《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第1章 玉凤的家国情怀 民国廿七年(1938年)秋,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 虹桥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子半黄半绿,冷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在湿漉漉的青灰色路面上。 这条路,西去不远便是农田阡陌,东向则蜿蜒通往日渐喧嚣的上海市区,往日嘈杂的马路,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里———那是一种战争笼罩,人心惶惶下强撑的日常。 “民福里”的弄堂口,“伯轩笔墨庄”那方小小的黑底金字招牌,在薄雾中显得格外的深沉。 掌柜陆伯轩早已起身,穿着浆洗硬挺的灰布长衫,一丝不苟地扣好领口的盘扣,洗漱完毕,陆伯轩端坐在店堂里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书案后,在面前摊开一份当日的《申报》。 晨光透过嵌着玻璃的格栅窗户,斜斜地切割进来,照亮空气中无数漂浮的微尘。 陆伯轩读的很慢,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案角。报上关于北边战事和沪上米价飞涨的消息,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隔壁弄堂里的灶披间飘出煤烟混合着泡饭和酱瓜的气味,宣告着民福里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却又被生活的重担压的略显沧桑。 “阿爸,今朝的铜钿侬收好。”一个穿着半旧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身影闪进店堂,这是陆玉凤,陆伯轩的养女,也是童养媳。 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刻着超越年龄的韧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谨慎。 玉凤将一小叠卷的紧紧的角票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那是她天不亮就去菜场帮工刮鱼鳞、又赶回来生炉子做早饭攒下的辛苦钱。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陆伯轩抬眼,目光扫过那叠薄薄的钞票,又落在养女那张略显苍白却透着倔强的脸上,轻轻“唔”了一声,算是回应。玉凤也不多话,转身麻利地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拂拭货架上整齐摆放的宣纸、湖笔、徽墨和砚台。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在擦拭自己的手掌。 弄堂里渐渐喧闹起来。“哗啦——哗啦——”是“倒老爷”(清洁工)拖着沉重的粪车经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随着各家各户倒马桶的开门声和简短的招呼。 “吱呀——”对面亭子间的窗户推开,顾家小姐曼莉探出半张清秀的脸,对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旋即又隐了回去,像一幅精致却易碎的仕女图。 弄堂深处,传来苦力周阿彬吭哧吭哧帮邻居搬煤球的声音,那苏北口音的大嗓门带着憨直的热乎气:“张师母,摆在啥地方?灶披间门口好伐?” 弄堂口另一边,“小山东”的老虎灶已经热气蒸腾。巨大的灶台上,几把长嘴铜壶“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水汽氤氲,模糊了排队打开水人们的脸。小山东穿着油腻的围裙,一边手脚麻利地收着竹筹子,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压低声音和熟客交换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虹桥机场那边,昨夜里头又落了好几架铁鸟(飞机),声音大得来吓煞人……” “阿爸,吃早饭了!”玉凤轻声细语地招呼还在专注看报纸的陆伯轩。 “国忠呢?还有国全,他们两个人呢?”陆伯轩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报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探寻,迈步走向后堂,询问着正在忙碌盛泡饭的玉凤。 “国忠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赶去学堂里了,国全嘛,我也不清楚他跑到哪个地方去了。”玉凤一边回答着,一边将一双干净整洁的筷子递到陆伯轩手中,随后又顺手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桌面上不小心溅落的水渍。 陆伯轩听后,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他拿起筷子,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泡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对玉凤说道:“现在外面的形势非常紧张,马路上到处都是日本人的探子,你一定要提醒国忠,千万不要再去参与那些危险的运动了,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晓得了,阿爸!”玉凤认真地点了点头,细心地给陆伯轩的碗里夹了一根酱瓜。 17岁的陆国忠,作为陆家的长子,玉凤未来的丈夫,此刻正站在文治中学那略显狭小却庄重肃穆的礼堂主席台上。 他身着一袭灰色的学生装,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声音洪亮而有力,手臂在空中不停地挥舞,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与激情尽数释放。 陆国忠英俊且白皙的面容,因情绪的激动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润,更显得英气逼人。 “同学们!不要被倭寇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所蒙蔽!”陆国忠的声音在礼堂内回荡,“他们口口声声宣扬的所谓‘大东亚共荣圈’,所谓‘帮助我们赶走西方洋人’,统统都是欺世盗名的谎言和借口!就在去年年底,他们在南京城犯下滔天罪行,屠杀了我们无数手足同胞!据最新消息披露,遇难者数量至少20多万啊!” 此言一出,底下的进步学生们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有几个学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忍不住高声质疑道:“陆国忠,你说的这些,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重庆、延安、武汉各地的报纸上,都已经刊登了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详细报道。”陆国忠说着,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份《中央日报》,展开在手中,“你们自己看吧!” 这份报纸在同学们手中迅速传递开来,每一个接过报纸的学生,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愤怒。有几个女生更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与此同时,同样站在主席台上的学生会领袖赵诚光,情绪激动地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呐喊道:“同学们!国虽破,山河犹在!让我们奔赴前线,用青春的热血筑起抗击倭寇的钢铁长城!让我们深入后方,唤醒每一个还在沉睡的同胞!宣传抗战、募捐物资、救护伤员、发展生产,凡是我等力所能及之事,皆当竭尽全力,无私奉献!让那些倭寇好好看看,我们这一代青年的骨头究竟有多硬!让全世界都听听,一个古老民族宁死不屈的怒吼!起来吧!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鲜血,夺回我们先祖留下的土地,夺回——我们作为堂堂中国人应有的——尊严!” 赵诚光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学生的心上。短暂的宁静之后,整个礼堂内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就在这时,小礼堂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地大声喊道:“大家赶快走!巡捕房的人已经杀到校门口了,他们是来抓人的!” 此言一出,学生们顿时陷入一阵骚动之中。有人义愤填膺地提议:“我们冲出去跟他们理论!凭什么抓我们?” 然而,陆国忠却迅速冷静下来,他高声喊道:“大家请安静!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都从礼堂的后门撤离,我们要保存实力,避免无谓的牺牲,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在国忠的指挥下,学生们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撤离礼堂。 民福里, “国忠回来啦!”正在家门口用一块破烂不堪的搓板卖力洗衣服的杨家姆妈,抬起头,望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陆国忠,热情地喊道。 “杨家姆妈好!”陆国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礼貌地回应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国忠啊,我发觉侬蛮有意思的嘛,放着马路上店铺前门不走,偏要绕路走弄堂里的小后门。”在乔家栅当堂倌的小安徽笑着打趣陆国忠。 “哈哈,我就欢喜走弄堂里,碰到邻舍隔壁的熟人,大家聊聊天,讲两句闲话,感觉特别亲切。”陆国忠冲着小安徽笑呵呵地解释着,一边伸手推开自己家那扇略显陈旧的后门,正准备迈步进屋,突然对面二楼亭子间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顾曼莉探出她那精致的俏脸,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国忠,麻烦跟侬阿爸讲一声,下午我想请伊帮我写两幅对联,我有急用。”顾曼莉的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丝恳切。 “好诶!顾小姐,我晓得了。”陆国忠爽快地答应着。 此时,陆伯轩正在店堂里忙碌地招呼着客人,听到有人从后堂进来的脚步声,知道是大儿子国忠回来了,便朝一旁正在帮着打包货物的玉凤使了个眼色。玉凤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朝后堂走去。 玉凤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推开北间的房门,只见陆国忠正坐在书桌前,埋头认真地写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国忠,侬早饭吃过伐?”玉凤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吃过了,在学堂边上买了一副大饼油条。”陆国忠头都没抬,继续专注地写着。 “阿爸关照我,要我看牢侬,勿要去搞什么抗日集会,外面日本人的探子老多,形势很危险。”玉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阿爸胆子小,怕我出事,我能理解。不过,关于抗日,玉凤侬是啥看法?”陆国忠终于抬起头望着玉凤。 “依我看就是要抗争!不然阿拉国家都没了,中国人要绝种呃!”玉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国忠有些惊讶地看着玉凤,没想到比自己大一岁的未来媳妇,一个整日里忙着洗衣做饭、帮着照看店铺的童养媳,竟然有如此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坚定的抗争信念,心中不禁暗自赞叹:难得!真是难得! 第2章 偷偷祭奠 吃中饭的时候,陆家老二陆国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了出来,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陆伯轩一见他,立刻板起了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国全,侬一个上午究竟去哪里了?既不上学,也不在家里待着,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陆伯轩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看着怒火就要喷薄而出。 “阿爸,侬勿要生气嘛,”陆国全赶紧解释,试图平息父亲的怒气,“我和两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一起去了趟巨富路(乌鲁木齐路)。” “侬去法租界做什么?”陆伯轩追问道,眉头紧锁。 “我去那边搞了点自来火,”陆国全得意洋洋地回答,“法租界的自来火价格便宜得很。”说完,他一脸兴奋地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十多盒洋火。 “侬这个小赤佬!”陆伯轩气得直拍桌子,“读书不好好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脑子灵光得很,侬这是想气死我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怒意更甚。 一旁的陆国忠也有些担心,忍不住插话道:“国全,从虹桥路到巨富路,这一路上要经过日本人的哨卡,侬这样冒险去做生意,弄不好会出大事情的。日本人是不会跟侬讲道理的,万一被抓到怎么办?” “放心吧,阿哥,”陆国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只有15岁,日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过哨卡的时候,我就规规矩矩地鞠个躬,他们连查都不查就放我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完全不把危险放在眼里。 陆国全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坐到饭桌边,拿起饭碗就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塞米饭,仿佛刚才的对话对他毫无影响。 陆伯轩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碗筷,语重心长地对两个儿子说道:“国忠,国全,你们姆妈死得早,家里全靠玉凤一个人忙里忙外,操持家务。现在外头又闹日本人,局势这么紧张,你们听阿爸一句劝,不要瞎折腾了,阿爸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两个儿子听后,都低下了头,默默不语。玉凤见状,赶紧给陆伯轩夹了一筷子青菜,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在一旁打圆场道:“阿爸,吃饭吧,别生气了,下午还有客人要来拿定好的宣纸呢。” 听到玉凤的话,陆国忠突然想起了顾曼莉的事情,便补充道:“阿爸,对了,对面顾小姐下午会来找你写对联,你可别忘了。” 中饭还没来得及吃完,前面的店堂里就传来了动静。 “陆老板,陆老板!”声音急促而响亮。 “来啦!”玉凤匆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前堂,没过半分钟的工夫,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阿爸,侬快去看看,是保甲长带了两个日本人来了。”陆伯轩听后,心里不由得一沉,店里从未有过日本人光顾,今儿个可别触了霉头。 一男一女两个日本人,身着传统的和服,正站在店堂里,专注地打量着货架上摆放的端砚。 保甲长见陆伯轩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向日本人介绍道:“二宫先生,这位就是陆老板。”陆伯轩强压住内心的不安,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先生,太太需要买点啥?” 那个被称作二宫的日本男人,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不高,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与印象中那些凶神恶煞的日本兵截然不同。他竟然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朝陆伯轩微微躬身施礼,显得文质彬彬。“陆老板,我是二宫正辉,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陆伯轩象征性地回了一礼,心中却暗自揣测,等待着这位日本男人继续开口。 “这位是我的太太,”二宫正辉指了指身旁的日本女人,“平日里喜欢画水墨画,这次搬家到虹桥路,之前的砚台不小心找不到了,所以想再买一块。”日本女人也上前一步,朝陆伯轩躬身行礼,轻声说道:“请多多关照!”听到这里,陆伯轩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原来他们只是来买砚台的。 经过陆伯轩一番详细的介绍和推荐,二宫夫妻最终选中了一方质地细腻的歙州砚,满意地离开了店铺。陆伯轩目送着二宫夫妻坐上黄包车渐渐远去,正准备转身回店里,却被保甲长喊住了。 “陆老板,这位二宫先生可是日本知名大学的教授,看样子对你家的东西非常满意,以后肯定还会再来光顾的,侬可得好好接待啊。”陆伯轩听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店堂。 顾曼莉今朝特地挑了一件提花绸旗袍,一袭碎花底色,精致的蝴蝶盘扣,加上开叉不过膝盖,尽显曼莉文化淑女的形象,就在昨日,她收到太古洋行的邀请函,请她今晚参加太古洋行外滩总部的修缮落成典礼。 “陆老板,又要麻烦侬了。” 顾曼莉微笑着朝陆伯轩打招呼。 “不麻烦,就是写几个字,没有什么的,今朝要写啥?”陆伯轩客气的请顾曼莉坐。 顾曼莉现在是徐家汇教会学校的国文老师,父亲以前是太古洋行的买办,赚了点钞票买下民福里一幢石库门房子。918事变后,顾曼莉的姆妈带着两个阿弟去了香港,本来计划等曼莉中学读完,也去香港,没想到老头子生恶毛病,不到半年就走了,没了父亲的财源,顾家开始走下坡路,中学毕业后顾曼莉也就断了去香港的念头,留在上海守住这套石库门,淞沪会战,虹桥路上的外地人越加多起来,顾曼莉索性将石库门房子一间一间租出去,给自己留了两间亭子间生活起居。 “顾小姐来了!”玉凤走进店堂朝曼莉打招呼。 “哎呦,玉凤现在越长越漂亮。,小晨光来民福里时瘦得来就剩一把骨头。”顾曼莉夸赞道 “都是爸爸待我好,两个阿弟待我好。”玉凤拿着抹布擦拭货架,笑着答话。 正说话间,突然外面响起了防空警报那刺耳而悠长的声音,这警报声如同战斗的号角,瞬间打破了民福里的宁静。 居民们深知警报即是命令,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迅速将放在外面的煤球炉、晾晒的衣服以及腌制风干的萝卜干、长豇豆一一收回各自家中。 几个正在弄堂里嬉戏打闹、蹦蹦跳跳的小囡,也被大人们急匆匆地揪着耳朵拎回了屋子里。整个撤离和收纳的过程,竟然没有超过两分钟,可见居民们的应急反应之迅速。 国忠和国全两兄弟从楼上飞奔而下,跑到店门外,仰起脑袋,目光紧紧地盯着天空,试图寻找飞机的来源。 “日本人不是已经占领了上海了吗?怎么还会有空袭发生?”国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满脸的疑惑不解。 “侬只戆度(你真是个笨蛋),这肯定是阿拉国军的飞机!”国忠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语气中透露出对国军行动的期待和信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如同老天爷愤怒的雷鸣,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是虹桥机场!”国忠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肯定是国军的飞机在轰炸虹桥机场!” 玉凤站在店门口,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她朝着门外那对兴奋的兄弟大声喊道:“快回来!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吗!”。 顾曼莉从店堂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天空望去,除了阴霾,还是阴霾。她低声斥道:这个倒霉的世道! 事后,上海的老百姓们终于得知真相,原来,那两架国军的运输机在燃尽所有航油、无处可降的绝境之下,飞行员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杀身成仁,对停在虹桥机场的日军战机发起了英勇无畏的自杀式攻击。 得知这一消息的上海市民们无不为之动容,唏嘘不已。 租界的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朝着虹桥机场的方向摆下了一个个花圈和祭品,以此来悼念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们。面对日本军方的强烈抗议和严厉警告,公董局和工部局的态度却前所未有地一致——他们选择了装傻充愣,只是象征性地收走了几个花圈,做做样子而已。这样的举动,气得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暴跳如雷,发誓要踏平法英租界,以泄心头之恨。 虹桥路是公共租界的延伸段,属于租界和华界共同管理,现在又加上了日本人,有良知的老百姓也只能家中悄悄地或是心里默默祭奠捐躯的亡灵。 国忠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了一个小小的牌位,他点上蜡烛,摆上一个果盘,默默地祭奠着那些为国捐躯的国军英烈们。 吃夜饭的时候,国忠无意中发现,父亲悄悄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燃起了三根香,那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寄托着无尽的哀思与敬意。 第3章 善良的童养媳 打仗归打仗,老百姓的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民福里的人们依旧按照日常的生活节奏,每日里生着那浓烟滚滚的煤球炉,洗着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生活的琐碎与艰辛,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显得尤为突出。 玉凤照旧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跑到菜市场,帮人刮鱼鳞、剥毛豆。她知道,能赚多少是多少,家里笔墨店生意每况愈下,如今谁还有心思去关注琴棋书画呢?学堂里的学生都比往常少了许多,生计成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玉凤打了一桶水,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尽管手上还残留着一股鱼腥气,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回家还要赶着做早饭,阿爸要是闻到这股鱼腥味,肯定又要说上几句。 刚转到虹桥路,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大声叫骂,一群路人在那里围观。玉凤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去看热闹,生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有个声音她是熟悉的,那是自己老乡——苦力周阿彬的讨饶声。 “先生,实在对不住,我没想到会碰到你的衣服。”周阿彬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侬只瘪三,说句话就想没事了?赔钞票,十块钱法币!”那男人毫不客气地吼道。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不屑。 “先生,就擦黑了一块地方,十块钱太贵了,我实在赔不起。”周阿彬无奈地解释道。 “赔不起就叫巡捕过来,瘪三!”男人一脸厌恶地骂着,态度极为强硬。 玉凤挤进人群,看见周阿彬挑着两箩筐煤球,大概是走得太过急促,黑乎乎的箩筐不小心擦到了一个男人白色的西裤上。阿彬满头大汗,紧搓着双手,不停朝着男人鞠躬赔礼,神情极为紧张。 围观的人群引来了两个巡捕,他们用警棍驱散着人群,大声喝道:“走开,走开,都围在这里做啥!” 白衣男人看到巡捕过来,更是来了劲头,拉着阿彬的衣衫朝巡捕走过去,气势汹汹。 “做啥?”巡捕看了眼白衣男人,有些不耐烦。 男人就将周阿彬如何弄脏自己裤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试图引起巡捕的注意。 巡捕朝周阿彬看了一眼,知道这是个苦力,每天在虹桥路上看见他给人家送煤球煤饼,算是熟人。于是劝说道:“一点小事情,不要太计较,苦力本来就没钱,你要他拿什么赔你?” 男人态度坚决,估计觉得自己没面子,依旧不依不饶。 “这位先生,如果不嫌弃,这条裤子我帮侬洗,保证清清爽爽!”玉凤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好了,就这样,人家小姑娘都愿意帮你洗裤子,你还要哪能?”巡捕不耐烦地催促道。 等人都散了,玉凤走到周阿彬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彬,侬是不是没吃早饭,走路头晕?” 周阿彬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想着省一顿是一顿,现在钞票不好赚,过两天还要交房租。” “阿彬,侬送好煤球到我家来一趟。”玉凤关照好周阿彬,赶紧往家里跑,泡饭还没烧呢,家里的早饭可不能耽误。 刚走进自家的灶披间,玉凤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差点和迎面而来的陆国全撞了个满怀。 “国全,你这是怎么走路呢?这么急匆匆的!”玉凤皱了皱眉头,有些埋怨地说道。 “阿姐,我的衬衫到底放在哪里了?我一会要出去!”国全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睡意,显得有些迷茫。 玉凤一边忙着烧泡饭,一边回答道:“你先去洗脸,刷牙,衬衫我给你放在五斗橱里了。对了,国忠人呢?他怎么还没起来?”玉凤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泡饭。 “谁知道呢,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陆国全站在水斗边上,手里拿着牙刷,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着,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灶披间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大米的清香,泡饭已经烧好了。玉凤从钵头里夹出几根腌制得恰到好处的酱瓜,放入一个小碗中,又从另一个钵头中取出几块色泽鲜艳的玫瑰腐乳,搭配得十分精致。 “阿爸,国全,快来吃早饭了!”玉凤提高嗓门,大声喊道,声音在狭小的灶披间里回荡。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了喊声,玉凤听出是周阿彬的声音。她赶紧打开后门,果然是周阿彬站在门外,显得有些疲惫。 “阿彬,快进来,多吃点。”玉凤热情地盛了满满一碗泡饭,又放了几根酱瓜,递给周阿彬。周阿彬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玉凤姐,这怎么可以,我怎么好意思吃你家的饭呢?”玉凤却不由分说,把泡饭塞到周阿彬手里,又夹了几块玫瑰腐乳放到他碗里,笑着说道:“有什么关系,快点吃吧,你不是还要去送煤饼吗?别饿着肚子干活。” 周阿彬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眼眶不禁有些泛红,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玉凤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催促他赶紧吃,别耽误了人家煤球店老板的生意。吃完泡饭,周阿彬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了。 玉凤收拾好碗筷,转身看见陆伯轩站在灶披间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玉凤啊,你心地这么善良,以后一定会得到好报的。”陆伯轩感慨地说道。玉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道:“阿爸,这都是小事,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帮一把的。”陆伯轩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没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向前堂。 上午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飞逝而过,玉凤忙碌地完成了所有的家务活后,便匆匆前往前堂的店铺,去帮助陆伯轩打理店里的杂务。 中饭时分,陆伯轩正站在店门口,专注地书写着打折通告,忽然,他听到弄堂里传来邻居们热烈的议论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传单的事情,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便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一探究竟。 “陆老板,快过来看啊,顾小姐在徐家汇捡到了这个!”一个邻居热情地朝他招手示意。陆伯轩循声走过去,只见顾曼莉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正神秘兮兮地展示给周围的邻居们看。 陆伯轩走上前,好奇地问道:“顾小姐,这是做什么呢?”顾曼莉见到是陆老板,便悄悄地递给他一张传单,低声说:“陆老板,这是我在教会学校门口捡到的。” 陆伯轩接过传单,心中不由得一紧,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抗日救国,人人有责”几个醒目的大字,下方还详细介绍了万家岭日军106师团被国军围歼的捷报。他回头望了望弄堂口,对顾曼莉提醒道:“顾小姐,你也要小心一些,日本人最近查得很严,这种事情可是要杀头的。” 顾曼莉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传单又不是我发的,只是看看而已,不怕他们。”说完,她继续和几个邻居热烈地讨论起传单上的内容。 陆伯轩看着她从容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顾小姐真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回到店里,陆伯轩把传单递给了玉凤。玉凤仔细地看完传单,心中早已惊恐不已,她颤声说道:“阿爸,我怎么感觉这传单像是国忠做的呢?前两天我看见他埋头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内容和这传单上的一模一样。” 下午时分,陆国忠终于回到了家中,手里还拎着几本书。他一进门就朝着玉凤说:“阿姐,夜饭早点吃,我晚上还有事情出去。” 玉凤拉住他,把传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陆国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玉凤低声问道:“国忠,这传单是不是你做的?”陆国忠坚定地回答:“阿姐,抗战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参与的事情,我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玉凤看着自己未来小丈夫那认真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好,阿姐支持侬!不过还是要当心点!” 吃过晚饭后,国忠和国全兄弟二人都有事出门了。 陆伯轩照例在附近溜达了一圈,路过老虎灶时,就听见小山东用他那大嗓门,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紧张气氛喊道:“出大事情了!刚刚听说,南市那边的米行,门口排队的人打起来了!巡捕房都开着汽车赶来了!米价?米价又涨了!涨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再这样下去,我们只好吃西北风了!” 拿着热水瓶打开水的杨家姆妈手一抖,热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哀怨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呀!还让不让老百姓过日子了?” 排在后面的玉凤心里也是惶恐不安,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要再去买点米回来。几人看见陆伯轩走过,纷纷朝他打招呼,陆伯轩微笑着点头回应,但心中却是沉重无比,笔墨庄已经三天没有开张了,这该如何是好?虽说家里还有点积蓄,但又能维持多少日子呢? 正在打开水的玉凤见阿爸心事重重的背影,也明白阿爸在担忧什么,看来光在菜场干点小活是不够的,还得再去找找有什么可以多赚一点的生意。 第4章 顾曼莉的劫难 夜深,国全先回到家,一进门就叫玉凤出来,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骄傲的说:“阿姐,这一块银元,侬拿去贴补家用吧。”玉凤疑惑地问:“国全,这银元是哪来的?”国全解释道:“就是最近我倒卖自来火赚的。阿姐,侬放心,这银元不是偷来的。” 陆伯轩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早已听见小儿子的话,本想出来好好教训他一番,但走到房门口想了想,算了,这世道,先活下来再说吧! 陆伯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国忠怎么还没回来?”玉凤心中也有些担忧,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夜已经很深了,平常国忠早就应该回到家了,今天却迟迟未归,联想起抗日宣传单的事情,玉凤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快速跳了起来。 “阿爸,你先去睡吧,我再等一会儿。”玉凤打了个哈欠,劝陆伯轩回房间休息。自己趴在吃饭桌子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倒粪车进了弄堂,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嘈杂声音将玉凤吵醒。 天都亮了。陆国忠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玉凤的心开始逐渐陷入惊慌之中。前个月,隔壁同安里的蒋大嫂有个阿弟,比国忠大两岁,也是在一天夜里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蒋大嫂四处打听,最终才得知,那个阿弟是被日本人秘密抓捕,惨遭枪杀后扔进了乱葬岗,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首。 玉凤心急如焚,胡乱地洗了把脸,便急吼吼跑到马路上,焦急地朝两边张望,希望能看到国忠正朝着自己走过来。与此同时,听到楼下响动的陆伯轩也早早地起床,穿好长衫,匆匆下楼,走出弄堂。 “阿爸,侬哪能噶早起来?”玉凤看着略显憔悴的陆伯轩,心中一阵酸楚。 “唉,国忠勿回来,我哪能困得着。”陆伯轩看向虹桥路的两头,眉头紧锁,“就是勿晓得国忠昨日夜里到底去啥地方了。” 此时,老虎灶的小山东准备开门做生意,远远看见父女俩站在马路边上,神情焦虑,便好奇地跑过来问道:“陆老板,玉凤,出啥事了?” 玉凤便将陆国忠一个晚上没回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小山东听后,一拍脑袋,说道:“我大概知道国忠去了哪里。” 原来,昨日傍晚,小山东看到国忠经过老虎灶,便随口问了一句:“国忠出去啊!” 国忠也是顺口回了一句:“去静安寺。” 陆伯轩听了直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静安寺附近本就不太平,国忠还要去那里。” “算了,我们回去吧。”陆伯轩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日,玉凤心神不宁,根本没有心情去菜市场。陆伯轩更是唉声叹气,连笔墨庄的店门都没有开。 最近老天爷喜欢欺负好人,民福里的坏事接踵而至。 临近中午,民福里弄堂口突然开来了一辆日军大卡车,一队持枪荷弹的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将弄堂包围。带队的军官腰间挎着东洋长刀,吩咐匆匆赶来的保甲长将所有居民全都叫出来。 军官在弄堂里来回踱步,饿狼般的眼睛扫视着站在自家门口的居民们,冷冷地问道:“谁是顾曼莉?” 站在门口的陆伯轩心中一凉,完了!宣传单的事情被日本人知道了。 顾曼莉冷着脸站了出来,坚定地说道:“我是!” 军官上下打量着顾曼莉,厉声问道:“宣传单是你发的?你是抗日分子!” 顾曼莉倒是一点也不害怕,镇定地回答:“是我在路上捡的,拿回来准备生炉子用。” 一旁的保甲长低眉顺眼地帮着说好话:“太君,顾小姐就是喜欢贪点小便宜,她是大大的良民。” 日本军官猛地抽出东洋刀,架在顾曼莉的肩膀上,邻居们一阵惊呼。 日本人骂道:“八嘎!你在说谎!去搜!” 几个日本兵冲进石库门,似乎对顾曼莉的住处十分熟悉,直接上了二楼。随着一阵翻动家具的杂乱声,一个日本兵手中拿着几张宣传单跑到军官面前。 日本军官发出几声狞笑,吼道:“带走!” 几个日本士兵上前不由分说架住顾曼莉,就往卡车上拖。邻居们想上前阻拦,却被一排明晃晃的刺刀逼退。 日本军官一挥手,所有士兵收队上了卡车,扬长而去。 玉凤急得双脚直跳,哭喊道:“阿爸!哪能办?顾小姐会死的!” 好几个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纷纷求陆伯轩帮忙救人。 “陆老板,想想办法救救顾小姐吧!”小安徽都要哭了,他是顾曼莉的房客,知道顾小姐是个天大的好人,收的租金低,有时交不出也不会催,总是照顾房客的方便。 “民福里数陆老板最有文化,侬一定要帮帮顾小姐,真是作孽啊!”杨家姆妈也是急得团团转。 陆伯轩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努力平复下心情,看着围在身边焦急万分的邻居们,一种无力感贯穿全身。 “大家勿要急,先让我想一想。”陆伯轩低头思索片刻,最终拿定主意。 陆伯轩叫过来小儿子国全,急切地说道:“国全,侬赶快去教会学校寻校长,把顾小姐的事体告诉伊,相信校长会帮忙救顾小姐的,快点去!” 随后又叫来小安徽和同样是顾曼莉房客的宁波小皮匠,吩咐道:“?两个去一趟外滩太古洋行,现在的中国总买办是顾小姐阿爸的徒弟,能量不得了,去了就告诉他,顾小姐是被冤枉的,让他想想办法!” 小安徽为难道:“我们两个恐怕连门都进不去,门口的印度阿三勿要太凶哦!” 邻居们也都点头附和,陆伯轩一想也对,就这两个底层穿着打扮的小老百姓,门卫阿三肯定不会放他们进去。 “玉凤,侬去拿一副我写的对联。”陆伯轩灵机一动。 “拿着对联去,就说是顾曼莉小姐送给总买办的礼物,还有重要的话带给总买办。” 邻居们看着三个小伙子飞跑的背影,焦急的心情略微轻快了点,便渐渐散开各自回家。 陆伯轩正要转身回屋里,一直在边上默默不语的保甲长将他拉到角落,低声说道:“陆老板,侬要当心弄堂里那个姓黄的和他的嘎子婆。” 陆伯轩一怔,一时没明白保甲长的话。 “侬刚刚看到伐,日本兵对顾小姐的房间熟门熟路。”年纪和陆伯轩差不多的保甲长再次提醒道。 陆伯轩心中大惊,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 保甲长一脸不屑地看着陆伯轩:“侬以为是我告诉日本人的,对伐?屁!我跟侬讲,阿拉住了虹桥路嘎许多年数,我哪能会做这种事,都是中国人,我也是要脸面的人。至于保甲长嘛,就是混混日子,应付日本人呃。” 陆伯轩拍了拍保甲长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心中对这位保甲长多了几分信任和感激。 回到店堂,陆伯轩缓缓地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让茶水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刚才与保甲长的那番对话,细细回味着每一个字句。保甲长提到的那个姓黄的,应该就是住在弄堂最深处的那户人家——黄文兴一家。 黄文兴在塘子泾经营着一家杂货店,生意虽然不算兴隆,但也勉强维持着生计。而那个被保甲长称作“嘎子婆”的胖女人,更是让陆伯轩印象深刻。她不仅身材臃肿,而且性格刁钻古怪,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与人争执不休,简直是难以应付的不得了。 想到这里,陆伯轩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一丝不安。 正当陆伯轩沉思之中,突然间,玉凤像一阵疾风般跑了进来,她的神色虽然显得有些紧张,但说话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她压低声音说道:“阿爸,国忠托人带话过来了。” 陆伯轩听到这话,立刻“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玉凤接着回答:“国忠说,他现在被困在法租界里出不来,日本特务到处都在找他们,所以他打算暂时先等几天,等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回来。” 陆伯轩眉头紧锁,追问道:“是谁带的话?”玉凤回答:“是老武烧饼店的大儿子武清明。” 陆伯轩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清明就是在法租界做巡捕的,玉凤,你替阿爸谢谢他。” 第5章 买米 这一日,天空中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湿漉漉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褶皱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水汽,笼罩着民福里那条幽长而狭窄的弄堂。家家户户都紧紧地关上了房门,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邪祟会顺着门缝溜进来。 自从那天顾曼莉被日本人抓走之后,弄堂里的人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手捧着饭碗到处串门聊天,每户人家都暗自提高了警惕,大家心里都明白,弄堂里可能隐藏着日本人的耳目,一种无形的恐惧感在民福里悄然蔓延。 “不晓得顾小姐现在怎么样了?”玉凤手里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胡桃木柜台,她的声音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伯轩说话。 坐在书案后的陆伯轩将手中的《申报》翻过一页,他听到了玉凤的话,但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国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了店里,神色显得有些慌张。“阿姐,有人来找过我吗?”他急切地问道。“没有,今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玉凤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国全松了一口气,叫了声“阿爸”,便匆匆走向后堂。 “侬给我站住!”陆伯轩喝住了小儿子,语气严厉地问道:“侬又在搞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 国全连忙摆手,辩解道:“没做什么,真的!” 陆伯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警告侬,现在外面和家里都不太平,国忠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侬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了!”陆伯轩看着小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玉凤从灶披间拿了个菜篮子,走到陆伯轩面前说:“阿爸,我去菜市场买点青菜和面条,晚上我们就下点菜汤面,好伐?”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记得带把阳伞!”陆伯轩点头嘱咐着玉凤。 目送玉凤拉开店门走了出去,陆伯轩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申报》上,“武汉失守!”、“日本华中派遣军全面占领武汉!”这些触目惊心的标题让陆伯轩心头一震,他一掌击在书案上,愤恨地低吼道:“再这样下去,国家就要亡了!”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店门被人猛地推开,陆伯轩吓了一大跳,心中一紧,难道是日本兵又来了? 然而,进来的却是玉凤,她大口喘着气,显然是跑得很急。 陆伯轩正要责怪她,玉凤却急切地说道:“顾小姐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谁回来了?”陆伯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小姐,是顾小姐!我走出去没几步路,就远远看见教会学校的洋老师陪着顾小姐往民福里走过来。”玉凤激动地说道。 陆伯轩站起身,整了整长衫,示意玉凤开门。“走,我们去看看。” 陆伯轩和玉凤快步走到弄堂口,只见顾曼莉在教会学校英国女老师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缓缓走来。 此时的顾曼莉脸上片片青紫,显然是遭到了日本人的毒打,头发蓬乱,精神恍惚,但好在衣衫还算完整。邻居们听到消息也纷纷从家中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与欣喜。 顾曼莉艰难走进弄堂,看到大家,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疲惫。 她轻声对众人说:“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小安徽激动得直抹眼泪,宁波小皮匠也连连感叹着顾小姐的幸运。 石库门顾曼莉家门口,杨家姆妈上前扶着顾曼莉,准备送她上楼。顾曼莉回身朝着陆伯轩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玉凤眼中含着泪水,默默注视着顾曼莉。陆伯轩一声长叹,看着顾曼莉脸上的伤痕,眉头紧皱,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充满了愤懑。他知道,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日本人带来的阴霾还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而就在这时,玉凤无意间瞥见弄堂深处那个胖女人正往这边看来,眼神中透着怨毒和失望,不一会,胖女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扭动着肥硕的臀部,悻悻地进了家门。 玉凤心中一凛,一股寒意贯穿全身,这姓黄的一家着实有点吓人! 深秋的上海,早已被寒风侵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天色尚未破晓,凯斯威克路(凯旋路)上的鑫盛米行店门前,已经聚集了众多市民,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刻着焦虑与不安,仿佛这寒风不仅吹凉了身体,也吹散了心中的希望。 玉凤站在队伍中,将围脖紧紧地裹了又裹,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寒意。她默默地数着前面的人数,心中暗自盘算着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排在玉凤身后的杨家姆妈,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真是作孽啊,老百姓想吃点大米,竟然要半夜三更就出门排队,也不知道今天的米价会是多少?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玉凤听着杨家姆妈的唠叨,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她抬头望向前面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队伍,心中不禁担忧起来,今天究竟能不能买到米?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队伍的移动速度却依旧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前面的人群中有人高声争吵起来,说是米行的人宣布米价又涨了,而且还要限购。这一消息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中,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应。排队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情绪激动,场面一度失控。玉凤紧紧抓着手中的布袋,心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旁边的杨家姆妈更是气得直跺脚,脸色铁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昨天还是5块法币一斤,今天竟然变成了6块五一斤,这物价涨得也太离谱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玉凤听着杨家姆妈的抱怨,心中也感到一阵阵的沉重,这艰难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开秤啦!户口本上每人限购三斤!”随着米行铺板的被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卸下,一脸奸猾狡诈的米行老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这声音仿佛一声令下,先前还井然有序排成一条长龙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不堪,犹如一锅煮沸的稀粥。市民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朝前挤压,试图抢到那有限的粮食。男人的粗鲁骂声、女人们的尖锐尖叫以及小孩子们的惊恐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至极的画面。 玉凤被这汹涌的人群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朝店门方向移动。她的鞋底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弹硌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无奈与焦虑。 玉凤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形,试图在这股人潮中保持一丝清醒,然而人群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她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前进方向。 杨家姆妈在后面焦急地大声喊着玉凤的名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这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玉凤紧紧抱住手中的布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群挤掉。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则早已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冰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终于,在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后,玉凤靠近了店门。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被无情的人群挤倒在地,周围的人却无暇顾及,只是拼命地往前冲,生怕错过了购买粮食的机会。玉凤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与不忍,她蹲下身子,试图将老妇人拉起来。然而,还没等她伸出手去,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来,将她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身来,却已经被人群挤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满脸惊恐地望着眼前这混乱而残酷的场面,眼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够了!今天不卖了!”就在这时,米行老板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不耐烦。随后,伙计们迅速将铺板重新上好,任凭外面的人群如何叫嚷、拍打铺板,也不再理会。 玉凤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空荡荡的布袋,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回头寻找杨家姆妈的身影,却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早已散乱不堪,四周都是失望而愤怒的面孔,仿佛一片绝望的海洋。 寒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吹过,玉凤的围脖被吹得松散开来,她伸手重新系好,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仿佛被寒风冻住了一般。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母亲蹲在一旁低声安慰着,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一幕更是让玉凤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玉凤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转身朝民福里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而无力。 “玉凤!玉凤!”这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是杨家姆妈焦急的呼喊声。玉凤听到这熟悉的呼唤,立刻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四处张望,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杨家姆妈正坐卧在地上,她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左边的脚踝,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玉凤急忙跑过去,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杨家姆妈,侬哪能了?” “好像是扭到了,立不起来!”杨家姆妈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无助。玉凤心中一紧,低下身去试图搀扶她起来,但杨家姆妈却痛苦地叫道:“哎呦!不行,不行,用点力气就痛得要命。”她的声音接近哀嚎,让玉凤感到不知所措,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天空中的雨丝渐渐变成了细雨,打在两人的身上。玉凤一咬牙,下定决心:“杨家姆妈,侬忍着点痛,我背你回去!”她知道,此刻必须尽快将杨家姆妈送回家,万一雨下的更大,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虹桥路上,纤瘦的玉凤背着杨家姆妈,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民福里移动,汗水混合着雨水将玉凤的围脖浸湿。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阿姐!” 是国全!他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讶。“不是去买米吗,怎么会是这样?”国全一边问,一边迅速接替玉凤,背起了杨家姆妈。玉凤终于缓了口气,轻声说道:“别提了,回家再说。” 闻讯赶到杨家的陆伯轩,仔细查看了杨家姆妈的脚踝,眉头紧锁。他吩咐国全回家拿来一瓶‘马三绝膏药’,让玉凤给杨家姆妈细细擦上。“杨家姆妈,侬这是扭伤脚筋了,三天内不能动,这几天就让玉凤来照顾你。” 杨家姆妈感激地看着陆伯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陆老板,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里还有这么多事,不能再麻烦玉凤了。” “我来照顾杨家姆妈,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门外传来顾曼莉的声音,她的出现让陆伯轩有些意外。 杨家姆妈命运多舛,老公十几年前因痨病去世,她和一个儿子相依为命。两年前,高中毕业的儿子投笔从戎,加入了国军,参加淞沪会战后随国军撤离,至今只寄来过一封信和一笔钱。杨家姆妈平时只能靠给人家洗衣服赚点生活费,生活十分艰难。 “那好吧,就麻烦顾小姐费心了,有事就来叫玉凤,这药膏留在这里,每日擦三次。”陆伯轩叮嘱道。 安顿好杨家姆妈,玉凤和国全随陆伯轩回到家中,玉凤将之前米行的事详细说给陆伯轩听。陆伯轩听后,眉宇间的川字越发明显,右手在书案上重重压下,似乎要将这混乱的世道压在手掌之下。“玉凤,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去买米,叫上国全,再不行阿爸跟你去!” “阿爸,你是读书人,脸面要紧,买米这种事我叫上国全就可以的。”玉凤劝道。 “什么脸面,饭都要吃不上了,脸面能当饭吃?听阿爸的话,下次去买米叫上我。”陆伯轩坚定地说道。 国全在边上嘟囔着:“阿姐,下次我跟你去!” 玉凤笑着和稀泥:“下次都去,行了吧?” 第6章 地下党 静安寺附近,那条颇具历史韵味的愚园路某弄堂深处,一栋精致的小洋房内,陆国忠正全神贯注地伏案撰写着宣传文稿,他的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动。而一旁的赵诚光则手持已经完成的稿子,目光专注地逐字逐句仔细阅读,不时地点头称赞。 就在前几日的一个深夜,陆国忠与另外两名进步学生一同跟随赵诚光,在静安寺周边的街巷中张贴反日宣传单。然而,不巧的是,他们的行动被日本特高科的便衣特务察觉,特务们迅速展开抓捕。 所幸,几人反应迅捷,拼命奔跑才没被特务当场抓获,但特务们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不大一会儿就开始对他们形成了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幸亏遇到了正在街上巡逻的武清明,他机智地帮助他们摆脱了特务的追踪,使他们得以安全逃至愚园路,并藏身于魏先生的家中。 “国忠,我发现你现在的文笔真是越来越精彩了,看得我是热血沸腾啊!”赵诚光边翻阅文稿边由衷地赞叹道。 “诚光,你说魏先生能不能接纳我加入你们的组织?”陆国忠放下笔,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放心吧,我看八九不离十,你就做好思想准备吧。”赵诚光信心满满地回答。 “要做什么思想准备呀?”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低沉而厚重的男声。 来人正是魏仲平,他年约四十,身形略显瘦削,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套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有着一张严肃而又不乏温和的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质。 此次,魏仲平受上级组织的委托,负责对陆国忠进行考察,并在适当时机接纳他加入组织。 尽管魏仲平在上海地下党学工部担任主要领导,但他的掩护身份却是日本精研商贸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高级职员,外界人称“二鬼子”。然而,这双重身份并未影响他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与执着。 魏仲平目光深邃地看向陆国忠,缓缓开口说道:“国忠,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组织上是认可的,但加入组织仅仅靠一腔热血和激情是不够的。诚光刚才提到的思想准备,你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吗?” 陆国忠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是的,我知道!魏先生,我渴望去斗争,加入真正的战斗队伍,我不怕牺牲,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去换取一线光明!” 魏仲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轻轻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国忠,我们的战斗不仅仅是为了赴死,而是要千方百计地活着战斗,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这需要我们具备智慧、严守纪律,将自己融入最普通的人群中。要做到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纪律、绝对的保守秘密,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的家人都不能透露真实身份。这就是你需要做的思想准备,国忠,你能做到吗?” “能!我陆国忠在此立誓,为了驱逐日寇,为了民族解放,我陆国忠甘愿付出一切!”陆国忠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魏仲平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郑重地说道:“国忠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了。希望你牢记自己的誓言,服从组织安排,积极为组织工作,争取早日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员。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回家后正常生活,正常上课学习,不要再参与任何反日活动,组织将有重要任务委派给你!” 当陆国忠听到魏先生称呼他“同志”时,身体微微颤抖,一股无形的暖流与使命感瞬间贯穿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沉稳地答道:“魏先生,我明白了,请组织放心!” 当天傍晚,在魏仲平的精心安排下,陆国忠悄然离开了愚园路,回到了民福里自己的家中。 此时,陆伯轩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饭桌旁吃夜饭。陆国全正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倒卖自来火的事情,陆伯轩听在耳中,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怒气。玉凤一个劲地朝国全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生怕陆伯轩发火。 “阿爸!阿姐!我回来了!”陆国忠这次走的是笔墨庄的店门,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这一声叫喊,让饭桌上的老少三人都愣住了。 “是国忠!”玉凤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放下碗筷,朝前堂奔去。 看见国忠完好无损地站在店堂里,朝着自己微笑,玉凤的眼泪瞬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姐,侬哭啥?”国忠掏出手帕想替玉凤擦眼泪,手帕却被玉凤一把夺了过去。 “洗洗手,吃饭!”玉凤抹了把眼泪,努力恢复平静。 “回来了?”陆伯轩语气平静地说道,但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他看着国忠,目光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国忠坐下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国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意经”,却被陆伯轩一声严厉的咳嗽打断。国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饭桌上只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国忠知道父亲有很多话想问,但却忍住没开口。玉凤给国忠夹了一筷子菜,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欣喜。 夜渐渐深了,民福里的弄堂里传来几声猫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微妙变化与未知的未来。 陆家又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宁静之中,家中的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国忠表现得与往常大不相同,他开始严格遵守时间,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后也准时回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而国全,在父亲陆伯轩的严厉逼迫下,也不得不重新踏入学堂的大门,继续他的学业。 近期,市场上的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不断飞涨,给普通百姓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然而,陆伯轩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太关心,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三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那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但作为一个读书人出身的小商人,陆伯轩心中岂能不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深刻道理,陆伯轩心中明白在动荡的时局下,个人的安宁是多么的脆弱。 如今,《申报》已经难以购得,街面上充斥的只有《新中国报》这类由日本人操控的报纸。 整版的篇幅都在不遗余力地鼓吹所谓的大东亚圣战,极尽所能地美化日军的侵略行径。对于这样的报纸,陆伯轩是绝对不会让其进入家门的。 陆伯轩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焦虑,迫切地想知道远在重庆的蒋校长所领导的国军是否还在坚持抗日?然而,现在的消息渠道极为闭塞,想要获取真实的信息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一日下午,陆伯轩正弯着腰在店门外清扫落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呦!陆老板还亲自扫地,玉凤呢?”陆伯轩回头一看,原来是黄文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厌恶之情。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哦,是黄老板啊,平日里少见啊。” 来人正是黄文兴,虽然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但头发却已显得稀疏,仅剩的一撮头发勉强盘在光秃秃的头顶上。他戴着一副黑框赛璐珞眼镜,镜片后面透着一股狡黠而精明的目光。 黄文兴脸上堆满了媚笑,走上前来搭讪道:“陆老板,侬也是有福之人啊,两个儿子眼看着就要出道赚钱了,儿媳妇嘛早就讨回来了,真是好福气啊!”说着,他还故意朝店堂里张望了几眼,继续问道:“今天国忠不在啊?” 陆伯轩淡淡地回答道:“去学堂读书了,黄老板有什么事吗?”黄文兴摆了摆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事,只是随便问问,侬忙!侬忙!”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弄堂里走去。 这时,刚洗完衣服的玉凤从店堂里走出来,接过陆伯轩手中的扫帚,疑惑地问道:“阿爸,这个姓黄的到底想干什么?”陆伯轩低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哼!不晓得,反正要当心这种人,现在虹桥路上包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虹桥机场方向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枪炮声,几个在家的邻居都纷纷跑到马路上观望。边上老虎灶的小山东坐在方凳上,侃侃而谈:“我估计这是国军的哪支部队在袭击虹桥机场,不过听这声音,人好像不多,这种小打小闹能有什么用?” 周阿彬听了,不满地反驳道:“怎么没用?打,总比投降好,至少让我们老百姓知道国军还在上海抵抗。”正当阿彬还要继续发表意见时,小山东突然语气不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周阿彬,侬昨日泡开水的钞票给了吗?我关照侬今天要是再不给钱,侬就不要来泡开水了!” 周阿彬一下子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山东会突然翻脸,而且还是为了泡开水这点小事。他正想开口辩解,却突然感到胳膊被一旁的玉凤狠狠地掐了一下。玉凤急切地提醒道:“阿彬,侬不是还要去洋房送煤饼吗?快点送过去,晚了人家要不开心的。” “哦,哦!我这就去!”阿彬最是听玉凤的话,连忙应声而去。 陆伯轩暗自松了口气,他早就瞥见黄文兴两口子隐在弄堂口的角落中窥视着众人,好在小山东机敏,玉凤反应快,不然阿彬真要祸从口出了。 第7章 陆国忠的联络人 农历九月廿七,立冬时节。民福里的人们都忙碌着晒冬被、冬衣,为即将到来的湿冷冬季做准备。 杨家姆妈的脚伤在顾曼莉的细心照料下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她自己出门寻了箍匠,将用了十几年的木制大盆换了新的箍圈,准备重新开始接洗衣服的活计。 顾曼莉回到了教会学校,继续担任她的国文教员职务。只是,她变得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不太愿意和邻居们多说话,除了陆家和杨家姆妈之外。 陆国忠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组织的召唤,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去找魏先生问个清楚,但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他明白,这是组织对自己的一种考验,必须耐心地等待。 夜晚的灯光下,陆国忠独自坐在书桌前,手中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时,国全兴冲冲地跑进屋来:“国忠,你听说了吗?租界新开了好多工厂,都在招人呢,我想去试试。” 陆国忠抬起头,冷静地分析道:“侬岁数还小,人家不会要你的。再说,你不读书,阿爸会同意吗?”国全却不以为意:“先去试试嘛,至于读书嘛,反正我也不喜欢,还不如进厂赚铜钿呢。” 就在这时,玉凤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国忠面前,温柔地叮嘱道:“国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陆国全心生不满地嘟囔道:“阿姐,侬心里只有国忠,我嘴巴也干了。” 玉凤笑着用手指戳了下国全的脑门,宠溺地说道:“就侬事情多,我也帮侬倒一杯,好了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国全笑嘻嘻地喊着:“谢谢阿姐,阿姐最好!” 国忠放下手头的笔,回头看向玉凤纤瘦的背影,不觉有些心酸。 玉凤端着水准备上楼,瞥见前堂还亮着一盏小灯,陆伯轩独自坐在书案前,正低头沉思。 “阿爸,侬哪能还坐在店堂里?” “阿爸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正好,玉凤你过来坐。” 陆伯轩招手说道:“阿爸想过完年就让你和国忠正式成婚,这样我也算了却一件心事,玉凤你看?” 玉凤没想到阿爸是在琢磨这件事,有点意外,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童养媳,早晚要和国忠成婚的,便大方说道:“我听阿爸的安排,就不晓得国忠是.....” “唉!”陆伯轩叹了口气,打断玉凤的话头:“由不得他,如今乱世中,我们老百姓就求个家人平安,香火延续。” 玉凤精致的脸庞微微泛红,轻声回应:“听阿爸的” ........ 寒冬腊月,虹桥路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经历了由绿转黄的蜕变后,却又在一夜之间遭遇了无情的魔咒,纷纷变成秃毛驴般的光景。那些粗壮的树干上,伸展出无数张牙舞爪的枝条,犹如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野兽,显得格外凄凉与无助。 玉凤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略显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两个的热水瓶,步履匆匆地准备前往老虎灶打热水。然而,就在她路过弄堂口时,一阵低沉的交谈声突然吸引了她的脚步,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听说了吗?最近日本人加紧了对租界的管控,形势越来越紧张了。”说话的是周阿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唉,这年头,谁不知道呢?”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忧虑,“前几天我表哥在闸北被抓去当苦力,到现在都音讯全无,家里人都急得团团转。” 玉凤听到这些话,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她正想悄悄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啊,别总听那些没影的事!现在局势虽然不好,但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日子总能过下去。”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黄文兴。 玉凤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了墙角后。她透过墙角的缝隙,看到黄文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而赛璐珞镜片后却泛出阴险狡诈的目光。 回到家中那狭小的灶披间,玉凤本想跟陆伯轩说一说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却听见前堂传来陆伯轩正在和一人谈话的声音。 “……清明,上次国忠的事我还没有当面向你表示感谢,实在是……” “陆叔不要客气,您和我父亲兄弟相称,国忠也就是我的弟弟。何况当年我们一家逃难到上海,还得到陆叔的帮助,我帮国忠是应该的。” 玉凤听出来这是武清明的声音,一个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轻人,有时说话还会略带羞涩。 武清明是专程找陆国忠的,作为魏仲平的联络员,他这次带着组织上的重要指示而来。 国忠不知清明来找他做什么,听他说有重要的事相谈,便请武清明到自己房间。 二楼陆国忠的房间里,武清明打量着房间内摆设,随口说了一句:“国忠房间里书可不少啊!正所谓万卷藏书宜子弟。” 国忠心中一紧,这可... 是魏仲平跟他交待的联络暗语,国忠看向武清明,见他仿佛没事人样,正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 国忠试探着开口回道:“书多有什么用,古话说的好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听到国忠的话,武清明眼眸发光,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国忠的双手,语气诚挚地说:“国忠同志,你好!” “清明阿哥,你是……”国忠十分激动,万万没想到来和自己接头的竟然就是平日里经常见面的清明阿哥。 “是魏先生派我来的,长话短说,五天后你去北四川路上海电信局报名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电报培训班,在培训班里你要认真学习。这就是组织交给你的重要任务。” “万一没被录取怎么办?”国忠有些担忧地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你完全不必有任何的担忧,组织上已经安排妥当。另外需要特别强调,从今天起,我将正式成为你唯一的单线联络员,这意味着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你绝对不能主动与我取得联系,更不能擅自联系魏先生,这一点你必须牢牢记在心里!这是铁一般的纪律!当然,等到你正式加入培训班后,对陆叔无需隐瞒,免得他担忧。” 武清明说完这番话后,便站起身来告辞,国忠想送一下,却被清明拦住。目送着武清明下楼的背影,国忠内心激荡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 转眼间,新年的脚步已经悄然临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这个重要的节日。 陆伯轩也忍不住催促着玉凤,让她赶紧着手准备年货,毕竟无论生活如何艰辛,年总是要过的,这是中国人骨子里对传统节日的坚守和重视。 民福里的弄堂里,比平日里更加拥挤和嘈杂。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慵懒无力,它艰难地穿透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咸鱼、板鸭,以及那些还在滴着水的衣衫,给这个寒冷的季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温暖。不知是哪户人家正在炒瓜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瓜子焦香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气。 弄堂口,那个爆米花的白胡子老头正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大家都把耳朵捂住,要爆了啊!”紧接着便是一声“嘭”的闷响,爆米花的香气瞬间四溢开来。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小囡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吸引,她们欢呼雀跃,拍着小手兴奋地围拢过去,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玉凤和国全也从米铺采购归来。国全手里提着只装了一半的米袋,里面装着的是凭户口才能买到的“配给户口米”,一路上骂骂咧咧:“真是气死人了!大清早的三点钟就爬起来去排队,结果折腾了半天,就买了这么一点点东西,真是亏大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值,心中的不满和怨气随着脚步的移动愈发强烈,仿佛要将一早上的辛苦和无奈全都发泄出来。” 玉凤则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小袋糯米、一包芝麻和一包赤豆,这些都是她为年三十晚上煮汤团而精心准备的食材。看着手中的这些材料,玉凤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期待的神情,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美食的温馨场景。 第8章 二宫的邀请 二人刚走到笔墨庄的门口,一辆黑色的豪华小汽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车头两侧醒目地插着日本膏药旗,随风轻轻飘扬。 “日本人!”玉凤的心猛地一紧,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国忠可能出事了。前座的司机和副驾驶位置的日本人率先下了车,他们动作迅速地站在了后座车门两侧,身穿笔挺的黑色西服,眼神锐利如鹰,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玉凤和国全愣愣地站在笔墨庄门前,两人毫不客气地挥动手臂,恶狠狠地示意玉凤和国全赶紧离开。 “不得无礼!”就在这时,后座车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日本人沉着脸喝止了侍卫的行为,“他们是陆老板的家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显然具有一定的威严。 “这不是....二宫?”玉凤认出中年日本人正是前些日子来店里购买砚台的二宫正辉,心中一惊,忙拉着国全快步走进店堂里,准备向陆伯轩通报。 身着灰色西服,发型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二宫正辉,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店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占领者的倨傲。 “陆老板,冒昧拜访,还请多多包涵。”二宫正辉客气地朝陆伯轩微微欠身,语气虽谦逊,陆伯轩却感觉到一种虚情假意。 “原来是二宫先生,不知这次光临本店,有何贵干?”陆伯轩面带微笑,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我这次并不是来买东西的。”二宫正辉微微一笑,接着正式自我介绍道,“鄙人乃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一等文化书记官,二宫正辉。”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官方口气,显然此次前来并非寻常之事。 陆伯轩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二宫正辉竟然不仅仅是普通的日本人,而是日本领事馆内担任要职的高级官员。这样的身份,让陆伯轩不禁疑惑重重,他来找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二宫先生,请这边坐!”陆伯轩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二宫正辉入座。同时,他转头对一旁的玉凤吩咐道:“玉凤,去泡一壶茶来。” 待二宫正辉落座后,陆伯轩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不知二宫先生今日亲自登门,找在下有何贵干?” 二宫正辉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精致的邀请函,放在桌上,开口说道:“是这样,我们领事馆计划在春节期间举办一场盛大的日中亲善文化交流联谊会,届时将邀请各界名流参加。我们非常希望陆老板也能赏光莅临,不知陆老板是否能够抽出时间?” “文化交流联谊会?”陆伯轩眉头微皱,他自嘲地笑了笑,“二宫先生,您可能有所误会了,我只是个做些小买卖的普通商人,哪里谈得上什么文化交流呢?” 二宫正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哎,陆老板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据我所知,陆老板在文房四宝方面有着深厚的研究,对贵国的书法以及绘画艺术也有着独到的见解。您的参与,对于我们这次联谊会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所以,还请陆老板务必赏光,这是我们的邀请函。” 陆伯轩心中暗自咒骂:狗日的倭寇,这不是明摆着要拉我下水,让我背上汉奸的骂名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然而,表面上他却不能表露出分毫,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这样啊,能否让我考虑一下?过几日再给您答复。” 二宫正辉的面色微微一沉,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可以,但陆老板,时间紧迫,不能拖延过久。明日,务必请陆老板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完,他站起身来,朝陆伯轩微微躬身,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透露出些许不悦,随即告辞离开。 陆伯轩目送着二宫正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却是纠结万分。答应二宫的邀请,自己或许就会背上汉奸的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但如果拒绝邀请,后果更是难以想象,说不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去,为什么不去,去了才知道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国忠一反常态的坚定语气,让陆伯轩感到有些意外和吃惊。平时一贯坚持抗日的国忠,今天竟然如此表达自己的意见,这让陆伯轩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儿子。 陆伯轩皱着眉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国忠,似乎在权衡他的建议是否可行。国全在一旁见状,也忍不住插嘴道:“阿爸,我觉得国忠说得有道理,不就是一个联谊会嘛,怕别人说阿爸是汉奸?我看不会的。” 然而,玉凤却显得有些担忧,她看着他们,眉头微蹙,轻声说道:“这太难了,去参加,邻居们会怎么看阿爸?他们会不会说闲话?可不去的话……万一日本人翻脸....就更麻烦。”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言语中透露出的担忧却显而易见。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陆伯轩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这件事不能草率决定,我需要好好想想。毕竟,这关系到我们陆家的安危和名声。” 夜深人静时,陆伯轩独自坐在店堂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二宫正辉留下的那份邀请函,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起这些年来的艰辛历程,想起家中三个孩子一步步的成长,心中不禁五味杂陈。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着树枝摇曳不定,仿佛也在诉说着不安与忧虑。他知道,无论做出何种选择,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和未知的挑战。 清晨,早起的玉凤听见前堂似乎有轻微的响动,便走了过去。“阿爸,你一个晚上没睡呀!”玉凤看着在店堂里来回踱步的陆伯轩,眼中满是关切。 陆伯轩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睡过一会儿,玉凤,阿爸决定还是答应日本人,去了再说吧。” 玉凤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担忧,但她知道阿爸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她关切地问道:“阿爸,侬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身体要紧。” 陆伯轩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必了,玉凤你过来坐,有件事我要对你说。”玉凤乖巧地坐在陆伯轩对面,等待着阿爸的下文。 “玉凤,你七岁就到我们陆家,那时国忠才六岁,国全只有四岁。虽说是童养媳,但是阿爸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这些年你也为家里付出了很多,阿爸都看在眼里。”陆伯轩的话语中充满了温情和感激。 “阿爸待我好,我是知道的。”玉凤点点头,心中虽然感动,但还没明白阿爸今天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陆伯轩拿起书案上的一卷画轴和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递给了玉凤。 玉凤疑惑地看着陆伯轩,心中充满了不解:“阿爸,侬今朝怎么了?怎么突然要给我这些东西?” 陆伯轩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玉凤,这些东西放在你这里,我放心。国忠的心思全在抗日上,国全一天到晚想着做黄牛赚差价,我都不放心。你先打开看看。” 玉凤小心翼翼地打开画轴,画面上是一株梅花。只见那梅枝老干纹理如同龟甲皲裂,似经历无数风霜洗礼,而新枝却是苍劲有力,犹如剑戟刺破虚空。梅花疏落有致地点缀其中,恰似冰清玉洁的君子之魂。 好一幅超脱尘网的梅枝图,玉凤心中不禁暗自叫好。虽说玉凤没上过学堂,但这些年跟着陆伯轩,耳濡目染,竟也学到不少学问,当目光转到落款时,玉凤有些惊讶,印章上是“南京解元”四个字。 “南京解元?这不是唐……?”玉凤想了想,惊呼起来,心中充满了震惊。 “是的,这是他的真迹,只不过没有其他画作出名而已。记住,千万要收好!”陆伯轩打断了玉凤的话,语气中充满了郑重。 “玉凤,这个木匣子也打开。”陆伯轩继续指示道。 玉凤小心翼翼地收好卷起的画轴,放好后,又轻轻打开了那个紫檀小木匣子。“阿爸!”玉凤又一次惊呼出声。 匣子里整齐码放着三根用红绸包裹的金条,金光闪闪,显得格外耀眼。 “玉凤,这是阿爸留给你们的。阿爸想着你们以后万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些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陆伯轩的声音低沉。 “阿爸,这些还是你自己保管好,玉凤不能收。”玉凤连忙推辞,心中感到一阵的不安。 陆伯轩脸色开始严肃起来:“玉凤,这是阿爸对你的嘱托,阿爸希望你能守住陆家。还有一件事,阿爸看过黄历,二月廿二是个好日子,你和国忠就选这天正式成亲,你看好不好?” 玉凤听后,脸颊微微泛红,一脸羞涩地低声回道:“听阿爸的!”。 第9章 除夕夜 渡劫 正如预料之中,不到吃午饭时间,二宫正辉派遣的人果然到了。 来人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开门见山地询问道:“鄙人小林瑛太受二宫长官委托,特来询问关于昨日二宫长官发出的诚挚邀请,不知道陆老板您是否已经深思熟虑,做出了决定?” 陆伯轩语气淡然地回应:“此事我已考虑周全,烦请小林先生回去转告二宫先生,联谊会当天,我定会准时赴约。” 听到这样的答复,小林瑛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连忙表示:“实在是太好了!感激不尽!到了那天,我们会安排专门的车辆前来迎接陆老板,以确保您的出行便利。” 陆伯轩却轻轻摆手,婉言谢绝道:“专车接送就不必了,我还是自行前往吧,不想给你们增添额外的麻烦。” 见陆伯轩态度坚决,来人也不再强求,礼貌地应承道:“明白,既然陆老板如此安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若无其他事宜,我就先行告退。”说完,日本人向陆伯轩深深地鞠了一躬,步伐匆匆地离开了笔墨庄。 陆伯轩望着来人离去,自言自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随着弄堂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断响起,民福里的人们迎来了民国廿八年的除夕之夜。 尽管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市民们的生活过得异常艰难,但过年的气氛依旧带着几分难得的喜庆和温暖。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用红纸书写、黑字点缀的春联,门口高高挂起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大红灯笼。尽管物资匮乏,生活拮据,但人们还是尽力准备了些许年货,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温馨和希望。 孩子们穿着新缝制的翻新棉衣,在狭窄的巷子里欢快地追逐嬉戏,手中不时地燃放着鞭炮,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与远处传来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具特色的除夕夜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欢乐和团聚的温暖。 “汤团来了!”玉凤端上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团,锅里不仅有黑洋沙馅的,还有豆沙馅的,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阿姐,你做的汤团真是太好吃了,要不,我们干脆把家里的笔墨庄改成汤团店算了!”国忠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要瞎说,快吃你的汤团吧!”玉凤笑着嗔怪道,眼中却流露出对家人的关爱和满足。 陆伯轩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崭新的鞭炮,交到国忠手中:“吃好饭后,去把鞭炮放了,我们也要驱驱邪。” 国忠穿着电信局的制服,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参加的培训班还没有结业,但已经听说自己被内定分配到沪南警局电讯科工作,未来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好的,阿爸!”国忠和国全听到父亲的吩咐,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毫不犹豫地朝门外奔去,仿佛一阵风般迅速。 “慢一点,你们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的!”玉凤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喊道。 此时,鞭炮声尚未响起,原本应该是喜庆祥和的除夕夜,然而远处徐家汇方向却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枪声,打破了除夕夜的团聚气氛。 陆伯轩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眉头紧皱,脸色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出店门,来到虹桥路上。 马路上原本热闹喜庆的画面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紧张和慌乱。大人们纷纷从各自家中跑出来,急匆匆地将自家孩子拎回去,生怕发生什么意外。民福里的邻居们大多躲进了自家的屋里,关紧门窗,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跑到马路上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的小汽车沿着虹桥路疾驰而来,车速极快,仿佛有什么紧急任务。在驶过民福里不远处后,这两辆车突然横在马路中央停下,形成了一道路障。车门打开,一群身穿黑衣的人迅速下车,在一个瘦高个的带领下站成一排,他们个个神情严肃,手上都拿着枪,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除夕夜,原本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然而虹桥路却被日本特务封锁了,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小山东站在一旁,轻声骂道:“该死的日本鬼子,连过年都不让我们太平,真是丧尽天良!” 小皮匠探着头,目光警惕地看向那帮日本人,猜测道:“应该只是设卡检查吧?或许不会有什么大事。” 陆伯轩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我看没那么简单,这阵势不像是普通的检查。大家都回去吧,马路上现在不安全,别在这里逗留了。” 话音刚落,两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了过来,车上的大灯将虹桥路照得犹如白昼,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几十名日本士兵从卡车上跳下,迅速排成一队,动作整齐划一。驾驶室里跳下一个矮胖的日军军官,他朝虹桥路两旁看了看,短手一挥,下达了命令。顿时,日本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发了疯一样冲进虹桥路两旁的弄堂,踢开紧闭的房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场面混乱而恐怖。 “玉凤,东西都藏好了吗?”陆伯轩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都藏好了,日本人搜不到的。”玉凤回答道,她的两只手紧紧捏成拳头状,手心里都是汗水,显然内心也十分紧张,但她努力保持镇定,希望能给家人带来一丝安慰。 “我们回家!”陆伯轩转身朝地店里走去 “你们几个,站住!”胖军官操着不怎么流利的中文大声喝住陆伯轩。 陆伯轩站在那里没有转身,他只是将玉凤拉到自己的前面,国忠和国全转过身看着矮胖子 “我们回家,不可以吗?”国全指着笔墨庄,愤愤的问这个长相丑陋的日本军官。 “不可以!我..们...要...搜查!”矮胖子军官语气蛮横。 这时,民福里弄堂内已经炸了锅,有情绪激动的男人开始大声怒吼,换来的是日本兵用枪托猛砸,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日本兵的暴行让整个民福里陷入一片混乱。 陆伯轩紧紧拉着玉凤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国忠和国全也紧握着拳头,满脸通红,却不敢轻举妄动。 “阿爸,怎么办?”国全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陆伯轩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站着别动!”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笔墨庄,开始翻箱倒柜,砸东西。玉凤吓得躲到了陆伯轩身后,国忠和国全则将挡在陆伯轩两侧,试图保护阿爸和阿姐。 一个秃发男人屁颠屁颠的从弄堂里跑了出来,拿出一张证件递给矮胖军官。 矮胖子接过证件瞄了一眼,又拿着证件和眼前的男子对比了一下。 “黄桑,你是我们的朋友,有什么情报?” 秃发男子正是黄文兴,他在矮胖子耳畔低语了几句,矮胖子军官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走进了笔墨庄,环视了一圈后,目光落在站在门外的陆伯轩身上 “你是老板?”矮胖子中文虽然不流利,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陆伯轩微微颔首,努力保持镇定。“我是陆伯轩,这家小店的老板。” 矮胖军官冷笑了一声,“有人举报...你家藏有抗日分子!” 此话一出,陆伯轩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太君,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百姓,靠经营笔墨庄为生,怎么会藏什么抗日分子呢?” 矮胖军官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陆伯轩的话是否可信。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继续搜查。 玉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心那些藏好的东西会被发现。现在只能祈祷,希望日本人找不到任何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本兵把店里翻得乱七八糟,货架上几方价格昂贵的砚台被日本兵胡乱扔在地上,碎成几块。 国全看在眼中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妈了个*的,你们这帮强盗!” 矮胖子转身冲到国全面前:“八嘎!”伸手就是两个耳光,正想接着打,手被国忠拦住,国忠厉声问道 “太君,你怎么打人啊!” 矮胖子恼羞成怒,心想这些中国人都是垃圾,今天非要砍下几个脑袋过过瘾。想到此处,顿时兽性大发,抽出明晃晃的军刀便要行凶。 玉凤尖叫一声:“啊!” 陆伯轩大跨步拦在两个儿子前面,遏制不住的怒吼:“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 此时,正在店里搜查的日本兵手上拿着一张东西急匆匆跑来递给矮胖子军官,军官低头一看,不觉吃惊,这是一张日本领事馆签发的中日双文邀请函,被邀请人的名字叫陆伯轩。 “你就是陆伯轩,陆桑?”矮胖子军官悻悻然收回军刀,拿着邀请函看向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陆伯轩。 陆伯轩沉默不语,只是用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矮胖子军官,站在远处的黄文兴觉得这是自己露脸的好机会,兴冲冲的跑过来献媚道:“太君,他就是陆伯轩!” “八嘎呀路!”矮胖子正愁火气没地方发泄,朝着黄文兴抡圆了就是七八个耳光,打得黄文兴嘴角淌血,赛璐珞眼镜落地,仅剩的一撮头发四处晃荡。 此时的黄文兴心中懊恼不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躲在角落里看陆家的笑话,这汉奸也是不好当,平白无故挨顿嘴巴子。 打完黄文兴,矮胖子的火气总算消了一大半,恶狠狠的瞪了陆伯轩一眼,将邀请函塞到陆伯轩手中,扭头朝着正在弄堂里胡乱翻找的日本兵们大吼一声:“收队!”,便自顾自上了卡车。 玉凤见日本兵离开,原先停在路中间的小汽车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阿爸,你还好吧?”玉凤关切的问仍然站立不动的陆伯轩。 “这帮强盗,毁 我 店 铺,打 我 孩 子,天 理 难 容!”陆伯轩的脸颊因愤怒变得通红,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 第10章 百姓的抗争:放鞭炮! 陆国全,是个年仅16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刚才在日本人的暴力之下挨了两记耳光,心中早已燃起了要与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强烈冲动。若不是国忠拼尽全力拉住他,恐怕此刻已经闹出了人命。 此时的国全环顾四周,目光凶猛,终于发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他从地上捡起半块残破红砖,径直冲向那个让他愤怒不已的人。 “姓黄的,你这个猪猡!”国全怒吼道,“我们陆家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今天我就要让你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此时的黄文兴还沉浸在刚才被日本人打耳光的阴霾之中,低头丧气地擦拭着那副已然破碎的黑框眼镜。听到国全的怒骂声,模糊的视线中又看到陆国全这个半大小子正手持一块破砖,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呼“救命啊!陆国全这个小赤佬要杀人了!” 黄文兴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弄堂里逃去,由于慌不择路加上视线不佳,竟然一头撞在前来给他助阵立威的胖老婆身上,肥胖女人被自己秃顶老公突如其来的干翻在地,臀骨撞击弹咯路,剧痛难忍,瞬间鬼哭狼嚎起来,黄文兴哪管这些,绕过胖女人,接着朝弄堂深处遁去。 “国全!你给我回来!”随着陆伯轩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国全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他转身看向父亲,眼中满是不甘。 “阿爸!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这种小人欺负吗?”国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满脸的委屈。 “回家!”陆伯轩没有理会小儿子的质问,语气坚定地命令道。 玉凤紧随陆伯轩走进店堂,她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铺,眼中噙满了泪水,“阿爸,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低沉而无力。 陆伯轩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先收拾一下,无论如何这年还得过。” 杨家姆妈和顾曼莉的家也被日本兵搜查,正在生气中,得知陆家店铺都被砸了,便特地过来想安慰一下陆伯轩,看着陆伯轩家的一片狼藉,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作孽啊!今天可是年三十啊!”杨家姆妈愤愤地说道,“日本人真的是不把我们中国人当人看,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眼中闪烁着泪光。 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呼喊声:“伯轩老弟!”,这声音在虹桥路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在这条街上,凡是认识陆伯轩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尊称他为陆老板,却只有一个人例外地喊他“伯轩老弟”。 “哎呀,是诚义大哥啊!”陆伯轩闻声而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你看现在这情况,家里被日本人搞得一团糟,我也实在是没法好好招待你。” “伯轩老弟,你千万别客气。”武诚义的声音依旧洪亮有力,“俺就是特意过来看看你。日本兵抄家的时候,俺正好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市她大姨家吃年夜饭,躲过了一劫。这不,刚一回家就听说老弟家遭了日本兵的祸害,俺心里着急,立马就赶过来了。” 来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正是虹桥路上有名的武家烧饼铺的掌柜——武诚义,武清明的父亲。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模样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此刻正紧张地打量着眼前杂乱无章的店铺。小姑娘十分懂礼貌,见到店里的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笑起来时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宛如两朵盛开的桃花,煞是可爱。她正是武诚义的幼女,名叫武小娴。 武诚义打量着店内的狼藉,眉头紧锁,沉声低吼,:“唉!日本人这是彻底疯了!老弟,你恐怕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吧?” 陆伯轩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武诚义,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武诚义见状,将陆伯轩拉到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在今天傍晚时分,日本宪兵队的一名少佐,在徐家汇天主教堂附近,当街被人用刀捅死,现场据说极其血腥,有传言说,这个少佐的父亲是日本内阁里的高层人物。而就在昨天,虹口一家日本居酒屋的门口,两名枪手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开枪,当场打死日本特高科的一名日本特务,那场面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陆伯轩听完武诚义这番话,原本略显疲惫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诚义大哥,这……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难道抗日行动已经如此激烈了?” 武诚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要不然日本人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像疯子一样在虹桥路一线大肆搜查呢?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随后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清明讲,这些刺杀恐怕都是重庆那边军统做的。” 陆伯轩听后连连点头,心中对武诚义所言深信不疑,拉着武诚义往后堂走去。 “诚义大哥,我们一起喝一杯!”。 武诚义连连摆手:“不喝了,老弟还是赶紧把店铺好好收拾一下,大哥在这里先给你拜个早年,祝老弟全家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多事之秋!” 说完,拍了拍陆伯轩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关切与鼓励。陆伯轩望着这位老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诚义大哥,多谢你的关心,我这里没事的。我也给大哥拜个年,祝大哥一家万事如意!” 武诚义紧紧握住陆伯轩的双手,爽声道:“好!好啊!我们两家都要好好的!” 说完,朝着正在和顾曼莉,杨家姆妈说话的小娴招呼:“娴儿,咱们回吧,你娘还在家等着呢!”随即朝陆伯轩一抱拳,略带歉意道:“老弟,清明去当值,你嫂子一人在家, 大哥就先回去,改天再来探望。” 陆伯轩连忙摆手:“诚义大哥,快回去吧,嫂子一人在家确实不妥。” 送走武诚义父女后,陆伯轩回到店内,开始领三个孩子收拾残局。国忠和国全默默地帮忙整理被砸坏的货架,玉凤则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尽量将还能用的物品归置好。 “玉凤,东西都在吧?”陆伯轩将玉凤拉到边上低声问道 。 玉凤使劲点了点头:“嗯!日本人没有发现。” 陆伯轩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满意的颔首。 老少四人一通忙碌,总算将前后堂清理干净。陆伯轩让玉凤赶紧重新摆几个小菜在饭桌上,又叫国全请顾曼莉和杨家姆妈过来。 “阿爸,侬这是要做啥?”国忠不解父亲的举动。 陆伯轩也没理睬大儿子的问话,招呼大家上桌,又将自己平时不舍得喝的五年陈花雕拿出来给每个人满满倒上,脸上洋溢着喜色。 国全一脸疑惑的看着陆伯轩:“阿爸,侬不会是被日本人气的脑子有点搭错了吧?” “年三十夜道,勿要瞎讲八讲。”玉凤瞪了国全一眼。 “我跟你们讲.........”陆伯轩压低声音,将之前武诚义告诉他的事又说了一遍。 顾曼莉低声惊呼:“真的呀?怪不得日本人像疯子一样。” 国全拍手道:“解气!解气!看样子重庆还没忘了上海。” “声音轻点,当心隔墙有耳。”国忠赶紧让国全说话声音小点 陆伯轩一脸喜悦,:“你们说,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要得,要得!”大家不约而同举起小酒碗碰在一起。 ........... 虹桥路上,原本的死寂再次被几处零星的爆竹声打破,有人好奇,出门张望,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仿佛在向苍天控诉侵略者的暴行,诉说着百姓们的苦难。 再远处,千年古刹龙华寺的老方丈用力敲响了农历兔年的第一记钟声,青铜声波刺穿黑暗的笼罩,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第11章 陆伯轩的藏头诗 初二一大早, “阿爸,您今天真的要去参加日本人的联谊会?”早起的国忠正帮着玉凤生煤球炉,看见父亲从房间出来,赶忙问道。 陆伯轩身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布厚长衫,长衫虽旧,却整洁得体,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这多亏了玉凤打理。 陆伯轩朝大儿子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嗯!这件事阿爸考虑许久了,去比不去好。国忠,你和国全今天就别出门了。要是阿爸……” 陆伯轩话到嘴边又咽下,还是别跟几个孩子说这些了,免得他们担心。 吃罢早饭,陆伯轩把玉凤叫到身边。 “玉凤,一定要看好店铺!” 玉凤点了点头,狐疑地看着陆伯轩:“阿爸,您怎么了,为啥这么说?” 陆伯轩摆了摆手:“听阿爸的话!” 说话间,门外传来周阿彬的声音:“陆老板!玉凤姐!我到了。” 陆伯轩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衫,迈着步子走出店堂。 一辆黄包车停在笔墨庄门外,车夫正是周阿彬。 阿彬半个月前还在给附近人家送煤球,没想到煤球店老掌柜家中有事,把店转给了别人。新老板接手的第一天,就辞退了阿彬,换上了自家的远房亲戚。周阿彬无奈之下,只能租了辆黄包车,干起了拉车的营生。 昨日,玉凤找到他,特意嘱咐他今日要拉陆伯轩去黄浦路日本领事馆。阿彬当时愣了一下,疑惑地问玉凤:“陆老板怎么会去那个地方?”玉凤低声说了几句,阿彬这才恍然大悟,点头答应。 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坐落在公共租界黄浦路106号,由两幢四层的独立小红楼连成一体的古典风格建筑,朝南一面的底层为弧形拱状门窗,朝上两层有连续的券柱式拱廊,红楼入口处装饰着精美的石雕墙花,尽显这幢建筑的高雅尊贵。 此时,书记官二宫正辉正昂首挺立在那里。他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脸上绽放着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满面春风地迎接那些陆续前来参加此次联谊会的各界人士。 远远地,二宫正辉便看到了陆伯轩那挺拔的身影正不紧不慢、缓步走来。 二宫正辉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而清晰:“陆老板,春节好啊!真是太荣幸您能来参加本次联谊会!”然而,尽管他脸上堆满了如同盛开花朵般的笑容,但那笑容却仅仅停留在表面,在那笑容的背后,隐隐透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虚伪,就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 陆伯轩轻轻地点了点头,向二宫正辉示意。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丰富的表情,显得十分平静和淡定,只是用那沉稳而略带歉意的声音说道:“你好!二宫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陆某这姗姗来迟,还望多多见谅啊!”他的话语虽然简单,却给二宫一种真诚的感受。 “陆老板您这说的哪里的话呀,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这次联谊会,那可是我二宫正辉最大的荣幸!,” 二宫正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连忙招手示意旁边的侍从过来,让侍从引领陆伯轩进入场内。 陆伯轩再次朝二宫正辉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感谢的话,然后便迈着稳健的步伐,跟随着侍从缓缓走进了那座神秘的小红楼。 领事馆内装饰奢华,金碧辉煌,与外面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商界名流,更多的是文化界人士,大家都带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互相寒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陆伯轩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有一位还是上海滩的书法大家。那些人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他心中泛起阵阵厌恶。转念一想,自己此刻不也身处其中吗?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二宫正辉走上台开始发表演讲。他口若悬河,说着日中友好之类的话,但陆伯轩只觉得这些话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表面甜蜜,实则危险。他的思绪飘远,想到了被砸的店铺,想到了挨打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一种强烈的屈辱感。 招待午宴上,二宫正辉陪着日军少将松井一郎,正与几位长袍马褂的“文化名流”谈笑风生。那位书法大家陈墨斋的声音格外谄媚:“…中日同文同种,亲善共荣,实乃天意!”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讨好和媚态。 二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陆伯轩身上。他拿起酒杯,走到陆伯轩面前,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久闻陆老板,一手颜体楷书,筋骨遒劲,有古君子之风。今日联谊,何不请陆老板留下墨宝,以志亲善?”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在陆伯轩身上。不远处的陈墨斋立刻附和:“二宫先生之请,陆兄,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松井一郎也饶有兴趣地看着陆伯轩,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会有二宫口中所赞的风采。 一旁的侍者已经开始摆放书案铺设宣纸,上等的徽墨在端砚里研开,散发出清冷苦涩的香气。 陆伯轩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案前。毛笔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烙铁。松井、二宫一众日本人以及汉奸们期待的眼神,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场景是陆伯轩意料之中的,古话说的好——赴死易,守节难。我陆伯轩一介书生,仅靠笔墨庄祖业存活,死不足惜。可孩子们怎么办?笔墨庄是祖业,若就此断绝…不!若今日写下谄媚之词,与陈墨斋之流何异?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陆氏列祖列宗?有何面目见这煌煌青史!看来,只能.....耍点小聪明,只要能糊弄过去就行! 笔锋悬停,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滴绝望的泪。就在众人以为他胆怯时,陆伯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手腕沉稳落下—— 沪上秋暝 采撷芳华酬故园, 薇草萋萋沐残阳。 东望家山云蔽日, 篱下霜菊犹自香。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标准的颜体楷书,端庄雄浑,正气凛然。落款:“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初二,陆伯轩书于沪上”。 松井一郎不通深奥汉诗,只看字形雄健,连声赞道:“好!好字!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采薇东篱’,意境悠远,正是呼应了大东亚之和睦田园气象!” 二宫正辉更是赞叹不已,看来自己执意邀请陆伯轩参加联谊会的做法是正确的。 席中有太古洋行的中方买办不禁开口问道:“请教陆先生,太古洋行门口的对联———万舸集琛帆影吞吴淞晓月,三春敷业燕翎剪歇浦青云,可也是先生所书?”陆伯轩点头称是,席间众人无不惊叹:高手在民间,大隐隐于市。 有与陆伯轩相识的文人介绍道:“诸位有所不知,陆兄出身书香世家,其祖上三代皆是前清举人才子,先祖更是康熙年间的进士,天子门生!” 众人纷纷感叹:“难怪,这是有家学传承的呀!” 陈墨斋也假意抚掌,凑近细看,心中却疑窦丛生。这诗…似乎哪里不对?采薇东篱,这可是藏头诗啊!看似意境脱俗,实则是......反诗!,“采薇”不是暗讽日本人就是古时入侵中原的戎狄蛮族,而“东篱”的意思是……他妈的!他是在说不与我们这种人为伍,暗骂我们是汉奸。 第12章 陆伯轩唇枪舌战文化汉奸 陆伯轩放下笔,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对着二宫和松井微微躬身,声音干涩:“雕虫小技,不堪入两位的法眼。陆某身体略感不适,恳请提前告退。” 就在松井要点头时,陈墨斋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猛地戳向诗稿首字,开口道:“陆兄且慢!这诗…藏头是‘采薇东篱’!能否请教陆兄,其内在意境是……?” 未等陆伯轩开口,陈墨斋突然尖声喝道: “看来陆兄难以启齿,将军阁下,书记官阁下,陆伯轩这首藏头诗是一首反日诗!其中‘采薇’暗讽皇军就是古时入侵中原的戎狄蛮族,而‘东篱’则是指不屑与我们这些和皇军亲近友好的文人们为伍,一臣不事二主!两位阁下,陆伯轩就是个抗日分子!” 此话一出,全场哑然,在场文人墨客皆在暗自腹诽:这个陈墨斋吃相未免太难看,人家日本人都觉得好,你却跳出来非说陆伯轩是抗日分子,如此讨好日本人,实在是下作之人,看来要警惕此人,远离此人! 松井一郎原本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如刀看向陆伯轩,右手已经按住腰间的刀柄。而在一旁的二宫正辉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汗,用疑惑不解的眼神问询陆伯轩。 陆伯轩倒是不慌不忙,心想,终究还是被小人看出端倪,好在自己早有准备,不然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诸位前辈,《史记》中所记载的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的故事,大家想必都耳熟能详。然而,这其中的‘薇’究竟是何物?陆某不才,借此机会向在座的各位大儒请教一番。” 话音刚落,一位看起来颇有学究风范的老者,挺直了腰板,朗声回应道:“此‘薇’字,非比寻常之物,它所指的乃是义士之食,仁者之根,更深层的含义则是象征着仁义之心。” 另一位学者闻言,立刻点头附和道:“正是此意,依在下之见,陆兄提及‘采薇’二字,恐怕是用以比喻当今大东亚共荣之事,意在强调其仁义之本质。” 随着这两位的发言,场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席间的众人纷纷颔首,表示赞同这一观点。然而,在这片赞同声中,唯有陈墨斋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陆伯轩见状,转而面向陈墨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质询:“陈兄,你似乎对‘采薇’二字另有见解?你认为我是借此暗指皇军为戎狄,那么请问陈兄,蛮族戎狄与仁义二字怎能相提并论?难道在陈兄看来,当下皇军所倡导的大东亚共荣,竟无半点仁义可言吗?” 陈墨斋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回应道:“你,你……我,我并非此意!” 此时,二宫正辉皱紧了眉头,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看向陈墨斋,心中暗忖:伯夷叔齐乃是中国儒家圣贤,你陈墨斋否定仁义之心,岂不是等同于否定大东亚共荣的理念? “那么,陆兄对‘东篱’二字又作何解释?”陈墨斋还想争辩。 陆伯轩却不慌不忙,拿起边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淡然回应道:“‘东篱’二字,并非是逃避乱世的象征,而是在这乱世之中,坚守自己那份文化传承的体现。你说陆某不屑与那些亲近皇军的人往来,那请问陈兄,难道这里不是大日本帝国领事馆吗?陆某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我完全可以不来嘛!” 席间有人忍不住插话道:“陆先生此话有理!我并未觉得陆先生有何不屑之处!”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点头附和之声。 陆伯轩见状,继续说道:“既然提到了‘不屑’,我想再请教各位,自古以来,君子不屑与何人往来?” 还是那位老学究,沉声答道:“小人!” “老前辈说的极是,正是小人!”陆伯轩点头赞同,“君子不屑与小人来往,这是古训,也是我们应有的坚守。”一众宾客闻言,纷纷齐声赞同。 “你这是在狡辩!”陈墨斋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急火攻心之下,他的言语开始变得混乱无序,“你参加这次联谊会,分明是内心深处极不情愿,完全是出于无奈才做出的选择!” 他的话语刚一出口,全场又一次陷入寂静。陆伯轩的心中却因此安定下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此刻只等着陈墨斋的这句话,看来今天自己能够顺利脱身,全身而退了。 在场的众人中,十有七八其实都是迫于无奈才参加了日本人的这场联谊会,他们的内心同样充满了抵触和不满。陈墨斋的这番话,无疑触碰到了他们最为敏感的神经,仿佛揭开了他们心底那层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 “姓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前来参会就只是出于无奈之举吗?是受到皇军的胁迫不成?”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陈墨斋,老朽已经忍耐你很久了,你的言行有辱文人风范,实在不像话!”另一位年长的宾客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显然对陈墨斋早已心生不满。 “大家千万不要受到陆伯轩的挑拨离间,陈某我绝对没有针对在座的各位的意思。”陈墨斋急切地连连摆手,试图解释清楚自己的立场, “够了!陈桑,还是请陈先生不要再说了,再继续说下去你只会自取其辱了。”二宫正辉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大声地呵斥着陈墨斋,语气中充满了厌恶。 “二宫先生,请您听我解释一下这其中的误会……”陈墨斋还想争取最后的机会,试图挽回局面。 “八嘎!”松井一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骂,打断了陈墨斋的话,“卫兵,赶紧将这个家伙赶出去!他实在是太令人讨厌!” 随着松井一郎的命令,两个身材魁梧的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陈墨斋,毫不客气地往外拖。尽管如此,陈墨斋仍然不死心,他挣扎着大声喊道:“将军阁下,陈某我真的是一心一意地在替皇军着想啊!请您千万不要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双眼!”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一刀砍了你!”松井一郎从座椅上猛地跳了起来,对着已经被 拖到门口的陈墨斋狂吼。 原本喜气洋洋的宴会就在这样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草草结束,二宫正辉心中郁结不断,他恨不得跑出去立即枪毙那个陈墨斋,以解心中郁闷。 陆伯轩步履从容地走出领馆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远远看见阿彬正蹲在黄包车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大饼。 “阿彬,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不要在这里等我吗?做生意才是最要紧的。”陆伯轩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没事的,陆老板,我担心您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这样一来,我心里也踏实些。”阿彬憨厚地笑了笑,回答道。 “那好吧!”陆伯轩也不再坚持,他坐上了黄包车,笑着对阿彬说:“我们回家,路过徐家汇的时候,我请侬吃鲜肉馄饨!”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老板您坐好,我们这就出发喽!”阿彬高兴地应了一声,拉动黄包车,渐渐消失在繁华的街道尽头。 第13章 就怕贼惦记 春节刚过去没几天,头顶光秃的黄文兴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塘子泾那间阴暗的小杂货铺里,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重要贵人李彪。李彪是黄文兴未出五服的表亲,身材粗短壮实,脸上满是横肉,左脸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乍一看,李彪就和善类没有关系。 李彪原先在龙华码头混迹帮会,淞沪会战前后,跟着帮会老大一同投靠了日本黑龙会。他为日本人刺探国共两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参与秘密抓捕爱国青年和学生,平日里欺压百姓,为虎作伥,坏事做尽做绝。 如今,李彪摇身一变,当上了新成立的特工总部行动大队的一个小组长,更是气焰嚣张,黄文兴眼红李彪的运气,年前花了十块大洋拜托李彪把他弄进76号,今天终于有回音了。 “我说文兴啊,”李彪一边抽着大前门香烟,一边斜眼瞥向黄文兴,“你就给了这么点钱,还想捞个组长的位置,简直是做梦!不过,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天你就去极司菲尔路报到,就在我的组里做个组员,慢慢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黄文兴听后,心中有些不满,忍不住开口道:“阿彪哥,我可是给了你10块大洋啊,就捞个小小的组员,我这不是亏大了吗?” 李彪轻蔑地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说道:“所以说侬是个秃子,脑子不灵光。侬给警察局当包打听,除了给你一张不值钱的证件,还能给你什么?进了76号十块大洋算个屁啊!等你熟悉了业务,每天都能赚个2块大洋,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黄文兴嘴上虽然有些怀疑,但心里却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 在一旁的胖女人见状,心中不太高兴,但还是强忍住不满,鼻孔里“哼”一了声,扭着肥臀进了里间。 一直等到李彪离开后,胖女人才从里间晃了出来,随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黄文兴的秃脑袋上,怒斥道:“侬就是个戆度,到现在还看不出来,那十块大洋都被你那个表兄独吞了。” 黄文兴摸着火辣辣的秃脑壳,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自己得了大便宜,辩解道:“你这女人总是用屁股想事情,话不能这么说,别人想要进76号连门都找不到呢。我能进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哼,到时候我就要让民福里那帮穷瘪三看看,我黄文兴是什么人!尤其是那个陆家,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黄文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他已经是能够掌控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胖女人听后,眼中立即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提议道:“文兴啊,我倒是觉得陆家的房子不错,沿马路门面开店,后堂嘛住人,侬想想办法,把房子弄过来。” 黄文兴思索片刻,阴险地笑道:“办法是有的,只要认定他们家都是抗日分子,日本人一插手,说不定一家老小全部去吃花生米,到时候,房子不就轻轻松松到手了嘛!” “这个办法好,还有那个姓顾的女人,我越看越戳气,上次没弄死她,这次索性一起弄,说不定她那套大房子也能落在我们手里,你说对不对?”胖女人咬牙切齿的说着,手中拿着的一块抹布被她拧成了麻花状。。 黄文兴不屑的看着自己的胖老婆,心想———这丑女人不就是看人家顾曼莉长得漂亮心生嫉妒嘛,何必要人家死呢?顾曼莉那婀娜的身姿老子我还没尝到呢?怎么会舍得她死? “顾曼莉肯定是要弄的,但是不能胡来,她家在上海滩还是有些背景的,所以要看准机会,侬懂伐?”黄文兴故弄玄虚的忽悠胖女人 说到此处,公母二人在阴暗的店堂里发出阵阵狞笑,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一只原本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大花猫被这恐怖的笑声吓得一个激灵,“喵”的一声,迅速遁向远处,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民福里伯轩笔墨庄, 陆伯轩此时完全未曾察觉,竟然有人在暗处悄然窥视着他家的房产。 此刻的他正端坐在店堂红木书案前翻看着账本,而内心依旧未能平复那日的惊恐。回想起那场联谊会,若是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倒向陈墨斋那一边,恐怕现在的他早已身陷囹圄,在日本人的铁牢中等待着冰冷的枪口。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愈发觉得应该尽快促成国忠和玉凤的婚事,也好让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得以落地。 “阿爸,顾小姐来了。”玉凤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后堂悠悠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顾曼莉是从弄堂的后门悄然进入的,她的神情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顾小姐,侬哪能了?”陆伯轩见状,不禁关切地问道。 “陆老板,有件事我实在是迫不得已,要拜托您了。”顾曼莉的语气显得急促而焦虑,“我今天早上收到了大弟弟从香港发来的电报,说是姆妈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已经卧床不起十多天了。两个弟弟都还在学校读书,家中无人照料。我想立刻赶去香港照顾姆妈,但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把房契暂时放在陆老板这里,拜托您帮我照看这房子。如果期间有合适的买家出现,还请您帮忙将房子出售。” 陆伯轩听后,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答应顾曼莉的这个请求。 “我们家在上海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在这民福里,我最信任的就是陆老板您的为人。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拜托您了……”顾曼莉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恳切。 陆伯轩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道:“顾小姐,侬放心,房子我会帮你好好看着的。不过,房契你还是自己保管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轻易卖掉这房子。”话语中透露出对顾曼莉的关心与对房产处置的慎重。 得了陆伯轩应允照看房子,顾曼莉心头的重压略略卸下几分,当下便决意赶往十六铺,去购买前往香港的船票。 第14章 小囡囡 黄浦江浑黄的江水在十六铺码头前奔流,江风卷着浓重的鱼腥、小火轮喷吐的煤烟,还有成群苦力身上蒸腾的汗酸气,在这方寸之地弥漫、交织,几乎凝成实质。 顾曼莉甫一下黄包车,便被这混杂的气味呛得蹙紧眉头,忙掏出绢帕掩住口鼻。她环顾着这片喧嚣混乱,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售票处的位置。 “小姐,去啥地方?”几个形迹可疑、黄牛模样的男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搭讪。顾曼莉心下一惊,脚下紧赶几步,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出去,甩开了那恼人的纠缠。 “什么?去香港的船票一周前就售罄了?”窗口里传来的消息让顾曼莉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那……那什么时候才会有票?” 售票窗后的女人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冷甩出三个字:“勿晓得!” 失望像冰水般浇透了顾曼莉。她颓然离开那狭小窒闷的票务间,看来只能先去发电报叮嘱两个弟弟好生照顾姆妈了。 沿着外马路前行,周遭是挥之不去的嘈杂与混乱。正焦灼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去太古洋行!或许能托熟人想想办法。她猛地抬头辨了辨方向,旋即踩着半高跟皮鞋,急匆匆地朝外滩太古洋行大楼方向赶去。 正当顾曼莉想要穿过黄浦滩路时,一阵凄楚的孩童哭声骤然拽住了她的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外马路旁的一条小弄堂口已围拢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顾曼莉走近细瞧,弄堂幽暗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囡。头发蓬乱如草窝,小脸糊满泥垢,单薄破烂的衣衫在刺骨的江风里簌簌抖动。或许是围观的目光太多,小囡吓得嚎啕不止,一双乌黑的小手胡乱挥舞,抗拒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影。 “作孽啊!这小囡在这里两天了,再冻下去怕是要没命了!”一个摆着茶叶蛋摊子的阿嫂叹息着。 旁边苦力打扮的男子愤愤道:“家里头人呢?心肠忒狠!” “怕是乡下逃难来的,养不活就扔掉了……这世道,唉!”又有人接话。 顾曼莉本欲抽身离开——这样的事在上海滩日日上演,原不稀奇。可那小囡绝望的眼神,那冻得发紫、徒劳挥舞的小手,像冰锥刺进她心里。她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向路边的馒头店,买了五个热腾腾的肉馒头。 拨开人群蹲下身,顾曼莉迎上小囡泪眼朦胧的视线。这一次,那双小手没有推开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陌生女人。顾曼莉掏出手帕,细细擦去小囡手上的污垢,触手冰凉青紫,她心头一酸。 “小囡囡,吃吧。”她递过一个肉馒头,香气扑鼻。 小囡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却迟疑着不敢接。 “唷,这小囡倒是硬气!”围观的人议论道。 “不要怕,快吃。”顾曼莉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小囡凌乱的头发。 小囡终是饿极了,一把抓过馒头就往嘴里狠塞。 “慢些!当心噎住!”顾曼莉惊得连声轻呼。 旁边摆馄饨摊的老大爷连忙端来一碗热汤:“来,囡囡,喝口汤顺顺。” 两个肉馒头落肚,又灌下几口热汤,小囡脸上总算透出一丝活气。 “囡囡,侬屋里厢人呢?”顾曼莉柔声问。 小囡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大爷收起汤碗,重重叹了口气:“苦命的小囡啊……” 顾曼莉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小囡手中,起身欲走,又觉不安。她踌躇片刻,解下自己那件米色的羊毛披风,仔细裹在小囡单薄的身上,这才稍稍安心地转身。 走出没几步,她忍不住回头——那小囡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顾曼莉吃了一惊,停步蹲下:“囡囡乖,不要跟了,阿姨……也只能帮侬这些了。” 小囡却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望着她,那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依赖。顾曼莉走,她便迈开小腿跟着;顾曼莉停,她便也站定不动。无奈与心疼绞着顾曼莉的心,她再次蹲下,与小囡平视,声音带着恳求:“囡囡,侬这样跟着,阿姨真真为难……阿姨自家也难保,哪能收留侬呢?”小囡不作声,只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顾曼莉旗袍的一角,仿佛那是汪洋里唯一的浮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寒风中的这一大一小默默对峙。顾曼莉望着那双盛满期待却又深藏绝望的眼眸,内心天人交战。香港前路未卜,自身尚在飘零,可要将这孩子弃于这冰冷街头…… “是顾家曼莉小姐伐?”一个带着几分犹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顾曼莉蓦然回首,竟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刘先生!她心头一喜,这位刘先生正在太古轮船公司做事。顾曼莉忙打招呼,刘先生却疑惑地看向她身边的小囡:“这……是?” 顾曼莉苦笑,三言两语道明原委。刘先生听罢唏嘘:“唉,侬跟顾先生一样,心肠忒善。可惜顾先生……” 顾曼莉抓住时机,急切问起香港船票。刘先生眉头紧锁:“船票现在是顶顶难弄!日本人封牢吴淞口,就算阿拉公司挂米字旗的船,出去容易进来难!这样,我帮侬留心,一有消息就通知侬。” 顾曼莉连连向刘先生道谢。刘先生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曼莉,侬勿要忒客气!侬爸爸是我多年老友,再说——我这点事体还没帮侬办成呢!” 与刘先生别过,顾曼莉低头看向脚边那个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寒风吹起小囡裹着的米色披风一角,露出下面褴褛的衣衫。她心口一紧,牙关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江风咸腥的冷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 “好罢!”顾曼莉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地对小囡说,“囡囡,侬先跟阿姨转去(回家)。后头的事体……走一步看一步罢!”。 黄包车在虹桥路民福里口停下。顾曼莉将小囡抱下车,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朝弄堂自家走去。 小囡囡的手死死攥着顾曼莉的指尖,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生怕稍一松手,就会被遗弃在这全然陌生的境地。 弄堂里好奇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如同探照灯一般。窃窃的私语在石库门间的窄道上低低流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顾小姐,这是啥人家的小囡呀?”张师母从自家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探究,声音拖得长长的。 顾曼莉只当未闻,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脚步却未停。她的心思,全系在身旁这个瑟瑟的小小身影上。 消息跑得比人快。杨家姆妈刚给人家送完浆洗好的衣裳,脚还没踏进自家门,就听说顾曼莉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她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解下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了顾家二楼那间窄小的亭子间。 “曼莉!”杨家姆妈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缩在角落的孩子,“侬……侬这是领了啥人家的囡回来?” 顾曼莉正拧了热毛巾给小囡擦脸,头也没抬:“十六铺捡着的。实在可怜,我要是勿管,这两日怕是……就冻煞饿煞了。” “可是侬自家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啊!”杨家姆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急吼吼道:“格(这)点小囡,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侬自家哪能有辰光?再讲侬不是要去香港嘛?格(这)小囡哪能办?!” 顾曼莉眉头微蹙,似有一丝犹豫掠过眼底,旋即却又绽开一个浅淡却笃定的笑:“事体到了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顶要紧格(的)是,现在去啥地方寻两件小囡衣裳?”她低头怜惜地看了看浑身脏污的孩子,“我想帮伊汏浴,实在忒邋遢了……” 杨家姆妈听得直跺脚,双手一摊:“哎哟喂!格(这)辰光到啥地方去变出旧衣裳来?弄堂里倒是有几家人家有小囡,但人家自家也要穿格(的),哪能舍得送把侬!” 顾曼莉眼神倏地一亮:“有了!寻玉凤去!伊(她)门路多,或许有办法!”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要下楼。 小囡囡一见顾曼莉要出房门,迈开小短腿就要跟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杨家姆妈一把拽住。 “奥哟!格(这)小囡,真真像只小狗一样!”杨家姆妈半是无奈半是怜爱地搂住挣扎的小身子,“阿姨出去帮侬寻漂亮衣裳,阿婆陪侬白相(玩),好伐?乖囡囡!” “真的假的?!”玉凤听着顾曼莉匆匆道来十六铺捡到小囡的经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瞬间睁得溜圆,红唇微张,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顾曼莉,“侬……侬自家还是个小姐,就敢在马路上捡个小叫花子回来?!” 顾曼莉连连点头,语气急切:“玉凤,侬快帮我想想办法,寻几件小囡衣裳救救急!” 玉凤也不多话,转身上了自家阁楼,只听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不一会儿,她捧着一叠厚实的旧衣下来: “喏,格(这)几件都是国全、国忠小辰光(小时候)的冬衣,旧是旧了点,还是男孩子的式样……” “管不了这么多了!有得穿顶要紧,明朝(明天)我再想法子到法租界去买新的!”顾曼莉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我来拿!”玉凤手一让,捧紧了衣裳,“我跟侬一道去看看格(这)小囡!” 二楼亭子间,玉凤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小囡囡,小囡囡似乎被玉凤的注视吓到了,往顾曼莉身后缩了缩。顾曼莉轻轻拉过小囡,柔声安抚:“别怕,这是玉凤姐姐,是来帮侬的。” 玉凤见状,蹲下身子,冲小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囡囡,看侬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放心,有我们呢。” 三个女人立刻忙开了阵仗。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一个帮小囡洗头,一个忙着换水、擦身,再换水……亭子间里热气腾腾,水声哗啦,总算把这“小泥猴”从头到脚汏(洗)得清清爽爽,换上了一身干净暖和的旧棉衣。 “哎——哟!”杨家姆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忍不住惊叹出声,“格小囡!洗清爽了倒真是蛮有灵气的!侬看看伊格双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眼睫毛长得来……啧啧,生得格副好模样,爷娘真是罪过,哪能舍得丢脱啊!” 第15章 国忠的偶遇 吃夜饭的时候,玉凤在饭桌上说起了顾曼莉捡来小囡的事,陆伯轩有点诧异——顾小姐不是说要去香港照顾姆妈,怎么又捡一个孩子回来。 “顾小姐是看这个小囡实在可怜,今朝不管的话,恐怕这小囡熬不过明后天,顾小姐这是积德。”玉凤看陆伯轩有点疑惑,忙替顾曼莉解释 国全嘴塞满了米饭,含糊的说着:“怪不得,我看阿姐翻樟木箱寻阿拉小晨光旧衣裳,我还以为侬要捐出去。” 不过一个晚上,顾曼莉在十六铺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民福里弄堂的每个角落。更让邻里们啧啧称奇的是,这小囡洗净了竟出落得相当水灵。 第二天清早,弄堂里的温情便悄然涌动。相熟的邻居们送来了自家孩子穿小的旧衣裳,还有人悄悄在顾家门前放下一小篮新鲜的鸡蛋。顾曼莉望着这些心意,心头微暖,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终究还有点点星火般的良善。 ........ 陆国忠的电讯培训班终于结业。毫无意外,他被分配到了上海警察局沪南分局电讯处。此时的上海警察局,早已在汪伪政府的名义下,被日本上海宪兵司令部牢牢攥在手心。 “你是陆国忠?”电讯处副处长于会明——一个身着略显宽大西装的瘦高中年男人——斜坐在办公椅上,捏着陆国忠的档案,慢条斯理地翻看了两遍,眼皮微抬,瘦削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报告长官!卑职陆国忠!”国忠脚跟一碰,挺胸收腹,声音洪亮。 “嗯。”于会明鼻腔里哼出一声,指尖点了点档案纸,“成绩单很漂亮,各科名列前茅,尤其是电讯侦听和发报……是块好料子。” “报告长官!”国忠保持着笔挺的军姿,声音依旧响亮,“纸上成绩不足为凭!请长官放心,国忠明日投身实务,必当加倍勤勉,不负栽培!” 于会明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终于放下了档案:“好,好啊!年轻人有这股劲头就好。你现在去总务处领制服,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拾掇拾掇,养足精神。明天——正式上岗!”说完将桌上的一张证件递给国忠,这是一张贴有陆国忠照片的警官证。 走在回民福里的路上,陆国忠思绪翻涌。武清明那日的话语清晰浮现:“组织将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原来这任务,就是潜伏在这汪伪警局的心脏——电讯处!未来的压力,恐怕是山一般沉重……是否该立刻联系武清明汇报? 不行!绝对不行! 纪律的铁律瞬间压下了这个念头。 正凝神间,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国忠……陆国忠!” 国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隐在墙影里,面庞似曾相识。他脑中飞快检索着记忆碎片…… “侬是……杨立秋?立秋阿哥!”国忠终于认出眼前人,竟是杨家姆妈的儿子杨立秋! “侬变化也太大了伐!我都认不出来了!”国忠难掩惊诧,“不是说……跟着国军撤到大后方去了?” 杨立秋没有回答,警惕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猛地朝国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将他拽进了旁边幽深的小弄堂。 “国忠,碰到侬,我总算放心了。”杨立秋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我有紧要任务,马上就得走!”说话间,他已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国忠手里: “国忠阿弟,格(这)是给我姆妈的一笔钞票,还有封信。拜托侬一定亲手交到伊(她)手里!姆妈不识字,烦劳侬读给伊听——读完,立刻烧掉!一张纸屑都勿要留!” 国忠捏着那硬邦邦的信封,一脸茫然:“立秋阿哥,侬格(这)是……?” 杨立秋用力一摆手,打断了他:“有些事体(事情),侬晓得越少越太平!就跟我姆妈讲——”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字字清晰,“立秋,绝不会做对不起杨家祖宗的事!国忠,一切……拜托了!” 话音未落,杨立秋已决然转身,疾步没入弄堂口的人流,身影如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消失无踪。 “国忠……真是立秋?”杨家姆妈的声音带着颤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是立秋阿哥!”陆国忠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过去,“这是伊(他)托我亲手交给侬的。” 杨家姆妈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信封口撕扯了几下,竟没能撕开。一旁的顾曼莉见状,连忙接过来,小心地沿着封口撕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杨家姆妈,侬定定心,慢慢看。”顾曼莉轻声安抚着,将信封交还到她颤抖的手中。 一叠簇新却带着路途气息的法币滑落出来,粗看约有五百多元。随后,是折叠整齐的信纸。 杨家姆妈急急展开信,昏花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顾曼莉体贴地扶她坐下:“侬又不识字,让国忠读给你听!”。陆国忠接过信,信上是杨立秋似乎带点匆忙的字迹,国忠轻声读了起来: 姆妈: 侬好伐?身体要紧,勿要太操劳。 儿子立秋一切安好,勿要牵挂。儿子如今已是国军中尉军官,饷银也涨了。格次(这次)给姆妈带回法币五百五十元整,侬千万勿要省,自家买点滋补的吃吃,添件暖和的衣裳。 立秋原已随大部队撤至江西上饶。由于上峰有命,调我至另一紧要部门效力,故又折返上海。军务缠身,机密所限,恕儿子不能归家探望。万望姆妈体谅,切莫忧心。 余言再叙,望姆妈善自珍重! 儿 立秋 叩上 信末“叩上”二字墨迹微深,力透纸背。 杨家姆妈拿过信纸,看着信上儿子的字迹,犹如看到立秋就站在面前,浑浊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痕。 陆国忠沉声提醒:“杨家姆妈,这封信,留勿得!要立刻烧脱(掉)!” 杨家姆妈却像没听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儿子的性命。她把信紧紧按在心口,浑浊的泪无声淌下,身体微微佝偻着,抗拒着任何靠近的手。 顾曼莉看得心急如焚,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杨家姆妈!侬醒醒!格(这)张纸头(纸片)留勒屋里厢(在家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或者被76号的狗腿子搜出来——侬自家性命难保勿算(不算),还要害煞立秋啊!”她用力握住杨家姆妈冰凉颤抖的手,“想想立秋!伊(他)为啥要侬烧脱?!” “害煞立秋……”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醒了杨家姆妈。她浑身一震,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了望顾曼莉,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信,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那攥得死紧的手,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将那张浸染了泪痕和体温的信纸,递向陆国忠。 国忠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转身下楼。灶披间里,煤球炉正吐着幽蓝的火舌烧着开水。他蹲下身,用铁钩拨旺炉火,看准那跳跃得最炽烈的一簇,将信纸稳稳投了进去。 橘红的火苗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墨写的字迹在高温下迅速焦黑、卷曲、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灰蝶,旋即在炉膛深处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白。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陆国忠才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灶披间里,只剩下煤球燃烧的哔剥声,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第16章 万国记者观摩团 虹桥路菜市场里, 玉凤刚给一位买菜的阿嫂刮净鱼鳞,拿起边上的小水桶,就着冰冷的自来水胡乱冲了冲满是鱼腥黏滑的双手,也顾不得擦干,湿漉漉的手掌就重重捶向酸胀难耐的后腰。她扶着摊板,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只觉得腰背像灌了铅似的沉。从天蒙蒙亮一直做到日头西斜,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也不知道,阿爸他们早中饭都吃的啥,索性收摊回家烧夜饭。 玉凤拖着沉重的双腿刚拐进弄堂口,迎面就撞见了一脸心事重重的保甲长。 “正好!玉凤!”保甲长官腔官调地拔高了嗓门,像是说给整个弄堂听,“侬去同陆老板讲一声,明朝(明天)有日本人的万国记者观摩团要来阿拉民福里参观!保不齐就要到侬屋里厢(家里)的笔墨庄看看,叫陆老板拾掇(收拾)清爽,准备准备!” 话音未落,他却又飞快地凑近半步,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阵阴风钻进玉凤耳朵:“当心点……弄堂姓黄的瘪三!听说……伊(他)现在是76号的人!”说完,也不等玉凤反应,便背着手,晃着脑袋,踱着方步往弄堂外去了。 “谢谢保甲长!侬(你)慢走!”玉凤心头一紧,却还是对着那背影提高了声音道谢。 保甲长没回头,只懒洋洋地扬手摆了摆。 回到笔墨庄,玉凤把保甲长的话转述了一遍。 “万国记者观摩团?”陆国全拧着眉头,一脸困惑,“格(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我哪能(怎么)晓得!”玉凤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反正当心点总归勿错!” 一旁的陆国忠脸色沉了下来:“我明朝要去沪南分局报到上班,玉凤,侬跟阿爸千万要当心!能勿开口就勿要开口,尤其……提防那个姓黄的。” 一直沉默的陆伯轩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沪南分局?分到哪个部门?” “电讯处。明朝……头一天上工。”国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伯轩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再无一语,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沉默凝固了几分。 “玉凤!”后堂小门外传来顾曼莉清亮的呼唤声。 “来啦!”玉凤应着,快步穿过天井,吱呀一声推开那扇斑驳的后门。 门外站着顾曼莉,她正牵着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旧衣裳的小囡囡。小囡怯生生地依偎在她腿边。杨家姆妈也跟在后面,两人手里都挎着个竹篮子。顾曼莉的篮子里,黄澄澄的橘子堆得冒了尖儿;杨家姆妈提着的则是鼓鼓囊囊一大包点心——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麻油馓子、猫耳朵和油枣的喷香。 “哟!”玉凤眼睛一亮,先是被小囡焕然一新的模样吸引了目光,随即才笑着打趣道,“两位是……去走亲眷(走亲戚)啊?带格(这)许多好吃东西!” 顾曼莉不由分说,牵着小囡囡的手就先一步跨进了后堂。 “啥走亲眷呀!”杨家姆妈提着篮子,笑盈盈地跟进屋,“阿拉(我们)是特地来谢侬(你)跟国忠格(的)!” 玉凤被说得一头雾水:“谢我搭(和)国忠?啥事体(什么事)?我自家(自己)哪能(怎么)一点都勿(不)晓得?” 顾曼莉将小囡轻轻推到身前,笑道:“侬翻箱倒柜寻出旧衣裳给囡囡穿,国忠帮立秋传信交到杨家姆妈手里——格(这)份情谊,阿拉(我们)哪能(怎么)好勿(不)来当面道声谢!” “两位太客气了。”陆伯轩温和的声音从前堂传来。他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账册走了过来,“举手之劳,实在当勿起(当不起)格(这)样郑重道谢。”他目光带着询问,显然好奇发生了什么。 “囡囡,快叫陆爷爷!”顾曼莉轻轻推了推小囡的后背。 小囡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陆爷爷好!”那口音,带着点关外的硬朗,分明是东北腔调。 “好!好!囡囡好!”陆伯轩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漾开慈和的笑意,竟也下意识地换上了字正腔圆的官话回应道。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个小囡囡。此刻的陆伯轩尚不知晓,眼前这个怯生生、带着东北口音的小囡囡,在往后漫长数十载的岁月里,竟会成为他生命中最——........... 最感惊诧的莫过于顾曼莉——小囡囡方才竟是头一回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那带着关外硬朗的东北口音,冥冥中似与陆老板有种奇异的缘分,要知道,此前她只会点头摇头啊。 陆伯轩凝视着小囡,眼中满是赞赏:“这小囡明眸皓齿,周身灵气盎然。顾小姐,恭喜侬捡到块稀世璞玉了!” 杨家姆妈一听,脸上顿时漾开自豪的笑意:“曼莉,侬听听!连陆老板都夸囡囡生得灵光,我老早(早就)讲伊(她)勿是一般小囡伐!” 顾曼莉神情肃然,转向陆伯轩恳切道:“陆老板,我心意已决,要正式收养这孩子。您是读书人,能否……劳烦您给伊起个名字?” 陆伯轩并未推辞,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微熹的天光,沉吟片刻,温润的声音流淌而出: “就叫晓棠‘’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囡清亮的眼眸上,解释道: “‘晓’字,破晓之光,好比囡囡脱离苦难迎新生。棠字就是海棠花,象征坚韧美丽,晓棠的含义就是这小囡得顾小姐庇护,恰如朝露沐日,重获新生。” 国忠和国全兄弟两个也过来凑热闹,听到阿爸给囡囡起的名字,连连拍手叫好 顾曼莉蹲下身,指尖轻点小囡鼻尖:“从今朝起,侬就叫顾晓棠——晓是天光破晓,棠是弄堂门口格海棠花。阿拉晓棠,要像海棠花一样,风吹雨打照样开得闹猛! 小囡囡见大人们都是面露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在她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 翌日,万国记者观摩团的人数远超玉凤预料。她原以为尽是东洋面孔,待人群涌到弄堂口才看清——除却几名日本和中国记者,竟大半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带队的日本领事馆官员,陆伯轩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那日二宫遣来“听信”的小林瑛太,而在观摩团人群的周围有五六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精干年轻男子,始终伴随左右,陆伯轩猜测他们应该是日本人的警卫人员。 “各位记者先生女士,”小林瑛太站定,操着抑扬顿挫的日语开了腔(一旁的翻译即刻将其转为流利的英语和中文),“民福里,是虹桥路上历史悠久的里弄,可追溯至中国清朝道光年间。我大日本帝国,素来对承载历史之建筑心怀敬畏——”他手臂一挥,姿态颇为庄重,“故特将其列为保护对象,以彰显吾等对中华文化之深切尊重!” 翻译话音甫落,一位西洋记者便举起手,声音清晰地质问:“若真如此尊重历史建筑,请问如何解释贵国军队此前在诸多战役中,对中国古迹造成的那些——恕我直言——不可逆转的毁灭性破坏?” 空气骤然凝固。方才还交头接耳的记者们瞬间噤声,相机的快门声也停了。陆伯轩立在笔墨庄门廊的阴影下,目光沉静如古井,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他清晰地捕捉到,小林瑛太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僵住,一丝阴鸷掠过眼底,但仅仅一瞬,便被更热切的笑容覆盖: “战争,总难免留下遗憾的伤痕。”他语调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恳”,“但这无损于我们今日保护文化遗产的坚定信念!正如这次邀请诸君前来,正是为了展示我们与在地居民共建的——和谐图景!” 玉凤听得心口发紧,指节无意识地死死掐进围裙粗糙的布里。她偷偷侧目望向身后的陆伯轩——阿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冰层般的冷峻在无声弥漫。 这时,一个穿着学生装、看似随行翻译的年轻人,迅速凑近那提问的西洋记者,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记者眉头微蹙,目光飞快地扫过不远处那几个身着西服、眼神锐利的男子,旋即点了点头,突兀地沉默了下去。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不久后便来到了杨家姆妈的房门前。小林指着门内狭小天井里摆放整齐的盆栽和晾晒的衣物,微笑着说道:“这里的生活井然有序,大家可以看到,即便是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充满安宁与祥和。”他说完,还特意让随行摄影师拍下几张照片。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小囡囡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西洋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顾曼莉赶紧追出来,想把孩子拉回去,却被小林抬手制止了。 “啊,多么可爱的孩子!”他弯下腰,用生硬的中文问小囡囡,“你叫什么名字?” 小囡囡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顾曼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陌生人。顾曼莉连忙替她回答:“这孩子还小,不太会说话。” 小林瑛太笑了笑,直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曼莉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参观地点。等人群走远后,杨家姆妈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埋怨道:“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囡囡随便跑出来?万一惹出什么事端可怎么办!” 顾曼莉低头看着小囡囡,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是我疏忽了……不过幸好没事。”她说完,又抬头望向远去的记者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17章 扮猪吃老虎 随着记者团进入到弄堂深处,刚才还热闹的马路上又变得寂静无声。 陆伯轩缓缓踱回笔墨庄内,玉凤跟着问道:“保甲长不是说要到我们店里来的吗?” 陆伯轩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反问玉凤:“国全人呢?” “一早上就出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玉凤无奈的回应着阿爸的问话。 父女俩正说着,”砰”的一声,店门被人猛的推开,两个穿黑色长衫、戴深色礼帽的男子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人五短身材,粗壮结实,脸上横着道显眼的疤痕,一副凶相,正是76号特务小头目李彪。另一个尖嘴猴腮,贼溜溜的眼睛不停东张西望,打量着店铺。 “你叫陆伯轩?”李彪斜眼瞅着陆伯轩。 “正是鄙人,请问二位是?” 李彪“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红木书案后,随手抓起本账本胡乱翻了几页。 “特工总部的。陆国忠是你什么人?” “是我儿子。他怎么了?” “据可靠情报,陆国忠涉嫌暗通重庆抗日分子,今天我们要拿他回去问话。” 李彪眼露凶光,语气不善。 陆伯轩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轻轻整理了下衣襟,语气依旧沉稳:“二位长官既然是特工总部的,想必也知道,我这小店不过是个寻常笔墨庄,与什么抗日分子并无瓜葛。国忠是我儿子,他一向谨慎守法,诸位莫不是听信了什么不实之言?” 李彪冷笑一声,将手中账本随手一扔。纸页哗啦散开,落在桌面上。“陆老板,我们做事,向来有分寸。你儿子的事,证据确凿,容不得狡辩。今天找你,不过是例行公事,问问你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玉凤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强忍着没出声。 “抱歉,我不清楚他的去向。”陆伯轩冷冷回应,脸上波澜不惊。 李彪的脸抽搐起来,那道疤痕像条黑色的蜈蚣在扭动。他猛地一拍书案,厉声道:“看来陆老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请跟我们回去一趟,兄弟我也好向上峰交代!老伍,把这姓陆的带走!” 玉凤一步抢上前,挡在陆伯轩身前:“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抓人?” 那个老五一把将玉凤推开,上前拽住陆伯轩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这时,又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那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76号抓抗日分子!闲人滚开,别自找不痛快!”李彪横眉瞪向来人。 “特工总部?你们来干什么?”另一个年轻男子质问。 “你又是什么人?滚开!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抓!”李彪气焰嚣张。 男子快步走到书案边,“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店堂里炸开!打人的西装青年低声喝道:“不想死的,赶紧滚!” 另一个年轻男子焦急地朝店门外看了一眼,急促地说了几句——竟是日语! 李彪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记,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就要朝面前的青年射击!忽听对方说的是日语,心知不妙,正想开口询问,只见一群人已涌入店堂——正是万国记者观摩团! 领头的小林瑛太笑容可掬,朝着陆伯轩鞠躬行礼: “陆老板,请多多关照。” 随即,他发现了异样——那个老五还死死拽着陆伯轩的衣领。 小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刚才打耳光的青年快步上前,在小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彪不愧是江湖老油条,心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上铁板了。他本是听了黄文兴的话,想来敲姓陆的一笔竹杠,没成想这陆伯轩竟跟日本人关系匪浅。他娘的,姓陆的就是个大汉奸!我找他晦气,真是吃饱了撑的! 那个老五显然是个一根筋,李彪不发话,他绝不会松手。而此时的李彪正寻思着如何脱身,无暇顾及老五。 记者们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不明所以——这是在演戏吗? 西洋记者尤为起劲,端起相机就对准陆伯轩按下快门。镜头瞬间捕捉了陆伯轩脸上的不屑、玉凤的焦急、李彪的尴尬,以及老五的凶神恶煞。 小林见此情景,恨不得立即枪毙眼前这两个混账,以解心头之恨。 看到有人在拍照,李彪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喝令老五松手,低头哈腰地帮陆伯轩整理了下长衫,转身就想溜走。小林哪肯让他轻易脱身,朝旁边的两个青年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日本宪兵立刻笑容满面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搂”住李彪和老五,半推半送地带出了笔墨庄。 小林瑛太转向记者团,朗声道:“各位,刚才那是陆老板为我们记者团精心安排的一出即兴表演!生动展现了,若没有大日本皇军维持秩序,守法良民将如何遭受不法歹徒的威胁。” 陆伯轩听完翻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日本人竟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玉凤忍不住想开口,被陆伯轩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小林接着介绍:“各位西方记者朋友,这位便是虹桥路上赫赫有名的老字号——伯轩笔墨庄的老板,陆伯轩先生!他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坚定拥护者,曾写下‘采薇东篱’的藏头美诗。今日,我特意带来了这首诗的拓本,呈请诸位欣赏。” 听到小林瑛太如此介绍,陆伯轩心头一凉——完了!自己一世清名,今日竟被这小日本毁了! 小林微微示意,一名侍卫便将一幅精美的卷轴缓缓展开,赫然正是那日陆伯轩亲笔写就的《沪上秋暝》。 小林接过诗卷,走到陆伯轩身旁,将卷轴正面朝向记者们。 “咔嚓”、“咔嚓”……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玉凤脸色变得枯槁蜡黄。她深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阿爸必将被众人视为汉奸。以阿爸这般清高的秉性,断难承受如此羞辱。 秃顶黄文兴此时正在徐家汇附近瞎转悠,试图打探些有用的情报。 自打进了76号,他感觉尊严回来了——无论走到哪儿,只要亮出那张证件,人们便对他毕恭毕敬,甚至不惜血本地讨好。 黄文兴晃着脑袋,踱进一家茶馆,要了壶碧螺春。品着香茗,他暗自好笑:陆伯轩那老东西,今天怕是被李彪收拾惨了,说不定人已经关在76号的号子里,就等着掏钱赎身呢!事先跟李彪谈好的,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少说也有二十块大洋。 正自我陶醉着,一个旧相识的包打听急吼吼地冲进茶馆: “老黄!你还有心思喝茶?出大事了!” 黄文兴一撇嘴:“能出什么大事?不就是虹桥路那伯轩笔墨庄被抄了么?” “抄个屁!”包打听急得直跺脚,“是李彪和老五!被宪兵司令部的人抓走了!弄不好要……”他用手比了个枪毙的手势,食指顶住太阳穴。 “啊?!”黄文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搞反了吧?” “反什么反!就是你的组长、你的表兄李彪!他脑子进水了,去招惹陆伯轩干什么?!” 黄文兴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拔腿就往外冲。 “先生!侬茶钿还没付来!”茶馆伙计在后面急喊。 黄文兴哪里还顾得上茶钱,帽子都跑歪了,一头扎进门外的人流里。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马蜂在乱撞。 “李彪被抓了?宪兵司令部?陆伯轩?”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疯狂打转。他本以为是去捏个软柿子,敲笔竹杠,怎么转眼间,去敲竹杠的人反倒被宪兵抓了?陆伯轩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攀上日本宪兵队的高枝了?!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李彪是他表兄,是他进76号的引荐人,更是他小组的组长!李彪折进去,他能脱得了干系?76号内部倾轧残酷,多少眼睛盯着他这位置?黄文兴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衫,刚才品茶时的悠闲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惶和难以置信。 “他娘的!这姓陆的……扮猪吃老虎?!”黄文兴咬牙切齿地低骂,脚步却不敢停,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徐家汇的街巷里乱窜。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担心下一秒,宪兵队的黑车就会停在自己面前。 黄文兴内心的恐慌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眼见无处可去,他只能硬着头皮,摸回塘子泾自家的杂货铺。一路提心吊胆来到店门外,黄文兴鬼祟地环顾四周,见无异样,才闪身溜进店里。昏黄的白炽灯下,胖女人正窝在柜台里嗑瓜子,灯晕将她肥硕的身影映得有些瘆人。 见男人进门,胖女人只斜睨了一眼,并不搭腔。 “有人……找过我伐?”黄文兴小心地问。 “有啊!”胖女人嗓门陡然拔高,语气不善。 黄文兴脑子“嗡”的一声,舌头都打了结:“啥……啥人?” “隔壁弄堂姓刘的寡妇!今朝来店里三趟了!买自来火跑一趟,买草纸跑一趟,最后打酱油又来一趟!伊是饭吃饱了没事体做啊?黄文兴,侬老实交代,侬跟姓刘的狐狸精是不是有一腿?!” 一听是这事,黄文兴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里。 “侬只女人,好坏不分!”他强作镇定,埋怨道,“人家照顾阿拉生意,侬倒讲起人家坏话来了,真是的!” 胖女人刚要发作,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二十四五岁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两人面无表情,目光却像刀子般冰冷锐利。 “黄文兴?”其中一人开口,语调平板怪异。 “是……是我。请问二位是?”黄文兴声音发颤。 “宪兵队。有事情,跟我们走一趟。” 黄文兴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胖女人尖着嗓子叫嚷起来:“你们要做啥?!我家文兴可是76号的人!吃了豹子胆了,寻死啊?!” 问话的男子恍若未闻,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货架,随手拿起一只布鞋,仔细端详了下鞋底。猝然间,他猛一转身,抡起鞋底照着胖女人的肥脸狠狠抽去!“啪!”“啪!”……劈头盖脸的抽打声夹杂着杀猪般的嚎叫在狭小的店铺里炸开。胖女人起初还哭爹喊娘,很快便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讨饶。 ................ 第18章 正气歌的效应 顾国忠穿着警服回到民福里。一进弄堂,便觉出邻居们的异样。平日里爱跟他开玩笑打招呼的小安徽、老虎灶的小山东,见了他都慌忙避开,生怕招惹麻烦。远处几户邻居更是“砰”地关紧了门。 “阿姐,今朝哪能有点勿对劲?”国忠踏进后堂,见了灶披间里烧夜饭的玉凤,急忙问道。 玉凤把铲子往锅边重重一放,气恼地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日本人勿是拿阿爸往火坑里推吗?!”玉凤揪着围裙,愤愤说道。 “我去看看阿爸。”国忠眉头紧锁,转身就往前堂去。 笔墨庄店堂里,陆伯轩正全神贯注地翻阅一本《史记》,丝毫未觉国忠进来。 “阿爸!”国忠轻声唤道。 陆伯轩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句:“国忠回来了?” “今朝白天的事,玉凤都跟我说了。您……没事吧?” 陆伯轩缓缓放下手中的书,面色平和:“没事。自打决定参加那个联谊会,阿爸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日本人总要拿这些事做文章的。” “这就是……您写的那首诗?”国忠指向墙上众多诗画卷轴中的一幅。 “嗯,”陆伯轩瞥了一眼,“日本人硬挂上去的,非要居中,还拍了不少照片。” 国忠凝神细看父亲那幅笔走龙蛇的诗作,初时不解,渐渐看出些门道,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强忍着,终于看清那藏头“采薇东篱”四字竖排首字打乱后,竟成“采东篱薇”——谐音“踩东洋鬼”!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只是肩膀抖动,越看越觉绝妙,终至捧腹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动了正在饭桌边摆碗筷的玉凤。 “国忠!侬脑子坏脱了伐?有啥事体好笑得这副样子?!”玉凤莫名其妙,语气带着责备。 陆伯轩也是一愣,愕然抬眼望向笑得前仰后合的儿子,心里嘀咕:这小赤佬发啥神经?不就是一首藏了心思的反诗嘛,至于笑成这副鬼样子? “阿爸,那些记者还拍了照片?”国忠追问,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是啊,拍了好多张。”陆伯轩点头。 “拍得好!拍得妙!你们快过来看!”国忠不由分说,左手拽过玉凤,右手搀起父亲,将两人拉到诗轴前。 “看啥名堂?”玉凤睁大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狐疑地在诗轴上扫视。 “‘采薇东篱’换个顺序念——‘采东篱薇’!谐音不就是‘踩东洋鬼’?!”国忠语速飞快。 “这……也不算太明显吧?”玉凤迟疑道。 “不明显?那你们看日本人把这幅诗轴挂在什么位置?”国忠指着正中,“正中间!原来挂在这里的——”他目光转向旁边,“被挪到边上去了!” 玉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猛地一拍额头:“哦——!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弟弟为何笑得那般癫狂。 陆伯轩也瞬间恍然,捋着最近新长出的胡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无心插柳……竟成了这般光景。”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采薇东篱》右侧那幅被挤开的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 这正是文天祥气贯长虹的《正气歌》! 那遒劲有力、筋骨分明的颜体小楷,分明是陆伯轩亲笔所书! 翌日,沪上各大报刊头版竞相刊载万国记者观摩团的新闻,并配发了数张民福里市井生活的照片。其中两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一张是李彪、老五抓陆伯轩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墙面上诗轴的特写。 不少细心的市民立刻瞧出了门道。《采薇东篱》诗意含蓄,或许难解,但紧邻其侧那幅《正气歌》,可是妇孺皆知的爱国名篇! 同样看出问题的,还有日领馆文化书记官二宫正辉。此刻,他正握着放大镜,逐寸检视报纸上那两幅照片,脸色越来越铁青。 他猛地按下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 一名西装笔挺的秘书应声推门而入。 “让小林瑛太——”二宫的声音冰冷刺骨,“立刻来见我!” 小林瑛太此刻正端坐在宪兵司令部的审讯室里,目光如刀,刺向对面的黄文兴。 “黄文兴,”小林的声音冰冷,“你指认陆伯轩是反日分子,有何证据?” “报告太君!”黄文兴腰弯得更低了,“具体证据……还在搜集中。但小的感觉他就是!不光是他,他们全家都是反日分子!所以……所以我才跟李彪组长提了这事。” “纳尼?!”小林猛地一拍桌子,“凭感觉?还全家都是?!诓骗皇军的后果,你可知道?!” 黄文兴脑门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黄某不敢!太君明察!太君明察啊!” “明察?”小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为什么偏偏在记者观摩团去民福里那天,怂恿李彪去笔墨庄抓人?别说你不知道——保甲长亲口承认,通知过你老婆!” 死女人!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回去非休了这个扫把星不可! 黄文兴心里恨得咬牙,嘴上却忙不迭地开脱:“太君息怒!我老婆……她就是个没见识的粗鄙妇人!根本不懂这里头的轻重!她……她肯定给忘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日军少佐快步走入,俯身在小林瑛太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林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匆匆对少佐吩咐了两句,便疾步离开了审讯室。 ........... 已经一天一夜未归的陆国全,此刻正兴冲冲地走在虹桥路上。就在昨日,他与两个要好的兄弟跑了趟青浦,从几户农家手里收来一百多斤大米。白日里不敢回城,硬是熬到凌晨才摸黑走小路潜回市区。途中几度遭遇日本巡逻队,幸而屏息潜伏,都惊险躲过。方才,他们已将大米转卖给事先联络好的米铺,赚了些差价。钱虽不多,但这条门路,总算是被他摸通了。 摸着口袋里那几张温热的法币,国全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咦?今朝是啥路数?店门口哪能嘎许多人?”陆国全望着远处自家笔墨庄前攒动的人头,满心诧异。 他紧赶几步到店门口,只见人群争相涌入店堂。国全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出事了? 他奋力拨开人潮,挤进店堂。 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店堂,此刻已是人满为患。众人目光灼灼,都聚焦在墙上那幅《正气歌》上。不少人看完字,顺手就买些笔墨纸张。更有客人指着几幅常年悬挂的字画,点名要取下来细看,想要买回家中收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陆伯轩竟有些手足无措。玉凤则穿梭其间,娴熟地向客人介绍着各色笔墨的特点。顾曼莉也赶来帮忙招呼顾客。柜台后,小囡囡正卖力地啃咬着手中的大麻花,一双乌溜溜的大眸子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满屋子的人。 国全把父亲拽到角落。 “阿爸,出啥事体了?哪能生意嘎好?”他压低声音问。 陆伯轩见是小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侬还晓得回来?!整天野在外面,侬到底做啥行当?” 玉凤忙跑过来打圆场:“阿爸,侬先覅骂伊!让伊帮忙要紧!” 与此同时,民福里也沸腾起来。探寻笔墨庄的市民络绎不绝,顺带着探寻一下民福里的弄堂。 杨家姆妈灵机一动,搬出自家晾晒的梅干菜摆卖。谁曾想,不出一个钟头,竟卖得精光!各家阿嫂见状纷纷效仿,萝卜干、腌咸菜、过年存下的鳗鱼鲞、咸肉……全摆上了家门口。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民福里活脱脱变成了露天菜场。 杨家姆妈心头好奇,拉住最后一位买梅干菜的老先生:“老先生,侬为啥特意跑到阿拉民福里来白相呀?” 老先生只神秘地努了努嘴,做了个口型,便笑呵呵地提着梅干菜走了。 杨家姆妈愣在原地,对着空气,学着老先生的样子,无声地比划着口型。忽然,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捂住嘴!——那口型,分明是“抗……日”两个字! “哦吆,要了性命!”她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收起门口的小桌板,“砰”地关紧房门,躲回了屋里。 黄浦路日领馆内,二宫正辉那间宽大、充满文化气息的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小林!”二宫正辉拍案而起,一改平日的儒雅,厉声怒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报告书记官阁下!”小林瑛太额头渗汗,腰弯成了九十度,“原本一切顺利,可谁知……”他战战兢兢地将昨日之事和盘托出。 “76号的人?”二宫眉头紧锁,“他们为何盯上陆伯轩?证据呢?” “没……没有证据。”小林声音发虚,“据黄文兴交代……他……他只是凭感觉。” “什么?!”二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 “感觉……他就是这么说的……”小林头埋得更低了。 “八嘎!!!”二宫怒不可遏,爆出粗口,猛地抓起桌上那支紫毫笔,狠狠掼在桌面上!笔杆应声断成两截。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二宫正辉余怒未消,气恼地抓起听筒:“玛希玛希?!” 电话是宪兵司令部打来的。76号派人前来交涉,要求释放李彪等人。宪兵司令部不敢擅自决断,特来电话请示二宫的意见。 二宫胸中怒火翻腾,几乎就要吼出“不予释放”!但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人……放了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冰冷如铁,“但必须严正警告那几个蠢货:今后行事,动动脑子!若再敢如此莽撞,下次——严惩不贷!” 第19章 国全遇险 民福里的热闹只如昙花一现,喧嚣过后,日子又复归于生煤球炉、倒马桶的寻常光景。 各家阿嫂们暗自懊悔,没趁那阵风多晒些萝卜干、长豇豆,生生错过了民福里“盘古开天地”头一遭的全民行商潮。 陆伯轩也在店堂里盘账。前一日的人头攒动,竟将店里积压多年的存货销去大半,连墙上的字画也少了三四幅。 而玉凤依旧每日清早去菜场,却不再刮鱼鳞、剥毛豆打零工。她在菜场盘了个小摊位,做起了包馄饨的小生意。 再过几日便是她和国忠成亲的日子。玉凤想着,趁还没孩子,多挣点钱;等以后有了娃,怕就难抽出空来做这小营生了。 念头及此,她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一只只圆鼓鼓的小馄饨飞快地翻落进竹匾里。 “玉凤,还没收摊啊?”武诚义的老伴郭大妈挎着菜篮走近。 “玉凤姐姐好!”跟在郭大妈身旁的武小娴穿着蓝布学生装,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伯母买菜呀?”玉凤笑着招呼。 “今天是清明生日,俺来买条鱼。对了,”郭大妈热络道,“晚上你们都别开伙,上我那儿去!咱们两家也好久没聚聚了。” “好呀!正好家里还有一大块咸肉,我晚上带过去。”玉凤高兴地应下。 收摊回到家,她把晚上去武家的事告诉陆伯轩, 陆伯轩连声说:“好,好!”转身便急吼吼地去找自己珍藏的那瓶洋河大曲。 国忠从警局下班回来,见家里冷锅冷灶,玉凤没做夜饭,心里纳闷: “玉凤,今朝不吃夜饭了?” 等玉凤说是去武家赴宴,国忠心里顿时踌躇起来。武清明是他的单线联络人,平时避嫌都来不及,怎么反倒上门吃饭? 玉凤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国忠想推辞不去,又怕扫了父亲和玉凤的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武家烧饼铺坐落在虹桥路靠近海格路(华山路)的地段,颇为热闹。两开间的门面不算宽敞,但门口拾掇得干净清爽。一块厚重的木制牌匾悬于中央,上书颜体大楷——武家烧饼,四字苍劲雄浑,正是陆伯轩的手笔。 身材魁梧的武诚义将陆伯轩一家迎进屋,两家人少不得一番亲热寒暄。 “国全呢?怎么没来?”武诚义山东口音不改,声如洪钟。 “唉,勿要提格只小赤佬!”陆伯轩叹息摇头,“整日不着家,天晓得伊勒外头做啥!” 脸蛋俊俏的武小娴在一旁插话:“我同学的哥哥跟国全阿哥是好朋友。听她讲,他们最近一直往青浦乡下跑,不晓得做啥事体?” 陆伯轩闻言,面露诧异——没想到儿子竟跑去了青浦。国忠心头却是一紧,下意识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武清明。清明仿佛洞悉了他的担忧,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玉凤提着煮好的咸肉去后堂灶披间帮郭大妈打下手。郭大妈正包着饺子,见玉凤刀工麻利地切着咸肉,不禁夸赞:“俺家清明以后要能讨到像玉凤你这么能干的姑娘做老婆就好嘞!国忠真是好福气。” 趁这当口,清明递给国忠一个眼神,两人悄然踱到后天井。 “本就想联系你,”清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既然来了,也就省事。上级希望你留意近期警局电报往来。我们在苏州的一个联络站突然遭汪伪特务破坏,组织怀疑内部出了叛徒。上级指示,你日常在电讯处工作时,多留心苏州和上海之间的电报往来,或许能找到叛徒的蛛丝马迹。” 国忠神色凝重,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不要冒险!”清明语气转肃,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上级意思是‘顺便留意’,不是‘必须完成’!你刚进市南分局,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 这时,武小娴蹦蹦跳跳地跑到后天井口,脆生生地招呼:“两位阿哥,饭菜都烧好嘞,快点进来呀!” 两人脸上的凝重瞬间消散,换上笑容应道:“就来,就来!” 转身欲走之际,武清明脚步微顿,以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量飞快补了一句:“叫国全不要去青浦倒卖大米,最近有可能要打仗。” 国忠会意地点点头。二人这才迈步,融入前屋温暖的灯光中。 只可惜,武清明的警示终究来得太晚。 此时,青浦香花桥,一处偏僻村落。陆国全和两个要好兄弟刚把这两天收来的大米分成三袋,各自扛上肩头,准备摸黑回城。 国全抬头望了望浓墨般的夜空,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总觉得今晚要出事。他瞥了眼肩头沉甸甸的米袋,暗自咬牙:干完这一趟,就歇几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句老话,这几天总在他脑子里打转。 三人按老路线闷头疾行,眼看就要踏出香花桥地界。 骤然—— “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寂静! 三个十六岁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全趴倒在路边的田埂下,头也不敢抬。紧接着,更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其间还夹杂着闷雷似的爆炸轰鸣! 国全的耳朵里,日本兵的叫骂、狼狗凄厉的狂吠越来越清晰。 身旁的好兄弟阿敏再也按捺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跑…跑吧国全!再不跑就…就来不及了!” 国全死死按住他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趴着!别动!” 日军的嘶吼和皮靴踏地声步步逼近。阿敏内心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堤坝,他猛地蹿上田埂,沿着小路没命地狂奔! 狼狗率先发现目标,狂吠着如离弦之箭扑向阿敏!日本兵厉声呼喝,随即枪声炸响!国全听着沉重的皮靴从自己头顶的田埂踏过……枪声骤停,只剩狼狗兴奋的撕咬和低吼。 另一个兄弟金生彻底吓懵了。他原本还伏在原地,却不知怎的,突然像弹簧般弹起,国全吓得赶紧将他用力按住。 “寻死啊!不要动!”国全用极低声音喝道。 几十道惨白的手电光柱在空旷的田野上疯狂游弋,好几次几乎落到国全和金生藏身的田埂下草丛中! 田埂下,国全一只手死死压住金生冰冷僵硬的背脊,生怕他脑子搭错,突然间窜出去。 日本兵就在他们头顶的田埂上来回走动,皮靴踩得泥土簌簌作响。刺刀寒光闪烁,不停地拨弄着小路两旁的荒草。一个日本兵粗声吆喝了几句,随即,士兵们在小路边排开,对着空旷的稻田和茂密的草丛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疯狂扫射! 国全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嘶喊:别动!千万别动!! 子弹“嗖嗖”地钻入泥地,擦着草茎飞过,国全和金生恨不得缩成两只蚱蜢钻进地缝里! 终于,枪声稀落下来,巡逻队似乎准备收队,拖着那条满嘴鲜血的狼狗,朝香花桥方向撤去。 国全紧绷的神经一松,挪开了压在金生背上的手,没曾想,金生看到日本兵离开,竟长长吁出一口气。 糟了! 这细微的呼气声,在死寂的田野里如同惊雷!狼狗猛地停住,耳朵竖起,旋即朝着他们藏身的方位狂吠起来! 日本兵瞬间警觉,齐刷刷将枪口指向黑雾笼罩的稻田! “砰!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国全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屏住呼吸,将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就在这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小腿炸开!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国全咬牙忍住剧痛,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归死寂,只有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 处于半昏迷中的国全被金生使劲晃醒,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国全清醒许多,他挣扎着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水,咬紧牙关屏出几个字“我们快走!”。 金生搀扶着国全连滚带爬地翻上小路。 “国全!侬小腿上.....”金生颤抖的指着国全小腿肚子,惊呼。 国全低头看去,右小腿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赫然在目——子弹打穿了皮肉,血水还在汩汩外涌。 “快,撕点布条帮我扎起来。” 金生慌忙从自己内衫撕下布条将国全伤口紧紧扎住, 国全硬撑着站起,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栽倒。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到虹桥路民福里的家中!否则,他们终究难逃一死。 黝黑的小路上,两个泥泞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前挣扎前行,最终被无边的雨幕彻底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第20章 买药 天还未亮,玉凤便已起床,生起煤球炉烧上水。推开后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好冷!”玉凤缩了缩脖子,顺手将门带上。 “阿姐,阿姐……”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啥人?”玉凤心头一紧,又将门推开。 “阿姐,是我……”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玉凤猛地跨出屋子,借着清晨几缕微光,瞧见门外墙角处蜷缩着一个人影。浑身裹满泥浆,斜倚在湿冷的墙上,满脸泥水,面目难辨。 玉凤吓得倒退两步,声音发颤:“侬……侬是啥人?” “我是国全。”墙角的人影拼尽全力挤出四个字。 “啊……”玉凤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隔壁邻居。 还在自己屋内睡觉的国忠听到门外玉凤颤抖的呼唤,披了件衣服匆匆走出来:“阿姐,哪能了?” 玉凤也不答话,一把拉过国忠,冲下楼梯奔到后门外。 看清竟是弟弟国全,陆国忠倒吸一口冷气,二话不说,和玉凤合力将泥人般的国全拖进了屋里。 陆伯轩早已被屋外的动静惊醒,索性穿衣起身出来查看:“出了啥事体?” “阿爸!国全……国全的小腿上是枪伤,子弹打穿了!”国忠的声音发干,虽然已经工作,但毕竟只有十九岁,此刻他脸色煞白,完全失了方寸。 陆伯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坐在地。玉凤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阿爸,侬要紧伐?”玉凤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伯轩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稳住身形,上前仔细查看国全的伤情。 “玉凤,”他沉声吩咐,语气异常沉稳,“侬先去倒一盆热水过来。” “阿爸,我做啥?”一旁的国忠焦急地望向父亲。 “侬赶快去寻几件干净衣裳,”陆伯轩目光未离儿子的伤腿,语速急促,“先帮国全把身上这身泥浆衣衫换下来!” 陆伯轩和国忠七手八脚地替国全褪下脏污的衣衫,用温水反复擦洗。玉凤来回奔忙,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染红的脏水端出去。三人合力,总算将昏迷的国全收拾干净,抬到了楼下陆伯轩房间的床上。 “得赶紧送医院啊!”玉凤看着国全惨白的脸,急得眼泪扑簌簌直掉。 “不能去!”陆伯轩断然阻止,“这是枪伤,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干的。送医院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他俯身仔细查看伤口,“万幸是贯穿伤,子弹没留在里头。先拿金疮药敷上,包紧伤口。我去想办法……能不能弄到磺胺粉。” “阿爸,国全烧得厉害!”玉凤的手刚触到国全滚烫的额头,心就揪紧了。 “先用冷水毛巾敷着额头降温,”陆伯轩语速飞快,边往外走边低声叮嘱,“记住,这件事必须嘴巴封牢!有人问起,就说国全去泗泾乡下看他叔公了。” 磺胺粉是战时绝对的管制药品,普通药店根本是买不到。陆伯轩心如火燎,快步冲出家门,朝着徐家汇方向疾行。 “陆老板,侬去哪里?上车伐?”一辆黄包车“嘎吱”一声在身边刹住,车夫周阿彬探出头。 “阿彬!来得正好!”陆伯轩一步就跨进了车厢,“快!拉我去海格路福仁药店,越快越好!” “出啥事体了?噶急?”阿彬忙问。 “闲话少讲!侬先快点跑起来!我有性命交关的要紧事体!”陆伯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晓得了!”阿彬应了一声,身子猛地前倾,双脚轮子般蹬踏,黄包车立时如离弦之箭,在湿漉漉的虹桥路上飞窜而去。 福仁药店的掌柜张万良,是陆伯轩年轻时的同窗好友。这药店是张家祖传的基业,少说也有百年光景了。张万良生得敦实富态,圆脸盘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未语先带三分笑,那笑容透着股兄长般的宽厚与亲切,正是如此,福仁药店的生意一直还算不错。 此时,张万良正一块块卸下店铺的门板,准备开门迎客。 一辆黄包车猛地刹停在药店门前。陆伯轩踉跄着跳下车,慌里慌张地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钿塞给阿彬。阿彬连连摆手推拒,陆伯轩不由分说,硬将铜钿摁进他手心,转身前还不忘急声叮嘱:“阿彬,侬先去吃口早饭!” “伯轩?侬嘎早跑过来做啥?”张万良看着面色煞白、疾步走来的陆伯轩,满脸惊诧。 “进去讲!进去讲!”陆伯轩一把攥住张万良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他往药店里拽…… “啊?!这……”张万良听完陆伯轩急促的低语,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张了半天才合拢。 “磺胺粉……的确是难弄!”张万良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伯轩,侬覅急(不要急),我来想办法!不过价钱……实在不便宜,一小包就要十块大洋!” “救命要紧!”陆伯轩斩钉截铁,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沉甸甸的三十块银洋悉数倾倒在柜台上,“喏,三十块,侬拿好!” 张万良让陆伯轩在店堂里候着,自己转身麻利地将刚卸下的门板一块块重新插回槽里,牢牢闩好。又在门外挂上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木牌。做完这些,他才匆匆出门,在街角拦下一辆黄包车,跳上车急声吩咐:“快!南市梦花街!” 空荡荡的店堂里,只剩陆伯轩一人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地几乎要被他磨出印子。他心如火燎,又急又恨:国全这个小赤佬!耳朵真是聋啊?老早就叫他安分守己,莫要在外头搞七捻三!不肯听,这下好了,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害得我这个做阿爸的,一颗心吊在喉咙口,七上八下,没一刻安宁! 约莫过了三刻钟,药店的边门终于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张万良像个“贼骨头”似的,先缩头缩脑地朝后扫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闪身溜进店里,反手轻轻掩上门。 “万良,哪能讲(怎么样)?”陆伯轩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焦灼。 “搞到了!”张万良也压低嗓门,从长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油纸包。他就着店堂里昏黄的光线,将纸包摊开在柜台上,露出里面紧紧裹着的三个小纸包。“是平常认得的朋友,做黑市生意。还算运气好,有现货。价钱……也总算便宜了点下来。”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抠出三块大洋,要还给陆伯轩。 陆伯轩哪里肯收,一把抓过那装着救命药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要走:“这哪能好意思!” 张万良见他心意决绝,实在拗不过,只得叹了口气,将大洋收回:“唉,侬这个人!……先别走!”他急忙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伯轩手里,“伯轩,这瓶云南百宝丹侬一定带去!千万千万记得,里面有一颗红蜡封的救命丹!回去就立刻让国全用温水吞下去!” 陆伯轩心头滚烫,猛地一拱手,喉头有些发哽:“万良!大恩……我陆伯轩记在心里了!我替国全……谢谢侬!” 这句“谢谢侬”说得情真意切,分量极重。 “快走快走!讲啥谢不谢!”张万良扶了扶眼镜,连连摆手,急急地把他往门外推,“救命如救火!” .............. 当晚,国全身上的滚烫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守了一整天的陆家人,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玉凤仍是放心不下,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用细瓷小调羹舀着温水,一勺勺,极轻地喂到国全干裂的唇边。 前堂里,陆伯轩佯作无事地在货架前拨弄着货物。国忠悄步走到父亲身旁,搓着手,忧心忡忡地低语:“阿爸,我今朝在局里……听讲昨日夜里,青浦香花桥那边,日本兵跟游击队接上火了!打得好凶,两边都死了好几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爸,国全……会不会就是在香花桥出的事?” 陆伯轩拨弄货物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国忠,半晌才开口:“等他醒了,就都清爽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侬格阿弟啊……脑子是聪明的,就是这心思啊,总不肯放在正道上,净想着投机取巧。” 陆伯轩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关节。 他转身走到那张沉甸甸的红木书案后,稳稳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国忠:“国忠,过来坐,阿爸有话问侬。” 国忠好奇,随手拖了把四方凳,在书案侧前方坐下,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阿爸问侬,”陆伯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侬在这个部门……你们的头头是不是姓于?” “是格呀!”国忠立刻点头,“阿拉电讯处的副处长就叫于会明。阿爸,侬……侬哪能会晓得格?”他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 “嗯……”陆伯轩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于会明……”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似乎心有所想。 陆国忠想开口询问,见父亲不愿开口,也就缩回想问的话。心里却在嘀咕,阿爸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事?他居然还知道电讯处的头姓于,真是奇怪的很。 第21章 国全的救赎 国全终于悠悠醒转过来,精神头看着比前一日好了不少。他半倚在床头,小口啜饮着玉凤特意为他熬的鸡汤。 陆伯轩沉着脸走进屋里,两道目光如寒冰般钉在儿子身上。 玉凤心下一紧,忙放下汤碗,起身挡在床边:“阿爸,国全刚刚才缓过点劲来,有啥话……过两天再讲好伐?” 国全早知闯下塌天大祸,哪里敢抬眼,只把头埋得更低,机械地喝着汤,汤匙磕碰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侬——” 陆伯轩的声音冷得像冰,“出事的地方,是不是青浦香花桥?” 国全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吭声。 “侬只小赤佬!” 陆伯轩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给老子老实交代!跟侬一起去的,还有啥人?!” 国全捧着汤碗的双手剧烈地抖起来,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他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还……还有金生和阿敏!” 哭声猛地一窒,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绝望地嘶喊:“阿爸!这次真的闯下泼天大祸了!阿敏……阿敏被东洋人打死了啊!” “啥?!——” 陆伯轩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敏……被打死了?!就是……就是住在塘子泾,爷娘老早都没了的那个阿敏?!”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尖锐。 国全只是拼命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伯轩胸中那股怒火“腾”地直冲顶门,他猛地转身,一眼瞥见五斗橱上的鸡毛掸子,抄起来就朝着床上的国全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 “啊!” 玉凤尖叫一声,魂飞魄散地扑上去,死命抱住陆伯轩高举掸子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阿爸!国全刚捡回半条命啊!侬不能打!不能打他呀!” 恰在此时,刚刚下班踏进家门的国忠,被屋里的哭喊打砸声惊动,几步就冲了进来。 眼前景象让他头皮发麻:父亲面目狰狞,状若疯狂;玉凤哭喊着死死拖拽;而国全蜷缩在床上,吓得面无人色。国忠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和玉凤一起,使出全身力气去夺陆伯轩手里的掸子,嘴里急吼:“阿爸!侬冷静一点!国全才醒过来多久?侬真想把他打死在这里吗?!” 陆伯轩气得浑身发抖,脚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指着床上的国全,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打死也就算了?!可活下来的是他!那个没爹没娘的阿敏……反倒被东洋人打死了啊!” “啊?!——” 国忠被父亲这句锥心的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向国全,脸色铁青,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铁:“国全!侬给我听好!把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讲出来!马上讲!” 国全断断续续、语带哽咽地讲完那夜的经过,小小的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 陆伯轩、国忠、玉凤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只听见国全压抑的抽泣声:“要不是金生,我也死在香花桥。” 良久, 陆伯轩才像从深水里浮上来般,嗓音干涩地开口:“阿敏……屋里头,还有啥人?” “就剩一个半瞎的阿奶了……”国全的声音细若蚊蚋,“今年……都七十好几了……” “嘭!” 国忠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猛地冲到床前,指着国全的鼻子,怒发冲冠:“好你个陆国全!侬还有面孔(脸)躺在这里?!阿敏没了!侬叫那个孤苦伶仃、眼睛都看不清的老太太靠啥活?!侬自家作死去倒卖大米也就算了,现在……现在害得人家……唉——!”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出乎意料地,陆伯轩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他默不作声地回身,在五斗橱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 “玉凤,”他拿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银元,“明朝侬和国忠去一趟塘子泾阿敏家。阿爸手头就剩这五块大洋了,侬统统送过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再顺便……买些松软好消化的点心带过去。” “那……那我哪能跟老太太讲?”玉凤捏着衣角,忧心忡忡,声音都发颤,“她眼睛不好,心里更苦……” 陆伯轩闭了闭眼,思忖片刻,再睁开时,目光沉沉,斩钉截铁:“就讲……阿敏跟着船队去南洋做工了!路途太远,一时回不来,特意托付阿拉照顾老太,叫伊(她)千万莫要担心!……”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更沉重,“讲……会托人定期写信回来。” 说完,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床上的国全,厉声喝道:“小赤佬!侬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从今朝起,阿敏的阿奶,就是侬的亲阿奶!老太的生养死葬,侬要一肩挑起,负责到底!听懂了伐?!” 国全早已泪流满面,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一下下重重地点头,泪水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 转眼间,农历二月廿二便悄然而至。依着陆伯轩原本的心思,是要在自家摆上十桌,热热闹闹办一场的。可眼下国全的伤还没好利索,更要紧的是——万一走漏了风声,让那些暗处的特务嗅到味儿,便是灭顶之灾。 同玉凤商量后,陆伯轩当机立断:只摆两桌! 请的也只是至交:武诚义一家、顾曼莉、杨家姆妈,还有老友张万良等寥寥数人。 婚期前一日,在陆伯轩的亲自督阵下,国忠赶忙将兄弟俩原先住的那间大屋拾掇出来,草草布置一番,权作新房。国全则挪到了玉凤那间窄仄的小屋里。 眼下国全已能拄着拐杖挪几步。陆伯轩千叮万嘱:无论谁问起,只说是自己摔断了腿骨! 为把这谎圆得逼真,他还特意跑了一趟福仁药店,从张万良那儿弄来一副做旧夹板。 婚宴当日,几户至交围坐,共同举杯,祝福国忠与玉凤白头偕老,早添麟儿。陆伯轩特意请来一位相熟的厨子掌勺,虽只两桌,那菜肴的滋味,竟也能品出几分城隍庙老饭店的地道。 小囡囡顾晓棠是头一回和这么多大人围坐一桌吃饭,乌溜溜的大眸子好奇地转来转去。她心里直犯嘀咕:为啥今天每个大人都笑眯眯的?连平常总是板着脸的陆爷爷,也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今天大家……都好奇怪哦! 席间,顾曼莉关切地望向国全的腿:“国全啊,侬这么大个人了,走路怎么也不当心点?现在感觉好点了伐?” 国全尴尬的答应着:“好多了,好多了。谢谢顾小姐关心。” 满座之中,唯有福仁药店掌柜张万良知晓内情。他顺势接过话头,摆出郎中口吻:“顾小姐,老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国全这伤筋动骨的,没个两三个月,怕是难好利索。” 武清明不动声色地向国忠丢了个眼色。国忠会意,低声让玉凤先照应着客人,自己转身便随清明来到后门僻静的小天井。 甫一站定,清明便压低嗓音:“国全……怕不是真摔断腿吧?” 国忠见瞒不过这位大哥兼同志,索性坦然道:“是枪伤。东洋兵打的。” 清明瞳孔一缩,声音压得更低:“是在……青浦出的事?” “就是你过生日那晚。”国忠语气沉重。 清明重重一点头,眼神锐利:“千万要做好保密工作!这事万一泄露,不光国全危险,怕是连你的潜伏任务也要受牵连!” “嗯!这个我明白,请组织上放心!”国忠神情严肃,语气异常郑重。 这时,屋内传出阵阵喝彩与掌声,这是武诚义兴致高涨,给大家来了一段山东快板——武松打虎。 清明与国忠闻声,不禁相视而笑。 清明伸手拍了拍国忠的肩膀:“不说这些了,今朝是你的大喜日子,差点把正事忘了!” 说着,他从长衫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一个裹着红绸的狭长锦盒:“打开瞧瞧,这是魏先生特意嘱咐我,转赠给你和玉凤的新婚贺礼。” 国忠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两支崭新锃亮的派克金笔,旁边还附有一张素雅的小卡片: “同心永结,携手共赴前程! 贺 国忠、玉凤 新婚之喜 卡片没有署名,应该是地下工作纪律所限。 “这……!” 国忠激动得眼眶微热,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大喜之日,竟能收到魏先生如此贵重的礼物与祝福! “一定!一定替我好好谢谢魏先生!” 他紧握着锦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感动。 第22章 令尊近来可好? “号外!号外!日本海军偷袭美国珍珠港!惊天动地大新闻!” 报童嘶哑的呼喊声,穿透民国三十年冬季凛冽的寒风,在空荡的街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自日军铁蹄踏遍上海滩,昔日法英租界的灯红酒绿与车水马龙早已消散无踪。而此刻的虹桥路,唯余无边萧瑟,在朔风中蔓延,人心惶惶,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菜市场里,玉凤的馄饨摊前,她依旧手指翻飞地包着那些皮薄馅秀的小馄饨。一只只玲珑的馄饨,依旧轻巧地落在身旁那张泛着油光的旧竹匾里。 与前两年不同的,是玉凤脚边多了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这是她和国忠的儿子,刚满两岁的陆念诚,小名唤作诚诚。小家伙头戴一顶鲜亮的虎头帽,长得敦实可爱,那白皙的小脸蛋,就是国忠儿时的翻版。 此刻,小诚诚正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蹲在地上,捏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逗弄着泥土里的蚂蚁。 “哎哟,诚诚啊!地上脏兮兮的!” 杨家姆妈那熟悉的大嗓门冷不丁在玉凤耳边响起。她探着身子,正冲着蹲在地上的诚诚直招手。 转过头,她又笑眯眯地对玉凤说:“玉凤啊,侬看看,诚诚格小囡真是越长越像国忠小辰光的样子了!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玉凤手上活计不停,笑着应道:“杨家姆妈,侬是来买小菜伐?等侬买好,帮帮忙,顺带把诚诚送转去好伐?阿爸应该中饭都烧好了。” “好嘞好嘞!” 杨家姆妈爽快地应着,“陆老板现在也会烧菜烧饭了,真是不容易。” 伯轩笔墨庄的门庭,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了。 如今,一家人的生计,全指着国忠警局的薪水和玉凤每日在馄饨摊卖生馄饨的辛苦。国全因腿上的枪伤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幸得顾曼莉介绍,在教会学校谋了份后勤的差事,学校有现成的校工宿舍,国全索性就住进宿舍,免去了每日来回奔波的苦恼。 为贴补家用,陆伯轩早早就在店门外孤零零地竖起一块木牌:代写书信,教授书法。 今日,陆伯轩还有一桩要紧事——给小囡囡上课。教她习字、绘画。这可是他平生收的第一个入室弟子。为此,顾曼莉还郑重其事地办了个小小的拜师礼,小囡囡是正正经经向陆伯轩磕了头、行了拜师大礼的。 “师父,我写好啦!” 小囡囡顾晓棠稚嫩的童音从店堂传来。说来也奇,这小囡囡明明长在上海,上海话却总也说不利索,反而一口东北腔倒是越来越地道。顾曼莉对此百思不解——语言总得有个环境吧?可这…… “嗯。” 陆伯轩捻着胡须,低头审视着宣纸上的字迹,神情依旧严肃,半晌才操着官话道:“今日写得不错,比先前大有进益。” 小囡囡最近个子蹿高了不少。顾曼莉原也不知她的确切生辰,当年报户口时,便索性将捡到她的那日当作三岁生辰。如此算来,这小丫头如今也有六岁了。 小囡囡规规矩矩起身,朝着陆伯轩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先回去了。” 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陆伯轩捻着胡须,温言道:“今日就留在师父这里用饭吧,你娘有事。师父最近也新学了道菜——红烧茄子,正好让你尝尝。” “谢谢师父!” 小囡囡眼睛一亮,随即又试探着问,“那……我能不能先去门口玩一会儿?” 陆伯轩点头:“去吧!就在门口近处玩,可别跑出弄堂口。”神情依然是作为师父的威严。 虹桥路上,杨家姆妈一手挎着沉甸甸的菜篮,一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气喘吁吁地追赶那个像小马驹般撒欢乱蹦的诚诚:“哎哟!诚诚侬跑慢点呀!阿奶这把老骨头……追……追不动侬啦!” 突然,一辆插着刺眼膏药旗的日军边三轮摩托车,轰鸣着从马路那头疾驰而来。车上两个日本兵瞥见这一幕,竟放慢了车速,对着狼狈追赶的杨家姆妈和浑然不知的诚诚指指戳戳,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杨家姆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也顾不得菜篮了,往地上一丢,使出全身力气猛扑上去,一把捞住诚诚,照着他肉乎乎的小屁股“啪啪”就是两下,紧接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辆还没驶远的摩托车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去,连连鞠躬。 那两个日本兵见状,又是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摩托车引擎嘶吼着,卷起一股尘土,扬长而去。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杨家姆妈才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念叨:“乖乖隆地咚!吓煞特人了!真真是吓煞特人了哟!” 民福里弄堂深处,飘荡着小女孩们银铃般的欢笑声。小囡囡正和几个邻家小姑娘,在青石板地上玩着画格跳房子。 眼尖的小囡囡一抬头,瞧见杨家姆妈左手挎着沉甸甸的菜篮,右手死命拽着扭来扭去的诚诚,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弄堂口。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 “杨奶奶,我来帮您提菜篮子?” 小囡囡声音甜甜的,说着就伸出小手。 “哎哟喂,还是阿拉小囡囡最贴心!” 杨家姆妈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开了花,“篮子死沉死沉的,杨奶奶自家提! 侬帮杨奶奶个大忙—— 把格个‘小猢狲’ 诚诚 好好交领转去! 伊跑起来啊, 影子都抓不到!” .......... 汪伪上海警察局市南分局,电讯处,侦听室。 灰绿色的监听设备排布在幽暗的室内,只有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 陆国忠缓缓摘下紧贴在双耳上的监听耳机,眉头深深锁起。此刻的他,已擢升为侦听一室主任,执掌整个侦听一室的日常运作与往来密电的译解之责。 方才,耳机中捕捉到一条异常电波——发自特工总部杭州站,收报方是上海总部。 按常例,此类绝密通讯本非侦听一室权限所及。 然而,职业本能驱使国忠在脑中飞速尝试破译。 电码流转,密钥轮替…… 竟未能解出分毫! ——这是一条甲字级密电,肯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但这种甲级密电是需要专属密码本的,密码本,怎么才能获取到76号的甲级密码本? 正当国忠陷入沉思中时, 侦听室厚重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窄缝,电讯处长于会明的秘书钱丽丽那柔媚的嗓音便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陆主任,于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陆国忠闻声,离开座位迎向门口,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钱秘书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好,何必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钱丽丽倚在门框边,朝着怀里高高摞起的文件袋努了努涂着蔻丹的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顺路罢了!喏,这堆东西还得送去局长办公室呢。” “辛苦钱秘书了!” 国忠颔首微笑,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如电光石火般掠过钱丽丽手上最顶层那份文件袋—— 深褐色的牛皮纸袋上,赫然印着两个朱砂小字: 绝 密! 三楼电讯处,处长室。 “处长,您找我?”陆国忠步履沉稳地踏入于会明那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 于会明正对着一份电报译稿凝神思索,闻声抬头,朝桌对面的空椅抬了抬手:“国忠啊,来,坐。” 他将电报稿轻轻推向桌沿:“市局刚接南京方面急电,要求上海警察局抽调三名侦听专家赴宁协助工作。 咱们沪南分局摊到一个名额,局长亲自点将—— 要你去。” “派我去?” 陆国忠微露讶色,“处里卧虎藏龙,我资历尚浅,怎么会……” “什么卧虎藏龙!” 于会明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电讯处这些人里,就数你这个‘小字辈’最肯下死功夫,做事最扎实!” 国忠略一沉吟,端正了坐姿:“国忠听从处里安排。 何时动身?” “今晚就有一班去南京的火车,你就搭这趟走。另外两位是市局选派的,你们在火车站会合。” 于会明顿了顿,“侦听一室的工作,暂由二室陈主任接管。” “是。 我这就回去交接准备。” 国忠起身欲走。 “等等……” 于会明忽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似乎有些犹豫。 国忠停步回身:“处长还有吩咐?” 于会明目光落在国忠脸上,思忖片刻,才缓声问道:“国忠……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跳! 他万万没料到于会明会突然问起父亲——记得有一次父亲曾问过自己的上司是不是姓于,难道阿爸和于处长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心里想着,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劳处长挂念,家父身体尚好。” “那就好……那就好……” 于会明微微颔首,目光却移向了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第23章 出差 民福里,弄堂口的老虎灶旁,几个邻居正围着闲聊,听小山东眉飞色舞地讲日本人袭击美国珍珠港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小山东环视一圈,见大家都全神贯注,更是来了劲,“那日本人的飞机都飞到美国人的头顶上了,他们还蒙在鼓里,开心得不得了呢!”他唾沫星子横飞,“飞机上的炸弹像下汤团一样,霹雳啪啦往下掉,美国人哪能吃得消?” 一旁的小皮匠不屑地撇撇嘴:“哼,讲得好像你就在珍珠港一样,吹牛皮!” 小山东一听他唱反调,脸立刻板了起来:“小皮匠!侬就晓得埋头修你的破皮鞋,外头天大的事,你知道个屁!”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就要吵起来。有眼尖的邻居瞧见国忠骑着脚踏车过来,赶紧一把拉住他: “国忠,你是警察,侬倒来分析分析,小山东讲的是不是真事?” 国忠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真的假的?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上午侦听到的那份甲级密电,心头沉甸甸的,根本没心思接邻居们的话茬,国忠随口应了一句: “小山东讲得好,没毛病!” 邻居们一听,人家国忠是警察,总归不会瞎讲,于是乎赶紧催着小山东继续。小山东得了国忠这句肯定,腰杆子都挺直了,整个人精神抖擞,冲着国忠的背影就喊: “国忠,等一歇玉凤来打开水,我多送伊一瓶开水!” ................ 笔墨庄后堂。 “啥?要去南京出差?”玉凤一听国忠晚上就要走,急得手忙脚乱,“那我赶快烧夜饭!”说着就转身去淘米。 国忠想着得跟阿爸说一声,便抬脚要往前堂走,却被玉凤一把拉住: “别去!阿爸正在给小囡囡上课,不许人打扰的。” 国忠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先上楼回房。小诚诚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嘴里还不停地嚷着:“爸爸,侬要去哪里?诚诚也要去!” 国忠俯身一把抱起儿子,劈头盖脸就是好几口亲亲:“爸爸要去出差,等爸爸回来,给阿拉诚诚带好吃的!” 诚诚被爸爸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痒痒,又被亲得满脸口水,嫌弃地扭着小身子大叫:“爸爸嘴巴臭!爸爸嘴巴臭!” 玉凤笑着过来接过儿子:“国忠,侬先去整理衣衫要紧。” 正说着,陆伯轩牵着小囡囡的手从前堂踱了过来。 听说儿子要去南京,陆伯轩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虑,叮嘱道:“最近报纸上说沪宁线不太平。乘火车也要当心,莫要穿警服,万一遇到游击队……讲不清爽的。” 陆伯轩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国忠心尖上。父亲的忧虑绝非空穴来风。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肃:“阿爸,我记牢了,侬放心。”说罢,转身上楼收拾行装,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反复掂量着此行的任务和潜藏的凶险。南京之行绝非寻常公差,市局那份紧急调令背后,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提着行李下楼时,灶披间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饭菜的香气混着油烟弥漫开来。玉凤忙碌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晃动。国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玉凤,莫要多想,临时出差,很快回转。”玉凤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句:“路上当心点,早点回来。” 门口,小囡囡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国忠大哥,南京好玩吗?” 国忠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挤出笑容:“等囡囡再大点,大哥带你去玩。”小囡囡懵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国忠大哥啥时回来呀?”这稚气的一问,竟让国忠喉头一哽,只能含糊道:“快的,快的。” 暮色四合,吃罢晚饭,国忠提着简单的藤箱走出家门。弄堂里,杨家姆妈正抱着虎头虎脑的诚诚逗弄,见他出来,忙不迭地喊:“国忠啊!路上千万当心!记得带点盐水鸭回来尝尝!” “爸爸,你要去哪里,诚诚也要去!”小诚诚见国忠出门便嚷嚷着要挣脱杨家姆妈的怀抱。 “诚诚乖!”杨家姆妈紧紧抱住诚诚:“阿爸去上班,等阿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边说边摆手让国忠快点走 国忠笑着点头回应,招手叫了辆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地朝着北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行摇荡,国忠的心绪也如窗外飞掠的街景般纷乱。那份甲级密电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何等重要的情报,需用如此繁复的密电?钥匙何在?而于会明临走前那句关于父亲的突兀问话,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月台上人影幢幢,汽笛长鸣。 国忠找到同行的两位侦听专家,彼此颔首致意,寒暄几句,却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任务核心。沉重的汽笛声再次撕裂暮色,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灯火渐渐模糊,拉长,最终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 玉凤今朝有点起晚了。匆匆走进灶披间,却见是陆伯轩正弓着腰在煤球炉上烧泡饭,忙抢步上前接过铜勺:“阿爸,我来我来!侬快坐到前堂吃茶去!” 陆伯轩小山羊胡一翘,故意板起面孔:“哪能?阿爸我就不能做顿早饭给你们吃吃啊?” 玉凤抿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搅着锅:“可以的,可以的!今朝就算了,我来烧。” 陆伯轩微笑点头,背起双手,踱着方步走去前堂。 早饭落肚,玉凤便推起门口那辆沉甸甸的木制三轮小车,“吱嘎吱嘎”地迎着晨光,朝小菜场方向去了。 虽已是六点多了,隆冬的天却还是刚蒙蒙亮。虹桥路菜场里已挤满了讨生活的人。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水芹的清气、死鱼的腥味、烂菜叶的沤腐气,还有汗酸味、劣质烟草味,拧成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凤推着小车来到自己的摊位前,和隔壁摊位的几个阿嫂打着招呼,麻利地铺好木板,开始包小馄饨。 第24章 玉凤被打 整整一个上午,玉凤也没做几个人的生意,看着放钱的钵头里只有寥寥几张法币,玉凤心情沮丧 这时,菜场门口一阵骚动,玉凤听见有人在大声呵斥,还有人在叫骂。玉凤探头朝大门口张望,只见几个穿着黑色拷绸短褂、敞着怀、露出腰间鼓囊囊物事的彪形大汉,蛮横地推开挡道摊贩和顾客。 他们簇拥着一个叼着烟卷、戴着墨镜、梳着油亮背头的瘦高男人踱了进来。男人嘴角叼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镜片后两道冰冷的光扫视着全场。他身后跟着的打手们,有的提着短棍,有的腰间别着明晃晃的斧头,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橐橐”的闷响,像踩在人心上。 “清场!都他妈的滚开!”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疤的打手率先吼了一嗓子,声音像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菜场里的人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惊慌地波动起来。离得近的几个小贩吓得腿一软,本能地就想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菜蔬。 那瘦高男人——人称“范七爷”,是这一带新近得势的“大流氓”,据说背后有“76号”的人撑腰——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打手们立刻像饿狼扑食般冲了出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菜贩,正颤巍巍地想护住他那几把还算水灵的青菜,被一个打手一把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甩了出去。老人重重摔在湿滑的地上,菜筐被打翻,青菜被踩踏成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只钉了铁掌的皮鞋狠狠踹在腰眼,痛得蜷缩成一团,只发出微弱的呻吟。 “妈的!听不懂人话?叫侬滚!”另一个打手抡起短棍,“啪”地一声砸在一个卖咸鱼的摊位上。咸鱼和木板飞溅开来,腥臭的汁水溅了旁边人一身。卖咸鱼的中年汉子刚想理论,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血,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后面卖豆腐的担子,白花花的豆腐洒了一地,瞬间被污黑的泥水浸透。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打砸声瞬间炸开。无助的摊贩们被推搡着、殴打着,像驱赶牲口一样被粗暴地赶出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有人舍不得那点赖以糊口的家当,稍微迟疑,立刻招来更凶狠的拳脚和棍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搡得站立不稳,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自己则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 混乱中,几张沾着污泥的法币从被打翻的钱盒里飘出,被一只大脚无情地踩进泥水里。 玉凤一见这阵仗,心知不妙,手忙脚乱地就想收摊推车离开。可有两个打手嫌她动作慢,其中一个抬脚就狠狠踹向小车! “哐当!”一声巨响,木车应声翻倒!车上的馄饨馅、馄饨皮连同家什,稀里哗啦泼溅了一地。 “作死啊!强盗!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玉凤又惊又怒,嘶声斥骂。 那两个打手非但不恼,反而狞笑起来:“臭女人,侬刚刚晓得阿拉是强盗啊?!”话音未落,其中一人已抡起手中的枣木棍棒,兜头盖脸就朝玉凤狠砸下来! 玉凤只觉头顶“嗡”地一声,钻心的剧痛炸开!一股热辣辣的鲜血登时糊了半张脸,顺着额角汩汩往下淌。剧痛和鲜血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性!她睚眦欲裂,顺手抄起脚边一只沉甸甸的粗陶钵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她最近那打手的脸面猛掼过去! 那打手万没料到这妇人竟敢还手,更没料到这一下如此凶狠!钵盂结结实实砸在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鼻骨塌陷!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截烂木头般直挺挺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不要命的反击彻底激怒了余下的打手! 四五个彪形大汉顿时如恶狼般围拢上来,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玉凤身上倾泻!玉凤起初还能凭着本能用双臂徒劳地格挡着,可那沉重的拳脚砸在身上,痛入骨髓。不过几下,她便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抽离了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满地狼藉的馄饨馅料和污浊的石板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原本拥挤嘈杂的菜场,只剩下满地狼藉:踩烂的菜叶、破碎的箩筐、翻倒的鱼盆、流淌的污水,还有几个被打伤、无力逃离的摊贩蜷缩在角落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暴戾和绝望的气息。 梳着大背头的范七爷这才慢条斯理地掐灭了烟头,踱步到菜场中央,皮鞋踩在烂菜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阴鸷而毫无温度的眼睛,环视着这片刚刚被他用暴力“清理”出来的地盘。 “手脚麻利点,”他对身后的打手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扔出去!从今儿起,这里,‘鑫发公司’的菜摊进场!规矩,按我的来!” 几个穿着稍干净些、但同样一脸蛮横的汉子开始吆喝着,把崭新的、印着“鑫发”字样的木板摊位搬进来,粗暴地安置在那些刚刚被血泪浸染过的位置上。新鲜的、码放整齐的蔬菜(显然是配给渠道或黑市弄来的)被摆了上去,价格牌上标着令人咋舌的数字——全部涨价,这是要榨干普通市民最后一点油水。 菜场入口,被打伤的摊贩被同伴或路人勉强搀扶起来,一步一瘸地离开,回头望去的眼神里,是刻骨的恐惧、无边的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将玉凤从昏迷中硬生生扯醒。模糊的视线里,她认出是两位相熟的卖菜阿嫂,正小心翼翼地将她挪到菜场门外一处背阴的角落。 “玉凤妹妹,侬……侬还走得动伐?”一位阿嫂俯下身,声音里满是担忧。 “谢谢……阿嫂。”玉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牙关紧咬,强撑着剧痛一点一点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稳,朝着两位好心人深深鞠了一躬,“我自家……能行的。” 蹒跚在虹桥路上,玉凤拖着那具仿佛散了架、遍体鳞伤的瘦小身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凝固的血污糊满了她半边脸颊,干涸的发丝黏在额角,形容凄厉。 上海冬季那特有的阴冷寒风肆虐的侵袭着玉凤身上每一处伤口,玉凤开始浑身颤抖,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只能扶着路上的梧桐树,从这一棵硬撑到下一棵。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惊骇地避让开去,更有几个好事的,远远站定了指指戳戳,交头接耳。 “玉凤姐!天老爷啊!侬哪能弄成这个样子?!”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从对街炸响!只见一辆黄包车发疯似的急转过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尖啸!车还未停稳,车夫周阿彬已像离弦之箭般跃过车把,将车子随手一撂,直冲着玉凤狂奔而来! “阿彬……送……送我……回家。”玉凤被阿彬艰难地扶上黄包车,气若游丝地挤出这几个字,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第25章 抢救 “陆老板!陆老板啊!快点救命啊!玉凤姐要没命啦——!”阿彬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炸雷般在民福里弄堂口凄厉地回荡开去! 笔墨庄里,陆伯轩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货架上那寥寥几样笔墨。店外陡然传来阿彬变了调的惨嚎,他先是一愣,侧耳再听—— 刹那间,陆伯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手中那管视若珍宝的大号狼毫笔“啪嗒”一声脆响,重重摔落在地!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店堂,险险被那不怎么高的门槛绊倒! 与此同时,整条弄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左邻右舍,凡与玉凤相熟的,闻声无不惊骇变色,纷纷夺门而出。跑得最快的杨家姆妈已扑到黄包车旁,一眼瞥见玉凤像个血葫芦似的瘫在座位上,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我的天爷啊!玉凤啊!侬哪能就……”杨家姆妈只道她已然去了,霎时魂飞魄散!眼泪“唰”地涌出,扑簌簌滚落,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嚎啕便冲破喉咙,响彻了整条弄堂! 小囡囡牵着虎头虎脑的小诚诚,也从弄堂深处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一眼看到黄包车上玉凤姐姐那血人般的模样,小囡囡晶亮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惊恐地望向呆立在车旁、面无人色的陆伯轩,带着哭腔的奶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师父……!” 小小的手死死攥住陆伯轩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一旁的小诚诚还不懂生死,只觉得妈妈躺在那里不动很可怕。他挣脱小囡囡的手,扑到车边,死命拽着玉凤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嚎:“妈妈!妈妈!侬醒醒啊!” 诚诚这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伯轩混沌的脑海!刹那间,那几乎被惊恐冻结的思绪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他猛地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聚焦,所有的慌乱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取代!他几乎是扑到车边,三根手指死死扣住玉凤冰冷的手腕,屏息凝神—— “有脉!玉凤还活着!” 陆伯轩嘶声惊呼,那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快!快!抬人进屋!阿彬!快去请刘郎中!!快——!!!” 同样住在虹桥路的刘郎中,被火急火燎的周阿彬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拉硬拽地从家里拖了出来! “阿彬!侬发啥疯?!啥事体急成这副腔调?!”刘郎中一个趔趄,用力甩开阿彬拽着他胳膊的手,又惊又怒。 “陆老板家的玉凤阿姐出大事体了!伤得好重!求侬快点去看看!救命啊!”周阿彬急得双脚直跳,声音都变了调。 刘郎中一听是陆伯轩家中出事,且是性命攸关,脸色陡变!再不多问半句,立刻转身冲回屋里,抄起出诊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黄包车,迭声催促:“快!快走!去笔墨庄!” 笔墨庄后堂,刘郎中俯身仔细检视着玉凤头部的伤口和身上的淤伤,面色越来越凝重,手指搭在腕脉上良久,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焦急万分的陆伯轩,语气沉重而急促:“陆兄,恕我直言!玉凤这伤……恐怕伤及内腑了!我这点本事,看不了!得赶紧送西洋人的医院!刻不容缓!再耽搁下去……只怕凶险万分啊!” 陆伯轩心如火焚,只一瞬便拿定了主意。他猛地回头,对紧跟在旁的杨家姆妈急声道:“杨家姆妈,我现在就送玉凤去虹桥疗养院!诚诚……就拜托侬了!等顾小姐回转,请伊马上到虹桥疗养院寻我!我毕竟是阿爸,照料起来终归不便!” “晓得了晓得了!侬快走!快走啊!”杨家姆妈急得直跺脚,双手连连挥动,像要赶走所有阻碍,“小诚诚有我照看!侬只管放心去!快去——!” 虹桥疗养院,名字听着清雅,实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西洋医院。 闻讯匆匆赶来的顾曼莉,远远就瞧见陆伯轩像困兽般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双手紧攥,时不时地朝那扇紧闭的门投去焦虑的一瞥,车夫周阿彬蹲在一旁,神情紧张的看着抢救室。 “陆老板,玉凤还没消息?”顾曼莉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喘息。 “急煞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陆伯轩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沙哑,“顾小姐,麻烦侬了……” “讲啥闲话!玉凤没事最要紧!”顾曼莉急切地打断他。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名护士探出身:“家属搭把手!”只见玉凤脸上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面无血色地躺在担架床上,被两名护工推了出来。 周阿彬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忙推车。 这时,一位戴着黑边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医生朝陆伯轩招了招手。陆伯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踉跄着跟了过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但清晰:“万幸送得及时!病人左侧第七根肋骨断裂,断端险险就要刺破脾脏,真到那一步,就是致命性大出血!头顶的撕裂伤很深,缝了十一针。另外,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听着医生冷静却字字惊心的描述,陆伯轩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强咽下那口翻腾的气血,对着医生深深弯下腰去,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侬!谢谢侬救她一命!” 医生摆了摆手,又快速交代了几句护理要点,便转身匆匆离去,留下陆伯轩僵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两日后,玉凤病房外。 走廊里骤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愤怒的脚步声,伴随着跛脚的拖沓声,陆国全的怒骂像炸雷般滚了过来:“娘个西皮!这事体没完!姓范的瘪三!老子不弄死伊,就不姓陆!!” “住口!”陆伯轩一声低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住了国全的咆哮,“现在不是讲这种混账话的时候!” 病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顾曼莉正拧干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玉凤擦拭着手臂和脖颈。玉凤的伤情已稳定下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侬,曼莉姐。”玉凤声音轻细,带着浓浓的感激。 “谢啥呀?”顾曼莉手下动作轻柔,嗔怪地看她一眼,“我不帮侬,啥人帮侬?屋里厢全是男人家,国忠又不在身边,这种辰光,总要有个女人照应才是。” 第26章 一群流氓,我呸! 哥伦比亚路,一幢不起眼的小楼门口,悬着一块烫金的招牌:鑫发公司。 黄文兴的老婆,那个臃肿的胖女人正坐在单人沙发上,肥胖的身躯填满了沙发的缝隙。她夹着一支香烟,袅袅青烟中,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目光像冰冷的钩子,落在毕恭毕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范七身上。 “范七,”胖女人慢悠悠地翻着账簿,声音冷得掉冰渣,“前两日菜场就收拢了,哪能只有这点钞票?当我是吃素的?” “阿姐……阿姐侬听我讲,”范七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小老百姓都吓跑了,不来买菜啊!阿拉……阿拉总不能拿刀架在人家头颈上逼伊来买吧?” “啪——!” 胖女人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红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就是要拿刀架上去逼!侬怕个卵泡?!”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七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上头有彪哥、有阿拉文兴给侬撑腰!侬怕啥?!今朝就开始,派人到各个弄堂里去喊话!啥人敢不买账,就叫伊拉尝尝‘吃生活’是啥味道!听到伐?!”她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着,肥硕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账簿封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嚣张气焰稍稍一窒,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不过....”胖女人顿了顿接着吩咐:“民福里,要稍许客气点,毕竟我还住在哪里,尤其是那家姓陆的,不要去招惹,他们家大儿子在警察局做事,好像还是个小头头,还有那个老棺材陆伯轩和日本人关系非同一般,侬要是惹到他们,当心吃瘪!” 胖女人想起那年被日本宪兵猛抽耳光的事,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范七在一旁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笑,迭声道:“老板娘侬放一百廿个心!范七做事,分寸捏得牢!不过……”他搓着手,眼珠骨碌一转,“要是民福里那帮赤佬硬是不买账,那……” “那?”胖女人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浓烟,脸上狠厉之色骤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就不要怪阿拉不给面子!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侬——懂了伐?!”最后三个字,像冰锥子般戳过来。 “懂!懂懂懂!我马上就去办!”范七像得了赦令,虾米似的躬着腰,连退几步,才转身一溜烟出了门。 ................... 陆伯轩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脚步虚浮地踏进民福里的客堂间。昏黄的灯光下,小囡囡顾晓棠正端着小先生的模样,小手握着诚诚的手指,在一本翻开的《三字经》上移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地教着:“人—之—初……” “师父!”“阿爷!” 两个小人儿听见门响,像归巢的雀儿般欢叫着扑到陆伯轩腿边,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裤管。 小囡囡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师父,玉凤姐姐好点了吗?我妈……我妈还在医院陪着吗?” 陆伯轩心头的沉重被这童音驱散了些许。他缓缓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带着无尽的疲惫,轻轻抚过小囡囡柔软的发顶,脸上挤出连日来难得的慈祥,声音沙哑却温缓:“乖囡,你玉凤阿姐……命大,总算捡回来了。这两日啊,真是多亏了你妈,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他喉头微哽,长长叹了口气,“不然,师父这副老骨头,真要散架了,都不晓得哪能办才好……” 小囡囡那双晶亮的眸子瞬间像落入了星子,倏地亮了起来!她拍着小手,雀跃地嚷道:“真个是太好了!师父!明朝您带我去医院!我要去看玉凤阿姐!我保证乖乖的,不会吵到玉凤姐休息!” 陆伯轩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沉重的心也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光来。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好。明朝师父带侬去。” 虎头虎脑的小诚诚,见小囡囡这般说,立刻有样学样,也伸出小胖手揪住陆伯轩的棉袍下摆,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大声囔囔:“阿爷!诚诚也要去!诚诚要看姆妈!” 翌日清晨,陆伯轩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正弯腰帮两个孩子系紧棉袄扣子,准备出门去医院。忽听得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杨家姆妈像被鬼撵似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得了了!陆……陆老板!弄堂里闯进来一帮子流氓瘪三!挨家挨户拍门,凶神恶煞,逼着每家每户必须去伊拉菜场买菜!不去……不去就要‘吃生活’啊!” “啥?!还有这种事情?!”陆伯轩猛地直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怒火“腾”地窜上心头,“强买强卖?!无法无天!虹桥路住了几十年,从来都没出过这种荒唐事!” “哐当——!” 一声巨响,天井那扇单薄的后门被狠狠一脚踹开!两个身穿黑色拷绸短褂、敞胸露怀的彪形打手,像两尊煞神般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子蛮横的戾气。 “人呢?!都死绝了?!”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嚼着槟榔,口沫横飞地吼着,“听着!今朝弄堂里每家每户,统统给我滚到菜场买菜去!听见伐?!不去?哼哼,不要怪老子勿客气!” 陆伯轩面沉如水,将身边吓得小脸煞白的诚诚和小囡囡轻轻推向身后的杨家姆妈。他整了整灰布棉袍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迎着那两个凶徒走去,目光如寒潭般沉静: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强闯民宅,威逼良善,眼中还有王法二字吗?” “哟嗬!老棺材,侬骨头痒了想‘吃生活’是伐?!” 嘴角嚼槟榔的打手吊儿郎当地晃过来,歪着脑袋,用极其轻佻的眼神上下下下打量着陆伯轩,气焰嚣张至极。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眼神更活络些的打手,忽然瞥见了天井里晾衣竹竿上挂着的一套黑色警服——那是玉凤出事前洗净晾着的,这几日家中人仰马翻,竟一直忘了收。那警服上的肩章和铜扣,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着不容忽视的微光。 这打手脸色微变,猛地扯了一把还在叫嚣的同伴,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狂言。他转向陆伯轩,脸上挤出一个生硬又带着几分忌惮的假笑,声音也收敛了几分: “老先生,闲话……闲话阿拉已经讲清爽了。去,还是不去,侬自家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那个犹自骂骂咧咧的同伙,脚步有些仓促地退出了天井,反手还带上了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门。 弄堂里,范七戴着副蛤蟆墨镜,大喇喇地歪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家强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他志得意满地瞧着手下那帮爪牙如狼似虎,挨家挨户地拍门、恐吓,听着弄堂里此起彼伏的惊叫和哀求声,心里头那股“顶顶快活”的滋味,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老板娘那胖女人的再三叮咛,什么“民福里客气点”、什么“姓陆的不要惹”,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欺负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看他们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才是他范七平生最大的瘾头! 他惬意地嘬着牙花子,觉得这日子,才叫舒服! “老大!”一个打手小跑着凑到范七耳边,弓着腰,压低声音谄媚道:“里厢外头都‘关照’过了,这条弄堂……可以收工了伐?” 范七正沉浸在作威作福的快意里,闻言像被扰了清梦,不情不愿地从那张抢来的太师椅上慢吞吞起身。他倨傲地掸了掸拷绸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墨镜后的眼睛睥睨般扫过整条噤若寒蝉的弄堂,这才拖长了调子吩咐: “留个兄弟蹲守此地!盯牢了——只要有人敢出门买菜,就 必须 到阿拉场子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别家菜场!懂——了——伐?!” 那“必须”二字,咬得又重又狠。 弄堂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的门缝后、窗棂边,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群瘟神。直到范七领着手下,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晃出民福里弄堂口,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才猛地一松! “呸!” “呸呸!” 几乎是同一时间,压抑了许久的弄堂居民,朝着那群嚣张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约而同地、狠狠地啐出了胸中那口恶气!一口口唾沫砸在青石板上,像是砸在那些恶棍的脊梁骨上。 第27章 南京之行 经过几日的精心治疗,玉凤的伤势总算大有好转。在她的一再坚持下,陆伯轩终于将她接回了民福里的家中。 小诚诚见到阔别多日的姆妈,欢喜得像只小炮弹,一头就扎进了玉凤怀里!他冲劲十足,差点把身体尚虚、脚步还有些虚浮的玉凤撞得踉跄倒退。 “姆妈!侬到啥地方去了呀?诚诚想煞侬了!”敦敦实实的小家伙紧紧搂住玉凤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发着嗲,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恋。 玉凤被撞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但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和晶亮的眼睛,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强忍着不适,用没受伤的手臂紧紧回抱住这失而复得的小温暖,苍白的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头亲了亲诚诚的额发:“姆妈也想诚诚,想煞了……” 就在这时,店堂的门被人推开,陆国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进来,那只跛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笃、笃”声。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上拎着一条还在奋力甩动尾鳍的大黑鱼,咧嘴冲着靠在躺椅上的玉凤憨笑道: “阿姐!听顾小姐讲侬今朝出院,我特地跑到河浜里钓的!新鲜黑鱼汤,补气血最灵光!” 说着,便拎着鱼,风风火火地往冒着热气的灶披间里钻,准备拾掇干净炖汤。 “陆老板在店里吗?” 店门外适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询问。 陆伯轩闻声,紧走几步到门口。只见两个身着笔挺黑色警服、腰挎警棍的巡警立在门外。为首那位巡长,陆伯轩有些面熟,记得是常在虹桥路一带巡查的张巡长。 “两位长官寻陆某有事?” 陆伯轩拱手问道。 张巡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倒是客气:“陆老板,阿拉是奉了局里电讯处的命令,特意来传个话:陆主任在南京的公干还要些辰光才能回转,请府上放心。顺便嘛,也看看屋里厢一切都好伐?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陆伯轩心中一凛。电讯处直接派人来家里传话?难道国忠在南京出了什么事?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多谢长官记挂,也代陆某多谢电讯处长官费心。家里都好,只是……”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躺在躺椅上、头上还缠着纱布的玉凤,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儿媳妇前几日遭了些意外,受了点伤,正在将养。” 张巡长顺着陆伯轩的目光望去,看到玉凤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显眼的纱布,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显出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哦?还有这种事?是在虹桥路地界上出的事?” “是在菜场……”玉凤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陆伯轩抬手示意玉凤不必多言,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就在附近菜场。几个地痞无赖闹事欺负摆摊的老百姓,儿媳妇性子烈了些,争执起来吃了亏。已经报了警,想必警局那边自有公断。” 他特意点出“报了警”,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巡长。 张巡长心中一惊:范七这只猪头,早就跟他打过招呼,做事不要太过分,万一出点事情,自己也不好向上面交代,现在可好,把陆国忠的老婆打成这样,范七啊!范七,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想到此处,张巡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哦?报了警就好,就好。这种扰乱市面、欺压良善的恶徒,局里定会严查!陆老板放心,回头我问问管那片的分驻所,看看进展如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行任务已完成,便抱了抱拳,“既然府上无甚大事,那阿拉就不叨扰了。陆主任那边若有消息,局里定会第一时间知会府上。告辞!” “有劳张巡长,慢走。” 陆伯轩拱手相送,目送着两个黑色身影消失在虹桥路远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电讯处专门派人来“看看家里都好伐”?这看似寻常的探望,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国忠在南京,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灶披间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和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小诚诚嗅着鼻子,迈着小短腿,像只小狗样寻着香味走进灶披间:“阿叔,诚诚要吃鱼。” ................. 时间悄然倒回五日之前。 南京城,大方巷深处。一栋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小楼默然矗立。然而,楼顶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天线刺向天空,扭曲伸展,恍若无数鬼爪,森然攫取着无形的电波。这里,正是汪伪政府警政部电讯侦听处那隐秘而令人心悸的巢穴。 二楼一间空旷的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长条会议桌,显得格外冷清。陆国忠正与两位从上海同来的侦听专家低声讨论着,面前摊着厚厚的电文记录和分析稿。桌子的另一端,两名穿着笔挺日军制服的军官——一位少佐,一位中尉——则颇有兴味地听着一个穿南京警官制服的青年人汇报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那扇沉重的隔音木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穿高级警官制服、肩章闪亮的中年人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表情肃穆的随从。室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来人正是杜士亦。他身兼二职:国民政府警政部密电破译室少将主任,以及南京警察厅副厅长,执掌电讯生杀大权。杜士亦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将一份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份‘寒鸦’密电,我们倾注心力已久,至今仍如石沉大海。部长震怒,特高课的高木长官亦极为不满。” 他的视线重点落在陆国忠等三位上海专家身上,“上海的专家同仁,望诸位……再竭全力,务求突破!时不我待!” 他话音刚落,那位日军少佐便微微前倾身体,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以一种近乎技术性的冷静语调接口道: “杜主任,恕我直言。即使我们今日侥幸破译,这份密电,恐怕早已时效尽失。距离截获之日,已逾三日之久,其承载之指令或情报,价值几何?” 他摊了摊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杜士亦的脸色沉静如水,但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陆国忠能感受到身边两位上海同事瞬间绷紧的神经和投来的目光。压力像巨石般压顶而来。 就在这时,陆国忠霍然起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直接回应日本少佐的质疑,而是转向杜士亦,声音沉稳而清晰: “杜长官,能否容国忠一观密电原件?哪怕是部分关键片段?” 杜士亦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陆国忠,审视片刻,才缓缓点头。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小心地从文件夹中取出几页电文纸,递给陆国忠。那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显然被反复研究过无数次。上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怪异的数字组和夹杂的少量特殊符号。 陆国忠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那两位日军军官也停止了低语,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位突然开口的上海专家。 “少佐阁下所言,关于时效性的担忧,确有其理。” 陆国忠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文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但‘寒鸦’密电的密钥机制,与我们之前接触的所有重庆方面密码体系,皆有不同。其加密核心,似乎并非依赖预设的周期性密码本,而是基于一种动态变化的、高度情境化的密钥生成逻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士亦和那位日军少佐脸上,眼神锐利: “这意味着,破译它,其意义远超获取一份可能过期的情报。它是一把钥匙!一旦掌握其核心逻辑,我们或许能窥见对方最高层级通讯系统的设计思路,甚至……预测其未来可能的密钥变化规律!这才是‘寒鸦’真正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值得‘倾注心力’的原因!” 陆国忠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杜士亦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那位日军少佐脸上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凝重。他身旁的中尉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上海来的两位同事,眼中则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们知道,陆国忠点中了要害——这份密电,早已超越了单次情报的价值,它代表的是对敌人密码体系根基的一次战略级挑战! 杜士亦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打破了瞬间的寂静: “陆主任,说下去。你的思路,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寻求答案的急切。会议的重心,无形中已从对“时效”的争论,转向了对“核心”的攻坚。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仿佛预示着这场密码破译战的艰难与沉重。 第28章 挑衅 这封代号“寒鸦”的密电,源头指向重庆军事统计局。自抵达南京,得知此行核心任务是协助破译伊始,陆国忠心底便悄然埋下了一个念头:借此机会,间接窥探并掌握特工总部那套被视为最高机密的“甲级密电”的破译门径。 事实上,在拿到“寒鸦”密电的第二天,凭借其深厚的功底和敏锐的直觉,陆国忠已基本破解了电文的骨架。然而,他选择了沉默与延宕。 他精密地计算着时间: 其一,让密电“自然死亡”。 拖过其有效期限,使之即便被破译也失去即时行动价值,这符合他对抗敌方的根本立场。 其二,精心编织“困局”。 他刻意在分析中引入复杂的伪证,制造出破译过程异常艰难、步履维艰的假象。他要让警政部,尤其是密电室的核心人物们相信,这份密电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这一切的伪装,只为赢得一个更珍贵的筹码——时间,以及在南京警政部核心地带多停留几日的“合法”身份。 他需要这宝贵的时间,像潜行的猎手般,在看似协助的掩护下,敏锐地捕捉任何可能指向“甲字级密电”破译方法的蛛丝马迹,或是其他足以撼动敌方机密通讯网络的致命线索。 会议室里,那个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年轻人,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如针般刺向陆国忠: “陆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的清晰度,瞬间切割了之前的讨论氛围,“高论听罢,醍醐灌顶。不过,容我提醒诸位此行初衷—— 你们是来协助破译‘寒鸦’,而非在此高谈阔论其‘深远意义’。”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份轻视和质疑弥漫开来,“恕王某直言,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务实些。若上海同仁力有不逮,尽早言明。我南京侦听处虽小,自有精干,尚能担此‘琐事’。” 说话之人,正是南京警察厅侦听处密电破译科科长王笛。此人甫从日本内务省警视厅教习所电讯专业镀金归来,又顶着东京帝大预科的光环,年轻气盛,目高于顶,向来视这些地方上来的“土专家”如无物。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骤然冻结! 陆国忠身边那两位上海来的同行,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其中一人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另一人虽强自按捺,却也面沉似水,目光如刀般剜向王笛。一股无形的火药味,瞬间取代了方才因陆国忠战略眼光而燃起的希望微光。 陆国忠心下一凛。此人虽与自己年岁相仿,心机却深沉如渊,看来自己的计划极可能坏在此人手里。思及此处,他目光如电,直射王笛,面上却故意堆起几分愠怒:“本就是畅所欲言,何来‘高谈阔论’之说?王科长若自认有本事破译此密电,何不亮出真章?也好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界,见识见识王科长的能耐!” “你……!”王笛一时语塞。他万没料到,这看似文职出身的陆国忠竟如此伶牙俐齿。但无论如何,面子绝不能丢。他强压下火气,梗着脖子道:“既然陆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如你我两家比试一番,看谁先破了这封密电,如何?” “我看甚好!”一旁的南京特高课电讯室加藤少佐拊掌大笑,“王科长这提议妙极!鄙人没有意见。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压迫,“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就一天!杜主任意下如何?” 杜士亦微微颔首:“可以。两家竞争,倒也是桩好事。不过……”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国忠身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倘若两家皆未能在约定时限内完成任务,可别怪我……军法无情。” “可以,”陆国忠迎着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一天后,见分晓!” 杜士亦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转向王笛。 王笛心猛地一沉:一天?! 这日本人自己束手无策,竟把烫手山芋全甩给我们!一天哪够?肠子都悔青了—— 跟姓陆的置哪门子气?这下可好,生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王科长?”杜士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是我的人,比试是你挑的头,此刻岂容退缩? “没、没……没问题!”王笛猛地回神,硬着头皮应道,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飘。 离开会议室,陆国忠三人步履匆匆,径直回到杜士亦安排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压抑的焦虑便弥漫开来。 “陆主任,就一天时间!这……这如何能破解全部?”年长的袁科长眉头紧锁,压低了嗓音,忧心忡忡。 “正是!”一旁稍显年轻的严室长也急急点头附和,额角渗出细汗,“那姓王的莫非已有了眉目?否则怎敢这般托大?日本人那边,可不是能轻易搪塞过去的!” 陆国忠却神色从容,甚至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他走到桌边,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递给袁科长: “两位前辈,稍安勿躁。请看这个——这是我昨日演算的草稿,不知……是否可用?” 袁科长狐疑地接过,忙不迭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接着猛地一顿,呼吸骤然屏住。他手指微微发颤,顺着那些复杂的演算轨迹移动,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 “啊呀!国忠!你这……这上面是……破译了百分之八十?!” 严室长被袁科长这声惊呼弄得一头雾水,急吼吼地瞪着眼睛追问:“老袁,侬一惊一乍的,搞啥名堂?” 袁科长二话不说,一把将草稿纸塞进他手里:“侬自家看!” 随即猛地转向陆国忠,眼中迸发出激赏的光芒,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国忠老弟,侬真是年轻有为!我就晓得局里派你来不是没道理的!这份差事办成,我袁某定要第一个跑到局座那里为你请功!” 第29章 滞留南京 一日之后,依旧是那间会议室,空气却比前日更显凝滞。与会者中,多了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孔。 主位之上,踞坐着一位身着灰色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他发式一丝不苟,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无声的审视与威压。 他,正是日军南京特高课课长——高木隆介大佐。 坐在高木身侧的警政部密电室主任杜士亦缓缓起身,冷峻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陆国忠与王笛的脸,声音沉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一日之约,想必二位已有结果。今日高木长官亲临,便是为此见证。现在,就请展示你们的破译成果。”他目光一转,牢牢钉在王笛身上,“王科长,从你开始。” 刹那间,会议桌上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王笛——有审视,有期待,更不乏冰冷的嘲弄。 王笛额角渗汗,手中紧攥着那份译电稿竟止不住地簌簌抖动。 “高木课长、杜……杜副厅长,”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这……这是我们的译电稿。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杜士亦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昨日会上那副咄咄逼人的狂态哪儿去了?终究是年轻气盛,没那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 反观那上海来的陆国忠,年纪相仿,却沉稳如山,言谈滴水不漏…… “只不过……时限太紧,我们……只破译了六成电文。”王笛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双手微颤地将稿纸呈上,“恳请……长官恕罪。” “哦?”杜士亦眉梢微挑,接过那张薄纸,并未细看便直接转呈给高木隆介。他心底那股郁结的恼意倒是散了几分——六成……这小子总算没交白卷。 高木隆介低头细看王笛那份译电稿,脸上凝滞如铁,不见半分波澜。 这仅破译六成的电文,关键部分已然失效,剩余四成更如雾里看花,意义寥寥。 “陆主任,”杜士亦转向上海三人组,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方的破译成果,可否呈阅?” 陆国忠尚未开口,一旁的袁科长已应声而起, 利落地从桌上文件袋中抽出一份译电稿: “长官,这是我方破译全文,请过目。” 杜士亦劈手夺过稿纸,目光急扫。只消片刻,他瞳孔骤缩,捏着稿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们……你们竟破译了全文?!”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混杂着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猛地将稿纸转向高木:“高木课长!他们……破译了‘寒鸦’电文!” 高木隆介眉峰一蹙,罕见地露出一丝讶异。 他迅速接过稿纸,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行。 旋即,他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弧度: “哟西!上海警察局遣来的专家,果然名不虚传。” “高木课长过誉了,” 袁科长微微侧身,将功劳让向陆国忠,语气诚恳,“此役全赖陆主任运筹帷幄,洞见非凡。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从旁协助罢了。” “电文时效虽失,行动意义不再,” 高木隆介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但此破译之功,价值不可估量。” 言毕,他倏然转向陆国忠,眼底掠过一丝刻意的赏识: “陆主任,大日本帝国求贤若渴,正需阁下这般年轻有为的才俊。此番功绩,我定当亲自致电上海方面,为诸位请功——特别是你,陆主任。” 语落,高木霍然起身,面向众人,上身以一个标准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日式欠身微倾: “诸君!望尔等谨记职责,务必将南京地下反日组织——连根拔起,彻底肃清!一切,就拜托了!”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加藤等人,如一阵冷风般疾步离去。 陆国忠心中疑窦丛生:这就……结束了? 日伪双方对这封密电本身似乎漠不关心,反倒更在意破译者的能耐……实在蹊跷。 也罢,明日便要返沪,此地是非于己已无瓜葛。只是……此行真正的目标——窃取76号甲字级密电密钥——终究功亏一篑。 念及此处,他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心底掠过一声无声的叹息。 是夜。 陆国忠正在房中整理行装,笃笃笃——房门忽被敲响。 “请进!”陆国忠扬声道。 推门而入的是杜士亦的秘书,神色恭谨地欠身致意: “陆主任,杜处长有请,烦请移步一叙。” 杜士亦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杜士亦背对着门,正专注地为窗边两盆叶姿挺拔的兰花掸去浮尘,细长的手指抚过翠叶。 “杜处长,”陆国忠走到近前,“您找我?” 杜士亦这才搁下手中绒布,转过身,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伸手示意:“国忠来了,坐。” “是这样,”杜士亦坐回自己那宽大的皮椅中,目光带着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高木课长非常欣赏你的能力,想请你留在南京多待几天。特高课最近截获了几份来自重庆和延安的密电,一直没能破译出来。高木课长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破解,等任务完成后再回上海。” 国忠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不同意肯定不行,可要是留下,就得帮着日本人破译密电,这跟当汉奸有什么区别? “怎么?” 杜士亦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你,似乎……有所顾虑?” “绝无问题!” 陆国忠霍然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只是想先给局里挂个电话报备,以免……” “不必了。” 杜士亦手掌向下虚按,不容置疑地截断他的话头,示意他坐下,“电话我已然打过——直接要通了你们市局局长。他……没有异议。” ................... “师父,有人找您!”小囡囡带着稚嫩的东北口音,声音飘进后堂。 陆伯轩此刻正在灶披间里守着给玉凤熬的汤药,听见小徒弟的喊声,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几步就跨到了店堂。 来人见陆伯轩出来,立刻上前问道:“请问您是陆国忠的父亲,陆伯轩陆老板吗?” 这人四十来岁,一身西装,体态微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看着挺忠厚朴实。 “我就是陆伯轩,您是哪位?”陆伯轩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鄙人姓袁,袁树仁,在上海警察局电讯处做事。前些日子和国忠老弟一起去南京出了趟差。” 袁科长连忙自我介绍道。 陆伯轩一听是儿子的同事,还是一起去南京出差的,忙招呼袁科长坐下说话。 “这是国忠老弟特意托我给您带回来的。”袁科长把手上提着的几包南京特产递给陆伯轩,“我们前几日就回上海了,就是局里公务太多,一直没得空过来,还请陆老板见谅。” 陆伯轩心里咯噔一下:别人都回来了,怎么国忠还留在南京? 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急忙追问:“那国忠怎么还要待在南京?” 语气里满是焦急。 袁科长忙将国忠被日本人留在南京协理密电一事择要相告,宽慰陆伯轩道:“陆老板切莫忧急,依袁某之见,国忠老弟必能于春节前返沪!” “国忠他……怎么了?”原本卧床静养的玉凤,隐约闻得堂前话语提及夫君,心下一慌,竟强撑病体,未及披衣便挣扎下榻,扶着楼梯颤巍巍步入店堂。 袁科长骤见一女子,额缠白纱,满面青紫,步履踉跄而入,不禁骇然色变: “此位是……?” “此乃小媳玉凤,国忠之妻。”陆伯轩连忙引见。 “弟妹何以伤重至此?”袁科长目光惊疑,上下审视。 玉凤却顾不得应答,只急急追问:“国忠究竟如何了?” 袁科长无奈,只得将前情又述说一回。玉凤听罢,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 袁科长复又追问:“弟妹这伤……” 陆伯轩长叹一声,遂将玉凤遭地痞欺凌、重伤未愈之事备述其详。 “岂有此理!”袁科长听罢,须发皆张,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这还有天理王法吗?!国忠老弟为警局效命,夙夜匪懈,竟至家眷遭此荼毒!此事袁某定当立即禀报局座!陆老板、弟妹且放宽心,袁某必定为你们讨还公道!告辞!” 言毕,他朝陆家父女匆匆一拱手,便疾步离去。 第30章 于会明出手 民福里的居民如今宁可绕远路去塘子泾菜场,也几乎无人再踏足虹桥路上这家由李彪、黄文兴合开的菜场。 地痞流氓的威胁彻底失了效,这让大流氓范七焦头烂额。他如今连哥伦比亚路都不敢露面,唯恐撞见黄文兴家那个凶神恶煞的胖婆娘。 “妈拉个b!” 范七越想越窝火,啐了一口,恨恨地自言自语:“不就是仗着她男人在76号当差么? 不然,老子早他妈掀了他的台面!” “老大!不好了!” 一个手下慌慌张张地撞进小屋,“李彪和黄老板来了!侬快出去迎一迎!” “啥?!” 范七脑袋“嗡”地一声,如遭雷击,“他们……他们怎么会来?!” 此刻,冷冷清清的菜场里。 五短身材的李彪双手叉腰,阴鸷的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摊位,嘴里正用最下作的话咒骂着。一旁的黄文兴,油亮的秃脑门上早已沁满虚汗。他摘下那顶深色礼帽,攥着手帕拼命擦拭,寒风吹得他仅存的那缕头发在光秃的头顶上可笑地乱飘。 范七堆起满脸谄笑,腰杆子都弯了几分,快步迎上去:“彪爷,黄老板!今朝哪能得空大驾光临?” “人呢?!” 李彪那双三角眼毒蛇般扫过空荡荡的场子,猛地一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七脸上,声音像破锣一样炸响:“侬看看! 以前这里是人挤人,脚碰脚! 现在被侬搞得像啥? 阴森森,连只活苍蝇都飞勿进来, 活脱脱一座火葬场!” 一旁的黄文兴, 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是自家那个惹祸的胖婆娘在背后作妖,这女人只会耍狠,哪会做生意,现在倒好,把老百姓都吓跑了。黄文兴又恨又憋屈,为了这爿菜场的经营权, 他和李彪可是实打实各出了三根黄鱼(金条)外加一百块现大洋! 现在倒好,天天蚀本不算, 还得白养着这帮只会惹是生非的地痞混混! 他越想越气, 那光溜溜的秃脑门上,冷汗冒得更凶了, 攥着手帕死命地擦, 恨不得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也一起擦掉。 “当初菜场里那些摊贩呢?!” 李彪牛眼一瞪,几乎要凸出来,恶狠狠剜着范七,“都死到啥地方去了?!” 范七缩着脖子,低声下气地回话:“是……是老板娘吩咐的……全……全让我的人赶跑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嗫嚅着补了一句:“这帮穷瘪三……能……能做啥正经事体?”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扇在范七另一边脸上! 李彪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指着范七鼻子破口大骂:“娘西皮! 侬拎拎清爽! 阿拉开的是菜场,不是开赌场!” 他猛地转向一旁面如土色的黄文兴,唾沫星子横飞:“黄文兴!侬屋里厢个只戆大女人! 她脑子是不是被枪打过了?!” “我....她...也是.....”秃子黄文兴正想为自己老婆开脱几句时, 外面骤然传来卡车引擎粗暴的轰鸣!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刺向门口—— 只见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涂着警徽的军用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急停在菜场门前。 小轿车门开处,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中年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服,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他脚上的黑色牛皮皮鞋擦得铮明瓦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黑衣警官,制服笔挺,腰间宽皮带上赫然挎着毛瑟手枪,手按枪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场内。 来人正是市南警局电讯处处长于会明。 一大早,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炸响了——是市局局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责问他为何对下属疾苦不闻不问! “你的手下家眷被流氓打成重伤,你这个处长居然毫不知情?!” 局长的语气透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于会明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能陪着小心低声询问:“局长……这……具体是哪位同仁家眷出了事?” 局长不耐烦地把陆国忠妻子玉凤被殴重伤的事情简单说了,末了撂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 “给我严办!他娘的,都欺负到警察头上来了?必须杀一儆百!” 说完,电话就被重重挂断。 于会明握着话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个电话摇到菜场附近的分驻所查问。 果然,分驻所证实确有其事——报案人正是陆国忠的父亲陆伯轩。 于会明心里憋着一股火—— 陆伯轩宁肯去分驻所报警,也不愿.......... 菜场门口, 于会明脸色一沉, 朝身旁两名警官果断一挥手!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猛地撕裂空气! 卡车后厢板“哐当”砸下,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如狼似虎般跳下, 眨眼间就将菜场围得水泄不通! 李彪一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下! 他认得于会明, 赶紧挤出笑脸,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去: “于处长,您大驾光临,这是……?” 李彪脸上堆着谄笑,声音都矮了三分。 于会明眼皮都懒得抬,只用余光扫了他一下,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特工总部的李组长么?你在这儿干什么,是抓反日分子呢?还是……亲自体验民间疾苦,买菜来了?” “啊?不……不是!” 李彪被噎得满脸通红, 舌头直打结, “我……我……就是路过!” 他本想说这是自己的场子,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沾上准没好事! “谁是范七?!” 于会明再懒得搭理李彪, 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菜场里噤若寒蝉的众人, 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喝问! 缩在角落里的范七,一听警察指名道姓要抓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往后门窜! 警察岂容他逃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子弹狠狠凿在范七脚边不足半尺的地上,炸起一蓬呛人的泥土! 范七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像摊烂泥般瘫倒在地, 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那群打手,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瑟缩着交换眼色, 没一个人敢挪动半步去扶他。 “全部铐起来!带走!” 为首的警官厉声咆哮。 如狼似虎的警察一拥而上,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每一个打手的脊梁骨。 待所有嫌犯都被粗暴地塞进警用卡车, 于会明这才转过身, 冰冷的目光如两把锥子, 刺向一旁早已 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李彪和黄文兴。 他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甩下一句 字字如冰的话: “今天,于某算给二位留足了脸面。鑫发公司是谁的买卖, 你我心知肚明。 往后…… 好自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 李彪和黄文兴才像被抽了魂似的, 木然地从恍惚中挣扎出来。 警车早已绝尘而去, 空荡荡的菜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彪环顾着这死寂的场子, 猛地转过头, 那眼神像打量一个怪物,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刮着黄文兴那张油汗涔涔的秃脑门—— 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个所谓的“亲戚”。 突然—— “娘希匹!!!” 李彪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他那五短臃肿的身体, 竟像颗炮弹般蹦了起来, 双脚离地, 指着黄文兴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黄文兴!戳那娘个b! 从今朝起!侬 给我滚出76号! 老子只当没侬这门瘟神亲戚! 册那! 回回都是侬! 回回都触霉头! 老子现在恨勿得一枪崩脱侬只扫把星! 立时三刻!” 第31章 诚诚生病 十二月的上海,寒潮突袭。 阴冷刺骨的湿风,像无数根细针,蛮横地钻进行人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虹桥路上, 陆伯轩佝偻着背, 紧紧搂抱着裹在厚厚棉衣里的小诚诚, 顶着肆虐的寒风, 一步一挪地 朝着家的方向艰难跋涉。 小诚诚昨夜突发高烧, 玉凤自己还伤着。 天刚蒙蒙亮, 陆伯轩只得亲自抱着孙子赶去大德妇儿医院。 去时尚能侥幸拦到一辆黄包车, 可这归途, 任凭他望穿双眼, 街头巷尾竟连一辆黄包车的鬼影子都寻不见! 万般无奈, 他只能将孩子裹得密不透风, 用自己的体温和臂弯 硬生生 在寒流中 趟出一条回家的路。 “伯轩!孩子咋回事啊?” 马路对面猛地响起一声洪钟般的招呼——是武诚义。 陆伯轩被冷风呛得有些昏沉,闻声抬头, 这才发觉不知不觉竟已走到武家烧饼铺对面。 他刚想张口应声, 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寒风劈面打来,刺得他双眼生疼, 泪水直流, 一时竟说不出话。 武诚义哪还等得? 他三两步就蹿过马路, 不由分说 一把搀住陆伯轩冻僵的胳膊, 同时利落地将小诚诚接抱过来, 声音斩钉截铁: “走!店里暖和!有啥话进去说!” 说罢,半扶半拉着陆伯轩就往自家铺子走。 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扑面的暖意混着面香立刻包裹上来。 老伴郭大妈正围着炉子, 一见丈夫抱着孩子进来, 再看到陆伯轩冻得发青的脸, 急得直搓围裙: “哎呀伯轩!孩子这是……咋地了?” 陆伯轩被郭大妈硬塞进一杯滚烫的浓茶, 暖意从冻麻的手指直透心口, 这才缓过气: “发高烧! 刚在大德医院打了退烧针, 这会儿总算安稳些了。” 他低头啜了口热茶, 蒸汽氤氲了他疲惫的脸。 “那国忠和玉凤呢?” 武诚义把孩子小心交给老伴, 浓眉紧锁, 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关切: “咋就你一个人带着娃顶风冒雪地跑医院?” 陆伯轩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他正要开口细说家中这些天的变故, 刚起了个头, 后屋门帘“哗啦”一响—— 武清明一身黑色警服, 边戴帽子边往外走: “爸,妈,今儿我当值, 晚饭甭等我……” 话未说完, 他瞧见坐在店里的陆伯轩, 忙立正站好, 恭敬道: “陆叔好!” 武诚义大手一挥, 像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 值班就赶紧走! 这儿没你事!” 他转回头, 目光焦灼地催促陆伯轩: “伯轩,甭理他,接着说! 家里到底咋了?” 陆伯轩佝偻着背, 长长地“唉”了一声, 那叹息里 仿佛裹着千斤重担, 接着往下说: “唉!…………” 一旁的武清明, 本已走到门口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身, 屏息凝神地听着。 作为陆国忠的单线联络人, 他已有多日未能与国忠接头, 心中那份焦灼, 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烤, 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奶奶的!” 还没等陆伯轩把话全部说完, 武诚义已 气得双目圆瞪, 一双铁拳捏得咔吧作响! 他“腾”地站起身, 就要往门外冲—— 看那架势, 立时三刻就要去找那些地痞拼命! “爸! 您先别急!” 武清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暴怒的父亲, 同时赶紧转头问陆伯轩: “陆叔,那国忠啥时候能回来?” 直到此时, 他才从陆伯轩口中得知国忠是被派往南京警政部出差了。 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 这才“咚”地一声落了地。 自打日本人开进租界, 武清明这租界巡捕的饭碗也就砸了。 所幸, 原租界的巡捕还能 转投 市警察局当差。 于是, 武清明摇身一变, 成了穿黑制服的巡警。 仗着识文断字, 肚里有点墨水, 还能对付几句洋泾浜英文, 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巡长, 手下也管着六七号弟兄。 可最近, 上级有新的重要任务要交给陆国忠。 偏偏 武清明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按地下工作铁的纪律, 他又不能直接登陆家的门去问。 这份煎熬,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国忠大概要明年春节前才能回来,”陆伯轩忧心忡忡地放下茶杯, 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唉,也不知道他眼下在南京是个什么情形……” 他话音未落, 旁边的武诚义突然把桌子拍得“砰”一声响, 冲着儿子就吼开了: “听听! 就你们这帮穿黑皮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舔日本人的腚沟子! 老百姓让人欺负到头顶心了, 连个屁都没人敢放!” 武清明眉头紧锁, 没接父亲的怒火, 反而转向陆伯轩, 压低声音问: “陆叔,玉凤……是不是在虹桥路那家菜场出的事?” “对,就是那家!” 陆伯轩肯定地点点头, 眼里又浮起那天的惨状。 武清明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点局里听来的内幕口吻: “我听局里同事私下传, 就是前天! 电讯处的于处长亲自带队, 把菜场里那帮地痞流氓全给端了! 抓了个干干净净! 听说领头的叫范七那个瘪三, 在局子里被收拾得够呛, 差口气儿就交待了!” 陆伯轩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随即, 他心头猛地一亮—— 前两天那位袁先生! 肯定是他! 一股暖流夹杂着解气的痛快涌上来,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 若真是如此, 也算是给玉凤……出了这口恶气!” “诚义大哥, 玉凤还在家悬着心呢, 我得赶紧回了!” 陆伯轩说着, 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诚诚从郭大妈怀里接过来, 紧紧搂在胸前。 武诚义一看陆伯轩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怀里孩子熟睡的小脸, 立刻扭头朝儿子低喝: “清明! 麻利点! 去街口给你陆叔拦辆黄包车! 这天寒地冻的, 大人孩子哪能再冻着走回去? 快去!” 没一会儿, 就听见武清明在街口扬声喊: “陆叔,车来啦!” 陆伯轩抱着孩子走出烧饼铺, 抬眼一看却愣住了—— 门口停着的哪是黄包车? 分明是一辆漆着警徽、用来拉货的厢式警车! 武清明快步上前, 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 一手护住车顶, 一手稳稳搀住陆伯轩的胳膊: “陆叔,您快上车! 正好是我局里一个铁哥们儿当班, 要去机场拉趟物资。 顺路, 一脚油门就把您和诚诚送家门口了!” 看着陆伯轩抱着孩子坐稳, 武诚义 仍不放心地追到车旁, 大手用力拍了拍车窗框, 声音洪亮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伯轩! 记牢了! 家里再有事, 你得跟大哥言语一声! 千万别一个人硬扛! 听见没?!” 第32章 去香港奔丧 时间步入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元月。 玉凤的伤势逐渐好转,头上的纱布已然取下。经医院复查,断裂的肋骨竟奇迹般开始愈合。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国全的跛脚显得愈发明显。此刻,他正一脚高一脚低地拐进民福里弄堂,手上拎着两条刚从河浜里钓起的鲫鱼,兴冲冲推开自家后门。 “咦?阿姐,侬不在床上躺着,跑到灶披间做啥?”国全略带埋怨,望着正帮忙生煤炉的玉凤。 “我帮阿爸做点事体,伊这段时间忒吃力了。”玉凤声音里透着难过。 “侬快点去躺好!”国全轻轻推着、搀扶着玉凤往灶披间外走,“肋排骨还没长牢,不好乱动。今朝夜饭我来烧——红烧鲫鱼,给阿姐侬补补身子。” “国全,最近在教会学堂做得哪能?还有阿敏家中的阿奶,侬最近去看过伐?天嘎冷,阿要送点煤饼过去?”陆伯轩有段辰光没见到小儿子了,今朝正好碰着,憋了肚皮里闲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阿爸!”国全在灶头前翻炒着锅里的鱼,应声道,“阿奶我前两日刚去看过,还留了点钞票。煤饼我也买好送过去了。” 陆伯轩微微颔首,望着小儿子的背影,觉得小儿子经过那趟生死劫数,是真的成熟许多,也懂得体恤人了。 “阿爸!”国全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望向陆伯轩,“阿姐的事情有下文了伐?分驻所一点声音也没有?” “警局的人前两日刚来过。”玉凤在一旁替父亲应道,“送了营养品,还留了三十块大洋,讲是对方赔的医药费。” 国全一愣,警局啥辰光变得格卖力了? 陆伯轩便将袁科长来过之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不过,”陆伯轩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警局的人也关照阿拉,不好再追究了。鑫发公司是76号人的生意……”讲到此地,陆伯轩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警察局和76号,都是穿一条裤子格!要不是国忠在局里当只小头头,啥人会来管迭种事体?小老百姓,顶顶苦恼!” 老少三人正说着话,“呯呯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紧闭的天井后门被擂得震颤不止。 “啥人啊!”国全粗声粗气地喝问,“不要敲了!门要敲坏了!” 他边讲边一瘸一拐赶去开门。 “小皮匠,侬有毛病啊!死命敲!”门一开,见是顾曼莉的房客小皮匠,国全没好气地埋怨道。 小皮匠根本不接茬,侧身就朝门里硬挤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体了!国全,出事体了!” “册那!侬闲话讲讲清爽,啥人出事体了?!”国全粗声喝问,面孔上尽是茫然。 一头乱发的小皮匠急得双脚乱跳:“啊呀!是顾小姐家里出事体了呀!” 在后堂的陆伯轩闻言,心猛地往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天井里。 “顾小姐哪能了?!”陆伯轩焦急地看向小皮匠,双眉早已紧紧锁拢,拧成一个疙瘩。 小皮匠面色发白,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她妈妈在香港去世了!顾小姐正在家里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让我赶紧来请陆老板过去一趟!” “阿爸,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玉凤急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话音未落,她已经牵着小诚诚快步走了出来。 顾曼莉家二楼的亭子间里,顾曼莉正蹲在地上,用力将衣物塞进行李箱,脸上泪痕斑驳。小囡囡缩在房间角落,惊恐地望着妈妈,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曼莉姐,究竟出什么事了?”玉凤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喘着气问道。 顾曼莉抹去眼泪,站起身,将一份电报递给陆伯轩。陆伯轩仔细看去,只见电报上写着: 曼莉大姐: 母前日病故,哥在日军监狱,小弟一人无助,望大姐速回港。 小弟 梓辛 “那侬怎么去?现在香港被日本人占了,水路已经完全断掉了。”陆伯轩眉头紧锁。 “先去广州,再想办法!”顾曼莉语气坚决,心意已定。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拉过小囡囡, “陆老板,我想把晓棠托付给侬,麻烦侬帮着带一段时间。还有这房契,侬一定帮我收好。这次去了香港,还不知啥辰光能回来。租金请陆老板帮着收一下,权当是晓棠的生活费。”说完,顾曼莉将房契递给陆伯轩,并深深地向陆伯轩鞠了一躬。 “妈!你不要我了吗?”小囡囡开始抽泣起来,死死拽住顾曼莉的胳膊不肯放手。 “谁说不要你了?”顾曼莉蹲下身,拿出手帕给泪眼婆娑的小囡囡擦去泪水,用清晰的官话柔声说道:“妈是去一趟香港,很快就回来。囡囡,你就住在师父家,顺便也能帮着照顾一下玉凤姐。妈妈把你外婆的后事办了就回来,妈妈说话算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杨家姆妈的大嗓门:“曼莉啊,侬哪能一个人去香港?危险的呀!”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顾曼莉拉住杨家姆妈的手,语气无奈却坚定:“杨家姆妈,曼莉也是没办法。麻烦侬帮着一起照顾下晓棠,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完,她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众人跟着下了楼,默默伫立在弄堂里,目送顾曼莉疾步穿过民福里的青石牌坊,身影很快消失在落寞的虹桥路上。小囡囡哭喊着想追出去,被陆伯轩用宽厚的手掌一把拉住,紧紧抱在怀里。 谁都不曾想到,顾曼莉此一去香港,待她再次踏进民福里的弄堂,已是历经世事变迁的多年之后了。 陆伯轩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囡囡,心中百感交集。他轻轻拍抚着孩子颤抖的背脊,转头对玉凤低声道:“先把孩子带进去吧,别着了凉。”玉凤点点头,伸手想接过孩子,可小囡囡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搂住陆伯轩的脖颈,怎么也不肯松手。 “陆老板,这可咋办?”杨家姆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曼莉这一走,晓棠可咋弄?您家里已经够忙了,再添个孩子……” 陆伯轩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顾曼莉留下的房契上。他将那薄薄一张纸小心收进怀里,语气沉稳而有力:“杨家姆妈,侬放心。晓棠是曼莉托付给我的,也是我的徒弟,我一定照顾好她。眼下她年纪小,就让她跟我们住下,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杨家姆妈叹了口气,连连点头:“也是,只能这样了。唉,这世道,真是苦了孩子们啊!” 众人默默回到屋里。小囡囡依旧抽噎着,小小的身体在陆伯轩怀中微微发颤。玉凤端来一杯温水,柔声劝道:“囡囡,别哭了,喝点水润润嗓子。你妈妈办完事就回来。” 小囡囡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哽咽着问:“真……真的吗?妈妈真会回来?” 陆伯轩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放在椅子上,平视着她的眼睛,温言道:“晓棠,你妈妈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她去香港是办要紧事,事情办好了,就回来接你。”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泪珠仍止不住地滚落。国全见状,连忙从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鲫鱼,搁在桌上,故作轻松地笑道:“囡囡,看!哥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吃!吃了鱼,就有力气等妈妈了!” 小囡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小手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里。或许是那熟悉的家常味道带来了一丝慰藉,她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时,陆伯轩站起身,踱到窗边,目光沉沉望向虹桥路的方向。他眉头紧锁,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重——香港沦陷于日军之手,局势诡谲,曼莉此行,凶险难料。但这些话,他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阿爸,”国全走到父亲身旁,压低声音,“顾小姐这趟……能顺当吗?” 陆伯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难讲。但她心意已决,我们能做的,就是替她守好这个家,看好晓棠。” 屋内,玉凤正耐心哄着诚诚和小囡囡吃饭,杨家姆妈则在一旁默默收拾着孩子的东西。气氛虽有些压抑,却透着一种共渡难关的暖意。陆伯轩回身望着这一屋子人,心底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决心:无论如何,要守住这个家,让孩子们都能在这乱世中平安长大。 夜色渐深,民福里弄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陆家灶披间那昏黄的灯光,依旧透过蒙着油烟的玻璃窗晕开,映照着几张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庞。 第33章 考验 而在同一时刻,远在南京的陆国忠,也正面临着一场无声却凶险的考验。 宪兵司令部特高课,陆国忠已在这座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的灰色大楼里,度过了整整十日。期间,他协助破译了几份发往重庆军统和中统的密电,内容皆是些寻常的工作汇报,并无重大战术价值。 此时,密电破译室内,空气凝重。陆国忠紧锁眉头,盯着手中两份特高课刚刚截获的密电——它们均来自重庆罗家湾军统本部。 就在刚才,电讯室室长加藤少佐特地将这两份密电稿交于陆国忠,并煞有介事的叮嘱:“陆主任,课长的命令是请你速速破译这两份密电,之后你就可以返回上海,拜托了!” 等加藤离开,陆国忠朝密电稿匆匆扫过几眼,他的心便猛地一沉。其中一份,军统竟然叠加了密钥!更棘手的是,新密码采用了复杂的加码方式,其密钥本似乎是基于某本特定书籍。若沿用以往的破译手法……将会让电文走向错误的方向或是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陆国忠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而急促的“笃笃”声。那份不安,如同窗外的暮色,悄然弥漫开来。新密码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采用书籍作为密钥本,意味着密码的根基在于一本特定的书。是哪一本?军统高层近期流行阅读的?还是某个特定人物偏好的?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上。电文的结构、某些重复出现的模式……他尝试在记忆中搜索近期接触过的所有文字信息。突然,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闪过——一天前,一份非加密的特高课内部简报里提到,军统高层近期似乎对某本新引进的西方小说颇为热衷,名字……似乎是《蝴蝶梦》?这个信息当时并未引起任何情报分析员的注意,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国忠心中激起涟漪。 《蝴蝶梦》?不对。 陆国忠在心底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本书篇幅有限,若反复用作密钥,极易被识破规律,根本不适合。他凝神细想:真正的密钥本,应是那种在寻常书店就能购得、搁在家中毫不惹眼的厚册子,经得起无数次翻阅查用……究竟会是哪一本?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日本人立即洞悉其中的秘密。特高课里藏龙卧虎,尤其是那个加藤少佐,本就是破译高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索性直接破译表层! 他瞬间拿定主意。最坏的后果,不过是自己“水平有限”,未能察觉叠加密码的存在——这在破译工作中也属寻常。 心念至此,陆国忠不再犹豫,伸手翻开桌角那本特高课专用的厚重密码分析手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指尖顺着书页滑过一行行冰冷的符号与数字,如同抚过沉寂的琴键。 他提笔,开始快速解析密电的表层部分。不到二十分钟,表层内容便已清晰呈现于草稿纸上。陆国忠拿起稿纸仔细审阅——果然,两份密电都只是军统本部例行公事的问询电文,毫无价值。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陆国忠的嘴角。他取过正式译电纸,将内容工整誊抄完毕,随即在电报纸边缘空白处,以清晰而专业的笔迹写下注释: “此两份电文结构存在异常冗余,高度疑似采用相互验证加密作为掩护。初步研判为干扰性通讯,无直接战术价值。建议持续深度监听,追踪其后续关联信号特征,交由密码分析组进一步处理。” 放下笔,陆国忠再次仔细检查了译电纸,确认无误后,拿起文件走出了密电破译室。 他沿着光线幽暗的走廊,来到加藤少佐办公室门前。正欲抬手敲门,门内隐约传来日语交谈声——有人正在向加藤汇报。陆国忠目光迅速扫过左右,确认走廊空无一人,便悄然贴近门缝。半年前开始自学的日语此时派上了用场,虽然口语尚不流利,听力却足以跟上大致内容。 听口音和内容,来人像是电报收发室的值班员。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陆国忠捕捉到关键信息:有一份发自上海特工总部、指明发往南京日军特高课的密电,要求尽快回复。这类密级较高的电报,向来由加藤亲自译电,再转呈高木隆介。 “嗨!” 办公室里传来值班员清晰而短促的应诺声,紧接着是椅子挪动和脚步声——汇报结束,人正向门口走来! 陆国忠心头一紧,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数步,同时调整步伐和表情,仿佛刚刚走到这里,正要去敲门。 办公室门应声而开。值班员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一转身恰好看见正“迎面走来”的陆国忠。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值班员礼节性地微微点头,便径直沿着走廊离开了。 陆国忠轻轻叩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进来!” 门内传来加藤短促的日语应答。 国忠推门而入。一身日军佐官制服的加藤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凝神审阅手中一份密电稿。见是陆国忠,加藤略抬了下眼皮,用夹着烟卷的手朝桌前的椅子随意一指:“陆主任,坐。稍等。” 国忠稳步上前,正待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加藤手边——那里摊放着一本异常厚重的书籍,上面凌乱地盖着几份空白译电稿纸。大概是匆忙间未完全遮严,书角处赫然露出半个字迹清晰的‘每’字! 这难道是……?! 国忠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坐下。 “陆主任,有事?” 加藤放下手中的电文稿,抬眼看向端坐面前的陆国忠。 国忠立刻站起身,双手将译电纸恭敬呈上:“少佐阁下,这是今日破译的电文,请您审核。” 加藤狐疑地接过译电纸,目光如钩,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像蒙上了一层阴云,逐渐变得复杂难辨,陆国忠紧盯着他,却丝毫看不出那细微的变化背后,究竟是满意还是愠怒。 “陆主任,”加藤终于抬起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你觉得……军统会不会在密电码上还留了一手?”他微微倾身,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死死钉在陆国忠平静无波的脸上,反复刮擦,仿佛要撬开那层完美的伪装,挖出隐藏其下的秘密。“我的意思是,这两份密电,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陆国忠心中一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家伙的嗅觉,比预想的还要敏锐得多! 但面上,他维持着一如既往的谦和与克制,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与无能为力: “少佐阁下,以陆某的破译能力,只能解读到目前这个层面了。若您怀疑这两份密电另有玄机,存在更高阶的破译方向……请恕职部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哈!”加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打破了凝重的空气,那笑声在寂静的侦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他站起身,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地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但眼神深处却毫无笑意:“陆主任,何必妄自菲薄呢?同样的两份电报,课长也交给了警察厅的王笛科长,”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直到现在,他们连一个有效的字符都没能解出来!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的能力吗?” 陆国忠手心早已一片湿冷。 原来如此!之前“破译”成功的密电,竟是被一式两份,分别交由他和王笛独立破译,暗中比对!日本人……明面上对你客客气气,花好稻好,实则背后对谁都留着一手,信任?根本不存在!这份算计,这份多疑,真是……狡猾得冷彻骨髓! “陆主任,恭喜了!”加藤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遗憾”的神色,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温度:“你在南京的公干,到此圆满结束。明天即可启程返回上海。”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国忠脸上短暂停留,仿佛在捕捉细微的反应,“真是可惜啊……高木课长非常欣赏你的才能,是打算将陆主任留在南京特高课效力的。”加藤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嘛,上海方面态度非常坚决,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这段时间,辛苦了!”语毕,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疏离,那谢意更像是一层薄薄的仪式。 陆国忠的心弦在听到“坚决”二字时微微一颤,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同样欠身回礼,姿态从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加藤:“承蒙少佐阁下关照。在南京期间,得您指点,受益匪浅。职部……不敢言辛苦。” 他的回应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第34章 你凭啥骂人? 翌日清晨,陆国忠一身深色长棉袍,手提行李箱,踏入了喧嚣嘈杂的南京火车站。隆冬的寒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站台——日本宪兵刺刀上闪烁的寒光,特高科和76号便衣探子那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窥伺目光,仿佛一张粘稠冰冷的蛛网,无声地将他笼罩其中。 然而此刻,陆国忠的脑海中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加藤办公桌上那本大部头书籍,以及那露出的半个“每”字。 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个“海”字! 那本厚重如砖的书籍,赫然便是《辞海》!而当时,加藤正要译读那份发自上海76号的密电……难道这本《辞海》,就是76号甲字级密电的密钥本?! 若果真如此…… 一念及此,陆国忠的心猛地一跳。这简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南京特高科这魔窟里如履薄冰地熬了这些时日,竟在无意间触到了如此核心的机密!这份险,冒得值了! 陆国忠此刻是归心似箭。对家中亲人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而尽快验证《辞海》是否真是76号密电钥本的念头,更是在他心头灼灼燃烧。 ......... 民福里弄堂深处,回荡着小女孩清脆又略带焦急的喊声:“诚诚,别乱跑呀!” 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囡囡顾晓棠,正紧追着前面那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 小诚诚甩着一双小短腿,咯咯笑着追逐滚动的皮球,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小囡囡眼看追不上,急得跺了跺脚,大声嚷道:“你再跑!小姨真不跟你玩啦!” “嘎吱——” 小诚诚身旁一户人家的木门猛地被拉开,一个体态肥硕如小山般的女人挪了出来,正是黄文兴的老婆。 胖女人近来窝了一肚子火。费尽心机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菜场经营权,硬是被范七这个猪猡搞砸了!差点连累自家鑫发公司被警察抄个底儿掉。要不是丈夫黄文兴四处打点求人,这会儿怕是在班房里蹲着了,她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为什么警局会找范七的麻烦。 更糟心的是,黄文兴还被李彪一脚踢出了76号。幸亏自家男人脑子活络,平日就善于钻营,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转头竟被日本宪兵队下属的侦缉队收编,捞了个探目的差事。塞翁失马,倒离日本人更近了些。 眼下,两口子正盘算着开间赌场——听说这行当是座金山。可场子还没影儿呢!一想到那大把大把哗哗响的钞票,胖女人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急得火烧火燎。 “小皮球!小皮球!”小诚诚眼看就要追上心爱的皮球,那肥硕的身躯却猛地一抬脚—— “嘭!” 皮球被狠狠踹飞,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阴沟里。 “哇——!”小诚诚顿时放声大哭,小手指着阴沟,“你还我的球!还我球!” “小畜生!滚远点!”胖女人叉着腰粗声叱骂,腮帮子上的横肉气得直颤。 “你凭啥乱骂人!”小囡囡追上来,一把将哭得抽噎的诚诚护进怀里,仰头质问。 胖女人斜睨着小囡囡,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脸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小瘪三,侬算啥东西?一个不晓得啥地方捡来的小叫花子,也配跟我讲话?” “你坏!你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坏女人!”小囡囡虽然才六岁,却毫不退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喷着火,死死钉在胖女人那张肥腻的脸上。 胖女人被小囡囡顶撞得火冒三丈,一时恶向胆边生,猛地抄起门边一把笤帚,横肉扭曲着就朝小囡囡作势欲打—— “你敢?!”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身后陡然响起! 胖女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高举的笤帚僵在半空。她慌忙回头,只见弄堂远处,陆伯轩正三步并作两步疾奔而来,那张平日里温厚的脸庞此刻罩满寒霜,目光如炬,直刺向她! 原来,陆伯轩正在灶披间准备烧午饭,隐隐听到小诚诚的哭声,心头一紧,实在放心不下,便从后门出来查看两个孩子。万没料到,撞见的竟是这般欺辱弱小的不堪一幕! 陆伯轩一步上前,劈手夺过胖女人僵在半空的笤帚,狠狠掼在地上!随即俯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揽入身侧。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眼睛,寒潭般深不见底,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死死钉在胖女人那张肥脸上。 胖女人被这眼神刺得一个激灵,心底不受控地窜起一股寒意:这老棺材…莫不是真想杀人?! “师父!她骂人,骂得可难听了!”倔强的小囡囡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控诉。 “回家!”陆伯轩的声音沉得像块铁。说罢,一手牵起一个孩子,转身便走,神情坚决。 “阿爷,小皮球…”小诚诚一步三回头,望着阴沟方向,小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舍。 “不要了!”陆伯轩脚步未停,语气却缓了些,“阿爷改日给你买个更大的!” “哼!”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胖女人才敢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冲着空荡荡的弄堂压低嗓子咒骂:“死不掉的老甲鱼!” “这女人心肠怎么这样歹毒?”玉凤靠在床头休养,听小囡囡讲完,忍不住攥紧了被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就是个恶妇,不必与她纠缠。”陆伯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走进来,语气沉稳。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而看向小囡囡,温声道:“囡囡,师父以前教过你一句话,君子不立……” “危墙之下!”小囡囡仰起小脸,清脆地接过话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意,“师父还说过呢,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嗯,记得就好。”陆伯轩赞许地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所以啊,以后在弄堂里玩,记得离那户人家远些。恶人的心思如同深潭,难以测度,我们避而远之,多加提防便是。” “嗯!晓棠记住啦!”小囡囡认真地用力一点头,两根麻花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像两条活泼的小蛇般在她肩头轻盈地弹跳、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纯真可爱。 “诚诚也记住啦!”小诚诚生怕被落下,立刻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嚷起来,“君子…君子站在家门口,坏人就、就不敢来欺负我啦!” 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在宣告一个了不起的真理。 “哎哟,我们诚诚最乖了!”玉凤被孩子天真的理解逗得“咯咯咯”直笑,可笑声牵动了伤处,她下意识地捂住胸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断裂的肋骨毕竟还未痊愈。 陆伯轩看着这温馨又略带滑稽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眼中满是开怀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诚诚的脑袋瓜。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笑着,楼下铺面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高声询问: “店里有人吗?” “有人——!” 小囡囡反应最快,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雀儿般利落地一个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陆伯轩刚踏下最后一级木楼梯,就见小囡囡指着店门口方向,仰着小脸报告:“师父,是找您的!” 陆伯轩凝目向店堂内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站立店堂红木书案边,裹在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里,头戴深色礼帽,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唇上那缕修剪得体的胡须,更让来人的真实年纪模糊难辨。 “这位先生,是找陆某?”陆伯轩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谨慎地开口。 来人并未立刻应答。他身形一闪,迅速移至店门处,动作轻捷无声。只见他“哗啦”一声拉开店门,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视门外左右,确认无虞后,才轻轻合上店门。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稳步向陆伯轩走来。 “陆伯伯,是我呀!”男子压低声音,同时抬手摘下了礼帽和墨镜,朝着陆伯轩深深一躬。 陆伯轩借着天光仔细端详眼前这张脸——确有几分眼熟,但那风霜浸染的轮廓和深沉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邻家少年相去甚远,一时竟无法确认。 “先生…恕陆某眼拙,我们…见过?”陆伯轩眉头微蹙,疑惑更深。 “哦,忘了这茬儿!”男子恍然低语,随即抬手,动作迅捷地“嗤啦”一声将唇上的假胡须撕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陆伯轩心头剧震,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 他强自稳住心神,目光再次聚焦在对方脸上——那伪装尽去后的熟悉眉眼,瞬间与记忆深处那个杨家姆妈膝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 “立秋?!侬是…杨立秋?!” 陆伯轩几乎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杨家独子! “陆伯伯,是我,我是立秋啊!”杨立秋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陆伯轩猛地一把攥住杨立秋的双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紧锁住杨立秋:“立秋,你…你为何不直接回家?你这样子是……?” “不能回啊,陆伯伯!”杨立秋脸上掠过深深的苦涩,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实话跟您讲,我也是刚潜回上海不久。如今的身份,是军统上海区锄奸行动组的一个组长。干我们这行的,步步都是雷池!我怕…怕一进家门,姆妈她老人家控制不住情绪,万一被弄堂里那些暗藏的耳朵听了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自己倒还能跑,可姆妈她…就万劫不复了!” “弄堂里的汉奸?”陆伯轩眼神一凛,瞬间捕捉到关键,“侬是说…黄文兴那一家门?” “嗯!就是姓黄的!”杨立秋重重一点头,语气森然,“您大概还不知道,他如今攀上了高枝,是宪兵司令部侦缉队正儿八经的探目了——地地道道、铁板钉钉的汉奸!” “你不回家,是对的。”陆伯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掠过三年前的景象,“记得你上次托国忠捎信和钞票回来,你姆妈捧着信,当场就情绪激动难抑,眼泪止不住地淌。要不是顾小姐和国忠在一旁反复劝解、宽慰,好说歹说,她哪里肯舍得把那封信烧掉……” 他语气沉重,带着后怕:“这弄堂里,哪里藏得住秘密?黄文兴那家人,活像两条嗅到血腥的恶狗,整天支棱着鼻子,四处搜寻一星半点的抗日气息。一旦被他们闻着了味儿,扑上来就是一口,骨头都能给你嚼碎了!” 杨立秋忽然压低声音:“陆伯伯,我有要紧事想和您商量!” “哦?那赶紧去后堂说话。”陆伯轩拉着立秋往后堂走,边走边吩咐小囡囡:“晓棠,你带着诚诚在店堂写字,看好店!” “知道了,师父!”晓棠轻快地回答。 第35章 忙碌的陆老板 笔墨庄后堂,“这孩子是……?”杨立秋看着大眼睛小姑娘欢快的背影,不禁好奇问道。 “说来话长,等有时间再跟你慢慢说。”陆伯轩迫不及待想听听立秋的事,“先说说你的事。” “前两日在南码头行动时,我们锄奸队遭宪兵队伏击。虽拼死突围,仍有一位弟兄身负重伤。眼下他藏在肇嘉浜棚户区,可那里卫生条件太差,又人多眼杂,我怕迟早会引来76号的探子。思前想后,只能来求您相助。听闻国忠弟弟也在警局做事,不知能否帮忙寻个稳妥去处,让我这兄弟熬过危险期?”杨立秋迅速说完来意,看向陆伯轩,目光恳切。 陆伯轩听后捻了捻山羊胡须,在后堂踱了几步,突然驻足,沉声问道:“那位兄弟,不需要医生?” “这倒不必。队里有懂西医的弟兄,已经做了简单手术,子弹取了出来,磺胺粉我们也备着。”杨立秋连忙解释,“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能让他安心静养的地方。” “嗯!这件事我来安排。”陆伯轩思忖道,“国忠还在南京,归期未定。” “立秋听凭陆伯伯安排。眼下我暂住在天主教堂对面的旅馆,您这边安排妥当,可去旅馆寻我。不过时间紧迫,街面上探子实在太多。哦!我现在姓钱,钱守业。” 说罢,杨立秋重新粘好那缕胡须,戴上墨镜和礼帽,朝陆伯轩一拱手,匆匆闪身出了笔墨庄。 目送杨立秋的身影在虹桥路尽头消失,陆伯轩眉头紧锁,反复思量:到底何处能稳妥安置伤员?去泗泾乡下?那里倒是清静,可途中要过几处日本兵哨卡,重伤员如何过得去?留在民福里顾曼莉的房间?那更不行,还不如藏在肇嘉浜的滚地龙里。究竟哪里才是万全之地? “阿爸,侬发啥呆呀!”背后响起玉凤清脆的声音,“刚刚是啥人啊?” “噢,是老早一个熟人,正好路过。”陆伯轩含糊应道,不想让玉凤知道详情,还是让她安心养伤要紧。 “师父,我和诚诚肚子都咕咕叫了!”小囡囡跑了过来,忽闪着晶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陆伯轩。 “啊呀!”陆伯轩一拍脑门,恍然道,“看我这记性!中饭都忘了烧了!这就去。” 玉凤心知陆伯轩定有要事,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饭锅,轻声道:“阿爸,侬要是有事体,尽管去忙。中饭我来烧,我也要活动活动的。” 陆伯轩也不推辞,顺手解下围裙往桌上一扔,人已快步向外走去:“玉凤,阿爸出去一趟!” 就在方才踱步思量时,他想到了小儿子国全——去找国全,说不定能有转机。 玉凤望着父亲火急火燎出门的背影,捏着锅铲,心中好生纳闷:今朝阿爸哪能介古怪? 教会学校紧邻天主教堂,其后边便是沪上有名的教会孤儿院。两处仅一墙之隔,内有小门相通。 黄包车稳稳停在教会学校门前。陆伯轩匆匆下车付了车钱,头也不回地径直朝校门走去。 门房的老校工认得陆伯轩,见他到来,热情招呼道:“陆老板,今朝哪能有空来看看国全啊?” 陆伯轩忙双手作揖,微笑着躬身回礼。 校工房里,国全见父亲突然到来,颇感惊讶:“阿爸,侬来做啥?” “走,到侬宿舍里说话。”陆伯轩不容分说,拉着国全的胳膊便朝宿舍方向走。 国全腿脚本就不便,被父亲猛地一拽,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阿爸!侬慢点呀!”国全使劲甩脱父亲的手,自己跛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勉强跟上,嘴上埋怨道,“啥事体介急?侬做啥啦?” 宿舍里,陆伯轩警惕地再次朝门外张望一眼,确认无人,这才轻轻带紧门,转身压低声音道:“刚刚,杨家姆妈的儿子立秋回来了,他……” “是这样啊!”国全坐在床边,听完父亲简短的叙述,不住点头,“这个忙一定要帮!阿爸侬讲,要我怎么做?” “国全,侬快想想,”陆伯轩急切地凑近小儿子,“有啥地方绝对安全?日本兵和汉奸探子都寻不到的那种!” “就是这里!”国全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教会学校,或者后面连着的教会孤儿院,最稳妥!” 陆伯轩眼睛一亮,猛地击掌:“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儿日本兵轻易不敢进来,真是骑马找马了!”他随即眉头一皱,“可伤员怎么进来?安置在哪儿妥当?” 国全挠挠后脑勺,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亮了:“有了!阿爸,侬让立秋阿哥今夜就把人送来。我宿舍后头还有一间空屋,平时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就藏那儿!” “可那是伤员啊,”陆伯轩紧盯着儿子,忧心忡忡,“要人照应的。吃喝拉撒,侬一个人搞得定?” “让立秋阿哥再派个人一道进来!”国全立刻接口,“吃饭这些小事好解决,养好伤顶要紧!” 陆伯轩点头,又猛地想起关键:“那夜里……怎么进得来?” “走后门!”国全嘴角一扬,带着几分得意,“钥匙嘛,一直归我管,方便得很!” 安排好藏身之处,陆伯轩片刻不敢耽搁,急匆匆离开教会学校,直奔杨立秋暂住的旅馆。 隆冬时节,西北风如刀割面,陆伯轩的脑门上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福顺旅社灰扑扑的门脸瑟缩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活像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陆伯轩匆匆踏入旅馆,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向账房先生询问:“劳驾,请问有位姓钱的先生住哪间房?” “哦!先生侬寻钱守业,钱先生啊?”账房先生客气地答道,“二楼,左手第二间。” 陆伯轩匆匆一拱手,转身便蹬蹬蹬奔上楼梯。此刻,旅馆门外,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锁住每一个进出旅馆的身影。 “陆伯伯,这么快就寻着地方了?”杨立秋开门见是陆伯轩,赶紧将他让进屋里,难掩惊讶。 陆伯轩顾不上寒暄,立刻将与小儿子国全商定的计划低声转述了一遍。 “太好了!”杨立秋眼中闪过希望,“我这就通知弟兄们准备,今夜行动。” “我同你们一道去,”陆伯轩接口道,“学校后门位置隐蔽,没我带路,你们怕是要耽搁,夜长梦多。” “这不行!”杨立秋断然拒绝,“陆伯伯,路虽不远,万一撞上巡逻队或便衣侦缉队,那可是要动枪见血的!” 陆伯轩一摆手,板起脸来:“立秋,你听我的!不然,往后就莫再来寻我。既寻到我,这忙我就得帮到底!”语气不容置疑。 杨立秋拗不过,只得无奈点头。 “我晚些再来。记着,莫叫黄包车,”陆伯轩说着便要出门,“我带阿彬过来接应,稳妥些。” “您稍等!”杨立秋一把拉住他,快步走到窗前,将帘布撩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楼下街面,“您看,旅馆门口今天多了个‘钉梢’的!”他指向街边一个修鞋摊,“您现在出去,只怕立刻就被他盯上!” 陆伯轩凑近一看,心头一凛:那“鞋匠”手里虽捏着只旧皮鞋,一双眼睛却像钩子般牢牢锁着旅馆大门,嘴里叼的半截香烟烟灰老长也忘了弹——这分明是个探子! 杨立秋转身,在墙壁上轻重有序地敲了三下。不多时,有人叩门,闪身进来两个短打装扮、精干利落的年轻后生。 “组长,有任务?”其中面相老成的那个沉声问道。 “这是陆老板,小朱的命就托付给他了。”杨立秋郑重引见,随即下令:“德亮,带人下去,到那鞋摊‘修鞋’,动静闹大点,务必掩护陆老板离开!” 德亮朝陆伯轩微一抱拳,带着同伴迅疾闪出房间。 片刻之后,楼下街心骤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叫骂声,很快引得一众行人驻足围观,将那小摊附近堵了个水泄不通。 “陆伯伯,趁现在!”杨立秋将陆伯轩送到楼梯口,低声道,“晚上,我还在这里等您!” ......... 在海格路与虹桥路交界路口等生意的周阿彬,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期盼哪个路人能叫他的黄包车。忽然,他远远望见陆伯轩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忙起身迎上。 “陆老板,侬这是……?”周阿彬看着陆伯轩额头的汗,关切地问。 “寻到侬就好,今朝还算顺当。”陆伯轩站定,喘匀了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阿彬,先送我回去!到家再同侬细讲!” 第36章 遭遇侦缉队 民福里家中,玉凤正在店堂里教两个孩子识字。见陆伯轩带着阿彬一同进门,脸色疲惫,她忙起身关切询问。陆伯轩摆摆手示意无碍,径直拉着阿彬进了后堂。 “阿彬,侬今朝不要出去做生意了,”陆伯轩压低声音,神情郑重,“就蹲了家里。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有桩要紧事体!”说完,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钞票,不由分说塞进阿彬手里。 阿彬手一缩,像被烫着似的:“陆老板,这哪能好意思!侬快拿回去!” “阿彬,一定要拿着!”陆伯轩语气坚决,不容推拒,硬是将钱按进阿彬掌心,“侬自家也要开销的。”他盯着阿彬的眼睛,肃然叮嘱:“千万记牢,夜饭到我这里吃。吃好夜饭,我们就走!” 送走阿彬,陆伯轩长长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诸事安排停当,只待夜里将伤员送往国全处。此刻,一阵深沉的疲惫才如潮水般袭来,他暗自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午饭也毫无胃口,他走到店堂跟玉凤交代一声,便回屋躺下歇息。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小囡囡脆生生的东北腔欢快地响起,将陆伯轩惊醒。他心中一凛,急忙抓起枕边怀表细看——还好,申时刚过(下午四点不到)。 “师父!师父!快醒醒呀,国忠大哥回来啦!”小囡囡的声音带着雀跃,仍在门外喊着。 国忠回来了? 陆伯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几乎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阿爸!是我呀!我回来啦!”门外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是长子国忠!陆伯轩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鞋也顾不上趿拉,急吼吼地冲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陆伯轩上上下下仔细端量着儿子,只觉得他清瘦了不少,喉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抬手在国忠肩上重重按了两下,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力道里。 灶披间传来锅铲叮当的声响,陆伯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转身进去,把玉凤换了出来。 国忠看着父亲匆匆的背影,一脸困惑:“玉凤,阿爸今朝哪能了?烧只菜也要抢着做?” 玉凤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轻声说:“晚上再同侬讲!先去洗个脸,换身清爽衣裳。” 天快黑时,周阿彬偷偷敲响了陆伯轩家的后门,一见开门的竟是国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国忠阿哥!侬总算回来了!”阿彬声音都高了几分,“侬是不知道,侬去南京这些辰光,屋里厢……” “阿彬!”陆伯轩沉声截断他的话头,“先进来吃饭!吃好我们就动身!” 国忠闻言,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父亲:“阿爸,侬夜里要去啥地方?” 陆伯轩本不欲让国忠知晓,抬眼却见玉凤和小囡囡也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知瞒不住了。他只得将家人和阿彬都唤至后堂,压低声音,将杨立秋所托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记牢!”陆伯轩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孔,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否则,全家性命难保!” “我替阿爸去!”国忠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太危险了!阿爸侬年纪大了,万一有事反应不过来的。我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去换衣裳。 “回来!”陆伯轩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忠!侬就是不肯听阿爸的话!这件事,从开头就是我一手安排,必须由我去!侬半路横插一脚,叫立秋那边怎么想?像啥样子!” 见父亲动了真怒,国忠不敢再坚持,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与阿彬匆匆扒完饭,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夜幕下的虹桥路,更显苍凉破败。惨白的月影透过路边虬枝峥嵘的梧桐树,投下如鬼爪般诡异的暗影。路上不时有日军的卡车呼啸着疾驰而过,车灯如野兽之瞳,撕裂黑暗——那是往来于虹桥机场与日军兵营的运输车队。 阿彬将黄包车稳稳停在福顺旅店附近的阴影中。陆伯轩警惕地探身,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旅店门口及周遭暗处。他生怕白日里那个“钉梢”的探子仍在蹲守。屏息凝神片刻,见无异状,他才朝阿彬微微颔首。 阿彬会意,拉起车,悄无声息地滑向旅店门前。 车刚停稳,三条黑影便从街角暗处倏然闪出,为首者正是杨立秋。 “陆伯伯,跟上!”杨立秋低促地吐出几个字,三人旋即转身,迈开大步,迅速融入通往肇嘉浜方向的夜色里。 阿彬毫不迟疑,拉起车,紧摄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悄然跟上。 此时的肇嘉浜,早已从昔日通航的河道,沦落为一条令人窒息的“臭水浜”。淤塞的河面上,腐臭的动物尸体在黏稠如沥青的黑浊水体中载沉载浮,终年蒸腾着刺鼻的恶臭。河浜两岸,逃荒难民与底层劳工挣扎求存,低矮的草棚密密麻麻挤满了浜边荒地,形成了沪上最大的“滚地龙”棚户区。 黄包车上,陆伯轩被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熏得难以忍受,不得不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黑暗中,阿彬奋力拉着车,一边吆喝着“借光!让让路!”,一边在坑洼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车身不住地左右摇晃。眼看前方杨立秋几人的身影就要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陆伯轩心中焦急,正要催促阿彬再快些—— 突然!几道黑影猛地从右侧窜出,硬生生拦在了黄包车前! “干什嘛的?!深更半夜摸到‘滚地龙’来搞什么名堂?!”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从黑暗中逼近,恶狠狠地盯着车上的陆伯轩喝问。 糟了! 陆伯轩心猛地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陆伯轩强压住心头慌乱,沉声反问,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目,却只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 “嗬!口气倒硬!”那男人厉声狞笑,“侦缉队巡逻!下车!接受检查!” 周阿彬见势不妙,急忙赔着笑脸打圆场:“老总息怒!这位先生是来寻外地亲戚的,安分守己的先生,不是坏人……” “滚开!”另一个家伙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彬脸上,“赤佬车夫!再多嘴一句,老子请你吃生活(吃拳头)!” “啪嗒!”一声脆响,对方揿亮了手电筒。一道惨白刺眼的光柱如利刃般撕裂黑暗,直直钉在陆伯轩脸上!强光灼目,陆伯轩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被吞噬成白茫茫一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下黄包车,跌入那腐臭的泥浆里。 “下来!”车前的黑影齐声厉喝,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陆伯轩强忍眩晕与恶心,徒劳地用手去遮挡那无孔不入的光柱,脚步虚浮地踉跄下了车。 “嗬!这不是笔墨庄的陆老板嘛!”一个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却又异常耳熟的声音从光晕后的黑影里传来,“侬夜里跑到这‘滚地龙’来做啥名堂?啊哟喂!周阿彬也在!啧啧啧,我看你们俩,大大滴有问题啊!” 陆伯轩拼命想睁大眼睛辨认说话之人,可那强光如同毒刺,扎得他眼球生疼,视野里只剩下一圈圈疯狂跳跃的光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 “哎哟!是黄老板啊!真真是巧遇了!”阿彬此刻却已看清了光晕旁那张令人憎恶的秃顶胖脸——正是民福里人见人恨的“一根毛”黄文兴!他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气直冲脊背,脸上却硬挤出十二分的“惊喜”,哈着腰抢前半步,“黄老板您面子大!快帮阿拉跟这几位老总讲讲,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拉能有什么问题嘛!” “队长!”黄文兴像条闻到腥味的鬣狗,弓着腰,涎着脸凑到领头男子耳边,压着嗓子谄媚道,“这两个赤佬绝对有问题!特别是那个老棺材,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抗日分子!” “哦?”那队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玩味,“那就先请回去,好好‘招待招待’!”他下巴一扬,随意地挥了挥手。 得了命令,另外几个如狼似虎的侦缉队员立刻狞笑着扑上前,狼爪般的手狠狠抓向陆伯轩和阿彬的胳膊! 不远处,浓稠的黑暗里,杨立秋三人如同凝固的雕像,隐匿在一处草棚后,三支快慢机的枪机早已无声地张开,冰冷的枪口纹丝不动地锁定目标,只待杨立秋一个眼神,便将这伙汉奸送入地狱! 第37章 武清明 “干什么呢?!”一声炸雷般的喝问猛地从侦缉队背后炸响,“聚这么多人,想闹事啊?!” 数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瞬间如探照灯般钉在几个侦缉队员的背上!那队长猛地回头,强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堵在身后,为首者身形高大挺拔,正是整个警局都数得着的、能讲洋文的武清明,武巡长! “哎哟!是武巡长!误会!误会!”侦缉队长脸上的凶相瞬间堆起谄笑,冲着光晕后的身影连连摆手,“我是侦缉队的老邱啊!自己人!” “老邱?”武清明剑眉微蹙,示意手下熄了手电,“你们侦缉队,深更半夜摸到这‘滚地龙’来做啥?” “嗨!还不是宪兵司令部的命令嘛!”邱队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说是有军统暗杀队,这几日在附近活动……” 武清明不再理会他,目光如电,扫向被侦缉队员死死扭住的两人——竟是陆伯轩和阿彬!他脸色一沉,断喝道:“放手!” 那几个如狼似虎的队员却纹丝不动,手上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只等自家队长发话。 邱队长三角眼一眯,阴恻恻地开口:“武巡长,侬这是做啥?妨碍公务,包庇抗日分子……这罪名,侬担得起伐?” “放屁!”武清明一声怒雷般的暴喝,震得面前的邱队长耳鼓嗡嗡作响,不由自主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武清明戟指邱队长,声若洪钟:“侬晓得这位陆老板是啥人伐?!二宫正辉太君侬认得伐?!小林瑛太侬也勿认得?!” 那邱队长被吼得七荤八素,兀自犟着脖子,梗着脑袋嚷道:“勿认得!统统勿认得!武清明,侬少拿这些阿猫阿狗的名字来唬人!这两个人,老子今天非带走不可!” “好!好!好!”武清明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猛地转向身后肃立的六七名巡警,“弟兄们都听见了!这位邱队长亲口讲,二宫太君、小林太君,统统是‘阿猫阿狗’!是‘乱七八糟’的人!”他脸色骤然如寒霜笼罩,厉声断喝:“全体都有!将这个辱骂帝国太君的反日分子,给我拿下!敢有反抗,就地格杀!” “哗啦啦——!”一片冰冷刺耳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黑洞洞的步枪枪口瞬间如毒蛇般锁定了老邱! 老邱被这阵仗惊得一懵,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上强撑着不露怯,但心里却翻江倒海:二宫?小林?……这……这他娘的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吗?!! 一旁的黄文兴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可是知道小林瑛太的分量,那次在宪兵队审问他的就是小林瑛太,这可是跟宪兵队长一起抽香烟的日本大官!他慌忙踮起脚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死命扯着邱队长的衣袖,压低嗓子,声音都变了调:“邱爷!邱爷!要命了!那个小林……是宪兵队长的朋友,是大太君啊!!” 邱队长一听,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这才如梦初醒——武清明这王八蛋,是在给老子下死套啊!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来?! 其他几个侦缉队员见自家队长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心知大事不妙!再瞥向黄文兴——这“一根毛”正缩着脖子,贼眼乱瞟,一寸一寸地往人群外缘挪蹭,那架势,分明是只等苗头不对,便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原本如铁钳般死死扭住陆伯轩和阿彬胳膊的手,此刻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几双眼睛紧张地瞟着自家队长,又偷瞄着对面那高大威武、气势迫人的年轻巡长,就等着看队长如何应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局面。 ““怎么样?”武清明闲闲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邱队长的脸,语带讥诮,“是邱队长自己去跟太君解释清楚呢?还是……我‘请’你走一趟?” 邱队长眼珠骨碌一转,心念电转: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脸上瞬间堆起极其尴尬又勉强的笑容,抱拳连连作揖:“武巡长!误会,都是误会!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我老邱这张臭嘴没把门,胡说八道!武老弟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千万海涵!”他偷觑着武清明的脸色,语速飞快,“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权当……权当没发生过!改日,改日小弟在望江楼设宴,薄酒一杯,务必请武老弟赏光!务必赏光!” “哈哈哈哈!”武清明发出一阵爽朗却意味深长的大笑,震得邱队长心头又是一跳,“既然邱队长肯给武某这个薄面,武某自然——” 话音未落,他突然欺身向前,几乎是贴着邱队长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道:“老邱,今日非是武某不给你面子,实是在救你!你可知这位陆老板是何人?他是二宫太君的座上宾!二宫太君,你可晓得?” 邱队长此刻已是心胆俱裂,慌得如同被掏空的米袋,连连摇头,脸上挤出的委屈几乎要滴下来:“鄙人……鄙人真真不识得这位太君啊!” 武清明脸色骤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邱队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二宫太君,官阶与上海宪兵司令部的松井一郎少将阁下平起平坐!你今日若真动了陆老板……哼,明日松井司令的宪兵队‘请’你去喝茶,那茶,怕是要用你的血来沏!太君眼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 “啊——!”邱队长倒抽一口冷气,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松井一郎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刹那间,仿佛一把锃亮冰寒的东洋刀已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污秽不堪的“滚地龙”里,竟藏着能通天的大人物! “武……武老弟!”邱队长猛地抓住武清明的手,这次是真心实意,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老邱记下了!” “谢字免提!”武清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眼神朝陆伯轩的方向极隐蔽地一瞥,声音轻若蚊蚋,“赶紧的,去给陆老板赔个礼,把场面圆过去!” 邱队长心领神会,慌忙转身来到陆伯轩面前,拨开自己的手下,狠抽自己几个耳光:“陆老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邱某给您赔罪,都是误会!”说完赶紧帮他拍去棉袍上的灰尘。 武清明不失时机地上前劝慰:“陆老板,一回生二回熟,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 “对对对!武老弟这话在理!”邱队长连忙应和,“望江楼!我在望江楼设宴,陆老板您可一定要赏光!”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陆伯轩正色询问邱队长。 “当然,当然!您请便!”邱队长点头哈腰的回着话。 远处黑暗中,隐在草棚后的杨立秋,见情势陡然反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心中不禁暗暗为武清明叫好。他与武清明相识,深知陆、武两家交情匪浅。本以为武清明也要动手才能破局,万没想到,他竟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将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侦缉队收拾得服服帖帖。 武清明目光凛冽的注视老邱带着侦缉队彻底没入浓重夜雾,这才走到陆伯轩身边,压低声音:“陆叔,您赶紧去办事,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领着一众巡警,溜溜达达地朝另一方向走去。 “哎哟!可吓死我了……”周阿彬长舒一口浊气,心有余悸。 陆伯轩却无心感叹,神情焦急地望向远处,搜寻着杨立秋三人的踪迹。 “陆伯伯,这边!”杨立秋的声音适时从黑暗深处传来。 ...........而在更远的暗处,一个矫健身影始终不动声色地尾随着陆伯轩一行,直到周阿彬将黄包车停在教会学校的后门时,身影方才转头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身影正是陆国忠。目送着父亲离开笔墨庄后,他旋即换上粗布短褂,一路悄然跟随。途中见武清明正带队巡逻,便佯装偶遇,上前低语几句,迅速说明了情况。武清明不动声色,点头会意————方才吓退邱队长那一幕,正源于此。 第38章 黄文兴 陆伯轩踏进家门时,玉凤和孩子们早已睡下,唯有国忠独自坐在后堂等候。 “阿爸!侬总算回来了。路上还好伐?”国忠佯装关切地问道。 “没啥大碍,”陆伯轩语气轻松,一身疲惫掩不住眉宇间的舒展,“总算是为抗日尽了份心力。” 他想到半路遭遇侦缉队盘查,幸得武清明解围,也算有惊无险。 “哈——”国忠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朝父亲摆摆手,“那侬早点困觉吧,我眼皮都打架了!先回房了!” 说完便匆匆起身。 然而躺在床上,陆伯轩却辗转难眠。今晚种种在脑海中翻腾,疑窦丛生:侦缉队刚要动手,清明便“恰好”现身?未免太过巧合!更蹊跷的是,清明言语间,仿佛洞悉他前往滚地龙的意图?清明绝无可能知晓……莫非是国忠那个小赤佬,一直在暗中护卫?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脑海中逻辑渐渐涣散。蓦地,巨大的梦魇如黑潮般汹涌而至,将他死死攫住——梦中,他如陷泥淖,动弹不得。 .......... 今年冬季较之往年尤为寒冷。民福里的清晨也比往昔清冷不少,除了粪车那“吱呀呀”的声响依旧固执地碾过弄堂,往日那份喧腾热闹,已不见踪影。 天是僵冷的青灰色,破晓的微光勉强浸透了弄堂上空一线窄窄的天,却仿佛也冻住了,凝滞而无力。屋檐下悬着尖利的冰棱,如倒悬的利刃,沉默地指向地面。整条弄堂还蜷缩在僵冷里,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弄堂深处,几户人家的煤球炉子终于挣扎着燃起,吐出的青烟,稀薄而战战兢兢,畏寒似的贴着墙壁攀爬,很快便消散在凛冽的寒气里。 陆伯轩强忍着筋骨酸痛起身,准备为全家张罗早饭。刚踏进灶披间,却见煤球炉已燃起,正舔舐着水壶底,水缸里也静静盛着半缸清水。他正疑惑是不是玉凤早起了,忽听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爸!侬嘎早就起来了?”国忠提着满满两桶自来水,略显吃力地晃进灶披间。 “国忠?”陆伯轩着实有些意外,目光追随着大儿子,“侬今朝倒是勤快,少见嘛!”在他的印象里,国忠几乎从不踏足灶披间生火烧饭。 “阿爸,侬自己不也是烧菜煮饭了嘛?”国忠放下水桶,喘了口气,“让玉凤多困一歇。伊被打的事体,我晓得了。”他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歉意,“这段辰光,苦了阿爸跟玉凤了。” 陆伯轩心头一暖,欣慰地点点头。家里两个儿子,确确实实长大了。尤其是国忠,自打成家有了小囡,比从前更晓得体贴玉凤了。 想到昨夜之事,陆伯轩终是忍不住开口:“国忠,阿爸问侬句话。” “阿爸,侬讲。”国忠正往暖水瓶里灌着开水,头也没抬地应道。 “侬……昨日夜里,是不是……一直跟在阿爸后头?”陆伯轩盯着儿子的侧影,缓缓问道。 国忠不紧不慢地将暖水瓶灌满,塞好软木塞,旋紧瓶盖,这才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带着点无辜的笑:“没呀,阿爸侬哪能会这么想?发生啥事体了?” 陆伯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言语。他背过手,踱着步子,默然朝店堂走去。 ................ ‘一根毛’黄文兴抚着浮肿发烫的胖脸,心头憋闷得几乎炸开。昨夜眼看就要把陆伯轩那老东西摁进侦缉队的大牢,万没想到武清明半路杀出,硬生生搅黄了这桩美事!害得他白白挨了邱队长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恨得牙痒,那一刻,连“改旗易帜”投奔抗日的念头都蹿了出来! 左思右想,这晦气霉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陆家,绕不开那个死不掉的“老棺材”陆伯轩!黄文兴眼中凶光一闪,暗自发狠:从今日起,就死死盯牢这老甲鱼!他就不信,弄不死他陆家满门!那陆家的宅子,可是块流油的“金饽饽”——楼下开赌档,楼上设烟馆,白花花的银元怕是要用箩筐装!想到那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黄文兴习惯性地捋了捋头顶那撮稀疏油腻的“门面毛”,肿脸上挤出几分狞笑,信心满满地跨出了家门。 黄文兴将略显臃肿的身子缩在笔墨庄马路对面那棵粗壮的梧桐树后,一双绿豆小眼透过赛璐珞黑框眼镜死死攫住笔墨庄紧闭的木门,焦灼地盼望着陆伯轩露出马脚。 终于,店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竟是身着笔挺警官制服的陆国忠! 黄文兴绿豆眼猛地一缩,推了推眼镜,心头疑云顿起:咦?这赤佬不是讲去外地了?哪能悄没声就回来了? 他阴鸷的目光紧咬着陆国忠,看着对方利落地跨上门前那辆脚踏车,车把一拐,便朝着徐家汇方向蹬去。黄文兴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浊气,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 ..........“师父,字写完啦!我带着诚诚去弄堂里玩一会儿!”梳着麻花辫的小囡囡脆生生的嗓音,像银铃般在店堂里漾开。 “去吧,别跑太远!”灶披间里,陆伯轩正守着药罐给玉凤熬汤药,氤氲的药气中传来他沉沉的应答。 弄堂深处,杨家姆妈正佝偻着腰,在天井里晾晒刚洗净的衣裳。这些天寒地冻的日子,洗衣生意倒格外红火,忙得她脚不沾地,连轴转着。可那双操劳的手,早已被冻疮啃噬得又红又肿,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杨奶奶好!”小囡囡的小脑袋从敞开的院门边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做猫耳朵吗?” “啊呀!”杨家姆妈一拍脑门,满脸的皱纹里都堆起了歉意,“杨奶奶格记记性不好,忘记脱了!等一会就去做!晓得囡囡顶欢喜吃杨奶奶做的猫耳朵了。”她想起前几日答应孩子的承诺,心里一阵懊恼,又一阵柔软。 “诚诚呢?”小囡囡一转身,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玩小石子的诚诚,已然不见踪影! “诚诚——!诚诚——!”小囡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拔腿就朝弄堂深处追去。 第39章 窨井 杨家姆妈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手里湿衣服都来不及放下,“啪嗒”一声扔回盆里,人已冲出天井,跟着喊道:“诚诚!诚诚!” 笔墨庄内,陆伯轩刚在书案后坐定,小囡囡便一头撞了进来,小脸煞白,满头是汗:“师父!诚诚回来了没?” 陆伯轩心猛地一沉,手中报纸“哗啦”掉在桌上,霍然起身:“诚诚不见了?!” “刚才还在我边上耍石子呢,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啦!”小囡囡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急得直跺脚。 陆伯轩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便冲出门外。 弄堂里此起彼伏的“诚诚”呼喊声,穿透了门窗。卧床休养的玉凤侧耳细听片刻,心知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踉跄着奔下楼来。 “阿爸!诚诚呢?!”玉凤脸色惨白,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发颤。 此时,闻讯的左邻右舍纷纷涌出家门,得知孩子丢了,立刻自发散开,焦急地四处搜寻。弄堂口老虎灶的小山东,连生意也顾不上了,扯开洪亮的嗓门,在弄堂深处一遍遍高喊:“诚——诚——!” “陆老板!快过来——!”远处,小皮匠尖利颤抖的呼喊破空而来。 陆伯轩跌跌撞撞循声奔去。玉凤在杨家姆妈和小囡囡的搀扶下,也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其后,邻居们也闻声聚拢过来。 眼前,是一个黑洞洞、敞着口的窨井!浑浊的污水在井底泛着微光,深不见底。小皮匠脸色煞白,抖着手指向井口,声音尖利得变了形:“帽子!小诚诚的老虎帽!” 陆伯轩扑到井口,一眼便认出那顶漂浮在污秽水面上的熟悉小帽!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棉袍甩在地上,“噗通”一声,纵身跃入了那冰冷的污水之中! 腥臭冰凉的污水瞬间淹至陆伯轩的脖颈!刺骨的寒意和污浊的气息让他几乎窒息。一个两岁的孩子落入这深井,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井口四周瞬间爆发出邻居们惊恐的抽气与呼喊。“陆老板——!”小山东扒着井沿,声音都劈了叉,“侬当心啊!” 陆伯轩强忍着污水带来的强烈不适,绷紧脚尖,在黏腻的井底淤泥中小心翼翼地探触、划圈……一圈,两圈……并未触及任何异物!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一寸,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又猛地攫住了他——这窨井底部连着横向的排污管道! 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用脚尖去试探那黑黢黢的管口。万幸!管口狭窄异常,即便是个两岁的稚童,也绝无可能被水流卷进去,更何况诚诚还裹着厚实的棉袄! 陆伯轩抹了把脸上的污水,仰头朝挤在井口的邻居们摆了摆手,冲小山东急喊:“快想办法拉我上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蓦地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妈妈,小姨,你们在做啥呀?” 玉凤心头剧震,猛地回头——只见小诚诚正站在后面!小家伙的虎头帽不见了,脸上脏兮兮,手里攥着根长长的树枝,活像个小乞丐,正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聚成一堆的大人们,仿佛在看什么新奇游戏。 “哦吆!我的小祖宗啊!”杨家姆妈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攥住诚诚的小胳膊,又惊又喜地嚷道,“侬跑到啥地方去白相啦?吓煞人嘞!” 玉凤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铁青,胸中怒火翻腾。一旁的小囡囡心道“糟了”,这顿打诚诚怕是逃不掉了。可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挨揍,诚诚多没面子?小囡囡眼珠一转,赶紧拉住玉凤的手,急声道:“玉凤姐!师父还在下面泡着呐!”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玉凤的怒火。她一个激灵——数九寒天,阿爸还泡在冰水里!这要冻出人命来的! “让开!快让开!”小山东不知从哪拖来一架窄窄的竹梯,麻利地顺进了窨井。 陆伯轩吃力地攀着湿滑的梯子爬了上来,手上还不忘拿着那顶虎头帽。双脚刚沾地,那透骨的寒意才像无数钢针般猛地扎遍全身,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小皮匠!快跟我去老虎灶拎两桶滚水来!”小山东一把扯住小皮匠的袖子就往弄堂口跑,“得让陆老板赶紧泡个热水澡,冻坏了可不是玩的!” 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玉凤啊,快!快扶你阿爸回家去!” “湿衣裳赶紧脱下来!要生大病的!” 陆伯轩冻得浑身筛糠,仍强撑着朝邻居们拱手,牙齿打颤道:“谢……谢谢各位……搭……搭救之恩!还……还劳烦大家……帮……帮忙把这窨井盖子盖……盖严实了……万……万不能再害了旁人!” 邻居们七手八脚,合力将那沉重的铁盖子挪回原位。有人不放心,还特意在上面狠狠踩踏了几下,确保纹丝不动。两位阿嫂心有余悸地嘀咕: “怪事!清早我走过,盖子还好端端的,咋会开了呢?” “就是讲呀,我也看到的,盖得严丝合缝!邪门了!” 弄堂更深、更暗的一处角落阴影里,一副眼镜片倏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反光。正是‘一根毛’黄文兴!他像条毒蛇般蛰伏在此,死盯着弄堂里这场由他亲手策划的闹剧落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尽是失落和不甘。 那井盖,就是他瞅准四下无人时,费了吃奶的力气挪开的!陆家那小赤佬跑起来跟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这窨井又在拐角暗处,十拿九稳要栽进去!多好的一出戏啊!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赤佬命硬!跑得满头大汗,自己把虎头帽扯了下来,眼瞅着就要一头栽进那黑洞洞的井口——嘿!这小赤佬竟跟撞了鬼似的,来了个急刹!帽子是飘进去了,人却好端端杵在井沿上! “册那!”黄文兴暗骂一声,腮帮子咬得咯咯响,“算你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第40章 处座大驾光临 陆伯轩终究还是病倒了,高烧连日不退。刘郎中的几剂汤药下去,仍不见半点起色。国忠心急如焚,眼看父亲病势汹汹,决意连夜送他去洋人医院救治。然而…… 店堂里,点着一根蜡烛,停电了 “我去叫阿彬!这就送!”玉凤一听,抬脚就要往外冲,却被国忠一把拦住。 “去不成!虹桥路……宵禁了!”国忠声音发沉,“得等到明天天亮!” 玉凤一听,满腔的焦灼瞬间化作冲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恨声咒骂:“天杀的东洋赤佬!真真不是东西!” 正当两人束手无策、心急如焚之际,店堂外马路上陡然射来两道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柱,穿透窗玻璃,将昏暗的店堂照亮了一瞬。紧接着是引擎熄灭声,以及一声沉重的车门关闭闷响。 “国忠在吗?”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陆国忠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怎么会……” 玉凤狐疑地看向丈夫:“啥人呀?侬快去开门呀!” 店门打开,昏黄的光线下,赫然站着西装革履的于会明,手里还拎着几盒包装考究的滋补品。 “怎么?”于会明看着有些发怔的国忠,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敢!处座!”国忠猛地回神,连忙侧身让开,“您快请进!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局促。 “听钱秘书说起令尊病得不轻,”于会明边说边信步走进店堂,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陈设,“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 “这位先生是……?”玉凤的目光带着询问,投向丈夫。 国忠赶紧上前一步:“处座,容我介绍,这是内人玉凤。玉凤,这位是警察局的于处长,我的顶头上司。” 于会明闻言,目光在玉凤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颔首赞道:“早有耳闻,国忠有位才貌双全的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于处长您过奖了,”玉凤欠了欠身,“您请坐,我去倒茶……” “不必麻烦了,”于会明连连摆手,态度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陆先生的病情好些了吗?” “我阿爸高烧一直不退,”国忠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焦虑,“本想连夜送医,可偏偏遇上宵禁,寸步难行……” 于会明闻言,双眉倏地一扬,斩钉截铁道:“坐我的车!现在就走——” 他指尖轻点了一下胸口的口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这里有特别通行证。” 已陷入半昏迷的陆伯轩,被国忠和玉凤几乎架着,艰难地塞进了汽车后座。一旁的于会明,目光落在陆伯轩苍白虚弱的脸上时,神情骤然一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喉间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呼:“师……” 后面的字眼被他生生扼住,硬咽了回去。 国忠心头剧震,这声未尽的呼唤如同惊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当未曾听见,迅速关好车门。 汽车驶向医院的路上,于会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状似无意地提起:“国忠,这几日入夜后,莫要出门走动。宪兵队侦测到虹桥路一带有不明电台信号,正分区停电,挨家挨户地秘密排查定位。” 处座的话,听着是寻常告诫,实则……是在向我传递一个关键讯息!这个情况我尚不知晓,组织上是否已经掌握?那处座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这话他只要说前半句就足够,为何提到电台?————国忠的神经瞬间绷紧,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医院急救室里,一位德国医生正仔细为病床上的陆伯轩做着检查。于会明见陆伯轩已得到救治,低声向国忠叮嘱了几句,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国忠目送着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头疑云密布,翻腾不息:这位位高权重的于处长,究竟是什么来历?他脱口而出的那声“师……”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是“师父”?年龄似乎对不上。是“师长”?那更显荒谬。或是“师兄”?但阿爸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师弟啊!看来阿爸身上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先生,请过来一下。”德国医生用流利清晰的官话唤道。他神情凝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国忠,语气沉肃:“你父亲患的是急性肺炎,情况非常严重。所幸之前服用过几剂中药,送来还算及时,否则……” 医生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两日后,陆伯轩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仿佛卸下,整个人轻松好多,混沌如浆糊的脑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微微转动脖颈,环顾这间空寂洁白的病房——四张病床,唯他一人孤零零躺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更添几分冷清。 “赶紧出院!”念头一起,陆伯轩便脱口而出,声音虽嘶哑却急切,“洋人医院,开销忒大!” “阿爸,侬才刚见点好转,哪能就想着出院?”守在床边的玉凤连忙劝阻,朝病房门瞥了一眼,随即凑近陆伯轩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昨日中午,立秋阿哥偷偷来看过侬了。听伊讲,明朝就要动身去苏州……” 陆伯轩闻言,神色骤然一紧,双手猛地一撑床板,硬是坐起身来,声音低沉而急促:“那……在国全处养伤的小朱呢?可还在?” “还在!”玉凤赶紧点头,“立秋阿哥讲,小朱恢复得倒蛮快咯。”说着,她从身旁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兜,面带难色地递过去,“喏,立秋阿哥临走辰光硬塞给我的……十块大洋。讲是给侬买营养品。我推也推不脱……” “唉……”陆伯轩望着那沉甸甸的布兜,深深叹了口气,“立秋这个人啊,自家姆妈都顾不上去望一眼,倒是对我……”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复杂,“侬收好。等寻着稳妥机会,悄悄交把杨家姆妈。她家里,才是顶顶苦恼的。” “嗯!晓得了,阿爸。”玉凤爽快地应下,小心地将布兜贴身收好,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 第41章 杀戮 “阿爸,侬好些了吗?”国忠踏进家门,见陆伯轩已然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报纸,不禁问道,“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 “阿爸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陆伯轩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不服老,不行啊!想当年,阿爸十一二岁在松江拜师学书画,跟着几个师兄弟去河浜里游泳,一气儿游两个钟头,都不觉得吃力。” 父亲的话勾起了国忠的好奇。师兄弟? 他正想顺势问问父亲和于会明的关系,话未出口—— “师父,该吃药啦!”小囡囡晓棠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手稳稳端着水杯,一手小心捏着小药包,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还不忘冲着国忠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国忠大哥,你回来啦!我去叫玉凤姐开饭!” “晓棠真懂事!”国忠笑着夸赞,心中暗叹:这孩子哪里像七岁的光景,将来长大可了不得。 正当一家人围坐桌边,刚端起饭碗,弄堂里骤然响起一片刺耳的嘈杂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叫骂。 “外头啥事体?”玉凤心头一紧,放下碗筷就要起身,却被国忠一把按住。 “玉凤,侬吃侬个饭!我去看看!”国忠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 他刚拉开后门探出身去,一个炸雷般的吼声就直冲他面门劈来:“滚回去!统统不许出来!” 国忠脚步一顿,眉头紧锁。那声音的主人见他未退,更是凶蛮地咆哮:“册那!耳朵聋特了是伐?!” “啥人?!敢在民福里撒野?!”国忠胸中一股火气上涌,厉声喝问,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腰背,一步跨出了后门门槛。 清冷的夜色笼罩着民福里狭窄的弄堂。只见一队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同铁铸的凶神恶煞般立在弄堂中央,手中三八式步枪上那雪亮的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森寒意。方才叫骂的,是个身穿黑缎马褂的矮壮胖子,此刻正举着一把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国忠。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凶光毕露,杀气腾腾,活脱脱一只噬人的恶犬。 而在弄堂深处,更多的黑缎马褂们正挨家挨户的搜查着什么。 “老总,老总!都是自家人,侬当心点,枪口勿要乱指,走火就勿好了呀!”保甲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挤到中间,先是对着矮胖子连连作揖,又赶紧扭头朝国忠使眼色,“国忠!侬还立了此地做啥?快回去!76号老总办公事,捉人哩!”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弓着背递向矮胖子:“老总,消消气!这位是陆主任,阿拉市南警局的陆主任!自家人,自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矮胖子一听是警察局的人,还是个主任,凶蛮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举着的驳壳枪也顺势垂了下来,甚至抱了抱拳:“哟,原来是陆主任!兄弟眼拙,得罪得罪!今朝是奉76号命令,搜捕抗日分子的秘密电台。公务在身,还请陆主任行个方便,回屋暂避一时。”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沉。电台?民福里藏了电台?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种事沾上就是大麻烦,必须立刻撇清!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矮胖子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好说,好说。” 说罢就想转身进门。 “是陆桑,陆主任吗?” 一个腔调生硬、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声音,突兀地从弄堂口传来,像冰冷的铁片刮过石板。 陆国忠脚步一滞,霍然回头。 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晕下,一个身穿笔挺日军佐官制服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锃亮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咔、咔”声,在骤然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小野寺! 陆国忠瞳孔微缩,瞬间认出了来人——日军宪兵司令部侦听课课长,小野寺中佐! 因警局工作关系,国忠与小野寺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在日本本土就是有名的电讯专家,对无线电侦听和定位有着近乎狂热的钻研,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他的突然出现,让国忠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陆主任,你住在这里?”小野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的,小野长官。”陆国忠强作镇定,侧身指了指自家的后门,心头警铃大作。 小野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宪兵队联合特工总部,”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特有的日语腔调,“近期侦测到虹桥路区域有不明电台频繁活动。最终定位,”他抬手,精准地指向弄堂幽暗的深处,“就在这民福里。今天,我们就要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 “那您辛苦了,我这就……”陆国忠抓住机会,顺势就想告退。 话音未落—— “八嘎!站住!”弄堂深处猛地爆发出日本宪兵凶厉的日语吼叫! 紧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只见几条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打追逐,其中一个人影猛地挣脱束缚,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弄堂口方向狂奔而来! 守在弄堂中央的那队日本宪兵反应极快,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哗啦”一声散开成半圆形战斗队形,七八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齐刷刷抬起,冰冷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个踉跄奔逃的身影! “不要开枪,抓活的! ”小野寺的咆哮如同炸雷,用纯正的日语厉声喝止宪兵们开枪。 那亡命奔逃的人影显然已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日本宪兵的刺刀阵冲去! 借着弄堂口微弱的光线和月光,陆国忠凝神望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分明是弄堂里张师母家的儿子阿豪!而他手中紧攥着的、正嗤嗤冒着白烟的物件…… 手榴弹!拉弦的手榴弹!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脑海,国忠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国忠大哥,侬哪能还不回来吃饭呀?”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自家院门口响起。 陆国忠猛地扭头,只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囡囡晓棠,正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地朝着他喊! 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击中!恐惧瞬间攫住了陆国忠的咽喉,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进去!!关门!!快!!!” 万幸!晓棠这孩子天生灵慧,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国忠那变调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她的小脸瞬间煞白,脑袋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缩回门内! “砰!!!” 院门被用尽全力死死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几乎在同一毫秒! 陆国忠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左手如铁钳般狠命一拽,将挡在前面的小野寺扯向侧面;右手同时发力,顺势猛按下一旁早已吓傻、呆若木鸡的保甲长! “卧倒——!!!” 伴随着他最后一声撕裂般的咆哮,三个人影如同被狂风扫倒的麦秆,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死死贴住!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破片横飞,几个日本兵应声栽倒。那个76号的矮胖子脸部被狠狠击中,瘫在地上剧烈抽搐。 卧倒的陆国忠只觉得一股由内而外、沉重深沉的钝击感瞬间炸开,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摇晃、狠狠挤压。他晃了晃嗡嗡作响、晕眩的脑袋,挣扎着爬起身。 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弥漫。眼前一片狼藉:几个日本兵倒地不起,其余的正捂着伤口痛苦哀嚎。而阿豪……已然血肉模糊。 陆国忠心头一紧,涌起悲怆:“阿豪……好兄弟,真英雄!没白牺牲,到底拉了这帮畜生垫背……” “陆桑!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小野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刚从地上爬起,便对着陆国忠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然而,那感激的眼神瞬间被冰冷的杀机取代。他猛地朝周围聚拢过来的宪兵和76号特务一挥手,嘶吼道:“快去这个人家里搜!”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伯轩在玉凤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国忠!侬没事体伐?”玉凤一眼瞥见弄堂中的景象,失声惊叫。 “快进去!看好孩子!”陆国忠顾不上多说,急切地向父亲和玉凤连连摆手。 脚边,保甲长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国忠……拉……拉我一把……” 就在这时,张师母家方向猛地爆发出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嚎! 紧接着,76号特务抱着一部电台冲了出来。日本宪兵粗暴地将两个女人——张师母和她的儿媳——拖出房门,一路拖拽到阿豪血肉模糊的尸身旁。 两个女人骤然看到阿豪支离破碎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双双扑跪在他身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哭声凄惨至极,直击人心魄。 宪兵小队长面无表情,手缓缓伸向腰间的枪套,拔出南部手枪,不等任何反应,对着两个女人后脑勺便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声刺耳。 小野寺却对眼前的杀戮冷眼旁观,仿佛与己无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部刚搜出的电台上。 陆国忠猛地侧过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翻涌的泪水被宪兵和特务察觉。不到十分钟!张家上下……竟被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灭门!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第42章 香港来信 陆国忠缓缓推开自家后门,脚步刚欲迈入,眼角余光却瞥见弄堂远处一前一后小跑过来两个人影。待到近前,见到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那两人立刻停下,点头哈腰地鞠躬,姿态极尽谦卑。 侦缉队的黄文兴!还有他那个老婆! 陆国忠心头警兆顿生,动作瞬间凝滞,身体微微侧倾,屏息凝神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小野课长!小野课长!” 绰号“一根毛”的黄文兴,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得近乎扭曲的笑容,小步快跑到小野寺跟前,“卑职是侦缉队的黄文兴,向您报告!” 他挺了挺干瘪的胸脯,指着不远处被宪兵控制住的阿豪,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太君,这个张阿豪,就是卑职发现的!绝对没错!” 小野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黄文兴,带着一丝审视:“哦?你是怎么发现他家里私藏电台的?” 他的日语腔调冰冷,听不出喜怒。 “这个嘛……” 黄文兴眼珠一转,立刻侧身,一把将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胖女人拽到前面来,“其实是我老婆,她先发现的!” 他用力拍着胖女人厚实的肩膀,仿佛在展示一件重要的功劳。 那胖女人一张肥腻的脸上瞬间绽开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小野寺连连点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浓重的市井气: “哎呦喂!太君!侬是勿晓得呀!” 她挥舞着粗短的手指,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小野嫌弃的朝后退了半步, “阿拉就住张家隔壁呀!伊拉房子旁边,偷偷摸摸拉了一根电线!那根电线鬼鬼祟祟地一直通到阁楼顶上去嘞!阿拉也是碰巧看到阿豪这个赤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在摆弄那根电线!阿拉心里就觉得奇怪呀,回去马上就跟阿拉家里文兴讲了呀!文兴一听,哎哟,这是大事情啊!立马就报告给太君你们宪兵队了呀!阿拉可是大大的良民,忠心耿耿为皇军办事的呀!” “哈哈哈哈哈哈……” 小野寺陡然爆发出一阵洪亮而带着几分狰狞的大笑,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吆西!黄太太,你的,做得非常好!” 胖女人那张肥腻的脸上立刻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故作扭捏地搓着粗短的手指,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太君过奖了!阿拉就是……就是不晓得皇军……有没有那个……一点点……” “当然有!” 小野寺打断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却带着施舍般的慷慨,“我们皇军,对待真心帮助的朋友,从来都是大大的慷慨!大大的有赏!” 侧耳听到“大大的有赏”这几个字,陆国忠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停留,猛地加快脚步,闪身进了自家天井,“砰”地一声将后门紧紧关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锁死了他心头的杀意。这对蛇蝎心肠的狗男女,必须除掉!为民除害,刻不容缓!有他们在民福里一日,这方弄堂就永无宁日! ......... 辞旧迎新,本该春满大地。 然而,民国三十一年(1942)的除夕夜,民福里的居民们,却是在无边的恐慌与压抑的愤怒中熬过。何止是这方小小的弄堂?整个沦陷的上海滩,乃至饱受战火蹂躏的华夏大地,何处不在寒夜中瑟缩?这场旷日持久、无休无止的侵略战争,如同深不见底的长夜,黎明的曙光,中国的百姓们究竟何时才能盼到? 然而,在这片压抑的阴霾中,陆家和小囡囡晓棠,却意外地收获了一线微光——一封来自香港辗转一个月的书信,正静静地躺在桌上,信封上是顾曼莉娟秀的字迹。 信尚未拆开,但家中每个人的脸上,已不自觉地漾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封远道而来的信笺,本身就是一个无言的捷报:它意味着顾曼莉已平安抵达香港。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只要人安然无恙,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阿爸,现在…现在就拆开吧?”玉凤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恨不能立刻知晓曼莉姐的一切。 “拆吧拆吧,师父!”小囡囡晓棠更是急得在陆伯轩腿边直打转,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焦灼,“我好想好想知道妈妈怎么样了!她啥时才能回家呀?” 陆伯轩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竟有些微颤。他何尝不想知道顾曼莉的消息? “拆!” 陆伯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再犹豫,抄起书案上那把裁纸用的竹刀,手腕微沉,锋利的刀尖沿着信封口轻轻一划—— “嚓”的一声轻响。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如同洁白的羽毛,悄然滑落出来。陆伯轩展开信纸,目光急急扫过开头几行,便立刻吩咐道:“晓棠,快去请杨家姆妈过来!” 没过多久,杨家姆妈那熟悉的大嗓门便伴着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听见囡囡讲,是不是曼莉从香港来信啦?” 她一手紧攥着小囡囡的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进了客堂。 “杨家姆妈快坐。” 陆伯轩抬手示意,同时将手中的信递给一旁的玉凤,“玉凤,你来念给大家听。” 玉凤点头,开始缓缓读了起来: 陆伯父: 您和家里人都好吗?曼莉已经安全到达香港了,母亲的后事也都办妥了,请您放心。 大弟弟还在日本宪兵队的监狱里,不过听说最近可能会转到普通的地方监狱去,这总算是个稍微好一点的消息。小弟弟的学业只能暂时中断了,等以后再看情况。 晓棠怎么样了?一定又长高了吧?麻烦您一定告诉她:妈妈非常非常想她! 让她在师父家要听话,跟着师父好好学习,也帮玉凤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玉凤还好吗?国忠和国全两位弟弟都好吗?天气这么冷,杨家姆妈要保重身体,千万别再洗那么多衣服了!想着她手上的冻疮,我这心里就难受。 小诚诚长高了吗?虎头虎脑的样子想想我就喜欢。 曼莉无时无刻不想回来,可是现在水路和陆路都被日本人严密封锁着,实在走不通,只能再等等看。只要形势稍微好转,有一点机会,我立刻动身回家! 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提起笔来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写到这里了。 曼莉在香港,衷心祝愿陆伯父您和全家都平安健康!祝杨家姆妈身体安泰!更祝我的小囡囡晓棠无病无灾,快快乐乐地长大! 曼莉 敬上 民国三十一年元月 于香港 玉凤一字一句将信读完,一旁认真听信的小囡囡已是泪流满面, “师父,妈妈回不来了,是吗?” “这孩子,妈妈说的是暂时回不来,只要日本人放松封锁,你妈妈就马上回家跟小囡囡团聚。”杨家姆妈替陆伯轩说道。 本在一边玩小木车的诚诚看见自己最最亲爱的小姨流泪,赶紧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姨,小姨,你妈妈不要你,诚诚把妈妈让给你,你就不要哭了。”说话时满脸的认真,好像妈妈就是手里玩具。 陆伯轩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自己孙子说的话,差点将一口水全喷在书案上, “这小赤佬,一天到晚瞎说话.” 玉凤倒是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在肥嘟嘟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啥事情这么开心?”门口传来国全的声音,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家看看。 “侬怎么来了?不是还要......”陆伯轩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本想说还有伤员小朱要照顾,看到杨家姆妈在,也就咽下了后半句,深怕杨家姆妈万一得知自家儿子曾经回来过,情绪不受控制,那就是天大的麻烦,民福里是有铁杆汉奸的。 “就是想家了,回来望一眼。” 国全瞬间领会父亲的意思,将手中提着的一条五花肉递给玉凤:“阿姐,路上买的,晚上做红烧肉,杨家姆妈夜饭就在这里吃,不要回去再开火仓。” 杨家姆妈也不推辞,笑着答应,玉凤看着杨家姆妈高兴的样子,自己心里却是难过的一塌糊涂,杨家姆妈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前些日子还在虹桥路附近活动,她一直以为儿子跟着部队去了大西北。 陆伯轩朝国全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进了陆伯轩的卧房。 “小朱还好吧?”陆伯轩迫不及待的问儿子 “我回来就是说这事的,小朱一早就被立秋阿哥的人接走了。” “走了?他伤势痊愈了吗?” “伤是基本好了,小朱自己也待不住,来人也很急,打了声招呼就走,好像是有什么任务。” 陆伯轩点了点头,心中亦是了然———立秋他们应该是有重大行动,但愿一切平安。 第43章 钱秘书的意外遭遇 “怎么可能不对,不应该啊!”陆国忠暗自腹诽,神情带着些许沮丧。 此时,市南警局侦听一室,只剩陆国忠一人。他寻了个由头,把手下都支出去吃午饭,自己则留下来“值班”。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立刻从抽屉深处抽出那套早上刚从资料室借来的、砖头般厚重的《辞海》上下卷。沉甸甸的书脊压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凝神屏息,在脑海中急速检索着记忆里特工总部那份甲级密电码的编排规则。手指在铅字印刷的密集条目间快速划过,依据规则进行着紧张的计算和匹配。 一次……不对。 换一种组合再试……还是对不上! 反复推演验证了数次,结果冰冷而确定——这些看似关联的字符组合形成的密文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毫无逻辑关联! 难道是《辞海》的版本不对? 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脑海。可市面上流通的,分明只有民国廿五年和廿六年分别出版的上下卷,还能有什么差错? 陆国忠的思绪猛地被拉回那个南京的夜晚——在加藤的办公室里,那本厚重的书,上面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空白密电纸,只在不起眼的角落,极其偶然地露出了半个“每”字的边角。当时他心跳如鼓,只敢用零点几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难道就是这一瞥,让自己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误判? 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轻响,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半小时的值班空隙眼看就要耗尽! 他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飞快地将《辞海》塞回抽屉深处锁好,随即一把抓起监听耳机扣在头上,手指熟练地调整着旋钮,整个人瞬间切换回标准的监听坐姿,目光锐利地投向信号指示灯。 “哒,哒,哒……” 清脆的中跟皮鞋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停在了侦听一室门口。 “哟!陆主任真是勤勉呀,连中午饭都省了?” 门被推开时,那带着几分娇嗲的嗓音已先一步飘了进来。紧接着,一身笔挺警服也掩不住身段妖娆的钱丽丽,便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带进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陆国忠摘下耳机,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钱秘书,有事?” “哎呀,可算找着侬了!” 钱丽丽撇了撇嘴,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一点,“食堂里转了几圈不见人,还是你们一室的小刘说您在‘值班’呢,害我白跑一趟!” 她特意在“值班”二字上加了点揶揄的尾音。 “喏,处长命令,” 她掏出一张便签,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夹着,递到陆国忠眼前晃了晃,“今晚五点整,一到五室的主任,下班后立刻到三楼处长办公室集合,有紧急任务!一个都不准迟到!” “晓得了,辛苦钱秘书跑一趟。” 陆国忠接过便签,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不过……” 钱丽丽柳眉一挑,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快说!我还得去五室通知姚胖子呢!” 陆国忠搓了搓手,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是这样……任务来得急,我想……能不能先回家一趟,跟家里打声招呼?” “处长说了,一律不准回!” 钱丽丽斩钉截铁地驳回,但眼波一转,语气稍缓,“要么,你叫室里哪个顺路的下班帮你去带个话?” 陆国忠环顾空荡荡的办公室,苦笑摇头:“唉……算了,都不太顺路。” 钱丽丽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扭身便走。高跟鞋刚踏出门槛,她却又停住了。犹豫片刻,她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经心:“……算了,我下班正好要去徐家汇办点事,顺道去你家帮你带句话吧。” 说罢,也不等陆国忠回应,便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昏时分,民福里弄堂外的老虎灶前,暖瓶林立的队伍像条疲倦的蛇,缓缓蠕动。小山东赤膊上阵,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正咬着牙给邻居们冲开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庞。 “啪!” 两声刺耳的脆响,两只空暖瓶被重重地掼在滚烫的灶台上。 “小山东!侬眼睛瞎了?快点!两瓶开水!”一个尖锐刻薄的女声突兀地炸开,瞬间盖过了灶膛的呼呼声和人群的嗡嗡低语。 小山东眼皮都没抬一下,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黄文兴家的胖女人。他权当耳旁风,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稳稳地给排在前面的邻居灌满暖瓶。 “侬耳朵塞棉花,聋了是伐?!”胖女人的声音拔得更高,像把锥子扎进空气里。 排队的邻居们骚动起来,不满的议论声像水波般漾开。 “喂!侬讲点道理好伐?后面排队去!”队伍里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嫂实在看不过眼,大声呵斥道。 胖女人猛地扭过肥硕的脖颈,恶毒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剜了那阿嫂一眼。自从上次在宪兵队领了那一百块大洋的赏钱,她自觉攀上了高枝,腰杆硬得能戳破天,寻常百姓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哼!”一声重哼从她肥厚的鼻腔里喷出,带着十足的鄙夷,“排侬个死人队!再啰嗦一句,叫侬全家死绝!” 恶毒的诅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所有的声音。灶前灶后,一片死寂,只剩下开水壶在炉火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牙子边。一位身着深色呢子大衣、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款款下车。她手提精致的羊皮小包,颈间系着一条亮色羊毛围巾,俏皮的贝雷帽斜压在一头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上。中跟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黄昏里格外引人注目。 来人正是钱丽丽。她摇曳着身姿走向弄堂口,正微微蹙眉,犹豫着陆国忠家到底是哪扇门洞。 一个拎着两只暖瓶的胖女人,趾高气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过。 “这位阿姐,”钱丽丽忙紧追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甜笑,声音也掐得格外娇嗲,“请问侬晓得陆国忠家是哪一间伐?” 胖女人一听“陆国忠”三个字,心头那股戾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刹住脚步,斜过眼,用最下流的目光将钱丽丽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一撇,啐出一句恶臭的唾骂:“骚狐狸!滚远点!找姘头啊?” 钱丽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在这弄堂口,会被这么个粗鄙不堪的胖女人劈头盖脸地辱骂!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侬给我站住!”钱丽丽的声音陡然拔高,褪尽了所有娇嗲,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厉。她猛地挺直腰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属于警察的威压瞬间爆发出来,“侬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讲一遍!” 胖女人不耐烦地一扭头,肥厚的嘴唇鄙夷地一撇:“讲侬是骚货!哪能?!” “啪——!!!” 一记带着风响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胖女人油腻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的肥肉都荡起了波纹。 “啊——!侬个小贱人!敢打我?!侬去死吧!!” 胖女人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发出杀猪般的尖嚎!她双眼赤红,彻底陷入疯魔,不管不顾地扭动着小山般的肥硕身躯,张牙舞爪地就朝钱丽丽猛扑过去!那架势,活脱脱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正在打开水的邻居们全被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暖瓶都忘了提。 出啥事体了?!黄家这只母老虎,哪能跟这个时髦小姐打起来了?! 钱丽丽看着那肉山带着一股腥风恶狠狠压过来,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惊恐的念头:这要是被她扑倒压实在身下,凭这吨位,自己怕是要被活活压成肉饼! 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钱丽丽心头大惊,脚下连连急退!慌乱中,她全然忘了自己脚上那双碍事的中跟皮鞋—— “哎呀!” 鞋跟猛地卡在青石板凹凸的缝隙里,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着仰面朝后倒去! 完了! 钱丽丽绝望地闭上眼,后脑勺若是结结实实砸在这冰冷的石板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有力如铁钳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急速下坠的后腰!另一只手同时扶住了她的肩膀,一股沉稳的力量瞬间将她失衡的身体扳正! 几乎在同一刹那! 胖女人那裹挟着风声和恶臭的肥硕身躯,已如失控的肉弹车般冲到眼前!那大手的主人反应快如闪电,抓着钱丽丽的手臂猛地向侧后方一拽! “呼——!” 胖女人带着巨大的惯性,擦着钱丽丽的衣角扑了个空! “噗通——!!!” 一声沉重得仿佛石板都震了震的闷响!胖女人那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五体投地地拍在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脸是着地的! “嗷呜——!!!”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 只见两颗沾着血丝的门牙,滴溜溜地从她捂脸的肥厚指缝间滚落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白光。胖女人蜷缩在地上,肥膘乱颤,疼得只剩下杀猪般的惨嚎和满嘴漏风的哭嚎,脸上瞬间糊满了鼻涕眼泪和血污。 第44章 神秘的洋房 “好——!!!” 老虎灶前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响亮的喝彩!这声叫好如同点燃了引线,压抑许久的邻居们顿时沸腾起来——“好!”“摔得好!”“活该!” 叫好声、掌声此起彼伏,在弄堂里回荡,充满了快意! 胖女人捂着血肉模糊的嘴,哆哆嗦嗦地扶着路边梧桐树才勉强撑起肥硕的身躯。肥短的手指颤抖着先指向钱丽丽,似乎想破口大骂,却被剧痛噎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她又怨毒地指向那些叫好的邻居,血水混着口涎从指缝滴落,声音含混不清却充满恨意:“你……你们……等着……我叫文兴……叫皇军……收拾你们!” 钱丽丽此刻终于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及时出手相救的人。 眼前是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袍,身形清癯却站得笔直,面容虽显消瘦,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与沉静。一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山羊胡须,更添几分从容气度。此刻,他正用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钱丽丽。 “阿叔!谢谢侬!真的谢谢侬!” 钱丽丽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朝着这位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旁边一位热心的邻居扬声提醒道: “小姐!侬勿是寻陆国忠家嘛?这位先生就是国忠的阿爸,阿拉民福里的陆老板呀!” 钱丽丽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救了自己的,竟然就是陆主任的父亲?! “哎呀!陆伯父!是侬啊!侬好侬好!” 钱丽丽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激动,“我是钱丽丽,市南警局的,是国忠的同事!今朝正好……” 她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陆国忠晚上有紧急任务、无法回家、托她带话的事情说了出来。 陆伯轩听完,微微颔首,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拱手温言道:“原来如此。真是劳烦钱小姐亲自跑一趟,还让钱小姐受此惊吓,陆某……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颗带血的门牙和胖女人狼狈逃离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一番寒暄后,钱丽丽见话已带到,自己不便久留,微微欠身向陆伯轩告辞。 将钱丽丽送上黄包车,目送着车影消失在虹桥路的远方,陆伯轩这才转身,踩着青石板路朝自家店面踱去。 路过依旧热闹的老虎灶,邻居们纷纷热情招呼: “陆老板!” “陆先生好!” 陆伯轩面带温和笑意,一路走,一路向左右拱手还礼。 正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山东瞧见他,声如洪钟地吆喝道:“陆老板!快叫玉凤姐来打开水!今朝算我的!玉凤姐只管来打,管够!打多少瓶都算我的!” 说着还豪气地拍了拍胸脯。 陆伯轩停步,朝小山东方向郑重地作了个揖:“小山东,侬太客气了!这份心意阿拉心领。不过勿收钞票,玉凤是万万不敢来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围在老虎灶边的邻居们听了,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几位阿嫂更是忍不住低声议论开来: “啧啧,看看,这就叫规矩,这就叫体面!陆家做人,硬气!” “是的呀,哪能像黄家那个,吃相难看,心狠手辣,而且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哼,依我看啊,快了快了……黄家这样作下去,早晚要出事体!” 议论声在氤氲的水汽里飘散开,带着几分笃定,几分对天理昭昭的期盼。 ........... 处长办公室内,于会明还没到,五个侦听室的主任已经到齐,正三三两两地低声闲聊着。 “国忠,”五室的姚胖子挪了挪敦实的身子,凑近陆国忠,压低了声音问,“听说宪兵队那个小野寺,前两日在民福里端掉一个中统的通讯点?有这事吗?” 在座的几人里,姚胖子与国忠关系最是亲近,究其根底,姚胖子算是国忠早逝母亲那头的一个远房表亲。 陆国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声音放得更低:“嗯,就在民福里。这事你知道就行,莫要声张。” 姚胖子张了张嘴,还想再细问两句——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会明沉着脸,大步跨入敞开的办公室门,锐利的目光一扫,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都到了?好,马上出发!” 他的命令简洁生硬,毫无废话。 “处座,去哪里?什么任务需要咱们五个主任一起出动?” 三室齐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 于会明眉头一拧,不耐烦地一挥手:“屁话少说!到了地方自然清楚!走!” 不容分说,一行人被于会明裹挟着匆匆下楼。 楼下,两辆引擎低吼着的黑色轿车早已候着。众人迅速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警局大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朝着虹桥机场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中疾驰而去,只留下两道模糊的尾灯红光,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约莫半个小时后,两辆轿车在虹桥路某处悄无声息的靠边停下。陆国忠心中默算距离,应该还没到机场…… “搞什么名堂?这里是……万国公墓?!”二室的老陈率先看清车窗外景象,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马路对面那两扇黑沉沉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公墓大门。他脸上写满了晦气和抵触,低声嘟囔:“天都墨墨黑了,拖阿拉来这种地方……真是触霉头!” 陆国忠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森然的墓园上,心头疑云密布。他下意识转向右侧——一幢西式洋房,如同幽灵般隐匿在几株高大繁茂的樟树之后。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诡秘。洋房底层的几扇窗户好像都已拉上厚重的窗帘,窗帘缝隙间透出几点如豆的灯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条狭窄的、被树影完全吞没的小径,蜿蜒着通向那幢神秘且阴森的洋楼。 “国忠……”姚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鬼地方……他妈的真有点瘆得慌……” 就在这时,于会明已经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踏上那条幽暗的小径。众人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慌忙下车,鱼贯而行,紧随着处长那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樟树林深处那幢谜一样的洋房走去。 “站住!出示证件!”一声生硬冰冷的日语厉喝,让几个主任心中一震!三个黑影猛地从路旁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闪现,堵住了去路。那身熟悉的土黄色军装和手中隐约可见的枪械轮廓,众人惊诧——居然是日本兵! “咔哒!” 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猛地撕裂黑暗,毫无顾忌地打在于会明一行人脸上,强光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光束后面,是几张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毫无表情的脸。 僵持不过数秒,其中一个持手电的士兵似乎认出了于会明,紧绷的姿态略微放松。他生硬地切换成磕磕绊绊的汉语,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恭敬,朝于会明微微欠身: “于……处长。课长……有交待。请,随我来。” 踏入洋房大门,眼前的景象与外面阴森的小径形成了天壤之别——大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个挑高宽敞的欧式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通讯中心。几排长桌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台无线电收发报机。 幽绿的指示灯在机器面板上明灭闪烁,如同窥伺的眼睛。此刻,已有六七名电报员端坐于电台前,他们统一戴着监听耳机,神情专注,手指在电台频率搜索旋钮上的来回转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肃杀气息,让人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陆国忠的目光快速扫过,瞳孔骤然一缩——他赫然认出其中一人,竟是极司菲尔路特工总部电讯处的熟面孔! 今晚这阵仗……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巨大的疑团,瞬间攫住了陆国忠的心。 “诸位。”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大厅光线稍暗的一角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宪兵司令部电讯课长小野寺从角落的深色皮质沙发上缓缓起身。他穿着熨帖的军便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大厅里原本细微的“嘀嗒”声和交谈声瞬间归于沉寂。 “今夜劳烦各位齐聚于此,” 小野寺的日语腔调带着惯有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缓步踱到大厅中央,“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一部消失的电台信号。”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板上,“经宪兵队电讯课初步判定,此乃延安方面潜伏于上海的一部核心电台。其发报员——极可能是一位重量级人物!” 他抬起手,做了个切割的手势:“然而,就在三天前,这个信号——彻底消失了。”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每一位主任的脸,带着审视与施压的意味,“因此,才需要诸位专家的协力。请务必,将它重新揪出来!” 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拜托了。” 短暂的寂静后,二室的陈主任清了清嗓子,搓着手指,谨慎地开口:“小野课长,要‘找’它,至少……得让我们听听它‘曾经’的声音吧?之前的发报录音,有吗?” 小野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抬手,客气却不容拒绝地指向大厅中那些闪烁着幽绿光芒、尚有空位的电台席,“录音资料已备妥。请各位——入座,即刻开始。” 陆国忠戴上监听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耳机里流淌出几段截获的发报录音。前两段并无异样,然而,当第三段录音的节奏和韵律清晰地传入耳中时——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手法……这独特的指法间隔和换码习惯……是魏仲平!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魏仲平——上海地下党组织核心领导人之一,位列第三号人物,直接掌控着全市学生反日运动与文化界抗日宣传的中枢神经!他的掩护身份,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完美:日本精研商贸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中方高级经理,一个在租界社交圈里长袖善舞、备受日方“信任”的体面商人。 而精研商贸?那层光鲜的商业贸易外衣之下,包裹着的是令人发指的肮脏内核!它实则是日本皇室伸向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一只贪婪黑手,专门负责以“合法”为幌子,系统地搜刮、掠夺当地珍贵的古董与文物,是彻头彻尾的文化掠夺急先锋! 魏仲平竟然亲自发报?!他暴露了?还是……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陆国忠的脊背爬升。 “小野课长”五室的姚胖子提出疑问:“那怎么能确定对方会在今夜发报?” “嗯!目前不能确定。我们也是通过这部电台的发报规律来估计的,应该就是今天或是明日,请各位先开始工作!”小野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 “这不是瞎搞嘛!”姚胖子朝着坐在边上的国忠低声了抱怨了句。 第45章 魏先生有危险! 洋房大厅内,空气凝固,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在回响。 小野寺如同野外寻食的饿狼,背着手,在聚精会神监听的电讯专家们身后无声地踱步。金丝眼镜片后,那双锐利的鹰眼如同探照灯,冰冷而专注地扫视着每个人的手指动作、旋钮角度和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而于会明则截然相反。他深陷在角落宽大的沙发里,姿态悠闲得近乎慵懒,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起袅袅青烟。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装饰繁复的天花板,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无线电围猎,与他毫无瓜葛。 此刻的陆国忠,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煎烤。虽然过去的十分钟里,耳机中捕捉到的信号都与魏仲平独特的手法相去甚远,但这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焦灼。他太清楚了——只要魏仲平本人再次触碰发报键,以其风格之鲜明,面对这些上海滩顶尖的侦听高手,暴露几乎就是必然!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陌生监听员猛地举起了手,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兴奋:“小野课长!请您过来听听这个信号!” 小野寺步伐迅捷如风,瞬间移至那人身旁。他利落地将一个备用监听插头插入电台接口,戴上耳机,屏息凝神。几秒钟后,他果断摘下耳机,声音冰冷:“相似度七成,但指法细节不同。不是他。”随即侧头对随从下令:“记录这个频率,移交侦听室持续监控。” 陆国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继续缓缓转动旋钮,在嘈杂的电波海洋中艰难搜寻。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彻底淹没的信号,如同濒死的心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滴答.....滴滴滴.....滴答......” 这信号虽弱如游丝,但那独特的节奏韵律、那熟悉的指法习惯,如同烙印般刻在陆国忠的记忆里——是魏仲平!他在发报! 陆国忠的心脏骤然停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几乎在同一刹那! 斜对面那个76号特工总部的侦听员,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猛地高举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变调:“小野长官!快!您快来听听这个信号!绝对有问题!” 小野寺闻声,如离弦之箭般大步流星冲了过去!他一把抓过耳机扣在头上,凝神细听了仅仅数秒——那张原本阴郁紧绷的脸上,骤然绽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笑容! “就是他!换了频率,换了发报键,换了节奏……但骨髓里的习惯改不了!” 小野寺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猛地转向随从,厉声咆哮:“立刻!马上联系所有测向车!把频率发下去!我要在天亮之前,把他给我挖出来!快!!” 吼声未落,他已转身,如同发布总攻命令的将军,对着全场厉喝:“所有人!锁定这个频率!给我仔细听!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陆国忠的指尖瞬间冰凉。小野寺口中吼出的那个频率,正是他耳机里那缕微弱的、属于魏仲平的发报信号! 细密的冷汗,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额头涔涔渗出。 魏仲平肯定在发一份长电文——已经过去整整两分钟,信号竟仍在持续。在场的侦听专家们纷纷点头,开始认同小野寺的判断。 “陆桑,你的意见呢?”小野寺审视的目光投向陆国忠,“南京的加藤少佐可是对你赞赏有加。” “我不确定。”陆国忠坦然道,“指法的确和录音中的很相似,或者说基本一致。但录音里有三次明显的停顿,每次超过一秒;而这个人…是连续发报,毫无间隙。”他心知肚明,魏仲平发报时习惯抽烟,那停顿正是弹烟灰的间隙。 在场的几位主任都颔首认同。小野寺思忖片刻,也点了点头:“陆桑,你的观察很细致。不过,抛开这个停顿的细节,其他特征已经相当明显了。” “小野课长。”一直窝在沙发里的于会明掐灭了雪茄,站起身,“既然目标已经锁定,我们警局的几位同仁,是否可以先行告退?毕竟都是各室的负责人,明天还有公务在身。” “那是自然。”小野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不过,请务必严守机密!拜托了!” 一行人默默走出洋房,沿着小径来到停在路边的轿车旁。二室的老陈长长吁了口气,叹道:“做人难呢!到现在连顿晚饭都没捞到。” “国忠,上我这辆车。”于会明招呼道。 两辆小车向东驶去。 车内寂静无声,于会明闭眼假寐着。眼看快到民福里,他突然开口: “前面靠边,国忠家到了。” 陆国忠下车,向于会明道别。于会明只是摆了摆手:“早点休息!” 目送小车驶离,陆国忠立即快步朝武家烧饼铺走去。 幸好武清明今日不当值,正在家中帮父亲武诚义和面。一见国忠上门,武清明心猛地一沉——按纪律,陆国忠绝不该直接来找他,除非……出了大事! 清明迅速将陆国忠让进里屋。 “你怎么来了?有情况?” “快联系魏先生!十万火急……”陆国忠压低声音,将洋房监听之事简明扼要道出。 武清明听罢,脸色骤变,一把抓过外衣:“国忠,你马上回家!后面交给我。” 陆国忠仍不放心,紧追一句:“务必告诉魏先生,千万别再亲自发报!宪兵队已经锁定他了!” 悄然离开武家烧饼铺,陆国忠独自走在寂静的虹桥路上。夜空中月光皎洁如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魏仲平的安危令他手心捏汗。他暗自估算:自小野寺下达命令至今,已过去整整三十分钟。以宪兵队电波测向车的速度,此刻,魏仲平的位置恐怕已被圈定在致命范围内了。 回到家中,陆国忠脱下警服,正要去灶披间寻摸点吃的,却见玉凤披着外衣,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 “还没吃饭?我给你下碗面,正好还有几个鸡蛋。”玉凤声音轻柔,催他去洗漱,“你先洗洗,等会儿就好。” 等陆国忠收拾停当回到饭厅,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菜汤面已摆在桌上。 玉凤看着丈夫狼吞虎咽,脸上不觉浮起笑意。忽地想起钱丽丽的事,忙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陆国忠听得一怔,放下筷子:“是那个胖女人先辱骂钱小姐的?” “可不是嘛!那女人嘴巴毒得很,钱小姐气不过才打了她一巴掌。幸亏阿爸当时出门,帮钱小姐解了围,不然……”玉凤想着那胖女人小山似的块头,心有余悸,“谁碰上不得吃亏!” “那我明天得去道个谢。”陆国忠沉吟片刻,又对玉凤道,“不过这事还得看钱小姐的意思。玉凤,你是不知道,钱丽丽的舅舅可是上海税警团的参谋长!弄不好,明天黄文兴两口子就得抓起来。” “抓了才好!”玉凤脱口而出,“省得民福里的邻居们整天提心吊胆。张师母家,不就是被他们祸害的?” 第46章 维持会长 第二日一早,陆国忠正要出门上班,却被父亲陆伯轩叫住了。 “侬有空去书店看看,买本《小学算数》,晓棠眼看着今年秋天就要上学,阿爸想着先让她学起来。” “晓得了,阿爸!我走了。” 国忠跨上脚踏车,一路向东。路过武家烧饼店,只见店门前排起长队,都在等着烧饼出炉。 他将车在路边停稳,假意买烧饼,随着人群排在了队尾。 国忠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武大伯和郭大娘正围着案板,揉面、擀饼、撒芝麻,忙得团团转;武小娴手脚麻利,给顾客盛着热腾腾的豆浆。一切井然有序,唯独不见武清明的身影。 昨夜情况到底如何?魏先生是否安然脱险? 国忠心中悬着石头。 “噗嗤——” 武小娴眼尖,瞧见国忠规规矩矩排在队伍后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国忠哥,你排啥队呀!快过来!”她清脆的嗓音,引得排队的人都望了过来。 国忠无奈,只得从队伍里走出,进了店里。 “我说国忠啊,到大伯家还排啥队?赶紧的,先喝碗豆浆,烧饼立马就得!”武诚义洪亮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爸和玉凤都好吧?诚诚长高了吧?好些日子没见着,怪想的。”郭大娘一边忙活一边问。 “都好着呢,谢大伯大娘惦记。”国忠笑着应道,随即看似随意地问:“大娘,清明大哥呢?上班去了?” “还在屋里睡觉呢!昨晚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更半夜才摸回家。”郭大娘抱怨道。 一听这话,陆国忠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登时落了大半——若魏先生真出了事,武清明绝不可能如此安稳地在家睡觉。 “烧饼出炉咯——!”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只见武诚义满脸通红,正俯身从炉膛里往外钩取金黄油亮的烧饼。 “国忠哥,给你拿几个?”小娴麻利地问。 “两个就好。” “拿五个!两个哪够吃!”武诚义不由分说地塞过来。 辞别了武家,国忠蹬上脚踏车朝静安寺方向骑去。他盘算着先去书店,再去百货公司给钱丽丽挑件礼物。人家好心帮忙,反遭恶妇辱骂,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得表示一下心意。 “先生,想看点什么书?”书店掌柜热情地招呼着。 趁着掌柜满屋子翻找《小学算数》的当口,国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书架。忽然,一本书的封面攫住了他的视线。他伸手取下,仔细端详着书名,接着,手掌似无意地在封面书名上轻轻遮盖了几下。陆国忠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悄然泛起些许喜色 ......... 民福里弄堂口,玉凤正满头大汗地折腾着一架小推车。这车是国全在教会学校抽空帮她新做的。她盘算着过几天就重回菜场摆馄饨摊做生意,可眼下,一个轮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阿爸,侬勿要帮忙!”玉凤朝着一旁想搭手的陆伯轩连连摆手,“我自己弄得来!侬别忘了隔壁弄堂赵先生要来取定好的画卷!” “哦……哦哦!阿爸差点忘记这桩事情!”经玉凤一提醒,陆伯轩才猛地记起,赶紧转身从后门进了店堂。 刚踏进略显幽暗的店堂,陆伯轩便瞧见一个人背着手,正仰头专注地欣赏墙上悬挂的几幅字画。 起初,他以为是隔壁弄堂的赵先生到了。可再定睛细看——背影陌生,身形似乎也对不上……但不知为何,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位先生光临小店,是想买点什么?”陆伯轩压下心头的疑惑,上前几步,客气地招呼道。 “哈——哈——哈——哈——!”那人朗声笑着转过身,“陆老板,好久不见呐!” 陆伯轩心头一震,来人竟是二宫正辉!他目光迅速将对方上下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二宫,依旧是那副做派:笔挺的西装,纹丝不乱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那双闪着狡黠精光的眼睛……只是唇上多了一道修剪齐整的浓黑胡须。 “二宫先生,”陆伯轩稳住心神,语气平淡无波,“确实许久未见。不知今日是何风,把您吹到陆某这方寸小店来了?” “鄙人前些日子奉调去满洲任职了一年,最近才刚调回上海。”二宫边说边自顾自往书案前的椅子上一坐,那姿态,完全是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哦?”陆伯轩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二宫先生真是辛苦了,天南地北地奔波,一会儿江南,一会儿东北。” 他话里看似关切,字字却都像裹了一层冰霜,藏着无尽的冷嘲。 二宫却浑然不觉这弦外之音,竟还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嗯!的确辛苦!主要是满洲那地方苦寒彻骨,对我这个生在鹿儿岛暖乡的人来说,实在难熬。” 寒暄几句后,二宫话锋一转进入主题。 “陆桑,鄙人已不再领馆任职,目前鄙人已调任军方,今天前来一是看望你这位旧时老友,二是想请陆老板出面担任虹桥一带的维持会会长,不知陆老板意下如何?”二宫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但眼神中却是强硬尽显。 陆伯轩脑袋“嗡”的一声,犹如被千百只马蜂蛰过,瞬间大了一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陆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破烂之事不断,我如同意当这个会长,那岂不是成了铁板钉钉的汉奸? “怎么?陆老板是有什么顾虑?”二宫见陆伯轩迟迟没有反应,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悦。 “二宫先生,陆某才疏学浅,也从未参与过政事,恐怕不能胜任如此重责,还望二宫先生另请高明,千万不能耽误了皇军的正事。”陆伯轩婉言谢绝,心中连连问候了二宫他老娘十几回。 “陆桑!”二宫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老百姓骂你是汉奸!请你不要忘了,如今一半中国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你怕什么,你们中国有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给陆桑一天时间考虑,明日请告诉你的决定。” 说完,二宫起身朝陆伯轩微微躬身,沉声说了句:“拜托了!”便大步出了店门,在两名侍从军官的护送下,上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小车。 陆伯轩一下子瘫坐在扶手椅中,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玉凤修好推车轮子,正准备走进灶披间洗手,目光穿过长长的过道,发现前面店堂里,阿爸正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犹如泥塑。 “阿爸,发生什么事,侬这.......?”玉凤担心的问陆伯轩。 “等......国忠回家.....我和你们商量一件事。”陆伯轩无力的看向自己的儿媳妇,眼中尽是悲怆。 第47章 陆伯轩的选择 市南警局,于会明办公室门外 “哎哟!这也太漂亮了!”钱丽丽接过国忠递来的法国丝巾,翻来覆去地瞧,爱不释手,“这怎么好意思收呢。” “应该的,钱秘书喜欢就好。”国忠笑着说道,转身要走。 “国忠,你进来一下”于会明的声音从虚掩的办公室门里传来 办公室里,于会明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台边,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盆长得正旺的君子兰叶子。 “刚得着宪兵队那边的信儿,”于会明语气平平,指尖还在叶片上慢慢捻着,“昨晚上搜到的电台信号,那部电台倒是找到了,但人没抓着。小野寺气得够呛,话里话外,疑心是我们警局走漏了消息。你跟其他几个主任通个气,嘴巴都严实点儿,别出去乱说话。” 陆国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清明那边动作够快,示警及时。 “怎么可能是我们泄露的消息。”国忠一脸的愤愤不平“这日本人自己搞不定,就把锅甩在我们的头上” “行了,牢骚话搁这儿说说就完了。”于会明这才转过身,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似的,“你去忙吧。” 回到一室,陆国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脑海中复盘了昨天夜里的去武家烧饼铺的情景,应该没有漏洞......... 将思绪收回,想起在书店的买的那本书,他环顾四周,见下属们都在忙碌工作中,便从抽屉中将书拿了出来,《孽海花》——这是一部清朝晚期的长篇小说,上海滩大小书店都能买得到的寻常书籍。 记忆迅速启动,76号的甲字级密电再次浮现在陆国忠眼前,他快速在《孽海花》书中翻页寻找......... 果然,一行密电文出现在国忠的脑海中:此人乃军统杭州站书记...... 册那!国忠心中暗骂一句:这76号电讯处也太鸡贼了,居然用《孽海花》作为密码本,这谁又能想得到。 今天必须见到武清明将这重大发现转告上级组织! ......... “玉凤姐,师父今天咋啦?课也不上,饭也不吃。”小囡囡歪着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也不清楚,你师父啊……大概是心里有事吧。”玉凤瞥了眼枯坐在店堂里的陆伯轩,手里没停,给小囡囡和诚诚碗里各添了筷子菜,“快吃,吃完了姐教你包馄饨。” 店堂那边,陆伯轩枯坐着,心里那点念头却早已透亮——当汉奸?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骨子里那份孤傲容不得半点沙子。想想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滋味,真不如死了痛快!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朝外走去。 玉凤看着两个孩子扒完碗底最后一口饭粒,心里还是放不下阿爸。她轻手轻脚走到店堂,里头却空荡荡的——陆伯轩不见了。 她心下一愣,快步走到店门外张望,马路上也是空空如也。 “晓棠,”玉凤回身朝后屋喊,“你去弄堂里找找,看看你师父在不在?” “知道了!”小囡囡应得清脆,像只灵巧的雀儿,“噔噔噔”跑出后门,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弄堂里。 不过片刻功夫,小囡囡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小脸微红,喘着气: “弄堂里寻遍了,没见着师父!杨奶奶家我也问过了,她说今天就没看见过师父!” 玉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阿爸做事向来有分寸,出门必有交代。像今朝这样不声不响就没了人影,还是头一遭! “玉凤啊!侬阿爸回来了伐?”杨家姆妈风风火火撞进店里,脸上急得煞白。 “还没回!玉凤姐正着急呢!”小囡囡抢着答话。 玉凤此刻心乱如麻,像有百把爪子在挠,正盘算着要不要给国忠拨个电话—— “玉凤阿姐!玉凤阿姐——!” 店门外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声,一声紧似一声,直砸人心窝! 玉凤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沉到谷底:阿爸出事了! 话音未落,周阿彬已从门外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发青,胸膛剧烈起伏,话都喘不匀: “阿…阿姐!快…快点去……” “出啥事体了?!”玉凤一个箭步冲上去,十指死死抠进阿彬的胳膊。 “陆老板……伊……伊去撞…撞人家汽车……一只脚…当场压断了!”阿彬舌头打结,急得满头大汗。 “啊?!”玉凤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往下瘫。 下一秒, “我阿爸人呢?!”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玉凤喉咙里硬生生劈了出来! “被巡警送到大德医院了!侬快点拿钞票,我拉侬一道去……”阿彬的话音还没落, 边上小囡囡突然惊叫起来:“杨奶奶!杨奶奶!你怎么了?” 只见杨家姆妈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脸色死白,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大口倒着气。 玉凤闻声猛回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冲过去,拇指死死掐住杨家姆妈的人中穴。 “啊呀——!”杨家姆妈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吁,人这才算还过魂来——她是被阿彬那“压断脚”的话,生生吓脱了半条命! “杨家姆妈,侬就坐此地好好歇歇,”玉凤飞快地奔向里屋拿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两个孩子……托付侬了!” 大德医院抢救间里,陆伯轩紧闭双眼,脸上没一丝血色,躺在冰冷的抢救床上。一名医生正俯身,听诊器在他胸前缓缓移动。 玉凤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门,守在抢救间外的巡警立刻朝她挥手,领头的是那个熟悉的张巡长。 “弟妹!侬定定心!”张巡长一把扶住几乎站不稳的玉凤,“陆老板命保住了!人呒没性命危险!” “我要进去……”玉凤声音发颤,不管不顾就要往那扇紧闭的门里冲。 就在这时,抢救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视:“家属在不在?” 张巡长连忙把玉凤推上前:“在在在!这位就是!” 医生看着玉凤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语气放低了些:“这位先生运气算好,没伤着内脏,性命暂时无虞。但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凤脸上,“右边小腿是……开放性、严重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骨头……怕是接不回去了。” 玉凤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医生……侬讲清爽点!到底……哪能意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沉默了一瞬,清晰而沉重地吐出两个字:“截肢。越快越好。否则……整条右腿都保不住。” 玉凤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勾勾盯着医生,嘴唇翕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的……就……没……别……的……路……了?”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无声胜有声。 玉凤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一声凄厉到不成人调的哀嚎猛地撕裂了医院的死寂,她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瘫滑下去,那绝望的哭声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反复撞击、回荡,听得人肝胆俱裂。 第48章 阿爸不做汉奸 手术室外,长椅冰凉。国忠挨着玉凤坐下,手臂轻轻环住她瘦削的肩头,一下下,无声地拍抚着。国全像根钉子,死死钉在手术室门前,两只手神经质地搓揉着,脸绷得像块铁板。 角落阴影里,周阿彬背靠着墙,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粘在门楣上那盏红灯上——护士说了,灯灭,人出。 走廊尽头猛地炸响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带着哭腔: “伯轩呢!伯轩在哪儿啊——!” 武诚义那高大魁梧的身影,竟有些踉跄地出现在转角,跌跌撞撞扑过来。他是天擦黑才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地让老伴郭大妈和闺女武小娴赶紧去民福里笔墨庄——那儿还有两个小的要人照应! “国忠!这……这到底是咋回事?!”武诚义一把抓住陆国忠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你爸他……他平时连门槛都懒得迈出去啊!” “武大伯,”国忠声音发涩,“我也是听当值的巡警讲的。他们说……看见我爸一个人在海格路上,像丢了魂似的来回走。巡警想上去问问,谁晓得……谁晓得我爸他突然就……就朝着一辆小汽车撞了过去!亏得那司机反应快,一脚刹住,不然……” “这……这……为啥啊?!”武诚义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水磨石地砰砰作响。 “玉凤姐!灯!灯灭了!” 周阿彬的破锣嗓子带着颤音,猛地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玉凤像被电击般弹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陆伯轩静静地躺在推床上,麻药劲儿还没过,面容平静得如同沉沉睡去。 “阿爸!” 陆家三个子女的声音同时哽在喉咙里,又带着希冀冲出。 医生摘下口罩,朝魂不守舍的玉凤招招手,语气带着一丝宽慰:“放心,手术很顺当。你父亲底子好,只要能熬过这头三天,人就挺过来了,后面就能转普通病房。” ........ 虹口,梅花堂。 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驻地森然。 高级顾问二宫正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办公室,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 他重重跌坐在椅子里,拇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 最近的战局,如同一锅熬干了的稠粥,在华北、华中广袤的土地上深陷泥潭。帝国军队早已失却了两年前那摧枯拉朽的锋芒,每一步都变得艰难异常。 身为“梅机关”的高级顾问,二宫对76号特工总部的作为更是鄙夷到了骨子里。他甚至隐隐嗅到了一丝腐烂的气息——特工总部那两个手握实权的主任,口口声声效忠天皇,誓死拥护大日本帝国,背地里……谁敢说他们不是在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一面高举着忠义的旗幡,一面却可能正与重庆的老蒋暗通款曲,苟且媾和! 想到此处,二宫的眼神中透出杀机——特工总部应该换换人头了。 “叮铃铃——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猝然尖啸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莫西莫西。”二宫抓起听筒,听筒里立刻传来助手小林瑛太急促的汇报声…… “纳尼?!” 二宫瞳孔骤缩,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什么?........你声音大点,右脚截肢了?!” 电话那头早已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二宫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听筒里空洞的“嘟—嘟—嘟—”声,机械地敲打着耳膜。 “八嘎!” 一声压抑的怒吼终于从齿缝里迸出! 二宫手臂猛地挥落,听筒“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随即,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去了筋骨,颓然陷进那张宽大却冰冷的皮椅深处。 茫然地盯着那部电话看了许久,二宫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再次抄起听筒,飞快地拨通了小林瑛太: “过几天,你代我去看望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毕竟是老相识……真没想到,这位陆桑,不单是个文人,竟还是个……硬骨头!” 三天后,陆伯轩闯过了鬼门关,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总算见了点血色,他侧脸看着守在床边、眼窝深陷的玉凤,轻声问:“侬一直守牢医院里,两个小人哪能办?” “阿爸放心,”玉凤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角,声音温软,“小人都交给郭大妈了。杨家姆妈年纪大,吃不消的。” 她已经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国忠和国全轮番劝她回家歇歇,都被她摇头挡了回去。 玉凤用小勺舀了温水,一点点喂到陆伯轩唇边:“阿爸,侬啥也甭想,就一门心思养伤,好伐?” “老阿哥,侬福气好啊!这么孝顺的女儿,少有!”邻床的病友忍不住插话,满是羡慕。 陆伯轩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点点头:“是格呀……比亲生的还要贴心。” “哦哟!还是养女啊?!难得,真正难得!”病友睁大了眼,连声惊叹。 ......... 陆伯轩截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民福里和附近几条弄堂。左邻右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拎着鸡蛋、红枣、桂圆这些补血养气的吃食,纷纷登门探望陆家。 小小的八仙桌不多时就堆满了心意,更有念旧的邻居,把自家珍藏多年、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截老山参也捧了来。 杨家姆妈拉着国忠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作孽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这一日,国忠和国全兄弟俩一同来到医院,连哄带劝,总算把熬得形销骨立的玉凤换回了家。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三人。阳光斜斜照在陆伯轩能勉强坐起的身上。 “阿爸,”国全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声音发紧,“侬……到底为啥?” 一旁的国忠没说话,目光同样沉甸甸地落在父亲脸上,满是同样的困惑和痛。 “唉……”陆伯轩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将二宫逼迫他出任维持会会长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两个儿子听。 “阿爸……做不来这种汉奸的事……”他目光垂落,停在自己右腿那截空荡荡、塌陷下去的被褥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总算,对自家……也好交代了。” 说完,他脸上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低声自语道:“蛮好。这下……日本人总该死心了吧?” 国忠和国全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模糊的市声。过了半晌,国全猛地别过脸去,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起来,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第49章 幸灾乐祸 正当民福里的邻居们为陆伯轩断腿之事唏嘘慨叹、心头沉重之际,黄文兴两口子关起门来,却是另一番天地——两人兴奋得简直要蹦起来! “赌档的场子搞定了!”黄文兴油手捏着根鸡爪子,啃得啧啧有声,一双眼睛饿狼似的冒着绿光,“明朝!明朝就能开张进账!” 胖女人那对绿豆眼,此刻粘在自家男人身上,直放光,崇拜得五体投地。 赌档一开,财路就通了!她那张肥腻腻的脸上,贪婪和狂喜像煮沸的油,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恨不能把油汗都兴奋得发亮! “文兴!”胖女人绿豆眼里闪着恶毒的光,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鸡骨头上,“陆伯轩格只老缺西,一只脚没了!可惜啊,真真可惜——哪能就没要他这条老命呢!” “快了!”黄文兴把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啪”地掼在桌上,抄起酒杯滋溜一声嘬了口老酒,嘴角咧开一丝阴笑:“宪兵司令部的小野太君下命令了!侦缉队要死死盯牢警察局电讯处几个人,陆国忠这小赤佬……就在名单上!” 胖女人一听,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兴奋得直抖:“侬格意思……日本人要弄陆国忠了?!” “嗯哼!”黄文兴得意地一扬下巴,“差不多!不过——”他猛地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腔调,“侬嘴巴给我闭闭牢!不要出去乱说,要掉脑袋的!” 眼看着鸡爪也啃的差不多, 黄文兴心里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找个借口溜出去,春香楼有阵子没去了,那两个白俄女人着实不错,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胸臀,还有……想到这,他小腹一阵燥热,裤裆里不由得发紧。 可一抬眼,正撞见自家肥婆娘那双小绿豆眼死死剜着自己,吓得他猛地一激灵,那点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什么兴致都败光了。 ........... 玉凤在家昏沉沉躺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国忠回了家,她才挣扎着要起身,想去灶披间张罗晚饭。 “你躺着吧,我去。”国忠轻轻按住玉凤。 下了楼,国忠刚淘上米,店门外就响起武小娴脆生生的喊声: “玉凤姐在家吗?” “在……在呢!”国忠赶忙去开了店门。 “国忠哥,玉凤姐还在医院?”武小娴见开门的是国忠,连忙问。 国忠朝楼上指了指,话还没出口,玉凤已经快步走了下来。 “小娴,是不是孩子闹腾了?” “没有!俩孩子都挺乖的。”武小娴笑道,“我爹让我来看看,说玉凤姐太辛苦了,叫你去我家吃饭,我娘还特意炖了一大锅老母鸡汤!” “郭大妈帮我们带孩子,已经够过意不去了……”玉凤一脸歉意,“还特意……” “啊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武小娴爽利地打断她,一把拽住玉凤的胳膊,“姐,快走吧!俩孩子眼巴巴等着你呢!” ........... 当玉凤刚跨进武家烧饼铺的店门, “玉凤姐!” “妈妈!” 两个孩子飞奔着扑向玉凤,玉凤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我师父到底怎么了?我想去看看师父”小囡囡一双大眼睛里噙着泪花。 诚诚毕竟还小,拉着小囡囡的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姨,诚诚带你去医院,我知道医院的,阿爷带我去过,打针很疼的地方。” “这两孩子长大了都是人精。”郭大妈在边上啧啧称奇,随即招呼道:“玉凤,国忠,赶紧洗手吃饭,你武大伯去河边抓甲鱼。应该也到家了” 话刚说完,武诚义大步迈进家门:“孩子他妈,今天运气好,连抓了三个大王八” 声音犹如洪钟一般。 趁着饭前的空当,一直没吭声的武清明朝国忠使了个眼色。国忠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天井里。 “陆叔好些了么?”武清明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 “唉……好多了。”国忠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就是以后得拄拐杖走路了。” 武清明脸上也蒙上一层阴郁。沉默片刻,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搞到的那份76号密码本情报,我已经上报组织了。上级对你……可是大大赞赏!”说到这儿,武清明顿了一下,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连新四军的陈司令员都知道你这号人物了!” “是么?”国忠显得有些意外,“我也没做啥……” “这还没做啥?”武清明正色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密码本,对整个上海、甚至江浙的地下战线,都是天大的功劳!” “那……魏先生现在……”国忠迟疑地问。 “放心!”武清明立刻接话,语气笃定,“魏先生安全得很!你那示警太及时了,再晚一分钟,他恐怕就……” 正说着,屋里传来郭大妈的大嗓门: “国忠!还磨蹭啥?赶紧来吃饭!我说清明啊——”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嗔怪,“别总拉着国忠没完没了地嘀咕,快都进屋吃饭了!” .......... 陆伯轩终于出院了。 坐在阿彬的黄包车上,他心头百味杂陈。那日的情景,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时,他已然横下一条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二宫的提议,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始终拿不定主意——当汉奸?那是万万不能的!可若严词拒绝,势必触怒二宫,到时……家里可还有俩孩子呢!祸及家人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沿着虹桥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海格路,不能再走了,离家太远,他心里不放心。 望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小汽车,陆伯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冲向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 车身挟着风声扑面而至,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就在即将被撞飞的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进脑海——他这样寻死,岂不是要害了这无辜的司机? 这突如其来的良知让他浑身一僵,愣在了原地。 正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加上司机拼死踩下的刹车,才让他侥幸生还,只是苦了自己这条腿。。 第50章 回来,吃饭! 两辆黄包车稳稳停在民福里弄堂口。国忠急忙跳下车,和阿彬一起,小心翼翼地搀着陆伯轩下了车。 弄堂口早已挤满了迎接的家人邻居:玉凤领着两个孩子和国全站在最前头,旁边是武诚义一家、杨家姆妈、老同学张万良、老虎灶的小山东、小皮匠、小安徽……还有好些隔壁弄堂的老街坊。 陆伯轩拄着拐杖,在国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人群挪去。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是历经劫难后的沉静与豁达。 小囡囡一眼瞅见平日里顶顶威风的师父,如今竟拄着拐成了“瘸子”,急得一把甩开玉凤的手,小炮弹似的扑到师父跟前。 她小手摸索着师父右腿下那截空荡荡、瘪塌塌的裤管,猛地仰起小脸,尖着嗓子带着哭腔喊:“师父!您腿脚呢?您腿脚搁哪儿整没啦?!” 话音没落,小囡囡攥着那只剩空气的裤管,“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那伤心劲儿,引得在场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心头酸涩。 杨家姆妈抹了把泪,扯扯玉凤袖子,压低了声问:“侬没跟小囡囡讲,她师父脚的事?” “唉……哪敢讲啊!”玉凤叹口气,“怕她小小年纪扛不住。这世上,在她心尖上顶顶要紧的,就数曼莉姐和我阿爸了。” 杨家姆妈忙不迭摇头:“啥两个?是三个!还有侬,玉凤!侬也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陆伯轩慈爱地抚着小徒儿的脑袋,缓声道:“晓棠,听师父话,不哭了。脚没了不打紧——只要骨气还在,就够!” 说完,陆伯轩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勉强抱拳,朝满弄堂的邻里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邻居帮衬,让大伙儿费心了!陆某在这儿,给大家伙儿道声谢!” 随后他低声对国忠嘱咐了两句。国忠点点头,将阿爸交给国全照应,自己拉着阿彬匆匆离开了。 等邻居们渐渐散去,玉凤赶忙招呼国全把阿爸扶进店里,又请武诚义一家和张万良进家叙话。 武诚义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冲着陆伯轩“啪”地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嗓门洪亮:“伯轩!大哥没看走眼,是条硬邦邦的汉子!” 郭大妈在一旁嗔怪道:“他爹!你少说两句,伯轩刚到家,身子还虚着。” “怕啥!”武诚义脖子一梗,声如洪钟,“俺要是年轻二十岁,他娘的早扛上枪跟小鬼子拼命去了!哪像……”他狠狠剜了自家儿子一眼,“哪像这不成器的东西!整天领着帮穿黑狗皮的瞎晃悠,净给日本人当狗腿子!” “噗嗤——”正在给大家斟茶的玉凤,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大伯,您这话说的,我们家不也有个‘狗腿子’嘛!” 武诚义一愣,随即大手连摆:“国忠不算!国忠那是搞技术的,是人才!” 武清明实在憋不住了,梗着脖子嚷道:“爹!您讲讲理!同样穿警服,国忠他官儿比我还大呢,凭啥就我是狗腿子?” “就是!”武小娴也帮着哥哥呛声,“爹,你就是瞅不惯街面上那些‘黑狗子’,俺哥跟他们可不一样!” 陆伯轩连忙摆手打圆场:“清明是个好孩子,陆叔信得过,你将来是做大事的。” 说到这儿,陆伯轩眼前又浮现出在肇嘉浜滚地龙那回,险些落入侦缉队魔爪,幸亏武清明及时出现才脱险的情景。他心中暗道:我的诚义大哥啊,你家小子——这分量可不一般! 一旁的玉凤笑着招呼:“大伯、大妈、张叔,今儿都在咱家吃顿便饭!国忠已经出去买菜了。” 不到一个时辰,国忠和阿彬就回来了。 阿彬的黄包车里塞满了国忠从乔家栅买来的各色糕团点心,都用油纸袋分装好了,足有二十来份。 后面还跟着一辆车,一个餐馆小伙计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篮,里面摆着国忠特地在贝当路一家馆子定的硬菜。 玉凤朝小囡囡招招手:“晓棠,去趟杨奶奶家,请她过来吃饭。她要是推脱不肯来,你就……” “晓得啦!”小囡囡脆生生应道,转身就一蹦一跳地往后门跑,小辫子一甩一甩的,那清脆的童音在走道里格外响亮:“她不来,我就拽着她来!” 武小娴望着晓棠跑远的背影,还有那随着步子一翘一翘的两根麻花辫,眼里满是羡慕:“晓棠这孩子真招人疼,才七岁呢,比我学校里那几个同学懂事多了。” “阿爸,大伯,大妈,张叔,都快入座吧!”玉凤招呼着众人,眼角余光却瞥见店门外,阿彬正拉起黄包车准备离开。玉凤心头一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出去。 “阿彬!侬往啥地方去?回来吃饭!”玉凤语气里带着火气。 “玉凤阿姐……”阿彬搓着手,一脸为难,“你们家里吃饭,我哪能好……” “瞎讲有啥讲头!”玉凤厉声打断,鼻尖却一阵发酸,“侬给我回来!啥你家我家的?侬周阿彬,就是我陆玉凤的阿弟!” 阿彬听着这话,一股暖流直冲心窝,他憨憨地点着头:“欸!我听玉凤阿姐的。” 其实,屋里的陆伯轩早瞧见周阿彬要走,正想开口让玉凤去留人,没成想女儿动作比自己想的还快。 陆伯轩暗自叹息:唉,阿彬这孩子,命苦啊。他是晓得周阿彬身世的:孤儿一个,吃百家饭长大,十四岁那年从苏北盐城老家逃难到上海滩,仗着生得人高马大,就在民福里一带给人家做苦力、送煤饼。玉凤晓得是同乡后,就格外照应这个没爹没娘的小老乡——帮他寻落脚地方,替他打听哪里有活计。阿彬也是个实心肠、懂报恩的人,陆家但凡有点事情,他从来二话没有。 国忠一把将阿彬拽到身旁坐下,瞪着他埋怨:“侬跑啥跑?忘了阿拉还有事体要一道做呢!” “我……我是……”阿彬窘得直挠后脑勺,“难为情煞了……” “侬只戆度!”国忠抄起筷子,狠狠夹了个油亮亮的鸡腿,直接杵到阿彬碗里,“有啥难为情?吃!多吃点!吃饱好做事情!” 第51章 小囡囡是个跳级生 晚上,民福里不少人家都收到了陆国忠亲自登门送上的心意——一大袋“乔家栅”的糕饼点心,这是陆伯轩特意嘱咐国忠备下的礼数。 等全弄堂都送遍,国忠拍了拍阿彬的肩膀:“跟我走一趟。”阿彬点点头,跟着国忠回到笔墨庄。 “阿彬,拿着!”国忠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这是侬玉凤阿姐特地为侬买的衣裳。”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彬手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哦哟!”玉凤故意板起面孔,叉着腰,“那好!侬周阿彬从今朝起不要叫我阿姐!阿拉亲兄弟明算账!侬拉我去医院,拉我阿爸回来,我还没付侬铜钿唻!讲,多少钞票?我付拨侬!” 阿彬慌得两只手乱摇:“玉凤阿姐,我……我……” 国忠在一旁不由分说,把布包硬塞进阿彬怀里:“我啥我!快点收好!不要惹侬玉凤阿姐光火!” “哎!好、好,我收下,收下!”阿彬赶紧把布包抱紧,生怕玉凤反悔似的,朝着玉凤直晃,“玉凤阿姐,侬不要光火唻……” “好了呀!”玉凤噗嗤笑出声来,“阿姐跟侬闹着玩的!早点回去睡觉,明朝还要出车做生意呢。” .................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民国三十四年夏初(1945年6月)。 上海滩的老百姓,日子依旧在深渊里跋涉。汪伪政权滥发的中储券,早已贱如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糙硬。市面上一片混乱,物价像脱缰野马般疯涨——米价更是蹿得比黄浦江涨潮还快,一斤大米竟要五千五百块!可寻常百姓累死累活一天,挣到手的那一两千块中储券,连半斤活命的米都换不来。 民福里弄堂空落落的,早没了往日的活气。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晾衣竿上飘着的咸鱼干、竹匾里摊晒的萝卜条,统统不见了踪影。好几户门楣上,还贴着前年的春联,红纸早叫风雨剥蚀得只剩些碎纸片,在风里簌簌地抖。 陆伯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六岁的小孙子诚诚,两人立在店门外的街沿石上,不住地朝虹桥路东面张望。他们在等小囡囡放学。 小囡囡如今已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按年纪,她本该读四年级。可当初刚上一年级,老师就发现这孩子天资过人,学的东西早就不够她“吃”了。校长亲自考校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让她直接跳进了二年级。打那以后,小囡囡的成绩稳稳盘踞着年级头名,倒把校长给难住了——再让她跳一级?规矩上实在说不过去啊。 “阿爷,”小诚诚仰着小脸,拽了拽陆伯轩的衣角,“小姨怎么……还没到家呀?” “快了快了!”陆伯轩眯起眼,朝着街角尽头张望。 “啊哟!来了来了!”陆伯轩脸上漾开笑意,指着远处,“阿爷瞧见你小姨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布衫、白领子校服的身影,像只轻快的小鹿,蹦跳着穿过马路,转眼就到了陆伯轩跟前。 “师父——”小囡囡微喘着气,带着点埋怨,“不是跟您讲好了嘛,别出来等!您总是不听!” “呵呵,师父习惯了嘛。”陆伯轩拄稳拐杖,朝店里努努嘴,“走,回家!” “今天校长让我帮着写横幅,所以耽搁了会儿。”小囡囡搀着陆伯轩,边走边解释。 “嗯,帮学堂做点事体,应该的。”陆伯轩点头应道。 “阿爷!侬看——”诚诚突然扯住陆伯轩的袖子,小手指着不远处。 陆伯轩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上街沿,杨家姆妈正佝偻着背,吃力地拖着一个破箩筐往前挪。箩筐底蹭着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吱嘎——吱嘎——”声。 “师父,我去帮杨奶奶!”话音未落,小囡囡已像离弦的箭,飞奔向杨家姆妈。 “啊呀!杨奶奶,您这箩筐里是啥呀?”小囡囡站在箩筐边,惊疑地叫出声。 陆伯轩心下一紧,赶忙拄紧拐杖,加快步子朝那边赶去。拐杖头急促地敲打着石板路,“笃、笃、笃”的闷响,在大马路上清晰可闻。 待他走近,箩筐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些蔫黄腐烂的菜叶——霉烂淌水的大白菜帮子、叶子焦枯蜷曲的青菜、布满黑斑开始软塌的白萝卜、甚至还有发了绿芽、淌着黏液的小土豆…… 六月的上海,暑气初蒸,又逢连日梅雨,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水。箩筐里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腐坏酸馊气直冲鼻腔,熏得陆伯轩胃里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住。 “杨家姆妈,”陆伯轩强忍着不适,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忍,“侬……侬这是作啥?” 杨家姆妈神情窘迫,嘴唇嗫嚅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陆伯轩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便俯身对诚诚低声说:“诚诚,去家里叫侬姆妈过来。” 杨家姆妈一听要叫玉凤,慌忙连连摆手:“不要去叫玉凤!不要去叫!她晓得了,要讲我的呀……” “唉……”杨家姆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低哑下去,“老脸也顾勿上了,陆先生。这些烂菜皮,是我在菜场门口拾得来的……想着回去再拣拣清爽,总归……总归还能填填肚皮……” “杨奶奶!”小囡囡又急又气,跺着脚,“这种烂菜吃下去是要人命的呀!快点扔了吧!” “不能扔的呀!”杨家姆妈一听小囡囡要扔掉菜,急得也跺起脚来,声音带着哭腔,“杨奶奶也是要脸面的人!可眼门前……给别人洗一个礼拜衣裳的铜钿,连一斤米都买不来!叫我这老太婆哪能办?哪能活命啊!” 说到伤心处,杨家姆妈竟不管不顾,就站在车来车往的虹桥路上街沿,撩起衣襟,一把一把地抹起浑浊的老泪来。 陆伯轩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泛起阵阵酸楚。杨家姆妈的儿子杨立秋,此刻正在日寇盘踞的险地里舍命刺杀汉奸、惩治国贼,何等英雄!可他的老母亲……竟连一口大米饭都吃不上。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一边温声劝慰着抽泣的杨家姆妈,一边迅速朝小囡囡递了个眼色。小囡囡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转身就朝笔墨庄飞奔而去——她是去搬救兵,喊玉凤阿姐来! 第52章 白色高跟鞋 此刻,玉凤正倚在灶披间冰凉的灶台边,愁眉不展地盯着那快要露底的米缸。 如今一家五口,全指着国忠那份薪水过活。薪水虽不算少,可架不住物价飞涨,支撑这一大家子的吃用开销,手头总是紧巴巴的。 她那在菜场摆的馄饨摊,打去年起就门可罗雀。眼下这上海滩,能吃得起一碗菜肉大馄饨的,都算得上阔绰人家了。 笔墨庄的生意更是惨淡,柜上流水少得可怜——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还有那份闲情逸致买字画、置端砚?进店的主顾,顶多不过是买点最便宜的毛边纸、秃头笔,应付日常写封信、写副对联罢了。 顾曼莉留给小囡囡的房租进项,阿爸从来是分文不取,原封不动存着的。非但如此,今年开春,阿爸还做主给租客们减了一半租钱。 “玉凤阿姐!快去看看呀!”小囡囡清亮又急促的喊声钻进灶披间。 玉凤闻声抬头,正瞧见小囡囡火急火燎地一头撞进来,忙问:“哪能啦?” 小囡囡二话不说,拉起玉凤的手就往外拽,边走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杨家姆妈捡烂菜皮的事一股脑儿说了。 …… 杨家姆妈眼见玉凤匆匆走来,心口不由一紧。她倒不是怕玉凤这人,是怕玉凤二话不说,真把她这筐“宝贝”烂菜给扔了——想想就肉痛煞了! 玉凤走到那筐散发着腐败酸气的烂菜前,却只是笑了笑,招呼小囡囡:“晓棠,来,帮阿姐一道,把这筐菜拉回去。” “拉……拉到哪里去?”小囡囡眨巴着眼,一头雾水。 “拉回家去!”玉凤话音未落,已抄起箩筐上的破麻绳,头也不回地拉起就走。小囡囡见状,赶紧搭手帮忙拽绳子。一旁的诚诚看妈妈和小姨拉箩筐像在玩什么游戏,也屁颠屁颠地挤到绳子中间,小身子往后倾着,使出吃奶的劲儿。 杨家姆妈彻底呆住了,直愣愣看着玉凤的背影。这丫头葫芦里卖的啥药?话也不搭一句,拉起箩筐就走?她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问,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挪步。 陆伯轩也摸不透玉凤到底想做什么,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后面,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如今这陆家,外头靠国忠撑着,家里全仗玉凤操持了。 玉凤将那筐烂菜拉到弄堂里自家后门,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她先打发两个孩子:“诚诚、晓棠,快进去用肥皂好好搓搓手!” 接着,又客气地将一脸茫然的杨家姆妈让进屋里:“杨家姆妈,侬先进来坐一歇,我有东西给侬。” “欸……欸……”杨家姆妈搓着衣角,局促不安地应着,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玉凤一边给杨家姆妈倒了杯温水,一边又说了一遍:“侬坐一歇,等我下下。” 跟在后面进屋的陆伯轩,此刻心里已然雪亮——玉凤要做什么,他猜到了八九分。望着女儿忙碌的背影,他不由得微微颔首,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满是欣慰。 没一会儿功夫,玉凤便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小布包。 “杨家姆妈,这只小包侬收好!”玉凤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杨家姆妈手边。 “格……格是?”杨家姆妈一脸茫然,看看玉凤,又看看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布包,眼神里满是疑惑。 “侬打开来看看。” 杨家姆妈迟疑地解开布包口上的结,小心翼翼掀开布角——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雪亮雪亮的十块大洋!她像被火炭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玉、玉凤!格是啥个意思?” 玉凤拿起布包,稳稳地塞进杨家姆妈微微颤抖的手里,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这是立秋阿哥好几年前头,特地存在我这里的。他的意思,就是防着有现在这种日子。” “是……是立秋啊!”杨家姆妈浑身一震,两行热泪“唰”地就滚了下来,紧紧攥着那包大洋,泣不成声,“也不晓得……他在外头……哪能了?” “杨家姆妈,侬别伤心”玉凤掏出手绢递给杨家姆妈:“我相信立秋阿哥过段时间就会回家,阿拉先照顾眼前的事情,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买米,不管多贵,也要买回来,阿拉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欸.....欸...”杨家姆妈不住地点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玉凤把杨家姆妈的事跟国忠说了说。 “怪不得呢!”国忠给两个孩子碗里夹了菜,“我说后门口怎么撂着筐烂菜,味道还挺冲……等会儿吃好饭我去处理了它。” “阿爸!阿爸!”诚诚捏着小鼻子直嚷嚷,“吃饭呢别说这个,臭死啦!” 玉凤笑着嗔了儿子一句:“快好好吃饭,就你话多。” “国忠哥!”小囡囡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我看见啥事儿?” “啥事儿?别卖关子,快说!”国忠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催她。 “清明大哥的事儿呀!”小囡囡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绘声绘色地说,“今儿放学路上,我可瞧见啦!清明大哥跟一个可漂亮可时髦的姐姐走一块儿呢!俩人说说笑笑,手还牵着!我怕打扰他们,就没敢过去打招呼。” 国忠着实吓了一跳,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玉凤也来了精神,好奇地问:“那个姐姐长啥样儿?” “烫着大波浪卷儿头发!”小囡囡兴奋得小脸放光,比划着,“脸型长长的,眼睛可大了,涂着红嘴唇儿,个儿也挺高,嗯……反正特别好看!” “晓棠!”陆伯轩放下筷子,沉声道,“好好吃饭。别忘了你作业还没写完。” “嗯呐,知道啦,师父!”小囡囡赶紧缩回脖子,埋下头大口扒起饭来。 国忠心里却琢磨开了:按组织纪律,清明要找女朋友,必须得向上级报备。听晓棠刚才那描述,那姑娘也不像普通人家出身,莫非是任务需要?这清明也是,好歹跟我通个气啊,不然路上碰见多尴尬。 他边想着,嘴也没闲着,又扒了两口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忙含含糊糊地问小囡囡:“看清楚那姐姐穿的什么鞋了吗?” “白色的高跟鞋呀!走起路来哒哒响!”小囡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噗!”国忠这回实在没忍住,一口米饭全喷在了桌子上——他猛地想起钱丽丽就有双白色的高跟鞋! 第53章 路遇绑匪 凯斯威克路近虹桥路口,一家赌档门庭若市,进出者络绎不绝。不大的场子里人头攒动,乌烟瘴气,几张赌桌边围满了输红眼的赌徒。 赌场最里间的小屋内,胖女人咬着烟,问看场子的范七: “张阿山这个册老借的钞票,到底啥辰光还?人死到啥地方去了?” “老板娘放心,”范七信誓旦旦,“手底下几个兄弟就堵在伊家门口,跑不脱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这老瘪三估计是还不出了。老板娘侬看……?” “还不出?”胖女人绿豆眼一瞪,凶光毕露,“听说他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老子还不出,就叫他女儿还!卖到窑子里,说不定还能多赚些!” “好嘞!”范七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就照老板娘的意思办!”说着,点头哈腰地躬身退了出去。 提起窑子,胖女人立时想起自家那死鬼男人——黄文兴。这阵子,他总借口夜间侦缉队巡街,其实还不是钻窑子去了?一想到这,她后槽牙就咬得咯咯响,偏又拿那死男人没辙——人家如今是侦缉队的小队长,再说这赌场也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此刻的胖女人,一颗心早扭成了麻花。但凡瞅见有点姿色的女人,她恨不得扑上去撕下块肉来!凭什么?你们个个如花似玉,偏我胖得似头待宰的猪——这世道,忒不公平! 想到此处,胖女人猛地将手中香烟狠狠地掐灭,她心中已经做出决断——一定要将张阿山的女儿卖到窑子里。 .........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 海格中学门口,已是高中二年级的武小娴身穿着蓝白校服,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磨人的期末考试总算结束啦! 想到即将到来的悠长暑假,她心里乐开了花,又能去民福里玉凤姐家住上一阵子了。 武小娴顶喜欢和小囡囡待在一块儿。在她眼里,这小不点儿简直是位了不起的“小神童”。虽说小囡囡比自己足足小了七岁,可那学力,武小娴觉得直接跳级上初二都绰绰有余。 跳级?对武小娴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匪夷所思之事,到了小囡囡这儿,却如同家常便饭。神童——名副其实! “小娴!等等我!”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武小娴回头,见是同窗好友张巧茹。 “今儿咋想起跟我一道回啦?”武小娴笑着,脸上两个小酒窝煞是好看。 “前几日都住外婆家,今儿回自家,顺路呗。”张巧茹熟稔地挽上武小娴的胳膊。 两个姑娘说笑着,沿着梧桐树荫朝虹桥路走去。 “小娴啊!放学啦?”几个黑衣巡警迎面走来,为首的张巡长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武小娴点头应道“是的,张巡长。” “快些家去,眼瞅着天擦黑了。见着你哥,替我问个好!”张巡长叮嘱道。 “知道啦,再见张巡长!”武小娴应着,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离去。 两个姑娘聊着学校趣事,眼看就要拐上虹桥路。 骤然间,几条黑影从身后窜出!一人铁钳般扼住张巧茹的脖颈,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她口中。几乎同时,另外两个汉子抖开大麻袋,兜头罩下,利索地将挣扎的人形裹住扛起,直掼进路边一辆早已候着的黄包车里!麻袋剧烈扭动,里面传来闷窒的“呜呜”声。一个精瘦汉子紧跟着跳上车,整个身子死死压住麻袋,低吼道:“小娘皮,再动,老子叫你吃生活!” 车夫面无表情,脸上一条细长刀疤尤为吓人,他抄起车杠,拉起车就跑,转眼没入街角。 一旁的武小娴被这电光石火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同窗被掳走,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来人啊!强盗绑人啦!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引来了附近几个路人惊疑的目光。两个本要离开的黑衣汉子闻声猛地顿住。其中那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倏地回身,钵盂大的拳头裹着风声,狠狠砸在武小娴面门上! “册那娘个*!再号丧,连侬一道绑了去卖!” 男人凶相毕露,恶声威胁。 武小娴只觉眼前金星乱迸,继而一黑,整个人软瘫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温热的鼻血汩汩涌出,迅速洇红了胸前的校服。 武家烧饼铺前,铁塔般的武诚义正要上铺板收摊,眼角猛地瞥见远处一个踉跄的身影朝这边扑来——脸上、襟前糊着刺目的鲜血!他心头一炸,急忙狠揉了下眼睛,再定睛细看:天爷!真是自家闺女——武小娴! “哐当!”他撂下铺板,震得门框嗡嗡响,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爹——!”武小娴一头扑进父亲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带着哭腔嘶喊:“出事了!张巧茹…我同学…叫强盗绑走啦!” “啥?!”武诚义如遭雷击,铜铃般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蒲扇般的大手扶住女儿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哪个同学?!娴儿!你脸上这血…是哪个王八蛋打的?!” 郭大妈闻声也抢出店门,一见女儿满脸血污的模样,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她忙不迭上前,搀扶着武小娴就往屋里走。 “孩子他爹!”郭大妈声音发颤,一边拧了湿毛巾给女儿擦脸,一边急声催促,“快!快去找清明!这要出泼天大祸的!那巧茹姑娘怕是要遭大罪了!” “俺这就去!”武诚义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围兜,“你赶紧帮娴儿换身干净衣裳!”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铺子。 此刻,武清明正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沿着天主教堂外的大马路巡逻。市南警局的街面巡警分作两类:一类是张巡长那般的日常巡警,不配枪,只拎根警棍;另一类则是持枪的武装巡逻队,专司配合日本宪兵队搜捕抗日分子——武清明的队伍,正是后者。 就在几日前,上级突然交给武清明一项特殊任务——谈恋爱、结婚!而他的“对象”,是一位代号“飞燕”的年轻地下党员。这任务让武清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脑中还在思忖此事,忽见周阿彬拉着黄包车在路边急急刹住,踮着脚朝他猛挥手: “清明阿哥!”阿彬的声音透着焦灼,“侬快转去!侬阿爸寻侬寻得急煞人,像火烧眉毛一样!” 武清明心骤然一沉:家中出事了? 问清父亲的位置,他匆匆谢过阿彬,转身便向副巡长交代:“我家里有点急事,去去就回。” “巡长,带上兄弟们吧?”副巡长立刻接口,几个队员也围了上来,眼神关切,“万一有啥事体,阿拉也好搭把手!” 武清明在警局素来为人仗义,待下属宽厚,这份人缘,连其他武装巡逻队的弟兄都眼热。 ............. 武诚义此刻正杵在海格路当间,满头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像拉了一路的风箱。 “爹!啥急事?我这还当值呢!”武清明一路小跑赶到。 “快…快!”武诚义急得话都囫囵了,劈手抓住儿子胳膊,“娴…娴儿的同学遭人绑了!娴儿…也被人打了!一脸血啊!” 第54章 救人 案发地石板路上,还洇着点点暗红的血迹。武小娴指着地面,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哥,就在这儿!张巧茹就是在这儿被绑走的!”她虽换了干净衣裳,但脸颊上的淤青依旧刺目。 “册那!”副巡长狠狠啐了一口,“哪路赤佬胆子包天?天没擦黑就敢当街绑人,还打伤武巡长的妹妹?!”他大手一挥,“弟兄们,散开!把附近犄角旮旯都给我问遍,挖出点蛛丝马迹来!” “清明!”武诚义额上青筋暴起,冲着儿子吼道,“赶紧把那几个王八蛋给揪出来!老子非剁了他的爪子!敢动我武诚义的闺女!” “爹,您先消消气,线索马上就来。”武清明沉声安抚。 不一会儿,巡警们陆续折返,却都摇头,一无所获。武清明正待细问妹妹,只见最后一个年轻巡警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 “头儿!有眉目了!”年轻巡警指着斜对街,“那边卖茶叶蛋的阿婆!她全看见了!说的跟小娴妹子对得上!她还瞅见,那辆黄包车往西没跑多远,就一拐弯,奔北去了!” 武小娴猛地想起关键细节,急急补充:“哥!那拉车的车夫!脸上有老大一道疤!看着就瘆人!” “追!”武清明眼神一厉,斩钉截铁下令。 一队人在武清明的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朝北疾奔!副巡长边跑边吼:“盯紧路上的黄包车!看见脸上带刀疤的,给老子当场截住!” 刚转过街角,迎面正撞上巡街归来的张巡长。 “清明老弟?你们这阵仗…?”张巡长一脸诧异。 “老张!”武清明刹住脚步,挥手示意队伍暂停,气息微喘地简述了绑架案,“…就在刚才,小娴的同学被当街绑了,小娴也挨了打!” “当街绑人?!”张巡长倒吸一口凉气,“不对啊!我先前还遇见小娴和她同学,俩人有说有笑…”他拧眉苦思,毫无头绪。 “那你可曾留意一个脸上带疤、长相瘆人的车夫?”武清明紧盯着他追问。 张巡长刚要摇头,他身后一个年轻巡警猛地脱口而出:“有!有这么个人!” “啥人?”张巡长愕然回头。 “头儿,您忘了?”那巡警急声道,“就那个整天蹲在窑子、赌档门口拉客的,姓薛…叫薛三金!对,薛三金!” 张巡长巴掌重重拍上脑门:“清明!就是他!薛三金!脸上横着道疤,专在窑子门口‘拉进来出’!” 副巡长闻言,立刻凑近武清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这条路往前…直通春香楼!” 武清明心头猛地一沉!青红帮拐卖良家女子入娼门,在上海滩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绑人,绑的还是个女学生?!这胆子未免太肥了!更何况,他们还动了小娴…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脑门——今日撞在他武清明手里,这事,非得刨个底儿掉不可! 念及此,他虎目圆睁,大手朝着弟兄们猛地一挥: “走!春香楼!先给我摁住那个疤脸车夫!” 春香楼门前,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悬,映照着洞开的朱漆大门。一个獐头鼠目的龟公,正挤着谄笑招徕寻欢客。 大门对过,几辆黄包车稀稀拉拉地停着,车夫们蹲在暗影里,候着里面的恩客出来。 副巡长领着两个手下,目光如电般扫过车夫堆,没寻见薛三金的影子。他一把拽过个面善的车夫打听。那车夫一听是找薛三金,顿时啐了一口: “呸!那姓薛的就不是个东西!明里拉车,暗地里专干拐卖良家妇女娃子的勾当!” “今晚上瞧见他没?”副巡长紧盯着问。 “瞧见了!”车夫朝后门方向努努嘴,“拉了车,上头驮个大麻袋,还跟着几个赌档的烂仔,鬼鬼祟祟奔后门去了!” 副巡长心头一凛,立刻派人扑向后门——果然!一辆黄包车孤零零地戳在墙根下,车夫却不见踪影。 “前门留两个钉子!其余人,跟我堵死后门!”副巡长低声下令。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个车夫打扮的汉子贼头贼脑地闪身出来。昏黄的路灯光下,武清明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那人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武清明大手猛地向下一劈! “哗啦——!”一片令人心悸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黑影幢幢,数支冰冷的三八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薛三金死死围在核心! 薛三金魂飞魄散,刚想扯开嗓子嚎叫—— “砰!”一个巡警眼疾手快,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薛三金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条破麻袋般软塌塌栽倒在地。 “哗啦——!”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薛三金一个激灵,猛甩着湿漉漉的脑袋,呛咳着清醒过来。 “说!那姑娘藏哪儿了?!”副巡长手中一柄寒光凛冽的军刺,刀尖已死死抵在薛三金颤抖的眼球上,只需轻轻一送!“敢耍花腔,老子立马让你变独眼龙!” “我…我说!我说!”冰冷的刀锋和灼热的恐惧让薛三金魂飞魄散,“人…人还在里面!价…价钱没谈拢,正…正磨着呢!” “妈的!谁在磨价?!”副巡长眼中凶光毕露,压着嗓子低吼,刀尖又进一分,刺破了薄薄的眼皮! “赌…赌场的人!”薛三金杀猪般嚎叫,“凯斯威克路赌场的!听…听他们说,那小姑娘的阿爸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就…就拿闺女抵债了!” 副巡长目光疾扫武清明,后者下巴微不可察地一点。副巡长当即像拎小鸡似的,一把薅起瘫软如泥的薛三金: “带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巡警们如狼似虎,“哐当”一声撞开后门,潮水般涌入春香楼! 后院一间僻静厢房里,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范七,正唾沫横飞地跟老鸨锱铢必较。老鸨开出的价码其实已够向老板娘交差,可范七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山响——不趁机再榨出点油水塞进自己腰包,今儿这趟绑人的苦差,岂不白忙活了。 见老鸨咬死不松口,范七阴鸷地瞥了眼墙角蜷缩的麻袋,朝手下歪头示意:“掀开麻袋,让老鸨开开眼!再磨叽,老子换家出手!” 几个手下刚扑到麻袋前,手指堪堪触到绳结——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房门在狂暴的脚力下,连同铰链的呻吟,轰然向内爆裂洞开! 煞神天降!一群荷枪实弹的巡警如怒涛般涌入狭小的厢房!冰冷的“三八大盖”步枪齐刷刷挺刺向前,枪口下挂的刺刀寒芒流转,森然杀意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屋内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这群煞气冲天的警察从何而降?! 范七脊背瞬间爬满冷汗,第一个念头就是溜!可脚步未动,一柄刺刀已如毒蛇般抵住他心窝——他毫不怀疑,稍有异动,这“黑皮”的刀尖便会毫不犹豫地捅个对穿! 武清明踱步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第一时间锁定了墙角那团剧烈蠕动的麻袋。他未发一言,只朝副巡长递了个冰冷的眼神。 “你们俩!”副巡长心领神会,朝两个巡警一努嘴。 两个巡警刚欲上前,一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却如门神般,用身躯死死堵在麻袋前!他恶狠狠地瞪着眼,满脸横肉写满挑衅——正是那个一拳打晕武小娴的凶徒! 武清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他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咔嗒”一声轻响,机头张开,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莽汉的眉心。 那莽汉竟毫无惧色,反而狞笑着,迎着枪口踏上半步!甚至嚣张地勾了勾手指!他身侧的两个同伙,却已悄无声息地向墙角缩去。 “砰——!” 枪声撕裂死寂!一粒灼热的弹丸精准地没入莽汉眉心,留下一个指肚大小的血洞。 他脸上那抹狞笑甚至还未凝固,铜铃般的双眼中凝固着极致的错愕与不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他至死都未料到,眼前这位年轻警官,竟如此杀伐果决! 血雾弥漫!屋内众人魂飞魄散! 老鸨双腿一软,一股黄浊的液体瞬间洇湿了裤管,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范七则如遭雷亟,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下嗡鸣:我是谁?…我他妈…怎么会在这儿?! 两名巡警七手八脚地将张巧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少女披头散发,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一双惊恐的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屋内。当目光触及武小娴大哥那张熟悉而刚毅的脸庞时,紧绷的心弦骤然崩断——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爆发!随即,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栽倒,幸被眼疾手快的巡警一把扶住。 副巡长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接密报!春香楼藏匿抗日分子!我等奉命缉拿!胆敢阻挠反抗——”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格杀勿论,与此獠同例!” 说罢,戟指范七和那两个缩在墙角的打手: “锁了!将这三个通敌逆匪押走!” 如狼似虎的巡警一拥而上,粗麻绳瞬间将三人捆成了粽子,连推带搡地押出门外。 武清明见事已毕,朝副巡长递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转身率先踏出房门。 副巡长心下了然,踱到面无人色的老鸨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 “老鸨子,侬今朝运道好,长官开恩,放侬一马。但侬要识相——拎拎清爽!” “拎得清!拎得清!”老鸨如蒙大赦,抖得筛糠似的,慌忙从袖笼里摸出几块大洋就要奉上。 “嗯?!”副巡长豹眼圆瞪,猛地拔高嗓门,“这家春香楼——!” 老鸨魂飞魄散:娘咧!莫不是要把“窝藏抗日分子”的屎盆子扣我头上?! 她再不敢犹豫,哆哆嗦嗦掏出原本准备付给范七的那沓钞票,一股脑儿塞进副巡长手里。 副巡长掂了掂分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第55章 胖女人的宿命 胖女人今天坐立难安,她有种强烈的不祥感,赌档里看场子的几个得力爪牙迟迟不见人影。范七那瘪三,昨天还拍着胸脯保证把那小娘皮卖个好价钱,人呢?!该不会是卷着卖人的钱跑路了吧? 她心烦意乱地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狠狠嘬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肥厚的唇齿间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那张本就狰狞的胖脸。 “侬!侬哪能还笃定吃香烟?!”自家死鬼男人黄文兴像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一头扎了进来,头顶那标志性的几根稀毛,随着他急促的动作滑稽地飘摇。 胖女人斜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呛道:“做啥啦?!” “侬看看!侬找来的好货色!”黄文兴抖着手,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警情简报杵到胖女人眼前——这是市南警局刚呈送宪兵队并转侦缉队的。 胖女人装模作样地接过,眼珠子在纸上草草溜了一圈。她只在私塾混过一年,斗大的字识不得半筐,哪看得懂这密密麻麻的玩意儿?更别提那几个名字是啥意思了。 “哼!”她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不屑地把纸片塞回黄文兴手里,“看勿懂!侬讲清爽!” “讲个屁啊讲!”黄文兴急得猛推鼻梁上的赛璐璐眼镜,镜腿都歪了,“上头是市南警局昨儿抓到的三个抗日分子名单!范七!范七的名字在上头!还有两个,也是阿拉赌档看场子的!” “啊?!”胖女人先是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她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烟灰簌簌掉在肥硕的胸脯上,“范七?抗日分子?!册那娘呃……笑煞老娘了!打死老娘也不信!” 黄文兴一双小眯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头还在狂笑的母大虫——死到临头了,她居然笑得出来?!算了!这蠢货没救了,老子得赶紧抽身!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宪兵队对付名单上的人,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范七那软骨头,一旦上了大刑,嘴还能把得住门?万一胡乱攀咬起来…… 眼下战局对日本人越来越糟,他黄文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这蠢婆娘……哼,仁至义尽了,死活由天吧! 念及此,他强挤出一丝假笑,胡乱搪塞了个借口,脚底抹油溜出了门。 黄文兴这老江湖,算得一点不差。 再度被扔进警局大牢的范七,起初还指望着老板娘能把他捞出去,倒也不算太慌。可当审讯的警察狞笑着把他拖到老虎凳跟前,扬言要给他“松松筋骨”时—— 范七的魂儿当场吓飞了半条! “别!别上刑!我说!我全说!!”他捣蒜般点着头,不管对方问啥都忙不迭应承,更是一口咬死:“是老板娘!全是胖女人指使的!她让我躲在春香楼接头!她……她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她是蒋光头的人啊!” ............ 胖女人轻蔑地瞥了眼自家男人的背影,“窝囊废!就知道逛窑子。”她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随即又摸出一根香烟点上,盘算着怎么把范七捞出来。娘的搓*,钱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正暗自琢磨着,门外陡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嘈杂。胖女人挪动肥硕的身躯,刚蹭出小屋,一队凶神恶煞的日本宪兵已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赌档。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对准了赌场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 胖女人一时懵了,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慌忙冲着日本兵点头哈腰:“太君们……这是……也想玩一把?” “八嘎!”带队的是一个肥壮的宪兵军曹,厉声问道,“你是黄钱氏?” “我是!我是!”胖女人没料到眼前这个和自己身量不相上下的日本人竟叫得出自己名字,忙不迭地应声,脸上挤出几分谄媚。 “吆西,你是……军统?”那肥壮的军曹见她这副模样,竟被逗乐了,脸上也堆起令人胆寒的笑容。 胖女人哪懂什么“军统”“屁统”,只见“皇军”笑了,便顺着杆子往上爬:“是的呀!是的呀!” 军曹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挥动他那粗短的胳膊,厉声喝道:“带走!统统地带走!赌场——查封!” 胖女人一见太君翻脸要抓她——还要封赌场!登时如遭雷击。那怎么行?!这可是她豁出命去、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基业”,万万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胖女人猛地双手一叉腰,脸上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向来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谁敢封老娘的场子,老娘就跟谁拼命!我们家黄文兴是侦缉队的,回头弄死你们这帮东洋瘪三!”她扯着嗓子厉声尖叫,竟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作势要驱赶眼前的日本宪兵。 “哈哈哈哈哈哈.......”军曹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简直觉得眼前这胖婆娘脑子被驴踢了——要么就是在装疯卖傻!军统特务不都擅长演戏么? 笑声骤停。那军曹脸上笑意瞬间冻成冰,他闪电般从身旁士兵手里夺过步枪,没有任何预兆,挺起刺刀就朝着胖女人那鼓胀如皮球般的肚子狠狠攮了进去! “噗嗤!” 一声闷响,刺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实的皮肉和脂肪。 军曹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猛地将刺刀拔出——带出一股污血和碎肉——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捅了进去! 胖女人眼白猛地向上一翻,喉咙里“咕噜噜”滚出几个浑浊的血泡,庞大的身躯像座垮塌的肉山,“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她只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赌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黄文兴只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自家赌档的动静。 就在刚才,他才离开赌档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军用卡车载着整队日本宪兵,嘎吱一声停在了赌档门口。心知不妙,他立刻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屏息观察——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里面嘈杂声持续了好一阵。终于,门开了,几个日本兵拖着一具尸体出来。黄文兴心下一沉,镜片突然模糊了——那死人……怎么有点像……?他慌忙摘下眼镜,用短袖衬衫的下摆胡乱抹了两把,再戴上细看: 老天爷!那不是他老婆——那胖女人吗?!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黄文兴倒抽一口冷气,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六月底的上海闷热得像个蒸笼,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日本兵像扔破麻袋一样把那肥硕的尸体甩上卡车,扬长而去。直到卡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呆滞的目光。 幸亏溜得快……不然,就是两具了。 念头一转,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突然涌上黄文兴心头。中年男人的三大美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最难办到的这件,日本人竟替他干净利落地办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黄文兴如何大展拳脚,发达了! 第56章 飞燕 七月里的上海,暑气逼人,上海的百姓们好似生活在蒸笼之中。空气黏腻地裹着人,到哪儿都散着一股烦人的汗酸味道。 虹桥路上的梧桐倒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是树叶纹丝不动,凝成一幅定格的西洋画。 马路上不见行人,偶有几辆黄包车驶过,车夫也低垂着头,帽檐压得遮住眼睛,躲避那刺目的阳光。 往日呼啸穿梭的日军卡车声消失了,只剩知了在烈日下不休地嘶鸣。 民福里的街坊们都在疯传一个消息:黄文兴那个恶婆娘,被日本人用刺刀活活捅死了!而黄文兴本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座空房,铁锁把门。 怪就怪在,人人听到这消息,都以为左邻右舍会拍手称快,甚至放挂鞭炮。可偏偏——没一个人脸上能瞧出半分喜色。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山东蹲在老虎灶里,嘬着烟屁股,闷闷地撂下一句,道破了大家的心惊:“东洋赤佬这是快疯魔了,连自家养的狗都下得去刀……往后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年月,人命贱过草芥! 陆伯轩穿着短衫,坐在店堂的书案后,一面给写作业的小囡囡和诚诚打着蒲扇,一面陪着他们。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热浪猛地涌了进来。 “阿爸!”国全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进来,满头大汗,手上却还拎着两盒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介热个天,侬跑过来做啥?”陆伯轩赶忙把蒲扇转向小儿子,呼呼地扇着。 国全脸上笑着,没有回应父亲的话,只是朝着两个孩子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点心。 自打年前阿敏的奶奶过世,国全就似丢了魂。从前隔三差五就去老太太那儿,洗洗涮涮,陪着说说话,心里头是踏实的、快活的。如今老太太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就想回家看看。 “国全哥,外头热吗?啥时候带我去捉知了啊?”小囡囡扑闪着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国全。 “诚诚也要去,阿叔!知了会咬人伐?”诚诚生怕落下自己,赶紧扯着国全的衣角,急急地证明存在感。 “咬啥人啊!等日头落山,阿叔就带你们两个小鬼头去!”国全笑着应承。 随即,他神秘兮兮地凑近陆伯轩,压低了嗓子:“阿爸,我在教会学堂里听到点风声,讲……日本人可能要投降了!” 陆伯轩缓缓点头,蒲扇也停了停:“阿爸也听到点闲话,好像是美国人在那个啥洋……嗯!太平洋上头,把小日本打得招架都招架不住。” “阿哥在警察局,总归晓得点内幕消息,等伊回来问问清爽。”国全提议道。 “侬阿哥啊,”玉凤系着围裙从灶披间转出来,脸蛋红扑扑的,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她刚生好煤球炉,正等着火旺起来烧夜饭,“今朝夜里值班,勿回来吃饭了。” 陆伯轩见玉凤这般模样,手中那柄大蒲扇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玉凤“呼啦呼啦”地使劲扇了起来。 ............ 市南警局侦听一室,下属都已下班,不大的房间顿时显出几分空寂。 陆国忠正伏案整理当天的侦听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忽然,一串清脆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踩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透过虚掩的门缝,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轻轻推开。 “陆主任,今天你值班呀?”钱丽丽的声音依旧甜美娇柔,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噢!钱秘书,快请进!”陆国忠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什么要紧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钱丽丽没接话,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逡巡了一圈,脚步轻盈地踱向角落的铁皮文件柜。 “哟,陆主任这儿书可真不少呀!”她伸出纤指,随意拂过一排书脊,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能看看么?” “钱秘书随意。”陆国忠嘴上应着,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这钱丽丽,来了不亮正题,东看西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钱丽丽随手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像是闲话家常:“陆主任不愧是书香门第,到哪儿都带着书卷气。我记得有句古话……嗯,‘万卷藏书宜子弟’,是这么说的吧,陆主任?”她笑靥如花地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陆国忠,似乎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万卷藏书宜子弟”——! 这七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国忠的心口!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接头暗号! 上一次听到它……还是多年前,武清明第一次与他接头的那个夜晚!钱丽丽……她竟是自己同志?! 这怎么可能?! 她隐藏得太深了!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个娇滴滴的花瓶秘书,谁能把她和地下党联系在一起?绝对不可能! 钱丽丽依旧笑靥如花,故作好学地凑近了些:“陆主任,我平时也爱翻翻闲书解闷儿。不过呢,有些书啊,”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书封,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书名和里子对不上号,差得远哩!所以呀,光瞧书名可不行,得看透里面的真章。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在点我! 陆国忠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点头应道:“钱秘书这话,深奥,透着哲理!陆某一时还琢磨不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声音也不觉低了几分,带着点读书人的自嘲,“这年头,读书人可不就是‘百无一用’?老古话说得透亮: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话音未落,钱丽丽那双娇媚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她像只轻捷的飞燕,闪到门边,“咔嗒”一声将虚掩的房门反锁,随即旋风般转回身,一双白皙柔软却异常有力的手,紧紧、紧紧地握住了陆国忠! “国忠同志!你好!”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我是中共地下党员钱丽丽,代号:飞燕。” “丽丽同志!你好!” 陆国忠喉头哽咽,眼眶发热,回握的手也用力收紧,“我是‘沉舟’。” 这一刻,他心潮翻涌,难以自持——长久以来,他只道自己是孤军奋战,深潜于敌营的独狼!万没想到,日夜相对的“钱秘书”,这位风姿绰约、嗲声嗲气的摩登女郎,竟就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同志! “沉舟同志,”钱丽丽的神情瞬间变得异常肃穆,声音也褪去了惯常的娇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接到上级紧急指示:由‘天剑’、‘沉舟’与‘飞燕’三位同志,即刻组成新的独立情报小组。由我,‘飞燕’,担任组长。” 她略微停顿,目光锐利地直视陆国忠:“本小组保密级别提升,直属延安社会部领导,与上海地方组织切断一切横向联系。” 国忠心头一震。组织架构和隶属关系突然剧变?这太不寻常了……难道……? 钱丽丽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接着沉声道:“战局已趋明朗,日寇败亡,不出月余。上级研判,斗争形势将发生根本性转折——我们未来的对手,将不再是日本侵略者及其爪牙,而是重庆的国民党政权。因此,组织决定提前调整我部等潜伏人员的任务重心,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复杂局面。” 陆国忠神色凝重,正待向组长请示下一步行动—— “啊哟……陆主任~” 眼前人瞬间切换回那副娇滴滴的秘书模样,声线甜腻得能拉出丝儿来,“那就麻烦侬啦!我……等侬的好消息哦!”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只灵巧的猫,倏地闪到门边,“咔哒”一声拧开门锁。临出门前,又回眸飞了个娇媚的眼风,软语道:“陆主任辛苦,全拜托侬了呀!”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融入走廊的昏暗。恰在此时! 两名夜间执勤的警卫,正循着固定路线巡查而来。见到钱丽丽,立刻客气地招呼:“钱秘书好!” “嗯,好。”钱丽丽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踏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第57章 日本人的诡计 民福里,陆家。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五口正围着方桌吃夜饭。 “阿叔,”虎头虎脑的诚诚扒着碗沿,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巴巴地瞅着国全,“诚诚吃好饭……可以吃一块点心伐?”小家伙惦记国全带回来的点心,都快两个钟头了。 “吃呀!”国全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应着,“阿叔买回来,就是给侬跟晓棠解馋的!” “阿爸,侬尝尝这块鱼,”玉凤利落地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陆伯轩碗里,“阿彬今朝送过来的,蛮新鲜。” 饭桌上热气氤氲,碗筷轻碰。正吃着, “陆老板!玉凤!屋里厢有人伐?” 店门外,陡然响起保甲长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烟熏火燎味的沙哑嗓音。 玉凤闻声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迎向店门口: “保甲长啊?夜饭吃过了伐?有啥事体呀?”她脸上堆起惯常的客气笑容,扬声问道。 “玉凤啊!吃过了吃过了!”保甲长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格外殷勤。自打那天陆国忠将他扑倒,救了他一命,他心里对陆家就记着天大的恩情。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沙哑的嗓子:“日本人又出辣花头了!传下话,从明儿起,每户人家白天都得给我走出家门,老老实实呆在马路的街沿石上!弄堂里头——一概不许留人!” “啥名堂?这是要做啥?”玉凤心头一紧,脱口追问。 “我也搞勿懂呀!话我是带到了,先走一步,还有大半条弄堂要跑呢!”保甲长无奈地摊摊手,朝玉凤拱了拱手,“替我向陆老板问好!” 说完,他转身匆匆没入弄堂昏黄的夜色里。玉凤站在店门口,望着他的背影,那股不安的感觉,像墨汁滴入清水,在心头缓缓洇开。 玉凤回到饭桌,将保甲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伯轩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国全却按捺不住,心直口快道:“日本人放个屁都得当心!这茬不理,怕是要出人命!阿姐,两个小人一定要看牢!我总觉得……东洋赤佬要发疯!” “嗯,不得不防。”陆伯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里离虹桥机场太近,日本人怕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叹息,“唉,明早就晓得他们玩什么花样了。” ....... 翌日,天色刚透出一丝蟹壳青。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阵低沉而持续不断的卡车引擎轰鸣,粗暴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浅眠的玉凤。 她心头一悸,赤着脚,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窗帘缝隙——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只见窗外的虹桥路上,一辆接一辆的日军军用卡车,如同钢铁巨蟒,正疾驰而过!有几辆甚至没有覆盖帆布,车厢里站满了一排排荷枪实弹、刺刀闪亮的日军士兵,个个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辆卡车后面都拖拽着一门造型奇特的巨炮! 那炮管长得异乎寻常,冰冷地、笔直地刺向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狰狞。 玉凤轻手轻脚下楼,只见陆伯轩早已拄着拐杖立在店堂窗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马路上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听到玉凤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两个小人还在睡?” 玉凤刚“嗯”了一声,话未出口—— “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刺耳的敲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丧钟,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窗外,保甲长只穿了件汗津津的破背心,正抡圆胳膊拼命敲锣,嘶声力竭地喊着:“皇军有令!民福里的人,统统出来!快出来啊!” 而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穿黑绸短衫、斜挎盒子炮的凶神恶煞的汉子。那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弄堂口,一只手似有若无地搭在枪套上,枪托甚至隐隐顶在保甲长的腰眼,逼着他前行。 弄堂里,陆陆续续有人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拖着沉重的步子挪了出来,汇聚到虹桥路上。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抱怨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嘈杂如同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阿爸,我先出去看看情形。”玉凤说着,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虹桥路上,踮起脚尖,不安地朝远处张望。 “玉凤,甭看了!”老虎灶的小山东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日本人在西面每个路口架了高射炮,要打美国人的轰炸机!” 一旁的小皮匠恨恨地啐了一口:“册那!小日本打飞机,关阿拉老百姓屁事!把阿拉拖出来站在马路上做啥?看唱戏啊?我家里还有好几双皮鞋等着修呢!” “侬真是拎勿清!”小山东一把将他拽近,几乎贴着耳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日本人……是要拿阿拉当人肉盾牌!要死……一道死!。美国人看下面全是老百姓,就不敢扔炸弹。” “人肉盾牌” 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玉凤耳朵!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再也顾不上其他,扭头就朝自家店里冲去! “阿爸!出大事体了!”玉凤“砰”地关上店门,反手将门关紧,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侬……侬快带两个小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阿爸,侬带小人,躲到灶披间最里边角落头!我一个人出去应付!” 不等陆伯轩回应,她已“噔噔噔”冲上二楼,把两个还在梦乡里的孩子摇醒,连拖带抱地弄下楼。 陆伯轩还想开口,玉凤已不由分说搀起他的胳膊,半扶半推地将他和小人送进昏暗拥挤的灶披间,安顿在最深处的杂物堆后面。 眼见老小都藏妥,玉凤整了整衣襟,抄起一张小板凳,大步走出店门,“咔哒”一声,利落地将门锁死。 保甲长正好绕完一圈走出弄堂,见玉凤独自拎着板凳走向马路,紧赶几步凑到她身旁,几乎从喉咙底挤出声音:“就侬一个?” “嗯,就我。”玉凤答得干脆利落。 “晓得了!”保甲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后面跟着的侦缉队汉奸,眯眼打量着形单影只的玉凤,一把扯住保甲长:“册那!这女人屋里就一个?男人呢?小囡呢?” 保甲长忙不迭哈腰:“报告长官,她男人是警局侦听室的陆主任!在局里当值呢!屋里就她一个主妇,没旁人了。” 那汉奸一听是警局要员的家属,眼皮一耷拉,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追问,扭头催促其他人去了。 第58章 轰炸 天光大亮, 虹桥路上,和玉凤交好的几家邻居紧挨着聚在一起。杨家姆妈愁容满面,眉心拧成了结,她偷眼瞧着玉凤,心里直犯嘀咕:这天都要塌了,玉凤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似的,这般沉得住气? 玉凤把自己的小板凳硬塞给杨家姆妈,自己则踮起脚尖,手搭凉棚,焦灼地朝远天尽头不断张望。周阿彬不明所以,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望天——可那天空碧蓝如洗,连云丝儿都寻不见半缕,干净得让人心慌。 “阿姐,”阿彬忍不住扯了扯玉凤的衣角,“侬到底寻啥物事?天上连只麻雀影子都冇!” 小山东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玉凤在等飞机!飞机一来,阿拉就豁出命跑!管伊三七廿一!” 日头越来越毒,明晃晃地刺得人头晕眼花。焦躁像滚油一样在人群里泼开,滋滋作响。几个按捺不住的,缩着脖子,弓着腰,就想往弄堂口溜—— 却见那个侦缉队的汉奸,像尊瘟神似的,双手叉腰,两脚岔开,死死把住了弄堂口!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无声地宣告着: 只许出,不许进! 日头高悬,已近正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虹桥路,地面腾起阵阵热浪。几个老人和孩子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虚脱。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又一次潮水般涌向弄堂口! 保甲长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下去,对着那汉奸特务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哭腔:“长官……长官!行行好吧!这天……要热煞人咧!让老的小的回去垫一口、喝口水……实在撑勿牢了呀!” 那特务鼻孔朝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侬算人伐?!”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深处炸响!只见住在弄堂深处那个中年汉子,双眼赤红,指着特务破口大骂:“眼睁睁看老人小人中暑倒下去,睬都勿睬!侬就是只披人皮的畜生!!” 特务被当众辱骂,瞬间凶相毕露,手猛地就向腰间的盒子炮摸去—— “嗖——啪!” 电光火石间,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碎瓦片,像长了眼睛般,狠狠砸在他脑门正中央! “啊呀——!” 特务痛得发出一串杀猪般的嚎叫,捂着头踉跄后退,指缝里瞬间淌下血来。 “打死这只畜生!!!” 人群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打死伊!!” “打死伊!!!” 刹那间,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引爆!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挥舞着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更多的石子、土块,如同愤怒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朝那个抱头鼠窜的特务砸去! 就在民福里人群的怒火即将吞噬那汉奸特务的当口—— 远处,虹桥机场方向,一阵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防空警报嘶鸣声,如同鬼魅般飘了过来。 刹那间,所有人像被无形的冰水浇透,动作、呼吸、乃至思绪——都僵住了! 紧接着—— “呜——呜——呜——呜——!” 尖锐凄厉到极点的防空警报声,从虹桥路各个路段猛然炸响! 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声浪,疯狂地锯开空气,蛮横地灌入每个人的耳道,再狠狠攫住心脏,撕扯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始终仰望着天空的玉凤,瞳孔骤然收缩,指着远方天际失声尖叫:“小山东!侬快看!天边……那是……!” 小山东猛地扭头,手搭凉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发出近乎非人的尖嚎:“飞机!是美国佬的飞……” “轰!轰!轰!轰!轰——!!!” 那“机”字被一连串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炮响彻底淹没!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防空炮声,从虹桥路西面疯狂炸响,滚滚声浪瞬间吞噬了天地间所有声音!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那原本湛蓝如洗、一尘不染的苍穹,瞬间被硬生生撕裂! 一团团浓黑如墨、翻滚沸腾的爆烟,如同从地狱深渊挣脱而出的狰狞恶魔,在晴空中猛然炸开、疯狂蔓延,贪婪地吞噬着纯净的天幕! 不止是民福里这一隅,整个虹桥路西段,所有被驱赶到马路上的人们,刹那间从愤怒的顶点坠入无边的恐惧深渊! 刚刚还挥舞着拳头、投掷着石块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灼热的柏油路上,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们成了这场空袭与防空炮火绞杀下,最显眼的活靶子! “跑啊——!!!” 一声不知从何处爆发的、撕裂喉咙般的嘶吼,瞬间点燃了人群!所有人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没命地朝着狭窄的弄堂口狂涌!小小的民福里顷刻间被求生的人潮塞爆! 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老人的呻吟…… 无数种绝望的声音疯狂搅拌、撕扯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声浪, 将弄堂淹没!那景象,凄厉得如同人间炼狱! 而那个先前还凶神恶煞的汉奸特务,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玉凤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拽住身旁早已吓懵的杨家姆妈和周阿彬,拔腿就朝笔墨庄狂奔! 冲到店门口,她颤抖着手,飞快地拨开门锁,几乎是将杨家姆妈和阿彬推进了店堂里!来不及喘息,她猛地回身,再次手搭凉棚,焦灼地扫视着天空—— 就在这一瞬!她清晰地看到:远处天际,那几只钢铁巨鸟般的飞机,腹部骤然打开,一串串黝黑冰冷的“死神泪滴”,正朝着大地急速坠落! “轰——!” 几乎在念头闪过的同时,玉凤一个箭步倒蹿回店内,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将厚重的店门死死顶上!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个笔墨庄这两层的石库门老屋,像狂风中的破船般剧烈地摇晃、呻吟! 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玉凤连拉带拽,将杨家姆妈和阿彬也塞进了狭小的灶披间。角落里,陆伯轩紧紧护着两个孩子,此刻也惊惶地探出头来。 “姆妈,”小诚诚仰着天真的小脸,声音竟带着一丝兴奋,“外头是放大炮仗伐?诚诚想出去看看!” “不许!” 陆伯轩猛地将孙子的小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炮声,“看啥看!老实待着!” 杨家姆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死死按着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作孽啊……当初听讲虹口、闸北挨日本人炸弹,只当是别人家的事体……现在炸弹落到自家头顶上,真真……魂灵头也吓出窍了!” “杨奶奶,”小囡囡像只精灵小兔子,从陆伯轩身后悄悄钻出来,搬起一张小竹凳,挪到杨家姆妈脚边,“您坐着说话。” “啊哟喂!”杨家姆妈看着懂事的晓棠,眼泪差点掉下来,一把将她搂到身边,“阿拉晓棠是顶顶乖的小囡囡!外头炮弹像落汤团一样乱丢,侬还惦记给杨奶奶搬凳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玉凤匆匆关照了大家几句,便转身回到店堂。她贴近窗户,望向虹桥路——空寂无人,只有轰炸仍在持续。玉凤心头微动,美国人的飞机仿佛长了眼睛,炮弹竟都避开了民福里这样的居民区。 “啊!”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她看见远处马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踉跄前行,一手攥着酒瓶,一手指向天空,嘴里嘶喊着什么。 要出人命! 玉凤不假思索,猛地拉开紧锁的店门,朝着老头飞奔过去。 近了,更近了……那张沾满污垢的脸庞竟有些熟悉——是那个每年春节前、推着黑葫芦爆米花炉穿梭在虹桥路弄堂里的白胡子大爷! “大爷!”玉凤嘶声呼喊。老人却恍若未闻,依旧仰天狂啸。这次,玉凤听清了那破碎的呐喊: “炸得好!炸得妙啊!炸死这帮东洋鬼子,老百姓太苦了呀!”他灌着酒,脚步蹒跚,固执地朝西挪去。 “大爷,别过去……”玉凤的劝阻被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一颗炮弹正从天而降!她魂飞魄散,猛地扑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 “轰隆——!” 铁皮碎石飞溅,滚烫的气浪裹挟着尘土汹涌扑来,几乎将玉凤掀飞。万幸,那坚实的树干为她挡开了致命的冲击。 惊魂稍定,四周只剩死寂。玉凤颤抖着探出头,望向大爷的方向—— “神……神仙?!”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那白胡子大爷的佝偻的身影在尘雾中渐渐显现,竟依旧攥着酒瓶,朝着硝烟弥漫的天空嘶吼。他步履蹒跚,身影在虹桥路的烟尘中摇晃,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炸得好……炸得妙………………” 第59章 误炸 第二日清晨, “铛——铛——铛——” 清脆又刺耳的铜锣声再次撕裂了弄堂的沉寂。保甲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吼叫: “皇军有令!民福里老老少少,统统到马路上站着去!快!动作快啊!” 依旧是那个汉奸特务,耷拉着脑袋跟在保甲长身后。他脸上被石头砸出的伤痕依旧刺眼,可昨日那股嚣张气焰已荡然无存,此刻只顾闷头抽烟,丝丝缕缕的青烟缭绕着他那张写满沮丧与无奈的脸。 保甲长拖着步子,在弄堂口转悠了大半圈,却不见几个人影出来。他心里发急,生怕后面那位爷一个不爽,又拿街坊撒气。想到这儿,他赶紧堆起笑脸,转身想递几句软话——却愕然发现,那家伙竟独自一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仿佛眼前这催命的差事,与他毫无干系。 保甲长嘴角一撇,心下顿时松了几分,索性也闭了嘴。他顺手拽过不知谁家搁在门外的小木凳,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 此时,陆国忠已经悄悄的起床,拿起一旁的警服,准备到楼下厕所间里穿衣 国忠是昨天傍晚回家的。他知道日军的毒计:想用平民当盾牌,阻挡美军和国军的轰炸机。市中心所有五层以上的高楼天台,早已被日军架满了高射机枪和防空炮,楼里的居民被强行扣留,不准离开。楼顶上,更是拉起了刺眼的白布横幅,血字般昭示着:“大楼内有平民!” 可他万万没料到,连虹桥路这样的地方,日军竟也丧心病狂地推行了这“肉盾计划”。所幸,家中无事,民福里的街坊们也都安好,只是有几间陈年失修的房舍出现坍塌的迹象。 玉凤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向正要出门的丈夫:“国忠,侬今朝还要去上班啊?” “去呃,”国忠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去不行,警局里事情多,最近忙煞了。” 他拉开房门,匆匆下楼。其实,警局的事情只是一部分。今天,他心头压着一件更要紧万分的事——“飞燕”同志紧急召集他和武清明碰头,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略和任务分派。这可是他们这个深潜小组的头一次碰头,半刻耽误不得。 市南警局,电讯处处长于会明办公室门前。 陆国忠曲指轻叩房门,“笃、笃”——无人应答。他略一迟疑,手掌轻推,门扉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目光探入,室内空寂。半开的窗棂间,一丝微风流连,拂动着窗台上那盆深绿君子兰。橘红的花蕊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位不速之客悄然致意。 “哎呀~早上好呀!陆主任!” 一声甜得发腻、带着几分娇嗔的招呼自身后响起。 陆国忠回头,只见隔壁秘书室的门框边,钱丽丽探出半个婀娜的身子。她一手扶着门框,精心修饰的眉眼弯成月牙,依旧是那个精致却空洞的花瓶模样。 “处座不在,一早就被局长召去开会啦。”她拖长了调子,尾音微微上扬,“陆主任找处座……是有要紧事体呀?” “哦,那不打紧,我过会儿再来。谢了,钱秘书。”陆国忠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转身便走。 “陆主任~慢走呀!” 钱丽丽倚着门框,娇声送别,那甜腻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国忠步履生风地回到一室办公室。方才钱丽丽那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已向他传递了确凿无疑的信号——碰头计划,照旧! ............ 民福里笔墨庄,玉凤紧贴着窗玻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虹桥路。马路上稀稀拉拉只站着几个人影。她长长吁出一口闷在胸中的浊气,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她既怕美军飞机再来轰炸,那撕裂长空的呼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她魂颤;可又隐隐担心飞机不来——若真如此,岂非让日本人的毒计占了上风? 这进退维谷的煎熬,几乎要将她撕裂。 思来想去,还是让阿爸带着两个孩子躲进灶披间最稳妥。小诚诚一听今天又能玩“躲猫猫”,乐得小脸放光,双脚在地上蹦跳不停,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趣事。小囡囡却撅起了嘴,老大不乐意:“玉凤姐,今天别躲了好吗?我还想温习功课呢!” 一旁的陆伯轩见状,说着官话温言劝道:“晓棠,听你玉凤姐的安排。厨房是暗了点,”他拍拍小囡囡的头,“不过师父多给你点上几根蜡烛,亮堂堂的,一样好做功课,不耽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防空警报猛地撕破长空,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原本站在马路上的几个街坊邻居,像受惊的兔子般,掉头就往自家弄堂里冲。 玉凤的脸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悬到了嗓子眼。她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外面的情形,可视线被死死钉在窗框框住的那一小段马路上——狭窄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防空炮粗粝的咆哮和航空炸弹沉闷的巨爆便交织着砸了下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声响,疯狂地撕扯着耳膜,震得玉凤脑壳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万幸,今天的空袭似乎比昨日短了不少。没过多久,那要命的爆炸声就稀拉下来,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取代。几个胆大的邻居试探着从弄堂口探出身,小心翼翼站到马路上张望。玉凤一眼瞥见了小安徽也在其中。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决定去灶披间叫阿爸和孩子们出来。刚挪开两步—— “呜——嗡——!” 空中骤然响起一阵滚雷般的巨大轰鸣!一架落单的轰炸机,如同黑色的死神,拖着沉重的身影掠过。 玉凤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窗外。小安徽他们几个还傻愣愣地杵在马路上,正仰着脖子指指点点。 大概……没事吧? 玉凤心头刚掠过一丝侥幸。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如同鬼哭,瞬间刺穿耳鼓! 一颗炸弹,像被精准投下的铁秤砣,直直砸向马路中央! “轰——!!!” 排山倒海的气浪狠狠撞来!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爆裂成千万片碎渣,裹挟着劲风,像刀子般四处飞射!玉凤只觉一股巨力狠狠砸在背上,整个人被掀得双脚离地,重重掼倒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永无止境的嗡鸣…… 死一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哐!哐!哐——!” 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铜锣声,再次狠狠撕碎了弄堂里劫后余生的喘息。 “快来人啊!出人性命了呀——!” 保甲长那原本就沙哑的嗓子,此刻竟挤出了异常凄厉、变了调的尖叫,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从门缝里、窗棂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来。邻居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全都聚焦在保甲长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马路上……炸、炸死……好几个啊!” 他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拿着铜锣棒槌的手,不受控制地、直直指向弄堂外那片刚刚吞噬了生命的马路。 话音刚落—— “啊——!!!” 一声女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从弄堂深处某户人家炸裂开来!她男人……刚才就在马路上! 这声惨叫,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刹那间,凝固的惊疑被彻底点燃。街坊邻居们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瞬间爆发,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朝着弄堂口、朝着那血腥的马路方向汹涌而去! 玉凤咬着牙,忍着眼前阵阵发黑,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子。左胳膊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她低头一看,几块锋利的玻璃碴子,深深嵌在皮肉里,血珠正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渗开。 “玉凤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小囡囡不知何时从灶披间溜了出来,一眼看到玉凤鲜血淋漓的胳膊,吓得小脸煞白,失声尖叫。 玉凤倒抽一口冷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呻吟,朝小囡囡用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额上沁出冷汗,忍着那火烧火燎的痛楚,颤抖着手去拨弄店门的插销。 “哐当”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 小囡囡下意识就想跟着往外钻。 “晓棠!”玉凤猛地回身,用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拦住她,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微微发颤,“听话!就待在家里,一步也别出来!”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几乎是咬着牙关低吼:“外面……不能看!千万不能出去看!” 她太清楚了,门外马路上的景象,对孩子来说,将是何等血腥惨烈的噩梦! 马路上,一片狼藉。 呻吟与哀嚎在弥漫的硝烟中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几个胆大的邻居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地弯着腰,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收拢着散落四处的、辨认不出形状的残肢和黏腻的内脏碎块。 玉凤的目光在血泊与焦土间绝望地搜寻,猛地定格在马路对面——小安徽的半截身子,像被丢弃的破麻袋,扭曲地挂在一段断裂的梧桐树枝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巨大的悲痛瞬间攫住了她!泪水再也噙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她踉跄着冲过去,声音嘶哑地朝着忙碌的邻居们哭喊:“帮帮忙!求求大家……帮小安徽……收一收啊!让他……让他有个囫囵……”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是保甲长。他脸色灰败,死死盯着那半截残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叹息: “唉……还是我来吧。”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小册老,平日里没少戳着脊梁骨骂我……现在倒好……” 他顿了顿,弯腰拾起旁边一块相对完整的门板碎片,走向那骇人的景象,背影佝偻而沉重,“……想再听他骂两句,都没得机会喽!” 第60章 我们要订婚了! 黄昏的余晖,给静安寺路与麦特赫斯脱路交汇处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暧昧的金边。 沙利文西餐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陆国忠换了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享受一顿闲适的晚餐。他目光随意地扫过略显冷清的餐厅,径直走向最深处一个被绿植半掩的幽静角落。 钱丽丽早已等在那里。 她面前的骨瓷杯里,咖啡还剩小半,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装束依旧是白日里那身精致的行头,但脸上惯有的娇媚与慵懒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眼神里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飞走的雀鸟。 “晚上好,先生!”一位身材高挑、金发微卷的俄国女侍应生迎上来,带着异国口音的热情问候。 沙利文西餐馆,曾是公共租界里颇负盛名的英式西餐地标,老板也是个地道的英国人。然而,自日本军队的铁蹄踏入租界,昔日的秩序轰然崩塌。大批英国人,连同他们的老板,或沦为惶惶不可终日的“敌侨”,或仓皇逃离。这家餐馆,便被老板匆匆托付给了一位信得过的中国朋友打理。于是,这便成了如今这般有些奇异的光景:一家由中国人经营的、挂着纯正英伦招牌的馆子,穿梭其间的侍者和厨师,却是俄国流亡者或本地人。时代的洪流,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冲撞出如此荒诞又无奈的组合。 陆国忠朝角落方向礼貌地颔首示意,表示已有约。俄国女侍应生会意,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步履沉稳地穿过几张空置的餐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那些稀疏的食客,心中却暗自盘桓着一个疑团: “飞燕”选在这等地方碰头? 沙利文西餐馆地段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看似并非密谈首选。不过……他脚步未停,视线扫过餐厅考究的装潢、锃亮的银器和低声交谈的寥寥几桌客人。这地方格调是高,气派也足。在这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年月里,能踏进沙利文门槛、安然享用一顿英式晚餐的,非富即贵,或是手眼通天之辈。 钱丽丽…… 陆国忠的思绪落到这位“飞燕”同志身上。她此刻正以那身惯常的精致行头,端坐于角落光影之中。 选在这里,倒真像是她会做的事。 这浮华表象下的隐秘,与她明面上那个八面玲珑、热衷周旋于上流场合的“花瓶”身份,恰恰是绝佳的掩护。 “陆主任,请坐呀。”钱丽丽唇角一弯,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娇笑又浮现在脸上,纤纤玉指优雅地点了点对面的空座。 陆国忠依言落座,目光却扫过桌面——只有两杯清水。“钱秘书,”他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一位……?” 钱丽丽并未直接回答,眼波流转,视线轻盈地飘向餐厅入口,红唇微启,只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国忠循着她的目光侧身望去—— 餐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傍晚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武清明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衬得肩宽腿长。他步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高大的身形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稀疏食客的几缕目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目光如炬,正精准地投向这个幽静的角落。 “清明!这里!” 钱丽丽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炽热光芒,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朝着武清明用力挥了挥手。 武清明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快步流星地走来,极其自然地挨着钱丽丽坐下,手臂甚至熟稔地环过她的椅背。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饱含歉意地低语: “亲爱的,等很久了吧?怪我,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呀……” 这亲昵到发腻的语调,这旁若无人的姿态—— “噗——咳咳咳!!!” 陆国忠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猝不及防地全喷回了杯子里,剩下的则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满脸通红,水珠狼狈地挂在嘴角。 我的亲娘唉! 陆国忠内心疯狂咆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真是那个平日里板着脸、眼神能冻死苍蝇、行动时下手比冷面阎王还狠的武清明?! 你俩这戏……是不是对组织同志也演得有点太投入、太腻得发齁了?! “怎么会呀!”钱丽丽立刻娇嗔地回应,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尾音拖得长长的,“陆主任也是刚到没一会儿呢,你们俩呀,前后脚!”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武清明的胳膊,仿佛在嗔怪他来晚了。 下一秒,她脸上那甜蜜的笑容纹丝未动,红唇却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幅度翕动,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坠地,又快又低,清晰地钻进陆国忠的耳朵: “借口:我和清明准备订婚,请你吃饭庆祝。懂?” 语毕,那快如闪电的严肃瞬间融化。她侧过脸,仰头望向武清明,眼神里立刻盈满了化不开的浓情蜜意,脸上绽放出无比幸福的光彩,仿佛这订婚喜讯千真万确。 说完,钱丽丽大声招呼侍应生:“点菜!” 武清明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几分与平日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带着憧憬的温和笑意,转向陆国忠,用那种宣布人生大事时特有的、刻意放缓的郑重语气说道: “国忠啊,今天正好跟你说一声。我和丽丽呢,打算订婚了。这顿饭,算是提前知会你这位自家弟弟。”他顿了顿,目光深情地掠过钱丽丽,再回到陆国忠脸上,“到时候,务必请陆叔全家赏光,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他那张惯常写满严肃的脸庞,此刻竟也努力浮现出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虽然那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陆国忠看着武清明那张“努力向往新生活”的脸,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笑意直冲喉咙口,他赶紧端起水杯猛灌一口,才勉强压下去。 他内心的小人早已笑得打滚:行!真行!你俩这‘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戏码,演得那是相当之般配!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戏精’! 但随即,陆国忠心头那点促狭的笑意瞬间冻结、消散,被一股真实的惊愕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扫过: “等等……你们……是来真的?真要结婚?!” “废话!”钱丽丽杏眼圆嗔,眼波横了他一记,那娇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后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下巴微扬,带着点新晋“嫂子”的小得意,“——可得规规矩矩改口叫嫂子了!” “先说一件意外之事。”武清明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截断了陆国忠翻腾的好奇与惊诧。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用几乎贴着桌面的气声说道: “来之前得到的消息——美军一架轰炸机,在居民区外缘,误投了一枚重磅航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武清明话语微顿,眼神沉沉地锁住陆国忠。无需追问,陆国忠已从这沉重的停顿中预感到不祥,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哪里?” 武清明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砸在人心上: “虹桥路,民福里——那一段。” 他脸上的严峻,已化为实质般的冰冷沉重。 “噌——!” 陆国忠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煞白一片。 “坐下!”钱丽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丝,又低又锐,瞬间刺破空气。她凌厉的目光狠狠剜了陆国忠一眼,同时闪电般扫视整个餐厅,确认这突兀的举动没有引来其他食客的侧目,“控制住!” “国忠!”武清明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目光紧紧锁住他,“听我说!别慌!”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清晰而稳定,“我来之前,特意绕过去悄悄看了——陆叔没事,两个孩子都好好的,玉凤只是胳膊上嵌了点碎玻璃,小伤,没大碍。” 看着陆国忠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动了半分,武清明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沉重: “民福里的街坊……当场没了三个,还有两个重伤的。我去的时候,邻居们……正帮着一起收殓。”他眼神晦暗,那里面翻涌的悲凉,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云。 许久,钱丽丽目光冷冽,缓缓扫过武清明和陆国忠紧绷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最新截获的情报。沪上有部秘密电台,持续向重庆发报——” 她刻意停顿半秒,加重了关键信息: “——详细揭露了日军利用平民作‘肉盾’的阴毒部署,并精准标注了全市多个核心目标点位,其中就包括虹桥路一线。” “组织研判,”她目光锐利如刀,“这极可能是军统深埋在日伪高层的内线所为。目的很明确:在提醒重庆方面——这些标注地点,有平民肉盾!” “我也捕捉到了这个电台的频率,”陆国忠沉声补充,眉头紧锁,“但有一点非常蹊跷——从信号特征和发送时段给我的感觉……这部电台,很可能就在我们市南警局内部!”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灼灼: “而且,发送时间都卡在工作时段内。” “什么?!”钱丽丽瞳孔骤然一缩,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她猛地抬眸盯住陆国忠,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冰封的湖面,锐利又深不见底。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如果你的判断没错……”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心里……已经浮出了一个影子。但没有证据——这需要国忠,你的全力配合!” 陆国忠心头剧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几乎失声:“难道……你也怀疑是他?!”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点亮的明悟。 第61章 杨家姆妈收到的信 回家路上,脚踏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陆国忠的心绪却比这路面更显沉滞。“飞燕”同志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千钧: “组织决定:” “我与清明完成订婚后,他将借我舅舅任栋甫的门路,调任上海税警团一营担任代理营长。” 钱丽丽的声音仿佛带着穿透黑暗的寒意,“上级研判,一旦日本宣告投降,税警团必将阵前倒戈,投向重庆。而任栋甫——我的舅舅早已与重庆方面暗通款曲,往来甚密。” “沉舟同志——” 这个代号被念出时,带着一种特殊的凝重,“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在市南警局深潜。日本投降之日,便是警局内部权力倾轧、局势剧变之时!务必高度警惕,临机应变,一切行动……相机行事!” ............ 陆国忠的脚踏车在笔墨庄门前刚刹住,眼前的景象便如重锤般狠狠砸进眼底! 街道两旁,触目惊心。 沿街的店铺和住家,十之八九的门窗都已面目全非——木框扭曲断裂,玻璃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碴,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他目光急转,投向自家铺面——窗户同样未能幸免,空洞的窗框如同失明的眼睛,徒留一地晶莹的残骸。 幸而那厚重的店门还算坚固,整体完好。然而,深色的木门上,赫然深嵌着几块狰狞的炮弹破片!那扭曲、锋利的钢铁边缘深深扎入木头,像几只冰冷死寂的毒虫,凝固在最后的疯狂姿态。 目光下移,刚刚被清水冲刷过的马路石板上,湿漉漉的反光中,依然顽固地洇染着一片片、一点点的暗红——那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人还没踏进家门,国全那炸雷般的咒骂声,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就狠狠砸进了陆国忠的耳朵! “册那娘起来!” 国全像头暴怒的困兽,在店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 “老百姓的命——贱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啊!活生生的人!眼睛一眨的工夫,就……没了!讲不过去呀!” 他猛地刹住脚步,赤红着双眼,朝着空洞的窗外,仿佛对着那看不见的轰炸机嘶吼: “侬美国人要炸小日本鬼子,阿拉举双手双脚——赞成!炸光伊拉才解气!”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扭曲变调: “但是——侬炸弹勿要瞎扔啊!!!” 就在几个时辰前,玉凤胳膊上那些刺目的碎玻璃碴,已被陆伯轩用颤抖而异常专注的手,一点一点仔细地镊了出来。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卷纱布、半瓶酒精。陆伯轩眉头紧锁,最终只寻来一瓶陈年的老白酒。他蘸湿了干净的布头,那辛辣的酒液触到翻开的皮肉时,玉凤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吭一声。 陆伯轩看得心疼,动作越发轻柔,飞快地消了毒,再敷上一层色泽暗沉的祖传金疮药膏。 小囡囡牵着诚诚一直默默守在旁边,两个孩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忽然,小囡囡想起什么,转身跑开,不一会儿,手里攥着一件自己早已穿不下、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回来。她低着头,小手用力,将那柔软的棉布沿着缝线小心撕开,再扯成一条条匀称的布条,然后一声不响地递到陆伯轩手边,帮着这位沉默的老人,一圈一圈,仔细而笨拙地将玉凤胳膊上的伤口包扎起来。那专注的小模样,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陆国忠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迎面就撞上陆伯轩燃烧着怒火的目光! “侬——自己看看!” 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猛地抬起,颤抖的杖尖直指一片狼藉的店堂: “家里,外头马路,全变成这副鬼样子!侬倒好——西装笔挺,头发丝都清爽,跑到外头吃香喝辣去!国忠啊国忠!” 陆伯轩的声音因失望和心痛而嘶哑,“玉凤!玉凤她容易吗?!侬这颗心,要放在家里!放在玉凤身上啊!” “阿爸!侬不要讲国忠!” 正在埋头和国全一起收拾满地碎木屑、玻璃碴的玉凤,闻声立刻直起腰,挡在了丈夫身前。她额上沾着灰,胳膊上缠着显眼的布条,神情疲惫,声音却异常温和: “他有更要紧的事体要做!家里有我,撑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朝愣在门口的陆国忠连连摆手,眼神催促,“快!回屋里去换衣裳!” 正说着话,后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杨家姆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胸口还在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惊疑未定: “陆老板!陆老板!刚刚……刚刚我家里来个陌生人!”她急急地说着,手按着心口,“塞给我一封信,讲一定要马上寻到侬亲手交给侬看!神神秘秘,话也不肯多讲半句!”她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哦,还硬塞过来一袋米,讲是‘一点心意’,东西摆下,掉头就走了!” 说着,她从怀里贴身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绢帕,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陆伯轩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字迹,他脸上的凝重如同初春的冰面,先是微露诧异,继而缓缓舒展,最后竟漾开一层真切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起来。 “杨家姆妈,来来来,快请坐!”他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热络,甚至带上了点喜气,“坐!坐下讲!我……我真是要好好恭喜侬一桩大喜事了!” 杨家姆妈被陆伯轩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不明所以的玉凤和国全,这才慢吞吞地在书案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喜事?陆老板侬讲笑啦。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囫囵个喘气活着,就算菩萨保佑,天大的福气了,我哪能还有啥喜事?” 侬勿要急,定定心心听我讲。” 陆伯轩此刻反倒气定神闲,稳稳地压了压手,示意杨家姆妈稍安勿躁,“这封信,是立秋写来的!” “立秋?!” 杨家姆妈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整个人“腾”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立秋给我的信?!伊……伊写给我的?!” “是呃!千真万确!” 陆伯轩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再次用力摆摆手,“坐好,坐好!听我慢慢讲把侬听。” 杨家姆妈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陆伯轩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伯轩清了清嗓子,放缓语速,如同念一封珍贵的家书,字字清晰,饱含着替立秋传达的心意: “立秋信里讲:姆妈,儿子现在就在上海!这次……不走了!” 他特意顿了顿,看到杨家姆妈眼中瞬间涌出的狂喜,才又带着一丝理解和安抚,继续道: “不过,眼下这光景,立秋还是不好堂面堂皇地回来看侬,需要再熬过一段辰光。” 他语气转柔,带着立秋的嘱托,“立秋叫侬千万千万保重好身体!伊讲,东洋鬼子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陆伯轩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等打跑了日本人,立秋讲——” “伊一定要让侬安安稳稳坐在家中享福!让侬过几天太太平平、舒舒心心的好日子!” 杨家姆妈听着儿子立秋的声声叮嘱,心潮翻涌,再也坐不住。她“嚯”地站起身,双手无措地搓着,嘴里反复念叨,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 “享福?好日脚?我老太婆哪敢想这些!只要立秋平平安安……只要伊平平安安……”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吃糠咽菜、心里头也是甜的!” “哎呀,老太太!”玉凤在一旁听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侬儿子一片孝心要孝敬侬,侬倒好,还不要享福!” 话音未落,玉凤脸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压低了: “杨家姆妈,侬欢喜归欢喜,嘴巴千万要屏屏牢!现在——还是日本赤佬的天下!隔墙有耳,万万当心!” 陆伯轩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玉凤这番话,正是他想叮嘱的。见玉凤已说得明白,他不再多言,默默将信连同信封一起递给了玉凤。 玉凤立刻会意,接过信,转身就朝灶披间快步走去。 “哎!玉凤!”杨家姆妈急了,眼巴巴追着那封信,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这信……还要烧呀?我寻个顶顶稳当的角落,藏藏好!保证没人寻得着!” “不行!”玉凤在灶披间门口猛地停住脚步,回身斩钉截铁地说。她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太太!越是这种欢喜辰光,越要警醒!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穷途末路的东洋赤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冷,如同冰珠坠地。 第62章 老照片 陆国忠换好衣服下楼,得知杨立秋也在沪上的消息,心头一阵欣慰——好多年没看见立秋阿哥了。 他低声叮嘱玉凤亲自送杨家姆妈回家,务必好好宽慰老人。国忠深知,老太太乍闻儿子音讯,必定是百感交集,喜极而泣。可眼下,抗战已到了刺刀见红的最后关头!日本人就像被逼到绝境的疯狗,最是凶残,嗅到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这份喜悦,必须小心包裹,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爸,店堂里散碎的东西都归置清爽了。”国全抹了把额上的汗,对陆伯轩道,“玻璃的事,我明天请学校里两个相熟的校工师傅一道过来装,人多手脚快。” 陆国忠看向弟弟国全,关切地问:“教会学校那边……最近还太平吗?” “太平?哼,太平个屁!”国全一脸愤懑,语速又快又冲,“几个外国先生老早跑路了!就剩我们三四个上海本地先生在硬撑门面。要不是那位法国老神父骨头硬,死顶着不松口,学堂早就被东洋赤佬占去当兵营了!” 他骂完,脸上怒气稍敛,又忍不住透出几分急切和期待,压低声音问:“对了阿哥,外头都在传,讲俄国人跟日本人在北边也打起来了?还讲美国人……快要打到日本本土了?是不是真的啊?老神父消息灵通,伊也这么讲的!” “是呃!”陆国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我晓得情况是,不出两个月——日本人恐怕要彻底完蛋,亡国灭种!” “啊?!” 陆伯轩和国全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国忠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他们心坎上,震得他们脑中嗡嗡作响。在他们长久以来的认知里,这场战争的结局,顶多是凶焰滔天的“皇军”被迫撤出中国,能换来太平日子已是万幸。何曾想过,那称霸多年、手上沾满鲜血的“皇军”,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亡国?! “好!好!好得嘞!”国全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恨不得放声大笑,把这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吐而尽!可他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黑洞洞、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破损窗框,心头猛地一凛,硬生生把那即将出口的狂笑咽了回去。 他几步走到书案边,一把抄起那瓶老白酒,朝父亲晃了晃,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 “阿爸,这瓶老酒我拿走了!夜里寻学堂里几个要好朋友一道——咂两口,开心开心!”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泻而下,将虹桥路石板上那些暗红的斑驳,冲刷得干干净净。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漫过街沿,仿佛要将前几日那场惨烈尽数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雨后的清晨,空气变得格外清冽凉爽。玉凤小心地摘下了胳膊上缠绕的布条。阿爸那罐祖传的金疮药果然有奇效,才短短几天,那七八处伤口竟都收了口,结起了深褐色的硬痂。 “阿爸?”玉凤轻轻推开陆伯轩虚掩的房门,声音放得极低,以为阿爸还在安睡。 却见陆伯轩早已起身,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口老旧的衣柜前。他努力踮着唯一的那只脚,挺直的背脊显得格外吃力,一只手正艰难地从高处够着一件叠好的衣物。 “年纪上去了,觉就轻了。”陆伯轩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横竖无事,想着把柜子里这些老物什理一理。” “早饭都烧好了,还热在灶上呢。”玉凤快步上前,轻挽住的胳膊,引着他慢慢走向饭桌,“阿爸侬先去吃早饭,柜子里这些,我来帮侬理,保证弄得清清爽爽。” “国忠呢?晓棠和诚诚……还没起来?”陆伯轩在玉凤的搀扶下,缓缓朝饭桌挪步,顺口问道。 “国忠老清老早就去上班了,两个小人睡得正香呢,小人都欢喜睡懒觉,侬勿要操心伊拉,自家先吃!”玉凤笑着应道。 安顿好阿爸坐定吃早饭,玉凤折回里屋,开始整理衣柜。 陆伯轩的衣物不多,叠放得整整齐齐。倒是那些他经年累月攒下的文玩字画,占据了衣柜大半壁江山。 玉凤忽然记起,阿爸屋里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头空落落的。正好,把这些宝贝收进去,既防虫又省地方。 那只深棕色的老樟木箱,一直沉默地立在墙角一隅。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铜锁孔里,钥匙静静地插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阿爸想必是许久不曾开启它了。 玉凤寻来一把鸡毛掸子,轻轻拂去浮尘。 “啪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箱内,只静静地躺着几本厚实的旧书,别无他物。玉凤有些好奇,是什么书值得阿爸如此珍视,竟要锁进樟木箱深处?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想翻开瞧瞧。 刚捻动几页书页—— 两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倏然从书页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箱底。 “咦?”玉凤轻咦一声,放下书本,俯身拾起那两张照片,凑近了,细细端详起来。 第一张照片,像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 正中端坐着一对身着旧式长衫、袄裙的中年夫妇,面容依稀可辨,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沉静。 他们身后,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郎。高个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板挺得笔直,薄唇紧抿,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严肃,眼神沉静地直视前方——这分明是少年时的阿爸,陆伯轩! 而紧挨着他的矮个少年,年纪稍小,顶多十岁出头。他咧着嘴,笑得阳光般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眉眼弯弯,浑身洋溢着藏不住的活泼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蹦出来。 玉凤的心头瞬间被疑云笼罩。 阿爷和阿奶的模样,她是记得的!七岁初到陆家时,两位老人尚在,慈祥的面容深印脑海。那……照片上这对陌生的夫妇是谁? 还有这个笑容灿烂、与少年阿爸气质迥异的男孩子,他又是谁? 带着满腹疑问,她拿起第二张照片。 这张是两个人的半身合影。其中一人,正是陆伯轩。虽然已长成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但那标志性的严肃神情、一丝不苟的姿态,几乎与第一张照片里如出一辙。 而站在他身边的,赫然就是全家福里那个爱笑的男孩!此刻他也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气。他亲昵地搭着陆伯轩的肩,两人的姿态显得十分熟稔。 第63章 往事 “他……是阿爸的师弟。” 身后,陆伯轩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响起,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照片上那对夫妻,是阿爸的师父和师娘。那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玉凤惊诧地转过身,只见陆伯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她忍不住追问:“阿爸,我……我怎么从来没听侬提起过?” 陆伯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复杂,仿佛穿过漫长时光,回到了久远的过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阿爸……不愿意提。那是阿爸二十岁前的事了。晓得这段往事的人,如今只剩一个——就是福仁药店的老板,侬张叔。伊……也是我的师弟,只不过跟师父的辰光短些,满打满算就两年。” 玉凤捕捉到陆伯轩语气里深藏的沉郁,立刻收住了追问的心思。她将照片小心放回书页间,轻声道:“好,阿爸,我晓得了。我先把东西理好,上去叫两个小的起来吃早饭。” 她刚欲转身—— “唉……” 一声沉沉的叹息自身后传来。玉凤回头,见陆伯轩已缓缓坐在了床沿,显得格外疲惫。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算了……今朝,就讲把侬听听吧。讲出来……阿爸心里头,或许……也会松快些。” 玉凤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阿爸。 这……真是太难得了! 阿爸素来性子沉敛,骨子里又倔。几十年来,他像块沉默的磐石,再苦再难都独自扛着,从不轻易向家人吐露半句心事。 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是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八岁的陆伯轩被父亲送至松江,拜入父亲多年挚友——当地着名文人画家于鼎文先生门下,学习书法与国画。 自此,陆伯轩在于家一学便是十年。师父于鼎文乃松江一带有名的文化大儒,书画造诣精深;师母亦是知书达理、温良贤淑的女子。陆伯轩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勤奋好学,在这般浓厚的书香门第氛围中耳濡目染,书法丹青皆突飞猛进,进境一日千里。 于鼎文夫妇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早年已远嫁北平;次女彼时亦至摽梅之龄,不久后也远适广州。家中唯余幼子,是夫妇俩老来得子,视若珍宝,取名叫做于承儒,寄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文采学问,长大也是一方大儒。 随着次女远嫁,于鼎文夫妇便将全部的心力与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幼子以及包括陆伯轩在内的几位亲传弟子身上。 一年盛夏,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趁着师父师母午憩正酣,几个师兄弟鬼鬼祟祟地咬起了耳朵,撺掇着去附近的小河沟里戏水解暑。彼时年仅十二岁的陆伯轩,心中虽觉不妥,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的怂恿拉扯,终是无奈地跟了去。 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河水清冽见底,柔长的水草在流波中悠悠招摇,勾得这群半大小子心痒难耐,欢呼雀跃。胆大的早已三下五除二甩掉衣衫,只着一条裤衩,“噗通”、“噗通”……接二连三地扎进了沁凉的河水中。于承儒是众人里年纪最小、性子最野的一个,此刻如鱼得水,在河心扑腾着水花,兴奋得大呼小叫。 唯独陆伯轩,踌躇再三,终究只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着师弟们在水中撒欢。 “师兄!下来呀!水里凉快透咧!”于承儒一边开心地嚷着,一边掬起一捧水就朝岸上的陆伯轩泼去。 “莫贪玩!”陆伯轩侧身躲开,眉头微蹙,扬声提醒,“仔细时辰!待会儿师父醒了,寻不着人,怕是要动肝火!”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在陆伯轩再三的催促下,几个湿漉漉的师兄弟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陆伯轩目光飞快扫过人群—— 于承儒人呢?! 他心头猛地一沉,急扭头望向河面! 只见方才还如泥鳅般灵活嬉闹的于承儒,此刻正在离岸稍远的河水中徒劳地挣扎扑腾!小脑袋瓜时沉时浮,大半没在水里,只剩两只小手在水面上绝望地乱抓! “不好——!!” 陆伯轩瞳孔骤缩,惊呼脱口而出!他哪里还顾得许多,连衣衫都来不及褪下,身形如离弦之箭,一个猛子便朝着那险象环生的河心奋力扎去! 陆伯轩拼尽全力游到于承儒身边,这才骇然发现——师弟的双脚竟被一丛浓密如网的水草死死缠住,像被水底伸出的鬼手牢牢攥住!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他:水鬼拉人! 他猛吸一口气,扎入水下!一只手死命托住于承儒不断下沉的身子,另一只手发疯般撕扯缠绕在他脚踝上的水草!可那水草又韧又密,水下无处借力,任凭他如何拼命,只觉得力气如流水般消逝,手脚越来越软,肺里的空气也快耗尽了!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怀里的于承儒已不再挣扎,双手无力地垂荡在水中,身体冰冷僵硬。 完了!承儒要被拖走了!没时间了!! 绝望如冰水灌顶!陆伯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承儒猛力向上托举!另一只手近乎癫狂地撕扯着那些夺命的水草! 就在他眼前发黑,行将脱力的千钧一发之际—— 几道模糊的身影破水而来!好几双有力的手猛地伸到了他眼前! 是岸上的师兄弟们终于醒悟,跳下水来救援了! 众人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地扯开水草,托着软绵绵的于承儒,奋力将他拖上了岸堤。 于承儒躺在冰冷的石滩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泛着骇人的紫绀,胸膛毫无起伏。围拢的师兄弟们个个面无人色,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呆立着。 陆伯轩踉跄着扑跪在最小的师弟身旁,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双手交叠,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按压在于承儒那单薄冰冷的胸膛上! 万幸!苍天有眼! 随着一声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呛咳,“哇——!” 一大口浑浊的河水猛地从于承儒口中喷涌而出!他小小的身体随之剧烈地痉挛抽动起来! 这条险些被水鬼夺去的小命,硬是从鬼门关被抢了回来! 大伙见小师弟于承儒缓过劲来,都松了口气,随即七嘴八舌地商量开了: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师父师母知道。要是传到师父耳朵里,小师弟这顿揍是跑不掉的,更要紧的是,师父发起火来,把咱们都逐出师门,那可就真惨了。 “师兄,我……我刚才怎么了?”于承儒茫然四顾,向身边一位师兄问道。 “你啊,刚才差点让水鬼拖走了!”那位师兄故意板起脸吓唬他,“要不是伯轩眼疾手快救了你,你这会儿小命早没了!” ……打那以后,于承儒跟陆伯轩就更加亲近了,简直把他当成了亲哥哥。 光阴似箭,转眼七年过去。于鼎文身边,只剩下陆伯轩一个徒弟。于承儒也已长成十五岁的俊朗少年。最让于鼎文忧心忡忡的是,这儿子不喜文墨,偏偏痴迷武事。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一门心思要去日本考军校。 此时于鼎文已重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听闻儿子要远渡重洋赴日考军校,急怒攻心,咳喘连连,大骂于承儒是不孝逆子。师母也终日以泪洗面,唉声叹气。 陆伯轩找到师弟,苦口婆心劝他留下。不料于承儒年纪虽小,那份决绝的主见却让陆伯轩暗暗心惊。 “师兄!你说,眼下这中国,光靠舞文弄墨的文人,能救得了黎民百姓吗?”于承儒一脸凛然,“非得靠强兵利刃,才能打退那些洋鬼子!我去日本学最厉害的军事教育,学成了回来带兵打仗!” “那师父师母怎么办?二老膝下就你一个儿子!你那两个姐姐,一个远在北平,一个嫁在广州,都回不来。你再一走,师父他……”陆伯轩声音艰涩,“恐怕熬不过这一关了。” “家里的事,就拜托师兄了!”于承儒斩钉截铁,“我意已决,师兄不必再劝!” 果然,没过两日,于承儒竟偷偷拿了家中五十块光洋,不辞而别。 于鼎文得知儿子不顾自己病入膏肓,不念老母含辛茹苦,气得连吐几口鲜血,悲愤之下,竟写下断绝父子关系的字据。 原本打算回虹桥路接手父亲笔墨生意的陆伯轩,只能继续留在师父师母身边,侍奉汤药,尽心照料。 不出两月,于鼎文在一个狂风肆虐、暴雨倾盆的深夜,大口呕血,溘然长逝。 陆伯轩接连寄了两封加急信去日本,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而两个女儿也因家事缠身,未能赶回奔丧。 师母日夜思念亡夫,哀伤过度,抑郁成疾。仅仅一个月后,同样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这位素来温婉柔顺的女子,竟悬梁自尽,追随丈夫而去。 短短两月间,师父师母双双离世,这接踵而至的打击,让年仅十九岁的陆伯轩精神几近崩溃。 师父去世时,他强忍悲痛操持后事,未曾落泪。如今连师母也撒手人寰,望着眼前空寂冷清的宅院,陆伯轩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说到此处,陆伯轩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唉……满腹心酸无人听,最是人间不值得啊!” 玉凤听着这位一代大儒晚景竟如此凄凉,再想到自己阿爸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些,心里也不禁一阵发酸。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那个于……”她想问于承儒后来如何了,话才到嘴边—— “玉凤姐!我肚子饿啦!”小囡囡清脆的喊声从门口飞了进来。 “来了来了!”玉凤连忙朝门口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屋子。 第64章 代号“王蛇” 市南警局里,日军快要完蛋的小道消息,像一阵穿堂风,嗖嗖地钻进每个人耳朵。人心惶惶,大伙儿都在偷偷给自己找后路——万一国军打回上海,他们这些在日伪时期当差的警察,十有八九要被当成汉奸论处。 “国忠,你倒是悠闲的很啊?”五室的姚胖子推门走进一室,见陆国忠正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看报纸,忍不住嚷道:“还有闲心喝咖啡?难不成……你路子都铺好了?” “铺个屁!”陆国忠眼皮都没抬,揶揄道,“我陆国忠能有什么路子?听天由命罢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姚胖子一屁股坐下,不满地拍着桌子,“论起来,咱们可是亲戚!按辈分,你陆国忠还得喊我一声舅舅呢!” “真没门路,我的舅舅大人。”陆国忠放下咖啡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嘛……倒可以给你指个方向。” 姚胖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堆满期待:“快说!快说!” “跟紧处座,不要骑马找驴。”陆国忠凑到姚胖子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切——”姚胖子刚露出不屑,脸色却猛地一变,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你是说……处座他……?” 陆国忠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弧度。 姚胖子会意,朝陆国忠暗暗竖起大拇指。 “叮铃铃......”桌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国忠抓起听筒:“侦听一室,陆国忠。” 听筒里传来钱丽丽甜美的声音:“陆主任,处长请您过去一趟。对了,姚主任在您那儿吗?” “在。” “那请姚主任也一起来吧。” 撂下电话,陆国忠站起身,整了整制服,对旁边的姚胖子一扬下巴: “走吧!处座叫咱们。” 于会明办公室里,电讯处长于会明正伏在桌上,专注地写着东西。 二室的陈主任早到一步,正闷头坐在沙发里抽烟。 “处座!”陆国忠和姚胖子进门,齐声招呼。 “坐,等我一会儿。”于会明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约莫一根烟的工夫,于会明轻轻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桌前的三位下属。 三位主任齐刷刷挺直腰板,等着处座发话。 “都坐吧。”于会明摆摆手,示意三人到沙发坐下。他自己则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门前,把房门锁紧。 “三位跟着于某不少年头了,老陈,你怕是有小十年了吧?”于会明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三位主任对面。 “禀处座,九年零七个月。”老陈“唰”地站起来答道。 于会明笑着点点头,示意老陈坐下,目光转向陆国忠和姚胖子。 “禀处座,国忠追随处座整七年。”陆国忠说。 姚胖子一挺肚子:“我也是整七年。” “难得你们都记得清楚,看来于某没看错人。”于会明顿了顿,缓缓问道:“日本人眼看撑不住了,相信三位私下里……也在琢磨后路?” “追随处座!处座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绝没二话!”姚胖子一看机会来了,立马挺直他那肥腰,语气斩钉截铁。 陆国忠心道:这姚胖子反应倒快,就是不知于会明要把咱们往哪儿带。 “处座,”陆国忠接过话头,“国忠是您一手提拔的,您指哪儿,国忠打哪儿,绝不含糊!” 老陈毕竟年纪大,顾虑也多。他摸不准处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态度就有些犹豫不决。 “处座,”老陈声音沉了沉,“恕陈某多嘴,若还是跟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那陈某只能向您请辞了!这汉奸的骂名,陈某实在背不动。” “哈哈哈哈哈……”于会明忽然爽朗大笑,拍着老陈的肩膀:“老陈啊!你这人,实诚!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拿下,扣个反日分子的帽子?” 老陈脖子一梗,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处座,陈某有一说一。如今日本人都要倒台了,再跟着他们,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说得好!”于会明一拍大腿,“既然三位弟兄信得过于某,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请三位过来,就是要亮明于某的真实身份。”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份证件,递给陆国忠。 陆国忠翻开证件一看,心头猛地一紧。证件上赫然印着:中华民国,军事统计局 上校 于会明。 凑在一旁看的姚胖子“啊!”地惊叫出声,慌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陈见两人脸色不对,一把抢过证件细看,看完整个人就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今天,于某这条命,算是交托给三位了。”于会明伸手拿过老陈手里的证件,声音低沉:“只要三位还认我这个处座,于某定当给三位谋个好前程。” 陆国忠心中释然:果然没猜错!潜伏在市南警局、向重庆发送日军人盾计划的军统特工,正是于会明,代号“王蛇”。 姚胖子这会儿乐得心里直蹦跶:我老姚这回要发达了!真是想瞌睡就掉个枕头——求之不得啊!他瞟了眼陆国忠——还是自家亲戚靠得住,幸亏刚才点了一句,不然真接不住这茬。 想到这儿,姚胖子立刻挺起胸膛:“处座放心!姚某定当誓死追随,肝脑涂地!” 老陈见姚胖子表忠心如此之快,心里暗骂:这死胖子,平时干活不见人影,拍马屁倒是一只鼎!我也得赶紧表态,不然……今天这扇门怕是出不去了。 想到这儿,老陈站起身,挺直腰板,郑重说道:“处座,陈某上有老下有小,请处座体谅。您放心,我老陈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出卖处座!只要用得到陈某,我必竭尽全力。” 于会明伸出手,紧紧握住老陈:“老陈,你这么说,就够了。” 说完,于会明转向陆国忠。他没等陆国忠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点了点头。 陆国忠心下了然:这是把自己当心腹了,无需多言,处座对他是一百个放心。 正想着,就听于会明提高了嗓门:“几位听着!从明儿起,全力配合我拿下市南警局的实权。等日本人一投降,咱们市南警局必须第一个上街维持秩序,务必保证国军顺利进驻上海!” 说到这儿,于会明从桌上拿起一份密电: “这是中共华中局发给上海地下组织的密电。命令他们,日军一投降,立刻抢占上海,控制各大码头、车站……”于会明顿了顿,语气转冷:“我们要抢在他们前头,拿下市政府!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手!” 第65章 大哥,我来给你撑场面 陆国忠闻言心中暗道不妙,华中局的密电居然被于会明轻而易举地破译,组织上竟然毫不知情。 “国忠,想什么呢?”于会明看向陆国忠,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处座!”陆国忠挺起胸脯:“我在想如何能尽快掌握警局行动大队。” “嗯! 这点非常重要”于会明颔首应道:“行动大队有二百多人,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我去!”姚胖子举手喊道,脸上透着兴奋:“沈焕之和我有交情,他是我三年同窗。” 陆国忠心中暗道:这姚胖子人脉不简单呀,行动大队长沈焕之居然是他同学,和我又是远房亲戚,真不知道他在警局还有其他什么脉络? 于会明点点头:“现在就去办吧!越快越好”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可以离开。当走在最后的陆国忠正准备合上房门时, “国忠,你等一下!”于会明突然喊住了陆国忠。 “处座,还有事?”陆国忠看向于会明。 “武清明和你家有渊源?”于会明注视着陆国忠,语气平和。 “是的。”陆国忠没想到处座会问这件事:“我阿爸和武清明的父亲是结拜兄弟,我们两家平日里素有往来。” 于会明微微点头,说道:“武清明已经调往税警团,担任代理营长。” 说完,于会明指了指桌上的一封请柬:“明日武清明和钱丽丽的订婚宴。清明这小子有本事,不声不响的就把钱丽丽娶了。” ......... 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还未退去。民福里弄堂就飘起了饭菜香,好几户人家把小饭桌摆到了门口,一家人围在小饭桌吃晚饭,自顾自夹菜扒饭,全不在意过路人的眼光。 还有些人家已经吃过晚饭,便搬出凳子坐在门前摇蒲扇乘凉。女人们拉着家常,男人则是谈论着各种市面上的小道消息,凉爽的过堂风吹过,让弄堂里的人们觉得惬意舒适,于是谈兴更浓。 “阿爸!吃饭了!”玉凤高声招呼着在店堂里挥笔泼墨的陆伯轩。 “啪!”小囡囡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小诚诚偷菜的小手:“不许用手抓!” 小诚诚可怜巴巴地仰着脸看向小囡囡:“小姨,我饿啦!” “饿了就吃饭!”玉凤麻利地端来两碗米饭,“你们先吃起来!” 店堂里,陆伯轩正满意地端详刚写完的一幅字。笔墨庄的生意渐渐回来了,眼前这幅字是上午刚接的活儿,挣了整整一块光洋。还有一幅山水画和两幅字的活等着他去完成,这让陆伯轩重新拾回当年的意气风发。 这时,店门轻响,一身军官制服的武清明带着身材婀娜的钱丽丽走了进来。 “陆叔!”武清明招呼道。 “陆叔叔好!”钱丽丽也跟着甜甜地问好。 陆伯轩抬头见是武清明,随意地点点头:“清明来了啊。”目光一转,瞧见他身旁还跟着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忙撑着拐杖站起身,“这位小姐是……” 他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陆叔叔,您不记得我啦?”钱丽丽笑着说,“有一年我来给陆主任带过话……” “哦哦!对了对了!”陆伯轩恍然大悟,“是钱秘书!国忠的同事!” “陆叔叔,您精神还是那么好!”钱丽丽边说边示意武清明将手中的礼物放在桌上。 “陆叔,这是丽丽特地给您和孩子买的营养品和西式点心。” “让钱秘书破费了,玉凤....”陆伯轩连忙唤玉凤出来招呼客人。玉凤刚走进店堂,见武清明身边站着一位时髦漂亮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小囡囡那天提过的事,心想:这位大概就是清明的女朋友了。 武清明见玉凤有些出神,忙上前一步:“来,介绍一下,这是钱丽丽,国忠在警局的同事。” “钱秘书好!”玉凤赶紧打招呼,钱丽丽的名号对于玉凤来说再熟悉不过,国忠可是经常提起,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和武清明在一起,那真是郎才女貌。 “要叫嫂子!”武清明在一旁笑着插话,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请柬,双手递给陆伯轩。 “你就是玉凤吧?”钱丽丽热情地拉住玉凤的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陆主任的夫人是虹桥路上有名的贤内助,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钱秘书……哦不,嫂……嫂子过奖了。”玉凤浅浅一笑,忙招呼钱丽丽坐下。 在后堂吃饭的小囡囡听见前面热闹得很,也放下筷子,拉着小诚诚跑出来看热闹。 “清明,你们这是……”陆伯轩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着请柬上的字,“要订婚呀?” 玉凤一听,也吃了一惊——这么快就订婚了? “是呀!”钱丽丽应道,语气里透着甜意,“家里长辈一直催,我们想着索性先把婚订了,等天凉快了,再挑个好日子办事。” “好!好呀!”陆伯轩点着头念叨起来,“清明岁数也不小了,他比国忠还大两岁呢,国忠的儿子都六岁了……” “阿爸,”玉凤忙轻声打断他,“今朝嫂子头一趟登门,侬就少讲这些了。” 钱丽丽一扭头,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用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忙问玉凤:“玉凤,这小姑娘是……?” 没等玉凤开口,小囡囡就脆生生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顾晓棠,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姐姐我认得你,你那双高跟鞋可漂亮啦,走起路来‘哒哒哒’的,好听!” 小诚诚一看,立刻有样学样,也扬起小脸嚷嚷:“我叫诚诚,是我姆妈的宝贝,是我阿爷的讨债鬼!”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地一声爆发出大笑。钱丽丽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手指着小诚诚对玉凤说:“哎呦喂……这小鬼头……比陆主任强多了,会说话!笑得我肚子疼……” 正热闹着,陆国忠下班推门进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陆国忠一脸疑惑地看向众人,“咦?清明阿哥,钱秘书?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陆伯轩扬了扬手里的请柬:“清明订婚,明天请我们全家吃饭。” 陆国忠立刻拱手道喜。 “别忘了叫上国全!”武清明拱手还礼,特意叮嘱了一句。 两人见请柬送到,便起身告辞。陆伯轩赶紧让陆国忠出门送送。 三人走在夜色笼罩的虹桥路上。陆国忠见四下无人,连忙压低声音,将白天于会明的情况向‘飞燕’同志做了汇报。 “嗯,”钱丽丽声音压得更低,“这和我们之前的推测一致,于会明就是军统的‘王蛇’。我会尽快向上级发出警报,但密码照旧,不能更换。” 陆国忠点头。武清明有些不解:“密码为什么不换?” “自己琢磨琢磨。”钱丽丽没直接回答。 “上级还有新指示,”她接着说道,“华中局计划在日军投降后组织夺城起义,我们小组不得参与。” “为什么?”陆国忠和武清明异口同声。 钱丽丽神色异常严肃:“华中局的计划,中央还在斟酌,成败难料。上级认为,我们小组没必要冒这个暴露风险。” “明白!”两人同时应下。 “陆主任,就送到这儿吧!”钱丽丽的声音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嗲声嗲气的腔调,“明天可别迟到哟!” .......... 静安寺路国际大饭店二楼餐厅门口, 立着块大红告示牌:恭祝 武清明先生 钱丽丽小姐 订婚志喜 武诚义和郭大妈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朝电梯方向张望,盼着陆伯轩一家到来。 二十多年前,武诚义夫妻俩从山东菏泽逃荒落脚上海滩,身无分文只能靠乞讨维持生计。 机缘巧合下,幸得陆伯轩出手相助,让他在笔墨庄门前摆了个烧饼摊子。靠着祖传手艺和勤快劲儿,武诚义的烧饼渐渐闯出了名头。陆伯轩看在眼里,又帮着张罗,给他们租下个小门面。 凭着这手绝活,烧饼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武家不仅在上海稳稳扎下了根,后来还攒钱盘下了现在的店面,成了虹桥路一带响当当的名小吃。 也正因为这样,武家在上海举目无亲,唯有结拜兄弟陆伯轩这一家亲人。今天清明订婚,女方家里来了好些亲戚,个个非富即贵。相比之下,清明这边只有陆伯轩一家,显得格外冷清。 当陆伯轩一家走出电梯,武诚义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伯轩啊,”武诚义一把拉住他,“今天你可得帮大哥撑撑场面!丽丽家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大老板,大哥我哪经过这种……” “把心放肚子里!”陆伯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紧紧握住武诚义的大手,“伯轩今天来,就是给你撑场子的!” 第66章 订婚宴 宴会厅里早已宾客满堂,笑语喧哗。 今天的订婚宴是钱丽丽母亲一手张罗的,统共摆了六桌。因为是订婚,钱家只请了自家要紧的长辈亲戚和钱父的几位挚友,就这样也足足占了四桌,只给武家留了两桌。 在钱母看来,自家宝贝女儿简直是昏了头,竟找了个外地人当丈夫。虽说武家有个铺面,可那不过是个卖烧饼的,哪能跟钱家的棉纺厂比?武家算什么东西,也配高攀钱家这门亲?...... 在武诚义夫妇引领下,陆伯轩一家六口缓步踏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玉凤姐,这里头咋这么凉快啊?”小囡囡被那沁人的冷气惊着了,忍不住扯扯玉凤的衣角。 玉凤也是头一遭踏进国际大饭店这等地方,正暗自稀奇:外面还闷热得人心烦,里头竟像换了个清凉世界。 “我也不懂呢,”玉凤低声道,“问问你国忠哥?” “这叫冷气机,全上海也没几处有。”陆国忠微微一笑,解释道。 “爸!陆叔!”坐在靠近门口一桌的武小娴,早已笑靥如花地朝他们招手。她模样生得俊俏,这一笑更是光彩照人。 陆伯轩目光扫过大厅。宽敞的厅堂里,两排铺着猩红桌布的圆台面从里排开。前面四桌已是人头攒动,坐满了钱家的亲朋故旧,笑语喧哗。唯独最后两桌冷冷清清,显然是留给武家的。 陆伯轩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哼”一声,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武小娴那桌走去。 主桌上,身着绛紫色真丝旗袍的钱母,正与几位家族长辈寒暄。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动静——武诚义引着个拄拐的独脚中年人进来,后面跟着拖家带口好几人。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显然也是个跛子。 这都是些什么人?武家这些亲戚,看着就晦气!钱母心底狠狠啐了一口。她随即朝司仪台上的司仪扬了扬手,示意可以开始。 与此同时,身穿淡色碎花真丝旗袍的钱丽丽正带着武清明在各桌认亲戚,抬眼看见陆伯轩一家到了。她刚想拉清明过去招呼,却瞥见自己姆妈非但不去招呼,反倒急着让司仪开场。钱丽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狠狠剜了司仪一眼,吓得司仪刚张开的嘴又赶紧闭上。 “陆叔叔,谢谢您来参加我和清明的订婚!”钱丽丽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容,快步走到末桌。 还未落座的陆伯轩赶紧拱手,脸上堆满真诚的笑意:“恭喜恭喜!陆叔祝你们订婚顺意,早日成婚!” 说着,便从长衫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陆叔的一点心意。” “谢谢陆叔!”钱丽丽双手接过红包,甜甜地应道,“您能来祝福我们,我和清明都特别开心!”说完,拉着清明规规矩矩朝陆伯轩鞠了一躬。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像仙女一样!”小囡囡在一旁赞叹,她觉得丽丽姐姐实在太会打扮了。 “哎呦!晓棠小嘴真甜!”钱丽丽喜爱地轻抚了下小囡囡的脸颊。昨天听清明讲了小姑娘的身世,她心疼不已,更觉得能结识民福里这些善良人,是种难得的福气。 她打开手袋,拿出两个小红包,递给小囡囡和诚诚:“这是姐姐给晓棠和诚诚的。” 两个孩子没敢接,齐刷刷看向陆伯轩和玉凤。 “拿着吧,姐姐的心意。”玉凤朝孩子们点点头,又赶紧提醒诚诚:“诚诚,你可不能叫姐姐,得叫伯母!不然辈分就乱啦。” “姆妈!我晓得了!”诚诚虎头虎脑地应道,“我就叫伯母姐姐!” 一句话逗得大家笑作一团。 主桌上的钱母,眼见自家宝贝女儿对那瘸腿的一家子如此恭敬,心里直犯嘀咕:莫非错过了什么贵客?她赶紧拽了拽正和长辈说话的钱父——钱正新的衣袖: “正新,侬看看那个撑拐杖的是啥人?侬认得伐?” 钱正新眯眼瞧了瞧,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又扭过头去接着聊天。钱母见丈夫也不认得,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这边,司仪见宾客均已落座,正待开场,忽见那扇刚刚合拢的宴会厅大门又被侍者悄然推开。 于会明一身笔挺西服,步履生风地迈入场内,身后紧跟着同样西装革履的姚胖子。 钱丽丽一见是处座亲临,连忙拉着武清明快步迎上。 “处座!欢迎您大驾光临!”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恭敬。 “恭喜二位。于某公务缠身,来得迟了些,恕罪恕罪。”于会明一如既往地端着长官派头,说话间递出一个厚实的红包给钱丽丽,又同武清明用力握了握手。 钱母眼尖,虽未见过这位长官,但女儿那声清晰的“处座”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是贵客临门,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念头一闪,她赶紧拽了拽身旁的钱父。两人正待快步上前,钱丽丽的舅舅、时任上海税警团参谋长的任栋甫也站了起来,紧随着自家姐姐、姐夫迎了过去。 然而,任栋甫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他虽官阶远高于于会明,但这份官职是日本人给的虚衔。眼前这位“于处长”背景深不可测,极有可能是重庆方面的人……一念及此,他心头猛地一沉:若日本人一朝倒台,自己恐怕即刻便是那待宰的阶下囚!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堆起笑容,脚下也加快了几步。 “哎哟哟!是于长官!您能来,真是天大的面子,我和丽丽她爸这心里头,可热乎着呢!”钱母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快请快请,主桌这边上座!” 于会明象征性地与钱母寒暄两句,又与钱父握了握手,这才转向任栋甫,伸出手去。 “任长官,别来无恙?”于会明不卑不亢,语气平和。 “唉……”任栋甫一把紧紧攥住于会明的手,力道之大,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脸上堆满愁苦,“不瞒老兄,任某近来是卧枕难安呐!”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在于会明耳边道:“这秋后的蚂蚱……日子不好过呀!” “哈哈哈……”于会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目光却锐利如常,他轻轻拍了拍任栋甫紧握的手背,“任长官多虑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放宽心,放宽心!” 第67章 末席成了主位 钱母还在热情洋溢地招呼于会明前往主桌入座,于会明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宴会厅,似乎在寻找某人。 当视线落在门口那一桌——陆伯轩正与武诚义谈笑风生时,他眸色沉了沉,方才的笑意隐去几分。 他略一招手,将武清明唤至跟前,指着那桌问道:“清明啊,那桌……是你父母?” 武清明连忙点头:“是,处座。” 于会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旁的钱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揣测:肯定是于长官见武家那对乡下佬父母不懂规矩,没主动上前打招呼,心中不悦。她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鄙夷的得意:哼,乡下人就是泥乡下人,能懂什么礼数?这下好了,惹长官生气了吧? 没曾想,于会明竟大步流星地朝那桌走去!武清明见状,急忙抢上几步,招呼父母与处座相见。 于会明同武诚义夫妇握了握手,简短道贺,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陆伯轩,径直走去。 陆伯轩早已瞥见于会明的举动,却浑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陆国忠见于会明直冲父亲而来,慌忙起身欲介绍:“处座,这位是家父……”话音未落,便被于会明一个果断的手势截断。 在满座宾客惊愕的目光聚焦下,于会明神色肃穆,行至陆伯轩身侧,竟深深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且就此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久久不起! 这石破天惊的一躬,令全场皆惊!尤其是钱母,惊得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心中霎时翻江倒海:悔啊!当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里巴人,竟……竟能让于长官行此大礼!难怪……难怪女儿对这拄拐杖的中年人如此尊敬!原来……原来症结在此!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陆伯轩身上。 陆国忠僵在一旁,手足无措,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情急之下,他求助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一直默然侍立于于会明身后的姚胖子。 姚胖子对上陆国忠的眼神,心头一紧,慌忙挤眉弄眼地示意:别问我!我今儿就是个跟班儿,这阵仗——我也懵着呢! 就在这时,于会明竟如孩童般低唤了一声:“师兄……承儒知错了。” 这声“承儒”甫一出口,玉凤惊得失声轻呼:“啊——!”众人的目光瞬间如箭矢般“唰”地射向她,吓得她慌忙捂住嘴巴,满脸涨红。 陆伯轩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盏底与托碟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目光沉静地掠过仍躬着身的于会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起身吧。今日是清明与丽丽的订婚之喜,你我皆是宾客,莫要喧宾夺主。” 直到此时,于会明方才挺直腰身。他略带迟疑地指了指陆伯轩身旁的空位,目光中带着探询。 “坐吧,”陆伯轩微微颔首,“不要耽误了两位年轻人的订婚仪式。” 得了师兄应允,于会明脸上霎时漾开毫不掩饰的喜色,竟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墩坐下去!那神情,竟如拨云见日,重又绽放出孩童般灿烂无邪的笑容。 一旁的陆国忠看得瞠目结舌,心中疑窦丛生:眼前这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人物,当真是平日那个令行禁止、不怒自威的处座吗? 他下意识地望向钱丽丽,钱丽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他又急切地看向姚胖子,姚胖子依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正自惶惑间,玉凤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低语数句。 陆国忠听罢,双目圆睁,这才恍然大悟! 钱母见于会明已在末席落座,心中虽懊悔不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返回主桌。岂料,自家弟弟任栋甫竟也厚着脸皮凑了过去,作势就要在于会明身旁坐下。 “于兄,叨扰了?”任栋甫赔着笑,屁股已然悬在半空。 于会明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陆伯轩,请示师兄。陆伯轩则看向真正的主家——武诚义。 武诚义朗声一笑:“任长官快请坐!您能赏光,是武某的荣幸!” 此时,司仪已在台上开始介绍新人。 陆伯轩环顾这张已座无虚席的桌子,见自己的远房妻弟姚胖子仍尴尬地杵在一旁,便低声唤过玉凤吩咐几句。玉凤连连点头。 片刻后,郭大妈起身招呼一声,带着玉凤、武小娴、小囡囡和诚诚挪到了旁边那桌空位。国全刚想起身跟随,却被陆伯轩一个眼神制止。 陆伯轩转向姚胖子,指着国忠身边的空位笑道:“小姚,还要阿哥请你落座啊?” 姚胖子如蒙大赦,迭声道:“谢谢阿哥!谢谢阿哥!” 仪式顺利进行。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武清明与钱丽丽郑重许下婚约。末了是双方家长登台致谢。钱正新一番场面话滔滔不绝,听得几个孩童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轮到武诚义时,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俺老武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就一句话,打心眼里感谢各位亲朋赏脸!”说罢,朝台下团团一揖。这质朴的真情引得满堂欢笑,竟还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司仪一声高喊:“礼成——开席!” 话音未落,一队侍应生鱼贯而入,各色珍馐佳肴流水般送上席面。霎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四起,各桌重又喧腾起来:男宾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女眷们则细品慢尝,低声议论着菜肴滋味。 末席上,于会明执壶为陆伯轩斟酒,喉头微动:“师兄,我……” 话未出口,已被陆伯轩抬手截断:“改日再说。今日是武、钱两家的喜日。” “哦,哦……听师兄的。”于会明连忙应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承儒敬师兄!”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的任栋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惊疑更甚。他虽不识得眼前这位拄着拐杖、气度儒雅的中年人,但见于会明对其毕恭毕敬,竟如孩童般驯服,便知此人来头定然非同小可。此刻不攀交情,更待何时?他目光闪动,立时端起酒杯,满面堆笑地探身向前:“这位先生……” “任长官,”陆伯轩微微颔首致意,“鄙人陆伯轩。犬子国忠,在于处长手下当差。” “哎呀,陆先生!久仰,久仰!”任栋甫满面堆笑,忙不迭举杯,“任某敬您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陆伯轩面露难色,指了指自己的腿脚:“任长官海涵,陆某这腿脚……实在不便起身。” “无妨无妨!您随意就好!”任栋甫连连摆手,心中却暗自嘀咕:陆伯轩……这名字好生耳熟,到底在哪儿听过? 他搜肠刮肚,一时却想不起头绪。 正思忖间,一位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钱丽丽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末席。 “陆叔叔,”钱丽丽娇声介绍,“这位是我家二爷爷。他说呀,认得您呢!” 陆伯轩一听,赶紧拄着拐杖,在于会明的搀扶下站起身。他凝神细看眼前的老者,只觉几分面善,忙探身问道:“恕陆某眼拙,老先生是……?” 老者神情激动,声音微颤:“陆老弟!可还记得民国廿八年春节,在日本领事馆……老朽曾为你仗义执言哪!” “啊哟!是钱老先生!”陆伯轩恍然大悟,眼前正是当年那位在日寇面前挺身为自己说话的老学究!他连忙拱手,“原来是您!一晃六年……钱老您还是这般精神矍铄!” “老喽,不中用喽……”钱老先生摆摆手,眼中却满是欣慰,“倒是陆老弟你,风采依旧,中气十足哇!” 陆伯轩忙将钱老引至自己身侧落座。两位故人双手紧握,相对唏嘘,感叹着世事无常,更庆幸这乱世之中,故人终得重逢。 主桌那边,钱母正憋着一肚子闷气。她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宾客一个个都往那犄角旮旯里凑,连钱家最德高望重的二爷爷也坐过去了!这倒好,末席反成了主位,这叫什么事儿? 钱正新在一旁不住地埋怨:“侬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早跟侬讲了多少遍,莫要这般厚此薄彼,侬偏不听!这下好,砸了吧?” 而武诚义心头却是百感交集,对结拜义弟陆伯轩充满了感激。他万万没想到,兄弟那句“我来给大哥撑场面”,竟是这般言出必行,掷地有声,一点不含糊! 第68章 师父,我们想逛公园! 宴席将散,钱母终是按捺不住。她撇下自家老公,一手拉着钱丽丽,一手拽住准女婿武清明,径直来到武诚义这桌。 “亲家,”钱母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对着武诚义问道,“今朝格菜式还可以伐?要是合胃口,两个小囡大婚也摆在此地,好伐?” 武诚义心头一愣:这位丽丽娘,今天还是第一次同我讲话,之前连眼角都不扫我一下,这弯转得也太急了些!面上却仍是笑呵呵应道:“有劳亲家母费心!此地蛮好,我看大家吃得都挺满意。亲家母辛苦了!” “哎呀,不辛苦的!都是为了小囡呀!”钱母“咯咯”笑着,眼风一转,落到陆伯轩身上,“这位先生是……” 话音未落,于会明已抢先开口:“这位是我师兄,更是我大哥,陆伯轩。” 武诚义不甘落后,声如洪钟接道:“也是我结拜义弟!清明他亲叔!” 钱母笑容更盛,正待寒暄, 不料,坐在陆伯轩身旁的钱老先生面色一肃,沉声道:“丽丽娘,侬今朝是啥个路数?陆老弟是老夫我的故交挚友,侬这待客之道,失礼了!” 钱母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转瞬又褪得煞白,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陆伯轩见状,拄稳拐杖,缓缓起身。他面带诚挚笑容,温言道:“丽丽妈妈,陆某今日实在高兴。能在喜宴上重逢钱老,亦是意外之喜。侬今朝操持辛苦,陆某在此谢过!”说罢,郑重拱手一揖。 钱母心头一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人家非但没怪罪,反倒主动递了台阶,给足自家面子。这份气度,真当是读书人的体面! 一旁的钱丽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自家姆妈向来眼皮子浅、势利眼,今日这番教训,来得正是时候!陆叔叔这般海纳百川的气度,岂是常人能及?怪不得——怪不得能教养出晓棠那样明事理、懂分寸的好孩子!她凝视着陆伯轩温润平和的侧影,心底悄然埋下一个愿望:待到革命胜利那天,定要恭请陆叔叔出山,执掌学校,春风化雨育桃李! ............... 笔墨庄的生意愈发红火。陆伯轩因腿脚不大灵便,便只在书案后伏案挥毫,或写字幅或作丹青。迎来送往、招呼顾客的活计,便全落在了玉凤肩上。 这几日,武小娴也搬来同住,与小囡囡整日里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她在自家总觉得憋闷:父母终日忙着烧饼铺的营生,身边又寻不着个能说体己话的同龄玩伴。自打那次路上遭遇绑票的惊险,武诚义便再不许女儿独自出门寻同学玩耍了。 “玉凤姐,”武小娴蹭到柜台边,小声试探,“我想……想和晓棠去中山公园玩,行吗?” 玉凤正忙得额头沁汗,闻言略一思忖,觉得这事儿还得阿爸点头。她便朝陆伯轩端坐的方向飞快努了努嘴,眼神示意小娴:去问你陆叔。 小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从小就怵陆叔,总觉得他比学校里最严厉的班主任还叫人打怵——不,比那个整天板着脸的政教主任还甚!光是想到要向他开口,心就怦怦直跳。 小囡囡扒着后堂的门框,探头探脑地瞄着前头的动静,心里直叹气:唉……小娴姐这胆子,比兔子还小!看来呀,还得我晓棠出马去找师父! 武小娴垂头丧气地回到后堂,冲着小囡囡就蔫蔫儿地摇了摇头。 “晓棠,”她眼巴巴地望着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小囡囡,语气里满是依赖,“还是……还是你去问陆叔吧!”那神情,恍惚觉得眼前的顾晓棠才是能拿主意的姐姐。 “师父!”小囡囡蹭到书案边,眨巴着眼睛试探,“我……我能和小娴姐去中山公园玩会儿吗?” “中山公园?”陆伯轩闻言,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沉吟片刻,“晓棠,你去寻阿彬哥来。若能寻着他,你们便去。” “好嘞!”小囡囡一听师父松口,乐得差点蹦起来!可这欢喜劲儿还没过一秒,小脸儿就苦得像晒蔫的小黄瓜:阿彬哥?他一个拉黄包车的,成天满上海滩跑,我上哪儿逮他去?哼!师父这分明是变着法儿不让我们出门玩儿! 玉凤看着小囡囡拉着脸,心情郁闷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晓棠,过来”玉凤朝小囡囡招了招手 “哦...”小囡囡失落地走到玉凤跟前,玉凤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真的!”小囡囡的惊呼一声,小脸马上阴转晴,扭头就往后堂奔去 “小娴姐,有戏!”说着,就拉着武小娴跑出了后门。 这时的阿彬,刚帮杨家姆妈拉回满满一车煤饼。他正吭哧吭哧地一趟趟从弄堂往屋里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黝黑的脸上沾着煤灰。 “阿彬,”杨家姆妈端着一碗晾凉的茶水,心疼地招呼,“快歇歇,喝口水!” “杨家姆妈,侬先放旁边,”阿彬头也不抬,手上沾满了黑黢黢的煤屑屑,“等我搬完这趟再喝,手上脏!” 正埋头苦干,身后忽然传来小囡囡清脆又急促的喊声:“阿彬哥!师父请你马上去一趟,有要紧事找你!” “晓得了!”阿彬手上没停,闷声应道,“等我把这车煤饼搬完,马上就去!快得很!” 不多时,阿彬匆匆踏进笔墨庄,边走边把刚洗净还湿漉漉的手往衣襟上擦。 “陆老板,侬寻我啊?”他开口问道。 “阿彬,”陆伯轩放下笔,温声道,“两个小姑娘想去中山公园逛逛。我总有些不放心,侬玉凤阿姐又脱不开身,只好麻烦侬跟一趟。万一有点啥事体,也好有个照应。” “哦!就为这事啊?”阿彬松了口气,咧嘴一笑,“我还当啥要紧事呢!陆老板侬放心,阿彬保证跟牢伊拉,寸步不离,不会有事体的!” 陆伯轩点点头,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叠钞票递过去:“拿好。路上热了,买橘子水喝,中午带伊拉去吃碗面,侬自家也要吃呃,莫要省!” “陆老板,太多了!”阿彬看着那叠钞票,连连摆手,“三碗面哪用得了这许多钞票?” “剩下的侬收好。”陆伯轩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今朝侬不去做生意,流水就没了,还要交份子钱的。” “好呃!我听陆老板的!”阿彬朗声应道,将钞票仔细揣好。 “阿彬哥,快点!走啦!”早已等得心焦的小囡囡和武小娴,手拉着手,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般蹦跳着朝门外冲去。 “慢点跑!要听阿彬哥话啊!”玉凤追到门口,扬声叮嘱。 “小姨!不要去……”诚诚急得小脸通红,带着哭腔喊道,“狗熊……狗熊要吃侬辰光……诚诚……诚诚就来救侬!” 原来方才诚诚也闹着要去,小囡囡便故意吓唬他:中山公园里有大狗熊,专等着吃小孩子呢! 第69章 一道彩虹 从民福里到中山公园有段路程,阿彬索性拉来了黄包车。这样两位小姐省了脚力。起初小囡囡不肯,觉得让阿彬哥拉车心里过意不去,但拗不过阿彬的坚持,两人终究坐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公园那标志性的正门牌楼已遥遥在望。小囡囡雀跃地指着牌楼上的大字:“中山公园!小娴姐,我们到了!” “两位小姐,你们先在门口下车稍等,”阿彬将车稳稳停在牌楼下,“我去寻个地方放好车子,马上回来!”他拉着车,寻到一处僻静角落,用铁链仔细锁牢轮子,这才放心地快步跑回。 小囡囡与武小娴身着蓝布白领的夏装学生裙,手挽着手,脚步轻快地穿过牌楼门洞,将欢声笑语撒入园中。身后不到五步,一身短打的车夫阿彬紧紧相随,目光片刻不离。 园内蝉声聒噪,织成一片夏日的密网。阳光穿过高大的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滚烫的石板小径上筛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汁液的涩味、尘土的气息,以及远处若有似无的栀子甜香。 “快点呀,小娴姐!再磨蹭猴子都睡午觉啦!”小囡囡的声音清亮如碎玉,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快。 “急啥呀,晓棠,”武小娴微微喘着,指向一片浓荫深处,“喏,猴山不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脚跑掉。”话虽如此,她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绕过一座爬满紫藤花穗的凉亭,便是小小的动物园。这里曾是公园的骄傲,如今却显出几分寥落,动物稀落了许多。唯有猴山前,还零星聚着几个孩童和游人。几只猴子懒散地蹲踞在假山石上,对人们投来的、如今颇为金贵的杂粮饼干也爱搭不理。 “快看那只小猴!”武小娴掩口轻笑,指着一只正百无聊赖搔痒的小家伙,“像不像民福里对面弄堂口烟纸店胖老板家那个皮猴儿子?”小囡囡定睛一瞧,那神态竟真有几分神似,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仿佛这片刻的欢愉,能暂时驱散炎夏的燥热与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因战事而生的压抑。 阿彬是生平头一遭逛公园。他万没想到这园子里竟还养着活物,心中好奇,也凑近猴山去看个究竟。这一看,不由暗暗咋舌:乖乖!这山上的猴子竟有这许多!且只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这年头,畜生倒比人活得滋润! 两个姑娘在猴山逗留了好一阵子,又急匆匆赶去看公园里硕果仅存的狗熊。 “呀!”小囡囡吃惊地掩住嘴,“这……这是狗熊?怎地瘦成这般模样?皮包着骨头,风一吹都能倒似的!” 那笼中的狗熊蜷缩在角落,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毛发稀疏暗淡。 武小娴端详了半晌,秀眉微蹙,低声道:“该不会……是人披着张熊皮扮的吧?” 旁边一位老游客叹道:“是真熊哩。年初我来时,虽也瘦,可没瘦脱了形……” 阿彬头一回见着活狗熊,瞧着这瘦骨嶙峋的大家伙竟还能人立起来,笨拙地挥动前爪向人讨食,觉得既可怜又有些奇异的滑稽,看来这狗熊的日子没有猴子好过。 可就在他这略一分神的当口,再抬眼去寻那两位小姐的身影,人竟已不见了! 阿彬的心猛地一沉,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慌忙拨开人群,四下张望找寻…… 而此刻,小囡囡和武小娴已信步踱至公园西北角那片开阔的草坪。一座典雅的爱神亭静卧于草坪边缘,洁白的大理石柱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亭前的小喷泉仍在努力喷涌,细弱的水柱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几道若有似无的微虹。 “这儿风畅快,凉快些。”小娴拉着小囡囡,在远离喷泉的树荫下席地而坐。草坪早已不复战前的平整青翠,斑驳地裸露出大片的黄土地。然而,倚靠着树干,听着聒噪的蝉鸣与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手风琴调子,紧绷的心弦还是不由地松了一松。 小囡囡仰起脸,目光穿过被繁茂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一架银亮的盟军侦察机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来了,”她喃喃道,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被磨平了的习以为常,“师父总说,快了……也不知这‘快了’,究竟是哪一天?” 话音未落,小囡囡心头猛地一跳:糟了!阿彬哥呢? 武小娴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一把拉起小囡囡,焦急地向四周望去。 偌大的公园里走散了人,想再找回来谈何容易?小囡囡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武小娴毕竟是高中生,遇事多了几分沉稳。她略一思忖,拉住小囡囡的手:“晓棠,别慌!我们直接去公园门口等。反正也逛得差不多了,阿彬哥的黄包车不就停在那儿吗?他找不到我们,总会回车子那儿去的!” “对呀!”小囡囡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又绽开灿烂的笑容,“走!我们快去门口!” 此时的阿彬,早已急得六神无主。想大声呼喊,又怕惊扰了游人;想盲目乱找,更是大海捞针。他只能一路小跑一路问,额头上急出了豆大的汗珠。终于,问到一个扫地的北方大妈时,得到了线索。 “俺刚才瞧见俩女学生,一高一矮的,朝大门那边走了。”大妈用浓重的北方口音答道。 “谢谢侬!”阿彬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道了声谢,拔腿就朝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武小娴和小囡囡来到公园门口,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黄包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好啦,”武小娴舒了口气,“就在这儿安心等阿彬哥吧。” 暑气蒸腾,远处传来电车驶过万航渡路的叮当声,混合着公园门口卖“棒冰”小贩悠长的吆喝——“赤豆棒冰……奶油雪糕……” “走,买两根雪糕吃!”武小娴指着不远处的小贩,兴致勃勃。 “我没钱……”小囡囡小嘴一瘪,有点懊丧,“都在阿彬哥身上呢。” “我有!”武小娴爽利地应着,一把拽起小囡囡的手腕就朝小摊走去。 “真凉快呀!”小囡囡满足地舔着冰凉的雪糕,惬意地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一个匆匆行走的身影,看着莫名眼熟。 “奥哟!总算寻到两位大小姐了,魂灵头都要吓出窍了!”阿彬气喘吁吁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小囡囡闻声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阿彬的胳膊,指着马路对面急问:“阿彬哥,快看!那人……像谁?” “哪一个啊?不认得……”阿彬一头雾水,眯起眼睛朝她指的方向仔细辨认,“欸?慢着慢着!那个人……好像是……是黄文兴!对!就是‘一根毛’黄文兴!” 确认是黄文兴后,阿彬心中一沉。消失多日的黄文兴再次出现,绝非好兆头。得赶紧回去跟陆老板说一声,民福里的邻居们也得通知,让大家提高警惕。 拉着两个姑娘,车夫阿彬特地找了家老字号面馆,给她们点了两碗榨菜肉丝面,自己则买了两个大馒头,回到黄包车上边啃边等。 这一路过来,阿彬总觉得马路上透着股异样。往日在路上巡逻的日本兵没了踪影,从民福里到中山公园,按以前是要经过两道日军哨卡的,可今天哨卡还在,哨兵却不见踪迹。还有,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汉奸侦缉队,也像是凭空蒸发了。这……这是日本人投降了?真是怪事! 回到民福里的笔墨庄,阿彬把今天撞见黄文兴和街上那些怪事,详详细细跟陆伯轩说了一遍。 “陆老板,”阿彬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日本人投降了?” 陆伯轩摇摇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消息还没侬灵光呢。” 二人正说着话,店堂门“砰”的一声被人重重撞开,国全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陆伯轩心头刚窜起一股恼火,正要训斥儿子,却见国全带着哭腔嘶喊起来:“阿爸……阿爸!日本人投降了,东洋鬼子投降了呀!阿拉中国赢了!” 话音未落,他已是热泪纵横,发狠般捶打着那条伤腿,放声大哭!一屋子人全都像被钉在了原地,鸦雀无声。 “啪嗒!” 陆伯轩手中那管大号狼毫脱手砸在红木书案上。他“噌”地站起身,连拐杖都忘了拄,身子猛地一晃就要栽倒——幸而阿彬就在边上,一把将他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此话当真?”陆伯轩仍难以置信,紧盯着小儿子,“侬啥地方听来的消息?” “阿爸!”国全一抹眼泪,急得直跺脚,“教会学校的法国老神父亲口讲的!现在几条大马路都挤满了老百姓!” “怪不得,怪不得……”阿彬猛地一拍大腿,想起刚才街上的异常,全明白了。 正说话间,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朝着民福里方向疾驰而来,最终在笔墨庄门前戛然而止。 一身警官制服的陆国忠,斜挎着毛瑟手枪,急匆匆从一辆黑色警车上跳下,径直闯入店堂。 “阿爸,日本人投降了!”他语速极快,气息微促,“但现在一定要保持冷静!日军尚未缴械,千万当心!”说完,他目光转向玉凤:“我今朝有紧急公务,夜里不回来,侬照顾好家里!” 说完,朝陆伯轩匆匆一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晚,虹桥路的百姓们将日军严令的灯火管制彻底抛诸脑后。家家户户扯下黑色的窗帘,点亮所有灯火。温暖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流淌出来,将整条虹桥路映照成一道真正的、流动的彩虹。 武小娴、小囡囡和诚诚挤在店堂的窗边,小脸贴着玻璃,惊喜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大马路。 “哇呀!”诚诚忍不住惊叹,“外面好亮堂!” 六岁的他,第一次见到虹桥路的夜晚如此明亮。 玉凤在店里收拾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上的台历: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初八。 下面一行小字是:公元1945年8月15日,星期三。 第70章 为了党国大业 上海伪政府税警团团部驻地,此刻已乱成一锅粥。这支驻扎上海、曾装备精良的伪军,过去几年曾多次参与对新四军淞沪支队的清乡行动,气焰最盛时,连日本人也得让其三分。如今,却成了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团部办公室里, “团座人呢?!”参谋长任栋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厉声质问手下参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启禀…启禀参座,”一个参谋吓得声音发颤,“团座…团座中午就出去了,至今…至今下落不明!” 任栋甫铁青着脸没吭声,心中早已是破口大骂:团座啊团座!你他娘的溜得倒快!留下这千钧重担、一团乱麻,让任某如何收拾?! “目前……下辖三个营,”参谋哭丧着脸继续报告,“二营、三营的主官都……都不知所踪,底下官兵人心浮动,恐有哗变之险!” “娘呃希匹!”任栋甫此刻哪还顾得上平日的儒雅做派,将文明抛到了九霄云外,破口大骂。他随即强压怒火,急声追问:“那一营呢?!” “一营尚在控制中!”参谋赶忙回禀,“一营长武清明亲自坐镇,全营官兵皆在驻地原地待命!” “呼……总算……”任栋甫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还有个顶用的。” 他刚欲下令,门外骤然传来哨兵的厉喝:“不准进!退后!” 紧接着,一声凶狠的叱骂炸响——“八嘎!你地眼瞎了吗?!” 任栋甫心头一紧——这跋扈的腔调,正是日本宪兵队驻税警团的联络官池田四郎大尉!这个素日在税警团作威作福的“太上皇”,气焰熏天,目中无人,连挂着少将军衔的团座都敢当众训斥。 想到此处,任栋甫心头如同火燎!这池田莫不是疯了?你们的天皇老儿都下诏投降了,你个东洋乡下瘪三还敢在这里耍横?好!今日我任某就拿你这不开眼的东洋瘪三开刀,纳了这份投名状! “让他进来!”任栋甫扬声喝令哨兵。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门被粗暴地撞开!一个身材魁梧却面目粗陋的日军军官——池田四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名持枪的日军士兵。 “任桑!”池田劈头盖脸就是质问,蛮横依旧,“你这是要造反吗?!” 那架势,仿佛全然不知日本已然投降。 任栋甫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池田四郎,日本投降的消息,你真不知道?” “八嘎!一派胡言!”池田骤然爆发,额头青筋暴跳,嘶声咆哮,“那是花旗国人的诡计!大日本帝国,岂会言败?!” 任栋甫沉默着,只是冷冷审视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东洋人。倒是池田身后那两名士兵,脸上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命令你,马上集结你的部队”池田狂吼着:“上街,将那些在马路上的反日分子统统抓起来!” “猪猡!”任栋甫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骂,旋即朝边上几个参谋猛地一挥手。 参谋们早憋着一股火要收拾这蠢货,见长官下令,二话不说,“唰”地拔出手枪! “砰!砰!砰!砰——!” 几声干脆利落的枪响炸裂!池田身后那两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中弹倒地,当场毙命。 枪声惊动了门外的卫兵,他们端着步枪冲进来,却被眼前景象震得僵在原地。 “八嘎——!”池田目眦欲裂,血红的双眼瞪得滚圆,猛地伸手去拔腰间的东洋刀! 任栋甫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呵”声,手腕疾翻,枪口火光一闪! “砰——!” 子弹精准地贯穿池田的眉心,留下一个猩红的血洞…… 任栋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脚下只是几袋垃圾,冷声吩咐:“把这几头死猪拖到操场上,曝尸示众!” 随即,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团部全体人员——紧急集合!”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直奔操场。刚踏上操场地面,便有卫兵从大门方向疾步来报: “报告长官!大门外停了几辆警车,为首者自称姓于!” 任栋甫心头一喜——救命稻草终于到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从容,只沉声道: “放行!”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三辆同样漆黑的厢式警车,鱼贯驶入操场,稳稳停在任栋甫面前。 车门开处,一身笔挺西装的于会明迈步下车,身着警官制服的陆国忠紧随其后 任栋甫见状,立刻抢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去: “于长官大驾光临任某这驻地,真乃蓬荜生辉啊!” “任兄,”于会明并未立刻握手,目光在任栋甫脸上意味深长地逡巡片刻,才缓缓开口,“才几日不见……竟这般形容憔悴?看来这‘变天’,来得太快,让任兄寝食难安了?” 于会明话音刚落,面色陡然一肃。他身后的陆国忠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中取出两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正式文件。 陆国忠挺直腰背,朗声宣读第一道命令: “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原上海税警团,着即改编为上海保安总队!所部原有人马、职缺,一律维持现状。即日起,暂归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上海区上校副区长于会明辖制。凡有抗命不遵者,以汉奸叛国罪论处,严惩不贷!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任栋甫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陆国忠随即展开第二份文件,声音更加洪亮: “委任令:兹委任原税警团参谋长任栋甫上校,出任上海保安总队代理总队长一职,即日晋授陆军少将衔!望任栋甫少将恪尽职守,整饬军务,勿负党国厚望! 此令!蒋中正” 任栋甫心花怒放!他万万没料到,非但未受惩处,竟还官升一级!看来当初攀附于会明,实乃自己最英明的抉择! “恭喜任兄高升!”于会明这才伸出手,与任栋甫用力一握,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往后这沪上的治安与秩序,可就仰仗任长官了。” “于长官折煞任某了!”任栋甫立刻挺直腰板,身子绷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栋甫唯于长官马首是瞻!随时听候调遣!” “哈哈哈哈……”于会明纵声长笑,笑声中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都是为了党国大业嘛!” 第71章 前世作孽啊! 这几日,民福里像提前过了年。三伏天里,竟有邻居煮了满满一大锅芝麻汤圆,挨家挨户分送给相熟的街坊,说是“心里甜了,嘴里也要甜”。 送到陆伯轩家时,一碗变成了两碗。玉凤推让不过,只得笑着收下。 “唉,这些年,老百姓把头都点酸了,腰也鞠弯了……”陆伯轩望着眼前那碗白生生的汤圆,声音有些发涩,“今朝总算……总算不用再看东洋人的眉高眼低了!真真是……熬出头了。” 玉凤的目光却落在阿爸那空荡荡的裤管上,心头一片酸楚:整整七年啊!阿爸丢了一只脚,国全腿上多了个透亮的窟窿,自己肋下断了两根骨头……这碗里的甜,分明是蘸着斑斑血泪咽下去的,哪里是开心?全是劫后余生的苦楚罢了。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凤猛地从苦涩的思绪中抽回神,脸上迅速扬起“和旭”的笑容——只当是有客上门。没曾想,进来的竟是国全,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姑娘。 “阿爸!阿姐!正好你们都在!”国全一脸春风得意,声音都透着喜气,“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姝娣,陈姝娣,我……呃,我女朋友!” 他热络地转向姑娘:“姝娣,这位是我阿爸。”又指着玉凤,“这位是我阿姐,也是我阿嫂,阿拉从小叫惯了,就叫阿姐。” 陆伯轩和玉凤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诧异——国全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么要紧的事体,竟连半点风声也没透过! 玉凤反应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口中嗔怪道:“啊哟!国全侬啊,这么大的事体也不提前讲一声!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怠慢了怠慢了!”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招呼,“来,姝娣是吧?快请坐,快请坐!”说着便热情地引那姑娘落座 说完,又扭头朝后堂楼上唤道:“晓棠,侬下来一趟!” 小囡囡正在楼上温书。自从前日武小娴被郭大妈领回家去,她便少了能说体己话的伴,只得收了玩心,老老实实地做起功课。 “姐,我来啦!啥事?”小囡囡应声而出,脚步轻快地跳下楼梯,“咦?这位姐姐是……” “这是你国全哥的女朋友,叫小陈姐姐就好。” “小陈姐姐好!”小囡囡声音清脆,笑得眉眼弯弯。陈姝娣却只微微颔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玉凤俯身凑到小囡囡耳边,低声嘱咐:“去灶披间,把丽丽姐送来的苹果拣几个好的洗了拿来。” 小囡囡点点头,转身便去了后堂。 “姝娣,天热,喝杯凉开水解解暑。”玉凤殷殷招待着,又将一柄蒲扇递过去。 陈姝娣也不推辞,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一旁沉默许久的陆伯轩见状,赶忙示意玉凤再给她添一杯。 “国全,”陈姝娣却没接那第二杯水,只转头问男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方才那个小姑娘是啥人?怎么讲话带股东北腔?” 国全显然极为中意陈姝娣,见她发问,忙不迭地就要解释:“晓棠她是……” 话刚起头,就被陆伯轩一声有意无意的咳嗽打断了。陆伯轩不急不缓,将话头接了过去,温和地问道:“小陈姑娘,府上住在哪里?” “林森西路,左家宅。”陈姝娣答得干脆。 “哦,那倒不算远。令尊令堂,是做何营生的?”陆伯轩接着问。 “阿爸是纸浆厂的工人,我也在纸浆厂做工。姆妈在家里,不做生活。”陈姝娣语速很快,边说边用力扇了几下扇子,仿佛不耐这燥热,也像不耐这盘问。她随即话锋一转,单刀直入:“我家里头姊妹五个,我是老大。阿拉姆妈讲了,国全要想跟我谈朋友,以后是要做上门女婿的。侬看同意伐?同意呢,阿拉就继续走下去;不同意,就算了。” 她一口气把条件和盘托出,然后便抿紧了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伯轩,等着回话。 一旁的玉凤正好借这个空隙,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个子看来不高,人极瘦,透着一种精明的利落感。穿着倒是普通,一件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脸庞是尖瘦的,五官分明。 玉凤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而言之,这位陈姝娣姑娘,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太舒服。 “玉凤姐,苹果洗好了!”小囡囡端着一只搪瓷盆走了出来,里面盛着四个通红滚圆的大苹果。 玉凤忙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递过去:“小陈姑娘,吃个苹果,解解渴。” 陈姝娣接过来,一双细长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没看玉凤,反而扭头对国全惊叹道:“苹果是稀奇物事呀,老贵老贵的!我好几年没吃过了。侬家里蛮有铜钿嘛,苹果都吃得起。” 国全在一旁只是憨笑:“吃呀,吃呀,姝娣侬吃!” 陈姝娣便不再客气,旁若无人地大口啃起来,“咔哧咔哧”的脆响听得小囡囡都觉得牙酸。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记起正事,转头朝向陆伯轩:“老爷叔,侬想好了伐?想好了就给我一句准话。” 国全也急着帮腔:“阿爸,侬倒是讲呀!” 玉凤见陆伯轩面色沉了下去,赶忙上前打圆场:“国全,让阿爸再多想想。小陈姑娘,今朝夜饭就留下来吃好伐?我去烧只烂糊肉丝,再煎几只荷包蛋,便当点,侬看哪能?” 陈姝娣眼皮都没朝玉凤抬一下,只淡淡甩出一句:“既然没想好,那就再多想两天。夜饭不吃了。”她站起身,“国全,阿拉走!” 国全一脸尴尬,朝陆伯轩拼命使眼色,指望父亲能松口。陆伯轩却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耷拉着,全然不理会小儿子的焦急。 陈姝娣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又朝桌上那剩下的三个苹果瞟了一眼,目光里透着明显的不舍。玉凤眼尖,立刻招呼国全:“国全,快,拿张纸把苹果包起来,给小陈姑娘带回去吃!”又提高声音朝门外道:“小陈姑娘,有空常来白相啊!” 陈姝娣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国全赶忙包好苹果追出去。 “姝娣,侬走慢点,我……我这脚有点跟不上,”平日挺直腰板的国全,此刻语气竟有些低声下气,“苹果侬拿好,带回去慢慢吃。” 陈姝娣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纸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看侬家里还有两个钞票,我会跟侬这只瘸子谈朋友?”说罢,一把夺过纸包,撂下一句:“有吃不吃猪头三!”........ 笔墨庄里,空气一时凝滞,三人相对无言。还是小囡囡心直口快,打破了沉默:“玉凤姐,这个小陈姐姐,好像……好像有点不客气哦。” 玉凤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阿爸,我去烧夜饭了。”她转身朝灶披间走去,走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诚诚呢?还在杨家姆妈家里玩?” 小囡囡点头:“嗯,我去叫他回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伯轩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像压了千斤担子:“唉………真是前世作孽啊!” 第72章 凭啥我不能讨老婆? 第二天一大早,国全就风风火火冲进了笔墨庄,急着要向父亲讨个准话。 陆伯轩正吃着早饭,一见小儿子这副毛毛躁躁、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幸亏玉凤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温言劝解,加上两个孩子也在场,他总算强压下了火气。 “阿爸,侬到底咋想的啦?”国全急得在店堂里来回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姝娣她姆妈那边等回话等得急煞人!再不讲清楚,她转头就要把姝娣许给别的人家了!” 陆伯轩拄着拐,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朝国全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他压着性子,沉声问:“国全,侬跟阿爸讲老实话,侬跟这个小陈,是怎么认得的?” “是……是教会学校里一个工友介绍的,”国全老实回答,“姝娣家就住在他外婆家的隔壁。” “认识了多久?” “半、半个月还不到……” “侬只小赤佬!”陆伯轩恨铁不成钢,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侬要相信阿爸看人的眼光!家境好坏,是其次,顶顶要紧的是人品!是心地!”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昨天陈姝娣坐过的位置:“侬自家看看!这个小陈,昨天进门到出去,喊过我一声‘叔叔’吗?叫过玉凤一声‘阿姐’吗?没有!连正眼都没舍得给我们一个!这叫哪门子的‘清高’?这分明是眼里没人,不懂礼数!” 国全眨巴着眼睛,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诶……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这……这大概也只是她脾气傲了点吧?跟人品好坏,能有多大关系? 陆伯轩见儿子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到了绝路上:“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 国全一听,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积压的委屈和怨愤瞬间爆发。“噌”地站起身,狠狠跺着那条瘸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哭腔嘶喊道:“侬看清楚!侬小儿子就是个瘸子!哪有姑娘肯跟我?!凭啥人家都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偏偏就我不可以!?凭啥我就是讨不到老婆的命!?” 灶披间里,正洗着碗的玉凤听见前面动静不对,心里猛地一揪,赶忙扔下手中的抹布,湿着手就急急朝店堂赶。 只听国全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嚷道:“人家姝娣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这就是我陆国全的福气!倒插门就倒插门,我——我自愿的!” “国全,有话好好讲...”玉凤将国全按在椅子上:“阿爸也是为侬好,现在侬不觉得,等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阿姐,侬呃意思....”国全带着哭腔看向玉凤:“也是不赞成?” 玉凤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将目光投向陆伯轩。 陆伯轩望着儿子激动而又委屈的模样,心中重重一叹:这孩子命苦,年纪轻轻就成了瘸子。如今他想成家,想过寻常人的日子,这心思……又何错之有? 可那个小陈姑娘,眉眼间尽是精明算计,待人接物又那般无礼,浑身的毛病。国全这般实心眼的性子,真要凑到一处,往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硬拦着,便是断了孩子最后一点念想。陆伯轩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终是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儿孙自有儿孙福,侬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说罢,陆伯轩朝玉凤招了招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一句。玉凤闻言点了点头,立刻转身上了楼。 国全见父亲终于松口,心中顿时涌上一阵狂喜,立刻起身就想赶往姝娣家报信,却被陆伯轩抬手拦了下来。 “急什么?等侬阿姐下来!” 不多时,玉凤回到了店堂,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她将布袋递给陆伯轩。 陆伯轩没有接,只示意她直接交给国全。“国全,这个,侬收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阿爸早就为侬备下的。”说着,将那个小布袋推到了儿子手边。 国全疑惑地解开袋口的细绳,朝里一看,顿时失声惊呼:“啊!”——布袋里,竟是一根大黄鱼! “记住!千万收好,绝对不可以告诉小陈!”陆伯轩盯着儿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这是给你最后防身的底气!侬既然铁了心要去做上门女婿……往后……就好自为之吧!但愿阿爸这次是看错小陈这个人!” 国全怔怔地盯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布袋,心头掠过一丝迟疑。然而那犹豫也仅是刹那之间。他最终将布袋紧紧攥入怀中,只淡淡地道了句:“谢谢阿爸。”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店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是一深一浅,蹒跚而不稳,背影里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决绝。 玉凤追到门口,朝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国全!屋里厢永远留着你一间房!要是侬……” 话未说完,就被国全扬起的手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姐,谢谢侬。我不会回来了。” 倘若世人都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世间便会免去无数烦忧,更不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轮番上演。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每个人只能依着当下对生活的理解,做出抉择,决定方向——不问结局,不问吉凶,全凭一份孤勇和时运。陆国全,就是这莽撞人间里,又一个执拗前行的凡人罢了。 望着弟弟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玉凤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慌乱与不安。国忠这几日公务繁忙,已是连着三天没回家歇息了。玉凤怔怔地想,盼着他能早点回来。这件事,定要同国忠仔细商量商量,看他可还有什么转圜的办法…… 在林森西路一侧,左家宅匍匐于地——无数低矮而破旧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挤挨在一起,连绵成一片蜿蜒曲折的狭长区域。它们仿佛被无形之力从中剖开,一道狭窄而幽深的小径贯穿其间,犹如一道细微的裂缝,将这片拥挤的生存空间一分为二。这条路,便是左家宅路。 陆国全一瘸一拐地走在左家宅路上,步子不算稳当。他一只手提着两盒杏花楼糕点和一瓶七宝大曲,另一只手拎着条刚从菜场水产摊上捞起来的大乌青鱼,鱼尾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着水。他脸上堆着笑,像是已经把将来的好日子攥在了手里。 “姝娣,姝娣!开开门呀!”他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住脚,朝里头喊。 “叫什么叫,吵死了!”门猛地被拉开,陈姝娣的姆妈探出身来。她约莫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眉头拧得紧,“陆国全,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讲得清清楚楚:答应倒插门,我们再往下谈;不答应,一切免谈!” “答应的,答应的!”国全忙不迭点头,差点把鱼甩出去,“我阿爸点头了!” 陈母一听,嘴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你家老头子心也真硬,儿子都舍得往外推……好了好了,先进来再说罢!” 第73章 难道是“拆白党”? 屋里,光线昏暗,姝娣的父亲——一个瘦高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盘盐水黄豆和一碟咸菜毛豆,独酌老酒。他抬眼瞥见国全,用筷子头剔着牙缝,含糊地招招手:“国全来了啊?过来,陪阿叔喝两盅。” “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老酒!快点,出门上工要迟到了!”陈母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阿姨,爷叔,这点心意你们收下,”陆国全赶忙把点心和酒放到桌上,又举起手里还在扑腾的鱼,有点无措地问,“这鱼……你看……”。 陈父一边套上灰蓝色的工装,一边凑过来瞧了瞧:“哟,这条乌青倒是蛮壮!红烧最灵光了……夜里回来好好咪两杯。”他说完,也没多瞧国全一眼,推开门就赶着去厂里了。 “姝娣!招娣!都出来!”陈母朝里屋扬声喊。大女儿和二女儿先后走了出来。“招娣,去,把鱼拾掇干净。姝娣,侬过来坐。” 陈母自己在八仙桌主位坐下,叫大女儿坐在身边,却没有招呼国全坐。他站得久了,那条瘸腿已有些发酸发硬,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姝娣,陆家答应了。侬自己有啥打算,趁现在当着国全面,统统讲出来。”陈母朝大女儿递了个眼色。 陈姝娣抬眼看了看国全,语气平淡却干脆:“既然答应了,往后就都听我的。国全,结婚之后,你每个月的工钿统统交给我,不准再往你阿爸屋里送东西。将来有了小囡,也跟陈家姓,不姓陆。这些,你做得到伐?” “做得到,做得到!我的钞票当然都交给侬!”国全用力点头,心里反倒踏实起来——人家把女儿都许给自己了,这些要求也没什么。 “还有,”陈母接口道,“办酒席的钱,也要侬出。我算过了,我们陈家亲戚朋友拢共摆八桌差不多了。至于你家那边……反正也是倒插门,场面上的事就免了,面子上也不大好看。八桌酒水,十五块大洋。国全,没问题吧?” “阿姨,侬讲怎样就怎样!大洋我明朝就送过来!”国全答得毫不迟疑。 “好!国全侬爽气,阿姨也不会亏待你。那就定在下个月初,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办掉。”陈母这才露出点笑意,站起身利索地拆开国全刚送来的那盒点心,朝里屋喊:“美娣!金娣!宝娣!快出来,吃点心喽!杏花楼的,香得嘞——” 话音未落,三个小姑娘就从里屋叽叽喳喳地跑出来,最小的那个和诚诚差不多年纪。她们一看到桌上摊开的糕点,眼睛发亮,也不顾边上的国全,伸手就抓,吃得满嘴屑屑。 国全在一旁望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只憨憨地笑:“慢点吃,慢点呀……不够姐夫再去买。” 姝娣白了国全一眼:“侬还戆兮兮地呆这里做啥?回去吧,明天记得将十五块大洋送过来!” 国全喏喏的答应着,转身一脚低一脚高地走出了陈家。 屋里,陈母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声,“一个瘸子,还想讨阿拉姝娣做老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穷瘪三!” 陈家斜对门的两家邻居阿嫂,正在屋外晾晒衣物,见到陆国全从陈家出来,还是一个瘸子,一个胖嫂对边上的阿嫂努努嘴,低声说道:“又是一个冤大头!” .......... 连续三天,陆国忠跟着于会明马不停蹄地穿梭于上海各处,忙着接收、整编那些昔日依附敌伪的武装势力。就连过去让上海人闻之色变的极司菲尔路76号——那座阴森魔窟,他也跟着进去转了两圈。直到今天上午,这阵忙乱才总算暂告一段落。 中午时分,于会明把他叫进办公室,语重心长地交代:“国忠,从明天起,我就不在市南警局办公。我已经向上峰举荐,由你接任电讯处处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你要好好干。” 陆国忠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喜的是职务晋升,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核心情报;忧的是从今往后,他恐怕真要孤身奋战了——组长“飞燕”同志——钱丽丽,已被调往军统上海区,继续担任于会明的机要秘书。 他脸上却适时堆满不舍,语气恳切:“处座,这……以后我遇到难处,可找谁点拨啊?” “哈哈哈……”于会明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办公室里没外人,就叫阿叔!阿叔相信你一定能挑起这个担子。真有棘手的事,打电话找我便是。” “谢谢阿叔提拔!”国忠赶忙躬身道谢。 “谢什么谢!”于会明脸一板,语气却透着亲近:“自家人还讲这套虚礼?阿叔不帮你帮谁?去吧,我这儿还有个要紧电话要打。” “是!处座!”陆国忠“啪”地一个立正,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于会明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笑出来,伸出手指朝他虚点了点:“侬只小赤佬......” .............. 民福里弄堂口,小山东的老虎灶又开始排起了泡开水长队,小山东老远就瞧见陆国忠骑着脚踏车过来,热情地大声打招呼:“国忠回来了,好几天没见着你!” 国忠朝小山东挥着手:“唉,回来了!最近太忙!” 踏进家门时,屋里头一家四口正围着小方桌吃夜饭。玉凤见国忠回来,立刻撂下筷子迎上来,帮他脱下那身被汗浸得发硬的警服,顺手就摁进墙角的大木盆里用水泡着——天这么热,国忠连着两天没好好擦洗,浑身都散着一股汗涥气。 “你先去吃饭,我自己来弄。”国忠轻轻推了推玉凤,想让她回桌。 “吃饭急什么呀,”玉凤皱皱鼻子,伸手往他后背一拍,“一身酸臭,蹭得满屋都是!我先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再说!” 她边说边摇头,已经转身朝灶披间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水不烧滚,这味道搓都搓不掉……” 国忠本想趁这空当跟阿爸讲讲外面这两天的动静。他刚靠近饭桌,小诚诚就撅起嘴,小手在鼻子前面直扇:“阿爸臭臭!诚诚在吃饭呀……” 小囡囡被诚诚滑稽的表情逗乐了,刚想说话,鼻尖一颤,一股奇怪的味道袭来,小囡囡赶紧捂住鼻子:“国忠哥........” 陆伯轩也放下碗,取出绢帕擦了擦嘴角,眉头微蹙:“国忠啊,侬还是先到外头小天井里立一立、吹吹风罢……这味道,实在是有点呛人。立在这里,大家都吃不下饭了。” 国忠没辙,只好讪讪地退到门外小天井,摸了个小板凳坐下。 晚风吹过,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不由得暗自苦笑:“好歹自己也是个处座了,转来转去,回到家里,还要因为一身汗臭被赶出门吹风……” 吃过夜饭,国忠踱进店堂。陆伯轩早已坐在红木书案后头,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等他。见他进来,便将昨天国全的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 “是有点蹊跷,”国忠沉吟着,“照常理,一般人家的姑娘,头一回上门,总不至于是这副做派。” “可不是!”陆伯轩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忧心忡忡,“我就是觉着不对劲,才硬拦着没答应。只怕国全是遇到了‘阿扎里’,唉……但愿是我想多了。” “嗯,”国忠面色凝重起来,“听阿爸这么一讲,那个小陈姑娘,倒像是‘老吃老做’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拆白党,专门骗婚敛财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局子里就办过这种案子,那些人精得很,最后苦主拿不出证据,也只能自认倒霉。” 正说着,玉凤从后堂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净、还挂着水珠的红苹果,先递给陆伯轩,又递给国忠。陆伯轩摆摆手,示意先放着。 “我明天回局里,叫两个便衣兄弟去左家宅摸一摸底,看看这陈家到底是什么路数。”国忠说道。 “哦,对了,还有个地方蛮怪的,”玉凤像是突然想起来,蹙着眉努力回忆,“阿爸,侬注意到伐?那个小陈,对大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她偏偏对……” “——对晓棠!”陆伯轩猛地一拍书案,骤然接上话头,“是了!她倒是对晓棠格外留意,还立刻向国全打听她的来历!” 国忠闻言,倏地倒抽一口冷气,后背一阵发凉。 第74章 倒插门,还要彩礼? 深夜,窗外漆黑一片,骤起的暴雨倾盆而下。来自太平洋的热带风暴嘶吼着扑向这座城市,狂风如同发怒的巨兽,在夜色中肆意咆哮。 校工宿舍里,陆国全呆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老树。雨水猛烈地敲打着旧木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心也随着树枝的摇摆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转身看向小桌上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大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些都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在教会学校一点一点攒下的血汗钱。明天,就要取出其中十五块送去姝娣家。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他私下里打听过行情,八桌酒席十五块大洋,确实不算铺张,属于中规中矩的档次,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 国全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凉的钱币,仿佛在抚摸这些年一个个辛苦劳作的日子。最后,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花这点钱就能娶上媳妇、成个家,已经是我陆国全的造化了。 忽然想起阿爸给的那根“大黄鱼”,国全心里一紧,急忙挪到床边。他吃力地弯下腰,那条瘸腿让他动作显得格外笨重。好不容易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藤条箱,打开了扣锁。箱子里叠着几件冬衣,散发着一股樟脑和旧棉布混合的气味。他拨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指触到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点没少,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索性解开系绳看了一眼——那黄澄澄的光泽在昏暗里一闪,他这才安心,仔细收好袋口,将藤箱盖严实,重新锁上........ 天光大亮时,窗外的风歇了,雨却还淅淅沥沥地落着。国全推开木门,一股沁着湿气的凉风涌了进来,顷刻驱散了屋中积了一夜的闷浊。他深深吸进一口雨中清冽的空气,将那十五块大洋仔细揣进怀里,拿起一把油纸伞,便一瘸一拐地踏出宿舍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雨丝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左家宅深处,陈姝娣家那扇木门紧闭。陆国全刚抬手想敲,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堵在门口的是陈家老二招娣,身板结实,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侬来做啥?”陈招娣白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招娣,姐夫……我是来送……”国全有点窘,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送酒席定洋的。” “嘴巴清爽点!”陈招娣毫不客气地打断,“啥姐夫不姐夫的?婚都没结,少自来熟!” “招娣,叫他进来。”屋里传来姝娣的声音,不高,却清楚。 “听见没?还不进去呀!”陈招娣没好气地侧身一让,嗓门依旧扯得老高。 陆国全就是再想成家,被这般呼来喝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待发作,陈母的声音及时从里屋传了出来:“招娣!作死啊!对国全客气点!人家是实心人!”话音未落,人已赶到门口,一把将二女儿推开,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国全啊,侬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不会讲话!快,快请进!” 国全见陈母亲自打圆场,满肚子的火气霎时消了一半,只得压下不快,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屋。 没人留意到,不远处的墙角悄无声息地贴着两个身穿短打的精壮男子,冷眼瞧着陆国全消失在门后。两人互递一个眼色,迅速贴近陈家外墙。其中一个平头汉子侧身将耳朵紧贴在木门缝隙上,屏息凝神,仔细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丝动静。 这两人是天刚亮就奉命从警局赶来的便衣探目,新任电讯处处长陆国忠亲自下的指令,务必要将这左家宅陈家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 斜对门的胖阿嫂拎着刚买回来的菜,正兴冲冲往家走,一抬眼猛地瞅见两个陌生男人猫在陈家门口鬼鬼祟祟,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这光天化日的,莫非是贼骨头摸上门了? 她张嘴刚要喊,另一高个子的便衣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猛地摆手制止,同时几个大步就跨到她跟前。胖阿嫂吓得连连倒退,菜篮子差点脱手。 “阿嫂!别慌!”高个便衣压低声音,迅速掏出证件在她眼前一亮,“我们是警察局办事的,就想打听打听对面这陈家的情况,侬晓得点啥吗?” 胖阿嫂眯眼瞅清楚证件,这才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哎哟喂……吓煞特我了……真真以为是强盗来了……” 喘匀了气,她却又疑惑地打量起对方,压低嗓门好奇地问:“奇怪来……警察先生,现在连这种事体……也归你们管啦?” 那便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立刻追问道:“哦?啥事体?侬快讲讲看!” 胖阿嫂紧张地朝四周瞟了几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家人家……专做龌龊事体的呀!专门寻那些讨不着老婆的男人,假意要把女儿嫁过去,条件就是要倒插门!等骗到了彩礼钞票,立马翻脸不认人!” 便衣听得更疑惑了:“不是讲好倒插门么?怎么还要收彩礼?” “哎哟,警察先生,侬不晓得!”胖阿嫂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解释道,“叫男的带足钞票上门呀!不然哪能让你进门?那些男人一看真有希望讨老婆了,昏了头似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这帮男人的脑子呀,真像被浆糊糊过一样!” “然后陈家就翻脸不认人了?”便衣追问。 “可不是嘛!”胖阿嫂连连点头,“这家人家在左家宅是出了名的‘婚骗’,街坊邻居哪个不晓得!” 而此时,陈家屋内,陈母早已将那十五块大洋揣进了自己兜里,却突然一反常态,客客气气地招呼国全坐下。 “国全啊,酒席的事体阿姨这就去张罗,”她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嘛……彩礼总归还是要的。毕竟阿拉姝娣是正经嫁给你,就算是你入赘,该有的礼数,侬总也要意思意思的呀?” 国全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往下一沉:怎么又要钱?昨天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为何当时不提? 一旁的姝娣见他不吭声,顿时把脸一沉,语气冷硬地说道:“姆妈,侬把酒席钱还给他。陆国全,拿好你的钞票,现在就可以走了。” 国全见姝娣动了气,顿时慌了,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不肯!我就是……就是不晓得该给多少合适,所以刚才愣了下神……” 陈母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打圆场道:“姝娣,这就是侬不对了,人家国全对侬可是一心一意!”她又转向国全,语气慈祥却不容商量:“国全啊,多了呢阿姨也不为难你。这样,三十块大洋,一口价。这总不算多吧?” 国全一听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三十块?我起早贪黑辛苦这么多年,也就攒下这三十块积蓄!侬姝娣姆妈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把我掏空?更何况……更何况我现在身上只剩十五块了,那剩下的十五块,叫我到哪里去寻? 陆国全心里正乱作一团,陈父不知何时从里屋踱了出来,在一旁帮腔:“三十块大洋,便宜得很了!”他斜睨着国全,话里带着刺:“讲句实在的,国全,侬自家也清楚——侬这条腿不方便,能花这点钱讨到老婆,已经是天上掉馅饼,捡着大便宜了!” “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开销吗?”国全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了!侬把三十块彩礼送过来,这个月底就帮你们办事!”陈母双手一拍,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已是天大的优惠。 “好……那我回去凑一凑,后天……后天一定送来!” 国全转身正要走,陈母却忽然叫住他,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国全啊,不急,慢点走。阿姨顺便问侬呀——住在侬阿爸家里的那个小姑娘,叫啥名字?在啥地方读书呀?” 国全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去筹那三十块大洋,根本无暇细想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学校、读几年级……一口气说了个清清楚楚。 他全然不知,门外的两名警局探目早已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得立刻赶回局里,向陆处座禀报! 第75章 晓棠不能出事! 笔墨庄里。 “诚诚,别往外跑!外头还下雨呢!”小囡囡一把拽住正要往店门外冲的诚诚,使劲将他拖了回来。 “晓棠啊,”陆伯轩正俯首绘着一幅客人订制的花鸟画,头也没抬地问道,“师父让你临摹的那幅山水,可完成了?” “早画好啦!”小囡囡拉着犟头倔脑的小诚诚往后堂走,“我看师父您正忙,就没打扰您。明天开学,我想把这画带去学校,请美术老师指点指点。” 这时,玉凤站在楼梯口朝她招手:“晓棠,你来。”她将手里一个崭新的布书包递给小囡囡,“这是你师父特意嘱咐姐买的。他说你现在是初中生了,新书包,新开始!” “呀!真好看!”小囡囡惊喜地接过书包,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朝店堂方向提高声音:“师父——谢谢您!” 陆伯轩仍低着头,画笔未停,只随口应道:“用心读书就好。” 正说着,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虎灶的小山东提着两只沉沉的热水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约莫十八九岁、面孔陌生的大姑娘。 “陆老板,您好啊!玉凤在吗?”小山东朝陆伯轩躬了躬身,客气地打招呼。 “好,好。小山东,侬可是稀客呀!”陆伯轩抬起头,笑着应道。 玉凤听见动静,也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 “啊呀,小山东,侬也太客气了!还特意送过来,本来说好我自己去拿的呀。”玉凤连忙接过热水瓶,连声道谢。 小山东赶忙摆手:“没事体,没事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麻烦……”他说到这儿,双手不自觉地搓着,神情显得有些局促。 “有啥事体侬就直讲,阿拉这么多年老邻居了,还客气啥?”玉凤爽快地说道。 “是……是想请陆老板帮个忙。”小山东紧张地望向陆伯轩。 陆伯轩将手中的狼毫轻轻搁上笔山,缓缓问道:“啥事体,侬说。” 小山东连忙将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姑娘轻推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我山东老家的表妹,刘翠翠,今年十九了。想来上海寻个活计做……我想拜托陆老板帮帮忙,毕竟国忠在警察局人面广、路子多……” 说完他急忙对姑娘道:“翠翠,快叫人!” “陆大爷好!玉凤少奶奶好!”翠翠一边说,一边就要鞠躬,慌得玉凤赶紧伸手将她扶住。 “哎哟哟,可不敢当!没这么大规矩,”玉凤笑着拉住她,“叫我玉凤姐就好啦!”她说着,不由得细细端详起眼前的姑娘。 翠翠身穿北方农村常见的青色土布褂子,下身是深色宽松布裤,脚上一双手工绣花鞋,鞋面上两朵牡丹争艳而开。常年的田间劳作使她皮肤黝黑,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一条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添了几分淳朴。 翠翠察觉玉凤的目光,顿时脸红了起来,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手也无措地捻着辫梢。 陆伯轩略作沉吟,和声道:“小山东,这样吧,等国忠回来我问问看。事情应当不难办,只是不知翠翠姑娘可否识得字?” “俺识字的!”翠翠利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北方姑娘的爽朗,“上过两年私塾,常见的字都认得,也会写不少哩!” 小山东见表妹应答得体,陆伯轩又爽快应下,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在亲戚面前也觉得脸上有光。他连忙躬身向陆伯轩和玉凤道了谢,拉着翠翠告辞离去。 眼看就要到午饭时分,玉凤嘱咐小囡囡照看好诚诚,别让他乱跑,自己便转身进了灶披间,准备生火做饭。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笔墨庄门前的马路上。已是市南警局电讯处副处长的姚胖子匆匆下车,推门径直走进店里。 “阿哥!”姚胖子见陆伯轩正独自伏案作画,连忙上前招呼,“有要紧事体同侬讲。” 姚胖子是陆伯轩已故发妻娘家最年少的远房表弟,虽只比国忠大两岁,论辈分却与陆伯轩同辈。 “小姚?出什么事了?”陆伯轩闻言搁下笔。 正要去烧饭的玉凤见姚胖子来了,也迎上来寒暄,递过一杯凉白开。 “国忠今天要去开会,特地托我过来传话。是这么回事……” 姚胖子将今早探目查到的陈家底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玉凤一听就急了:“国全这脑子里整天就想着结婚,这下可好,昏了头了!” “国全的事还算好办,明天我亲自带人走一趟……”姚胖子顿了顿,喝了口水,神色凝重,“要命的是后头这事。” 他随即把探目偷听到陈母打听小囡囡的事细细道来。 “什么?”陆伯轩心头火起,“他们想对晓棠做什么?这陈家到底是甚么来路?” “国忠同我一致认为,这陈家极有可能暗地里还做着人贩子的勾当。所以国忠让我先来和阿哥商量,看看从明天起如何应对。” 陆伯轩赶忙让玉凤去嘱咐晓棠,叫她待在楼上先莫下来——他不愿让晓棠听见这些污糟事。 “国忠的意思,是安排几个弟兄暗中护着晓棠。”姚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索性直接把陈家人抓起来,不就了事了?”玉凤急急问道。 陆伯轩却摇了摇头:“只怕陈家的人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多半只管递消息,背后另有一批人干那绑人的勾当。” “阿哥说得对,”姚胖子叹口气,“这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玉凤恨恨地说道:“如今日本人还没赶走,这些地痞流氓倒又出来害人!阿爸,从明朝开始,晓棠上学放学都由我来接送——就算我出什么事,也绝不能让晓棠有半点闪失!” 陆伯轩重重点头:“说得对!晓棠万万不能出事。这孩子命已经够苦了,曼莉把她托付给陆家,就是信得过我们!” “阿哥、玉凤,你们先别急,”姚胖子摇摇头,“玉凤去接送可以,但我也会派几个弟兄暗地里跟着,双重保险。万一对方真要动粗,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 第76章 陈家老二 晚上,陆国忠匆匆赶回家中。刚升任处长,警局里便堆满了棘手公务。眼下正值国民政府全面接收日占区资产与人员的初期,从重庆发来的军、警、特、宪各部门电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原先五个电讯室被他合并为三个,全班人马中除清查出三名日本宪兵队安插的暗线,其余一律留用。 三个电讯室昼夜轮班,才勉强应付来自重庆及其他地区的电报洪流。幸亏还有两位副处长——老陈和姚胖子从旁协助,否则就算陆国忠有三头六臂,也难扛住这般压力。 “怎么样?都商量妥了?”国忠压低声音问玉凤。 “妥了……”玉凤将中午与陆伯轩、姚胖子商定的安排一一说给他听。 “嗯……”国忠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不过这样一来,你可要面对不少未知的风险。”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和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接送晓棠别走路,务必坐黄包车,记得选熟脸的车夫。”他将大洋递过去,“这把枪你收好,紧要关头防身用。” 玉凤默默接过银元,却对手枪有些犹豫。 “我不会用枪……给了我恐怕也是白费。” “我教你。”国忠退出弹匣,拉了下枪栓,确认膛内无弹后,便开始耐心教玉凤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击发…… 玉凤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将这把小手枪的操作掌握得清清楚楚,只是还不曾实弹试过。 国忠打了个哈欠,倦意浓浓地说道:“不行了,得洗洗睡觉,实在撑不住。” 玉凤却仍兴致勃勃,原先对手枪的那点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熟练了些,更是拿在手里反复摆弄,舍不得放下。她忽然想起白天小山东表妹的那件事,连忙向国忠提了一嘴。 “小姑娘还会写字……”国忠略一沉吟,说道,“我有空去问问钱秘书,看看他们家棉纺厂有没有缺人。叫小山东别着急,安心等消息就好。” 九月一号,上海多数学校结束了漫长的暑假,关闭两月之久的校门重新敞开。 位于徐家汇的启明女子中学校门前,慈祥的老校长带着几位教师站在门口,面带微笑迎接新生的到来。 顾晓棠牵着玉凤的手,好奇地打量着中学的校门和站在那里的老师们。她今天穿着玉凤为她熨得平整的新校服,肩上斜挎新书包,扎着马尾辫的发尾系了一根红头绳,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这位同学,是来初一年级报到的吗?”老校长见一个模样清秀、个子娇小的小姑娘正四下张望,便上前一步温和地问道。 “是的,先生,我们是来报到初一的。”玉凤连忙应答。 “先生,早上好!”晓棠朝老校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哟,这小姑娘真有礼数,”校长笑容愈发慈祥,“侬叫啥名字?” “我叫顾晓棠,”她落落大方地回答,“破晓的‘晓’,海棠花的‘棠’。”,清亮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几个老师的目光。 “哦……”老校长脸上顿时浮现了然的神色,“侬就是那个小学里跳级的顾晓棠?怪不得,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小囡。” 玉凤有些惊讶:“先生晓得我家晓棠?” “晓得,晓得,”校长呵呵笑起来,“新生录取的时候,阿拉都要参考小学评语的。当时招生的老师就跟我提起过这小姑娘,今日一见,确实不一般。”.......... 玉凤目送晓棠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内,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小包,触到里面那件硬邦邦的金属物,心里才踏实了些,随即转身朝虹桥路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依旧是早先的那两名警局便衣,见一切如常,也暗自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去。 然而,就连远处的便衣也未曾察觉——在学校大门对面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子和两名身穿黑色短衫的男人也正注视着晓棠走进校门。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陈姝娣。 “看清楚没有?就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陈姝娣压低声音问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紧紧盯着玉凤的背影,“要是天天都由这个女人接送,倒真是件麻烦事!” 旁边一个黑衣壮汉却不以为意:“一个女人有啥好怕的?到时候连她一块绑了,卖到乡下去,还能多换几块大洋。” “话说在前头,这票干成了,我们应得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陈姝娣面色冷漠,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回去跟侬老娘讲,老规矩十块大洋,少不了你们半分。”另一个精瘦的黑衣男子接口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此时,陆伯轩正拄着拐杖,一手紧紧牵着诚诚,站在上街沿朝徐家汇方向不住地张望。他心里七上八下,止不住地担心玉凤和晓棠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姆妈!”小诚诚眼尖,远远望见玉凤的身影,立刻挣脱阿爷的手,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陆伯轩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可转念一想——这才只是第一天,往后日子还长,真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端。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烦躁........ 一回到店里,陆伯轩忙问玉凤路上情况,得知一切正常,还是提醒道:“下午接晓棠放学时,还是千万要当心!” “晓得了,阿爸”玉凤拿起抹布擦拭着柜台。 “老板,拿十张上好的宣纸。”正说着,一位客人推门而入。 “好嘞,先生,这就给您拿来!”玉凤连忙热情应道,转身去取货。 “陆老板,又要来麻烦侬了。”一位老主顾笑着迈进店门,“上次您画的那幅《高山流水》,我朋友交关喜欢,这回他想再求一幅《江南人家》,不知您有空否?” “当然有空,多谢李先生一直关照小店生意。”陆伯轩在书案后微微欠身,含笑应答。 ……一上午,笔墨庄里客人进进出出,竟来了十几拨。玉凤忙得脚不沾地,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请问,这里是陆国全的家吗?”正当忙碌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玉凤闻声讶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中等身材,貌不惊人,却看得出身子骨结实,一瞧便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是呃呀,姑娘,”玉凤迎上前问道,“请问侬是……?” 正伏案作画的陆伯轩也搁下笔,抬眼望向这位陌生姑娘。 那姑娘一步跨进店门,朝陆伯轩问道:“请问老先生,您是不是陆国全的父亲?” 陆伯轩点头称是:“姑娘认识我家国全?” “我叫陈招娣,”姑娘低声自我介绍,“是陈姝娣的妹妹。” 玉凤一听,顿时脸色一变——陈家的人怎么还敢找上门来? 陆伯轩心中也是一紧,下意识将坐在身旁小凳上玩玩具的诚诚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阿叔,我长话短说,”陈招娣边说边朝门外瞥了一眼,“您千万叫陆国全明天别送大洋过来。我爹娘和阿姐都是骗子,钱送过去可就打水漂了!” 说完,她朝陆伯轩匆匆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第77章 精神病人? 望着陈招娣匆匆远去的背影,陆伯轩和玉凤怔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姆妈,诚诚肚皮饿了……”小家伙的声音打破了店堂中的沉寂。 “阿爸,这……”玉凤迟疑地望向陆伯轩,“该不会……又有什么花样吧?” “应当不会,”陆伯轩轻捻山羊胡,沉吟道,“看来这陈家,倒也并非个个都是昧心之人。” “那国全那边该怎么办?” “等接晓棠放学回来再商议!”陆伯轩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国忠出面了。” “可国忠手头事多,忙得连轴转……” “唉……说得也是,”陆伯轩叹了口气,“这个国全,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开学之后,教会学校的校工们也结束了两个月的清闲,重新忙碌起来。国全手头活儿不断,实在抽不出空去筹措那十五块大洋。 他一边忙活,一边盘算该去哪里凑这笔钱。忽然间,他想起阿爸给他的那根“大黄鱼” —— 真不得已,就去银行把它兑成现洋,总好过低声下气向人借钱。 想到这儿,国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甚至不自觉地吹起了口哨。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就去向法国老神父告个假,下午特地跑一趟银行,换回大洋再说。 吃过午饭,国全怀揣着那根金条,兴冲冲地走出校门。银行离教会学校并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路上,国全一路踌躇满志地走着,却浑然不觉身后早已跟上两个穿黑色敞衫的男人——正是早上出现在校门口的那两人。 他满脑子还在盘算:除去要送到姝娣家的三十块大洋,剩下的钱该怎么处置?是存起来,还是置办一处小宅子?想来还是买房划算,只要姝娣真心待他,就买一处小院,小两口安安稳稳过日子,将来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加快脚步。银行已经近在眼前,而身后那两人也悄无声息地逼近至他两步之内。 银行门口正围着好些人,对着墙上的一则告示指指点点。 “册那!下午银行关门不营业,这算啥规矩?”有人忍不住骂出声来。 国全心里一沉,也挤上前去看。只见告示上写明:即日起银行每日只营业半天,下午歇业。 “乃么完结……”他暗叫倒霉,转念一想还是明天一早再来,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他悻悻地挤出人群,正要往回走,一个穿黑色敞衫的精瘦男子忽然凑近他身边: “兄弟,侬是取钞票还是兑大洋?” “关侬啥事体?”国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要是兑大洋嘛,阿拉就是专门做这行的,保证价钱比银行好。” 国全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帮黄牛能有什么好价钱,还是少惹为妙,转身就要走。 “欸……兄弟别急呀,”那人又跟上一步,“侬是用啥兑?黄货还是中储券?中储券阿拉不收,要是黄货嘛,价钱可比银行高半成。” 高半成?国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乖乖,那能多出将近五十块大洋,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他停住脚步,回头谨慎地打量对方:“侬这话当真?” “骗侬做啥?阿拉在这片做这行也好几年了,”精瘦汉子拍着胸脯保证,又追问道,“怎么样?看兄弟这样,是有黄货要出?有多少?” 国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那精瘦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追问:“一两?一根小黄鱼?” 见国全摇头,男子眼中骤然放光,压低声音惊呼:“兄弟,侬指的该不会是一根——大黄鱼?!” 国全点了点头,仍警惕地望着对方。“阿拉到旁边弄堂里细谈,这大马路上太扎眼。”男子边说边拉着国全朝路边一条狭窄的弄堂走去。 国全起初心里发怵,并不情愿跟去,可一想到能多出五十块大洋——这可不是笔小数目——终究抵不住诱惑,半推半就地随他走进了弄堂。 “兄弟,阿拉做这行生意,侬一百个放心!”精瘦男子贼眉鼠眼地朝弄堂两端张望,压低声音道,“不过侬也得让我验验货,毕竟不是小数目。侬讲对伐?” 此时的国全如同被迷了心窍,全然失了判断,只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取出那根黄灿灿的大黄鱼。 就在这时,忽听脑后风声骤起——“砰”的一声闷响,国全后脑被硬物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软软瘫倒在地,一缕鲜血缓缓自发间渗出,洇湿了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国全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小伙子,侬这是咋啦?”一位拾荒的老大爷关切地蹲在他身旁问道。 金条!国全猛地一惊,慌忙伸手往怀里摸索——却只摸到一片空荡。他强忍着痛撑起身子,慌张地环顾四周:青石板路上散落着些许垃圾和枯叶,唯独不见他那个装金条的小布袋。 完了……全完了!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万念俱灰,已不足以形容国全此刻的心境。在拾荒老人的搀扶下,他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冲出弄堂,脚步一深一浅,背影里浸满了绝望与悔恨。 秋老虎的午后,暑气未消,热浪蒸得人发昏。国全神情恍惚,茫然四顾——街上行人稀疏,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一片死灰。 “还我金条!”他猛地抓住一个过路的行人,嘶声喊道。 “神经病啊!”那人被他吓了一跳,用力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 “我的大黄鱼……是你!是你抢了我的大黄鱼!还给我……还给我!”国全又踉跄着冲到马路中央,拦住一辆黄包车,死死揪住车上乘客的衣襟不放。 乘客吓得连声呼救,车夫见状赶忙上前,一把将国全推开,厉声呵斥:“精神病跑出来做啥!滚远点!” 说完,他拉起车,飞快地跑远了。 “还我的大黄鱼!这是我阿爸给我的,还给我....!”国全在后面追着,喊着,马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避着国全,深怕这个看上去精神错乱的年轻人会对自己不利。 第78章 陆家乱成一锅粥 笔墨庄店堂内,陆伯轩刚放下毛笔,正凝神端详着自己的画作。 “当……当……当……当”,墙上的挂钟蓦地敲响。他抬头看去,已是下午四点钟。玉凤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学校门口,只盼一切顺利,莫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店门被人猛地推开。身材高大的武诚义闯了进来,满脸惶急。 “武大哥,你这是?”陆伯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快!赶紧跟我走,”武诚义上前一把搀住陆伯轩,“国全……他出大事了!” “国全怎么了?”陆伯轩脸色骤变,急急追问。 “唉!他……像是魔怔了!”武诚义跺了跺脚,“在大马路上见人就扯住喊‘还我金条’!还追着黄包车乱跑,一直闹到烧饼铺那头,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陆伯轩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软倒。 武诚义赶忙扶稳义弟,继续说道:“巡警都来了!那几个弟兄一开始没认出国全,正要把他拖去局子里。我在铺里一眼瞧见是他,赶紧冲出去解释,这才帮忙把国全送回我铺子里。现在人还在我那儿看着,就怕他再发起癫来!” “那……这可如何是好!”陆伯轩只觉心如乱麻,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一边盼着玉凤平安接晓棠回家,生怕路上横生枝节;另一边国全突然癫狂闹事;家中还有个六岁的小诚诚片刻离不得人……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强压慌乱:千万不能乱! 稳了稳心神,陆伯轩先请武诚义赶紧去弄堂口的老虎灶找来小山东,询问翠翠是否在家。得知翠翠在家,陆伯轩连忙托小山东请翠翠和杨家姆妈过来帮忙照看店铺和诚诚,等着玉凤回来。 将家里一切安排停当,他这才在武诚义的搀扶下叫了两辆黄包车,急匆匆赶往武家烧饼铺。 路上,一向儒雅谦和的陆伯轩也开始不停地催促车夫加快脚力,他是真的着急。 黄包车刚在烧饼铺门前停稳,便看见店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路人,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怕是家里受了什么刺激,才跑出来的吧……” “难讲,说不定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咧。” “听说这人家里还挺有钱的,巡警对他都蛮客气……” ………… 陆伯轩拄着拐杖,由武诚义搀扶着,心急火燎地走进铺子。 后堂里,国全被两名巡警死死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却仍不停地嘶喊着:“还我金条!那是我阿爸给的……还给我!” 正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张巡长一见陆伯轩赶到,连忙起身迎上前:“陆老板,侬总算来了。国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情况不大对劲啊。” “张巡长,先麻烦侬给陆国忠打个电话,叫伊赶快过来一趟。”陆伯轩朝张巡长拱手作揖。 “陆老板,您太客气了!”张巡长连忙上前止住陆伯轩的行礼,“电话早已打过了,陆处长和姚副处长应该马上就到!” “谢谢侬!真是多谢了!”陆伯轩连连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 张巡长一边回礼,一边心中暗自得意:这一着棋真是走得妙!幸亏自己头脑活络,第一时间就给电讯处去了电话,又将陆国全稳妥安置在武家。武清明如今也是上海保安总队的大人物,平日想攀附这几位,都苦无门路,今日倒好,一箭双雕,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陆伯轩走到小儿子面前,仔细端详着国全的脸色,见他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心知这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连忙与武诚义商量尽快送他去医院。 门外,一辆黑色小汽车狂按着喇叭疾驰而至,猛地停在烧饼铺门口。一身西服的陆国忠与姚胖子匆匆下车,疾步走进店中。门前朝店里张望的看热闹人们又开始新一番议论, “这是警察局的车子,下车的人官蛮大的。” “侬哪能看出是警局的车子?” “侬眼睛瞎的,开车子司机是个警察。” “看样子,事体蛮大的。” ......... “阿爸,出啥事体了?”国忠一眼看到弟弟的模样,转身急问陆伯轩。 “先别多问,赶紧送国全去医院最要紧!” 姚胖子则一把拉过张巡长,低声询问事情经过。张巡长也是一脸茫然,只得如实相告,说自己并不清楚内情,只是将国全暂且安置在铺中。 ………… 众人将国全送至大德医院时,已近下班时分。一位德国医生为国全做了详细检查,给出了明确的诊断: “这位先生的后脑曾遭受重击,导致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否则后果可能更严重。”医生用一口洋泾浜中文解释道。 “那要紧吗?会不会就此精神失常?”陆伯轩紧握拐杖,神色焦虑。 “目前还不好断言。先打一针镇静剂,处理外伤,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后续治疗。”医生语气沉稳,“以我的临床经验,应激障碍大多不会造成永久性精神失常。只要情绪稳定下来,病人是有望恢复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陆伯轩听后,心中稍感宽慰,忽又想起玉凤那边尚未有消息,连忙嘱国忠开车回去看看。 “阿爸,我留在医院陪着。让姚胖子回去一趟吧。” “行,我去跑这一趟。”姚胖子一口应下,转身又宽慰陆伯轩:“阿哥,侬放宽心,有国忠和我在这,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待姚胖子离开后,国忠连忙问陆伯轩:“阿爸,国全嘴里一直念叨的‘大黄鱼’到底是啥意思?” 陆伯轩长叹一声,心中懊悔不已——真不该那么早把那根金条交给国全。眼下看来,怕是遭人抢劫了。 国忠一听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劫财,顿时神色一凛:这是重大刑案!他立即借用了医院的电话,直接拨回局里…… 此时,玉凤和晓棠乘坐的黄包车也回到了民福里。刚下车,小山东就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玉凤,侬总算回来了!国全他……出事了……”小山东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玉凤一双杏眼圆睁,第一反应便是国全遭人算计了——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疯魔。 她匆匆走进店里,见小诚正开心地向翠翠展示自己心爱的玩具,一颗狂跳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谢谢翠翠姑娘,真是太麻烦你了。”玉凤勉强露出笑容,向翠翠道谢。 “玉凤姐,说啥客气话呀,诚诚不知道多乖呢!”翠翠抬起头,黝黑的俏脸上漾开明亮的笑容。 杨家姆妈正在灶披间帮忙准备晚饭,听见玉凤的声音,连忙盖好锅盖走出来: “玉凤啊!国全有消息了没有?真急煞人了!” “杨家姆妈,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再等等看吧。” 正说着,店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吓得翠翠浑身一哆嗦。只见一个身穿西服、身材胖硕的男人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正是姚胖子。 “玉凤,侬没事吧?”姚胖子进门见玉凤和晓棠都好端端的,这才松了口气。 玉凤急忙追问国全的情况,姚胖子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安慰道:“别太担心,国全就是受了点刺激,打完针休息休息应该就没事了!” 说完他朝店里扫了一眼,见邻居杨家姆妈也在,道了声“麻烦您了”,正要离开,却瞥见诚诚正和一个看上去像乡下来的陌生姑娘玩在一起。便有些疑心,当听玉凤说也是邻居,姚胖子这才放心点点头,大步朝外走去:“玉凤,我得赶紧回去,国忠那儿还有事要忙。侬在家里一定要当心,再会!” 第79章 姚胖子查案 大德医院的病房里,原本狂躁不安的陆国全在注射了镇静剂后渐渐平静下来,躺在病床上眼皮沉沉合上,终于睡了过去。 陆伯轩静坐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熟睡的小儿子脸上。他忽然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国全。这孩子虽从小爱耍小聪明、总想走捷径,可心地到底是正直善良的。这回遭劫,八成也是为了凑那笔要送给陈家的钱……看来他在女人跟前,竟连那点机灵劲都丢光了。若是自己平时多关心些,早一点张罗,托人替他寻个踏实姑娘,又何至于此?想到这里,陆伯轩不由得重重一拍大腿,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国忠默默站在陆伯轩身后,见父亲神色沉重、心事忡忡,不由得也揪起了心。他真怕这一连串的打击会压垮阿爸本就并不强健的身体。 此时,从民福里匆匆赶回的姚胖子悄悄出现在病房门外,压低声音唤国忠出来: “玉凤和晓棠都平安在家,眼下一切正常。国忠,侬看我们下一步……” “处里还有要紧公务等我处理,”国忠沉声吩咐,“让老陈一个人顶着,他也吃不消。我已经通知刑事科派人过来,国全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说到这儿,国忠语气骤然转厉:“务必要尽快揪出凶手!对这种败类不必手软,若遇反抗,就地正法!出了任何事,责任我来扛!否则往后只怕更不太平!” “国忠,侬放心,这桩事包在我身上。”姚胖子神色郑重,“再怎么说,国全也得叫我一声小舅舅。” 两人正低声交谈,武清明与钱丽丽也出现在走廊那头。 “国全怎么样了?”一身军官制服的清明快步上前,握住陆国忠的手,“我俩刚回铺子看我爹娘,才听说这事。” “眼下暂时稳定了,后续还不好说。” “国忠啊,这事……我明天要不要向区座报告一声?”钱丽丽的语调依旧温婉甜美。 陆国忠沉吟片刻,道:“还是说一声吧,免得他日后知道反倒责怪。” 陆伯轩听见门外动静,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一见是清明夫妇,连忙向钱丽丽致意:“丽丽啊,还麻烦侬特地跑一趟来看国全,阿叔真是过意不去。” “陆叔,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钱丽丽连忙摆手。 陆国忠见时机正好,便对陆伯轩说道:“阿爸,局里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我得先回去。后续事宜就交给姚胖子了。” 清明心领神会,将带来的水果篮送进病房:“陆叔,我和丽丽也先告辞了。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开口。” 三人辞别陆伯轩与姚胖子,走出了病区。 走廊里寂静无声,大多数病房都是空着的。见四下无人,陆国忠压低声音向钱丽丽问道:“组长,上级是否有新任务下达?” “嗯!国忠,你近期要密切盯紧重庆方面的往来电文,以及江浙一带国民党军的调防动向。”钱丽丽神情严肃,低声交代。 “明白,这方面我已经开始留意。”国忠点头回应,压低声线:“昨天下午我破译了一份第三战区长官部的密电,内容颇为蹊跷。该电文是发往整编四十九军,命其即刻向张家港方向集结。” “张家港?”武清明闻言神色一凝,“难道是要准备出海?哪有这么大舰船运载,如果是的话,目的地又在哪里?” “这份情报极为重要。”钱丽丽眉头紧蹙,“最近于会明也在加紧筹措军备物资。我今晚就联系总部,向上级汇报这一情况。” 说话间,三人已走出就诊楼,步入医院空旷的庭院。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陆处长。若有需要,随时打招呼。”钱丽丽嗲声嗲气的嗓音在清冷的花园中轻轻漾开。 “唉....等等”陆国忠想起小山东表妹的事,于是跟钱丽丽说了下。 “小事情,让这姑娘三天后去厂里来报到,直接去找我爸爸就可以了。”钱丽丽满不在乎的说道。 “二位,多谢了!”陆国忠抬手示意,目送他们离去。 夜色渐浓,三人分别坐上轿车。引擎相继启动,车灯划破黑暗,不一会儿便驶入马路尽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病房内,陆伯轩正劝姚胖子回家歇息,姚胖子却执意不肯:“局里的弟兄马上就到,我哪能走开?要回去休息,也该是阿哥侬回去才对!” 正说着,门外来了四位身穿警服的员警:“姚处长,我们到了,现在什么情况?” 姚胖子一见刑事科的人赶来,连忙迎出去:“当事人还没醒。老周,侬先带兄弟们去对面乔家栅吃点东西垫垫肚皮,估计一个钟头内就能醒。”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进带队的周警长手中。 老周有些推辞:“姚处长,您吩咐一声就好,阿拉肯定照办,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兄弟。”姚胖子压低声正色道,“跟弟兄们交代清楚,苦主是陆处座的亲阿弟,我的表外甥,这桩案子请大家多费心,务必办得漂亮。”........ 果不其然,正如姚胖子所预料的那样,半个多时辰后,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国全缓缓醒转过来,眼中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他睁开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目光落在床边的陆伯轩身上,他才略显惊讶地开口:“阿爸?这是……什么地方?” “国全,侬总算醒了!还认得我伐?”姚胖子一个箭步跨到床前,急忙问道。 “咦?小舅舅……侬怎么也在这里?”国全疑惑地望望姚胖子,又转头看向陆伯轩,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医生——!”姚胖子赶忙跑出去请医生。 值班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匆匆赶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终于长舒一口气,对陆伯轩和姚胖子说道: “今夜再留院观察一下,等明天穆勒医生来做最终检查,若是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家了。不过病人的记忆可能会出现一些片段的缺失,通俗来说就是‘断片’,这是正常现象,通常过一两天就会逐渐恢复。” 听了医生的话,陆伯轩微微颔首,始终揪着的心放松了许多——总算是个好消息! 这边,护士已动作利落地为国全后脑的伤口换了药,重新仔细包扎好。 待医生护士离开,姚胖子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轻声问道:“国全,今天下午的事,侬还记得伐?” 国全努力回想,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 “我……我是要去银行……”他皱紧眉头,想了半晌,“我去银行做啥?……哦……哦……是去兑大洋。” 姚胖子脸上仍挂着和气的笑容,“好好想一想,侬是拿什么去兑大洋的?” 另一旁的陆伯轩神情紧张,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怕听见那些让他心堵的事。 “拿……拿布袋袋,大黄鱼……对的,是一根大黄鱼。”国全努力地回想着。 姚胖子心中暗惊:这国全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还是个腿脚不便的——竟敢怀揣一根大黄鱼去兑现。按如今市价,一根大黄鱼至少值一千五百块大洋,这是什么概念?眼下在海格路买一幢三层石库门,也不过一千二百大洋!现在马路上治安混乱,国全只要一露财,必定被坏人盯上。 “那大黄鱼呢?大洋兑出来了吗?”姚胖子继续追问。 “关门……”国全摇摇头,“银行下午关门……” 正说到这里,刑事科的老周带着三名警员回到了病房。姚胖子示意他们一同在旁边听着。 “那后来呢?侬又遇到什么事了?”姚胖子耐心地引导着。 “后来……后来……”国全只觉得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个人过来……问我……问我……” 姚胖子心头一紧,料想这定是劫匪现身了。他连忙放缓语气,温声道:“慢慢讲,国全,勿要急。” 洁白的病房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国全身上。一位年轻的警察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的回忆。 “伊讲……讲可以……帮我换大洋。”国全只觉得头痛愈加剧烈,“小弄堂……” “这人长啥样子?穿啥衣裳?”旁边的老周有些按捺不住,急急插话。 姚胖子抬手轻轻一摆,示意老周稍安毋躁。他见国全脸色发白、状态不佳,便站起身对陆伯轩道:“阿哥,阿拉先出去抽根烟,让国全缓一缓。” 走廊的角落里,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着烟讨论案情。烟雾缭绕,引得路过的小护士连连朝他们翻白眼,却终究没敢出声——这一群黑衣警察,实在招惹不起。 “姚处长,听上去像是个做黄牛勾当的。”老周分析道。 “有可能,不然也不会专门等在银行附近。”姚胖子点头,“不过也不能排除国全早就被人盯上,一路尾随过来的可能。” 几位警察纷纷点头称是…… 第80章 没有线索! 再次回到病房时,国全已经半坐起来,陆伯轩正端着搪瓷杯小心地喂他喝水。他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姚胖子心中暗忖:这毛病倒也蹊跷,只要不追问案子的细节,国全就恢复得很快;可一旦触及关键,马上便状态急转。 “小舅舅,侬还要问啥?”国全望向姚胖子问道。 “就三个问题:跟侬搭讪的人长什么样子?侬是从什么地方去银行的?——还有,是哪一家银行?”姚胖子心想还是速战速决为好,免得过一会儿国全状态又变差。 “是个瘦子,特别瘦,个子……不高,大概到我鼻头这里,穿一件黑颜色的敞衫。”国全一边比划一边继续说道,“我是……是从学校出来……去的银行,是正金银行,对的,就是正金银行。” 一口气说完这些,国全想到那根被劫的金条,再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责怪自己一句的父亲,心中又难过又懊悔——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竟为了和陈姝娣结婚昏了头。 姚胖子回头看向老周几人,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要问的。那位年轻警察开口道:“这个人脸上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斗鸡眼、酒糟鼻之类的?” 国全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头:“我当时太紧张了,哪有心思仔细看他的脸?” 几个警察都有些失望。姚胖子吩咐道:“明天一早开工,先去正金银行附近排查,看看有没有目击证人。” “阿哥,我先走了。要不要叫玉凤来换你?”姚胖子关切地问陆伯轩。 陆伯轩摆手示意不用,“侬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小姚。”随后又向老周他们拱手致谢。 姚胖子一只脚刚跨出门,国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小舅舅,侬等等!” 姚胖子回过头:“还有啥事体?”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个卷毛。” “哦?头发是卷的?侬确定?” “是的,我确定。” “我晓得了。” ....... 九月二日,沪上天空乌云密布,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整个空气闷热地让人呼吸都觉困难。前一场热带风暴方才过境,新的台风又已逼近,正朝着江浙沿海城市席卷而来。 玉凤匆匆照料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将诚诚托付给杨家姆妈,便牵着晓棠出了店门。她随手锁好店门,挂上一块木牌:“家中有事,歇业一日”。她已打算妥当:送完晓棠便赶去医院探望国全,顺便换阿爸回家休息。 “阿姐,侬要去啥地方?”阿彬刚从虹桥路西边拉着空车回来——他刚送完客人去万国公墓扫墓。 “正好,阿彬送阿拉去启明女中,晓棠要上学。”玉凤说着,牵起晓棠上了黄包车。 阿彬一边拉车一边问道:“阿姐,平常晓棠上学不都是自己走去的嘛,怎么现在读中学了,反倒要侬送了?” 玉凤刚要开口解释,忽想起晓棠就在身旁,便改口道:“等一会儿再跟你细说,侬脚上加快些!” “好嘞!阿姐!”阿彬应声从慢跑转为疾奔,黄包车如飞一般在虹桥路上掠过。 ……“玉凤姐,再见!阿彬哥,再见!” 目送晓棠走进校门,玉凤重新坐上阿彬的黄包车:“阿彬,去大德医院。” 路上,玉凤将这两日家中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阿彬。阿彬一听,立即说道:“阿姐,从今天起侬就坐我的黄包车接送晓棠,反正一天也就两趟,不耽误我拉活儿。”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是要多麻烦侬了。”玉凤心中顿感宽慰。 “帮阿姐的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阿彬想都不想,随口而出。 大德医院的病房内,穆勒医生正仔细为国全做着全面检查。玉凤轻轻将几乎一夜未眠的陆伯轩扶到门外走廊,低声询问起国全的情况。 陆伯轩一脸憔悴,轻叹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玉凤听罢,一时无言。她不知该怎么说国全才好,转念一想,人既平安,别的也都不重要了,一切总可以重新开始。 不久,穆勒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嘱咐道:“陆先生,病人恢复得不错,主要还是年轻,送来得也及时。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后静养两日,先不要外出活动,这段时间尽量避免情绪刺激。” “谢谢医生!”陆伯轩躬身一礼,语气中满是感激。 ...... 而此时,一身西装的姚胖子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离正金银行不远的路边。他手里攥着把折叠扇不停地扇着风,嘴里低声咒骂:“这鬼天气,都九月了还这么闷热……那个杀千刀的卷毛到底躲在啥地方?要是被我老姚抓到,非先扒掉他一层皮不可!” 就在这时,警长老周带着一名警员急匆匆地从马路南边跑来。 “行凶的现场找到了,就在斜对面的弄堂里。”老周喘着气报告。 “侬凭啥断定那就是现场?”姚胖子皱眉问道。 “我们找到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他说昨天亲眼看见陆国全倒在那条弄堂里,后来又自己爬起来跑了出去。” 老周详细汇报着情况,额头上的汗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滴。 “那老头还看到别的什么没有?” “没了,他说进弄堂的时候就只看到陆国全一个人躺在地上。” “册那!这是碰上老江湖了!”姚胖子骂了一句,挥了挥手,“继续查!” 姚胖子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心里暗自琢磨:这下可难办了。光凭“瘦子”和“卷毛”这两条线索,根本无从查起。娘个西皮!如今这上海滩,最多的就是瘦子,满大街的人一个比一个瘦,反倒像我这样的胖子目标显眼,容易找。卷毛虽说是个明显特征,可万一那家伙事后剃了个光头呢?市面上光头也不少……说到底,还是得找到知情人才行。 正思忖间,之前派去银行附近排查的年轻警员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姚处长,”年轻警员指着银行门口,“找到两个黄牛,其中一个说昨天见过陆国全。” “哦?”姚胖子猛地将手中半截烟扔到地上,“带我去!”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壮实男人,穿着深色敞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令人咋舌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身江湖气息。 “叫啥名字?”姚胖子问道。 “回长官的话,道上人都叫我小六子。”那黄牛低声下气地回道 “把昨天下午看到的,原原本本跟我讲一遍。关照侬,不许瞎讲。” “晓得,晓得,”小六子点头哈腰地应着,“昨天下午银行关门,好些人围在门口看告示,我就在外圈转转,看看有没有生意。那个瘸子……也在里头。”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瘸子走了。我看见一个瘦子凑上去跟他搭讪……”小六子回想了一下,接着说,“讲啥我没听清,不过那瘦子还有个搭档,是个高个子,比这位警察兄弟还高。”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年轻警员。 “那高个子就一直跟在后头。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不是我们这片的黄牛。”小六子补充道。 “后来呢?” “后来就没注意了,”小六子两手一摊,“正好有生意上门,我也就没盯着。” “嗯!想起什么随时找这位警官,懂了伐?”姚胖子指向年轻警员。 “懂呃!懂呃!” 姚胖子一摆手,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我问侬,侬脖子上那根链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六子一愣,还以为这位胖长官看上自己的金链子了,连忙答道:“回长官,是假的!镀金的!” “册那!”姚胖子甩手低骂一句,“脑子有毛病呃,没事挂根狗链子做啥?” 第81章 恶徒来袭 下午,天空渐渐飘起细雨,风声也开始呼啸起来。 陆伯轩将国全接回家中,玉凤忙着整理国全从前住过的小屋——自打他搬去学校宿舍,这间屋子便一直空着。玉凤总想着,万一哪天国全不在教会学校做了,总还得回家住。 杨家姆妈端来一锅不再滚烫的绿豆汤,那是她清早熬好的,原本打算等晓棠放学回来给两个孩子喝。见国全从医院回来,她连忙盛好送过来,想让国全先解解乏。 小山东带着翠翠也赶来看望国全,一见国全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禁愣住,忙拉住刚下楼的玉凤问:“玉凤,不是说国全得了疯魔症吗?这脑袋上裹着一大圈纱布是咋回事?洋医生把他脑袋打开啦?” 玉凤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是呃!洋医生打开他脑袋瞧瞧,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小山东一咋舌:“俺滴娘哎!这也太.....” 翠翠在一旁推了推表哥,笑道:“哥,俺都听出来玉凤姐是逗你呢!你还当真呀?” 国全没见过翠翠,忙向小山东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 “国全哥,俺是他表妹,刚从菏泽来。俺叫刘翠翠!”翠翠爽朗地自我介绍道,她声音清脆,说话时眼睛亮亮地看着国全,没有丝毫拘束 “哦……哦……是翠翠阿妹,侬好,侬好。”国全被她这么大方地一看,反倒更加局促起来,有些窘迫地点头回应。 ......在家人和邻居们的谈笑声中,国全只觉得脑袋渐渐轻松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清亮起来。 陆伯轩静坐在书案后,默默观察着儿子的神情。见他与昨日判若两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阵倦意悄然袭来,他向店堂里的杨家姆妈和小山东兄妹打了个招呼,便回屋休息去了。 玉凤瞧了瞧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拿起小手提包,准备去学校接晓棠。她先跟杨家姆妈打了声招呼,托她帮忙照看诚诚。一旁的翠翠爽快接话:“玉凤姐,你放心去呗!我也留下来帮着杨家奶奶——她年纪大了,小诚诚要是跑起来,我可比奶奶追得快多啦!” 玉凤含笑点头,拿起一把油布伞。推门走出笔墨庄。 阿彬戴着斗笠早等在路边,车篷已经放下,一见玉凤出来,连忙拿起毛巾擦了擦干净的车座。 “阿姐,侬坐稳,咱们这就走!”阿彬拉起车把,脚下生风,黄包车轻快地朝启明女中驶去。 天色愈发阴沉,雨势渐大。启明女中校门前,陆续聚集了不少家长,大多是因为看天色不好,特地来送伞,顺便接孩子回家。 这个周六下午,原本并不安排课程,但开学初事务繁杂,学校便为初一年级的新生加开了两节课。放学铃响,校门打开,学生们纷纷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着离开校园。 玉凤站在人群后方,踮起脚尖向校内张望。只见晓棠和一位女同学合撑着一把雨伞,正并肩走出校门。她连忙朝晓棠挥手。晓棠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四下寻找,一见到玉凤,立即与同学道别,快步向她跑来。 随着放学的人群不断涌出校门,马路上顿时嘈杂起来。风雨声、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与汽车鸣笛声交织成一片。玉凤撑开雨伞,轻轻搂着晓棠,在攒动的人影和层层雨伞间穿行,快步朝不远处的阿彬走去。 远处,两名负责暗中保护的便衣起初还能清晰看到玉凤和晓棠的身影。可不一会儿,他们的视线就被密密麻麻的雨伞和涌动的人群隔断。两人心中一急,连忙朝校门口挤去,试图重新锁定她们的行踪。 雨势渐急,青石板路愈发湿滑难行。玉凤将雨伞尽力倾向晓棠,自己的半边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直焦急张望的阿彬终于瞥见玉凤和晓棠二人的身影,急忙拉起黄包车向她们靠拢。恰在此时,天色骤然暗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漏了一般。 阿彬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睛望向玉凤的方向——这一看,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只见玉凤身后骤然窜出两条鬼魅般的人影,直朝着晓棠扑去。阿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扔下车把,拼了命地冲过去。 “阿姐!当心后面——!”他放声大喊,然而嘶吼声瞬间被狂暴的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玉凤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慌忙回头——可已经迟了!有人猛地打落她手中的雨伞,另一双粗壮的手已狠狠抓住晓棠的后颈,使劲向后拖去! “玉凤姐!救我!”晓棠疼得哭喊起来,拼命呼救。 玉凤心急如焚,情急中一把抓住那只粗手,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竟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啊——!”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晓棠顿觉颈后一松,忍痛躲到玉凤身后。被咬伤的是个高壮汉子,正攥住鲜血淋漓的手痛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咒骂:“操你妈的,老子今天连你一块绑!” 玉凤拉起晓棠转身就跑,她知道阿彬就在那个方向。万万没料到,另一个精瘦的歹徒正从侧面向晓棠扑来——千钧一发之际,阿彬赶到了!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瘦子的腰上,对方顿时惨叫一声,踉跄着捂住痛处。 “快跑——!”阿彬大吼,一把拽住玉凤的胳膊就要往回冲。 “姐……!”晓棠突然发出痛苦的尖叫——那高个壮汉竟一把揪住她的麻花辫,发狠地向后拉扯! 玉凤想也不想,抡起手中的小提包重重砸向那只粗手。“砰”的一声闷响,提包正中目标,大汉吃痛松开了辫子。 “跑!”玉凤朝晓棠厉声喊道,拔腿便向阿彬的方向冲去——可去路已被那精瘦男子挡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面露狞笑,直朝阿彬刺来! 阿彬躲闪不及,“噗嗤”一声,匕首没入他的小腹。他却死死抱住歹徒,用尽最后气力嘶喊:“阿姐……快走……!” 哪里还走得脱?那魁梧壮汉不再徒手抓人,而是整个身子如巨石般朝晓棠扑压过来。玉凤纵然再有勇气,也抵不住这等力道的重压。 所有的一切,竟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边,两名便衣也察觉到这边情况不对,双双拔出手枪,冲了过来。 第82章 玉凤的潜能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枪声骤然撕裂雨幕,原本喧闹的校门口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有人失声惊叫:“杀人啦——!” 刹那间,马路上乱成一片。来接孩子的家长纷纷护着自家孩子四散奔逃,唯恐遭到波及。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场面几乎失控。 开枪的是玉凤。 当她惊恐地看见那壮汉扑向晓棠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扯开提包、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抬手连续扣动扳机,直至撞针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竟似久经沙场的老兵般决绝果断。 六发子弹尽数击中壮汉的胸膛与腹部。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仿佛无法理解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持枪反击,还如此果决。他低头看向自己不断冒血的伤口,最终“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倒地,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再无生机。 同样被枪声震慑的还有那名持刀刺伤阿彬的精瘦歹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枪击彻底吓懵,呆立当场,直到同伙毙命才猛然惊醒,发狠推开仍死死抱住他的阿彬,拔腿就逃。 “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命中瘦子双腿。他应声跪地,再也无法动弹——这次开枪的是那两名便衣探目。 枪声迅速引来了在附近治安巡街的保安总队巡逻小队,街面立即被封锁起来,所有人都被喝令呆在原地。 两名便衣对巡逻队的呵斥置若罔闻,利落地掏出证件朝对方一挥:“市南警局,行动大队的!” 说完便径自上前查看阿彬的伤势,随后迅速控制住那名精瘦男子。 “玉凤姐,阿彬哥流了好多血!”满脸惊恐的晓棠,朝玉凤大叫着。 晓棠的叫声让玉凤从开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急忙扑到阿彬身边——只见匕首已完全没入他的腹部,只留下一截漆黑的刀柄露在外面。 “叫救护车啊!快叫救护车啊!”玉凤失控地嘶喊着。巡逻队长闻声赶来,一眼瞥见玉凤手上还握着一把小手枪,惊得连退两步,厉声喝道:“把枪放下!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那名平头便衣急忙折返,向队长说明情况,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补充了几句。 队长一听,顿时脸色大变——眼前这名女子竟是市南警局电讯处陆国忠处长的太太!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位陆处长与保安总队参谋武清明是兄弟关系,而武清明又是总队长任栋甫将军的外甥女婿。这位巡逻队长是原税警团的老人,深知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管的事。 “乖乖,这可是天大的事!”队长一边急令巡逻队将玉凤和晓棠严密保护起来,一边冲进学校打电话上报。一名便衣也紧随其后,他必须立刻向处座汇报现场情况。 不多时,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便撕裂了雨幕,此起彼伏地响彻整条街道。 而此时的天空也逐渐明亮起来,雨势渐渐变小,最后只是稀稀落落地下了几滴。 姚胖子最先赶到现场。只见他神情慌张地跳下车,跌跌撞撞冲到玉凤面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又急忙拉过晓棠前后查看。见二人都未受伤,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无事,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国忠交代,更无颜面对陆伯轩。 姚胖子转回路中间,叉起腰,连声催促医护人员尽快将阿彬送医抢救。他瞥了一眼被击伤的绑匪,正要挥手示意抬走,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喝住了正欲离开的医护人员: “停一下!” 他快步走到绑匪的担架旁,仔细打量这个双手被铐、躺在担架上的精瘦男子——册那!确实是个极瘦的矮个子,可头发被雨水淋得紧贴头皮,一时难以辨认。 “找块干毛巾来,快!”姚胖子吩咐手下。 不到一分钟,干毛巾递到了他手中。他对着担架上的男子厉声警告:“勿要动!动一动,立刻请侬吃生活!” 说完便拿起毛巾,用力在那人头上揉搓。不一会儿,湿漉漉的头发基本干了。姚胖子拿开毛巾,嘿了一声: “册那!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玉凤立大功了!”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随即指着担架上的绑匪高声喊道:“老周快过来!这是个卷毛!” 此时的玉凤仍紧紧牵着晓棠的手,浑身发抖。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血腥场面,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竟开枪打死了一个人。 姚胖子拨开护卫的巡逻队员,见玉凤和晓棠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连忙上前轻轻取过玉凤手中的枪,动作熟练地查验枪膛——果然是空膛。他不禁暗叹:玉凤也是了得,六发子弹全招呼在那绑匪身上,真是危机关头逼出了人的潜能。 环顾四周,姚胖子急忙吩咐手下将玉凤和晓棠送进学校,想办法找几件干净衣服给她们换上。 玉凤边走边颤声问姚胖子:“小舅舅……我打死了人,是不是要坐牢的呀?” 姚胖子呵呵一笑:“坐牢?玉凤侬立大功了,等着领奖赏吧!还坐牢呢,勿要瞎想!” 不多时,陆国忠与武清明相继赶到现场。此时学校附近已围满警察与保安总队的官兵,歹徒的尸体早已被运走,只留下青石板上缕缕尚未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围观的人群中多了好几名手持相机的报社记者,正四处按动快门,捕捉现场每一个细节。 学校的接待室内,玉凤和晓棠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校服。一位女老师正细心为晓棠擦干头发,一旁的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汤——是老校长特地吩咐校工为她们煮的。 接待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老校长引着国忠与清明站在门口。女老师见二人都已整理妥当,才轻声应道:“请进!” “玉凤,侬没事吧?”国忠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却见玉凤与晓棠竟穿着一样的校服,乍看宛如一名清秀的高中女生,不禁莞尔:“玉凤,侬穿这身学生装,倒是很好看的。” 玉凤俏脸微红,低声道:“别乱讲,大家都看着呢!” 老校长呵呵一笑:“陆太太不必见外,你这般打扮确实格外清丽。” 玉凤忙应:“校长您说笑了。” 晓棠也渐渐恢复平日模样,脸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 武清明轻咳一声,示意国忠抓紧时间——门外记者众多,若被他们得知当事人身份,尤其对晓棠这样的孩子,后续恐怕麻烦不断。 “校长,学校可有后门?”国忠连忙问道。 “有的,陆长官是想……” “我们从后门离开,正门已被记者围住。” “老夫明白,这就带各位从后门出去。”校长脸色一肃,回应道。 国忠沉吟片刻,又向校长开口道:“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替晓棠请一周假,让她在家休养几日,也等这件事稍稍平息。不知校长能否……” “那是自然。以晓棠的学习能力,便是上初二也毫不逊色,休息几天并无大碍!”老校长深表理解,满口答应下来。 第83章 可怜的阿彬啊!年纪轻轻. 民福里,笔墨庄店堂内,陆伯轩拄着拐杖缓步从里屋走出。休息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的精神明显好转许多。 店里,杨家姆妈正陪着国全说话,小诚诚举着画笔画的大公鸡,兴高采烈地向翠翠展示。唯独不见玉凤和晓棠的身影。 陆伯轩心中一沉: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按理早该到家了。他踱至店门外,只见马路上一片湿漉,显然刚下过一场大雨。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疾驰而来,溅起一片水花,稳稳停在了笔墨庄门前的马路上。陆伯轩认出这是警局配给国忠的小车,忙上前两步相迎。不料车上先下来的竟是晓棠,和另一位穿着校服的姑娘。 “晓棠!”陆伯轩急急问道,“你玉凤姐呢?” “阿爸,”那位穿校服的姑娘开口应道,“我在这里呀!” 陆伯轩一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分明就是玉凤。 “侬这是……”他一时有些发懵,满脸疑惑。 从副驾驶下来的国忠连忙打断:“阿爸,先进去再说!” 店堂里,众人见到玉凤这身打扮,都大为惊讶。小诚诚撅起嘴嘟囔:“姆妈也去上学了,诚诚不要姆妈去上学!” 玉凤疲惫地看向大家,唇边浮起一抹苦笑。 国忠随即将事发经过详细道来。随着他的叙述,坐在书案后的陆伯轩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阿彬被歹人用匕首刺中肚腹,身负重伤时,陆伯轩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晃了两晃。国忠见情形不对,一个箭步绕过书案,急忙搀扶住父亲。 “人呢?阿彬人呢?是死是活呀?”陆伯轩嘶声追问,急得用拐杖连连戳地。 一旁的玉凤和晓棠早已泪如雨下。杨家姆妈见状,只当阿彬已经没了,顿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阿彬啊!我可怜的阿彬……年纪轻轻怎么就……” 国忠见两位老人误会,连忙解释:“人还活着!正在医院抢救呢!” 杨家姆妈一听,赶紧抹了把眼泪,连声道:“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一定要让阿彬挺过这一关!”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国忠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听讲的国全,“今天这两个绑匪,就是昨日抢劫并打伤国全的那两个人。” 国全闻言“噌”地站起身,情绪激动:“是那个卷毛?” “嗯,正是此人,”国忠点头,“姚胖子已经去医院审讯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他转而看向陆伯轩:“阿爸,我得立刻回警局。此案关系重大,必须向局长汇报。今晚我就不回来了。” 临行前,他又嘱咐玉凤:“玉凤,侬赶快带晓棠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息。晚饭随便下点面条就好,别忙活了。” 陆伯轩捻着山羊胡,颔首道:“国忠,侬去吧,家里的事不必牵挂。” 国忠刚要出门,又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翠翠姑娘,温和地问道:“你是刘翠翠吧?”他还是头一回见到翠翠,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热情,一看便是农村来的淳朴姑娘。 “俺是刘翠翠。”翠翠爽快地应道。在她眼里,这位陆家大少爷可是位了不得的大官,进出都坐小汽车。不过他人倒很和气,说话也文雅,一点儿不像她老家那个整天吆五喝六、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县太爷的官老爷。 “两天后,你让小山东陪你去八仙桥的正新棉纺厂,找钱正新钱老板报到。他会给你安排活计的。”国忠仔细说明了棉纺厂的地址和老板姓名,又让晓棠拿来纸笔,将信息一一写下。 “真的?”翠翠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事做,还是在棉纺厂——那可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她更没想到,陆老板家遭遇这么多不好的事,竟然还没忘记她当时的请托,这份人情可怎么还? “谢谢国忠大哥!”翠翠说着就要鞠躬行礼,却被国忠抬手拦下:“不必客气。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能帮到你,我也高兴的。” 国忠离开后,玉凤赶忙帮晓棠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常衣裳,自己却只匆匆换了身干净衣服,并未沐浴。她心里记挂着阿彬,不忍他独自一人躺在医院无人照料,打算立即前去探望。 国全见玉凤要出门,连忙问阿姐要去哪儿。玉凤说要去医院看阿彬,嘱咐国全晚上煮些面条应付一餐。杨家姆妈本也想着同去,却被陆伯轩婉言劝住——年纪大了,来回奔波实在吃力。 “玉凤姐,俺陪你去!有啥事也好多个人搭把手。”翠翠在一旁主动开口。 玉凤朝她点点头:“那就辛苦翠翠姑娘了。” “辛苦啥呀!玉凤姐才最不容易。” 医院里,阿彬的手术刚刚结束。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四下张望,却只见两名警察倚在墙边闲聊,并无家属身影。 “伤者家属在吗?”医生朝空旷的走廊唤了一声。 警长老周见状忙迎上前问道:“医生,伤者情况如何?” “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刀尖捅穿了肠子,险些伤及脾脏,真是万幸!”医生语气凝重地说道。 “那后续……” “肠子已经缝合,但十天之后还需再次手术拆除肠内缝线。现在要送重症病房,必须有人陪护。”医生仔细嘱咐道。 “好嘞,谢谢侬,医生!”老周连忙客气地点头应下。 玉凤和翠翠赶到医院时,阿彬已被安置在病房中。刑事科的警长老周和另一个警员正坐在病房里陪护着。 玉凤急匆匆走进房间,向老周点头致意后,立即上前查看阿彬的状况。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眉紧锁,仍昏迷不醒。 “麻药还没过,大概还得一个钟头左右。”老周在一旁解释道。 “辛苦您了,各位若有公务就请先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玉凤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陆太太客气了,”老周知她是处座家眷,态度格外敬重,“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姚处长那边还有事待处理。” “多谢您,不耽误各位正事了。”玉凤将老周送至门口。 “玉凤姐,他就是阿彬呀?”翠翠望着病床上的人轻声问道。 “是的,我们是同乡。阿彬……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玉凤叹息道,“这次都是为了帮我,才招来这场祸事……是我对不住他。” “俺奶奶常说,好人终会有好报的!玉凤姐,你别太担心了。”翠翠清亮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份真诚的安慰。 第84章 审讯 而此时在阿彬病房的楼上,精瘦男子也刚做完手术,从大腿和小腿上分别取出两颗子弹。 病房中,刑事科的几个警察正将昏迷中的精瘦男子双手分别铐在病床的铁制床头上。 神情有些疲惫的姚胖子站在病房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三个大肉包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老周从楼下上来,跟姚胖子说处座太太过来陪护阿彬,姚胖子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包递给老周:“吃个大肉包,沈大成的,味道蛮好!” 还是那个年轻警员朝着门外的姚胖子喊道:“姚处长,这家伙醒了。” 姚胖子一听将手中的纸包塞到老周手里,匆忙进了病房,走到床边 已有警员拿过一把椅子,姚胖子大马金刀的朝椅子上一坐,厉声喝问:“姓名?” 刚刚苏醒的精瘦男子惶恐地望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胖子,低声答道:“姚根发。” “妈了个x!”姚胖子顿时大怒,一掌拍在床板上,一双小圆眼瞪得如同电灯泡:“侬册那也配姓姚?!” 精瘦男子不明白这位长官为何突然发火,慌忙辩解:“长官,我真呃姓姚……我爹就姓姚,我没骗你,我家有户口本的……” 一旁的年轻警员使劲抿住嘴,生怕笑出声来。 姚胖子平复了一下情绪,觉得自己也是少见多怪——天下姓姚的那么多,何必跟一个罪犯较这个真。 “那我问你,是啥人指使你们去绑那个小姑娘的?” “没人指使……是阿拉随便挑的。”姚根发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暗忖:一定得咬死就我们两个人干的,绝不能扯出左家宅陈家。横竖绑架也不是死罪,蹲几年大牢就能出来。可陈家背后有帮会势力,万万惹不起。 姚胖子嘴角一撇,露出讥诮的冷笑,随手抄起病床边一个搪瓷空痰盂,猛地朝姚根发的伤口砸去!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姚根发登时惨叫连连。 “叫侬嘴巴硬!”姚胖子说着又是一记猛砸,原本包扎好的伤口上开始洇出血色。 “姚根发,侬听好:要是现在不讲,就永远不必讲了。机会只此一次。”姚胖子狠狠说道,“老实交代,侬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不然……明天就是你的忌日!” 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值班医生闻声赶来,却被老周及时拦在门外。 “长官,我……我……”姚根发欲言又止。这一次他是真信了——眼前这胖子手段狠辣,若再不开口,明天怕真要被他拉出去毙了。 姚胖子见姚根发语气松动,一张胖脸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 “姚根发,快点交代,阿拉也好早点下班。侬呢,也能安心养伤——大家都便当,不是挺好?” “好……好呃……”姚根发实在不愿再受这死胖子的折磨,“我老实交代,统统讲给长官听。” “嗯!这还像句话。”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两根烟叼在嘴里一并点燃,随后将其中一支塞进姚根发嘴里,并示意警员解开他一只手的手铐。 .......根据姚根发的供述,他与阿三(即被玉凤击毙的绑匪)长期从事贩卖人口的勾当。 这一行当自有其门道:上线专门负责提供消息给姚根发,姚根发则专司绑人,得手后再将人交给下线——也就是负责转卖的一方。他们行内称之为“一条龙服务”。左家宅的陈家,正是这“一条龙”中负责提供消息的环节,分到的钞票最少,却也最省心、最安全。 晓棠的消息正是从陈家得来的。本以为只是桩轻松事情,谁料那女人(玉凤)如此悍勇,车夫(阿彬)竟会拼命相助,更没想到她手中竟会有枪,而且开枪时没有丝毫犹豫,枪枪要人命。早知如此,他们是绝不会接下这单生意。 至于下家,姚根发只知要将人送到中山公园后门的一条小弄堂里。那里有间专门的屋子,有人候着,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地方。 姚姚胖子听到这里,斜睨了姚根发一眼,而姚根发也正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就这些?”姚胖子问道。 “长官,我真的全都交代了呀!” 姚胖子低头四下寻找那个搪瓷痰盂,姚根发一见他这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哀求:“长官、长官!我知道的真全说了,我发誓!” “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昨天,正金银行附近!”姚胖子突然语气转厉,高声喝道。 姚根发这回连死的心都有了:昨天那桩抢劫明明做得天衣无缝,警察怎么会知道?就算那瘸子事后报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毕竟没有目击证人。想到这儿,他不禁后悔昨天没直接做了那瘸子——干这行,心太软果然吃亏。 姚胖子仔细端详着姚根发脸上的表情变化,忽然呵呵一笑,幽幽说道:“姚根发,侬是不是在后悔……昨天没干脆做掉那个瘸子?” 姚根发心中骇然,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这胖子难道会读心术?怎么我想什么他全知道? “啪”的一声,姚胖子猛地挥手,狠狠抽了姚根发一记耳光。 “警告侬,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否则死得更快!讲!” “我讲,讲....” 左家宅的陈家做的是“婚骗”的勾当,这在附近早已不是秘密。 然而他们夫妻俩还暗中经营着另一桩生意:先是向男方索要彩礼,数目不大,通常在三十到五十块大洋之间。随后,陈家会指定一个期限,要求对方必须在几天内将钱如数送到,否则亲事作罢,之前付的酒席钱自然也打了水漂。 更阴损的是,陈家会把这些男方的信息透露给姚根发。姚根发与阿三便暗中跟踪目标,一旦对方取钱,便趁机下手抢劫。得手之后,赃款由姚根发与陈家四六分账——姚根发拿六成,陈家得四。 而那些一心想成家的男人往往忍气吞声,再次筹钱送上门。这一次,陈家会收下钱,之后却再不露面。男方找上门来,他们便翻脸不认账。没有字据,没有人证物证,单凭男方一面之词,警局也难以立案。到头来,吃亏的总是那些老实人。 陈家挑选目标自有其标准:要么是年纪大讨不到老婆的,要么就像国全那样身上带些残疾。这样的男人即便发觉自己上当,也往往不敢与陈家理论——弄不好还会遭一顿毒打。陈家男人早年混过斧头帮,他老婆更是从青楼出身,后来投了青红帮。这对夫妻在左家宅一带向来横行霸道,至今也没人压得住他们。 “那根大黄鱼呢?” “还藏在家里,床底下箱子里” 姚胖子朝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带着两个警员匆匆走出病房,离开了医院。 姚胖子让年轻警员将姚根发的一只手重新铐上,自己则去医生办公室找电话打给陆国忠做汇报。 第85章 陈父要自焚? 九月三日一早,左家宅的居民们察觉到了一桩怪事:狭窄的左家宅路两端都被黑衣警察封锁,只准进不准出。 有胆大的上前理论,警察也不动怒,只是置之不理。而在巷子深处的陈家门口,更是聚集了十几名警察,正用力砸门。 周围邻居纷纷站在家门口看热闹。一位阿嫂扯了扯身旁胖嫂的衣袖,低声道:“怪了,警察从来不管陈家事的,今天怎么这么起劲?” “我跟你说,警察前几天就盯上陈家了,”胖嫂回想起那天在门口撞见的便衣,压低声音回应道,“看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身穿笔挺西装的姚胖子嘴里叼着烟,一双小圆眼冷冷盯着陈家木门。见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力踩灭,肥手一挥:“撞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员应声上前,合力猛撞木门。 “哐——!” 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数名警员迅速冲入屋内。 此时陈家一片慌乱:陈父正急急忙忙在东厢房里藏钱;陈母与陈姝娣则各执一把菜刀,对准家门,准备拼命;其他三个年幼的孩子被陈招娣拉进西厢房躲藏。陈招娣心里清楚:这是爹娘作恶多端,报应终于来了。 冲进屋内的警员见两个女人手持菜刀、面目狰狞地瞪着自己,立刻拔出腰间配枪,厉声喝道: “放下菜刀!勿要寻死!” 陈母见一下子涌进这么多警察,心知反抗也是徒劳,正自犹豫,却没料到陈姝娣竟比她更为蛮横泼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死黑皮,统统给我滚出去!想抓阿拉?也不先问问青帮老大同不同意!” “哪个老大?姓谢的那个,现在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姚胖子不紧不慢地踱进屋内,嗤笑道,“你们那位谢老大如今自身难保,侬还好意思抬他出来?” 陈母一听姚胖子这话,心里顿时一沉:完了,靠山真的倒了。她出身青楼,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这位长官,您千万别见怪,阿拉还以为是强盗闯进来,所以才……” “我不见怪,侬屁话少讲,”姚胖子依旧不急不躁,淡淡道,“跟我回局里走一趟!” “阿拉是老实人家呀,侬凭啥捉我们去警局?这没道理的啊!”陈母仍在挣扎狡辩。 “给脸不要脸。”姚胖子低声骂了一句,挥手示意,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众警员见长官发话,立刻蜂拥而上,先制住了陈母。谁料陈姝娣竟挥起菜刀,猛地朝最前面的警员砍去! “啊呀!”那警员一声惨叫,肩上被她狠狠劈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侬只小娘皮竟敢袭警!”其他警察见状怒骂着冲上前,夺下她手中的菜刀,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相加。 陈母在一旁连声哀求:“警察先生,勿要打了……以后她再也不敢了……要打出人命的呀!” “好了,动作快点!”姚胖子在门外适时制止了警员们的殴打。 众警员这才肯罢休,押着陈母,拖着被打得不成人样的陈姝娣走出了陈家。 “床底下还藏着一个!”几个走进东侧厢房搜查的警员高声喊道,随即便将陈父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陈父死死抱住一个沉甸甸的小藤条箱不肯松手——这里面装的,可是他们夫妻二人做尽下作勾当才攒下的“辛苦钱”,来得不易。 一名警员上前便是两记耳光,硬生生将箱子从他手中夺了过来。陈父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箱子离自己而去,突然抄起旁边一个白酒瓶子,迅速拔开瓶盖,猛地朝警员和自己身上泼洒! 警员们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只藤条箱上,哪料到陈父会突然来这一手,一时都愣在原地。陈父趁机从口袋中摸出洋火,作势就要划燃——几个被泼了酒的警员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外逃。 陈父原本只想吓退警察,夺回那只箱子——这本是他年轻时做地痞流氓,混迹街头惯用的伎俩。 可不知怎的,今天他竟鬼使神差,真的划着了手中的洋火。 此时,正躲在西厢房悄悄张望的陈招娣,猛地瞥见父亲竟点燃了火柴,而空气中早已弥漫着浓烈的白酒味,吓得她失声惊叫: “阿爸!侬勿要做傻事啊!” 这一喊,反倒弄巧成拙。 若不是招娣突然出声,陈父本可一口气吹熄火柴。可被她这么一嚷,他手一抖,燃烧的火柴直直坠地—— 霎时间,泼洒在地的白酒被点燃,陈招娣脸色煞白,失声惊呼:“着火了!快救人啊!” 刚跑出门外的警员闻声回头,不由暗骂一声“册那!”——只见地上那点微红的火苗摇曳了几下,竟自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门外的姚胖子听见动静,拨开还堵在门口张望的警员,大步跨入屋内。一看这情景,他不由觉得好笑,对着还呆立原地的陈父嘲讽道: “陈先生,侬黑心钞票倒是捞了不少,平常怎么尽喝些掺水的假酒?真是笑话!来人,带走!” 说完,姚胖子转身走出陈家,朝门外的一众警员高声喝道:“收工!”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小路出口走去——今天他还得随国忠去办一桩更要紧的事。 不远处忽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爆竹声,鞭炮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竟像是过年一般。几个年轻警员低声议论:“不至于吧?不就端了个婚骗窝点,值得这样大庆?” 刚走出左家宅路,只见马路上早已喧腾如沸。人潮涌动,游行队伍延绵数百米,百姓们互相道贺、笑脸相迎,处处是欢庆之声。 姚胖子心里明白:这是老百姓自发庆祝抗战胜利的游行。就在昨日,日本人在美国军舰上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这意味着中国长达十四年的抗战终于彻底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以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落下帷幕。 “老百姓……应该能过上太平日子了吧!。”姚胖子望着车窗外欢呼雀跃的人群,喃喃低语道。 第86章 来了一群记者 医院病房里,玉凤将窗户全部推开通风。早已醒来的阿彬艰难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旁的翠翠连忙拦住。 “阿彬大哥,这可使不得,”翠翠细心替他掖好薄被,“你伤在肚子上,千万不能坐起来,好生躺着吧。” 阿彬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翠翠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转头望向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玉凤。 “玉凤姐,我啥时候能出院?我实在没……” “放心吧,你这次治伤的费用警局全包了,国忠已经安排好了。”玉凤转身温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阿彬这才松了口气。 “来,阿彬大哥,喝点水。”翠翠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到阿彬嘴边。 阿彬顿时脸一红——他从未被一个姑娘这样照料过,尤其还是位年轻女子。 “还、还是先不喝了吧……”他摇了摇头,“喝多了……就总想……上厕所……” 玉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彬说得也是,翠翠一个大姑娘,哪能这样服侍你呀?” “那可咋办呀?阿姐你也不方便的。”阿彬脸上写满了为难。 “放心吧!你国忠哥早就想到了,请了两个护工,一天一轮,都是男的,人也老实。”玉凤笑着说道。 “那得花不少钞票吧……?” “阿彬,侬烦不烦呀!再问阿姐可要生气了!”玉凤故意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关怀。 门被人轻轻推开,来的正是民福里的一众老邻居。小山东搀着杨家姆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小皮匠和保甲长,人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 “阿彬啊!侬可受苦了……快让杨家姆妈瞧瞧,伤到哪里了?”杨家姆妈一进门就急急朝病床走去,边说边要掀被子查看伤势。 “杨家姆妈,”玉凤连忙拦住她的手,“看不得呀,他只穿了条内裤,阿彬要难为情的!” “哦……哦……”杨家姆妈连连点头,“好,好,听阿彬的,听阿彬的。” 翠翠忙将椅子让给杨家姆妈,又另外搬来两把招呼大家坐下。玉凤在一旁静静看着,越发觉得翠翠这姑娘体贴懂事。虽是农村来的,却一点不比城里姑娘差。要是她能跟国全……算了,这事哪轮得到自己做主?再说翠翠心里怎么想还不知道,万一她不情愿,岂不是大家都尴尬?想到这里,玉凤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 几人围着阿彬嘘寒问暖之际,保甲长却悄悄将玉凤拉到一旁。 “玉凤,侬今朝的报纸看了伐?” “还没呢,怎么了?” “侬出名咧!”保甲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后指着第二版头条道:“侬自家看。” 玉凤接过报纸一看,心头不由一紧。只见报纸头条新闻中赫然写道: “前日,启明女中附近发生骇人听闻之绑匪当街绑架女学生事件。幸得该生姐姐临危不惧,独斗两名绑匪,搏斗中过程中绑匪刺伤一名热心车夫,最终,该女士亲手击毙其中一人。另一绑匪则被警局便衣击伤擒获。据可靠消息,被绑架女学生系市南警局高层家眷……” 玉凤读罢,心头猛地一沉:坏了!常言道“树大招风,名高引谤”。若是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缠上,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晓棠年纪还小,若因此被人盯上,往后哪还有安宁日子可过? ...... 护工一到,玉凤仔细嘱咐了几句,又同阿彬道别,便带着翠翠和一众邻居返回民福里。 陆伯轩正在店堂里教晓棠和诚诚习画,一见玉凤回来,连忙问起阿彬的伤势。听玉凤说手术顺利,阿彬已能说话喝水,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玉凤也顾不上歇息,转身就进了灶披间准备午饭。她正拿着淘箩淘米,晓棠却急匆匆跑了进来:“玉凤姐,你快去看看吧!店门口……” “怎么了?”玉凤疑惑地朝外望了望,可惜离得远,什么也看不清。 “你去一看就知道了!”晓棠着急地拽着她的围裙催促。 玉凤无奈,只得放下淘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解着带子一边朝外走去。 此时,陆伯轩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内朝外张望。他见玉凤要推门出去,刚想阻拦,却已见她迈步走出了店门。 “咔嚓”、“咔嚓”……一连串快门声骤然响起,伴随而来的道道闪光刺得玉凤赶忙抬手遮住眼睛。 店门外挤满了手持相机的各报记者,玉凤甚至瞥见几张西洋面孔挤在人群中。 “请问,您就是陆太太吧?” “当时您是怎么想的?竟敢独自面对两名绑匪殊死搏斗?” “陆太太,您的手枪是从何而来的?” “请问那位被绑的女学生是您什么人?” ………… 玉凤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陆伯轩在门内见她说不出话,知道是被这阵仗吓住了,便拄着拐杖从容走出笔墨庄。 又一阵“咔嚓”声响起,镜头纷纷转向陆伯轩。玉凤见阿爸出来,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连忙上前扶住他,转身对记者们说道:“谢谢各位的关心。有些事涉及家中私事,实在不便多说。但有句话,我想告诉大家——” 说到这儿,她稍作停顿,见陆伯轩依旧神色自若,更添了几分勇气,眼中泛起坚定的光芒,朗声说道: “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位先生小姐,当自己的亲人遭受歹人伤害时,都会像我一样豁出一切,和坏人拼命!” 记者们纷纷点头,有人高声赞同:“陆太太说得好!只有这样才能叫那些歹人胆寒!” “各位记者朋友,”陆伯轩缓缓开口,“陆玉凤小时候是陆某的养女,如今是我的儿媳。她的话,也正是陆某所想。家人如此,国家亦是如此。今日上海百姓欢庆抗战胜利,陆某恳请大家将镜头转向那些曾饱受日寇欺凌的同胞,记录他们的苦难与喜悦。请大家回吧!陆某与小女玉凤在此谢过各位。” 说罢,父女二人一同向众记者躬身行礼。 记者们顿时掌声雷动,纷纷高声喝彩:“陆先生说得好!” “陆先生和令嫚真是上海人的骄傲!” ...... 人群中,一位西洋记者提高嗓音说道:“陆先生,还记得我吗?当年万国记者团的成员!那时日本人强拉您拍照,您却故意以《正气歌》为背景——那张照片,正是我拍的。” 陆伯轩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此时此地竟有故人在场。他当即拱手,朝那位西洋记者郑重一揖:“原来是先生您!沧海桑田,久违了!” 第1章 玉凤的家国情怀 民国廿七年(1938年)秋,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 虹桥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子半黄半绿,冷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落在湿漉漉的青灰色路面上。 这条路,西去不远便是农田阡陌,东向则蜿蜒通往日渐喧嚣的上海市区,往日嘈杂的马路,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里———那是一种战争笼罩,人心惶惶下强撑的日常。 “民福里”的弄堂口,“伯轩笔墨庄”那方小小的黑底金字招牌,在薄雾中显得格外的深沉。 掌柜陆伯轩早已起身,穿着浆洗硬挺的灰布长衫,一丝不苟地扣好领口的盘扣,洗漱完毕,陆伯轩端坐在店堂里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书案后,在面前摊开一份当日的《申报》。 晨光透过嵌着玻璃的格栅窗户,斜斜地切割进来,照亮空气中无数漂浮的微尘。 陆伯轩读的很慢,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案角。报上关于北边战事和沪上米价飞涨的消息,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隔壁弄堂里的灶披间飘出煤烟混合着泡饭和酱瓜的气味,宣告着民福里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却又被生活的重担压的略显沧桑。 “阿爸,今朝的铜钿侬收好。”一个穿着半旧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身影闪进店堂,这是陆玉凤,陆伯轩的养女,也是童养媳。 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刻着超越年龄的韧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谨慎。 玉凤将一小叠卷的紧紧的角票和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一角。那是她天不亮就去菜场帮工刮鱼鳞、又赶回来生炉子做早饭攒下的辛苦钱。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陆伯轩抬眼,目光扫过那叠薄薄的钞票,又落在养女那张略显苍白却透着倔强的脸上,轻轻“唔”了一声,算是回应。玉凤也不多话,转身麻利地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拂拭货架上整齐摆放的宣纸、湖笔、徽墨和砚台。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在擦拭自己的手掌。 弄堂里渐渐喧闹起来。“哗啦——哗啦——”是“倒老爷”(清洁工)拖着沉重的粪车经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随着各家各户倒马桶的开门声和简短的招呼。 “吱呀——”对面亭子间的窗户推开,顾家小姐曼莉探出半张清秀的脸,对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旋即又隐了回去,像一幅精致却易碎的仕女图。 弄堂深处,传来苦力周阿彬吭哧吭哧帮邻居搬煤球的声音,那苏北口音的大嗓门带着憨直的热乎气:“张师母,摆在啥地方?灶披间门口好伐?” 弄堂口另一边,“小山东”的老虎灶已经热气蒸腾。巨大的灶台上,几把长嘴铜壶“咕嘟咕嘟”地唱着歌,水汽氤氲,模糊了排队打开水人们的脸。小山东穿着油腻的围裙,一边手脚麻利地收着竹筹子,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压低声音和熟客交换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虹桥机场那边,昨夜里头又落了好几架铁鸟(飞机),声音大得来吓煞人……” “阿爸,吃早饭了!”玉凤轻声细语地招呼还在专注看报纸的陆伯轩。 “国忠呢?还有国全,他们两个人呢?”陆伯轩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报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探寻,迈步走向后堂,询问着正在忙碌盛泡饭的玉凤。 “国忠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赶去学堂里了,国全嘛,我也不清楚他跑到哪个地方去了。”玉凤一边回答着,一边将一双干净整洁的筷子递到陆伯轩手中,随后又顺手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桌面上不小心溅落的水渍。 陆伯轩听后,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他拿起筷子,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碗里的泡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对玉凤说道:“现在外面的形势非常紧张,马路上到处都是日本人的探子,你一定要提醒国忠,千万不要再去参与那些危险的运动了,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晓得了,阿爸!”玉凤认真地点了点头,细心地给陆伯轩的碗里夹了一根酱瓜。 17岁的陆国忠,作为陆家的长子,玉凤未来的丈夫,此刻正站在文治中学那略显狭小却庄重肃穆的礼堂主席台上。 他身着一袭灰色的学生装,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演讲,声音洪亮而有力,手臂在空中不停地挥舞,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与激情尽数释放。 陆国忠英俊且白皙的面容,因情绪的激动而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润,更显得英气逼人。 “同学们!不要被倭寇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所蒙蔽!”陆国忠的声音在礼堂内回荡,“他们口口声声宣扬的所谓‘大东亚共荣圈’,所谓‘帮助我们赶走西方洋人’,统统都是欺世盗名的谎言和借口!就在去年年底,他们在南京城犯下滔天罪行,屠杀了我们无数手足同胞!据最新消息披露,遇难者数量至少20多万啊!” 此言一出,底下的进步学生们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有几个学生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忍不住高声质疑道:“陆国忠,你说的这些,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重庆、延安、武汉各地的报纸上,都已经刊登了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详细报道。”陆国忠说着,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份《中央日报》,展开在手中,“你们自己看吧!” 这份报纸在同学们手中迅速传递开来,每一个接过报纸的学生,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愤怒。有几个女生更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与此同时,同样站在主席台上的学生会领袖赵诚光,情绪激动地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呐喊道:“同学们!国虽破,山河犹在!让我们奔赴前线,用青春的热血筑起抗击倭寇的钢铁长城!让我们深入后方,唤醒每一个还在沉睡的同胞!宣传抗战、募捐物资、救护伤员、发展生产,凡是我等力所能及之事,皆当竭尽全力,无私奉献!让那些倭寇好好看看,我们这一代青年的骨头究竟有多硬!让全世界都听听,一个古老民族宁死不屈的怒吼!起来吧!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鲜血,夺回我们先祖留下的土地,夺回——我们作为堂堂中国人应有的——尊严!” 赵诚光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一个学生的心上。短暂的宁静之后,整个礼堂内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就在这时,小礼堂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地大声喊道:“大家赶快走!巡捕房的人已经杀到校门口了,他们是来抓人的!” 此言一出,学生们顿时陷入一阵骚动之中。有人义愤填膺地提议:“我们冲出去跟他们理论!凭什么抓我们?” 然而,陆国忠却迅速冷静下来,他高声喊道:“大家请安静!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都从礼堂的后门撤离,我们要保存实力,避免无谓的牺牲,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 在国忠的指挥下,学生们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撤离礼堂。 民福里, “国忠回来啦!”正在家门口用一块破烂不堪的搓板卖力洗衣服的杨家姆妈,抬起头,望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陆国忠,热情地喊道。 “杨家姆妈好!”陆国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礼貌地回应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国忠啊,我发觉侬蛮有意思的嘛,放着马路上店铺前门不走,偏要绕路走弄堂里的小后门。”在乔家栅当堂倌的小安徽笑着打趣陆国忠。 “哈哈,我就欢喜走弄堂里,碰到邻舍隔壁的熟人,大家聊聊天,讲两句闲话,感觉特别亲切。”陆国忠冲着小安徽笑呵呵地解释着,一边伸手推开自己家那扇略显陈旧的后门,正准备迈步进屋,突然对面二楼亭子间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顾曼莉探出她那精致的俏脸,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 “国忠,麻烦跟侬阿爸讲一声,下午我想请伊帮我写两幅对联,我有急用。”顾曼莉的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一丝恳切。 “好诶!顾小姐,我晓得了。”陆国忠爽快地答应着。 此时,陆伯轩正在店堂里忙碌地招呼着客人,听到有人从后堂进来的脚步声,知道是大儿子国忠回来了,便朝一旁正在帮着打包货物的玉凤使了个眼色。玉凤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活计,悄无声息地朝后堂走去。 玉凤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推开北间的房门,只见陆国忠正坐在书桌前,埋头认真地写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国忠,侬早饭吃过伐?”玉凤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吃过了,在学堂边上买了一副大饼油条。”陆国忠头都没抬,继续专注地写着。 “阿爸关照我,要我看牢侬,勿要去搞什么抗日集会,外面日本人的探子老多,形势很危险。”玉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阿爸胆子小,怕我出事,我能理解。不过,关于抗日,玉凤侬是啥看法?”陆国忠终于抬起头望着玉凤。 “依我看就是要抗争!不然阿拉国家都没了,中国人要绝种呃!”玉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国忠有些惊讶地看着玉凤,没想到比自己大一岁的未来媳妇,一个整日里忙着洗衣做饭、帮着照看店铺的童养媳,竟然有如此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坚定的抗争信念,心中不禁暗自赞叹:难得!真是难得! 第2章 偷偷祭奠 吃中饭的时候,陆家老二陆国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了出来,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陆伯轩一见他,立刻板起了脸,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国全,侬一个上午究竟去哪里了?既不上学,也不在家里待着,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陆伯轩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看着怒火就要喷薄而出。 “阿爸,侬勿要生气嘛,”陆国全赶紧解释,试图平息父亲的怒气,“我和两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一起去了趟巨富路(乌鲁木齐路)。” “侬去法租界做什么?”陆伯轩追问道,眉头紧锁。 “我去那边搞了点自来火,”陆国全得意洋洋地回答,“法租界的自来火价格便宜得很。”说完,他一脸兴奋地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十多盒洋火。 “侬这个小赤佬!”陆伯轩气得直拍桌子,“读书不好好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脑子灵光得很,侬这是想气死我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怒意更甚。 一旁的陆国忠也有些担心,忍不住插话道:“国全,从虹桥路到巨富路,这一路上要经过日本人的哨卡,侬这样冒险去做生意,弄不好会出大事情的。日本人是不会跟侬讲道理的,万一被抓到怎么办?” “放心吧,阿哥,”陆国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只有15岁,日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我。过哨卡的时候,我就规规矩矩地鞠个躬,他们连查都不查就放我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完全不把危险放在眼里。 陆国全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坐到饭桌边,拿起饭碗就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塞米饭,仿佛刚才的对话对他毫无影响。 陆伯轩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碗筷,语重心长地对两个儿子说道:“国忠,国全,你们姆妈死得早,家里全靠玉凤一个人忙里忙外,操持家务。现在外头又闹日本人,局势这么紧张,你们听阿爸一句劝,不要瞎折腾了,阿爸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两个儿子听后,都低下了头,默默不语。玉凤见状,赶紧给陆伯轩夹了一筷子青菜,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在一旁打圆场道:“阿爸,吃饭吧,别生气了,下午还有客人要来拿定好的宣纸呢。” 听到玉凤的话,陆国忠突然想起了顾曼莉的事情,便补充道:“阿爸,对了,对面顾小姐下午会来找你写对联,你可别忘了。” 中饭还没来得及吃完,前面的店堂里就传来了动静。 “陆老板,陆老板!”声音急促而响亮。 “来啦!”玉凤匆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前堂,没过半分钟的工夫,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阿爸,侬快去看看,是保甲长带了两个日本人来了。”陆伯轩听后,心里不由得一沉,店里从未有过日本人光顾,今儿个可别触了霉头。 一男一女两个日本人,身着传统的和服,正站在店堂里,专注地打量着货架上摆放的端砚。 保甲长见陆伯轩走了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向日本人介绍道:“二宫先生,这位就是陆老板。”陆伯轩强压住内心的不安,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先生,太太需要买点啥?” 那个被称作二宫的日本男人,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不高,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与印象中那些凶神恶煞的日本兵截然不同。他竟然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朝陆伯轩微微躬身施礼,显得文质彬彬。“陆老板,我是二宫正辉,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陆伯轩象征性地回了一礼,心中却暗自揣测,等待着这位日本男人继续开口。 “这位是我的太太,”二宫正辉指了指身旁的日本女人,“平日里喜欢画水墨画,这次搬家到虹桥路,之前的砚台不小心找不到了,所以想再买一块。”日本女人也上前一步,朝陆伯轩躬身行礼,轻声说道:“请多多关照!”听到这里,陆伯轩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原来他们只是来买砚台的。 经过陆伯轩一番详细的介绍和推荐,二宫夫妻最终选中了一方质地细腻的歙州砚,满意地离开了店铺。陆伯轩目送着二宫夫妻坐上黄包车渐渐远去,正准备转身回店里,却被保甲长喊住了。 “陆老板,这位二宫先生可是日本知名大学的教授,看样子对你家的东西非常满意,以后肯定还会再来光顾的,侬可得好好接待啊。”陆伯轩听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店堂。 顾曼莉今朝特地挑了一件提花绸旗袍,一袭碎花底色,精致的蝴蝶盘扣,加上开叉不过膝盖,尽显曼莉文化淑女的形象,就在昨日,她收到太古洋行的邀请函,请她今晚参加太古洋行外滩总部的修缮落成典礼。 “陆老板,又要麻烦侬了。” 顾曼莉微笑着朝陆伯轩打招呼。 “不麻烦,就是写几个字,没有什么的,今朝要写啥?”陆伯轩客气的请顾曼莉坐。 顾曼莉现在是徐家汇教会学校的国文老师,父亲以前是太古洋行的买办,赚了点钞票买下民福里一幢石库门房子。918事变后,顾曼莉的姆妈带着两个阿弟去了香港,本来计划等曼莉中学读完,也去香港,没想到老头子生恶毛病,不到半年就走了,没了父亲的财源,顾家开始走下坡路,中学毕业后顾曼莉也就断了去香港的念头,留在上海守住这套石库门,淞沪会战,虹桥路上的外地人越加多起来,顾曼莉索性将石库门房子一间一间租出去,给自己留了两间亭子间生活起居。 “顾小姐来了!”玉凤走进店堂朝曼莉打招呼。 “哎呦,玉凤现在越长越漂亮。,小晨光来民福里时瘦得来就剩一把骨头。”顾曼莉夸赞道 “都是爸爸待我好,两个阿弟待我好。”玉凤拿着抹布擦拭货架,笑着答话。 正说话间,突然外面响起了防空警报那刺耳而悠长的声音,这警报声如同战斗的号角,瞬间打破了民福里的宁静。 居民们深知警报即是命令,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迅速将放在外面的煤球炉、晾晒的衣服以及腌制风干的萝卜干、长豇豆一一收回各自家中。 几个正在弄堂里嬉戏打闹、蹦蹦跳跳的小囡,也被大人们急匆匆地揪着耳朵拎回了屋子里。整个撤离和收纳的过程,竟然没有超过两分钟,可见居民们的应急反应之迅速。 国忠和国全两兄弟从楼上飞奔而下,跑到店门外,仰起脑袋,目光紧紧地盯着天空,试图寻找飞机的来源。 “日本人不是已经占领了上海了吗?怎么还会有空袭发生?”国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满脸的疑惑不解。 “侬只戆度(你真是个笨蛋),这肯定是阿拉国军的飞机!”国忠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语气中透露出对国军行动的期待和信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如同老天爷愤怒的雷鸣,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是虹桥机场!”国忠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肯定是国军的飞机在轰炸虹桥机场!” 玉凤站在店门口,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她朝着门外那对兴奋的兄弟大声喊道:“快回来!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吗!”。 顾曼莉从店堂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天空望去,除了阴霾,还是阴霾。她低声斥道:这个倒霉的世道! 事后,上海的老百姓们终于得知真相,原来,那两架国军的运输机在燃尽所有航油、无处可降的绝境之下,飞行员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杀身成仁,对停在虹桥机场的日军战机发起了英勇无畏的自杀式攻击。 得知这一消息的上海市民们无不为之动容,唏嘘不已。 租界的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朝着虹桥机场的方向摆下了一个个花圈和祭品,以此来悼念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们。面对日本军方的强烈抗议和严厉警告,公董局和工部局的态度却前所未有地一致——他们选择了装傻充愣,只是象征性地收走了几个花圈,做做样子而已。这样的举动,气得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暴跳如雷,发誓要踏平法英租界,以泄心头之恨。 虹桥路是公共租界的延伸段,属于租界和华界共同管理,现在又加上了日本人,有良知的老百姓也只能家中悄悄地或是心里默默祭奠捐躯的亡灵。 国忠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了一个小小的牌位,他点上蜡烛,摆上一个果盘,默默地祭奠着那些为国捐躯的国军英烈们。 吃夜饭的时候,国忠无意中发现,父亲悄悄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燃起了三根香,那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寄托着无尽的哀思与敬意。 第3章 善良的童养媳 打仗归打仗,老百姓的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民福里的人们依旧按照日常的生活节奏,每日里生着那浓烟滚滚的煤球炉,洗着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生活的琐碎与艰辛,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显得尤为突出。 玉凤照旧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跑到菜市场,帮人刮鱼鳞、剥毛豆。她知道,能赚多少是多少,家里笔墨店生意每况愈下,如今谁还有心思去关注琴棋书画呢?学堂里的学生都比往常少了许多,生计成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玉凤打了一桶水,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尽管手上还残留着一股鱼腥气,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回家还要赶着做早饭,阿爸要是闻到这股鱼腥味,肯定又要说上几句。 刚转到虹桥路,就听见前面有人在大声叫骂,一群路人在那里围观。玉凤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她不想去看热闹,生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是,有个声音她是熟悉的,那是自己老乡——苦力周阿彬的讨饶声。 “先生,实在对不住,我没想到会碰到你的衣服。”周阿彬的声音里满是歉意。 “侬只瘪三,说句话就想没事了?赔钞票,十块钱法币!”那男人毫不客气地吼道。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不屑。 “先生,就擦黑了一块地方,十块钱太贵了,我实在赔不起。”周阿彬无奈地解释道。 “赔不起就叫巡捕过来,瘪三!”男人一脸厌恶地骂着,态度极为强硬。 玉凤挤进人群,看见周阿彬挑着两箩筐煤球,大概是走得太过急促,黑乎乎的箩筐不小心擦到了一个男人白色的西裤上。阿彬满头大汗,紧搓着双手,不停朝着男人鞠躬赔礼,神情极为紧张。 围观的人群引来了两个巡捕,他们用警棍驱散着人群,大声喝道:“走开,走开,都围在这里做啥!” 白衣男人看到巡捕过来,更是来了劲头,拉着阿彬的衣衫朝巡捕走过去,气势汹汹。 “做啥?”巡捕看了眼白衣男人,有些不耐烦。 男人就将周阿彬如何弄脏自己裤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试图引起巡捕的注意。 巡捕朝周阿彬看了一眼,知道这是个苦力,每天在虹桥路上看见他给人家送煤球煤饼,算是熟人。于是劝说道:“一点小事情,不要太计较,苦力本来就没钱,你要他拿什么赔你?” 男人态度坚决,估计觉得自己没面子,依旧不依不饶。 “这位先生,如果不嫌弃,这条裤子我帮侬洗,保证清清爽爽!”玉凤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好了,就这样,人家小姑娘都愿意帮你洗裤子,你还要哪能?”巡捕不耐烦地催促道。 等人都散了,玉凤走到周阿彬身边,关切地问道:“阿彬,侬是不是没吃早饭,走路头晕?” 周阿彬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想着省一顿是一顿,现在钞票不好赚,过两天还要交房租。” “阿彬,侬送好煤球到我家来一趟。”玉凤关照好周阿彬,赶紧往家里跑,泡饭还没烧呢,家里的早饭可不能耽误。 刚走进自家的灶披间,玉凤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差点和迎面而来的陆国全撞了个满怀。 “国全,你这是怎么走路呢?这么急匆匆的!”玉凤皱了皱眉头,有些埋怨地说道。 “阿姐,我的衬衫到底放在哪里了?我一会要出去!”国全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睡意,显得有些迷茫。 玉凤一边忙着烧泡饭,一边回答道:“你先去洗脸,刷牙,衬衫我给你放在五斗橱里了。对了,国忠人呢?他怎么还没起来?”玉凤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泡饭。 “谁知道呢,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陆国全站在水斗边上,手里拿着牙刷,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着,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灶披间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大米的清香,泡饭已经烧好了。玉凤从钵头里夹出几根腌制得恰到好处的酱瓜,放入一个小碗中,又从另一个钵头中取出几块色泽鲜艳的玫瑰腐乳,搭配得十分精致。 “阿爸,国全,快来吃早饭了!”玉凤提高嗓门,大声喊道,声音在狭小的灶披间里回荡。就在这时,后门外传来了喊声,玉凤听出是周阿彬的声音。她赶紧打开后门,果然是周阿彬站在门外,显得有些疲惫。 “阿彬,快进来,多吃点。”玉凤热情地盛了满满一碗泡饭,又放了几根酱瓜,递给周阿彬。周阿彬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玉凤姐,这怎么可以,我怎么好意思吃你家的饭呢?”玉凤却不由分说,把泡饭塞到周阿彬手里,又夹了几块玫瑰腐乳放到他碗里,笑着说道:“有什么关系,快点吃吧,你不是还要去送煤饼吗?别饿着肚子干活。” 周阿彬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眼眶不禁有些泛红,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玉凤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催促他赶紧吃,别耽误了人家煤球店老板的生意。吃完泡饭,周阿彬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开了。 玉凤收拾好碗筷,转身看见陆伯轩站在灶披间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微笑。“玉凤啊,你心地这么善良,以后一定会得到好报的。”陆伯轩感慨地说道。玉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道:“阿爸,这都是小事,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帮一把的。”陆伯轩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没再说什么,转身缓缓走向前堂。 上午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飞逝而过,玉凤忙碌地完成了所有的家务活后,便匆匆前往前堂的店铺,去帮助陆伯轩打理店里的杂务。 中饭时分,陆伯轩正站在店门口,专注地书写着打折通告,忽然,他听到弄堂里传来邻居们热烈的议论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传单的事情,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便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一探究竟。 “陆老板,快过来看啊,顾小姐在徐家汇捡到了这个!”一个邻居热情地朝他招手示意。陆伯轩循声走过去,只见顾曼莉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正神秘兮兮地展示给周围的邻居们看。 陆伯轩走上前,好奇地问道:“顾小姐,这是做什么呢?”顾曼莉见到是陆老板,便悄悄地递给他一张传单,低声说:“陆老板,这是我在教会学校门口捡到的。” 陆伯轩接过传单,心中不由得一紧,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抗日救国,人人有责”几个醒目的大字,下方还详细介绍了万家岭日军106师团被国军围歼的捷报。他回头望了望弄堂口,对顾曼莉提醒道:“顾小姐,你也要小心一些,日本人最近查得很严,这种事情可是要杀头的。” 顾曼莉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传单又不是我发的,只是看看而已,不怕他们。”说完,她继续和几个邻居热烈地讨论起传单上的内容。 陆伯轩看着她从容的身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顾小姐真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回到店里,陆伯轩把传单递给了玉凤。玉凤仔细地看完传单,心中早已惊恐不已,她颤声说道:“阿爸,我怎么感觉这传单像是国忠做的呢?前两天我看见他埋头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内容和这传单上的一模一样。” 下午时分,陆国忠终于回到了家中,手里还拎着几本书。他一进门就朝着玉凤说:“阿姐,夜饭早点吃,我晚上还有事情出去。” 玉凤拉住他,把传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陆国忠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玉凤低声问道:“国忠,这传单是不是你做的?”陆国忠坚定地回答:“阿姐,抗战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参与的事情,我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玉凤看着自己未来小丈夫那认真的表情,笑着点了点头:“好,阿姐支持侬!不过还是要当心点!” 吃过晚饭后,国忠和国全兄弟二人都有事出门了。 陆伯轩照例在附近溜达了一圈,路过老虎灶时,就听见小山东用他那大嗓门,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紧张气氛喊道:“出大事情了!刚刚听说,南市那边的米行,门口排队的人打起来了!巡捕房都开着汽车赶来了!米价?米价又涨了!涨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再这样下去,我们只好吃西北风了!” 拿着热水瓶打开水的杨家姆妈手一抖,热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哀怨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呀!还让不让老百姓过日子了?” 排在后面的玉凤心里也是惶恐不安,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要再去买点米回来。几人看见陆伯轩走过,纷纷朝他打招呼,陆伯轩微笑着点头回应,但心中却是沉重无比,笔墨庄已经三天没有开张了,这该如何是好?虽说家里还有点积蓄,但又能维持多少日子呢? 正在打开水的玉凤见阿爸心事重重的背影,也明白阿爸在担忧什么,看来光在菜场干点小活是不够的,还得再去找找有什么可以多赚一点的生意。 第4章 顾曼莉的劫难 夜深,国全先回到家,一进门就叫玉凤出来,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骄傲的说:“阿姐,这一块银元,侬拿去贴补家用吧。”玉凤疑惑地问:“国全,这银元是哪来的?”国全解释道:“就是最近我倒卖自来火赚的。阿姐,侬放心,这银元不是偷来的。” 陆伯轩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早已听见小儿子的话,本想出来好好教训他一番,但走到房门口想了想,算了,这世道,先活下来再说吧! 陆伯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国忠怎么还没回来?”玉凤心中也有些担忧,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夜已经很深了,平常国忠早就应该回到家了,今天却迟迟未归,联想起抗日宣传单的事情,玉凤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快速跳了起来。 “阿爸,你先去睡吧,我再等一会儿。”玉凤打了个哈欠,劝陆伯轩回房间休息。自己趴在吃饭桌子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倒粪车进了弄堂,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嘈杂声音将玉凤吵醒。 天都亮了。陆国忠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玉凤的心开始逐渐陷入惊慌之中。前个月,隔壁同安里的蒋大嫂有个阿弟,比国忠大两岁,也是在一天夜里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蒋大嫂四处打听,最终才得知,那个阿弟是被日本人秘密抓捕,惨遭枪杀后扔进了乱葬岗,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首。 玉凤心急如焚,胡乱地洗了把脸,便急吼吼跑到马路上,焦急地朝两边张望,希望能看到国忠正朝着自己走过来。与此同时,听到楼下响动的陆伯轩也早早地起床,穿好长衫,匆匆下楼,走出弄堂。 “阿爸,侬哪能噶早起来?”玉凤看着略显憔悴的陆伯轩,心中一阵酸楚。 “唉,国忠勿回来,我哪能困得着。”陆伯轩看向虹桥路的两头,眉头紧锁,“就是勿晓得国忠昨日夜里到底去啥地方了。” 此时,老虎灶的小山东准备开门做生意,远远看见父女俩站在马路边上,神情焦虑,便好奇地跑过来问道:“陆老板,玉凤,出啥事了?” 玉凤便将陆国忠一个晚上没回来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小山东听后,一拍脑袋,说道:“我大概知道国忠去了哪里。” 原来,昨日傍晚,小山东看到国忠经过老虎灶,便随口问了一句:“国忠出去啊!” 国忠也是顺口回了一句:“去静安寺。” 陆伯轩听了直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静安寺附近本就不太平,国忠还要去那里。” “算了,我们回去吧。”陆伯轩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日,玉凤心神不宁,根本没有心情去菜市场。陆伯轩更是唉声叹气,连笔墨庄的店门都没有开。 最近老天爷喜欢欺负好人,民福里的坏事接踵而至。 临近中午,民福里弄堂口突然开来了一辆日军大卡车,一队持枪荷弹的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将弄堂包围。带队的军官腰间挎着东洋长刀,吩咐匆匆赶来的保甲长将所有居民全都叫出来。 军官在弄堂里来回踱步,饿狼般的眼睛扫视着站在自家门口的居民们,冷冷地问道:“谁是顾曼莉?” 站在门口的陆伯轩心中一凉,完了!宣传单的事情被日本人知道了。 顾曼莉冷着脸站了出来,坚定地说道:“我是!” 军官上下打量着顾曼莉,厉声问道:“宣传单是你发的?你是抗日分子!” 顾曼莉倒是一点也不害怕,镇定地回答:“是我在路上捡的,拿回来准备生炉子用。” 一旁的保甲长低眉顺眼地帮着说好话:“太君,顾小姐就是喜欢贪点小便宜,她是大大的良民。” 日本军官猛地抽出东洋刀,架在顾曼莉的肩膀上,邻居们一阵惊呼。 日本人骂道:“八嘎!你在说谎!去搜!” 几个日本兵冲进石库门,似乎对顾曼莉的住处十分熟悉,直接上了二楼。随着一阵翻动家具的杂乱声,一个日本兵手中拿着几张宣传单跑到军官面前。 日本军官发出几声狞笑,吼道:“带走!” 几个日本士兵上前不由分说架住顾曼莉,就往卡车上拖。邻居们想上前阻拦,却被一排明晃晃的刺刀逼退。 日本军官一挥手,所有士兵收队上了卡车,扬长而去。 玉凤急得双脚直跳,哭喊道:“阿爸!哪能办?顾小姐会死的!” 好几个邻居也都围了过来,纷纷求陆伯轩帮忙救人。 “陆老板,想想办法救救顾小姐吧!”小安徽都要哭了,他是顾曼莉的房客,知道顾小姐是个天大的好人,收的租金低,有时交不出也不会催,总是照顾房客的方便。 “民福里数陆老板最有文化,侬一定要帮帮顾小姐,真是作孽啊!”杨家姆妈也是急得团团转。 陆伯轩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努力平复下心情,看着围在身边焦急万分的邻居们,一种无力感贯穿全身。 “大家勿要急,先让我想一想。”陆伯轩低头思索片刻,最终拿定主意。 陆伯轩叫过来小儿子国全,急切地说道:“国全,侬赶快去教会学校寻校长,把顾小姐的事体告诉伊,相信校长会帮忙救顾小姐的,快点去!” 随后又叫来小安徽和同样是顾曼莉房客的宁波小皮匠,吩咐道:“?两个去一趟外滩太古洋行,现在的中国总买办是顾小姐阿爸的徒弟,能量不得了,去了就告诉他,顾小姐是被冤枉的,让他想想办法!” 小安徽为难道:“我们两个恐怕连门都进不去,门口的印度阿三勿要太凶哦!” 邻居们也都点头附和,陆伯轩一想也对,就这两个底层穿着打扮的小老百姓,门卫阿三肯定不会放他们进去。 “玉凤,侬去拿一副我写的对联。”陆伯轩灵机一动。 “拿着对联去,就说是顾曼莉小姐送给总买办的礼物,还有重要的话带给总买办。” 邻居们看着三个小伙子飞跑的背影,焦急的心情略微轻快了点,便渐渐散开各自回家。 陆伯轩正要转身回屋里,一直在边上默默不语的保甲长将他拉到角落,低声说道:“陆老板,侬要当心弄堂里那个姓黄的和他的嘎子婆。” 陆伯轩一怔,一时没明白保甲长的话。 “侬刚刚看到伐,日本兵对顾小姐的房间熟门熟路。”年纪和陆伯轩差不多的保甲长再次提醒道。 陆伯轩心中大惊,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 保甲长一脸不屑地看着陆伯轩:“侬以为是我告诉日本人的,对伐?屁!我跟侬讲,阿拉住了虹桥路嘎许多年数,我哪能会做这种事,都是中国人,我也是要脸面的人。至于保甲长嘛,就是混混日子,应付日本人呃。” 陆伯轩拍了拍保甲长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心中对这位保甲长多了几分信任和感激。 回到店堂,陆伯轩缓缓地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让茶水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他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刚才与保甲长的那番对话,细细回味着每一个字句。保甲长提到的那个姓黄的,应该就是住在弄堂最深处的那户人家——黄文兴一家。 黄文兴在塘子泾经营着一家杂货店,生意虽然不算兴隆,但也勉强维持着生计。而那个被保甲长称作“嘎子婆”的胖女人,更是让陆伯轩印象深刻。她不仅身材臃肿,而且性格刁钻古怪,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与人争执不休,简直是难以应付的不得了。 想到这里,陆伯轩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一丝不安。 正当陆伯轩沉思之中,突然间,玉凤像一阵疾风般跑了进来,她的神色虽然显得有些紧张,但说话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她压低声音说道:“阿爸,国忠托人带话过来了。” 陆伯轩听到这话,立刻“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玉凤接着回答:“国忠说,他现在被困在法租界里出不来,日本特务到处都在找他们,所以他打算暂时先等几天,等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回来。” 陆伯轩眉头紧锁,追问道:“是谁带的话?”玉凤回答:“是老武烧饼店的大儿子武清明。” 陆伯轩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清明就是在法租界做巡捕的,玉凤,你替阿爸谢谢他。” 第5章 买米 这一日,天空中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湿漉漉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褶皱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水汽,笼罩着民福里那条幽长而狭窄的弄堂。家家户户都紧紧地关上了房门,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邪祟会顺着门缝溜进来。 自从那天顾曼莉被日本人抓走之后,弄堂里的人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手捧着饭碗到处串门聊天,每户人家都暗自提高了警惕,大家心里都明白,弄堂里可能隐藏着日本人的耳目,一种无形的恐惧感在民福里悄然蔓延。 “不晓得顾小姐现在怎么样了?”玉凤手里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胡桃木柜台,她的声音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陆伯轩说话。 坐在书案后的陆伯轩将手中的《申报》翻过一页,他听到了玉凤的话,但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国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了店里,神色显得有些慌张。“阿姐,有人来找过我吗?”他急切地问道。“没有,今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玉凤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国全松了一口气,叫了声“阿爸”,便匆匆走向后堂。 “侬给我站住!”陆伯轩喝住了小儿子,语气严厉地问道:“侬又在搞什么鬼鬼祟祟的事情?” 国全连忙摆手,辩解道:“没做什么,真的!” 陆伯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警告侬,现在外面和家里都不太平,国忠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还不知道,侬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了!”陆伯轩看着小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玉凤从灶披间拿了个菜篮子,走到陆伯轩面前说:“阿爸,我去菜市场买点青菜和面条,晚上我们就下点菜汤面,好伐?”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记得带把阳伞!”陆伯轩点头嘱咐着玉凤。 目送玉凤拉开店门走了出去,陆伯轩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申报》上,“武汉失守!”、“日本华中派遣军全面占领武汉!”这些触目惊心的标题让陆伯轩心头一震,他一掌击在书案上,愤恨地低吼道:“再这样下去,国家就要亡了!”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店门被人猛地推开,陆伯轩吓了一大跳,心中一紧,难道是日本兵又来了? 然而,进来的却是玉凤,她大口喘着气,显然是跑得很急。 陆伯轩正要责怪她,玉凤却急切地说道:“顾小姐回来了!” “你再说一遍,谁回来了?”陆伯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小姐,是顾小姐!我走出去没几步路,就远远看见教会学校的洋老师陪着顾小姐往民福里走过来。”玉凤激动地说道。 陆伯轩站起身,整了整长衫,示意玉凤开门。“走,我们去看看。” 陆伯轩和玉凤快步走到弄堂口,只见顾曼莉在教会学校英国女老师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缓缓走来。 此时的顾曼莉脸上片片青紫,显然是遭到了日本人的毒打,头发蓬乱,精神恍惚,但好在衣衫还算完整。邻居们听到消息也纷纷从家中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与欣喜。 顾曼莉艰难走进弄堂,看到大家,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疲惫。 她轻声对众人说:“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小安徽激动得直抹眼泪,宁波小皮匠也连连感叹着顾小姐的幸运。 石库门顾曼莉家门口,杨家姆妈上前扶着顾曼莉,准备送她上楼。顾曼莉回身朝着陆伯轩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玉凤眼中含着泪水,默默注视着顾曼莉。陆伯轩一声长叹,看着顾曼莉脸上的伤痕,眉头紧皱,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充满了愤懑。他知道,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日本人带来的阴霾还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而就在这时,玉凤无意间瞥见弄堂深处那个胖女人正往这边看来,眼神中透着怨毒和失望,不一会,胖女人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扭动着肥硕的臀部,悻悻地进了家门。 玉凤心中一凛,一股寒意贯穿全身,这姓黄的一家着实有点吓人! 深秋的上海,早已被寒风侵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天色尚未破晓,凯斯威克路(凯旋路)上的鑫盛米行店门前,已经聚集了众多市民,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刻着焦虑与不安,仿佛这寒风不仅吹凉了身体,也吹散了心中的希望。 玉凤站在队伍中,将围脖紧紧地裹了又裹,试图抵御这刺骨的寒意。她默默地数着前面的人数,心中暗自盘算着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排在玉凤身后的杨家姆妈,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真是作孽啊,老百姓想吃点大米,竟然要半夜三更就出门排队,也不知道今天的米价会是多少?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玉凤听着杨家姆妈的唠叨,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她抬头望向前面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队伍,心中不禁担忧起来,今天究竟能不能买到米?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队伍的移动速度却依旧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前面的人群中有人高声争吵起来,说是米行的人宣布米价又涨了,而且还要限购。这一消息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中,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应。排队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情绪激动,场面一度失控。玉凤紧紧抓着手中的布袋,心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旁边的杨家姆妈更是气得直跺脚,脸色铁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昨天还是5块法币一斤,今天竟然变成了6块五一斤,这物价涨得也太离谱了!”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玉凤听着杨家姆妈的抱怨,心中也感到一阵阵的沉重,这艰难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开秤啦!户口本上每人限购三斤!”随着米行铺板的被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卸下,一脸奸猾狡诈的米行老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这声音仿佛一声令下,先前还井然有序排成一条长龙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不堪,犹如一锅煮沸的稀粥。市民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朝前挤压,试图抢到那有限的粮食。男人的粗鲁骂声、女人们的尖锐尖叫以及小孩子们的惊恐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至极的画面。 玉凤被这汹涌的人群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朝店门方向移动。她的鞋底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弹硌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诉说着她的无奈与焦虑。 玉凤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形,试图在这股人潮中保持一丝清醒,然而人群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她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前进方向。 杨家姆妈在后面焦急地大声喊着玉凤的名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这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玉凤紧紧抱住手中的布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群挤掉。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则早已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冰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终于,在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后,玉凤靠近了店门。然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被无情的人群挤倒在地,周围的人却无暇顾及,只是拼命地往前冲,生怕错过了购买粮食的机会。玉凤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与不忍,她蹲下身子,试图将老妇人拉起来。然而,还没等她伸出手去,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来,将她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身来,却已经被人群挤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满脸惊恐地望着眼前这混乱而残酷的场面,眼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够了!今天不卖了!”就在这时,米行老板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不耐烦。随后,伙计们迅速将铺板重新上好,任凭外面的人群如何叫嚷、拍打铺板,也不再理会。 玉凤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空荡荡的布袋,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回头寻找杨家姆妈的身影,却发现原本整齐的队伍早已散乱不堪,四周都是失望而愤怒的面孔,仿佛一片绝望的海洋。 寒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吹过,玉凤的围脖被吹得松散开来,她伸手重新系好,却发现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仿佛被寒风冻住了一般。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母亲蹲在一旁低声安慰着,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一幕更是让玉凤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玉凤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转身朝民福里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而无力。 “玉凤!玉凤!”这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是杨家姆妈焦急的呼喊声。玉凤听到这熟悉的呼唤,立刻停下脚步,回转身来,四处张望,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杨家姆妈正坐卧在地上,她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左边的脚踝,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玉凤急忙跑过去,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杨家姆妈,侬哪能了?” “好像是扭到了,立不起来!”杨家姆妈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无助。玉凤心中一紧,低下身去试图搀扶她起来,但杨家姆妈却痛苦地叫道:“哎呦!不行,不行,用点力气就痛得要命。”她的声音接近哀嚎,让玉凤感到不知所措,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天空中的雨丝渐渐变成了细雨,打在两人的身上。玉凤一咬牙,下定决心:“杨家姆妈,侬忍着点痛,我背你回去!”她知道,此刻必须尽快将杨家姆妈送回家,万一雨下的更大,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虹桥路上,纤瘦的玉凤背着杨家姆妈,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民福里移动,汗水混合着雨水将玉凤的围脖浸湿。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阿姐!” 是国全!他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惊讶。“不是去买米吗,怎么会是这样?”国全一边问,一边迅速接替玉凤,背起了杨家姆妈。玉凤终于缓了口气,轻声说道:“别提了,回家再说。” 闻讯赶到杨家的陆伯轩,仔细查看了杨家姆妈的脚踝,眉头紧锁。他吩咐国全回家拿来一瓶‘马三绝膏药’,让玉凤给杨家姆妈细细擦上。“杨家姆妈,侬这是扭伤脚筋了,三天内不能动,这几天就让玉凤来照顾你。” 杨家姆妈感激地看着陆伯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陆老板,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里还有这么多事,不能再麻烦玉凤了。” “我来照顾杨家姆妈,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门外传来顾曼莉的声音,她的出现让陆伯轩有些意外。 杨家姆妈命运多舛,老公十几年前因痨病去世,她和一个儿子相依为命。两年前,高中毕业的儿子投笔从戎,加入了国军,参加淞沪会战后随国军撤离,至今只寄来过一封信和一笔钱。杨家姆妈平时只能靠给人家洗衣服赚点生活费,生活十分艰难。 “那好吧,就麻烦顾小姐费心了,有事就来叫玉凤,这药膏留在这里,每日擦三次。”陆伯轩叮嘱道。 安顿好杨家姆妈,玉凤和国全随陆伯轩回到家中,玉凤将之前米行的事详细说给陆伯轩听。陆伯轩听后,眉宇间的川字越发明显,右手在书案上重重压下,似乎要将这混乱的世道压在手掌之下。“玉凤,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去买米,叫上国全,再不行阿爸跟你去!” “阿爸,你是读书人,脸面要紧,买米这种事我叫上国全就可以的。”玉凤劝道。 “什么脸面,饭都要吃不上了,脸面能当饭吃?听阿爸的话,下次去买米叫上我。”陆伯轩坚定地说道。 国全在边上嘟囔着:“阿姐,下次我跟你去!” 玉凤笑着和稀泥:“下次都去,行了吧?” 第6章 地下党 静安寺附近,那条颇具历史韵味的愚园路某弄堂深处,一栋精致的小洋房内,陆国忠正全神贯注地伏案撰写着宣传文稿,他的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动。而一旁的赵诚光则手持已经完成的稿子,目光专注地逐字逐句仔细阅读,不时地点头称赞。 就在前几日的一个深夜,陆国忠与另外两名进步学生一同跟随赵诚光,在静安寺周边的街巷中张贴反日宣传单。然而,不巧的是,他们的行动被日本特高科的便衣特务察觉,特务们迅速展开抓捕。 所幸,几人反应迅捷,拼命奔跑才没被特务当场抓获,但特务们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不大一会儿就开始对他们形成了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幸亏遇到了正在街上巡逻的武清明,他机智地帮助他们摆脱了特务的追踪,使他们得以安全逃至愚园路,并藏身于魏先生的家中。 “国忠,我发现你现在的文笔真是越来越精彩了,看得我是热血沸腾啊!”赵诚光边翻阅文稿边由衷地赞叹道。 “诚光,你说魏先生能不能接纳我加入你们的组织?”陆国忠放下笔,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放心吧,我看八九不离十,你就做好思想准备吧。”赵诚光信心满满地回答。 “要做什么思想准备呀?”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低沉而厚重的男声。 来人正是魏仲平,他年约四十,身形略显瘦削,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套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有着一张严肃而又不乏温和的国字脸,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种不凡的气质。 此次,魏仲平受上级组织的委托,负责对陆国忠进行考察,并在适当时机接纳他加入组织。 尽管魏仲平在上海地下党学工部担任主要领导,但他的掩护身份却是日本精研商贸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高级职员,外界人称“二鬼子”。然而,这双重身份并未影响他对革命事业的忠诚与执着。 魏仲平目光深邃地看向陆国忠,缓缓开口说道:“国忠,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组织上是认可的,但加入组织仅仅靠一腔热血和激情是不够的。诚光刚才提到的思想准备,你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吗?” 陆国忠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是的,我知道!魏先生,我渴望去斗争,加入真正的战斗队伍,我不怕牺牲,我愿意用我的全部,去换取一线光明!” 魏仲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轻轻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国忠,我们的战斗不仅仅是为了赴死,而是要千方百计地活着战斗,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这需要我们具备智慧、严守纪律,将自己融入最普通的人群中。要做到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纪律、绝对的保守秘密,对任何人,包括对自己的家人都不能透露真实身份。这就是你需要做的思想准备,国忠,你能做到吗?” “能!我陆国忠在此立誓,为了驱逐日寇,为了民族解放,我陆国忠甘愿付出一切!”陆国忠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魏仲平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郑重地说道:“国忠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了。希望你牢记自己的誓言,服从组织安排,积极为组织工作,争取早日成为一名真正的党员。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回家后正常生活,正常上课学习,不要再参与任何反日活动,组织将有重要任务委派给你!” 当陆国忠听到魏先生称呼他“同志”时,身体微微颤抖,一股无形的暖流与使命感瞬间贯穿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沉稳地答道:“魏先生,我明白了,请组织放心!” 当天傍晚,在魏仲平的精心安排下,陆国忠悄然离开了愚园路,回到了民福里自己的家中。 此时,陆伯轩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饭桌旁吃夜饭。陆国全正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倒卖自来火的事情,陆伯轩听在耳中,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怒气。玉凤一个劲地朝国全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生怕陆伯轩发火。 “阿爸!阿姐!我回来了!”陆国忠这次走的是笔墨庄的店门,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这一声叫喊,让饭桌上的老少三人都愣住了。 “是国忠!”玉凤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放下碗筷,朝前堂奔去。 看见国忠完好无损地站在店堂里,朝着自己微笑,玉凤的眼泪瞬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姐,侬哭啥?”国忠掏出手帕想替玉凤擦眼泪,手帕却被玉凤一把夺了过去。 “洗洗手,吃饭!”玉凤抹了把眼泪,努力恢复平静。 “回来了?”陆伯轩语气平静地说道,但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他看着国忠,目光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国忠坐下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国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意经”,却被陆伯轩一声严厉的咳嗽打断。国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饭桌上只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国忠知道父亲有很多话想问,但却忍住没开口。玉凤给国忠夹了一筷子菜,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欣喜。 夜渐渐深了,民福里的弄堂里传来几声猫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微妙变化与未知的未来。 陆家又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宁静之中,家中的一切仿佛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国忠表现得与往常大不相同,他开始严格遵守时间,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后也准时回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而国全,在父亲陆伯轩的严厉逼迫下,也不得不重新踏入学堂的大门,继续他的学业。 近期,市场上的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不断飞涨,给普通百姓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压力。然而,陆伯轩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太关心,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三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那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但作为一个读书人出身的小商人,陆伯轩心中岂能不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深刻道理,陆伯轩心中明白在动荡的时局下,个人的安宁是多么的脆弱。 如今,《申报》已经难以购得,街面上充斥的只有《新中国报》这类由日本人操控的报纸。 整版的篇幅都在不遗余力地鼓吹所谓的大东亚圣战,极尽所能地美化日军的侵略行径。对于这样的报纸,陆伯轩是绝对不会让其进入家门的。 陆伯轩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焦虑,迫切地想知道远在重庆的蒋校长所领导的国军是否还在坚持抗日?然而,现在的消息渠道极为闭塞,想要获取真实的信息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一日下午,陆伯轩正弯着腰在店门外清扫落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呦!陆老板还亲自扫地,玉凤呢?”陆伯轩回头一看,原来是黄文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厌恶之情。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哦,是黄老板啊,平日里少见啊。” 来人正是黄文兴,虽然年纪不过三十多岁,但头发却已显得稀疏,仅剩的一撮头发勉强盘在光秃秃的头顶上。他戴着一副黑框赛璐珞眼镜,镜片后面透着一股狡黠而精明的目光。 黄文兴脸上堆满了媚笑,走上前来搭讪道:“陆老板,侬也是有福之人啊,两个儿子眼看着就要出道赚钱了,儿媳妇嘛早就讨回来了,真是好福气啊!”说着,他还故意朝店堂里张望了几眼,继续问道:“今天国忠不在啊?” 陆伯轩淡淡地回答道:“去学堂读书了,黄老板有什么事吗?”黄文兴摆了摆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事,只是随便问问,侬忙!侬忙!”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弄堂里走去。 这时,刚洗完衣服的玉凤从店堂里走出来,接过陆伯轩手中的扫帚,疑惑地问道:“阿爸,这个姓黄的到底想干什么?”陆伯轩低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哼!不晓得,反正要当心这种人,现在虹桥路上包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虹桥机场方向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枪炮声,几个在家的邻居都纷纷跑到马路上观望。边上老虎灶的小山东坐在方凳上,侃侃而谈:“我估计这是国军的哪支部队在袭击虹桥机场,不过听这声音,人好像不多,这种小打小闹能有什么用?” 周阿彬听了,不满地反驳道:“怎么没用?打,总比投降好,至少让我们老百姓知道国军还在上海抵抗。”正当阿彬还要继续发表意见时,小山东突然语气不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周阿彬,侬昨日泡开水的钞票给了吗?我关照侬今天要是再不给钱,侬就不要来泡开水了!” 周阿彬一下子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小山东会突然翻脸,而且还是为了泡开水这点小事。他正想开口辩解,却突然感到胳膊被一旁的玉凤狠狠地掐了一下。玉凤急切地提醒道:“阿彬,侬不是还要去洋房送煤饼吗?快点送过去,晚了人家要不开心的。” “哦,哦!我这就去!”阿彬最是听玉凤的话,连忙应声而去。 陆伯轩暗自松了口气,他早就瞥见黄文兴两口子隐在弄堂口的角落中窥视着众人,好在小山东机敏,玉凤反应快,不然阿彬真要祸从口出了。 第7章 陆国忠的联络人 农历九月廿七,立冬时节。民福里的人们都忙碌着晒冬被、冬衣,为即将到来的湿冷冬季做准备。 杨家姆妈的脚伤在顾曼莉的细心照料下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她自己出门寻了箍匠,将用了十几年的木制大盆换了新的箍圈,准备重新开始接洗衣服的活计。 顾曼莉回到了教会学校,继续担任她的国文教员职务。只是,她变得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不太愿意和邻居们多说话,除了陆家和杨家姆妈之外。 陆国忠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组织的召唤,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去找魏先生问个清楚,但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他明白,这是组织对自己的一种考验,必须耐心地等待。 夜晚的灯光下,陆国忠独自坐在书桌前,手中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时,国全兴冲冲地跑进屋来:“国忠,你听说了吗?租界新开了好多工厂,都在招人呢,我想去试试。” 陆国忠抬起头,冷静地分析道:“侬岁数还小,人家不会要你的。再说,你不读书,阿爸会同意吗?”国全却不以为意:“先去试试嘛,至于读书嘛,反正我也不喜欢,还不如进厂赚铜钿呢。” 就在这时,玉凤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国忠面前,温柔地叮嘱道:“国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陆国全心生不满地嘟囔道:“阿姐,侬心里只有国忠,我嘴巴也干了。” 玉凤笑着用手指戳了下国全的脑门,宠溺地说道:“就侬事情多,我也帮侬倒一杯,好了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国全笑嘻嘻地喊着:“谢谢阿姐,阿姐最好!” 国忠放下手头的笔,回头看向玉凤纤瘦的背影,不觉有些心酸。 玉凤端着水准备上楼,瞥见前堂还亮着一盏小灯,陆伯轩独自坐在书案前,正低头沉思。 “阿爸,侬哪能还坐在店堂里?” “阿爸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正好,玉凤你过来坐。” 陆伯轩招手说道:“阿爸想过完年就让你和国忠正式成婚,这样我也算了却一件心事,玉凤你看?” 玉凤没想到阿爸是在琢磨这件事,有点意外,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是童养媳,早晚要和国忠成婚的,便大方说道:“我听阿爸的安排,就不晓得国忠是.....” “唉!”陆伯轩叹了口气,打断玉凤的话头:“由不得他,如今乱世中,我们老百姓就求个家人平安,香火延续。” 玉凤精致的脸庞微微泛红,轻声回应:“听阿爸的” ........ 寒冬腊月,虹桥路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经历了由绿转黄的蜕变后,却又在一夜之间遭遇了无情的魔咒,纷纷变成秃毛驴般的光景。那些粗壮的树干上,伸展出无数张牙舞爪的枝条,犹如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野兽,显得格外凄凉与无助。 玉凤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略显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两个的热水瓶,步履匆匆地准备前往老虎灶打热水。然而,就在她路过弄堂口时,一阵低沉的交谈声突然吸引了她的脚步,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听说了吗?最近日本人加紧了对租界的管控,形势越来越紧张了。”说话的是周阿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唉,这年头,谁不知道呢?”旁边的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忧虑,“前几天我表哥在闸北被抓去当苦力,到现在都音讯全无,家里人都急得团团转。” 玉凤听到这些话,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她正想悄悄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啊,别总听那些没影的事!现在局势虽然不好,但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日子总能过下去。”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黄文兴。 玉凤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了墙角后。她透过墙角的缝隙,看到黄文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而赛璐珞镜片后却泛出阴险狡诈的目光。 回到家中那狭小的灶披间,玉凤本想跟陆伯轩说一说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却听见前堂传来陆伯轩正在和一人谈话的声音。 “……清明,上次国忠的事我还没有当面向你表示感谢,实在是……” “陆叔不要客气,您和我父亲兄弟相称,国忠也就是我的弟弟。何况当年我们一家逃难到上海,还得到陆叔的帮助,我帮国忠是应该的。” 玉凤听出来这是武清明的声音,一个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轻人,有时说话还会略带羞涩。 武清明是专程找陆国忠的,作为魏仲平的联络员,他这次带着组织上的重要指示而来。 国忠不知清明来找他做什么,听他说有重要的事相谈,便请武清明到自己房间。 二楼陆国忠的房间里,武清明打量着房间内摆设,随口说了一句:“国忠房间里书可不少啊!正所谓万卷藏书宜子弟。” 国忠心中一紧,这可... 是魏仲平跟他交待的联络暗语,国忠看向武清明,见他仿佛没事人样,正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 国忠试探着开口回道:“书多有什么用,古话说的好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听到国忠的话,武清明眼眸发光,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国忠的双手,语气诚挚地说:“国忠同志,你好!” “清明阿哥,你是……”国忠十分激动,万万没想到来和自己接头的竟然就是平日里经常见面的清明阿哥。 “是魏先生派我来的,长话短说,五天后你去北四川路上海电信局报名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电报培训班,在培训班里你要认真学习。这就是组织交给你的重要任务。” “万一没被录取怎么办?”国忠有些担忧地问道。 “关于这个问题,你完全不必有任何的担忧,组织上已经安排妥当。另外需要特别强调,从今天起,我将正式成为你唯一的单线联络员,这意味着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你绝对不能主动与我取得联系,更不能擅自联系魏先生,这一点你必须牢牢记在心里!这是铁一般的纪律!当然,等到你正式加入培训班后,对陆叔无需隐瞒,免得他担忧。” 武清明说完这番话后,便站起身来告辞,国忠想送一下,却被清明拦住。目送着武清明下楼的背影,国忠内心激荡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 转眼间,新年的脚步已经悄然临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这个重要的节日。 陆伯轩也忍不住催促着玉凤,让她赶紧着手准备年货,毕竟无论生活如何艰辛,年总是要过的,这是中国人骨子里对传统节日的坚守和重视。 民福里的弄堂里,比平日里更加拥挤和嘈杂。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慵懒无力,它艰难地穿透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咸鱼、板鸭,以及那些还在滴着水的衣衫,给这个寒冷的季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温暖。不知是哪户人家正在炒瓜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瓜子焦香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气。 弄堂口,那个爆米花的白胡子老头正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大家都把耳朵捂住,要爆了啊!”紧接着便是一声“嘭”的闷响,爆米花的香气瞬间四溢开来。几个穿着臃肿棉衣的小囡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吸引,她们欢呼雀跃,拍着小手兴奋地围拢过去,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玉凤和国全也从米铺采购归来。国全手里提着只装了一半的米袋,里面装着的是凭户口才能买到的“配给户口米”,一路上骂骂咧咧:“真是气死人了!大清早的三点钟就爬起来去排队,结果折腾了半天,就买了这么一点点东西,真是亏大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值,心中的不满和怨气随着脚步的移动愈发强烈,仿佛要将一早上的辛苦和无奈全都发泄出来。” 玉凤则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小袋糯米、一包芝麻和一包赤豆,这些都是她为年三十晚上煮汤团而精心准备的食材。看着手中的这些材料,玉凤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期待的神情,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美食的温馨场景。 第8章 二宫的邀请 二人刚走到笔墨庄的门口,一辆黑色的豪华小汽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车头两侧醒目地插着日本膏药旗,随风轻轻飘扬。 “日本人!”玉凤的心猛地一紧,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国忠可能出事了。前座的司机和副驾驶位置的日本人率先下了车,他们动作迅速地站在了后座车门两侧,身穿笔挺的黑色西服,眼神锐利如鹰,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玉凤和国全愣愣地站在笔墨庄门前,两人毫不客气地挥动手臂,恶狠狠地示意玉凤和国全赶紧离开。 “不得无礼!”就在这时,后座车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日本人沉着脸喝止了侍卫的行为,“他们是陆老板的家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显然具有一定的威严。 “这不是....二宫?”玉凤认出中年日本人正是前些日子来店里购买砚台的二宫正辉,心中一惊,忙拉着国全快步走进店堂里,准备向陆伯轩通报。 身着灰色西服,发型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二宫正辉,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店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占领者的倨傲。 “陆老板,冒昧拜访,还请多多包涵。”二宫正辉客气地朝陆伯轩微微欠身,语气虽谦逊,陆伯轩却感觉到一种虚情假意。 “原来是二宫先生,不知这次光临本店,有何贵干?”陆伯轩面带微笑,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我这次并不是来买东西的。”二宫正辉微微一笑,接着正式自我介绍道,“鄙人乃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一等文化书记官,二宫正辉。”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官方口气,显然此次前来并非寻常之事。 陆伯轩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二宫正辉竟然不仅仅是普通的日本人,而是日本领事馆内担任要职的高级官员。这样的身份,让陆伯轩不禁疑惑重重,他来找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二宫先生,请这边坐!”陆伯轩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二宫正辉入座。同时,他转头对一旁的玉凤吩咐道:“玉凤,去泡一壶茶来。” 待二宫正辉落座后,陆伯轩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不知二宫先生今日亲自登门,找在下有何贵干?” 二宫正辉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精致的邀请函,放在桌上,开口说道:“是这样,我们领事馆计划在春节期间举办一场盛大的日中亲善文化交流联谊会,届时将邀请各界名流参加。我们非常希望陆老板也能赏光莅临,不知陆老板是否能够抽出时间?” “文化交流联谊会?”陆伯轩眉头微皱,他自嘲地笑了笑,“二宫先生,您可能有所误会了,我只是个做些小买卖的普通商人,哪里谈得上什么文化交流呢?” 二宫正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哎,陆老板千万不要妄自菲薄。据我所知,陆老板在文房四宝方面有着深厚的研究,对贵国的书法以及绘画艺术也有着独到的见解。您的参与,对于我们这次联谊会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所以,还请陆老板务必赏光,这是我们的邀请函。” 陆伯轩心中暗自咒骂:狗日的倭寇,这不是明摆着要拉我下水,让我背上汉奸的骂名吗?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然而,表面上他却不能表露出分毫,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这样啊,能否让我考虑一下?过几日再给您答复。” 二宫正辉的面色微微一沉,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可以,但陆老板,时间紧迫,不能拖延过久。明日,务必请陆老板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说完,他站起身来,朝陆伯轩微微躬身,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透露出些许不悦,随即告辞离开。 陆伯轩目送着二宫正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却是纠结万分。答应二宫的邀请,自己或许就会背上汉奸的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但如果拒绝邀请,后果更是难以想象,说不定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该如何抉择。 “去,为什么不去,去了才知道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国忠一反常态的坚定语气,让陆伯轩感到有些意外和吃惊。平时一贯坚持抗日的国忠,今天竟然如此表达自己的意见,这让陆伯轩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儿子。 陆伯轩皱着眉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国忠,似乎在权衡他的建议是否可行。国全在一旁见状,也忍不住插嘴道:“阿爸,我觉得国忠说得有道理,不就是一个联谊会嘛,怕别人说阿爸是汉奸?我看不会的。” 然而,玉凤却显得有些担忧,她看着他们,眉头微蹙,轻声说道:“这太难了,去参加,邻居们会怎么看阿爸?他们会不会说闲话?可不去的话……万一日本人翻脸....就更麻烦。”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言语中透露出的担忧却显而易见。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陆伯轩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这件事不能草率决定,我需要好好想想。毕竟,这关系到我们陆家的安危和名声。” 夜深人静时,陆伯轩独自坐在店堂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二宫正辉留下的那份邀请函,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起这些年来的艰辛历程,想起家中三个孩子一步步的成长,心中不禁五味杂陈。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着树枝摇曳不定,仿佛也在诉说着不安与忧虑。他知道,无论做出何种选择,都将面临巨大的风险和未知的挑战。 清晨,早起的玉凤听见前堂似乎有轻微的响动,便走了过去。“阿爸,你一个晚上没睡呀!”玉凤看着在店堂里来回踱步的陆伯轩,眼中满是关切。 陆伯轩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睡过一会儿,玉凤,阿爸决定还是答应日本人,去了再说吧。” 玉凤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担忧,但她知道阿爸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她关切地问道:“阿爸,侬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身体要紧。” 陆伯轩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必了,玉凤你过来坐,有件事我要对你说。”玉凤乖巧地坐在陆伯轩对面,等待着阿爸的下文。 “玉凤,你七岁就到我们陆家,那时国忠才六岁,国全只有四岁。虽说是童养媳,但是阿爸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这些年你也为家里付出了很多,阿爸都看在眼里。”陆伯轩的话语中充满了温情和感激。 “阿爸待我好,我是知道的。”玉凤点点头,心中虽然感动,但还没明白阿爸今天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陆伯轩拿起书案上的一卷画轴和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递给了玉凤。 玉凤疑惑地看着陆伯轩,心中充满了不解:“阿爸,侬今朝怎么了?怎么突然要给我这些东西?” 陆伯轩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玉凤,这些东西放在你这里,我放心。国忠的心思全在抗日上,国全一天到晚想着做黄牛赚差价,我都不放心。你先打开看看。” 玉凤小心翼翼地打开画轴,画面上是一株梅花。只见那梅枝老干纹理如同龟甲皲裂,似经历无数风霜洗礼,而新枝却是苍劲有力,犹如剑戟刺破虚空。梅花疏落有致地点缀其中,恰似冰清玉洁的君子之魂。 好一幅超脱尘网的梅枝图,玉凤心中不禁暗自叫好。虽说玉凤没上过学堂,但这些年跟着陆伯轩,耳濡目染,竟也学到不少学问,当目光转到落款时,玉凤有些惊讶,印章上是“南京解元”四个字。 “南京解元?这不是唐……?”玉凤想了想,惊呼起来,心中充满了震惊。 “是的,这是他的真迹,只不过没有其他画作出名而已。记住,千万要收好!”陆伯轩打断了玉凤的话,语气中充满了郑重。 “玉凤,这个木匣子也打开。”陆伯轩继续指示道。 玉凤小心翼翼地收好卷起的画轴,放好后,又轻轻打开了那个紫檀小木匣子。“阿爸!”玉凤又一次惊呼出声。 匣子里整齐码放着三根用红绸包裹的金条,金光闪闪,显得格外耀眼。 “玉凤,这是阿爸留给你们的。阿爸想着你们以后万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这些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陆伯轩的声音低沉。 “阿爸,这些还是你自己保管好,玉凤不能收。”玉凤连忙推辞,心中感到一阵的不安。 陆伯轩脸色开始严肃起来:“玉凤,这是阿爸对你的嘱托,阿爸希望你能守住陆家。还有一件事,阿爸看过黄历,二月廿二是个好日子,你和国忠就选这天正式成亲,你看好不好?” 玉凤听后,脸颊微微泛红,一脸羞涩地低声回道:“听阿爸的!”。 第9章 除夕夜 渡劫 正如预料之中,不到吃午饭时间,二宫正辉派遣的人果然到了。 来人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开门见山地询问道:“鄙人小林瑛太受二宫长官委托,特来询问关于昨日二宫长官发出的诚挚邀请,不知道陆老板您是否已经深思熟虑,做出了决定?” 陆伯轩语气淡然地回应:“此事我已考虑周全,烦请小林先生回去转告二宫先生,联谊会当天,我定会准时赴约。” 听到这样的答复,小林瑛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彩,连忙表示:“实在是太好了!感激不尽!到了那天,我们会安排专门的车辆前来迎接陆老板,以确保您的出行便利。” 陆伯轩却轻轻摆手,婉言谢绝道:“专车接送就不必了,我还是自行前往吧,不想给你们增添额外的麻烦。” 见陆伯轩态度坚决,来人也不再强求,礼貌地应承道:“明白,既然陆老板如此安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若无其他事宜,我就先行告退。”说完,日本人向陆伯轩深深地鞠了一躬,步伐匆匆地离开了笔墨庄。 陆伯轩望着来人离去,自言自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随着弄堂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断响起,民福里的人们迎来了民国廿八年的除夕之夜。 尽管在这个战乱的年代,市民们的生活过得异常艰难,但过年的气氛依旧带着几分难得的喜庆和温暖。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用红纸书写、黑字点缀的春联,门口高高挂起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大红灯笼。尽管物资匮乏,生活拮据,但人们还是尽力准备了些许年货,为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温馨和希望。 孩子们穿着新缝制的翻新棉衣,在狭窄的巷子里欢快地追逐嬉戏,手中不时地燃放着鞭炮,清脆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与远处传来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具特色的除夕夜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欢乐和团聚的温暖。 “汤团来了!”玉凤端上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团,锅里不仅有黑洋沙馅的,还有豆沙馅的,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阿姐,你做的汤团真是太好吃了,要不,我们干脆把家里的笔墨庄改成汤团店算了!”国忠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要瞎说,快吃你的汤团吧!”玉凤笑着嗔怪道,眼中却流露出对家人的关爱和满足。 陆伯轩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崭新的鞭炮,交到国忠手中:“吃好饭后,去把鞭炮放了,我们也要驱驱邪。” 国忠穿着电信局的制服,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参加的培训班还没有结业,但已经听说自己被内定分配到沪南警局电讯科工作,未来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好的,阿爸!”国忠和国全听到父亲的吩咐,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毫不犹豫地朝门外奔去,仿佛一阵风般迅速。 “慢一点,你们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的!”玉凤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大声喊道。 此时,鞭炮声尚未响起,原本应该是喜庆祥和的除夕夜,然而远处徐家汇方向却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枪声,打破了除夕夜的团聚气氛。 陆伯轩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眉头紧皱,脸色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出店门,来到虹桥路上。 马路上原本热闹喜庆的画面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紧张和慌乱。大人们纷纷从各自家中跑出来,急匆匆地将自家孩子拎回去,生怕发生什么意外。民福里的邻居们大多躲进了自家的屋里,关紧门窗,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跑到马路上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就在这时,两辆黑色的小汽车沿着虹桥路疾驰而来,车速极快,仿佛有什么紧急任务。在驶过民福里不远处后,这两辆车突然横在马路中央停下,形成了一道路障。车门打开,一群身穿黑衣的人迅速下车,在一个瘦高个的带领下站成一排,他们个个神情严肃,手上都拿着枪,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除夕夜,原本应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刻,然而虹桥路却被日本特务封锁了,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小山东站在一旁,轻声骂道:“该死的日本鬼子,连过年都不让我们太平,真是丧尽天良!” 小皮匠探着头,目光警惕地看向那帮日本人,猜测道:“应该只是设卡检查吧?或许不会有什么大事。” 陆伯轩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地说:“我看没那么简单,这阵势不像是普通的检查。大家都回去吧,马路上现在不安全,别在这里逗留了。” 话音刚落,两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了过来,车上的大灯将虹桥路照得犹如白昼,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几十名日本士兵从卡车上跳下,迅速排成一队,动作整齐划一。驾驶室里跳下一个矮胖的日军军官,他朝虹桥路两旁看了看,短手一挥,下达了命令。顿时,日本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像发了疯一样冲进虹桥路两旁的弄堂,踢开紧闭的房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场面混乱而恐怖。 “玉凤,东西都藏好了吗?”陆伯轩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都藏好了,日本人搜不到的。”玉凤回答道,她的两只手紧紧捏成拳头状,手心里都是汗水,显然内心也十分紧张,但她努力保持镇定,希望能给家人带来一丝安慰。 “我们回家!”陆伯轩转身朝地店里走去 “你们几个,站住!”胖军官操着不怎么流利的中文大声喝住陆伯轩。 陆伯轩站在那里没有转身,他只是将玉凤拉到自己的前面,国忠和国全转过身看着矮胖子 “我们回家,不可以吗?”国全指着笔墨庄,愤愤的问这个长相丑陋的日本军官。 “不可以!我..们...要...搜查!”矮胖子军官语气蛮横。 这时,民福里弄堂内已经炸了锅,有情绪激动的男人开始大声怒吼,换来的是日本兵用枪托猛砸,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日本兵的暴行让整个民福里陷入一片混乱。 陆伯轩紧紧拉着玉凤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国忠和国全也紧握着拳头,满脸通红,却不敢轻举妄动。 “阿爸,怎么办?”国全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陆伯轩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站着别动!”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笔墨庄,开始翻箱倒柜,砸东西。玉凤吓得躲到了陆伯轩身后,国忠和国全则将挡在陆伯轩两侧,试图保护阿爸和阿姐。 一个秃发男人屁颠屁颠的从弄堂里跑了出来,拿出一张证件递给矮胖军官。 矮胖子接过证件瞄了一眼,又拿着证件和眼前的男子对比了一下。 “黄桑,你是我们的朋友,有什么情报?” 秃发男子正是黄文兴,他在矮胖子耳畔低语了几句,矮胖子军官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走进了笔墨庄,环视了一圈后,目光落在站在门外的陆伯轩身上 “你是老板?”矮胖子中文虽然不流利,但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陆伯轩微微颔首,努力保持镇定。“我是陆伯轩,这家小店的老板。” 矮胖军官冷笑了一声,“有人举报...你家藏有抗日分子!” 此话一出,陆伯轩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太君,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百姓,靠经营笔墨庄为生,怎么会藏什么抗日分子呢?” 矮胖军官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陆伯轩的话是否可信。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继续搜查。 玉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心那些藏好的东西会被发现。现在只能祈祷,希望日本人找不到任何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本兵把店里翻得乱七八糟,货架上几方价格昂贵的砚台被日本兵胡乱扔在地上,碎成几块。 国全看在眼中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妈了个*的,你们这帮强盗!” 矮胖子转身冲到国全面前:“八嘎!”伸手就是两个耳光,正想接着打,手被国忠拦住,国忠厉声问道 “太君,你怎么打人啊!” 矮胖子恼羞成怒,心想这些中国人都是垃圾,今天非要砍下几个脑袋过过瘾。想到此处,顿时兽性大发,抽出明晃晃的军刀便要行凶。 玉凤尖叫一声:“啊!” 陆伯轩大跨步拦在两个儿子前面,遏制不住的怒吼:“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 此时,正在店里搜查的日本兵手上拿着一张东西急匆匆跑来递给矮胖子军官,军官低头一看,不觉吃惊,这是一张日本领事馆签发的中日双文邀请函,被邀请人的名字叫陆伯轩。 “你就是陆伯轩,陆桑?”矮胖子军官悻悻然收回军刀,拿着邀请函看向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陆伯轩。 陆伯轩沉默不语,只是用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矮胖子军官,站在远处的黄文兴觉得这是自己露脸的好机会,兴冲冲的跑过来献媚道:“太君,他就是陆伯轩!” “八嘎呀路!”矮胖子正愁火气没地方发泄,朝着黄文兴抡圆了就是七八个耳光,打得黄文兴嘴角淌血,赛璐珞眼镜落地,仅剩的一撮头发四处晃荡。 此时的黄文兴心中懊恼不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躲在角落里看陆家的笑话,这汉奸也是不好当,平白无故挨顿嘴巴子。 打完黄文兴,矮胖子的火气总算消了一大半,恶狠狠的瞪了陆伯轩一眼,将邀请函塞到陆伯轩手中,扭头朝着正在弄堂里胡乱翻找的日本兵们大吼一声:“收队!”,便自顾自上了卡车。 玉凤见日本兵离开,原先停在路中间的小汽车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阿爸,你还好吧?”玉凤关切的问仍然站立不动的陆伯轩。 “这帮强盗,毁 我 店 铺,打 我 孩 子,天 理 难 容!”陆伯轩的脸颊因愤怒变得通红,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 第10章 百姓的抗争:放鞭炮! 陆国全,是个年仅16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刚才在日本人的暴力之下挨了两记耳光,心中早已燃起了要与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强烈冲动。若不是国忠拼尽全力拉住他,恐怕此刻已经闹出了人命。 此时的国全环顾四周,目光凶猛,终于发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他从地上捡起半块残破红砖,径直冲向那个让他愤怒不已的人。 “姓黄的,你这个猪猡!”国全怒吼道,“我们陆家与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今天我就要让你尝尝脑袋开花的滋味!”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此时的黄文兴还沉浸在刚才被日本人打耳光的阴霾之中,低头丧气地擦拭着那副已然破碎的黑框眼镜。听到国全的怒骂声,模糊的视线中又看到陆国全这个半大小子正手持一块破砖,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高呼“救命啊!陆国全这个小赤佬要杀人了!” 黄文兴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弄堂里逃去,由于慌不择路加上视线不佳,竟然一头撞在前来给他助阵立威的胖老婆身上,肥胖女人被自己秃顶老公突如其来的干翻在地,臀骨撞击弹咯路,剧痛难忍,瞬间鬼哭狼嚎起来,黄文兴哪管这些,绕过胖女人,接着朝弄堂深处遁去。 “国全!你给我回来!”随着陆伯轩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国全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他转身看向父亲,眼中满是不甘。 “阿爸!难道我们就只能任由这种小人欺负吗?”国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满脸的委屈。 “回家!”陆伯轩没有理会小儿子的质问,语气坚定地命令道。 玉凤紧随陆伯轩走进店堂,她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铺,眼中噙满了泪水,“阿爸,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低沉而无力。 陆伯轩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先收拾一下,无论如何这年还得过。” 杨家姆妈和顾曼莉的家也被日本兵搜查,正在生气中,得知陆家店铺都被砸了,便特地过来想安慰一下陆伯轩,看着陆伯轩家的一片狼藉,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作孽啊!今天可是年三十啊!”杨家姆妈愤愤地说道,“日本人真的是不把我们中国人当人看,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奈,眼中闪烁着泪光。 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的呼喊声:“伯轩老弟!”,这声音在虹桥路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在这条街上,凡是认识陆伯轩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尊称他为陆老板,却只有一个人例外地喊他“伯轩老弟”。 “哎呀,是诚义大哥啊!”陆伯轩闻声而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你看现在这情况,家里被日本人搞得一团糟,我也实在是没法好好招待你。” “伯轩老弟,你千万别客气。”武诚义的声音依旧洪亮有力,“俺就是特意过来看看你。日本兵抄家的时候,俺正好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市她大姨家吃年夜饭,躲过了一劫。这不,刚一回家就听说老弟家遭了日本兵的祸害,俺心里着急,立马就赶过来了。” 来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正是虹桥路上有名的武家烧饼铺的掌柜——武诚义,武清明的父亲。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模样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此刻正紧张地打量着眼前杂乱无章的店铺。小姑娘十分懂礼貌,见到店里的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笑起来时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宛如两朵盛开的桃花,煞是可爱。她正是武诚义的幼女,名叫武小娴。 武诚义打量着店内的狼藉,眉头紧锁,沉声低吼,:“唉!日本人这是彻底疯了!老弟,你恐怕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吧?” 陆伯轩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武诚义,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武诚义见状,将陆伯轩拉到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在今天傍晚时分,日本宪兵队的一名少佐,在徐家汇天主教堂附近,当街被人用刀捅死,现场据说极其血腥,有传言说,这个少佐的父亲是日本内阁里的高层人物。而就在昨天,虹口一家日本居酒屋的门口,两名枪手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开枪,当场打死日本特高科的一名日本特务,那场面简直让人心惊胆战。” 陆伯轩听完武诚义这番话,原本略显疲惫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诚义大哥,这……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难道抗日行动已经如此激烈了?” 武诚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要不然日本人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像疯子一样在虹桥路一线大肆搜查呢?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随后又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清明讲,这些刺杀恐怕都是重庆那边军统做的。” 陆伯轩听后连连点头,心中对武诚义所言深信不疑,拉着武诚义往后堂走去。 “诚义大哥,我们一起喝一杯!”。 武诚义连连摆手:“不喝了,老弟还是赶紧把店铺好好收拾一下,大哥在这里先给你拜个早年,祝老弟全家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多事之秋!” 说完,拍了拍陆伯轩的肩膀,眼神中满是关切与鼓励。陆伯轩望着这位老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诚义大哥,多谢你的关心,我这里没事的。我也给大哥拜个年,祝大哥一家万事如意!” 武诚义紧紧握住陆伯轩的双手,爽声道:“好!好啊!我们两家都要好好的!” 说完,朝着正在和顾曼莉,杨家姆妈说话的小娴招呼:“娴儿,咱们回吧,你娘还在家等着呢!”随即朝陆伯轩一抱拳,略带歉意道:“老弟,清明去当值,你嫂子一人在家, 大哥就先回去,改天再来探望。” 陆伯轩连忙摆手:“诚义大哥,快回去吧,嫂子一人在家确实不妥。” 送走武诚义父女后,陆伯轩回到店内,开始领三个孩子收拾残局。国忠和国全默默地帮忙整理被砸坏的货架,玉凤则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尽量将还能用的物品归置好。 “玉凤,东西都在吧?”陆伯轩将玉凤拉到边上低声问道 。 玉凤使劲点了点头:“嗯!日本人没有发现。” 陆伯轩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满意的颔首。 老少四人一通忙碌,总算将前后堂清理干净。陆伯轩让玉凤赶紧重新摆几个小菜在饭桌上,又叫国全请顾曼莉和杨家姆妈过来。 “阿爸,侬这是要做啥?”国忠不解父亲的举动。 陆伯轩也没理睬大儿子的问话,招呼大家上桌,又将自己平时不舍得喝的五年陈花雕拿出来给每个人满满倒上,脸上洋溢着喜色。 国全一脸疑惑的看着陆伯轩:“阿爸,侬不会是被日本人气的脑子有点搭错了吧?” “年三十夜道,勿要瞎讲八讲。”玉凤瞪了国全一眼。 “我跟你们讲.........”陆伯轩压低声音,将之前武诚义告诉他的事又说了一遍。 顾曼莉低声惊呼:“真的呀?怪不得日本人像疯子一样。” 国全拍手道:“解气!解气!看样子重庆还没忘了上海。” “声音轻点,当心隔墙有耳。”国忠赶紧让国全说话声音小点 陆伯轩一脸喜悦,:“你们说,要不要喝一杯庆祝一下!” “要得,要得!”大家不约而同举起小酒碗碰在一起。 ........... 虹桥路上,原本的死寂再次被几处零星的爆竹声打破,有人好奇,出门张望,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仿佛在向苍天控诉侵略者的暴行,诉说着百姓们的苦难。 再远处,千年古刹龙华寺的老方丈用力敲响了农历兔年的第一记钟声,青铜声波刺穿黑暗的笼罩,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第11章 陆伯轩的藏头诗 初二一大早, “阿爸,您今天真的要去参加日本人的联谊会?”早起的国忠正帮着玉凤生煤球炉,看见父亲从房间出来,赶忙问道。 陆伯轩身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布厚长衫,长衫虽旧,却整洁得体,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这多亏了玉凤打理。 陆伯轩朝大儿子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嗯!这件事阿爸考虑许久了,去比不去好。国忠,你和国全今天就别出门了。要是阿爸……” 陆伯轩话到嘴边又咽下,还是别跟几个孩子说这些了,免得他们担心。 吃罢早饭,陆伯轩把玉凤叫到身边。 “玉凤,一定要看好店铺!” 玉凤点了点头,狐疑地看着陆伯轩:“阿爸,您怎么了,为啥这么说?” 陆伯轩摆了摆手:“听阿爸的话!” 说话间,门外传来周阿彬的声音:“陆老板!玉凤姐!我到了。” 陆伯轩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衫,迈着步子走出店堂。 一辆黄包车停在笔墨庄门外,车夫正是周阿彬。 阿彬半个月前还在给附近人家送煤球,没想到煤球店老掌柜家中有事,把店转给了别人。新老板接手的第一天,就辞退了阿彬,换上了自家的远房亲戚。周阿彬无奈之下,只能租了辆黄包车,干起了拉车的营生。 昨日,玉凤找到他,特意嘱咐他今日要拉陆伯轩去黄浦路日本领事馆。阿彬当时愣了一下,疑惑地问玉凤:“陆老板怎么会去那个地方?”玉凤低声说了几句,阿彬这才恍然大悟,点头答应。 大日本帝国驻上海领事馆坐落在公共租界黄浦路106号,由两幢四层的独立小红楼连成一体的古典风格建筑,朝南一面的底层为弧形拱状门窗,朝上两层有连续的券柱式拱廊,红楼入口处装饰着精美的石雕墙花,尽显这幢建筑的高雅尊贵。 此时,书记官二宫正辉正昂首挺立在那里。他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脸上绽放着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满面春风地迎接那些陆续前来参加此次联谊会的各界人士。 远远地,二宫正辉便看到了陆伯轩那挺拔的身影正不紧不慢、缓步走来。 二宫正辉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声音洪亮而清晰:“陆老板,春节好啊!真是太荣幸您能来参加本次联谊会!”然而,尽管他脸上堆满了如同盛开花朵般的笑容,但那笑容却仅仅停留在表面,在那笑容的背后,隐隐透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虚伪,就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 陆伯轩轻轻地点了点头,向二宫正辉示意。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丰富的表情,显得十分平静和淡定,只是用那沉稳而略带歉意的声音说道:“你好!二宫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陆某这姗姗来迟,还望多多见谅啊!”他的话语虽然简单,却给二宫一种真诚的感受。 “陆老板您这说的哪里的话呀,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这次联谊会,那可是我二宫正辉最大的荣幸!,” 二宫正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连忙招手示意旁边的侍从过来,让侍从引领陆伯轩进入场内。 陆伯轩再次朝二宫正辉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感谢的话,然后便迈着稳健的步伐,跟随着侍从缓缓走进了那座神秘的小红楼。 领事馆内装饰奢华,金碧辉煌,与外面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商界名流,更多的是文化界人士,大家都带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互相寒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陆伯轩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有一位还是上海滩的书法大家。那些人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他心中泛起阵阵厌恶。转念一想,自己此刻不也身处其中吗?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二宫正辉走上台开始发表演讲。他口若悬河,说着日中友好之类的话,但陆伯轩只觉得这些话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表面甜蜜,实则危险。他的思绪飘远,想到了被砸的店铺,想到了挨打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一种强烈的屈辱感。 招待午宴上,二宫正辉陪着日军少将松井一郎,正与几位长袍马褂的“文化名流”谈笑风生。那位书法大家陈墨斋的声音格外谄媚:“…中日同文同种,亲善共荣,实乃天意!”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讨好和媚态。 二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陆伯轩身上。他拿起酒杯,走到陆伯轩面前,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久闻陆老板,一手颜体楷书,筋骨遒劲,有古君子之风。今日联谊,何不请陆老板留下墨宝,以志亲善?”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在陆伯轩身上。不远处的陈墨斋立刻附和:“二宫先生之请,陆兄,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松井一郎也饶有兴趣地看着陆伯轩,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会有二宫口中所赞的风采。 一旁的侍者已经开始摆放书案铺设宣纸,上等的徽墨在端砚里研开,散发出清冷苦涩的香气。 陆伯轩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案前。毛笔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烙铁。松井、二宫一众日本人以及汉奸们期待的眼神,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场景是陆伯轩意料之中的,古话说的好——赴死易,守节难。我陆伯轩一介书生,仅靠笔墨庄祖业存活,死不足惜。可孩子们怎么办?笔墨庄是祖业,若就此断绝…不!若今日写下谄媚之词,与陈墨斋之流何异?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陆氏列祖列宗?有何面目见这煌煌青史!看来,只能.....耍点小聪明,只要能糊弄过去就行! 笔锋悬停,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滴绝望的泪。就在众人以为他胆怯时,陆伯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手腕沉稳落下—— 沪上秋暝 采撷芳华酬故园, 薇草萋萋沐残阳。 东望家山云蔽日, 篱下霜菊犹自香。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标准的颜体楷书,端庄雄浑,正气凛然。落款:“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初二,陆伯轩书于沪上”。 松井一郎不通深奥汉诗,只看字形雄健,连声赞道:“好!好字!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采薇东篱’,意境悠远,正是呼应了大东亚之和睦田园气象!” 二宫正辉更是赞叹不已,看来自己执意邀请陆伯轩参加联谊会的做法是正确的。 席中有太古洋行的中方买办不禁开口问道:“请教陆先生,太古洋行门口的对联———万舸集琛帆影吞吴淞晓月,三春敷业燕翎剪歇浦青云,可也是先生所书?”陆伯轩点头称是,席间众人无不惊叹:高手在民间,大隐隐于市。 有与陆伯轩相识的文人介绍道:“诸位有所不知,陆兄出身书香世家,其祖上三代皆是前清举人才子,先祖更是康熙年间的进士,天子门生!” 众人纷纷感叹:“难怪,这是有家学传承的呀!” 陈墨斋也假意抚掌,凑近细看,心中却疑窦丛生。这诗…似乎哪里不对?采薇东篱,这可是藏头诗啊!看似意境脱俗,实则是......反诗!,“采薇”不是暗讽日本人就是古时入侵中原的戎狄蛮族,而“东篱”的意思是……他妈的!他是在说不与我们这种人为伍,暗骂我们是汉奸。 第12章 陆伯轩唇枪舌战文化汉奸 陆伯轩放下笔,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对着二宫和松井微微躬身,声音干涩:“雕虫小技,不堪入两位的法眼。陆某身体略感不适,恳请提前告退。” 就在松井要点头时,陈墨斋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猛地戳向诗稿首字,开口道:“陆兄且慢!这诗…藏头是‘采薇东篱’!能否请教陆兄,其内在意境是……?” 未等陆伯轩开口,陈墨斋突然尖声喝道: “看来陆兄难以启齿,将军阁下,书记官阁下,陆伯轩这首藏头诗是一首反日诗!其中‘采薇’暗讽皇军就是古时入侵中原的戎狄蛮族,而‘东篱’则是指不屑与我们这些和皇军亲近友好的文人们为伍,一臣不事二主!两位阁下,陆伯轩就是个抗日分子!” 此话一出,全场哑然,在场文人墨客皆在暗自腹诽:这个陈墨斋吃相未免太难看,人家日本人都觉得好,你却跳出来非说陆伯轩是抗日分子,如此讨好日本人,实在是下作之人,看来要警惕此人,远离此人! 松井一郎原本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如刀看向陆伯轩,右手已经按住腰间的刀柄。而在一旁的二宫正辉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汗,用疑惑不解的眼神问询陆伯轩。 陆伯轩倒是不慌不忙,心想,终究还是被小人看出端倪,好在自己早有准备,不然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有力:“诸位前辈,《史记》中所记载的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的故事,大家想必都耳熟能详。然而,这其中的‘薇’究竟是何物?陆某不才,借此机会向在座的各位大儒请教一番。” 话音刚落,一位看起来颇有学究风范的老者,挺直了腰板,朗声回应道:“此‘薇’字,非比寻常之物,它所指的乃是义士之食,仁者之根,更深层的含义则是象征着仁义之心。” 另一位学者闻言,立刻点头附和道:“正是此意,依在下之见,陆兄提及‘采薇’二字,恐怕是用以比喻当今大东亚共荣之事,意在强调其仁义之本质。” 随着这两位的发言,场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席间的众人纷纷颔首,表示赞同这一观点。然而,在这片赞同声中,唯有陈墨斋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陆伯轩见状,转而面向陈墨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质询:“陈兄,你似乎对‘采薇’二字另有见解?你认为我是借此暗指皇军为戎狄,那么请问陈兄,蛮族戎狄与仁义二字怎能相提并论?难道在陈兄看来,当下皇军所倡导的大东亚共荣,竟无半点仁义可言吗?” 陈墨斋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回应道:“你,你……我,我并非此意!” 此时,二宫正辉皱紧了眉头,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看向陈墨斋,心中暗忖:伯夷叔齐乃是中国儒家圣贤,你陈墨斋否定仁义之心,岂不是等同于否定大东亚共荣的理念? “那么,陆兄对‘东篱’二字又作何解释?”陈墨斋还想争辩。 陆伯轩却不慌不忙,拿起边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淡然回应道:“‘东篱’二字,并非是逃避乱世的象征,而是在这乱世之中,坚守自己那份文化传承的体现。你说陆某不屑与那些亲近皇军的人往来,那请问陈兄,难道这里不是大日本帝国领事馆吗?陆某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我完全可以不来嘛!” 席间有人忍不住插话道:“陆先生此话有理!我并未觉得陆先生有何不屑之处!”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点头附和之声。 陆伯轩见状,继续说道:“既然提到了‘不屑’,我想再请教各位,自古以来,君子不屑与何人往来?” 还是那位老学究,沉声答道:“小人!” “老前辈说的极是,正是小人!”陆伯轩点头赞同,“君子不屑与小人来往,这是古训,也是我们应有的坚守。”一众宾客闻言,纷纷齐声赞同。 “你这是在狡辩!”陈墨斋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急火攻心之下,他的言语开始变得混乱无序,“你参加这次联谊会,分明是内心深处极不情愿,完全是出于无奈才做出的选择!” 他的话语刚一出口,全场又一次陷入寂静。陆伯轩的心中却因此安定下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此刻只等着陈墨斋的这句话,看来今天自己能够顺利脱身,全身而退了。 在场的众人中,十有七八其实都是迫于无奈才参加了日本人的这场联谊会,他们的内心同样充满了抵触和不满。陈墨斋的这番话,无疑触碰到了他们最为敏感的神经,仿佛揭开了他们心底那层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 “姓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前来参会就只是出于无奈之举吗?是受到皇军的胁迫不成?”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陈墨斋,老朽已经忍耐你很久了,你的言行有辱文人风范,实在不像话!”另一位年长的宾客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显然对陈墨斋早已心生不满。 “大家千万不要受到陆伯轩的挑拨离间,陈某我绝对没有针对在座的各位的意思。”陈墨斋急切地连连摆手,试图解释清楚自己的立场, “够了!陈桑,还是请陈先生不要再说了,再继续说下去你只会自取其辱了。”二宫正辉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大声地呵斥着陈墨斋,语气中充满了厌恶。 “二宫先生,请您听我解释一下这其中的误会……”陈墨斋还想争取最后的机会,试图挽回局面。 “八嘎!”松井一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骂,打断了陈墨斋的话,“卫兵,赶紧将这个家伙赶出去!他实在是太令人讨厌!” 随着松井一郎的命令,两个身材魁梧的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陈墨斋,毫不客气地往外拖。尽管如此,陈墨斋仍然不死心,他挣扎着大声喊道:“将军阁下,陈某我真的是一心一意地在替皇军着想啊!请您千万不要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双眼!”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一刀砍了你!”松井一郎从座椅上猛地跳了起来,对着已经被 拖到门口的陈墨斋狂吼。 原本喜气洋洋的宴会就在这样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中草草结束,二宫正辉心中郁结不断,他恨不得跑出去立即枪毙那个陈墨斋,以解心中郁闷。 陆伯轩步履从容地走出领馆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远远看见阿彬正蹲在黄包车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大饼。 “阿彬,我不是早就叮嘱过你,不要在这里等我吗?做生意才是最要紧的。”陆伯轩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没事的,陆老板,我担心您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这样一来,我心里也踏实些。”阿彬憨厚地笑了笑,回答道。 “那好吧!”陆伯轩也不再坚持,他坐上了黄包车,笑着对阿彬说:“我们回家,路过徐家汇的时候,我请侬吃鲜肉馄饨!”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老板您坐好,我们这就出发喽!”阿彬高兴地应了一声,拉动黄包车,渐渐消失在繁华的街道尽头。 第13章 就怕贼惦记 春节刚过去没几天,头顶光秃的黄文兴便开始忙碌起来。 在塘子泾那间阴暗的小杂货铺里,他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重要贵人李彪。李彪是黄文兴未出五服的表亲,身材粗短壮实,脸上满是横肉,左脸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乍一看,李彪就和善类没有关系。 李彪原先在龙华码头混迹帮会,淞沪会战前后,跟着帮会老大一同投靠了日本黑龙会。他为日本人刺探国共两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参与秘密抓捕爱国青年和学生,平日里欺压百姓,为虎作伥,坏事做尽做绝。 如今,李彪摇身一变,当上了新成立的特工总部行动大队的一个小组长,更是气焰嚣张,黄文兴眼红李彪的运气,年前花了十块大洋拜托李彪把他弄进76号,今天终于有回音了。 “我说文兴啊,”李彪一边抽着大前门香烟,一边斜眼瞥向黄文兴,“你就给了这么点钱,还想捞个组长的位置,简直是做梦!不过,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后天你就去极司菲尔路报到,就在我的组里做个组员,慢慢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黄文兴听后,心中有些不满,忍不住开口道:“阿彪哥,我可是给了你10块大洋啊,就捞个小小的组员,我这不是亏大了吗?” 李彪轻蔑地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说道:“所以说侬是个秃子,脑子不灵光。侬给警察局当包打听,除了给你一张不值钱的证件,还能给你什么?进了76号十块大洋算个屁啊!等你熟悉了业务,每天都能赚个2块大洋,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黄文兴嘴上虽然有些怀疑,但心里却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 在一旁的胖女人见状,心中不太高兴,但还是强忍住不满,鼻孔里“哼”一了声,扭着肥臀进了里间。 一直等到李彪离开后,胖女人才从里间晃了出来,随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黄文兴的秃脑袋上,怒斥道:“侬就是个戆度,到现在还看不出来,那十块大洋都被你那个表兄独吞了。” 黄文兴摸着火辣辣的秃脑壳,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自己得了大便宜,辩解道:“你这女人总是用屁股想事情,话不能这么说,别人想要进76号连门都找不到呢。我能进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哼,到时候我就要让民福里那帮穷瘪三看看,我黄文兴是什么人!尤其是那个陆家,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黄文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他已经是能够掌控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胖女人听后,眼中立即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提议道:“文兴啊,我倒是觉得陆家的房子不错,沿马路门面开店,后堂嘛住人,侬想想办法,把房子弄过来。” 黄文兴思索片刻,阴险地笑道:“办法是有的,只要认定他们家都是抗日分子,日本人一插手,说不定一家老小全部去吃花生米,到时候,房子不就轻轻松松到手了嘛!” “这个办法好,还有那个姓顾的女人,我越看越戳气,上次没弄死她,这次索性一起弄,说不定她那套大房子也能落在我们手里,你说对不对?”胖女人咬牙切齿的说着,手中拿着的一块抹布被她拧成了麻花状。。 黄文兴不屑的看着自己的胖老婆,心想———这丑女人不就是看人家顾曼莉长得漂亮心生嫉妒嘛,何必要人家死呢?顾曼莉那婀娜的身姿老子我还没尝到呢?怎么会舍得她死? “顾曼莉肯定是要弄的,但是不能胡来,她家在上海滩还是有些背景的,所以要看准机会,侬懂伐?”黄文兴故弄玄虚的忽悠胖女人 说到此处,公母二人在阴暗的店堂里发出阵阵狞笑,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一只原本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大花猫被这恐怖的笑声吓得一个激灵,“喵”的一声,迅速遁向远处,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民福里伯轩笔墨庄, 陆伯轩此时完全未曾察觉,竟然有人在暗处悄然窥视着他家的房产。 此刻的他正端坐在店堂红木书案前翻看着账本,而内心依旧未能平复那日的惊恐。回想起那场联谊会,若是在场的宾客们纷纷倒向陈墨斋那一边,恐怕现在的他早已身陷囹圄,在日本人的铁牢中等待着冰冷的枪口。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愈发觉得应该尽快促成国忠和玉凤的婚事,也好让自己心中的一块大石得以落地。 “阿爸,顾小姐来了。”玉凤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后堂悠悠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顾曼莉是从弄堂的后门悄然进入的,她的神情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顾小姐,侬哪能了?”陆伯轩见状,不禁关切地问道。 “陆老板,有件事我实在是迫不得已,要拜托您了。”顾曼莉的语气显得急促而焦虑,“我今天早上收到了大弟弟从香港发来的电报,说是姆妈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已经卧床不起十多天了。两个弟弟都还在学校读书,家中无人照料。我想立刻赶去香港照顾姆妈,但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把房契暂时放在陆老板这里,拜托您帮我照看这房子。如果期间有合适的买家出现,还请您帮忙将房子出售。” 陆伯轩听后,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心中犹豫不决,不知是否应该答应顾曼莉的这个请求。 “我们家在上海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在这民福里,我最信任的就是陆老板您的为人。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拜托您了……”顾曼莉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恳切。 陆伯轩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道:“顾小姐,侬放心,房子我会帮你好好看着的。不过,房契你还是自己保管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轻易卖掉这房子。”话语中透露出对顾曼莉的关心与对房产处置的慎重。 得了陆伯轩应允照看房子,顾曼莉心头的重压略略卸下几分,当下便决意赶往十六铺,去购买前往香港的船票。 第14章 小囡囡 黄浦江浑黄的江水在十六铺码头前奔流,江风卷着浓重的鱼腥、小火轮喷吐的煤烟,还有成群苦力身上蒸腾的汗酸气,在这方寸之地弥漫、交织,几乎凝成实质。 顾曼莉甫一下黄包车,便被这混杂的气味呛得蹙紧眉头,忙掏出绢帕掩住口鼻。她环顾着这片喧嚣混乱,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售票处的位置。 “小姐,去啥地方?”几个形迹可疑、黄牛模样的男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搭讪。顾曼莉心下一惊,脚下紧赶几步,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出去,甩开了那恼人的纠缠。 “什么?去香港的船票一周前就售罄了?”窗口里传来的消息让顾曼莉心头一紧,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那……那什么时候才会有票?” 售票窗后的女人眼皮都懒得抬,只冷冷甩出三个字:“勿晓得!” 失望像冰水般浇透了顾曼莉。她颓然离开那狭小窒闷的票务间,看来只能先去发电报叮嘱两个弟弟好生照顾姆妈了。 沿着外马路前行,周遭是挥之不去的嘈杂与混乱。正焦灼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去太古洋行!或许能托熟人想想办法。她猛地抬头辨了辨方向,旋即踩着半高跟皮鞋,急匆匆地朝外滩太古洋行大楼方向赶去。 正当顾曼莉想要穿过黄浦滩路时,一阵凄楚的孩童哭声骤然拽住了她的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外马路旁的一条小弄堂口已围拢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顾曼莉走近细瞧,弄堂幽暗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囡。头发蓬乱如草窝,小脸糊满泥垢,单薄破烂的衣衫在刺骨的江风里簌簌抖动。或许是围观的目光太多,小囡吓得嚎啕不止,一双乌黑的小手胡乱挥舞,抗拒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影。 “作孽啊!这小囡在这里两天了,再冻下去怕是要没命了!”一个摆着茶叶蛋摊子的阿嫂叹息着。 旁边苦力打扮的男子愤愤道:“家里头人呢?心肠忒狠!” “怕是乡下逃难来的,养不活就扔掉了……这世道,唉!”又有人接话。 顾曼莉本欲抽身离开——这样的事在上海滩日日上演,原不稀奇。可那小囡绝望的眼神,那冻得发紫、徒劳挥舞的小手,像冰锥刺进她心里。她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向路边的馒头店,买了五个热腾腾的肉馒头。 拨开人群蹲下身,顾曼莉迎上小囡泪眼朦胧的视线。这一次,那双小手没有推开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陌生女人。顾曼莉掏出手帕,细细擦去小囡手上的污垢,触手冰凉青紫,她心头一酸。 “小囡囡,吃吧。”她递过一个肉馒头,香气扑鼻。 小囡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却迟疑着不敢接。 “唷,这小囡倒是硬气!”围观的人议论道。 “不要怕,快吃。”顾曼莉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小囡凌乱的头发。 小囡终是饿极了,一把抓过馒头就往嘴里狠塞。 “慢些!当心噎住!”顾曼莉惊得连声轻呼。 旁边摆馄饨摊的老大爷连忙端来一碗热汤:“来,囡囡,喝口汤顺顺。” 两个肉馒头落肚,又灌下几口热汤,小囡脸上总算透出一丝活气。 “囡囡,侬屋里厢人呢?”顾曼莉柔声问。 小囡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大爷收起汤碗,重重叹了口气:“苦命的小囡啊……” 顾曼莉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小囡手中,起身欲走,又觉不安。她踌躇片刻,解下自己那件米色的羊毛披风,仔细裹在小囡单薄的身上,这才稍稍安心地转身。 走出没几步,她忍不住回头——那小囡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顾曼莉吃了一惊,停步蹲下:“囡囡乖,不要跟了,阿姨……也只能帮侬这些了。” 小囡却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望着她,那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依赖。顾曼莉走,她便迈开小腿跟着;顾曼莉停,她便也站定不动。无奈与心疼绞着顾曼莉的心,她再次蹲下,与小囡平视,声音带着恳求:“囡囡,侬这样跟着,阿姨真真为难……阿姨自家也难保,哪能收留侬呢?”小囡不作声,只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顾曼莉旗袍的一角,仿佛那是汪洋里唯一的浮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寒风中的这一大一小默默对峙。顾曼莉望着那双盛满期待却又深藏绝望的眼眸,内心天人交战。香港前路未卜,自身尚在飘零,可要将这孩子弃于这冰冷街头…… “是顾家曼莉小姐伐?”一个带着几分犹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顾曼莉蓦然回首,竟是父亲生前的好友刘先生!她心头一喜,这位刘先生正在太古轮船公司做事。顾曼莉忙打招呼,刘先生却疑惑地看向她身边的小囡:“这……是?” 顾曼莉苦笑,三言两语道明原委。刘先生听罢唏嘘:“唉,侬跟顾先生一样,心肠忒善。可惜顾先生……” 顾曼莉抓住时机,急切问起香港船票。刘先生眉头紧锁:“船票现在是顶顶难弄!日本人封牢吴淞口,就算阿拉公司挂米字旗的船,出去容易进来难!这样,我帮侬留心,一有消息就通知侬。” 顾曼莉连连向刘先生道谢。刘先生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曼莉,侬勿要忒客气!侬爸爸是我多年老友,再说——我这点事体还没帮侬办成呢!” 与刘先生别过,顾曼莉低头看向脚边那个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小身影。 寒风吹起小囡裹着的米色披风一角,露出下面褴褛的衣衫。她心口一紧,牙关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江风咸腥的冷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 “好罢!”顾曼莉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地对小囡说,“囡囡,侬先跟阿姨转去(回家)。后头的事体……走一步看一步罢!”。 黄包车在虹桥路民福里口停下。顾曼莉将小囡抱下车,牵起那只冰凉的小手,朝弄堂自家走去。 小囡囡的手死死攥着顾曼莉的指尖,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生怕稍一松手,就会被遗弃在这全然陌生的境地。 弄堂里好奇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如同探照灯一般。窃窃的私语在石库门间的窄道上低低流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顾小姐,这是啥人家的小囡呀?”张师母从自家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探究,声音拖得长长的。 顾曼莉只当未闻,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脚步却未停。她的心思,全系在身旁这个瑟瑟的小小身影上。 消息跑得比人快。杨家姆妈刚给人家送完浆洗好的衣裳,脚还没踏进自家门,就听说顾曼莉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她心下一惊,也顾不得解下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了顾家二楼那间窄小的亭子间。 “曼莉!”杨家姆妈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缩在角落的孩子,“侬……侬这是领了啥人家的囡回来?” 顾曼莉正拧了热毛巾给小囡擦脸,头也没抬:“十六铺捡着的。实在可怜,我要是勿管,这两日怕是……就冻煞饿煞了。” “可是侬自家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啊!”杨家姆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急吼吼道:“格(这)点小囡,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侬自家哪能有辰光?再讲侬不是要去香港嘛?格(这)小囡哪能办?!” 顾曼莉眉头微蹙,似有一丝犹豫掠过眼底,旋即却又绽开一个浅淡却笃定的笑:“事体到了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顶要紧格(的)是,现在去啥地方寻两件小囡衣裳?”她低头怜惜地看了看浑身脏污的孩子,“我想帮伊汏浴,实在忒邋遢了……” 杨家姆妈听得直跺脚,双手一摊:“哎哟喂!格(这)辰光到啥地方去变出旧衣裳来?弄堂里倒是有几家人家有小囡,但人家自家也要穿格(的),哪能舍得送把侬!” 顾曼莉眼神倏地一亮:“有了!寻玉凤去!伊(她)门路多,或许有办法!”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要下楼。 小囡囡一见顾曼莉要出房门,迈开小短腿就要跟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杨家姆妈一把拽住。 “奥哟!格(这)小囡,真真像只小狗一样!”杨家姆妈半是无奈半是怜爱地搂住挣扎的小身子,“阿姨出去帮侬寻漂亮衣裳,阿婆陪侬白相(玩),好伐?乖囡囡!” “真的假的?!”玉凤听着顾曼莉匆匆道来十六铺捡到小囡的经过,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瞬间睁得溜圆,红唇微张,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顾曼莉,“侬……侬自家还是个小姐,就敢在马路上捡个小叫花子回来?!” 顾曼莉连连点头,语气急切:“玉凤,侬快帮我想想办法,寻几件小囡衣裳救救急!” 玉凤也不多话,转身上了自家阁楼,只听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不一会儿,她捧着一叠厚实的旧衣下来: “喏,格(这)几件都是国全、国忠小辰光(小时候)的冬衣,旧是旧了点,还是男孩子的式样……” “管不了这么多了!有得穿顶要紧,明朝(明天)我再想法子到法租界去买新的!”顾曼莉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我来拿!”玉凤手一让,捧紧了衣裳,“我跟侬一道去看看格(这)小囡!” 二楼亭子间,玉凤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小囡囡,小囡囡似乎被玉凤的注视吓到了,往顾曼莉身后缩了缩。顾曼莉轻轻拉过小囡,柔声安抚:“别怕,这是玉凤姐姐,是来帮侬的。” 玉凤见状,蹲下身子,冲小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囡囡,看侬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放心,有我们呢。” 三个女人立刻忙开了阵仗。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一个帮小囡洗头,一个忙着换水、擦身,再换水……亭子间里热气腾腾,水声哗啦,总算把这“小泥猴”从头到脚汏(洗)得清清爽爽,换上了一身干净暖和的旧棉衣。 “哎——哟!”杨家姆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忍不住惊叹出声,“格小囡!洗清爽了倒真是蛮有灵气的!侬看看伊格双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眼睫毛长得来……啧啧,生得格副好模样,爷娘真是罪过,哪能舍得丢脱啊!” 第15章 国忠的偶遇 吃夜饭的时候,玉凤在饭桌上说起了顾曼莉捡来小囡的事,陆伯轩有点诧异——顾小姐不是说要去香港照顾姆妈,怎么又捡一个孩子回来。 “顾小姐是看这个小囡实在可怜,今朝不管的话,恐怕这小囡熬不过明后天,顾小姐这是积德。”玉凤看陆伯轩有点疑惑,忙替顾曼莉解释 国全嘴塞满了米饭,含糊的说着:“怪不得,我看阿姐翻樟木箱寻阿拉小晨光旧衣裳,我还以为侬要捐出去。” 不过一个晚上,顾曼莉在十六铺捡了个“小叫花子”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民福里弄堂的每个角落。更让邻里们啧啧称奇的是,这小囡洗净了竟出落得相当水灵。 第二天清早,弄堂里的温情便悄然涌动。相熟的邻居们送来了自家孩子穿小的旧衣裳,还有人悄悄在顾家门前放下一小篮新鲜的鸡蛋。顾曼莉望着这些心意,心头微暖,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终究还有点点星火般的良善。 ........ 陆国忠的电讯培训班终于结业。毫无意外,他被分配到了上海警察局沪南分局电讯处。此时的上海警察局,早已在汪伪政府的名义下,被日本上海宪兵司令部牢牢攥在手心。 “你是陆国忠?”电讯处副处长于会明——一个身着略显宽大西装的瘦高中年男人——斜坐在办公椅上,捏着陆国忠的档案,慢条斯理地翻看了两遍,眼皮微抬,瘦削的脸庞看不出任何表情。 “报告长官!卑职陆国忠!”国忠脚跟一碰,挺胸收腹,声音洪亮。 “嗯。”于会明鼻腔里哼出一声,指尖点了点档案纸,“成绩单很漂亮,各科名列前茅,尤其是电讯侦听和发报……是块好料子。” “报告长官!”国忠保持着笔挺的军姿,声音依旧响亮,“纸上成绩不足为凭!请长官放心,国忠明日投身实务,必当加倍勤勉,不负栽培!” 于会明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终于放下了档案:“好,好啊!年轻人有这股劲头就好。你现在去总务处领制服,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拾掇拾掇,养足精神。明天——正式上岗!”说完将桌上的一张证件递给国忠,这是一张贴有陆国忠照片的警官证。 走在回民福里的路上,陆国忠思绪翻涌。武清明那日的话语清晰浮现:“组织将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原来这任务,就是潜伏在这汪伪警局的心脏——电讯处!未来的压力,恐怕是山一般沉重……是否该立刻联系武清明汇报? 不行!绝对不行! 纪律的铁律瞬间压下了这个念头。 正凝神间,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国忠……陆国忠!” 国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隐在墙影里,面庞似曾相识。他脑中飞快检索着记忆碎片…… “侬是……杨立秋?立秋阿哥!”国忠终于认出眼前人,竟是杨家姆妈的儿子杨立秋! “侬变化也太大了伐!我都认不出来了!”国忠难掩惊诧,“不是说……跟着国军撤到大后方去了?” 杨立秋没有回答,警惕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猛地朝国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将他拽进了旁边幽深的小弄堂。 “国忠,碰到侬,我总算放心了。”杨立秋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我有紧要任务,马上就得走!”说话间,他已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塞进国忠手里: “国忠阿弟,格(这)是给我姆妈的一笔钞票,还有封信。拜托侬一定亲手交到伊(她)手里!姆妈不识字,烦劳侬读给伊听——读完,立刻烧掉!一张纸屑都勿要留!” 国忠捏着那硬邦邦的信封,一脸茫然:“立秋阿哥,侬格(这)是……?” 杨立秋用力一摆手,打断了他:“有些事体(事情),侬晓得越少越太平!就跟我姆妈讲——”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字字清晰,“立秋,绝不会做对不起杨家祖宗的事!国忠,一切……拜托了!” 话音未落,杨立秋已决然转身,疾步没入弄堂口的人流,身影如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消失无踪。 “国忠……真是立秋?”杨家姆妈的声音带着颤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是立秋阿哥!”陆国忠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过去,“这是伊(他)托我亲手交给侬的。” 杨家姆妈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信封口撕扯了几下,竟没能撕开。一旁的顾曼莉见状,连忙接过来,小心地沿着封口撕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杨家姆妈,侬定定心,慢慢看。”顾曼莉轻声安抚着,将信封交还到她颤抖的手中。 一叠簇新却带着路途气息的法币滑落出来,粗看约有五百多元。随后,是折叠整齐的信纸。 杨家姆妈急急展开信,昏花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顾曼莉体贴地扶她坐下:“侬又不识字,让国忠读给你听!”。陆国忠接过信,信上是杨立秋似乎带点匆忙的字迹,国忠轻声读了起来: 姆妈: 侬好伐?身体要紧,勿要太操劳。 儿子立秋一切安好,勿要牵挂。儿子如今已是国军中尉军官,饷银也涨了。格次(这次)给姆妈带回法币五百五十元整,侬千万勿要省,自家买点滋补的吃吃,添件暖和的衣裳。 立秋原已随大部队撤至江西上饶。由于上峰有命,调我至另一紧要部门效力,故又折返上海。军务缠身,机密所限,恕儿子不能归家探望。万望姆妈体谅,切莫忧心。 余言再叙,望姆妈善自珍重! 儿 立秋 叩上 信末“叩上”二字墨迹微深,力透纸背。 杨家姆妈拿过信纸,看着信上儿子的字迹,犹如看到立秋就站在面前,浑浊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痕。 陆国忠沉声提醒:“杨家姆妈,这封信,留勿得!要立刻烧脱(掉)!” 杨家姆妈却像没听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儿子的性命。她把信紧紧按在心口,浑浊的泪无声淌下,身体微微佝偻着,抗拒着任何靠近的手。 顾曼莉看得心急如焚,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杨家姆妈!侬醒醒!格(这)张纸头(纸片)留勒屋里厢(在家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或者被76号的狗腿子搜出来——侬自家性命难保勿算(不算),还要害煞立秋啊!”她用力握住杨家姆妈冰凉颤抖的手,“想想立秋!伊(他)为啥要侬烧脱?!” “害煞立秋……”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醒了杨家姆妈。她浑身一震,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了望顾曼莉,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信,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那攥得死紧的手,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将那张浸染了泪痕和体温的信纸,递向陆国忠。 国忠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转身下楼。灶披间里,煤球炉正吐着幽蓝的火舌烧着开水。他蹲下身,用铁钩拨旺炉火,看准那跳跃得最炽烈的一簇,将信纸稳稳投了进去。 橘红的火苗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墨写的字迹在高温下迅速焦黑、卷曲、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灰蝶,旋即在炉膛深处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白。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陆国忠才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灶披间里,只剩下煤球燃烧的哔剥声,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第16章 万国记者观摩团 虹桥路菜市场里, 玉凤刚给一位买菜的阿嫂刮净鱼鳞,拿起边上的小水桶,就着冰冷的自来水胡乱冲了冲满是鱼腥黏滑的双手,也顾不得擦干,湿漉漉的手掌就重重捶向酸胀难耐的后腰。她扶着摊板,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只觉得腰背像灌了铅似的沉。从天蒙蒙亮一直做到日头西斜,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也不知道,阿爸他们早中饭都吃的啥,索性收摊回家烧夜饭。 玉凤拖着沉重的双腿刚拐进弄堂口,迎面就撞见了一脸心事重重的保甲长。 “正好!玉凤!”保甲长官腔官调地拔高了嗓门,像是说给整个弄堂听,“侬去同陆老板讲一声,明朝(明天)有日本人的万国记者观摩团要来阿拉民福里参观!保不齐就要到侬屋里厢(家里)的笔墨庄看看,叫陆老板拾掇(收拾)清爽,准备准备!” 话音未落,他却又飞快地凑近半步,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阵阴风钻进玉凤耳朵:“当心点……弄堂姓黄的瘪三!听说……伊(他)现在是76号的人!”说完,也不等玉凤反应,便背着手,晃着脑袋,踱着方步往弄堂外去了。 “谢谢保甲长!侬(你)慢走!”玉凤心头一紧,却还是对着那背影提高了声音道谢。 保甲长没回头,只懒洋洋地扬手摆了摆。 回到笔墨庄,玉凤把保甲长的话转述了一遍。 “万国记者观摩团?”陆国全拧着眉头,一脸困惑,“格(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我哪能(怎么)晓得!”玉凤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反正当心点总归勿错!” 一旁的陆国忠脸色沉了下来:“我明朝要去沪南分局报到上班,玉凤,侬跟阿爸千万要当心!能勿开口就勿要开口,尤其……提防那个姓黄的。” 一直沉默的陆伯轩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沪南分局?分到哪个部门?” “电讯处。明朝……头一天上工。”国忠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伯轩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再无一语,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沉默凝固了几分。 “玉凤!”后堂小门外传来顾曼莉清亮的呼唤声。 “来啦!”玉凤应着,快步穿过天井,吱呀一声推开那扇斑驳的后门。 门外站着顾曼莉,她正牵着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旧衣裳的小囡囡。小囡怯生生地依偎在她腿边。杨家姆妈也跟在后面,两人手里都挎着个竹篮子。顾曼莉的篮子里,黄澄澄的橘子堆得冒了尖儿;杨家姆妈提着的则是鼓鼓囊囊一大包点心——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麻油馓子、猫耳朵和油枣的喷香。 “哟!”玉凤眼睛一亮,先是被小囡焕然一新的模样吸引了目光,随即才笑着打趣道,“两位是……去走亲眷(走亲戚)啊?带格(这)许多好吃东西!” 顾曼莉不由分说,牵着小囡囡的手就先一步跨进了后堂。 “啥走亲眷呀!”杨家姆妈提着篮子,笑盈盈地跟进屋,“阿拉(我们)是特地来谢侬(你)跟国忠格(的)!” 玉凤被说得一头雾水:“谢我搭(和)国忠?啥事体(什么事)?我自家(自己)哪能(怎么)一点都勿(不)晓得?” 顾曼莉将小囡轻轻推到身前,笑道:“侬翻箱倒柜寻出旧衣裳给囡囡穿,国忠帮立秋传信交到杨家姆妈手里——格(这)份情谊,阿拉(我们)哪能(怎么)好勿(不)来当面道声谢!” “两位太客气了。”陆伯轩温和的声音从前堂传来。他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账册走了过来,“举手之劳,实在当勿起(当不起)格(这)样郑重道谢。”他目光带着询问,显然好奇发生了什么。 “囡囡,快叫陆爷爷!”顾曼莉轻轻推了推小囡的后背。 小囡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陆爷爷好!”那口音,带着点关外的硬朗,分明是东北腔调。 “好!好!囡囡好!”陆伯轩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漾开慈和的笑意,竟也下意识地换上了字正腔圆的官话回应道。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个小囡囡。此刻的陆伯轩尚不知晓,眼前这个怯生生、带着东北口音的小囡囡,在往后漫长数十载的岁月里,竟会成为他生命中最——........... 最感惊诧的莫过于顾曼莉——小囡囡方才竟是头一回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那带着关外硬朗的东北口音,冥冥中似与陆老板有种奇异的缘分,要知道,此前她只会点头摇头啊。 陆伯轩凝视着小囡,眼中满是赞赏:“这小囡明眸皓齿,周身灵气盎然。顾小姐,恭喜侬捡到块稀世璞玉了!” 杨家姆妈一听,脸上顿时漾开自豪的笑意:“曼莉,侬听听!连陆老板都夸囡囡生得灵光,我老早(早就)讲伊(她)勿是一般小囡伐!” 顾曼莉神情肃然,转向陆伯轩恳切道:“陆老板,我心意已决,要正式收养这孩子。您是读书人,能否……劳烦您给伊起个名字?” 陆伯轩并未推辞,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微熹的天光,沉吟片刻,温润的声音流淌而出: “就叫晓棠‘’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囡清亮的眼眸上,解释道: “‘晓’字,破晓之光,好比囡囡脱离苦难迎新生。棠字就是海棠花,象征坚韧美丽,晓棠的含义就是这小囡得顾小姐庇护,恰如朝露沐日,重获新生。” 国忠和国全兄弟两个也过来凑热闹,听到阿爸给囡囡起的名字,连连拍手叫好 顾曼莉蹲下身,指尖轻点小囡鼻尖:“从今朝起,侬就叫顾晓棠——晓是天光破晓,棠是弄堂门口格海棠花。阿拉晓棠,要像海棠花一样,风吹雨打照样开得闹猛! 小囡囡见大人们都是面露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在她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 翌日,万国记者观摩团的人数远超玉凤预料。她原以为尽是东洋面孔,待人群涌到弄堂口才看清——除却几名日本和中国记者,竟大半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带队的日本领事馆官员,陆伯轩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那日二宫遣来“听信”的小林瑛太,而在观摩团人群的周围有五六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精干年轻男子,始终伴随左右,陆伯轩猜测他们应该是日本人的警卫人员。 “各位记者先生女士,”小林瑛太站定,操着抑扬顿挫的日语开了腔(一旁的翻译即刻将其转为流利的英语和中文),“民福里,是虹桥路上历史悠久的里弄,可追溯至中国清朝道光年间。我大日本帝国,素来对承载历史之建筑心怀敬畏——”他手臂一挥,姿态颇为庄重,“故特将其列为保护对象,以彰显吾等对中华文化之深切尊重!” 翻译话音甫落,一位西洋记者便举起手,声音清晰地质问:“若真如此尊重历史建筑,请问如何解释贵国军队此前在诸多战役中,对中国古迹造成的那些——恕我直言——不可逆转的毁灭性破坏?” 空气骤然凝固。方才还交头接耳的记者们瞬间噤声,相机的快门声也停了。陆伯轩立在笔墨庄门廊的阴影下,目光沉静如古井,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他清晰地捕捉到,小林瑛太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瞬间僵住,一丝阴鸷掠过眼底,但仅仅一瞬,便被更热切的笑容覆盖: “战争,总难免留下遗憾的伤痕。”他语调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恳”,“但这无损于我们今日保护文化遗产的坚定信念!正如这次邀请诸君前来,正是为了展示我们与在地居民共建的——和谐图景!” 玉凤听得心口发紧,指节无意识地死死掐进围裙粗糙的布里。她偷偷侧目望向身后的陆伯轩——阿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冰层般的冷峻在无声弥漫。 这时,一个穿着学生装、看似随行翻译的年轻人,迅速凑近那提问的西洋记者,急促地低语了几句。记者眉头微蹙,目光飞快地扫过不远处那几个身着西服、眼神锐利的男子,旋即点了点头,突兀地沉默了下去。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不久后便来到了杨家姆妈的房门前。小林指着门内狭小天井里摆放整齐的盆栽和晾晒的衣物,微笑着说道:“这里的生活井然有序,大家可以看到,即便是普通百姓的日子,也充满安宁与祥和。”他说完,还特意让随行摄影师拍下几张照片。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小囡囡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西洋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下快门。顾曼莉赶紧追出来,想把孩子拉回去,却被小林抬手制止了。 “啊,多么可爱的孩子!”他弯下腰,用生硬的中文问小囡囡,“你叫什么名字?” 小囡囡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顾曼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陌生人。顾曼莉连忙替她回答:“这孩子还小,不太会说话。” 小林瑛太笑了笑,直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曼莉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参观地点。等人群走远后,杨家姆妈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埋怨道:“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囡囡随便跑出来?万一惹出什么事端可怎么办!” 顾曼莉低头看着小囡囡,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是我疏忽了……不过幸好没事。”她说完,又抬头望向远去的记者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第17章 扮猪吃老虎 随着记者团进入到弄堂深处,刚才还热闹的马路上又变得寂静无声。 陆伯轩缓缓踱回笔墨庄内,玉凤跟着问道:“保甲长不是说要到我们店里来的吗?” 陆伯轩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反问玉凤:“国全人呢?” “一早上就出去了,不知道在忙什么?”玉凤无奈的回应着阿爸的问话。 父女俩正说着,”砰”的一声,店门被人猛的推开,两个穿黑色长衫、戴深色礼帽的男子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人五短身材,粗壮结实,脸上横着道显眼的疤痕,一副凶相,正是76号特务小头目李彪。另一个尖嘴猴腮,贼溜溜的眼睛不停东张西望,打量着店铺。 “你叫陆伯轩?”李彪斜眼瞅着陆伯轩。 “正是鄙人,请问二位是?” 李彪“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红木书案后,随手抓起本账本胡乱翻了几页。 “特工总部的。陆国忠是你什么人?” “是我儿子。他怎么了?” “据可靠情报,陆国忠涉嫌暗通重庆抗日分子,今天我们要拿他回去问话。” 李彪眼露凶光,语气不善。 陆伯轩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轻轻整理了下衣襟,语气依旧沉稳:“二位长官既然是特工总部的,想必也知道,我这小店不过是个寻常笔墨庄,与什么抗日分子并无瓜葛。国忠是我儿子,他一向谨慎守法,诸位莫不是听信了什么不实之言?” 李彪冷笑一声,将手中账本随手一扔。纸页哗啦散开,落在桌面上。“陆老板,我们做事,向来有分寸。你儿子的事,证据确凿,容不得狡辩。今天找你,不过是例行公事,问问你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玉凤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强忍着没出声。 “抱歉,我不清楚他的去向。”陆伯轩冷冷回应,脸上波澜不惊。 李彪的脸抽搐起来,那道疤痕像条黑色的蜈蚣在扭动。他猛地一拍书案,厉声道:“看来陆老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请跟我们回去一趟,兄弟我也好向上峰交代!老伍,把这姓陆的带走!” 玉凤一步抢上前,挡在陆伯轩身前:“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抓人?” 那个老五一把将玉凤推开,上前拽住陆伯轩的衣领就要往外拖。 这时,又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推门进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那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76号抓抗日分子!闲人滚开,别自找不痛快!”李彪横眉瞪向来人。 “特工总部?你们来干什么?”另一个年轻男子质问。 “你又是什么人?滚开!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抓!”李彪气焰嚣张。 男子快步走到书案边,“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店堂里炸开!打人的西装青年低声喝道:“不想死的,赶紧滚!” 另一个年轻男子焦急地朝店门外看了一眼,急促地说了几句——竟是日语! 李彪脸上火辣辣地挨了一记,恼羞成怒,拔出手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就要朝面前的青年射击!忽听对方说的是日语,心知不妙,正想开口询问,只见一群人已涌入店堂——正是万国记者观摩团! 领头的小林瑛太笑容可掬,朝着陆伯轩鞠躬行礼: “陆老板,请多多关照。” 随即,他发现了异样——那个老五还死死拽着陆伯轩的衣领。 小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刚才打耳光的青年快步上前,在小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彪不愧是江湖老油条,心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上铁板了。他本是听了黄文兴的话,想来敲姓陆的一笔竹杠,没成想这陆伯轩竟跟日本人关系匪浅。他娘的,姓陆的就是个大汉奸!我找他晦气,真是吃饱了撑的! 那个老五显然是个一根筋,李彪不发话,他绝不会松手。而此时的李彪正寻思着如何脱身,无暇顾及老五。 记者们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不明所以——这是在演戏吗? 西洋记者尤为起劲,端起相机就对准陆伯轩按下快门。镜头瞬间捕捉了陆伯轩脸上的不屑、玉凤的焦急、李彪的尴尬,以及老五的凶神恶煞。 小林见此情景,恨不得立即枪毙眼前这两个混账,以解心头之恨。 看到有人在拍照,李彪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喝令老五松手,低头哈腰地帮陆伯轩整理了下长衫,转身就想溜走。小林哪肯让他轻易脱身,朝旁边的两个青年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的日本宪兵立刻笑容满面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搂”住李彪和老五,半推半送地带出了笔墨庄。 小林瑛太转向记者团,朗声道:“各位,刚才那是陆老板为我们记者团精心安排的一出即兴表演!生动展现了,若没有大日本皇军维持秩序,守法良民将如何遭受不法歹徒的威胁。” 陆伯轩听完翻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日本人竟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玉凤忍不住想开口,被陆伯轩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小林接着介绍:“各位西方记者朋友,这位便是虹桥路上赫赫有名的老字号——伯轩笔墨庄的老板,陆伯轩先生!他也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坚定拥护者,曾写下‘采薇东篱’的藏头美诗。今日,我特意带来了这首诗的拓本,呈请诸位欣赏。” 听到小林瑛太如此介绍,陆伯轩心头一凉——完了!自己一世清名,今日竟被这小日本毁了! 小林微微示意,一名侍卫便将一幅精美的卷轴缓缓展开,赫然正是那日陆伯轩亲笔写就的《沪上秋暝》。 小林接过诗卷,走到陆伯轩身旁,将卷轴正面朝向记者们。 “咔嚓”、“咔嚓”……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玉凤脸色变得枯槁蜡黄。她深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阿爸必将被众人视为汉奸。以阿爸这般清高的秉性,断难承受如此羞辱。 秃顶黄文兴此时正在徐家汇附近瞎转悠,试图打探些有用的情报。 自打进了76号,他感觉尊严回来了——无论走到哪儿,只要亮出那张证件,人们便对他毕恭毕敬,甚至不惜血本地讨好。 黄文兴晃着脑袋,踱进一家茶馆,要了壶碧螺春。品着香茗,他暗自好笑:陆伯轩那老东西,今天怕是被李彪收拾惨了,说不定人已经关在76号的号子里,就等着掏钱赎身呢!事先跟李彪谈好的,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少说也有二十块大洋。 正自我陶醉着,一个旧相识的包打听急吼吼地冲进茶馆: “老黄!你还有心思喝茶?出大事了!” 黄文兴一撇嘴:“能出什么大事?不就是虹桥路那伯轩笔墨庄被抄了么?” “抄个屁!”包打听急得直跺脚,“是李彪和老五!被宪兵司令部的人抓走了!弄不好要……”他用手比了个枪毙的手势,食指顶住太阳穴。 “啊?!”黄文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搞反了吧?” “反什么反!就是你的组长、你的表兄李彪!他脑子进水了,去招惹陆伯轩干什么?!” 黄文兴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拔腿就往外冲。 “先生!侬茶钿还没付来!”茶馆伙计在后面急喊。 黄文兴哪里还顾得上茶钱,帽子都跑歪了,一头扎进门外的人流里。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马蜂在乱撞。 “李彪被抓了?宪兵司令部?陆伯轩?”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思绪里疯狂打转。他本以为是去捏个软柿子,敲笔竹杠,怎么转眼间,去敲竹杠的人反倒被宪兵抓了?陆伯轩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攀上日本宪兵队的高枝了?!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李彪是他表兄,是他进76号的引荐人,更是他小组的组长!李彪折进去,他能脱得了干系?76号内部倾轧残酷,多少眼睛盯着他这位置?黄文兴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衫,刚才品茶时的悠闲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惶和难以置信。 “他娘的!这姓陆的……扮猪吃老虎?!”黄文兴咬牙切齿地低骂,脚步却不敢停,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徐家汇的街巷里乱窜。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担心下一秒,宪兵队的黑车就会停在自己面前。 黄文兴内心的恐慌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眼见无处可去,他只能硬着头皮,摸回塘子泾自家的杂货铺。一路提心吊胆来到店门外,黄文兴鬼祟地环顾四周,见无异样,才闪身溜进店里。昏黄的白炽灯下,胖女人正窝在柜台里嗑瓜子,灯晕将她肥硕的身影映得有些瘆人。 见男人进门,胖女人只斜睨了一眼,并不搭腔。 “有人……找过我伐?”黄文兴小心地问。 “有啊!”胖女人嗓门陡然拔高,语气不善。 黄文兴脑子“嗡”的一声,舌头都打了结:“啥……啥人?” “隔壁弄堂姓刘的寡妇!今朝来店里三趟了!买自来火跑一趟,买草纸跑一趟,最后打酱油又来一趟!伊是饭吃饱了没事体做啊?黄文兴,侬老实交代,侬跟姓刘的狐狸精是不是有一腿?!” 一听是这事,黄文兴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里。 “侬只女人,好坏不分!”他强作镇定,埋怨道,“人家照顾阿拉生意,侬倒讲起人家坏话来了,真是的!” 胖女人刚要发作,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二十四五岁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两人面无表情,目光却像刀子般冰冷锐利。 “黄文兴?”其中一人开口,语调平板怪异。 “是……是我。请问二位是?”黄文兴声音发颤。 “宪兵队。有事情,跟我们走一趟。” 黄文兴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胖女人尖着嗓子叫嚷起来:“你们要做啥?!我家文兴可是76号的人!吃了豹子胆了,寻死啊?!” 问话的男子恍若未闻,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货架,随手拿起一只布鞋,仔细端详了下鞋底。猝然间,他猛一转身,抡起鞋底照着胖女人的肥脸狠狠抽去!“啪!”“啪!”……劈头盖脸的抽打声夹杂着杀猪般的嚎叫在狭小的店铺里炸开。胖女人起初还哭爹喊娘,很快便只剩下了含糊不清的讨饶。 ................ 第18章 正气歌的效应 顾国忠穿着警服回到民福里。一进弄堂,便觉出邻居们的异样。平日里爱跟他开玩笑打招呼的小安徽、老虎灶的小山东,见了他都慌忙避开,生怕招惹麻烦。远处几户邻居更是“砰”地关紧了门。 “阿姐,今朝哪能有点勿对劲?”国忠踏进后堂,见了灶披间里烧夜饭的玉凤,急忙问道。 玉凤把铲子往锅边重重一放,气恼地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日本人勿是拿阿爸往火坑里推吗?!”玉凤揪着围裙,愤愤说道。 “我去看看阿爸。”国忠眉头紧锁,转身就往前堂去。 笔墨庄店堂里,陆伯轩正全神贯注地翻阅一本《史记》,丝毫未觉国忠进来。 “阿爸!”国忠轻声唤道。 陆伯轩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句:“国忠回来了?” “今朝白天的事,玉凤都跟我说了。您……没事吧?” 陆伯轩缓缓放下手中的书,面色平和:“没事。自打决定参加那个联谊会,阿爸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日本人总要拿这些事做文章的。” “这就是……您写的那首诗?”国忠指向墙上众多诗画卷轴中的一幅。 “嗯,”陆伯轩瞥了一眼,“日本人硬挂上去的,非要居中,还拍了不少照片。” 国忠凝神细看父亲那幅笔走龙蛇的诗作,初时不解,渐渐看出些门道,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强忍着,终于看清那藏头“采薇东篱”四字竖排首字打乱后,竟成“采东篱薇”——谐音“踩东洋鬼”!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只是肩膀抖动,越看越觉绝妙,终至捧腹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动了正在饭桌边摆碗筷的玉凤。 “国忠!侬脑子坏脱了伐?有啥事体好笑得这副样子?!”玉凤莫名其妙,语气带着责备。 陆伯轩也是一愣,愕然抬眼望向笑得前仰后合的儿子,心里嘀咕:这小赤佬发啥神经?不就是一首藏了心思的反诗嘛,至于笑成这副鬼样子? “阿爸,那些记者还拍了照片?”国忠追问,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是啊,拍了好多张。”陆伯轩点头。 “拍得好!拍得妙!你们快过来看!”国忠不由分说,左手拽过玉凤,右手搀起父亲,将两人拉到诗轴前。 “看啥名堂?”玉凤睁大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狐疑地在诗轴上扫视。 “‘采薇东篱’换个顺序念——‘采东篱薇’!谐音不就是‘踩东洋鬼’?!”国忠语速飞快。 “这……也不算太明显吧?”玉凤迟疑道。 “不明显?那你们看日本人把这幅诗轴挂在什么位置?”国忠指着正中,“正中间!原来挂在这里的——”他目光转向旁边,“被挪到边上去了!” 玉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猛地一拍额头:“哦——!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弟弟为何笑得那般癫狂。 陆伯轩也瞬间恍然,捋着最近新长出的胡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无心插柳……竟成了这般光景。” 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采薇东篱》右侧那幅被挤开的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 这正是文天祥气贯长虹的《正气歌》! 那遒劲有力、筋骨分明的颜体小楷,分明是陆伯轩亲笔所书! 翌日,沪上各大报刊头版竞相刊载万国记者观摩团的新闻,并配发了数张民福里市井生活的照片。其中两张照片格外引人注目:一张是李彪、老五抓陆伯轩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墙面上诗轴的特写。 不少细心的市民立刻瞧出了门道。《采薇东篱》诗意含蓄,或许难解,但紧邻其侧那幅《正气歌》,可是妇孺皆知的爱国名篇! 同样看出问题的,还有日领馆文化书记官二宫正辉。此刻,他正握着放大镜,逐寸检视报纸上那两幅照片,脸色越来越铁青。 他猛地按下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 一名西装笔挺的秘书应声推门而入。 “让小林瑛太——”二宫的声音冰冷刺骨,“立刻来见我!” 小林瑛太此刻正端坐在宪兵司令部的审讯室里,目光如刀,刺向对面的黄文兴。 “黄文兴,”小林的声音冰冷,“你指认陆伯轩是反日分子,有何证据?” “报告太君!”黄文兴腰弯得更低了,“具体证据……还在搜集中。但小的感觉他就是!不光是他,他们全家都是反日分子!所以……所以我才跟李彪组长提了这事。” “纳尼?!”小林猛地一拍桌子,“凭感觉?还全家都是?!诓骗皇军的后果,你可知道?!” 黄文兴脑门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黄某不敢!太君明察!太君明察啊!” “明察?”小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为什么偏偏在记者观摩团去民福里那天,怂恿李彪去笔墨庄抓人?别说你不知道——保甲长亲口承认,通知过你老婆!” 死女人!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回去非休了这个扫把星不可! 黄文兴心里恨得咬牙,嘴上却忙不迭地开脱:“太君息怒!我老婆……她就是个没见识的粗鄙妇人!根本不懂这里头的轻重!她……她肯定给忘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日军少佐快步走入,俯身在小林瑛太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林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匆匆对少佐吩咐了两句,便疾步离开了审讯室。 ........... 已经一天一夜未归的陆国全,此刻正兴冲冲地走在虹桥路上。就在昨日,他与两个要好的兄弟跑了趟青浦,从几户农家手里收来一百多斤大米。白日里不敢回城,硬是熬到凌晨才摸黑走小路潜回市区。途中几度遭遇日本巡逻队,幸而屏息潜伏,都惊险躲过。方才,他们已将大米转卖给事先联络好的米铺,赚了些差价。钱虽不多,但这条门路,总算是被他摸通了。 摸着口袋里那几张温热的法币,国全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咦?今朝是啥路数?店门口哪能嘎许多人?”陆国全望着远处自家笔墨庄前攒动的人头,满心诧异。 他紧赶几步到店门口,只见人群争相涌入店堂。国全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出事了? 他奋力拨开人潮,挤进店堂。 平日里略显冷清的店堂,此刻已是人满为患。众人目光灼灼,都聚焦在墙上那幅《正气歌》上。不少人看完字,顺手就买些笔墨纸张。更有客人指着几幅常年悬挂的字画,点名要取下来细看,想要买回家中收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陆伯轩竟有些手足无措。玉凤则穿梭其间,娴熟地向客人介绍着各色笔墨的特点。顾曼莉也赶来帮忙招呼顾客。柜台后,小囡囡正卖力地啃咬着手中的大麻花,一双乌溜溜的大眸子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满屋子的人。 国全把父亲拽到角落。 “阿爸,出啥事体了?哪能生意嘎好?”他压低声音问。 陆伯轩见是小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侬还晓得回来?!整天野在外面,侬到底做啥行当?” 玉凤忙跑过来打圆场:“阿爸,侬先覅骂伊!让伊帮忙要紧!” 与此同时,民福里也沸腾起来。探寻笔墨庄的市民络绎不绝,顺带着探寻一下民福里的弄堂。 杨家姆妈灵机一动,搬出自家晾晒的梅干菜摆卖。谁曾想,不出一个钟头,竟卖得精光!各家阿嫂见状纷纷效仿,萝卜干、腌咸菜、过年存下的鳗鱼鲞、咸肉……全摆上了家门口。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民福里活脱脱变成了露天菜场。 杨家姆妈心头好奇,拉住最后一位买梅干菜的老先生:“老先生,侬为啥特意跑到阿拉民福里来白相呀?” 老先生只神秘地努了努嘴,做了个口型,便笑呵呵地提着梅干菜走了。 杨家姆妈愣在原地,对着空气,学着老先生的样子,无声地比划着口型。忽然,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捂住嘴!——那口型,分明是“抗……日”两个字! “哦吆,要了性命!”她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收起门口的小桌板,“砰”地关紧房门,躲回了屋里。 黄浦路日领馆内,二宫正辉那间宽大、充满文化气息的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小林!”二宫正辉拍案而起,一改平日的儒雅,厉声怒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报告书记官阁下!”小林瑛太额头渗汗,腰弯成了九十度,“原本一切顺利,可谁知……”他战战兢兢地将昨日之事和盘托出。 “76号的人?”二宫眉头紧锁,“他们为何盯上陆伯轩?证据呢?” “没……没有证据。”小林声音发虚,“据黄文兴交代……他……他只是凭感觉。” “什么?!”二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 “感觉……他就是这么说的……”小林头埋得更低了。 “八嘎!!!”二宫怒不可遏,爆出粗口,猛地抓起桌上那支紫毫笔,狠狠掼在桌面上!笔杆应声断成两截。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二宫正辉余怒未消,气恼地抓起听筒:“玛希玛希?!” 电话是宪兵司令部打来的。76号派人前来交涉,要求释放李彪等人。宪兵司令部不敢擅自决断,特来电话请示二宫的意见。 二宫胸中怒火翻腾,几乎就要吼出“不予释放”!但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人……放了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冰冷如铁,“但必须严正警告那几个蠢货:今后行事,动动脑子!若再敢如此莽撞,下次——严惩不贷!” 第19章 国全遇险 民福里的热闹只如昙花一现,喧嚣过后,日子又复归于生煤球炉、倒马桶的寻常光景。 各家阿嫂们暗自懊悔,没趁那阵风多晒些萝卜干、长豇豆,生生错过了民福里“盘古开天地”头一遭的全民行商潮。 陆伯轩也在店堂里盘账。前一日的人头攒动,竟将店里积压多年的存货销去大半,连墙上的字画也少了三四幅。 而玉凤依旧每日清早去菜场,却不再刮鱼鳞、剥毛豆打零工。她在菜场盘了个小摊位,做起了包馄饨的小生意。 再过几日便是她和国忠成亲的日子。玉凤想着,趁还没孩子,多挣点钱;等以后有了娃,怕就难抽出空来做这小营生了。 念头及此,她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一只只圆鼓鼓的小馄饨飞快地翻落进竹匾里。 “玉凤,还没收摊啊?”武诚义的老伴郭大妈挎着菜篮走近。 “玉凤姐姐好!”跟在郭大妈身旁的武小娴穿着蓝布学生装,笑起来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伯母买菜呀?”玉凤笑着招呼。 “今天是清明生日,俺来买条鱼。对了,”郭大妈热络道,“晚上你们都别开伙,上我那儿去!咱们两家也好久没聚聚了。” “好呀!正好家里还有一大块咸肉,我晚上带过去。”玉凤高兴地应下。 收摊回到家,她把晚上去武家的事告诉陆伯轩, 陆伯轩连声说:“好,好!”转身便急吼吼地去找自己珍藏的那瓶洋河大曲。 国忠从警局下班回来,见家里冷锅冷灶,玉凤没做夜饭,心里纳闷: “玉凤,今朝不吃夜饭了?” 等玉凤说是去武家赴宴,国忠心里顿时踌躇起来。武清明是他的单线联络人,平时避嫌都来不及,怎么反倒上门吃饭? 玉凤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了?” 国忠想推辞不去,又怕扫了父亲和玉凤的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武家烧饼铺坐落在虹桥路靠近海格路(华山路)的地段,颇为热闹。两开间的门面不算宽敞,但门口拾掇得干净清爽。一块厚重的木制牌匾悬于中央,上书颜体大楷——武家烧饼,四字苍劲雄浑,正是陆伯轩的手笔。 身材魁梧的武诚义将陆伯轩一家迎进屋,两家人少不得一番亲热寒暄。 “国全呢?怎么没来?”武诚义山东口音不改,声如洪钟。 “唉,勿要提格只小赤佬!”陆伯轩叹息摇头,“整日不着家,天晓得伊勒外头做啥!” 脸蛋俊俏的武小娴在一旁插话:“我同学的哥哥跟国全阿哥是好朋友。听她讲,他们最近一直往青浦乡下跑,不晓得做啥事体?” 陆伯轩闻言,面露诧异——没想到儿子竟跑去了青浦。国忠心头却是一紧,下意识看向一旁微笑不语的武清明。清明仿佛洞悉了他的担忧,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玉凤提着煮好的咸肉去后堂灶披间帮郭大妈打下手。郭大妈正包着饺子,见玉凤刀工麻利地切着咸肉,不禁夸赞:“俺家清明以后要能讨到像玉凤你这么能干的姑娘做老婆就好嘞!国忠真是好福气。” 趁这当口,清明递给国忠一个眼神,两人悄然踱到后天井。 “本就想联系你,”清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既然来了,也就省事。上级希望你留意近期警局电报往来。我们在苏州的一个联络站突然遭汪伪特务破坏,组织怀疑内部出了叛徒。上级指示,你日常在电讯处工作时,多留心苏州和上海之间的电报往来,或许能找到叛徒的蛛丝马迹。” 国忠神色凝重,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不要冒险!”清明语气转肃,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上级意思是‘顺便留意’,不是‘必须完成’!你刚进市南分局,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 这时,武小娴蹦蹦跳跳地跑到后天井口,脆生生地招呼:“两位阿哥,饭菜都烧好嘞,快点进来呀!” 两人脸上的凝重瞬间消散,换上笑容应道:“就来,就来!” 转身欲走之际,武清明脚步微顿,以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量飞快补了一句:“叫国全不要去青浦倒卖大米,最近有可能要打仗。” 国忠会意地点点头。二人这才迈步,融入前屋温暖的灯光中。 只可惜,武清明的警示终究来得太晚。 此时,青浦香花桥,一处偏僻村落。陆国全和两个要好兄弟刚把这两天收来的大米分成三袋,各自扛上肩头,准备摸黑回城。 国全抬头望了望浓墨般的夜空,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总觉得今晚要出事。他瞥了眼肩头沉甸甸的米袋,暗自咬牙:干完这一趟,就歇几天!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句老话,这几天总在他脑子里打转。 三人按老路线闷头疾行,眼看就要踏出香花桥地界。 骤然—— “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寂静! 三个十六岁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全趴倒在路边的田埂下,头也不敢抬。紧接着,更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其间还夹杂着闷雷似的爆炸轰鸣! 国全的耳朵里,日本兵的叫骂、狼狗凄厉的狂吠越来越清晰。 身旁的好兄弟阿敏再也按捺不住,声音抖得不成调:“跑…跑吧国全!再不跑就…就来不及了!” 国全死死按住他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趴着!别动!” 日军的嘶吼和皮靴踏地声步步逼近。阿敏内心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堤坝,他猛地蹿上田埂,沿着小路没命地狂奔! 狼狗率先发现目标,狂吠着如离弦之箭扑向阿敏!日本兵厉声呼喝,随即枪声炸响!国全听着沉重的皮靴从自己头顶的田埂踏过……枪声骤停,只剩狼狗兴奋的撕咬和低吼。 另一个兄弟金生彻底吓懵了。他原本还伏在原地,却不知怎的,突然像弹簧般弹起,国全吓得赶紧将他用力按住。 “寻死啊!不要动!”国全用极低声音喝道。 几十道惨白的手电光柱在空旷的田野上疯狂游弋,好几次几乎落到国全和金生藏身的田埂下草丛中! 田埂下,国全一只手死死压住金生冰冷僵硬的背脊,生怕他脑子搭错,突然间窜出去。 日本兵就在他们头顶的田埂上来回走动,皮靴踩得泥土簌簌作响。刺刀寒光闪烁,不停地拨弄着小路两旁的荒草。一个日本兵粗声吆喝了几句,随即,士兵们在小路边排开,对着空旷的稻田和茂密的草丛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疯狂扫射! 国全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嘶喊:别动!千万别动!! 子弹“嗖嗖”地钻入泥地,擦着草茎飞过,国全和金生恨不得缩成两只蚱蜢钻进地缝里! 终于,枪声稀落下来,巡逻队似乎准备收队,拖着那条满嘴鲜血的狼狗,朝香花桥方向撤去。 国全紧绷的神经一松,挪开了压在金生背上的手,没曾想,金生看到日本兵离开,竟长长吁出一口气。 糟了! 这细微的呼气声,在死寂的田野里如同惊雷!狼狗猛地停住,耳朵竖起,旋即朝着他们藏身的方位狂吠起来! 日本兵瞬间警觉,齐刷刷将枪口指向黑雾笼罩的稻田! “砰!砰!砰!” 又是一阵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国全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屏住呼吸,将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就在这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小腿炸开!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国全咬牙忍住剧痛,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归死寂,只有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 处于半昏迷中的国全被金生使劲晃醒,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国全清醒许多,他挣扎着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水,咬紧牙关屏出几个字“我们快走!”。 金生搀扶着国全连滚带爬地翻上小路。 “国全!侬小腿上.....”金生颤抖的指着国全小腿肚子,惊呼。 国全低头看去,右小腿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赫然在目——子弹打穿了皮肉,血水还在汩汩外涌。 “快,撕点布条帮我扎起来。” 金生慌忙从自己内衫撕下布条将国全伤口紧紧扎住, 国全硬撑着站起,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栽倒。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到虹桥路民福里的家中!否则,他们终究难逃一死。 黝黑的小路上,两个泥泞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前挣扎前行,最终被无边的雨幕彻底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第20章 买药 天还未亮,玉凤便已起床,生起煤球炉烧上水。推开后门,一阵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好冷!”玉凤缩了缩脖子,顺手将门带上。 “阿姐,阿姐……”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啥人?”玉凤心头一紧,又将门推开。 “阿姐,是我……”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玉凤猛地跨出屋子,借着清晨几缕微光,瞧见门外墙角处蜷缩着一个人影。浑身裹满泥浆,斜倚在湿冷的墙上,满脸泥水,面目难辨。 玉凤吓得倒退两步,声音发颤:“侬……侬是啥人?” “我是国全。”墙角的人影拼尽全力挤出四个字。 “啊……”玉凤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动了隔壁邻居。 还在自己屋内睡觉的国忠听到门外玉凤颤抖的呼唤,披了件衣服匆匆走出来:“阿姐,哪能了?” 玉凤也不答话,一把拉过国忠,冲下楼梯奔到后门外。 看清竟是弟弟国全,陆国忠倒吸一口冷气,二话不说,和玉凤合力将泥人般的国全拖进了屋里。 陆伯轩早已被屋外的动静惊醒,索性穿衣起身出来查看:“出了啥事体?” “阿爸!国全……国全的小腿上是枪伤,子弹打穿了!”国忠的声音发干,虽然已经工作,但毕竟只有十九岁,此刻他脸色煞白,完全失了方寸。 陆伯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坐在地。玉凤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阿爸,侬要紧伐?”玉凤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伯轩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稳住身形,上前仔细查看国全的伤情。 “玉凤,”他沉声吩咐,语气异常沉稳,“侬先去倒一盆热水过来。” “阿爸,我做啥?”一旁的国忠焦急地望向父亲。 “侬赶快去寻几件干净衣裳,”陆伯轩目光未离儿子的伤腿,语速急促,“先帮国全把身上这身泥浆衣衫换下来!” 陆伯轩和国忠七手八脚地替国全褪下脏污的衣衫,用温水反复擦洗。玉凤来回奔忙,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染红的脏水端出去。三人合力,总算将昏迷的国全收拾干净,抬到了楼下陆伯轩房间的床上。 “得赶紧送医院啊!”玉凤看着国全惨白的脸,急得眼泪扑簌簌直掉。 “不能去!”陆伯轩断然阻止,“这是枪伤,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干的。送医院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他俯身仔细查看伤口,“万幸是贯穿伤,子弹没留在里头。先拿金疮药敷上,包紧伤口。我去想办法……能不能弄到磺胺粉。” “阿爸,国全烧得厉害!”玉凤的手刚触到国全滚烫的额头,心就揪紧了。 “先用冷水毛巾敷着额头降温,”陆伯轩语速飞快,边往外走边低声叮嘱,“记住,这件事必须嘴巴封牢!有人问起,就说国全去泗泾乡下看他叔公了。” 磺胺粉是战时绝对的管制药品,普通药店根本是买不到。陆伯轩心如火燎,快步冲出家门,朝着徐家汇方向疾行。 “陆老板,侬去哪里?上车伐?”一辆黄包车“嘎吱”一声在身边刹住,车夫周阿彬探出头。 “阿彬!来得正好!”陆伯轩一步就跨进了车厢,“快!拉我去海格路福仁药店,越快越好!” “出啥事体了?噶急?”阿彬忙问。 “闲话少讲!侬先快点跑起来!我有性命交关的要紧事体!”陆伯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晓得了!”阿彬应了一声,身子猛地前倾,双脚轮子般蹬踏,黄包车立时如离弦之箭,在湿漉漉的虹桥路上飞窜而去。 福仁药店的掌柜张万良,是陆伯轩年轻时的同窗好友。这药店是张家祖传的基业,少说也有百年光景了。张万良生得敦实富态,圆脸盘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未语先带三分笑,那笑容透着股兄长般的宽厚与亲切,正是如此,福仁药店的生意一直还算不错。 此时,张万良正一块块卸下店铺的门板,准备开门迎客。 一辆黄包车猛地刹停在药店门前。陆伯轩踉跄着跳下车,慌里慌张地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钿塞给阿彬。阿彬连连摆手推拒,陆伯轩不由分说,硬将铜钿摁进他手心,转身前还不忘急声叮嘱:“阿彬,侬先去吃口早饭!” “伯轩?侬嘎早跑过来做啥?”张万良看着面色煞白、疾步走来的陆伯轩,满脸惊诧。 “进去讲!进去讲!”陆伯轩一把攥住张万良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将他往药店里拽…… “啊?!这……”张万良听完陆伯轩急促的低语,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张了半天才合拢。 “磺胺粉……的确是难弄!”张万良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伯轩,侬覅急(不要急),我来想办法!不过价钱……实在不便宜,一小包就要十块大洋!” “救命要紧!”陆伯轩斩钉截铁,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沉甸甸的三十块银洋悉数倾倒在柜台上,“喏,三十块,侬拿好!” 张万良让陆伯轩在店堂里候着,自己转身麻利地将刚卸下的门板一块块重新插回槽里,牢牢闩好。又在门外挂上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木牌。做完这些,他才匆匆出门,在街角拦下一辆黄包车,跳上车急声吩咐:“快!南市梦花街!” 空荡荡的店堂里,只剩陆伯轩一人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地几乎要被他磨出印子。他心如火燎,又急又恨:国全这个小赤佬!耳朵真是聋啊?老早就叫他安分守己,莫要在外头搞七捻三!不肯听,这下好了,差点连性命都搭进去!害得我这个做阿爸的,一颗心吊在喉咙口,七上八下,没一刻安宁! 约莫过了三刻钟,药店的边门终于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张万良像个“贼骨头”似的,先缩头缩脑地朝后扫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才闪身溜进店里,反手轻轻掩上门。 “万良,哪能讲(怎么样)?”陆伯轩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满是焦灼。 “搞到了!”张万良也压低嗓门,从长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油纸包。他就着店堂里昏黄的光线,将纸包摊开在柜台上,露出里面紧紧裹着的三个小纸包。“是平常认得的朋友,做黑市生意。还算运气好,有现货。价钱……也总算便宜了点下来。”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抠出三块大洋,要还给陆伯轩。 陆伯轩哪里肯收,一把抓过那装着救命药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要走:“这哪能好意思!” 张万良见他心意决绝,实在拗不过,只得叹了口气,将大洋收回:“唉,侬这个人!……先别走!”他急忙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陆伯轩手里,“伯轩,这瓶云南百宝丹侬一定带去!千万千万记得,里面有一颗红蜡封的救命丹!回去就立刻让国全用温水吞下去!” 陆伯轩心头滚烫,猛地一拱手,喉头有些发哽:“万良!大恩……我陆伯轩记在心里了!我替国全……谢谢侬!” 这句“谢谢侬”说得情真意切,分量极重。 “快走快走!讲啥谢不谢!”张万良扶了扶眼镜,连连摆手,急急地把他往门外推,“救命如救火!” .............. 当晚,国全身上的滚烫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守了一整天的陆家人,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玉凤仍是放心不下,搬了张小凳坐在床边,用细瓷小调羹舀着温水,一勺勺,极轻地喂到国全干裂的唇边。 前堂里,陆伯轩佯作无事地在货架前拨弄着货物。国忠悄步走到父亲身旁,搓着手,忧心忡忡地低语:“阿爸,我今朝在局里……听讲昨日夜里,青浦香花桥那边,日本兵跟游击队接上火了!打得好凶,两边都死了好几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爸,国全……会不会就是在香花桥出的事?” 陆伯轩拨弄货物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国忠,半晌才开口:“等他醒了,就都清爽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侬格阿弟啊……脑子是聪明的,就是这心思啊,总不肯放在正道上,净想着投机取巧。” 陆伯轩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紧要关节。 他转身走到那张沉甸甸的红木书案后,稳稳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国忠:“国忠,过来坐,阿爸有话问侬。” 国忠好奇,随手拖了把四方凳,在书案侧前方坐下,腰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阿爸问侬,”陆伯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侬在这个部门……你们的头头是不是姓于?” “是格呀!”国忠立刻点头,“阿拉电讯处的副处长就叫于会明。阿爸,侬……侬哪能会晓得格?”他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 “嗯……”陆伯轩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于会明……”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语,似乎心有所想。 陆国忠想开口询问,见父亲不愿开口,也就缩回想问的话。心里却在嘀咕,阿爸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事?他居然还知道电讯处的头姓于,真是奇怪的很。 第21章 国全的救赎 国全终于悠悠醒转过来,精神头看着比前一日好了不少。他半倚在床头,小口啜饮着玉凤特意为他熬的鸡汤。 陆伯轩沉着脸走进屋里,两道目光如寒冰般钉在儿子身上。 玉凤心下一紧,忙放下汤碗,起身挡在床边:“阿爸,国全刚刚才缓过点劲来,有啥话……过两天再讲好伐?” 国全早知闯下塌天大祸,哪里敢抬眼,只把头埋得更低,机械地喝着汤,汤匙磕碰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侬——” 陆伯轩的声音冷得像冰,“出事的地方,是不是青浦香花桥?” 国全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吭声。 “侬只小赤佬!” 陆伯轩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给老子老实交代!跟侬一起去的,还有啥人?!” 国全捧着汤碗的双手剧烈地抖起来,碗里的汤都晃了出来。他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还……还有金生和阿敏!” 哭声猛地一窒,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绝望地嘶喊:“阿爸!这次真的闯下泼天大祸了!阿敏……阿敏被东洋人打死了啊!” “啥?!——” 陆伯轩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敏……被打死了?!就是……就是住在塘子泾,爷娘老早都没了的那个阿敏?!”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尖锐。 国全只是拼命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伯轩胸中那股怒火“腾”地直冲顶门,他猛地转身,一眼瞥见五斗橱上的鸡毛掸子,抄起来就朝着床上的国全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 “啊!” 玉凤尖叫一声,魂飞魄散地扑上去,死命抱住陆伯轩高举掸子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阿爸!国全刚捡回半条命啊!侬不能打!不能打他呀!” 恰在此时,刚刚下班踏进家门的国忠,被屋里的哭喊打砸声惊动,几步就冲了进来。 眼前景象让他头皮发麻:父亲面目狰狞,状若疯狂;玉凤哭喊着死死拖拽;而国全蜷缩在床上,吓得面无人色。国忠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和玉凤一起,使出全身力气去夺陆伯轩手里的掸子,嘴里急吼:“阿爸!侬冷静一点!国全才醒过来多久?侬真想把他打死在这里吗?!” 陆伯轩气得浑身发抖,脚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指着床上的国全,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打死也就算了?!可活下来的是他!那个没爹没娘的阿敏……反倒被东洋人打死了啊!” “啊?!——” 国忠被父亲这句锥心的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向国全,脸色铁青,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铁:“国全!侬给我听好!把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讲出来!马上讲!” 国全断断续续、语带哽咽地讲完那夜的经过,小小的屋子里,空气仿佛凝固。 陆伯轩、国忠、玉凤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着,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只听见国全压抑的抽泣声:“要不是金生,我也死在香花桥。” 良久, 陆伯轩才像从深水里浮上来般,嗓音干涩地开口:“阿敏……屋里头,还有啥人?” “就剩一个半瞎的阿奶了……”国全的声音细若蚊蚋,“今年……都七十好几了……” “嘭!” 国忠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猛地冲到床前,指着国全的鼻子,怒发冲冠:“好你个陆国全!侬还有面孔(脸)躺在这里?!阿敏没了!侬叫那个孤苦伶仃、眼睛都看不清的老太太靠啥活?!侬自家作死去倒卖大米也就算了,现在……现在害得人家……唉——!”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出乎意料地,陆伯轩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他默不作声地回身,在五斗橱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 “玉凤,”他拿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银元,“明朝侬和国忠去一趟塘子泾阿敏家。阿爸手头就剩这五块大洋了,侬统统送过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再顺便……买些松软好消化的点心带过去。” “那……那我哪能跟老太太讲?”玉凤捏着衣角,忧心忡忡,声音都发颤,“她眼睛不好,心里更苦……” 陆伯轩闭了闭眼,思忖片刻,再睁开时,目光沉沉,斩钉截铁:“就讲……阿敏跟着船队去南洋做工了!路途太远,一时回不来,特意托付阿拉照顾老太,叫伊(她)千万莫要担心!……”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也更沉重,“讲……会托人定期写信回来。” 说完,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床上的国全,厉声喝道:“小赤佬!侬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从今朝起,阿敏的阿奶,就是侬的亲阿奶!老太的生养死葬,侬要一肩挑起,负责到底!听懂了伐?!” 国全早已泪流满面,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一下下重重地点头,泪水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 转眼间,农历二月廿二便悄然而至。依着陆伯轩原本的心思,是要在自家摆上十桌,热热闹闹办一场的。可眼下国全的伤还没好利索,更要紧的是——万一走漏了风声,让那些暗处的特务嗅到味儿,便是灭顶之灾。 同玉凤商量后,陆伯轩当机立断:只摆两桌! 请的也只是至交:武诚义一家、顾曼莉、杨家姆妈,还有老友张万良等寥寥数人。 婚期前一日,在陆伯轩的亲自督阵下,国忠赶忙将兄弟俩原先住的那间大屋拾掇出来,草草布置一番,权作新房。国全则挪到了玉凤那间窄仄的小屋里。 眼下国全已能拄着拐杖挪几步。陆伯轩千叮万嘱:无论谁问起,只说是自己摔断了腿骨! 为把这谎圆得逼真,他还特意跑了一趟福仁药店,从张万良那儿弄来一副做旧夹板。 婚宴当日,几户至交围坐,共同举杯,祝福国忠与玉凤白头偕老,早添麟儿。陆伯轩特意请来一位相熟的厨子掌勺,虽只两桌,那菜肴的滋味,竟也能品出几分城隍庙老饭店的地道。 小囡囡顾晓棠是头一回和这么多大人围坐一桌吃饭,乌溜溜的大眸子好奇地转来转去。她心里直犯嘀咕:为啥今天每个大人都笑眯眯的?连平常总是板着脸的陆爷爷,也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今天大家……都好奇怪哦! 席间,顾曼莉关切地望向国全的腿:“国全啊,侬这么大个人了,走路怎么也不当心点?现在感觉好点了伐?” 国全尴尬的答应着:“好多了,好多了。谢谢顾小姐关心。” 满座之中,唯有福仁药店掌柜张万良知晓内情。他顺势接过话头,摆出郎中口吻:“顾小姐,老话讲‘伤筋动骨一百天’,国全这伤筋动骨的,没个两三个月,怕是难好利索。” 武清明不动声色地向国忠丢了个眼色。国忠会意,低声让玉凤先照应着客人,自己转身便随清明来到后门僻静的小天井。 甫一站定,清明便压低嗓音:“国全……怕不是真摔断腿吧?” 国忠见瞒不过这位大哥兼同志,索性坦然道:“是枪伤。东洋兵打的。” 清明瞳孔一缩,声音压得更低:“是在……青浦出的事?” “就是你过生日那晚。”国忠语气沉重。 清明重重一点头,眼神锐利:“千万要做好保密工作!这事万一泄露,不光国全危险,怕是连你的潜伏任务也要受牵连!” “嗯!这个我明白,请组织上放心!”国忠神情严肃,语气异常郑重。 这时,屋内传出阵阵喝彩与掌声,这是武诚义兴致高涨,给大家来了一段山东快板——武松打虎。 清明与国忠闻声,不禁相视而笑。 清明伸手拍了拍国忠的肩膀:“不说这些了,今朝是你的大喜日子,差点把正事忘了!” 说着,他从长衫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一个裹着红绸的狭长锦盒:“打开瞧瞧,这是魏先生特意嘱咐我,转赠给你和玉凤的新婚贺礼。” 国忠心头一热,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两支崭新锃亮的派克金笔,旁边还附有一张素雅的小卡片: “同心永结,携手共赴前程! 贺 国忠、玉凤 新婚之喜 卡片没有署名,应该是地下工作纪律所限。 “这……!” 国忠激动得眼眶微热,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大喜之日,竟能收到魏先生如此贵重的礼物与祝福! “一定!一定替我好好谢谢魏先生!” 他紧握着锦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感动。 第22章 令尊近来可好? “号外!号外!日本海军偷袭美国珍珠港!惊天动地大新闻!” 报童嘶哑的呼喊声,穿透民国三十年冬季凛冽的寒风,在空荡的街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自日军铁蹄踏遍上海滩,昔日法英租界的灯红酒绿与车水马龙早已消散无踪。而此刻的虹桥路,唯余无边萧瑟,在朔风中蔓延,人心惶惶,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菜市场里,玉凤的馄饨摊前,她依旧手指翻飞地包着那些皮薄馅秀的小馄饨。一只只玲珑的馄饨,依旧轻巧地落在身旁那张泛着油光的旧竹匾里。 与前两年不同的,是玉凤脚边多了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这是她和国忠的儿子,刚满两岁的陆念诚,小名唤作诚诚。小家伙头戴一顶鲜亮的虎头帽,长得敦实可爱,那白皙的小脸蛋,就是国忠儿时的翻版。 此刻,小诚诚正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蹲在地上,捏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逗弄着泥土里的蚂蚁。 “哎哟,诚诚啊!地上脏兮兮的!” 杨家姆妈那熟悉的大嗓门冷不丁在玉凤耳边响起。她探着身子,正冲着蹲在地上的诚诚直招手。 转过头,她又笑眯眯地对玉凤说:“玉凤啊,侬看看,诚诚格小囡真是越长越像国忠小辰光的样子了!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玉凤手上活计不停,笑着应道:“杨家姆妈,侬是来买小菜伐?等侬买好,帮帮忙,顺带把诚诚送转去好伐?阿爸应该中饭都烧好了。” “好嘞好嘞!” 杨家姆妈爽快地应着,“陆老板现在也会烧菜烧饭了,真是不容易。” 伯轩笔墨庄的门庭,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了。 如今,一家人的生计,全指着国忠警局的薪水和玉凤每日在馄饨摊卖生馄饨的辛苦。国全因腿上的枪伤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幸得顾曼莉介绍,在教会学校谋了份后勤的差事,学校有现成的校工宿舍,国全索性就住进宿舍,免去了每日来回奔波的苦恼。 为贴补家用,陆伯轩早早就在店门外孤零零地竖起一块木牌:代写书信,教授书法。 今日,陆伯轩还有一桩要紧事——给小囡囡上课。教她习字、绘画。这可是他平生收的第一个入室弟子。为此,顾曼莉还郑重其事地办了个小小的拜师礼,小囡囡是正正经经向陆伯轩磕了头、行了拜师大礼的。 “师父,我写好啦!” 小囡囡顾晓棠稚嫩的童音从店堂传来。说来也奇,这小囡囡明明长在上海,上海话却总也说不利索,反而一口东北腔倒是越来越地道。顾曼莉对此百思不解——语言总得有个环境吧?可这…… “嗯。” 陆伯轩捻着胡须,低头审视着宣纸上的字迹,神情依旧严肃,半晌才操着官话道:“今日写得不错,比先前大有进益。” 小囡囡最近个子蹿高了不少。顾曼莉原也不知她的确切生辰,当年报户口时,便索性将捡到她的那日当作三岁生辰。如此算来,这小丫头如今也有六岁了。 小囡囡规规矩矩起身,朝着陆伯轩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先回去了。” 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陆伯轩捻着胡须,温言道:“今日就留在师父这里用饭吧,你娘有事。师父最近也新学了道菜——红烧茄子,正好让你尝尝。” “谢谢师父!” 小囡囡眼睛一亮,随即又试探着问,“那……我能不能先去门口玩一会儿?” 陆伯轩点头:“去吧!就在门口近处玩,可别跑出弄堂口。”神情依然是作为师父的威严。 虹桥路上,杨家姆妈一手挎着沉甸甸的菜篮,一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气喘吁吁地追赶那个像小马驹般撒欢乱蹦的诚诚:“哎哟!诚诚侬跑慢点呀!阿奶这把老骨头……追……追不动侬啦!” 突然,一辆插着刺眼膏药旗的日军边三轮摩托车,轰鸣着从马路那头疾驰而来。车上两个日本兵瞥见这一幕,竟放慢了车速,对着狼狈追赶的杨家姆妈和浑然不知的诚诚指指戳戳,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杨家姆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也顾不得菜篮了,往地上一丢,使出全身力气猛扑上去,一把捞住诚诚,照着他肉乎乎的小屁股“啪啪”就是两下,紧接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辆还没驶远的摩托车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去,连连鞠躬。 那两个日本兵见状,又是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摩托车引擎嘶吼着,卷起一股尘土,扬长而去。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杨家姆妈才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惊魂未定地念叨:“乖乖隆地咚!吓煞特人了!真真是吓煞特人了哟!” 民福里弄堂深处,飘荡着小女孩们银铃般的欢笑声。小囡囡正和几个邻家小姑娘,在青石板地上玩着画格跳房子。 眼尖的小囡囡一抬头,瞧见杨家姆妈左手挎着沉甸甸的菜篮,右手死命拽着扭来扭去的诚诚,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弄堂口。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 “杨奶奶,我来帮您提菜篮子?” 小囡囡声音甜甜的,说着就伸出小手。 “哎哟喂,还是阿拉小囡囡最贴心!” 杨家姆妈喘着粗气,脸上却笑开了花,“篮子死沉死沉的,杨奶奶自家提! 侬帮杨奶奶个大忙—— 把格个‘小猢狲’ 诚诚 好好交领转去! 伊跑起来啊, 影子都抓不到!” .......... 汪伪上海警察局市南分局,电讯处,侦听室。 灰绿色的监听设备排布在幽暗的室内,只有指示灯在无声地闪烁。 陆国忠缓缓摘下紧贴在双耳上的监听耳机,眉头深深锁起。此刻的他,已擢升为侦听一室主任,执掌整个侦听一室的日常运作与往来密电的译解之责。 方才,耳机中捕捉到一条异常电波——发自特工总部杭州站,收报方是上海总部。 按常例,此类绝密通讯本非侦听一室权限所及。 然而,职业本能驱使国忠在脑中飞速尝试破译。 电码流转,密钥轮替…… 竟未能解出分毫! ——这是一条甲字级密电,肯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但这种甲级密电是需要专属密码本的,密码本,怎么才能获取到76号的甲级密码本? 正当国忠陷入沉思中时, 侦听室厚重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窄缝,电讯处长于会明的秘书钱丽丽那柔媚的嗓音便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陆主任,于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陆国忠闻声,离开座位迎向门口,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钱秘书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好,何必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钱丽丽倚在门框边,朝着怀里高高摞起的文件袋努了努涂着蔻丹的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顺路罢了!喏,这堆东西还得送去局长办公室呢。” “辛苦钱秘书了!” 国忠颔首微笑,目光却似不经意般,如电光石火般掠过钱丽丽手上最顶层那份文件袋—— 深褐色的牛皮纸袋上,赫然印着两个朱砂小字: 绝 密! 三楼电讯处,处长室。 “处长,您找我?”陆国忠步履沉稳地踏入于会明那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 于会明正对着一份电报译稿凝神思索,闻声抬头,朝桌对面的空椅抬了抬手:“国忠啊,来,坐。” 他将电报稿轻轻推向桌沿:“市局刚接南京方面急电,要求上海警察局抽调三名侦听专家赴宁协助工作。 咱们沪南分局摊到一个名额,局长亲自点将—— 要你去。” “派我去?” 陆国忠微露讶色,“处里卧虎藏龙,我资历尚浅,怎么会……” “什么卧虎藏龙!” 于会明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电讯处这些人里,就数你这个‘小字辈’最肯下死功夫,做事最扎实!” 国忠略一沉吟,端正了坐姿:“国忠听从处里安排。 何时动身?” “今晚就有一班去南京的火车,你就搭这趟走。另外两位是市局选派的,你们在火车站会合。” 于会明顿了顿,“侦听一室的工作,暂由二室陈主任接管。” “是。 我这就回去交接准备。” 国忠起身欲走。 “等等……” 于会明忽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似乎有些犹豫。 国忠停步回身:“处长还有吩咐?” 于会明目光落在国忠脸上,思忖片刻,才缓声问道:“国忠……令尊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跳! 他万万没料到于会明会突然问起父亲——记得有一次父亲曾问过自己的上司是不是姓于,难道阿爸和于处长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心里想着,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劳处长挂念,家父身体尚好。” “那就好……那就好……” 于会明微微颔首,目光却移向了窗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第23章 出差 民福里,弄堂口的老虎灶旁,几个邻居正围着闲聊,听小山东眉飞色舞地讲日本人袭击美国珍珠港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小山东环视一圈,见大家都全神贯注,更是来了劲,“那日本人的飞机都飞到美国人的头顶上了,他们还蒙在鼓里,开心得不得了呢!”他唾沫星子横飞,“飞机上的炸弹像下汤团一样,霹雳啪啦往下掉,美国人哪能吃得消?” 一旁的小皮匠不屑地撇撇嘴:“哼,讲得好像你就在珍珠港一样,吹牛皮!” 小山东一听他唱反调,脸立刻板了起来:“小皮匠!侬就晓得埋头修你的破皮鞋,外头天大的事,你知道个屁!”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就要吵起来。有眼尖的邻居瞧见国忠骑着脚踏车过来,赶紧一把拉住他: “国忠,你是警察,侬倒来分析分析,小山东讲的是不是真事?” 国忠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真的假的?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上午侦听到的那份甲级密电,心头沉甸甸的,根本没心思接邻居们的话茬,国忠随口应了一句: “小山东讲得好,没毛病!” 邻居们一听,人家国忠是警察,总归不会瞎讲,于是乎赶紧催着小山东继续。小山东得了国忠这句肯定,腰杆子都挺直了,整个人精神抖擞,冲着国忠的背影就喊: “国忠,等一歇玉凤来打开水,我多送伊一瓶开水!” ................ 笔墨庄后堂。 “啥?要去南京出差?”玉凤一听国忠晚上就要走,急得手忙脚乱,“那我赶快烧夜饭!”说着就转身去淘米。 国忠想着得跟阿爸说一声,便抬脚要往前堂走,却被玉凤一把拉住: “别去!阿爸正在给小囡囡上课,不许人打扰的。” 国忠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先上楼回房。小诚诚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嘴里还不停地嚷着:“爸爸,侬要去哪里?诚诚也要去!” 国忠俯身一把抱起儿子,劈头盖脸就是好几口亲亲:“爸爸要去出差,等爸爸回来,给阿拉诚诚带好吃的!” 诚诚被爸爸下巴上的胡茬扎得痒痒,又被亲得满脸口水,嫌弃地扭着小身子大叫:“爸爸嘴巴臭!爸爸嘴巴臭!” 玉凤笑着过来接过儿子:“国忠,侬先去整理衣衫要紧。” 正说着,陆伯轩牵着小囡囡的手从前堂踱了过来。 听说儿子要去南京,陆伯轩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虑,叮嘱道:“最近报纸上说沪宁线不太平。乘火车也要当心,莫要穿警服,万一遇到游击队……讲不清爽的。” 陆伯轩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国忠心尖上。父亲的忧虑绝非空穴来风。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肃:“阿爸,我记牢了,侬放心。”说罢,转身上楼收拾行装,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反复掂量着此行的任务和潜藏的凶险。南京之行绝非寻常公差,市局那份紧急调令背后,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旋涡。 提着行李下楼时,灶披间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饭菜的香气混着油烟弥漫开来。玉凤忙碌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晃动。国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玉凤,莫要多想,临时出差,很快回转。”玉凤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句:“路上当心点,早点回来。” 门口,小囡囡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国忠大哥,南京好玩吗?” 国忠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挤出笑容:“等囡囡再大点,大哥带你去玩。”小囡囡懵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国忠大哥啥时回来呀?”这稚气的一问,竟让国忠喉头一哽,只能含糊道:“快的,快的。” 暮色四合,吃罢晚饭,国忠提着简单的藤箱走出家门。弄堂里,杨家姆妈正抱着虎头虎脑的诚诚逗弄,见他出来,忙不迭地喊:“国忠啊!路上千万当心!记得带点盐水鸭回来尝尝!” “爸爸,你要去哪里,诚诚也要去!”小诚诚见国忠出门便嚷嚷着要挣脱杨家姆妈的怀抱。 “诚诚乖!”杨家姆妈紧紧抱住诚诚:“阿爸去上班,等阿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边说边摆手让国忠快点走 国忠笑着点头回应,招手叫了辆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嘎吱嘎吱”地朝着北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行摇荡,国忠的心绪也如窗外飞掠的街景般纷乱。那份甲级密电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何等重要的情报,需用如此繁复的密电?钥匙何在?而于会明临走前那句关于父亲的突兀问话,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月台上人影幢幢,汽笛长鸣。 国忠找到同行的两位侦听专家,彼此颔首致意,寒暄几句,却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任务核心。沉重的汽笛声再次撕裂暮色,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灯火渐渐模糊,拉长,最终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 玉凤今朝有点起晚了。匆匆走进灶披间,却见是陆伯轩正弓着腰在煤球炉上烧泡饭,忙抢步上前接过铜勺:“阿爸,我来我来!侬快坐到前堂吃茶去!” 陆伯轩小山羊胡一翘,故意板起面孔:“哪能?阿爸我就不能做顿早饭给你们吃吃啊?” 玉凤抿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搅着锅:“可以的,可以的!今朝就算了,我来烧。” 陆伯轩微笑点头,背起双手,踱着方步走去前堂。 早饭落肚,玉凤便推起门口那辆沉甸甸的木制三轮小车,“吱嘎吱嘎”地迎着晨光,朝小菜场方向去了。 虽已是六点多了,隆冬的天却还是刚蒙蒙亮。虹桥路菜场里已挤满了讨生活的人。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水芹的清气、死鱼的腥味、烂菜叶的沤腐气,还有汗酸味、劣质烟草味,拧成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凤推着小车来到自己的摊位前,和隔壁摊位的几个阿嫂打着招呼,麻利地铺好木板,开始包小馄饨。 第24章 玉凤被打 整整一个上午,玉凤也没做几个人的生意,看着放钱的钵头里只有寥寥几张法币,玉凤心情沮丧 这时,菜场门口一阵骚动,玉凤听见有人在大声呵斥,还有人在叫骂。玉凤探头朝大门口张望,只见几个穿着黑色拷绸短褂、敞着怀、露出腰间鼓囊囊物事的彪形大汉,蛮横地推开挡道摊贩和顾客。 他们簇拥着一个叼着烟卷、戴着墨镜、梳着油亮背头的瘦高男人踱了进来。男人嘴角叼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镜片后两道冰冷的光扫视着全场。他身后跟着的打手们,有的提着短棍,有的腰间别着明晃晃的斧头,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橐橐”的闷响,像踩在人心上。 “清场!都他妈的滚开!”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疤的打手率先吼了一嗓子,声音像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菜场里的人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惊慌地波动起来。离得近的几个小贩吓得腿一软,本能地就想护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菜蔬。 那瘦高男人——人称“范七爷”,是这一带新近得势的“大流氓”,据说背后有“76号”的人撑腰——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打手们立刻像饿狼扑食般冲了出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菜贩,正颤巍巍地想护住他那几把还算水灵的青菜,被一个打手一把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似的甩了出去。老人重重摔在湿滑的地上,菜筐被打翻,青菜被踩踏成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只钉了铁掌的皮鞋狠狠踹在腰眼,痛得蜷缩成一团,只发出微弱的呻吟。 “妈的!听不懂人话?叫侬滚!”另一个打手抡起短棍,“啪”地一声砸在一个卖咸鱼的摊位上。咸鱼和木板飞溅开来,腥臭的汁水溅了旁边人一身。卖咸鱼的中年汉子刚想理论,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血,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后面卖豆腐的担子,白花花的豆腐洒了一地,瞬间被污黑的泥水浸透。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打砸声瞬间炸开。无助的摊贩们被推搡着、殴打着,像驱赶牲口一样被粗暴地赶出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有人舍不得那点赖以糊口的家当,稍微迟疑,立刻招来更凶狠的拳脚和棍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搡得站立不稳,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自己则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 混乱中,几张沾着污泥的法币从被打翻的钱盒里飘出,被一只大脚无情地踩进泥水里。 玉凤一见这阵仗,心知不妙,手忙脚乱地就想收摊推车离开。可有两个打手嫌她动作慢,其中一个抬脚就狠狠踹向小车! “哐当!”一声巨响,木车应声翻倒!车上的馄饨馅、馄饨皮连同家什,稀里哗啦泼溅了一地。 “作死啊!强盗!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玉凤又惊又怒,嘶声斥骂。 那两个打手非但不恼,反而狞笑起来:“臭女人,侬刚刚晓得阿拉是强盗啊?!”话音未落,其中一人已抡起手中的枣木棍棒,兜头盖脸就朝玉凤狠砸下来! 玉凤只觉头顶“嗡”地一声,钻心的剧痛炸开!一股热辣辣的鲜血登时糊了半张脸,顺着额角汩汩往下淌。剧痛和鲜血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性!她睚眦欲裂,顺手抄起脚边一只沉甸甸的粗陶钵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她最近那打手的脸面猛掼过去! 那打手万没料到这妇人竟敢还手,更没料到这一下如此凶狠!钵盂结结实实砸在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鼻骨塌陷!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像截烂木头般直挺挺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不要命的反击彻底激怒了余下的打手! 四五个彪形大汉顿时如恶狼般围拢上来,拳脚如同雨点般朝着玉凤身上倾泻!玉凤起初还能凭着本能用双臂徒劳地格挡着,可那沉重的拳脚砸在身上,痛入骨髓。不过几下,她便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抽离了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满地狼藉的馄饨馅料和污浊的石板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原本拥挤嘈杂的菜场,只剩下满地狼藉:踩烂的菜叶、破碎的箩筐、翻倒的鱼盆、流淌的污水,还有几个被打伤、无力逃离的摊贩蜷缩在角落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暴戾和绝望的气息。 梳着大背头的范七爷这才慢条斯理地掐灭了烟头,踱步到菜场中央,皮鞋踩在烂菜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阴鸷而毫无温度的眼睛,环视着这片刚刚被他用暴力“清理”出来的地盘。 “手脚麻利点,”他对身后的打手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扔出去!从今儿起,这里,‘鑫发公司’的菜摊进场!规矩,按我的来!” 几个穿着稍干净些、但同样一脸蛮横的汉子开始吆喝着,把崭新的、印着“鑫发”字样的木板摊位搬进来,粗暴地安置在那些刚刚被血泪浸染过的位置上。新鲜的、码放整齐的蔬菜(显然是配给渠道或黑市弄来的)被摆了上去,价格牌上标着令人咋舌的数字——全部涨价,这是要榨干普通市民最后一点油水。 菜场入口,被打伤的摊贩被同伴或路人勉强搀扶起来,一步一瘸地离开,回头望去的眼神里,是刻骨的恐惧、无边的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绝望。 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将玉凤从昏迷中硬生生扯醒。模糊的视线里,她认出是两位相熟的卖菜阿嫂,正小心翼翼地将她挪到菜场门外一处背阴的角落。 “玉凤妹妹,侬……侬还走得动伐?”一位阿嫂俯下身,声音里满是担忧。 “谢谢……阿嫂。”玉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牙关紧咬,强撑着剧痛一点一点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稳,朝着两位好心人深深鞠了一躬,“我自家……能行的。” 蹒跚在虹桥路上,玉凤拖着那具仿佛散了架、遍体鳞伤的瘦小身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凝固的血污糊满了她半边脸颊,干涸的发丝黏在额角,形容凄厉。 上海冬季那特有的阴冷寒风肆虐的侵袭着玉凤身上每一处伤口,玉凤开始浑身颤抖,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只能扶着路上的梧桐树,从这一棵硬撑到下一棵。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惊骇地避让开去,更有几个好事的,远远站定了指指戳戳,交头接耳。 “玉凤姐!天老爷啊!侬哪能弄成这个样子?!”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从对街炸响!只见一辆黄包车发疯似的急转过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尖啸!车还未停稳,车夫周阿彬已像离弦之箭般跃过车把,将车子随手一撂,直冲着玉凤狂奔而来! “阿彬……送……送我……回家。”玉凤被阿彬艰难地扶上黄包车,气若游丝地挤出这几个字,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第25章 抢救 “陆老板!陆老板啊!快点救命啊!玉凤姐要没命啦——!”阿彬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炸雷般在民福里弄堂口凄厉地回荡开去! 笔墨庄里,陆伯轩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货架上那寥寥几样笔墨。店外陡然传来阿彬变了调的惨嚎,他先是一愣,侧耳再听—— 刹那间,陆伯轩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手中那管视若珍宝的大号狼毫笔“啪嗒”一声脆响,重重摔落在地!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店堂,险险被那不怎么高的门槛绊倒! 与此同时,整条弄堂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左邻右舍,凡与玉凤相熟的,闻声无不惊骇变色,纷纷夺门而出。跑得最快的杨家姆妈已扑到黄包车旁,一眼瞥见玉凤像个血葫芦似的瘫在座位上,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我的天爷啊!玉凤啊!侬哪能就……”杨家姆妈只道她已然去了,霎时魂飞魄散!眼泪“唰”地涌出,扑簌簌滚落,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嚎啕便冲破喉咙,响彻了整条弄堂! 小囡囡牵着虎头虎脑的小诚诚,也从弄堂深处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一眼看到黄包车上玉凤姐姐那血人般的模样,小囡囡晶亮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惊恐地望向呆立在车旁、面无人色的陆伯轩,带着哭腔的奶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师父……!” 小小的手死死攥住陆伯轩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一旁的小诚诚还不懂生死,只觉得妈妈躺在那里不动很可怕。他挣脱小囡囡的手,扑到车边,死命拽着玉凤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嚎:“妈妈!妈妈!侬醒醒啊!” 诚诚这稚嫩却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伯轩混沌的脑海!刹那间,那几乎被惊恐冻结的思绪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他猛地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聚焦,所有的慌乱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取代!他几乎是扑到车边,三根手指死死扣住玉凤冰冷的手腕,屏息凝神—— “有脉!玉凤还活着!” 陆伯轩嘶声惊呼,那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快!快!抬人进屋!阿彬!快去请刘郎中!!快——!!!” 同样住在虹桥路的刘郎中,被火急火燎的周阿彬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拉硬拽地从家里拖了出来! “阿彬!侬发啥疯?!啥事体急成这副腔调?!”刘郎中一个趔趄,用力甩开阿彬拽着他胳膊的手,又惊又怒。 “陆老板家的玉凤阿姐出大事体了!伤得好重!求侬快点去看看!救命啊!”周阿彬急得双脚直跳,声音都变了调。 刘郎中一听是陆伯轩家中出事,且是性命攸关,脸色陡变!再不多问半句,立刻转身冲回屋里,抄起出诊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黄包车,迭声催促:“快!快走!去笔墨庄!” 笔墨庄后堂,刘郎中俯身仔细检视着玉凤头部的伤口和身上的淤伤,面色越来越凝重,手指搭在腕脉上良久,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焦急万分的陆伯轩,语气沉重而急促:“陆兄,恕我直言!玉凤这伤……恐怕伤及内腑了!我这点本事,看不了!得赶紧送西洋人的医院!刻不容缓!再耽搁下去……只怕凶险万分啊!” 陆伯轩心如火焚,只一瞬便拿定了主意。他猛地回头,对紧跟在旁的杨家姆妈急声道:“杨家姆妈,我现在就送玉凤去虹桥疗养院!诚诚……就拜托侬了!等顾小姐回转,请伊马上到虹桥疗养院寻我!我毕竟是阿爸,照料起来终归不便!” “晓得了晓得了!侬快走!快走啊!”杨家姆妈急得直跺脚,双手连连挥动,像要赶走所有阻碍,“小诚诚有我照看!侬只管放心去!快去——!” 虹桥疗养院,名字听着清雅,实则是一家地地道道的西洋医院。 闻讯匆匆赶来的顾曼莉,远远就瞧见陆伯轩像困兽般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双手紧攥,时不时地朝那扇紧闭的门投去焦虑的一瞥,车夫周阿彬蹲在一旁,神情紧张的看着抢救室。 “陆老板,玉凤还没消息?”顾曼莉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喘息。 “急煞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陆伯轩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沙哑,“顾小姐,麻烦侬了……” “讲啥闲话!玉凤没事最要紧!”顾曼莉急切地打断他。 话音未落,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名护士探出身:“家属搭把手!”只见玉凤脸上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面无血色地躺在担架床上,被两名护工推了出来。 周阿彬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忙推车。 这时,一位戴着黑边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医生朝陆伯轩招了招手。陆伯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踉跄着跟了过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但清晰:“万幸送得及时!病人左侧第七根肋骨断裂,断端险险就要刺破脾脏,真到那一步,就是致命性大出血!头顶的撕裂伤很深,缝了十一针。另外,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听着医生冷静却字字惊心的描述,陆伯轩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强咽下那口翻腾的气血,对着医生深深弯下腰去,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侬!谢谢侬救她一命!” 医生摆了摆手,又快速交代了几句护理要点,便转身匆匆离去,留下陆伯轩僵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两日后,玉凤病房外。 走廊里骤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愤怒的脚步声,伴随着跛脚的拖沓声,陆国全的怒骂像炸雷般滚了过来:“娘个西皮!这事体没完!姓范的瘪三!老子不弄死伊,就不姓陆!!” “住口!”陆伯轩一声低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住了国全的咆哮,“现在不是讲这种混账话的时候!” 病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顾曼莉正拧干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玉凤擦拭着手臂和脖颈。玉凤的伤情已稳定下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侬,曼莉姐。”玉凤声音轻细,带着浓浓的感激。 “谢啥呀?”顾曼莉手下动作轻柔,嗔怪地看她一眼,“我不帮侬,啥人帮侬?屋里厢全是男人家,国忠又不在身边,这种辰光,总要有个女人照应才是。” 第26章 一群流氓,我呸! 哥伦比亚路,一幢不起眼的小楼门口,悬着一块烫金的招牌:鑫发公司。 黄文兴的老婆,那个臃肿的胖女人正坐在单人沙发上,肥胖的身躯填满了沙发的缝隙。她夹着一支香烟,袅袅青烟中,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目光像冰冷的钩子,落在毕恭毕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范七身上。 “范七,”胖女人慢悠悠地翻着账簿,声音冷得掉冰渣,“前两日菜场就收拢了,哪能只有这点钞票?当我是吃素的?” “阿姐……阿姐侬听我讲,”范七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发颤,“小老百姓都吓跑了,不来买菜啊!阿拉……阿拉总不能拿刀架在人家头颈上逼伊来买吧?” “啪——!” 胖女人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红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就是要拿刀架上去逼!侬怕个卵泡?!”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七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上头有彪哥、有阿拉文兴给侬撑腰!侬怕啥?!今朝就开始,派人到各个弄堂里去喊话!啥人敢不买账,就叫伊拉尝尝‘吃生活’是啥味道!听到伐?!”她吼完,胸口剧烈起伏着,肥硕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账簿封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嚣张气焰稍稍一窒,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不过....”胖女人顿了顿接着吩咐:“民福里,要稍许客气点,毕竟我还住在哪里,尤其是那家姓陆的,不要去招惹,他们家大儿子在警察局做事,好像还是个小头头,还有那个老棺材陆伯轩和日本人关系非同一般,侬要是惹到他们,当心吃瘪!” 胖女人想起那年被日本宪兵猛抽耳光的事,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范七在一旁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笑,迭声道:“老板娘侬放一百廿个心!范七做事,分寸捏得牢!不过……”他搓着手,眼珠骨碌一转,“要是民福里那帮赤佬硬是不买账,那……” “那?”胖女人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浓烟,脸上狠厉之色骤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就不要怪阿拉不给面子!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侬——懂了伐?!”最后三个字,像冰锥子般戳过来。 “懂!懂懂懂!我马上就去办!”范七像得了赦令,虾米似的躬着腰,连退几步,才转身一溜烟出了门。 ................... 陆伯轩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脚步虚浮地踏进民福里的客堂间。昏黄的灯光下,小囡囡顾晓棠正端着小先生的模样,小手握着诚诚的手指,在一本翻开的《三字经》上移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顿地教着:“人—之—初……” “师父!”“阿爷!” 两个小人儿听见门响,像归巢的雀儿般欢叫着扑到陆伯轩腿边,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裤管。 小囡囡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师父,玉凤姐姐好点了吗?我妈……我妈还在医院陪着吗?” 陆伯轩心头的沉重被这童音驱散了些许。他缓缓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带着无尽的疲惫,轻轻抚过小囡囡柔软的发顶,脸上挤出连日来难得的慈祥,声音沙哑却温缓:“乖囡,你玉凤阿姐……命大,总算捡回来了。这两日啊,真是多亏了你妈,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他喉头微哽,长长叹了口气,“不然,师父这副老骨头,真要散架了,都不晓得哪能办才好……” 小囡囡那双晶亮的眸子瞬间像落入了星子,倏地亮了起来!她拍着小手,雀跃地嚷道:“真个是太好了!师父!明朝您带我去医院!我要去看玉凤阿姐!我保证乖乖的,不会吵到玉凤姐休息!” 陆伯轩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沉重的心也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光来。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好。明朝师父带侬去。” 虎头虎脑的小诚诚,见小囡囡这般说,立刻有样学样,也伸出小胖手揪住陆伯轩的棉袍下摆,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大声囔囔:“阿爷!诚诚也要去!诚诚要看姆妈!” 翌日清晨,陆伯轩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正弯腰帮两个孩子系紧棉袄扣子,准备出门去医院。忽听得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杨家姆妈像被鬼撵似的,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得了了!陆……陆老板!弄堂里闯进来一帮子流氓瘪三!挨家挨户拍门,凶神恶煞,逼着每家每户必须去伊拉菜场买菜!不去……不去就要‘吃生活’啊!” “啥?!还有这种事情?!”陆伯轩猛地直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怒火“腾”地窜上心头,“强买强卖?!无法无天!虹桥路住了几十年,从来都没出过这种荒唐事!” “哐当——!” 一声巨响,天井那扇单薄的后门被狠狠一脚踹开!两个身穿黑色拷绸短褂、敞胸露怀的彪形打手,像两尊煞神般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子蛮横的戾气。 “人呢?!都死绝了?!”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嚼着槟榔,口沫横飞地吼着,“听着!今朝弄堂里每家每户,统统给我滚到菜场买菜去!听见伐?!不去?哼哼,不要怪老子勿客气!” 陆伯轩面沉如水,将身边吓得小脸煞白的诚诚和小囡囡轻轻推向身后的杨家姆妈。他整了整灰布棉袍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迎着那两个凶徒走去,目光如寒潭般沉静: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强闯民宅,威逼良善,眼中还有王法二字吗?” “哟嗬!老棺材,侬骨头痒了想‘吃生活’是伐?!” 嘴角嚼槟榔的打手吊儿郎当地晃过来,歪着脑袋,用极其轻佻的眼神上下下下打量着陆伯轩,气焰嚣张至极。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眼神更活络些的打手,忽然瞥见了天井里晾衣竹竿上挂着的一套黑色警服——那是玉凤出事前洗净晾着的,这几日家中人仰马翻,竟一直忘了收。那警服上的肩章和铜扣,在微弱的日光下,闪着不容忽视的微光。 这打手脸色微变,猛地扯了一把还在叫嚣的同伴,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狂言。他转向陆伯轩,脸上挤出一个生硬又带着几分忌惮的假笑,声音也收敛了几分: “老先生,闲话……闲话阿拉已经讲清爽了。去,还是不去,侬自家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那个犹自骂骂咧咧的同伙,脚步有些仓促地退出了天井,反手还带上了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门。 弄堂里,范七戴着副蛤蟆墨镜,大喇喇地歪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家强搬来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他志得意满地瞧着手下那帮爪牙如狼似虎,挨家挨户地拍门、恐吓,听着弄堂里此起彼伏的惊叫和哀求声,心里头那股“顶顶快活”的滋味,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老板娘那胖女人的再三叮咛,什么“民福里客气点”、什么“姓陆的不要惹”,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欺负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看他们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才是他范七平生最大的瘾头! 他惬意地嘬着牙花子,觉得这日子,才叫舒服! “老大!”一个打手小跑着凑到范七耳边,弓着腰,压低声音谄媚道:“里厢外头都‘关照’过了,这条弄堂……可以收工了伐?” 范七正沉浸在作威作福的快意里,闻言像被扰了清梦,不情不愿地从那张抢来的太师椅上慢吞吞起身。他倨傲地掸了掸拷绸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墨镜后的眼睛睥睨般扫过整条噤若寒蝉的弄堂,这才拖长了调子吩咐: “留个兄弟蹲守此地!盯牢了——只要有人敢出门买菜,就 必须 到阿拉场子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别家菜场!懂——了——伐?!” 那“必须”二字,咬得又重又狠。 弄堂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的门缝后、窗棂边,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群瘟神。直到范七领着手下,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晃出民福里弄堂口,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才猛地一松! “呸!” “呸呸!” 几乎是同一时间,压抑了许久的弄堂居民,朝着那群嚣张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约而同地、狠狠地啐出了胸中那口恶气!一口口唾沫砸在青石板上,像是砸在那些恶棍的脊梁骨上。 第27章 南京之行 经过几日的精心治疗,玉凤的伤势总算大有好转。在她的一再坚持下,陆伯轩终于将她接回了民福里的家中。 小诚诚见到阔别多日的姆妈,欢喜得像只小炮弹,一头就扎进了玉凤怀里!他冲劲十足,差点把身体尚虚、脚步还有些虚浮的玉凤撞得踉跄倒退。 “姆妈!侬到啥地方去了呀?诚诚想煞侬了!”敦敦实实的小家伙紧紧搂住玉凤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发着嗲,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恋。 玉凤被撞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但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和晶亮的眼睛,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她强忍着不适,用没受伤的手臂紧紧回抱住这失而复得的小温暖,苍白的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头亲了亲诚诚的额发:“姆妈也想诚诚,想煞了……” 就在这时,店堂的门被人推开,陆国全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进来,那只跛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笃、笃”声。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上拎着一条还在奋力甩动尾鳍的大黑鱼,咧嘴冲着靠在躺椅上的玉凤憨笑道: “阿姐!听顾小姐讲侬今朝出院,我特地跑到河浜里钓的!新鲜黑鱼汤,补气血最灵光!” 说着,便拎着鱼,风风火火地往冒着热气的灶披间里钻,准备拾掇干净炖汤。 “陆老板在店里吗?” 店门外适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询问。 陆伯轩闻声,紧走几步到门口。只见两个身着笔挺黑色警服、腰挎警棍的巡警立在门外。为首那位巡长,陆伯轩有些面熟,记得是常在虹桥路一带巡查的张巡长。 “两位长官寻陆某有事?” 陆伯轩拱手问道。 张巡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倒是客气:“陆老板,阿拉是奉了局里电讯处的命令,特意来传个话:陆主任在南京的公干还要些辰光才能回转,请府上放心。顺便嘛,也看看屋里厢一切都好伐?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陆伯轩心中一凛。电讯处直接派人来家里传话?难道国忠在南京出了什么事?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多谢长官记挂,也代陆某多谢电讯处长官费心。家里都好,只是……”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躺在躺椅上、头上还缠着纱布的玉凤,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儿媳妇前几日遭了些意外,受了点伤,正在将养。” 张巡长顺着陆伯轩的目光望去,看到玉凤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显眼的纱布,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显出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哦?还有这种事?是在虹桥路地界上出的事?” “是在菜场……”玉凤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陆伯轩抬手示意玉凤不必多言,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就在附近菜场。几个地痞无赖闹事欺负摆摊的老百姓,儿媳妇性子烈了些,争执起来吃了亏。已经报了警,想必警局那边自有公断。” 他特意点出“报了警”,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巡长。 张巡长心中一惊:范七这只猪头,早就跟他打过招呼,做事不要太过分,万一出点事情,自己也不好向上面交代,现在可好,把陆国忠的老婆打成这样,范七啊!范七,你就等着吃苦头吧! 想到此处,张巡长眼神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哦?报了警就好,就好。这种扰乱市面、欺压良善的恶徒,局里定会严查!陆老板放心,回头我问问管那片的分驻所,看看进展如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行任务已完成,便抱了抱拳,“既然府上无甚大事,那阿拉就不叨扰了。陆主任那边若有消息,局里定会第一时间知会府上。告辞!” “有劳张巡长,慢走。” 陆伯轩拱手相送,目送着两个黑色身影消失在虹桥路远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电讯处专门派人来“看看家里都好伐”?这看似寻常的探望,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国忠在南京,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灶披间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和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小诚诚嗅着鼻子,迈着小短腿,像只小狗样寻着香味走进灶披间:“阿叔,诚诚要吃鱼。” ................. 时间悄然倒回五日之前。 南京城,大方巷深处。一栋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小楼默然矗立。然而,楼顶之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天线刺向天空,扭曲伸展,恍若无数鬼爪,森然攫取着无形的电波。这里,正是汪伪政府警政部电讯侦听处那隐秘而令人心悸的巢穴。 二楼一间空旷的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长条会议桌,显得格外冷清。陆国忠正与两位从上海同来的侦听专家低声讨论着,面前摊着厚厚的电文记录和分析稿。桌子的另一端,两名穿着笔挺日军制服的军官——一位少佐,一位中尉——则颇有兴味地听着一个穿南京警官制服的青年人汇报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那扇沉重的隔音木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穿高级警官制服、肩章闪亮的中年人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表情肃穆的随从。室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来人正是杜士亦。他身兼二职:国民政府警政部密电破译室少将主任,以及南京警察厅副厅长,执掌电讯生杀大权。杜士亦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将一份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份‘寒鸦’密电,我们倾注心力已久,至今仍如石沉大海。部长震怒,特高课的高木长官亦极为不满。” 他的视线重点落在陆国忠等三位上海专家身上,“上海的专家同仁,望诸位……再竭全力,务求突破!时不我待!” 他话音刚落,那位日军少佐便微微前倾身体,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以一种近乎技术性的冷静语调接口道: “杜主任,恕我直言。即使我们今日侥幸破译,这份密电,恐怕早已时效尽失。距离截获之日,已逾三日之久,其承载之指令或情报,价值几何?” 他摊了摊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杜士亦的脸色沉静如水,但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陆国忠能感受到身边两位上海同事瞬间绷紧的神经和投来的目光。压力像巨石般压顶而来。 就在这时,陆国忠霍然起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直接回应日本少佐的质疑,而是转向杜士亦,声音沉稳而清晰: “杜长官,能否容国忠一观密电原件?哪怕是部分关键片段?” 杜士亦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陆国忠,审视片刻,才缓缓点头。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小心地从文件夹中取出几页电文纸,递给陆国忠。那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显然被反复研究过无数次。上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怪异的数字组和夹杂的少量特殊符号。 陆国忠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那两位日军军官也停止了低语,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位突然开口的上海专家。 “少佐阁下所言,关于时效性的担忧,确有其理。” 陆国忠终于开口,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文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但‘寒鸦’密电的密钥机制,与我们之前接触的所有重庆方面密码体系,皆有不同。其加密核心,似乎并非依赖预设的周期性密码本,而是基于一种动态变化的、高度情境化的密钥生成逻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杜士亦和那位日军少佐脸上,眼神锐利: “这意味着,破译它,其意义远超获取一份可能过期的情报。它是一把钥匙!一旦掌握其核心逻辑,我们或许能窥见对方最高层级通讯系统的设计思路,甚至……预测其未来可能的密钥变化规律!这才是‘寒鸦’真正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值得‘倾注心力’的原因!” 陆国忠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杜士亦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那位日军少佐脸上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凝重。他身旁的中尉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上海来的两位同事,眼中则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们知道,陆国忠点中了要害——这份密电,早已超越了单次情报的价值,它代表的是对敌人密码体系根基的一次战略级挑战! 杜士亦缓缓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打破了瞬间的寂静: “陆主任,说下去。你的思路,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寻求答案的急切。会议的重心,无形中已从对“时效”的争论,转向了对“核心”的攻坚。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仿佛预示着这场密码破译战的艰难与沉重。 第28章 挑衅 这封代号“寒鸦”的密电,源头指向重庆军事统计局。自抵达南京,得知此行核心任务是协助破译伊始,陆国忠心底便悄然埋下了一个念头:借此机会,间接窥探并掌握特工总部那套被视为最高机密的“甲级密电”的破译门径。 事实上,在拿到“寒鸦”密电的第二天,凭借其深厚的功底和敏锐的直觉,陆国忠已基本破解了电文的骨架。然而,他选择了沉默与延宕。 他精密地计算着时间: 其一,让密电“自然死亡”。 拖过其有效期限,使之即便被破译也失去即时行动价值,这符合他对抗敌方的根本立场。 其二,精心编织“困局”。 他刻意在分析中引入复杂的伪证,制造出破译过程异常艰难、步履维艰的假象。他要让警政部,尤其是密电室的核心人物们相信,这份密电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这一切的伪装,只为赢得一个更珍贵的筹码——时间,以及在南京警政部核心地带多停留几日的“合法”身份。 他需要这宝贵的时间,像潜行的猎手般,在看似协助的掩护下,敏锐地捕捉任何可能指向“甲字级密电”破译方法的蛛丝马迹,或是其他足以撼动敌方机密通讯网络的致命线索。 会议室里,那个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年轻人,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如针般刺向陆国忠: “陆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冰冷的清晰度,瞬间切割了之前的讨论氛围,“高论听罢,醍醐灌顶。不过,容我提醒诸位此行初衷—— 你们是来协助破译‘寒鸦’,而非在此高谈阔论其‘深远意义’。”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份轻视和质疑弥漫开来,“恕王某直言,与其纸上谈兵,不如务实些。若上海同仁力有不逮,尽早言明。我南京侦听处虽小,自有精干,尚能担此‘琐事’。” 说话之人,正是南京警察厅侦听处密电破译科科长王笛。此人甫从日本内务省警视厅教习所电讯专业镀金归来,又顶着东京帝大预科的光环,年轻气盛,目高于顶,向来视这些地方上来的“土专家”如无物。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骤然冻结! 陆国忠身边那两位上海来的同行,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其中一人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另一人虽强自按捺,却也面沉似水,目光如刀般剜向王笛。一股无形的火药味,瞬间取代了方才因陆国忠战略眼光而燃起的希望微光。 陆国忠心下一凛。此人虽与自己年岁相仿,心机却深沉如渊,看来自己的计划极可能坏在此人手里。思及此处,他目光如电,直射王笛,面上却故意堆起几分愠怒:“本就是畅所欲言,何来‘高谈阔论’之说?王科长若自认有本事破译此密电,何不亮出真章?也好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界,见识见识王科长的能耐!” “你……!”王笛一时语塞。他万没料到,这看似文职出身的陆国忠竟如此伶牙俐齿。但无论如何,面子绝不能丢。他强压下火气,梗着脖子道:“既然陆主任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如你我两家比试一番,看谁先破了这封密电,如何?” “我看甚好!”一旁的南京特高课电讯室加藤少佐拊掌大笑,“王科长这提议妙极!鄙人没有意见。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压迫,“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就一天!杜主任意下如何?” 杜士亦微微颔首:“可以。两家竞争,倒也是桩好事。不过……”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国忠身上,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倘若两家皆未能在约定时限内完成任务,可别怪我……军法无情。” “可以,”陆国忠迎着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一天后,见分晓!” 杜士亦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转向王笛。 王笛心猛地一沉:一天?! 这日本人自己束手无策,竟把烫手山芋全甩给我们!一天哪够?肠子都悔青了—— 跟姓陆的置哪门子气?这下可好,生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王科长?”杜士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是我的人,比试是你挑的头,此刻岂容退缩? “没、没……没问题!”王笛猛地回神,硬着头皮应道,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飘。 离开会议室,陆国忠三人步履匆匆,径直回到杜士亦安排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压抑的焦虑便弥漫开来。 “陆主任,就一天时间!这……这如何能破解全部?”年长的袁科长眉头紧锁,压低了嗓音,忧心忡忡。 “正是!”一旁稍显年轻的严室长也急急点头附和,额角渗出细汗,“那姓王的莫非已有了眉目?否则怎敢这般托大?日本人那边,可不是能轻易搪塞过去的!” 陆国忠却神色从容,甚至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他走到桌边,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递给袁科长: “两位前辈,稍安勿躁。请看这个——这是我昨日演算的草稿,不知……是否可用?” 袁科长狐疑地接过,忙不迭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接着猛地一顿,呼吸骤然屏住。他手指微微发颤,顺着那些复杂的演算轨迹移动,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 “啊呀!国忠!你这……这上面是……破译了百分之八十?!” 严室长被袁科长这声惊呼弄得一头雾水,急吼吼地瞪着眼睛追问:“老袁,侬一惊一乍的,搞啥名堂?” 袁科长二话不说,一把将草稿纸塞进他手里:“侬自家看!” 随即猛地转向陆国忠,眼中迸发出激赏的光芒,用力一拍他的肩膀: “国忠老弟,侬真是年轻有为!我就晓得局里派你来不是没道理的!这份差事办成,我袁某定要第一个跑到局座那里为你请功!” 第29章 滞留南京 一日之后,依旧是那间会议室,空气却比前日更显凝滞。与会者中,多了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孔。 主位之上,踞坐着一位身着灰色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他发式一丝不苟,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无声的审视与威压。 他,正是日军南京特高课课长——高木隆介大佐。 坐在高木身侧的警政部密电室主任杜士亦缓缓起身,冷峻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陆国忠与王笛的脸,声音沉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一日之约,想必二位已有结果。今日高木长官亲临,便是为此见证。现在,就请展示你们的破译成果。”他目光一转,牢牢钉在王笛身上,“王科长,从你开始。” 刹那间,会议桌上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王笛——有审视,有期待,更不乏冰冷的嘲弄。 王笛额角渗汗,手中紧攥着那份译电稿竟止不住地簌簌抖动。 “高木课长、杜……杜副厅长,”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这……这是我们的译电稿。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杜士亦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昨日会上那副咄咄逼人的狂态哪儿去了?终究是年轻气盛,没那金刚钻也敢揽瓷器活! 反观那上海来的陆国忠,年纪相仿,却沉稳如山,言谈滴水不漏…… “只不过……时限太紧,我们……只破译了六成电文。”王笛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双手微颤地将稿纸呈上,“恳请……长官恕罪。” “哦?”杜士亦眉梢微挑,接过那张薄纸,并未细看便直接转呈给高木隆介。他心底那股郁结的恼意倒是散了几分——六成……这小子总算没交白卷。 高木隆介低头细看王笛那份译电稿,脸上凝滞如铁,不见半分波澜。 这仅破译六成的电文,关键部分已然失效,剩余四成更如雾里看花,意义寥寥。 “陆主任,”杜士亦转向上海三人组,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方的破译成果,可否呈阅?” 陆国忠尚未开口,一旁的袁科长已应声而起, 利落地从桌上文件袋中抽出一份译电稿: “长官,这是我方破译全文,请过目。” 杜士亦劈手夺过稿纸,目光急扫。只消片刻,他瞳孔骤缩,捏着稿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们……你们竟破译了全文?!”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混杂着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猛地将稿纸转向高木:“高木课长!他们……破译了‘寒鸦’电文!” 高木隆介眉峰一蹙,罕见地露出一丝讶异。 他迅速接过稿纸,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行。 旋即,他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弧度: “哟西!上海警察局遣来的专家,果然名不虚传。” “高木课长过誉了,” 袁科长微微侧身,将功劳让向陆国忠,语气诚恳,“此役全赖陆主任运筹帷幄,洞见非凡。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从旁协助罢了。” “电文时效虽失,行动意义不再,” 高木隆介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但此破译之功,价值不可估量。” 言毕,他倏然转向陆国忠,眼底掠过一丝刻意的赏识: “陆主任,大日本帝国求贤若渴,正需阁下这般年轻有为的才俊。此番功绩,我定当亲自致电上海方面,为诸位请功——特别是你,陆主任。” 语落,高木霍然起身,面向众人,上身以一个标准的、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日式欠身微倾: “诸君!望尔等谨记职责,务必将南京地下反日组织——连根拔起,彻底肃清!一切,就拜托了!”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加藤等人,如一阵冷风般疾步离去。 陆国忠心中疑窦丛生:这就……结束了? 日伪双方对这封密电本身似乎漠不关心,反倒更在意破译者的能耐……实在蹊跷。 也罢,明日便要返沪,此地是非于己已无瓜葛。只是……此行真正的目标——窃取76号甲字级密电密钥——终究功亏一篑。 念及此处,他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心底掠过一声无声的叹息。 是夜。 陆国忠正在房中整理行装,笃笃笃——房门忽被敲响。 “请进!”陆国忠扬声道。 推门而入的是杜士亦的秘书,神色恭谨地欠身致意: “陆主任,杜处长有请,烦请移步一叙。” 杜士亦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杜士亦背对着门,正专注地为窗边两盆叶姿挺拔的兰花掸去浮尘,细长的手指抚过翠叶。 “杜处长,”陆国忠走到近前,“您找我?” 杜士亦这才搁下手中绒布,转过身,脸上浮起惯常的微笑,伸手示意:“国忠来了,坐。” “是这样,”杜士亦坐回自己那宽大的皮椅中,目光带着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高木课长非常欣赏你的能力,想请你留在南京多待几天。特高课最近截获了几份来自重庆和延安的密电,一直没能破译出来。高木课长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破解,等任务完成后再回上海。” 国忠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不同意肯定不行,可要是留下,就得帮着日本人破译密电,这跟当汉奸有什么区别? “怎么?” 杜士亦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你,似乎……有所顾虑?” “绝无问题!” 陆国忠霍然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只是想先给局里挂个电话报备,以免……” “不必了。” 杜士亦手掌向下虚按,不容置疑地截断他的话头,示意他坐下,“电话我已然打过——直接要通了你们市局局长。他……没有异议。” ................... “师父,有人找您!”小囡囡带着稚嫩的东北口音,声音飘进后堂。 陆伯轩此刻正在灶披间里守着给玉凤熬的汤药,听见小徒弟的喊声,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几步就跨到了店堂。 来人见陆伯轩出来,立刻上前问道:“请问您是陆国忠的父亲,陆伯轩陆老板吗?” 这人四十来岁,一身西装,体态微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看着挺忠厚朴实。 “我就是陆伯轩,您是哪位?”陆伯轩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鄙人姓袁,袁树仁,在上海警察局电讯处做事。前些日子和国忠老弟一起去南京出了趟差。” 袁科长连忙自我介绍道。 陆伯轩一听是儿子的同事,还是一起去南京出差的,忙招呼袁科长坐下说话。 “这是国忠老弟特意托我给您带回来的。”袁科长把手上提着的几包南京特产递给陆伯轩,“我们前几日就回上海了,就是局里公务太多,一直没得空过来,还请陆老板见谅。” 陆伯轩心里咯噔一下:别人都回来了,怎么国忠还留在南京? 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急忙追问:“那国忠怎么还要待在南京?” 语气里满是焦急。 袁科长忙将国忠被日本人留在南京协理密电一事择要相告,宽慰陆伯轩道:“陆老板切莫忧急,依袁某之见,国忠老弟必能于春节前返沪!” “国忠他……怎么了?”原本卧床静养的玉凤,隐约闻得堂前话语提及夫君,心下一慌,竟强撑病体,未及披衣便挣扎下榻,扶着楼梯颤巍巍步入店堂。 袁科长骤见一女子,额缠白纱,满面青紫,步履踉跄而入,不禁骇然色变: “此位是……?” “此乃小媳玉凤,国忠之妻。”陆伯轩连忙引见。 “弟妹何以伤重至此?”袁科长目光惊疑,上下审视。 玉凤却顾不得应答,只急急追问:“国忠究竟如何了?” 袁科长无奈,只得将前情又述说一回。玉凤听罢,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 袁科长复又追问:“弟妹这伤……” 陆伯轩长叹一声,遂将玉凤遭地痞欺凌、重伤未愈之事备述其详。 “岂有此理!”袁科长听罢,须发皆张,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这还有天理王法吗?!国忠老弟为警局效命,夙夜匪懈,竟至家眷遭此荼毒!此事袁某定当立即禀报局座!陆老板、弟妹且放宽心,袁某必定为你们讨还公道!告辞!” 言毕,他朝陆家父女匆匆一拱手,便疾步离去。 第30章 于会明出手 民福里的居民如今宁可绕远路去塘子泾菜场,也几乎无人再踏足虹桥路上这家由李彪、黄文兴合开的菜场。 地痞流氓的威胁彻底失了效,这让大流氓范七焦头烂额。他如今连哥伦比亚路都不敢露面,唯恐撞见黄文兴家那个凶神恶煞的胖婆娘。 “妈拉个b!” 范七越想越窝火,啐了一口,恨恨地自言自语:“不就是仗着她男人在76号当差么? 不然,老子早他妈掀了他的台面!” “老大!不好了!” 一个手下慌慌张张地撞进小屋,“李彪和黄老板来了!侬快出去迎一迎!” “啥?!” 范七脑袋“嗡”地一声,如遭雷击,“他们……他们怎么会来?!” 此刻,冷冷清清的菜场里。 五短身材的李彪双手叉腰,阴鸷的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摊位,嘴里正用最下作的话咒骂着。一旁的黄文兴,油亮的秃脑门上早已沁满虚汗。他摘下那顶深色礼帽,攥着手帕拼命擦拭,寒风吹得他仅存的那缕头发在光秃的头顶上可笑地乱飘。 范七堆起满脸谄笑,腰杆子都弯了几分,快步迎上去:“彪爷,黄老板!今朝哪能得空大驾光临?” “人呢?!” 李彪那双三角眼毒蛇般扫过空荡荡的场子,猛地一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七脸上,声音像破锣一样炸响:“侬看看! 以前这里是人挤人,脚碰脚! 现在被侬搞得像啥? 阴森森,连只活苍蝇都飞勿进来, 活脱脱一座火葬场!” 一旁的黄文兴, 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是自家那个惹祸的胖婆娘在背后作妖,这女人只会耍狠,哪会做生意,现在倒好,把老百姓都吓跑了。黄文兴又恨又憋屈,为了这爿菜场的经营权, 他和李彪可是实打实各出了三根黄鱼(金条)外加一百块现大洋! 现在倒好,天天蚀本不算, 还得白养着这帮只会惹是生非的地痞混混! 他越想越气, 那光溜溜的秃脑门上,冷汗冒得更凶了, 攥着手帕死命地擦, 恨不得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也一起擦掉。 “当初菜场里那些摊贩呢?!” 李彪牛眼一瞪,几乎要凸出来,恶狠狠剜着范七,“都死到啥地方去了?!” 范七缩着脖子,低声下气地回话:“是……是老板娘吩咐的……全……全让我的人赶跑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嗫嚅着补了一句:“这帮穷瘪三……能……能做啥正经事体?”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扇在范七另一边脸上! 李彪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指着范七鼻子破口大骂:“娘西皮! 侬拎拎清爽! 阿拉开的是菜场,不是开赌场!” 他猛地转向一旁面如土色的黄文兴,唾沫星子横飞:“黄文兴!侬屋里厢个只戆大女人! 她脑子是不是被枪打过了?!” “我....她...也是.....”秃子黄文兴正想为自己老婆开脱几句时, 外面骤然传来卡车引擎粗暴的轰鸣! 所有人动作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刺向门口—— 只见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涂着警徽的军用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急停在菜场门前。 小轿车门开处,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中年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服,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他脚上的黑色牛皮皮鞋擦得铮明瓦亮,几乎能照出人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黑衣警官,制服笔挺,腰间宽皮带上赫然挎着毛瑟手枪,手按枪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场内。 来人正是市南警局电讯处处长于会明。 一大早,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炸响了——是市局局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责问他为何对下属疾苦不闻不问! “你的手下家眷被流氓打成重伤,你这个处长居然毫不知情?!” 局长的语气透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于会明被骂得一头雾水,只能陪着小心低声询问:“局长……这……具体是哪位同仁家眷出了事?” 局长不耐烦地把陆国忠妻子玉凤被殴重伤的事情简单说了,末了撂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 “给我严办!他娘的,都欺负到警察头上来了?必须杀一儆百!” 说完,电话就被重重挂断。 于会明握着话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个电话摇到菜场附近的分驻所查问。 果然,分驻所证实确有其事——报案人正是陆国忠的父亲陆伯轩。 于会明心里憋着一股火—— 陆伯轩宁肯去分驻所报警,也不愿.......... 菜场门口, 于会明脸色一沉, 朝身旁两名警官果断一挥手!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猛地撕裂空气! 卡车后厢板“哐当”砸下, 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如狼似虎般跳下, 眨眼间就将菜场围得水泄不通! 李彪一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下! 他认得于会明, 赶紧挤出笑脸,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去: “于处长,您大驾光临,这是……?” 李彪脸上堆着谄笑,声音都矮了三分。 于会明眼皮都懒得抬,只用余光扫了他一下,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这不是特工总部的李组长么?你在这儿干什么,是抓反日分子呢?还是……亲自体验民间疾苦,买菜来了?” “啊?不……不是!” 李彪被噎得满脸通红, 舌头直打结, “我……我……就是路过!” 他本想说这是自己的场子,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沾上准没好事! “谁是范七?!” 于会明再懒得搭理李彪, 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菜场里噤若寒蝉的众人, 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喝问! 缩在角落里的范七,一听警察指名道姓要抓自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拔腿就往后门窜! 警察岂容他逃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子弹狠狠凿在范七脚边不足半尺的地上,炸起一蓬呛人的泥土! 范七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像摊烂泥般瘫倒在地, 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那群打手,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瑟缩着交换眼色, 没一个人敢挪动半步去扶他。 “全部铐起来!带走!” 为首的警官厉声咆哮。 如狼似虎的警察一拥而上,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每一个打手的脊梁骨。 待所有嫌犯都被粗暴地塞进警用卡车, 于会明这才转过身, 冰冷的目光如两把锥子, 刺向一旁早已 面无人色、呆若木鸡的李彪和黄文兴。 他嘴角扯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甩下一句 字字如冰的话: “今天,于某算给二位留足了脸面。鑫发公司是谁的买卖, 你我心知肚明。 往后…… 好自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 李彪和黄文兴才像被抽了魂似的, 木然地从恍惚中挣扎出来。 警车早已绝尘而去, 空荡荡的菜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彪环顾着这死寂的场子, 猛地转过头, 那眼神像打量一个怪物,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刮着黄文兴那张油汗涔涔的秃脑门—— 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这个所谓的“亲戚”。 突然—— “娘希匹!!!” 李彪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他那五短臃肿的身体, 竟像颗炮弹般蹦了起来, 双脚离地, 指着黄文兴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黄文兴!戳那娘个b! 从今朝起!侬 给我滚出76号! 老子只当没侬这门瘟神亲戚! 册那! 回回都是侬! 回回都触霉头! 老子现在恨勿得一枪崩脱侬只扫把星! 立时三刻!” 第31章 诚诚生病 十二月的上海,寒潮突袭。 阴冷刺骨的湿风,像无数根细针,蛮横地钻进行人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虹桥路上, 陆伯轩佝偻着背, 紧紧搂抱着裹在厚厚棉衣里的小诚诚, 顶着肆虐的寒风, 一步一挪地 朝着家的方向艰难跋涉。 小诚诚昨夜突发高烧, 玉凤自己还伤着。 天刚蒙蒙亮, 陆伯轩只得亲自抱着孙子赶去大德妇儿医院。 去时尚能侥幸拦到一辆黄包车, 可这归途, 任凭他望穿双眼, 街头巷尾竟连一辆黄包车的鬼影子都寻不见! 万般无奈, 他只能将孩子裹得密不透风, 用自己的体温和臂弯 硬生生 在寒流中 趟出一条回家的路。 “伯轩!孩子咋回事啊?” 马路对面猛地响起一声洪钟般的招呼——是武诚义。 陆伯轩被冷风呛得有些昏沉,闻声抬头, 这才发觉不知不觉竟已走到武家烧饼铺对面。 他刚想张口应声, 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寒风劈面打来,刺得他双眼生疼, 泪水直流, 一时竟说不出话。 武诚义哪还等得? 他三两步就蹿过马路, 不由分说 一把搀住陆伯轩冻僵的胳膊, 同时利落地将小诚诚接抱过来, 声音斩钉截铁: “走!店里暖和!有啥话进去说!” 说罢,半扶半拉着陆伯轩就往自家铺子走。 一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扑面的暖意混着面香立刻包裹上来。 老伴郭大妈正围着炉子, 一见丈夫抱着孩子进来, 再看到陆伯轩冻得发青的脸, 急得直搓围裙: “哎呀伯轩!孩子这是……咋地了?” 陆伯轩被郭大妈硬塞进一杯滚烫的浓茶, 暖意从冻麻的手指直透心口, 这才缓过气: “发高烧! 刚在大德医院打了退烧针, 这会儿总算安稳些了。” 他低头啜了口热茶, 蒸汽氤氲了他疲惫的脸。 “那国忠和玉凤呢?” 武诚义把孩子小心交给老伴, 浓眉紧锁, 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关切: “咋就你一个人带着娃顶风冒雪地跑医院?” 陆伯轩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他正要开口细说家中这些天的变故, 刚起了个头, 后屋门帘“哗啦”一响—— 武清明一身黑色警服, 边戴帽子边往外走: “爸,妈,今儿我当值, 晚饭甭等我……” 话未说完, 他瞧见坐在店里的陆伯轩, 忙立正站好, 恭敬道: “陆叔好!” 武诚义大手一挥, 像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 值班就赶紧走! 这儿没你事!” 他转回头, 目光焦灼地催促陆伯轩: “伯轩,甭理他,接着说! 家里到底咋了?” 陆伯轩佝偻着背, 长长地“唉”了一声, 那叹息里 仿佛裹着千斤重担, 接着往下说: “唉!…………” 一旁的武清明, 本已走到门口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侧过身, 屏息凝神地听着。 作为陆国忠的单线联络人, 他已有多日未能与国忠接头, 心中那份焦灼, 如同被架在文火上慢烤, 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奶奶的!” 还没等陆伯轩把话全部说完, 武诚义已 气得双目圆瞪, 一双铁拳捏得咔吧作响! 他“腾”地站起身, 就要往门外冲—— 看那架势, 立时三刻就要去找那些地痞拼命! “爸! 您先别急!” 武清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暴怒的父亲, 同时赶紧转头问陆伯轩: “陆叔,那国忠啥时候能回来?” 直到此时, 他才从陆伯轩口中得知国忠是被派往南京警政部出差了。 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 这才“咚”地一声落了地。 自打日本人开进租界, 武清明这租界巡捕的饭碗也就砸了。 所幸, 原租界的巡捕还能 转投 市警察局当差。 于是, 武清明摇身一变, 成了穿黑制服的巡警。 仗着识文断字, 肚里有点墨水, 还能对付几句洋泾浜英文, 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巡长, 手下也管着六七号弟兄。 可最近, 上级有新的重要任务要交给陆国忠。 偏偏 武清明怎么都联系不上他! 按地下工作铁的纪律, 他又不能直接登陆家的门去问。 这份煎熬,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国忠大概要明年春节前才能回来,”陆伯轩忧心忡忡地放下茶杯, 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唉,也不知道他眼下在南京是个什么情形……” 他话音未落, 旁边的武诚义突然把桌子拍得“砰”一声响, 冲着儿子就吼开了: “听听! 就你们这帮穿黑皮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舔日本人的腚沟子! 老百姓让人欺负到头顶心了, 连个屁都没人敢放!” 武清明眉头紧锁, 没接父亲的怒火, 反而转向陆伯轩, 压低声音问: “陆叔,玉凤……是不是在虹桥路那家菜场出的事?” “对,就是那家!” 陆伯轩肯定地点点头, 眼里又浮起那天的惨状。 武清明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点局里听来的内幕口吻: “我听局里同事私下传, 就是前天! 电讯处的于处长亲自带队, 把菜场里那帮地痞流氓全给端了! 抓了个干干净净! 听说领头的叫范七那个瘪三, 在局子里被收拾得够呛, 差口气儿就交待了!” 陆伯轩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随即, 他心头猛地一亮—— 前两天那位袁先生! 肯定是他! 一股暖流夹杂着解气的痛快涌上来,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 若真是如此, 也算是给玉凤……出了这口恶气!” “诚义大哥, 玉凤还在家悬着心呢, 我得赶紧回了!” 陆伯轩说着, 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诚诚从郭大妈怀里接过来, 紧紧搂在胸前。 武诚义一看陆伯轩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怀里孩子熟睡的小脸, 立刻扭头朝儿子低喝: “清明! 麻利点! 去街口给你陆叔拦辆黄包车! 这天寒地冻的, 大人孩子哪能再冻着走回去? 快去!” 没一会儿, 就听见武清明在街口扬声喊: “陆叔,车来啦!” 陆伯轩抱着孩子走出烧饼铺, 抬眼一看却愣住了—— 门口停着的哪是黄包车? 分明是一辆漆着警徽、用来拉货的厢式警车! 武清明快步上前, 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 一手护住车顶, 一手稳稳搀住陆伯轩的胳膊: “陆叔,您快上车! 正好是我局里一个铁哥们儿当班, 要去机场拉趟物资。 顺路, 一脚油门就把您和诚诚送家门口了!” 看着陆伯轩抱着孩子坐稳, 武诚义 仍不放心地追到车旁, 大手用力拍了拍车窗框, 声音洪亮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伯轩! 记牢了! 家里再有事, 你得跟大哥言语一声! 千万别一个人硬扛! 听见没?!” 第32章 去香港奔丧 时间步入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元月。 玉凤的伤势逐渐好转,头上的纱布已然取下。经医院复查,断裂的肋骨竟奇迹般开始愈合。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前行。 国全的跛脚显得愈发明显。此刻,他正一脚高一脚低地拐进民福里弄堂,手上拎着两条刚从河浜里钓起的鲫鱼,兴冲冲推开自家后门。 “咦?阿姐,侬不在床上躺着,跑到灶披间做啥?”国全略带埋怨,望着正帮忙生煤炉的玉凤。 “我帮阿爸做点事体,伊这段时间忒吃力了。”玉凤声音里透着难过。 “侬快点去躺好!”国全轻轻推着、搀扶着玉凤往灶披间外走,“肋排骨还没长牢,不好乱动。今朝夜饭我来烧——红烧鲫鱼,给阿姐侬补补身子。” “国全,最近在教会学堂做得哪能?还有阿敏家中的阿奶,侬最近去看过伐?天嘎冷,阿要送点煤饼过去?”陆伯轩有段辰光没见到小儿子了,今朝正好碰着,憋了肚皮里闲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阿爸!”国全在灶头前翻炒着锅里的鱼,应声道,“阿奶我前两日刚去看过,还留了点钞票。煤饼我也买好送过去了。” 陆伯轩微微颔首,望着小儿子的背影,觉得小儿子经过那趟生死劫数,是真的成熟许多,也懂得体恤人了。 “阿爸!”国全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望向陆伯轩,“阿姐的事情有下文了伐?分驻所一点声音也没有?” “警局的人前两日刚来过。”玉凤在一旁替父亲应道,“送了营养品,还留了三十块大洋,讲是对方赔的医药费。” 国全一愣,警局啥辰光变得格卖力了? 陆伯轩便将袁科长来过之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不过,”陆伯轩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警局的人也关照阿拉,不好再追究了。鑫发公司是76号人的生意……”讲到此地,陆伯轩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警察局和76号,都是穿一条裤子格!要不是国忠在局里当只小头头,啥人会来管迭种事体?小老百姓,顶顶苦恼!” 老少三人正说着话,“呯呯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紧闭的天井后门被擂得震颤不止。 “啥人啊!”国全粗声粗气地喝问,“不要敲了!门要敲坏了!” 他边讲边一瘸一拐赶去开门。 “小皮匠,侬有毛病啊!死命敲!”门一开,见是顾曼莉的房客小皮匠,国全没好气地埋怨道。 小皮匠根本不接茬,侧身就朝门里硬挤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体了!国全,出事体了!” “册那!侬闲话讲讲清爽,啥人出事体了?!”国全粗声喝问,面孔上尽是茫然。 一头乱发的小皮匠急得双脚乱跳:“啊呀!是顾小姐家里出事体了呀!” 在后堂的陆伯轩闻言,心猛地往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天井里。 “顾小姐哪能了?!”陆伯轩焦急地看向小皮匠,双眉早已紧紧锁拢,拧成一个疙瘩。 小皮匠面色发白,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她妈妈在香港去世了!顾小姐正在家里急急忙忙收拾行李,让我赶紧来请陆老板过去一趟!” “阿爸,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玉凤急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话音未落,她已经牵着小诚诚快步走了出来。 顾曼莉家二楼的亭子间里,顾曼莉正蹲在地上,用力将衣物塞进行李箱,脸上泪痕斑驳。小囡囡缩在房间角落,惊恐地望着妈妈,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曼莉姐,究竟出什么事了?”玉凤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喘着气问道。 顾曼莉抹去眼泪,站起身,将一份电报递给陆伯轩。陆伯轩仔细看去,只见电报上写着: 曼莉大姐: 母前日病故,哥在日军监狱,小弟一人无助,望大姐速回港。 小弟 梓辛 “那侬怎么去?现在香港被日本人占了,水路已经完全断掉了。”陆伯轩眉头紧锁。 “先去广州,再想办法!”顾曼莉语气坚决,心意已定。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拉过小囡囡, “陆老板,我想把晓棠托付给侬,麻烦侬帮着带一段时间。还有这房契,侬一定帮我收好。这次去了香港,还不知啥辰光能回来。租金请陆老板帮着收一下,权当是晓棠的生活费。”说完,顾曼莉将房契递给陆伯轩,并深深地向陆伯轩鞠了一躬。 “妈!你不要我了吗?”小囡囡开始抽泣起来,死死拽住顾曼莉的胳膊不肯放手。 “谁说不要你了?”顾曼莉蹲下身,拿出手帕给泪眼婆娑的小囡囡擦去泪水,用清晰的官话柔声说道:“妈是去一趟香港,很快就回来。囡囡,你就住在师父家,顺便也能帮着照顾一下玉凤姐。妈妈把你外婆的后事办了就回来,妈妈说话算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杨家姆妈的大嗓门:“曼莉啊,侬哪能一个人去香港?危险的呀!”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顾曼莉拉住杨家姆妈的手,语气无奈却坚定:“杨家姆妈,曼莉也是没办法。麻烦侬帮着一起照顾下晓棠,我尽量早点回来。” 说完,她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众人跟着下了楼,默默伫立在弄堂里,目送顾曼莉疾步穿过民福里的青石牌坊,身影很快消失在落寞的虹桥路上。小囡囡哭喊着想追出去,被陆伯轩用宽厚的手掌一把拉住,紧紧抱在怀里。 谁都不曾想到,顾曼莉此一去香港,待她再次踏进民福里的弄堂,已是历经世事变迁的多年之后了。 陆伯轩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囡囡,心中百感交集。他轻轻拍抚着孩子颤抖的背脊,转头对玉凤低声道:“先把孩子带进去吧,别着了凉。”玉凤点点头,伸手想接过孩子,可小囡囡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搂住陆伯轩的脖颈,怎么也不肯松手。 “陆老板,这可咋办?”杨家姆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曼莉这一走,晓棠可咋弄?您家里已经够忙了,再添个孩子……” 陆伯轩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顾曼莉留下的房契上。他将那薄薄一张纸小心收进怀里,语气沉稳而有力:“杨家姆妈,侬放心。晓棠是曼莉托付给我的,也是我的徒弟,我一定照顾好她。眼下她年纪小,就让她跟我们住下,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杨家姆妈叹了口气,连连点头:“也是,只能这样了。唉,这世道,真是苦了孩子们啊!” 众人默默回到屋里。小囡囡依旧抽噎着,小小的身体在陆伯轩怀中微微发颤。玉凤端来一杯温水,柔声劝道:“囡囡,别哭了,喝点水润润嗓子。你妈妈办完事就回来。” 小囡囡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哽咽着问:“真……真的吗?妈妈真会回来?” 陆伯轩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放在椅子上,平视着她的眼睛,温言道:“晓棠,你妈妈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她去香港是办要紧事,事情办好了,就回来接你。” 小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泪珠仍止不住地滚落。国全见状,连忙从厨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鲫鱼,搁在桌上,故作轻松地笑道:“囡囡,看!哥特意给你留的,快趁热吃!吃了鱼,就有力气等妈妈了!” 小囡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伸出小手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里。或许是那熟悉的家常味道带来了一丝慰藉,她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这时,陆伯轩站起身,踱到窗边,目光沉沉望向虹桥路的方向。他眉头紧锁,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重——香港沦陷于日军之手,局势诡谲,曼莉此行,凶险难料。但这些话,他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阿爸,”国全走到父亲身旁,压低声音,“顾小姐这趟……能顺当吗?” 陆伯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难讲。但她心意已决,我们能做的,就是替她守好这个家,看好晓棠。” 屋内,玉凤正耐心哄着诚诚和小囡囡吃饭,杨家姆妈则在一旁默默收拾着孩子的东西。气氛虽有些压抑,却透着一种共渡难关的暖意。陆伯轩回身望着这一屋子人,心底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决心:无论如何,要守住这个家,让孩子们都能在这乱世中平安长大。 夜色渐深,民福里弄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陆家灶披间那昏黄的灯光,依旧透过蒙着油烟的玻璃窗晕开,映照着几张疲惫却异常坚定的面庞。 第33章 考验 而在同一时刻,远在南京的陆国忠,也正面临着一场无声却凶险的考验。 宪兵司令部特高课,陆国忠已在这座宪兵司令部特高课的灰色大楼里,度过了整整十日。期间,他协助破译了几份发往重庆军统和中统的密电,内容皆是些寻常的工作汇报,并无重大战术价值。 此时,密电破译室内,空气凝重。陆国忠紧锁眉头,盯着手中两份特高课刚刚截获的密电——它们均来自重庆罗家湾军统本部。 就在刚才,电讯室室长加藤少佐特地将这两份密电稿交于陆国忠,并煞有介事的叮嘱:“陆主任,课长的命令是请你速速破译这两份密电,之后你就可以返回上海,拜托了!” 等加藤离开,陆国忠朝密电稿匆匆扫过几眼,他的心便猛地一沉。其中一份,军统竟然叠加了密钥!更棘手的是,新密码采用了复杂的加码方式,其密钥本似乎是基于某本特定书籍。若沿用以往的破译手法……将会让电文走向错误的方向或是根本没有逻辑可言。 陆国忠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而急促的“笃笃”声。那份不安,如同窗外的暮色,悄然弥漫开来。新密码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采用书籍作为密钥本,意味着密码的根基在于一本特定的书。是哪一本?军统高层近期流行阅读的?还是某个特定人物偏好的?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上。电文的结构、某些重复出现的模式……他尝试在记忆中搜索近期接触过的所有文字信息。突然,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闪过——一天前,一份非加密的特高课内部简报里提到,军统高层近期似乎对某本新引进的西方小说颇为热衷,名字……似乎是《蝴蝶梦》?这个信息当时并未引起任何情报分析员的注意,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国忠心中激起涟漪。 《蝴蝶梦》?不对。 陆国忠在心底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本书篇幅有限,若反复用作密钥,极易被识破规律,根本不适合。他凝神细想:真正的密钥本,应是那种在寻常书店就能购得、搁在家中毫不惹眼的厚册子,经得起无数次翻阅查用……究竟会是哪一本?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日本人立即洞悉其中的秘密。特高课里藏龙卧虎,尤其是那个加藤少佐,本就是破译高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索性直接破译表层! 他瞬间拿定主意。最坏的后果,不过是自己“水平有限”,未能察觉叠加密码的存在——这在破译工作中也属寻常。 心念至此,陆国忠不再犹豫,伸手翻开桌角那本特高课专用的厚重密码分析手册,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指尖顺着书页滑过一行行冰冷的符号与数字,如同抚过沉寂的琴键。 他提笔,开始快速解析密电的表层部分。不到二十分钟,表层内容便已清晰呈现于草稿纸上。陆国忠拿起稿纸仔细审阅——果然,两份密电都只是军统本部例行公事的问询电文,毫无价值。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陆国忠的嘴角。他取过正式译电纸,将内容工整誊抄完毕,随即在电报纸边缘空白处,以清晰而专业的笔迹写下注释: “此两份电文结构存在异常冗余,高度疑似采用相互验证加密作为掩护。初步研判为干扰性通讯,无直接战术价值。建议持续深度监听,追踪其后续关联信号特征,交由密码分析组进一步处理。” 放下笔,陆国忠再次仔细检查了译电纸,确认无误后,拿起文件走出了密电破译室。 他沿着光线幽暗的走廊,来到加藤少佐办公室门前。正欲抬手敲门,门内隐约传来日语交谈声——有人正在向加藤汇报。陆国忠目光迅速扫过左右,确认走廊空无一人,便悄然贴近门缝。半年前开始自学的日语此时派上了用场,虽然口语尚不流利,听力却足以跟上大致内容。 听口音和内容,来人像是电报收发室的值班员。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陆国忠捕捉到关键信息:有一份发自上海特工总部、指明发往南京日军特高课的密电,要求尽快回复。这类密级较高的电报,向来由加藤亲自译电,再转呈高木隆介。 “嗨!” 办公室里传来值班员清晰而短促的应诺声,紧接着是椅子挪动和脚步声——汇报结束,人正向门口走来! 陆国忠心头一紧,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数步,同时调整步伐和表情,仿佛刚刚走到这里,正要去敲门。 办公室门应声而开。值班员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一转身恰好看见正“迎面走来”的陆国忠。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值班员礼节性地微微点头,便径直沿着走廊离开了。 陆国忠轻轻叩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进来!” 门内传来加藤短促的日语应答。 国忠推门而入。一身日军佐官制服的加藤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凝神审阅手中一份密电稿。见是陆国忠,加藤略抬了下眼皮,用夹着烟卷的手朝桌前的椅子随意一指:“陆主任,坐。稍等。” 国忠稳步上前,正待落座,目光无意间扫过加藤手边——那里摊放着一本异常厚重的书籍,上面凌乱地盖着几份空白译电稿纸。大概是匆忙间未完全遮严,书角处赫然露出半个字迹清晰的‘每’字! 这难道是……?! 国忠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坐下。 “陆主任,有事?” 加藤放下手中的电文稿,抬眼看向端坐面前的陆国忠。 国忠立刻站起身,双手将译电纸恭敬呈上:“少佐阁下,这是今日破译的电文,请您审核。” 加藤狐疑地接过译电纸,目光如钩,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像蒙上了一层阴云,逐渐变得复杂难辨,陆国忠紧盯着他,却丝毫看不出那细微的变化背后,究竟是满意还是愠怒。 “陆主任,”加藤终于抬起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你觉得……军统会不会在密电码上还留了一手?”他微微倾身,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死死钉在陆国忠平静无波的脸上,反复刮擦,仿佛要撬开那层完美的伪装,挖出隐藏其下的秘密。“我的意思是,这两份密电,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陆国忠心中一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家伙的嗅觉,比预想的还要敏锐得多! 但面上,他维持着一如既往的谦和与克制,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与无能为力: “少佐阁下,以陆某的破译能力,只能解读到目前这个层面了。若您怀疑这两份密电另有玄机,存在更高阶的破译方向……请恕职部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哈!”加藤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打破了凝重的空气,那笑声在寂静的侦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他站起身,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地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但眼神深处却毫无笑意:“陆主任,何必妄自菲薄呢?同样的两份电报,课长也交给了警察厅的王笛科长,”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直到现在,他们连一个有效的字符都没能解出来!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的能力吗?” 陆国忠手心早已一片湿冷。 原来如此!之前“破译”成功的密电,竟是被一式两份,分别交由他和王笛独立破译,暗中比对!日本人……明面上对你客客气气,花好稻好,实则背后对谁都留着一手,信任?根本不存在!这份算计,这份多疑,真是……狡猾得冷彻骨髓! “陆主任,恭喜了!”加藤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遗憾”的神色,声音却听不出多少温度:“你在南京的公干,到此圆满结束。明天即可启程返回上海。”他顿了顿,目光在陆国忠脸上短暂停留,仿佛在捕捉细微的反应,“真是可惜啊……高木课长非常欣赏你的才能,是打算将陆主任留在南京特高课效力的。”加藤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嘛,上海方面态度非常坚决,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这段时间,辛苦了!”语毕,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疏离,那谢意更像是一层薄薄的仪式。 陆国忠的心弦在听到“坚决”二字时微微一颤,面上却波澜不惊。他同样欠身回礼,姿态从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加藤:“承蒙少佐阁下关照。在南京期间,得您指点,受益匪浅。职部……不敢言辛苦。” 他的回应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不卑不亢的距离感。 第34章 你凭啥骂人? 翌日清晨,陆国忠一身深色长棉袍,手提行李箱,踏入了喧嚣嘈杂的南京火车站。隆冬的寒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站台——日本宪兵刺刀上闪烁的寒光,特高科和76号便衣探子那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窥伺目光,仿佛一张粘稠冰冷的蛛网,无声地将他笼罩其中。 然而此刻,陆国忠的脑海中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加藤办公桌上那本大部头书籍,以及那露出的半个“每”字。 答案呼之欲出——那是个“海”字! 那本厚重如砖的书籍,赫然便是《辞海》!而当时,加藤正要译读那份发自上海76号的密电……难道这本《辞海》,就是76号甲字级密电的密钥本?! 若果真如此…… 一念及此,陆国忠的心猛地一跳。这简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南京特高科这魔窟里如履薄冰地熬了这些时日,竟在无意间触到了如此核心的机密!这份险,冒得值了! 陆国忠此刻是归心似箭。对家中亲人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而尽快验证《辞海》是否真是76号密电钥本的念头,更是在他心头灼灼燃烧。 ......... 民福里弄堂深处,回荡着小女孩清脆又略带焦急的喊声:“诚诚,别乱跑呀!” 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囡囡顾晓棠,正紧追着前面那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 小诚诚甩着一双小短腿,咯咯笑着追逐滚动的皮球,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小囡囡眼看追不上,急得跺了跺脚,大声嚷道:“你再跑!小姨真不跟你玩啦!” “嘎吱——” 小诚诚身旁一户人家的木门猛地被拉开,一个体态肥硕如小山般的女人挪了出来,正是黄文兴的老婆。 胖女人近来窝了一肚子火。费尽心机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菜场经营权,硬是被范七这个猪猡搞砸了!差点连累自家鑫发公司被警察抄个底儿掉。要不是丈夫黄文兴四处打点求人,这会儿怕是在班房里蹲着了,她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为什么警局会找范七的麻烦。 更糟心的是,黄文兴还被李彪一脚踢出了76号。幸亏自家男人脑子活络,平日就善于钻营,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转头竟被日本宪兵队下属的侦缉队收编,捞了个探目的差事。塞翁失马,倒离日本人更近了些。 眼下,两口子正盘算着开间赌场——听说这行当是座金山。可场子还没影儿呢!一想到那大把大把哗哗响的钞票,胖女人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急得火烧火燎。 “小皮球!小皮球!”小诚诚眼看就要追上心爱的皮球,那肥硕的身躯却猛地一抬脚—— “嘭!” 皮球被狠狠踹飞,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阴沟里。 “哇——!”小诚诚顿时放声大哭,小手指着阴沟,“你还我的球!还我球!” “小畜生!滚远点!”胖女人叉着腰粗声叱骂,腮帮子上的横肉气得直颤。 “你凭啥乱骂人!”小囡囡追上来,一把将哭得抽噎的诚诚护进怀里,仰头质问。 胖女人斜睨着小囡囡,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脸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小瘪三,侬算啥东西?一个不晓得啥地方捡来的小叫花子,也配跟我讲话?” “你坏!你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坏女人!”小囡囡虽然才六岁,却毫不退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喷着火,死死钉在胖女人那张肥腻的脸上。 胖女人被小囡囡顶撞得火冒三丈,一时恶向胆边生,猛地抄起门边一把笤帚,横肉扭曲着就朝小囡囡作势欲打—— “你敢?!”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自身后陡然响起! 胖女人吓得浑身一哆嗦,高举的笤帚僵在半空。她慌忙回头,只见弄堂远处,陆伯轩正三步并作两步疾奔而来,那张平日里温厚的脸庞此刻罩满寒霜,目光如炬,直刺向她! 原来,陆伯轩正在灶披间准备烧午饭,隐隐听到小诚诚的哭声,心头一紧,实在放心不下,便从后门出来查看两个孩子。万没料到,撞见的竟是这般欺辱弱小的不堪一幕! 陆伯轩一步上前,劈手夺过胖女人僵在半空的笤帚,狠狠掼在地上!随即俯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揽入身侧。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眼睛,寒潭般深不见底,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死死钉在胖女人那张肥脸上。 胖女人被这眼神刺得一个激灵,心底不受控地窜起一股寒意:这老棺材…莫不是真想杀人?! “师父!她骂人,骂得可难听了!”倔强的小囡囡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控诉。 “回家!”陆伯轩的声音沉得像块铁。说罢,一手牵起一个孩子,转身便走,神情坚决。 “阿爷,小皮球…”小诚诚一步三回头,望着阴沟方向,小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舍。 “不要了!”陆伯轩脚步未停,语气却缓了些,“阿爷改日给你买个更大的!” “哼!”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胖女人才敢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冲着空荡荡的弄堂压低嗓子咒骂:“死不掉的老甲鱼!” “这女人心肠怎么这样歹毒?”玉凤靠在床头休养,听小囡囡讲完,忍不住攥紧了被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就是个恶妇,不必与她纠缠。”陆伯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走进来,语气沉稳。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而看向小囡囡,温声道:“囡囡,师父以前教过你一句话,君子不立……” “危墙之下!”小囡囡仰起小脸,清脆地接过话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意,“师父还说过呢,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嗯,记得就好。”陆伯轩赞许地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所以啊,以后在弄堂里玩,记得离那户人家远些。恶人的心思如同深潭,难以测度,我们避而远之,多加提防便是。” “嗯!晓棠记住啦!”小囡囡认真地用力一点头,两根麻花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像两条活泼的小蛇般在她肩头轻盈地弹跳、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纯真可爱。 “诚诚也记住啦!”小诚诚生怕被落下,立刻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嚷起来,“君子…君子站在家门口,坏人就、就不敢来欺负我啦!” 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在宣告一个了不起的真理。 “哎哟,我们诚诚最乖了!”玉凤被孩子天真的理解逗得“咯咯咯”直笑,可笑声牵动了伤处,她下意识地捂住胸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断裂的肋骨毕竟还未痊愈。 陆伯轩看着这温馨又略带滑稽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眼中满是开怀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诚诚的脑袋瓜。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笑着,楼下铺面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高声询问: “店里有人吗?” “有人——!” 小囡囡反应最快,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雀儿般利落地一个转身,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陆伯轩刚踏下最后一级木楼梯,就见小囡囡指着店门口方向,仰着小脸报告:“师父,是找您的!” 陆伯轩凝目向店堂内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站立店堂红木书案边,裹在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里,头戴深色礼帽,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唇上那缕修剪得体的胡须,更让来人的真实年纪模糊难辨。 “这位先生,是找陆某?”陆伯轩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谨慎地开口。 来人并未立刻应答。他身形一闪,迅速移至店门处,动作轻捷无声。只见他“哗啦”一声拉开店门,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视门外左右,确认无虞后,才轻轻合上店门。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稳步向陆伯轩走来。 “陆伯伯,是我呀!”男子压低声音,同时抬手摘下了礼帽和墨镜,朝着陆伯轩深深一躬。 陆伯轩借着天光仔细端详眼前这张脸——确有几分眼熟,但那风霜浸染的轮廓和深沉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邻家少年相去甚远,一时竟无法确认。 “先生…恕陆某眼拙,我们…见过?”陆伯轩眉头微蹙,疑惑更深。 “哦,忘了这茬儿!”男子恍然低语,随即抬手,动作迅捷地“嗤啦”一声将唇上的假胡须撕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陆伯轩心头剧震,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 他强自稳住心神,目光再次聚焦在对方脸上——那伪装尽去后的熟悉眉眼,瞬间与记忆深处那个杨家姆妈膝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 “立秋?!侬是…杨立秋?!” 陆伯轩几乎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杨家独子! “陆伯伯,是我,我是立秋啊!”杨立秋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陆伯轩猛地一把攥住杨立秋的双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紧锁住杨立秋:“立秋,你…你为何不直接回家?你这样子是……?” “不能回啊,陆伯伯!”杨立秋脸上掠过深深的苦涩,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实话跟您讲,我也是刚潜回上海不久。如今的身份,是军统上海区锄奸行动组的一个组长。干我们这行的,步步都是雷池!我怕…怕一进家门,姆妈她老人家控制不住情绪,万一被弄堂里那些暗藏的耳朵听了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自己倒还能跑,可姆妈她…就万劫不复了!” “弄堂里的汉奸?”陆伯轩眼神一凛,瞬间捕捉到关键,“侬是说…黄文兴那一家门?” “嗯!就是姓黄的!”杨立秋重重一点头,语气森然,“您大概还不知道,他如今攀上了高枝,是宪兵司令部侦缉队正儿八经的探目了——地地道道、铁板钉钉的汉奸!” “你不回家,是对的。”陆伯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掠过三年前的景象,“记得你上次托国忠捎信和钞票回来,你姆妈捧着信,当场就情绪激动难抑,眼泪止不住地淌。要不是顾小姐和国忠在一旁反复劝解、宽慰,好说歹说,她哪里肯舍得把那封信烧掉……” 他语气沉重,带着后怕:“这弄堂里,哪里藏得住秘密?黄文兴那家人,活像两条嗅到血腥的恶狗,整天支棱着鼻子,四处搜寻一星半点的抗日气息。一旦被他们闻着了味儿,扑上来就是一口,骨头都能给你嚼碎了!” 杨立秋忽然压低声音:“陆伯伯,我有要紧事想和您商量!” “哦?那赶紧去后堂说话。”陆伯轩拉着立秋往后堂走,边走边吩咐小囡囡:“晓棠,你带着诚诚在店堂写字,看好店!” “知道了,师父!”晓棠轻快地回答。 第35章 忙碌的陆老板 笔墨庄后堂,“这孩子是……?”杨立秋看着大眼睛小姑娘欢快的背影,不禁好奇问道。 “说来话长,等有时间再跟你慢慢说。”陆伯轩迫不及待想听听立秋的事,“先说说你的事。” “前两日在南码头行动时,我们锄奸队遭宪兵队伏击。虽拼死突围,仍有一位弟兄身负重伤。眼下他藏在肇嘉浜棚户区,可那里卫生条件太差,又人多眼杂,我怕迟早会引来76号的探子。思前想后,只能来求您相助。听闻国忠弟弟也在警局做事,不知能否帮忙寻个稳妥去处,让我这兄弟熬过危险期?”杨立秋迅速说完来意,看向陆伯轩,目光恳切。 陆伯轩听后捻了捻山羊胡须,在后堂踱了几步,突然驻足,沉声问道:“那位兄弟,不需要医生?” “这倒不必。队里有懂西医的弟兄,已经做了简单手术,子弹取了出来,磺胺粉我们也备着。”杨立秋连忙解释,“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能让他安心静养的地方。” “嗯!这件事我来安排。”陆伯轩思忖道,“国忠还在南京,归期未定。” “立秋听凭陆伯伯安排。眼下我暂住在天主教堂对面的旅馆,您这边安排妥当,可去旅馆寻我。不过时间紧迫,街面上探子实在太多。哦!我现在姓钱,钱守业。” 说罢,杨立秋重新粘好那缕胡须,戴上墨镜和礼帽,朝陆伯轩一拱手,匆匆闪身出了笔墨庄。 目送杨立秋的身影在虹桥路尽头消失,陆伯轩眉头紧锁,反复思量:到底何处能稳妥安置伤员?去泗泾乡下?那里倒是清静,可途中要过几处日本兵哨卡,重伤员如何过得去?留在民福里顾曼莉的房间?那更不行,还不如藏在肇嘉浜的滚地龙里。究竟哪里才是万全之地? “阿爸,侬发啥呆呀!”背后响起玉凤清脆的声音,“刚刚是啥人啊?” “噢,是老早一个熟人,正好路过。”陆伯轩含糊应道,不想让玉凤知道详情,还是让她安心养伤要紧。 “师父,我和诚诚肚子都咕咕叫了!”小囡囡跑了过来,忽闪着晶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陆伯轩。 “啊呀!”陆伯轩一拍脑门,恍然道,“看我这记性!中饭都忘了烧了!这就去。” 玉凤心知陆伯轩定有要事,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饭锅,轻声道:“阿爸,侬要是有事体,尽管去忙。中饭我来烧,我也要活动活动的。” 陆伯轩也不推辞,顺手解下围裙往桌上一扔,人已快步向外走去:“玉凤,阿爸出去一趟!” 就在方才踱步思量时,他想到了小儿子国全——去找国全,说不定能有转机。 玉凤望着父亲火急火燎出门的背影,捏着锅铲,心中好生纳闷:今朝阿爸哪能介古怪? 教会学校紧邻天主教堂,其后边便是沪上有名的教会孤儿院。两处仅一墙之隔,内有小门相通。 黄包车稳稳停在教会学校门前。陆伯轩匆匆下车付了车钱,头也不回地径直朝校门走去。 门房的老校工认得陆伯轩,见他到来,热情招呼道:“陆老板,今朝哪能有空来看看国全啊?” 陆伯轩忙双手作揖,微笑着躬身回礼。 校工房里,国全见父亲突然到来,颇感惊讶:“阿爸,侬来做啥?” “走,到侬宿舍里说话。”陆伯轩不容分说,拉着国全的胳膊便朝宿舍方向走。 国全腿脚本就不便,被父亲猛地一拽,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阿爸!侬慢点呀!”国全使劲甩脱父亲的手,自己跛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勉强跟上,嘴上埋怨道,“啥事体介急?侬做啥啦?” 宿舍里,陆伯轩警惕地再次朝门外张望一眼,确认无人,这才轻轻带紧门,转身压低声音道:“刚刚,杨家姆妈的儿子立秋回来了,他……” “是这样啊!”国全坐在床边,听完父亲简短的叙述,不住点头,“这个忙一定要帮!阿爸侬讲,要我怎么做?” “国全,侬快想想,”陆伯轩急切地凑近小儿子,“有啥地方绝对安全?日本兵和汉奸探子都寻不到的那种!” “就是这里!”国全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教会学校,或者后面连着的教会孤儿院,最稳妥!” 陆伯轩眼睛一亮,猛地击掌:“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儿日本兵轻易不敢进来,真是骑马找马了!”他随即眉头一皱,“可伤员怎么进来?安置在哪儿妥当?” 国全挠挠后脑勺,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亮了:“有了!阿爸,侬让立秋阿哥今夜就把人送来。我宿舍后头还有一间空屋,平时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就藏那儿!” “可那是伤员啊,”陆伯轩紧盯着儿子,忧心忡忡,“要人照应的。吃喝拉撒,侬一个人搞得定?” “让立秋阿哥再派个人一道进来!”国全立刻接口,“吃饭这些小事好解决,养好伤顶要紧!” 陆伯轩点头,又猛地想起关键:“那夜里……怎么进得来?” “走后门!”国全嘴角一扬,带着几分得意,“钥匙嘛,一直归我管,方便得很!” 安排好藏身之处,陆伯轩片刻不敢耽搁,急匆匆离开教会学校,直奔杨立秋暂住的旅馆。 隆冬时节,西北风如刀割面,陆伯轩的脑门上却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福顺旅社灰扑扑的门脸瑟缩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活像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陆伯轩匆匆踏入旅馆,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向账房先生询问:“劳驾,请问有位姓钱的先生住哪间房?” “哦!先生侬寻钱守业,钱先生啊?”账房先生客气地答道,“二楼,左手第二间。” 陆伯轩匆匆一拱手,转身便蹬蹬蹬奔上楼梯。此刻,旅馆门外,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锁住每一个进出旅馆的身影。 “陆伯伯,这么快就寻着地方了?”杨立秋开门见是陆伯轩,赶紧将他让进屋里,难掩惊讶。 陆伯轩顾不上寒暄,立刻将与小儿子国全商定的计划低声转述了一遍。 “太好了!”杨立秋眼中闪过希望,“我这就通知弟兄们准备,今夜行动。” “我同你们一道去,”陆伯轩接口道,“学校后门位置隐蔽,没我带路,你们怕是要耽搁,夜长梦多。” “这不行!”杨立秋断然拒绝,“陆伯伯,路虽不远,万一撞上巡逻队或便衣侦缉队,那可是要动枪见血的!” 陆伯轩一摆手,板起脸来:“立秋,你听我的!不然,往后就莫再来寻我。既寻到我,这忙我就得帮到底!”语气不容置疑。 杨立秋拗不过,只得无奈点头。 “我晚些再来。记着,莫叫黄包车,”陆伯轩说着便要出门,“我带阿彬过来接应,稳妥些。” “您稍等!”杨立秋一把拉住他,快步走到窗前,将帘布撩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地扫向楼下街面,“您看,旅馆门口今天多了个‘钉梢’的!”他指向街边一个修鞋摊,“您现在出去,只怕立刻就被他盯上!” 陆伯轩凑近一看,心头一凛:那“鞋匠”手里虽捏着只旧皮鞋,一双眼睛却像钩子般牢牢锁着旅馆大门,嘴里叼的半截香烟烟灰老长也忘了弹——这分明是个探子! 杨立秋转身,在墙壁上轻重有序地敲了三下。不多时,有人叩门,闪身进来两个短打装扮、精干利落的年轻后生。 “组长,有任务?”其中面相老成的那个沉声问道。 “这是陆老板,小朱的命就托付给他了。”杨立秋郑重引见,随即下令:“德亮,带人下去,到那鞋摊‘修鞋’,动静闹大点,务必掩护陆老板离开!” 德亮朝陆伯轩微一抱拳,带着同伴迅疾闪出房间。 片刻之后,楼下街心骤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叫骂声,很快引得一众行人驻足围观,将那小摊附近堵了个水泄不通。 “陆伯伯,趁现在!”杨立秋将陆伯轩送到楼梯口,低声道,“晚上,我还在这里等您!” ......... 在海格路与虹桥路交界路口等生意的周阿彬,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期盼哪个路人能叫他的黄包车。忽然,他远远望见陆伯轩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忙起身迎上。 “陆老板,侬这是……?”周阿彬看着陆伯轩额头的汗,关切地问。 “寻到侬就好,今朝还算顺当。”陆伯轩站定,喘匀了气,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阿彬,先送我回去!到家再同侬细讲!” 第36章 遭遇侦缉队 民福里家中,玉凤正在店堂里教两个孩子识字。见陆伯轩带着阿彬一同进门,脸色疲惫,她忙起身关切询问。陆伯轩摆摆手示意无碍,径直拉着阿彬进了后堂。 “阿彬,侬今朝不要出去做生意了,”陆伯轩压低声音,神情郑重,“就蹲了家里。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有桩要紧事体!”说完,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钞票,不由分说塞进阿彬手里。 阿彬手一缩,像被烫着似的:“陆老板,这哪能好意思!侬快拿回去!” “阿彬,一定要拿着!”陆伯轩语气坚决,不容推拒,硬是将钱按进阿彬掌心,“侬自家也要开销的。”他盯着阿彬的眼睛,肃然叮嘱:“千万记牢,夜饭到我这里吃。吃好夜饭,我们就走!” 送走阿彬,陆伯轩长长吁出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诸事安排停当,只待夜里将伤员送往国全处。此刻,一阵深沉的疲惫才如潮水般袭来,他暗自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午饭也毫无胃口,他走到店堂跟玉凤交代一声,便回屋躺下歇息。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小囡囡脆生生的东北腔欢快地响起,将陆伯轩惊醒。他心中一凛,急忙抓起枕边怀表细看——还好,申时刚过(下午四点不到)。 “师父!师父!快醒醒呀,国忠大哥回来啦!”小囡囡的声音带着雀跃,仍在门外喊着。 国忠回来了? 陆伯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几乎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阿爸!是我呀!我回来啦!”门外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是长子国忠!陆伯轩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鞋也顾不上趿拉,急吼吼地冲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了房门。 陆伯轩上上下下仔细端量着儿子,只觉得他清瘦了不少,喉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抬手在国忠肩上重重按了两下,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无声的力道里。 灶披间传来锅铲叮当的声响,陆伯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忙转身进去,把玉凤换了出来。 国忠看着父亲匆匆的背影,一脸困惑:“玉凤,阿爸今朝哪能了?烧只菜也要抢着做?” 玉凤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轻声说:“晚上再同侬讲!先去洗个脸,换身清爽衣裳。” 天快黑时,周阿彬偷偷敲响了陆伯轩家的后门,一见开门的竟是国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国忠阿哥!侬总算回来了!”阿彬声音都高了几分,“侬是不知道,侬去南京这些辰光,屋里厢……” “阿彬!”陆伯轩沉声截断他的话头,“先进来吃饭!吃好我们就动身!” 国忠闻言,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父亲:“阿爸,侬夜里要去啥地方?” 陆伯轩本不欲让国忠知晓,抬眼却见玉凤和小囡囡也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知瞒不住了。他只得将家人和阿彬都唤至后堂,压低声音,将杨立秋所托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记牢!”陆伯轩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孔,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否则,全家性命难保!” “我替阿爸去!”国忠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太危险了!阿爸侬年纪大了,万一有事反应不过来的。我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去换衣裳。 “回来!”陆伯轩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忠!侬就是不肯听阿爸的话!这件事,从开头就是我一手安排,必须由我去!侬半路横插一脚,叫立秋那边怎么想?像啥样子!” 见父亲动了真怒,国忠不敢再坚持,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与阿彬匆匆扒完饭,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夜幕下的虹桥路,更显苍凉破败。惨白的月影透过路边虬枝峥嵘的梧桐树,投下如鬼爪般诡异的暗影。路上不时有日军的卡车呼啸着疾驰而过,车灯如野兽之瞳,撕裂黑暗——那是往来于虹桥机场与日军兵营的运输车队。 阿彬将黄包车稳稳停在福顺旅店附近的阴影中。陆伯轩警惕地探身,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旅店门口及周遭暗处。他生怕白日里那个“钉梢”的探子仍在蹲守。屏息凝神片刻,见无异状,他才朝阿彬微微颔首。 阿彬会意,拉起车,悄无声息地滑向旅店门前。 车刚停稳,三条黑影便从街角暗处倏然闪出,为首者正是杨立秋。 “陆伯伯,跟上!”杨立秋低促地吐出几个字,三人旋即转身,迈开大步,迅速融入通往肇嘉浜方向的夜色里。 阿彬毫不迟疑,拉起车,紧摄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悄然跟上。 此时的肇嘉浜,早已从昔日通航的河道,沦落为一条令人窒息的“臭水浜”。淤塞的河面上,腐臭的动物尸体在黏稠如沥青的黑浊水体中载沉载浮,终年蒸腾着刺鼻的恶臭。河浜两岸,逃荒难民与底层劳工挣扎求存,低矮的草棚密密麻麻挤满了浜边荒地,形成了沪上最大的“滚地龙”棚户区。 黄包车上,陆伯轩被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熏得难以忍受,不得不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黑暗中,阿彬奋力拉着车,一边吆喝着“借光!让让路!”,一边在坑洼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车身不住地左右摇晃。眼看前方杨立秋几人的身影就要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陆伯轩心中焦急,正要催促阿彬再快些—— 突然!几道黑影猛地从右侧窜出,硬生生拦在了黄包车前! “干什嘛的?!深更半夜摸到‘滚地龙’来搞什么名堂?!”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从黑暗中逼近,恶狠狠地盯着车上的陆伯轩喝问。 糟了! 陆伯轩心猛地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陆伯轩强压住心头慌乱,沉声反问,竭力想看清对方的面目,却只看到几团模糊的黑影。 “嗬!口气倒硬!”那男人厉声狞笑,“侦缉队巡逻!下车!接受检查!” 周阿彬见势不妙,急忙赔着笑脸打圆场:“老总息怒!这位先生是来寻外地亲戚的,安分守己的先生,不是坏人……” “滚开!”另一个家伙粗暴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彬脸上,“赤佬车夫!再多嘴一句,老子请你吃生活(吃拳头)!” “啪嗒!”一声脆响,对方揿亮了手电筒。一道惨白刺眼的光柱如利刃般撕裂黑暗,直直钉在陆伯轩脸上!强光灼目,陆伯轩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被吞噬成白茫茫一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下黄包车,跌入那腐臭的泥浆里。 “下来!”车前的黑影齐声厉喝,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陆伯轩强忍眩晕与恶心,徒劳地用手去遮挡那无孔不入的光柱,脚步虚浮地踉跄下了车。 “嗬!这不是笔墨庄的陆老板嘛!”一个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却又异常耳熟的声音从光晕后的黑影里传来,“侬夜里跑到这‘滚地龙’来做啥名堂?啊哟喂!周阿彬也在!啧啧啧,我看你们俩,大大滴有问题啊!” 陆伯轩拼命想睁大眼睛辨认说话之人,可那强光如同毒刺,扎得他眼球生疼,视野里只剩下一圈圈疯狂跳跃的光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 “哎哟!是黄老板啊!真真是巧遇了!”阿彬此刻却已看清了光晕旁那张令人憎恶的秃顶胖脸——正是民福里人见人恨的“一根毛”黄文兴!他心头警铃大作,一股寒气直冲脊背,脸上却硬挤出十二分的“惊喜”,哈着腰抢前半步,“黄老板您面子大!快帮阿拉跟这几位老总讲讲,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拉能有什么问题嘛!” “队长!”黄文兴像条闻到腥味的鬣狗,弓着腰,涎着脸凑到领头男子耳边,压着嗓子谄媚道,“这两个赤佬绝对有问题!特别是那个老棺材,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抗日分子!” “哦?”那队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玩味,“那就先请回去,好好‘招待招待’!”他下巴一扬,随意地挥了挥手。 得了命令,另外几个如狼似虎的侦缉队员立刻狞笑着扑上前,狼爪般的手狠狠抓向陆伯轩和阿彬的胳膊! 不远处,浓稠的黑暗里,杨立秋三人如同凝固的雕像,隐匿在一处草棚后,三支快慢机的枪机早已无声地张开,冰冷的枪口纹丝不动地锁定目标,只待杨立秋一个眼神,便将这伙汉奸送入地狱! 第37章 武清明 “干什么呢?!”一声炸雷般的喝问猛地从侦缉队背后炸响,“聚这么多人,想闹事啊?!” 数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瞬间如探照灯般钉在几个侦缉队员的背上!那队长猛地回头,强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只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堵在身后,为首者身形高大挺拔,正是整个警局都数得着的、能讲洋文的武清明,武巡长! “哎哟!是武巡长!误会!误会!”侦缉队长脸上的凶相瞬间堆起谄笑,冲着光晕后的身影连连摆手,“我是侦缉队的老邱啊!自己人!” “老邱?”武清明剑眉微蹙,示意手下熄了手电,“你们侦缉队,深更半夜摸到这‘滚地龙’来做啥?” “嗨!还不是宪兵司令部的命令嘛!”邱队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说是有军统暗杀队,这几日在附近活动……” 武清明不再理会他,目光如电,扫向被侦缉队员死死扭住的两人——竟是陆伯轩和阿彬!他脸色一沉,断喝道:“放手!” 那几个如狼似虎的队员却纹丝不动,手上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只等自家队长发话。 邱队长三角眼一眯,阴恻恻地开口:“武巡长,侬这是做啥?妨碍公务,包庇抗日分子……这罪名,侬担得起伐?” “放屁!”武清明一声怒雷般的暴喝,震得面前的邱队长耳鼓嗡嗡作响,不由自主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武清明戟指邱队长,声若洪钟:“侬晓得这位陆老板是啥人伐?!二宫正辉太君侬认得伐?!小林瑛太侬也勿认得?!” 那邱队长被吼得七荤八素,兀自犟着脖子,梗着脑袋嚷道:“勿认得!统统勿认得!武清明,侬少拿这些阿猫阿狗的名字来唬人!这两个人,老子今天非带走不可!” “好!好!好!”武清明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猛地转向身后肃立的六七名巡警,“弟兄们都听见了!这位邱队长亲口讲,二宫太君、小林太君,统统是‘阿猫阿狗’!是‘乱七八糟’的人!”他脸色骤然如寒霜笼罩,厉声断喝:“全体都有!将这个辱骂帝国太君的反日分子,给我拿下!敢有反抗,就地格杀!” “哗啦啦——!”一片冰冷刺耳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黑洞洞的步枪枪口瞬间如毒蛇般锁定了老邱! 老邱被这阵仗惊得一懵,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上强撑着不露怯,但心里却翻江倒海:二宫?小林?……这……这他娘的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吗?!! 一旁的黄文兴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可是知道小林瑛太的分量,那次在宪兵队审问他的就是小林瑛太,这可是跟宪兵队长一起抽香烟的日本大官!他慌忙踮起脚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死命扯着邱队长的衣袖,压低嗓子,声音都变了调:“邱爷!邱爷!要命了!那个小林……是宪兵队长的朋友,是大太君啊!!” 邱队长一听,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这才如梦初醒——武清明这王八蛋,是在给老子下死套啊!可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收得回来?! 其他几个侦缉队员见自家队长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心知大事不妙!再瞥向黄文兴——这“一根毛”正缩着脖子,贼眼乱瞟,一寸一寸地往人群外缘挪蹭,那架势,分明是只等苗头不对,便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原本如铁钳般死死扭住陆伯轩和阿彬胳膊的手,此刻也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几双眼睛紧张地瞟着自家队长,又偷瞄着对面那高大威武、气势迫人的年轻巡长,就等着看队长如何应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局面。 ““怎么样?”武清明闲闲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邱队长的脸,语带讥诮,“是邱队长自己去跟太君解释清楚呢?还是……我‘请’你走一趟?” 邱队长眼珠骨碌一转,心念电转: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脸上瞬间堆起极其尴尬又勉强的笑容,抱拳连连作揖:“武巡长!误会,都是误会!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我老邱这张臭嘴没把门,胡说八道!武老弟大人有大量,千万海涵,千万海涵!”他偷觑着武清明的脸色,语速飞快,“今日之事,纯属误会!权当……权当没发生过!改日,改日小弟在望江楼设宴,薄酒一杯,务必请武老弟赏光!务必赏光!” “哈哈哈哈!”武清明发出一阵爽朗却意味深长的大笑,震得邱队长心头又是一跳,“既然邱队长肯给武某这个薄面,武某自然——” 话音未落,他突然欺身向前,几乎是贴着邱队长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道:“老邱,今日非是武某不给你面子,实是在救你!你可知这位陆老板是何人?他是二宫太君的座上宾!二宫太君,你可晓得?” 邱队长此刻已是心胆俱裂,慌得如同被掏空的米袋,连连摇头,脸上挤出的委屈几乎要滴下来:“鄙人……鄙人真真不识得这位太君啊!” 武清明脸色骤然转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邱队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二宫太君,官阶与上海宪兵司令部的松井一郎少将阁下平起平坐!你今日若真动了陆老板……哼,明日松井司令的宪兵队‘请’你去喝茶,那茶,怕是要用你的血来沏!太君眼里,可揉不得半点沙子!” “啊——!”邱队长倒抽一口冷气,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松井一郎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刹那间,仿佛一把锃亮冰寒的东洋刀已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污秽不堪的“滚地龙”里,竟藏着能通天的大人物! “武……武老弟!”邱队长猛地抓住武清明的手,这次是真心实意,感激涕零,“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老邱记下了!” “谢字免提!”武清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用眼神朝陆伯轩的方向极隐蔽地一瞥,声音轻若蚊蚋,“赶紧的,去给陆老板赔个礼,把场面圆过去!” 邱队长心领神会,慌忙转身来到陆伯轩面前,拨开自己的手下,狠抽自己几个耳光:“陆老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邱某给您赔罪,都是误会!”说完赶紧帮他拍去棉袍上的灰尘。 武清明不失时机地上前劝慰:“陆老板,一回生二回熟,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 “对对对!武老弟这话在理!”邱队长连忙应和,“望江楼!我在望江楼设宴,陆老板您可一定要赏光!”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陆伯轩正色询问邱队长。 “当然,当然!您请便!”邱队长点头哈腰的回着话。 远处黑暗中,隐在草棚后的杨立秋,见情势陡然反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心中不禁暗暗为武清明叫好。他与武清明相识,深知陆、武两家交情匪浅。本以为武清明也要动手才能破局,万没想到,他竟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将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侦缉队收拾得服服帖帖。 武清明目光凛冽的注视老邱带着侦缉队彻底没入浓重夜雾,这才走到陆伯轩身边,压低声音:“陆叔,您赶紧去办事,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领着一众巡警,溜溜达达地朝另一方向走去。 “哎哟!可吓死我了……”周阿彬长舒一口浊气,心有余悸。 陆伯轩却无心感叹,神情焦急地望向远处,搜寻着杨立秋三人的踪迹。 “陆伯伯,这边!”杨立秋的声音适时从黑暗深处传来。 ...........而在更远的暗处,一个矫健身影始终不动声色地尾随着陆伯轩一行,直到周阿彬将黄包车停在教会学校的后门时,身影方才转头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身影正是陆国忠。目送着父亲离开笔墨庄后,他旋即换上粗布短褂,一路悄然跟随。途中见武清明正带队巡逻,便佯装偶遇,上前低语几句,迅速说明了情况。武清明不动声色,点头会意————方才吓退邱队长那一幕,正源于此。 第38章 黄文兴 陆伯轩踏进家门时,玉凤和孩子们早已睡下,唯有国忠独自坐在后堂等候。 “阿爸!侬总算回来了。路上还好伐?”国忠佯装关切地问道。 “没啥大碍,”陆伯轩语气轻松,一身疲惫掩不住眉宇间的舒展,“总算是为抗日尽了份心力。” 他想到半路遭遇侦缉队盘查,幸得武清明解围,也算有惊无险。 “哈——”国忠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朝父亲摆摆手,“那侬早点困觉吧,我眼皮都打架了!先回房了!” 说完便匆匆起身。 然而躺在床上,陆伯轩却辗转难眠。今晚种种在脑海中翻腾,疑窦丛生:侦缉队刚要动手,清明便“恰好”现身?未免太过巧合!更蹊跷的是,清明言语间,仿佛洞悉他前往滚地龙的意图?清明绝无可能知晓……莫非是国忠那个小赤佬,一直在暗中护卫?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脑海中逻辑渐渐涣散。蓦地,巨大的梦魇如黑潮般汹涌而至,将他死死攫住——梦中,他如陷泥淖,动弹不得。 .......... 今年冬季较之往年尤为寒冷。民福里的清晨也比往昔清冷不少,除了粪车那“吱呀呀”的声响依旧固执地碾过弄堂,往日那份喧腾热闹,已不见踪影。 天是僵冷的青灰色,破晓的微光勉强浸透了弄堂上空一线窄窄的天,却仿佛也冻住了,凝滞而无力。屋檐下悬着尖利的冰棱,如倒悬的利刃,沉默地指向地面。整条弄堂还蜷缩在僵冷里,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弄堂深处,几户人家的煤球炉子终于挣扎着燃起,吐出的青烟,稀薄而战战兢兢,畏寒似的贴着墙壁攀爬,很快便消散在凛冽的寒气里。 陆伯轩强忍着筋骨酸痛起身,准备为全家张罗早饭。刚踏进灶披间,却见煤球炉已燃起,正舔舐着水壶底,水缸里也静静盛着半缸清水。他正疑惑是不是玉凤早起了,忽听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爸!侬嘎早就起来了?”国忠提着满满两桶自来水,略显吃力地晃进灶披间。 “国忠?”陆伯轩着实有些意外,目光追随着大儿子,“侬今朝倒是勤快,少见嘛!”在他的印象里,国忠几乎从不踏足灶披间生火烧饭。 “阿爸,侬自己不也是烧菜煮饭了嘛?”国忠放下水桶,喘了口气,“让玉凤多困一歇。伊被打的事体,我晓得了。”他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歉意,“这段辰光,苦了阿爸跟玉凤了。” 陆伯轩心头一暖,欣慰地点点头。家里两个儿子,确确实实长大了。尤其是国忠,自打成家有了小囡,比从前更晓得体贴玉凤了。 想到昨夜之事,陆伯轩终是忍不住开口:“国忠,阿爸问侬句话。” “阿爸,侬讲。”国忠正往暖水瓶里灌着开水,头也没抬地应道。 “侬……昨日夜里,是不是……一直跟在阿爸后头?”陆伯轩盯着儿子的侧影,缓缓问道。 国忠不紧不慢地将暖水瓶灌满,塞好软木塞,旋紧瓶盖,这才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带着点无辜的笑:“没呀,阿爸侬哪能会这么想?发生啥事体了?” 陆伯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再言语。他背过手,踱着步子,默然朝店堂走去。 ................ ‘一根毛’黄文兴抚着浮肿发烫的胖脸,心头憋闷得几乎炸开。昨夜眼看就要把陆伯轩那老东西摁进侦缉队的大牢,万没想到武清明半路杀出,硬生生搅黄了这桩美事!害得他白白挨了邱队长几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恨得牙痒,那一刻,连“改旗易帜”投奔抗日的念头都蹿了出来! 左思右想,这晦气霉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陆家,绕不开那个死不掉的“老棺材”陆伯轩!黄文兴眼中凶光一闪,暗自发狠:从今日起,就死死盯牢这老甲鱼!他就不信,弄不死他陆家满门!那陆家的宅子,可是块流油的“金饽饽”——楼下开赌档,楼上设烟馆,白花花的银元怕是要用箩筐装!想到那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黄文兴习惯性地捋了捋头顶那撮稀疏油腻的“门面毛”,肿脸上挤出几分狞笑,信心满满地跨出了家门。 黄文兴将略显臃肿的身子缩在笔墨庄马路对面那棵粗壮的梧桐树后,一双绿豆小眼透过赛璐珞黑框眼镜死死攫住笔墨庄紧闭的木门,焦灼地盼望着陆伯轩露出马脚。 终于,店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竟是身着笔挺警官制服的陆国忠! 黄文兴绿豆眼猛地一缩,推了推眼镜,心头疑云顿起:咦?这赤佬不是讲去外地了?哪能悄没声就回来了? 他阴鸷的目光紧咬着陆国忠,看着对方利落地跨上门前那辆脚踏车,车把一拐,便朝着徐家汇方向蹬去。黄文兴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浊气,肥厚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 ..........“师父,字写完啦!我带着诚诚去弄堂里玩一会儿!”梳着麻花辫的小囡囡脆生生的嗓音,像银铃般在店堂里漾开。 “去吧,别跑太远!”灶披间里,陆伯轩正守着药罐给玉凤熬汤药,氤氲的药气中传来他沉沉的应答。 弄堂深处,杨家姆妈正佝偻着腰,在天井里晾晒刚洗净的衣裳。这些天寒地冻的日子,洗衣生意倒格外红火,忙得她脚不沾地,连轴转着。可那双操劳的手,早已被冻疮啃噬得又红又肿,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杨奶奶好!”小囡囡的小脑袋从敞开的院门边探进来,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做猫耳朵吗?” “啊呀!”杨家姆妈一拍脑门,满脸的皱纹里都堆起了歉意,“杨奶奶格记记性不好,忘记脱了!等一会就去做!晓得囡囡顶欢喜吃杨奶奶做的猫耳朵了。”她想起前几日答应孩子的承诺,心里一阵懊恼,又一阵柔软。 “诚诚呢?”小囡囡一转身,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玩小石子的诚诚,已然不见踪影! “诚诚——!诚诚——!”小囡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拔腿就朝弄堂深处追去。 第39章 窨井 杨家姆妈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手里湿衣服都来不及放下,“啪嗒”一声扔回盆里,人已冲出天井,跟着喊道:“诚诚!诚诚!” 笔墨庄内,陆伯轩刚在书案后坐定,小囡囡便一头撞了进来,小脸煞白,满头是汗:“师父!诚诚回来了没?” 陆伯轩心猛地一沉,手中报纸“哗啦”掉在桌上,霍然起身:“诚诚不见了?!” “刚才还在我边上耍石子呢,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啦!”小囡囡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急得直跺脚。 陆伯轩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便冲出门外。 弄堂里此起彼伏的“诚诚”呼喊声,穿透了门窗。卧床休养的玉凤侧耳细听片刻,心知不对,慌忙披衣下床,踉跄着奔下楼来。 “阿爸!诚诚呢?!”玉凤脸色惨白,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发颤。 此时,闻讯的左邻右舍纷纷涌出家门,得知孩子丢了,立刻自发散开,焦急地四处搜寻。弄堂口老虎灶的小山东,连生意也顾不上了,扯开洪亮的嗓门,在弄堂深处一遍遍高喊:“诚——诚——!” “陆老板!快过来——!”远处,小皮匠尖利颤抖的呼喊破空而来。 陆伯轩跌跌撞撞循声奔去。玉凤在杨家姆妈和小囡囡的搀扶下,也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其后,邻居们也闻声聚拢过来。 眼前,是一个黑洞洞、敞着口的窨井!浑浊的污水在井底泛着微光,深不见底。小皮匠脸色煞白,抖着手指向井口,声音尖利得变了形:“帽子!小诚诚的老虎帽!” 陆伯轩扑到井口,一眼便认出那顶漂浮在污秽水面上的熟悉小帽!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棉袍甩在地上,“噗通”一声,纵身跃入了那冰冷的污水之中! 腥臭冰凉的污水瞬间淹至陆伯轩的脖颈!刺骨的寒意和污浊的气息让他几乎窒息。一个两岁的孩子落入这深井,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井口四周瞬间爆发出邻居们惊恐的抽气与呼喊。“陆老板——!”小山东扒着井沿,声音都劈了叉,“侬当心啊!” 陆伯轩强忍着污水带来的强烈不适,绷紧脚尖,在黏腻的井底淤泥中小心翼翼地探触、划圈……一圈,两圈……并未触及任何异物!悬着的心刚往下落了一寸,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又猛地攫住了他——这窨井底部连着横向的排污管道! 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用脚尖去试探那黑黢黢的管口。万幸!管口狭窄异常,即便是个两岁的稚童,也绝无可能被水流卷进去,更何况诚诚还裹着厚实的棉袄! 陆伯轩抹了把脸上的污水,仰头朝挤在井口的邻居们摆了摆手,冲小山东急喊:“快想办法拉我上去!”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蓦地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妈妈,小姨,你们在做啥呀?” 玉凤心头剧震,猛地回头——只见小诚诚正站在后面!小家伙的虎头帽不见了,脸上脏兮兮,手里攥着根长长的树枝,活像个小乞丐,正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聚成一堆的大人们,仿佛在看什么新奇游戏。 “哦吆!我的小祖宗啊!”杨家姆妈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攥住诚诚的小胳膊,又惊又喜地嚷道,“侬跑到啥地方去白相啦?吓煞人嘞!” 玉凤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铁青,胸中怒火翻腾。一旁的小囡囡心道“糟了”,这顿打诚诚怕是逃不掉了。可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挨揍,诚诚多没面子?小囡囡眼珠一转,赶紧拉住玉凤的手,急声道:“玉凤姐!师父还在下面泡着呐!” 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玉凤的怒火。她一个激灵——数九寒天,阿爸还泡在冰水里!这要冻出人命来的! “让开!快让开!”小山东不知从哪拖来一架窄窄的竹梯,麻利地顺进了窨井。 陆伯轩吃力地攀着湿滑的梯子爬了上来,手上还不忘拿着那顶虎头帽。双脚刚沾地,那透骨的寒意才像无数钢针般猛地扎遍全身,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小皮匠!快跟我去老虎灶拎两桶滚水来!”小山东一把扯住小皮匠的袖子就往弄堂口跑,“得让陆老板赶紧泡个热水澡,冻坏了可不是玩的!” 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催促起来:“玉凤啊,快!快扶你阿爸回家去!” “湿衣裳赶紧脱下来!要生大病的!” 陆伯轩冻得浑身筛糠,仍强撑着朝邻居们拱手,牙齿打颤道:“谢……谢谢各位……搭……搭救之恩!还……还劳烦大家……帮……帮忙把这窨井盖子盖……盖严实了……万……万不能再害了旁人!” 邻居们七手八脚,合力将那沉重的铁盖子挪回原位。有人不放心,还特意在上面狠狠踩踏了几下,确保纹丝不动。两位阿嫂心有余悸地嘀咕: “怪事!清早我走过,盖子还好端端的,咋会开了呢?” “就是讲呀,我也看到的,盖得严丝合缝!邪门了!” 弄堂更深、更暗的一处角落阴影里,一副眼镜片倏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反光。正是‘一根毛’黄文兴!他像条毒蛇般蛰伏在此,死盯着弄堂里这场由他亲手策划的闹剧落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尽是失落和不甘。 那井盖,就是他瞅准四下无人时,费了吃奶的力气挪开的!陆家那小赤佬跑起来跟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这窨井又在拐角暗处,十拿九稳要栽进去!多好的一出戏啊!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赤佬命硬!跑得满头大汗,自己把虎头帽扯了下来,眼瞅着就要一头栽进那黑洞洞的井口——嘿!这小赤佬竟跟撞了鬼似的,来了个急刹!帽子是飘进去了,人却好端端杵在井沿上! “册那!”黄文兴暗骂一声,腮帮子咬得咯咯响,“算你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第40章 处座大驾光临 陆伯轩终究还是病倒了,高烧连日不退。刘郎中的几剂汤药下去,仍不见半点起色。国忠心急如焚,眼看父亲病势汹汹,决意连夜送他去洋人医院救治。然而…… 店堂里,点着一根蜡烛,停电了 “我去叫阿彬!这就送!”玉凤一听,抬脚就要往外冲,却被国忠一把拦住。 “去不成!虹桥路……宵禁了!”国忠声音发沉,“得等到明天天亮!” 玉凤一听,满腔的焦灼瞬间化作冲天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恨声咒骂:“天杀的东洋赤佬!真真不是东西!” 正当两人束手无策、心急如焚之际,店堂外马路上陡然射来两道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柱,穿透窗玻璃,将昏暗的店堂照亮了一瞬。紧接着是引擎熄灭声,以及一声沉重的车门关闭闷响。 “国忠在吗?”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陆国忠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怎么会……” 玉凤狐疑地看向丈夫:“啥人呀?侬快去开门呀!” 店门打开,昏黄的光线下,赫然站着西装革履的于会明,手里还拎着几盒包装考究的滋补品。 “怎么?”于会明看着有些发怔的国忠,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敢!处座!”国忠猛地回神,连忙侧身让开,“您快请进!实在是……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局促。 “听钱秘书说起令尊病得不轻,”于会明边说边信步走进店堂,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陈设,“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 “这位先生是……?”玉凤的目光带着询问,投向丈夫。 国忠赶紧上前一步:“处座,容我介绍,这是内人玉凤。玉凤,这位是警察局的于处长,我的顶头上司。” 于会明闻言,目光在玉凤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颔首赞道:“早有耳闻,国忠有位才貌双全的贤内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于处长您过奖了,”玉凤欠了欠身,“您请坐,我去倒茶……” “不必麻烦了,”于会明连连摆手,态度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陆先生的病情好些了吗?” “我阿爸高烧一直不退,”国忠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焦虑,“本想连夜送医,可偏偏遇上宵禁,寸步难行……” 于会明闻言,双眉倏地一扬,斩钉截铁道:“坐我的车!现在就走——” 他指尖轻点了一下胸口的口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这里有特别通行证。” 已陷入半昏迷的陆伯轩,被国忠和玉凤几乎架着,艰难地塞进了汽车后座。一旁的于会明,目光落在陆伯轩苍白虚弱的脸上时,神情骤然一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喉间竟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呼:“师……” 后面的字眼被他生生扼住,硬咽了回去。 国忠心头剧震,这声未尽的呼唤如同惊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当未曾听见,迅速关好车门。 汽车驶向医院的路上,于会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状似无意地提起:“国忠,这几日入夜后,莫要出门走动。宪兵队侦测到虹桥路一带有不明电台信号,正分区停电,挨家挨户地秘密排查定位。” 处座的话,听着是寻常告诫,实则……是在向我传递一个关键讯息!这个情况我尚不知晓,组织上是否已经掌握?那处座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这话他只要说前半句就足够,为何提到电台?————国忠的神经瞬间绷紧,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医院急救室里,一位德国医生正仔细为病床上的陆伯轩做着检查。于会明见陆伯轩已得到救治,低声向国忠叮嘱了几句,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国忠目送着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头疑云密布,翻腾不息:这位位高权重的于处长,究竟是什么来历?他脱口而出的那声“师……”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是“师父”?年龄似乎对不上。是“师长”?那更显荒谬。或是“师兄”?但阿爸从未提起过有这样一位师弟啊!看来阿爸身上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先生,请过来一下。”德国医生用流利清晰的官话唤道。他神情凝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国忠,语气沉肃:“你父亲患的是急性肺炎,情况非常严重。所幸之前服用过几剂中药,送来还算及时,否则……” 医生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两日后,陆伯轩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仿佛卸下,整个人轻松好多,混沌如浆糊的脑子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微微转动脖颈,环顾这间空寂洁白的病房——四张病床,唯他一人孤零零躺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更添几分冷清。 “赶紧出院!”念头一起,陆伯轩便脱口而出,声音虽嘶哑却急切,“洋人医院,开销忒大!” “阿爸,侬才刚见点好转,哪能就想着出院?”守在床边的玉凤连忙劝阻,朝病房门瞥了一眼,随即凑近陆伯轩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昨日中午,立秋阿哥偷偷来看过侬了。听伊讲,明朝就要动身去苏州……” 陆伯轩闻言,神色骤然一紧,双手猛地一撑床板,硬是坐起身来,声音低沉而急促:“那……在国全处养伤的小朱呢?可还在?” “还在!”玉凤赶紧点头,“立秋阿哥讲,小朱恢复得倒蛮快咯。”说着,她从身旁的布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兜,面带难色地递过去,“喏,立秋阿哥临走辰光硬塞给我的……十块大洋。讲是给侬买营养品。我推也推不脱……” “唉……”陆伯轩望着那沉甸甸的布兜,深深叹了口气,“立秋这个人啊,自家姆妈都顾不上去望一眼,倒是对我……”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复杂,“侬收好。等寻着稳妥机会,悄悄交把杨家姆妈。她家里,才是顶顶苦恼的。” “嗯!晓得了,阿爸。”玉凤爽快地应下,小心地将布兜贴身收好,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 第41章 杀戮 “阿爸,侬好些了吗?”国忠踏进家门,见陆伯轩已然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报纸,不禁问道,“怎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 “阿爸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陆伯轩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不服老,不行啊!想当年,阿爸十一二岁在松江拜师学书画,跟着几个师兄弟去河浜里游泳,一气儿游两个钟头,都不觉得吃力。” 父亲的话勾起了国忠的好奇。师兄弟? 他正想顺势问问父亲和于会明的关系,话未出口—— “师父,该吃药啦!”小囡囡晓棠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手稳稳端着水杯,一手小心捏着小药包,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还不忘冲着国忠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国忠大哥,你回来啦!我去叫玉凤姐开饭!” “晓棠真懂事!”国忠笑着夸赞,心中暗叹:这孩子哪里像七岁的光景,将来长大可了不得。 正当一家人围坐桌边,刚端起饭碗,弄堂里骤然响起一片刺耳的嘈杂声,夹杂着男人粗野的叫骂。 “外头啥事体?”玉凤心头一紧,放下碗筷就要起身,却被国忠一把按住。 “玉凤,侬吃侬个饭!我去看看!”国忠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 他刚拉开后门探出身去,一个炸雷般的吼声就直冲他面门劈来:“滚回去!统统不许出来!” 国忠脚步一顿,眉头紧锁。那声音的主人见他未退,更是凶蛮地咆哮:“册那!耳朵聋特了是伐?!” “啥人?!敢在民福里撒野?!”国忠胸中一股火气上涌,厉声喝问,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腰背,一步跨出了后门门槛。 清冷的夜色笼罩着民福里狭窄的弄堂。只见一队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同铁铸的凶神恶煞般立在弄堂中央,手中三八式步枪上那雪亮的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森寒意。方才叫骂的,是个身穿黑缎马褂的矮壮胖子,此刻正举着一把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国忠。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凶光毕露,杀气腾腾,活脱脱一只噬人的恶犬。 而在弄堂深处,更多的黑缎马褂们正挨家挨户的搜查着什么。 “老总,老总!都是自家人,侬当心点,枪口勿要乱指,走火就勿好了呀!”保甲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挤到中间,先是对着矮胖子连连作揖,又赶紧扭头朝国忠使眼色,“国忠!侬还立了此地做啥?快回去!76号老总办公事,捉人哩!”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弓着背递向矮胖子:“老总,消消气!这位是陆主任,阿拉市南警局的陆主任!自家人,自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矮胖子一听是警察局的人,还是个主任,凶蛮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举着的驳壳枪也顺势垂了下来,甚至抱了抱拳:“哟,原来是陆主任!兄弟眼拙,得罪得罪!今朝是奉76号命令,搜捕抗日分子的秘密电台。公务在身,还请陆主任行个方便,回屋暂避一时。”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沉。电台?民福里藏了电台?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种事沾上就是大麻烦,必须立刻撇清!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矮胖子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好说,好说。” 说罢就想转身进门。 “是陆桑,陆主任吗?” 一个腔调生硬、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声音,突兀地从弄堂口传来,像冰冷的铁片刮过石板。 陆国忠脚步一滞,霍然回头。 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晕下,一个身穿笔挺日军佐官制服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锃亮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咔、咔”声,在骤然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小野寺! 陆国忠瞳孔微缩,瞬间认出了来人——日军宪兵司令部侦听课课长,小野寺中佐! 因警局工作关系,国忠与小野寺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在日本本土就是有名的电讯专家,对无线电侦听和定位有着近乎狂热的钻研,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他的突然出现,让国忠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陆主任,你住在这里?”小野寺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的,小野长官。”陆国忠强作镇定,侧身指了指自家的后门,心头警铃大作。 小野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宪兵队联合特工总部,”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特有的日语腔调,“近期侦测到虹桥路区域有不明电台频繁活动。最终定位,”他抬手,精准地指向弄堂幽暗的深处,“就在这民福里。今天,我们就要揭开它的庐山真面目。” “那您辛苦了,我这就……”陆国忠抓住机会,顺势就想告退。 话音未落—— “八嘎!站住!”弄堂深处猛地爆发出日本宪兵凶厉的日语吼叫! 紧接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只见几条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打追逐,其中一个人影猛地挣脱束缚,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朝着弄堂口方向狂奔而来! 守在弄堂中央的那队日本宪兵反应极快,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哗啦”一声散开成半圆形战斗队形,七八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齐刷刷抬起,冰冷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个踉跄奔逃的身影! “不要开枪,抓活的! ”小野寺的咆哮如同炸雷,用纯正的日语厉声喝止宪兵们开枪。 那亡命奔逃的人影显然已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日本宪兵的刺刀阵冲去! 借着弄堂口微弱的光线和月光,陆国忠凝神望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分明是弄堂里张师母家的儿子阿豪!而他手中紧攥着的、正嗤嗤冒着白烟的物件…… 手榴弹!拉弦的手榴弹!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脑海,国忠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国忠大哥,侬哪能还不回来吃饭呀?”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自家院门口响起。 陆国忠猛地扭头,只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囡囡晓棠,正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地朝着他喊! 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击中!恐惧瞬间攫住了陆国忠的咽喉,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进去!!关门!!快!!!” 万幸!晓棠这孩子天生灵慧,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国忠那变调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她的小脸瞬间煞白,脑袋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嗖”地缩回门内! “砰!!!” 院门被用尽全力死死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几乎在同一毫秒! 陆国忠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左手如铁钳般狠命一拽,将挡在前面的小野寺扯向侧面;右手同时发力,顺势猛按下一旁早已吓傻、呆若木鸡的保甲长! “卧倒——!!!” 伴随着他最后一声撕裂般的咆哮,三个人影如同被狂风扫倒的麦秆,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死死贴住!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破片横飞,几个日本兵应声栽倒。那个76号的矮胖子脸部被狠狠击中,瘫在地上剧烈抽搐。 卧倒的陆国忠只觉得一股由内而外、沉重深沉的钝击感瞬间炸开,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摇晃、狠狠挤压。他晃了晃嗡嗡作响、晕眩的脑袋,挣扎着爬起身。 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弥漫。眼前一片狼藉:几个日本兵倒地不起,其余的正捂着伤口痛苦哀嚎。而阿豪……已然血肉模糊。 陆国忠心头一紧,涌起悲怆:“阿豪……好兄弟,真英雄!没白牺牲,到底拉了这帮畜生垫背……” “陆桑!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小野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刚从地上爬起,便对着陆国忠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然而,那感激的眼神瞬间被冰冷的杀机取代。他猛地朝周围聚拢过来的宪兵和76号特务一挥手,嘶吼道:“快去这个人家里搜!” 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伯轩在玉凤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国忠!侬没事体伐?”玉凤一眼瞥见弄堂中的景象,失声惊叫。 “快进去!看好孩子!”陆国忠顾不上多说,急切地向父亲和玉凤连连摆手。 脚边,保甲长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国忠……拉……拉我一把……” 就在这时,张师母家方向猛地爆发出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嚎! 紧接着,76号特务抱着一部电台冲了出来。日本宪兵粗暴地将两个女人——张师母和她的儿媳——拖出房门,一路拖拽到阿豪血肉模糊的尸身旁。 两个女人骤然看到阿豪支离破碎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双双扑跪在他身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那哭声凄惨至极,直击人心魄。 宪兵小队长面无表情,手缓缓伸向腰间的枪套,拔出南部手枪,不等任何反应,对着两个女人后脑勺便扣动了扳机! 砰!砰! 枪声刺耳。 小野寺却对眼前的杀戮冷眼旁观,仿佛与己无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部刚搜出的电台上。 陆国忠猛地侧过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翻涌的泪水被宪兵和特务察觉。不到十分钟!张家上下……竟被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灭门!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 第42章 香港来信 陆国忠缓缓推开自家后门,脚步刚欲迈入,眼角余光却瞥见弄堂远处一前一后小跑过来两个人影。待到近前,见到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那两人立刻停下,点头哈腰地鞠躬,姿态极尽谦卑。 侦缉队的黄文兴!还有他那个老婆! 陆国忠心头警兆顿生,动作瞬间凝滞,身体微微侧倾,屏息凝神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小野课长!小野课长!” 绰号“一根毛”的黄文兴,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得近乎扭曲的笑容,小步快跑到小野寺跟前,“卑职是侦缉队的黄文兴,向您报告!” 他挺了挺干瘪的胸脯,指着不远处被宪兵控制住的阿豪,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太君,这个张阿豪,就是卑职发现的!绝对没错!” 小野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黄文兴,带着一丝审视:“哦?你是怎么发现他家里私藏电台的?” 他的日语腔调冰冷,听不出喜怒。 “这个嘛……” 黄文兴眼珠一转,立刻侧身,一把将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胖女人拽到前面来,“其实是我老婆,她先发现的!” 他用力拍着胖女人厚实的肩膀,仿佛在展示一件重要的功劳。 那胖女人一张肥腻的脸上瞬间绽开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小野寺连连点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浓重的市井气: “哎呦喂!太君!侬是勿晓得呀!” 她挥舞着粗短的手指,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小野嫌弃的朝后退了半步, “阿拉就住张家隔壁呀!伊拉房子旁边,偷偷摸摸拉了一根电线!那根电线鬼鬼祟祟地一直通到阁楼顶上去嘞!阿拉也是碰巧看到阿豪这个赤佬,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在摆弄那根电线!阿拉心里就觉得奇怪呀,回去马上就跟阿拉家里文兴讲了呀!文兴一听,哎哟,这是大事情啊!立马就报告给太君你们宪兵队了呀!阿拉可是大大的良民,忠心耿耿为皇军办事的呀!” “哈哈哈哈哈哈……” 小野寺陡然爆发出一阵洪亮而带着几分狰狞的大笑,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吆西!黄太太,你的,做得非常好!” 胖女人那张肥腻的脸上立刻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故作扭捏地搓着粗短的手指,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太君过奖了!阿拉就是……就是不晓得皇军……有没有那个……一点点……” “当然有!” 小野寺打断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却带着施舍般的慷慨,“我们皇军,对待真心帮助的朋友,从来都是大大的慷慨!大大的有赏!” 侧耳听到“大大的有赏”这几个字,陆国忠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停留,猛地加快脚步,闪身进了自家天井,“砰”地一声将后门紧紧关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锁死了他心头的杀意。这对蛇蝎心肠的狗男女,必须除掉!为民除害,刻不容缓!有他们在民福里一日,这方弄堂就永无宁日! ......... 辞旧迎新,本该春满大地。 然而,民国三十一年(1942)的除夕夜,民福里的居民们,却是在无边的恐慌与压抑的愤怒中熬过。何止是这方小小的弄堂?整个沦陷的上海滩,乃至饱受战火蹂躏的华夏大地,何处不在寒夜中瑟缩?这场旷日持久、无休无止的侵略战争,如同深不见底的长夜,黎明的曙光,中国的百姓们究竟何时才能盼到? 然而,在这片压抑的阴霾中,陆家和小囡囡晓棠,却意外地收获了一线微光——一封来自香港辗转一个月的书信,正静静地躺在桌上,信封上是顾曼莉娟秀的字迹。 信尚未拆开,但家中每个人的脸上,已不自觉地漾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封远道而来的信笺,本身就是一个无言的捷报:它意味着顾曼莉已平安抵达香港。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只要人安然无恙,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阿爸,现在…现在就拆开吧?”玉凤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恨不能立刻知晓曼莉姐的一切。 “拆吧拆吧,师父!”小囡囡晓棠更是急得在陆伯轩腿边直打转,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焦灼,“我好想好想知道妈妈怎么样了!她啥时才能回家呀?” 陆伯轩捏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尖竟有些微颤。他何尝不想知道顾曼莉的消息? “拆!” 陆伯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再犹豫,抄起书案上那把裁纸用的竹刀,手腕微沉,锋利的刀尖沿着信封口轻轻一划—— “嚓”的一声轻响。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如同洁白的羽毛,悄然滑落出来。陆伯轩展开信纸,目光急急扫过开头几行,便立刻吩咐道:“晓棠,快去请杨家姆妈过来!” 没过多久,杨家姆妈那熟悉的大嗓门便伴着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听见囡囡讲,是不是曼莉从香港来信啦?” 她一手紧攥着小囡囡的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进了客堂。 “杨家姆妈快坐。” 陆伯轩抬手示意,同时将手中的信递给一旁的玉凤,“玉凤,你来念给大家听。” 玉凤点头,开始缓缓读了起来: 陆伯父: 您和家里人都好吗?曼莉已经安全到达香港了,母亲的后事也都办妥了,请您放心。 大弟弟还在日本宪兵队的监狱里,不过听说最近可能会转到普通的地方监狱去,这总算是个稍微好一点的消息。小弟弟的学业只能暂时中断了,等以后再看情况。 晓棠怎么样了?一定又长高了吧?麻烦您一定告诉她:妈妈非常非常想她! 让她在师父家要听话,跟着师父好好学习,也帮玉凤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玉凤还好吗?国忠和国全两位弟弟都好吗?天气这么冷,杨家姆妈要保重身体,千万别再洗那么多衣服了!想着她手上的冻疮,我这心里就难受。 小诚诚长高了吗?虎头虎脑的样子想想我就喜欢。 曼莉无时无刻不想回来,可是现在水路和陆路都被日本人严密封锁着,实在走不通,只能再等等看。只要形势稍微好转,有一点机会,我立刻动身回家! 心里有太多话想说,提起笔来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写到这里了。 曼莉在香港,衷心祝愿陆伯父您和全家都平安健康!祝杨家姆妈身体安泰!更祝我的小囡囡晓棠无病无灾,快快乐乐地长大! 曼莉 敬上 民国三十一年元月 于香港 玉凤一字一句将信读完,一旁认真听信的小囡囡已是泪流满面, “师父,妈妈回不来了,是吗?” “这孩子,妈妈说的是暂时回不来,只要日本人放松封锁,你妈妈就马上回家跟小囡囡团聚。”杨家姆妈替陆伯轩说道。 本在一边玩小木车的诚诚看见自己最最亲爱的小姨流泪,赶紧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姨,小姨,你妈妈不要你,诚诚把妈妈让给你,你就不要哭了。”说话时满脸的认真,好像妈妈就是手里玩具。 陆伯轩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自己孙子说的话,差点将一口水全喷在书案上, “这小赤佬,一天到晚瞎说话.” 玉凤倒是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在肥嘟嘟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啥事情这么开心?”门口传来国全的声音,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家看看。 “侬怎么来了?不是还要......”陆伯轩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本想说还有伤员小朱要照顾,看到杨家姆妈在,也就咽下了后半句,深怕杨家姆妈万一得知自家儿子曾经回来过,情绪不受控制,那就是天大的麻烦,民福里是有铁杆汉奸的。 “就是想家了,回来望一眼。” 国全瞬间领会父亲的意思,将手中提着的一条五花肉递给玉凤:“阿姐,路上买的,晚上做红烧肉,杨家姆妈夜饭就在这里吃,不要回去再开火仓。” 杨家姆妈也不推辞,笑着答应,玉凤看着杨家姆妈高兴的样子,自己心里却是难过的一塌糊涂,杨家姆妈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前些日子还在虹桥路附近活动,她一直以为儿子跟着部队去了大西北。 陆伯轩朝国全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进了陆伯轩的卧房。 “小朱还好吧?”陆伯轩迫不及待的问儿子 “我回来就是说这事的,小朱一早就被立秋阿哥的人接走了。” “走了?他伤势痊愈了吗?” “伤是基本好了,小朱自己也待不住,来人也很急,打了声招呼就走,好像是有什么任务。” 陆伯轩点了点头,心中亦是了然———立秋他们应该是有重大行动,但愿一切平安。 第43章 钱秘书的意外遭遇 “怎么可能不对,不应该啊!”陆国忠暗自腹诽,神情带着些许沮丧。 此时,市南警局侦听一室,只剩陆国忠一人。他寻了个由头,把手下都支出去吃午饭,自己则留下来“值班”。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立刻从抽屉深处抽出那套早上刚从资料室借来的、砖头般厚重的《辞海》上下卷。沉甸甸的书脊压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凝神屏息,在脑海中急速检索着记忆里特工总部那份甲级密电码的编排规则。手指在铅字印刷的密集条目间快速划过,依据规则进行着紧张的计算和匹配。 一次……不对。 换一种组合再试……还是对不上! 反复推演验证了数次,结果冰冷而确定——这些看似关联的字符组合形成的密文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毫无逻辑关联! 难道是《辞海》的版本不对? 这个念头再次闪过脑海。可市面上流通的,分明只有民国廿五年和廿六年分别出版的上下卷,还能有什么差错? 陆国忠的思绪猛地被拉回那个南京的夜晚——在加藤的办公室里,那本厚重的书,上面严严实实地覆盖着空白密电纸,只在不起眼的角落,极其偶然地露出了半个“每”字的边角。当时他心跳如鼓,只敢用零点几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难道就是这一瞥,让自己产生了先入为主的误判? 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轻响,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半小时的值班空隙眼看就要耗尽! 他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飞快地将《辞海》塞回抽屉深处锁好,随即一把抓起监听耳机扣在头上,手指熟练地调整着旋钮,整个人瞬间切换回标准的监听坐姿,目光锐利地投向信号指示灯。 “哒,哒,哒……” 清脆的中跟皮鞋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最终停在了侦听一室门口。 “哟!陆主任真是勤勉呀,连中午饭都省了?” 门被推开时,那带着几分娇嗲的嗓音已先一步飘了进来。紧接着,一身笔挺警服也掩不住身段妖娆的钱丽丽,便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进来,带进一阵若有似无的脂粉香。 陆国忠摘下耳机,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钱秘书,有事?” “哎呀,可算找着侬了!” 钱丽丽撇了撇嘴,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一点,“食堂里转了几圈不见人,还是你们一室的小刘说您在‘值班’呢,害我白跑一趟!” 她特意在“值班”二字上加了点揶揄的尾音。 “喏,处长命令,” 她掏出一张便签,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夹着,递到陆国忠眼前晃了晃,“今晚五点整,一到五室的主任,下班后立刻到三楼处长办公室集合,有紧急任务!一个都不准迟到!” “晓得了,辛苦钱秘书跑一趟。” 陆国忠接过便签,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踌躇,“……不过……” 钱丽丽柳眉一挑,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快说!我还得去五室通知姚胖子呢!” 陆国忠搓了搓手,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是这样……任务来得急,我想……能不能先回家一趟,跟家里打声招呼?” “处长说了,一律不准回!” 钱丽丽斩钉截铁地驳回,但眼波一转,语气稍缓,“要么,你叫室里哪个顺路的下班帮你去带个话?” 陆国忠环顾空荡荡的办公室,苦笑摇头:“唉……算了,都不太顺路。” 钱丽丽斜睨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扭身便走。高跟鞋刚踏出门槛,她却又停住了。犹豫片刻,她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经心:“……算了,我下班正好要去徐家汇办点事,顺道去你家帮你带句话吧。” 说罢,也不等陆国忠回应,便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昏时分,民福里弄堂外的老虎灶前,暖瓶林立的队伍像条疲倦的蛇,缓缓蠕动。小山东赤膊上阵,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正咬着牙给邻居们冲开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庞。 “啪!” 两声刺耳的脆响,两只空暖瓶被重重地掼在滚烫的灶台上。 “小山东!侬眼睛瞎了?快点!两瓶开水!”一个尖锐刻薄的女声突兀地炸开,瞬间盖过了灶膛的呼呼声和人群的嗡嗡低语。 小山东眼皮都没抬一下,光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黄文兴家的胖女人。他权当耳旁风,手上的动作一丝不乱,稳稳地给排在前面的邻居灌满暖瓶。 “侬耳朵塞棉花,聋了是伐?!”胖女人的声音拔得更高,像把锥子扎进空气里。 排队的邻居们骚动起来,不满的议论声像水波般漾开。 “喂!侬讲点道理好伐?后面排队去!”队伍里一个心直口快的阿嫂实在看不过眼,大声呵斥道。 胖女人猛地扭过肥硕的脖颈,恶毒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剜了那阿嫂一眼。自从上次在宪兵队领了那一百块大洋的赏钱,她自觉攀上了高枝,腰杆硬得能戳破天,寻常百姓在她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哼!”一声重哼从她肥厚的鼻腔里喷出,带着十足的鄙夷,“排侬个死人队!再啰嗦一句,叫侬全家死绝!” 恶毒的诅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所有的声音。灶前灶后,一片死寂,只剩下开水壶在炉火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牙子边。一位身着深色呢子大衣、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款款下车。她手提精致的羊皮小包,颈间系着一条亮色羊毛围巾,俏皮的贝雷帽斜压在一头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上。中跟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黄昏里格外引人注目。 来人正是钱丽丽。她摇曳着身姿走向弄堂口,正微微蹙眉,犹豫着陆国忠家到底是哪扇门洞。 一个拎着两只暖瓶的胖女人,趾高气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过。 “这位阿姐,”钱丽丽忙紧追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甜笑,声音也掐得格外娇嗲,“请问侬晓得陆国忠家是哪一间伐?” 胖女人一听“陆国忠”三个字,心头那股戾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刹住脚步,斜过眼,用最下流的目光将钱丽丽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一撇,啐出一句恶臭的唾骂:“骚狐狸!滚远点!找姘头啊?” 钱丽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在这弄堂口,会被这么个粗鄙不堪的胖女人劈头盖脸地辱骂!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侬给我站住!”钱丽丽的声音陡然拔高,褪尽了所有娇嗲,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厉。她猛地挺直腰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属于警察的威压瞬间爆发出来,“侬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讲一遍!” 胖女人不耐烦地一扭头,肥厚的嘴唇鄙夷地一撇:“讲侬是骚货!哪能?!” “啪——!!!” 一记带着风响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胖女人油腻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的肥肉都荡起了波纹。 “啊——!侬个小贱人!敢打我?!侬去死吧!!” 胖女人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发出杀猪般的尖嚎!她双眼赤红,彻底陷入疯魔,不管不顾地扭动着小山般的肥硕身躯,张牙舞爪地就朝钱丽丽猛扑过去!那架势,活脱脱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正在打开水的邻居们全被这电光火石的一幕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暖瓶都忘了提。 出啥事体了?!黄家这只母老虎,哪能跟这个时髦小姐打起来了?! 钱丽丽看着那肉山带着一股腥风恶狠狠压过来,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惊恐的念头:这要是被她扑倒压实在身下,凭这吨位,自己怕是要被活活压成肉饼! 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钱丽丽心头大惊,脚下连连急退!慌乱中,她全然忘了自己脚上那双碍事的中跟皮鞋—— “哎呀!” 鞋跟猛地卡在青石板凹凸的缝隙里,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着仰面朝后倒去! 完了! 钱丽丽绝望地闭上眼,后脑勺若是结结实实砸在这冰冷的石板上,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有力如铁钳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急速下坠的后腰!另一只手同时扶住了她的肩膀,一股沉稳的力量瞬间将她失衡的身体扳正! 几乎在同一刹那! 胖女人那裹挟着风声和恶臭的肥硕身躯,已如失控的肉弹车般冲到眼前!那大手的主人反应快如闪电,抓着钱丽丽的手臂猛地向侧后方一拽! “呼——!” 胖女人带着巨大的惯性,擦着钱丽丽的衣角扑了个空! “噗通——!!!” 一声沉重得仿佛石板都震了震的闷响!胖女人那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五体投地地拍在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脸是着地的! “嗷呜——!!!”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 只见两颗沾着血丝的门牙,滴溜溜地从她捂脸的肥厚指缝间滚落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白光。胖女人蜷缩在地上,肥膘乱颤,疼得只剩下杀猪般的惨嚎和满嘴漏风的哭嚎,脸上瞬间糊满了鼻涕眼泪和血污。 第44章 神秘的洋房 “好——!!!” 老虎灶前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响亮的喝彩!这声叫好如同点燃了引线,压抑许久的邻居们顿时沸腾起来——“好!”“摔得好!”“活该!” 叫好声、掌声此起彼伏,在弄堂里回荡,充满了快意! 胖女人捂着血肉模糊的嘴,哆哆嗦嗦地扶着路边梧桐树才勉强撑起肥硕的身躯。肥短的手指颤抖着先指向钱丽丽,似乎想破口大骂,却被剧痛噎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她又怨毒地指向那些叫好的邻居,血水混着口涎从指缝滴落,声音含混不清却充满恨意:“你……你们……等着……我叫文兴……叫皇军……收拾你们!” 钱丽丽此刻终于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及时出手相救的人。 眼前是一位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袍,身形清癯却站得笔直,面容虽显消瘦,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与沉静。一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山羊胡须,更添几分从容气度。此刻,他正用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钱丽丽。 “阿叔!谢谢侬!真的谢谢侬!” 钱丽丽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朝着这位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旁边一位热心的邻居扬声提醒道: “小姐!侬勿是寻陆国忠家嘛?这位先生就是国忠的阿爸,阿拉民福里的陆老板呀!” 钱丽丽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救了自己的,竟然就是陆主任的父亲?! “哎呀!陆伯父!是侬啊!侬好侬好!” 钱丽丽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激动,“我是钱丽丽,市南警局的,是国忠的同事!今朝正好……” 她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陆国忠晚上有紧急任务、无法回家、托她带话的事情说了出来。 陆伯轩听完,微微颔首,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拱手温言道:“原来如此。真是劳烦钱小姐亲自跑一趟,还让钱小姐受此惊吓,陆某……实在过意不去。”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颗带血的门牙和胖女人狼狈逃离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一番寒暄后,钱丽丽见话已带到,自己不便久留,微微欠身向陆伯轩告辞。 将钱丽丽送上黄包车,目送着车影消失在虹桥路的远方,陆伯轩这才转身,踩着青石板路朝自家店面踱去。 路过依旧热闹的老虎灶,邻居们纷纷热情招呼: “陆老板!” “陆先生好!” 陆伯轩面带温和笑意,一路走,一路向左右拱手还礼。 正忙得满头大汗的小山东瞧见他,声如洪钟地吆喝道:“陆老板!快叫玉凤姐来打开水!今朝算我的!玉凤姐只管来打,管够!打多少瓶都算我的!” 说着还豪气地拍了拍胸脯。 陆伯轩停步,朝小山东方向郑重地作了个揖:“小山东,侬太客气了!这份心意阿拉心领。不过勿收钞票,玉凤是万万不敢来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围在老虎灶边的邻居们听了,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几位阿嫂更是忍不住低声议论开来: “啧啧,看看,这就叫规矩,这就叫体面!陆家做人,硬气!” “是的呀,哪能像黄家那个,吃相难看,心狠手辣,而且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哼,依我看啊,快了快了……黄家这样作下去,早晚要出事体!” 议论声在氤氲的水汽里飘散开,带着几分笃定,几分对天理昭昭的期盼。 ........... 处长办公室内,于会明还没到,五个侦听室的主任已经到齐,正三三两两地低声闲聊着。 “国忠,”五室的姚胖子挪了挪敦实的身子,凑近陆国忠,压低了声音问,“听说宪兵队那个小野寺,前两日在民福里端掉一个中统的通讯点?有这事吗?” 在座的几人里,姚胖子与国忠关系最是亲近,究其根底,姚胖子算是国忠早逝母亲那头的一个远房表亲。 陆国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声音放得更低:“嗯,就在民福里。这事你知道就行,莫要声张。” 姚胖子张了张嘴,还想再细问两句——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会明沉着脸,大步跨入敞开的办公室门,锐利的目光一扫,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都到了?好,马上出发!” 他的命令简洁生硬,毫无废话。 “处座,去哪里?什么任务需要咱们五个主任一起出动?” 三室齐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 于会明眉头一拧,不耐烦地一挥手:“屁话少说!到了地方自然清楚!走!” 不容分说,一行人被于会明裹挟着匆匆下楼。 楼下,两辆引擎低吼着的黑色轿车早已候着。众人迅速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警局大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朝着虹桥机场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中疾驰而去,只留下两道模糊的尾灯红光,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约莫半个小时后,两辆轿车在虹桥路某处悄无声息的靠边停下。陆国忠心中默算距离,应该还没到机场…… “搞什么名堂?这里是……万国公墓?!”二室的老陈率先看清车窗外景象,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马路对面那两扇黑沉沉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公墓大门。他脸上写满了晦气和抵触,低声嘟囔:“天都墨墨黑了,拖阿拉来这种地方……真是触霉头!” 陆国忠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森然的墓园上,心头疑云密布。他下意识转向右侧——一幢西式洋房,如同幽灵般隐匿在几株高大繁茂的樟树之后。树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诡秘。洋房底层的几扇窗户好像都已拉上厚重的窗帘,窗帘缝隙间透出几点如豆的灯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条狭窄的、被树影完全吞没的小径,蜿蜒着通向那幢神秘且阴森的洋楼。 “国忠……”姚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鬼地方……他妈的真有点瘆得慌……” 就在这时,于会明已经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踏上那条幽暗的小径。众人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慌忙下车,鱼贯而行,紧随着处长那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樟树林深处那幢谜一样的洋房走去。 “站住!出示证件!”一声生硬冰冷的日语厉喝,让几个主任心中一震!三个黑影猛地从路旁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闪现,堵住了去路。那身熟悉的土黄色军装和手中隐约可见的枪械轮廓,众人惊诧——居然是日本兵! “咔哒!” 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猛地撕裂黑暗,毫无顾忌地打在于会明一行人脸上,强光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光束后面,是几张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毫无表情的脸。 僵持不过数秒,其中一个持手电的士兵似乎认出了于会明,紧绷的姿态略微放松。他生硬地切换成磕磕绊绊的汉语,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恭敬,朝于会明微微欠身: “于……处长。课长……有交待。请,随我来。” 踏入洋房大门,眼前的景象与外面阴森的小径形成了天壤之别——大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个挑高宽敞的欧式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通讯中心。几排长桌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十台无线电收发报机。 幽绿的指示灯在机器面板上明灭闪烁,如同窥伺的眼睛。此刻,已有六七名电报员端坐于电台前,他们统一戴着监听耳机,神情专注,手指在电台频率搜索旋钮上的来回转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肃杀气息,让人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陆国忠的目光快速扫过,瞳孔骤然一缩——他赫然认出其中一人,竟是极司菲尔路特工总部电讯处的熟面孔! 今晚这阵仗……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巨大的疑团,瞬间攫住了陆国忠的心。 “诸位。”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大厅光线稍暗的一角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宪兵司令部电讯课长小野寺从角落的深色皮质沙发上缓缓起身。他穿着熨帖的军便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全场,大厅里原本细微的“嘀嗒”声和交谈声瞬间归于沉寂。 “今夜劳烦各位齐聚于此,” 小野寺的日语腔调带着惯有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缓步踱到大厅中央,“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一部消失的电台信号。”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板上,“经宪兵队电讯课初步判定,此乃延安方面潜伏于上海的一部核心电台。其发报员——极可能是一位重量级人物!” 他抬起手,做了个切割的手势:“然而,就在三天前,这个信号——彻底消失了。”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每一位主任的脸,带着审视与施压的意味,“因此,才需要诸位专家的协力。请务必,将它重新揪出来!” 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拜托了。” 短暂的寂静后,二室的陈主任清了清嗓子,搓着手指,谨慎地开口:“小野课长,要‘找’它,至少……得让我们听听它‘曾经’的声音吧?之前的发报录音,有吗?” 小野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抬手,客气却不容拒绝地指向大厅中那些闪烁着幽绿光芒、尚有空位的电台席,“录音资料已备妥。请各位——入座,即刻开始。” 陆国忠戴上监听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耳机里流淌出几段截获的发报录音。前两段并无异样,然而,当第三段录音的节奏和韵律清晰地传入耳中时——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手法……这独特的指法间隔和换码习惯……是魏仲平!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魏仲平——上海地下党组织核心领导人之一,位列第三号人物,直接掌控着全市学生反日运动与文化界抗日宣传的中枢神经!他的掩护身份,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完美:日本精研商贸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中方高级经理,一个在租界社交圈里长袖善舞、备受日方“信任”的体面商人。 而精研商贸?那层光鲜的商业贸易外衣之下,包裹着的是令人发指的肮脏内核!它实则是日本皇室伸向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一只贪婪黑手,专门负责以“合法”为幌子,系统地搜刮、掠夺当地珍贵的古董与文物,是彻头彻尾的文化掠夺急先锋! 魏仲平竟然亲自发报?!他暴露了?还是……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陆国忠的脊背爬升。 “小野课长”五室的姚胖子提出疑问:“那怎么能确定对方会在今夜发报?” “嗯!目前不能确定。我们也是通过这部电台的发报规律来估计的,应该就是今天或是明日,请各位先开始工作!”小野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 “这不是瞎搞嘛!”姚胖子朝着坐在边上的国忠低声了抱怨了句。 第45章 魏先生有危险! 洋房大厅内,空气凝固,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在回响。 小野寺如同野外寻食的饿狼,背着手,在聚精会神监听的电讯专家们身后无声地踱步。金丝眼镜片后,那双锐利的鹰眼如同探照灯,冰冷而专注地扫视着每个人的手指动作、旋钮角度和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而于会明则截然相反。他深陷在角落宽大的沙发里,姿态悠闲得近乎慵懒,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起袅袅青烟。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装饰繁复的天花板,仿佛眼前这场关乎生死的无线电围猎,与他毫无瓜葛。 此刻的陆国忠,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煎烤。虽然过去的十分钟里,耳机中捕捉到的信号都与魏仲平独特的手法相去甚远,但这短暂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焦灼。他太清楚了——只要魏仲平本人再次触碰发报键,以其风格之鲜明,面对这些上海滩顶尖的侦听高手,暴露几乎就是必然!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陌生监听员猛地举起了手,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兴奋:“小野课长!请您过来听听这个信号!” 小野寺步伐迅捷如风,瞬间移至那人身旁。他利落地将一个备用监听插头插入电台接口,戴上耳机,屏息凝神。几秒钟后,他果断摘下耳机,声音冰冷:“相似度七成,但指法细节不同。不是他。”随即侧头对随从下令:“记录这个频率,移交侦听室持续监控。” 陆国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继续缓缓转动旋钮,在嘈杂的电波海洋中艰难搜寻。 突然!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彻底淹没的信号,如同濒死的心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滴答.....滴滴滴.....滴答......” 这信号虽弱如游丝,但那独特的节奏韵律、那熟悉的指法习惯,如同烙印般刻在陆国忠的记忆里——是魏仲平!他在发报! 陆国忠的心脏骤然停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几乎在同一刹那! 斜对面那个76号特工总部的侦听员,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猛地高举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变调:“小野长官!快!您快来听听这个信号!绝对有问题!” 小野寺闻声,如离弦之箭般大步流星冲了过去!他一把抓过耳机扣在头上,凝神细听了仅仅数秒——那张原本阴郁紧绷的脸上,骤然绽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笑容! “就是他!换了频率,换了发报键,换了节奏……但骨髓里的习惯改不了!” 小野寺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猛地转向随从,厉声咆哮:“立刻!马上联系所有测向车!把频率发下去!我要在天亮之前,把他给我挖出来!快!!” 吼声未落,他已转身,如同发布总攻命令的将军,对着全场厉喝:“所有人!锁定这个频率!给我仔细听!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陆国忠的指尖瞬间冰凉。小野寺口中吼出的那个频率,正是他耳机里那缕微弱的、属于魏仲平的发报信号! 细密的冷汗,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额头涔涔渗出。 魏仲平肯定在发一份长电文——已经过去整整两分钟,信号竟仍在持续。在场的侦听专家们纷纷点头,开始认同小野寺的判断。 “陆桑,你的意见呢?”小野寺审视的目光投向陆国忠,“南京的加藤少佐可是对你赞赏有加。” “我不确定。”陆国忠坦然道,“指法的确和录音中的很相似,或者说基本一致。但录音里有三次明显的停顿,每次超过一秒;而这个人…是连续发报,毫无间隙。”他心知肚明,魏仲平发报时习惯抽烟,那停顿正是弹烟灰的间隙。 在场的几位主任都颔首认同。小野寺思忖片刻,也点了点头:“陆桑,你的观察很细致。不过,抛开这个停顿的细节,其他特征已经相当明显了。” “小野课长。”一直窝在沙发里的于会明掐灭了雪茄,站起身,“既然目标已经锁定,我们警局的几位同仁,是否可以先行告退?毕竟都是各室的负责人,明天还有公务在身。” “那是自然。”小野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不过,请务必严守机密!拜托了!” 一行人默默走出洋房,沿着小径来到停在路边的轿车旁。二室的老陈长长吁了口气,叹道:“做人难呢!到现在连顿晚饭都没捞到。” “国忠,上我这辆车。”于会明招呼道。 两辆小车向东驶去。 车内寂静无声,于会明闭眼假寐着。眼看快到民福里,他突然开口: “前面靠边,国忠家到了。” 陆国忠下车,向于会明道别。于会明只是摆了摆手:“早点休息!” 目送小车驶离,陆国忠立即快步朝武家烧饼铺走去。 幸好武清明今日不当值,正在家中帮父亲武诚义和面。一见国忠上门,武清明心猛地一沉——按纪律,陆国忠绝不该直接来找他,除非……出了大事! 清明迅速将陆国忠让进里屋。 “你怎么来了?有情况?” “快联系魏先生!十万火急……”陆国忠压低声音,将洋房监听之事简明扼要道出。 武清明听罢,脸色骤变,一把抓过外衣:“国忠,你马上回家!后面交给我。” 陆国忠仍不放心,紧追一句:“务必告诉魏先生,千万别再亲自发报!宪兵队已经锁定他了!” 悄然离开武家烧饼铺,陆国忠独自走在寂静的虹桥路上。夜空中月光皎洁如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魏仲平的安危令他手心捏汗。他暗自估算:自小野寺下达命令至今,已过去整整三十分钟。以宪兵队电波测向车的速度,此刻,魏仲平的位置恐怕已被圈定在致命范围内了。 回到家中,陆国忠脱下警服,正要去灶披间寻摸点吃的,却见玉凤披着外衣,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 “还没吃饭?我给你下碗面,正好还有几个鸡蛋。”玉凤声音轻柔,催他去洗漱,“你先洗洗,等会儿就好。” 等陆国忠收拾停当回到饭厅,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菜汤面已摆在桌上。 玉凤看着丈夫狼吞虎咽,脸上不觉浮起笑意。忽地想起钱丽丽的事,忙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陆国忠听得一怔,放下筷子:“是那个胖女人先辱骂钱小姐的?” “可不是嘛!那女人嘴巴毒得很,钱小姐气不过才打了她一巴掌。幸亏阿爸当时出门,帮钱小姐解了围,不然……”玉凤想着那胖女人小山似的块头,心有余悸,“谁碰上不得吃亏!” “那我明天得去道个谢。”陆国忠沉吟片刻,又对玉凤道,“不过这事还得看钱小姐的意思。玉凤,你是不知道,钱丽丽的舅舅可是上海税警团的参谋长!弄不好,明天黄文兴两口子就得抓起来。” “抓了才好!”玉凤脱口而出,“省得民福里的邻居们整天提心吊胆。张师母家,不就是被他们祸害的?” 第46章 维持会长 第二日一早,陆国忠正要出门上班,却被父亲陆伯轩叫住了。 “侬有空去书店看看,买本《小学算数》,晓棠眼看着今年秋天就要上学,阿爸想着先让她学起来。” “晓得了,阿爸!我走了。” 国忠跨上脚踏车,一路向东。路过武家烧饼店,只见店门前排起长队,都在等着烧饼出炉。 他将车在路边停稳,假意买烧饼,随着人群排在了队尾。 国忠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武大伯和郭大娘正围着案板,揉面、擀饼、撒芝麻,忙得团团转;武小娴手脚麻利,给顾客盛着热腾腾的豆浆。一切井然有序,唯独不见武清明的身影。 昨夜情况到底如何?魏先生是否安然脱险? 国忠心中悬着石头。 “噗嗤——” 武小娴眼尖,瞧见国忠规规矩矩排在队伍后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国忠哥,你排啥队呀!快过来!”她清脆的嗓音,引得排队的人都望了过来。 国忠无奈,只得从队伍里走出,进了店里。 “我说国忠啊,到大伯家还排啥队?赶紧的,先喝碗豆浆,烧饼立马就得!”武诚义洪亮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爸和玉凤都好吧?诚诚长高了吧?好些日子没见着,怪想的。”郭大娘一边忙活一边问。 “都好着呢,谢大伯大娘惦记。”国忠笑着应道,随即看似随意地问:“大娘,清明大哥呢?上班去了?” “还在屋里睡觉呢!昨晚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更半夜才摸回家。”郭大娘抱怨道。 一听这话,陆国忠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登时落了大半——若魏先生真出了事,武清明绝不可能如此安稳地在家睡觉。 “烧饼出炉咯——!”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只见武诚义满脸通红,正俯身从炉膛里往外钩取金黄油亮的烧饼。 “国忠哥,给你拿几个?”小娴麻利地问。 “两个就好。” “拿五个!两个哪够吃!”武诚义不由分说地塞过来。 辞别了武家,国忠蹬上脚踏车朝静安寺方向骑去。他盘算着先去书店,再去百货公司给钱丽丽挑件礼物。人家好心帮忙,反遭恶妇辱骂,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得表示一下心意。 “先生,想看点什么书?”书店掌柜热情地招呼着。 趁着掌柜满屋子翻找《小学算数》的当口,国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书架。忽然,一本书的封面攫住了他的视线。他伸手取下,仔细端详着书名,接着,手掌似无意地在封面书名上轻轻遮盖了几下。陆国忠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悄然泛起些许喜色 ......... 民福里弄堂口,玉凤正满头大汗地折腾着一架小推车。这车是国全在教会学校抽空帮她新做的。她盘算着过几天就重回菜场摆馄饨摊做生意,可眼下,一个轮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阿爸,侬勿要帮忙!”玉凤朝着一旁想搭手的陆伯轩连连摆手,“我自己弄得来!侬别忘了隔壁弄堂赵先生要来取定好的画卷!” “哦……哦哦!阿爸差点忘记这桩事情!”经玉凤一提醒,陆伯轩才猛地记起,赶紧转身从后门进了店堂。 刚踏进略显幽暗的店堂,陆伯轩便瞧见一个人背着手,正仰头专注地欣赏墙上悬挂的几幅字画。 起初,他以为是隔壁弄堂的赵先生到了。可再定睛细看——背影陌生,身形似乎也对不上……但不知为何,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位先生光临小店,是想买点什么?”陆伯轩压下心头的疑惑,上前几步,客气地招呼道。 “哈——哈——哈——哈——!”那人朗声笑着转过身,“陆老板,好久不见呐!” 陆伯轩心头一震,来人竟是二宫正辉!他目光迅速将对方上下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二宫,依旧是那副做派:笔挺的西装,纹丝不乱的头发,金丝边眼镜后那双闪着狡黠精光的眼睛……只是唇上多了一道修剪齐整的浓黑胡须。 “二宫先生,”陆伯轩稳住心神,语气平淡无波,“确实许久未见。不知今日是何风,把您吹到陆某这方寸小店来了?” “鄙人前些日子奉调去满洲任职了一年,最近才刚调回上海。”二宫边说边自顾自往书案前的椅子上一坐,那姿态,完全是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哦?”陆伯轩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二宫先生真是辛苦了,天南地北地奔波,一会儿江南,一会儿东北。” 他话里看似关切,字字却都像裹了一层冰霜,藏着无尽的冷嘲。 二宫却浑然不觉这弦外之音,竟还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嗯!的确辛苦!主要是满洲那地方苦寒彻骨,对我这个生在鹿儿岛暖乡的人来说,实在难熬。” 寒暄几句后,二宫话锋一转进入主题。 “陆桑,鄙人已不再领馆任职,目前鄙人已调任军方,今天前来一是看望你这位旧时老友,二是想请陆老板出面担任虹桥一带的维持会会长,不知陆老板意下如何?”二宫语气平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但眼神中却是强硬尽显。 陆伯轩脑袋“嗡”的一声,犹如被千百只马蜂蛰过,瞬间大了一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陆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破烂之事不断,我如同意当这个会长,那岂不是成了铁板钉钉的汉奸? “怎么?陆老板是有什么顾虑?”二宫见陆伯轩迟迟没有反应,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悦。 “二宫先生,陆某才疏学浅,也从未参与过政事,恐怕不能胜任如此重责,还望二宫先生另请高明,千万不能耽误了皇军的正事。”陆伯轩婉言谢绝,心中连连问候了二宫他老娘十几回。 “陆桑!”二宫的神情变得严厉起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老百姓骂你是汉奸!请你不要忘了,如今一半中国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天下,你怕什么,你们中国有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给陆桑一天时间考虑,明日请告诉你的决定。” 说完,二宫起身朝陆伯轩微微躬身,沉声说了句:“拜托了!”便大步出了店门,在两名侍从军官的护送下,上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小车。 陆伯轩一下子瘫坐在扶手椅中,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玉凤修好推车轮子,正准备走进灶披间洗手,目光穿过长长的过道,发现前面店堂里,阿爸正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犹如泥塑。 “阿爸,发生什么事,侬这.......?”玉凤担心的问陆伯轩。 “等......国忠回家.....我和你们商量一件事。”陆伯轩无力的看向自己的儿媳妇,眼中尽是悲怆。 第47章 陆伯轩的选择 市南警局,于会明办公室门外 “哎哟!这也太漂亮了!”钱丽丽接过国忠递来的法国丝巾,翻来覆去地瞧,爱不释手,“这怎么好意思收呢。” “应该的,钱秘书喜欢就好。”国忠笑着说道,转身要走。 “国忠,你进来一下”于会明的声音从虚掩的办公室门里传来 办公室里,于会明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台边,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盆长得正旺的君子兰叶子。 “刚得着宪兵队那边的信儿,”于会明语气平平,指尖还在叶片上慢慢捻着,“昨晚上搜到的电台信号,那部电台倒是找到了,但人没抓着。小野寺气得够呛,话里话外,疑心是我们警局走漏了消息。你跟其他几个主任通个气,嘴巴都严实点儿,别出去乱说话。” 陆国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清明那边动作够快,示警及时。 “怎么可能是我们泄露的消息。”国忠一脸的愤愤不平“这日本人自己搞不定,就把锅甩在我们的头上” “行了,牢骚话搁这儿说说就完了。”于会明这才转过身,挥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似的,“你去忙吧。” 回到一室,陆国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头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脑海中复盘了昨天夜里的去武家烧饼铺的情景,应该没有漏洞......... 将思绪收回,想起在书店的买的那本书,他环顾四周,见下属们都在忙碌工作中,便从抽屉中将书拿了出来,《孽海花》——这是一部清朝晚期的长篇小说,上海滩大小书店都能买得到的寻常书籍。 记忆迅速启动,76号的甲字级密电再次浮现在陆国忠眼前,他快速在《孽海花》书中翻页寻找......... 果然,一行密电文出现在国忠的脑海中:此人乃军统杭州站书记...... 册那!国忠心中暗骂一句:这76号电讯处也太鸡贼了,居然用《孽海花》作为密码本,这谁又能想得到。 今天必须见到武清明将这重大发现转告上级组织! ......... “玉凤姐,师父今天咋啦?课也不上,饭也不吃。”小囡囡歪着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也不清楚,你师父啊……大概是心里有事吧。”玉凤瞥了眼枯坐在店堂里的陆伯轩,手里没停,给小囡囡和诚诚碗里各添了筷子菜,“快吃,吃完了姐教你包馄饨。” 店堂那边,陆伯轩枯坐着,心里那点念头却早已透亮——当汉奸?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骨子里那份孤傲容不得半点沙子。想想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滋味,真不如死了痛快!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朝外走去。 玉凤看着两个孩子扒完碗底最后一口饭粒,心里还是放不下阿爸。她轻手轻脚走到店堂,里头却空荡荡的——陆伯轩不见了。 她心下一愣,快步走到店门外张望,马路上也是空空如也。 “晓棠,”玉凤回身朝后屋喊,“你去弄堂里找找,看看你师父在不在?” “知道了!”小囡囡应得清脆,像只灵巧的雀儿,“噔噔噔”跑出后门,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弄堂里。 不过片刻功夫,小囡囡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小脸微红,喘着气: “弄堂里寻遍了,没见着师父!杨奶奶家我也问过了,她说今天就没看见过师父!” 玉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阿爸做事向来有分寸,出门必有交代。像今朝这样不声不响就没了人影,还是头一遭! “玉凤啊!侬阿爸回来了伐?”杨家姆妈风风火火撞进店里,脸上急得煞白。 “还没回!玉凤姐正着急呢!”小囡囡抢着答话。 玉凤此刻心乱如麻,像有百把爪子在挠,正盘算着要不要给国忠拨个电话—— “玉凤阿姐!玉凤阿姐——!” 店门外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声,一声紧似一声,直砸人心窝! 玉凤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沉到谷底:阿爸出事了! 话音未落,周阿彬已从门外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发青,胸膛剧烈起伏,话都喘不匀: “阿…阿姐!快…快点去……” “出啥事体了?!”玉凤一个箭步冲上去,十指死死抠进阿彬的胳膊。 “陆老板……伊……伊去撞…撞人家汽车……一只脚…当场压断了!”阿彬舌头打结,急得满头大汗。 “啊?!”玉凤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就要往下瘫。 下一秒, “我阿爸人呢?!”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从玉凤喉咙里硬生生劈了出来! “被巡警送到大德医院了!侬快点拿钞票,我拉侬一道去……”阿彬的话音还没落, 边上小囡囡突然惊叫起来:“杨奶奶!杨奶奶!你怎么了?” 只见杨家姆妈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脸色死白,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剧烈起伏,大口倒着气。 玉凤闻声猛回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箭步冲过去,拇指死死掐住杨家姆妈的人中穴。 “啊呀——!”杨家姆妈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吁,人这才算还过魂来——她是被阿彬那“压断脚”的话,生生吓脱了半条命! “杨家姆妈,侬就坐此地好好歇歇,”玉凤飞快地奔向里屋拿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两个孩子……托付侬了!” 大德医院抢救间里,陆伯轩紧闭双眼,脸上没一丝血色,躺在冰冷的抢救床上。一名医生正俯身,听诊器在他胸前缓缓移动。 玉凤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门,守在抢救间外的巡警立刻朝她挥手,领头的是那个熟悉的张巡长。 “弟妹!侬定定心!”张巡长一把扶住几乎站不稳的玉凤,“陆老板命保住了!人呒没性命危险!” “我要进去……”玉凤声音发颤,不管不顾就要往那扇紧闭的门里冲。 就在这时,抢救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视:“家属在不在?” 张巡长连忙把玉凤推上前:“在在在!这位就是!” 医生看着玉凤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语气放低了些:“这位先生运气算好,没伤着内脏,性命暂时无虞。但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凤脸上,“右边小腿是……开放性、严重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骨头……怕是接不回去了。” 玉凤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医生……侬讲清爽点!到底……哪能意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沉默了一瞬,清晰而沉重地吐出两个字:“截肢。越快越好。否则……整条右腿都保不住。” 玉凤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勾勾盯着医生,嘴唇翕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的……就……没……别……的……路……了?”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无声胜有声。 玉凤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一声凄厉到不成人调的哀嚎猛地撕裂了医院的死寂,她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瘫滑下去,那绝望的哭声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反复撞击、回荡,听得人肝胆俱裂。 第48章 阿爸不做汉奸 手术室外,长椅冰凉。国忠挨着玉凤坐下,手臂轻轻环住她瘦削的肩头,一下下,无声地拍抚着。国全像根钉子,死死钉在手术室门前,两只手神经质地搓揉着,脸绷得像块铁板。 角落阴影里,周阿彬背靠着墙,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粘在门楣上那盏红灯上——护士说了,灯灭,人出。 走廊尽头猛地炸响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带着哭腔: “伯轩呢!伯轩在哪儿啊——!” 武诚义那高大魁梧的身影,竟有些踉跄地出现在转角,跌跌撞撞扑过来。他是天擦黑才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地让老伴郭大妈和闺女武小娴赶紧去民福里笔墨庄——那儿还有两个小的要人照应! “国忠!这……这到底是咋回事?!”武诚义一把抓住陆国忠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你爸他……他平时连门槛都懒得迈出去啊!” “武大伯,”国忠声音发涩,“我也是听当值的巡警讲的。他们说……看见我爸一个人在海格路上,像丢了魂似的来回走。巡警想上去问问,谁晓得……谁晓得我爸他突然就……就朝着一辆小汽车撞了过去!亏得那司机反应快,一脚刹住,不然……” “这……这……为啥啊?!”武诚义急得直跺脚,脚下的水磨石地砰砰作响。 “玉凤姐!灯!灯灭了!” 周阿彬的破锣嗓子带着颤音,猛地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玉凤像被电击般弹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陆伯轩静静地躺在推床上,麻药劲儿还没过,面容平静得如同沉沉睡去。 “阿爸!” 陆家三个子女的声音同时哽在喉咙里,又带着希冀冲出。 医生摘下口罩,朝魂不守舍的玉凤招招手,语气带着一丝宽慰:“放心,手术很顺当。你父亲底子好,只要能熬过这头三天,人就挺过来了,后面就能转普通病房。” ........ 虹口,梅花堂。 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驻地森然。 高级顾问二宫正辉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办公室,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 他重重跌坐在椅子里,拇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 最近的战局,如同一锅熬干了的稠粥,在华北、华中广袤的土地上深陷泥潭。帝国军队早已失却了两年前那摧枯拉朽的锋芒,每一步都变得艰难异常。 身为“梅机关”的高级顾问,二宫对76号特工总部的作为更是鄙夷到了骨子里。他甚至隐隐嗅到了一丝腐烂的气息——特工总部那两个手握实权的主任,口口声声效忠天皇,誓死拥护大日本帝国,背地里……谁敢说他们不是在玩阳奉阴违的把戏?一面高举着忠义的旗幡,一面却可能正与重庆的老蒋暗通款曲,苟且媾和! 想到此处,二宫的眼神中透出杀机——特工总部应该换换人头了。 “叮铃铃——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猝然尖啸起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莫西莫西。”二宫抓起听筒,听筒里立刻传来助手小林瑛太急促的汇报声…… “纳尼?!” 二宫瞳孔骤缩,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什么?........你声音大点,右脚截肢了?!” 电话那头早已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二宫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听筒里空洞的“嘟—嘟—嘟—”声,机械地敲打着耳膜。 “八嘎!” 一声压抑的怒吼终于从齿缝里迸出! 二宫手臂猛地挥落,听筒“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随即,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去了筋骨,颓然陷进那张宽大却冰冷的皮椅深处。 茫然地盯着那部电话看了许久,二宫眼中戾气一闪,猛地再次抄起听筒,飞快地拨通了小林瑛太: “过几天,你代我去看望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毕竟是老相识……真没想到,这位陆桑,不单是个文人,竟还是个……硬骨头!” 三天后,陆伯轩闯过了鬼门关,转到了普通病房。脸上总算见了点血色,他侧脸看着守在床边、眼窝深陷的玉凤,轻声问:“侬一直守牢医院里,两个小人哪能办?” “阿爸放心,”玉凤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角,声音温软,“小人都交给郭大妈了。杨家姆妈年纪大,吃不消的。” 她已经衣不解带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国忠和国全轮番劝她回家歇歇,都被她摇头挡了回去。 玉凤用小勺舀了温水,一点点喂到陆伯轩唇边:“阿爸,侬啥也甭想,就一门心思养伤,好伐?” “老阿哥,侬福气好啊!这么孝顺的女儿,少有!”邻床的病友忍不住插话,满是羡慕。 陆伯轩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点点头:“是格呀……比亲生的还要贴心。” “哦哟!还是养女啊?!难得,真正难得!”病友睁大了眼,连声惊叹。 ......... 陆伯轩截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民福里和附近几条弄堂。左邻右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拎着鸡蛋、红枣、桂圆这些补血养气的吃食,纷纷登门探望陆家。 小小的八仙桌不多时就堆满了心意,更有念旧的邻居,把自家珍藏多年、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截老山参也捧了来。 杨家姆妈拉着国忠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作孽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这一日,国忠和国全兄弟俩一同来到医院,连哄带劝,总算把熬得形销骨立的玉凤换回了家。 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三人。阳光斜斜照在陆伯轩能勉强坐起的身上。 “阿爸,”国全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声音发紧,“侬……到底为啥?” 一旁的国忠没说话,目光同样沉甸甸地落在父亲脸上,满是同样的困惑和痛。 “唉……”陆伯轩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将二宫逼迫他出任维持会会长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两个儿子听。 “阿爸……做不来这种汉奸的事……”他目光垂落,停在自己右腿那截空荡荡、塌陷下去的被褥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总算,对自家……也好交代了。” 说完,他脸上竟缓缓浮起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低声自语道:“蛮好。这下……日本人总该死心了吧?” 国忠和国全像被钉在了原地,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模糊的市声。过了半晌,国全猛地别过脸去,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起来,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第49章 幸灾乐祸 正当民福里的邻居们为陆伯轩断腿之事唏嘘慨叹、心头沉重之际,黄文兴两口子关起门来,却是另一番天地——两人兴奋得简直要蹦起来! “赌档的场子搞定了!”黄文兴油手捏着根鸡爪子,啃得啧啧有声,一双眼睛饿狼似的冒着绿光,“明朝!明朝就能开张进账!” 胖女人那对绿豆眼,此刻粘在自家男人身上,直放光,崇拜得五体投地。 赌档一开,财路就通了!她那张肥腻腻的脸上,贪婪和狂喜像煮沸的油,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恨不能把油汗都兴奋得发亮! “文兴!”胖女人绿豆眼里闪着恶毒的光,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鸡骨头上,“陆伯轩格只老缺西,一只脚没了!可惜啊,真真可惜——哪能就没要他这条老命呢!” “快了!”黄文兴把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啪”地掼在桌上,抄起酒杯滋溜一声嘬了口老酒,嘴角咧开一丝阴笑:“宪兵司令部的小野太君下命令了!侦缉队要死死盯牢警察局电讯处几个人,陆国忠这小赤佬……就在名单上!” 胖女人一听,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兴奋得直抖:“侬格意思……日本人要弄陆国忠了?!” “嗯哼!”黄文兴得意地一扬下巴,“差不多!不过——”他猛地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腔调,“侬嘴巴给我闭闭牢!不要出去乱说,要掉脑袋的!” 眼看着鸡爪也啃的差不多, 黄文兴心里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找个借口溜出去,春香楼有阵子没去了,那两个白俄女人着实不错,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胸臀,还有……想到这,他小腹一阵燥热,裤裆里不由得发紧。 可一抬眼,正撞见自家肥婆娘那双小绿豆眼死死剜着自己,吓得他猛地一激灵,那点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什么兴致都败光了。 ........... 玉凤在家昏沉沉躺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国忠回了家,她才挣扎着要起身,想去灶披间张罗晚饭。 “你躺着吧,我去。”国忠轻轻按住玉凤。 下了楼,国忠刚淘上米,店门外就响起武小娴脆生生的喊声: “玉凤姐在家吗?” “在……在呢!”国忠赶忙去开了店门。 “国忠哥,玉凤姐还在医院?”武小娴见开门的是国忠,连忙问。 国忠朝楼上指了指,话还没出口,玉凤已经快步走了下来。 “小娴,是不是孩子闹腾了?” “没有!俩孩子都挺乖的。”武小娴笑道,“我爹让我来看看,说玉凤姐太辛苦了,叫你去我家吃饭,我娘还特意炖了一大锅老母鸡汤!” “郭大妈帮我们带孩子,已经够过意不去了……”玉凤一脸歉意,“还特意……” “啊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武小娴爽利地打断她,一把拽住玉凤的胳膊,“姐,快走吧!俩孩子眼巴巴等着你呢!” ........... 当玉凤刚跨进武家烧饼铺的店门, “玉凤姐!” “妈妈!” 两个孩子飞奔着扑向玉凤,玉凤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我师父到底怎么了?我想去看看师父”小囡囡一双大眼睛里噙着泪花。 诚诚毕竟还小,拉着小囡囡的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姨,诚诚带你去医院,我知道医院的,阿爷带我去过,打针很疼的地方。” “这两孩子长大了都是人精。”郭大妈在边上啧啧称奇,随即招呼道:“玉凤,国忠,赶紧洗手吃饭,你武大伯去河边抓甲鱼。应该也到家了” 话刚说完,武诚义大步迈进家门:“孩子他妈,今天运气好,连抓了三个大王八” 声音犹如洪钟一般。 趁着饭前的空当,一直没吭声的武清明朝国忠使了个眼色。国忠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天井里。 “陆叔好些了么?”武清明压低了声音,带着关切。 “唉……好多了。”国忠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就是以后得拄拐杖走路了。” 武清明脸上也蒙上一层阴郁。沉默片刻,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搞到的那份76号密码本情报,我已经上报组织了。上级对你……可是大大赞赏!”说到这儿,武清明顿了一下,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连新四军的陈司令员都知道你这号人物了!” “是么?”国忠显得有些意外,“我也没做啥……” “这还没做啥?”武清明正色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密码本,对整个上海、甚至江浙的地下战线,都是天大的功劳!” “那……魏先生现在……”国忠迟疑地问。 “放心!”武清明立刻接话,语气笃定,“魏先生安全得很!你那示警太及时了,再晚一分钟,他恐怕就……” 正说着,屋里传来郭大妈的大嗓门: “国忠!还磨蹭啥?赶紧来吃饭!我说清明啊——”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嗔怪,“别总拉着国忠没完没了地嘀咕,快都进屋吃饭了!” .......... 陆伯轩终于出院了。 坐在阿彬的黄包车上,他心头百味杂陈。那日的情景,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时,他已然横下一条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二宫的提议,他翻来覆去地琢磨,始终拿不定主意——当汉奸?那是万万不能的!可若严词拒绝,势必触怒二宫,到时……家里可还有俩孩子呢!祸及家人的恐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沿着虹桥路缓步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海格路,不能再走了,离家太远,他心里不放心。 望着马路上偶尔驶过的小汽车,陆伯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冲向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 车身挟着风声扑面而至,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就在即将被撞飞的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进脑海——他这样寻死,岂不是要害了这无辜的司机? 这突如其来的良知让他浑身一僵,愣在了原地。 正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加上司机拼死踩下的刹车,才让他侥幸生还,只是苦了自己这条腿。。 第50章 回来,吃饭! 两辆黄包车稳稳停在民福里弄堂口。国忠急忙跳下车,和阿彬一起,小心翼翼地搀着陆伯轩下了车。 弄堂口早已挤满了迎接的家人邻居:玉凤领着两个孩子和国全站在最前头,旁边是武诚义一家、杨家姆妈、老同学张万良、老虎灶的小山东、小皮匠、小安徽……还有好些隔壁弄堂的老街坊。 陆伯轩拄着拐杖,在国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人群挪去。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是历经劫难后的沉静与豁达。 小囡囡一眼瞅见平日里顶顶威风的师父,如今竟拄着拐成了“瘸子”,急得一把甩开玉凤的手,小炮弹似的扑到师父跟前。 她小手摸索着师父右腿下那截空荡荡、瘪塌塌的裤管,猛地仰起小脸,尖着嗓子带着哭腔喊:“师父!您腿脚呢?您腿脚搁哪儿整没啦?!” 话音没落,小囡囡攥着那只剩空气的裤管,“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那伤心劲儿,引得在场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心头酸涩。 杨家姆妈抹了把泪,扯扯玉凤袖子,压低了声问:“侬没跟小囡囡讲,她师父脚的事?” “唉……哪敢讲啊!”玉凤叹口气,“怕她小小年纪扛不住。这世上,在她心尖上顶顶要紧的,就数曼莉姐和我阿爸了。” 杨家姆妈忙不迭摇头:“啥两个?是三个!还有侬,玉凤!侬也是她心尖尖上的人!” 陆伯轩慈爱地抚着小徒儿的脑袋,缓声道:“晓棠,听师父话,不哭了。脚没了不打紧——只要骨气还在,就够!” 说完,陆伯轩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勉强抱拳,朝满弄堂的邻里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亏了各位邻居帮衬,让大伙儿费心了!陆某在这儿,给大家伙儿道声谢!” 随后他低声对国忠嘱咐了两句。国忠点点头,将阿爸交给国全照应,自己拉着阿彬匆匆离开了。 等邻居们渐渐散去,玉凤赶忙招呼国全把阿爸扶进店里,又请武诚义一家和张万良进家叙话。 武诚义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冲着陆伯轩“啪”地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嗓门洪亮:“伯轩!大哥没看走眼,是条硬邦邦的汉子!” 郭大妈在一旁嗔怪道:“他爹!你少说两句,伯轩刚到家,身子还虚着。” “怕啥!”武诚义脖子一梗,声如洪钟,“俺要是年轻二十岁,他娘的早扛上枪跟小鬼子拼命去了!哪像……”他狠狠剜了自家儿子一眼,“哪像这不成器的东西!整天领着帮穿黑狗皮的瞎晃悠,净给日本人当狗腿子!” “噗嗤——”正在给大家斟茶的玉凤,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大伯,您这话说的,我们家不也有个‘狗腿子’嘛!” 武诚义一愣,随即大手连摆:“国忠不算!国忠那是搞技术的,是人才!” 武清明实在憋不住了,梗着脖子嚷道:“爹!您讲讲理!同样穿警服,国忠他官儿比我还大呢,凭啥就我是狗腿子?” “就是!”武小娴也帮着哥哥呛声,“爹,你就是瞅不惯街面上那些‘黑狗子’,俺哥跟他们可不一样!” 陆伯轩连忙摆手打圆场:“清明是个好孩子,陆叔信得过,你将来是做大事的。” 说到这儿,陆伯轩眼前又浮现出在肇嘉浜滚地龙那回,险些落入侦缉队魔爪,幸亏武清明及时出现才脱险的情景。他心中暗道:我的诚义大哥啊,你家小子——这分量可不一般! 一旁的玉凤笑着招呼:“大伯、大妈、张叔,今儿都在咱家吃顿便饭!国忠已经出去买菜了。” 不到一个时辰,国忠和阿彬就回来了。 阿彬的黄包车里塞满了国忠从乔家栅买来的各色糕团点心,都用油纸袋分装好了,足有二十来份。 后面还跟着一辆车,一个餐馆小伙计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篮,里面摆着国忠特地在贝当路一家馆子定的硬菜。 玉凤朝小囡囡招招手:“晓棠,去趟杨奶奶家,请她过来吃饭。她要是推脱不肯来,你就……” “晓得啦!”小囡囡脆生生应道,转身就一蹦一跳地往后门跑,小辫子一甩一甩的,那清脆的童音在走道里格外响亮:“她不来,我就拽着她来!” 武小娴望着晓棠跑远的背影,还有那随着步子一翘一翘的两根麻花辫,眼里满是羡慕:“晓棠这孩子真招人疼,才七岁呢,比我学校里那几个同学懂事多了。” “阿爸,大伯,大妈,张叔,都快入座吧!”玉凤招呼着众人,眼角余光却瞥见店门外,阿彬正拉起黄包车准备离开。玉凤心头一急,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出去。 “阿彬!侬往啥地方去?回来吃饭!”玉凤语气里带着火气。 “玉凤阿姐……”阿彬搓着手,一脸为难,“你们家里吃饭,我哪能好……” “瞎讲有啥讲头!”玉凤厉声打断,鼻尖却一阵发酸,“侬给我回来!啥你家我家的?侬周阿彬,就是我陆玉凤的阿弟!” 阿彬听着这话,一股暖流直冲心窝,他憨憨地点着头:“欸!我听玉凤阿姐的。” 其实,屋里的陆伯轩早瞧见周阿彬要走,正想开口让玉凤去留人,没成想女儿动作比自己想的还快。 陆伯轩暗自叹息:唉,阿彬这孩子,命苦啊。他是晓得周阿彬身世的:孤儿一个,吃百家饭长大,十四岁那年从苏北盐城老家逃难到上海滩,仗着生得人高马大,就在民福里一带给人家做苦力、送煤饼。玉凤晓得是同乡后,就格外照应这个没爹没娘的小老乡——帮他寻落脚地方,替他打听哪里有活计。阿彬也是个实心肠、懂报恩的人,陆家但凡有点事情,他从来二话没有。 国忠一把将阿彬拽到身旁坐下,瞪着他埋怨:“侬跑啥跑?忘了阿拉还有事体要一道做呢!” “我……我是……”阿彬窘得直挠后脑勺,“难为情煞了……” “侬只戆度!”国忠抄起筷子,狠狠夹了个油亮亮的鸡腿,直接杵到阿彬碗里,“有啥难为情?吃!多吃点!吃饱好做事情!” 第51章 小囡囡是个跳级生 晚上,民福里不少人家都收到了陆国忠亲自登门送上的心意——一大袋“乔家栅”的糕饼点心,这是陆伯轩特意嘱咐国忠备下的礼数。 等全弄堂都送遍,国忠拍了拍阿彬的肩膀:“跟我走一趟。”阿彬点点头,跟着国忠回到笔墨庄。 “阿彬,拿着!”国忠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这是侬玉凤阿姐特地为侬买的衣裳。” “这……这怎么好意思……”阿彬手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 “哦哟!”玉凤故意板起面孔,叉着腰,“那好!侬周阿彬从今朝起不要叫我阿姐!阿拉亲兄弟明算账!侬拉我去医院,拉我阿爸回来,我还没付侬铜钿唻!讲,多少钞票?我付拨侬!” 阿彬慌得两只手乱摇:“玉凤阿姐,我……我……” 国忠在一旁不由分说,把布包硬塞进阿彬怀里:“我啥我!快点收好!不要惹侬玉凤阿姐光火!” “哎!好、好,我收下,收下!”阿彬赶紧把布包抱紧,生怕玉凤反悔似的,朝着玉凤直晃,“玉凤阿姐,侬不要光火唻……” “好了呀!”玉凤噗嗤笑出声来,“阿姐跟侬闹着玩的!早点回去睡觉,明朝还要出车做生意呢。” .................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民国三十四年夏初(1945年6月)。 上海滩的老百姓,日子依旧在深渊里跋涉。汪伪政权滥发的中储券,早已贱如废纸,连擦屁股都嫌糙硬。市面上一片混乱,物价像脱缰野马般疯涨——米价更是蹿得比黄浦江涨潮还快,一斤大米竟要五千五百块!可寻常百姓累死累活一天,挣到手的那一两千块中储券,连半斤活命的米都换不来。 民福里弄堂空落落的,早没了往日的活气。孩童追逐打闹的声响、晾衣竿上飘着的咸鱼干、竹匾里摊晒的萝卜条,统统不见了踪影。好几户门楣上,还贴着前年的春联,红纸早叫风雨剥蚀得只剩些碎纸片,在风里簌簌地抖。 陆伯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六岁的小孙子诚诚,两人立在店门外的街沿石上,不住地朝虹桥路东面张望。他们在等小囡囡放学。 小囡囡如今已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按年纪,她本该读四年级。可当初刚上一年级,老师就发现这孩子天资过人,学的东西早就不够她“吃”了。校长亲自考校了一番,索性大手一挥,让她直接跳进了二年级。打那以后,小囡囡的成绩稳稳盘踞着年级头名,倒把校长给难住了——再让她跳一级?规矩上实在说不过去啊。 “阿爷,”小诚诚仰着小脸,拽了拽陆伯轩的衣角,“小姨怎么……还没到家呀?” “快了快了!”陆伯轩眯起眼,朝着街角尽头张望。 “啊哟!来了来了!”陆伯轩脸上漾开笑意,指着远处,“阿爷瞧见你小姨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布衫、白领子校服的身影,像只轻快的小鹿,蹦跳着穿过马路,转眼就到了陆伯轩跟前。 “师父——”小囡囡微喘着气,带着点埋怨,“不是跟您讲好了嘛,别出来等!您总是不听!” “呵呵,师父习惯了嘛。”陆伯轩拄稳拐杖,朝店里努努嘴,“走,回家!” “今天校长让我帮着写横幅,所以耽搁了会儿。”小囡囡搀着陆伯轩,边走边解释。 “嗯,帮学堂做点事体,应该的。”陆伯轩点头应道。 “阿爷!侬看——”诚诚突然扯住陆伯轩的袖子,小手指着不远处。 陆伯轩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上街沿,杨家姆妈正佝偻着背,吃力地拖着一个破箩筐往前挪。箩筐底蹭着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吱嘎——吱嘎——”声。 “师父,我去帮杨奶奶!”话音未落,小囡囡已像离弦的箭,飞奔向杨家姆妈。 “啊呀!杨奶奶,您这箩筐里是啥呀?”小囡囡站在箩筐边,惊疑地叫出声。 陆伯轩心下一紧,赶忙拄紧拐杖,加快步子朝那边赶去。拐杖头急促地敲打着石板路,“笃、笃、笃”的闷响,在大马路上清晰可闻。 待他走近,箩筐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些蔫黄腐烂的菜叶——霉烂淌水的大白菜帮子、叶子焦枯蜷曲的青菜、布满黑斑开始软塌的白萝卜、甚至还有发了绿芽、淌着黏液的小土豆…… 六月的上海,暑气初蒸,又逢连日梅雨,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胶水。箩筐里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腐坏酸馊气直冲鼻腔,熏得陆伯轩胃里一阵翻搅,眉头紧紧锁住。 “杨家姆妈,”陆伯轩强忍着不适,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忍,“侬……侬这是作啥?” 杨家姆妈神情窘迫,嘴唇嗫嚅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陆伯轩见她似有难言之隐,便俯身对诚诚低声说:“诚诚,去家里叫侬姆妈过来。” 杨家姆妈一听要叫玉凤,慌忙连连摆手:“不要去叫玉凤!不要去叫!她晓得了,要讲我的呀……” “唉……”杨家姆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低哑下去,“老脸也顾勿上了,陆先生。这些烂菜皮,是我在菜场门口拾得来的……想着回去再拣拣清爽,总归……总归还能填填肚皮……” “杨奶奶!”小囡囡又急又气,跺着脚,“这种烂菜吃下去是要人命的呀!快点扔了吧!” “不能扔的呀!”杨家姆妈一听小囡囡要扔掉菜,急得也跺起脚来,声音带着哭腔,“杨奶奶也是要脸面的人!可眼门前……给别人洗一个礼拜衣裳的铜钿,连一斤米都买不来!叫我这老太婆哪能办?哪能活命啊!” 说到伤心处,杨家姆妈竟不管不顾,就站在车来车往的虹桥路上街沿,撩起衣襟,一把一把地抹起浑浊的老泪来。 陆伯轩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剜着,泛起阵阵酸楚。杨家姆妈的儿子杨立秋,此刻正在日寇盘踞的险地里舍命刺杀汉奸、惩治国贼,何等英雄!可他的老母亲……竟连一口大米饭都吃不上。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一边温声劝慰着抽泣的杨家姆妈,一边迅速朝小囡囡递了个眼色。小囡囡何等机灵!立刻会意,转身就朝笔墨庄飞奔而去——她是去搬救兵,喊玉凤阿姐来! 第52章 白色高跟鞋 此刻,玉凤正倚在灶披间冰凉的灶台边,愁眉不展地盯着那快要露底的米缸。 如今一家五口,全指着国忠那份薪水过活。薪水虽不算少,可架不住物价飞涨,支撑这一大家子的吃用开销,手头总是紧巴巴的。 她那在菜场摆的馄饨摊,打去年起就门可罗雀。眼下这上海滩,能吃得起一碗菜肉大馄饨的,都算得上阔绰人家了。 笔墨庄的生意更是惨淡,柜上流水少得可怜——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还有那份闲情逸致买字画、置端砚?进店的主顾,顶多不过是买点最便宜的毛边纸、秃头笔,应付日常写封信、写副对联罢了。 顾曼莉留给小囡囡的房租进项,阿爸从来是分文不取,原封不动存着的。非但如此,今年开春,阿爸还做主给租客们减了一半租钱。 “玉凤阿姐!快去看看呀!”小囡囡清亮又急促的喊声钻进灶披间。 玉凤闻声抬头,正瞧见小囡囡火急火燎地一头撞进来,忙问:“哪能啦?” 小囡囡二话不说,拉起玉凤的手就往外拽,边走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杨家姆妈捡烂菜皮的事一股脑儿说了。 …… 杨家姆妈眼见玉凤匆匆走来,心口不由一紧。她倒不是怕玉凤这人,是怕玉凤二话不说,真把她这筐“宝贝”烂菜给扔了——想想就肉痛煞了! 玉凤走到那筐散发着腐败酸气的烂菜前,却只是笑了笑,招呼小囡囡:“晓棠,来,帮阿姐一道,把这筐菜拉回去。” “拉……拉到哪里去?”小囡囡眨巴着眼,一头雾水。 “拉回家去!”玉凤话音未落,已抄起箩筐上的破麻绳,头也不回地拉起就走。小囡囡见状,赶紧搭手帮忙拽绳子。一旁的诚诚看妈妈和小姨拉箩筐像在玩什么游戏,也屁颠屁颠地挤到绳子中间,小身子往后倾着,使出吃奶的劲儿。 杨家姆妈彻底呆住了,直愣愣看着玉凤的背影。这丫头葫芦里卖的啥药?话也不搭一句,拉起箩筐就走?她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敢问,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挪步。 陆伯轩也摸不透玉凤到底想做什么,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后面,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如今这陆家,外头靠国忠撑着,家里全仗玉凤操持了。 玉凤将那筐烂菜拉到弄堂里自家后门,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她先打发两个孩子:“诚诚、晓棠,快进去用肥皂好好搓搓手!” 接着,又客气地将一脸茫然的杨家姆妈让进屋里:“杨家姆妈,侬先进来坐一歇,我有东西给侬。” “欸……欸……”杨家姆妈搓着衣角,局促不安地应着,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玉凤一边给杨家姆妈倒了杯温水,一边又说了一遍:“侬坐一歇,等我下下。” 跟在后面进屋的陆伯轩,此刻心里已然雪亮——玉凤要做什么,他猜到了八九分。望着女儿忙碌的背影,他不由得微微颔首,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满是欣慰。 没一会儿功夫,玉凤便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小布包。 “杨家姆妈,这只小包侬收好!”玉凤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杨家姆妈手边。 “格……格是?”杨家姆妈一脸茫然,看看玉凤,又看看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布包,眼神里满是疑惑。 “侬打开来看看。” 杨家姆妈迟疑地解开布包口上的结,小心翼翼掀开布角——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雪亮雪亮的十块大洋!她像被火炭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玉、玉凤!格是啥个意思?” 玉凤拿起布包,稳稳地塞进杨家姆妈微微颤抖的手里,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这是立秋阿哥好几年前头,特地存在我这里的。他的意思,就是防着有现在这种日子。” “是……是立秋啊!”杨家姆妈浑身一震,两行热泪“唰”地就滚了下来,紧紧攥着那包大洋,泣不成声,“也不晓得……他在外头……哪能了?” “杨家姆妈,侬别伤心”玉凤掏出手绢递给杨家姆妈:“我相信立秋阿哥过段时间就会回家,阿拉先照顾眼前的事情,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买米,不管多贵,也要买回来,阿拉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欸.....欸...”杨家姆妈不住地点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玉凤把杨家姆妈的事跟国忠说了说。 “怪不得呢!”国忠给两个孩子碗里夹了菜,“我说后门口怎么撂着筐烂菜,味道还挺冲……等会儿吃好饭我去处理了它。” “阿爸!阿爸!”诚诚捏着小鼻子直嚷嚷,“吃饭呢别说这个,臭死啦!” 玉凤笑着嗔了儿子一句:“快好好吃饭,就你话多。” “国忠哥!”小囡囡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猜我看见啥事儿?” “啥事儿?别卖关子,快说!”国忠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催她。 “清明大哥的事儿呀!”小囡囡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绘声绘色地说,“今儿放学路上,我可瞧见啦!清明大哥跟一个可漂亮可时髦的姐姐走一块儿呢!俩人说说笑笑,手还牵着!我怕打扰他们,就没敢过去打招呼。” 国忠着实吓了一跳,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玉凤也来了精神,好奇地问:“那个姐姐长啥样儿?” “烫着大波浪卷儿头发!”小囡囡兴奋得小脸放光,比划着,“脸型长长的,眼睛可大了,涂着红嘴唇儿,个儿也挺高,嗯……反正特别好看!” “晓棠!”陆伯轩放下筷子,沉声道,“好好吃饭。别忘了你作业还没写完。” “嗯呐,知道啦,师父!”小囡囡赶紧缩回脖子,埋下头大口扒起饭来。 国忠心里却琢磨开了:按组织纪律,清明要找女朋友,必须得向上级报备。听晓棠刚才那描述,那姑娘也不像普通人家出身,莫非是任务需要?这清明也是,好歹跟我通个气啊,不然路上碰见多尴尬。 他边想着,嘴也没闲着,又扒了两口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忙含含糊糊地问小囡囡:“看清楚那姐姐穿的什么鞋了吗?” “白色的高跟鞋呀!走起路来哒哒响!”小囡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噗!”国忠这回实在没忍住,一口米饭全喷在了桌子上——他猛地想起钱丽丽就有双白色的高跟鞋! 第53章 路遇绑匪 凯斯威克路近虹桥路口,一家赌档门庭若市,进出者络绎不绝。不大的场子里人头攒动,乌烟瘴气,几张赌桌边围满了输红眼的赌徒。 赌场最里间的小屋内,胖女人咬着烟,问看场子的范七: “张阿山这个册老借的钞票,到底啥辰光还?人死到啥地方去了?” “老板娘放心,”范七信誓旦旦,“手底下几个兄弟就堵在伊家门口,跑不脱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这老瘪三估计是还不出了。老板娘侬看……?” “还不出?”胖女人绿豆眼一瞪,凶光毕露,“听说他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老子还不出,就叫他女儿还!卖到窑子里,说不定还能多赚些!” “好嘞!”范七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就照老板娘的意思办!”说着,点头哈腰地躬身退了出去。 提起窑子,胖女人立时想起自家那死鬼男人——黄文兴。这阵子,他总借口夜间侦缉队巡街,其实还不是钻窑子去了?一想到这,她后槽牙就咬得咯咯响,偏又拿那死男人没辙——人家如今是侦缉队的小队长,再说这赌场也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此刻的胖女人,一颗心早扭成了麻花。但凡瞅见有点姿色的女人,她恨不得扑上去撕下块肉来!凭什么?你们个个如花似玉,偏我胖得似头待宰的猪——这世道,忒不公平! 想到此处,胖女人猛地将手中香烟狠狠地掐灭,她心中已经做出决断——一定要将张阿山的女儿卖到窑子里。 .........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 海格中学门口,已是高中二年级的武小娴身穿着蓝白校服,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磨人的期末考试总算结束啦! 想到即将到来的悠长暑假,她心里乐开了花,又能去民福里玉凤姐家住上一阵子了。 武小娴顶喜欢和小囡囡待在一块儿。在她眼里,这小不点儿简直是位了不起的“小神童”。虽说小囡囡比自己足足小了七岁,可那学力,武小娴觉得直接跳级上初二都绰绰有余。 跳级?对武小娴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匪夷所思之事,到了小囡囡这儿,却如同家常便饭。神童——名副其实! “小娴!等等我!”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武小娴回头,见是同窗好友张巧茹。 “今儿咋想起跟我一道回啦?”武小娴笑着,脸上两个小酒窝煞是好看。 “前几日都住外婆家,今儿回自家,顺路呗。”张巧茹熟稔地挽上武小娴的胳膊。 两个姑娘说笑着,沿着梧桐树荫朝虹桥路走去。 “小娴啊!放学啦?”几个黑衣巡警迎面走来,为首的张巡长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武小娴点头应道“是的,张巡长。” “快些家去,眼瞅着天擦黑了。见着你哥,替我问个好!”张巡长叮嘱道。 “知道啦,再见张巡长!”武小娴应着,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离去。 两个姑娘聊着学校趣事,眼看就要拐上虹桥路。 骤然间,几条黑影从身后窜出!一人铁钳般扼住张巧茹的脖颈,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她口中。几乎同时,另外两个汉子抖开大麻袋,兜头罩下,利索地将挣扎的人形裹住扛起,直掼进路边一辆早已候着的黄包车里!麻袋剧烈扭动,里面传来闷窒的“呜呜”声。一个精瘦汉子紧跟着跳上车,整个身子死死压住麻袋,低吼道:“小娘皮,再动,老子叫你吃生活!” 车夫面无表情,脸上一条细长刀疤尤为吓人,他抄起车杠,拉起车就跑,转眼没入街角。 一旁的武小娴被这电光石火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同窗被掳走,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来人啊!强盗绑人啦!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引来了附近几个路人惊疑的目光。两个本要离开的黑衣汉子闻声猛地顿住。其中那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倏地回身,钵盂大的拳头裹着风声,狠狠砸在武小娴面门上! “册那娘个*!再号丧,连侬一道绑了去卖!” 男人凶相毕露,恶声威胁。 武小娴只觉眼前金星乱迸,继而一黑,整个人软瘫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温热的鼻血汩汩涌出,迅速洇红了胸前的校服。 武家烧饼铺前,铁塔般的武诚义正要上铺板收摊,眼角猛地瞥见远处一个踉跄的身影朝这边扑来——脸上、襟前糊着刺目的鲜血!他心头一炸,急忙狠揉了下眼睛,再定睛细看:天爷!真是自家闺女——武小娴! “哐当!”他撂下铺板,震得门框嗡嗡响,魁梧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爹——!”武小娴一头扑进父亲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带着哭腔嘶喊:“出事了!张巧茹…我同学…叫强盗绑走啦!” “啥?!”武诚义如遭雷击,铜铃般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蒲扇般的大手扶住女儿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哪个同学?!娴儿!你脸上这血…是哪个王八蛋打的?!” 郭大妈闻声也抢出店门,一见女儿满脸血污的模样,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她忙不迭上前,搀扶着武小娴就往屋里走。 “孩子他爹!”郭大妈声音发颤,一边拧了湿毛巾给女儿擦脸,一边急声催促,“快!快去找清明!这要出泼天大祸的!那巧茹姑娘怕是要遭大罪了!” “俺这就去!”武诚义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围兜,“你赶紧帮娴儿换身干净衣裳!”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铺子。 此刻,武清明正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沿着天主教堂外的大马路巡逻。市南警局的街面巡警分作两类:一类是张巡长那般的日常巡警,不配枪,只拎根警棍;另一类则是持枪的武装巡逻队,专司配合日本宪兵队搜捕抗日分子——武清明的队伍,正是后者。 就在几日前,上级突然交给武清明一项特殊任务——谈恋爱、结婚!而他的“对象”,是一位代号“飞燕”的年轻地下党员。这任务让武清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脑中还在思忖此事,忽见周阿彬拉着黄包车在路边急急刹住,踮着脚朝他猛挥手: “清明阿哥!”阿彬的声音透着焦灼,“侬快转去!侬阿爸寻侬寻得急煞人,像火烧眉毛一样!” 武清明心骤然一沉:家中出事了? 问清父亲的位置,他匆匆谢过阿彬,转身便向副巡长交代:“我家里有点急事,去去就回。” “巡长,带上兄弟们吧?”副巡长立刻接口,几个队员也围了上来,眼神关切,“万一有啥事体,阿拉也好搭把手!” 武清明在警局素来为人仗义,待下属宽厚,这份人缘,连其他武装巡逻队的弟兄都眼热。 ............. 武诚义此刻正杵在海格路当间,满头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像拉了一路的风箱。 “爹!啥急事?我这还当值呢!”武清明一路小跑赶到。 “快…快!”武诚义急得话都囫囵了,劈手抓住儿子胳膊,“娴…娴儿的同学遭人绑了!娴儿…也被人打了!一脸血啊!” 第54章 救人 案发地石板路上,还洇着点点暗红的血迹。武小娴指着地面,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哥,就在这儿!张巧茹就是在这儿被绑走的!”她虽换了干净衣裳,但脸颊上的淤青依旧刺目。 “册那!”副巡长狠狠啐了一口,“哪路赤佬胆子包天?天没擦黑就敢当街绑人,还打伤武巡长的妹妹?!”他大手一挥,“弟兄们,散开!把附近犄角旮旯都给我问遍,挖出点蛛丝马迹来!” “清明!”武诚义额上青筋暴起,冲着儿子吼道,“赶紧把那几个王八蛋给揪出来!老子非剁了他的爪子!敢动我武诚义的闺女!” “爹,您先消消气,线索马上就来。”武清明沉声安抚。 不一会儿,巡警们陆续折返,却都摇头,一无所获。武清明正待细问妹妹,只见最后一个年轻巡警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 “头儿!有眉目了!”年轻巡警指着斜对街,“那边卖茶叶蛋的阿婆!她全看见了!说的跟小娴妹子对得上!她还瞅见,那辆黄包车往西没跑多远,就一拐弯,奔北去了!” 武小娴猛地想起关键细节,急急补充:“哥!那拉车的车夫!脸上有老大一道疤!看着就瘆人!” “追!”武清明眼神一厉,斩钉截铁下令。 一队人在武清明的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朝北疾奔!副巡长边跑边吼:“盯紧路上的黄包车!看见脸上带刀疤的,给老子当场截住!” 刚转过街角,迎面正撞上巡街归来的张巡长。 “清明老弟?你们这阵仗…?”张巡长一脸诧异。 “老张!”武清明刹住脚步,挥手示意队伍暂停,气息微喘地简述了绑架案,“…就在刚才,小娴的同学被当街绑了,小娴也挨了打!” “当街绑人?!”张巡长倒吸一口凉气,“不对啊!我先前还遇见小娴和她同学,俩人有说有笑…”他拧眉苦思,毫无头绪。 “那你可曾留意一个脸上带疤、长相瘆人的车夫?”武清明紧盯着他追问。 张巡长刚要摇头,他身后一个年轻巡警猛地脱口而出:“有!有这么个人!” “啥人?”张巡长愕然回头。 “头儿,您忘了?”那巡警急声道,“就那个整天蹲在窑子、赌档门口拉客的,姓薛…叫薛三金!对,薛三金!” 张巡长巴掌重重拍上脑门:“清明!就是他!薛三金!脸上横着道疤,专在窑子门口‘拉进来出’!” 副巡长闻言,立刻凑近武清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这条路往前…直通春香楼!” 武清明心头猛地一沉!青红帮拐卖良家女子入娼门,在上海滩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绑人,绑的还是个女学生?!这胆子未免太肥了!更何况,他们还动了小娴… 一股邪火“腾”地窜上脑门——今日撞在他武清明手里,这事,非得刨个底儿掉不可! 念及此,他虎目圆睁,大手朝着弟兄们猛地一挥: “走!春香楼!先给我摁住那个疤脸车夫!” 春香楼门前,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悬,映照着洞开的朱漆大门。一个獐头鼠目的龟公,正挤着谄笑招徕寻欢客。 大门对过,几辆黄包车稀稀拉拉地停着,车夫们蹲在暗影里,候着里面的恩客出来。 副巡长领着两个手下,目光如电般扫过车夫堆,没寻见薛三金的影子。他一把拽过个面善的车夫打听。那车夫一听是找薛三金,顿时啐了一口: “呸!那姓薛的就不是个东西!明里拉车,暗地里专干拐卖良家妇女娃子的勾当!” “今晚上瞧见他没?”副巡长紧盯着问。 “瞧见了!”车夫朝后门方向努努嘴,“拉了车,上头驮个大麻袋,还跟着几个赌档的烂仔,鬼鬼祟祟奔后门去了!” 副巡长心头一凛,立刻派人扑向后门——果然!一辆黄包车孤零零地戳在墙根下,车夫却不见踪影。 “前门留两个钉子!其余人,跟我堵死后门!”副巡长低声下令。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个车夫打扮的汉子贼头贼脑地闪身出来。昏黄的路灯光下,武清明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那人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武清明大手猛地向下一劈! “哗啦——!”一片令人心悸的枪栓拉动声骤然响起!黑影幢幢,数支冰冷的三八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薛三金死死围在核心! 薛三金魂飞魄散,刚想扯开嗓子嚎叫—— “砰!”一个巡警眼疾手快,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薛三金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条破麻袋般软塌塌栽倒在地。 “哗啦——!”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薛三金一个激灵,猛甩着湿漉漉的脑袋,呛咳着清醒过来。 “说!那姑娘藏哪儿了?!”副巡长手中一柄寒光凛冽的军刺,刀尖已死死抵在薛三金颤抖的眼球上,只需轻轻一送!“敢耍花腔,老子立马让你变独眼龙!” “我…我说!我说!”冰冷的刀锋和灼热的恐惧让薛三金魂飞魄散,“人…人还在里面!价…价钱没谈拢,正…正磨着呢!” “妈的!谁在磨价?!”副巡长眼中凶光毕露,压着嗓子低吼,刀尖又进一分,刺破了薄薄的眼皮! “赌…赌场的人!”薛三金杀猪般嚎叫,“凯斯威克路赌场的!听…听他们说,那小姑娘的阿爸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就…就拿闺女抵债了!” 副巡长目光疾扫武清明,后者下巴微不可察地一点。副巡长当即像拎小鸡似的,一把薅起瘫软如泥的薛三金: “带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巡警们如狼似虎,“哐当”一声撞开后门,潮水般涌入春香楼! 后院一间僻静厢房里,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范七,正唾沫横飞地跟老鸨锱铢必较。老鸨开出的价码其实已够向老板娘交差,可范七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山响——不趁机再榨出点油水塞进自己腰包,今儿这趟绑人的苦差,岂不白忙活了。 见老鸨咬死不松口,范七阴鸷地瞥了眼墙角蜷缩的麻袋,朝手下歪头示意:“掀开麻袋,让老鸨开开眼!再磨叽,老子换家出手!” 几个手下刚扑到麻袋前,手指堪堪触到绳结——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房门在狂暴的脚力下,连同铰链的呻吟,轰然向内爆裂洞开! 煞神天降!一群荷枪实弹的巡警如怒涛般涌入狭小的厢房!冰冷的“三八大盖”步枪齐刷刷挺刺向前,枪口下挂的刺刀寒芒流转,森然杀意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屋内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这群煞气冲天的警察从何而降?! 范七脊背瞬间爬满冷汗,第一个念头就是溜!可脚步未动,一柄刺刀已如毒蛇般抵住他心窝——他毫不怀疑,稍有异动,这“黑皮”的刀尖便会毫不犹豫地捅个对穿! 武清明踱步而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第一时间锁定了墙角那团剧烈蠕动的麻袋。他未发一言,只朝副巡长递了个冰冷的眼神。 “你们俩!”副巡长心领神会,朝两个巡警一努嘴。 两个巡警刚欲上前,一个铁塔般的彪形大汉却如门神般,用身躯死死堵在麻袋前!他恶狠狠地瞪着眼,满脸横肉写满挑衅——正是那个一拳打晕武小娴的凶徒! 武清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他慢条斯理地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咔嗒”一声轻响,机头张开,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那莽汉的眉心。 那莽汉竟毫无惧色,反而狞笑着,迎着枪口踏上半步!甚至嚣张地勾了勾手指!他身侧的两个同伙,却已悄无声息地向墙角缩去。 “砰——!” 枪声撕裂死寂!一粒灼热的弹丸精准地没入莽汉眉心,留下一个指肚大小的血洞。 他脸上那抹狞笑甚至还未凝固,铜铃般的双眼中凝固着极致的错愕与不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他至死都未料到,眼前这位年轻警官,竟如此杀伐果决! 血雾弥漫!屋内众人魂飞魄散! 老鸨双腿一软,一股黄浊的液体瞬间洇湿了裤管,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范七则如遭雷亟,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下嗡鸣:我是谁?…我他妈…怎么会在这儿?! 两名巡警七手八脚地将张巧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少女披头散发,抖得如同风中秋叶,一双惊恐的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屋内。当目光触及武小娴大哥那张熟悉而刚毅的脸庞时,紧绷的心弦骤然崩断——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爆发!随即,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栽倒,幸被眼疾手快的巡警一把扶住。 副巡长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接密报!春香楼藏匿抗日分子!我等奉命缉拿!胆敢阻挠反抗——”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格杀勿论,与此獠同例!” 说罢,戟指范七和那两个缩在墙角的打手: “锁了!将这三个通敌逆匪押走!” 如狼似虎的巡警一拥而上,粗麻绳瞬间将三人捆成了粽子,连推带搡地押出门外。 武清明见事已毕,朝副巡长递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转身率先踏出房门。 副巡长心下了然,踱到面无人色的老鸨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 “老鸨子,侬今朝运道好,长官开恩,放侬一马。但侬要识相——拎拎清爽!” “拎得清!拎得清!”老鸨如蒙大赦,抖得筛糠似的,慌忙从袖笼里摸出几块大洋就要奉上。 “嗯?!”副巡长豹眼圆瞪,猛地拔高嗓门,“这家春香楼——!” 老鸨魂飞魄散:娘咧!莫不是要把“窝藏抗日分子”的屎盆子扣我头上?! 她再不敢犹豫,哆哆嗦嗦掏出原本准备付给范七的那沓钞票,一股脑儿塞进副巡长手里。 副巡长掂了掂分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第55章 胖女人的宿命 胖女人今天坐立难安,她有种强烈的不祥感,赌档里看场子的几个得力爪牙迟迟不见人影。范七那瘪三,昨天还拍着胸脯保证把那小娘皮卖个好价钱,人呢?!该不会是卷着卖人的钱跑路了吧? 她心烦意乱地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狠狠嘬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肥厚的唇齿间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那张本就狰狞的胖脸。 “侬!侬哪能还笃定吃香烟?!”自家死鬼男人黄文兴像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一头扎了进来,头顶那标志性的几根稀毛,随着他急促的动作滑稽地飘摇。 胖女人斜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呛道:“做啥啦?!” “侬看看!侬找来的好货色!”黄文兴抖着手,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警情简报杵到胖女人眼前——这是市南警局刚呈送宪兵队并转侦缉队的。 胖女人装模作样地接过,眼珠子在纸上草草溜了一圈。她只在私塾混过一年,斗大的字识不得半筐,哪看得懂这密密麻麻的玩意儿?更别提那几个名字是啥意思了。 “哼!”她鼻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不屑地把纸片塞回黄文兴手里,“看勿懂!侬讲清爽!” “讲个屁啊讲!”黄文兴急得猛推鼻梁上的赛璐璐眼镜,镜腿都歪了,“上头是市南警局昨儿抓到的三个抗日分子名单!范七!范七的名字在上头!还有两个,也是阿拉赌档看场子的!” “啊?!”胖女人先是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她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烟灰簌簌掉在肥硕的胸脯上,“范七?抗日分子?!册那娘呃……笑煞老娘了!打死老娘也不信!” 黄文兴一双小眯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头还在狂笑的母大虫——死到临头了,她居然笑得出来?!算了!这蠢货没救了,老子得赶紧抽身!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宪兵队对付名单上的人,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范七那软骨头,一旦上了大刑,嘴还能把得住门?万一胡乱攀咬起来…… 眼下战局对日本人越来越糟,他黄文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这蠢婆娘……哼,仁至义尽了,死活由天吧! 念及此,他强挤出一丝假笑,胡乱搪塞了个借口,脚底抹油溜出了门。 黄文兴这老江湖,算得一点不差。 再度被扔进警局大牢的范七,起初还指望着老板娘能把他捞出去,倒也不算太慌。可当审讯的警察狞笑着把他拖到老虎凳跟前,扬言要给他“松松筋骨”时—— 范七的魂儿当场吓飞了半条! “别!别上刑!我说!我全说!!”他捣蒜般点着头,不管对方问啥都忙不迭应承,更是一口咬死:“是老板娘!全是胖女人指使的!她让我躲在春香楼接头!她……她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她是蒋光头的人啊!” ............ 胖女人轻蔑地瞥了眼自家男人的背影,“窝囊废!就知道逛窑子。”她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随即又摸出一根香烟点上,盘算着怎么把范七捞出来。娘的搓*,钱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正暗自琢磨着,门外陡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嘈杂。胖女人挪动肥硕的身躯,刚蹭出小屋,一队凶神恶煞的日本宪兵已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赌档。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对准了赌场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 胖女人一时懵了,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慌忙冲着日本兵点头哈腰:“太君们……这是……也想玩一把?” “八嘎!”带队的是一个肥壮的宪兵军曹,厉声问道,“你是黄钱氏?” “我是!我是!”胖女人没料到眼前这个和自己身量不相上下的日本人竟叫得出自己名字,忙不迭地应声,脸上挤出几分谄媚。 “吆西,你是……军统?”那肥壮的军曹见她这副模样,竟被逗乐了,脸上也堆起令人胆寒的笑容。 胖女人哪懂什么“军统”“屁统”,只见“皇军”笑了,便顺着杆子往上爬:“是的呀!是的呀!” 军曹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挥动他那粗短的胳膊,厉声喝道:“带走!统统地带走!赌场——查封!” 胖女人一见太君翻脸要抓她——还要封赌场!登时如遭雷击。那怎么行?!这可是她豁出命去、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基业”,万万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胖女人猛地双手一叉腰,脸上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向来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谁敢封老娘的场子,老娘就跟谁拼命!我们家黄文兴是侦缉队的,回头弄死你们这帮东洋瘪三!”她扯着嗓子厉声尖叫,竟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作势要驱赶眼前的日本宪兵。 “哈哈哈哈哈哈.......”军曹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简直觉得眼前这胖婆娘脑子被驴踢了——要么就是在装疯卖傻!军统特务不都擅长演戏么? 笑声骤停。那军曹脸上笑意瞬间冻成冰,他闪电般从身旁士兵手里夺过步枪,没有任何预兆,挺起刺刀就朝着胖女人那鼓胀如皮球般的肚子狠狠攮了进去! “噗嗤!” 一声闷响,刺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实的皮肉和脂肪。 军曹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恨,猛地将刺刀拔出——带出一股污血和碎肉——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捅了进去! 胖女人眼白猛地向上一翻,喉咙里“咕噜噜”滚出几个浑浊的血泡,庞大的身躯像座垮塌的肉山,“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她只痉挛似的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赌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黄文兴只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自家赌档的动静。 就在刚才,他才离开赌档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军用卡车载着整队日本宪兵,嘎吱一声停在了赌档门口。心知不妙,他立刻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屏息观察——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里面嘈杂声持续了好一阵。终于,门开了,几个日本兵拖着一具尸体出来。黄文兴心下一沉,镜片突然模糊了——那死人……怎么有点像……?他慌忙摘下眼镜,用短袖衬衫的下摆胡乱抹了两把,再戴上细看: 老天爷!那不是他老婆——那胖女人吗?!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黄文兴倒抽一口冷气,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六月底的上海闷热得像个蒸笼,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他就这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日本兵像扔破麻袋一样把那肥硕的尸体甩上卡车,扬长而去。直到卡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收回呆滞的目光。 幸亏溜得快……不然,就是两具了。 念头一转,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突然涌上黄文兴心头。中年男人的三大美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最难办到的这件,日本人竟替他干净利落地办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黄文兴如何大展拳脚,发达了! 第56章 飞燕 七月里的上海,暑气逼人,上海的百姓们好似生活在蒸笼之中。空气黏腻地裹着人,到哪儿都散着一股烦人的汗酸味道。 虹桥路上的梧桐倒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是树叶纹丝不动,凝成一幅定格的西洋画。 马路上不见行人,偶有几辆黄包车驶过,车夫也低垂着头,帽檐压得遮住眼睛,躲避那刺目的阳光。 往日呼啸穿梭的日军卡车声消失了,只剩知了在烈日下不休地嘶鸣。 民福里的街坊们都在疯传一个消息:黄文兴那个恶婆娘,被日本人用刺刀活活捅死了!而黄文兴本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座空房,铁锁把门。 怪就怪在,人人听到这消息,都以为左邻右舍会拍手称快,甚至放挂鞭炮。可偏偏——没一个人脸上能瞧出半分喜色。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山东蹲在老虎灶里,嘬着烟屁股,闷闷地撂下一句,道破了大家的心惊:“东洋赤佬这是快疯魔了,连自家养的狗都下得去刀……往后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年月,人命贱过草芥! 陆伯轩穿着短衫,坐在店堂的书案后,一面给写作业的小囡囡和诚诚打着蒲扇,一面陪着他们。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热浪猛地涌了进来。 “阿爸!”国全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进来,满头大汗,手上却还拎着两盒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介热个天,侬跑过来做啥?”陆伯轩赶忙把蒲扇转向小儿子,呼呼地扇着。 国全脸上笑着,没有回应父亲的话,只是朝着两个孩子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点心。 自打年前阿敏的奶奶过世,国全就似丢了魂。从前隔三差五就去老太太那儿,洗洗涮涮,陪着说说话,心里头是踏实的、快活的。如今老太太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就想回家看看。 “国全哥,外头热吗?啥时候带我去捉知了啊?”小囡囡扑闪着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国全。 “诚诚也要去,阿叔!知了会咬人伐?”诚诚生怕落下自己,赶紧扯着国全的衣角,急急地证明存在感。 “咬啥人啊!等日头落山,阿叔就带你们两个小鬼头去!”国全笑着应承。 随即,他神秘兮兮地凑近陆伯轩,压低了嗓子:“阿爸,我在教会学堂里听到点风声,讲……日本人可能要投降了!” 陆伯轩缓缓点头,蒲扇也停了停:“阿爸也听到点闲话,好像是美国人在那个啥洋……嗯!太平洋上头,把小日本打得招架都招架不住。” “阿哥在警察局,总归晓得点内幕消息,等伊回来问问清爽。”国全提议道。 “侬阿哥啊,”玉凤系着围裙从灶披间转出来,脸蛋红扑扑的,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淌下来。她刚生好煤球炉,正等着火旺起来烧夜饭,“今朝夜里值班,勿回来吃饭了。” 陆伯轩见玉凤这般模样,手中那柄大蒲扇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玉凤“呼啦呼啦”地使劲扇了起来。 ............ 市南警局侦听一室,下属都已下班,不大的房间顿时显出几分空寂。 陆国忠正伏案整理当天的侦听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忽然,一串清脆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踩着走廊的水磨石地面,透过虚掩的门缝,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轻轻推开。 “陆主任,今天你值班呀?”钱丽丽的声音依旧甜美娇柔,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噢!钱秘书,快请进!”陆国忠站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什么要紧事,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钱丽丽没接话,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逡巡了一圈,脚步轻盈地踱向角落的铁皮文件柜。 “哟,陆主任这儿书可真不少呀!”她伸出纤指,随意拂过一排书脊,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能看看么?” “钱秘书随意。”陆国忠嘴上应着,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这钱丽丽,来了不亮正题,东看西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钱丽丽随手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像是闲话家常:“陆主任不愧是书香门第,到哪儿都带着书卷气。我记得有句古话……嗯,‘万卷藏书宜子弟’,是这么说的吧,陆主任?”她笑靥如花地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看向陆国忠,似乎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复。 “万卷藏书宜子弟”——! 这七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国忠的心口!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接头暗号! 上一次听到它……还是多年前,武清明第一次与他接头的那个夜晚!钱丽丽……她竟是自己同志?! 这怎么可能?! 她隐藏得太深了!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个娇滴滴的花瓶秘书,谁能把她和地下党联系在一起?绝对不可能! 钱丽丽依旧笑靥如花,故作好学地凑近了些:“陆主任,我平时也爱翻翻闲书解闷儿。不过呢,有些书啊,”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书封,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书名和里子对不上号,差得远哩!所以呀,光瞧书名可不行,得看透里面的真章。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在点我! 陆国忠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点头应道:“钱秘书这话,深奥,透着哲理!陆某一时还琢磨不透。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声音也不觉低了几分,带着点读书人的自嘲,“这年头,读书人可不就是‘百无一用’?老古话说得透亮: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话音未落,钱丽丽那双娇媚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她像只轻捷的飞燕,闪到门边,“咔嗒”一声将虚掩的房门反锁,随即旋风般转回身,一双白皙柔软却异常有力的手,紧紧、紧紧地握住了陆国忠! “国忠同志!你好!”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我是中共地下党员钱丽丽,代号:飞燕。” “丽丽同志!你好!” 陆国忠喉头哽咽,眼眶发热,回握的手也用力收紧,“我是‘沉舟’。” 这一刻,他心潮翻涌,难以自持——长久以来,他只道自己是孤军奋战,深潜于敌营的独狼!万没想到,日夜相对的“钱秘书”,这位风姿绰约、嗲声嗲气的摩登女郎,竟就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同志! “沉舟同志,”钱丽丽的神情瞬间变得异常肃穆,声音也褪去了惯常的娇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接到上级紧急指示:由‘天剑’、‘沉舟’与‘飞燕’三位同志,即刻组成新的独立情报小组。由我,‘飞燕’,担任组长。” 她略微停顿,目光锐利地直视陆国忠:“本小组保密级别提升,直属延安社会部领导,与上海地方组织切断一切横向联系。” 国忠心头一震。组织架构和隶属关系突然剧变?这太不寻常了……难道……? 钱丽丽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接着沉声道:“战局已趋明朗,日寇败亡,不出月余。上级研判,斗争形势将发生根本性转折——我们未来的对手,将不再是日本侵略者及其爪牙,而是重庆的国民党政权。因此,组织决定提前调整我部等潜伏人员的任务重心,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复杂局面。” 陆国忠神色凝重,正待向组长请示下一步行动—— “啊哟……陆主任~” 眼前人瞬间切换回那副娇滴滴的秘书模样,声线甜腻得能拉出丝儿来,“那就麻烦侬啦!我……等侬的好消息哦!”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只灵巧的猫,倏地闪到门边,“咔哒”一声拧开门锁。临出门前,又回眸飞了个娇媚的眼风,软语道:“陆主任辛苦,全拜托侬了呀!”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融入走廊的昏暗。恰在此时! 两名夜间执勤的警卫,正循着固定路线巡查而来。见到钱丽丽,立刻客气地招呼:“钱秘书好!” “嗯,好。”钱丽丽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若无其事地转身踏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第57章 日本人的诡计 民福里,陆家。 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五口正围着方桌吃夜饭。 “阿叔,”虎头虎脑的诚诚扒着碗沿,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巴巴地瞅着国全,“诚诚吃好饭……可以吃一块点心伐?”小家伙惦记国全带回来的点心,都快两个钟头了。 “吃呀!”国全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应着,“阿叔买回来,就是给侬跟晓棠解馋的!” “阿爸,侬尝尝这块鱼,”玉凤利落地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陆伯轩碗里,“阿彬今朝送过来的,蛮新鲜。” 饭桌上热气氤氲,碗筷轻碰。正吃着, “陆老板!玉凤!屋里厢有人伐?” 店门外,陡然响起保甲长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烟熏火燎味的沙哑嗓音。 玉凤闻声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迎向店门口: “保甲长啊?夜饭吃过了伐?有啥事体呀?”她脸上堆起惯常的客气笑容,扬声问道。 “玉凤啊!吃过了吃过了!”保甲长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格外殷勤。自打那天陆国忠将他扑倒,救了他一命,他心里对陆家就记着天大的恩情。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沙哑的嗓子:“日本人又出辣花头了!传下话,从明儿起,每户人家白天都得给我走出家门,老老实实呆在马路的街沿石上!弄堂里头——一概不许留人!” “啥名堂?这是要做啥?”玉凤心头一紧,脱口追问。 “我也搞勿懂呀!话我是带到了,先走一步,还有大半条弄堂要跑呢!”保甲长无奈地摊摊手,朝玉凤拱了拱手,“替我向陆老板问好!” 说完,他转身匆匆没入弄堂昏黄的夜色里。玉凤站在店门口,望着他的背影,那股不安的感觉,像墨汁滴入清水,在心头缓缓洇开。 玉凤回到饭桌,将保甲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伯轩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国全却按捺不住,心直口快道:“日本人放个屁都得当心!这茬不理,怕是要出人命!阿姐,两个小人一定要看牢!我总觉得……东洋赤佬要发疯!” “嗯,不得不防。”陆伯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里离虹桥机场太近,日本人怕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叹息,“唉,明早就晓得他们玩什么花样了。” ....... 翌日,天色刚透出一丝蟹壳青。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阵低沉而持续不断的卡车引擎轰鸣,粗暴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浅眠的玉凤。 她心头一悸,赤着脚,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丝窗帘缝隙——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只见窗外的虹桥路上,一辆接一辆的日军军用卡车,如同钢铁巨蟒,正疾驰而过!有几辆甚至没有覆盖帆布,车厢里站满了一排排荷枪实弹、刺刀闪亮的日军士兵,个个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辆卡车后面都拖拽着一门造型奇特的巨炮! 那炮管长得异乎寻常,冰冷地、笔直地刺向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狰狞。 玉凤轻手轻脚下楼,只见陆伯轩早已拄着拐杖立在店堂窗前,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马路上那令人心悸的景象。听到玉凤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两个小人还在睡?” 玉凤刚“嗯”了一声,话未出口—— “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刺耳的敲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丧钟,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窗外,保甲长只穿了件汗津津的破背心,正抡圆胳膊拼命敲锣,嘶声力竭地喊着:“皇军有令!民福里的人,统统出来!快出来啊!” 而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穿黑绸短衫、斜挎盒子炮的凶神恶煞的汉子。那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弄堂口,一只手似有若无地搭在枪套上,枪托甚至隐隐顶在保甲长的腰眼,逼着他前行。 弄堂里,陆陆续续有人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拖着沉重的步子挪了出来,汇聚到虹桥路上。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抱怨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沉重的嘈杂如同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阿爸,我先出去看看情形。”玉凤说着,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虹桥路上,踮起脚尖,不安地朝远处张望。 “玉凤,甭看了!”老虎灶的小山东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日本人在西面每个路口架了高射炮,要打美国人的轰炸机!” 一旁的小皮匠恨恨地啐了一口:“册那!小日本打飞机,关阿拉老百姓屁事!把阿拉拖出来站在马路上做啥?看唱戏啊?我家里还有好几双皮鞋等着修呢!” “侬真是拎勿清!”小山东一把将他拽近,几乎贴着耳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日本人……是要拿阿拉当人肉盾牌!要死……一道死!。美国人看下面全是老百姓,就不敢扔炸弹。” “人肉盾牌” 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玉凤耳朵!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再也顾不上其他,扭头就朝自家店里冲去! “阿爸!出大事体了!”玉凤“砰”地关上店门,反手将门关紧,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侬……侬快带两个小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阿爸,侬带小人,躲到灶披间最里边角落头!我一个人出去应付!” 不等陆伯轩回应,她已“噔噔噔”冲上二楼,把两个还在梦乡里的孩子摇醒,连拖带抱地弄下楼。 陆伯轩还想开口,玉凤已不由分说搀起他的胳膊,半扶半推地将他和小人送进昏暗拥挤的灶披间,安顿在最深处的杂物堆后面。 眼见老小都藏妥,玉凤整了整衣襟,抄起一张小板凳,大步走出店门,“咔哒”一声,利落地将门锁死。 保甲长正好绕完一圈走出弄堂,见玉凤独自拎着板凳走向马路,紧赶几步凑到她身旁,几乎从喉咙底挤出声音:“就侬一个?” “嗯,就我。”玉凤答得干脆利落。 “晓得了!”保甲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后面跟着的侦缉队汉奸,眯眼打量着形单影只的玉凤,一把扯住保甲长:“册那!这女人屋里就一个?男人呢?小囡呢?” 保甲长忙不迭哈腰:“报告长官,她男人是警局侦听室的陆主任!在局里当值呢!屋里就她一个主妇,没旁人了。” 那汉奸一听是警局要员的家属,眼皮一耷拉,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追问,扭头催促其他人去了。 第58章 轰炸 天光大亮, 虹桥路上,和玉凤交好的几家邻居紧挨着聚在一起。杨家姆妈愁容满面,眉心拧成了结,她偷眼瞧着玉凤,心里直犯嘀咕:这天都要塌了,玉凤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似的,这般沉得住气? 玉凤把自己的小板凳硬塞给杨家姆妈,自己则踮起脚尖,手搭凉棚,焦灼地朝远天尽头不断张望。周阿彬不明所以,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望天——可那天空碧蓝如洗,连云丝儿都寻不见半缕,干净得让人心慌。 “阿姐,”阿彬忍不住扯了扯玉凤的衣角,“侬到底寻啥物事?天上连只麻雀影子都冇!” 小山东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玉凤在等飞机!飞机一来,阿拉就豁出命跑!管伊三七廿一!” 日头越来越毒,明晃晃地刺得人头晕眼花。焦躁像滚油一样在人群里泼开,滋滋作响。几个按捺不住的,缩着脖子,弓着腰,就想往弄堂口溜—— 却见那个侦缉队的汉奸,像尊瘟神似的,双手叉腰,两脚岔开,死死把住了弄堂口!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扫过蠢蠢欲动的人群,无声地宣告着: 只许出,不许进! 日头高悬,已近正午。毒辣的阳光炙烤着虹桥路,地面腾起阵阵热浪。几个老人和孩子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虚脱。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又一次潮水般涌向弄堂口! 保甲长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下去,对着那汉奸特务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哭腔:“长官……长官!行行好吧!这天……要热煞人咧!让老的小的回去垫一口、喝口水……实在撑勿牢了呀!” 那特务鼻孔朝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侬算人伐?!”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深处炸响!只见住在弄堂深处那个中年汉子,双眼赤红,指着特务破口大骂:“眼睁睁看老人小人中暑倒下去,睬都勿睬!侬就是只披人皮的畜生!!” 特务被当众辱骂,瞬间凶相毕露,手猛地就向腰间的盒子炮摸去—— “嗖——啪!” 电光火石间,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碎瓦片,像长了眼睛般,狠狠砸在他脑门正中央! “啊呀——!” 特务痛得发出一串杀猪般的嚎叫,捂着头踉跄后退,指缝里瞬间淌下血来。 “打死这只畜生!!!” 人群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打死伊!!” “打死伊!!!” 刹那间,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引爆!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挥舞着拳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更多的石子、土块,如同愤怒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朝那个抱头鼠窜的特务砸去! 就在民福里人群的怒火即将吞噬那汉奸特务的当口—— 远处,虹桥机场方向,一阵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防空警报嘶鸣声,如同鬼魅般飘了过来。 刹那间,所有人像被无形的冰水浇透,动作、呼吸、乃至思绪——都僵住了! 紧接着—— “呜——呜——呜——呜——!” 尖锐凄厉到极点的防空警报声,从虹桥路各个路段猛然炸响! 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声浪,疯狂地锯开空气,蛮横地灌入每个人的耳道,再狠狠攫住心脏,撕扯着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始终仰望着天空的玉凤,瞳孔骤然收缩,指着远方天际失声尖叫:“小山东!侬快看!天边……那是……!” 小山东猛地扭头,手搭凉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发出近乎非人的尖嚎:“飞机!是美国佬的飞……” “轰!轰!轰!轰!轰——!!!” 那“机”字被一连串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炮响彻底淹没!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防空炮声,从虹桥路西面疯狂炸响,滚滚声浪瞬间吞噬了天地间所有声音!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那原本湛蓝如洗、一尘不染的苍穹,瞬间被硬生生撕裂! 一团团浓黑如墨、翻滚沸腾的爆烟,如同从地狱深渊挣脱而出的狰狞恶魔,在晴空中猛然炸开、疯狂蔓延,贪婪地吞噬着纯净的天幕! 不止是民福里这一隅,整个虹桥路西段,所有被驱赶到马路上的人们,刹那间从愤怒的顶点坠入无边的恐惧深渊! 刚刚还挥舞着拳头、投掷着石块的人群,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灼热的柏油路上,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茫然——他们成了这场空袭与防空炮火绞杀下,最显眼的活靶子! “跑啊——!!!” 一声不知从何处爆发的、撕裂喉咙般的嘶吼,瞬间点燃了人群!所有人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没命地朝着狭窄的弄堂口狂涌!小小的民福里顷刻间被求生的人潮塞爆! 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嚎哭、老人的呻吟…… 无数种绝望的声音疯狂搅拌、撕扯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声浪, 将弄堂淹没!那景象,凄厉得如同人间炼狱! 而那个先前还凶神恶煞的汉奸特务,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玉凤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拽住身旁早已吓懵的杨家姆妈和周阿彬,拔腿就朝笔墨庄狂奔! 冲到店门口,她颤抖着手,飞快地拨开门锁,几乎是将杨家姆妈和阿彬推进了店堂里!来不及喘息,她猛地回身,再次手搭凉棚,焦灼地扫视着天空—— 就在这一瞬!她清晰地看到:远处天际,那几只钢铁巨鸟般的飞机,腹部骤然打开,一串串黝黑冰冷的“死神泪滴”,正朝着大地急速坠落! “轰——!” 几乎在念头闪过的同时,玉凤一个箭步倒蹿回店内,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将厚重的店门死死顶上!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 整个笔墨庄这两层的石库门老屋,像狂风中的破船般剧烈地摇晃、呻吟! 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玉凤连拉带拽,将杨家姆妈和阿彬也塞进了狭小的灶披间。角落里,陆伯轩紧紧护着两个孩子,此刻也惊惶地探出头来。 “姆妈,”小诚诚仰着天真的小脸,声音竟带着一丝兴奋,“外头是放大炮仗伐?诚诚想出去看看!” “不许!” 陆伯轩猛地将孙子的小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盖过了外面的炮声,“看啥看!老实待着!” 杨家姆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死死按着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作孽啊……当初听讲虹口、闸北挨日本人炸弹,只当是别人家的事体……现在炸弹落到自家头顶上,真真……魂灵头也吓出窍了!” “杨奶奶,”小囡囡像只精灵小兔子,从陆伯轩身后悄悄钻出来,搬起一张小竹凳,挪到杨家姆妈脚边,“您坐着说话。” “啊哟喂!”杨家姆妈看着懂事的晓棠,眼泪差点掉下来,一把将她搂到身边,“阿拉晓棠是顶顶乖的小囡囡!外头炮弹像落汤团一样乱丢,侬还惦记给杨奶奶搬凳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玉凤匆匆关照了大家几句,便转身回到店堂。她贴近窗户,望向虹桥路——空寂无人,只有轰炸仍在持续。玉凤心头微动,美国人的飞机仿佛长了眼睛,炮弹竟都避开了民福里这样的居民区。 “啊!”一声惊叫脱口而出。她看见远处马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踉跄前行,一手攥着酒瓶,一手指向天空,嘴里嘶喊着什么。 要出人命! 玉凤不假思索,猛地拉开紧锁的店门,朝着老头飞奔过去。 近了,更近了……那张沾满污垢的脸庞竟有些熟悉——是那个每年春节前、推着黑葫芦爆米花炉穿梭在虹桥路弄堂里的白胡子大爷! “大爷!”玉凤嘶声呼喊。老人却恍若未闻,依旧仰天狂啸。这次,玉凤听清了那破碎的呐喊: “炸得好!炸得妙啊!炸死这帮东洋鬼子,老百姓太苦了呀!”他灌着酒,脚步蹒跚,固执地朝西挪去。 “大爷,别过去……”玉凤的劝阻被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一颗炮弹正从天而降!她魂飞魄散,猛地扑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 “轰隆——!” 铁皮碎石飞溅,滚烫的气浪裹挟着尘土汹涌扑来,几乎将玉凤掀飞。万幸,那坚实的树干为她挡开了致命的冲击。 惊魂稍定,四周只剩死寂。玉凤颤抖着探出头,望向大爷的方向—— “神……神仙?!”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那白胡子大爷的佝偻的身影在尘雾中渐渐显现,竟依旧攥着酒瓶,朝着硝烟弥漫的天空嘶吼。他步履蹒跚,身影在虹桥路的烟尘中摇晃,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炸得好……炸得妙………………” 第59章 误炸 第二日清晨, “铛——铛——铛——” 清脆又刺耳的铜锣声再次撕裂了弄堂的沉寂。保甲长扯着沙哑的嗓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吼叫: “皇军有令!民福里老老少少,统统到马路上站着去!快!动作快啊!” 依旧是那个汉奸特务,耷拉着脑袋跟在保甲长身后。他脸上被石头砸出的伤痕依旧刺眼,可昨日那股嚣张气焰已荡然无存,此刻只顾闷头抽烟,丝丝缕缕的青烟缭绕着他那张写满沮丧与无奈的脸。 保甲长拖着步子,在弄堂口转悠了大半圈,却不见几个人影出来。他心里发急,生怕后面那位爷一个不爽,又拿街坊撒气。想到这儿,他赶紧堆起笑脸,转身想递几句软话——却愕然发现,那家伙竟独自一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仿佛眼前这催命的差事,与他毫无干系。 保甲长嘴角一撇,心下顿时松了几分,索性也闭了嘴。他顺手拽过不知谁家搁在门外的小木凳,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 此时,陆国忠已经悄悄的起床,拿起一旁的警服,准备到楼下厕所间里穿衣 国忠是昨天傍晚回家的。他知道日军的毒计:想用平民当盾牌,阻挡美军和国军的轰炸机。市中心所有五层以上的高楼天台,早已被日军架满了高射机枪和防空炮,楼里的居民被强行扣留,不准离开。楼顶上,更是拉起了刺眼的白布横幅,血字般昭示着:“大楼内有平民!” 可他万万没料到,连虹桥路这样的地方,日军竟也丧心病狂地推行了这“肉盾计划”。所幸,家中无事,民福里的街坊们也都安好,只是有几间陈年失修的房舍出现坍塌的迹象。 玉凤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向正要出门的丈夫:“国忠,侬今朝还要去上班啊?” “去呃,”国忠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去不行,警局里事情多,最近忙煞了。” 他拉开房门,匆匆下楼。其实,警局的事情只是一部分。今天,他心头压着一件更要紧万分的事——“飞燕”同志紧急召集他和武清明碰头,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方略和任务分派。这可是他们这个深潜小组的头一次碰头,半刻耽误不得。 市南警局,电讯处处长于会明办公室门前。 陆国忠曲指轻叩房门,“笃、笃”——无人应答。他略一迟疑,手掌轻推,门扉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目光探入,室内空寂。半开的窗棂间,一丝微风流连,拂动着窗台上那盆深绿君子兰。橘红的花蕊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位不速之客悄然致意。 “哎呀~早上好呀!陆主任!” 一声甜得发腻、带着几分娇嗔的招呼自身后响起。 陆国忠回头,只见隔壁秘书室的门框边,钱丽丽探出半个婀娜的身子。她一手扶着门框,精心修饰的眉眼弯成月牙,依旧是那个精致却空洞的花瓶模样。 “处座不在,一早就被局长召去开会啦。”她拖长了调子,尾音微微上扬,“陆主任找处座……是有要紧事体呀?” “哦,那不打紧,我过会儿再来。谢了,钱秘书。”陆国忠客气地朝她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转身便走。 “陆主任~慢走呀!” 钱丽丽倚着门框,娇声送别,那甜腻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国忠步履生风地回到一室办公室。方才钱丽丽那看似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已向他传递了确凿无疑的信号——碰头计划,照旧! ............ 民福里笔墨庄,玉凤紧贴着窗玻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虹桥路。马路上稀稀拉拉只站着几个人影。她长长吁出一口闷在胸中的浊气,心头却像压着块石头:她既怕美军飞机再来轰炸,那撕裂长空的呼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她魂颤;可又隐隐担心飞机不来——若真如此,岂非让日本人的毒计占了上风? 这进退维谷的煎熬,几乎要将她撕裂。 思来想去,还是让阿爸带着两个孩子躲进灶披间最稳妥。小诚诚一听今天又能玩“躲猫猫”,乐得小脸放光,双脚在地上蹦跳不停,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趣事。小囡囡却撅起了嘴,老大不乐意:“玉凤姐,今天别躲了好吗?我还想温习功课呢!” 一旁的陆伯轩见状,说着官话温言劝道:“晓棠,听你玉凤姐的安排。厨房是暗了点,”他拍拍小囡囡的头,“不过师父多给你点上几根蜡烛,亮堂堂的,一样好做功课,不耽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防空警报猛地撕破长空,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原本站在马路上的几个街坊邻居,像受惊的兔子般,掉头就往自家弄堂里冲。 玉凤的脸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心悬到了嗓子眼。她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外面的情形,可视线被死死钉在窗框框住的那一小段马路上——狭窄得令人窒息。 紧接着,防空炮粗粝的咆哮和航空炸弹沉闷的巨爆便交织着砸了下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声响,疯狂地撕扯着耳膜,震得玉凤脑壳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万幸,今天的空袭似乎比昨日短了不少。没过多久,那要命的爆炸声就稀拉下来,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取代。几个胆大的邻居试探着从弄堂口探出身,小心翼翼站到马路上张望。玉凤一眼瞥见了小安徽也在其中。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决定去灶披间叫阿爸和孩子们出来。刚挪开两步—— “呜——嗡——!” 空中骤然响起一阵滚雷般的巨大轰鸣!一架落单的轰炸机,如同黑色的死神,拖着沉重的身影掠过。 玉凤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窗外。小安徽他们几个还傻愣愣地杵在马路上,正仰着脖子指指点点。 大概……没事吧? 玉凤心头刚掠过一丝侥幸。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如同鬼哭,瞬间刺穿耳鼓! 一颗炸弹,像被精准投下的铁秤砣,直直砸向马路中央! “轰——!!!” 排山倒海的气浪狠狠撞来!窗户玻璃“哗啦”一声爆裂成千万片碎渣,裹挟着劲风,像刀子般四处飞射!玉凤只觉一股巨力狠狠砸在背上,整个人被掀得双脚离地,重重掼倒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永无止境的嗡鸣…… 死一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哐!哐!哐——!” 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铜锣声,再次狠狠撕碎了弄堂里劫后余生的喘息。 “快来人啊!出人性命了呀——!” 保甲长那原本就沙哑的嗓子,此刻竟挤出了异常凄厉、变了调的尖叫,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从门缝里、窗棂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来。邻居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惊疑不定,全都聚焦在保甲长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马路上……炸、炸死……好几个啊!” 他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拿着铜锣棒槌的手,不受控制地、直直指向弄堂外那片刚刚吞噬了生命的马路。 话音刚落—— “啊——!!!” 一声女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从弄堂深处某户人家炸裂开来!她男人……刚才就在马路上! 这声惨叫,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刹那间,凝固的惊疑被彻底点燃。街坊邻居们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瞬间爆发,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朝着弄堂口、朝着那血腥的马路方向汹涌而去! 玉凤咬着牙,忍着眼前阵阵发黑,艰难地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子。左胳膊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她低头一看,几块锋利的玻璃碴子,深深嵌在皮肉里,血珠正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渗开。 “玉凤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小囡囡不知何时从灶披间溜了出来,一眼看到玉凤鲜血淋漓的胳膊,吓得小脸煞白,失声尖叫。 玉凤倒抽一口冷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呻吟,朝小囡囡用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额上沁出冷汗,忍着那火烧火燎的痛楚,颤抖着手去拨弄店门的插销。 “哐当”一声,门被拉开一道缝。 小囡囡下意识就想跟着往外钻。 “晓棠!”玉凤猛地回身,用没受伤的右臂死死拦住她,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微微发颤,“听话!就待在家里,一步也别出来!”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几乎是咬着牙关低吼:“外面……不能看!千万不能出去看!” 她太清楚了,门外马路上的景象,对孩子来说,将是何等血腥惨烈的噩梦! 马路上,一片狼藉。 呻吟与哀嚎在弥漫的硝烟中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几个胆大的邻居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地弯着腰,用颤抖的手,一点点收拢着散落四处的、辨认不出形状的残肢和黏腻的内脏碎块。 玉凤的目光在血泊与焦土间绝望地搜寻,猛地定格在马路对面——小安徽的半截身子,像被丢弃的破麻袋,扭曲地挂在一段断裂的梧桐树枝上,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巨大的悲痛瞬间攫住了她!泪水再也噙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她踉跄着冲过去,声音嘶哑地朝着忙碌的邻居们哭喊:“帮帮忙!求求大家……帮小安徽……收一收啊!让他……让他有个囫囵……”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是保甲长。他脸色灰败,死死盯着那半截残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叹息: “唉……还是我来吧。”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小册老,平日里没少戳着脊梁骨骂我……现在倒好……” 他顿了顿,弯腰拾起旁边一块相对完整的门板碎片,走向那骇人的景象,背影佝偻而沉重,“……想再听他骂两句,都没得机会喽!” 第60章 我们要订婚了! 黄昏的余晖,给静安寺路与麦特赫斯脱路交汇处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暧昧的金边。 沙利文西餐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陆国忠换了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享受一顿闲适的晚餐。他目光随意地扫过略显冷清的餐厅,径直走向最深处一个被绿植半掩的幽静角落。 钱丽丽早已等在那里。 她面前的骨瓷杯里,咖啡还剩小半,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装束依旧是白日里那身精致的行头,但脸上惯有的娇媚与慵懒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眼神里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飞走的雀鸟。 “晚上好,先生!”一位身材高挑、金发微卷的俄国女侍应生迎上来,带着异国口音的热情问候。 沙利文西餐馆,曾是公共租界里颇负盛名的英式西餐地标,老板也是个地道的英国人。然而,自日本军队的铁蹄踏入租界,昔日的秩序轰然崩塌。大批英国人,连同他们的老板,或沦为惶惶不可终日的“敌侨”,或仓皇逃离。这家餐馆,便被老板匆匆托付给了一位信得过的中国朋友打理。于是,这便成了如今这般有些奇异的光景:一家由中国人经营的、挂着纯正英伦招牌的馆子,穿梭其间的侍者和厨师,却是俄国流亡者或本地人。时代的洪流,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冲撞出如此荒诞又无奈的组合。 陆国忠朝角落方向礼貌地颔首示意,表示已有约。俄国女侍应生会意,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优雅地侧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他步履沉稳地穿过几张空置的餐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那些稀疏的食客,心中却暗自盘桓着一个疑团: “飞燕”选在这等地方碰头? 沙利文西餐馆地段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看似并非密谈首选。不过……他脚步未停,视线扫过餐厅考究的装潢、锃亮的银器和低声交谈的寥寥几桌客人。这地方格调是高,气派也足。在这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年月里,能踏进沙利文门槛、安然享用一顿英式晚餐的,非富即贵,或是手眼通天之辈。 钱丽丽…… 陆国忠的思绪落到这位“飞燕”同志身上。她此刻正以那身惯常的精致行头,端坐于角落光影之中。 选在这里,倒真像是她会做的事。 这浮华表象下的隐秘,与她明面上那个八面玲珑、热衷周旋于上流场合的“花瓶”身份,恰恰是绝佳的掩护。 “陆主任,请坐呀。”钱丽丽唇角一弯,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娇笑又浮现在脸上,纤纤玉指优雅地点了点对面的空座。 陆国忠依言落座,目光却扫过桌面——只有两杯清水。“钱秘书,”他压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一位……?” 钱丽丽并未直接回答,眼波流转,视线轻盈地飘向餐厅入口,红唇微启,只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国忠循着她的目光侧身望去—— 餐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傍晚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武清明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衬得肩宽腿长。他步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高大的身形甫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稀疏食客的几缕目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目光如炬,正精准地投向这个幽静的角落。 “清明!这里!” 钱丽丽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炽热光芒,声音甜腻得能拉出丝来,朝着武清明用力挥了挥手。 武清明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快步流星地走来,极其自然地挨着钱丽丽坐下,手臂甚至熟稔地环过她的椅背。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用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饱含歉意地低语: “亲爱的,等很久了吧?怪我,可千万别生我的气呀……” 这亲昵到发腻的语调,这旁若无人的姿态—— “噗——咳咳咳!!!” 陆国忠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猝不及防地全喷回了杯子里,剩下的则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满脸通红,水珠狼狈地挂在嘴角。 我的亲娘唉! 陆国忠内心疯狂咆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真是那个平日里板着脸、眼神能冻死苍蝇、行动时下手比冷面阎王还狠的武清明?! 你俩这戏……是不是对组织同志也演得有点太投入、太腻得发齁了?! “怎么会呀!”钱丽丽立刻娇嗔地回应,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尾音拖得长长的,“陆主任也是刚到没一会儿呢,你们俩呀,前后脚!”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武清明的胳膊,仿佛在嗔怪他来晚了。 下一秒,她脸上那甜蜜的笑容纹丝未动,红唇却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幅度翕动,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坠地,又快又低,清晰地钻进陆国忠的耳朵: “借口:我和清明准备订婚,请你吃饭庆祝。懂?” 语毕,那快如闪电的严肃瞬间融化。她侧过脸,仰头望向武清明,眼神里立刻盈满了化不开的浓情蜜意,脸上绽放出无比幸福的光彩,仿佛这订婚喜讯千真万确。 说完,钱丽丽大声招呼侍应生:“点菜!” 武清明接收到了她的信号,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几分与平日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带着憧憬的温和笑意,转向陆国忠,用那种宣布人生大事时特有的、刻意放缓的郑重语气说道: “国忠啊,今天正好跟你说一声。我和丽丽呢,打算订婚了。这顿饭,算是提前知会你这位自家弟弟。”他顿了顿,目光深情地掠过钱丽丽,再回到陆国忠脸上,“到时候,务必请陆叔全家赏光,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他那张惯常写满严肃的脸庞,此刻竟也努力浮现出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虽然那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陆国忠看着武清明那张“努力向往新生活”的脸,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笑意直冲喉咙口,他赶紧端起水杯猛灌一口,才勉强压下去。 他内心的小人早已笑得打滚:行!真行!你俩这‘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戏码,演得那是相当之般配!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戏精’! 但随即,陆国忠心头那点促狭的笑意瞬间冻结、消散,被一股真实的惊愕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扫过: “等等……你们……是来真的?真要结婚?!” “废话!”钱丽丽杏眼圆嗔,眼波横了他一记,那娇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后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下巴微扬,带着点新晋“嫂子”的小得意,“——可得规规矩矩改口叫嫂子了!” “先说一件意外之事。”武清明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截断了陆国忠翻腾的好奇与惊诧。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用几乎贴着桌面的气声说道: “来之前得到的消息——美军一架轰炸机,在居民区外缘,误投了一枚重磅航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武清明话语微顿,眼神沉沉地锁住陆国忠。无需追问,陆国忠已从这沉重的停顿中预感到不祥,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哪里?” 武清明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砸在人心上: “虹桥路,民福里——那一段。” 他脸上的严峻,已化为实质般的冰冷沉重。 “噌——!” 陆国忠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煞白一片。 “坐下!”钱丽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丝,又低又锐,瞬间刺破空气。她凌厉的目光狠狠剜了陆国忠一眼,同时闪电般扫视整个餐厅,确认这突兀的举动没有引来其他食客的侧目,“控制住!” “国忠!”武清明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目光紧紧锁住他,“听我说!别慌!”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清晰而稳定,“我来之前,特意绕过去悄悄看了——陆叔没事,两个孩子都好好的,玉凤只是胳膊上嵌了点碎玻璃,小伤,没大碍。” 看着陆国忠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动了半分,武清明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沉重: “民福里的街坊……当场没了三个,还有两个重伤的。我去的时候,邻居们……正帮着一起收殓。”他眼神晦暗,那里面翻涌的悲凉,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云。 许久,钱丽丽目光冷冽,缓缓扫过武清明和陆国忠紧绷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最新截获的情报。沪上有部秘密电台,持续向重庆发报——” 她刻意停顿半秒,加重了关键信息: “——详细揭露了日军利用平民作‘肉盾’的阴毒部署,并精准标注了全市多个核心目标点位,其中就包括虹桥路一线。” “组织研判,”她目光锐利如刀,“这极可能是军统深埋在日伪高层的内线所为。目的很明确:在提醒重庆方面——这些标注地点,有平民肉盾!” “我也捕捉到了这个电台的频率,”陆国忠沉声补充,眉头紧锁,“但有一点非常蹊跷——从信号特征和发送时段给我的感觉……这部电台,很可能就在我们市南警局内部!”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灼灼: “而且,发送时间都卡在工作时段内。” “什么?!”钱丽丽瞳孔骤然一缩,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她猛地抬眸盯住陆国忠,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冰封的湖面,锐利又深不见底。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股森然寒意: “如果你的判断没错……”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心里……已经浮出了一个影子。但没有证据——这需要国忠,你的全力配合!” 陆国忠心头剧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几乎失声:“难道……你也怀疑是他?!”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点亮的明悟。 第61章 杨家姆妈收到的信 回家路上,脚踏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陆国忠的心绪却比这路面更显沉滞。“飞燕”同志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千钧: “组织决定:” “我与清明完成订婚后,他将借我舅舅任栋甫的门路,调任上海税警团一营担任代理营长。” 钱丽丽的声音仿佛带着穿透黑暗的寒意,“上级研判,一旦日本宣告投降,税警团必将阵前倒戈,投向重庆。而任栋甫——我的舅舅早已与重庆方面暗通款曲,往来甚密。” “沉舟同志——” 这个代号被念出时,带着一种特殊的凝重,“你的任务不变,继续在市南警局深潜。日本投降之日,便是警局内部权力倾轧、局势剧变之时!务必高度警惕,临机应变,一切行动……相机行事!” ............ 陆国忠的脚踏车在笔墨庄门前刚刹住,眼前的景象便如重锤般狠狠砸进眼底! 街道两旁,触目惊心。 沿街的店铺和住家,十之八九的门窗都已面目全非——木框扭曲断裂,玻璃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碴,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他目光急转,投向自家铺面——窗户同样未能幸免,空洞的窗框如同失明的眼睛,徒留一地晶莹的残骸。 幸而那厚重的店门还算坚固,整体完好。然而,深色的木门上,赫然深嵌着几块狰狞的炮弹破片!那扭曲、锋利的钢铁边缘深深扎入木头,像几只冰冷死寂的毒虫,凝固在最后的疯狂姿态。 目光下移,刚刚被清水冲刷过的马路石板上,湿漉漉的反光中,依然顽固地洇染着一片片、一点点的暗红——那是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人还没踏进家门,国全那炸雷般的咒骂声,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就狠狠砸进了陆国忠的耳朵! “册那娘起来!” 国全像头暴怒的困兽,在店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 “老百姓的命——贱得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啊!活生生的人!眼睛一眨的工夫,就……没了!讲不过去呀!” 他猛地刹住脚步,赤红着双眼,朝着空洞的窗外,仿佛对着那看不见的轰炸机嘶吼: “侬美国人要炸小日本鬼子,阿拉举双手双脚——赞成!炸光伊拉才解气!”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扭曲变调: “但是——侬炸弹勿要瞎扔啊!!!” 就在几个时辰前,玉凤胳膊上那些刺目的碎玻璃碴,已被陆伯轩用颤抖而异常专注的手,一点一点仔细地镊了出来。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卷纱布、半瓶酒精。陆伯轩眉头紧锁,最终只寻来一瓶陈年的老白酒。他蘸湿了干净的布头,那辛辣的酒液触到翻开的皮肉时,玉凤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吭一声。 陆伯轩看得心疼,动作越发轻柔,飞快地消了毒,再敷上一层色泽暗沉的祖传金疮药膏。 小囡囡牵着诚诚一直默默守在旁边,两个孩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忽然,小囡囡想起什么,转身跑开,不一会儿,手里攥着一件自己早已穿不下、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回来。她低着头,小手用力,将那柔软的棉布沿着缝线小心撕开,再扯成一条条匀称的布条,然后一声不响地递到陆伯轩手边,帮着这位沉默的老人,一圈一圈,仔细而笨拙地将玉凤胳膊上的伤口包扎起来。那专注的小模样,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陆国忠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迎面就撞上陆伯轩燃烧着怒火的目光! “侬——自己看看!” 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猛地抬起,颤抖的杖尖直指一片狼藉的店堂: “家里,外头马路,全变成这副鬼样子!侬倒好——西装笔挺,头发丝都清爽,跑到外头吃香喝辣去!国忠啊国忠!” 陆伯轩的声音因失望和心痛而嘶哑,“玉凤!玉凤她容易吗?!侬这颗心,要放在家里!放在玉凤身上啊!” “阿爸!侬不要讲国忠!” 正在埋头和国全一起收拾满地碎木屑、玻璃碴的玉凤,闻声立刻直起腰,挡在了丈夫身前。她额上沾着灰,胳膊上缠着显眼的布条,神情疲惫,声音却异常温和: “他有更要紧的事体要做!家里有我,撑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朝愣在门口的陆国忠连连摆手,眼神催促,“快!回屋里去换衣裳!” 正说着话,后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杨家姆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胸口还在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惊疑未定: “陆老板!陆老板!刚刚……刚刚我家里来个陌生人!”她急急地说着,手按着心口,“塞给我一封信,讲一定要马上寻到侬亲手交给侬看!神神秘秘,话也不肯多讲半句!”她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哦,还硬塞过来一袋米,讲是‘一点心意’,东西摆下,掉头就走了!” 说着,她从怀里贴身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绢帕,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陆伯轩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字迹,他脸上的凝重如同初春的冰面,先是微露诧异,继而缓缓舒展,最后竟漾开一层真切的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起来。 “杨家姆妈,来来来,快请坐!”他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热络,甚至带上了点喜气,“坐!坐下讲!我……我真是要好好恭喜侬一桩大喜事了!” 杨家姆妈被陆伯轩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头雾水,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不明所以的玉凤和国全,这才慢吞吞地在书案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喜事?陆老板侬讲笑啦。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囫囵个喘气活着,就算菩萨保佑,天大的福气了,我哪能还有啥喜事?” 侬勿要急,定定心心听我讲。” 陆伯轩此刻反倒气定神闲,稳稳地压了压手,示意杨家姆妈稍安勿躁,“这封信,是立秋写来的!” “立秋?!” 杨家姆妈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整个人“腾”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立秋给我的信?!伊……伊写给我的?!” “是呃!千真万确!” 陆伯轩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再次用力摆摆手,“坐好,坐好!听我慢慢讲把侬听。” 杨家姆妈这才如梦初醒,双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陆伯轩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伯轩清了清嗓子,放缓语速,如同念一封珍贵的家书,字字清晰,饱含着替立秋传达的心意: “立秋信里讲:姆妈,儿子现在就在上海!这次……不走了!” 他特意顿了顿,看到杨家姆妈眼中瞬间涌出的狂喜,才又带着一丝理解和安抚,继续道: “不过,眼下这光景,立秋还是不好堂面堂皇地回来看侬,需要再熬过一段辰光。” 他语气转柔,带着立秋的嘱托,“立秋叫侬千万千万保重好身体!伊讲,东洋鬼子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陆伯轩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等打跑了日本人,立秋讲——” “伊一定要让侬安安稳稳坐在家中享福!让侬过几天太太平平、舒舒心心的好日子!” 杨家姆妈听着儿子立秋的声声叮嘱,心潮翻涌,再也坐不住。她“嚯”地站起身,双手无措地搓着,嘴里反复念叨,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 “享福?好日脚?我老太婆哪敢想这些!只要立秋平平安安……只要伊平平安安……”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吃糠咽菜、心里头也是甜的!” “哎呀,老太太!”玉凤在一旁听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侬儿子一片孝心要孝敬侬,侬倒好,还不要享福!” 话音未落,玉凤脸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声音也压低了: “杨家姆妈,侬欢喜归欢喜,嘴巴千万要屏屏牢!现在——还是日本赤佬的天下!隔墙有耳,万万当心!” 陆伯轩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头。玉凤这番话,正是他想叮嘱的。见玉凤已说得明白,他不再多言,默默将信连同信封一起递给了玉凤。 玉凤立刻会意,接过信,转身就朝灶披间快步走去。 “哎!玉凤!”杨家姆妈急了,眼巴巴追着那封信,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这信……还要烧呀?我寻个顶顶稳当的角落,藏藏好!保证没人寻得着!” “不行!”玉凤在灶披间门口猛地停住脚步,回身斩钉截铁地说。她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太太!越是这种欢喜辰光,越要警醒!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穷途末路的东洋赤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冷,如同冰珠坠地。 第62章 老照片 陆国忠换好衣服下楼,得知杨立秋也在沪上的消息,心头一阵欣慰——好多年没看见立秋阿哥了。 他低声叮嘱玉凤亲自送杨家姆妈回家,务必好好宽慰老人。国忠深知,老太太乍闻儿子音讯,必定是百感交集,喜极而泣。可眼下,抗战已到了刺刀见红的最后关头!日本人就像被逼到绝境的疯狗,最是凶残,嗅到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这份喜悦,必须小心包裹,容不得半点闪失。 “阿爸,店堂里散碎的东西都归置清爽了。”国全抹了把额上的汗,对陆伯轩道,“玻璃的事,我明天请学校里两个相熟的校工师傅一道过来装,人多手脚快。” 陆国忠看向弟弟国全,关切地问:“教会学校那边……最近还太平吗?” “太平?哼,太平个屁!”国全一脸愤懑,语速又快又冲,“几个外国先生老早跑路了!就剩我们三四个上海本地先生在硬撑门面。要不是那位法国老神父骨头硬,死顶着不松口,学堂早就被东洋赤佬占去当兵营了!” 他骂完,脸上怒气稍敛,又忍不住透出几分急切和期待,压低声音问:“对了阿哥,外头都在传,讲俄国人跟日本人在北边也打起来了?还讲美国人……快要打到日本本土了?是不是真的啊?老神父消息灵通,伊也这么讲的!” “是呃!”陆国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我晓得情况是,不出两个月——日本人恐怕要彻底完蛋,亡国灭种!” “啊?!” 陆伯轩和国全几乎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国忠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他们心坎上,震得他们脑中嗡嗡作响。在他们长久以来的认知里,这场战争的结局,顶多是凶焰滔天的“皇军”被迫撤出中国,能换来太平日子已是万幸。何曾想过,那称霸多年、手上沾满鲜血的“皇军”,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亡国?! “好!好!好得嘞!”国全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恨不得放声大笑,把这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吐而尽!可他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黑洞洞、如同怪兽巨口般的破损窗框,心头猛地一凛,硬生生把那即将出口的狂笑咽了回去。 他几步走到书案边,一把抄起那瓶老白酒,朝父亲晃了晃,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 “阿爸,这瓶老酒我拿走了!夜里寻学堂里几个要好朋友一道——咂两口,开心开心!”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泻而下,将虹桥路石板上那些暗红的斑驳,冲刷得干干净净。雨水汇成浑浊的细流,漫过街沿,仿佛要将前几日那场惨烈尽数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雨后的清晨,空气变得格外清冽凉爽。玉凤小心地摘下了胳膊上缠绕的布条。阿爸那罐祖传的金疮药果然有奇效,才短短几天,那七八处伤口竟都收了口,结起了深褐色的硬痂。 “阿爸?”玉凤轻轻推开陆伯轩虚掩的房门,声音放得极低,以为阿爸还在安睡。 却见陆伯轩早已起身,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口老旧的衣柜前。他努力踮着唯一的那只脚,挺直的背脊显得格外吃力,一只手正艰难地从高处够着一件叠好的衣物。 “年纪上去了,觉就轻了。”陆伯轩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横竖无事,想着把柜子里这些老物什理一理。” “早饭都烧好了,还热在灶上呢。”玉凤快步上前,轻挽住的胳膊,引着他慢慢走向饭桌,“阿爸侬先去吃早饭,柜子里这些,我来帮侬理,保证弄得清清爽爽。” “国忠呢?晓棠和诚诚……还没起来?”陆伯轩在玉凤的搀扶下,缓缓朝饭桌挪步,顺口问道。 “国忠老清老早就去上班了,两个小人睡得正香呢,小人都欢喜睡懒觉,侬勿要操心伊拉,自家先吃!”玉凤笑着应道。 安顿好阿爸坐定吃早饭,玉凤折回里屋,开始整理衣柜。 陆伯轩的衣物不多,叠放得整整齐齐。倒是那些他经年累月攒下的文玩字画,占据了衣柜大半壁江山。 玉凤忽然记起,阿爸屋里那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头空落落的。正好,把这些宝贝收进去,既防虫又省地方。 那只深棕色的老樟木箱,一直沉默地立在墙角一隅。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铜锁孔里,钥匙静静地插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阿爸想必是许久不曾开启它了。 玉凤寻来一把鸡毛掸子,轻轻拂去浮尘。 “啪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箱内,只静静地躺着几本厚实的旧书,别无他物。玉凤有些好奇,是什么书值得阿爸如此珍视,竟要锁进樟木箱深处?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想翻开瞧瞧。 刚捻动几页书页—— 两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倏然从书页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箱底。 “咦?”玉凤轻咦一声,放下书本,俯身拾起那两张照片,凑近了,细细端详起来。 第一张照片,像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 正中端坐着一对身着旧式长衫、袄裙的中年夫妇,面容依稀可辨,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沉静。 他们身后,立着一高一矮两个少年郎。高个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板挺得笔直,薄唇紧抿,眉宇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严肃,眼神沉静地直视前方——这分明是少年时的阿爸,陆伯轩! 而紧挨着他的矮个少年,年纪稍小,顶多十岁出头。他咧着嘴,笑得阳光般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眉眼弯弯,浑身洋溢着藏不住的活泼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蹦出来。 玉凤的心头瞬间被疑云笼罩。 阿爷和阿奶的模样,她是记得的!七岁初到陆家时,两位老人尚在,慈祥的面容深印脑海。那……照片上这对陌生的夫妇是谁? 还有这个笑容灿烂、与少年阿爸气质迥异的男孩子,他又是谁? 带着满腹疑问,她拿起第二张照片。 这张是两个人的半身合影。其中一人,正是陆伯轩。虽然已长成十七八岁的青年模样,但那标志性的严肃神情、一丝不苟的姿态,几乎与第一张照片里如出一辙。 而站在他身边的,赫然就是全家福里那个爱笑的男孩!此刻他也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容,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英气。他亲昵地搭着陆伯轩的肩,两人的姿态显得十分熟稔。 第63章 往事 “他……是阿爸的师弟。” 身后,陆伯轩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响起,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照片上那对夫妻,是阿爸的师父和师娘。那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玉凤惊诧地转过身,只见陆伯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她忍不住追问:“阿爸,我……我怎么从来没听侬提起过?” 陆伯轩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复杂,仿佛穿过漫长时光,回到了久远的过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阿爸……不愿意提。那是阿爸二十岁前的事了。晓得这段往事的人,如今只剩一个——就是福仁药店的老板,侬张叔。伊……也是我的师弟,只不过跟师父的辰光短些,满打满算就两年。” 玉凤捕捉到陆伯轩语气里深藏的沉郁,立刻收住了追问的心思。她将照片小心放回书页间,轻声道:“好,阿爸,我晓得了。我先把东西理好,上去叫两个小的起来吃早饭。” 她刚欲转身—— “唉……” 一声沉沉的叹息自身后传来。玉凤回头,见陆伯轩已缓缓坐在了床沿,显得格外疲惫。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算了……今朝,就讲把侬听听吧。讲出来……阿爸心里头,或许……也会松快些。” 玉凤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阿爸。 这……真是太难得了! 阿爸素来性子沉敛,骨子里又倔。几十年来,他像块沉默的磐石,再苦再难都独自扛着,从不轻易向家人吐露半句心事。 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是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八岁的陆伯轩被父亲送至松江,拜入父亲多年挚友——当地着名文人画家于鼎文先生门下,学习书法与国画。 自此,陆伯轩在于家一学便是十年。师父于鼎文乃松江一带有名的文化大儒,书画造诣精深;师母亦是知书达理、温良贤淑的女子。陆伯轩本就天资聪颖,加之勤奋好学,在这般浓厚的书香门第氛围中耳濡目染,书法丹青皆突飞猛进,进境一日千里。 于鼎文夫妇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早年已远嫁北平;次女彼时亦至摽梅之龄,不久后也远适广州。家中唯余幼子,是夫妇俩老来得子,视若珍宝,取名叫做于承儒,寄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文采学问,长大也是一方大儒。 随着次女远嫁,于鼎文夫妇便将全部的心力与期望,都倾注在了这个幼子以及包括陆伯轩在内的几位亲传弟子身上。 一年盛夏,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趁着师父师母午憩正酣,几个师兄弟鬼鬼祟祟地咬起了耳朵,撺掇着去附近的小河沟里戏水解暑。彼时年仅十二岁的陆伯轩,心中虽觉不妥,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的怂恿拉扯,终是无奈地跟了去。 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河水清冽见底,柔长的水草在流波中悠悠招摇,勾得这群半大小子心痒难耐,欢呼雀跃。胆大的早已三下五除二甩掉衣衫,只着一条裤衩,“噗通”、“噗通”……接二连三地扎进了沁凉的河水中。于承儒是众人里年纪最小、性子最野的一个,此刻如鱼得水,在河心扑腾着水花,兴奋得大呼小叫。 唯独陆伯轩,踌躇再三,终究只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着师弟们在水中撒欢。 “师兄!下来呀!水里凉快透咧!”于承儒一边开心地嚷着,一边掬起一捧水就朝岸上的陆伯轩泼去。 “莫贪玩!”陆伯轩侧身躲开,眉头微蹙,扬声提醒,“仔细时辰!待会儿师父醒了,寻不着人,怕是要动肝火!”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在陆伯轩再三的催促下,几个湿漉漉的师兄弟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陆伯轩目光飞快扫过人群—— 于承儒人呢?! 他心头猛地一沉,急扭头望向河面! 只见方才还如泥鳅般灵活嬉闹的于承儒,此刻正在离岸稍远的河水中徒劳地挣扎扑腾!小脑袋瓜时沉时浮,大半没在水里,只剩两只小手在水面上绝望地乱抓! “不好——!!” 陆伯轩瞳孔骤缩,惊呼脱口而出!他哪里还顾得许多,连衣衫都来不及褪下,身形如离弦之箭,一个猛子便朝着那险象环生的河心奋力扎去! 陆伯轩拼尽全力游到于承儒身边,这才骇然发现——师弟的双脚竟被一丛浓密如网的水草死死缠住,像被水底伸出的鬼手牢牢攥住! 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攫住他:水鬼拉人! 他猛吸一口气,扎入水下!一只手死命托住于承儒不断下沉的身子,另一只手发疯般撕扯缠绕在他脚踝上的水草!可那水草又韧又密,水下无处借力,任凭他如何拼命,只觉得力气如流水般消逝,手脚越来越软,肺里的空气也快耗尽了!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怀里的于承儒已不再挣扎,双手无力地垂荡在水中,身体冰冷僵硬。 完了!承儒要被拖走了!没时间了!! 绝望如冰水灌顶!陆伯轩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承儒猛力向上托举!另一只手近乎癫狂地撕扯着那些夺命的水草! 就在他眼前发黑,行将脱力的千钧一发之际—— 几道模糊的身影破水而来!好几双有力的手猛地伸到了他眼前! 是岸上的师兄弟们终于醒悟,跳下水来救援了! 众人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地扯开水草,托着软绵绵的于承儒,奋力将他拖上了岸堤。 于承儒躺在冰冷的石滩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泛着骇人的紫绀,胸膛毫无起伏。围拢的师兄弟们个个面无人色,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呆立着。 陆伯轩踉跄着扑跪在最小的师弟身旁,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他咬紧牙关,双手交叠,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按压在于承儒那单薄冰冷的胸膛上! 万幸!苍天有眼! 随着一声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呛咳,“哇——!” 一大口浑浊的河水猛地从于承儒口中喷涌而出!他小小的身体随之剧烈地痉挛抽动起来! 这条险些被水鬼夺去的小命,硬是从鬼门关被抢了回来! 大伙见小师弟于承儒缓过劲来,都松了口气,随即七嘴八舌地商量开了: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师父师母知道。要是传到师父耳朵里,小师弟这顿揍是跑不掉的,更要紧的是,师父发起火来,把咱们都逐出师门,那可就真惨了。 “师兄,我……我刚才怎么了?”于承儒茫然四顾,向身边一位师兄问道。 “你啊,刚才差点让水鬼拖走了!”那位师兄故意板起脸吓唬他,“要不是伯轩眼疾手快救了你,你这会儿小命早没了!” ……打那以后,于承儒跟陆伯轩就更加亲近了,简直把他当成了亲哥哥。 光阴似箭,转眼七年过去。于鼎文身边,只剩下陆伯轩一个徒弟。于承儒也已长成十五岁的俊朗少年。最让于鼎文忧心忡忡的是,这儿子不喜文墨,偏偏痴迷武事。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一门心思要去日本考军校。 此时于鼎文已重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听闻儿子要远渡重洋赴日考军校,急怒攻心,咳喘连连,大骂于承儒是不孝逆子。师母也终日以泪洗面,唉声叹气。 陆伯轩找到师弟,苦口婆心劝他留下。不料于承儒年纪虽小,那份决绝的主见却让陆伯轩暗暗心惊。 “师兄!你说,眼下这中国,光靠舞文弄墨的文人,能救得了黎民百姓吗?”于承儒一脸凛然,“非得靠强兵利刃,才能打退那些洋鬼子!我去日本学最厉害的军事教育,学成了回来带兵打仗!” “那师父师母怎么办?二老膝下就你一个儿子!你那两个姐姐,一个远在北平,一个嫁在广州,都回不来。你再一走,师父他……”陆伯轩声音艰涩,“恐怕熬不过这一关了。” “家里的事,就拜托师兄了!”于承儒斩钉截铁,“我意已决,师兄不必再劝!” 果然,没过两日,于承儒竟偷偷拿了家中五十块光洋,不辞而别。 于鼎文得知儿子不顾自己病入膏肓,不念老母含辛茹苦,气得连吐几口鲜血,悲愤之下,竟写下断绝父子关系的字据。 原本打算回虹桥路接手父亲笔墨生意的陆伯轩,只能继续留在师父师母身边,侍奉汤药,尽心照料。 不出两月,于鼎文在一个狂风肆虐、暴雨倾盆的深夜,大口呕血,溘然长逝。 陆伯轩接连寄了两封加急信去日本,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而两个女儿也因家事缠身,未能赶回奔丧。 师母日夜思念亡夫,哀伤过度,抑郁成疾。仅仅一个月后,同样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这位素来温婉柔顺的女子,竟悬梁自尽,追随丈夫而去。 短短两月间,师父师母双双离世,这接踵而至的打击,让年仅十九岁的陆伯轩精神几近崩溃。 师父去世时,他强忍悲痛操持后事,未曾落泪。如今连师母也撒手人寰,望着眼前空寂冷清的宅院,陆伯轩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说到此处,陆伯轩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唉……满腹心酸无人听,最是人间不值得啊!” 玉凤听着这位一代大儒晚景竟如此凄凉,再想到自己阿爸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些,心里也不禁一阵发酸。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那个于……”她想问于承儒后来如何了,话才到嘴边—— “玉凤姐!我肚子饿啦!”小囡囡清脆的喊声从门口飞了进来。 “来了来了!”玉凤连忙朝门口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屋子。 第64章 代号“王蛇” 市南警局里,日军快要完蛋的小道消息,像一阵穿堂风,嗖嗖地钻进每个人耳朵。人心惶惶,大伙儿都在偷偷给自己找后路——万一国军打回上海,他们这些在日伪时期当差的警察,十有八九要被当成汉奸论处。 “国忠,你倒是悠闲的很啊?”五室的姚胖子推门走进一室,见陆国忠正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看报纸,忍不住嚷道:“还有闲心喝咖啡?难不成……你路子都铺好了?” “铺个屁!”陆国忠眼皮都没抬,揶揄道,“我陆国忠能有什么路子?听天由命罢了!” “少跟我打马虎眼!”姚胖子一屁股坐下,不满地拍着桌子,“论起来,咱们可是亲戚!按辈分,你陆国忠还得喊我一声舅舅呢!” “真没门路,我的舅舅大人。”陆国忠放下咖啡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嘛……倒可以给你指个方向。” 姚胖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堆满期待:“快说!快说!” “跟紧处座,不要骑马找驴。”陆国忠凑到姚胖子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切——”姚胖子刚露出不屑,脸色却猛地一变,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你是说……处座他……?” 陆国忠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弧度。 姚胖子会意,朝陆国忠暗暗竖起大拇指。 “叮铃铃......”桌上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国忠抓起听筒:“侦听一室,陆国忠。” 听筒里传来钱丽丽甜美的声音:“陆主任,处长请您过去一趟。对了,姚主任在您那儿吗?” “在。” “那请姚主任也一起来吧。” 撂下电话,陆国忠站起身,整了整制服,对旁边的姚胖子一扬下巴: “走吧!处座叫咱们。” 于会明办公室里,电讯处长于会明正伏在桌上,专注地写着东西。 二室的陈主任早到一步,正闷头坐在沙发里抽烟。 “处座!”陆国忠和姚胖子进门,齐声招呼。 “坐,等我一会儿。”于会明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约莫一根烟的工夫,于会明轻轻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桌前的三位下属。 三位主任齐刷刷挺直腰板,等着处座发话。 “都坐吧。”于会明摆摆手,示意三人到沙发坐下。他自己则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门前,把房门锁紧。 “三位跟着于某不少年头了,老陈,你怕是有小十年了吧?”于会明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三位主任对面。 “禀处座,九年零七个月。”老陈“唰”地站起来答道。 于会明笑着点点头,示意老陈坐下,目光转向陆国忠和姚胖子。 “禀处座,国忠追随处座整七年。”陆国忠说。 姚胖子一挺肚子:“我也是整七年。” “难得你们都记得清楚,看来于某没看错人。”于会明顿了顿,缓缓问道:“日本人眼看撑不住了,相信三位私下里……也在琢磨后路?” “追随处座!处座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绝没二话!”姚胖子一看机会来了,立马挺直他那肥腰,语气斩钉截铁。 陆国忠心道:这姚胖子反应倒快,就是不知于会明要把咱们往哪儿带。 “处座,”陆国忠接过话头,“国忠是您一手提拔的,您指哪儿,国忠打哪儿,绝不含糊!” 老陈毕竟年纪大,顾虑也多。他摸不准处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态度就有些犹豫不决。 “处座,”老陈声音沉了沉,“恕陈某多嘴,若还是跟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那陈某只能向您请辞了!这汉奸的骂名,陈某实在背不动。” “哈哈哈哈哈……”于会明忽然爽朗大笑,拍着老陈的肩膀:“老陈啊!你这人,实诚!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拿下,扣个反日分子的帽子?” 老陈脖子一梗,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处座,陈某有一说一。如今日本人都要倒台了,再跟着他们,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说得好!”于会明一拍大腿,“既然三位弟兄信得过于某,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请三位过来,就是要亮明于某的真实身份。”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份证件,递给陆国忠。 陆国忠翻开证件一看,心头猛地一紧。证件上赫然印着:中华民国,军事统计局 上校 于会明。 凑在一旁看的姚胖子“啊!”地惊叫出声,慌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陈见两人脸色不对,一把抢过证件细看,看完整个人就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今天,于某这条命,算是交托给三位了。”于会明伸手拿过老陈手里的证件,声音低沉:“只要三位还认我这个处座,于某定当给三位谋个好前程。” 陆国忠心中释然:果然没猜错!潜伏在市南警局、向重庆发送日军人盾计划的军统特工,正是于会明,代号“王蛇”。 姚胖子这会儿乐得心里直蹦跶:我老姚这回要发达了!真是想瞌睡就掉个枕头——求之不得啊!他瞟了眼陆国忠——还是自家亲戚靠得住,幸亏刚才点了一句,不然真接不住这茬。 想到这儿,姚胖子立刻挺起胸膛:“处座放心!姚某定当誓死追随,肝脑涂地!” 老陈见姚胖子表忠心如此之快,心里暗骂:这死胖子,平时干活不见人影,拍马屁倒是一只鼎!我也得赶紧表态,不然……今天这扇门怕是出不去了。 想到这儿,老陈站起身,挺直腰板,郑重说道:“处座,陈某上有老下有小,请处座体谅。您放心,我老陈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出卖处座!只要用得到陈某,我必竭尽全力。” 于会明伸出手,紧紧握住老陈:“老陈,你这么说,就够了。” 说完,于会明转向陆国忠。他没等陆国忠开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点了点头。 陆国忠心下了然:这是把自己当心腹了,无需多言,处座对他是一百个放心。 正想着,就听于会明提高了嗓门:“几位听着!从明儿起,全力配合我拿下市南警局的实权。等日本人一投降,咱们市南警局必须第一个上街维持秩序,务必保证国军顺利进驻上海!” 说到这儿,于会明从桌上拿起一份密电: “这是中共华中局发给上海地下组织的密电。命令他们,日军一投降,立刻抢占上海,控制各大码头、车站……”于会明顿了顿,语气转冷:“我们要抢在他们前头,拿下市政府!绝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手!” 第65章 大哥,我来给你撑场面 陆国忠闻言心中暗道不妙,华中局的密电居然被于会明轻而易举地破译,组织上竟然毫不知情。 “国忠,想什么呢?”于会明看向陆国忠,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处座!”陆国忠挺起胸脯:“我在想如何能尽快掌握警局行动大队。” “嗯! 这点非常重要”于会明颔首应道:“行动大队有二百多人,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我去!”姚胖子举手喊道,脸上透着兴奋:“沈焕之和我有交情,他是我三年同窗。” 陆国忠心中暗道:这姚胖子人脉不简单呀,行动大队长沈焕之居然是他同学,和我又是远房亲戚,真不知道他在警局还有其他什么脉络? 于会明点点头:“现在就去办吧!越快越好”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可以离开。当走在最后的陆国忠正准备合上房门时, “国忠,你等一下!”于会明突然喊住了陆国忠。 “处座,还有事?”陆国忠看向于会明。 “武清明和你家有渊源?”于会明注视着陆国忠,语气平和。 “是的。”陆国忠没想到处座会问这件事:“我阿爸和武清明的父亲是结拜兄弟,我们两家平日里素有往来。” 于会明微微点头,说道:“武清明已经调往税警团,担任代理营长。” 说完,于会明指了指桌上的一封请柬:“明日武清明和钱丽丽的订婚宴。清明这小子有本事,不声不响的就把钱丽丽娶了。” ......... 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还未退去。民福里弄堂就飘起了饭菜香,好几户人家把小饭桌摆到了门口,一家人围在小饭桌吃晚饭,自顾自夹菜扒饭,全不在意过路人的眼光。 还有些人家已经吃过晚饭,便搬出凳子坐在门前摇蒲扇乘凉。女人们拉着家常,男人则是谈论着各种市面上的小道消息,凉爽的过堂风吹过,让弄堂里的人们觉得惬意舒适,于是谈兴更浓。 “阿爸!吃饭了!”玉凤高声招呼着在店堂里挥笔泼墨的陆伯轩。 “啪!”小囡囡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小诚诚偷菜的小手:“不许用手抓!” 小诚诚可怜巴巴地仰着脸看向小囡囡:“小姨,我饿啦!” “饿了就吃饭!”玉凤麻利地端来两碗米饭,“你们先吃起来!” 店堂里,陆伯轩正满意地端详刚写完的一幅字。笔墨庄的生意渐渐回来了,眼前这幅字是上午刚接的活儿,挣了整整一块光洋。还有一幅山水画和两幅字的活等着他去完成,这让陆伯轩重新拾回当年的意气风发。 这时,店门轻响,一身军官制服的武清明带着身材婀娜的钱丽丽走了进来。 “陆叔!”武清明招呼道。 “陆叔叔好!”钱丽丽也跟着甜甜地问好。 陆伯轩抬头见是武清明,随意地点点头:“清明来了啊。”目光一转,瞧见他身旁还跟着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忙撑着拐杖站起身,“这位小姐是……” 他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陆叔叔,您不记得我啦?”钱丽丽笑着说,“有一年我来给陆主任带过话……” “哦哦!对了对了!”陆伯轩恍然大悟,“是钱秘书!国忠的同事!” “陆叔叔,您精神还是那么好!”钱丽丽边说边示意武清明将手中的礼物放在桌上。 “陆叔,这是丽丽特地给您和孩子买的营养品和西式点心。” “让钱秘书破费了,玉凤....”陆伯轩连忙唤玉凤出来招呼客人。玉凤刚走进店堂,见武清明身边站着一位时髦漂亮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小囡囡那天提过的事,心想:这位大概就是清明的女朋友了。 武清明见玉凤有些出神,忙上前一步:“来,介绍一下,这是钱丽丽,国忠在警局的同事。” “钱秘书好!”玉凤赶紧打招呼,钱丽丽的名号对于玉凤来说再熟悉不过,国忠可是经常提起,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和武清明在一起,那真是郎才女貌。 “要叫嫂子!”武清明在一旁笑着插话,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请柬,双手递给陆伯轩。 “你就是玉凤吧?”钱丽丽热情地拉住玉凤的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早就听说陆主任的夫人是虹桥路上有名的贤内助,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钱秘书……哦不,嫂……嫂子过奖了。”玉凤浅浅一笑,忙招呼钱丽丽坐下。 在后堂吃饭的小囡囡听见前面热闹得很,也放下筷子,拉着小诚诚跑出来看热闹。 “清明,你们这是……”陆伯轩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着请柬上的字,“要订婚呀?” 玉凤一听,也吃了一惊——这么快就订婚了? “是呀!”钱丽丽应道,语气里透着甜意,“家里长辈一直催,我们想着索性先把婚订了,等天凉快了,再挑个好日子办事。” “好!好呀!”陆伯轩点着头念叨起来,“清明岁数也不小了,他比国忠还大两岁呢,国忠的儿子都六岁了……” “阿爸,”玉凤忙轻声打断他,“今朝嫂子头一趟登门,侬就少讲这些了。” 钱丽丽一扭头,瞧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用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忙问玉凤:“玉凤,这小姑娘是……?” 没等玉凤开口,小囡囡就脆生生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顾晓棠,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姐姐我认得你,你那双高跟鞋可漂亮啦,走起路来‘哒哒哒’的,好听!” 小诚诚一看,立刻有样学样,也扬起小脸嚷嚷:“我叫诚诚,是我姆妈的宝贝,是我阿爷的讨债鬼!”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地一声爆发出大笑。钱丽丽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手指着小诚诚对玉凤说:“哎呦喂……这小鬼头……比陆主任强多了,会说话!笑得我肚子疼……” 正热闹着,陆国忠下班推门进来。 “什么事这么热闹?”陆国忠一脸疑惑地看向众人,“咦?清明阿哥,钱秘书?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陆伯轩扬了扬手里的请柬:“清明订婚,明天请我们全家吃饭。” 陆国忠立刻拱手道喜。 “别忘了叫上国全!”武清明拱手还礼,特意叮嘱了一句。 两人见请柬送到,便起身告辞。陆伯轩赶紧让陆国忠出门送送。 三人走在夜色笼罩的虹桥路上。陆国忠见四下无人,连忙压低声音,将白天于会明的情况向‘飞燕’同志做了汇报。 “嗯,”钱丽丽声音压得更低,“这和我们之前的推测一致,于会明就是军统的‘王蛇’。我会尽快向上级发出警报,但密码照旧,不能更换。” 陆国忠点头。武清明有些不解:“密码为什么不换?” “自己琢磨琢磨。”钱丽丽没直接回答。 “上级还有新指示,”她接着说道,“华中局计划在日军投降后组织夺城起义,我们小组不得参与。” “为什么?”陆国忠和武清明异口同声。 钱丽丽神色异常严肃:“华中局的计划,中央还在斟酌,成败难料。上级认为,我们小组没必要冒这个暴露风险。” “明白!”两人同时应下。 “陆主任,就送到这儿吧!”钱丽丽的声音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嗲声嗲气的腔调,“明天可别迟到哟!” .......... 静安寺路国际大饭店二楼餐厅门口, 立着块大红告示牌:恭祝 武清明先生 钱丽丽小姐 订婚志喜 武诚义和郭大妈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朝电梯方向张望,盼着陆伯轩一家到来。 二十多年前,武诚义夫妻俩从山东菏泽逃荒落脚上海滩,身无分文只能靠乞讨维持生计。 机缘巧合下,幸得陆伯轩出手相助,让他在笔墨庄门前摆了个烧饼摊子。靠着祖传手艺和勤快劲儿,武诚义的烧饼渐渐闯出了名头。陆伯轩看在眼里,又帮着张罗,给他们租下个小门面。 凭着这手绝活,烧饼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武家不仅在上海稳稳扎下了根,后来还攒钱盘下了现在的店面,成了虹桥路一带响当当的名小吃。 也正因为这样,武家在上海举目无亲,唯有结拜兄弟陆伯轩这一家亲人。今天清明订婚,女方家里来了好些亲戚,个个非富即贵。相比之下,清明这边只有陆伯轩一家,显得格外冷清。 当陆伯轩一家走出电梯,武诚义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下来。 “伯轩啊,”武诚义一把拉住他,“今天你可得帮大哥撑撑场面!丽丽家来的不是当官的就是大老板,大哥我哪经过这种……” “把心放肚子里!”陆伯轩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紧紧握住武诚义的大手,“伯轩今天来,就是给你撑场子的!” 第66章 订婚宴 宴会厅里早已宾客满堂,笑语喧哗。 今天的订婚宴是钱丽丽母亲一手张罗的,统共摆了六桌。因为是订婚,钱家只请了自家要紧的长辈亲戚和钱父的几位挚友,就这样也足足占了四桌,只给武家留了两桌。 在钱母看来,自家宝贝女儿简直是昏了头,竟找了个外地人当丈夫。虽说武家有个铺面,可那不过是个卖烧饼的,哪能跟钱家的棉纺厂比?武家算什么东西,也配高攀钱家这门亲?...... 在武诚义夫妇引领下,陆伯轩一家六口缓步踏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玉凤姐,这里头咋这么凉快啊?”小囡囡被那沁人的冷气惊着了,忍不住扯扯玉凤的衣角。 玉凤也是头一遭踏进国际大饭店这等地方,正暗自稀奇:外面还闷热得人心烦,里头竟像换了个清凉世界。 “我也不懂呢,”玉凤低声道,“问问你国忠哥?” “这叫冷气机,全上海也没几处有。”陆国忠微微一笑,解释道。 “爸!陆叔!”坐在靠近门口一桌的武小娴,早已笑靥如花地朝他们招手。她模样生得俊俏,这一笑更是光彩照人。 陆伯轩目光扫过大厅。宽敞的厅堂里,两排铺着猩红桌布的圆台面从里排开。前面四桌已是人头攒动,坐满了钱家的亲朋故旧,笑语喧哗。唯独最后两桌冷冷清清,显然是留给武家的。 陆伯轩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哼”一声,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武小娴那桌走去。 主桌上,身着绛紫色真丝旗袍的钱母,正与几位家族长辈寒暄。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动静——武诚义引着个拄拐的独脚中年人进来,后面跟着拖家带口好几人。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显然也是个跛子。 这都是些什么人?武家这些亲戚,看着就晦气!钱母心底狠狠啐了一口。她随即朝司仪台上的司仪扬了扬手,示意可以开始。 与此同时,身穿淡色碎花真丝旗袍的钱丽丽正带着武清明在各桌认亲戚,抬眼看见陆伯轩一家到了。她刚想拉清明过去招呼,却瞥见自己姆妈非但不去招呼,反倒急着让司仪开场。钱丽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狠狠剜了司仪一眼,吓得司仪刚张开的嘴又赶紧闭上。 “陆叔叔,谢谢您来参加我和清明的订婚!”钱丽丽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容,快步走到末桌。 还未落座的陆伯轩赶紧拱手,脸上堆满真诚的笑意:“恭喜恭喜!陆叔祝你们订婚顺意,早日成婚!” 说着,便从长衫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陆叔的一点心意。” “谢谢陆叔!”钱丽丽双手接过红包,甜甜地应道,“您能来祝福我们,我和清明都特别开心!”说完,拉着清明规规矩矩朝陆伯轩鞠了一躬。 “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像仙女一样!”小囡囡在一旁赞叹,她觉得丽丽姐姐实在太会打扮了。 “哎呦!晓棠小嘴真甜!”钱丽丽喜爱地轻抚了下小囡囡的脸颊。昨天听清明讲了小姑娘的身世,她心疼不已,更觉得能结识民福里这些善良人,是种难得的福气。 她打开手袋,拿出两个小红包,递给小囡囡和诚诚:“这是姐姐给晓棠和诚诚的。” 两个孩子没敢接,齐刷刷看向陆伯轩和玉凤。 “拿着吧,姐姐的心意。”玉凤朝孩子们点点头,又赶紧提醒诚诚:“诚诚,你可不能叫姐姐,得叫伯母!不然辈分就乱啦。” “姆妈!我晓得了!”诚诚虎头虎脑地应道,“我就叫伯母姐姐!” 一句话逗得大家笑作一团。 主桌上的钱母,眼见自家宝贝女儿对那瘸腿的一家子如此恭敬,心里直犯嘀咕:莫非错过了什么贵客?她赶紧拽了拽正和长辈说话的钱父——钱正新的衣袖: “正新,侬看看那个撑拐杖的是啥人?侬认得伐?” 钱正新眯眼瞧了瞧,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又扭过头去接着聊天。钱母见丈夫也不认得,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这边,司仪见宾客均已落座,正待开场,忽见那扇刚刚合拢的宴会厅大门又被侍者悄然推开。 于会明一身笔挺西服,步履生风地迈入场内,身后紧跟着同样西装革履的姚胖子。 钱丽丽一见是处座亲临,连忙拉着武清明快步迎上。 “处座!欢迎您大驾光临!”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恭敬。 “恭喜二位。于某公务缠身,来得迟了些,恕罪恕罪。”于会明一如既往地端着长官派头,说话间递出一个厚实的红包给钱丽丽,又同武清明用力握了握手。 钱母眼尖,虽未见过这位长官,但女儿那声清晰的“处座”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是贵客临门,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念头一闪,她赶紧拽了拽身旁的钱父。两人正待快步上前,钱丽丽的舅舅、时任上海税警团参谋长的任栋甫也站了起来,紧随着自家姐姐、姐夫迎了过去。 然而,任栋甫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他虽官阶远高于于会明,但这份官职是日本人给的虚衔。眼前这位“于处长”背景深不可测,极有可能是重庆方面的人……一念及此,他心头猛地一沉:若日本人一朝倒台,自己恐怕即刻便是那待宰的阶下囚!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堆起笑容,脚下也加快了几步。 “哎哟哟!是于长官!您能来,真是天大的面子,我和丽丽她爸这心里头,可热乎着呢!”钱母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快请快请,主桌这边上座!” 于会明象征性地与钱母寒暄两句,又与钱父握了握手,这才转向任栋甫,伸出手去。 “任长官,别来无恙?”于会明不卑不亢,语气平和。 “唉……”任栋甫一把紧紧攥住于会明的手,力道之大,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脸上堆满愁苦,“不瞒老兄,任某近来是卧枕难安呐!”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在于会明耳边道:“这秋后的蚂蚱……日子不好过呀!” “哈哈哈……”于会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目光却锐利如常,他轻轻拍了拍任栋甫紧握的手背,“任长官多虑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放宽心,放宽心!” 第67章 末席成了主位 钱母还在热情洋溢地招呼于会明前往主桌入座,于会明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宴会厅,似乎在寻找某人。 当视线落在门口那一桌——陆伯轩正与武诚义谈笑风生时,他眸色沉了沉,方才的笑意隐去几分。 他略一招手,将武清明唤至跟前,指着那桌问道:“清明啊,那桌……是你父母?” 武清明连忙点头:“是,处座。” 于会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旁的钱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揣测:肯定是于长官见武家那对乡下佬父母不懂规矩,没主动上前打招呼,心中不悦。她心底不由泛起一丝鄙夷的得意:哼,乡下人就是泥乡下人,能懂什么礼数?这下好了,惹长官生气了吧? 没曾想,于会明竟大步流星地朝那桌走去!武清明见状,急忙抢上几步,招呼父母与处座相见。 于会明同武诚义夫妇握了握手,简短道贺,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陆伯轩,径直走去。 陆伯轩早已瞥见于会明的举动,却浑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陆国忠见于会明直冲父亲而来,慌忙起身欲介绍:“处座,这位是家父……”话音未落,便被于会明一个果断的手势截断。 在满座宾客惊愕的目光聚焦下,于会明神色肃穆,行至陆伯轩身侧,竟深深弯下腰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且就此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久久不起! 这石破天惊的一躬,令全场皆惊!尤其是钱母,惊得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心中霎时翻江倒海:悔啊!当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里巴人,竟……竟能让于长官行此大礼!难怪……难怪女儿对这拄拐杖的中年人如此尊敬!原来……原来症结在此!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陆伯轩身上。 陆国忠僵在一旁,手足无措,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情急之下,他求助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一直默然侍立于于会明身后的姚胖子。 姚胖子对上陆国忠的眼神,心头一紧,慌忙挤眉弄眼地示意:别问我!我今儿就是个跟班儿,这阵仗——我也懵着呢! 就在这时,于会明竟如孩童般低唤了一声:“师兄……承儒知错了。” 这声“承儒”甫一出口,玉凤惊得失声轻呼:“啊——!”众人的目光瞬间如箭矢般“唰”地射向她,吓得她慌忙捂住嘴巴,满脸涨红。 陆伯轩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盏底与托碟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目光沉静地掠过仍躬着身的于会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起身吧。今日是清明与丽丽的订婚之喜,你我皆是宾客,莫要喧宾夺主。” 直到此时,于会明方才挺直腰身。他略带迟疑地指了指陆伯轩身旁的空位,目光中带着探询。 “坐吧,”陆伯轩微微颔首,“不要耽误了两位年轻人的订婚仪式。” 得了师兄应允,于会明脸上霎时漾开毫不掩饰的喜色,竟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墩坐下去!那神情,竟如拨云见日,重又绽放出孩童般灿烂无邪的笑容。 一旁的陆国忠看得瞠目结舌,心中疑窦丛生:眼前这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人物,当真是平日那个令行禁止、不怒自威的处座吗? 他下意识地望向钱丽丽,钱丽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他又急切地看向姚胖子,姚胖子依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正自惶惑间,玉凤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低语数句。 陆国忠听罢,双目圆睁,这才恍然大悟! 钱母见于会明已在末席落座,心中虽懊悔不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然返回主桌。岂料,自家弟弟任栋甫竟也厚着脸皮凑了过去,作势就要在于会明身旁坐下。 “于兄,叨扰了?”任栋甫赔着笑,屁股已然悬在半空。 于会明未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陆伯轩,请示师兄。陆伯轩则看向真正的主家——武诚义。 武诚义朗声一笑:“任长官快请坐!您能赏光,是武某的荣幸!” 此时,司仪已在台上开始介绍新人。 陆伯轩环顾这张已座无虚席的桌子,见自己的远房妻弟姚胖子仍尴尬地杵在一旁,便低声唤过玉凤吩咐几句。玉凤连连点头。 片刻后,郭大妈起身招呼一声,带着玉凤、武小娴、小囡囡和诚诚挪到了旁边那桌空位。国全刚想起身跟随,却被陆伯轩一个眼神制止。 陆伯轩转向姚胖子,指着国忠身边的空位笑道:“小姚,还要阿哥请你落座啊?” 姚胖子如蒙大赦,迭声道:“谢谢阿哥!谢谢阿哥!” 仪式顺利进行。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武清明与钱丽丽郑重许下婚约。末了是双方家长登台致谢。钱正新一番场面话滔滔不绝,听得几个孩童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轮到武诚义时,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俺老武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就一句话,打心眼里感谢各位亲朋赏脸!”说罢,朝台下团团一揖。这质朴的真情引得满堂欢笑,竟还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司仪一声高喊:“礼成——开席!” 话音未落,一队侍应生鱼贯而入,各色珍馐佳肴流水般送上席面。霎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四起,各桌重又喧腾起来:男宾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女眷们则细品慢尝,低声议论着菜肴滋味。 末席上,于会明执壶为陆伯轩斟酒,喉头微动:“师兄,我……” 话未出口,已被陆伯轩抬手截断:“改日再说。今日是武、钱两家的喜日。” “哦,哦……听师兄的。”于会明连忙应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承儒敬师兄!”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的任栋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惊疑更甚。他虽不识得眼前这位拄着拐杖、气度儒雅的中年人,但见于会明对其毕恭毕敬,竟如孩童般驯服,便知此人来头定然非同小可。此刻不攀交情,更待何时?他目光闪动,立时端起酒杯,满面堆笑地探身向前:“这位先生……” “任长官,”陆伯轩微微颔首致意,“鄙人陆伯轩。犬子国忠,在于处长手下当差。” “哎呀,陆先生!久仰,久仰!”任栋甫满面堆笑,忙不迭举杯,“任某敬您一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陆伯轩面露难色,指了指自己的腿脚:“任长官海涵,陆某这腿脚……实在不便起身。” “无妨无妨!您随意就好!”任栋甫连连摆手,心中却暗自嘀咕:陆伯轩……这名字好生耳熟,到底在哪儿听过? 他搜肠刮肚,一时却想不起头绪。 正思忖间,一位年近七旬、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钱丽丽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末席。 “陆叔叔,”钱丽丽娇声介绍,“这位是我家二爷爷。他说呀,认得您呢!” 陆伯轩一听,赶紧拄着拐杖,在于会明的搀扶下站起身。他凝神细看眼前的老者,只觉几分面善,忙探身问道:“恕陆某眼拙,老先生是……?” 老者神情激动,声音微颤:“陆老弟!可还记得民国廿八年春节,在日本领事馆……老朽曾为你仗义执言哪!” “啊哟!是钱老先生!”陆伯轩恍然大悟,眼前正是当年那位在日寇面前挺身为自己说话的老学究!他连忙拱手,“原来是您!一晃六年……钱老您还是这般精神矍铄!” “老喽,不中用喽……”钱老先生摆摆手,眼中却满是欣慰,“倒是陆老弟你,风采依旧,中气十足哇!” 陆伯轩忙将钱老引至自己身侧落座。两位故人双手紧握,相对唏嘘,感叹着世事无常,更庆幸这乱世之中,故人终得重逢。 主桌那边,钱母正憋着一肚子闷气。她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宾客一个个都往那犄角旮旯里凑,连钱家最德高望重的二爷爷也坐过去了!这倒好,末席反成了主位,这叫什么事儿? 钱正新在一旁不住地埋怨:“侬呀,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早跟侬讲了多少遍,莫要这般厚此薄彼,侬偏不听!这下好,砸了吧?” 而武诚义心头却是百感交集,对结拜义弟陆伯轩充满了感激。他万万没想到,兄弟那句“我来给大哥撑场面”,竟是这般言出必行,掷地有声,一点不含糊! 第68章 师父,我们想逛公园! 宴席将散,钱母终是按捺不住。她撇下自家老公,一手拉着钱丽丽,一手拽住准女婿武清明,径直来到武诚义这桌。 “亲家,”钱母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对着武诚义问道,“今朝格菜式还可以伐?要是合胃口,两个小囡大婚也摆在此地,好伐?” 武诚义心头一愣:这位丽丽娘,今天还是第一次同我讲话,之前连眼角都不扫我一下,这弯转得也太急了些!面上却仍是笑呵呵应道:“有劳亲家母费心!此地蛮好,我看大家吃得都挺满意。亲家母辛苦了!” “哎呀,不辛苦的!都是为了小囡呀!”钱母“咯咯”笑着,眼风一转,落到陆伯轩身上,“这位先生是……” 话音未落,于会明已抢先开口:“这位是我师兄,更是我大哥,陆伯轩。” 武诚义不甘落后,声如洪钟接道:“也是我结拜义弟!清明他亲叔!” 钱母笑容更盛,正待寒暄, 不料,坐在陆伯轩身旁的钱老先生面色一肃,沉声道:“丽丽娘,侬今朝是啥个路数?陆老弟是老夫我的故交挚友,侬这待客之道,失礼了!” 钱母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转瞬又褪得煞白,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陆伯轩见状,拄稳拐杖,缓缓起身。他面带诚挚笑容,温言道:“丽丽妈妈,陆某今日实在高兴。能在喜宴上重逢钱老,亦是意外之喜。侬今朝操持辛苦,陆某在此谢过!”说罢,郑重拱手一揖。 钱母心头一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人家非但没怪罪,反倒主动递了台阶,给足自家面子。这份气度,真当是读书人的体面! 一旁的钱丽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自家姆妈向来眼皮子浅、势利眼,今日这番教训,来得正是时候!陆叔叔这般海纳百川的气度,岂是常人能及?怪不得——怪不得能教养出晓棠那样明事理、懂分寸的好孩子!她凝视着陆伯轩温润平和的侧影,心底悄然埋下一个愿望:待到革命胜利那天,定要恭请陆叔叔出山,执掌学校,春风化雨育桃李! ............... 笔墨庄的生意愈发红火。陆伯轩因腿脚不大灵便,便只在书案后伏案挥毫,或写字幅或作丹青。迎来送往、招呼顾客的活计,便全落在了玉凤肩上。 这几日,武小娴也搬来同住,与小囡囡整日里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她在自家总觉得憋闷:父母终日忙着烧饼铺的营生,身边又寻不着个能说体己话的同龄玩伴。自打那次路上遭遇绑票的惊险,武诚义便再不许女儿独自出门寻同学玩耍了。 “玉凤姐,”武小娴蹭到柜台边,小声试探,“我想……想和晓棠去中山公园玩,行吗?” 玉凤正忙得额头沁汗,闻言略一思忖,觉得这事儿还得阿爸点头。她便朝陆伯轩端坐的方向飞快努了努嘴,眼神示意小娴:去问你陆叔。 小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从小就怵陆叔,总觉得他比学校里最严厉的班主任还叫人打怵——不,比那个整天板着脸的政教主任还甚!光是想到要向他开口,心就怦怦直跳。 小囡囡扒着后堂的门框,探头探脑地瞄着前头的动静,心里直叹气:唉……小娴姐这胆子,比兔子还小!看来呀,还得我晓棠出马去找师父! 武小娴垂头丧气地回到后堂,冲着小囡囡就蔫蔫儿地摇了摇头。 “晓棠,”她眼巴巴地望着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小囡囡,语气里满是依赖,“还是……还是你去问陆叔吧!”那神情,恍惚觉得眼前的顾晓棠才是能拿主意的姐姐。 “师父!”小囡囡蹭到书案边,眨巴着眼睛试探,“我……我能和小娴姐去中山公园玩会儿吗?” “中山公园?”陆伯轩闻言,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沉吟片刻,“晓棠,你去寻阿彬哥来。若能寻着他,你们便去。” “好嘞!”小囡囡一听师父松口,乐得差点蹦起来!可这欢喜劲儿还没过一秒,小脸儿就苦得像晒蔫的小黄瓜:阿彬哥?他一个拉黄包车的,成天满上海滩跑,我上哪儿逮他去?哼!师父这分明是变着法儿不让我们出门玩儿! 玉凤看着小囡囡拉着脸,心情郁闷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晓棠,过来”玉凤朝小囡囡招了招手 “哦...”小囡囡失落地走到玉凤跟前,玉凤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真的!”小囡囡的惊呼一声,小脸马上阴转晴,扭头就往后堂奔去 “小娴姐,有戏!”说着,就拉着武小娴跑出了后门。 这时的阿彬,刚帮杨家姆妈拉回满满一车煤饼。他正吭哧吭哧地一趟趟从弄堂往屋里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黝黑的脸上沾着煤灰。 “阿彬,”杨家姆妈端着一碗晾凉的茶水,心疼地招呼,“快歇歇,喝口水!” “杨家姆妈,侬先放旁边,”阿彬头也不抬,手上沾满了黑黢黢的煤屑屑,“等我搬完这趟再喝,手上脏!” 正埋头苦干,身后忽然传来小囡囡清脆又急促的喊声:“阿彬哥!师父请你马上去一趟,有要紧事找你!” “晓得了!”阿彬手上没停,闷声应道,“等我把这车煤饼搬完,马上就去!快得很!” 不多时,阿彬匆匆踏进笔墨庄,边走边把刚洗净还湿漉漉的手往衣襟上擦。 “陆老板,侬寻我啊?”他开口问道。 “阿彬,”陆伯轩放下笔,温声道,“两个小姑娘想去中山公园逛逛。我总有些不放心,侬玉凤阿姐又脱不开身,只好麻烦侬跟一趟。万一有点啥事体,也好有个照应。” “哦!就为这事啊?”阿彬松了口气,咧嘴一笑,“我还当啥要紧事呢!陆老板侬放心,阿彬保证跟牢伊拉,寸步不离,不会有事体的!” 陆伯轩点点头,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叠钞票递过去:“拿好。路上热了,买橘子水喝,中午带伊拉去吃碗面,侬自家也要吃呃,莫要省!” “陆老板,太多了!”阿彬看着那叠钞票,连连摆手,“三碗面哪用得了这许多钞票?” “剩下的侬收好。”陆伯轩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今朝侬不去做生意,流水就没了,还要交份子钱的。” “好呃!我听陆老板的!”阿彬朗声应道,将钞票仔细揣好。 “阿彬哥,快点!走啦!”早已等得心焦的小囡囡和武小娴,手拉着手,像两只出笼的小鸟般蹦跳着朝门外冲去。 “慢点跑!要听阿彬哥话啊!”玉凤追到门口,扬声叮嘱。 “小姨!不要去……”诚诚急得小脸通红,带着哭腔喊道,“狗熊……狗熊要吃侬辰光……诚诚……诚诚就来救侬!” 原来方才诚诚也闹着要去,小囡囡便故意吓唬他:中山公园里有大狗熊,专等着吃小孩子呢! 第69章 一道彩虹 从民福里到中山公园有段路程,阿彬索性拉来了黄包车。这样两位小姐省了脚力。起初小囡囡不肯,觉得让阿彬哥拉车心里过意不去,但拗不过阿彬的坚持,两人终究坐了上去。 不到半个时辰,公园那标志性的正门牌楼已遥遥在望。小囡囡雀跃地指着牌楼上的大字:“中山公园!小娴姐,我们到了!” “两位小姐,你们先在门口下车稍等,”阿彬将车稳稳停在牌楼下,“我去寻个地方放好车子,马上回来!”他拉着车,寻到一处僻静角落,用铁链仔细锁牢轮子,这才放心地快步跑回。 小囡囡与武小娴身着蓝布白领的夏装学生裙,手挽着手,脚步轻快地穿过牌楼门洞,将欢声笑语撒入园中。身后不到五步,一身短打的车夫阿彬紧紧相随,目光片刻不离。 园内蝉声聒噪,织成一片夏日的密网。阳光穿过高大的悬铃木,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滚烫的石板小径上筛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汁液的涩味、尘土的气息,以及远处若有似无的栀子甜香。 “快点呀,小娴姐!再磨蹭猴子都睡午觉啦!”小囡囡的声音清亮如碎玉,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快。 “急啥呀,晓棠,”武小娴微微喘着,指向一片浓荫深处,“喏,猴山不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脚跑掉。”话虽如此,她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绕过一座爬满紫藤花穗的凉亭,便是小小的动物园。这里曾是公园的骄傲,如今却显出几分寥落,动物稀落了许多。唯有猴山前,还零星聚着几个孩童和游人。几只猴子懒散地蹲踞在假山石上,对人们投来的、如今颇为金贵的杂粮饼干也爱搭不理。 “快看那只小猴!”武小娴掩口轻笑,指着一只正百无聊赖搔痒的小家伙,“像不像民福里对面弄堂口烟纸店胖老板家那个皮猴儿子?”小囡囡定睛一瞧,那神态竟真有几分神似,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仿佛这片刻的欢愉,能暂时驱散炎夏的燥热与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因战事而生的压抑。 阿彬是生平头一遭逛公园。他万没想到这园子里竟还养着活物,心中好奇,也凑近猴山去看个究竟。这一看,不由暗暗咋舌:乖乖!这山上的猴子竟有这许多!且只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这年头,畜生倒比人活得滋润! 两个姑娘在猴山逗留了好一阵子,又急匆匆赶去看公园里硕果仅存的狗熊。 “呀!”小囡囡吃惊地掩住嘴,“这……这是狗熊?怎地瘦成这般模样?皮包着骨头,风一吹都能倒似的!” 那笼中的狗熊蜷缩在角落,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毛发稀疏暗淡。 武小娴端详了半晌,秀眉微蹙,低声道:“该不会……是人披着张熊皮扮的吧?” 旁边一位老游客叹道:“是真熊哩。年初我来时,虽也瘦,可没瘦脱了形……” 阿彬头一回见着活狗熊,瞧着这瘦骨嶙峋的大家伙竟还能人立起来,笨拙地挥动前爪向人讨食,觉得既可怜又有些奇异的滑稽,看来这狗熊的日子没有猴子好过。 可就在他这略一分神的当口,再抬眼去寻那两位小姐的身影,人竟已不见了! 阿彬的心猛地一沉,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慌忙拨开人群,四下张望找寻…… 而此刻,小囡囡和武小娴已信步踱至公园西北角那片开阔的草坪。一座典雅的爱神亭静卧于草坪边缘,洁白的大理石柱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亭前的小喷泉仍在努力喷涌,细弱的水柱在干燥的空气中划出几道若有似无的微虹。 “这儿风畅快,凉快些。”小娴拉着小囡囡,在远离喷泉的树荫下席地而坐。草坪早已不复战前的平整青翠,斑驳地裸露出大片的黄土地。然而,倚靠着树干,听着聒噪的蝉鸣与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手风琴调子,紧绷的心弦还是不由地松了一松。 小囡囡仰起脸,目光穿过被繁茂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一架银亮的盟军侦察机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来了,”她喃喃道,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被磨平了的习以为常,“师父总说,快了……也不知这‘快了’,究竟是哪一天?” 话音未落,小囡囡心头猛地一跳:糟了!阿彬哥呢? 武小娴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一把拉起小囡囡,焦急地向四周望去。 偌大的公园里走散了人,想再找回来谈何容易?小囡囡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武小娴毕竟是高中生,遇事多了几分沉稳。她略一思忖,拉住小囡囡的手:“晓棠,别慌!我们直接去公园门口等。反正也逛得差不多了,阿彬哥的黄包车不就停在那儿吗?他找不到我们,总会回车子那儿去的!” “对呀!”小囡囡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又绽开灿烂的笑容,“走!我们快去门口!” 此时的阿彬,早已急得六神无主。想大声呼喊,又怕惊扰了游人;想盲目乱找,更是大海捞针。他只能一路小跑一路问,额头上急出了豆大的汗珠。终于,问到一个扫地的北方大妈时,得到了线索。 “俺刚才瞧见俩女学生,一高一矮的,朝大门那边走了。”大妈用浓重的北方口音答道。 “谢谢侬!”阿彬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道了声谢,拔腿就朝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武小娴和小囡囡来到公园门口,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那辆熟悉的黄包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好啦,”武小娴舒了口气,“就在这儿安心等阿彬哥吧。” 暑气蒸腾,远处传来电车驶过万航渡路的叮当声,混合着公园门口卖“棒冰”小贩悠长的吆喝——“赤豆棒冰……奶油雪糕……” “走,买两根雪糕吃!”武小娴指着不远处的小贩,兴致勃勃。 “我没钱……”小囡囡小嘴一瘪,有点懊丧,“都在阿彬哥身上呢。” “我有!”武小娴爽利地应着,一把拽起小囡囡的手腕就朝小摊走去。 “真凉快呀!”小囡囡满足地舔着冰凉的雪糕,惬意地叹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马路对面一个匆匆行走的身影,看着莫名眼熟。 “奥哟!总算寻到两位大小姐了,魂灵头都要吓出窍了!”阿彬气喘吁吁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起。 小囡囡闻声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阿彬的胳膊,指着马路对面急问:“阿彬哥,快看!那人……像谁?” “哪一个啊?不认得……”阿彬一头雾水,眯起眼睛朝她指的方向仔细辨认,“欸?慢着慢着!那个人……好像是……是黄文兴!对!就是‘一根毛’黄文兴!” 确认是黄文兴后,阿彬心中一沉。消失多日的黄文兴再次出现,绝非好兆头。得赶紧回去跟陆老板说一声,民福里的邻居们也得通知,让大家提高警惕。 拉着两个姑娘,车夫阿彬特地找了家老字号面馆,给她们点了两碗榨菜肉丝面,自己则买了两个大馒头,回到黄包车上边啃边等。 这一路过来,阿彬总觉得马路上透着股异样。往日在路上巡逻的日本兵没了踪影,从民福里到中山公园,按以前是要经过两道日军哨卡的,可今天哨卡还在,哨兵却不见踪迹。还有,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汉奸侦缉队,也像是凭空蒸发了。这……这是日本人投降了?真是怪事! 回到民福里的笔墨庄,阿彬把今天撞见黄文兴和街上那些怪事,详详细细跟陆伯轩说了一遍。 “陆老板,”阿彬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日本人投降了?” 陆伯轩摇摇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消息还没侬灵光呢。” 二人正说着话,店堂门“砰”的一声被人重重撞开,国全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陆伯轩心头刚窜起一股恼火,正要训斥儿子,却见国全带着哭腔嘶喊起来:“阿爸……阿爸!日本人投降了,东洋鬼子投降了呀!阿拉中国赢了!” 话音未落,他已是热泪纵横,发狠般捶打着那条伤腿,放声大哭!一屋子人全都像被钉在了原地,鸦雀无声。 “啪嗒!” 陆伯轩手中那管大号狼毫脱手砸在红木书案上。他“噌”地站起身,连拐杖都忘了拄,身子猛地一晃就要栽倒——幸而阿彬就在边上,一把将他扶住,才没摔在地上。 “此话当真?”陆伯轩仍难以置信,紧盯着小儿子,“侬啥地方听来的消息?” “阿爸!”国全一抹眼泪,急得直跺脚,“教会学校的法国老神父亲口讲的!现在几条大马路都挤满了老百姓!” “怪不得,怪不得……”阿彬猛地一拍大腿,想起刚才街上的异常,全明白了。 正说话间,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朝着民福里方向疾驰而来,最终在笔墨庄门前戛然而止。 一身警官制服的陆国忠,斜挎着毛瑟手枪,急匆匆从一辆黑色警车上跳下,径直闯入店堂。 “阿爸,日本人投降了!”他语速极快,气息微促,“但现在一定要保持冷静!日军尚未缴械,千万当心!”说完,他目光转向玉凤:“我今朝有紧急公务,夜里不回来,侬照顾好家里!” 说完,朝陆伯轩匆匆一点头,便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晚,虹桥路的百姓们将日军严令的灯火管制彻底抛诸脑后。家家户户扯下黑色的窗帘,点亮所有灯火。温暖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流淌出来,将整条虹桥路映照成一道真正的、流动的彩虹。 武小娴、小囡囡和诚诚挤在店堂的窗边,小脸贴着玻璃,惊喜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大马路。 “哇呀!”诚诚忍不住惊叹,“外面好亮堂!” 六岁的他,第一次见到虹桥路的夜晚如此明亮。 玉凤在店里收拾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上的台历: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初八。 下面一行小字是:公元1945年8月15日,星期三。 第70章 为了党国大业 上海伪政府税警团团部驻地,此刻已乱成一锅粥。这支驻扎上海、曾装备精良的伪军,过去几年曾多次参与对新四军淞沪支队的清乡行动,气焰最盛时,连日本人也得让其三分。如今,却成了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团部办公室里, “团座人呢?!”参谋长任栋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颤,厉声质问手下参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启禀…启禀参座,”一个参谋吓得声音发颤,“团座…团座中午就出去了,至今…至今下落不明!” 任栋甫铁青着脸没吭声,心中早已是破口大骂:团座啊团座!你他娘的溜得倒快!留下这千钧重担、一团乱麻,让任某如何收拾?! “目前……下辖三个营,”参谋哭丧着脸继续报告,“二营、三营的主官都……都不知所踪,底下官兵人心浮动,恐有哗变之险!” “娘呃希匹!”任栋甫此刻哪还顾得上平日的儒雅做派,将文明抛到了九霄云外,破口大骂。他随即强压怒火,急声追问:“那一营呢?!” “一营尚在控制中!”参谋赶忙回禀,“一营长武清明亲自坐镇,全营官兵皆在驻地原地待命!” “呼……总算……”任栋甫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还有个顶用的。” 他刚欲下令,门外骤然传来哨兵的厉喝:“不准进!退后!” 紧接着,一声凶狠的叱骂炸响——“八嘎!你地眼瞎了吗?!” 任栋甫心头一紧——这跋扈的腔调,正是日本宪兵队驻税警团的联络官池田四郎大尉!这个素日在税警团作威作福的“太上皇”,气焰熏天,目中无人,连挂着少将军衔的团座都敢当众训斥。 想到此处,任栋甫心头如同火燎!这池田莫不是疯了?你们的天皇老儿都下诏投降了,你个东洋乡下瘪三还敢在这里耍横?好!今日我任某就拿你这不开眼的东洋瘪三开刀,纳了这份投名状! “让他进来!”任栋甫扬声喝令哨兵。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门被粗暴地撞开!一个身材魁梧却面目粗陋的日军军官——池田四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名持枪的日军士兵。 “任桑!”池田劈头盖脸就是质问,蛮横依旧,“你这是要造反吗?!” 那架势,仿佛全然不知日本已然投降。 任栋甫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池田四郎,日本投降的消息,你真不知道?” “八嘎!一派胡言!”池田骤然爆发,额头青筋暴跳,嘶声咆哮,“那是花旗国人的诡计!大日本帝国,岂会言败?!” 任栋甫沉默着,只是冷冷审视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东洋人。倒是池田身后那两名士兵,脸上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命令你,马上集结你的部队”池田狂吼着:“上街,将那些在马路上的反日分子统统抓起来!” “猪猡!”任栋甫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骂,旋即朝边上几个参谋猛地一挥手。 参谋们早憋着一股火要收拾这蠢货,见长官下令,二话不说,“唰”地拔出手枪! “砰!砰!砰!砰——!” 几声干脆利落的枪响炸裂!池田身后那两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中弹倒地,当场毙命。 枪声惊动了门外的卫兵,他们端着步枪冲进来,却被眼前景象震得僵在原地。 “八嘎——!”池田目眦欲裂,血红的双眼瞪得滚圆,猛地伸手去拔腰间的东洋刀! 任栋甫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呵”声,手腕疾翻,枪口火光一闪! “砰——!” 子弹精准地贯穿池田的眉心,留下一个猩红的血洞…… 任栋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脚下只是几袋垃圾,冷声吩咐:“把这几头死猪拖到操场上,曝尸示众!” 随即,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团部全体人员——紧急集合!”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直奔操场。刚踏上操场地面,便有卫兵从大门方向疾步来报: “报告长官!大门外停了几辆警车,为首者自称姓于!” 任栋甫心头一喜——救命稻草终于到了!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从容,只沉声道: “放行!”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三辆同样漆黑的厢式警车,鱼贯驶入操场,稳稳停在任栋甫面前。 车门开处,一身笔挺西装的于会明迈步下车,身着警官制服的陆国忠紧随其后 任栋甫见状,立刻抢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去: “于长官大驾光临任某这驻地,真乃蓬荜生辉啊!” “任兄,”于会明并未立刻握手,目光在任栋甫脸上意味深长地逡巡片刻,才缓缓开口,“才几日不见……竟这般形容憔悴?看来这‘变天’,来得太快,让任兄寝食难安了?” 于会明话音刚落,面色陡然一肃。他身后的陆国忠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中取出两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正式文件。 陆国忠挺直腰背,朗声宣读第一道命令: “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令:原上海税警团,着即改编为上海保安总队!所部原有人马、职缺,一律维持现状。即日起,暂归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上海区上校副区长于会明辖制。凡有抗命不遵者,以汉奸叛国罪论处,严惩不贷!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蒋中正” 任栋甫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轰然落地! 陆国忠随即展开第二份文件,声音更加洪亮: “委任令:兹委任原税警团参谋长任栋甫上校,出任上海保安总队代理总队长一职,即日晋授陆军少将衔!望任栋甫少将恪尽职守,整饬军务,勿负党国厚望! 此令!蒋中正” 任栋甫心花怒放!他万万没料到,非但未受惩处,竟还官升一级!看来当初攀附于会明,实乃自己最英明的抉择! “恭喜任兄高升!”于会明这才伸出手,与任栋甫用力一握,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往后这沪上的治安与秩序,可就仰仗任长官了。” “于长官折煞任某了!”任栋甫立刻挺直腰板,身子绷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栋甫唯于长官马首是瞻!随时听候调遣!” “哈哈哈哈……”于会明纵声长笑,笑声中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都是为了党国大业嘛!” 第71章 前世作孽啊! 这几日,民福里像提前过了年。三伏天里,竟有邻居煮了满满一大锅芝麻汤圆,挨家挨户分送给相熟的街坊,说是“心里甜了,嘴里也要甜”。 送到陆伯轩家时,一碗变成了两碗。玉凤推让不过,只得笑着收下。 “唉,这些年,老百姓把头都点酸了,腰也鞠弯了……”陆伯轩望着眼前那碗白生生的汤圆,声音有些发涩,“今朝总算……总算不用再看东洋人的眉高眼低了!真真是……熬出头了。” 玉凤的目光却落在阿爸那空荡荡的裤管上,心头一片酸楚:整整七年啊!阿爸丢了一只脚,国全腿上多了个透亮的窟窿,自己肋下断了两根骨头……这碗里的甜,分明是蘸着斑斑血泪咽下去的,哪里是开心?全是劫后余生的苦楚罢了。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凤猛地从苦涩的思绪中抽回神,脸上迅速扬起“和旭”的笑容——只当是有客上门。没曾想,进来的竟是国全,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年轻姑娘。 “阿爸!阿姐!正好你们都在!”国全一脸春风得意,声音都透着喜气,“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姝娣,陈姝娣,我……呃,我女朋友!” 他热络地转向姑娘:“姝娣,这位是我阿爸。”又指着玉凤,“这位是我阿姐,也是我阿嫂,阿拉从小叫惯了,就叫阿姐。” 陆伯轩和玉凤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诧异——国全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么要紧的事体,竟连半点风声也没透过! 玉凤反应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口中嗔怪道:“啊哟!国全侬啊,这么大的事体也不提前讲一声!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怠慢了怠慢了!”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招呼,“来,姝娣是吧?快请坐,快请坐!”说着便热情地引那姑娘落座 说完,又扭头朝后堂楼上唤道:“晓棠,侬下来一趟!” 小囡囡正在楼上温书。自从前日武小娴被郭大妈领回家去,她便少了能说体己话的伴,只得收了玩心,老老实实地做起功课。 “姐,我来啦!啥事?”小囡囡应声而出,脚步轻快地跳下楼梯,“咦?这位姐姐是……” “这是你国全哥的女朋友,叫小陈姐姐就好。” “小陈姐姐好!”小囡囡声音清脆,笑得眉眼弯弯。陈姝娣却只微微颔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玉凤俯身凑到小囡囡耳边,低声嘱咐:“去灶披间,把丽丽姐送来的苹果拣几个好的洗了拿来。” 小囡囡点点头,转身便去了后堂。 “姝娣,天热,喝杯凉开水解解暑。”玉凤殷殷招待着,又将一柄蒲扇递过去。 陈姝娣也不推辞,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一旁沉默许久的陆伯轩见状,赶忙示意玉凤再给她添一杯。 “国全,”陈姝娣却没接那第二杯水,只转头问男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方才那个小姑娘是啥人?怎么讲话带股东北腔?” 国全显然极为中意陈姝娣,见她发问,忙不迭地就要解释:“晓棠她是……” 话刚起头,就被陆伯轩一声有意无意的咳嗽打断了。陆伯轩不急不缓,将话头接了过去,温和地问道:“小陈姑娘,府上住在哪里?” “林森西路,左家宅。”陈姝娣答得干脆。 “哦,那倒不算远。令尊令堂,是做何营生的?”陆伯轩接着问。 “阿爸是纸浆厂的工人,我也在纸浆厂做工。姆妈在家里,不做生活。”陈姝娣语速很快,边说边用力扇了几下扇子,仿佛不耐这燥热,也像不耐这盘问。她随即话锋一转,单刀直入:“我家里头姊妹五个,我是老大。阿拉姆妈讲了,国全要想跟我谈朋友,以后是要做上门女婿的。侬看同意伐?同意呢,阿拉就继续走下去;不同意,就算了。” 她一口气把条件和盘托出,然后便抿紧了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伯轩,等着回话。 一旁的玉凤正好借这个空隙,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个子看来不高,人极瘦,透着一种精明的利落感。穿着倒是普通,一件浅蓝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脸庞是尖瘦的,五官分明。 玉凤心里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而言之,这位陈姝娣姑娘,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太舒服。 “玉凤姐,苹果洗好了!”小囡囡端着一只搪瓷盆走了出来,里面盛着四个通红滚圆的大苹果。 玉凤忙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递过去:“小陈姑娘,吃个苹果,解解渴。” 陈姝娣接过来,一双细长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没看玉凤,反而扭头对国全惊叹道:“苹果是稀奇物事呀,老贵老贵的!我好几年没吃过了。侬家里蛮有铜钿嘛,苹果都吃得起。” 国全在一旁只是憨笑:“吃呀,吃呀,姝娣侬吃!” 陈姝娣便不再客气,旁若无人地大口啃起来,“咔哧咔哧”的脆响听得小囡囡都觉得牙酸。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记起正事,转头朝向陆伯轩:“老爷叔,侬想好了伐?想好了就给我一句准话。” 国全也急着帮腔:“阿爸,侬倒是讲呀!” 玉凤见陆伯轩面色沉了下去,赶忙上前打圆场:“国全,让阿爸再多想想。小陈姑娘,今朝夜饭就留下来吃好伐?我去烧只烂糊肉丝,再煎几只荷包蛋,便当点,侬看哪能?” 陈姝娣眼皮都没朝玉凤抬一下,只淡淡甩出一句:“既然没想好,那就再多想两天。夜饭不吃了。”她站起身,“国全,阿拉走!” 国全一脸尴尬,朝陆伯轩拼命使眼色,指望父亲能松口。陆伯轩却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耷拉着,全然不理会小儿子的焦急。 陈姝娣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又朝桌上那剩下的三个苹果瞟了一眼,目光里透着明显的不舍。玉凤眼尖,立刻招呼国全:“国全,快,拿张纸把苹果包起来,给小陈姑娘带回去吃!”又提高声音朝门外道:“小陈姑娘,有空常来白相啊!” 陈姝娣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国全赶忙包好苹果追出去。 “姝娣,侬走慢点,我……我这脚有点跟不上,”平日挺直腰板的国全,此刻语气竟有些低声下气,“苹果侬拿好,带回去慢慢吃。” 陈姝娣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纸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看侬家里还有两个钞票,我会跟侬这只瘸子谈朋友?”说罢,一把夺过纸包,撂下一句:“有吃不吃猪头三!”........ 笔墨庄里,空气一时凝滞,三人相对无言。还是小囡囡心直口快,打破了沉默:“玉凤姐,这个小陈姐姐,好像……好像有点不客气哦。” 玉凤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阿爸,我去烧夜饭了。”她转身朝灶披间走去,走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诚诚呢?还在杨家姆妈家里玩?” 小囡囡点头:“嗯,我去叫他回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伯轩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像压了千斤担子:“唉………真是前世作孽啊!” 第72章 凭啥我不能讨老婆? 第二天一大早,国全就风风火火冲进了笔墨庄,急着要向父亲讨个准话。 陆伯轩正吃着早饭,一见小儿子这副毛毛躁躁、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幸亏玉凤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温言劝解,加上两个孩子也在场,他总算强压下了火气。 “阿爸,侬到底咋想的啦?”国全急得在店堂里来回打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姝娣她姆妈那边等回话等得急煞人!再不讲清楚,她转头就要把姝娣许给别的人家了!” 陆伯轩拄着拐,慢慢走到书案后坐下,朝国全摆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他压着性子,沉声问:“国全,侬跟阿爸讲老实话,侬跟这个小陈,是怎么认得的?” “是……是教会学校里一个工友介绍的,”国全老实回答,“姝娣家就住在他外婆家的隔壁。” “认识了多久?” “半、半个月还不到……” “侬只小赤佬!”陆伯轩恨铁不成钢,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侬要相信阿爸看人的眼光!家境好坏,是其次,顶顶要紧的是人品!是心地!”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昨天陈姝娣坐过的位置:“侬自家看看!这个小陈,昨天进门到出去,喊过我一声‘叔叔’吗?叫过玉凤一声‘阿姐’吗?没有!连正眼都没舍得给我们一个!这叫哪门子的‘清高’?这分明是眼里没人,不懂礼数!” 国全眨巴着眼睛,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诶……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可这……这大概也只是她脾气傲了点吧?跟人品好坏,能有多大关系? 陆伯轩见儿子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到了绝路上:“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 国全一听,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积压的委屈和怨愤瞬间爆发。“噌”地站起身,狠狠跺着那条瘸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哭腔嘶喊道:“侬看清楚!侬小儿子就是个瘸子!哪有姑娘肯跟我?!凭啥人家都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偏偏就我不可以!?凭啥我就是讨不到老婆的命!?” 灶披间里,正洗着碗的玉凤听见前面动静不对,心里猛地一揪,赶忙扔下手中的抹布,湿着手就急急朝店堂赶。 只听国全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嚷道:“人家姝娣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这就是我陆国全的福气!倒插门就倒插门,我——我自愿的!” “国全,有话好好讲...”玉凤将国全按在椅子上:“阿爸也是为侬好,现在侬不觉得,等以后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阿姐,侬呃意思....”国全带着哭腔看向玉凤:“也是不赞成?” 玉凤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将目光投向陆伯轩。 陆伯轩望着儿子激动而又委屈的模样,心中重重一叹:这孩子命苦,年纪轻轻就成了瘸子。如今他想成家,想过寻常人的日子,这心思……又何错之有? 可那个小陈姑娘,眉眼间尽是精明算计,待人接物又那般无礼,浑身的毛病。国全这般实心眼的性子,真要凑到一处,往后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硬拦着,便是断了孩子最后一点念想。陆伯轩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终是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儿孙自有儿孙福,侬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说罢,陆伯轩朝玉凤招了招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一句。玉凤闻言点了点头,立刻转身上了楼。 国全见父亲终于松口,心中顿时涌上一阵狂喜,立刻起身就想赶往姝娣家报信,却被陆伯轩抬手拦了下来。 “急什么?等侬阿姐下来!” 不多时,玉凤回到了店堂,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她将布袋递给陆伯轩。 陆伯轩没有接,只示意她直接交给国全。“国全,这个,侬收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阿爸早就为侬备下的。”说着,将那个小布袋推到了儿子手边。 国全疑惑地解开袋口的细绳,朝里一看,顿时失声惊呼:“啊!”——布袋里,竟是一根大黄鱼! “记住!千万收好,绝对不可以告诉小陈!”陆伯轩盯着儿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这是给你最后防身的底气!侬既然铁了心要去做上门女婿……往后……就好自为之吧!但愿阿爸这次是看错小陈这个人!” 国全怔怔地盯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布袋,心头掠过一丝迟疑。然而那犹豫也仅是刹那之间。他最终将布袋紧紧攥入怀中,只淡淡地道了句:“谢谢阿爸。”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店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是一深一浅,蹒跚而不稳,背影里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决绝。 玉凤追到门口,朝着他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国全!屋里厢永远留着你一间房!要是侬……” 话未说完,就被国全扬起的手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从风中传来:“阿姐,谢谢侬。我不会回来了。” 倘若世人都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世间便会免去无数烦忧,更不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轮番上演。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每个人只能依着当下对生活的理解,做出抉择,决定方向——不问结局,不问吉凶,全凭一份孤勇和时运。陆国全,就是这莽撞人间里,又一个执拗前行的凡人罢了。 望着弟弟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玉凤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慌乱与不安。国忠这几日公务繁忙,已是连着三天没回家歇息了。玉凤怔怔地想,盼着他能早点回来。这件事,定要同国忠仔细商量商量,看他可还有什么转圜的办法…… 在林森西路一侧,左家宅匍匐于地——无数低矮而破旧的房屋密密匝匝地挤挨在一起,连绵成一片蜿蜒曲折的狭长区域。它们仿佛被无形之力从中剖开,一道狭窄而幽深的小径贯穿其间,犹如一道细微的裂缝,将这片拥挤的生存空间一分为二。这条路,便是左家宅路。 陆国全一瘸一拐地走在左家宅路上,步子不算稳当。他一只手提着两盒杏花楼糕点和一瓶七宝大曲,另一只手拎着条刚从菜场水产摊上捞起来的大乌青鱼,鱼尾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着水。他脸上堆着笑,像是已经把将来的好日子攥在了手里。 “姝娣,姝娣!开开门呀!”他在一扇低矮的木门前停住脚,朝里头喊。 “叫什么叫,吵死了!”门猛地被拉开,陈姝娣的姆妈探出身来。她约莫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眉头拧得紧,“陆国全,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讲得清清楚楚:答应倒插门,我们再往下谈;不答应,一切免谈!” “答应的,答应的!”国全忙不迭点头,差点把鱼甩出去,“我阿爸点头了!” 陈母一听,嘴里忍不住又嘀咕起来:“你家老头子心也真硬,儿子都舍得往外推……好了好了,先进来再说罢!” 第73章 难道是“拆白党”? 屋里,光线昏暗,姝娣的父亲——一个瘦高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盘盐水黄豆和一碟咸菜毛豆,独酌老酒。他抬眼瞥见国全,用筷子头剔着牙缝,含糊地招招手:“国全来了啊?过来,陪阿叔喝两盅。” “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老酒!快点,出门上工要迟到了!”陈母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阿姨,爷叔,这点心意你们收下,”陆国全赶忙把点心和酒放到桌上,又举起手里还在扑腾的鱼,有点无措地问,“这鱼……你看……”。 陈父一边套上灰蓝色的工装,一边凑过来瞧了瞧:“哟,这条乌青倒是蛮壮!红烧最灵光了……夜里回来好好咪两杯。”他说完,也没多瞧国全一眼,推开门就赶着去厂里了。 “姝娣!招娣!都出来!”陈母朝里屋扬声喊。大女儿和二女儿先后走了出来。“招娣,去,把鱼拾掇干净。姝娣,侬过来坐。” 陈母自己在八仙桌主位坐下,叫大女儿坐在身边,却没有招呼国全坐。他站得久了,那条瘸腿已有些发酸发硬,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姝娣,陆家答应了。侬自己有啥打算,趁现在当着国全面,统统讲出来。”陈母朝大女儿递了个眼色。 陈姝娣抬眼看了看国全,语气平淡却干脆:“既然答应了,往后就都听我的。国全,结婚之后,你每个月的工钿统统交给我,不准再往你阿爸屋里送东西。将来有了小囡,也跟陈家姓,不姓陆。这些,你做得到伐?” “做得到,做得到!我的钞票当然都交给侬!”国全用力点头,心里反倒踏实起来——人家把女儿都许给自己了,这些要求也没什么。 “还有,”陈母接口道,“办酒席的钱,也要侬出。我算过了,我们陈家亲戚朋友拢共摆八桌差不多了。至于你家那边……反正也是倒插门,场面上的事就免了,面子上也不大好看。八桌酒水,十五块大洋。国全,没问题吧?” “阿姨,侬讲怎样就怎样!大洋我明朝就送过来!”国全答得毫不迟疑。 “好!国全侬爽气,阿姨也不会亏待你。那就定在下个月初,挑个好日子,把事情办掉。”陈母这才露出点笑意,站起身利索地拆开国全刚送来的那盒点心,朝里屋喊:“美娣!金娣!宝娣!快出来,吃点心喽!杏花楼的,香得嘞——” 话音未落,三个小姑娘就从里屋叽叽喳喳地跑出来,最小的那个和诚诚差不多年纪。她们一看到桌上摊开的糕点,眼睛发亮,也不顾边上的国全,伸手就抓,吃得满嘴屑屑。 国全在一旁望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只憨憨地笑:“慢点吃,慢点呀……不够姐夫再去买。” 姝娣白了国全一眼:“侬还戆兮兮地呆这里做啥?回去吧,明天记得将十五块大洋送过来!” 国全喏喏的答应着,转身一脚低一脚高地走出了陈家。 屋里,陈母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声,“一个瘸子,还想讨阿拉姝娣做老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穷瘪三!” 陈家斜对门的两家邻居阿嫂,正在屋外晾晒衣物,见到陆国全从陈家出来,还是一个瘸子,一个胖嫂对边上的阿嫂努努嘴,低声说道:“又是一个冤大头!” .......... 连续三天,陆国忠跟着于会明马不停蹄地穿梭于上海各处,忙着接收、整编那些昔日依附敌伪的武装势力。就连过去让上海人闻之色变的极司菲尔路76号——那座阴森魔窟,他也跟着进去转了两圈。直到今天上午,这阵忙乱才总算暂告一段落。 中午时分,于会明把他叫进办公室,语重心长地交代:“国忠,从明天起,我就不在市南警局办公。我已经向上峰举荐,由你接任电讯处处长。这个位置很重要,你要好好干。” 陆国忠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喜的是职务晋升,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核心情报;忧的是从今往后,他恐怕真要孤身奋战了——组长“飞燕”同志——钱丽丽,已被调往军统上海区,继续担任于会明的机要秘书。 他脸上却适时堆满不舍,语气恳切:“处座,这……以后我遇到难处,可找谁点拨啊?” “哈哈哈……”于会明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办公室里没外人,就叫阿叔!阿叔相信你一定能挑起这个担子。真有棘手的事,打电话找我便是。” “谢谢阿叔提拔!”国忠赶忙躬身道谢。 “谢什么谢!”于会明脸一板,语气却透着亲近:“自家人还讲这套虚礼?阿叔不帮你帮谁?去吧,我这儿还有个要紧电话要打。” “是!处座!”陆国忠“啪”地一个立正,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于会明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笑出来,伸出手指朝他虚点了点:“侬只小赤佬......” .............. 民福里弄堂口,小山东的老虎灶又开始排起了泡开水长队,小山东老远就瞧见陆国忠骑着脚踏车过来,热情地大声打招呼:“国忠回来了,好几天没见着你!” 国忠朝小山东挥着手:“唉,回来了!最近太忙!” 踏进家门时,屋里头一家四口正围着小方桌吃夜饭。玉凤见国忠回来,立刻撂下筷子迎上来,帮他脱下那身被汗浸得发硬的警服,顺手就摁进墙角的大木盆里用水泡着——天这么热,国忠连着两天没好好擦洗,浑身都散着一股汗涥气。 “你先去吃饭,我自己来弄。”国忠轻轻推了推玉凤,想让她回桌。 “吃饭急什么呀,”玉凤皱皱鼻子,伸手往他后背一拍,“一身酸臭,蹭得满屋都是!我先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再说!” 她边说边摇头,已经转身朝灶披间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水不烧滚,这味道搓都搓不掉……” 国忠本想趁这空当跟阿爸讲讲外面这两天的动静。他刚靠近饭桌,小诚诚就撅起嘴,小手在鼻子前面直扇:“阿爸臭臭!诚诚在吃饭呀……” 小囡囡被诚诚滑稽的表情逗乐了,刚想说话,鼻尖一颤,一股奇怪的味道袭来,小囡囡赶紧捂住鼻子:“国忠哥........” 陆伯轩也放下碗,取出绢帕擦了擦嘴角,眉头微蹙:“国忠啊,侬还是先到外头小天井里立一立、吹吹风罢……这味道,实在是有点呛人。立在这里,大家都吃不下饭了。” 国忠没辙,只好讪讪地退到门外小天井,摸了个小板凳坐下。 晚风吹过,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不由得暗自苦笑:“好歹自己也是个处座了,转来转去,回到家里,还要因为一身汗臭被赶出门吹风……” 吃过夜饭,国忠踱进店堂。陆伯轩早已坐在红木书案后头,慢悠悠摇着一把蒲扇等他。见他进来,便将昨天国全的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 “是有点蹊跷,”国忠沉吟着,“照常理,一般人家的姑娘,头一回上门,总不至于是这副做派。” “可不是!”陆伯轩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忧心忡忡,“我就是觉着不对劲,才硬拦着没答应。只怕国全是遇到了‘阿扎里’,唉……但愿是我想多了。” “嗯,”国忠面色凝重起来,“听阿爸这么一讲,那个小陈姑娘,倒像是‘老吃老做’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拆白党,专门骗婚敛财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局子里就办过这种案子,那些人精得很,最后苦主拿不出证据,也只能自认倒霉。” 正说着,玉凤从后堂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净、还挂着水珠的红苹果,先递给陆伯轩,又递给国忠。陆伯轩摆摆手,示意先放着。 “我明天回局里,叫两个便衣兄弟去左家宅摸一摸底,看看这陈家到底是什么路数。”国忠说道。 “哦,对了,还有个地方蛮怪的,”玉凤像是突然想起来,蹙着眉努力回忆,“阿爸,侬注意到伐?那个小陈,对大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可她偏偏对……” “——对晓棠!”陆伯轩猛地一拍书案,骤然接上话头,“是了!她倒是对晓棠格外留意,还立刻向国全打听她的来历!” 国忠闻言,倏地倒抽一口冷气,后背一阵发凉。 第74章 倒插门,还要彩礼? 深夜,窗外漆黑一片,骤起的暴雨倾盆而下。来自太平洋的热带风暴嘶吼着扑向这座城市,狂风如同发怒的巨兽,在夜色中肆意咆哮。 校工宿舍里,陆国全呆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老树。雨水猛烈地敲打着旧木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心也随着树枝的摇摆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转身看向小桌上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三十块大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这些都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在教会学校一点一点攒下的血汗钱。明天,就要取出其中十五块送去姝娣家。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他私下里打听过行情,八桌酒席十五块大洋,确实不算铺张,属于中规中矩的档次,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是…… 国全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凉的钱币,仿佛在抚摸这些年一个个辛苦劳作的日子。最后,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花这点钱就能娶上媳妇、成个家,已经是我陆国全的造化了。 忽然想起阿爸给的那根“大黄鱼”,国全心里一紧,急忙挪到床边。他吃力地弯下腰,那条瘸腿让他动作显得格外笨重。好不容易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藤条箱,打开了扣锁。箱子里叠着几件冬衣,散发着一股樟脑和旧棉布混合的气味。他拨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指触到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点没少,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索性解开系绳看了一眼——那黄澄澄的光泽在昏暗里一闪,他这才安心,仔细收好袋口,将藤箱盖严实,重新锁上........ 天光大亮时,窗外的风歇了,雨却还淅淅沥沥地落着。国全推开木门,一股沁着湿气的凉风涌了进来,顷刻驱散了屋中积了一夜的闷浊。他深深吸进一口雨中清冽的空气,将那十五块大洋仔细揣进怀里,拿起一把油纸伞,便一瘸一拐地踏出宿舍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蒙蒙雨幕中。 雨丝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左家宅深处,陈姝娣家那扇木门紧闭。陆国全刚抬手想敲,门却“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堵在门口的是陈家老二招娣,身板结实,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侬来做啥?”陈招娣白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招娣,姐夫……我是来送……”国全有点窘,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送酒席定洋的。” “嘴巴清爽点!”陈招娣毫不客气地打断,“啥姐夫不姐夫的?婚都没结,少自来熟!” “招娣,叫他进来。”屋里传来姝娣的声音,不高,却清楚。 “听见没?还不进去呀!”陈招娣没好气地侧身一让,嗓门依旧扯得老高。 陆国全就是再想成家,被这般呼来喝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正待发作,陈母的声音及时从里屋传了出来:“招娣!作死啊!对国全客气点!人家是实心人!”话音未落,人已赶到门口,一把将二女儿推开,瞬间换上一副笑脸:“国全啊,侬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不会讲话!快,快请进!” 国全见陈母亲自打圆场,满肚子的火气霎时消了一半,只得压下不快,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屋。 没人留意到,不远处的墙角悄无声息地贴着两个身穿短打的精壮男子,冷眼瞧着陆国全消失在门后。两人互递一个眼色,迅速贴近陈家外墙。其中一个平头汉子侧身将耳朵紧贴在木门缝隙上,屏息凝神,仔细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丝动静。 这两人是天刚亮就奉命从警局赶来的便衣探目,新任电讯处处长陆国忠亲自下的指令,务必要将这左家宅陈家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 斜对门的胖阿嫂拎着刚买回来的菜,正兴冲冲往家走,一抬眼猛地瞅见两个陌生男人猫在陈家门口鬼鬼祟祟,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这光天化日的,莫非是贼骨头摸上门了? 她张嘴刚要喊,另一高个子的便衣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猛地摆手制止,同时几个大步就跨到她跟前。胖阿嫂吓得连连倒退,菜篮子差点脱手。 “阿嫂!别慌!”高个便衣压低声音,迅速掏出证件在她眼前一亮,“我们是警察局办事的,就想打听打听对面这陈家的情况,侬晓得点啥吗?” 胖阿嫂眯眼瞅清楚证件,这才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哎哟喂……吓煞特我了……真真以为是强盗来了……” 喘匀了气,她却又疑惑地打量起对方,压低嗓门好奇地问:“奇怪来……警察先生,现在连这种事体……也归你们管啦?” 那便衣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立刻追问道:“哦?啥事体?侬快讲讲看!” 胖阿嫂紧张地朝四周瞟了几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家人家……专做龌龊事体的呀!专门寻那些讨不着老婆的男人,假意要把女儿嫁过去,条件就是要倒插门!等骗到了彩礼钞票,立马翻脸不认人!” 便衣听得更疑惑了:“不是讲好倒插门么?怎么还要收彩礼?” “哎哟,警察先生,侬不晓得!”胖阿嫂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解释道,“叫男的带足钞票上门呀!不然哪能让你进门?那些男人一看真有希望讨老婆了,昏了头似的,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这帮男人的脑子呀,真像被浆糊糊过一样!” “然后陈家就翻脸不认人了?”便衣追问。 “可不是嘛!”胖阿嫂连连点头,“这家人家在左家宅是出了名的‘婚骗’,街坊邻居哪个不晓得!” 而此时,陈家屋内,陈母早已将那十五块大洋揣进了自己兜里,却突然一反常态,客客气气地招呼国全坐下。 “国全啊,酒席的事体阿姨这就去张罗,”她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话锋却随即一转,“不过嘛……彩礼总归还是要的。毕竟阿拉姝娣是正经嫁给你,就算是你入赘,该有的礼数,侬总也要意思意思的呀?” 国全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往下一沉:怎么又要钱?昨天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为何当时不提? 一旁的姝娣见他不吭声,顿时把脸一沉,语气冷硬地说道:“姆妈,侬把酒席钱还给他。陆国全,拿好你的钞票,现在就可以走了。” 国全见姝娣动了气,顿时慌了,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不肯!我就是……就是不晓得该给多少合适,所以刚才愣了下神……” 陈母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打圆场道:“姝娣,这就是侬不对了,人家国全对侬可是一心一意!”她又转向国全,语气慈祥却不容商量:“国全啊,多了呢阿姨也不为难你。这样,三十块大洋,一口价。这总不算多吧?” 国全一听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三十块?我起早贪黑辛苦这么多年,也就攒下这三十块积蓄!侬姝娣姆妈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把我掏空?更何况……更何况我现在身上只剩十五块了,那剩下的十五块,叫我到哪里去寻? 陆国全心里正乱作一团,陈父不知何时从里屋踱了出来,在一旁帮腔:“三十块大洋,便宜得很了!”他斜睨着国全,话里带着刺:“讲句实在的,国全,侬自家也清楚——侬这条腿不方便,能花这点钱讨到老婆,已经是天上掉馅饼,捡着大便宜了!” “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开销吗?”国全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了!侬把三十块彩礼送过来,这个月底就帮你们办事!”陈母双手一拍,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已是天大的优惠。 “好……那我回去凑一凑,后天……后天一定送来!” 国全转身正要走,陈母却忽然叫住他,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国全啊,不急,慢点走。阿姨顺便问侬呀——住在侬阿爸家里的那个小姑娘,叫啥名字?在啥地方读书呀?” 国全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去筹那三十块大洋,根本无暇细想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便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叫什么名字、在哪所学校、读几年级……一口气说了个清清楚楚。 他全然不知,门外的两名警局探目早已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得立刻赶回局里,向陆处座禀报! 第75章 晓棠不能出事! 笔墨庄里。 “诚诚,别往外跑!外头还下雨呢!”小囡囡一把拽住正要往店门外冲的诚诚,使劲将他拖了回来。 “晓棠啊,”陆伯轩正俯首绘着一幅客人订制的花鸟画,头也没抬地问道,“师父让你临摹的那幅山水,可完成了?” “早画好啦!”小囡囡拉着犟头倔脑的小诚诚往后堂走,“我看师父您正忙,就没打扰您。明天开学,我想把这画带去学校,请美术老师指点指点。” 这时,玉凤站在楼梯口朝她招手:“晓棠,你来。”她将手里一个崭新的布书包递给小囡囡,“这是你师父特意嘱咐姐买的。他说你现在是初中生了,新书包,新开始!” “呀!真好看!”小囡囡惊喜地接过书包,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朝店堂方向提高声音:“师父——谢谢您!” 陆伯轩仍低着头,画笔未停,只随口应道:“用心读书就好。” 正说着,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虎灶的小山东提着两只沉沉的热水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约莫十八九岁、面孔陌生的大姑娘。 “陆老板,您好啊!玉凤在吗?”小山东朝陆伯轩躬了躬身,客气地打招呼。 “好,好。小山东,侬可是稀客呀!”陆伯轩抬起头,笑着应道。 玉凤听见动静,也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 “啊呀,小山东,侬也太客气了!还特意送过来,本来说好我自己去拿的呀。”玉凤连忙接过热水瓶,连声道谢。 小山东赶忙摆手:“没事体,没事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麻烦……”他说到这儿,双手不自觉地搓着,神情显得有些局促。 “有啥事体侬就直讲,阿拉这么多年老邻居了,还客气啥?”玉凤爽快地说道。 “是……是想请陆老板帮个忙。”小山东紧张地望向陆伯轩。 陆伯轩将手中的狼毫轻轻搁上笔山,缓缓问道:“啥事体,侬说。” 小山东连忙将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姑娘轻推到身前,介绍道:“这是我山东老家的表妹,刘翠翠,今年十九了。想来上海寻个活计做……我想拜托陆老板帮帮忙,毕竟国忠在警察局人面广、路子多……” 说完他急忙对姑娘道:“翠翠,快叫人!” “陆大爷好!玉凤少奶奶好!”翠翠一边说,一边就要鞠躬,慌得玉凤赶紧伸手将她扶住。 “哎哟哟,可不敢当!没这么大规矩,”玉凤笑着拉住她,“叫我玉凤姐就好啦!”她说着,不由得细细端详起眼前的姑娘。 翠翠身穿北方农村常见的青色土布褂子,下身是深色宽松布裤,脚上一双手工绣花鞋,鞋面上两朵牡丹争艳而开。常年的田间劳作使她皮肤黝黑,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清澈。一条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添了几分淳朴。 翠翠察觉玉凤的目光,顿时脸红了起来,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手也无措地捻着辫梢。 陆伯轩略作沉吟,和声道:“小山东,这样吧,等国忠回来我问问看。事情应当不难办,只是不知翠翠姑娘可否识得字?” “俺识字的!”翠翠利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北方姑娘的爽朗,“上过两年私塾,常见的字都认得,也会写不少哩!” 小山东见表妹应答得体,陆伯轩又爽快应下,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在亲戚面前也觉得脸上有光。他连忙躬身向陆伯轩和玉凤道了谢,拉着翠翠告辞离去。 眼看就要到午饭时分,玉凤嘱咐小囡囡照看好诚诚,别让他乱跑,自己便转身进了灶披间,准备生火做饭。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笔墨庄门前的马路上。已是市南警局电讯处副处长的姚胖子匆匆下车,推门径直走进店里。 “阿哥!”姚胖子见陆伯轩正独自伏案作画,连忙上前招呼,“有要紧事体同侬讲。” 姚胖子是陆伯轩已故发妻娘家最年少的远房表弟,虽只比国忠大两岁,论辈分却与陆伯轩同辈。 “小姚?出什么事了?”陆伯轩闻言搁下笔。 正要去烧饭的玉凤见姚胖子来了,也迎上来寒暄,递过一杯凉白开。 “国忠今天要去开会,特地托我过来传话。是这么回事……” 姚胖子将今早探目查到的陈家底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玉凤一听就急了:“国全这脑子里整天就想着结婚,这下可好,昏了头了!” “国全的事还算好办,明天我亲自带人走一趟……”姚胖子顿了顿,喝了口水,神色凝重,“要命的是后头这事。” 他随即把探目偷听到陈母打听小囡囡的事细细道来。 “什么?”陆伯轩心头火起,“他们想对晓棠做什么?这陈家到底是甚么来路?” “国忠同我一致认为,这陈家极有可能暗地里还做着人贩子的勾当。所以国忠让我先来和阿哥商量,看看从明天起如何应对。” 陆伯轩赶忙让玉凤去嘱咐晓棠,叫她待在楼上先莫下来——他不愿让晓棠听见这些污糟事。 “国忠的意思,是安排几个弟兄暗中护着晓棠。”姚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索性直接把陈家人抓起来,不就了事了?”玉凤急急问道。 陆伯轩却摇了摇头:“只怕陈家的人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多半只管递消息,背后另有一批人干那绑人的勾当。” “阿哥说得对,”姚胖子叹口气,“这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玉凤恨恨地说道:“如今日本人还没赶走,这些地痞流氓倒又出来害人!阿爸,从明朝开始,晓棠上学放学都由我来接送——就算我出什么事,也绝不能让晓棠有半点闪失!” 陆伯轩重重点头:“说得对!晓棠万万不能出事。这孩子命已经够苦了,曼莉把她托付给陆家,就是信得过我们!” “阿哥、玉凤,你们先别急,”姚胖子摇摇头,“玉凤去接送可以,但我也会派几个弟兄暗地里跟着,双重保险。万一对方真要动粗,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了。” 第76章 陈家老二 晚上,陆国忠匆匆赶回家中。刚升任处长,警局里便堆满了棘手公务。眼下正值国民政府全面接收日占区资产与人员的初期,从重庆发来的军、警、特、宪各部门电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原先五个电讯室被他合并为三个,全班人马中除清查出三名日本宪兵队安插的暗线,其余一律留用。 三个电讯室昼夜轮班,才勉强应付来自重庆及其他地区的电报洪流。幸亏还有两位副处长——老陈和姚胖子从旁协助,否则就算陆国忠有三头六臂,也难扛住这般压力。 “怎么样?都商量妥了?”国忠压低声音问玉凤。 “妥了……”玉凤将中午与陆伯轩、姚胖子商定的安排一一说给他听。 “嗯……”国忠点头,“眼下也只能如此。不过这样一来,你可要面对不少未知的风险。”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大洋和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接送晓棠别走路,务必坐黄包车,记得选熟脸的车夫。”他将大洋递过去,“这把枪你收好,紧要关头防身用。” 玉凤默默接过银元,却对手枪有些犹豫。 “我不会用枪……给了我恐怕也是白费。” “我教你。”国忠退出弹匣,拉了下枪栓,确认膛内无弹后,便开始耐心教玉凤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击发…… 玉凤学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将这把小手枪的操作掌握得清清楚楚,只是还不曾实弹试过。 国忠打了个哈欠,倦意浓浓地说道:“不行了,得洗洗睡觉,实在撑不住。” 玉凤却仍兴致勃勃,原先对手枪的那点抵触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熟练了些,更是拿在手里反复摆弄,舍不得放下。她忽然想起白天小山东表妹的那件事,连忙向国忠提了一嘴。 “小姑娘还会写字……”国忠略一沉吟,说道,“我有空去问问钱秘书,看看他们家棉纺厂有没有缺人。叫小山东别着急,安心等消息就好。” 九月一号,上海多数学校结束了漫长的暑假,关闭两月之久的校门重新敞开。 位于徐家汇的启明女子中学校门前,慈祥的老校长带着几位教师站在门口,面带微笑迎接新生的到来。 顾晓棠牵着玉凤的手,好奇地打量着中学的校门和站在那里的老师们。她今天穿着玉凤为她熨得平整的新校服,肩上斜挎新书包,扎着马尾辫的发尾系了一根红头绳,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这位同学,是来初一年级报到的吗?”老校长见一个模样清秀、个子娇小的小姑娘正四下张望,便上前一步温和地问道。 “是的,先生,我们是来报到初一的。”玉凤连忙应答。 “先生,早上好!”晓棠朝老校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哟,这小姑娘真有礼数,”校长笑容愈发慈祥,“侬叫啥名字?” “我叫顾晓棠,”她落落大方地回答,“破晓的‘晓’,海棠花的‘棠’。”,清亮的声音吸引了其他几个老师的目光。 “哦……”老校长脸上顿时浮现了然的神色,“侬就是那个小学里跳级的顾晓棠?怪不得,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小囡。” 玉凤有些惊讶:“先生晓得我家晓棠?” “晓得,晓得,”校长呵呵笑起来,“新生录取的时候,阿拉都要参考小学评语的。当时招生的老师就跟我提起过这小姑娘,今日一见,确实不一般。”.......... 玉凤目送晓棠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内,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小包,触到里面那件硬邦邦的金属物,心里才踏实了些,随即转身朝虹桥路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依旧是早先的那两名警局便衣,见一切如常,也暗自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去。 然而,就连远处的便衣也未曾察觉——在学校大门对面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子和两名身穿黑色短衫的男人也正注视着晓棠走进校门。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陈姝娣。 “看清楚没有?就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陈姝娣压低声音问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紧紧盯着玉凤的背影,“要是天天都由这个女人接送,倒真是件麻烦事!” 旁边一个黑衣壮汉却不以为意:“一个女人有啥好怕的?到时候连她一块绑了,卖到乡下去,还能多换几块大洋。” “话说在前头,这票干成了,我们应得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陈姝娣面色冷漠,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回去跟侬老娘讲,老规矩十块大洋,少不了你们半分。”另一个精瘦的黑衣男子接口道,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此时,陆伯轩正拄着拐杖,一手紧紧牵着诚诚,站在上街沿朝徐家汇方向不住地张望。他心里七上八下,止不住地担心玉凤和晓棠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姆妈!”小诚诚眼尖,远远望见玉凤的身影,立刻挣脱阿爷的手,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陆伯轩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可转念一想——这才只是第一天,往后日子还长,真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端。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烦躁........ 一回到店里,陆伯轩忙问玉凤路上情况,得知一切正常,还是提醒道:“下午接晓棠放学时,还是千万要当心!” “晓得了,阿爸”玉凤拿起抹布擦拭着柜台。 “老板,拿十张上好的宣纸。”正说着,一位客人推门而入。 “好嘞,先生,这就给您拿来!”玉凤连忙热情应道,转身去取货。 “陆老板,又要来麻烦侬了。”一位老主顾笑着迈进店门,“上次您画的那幅《高山流水》,我朋友交关喜欢,这回他想再求一幅《江南人家》,不知您有空否?” “当然有空,多谢李先生一直关照小店生意。”陆伯轩在书案后微微欠身,含笑应答。 ……一上午,笔墨庄里客人进进出出,竟来了十几拨。玉凤忙得脚不沾地,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请问,这里是陆国全的家吗?”正当忙碌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 玉凤闻声讶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中等身材,貌不惊人,却看得出身子骨结实,一瞧便是做惯了活计的人。 “是呃呀,姑娘,”玉凤迎上前问道,“请问侬是……?” 正伏案作画的陆伯轩也搁下笔,抬眼望向这位陌生姑娘。 那姑娘一步跨进店门,朝陆伯轩问道:“请问老先生,您是不是陆国全的父亲?” 陆伯轩点头称是:“姑娘认识我家国全?” “我叫陈招娣,”姑娘低声自我介绍,“是陈姝娣的妹妹。” 玉凤一听,顿时脸色一变——陈家的人怎么还敢找上门来? 陆伯轩心中也是一紧,下意识将坐在身旁小凳上玩玩具的诚诚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阿叔,我长话短说,”陈招娣边说边朝门外瞥了一眼,“您千万叫陆国全明天别送大洋过来。我爹娘和阿姐都是骗子,钱送过去可就打水漂了!” 说完,她朝陆伯轩匆匆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第77章 精神病人? 望着陈招娣匆匆远去的背影,陆伯轩和玉凤怔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姆妈,诚诚肚皮饿了……”小家伙的声音打破了店堂中的沉寂。 “阿爸,这……”玉凤迟疑地望向陆伯轩,“该不会……又有什么花样吧?” “应当不会,”陆伯轩轻捻山羊胡,沉吟道,“看来这陈家,倒也并非个个都是昧心之人。” “那国全那边该怎么办?” “等接晓棠放学回来再商议!”陆伯轩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国忠出面了。” “可国忠手头事多,忙得连轴转……” “唉……说得也是,”陆伯轩叹了口气,“这个国全,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开学之后,教会学校的校工们也结束了两个月的清闲,重新忙碌起来。国全手头活儿不断,实在抽不出空去筹措那十五块大洋。 他一边忙活,一边盘算该去哪里凑这笔钱。忽然间,他想起阿爸给他的那根“大黄鱼” —— 真不得已,就去银行把它兑成现洋,总好过低声下气向人借钱。 想到这儿,国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甚至不自觉地吹起了口哨。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就去向法国老神父告个假,下午特地跑一趟银行,换回大洋再说。 吃过午饭,国全怀揣着那根金条,兴冲冲地走出校门。银行离教会学校并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路上,国全一路踌躇满志地走着,却浑然不觉身后早已跟上两个穿黑色敞衫的男人——正是早上出现在校门口的那两人。 他满脑子还在盘算:除去要送到姝娣家的三十块大洋,剩下的钱该怎么处置?是存起来,还是置办一处小宅子?想来还是买房划算,只要姝娣真心待他,就买一处小院,小两口安安稳稳过日子,将来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加快脚步。银行已经近在眼前,而身后那两人也悄无声息地逼近至他两步之内。 银行门口正围着好些人,对着墙上的一则告示指指点点。 “册那!下午银行关门不营业,这算啥规矩?”有人忍不住骂出声来。 国全心里一沉,也挤上前去看。只见告示上写明:即日起银行每日只营业半天,下午歇业。 “乃么完结……”他暗叫倒霉,转念一想还是明天一早再来,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他悻悻地挤出人群,正要往回走,一个穿黑色敞衫的精瘦男子忽然凑近他身边: “兄弟,侬是取钞票还是兑大洋?” “关侬啥事体?”国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要是兑大洋嘛,阿拉就是专门做这行的,保证价钱比银行好。” 国全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帮黄牛能有什么好价钱,还是少惹为妙,转身就要走。 “欸……兄弟别急呀,”那人又跟上一步,“侬是用啥兑?黄货还是中储券?中储券阿拉不收,要是黄货嘛,价钱可比银行高半成。” 高半成?国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乖乖,那能多出将近五十块大洋,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他停住脚步,回头谨慎地打量对方:“侬这话当真?” “骗侬做啥?阿拉在这片做这行也好几年了,”精瘦汉子拍着胸脯保证,又追问道,“怎么样?看兄弟这样,是有黄货要出?有多少?” 国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那精瘦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追问:“一两?一根小黄鱼?” 见国全摇头,男子眼中骤然放光,压低声音惊呼:“兄弟,侬指的该不会是一根——大黄鱼?!” 国全点了点头,仍警惕地望着对方。“阿拉到旁边弄堂里细谈,这大马路上太扎眼。”男子边说边拉着国全朝路边一条狭窄的弄堂走去。 国全起初心里发怵,并不情愿跟去,可一想到能多出五十块大洋——这可不是笔小数目——终究抵不住诱惑,半推半就地随他走进了弄堂。 “兄弟,阿拉做这行生意,侬一百个放心!”精瘦男子贼眉鼠眼地朝弄堂两端张望,压低声音道,“不过侬也得让我验验货,毕竟不是小数目。侬讲对伐?” 此时的国全如同被迷了心窍,全然失了判断,只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取出那根黄灿灿的大黄鱼。 就在这时,忽听脑后风声骤起——“砰”的一声闷响,国全后脑被硬物重重一击。他眼前一黑,软软瘫倒在地,一缕鲜血缓缓自发间渗出,洇湿了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国全才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小伙子,侬这是咋啦?”一位拾荒的老大爷关切地蹲在他身旁问道。 金条!国全猛地一惊,慌忙伸手往怀里摸索——却只摸到一片空荡。他强忍着痛撑起身子,慌张地环顾四周:青石板路上散落着些许垃圾和枯叶,唯独不见他那个装金条的小布袋。 完了……全完了!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万念俱灰,已不足以形容国全此刻的心境。在拾荒老人的搀扶下,他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冲出弄堂,脚步一深一浅,背影里浸满了绝望与悔恨。 秋老虎的午后,暑气未消,热浪蒸得人发昏。国全神情恍惚,茫然四顾——街上行人稀疏,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一片死灰。 “还我金条!”他猛地抓住一个过路的行人,嘶声喊道。 “神经病啊!”那人被他吓了一跳,用力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 “我的大黄鱼……是你!是你抢了我的大黄鱼!还给我……还给我!”国全又踉跄着冲到马路中央,拦住一辆黄包车,死死揪住车上乘客的衣襟不放。 乘客吓得连声呼救,车夫见状赶忙上前,一把将国全推开,厉声呵斥:“精神病跑出来做啥!滚远点!” 说完,他拉起车,飞快地跑远了。 “还我的大黄鱼!这是我阿爸给我的,还给我....!”国全在后面追着,喊着,马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避着国全,深怕这个看上去精神错乱的年轻人会对自己不利。 第78章 陆家乱成一锅粥 笔墨庄店堂内,陆伯轩刚放下毛笔,正凝神端详着自己的画作。 “当……当……当……当”,墙上的挂钟蓦地敲响。他抬头看去,已是下午四点钟。玉凤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学校门口,只盼一切顺利,莫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店门被人猛地推开。身材高大的武诚义闯了进来,满脸惶急。 “武大哥,你这是?”陆伯轩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快!赶紧跟我走,”武诚义上前一把搀住陆伯轩,“国全……他出大事了!” “国全怎么了?”陆伯轩脸色骤变,急急追问。 “唉!他……像是魔怔了!”武诚义跺了跺脚,“在大马路上见人就扯住喊‘还我金条’!还追着黄包车乱跑,一直闹到烧饼铺那头,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陆伯轩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软倒。 武诚义赶忙扶稳义弟,继续说道:“巡警都来了!那几个弟兄一开始没认出国全,正要把他拖去局子里。我在铺里一眼瞧见是他,赶紧冲出去解释,这才帮忙把国全送回我铺子里。现在人还在我那儿看着,就怕他再发起癫来!” “那……这可如何是好!”陆伯轩只觉心如乱麻,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一边盼着玉凤平安接晓棠回家,生怕路上横生枝节;另一边国全突然癫狂闹事;家中还有个六岁的小诚诚片刻离不得人……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强压慌乱:千万不能乱! 稳了稳心神,陆伯轩先请武诚义赶紧去弄堂口的老虎灶找来小山东,询问翠翠是否在家。得知翠翠在家,陆伯轩连忙托小山东请翠翠和杨家姆妈过来帮忙照看店铺和诚诚,等着玉凤回来。 将家里一切安排停当,他这才在武诚义的搀扶下叫了两辆黄包车,急匆匆赶往武家烧饼铺。 路上,一向儒雅谦和的陆伯轩也开始不停地催促车夫加快脚力,他是真的着急。 黄包车刚在烧饼铺门前停稳,便看见店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路人,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怕是家里受了什么刺激,才跑出来的吧……” “难讲,说不定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咧。” “听说这人家里还挺有钱的,巡警对他都蛮客气……” ………… 陆伯轩拄着拐杖,由武诚义搀扶着,心急火燎地走进铺子。 后堂里,国全被两名巡警死死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嘴里却仍不停地嘶喊着:“还我金条!那是我阿爸给的……还给我!” 正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张巡长一见陆伯轩赶到,连忙起身迎上前:“陆老板,侬总算来了。国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情况不大对劲啊。” “张巡长,先麻烦侬给陆国忠打个电话,叫伊赶快过来一趟。”陆伯轩朝张巡长拱手作揖。 “陆老板,您太客气了!”张巡长连忙上前止住陆伯轩的行礼,“电话早已打过了,陆处长和姚副处长应该马上就到!” “谢谢侬!真是多谢了!”陆伯轩连连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 张巡长一边回礼,一边心中暗自得意:这一着棋真是走得妙!幸亏自己头脑活络,第一时间就给电讯处去了电话,又将陆国全稳妥安置在武家。武清明如今也是上海保安总队的大人物,平日想攀附这几位,都苦无门路,今日倒好,一箭双雕,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陆伯轩走到小儿子面前,仔细端详着国全的脸色,见他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心知这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连忙与武诚义商量尽快送他去医院。 门外,一辆黑色小汽车狂按着喇叭疾驰而至,猛地停在烧饼铺门口。一身西服的陆国忠与姚胖子匆匆下车,疾步走进店中。门前朝店里张望的看热闹人们又开始新一番议论, “这是警察局的车子,下车的人官蛮大的。” “侬哪能看出是警局的车子?” “侬眼睛瞎的,开车子司机是个警察。” “看样子,事体蛮大的。” ......... “阿爸,出啥事体了?”国忠一眼看到弟弟的模样,转身急问陆伯轩。 “先别多问,赶紧送国全去医院最要紧!” 姚胖子则一把拉过张巡长,低声询问事情经过。张巡长也是一脸茫然,只得如实相告,说自己并不清楚内情,只是将国全暂且安置在铺中。 ………… 众人将国全送至大德医院时,已近下班时分。一位德国医生为国全做了详细检查,给出了明确的诊断: “这位先生的后脑曾遭受重击,导致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否则后果可能更严重。”医生用一口洋泾浜中文解释道。 “那要紧吗?会不会就此精神失常?”陆伯轩紧握拐杖,神色焦虑。 “目前还不好断言。先打一针镇静剂,处理外伤,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后续治疗。”医生语气沉稳,“以我的临床经验,应激障碍大多不会造成永久性精神失常。只要情绪稳定下来,病人是有望恢复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陆伯轩听后,心中稍感宽慰,忽又想起玉凤那边尚未有消息,连忙嘱国忠开车回去看看。 “阿爸,我留在医院陪着。让姚胖子回去一趟吧。” “行,我去跑这一趟。”姚胖子一口应下,转身又宽慰陆伯轩:“阿哥,侬放宽心,有国忠和我在这,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待姚胖子离开后,国忠连忙问陆伯轩:“阿爸,国全嘴里一直念叨的‘大黄鱼’到底是啥意思?” 陆伯轩长叹一声,心中懊悔不已——真不该那么早把那根金条交给国全。眼下看来,怕是遭人抢劫了。 国忠一听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劫财,顿时神色一凛:这是重大刑案!他立即借用了医院的电话,直接拨回局里…… 此时,玉凤和晓棠乘坐的黄包车也回到了民福里。刚下车,小山东就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玉凤,侬总算回来了!国全他……出事了……”小山东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玉凤一双杏眼圆睁,第一反应便是国全遭人算计了——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疯魔。 她匆匆走进店里,见小诚正开心地向翠翠展示自己心爱的玩具,一颗狂跳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谢谢翠翠姑娘,真是太麻烦你了。”玉凤勉强露出笑容,向翠翠道谢。 “玉凤姐,说啥客气话呀,诚诚不知道多乖呢!”翠翠抬起头,黝黑的俏脸上漾开明亮的笑容。 杨家姆妈正在灶披间帮忙准备晚饭,听见玉凤的声音,连忙盖好锅盖走出来: “玉凤啊!国全有消息了没有?真急煞人了!” “杨家姆妈,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再等等看吧。” 正说着,店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吓得翠翠浑身一哆嗦。只见一个身穿西服、身材胖硕的男人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正是姚胖子。 “玉凤,侬没事吧?”姚胖子进门见玉凤和晓棠都好端端的,这才松了口气。 玉凤急忙追问国全的情况,姚胖子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安慰道:“别太担心,国全就是受了点刺激,打完针休息休息应该就没事了!” 说完他朝店里扫了一眼,见邻居杨家姆妈也在,道了声“麻烦您了”,正要离开,却瞥见诚诚正和一个看上去像乡下来的陌生姑娘玩在一起。便有些疑心,当听玉凤说也是邻居,姚胖子这才放心点点头,大步朝外走去:“玉凤,我得赶紧回去,国忠那儿还有事要忙。侬在家里一定要当心,再会!” 第79章 姚胖子查案 大德医院的病房里,原本狂躁不安的陆国全在注射了镇静剂后渐渐平静下来,躺在病床上眼皮沉沉合上,终于睡了过去。 陆伯轩静坐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熟睡的小儿子脸上。他忽然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国全。这孩子虽从小爱耍小聪明、总想走捷径,可心地到底是正直善良的。这回遭劫,八成也是为了凑那笔要送给陈家的钱……看来他在女人跟前,竟连那点机灵劲都丢光了。若是自己平时多关心些,早一点张罗,托人替他寻个踏实姑娘,又何至于此?想到这里,陆伯轩不由得重重一拍大腿,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国忠默默站在陆伯轩身后,见父亲神色沉重、心事忡忡,不由得也揪起了心。他真怕这一连串的打击会压垮阿爸本就并不强健的身体。 此时,从民福里匆匆赶回的姚胖子悄悄出现在病房门外,压低声音唤国忠出来: “玉凤和晓棠都平安在家,眼下一切正常。国忠,侬看我们下一步……” “处里还有要紧公务等我处理,”国忠沉声吩咐,“让老陈一个人顶着,他也吃不消。我已经通知刑事科派人过来,国全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说到这儿,国忠语气骤然转厉:“务必要尽快揪出凶手!对这种败类不必手软,若遇反抗,就地正法!出了任何事,责任我来扛!否则往后只怕更不太平!” “国忠,侬放心,这桩事包在我身上。”姚胖子神色郑重,“再怎么说,国全也得叫我一声小舅舅。” 两人正低声交谈,武清明与钱丽丽也出现在走廊那头。 “国全怎么样了?”一身军官制服的清明快步上前,握住陆国忠的手,“我俩刚回铺子看我爹娘,才听说这事。” “眼下暂时稳定了,后续还不好说。” “国忠啊,这事……我明天要不要向区座报告一声?”钱丽丽的语调依旧温婉甜美。 陆国忠沉吟片刻,道:“还是说一声吧,免得他日后知道反倒责怪。” 陆伯轩听见门外动静,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一见是清明夫妇,连忙向钱丽丽致意:“丽丽啊,还麻烦侬特地跑一趟来看国全,阿叔真是过意不去。” “陆叔,您这么说可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千万别客气。”钱丽丽连忙摆手。 陆国忠见时机正好,便对陆伯轩说道:“阿爸,局里还有紧急公务要处理,我得先回去。后续事宜就交给姚胖子了。” 清明心领神会,将带来的水果篮送进病房:“陆叔,我和丽丽也先告辞了。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开口。” 三人辞别陆伯轩与姚胖子,走出了病区。 走廊里寂静无声,大多数病房都是空着的。见四下无人,陆国忠压低声音向钱丽丽问道:“组长,上级是否有新任务下达?” “嗯!国忠,你近期要密切盯紧重庆方面的往来电文,以及江浙一带国民党军的调防动向。”钱丽丽神情严肃,低声交代。 “明白,这方面我已经开始留意。”国忠点头回应,压低声线:“昨天下午我破译了一份第三战区长官部的密电,内容颇为蹊跷。该电文是发往整编四十九军,命其即刻向张家港方向集结。” “张家港?”武清明闻言神色一凝,“难道是要准备出海?哪有这么大舰船运载,如果是的话,目的地又在哪里?” “这份情报极为重要。”钱丽丽眉头紧蹙,“最近于会明也在加紧筹措军备物资。我今晚就联系总部,向上级汇报这一情况。” 说话间,三人已走出就诊楼,步入医院空旷的庭院。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陆处长。若有需要,随时打招呼。”钱丽丽嗲声嗲气的嗓音在清冷的花园中轻轻漾开。 “唉....等等”陆国忠想起小山东表妹的事,于是跟钱丽丽说了下。 “小事情,让这姑娘三天后去厂里来报到,直接去找我爸爸就可以了。”钱丽丽满不在乎的说道。 “二位,多谢了!”陆国忠抬手示意,目送他们离去。 夜色渐浓,三人分别坐上轿车。引擎相继启动,车灯划破黑暗,不一会儿便驶入马路尽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病房内,陆伯轩正劝姚胖子回家歇息,姚胖子却执意不肯:“局里的弟兄马上就到,我哪能走开?要回去休息,也该是阿哥侬回去才对!” 正说着,门外来了四位身穿警服的员警:“姚处长,我们到了,现在什么情况?” 姚胖子一见刑事科的人赶来,连忙迎出去:“当事人还没醒。老周,侬先带兄弟们去对面乔家栅吃点东西垫垫肚皮,估计一个钟头内就能醒。”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进带队的周警长手中。 老周有些推辞:“姚处长,您吩咐一声就好,阿拉肯定照办,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都是自家兄弟。”姚胖子压低声正色道,“跟弟兄们交代清楚,苦主是陆处座的亲阿弟,我的表外甥,这桩案子请大家多费心,务必办得漂亮。”........ 果不其然,正如姚胖子所预料的那样,半个多时辰后,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国全缓缓醒转过来,眼中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他睁开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一时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目光落在床边的陆伯轩身上,他才略显惊讶地开口:“阿爸?这是……什么地方?” “国全,侬总算醒了!还认得我伐?”姚胖子一个箭步跨到床前,急忙问道。 “咦?小舅舅……侬怎么也在这里?”国全疑惑地望望姚胖子,又转头看向陆伯轩,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医生——!”姚胖子赶忙跑出去请医生。 值班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匆匆赶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终于长舒一口气,对陆伯轩和姚胖子说道: “今夜再留院观察一下,等明天穆勒医生来做最终检查,若是没有问题,就可以回家了。不过病人的记忆可能会出现一些片段的缺失,通俗来说就是‘断片’,这是正常现象,通常过一两天就会逐渐恢复。” 听了医生的话,陆伯轩微微颔首,始终揪着的心放松了许多——总算是个好消息! 这边,护士已动作利落地为国全后脑的伤口换了药,重新仔细包扎好。 待医生护士离开,姚胖子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轻声问道:“国全,今天下午的事,侬还记得伐?” 国全努力回想,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 “我……我是要去银行……”他皱紧眉头,想了半晌,“我去银行做啥?……哦……哦……是去兑大洋。” 姚胖子脸上仍挂着和气的笑容,“好好想一想,侬是拿什么去兑大洋的?” 另一旁的陆伯轩神情紧张,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怕听见那些让他心堵的事。 “拿……拿布袋袋,大黄鱼……对的,是一根大黄鱼。”国全努力地回想着。 姚胖子心中暗惊:这国全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还是个腿脚不便的——竟敢怀揣一根大黄鱼去兑现。按如今市价,一根大黄鱼至少值一千五百块大洋,这是什么概念?眼下在海格路买一幢三层石库门,也不过一千二百大洋!现在马路上治安混乱,国全只要一露财,必定被坏人盯上。 “那大黄鱼呢?大洋兑出来了吗?”姚胖子继续追问。 “关门……”国全摇摇头,“银行下午关门……” 正说到这里,刑事科的老周带着三名警员回到了病房。姚胖子示意他们一同在旁边听着。 “那后来呢?侬又遇到什么事了?”姚胖子耐心地引导着。 “后来……后来……”国全只觉得脑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个人过来……问我……问我……” 姚胖子心头一紧,料想这定是劫匪现身了。他连忙放缓语气,温声道:“慢慢讲,国全,勿要急。” 洁白的病房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国全身上。一位年轻的警察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他的回忆。 “伊讲……讲可以……帮我换大洋。”国全只觉得头痛愈加剧烈,“小弄堂……” “这人长啥样子?穿啥衣裳?”旁边的老周有些按捺不住,急急插话。 姚胖子抬手轻轻一摆,示意老周稍安毋躁。他见国全脸色发白、状态不佳,便站起身对陆伯轩道:“阿哥,阿拉先出去抽根烟,让国全缓一缓。” 走廊的角落里,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着烟讨论案情。烟雾缭绕,引得路过的小护士连连朝他们翻白眼,却终究没敢出声——这一群黑衣警察,实在招惹不起。 “姚处长,听上去像是个做黄牛勾当的。”老周分析道。 “有可能,不然也不会专门等在银行附近。”姚胖子点头,“不过也不能排除国全早就被人盯上,一路尾随过来的可能。” 几位警察纷纷点头称是…… 第80章 没有线索! 再次回到病房时,国全已经半坐起来,陆伯轩正端着搪瓷杯小心地喂他喝水。他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 姚胖子心中暗忖:这毛病倒也蹊跷,只要不追问案子的细节,国全就恢复得很快;可一旦触及关键,马上便状态急转。 “小舅舅,侬还要问啥?”国全望向姚胖子问道。 “就三个问题:跟侬搭讪的人长什么样子?侬是从什么地方去银行的?——还有,是哪一家银行?”姚胖子心想还是速战速决为好,免得过一会儿国全状态又变差。 “是个瘦子,特别瘦,个子……不高,大概到我鼻头这里,穿一件黑颜色的敞衫。”国全一边比划一边继续说道,“我是……是从学校出来……去的银行,是正金银行,对的,就是正金银行。” 一口气说完这些,国全想到那根被劫的金条,再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责怪自己一句的父亲,心中又难过又懊悔——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竟为了和陈姝娣结婚昏了头。 姚胖子回头看向老周几人,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要问的。那位年轻警察开口道:“这个人脸上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斗鸡眼、酒糟鼻之类的?” 国全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头:“我当时太紧张了,哪有心思仔细看他的脸?” 几个警察都有些失望。姚胖子吩咐道:“明天一早开工,先去正金银行附近排查,看看有没有目击证人。” “阿哥,我先走了。要不要叫玉凤来换你?”姚胖子关切地问陆伯轩。 陆伯轩摆手示意不用,“侬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小姚。”随后又向老周他们拱手致谢。 姚胖子一只脚刚跨出门,国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小舅舅,侬等等!” 姚胖子回过头:“还有啥事体?”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是个卷毛。” “哦?头发是卷的?侬确定?” “是的,我确定。” “我晓得了。” ....... 九月二日,沪上天空乌云密布,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整个空气闷热地让人呼吸都觉困难。前一场热带风暴方才过境,新的台风又已逼近,正朝着江浙沿海城市席卷而来。 玉凤匆匆照料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将诚诚托付给杨家姆妈,便牵着晓棠出了店门。她随手锁好店门,挂上一块木牌:“家中有事,歇业一日”。她已打算妥当:送完晓棠便赶去医院探望国全,顺便换阿爸回家休息。 “阿姐,侬要去啥地方?”阿彬刚从虹桥路西边拉着空车回来——他刚送完客人去万国公墓扫墓。 “正好,阿彬送阿拉去启明女中,晓棠要上学。”玉凤说着,牵起晓棠上了黄包车。 阿彬一边拉车一边问道:“阿姐,平常晓棠上学不都是自己走去的嘛,怎么现在读中学了,反倒要侬送了?” 玉凤刚要开口解释,忽想起晓棠就在身旁,便改口道:“等一会儿再跟你细说,侬脚上加快些!” “好嘞!阿姐!”阿彬应声从慢跑转为疾奔,黄包车如飞一般在虹桥路上掠过。 ……“玉凤姐,再见!阿彬哥,再见!” 目送晓棠走进校门,玉凤重新坐上阿彬的黄包车:“阿彬,去大德医院。” 路上,玉凤将这两日家中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阿彬。阿彬一听,立即说道:“阿姐,从今天起侬就坐我的黄包车接送晓棠,反正一天也就两趟,不耽误我拉活儿。”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是要多麻烦侬了。”玉凤心中顿感宽慰。 “帮阿姐的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阿彬想都不想,随口而出。 大德医院的病房内,穆勒医生正仔细为国全做着全面检查。玉凤轻轻将几乎一夜未眠的陆伯轩扶到门外走廊,低声询问起国全的情况。 陆伯轩一脸憔悴,轻叹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玉凤听罢,一时无言。她不知该怎么说国全才好,转念一想,人既平安,别的也都不重要了,一切总可以重新开始。 不久,穆勒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嘱咐道:“陆先生,病人恢复得不错,主要还是年轻,送来得也及时。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家后静养两日,先不要外出活动,这段时间尽量避免情绪刺激。” “谢谢医生!”陆伯轩躬身一礼,语气中满是感激。 ...... 而此时,一身西装的姚胖子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离正金银行不远的路边。他手里攥着把折叠扇不停地扇着风,嘴里低声咒骂:“这鬼天气,都九月了还这么闷热……那个杀千刀的卷毛到底躲在啥地方?要是被我老姚抓到,非先扒掉他一层皮不可!” 就在这时,警长老周带着一名警员急匆匆地从马路南边跑来。 “行凶的现场找到了,就在斜对面的弄堂里。”老周喘着气报告。 “侬凭啥断定那就是现场?”姚胖子皱眉问道。 “我们找到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他说昨天亲眼看见陆国全倒在那条弄堂里,后来又自己爬起来跑了出去。” 老周详细汇报着情况,额头上的汗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滴。 “那老头还看到别的什么没有?” “没了,他说进弄堂的时候就只看到陆国全一个人躺在地上。” “册那!这是碰上老江湖了!”姚胖子骂了一句,挥了挥手,“继续查!” 姚胖子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心里暗自琢磨:这下可难办了。光凭“瘦子”和“卷毛”这两条线索,根本无从查起。娘个西皮!如今这上海滩,最多的就是瘦子,满大街的人一个比一个瘦,反倒像我这样的胖子目标显眼,容易找。卷毛虽说是个明显特征,可万一那家伙事后剃了个光头呢?市面上光头也不少……说到底,还是得找到知情人才行。 正思忖间,之前派去银行附近排查的年轻警员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姚处长,”年轻警员指着银行门口,“找到两个黄牛,其中一个说昨天见过陆国全。” “哦?”姚胖子猛地将手中半截烟扔到地上,“带我去!”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壮实男人,穿着深色敞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令人咋舌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身江湖气息。 “叫啥名字?”姚胖子问道。 “回长官的话,道上人都叫我小六子。”那黄牛低声下气地回道 “把昨天下午看到的,原原本本跟我讲一遍。关照侬,不许瞎讲。” “晓得,晓得,”小六子点头哈腰地应着,“昨天下午银行关门,好些人围在门口看告示,我就在外圈转转,看看有没有生意。那个瘸子……也在里头。” “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瘸子走了。我看见一个瘦子凑上去跟他搭讪……”小六子回想了一下,接着说,“讲啥我没听清,不过那瘦子还有个搭档,是个高个子,比这位警察兄弟还高。”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年轻警员。 “那高个子就一直跟在后头。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不是我们这片的黄牛。”小六子补充道。 “后来呢?” “后来就没注意了,”小六子两手一摊,“正好有生意上门,我也就没盯着。” “嗯!想起什么随时找这位警官,懂了伐?”姚胖子指向年轻警员。 “懂呃!懂呃!” 姚胖子一摆手,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我问侬,侬脖子上那根链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六子一愣,还以为这位胖长官看上自己的金链子了,连忙答道:“回长官,是假的!镀金的!” “册那!”姚胖子甩手低骂一句,“脑子有毛病呃,没事挂根狗链子做啥?” 第81章 恶徒来袭 下午,天空渐渐飘起细雨,风声也开始呼啸起来。 陆伯轩将国全接回家中,玉凤忙着整理国全从前住过的小屋——自打他搬去学校宿舍,这间屋子便一直空着。玉凤总想着,万一哪天国全不在教会学校做了,总还得回家住。 杨家姆妈端来一锅不再滚烫的绿豆汤,那是她清早熬好的,原本打算等晓棠放学回来给两个孩子喝。见国全从医院回来,她连忙盛好送过来,想让国全先解解乏。 小山东带着翠翠也赶来看望国全,一见国全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禁愣住,忙拉住刚下楼的玉凤问:“玉凤,不是说国全得了疯魔症吗?这脑袋上裹着一大圈纱布是咋回事?洋医生把他脑袋打开啦?” 玉凤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是呃!洋医生打开他脑袋瞧瞧,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小山东一咋舌:“俺滴娘哎!这也太.....” 翠翠在一旁推了推表哥,笑道:“哥,俺都听出来玉凤姐是逗你呢!你还当真呀?” 国全没见过翠翠,忙向小山东打听这是谁家的姑娘。 “国全哥,俺是他表妹,刚从菏泽来。俺叫刘翠翠!”翠翠爽朗地自我介绍道,她声音清脆,说话时眼睛亮亮地看着国全,没有丝毫拘束 “哦……哦……是翠翠阿妹,侬好,侬好。”国全被她这么大方地一看,反倒更加局促起来,有些窘迫地点头回应。 ......在家人和邻居们的谈笑声中,国全只觉得脑袋渐渐轻松了许多,眼神也愈发清亮起来。 陆伯轩静坐在书案后,默默观察着儿子的神情。见他与昨日判若两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阵倦意悄然袭来,他向店堂里的杨家姆妈和小山东兄妹打了个招呼,便回屋休息去了。 玉凤瞧了瞧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拿起小手提包,准备去学校接晓棠。她先跟杨家姆妈打了声招呼,托她帮忙照看诚诚。一旁的翠翠爽快接话:“玉凤姐,你放心去呗!我也留下来帮着杨家奶奶——她年纪大了,小诚诚要是跑起来,我可比奶奶追得快多啦!” 玉凤含笑点头,拿起一把油布伞。推门走出笔墨庄。 阿彬戴着斗笠早等在路边,车篷已经放下,一见玉凤出来,连忙拿起毛巾擦了擦干净的车座。 “阿姐,侬坐稳,咱们这就走!”阿彬拉起车把,脚下生风,黄包车轻快地朝启明女中驶去。 天色愈发阴沉,雨势渐大。启明女中校门前,陆续聚集了不少家长,大多是因为看天色不好,特地来送伞,顺便接孩子回家。 这个周六下午,原本并不安排课程,但开学初事务繁杂,学校便为初一年级的新生加开了两节课。放学铃响,校门打开,学生们纷纷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着离开校园。 玉凤站在人群后方,踮起脚尖向校内张望。只见晓棠和一位女同学合撑着一把雨伞,正并肩走出校门。她连忙朝晓棠挥手。晓棠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四下寻找,一见到玉凤,立即与同学道别,快步向她跑来。 随着放学的人群不断涌出校门,马路上顿时嘈杂起来。风雨声、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与汽车鸣笛声交织成一片。玉凤撑开雨伞,轻轻搂着晓棠,在攒动的人影和层层雨伞间穿行,快步朝不远处的阿彬走去。 远处,两名负责暗中保护的便衣起初还能清晰看到玉凤和晓棠的身影。可不一会儿,他们的视线就被密密麻麻的雨伞和涌动的人群隔断。两人心中一急,连忙朝校门口挤去,试图重新锁定她们的行踪。 雨势渐急,青石板路愈发湿滑难行。玉凤将雨伞尽力倾向晓棠,自己的半边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直焦急张望的阿彬终于瞥见玉凤和晓棠二人的身影,急忙拉起黄包车向她们靠拢。恰在此时,天色骤然暗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漏了一般。 阿彬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睛望向玉凤的方向——这一看,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只见玉凤身后骤然窜出两条鬼魅般的人影,直朝着晓棠扑去。阿彬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扔下车把,拼了命地冲过去。 “阿姐!当心后面——!”他放声大喊,然而嘶吼声瞬间被狂暴的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玉凤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慌忙回头——可已经迟了!有人猛地打落她手中的雨伞,另一双粗壮的手已狠狠抓住晓棠的后颈,使劲向后拖去! “玉凤姐!救我!”晓棠疼得哭喊起来,拼命呼救。 玉凤心急如焚,情急中一把抓住那只粗手,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竟硬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 “啊——!”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晓棠顿觉颈后一松,忍痛躲到玉凤身后。被咬伤的是个高壮汉子,正攥住鲜血淋漓的手痛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咒骂:“操你妈的,老子今天连你一块绑!” 玉凤拉起晓棠转身就跑,她知道阿彬就在那个方向。万万没料到,另一个精瘦的歹徒正从侧面向晓棠扑来——千钧一发之际,阿彬赶到了!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瘦子的腰上,对方顿时惨叫一声,踉跄着捂住痛处。 “快跑——!”阿彬大吼,一把拽住玉凤的胳膊就要往回冲。 “姐……!”晓棠突然发出痛苦的尖叫——那高个壮汉竟一把揪住她的麻花辫,发狠地向后拉扯! 玉凤想也不想,抡起手中的小提包重重砸向那只粗手。“砰”的一声闷响,提包正中目标,大汉吃痛松开了辫子。 “跑!”玉凤朝晓棠厉声喊道,拔腿便向阿彬的方向冲去——可去路已被那精瘦男子挡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面露狞笑,直朝阿彬刺来! 阿彬躲闪不及,“噗嗤”一声,匕首没入他的小腹。他却死死抱住歹徒,用尽最后气力嘶喊:“阿姐……快走……!” 哪里还走得脱?那魁梧壮汉不再徒手抓人,而是整个身子如巨石般朝晓棠扑压过来。玉凤纵然再有勇气,也抵不住这等力道的重压。 所有的一切,竟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边,两名便衣也察觉到这边情况不对,双双拔出手枪,冲了过来。 第82章 玉凤的潜能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枪声骤然撕裂雨幕,原本喧闹的校门口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有人失声惊叫:“杀人啦——!” 刹那间,马路上乱成一片。来接孩子的家长纷纷护着自家孩子四散奔逃,唯恐遭到波及。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场面几乎失控。 开枪的是玉凤。 当她惊恐地看见那壮汉扑向晓棠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扯开提包、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抬手连续扣动扳机,直至撞针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竟似久经沙场的老兵般决绝果断。 六发子弹尽数击中壮汉的胸膛与腹部。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仿佛无法理解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持枪反击,还如此果决。他低头看向自己不断冒血的伤口,最终“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倒地,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再无生机。 同样被枪声震慑的还有那名持刀刺伤阿彬的精瘦歹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枪击彻底吓懵,呆立当场,直到同伙毙命才猛然惊醒,发狠推开仍死死抱住他的阿彬,拔腿就逃。 “砰!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命中瘦子双腿。他应声跪地,再也无法动弹——这次开枪的是那两名便衣探目。 枪声迅速引来了在附近治安巡街的保安总队巡逻小队,街面立即被封锁起来,所有人都被喝令呆在原地。 两名便衣对巡逻队的呵斥置若罔闻,利落地掏出证件朝对方一挥:“市南警局,行动大队的!” 说完便径自上前查看阿彬的伤势,随后迅速控制住那名精瘦男子。 “玉凤姐,阿彬哥流了好多血!”满脸惊恐的晓棠,朝玉凤大叫着。 晓棠的叫声让玉凤从开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急忙扑到阿彬身边——只见匕首已完全没入他的腹部,只留下一截漆黑的刀柄露在外面。 “叫救护车啊!快叫救护车啊!”玉凤失控地嘶喊着。巡逻队长闻声赶来,一眼瞥见玉凤手上还握着一把小手枪,惊得连退两步,厉声喝道:“把枪放下!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那名平头便衣急忙折返,向队长说明情况,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补充了几句。 队长一听,顿时脸色大变——眼前这名女子竟是市南警局电讯处陆国忠处长的太太!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位陆处长与保安总队参谋武清明是兄弟关系,而武清明又是总队长任栋甫将军的外甥女婿。这位巡逻队长是原税警团的老人,深知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管的事。 “乖乖,这可是天大的事!”队长一边急令巡逻队将玉凤和晓棠严密保护起来,一边冲进学校打电话上报。一名便衣也紧随其后,他必须立刻向处座汇报现场情况。 不多时,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便撕裂了雨幕,此起彼伏地响彻整条街道。 而此时的天空也逐渐明亮起来,雨势渐渐变小,最后只是稀稀落落地下了几滴。 姚胖子最先赶到现场。只见他神情慌张地跳下车,跌跌撞撞冲到玉凤面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又急忙拉过晓棠前后查看。见二人都未受伤,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幸好无事,否则真不知该如何向国忠交代,更无颜面对陆伯轩。 姚胖子转回路中间,叉起腰,连声催促医护人员尽快将阿彬送医抢救。他瞥了一眼被击伤的绑匪,正要挥手示意抬走,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喝住了正欲离开的医护人员: “停一下!” 他快步走到绑匪的担架旁,仔细打量这个双手被铐、躺在担架上的精瘦男子——册那!确实是个极瘦的矮个子,可头发被雨水淋得紧贴头皮,一时难以辨认。 “找块干毛巾来,快!”姚胖子吩咐手下。 不到一分钟,干毛巾递到了他手中。他对着担架上的男子厉声警告:“勿要动!动一动,立刻请侬吃生活!” 说完便拿起毛巾,用力在那人头上揉搓。不一会儿,湿漉漉的头发基本干了。姚胖子拿开毛巾,嘿了一声: “册那!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玉凤立大功了!” 他兴奋地喃喃自语,随即指着担架上的绑匪高声喊道:“老周快过来!这是个卷毛!” 此时的玉凤仍紧紧牵着晓棠的手,浑身发抖。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血腥场面,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竟开枪打死了一个人。 姚胖子拨开护卫的巡逻队员,见玉凤和晓棠浑身湿透、面色苍白,连忙上前轻轻取过玉凤手中的枪,动作熟练地查验枪膛——果然是空膛。他不禁暗叹:玉凤也是了得,六发子弹全招呼在那绑匪身上,真是危机关头逼出了人的潜能。 环顾四周,姚胖子急忙吩咐手下将玉凤和晓棠送进学校,想办法找几件干净衣服给她们换上。 玉凤边走边颤声问姚胖子:“小舅舅……我打死了人,是不是要坐牢的呀?” 姚胖子呵呵一笑:“坐牢?玉凤侬立大功了,等着领奖赏吧!还坐牢呢,勿要瞎想!” 不多时,陆国忠与武清明相继赶到现场。此时学校附近已围满警察与保安总队的官兵,歹徒的尸体早已被运走,只留下青石板上缕缕尚未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围观的人群中多了好几名手持相机的报社记者,正四处按动快门,捕捉现场每一个细节。 学校的接待室内,玉凤和晓棠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校服。一位女老师正细心为晓棠擦干头发,一旁的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姜汤——是老校长特地吩咐校工为她们煮的。 接待室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老校长引着国忠与清明站在门口。女老师见二人都已整理妥当,才轻声应道:“请进!” “玉凤,侬没事吧?”国忠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却见玉凤与晓棠竟穿着一样的校服,乍看宛如一名清秀的高中女生,不禁莞尔:“玉凤,侬穿这身学生装,倒是很好看的。” 玉凤俏脸微红,低声道:“别乱讲,大家都看着呢!” 老校长呵呵一笑:“陆太太不必见外,你这般打扮确实格外清丽。” 玉凤忙应:“校长您说笑了。” 晓棠也渐渐恢复平日模样,脸上重新露出明亮的笑容。 武清明轻咳一声,示意国忠抓紧时间——门外记者众多,若被他们得知当事人身份,尤其对晓棠这样的孩子,后续恐怕麻烦不断。 “校长,学校可有后门?”国忠连忙问道。 “有的,陆长官是想……” “我们从后门离开,正门已被记者围住。” “老夫明白,这就带各位从后门出去。”校长脸色一肃,回应道。 国忠沉吟片刻,又向校长开口道:“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替晓棠请一周假,让她在家休养几日,也等这件事稍稍平息。不知校长能否……” “那是自然。以晓棠的学习能力,便是上初二也毫不逊色,休息几天并无大碍!”老校长深表理解,满口答应下来。 第83章 可怜的阿彬啊!年纪轻轻. 民福里,笔墨庄店堂内,陆伯轩拄着拐杖缓步从里屋走出。休息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的精神明显好转许多。 店里,杨家姆妈正陪着国全说话,小诚诚举着画笔画的大公鸡,兴高采烈地向翠翠展示。唯独不见玉凤和晓棠的身影。 陆伯轩心中一沉:来回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按理早该到家了。他踱至店门外,只见马路上一片湿漉,显然刚下过一场大雨。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疾驰而来,溅起一片水花,稳稳停在了笔墨庄门前的马路上。陆伯轩认出这是警局配给国忠的小车,忙上前两步相迎。不料车上先下来的竟是晓棠,和另一位穿着校服的姑娘。 “晓棠!”陆伯轩急急问道,“你玉凤姐呢?” “阿爸,”那位穿校服的姑娘开口应道,“我在这里呀!” 陆伯轩一愣,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分明就是玉凤。 “侬这是……”他一时有些发懵,满脸疑惑。 从副驾驶下来的国忠连忙打断:“阿爸,先进去再说!” 店堂里,众人见到玉凤这身打扮,都大为惊讶。小诚诚撅起嘴嘟囔:“姆妈也去上学了,诚诚不要姆妈去上学!” 玉凤疲惫地看向大家,唇边浮起一抹苦笑。 国忠随即将事发经过详细道来。随着他的叙述,坐在书案后的陆伯轩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阿彬被歹人用匕首刺中肚腹,身负重伤时,陆伯轩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不由晃了两晃。国忠见情形不对,一个箭步绕过书案,急忙搀扶住父亲。 “人呢?阿彬人呢?是死是活呀?”陆伯轩嘶声追问,急得用拐杖连连戳地。 一旁的玉凤和晓棠早已泪如雨下。杨家姆妈见状,只当阿彬已经没了,顿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阿彬啊!我可怜的阿彬……年纪轻轻怎么就……” 国忠见两位老人误会,连忙解释:“人还活着!正在医院抢救呢!” 杨家姆妈一听,赶紧抹了把眼泪,连声道:“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一定要让阿彬挺过这一关!”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国忠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听讲的国全,“今天这两个绑匪,就是昨日抢劫并打伤国全的那两个人。” 国全闻言“噌”地站起身,情绪激动:“是那个卷毛?” “嗯,正是此人,”国忠点头,“姚胖子已经去医院审讯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他转而看向陆伯轩:“阿爸,我得立刻回警局。此案关系重大,必须向局长汇报。今晚我就不回来了。” 临行前,他又嘱咐玉凤:“玉凤,侬赶快带晓棠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息。晚饭随便下点面条就好,别忙活了。” 陆伯轩捻着山羊胡,颔首道:“国忠,侬去吧,家里的事不必牵挂。” 国忠刚要出门,又想起一事,转身看向翠翠姑娘,温和地问道:“你是刘翠翠吧?”他还是头一回见到翠翠,只觉得这姑娘心地热情,一看便是农村来的淳朴姑娘。 “俺是刘翠翠。”翠翠爽快地应道。在她眼里,这位陆家大少爷可是位了不得的大官,进出都坐小汽车。不过他人倒很和气,说话也文雅,一点儿不像她老家那个整天吆五喝六、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是县太爷的官老爷。 “两天后,你让小山东陪你去八仙桥的正新棉纺厂,找钱正新钱老板报到。他会给你安排活计的。”国忠仔细说明了棉纺厂的地址和老板姓名,又让晓棠拿来纸笔,将信息一一写下。 “真的?”翠翠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事做,还是在棉纺厂——那可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她更没想到,陆老板家遭遇这么多不好的事,竟然还没忘记她当时的请托,这份人情可怎么还? “谢谢国忠大哥!”翠翠说着就要鞠躬行礼,却被国忠抬手拦下:“不必客气。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能帮到你,我也高兴的。” 国忠离开后,玉凤赶忙帮晓棠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常衣裳,自己却只匆匆换了身干净衣服,并未沐浴。她心里记挂着阿彬,不忍他独自一人躺在医院无人照料,打算立即前去探望。 国全见玉凤要出门,连忙问阿姐要去哪儿。玉凤说要去医院看阿彬,嘱咐国全晚上煮些面条应付一餐。杨家姆妈本也想着同去,却被陆伯轩婉言劝住——年纪大了,来回奔波实在吃力。 “玉凤姐,俺陪你去!有啥事也好多个人搭把手。”翠翠在一旁主动开口。 玉凤朝她点点头:“那就辛苦翠翠姑娘了。” “辛苦啥呀!玉凤姐才最不容易。” 医院里,阿彬的手术刚刚结束。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四下张望,却只见两名警察倚在墙边闲聊,并无家属身影。 “伤者家属在吗?”医生朝空旷的走廊唤了一声。 警长老周见状忙迎上前问道:“医生,伤者情况如何?” “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刀尖捅穿了肠子,险些伤及脾脏,真是万幸!”医生语气凝重地说道。 “那后续……” “肠子已经缝合,但十天之后还需再次手术拆除肠内缝线。现在要送重症病房,必须有人陪护。”医生仔细嘱咐道。 “好嘞,谢谢侬,医生!”老周连忙客气地点头应下。 玉凤和翠翠赶到医院时,阿彬已被安置在病房中。刑事科的警长老周和另一个警员正坐在病房里陪护着。 玉凤急匆匆走进房间,向老周点头致意后,立即上前查看阿彬的状况。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眉紧锁,仍昏迷不醒。 “麻药还没过,大概还得一个钟头左右。”老周在一旁解释道。 “辛苦您了,各位若有公务就请先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玉凤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陆太太客气了,”老周知她是处座家眷,态度格外敬重,“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姚处长那边还有事待处理。” “多谢您,不耽误各位正事了。”玉凤将老周送至门口。 “玉凤姐,他就是阿彬呀?”翠翠望着病床上的人轻声问道。 “是的,我们是同乡。阿彬……是个热心肠的好人,”玉凤叹息道,“这次都是为了帮我,才招来这场祸事……是我对不住他。” “俺奶奶常说,好人终会有好报的!玉凤姐,你别太担心了。”翠翠清亮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份真诚的安慰。 第84章 审讯 而此时在阿彬病房的楼上,精瘦男子也刚做完手术,从大腿和小腿上分别取出两颗子弹。 病房中,刑事科的几个警察正将昏迷中的精瘦男子双手分别铐在病床的铁制床头上。 神情有些疲惫的姚胖子站在病房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三个大肉包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老周从楼下上来,跟姚胖子说处座太太过来陪护阿彬,姚胖子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包递给老周:“吃个大肉包,沈大成的,味道蛮好!” 还是那个年轻警员朝着门外的姚胖子喊道:“姚处长,这家伙醒了。” 姚胖子一听将手中的纸包塞到老周手里,匆忙进了病房,走到床边 已有警员拿过一把椅子,姚胖子大马金刀的朝椅子上一坐,厉声喝问:“姓名?” 刚刚苏醒的精瘦男子惶恐地望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胖子,低声答道:“姚根发。” “妈了个x!”姚胖子顿时大怒,一掌拍在床板上,一双小圆眼瞪得如同电灯泡:“侬册那也配姓姚?!” 精瘦男子不明白这位长官为何突然发火,慌忙辩解:“长官,我真呃姓姚……我爹就姓姚,我没骗你,我家有户口本的……” 一旁的年轻警员使劲抿住嘴,生怕笑出声来。 姚胖子平复了一下情绪,觉得自己也是少见多怪——天下姓姚的那么多,何必跟一个罪犯较这个真。 “那我问你,是啥人指使你们去绑那个小姑娘的?” “没人指使……是阿拉随便挑的。”姚根发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暗忖:一定得咬死就我们两个人干的,绝不能扯出左家宅陈家。横竖绑架也不是死罪,蹲几年大牢就能出来。可陈家背后有帮会势力,万万惹不起。 姚胖子嘴角一撇,露出讥诮的冷笑,随手抄起病床边一个搪瓷空痰盂,猛地朝姚根发的伤口砸去! “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姚根发登时惨叫连连。 “叫侬嘴巴硬!”姚胖子说着又是一记猛砸,原本包扎好的伤口上开始洇出血色。 “姚根发,侬听好:要是现在不讲,就永远不必讲了。机会只此一次。”姚胖子狠狠说道,“老实交代,侬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不然……明天就是你的忌日!” 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值班医生闻声赶来,却被老周及时拦在门外。 “长官,我……我……”姚根发欲言又止。这一次他是真信了——眼前这胖子手段狠辣,若再不开口,明天怕真要被他拉出去毙了。 姚胖子见姚根发语气松动,一张胖脸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 “姚根发,快点交代,阿拉也好早点下班。侬呢,也能安心养伤——大家都便当,不是挺好?” “好……好呃……”姚根发实在不愿再受这死胖子的折磨,“我老实交代,统统讲给长官听。” “嗯!这还像句话。”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两根烟叼在嘴里一并点燃,随后将其中一支塞进姚根发嘴里,并示意警员解开他一只手的手铐。 .......根据姚根发的供述,他与阿三(即被玉凤击毙的绑匪)长期从事贩卖人口的勾当。 这一行当自有其门道:上线专门负责提供消息给姚根发,姚根发则专司绑人,得手后再将人交给下线——也就是负责转卖的一方。他们行内称之为“一条龙服务”。左家宅的陈家,正是这“一条龙”中负责提供消息的环节,分到的钞票最少,却也最省心、最安全。 晓棠的消息正是从陈家得来的。本以为只是桩轻松事情,谁料那女人(玉凤)如此悍勇,车夫(阿彬)竟会拼命相助,更没想到她手中竟会有枪,而且开枪时没有丝毫犹豫,枪枪要人命。早知如此,他们是绝不会接下这单生意。 至于下家,姚根发只知要将人送到中山公园后门的一条小弄堂里。那里有间专门的屋子,有人候着,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地方。 姚姚胖子听到这里,斜睨了姚根发一眼,而姚根发也正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就这些?”姚胖子问道。 “长官,我真的全都交代了呀!” 姚胖子低头四下寻找那个搪瓷痰盂,姚根发一见他这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哀求:“长官、长官!我知道的真全说了,我发誓!” “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昨天,正金银行附近!”姚胖子突然语气转厉,高声喝道。 姚根发这回连死的心都有了:昨天那桩抢劫明明做得天衣无缝,警察怎么会知道?就算那瘸子事后报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毕竟没有目击证人。想到这儿,他不禁后悔昨天没直接做了那瘸子——干这行,心太软果然吃亏。 姚胖子仔细端详着姚根发脸上的表情变化,忽然呵呵一笑,幽幽说道:“姚根发,侬是不是在后悔……昨天没干脆做掉那个瘸子?” 姚根发心中骇然,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这胖子难道会读心术?怎么我想什么他全知道? “啪”的一声,姚胖子猛地挥手,狠狠抽了姚根发一记耳光。 “警告侬,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否则死得更快!讲!” “我讲,讲....” 左家宅的陈家做的是“婚骗”的勾当,这在附近早已不是秘密。 然而他们夫妻俩还暗中经营着另一桩生意:先是向男方索要彩礼,数目不大,通常在三十到五十块大洋之间。随后,陈家会指定一个期限,要求对方必须在几天内将钱如数送到,否则亲事作罢,之前付的酒席钱自然也打了水漂。 更阴损的是,陈家会把这些男方的信息透露给姚根发。姚根发与阿三便暗中跟踪目标,一旦对方取钱,便趁机下手抢劫。得手之后,赃款由姚根发与陈家四六分账——姚根发拿六成,陈家得四。 而那些一心想成家的男人往往忍气吞声,再次筹钱送上门。这一次,陈家会收下钱,之后却再不露面。男方找上门来,他们便翻脸不认账。没有字据,没有人证物证,单凭男方一面之词,警局也难以立案。到头来,吃亏的总是那些老实人。 陈家挑选目标自有其标准:要么是年纪大讨不到老婆的,要么就像国全那样身上带些残疾。这样的男人即便发觉自己上当,也往往不敢与陈家理论——弄不好还会遭一顿毒打。陈家男人早年混过斧头帮,他老婆更是从青楼出身,后来投了青红帮。这对夫妻在左家宅一带向来横行霸道,至今也没人压得住他们。 “那根大黄鱼呢?” “还藏在家里,床底下箱子里” 姚胖子朝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带着两个警员匆匆走出病房,离开了医院。 姚胖子让年轻警员将姚根发的一只手重新铐上,自己则去医生办公室找电话打给陆国忠做汇报。 第85章 陈父要自焚? 九月三日一早,左家宅的居民们察觉到了一桩怪事:狭窄的左家宅路两端都被黑衣警察封锁,只准进不准出。 有胆大的上前理论,警察也不动怒,只是置之不理。而在巷子深处的陈家门口,更是聚集了十几名警察,正用力砸门。 周围邻居纷纷站在家门口看热闹。一位阿嫂扯了扯身旁胖嫂的衣袖,低声道:“怪了,警察从来不管陈家事的,今天怎么这么起劲?” “我跟你说,警察前几天就盯上陈家了,”胖嫂回想起那天在门口撞见的便衣,压低声音回应道,“看样子是要动真格了……” 身穿笔挺西装的姚胖子嘴里叼着烟,一双小圆眼冷冷盯着陈家木门。见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力踩灭,肥手一挥:“撞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员应声上前,合力猛撞木门。 “哐——!” 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撞开,数名警员迅速冲入屋内。 此时陈家一片慌乱:陈父正急急忙忙在东厢房里藏钱;陈母与陈姝娣则各执一把菜刀,对准家门,准备拼命;其他三个年幼的孩子被陈招娣拉进西厢房躲藏。陈招娣心里清楚:这是爹娘作恶多端,报应终于来了。 冲进屋内的警员见两个女人手持菜刀、面目狰狞地瞪着自己,立刻拔出腰间配枪,厉声喝道: “放下菜刀!勿要寻死!” 陈母见一下子涌进这么多警察,心知反抗也是徒劳,正自犹豫,却没料到陈姝娣竟比她更为蛮横泼辣,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死黑皮,统统给我滚出去!想抓阿拉?也不先问问青帮老大同不同意!” “哪个老大?姓谢的那个,现在不是日本人的天下”姚胖子不紧不慢地踱进屋内,嗤笑道,“你们那位谢老大如今自身难保,侬还好意思抬他出来?” 陈母一听姚胖子这话,心里顿时一沉:完了,靠山真的倒了。她出身青楼,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这位长官,您千万别见怪,阿拉还以为是强盗闯进来,所以才……” “我不见怪,侬屁话少讲,”姚胖子依旧不急不躁,淡淡道,“跟我回局里走一趟!” “阿拉是老实人家呀,侬凭啥捉我们去警局?这没道理的啊!”陈母仍在挣扎狡辩。 “给脸不要脸。”姚胖子低声骂了一句,挥手示意,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众警员见长官发话,立刻蜂拥而上,先制住了陈母。谁料陈姝娣竟挥起菜刀,猛地朝最前面的警员砍去! “啊呀!”那警员一声惨叫,肩上被她狠狠劈中,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侬只小娘皮竟敢袭警!”其他警察见状怒骂着冲上前,夺下她手中的菜刀,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相加。 陈母在一旁连声哀求:“警察先生,勿要打了……以后她再也不敢了……要打出人命的呀!” “好了,动作快点!”姚胖子在门外适时制止了警员们的殴打。 众警员这才肯罢休,押着陈母,拖着被打得不成人样的陈姝娣走出了陈家。 “床底下还藏着一个!”几个走进东侧厢房搜查的警员高声喊道,随即便将陈父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陈父死死抱住一个沉甸甸的小藤条箱不肯松手——这里面装的,可是他们夫妻二人做尽下作勾当才攒下的“辛苦钱”,来得不易。 一名警员上前便是两记耳光,硬生生将箱子从他手中夺了过来。陈父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箱子离自己而去,突然抄起旁边一个白酒瓶子,迅速拔开瓶盖,猛地朝警员和自己身上泼洒! 警员们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只藤条箱上,哪料到陈父会突然来这一手,一时都愣在原地。陈父趁机从口袋中摸出洋火,作势就要划燃——几个被泼了酒的警员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往外逃。 陈父原本只想吓退警察,夺回那只箱子——这本是他年轻时做地痞流氓,混迹街头惯用的伎俩。 可不知怎的,今天他竟鬼使神差,真的划着了手中的洋火。 此时,正躲在西厢房悄悄张望的陈招娣,猛地瞥见父亲竟点燃了火柴,而空气中早已弥漫着浓烈的白酒味,吓得她失声惊叫: “阿爸!侬勿要做傻事啊!” 这一喊,反倒弄巧成拙。 若不是招娣突然出声,陈父本可一口气吹熄火柴。可被她这么一嚷,他手一抖,燃烧的火柴直直坠地—— 霎时间,泼洒在地的白酒被点燃,陈招娣脸色煞白,失声惊呼:“着火了!快救人啊!” 刚跑出门外的警员闻声回头,不由暗骂一声“册那!”——只见地上那点微红的火苗摇曳了几下,竟自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门外的姚胖子听见动静,拨开还堵在门口张望的警员,大步跨入屋内。一看这情景,他不由觉得好笑,对着还呆立原地的陈父嘲讽道: “陈先生,侬黑心钞票倒是捞了不少,平常怎么尽喝些掺水的假酒?真是笑话!来人,带走!” 说完,姚胖子转身走出陈家,朝门外的一众警员高声喝道:“收工!”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小路出口走去——今天他还得随国忠去办一桩更要紧的事。 不远处忽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爆竹声,鞭炮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竟像是过年一般。几个年轻警员低声议论:“不至于吧?不就端了个婚骗窝点,值得这样大庆?” 刚走出左家宅路,只见马路上早已喧腾如沸。人潮涌动,游行队伍延绵数百米,百姓们互相道贺、笑脸相迎,处处是欢庆之声。 姚胖子心里明白:这是老百姓自发庆祝抗战胜利的游行。就在昨日,日本人在美国军舰上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这意味着中国长达十四年的抗战终于彻底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以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落下帷幕。 “老百姓……应该能过上太平日子了吧!。”姚胖子望着车窗外欢呼雀跃的人群,喃喃低语道。 第86章 来了一群记者 医院病房里,玉凤将窗户全部推开通风。早已醒来的阿彬艰难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旁的翠翠连忙拦住。 “阿彬大哥,这可使不得,”翠翠细心替他掖好薄被,“你伤在肚子上,千万不能坐起来,好生躺着吧。” 阿彬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翠翠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转头望向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玉凤。 “玉凤姐,我啥时候能出院?我实在没……” “放心吧,你这次治伤的费用警局全包了,国忠已经安排好了。”玉凤转身温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阿彬这才松了口气。 “来,阿彬大哥,喝点水。”翠翠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到阿彬嘴边。 阿彬顿时脸一红——他从未被一个姑娘这样照料过,尤其还是位年轻女子。 “还、还是先不喝了吧……”他摇了摇头,“喝多了……就总想……上厕所……” 玉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彬说得也是,翠翠一个大姑娘,哪能这样服侍你呀?” “那可咋办呀?阿姐你也不方便的。”阿彬脸上写满了为难。 “放心吧!你国忠哥早就想到了,请了两个护工,一天一轮,都是男的,人也老实。”玉凤笑着说道。 “那得花不少钞票吧……?” “阿彬,侬烦不烦呀!再问阿姐可要生气了!”玉凤故意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关怀。 门被人轻轻推开,来的正是民福里的一众老邻居。小山东搀着杨家姆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小皮匠和保甲长,人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 “阿彬啊!侬可受苦了……快让杨家姆妈瞧瞧,伤到哪里了?”杨家姆妈一进门就急急朝病床走去,边说边要掀被子查看伤势。 “杨家姆妈,”玉凤连忙拦住她的手,“看不得呀,他只穿了条内裤,阿彬要难为情的!” “哦……哦……”杨家姆妈连连点头,“好,好,听阿彬的,听阿彬的。” 翠翠忙将椅子让给杨家姆妈,又另外搬来两把招呼大家坐下。玉凤在一旁静静看着,越发觉得翠翠这姑娘体贴懂事。虽是农村来的,却一点不比城里姑娘差。要是她能跟国全……算了,这事哪轮得到自己做主?再说翠翠心里怎么想还不知道,万一她不情愿,岂不是大家都尴尬?想到这里,玉凤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想得太多。 几人围着阿彬嘘寒问暖之际,保甲长却悄悄将玉凤拉到一旁。 “玉凤,侬今朝的报纸看了伐?” “还没呢,怎么了?” “侬出名咧!”保甲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展开后指着第二版头条道:“侬自家看。” 玉凤接过报纸一看,心头不由一紧。只见报纸头条新闻中赫然写道: “前日,启明女中附近发生骇人听闻之绑匪当街绑架女学生事件。幸得该生姐姐临危不惧,独斗两名绑匪,搏斗中过程中绑匪刺伤一名热心车夫,最终,该女士亲手击毙其中一人。另一绑匪则被警局便衣击伤擒获。据可靠消息,被绑架女学生系市南警局高层家眷……” 玉凤读罢,心头猛地一沉:坏了!常言道“树大招风,名高引谤”。若是被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缠上,岂不是天大的麻烦?晓棠年纪还小,若因此被人盯上,往后哪还有安宁日子可过? ...... 护工一到,玉凤仔细嘱咐了几句,又同阿彬道别,便带着翠翠和一众邻居返回民福里。 陆伯轩正在店堂里教晓棠和诚诚习画,一见玉凤回来,连忙问起阿彬的伤势。听玉凤说手术顺利,阿彬已能说话喝水,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玉凤也顾不上歇息,转身就进了灶披间准备午饭。她正拿着淘箩淘米,晓棠却急匆匆跑了进来:“玉凤姐,你快去看看吧!店门口……” “怎么了?”玉凤疑惑地朝外望了望,可惜离得远,什么也看不清。 “你去一看就知道了!”晓棠着急地拽着她的围裙催促。 玉凤无奈,只得放下淘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解着带子一边朝外走去。 此时,陆伯轩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内朝外张望。他见玉凤要推门出去,刚想阻拦,却已见她迈步走出了店门。 “咔嚓”、“咔嚓”……一连串快门声骤然响起,伴随而来的道道闪光刺得玉凤赶忙抬手遮住眼睛。 店门外挤满了手持相机的各报记者,玉凤甚至瞥见几张西洋面孔挤在人群中。 “请问,您就是陆太太吧?” “当时您是怎么想的?竟敢独自面对两名绑匪殊死搏斗?” “陆太太,您的手枪是从何而来的?” “请问那位被绑的女学生是您什么人?” ………… 玉凤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陆伯轩在门内见她说不出话,知道是被这阵仗吓住了,便拄着拐杖从容走出笔墨庄。 又一阵“咔嚓”声响起,镜头纷纷转向陆伯轩。玉凤见阿爸出来,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连忙上前扶住他,转身对记者们说道:“谢谢各位的关心。有些事涉及家中私事,实在不便多说。但有句话,我想告诉大家——” 说到这儿,她稍作停顿,见陆伯轩依旧神色自若,更添了几分勇气,眼中泛起坚定的光芒,朗声说道: “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位先生小姐,当自己的亲人遭受歹人伤害时,都会像我一样豁出一切,和坏人拼命!” 记者们纷纷点头,有人高声赞同:“陆太太说得好!只有这样才能叫那些歹人胆寒!” “各位记者朋友,”陆伯轩缓缓开口,“陆玉凤小时候是陆某的养女,如今是我的儿媳。她的话,也正是陆某所想。家人如此,国家亦是如此。今日上海百姓欢庆抗战胜利,陆某恳请大家将镜头转向那些曾饱受日寇欺凌的同胞,记录他们的苦难与喜悦。请大家回吧!陆某与小女玉凤在此谢过各位。” 说罢,父女二人一同向众记者躬身行礼。 记者们顿时掌声雷动,纷纷高声喝彩:“陆先生说得好!” “陆先生和令嫚真是上海人的骄傲!” ...... 人群中,一位西洋记者提高嗓音说道:“陆先生,还记得我吗?当年万国记者团的成员!那时日本人强拉您拍照,您却故意以《正气歌》为背景——那张照片,正是我拍的。” 陆伯轩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此时此地竟有故人在场。他当即拱手,朝那位西洋记者郑重一揖:“原来是先生您!沧海桑田,久违了!” 第87章 重回神秘洋房 市南警局内,绑架案的后续侦办仍在继续。刑事科警员在中山公园后门一条阴暗曲折的弄堂中,找到了那间被用作交易地点的小屋,可惜并未擒获幕后主使,只抓获了两名负责看守据点的小喽啰。据其交代,他们的老大是个姓黄的秃头,平时从不露面,只在“有货”时才出现,手下人根本不知道他具体的藏身之处。 “姓黄的秃子?”听了刑事科的汇报,国忠立刻想到一个人——黄文兴,民福里的老熟人,那个为人阴险狡诈、贪婪成性的小人。 此刻的国忠却没有时间顾及此事。他接到上峰指令,命他亲自带队接管原日军宪兵队司令部电侦课的一处据点。陆国忠抬腕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后可以出发。 他缓步走向窗边,拿起了边上的水壶。那盆君子兰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处——这是于会明离开时特意留给他的,并一再嘱咐国忠要好好照料。 正当国忠缓缓地给君子兰浇水时, “处座!”副处长老陈轻叩门扉,悄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弟兄们都在楼下候着了。” 这位原二室主任早已改换了称呼。从前见面,不是喊“国忠”便是称“陆主任”,如今却毫不犹豫地尊一声“处座”。尽管他比国忠年长十余岁,国忠心里明白,老陈向来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从不愿在任何细节上得罪上司。 “姚胖子到了吗?”国忠问道。 “刚到,正在楼下等着。” 国忠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水壶,快步朝门外走去。 楼下,一辆雪佛兰小车,两辆箱式警车早已启动待命,一队持枪的黑衣警察排成两列正等着长官的命令。 姚胖子见国忠出来,忙打开后座车门,国忠也不客气,直接坐进车内,淡淡吩咐一句:“出发”。姚胖子朝警队一挥手,大声喊道:“出发!” 车上,坐在副驾驶座的姚胖子转过身来问道: “国忠,”姚胖子仍像从前一样直呼其名,“今天具体是去什么地方……?” “老地方,你我都去过。”陆国忠答道。 “什么?”坐在国忠身旁的老陈惊讶地接口,“难道是万国公墓对面那幢洋房?” “正是。”陆国忠点了点头。 老陈低声喃喃:“这鬼地方……我当初就发过誓再也不去第二回的。” “物是人非了,”国忠笑了笑,“老陈,看来那晚你真被吓得不轻。” “何止老陈,我现在想起来都心里发毛,”姚胖子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尤其是那个小野寺……娘个西皮,阴森得跟个活鬼一样!” 车队沿虹桥路一路向西疾驰。眼见就要驶过民福里,姚胖子回头望向国忠:“要不要……” 国忠一摆手:“勿要停,公务要紧!”目光却仍不由自主转向民福里方向。此时笔墨庄前的记者早已散去,只见晓棠正带着诚诚在门口踢小皮球。国忠望着窗外这幕光景,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意。 姚胖子再次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这次收缴的赃款数目不小,后续如何处理?” “找得到苦主的,悉数返还;找不到的嘛……”国忠略一沉吟,“就按老规矩办。不过侬记牢,汤汤水水大家都要沾着点,切勿独吞。” 车队在洋房外的马路边缓缓停稳。老陈下车后,望着对面万国公墓那两扇黑漆大门,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仍困在几年前那个夜晚,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阴影。 陆国忠下车时,两名日本兵已毕恭毕敬地等候在小路入口处: “陆长官,小野课长已在楼内恭候大驾。”两人同时向陆国忠鞠躬行礼。 “带路。”陆国忠沉声吩咐。 “嗨依!”日本兵立即应声。 在日本兵的引领下,陆国忠带着全体警员,沿着这条幽长的小径朝洋房走去。 洋房门外,一身佐官制服的小野寺率领一众部下静立等候。见陆国忠大步走来,他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日式军刀,躬身行礼: “陆长官,鄙人电侦课课长小野寺,奉命向贵部移交此洋房内全部资产及文件。” 此时的小野寺早已敛去了昔日的狠厉之气,脸上只剩谦卑与畏惧。 “小野课长,别来无恙?”陆国忠目光如刀,紧紧盯住眼前这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日本军官。 “陆长官说笑了……鄙人深感惶恐,还请您大人大量。”小野寺一口流利的中文脱口而出——这让陆国忠不免有些讶异,在他的记忆中,几年前此人的中文尚十分生涩。 陆国忠的目光骤然冷冽,如淬寒刃:“你还记得那年在民福里——张家三口满门遭屠的事么?” “嗨依!嗨依!嗨依!”小野寺不住地鞠躬,每一次弯腰都比前一次更深,几乎要将身子折成两段。 姚胖子在一旁重重“哼”了一声,厉声呵斥:“小鬼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小野寺仍不停低头谢罪,额上汗珠如雨点般砸落在水磨石地上,溅开一片深色水迹。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斥: “八嘎!” 一名站在后面的年轻日军少尉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小野长官!请振作起来!这群支那猪是不配与我大日本帝国勇士对话!” 他说的是日语。在场众人中,只有陆国忠与老陈听得明白。姚胖子虽不解其意,但那句“八嘎”却听得真真切切,顿时怒目圆睁,攥紧了拳头。 陆国忠冷冽的目光越过小野寺,直射向那名口出狂言的日军少尉。他朝姚胖子微微使了个眼色,姚胖子当即会意,带着两名警员猛扑过去,一把将那少尉拖拽上前。姚胖子照其后膝狠狠一脚,“噗通”一声,少尉硬生生跪倒在陆国忠面前。他还想挣扎起身,却被两侧警员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得嘴里不住地咒骂“八嘎!” “哐当——” 陆国忠将小野寺的那把日本军刀掷在少尉跟前,冷声用日语说道:“我现在就成全你。你可以切腹玉碎了。” 那少尉猛地一怔,他未曾料到这个中国官员竟能说如此流利的日语,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令他剖腹自尽。他一时呆愣在原地,双眼直直地盯着面前寒光闪闪的军刀,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名少尉身上——好奇、激动、愤怒,当然,也有来自日方那一侧的不忍与惊惶。 陆国忠冷冷地注视着他,吐出三个字:“开始吧。” 少尉双手颤抖着解开自己的上衣,拾起军刀,“铮”的一声抽出刀鞘。望着寒光凛冽的刀刃,他眼中浮起明显的惧意。忽然间他眼神一狠,翻转刀柄对准自己的腹部——可就在刀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他的手又一次僵住了。 “青木君!”小野寺在一旁急声喊道,“清醒一点!我们已经战败了……回家吧,你的母亲还在家乡等你啊!” 听到“母亲”二字,少尉终于彻底崩溃。“哐当”一声,军刀脱手落地。他瘫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反复呜咽着:“天皇陛下……母亲……” 陆国忠轻蔑地嗤笑一声:“勇士?滚回你的国家再去做梦吧。”说罢,再不多看那人一眼,率领众人径直向洋房内走去。 姚胖子一步跨上前去,捡起军刀利落插入刀鞘,得意地掂了掂:“这倒算是个不错的战利品。”说完朝仍跪在地上抽泣的少尉啐了一口:“叫侬嘴巴老!只戆卵!” 第88章 满地冤魂 接收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 警员们将楼上楼下所有房间彻底搜查后,把十几部电台及配件、二十几箱文件档案以及一批枪支弹药全部集中堆放在宽敞的客厅中央。陆国忠绕着收缴的物资仔细查看一圈,抬头望向小野寺:“还有别的吗?” 小野寺神色略显迟疑:“确实还有一处……需当面向陆长官移交。” “哦?”国忠眉梢微动,生出几分好奇。 “陆长官,请这边走。”小野寺躬身引路,恭敬地带着他走出洋房。 来到洋房北侧,只见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嵌在墙根,不知情者多半会以为这只是一间杂物室。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显得格外森严。 小野寺取出钥匙打开铜锁,“吱呀”一声拉开铁门,一股浓重刺鼻的霉腐气味顿时扑面而来。陆国忠不由皱紧眉头,抬手掩住口鼻。 小野寺在前引路,按下照明开关,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显露在眼前——下面显然是一处防空洞。 姚胖子紧随国忠身后,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什么鬼地方,臭得熏死人!” 防空洞内被日军用铁栅栏隔成数间囚笼,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正是从中弥漫而出。 “陆长官,此处关押着六名共党嫌疑犯,现一并移交贵部处置。”小野寺说话时,眼中倏地掠过一丝狠厉。 陆国忠走近牢笼,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看:三个铁笼中分别关押着四男二女,阴湿的地面上仅铺着薄薄一层稻草。所有人皆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角落。牢笼内未见马桶,所有排泄物都堆积在栅栏一角,污秽不堪。 姚胖子一阵反胃,猛地转身扑向墙角“哇哇”连吐了好几口。几名警员也纷纷捂紧鼻子,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恶心与震惊。 “混蛋!”陆国忠忍不住厉声喝骂,“小野,我真恨不得把你也关进这里头尝尝滋味!” “嗨依!”小野再次深深鞠躬,不敢抬头。 “姚胖子!先把这些人全部带上去,洋房里有浴室,安排他们清洗干净,换身清爽衣裳!”陆国忠沉声吩咐,转而紧盯小野,目光如刀:“你有什么证据指认他们是共党?” 小野低声回答:“目前……并没有。这几个人十分顽强,从未吐露过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就在这时,牢笼中一个男子踉跄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虚弱却坚定地说道:“长、长官……这里原本关着十几个人……如今就剩我们六个了……” “什么?!”正指挥手下开锁的姚胖子猛地转身,眼中腾起杀意,厉声逼问小野:“其余人呢?说!” 陆国忠也死死盯住小野,字字如铁:“小野寺!如实交代那些人的下落,否则……别怪我开杀戒!” 小野寺浑身开始发抖。他万万没料到牢中的人会突然揭出此事。原本以为顺利完成交接就能平安返日,至于在华的种种杀戮罪行自然可以一笔勾销——凭借他在电讯密码领域的专长,回国仍是顶尖人才,何愁前途?可若此刻向中国人坦白……他小野寺还能有明天吗? 思及此处,他强作镇定道:“那些人都被宪兵队带走了,具体如何处置,鄙人并不清楚。” “你胡说!上个月屋子后面的惨叫声又是怎么回事?!”刚被警员搀出牢笼的男子嘶声怒吼,眼中燃着熊熊烈火。 “惨叫声?”陆国忠逼视小野,“怎么回事?” 小野寺神色惊慌,连连摇头:“陆长官,我不知情……我只是个技术军官!” “放屁!这儿全归你管辖!”姚胖子破口大骂,“还敢说只是个技术军官?!” “处座!”一名警员匆匆前来报告,“我们在洋房西北侧有发现,请您亲自查看。” 陆国忠大步流星走出防空洞,随其来到洋房西北侧。靠院墙处是一座小花园,种满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处座,您看这儿……”一名警员指着墙根处,“墙上似乎溅有不少血迹。” 陆国忠俯身细看,果然发现墙面上散布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血迹,只是先前被丛生的花草遮掩,一时难以察觉。 “处座,这花园的土像是新翻过的,”一名老警察沉声道,“只怕这底下……埋着东西。” “挖开!”国忠毫不犹豫地喝道。 正在客厅带人清点物资的老陈也闻声而出,见几名警员正挥汗掘土,连忙询问陆国忠原委。听国忠简要说明后,老陈不禁跺脚叹息:“我说的没错!这地方阴森邪气得很,还不知埋了多少冤魂呢!” 果然,不到半刻钟,泥土中便有了骇人发现。 “处座!”一名警员突然惊叫,“好像是尸体……妈呀!这味道……” 其余几个掘土的警员也纷纷退避。方才只顾急着开挖,谁都没想到找块布掩住口鼻。此时腐臭扑鼻,几乎令人窒息。 陆国忠心头沉重,也不知这土下究竟埋了多少亡魂。见姚胖子已安排那六名囚犯沐浴更衣,便吩咐他立即致电卫生署,请派专人前来收殓遗骸并彻底消毒。沉吟片刻,他又补充一句,再给保安总队去个电话,请武清明过来一趟。 这个小野寺……绝不能轻易放走,得押送日籍战犯拘留处——那正是保安总队的管辖范围。 ........ 在卫生署专人的协助下,整座小花园被彻底掘开,层层叠叠共清出二十五具遗骸。最下层的早已化为白骨。据卫生署专家判断,有些遗骸遇害至少一年以上,死因均为利刃刺死或割喉,生前还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殴打。 随后赶到的武清明目睹如此惨状,英俊瘦削的脸上顿时笼罩一层凛冽杀意。他缓步走向已被保安总队士兵看押的小野寺,上下打量着这位看似文质彬彬的日军中佐。 “你就是小野寺?”武清明冷声问道。 “正是鄙人。” “那些人——都是你下令杀的?”武清明指向小花园中一排覆盖着白布的尸骸,声音愈发冰寒。 小野寺垂首不语。 “很好。沉默便是认可。”武清明字字如铁,“今日我便替这些死难的同胞,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猛地拔出手枪直指小野寺!一旁的国忠见状迅速按住他的手腕: “清明,不可冲动!小野寺或许还掌握诸多不为人知的机密,留着他,尚有用处。” “国忠,你……唉!罢,听你的!”武清明长叹一声,终是收回了枪。 ....... 返回警局的途中,陆国忠在车中陷入沉思。那六名幸存者的真实身份尚待查明,若果真是自己的同志,又该如何助他们脱险?他深知重庆政府对红党一贯采取坚决清除的态度,绝不能让这些人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第89章 师父,我不要离开你! 前几天还暑气蒸人的沪上,仿佛只一夜之间,便换作了宜人的秋凉。申城百姓最觉惬意的时节到了——早晚凉意渐生,需添件薄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却又暖意融融,教人忍不住想多在日头底下站一会儿。 民福里的居民们逐渐回到了抗战前的生活节奏之中,最感快活的莫过于保甲长。如今他总算无需再两头受气,闲来还添了一桩新爱好——养鸟。每日清早,他便提着鸟笼四处溜达,逢人便夸他家的鸟儿灵巧:能学人言,还能哼几句戏文。 各家各户依旧将煤球炉拎到弄堂里生火。一到做饭时分,整条里弄便烟雾缭绕,恍若仙境——只不过这“仙境”需得行人掩住口鼻匆匆经过,若是不慎呛上一口,可实在不好受。然而那些阿嫂、大妈们却似天生不怕烟熏火燎,一边扇着炉火,一边聊着家长里短。每日都有说不完的新鲜话题,言笑之间,忙碌得不亦乐乎 国全的身子已大好,重新回到教会学校做校工。先前被陈家骗去的十五块大洋和那根险些叫他送命的大黄鱼,警局也悉数追回、归还了他。一拿到那根金条,国全想也没想,第一时间就交到了陆伯轩手中。他心下琢磨着,还是由阿爸代为保管最为稳妥。 陆伯轩并未多言,默默将金条收好。他心里已另有一番打算:想过些时日,若国忠得空,便一同去瞧瞧房产。也是时候为国全置办一处宅子了,将来成家立业,总得有个自己的根基。 阿彬也已从医院回到了民福里自己租住的小屋。经历了两次手术,他总算基本痊愈,只是伤口处仍偶尔会隐隐作痛。医生解释说,这是肠道仍在缓慢生长新组织所致——人总要吃饭喝水,肠道一边得蠕动工作,一边还要努力愈合,因此有时便会感到些微不适。最好的调养方式,便是每日进食流质,细细养护。阿彬在家中待不住,想着出去拉车做生意,被玉凤狠狠地说了一通,这才垂头丧气的回到自家小屋中,干躺着。 最是心绪难平的莫过于杨家姆妈。先前儿子杨立秋托人带话,说是中秋前后便能回家团聚,谁知如今中秋已过,仍不见立秋的身影。老太太终日长吁短叹,夜里睡不安稳,尽做些凶险离奇的噩梦;天一亮便忍不住去找玉凤诉苦,说什么昨夜又梦见立秋被日本人掳去了东洋岛国,从此母子天涯永隔……言之凿凿,仿佛亲历。 玉凤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该如何宽解才好。倒是陆伯轩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立秋平安归来,杨家姆妈所有心结自然烟消云散,不必过分忧心。” ......... “姆妈,诚诚想去外面玩一会儿嘛……”小诚诚跟在玉凤屁股后面,一遍遍地央求着。 “好好,你自己去玩吧!”玉凤正忙着给客人取毛笔,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 这些日子,玉凤依旧准时接送晓棠上下学。眼看时间还早,她打算先把晚上要炒的青菜洗好,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陆伯轩,陆先生的信!”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 玉凤赶忙跑出店堂,一边接信一边问:“从啥地方寄来的?” 邮递员看了眼邮戳:“香港来的。” 玉凤一听是香港的来信,立刻猜到是顾曼莉寄来的。她匆匆走进店堂,却没见着陆伯轩的身影,又去他屋里寻了一圈,也不在。 “奇怪,阿爸人呢?” 此时的陆伯轩正拄着拐杖站在弄堂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诚诚踢皮球。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最近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老话说“左眼跳财”,可接连经历了那么多风波,陆伯轩也不免有些神经质了。他暗自宽慰自己: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阿爸!”玉凤推开后门,这才瞧见陆伯轩的身影,“顾小姐从香港来信了。” “哦?”陆伯轩难以置信地望向玉凤,直到看见她手中的信才接了过来。他小心地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仔细读了起来。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轻声道:“看来……曼莉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说着将信递给玉凤。玉凤低头细看,才知顾曼莉已在香港成婚,对方原是香港大学的教师,如今他们计划举家迁往美国定居,十日后便要动身。更让她意外的是,顾曼莉已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实在抽不出时间回上海接晓棠。她的大弟弟已成家立业,小弟弟则将随她一同赴美。 顾曼莉在信中深深表达了对晓棠的愧疚。她提出,若有可能,希望将晓棠送至香港,届时可带她一同前往美国;如若不便,也只好继续劳烦陆家照料晓棠。为此,她愿将民福里的那套祖宅过户到晓棠名下,手续即便远在美国也可通过邮寄办理。 读完信,玉凤一时怔然。世事难料,这般变故怕是顾曼莉自己也未曾预料。 “还是问问晓棠自己的想法吧,”陆伯轩叹息道,“若她愿意随曼莉去美国,就让国忠想办法送她去香港。” “阿爸,侬舍得?”玉凤有些着急——她实在不愿晓棠离开这个家。 “怎么会舍得?”陆伯轩摇了摇头,目光怅然,“可曼莉终究是晓棠的养母。没有曼莉,又哪来今天的晓棠?” 放学回家的路上,玉凤将顾曼莉来信的事告诉了晓棠。晓棠顿时喜上眉梢:“我妈说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凤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等回家你自己看信吧。” 黄包车刚停稳,晓棠便跳下车,飞快地跑进笔墨庄。 “师父,我妈的信呢?”晓棠笑靥如花。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妈妈。 陆伯轩默然将信递给她。随后跟进屋的玉凤,一脸担忧地望着晓棠。 晓棠兴冲冲地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可没过多久,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师父……我妈这是……不要我了吗?”晓棠抽噎着问道,大颗泪珠滚落在校服上。 “你妈是想接你去香港,然后一起去美国。”玉凤连忙解释。 “可我不想离开师父,离开玉凤姐!”晓棠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喊道,“我不想走!” 陆伯轩心中一阵酸楚。让一个不满十一岁的小姑娘做如此抉择,实在太过残忍——一边是日夜思念的养母,一边是抚养她长大的师父和玉凤姐。 “这样吧,晓棠,”他温声道,“既然你不愿离开,就写封信告诉你妈妈。她回来容易,你过去却难,何况你还是个孩子。相信等她过一两年在那边安顿好了,总会回来看你的。” 晓棠含着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自己找来信纸和笔,伏在书案上一笔一画认真地写起来。玉凤悄悄望去,只见小姑娘的泪珠不断滴落在信纸上,在空白处洇开一片片湿痕。她连忙取出自己的绢帕,轻轻走过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玉凤,侬准备一下....”陆伯轩说吩咐道:“等一会就带着晓棠拍几张照片,跟着信一起寄过去” “好呃,阿爸!”玉凤连连点头:“等晓棠信写好就去,反正海格路上那家照相馆要开到夜里。” ...... 殊不知,当晓棠再次见到顾曼莉时,自己早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第90章 冲突,玉凤夺枪 这天一大清早,天还未亮,倒粪车吱吱嘎嘎的声响便将玉凤从睡梦中吵醒。 望着窗外一片漆黑,她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忽想起国忠还要赶早去警局,只得打了个哈欠起身穿衣。 刚走到楼下,便瞧见陆伯轩已拄着拐杖在灶披间中生煤球炉。 “阿爸!侬为啥这么早就起来了?”玉凤关切地问道。 “人老了,睡不踏实,”陆伯轩正费力地往炉门里塞点燃的柴火,“索性起来把炉子生好。” 玉凤见炉火已燃,便拎起两个马桶出门去追粪车。 初秋的清晨泛起薄雾,空气湿漉漉的,天色也渐渐亮了许多。玉凤刚清理完马桶往回走,恰看见几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男子在保甲长的带领下走进民福里弄堂。 “玉凤,这么早啊!”保甲长热情地招呼道。 “保甲长,侬这是……”玉凤疑惑地看向他身后那几个面色肃杀的男人,直觉有些来者不善。 “这是……”保甲长刚要解释,却被其中一人厉声打断: “屁话这么多做啥?快点带路!” 保甲长连忙噤声点头,也顾不上再同玉凤说话,径直朝杨家姆妈家走去。 玉凤心中生疑,站在原地朝那几人望去。没想到队伍末尾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侬看啥看?回自家屋里去!” 玉凤素来吃软不吃硬,见他无故呵斥,顿时心头火起:“我看啥关侬啥事体?” “哟!侬只女人倒是不怕死?”小胡子男人转身盯向玉凤,右手摸向腰间。 “快走,跟只女人有啥搞头!”前面一个男子拉了他一把。 小胡子不甘心地指了指玉凤:“侬当心点!今天算侬运气好!” 玉凤偏不进门,站在原地要看这帮人究竟想做什么。 “砰砰砰!”保甲长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在清晨的弄堂里炸开,惹得邻里纷纷不满。有个邻居从二楼亭子间探出脑袋大骂:“寻死啊!老清老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可一看是保甲长带队,立刻缩回头没了声响。 “来啦,来啦……”杨家姆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这是啥人呀?这么早……”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那几个男子“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他们一拥而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杨家姆妈,不由分说便开始里外搜查。 “乖乖!你们这是要做啥?!保甲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家姆妈急的直跺脚。 保甲长一脸无辜:“杨家姆妈,我也不晓得,只晓得他们是政府派来的人。” 杨家姆妈见保甲长也不知情,急忙拉住一个男子问道:“官老爷,这到底是出了啥事情?你们总不能一声不响就抄家,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男子冷笑一声,“老太婆,我问侬,杨立秋是不是侬儿子?” “是的呀!立秋怎么啦?” “他通共!现在人已经潜逃了,我们就是奉命来抓他的!” 杨家姆妈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晓得“通共”是啥意思,慌忙问边上的保甲长:“啥是‘通共’啊?” 保甲长一听那男子的话,心知大事不妙,赶紧拉着杨家姆妈压低声音说:“通共是要杀头的!侬千万不能承认晓得立秋通共的事!” 杨家姆妈一听要杀头,不禁捶胸顿足道:“这立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要了姆妈的老命嘛!”说完竟嚎啕大哭起来。 玉凤本来已经要走回自家后门,忽然听见杨家姆妈的哭声,放下手中的马桶,毫不犹豫地折返过来。 “杨家姆妈,发生啥事了?”玉凤焦急地问道。 杨家姆妈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只顾着哭泣。还是保甲长将玉凤拉到门外,低声告诉了她原委。 玉凤听了也是无言。通共可是大罪,立秋阿哥不是国军的人吗?怎么又变成通共了?这世道,刚赶走了日本人,这就又开始折腾起来了? 那几个男子将杨家搜了个遍,见没有任何发现,便聚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其中两人朝杨家姆妈走来—— “老太婆,跟我们走一趟吧!” 杨家姆妈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抹了把眼泪,双手作揖哀求道:“官老爷行行好……老太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拉我去吃官司……” “哼!”那小胡子男子厉声叱骂,“侬这死老太婆,少在这里演戏!走!”说完狠狠推了杨家姆妈一把。老太太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玉凤见状,顿时怒火中烧,高声呵斥:“你们是强盗不成?凭什么对七十多岁的老人动手动脚!”她上前就要去扶杨家姆妈,不料那小胡子认出她就是刚才弄堂里顶嘴的女人,竟不由分说照着她后腰狠狠踹了一脚! “侬只死女人,叫侬多管闲事!叫侬嘴巴老!”他一边咒骂,一边继续用脚猛踢玉凤。 保甲长一看这还了得?这戆棺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而且打的还是玉凤!他毫不犹豫冲上前,一把推开小胡子,用身体护住玉凤: “官爷,万万使不得!侬这可是要闯大祸了呀!”保甲长急声劝道,此刻他是真为这小胡子的下场感到担忧。 俗话说得好,人的命,天注定。 那小胡子见保甲长竟敢推开自己,还挡在面前,顿时气急败坏,“唰”地抽出腰间手枪,照着他太阳穴就是一记枪托! 保甲长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下如此狠手。脑门遭此重击,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玉凤被踢得几乎背过气,眼见保甲长为护自己遭此毒手,胸中怒火再难抑制。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小胡子裤裆狠狠踹去—— “啊呜——!”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民福里弄堂的清晨。小胡子双手死死捂住裤裆,双腿夹紧,痛得蜷缩在地上嚎叫不止。玉凤并未罢手,她一把夺过小胡子手中的毛瑟短枪,枪口径直抵上他的脑门。 杨家门前早已围满闻声而来的邻居。众人见保甲长被打晕在地,本就有几个青壮邻居欲上前理论,谁料玉凤竟如此果决,夺枪反制,一举控住行凶的小胡子。 其他几名中山装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在原地,随即纷纷拔出手枪,对准玉凤,领头的一个大声喝道: “别冲动啊!我们是执行公务,不是强盗!” 围观的邻里们顿时纷纷高声质问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打保甲长?” “连我们民福里的玉凤都敢欺负?” “上次欺负她的绑匪,早被她一枪打死了!” ………… 其中一名中山装男子隐约听说过启明女中门前那桩事——据说那个开枪击毙绑匪的女人,正是市南警局陆处长的太太。不但打死匪徒无罪,好像还领了一笔奖赏。 他急忙凑近同伴低语了几句。几人都不约而同望向玉凤,眼中交织着惊畏与诧异——他们此刻最担心的,竟是这小胡子还能不能吃上今天的午饭? 第91章 谁开得枪? 而此时玉凤仍持枪紧抵着小胡子的额头。其实她根本不会用这把毛瑟手枪——这和她之前用过的勃朗宁完全是两码事。 剧痛过后,小胡子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他暗骂自己糊涂:上峰只是命令搜查,我怎么就跟不相干的人冲突起来了?这下完了,面子里子全丢尽,这女人不会真扣扳机吧?想到此处,他顿时低眉顺眼起来。 “这位阿姐,千万莫冲动……都是小弟拎不清,求阿姐高抬贵手……”小胡子连声求饶。 “你们凭什么打人?凭什么抓七十多岁的老人?”玉凤嘶声质问,“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几个邻居也大声附和:“对啊!凭啥这么欺负人?”两个胆大的上前搀起杨家姆妈和保甲长。 “玉凤!”一声威严的呵斥从人群后传来,“把枪放下,还给人家。” 这是陆伯轩的声音。他刚生完炉子正准备做早饭,听见外面哭闹嘈杂,便放下饭锅拄着拐杖一步步踱到弄堂,正好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陆伯轩心中一惊,立即出声喝止。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通道。陆伯轩拄着拐杖蹒跚走到那几人面前,拱手行礼道:“几位长官,鄙人陆伯轩。这是小女玉凤,做事鲁莽,还请各位大人有大量!” 说完他转向玉凤沉声道:“还不把枪还给长官,回家去!” “阿爸!他们要带走杨家姆妈,还打伤了保甲长和我!”玉凤愤愤不平,语气里满是委屈。 陆伯轩看向那几人,语气平静地问道:“请教几位是哪个衙门的?” “保安总队侦缉处的,缉拿通共嫌犯杨立秋。”领头男子高声回道。 “哦?通共?”陆伯轩捻了捻胡须,颔首道,“这‘通共’从何说起?前几日延安的毛先生不是刚在重庆与蒋先生签署了《双十协定》?如今正是国共合作时期,若要说通共,蒋先生怕是第一人。” 小胡子拿回自己的手枪,顿时又神气起来,冲着陆伯轩吼道:“老东西!你想煽动造反不成?”他不顾领头男子的喝止,跳脚大骂:“你们这帮瘪三,也不照照镜子!敢跟我们说三道四?我看你这老东西就是共党!” “头儿,索性一起抓了,省得麻烦!”小胡子鼓噪道。 其他几个中山装男子都在心里暗骂:这家伙真是脑子有问题!人家刚还了枪,他又开始嘚瑟,这次恐怕没人救得了他。 见同伙都不作声,小胡子自觉丢了面子。想当初在日本人手下做事时,对这些老百姓不是打就是骂,如今怎么就行不通了? 念及此处,他一把拽住陆伯轩的衣领就要往弄堂外拖。玉凤哪肯答应,上前对着小胡子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流氓!”玉凤怒喝道,“你也配说话?我看你就是混进国军的汉奸走狗!” 领头的中山装男子一听这话,心里暗叫一声“好”!这小胡子本就是个汉奸,仗着姑父在军统做事才免于惩处,混进保安总队。平日里大家都看他姑父的面子不与他计较,今日可算是碰上硬钉子了。 “你……你……”小胡子挨了玉凤一记耳光,一时竟不知所措。他心里对这个看似娇小实则刚烈的女子生出几分忌惮。 陆伯轩一把推开小胡子拽着自己的手,厉声喝道:“我女儿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流氓!殴打我女儿和保甲长,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一众邻居齐声高喊:“对!必须给个说法!” 领头的中山装见情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各位,都是误会,我们这就离开!”说完便想带人朝弄堂口撤去。 一个声音冷冷拦住了他们: “你们可以走,但那个小胡子必须留下。” 众人回头望去,竟是陆国忠。只见他一身高级警官制服,头戴警帽,正用轻蔑的目光扫视对方。 “长官,您好!”领头的一见对方警衔,慌忙立正敬礼。 “保安总队的?” “是的,长官!” “很好。既然是保安总队的弟兄,你们可以撤了,”国忠淡淡说道,随即指向小胡子,“但他不能走。他殴打我的内人和邻里长辈——现在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 小胡子一听这话,心里还在发懵:我什么时候打过长官的内人?没有啊?难不成是刚才那个……妈呀!那个拎着马桶的女人就是……就是长官夫人? 另外几个穿中山装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悯,心底却都在幸灾乐祸。这小胡子平日为人抠门吝啬,专爱占人便宜,还动不动向上打小报告,队里根本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若不是看他有些背景,早被赶出去了。 “长官,这……”领头的仍有些犹豫,怕回去不好交代。 “无妨,你们只管回去复命,”国忠一摆手,“我会亲自向你们任长官说明此事。” 几人一听陆国忠如此说,巴不得立刻脱身,连忙点头致意,转身便走——仿佛那小胡子与他们素不相识,毫无瓜葛。 眼见同伴头也不回地离去,小胡子心中恨意翻涌:这群王八蛋,竟把老子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看我回去怎么整死你们! 他越想越恼,手不经意触到腰间的毛瑟手枪,顿生歹念,猛然拔枪对准陆国忠,嘶声吼道:“我打了你老婆又怎样?!你现在最好放我走,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弄堂里霎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小胡子身上,盯得他心底发毛,举枪的手不住地颤抖。 陆伯轩和玉凤也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唯恐刺激到这亡命之徒。 陆国忠却嗤笑一声:“我劝你立刻放下枪,否则后果很严重。” 小胡子此刻骑虎难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下枪!”陆国忠突然厉声大喝! “妈了个x!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小胡子彻底癫狂起来,眼中迸出骇人凶光。 “砰”的一声枪响,小胡子胸前绽开一个血窟窿,仰面倒地。 围观的邻里顿时骚动起来: “谁开的枪?” “不晓得啊!” “乖乖隆地洞!那册老被打死了!” “活该!” …… “处座!您没事吧?”一个声音从国忠身后传来——是司机兼警卫小李。开枪的正是他。 他一早便将车停在笔墨庄门前的马路上,左等右等不见处座出门,心下担忧,便下车想去叫一声。恰看见几个中山装男子匆匆走出弄堂,小李认出其中一人似是保安总队侦缉处的,觉出事有蹊跷,连忙进弄堂查看…… 果然,小李瞧见有一男子正拿着毛瑟枪对准处座,大喊大叫着 发现情况不对的小李没有丝毫犹豫,拔枪便射,一枪结果了小胡子的性命。 陆国忠也没料到小李会直接要了对方的命。这并非他的本意,原本只想略施惩戒便作罢,这下可好,怕是又惹上麻烦了。 虽心中如此想着,他面上却依旧从容,吩咐小李立即打电话通知局里派人来处理,随即招呼邻居们散去。 保甲长此时悠悠醒转,一看这情形也是心惊肉跳——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日本鬼子来抓张师母儿子的时候。 第92章 保护父亲妻子,何罪之有! 打死小胡子一事迅速在保安总队与警局内部传开,掀起不小波澜。保安总队司令任栋甫得知后,心中异常恼火——倒不是为那小胡子之死,而是觉得保安总队此番实在丢尽颜面,在全体官兵面前难以交代。尤其这小胡子的姑父,是军统上海区情报处副处长吴怀山。两人虽只见过几面、交情不深,但对方毕竟是军统嫡系,而自己出身汪伪税警团,实在难以相提并论。 更令任栋甫棘手的是,警局那边声称开枪打死小胡子的是陆国忠。这让他进退两难——陆国忠的后台是于会明,又与他外甥女婿武清明情同兄弟。 “清明,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任栋甫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揉着太阳穴问道。 “司令,”武清明朝他的方向挪近些,压低声音,“我去查过了,这小胡子确实不是个好东西——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他队友私底下传的。” “我认为,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哦?怎么个‘化’法?”任栋甫放下手,目光炯炯地看向武清明。 武清明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一番…… “好!”任栋甫一拍大腿,“这法子我看行!这件事就交给清明你去办。总之一句话:别让我坐蜡,也别折了保安总队的颜面。” 武清明倏地起身,立正应道:“是!为司令分忧,是清明的分内之事。” 警局这边倒是一片风平浪静,所有人对那日之事皆避而不谈,仿佛世间从未发生过这么一桩风波。 原本司机小李在击毙小胡子后,自知闯下大祸,正惴惴不安,却没曾想处座将他叫进办公室,私下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他笑着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温声安抚,让他一切照旧,不必有任何负担。 “你小李是为了救我才开的枪,”陆国忠说得恳切,“我陆国忠恩怨分明,绝不会让自家兄弟为难。” 小李只觉得眼眶发热,心中暗叹:这一回,是真跟对了人。从前给别的长官开车,累点苦点倒不算什么,动辄还要挨一顿臭骂。如今跟着处座,差事轻松不说,还时不时能得些奖赏。最让小李佩服的是,处座从不打骂下属,即便是对司机、警卫,也始终给足面子——这的确是个难得的好长官。 此时办公室里, 姚胖子神情疲惫地将一叠文件放在陆国忠办公桌上:“国忠,这是洋房那六名幸存者的调查报告。”说着,他顺手拿起陆国忠扔在桌上的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喜欢就拿去,反正我又不抽烟。”陆国忠头也没抬,仍专注于手中近日电讯处截获的密电汇总。 姚胖子也不客气,整包烟塞进自己口袋,试探着问:“这六个人……多少都有些问题,极有可能是那边的人。你看……?” 国忠抬起头,目光如炬:“你怎么想?” “要我说,都是中国人,何必相互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姚胖子深吸一口烟,悠然地吐出一个烟圈。 “做得稳当些,别留下把柄。”陆国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转沉,“你闭一只眼,说不定正有人死死盯着你。” “oK!”姚胖子略带得意地应道,“国忠你放心,要是让我晓得谁在背后撬边,我绝对弄死他!” 姚胖子说完正欲离开,忽又想起打死小胡子那档事,转身问道:“那件事……有人来找侬麻烦没有?” 陆国忠摇摇头:“目前还没,估计也快了。” “要不要我替侬挡在前面?省得侬麻烦。”姚胖子关切地追了一句。 “侬先把手头六个人的事处理好,这事我自己应付。” “好嘞,有需要就吩咐,侬毕竟是长官嘛!”姚胖子嬉皮笑脸地应道。 “侬还晓得我是长官?进来连门都不敲!”陆国忠望着他的背影嗔怪道。 “我还是侬小舅舅唻!”姚胖子抬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姚胖子离去,陆国忠的目光落在他送来的那几份材料上。他随手拿起一份粗略翻阅,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参与过抗日游行、张贴过反日宣传单之类。他将几份材料逐一翻看,内容大抵相似——这些人不是学生便是工人,两名女子中一人是学生,另一人是公司职员。 然而,看到最后一份时,陆国忠不由得怔住了。这人名叫庞宁,原是日本精研商贸株式会社上海分社的职员,因参加地下反日集会被宪兵队抓捕,时间是1945年6月。也就是说,他被日本宪兵队关押了2个多月。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庞宁所在的那家日本公司,不正是魏仲平先生曾任职的机构吗? 如今陆国忠已隶属特别情报小组,组织关系早转至中央社会部,与魏先生断了联系,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再度细看那份材料:庞宁,28岁,籍贯上海,家庭住址法租界金神父路xx弄xx号。材料本身并无多少特别之处。他将文件整理好搁在一旁,心中却不由低叹,思绪又一次萦绕在魏先生身上——是魏先生指引他走上革命道路,更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他渴望了解魏先生的近况,甚至盼望能再见一面。 可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不安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陆国忠微微一颤。 怎么回事?难道是魏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陆国忠的思绪。 “哪位?”他拿起听筒问道。 “国忠啊!”电话那头传来于会明的声音,“今天有空吗?到阿叔这里来坐坐,有点事要寻你。” “好的,处座!”国忠恭敬地应道。他仍习惯性地称于会明为“处座”,电话那端的于会明心中顿感欣慰——在如今小人得志、人情淡薄的官场上,国忠这个侄儿始终认自己这个老长官,实在是难得。 放下听筒,陆国忠定了定神,心想:处座此番找我,多半与小胡子的事有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向门外,吩咐司机小李备车。 军统上海区本部坐落于杜美路70号,是一幢五层西式建筑,四周绿树掩映,环境颇为清幽。 “哎呦!这不是陆处长嘛,您可是稀客呀!” 副区长于会明那宽敞舒适的办公室外间,钱丽丽一见进门的是陆国忠,立刻娇声迎上前,笑靥如花。 “钱秘书好!处座在吗?”陆国忠礼貌地点头致意。 “在的呀!陆处长稍坐,我这就去通报。”说完,钱丽丽起身轻扭纤腰,翩然走向里间。 不多时,她再度出现,嫣然一笑:“陆处长,于长官有请!”说着伸手邀陆国忠入内。 “处座!您找我有事?”陆国忠进门向于会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国忠,来这边坐。”于会明一见国忠,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长辈般的慈祥。 “我待会还有个会,抓紧时间。你跟阿叔仔细说说保安总队那件事的经过。”于会明亲自沏了杯茶,递到国忠手中。 “是,处座!”国忠双手接过茶杯,随即将那日清晨之事原原本本道来:“那天清早……” 于会明坐在一旁凝神静听,始终未发一语。当听到玉凤被小胡子踢打、保甲长为护她而被枪托击昏时,他脸色骤然阴沉,甚至透出几分骇人的怒意;再闻小胡子竟辱骂陆伯轩、还要抓他去保安总队,于会明“噌”地站起身,强压怒火示意国忠继续;待听到小胡子举枪直指国忠的那一刻,他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王八蛋!真是气煞我也!国忠,你毙得好!换作是阿叔,我也开枪!保护父亲妻子免受欺凌,何罪之有?!” 他边骂边在房中来回踱步,犹自恨声不绝:“好个吴怀山,竟敢恶人先告状、混淆视听!他娘的!那种败类究竟是怎么混进保安总队的?!” 第93章 上级的紧急任务 过了许久,于会明总算从盛怒中渐渐平复,又恢复了他那深沉莫测的模样。 “国忠,吴怀山你是知道的。他昨日越级向重庆戴老板告了阿叔一状,”于会明沉声说道,“说阿叔包庇自家人,致他外侄死于非命、冤屈难申。” “血口喷人!”国忠怒斥道,“他分明是想逼处座下台。” “嗯!抗战刚刚胜利,如今官场却是人心不古,尔虞我诈之风日盛。”于会明颔首道,“国忠,这件事你不必再理会,交由阿叔来解决。这背后的文章,不是你现在能看透的。” “可卑职实在于心难安……”国忠语气恳切。 “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于会明拍了拍国忠的肩,“回去吧。替阿叔向你阿爸问好。” 说完,于会明亲自将国忠送至外间。 “小钱,你代我送送国忠。”于会明吩咐道。 陆国忠向于会明敬礼告辞,随后在钱丽丽的陪同下走向电梯间。 “陆处长,若有空闲,我和清明想请您一同吃个牛排。”钱丽丽柔声邀请道。 “二位相邀,国忠一定赏光。”陆国忠连忙应声。他心中明了,这实则是钱丽丽要召集小组会议的暗号。 “那便说定了,明晚老地方见!”钱丽丽笑意盈盈,见电梯门开启,又软声招呼道:“陆处长,请慢走~” ........... 这几日,保安总队内部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话题无一例外,全都围绕那个小胡子。 “欸,侬晓得伐?那小胡子原本就是个日谍!” “我也听侦缉处的人传,这家伙是特高课故意留在上海的卧底……” “日本人都战败了,还留卧底有啥用场?” “侬眼光忒短浅!日本人想着将来东山再起,这些卧底就是早早埋下的钉子!” “啊?日本人还想卷土重来?那这小胡子真是死有余辜!” “就是!听说从他家里还抄出一部电台呢……” ………… 诸如此类的小道消息迅速蔓延,从上至下,在整个保安总队中不断发酵。渐渐地,流言成了众人公认的“事实”,就连那些原本还为小胡子鸣不平的人,也开始动摇立场。很快,小胡子平日那些不端行径也纷纷被有心人挖出。没过几天,整个保安总队对小胡子被击毙一事的看法竟离奇地统一起来,众口一词:“毙得好!”,声讨之势此起彼伏。 军统本部安插在保安总队的眼线,迅速将此事向重庆的戴老板作出汇报,并在报告中提出:警局陆国忠处长此次出手,实属无意间为保安总队拔除了一枚钉子。 戴老板获悉上海保安总队内部舆情之后,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阴差阳错除掉了一个日寇残渣余孽,怒的却是身为情报处副处长的吴怀山,竟对自家外侄的底细毫不知情,还一再为其喊冤,甚至越级状告上司——其心可诛! 一身少将制服的任栋甫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窗前,眺望远方,心中不禁泛起几分得意——看来清明那转移视线的法子果然奏效,眼下舆情已彻底扭转。接下来,该轮到他亲自出手了。 吴怀山!我任某与你素日无冤无仇,你他妈的竟敢越级向重庆告屌状,连我也一道牵扯进去?看我怎生一刀捅回去! 想到此处,他转身抓起电话,沉声吩咐道:“给我接长途,重庆罗家湾——戴公馆!” ................... 夕阳西照,沙利文西餐馆的茶色玻璃上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陆国忠身着笔挺西装,悠闲地坐在餐馆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静安寺路上来往的行人——他正等待着武清明夫妇的到来。 “Good afternoon, Sir, ma’am!”门口传来英籍女侍应清脆悦耳的问候。抗战胜利后,沙利文的侍应生也已从原先的俄罗斯姑娘换成了地道的英国女孩。 钱丽丽与武清明相偕步入餐馆,向侍应低语一句,便径直走向陆国忠所在的桌位。 钱丽丽身着一袭淡色绣花真丝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足踩白色中跟皮鞋,步履轻盈地踏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她身后的武清明则一改往日里军官制服的刚硬形象,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尽显优雅从容的英伦绅士风度。 “陆处长,让您久等了呀!”钱丽丽语音甜润,含笑致意。 “我也是刚到。二位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实在令人羡慕。”陆国忠站起身,笑着夸赞。 “哦唷!陆处长真会拿我们开玩笑~你家的玉凤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呢!”钱丽丽眼波流转,笑声清脆。 三人闲谈风生,话题漫无边际,餐桌上不时响起钱丽丽轻柔的笑语。直至侍应生将菜肴上齐,悄然退下,钱丽丽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渐渐转为郑重。 “沉舟同志,刚接到上级紧急指示,”钱丽丽压低声音,语速急促:“上海地下党负责人之一的魏仲平同志……失联了。” “什么?!”陆国忠心头一震——昨日那不祥的预感竟成了真。“具体情况如何?” “魏先生最后一次与组织联系是在九月底,”武清明低声接话,“之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 “上级要求我们小组尽快查清魏仲平同志的下落,”钱丽丽语气愈发凝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国忠沉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回去就着手调查。” “飞剑已经在保安总队内部进行排查”钱丽丽说着,扫了眼清明和国忠:“军统这边我也开始调查,难度很大,你这个阿叔可是王牌特工,不得不防!” 话至此处,三人低头开始用餐。钱丽丽一边用餐刀细致地切割着牛排,一边继续说道: “上级还有一项任务交给我们小组。” 陆国忠抬起头望向组长“飞燕”同志,静候她接下来的指示。 “提篮桥监狱前些时候释放了一批日军关押的政治犯,其中有三位是新四军淞沪支队的同志。释放后,军统吴怀山派人一直严密监视着他们的行动。上级要求我们小组负责护送这三位同志安全离沪,返回根据地。” “这项任务就交给我吧。”陆国忠主动请缨。 “单靠你一人恐怕难以完成,需要你们二人协同执行。”钱丽丽轻摇手中的餐刀,目光扫过二人,“沉舟先拟个行动方案,我们商议后再做最终决定。” 国忠与清明同时颔首应允。 “好了,正事谈毕——”钱丽丽语气倏然一转,又恢复成那位娇俏迷人的钱秘书模样,笑吟吟地托腮问道:“陆处长,跟我们好好说说,打死那个小胡子的事吧?最近那个吴怀山可是为此事跟于长官闹得不可开交。” ........ 第94章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民福里的百姓们已将前几日的是非纷扰抛在脑后,眼下有更紧迫的事压在心头——物价飞涨!汪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将于本月停止使用,老百姓手中剩余的中储券不得不赶去银行兑换成法币,否则过期即成废纸。银行门前早早排起长龙,而兑换比率却令人难以接受:1比200。 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囤米、煤饼、肥皂、草纸种种粮油日用品。玉凤这几日也跟着紧张起来。虽说她不必如寻常人家那般忧心,但国忠毕竟只有一份薪水,不像其他官员另有源源不断的“外财”进账。 今天是顾曼莉那幢房子收租的日子,前来的却只有小皮匠一人缴足了租金,其他几家租客仿佛约好一般,连人影都不见。 “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莫要太为难人家,再等等罢。”陆伯轩劝道。 “阿爸!侬已经给他们房租减半,总不能白白住着吧?”玉凤心中有些恼火——这些租金都是为晓棠留着的。万一晓棠日后想去美国随顾曼莉生活,总得带一笔钱傍身。钱财,到底是人的胆。 陆伯轩也无话可说。上门催租这种事,他这个读书人实在做不出来。 父女俩正为收租一事发愁,店门忽然被人推开。进来的是国全,只见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不等他开口,陆伯轩先问道:“侬这么着急忙慌的,做啥?” “阿爸!”国全返身关好店门,急声道:“我……我……” “别急,先喘口气。”玉凤递过一杯水。 陆伯轩心中却不由得一紧,生怕国全又惹出什么祸事:“到底啥事体?” “阿爸……”国全抹了把嘴,“立秋阿哥……在我那里。” 陆伯轩一时没听清:“啥人?立秋阿哥?”随即反应过来:“侬是说——杨立秋在侬那里?” “嗯!”国全重重地点头,“他是昨天晚上来的,现在就躲在我宿舍。” 陆伯轩心中了然——那一年,立秋手下受伤的弟兄就藏在国全宿舍后间养过伤,立秋对那儿的环境,自然再熟悉不过。 “我这是偷空回来报个信,”国全拿起杯子又猛灌了一大口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情况。最好叫国忠赶紧去看看。” “晓得了,侬快些回去。”陆伯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国全,“天快黑了,腿脚又不方便,叫辆黄包车,听到了伐?” “好呃!我这就回去。”说罢,国全转身推开店门,急匆匆地离去。 而此时,杨立秋正坐在国全宿舍里的一只小凳上,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支心爱的毛瑟手枪。 这位原军统锄奸队小组长,如今正被军统与保安总队两边通缉。事情的起因,是不久前他突然接到上峰密令,要求他秘密处决一批“汉奸叛国分子”。但在提拿犯人时,他却发现其中有两人颇为可疑——根本并非汉奸,而是红党。 这两人算得上是杨立秋的旧识。抗战时期,他们曾多次协助锄奸队行动,更在生死关头助他摆脱日军追捕,堪称他的救命恩人。 这样的人,怎可能是汉奸? 杨立秋的手指缓缓抚过毛瑟手枪冰冷的枪管,眼神却比金属更加凛冽。窗外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警觉地侧身贴近窗边,直到看见国全一瘸一拐地从学校后门方向走了过来,方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线。 “没人跟着吧?”杨立秋低声问道,顺手将手枪别回腰间。 “放心,我叫黄包车绕了好几个圈子。”国全擦着汗坐下,忍不住追问:“立秋阿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满城都在传你……你投共了?” 杨立秋苦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合影:穿着学生装的他自己,以及那两名如今被列为“汉奸”的红党兄弟—— “民国三十一年冬天,我在北四川路执行任务时暴露了行踪。”杨立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这两位兄弟冒死把我藏进裁缝店的暗格里,日本人的刺刀就差那么一点……”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现在上峰要我亲手处决自己的救命恩人,你说,这命令我该如何执行?” 国全听得怔住了,原来如此,杨立秋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那是学校值夜的老校工在巡查,直到脚步声渐远,杨立秋才继续道:“我故意拖延了处决时间,暗中调查才发现,所谓的汉奸名单根本就是栽赃。军统的吴怀山想要灭口,因为这两位兄弟掌握了他与日本人暗中勾连的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国全焦虑地搓着手,“保安总队和军统都在抓你,上海哪有藏身之地?” “不着急,先在你这边躲几天。”杨立秋苦笑一声,“等风声过去,我就去江北投奔国军的老长官。” “哦……”国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怎么?有为难之处?”杨立秋见国全面露迟疑,急忙追问。 “倒不是为难,”国全指着窗外,“学校通知要扩建后操场,到时候这边人来人往的,就怕……” 宿舍里陷入一片寂静,两人都在思索着眼前的困境。最后还是国全先开口:“估计我哥明天会来找你,他应该有办法。” “国忠!”杨立秋眼睛一亮。他知道陆国忠现在是警局电讯处处长,若能得到他的帮助,逃出生天的希望就大了许多。只是不知国忠是否愿意冒险…… 杨立秋正欲开口询问,宿舍门外突然传来老校工嘶哑的嗓音:“陆长官,国全的宿舍就是这间。” 紧接着是陆国忠沉稳的回应:“好嘞!老伯,谢谢侬!我自己敲门就行。” 国全嘿了一声:“嘿!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原来国忠一回家就听阿爸和玉凤说了此事,心知杨立秋的处境危急,必须尽快相助,这才换了便服匆匆赶往教会学校。 “国忠!”杨立秋一把握住陆国忠的手,神情激动,“阿哥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 “立秋阿哥,侬放心,”国忠扶他坐下,“我既然来了,就是要帮你的。详细跟我说说情况。” 杨立秋点点头,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国忠听后,在狭小的宿舍内来回踱步,低头沉思。国全有些着急:“国忠,侬倒是说句话,别走来走去的,看得人心烦。” 国忠突然停住脚步:“那两个红党人呢?” “被我放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你刚才说有吴怀山的证据,是什么证据?” “胶卷,他们拍到吴怀山和鬼子碰头的场面。” 陆国忠急忙追问:“东西呢?” “在这里,”杨立秋从内衣夹层取出一个黑色胶卷盒递给国忠,“那两位兄弟临走时交给我的,说或许对我有用。” 陆国忠将胶卷小心收进口袋,嘱咐杨立秋在国全这里注意安全,耐心等待。国全在一旁着急道:“侬还是快些行动吧,后操场眼看就要动工改造,到时候人多眼杂。” 陆国忠朝弟弟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去。杨立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发紧,默默期盼国忠能尽快助他摆脱这场困局。 第95章 姚胖子全程护送 天刚蒙蒙亮,国全就被一阵砸门声惊醒。睡在地铺的杨立秋一个翻身已贴在门后,手中的毛瑟手枪稳稳对准屋门。 国全吓出一身冷汗,声音发颤地问道:“什、什么人啊?” “国全开门,是我,你小舅舅!”门外传来的竟是姚胖子的声音。 国全这才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这死胖子,敲门跟砸门似的,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来了来了!”国全嘴上应着,连忙摆手让杨立秋把枪放下。 门外,姚胖子带着几名身穿警服的手下站在那儿,一脸玩味地看着探出脑袋的国全:“啥意思?不让我进去?” “嘿嘿,”国全讪笑道,“小舅舅您有什么事?” “侬烦不烦!”姚胖子一把推开国全闯进屋里,随手关上门,留手下在外警戒。 “欸!……欸!……”一支枪突然顶在姚胖子太阳穴上,吓得他连声低呼:“立秋兄弟吧?是国忠让我来的!快把枪放下,走火可不得了!” 杨立秋一听是国忠的人,立刻收枪致意。 姚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嘟囔着:“正好……”随手将一个包袱递过去:“快点换上!” 杨立秋利落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七八成新的警服。 “快点!”姚胖子在一旁催促。 国全愣愣地站在边上,看着杨立秋换衣服,忍不住问姚胖子:“这就带立秋哥走啊?” “怎么?侬有意见?要不留你这儿养老?”姚胖子白了他一眼。 “没、没意见……谢谢您,小舅舅!”国全连连摆手,一脸尴尬。 “哼!”姚胖子鼻子一哼,“要不是看在我那可怜的表阿姐份上,我才懒得管你们陆家这些破事,一天到晚净让我擦屁股。” 杨立秋换好警服,将手枪仔细收好,目光投向姚胖子等待指示。 姚胖子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不错,走吧!”说完推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 门房老校工见胖长官带着一队警察从里面出来,忙上前问道:“找到国全了?” “找到了,他阿爸托我送包衣服给他,天快冷了。”姚胖子边说边朝老校工挥了挥手,带着众人走出教会学校。 一辆黑色厢式警车早已停在校门口,车身上青天白日徽标清晰醒目。姚胖子吩咐众人上车,却一把拉住杨立秋:“你,坐前面!”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警车沿着马路朝东北方向疾驰,杨立秋心中生疑:这方向不是往市中心去吗?他正要发问,车子却拐进一条小马路。这里是个热闹的马路集市,两旁挤满了各式摊贩,卖菜的、售河鲜的、称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如织。 杨立秋记得穿过这条马路就是八仙桥,这胖子究竟要带他去哪儿? 就在这时,警车忽然在路边停靠。姚胖子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掏出香烟扔给司机一根,又朝杨立秋示意。见杨立秋摆手拒绝,他便自顾自点上烟,满足地吸了一口,可一双小圆眼却始终死死盯着马路斜对面的远处。 凭借多年的锄奸经验,杨立秋立刻明白这胖子是在等人。他顺着姚胖子的目光望去,那里似乎是个小旅馆——不对!旅馆周围的几个人根本不像普通路人,一种熟悉的警觉感瞬间在杨立秋心中蔓延:这是军统或其他单位的特务在盯梢!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侧头看向姚胖子。只见这胖子仍一脸悠闲地吐着烟圈,姚胖子察觉到了杨立秋的不安,低声说道:“安心坐着,一会儿请你看戏。” 约莫半刻钟后,一队保安总队的巡逻官兵出现在杨立秋的视野尽头。他们看似在进行日常街面巡查,沿途拦下行人逐一盘问。当队伍行进至小旅馆附近时,官兵们突然拦下了那几个盯梢的特务。 杨立秋注意到那几个特务面露倨傲,全然不把巡逻队放在眼里。而官兵们也未动粗,只是客气地将几人分别围住,既不退让也不放行。杨立秋心中暗忖:这唱的是哪一出?巡逻队究竟意欲何为? 身旁的姚胖子却一改先前的从容,将指间剩的半截香烟掷出窗外,低声催促:快点!还磨蹭什么? 杨立秋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从小旅馆匆匆走出,快步朝警车走来。姚胖子立即吩咐司机发动引擎,自己推开车门走向车厢后部。 那三人低着头迅速经过车头,杨立秋感觉到车厢微微震颤——显然是三人已经上车。随着的关门声,姚胖子重又坐回副驾驶座。 走了!开慢些!姚胖子吩咐道。 警车缓缓驶向八仙桥方向。经过小旅馆时,杨立秋诧异地看见官兵们已重新整队,继续沿街巡逻,而那几个盯梢的特务则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车子转到八仙桥后突然加速,朝着青浦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经过保安总队的各处关卡哨所,车子都未减速,哨兵们也视若无睹——他们早已接到上峰命令,对这辆牌照的警车一律放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子停在青浦白鹤乡附近的一处兵营旁。 “立秋兄弟,这里就是你的老部队——九十四军三师一团的驻地,你的老长官正在等你。”姚胖子率先推门下车,朝杨立秋挥手示意。 “姚某就送到这里了,望立秋兄前途珍重!”姚胖子握住杨立秋的手用力晃了晃,权作道别。 杨立秋万万没想到,自己原先的部队竟已驻防上海。他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国忠的安排与姚长官一路护送,自己此刻恐怕还在奔往江北的路上。 “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杨立秋向姚胖子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向军营走去。 姚胖子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内,这才重新上车,沉声吩咐:“去松江泗泾” ........ 中午时分,陆国忠刚开完局长会议回到办公室,便见风尘仆仆的姚胖子快步走了进来。 “国忠,事情都办妥了,”姚胖子顾不上客套,抓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你那三位朋友已安全送到泗泾。杨立秋也安全送到。不过我得问一句——” 他放下杯子,朝敞开的房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三位朋友,该不会是……”说着伸出四根手指。 “你说他们是新四军?”国忠轻笑一声,“既然人都送走了,我也不瞒你——确实是!” “我滴妈欸!”姚胖子一缩脖子,“国忠,你这好人做得倒是轻松,动动嘴皮子,我可是实打实冒险送人!万一撞上卫戍司令部的人,你叫我咋办?” “好了好了,这次算我欠你的,日后一定找机会补偿。”国忠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好生歇半天,后面还有要紧事等你办。” 姚胖子一脸不乐意,指着陆国忠嘟囔:“你们陆家真把我当牛马使!算我倒霉!——还有香烟没有?” 国忠笑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骆驼烟,扔给姚胖子。 姚胖子一见是骆驼牌,顿时眉开眼笑,揣上烟就往外走,边走边念叨:“以后自觉点儿,有好烟得第一时间想着你小舅舅!” 第96章 俺有中意的人啦 翠翠在正新棉纺厂做工已有一段时日。老板钱正新将她安排在仓库做保管员,每日负责登记货物进出数量,每三日盘点一次库存。翠翠学得极快,不出三日便摸清了门道,不仅将仓库打理得井井有条,登记货物更是细致入微。平日里她对送货的力工们也格外照顾,每天都提前备好几瓶清水,力工们随到随喝,人人称道。 钱正新原本以为翠翠这乡下姑娘是女儿钱丽丽碍于陆国忠情面硬塞来的,如今看来,倒真是块做保管员的好材料。原先说好三个月的见习期只发七成薪水,可刚满两个月,钱正新便主动给翠翠涨足了全额工钱。翠翠喜出望外,发薪那日特地买了一堆水果点心,直奔笔墨庄表达谢意。 “陆大爷!玉凤少奶奶!”翠翠人还未迈进笔墨庄的门槛,清亮的声音早已传到了正在后堂洗衣的玉凤耳中。 陆伯轩正坐在书案旁与一位熟客品茶,畅谈张大千的山水画作,见翠翠进来,连忙唤玉凤前来招呼。 “陆大爷,您忙您的,俺去后堂寻玉凤少奶奶说说话就成。”翠翠爽利地说道,还不忘向一旁的客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望着翠翠步履轻快地走向后堂,那熟客压低声音问道:“陆老板,这姑娘是你家小儿媳吧?” 正端着茶杯的陆伯轩险些将一口茶水喷在对方面前。 “王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只是邻居家的姑娘罢了,”他放下茶盏,微微摇头,“我家国全腿脚不便,实在配不上人家。”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熟客笑道,“国全相貌周正、人品端正,怎会配不上?” ………… “翠翠,你来便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玉凤擦干双手,忙给翠翠倒了杯水。 “玉凤少奶奶,”翠翠脸上漾着藏不住的喜悦,“俺这个月领上正式工的薪水了!这么多钱,抵得上在老家大半年的收入哩!俺是特地来谢您的,您一定得收下!” “翠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少奶奶,叫姐!”玉凤嗔怪道。 “行,行!叫玉凤姐。俺这老家的习惯怎么就改不了。”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后堂不时传出翠翠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翠翠忽然想起一事,问玉凤:“玉凤姐,前几日俺在厂里瞧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模样简直跟仙女似的,你知道她是谁不?” “我又不是你们厂里的人,哪能知道呀。”玉凤随口应着,忽然心念一动,反问翠翠:“是不是穿着中跟皮鞋,走起路来‘哒哒’直响的那位?” “就是就是!那双鞋俺可从没见过,可漂亮了!”翠翠连连点头。 玉凤恍然大悟,笑着说:“这位仙女呀,可不就是你们棉纺厂的大小姐嘛!你这次能进厂做工,全靠她点头呢。” “哎呀!原来是大小姐把俺招进来的呀!”翠翠又惊又喜,心里暗想:等下次见到大小姐,可得好好谢谢她才是。 “翠翠今年可有……”玉凤轻声探问。 “俺十九了。”翠翠答道。 “在老家……说过亲没有?”玉凤接着问。 翠翠摇摇头,一双乌亮亮的眼睛望向玉凤,透着几分好奇:“玉凤姐,咋突然问起这个来啦?” “随便聊聊嘛,”玉凤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又悄悄转入正题:“你觉得我们家国全这人怎么样?” 翠翠歪头想了想,说道:“国全哥人挺好,和气,模样也周正。” 玉凤心里微微一沉——听这语气,翠翠对国全似乎并没那份意思。 “那翠翠来上海这些日子,有没有遇上中意的人?”她索性放开问了。 翠翠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瞒玉凤姐……其实……有的。” “是谁呀?”玉凤连忙凑近些,追问道:“是厂里的人吗?” “不、不是……”翠翠羞得几乎说不出话,手指绞着衣角,声如细蚊:“是……阿彬。” “哎哟!”玉凤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咱们翠翠瞧上阿彬啦!好、好!眼光真不错!” 翠翠一脸害羞的的问玉凤:“可是阿彬好像....” “好像什么?”玉凤忙接话说道:“是不是他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就是”翠翠说道:“俺是大姑娘,总不能让俺先开口吧?” “行,我去找阿彬说”玉凤笑着说:“阿彬确实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人。” ............后堂里又传来两个女人清脆的笑声。 市南警局陆国忠的办公室里,副处长老陈正汇报着今日截获密电的破译进展。陆国忠坐在桌前,看似在听,心思却早已飘远——他一直在琢磨如何找到魏仲平。这件事透着蹊跷。魏仲平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经验老道,怎会突然踪迹全无?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已被秘密逮捕,正关押在某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地点。 若真如此,再想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处座!”老陈见陆国忠神色恍惚,轻声探问,“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陆国忠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不碍事,许是昨晚没休息好。老陈,你继续说。” 老陈见他并无大碍,便继续汇报:“昨天夜里,二室截获了一封从卫戍司令部发出的密电。按规定,这类密电我们无权破译,但这一封有些蹊跷——它是凌晨三点发出的,没有使用司令部的常规频率,这与以往惯例不同,处座,您看……?” “哦,这个无妨。”陆国忠从老陈手中接过那份尚未破译的电文,粗略一扫,语气平静,“先放我这儿吧。若无异常,归档即可。以后卫戍司令部的电台频率,我们暂停监听记录,也省得麻烦。” “是,处座!”老陈见没什么大事,便欲告辞,“那我先……” “等一下。”陆国忠突然叫住他,“你帮我去查一查,日本精研株式会社上海分社是否设有电台,目前的负责人是谁。” “明白,我这就去办。”老陈点头应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陆国忠立刻拿起那封卫戍司令部的密电,凝神细看起来。 陆国忠拿起笔,开始尝试破译密电。不出半个时辰,他便轻而易举地将其破解。破译完成的电文呈现在眼前,他的眉头却渐渐紧锁,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评书已找到,望老家速速联系。山涧」 这是什么意思?“评书”指的是人,还是另有含义?这显然不是卫戍司令部常规的电文,更像是有人借用了司令部的电台,暗中发出的消息。 陆国忠划亮一根火柴,迅速将译出的电文点燃。火苗窜起,纸张卷曲化成灰烬,被他丢进烟灰缸中。他又往缸里倒了些茶水,确保一切痕迹彻底消失,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那盆君子兰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他却无心欣赏,只望着叶片出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97章 见到仙女般的大小姐 上海的天气说冷就冷了下来,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席卷着满地的落叶穿过并不宽敞的弄堂,让那些喜欢的在弄堂生煤球炉的阿嫂们纷纷缩着脖子,将煤炉又拎回了自家灶披间里。 杨家姆妈愁容满面的来找玉凤,絮絮叨叨地述说着自己担忧儿子的苦恼,玉凤早已从国忠口中得知杨立秋已经重新回到自己原先的国军老部队,名字也改成杨育成。但是这一切都不能跟杨家姆妈说明白,这老太太激动起来话就多,万一走漏风声,那就是杀身大祸。 “杨家姆妈,侬还是要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把身体弄垮了”玉凤看着杨家姆妈日渐消瘦的身子,心中不由担心起来。 “怎么吃得下去,这立秋也不来个信报声平安,现在到底是啥情况,我老太婆心里没底呀” “国忠也帮着打听过了,没有立秋阿哥的消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呀” “哦...哦...,托你口福,阿弥陀佛!保佑!保佑!”杨家姆妈双手合十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就是一通拜。 一旁的小诚诚也学着杨家姆妈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拜了起来。小孩子只觉得有趣,可见杨家姆妈一脸虔诚,他也绷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嘟囔:“保佑妈妈能找到我的小皮球……” 玉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摸了摸诚诚的脑袋:“快去叫阿爷教你写字,别光想着玩。” “阿姐!”这时,周阿彬从半掩的后门探进头来,轻声唤道。阿彬的刀伤已经好了,这几天正忙着去车行退掉黄包车、结算押金。翠翠介绍他去正新棉纺厂的仓库做力工,活儿虽然辛苦,但总算不用再每天风吹雨淋,四处奔波,工钱也不比拉车少。 “我明天就正式去厂里上工了。”阿彬笑着说。 “好好做,翠翠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好!”玉凤叮嘱道,“你自己也得主动些,人家翠翠对你有意思,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也觉得翠翠好……就是不晓得该咋开口。”阿彬涨红了脸,腼腆地求助,“阿姐,要不你帮我做主吧,我都听你的。” 杨家姆妈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哎哟,这种事情总要自己亲口讲的呀,亏你还是个小伙子!” 玉凤想了想,阿彬老实巴交,本来就不善言辞,让他自己去跟翠翠表白,确实为难他了。这件事,还是得她出面推一把。 “这样吧,你今天就去棉纺厂等翠翠下班,一起来阿姐这儿吃晚饭,我来帮你们把这件事说开。”玉凤说着,又转向杨家姆妈,“老太太,您也一起来,人多热闹些。” “这样最好不过!阿彬有你这个阿姐帮忙,真是他的福气。”杨家姆妈拍手称赞。 傍晚时分,一身工装的翠翠和几个女工友有说有笑地走出棉纺厂大门。她眼尖,一眼就看见阿彬正在厂门口不住地朝里张望,神情局促。 “阿彬,你来啦!”翠翠“噌”地一下跳到他面前,吓得阿彬连退几步。 “翠、翠翠姑娘……我……是玉凤姐让我来等你的。”阿彬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干啥?”翠翠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 “一起去玉凤姐家里吃晚饭……”阿彬羞得头都不敢抬。 “那走吧!”翠翠落落大方,一把挽住阿彬的胳膊。 ........... 饭桌上,玉凤早已准备好了几样地道的淮扬菜。小诚诚探着头左看右看,不住地咽口水,嚷道:“姆妈,诚诚肚子饿扁了,啥时候能吃饭呀?” “就知道吃!我让你抄的字,都写完了吗?”晓棠从楼上走下来,冲着诚诚说道。 诚诚一见到晓棠,就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往店堂里跑——这小姨最近不知怎么了,整天逼我写字,自己要做功课还非要拉上我,我才不干! 玉凤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走出来,看见这情景不禁莞尔,对晓棠说:“晓棠,你去请杨奶奶过来吃饭吧。” 晓棠应了一声,就朝后门走去。 刚放下汤锅,就听见前面店堂里传来动静,有人正和陆伯轩打招呼。听声音不像阿彬他们,倒像是武清明和钱丽丽,好像还有武小娴。 “陆叔,您身体还好吗?”武清明把手中的糕点放到书案上。 “陆叔叔,侬好呀!好久没来看您了,我妈妈特地让我带给您的。”钱丽丽说着,将拎着的两瓶绍兴花雕递给陆伯轩。 “你们两个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陆伯轩捻着胡须,含笑点头。 玉凤赶忙出来招呼清明夫妇:“一会儿别走了,就在家里一起吃吧。” “玉凤妹妹,我们今天其实是来送请柬的。”钱丽丽一边说,一边从小包里取出大红请帖,“下月初八,我们在国际饭店办婚宴。”她边说边又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塞进站在一旁虎头虎脑的小诚诚手里。 “玉凤姐,晓棠在吗?”武小娴插话问道。 “应该回来了,你自己去后面看看吧。”玉凤随口应道,她一直把武小娴当亲妹妹看待,武小娴对家里也熟得很。 陆伯轩拄着拐杖缓缓起身,问清明:“你爹娘身体都还好?” “都挺好的!就是店里忙,总念叨要来看您,一直抽不出空。” 陆伯轩又转向钱丽丽,慈祥地问:“丽丽啊,你父母也都好?” “好,好!陆叔您太客气啦!”钱丽丽咯咯笑起来。 这时,翠翠和阿彬刚好走进店里。见有客人在,两人下意识就要退出去,却被玉凤叫住了:“去哪呀?” “翠翠,你不是一直想谢谢厂里的大小姐吗?”玉凤招手让翠翠近前,“大小姐正好在这儿呢。” 翠翠一听,连忙朝钱丽丽仔细望去——天哪!真的是那位如仙女般的大小姐!她穿着一身碎花旗袍,肤白如雪、笑靥如花,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大小姐,翠翠……我……”从没和这样摩登的人物说过话,翠翠紧张得语无伦次,“谢谢您!”说完就朝钱丽丽深深鞠了一躬。 钱丽丽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正疑惑这姑娘是谁,就听玉凤在一旁解释:“丽丽,这就是之前国忠托你帮忙安排进厂的刘翠翠。” “哎呀!原来你就是翠翠呀!”钱丽丽顿时笑起来,上前拉住她的手,“我听爸爸提起过你,夸你特别能干!”她一边说,一边亲切地端详着翠翠,连连点头。 这时,后堂传来两个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随即漾开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她们已有好些日子没见面,此刻重逢,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哥,嫂子!你们回去跟爹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家啦,就住在玉凤姐这儿。”武小娴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语气里掩不住兴奋。 清明无奈地摇摇头,对玉凤笑道:“那就麻烦你了,玉凤。小娴在家也闷得慌,没人陪她说话,今天非要来找晓棠不可。” “好热闹啊!”正说着,门口传来国忠爽朗的嗓音:“今天是吹的什么风,把你们两位贵客给请来了?” 话音未落,一身警服的陆国忠已大步迈进店堂,脸上洋溢着朗朗笑意。 第98章 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明和丽丽夫妻俩见国忠回来,相互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向陆伯轩告辞。 “玉凤,婚宴那天一定要早点来呀,”钱丽丽拉着玉凤的手轻声叮嘱,“我妈妈特地请了照相馆的师傅,到时候我们两家人要一起合影的。” “放心,我们一定早早到。”玉凤含笑应下。 “我来送送二位。”国忠抢先一步拉开了店门。 钱丽丽满面春风地与众人道别,挽着清明的手臂转身走出店堂。 翠翠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不禁轻声感叹:“没想到大小姐这么亲切,一点都没有富家千金的架子。” 阿彬也连忙点头:“还是玉凤姐有面子,你看大小姐一见你就那么高兴。” “你们两个别光站着说话,”陆伯轩催促道,“快帮你玉凤姐拿碗筷,准备开饭了。” 马路边,三人坐进清明开来的小汽车,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国忠,这次你干得漂亮,既安全护送三位新四军同志出城,又顺便送走了杨立秋。”武清明称赞道。 “我也是临时起意,反正都是送,杨立秋就当是搭个顺风车。” 随后,国忠将密电的内容向钱丽丽汇报了一遍。 “山涧?我好像……”钱丽丽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舒展双眉,“这个代号我有印象,那还是……民国三十二年,对,就是三十二年的冬天。” 她的思绪回到了日寇铁蹄下的恐怖岁月。 “记得那天中午,我去办公室送文件,正好于会明在打电话。他没让我回避,听口气对方应该是76号的人。他们正在谈一个代号‘山涧’的红党特工,似乎76号追踪这人已久却屡屡扑空,对方希望于会明能在电台侦听方面提供支持。” 陆国忠插话道:“我们一室好像没有接到相关指令。” “于会明找的是二室的陈主任,之后也没有下文,或许是我不知道后续。” “那这位‘山涧’应该是自己同志?”武清明问道。 “现在还不好断定。至于‘评书’指的是什么,我认为应该先向上级汇报。警局能截获这份密电,军统那边肯定也一样。” 国忠点头表示同意。 武清明接着说:“关于魏先生,我通过保安总队侦缉处的关系查到,他并没有被他们逮捕。” “我私下也做了些调查,”他继续道,“魏先生最后一次在和组织联系的第二天曾去过金神父路,具体目的不详,那之后便再无任何消息。” “你是怎么确定他去过金神父路的?” “魏先生长包了一辆黄包车,我找到了那个车夫。据车夫说,之后再也没见过魏先生,他还觉得奇怪——月钱已经付了,才用了几天人就不见了。” 国忠觉得这是个重要线索,便说道:“我让姚胖子去查查看,他门路多。” “这个姚胖子,”钱丽丽转头看向陆国忠,“可靠吗?” “姚胖子为人还是正直的,”陆国忠望了望窗外的笔墨庄店门,继续说道,“而且又是我家亲戚,很重情义,是个可以发展的对象。” 钱丽丽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还是要多观察。切记,我们这个小组级别很高,上级严令不得擅自发展新人。” “明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车了,恭喜二位喜结良缘、白头偕老!”说完,他与二人握了握手,推开车门下车朝家中走去。 当国忠走进后堂时,大家早已坐定,只等他回来开饭。陆伯轩略带埋怨地说道:“送个人怎么送了这么久?诚诚饿得直嚷嚷。” “是我不对,耽误大家吃饭了。要不你们先吃,我上楼换身衣服就来。”国忠连声道歉。 翠翠看在眼里,心里却觉得格外温暖。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初到上海就遇到这样好的一家人。国忠大哥在警察局当官,说话却这么客气随和,一点也没把她当外人。 “动筷动筷,大家吃起来!”陆伯轩招呼着众人。 武小娴望着满桌淮扬菜,不禁好奇:“玉凤姐,你不会是知道我要来,才特意做这么多菜吧?” “想得美!”玉凤笑道,“你今天可是沾了阿彬和翠翠的光,这桌菜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杨家姆妈一边品尝一边点头:“是啊,我老太婆也是跟着蹭饭的。今天的主角,可是阿彬和翠翠。” 翠翠有些不解,连忙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玉凤放下筷子,正色说道:“今天,我代表阿彬的家人,正式向翠翠提亲。不知道翠翠愿不愿意?” 翠翠心中一阵欢喜,表面上却还想矜持一下:“这……这也太突然了,要不让俺再考虑考虑?” 玉凤一听就急了:“还考虑什么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快,现在就给个准话。” 翠翠见玉凤似有不悦,赶忙改口:“那……那我就听玉凤姐的。” 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陆伯轩,早就替阿彬着急了。一听翠翠答应了,顿时笑逐颜开:“哎,这就对嘛!晓棠,去把师父那瓶老白酒拿来,今天我要和阿彬喝两盅!” 饭桌上欢声笑语,气氛格外热闹。国忠换好衣服走下楼,见人人都眉开眼笑,不由得好奇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消息?” 虎头虎脑的诚诚正举着一根鸡爪啃得起劲,一听爸爸发问,急忙挥舞着鸡爪嚷起来:“阿爸!阿爸!你错过阿彬舅舅结婚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 ........... 翌日上午,姚胖子此时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冲着几个手下大发脾气, “娘个起来,我要你们这帮废物有啥用?”说着,他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桌面上,茶水四溅,洒了一桌。 “你们谁先说,到底是怎么跟丢的?”姚胖子一双圆眼恶狠狠地扫过每一个人。 “姚副处,不是兄弟们无能,实在是那个秃子太狡猾....”一个手下颤巍巍的应道。 “那秃子像条泥鳅一样,在弄堂里七转八转就不见了。”另一个手下补充道。 “他转,你们不会转呀?生生脑子好伐!”姚胖子呵斥道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陆国忠的声音:“姚胖子,我在走廊里就听见你大喊大叫的,发什么神经?!” 几个手下见是陆国忠进门忙立正敬礼:“处座好!” “这是又怎么惹姚副处生气了?”陆国忠语气温和地问道。 姚胖子对着手下一挥手:“去..去..去.,赶紧再去找,今天必须给我找到下落。” 等手下退出后,他才转向陆国忠,一边习惯性地点起烟,一边抱怨:“国忠你是不知道,这几个在中山公园附近找黄文兴找了多少天,昨天好不容易瞥见人影,结果又让他溜了!你说气不气人!” 陆国忠一摆手,神色严肃起来:“黄文兴的事先放一放。我这儿有件极其重要的事,得请你出面。” 姚胖子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什么事,弄得这么紧张?” 陆国忠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姚胖子起初还频频点头,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他几步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随即关上门、反锁。 “国忠,”姚胖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在他宽大的脑袋周围,气氛一时沉寂。 “当年你妈妈——我那位可怜的表姐还在世的时候,没少接济我们家。那时我姚胖子还小,要不是她,我早饿死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他声音有些发沉,“所以你陆国忠说什么,我做什么,从不二话。但今天,你得给我交个底——万一我出了事,至少让我知道我是为谁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我要是为红党死的,枪毙前我也得喊两声‘红党万岁’!不然不是太冤了吗?!” 陆国忠对姚胖子这番话有些意外,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有些话我不能明说。但你姚胖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善有善报,你放心。” 姚胖子听罢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吸了一口烟,郑重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99章 人善被人欺 金神父路的一条弄堂口,西装笔挺的姚胖子戴着一副墨镜,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不一会儿,一名手下匆匆从弄堂里小跑出来。 “老大,都问过了,没人说见过这个人。” “嗯,”姚胖子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两个多月前的事,就算见过也早忘干净了。”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一旁候着的黄包车夫:“你确定他当时是进了这条弄堂?” “不会错的,长官。我还在外面等了将近一刻钟,魏先生才从里面出来。” “之后呢?” “之后我就拉他回家去了,是到愚园路。不过嘛,魏先生出来到时候脸色不太好。” 姚胖子挠了挠头,心里暗暗抱怨:好你个陆国忠,净给我出这种难题,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姚胖子又不是姚神仙,上哪儿去找这个魏仲平? “你先回去吧。”他压下思绪,低声警告车夫,“记住,管好你的嘴,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晓得,晓得,长官放心。”车夫连连点头哈腰,拉起黄包车转身就跑——只想离这个煞星般的胖子越远越好。 金神父路的弄堂外,一名手下从远处小跑近前,气喘吁吁地报告:“老大……保、保甲长那边我也打听过了,说是这儿有个年轻人,刚从日本人的牢里放出来没多久。” “侬吃饱了是吧?问这些有什么用!”姚胖子张嘴就骂,可转念一想,还是追问了一句:“哪个监狱放的,晓不晓得?” “保甲长也没说太清,只说是西边……靠机场那个方向的。” 姚胖子猛地摘下了墨镜:“靠近机场?虹桥机场?” “应、应该是的。” 刹那间,姚胖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幢阴森森的洋楼——欸?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却又一时串不起来。 他在街沿上来回踱了几步,突然站定——对了!他终于想起一桩旧事:上次从那洋房里救出的六个人当中,有一个好像就住在金神父路一带。那人叫什么来着?姚胖子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名字。 “你们就在这儿守着,”他索性不再纠结,干脆地对两名手下吩咐,“别继续摸排了,等我回来。我去趟局里。”....... 市南警局陆国忠的办公室里,陆国忠与副处长老陈正坐在沙发上交谈。茶几上两杯龙井茶氤氲着热气,淡雅的茶香徐徐弥漫,舒缓心神。 “老陈,有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处座请吩咐。” 陆国忠摆摆手:“欸……老陈,我们共事也有八九年了吧,不必讲那些官面话。我就是想问问,民国三十二年冬天,于长官是不是让你们二室追踪过一个代号叫‘山涧’的红党发报频率?” 老陈扶着额头,凝神回想了许久。 “民国三十二年……‘山涧’……哦,确实有这么回事。处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后来有结果吗?” “有!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接到于长官指令,马上腾出两台侦测机日夜搜索,三天后就找到了。我记得很清楚,代号是‘山涧’,溪涧的涧。” “信号最终锁定在江湾机场附近。” “再后来呢?” “我上报于长官之后,他就让我们二室停止监听,把整个事情移交给了76号和宪兵队。” 陆国忠沉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国忠!”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姚胖子咋咋呼呼的喊声。只见他满头大汗地匆匆走进办公室,一见老陈也在,连忙点头致意。 老陈见姚胖子神情焦急,便识趣地起身:“处座,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几个室主任还等着我开会。” 说完他向陆国忠告辞,经过姚胖子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擦擦汗,都滴在西服上了。” 姚胖子“嘿嘿”一笑,打趣道:“老陈,我发现侬越来越像保甲长了!” 老陈白了他一眼:“屁话!”说罢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目送老陈离开后,姚胖子急忙凑上前说道:“我上次送过来的那份材料——就是从洋房里救出来的那六个人的档案——” “在我这儿,怎么了?”陆国忠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快拿出来看看!” 陆国忠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悉数倒在桌面上。 姚胖子一个箭步上前,迅速翻检起来。没过多久,他抽出一份档案举到面前,语气急促:“就是这个人!国忠我跟你说……” 听完姚胖子一番话,陆国忠顿时神色一变,难掩震惊:“你确定这个庞宁的住址,就是魏仲平最后出现的那条弄堂?” “千真万确!我的人还在那儿守着呢!” “时间上倒是完全对得上,”陆国忠指着材料说道,“庞宁是八月中旬被我们救出,下旬恢复自由。而且他同样曾在精研株式会社工作过——这未免也太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姚胖子小圆眼一瞪,斩钉截铁地说,“眼下也没别的线索,先想办法找到这个庞宁再说!” “行,务必注意保密,”国忠压低声音叮嘱道,“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 民福里笔墨庄的后天井中,玉凤正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两个小姑娘在后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惹得小诚诚嘟着嘴跑到玉凤身边告状:“姆妈,小姨和小娴姑姑太吵了,害得我积木都搭不好!你快去管管她们呀。” 玉凤笑了笑,轻抚他的头说道:“她们好久没见面,自然有话要说。诚诚乖,要不你去弄堂里找隔壁庆庆玩?我听说他有个新皮球呢。” “真的吗?那我去找他玩!”小诚诚眼睛一亮,又不忘回头叮嘱:“姆妈你也要记得给我买个新皮球!”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门........ 刚晾好衣服,玉凤端着盆正要回屋,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男声: “玉凤阿姐,侬在家吗?” “在呢!”玉凤应声开门,见是租住在顾曼莉房子里的那个小皮匠,忙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出摊么?” “玉凤阿姐,侬快去看看吧!”小皮匠急得直跺脚,“另外三家租客,昨夜全跑了!” “跑了?”玉凤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连声招呼都不打……他们这个月的租金还没交呢!” “哎呀!”小皮匠接着说,“昨天我师父过大寿,我在虹口帮忙没回来,这才刚到家。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玉凤心里嘀咕,人跑了也就跑了,再招租就是,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跟着小皮匠朝顾曼莉的房子走去。 可她一踏进房门,就愣在了原地——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家具呢?桌椅、板凳、衣柜、五斗橱……全都不翼而飞! 她急忙又推开另外两间房门,景象一模一样:原本家具齐全的房间,此刻已是家徒四壁。 “混蛋!强盗!”玉凤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这些家具都是顾曼莉父亲早年亲手置办的。他素来讲究生活品质,所选的都是上好的黑胡桃木,价值不菲。 玉凤越想越气,猛地一跺脚:“报警!必须报警察局,一定得追回来!” 闻讯赶来的陆伯轩看到这般狼藉,顿时脸色大变。这房子原是顾曼莉托他照看,如今已转到晓棠名下,这该如何交代? 想到这里,他怒不可遏,将手中的拐杖狠狠戳向地板,高声喝道: “我本一心向善,体谅大家的难处,谁料人善被人欺——子系中山狼啊!” 第100章 这照片上的人又是什么鬼? 警局的人倒是来得很快。带队的警长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大概是对民福里这一带不熟悉,又或者压根不认识陆国忠,一到现场就高声嚷着:“苦主是谁?过来说话!” 玉凤连忙上前应道:“是我报的官。” 警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懒洋洋地问:“什么情况啊?” 玉凤将租客连夜消失、连同屋里值钱家具一并被搬空的事仔细说了一遍。那警长却不以为然:“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就几件破家具吗?偷了就偷了,我们警局忙得很,没空管这种鸡毛蒜皮。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这时闻讯赶来的保甲长刚想开口,却被陆伯轩抢先一步: “警察先生,那些家具都是用上好的木料订制的,不是寻常破木板,价值不菲。还请您帮帮忙,设法追回才是。” 警长斜睨了陆伯轩一眼,嗤笑道:“侬面子很大吗?我们警察又不是你们老百姓雇的佣人,几件旧家具的事也来找?那我们哪还有工夫去抓江洋大盗?” 他振振有词地说了一通,把陆伯轩和玉凤都说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警长见状便要带队离开,保甲长一看这哪行,急忙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伯轩见警察不管,只得叹了口气,心想还是等国忠回来再处理吧,正打算叫玉凤回屋,却没料到那位警长一听完保甲长的话,脸色瞬间剧变——转眼堆起灿烂无比的笑容,变得那叫一个快,连他身边的保甲长都吓得倒退一步:这警长莫非是戏班出身?变脸的功夫简直堪称一绝! “陆老先生!”警长转身抱拳,满面春风,“小弟对您仰慕已久,今日有缘得见,实在是激动得很!” 陆伯轩迟疑地望着他,又向保甲长投去求助的目光——侬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这警长像变了个人似的? 保甲长一个劲地朝陆伯轩眨眼睛,示意他顺势接话,就坡下驴。 “哦——”陆伯轩顿时心领神会,连忙拱手回礼,“岂敢,岂敢!还要劳烦警长大人帮忙查找那些失窃的家具,陆某在此先谢过了。” 警长见陆伯轩如此给面子,心中大为舒畅,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陆老先生放心!小弟这就去查,包您满意!” 说完,便领着一众手下屁颠屁颠地走了。 玉凤凑到保甲长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这警官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是不是提国忠了?国忠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我可半个字都没提国忠,”保甲长连连摆手,略带得意地笑道,“我就跟他说——警局的姚胖子,是陆老板的小舅子。就这么一句。” 玉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想:看来这大胖子小舅舅,在警局里头名声还不小哩! ........... 此时的姚胖子正站在金神父路的弄堂口发愣。手下已经找到了庞宁的住处,可问遍四周邻居,都说很久没见到这个人了。姚胖子心中一阵烦躁——这件事根本无从下手。国忠交代要找的魏先生还没着落,如今冒出个庞宁,竟也销声匿迹。 一阵寒风掠过,姚胖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刚想找个避风的角落躲一躲,忽然右眼皮没来由地猛跳起来。 “册那!”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又不知道是哪个在背后讲我坏话!” 对了,去精研株式会社看看,说不定会有线索。姚胖子心念一动,正要招呼手下离开,却见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驶来,稳稳停在了马路旁。 “咦?”姚胖子愣了一下:这不是国忠的车吗? 车门推开,陆国忠稳步下车,径直朝他走来。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陆国忠沉声问道。 “找个屁!”姚胖子没好气地说,“也是音讯全无。” 陆国忠朝弄堂深处望了一眼,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那天忘了提醒你,”他将照片递给姚胖子,“带上这个找。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姚胖子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相片上是一个普通年轻人,面容消瘦,鼻梁高挺,眼窝微陷,唯独一双不大的眼睛透出犀利的目光。 这是当时在警局备案时拍的照片,先前两人都光顾着琢磨魏先生的下落,竟谁也没想起这张照片的存在。 姚胖子叫来一名手下,将照片递过去,吩咐他再仔细打听一圈。 “看来还是得去一趟精研株式会社。”陆国忠沉吟道。 姚胖子摸出烟点上一根,吐了口烟圈:“我本来也正打算去,刚好你就来了。” 两人正说着,刚才那名手下急匆匆地从弄堂里跑了出来。 “老大,问了几家邻居,都说没见过这个人,”手下喘着气汇报,“好几个老住户都一口咬定——这根本就不是庞宁。” “什么?!”姚胖子脸色一变,转向陆国忠惊呼:“那……那这照片上的人又是什么鬼?!” 陆国忠却异常冷静。他的预感没有错,否则也不会特意带上照片赶来。 “我们这是被人耍了——狸猫换太子啊!”姚胖子不但不恼,反而神情兴奋起来,“娘个西皮,越来越有意思了!国忠你放心,我姚胖子说什么也要把魏先生给你找出来!”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陆国忠点了点头,郑重嘱咐,“这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我们还不清楚,切忌贸然行动。” “晓得!我姚胖子也不是吃素的!”说完他朝手下用力一挥手,高声喝道:“走,去那个东洋人公司探个究竟!” .......... 天色将晚,一股来自遥远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骤然侵袭上海。气温在一个下午之内骤降了十多度,刺骨的寒风“呜呜”呼啸,卷起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在空中纷乱飞舞。街道上行人寥落,整条大街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寒意之中。 然而此时民福里的弄堂口却异常热闹。不少不畏严寒的邻居纷纷走出家门,聚在一旁看热闹。 弄堂口停着三辆黄鱼车,上面堆满了家具。几个警察押着三名年纪不一的男子站在车旁。那三人显然遭过警察的殴打,个个鼻青脸肿,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周围围观的邻居。 “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陆老板已经把房租降得这么低了,不领情也就算了,居然还搬人家的家具!” “就是,就是,这几个苏北人真是不识好歹!” “苏北人怎么了?就你们上海人了不起?” “哪能?不服气啊?” “别吵别吵,看个热闹还要吵起来,烦不烦?” …………围观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两个人甚至为了“苏北人”的名声问题差点动起手来。 笔墨庄店堂里,那位警长比上午显得更加恭敬顺从。原来他上午离开民福里后才打听出来,陆家的大儿子竟是警局电讯处的处长陆国忠。 他不禁暗自庆幸:乖乖!幸亏那个保甲长提醒了我,不然明天说不定真要被发配到崇明岛看海去了! “陆老先生,”警长小心翼翼地开口,“家具全都追回来了,人也已经抓到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处置?” “哦?”陆伯轩微微颔首,“能否请警长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警长一听陆伯轩让他讲述破案经过,顿时来了精神,当即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尤其不忘突出自己如何英明神武、洞察先机...... 第101章 我也是君子呀! 原来,这位警长离开后并未食言,带着手下径直跑了几家大型旧货市场。果然在一家收购旧家具的铺子里,当场逮住了三名租客中的一个。那家伙起初还想抵赖,警长也没客气,直接下令动手。几名警察一拥而上,将那租客狠狠揍了一顿。打完后,对方果然老实了许多,交代他们三人是各管各的行动,各拉一车家具逃走,但落脚点都藏在肇嘉浜那边的“滚地龙”棚户区。 警长转身问店铺老板,收这批家具付了多少钱。老板战战兢兢地回答:“警长大人,就……就给了他三块大洋。” 警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这可是上好的黑胡桃木家具,市面上光一个新五斗橱就值二十多大洋,这黑心老板竟一整车才出三块? “啪”的一声脆响,警长甩手就给了老板一记耳光:“我叫你做黑心生意!胆敢收赃?拉走!坐牢去!” 老板吓得连连讨饶。警长却不多说,只伸手一摊:“你自己看着办吧?”老板无可奈何,只得掏出十块大洋。 “嗯?”警长眼睛一瞪,作势又要抓人。 老板无法,自认倒霉,又加了十块大洋,这才勉强了事。 ……只不过这一段,警长在述说时便悄然略过,陆伯轩自然也无从知晓。 之后,警长带人押着那名租客,急匆匆赶赴“滚地龙”搜寻另外两人。结果一个正蒙头大睡,另一个还在跟人打麻将。那两车家具仍原封不动装在黄鱼车上,根本没来得及出手。这两人自然也少不了一顿狠揍…… 玉凤已经跑出去查看黄鱼车上的家具。那三个租客一见到她,立刻连声告饶,苦苦哀求玉凤向警察求情放了他们。他们说,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靠他们赚钱养活,万一坐了牢,一家人可就没了活路。 玉凤轻轻哼了一声,心想这三个人不好好做事,整天只想着占人便宜,这次非得让他们吃个教训不可。 ...........等一众邻居帮忙将家具全都搬回屋里后,警长拱手向陆伯轩告辞。 “警长先生,那三个人……” 警长以为陆伯轩是要嘱咐严惩,连忙接过话:“陆老先生放心,小弟一定把他们投进大牢,叫他们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 陆伯轩赶紧摆手:“警长先生误会陆某的意思了。我是想请您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打也打了,东西也追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站在一旁的玉凤听了,心里气得直跺脚,却又不好多说甚么。 警长一脸诧异:“真放啊?哎呦!陆老先生为人真是没得说,以德报怨、宽宏大量,小弟佩服!佩服!” 等国忠回到家听说了整件事,不由得有些生气。他内心其实赞同玉凤的想法——那三个租客必须受到惩处,否则他们几乎没付出任何代价,难保将来不会再犯。这世道人心叵测,父亲这样与人为善的性子,在如今这年月恐怕是要吃亏的。 一旁正在看书的晓棠却努力维护着师父的尊严,轻声说道: “玉凤姐,国忠哥,《汉书·傅介子传》中讲:‘义动君子,利动小人。以德报怨,则君子之道。’师父这样做,才是真正君子的行为。” 国忠听晓棠这一番话,竟一时怔在原地,心中暗想:这小姑娘将来可真了不得,我堂堂一个处长,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看来真该多读些书了。 玉凤在一旁笑起来:“你这孩子,师父在你心里简直比天还大,半句不好都说不得。” 晓棠眉眼舒展,望向玉凤,认真说道:“那是其一。其二便是:谁要是说玉凤姐半句不好,我也一定反击到底。” 玉凤听得笑出了眼泪,一把将晓棠搂进怀里:“姐可真没白疼你!” 国忠脸上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这小姑娘果然像极了她的师父,外表一派温文尔雅的书卷气,骨子里却坚韧不拔。尤其是晓棠这个东北姑娘,那种率真刚烈的性子,仿佛是天生就刻在血液里的。 一旁的诚诚正专心搭着积木,见爸爸妈妈和小姨都不理他,也不来陪他玩,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 “哼!”他举起手里的一块积木,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嚷道:“我也是君子呀!怎么都没人跟我玩!” 玉凤转身摸着自己儿子的小脑袋:“好好好!我的小君子,姆妈陪你搭积木。” ........... 清晨,市南警局门口,姚胖子正捧着一袋刚出锅的生煎馒头,吃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滚烫的汤汁溅到自己笔挺的西服上。 两名站岗的警卫瞧见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使劲抿住嘴,强忍着不敢笑出声——万一被姚胖子听见,少不了一顿训斥。 “小姚!”陈副处长骑着脚踏车经过,见他一直站在门外不进去,不由得问道:“做啥不进去?站在大门口吃生煎,像什么样子!” “我等国忠呢,”姚胖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答道,“老陈,拿几个去吃?大壶春的,老灵呃!” “这么大的风,当心吃出感冒!”老陈摆摆手,没接生煎,蹬着车径直进了大院。 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响起,陆国忠那辆黑色雪佛兰缓缓驶入警局大门。 “小李,先靠边停一下。”国忠瞧见站在门口的姚胖子,知道是在等自己,便吩咐司机停车。 他摇下车窗,朝外喊道:“做啥立在这里吹风?” “特地等侬呀,”姚胖子快步走到车旁,“我就不进去了,说完就走。”他语速很快,“精研株式会社早就人去楼空,现在就剩个扫地的老头看门。给他看了照片,老头一口咬定这就是庞宁——册那,我现在彻底糊涂了!” “不过老头提到,庞宁上个月来过一次,问他有没有人来找过自己,还留了个电话号码,说凡是有人来找,就把这号码告诉对方。”姚胖子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手下已经查过了,这是愚园路上一家杂货铺的电话。” 国忠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魏先生……也住在愚园路。怎么会这么巧?” “等查清楚了再说吧,再这么绕来绕去,我脑子都快转不过弯了。”姚胖子说完朝国忠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路边——一辆厢式警车早已在那里等候。 第102章 你是日本人? 愚园路东头的一家杂货铺对面,姚胖子将西服衣领高高竖起,试图抵挡刺骨的寒风。他双脚不停地来回跺着地面,双手拢在嘴边,借呵出的微弱热气取暖。 两名手下从马路对面向他匆匆赶来,低声汇报道: “老大,这家杂货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店主是一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 “铺子里有部公用电话,就摆在柜台上,付钱就能打。” 姚胖子环顾四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陆国忠交给他的便条——上面写着魏仲平的住址。 “这个弄堂号在什么地方?”他将纸条递给手下看。 “不远,就在那家瓷器店旁边。”一名手下指向西边不远处的一家瓷器店答道。 姚胖子心头一沉,暗忖:真是碰到妖怪了!这个庞宁……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大!”一名手下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侬看那边,好像是保安总队侦缉处的人。”他朝马路东头指了指,只见四五个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们来做什么?——姚胖子眉头一皱,眯起一双小圆眼朝那几人望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目光炯炯、步履沉稳。 “诶?”姚胖子愣了一下,神情随即放松——这不是武清明嘛!他怎么会来这里? “姚副处,”武清明率先开口打招呼,“好久不见,你们这是……?” 姚胖子一把将武清明拉到旁边角落,压低声音说道:“找人。清明,你们来执行什么公务?” 武清明微微一笑:“一样。” 姚胖子吃了一惊:“也是找姓魏的?” 武清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姚胖子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该不会……和国忠是一个路数的吧?” 武清明仍笑着回答:“国忠什么路数我不清楚,反正你姚胖子,肯定是跟他一路的。” “呸!”姚胖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们这帮……”他本要脱口而出“红党”二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骂道: “你们这帮小册老,不把老子拖到河里淹死就不肯罢休是吧!” “姚副处别动气,我可从来没拖过你下水。” “反正我只认陆国忠!管你们是红的白的,只要别让老子吃亏就行!”姚胖子气呼呼地说完,挥了挥手,“好了,屁话少说,你这边有什么线索?” 清明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对面那家杂货铺,恐怕有问题。” “什么意思?” “我之前在附近打过这个电话,”清明解释道,“店老板嘴上说没有庞宁这个人,却反过来追问我的姓名。你说蹊跷不蹊跷?” 姚胖子眯起眼睛,目光再次投向马路对面的杂货铺。 清明接着说道:“我们负责盯梢的兄弟发现,店老板挂断电话后,立即又拨出一个电话,急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他肯定是在通知庞宁。”姚胖子断言道。 “嗯,”清明点头,“但庞宁始终没有露面。所以今天我特地再来探个究竟。” 姚胖子一脸疑惑地看向清明:“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 “我去过精研株式会社,看门的老大爷给的。” 姚胖子心中暗骂:这老头真是谁来问都给号码,连对方身份都不核实一下! “那接下来……”清明看向姚胖子,“是各干各的,还是联手……一起?” “各干各的。”姚胖子想也不想就打断了他,“但有重要发现,还是得知会一声。清明,你看怎么样?” “行,就按姚副处座的旨意办。”清明略带戏谑地应道。 “这还差不多。”姚胖子得意地点起一支烟,压低声音道,“我可跟你说,待会儿我打算来硬的,没那么多时间耗下去。你们……就自便吧!” ....... 市南警局的侦听室内,陆国忠与副处长老陈各自头戴监听耳机,右手始终搭在搜索旋钮上,不间断地来回微调,试图从纷乱的信号中捕捉那一丝异常的频率。 当天上午刚上班,陆国忠便接到市局的紧急命令:全市所有警用侦听电台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全力配合军统搜寻一部中共地下电台信号。通报指出,该电台极有可能是中共在上海最高级别的通讯节点,已多次向延安发送长文密电。军统方面至今仍无法锁定其发报位置。 陆国忠心中隐隐波动:上海地下党组织隶属于华东局领导,按理不应直接联络延安。这难道是“飞燕”在发报?据他所知,目前在上海直接受延安指挥的,只有他们这一个情报小组。难道在这座城市深处,还隐藏着其他直接对接延安的同志?应该有——偌大的上海,怎么可能只有他们一个三人小组在活动。 “处座!”一个女声从陆国忠身后传来——是处里的值班内勤孙卿。 “您家里来电话,说孩子病了,请您赶紧接一下。”孙卿语气焦急。 陆国忠摘下耳机,皱眉问道:“谁打来的?” “听声音像是您夫人,电话还没挂,正等着呢。” 陆国忠心头一紧。按常理,即便诚诚生病,玉凤也不会轻易打电话到局里,她自己会带孩子去医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迅速向老陈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赶回办公室。 “玉凤!出什么事了?”陆国忠一拿起话筒就急忙问道。 “国忠……”电话那端,玉凤带着哭腔说道,“你快来医院,诚诚发烧四十度不退,很严重……快点过来!” “什么?!我马上出发,玉凤你别慌!”撂下电话,陆国忠心乱如麻,冲出办公室。 “小李!……小李!”他失态地大声呼喊司机。此时正在休息室打盹的小李隐约听见处座从未有过的急促叫喊,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应声。 .......... 大德医院急诊室内,陆国忠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险些撞上一名端着药盘的护士。 护士刚想发作,却见这人径直冲向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心下一软,低头匆匆离去。 玉凤正站在一张临时病床前,不住抹着眼泪,望向床上昏睡的小诚诚。一名中年医生刚为孩子做完检查,直起身,口罩掩盖了他严肃的神情,唯有眼神中透出几分凝重。 “医生!”冲进门的陆国忠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是?” “我是孩子的父亲!” “哦,”医生扶了扶眼镜,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你们……不要紧张。我诊断是……病毒性感冒。你们地……” 陆国忠疑惑地紧盯这名医生,突然瞥见他胸前名牌上写着:主任医师 大岛雄一。 “你是日本人?”陆国忠冷声问道。 “是的,鄙人大岛雄一,东京大学医学院....儿科博士。”大岛微微躬身自我介绍。 一旁的玉凤也是一怔。刚才只顾着让孩子尽快得到诊治,竟没留意这位医生是日本人。 玉凤立刻快步走向护士站,冲着值班护士高声质问:“为什么是日本医生?中国医生呢?西洋医生都去哪儿了?” 值班护士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道:“太太,大岛医生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儿科专家,其他医生都在各科室忙碌。如果您坚持换医生……恐怕得再等一段时间。” 玉凤一时语塞。诚诚的状况危急,根本等不起。她无措地回过头,望向自己的丈夫。 陆国忠深吸一口气,转向大岛医生,语气沉稳却坚定地说道:“就请大岛医生尽快为孩子治疗。” 大岛雄一朝陆国忠微微躬身,言辞恳切:“你们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请先生放心,鄙人只是一名医生。对病人尽责……是我……最基本的责任。” 说完,他转身坐到桌旁,开始专注地书写诊疗方案。 这时,急诊间外传来陆伯轩急切的呼唤声:“玉凤啊!诚诚怎么样了?” 玉凤赶忙迎出去,只见十一岁的晓棠正搀扶着陆伯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老人的拐杖沉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声都透着焦急。 “阿爸,侬怎么过来了?你们这一老一小的,真叫人担心!”玉凤语气中带着心疼与责怪。 “我心里放不下啊……”陆伯轩说着,又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 “师父在家里坐立不安,不停地走来走去,”晓棠轻声解释道,“再不来看看,我怕他真要急出病来。” 一直守在旁边的小李见状,也立即上前一步,伸手搀住陆伯轩的另一边胳膊。 病床边上,护士已经开始为诚诚注射退烧针。大岛医生将手中的处方单迅速递给陆国忠,语气急促地说道:“请先生赶快去取药……我们必须抓紧治疗,再烧下去恐怕会引发脑膜炎!” 陆国忠接过处方扫了一眼,转身便朝药房飞奔而去,心中犹如火烧般焦急。 第103章 一帮猪头三 愚园路那家杂货店内,姚胖子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货架上的各式商品。 两开间的店面并不宽敞,一个精瘦的女人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见他进门也爱搭不理,任他四处转悠。 “这位先生,想买点什么?”老板从后屋掀帘而出,见有客人连忙堆起笑脸招呼道。 “拿包大重九。”姚胖子说着,一双小圆眼却紧紧盯住店老板。 “阿香!拿包大重九!”老板朝柜台后的女人喊了一声。 “啪”的一声,一包烟被扔在台面上。那女人眼皮都不抬,继续嗑她的瓜子。 姚胖子并不去拿烟,而是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到老板面前。 “侬看看,这个号码是不是你这里的?” 老板瞥了一眼,立刻答道:“正是小店的号码。不知先生您……” “我想找个人,”姚胖子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庞宁,侬认识的吧?” 老板神情一僵,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姚胖子。 就在这时,柜台后的女人阿香却极不耐烦地插嘴:“不认识!要找人去马路上找!” 姚胖子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老板娘,我就打听一下。你们要不认识也就算了。不过嘛,我听说这位庞先生可是你们的老熟人了。” “放屁!”老板娘猛地骂出声,“什么老熟人?说好给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见着!” 老板一听,整张脸都绿了,心里暗骂——这死女人,一句话就把底给漏了! 姚胖子笑意盎然的胖脸瞬间沉了下来:“听老板娘这意思,你们是认识这人喽?” “砰”的一声,他猛地一掌拍在柜台上,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早已守在门外的两名手下应声持枪冲了进来。 “拿下!”姚胖子一声喝令,两名手下应声上前,一人制住一个,用枪死死抵住他们的脑袋。 “来人啊!有强盗啊——!”那女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却被手下用枪托照着头狠狠一击,“嘤”的一声,当即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老板吓得双腿发软,声音止不住地哆嗦:“敢…敢问…是哪…哪路好汉?小…小店实在没…没什么钱啊……” “警察办案!”姚胖子拖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冷声道:“我问你,你和庞宁什么关系?” “长官,我真不认识他啊,”店老板战战兢兢地回答,“是这个人自己找上门,说给我两块大洋,让我帮忙留意电话——要是有人找他,就问清楚对方姓什么,再打电话通知他。” “他先付了一块大洋,说另一块过些天给,可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姚胖子将庞宁的照片拍在老板面前:“是不是这个人?” “就是他,就是他!”老板激动地指着照片连声应道。 “电话号码呢?” 老板赶忙指向柜台里面:“就…就在那边贴着呢!” 手下凑近一看,果然在柜台内侧贴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姚胖子起身踱到柜台边,顺手拿起那包“大重九”,拆开取了一支点燃。 “你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就说有个姓姚的人找他,”姚胖子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继续说道,“跟他约傍晚六点在你店里见面,就说有要紧事。顺便在电话里讨他要那块大洋,说不给钱就不再传话了——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老板连声应道,头点得如同捣蒜。 就在这时,柜台里昏过去的老板娘“哎哟”一声呻吟,悠悠转醒。她睁眼仍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胖子站在那儿,张嘴又要尖叫,却被老板一声怒吼吓了回去: “傻逼!别嚷了!再嚷命都要没了!这是警察长官办案子!” 骂完,他又赶紧讨好地朝姚胖子赔笑:“她就是个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请长官高抬贵手。” “少废话!赶紧打电话!”姚胖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电话接通后,店老板颤巍巍地按姚胖子的吩咐把话说完,最后还没忘记提那一块大洋的事。姚胖子把耳朵紧贴在话筒旁,凝神细听对方的回应。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知道了,六点是吧?我会到。钱少不了你的。” 说完,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立刻去电信局,查这个号码的地址!”姚胖子指着贴在柜台里的那张便条,朝手下大声吩咐。 “你们俩给我听好了,”姚胖子转身指着店老板夫妻厉声说道,“把嘴闭紧!敢走漏半点风声,有你们苦头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照常做你们的生意,我的人会留在店里。” 说完,他顺手拿起那包“大重九”,迈步跨出了杂货铺。 站在街边,姚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朝远处停着的厢式警车打了个手势。很快,五名便衣手下迅速下车,快步向他走来。 “你们几个,盯紧店铺两头,绝不能让那个姓庞的溜了!”姚胖子正吩咐着,话还未完,马路西边瓷器店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马路上的行人顿时慌乱起来,像没头苍蝇般四处找地方躲避。 姚胖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一个激灵,瞬间闪身紧贴街边围墙,脱口骂道:“册那!快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两名便衣闻言,立刻拔枪在手,朝着瓷器店方向疾奔而去。另外三人则迅速围拢,将姚胖子护在中间。 “散开!散开!你们这帮戆大!万一有颗手榴弹丢过来,咱们全得一起翘辫子!”姚胖子又急又气,一边吼着一边朝最近那名手下的屁股踹了一脚。 刚吼完,他忽然发觉那三名手下早已迅捷地各自找好掩体隐蔽起来,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挺着个大肚子,紧贴在冰冷的围墙边。 “娘个西皮!一帮猪头三!”姚胖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也想找个地方躲,却一时不知该往哪藏。 西边的枪声愈发密集激烈,姚胖子心里暗数——这动静,少说也有十几条枪在交火。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出门没看黄历,竟撞上这种场面! 刚才跑去打探情况的两名便衣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其中一个喘着大气喊道:“老大,不好了!瓷器店隔壁的弄堂里……保安总队的人跟不明身份的家伙干起来了!” “啥意思?”姚胖子一时有些发懵——武清明这是跟谁打起来了?光天化日的,总不会是红党新四军打进城里了吧?不对呀,真要新四军来了,武清明该放鞭炮欢迎才对……他正胡乱琢磨,一名手下急声提醒:“老大,咱们要不要去帮一把?” “啊?哦……帮忙?”姚胖子总算回过神来,“留两个人在这,其他跟我上!都机灵点,保命要紧!”他一边吩咐,一边向手下要了把手枪——今天出门匆忙,连配枪都忘了带。 他吃力地猫下腰,带着三名手下摸到弄堂口,小心探出头向里张望。“啪”一颗子弹打在上边的墙上,击碎的砖屑落在姚胖子脑袋上,吓得他赶紧缩了回来。 “册那!真要了命喽!”他低骂了一声。稳了稳心神,再次探出头去看, 只见七八个枪手正背对弄堂口,不断朝弄堂深处射击; 远处,武清明带着侦缉处的人被压制在角落还击,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明显是武清明这边的人。 整条弄堂像是个死胡同,武清明他们显然是被堵在里面,落了下风。 第104章 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 “老大,咱们怎么干?”一名手下压低声音问道。 姚胖子缩回头,略一思索,急声道:“快!去把杂货店那边的两个兄弟也叫来!” 没过多久,留在杂货店附近的两名手下也快步赶到。 “都听好了!”姚胖子低声下令,“所有人的枪都调到快发模式,听我口令,一齐开火!” 见手下均已准备就绪, “开火!” 他一声令下,五名手下同时冲出弄堂口,举起毛瑟20响便朝里猛射——砰砰砰……火力顿时倾泻而出,对方根本没想到背后还有支援,瞬间哭爹喊娘,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姚胖子趁机探头望去——好家伙!就这一轮齐射,直接撂倒了四个。 武清明也察觉到弄堂口的动静,心知是姚胖子带人赶来支援,不由精神一振,朝外高声喊道:“姚胖子!留活口!那个穿灰长衫的别打死!” “晓得了!”姚胖子大声回应,随即朝里面喊话:“里面的人听着!乖乖投降,不然把你们统统打成十二个洞的煤饼!老子这儿还有机关枪,自己掂量掂量!” 剩余那几个枪手见前后都被堵死,心知再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一个枪手壮着胆子问道。 “市南警局的!你们又是什么人?!”姚胖子一名手下老气横秋地吼了回去。 “哎呦喂!误会啊……我们是军统上海区情报处的!自家人啊!” 姚胖子一听,顿觉蹊跷,高声追问:“既然是军统的弟兄,为什么对保安总队侦缉处的人动手?!” 对方一下子沉默下来。 姚胖子继续喊道:“看你们这怂样也不像军统的人!那就别怪老子下死手了!” “别、别开枪!”对方急忙辩解,“我们以为……以为他们是红党游击队,这才……” “放你娘的狗屁!”远处的武清明怒骂道,“我们连身份都没亮,你们就开枪打死了我两个兄弟!” “少废话!全部放下枪,双手举起来!”姚胖子实在不想再耗下去,厉声喝道,“谁敢不听,就地正法!” “我们缴枪,长官……您千万别开枪!” 姚胖子的五名手下立刻一拥而上,将剩下四名军统枪手全部控制住。 武清明带着手下从隐蔽处走出,指着那个穿灰长衫的年轻人厉声喝道:“你,出来!” 姚胖子也凑上前去,仔细打量对方——果然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他猛地想起,之前从洋房地牢中救出的,也正是这个年轻人。 “你是庞宁?”姚胖子不等对方回答,直接挥手下令:“押走!” 庞宁大声叫道:“我是军统情报人员!你们无权抓我!” “我管你是军统还是马桶!押走,直接送局子里!”姚胖子毫不理会。 几名手下上前不由分说反剪庞宁双手,用麻绳牢牢捆住,随手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另一名手下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大纸盒,直接套在庞宁头上。几人连推带拉,将他押向警车。 武清明上前正要与姚胖子握手致谢,却被姚胖子一把推开。 “少来这套,先说说怎么回事。” 清明无奈,只得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此前,武清明与姚胖子分开后,便带手下直奔魏仲平的住处。那是一座位于弄堂尽头的石库门房子。 武清明惊讶地发现,房门竟未上锁。他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内,见一楼陈设一切正常,丝毫没有翻动痕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上街买东西,随时都会回来。 二楼情况大致相同,但细心的武清明还是发现了异常。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他注意到一些模糊的脚印,杂乱无章,显然不是一个人留下的。魏仲平独居,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来访,而且这些脚印像是被人匆忙清理过,却未彻底抹净。 武清明的第一反应是——魏仲平肯定出事了。 他命手下再次仔细搜查整个屋子,结果一无所获。整栋房屋仿佛被人彻底清理过,找不到任何能证明魏仲平在此生活的痕迹。 或许是上海地下党组织派人来找过魏仲平?但按组织纪律,绝不允许如此行事。 武清明在一楼厅堂中左思右想,仍理不出头绪,心中愈发焦急。 他再次扫视整个房间,突然注意到门边柜子上放着一本台历。他走上前细看,只见台历表面积满灰尘,日期停留在九月二十四日。武清明侧头细察,发现灰尘上并无翻动痕迹——九月二十四日,应该就是魏仲平最后离开的日子。 想到此处,武清明便吩咐手下收队。刚踏出房门,却见弄堂口方向气势汹汹走来七八个人,个个面露杀气。武清明察觉来者不善,立即命手下戒备。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弟兄正要上前问话,对方竟一言不发、拔枪就射,当场将两人击毙。 之后的事……姚副处座,您也都知道了。 武清明说到这儿,见姚胖子听得入神,不由得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姚胖子!” 姚胖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武清明的肩膀:“清明,谢谢侬!今天是你救了我一命!” 武清明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他。姚胖子撇了撇嘴解释道:“今天要不是你先去魏家查看,去的肯定就是我。后面会发生什么……可就难说了。” 正说着,弄堂外突然警笛大作,人声嘈杂。姚胖子的一名手下匆忙跑来报告:“老大,这回事情闹得有点大!” “什么情况?” “军统情报处来了一大帮人,保安总队也调来了一个排,机枪都架起来了。两边正在外面对峙呢!” 姚胖子心头一沉。他原本打算悄悄了结此事,如今倒好——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找姓魏的和那个庞宁了!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答应国忠。想到这儿,他决定先给陆国忠打个电话通个气。 姚胖子与武清明一同走出弄堂,刚朝左右望了一眼,顿时气血上涌,一阵头晕目眩—— 东边,两辆军用大卡车并排停在马路中央,车前三四十名保安总队官兵手持长短枪械,虎视眈眈地对准西侧。车顶上更是架起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射手已然就位,随时准备开火。 西边,七八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犹如一道黑色的铁墙。最前方,二十多名西装男子手持短枪,齐齐瞄准东面。册那!姚胖子暗骂一句,他清楚地看到其中四五人手中竟端着“芝加哥打字机”——这是真要拼个你死我活啊! 姚胖子顾不得多想,所幸厢式警车和那间杂货铺都在东侧。他紧随武清明朝杂货铺方向走去。 “那个胖子!站住!我们的人呢?!”西侧一名军统人员高声喝道。 姚胖子回头瞥了一眼,并不认识对方,仍笑着答道:“兄弟,别误会!我们是市南警局的,执行公务!” “死胖子,少废话!把人交出来!” “兄弟,嘴上留点德,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姚胖子边走边回头应道。 “再不交人,我们就开枪了!” 姚胖子和武清明同时停步,猛地转身。姚胖子那双小圆眼骤然眯起,眼中透出骇人的杀气。 “我看谁敢开枪!”武清明一步上前挡在姚胖子身前,厉声道,“我是保安总队中校参谋武清明!我这就给你们于长官打电话,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于长官!我们只听吴处座的命令!” “吴怀山?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武清明大声呵斥 姚胖子见武清明正在与对方周旋,立即转身快步走进杂货铺。 电话接通,接听的竟是内勤小孙。 “姚副处,处座不在局里,他家孩子病重,去医院了!” “哪家医院?” “好像是大德医院。” 姚胖子一跺脚——真是越急越出乱子!他赶忙叫店老板翻出电话簿,找到大德医院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陆国忠震惊不已,“胖子,你一定要稳住局面,我这就给于会明打电话。记住,人必须先带回来,这家伙非常关键!” 第105章 神仙打架,小虾米凑什么热闹 马路上,武清明仍在与军统人员僵持。姚胖子见状,立即命手下先将庞宁押送回局。目送警车驶远、彻底消失于视线之外,他才缓步踱回武清明身旁。 此时,西边一辆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路边。车上走下一位四十多岁、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向那群军统人员。 “处座!”那二十余人齐声喊道,神色恭敬。 “吴怀山!”武清明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姚胖子定睛望去,只见那人身材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精明与狡黠。 他心下暗忖:原来这就是吴怀山……今天的麻烦看来是越闹越大了。 “武参谋,久违。”吴怀山上前拱手道,“吴某听说手下人与贵部有些误会,特来调解。还望武参谋高抬贵手,将我那几个不懂事的弟兄交还于我。” 武清明冷哼一声:“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死我两名弟兄——我想放人,我的手下也不会答应!” 姚胖子见没自己什么事,正想悄悄溜走,把烂摊子丢给武清明处理,却冷不防被吴怀山叫住: “这位是姚副处吧?久仰大名。鄙人吴怀山,军统上海区情报处处长。” 姚胖子心里暗骂:册那娘个起来,这姓吴的眼睛真毒!躲是躲不过了,索性继续装傻! “吴处长,幸会幸会!”姚胖子当即拱手还礼,脸上堆满笑容。 “还请姚副处大人大量,将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兄交还鄙人处理。” “哎哟,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姚胖子故作惊讶,东张西望道,“谁?您的弟兄?我没见着啊!” 吴怀山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姚副处这是在跟吴某说笑?” “我哪儿敢跟您说笑话呀!”姚胖子一脸无辜,活像个老实人,“我可是个实在本分人,您可别吓我。”他继续装起糊涂,演技越发逼真。 一旁的武清明没料到姚胖子竟会使出这么一招——装傻充愣,把自己扮成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忍不住暗自好笑。 吴怀山却已怒火中烧,心中暗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死胖子,整天扮猪吃老虎!要是落在我手里,非让你变成一头瘟猪不可! “我再说最后一遍,”吴怀山厉声道,“我们军统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否则后果自负!” 姚胖子耸了耸肩,指向武清明,脸上写满委屈与谦卑:“吴处长,人——您得问他要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小弟先走一步,改天有空请您喝酒!” 吴怀山终于被彻底激怒,厉声吼道:“你给我站住!今天不把人交出来,谁也别想走!” 姚胖子却只朝武清明撇了撇嘴,拖长了语调:“唉唉——说你呢!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吴怀山见他一副无赖模样,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挥手,高声喝令:“来人!把我们的人抢回来!谁敢阻拦,就地正法!” 武清明双眼一瞪,猛地抬起右手,厉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保安总队将以剿匪论处!弟兄们——准备!” “哗啦啦”一阵枪栓声响彻街道,所有官兵齐刷刷举枪,冰冷枪口直指对面的军统人员。 附近围观的老百姓全都看傻了,不明白这究竟演的是哪一出,议论声纷纷四起: “老张!这是啥情况?自己人跟自己人干起来了?” “不晓得呀……听讲穿西装那帮是红党?” “张老头侬勿要瞎讲!他们是军统,是来抓红党的!” “那为啥跟当兵的杠上啦?” ……………… 军统那帮人原本还想在上司面前挣个表现,壮着胆子往前冲了几步,可一见对方真枪实弹毫不含糊,顿时心里发毛,脚底下再不敢多挪半分。 吴怀山恼羞成怒。今天他非把庞宁带回去不可——这事关他的身家性命。若让于会明知道了,定然要拿他开刀问罪。 情急之下,他一把夺过身旁手下那支“芝加哥打字机”,作势就要开枪! “都住手!”一声怒喝自军统人员身后炸响。 所有人应声望去,只见一队卫戍司令部的宪兵头戴钢盔、手持汤姆逊冲锋枪,杀气腾腾跑步进入对峙现场。队伍之后,于会明一身笔挺少将军服,面色冷峻,不怒自威,在几名宪兵护卫下径直走到吴怀山面前。 “怀山兄,”于会明伸手按住吴怀山手中的冲锋枪,一旁宪兵立即上前将枪收走,“今天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人,何必动刀动枪?” “区座?您……您怎么来了?”吴怀山心头一虚,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于会明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取出一纸公文。 “我是来看怀山兄如何收场的。”说罢,他向后稍退一步。身旁几名宪兵骤然发难,猛地将吴怀山按倒在地! “于会明!你想做什么?!”吴怀山拼命挣扎,嘶声怒吼,“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到戴老板那儿告你!戴老板若不管,我就去见校长!放开我……!” 他那些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弄懵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名吴怀山的亲信下意识想要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侬寻死啊!神仙打架,你个小虾米凑什么热闹!还想不想回去跟你姘头钻被窝了?” “情报处的弟兄们都听着!”于会明双手叉腰,凛然立于街心,高声宣道:“接重庆戴老板口谕:军统上海区情报处长吴怀山,在抗日期间涉嫌串通倭寇,残害党国忠良,协助日寇屠杀我中华百姓。着即革除其一切公职,收押候审——一经查实,就地正法!” 吴怀山此刻面如死灰,心中懊悔如潮涌起。他早该韬光养晦,默默等待时机,而不该贸然跳出来与于会明明面作对——若安分一些,本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对权位的贪念,终究害了自己。 然而转念一想,他忽然抓住一线希望:指控我串通日寇?于会明,你总不能空口白牙、凭空捏造!除非你能让小野寺亲自指认,否则,凭什么定我的罪? 至于庞宁的真实身份,那是高度机密,外人无从得知。即便今日他被带走,也查不出什么实质内容——毕竟军统调查红党,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念及此处,吴怀山这才稍感镇定。 另一边,于会明朗声宣布:“即日起,由本人暂代情报处长一职,直至重庆本部另有委任。现在我命令所有军统人员立即撤离,返回总部待命。”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军统人员,此刻却如霜打的瓜秧一般萎靡不振,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 “清明!”于会明叫住正欲离开的武清明,“情报处那几个人呢?” 武清明咧嘴一笑,立正报告:“报告于长官,一共四人。我这儿扣了三个,还有一个被姚胖子带走了!” “嗯,”于会明微微颔首,“他人呢?”他又追问道:“你们侦缉处也在查那个魏仲平?” “报告于长官,姚胖子早就溜了!”武清明保持立正姿态,继续说道:“侦缉处怀疑魏仲平背后另有来历,所以……” “哼,这小姚滑头得很!”于会明不容置疑地一摆手,“另外,这件事你们保安总队不必再插手了!立刻把你的人撤走,成何体统!” “是!”武清明向于会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106章 他娘的,俺也想加入红党! 这股强冷空气在上海徘徊了两日后,终于悄然离去。清晨,太阳早早探出大半个脸庞,看来今天会是一个温暖的日子。 “37度5,这位太太,孩子的烧已经退下来了。”一位护士从小诚诚腋下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线仔细查看水银刻度。 整整一天一夜,玉凤未曾合眼,她始终提心吊胆,生怕诚诚的病情真的会恶化成脑膜炎。陆国忠本想陪在她身边,却被玉凤劝回了家。 “姆妈,诚诚肚皮饿。”小诚诚望着隔壁病床正在吃早饭的小女孩,咽了咽口水,虚弱地说道。 “好,诚诚想吃什么?姆妈上街给你买。” “我想吃小馄饨。”诚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向往。 玉凤刚要起身,却见主治医生大岛雄一带着两名实习医生走进了病房。 “今天的状态……很不错!”大岛用听诊器在诚诚胸前仔细听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孩子说:“小家伙,你地……不可以吃馄饨。让你地妈妈……给你喝粥!” 玉凤本想道谢,可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大岛看向发愣的玉凤,继续说道:“这位太太!今天……就给孩子喝粥。我们还要继续住院观察,你地明白?” 玉凤连忙点头。待大岛一行人快要走出病房时,她才终于轻声说道:“谢谢你,大岛医生。” “不必客气,”大岛医生朝她微微欠身,眼神中露出一丝欣慰,“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 “玉凤姐!”翠翠拎着一个篮子站在病房门口朝里张望,见到玉凤在里面,便快步走了进来。 “诚诚,你好些没有呀?看看舅妈给你带什么来啦?”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饭盒,里面是热腾腾、黄灿灿的小米粥,又拿出一包橘子递给玉凤。 玉凤舒了一口气,感激地说:“翠翠,这小米粥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玉凤姐,你回家歇歇吧,我来陪诚诚。诚诚,让舅妈陪你好不好?” “好!诚诚喜欢和小舅妈玩!” “玩什么玩,都住进医院了还不老实。”玉凤轻声嗔怪了儿子一句,又转向翠翠笑道:“那就麻烦你啦,我回家收拾收拾就过来。” 笔墨庄里,陆伯轩正与前来探望的武诚义和郭大妈说着话。玉凤风风火火地走进店中,一见两位长辈,连忙笑着招呼: “大伯、大妈来啦!我去烧水泡茶。” “玉凤,孩子好些了吗?”郭大妈边问边跟着她走进灶披间。 “好多了,我让翠翠在医院陪着,回来收拾收拾。这店堂一天不打扫,就到处是灰。” “真是辛苦你了,如今你阿爸腿脚不便,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张罗。”郭大妈叹息道。 “要是清明也能找到像你这样的媳妇,我就放心了。” “丽丽不是也挺好的嘛?怎么,大妈对丽丽有意见呀?” 玉凤有些惊讶。 “人倒是挺好的,见谁都客客气气,”郭大妈说道,“我就是看不惯她整天花枝招展的。那旗袍的叉,哎呦,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跟你大伯都是农村逃荒出来的,没想到最后找了个这么时髦的姑娘做儿媳。” “大妈您就知足吧!”玉凤忍不住笑起来,“能娶到丽丽这样的姑娘,那是清明大哥有本事,更是您家的福气呀!” 郭大妈最爱听人夸自己儿子,一听玉凤这么说,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那是!俺家清明像他爹,外刚内柔的,的确招女孩子稀罕。” 这一老一少在灶披间里边忙边聊着,时不时传出玉凤清脆爽朗的笑声。 店堂里,武诚义压低声音对陆伯轩说道:“伯轩,你听说了吗?国民政府明年就要还都南京了。” 陆伯轩指了指桌上的《大公报》:“报上已经登了。” “俺还听几个从北边来的人说,那边又不太平了,好像是国军跟八路军又打起来了。”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啊。”陆伯轩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俺老家菏泽如今成了八路的地盘,叫什么……根、根据地,”武诚义凑近了些,继续说道,“听几个回去过的老乡说,八路军在那儿分田分地,俺家几个亲戚都分到了好几亩田——他们祖祖辈辈可都是佃户啊。” “俺也想回去看看,可清明的意思要再等等。他说眼下时局还不明朗,万一再打起来,怕我跟他妈有危险。” 陆伯轩捻着山羊胡,微微颔首道:“清明的顾虑是对的。《双十协定》墨迹未干,那位姓蒋的便又开始动作了。” “想当年孙先生主张‘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姓蒋的又何尝不是转头就推翻?多少红党被他砍了头——这人,从来不讲信义。”说到此处,陆伯轩顿了顿,朝门外谨慎地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倒觉得延安那位毛先生说话实实在在,是真为老百姓着想。就凭这一点,我看红党日后……必成大器。” “他娘的!”武诚义一脸愤愤不平,提高嗓门说道:“伯轩你说得在理!俺也想加入红党,闹...闹啥命来着,就是找不到门路!俺家那小子又不争气,在国军当差还不如直接投靠了八路来的痛快。” 他这一嚷,吓得陆伯轩连忙摆手制止: “诚义大哥,您小点声!隔墙有耳啊!” 正说着,玉凤端着茶水和一盘点心走了出来。一旁的郭大妈好奇地插话问道:“娴儿她爹,你要去做啥呀?什么门路不门路的?” .......玉凤见三位长辈都已坐下闲聊,便拿起抹布打算擦拭货柜。就在这时,店外马路上突然驶来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稳稳停在了民福里的弄堂口。 玉凤眯起眼睛朝卡车望去,只见驾驶室跳下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国军军官,中等身材,军官帽檐下,面容如刀削般棱角分明。那人下车后先朝着笔墨庄看了一眼,然后便径直朝弄堂里走去。玉凤瞧着这人,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卡车司机也跟着下了车,从驾驶室里提出几大包礼品,快步跟在那名军官身后,一同走进了弄堂。 玉凤摇了摇头,心想这大概是弄堂里哪户人家的亲戚上门拜访,便不再多想,继续低头擦拭货柜。她盘算着等做完午饭就去医院替换翠翠——总不能太麻烦她,翠翠明天还要起早上工呢。 第107章 我真是命苦啊! “大伯、大妈,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玉凤拎着饭锅,正准备淘米煮饭。 “不了不了,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俺们呢!”郭大妈连连摆手推辞。 三位老人又闲聊了一阵,武诚义和郭大妈便起身向陆伯轩告辞。玉凤将二老送到马路边,郭大妈还不忘拉着她的手叮嘱:“凤儿啊,下个月清明的婚宴,可别忘了!” “晓得了,大伯大妈,您二老慢走!”玉凤笑着朝他们挥手道别。 转身回到店中,玉凤急匆匆地向灶披间走去,还得赶紧准备午饭…… 刚炒好两个菜,正想叫陆伯轩吃饭,店门外却忽然传来杨家姆妈洪亮的嗓音:“陆老板!玉凤啊!你们快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杨家姆妈已大步跨进店堂。她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的模样,今天显得中气十足、满面春风。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先前那位国军军官。 陆伯轩放下手中的《大公报》,本想提醒老太太说话轻声些,可目光掠过她看到那名军官的瞬间,顿时神情激动起来。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大声说道: “立秋!怎么是你啊!” 杨立秋也大步上前,紧紧握住陆伯轩一只手:“陆伯伯,自从上次一别,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你不是已经……”陆伯轩上下打量着杨立秋,有些疑惑地问道。 “现在已经没事了,”杨立秋扶陆伯轩坐下,“多亏了国忠和国全,哦,还有姚胖子。我现在不在军统了,回到了国军老部队,老长官念旧情收留了我。” 陆伯轩并不清楚杨立秋当初是如何摆脱军统缉拿的,仍是一头雾水:“这里边怎么还有小姚的事?” “是啊,”杨立秋点头道,“就是姚胖子亲自送我出的城,一路送到部队营房门口。” “这小姚平常看起来戆头戆脑,没想到竟是真人不露相!”陆伯轩打趣地说着,忙又招呼杨家姆妈也坐下。 玉凤从灶披间走出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军官。 “玉凤,你不认得我了?”杨立秋笑着问道,“也难怪,我走的时候你才十六七岁,一转眼都是孩子的妈了。” “立秋大哥,你变化也挺大的,我一时都没认出来。”玉凤嘴上笑着应答,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杨立秋脸色忽然凝重下来,对着陆伯轩和玉凤郑重说道:“陆伯伯,玉凤妹妹,这么多年你们陆家对我姆妈照顾有加,待她如同亲人,姆妈才能熬过那些艰难岁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国忠、国全又多次救我于危难。陆家对我杨立秋的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今天,我就在这儿给陆伯伯磕个头!” 说罢他摘下军帽,“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就要向陆伯轩行大礼。陆伯轩见状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立秋你快起来!” 一旁的杨家姆妈眼里含着泪水说道:“陆老板,侬就让立秋磕一个头吧!不然他心里过不去的。” 玉凤一步上前,用力搀扶起杨立秋:“立秋阿哥,你的心意阿爸和我都心领了,行大礼就算了,我们毕竟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再说侬姆妈平时还帮我带孩子呢,这么说来我也要朝老太太行大礼呀,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杨立秋听了玉凤的话,这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忙吩咐在门外等候的司机将礼物送了进来。 “陆伯伯,我现在的部队驻扎在青浦,离家不远,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看看” “等空闲下来,我想请大家吃顿饭,不知陆伯伯....” “行!吃你立秋一顿饭,陆伯伯我高兴!”陆伯轩爽快的答应下来。 .............. 市南警局的刑讯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 昏暗的光线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冰冷刑具犹如恶魔般在静静等候着主人的挑选,一盆炭火烧的很旺,插在里面的几根烙铁早已经红得透亮。 姚胖子叼着半截香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的庞宁。庞宁紧闭双眼,面色平静,仿佛已然入睡。 “你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像红党,”姚胖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可惜你不是。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动手就快点,少说废话。”庞宁依旧闭着眼,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这可是你说的,”姚胖子吐出一口烟圈,朝身旁两名手下挥了挥手,“我一向尊重别人的意见。开始吧,怎么痛快怎么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刑讯室。身后随即传来沾了辣椒水的皮鞭抽打声,夹杂着庞宁压抑不住的怒骂。 与此同时,陆国忠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刚给医院打去电话。得知诚诚的高烧已经退下,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敲响,陆国忠应了一声,内勤孙卿推门走了进来。 “处座,”小孙将一份封着火漆的手册递给陆国忠,“这是市局刚下发下来的《戡乱手册》。” 陆国忠有些不解:“什么手册?” 孙卿微笑着回答:“《戡乱手册》。具体内容我也不太清楚,上面说目前只限中高层传阅。” “嗯,放桌上吧。”陆国忠沉声说道,“你去忙吧,顺便请姚副处来一趟。” 他话音刚落,姚胖子那壮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不用请了,”姚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正好有事要向你汇报。” 孙卿连忙向姚胖子点头致意,匆匆退出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国忠,我看你真该让小孙当你秘书,”姚胖子一脸坏笑,“这小姑娘挺机灵的。” “少说废话,”陆国忠打断他,“那个庞宁开口了没有?” “坚贞不屈啊!”姚胖子一脸无奈,“我都快怀疑他真是红党了。” “只有找到魏仲平,才能确定他的身份。”陆国忠看了姚胖子一眼,“你得尽快让他开口,不然这事只会越来越麻烦。现在于长官也知道了庞宁的存在,说不定哪天就会来要人。” 姚胖子有些急躁:“我再想想办法,就这一两天一定让他吐实话。实在不行,就直接上……” “用药一定要慎重,”陆国忠沉声道,“搞不好会出人命的。你自己把握分寸,我个人不赞成这样做。” “晓得了,”姚胖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走了,接着审人去。唉,我真是命苦啊!” 说完他朝陆国忠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108章 你想吓死老子啊 刑讯室里,酷刑仍在继续。一名手下举起一根烧得通红透亮的烙铁,逼近庞宁的脸颊,让他感受那灼人的热浪。 “说不说,再耗下去,就让你尝尝烤肉的味道”那手下哈哈笑着,看向庞宁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此时的庞宁已被皮鞭抽得遍体鳞伤,灰色长衫破烂不堪。他低着头,口中不断喃喃自语,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那名手下放下烙铁,凑过耳朵想去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庞宁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毫不犹豫地朝那只耳朵狠狠咬了下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刑讯室的沉寂。刚准备推门进来的姚胖子吓得手一哆嗦,连退好几步。 “册那!”他惊魂未定地大骂,“你想吓死老子啊!” 他推门冲进去,自己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一名手下正死死捂住一只鲜血淋漓的耳朵,痛得直跺脚。猩红的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魔一般。 另一名手下正拼命掰着庞宁的两腮,试图让他吐出什么。而庞宁竟在努力咀嚼着什么,满口的鲜血,脸上却浮现出狰狞而恐怖的笑容。 姚胖子仔细一看,顿时浑身发冷—— 这家伙竟然在嚼那半只被咬下来的耳朵! 这样骇人的场面,姚胖子别说见过,就是连想都想象不出。他只觉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头,慌忙跌撞到墙角,“哇哇”地剧烈呕吐起来。直到吐得只剩下酸水,那阵强烈的反胃却仍未平息。 强压下阵阵反胃,姚胖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心里暗忖: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用药诱供了。那些药剂都是从提篮桥监狱缴获的——昔日日本宪兵队常靠这类药物,对死硬的抗日分子进行注射,以榨取情报。 今天,我姚胖子恐怕也只能用上这等极端手段了。否则,像庞宁这样疯魔的人物,实在难以对付。 正当姚胖子心中迅速盘算之际,那名被咬掉半只耳朵的手下却突然陷入疯狂—— “娘的死皮!让你咬我…………!”他嘶吼着扑向炭炉,抄起一根烧红的烙铁,朝着仍在狞笑的庞宁狠狠捅去! “册那!快住手!!”姚胖子急得直跳脚。 那手下早已陷入癫狂,此刻别说姚胖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他不住。只见烙铁“噗嗤”一声,猛地抵在庞宁的裆部,刹那间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整个刑讯室。 “啊——!!!”方才还在疯狂咀嚼碎肉的庞宁,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一口猩红的碎肉喷溅而出。他如野兽般怒吼了一句:“バカ野郎!みんな死ね!(混蛋!全都去死!)”,随即两眼一翻,痛晕过去。 那手下仍不罢休,双手发力,双眼瞪如铜铃,拼命扭动烙铁朝深处捅去…… 姚胖子心中大骇——他虽听不懂日语,但那句“八嘎牙路”却听得真切。庞宁竟是日本人?操!这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快拦住他!快啊!”姚胖子朝另一名手下怒吼,自己则一把拉开刑讯室的铁门,朝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啊!!”........ 当陆国忠闻讯赶到刑讯室时,门口早已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警员,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里面什么味道?欸?那不是阿丁吗,他怎么了?” “被犯人咬掉半只耳朵,疯了。” “他不是姚胖子的人吗?听说那犯人是红党?” “小声点!让姚副处听见有你好看的!” ……………… “都散了!”陆国忠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喝道。 大家一见是陆国忠来了,立刻低下头匆匆散去。 他大步跨进刑讯室,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那名叫做“阿丁”的手下正被两名魁梧警员死死按在椅子上,整张脸布满血污,左耳几乎全失,形如恶鬼转世。旁边两名医务室的医生正手忙脚乱地为他进行紧急处理。 另一侧,庞宁已被从刑架上放下,瘫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他身上的衣衫已成褴褛布条,暴露的皮肤上遍布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最令人骇然的是他的裤裆已完全焦黑,男人的根本之处几乎难以辨认。 医务室的王主任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个男人。他从医二十余年,却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伤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救治。 “快送医院抢救!要快!”陆国忠用手轻掩口鼻,急声吩咐道。 随即他环顾四周,发现姚胖子正蹲在角落里,闷头抽着烟,满脸沮丧。 陆国忠快步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姚胖子:“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你问我?我还想找个人问问呢!”姚胖子没好气的说道,扶着墙壁不情愿地站起身。 “国忠,你靠近点,我跟你说……”姚胖子示意陆国忠凑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日本人?你确定?”陆国忠大吃一惊,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人一急眼,骂的都是母语。”姚胖子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那你还在这里做啥?赶紧跟去医院,多带点人手,务必把人盯紧了!”陆国忠急声催促姚胖子,心中迅速梳理着线索——看来庞宁就是日本人在投降前布下的暗桩,并且还与军统内部有所牵连,极有可能就是吴怀山!魏先生多半是察觉了庞宁的破绽,才惨遭毒手。 “姚多鑫!”这一次,陆国忠没有喊他“姚胖子”,而是直呼其本名,“侬必须死死看住这个庞宁。一旦他醒过来,立即通知我,我要亲自审问。” 姚胖子不由得一怔。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的大名了——平日里不是“姚副处”,就是“小姚”,亲近的人更是直接喊他“姚胖子”,玉凤和国全则叫他“小舅舅”。此刻陆国忠突然如此郑重地称呼他,可见这个日本人的身份极其重要,看来事情已然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连声“哦”着,抬腿就往刑讯室外走去,背后响起陆国忠再次的叮嘱:“记得带好配枪,注意安全!” 姚胖子点点头,低声自语道:这次手枪必须带好!随即举手朝后挥了挥........ 医院里,玉凤刚劝走了翠翠,见诚诚的精神比早上又好了不少,心中渐渐安稳下来。她喂孩子服了药,轻轻拍着他渐渐入睡。随后,她从布袋中取出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是为诚诚准备过冬的厚毛衣,玉凤手指翻飞,两根竹针在指尖灵巧地穿梭跳跃,不一会儿便织完了一圈。 一位护士进病房巡床,看见玉凤织的花样格外别致,不禁赞叹道:“这位太太,您织的是元宝针吧?” 玉凤微笑着点头:“是呀,护士小姐也喜欢织毛衣?” “我只会织平针,”护士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元宝针我一直想学,您能教教我吗?” “我动作慢一点,你看仔细了就会的。”玉凤一边说着,一边放缓手上的动作仔细演示:“你看哦,这一针是上针,我这样织掉它……好了,下一针该是下针对吧?但这针不织,直接用右针把它挑到右针上,线从上面绕过去……喏,就这样。下一针又是上针了,再正常织……” 护士凑近前来,认真地盯着她的手势,还空手跟着比划。没过多久,她眼睛一亮,欣喜地说:“原来是这样织的!怪不得我之前怎么试都织不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护士回头一看,脱口轻呼:“乖乖!”随即拿起记录本,飞快地溜出了病房——来人正是大岛医生。 “这位太太,小家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大岛依然用着他那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 “谢谢您,大岛医生。”玉凤连忙起身致谢。 “不客气。注意……不要让他受凉,最近……尽量减少户外活动。”大岛仔细叮嘱道。 玉凤再次道谢,目送大岛走出病房,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织起手中那件温暖的毛衣。 第109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杜美路70号,军统上海区部。于会明站在审讯室内,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神色颓唐的吴怀山。 “怀山兄,你我虽共事不久,但抗战初期,我也曾听闻你在上海滩的威名。”于会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当年你率领锄奸队叱咤风云,何等英豪。为何最终却与日寇勾结,出卖自己的同胞?” “哼!”吴怀山重重一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面见校长,亲自向他陈述!” “见校长?”于会明冷冷一笑,“照这个情形下去,恐怕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于会明,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至于如此相逼?” “啪”的一声,于会明将三张照片摔在吴怀山面前。 “怀山兄,你自己看吧。” 吴怀山狐疑地看了于会明一眼,低头望向那三张照片—— 照片拍得极为清晰,显然是在一家咖啡馆外偷拍的。 第一张照片中,吴怀山紧靠窗边坐着,对面是一位同样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二人正低头密谈。 第二张照片——或许是察觉到了偷拍,吴怀山的目光锐利地投向镜头方向,眼中满是戒备。 第三张照片——对面那名眼镜男子也已意识到被偷拍,一双眼睛透出狠厉的杀气,直直刺向镜头。 “吴怀山!”于会明骤然提高声量,“你该不会想说,这只是和朋友喝杯咖啡吧?!” “老实交代——你和小野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于会明的目光如刀,冷冷刮过吴怀山煞白的脸。 此时的吴怀山早已冷汗涔涔。他为了这些照片不惜一切追杀杨立秋,却万万没想到,胶卷最终竟落入了于会明手中。 完了,一切都完了。 怪不得于会明始终稳坐钓鱼台,原来他早已握住了自己的命门。 悔不当初……为何没有听小野的话? 要忍!忍不下,也得忍!只可恨自己一时糊涂,竟为争夺副区长之位与于会明明争暗斗,最终引火烧身,招来杀身之祸。 吴怀山深知重庆戴老板的脾气——对待叛国投敌的军统人员,只有一个字:杀! 万念俱灰之下,他仰天长叹:“天不容我啊!” 随即猛地低头咬向衣领的第一颗纽扣——那是他潜伏日占区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成事,便成仁。 纽扣应声碎裂,裹藏其中的药粉瞬间被唾液融化,一股奇异的酸涩味充斥口腔。吴怀山用力将药液咽下,闭上双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吴怀山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仍是那间阴冷的审讯室,而于会明正坐在对面,悠闲地品着茶,眼中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戏谑。 “既然已经‘死’过一回,不如把一切都看淡些。”于会明缓缓放下茶盏,“我等你开口。” “你……你竟然把毒药换了!”吴怀山气急败坏地嘶吼,随即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他最后那点决绝,早已被于会明消磨殆尽。若此刻面前再有一颗毒丸,他也绝无勇气再次吞下。 此时的吴怀山终于低下了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求生的渴望,低声央求道:“我全都说……只求于长官念在共事一场,放吴某一条生路。吴某愿倾尽所有,换这条性命。” “行,”于会明微微颔首,“既然怀山兄如此坦诚,我于会明也并非不念旧情之人。”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试探的冷意:“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耍什么花样。” “那是当然!吴某既已是于长官阶下之囚,岂敢再有欺瞒!”吴怀山连连点头,如同捣蒜一般急促。 坐在于会明身旁的书记员早已铺开笔录纸,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静候这位昔日情报处长吴怀山的供述…… 那是民国三十三年初(1944年)一个寒冷的日子。吴怀山刚接到重庆方面的指令,正准备召集手下锄奸队员,对汪伪政府一名财政司长实施制裁。就在前一天,他还收到了戴老板亲自签发的嘉奖令与锄奸命令。 身为上海锄奸队队长,彼时的吴怀山已被重庆军统本部委任为兼任上海区情报处副处长。 他刚踏出位于威海卫路公寓的房门,两支黑洞洞的枪口便猛地抵上他的额头——而原本守在门外的三名警卫,早已不见踪影。 “吴先生。”一位与他同样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前来。 “容我自我介绍,鄙人小野寺,现任大日本帝国上海宪兵司令部电侦课课长。” 小野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回你房间谈。” 吴怀山向两侧迅速瞥了一眼,仍在寻找脱身之机。 “不必白费心思了,这整幢公寓都已被宪兵队包围,你插翅难飞。” “那你要和我谈什么?” 回到房间内,小野寺直截了当地开口:“吴先生,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与我合作,你继续安稳地做你的情报副处长;二是我现在就毙了你。” 吴怀山几乎没有犹豫:“我选合作。” 这个选择,他早在四年前被派至沪上执行锄奸任务时就已经想好:不出事,就继续干;一旦被捕,立即投降。他绝不打算承受任何刑讯毒打。 “非常好!你们中国有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用在吴先生身上再合适不过。”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就两件事。”小野寺语气平静,“第一,我需要安插一批人员潜入重庆和红党的地下组织。你只需帮我物色合适的人选,把他们的信息交给我,后续事务不必再过问。” 说到这儿,小野寺缓步踱至窗前,望向楼下空旷的街道——不远处的角落中,一队日军宪兵早已悄然埋伏,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冲入公寓。 “第二件事,对你来说更容易:把上海锄奸队的名单交出来。另外,尽快摸清上海区情报处的内部情况。” “小野先生,这样做我不就彻底暴露了吗?”吴怀山疑惑地望向他。 “放心,”小野寺微微一笑,“我们并不打算清除他们,只是需要掌控。此外,重庆交给你的锄奸任务可以照常执行——只要不涉及日本人,你随意处置。”...... 吴怀山说到此处,被于会明抬手打断: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早就预感战事不利,这是在为撤离后暗中布局?” “于长官一眼洞穿要害,吴某不得不佩服。”吴怀山语气恭敬地答道。 “接着说。”于会明双臂抱在胸前,向后靠在椅背上。此时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侥幸——幸亏自己的潜伏身份独立于军统上海区体系之外,否则,恐怕他早已“成仁”就义。 吴怀山定了定神,接着刚才的供述继续说了下去………… 快要交代完时,他恨恨地说道:“这个小野寺极其阴险,临走前特意叫来手下,逼我跟他拍了一张握手的合照。他早就防着我假投降这一手。” “还请于长官在戴老板面前多为吴某美言几句……”吴怀山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低声下气地说道,“只要您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在上海的全部家产,任由于长官处置。” 于会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吴怀山。听到这句话时,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书记员,见对方十分识趣地低头摆弄钢笔,仿佛充耳不闻,这才露出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怀山兄,你这是叛国啊!糊涂!于某只能将实情如实禀报戴老板。至于戴老板如何发落,就不是于某能够左右的了——这一点,你要明白。” 吴怀山听出于会明语气中似有转圜余地,心里不由舒了一口气,暗想: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于会明这尊“鬼”,看来是打算推一推我这盘磨了。 第110章 就没人能帮帮这姑娘?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天边泛着金色的霞光,将云朵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 大德医院的老门房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架老式西洋挂钟,指针正好指向六点。他缓步走出门房,熟练地将两扇厚重的大门合拢,只留下一道侧边小门,供夜间必要的人员进出。 病房中,“姆妈,我要回家。”正当玉凤低头织着毛衣时,小诚诚醒了过来,小声嘟囔着。 “诚诚乖,我们明天就能回家了。”玉凤一边为他掖好被角,一边柔声安慰。 “我不想再在医院睡觉了,这里总有股怪味道……”诚诚奶声奶气地嚷道。 ......... 母子俩正说着话,穿着校工工装的国全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今天晚上小叔陪诚诚,让姆妈回家好好睡一觉,好伐?”国全偷偷指了指点心盒,朝诚诚眨了眨眼。 诚诚立刻欢叫起来:“我要小叔陪我!姆妈你快回去吧!” 玉凤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诚诚的额头:“我走,我走~别以为姆妈不晓得你那点小心思。” “阿姐,你快回去吧,年纪上去了就开始啰里啰嗦。”国全一边笑着,一边催玉凤回家休息。 “国全,别嫌阿姐啰嗦,想当年你小时候生病,阿姐不也……” “哎哟,走吧走吧,我的好阿姐!”国全拿起玉凤的布袋子,轻轻推着她出了病房。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户,悄悄漫进病房。小诚诚喝了一天的小米粥,早就没了胃口,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床头柜上那盒点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国全站在病房门口,目送玉凤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二楼楼梯口,随即一个利落转身,朝小诚诚潇洒地一挥手: “开工!” 小家伙就等小叔这句话呢!一听号令,他立马掀开了点心盒—— “哇!是奶油蛋糕呀!小叔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小叔!”诚诚一边卖力拍马屁,眼睛却早已粘在了蛋糕上。 国全咧嘴一笑,得意地说:“小叔早就猜到你在医院吃得不好,这不,赶紧跑来‘救’你啦!” 小诚诚拿起一块蛋糕就往嘴里塞,忽然想起什么,自己翻下床,又拿起一块,屁颠屁颠地跑到隔壁病床,给那位小姑娘也送上一块。 “这是我小叔买来的,你也尝尝吧!”诚诚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道。 国全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这小家伙,才七岁不到,就晓得讨好小姑娘了,比我有出息多了。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泛起一丝苦涩——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个陈姝娣,却还是个“阿诈哩”。 眼看诚诚吃得满嘴奶油,国全连忙拿起毛巾替他擦嘴:“诚诚,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小诚诚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怕姆妈突然回来……她肯定不让诚诚吃这些的。”说完,还不放心地朝门口瞄了一眼。 “诚诚你慢点吃,记得喝水。”国全拿着沾满奶油的毛巾,准备去厕所间搓洗一下:“小叔一会儿就回来。” 刚走到男厕所门口,他就听见里面有两个男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那小娘们啥时候下班?都等了一个多钟头了。” “快了,应该是七点钟。到时候你别手软,直接把人拉回去,生米煮成熟饭!”另一个男人的语气里满是流氓腔调。 国全一愣,心想这不会是碰上绑票的了吧?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太平点好。他当即转身想悄悄离开,不料厕所里突然探出一个光头,一眼就看见正一瘸一拐打算走开的国全。 “喂!瘸子,你往哪儿走?” 国全没有搭理,加快脚步想离开,可他腿脚不便,哪比得上正常人利索。那光头几步就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册那!死瘸子,跑这么快是想去报信啊?!” 一股浓重的酒气传了过来。 “这位朋友,我都不认识你,你在说什么?”国全强作镇定地反问。 就在这时,厕所里又走出一个极瘦的男子。他歪戴着一顶磨毛边的黑色礼帽,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看上去许久未换,一条黑色阔腿裤上泛着油光,脖间却缠着条猩红色的围巾,这副穿着让人感觉这家伙有些不伦不类。 “老三,都什么钟点了,你跟个瘸子较什么劲?走了呀!”那瘦子急吼吼地招呼光头,满脸通红,走起路来明显的东摇西晃。 光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全一眼,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死瘸子,你给我当心点!” 说完便快步跟上瘦子,朝医院深处走去。 国全长舒一口气,暗想:我怎么老是碰上这种破烂事?看来真该去烧烧香转转运了……欸?不对,不能烧香——我可是教会学校的,那法国老神父整天叨叨叨地跟我传经布道,念及此处国全立即在心中向圣母玛利亚虔诚地祷告起来.......愿圣母玛利亚与我同在,阿门! 祷告完毕,国全还是回到洗手间,将毛巾仔细搓洗干净,随后快步走回病房。 病房里,一盒蛋糕几乎就见了底,小诚诚吃得直打饱嗝,一见国全回来,立刻欢天喜地地说道:“小叔,芳芳已经跟我说好啦,我以后可以去她家里玩,还能吃到韭菜馅的饺子!” 国全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哪个芳芳?” 小诚诚小手一指隔壁床的小姑娘:“就是她呀!” 国全这才明白过来,脸上浮起一丝歉意的微笑,朝隔壁床的家长点头致意:“小家伙有点自说自话,打扰你们了。” 那边家长也笑着回应:“这孩子嘴甜,会讲话,是个聪明小囡。” 窗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是一个年轻女子尖利的呵斥,和一个男人沙哑的谩骂。 两位家长不约而同地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此时夜幕低垂,窗外的景色已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国全的目光越过楼下幽寂的小花园,望向医院大门处。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个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姑娘。他仔细一看,那两人正是先前在厕所门口恫吓他的光头和瘦子。 老门房也已走出门房,上前试图劝解,却被光头一把推开。老人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国全心中一紧:难道真是绑匪绑人?可看情形又不太像。 “也许是夫妻吵架吧,”隔壁病床的家长猜测道,“估计是男的想带老婆回家,女的不肯。” “那也不能推倒门房大爷啊,”国全忿忿道,“推倒了也不扶,简直就是流氓!” 老门房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急诊楼方向大声呼救。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住院病人闻声围过来看热闹,一名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也急忙奔了出来。 那两人已经开始粗暴地拉扯姑娘,姑娘发出尖利的叫喊,拼命挣扎。值班医生冲上前,一把推开瘦子抓着姑娘的手,试图与那两个看似醉醺醺的男子理论。不料光头一言不发,直接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医生鼻梁上的眼镜摔落在地,被光头一脚狠狠踩碎。 原本围观的人群开始纷纷指责那两名男子,但他们竟视若无睹,继续强行把姑娘往外拖拽。姑娘凄声呼救,可周围不是体弱的病人,就是妇女和老人,唯一能帮忙的年轻医生也正倒在地上摸索眼镜。 隔壁病床的家长气得直拍窗台:“怎么就没人能帮帮这姑娘!” 国全看在眼里,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哪怕打不过,至少可以跑出去找巡逻警察。想到这儿,他拜托邻床家长帮忙照看诚诚,随即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下二楼,径直赶往医院大门口。 那名值班医生已被两名护士搀扶起来,还想用身体挡在姑娘面前。可一个书生怎敌得过两个市井无赖?瘦子猛地一脚踹在他腹部,医生顿时痛苦地蜷缩下去。 两个地痞见再无人敢上前阻拦,愈发得意,拽着姑娘就往医院外走去。围观的病人和两名护士虽满腔愤怒,却无人敢挺身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瘸腿青年手握拖把,快步冲向两个地痞。他奔跑的姿势有些滑稽,一高一低却节奏极快。冲到瘦子背后时,他抡起拖把狠狠砸向对方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毫无防备的瘦子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光乱闪,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光头察觉不对,转身看见这一幕,顿时恶向胆边生:“又是你这个死瘸子!找死非挑今天是不是!”他一把夺过国全手中的拖把,反手将其当作藤条猛抽向国全。 国全本就行动不便,哪里躲得过这迅猛一击,只得硬生生用背扛住。一声闷哼,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姑娘目睹此景,心中大骇——这个年轻人会被打死的!她本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只因经常晚上七点下班,回家路上总被这个素不相识的瘦子骚扰,苦不堪言。今日这瘦子大概是喝多了酒,竟直接带人硬要拉她去家里吃饭…… “别打了!我跟你们走!”姑娘凄厉尖叫,脸色惨白。 国全一听,咬紧牙关挺起身子,一把将姑娘向后拉去。两名护士刚扶起倒地的医生,见状连忙将姑娘护到身后。 “死册老,老三!给我往死里打!”刚刚苏醒的瘦子跌跌撞爬起身,冲着光头嘶吼。 光头如同发疯般挥舞拖把,一下下狠命抽打国全。此时的国全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只能任由对方下死手。 围观人群再次发出哀求:“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第111章 小叔躺在地上装睡觉呢! 原先还拼命用双臂抵抗的国全,终于无力地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早已过世多年的母亲——她走时他还不到两岁,记不清母亲真实的模样,只觉得眼前的身影就该是这样,与阿爸房中那张旧照片一模一样。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指尖轻轻掠过他那条受过枪伤的小腿。她的笑容如此慈祥,如此温暖,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苦痛。 国全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无比灿烂——他终于能够和姆妈相聚了。他轻声呼唤着:“姆妈……”可母亲温暖的笑容却渐渐模糊,如同薄雾般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隐约间,他听见人群愤怒的吼声,无数棍棒相交发出阵阵“砰砰”的撞击声。而后,国全只觉得不断下坠、下坠,沉入一片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国全终于渐渐恢复了意识。他只觉浑身剧痛,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片朦胧的白光。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试图抬手揉眼,想要看清这幽冥地界究竟是何模样,可手臂却丝毫不听使唤。 “他醒了,他终于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兴奋地叫道。 “小叔!小叔!”那是诚诚奶声奶气的呼唤。 “国全,我是国忠!你能看见我吗?感觉怎么样?”这是他阿哥陆国忠焦急的声音。 “请大家稍微散开一些,我需要为这位先生做检查。”这时,又一个陌生而冷静的声音响起——这又是谁? 眼皮被人轻轻扒开,一道强光猛然射入,刺得国全一阵晕眩。接着,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胸口来回移动,不一会儿又突然消失。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抬起又放下,随后双脚也被重复同样的动作——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国全猛地睁开双眼,这次看得真真切切:眼前是医院病房那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天花板。他心头一紧:我怎么躺在病床上了?我不是来照看诚诚的吗?坏了,诚诚在哪儿?难道……我又闯下大祸了? “小叔,我是诚诚呀!”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身边响起。国全急忙侧过头,只见小诚诚正趴在病床边,虎头虎脑的小脑袋探过来,眨着眼睛望向自己。 “乖乖隆地洞!真是吓死小叔了!”国全用尽力气喊出声,一把拉住诚诚的小胳膊,生怕他再从自己眼前消失。 “国全!感觉好点没有?”陆国忠俯下身,一脸焦急地望着弟弟。 此时国全已完全清醒,方才遭两个地痞毒打、最终倒地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陆先生,您总算醒了?我都快急死了。”一位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姑娘站在床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 “你是……?”国全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一旁的值班医生感慨地接话:“陆先生,多亏您仗义出手,小江护士才免遭那场横祸。” 国全顿时想起,眼前这位正是刚才被地痞纠缠的姑娘。 医生继续说道:“还有这位家属,危急关头也挺身而出,不然我们还真对付不了那两个流氓。” 医生说着侧身让开,国全向后看去,发现那人竟是同病房小姑娘芳芳的家长——一位三十来岁、身材微胖的女士。 原来,自国全冲出病房救助那位姑娘起,芳芳的妈妈就一直守在窗台前关注着楼下的事态。 当她看到国全惨遭地痞殴打时,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想到自家芳芳长大后,将来也可能遭遇这样的恶人,她顿时又急又气,立刻嘱咐两个孩子乖乖待在病房,自己则冲到走廊高声呼救,想寻找其他陪护家属帮忙。 果然,从其他病房陆续赶来三位男士,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 “我们找点家伙,下去跟流氓拼了!”芳芳家长激动地喊道。 一位家属熟门熟路地从清洁间找来六七根拖把分给大家。一众病人家属二话不说,抄起拖把就冲下楼去。原本只敢哀求的围观群众见援兵到来,也顿时勇气倍增。老门房从门房提出两个木凳,塞给医生一个,自己抡起板凳就朝光头砸去—— “打死这两个流氓!”众人怒吼着,拖把、板凳、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光头和瘦子。 邪不压正!两个地痞见这阵势,吓得酒都醒了大半,眼看情况不妙,慌忙抱头鼠窜。 地痞刚一逃走,小江护士便扑到早已昏迷的国全身旁,嘶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要紧!”....... 国全躺在病床上听完整件事的经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旁的陆国忠轻轻按住:“国全,你要做什么?好好躺着休息。” 国全只好无奈地躺回去,转向芳芳的家长诚恳地说道:“谢谢您!要不是您出手,我恐怕真要被他们打死了。” 芳芳家长连忙摆手,面露惭愧:“陆先生,您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和您相比,我们做得晚一些……” 医生连忙打圆场:“大家都先散了吧,让陆先生好好休息。” “今晚我来陪床!”小江护士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国全急忙摆手:“不行不行,姑娘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一定要陪的。”小江护士依然坚持。 “国全,就让这位姑娘留下吧。”陆国忠也从旁劝道。 正说着,走廊外传来姚胖子响亮的大嗓门: “国忠!你人呢?”稍顿片刻,声音又响起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陆家真不把我当人使啊!屁大点事就把我叫来——人呢?” 姚胖子一路嘟囔着抱怨,总算晃到了病房门口。他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陆国忠,也顾不上病房里还有医生、护士和其他探视的人,直接嚷道: “国忠,到底什么事?我那边还忙着呢!”话音刚落,他眯成缝的小圆眼突然瞪大——这才看清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的竟是陆国全。 他猛地冲上前,拨开旁边的医生和护士,怒声骂道:“娘个死皮!是哪个王八蛋下手这么狠?!” 姚胖子的气势瞬间震住了全场,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这位西服革履、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察的大胖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国全一脸尴尬,压低声音道:“小舅舅,您声音轻点……这是医院,您这副腔调,别人要害怕的。” 姚胖子一听国全的话,连忙“哦…哦…”地应了几声,立刻换上一脸无辜的表情,仿佛自己向来是个讲文明、懂礼貌的人。 陆国忠看向姚胖子身后的两名警员,用眼神示意他们先出去。两人立即向陆国忠立正敬礼,随即转身退出病房。 一旁众人不禁又好奇起来: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年轻人,怎么警察对他如此恭敬? “姚胖子,”陆国忠指了指旁边的小江护士,“你带这位姑娘去医生办公室,把事情的经过详细问清楚。” 姚胖子连连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对国全说:“国全,你想吃点什么?跟小舅舅讲,小舅舅这就去买。” 国全顿时涨红了脸,心里嘀咕:我又不是诚诚,你还真把我当三岁小囡了…… 国忠见众人陆续散去,这才抱着诚诚在病床边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低声说道:“幸亏我从局里出来时,想着来医院看看诚诚,不然……” 原来,陆国忠离开警局时已近七点。他打算去医院接替玉凤,当晚由自己陪夜,便吩咐司机小李直接开往大德医院。 抵达医院后,他让司机先回家,独自一人走进诊疗大楼。刚进门,就看见急诊室外围着一群人,个个神色紧张地向内张望。陆国忠并未在意,只以为是病人在抢救,家属焦急等候——这样的场面在医院早已司空见惯。 他走进病房,见诚诚和邻床的小姑娘正在玩挑绳子。诚诚一见到爸爸,立刻说道:“阿爸,阿爸!这是我的新朋友芳芳。” 陆国忠温和地朝小姑娘笑了笑,随即问儿子:“妈妈呢?” “姆妈回家了,是小叔陪我。” “那小叔人呢?” “小叔到楼下跟人打架去了,好像打不过,就躺在地上装睡觉呢。”小诚诚实话实说。 “啊?”陆国忠连忙伸手摸了摸诚诚的额头,担心孩子又发烧说胡话。 正在疑惑时,芳芳的家长回到了病房。她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特地回来看看。一见陆国忠,她急忙将国全的事情告诉了他……直到这时,陆国忠才恍然意识到,急诊室里正在抢救的,竟是自己的弟弟陆国全。 第112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第二天是礼拜日,天刚蒙蒙亮,玉凤就已经烧好泡饭摆上了桌。晓棠今天不用上学,便帮着玉凤摆放碗筷,又将七八个茶叶蛋仔细剥好。玉凤给晓棠盛了满满一碗泡饭,催促道:“快点吃,吃好了我们就出发。”今天晓棠要和她一起去医院接诚诚回家。接着她又朝店堂里喊道:“阿爸,早饭都放桌上了,您要是饿了就自己吃!” 陆伯轩有早起喝茶的习惯,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坐在店堂的书案后,一边品茶一边看报——当然,他看的都是前一天的旧报,当天的报纸要等报童沿虹桥路送来才能买到。 “玉凤,你去叫国忠早点起来,”陆伯轩放下茶杯,朝后堂提高声音:“阿爸今天想去菜场买只蹄髈炖汤,给诚诚补补身子。” “我去买吧,阿爸您就在家歇着,”玉凤边吃着泡饭边应道,“国忠昨晚没回来,估计警局有要紧事处理。 ............ 当玉凤和晓棠兴冲冲地走进病房时,却不由得一愣。 “咦?国忠,怎么是你?国全呢?”玉凤看着满脸倦容的陆国忠,不解地问道。 小诚诚一见妈妈来了,高兴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正想欢快地喊一声“姆妈”,却瞥见玉凤身后跟着的竟是晓棠,吓得他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晓棠没好气地走过去,轻轻掀开诚诚的被子一角:“诚诚,别装啦,今天小姨放过你,不用背那几首唐诗了。” 诚诚一听今天居然不用学习,立刻来了精神,笑嘻嘻地问:“小姨,那我可以玩一整天吗?” “在家休息,不准出去!”晓棠严厉地说道。诚诚顿时一脸沮丧,却又无可奈何——小姨就是这么霸道,连妈妈都让她三分。 另一边角落中,玉凤听完陆国忠的叙述,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她后悔让国全留下来陪护诚诚,如果是自己留在医院,事情绝不会变得如此麻烦——她那把勃朗宁小手枪一直放在随身布包里,就是为了防备意外。这枪,可是能救命的。 玉凤转身就朝一楼奔去,心中又急又气:国全受伤住院,竟一整晚没人陪护,国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赶到病房门口,却见国全正半躺在病床上,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这姑娘瞧着有些眼熟,玉凤正想着,再看国全,那是一脸尴尬的样子。 一见玉凤出现在门口,国全总算松了口气。 玉凤紧走两步来到床边,着急地端详着国全:“你好点了吗?伤到哪里了?快让阿姐看看。” “没事,真的没事……”国全连忙说道,一边不停地朝玉凤使眼色。 玉凤不禁笑了:“男人家家的,还怕什么难为情?”随即转向那位姑娘,温和地问道:“姑娘,你是……?” 小江护士落落大方地回应:“陆太太,您不认识我啦?昨天您还教我织毛衣呢。” “哦哟!是你呀!”玉凤顿时喜形于色,“换了衣服我一时没认出来!”接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小江:“昨天晚上那两个流氓……就是欺负的你?” “那个流氓这些天一直在半路上堵我,非要和我谈朋友,”小江护士愤愤地说道,“我躲了他好几次,昨天他竟然想……”说到这里,她眼中泛起泪光。 “多亏了陆先生和医院里的好心人,我才没有真的被欺负。” 玉凤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护士小姐你放心,帮人帮到底,我们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小江连连点头,起身就要行礼,被玉凤一把按住:“别客气,我们还要谢谢你照顾我弟弟呢。” “应该的,陆太太您太客气了。” 国全躺在床上,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把他忘在了一边,只好故意咳嗽一声,提醒她们:这还有个伤员等着吃早饭呢。 小江护士连忙端起碗要接着喂粥,玉凤却一把将碗接过来,直接塞进国全手里:“自己吃!大男人受点伤就要人喂,难为情不?” 说完,她拉着小江护士就朝门外走。小江还有些不放心,回头望了一眼:“陆太太,可陆先生他……” “别管他,”玉凤笑了笑,“阿姐想跟你聊几句,你看方便吗?” 小江护士连忙点头,跟着玉凤走出病房。 独自留在病房的国全一脸无奈:这阿姐到底什么意思?进来的时候还心急火燎地看我伤得重不重,怎么一转头就不管我了? 走廊转角处,玉凤俨然一副热心肠的老大姐模样,亲切地同小江护士聊起了家常,细细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得知小江至今还没有男朋友,玉凤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真是应了“因祸得福”的老话,机会难得,可不能错过! 她心里一下子拿定了主意:非要帮国全把这姑娘娶进陆家不可。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小江——文静端庄、言谈得体,又是在医院做护士,多么稳妥正经的职业!国全若能讨到这样的媳妇,那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 市南警局电讯处副处长办公室里,姚胖子正蜷在沙发里呼呼大睡。这两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昨天本想回家好好睡一觉,谁知国全又被两个流氓打成重伤。他只好吩咐手下立刻去查那两个地痞的下落,自己则留在办公室里苦等消息。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把姚胖子吵醒。他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娘,不情愿地爬起来开门。 “老大,人抓回来了!”一名手下兴冲冲地报告,“还没等我们动手,那两个家伙就全招了。” “家里搜过了吗?” “搜过了,就俩穷瘪三,统共就二十块大洋外加两辆脚踏车。”手下回答着,脸上略带失望。 “这事我不管,你们自己处理。先扔进大牢关着,跟里头的人打声招呼,每天给他们‘松松筋骨’。”姚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补了一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人。” 第113章 年轻力壮,就能抗揍! 当天下午,另一家医院的特殊病房内,庞宁脸色苍白,双手被反铐在病床铁架上,下身缠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远远望去,活像一具古埃及木乃伊。 姚胖子引着陆国忠走进了病房,陆国忠扫视了下庞宁,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表情。 一名便衣警员为陆国忠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床边。陆国忠沉稳落座,目光始终未从庞宁那张瘦削的脸上移开。 姚胖子吩咐手下撤出病房,只留下一名书记员记录口供。 “说说看,你和魏仲平之间的事。”陆国忠沉声开口。 庞宁默不作声,倨傲地将视线转向窗外。 “你不说,没关系。但你的上司小野寺,可没你这么固执。”陆国忠继续说道,双眼观察着庞宁的情绪变化。 庞宁脸色微变,他没想到陆国忠竟会提起小野寺。 “不只是小野寺,还有吴怀山——他可是什么都交代。现在,就看你的了。” 陆国忠的话让庞宁内心剧烈动摇。他并不怕死,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连命根子都赔进去了,却还在硬撑。 陆国忠忽然改口说起了日语:“你的顶头上司小野寺,此时应该已经登上返回日本静冈老家的轮船。” 一旁书记员看了眼正在窗户边抽烟的姚胖子,得到姚胖子的点头后,便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纳尼?”庞宁猛地转回头,震惊地看向陆国忠:“为什么他可以回国?” “这就是交易条件,”陆国忠用流利的日语继续说道,“他交出潜伏名单,我们放他回家。” “八……嘎……!”庞宁咬牙切齿地骂出声。他也想回到自己的家乡——鹿儿岛。 “你不该骂他,”陆国忠心中暗喜,感觉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他是布局之人,你们只是棋子——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 庞宁沉默了下来。这个中国人说得没错——他确实只是一枚棋子,而如今,更已成为一枚废子。 “魏桑已经死了。”庞宁突然开口,面色沉静如水,“他识破了我的日本人身份,还亲自去查探了真庞宁的住处。” 陆国忠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恸,改用中文追问:“尸骨在哪里?” 姚胖子走到书记员身边,敲了下桌子,示意继续记录。 “他是红党!”庞宁突然情绪失控,用中文高声吼道,“我不明白!你代表的是重庆国民政府,为什么对一个红党的生死如此执着?” “我代表的是中国政府!”陆国忠厉声喝道,“魏仲平是中国人——仅此一点,便已足矣!” “好吧!”庞宁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但我也有条件。” “条件?”陆国忠冷哼一声“哼!你也配提条件?通过吴怀山秘密潜入军统情报处,在魏仲平住所围猎红党,继而又向红党提供军统情报,你居心何在?” “间谍的下场是什么,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陆国忠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实交代,或许还能多苟延几日。” 庞宁呆呆地看着陆国忠,许久后他突然开口道:“魏桑是个好人,他的尸骨就埋江湾机场边上的竹林里。” “我的真名叫平田一郎,再不说的话,恐怕我都忘了这个名字。至于那个真正的庞宁早在今年三月就被小野寺秘密处决。” “那认识真庞宁的人呢?”姚胖子插嘴问道 “庞宁是从满洲国到上海的流亡学生,在上海没有人认识他,只是吴怀山这边出现了纰漏,庞宁刚到上海后就租住在金神父路的一个亭子间,那里的房东和邻居都见过他。这个情况吴怀山并不了解,庞宁是在参加一个进步学生集会时被吴怀山发现并通知小野寺抓捕的。” “小野寺难道不进行细致调查?”陆国忠追问。 “庞宁没有如实招供,说了一个假地址。加上当时战局不利,小野寺也是匆忙中实施的这个计划,也没太在意过多的细节。直到天皇陛下宣布战败的前两天,吴怀山才匆匆将这发现告诉了小野。” “后来我被你们救出来,我就去了金神父路庞宁的住处,我对邻居说是庞宁的同学,但是庞宁租住亭子间早就租给了别人。” “魏仲平呢?他是怎么发现你的?”姚胖子好奇地问着平田一郎。 “我和魏桑是去年年底认识,我以庞宁的身份进入精研株式会社工作,魏桑就是我的经理”平田一郎缓缓说道:“他的红党身份是吴怀山告诉我的,我刻意地接近魏桑,向他暗示我希望参加抗日的心念..........” 姚胖子在一旁冷笑道:“看不出,你还挺会演戏” “我没想到,他竟然暗地里对我进行了调查,最终也去了金神父路.......”平田一郎说道,语气有些沮丧,“吴怀山就在他家弄堂里设了埋伏,就是9月二十几日,具体哪一天我忘了,吴怀山将魏仲平秘密抓捕,并送到江湾机场边的刑场实施了处决。” 说到此处,平田一郎神色黯然,垂下头似乎在忏悔,继而又说道:“你们那次从洋房救出的人里面,还有两个和我一样,都是潜伏者,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如何?” “还有两个?”姚胖子瞪着小圆眼,有点不可思议。 看到姚胖子惊讶的神情,平田一郎似有所悟,朝着陆国忠吼道:“你是不是在诈我?你们手上根本就没有那份名单,小野长官也没有离开上海?” 姚胖子却是一脸笑意:“我们是也为你好,早说早投胎,免得吃苦受罪的。” 一直在静静聆听的陆国忠“噌”地站起身,叮嘱姚胖子继续审问,自己大步走出病房,来到医生办公室,请医生暂时回避后,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于会明办公室的座机........ ............. 转眼已是隆冬,寒风凛冽如刀,抗战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现实的严寒冻结。街市上行色匆匆的人们,裹着厚薄不一的棉衣,低头迎风而行。 黄浦江的风掠过龙华港,挟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虹桥路每一条弄堂的角落。 煤球和大米成了稀罕物,价高难求。民福里的阿嫂们又开始天不亮就去米店排队,她们挎着布袋子,口中呵出白气,眉宇间掩不住生活的愁苦。 孩子们穿着由大人旧衣改小的棉袄,袖口长出半截,仍在弄堂里追逐着稀薄的阳光嬉戏。 小诚诚戴着虎头棉帽,也兴高采烈地跟着邻家孩子们跑跳玩耍,仿佛寒冷与他无关。 老虎灶的小山东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天越冷,店里生意越旺,再加上还要为表妹翠翠张罗婚事——作为她在上海唯一的娘家人,他不出面实在说不过去。这一切让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分头忙活。 玉凤也是一大早便开始忙碌。她去菜场买回一堆新鲜的肉、菜和鱼,打算在午饭前张罗出一桌地道的淮扬菜,招待一位特别的客人——小江护士。这是小江第一次正式来陆家做客,玉凤决心好好款待,也是给国全挣足面子。 国全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在医院住了五天便能出院。用姚胖子的话说,“全凭这小册老年轻力壮、身体能扛揍”。 这五天里,玉凤也没闲着,几次找小江护士谈心,最终小江爽快地答应与国全相处。反倒是国全自己有些自卑,总担心腿脚不便,耽误了人家姑娘。 小江却丝毫不介意。在她心中,国全虽然走路有些不便,却正直善良——这才是最珍贵的品质。 国全受伤的事,全家都默契地对陆伯轩守口如瓶,连诚诚都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国全出院后,也是直接回了教会学校,没有回家。玉凤是怕阿爸知道后心急上火,反伤了身体。 只是陆伯轩近来总忍不住唠叨:国全怎么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第114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天,上海的户外气温已经降到零度,正在老虎灶外忙着劈柴的小山东却是一头细汗,刚抬头擦汗,惊讶地看见国全带着一位相貌端庄的姑娘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 “国全,回来看阿爸呀?”小山东热情地朝国全打招呼。 “嗯呐!小山东,侬最近好伐?” “劳碌命,天天忙不完哟。这位姑娘是……?”小山东好奇地打量着小江。 “是我女朋友,今天特地来见见阿爸。” “哦…哦!侬好呀!我是老虎灶的小山东,国全家的老邻居,现在也算半个亲戚喽!”小山东忙不迭地套起近乎。 小江护士落落大方地回应:“这位大哥,侬好!” 望着国全二人走进笔墨庄的背影,小山东不由得啧啧称赞:“国全这小赤佬,还真有福气!” “阿爸!外面可真冷。”国全一进门,就看见陆伯轩正坐在书案后挥毫作画。 陆伯轩头也没抬,嘴上责备道:“国全啊,你总算知道回来了。” 从后堂走出来的玉凤笑着说道:“阿爸,您倒是抬头瞧瞧呀,今天有客人来!” 陆伯轩一听,连忙抬起头,只见国全身边站着一位身穿浅蓝色夹棉旗袍的姑娘,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他赶忙放下毛笔,急着要拄拐起身,却被玉凤轻轻拦住。 “阿叔您好,我叫江玥玥,您叫我小江或者玥玥都行。”小江护士朝陆伯轩微微点头,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哦哦,是小江姑娘啊,快请坐!老朽失礼了、失礼了!”陆伯轩连忙招呼这位言语得体、仪态端庄的姑娘。 这时,国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来来,你们俩喝碗热的,暖和暖和。” 小江连忙起身接过一碗,连声道谢。她心里还有些惊讶:国全的哥哥明明是警局里的大官,在家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亲自端茶送水。 陆伯轩心里却有些嘀咕:怎么这位小江姑娘跟玉凤、国忠都像是老相识?怪不得玉凤今天神神秘秘地张罗了一大桌菜,闹了半天,就我这个老头子还被蒙在鼓里。 “阿爸,”国全一脸郑重地说道,“小江答应做我女朋友了,今天特地来看您。这是她给您带的礼物。”说完,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递到陆伯轩面前。 陆伯轩一听这话,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其实第一眼见到小江,他就觉得这姑娘和陆家有缘。如此看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阿叔,您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小江笑盈盈地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陆伯轩嘴上客气,手却没闲着,三下两下就把纸盒拆开了。 “这么好的围巾!”陆伯轩从盒中取出一条洁白的围巾,指尖抚过柔软细腻的质感,不禁连声赞叹。 “这是小江特地去先施百货挑的,纯羊毛的。”国全在一旁笑着解释。 “让小江姑娘这么破费,阿叔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今天什么都没准备,这怎么好……”陆伯轩说着,朝玉凤投去求助的目光。 玉凤莞尔一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伯轩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时,国忠将一个锦缎盒子递到陆伯轩手中。 “小江姑娘,阿叔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听说你父亲是小学国文老师,这块砚台,就送给你作个纪念,千万别嫌弃。”陆伯轩招呼小江来到书案前,郑重地将锦盒交到她手中。 “这……这可是……”一旁的国全险些惊呼出声——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珍藏多年的一方澄泥砚。早年曾有客人出高价求购,都被父亲婉言谢绝。没想到今天,父亲竟舍得将这宝贝拿出来! 小江护士并不知其中渊源,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国全在一旁轻声提醒:“小心拿稳,这个容易碎。” 说话间,晓棠做完作业,牵着诚诚的手从后堂走了出来。 “小江姐姐好!”晓棠开心地向江玥玥打招呼,跟着玉凤去了几次医院,晓棠对江玥玥也不陌生。 边上的诚诚也不甘示弱,奶声奶气地跟着叫道:“小江姐姐好!” 一旁的玉凤轻轻点了点诚诚的额头,提醒道:“去,去,怎么叫姐姐呢?早上姆妈怎么教你的,都忘啦?” 小诚诚愣了愣,歪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要叫小婶婶好!姆妈,我说对了吧?” 小江在一旁听得满脸通红。国全一脸尴尬解围道:“这小子,真是人小鬼大!小江你别介意啊。” “好啦好啦,大家快上桌吃饭吧,”玉凤连忙招呼道,“小江和国全肯定都饿了。” ............. 江湾机场一侧的竹林依旧茂密,虽已是数九寒冬,竹枝却依然挺拔苍翠,仿佛世间的严寒与它们毫无瓜葛。 陆国忠与姚胖子站在竹林深处一处略高的土丘上,注视着十几名警员正挥动铁锹,在冻土中艰难地挖掘魏仲平的遗骸。 陆国忠面色凝重,神情间透着悲凉;姚胖子却是一脸无奈。他早已饥肠辘辘,本想拉国忠去附近小馆子凑合一顿,可见国忠神色肃穆,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找到了!”一名警员突然兴奋地喊道。 陆国忠一跃跳下土丘,快步走向那名警员。 土坑已挖至一米半深,在半冻的土壤中,一截人的手臂隐约可见。 “拿一把铁锹来。”陆国忠沉声吩咐,随即纵身跃入坑中。 一刻钟后,一具完整的骨骸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他蹲下身,仔细检视。 “国忠,这真是魏先生?”姚胖子蹲在坑边小声问道,“万一那个平田胡说八道呢?” 陆国忠没有回应,仍凝神细察。终于,他注意到这具尸骸的右脚缺少一根小趾——他曾听魏先生提起,那是长征过雪山时,因只能穿自编的草鞋御寒,小脚趾被冻坏死所致。之后,他便被中央特科派至上海从事地下工作。 真的是他。 陆国忠心中一阵刺痛,却丝毫不能表露。姚胖子虽可信,但现场还有许多警员,若其中有军统眼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朝姚胖子点了点头:“是他。妥善收殓,移送万国公墓吧。” 说完,他在一名警员的协助下攀上土坑。陆国忠默默思索着该如何通知“飞燕”同志,尽快将这一消息汇报给组织。 第115章 这缘分,实在妙不可言 “师父,这是我的初中毕业证!”晓棠从书包中取出一张证书,双手递给陆伯轩。 陆伯轩接过证书,仔细端详着上面工整的字迹,手指轻轻捻着有些花白的山羊胡,颔首感叹道:“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转眼间,晓棠都要上高中了……师父心里真是欣慰啊!” 挺着大肚子的玉凤正拿着鸡毛掸子,在店堂里四处掸扫灰尘,闻言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诚诚都要上小学三年级了。也不知道这回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还是妹妹。” 鸡毛掸子轻轻掠过墙上挂着的日历,薄纸随风微微飘起又落下。日历页面显示:民国三十七年,农历五月十九,下方一行小字标着——阳历1948年6月25日,星期五。 正在一旁专心复习功课的诚诚忽然插嘴:“我可不要妹妹,女孩子都是母老虎,我害怕的!” 晓棠原本笑吟吟的俏脸顿时一沉,对着诚诚质问道:“陆念诚,你说谁呢?谁是母老虎?” 诚诚见晓棠变了脸色,连忙改口:“我说我们班上的女同学呢……小姨可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漂亮的女生!” “滑头!”晓棠轻哼一声,不再理会诚诚,转身试探着问陆伯轩:“师父,今年暑假我想出去勤工俭学,您看……能答应吗?” “勤工俭学?”陆伯轩低头沉吟片刻,问道:“是去哪里做事?” “是小娴姐帮我介绍的,”晓棠见师父没有反对,高兴地答道,“在商务印书馆做校对,小娴姐也一起去。” “这个工作好,”玉凤连连点头,“适合晓棠这样的女孩子。” 陆伯轩也表示赞同:“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时局不太平,这仗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江玥玥牵着一个两岁左右、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阿爸,玉凤姐,小馨就拜托你们了。我临时要值夜班,国全学校这几天装修,他得住宿舍回不来。” 梳着两条小辫子的陆念馨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挨个叫人:“阿爷好!”“大妈妈好!”“小姨好!” 一看到小孙女,陆伯轩顿时笑得像个孩子,满眼慈爱,对江玥玥宽慰道: “小江,你忙你的,念馨就安心住这儿,你也好轻松些。” “好嘞!我们念馨最乖最可爱了!”玉凤笑着应道,本想抱抱孩子,一看自己的大肚子,只好作罢。 “念馨,来让小姨抱抱,亲一个!”晓棠抱起小念馨,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诚诚从玉凤身后探出脑袋:“念馨,你怎么不叫我呀?” 小念馨一看到诚诚,原本灿烂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哼!诚诚哥哥最坏了,老是跟我抢吃的!” 这话逗得玉凤用手指轻点诚诚的额头:“你好意思吗?当哥哥的还跟妹妹抢东西吃,难为情不?” 陆念馨正是国全与江玥玥的女儿。当初为了小两口婚后生活舒适些,陆伯轩特意让国忠在华山路(旧称海格路)附近物色了一处宅子——一栋三层的石库门小楼,虽不算阔绰,但一家四五口住也足够宽敞。 对此,江玥玥的父母深感欣慰。虽说女婿腿脚有些不便,但人品端正,对岳父岳母更是百依百顺。家里一有大小事情,国全总是第一个赶到,这份孝心,就连他们的亲生儿子——也就是江玥玥的哥哥,也不过如此。 陆家对江家更是极为敬重,每逢年节,玉凤必亲自上门请二老过去吃饭。两位老爷子脾气相投,都酷爱钻研中国历史文化,一聊起来就滔滔不绝。 玥玥的母亲是位传统的家庭妇女,最爱和玉凤拉家常。让她又惊又喜的是,几年前报纸上报道的那位在校门口亲手击毙劫匪的女中豪杰,竟然就是眼前的玉凤!那可是她崇拜已久的偶像。没想到偶像的弟弟,如今成了自己的女婿——这缘分,实在妙不可言。 要吃晚饭时,陆国忠下班回到家,可刚踏进家门,就匆匆上楼换了身衣服,转眼又从后门出去了。 陆伯轩望着儿子匆忙的背影,疑惑地问玉凤:“国忠这是做什么?话也不说一句,神神秘秘的。” 诚诚在一旁插嘴:“阿爸是去杨奶奶家。” 玉凤低声呵斥儿子:“就你话多!带妹妹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见诚诚跑开,她才凑近陆伯轩耳边,压低声音说:“他最近常和立秋大哥碰面,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个多钟头。” “哦?”陆伯轩沉吟片刻,“立秋不是该驻扎在青浦吗?怎么三天两头能回家?” “那是老黄历啦,”玉凤笑了笑,“立秋阿哥现在调到了警备司令部,在贝当路的毕卡第公寓里办公,具体什么官职,我也说不清。” “玉凤啊,”陆伯轩神色略显紧张,“我总觉得国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心里有数吗?” “我也不清楚,”玉凤低声回应,“但我有种感觉——国忠,不像是国民党那边的人。” 陆伯轩听罢连连点头:“阿爸也有这种感觉,就是一直不敢说出口。” 正说着,见诚诚牵着念馨蹦蹦跳跳地跑回来,玉连忙对陆伯轩递了个眼色:“阿爸,这事先不说了,孩子在场,听到不好。” 杨家姆妈家中,杨立秋将一杯刚沏好的绿茶递到陆国忠手中。如今他已升任上海警备司令部宪兵大队少校中队长,全面负责毕卡第公寓作战参谋部的安保工作。因离家近,他时常抽空回来看望母亲,陪她吃饭聊天。 杨立秋从柜中取出一张上海民用地图,用铅笔在金山新仓镇、奉贤叶榭镇,以及北面的月浦镇、高桥镇等几处位置画上圈,最后在川沙白龙港重重地圈了一个大圆。 “国忠,目前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还请你不要怪我。” “立秋阿哥,”陆国忠诚恳地说道,“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只是这几个地区……?” “这些是防守重点的区域,”杨立秋解释道,“我说的‘重点’是指,外围该有的阵地工事依然会有,但是增加了地堡群,这是汤长官下死命令构建的,这一点你们千万要重视。” “那白龙港呢?” “重中之重!”杨立秋只吐出这四个字。 陆国忠站起身,紧紧握住杨立秋的手:“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今后还要请立秋阿哥多多相助。” “国忠,你能理解就好。我也认同红党的主张,只是不能辜负老长官的知遇之恩,还请你多多海涵。” 第116章 车钱呢?你这死胖子! 六月底,初夏的上海已是暑气蒸人,恼人的知了不知何时起开始了它们不知疲倦的鸣叫。街上的行人早已换上轻便的夏装,女士们更是穿上轻薄凉爽的真丝旗袍,或是一袭清新小碎花的连衣裙,在这萧条动荡的时局中,为身心疲惫的人们带来一抹亮色——或许,新的未来已经不远。 黄昏时分,身着白色短袖衬衫的陆国忠正大步走在静安寺路上。他步履匆匆,特意让司机小李提前两站停车,自己则步行前往沙利文西餐馆。 陆国忠步履迅疾,目光却不时扫过道路两旁商店的橱窗。再过一条马路便是沙利文餐馆,他逐渐放缓脚步。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他停下脚步招手唤她近前,装作随意挑选她篮中的花束,眼角的余光却是敏锐地投向身后——陆国忠早已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只是尚不清楚对方隶属于哪个部门,保密局?党通局?或者是警察局自身 果然,他瞥见远处有两名穿着灰衣的男子,正假意端详着橱窗里的商品,而两人的余光却在暗中窥视着自己。 陆国忠心头一紧,此类情况以往从未发生,难道自己已被特务盯上? 心念电转间,他果断决定放弃此次接头。钱丽丽和武清明应当已在沙利文西餐馆等候,但只要自己迟到超过五分钟,他们便会按计划撤离。 于是他手持一束刚买的玫瑰,从容地在十字路口向右一转,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吩咐前往先施百货。 在先施百货大门前下车后,陆国忠自然地回头瞥了一眼——之前那两个灰衣男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蹊跷停在不远处的黄包车,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既不下车,也不离开。 “换人跟踪了,手法挺专业。”他心中暗忖,“这不像是警局那帮人的作风,恐怕是军统保密局或党通局的人。” 必须尽快弄清对方的身份,否则今后将寸步难行。陆国忠一边踱步一边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先生,今天我们化妆品搞促销,”一位售货员微笑着迎上前,“要不要给太太或女朋友带几支口红?” “行啊!”陆国忠爽快应道,“不过我不太会挑,麻烦小姐帮我选吧,是送给我太太的,她不到三十。” “好嘞!”售货员姑娘热情地介绍起手中的几款口红,陆国忠表面连连点头,实则心不在焉。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柜台上的试妆镜——远处柜台前,那对男女正在挑选珍珠项链,而男子的目光不时扫向他所在的方向。 “谢谢侬,就要这两支吧。”陆国忠掏出钱包准备付账,顺势问道:“请问店里哪里有电话可以打?” 刚做成生意的售货员心情正好,热心地为他指路:“先生您往前走,经过卖雪花膏的柜台后左转,就能看到公用电话了。” ......... 市南警局的大楼外,姚胖子正对着老陈那辆脚踏车发愁——后轮的黑色外胎和红色内胎都脱挂在钢圈外面,看上去简直惨不忍睹。 站在一旁的老陈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姚胖子的鼻子数落道:“我说姚胖子,你不会修就别吹牛啊!本来只是轮胎漏气,你看看现在给你搞成什么样子了?” 姚胖子一脸委屈,小声辩解:“我……我也是好心。再说漏气的地方不是补好了嘛……” “还嘴硬!”老陈跺着脚骂,“补好了你倒是给我装回去呀?结果双手一摊,说句‘我不会装’!娘个起来,真是气死我了!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 “要不……你先坐黄包车回去?”姚胖子试探着问,“车钱我出。” “那明天呢?”老陈气呼呼地追问。 “明天我一定叫人把车修好,”姚胖子搓着沾满污渍的手,无奈道,“可今天修车摊都收了啊!” 几个刚下班走出大楼的警员纷纷好奇地驻足,望着电讯处这两位副处长,心里嘀咕:这两位长官,今天又在演哪出滑稽戏? 就在这时,内勤小孙急匆匆地从大楼里跑出来,一眼看见姚胖子还在原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赶上了! “姚副处!”小孙焦急地朝姚胖子喊道,“您快点儿,处座的电话正等着您呢!” 姚胖子一听说陆国忠来电话找自己,连忙对老陈赔着笑说:“老陈,今天先这样,处座来电话,肯定有急事……” 话还没说完,他扭头就朝大楼里跑去,身后传来老陈气急败坏的吼声:“车钱呢?你这死胖子!” “明天找我报销……”姚胖子边跑边大声回应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大门内。 先施百货门口,陆国忠手捧一束玫瑰,望着天边渐逝的晚霞,心中暗忖:姚胖子,你动作快一点,怎么还不见人影? 为拖延时间,陆国忠在打完电话后不紧不慢地将整个先施百货逛了个遍,才缓步走出商场。而那一对男女仍如影随形,始终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厢式警车拉着刺耳鸣笛疾驰而来,随着一声尖锐的急刹,姚胖子从副驾驶座一跃而下,紧随其后的是六名持枪警员。 姚胖子一眼就瞧见手捧鲜花的陆国忠,坏笑着凑上前去:“我说国忠,你这是要送花给哪位小姐啊?可不太像你平时的作风呀!玉凤知道可不得了。” “少废话,”陆国忠压低声音迅速说道,“看见我身后那一男一女没有?女的是淡黄连衣裙,男的是灰色长袖衬衫。直接拿下,送回局里,我要亲自审问。”说罢,他不再多言,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径直扬长而去。 姚胖子朝手下招了招手,径直向那对男女走去。 此时,那对男女刚发现陆国忠已乘黄包车离去,正急忙跑到路边也要招手叫车。却冷不防面前突然冒出一个满面油光的大胖子,朝他们挤出和善的笑容。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们的双手已被迅速反剪至背后,嘴里紧接着被塞进破布。眼前蓦地一黑——头上已被套上了布袋。 所有动作仅在刹那间完成。百货公司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无人察觉方才发生了什么。 市南警局的审讯室里,陆国忠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紧不慢的问道:“跟我一路,累不累?” “为什么要抓我们?这是哪里?”小伙子明显有些紧张,扭动着被铐住的双手,额头上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滴着。 “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跟踪我?你们是什么人?”陆国忠沉声问道。 第117章 老掌柜——他昏死过去了 审讯室里,年轻人依旧沉默不语,陆国忠也不催促,只朝门外命令道:“来人!将这名犯人押去刑讯室。”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顿时坐不住了:“我是党国的人!你不能对我用刑!” “带走!”陆国忠不耐烦地挥手。 “好、好,我说,我说……” “我是保密局的,”年轻人不情愿地开口,“奉命对陆长官进行跟踪和甄别。” “什么意思?”陆国忠皱眉,“甄别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奉命行事。上面要求记录您在甄别期间接触的每一个人。” 这时姚胖子敲门进来,凑到陆国忠耳边低语几句,陆国忠微微点头。 “你跟我来。”陆国忠对年轻人说道。 年轻人还有些犹豫,姚胖子厉声呵斥:“耳朵聋了吗?长官说话听不见?!” 年轻人这才唯唯诺诺地跟着陆国忠走进办公室。 “你叫什么名字?”陆国忠一边问,一边拨通了于会明办公室的电话。 “王一鸣。”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处座,”陆国忠对着话筒说道,“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 “哦,是国忠啊,”于会明语气慈祥得像长辈,“有事找阿叔?” “我这儿有位保密局的弟兄,叫王一鸣,”陆国忠说道,“他说是奉命对我进行跟踪甄别。不知处座是否知情?” “王一鸣?没什么印象。”于会明边说边在心里暗骂:这帮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对你进行甄别?”于会明故作惊讶,“怎么会对国忠你甄别?估计是搞错了吧。” 听了于会明的话,陆国忠心中顿时明了:这分明就是于会明自己的命令。 “处座,”陆国忠语气肃然,“我不想知道原因,但这实在令人寒心!”说完,他不等于会明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姚胖子,”陆国忠转头对一旁发愣的胖子吩咐道,“把两个人都放了吧,都是自家兄弟。” 电话那头,于会明怔怔地握着仍在“嘟嘟”作响的话筒,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心中暗忖:国忠啊,有脾气冲我发一发也就罢了,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 这次保密局的甄别行动,并非单独针对你陆国忠一人,而是奉蒋总裁手谕,对上海军、警、特、宪所有机关中高层统一展开的清查。 目的就是要彻底肃清党国内部的红党潜伏人员,特别是中高层中的异己分子,为即将到来的与共军在全国范围内决战扫清后院、整肃门户。 想到此处,于会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于会明沉声说道:“查一下你们组织内部中有没有市南警局的人。” “我需要时间。”电话那头是个沉闷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给你三天”于会明不容置疑的命令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 民福里的弄堂中,趁着上午暑气没有上来,玉凤让诚诚带着小念馨踢皮球。小念馨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她根本不喜欢踢球,心里只想去看阿爷画的那些小鸟和鱼儿。 “哦哟,念馨啊,热不热呀?来来,快来杨奶奶家吃西瓜!”杨家姆妈刚从菜场回来,手里拎着个大西瓜。瓜太重,累得老太太满头是汗,两条腿都微微发颤。 正好玉凤从后门出来,一见这情形,赶忙上前要帮忙。 “玉凤,侬勿要动手!大肚皮哪能好拎重物啦?”老太太急得直摆手。 “您要吃西瓜,跟我讲一声就好呀,自己拎这么一个大西瓜,多累人!”玉凤说着,叫来诚诚,两人一起把西瓜抬进了杨家姆妈屋里。 “勿累的,我哪能老是麻烦你们。诶?最近哪好像看勿到晓棠了?”杨家姆妈一边擦汗一边问。 “去勤工俭学了呀,忙得不得了。” “晓棠才几岁啊?侬就让她去?今年有十四了吧?” 玉凤点点头:“有了。我不答应,她要不开心的。这小姑娘,主意大得很。” 杨家姆妈让玉凤帮忙切了西瓜,招呼两个孩子进来吃。两人正说着家常,就听见翠翠在弄堂里边跑边喊玉凤的名字。 玉凤急忙从屋里走出去。 “翠翠,啥事情这么急?大喊大叫的,小心惊动胎气!”玉凤指着翠翠那和自己差不多月份的肚子,连声叮嘱。 “玉凤姐!不好了,出大事了!”翠翠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连贯,“今天俺哥小山东带我去医院检查,回来路上……” “路上咋了?你慢慢说!”玉凤心头一紧,赶紧扶住她。 “我们路过武家烧饼铺,看见老掌柜——他昏死过去了!”翠翠急得直跺脚,“俺哥还在那儿守着,叫我赶紧坐黄包车回来报信!” 玉凤一听,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幸好翠翠手快,一把将她扶稳。 “得快打电话,叫国忠回来……不,还是叫国全先过去,他离得近!”玉凤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急急忙忙往家走,还不忘回头朝杨家姆妈喊:“两个孩子麻烦老太太照看一下,我等会儿来接!” 笔墨庄的后堂新装了一部电话,是市南警局特地给陆国忠配的。有了它之后,玉凤有事找国忠也确实方便多了。 此时,陆伯轩刚画完一幅山水,正打算简单装裱,等客人来取。听到玉凤打电话说什么“大伯出事了”,他顿时急了,拄着拐杖快步来到后堂: “你武大伯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说是昏过去了,铺子里就大妈一个人,急得团团转!” “清明呢?没在跟前吗?” “哎呀,阿爸,我已经打电话给国全了,他离得最近,让他赶紧去瞧瞧!” 玉凤手忙脚乱地又开始拨了陆国忠的电话号码“我现在给国忠去电话....” 第118章 陆老板真是好福气啊 国全一接到玉凤的电话,立刻叫上两位要好的工友,骑上学校的黄鱼车就匆匆赶往虹桥路。 “大妈!”国全一高一低快步冲进铺子,看见小山东也在,急忙询问情况。 “俺也不知道咋回事,你大伯正往炉子贴饼子,就一下子不行了。”郭大妈急得直抹眼泪。 武诚义紧闭双眼,直挺挺地躺在一张竹榻上,嘴角不停淌着口水,身子不时抽搐一下。 “大妈,您快找床被子来垫上!”国全一边吩咐,一边朝工友招手,“快,抬上黄鱼车!” 小山东也上前帮忙。四个年轻人一齐用力,勉强将武诚义抬上车——他身材高大,体重超过两百斤,一番折腾下来,大家都累得气喘吁吁。 国全蹬起车,两个工友和小山东一起在后面奋力推着。郭大妈急着想跟去医院,国全连忙劝阻:“大妈,您留在铺子,赶紧想办法通知清明,叫他直接去大德医院!” 大德医院诊疗楼外,国全匆匆找来一副担架。四个人拼尽力气,才将武诚义挪到担架上,吃力地抬进了急诊室。 正在病房值班的江玥玥闻讯,急忙从妇儿科赶过来,守在急诊医生身旁,紧张地等待诊断结果。 “是脑梗,情况很严重。”急诊医生检查完毕,转头看向江玥玥,“小江,这位病人是你家亲戚?” “是我丈夫的大伯,麻烦赵医生千万想想办法。”江玥玥语气恳切,神色焦虑。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但这种急症,以目前的医疗条件,确实很难啊。” 急诊室外,匆匆赶到的清明和国忠正向国全询问情况。国全双手一摊: “我赶到时大伯已经不省人事了,哪还顾得上多问,抢时间送医院都来不及。” 这时急诊室的门推开,医生走了出来,江玥玥跟在他身后。 “家属过来一下。”医生看向聚在一起的几人。 武清明急忙上前:“我是他儿子,我父亲现在怎么样?”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语气平静,“病人血压非常高,平时应该有高血压史,你们做子女的知道吗?” 武清明连连摇头,脸上写满焦虑:“他从来不说这些,我们真的没留意……” “高血压引发的脑梗,也就是脑中风,情况不乐观。”医生继续说道,“目前我们先给他静脉注射葡萄糖溶液,降低颅内压,再看后续治疗。” 国全把江玥玥拉到一边,低声问: “玥玥,这病我以前从没听说过,到底严不严重?” 江玥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国全的表情顿时僵住。 “什么?你的意思是……大伯可能挺不过去了?” 江玥玥轻轻点头,低叹一声:“脑梗是最凶险的,就算救回来,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以后生活恐怕难以自理了。” 国全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娶了个做护士的妻子,不然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什么也不懂。 ……所幸,经过一整天的紧急抢救,武诚义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一些,只是模样已大大改变:眼角下垂,嘴巴歪向一侧,双手再也不能自如地伸展。 刚刚得知消息的武小娴冲进病房,一见父亲这个样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山东大汉,竟被一场大病折磨得判若两人。 钱丽丽搂住小娴的肩膀,不住地安慰她。情绪还没平复,清明又搀着母亲——郭大妈颤颤巍巍地走进病房。 “老头子啊!”郭大妈一见武诚义那模样,眼泪就扑簌簌的淌了下来,多亏清明在路上给母亲提前说明了情况,不然又要倒下一个。 ......... 这世上很多事情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你会觉得,家里的事、身边的事,怎么偏偏喜欢挤到一块儿发生——大概这就叫“凑热闹”吧。 武诚义病倒后的第三日,玉凤原本打算陪着阿爸去医院探望。谁料刚换好衣服,肚子突然一阵紧过一阵地剧痛,黄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这离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呢,玉凤是生过孩子的人,心里顿时一沉——这孩子,怕是等不及要提前来了。 她强忍疼痛,扶着墙一步步艰难地向店门口挪去。陆伯轩早已穿戴整齐正等着她,一回头却见玉凤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朝自己走来,心中猛地一紧: “玉凤,你这是怎么了?” “阿爸,快…快打电话给国忠,我怕是…要生了!” “什么!?”陆伯轩惊得几乎握不住拐杖,“现在打电话哪还来得及!阿爸去喊人,玉凤你撑住啊!” “侬快些……我撑不牢了……”玉凤气若游丝地应道。 ……弄堂里,陆伯轩站在中央,朝四周急声呼喊:“家里有人的快出来帮帮忙!玉凤要生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杨家姆妈:“玉凤要生了?乖乖不得了!得快送医院!”话音未落就朝马路奔去。情急之下,老太太竟潜能爆发,一路小跑得飞快。 几家相熟的邻居阿嫂也纷纷赶了出来,急忙涌进店里帮忙。 “大爷,玉凤姐怎么了?”翠翠挺着大肚子也急步走来。 “要生了,你就别帮忙了,当心自个儿的身子!”陆伯轩连忙劝阻。 黄包车转眼已停在笔墨庄门前。几位阿嫂搀扶着玉凤上车,正商量谁跟去好,杨家姆妈抢着说:“我这老太婆陪去!到了医院就好办了!”说完利索地登上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走。 望着黄包车远去,阿嫂们又转身围住陆伯轩七嘴八舌地提醒:“陆老板,快准备生孩子要用的东西!脸盆、毛巾、小囡的蜡烛包……” 诚诚牵着小念馨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忙乱的大人,不知该怎么帮阿爷。还是其中一位阿嫂头脑清楚,对陆伯轩说: “陆老板,您站着指挥就行,东西在哪我们来拿!” “好、好……那个蜡烛包放在……” 一番忙乱,总算将物品收拾齐整。“现在谁送去?”阿嫂们又议论起来。 “我去!”门外传来小山东响亮的声音。 还是大德医院。玉凤躺在推床上,被两名护士急匆匆推进了产房。 直到这时,杨家姆妈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喃喃:“吓煞我了,真是吓煞我了……” 忽然觉得两腿发软,止不住地颤抖,几乎站不稳,她连忙扶墙挪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咦?杨奶奶,您怎么在这儿?”刚查完房从病房出来的江玥玥,一眼看见杨家姆妈独自坐在走廊尽头的产房外,赶紧走上前问。 “玥玥啊!侬来得正好,”杨家姆妈指了指产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玉凤要生了,是我这个老太婆送她来的!” “天哪!”江玥玥不禁轻呼。她心知这段时间家中只有阿爸、玉凤姐和两个孩子,若不是杨家姆妈及时出手,这孩子怕是要生在家里了。 就在这时,产房内传来一阵响亮有力的啼哭——“哇……!”门随即被推开,一位护士走出来喊道:“陆玉凤的家属在吗?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话还没说完,她却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玥玥,不由一愣: “玥玥,这是你……?”护士朝产房内指了指,有些疑惑。 “小张,那是我家大嫂,她们一切都好吧?”江玥玥连忙解释。 “好着呢!小宝宝快七斤了,胖嘟嘟的,特别可爱。”小张护士笑着回答。 杨家姆妈一听,高兴地连连拍手:“陆老板真是好福气啊!” 第119章 这个计划很好 而此时,陆国忠正站在市警察局毛局长的办公室里,低头受训。 “陆国忠,你自己看看!”毛局长将一叠文件重重摔在办公桌上,“其他几个分局的电讯处,哪个侦听不到共党地下电台的讯号?就你们市南警局,一天到晚忙着查抄商业电台——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抬高:“陆国忠,要不是看在老于的面子上,我现在就想撤你的职!” “局座,”陆国忠面露难色,语气却仍保持着克制,“我们市南警局一向主要负责商业经济领域,共产党的信号我们不是不查,可他们实在太狡猾。再说,我们毕竟不是保密局,设备和人手都有限……” 毛局长强压怒火,往前踱了两步,语气稍缓却更显压迫: “国忠啊,现在是什么形势?大战一触即发!总裁那边几天几夜没合眼,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彻底剿灭红党吗?” 他绕到陆国忠身后,停下脚步: “我们做属下的,该做的就是替总裁分忧,而不是添堵。你是全上海警局里数一数二的电讯高手,得把全部精力放在侦听共党电台上。”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查商业电台,无非是想捞点油水。尤其是那个姚胖子,这种事他最起劲,这些我都可以暂时不管,但从今天起,所有设备、所有人手,一律用于侦听共党电台!不得有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而入,俯身在毛局长耳边低语了几句。毛局长微微颔首,示意秘书退下。 “另外,保密局正在执行的甄别计划,你陆国忠可是头一个跳出来唱反调的。当街就把人家绑到警局里,怎么?你还兼着做绑票的生意?” “报告局座,这真是天大的冤枉!”陆国忠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地辩解:“属下绝非反对计划,只是他们行事鬼祟,暗中跟踪我,我还以为是红党或仇家找上门。” 毛局长摆了摆手,语气透出几分不耐:“这事日后再说。你先回去罢,市南警局找你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啊?”陆国忠面露诧异,连忙追问:“什么事这样紧急,竟惊动了局座?” “什么事?你老婆又给你添了个大胖小子!”毛局长没好气地甩出一句。 “哎哟!那属下可真得赶紧回去瞧瞧了。局座,您还有什么指示?” “滚吧!”毛局长瞪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办正事不见你这么积极,生儿子你倒是一次都没落下。” ......陆国忠匆匆赶到医院时,玉凤的产床前早已围满了人,一片欢声笑语。 陆伯轩正俯身端详襁褓中的小婴儿,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 晓棠从商务印书馆下了工,回家发现一个人都不在,急忙向邻居打听,才得知玉凤姐生产的消息,先国忠一步赶来了医院。 “玉凤姐,宝宝的皮肤真白,胖嘟嘟的,比诚诚小时候好看多啦!” “小姨!”诚诚牵着小念馨的手,不服气地嚷道,“我哪里难看了?明明弟弟没我好看!” “你小时候成天戴个虎头帽,一看就虎了吧唧的。”晓棠笑着揉了揉诚诚的脑袋。 小念馨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小姨,什么是虎了吧唧呀?” 一屋子大人都被她逗笑了。玉凤躺在床上,轻轻拉住晓棠的手问道:“晓棠,姐怎么觉得你这东北口音越来越浓了呀?” “可不是嘛!在印书馆,人家都以为我是从东北来的呢!”晓棠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陆国忠向杨家姆妈和小山东打过招呼,便轻轻抱起小儿子,仔细端详。小家伙眉眼间竟有几分玉凤年少时的模样,他越看越是欢喜。 “国忠,”陆伯轩开口道,“陪阿爸去看看你武大伯。” 晓棠连忙接话:“师父,我和您一起去。”说着便上前搀扶陆伯轩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陆伯轩又转身叮嘱:“杨家姆妈,小山东,晚上都来家里吃饭,一定要来。” 武诚义的病房里,武小娴正小心地给父亲喂着稀粥。钱丽丽和武清明守在床边,看着武诚义艰难地吞咽。清明语气中满是自责:“都怪我平时关心不够,爸血压这么高,却从来不说。” “他是怕我们担心。”钱丽丽轻声安慰道。 这时,陆伯轩拄着拐杖走进病房。武诚义一见到他,情绪顿时激动起来,努力想伸手去拉老友,却只能让那双曾经孔武有力的大手不住地颤抖。 “诚义大哥,好些了吗?”陆伯轩在床边坐下,紧紧握住武诚义颤抖的手。 武诚义连连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玉凤生了,又是个男孩。”陆伯轩温声告诉他。 武诚义的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个模糊的字:“…好!” 清明顿时振奋起来:“陆叔,这是几天来我爸第一次说出一个字!” 陆伯轩连连点头:“能说一个字,就能说十个字。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国忠见状,对清明使了个眼色:“让两位老人家多说说话,我们到走廊里聊聊。” 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钱丽丽神色严肃地问陆国忠:“那天发生什么事?你为什么没有按计划接头?” 陆国忠将这几日的经历详细告知二人,随即汇报了杨立秋标注出的几处重点防御区域。 “中央已经准备在东北锦州、徐州蚌埠一线对国民党军队展开全面进攻,打几场硬仗,争取一年内解放长江以北地区。”钱丽丽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上级要求我们必须摸清上海外围的国军布防情况,”钱丽丽语速极快的说道,“特别是两个机场的兵力部署。” “自从去年保安总队整编为京沪警备司令部第三旅后,人员和装备都大幅削减,”武清明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朝国忠说道,“我们即将换防到浏河一线,后续情况还不明确。我和丽丽正准备计划策反任栋甫,一旦成功,解放上海就轻松许多,也避免了战士们的伤亡。” “这个计划很好!”国忠握紧拳头,神色坚定,“现在就看我们的了!” “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钱丽丽看向陆国忠,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电讯处最近有没有侦测到一个代号‘九尾狐’的潜伏特工?” “‘九尾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具体什么情况?” “上级指示我们秘密调查这个代号。据判断,这可能是军统安插在上海地下党组织内部的一名高级别特工,层级应该不低。地下党那边多次排查,没有丝毫发现。” “明白了——‘九尾狐’,我记下了!” 第120章 玉凤姐,我当爸爸了呀! 这几天,大德医院几乎成了民福里大肚子的“专属医院”。 这才没过两天,翠翠也被推进了产房。阿彬从棉纺厂匆匆赶过来,站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来回踱步,一双眼睛每隔几秒钟就朝紧闭的产房大门看去。 “我说阿彬,”小山东实在忍不住,开口埋怨,“你能不能坐下来?晃得我头都晕了。” “大哥,我紧张啊!”阿彬一脸焦虑,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走出来高声说道: “刘翠翠家属,生了个女孩,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阿彬一听,竟一下子捂住脸,喜极而泣。 “侬有毛病啊!”小山东推了他一把,“哭什么哭,能不能有点出息!” “大哥,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我周阿彬也当上爸爸了!” “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玉凤姐,让她也高兴高兴!”阿彬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说道。 “你这戆大!”小山东哭笑不得,“玉凤不就住在隔壁病房嘛,一会儿不就见着了!” 已经能下床走动的玉凤,正抱着小毛头轻轻摇晃。刚下早班的江玥玥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阿姐,我买了点水果,侬记得吃。”她放下袋子,顺手接过玉凤怀里的孩子,“侬躺下来歇会儿,我来抱。” 正说着,翠翠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翠翠,你怎么也生了?”玉凤又惊又喜地问道。 “嗯,生了个小姑娘……”翠翠轻声回答,显得有些疲惫。 “啊呀!恭喜恭喜,翠翠你也当妈妈了!”玉凤高兴地一拍手。 跟在后面的阿彬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对玉凤说:“玉凤姐,我当爸爸了呀!” 玉凤望着护士抱进来的新生儿,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彬时的模样——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拉着一车煤球,艰难地走进民福里弄堂中。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乱如稻草,见谁都低着头打招呼,活脱脱像个小叫花子。而今,他竟也成了父亲……时光流转,真是令人感慨。 “阿彬,”玉凤招手让他来到床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叠钞票,轻声说道:“这个你拿着,给翠翠买点滋补的东西,她刚生产,需要补补身体。” “玉凤姐,我自己有钱的,”阿彬连忙推辞,“您也才刚生完孩子,我都没来得及表示……” “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可真要生气了。”玉凤打断他,故意板起脸来。 阿彬最怕玉凤不高兴,见她这样,只好接过钱,连声道谢:“谢谢玉凤姐,我们后天就出院了,回家我再好好给翠翠做些吃的。” 一旁的江玥玥听见,急忙劝道:“怎么这么快就出院?至少该住满五天呀。” “玥玥嫂子,医院开销太大了,我们实在负担不起,”阿彬低声解释,“翠她也想早点回去,她爹妈就快赶到上海了,到时候有人帮忙照应。” 江玥玥还想再劝,却见玉凤朝自己微微摇头,便不再多说什么。 “那后天我和翠翠一块儿出院吧,”玉凤说道,“这里花费确实不小。玥玥,后天麻烦你帮我办一下出院手续。” 江玥玥听玉凤这么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还是先跟大哥说一声吧?” “又不是他生孩子坐月子,”玉凤语气坚决,“听我的就行。” ......... 闸北宝山路的商务印书馆校对室内,武小娴和顾晓棠正并肩坐在桌前,低头认真核对着手中的原稿。 她们来这里勤工俭学已近一个月,两个姑娘对这份工作格外珍惜。一来可以抢先读到许多新书,二来这里环境安静舒心,墨香与纸页窸窣作响声中,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更重要的是,每个月六块大洋的酬劳,对两位尚在求学的姑娘来说,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这时,校对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同样来勤工俭学的三个同济大学学生边说边笑地走了进来。 “你们是没瞧见,那个警察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灰溜溜走了!”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扬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得意。 “不知道下次游行什么时候再有,我一定还去,实在是大快人心!”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手中的标语,神情激动。 “你们说话小声点,要是被上官主任听见,非得把我们轰出去不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压低声音提醒道。 晓棠侧过头望了一眼,瞥见那眼镜男生手中标语上写着:“反剥削!反压迫!”她悄悄碰了碰身边的武小娴,轻声问:“小娴姐,你们交大的同学也去游行吗?” “嗯,”武小娴点点头,“昨天还有同学来喊我,我没去。” “为什么呀?”晓棠有些不解,“我看那标语写得挺在理的。” “我哥不让我去,叫我好好念书,别掺和政治的事。”武小娴无奈地摇摇头。 “我要是想去,师父肯定也不答应,”晓棠嘟囔着,“玉凤姐和国忠哥更得拦着我。” “你还小呢!游行的不是大学生就是工人,哪有高一学生往里凑的。” 两人正低声说着,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吓得她们同时一缩脖子——来人正是校对室的上官宏主任。 “武小娴,顾晓棠,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个姑娘忐忑不安地跟进了办公室。上官红看上去不到四十,齐耳短发显得十分干练。她长相平常,眼神却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晓棠一直有点怕这位不苟言笑的上官主任,总觉得她像极了自己初中时那位严厉的教务主任。 “今天所有来勤工俭学的学生都去游行了,你们怎么没去?”上官宏面无波澜地问道。 “家里人不让,”武小娴老实地回答,“我们还是想安心做好校对。” 上官主任微微颔首:“很好。从你们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们最适合这份工作。” “这样,八月份的薪水每人多加一块大洋,算是奖励。” 小娴和晓棠脸上顿时绽出笑容:“谢谢主任!那我们回去继续校对了。” “不急,”上官主任叫住她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年轻人也该跟上时代。我建议你们不妨也去听听游行的人怎么说,思想总要进步一点。” 晓棠听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上官主任到底是希望我们去,还是不希望?话怎么说得模棱两可? 她骨子里仍是东北人的直性子,藏不住话,忍不住试探着问:“主任,您的意思是……鼓励我们去?” “要求进步是当下年轻人最要紧的事,”上官主任神色不变,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思想上不能落伍。所以,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 “我们晓得了,谢谢主任的教诲”两个女孩子朝上官宏躬身施礼,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工位。 ......回家的路上,两人还在琢磨着上官主任的话,我们没去游行,她奖励一块大洋,接着又说让我们要求进步,这是什么逻辑? 讨论了半天,没有头绪,索性就开始说些校园里趣闻,两人一路是说说笑笑,各自回到家中。 第121章 又是个赔钱货 民福里的笔墨庄里,玉凤出院后正在家里坐月子。国忠提议请个佣人来帮忙照顾,却被玉凤一口回绝: “坐什么月子呀,我生诚诚的时候也不过在床上躺了十天。”她抱着小毛头对国忠说,“这都第二个了,我有经验,你别乱花钱。” 陆伯轩也在一旁劝道:“玉凤啊,你还是听国忠一句,哪怕临时请个人也好。阿爸我这身子,也没法好好照顾你。” 玉凤眼睛一转,有了主意:“要请就请杨家姆妈吧!都是老邻居,知根知底的。再说,她也不用住家里,我们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 “我看行!”陆伯轩眼睛一亮,拄起拐杖就往后门走,“我这就去和杨家姆妈商量商量。” 果然,没过多久,杨家姆妈就高高兴兴地跟着陆伯轩来了。 “玉凤啊,你早该叫我的呀!”杨家姆妈用手指轻轻逗着小毛头,笑道,“我老太婆在家正闲着,能帮帮侬正好。” “杨家姆妈,我是怕您太辛苦了。” “放心!烧三顿饭、洗洗衣服,一点问题都没有。今天就开始!”杨家姆妈拍着胸脯自信地说,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国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玉凤说得对,请个陌生佣人住到家里确实不太方便,尤其他的身份特殊,万事还是谨慎为好。 晚饭时分,刚回家的晓棠在饭桌上说起了今天在印书馆的事。 “……姐,你说这个主任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清楚,也许人家是好意,不过听起来确实有点怪。” “哎哟,说不定是在套你的话呢。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当心点。”杨家姆妈一边给晓棠夹菜,一边提醒道。 “杨家姆妈说得有道理。”陆伯轩放下碗筷,点头附和,“晓棠,你年纪还小,要不就别去了。小娴也别去了。两个小姑娘涉世未深,容易上当。” “师父……不去怎么行呀?”晓棠一脸不情愿,“我那本书才校对了一半,总得做完吧!” “去还是照常去。”国忠沉吟片刻,问道,“那个主任叫什么名字?” “上官宏,是个女的,样子挺严肃的。”晓棠回答。 “尽管去,除了工作的事,其他一概不谈,跟小娴也说一下。”国忠说道,心中却在想着明天让姚胖子去查一查,这样大家也好放心。 “嗯!还是陆长官理解我!”晓棠嬉皮笑脸地说。 “小鬼头!”玉凤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快吃饭,一会儿帮杨奶奶收拾洗碗。” “遵命!我的姐!” 一旁正大口扒饭的诚诚口齿不清的说:“我..我也要帮...杨奶奶!” “哦哟,乖囡呀,吃慢点,当心噎住。”杨家姆妈边说边给诚诚盛了碗西红柿蛋汤。 晚饭后,玉凤抱着孩子上楼喂奶。国忠凑到陆伯轩身边,轻声商量: “阿爸,小毛头还没起名字呢,还是您来给取一个吧。” 陆伯轩微微颔首,沉吟道:“名字我倒想好一个,叫‘念乔’如何?”他顿了顿,解释道:“‘乔’字既喻坚韧智慧,又象征高大美好,是个寓意深远的字。” “念乔……陆念乔,”国忠重复着,越念越觉得好听,不禁一拍大腿站起身:“好,就叫念乔!小名就叫乔乔。我这就去告诉玉凤。” .........周阿彬坐在自家狭小的亭子间里,正为明天的事发愁。翠翠的父母明天一早就要到上海,可这屋里就这么点地方,怎么住得下?以前小两口挤一挤倒还将就,如今添了孩子,再加上两个老的,实在是转不开身。看来,只得另外租一间房,不然明天人到了,场面可就尴尬了。 “阿彬,要不就让俺爹娘住几天便回去算了?租房子又是一笔开销……”正在给孩子喂奶的翠翠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我现在就去找陆老板,曼莉姐那房子好像还有一间没租出去,我去问问看。”阿彬说完,推门就走了出去。 ……… “玉凤姐,陆老板在吗?”阿彬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问道 “找他有事呀?”刚喂好奶的玉凤正在天井里收着晾干的尿片。 “我想……租下那间阁楼,”阿彬有些不好意思,“不知租金要多少?” “咦?你租房子做什么?进来说话。”玉凤一脸的疑惑。 “翠翠她爹娘明天就到上海了,可我那儿……” “是这样啊,姐明白了。你不用找我阿爸了,姐租给你,自己去打扫一下就好。”玉凤自顾自的收着尿片,爽气说道。 “那租金……” “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阁楼空着也是空着。” “那我每月给五十万法币,玉凤姐你看行吗?” “你和翠翠才挣多少,先住下再说。”玉凤说道,随即又压低声音,“至于租金的事,我得和晓棠商量,这房子现在是她的。” 说完,玉凤进到陆伯轩的房间里拿来阁楼钥匙 “钥匙收好,赶紧去打扫一下,让丈人,丈母娘住得舒服点。” 第二天一早,天空便飘起了毛毛雨,让原本闷热的天气更添了几分潮湿。杨家姆妈在灶披间煮好了泡饭,又特意为玉凤炖了一碗水浦蛋。正打算端上楼让玉凤趁热吃,却听见后门外传来一阵带着外地口音的说话声,嗓门格外响亮。 老太太心下好奇,放下碗走到后门,推开门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阿彬领着四个农村人模样的男女正站在曼莉家门口说着什么。其中一对五十出头的男女嗓门最大,另外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站在一旁发呆。阿彬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杨家姆妈朝阿彬招了招手:“阿彬啊,过来一下,杨家姆妈有事寻侬。” 等他走近,她压低声音问:“这几位是啥人呀?一大早就这么吵,邻居们要有意见的。” 阿彬无奈地答道:“还能有谁……是翠翠的爹娘,还有她的两个弟弟。” “不是只说爹娘来吗?怎么还多带了两个弟弟?” “唉……别提了,他们也没提前打个招呼。”阿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正说着,翠翠抱着孩子从弄堂那头走了过来,手上还撑着把油纸伞。 “爹,娘,望福,望田,你们都来了!”翠翠一开始满脸欣喜,可看到两个弟弟后,神情渐渐透出些不安。 “翠翠,这就是宝宝吧?”翠翠娘一开口,整个弄堂都回荡着她的声音,“她爹,你快看,这娃长得真富态,白白胖胖的,取名了没?” “取了,叫周巧茹。”翠翠抱着孩子凑近些给爹娘看,“巧茹,这是姥姥姥爷,这是大舅舅,那是小舅舅。” “周巧茹?巧茹……这不是女娃的名字吗?翠翠,你生的是个闺女?”翠翠娘惊讶地叫出声,“娘还特地请村里的先生算过,说你这胎准是个大胖小子!你看这事儿闹得……” 翠翠爹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枪,瞥了眼襁褓中的小毛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个赔钱货!”说完便埋头猛吸了几口旱烟,不再理会周围的人。 翠翠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抱紧孩子转身就往家走。 翠翠娘在她身后不满地念叨:“这孩子,到了大上海脾气倒见长了?你爹说的不是实话么!” 阿彬见气氛尴尬,连忙挤出笑脸打圆场:“爹、娘,咱们先进屋放行李吧?我带你们去吃早饭。” 翠翠娘没好气地回问:“那屋子在哪儿呢?”........ 不远处,杨家姆妈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老太太不由得轻叹一声,心下嘀咕:这阿彬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喽。她忽然想起玉凤那碗水浦蛋还没端上去,嘴里“啊哟”一声,忙转身赶回屋里。 第122章 这么咒你小舅舅,天打五雷轰! “玉凤,侬是没看到,翠翠的爷娘一见生的是个女儿,顿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杨家姆妈一边比划一边对玉凤说道。 玉凤放下手里的调羹,不解地问:“生男生女不都是周家的骨肉吗?阿彬自己高高兴兴的,他们做外公外婆的摆什么脸色,真是想不通。” “就是呀,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概他们老家就兴这一套吧。”杨家姆妈附和着点头。 “阿彬既已成家,我们外人也不便说三道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伯轩放下报纸,轻声提醒道。 杨家姆妈连忙称是:“陆老板说得对,确实不关我们什么事。” 正说着,弄堂里又传来翠翠娘响亮的大嗓门,这一次,连陆伯轩也不由得侧耳细听—— “这屋子咋这么小?俺老家的鸡窝都比这宽敞!你叫望福、望田睡哪儿?” “周阿彬,我可跟你说,翠翠这两个弟弟这次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了。翠翠在厂里一个月挣那么多,有钱了可不能忘了娘家人!” 接着便是阿彬的声音,很轻,有点听不清楚。“娘,不就是暂时住住,再说我也不知道两个弟弟要来...........” “周阿彬,也就是我家翠翠当初瞎了眼才跟了你!俺们镇上的李大财主家当初来提亲,俺都没答应……”翠翠娘的嗓门越来越高,整条弄堂都回荡着她的数落。 玉凤听得坐不住,起身就想出去替阿彬说几句公道话,却被陆伯轩抬手拦了下来。 “玉凤,别去。”陆伯轩从容地抿了一口茶,说道,“他们今天刚到就这般挑三拣四,摆明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往后只怕还有的是非,你管也管不过来。”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窗口猛地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吼声:“哪里来的神经病!嚷嚷这么响,我们刚下夜班要睡觉!要吵滚马路上去吵!” 这一吼之下,整个弄堂霎时鸦雀无声。翠翠娘的声音,也再也听不见了。 玉凤摇了摇头,对还在留心外面动静的杨家姆妈笑了笑,温声道:“杨家姆妈,您也回去躺一会儿吧,这么早就赶来忙早饭,真是太辛苦您了。” “这有啥辛苦的,”杨家姆妈摆摆手,“我先去把小毛头的尿布洗了,再回去躺会儿也不迟。” ............... 市南警局的侦听室内,姚胖子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辨析电波信号。过了好一会儿,他摘下耳机,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就是这个频率,共党地下组织的三号电台。” 一旁的老陈急忙催促:“那还不赶紧向处座汇报!” 姚胖子却一把将他拉到旁边,低声道:“侬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 老陈一脸茫然:“你这话什么意思?” 姚胖子声音压得更低:“如今的局势,你还看不明白吗?” “怎么了?” “你这老糊涂,”姚胖子瞥了一眼周围正戴着耳机工作的下属,凑到老陈耳边说,“现在又到了咱们做选择题的时候了。” 老陈心中一紧:“啊……这么快?那……胖子你选哪边?” “听好了……”姚胖子神秘地吐出几个字,“我选……国忠。你心里有数没?” “哦……”老陈恍然,朝姚胖子竖起大拇指,“有数,有数!” 姚胖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继续压低声音说道:“等到那一天,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可都指着处座了。咱们总得拿出点诚意,你说是吧?” “应该的,应该的。”老陈想到家里还有一个刚上高中的女儿和一个才小学毕业的儿子,心头不由得一紧。 姚胖子指了指电台上的频率指针,意味深长地问:“那这个该怎么处理……” 老陈二话不说,伸手就把旋钮胡乱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后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两位副处长正低声交谈着,内勤小孙推门进来: “姚副处长,处座请您过去一趟。” 姚胖子挥了挥手:“知道了。”随即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有空再聊!”说完便随小孙走出了侦听室。 陆国忠的办公室里,他正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宽厚的叶片。这么多年过去,这盆君子兰依旧郁郁葱葱,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国忠,找我有事?”姚胖子推门而入,开口问道。 “东北那边打起来了。”陆国忠转过身,示意他坐下,“上面的意思很明确,现在对所有游行示威活动,一律按共匪论处。” “毛局座亲自下令,参与游行的学生一个不漏全抓起来。现在市南警局人手不足,要求我们电讯处调人支援。我想来想去,还是由你带队最合适。” “操!”姚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让老陈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别找我。” 陆国忠缓步走回座椅旁,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姚胖子:“先别急着骂街。帮我查个人,摸摸她的底细。” 姚胖子接过纸条,一脸疑惑地念道:“上官宏,商务印书馆,校对室主任……还是个女的?国忠,这人什么来头?” “还不清楚,所以才要你查。”陆国忠从抽屉拿出几包骆驼牌香烟扔给他,“暗中调查,别打草惊蛇。” “那上街抓学生的事……?” “你自己看着应付。装傻充愣你是行家,记住别留把柄就行。”陆国忠沉声提醒。 姚胖子一脸憋屈,把烟塞进裤袋,犹豫了一下,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国忠,我今天和老陈聊了做选择题的事。我选你,老陈也是。真到了那天,你得替我作证……我姚胖子不是坏人。” 陆国忠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忍不住笑出声:“你是不是最近老失眠?整天胡思乱想。放一百个心,我的小舅舅,我不帮你谁帮你?” “你这么说,我就踏实多了。”姚胖子长舒一口气,“不瞒你说,我最近总做同一个梦——被共党八路抓了,说我是狗特务、恶霸,二话不说就把我给毙了。” “哈哈哈哈……”陆国忠终于忍不住大笑,“毙得好!毙得好!” 姚胖子气得指着他骂:“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这么咒你小舅舅,天打五雷轰!” .....华山路旁的交通大学校园里,一位身着蓝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生正缓步走在林荫小道上。她手中捧着三本书,辫梢随步伐轻轻摆动,显得灵动又朝气。脚上一双白色低跟皮鞋踏出轻快的节奏,微风掠过,旗袍下摆泛起细微的涟漪。 正值暑假,校园里仍有一半学生未曾离去。一则战火重燃,外地学生返乡艰难;二来学生会正组织游行,许多上海本地学生也索性留校,省得来回奔波。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武小娴,你走这么快,是要去哪儿?” 武小娴闻声回头,只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朝她快步走来。 “张旋,有事吗?”她微微一笑,腮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明天全市大学生要上街游行,你去不去?” 武小娴摇了摇头:“我得去勤工俭学,抽不开身。” “郑教授都鼓励大家参加,你不去的话,其他同学恐怕会……” “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武小娴扬起脸,目光清澈却坚定。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男生语气坚决。 “我们只是同学而已。”她淡然抛下一句,转身朝图书馆走去,“你去不去跟我没关系。” 望着武小娴渐远的背影,张旋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像是失落,又隐隐透着几分兴奋。 第123章 还能干什么?送你上医院! 上海的南京路东端就是日夜奔流的黄浦江。西头则是香火缭绕的静安寺。这条最初作为跑马场而建的道路,自1851年的派克弄一路演变,已成为远东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先施、大新、永安、新新——这四大百货巨头巍然矗立于街道两侧,堪称远东商业的巅峰象征。 然而南京路最动人的,远不止这些环球公司。真正令上海老百姓眷恋的,是散落其间的一家家老字号:朵云轩、蔡同德、老凤祥、沈大成、三阳南货店……岁月在这些招牌上静静沉淀,它们不张扬,却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人们更愿走进这些老店,推开那扇门,就仿佛回到了拉着爷娘的手,在沈大成吃一碗小馄饨、到王开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的旧日孩童时光。 夏日的南京路上,姚胖子身穿一套轻便的夏装,正站在泰康食品商店门口。他手里捏着一包蝴蝶酥,吃得津津有味,目光却不时机警地扫视着四周。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与往常并无两样。 然而,在行人浑然不觉的两旁小巷中,一队队荷枪实弹的黑衣警察正悄然隐于暗处,虎视眈眈,只待上峰一声令下,便倾巢而出。 一名手下快步走近,低声汇报:“老大,我们的人都已经在隔壁弄堂里集结完毕,人到齐了。” “知道了。”姚胖子把剩下的半包蝴蝶酥塞给手下,拍了拍沾着酥皮的双手,语气骤然严厉:“都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哪个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他扔进黄浦江喂鱼!” 手下忍不住又问:“不是说今天会有全市大游行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老大,这消息靠谱吗?” 姚胖子抬腕瞥了一眼手表,神色镇定:“等着吧,八九不离十……”话音未落—— “反对内战!” “我们要吃饭!” “严惩迫害学生的凶手!” “反剥削,反压迫!” 排山倒海的怒吼如惊雷般从南京路西端炸响!口号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动。 转眼之间,南京路上景象骤变:几千名身穿阴丹士林蓝或月白学生装的青年男女高举墨迹未干的标语横幅,群情激愤、目光如炬,如不可阻挡的洪流般朝外滩方向涌进! 那震耳欲聋的呐喊,那视死如归的眼神,那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击中了路上的每一个行人。有人驻足凝望,有人慌忙避让,更有一些路人被这慷慨激昂的场面所感染,毫不犹豫地投身游行队伍之中。 “我的妈呀!”那名手下失声惊呼,“老大,这场面也太……” “少见多怪!”姚胖子整了整衣领,面不改色,“快回去告诉弟兄们,沉住气,一切看我的手势行动。” 游行队伍很快涌至泰康食品商店门前。姚胖子眯起小圆眼睛,仔细扫视着人群。没过多久,他察觉出几分异样——在激昂呼喊的学生中间,每隔几米就混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他们手里虽举着标语,嘴上也跟着喊口号,目光却不断向两旁的学生扫去,还有人频频望向路边弄堂,脸上难掩焦灼。 “先生!这条标语给您!”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学生突然塞给姚胖子一根标语,神情无比坚定:“希望您也加入我们!” 姚胖子定睛一看,标语上赫然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不是奴隶!” “好!写得好!”姚胖子朝女生连连点头,随即高高举起标语,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要吃饭!我们不是奴隶!” 周围学生听到他洪亮的呐喊,顿时群情激昂,纷纷跟着高呼起来……不远处弄堂口待命的手下全都看傻了眼:这……姚副处是在唱哪一出? 就在此时,游行队伍的前后两头骤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一队队面目狰狞的警察已持枪从南京路两侧的小巷中冲出。 他们见人就抓,稍有不从便是一记枪托砸下。原本有序的队伍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团结起来,跟他们拼了!” “对!和这些狗腿子拼了!” 学生中有人高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可这群手无寸铁的学生,怎能抵挡全副武装的警察?“砰!砰!”两声枪响震彻天空,一个警局头目嘶吼道:“再有反抗,格杀勿论!” 游行队伍顿时陷入混乱。而那些混在学生中的可疑男子也开始行动,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学生会干部和游行领头人。 姚胖子见时机已到,朝远处的手下一挥手。一直潜伏在弄堂里的十余名行动队员立刻飞奔而至。 “都跟着我,看我的手势,指哪个抓哪个。懂了伐?” “明白,老大!” 姚胖子随手连指: “那个戴眼镜的!” “躲在女学生后面的那个!” “瘦子,对,就是他!” “还有那个穿灰色短衫的!” ........ 不到十分钟,姚胖子这边已经抓获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这些人奋力挣扎,“呜呜”地试图喊叫,却被塞进口中的破布死死堵住了声音。 “别乱动!再动就毙了你们!”一个手下厉声威胁。 “把他们押上警车,其他人跟我继续!”姚胖子高声下令。 此时的游行队伍已被警察冲得七零八落。警察见人就打,不少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更有几人倒地昏迷。 姚胖子望着眼前的血腥场面,只能摇头低语:“对不住,我就一个人,帮不了你们。” 抬头却见前方两个警察正在殴打一名女学生,那女生看起来几乎失去知觉,躺在地上无力的用手阻挡着雨点般落下的枪托。 “够了!”姚胖子大喝一声,“差不多得了!” 那两个警察瞪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话音未落,姚胖子身后四名手下一拥而上,抡起毛瑟手枪柄就是一顿猛砸: “敢这么跟我们长官说话?” “看你们还敢横三横四!” 两个黑衣警察被打得哭爹喊娘,直到这时才得知胖子是市南警局的副处长,吓得连连求饶: “长官,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快滚,别在这儿碍眼!”姚胖子低声喝道。 他上前蹲下查看那名女生是否还有气息——咦?这么巧!姚胖子神情惊讶,这女生竟是刚才给他标语的那个短发姑娘。鲜血不断从她头上淌下,鼻孔、嘴角都在流血,人已完全昏迷。 “唉……小姑娘何苦出来遭这个罪?爹娘该心疼了。”姚胖子深深叹气,本想离开,转念一想毕竟有一面之缘,救人一命,功德无量。 “来两个人!”姚胖子招呼手下,“先把她抬进旁边弄堂!” 狭窄的弄堂里,姚胖子叉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学生,又扭头望向外面的南京路——此时街道已被警察控制,满地狼藉,几名黑衣警察正在检查地上动弹不得的学生。 “你们先把警车开回去,抓的人统统关进牢里,等我回来处理。”姚胖子吩咐道。 “老大,您不跟车一起回?” “留两个人,其他撤。记住——嘴都给我绷紧点!”姚胖子指了指地上的女学生。 “明白!”众人齐应。 待大部分手下离开,姚胖子立即下令:“背上这学生,赶紧送医……”话未说完, 只听一声痛苦的呻吟,女学生突然睁开了眼睛。她一眼认出眼前这个站在街边的大胖子,再一看……旁边两人臂上套着白色袖章,上面印着青天白日徽和两个刺目的黑字——警察!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虚弱地喊道,眼中充满惊恐。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送你上医院!”姚胖子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救你的命!” 说完朝手下挥手,两人迅速将她扶起,一人背起她就朝弄堂另一头快步走去。 姚胖子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压低声音喊道:“要死唻!快把袖章摘下来!” 第124章 把你锁进灶披间,饿上一整天! 哇...哇...哇...楼上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正在灶披间和杨家姆妈说话的玉凤连忙朝楼梯走去,边走边嘱咐:“杨家姆妈,您去看看诚诚在做什么?功课怎么做到现在还没完。” 店堂里,诚诚正对着作业本发呆。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他还剩一大堆功课没完成,尤其是作文,根本不知从何下笔。他心烦意乱,偷偷瞄了一眼阿爷——陆伯轩正坐在书案后面拿着报纸打盹。 诚诚觉得机会来了,蹑手蹑脚地就往店门溜。他早和邻居小伙伴约好一起去踢球。 “哎哟,我的小祖宗!”杨家姆妈在身后叫道,“诚诚你要去哪儿呀?” 这一声也惊醒了陆伯轩。他放下报纸,揉了揉太阳穴,沉声说道:“今天你哪儿都不准去,就坐在这儿写作业,听到没有?” “哦……”诚诚低下头应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回到小桌边,慢吞吞地拿起铅笔。 杨家姆妈刚想安慰他两句,后堂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陆家,”杨家姆妈拿起听筒说道,“哦,是国忠啊!晓棠还没回来呢……哦,好,我知道了……好的,再会。” 玉凤抱着小毛头走下楼梯,问道:“谁来的电话?” “是国忠,问晓棠回来没有,”杨家姆妈回答,“说等晓棠回来了,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来,让杨奶奶抱抱~”杨家姆妈笑呵呵地从玉凤手中接过小毛头,又是挤眼又是扮鬼脸地逗她:“乖囡囡,开不开心呀?” 怀里的小毛头竟冲着杨家姆妈笑起来,像是春天里刚刚绽放的小花朵。 “哎哟,这小囡真有灵性!”杨家姆妈喜得眉开眼笑,“这么小就会对人笑,真是个聪明的小乖囡!” 玉凤快步走到店堂里,朝着诚诚高声斥道:“你再敢往外跑试试看?姆妈直接把你锁进灶披间,饿上一整天!”她说着,伸手指向墙上的挂历,“自己瞧瞧离开学还剩几天?一点都不让我省心!等你小姨回来,非得让她好好治治你不可!” 诚诚一听说姆妈要让小姨来管他,心里顿时一紧,赶忙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抓起笔就在作业本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一边写,一边向姆妈讨饶:“姆妈,我写、我这就好好写!您千万别跟小姨说——她管起人来,简直是个大魔鬼!” 杨家姆妈听了,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玉凤也拿大儿子没办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瓜。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小皮匠火急火燎的大嗓门: “小山东,不得了啊!南京路今天出大事了!” 小山东忙问:“出啥事了?你倒是快说!” “今天全市学生大游行,警察直接上来抓人,打伤了上百个学生!听说还打死了两个!南京路上血都淌了一地,简直变成‘血路’了!”小皮匠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 玉凤一听,顿时联想到刚才国忠特地打电话问晓棠回家没有,心中猛地一紧:晓棠和小娴这两个姑娘,该不会也去游行了吧? 陆伯轩察觉到了玉凤神情中的担忧,温声安慰道:“晓棠天性机灵,我没点头的事她绝不会去做。小娴虽说年长些,可一向愿意听晓棠的主意,她们俩在一起,应当出不了什么事的。” 说完,他不由得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低声念叨:“不过这时间……也确实该到家了啊?” 越想越不放心,他拄起拐杖正要往门外走,却忽然听见小山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晓棠回来啦!” “回来了……” 听到晓棠的应答,陆伯轩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中,重新拿起报纸,假装专注地读起来。 玉凤在一旁朝杨家姆妈眨了眨眼,凑到老太太耳边悄声说:“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可惦记得要命呢。” 杨家姆妈会意地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师徒俩呀,简直跟亲父女没两样。” 晓棠满面春风地走进店门,一见玉凤姐和杨奶奶都在,便欢快地打起招呼。随后她转向陆伯轩,声音清脆地说道:“师父,我回来了。”边说边从斜挎的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师父,这是我上个月勤工俭学挣的薪水,一共六块大洋。我自己留一块,剩下的都交给您。”说着她解开布包,六块银元静静地闪着光。 陆伯轩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银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玉凤先开口:“晓棠,这钱是你自己辛苦挣来的,你自己好好收着。” 陆伯轩这才回过神,语气中满是感慨:“晓棠啊……师父总还当你是小孩子,没想到,一转眼你已经快要成大人了呀。” “这钱就听你姐的,自己收好。师父看到你这样,心里比什么都高兴。”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赶忙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玉凤忽然想起要紧事,连忙问晓棠:“你跟小娴没去南京路参加游行吧?” “没去,但我们听说这事了。”晓棠接过杨家姆妈递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回来的时候,9路公共汽车都停了,说是南京路被警察封锁,害得我俩绕了好几站路才坐上公交。” “那就好,”玉凤松了口气,“你国忠哥就是担心你们去游行,还特地打电话回来问呢。”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该给国忠回个电话,便赶忙转身走向后堂,拨通了陆国忠办公室的座机。 …… 静安寺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院里,姚胖子正坐在急诊间门口的长条椅上,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揩着额头的汗。 为保险起见,他没去南京路附近的中美医院,特意多走了两站路,找到这家没什么名气的佛教平民诊疗所。 “这位先生,”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从急诊间走出来,“那位小姐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头上缝了七针。您看要不要住院?我担心她还有内伤。” “不住院行不行?”姚胖子问。 “那我开些云南白药,回去按时服用,应该问题也不大。” “那就这样吧。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方便吗?” “当然可以,您请。”医生招呼里面的护士出来,朝姚胖子点了点头 那女学生此时正坐在诊疗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的血渍已经被清理干净。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有点吓人。 “你可以回家了”姚胖子说道 “我要回学校” “随便你,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好自为之”姚胖子说完就朝门口走去:“医院的费用我已经付了,放心走就是。” 打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却听见那女生轻轻的说了句:“先生,谢谢侬!” 姚胖子朝后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带着两个手下匆匆离开了诊疗所。 第125章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市南警局的临时监牢里,那些被姚胖子抓来的年轻男子分别关押在几间不同的牢房中。 陆国忠背着手,缓步在牢房外来回踱步,目光却始终锐利地透过铁栏审视着这些所谓的“大学生”。 他心里暗忖:姚胖子不愧是市南警局搅混水第一人——这些人压根不像学生,虽然穿的是学生装,但那贼头贼脑的眼神暴露了一切,十有八九是混进游行队伍的其他分局暗探。 牢中那些人一见陆国忠,顿时激动起来。他们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嘴里的布条仍未取出,只能拼命地朝他点头、摇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把这个人带出来。”陆国忠指着其中一人吩咐道。 审讯室里,那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嘴里的布条刚被扯下,便破口大骂: “娘个西皮!你们眼睛瞎了?老子是青帮的人!” “青帮的人?”陆国忠故作惊讶,“穿成学生样,想做什么?” “是你们毛局长请我们杜老板出手帮忙的!我警告你,别问东问西,否则没好果子吃!”那年轻人语气嚣张。 陆国忠冷笑一声,转头对旁边的书记员说道:“记下来:此人负隅顽抗、冥顽不灵,予以就地正法!” 随即厉声下令:“来人!把这赤匪拖到后院,立即枪决!” “是,长官!”两名手下应声上前,架起那人就往外拖。 那年轻人嘴里仍不干不净地骂着,身子拼命扭动挣扎。 正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姚胖子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年轻人认得这张脸——正是在南京路上带队抓他的那个胖子。他心里迅速盘算:看这架势,这胖子官肯定不小,至少比眼前审他的那个年轻人大。于是他冲着姚胖子高声喊道: “长官!我们都是青帮杜老板的人,是毛局长请我们来帮忙的!” 姚胖子一路跑来本就心烦,被他这么一嚷,更是火冒三丈:“青帮了不起啊?!你说你是青帮你就是?我看你就是个红党!喊口号就数你喊得最响!” 说完也不再理会那人的叫嚷,径直走到陆国忠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国忠,我说我不去,你非让我去。没办法,只能拿这些家伙充数。” “走个过场罢了,我们又不是行动大队。那个上官宏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信儿,明天应该能有结果。”姚胖子掏出手帕拼命扇着风。 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陆国忠微微一笑:“后面的事就交给你处理了。”说完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姚胖子朝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今天学来的口号: “我们要吃饭!我们不是奴隶!” 没过多久,一名手下匆匆跑来报告: “老大,那小赤佬吓晕过去了,大小便失禁,臭得熏人!” “拿水管子把他冲干净,再拖过来。”姚胖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明白!“ 不大一会,人被两个警察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年轻人,此刻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活像只拔了毛的瘟鸡,狼狈不堪。 “长官饶命啊!我就拿了一块大洋的辛苦钱,哪想到还要掉脑袋……这亏本生意,不划算,真不划算啊……”他神志恍惚地反复念叨着,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少说废话!”姚胖子喝道,“我问你,还有哪些人是跟你一伙的?” “哦……好、好的长官……抓来的人里头,就两个不是,其他全是青帮自己人!” 姚胖子一听,心中不由得一阵得意——看来我姚多鑫这双眼睛,还是相当毒辣的! 他志得意满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朝手下扬了扬下巴:“先带他去认人。” 年轻人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再不敢耍花样,老老实实跟着两名警员走向牢房指认同伙。 待人出去后,姚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朝一名手下懒洋洋地吩咐:“剩下那几个也一样,先吓唬一顿,关上几天再放人。每人交二十块大洋保释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那另外两个呢?”手下连忙问道,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跟姚长官出外勤就是油水足,而且他一向大方,从不亏待自己人。 “照办!不过先查清楚他们什么来路,别跟青帮那帮人关一块儿。”姚胖子随意挥了挥手,朝门口踱去,“你们辛苦点盯着,我先回去睡一觉,困得眼皮都打架了……陆国忠侬这小册老,我们不是奴隶!”临走前,他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了这么一句口号。 这一嗓子喊出来,惊得几个手下连连摆手,“老大,您轻点!让处座听见那可不得了” ........ 民福里弄堂深处,阿彬和翠翠的那间小屋里。 “翠翠,你可要帮帮你两个弟弟啊……”翠翠妈又絮絮叨叨地念起来。 翠翠头也不抬,抱着小毛头冷冷回了一句:“我现在帮不了。你们先回老家去,等我这儿有准信了再来。”说完便自顾自低头逗怀里的小姑娘玩,再不愿搭理她娘。 翠翠妈见她这副模样,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翠翠的声音:“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可是要付房租的。” “没良心的东西!”翠翠妈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一回到阿彬给他们租的屋子,翠翠爹就急忙凑上来问:“咋样?翠翠答应了没?” “答应个屁!叫我们先回老家!”翠翠妈气得直喘粗气,“可咋回得去?老家的房子和那两亩地都卖了,回不去了呀!” 大儿子刘望福在一旁问道:“姐不知道这事儿?” 翠翠爹把脸一沉:“有啥好说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跟她有啥关系!” 小儿子刘望田不解地看着爹:“那爹娘生啥气?姐不帮咱们也在理。” “你懂个屁!”翠翠爹瞪着眼道,“咱一家刚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不靠她靠谁?等你两个兔崽子站稳了脚跟,老子才不乐意搭理她一家子!” “就是,俺看那个周阿彬就来气!”翠翠妈在一旁帮腔,接着又压低声音说:“他爹,你别说住咱们斜对门那家姓陆的,看着挺阔气的。” 翠翠爹点燃旱烟,狠狠吸了一口:“你咋看出来的?” “俺那天起得早,瞧见他们家那个……应该是个大少爷吧,”翠翠妈说得唾沫星子直飞,“出门都有小汽车接送!俺就在想,他家好像还有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生得挺俊。哪天让翠翠带望福去串个门,说不定还能攀上这门亲事。” 刘望福在一旁傻呵呵地笑起来:“那敢情好!娘,您想得可真周到!” 他们说话声虽然比刚来时小了不少,但这毕竟是石库门老房子,翠翠爹娘并不知道,他们隔壁就住着小皮匠——方才那番盘算,早已被躺在屋里睡午觉的小皮匠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126章 这些有钱人,真不是东西!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的几位阿嫂便相约出门排队买米。还没走出弄堂口,就叽叽喳喳议论起今天的米价: “我跟你们讲,今天肯定还要涨!听说苏州已经涨到三万八一斤了!” “啊?”一个阿嫂吐了吐舌头,“那今天上海怕也要这个价……” “再这样涨下去,我家男人一个月薪水连五十斤米都买不起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正说着,见杨家姆妈提着马桶出门倒,几个阿嫂纷纷招呼: “杨家姆妈,这么早就起来啦?” “不早喽,一会儿还要去玉凤家帮忙烧早饭呢。”杨家姆妈笑着应道。 “杨家姆妈,侬不去排队买米啊?” “不去了,年纪大了跑不动。再说家里也不开火仓,用不着买。”杨家姆妈边说边渐渐走远。 几个阿嫂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围绕杨家姆妈在陆老板家帮忙的事,开始了新一轮的热议....... 陆国忠这天醒得格外早。许是昨夜喂奶太多次,此刻身旁的玉凤仍睡得正酣。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悄声掩门而出,踮着脚尖走下楼梯。 他必须提早赶到警局——市局的毛局座今天要来市南警局视察警务。刚上任不久的冯局长昨天再三叮嘱他务必早到,陪在一旁应对局面。“万一局座问起什么事,还得靠国忠你在旁边周全照应。” 这位冯局长原是青浦保安大队的副司令,不知打点了多少关系才坐上如今市南警局局长的位置。他与毛局座不过是在会议上见过几面,私下并无交情。此次局座亲临视察,若没有陆国忠在场,他心里实在没底。毕竟,陆国忠背后是保密局的于会明,而毛局座,亦是军统出身的老资格。 洗漱完毕,陆国忠换上玉凤昨晚为他熨烫得笔挺的西服,正打算出门,杨家姆妈急匆匆地从灶披间赶了出来。 “国忠啊,泡饭已经烧好了,我还特地买来了大饼油条,吃了早饭再走吧!” “杨家姆妈,今天有急事,实在来不及吃了。” “那怎么行?带着路上吃!”杨家姆妈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用油纸把大饼油条包好,塞进陆国忠手里。 “好,谢谢杨家姆妈,那我先走了。”国忠朝老太太点头致意,随即快步迈出店门。 虹桥路上行人稀疏,虽已近立秋,残余的暑气仍蒸得人阵阵心烦。 司机小李早已将车停在路边等候,陆国忠大步走向轿车,正要拉开车门,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乡音浓重的女声: “请问……您是陆家的大少爷?” 陆国忠诧异地回头,看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她面色赭红,显是常年经风吹日晒,身上一件农村常见的靛蓝粗布大襟褂子,洗得发白,袖口与肘部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虽粗,却十分密实。 “我是。您是哪位?” “俺是刘翠翠的娘,刚从乡下来。”翠翠娘堆起一脸笑,皱纹都挤在了一处。 “原来是翠翠的母亲,您找我有事?”国忠礼貌地问道。 “俺们不是租了你家的房嘛,俺就想……” “实在抱歉,我赶时间,家里这些事我不太清楚。”陆国忠温和却果决地打断她,“您有事找我内人玉凤就好,实在对不住!” 说完,他拉开车门俯身钻入。随着“砰”的一声门响,轿车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马路尽头。 翠翠娘本想趁早拉个近乎,没料到对方理都不理,气得在心里直骂:这些有钱人,真不是东西! 她朝车子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这才忿忿转身,往租住的房子走去。 刚推开家门,正从老虎灶出来的小山东远远瞥见这位远房二姨脸色不悦地往弄堂里走,心里暗暗嘀咕:二姨跟二姨夫在老家村里口碑就一直不好,如今又跑到上海来折腾……我还是离他们远点儿,省得惹麻烦。 ........ 玉凤抱着小毛头下楼时,杨家姆妈早已将昨天换下的衣物和孩子的尿布洗净,整齐地晾在了天井里。 “晓棠走了吗?” “早就走啦,国忠也是天刚亮就出门了。”杨家姆妈边说边为玉凤盛上一碗红糖水浦蛋,“诚诚在前堂写功课,侬阿爸还是老样子——在看报纸。” “这小鬼,”玉凤轻声埋怨,“一晚上闹了三回要吃奶,唉……真是累死我了。” 杨家姆妈伸手接过小毛头,温和地说: “我早就猜到了。侬等会儿再去补一觉,小毛头交给我来照看。” 正说着,两人听见虚掩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玉凤阿姐?”是小皮匠的声音。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啥?”玉凤扬声应道。 小皮匠把肩上的工具箱搁在天井里,搓着手走进后堂。 “早饭吃过没?”玉凤一边吃一边问。 “吃过了,玉凤姐侬慢慢吃。” “有啥事情吗?” “有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讲,但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该跟玉凤阿姐说一下。” “别吞吞吐吐的,有啥事体啦?” 小皮匠朝天井望了望,压低声音,把昨天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玉凤。 他刚说完,一旁的杨家姆妈就忍不住开口: “啊哟,这翠翠的爷娘是不是脑子不清爽?主意居然打到晓棠头上!”她连连摇头,“晓棠才几岁,他们就动这种念头……这……这种人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玉凤倒并不着急。她放下碗,对杨家姆妈说:“杨家姆妈,您等会儿悄悄请翠翠过来一趟。”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妥当——翠翠也在月子里,让她跑来跑去总归不好,不如自己亲自去她家一趟。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小皮匠,你跟我一道。”她站起身,又嘱咐杨家姆妈:“老太太,这事先别跟我阿爸和国忠说,我来处理。” “晓得了,快去快回,当心别吹着风。”杨家姆妈连忙答应。 ........... “小皮匠,你当真听清楚了?”翠翠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翠翠,我平日里做生意,南来北往啥地方的客人没见过。别说山东话,你就是讲几句西洋话,我也能听懂个大概!”小皮匠拍着胸脯,语气十分肯定。 翠翠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爹娘居然背着她把老家的田产都卖了!不把她这个女儿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算计到玉凤姐家的晓棠头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儿子什么样子,就妄想高攀人家晓棠——这简直是疯魔了! 翠翠“噌”地站起身,当即就要去找爹娘理论,却被玉凤一把拦住。 “翠翠,你先冷静。”玉凤温声劝道,“这原本是你家的事,我不该插手。但你爹娘既动了这样的心思,牵扯到晓棠,我就不能不管了。” “玉凤姐,你放心,”翠翠语气斩钉截铁,“俺这就叫他们收拾铺盖走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那也不必如此着急,终究是你的爹娘和兄弟。”玉凤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就再给他们五天时间搬出去吧。我只是不想有人一边住着晓棠的房子,一边还惦记着晓棠这个人。” 说完,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大洋,轻声道:“翠翠,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你爹娘尽快另寻个住处吧。” “姐,是我对不住你……”翠翠满面愧疚,“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姐不怪任何人,只盼着能过个安稳日子。”玉凤拉住翠翠的手,温言劝道:“翠翠,你也该明白,没有什么比安稳更重要了。” 说罢,她便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玉凤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哦,还有,这件事就别跟阿彬提了——我说的是晓棠这事。” 第127章 毛局座视察,姚胖子纽扣不见了 陆国忠刚踏进市南警局大楼的走廊,就听见姚胖子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嚷嚷声。 见内勤孙卿匆匆迎面走来,他连忙叫住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姚副处又在发什么火?” “报告处座,”孙卿话说到一半,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姚副处……他的正装警服穿不进去了,正运气吸肚子才勉强扣上。” 陆国忠皱了皱眉:“不能去总务处再领一套大号的吗?” “去过了,他身上那套已经……是最大号了。”小孙使劲捂着嘴,肩膀微微发颤。 陆国忠无奈地摇摇头:“这姚胖子,制服都得定制了。” “处座,局长吩咐您半小时后到大门口集合,迎接毛局座视察。”孙卿赶紧提醒一句。 陆国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桌上的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 “我是陆国忠,哪位?”他拿起话筒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武清明的声音:“国忠啊,我爸身体恢复了七八成,想请你们全家吃顿饭,算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 “这是好事啊,具体什么时间?” “就定今晚,丽丽已经在新雅粤菜馆订好了包间,你们务必全家都到。” “好,我一定到。”放下电话,陆国忠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三人小组接头的开销确实不小,但眼下保密局的特务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稍有不慎就会惹上大麻烦,这样的掩护再必要不过。 “处座!”门口传来老陈的声音。 “老陈,快请进,”陆国忠起身绕过办公桌,招呼他在沙发就座,“有事?” 老陈将一叠文件递过来:“这是最近一个多月来,几个侦听室排查到的疑似红党电台信号记录。” 他压低声音:“我做了整理,您先过目。万一毛局座问起我们处的剿共成果,这份材料应该能应付过去。其中几个频率上个月就已经向总局报备过,都是些过期信息,查不出什么问题的。” “辛苦你了,老陈。”陆国忠从茶几上取过烟盒,递了一支给老陈,“相信我,你做的选择没有错。” 老陈苦笑着叹了口气:“国忠,我和姚胖子情况不同。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有时候顾虑多了些,还请你多担待。” “这是哪里话。”陆国忠感激地拍了拍老陈的肩膀,“按理说,我该喊你一声老大哥。你能这么帮衬我这个做小弟的,我感激都来不及。” “国忠,有你这句话,我老陈这些年就没白跟你共事一场——值了!”老陈语气有些激动。 这时,小孙敲门进来:“处座,时间差不多,该下楼了。” 陆国忠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对老陈低声道:“你们也准备一下。毛局座十有八九会来我们电讯处来的。” 陆国忠走出门时,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小孙正在关门,目光却如刀锋般掠过远处办公桌上那叠老陈送来的文件,随即迅速收回,轻轻将门合上。 这一瞥让陆国忠心头骤然一紧。小孙平日里待人温和,做事细致周到,可方才那投向文件的目光却锐利得判若两人。这种似曾相识的警觉感,瞬间将他拉回到当年在南京特高科加藤办公室的时刻——那时他也是这样,用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过被遮盖的密码本。 对,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孙卿,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警局大门外,今日站岗的警卫个个精神抖擞、身姿笔挺,连手中步枪都擦得锃亮,显然与往日大不相同。 身形不高、略显发福的冯恩益局长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高级警官制服,神色紧张地望向远处路口,不时抬手看表。侦缉处、治安处、行动大队、经济处等几大处的处长都陪站在他身后,低声交头接耳。 冯局长一见陆国忠匆匆赶到,连忙招手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嘱咐道:“国忠,待会儿你就跟在我旁边,千万别走开!” “局座放心,我一定陪着您。”陆国忠朝远处瞥了一眼,“直到毛局座离开。” 冯局长这才松了口气,刚掏出烟盒想点一支定定神,却听陆国忠低声喝道:“来了!那是毛局座的车!” 冯局长吓得赶紧把烟塞回口袋,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的笑容。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开道,后方紧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队末尾还有一辆军用吉普压阵。 轿车刚停稳,冯局长便一个箭步上前,亲手拉开后车门,躬身说道: “局座亲临指导,市南警局蓬荜生辉!” 毛局座缓步下车,面带微笑与冯局长握手:“恩益兄太过客气了。”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冯局长身后列队迎接的各部门主管,见众人个个精神抖擞,不禁微微颔首。当视线落在陆国忠身上时,毛局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用带着江山乡音的官话说道: “国忠啊,听说南京路抓捕红党学生,你们电讯处也派了行动小队?” 陆国忠立即挺直身躯,朗声答道:“卑职谨遵总裁训示,剿共戡乱乃吾辈首要之责!” “很好!做得很好!”毛局座连连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尽是赞许之色。 冯局长在一旁悄悄朝陆国忠竖了个大拇指,心中暗忖:幸亏自己安排得当,看来国忠在毛局座心中的分量,比我这局长还要重上几分。 毛局座在冯局长的陪同下巡视了警局几个部门后,特意转向陆国忠:国忠,带我们去看看你的电讯处。 是!局座这边请。 电讯处入口警卫森严,两名持枪警卫分立两侧,墙上机要重地,闲人免入的醒目大字引起了毛局座的注意。他微微颔首——这般严密的防范,就连市局电讯处也未必能做到,看来陆国忠确实用心了。 三个侦听室内,二十多名侦听员和收发报员正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闪烁红绿信号的电台。当毛局座走进第三侦听室时,恰见姚胖子和老陈正在研究一份密电文。两人见到毛局座,立即立正敬礼。 小姚啊,听国忠说上次抓捕学生是你带队?毛局座问道。 报告局座,正是属下带队。姚胖子朗声应答。 毛局座上前与他握手:再接再厉,党国的未来就要靠你们这些中坚力量了。 绝不辜负局座栽培!姚某誓死追随校长!姚胖子挺胸敬礼,神情激动。 谁知就在这时,几声清脆的啪...啪...响起,姚胖子从胸口到肚子的纽扣竟齐齐绷断,朝着毛局座身上乱蹦。毛局座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一个趔趄,还以为遭遇了袭击。 局座......让您受惊了!姚胖子满脸尴尬,警服大敞,慌忙解释,这制服有些紧,见到您一激动,用力过猛就......他急得满头大汗。 姚多鑫!陆国忠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局座如此不敬!罚你...... 毛局座倒是摆了摆手:好了国忠,小姚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这体型......平时还是要节制些。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离开侦听室,毛局座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向身旁的冯局长问道:恩益兄,最近局里可曾查获红党电台? 冯局长面露难色:这个......报告局座,近期...... 陆国忠适时接过话头:近期我们持续侦测到一批可疑信号,经研判确系红党电台所用。目前正在逐一核实定位,待时机成熟便可统一收网。 毛局座顿时来了兴致,仔细说说。 陆国忠正要吩咐小孙去取文件,毛局座却摆手制止:不必取了,去你办公室详谈。 在陆国忠的办公室内,他双手将文件呈上:请局座过目。 毛局座一页页仔细翻阅,越看越是惊讶:竟有这么多?市局电讯处整年的侦听量也不过如此。 遵照您的指示,电讯处将全部力量都投入到清查红党电台的工作中,故而成效显着。陆国忠边说边为毛局座和冯局长各奉上一杯碧螺春。 毛局座频频点头。他先前巡查过另外两家分局,其工作成效确实难以与市南警局相提并论。 这时,冯局长的秘书轻叩门扉进来禀报:毛局座、冯局长,与会人员已在会议室就座,您看......是再稍等片刻,还是......? 毛局座利落地一挥手:我们去开会。会上还有蒋总裁的重要训示要传达。 ........ 第128章 记住,只有十天时间 民福里弄堂里再次炸响雷鸣般的吼声——那是翠翠爹娘在破口大骂。 刘翠翠,你竟敢撵我们走?你还算不算刘家的闺女! “你个没良心的,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对待我们?” 翠翠面若寒霜,语气却异常平静:现在知道俺是你们闺女了?卖田产数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还有俺这个闺女?我坐月子至今,别说来照顾俺,你们说过一句体贴的话吗? 你……你胡说什么?谁卖田产了?翠翠娘心头一紧——这事她怎会知道?准是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说漏了嘴。 没卖最好。赶紧收拾东西走吧。 我们不走!凭什么说租就租,说不租就赶人?我们可是付了租金的!翠翠娘恨恨地说道 翠翠只觉得好笑,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楚。在上海这些日子,她亲眼看见城里父母是如何疼爱子女的。她尤其羡慕晓棠——当从阿彬那儿听说晓棠原本是个流浪孤儿时,翠翠更是震惊不已。陆家上下,从陆老板到玉凤姐,都把晓棠当作至亲呵护。可自己呢…… 这房子是你们租的?翠翠冷笑,租金付了吗? 当然付了!不然人家能让我们住?翠翠娘还在强词夺理。 陆家根本没收过你们一分钱!翠翠厉声喝道,到现在还在撒谎!人家是看阿彬的面子才不收租,你们倒好,白住不算,居然还惦记上人家小姑娘! 你……你瞎说啥?谁、谁惦记了……翠翠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 妈拉个巴子!翠翠爹暴喝一声,望福他娘,收拾东西!俺再也不认这忘恩负义的玩意儿! 他爹,咱们能去哪儿啊?翠翠,要不你再跟陆家求求情,容我们再住个十天半月……翠翠娘急得直跺脚。 没得商量。实话告诉你们,这整栋楼都是那小姑娘的,她才是房东!翠翠冷冷地看着父母,赶紧搬吧,这儿不欢迎你们。 好、好,我们走……可你两个弟弟,你总得帮一把啊?翠翠娘的眼泪瞬间涌出。 帮不了。翠翠斩钉截铁,路是你们自己走绝的。想想你们是怎么对待阿彬的。 “你这是要逼死爹娘啊……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呀!”翠翠娘猛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别在这儿耍无赖,城里不吃这一套,”翠翠语气冰冷,“再闹下去,把警察招来,有你好受的。” “别嚎了!我们走!”翠翠爹恼羞成怒,又瞪向两个儿子,“你俩也听着,往后不准再跟刘翠翠来往!” 他一把将地上的老婆拽起来,催她赶紧收拾。一旁的大儿子刘望福却不情愿地嘟囔:“俺不想走……娘说好了要在城里给俺找个俊媳妇的……” “啪”的一声,翠翠爹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这节骨眼还做梦!还不快走!” 当翠翠爹娘带着两个儿子,提着大包小裹走出石库门时,弄堂里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几个阿嫂凑在一处,对着这一家子指指点点。 “李家阿嫂,这不是阿彬的丈人丈母吗?这是闹哪一出呀?” “王阿姨,侬不晓得,这一家子门槛精得很,看不起阿彬,又嫌弃翠翠。” “哪能好这样讲?翠翠多好的小姑娘,换作是我囡囡,我做梦都要笑醒嘞!” “就是呀,李家阿嫂。听说农村人家好多嫌弃女儿的。” ........ 望着爹娘和两个弟弟提着行李渐渐消失在虹桥路的尽头,翠翠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悲凉。她甚至恍惚地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为何骨肉亲情竟能淡薄至此。 正怔怔出神时,杨家姆妈拎着菜篮子拐进弄堂。见一群邻居在交头接耳,又瞧见翠翠独自靠在墙边发呆,她连忙快步上前: “翠翠啊,侬这是做啥?月子里不好站在风口里的呀!” 翠翠抬起头,迎上杨家姆妈慈祥关切的目光,满腹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的一声伏在老人肩头放声大哭: “杨奶奶……我把自家爹娘赶走了……我心里难受啊……” 杨家姆妈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难过归难过,身子要当心。哭坏了身子,奶水一断,小毛头可要饿肚皮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咦?玉凤不是讲好给你爷娘五天辰光找房子嘛,哪能今朝就让他们走了?” “晚说不如早说。”翠翠抹了把眼泪,“再不把他们请走,受苦的就是阿彬了。” “唉……”杨家姆妈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快些回去吧,小毛头谁看着呢?” “阿彬在家看着呢。谢谢杨奶奶。”翠翠说着,从裤袋里摸出一块银元,“麻烦您把这个还给玉凤姐。” “这不是玉凤给你爹娘的安家费吗?”杨家姆妈疑惑地问,“你怎么没给他们?” “不能给。有了第一次,他们就会盼着第二次。”翠翠说完,将大洋塞进杨家姆妈手里,转身朝弄堂深处快步走去。 杨家姆妈看着翠翠纤瘦的背影,老太太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下午快三点时,玉凤接到国忠的电话,说武清明请全家去南京路的新雅粤菜馆吃饭。玉凤心里有些诧异——眼下时局艰难,清明怎么还舍得破费请客,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玉凤,你给大德医院打个电话,跟玥玥说一声,让国全一家也早点过去。” …… 傍晚时分,南京路上的新雅粤菜馆门前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丝毫未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影响。 玉凤叫了两辆黄包车,携一家老小赶到饭店时,国全一家已等在门口。小念馨一见晓棠扶着陆伯轩下车,就欢快地扑过去,大声喊着: “阿爷!小姨!” “念馨,来给小姨亲一个!”晓棠笑着抱起她,亲了又亲。 另一边,杨家姆妈牵着诚诚,玉凤抱着小毛头正要下车,江玥玥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玥玥,你们怎么不先进去?”玉凤笑问。 “等阿爸来了再一起进去吧。我和丽丽不太熟,怕尴尬。” “那现在总能进去了吧?”玉凤打趣道。 “能进,能进!”玥玥连连点头。 二楼的包间里,侍应生推开门,武诚义、郭大妈和武小娴正坐着说话。见陆伯轩拄拐进来,武诚义激动地扶桌起身,口齿不清地招呼: “伯轩……来……来了,快……这儿坐!” “伯轩快挨着你大哥坐!国全、玥玥坐这边……”郭大妈也热情地招呼着。 “恢复得怎么样?”陆伯轩握住武诚义的手问道。 “还……还行……还能……说……说话……”武诚义一字一顿地回答。 …… 而此时,陆国忠与武清明、钱丽丽正站在粤菜馆顶楼天台一个隐蔽的角落。 “上级要求我们在十天内必须查出内鬼,”钱丽丽语速低促,“又有两名地下党区级领导被保密局抓了,形势非常危急。” “关键是我们现在毫无头绪。”国忠语气中也透着焦急。 “这次上级为揪出内鬼,请上海地下党‘一号’同志亲自指派了一名联络员,他将在明天联系我们,并提供一切必要情报。”钱丽丽接着说道,“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由沉舟同志出面接头比较稳妥。沉舟同志,你的意见呢?” “可以。你们目标太大,我来出面。”陆国忠点头,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那好,目前这是我们小组最紧要的任务,沉舟同志负责主要侦查任务,我和清明协同。记住,只有十天时间。” 武清明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再不下去大家该起疑了。”说着,他朝楼下指了指。 陆国忠环顾四周,低声道:“你们先下去,我稍后就到。” 二楼包间里,郭大妈正带着几分不满数落儿子和儿媳:“陆叔一家都到齐了,你俩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娘,我和清明刚在楼下点菜呢。陆叔您千万别介意。”钱丽丽忙向自己婆婆解释道 “陆叔怎么会介意,倒是辛苦你们小两口张罗了。”陆伯轩连连摆手,笑着回应。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陆国忠快步走进来。 “实在抱歉,大伯、大娘,让你们久等了。” 见人已到齐,武清明连忙吩咐侍应生上菜。 不多时,一道道佳肴陆续上桌: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葱油鸡香气扑鼻,烟熏鲳鱼色泽诱人,蚝油牛肉嫩滑爽口。尤其是那道七星葫芦鸭,作为新雅的招牌,外形如宝葫芦,鸭皮酥脆,肉质鲜嫩,鸭腹中的馅料更是鲜香多汁。刚端上桌,就引得诚诚目不转睛。 两家人欢聚一堂,包间里笑语不断。在热闹的气氛中,武诚义的精神似乎又好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片欢声笑语的门外,两名保密局便衣正悄然贴近门缝,仔细监听着包间内的动静。他们奉命监视钱丽丽和武清明的一举一动——而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保密局上海站副站长于会明。 第129章 陆国忠有情人?打死都不信! 市南警局电讯处侦听一室内,副处长老陈正全神贯注地为几名新来的下属讲解密电破译的高阶技巧。 “破译密电,好比在深夜凭风声辨别方位。第一步绝非盲目猜测,而要讲究‘望、闻、问、切’。”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圆圈,“所谓‘望’,即观其形——电码结构、分组规律、发报时段与波段特征。” 说着,老陈将手中一份密电文递给众人传阅,“大家仔细看,这份电报每组固定五个字母,这是对方的‘外壳’。而真正的核心,往往藏在这层壳之下。” 正讲到关键处,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姚胖子探进头来急声问道:“老陈,看见国忠没有?” 老陈摇头:“没注意,你去另外两个侦听室找找看。” 姚胖子一脸焦灼:“都找过了,这人到底去哪儿了?” ....... 而此时的中山公园牡丹亭中,陆国忠正负手而立,看似悠闲地欣赏着满园盛放的牡丹。他今天是依照上级指示,在此等待与上海地下党联络员接头。 “这位先生好雅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年轻女声。陆国忠心中微震——这声音虽经掩饰,却仍透出几分熟悉。 他没有回头,依旧从容地凝视着眼前姹紫嫣红的花丛。 “梦短梦长俱是梦,”那声音再度响起,吟诵得轻而清晰,“年来年去是何年。先生可曾读过明代汤显祖的《牡丹亭》?” 陆国忠抬眼望向远处,淡然接道:“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暗号是对的,陆国忠心中莫名的一阵紧张,他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陆国忠猛地转过身,当看清面前女子的面容时,他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是你?”,站在陆国忠面前的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一身碎花连衣裙衬托着匀称的身材,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是那么的特别,那么的熟悉。 女子却是从容不迫地迎上前来,主动握住他的手:“是我,沉舟同志。” “小孙……孙卿?你就是联络员?”陆国忠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 “不像吗,处座?”孙卿微微一笑。 陆国忠迅速平复心绪——怪不得!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只是没想到,上海地下党的同志竟已潜伏在电讯处内部。他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老陈?不像。姚胖子?更不可能…… 孙卿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处座,我们边走边说。” 陆国忠身体微微一僵。他从未有过和其他女性这般亲密的接触,更何况自己早已成家,如果这样子被玉凤和阿爸知道,.....陆国忠微微摇头,结局想都不敢想。 “我奉‘一号’首长指示,协助你们小组清查内奸。”孙卿依偎在他肩头,宛若亲密恋人,声音却冷静清晰,“万一被人看见,这就是最好的掩护。我的代号是‘白鸽’。” 陆国忠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定了定神——这是在执行任务,容不得半点分心。 “先说具体情况。”他沉声道。 孙卿会意,简明扼要地汇报:“最近杨浦和江湾两个区的地下党主要负责人同时被保密局逮捕。” “这两位同志都是在前往南市参加完重要会议后,回家途中被捕的。” “与会人员名单能否提供给我?” “可以,我口述,你记一下。共十二位同志,闸北有三位分别是……” 陆国忠迅速在脑中记下十二位同志的基本信息,问道:“市一级的领导没有参会?” “有,这次会议是工运委员会组织的,负责工运的五号领导参加了会议,所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内奸不在一号到五号领导之中,否则一号到五号领导早就被盯上了。” “这些同志相互认识吗?” “根据我们内部调查,只有两位同志相互认识,他们的工作是有交集的,一位是徐汇的同志。另一位是虹口的同志。” “明白,我先从这十二位同志入手调查。”陆国忠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我们分头回局里。” “是,处座。如果你这边需要我的协助,我可以随叫随到。”孙卿应道。两人仍保持着亲密的姿态,脚步却明显加快。 …… 市南警局陆国忠办公室外,姚胖子已等了近一个小时。他心中纳闷:国忠不在尚可理解,或许有紧急会议;但内勤孙卿怎么也不见踪影?问过值班警卫,只说孙卿一早就去市局送文件了。可平时送文件都是司机小李的差事,而今天小李明明一直在备勤室待命。 姚胖子突然眼睛一亮,一个不正经的念头冒了出来——莫非陆国忠和孙卿在外私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别人或许会,陆国忠有情人?打死他都不信。 正在胡思乱想间,姚胖子看见孙卿拿着一叠文件出现在走廊尽头,脚步匆忙。 “小孙,处座人呢?” “我也不清楚,刚去市局送文件回来。办公室没人吗?” “行吧,那你先忙。”姚胖子无奈地摆摆手,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盘算着去洪长兴清真馆买份牛肉锅贴解解馋,好久没吃,心里实在惦记。 刚走出警局大楼,就看见陆国忠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神情自若地朝大门走来。 “国忠,这一上午你跑哪儿去了?我等了你一个多钟头!” “带小毛头打预防针去了。怎么,有急事?”陆国忠问道。 此时姚胖子早已饥肠辘辘,在吃饭和工作之间,他永远选择先填饱肚子。 “你先回办公室歇会儿,半小时后我准点来汇报!”说完,姚胖子急匆匆冲出警局,拦下一辆黄包车喊道:“去洪长兴,快点!” 陆国忠一脸茫然地看着姚胖子消失在街角——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姚胖子果然说到做到,不到半个钟头,就拎着两个油汪汪的纸袋推开了陆国忠办公室的门。 “洪长兴的牛肉锅贴,还烫着嘴呢!”他把一袋锅贴往陆国忠面前一放,“快趁热吃,冷掉不好吃的。” 陆国忠也不推辞,打开纸袋拿起一个就咬了一口:“到底什么急事?” “你不是让我查印书馆那个上官宏嘛,”姚胖子边嚼边说,“有眉目了。” “哦?”陆国忠差点忘了这茬,“说说看。” “这上官宏是民国三十五年跟着印书馆从重庆迁来的,一直在校对室当主任。今年三十八岁,无锡人,还是个老姑娘。” “说重点,”陆国忠有些不耐烦,“有什么可疑之处?” “怪就怪在她每天下班不直接回家,偏要绕到四川北路一家咖啡馆坐坐,短则半小时,长则两三个钟头。还经常约些大学生一起喝咖啡——男女都有。” “这有什么稀奇?兴许是偏爱年轻人作伴。”陆国忠又拈起一个锅贴。 “还有更蹊跷的——她明明住在虹口,可我手下弟兄前天竟跟到她出现在霞飞路杜美路附近。” “确定没看错?”陆国忠神色一凛。 “千真万确!弟兄们一路从虹口跟过来,亲眼见她进了霞飞路一家咖啡馆。咱们的人没敢进去,在外头守了半个钟头,她才叫黄包车回虹口。” “霞飞路哪家咖啡馆?” “美丽园咖啡馆。” 陆国忠“噌”地站起身:“美丽园?” “哎哟!吓我一跳!”姚胖子被他的反应惊得手一抖,“对啊,美丽园咖啡馆!” 旁人或许不知,但陆国忠对这家咖啡馆再熟悉不过——日本投降那年,他随于会明收缴敌产时就知道,这美丽园表面是咖啡馆,实则是日占时期特高科的秘密联络点。如今被于会明接手,早已成了保密局特工的巢穴,里头从经理到侍应生,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保密局特工。 第130章 警察里也有好人的 “还要继续盯下去吗?”姚胖子问道。 “继续盯,每天都要汇报。”陆国忠心中隐隐不安——若上官宏真是保密局的人,得立刻让晓棠和小娴离开印书馆。 “胖子,”陆国忠语气凝重,“晓棠和武小娴都在印书馆的校对室勤工俭学,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怎么不早说!”姚胖子把吃了一半的锅贴往纸袋里一扔,“我这就加派个人,全程护着这两个小姑娘。真是的!这种事你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也好,眼看快开学了,就让弟兄们多辛苦两天。等事情结束,我在德兴馆摆两桌,好好犒劳大家。” “成,我这就去安排!” ...........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国立交通大学校园里的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宽敞的校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有的讨论着课业难题,有的分享暑假趣闻,更多的则是在激烈讨论着南京路游行学生被警察殴打的事,每个人都充满愤怒的神情。 临近中午时分,武小娴捧着两本书,带着晓棠朝图书馆走去。 晓棠是头一回走进大学校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走在绿树成荫的校道上,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建筑问着小娴: .............“欸!小娴姐,那栋楼真漂亮,像画里似的,是做什么用的呀?”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图书馆,好看吧?” “这儿环境真好,跟公园一样,还这么大,要是让我一个人走,准会迷路。”晓棠兴奋地说道。 “等我还了书,我请你去吃碗馄饨。” 两人刚踏进图书馆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武小娴的名字。 “小娴,等等我!” 武小娴回头,看见同班同学陈怡霖正快步走来。陈怡霖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平素里也经常和武小娴一起探讨学业上的难题,算是武小娴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小娴连忙笑着招手。待陈怡霖走近,小娴却惊讶地发现她白皙的脸上多了好几处青紫的瘀痕。 “怡霖,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陈怡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游行那天让黑衣警察给打的。”说着她摘下头上的花边草帽,“头上还缝了好几针呢。” 小娴凑近看去,只见她头顶贴着厚厚的纱布,一大片头发都被剪掉了,看着令人心惊。 一旁的晓棠也探过头来,忍不住惊呼:“这些警察太狠心了!难道他们没有家人姐妹吗?” 陈怡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娴,这位漂亮的妹妹是?” “是我妹妹,顾晓棠,你叫她晓棠就好。” 陈怡霖对晓棠笑了笑:“晓棠妹妹,我原先也这么想。后来才发现,警察里也有好人。” “那天我被两个警察打昏过去,幸亏有个大胖子的警官救了我,不但送我去医院,还替我垫了医药费。” “可惜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真想当面道声谢,把钱还给他。” 晓棠和武小娴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姚胖子。 晓棠试探着问:“那位救你的大胖子,当时穿的是警服吗?” “没有,他穿的好像是件短袖衬衫。” 小娴紧接着追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警察呢?” “他还带着两个人,虽然都穿着便衣,但胳膊上套着袖章——就是警察专用的那种袖章。” 晓棠和武小娴对视一眼,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姚胖子了。警局里不穿制服的警官确实不少,像国忠哥平时也不穿警服。但体形魁梧又不穿警服的大胖子,而且还是个头头,整个上海滩除了姚胖子,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陈怡霖疑惑地看了看小娴,又看了看晓棠:“你们……认识那个胖警官?” 晓棠连忙摆手:“不认识,真不认识!我们就是好奇,想听听好人警察长什么样……” 武小娴也顺势接过话头,轻轻推着陈怡霖往图书馆里走:“快进去吧,再不还书要超时了。” .......“晓棠,慢点吃,当心烫着呀!” 交大斜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里,武小娴见晓棠正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刚上桌的馄饨,连声提醒。 “唔,”晓棠嘴里含混地应着,“肚子太饿了,看什么都香!” 一旁的陈怡霖笑起来:“小娴,你妹妹真可爱。对了,你们最近不用去勤工俭学了吗?” “今天休息,明天还得去。不过再做三天就结束了。” 正说着,一张笑脸忽然凑到她们桌前。 “两位同学,你们也在这儿吃饭?我能坐这儿吗?” 武小娴抬头一看,是同学张旋。他端着一碗面,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说着就要往陈怡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不行!你另外找地方坐,干嘛非要挤在我们女生这儿。”陈怡霖没好气地回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都是同学嘛,坐下一起聊聊天多好。”张旋仍厚着脸皮想坐下。 “张旋,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们这儿不欢迎你。”陈怡霖突然提高声音,严厉地呵斥道。这声引得不远处几桌客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 “不坐就不坐,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旋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嘟囔着,端着面碗转身找其他位置去了。 “怡霖,”小娴低声问,“你干嘛对他那么凶?毕竟是同学呀。” “你不知道,”陈怡霖凑近小娴,压低声音说,“他是三青团的骨干,千万别跟他来往。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别认真搭理,那都是在套你的话。” “真的?我都不知道。怪不得那天他一个劲劝我去参加游行,幸好我没理他。”武小娴悻悻地说道。 “不理他是对的。不过小娴,学生会组织的活动你还是该多参与参与。” “我大哥大嫂都不同意我参加游行,让我安心读书,说学成后才能更好地报效国家。” “你大哥大嫂的思想也太落伍了。蒋家王朝腐败透顶,眼看就……” 说到这里,陈怡霖警觉地朝四周瞥了一眼,正好撞见张旋在角落暗中打量着她们这桌,便立刻收住话头,低头吃起了馄饨。 武小娴听着陈怡霖的话,心里也有些动摇,觉得自己确实太过保守。大哥大嫂都在政府任职,自然不愿她卷入示威游行之中。 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大哥武清明和嫂子钱丽丽心中真正的那句话是:推翻旧社会的使命由我们来承担,而建设新中国的重任,终要交给小娴你们这些年轻学子去实现。 第131章 光天化日耍流氓啊! 民福里笔墨庄的店堂内,陆伯轩正就着晨光细读刚送来的报纸。忽然,一则新闻攫住了他的目光——《东北局势堪忧,蒋总统中正亲临长春与卫总司令立煌共商剿共大计》。 “这个蒋光头!”陆伯轩愤然将报纸拍在书案上,“国家经济一团糟,民生凋敝也不管,整天只晓得排除异己,如此下去,迟早要完!” “阿爸,侬又在跟谁置气呢?”玉凤抱着小毛头从后堂走来。 陆伯轩指着报纸:“跟它生气!” 一抬头看见玉凤怀中的小孙子,他脸上又漾开慈祥的笑意,伸出双手:“来,小念乔,让阿爷抱一抱。” 玉凤将孩子递过去,顺手拿起抹布擦拭货柜。 “马上开学了,诚诚放学是自己回来?”陆伯轩问。 “男孩子家,自己上学放学没问题的。再说诚诚那个小鬼头,跑起来像阵风,谁追得上。” 父女俩正说着话,店门被轻轻推开,保甲长拎着铜锣迈了进来。 “陆老板,玉凤,都在啊。” “保甲长,侬今朝怎么得空过来?”玉凤忙招呼他坐。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保甲长叹了口气,“本来想这把年纪就不做了,可上头不准我退。唉!” “是这样,政府要搞人口清查,虹桥路这片要求明天上午每家每户都得在家等候。户口本上的都要见到人。” “做啥又查?去年年底不是刚查过吗?”陆伯轩疑惑的看向保甲长 保甲长压低嗓音:“还不是为了抓红党,人口清查不过是个幌子。” “好了,话我带到了,明天可别忘了都在家等着。”保甲长又提高音量,起身道,“先走一步,弄堂里还有好多人家要跑。” 保甲长一出店门,弄堂里便响起清脆的铜锣声,伴着他那特有的沙哑嗓门:“各位民福里的居民听好了,明天要……” 玉凤忽然一阵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日占时期的上海。还是那面铜锣清脆的敲击,还是那沙哑的喊声:“民福里的居民听好了,大日本皇军有令……” “玉凤,玉凤,侬在发什么呆呀”杨家姆妈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这才将玉凤从迷茫中拉回来。 “杨家姆妈,我怎么感觉日本人又要来了?”玉凤有些紧张地说道 “勿要瞎想,侬是夜里带小毛头太辛苦了,没睡好。”杨家姆妈劝慰道。 ...... 晓棠和武小娴吃过午饭,与陈怡霖道别后,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武家烧饼铺离交大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武小娴在店门前停下脚步,晓棠望着紧闭的店门问道:“武大伯这一病,铺子就开不了了吗?要一直关着?” “是啊,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照顾我爹。等以后再说吧。”武小娴朝晓棠挥挥手,“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当心。明天印书馆别忘了。” 晓棠独自走在虹桥路上,一边走一边回味着陈怡霖刚才说的话。她觉得这位小陈姐姐讲得很有道理,心里盘算着回家要跟师父和玉凤姐好好说说,让他们同意自己也去参加学生游行。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欸,你不是武小娴的妹妹吗?一个人走路啊?” 晓棠吓了一跳——自从那年在校门口遭遇绑匪后,她对陌生人在街上搭话特别敏感。 回头一看,竟是刚才在小面馆见过的那个男同学,虽然不知他叫什么名字,晓棠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你走慢点嘛!我叫张旋,你叫什么名字?”张旋紧跟在晓棠身后。 晓棠低着头不理会,加快脚步往前赶。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我又不是坏人。” “请你别跟着我!”晓棠猛地回头,狠狠瞪了这个叫张旋的年轻人一眼。 “我没跟着你呀,我家就住前面。要不你去我家坐坐?有冰镇的橘子水喝。” 晓棠见甩不掉他,索性小跑着穿过马路,改走对面的人行道。幸好张旋没有跟过来。再穿过一条小马路,就能看见民福里了。 晓棠松了口气,加快步子朝民福里方向走去。 午后日头正毒,虹桥路上行人稀少,显得空空荡荡。偶尔有黄包车经过,也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 晓棠掏出手帕擦擦额角的细汗,正要过前面那条小马路,突然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往旁边一条小弄堂里拽。 “妹妹,你长得真好看,”还是那个张旋,“我家就在这儿,请你喝冷饮。” 晓棠拼命挣扎,大声呼救:“臭流氓!来人啊!快来人啊!” 喊声立刻引来了两三个路人的注意。两个中年男子围了上来。 “你拉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一个中年人问道。 “我们是朋友,闹着玩的。” “小姑娘,你认识他吗?”中年人转向晓棠。 “我不认识他!”晓棠愤怒地喊道。 “欸?妹妹,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张旋还在狡辩。 中年路人一把推开张旋:“滚远点!看你文质彬彬的,光天化日耍流氓啊!” 张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得嘟囔着:“我们真是朋友……算了,我自己回去好了!”说完扭头就走。 “小姑娘,快些回家吧,平时要当心这种流氓。中年人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晓棠朝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大叔! 见事情平息,围观的路人也纷纷散开,各奔前程。 晓棠快步穿过小马路,随即奔跑起来,直到看见小山东正在老虎灶前劈柴火的身影,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张旋并未真正离开。他隐匿在暗处,目光始终追随着晓棠的身影。不知为何,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起,他体内的某种冲动便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这种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的强烈欲望,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上一次出现这般冲动,还是他读高中时。那天在放学路上,他偶然瞥见一个惊为天人的初中女生,从此魂牵梦萦。他整整跟踪了那个女孩三天,最终在一个黄昏时分,将女孩堵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趁着四下无人,他将女孩拖进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实施了暴行。所幸当时戴着口罩,这才侥幸逃过了警方的追查。 这次,他打算故技重施——先悄悄跟几天,只要一有机会就下手。见刚才的路人已散去,张旋从角落闪出身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刚要穿过小马路,突然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身边。车上迅速钻出两名彪形大汉,二话不说直扑而来。为首那人出手如电,一记重拳猛击张旋太阳穴。张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两人利索地架起他塞进车内,警惕地扫视四周后迅速上车。黑色轿车旋即发动,朝着市南警局方向疾驰而去。 第132章 放个暑假,连同事都认不出了 “砰”的一声,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正伏案破译密电的陆国忠心头火起,刚要斥责,却见姚胖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册那娘个起来!”姚胖子张口先骂了句,“国忠,今朝捞着条大鱼!” “什么意思?”陆国忠疑惑地看向他。抓捕人犯本非电讯处分内事,那是治安处和侦缉处的职责。 “中午暗中保护两个小姑娘的弟兄发现,有个男的从交大一路尾随。后来……”姚胖子将经过细说一遍。随着他的叙述,陆国忠的眉头越锁越紧。 “那小子叫张旋,也是交大学生。押进刑讯室没几下就全招了。”姚胖子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这厮居然是个有案底的!” 陆国忠起身绕过办公桌,示意姚胖子到沙发就座:“具体什么情况?” “国忠,侬还记得伐?去年年初沪西大自鸣钟附近发生过一起初中女生被强奸的案子。” “记得。那案子闹得很大,学生还上街游行抗议警方不作为。不过……这案子至今未破。”说到此处,陆国忠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胖子,你是说……此人就是……?” “就是他!”姚胖子神采飞扬,“娘个起来,沪西警局局长为这事差点丢官,今天总算落在我姚多鑫手里!” “不过这家伙有点背景,”姚胖子继续道,“侬绝对想不到,他爷老头子是什么人?” 此刻陆国忠心中阵阵后怕——若非派人暗中保护,晓棠将遭遇何等悲惨命运,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沉声问道:什么人? 张维明。 张维明?......你是说市党部副秘书长张维明? 姚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这个棘手。 先不要声张,把人关押在牢里。陆国忠略作思忖,吩咐道。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亟待处理——必须尽快揪出潜伏在地下党内部的特务。 “有数!”姚胖子应了一声,站起身就往外走,陆国忠对着他的后背再次叮嘱道:“要绝对保密。”,姚胖子在出门前回头说道:“我办事,侬放一百个心在肚子里。” 陆国忠踱回到办公桌前,他已经对那十二名与会同志进行了初步摸排。除了五号首长和已被捕的两位同志外,还有九人需要甄别调查。单靠他一人之力,想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确实困难。想到这里,陆国忠拿起电话,拨通了保密局钱丽丽办公室的号码。 钱秘书,我是陆国忠。武大伯要的阿司匹林现在确实难搞,我只弄到三盒。你看是我送过去,还是你来取? 哎呦,陆大处长,真是麻烦您了。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就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吧!听筒里传来钱丽丽一如既往娇嗲的声音,但此刻在陆国忠听来却让他汗毛倒竖——按照事先约定的暗语,如果钱丽丽推脱见面,就意味着她已经被盯上了。 那好吧,我抽空给武大伯送过去。不知清明兄近来可好? 他呀,常驻浏河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不说了,送药的事就麻烦陆处座了,拜拜! 放下电话,陆国忠下意识地拿起座机仔细端详了起来,随即拆开听筒盖子,没发现问题,于是又找了把螺丝刀拧开了座机的后盖,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长舒了口气....... .......... 民福里家中,晓棠悄悄将在马路上被人尾随的事告诉了玉凤。玉凤一听,吓得赶忙冲出店门,站在虹桥路上左右张望——除了几个寻常路人,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影。她心神不宁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屋里。 “方才你国忠哥来电话,嘱咐你明天起就别再去印书馆了。”玉凤说道。 晓棠刚经历了被人跟踪的惊吓,心里也正有些后怕,便点头应了下来:“可我还有工钱没结呢……” “不打紧,让你国忠哥去处理。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正好明天还要查什么户口。” “好吧,我听姐的。那小娴那边怎么办?” “等会儿我跑一趟武家,正好给大伯带些鸡蛋和蔬菜过去。” ……晓棠毕竟才十四岁,心性未定。一见杨家姆妈抱着小毛头从楼上下来,她立刻笑逐颜开,凑过去对着宝宝扮鬼脸:“乖宝宝,来让小姨抱抱~” 先前那些不快与惊吓,转眼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 闸北一条不起眼的小马路上,孙卿正抬头仔细核对街边的门牌号码。按照陆国忠的安排,她需要对闸北和虹口区域的几位同志进行暗中甄别。 约莫一个多小时前,陆国忠将孙卿叫到自己办公室。 他关紧房门,压低声音说道:“小孙,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你的协助。有些事只能在办公室当面交代。” “处座,您尽管吩咐。”孙卿认真点头。 “我们小组另外两位同志可能都已被保密局监视,所以……” “沉舟同志,请您下达命令!”孙卿打断他,语气坚定。 “好。我做了分工:‘白鸽’同志,由你负责闸北和虹口两地相关同志的甄别工作,其余部分我来处理。” “明白。什么时候开始?” “就从今天起。未来三天你不用来局里,就说是我准的假。” 孙卿郑重地点头:“请沉舟同志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国忠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注意安全,配枪务必带上。有任何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立即通知我。如果联系不上我,就找姚胖子——他会帮你的。” ......小马路上,光线昏暗。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湿漉漉的衣服不时滴下水珠,远远望去,仿佛走进了一片阴湿黑暗的原始丛林。 孙卿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面,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15号甲门牌。那是一处狭小的三层石库门房子,黑色的院门很窄,仅容一人进出。 “啪啪啪——”孙卿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来了,啥人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 “嘎吱”一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嫂探出头来:“侬寻啥人?” “请问张克敏先生是住在这里吗?”孙卿面带笑容,低声问道。 “是呃,请问侬是?” “我是张先生学校里的同事,有点事找他。” “哦哦,快请进来!”阿嫂连忙将门全部打开,侧身招呼孙卿进屋,随即朝楼上喊道:“克敏,学堂里有同事寻侬!” “您是张太太吧?麻烦您了。”孙卿客气地说。 “勿客气,请坐。老师侬贵姓?” “我姓孙,叫我小孙就好。” “哪能好这样叫,要叫孙老师的。”张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凉白开递给孙卿。 这时,一个戴眼镜、穿短衫的中年男子拿着蒲扇,缓步从楼上下来。他身形微胖,目光落在孙卿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道: “你是……?” “张老师,您怎么不记得我了?”孙卿抢先一步,笑得自然,“我是上学期刚来学校的小孙呀,教务处的。” “哦、哦……是孙老师!”张老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 一旁的张太太也嗔怪道:“放个暑假,连同事都认不出了。” “孙老师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学校有点事要同您商量,您看……能否借一步说话?” “行,那到我书房谈吧。” 孙卿跟着张老师上了二楼一间小屋。刚进屋,张老师轻轻掩上门,猛地转身盯住孙卿,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神情里透出一股寒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张老师别急。请问下周三您是否有空去一趟愚园路112弄?” 张老师脸上的警惕瞬间转为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 “下周开学,抽不出时间。如果方便的话,星期六我倒有空——不过不是愚园路112弄,是法华镇路73号。” “张克敏同志!”孙卿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急切而低沉,“我受‘一号’首长委派,前来与您紧急联络。” “来,小孙同志,坐下说。”张老师示意孙卿就座,神色凝重却沉稳,“有什么情况,慢慢讲。” 这位张老师,正是中共地下党闸北地区的第一负责人张克敏。孙卿此次冒险登门接头,也是经过慎重考量的——张克敏是潜伏特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倘若他真有问题,整个闸北的地下组织恐怕早已被连根拔起。 第133章 今天中午咱们包馄饨吃 “张老师,”小孙语速略快,“这次上级下了决心,一定要挖出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特务,所以派我再来进行一次甄别。” “唉……”张克敏深深叹了口气,“已经甄别过两次了,始终没有结果。恐怕这一次也……” “张老师,这次不一样,有其他战线上的同志参与进来,相信会有突破。” “哦?其他战线?”张克敏扶了扶眼镜,“难道不是上海地下党的同志?” “组织纪律,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请问,这次参加会议的同志,您熟悉吗?” “当然熟悉。这次代表闸北参加会议的是负责工运的王辉同志,他是位老同志了。” “请您详细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王辉同志是民国三十一年入的党,当时……” 约莫一个时辰后,孙卿告辞离开。 “张老师、张师母,请留步,今天麻烦二位了。”孙卿客气地向张克敏夫妇道别。 “孙老师慢走,有空常来坐坐。”张师母同样热情地回应。 走在渐渐昏暗的街道上,孙卿反复琢磨着刚才张克敏介绍的情况。从表面来看,这位王辉同志似乎可以排除嫌疑——至少他与那两位被捕的同志并不相识,也没有其他渠道能得知那两位同志的具体情况。 那两位被捕的同志分别来自杨浦和江湾地区,为什么沉舟同志不让她直接去排查这两个区域,而只安排她负责闸北和虹口? 思来想去,仍理不出头绪。眼看天色已近黄昏,孙卿决定还是先赶往虹口,找到那边的负责人再说。 .................. 第二天一早,天色便阴沉下来。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小雨,不出半个时辰,竟化作倾盆大雨,仿佛天河倒泻一般。 玉凤望着窗外密密的雨帘,不觉出了神。昨天她替国忠掸西服时,在领肩处发现了两根长长的头发。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头发不小心落在了衣服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国忠这套西服一回家就换下了,自己的头发怎会沾在上面?难道……国忠在外面有了别人? 玉凤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由失笑:就国忠那副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哪个女子愿意同他亲近?再说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以前女同学跟他说话都要脸红半天,这样的人哪会有什么花花肠子?真真是自己胡思乱想,吃饱了撑的。 “玉凤啊,今天不是说要查户口吗?”陆伯轩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笔,望着窗外说道,“雨下得这么大,估计是不会来了。” “随他们去,爱来不来。阿爸,我是在想晓棠马上又要开学了。这姑娘出落得越来越标致,现在的世道又这么乱,就怕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上,这可怎么是好?” “唉……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是有心无力。要不,还是找小姚商量商量?” “那可使不得。小舅舅他们毕竟是公差,临时帮衬一两天还行,要是长达半年,难免遭人闲话,不能让他为难。” 陆伯轩轻捻胡须,陷入了沉思。 “我倒有个主意,”玉凤忽然一拍手,“晓棠读的这所高中是可以申请住校的。” “让她平时住在学校,每周回来一次,到时候我去接。阿爸您觉得怎么样?” “这倒是个办法,就不知道晓棠自己愿不愿意……” “我愿意的。”晓棠不知何时已从后屋走了出来,接口道,“我也想住校,省得天天来回跑。” 玉凤顿时心情明朗——眼前这件棘手的事,竟就这么三言两语解决了。 “好!今天中午咱们包馄饨吃!”她笑着站起身,朝灶披间走去。 还没走到灶披间,就听见店门被人重重敲响。 “开门!查户口!”一个粗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来了!”玉凤赶忙转身跑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被人猛地一把推开。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子闯了进来,雨水从雨衣上“滴滴答答”地洒落在店堂地面上,瞬间汇成了一条细流。 三人掀开雨帽,锐利的目光在店堂内扫视。玉凤这才看清,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一脸凶相,身后跟着两个手下。 玉凤心里一紧:往常查户口都是巡长老张带着人来,喝口茶说几句闲话就走。可眼前这几张面孔,她从未见过。 她下意识将晓棠往身后拉了拉,正要开口,坐在书案后的陆伯轩已沉声问道:请问三位是哪个衙门的?以往不曾见过。 哟?老东西倒是蛮警觉的。为首的男子扯着嗓子嚷道,告诉你们,我们是党通局的!这次全市户口清查由市党部和党通局联合执行,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老百姓不受红党骚扰,安安生生过太平日子!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从雨衣内掏出登记本喝道:户口本拿出来! 陆伯轩连忙将书案上的户口簿递过去。 精壮男子翻开第一页瞥了一眼:户主陆伯轩是谁?站出来! 老朽便是。腿脚不便,还请长官见谅。 男子上下打量着陆伯轩,不耐烦地摆手:叫你站就站,哪来这么多废话! 玉凤听得心头火起,冷声道:请长官说话放尊重些! 男子扭头睨着玉凤,脸上露出讥诮:我们党通局办事就这个规矩!不满意?待会儿跟我回局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尊重! 第134章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伯轩见对方言辞蛮横,生怕再起冲突——家中不是老人就是孩子,实在不宜硬碰。他连忙打圆场道:“长官吩咐,陆某站起来便是。” 说着,他拄起拐杖,缓缓绕过书案,走到那男子面前。 “哟呵!”精壮男子斜眼瞥了瞥陆伯轩那条残疾的腿,“果然是个瘸子。继续查!” 一旁拿着户口簿的手下高声喝道:“陆国忠、陆玉凤、陆国全,都站出来!” “陆国忠上班去了,陆国全不在这儿住。”玉凤语气生硬地应道,“我是陆玉凤。” 精壮男子轻哼一声,夺过户口簿扫了几眼:陆国忠是做啥的? 市南警局。 嗬,还是个吃官饭的。男子斜眼打量着玉凤,巡街的还是坐衙门的? 不清楚,只晓得是警察。 男子不耐烦地对手下摆手:记下!这家人员不齐,缺勤的限期到局里报到。又指着玉凤身后的晓棠:这小丫头是谁?还有,户口簿上两个小孩子呢? 连孩子都要查?陆伯轩急问。 老东西废话真多!快点! 玉凤只得转身上楼,抱着小毛头领着诚诚下来。全在这儿了。这是小姑娘的户口簿。她递过顾曼莉留下的册子。 男子随手一翻:听着!陆国忠、陆国全明天必须到党通局报到,否则按通共论处! 正要离开,店门外传来洪亮的嗓音:这雨落得邪性! 只见姚胖子带着两个手下收伞进门,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嚷:姐夫,晓棠在不在?忽然瞥见三个穿黑雨衣的生面孔,他诧异地挑眉:家里来客了? 精壮男子厉声喝问:你们干什么的? 姚胖子一愣,随即会意:册那!你们又是哪路神仙? 党通局查户口!男子昂首睨视。 娘个起来,我还当是劫道的。姚胖子嗤笑,不对啊,查户口什么时候轮到党通局插手?这不是警察局的差事? 警察局?男子轻蔑一笑,那是一帮饭桶!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陆伯轩忙劝解:长官,这是内弟,来找陆某说事的。 什么内弟!我看你们像红党! 随你怎么说。姚胖子耸耸肩,赶紧办完事走人,不送! 姚胖子本不愿与党通局的人纠缠,他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没闲工夫跟这群色厉内荏的家伙耗着,便打算说两句场面话就此了事。 谁知那领头的男子却不依不饶,横身拦在姚胖子面前:不说清楚来历,今天你别想蒙混过去! 老大,姚胖子的一名手下见状实在忍不住,低声提议,要不请这三只出去吃顿饭 行啊,不过请他们到外头吃去,真是烦人。姚胖子瞥了那男子一眼,懒得再多费口舌,径直上前搀扶陆伯轩回到书案后坐下。 党通局三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几人话里的意思,正互相使着眼色,却见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自己,吓得浑身一哆嗦。那领头的精壮男子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各、各位红党兄弟……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啊! 册那!你们才是红党,党国的叛徒!姚胖子的手下用枪比划着,低声骂道,滚出去,动作快! 店门“嘭”的一声被关上,玉凤只听得屋外滂沱的雨声中,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和断断续续的讨饶。 姚胖子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仍是一脸恭敬地对陆伯轩说道:“姐夫,稍后我让人问晓棠几句话,问完就走。” 陆伯轩面露惊疑:“晓棠出了什么事,竟要麻烦你们警察上门?” 玉凤也忧心忡忡地望向姚胖子:“小舅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姚胖子朝晓棠招了招手,语气缓和地说:“晓棠,等会儿问你什么就照实说,没事的,就是走个流程。” 晓棠一脸迷茫,机械地冲着姚胖子点点头 诚诚在一旁好奇地探过头:“舅公公,我也要问话吗?” “侬这小鬼头,”姚胖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什么事都想来凑热闹。功课做好了伐?” “还没呢……”诚诚撅着嘴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姚胖子的两个手下推门进来,身上却披着那两件从党通局人员身上扒下的黑雨衣。 “老大,人已经打发走了。” “开始吧,注意问话语气。”姚胖子吩咐道。 手下引晓棠到后堂坐下,翻开笔录本,温和地问道:“小姑娘,昨天跟踪你的男人,你之前见过他吗?”................. 这一边,当陆伯轩和玉凤听姚胖子说完晓棠被跟踪骚扰的经过,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若不是国忠和姚胖子暗中派人保护,晓棠恐怕早已落入那歹人之手。 姚胖子压低嗓音继续说道:“这个姓张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流氓,去年那起……” “什么?!”陆伯轩双手猛地按住桌案,竟忘了拄拐就颤巍巍站起身,连声惊呼道:“万幸!真是天大的万幸啊!” .................. 虹口山阴路一带,雨声淅沥。孙卿撑着一把素色雨伞,站在一家钟表修理行门前,眉头微蹙——店门依旧紧闭着,这已是她第二次无功而返。 昨天临近天黑时她也来过一次,同样是铁将军把门。向周边邻居打听,没人说得清店主薛忠贵的去向。有人说下午还见店门开着,甚至有位邻居信誓旦旦地说,曾看见一位女顾客拿着台钟走进店里。 薛忠贵是虹口地下党组织的第一负责人,按理不该无故离店。更蹊跷的是,根据“一号”首长提供的情报,店里应有一名小伙计担任联络员。事出反常,孙卿心中隐隐不安。 她四下观察,街上行人稀疏,并无异样。于是凑近店门,贴着门缝向内窥探——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唉……”孙卿轻叹一声,今日怕是又白跑一趟。若实在不行,只能冒险直接联络虹口区参会的那位工运负责人了,但那无疑风险极大。 正要转身离开,她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孙卿眉头拧成川字,再次将脸贴近门缝,凝神细闻——没错,确实是血的味道! 她猛地后退两步,心头一凛:出事了! 孙卿心头一紧,立即意识到必须马上离开修理行——危险正在逼近。她扔掉手中的雨伞,脚步从疾走瞬间转为飞奔,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将右手伸进随身小包,握住手枪,利落地打开保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跑过一条马路后,孙卿转身回望,身后并无任何异常。雨势渐渐转小,先前倾泻的大雨已化作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靠在一旁弄堂口的墙边微微喘息。 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她暗自思忖。不行,无论真假,都必须尽快将这一情况汇报给沉舟同志…… 正当孙卿飞速思考下一步行动时,一只手臂突然从幽暗的弄堂里伸出,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孙卿心中大骇,在被对方拽住胳膊的瞬间,另一只手已迅捷从包中掏出手枪,冰冷的枪口立刻对准了来者。 那是个身姿利落的女人,上身一件藏青色的短款夹克,下配一条熨帖的窄角裤,波浪般的乌黑卷发垂在肩头,脸上蒙着一块挡风的丝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自己同志!”她压低声音道。 此时的孙卿怎会轻信陌生人的言语?她非但没有放下枪,手腕反而更加稳定,枪口微沉,精准地再次指向对方心脏的位置。 “白鸽,我是‘沉舟’的搭档‘飞燕’。”女人的语速加快,带着刻不容缓的紧迫感,“跟我走,保密局的人正在周围布网,再耽搁片刻,你就有暴露的危险!” “我凭什么相信你?”孙卿的声音冷得像冰。 “中山公园。你的暗号是:‘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这句话如同一声咒语,瞬间穿透了紧张的氛围。孙卿高度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这句暗号由一号首长亲口授予,绝无外泄之理——除非对方真是“沉舟”同志那条线上最核心的成员。孙卿手中枪口的角度不易察觉地偏开了几分,但眼中的警惕仍未消散。 第135章 侬动作快点!装死啊? 犹豫了几秒,孙卿决定跟眼前这个自称“飞燕”的女人走。她朝对方点了点头。 “走这边。”飞燕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孙卿朝弄堂深处奔去。两个女人在虹口错综复杂的巷弄间曲折穿行,引得几位在屋檐下避雨的阿嫂投来诧异的目光。直到看见前方高高的河堤——苏州河到了,飞燕才停下脚步,转身低声道:“不能走桥,所有通往市南的桥都有保密局的岗哨。” 孙卿惊讶地望着她:“那我们怎么回市南?” “在这里等着。”飞燕抬手看了看时间,神色间透出几分焦急。 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灰暗的天空点染出绚丽的色彩。然而空气却愈发潮湿闷热,仿佛一个无形的蒸笼,令人喘不过气来。 “飞燕同志,到底发生了什么?”孙卿将额前湿发向后一捋,急切地望向飞燕。 “薛忠贵和联络员两位同志恐怕已经遇害。”飞燕沉声回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与那个潜伏者有关,很可能就是他下的毒手。” “难道是闸北那边……” “应该不是,你并没有暴露。”飞燕警惕地向外张望,“所以你必须尽快突破保密局的封锁网。” 孙卿凝重地点了点头:“下一步怎么办?” “先向沉舟同志汇报情况,他会做出安排……”飞燕顿了顿,语气坚定,“记住,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两辆墨绿色的卡车自远处缓缓驶来。车厢被灰色篷布遮盖得密不透风,驾驶室门上赫然印着正新棉纺公司的字样。 飞燕快步走出弄堂,扬手示意。头车稳稳停在她身旁,驾驶室里跳下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司机和一个二十多岁、装卸工打扮的年轻人。老司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小姐,没耽误你的时间吧?” 赵师傅,飞燕朝身后的孙卿招手,示意她赶快过来,让她藏在货箱里,位置都安排好了吗? 早准备妥当了,大小姐放心!老赵爽朗应道,随即转向年轻人,阿彬,侬去搭把手。 阿彬利落地掀开篷布一角,纵身跃上车厢,朝孙卿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孙卿借力登上车厢,钻进篷布后才看清里面情形——一捆捆棉纱整齐码放三层,在底层两垛之间特意留出了一处空隙,刚好容一人进出。 这位小姐,您往里面钻,中间是空的。阿彬指引道。 孙卿回头望向飞燕:那你呢? 我上后面那辆。飞燕快速答道。 待孙卿钻入棉纱垛间的空隙,阿彬顺势将外层的纱捆推回原处,巧妙掩住了入口。 阿彬跳下车后,飞燕郑重嘱咐:赵师傅,阿彬,路上多留神。过桥时可能会遇到检查,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送到哪儿?老赵问道。 飞燕略一思索:市南警局附近,找个僻静处。阿彬你路熟,给赵师傅带路。 大小姐,您自己也当心。阿彬关切地说。 飞燕眉眼一弯,蒙着纱巾的脸上漾开明媚笑意,朝阿彬点点头,挥手示意发车。 目送卡车缓缓驶远,飞燕疾步走向第二辆卡车。司机早已掀开篷布等候,她一个利落的翻身,矫健地钻入了篷布之中...... 孙卿蜷缩在棉纱垛中,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此刻,她心中充满了疑问:这位飞燕同志究竟是谁?看这情形,她应该也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很可能就在保密局,否则怎会对他们的行动如此了如指掌?还有那个正新棉纺公司,又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司机称她为大小姐,那个年轻的装卸工对她又这般敬重? 正思忖间,车速突然放缓,前方传来一声厉喝: 停车!靠边接受检查! 卡车缓缓停稳,孙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悄悄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枪,利落地打开了保险。 熄火,钥匙交出来!一个男人严厉的声音传来。 报告长官,我们是正新棉纺公司运输队的。这是司机赵师傅沉稳的应答。 车上装的什么? 棉纱,全是棉纱,正要送往厂里去。装卸工阿彬接口答道。 棉纱?打开检查!那声音毫不松动。 阿彬跳下车,手里捏着一张通行证,躬身朝站在车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特务小跑过去。此时卡车正停在四川路桥头,桥上一群黑衣特务正在盘查过往行人和车辆。 让你打开篷布,你过来做什么?特务厉声质问。 长官,篷布马上就能打开。我这儿有京沪警备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阿彬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那小头目瞥了眼通行证,眉梢一挑,来头不小啊! 阿彬顺势接话:这批棉纱是紧急调拨给东北国军的,要赶制冬装,时间紧迫,还请长官行个方便。 那特务盯着通行证,又扫了眼车上篷布遮盖的货物,脸色一沉:少废话!打开! 阿彬无奈,只得笨手笨脚地爬上车厢,慢吞吞地解着缆绳。 侬动作快点!装死啊?特务厉声呵斥。 哎哎,这就快、这就快!从清早到现在一粒米都没吃到,这老板真是抠门到家了……阿彬一边解绳子一边嘟囔着,故意把动作拖得更慢。 长官,您自己瞧吧!阿彬掀开篷布一角,委屈巴巴地嚷道,回去还得卸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小赤佬废话真多!特务抓着栏杆跃上车厢。眼前棉纱堆放整齐,看不出什么异样。 拿根撬棍来!灰衣特务朝车下喊道。 篷布深处的孙卿屏住呼吸,食指紧紧扣住扳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噌——铁棍插入棉纱的摩擦声刺耳传来。随着声响越来越近,孙卿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 啊呀,长官大人啊!您这样捅下去,棉纱全要捅坏了呀!阿彬突然带着哭腔喊道,这可是军需物资,弄坏了要掉脑袋的!到时候追查起来,您可别怪我没提醒…… 铁棍声戛然而止。特务跳下车,狠狠瞪了阿彬一眼: 谢谢长官!好人有好报的!阿彬连连鞠躬道谢,飞快地盖好篷布,一个翻身钻回驾驶室。 周师傅,快走!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声催促。 卡车猛地发出轰鸣,周师傅一脚油门,从一挡直接飙到四挡,车子如离弦之箭冲过四川路桥,朝市南警局方向疾驰而去。 阿彬,看不出来啊!周师傅紧握方向盘,由衷赞叹,侬这手捣浆糊的功夫真是厉害!怪不得大小姐指名要你跟车。 唉,以前拉黄包车什么人没见过,都是被逼出来的……阿彬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 篷布下,孙卿的食指终于从扳机上松开。她关掉保险,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物黏腻地贴在身上。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缓缓漫上心头。 第136章 再让我发现,统统发配到东北前线! 市南警局附近的一条小马路旁,周师傅将卡车稳稳停在路边。阿彬跳下车迅速环顾四周,见路上行人稀疏,立即动手解开捆绳、掀开篷布,将表层的棉纱扒开。 小姐,可以出来了。 孙卿艰难地从棉纱堆里挣脱出来。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她的四肢早已麻木不堪。 能下来吗?阿彬关切地询问。 可以,你扶我一把。孙卿借力跃下车厢,却因双腿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我们就送到这儿,您多保重。阿彬轻声同孙卿作别。 多谢二位师傅相助。孙卿朝阿彬躬身致谢。 目送卡车远去,她揉了揉酸麻的腿,警惕地打量着这条僻静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后的潮湿。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三两个行人步履匆匆。 孙卿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伸手探进手提包确认——手枪安然无恙。她必须立即见到陆国忠,汇报虹口的突发状况。这条小巷离警局尚有一段距离,从正门进入太过显眼,她决定绕道后门,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转过街角,警局的灰色建筑已映入眼帘。她放慢脚步,再次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朝着那扇熟悉的侧门走去。 此时陆国忠正准备离开警局,前往蒲汇塘路联络徐汇地下党负责人。刚锁上抽屉,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抬头见是孙卿,他立即起身,示意她将门关严。 看着孙卿满脸疲惫,湿发紧贴额头,衣衫上沾着污渍,陆国忠一脸惊讶,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孙卿摆了摆手:先给我倒杯水,渴得厉害。 陆国忠连忙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孙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他又续上一杯,示意她在沙发就座。 孙卿瘫坐在沙发里,长舒一口气,这才将方才的遭遇细细道来。 若不是飞燕同志及时接应,还有那个叫阿彬的搬运工随机应变,孙卿心有余悸,我恐怕已经牺牲了。 你说飞燕判断薛忠贵已经遇害?陆国忠神色骤变,必须立即通知你们一号,虹口的地下党同志处境危险! 孙卿摆了摆手:我进警局前,已经用路边的公用电话通知了一号。 陆国忠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你说保密局封锁了苏州河上的几座桥,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孙卿才回过神来。是啊,莫非他们的目标就是我?她抬起迷茫的双眼望向陆国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稍等。陆国忠示意孙卿先休息,自己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市北警局吗?请转袁副局长......对,我是市南警局的。 老袁啊,我是国忠,好久不见......是有两年多没聚了。 跟你打听个事,保密局在苏州河设卡到底在查什么?我的人出去公干也被拦了......对,所以私下问问你。 哦......原来如此,是个女的?人抓到了吗......哦,确定还没过桥?好,我知道了。该我请老哥才是,明天我来虹口,请老哥喝酒,说定了!再会! 电话那头的老袁正是当年日占时期同陆国忠一同前往南京出差的袁科长,而此时他已经是市北警局的副局长。 放下电话,陆国忠看向孙卿:“看来找的就是你,一个穿着深灰色小西服的女人” 孙卿“噌”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有些激动的问道:“我暴露了?” “那倒不至于”陆国忠摇摇头:“我估计你在钟表修理行门口再多待一分钟,就会陷入敌人的包围。” “目前来看,保密局的特务没有看清你的脸,应该是你的雨伞救了你。” 孙卿后脊阵阵发凉,自己当时的直觉是对的,幸亏自己毫不犹豫狂奔起来,幸亏得到情报小组飞燕同志的帮助。 “这套衣服立即销毁”陆国忠沉声说道:“明天跟我再去一次虹口,必须找到线索。” 陆国忠略作沉吟,改口道:你现在就去把衣服换了,换下的这套交给我来处理。 明白,我这就去。孙卿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望着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陆国忠的心像被猫爪抓挠般焦灼难安。钱丽丽现在究竟处境如何?至今未能与自己取得联系,说明她的处境已是万分危急。若是被于会明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于会明城府深不见底,他的心思,从来没人能够揣度。 必须尽快与钱丽丽取得联系,否则自己将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更无法获取上级的指示。但若亲自前往保密局,未免太过引人注目。或许该让姚胖子先去探探虚实?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随即又放下话筒,起身推门而出。 见姚胖子办公室的门紧锁,陆国忠只得转向备勤室。 刚推开备勤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只见姚胖子的七八个手下正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卷,分作两桌推牌九。众人起初并未察觉他的到来,还在高声吆喝着天杠!天杠!直到听见咳嗽声,才慌忙扔下手中的骨牌,个个挺直腰板齐声喊道:处座! 这里是警局,不是赌场!陆国忠厉声斥责,看看你们成何体统! 下不为例!再让我发现,统统发配到东北前线! 姚胖子向来不拘小节,只要求手下忠心办事,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帮人散漫的作风。此刻见处座动怒,个个面如土色——谁都知道这位长官向来言出必行。 报告处座!属下再也不敢了!一个小头目立正答道。 陆国忠微微颔首:你们老大去哪了? 带了两个弟兄出去了,还没回来。 陆国忠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走出备勤室,正要返回办公室,走廊上忽然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 处座,请留步! 老陈有事? 老陈警惕地环顾四周,见走廊空无一人,这才凑到陆国忠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有译错?陆国忠震惊地看向老陈。 千真万确,去您办公室详谈。 回到办公室,陆国忠迅速将门锁好。 电文给我看看。 果然如老陈所说,这是一份南京国防部发往东北剿总的重要电文,内容显示十天后将有三个整编师分别从青岛和连云港搭乘美军运输舰,目的地是辽宁葫芦岛,要求东北剿总做好物资接应准备。 我也是偶然截获的,试着破译了一下,没想到真的破解了。老陈在一旁解释道。 陆国忠从桌上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递给老陈,划亮火柴,先点燃了译电稿,待纸张燃起,才就着跳动的火苗为老陈点烟。 两人沉默地看着烟灰缸中的稿纸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老陈掐灭烟头: 处座,我先回去了,侦听室还有不少工作要处理。 陆国忠紧紧握住老陈的手,用力晃了晃,又在老陈耳边低语了两句,随后亲自为他打开房门。 老陈前脚刚走,换上警服的孙卿便拎着个纸袋匆匆赶来。 陆国忠二话不说接过纸袋,沉声吩咐:让小李备车,你随我去趟保密局。 孙卿心头一凛:处座,您要我跟您去哪儿? 杜美路保密局,怎么,有问题?陆国忠刻意端起长官的架势。 没问题,我这就去通知小李。孙卿立即收敛神色,恢复了内勤人员应有的干练姿态。 第137章 放心,没人认得你 陆国忠拎着装有那套小西服的纸袋走出警局大楼时,黑色的雪佛兰小车已在台阶下等候。身着警服的孙卿静立车旁,见他出来,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陆国忠却放慢脚步,抬腕看了看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朝孙卿微微招手,示意将纸袋放入后备箱。 孙卿快步接过纸袋,转身打开后备箱,这里面装的东西 让孙卿惊讶不已:四盒杏花楼的月饼,两大罐西湖龙井,两瓶法国红酒,甚至还有两支金华火腿 沉舟同志不是说去保密局总部吗?这样子——去丈母娘家送礼还差不多。 不多时,同样穿着高级警官制服的老陈匆匆走出大楼,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两人低声说着话,看都没看孙卿一眼,先后上了车。 三人上车后,轿车缓缓驶出警局大院。刚拐上马路,便突然加速,朝着杜美路方向疾驰而去。 …… 杜美路保密局上海站门口,警卫仔细查验过证件后,向车子敬礼放行。 此刻,孙卿的心又一次揪紧了。她无法确定保密局的特务是否已经看清了自己的面容——这位沉舟同志的胆量实在惊人。仅仅一个多小时前,她才刚从他们的封锁圈中突围;而现在,竟被直接带到了保密局的总部大本营。,后备箱还装着那套灰色的小西服呢!! “老陈,你先去电讯处交接文件,完事后在车上等我们。”陆国忠吩咐道,随即转向孙卿,“小孙,带上东西跟我走。” 于是,陆国忠提着四盒月饼和两瓶红酒,孙卿拎着两只火腿与两罐茶叶,二人就这样坦然地走进了保密局办公大楼。 走廊里经过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这般大大方方提着节礼走进保密局的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着。 有认识陆国忠的人远远就朝他打招呼:“哟!这不是国忠老弟嘛,今天怎么有空来看于长官?” “是李科长啊,趁着今天得闲,特意来望望老长官,这不快到中秋的嘛。” “还是侬有心!”李科长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陆国忠身旁的孙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国忠,这位是……你的秘书?” “我哪有什么秘书,”陆国忠神色自若,像拉家常般应道,“这是处里的内勤小孙。东西太多,叫她帮着搭把手。” 一旁的孙卿早已手心沁满冷汗——这栋楼里的每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她脸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朝李科长微微颔首。 ………… 机要秘书室门外,陆国忠轻叩几下门扉,里面却毫无动静。他心中焦急,静候半分钟后,对孙卿低声道:“跟我来!” 于会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陆国忠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声音虽轻,却隐约能听见“虹口”二字。 “啪啪啪——”陆国忠敲响了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于会明低沉而威严的嗓音。 “处座!”陆国忠推门而入,步履从容。 “是国忠啊!”于会明立即起身,原本阴沉的面容瞬间堆满和蔼的笑容,“来来来,这边坐。” 他热情地招呼陆国忠落座,目光扫过陆国忠身后的孙卿。 “这是我和国全给您备的中秋薄礼。”陆国忠说着,将月饼和红酒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却特意留了两盒月饼未放。 “小孙,东西放这儿。” 孙卿紧随其后将礼品放好,朝于会明恭敬行礼:“长官好!” “好…好…好,这位是……?”于会明和蔼地点头问道。 “是处里的内勤小孙。”陆国忠介绍着,顺手将两盒月饼递给孙卿,“小孙,你先到外面等我。” 于会明笑着打趣:“这两盒月饼,还要送给哪位贵人?” “让处座见笑了。”陆国忠朝孙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这两盒本是给钱秘书的,可她却不在。” “钱丽丽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做那个什么……”于会明会意地颔首,“孕检,说是两个多月了。”他笑着指了指肚子。 “原来如此,”陆国忠恍然大悟,“这可是大喜事啊!” ………… 站在门外的孙卿此刻内心异常紧张。她万万没想到沉舟同志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在这特务魔窟里竟如入无人之境——难怪他们是延安直接领导的情报小组。 正怔忡间,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光影朦胧处,一位身着真丝旗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朝这边款款走来。 孙卿满心疑惑:这可是保密局,怎会有如此摩登的女子? 待那女子走近,孙卿顿时大惊失色,汗毛倒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前这时髦女郎约莫三十岁上下,肌肤胜雪,圆润的脸庞上一双乌黑明眸流光溢彩,唇上那一抹嫣红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一头波浪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她......她不就是先前帮助自己脱困的飞燕同志嘛——孙卿差点失声惊呼! 钱丽丽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女警,开口问道:“你是哪个警局的?在这儿做什么?” 孙卿强抑住心头的波澜,镇定答道:“我是市南警局的,随陆国忠处座前来拜会长官。” “哦?”钱丽丽那双明眸瞬间弯成了月牙,声音清脆悦耳:“是陆大处长来了呀。”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孙卿一眼,脸上笑靥如花。轻叩几下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孙卿怔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她就是飞燕。那眼神,那披肩的波浪卷发,绝不会错。 不多时,伴着钱丽丽一阵清脆的笑语,房门从内打开。钱丽丽与陆国忠前一后走出,陆国忠在门口朝相送的于会明郑重敬礼。 来到秘书室,陆国忠从孙卿手中接过那两盒月饼,递给钱丽丽。 国忠~钱丽丽娇声软语道,你还是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呢~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送礼还带着人家小姑娘一起来……国忠,你就不怕玉凤知道了说你呀? 她轻轻拍了拍孙卿的肩,笑语盈盈:以后这种事可别让小姑娘做了。人长得这么标致,哪能总给你当拎包的呀? 钱秘书说得是,我以后一定注意。陆国忠点头应着,手指似有意若无意地在月饼盒上轻叩了几下。 钱丽丽眸光微动,会意地颔首。 走了,处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明天还得跑一趟市北,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钱秘书,再见!”孙卿客气地向钱丽丽道别。 钱丽丽笑着回应:“再会啊,小孙。”说话间自然地向前一步,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凑到孙卿耳边,用轻若蚊鸣的声音低语:“放心,没人认得你。 ..........陆国忠回到家时,早已过了晚饭的钟点。玉凤见他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进门,不禁好奇:这是什么东西,装得这么满? 见陆伯轩不在店堂,国忠拉过玉凤压低声音:这包衣服,你赶紧送到小山东那儿,让他烧了!要快,别让人看见。 什么衣服?玉凤一把抓过纸袋往里瞧,这不是女人的衣服吗? 陆国忠!玉凤脸色一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 没有的事!陆国忠急忙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听我的,快去处理掉,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什么人命关天?玉凤疑惑地打量着丈夫,你得说清楚,不然我怎么跟小山东交代? 事关红党,国忠不得已吐出这两个字,特务正在全城搜捕! 哦……哦……玉凤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老虎灶前只有三两个街坊在打热水。玉凤抱着纸袋在角落里等候,见人都散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店堂。 正擦灶台的小山东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玉凤,你这是做什么? 小山东,快帮个忙,玉凤边说边回头张望马路,把这包衣服烧了。 小山东一脸困惑地接过纸袋,打开看了眼:这料子多好,烧了多可惜?忽然他想起什么,正色道:该不会是死人的衣服吧?这……这可不能在我这儿烧。 你胡说什么!玉凤埋怨着,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快烧了吧,真是人命关天。 小山东听罢连连点头,赶紧拉开灶膛门,把整个纸包塞了进去。霎时间,原本奄奄一息的炉火腾地窜起通红烈焰,火光将玉凤的脸映得发烫。 乖乖!小山东急忙往锅里添冷水,烧干了可不得了! 直到炉火渐弱,小山东用通条来回拨弄,确认衣物已完全化作灰烬,玉凤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小山东,她快步离开了老虎灶。 第138章 只盼着一切太平就好 第二天,陆国忠刚踏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骤然响起。他放下公文包快步上前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毛局座的怒吼: “陆国忠!你好大的胆子!连党通局的人都敢打!” 陆国忠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弄得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说话啊!人都敢打,话倒不敢说了?” “局座,我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陆国忠语气透着委屈,“什么党通局?谁打谁了?” “好!好你个陆国忠!”毛局座气得发笑,“我问你,姚胖子昨天是不是去了民福里你家?” “局座,这事我真不清楚。等等……您是说姚胖子把党通局的人给打了?” “没错!市党部张秘书长一早就打电话来兴师问罪,话说得很难听。” 陆国忠更困惑了:“这怎么还牵扯到市党部了?” “张维明现在兼任党通局局长!你们尽给我找麻烦,张秘书长要求把姚胖子交给他们处置。”毛局座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国忠啊,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局座,这件事不如就让姚胖子自己去周旋,你我暂且都装糊涂。”陆国忠想了想,建议道。 “让姚胖子去解决?”毛局长差点气笑,“他都能把党通局一把火烧了,你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觉得我太清闲了?” “局座,您请听我说,”陆国忠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要不了多久,张秘书长必定会亲自登门向您讨饶。届时还望局座把握分寸,切勿轻易松口。” “哦?”电话那头的毛局座语气中透出探究之意,“此话怎讲?国忠,你别跟我打哑谜。” “电话里不便细说,我会尽快到市局当面向您汇报详情。” “好!我等着。”毛局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陆国忠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沉思。姚胖子打了党通局的人,这件事他确实毫不知情,昨天回家后玉凤也未曾提及。原本今天打算带着姚胖子去虹口查案,眼下看来,得先让他把党通局这桩麻烦事了结才行…… 正低头思忖间,门口响起了姚胖子洪亮的嗓门: “我说国忠,听说你昨天跑了一趟保密局?有啥要紧事啊?” 陆国忠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到办公桌前坐下。 “声音轻点,”陆国忠把桌上的骆驼牌香烟扔给姚胖子,叹了口气,“刚才被毛局长在电话里训了一顿。”随即将通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册那!”姚胖子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市党部找姓张的理论!党通局这帮人就是一群戆大,真当老子好欺负?” “激动什么!是你把人家打了,谁欺负谁呀!”陆国忠摆手示意姚胖子坐下,“现在人家就等着你上门,别忘了,你手里还捏着张王牌呢。” 姚胖子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却摇头道:“这张牌可不能轻易打出去,我要让那小子把牢底坐穿!” “怎么用牌,还不是你说了算?”陆国忠微微一笑,“说人家是戆大,我看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姚胖子低头琢磨片刻,朝陆国忠重重一点头,起身就要告辞:“我心里有数了!” 这时,内勤小孙敲门走了进来,见姚胖子在场,恭敬地招呼:“姚副处早!” 姚胖子打了个哈欠,朝孙卿一笑,摆摆手:“不早喽,该干活去了。”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把握好分寸,”陆国忠在他身后提醒道,“别让人抓住把柄。” 目送姚胖子离开办公室后,孙卿轻轻将门带上。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乍一看就像个清秀的女学生。 处座,我们今天还去虹口吗? 陆国忠抬眼看了看她:去是要去,但你就别跟着了。 为什么? 昨天挨了领导批评,不能再让你涉险了。 孙卿一脸诧异,您挨批评了?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处座,那位钱秘书是不是…… 陆国忠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我必须去。孙卿语气坚定,一双丹凤眼澄澈而执着地注视着陆国忠,这也是我的任务,而且我对内部同志的情况比您熟悉,一定能帮上忙。 陆国忠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下来........ ........... 民福里杨家姆妈家中,刚匆匆赶回来的杨立秋正不住地劝慰着老太太: 姆妈,我就是跟着长官出趟差,顶多半个月就回来了,您哭什么呀? 杨家姆妈用手帕不住地抹着眼泪:立秋啊,依我看你还是别当这个兵了。姆妈年纪大了,心里总是放不下…… 就半个月工夫,一眨眼就回来了。要不——您跟我一块儿去?杨立秋半开玩笑地说。 去你个鬼呀!杨家姆妈被逗得一声破涕为笑,哪有当兵还带着老娘的?真是的,你这小鬼,整天就知道糊弄姆妈。 “是立秋阿哥回来了呀!”门口传来玉凤清亮悦耳的嗓音。 她怀里抱着小毛头,手上还拎着两盒月饼:“杨家姆妈,这是国忠特地买的杏花楼月饼。”将月饼放在桌上,却见杨家姆妈眼眶泛红,不由诧异:“老太太,您这又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玉凤啊,你是不知道,”杨家姆妈指了指儿子,“立秋他又要出远门,说是去什么岛……” “崇明岛啊?那很近的,一两天就回来了。”玉凤不假思索地接话。 “玉凤,不是崇明岛,是台湾岛。”杨立秋连忙纠正。 “台湾岛?”玉凤歪着头想了半晌,才恍然道:“就是明末郑成功收复的那个台湾岛?” 见杨立秋点头,玉凤一时语塞。她实在想不出这个台湾岛究竟在何方,离民福里又有多远。 “玉凤,你出来一下。”杨立秋朝玉凤使了个眼色,低声招呼道。 玉凤跟着他走进灶披间。只见杨立秋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玉凤手中。 “这个一定要当面交给国忠,记住,是——当——面——交给他!”杨立秋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格外郑重。 “我这一去,嘴上说是半个月,可究竟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他语气沉重,“我姆妈……就拜托你了。” “立秋阿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老太太的。”玉凤宽慰道,随即忍不住追问,“可为什么要去台湾呢?”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杨立秋无奈地摇头,“只盼着……一切太平就好。” .......... 虹口老街,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煤球炉的呛烟、沿街马桶的腥臊,还有老房子木梁悄悄腐烂的气息。 晾衣竹竿横七竖八地探出窗户,挂着的蓝布衫、白衬裤,在微凉的风里无精打采地飘荡,滴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溅开深色的痕。 有轨电车当当地驶过,车厢里塞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车窗外闪过“申报”的巨幅广告,旁边就是新贴的“戡乱建国”标语,浆糊甚至还没干透。 孙卿轻轻挽着陆国忠的胳膊,两人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她目光不时扫过路旁的弄堂口,带着几分谨慎。 应该就是前面那条弄堂。她压低声音说道。 今日的陆国忠换上了一身棉布长袍,戴着金丝边眼镜,上唇贴着的一缕黑胡须让他看起来活像个做买卖的掌柜。他们此行是要寻找那位参加会议的工运负责人——根据同志提供的信息,此人就住在虹口老街的一条弄堂里。 别停步,走过去再说。陆国忠低声提醒。他的视线已经锁定了弄堂对面的那家米铺:两个伙计正在门外卸着刚到的大米,奇怪的是,竟不见一个买米的顾客。一个提着空米袋的阿嫂刚要进店,就被伙计挥手赶走了。 如今米价一日三涨,市南的米铺一到新米就被抢购一空。可这家米铺却门可罗雀,确实有点意思。 第139章 要找的答案就在眼前? “别回头!有人盯着我们。”陆国忠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先生、小姐,尝尝我这橘子,今早刚从南汇摘的,甜得很!”小贩热情地招呼着。 “来两斤。”陆国忠拿起一个橘子,熟练地剥开皮,亲昵地往孙卿嘴里塞了两瓣。 “嗯,真甜!”孙卿边吃边赞叹,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扫向身后——果然,马路对面米铺的一个伙计正远远地注视着他们。 捧着装满橘子的纸袋,孙卿借着走路的机会低声问:“现在怎么办?要撤吗?” “绕路。这一带的弄堂四通八达,前面路口就转弯。”陆国忠说着,自然地又从她手中的纸袋里取出一个橘子。 这条弄堂与民福里格局相仿,石板路还算宽敞,只是家家户户都把煤球炉搬到门外,各种锅子架在炉上咕嘟作响。炊烟袅袅,混杂着饭菜香在空气中弥漫。 几个正在做中午饭的阿嫂显然没见过这对陌生男女,好奇地打量着从她们身旁经过的陆国忠和孙卿。 孙卿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王家阿嫂,这两人从来没见过嘛。 怕是走亲戚的。这小姑娘看着挺年轻,怎么跟了个岁数这么大的男人? 王家阿嫂侬又不懂了,现在的小姑娘只看钞票不看岁数的呀! 孙卿听得差点笑出声,强忍着抬眼去看陆国忠,却见他虽然面色沉稳如常,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透着几分难掩的尴尬。 “处座,嫂子是不是特别厉害呀?”孙卿仰起脸好奇地问,“我听处里的同事说,当年嫂子在街上开枪打死过绑匪,是真的吗?” 听孙卿提起玉凤,陆国忠略显腼腆,却还是应道:“确有其事。你嫂子呀!怎么说呢,反正进了家门就是你嫂子说了算,我都得听她的。” “嚯!果然厉害。”孙卿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时候也让我认识认识嫂子呗?” “等这阵子忙完,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 “那可说定了,我等着喽!”孙卿开心地笑起来,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 两人边说边走,在纵横交错的弄堂里穿行,离目标地址越来越近。 突然,陆国忠一把拉住孙卿——他敏锐地察觉到附近潜伏着危险。 他对孙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向前挪了两步。这是个丁字形的弄堂岔口,陆国忠贴着墙小心探头望去—— 只见旁边弄堂里,三个黑衣男子正倚着墙抽烟,目光不停扫视着四周。陆国忠心下一沉:是保密局的特务。看来虹口这位工运负责人也已经被监视了。只要他们再往前走过这个岔口,立刻就会引起特务们的注意。 陆国忠悄悄退回孙卿身边,低声说明了情况。正当两人思忖着如何避开特务的监视时,身后忽然传来几个妇人的说话声: “周阿婆,您还撑得住吗?就快到了。” “不行了……这煤饼实在太沉,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了……” “再坚持一下,我这担也不轻啊。” 陆国忠回头望去,只见三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正各自挑着两筐煤饼,步履蹒跚地走来。其中一位看着比杨家姆妈年岁还大。 机会来了!陆国忠朝孙卿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迎上前去。 “阿婆,你们怎么自己挑煤饼?不是有搬运工可以帮忙吗?” “请人要花钱的,能省则省啦。”年纪最大的阿婆喘着气答道。 “快放下,我来帮您挑。您家住在哪儿?”陆国忠热情的说道 “就在前面。先生是做什么的?以前没见过您啊。” “我们是外地来的,想在这附近租房子,先过来看看环境。” 陆国忠说着,接过阿婆肩上的扁担,利落地挑起煤饼。孙卿见状,也赶忙帮另一位阿婆分担。 两位老人连声道谢,陆国忠挑着担子,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而一旁的老太太还在唠叨着:“先生租这里的房子,要当心,租金太高就不要租,这里很多都是二房东,专骗你们外地人的。” 当穿过丁字路口时,陆国忠余光瞥见那三个黑衣男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路口,人却还倚靠在墙上,看起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快到了,哎……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年岁最长的阿婆指着一处老旧的石库门房子。 “小姑娘,我们也到了。”另一位阿婆对孙卿说道。 “你们都住在这里呀?”孙卿好奇地问。 “都住在这儿。小姑娘你别看这房子不大,里面可住着七户人家哩!” 孙卿报了个地址,向三位阿婆打听道:这个地址应该就在附近吧? 年纪最长的阿婆笑呵呵地拉起孙卿的手:小姑娘,先到阿婆家喝口水歇歇脚,我指给你看。 两人跟着阿婆踩着窄小的楼梯,来到二楼的亭子间。 你们瞧,那家就是。阿婆引着陆国忠走到窗前,指着斜对面的一处房子,那屋里就住着个男人,平日里不常见,好像是在哪家纺织厂做工。阿婆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有个女人最近经常进出的。 孙卿眸光一闪——这位负责工运的同志名叫吴有亮,年届四十尚未成家。那女人会是他的恋人吗?可同志提供的信息中从未提及此事。这神秘女子究竟是谁? 忽然,她想起另一桩事:那日在钟表修理行寻找薛忠贵未果时,曾向邻居打听,当时就有人提到看见一个女子进了修理行。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亦或,仅仅只是单纯的巧合? 她凝望着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若这两个女子是同一人,那她的身份就绝不简单——或许自己和沉舟同志要找的答案就在眼前? 陆国忠见孙卿沉默不语,知道她正在思索着什么,便含笑对阿婆说道:阿婆,多谢您帮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轻轻拉起孙卿向老人告辞,两人相偕下楼走出了这幢石库门。 那个女人……孙卿轻声开口,手自然而然地挽上陆国忠的臂弯。 嗯,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陆国忠警惕地环视四周,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怎么安全离开这里。 孙卿提议:不如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我看问题不大。 好,就这么决定。陆国忠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两人依偎着转过街角,来到吴有亮家门前的那条弄堂。 孙卿边走边从容地剥着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地分享着,对路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好巧不巧的事发生了——他们刚走过吴有亮家没几步,那扇门突然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屋里快步走出。他利落地锁上门,急匆匆地朝外走去,转眼间就超过了陆国忠二人,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去办。 吴有亮?孙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不确定,我们都没见过他本人。陆国忠低声回应,先慢慢跟着,见机行事。 第140章 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二人已能望见喧闹的虹口老街。陆国忠紧盯着远处那个男人的背影,见他径直走进一家杂货铺。而米铺的那两个伙计,也正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走,我们去那家面馆吃碗面。陆国忠用眼神示意马路对过的一家面馆。 面馆里,陆国忠选了个便于观察的位子坐下。 伙计,来两碗咸菜肉丝面!孙卿扬声招呼。 处座,接下来怎么办?她俯身低声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先看看这个吴有亮要做什么。 他在打电话,孙卿望向杂货铺,一直在拨号,好像没打通。 就在这时,店伙计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 先生、小姐,您二位的面来喽!当心烫! 陆国忠一边吃着面,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杂货铺的动静。只见吴有亮放下电话听筒,与掌柜简单交谈两句后,便走出了店铺。 “咦?”孙卿轻轻发出疑问,“电话没打通,他怎么不离开?” 马路对面,吴有亮不停地左右张望,显然是在等人。陆国忠因角度所限,无法观察到米铺那边的情况,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就在两人碗中的面快要见底时,陆国忠终于看到吴有亮等待的人出现了——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他身边,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吴有亮一见到她,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 陆国忠几乎看不清那女人的正脸,至多瞥见一抹侧影,但那一头利落的短发,却在视线中格外清晰。 吴有亮与她低语几句后,两人便并肩朝弄堂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暗淡的光线中。 “他们怕是回家了,我们……”孙卿语气急促,话未说完便被陆国忠低声打断。 “不能跟,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自语,目光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牢牢锁住那对渐行渐远的男女。 果然,没过片刻,米铺那头悄悄闪出两个年轻伙计,一前一后,也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陆国忠的眉头紧锁,目光仍停留在女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这女人……总让我觉得有些面熟。”他在记忆中飞速地搜寻,却如同捕捉一道模糊的影子,“到底在哪儿见过?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处座,我们不宜在此久留。”孙卿在一旁低声提醒。 陆国忠收回视线,下定决心:“撤吧。你立即联系一号同志,将情况如实汇报。”他低声下令,同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利落地压在桌上。 刚站起身,就听见孙卿在身旁低呼:“处座,您看!那人是不是姚副处的手下?” 陆国忠心头一凛,抬眼向对面扫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出现在视野里,正远远辍在前面那两个伙计身后——竟是姚胖子手下的小田! 陆国忠霎时明白过来。难怪总觉得那女人似曾相识——他确实从未见过她本人,但曾听姚胖子详细描述过她的样貌举止,而小田的任务,正是负责跟踪她!看来,这短发女人就是商务印书馆校对室主任——上官宏!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晓棠和小娴不是早已不在印书馆勤工俭学了吗?姚胖子为何还派人盯着她? “我们撤!”陆国忠沉声说道。 ......... 华山路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是陆国全的家。 “国全,你看好念馨,我去做饭!”今天轮休的江玥玥正在灶披间里忙着择菜,准备晚饭。她的父母晚些时候要来看外孙女,顺便在家吃顿便饭。 陆国全拿着一个小狗玩具,正陪女儿念馨玩耍,不时学着狗叫,逗得小念馨“咯咯”笑个不停。 突然,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来了来了!敲这么重做什么!”江玥玥扬声应道,以为是父母到了。 打开家门,江玥玥疑惑地看着门口两位穿着工装的男人,问道:“你们找谁?” “国全在吗?我们是教会学校的工友。” “在、在的,我去叫他。”江玥玥连忙应声,回头朝屋里喊道:“国全,你快出来一下,有工友找你!” 陆国全闻声走来,见到来人便招呼道:“你们怎么有空来?有事啊?进屋里说吧。” “不进去了,”其中一人语气急促,“国全,赶紧跟我们走,学校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陆国全心头一紧。 “路上再说!” “好,你们稍等我一下。”国全说完,转身便去准备。 和江玥玥简单交代了一句,国全便随着两名工友匆匆往教会学校赶去。江玥玥站在门口,望着国全那一瘸一拐却仍竭力加快步伐的背影,心头没来由地一酸。她轻叹一声,牵起小念馨,默默转身回了屋。 路上,国全忍不住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晚上我老丈人、丈母娘还要来家里吃饭呢。” “出大事了!”一名工友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宪兵队拉了一车红党分子,就在学校门口那条马路上——当众枪决!” 另一人接过话,语气发颤:“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马路上全是血……法国老神父实在看不过去,冲出去当面指责他们……” 国全心头一紧,忙追问:“后来怎么样?” “老神父和带队军官理论,说他们不能这样随意杀人,更不该在教会学校门口行刑,这是要遭天谴的……” “那军官发了狠,把老神父打了一顿,还污蔑我们学校私藏共党,非要闯进去搜查!” “他们疯了呀!”国全咬牙骂道,“老神父现在怎么样了?” “脑袋被打开了花,门牙也打掉了一颗。”一个校工愤恨地说道,“现在学校老师和工友们都堵在门口,不让那些当兵的冲进来。后面孤儿院的几位洋嬷嬷也赶过来帮忙了。” 三人边走边说,教会学校那红色的屋顶已在不远处隐约可见。 学校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大多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民众。马路中间停着两辆军用卡车,几名士兵正往其中一辆车上搬运尸体,沥青路面上血污横流,尚未干涸。 一个满脸横肉的宪兵上尉带着十来个兵,正站在紧闭的校门前与里面的师生、嬷嬷对峙,嘴里不断吐出不堪入耳的脏话。 法国老神父头上缠着一块毛巾,颤巍巍地站在人群中间,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激动地朝门外吼着:“请你们立刻离开!这里的情况,我已经报告法国领事馆!” 越走近校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越是扑鼻而来。国全忍不住皱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 望着地上尚未搬走的尸体,他心中涌起一阵悲凉:日本人占领上海时也是这样屠杀中国人,如今为什么中国人还要杀中国人?竟还当着老百姓的面当街行刑,这帮畜生! 陆国全随着工友挤到校门口,朝那军官微微欠身,不住的打招呼:“这位长官,我们这是教会学校,受国际公约保护的。请您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你是什么人?”上尉斜眼打量着他。他现在正愁没台阶下,后悔刚才一怒之下打了那洋老头一顿,这万一闹出什么外事纠纷,这可不是自己能扛的住的。眼前这个瘸子正好利用一下,赶紧走人要紧。 “我是学校的校工。您看,我现在连校门都进不去,还等着上工呢。”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猛地抽在国全脸上,打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你怎么打人?”国全一把拽住军官的衣袖,“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两名工友也齐声怒吼:“凭什么打人!” 那上尉军官脸上的横肉狠狠一抽,狞笑道:“打你又怎样?我看你们三个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十有八九是共匪混进来的——来人!给我绑起来押回去!” 那群如狼似虎的宪兵一听命令,顿时蜂拥而上,不容分说便将三人五花大绑,粗暴地推上了军车。 上尉一挥手:“收队!” 校门里的老神父看此情景顿时急了,也不顾脑袋上的伤痛,跳起脚吼道:“你们这帮恶徒,上帝会惩罚你们的!国全!你.们.不要...着急,我会来救你出来的。” “皮埃尔神父,麻烦告诉我家里人一声!”陆国全在卡车上朝老神父高喊。见老神父连连点头、不住地朝他挥手,他才略感安心。 车身颠簸,陆国全随着卡车摇晃,心头却莫名轻松了几分——至少今天这群杀人恶魔没能冲进学校。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涩而欣慰的笑意。 江玥玥是在晚饭后才得知消息的。当时两位老人还在家中,一听这事,急得直跺脚。 “爸、妈,你们看着念馨,我出去打电话!”江玥玥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民福里的笔墨庄二楼,陆国忠刚回到家不久。他独自在卧室里,轻轻展开玉凤亲手交给他的那个纸包。 “我的天……”当他层层揭开纸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竟是一张手绘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军事布防图,而且是完整的全区域布防图!杨立秋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正暗自激动,楼下突然传来玉凤急促的喊声: “国忠!快下来!国全出事了!” 第141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陆国忠拿起听筒,沉声问道: “玥玥,出什么事了?” “大哥,你快想办法救国全……”听筒里传来江玥玥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被一群当兵的抓走了,说他是共党。” 陆国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将听筒拿到眼前看了一眼。 “知道是被哪部分人带走的吗?” “不清楚…是教会学校的老神父亲自跑来告诉我的……”江玥玥哽咽着将法国老神父叙述的经过又向陆国忠复述了一遍。 “别着急,你先回家,孩子还在家里。”陆国忠宽慰道,“这事我来解决,别哭!” 站在一旁的玉凤一把接过话筒: “玥玥,你别急,让国忠去想办法。先回家,要不我现在就过去陪你?” “嗯,好的…别哭了,在家等消息。” 刚挂断电话,陆国忠立即拨通了警局的号码: “总值班室吗?我是电讯处陆国忠。查一下今天下午在教会学校外执行枪决任务的是哪部份的?” “报告陆处长,需要稍等查询,有结果立即向您汇报。” 放下电话,陆国忠陷入沉思。他倒不太担心国全的事,此刻更让他焦虑的是如何将那份军事布防图送出去。钱丽丽那边估计已经被盯上了,清明又远在浏河,即便回来也可能一并被监视。情报传递的渠道,就这么断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在凝神思索,身后传来了父亲陆伯轩的声音: “国全又出什么事了?我在屋里就听见你们打电话的声音。” 陆伯轩拄着拐杖,从自己房中缓步走出。 “阿爸,侬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玉凤上前搀住他,轻声将国全被抓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说我儿子是红党?”陆伯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倒巴不得他真是!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玉凤在一旁暗自嘀咕:阿爸啊,您这位大儿子,说不定还真是红党呢! 陆伯轩瞥见玉凤神色古怪,不由皱眉:“怎么,难道阿爸说错了不成?” “您说得对!”玉凤连忙应和。 这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陆国忠迅速接起电话:“说。” “是保密局宪兵队?好,我知道了,辛苦。” 放下电话,陆国忠抬腕看表,时针已指向晚上八点。这个时间,于会明定然早已离开局里。若等到明日,虽能借机与钱丽丽碰面,但国全等不起——一夜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刑讯逼供是必然的。 不能再等了,必须今晚就将人救出来。 陆国忠不再犹豫,转身回房取出配枪,利落地别在腰间,对父亲和玉凤只简短交代了一句:“早点睡!”随即大步迈出家门。他在虹桥路上拦下一辆黄包车,沉声道:“杜美路。” 车夫不敢怠慢,拉起车便在夜色中飞奔起来。 …保密局值班室内,陆国忠正来回踱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国忠老弟,实…在对不住,喝了点…小酒,睡过头了。”今晚的总值班长——李科长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未及开口,一股浓重的酒气已扑面而来。“这么晚…有事啊?”他努力睁大迷蒙的双眼问道。 陆国忠强压焦躁,将国全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我想这中间定有误会,还请李科长帮忙查问一下。” “是这样啊!”李科长闻言,神情瞬间显得有些不太自然,“那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查查。” 说完,他便晃晃悠悠地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值班室。 过了许久,仍不见李科长的身影,陆国忠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起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他顺着长廊一路走出办公楼,踏入夜色之中。 一阵初秋的凉风迎面拂来,陆国忠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就在这时,随风隐约飘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正是从右侧那栋独立的小楼里传来......... 陆国忠见那小楼几扇窗户仍透出灯光,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去。 刚走近楼门,暗处突然闪出一道黑影,厉声喝道:“什么人?半夜在这里乱闯!” 陆国忠定睛一看,是个三十岁上下、身着黑色中山装的男子。 “我随便看看,这里能进去吗?” 那男子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直指陆国忠:“随便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陆国忠正要表明身份,却见李科长踉跄着从楼里跑出来。 “胡闹!快把枪放下!”李科长厉声喝道,“这位是警局的陆处长,于长官的世侄。” 持枪男子闻言脸色一变,急忙收枪立正,恭敬地敬了个礼:“对不起陆长官!属下职责所在,请您……” 陆国忠摆手打断:“无妨,你去忙吧。” “国忠老弟,”李科长搓着手,面露难色,“我刚查清楚,国全确实是被我们宪兵队的人带回来的,只是……” 见他欲言又止,陆国忠急问:“只是什么?国全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宪兵队那边……已经动过刑了。”李科长吞吞吐吐地说着,眼神闪烁,不时偷瞄陆国忠的反应。 陆国忠眼中寒光一闪,不容置疑地沉声道:“带我去看!”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向小楼深处走去。 李科长见他神色不对,急忙快步跟上,低声劝道:“国忠老弟,千万别冲动!那帮当兵的下手没轻没重,你……你可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国忠脚步不停,语气冰冷:“李科长放心,我陆国忠做事自有分寸。请带路!” 地下一层的刑讯室里,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陆国全和两名工友被牢牢绑在刑讯架上,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皮鞭抽得稀烂,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陆国全整张脸肿胀得变了形,一只眼球可怕地凸出眼眶,几乎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 只要点头承认是红党,我马上放人,还给你们请医生。满脸横肉的上尉狞笑着打量眼前三个奄奄一息的身躯。他必须在今晚逼出供词,否则殴打神父、冲击学校的行径根本无法向上级交代。 刑讯架上一片死寂,三颗头颅无力地低垂着。 头儿,又昏过去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士兵报告。 娘死皮!上尉狠狠啐了一口,不管了! 他转向一旁的书记员:笔录都写好了?直接按手印! 刑讯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科长迟疑地挪步进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李科长,你怎么又来了?还有完没完?”朱队长不耐烦地转过头,却瞥见李科长身后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这又是什么人?”朱队长警惕地打量着陆国忠。 “你……你怎么还不放人!”李科长跺脚喊道,“朱队长,你这是闯大祸了呀!” 朱队长把脸一沉,冷笑道:“李科长,我今天已经给足你面子了。我们宪兵队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李科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朱队长,竟一点情面都不留, “你……你……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他妈这就是自作孽!傻逼!”李科长气得脱口骂了出来。 陆国忠的目光早已扫过刑架上那三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朱队长,径直向前走去。 他在三人面前来回审视,心头猛地一沉—— 他竟然辨认不出,哪一个才是国全。 第142章 哪个王八蛋捅出如此大篓子? “国忠……是我……”一声微弱的呻吟让陆国忠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只眼球突出的身影上。 “国全!”陆国忠一个箭步上前,双手颤抖地扶住弟弟的肩膀,仔细辨认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 “哎哎哎!”朱队长一把拽住陆国忠的手臂,厉声喝道:“你什么人?这可是红党要犯,难道你想劫囚不成?” 话音未落,一支手枪已经死死抵上他的眉心。 “你说他是红党要犯?”陆国忠咬牙切齿,“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朱队长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叫道:“有种就开枪!老子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 李科长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国忠老弟,千万冷静,快把枪放……”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震彻刑讯室,朱队长捂住血流如注的右耳惨叫不止。 “这一枪是教你怎么说话。”陆国忠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李科长连退数步。他万万没想到,陆国忠竟敢在保密局的刑讯室里对宪兵队长开枪。 “国忠老弟,你、你这是要……” “老李,这里没你的事,出去!”陆国忠一把打落朱队长的军帽,揪住他的头发,任凭他如何惨叫,枪口始终抵着他的太阳穴,“现在是我和这个混蛋的私仇!” 刑讯室里几个打手这才回过神来,刚要拔枪,就见李科长连连摆手制止。 直到这时,朱队长才真正意识到今天踢到了铁板——连李科长都在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兄、兄弟……有话好说……”朱队长忍痛求饶,“先把枪挪开……哎哟!疼死我了!”陆国忠猛地一拽他的头发,牵扯到右耳的枪伤,剧痛差点让他昏死过去。 “住手!” 一声威严的呵斥自门口传来。 呼啦啦一阵响动,四五名手持冲锋枪的保密局特务鱼贯而入。于会明面色铁青地走进刑讯室,目光如刀扫过全场。一旁的李科长见是长官亲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暗骂今天真是倒了血霉,竟撞上这等祸事。 于会明快步走到陆国忠身旁,瞥了眼仍在哀嚎的朱队长,随即转向陆国忠,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国忠,把枪放下。相信阿叔,今天定会给国全一个交代!” ......于会明难得提早回家,刚洗完澡准备看一会文件,市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电话那头,市长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法国驻沪领事馆已向市政府提交严正抗议,谴责国军士兵殴打法籍神职人员、冲击法国教会学校并逮捕校工。 于会明起初还在辩解:“既是当兵的闯祸,您该找警备司令部问责,怎么反倒追究起我保密局了?”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市长在电话那端暴跳如雷:“就是你保密局宪兵队干的好事!你还敢推诿?我命令你立刻妥善处理,否则我直接上呈委员长,告你管教不严、纵容部下对外籍友邦人士行凶!” 于会明听得头皮发麻。刚挂断电话,铃声又急促响起。这回是南京外交部一位相熟的次长亲自来电,告知法国大使馆已向国民政府外交部正式提出交涉…… 直到这时,于会明才真正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分明下令宪兵队将一批红党犯人押至蒲汇塘路公开枪决,意在震慑红党潜伏分子,怎会跑到教会学校附近就地处决?这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在阳奉阴违,给他捅出如此大篓子? 于会明气得在家中拍案怒骂,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 ......陆国忠缓缓垂下持枪的手,转身走向刑架,沉默地解开了国全腕上深陷的绳索。 于会明向手下略一颔首,立即又有四人上前,将其余两名工友从刑架上解下。 “立刻送医,直接送陆军医院!”于会明沉声下令。 朱队长见险情已除,又有长官坐镇,顿时又挺直了腰杆:“于长官!这人真是共党同伙,绝不能放走啊!”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指向正背着国全向外走的陆国忠。 “啪!” 一记皮鞭狠狠抽在朱队长脸上。于会明怒不可遏,挥起皮鞭劈头盖脸地抽去。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让你不服从命令!” “我让你横生事端!” “我让你疯狗乱咬人!” 今天不打死你,我这个副站长也不要做了!” ......... “还有你们几个!”于会明转向其余几个打手,“面朝墙壁,列队站好!” 那几个打手吓得不知所措,相互对视着,不敢挪动一步。李科长此时也来了精神,厉声喝道:“于长官的命令听不懂吗?全都靠墙站好!” 于会明将皮鞭递给身旁的特务,冷声吩咐: “每人二十鞭。” 临近深夜,一直在家中焦急等待的玉凤,终于接到了陆国忠从陆军医院打来的电话。 “什么?一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玉凤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发抖,“保不住也要保呀!医生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听着电话那头国忠的叙述,她突然情绪崩溃,冲着话筒狂吼道。 “国全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一条腿被日本人打瘸了,现在一只眼睛又要被国民党打瞎……他的命为什么就这么苦啊……”她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失声痛哭。 卧室里,陆伯轩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他独自坐在床沿,听着玉凤一声声哭诉,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满是皱纹的脸。他用力捶打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在心中一遍遍嘶吼:国全他娘,我对不起你啊!这孩子这辈子受的苦太多了……如果可以,就让我这个没用的老骨头去替他受这些罪吧! “姐,你怎么坐在地上?出什么事了?”晓棠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楼梯上走下来。 玉凤见是晓棠,猛地清醒过来,慌忙抹去脸上的泪水,扶着墙站起身:“没……没什么,姐刚才和你国忠哥通电话,闹得有点不开心。” “瞎说!我明明听见你在说国全哥的事!”晓棠急切地抓住玉凤的手,“到底怎么了?你别瞒着我!” 玉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晓棠。”陆伯轩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出来。 “师傅!国全哥他到底怎么了?” “你国全哥……遭难了。”陆伯轩长长叹了口气,“一只眼睛,被那些当兵的……打瞎了。” 玉凤见阿爸已经说破,知道他在房里都听见了,便哽咽着将国忠电话里说的情况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还没等她说完,晓棠早已泪流满面。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玉凤扑上去拿起话筒,话筒里是姚胖子沉重的声音: “玉凤啊!国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小舅舅现在就过来,我们一起去国全家!” 第143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玥玥!”玉凤含泪扶住几乎瘫软的江玥玥,“你要撑住啊……好歹国全的命是保住了……” “妈妈,爸爸怎么了?我要爸爸回来……”小念馨虽然只有三岁,却已经从母亲苍白的脸色和满屋的泪水中察觉到不安。 江玥玥的母亲紧紧搂住外孙女,强忍泪水柔声安抚:“乖囡囡,爸爸生病了,在医院住几天就回家。”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一直沉默的江父——这位教了四十年书的老人,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愤,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嘶声怒吼,“我们老百姓只求个安居乐业,为什么就这么难!这群祸国殃民的混账!该千刀万剐的国民党!” 一旁的姚胖子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使劲朝玉凤使眼色,示意她快带江玥玥去医院。 正轻声安慰江玥玥的玉凤终于注意到姚胖子的眼色,会意地点了点头。 玥玥,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念馨就拜托外公外婆照看着。她说着扶起江玥玥,又向江玥玥父母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姚胖子匆匆出了门。 陆军医院某个病房外,陆国忠紧紧握住一位中年医生的手:刘主任,我代表国全的妻女感谢您。您这是救了我们一大家子啊! 陆处长太客气了。刘主任轻叹一声,令弟实在是万幸,再晚一点恐怕就得做眼球摘除手术了。现在眼睛虽然保住了,但日后视力会大幅下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送走刘主任,陆国忠长长舒了口气——幸好他想起虹桥路上刘郎中的胞弟,正是陆军医院这位有名的眼科专家刘主任。自己连夜亲自登门相请,才总算保住了国全的眼睛。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凤和江玥玥相互搀扶着快步走来,姚胖子提着装满脸盆毛巾的网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大哥,国全人呢?他怎么样了?”江玥玥声音发颤,一把抓住陆国忠的衣袖。 陆国忠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刚做完修复手术,人睡着了。”他指了指身后的病房门,随后将治疗情况细细说给江玥玥听。 一听说眼睛保住了,江玥玥泪水夺眶而出,朝着陆国忠就要鞠躬:“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陆国忠连忙伸手扶住她:“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刘主任医术高明。” ........... 医院外,夜色笼罩的马路上静的出奇,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司机小李在不远处抽着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上, 印书馆那个上官宏,还在跟吗?陆国忠问道。 上官宏?哎呦!这事我都给忘了,应该还在跟。姚胖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乏的小圆眼。 撤了吧。陆国忠轻描淡写地说,两个姑娘早就不去勤工俭学了,再跟下去没什么意义。 你这边情况怎么样?党通局的人找过你? 没有,我也没空搭理他们。姚胖子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行,你最近就待在处里,有事我好找你。 国忠,侬这是要做啥?有事让我去办就好嘞。坐在副驾驶的姚胖子回过头来。 明天一上班,让负责跟踪上官宏的兄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陆国忠沉声吩咐,你就按我说的做,待在处里,哪儿都别去。 ......... “处座,您找我?”电讯处行动队队员田小凡毕恭毕敬地立在办公桌前。 “说说上官宏的情况。”陆国忠摆手让他坐下说。 “是!” ……“你是说,亲眼看见她进了钟表修理铺,但一直没见她出来?” “回处座,属下守了很久,因怕引人注意才不得不撤离。” “虹口老街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陆国忠话头一转。 “报告处座,那男人叫吴有亮,在严氏纺织厂做工,似乎是上官宏的情夫。最近这些日子两人来往突然频繁起来——之前这女人对他爱答不理的。依属下观察,这个吴有亮……很可能是红党分子。” “以你的观察,这个上官宏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太好判断,表面上看像是红党。”田小凡略作思索,又补充道:“但她和保密局的人也有过接触。” “好,我知道了。这个任务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处里了。”陆国忠点了点头,“不过今天说的事要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没发生过。” “属下明白!” 目送田小凡离开办公室,陆国忠陷入沉思。这个上官宏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那个潜伏在地下党内部的特务到底是谁?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陆国忠从思绪中回过神,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阅起来。 进来的是孙卿。她反手将门关上,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处座,有新情况。”孙卿俯身低语,“一号同志传来答复,上官宏是组织在商务印书馆的外围人员,并非党员。她与吴有亮的关系,组织上并不知情。组织判断吴有亮存在重大违纪嫌疑。” “这件事先放一放。”陆国忠瞥了一眼门口。孙卿会意,转身走过去将房门锁好。 “这里有一份绝密情报,请你立即转交一号同志,并请他务必呈交华东局最高领导。”陆国忠将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递给孙卿,“我现在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只能通过你们这条线传递。记住,必须亲自交到华东局最高领导手中。” “你现在就去办,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孙卿小心翼翼地将信封藏进内袋,向陆国忠郑重颔首,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 陆军医院大门外,两名站岗的士兵注意到几位文质彬彬的教员,簇拥着一位年约六旬的洋神父朝门口走来,不由得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找谁?”一名哨兵上前一步,例行公事地盘问。 “你好!我们来探望病人,一共三位,分别叫陆国全、李长……” 脑袋上缠着纱布的洋神父话音未落,哨兵便抬手一挥:“进去吧!” 他们早已接到命令:凡是来探视教会学校那三位伤员的,一律放行。 病房中, 哦!上帝啊……皮埃尔神父轻轻握住国全缠着绷带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孩子,你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国全右眼蒙着纱布,整张脸肿得几乎变了形。他嘴唇嚅动着,含糊不清地说:不要紧……学校没事……就好。 那年,曼莉小姐介绍我去学校做工,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淌下泪水,老校长嫌我腿脚不便,是您……是您留下了我。 这么多年了,中间我住院养病,学校从没丢下我……他喘了口气,纱布下的胸膛轻轻起伏,我总该……为学校做点事的。 皮埃尔神父苍老的叹息在病房里轻轻回荡:“欸......善良的孩子们,你们为了学校的事遭受这样的罪,主都看在眼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玥玥见国全神情激动,连忙凑近神父耳边低语了几句。皮埃尔神父会意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国全的手背,转身去看望另外两位受伤的工友。 刚送走神父一行,病房门口便出现了一道笔挺的身影。身着中将制服的于会明在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走进,肩章上的将星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疾步走到病床前,俯身关切地询问:“国全,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有?” “阿叔,还麻烦您特地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瞎说什么。”于会明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透着长辈的疼爱,“阿叔来看你,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利刃斩断了于会明的话音,“殴打我儿子,也是天经地义吗?” 陆伯轩拄着拐杖,在玉凤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病房。 每走一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都让空气凝重一分。于会明的几个随从不认识这位突然出现的老者,正要上前阻拦,却被于会明一声厉喝制止。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肩扛将星的中将竟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恭恭敬敬地立在陆伯轩面前,深深低下头: “师兄,是承儒管教不严,才让国全遭此横祸,请师兄责罚!” 第144章 我要为你向上级请功 陆伯轩面色冷峻:“陆某岂敢向长官问罪。只盼您今后严加管束部下,不要再胡作非为。” 于会明再次垂首:“师兄,承儒甘愿领罚,绝无半句辩解!” 玉凤见气氛愈发紧绷,心知必须给这位将军身份的阿叔留些颜面。她适时上前柔声劝解:“阿爸,此事确实不能全怪阿叔,他事先并不知情。” 陆伯轩重重哼了一声,语气稍缓:“这医院进出不便,我要把国全他们三个都转去大德医院。这事能办吗?” “师兄开口,承儒立刻去办。”于会明见师兄态度松动,连忙应承,“所有医疗费用自然由保密局承担——三位伤者的都会负责。” “阿爸,阿叔,你们来了……”国全半倚在病床上,声音虚弱。 江玥玥连忙搬来两把椅子,请两位长辈落座。 “阿叔对不住你啊,国全。”于会明俯身握住侄儿的手,满面愧色,“那个动手的队长已经被我投进大牢,阿叔绝不会轻饶他。” 陆伯轩深深看了于会明一眼,语气沉缓:“承儒,你要好自为之。师兄说这些,也是为你好。” “师兄的教诲,承儒永远铭记。”于会明抬头望向陆伯轩,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少年时的依赖。 “你呀……”陆伯轩无奈摇头,终是松了口风,“若不是念在师父师母的恩情,我才懒得与你多说!” “师兄,今天既然碰上了,”于会明顺势说道,“等国全伤势好转,我想请师兄全家吃个便饭,您看……” “不必了。”陆伯轩直接打断,“你公务繁忙,不敢耽误你戡乱救国的大事。” “师兄,我绝无他意。”于会明面露尴尬,急忙解释,“就是想和师兄一家多聚聚。尤其是国全的女儿,还有玉凤的老二,我这个做叔公的连面都没见过。” “没问题,阿叔!”玉凤见状连忙打圆场,“您定好时间,我们全家一定到。” “诶!还是玉凤最疼阿叔!”于会明顿时喜形于色,“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 市南警局,陆国忠办公室。 “处座,我回来了。”孙卿轻叩门扉后快步走入,回身将门仔细关严。 见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喜色,陆国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一切顺利?” “一号同志特地向情报小组致敬。”孙卿唇角微扬,“他已派出最得力的联络员连夜出发,最快今晚就能面见华东局陈司令员。” “好!太好了!”陆国忠双手撑住桌面,压低声音喝彩,“小孙,我要为你向上级请功!” “这是一号同志嘱咐我亲手交予您的。”孙卿从内袋取出一张纸条,“这是直属华东局陈司令员司令部的电台呼号频率。他的意思是,若情报小组的消息传递受阻,可紧急使用这个呼号,直接将情报向陈司令员汇报。” 陆国忠又惊又喜,接过纸条反复确认三遍,随即划亮火柴,将纸条点燃。 “这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他望着跳动的火苗沉声道,“请代我感谢一号同志的鼎力相助!” “我们下一步如何安排?”孙卿问道。 “准备一下,稍后我们再去一趟虹口。”陆国忠说着站起身。 “明白,我这就去换装。” …… 当陆国忠走出警局大门时,警局大楼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窗,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那双眼睛缓缓收回视线,转向屋内垂手而立的下属:“陆处长这是要去哪里?” “报告局座,属下不知。陆处长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向局里报备行程。” “哼,”局长冯恩益冷哼一声,“他眼里只有毛局座,哪里还有我这个分局局长。” “以后还是要多留意陆处长的去向!”冯局长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不满。 “属下明白!”侦缉处王处长点头应道。 ..........再次来到虹口老街,陆国忠对吴有亮家周边的环境已是烂熟于心。令他心生警惕的是,那家米铺竟已换了伙计,前来买米的顾客络绎不绝——莫非保密局的监视点已经撤了? 他暗自思忖,却不敢掉以轻心。这反常的景象背后,难说没有别的布置。 孙卿仍是一身寻常女学生打扮,穿着阴丹士林布的旗袍,只是今天换成了素净的白色。她自然地挽住陆国忠的胳膊,两人依偎着走进通往吴有亮家的那条窄弄堂,宛若一对正在闲逛的年轻情侣。 眼看吴家就在前方,陆国忠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安静得反常,竟不见任何暗哨。他与孙卿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加快脚步,径直来到门前。 接连叩门数次,里头才传来窸窣动静。木门“吱呀”裂开一道缝,半张中年男人的脸从黑暗中探出: “寻啥人?” 孙卿正要按计划说出暗语,陆国忠却猛地发力,“砰”一声将门完全推开,侧身直闯而入。 “找你,吴有亮先生。”他一手举枪稳稳指向对方,另一手亮出证件,“警察。” 吴有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连退两步:“你、你们做啥?我又没犯法,警察就能乱来吗……” “进去说。”陆国忠不容分说,一把将他推向里屋。 孙卿瞬间明白了陆国忠的意图——他是不愿再周旋,要撕破伪装,速战速决。她当即拔枪入手,利落地返身将房门关紧、落锁。 “家里就你一个人?”陆国忠声音低沉。 “跟你们有关系吗?”吴有亮已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神色平静地迎上陆国忠的目光。 陆国忠向孙卿递了个眼色。孙卿会意,持枪悄步迈向里屋。 就在此时,里屋紧闭的门后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有亮,是谁来了?怎么不说话?” 孙卿正要推门,门却突然从内打开。一个三十多岁、身着睡衣的短发女人猛地现身——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孙卿反应极快,后撤两步的同时枪口已锁定对方胸口。 “你是什么人?”孙卿厉声喝问。 “你们又是什么人?”那女人神色从容,毫不慌乱,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角色。 “警察!我们怀疑吴有亮是红党分子!”陆国忠高声喝道,“不过现在看来不必怀疑了——你们都是!” 那女人冷笑一声:“警察?要是上海滩的警察都这么尽职,红党早就绝迹了。”她声音陡然转厉,“我看你们才是红党!” “上官宏,”陆国忠不再绕弯,直呼其名,“商务印书馆校对室主任,标准的红党分子。我们盯你很久了!放下枪,否则格杀勿论!” 这一声怒吼震得近旁的吴有亮浑身一颤。 “我数到三!”孙卿的枪口纹丝不动,“再不放下枪,立即击毙!” “好,我放下。”上官宏连连点头,作势要弯腰将手枪放在地上。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暴起,右腿如闪电般扫向孙卿持枪的手腕! “砰!” 陆国忠抢先开枪,子弹擦着上官宏的身侧,深深嵌进她身后的墙壁。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让上官宏动作稍滞,扫出的右腿偏离目标,将旁边的柜门踢得木屑飞溅。就在这零点几秒的间隙,孙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第145章 听讲是捉了个采花大盗 “砰!” 子弹擦着上官宏的手臂呼啸而过,没入一旁的木柜上,溅起一团木屑。她心头一震——对方竟敢在民居内毫无顾忌地开枪,这绝非红党的行事作风。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孙卿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枪响的瞬间,她已欺身而上,手中配枪顺势翻转,沉重的枪柄狠狠砸向上官宏尚未落地的右腿。 “啊——!” 枪柄正中膝盖,剧痛让上官宏发出凄厉的哀嚎。 “上官,快走!”另一边的吴有亮突然死死抱住陆国忠的腰,拼命向后拖拽。 “有亮!”上官宏强忍剧痛瞥了眼恋人,一个急转退入里屋,“咔嗒”一声将门锁死。 孙卿抬手对准门锁便是一枪,随即踹开房门。里屋已空无一人,北窗洞开。她疾步冲到窗前,只见那个白衣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朝着虹口老街方向狂奔。 “别追了。”陆国忠沉声喝止。此刻他已将吴有亮死死压制在地,膝头紧紧顶住对方后心。 屋外口哨声、警笛声由远及近,十几个街面巡逻的警察循着枪声赶来,将吴有亮家团团围住。 孙卿推开房门从容走出。巡警们见出来的竟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都不由一怔。 别误会!我们是市南警局,奉命抓捕红党!孙卿高举配枪,朗声说明身份。 市南警局?凭什么信你?一个巡长模样的警官厉声质问。 这是我的证件。陆国忠押着吴有亮迈出门槛,将证件抛给对方。 巡长眯眼细看,顿时立正敬礼:长官好!双手捧着证件毕恭毕敬地递回。 长官,容属下多嘴一句,巡长陪着笑脸,您要是事先跟我们市北局打个招呼,何必劳您亲自出手。 多谢兄弟提醒。陆国忠微微一笑,要不我现在就给袁局长去个电话报备? 巡长面露尴尬,连连摆手:长官千万别误会,属下纯粹是一片好意! 心领了。不过还是要劳驾帮我找部电话。陆国忠吩咐道。 ...... 办公室里,姚胖子正叼着烟百无聊赖,突然电话铃声炸响。 喂!哪位?他懒洋洋地抓起听筒。 听到对方是陆国忠,姚胖子顿时精神一振——他知道,来活儿了。 ......有数了!二十分钟!撂下话筒,他急匆匆夺门而出。 ................. 虹口老街那家杂货铺前,小小的店堂里外围满了巡逻警察。吴有亮被黑布袋蒙着头,蜷在角落里,两名警察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店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钱掌柜,这是出啥事了? 勿晓得呀,看样子是在抓红党。 哦哟,你们勿要瞎讲!我听讲是捉了个采花大盗。 啥个采花大盗?虹口好多年没出过这种事了呀! ............. 孙卿靠近陆国忠身侧,压低声音:“处座,怎么没见到保密局的人?” 陆国忠抬眼扫视杂货铺外围观的人群,目光又投向对街米铺——只见两个伙计也正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应该是撤了。我们今天赶巧了。”陆国忠低声自语。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箱式警车拉着刺耳鸣笛疾驰而至,猛地在杂货铺旁刹停。车上跳下四五个黑衣警察,副驾门开处,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胖硕身影不紧不慢地跨下车来。他神情倨傲,迈着方步,大摇大摆地朝人群走来。 “让开!都让开!”开道的警察厉声呵斥着,在围观人群中硬生生分出一条通路。 “国忠,没来晚吧?”姚胖子晃到陆国忠跟前,咧嘴一笑,“那个册老....人呢?” 孙卿朝角落里的吴有亮扬了扬下巴:“在那儿蹲着呢。” 姚胖子这才注意到孙卿也在,顿时不怀好意地冲陆国忠挤眉弄眼,笑得陆国忠浑身不自在。 “没想到啊没想到!”姚胖子摇头晃脑,“这下我在玉凤那儿可有故事讲喽。” “姚胖子!”陆国忠脸色一沉,“再胡说八道,明天就调你去巡街!” “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做啥!”姚胖子见陆国忠动了真格,连忙收起嬉皮笑脸。 陆国忠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要是玉凤听到半点风声,我就认定是你说的。” “你这不耍无赖嘛!”姚胖子急得直跺脚,胖脸上写满了委屈。 “留两个人,彻底搜查他家。”陆国忠利落下令,“其余弟兄押犯人回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陆国忠与孙卿向市北警局的巡警道过谢,迅速登上警车。 车内,姚胖子收起方才的嬉闹神色,沉声问:“去哪?” 陆国忠报了个地址。姚胖子闻言一愣:“去那儿?人家能放我们进去?” “都说好了,走后面。”陆国忠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目光深沉。此刻他心绪纷杂——采取如此极端的手段实属无奈,只盼吴有亮并未真正叛变。 教会学校后门,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暗影里。 姚胖子示意手下将吴有亮押下车,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到他们手中,压低声音叮嘱:“把车开回局里,晚上弄点酒菜。记住,都把嘴巴给我闭紧!谁走漏风声,别怪我姚多鑫翻脸不认人!” “老大侬放一百个心!”手下们收了钱眉开眼笑,一起朝陆国忠和姚胖子敬了个礼,驾车迅速离去。 陆国忠打头,孙卿和姚胖子一左一右押着吴有亮跟上。 “梆、梆、梆。”三声叩响后,教会学校的后门“嘎吱”一声拉开一道缝。皮埃尔老神父探出半个身子,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陆长官,快请进!”他急切地低语,“我已经等候多时了。” 孙卿惊讶地端详着这位蓝眼睛、鹰钩鼻的慈祥老人。她万万没想到,沉舟同志竟会将吴有亮转移到教会学校——这地方任谁也难以猜到。更令她惊叹的是,连这位洋人神父都愿出手相助。 皮埃尔神父将众人引至国全的宿舍,转身道:“陆长官,你们慢慢谈,这边不会有人打扰。” “多谢神父。”陆国忠郑重躬身行礼。 待吴有亮被押进屋内,陆国忠朝姚胖子微微颔首。姚胖子会意,搬了张凳子便退出宿舍,顺手带上了门,独自坐在门外点起了烟。 …… 孙卿上前取下吴有亮的头套,又小心地取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吴有亮眯着红肿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适应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吴有亮,中共虹口地下党工运负责人,未婚。”陆国忠在他面前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虹口多家工厂秘密组织工会,发动罢工。” “你的能力很出色。可惜,竟然背叛组织,投靠了保密局。” “我没有!”吴有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紧紧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没有什么?没有叛变?”陆国忠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那上官宏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吗?” 吴有亮浑身一震,疑惑地打量着陆国忠,又瞥向一旁正在记录笔录的孙卿,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感觉你们……” 孙卿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轻声说出约定的暗语。 吴有亮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嘴唇微微颤动,竟一时语塞,忘了该如何接上那句烂熟于心的暗号。 孙卿又重复了一遍暗语,这次吴有亮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对上暗号。 你们……你们竟然是组织里的同志?吴有亮满脸惊愕,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这要问你。陆国忠打断他的话,说说吧,上官宏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按规定向上级报备? 吴有亮一脸困惑:我向薛忠贵书记汇报过这件事,应该算是完成报备了。 再说,上官宏也是组织的外围成员。她积极向组织靠拢,在印书馆联络工人参加罢工游行,难道……她有什么问题吗? 第146章 小姨,你别住校了好不好? 听吴有亮这么一说,陆国忠心中一凛——薛忠贵和联络员恐怕确实遭遇不测了,多半是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迹。 “你和上官宏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吴有亮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我们在一次罢工游行中偶然认识。是我主动追求的她,起初她还不太愿意,但后来态度就转变了。” “你认识杨浦和江湾那两位同志吗?” 吴有亮茫然地摇了摇头:“您说的是哪两位同志?” “前些天一起开过会的。” “那我还真不认识,只是面熟。组织严格禁止各区之间发生横向联系,这是纪律。” 陆国忠默然思索——从直觉判断,吴有亮不像在说谎。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即便上官宏是保密局的特务,她又是如何获取那些被捕同志的情报?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记录的孙卿忽然抬头问道:“你说上官宏后来转变了态度,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有亮低头想了想:“就前阵子吧,当时我也觉得挺突然的。” “她说想跟我结婚,等过些日子就去民政所登记。” “你向她透露过组织机密吗?”孙卿追问道。 “没有……不过,不过……”吴有亮开始支吾起来,“我曾跟她提过虹口几家工厂工会负责人的情况。” “啪!”陆国忠猛地一拍桌子,“这还不算机密?!吴有亮,你是地下工作者,连这点保密意识都没有,还配当领导干部吗?”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我确实是一时糊涂……”吴有亮低头长叹一声,随即又忍不住辩解:“再说,你们不是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上官宏就是特务……” “你呀!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陆国忠指着吴有亮,语气严厉,“即便她不是特务,你就能把组织内部的情况随便透露吗?” 吴有亮垂下头,不再作声。 陆国忠抬手看了看时间,向孙卿微微颔首。 “我们现在送你去一号同志那里,接受组织的审查。”孙卿说着,将黑布头套重新罩在吴有亮头上,这次却没有再塞住他的嘴。 “请你配合。” 蒙着黑布的头颅轻轻点了两下。 ......... 这一天清晨,太阳才露出小半张脸,沪上的街头却已是热闹起来。关闭了两个月的校门重新敞开——开学了!马路上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尤其是那些一年级的新生,更是全家老小一同相送,煞是热闹。 晓棠穿着一身崭新的淡蓝色阴丹士林学生旗袍,斜挎着书包,欢快地跳出笔墨庄大门。从今天起,她就是高中生了,还能住进向往已久的学生宿舍,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校园生活。 “姐,快点儿呀,要迟到了!” 玉凤提着被褥行李,杨家姆妈拎着一袋生活用品,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出了店门。 “你这小姑娘,上个学而已,至于这么高兴吗?”玉凤在后面笑着埋怨。 陆伯轩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出来:“玉凤,书中自有黄金屋。孩子高高兴兴去上学,这是好事。” “还是师父最懂我!”晓棠又转身跑回来,搀住陆伯轩,“师父,我住校以后,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 杨家姆妈在一旁感叹:“就数晓棠最贴心,陆老板没白疼你。” “杨奶奶,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晓棠接过老人家手里的东西。 “诶……晓得了!乖囡囡。”杨家姆妈连连点头,眼眶不由湿润了。 “老太太,您这又是做什么?”玉凤连忙宽慰,“晓棠礼拜六下午就回来了,别难过呀。” 这时,晓棠转身朝着店里喊道:“陆念诚,你给我出来!” 大人们闻声回头,只见诚诚躲在店门后,正偷偷抹着眼泪。 “小姨,你走了,我作业不会写可怎么办呀?” “不会写就自己动脑筋呀!整天就知道在弄堂里踢皮球。” “小姨,你别住校了好不好?诚诚会想你的……”小家伙泪眼汪汪地望着晓棠。 “那好吧,”晓棠故作认真地放下手中的行李,“小姨不住校了。不过今晚你要默写《论语》三篇,默不出来就罚抄五遍。” “那……那小姨你还是住学校吧,”诚诚急忙拉住她的胳膊,装出一脸关切,“来回跑多累呀。” 几个大人被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忍俊不禁。 玉凤朝着儿子关照道:“你也快点去吃早饭,吃好了自己上学去!别到处乱跑。” 晓棠上前轻轻搂住诚诚:“你这个小滑头,要好好读书,可不能光知道玩。” ......徐汇某个学校门口挤满了送新生入校的家长,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在这个年代,家里能有个孩子读上高中,实在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晓棠拎着大袋子,好奇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找到熟悉的初中同学,这样在学校里也好有个伴。玉凤提着沉重的行李铺盖跟在后面,忍不住催促:“晓棠,别光顾着看了,快去找宿舍,姐的胳膊都快酸死了。” 正说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迎面走来,微笑着叫住晓棠:“你是高一新生顾晓棠吧?” “是的,您是……” “我是你的班主任,姓魏。”魏老师和蔼地自我介绍,仔细打量着晓棠,不住点头,“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真是个标致的小姑娘!” “咦?”晓棠惊讶地问,“魏老师,您认识我?” “武小娴是我的学生,她特意拜托我把你安排在我的班上。” “原来是这样,”晓棠连连点头,“小娴姐都没跟我提过这事。” 魏老师注意到站在后面的玉凤,连忙问道:“顾晓棠同学,这位是你母亲?看起来真年轻!” 玉凤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上前一步解释道:“您误会了,我是晓棠的大姐。以后晓棠在学校里,还请魏老师多费心关照。” “哦,是这样啊,”魏老师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还请顾小姐见谅。” “没关系,不过我不姓顾,”玉凤笑着摆手,“我姓陆,陆玉凤。” 魏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有些困惑。 “魏老师,晓棠的身世说来话长,”玉凤体贴地打了个圆场,“等以后熟悉了您就明白了。” “好好,那我先带你们去学生宿舍吧。”魏老师会意地点点头。 校门外不远处一个隐蔽角落里,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静立暗处,视线始终锁定在魏老师身上。见魏老师领着玉凤和晓棠往校园深处走去,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即自然地混入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装作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第147章 我不行了,真的撑不住! 自从前天将吴有亮送走,陆国忠便带着孙卿马不停蹄地追查上官宏的踪迹。然而这个女人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局办公室里, 处座,她应该是蛰伏起来了。孙卿掏出手帕,轻轻拭去额角的细汗。 必须找到她。陆国忠语气坚决,忽然想起什么,有个细节我一直忘了问你——当初你闻到电器修理行里有血腥味时,可曾朝里面张望过? 望了,孙卿点头,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也就是说,陆国忠目光一凛,其实我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薛忠贵和联络员的尸体。 “是呀!”孙卿疑惑地看向陆国忠,“当时担心是保密局设的陷阱,没敢贸然确认。怎么了?” 陆国忠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取出一支叼在嘴边,却没有点燃。他若有所思地低语:“我们都认定薛忠贵已经牺牲,所以直接去找了吴有亮。” “可尸体在哪儿?人是怎么遇害的?这些关键细节我们一概不知。”他缓缓摇头,“我们的反应确实慢了半拍,这么重要的线索居然被忽略了。” 孙卿心头一震:“处座,您是说……薛忠贵可能根本没死?这一切都只是特务想让我们看到的假象?” “现在还不好说,这仅仅是我的推测。”陆国忠将未点燃的烟按进烟缸,霍然起身,“立即去钟表修理行!通知姚胖子带人集合,就说是搜查红党窝点。” 孙卿略显迟疑:“处座,昨天刚接到局里通知,从今日起所有长官外出执行任务,都必须提前报备。” “谁签发的命令?”陆国忠沉声问道。 “是冯局长亲自颁布的。” “那就按规矩报备。”陆国忠神色不变,“如实呈报——前往虹口缉拿共谍疑犯。” 此时的姚胖子正对着办公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大馄饨发愁。他瞅了瞅旁边摞着的两个空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自言自语地嘟囔:“好像叫多了……再吃可真走不动道了。” “咚咚”两声敲门响起,还没等他把这个饱嗝打完,孙卿便推门而入。 “姚副处,处座命令——” “小孙你来得正好!”姚胖子连忙打断她,指着那碗馄饨,“这碗你拿去吃,我没动过!” “姚副处,”孙卿语气干脆,“处座让您立刻集合人手,去虹口执行任务!” 一听又要去虹口,姚胖子顿时眉开眼笑,那碗馄饨早被抛到脑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就朝门外挪去。 虹口山阴路附近,那家钟表修理铺旁的店家们忽然发现,狭窄的马路上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后面紧跟着一辆箱式警车。车厢上醒目的青天白日徽章,让路过的百姓纷纷绕道而行。 六七名持长枪的黑衣警察迅速下车,将修理铺团团围住。 姚胖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到铺门前,见店门紧闭,不由皱起眉头。他双手叉腰,朝手下吩咐:“去找两位邻居过来,客气些。” “警察老爷,寻我有啥事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哈着腰凑过来。 “老师傅,侬是隔壁邻居?”姚胖子指了指修理铺,一脸和善地问道 “是呃,隔壁烟纸店的。”老头忙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上。 “这家老板人呢?” “好些日子没见着了,铺子一直关着。”见姚胖子接了烟,老头赶紧划着火柴为他点上。 “晓得他去哪儿了吗?” 姚胖子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继续问道 “真勿晓得。不过前些天夜里来过人,窸窸窣窣不晓得在做啥。” 姚胖子抬眼望向街边的陆国忠,见他微微颔首,立即扬声道:“来两个人去看住后门,其余人准备破门!” 几分钟后,店门被警察用枪托砸开。 “所有人外面守着,姚副处和小孙跟我进去。”陆国忠大步走到门口,沉声下令。 刚跨进店门,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跟在后面的孙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娘个起来,这哪是钟表铺,分明是阴曹地府!”姚胖子一边环顾四周,一边低声抱怨。 前堂布置十分简单:一个长长的修理柜台,旁边立着玻璃货柜,再无其他显眼摆设。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西洋挂钟,静默的钟面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看来这家铺子不仅修理钟表,还兼售卖新货。 身着警服的孙卿率先踏入后堂更深的黑暗里。她拔出手枪,谨慎地向前移动。 一声,姚胖子终于摸到了墙上的电线开关。他轻轻一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朦胧的光域。 借着灯光,孙卿看清了后堂的布局:他们正站在一条过道里,旁边是一扇紧闭的房门,往前是饭堂和灶披间,后门通向外面,另一侧有道狭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孙卿忽然停下脚步,轻轻嗅了嗅空气,回头低声道:处座,您闻到了吗? 陆国忠点了点头,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那是种难以名状的腐臭味。两人又往前挪了两步,孙卿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天啊! 陆国忠一个箭步上前,只见前面灶披间周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绿头大苍蝇。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正从灶披间里阵阵涌出。 陆国忠掏出手帕紧紧捂住口鼻,示意孙卿和姚胖子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朝灶披间挪去。 孙卿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帕掩住口鼻,回头正想提醒姚胖子,却见他满头虚汗,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都有些发直。她压低声音问道:姚副处,您还好吗? 姚胖子没有作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孙卿以为他示意无碍,便转身继续关注灶披间方向的动静。可她完全误解了姚胖子的意思——他拼命摇头,是想告诉她:我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 陆国忠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缓步挪进灶披间。“嗡”的一声,墙上原本安静趴着的绿头大苍蝇瞬间炸开,四处乱飞,吓得身后的孙卿不住地挥手驱赶。 陆国忠一边挥开面前的苍蝇,一边仔细观察灶披间。他发现那股浓烈的腐臭正从角落那堆杂物后面散发出来。 “胖子,找根长家伙来。”陆国忠在灶披间里压低声音朝外喊道。 姚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等孙卿反应过来,他突然发疯似的冲向后门,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门闩。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后门竟是从外面锁着的。情急之下,姚胖子猛地用他那肥硕的身躯狠狠撞了上去! 这扇简陋的木门外面只挂了把小锁,哪里经得住这几百斤的冲击力。“咣当”一声巨响,姚胖子整个人破门而出。一道光线从门外照射进来的刹那,成群的绿头苍蝇仿佛着了魔般,紧跟着他的身影蜂拥而出。 两个守在修理铺后门的警察正无聊地闲聊,忽听一声巨响,就见自家老大像颗炮弹般撞了出来,屁股后面还追着一大群绿头苍蝇,惊得两人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姚胖子撞出后门,直接扑到墙角“哇哇”大吐起来,直到吐得只剩酸水才勉强停下。一阵穿堂风适时掠过,两个站在下风口的手下被那酸馊味扑了个正着,喉咙一紧,也忍不住扶着墙狂呕起来。 姚胖子总算恢复了往日的老大做派,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随即捂住口鼻喃喃自语:“这下亏大了,两碗馄饨全部报销。”又嫌弃地朝两个手下摆手:“要吐跑远点,这味道太冲了!” 两个手下一边呕吐,一边在心里叫屈:还不都是你个死胖子害的! 第148章 这、这又是什么鬼! 姚胖子猛然想起陆国忠方才的吩咐,赶紧四下张望,顺手抄起邻家放在门外的一根拖把,硬着头皮又钻回屋里。 而屋里的陆国忠和孙卿都被姚胖子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在当场,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荡然无存。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别管他,我们继续。陆国忠边说边挥手驱赶着仍在四周盘旋的苍蝇。他终于在墙角找到一根通煤球炉的铁条,虽然短了些,但总好过徒手。 拨开外围的杂物,那股腐烂的气味顿时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是尸臭!陆国忠沉声道。他正要继续拨弄,姚胖子拎着拖把走了进来。 用这个,国忠!姚胖子将拖把递过去,自己赶紧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陆国忠接过拖把,小心翼翼地拨开堆积的杂物。当终于扒开一个缺口时,他强压住微微颤抖的双手,屏住呼吸探头望去。 娘个起来的!陆国忠难得爆了句粗口。只见杂物堆后竟是一条早已腐烂的死狗,尸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蛆虫,只看一眼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我操!”姚胖子也 凑近跟前看了一眼,随即大骂道:“哪个册老,弄条死狗折腾人!” 孙卿警觉地将视线转向旁边那间紧闭的房门——那里他们尚未检查。 处座,这边。她指向那扇门。 陆国忠正要上前,姚胖子却因刚才的失态自觉颜面尽失,抢着说道:你们退后,让我来! 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猛力推开房门,率先冲了进去。房间陈设简单:门口摆着一个老旧的五斗柜,最里侧则是一张木板床。 连个鬼影都没有。姚胖子长舒一口气。 陆国忠见状,立即下令:上楼查看。 依然是陆国忠打头阵,孙卿和姚胖子紧随其后。楼梯十分狭窄,这让孙卿不由得想起虹口老街那位阿婆家的楼梯。 处座,您闻到了吗?孙卿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味。这次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刺鼻的化学制剂气味。 二楼是南北两间房。朝南的房门敞开着,陆国忠进去查看,未见异常——所有家具物品摆放整齐,只是窗户半开着,并未关严。孙卿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楼下正是修理铺门前的小马路,十几个百姓围在四周看热闹,四名黑衣警察守在店门口,警惕地注视着人群。见楼上窗户突然打开,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孙卿身上。 “去那间看看。”陆国忠转身走向北侧那间紧闭的房门——那股刺鼻的怪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我来!反正刚才都吐空了,无所谓!”姚胖子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上前。 “我去!”他拧了半天门把手,房门纹丝不动。 陆国忠在一旁催促:“快点,别磨蹭!” “好嘞!”姚胖子重施故技,运足气力,猛地朝房门撞去。 “咣”的一声,房门被姚胖子这两百四五十斤的体重瞬间撞开。 “我的妈呀——!”撞进房间的姚胖子突然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声调尖细得像个受惊的老太太。 一股浓烈的化学试剂气味刹时扑面而来,陆国忠和孙卿赶紧捂住口鼻。 “这、这又是什么鬼!”姚胖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脸色惨白,“吓死我了!” 陆国忠一把拨开惊魂未定的姚胖子,一个箭步跨进房间。 深色的窗帘紧闭,这让屋内显得更加昏暗。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衣柜,靠窗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赫然躺着一具半腐的尸骨,头部的皮肉已基本腐蚀殆尽,面目全非,空洞的眼窝中流淌着几缕绿色的不明液体,森森白骨上挂着几缕破烂的衣衫碎片,整个场面让人感觉恐怖至极。 陆国忠倒吸一口冷:这又是谁?尸体腐蚀程度如此严重,死亡时间至少半年以上。可是,这怎么可能? 紧随其后的孙卿见到床上的尸骨,也不禁汗毛倒竖,连着倒退了好几步————难怪姚胖子刚才大呼小叫的。 “处座,这房间里的怪味,像是……”孙卿蹙眉细辨,突然想起,“是硝镪水!不过这味道应该残留有段时间了。” “怪不得,这里没有苍蝇和蛆虫。”陆国忠走到床前,俯身细看,“是死后被人泼了硝镪水,皮肉腐蚀殆尽,只剩骨架。”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推开紧闭的窗户,一股新鲜的凉风顿时涌入。 陆国忠又指向身下的床铺:“小孙你看,这床板都被腐蚀得快要洞穿了。” “你们过来看。”刚刚恢复镇定的姚胖子正在翻看衣柜里的衣物。他指着柜中的衣服说道:“这些衣服不像年轻人穿的,应该是掌柜的衣物。” 陆国忠和孙卿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骨——难道这是薛忠贵? 回到楼下,三人步出修理铺。陆国忠吩咐道:“小孙,打电话通知市北警局,就说这里发生重大命案。”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三辆警车风驰电掣般驶来,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头发花白的袁副局长匆忙下车,快步走到陆国忠面前。 “国忠老弟,”老袁紧握住陆国忠的手,“这里面什么情况?” 陆国忠简单寒暄几句,便将修理铺内的发现详细告知。 袁局长一挥手,一众警察鱼贯涌入修理铺。陆国忠凑到老袁耳边低语:“楼上那具白骨,最好做个尸检。” “这种事还要尸检?”老袁诧异道,“不就是桩普通命案?”他环顾四周,将陆国忠拉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 “不瞒老弟,我最近也是焦头烂额。戡乱救国是总裁既定方针,现在全局上下都在全力侦办红党案件,哪还有精力管这些杂事。” “老袁,袁大哥,就当帮小弟一个忙。”陆国忠恳切地说,“只需查一下骨龄就好。” 袁局长长叹一声:“也罢,也就是你国忠老弟开口。换作别人,我早就一口回绝了。” “多久能出结果?”陆国忠追问。 “大概三天。”袁局长沉吟道。 “一天,就一天。”陆国忠语气坚决。 袁局长疑惑地看着他,正要开口,陆国忠又凑近低语:“这事恐怕牵涉红党,说不定还是条大鱼。但凡查到线索,功劳分老袁你一半。” 袁局长眼睛一亮:“果真与红党有关?” “老袁啊,”陆国忠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要不是事关重大,我何必特地跑到你的地界来?” “好!一天之内给你答复!”袁局长连连点头,语气顿时热切起来。 第149章 牛主任,您这分明是在偏袒! 叮铃铃.....叮铃铃.....,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魏老师一边整理着讲台上的课本,一边叮嘱道,“希望同学们回去后认真复习,礼拜六上午我们将举行一次摸底测验。” 晓棠收拾好书包,兴冲冲地跑回宿舍。今天放学早,她打算尽快完成作业,好多留些时间复习,免得临考匆忙。 刚推开宿舍门,晓棠却猛地愣住,下意识退出来确认门牌——没错,是她的房间。 学生宿舍是四人间,摆放着两张双层铁床。按照学校历来的规矩,新生先到先得,可以自选铺位。 开学那天,晓棠是第一个到宿舍的,玉凤便为她选了个下铺,利落地铺好了床。随后又来了两位同学,各自选定了铺位,只有晓棠的上铺一直空着。虽然三人不同班,但这一天相处下来倒也融洽。 此刻晓棠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被褥被人卷成一团,胡乱丢在了上铺;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床底的拖鞋也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去向。 而原本属于她的下铺,此刻铺着精美的绣花床单,一床锦缎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些都不是她的东西。显然,有人不由分说地把她的铺位给占了。 “顾晓棠,这是怎么了?”另外两位室友下课回来,见状惊讶地问道。 晓棠笑了笑:“没什么,新室友来了而已。” 说完便利落地爬上上铺开始整理被褥。对她而言,睡上铺还是下铺并无分别。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室友小张同学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是,凭什么要让给她?太霸道了!”另一个胖胖的小赵同学也附和道。 晓棠正要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谁准你在上面铺床的?灰尘都掉到我床上了!快下来!” 只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女生气势汹汹地闯进宿舍,身后紧跟着一个佣人模样的老妈子。 “不好意思,我会轻手轻脚的,马上就好。”晓棠客气地回道,脸上仍带着礼貌的微笑。 “下来!”那老妈子突然瞪圆眼睛厉声吼道,面目狰狞,“没把你的铺盖直接扔出门外,已经算客气了!” “就是,”那女生悠闲地在椅上一坐,翘起腿,洋洋得意地说,“我的上铺不准睡人。你自己另外找间宿舍吧。” 一直安静整理床铺的晓棠,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倏地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与她年纪不符的厉色。 没有理会那女生的叫嚣,晓棠继续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床铺。 那老妈子见晓棠竟敢无视,当即破口大骂:“你个小娘皮,给老娘滚下来!”说着竟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抓晓棠的衣襟,想将她从上铺硬拽下来。 晓棠一个敏捷的侧身,躲开了老妈子的手。她那双明亮的杏眼此刻不见半分笑意,只余凛冽的寒光。 “请你们——不要——太欺负人!”晓棠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 另外两位室友见情势不妙,慌忙转身:“快去找老师!” 那时髦女生却轻蔑一笑:“找老师?就是找校长也没用!何妈,直接把她拖下来轰出去!” 老妈子撸起袖管,咬牙切齿地往上爬。晓棠急忙转身用手阻拦,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哪里敌得过常年干粗活的老妈子?对方一把揪住晓棠的衣襟就要往下拽。情急之下,晓棠也顾不得许多,抬腿对着老妈子的脑袋就是狠狠一脚! 那老妈子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有这般力气,只觉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噗通栽倒在地,竟晕死过去。 时髦女生见状,吓得尖声惊叫:来人啊!杀人了! 尖叫声顿时引来了其他宿舍的女生,纷纷围在门口张望。 让开!都让开!一声严厉的呵斥从人群后传来。来人是学校教务主任——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女教师。她拨开人群,快步走进宿舍。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牛主任指着地上昏迷的老妈子厉声质问。 牛主任,快救救我!这个人要杀我!时髦女生立即恶人先告状。 原本一脸严肃的牛主任一见到那女生,脸色立刻变得和蔼可亲:菲菲同学,是谁要欺负你?放心,在这所学校里,还没有人能动我们菲菲一根手指头。 “就是她!抢我铺位不让我休息,还把我的佣人打死了!”那个叫菲菲的女孩信口雌黄。 晓棠冷笑:“你根本就是个无赖!”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牛主任眯着一双小眼睛,死死盯住晓棠。 晓棠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回视着牛主任,脸上写满不屑。她已经看明白了,无论自己如何辩解,这位主任都不会相信,索性保持沉默。 “是我班上的学生,牛主任。”魏老师从围观的学生中挤了进来,“她叫顾晓棠。” “魏老师,你的学生可真够霸道的。”牛主任冷冷地瞥向魏老师,“不仅强占别人铺位,还动手打人,现在人都不知是死是活。” 菲菲在一旁煽风点火:“叫警察来,把她抓起来!” “牛主任,事情恐怕不是这样吧?”魏老师看了眼洋洋得意的菲菲,“顾晓棠是我亲自送到宿舍的,当时宿舍里还没有其他学生。她抢了谁的铺位?” 牛主任一愣,转头看向菲菲。见她面露不悦,忙解释道:“这个铺位,菲菲同学在开学前就预定好了,只是家里有事晚来了两天。所以顾晓棠必须把铺位让出来。更何况打人必须受到惩戒,我已经打电话叫警察了。人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牛主任,您这分明是在偏袒!”魏老师面露愠色,“不问青红皂白就要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去吃官司,您于心何忍?” “魏老师,请注意你的身份!”牛主任厉声训斥,“菲菲同学是名门之后,她父亲就是我们教育局的吴副局长。她说的话难道还有假?” 这时,吴菲菲突然开口:“牛主任,我不想住这个宿舍了,一点意思都没有。看到这些穷酸样就来气,你给我换个单间吧。” 牛主任先是一怔,随即连声应承:“瞧瞧,还是菲菲同学有教养、气度大。不过菲菲同学,地上这位……” “不管她,不过是个老妈子罢了。等她醒了自己会来找我的。”说完,吴菲菲头也不回就朝门口走去, “小姐!等等我!”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妈子突然一个挺身,利索地爬了起来,急匆匆追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围观的女生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来是装死啊!” 牛主任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懊恼地瞪了晓棠一眼:“对你的处罚照样执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是谁报的案啊?” 只见三个巡逻警察大摇大摆地拨开围观的学生,正好堵在了宿舍门口,将正要离开的吴菲菲拦了个正着。 第150章 两个饿死鬼投胎! 领头的中年巡长瞥了吴菲菲一眼,继续问道:没听见我说话?谁报的警? 牛主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警察先生,是我报的警。我姓牛,是学校教务主任。 哦,牛主任!巡长上下打量着这位女教师,出什么事了?不是说闹出人命了吗? 警察先生,这纯属误会......牛主任一脸尴尬,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把警察打发走。 误会?拿我们寻开心是吧? 警察!你们把她抓起来,她最坏了!吴菲菲突然指向躲在魏老师身后的晓棠,低着头做什么?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警察先生,就是同学之间闹了点矛盾,魏老师连忙解释,还劳烦你们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什么同学矛盾?警察,这个人就是小红党!吴菲菲又开始信口开河。 话音刚落,围观的女生们顿时哗然: 她是不是有病啊?怎么能这么说话? 感觉脑子不太正常...... 是啊,不知道是哪个班的,以后得离她远点。 ............ 牛主任也没料到吴菲菲竟会如此口无遮拦,听着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不只是被宠坏了,恐怕真有点不正常。 吴同学,你怎么能胡说八道!魏老师气得指着吴菲菲,简直一点教养都没有! 巡长倒是来了兴致:哟,这儿还有红党分子?我倒要看看这小赤匪长什么模样! 说着便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魏老师。只见一个女学生背对着他,似乎有意不让人看清她的面容。 喂,小姑娘,转过来让我瞧瞧!巡长厉声喝道。旁边两个年轻警察也跟着吆喝:转过来! 魏老师以为晓棠是害怕了,连忙再次挡在巡长面前:警察先生,算了吧,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别吓着她了。 这位老师,请你让开!巡长眼睛一瞪,两个手下立即上前把魏老师拽到一边。 哈哈哈......站在门口的吴菲菲双手抱胸,得意地大笑,你的胆子呢?怎么不敢见人了? 警察老爷,就是她刚才踢了我一脚,我脑袋现在还疼呢!一旁的老妈子也跟着主子起哄。 中年巡长心里恼火得很——本来都快下班了,上头一句话又把他支到这学校来,说什么出了人命案。结果倒好,就是女学生吵架,眼前这个背对着他的小姑娘踢了个老妈子。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想到此处,巡长一步上前,就要去拽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女学生。没料到那女学生突然转身,跺脚低喊:张叔叔,是我!您快走吧! 原来,张巡长刚才在宿舍门口一露面,晓棠就吓得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他认出来。若是被张巡长知道这事,就等于让国忠大哥知道;国忠大哥还好说,万一被小舅舅姚胖子知道了,他非来学校大闹一场不可。说不定连校长都要被他抓去问话,那她往后还怎么在这学校里安心读书? “啊哟!”张巡长猛地一怔,“我当是哪个小姑娘,原来是晓棠!都上高中了?见了张叔躲什么呀?” 他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真没有!您快回去吧!”晓棠耳根通红,急急推着张巡长往外走。 众人看着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都不由得愣住了。尤其是牛主任,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叫顾晓棠的学生竟也颇有来头。可开学前她特意研究过每个新生的家庭背景,分明记得没有哪个姓顾的家长是场面上的人物——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那个叫吴菲菲的女生还欲开口,却被一旁的老妈子紧紧拽住衣袖。小主子不知天高地厚,但她这个老妈子最会看风向——眼前这个姓顾的女学生显然也不简单,那位警察老爷待她如同自家女儿般亲昵。这铁板可踢不得,免得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真没事?”张巡长仍不放心地追问。 “真没事!张叔,这个点您也该下班了,快回家喝酒去吧。”晓棠边说边拉着张巡长往校门口走。 “好好好,你别拽了,张叔这就走。”张巡长无奈地摇头,“晓棠,你自己多当心!” “知道啦,谢谢张叔,您慢走!” 目送张巡长带着两个手下走出校门,晓棠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千万不能让姚胖子知道这件事! 回到宿舍,她发现围观的同学们还愣在原地,牛主任和魏老师也没离开,就连刚才嚣张的吴菲菲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不过是个熟人而已,至于这样嘛。”晓棠低声嘟囔。 牛主任毕竟见过些世面,连忙打圆场:“今天都是误会。这样,顾晓棠同学继续睡下铺,吴菲菲同学我会另行安排宿舍。大家都散了吧!” 她转向魏老师补充道:“魏老师,稍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牛主任的目光扫向吴菲菲。这次吴菲菲总算没再犯糊涂,用眼神示意老妈子赶紧收拾床铺离开。 待众人散去,晓棠无奈摇头:“我的复习时间全耽误了。” 两个室友却好奇地凑过来:“顾晓棠,你家里是不是当大官的呀?看起来好厉害。” “只是认识个巡长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晓棠连忙含糊带过。 ............民福里笔墨庄后堂,玉凤正坐着择菜,右眼皮却毫无来由地跳个不停。她心里莫名一阵发慌——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玉凤从小不信这些,可如今心中牵挂的人越来越多,免不了有时会胡思乱想。 诚诚怎么还没到家?想到这儿,她扔下手里的绿豆芽,急忙朝店门口跑去。还没到门口,就见大儿子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进了门。 “姆妈,我回来了!什么时候吃饭呀?” 玉凤拍了拍胸口——诚诚没事就好! 转念间,她又快步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陆国忠的办公室。 “国忠啊!你没事吧?” “没事就好……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好,早点回家。” 挂上电话,她又拨通了大德医院的号码。 “麻烦找一下江玥玥……玥玥呀,国全现在好些了吗?哦,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放下听筒,玉凤蹙眉沉吟——晓棠,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坐在书案后作画的陆伯轩将画笔搁上笔架,关切地望过来:“玉凤,侬今朝心神不定的,出啥事体了?” “阿爸,我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很。”玉凤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我想去学校看看晓棠,不见她一面,心里不踏实。” “哦哟!”杨家姆妈抱着啼哭的小毛头从楼上下来,“晓棠多懂事体呀!侬还是快给小毛头喂奶吧,侬小儿子饿煞了!” 话音刚落,正摊开作业本的诚诚也探出脑袋:“姆妈,侬大儿子也饿煞了!” 玉凤被这一大一小闹得心烦,低声嘟囔:“两个饿死鬼投胎!” 第151章 我父母双亡,没什么可写的 学校里,魏老师缓步走进牛主任的办公室。 牛主任,您找我还有事? 魏老师,请坐。牛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我想了解一下顾晓棠同学的情况。 您想了解哪方面?魏老师平静地反问,开学才两天,我对她也并不熟悉。 牛主任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我看了她的档案,住址是虹桥路民福里,母亲顾曼莉在美国,其余信息全是空白。她语气带着试探,如今蒋总统提出戡乱救国,防谍防共,我们虽是教育机构,但对学生的家庭背景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 她稍稍前倾身子:高中生最易受到蛊惑,还请魏老师平时多留意这个顾晓棠。 好的。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不急。牛主任又抽出一份档案,这是开学前要求教师重新填写的家庭情况表。魏老师,你的家庭成员一栏为何空白? 魏老师瞥了一眼,声音平静:我父母双亡,没什么可写的。说完她站起身,朝牛主任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望着魏老师远去的背影,牛主任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轻咳一声,里间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市北警局的袁副局长果然没有食言,仅用一天时间,尸检报告便已经出来,此时正打电话给陆国忠告知结果 ..........国忠老弟,为兄这次可是马不停蹄。日后若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袁某。电话里,袁局长不忘提醒道。 袁大哥放心,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 处座,结果出来了?孙卿见陆国忠放下电话,立即问道。 出来了,骨龄在20到25岁之间。 什么?孙卿低声惊呼,那就不可能是薛忠贵,而是那个年轻的联络员! 很有可能。但薛忠贵本人又去了哪里? 难道薛忠贵就是那个潜伏者?孙卿推测道,可是虹口地下组织至今安然无恙。 未必是潜伏,也可能是变节投敌。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陆国忠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材挺拔的国军军官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消瘦,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坚毅。 清明?陆国忠立即起身,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你这是......? 上峰特批了一周假期。武清明目光扫过孙卿,继续说道,丽丽有了身孕,我回来照顾她几天。 正好路过警局,顺道来跟你打个招呼。 处座,那我先告退了。孙卿微笑着为武清明沏了杯茶,正要离开,却被陆国忠叫住。 先把门关好。陆国忠吩咐道,待孙卿将门关严后,他正色介绍:清明,这位是同志,受地下党一号同志委派,协助我们完成任务。 他又转向孙卿:这位是同志,我们情报小组成员,也是同志的爱人。 你好!武清明。 武长官好,我是孙卿。 “我这次回来,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你们完成接下来的行动。”武清明沉声道。 “太好了!”孙卿眼中一亮,随即又浮现忧色,“但现在两个关键目标都下落不明,我们该从哪里着手?” “确实棘手。”陆国忠眉头紧锁,“时间不等人,每耽搁一天,地下组织的损失就可能扩大一分。” “你们先聊,我回内勤室了,待久了恐引人注意。”孙卿说道。 陆国忠颔首示意,目送她轻掩房门离去。 “国忠,现在我们该从何处突破?” 清明看向陆国忠,神情有些焦急。 “尚无头绪。印书馆已经查过,无人知晓她的下落。上官宏租住的屋子也早已人去楼空。” “飞燕提出想潜入于会明办公室,设法打开保险柜。她知道于会明手中有一份特情人员名单。” “不可!”陆国忠断然否决,“这太过冒险。更何况她现在有身孕,我坚决反对。” “对了,小娴和晓棠不是曾在上官宏那里做过一段工?她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武清明忽然想起这层关系。 “可以去问问,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愁眉不展时,孙卿却接到一个来自某家成衣店的暗语电话——一号同志紧急召见。 ................. 黄昏时分,天边还残留着几缕绯红的霞光。饭菜的香气在民福里的每个角落飘荡,几个爱串门的大妈阿嫂端着盛满饭菜的海碗,在巷子里悠闲地溜达。 啊哟,王家阿哥,今朝晚饭吃啥好小菜啦? 咸菜炒毛豆,葱油拌黄瓜。李家阿嫂,侬尝尝看味道! 嗯………!味道交关好!王家阿哥侬烧菜手艺越来越灵光了。 ………… 陆国忠从黑色轿车里下来,对司机小李嘱咐了几句,便关上车门大步朝家走去。 国忠回来啦!不远处,老虎灶的小山东热情地招呼着。 回来了。小山东,生意好伐? 老样子,混口饭吃。小山东一边给邻居们打着开水,一边笑着应答。 回头再聊!陆国忠朝小山东挥了挥手。 刚来到店门口,就听见玉凤在大声训斥诚诚: 陆念诚!侬看看自己像啥样子?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裳,哪能全是泥巴! 姆妈,踢球总归要摔跤的呀!诚诚撅着嘴反驳。 一天到晚就知道白相!我问侬,回来以后做了多少功课?我一转身,侬个小册老就没影了! 阿爸,侬也得多管管他!玉凤转身又向陆伯轩埋怨,当初教晓棠辰光多严厉,怎么到了自家孙子就严不起来了?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起身:男孩子调皮点正常的,只要心地善良,长大就不会走歪路。 阿爸!玉凤气得一跺脚,侬就惯着孙子吧! 陆国忠听着差点笑出声,忙轻咳一声,迈步走进屋里。 “咦?”玉凤惊讶地看向丈夫,“今朝侬哪能天还没黑就回来了?真是难得。” “阿爸!”诚诚一把抱住陆国忠,得意地炫耀,“今朝踢球我赢了!隔壁弄堂的小六子输得哭出声,真没出息。” “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那就开饭吧。诚诚,去请杨奶奶下来吃晚饭。” 陆国忠压低声音问道:“杨家姆妈还在家里帮忙?她年纪大了,身子吃得消吗?” “老太太比我还能干呢!”玉凤笑道,“她要是不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工钱还是要照给的。” “那当然,每月五块大洋。老太太脾气犟,总说不要,都是我硬塞给她的。” 第152章 您这一枪打得真叫痛快!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聊。陆国忠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与家人共进晚餐,一股暖融融的幸福感不由涌上心头。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陆伯轩碗里:阿爸,最近店里生意如何? 这世道还能怎样?陆伯轩摇头叹息,勉强维持着,总算还能贴补些家用。 国忠,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杨家姆妈接过话头,现在米价涨成什么样子了?弄堂里几个阿嫂天天在骂山门。 阿爸,诚诚见父亲在场,趁机央求,我们同学都在看《三毛流浪记》的连环画,我也想要一本。 什么三毛四毛的,玉凤瞪了儿子一眼,好好吃饭! 陆国忠隐约有些印象:是不是头上就三根毛的那个? 陆伯轩放下碗筷,微笑着替孙子解释:这《三毛流浪记》是报上连载的漫画,《大公报》去年就开始登了,内容倒是不错。 诚诚,明天阿爷给你钱,让姆妈带你去买。 好哦!阿爷最好了!诚诚开心地欢呼起来。 玉凤轻轻点了点诚诚的额头:快吃饭!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用着晚餐,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女声: 陆处长在家吗? 陆国忠心头一紧——这是孙卿的声音。若无紧急情况,她绝不会直接找上门来。他当即就要起身开门。 玉凤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侬先吃饭,我去开。 店门打开,玉凤眼前站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一张俊俏的瓜子脸上,那双丹凤眼格外引人注目——像极了电影明星王丹凤,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请问小姐侬是......?玉凤打量着对方身上的警局制服衬衫。 我姓孙,是陆处长的同事,有要紧事汇报。您就是嫂子吧?孙卿也好奇地端详着眼前这位面容甜美的少妇。 孙小姐,请进来说话。玉凤客气地将孙卿让进屋内,随即朝里屋唤道:国忠,有同事找! 陆国忠快步走到店堂,故作惊讶:小孙,你怎么找到家里来了?处里出什么事了? 玉凤为孙卿倒了杯水:“孙小姐请喝水,坐下慢慢说。” “谢谢嫂子!”孙卿望着玉凤的背影,由衷赞道:“嫂子真漂亮。” 随即她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 “下午一号同志紧急召见了我。吴有亮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陆国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觉地朝后堂望了一眼:“继续。” “薛忠贵曾带他去过江湾机场附近的一处安全屋。” “当时吴有亮还好奇,问他为什么选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薛忠贵却摇头说,这地方属于灯下黑。吴有亮一直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 陆国忠沉吟片刻:“有具体地址吗?” “吴有亮只认得路,不清楚具体门牌。一号同志已经派出一支锄奸小队带着吴有亮前往侦查,希望能听取您的意见。” 陆国忠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先坐会儿,喝口水。说着起身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钱丽丽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正是钱丽丽。 啊哟,是陆处长呀?怎么,有事体啊?听筒里传来她一贯娇柔的嗓音。 清明在吗?不用叫他听电话,就告诉他阿司匹林到货了,让他现在过来取。 晓得了,我这就让他过去。国忠,谢谢侬啊! 挂断电话,陆国忠想了想,有拿起话筒拨另一个号码出去........ 等打完电话,陆国忠提高声音对孙卿说:小孙,晚饭吃过了吗?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 玉凤闻言连忙起身,嗔怪道:国忠,人家小孙头一回来家里,哪能让人吃剩菜呢?小孙,嫂子给你下碗鸡蛋面。这么晚还没吃饭,小姑娘家身体要紧。 谢谢嫂子,那就麻烦您了。 客气啥呀!玉凤笑得爽朗,刚才一开门,我还以为是电影明星王丹凤来了呢!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陆国忠对玉凤说了句晚上有紧急任务,便与孙卿匆匆离去。 玉凤关好店门,心里却泛起嘀咕:警局出任务,怎么清明也牵扯进来了?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不是红党才怪!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又推开门朝外张望——月光洒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才安心闩上门。 去江湾机场附近。上车后陆国忠吩咐道。 这么晚去江湾做什么?武清明握着方向盘,困惑不解。 孙卿将先前的情报又向他复述了一遍。 灯下黑?清明凝视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喃喃低语,江湾那一带除了机场就是农田啊。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陆国忠沉声道,灯,究竟指的是什么? 美式军用吉普刚驶出虹口地界,就被一群黑衣人设下的路障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大半夜往机场方向跑?一个黑衣男子上前,用手电筒朝车内扫照。 孙卿心头一紧——这声音太熟悉了,正是那日她躲在卡车上过桥时遭遇的特务。没想到今夜又撞上这个难缠的角色,想到那天的情景,孙卿的手不由自主的握住了配枪。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武清明没有熄火,直接拉上手刹跳下车。 妈了个巴子的!他一把揪住那黑衣男子的衣领,大骂道:你眼睛瞎了?警备司令部的车也敢拦?你是什么人? 那男子被武清明突如其来的怒斥震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是保密局的......上峰有令,人车都要查...... “查你个鬼!”武清明把证件在他眼前一晃,“耽误了老子的紧急军务,现在就毙了你!” “长官息怒,实在是上头有令……”那特务面露难色,“车上两位也得出示下证件。” “怎么回事?”陆国忠在车内沉声问道,“你过来,这是我的证件。” 说着将证件从摇下的车窗递出。 那特务接过证件一看,又惊疑地望向陆国忠:“您就是陆长官?大闹保密局的陆国忠处长?” “正是。怎么,认识我?” “不敢不敢,小的只是个小组长,哪有资格认识陆长官。”那特务竟露出兴奋神色,“不过陆长官上次一枪打掉宪兵队长耳朵的事,弟兄们可都传遍了!那家伙早该收拾了,您这一枪打得真叫痛快!” 特务殷勤的说道:“刚才一辆市南警局的警车已经过去了,领头是个大胖子长官。” 陆国忠点头微笑道:“好,谢谢,兄弟们都辛苦了” “长官辛苦!”他当即转身高喊:“放行!” 随即再次凑近车窗,热情的打着招呼:“陆长官您慢走,路上千万当心。” 武清明重又上车,一脚油门,吉普车如离弦之箭向前驶去。 “国忠,大闹保密局是怎么回事?丽丽都没跟我提过。”清明握着方向盘,好奇追问。 “唉……都是被逼无奈。”陆国忠摇摇头,“为了救国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第153章 老子现在就去毙了她! 江湾机场附近,村落和农田悉数被浓重的夜色完全吞没,四周景物尽数隐没在墨色之中。 清明将吉普车停在土路旁,熄了火。 国忠,再往前一公里就是机场,你看…… 孙卿看着车窗外浓浓黑色,不由担心地说:“也不知道一号同志派出的锄奸小队找到那处房子了没有?” 等姚胖子他们到了再说。等等——陆国忠推开车门下了车,疑惑地环视四周,这地方我好像来过。但夜色深沉,远处的景象根本无法辨认。 他正竭力回忆着,身后一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箱式警车慢悠悠地驶来。 你们应该比我们先到才对。陆国忠看着下车的姚胖子问道。 娘个起来!别提了!姚胖子一脸晦气地抱怨,这三更半夜的,竟然走错路,直接开到保密局的刑场去了,真他妈的触霉头! 陆国忠心头一震,瞬间想起——保密局在江湾机场附近确实设有一个秘密据点,常年驻扎着一支行刑队,专门负责对政治犯执行秘密处决。而当初发现魏仲平尸骸的那片竹林,就在这个刑场附近。 .......““调头!”陆国忠对清明说道,“我大概知道在什么位置了。” ………………… “看前面,那是机场的探照灯。”孙卿指着远处夜空中扫过的几道耀眼灯柱。 “应该就是这附近。我记得这边有个村子的。”陆国忠示意停车。 “这不又绕回刑场附近了吗?”姚胖子下车打量着四周。 “全体关掉车灯,原地待命。”陆国忠下令。 他随即与孙卿快步向前走去,清明追上来递过手电:“国忠,带上这个,千万小心!” 两人走了不过几分钟,前方路边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三长两短的蛙鸣。 陆国忠和孙卿立即蹲下身,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卿压低声音,朝那边说出暗语。一个男声立刻回应。 “是自己同志!”孙卿站起身,只见黑暗中闪出几道人影,迅速向他们靠近。 “是白鸽同志吗?我们是锄奸队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上前说道。 “同志你好,目标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村子最北边的一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 “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吧?”孙卿问道 “没有,我们没有抵近观察,就怕惊了屋里的人” “谢谢同志们,你们按计划撤离吧。”孙卿依照一号同志事先的安排说道。 这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屋内不见半点灯光,想来村民早已沉入梦乡。 武清明持枪在前开路,陆国忠与孙卿紧随其后。姚胖子带着六名警察压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这死册老,”姚胖子被土疙瘩绊了个趔趄,低声咒骂,“挑这种鬼地方藏身,哪个想得到!” 一个手下凑近好奇地问:“老大,今晚要抓的是谁啊?” “红党!跟你说多少遍了,抓红党!啰里巴嗦的!”姚胖子不耐烦地呵斥道。 ........开路的清明突然举起左手,整支队伍立刻停下脚步。 “国忠,那间房里还有光亮。”清明指着不远处一处竹篱笆围起的小院。 陆国忠快步上前,借着云隙间时隐时现的月光望去——果然,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应该就是这里,”孙卿也跟了上来,“院子里有棵树。” “把房子围起来,尽量别开枪。”陆国忠把姚胖子叫到身边,压低声音嘱咐,“保密局的据点就在附近,动作要快。” ............武清明轻轻推开篱笆院门,正要迈步进去,却猛地收回脚步,缓缓退了回来。 陆国忠投去询问的目光。 清明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国忠立即会意——院子里拴着狗,还是条大狗。 陆国忠想了想,朝清明做手势示意他实在不行就只能硬冲。 武清明正要准备强行突破,姚胖子却猫着腰凑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啥停下了?”他在陆国忠耳边压低声音。 “院子里有大狗。” “切!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姚胖子低声说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看我的!” 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利落地解开。孙卿好奇地探头一看——这位姚副处果然是个吃货,随身还揣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乔家栅的大肉包,便宜那畜生了。”姚胖子一边嘀咕,一边捏着包子轻手轻脚摸进院子。 那是一条健壮的黑背狼犬,原本正趴在地上警惕地盯着院门。一见有个陌生胖子进来,它立即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摆出随时准备扑咬的架势。 姚胖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肉包子轻轻滚了过去。狼犬低头嗅了嗅包子,似乎不太感兴趣,两只锐利的眼睛依然死死盯住姚胖子,但原本紧绷的身躯倒是重新趴回了地面。 姚胖子在心里暗骂,这死狗还挺精。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见狼犬没有激烈反应,索性壮着胆子走到它跟前,捡起地上的肉包递到它嘴边,自己也啃起手里另一个包子。 狼犬的眼珠转了转,见这胖子吃得津津有味,口水不由自主地滴了下来,终于张口咬住面前的肉包大快朵颐。 姚胖子顺势揉了揉狼犬的脑袋,转身朝篱笆门外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躲在篱笆外的孙卿看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姚副处还有这等本事,竟悄无声息地和一条凶狠的狼犬成了。看来这条狗也是个吃货,真是同类相吸。 清明迅捷地贴近屋门,陆国忠与孙卿紧随其后,三人如猎豹般蓄势待发。 陆国忠正要下令强攻,屋内忽然传出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老薛,早点歇着吧,想太多也无用。女人劝道。 你先睡吧,我总觉得要出事……明天你还是跟于长官说一声,我们先去外地避避风头。 有什么好怕的?地下党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别喝了,快睡吧。 我怕的不是地下党,是那帮警察!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把咱们当红党毙了,那才叫冤! 陆国忠朝清明使了个眼色。清明会意,抬腿对着屋门猛力一踹! 的一声,木门应声而开。清明持枪率先冲入,厉声喝道:警察抓红党! 他直扑里屋,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举着酒杯愣在桌旁,床边一个女人已掏出手枪,不由分说便朝清明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清明的胳膊呼啸而过。 清明同时开枪还击。那女人异常敏捷,就势在床上一个翻滚,撞破窗户跃了出去。窗外顿时枪声大作——显然是姚胖子的手下开了火。 紧随其后的陆国忠一个箭步冲上前,枪口死死抵住桌边男子的太阳穴: 薛忠贵!虹口地下党负责人!你竟然藏在这里! “你们是什……”薛忠贵话音未落,一块布条已塞进他嘴里,将他未出口的疑问堵成了呜呜声。 紧接着眼前一黑,一个黑色头套罩了下来。 “处座……我……受伤了。”身后传来孙卿虚弱的声音。 陆国忠心猛地一沉,急忙转身,只见孙卿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按住左肩,鲜血正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方才那女人开枪时,子弹擦过清明,却击中了紧随其后的孙卿。 陆国忠迅速查看伤势,立即对清明下令:“快!先送小孙上车!” 他扶住孙卿颤抖的身子,沉声安慰:“坚持住,伤口不在要害,一定要挺过去!” 此时孙卿因失血过多已站立不稳,眼看就要软倒在地。陆国忠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朝门外厉声喝道:“来两个人把嫌犯押走!姚胖子!快过来帮忙!” 这时一名警员匆匆来报:“报告处座!那女人打死我们一个兄弟,自己也中了一枪,还剩一口气!” 姚胖子见孙卿中弹,顿时怒火中烧。 “册那娘个起来!”他破口大骂,“老子现在就去毙了她!” “站住!”陆国忠厉声喝止,随即小心地将孙卿交到清明怀中,“清明,小孙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这里我来处理。” 武清明神色凝重:“放心!我绝不会让小孙牺牲!” 说罢,他抱起孙卿朝着吉普车方向狂奔而去。 第154章 这位小姐真是硬气 目送武清明的身影被浓稠的夜色吞没,陆国忠转身朝屋后走去。 两名警察正抬着那名殉职警察的遗体迎面而来。陆国忠抬手示意他们暂停,垂首凝视——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庞,胸前枪口触目惊心。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前行。 姚胖子已在不远处等候,见陆国忠走近,便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这就是上官宏,还剩最后一口气。” 陆国忠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女子容貌寻常,五官尚算端正,却看不出什么过人魅力。 上官宏艰难地睁开眼,认出是陆国忠后,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断断续续道:“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陆国忠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嘴角。 “薛忠贵是保密局的人?” “凭什么……告诉你……你算……老几?” “不说也罢。不过他此刻还在担心你的安危,可见对你用情至深。” “他……要是保密局的……上海地下党……早完了。他……就是个叛徒……色鬼!” 上官宏突然抬手指向陆国忠,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你……就是……,于……长……” 话音未落,她双眼一翻,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姚胖子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两下尸身,回头吩咐手下:“抬走,找个僻静处处理掉。” 陆国忠沉吟片刻,开口道:“还是寻处坟场,起座坟,立块碑吧。” 姚胖子正要吩咐手下清理现场,陆国忠突然沉声问道:用的子弹不是局里的制式弹药吧? 当然不是,全是黑市上搞来的货色,侬放心! 立刻撤离!等保密局的人闻声赶来,麻烦就大了。 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众人在远离机场的一条偏僻土路上与锄奸小队汇合。陆国忠向地下党同志说明了孙卿的情况后,将薛忠贵移交给了他们。 .....虹口一家私人诊所里,秦医生神情专注,正小心翼翼地从伤口处取出子弹。一枚黄澄澄的弹头一声落入搪瓷盘,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孙卿额上沁满冷汗,牙关紧咬。这家小诊所麻醉药剂量不足,她只能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疼痛。 这位小姐,再忍一忍,一旁的护士轻声安慰,马上就好! 守在门外的武清明不停地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灼。 诊室门终于打开,秦医生摘下口罩,疲惫的脸上带着几分赞许:“清明,子弹取出来了。这位小姐真是硬气,全程没吭一声。”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不过我这儿只剩两剂磺胺了,明天你得想办法再弄些来。” “秦医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武清明紧握住对方的手,“人暂且托付给您。磺胺的事,我明天一定设法解决。”他稍作停顿,低声问道:“我能进去和她说几句话吗?” “当然,”秦医生理解地点头,“内人正在帮那位小姐更换干净衣物,还请稍等片刻。” 稍许,那名护士推门出来:武先生,请进来吧。 小孙,感觉怎么样?清明走到床边轻声问道。 没事了......就是疼得厉害。谢谢清明同志。孙卿的声音很虚弱。 这两天你安心在这里疗伤。秦医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很可靠。 可这样一来......处座和一号同志的联络就断了。 别担心,清明的语气沉稳有力,联络的事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 天刚蒙蒙亮,玉凤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小毛头换好尿布,小心翼翼地走下楼。 她正要去灶披间打水洗尿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昏暗的店堂里有个黑影伏在书案上。玉凤吓得心头一紧,壮着胆子走近些,才发现那熟悉的背影竟是国忠。 “国忠,快醒醒!怎么睡在这儿?”她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肩膀。 陆国忠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回来得太晚,怕吵着你们,索性就在这儿凑合趴会儿。” “快上楼好好睡一觉去。咦?”玉凤突然盯着他的衣裳,“这上面怎么沾了这么多血?” 陆国忠这才想起衣服上还留着孙卿的血迹,忙起身脱下外套,便往楼梯走:“没什么,昨晚有行动,一位同事受伤了。你记得尽快把衣服洗了。” “你一个电讯处长也要亲自开枪的呀?真吓死人了。”玉凤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以后可得当心些,这种危险事尽量别往前冲。” 刚把衣服泡进盆里,就见陆国忠急匆匆地下了楼,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侬早饭不吃啦?”玉凤急忙问道。 “来不及了,到局里再吃!”陆国忠脚步不停,“别忘了今天带诚诚去买连环画!”此刻他心急如焚——武清明至今没有消息,孙卿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这时,陆伯轩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望着大儿子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问:“国忠最近在忙些什么?天天早出晚归。报纸上整天说抓了多少红党,破获了多少地下组织。玉凤啊,侬可得提醒国忠,千万别做伤天害理的事。” “阿爸,侬想到哪里去了?”玉凤嘴上反驳,心里却一阵发紧。若她的直觉没错,国忠的处境该有多危险? “姆妈,早饭吃啥?”诚诚揉着惺忪睡眼从楼上下来。 “啊哟!乖乖!”玉凤一拍额头,“光顾着说话,早饭还没做呢!” “都怪侬阿爸,让姆妈整天提心吊胆的。”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匆匆往灶披间走去。 正要忙着做早饭,杨家姆妈拎着个竹篮子,兴冲冲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玉凤啊,我买了五副大饼油条,还有豆腐浆,侬早饭就勿要烧了。” “老太太,侬帮大忙了。”玉凤高兴的接过竹篮子,大声招呼道:“阿爸,诚诚,快来吃早饭,杨奶奶买的大饼油条。” ..............等诚诚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玉凤才松了口气,跟杨家姆妈聊了会家常,便准备洗衣服,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玉凤拿起话筒:侬好!请问是哪位? 玉凤啊,我是阿叔。听筒里传来于会明的声音,上次阿叔跟你约好的事,没忘记吧? 哪能会忘记呀,阿叔您定时间就好。玉凤语气温柔地应着,心头却一下——怎么国忠昨夜刚带着一身血迹回来,今早保密局这位阿叔的电话就来了? 那就定今晚吧,城隍庙的老饭店。全家都要到,国全那边就麻烦玉凤去通知一声。 好的阿叔,我们一定准时到。嗯,我晓得了,再会阿叔! 放下电话,玉凤愣愣地怔在原地。于会明的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国忠衣染鲜血的第二天打来——今晚这顿饭,怕是要吃出什么花头精来? 她心头一紧,忽然想起国忠那件染血的外套还泡在灶披间。玉凤慌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转身疾步冲进灶披间。 第155章 这浑水我蹚不起! 当陆国忠接到玉凤的电话,心里也不由一沉。于会明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宴,时机实在蹊跷,恐怕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去自然不行,只能见机行事了。 快到中午时分,武清明终于打来电话,约他一起吃午饭。 南市乔家栅饭店的包间里, 得知孙卿已连夜完成手术且情况稳定,陆国忠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几分。只是这磺胺粉确实棘手——日军占领时期就是管制药品,如今更是严禁药房出售。 “要不让姚胖子出面去弄?他在黑市上路子广。”武清明提议道。 “不行,”陆国忠摇头,“姚胖子虽然帮过我不少忙,为人也重情义……”他顿了顿,警惕地瞥了眼包间门,“但他毕竟不是我们的人,不能事事都找他。” “这样,我现在就去找我父亲的一位故交,他应该有门路。你在烧饼铺等我,搞到药就给你送去。” ………… 华山路福仁药店里,老板张万良正低头按处方为客人抓中药: “桔梗三钱、荆芥一钱、紫菀两钱、百部半钱、白前、甘草、陈皮各一钱……” “好了先生,这是五天的量,您先服用看看。” …………刚送走客人,就见一辆轿车急停在药店门口。张万良只当是有钱人家来抓药,并未在意。 “先生需要什么?小店中药西药都齐全。”他朝进门的客人招呼道。 “哟!是国忠啊!”待人走到柜台前,张万良才认出是陆国忠。 “万良叔,近来身体可好?” “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这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张万良叹了口气,关切地问:“侬爸爸还好吗?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他了。” “还是老样子,劳您惦记。今日登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国忠,你说笑了,我一个卖药的,能帮上你这大处长什么忙?” “想请万良叔帮我弄些磺胺。”陆国忠压低声音。 “磺胺?”张万良脸色一变,“这可开不得玩笑!如今这是违禁药品,军管物资!” “正因为难办,才来请您想办法。” 见陆国忠神色恳切,张万良犹豫片刻,压低嗓音: “门路倒是有……但对方是帮会的人,开价可不讲道理。” “价钱好说。”陆国忠从怀中取出一根小黄鱼,“您看这能换多少?” “最多……五小包。” 陆国忠心头一震——这价钱简直离谱!一根金条竟只能换五小包磺胺粉? “行,我急着要用,能不能……” 张万良招呼伙计照看店面,“我这就带你去。” .......南市咸瓜弄街,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国忠,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张万良叮嘱了一句,推门下车。 陆国忠目送他走进弄堂深处,转头对司机小李低声道:你跟上去,暗中护着点。 是,处座!小李应声下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陆国忠看了眼腕表,指针已过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张万良迟迟未归,连小李也不见踪影。陆国忠渐渐坐立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 就在他准备下车查看时,咸瓜弄街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陆国忠心头一紧——出事了!他迅速下车,逆着惊慌四散的人流向前冲去。一把拉住一个挑着水果担子的小贩:大哥,前面出什么事了? 别过去!青帮的人和一个年轻人打起来了! 陆国忠拔腿狂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万良叔绝不能出事! 转过街角,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骤冷——小李正躲在垃圾箱后举枪对峙,三个身着黑色绸衫的光头汉子站在一个麻将馆外持枪而立,其中一人正用枪口死死抵住张万良的太阳穴,朝小李嘶吼:再拿五根小黄鱼!不然连你一起做了! 陆国忠脑袋的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这情形,定是这几个青帮混混见财起意,想吞了万良叔的金条,双方起了冲突。小李暗中保护时被发现,这才爆发了枪战。 陆国忠隐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局势,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口哨声从他身后响起。四五个持短枪的巡逻警察快步奔来,迅速将现场包围。 带队的巡长气势汹汹地冲到小李身后,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当街持枪行凶!” “别误会,我是局里的。”小李将枪举过头顶 “局里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小李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证件都落在车上,急忙解释:“证件在车上,你们可以跟我去取。但请先让他们放了那位老先生,他们这是明抢!” “明抢?”巡长冷笑一声,“抢什么?是抢那老家伙的钱,还是那老家伙想做黑市买卖?” 陆国忠一听便知,这巡长分明是与那伙人一丘之貉,再解释也是徒劳。他抬腕看表,时针即将指向两点——时间紧迫,不能再耗下去了。 打定主意,陆国忠从藏身处从容走出,径直朝那群警察迈步而去。 见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突然现身,巡长立即将枪口转向他,厉声大喝:“站住!再往前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李见到陆国忠,心中顿时有了底气,手中的枪也悄然转向了巡长。 “你们是市南警局的巡逻警?”陆国忠对指向自己的枪口视若无睹,沉声问道。 “关你屁事!”巡长破口大骂,“再他妈多管闲事,老子先毙了你个小册老!” 这时,对面挟持着张万良的光头高声喊道:“老董,别跟他们废话!赶紧打发了,老大有话跟你说!” “晓得唻!”董巡长连忙应声,又扭头恶狠狠地瞪向陆国忠,“你们先进去喝茶,这儿的事我来摆平!” “赶紧滚!”董巡长一脸蛮横,用枪口点了点陆国忠和小李,“再多管闲事别怪我……”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惊得他浑身一颤。 “谁开的枪?!”他厉声喝问手下。 几个手下哆嗦着指向他的脚:“老大……侬、侬的脚!” 直到这时,钻心的剧痛才从脚背直冲脑门。董巡长胆战心惊地低头看去——脚背上赫然一个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妈呀——!”他惨嚎一声,瘫坐在地,抱着伤脚哀嚎不止。 几个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举枪对准陆国忠。 小李见处座已然动手,毫不迟疑地一个箭步上前,枪口死死抵住董巡长的太阳穴:“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市南警局陆国忠!”陆国忠持枪而立,目光如刀,“你们这群为非作歹的黑警,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 “你是陆国忠……陆处长?”一个有点岁数的巡警仔细打量着陆国忠,突然收起配枪,扭头就走,“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我先撤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浑水我蹚不起!” 另外三人见状进退两难,既怕惹祸上身,又碍于平日情面。正犹豫间,远处传来方才撤离那名巡警的喊声:还不快走?等着明年今天过忌日啊!一群憨大! 巡长……不是兄弟们不讲义气……实在是……您多保重!三个巡警结结巴巴地朝地上哀嚎的董巡长撂下这句话,当即拔腿狂奔。 你们!带上我啊……哎哟喂!疼死我了……您、您真是陆长官?董巡长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分文未得不说,还一脚踢在铁板上,如今性命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您大人大量……我这就让他们放了那位老先生!我发誓!他强忍着钻心疼痛,举手向天,满脸扭曲地发着毒誓。 第156章 叫什么叫,又不是亲阿叔 “这位长官,有话好说,请进来一叙。”这时从麻将馆里走出一个五十上下的彪形大汉,声若洪钟。 陆国忠冷眼扫去:“先放人。” “好说,好说。”那大汉朝里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张老板出来。” “还有呢?” “长官放心,金条原封不动奉还。” 张万良被人从馆里推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陆国忠身边,压低声音:“国忠啊,让你看笑话了。这帮册老收了钱不交货,还要敲诈我……” “万良叔,是我考虑不周。您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说罢,陆国忠迈步跨进麻将馆。 这地方名义上是麻将馆,实则是间赌坊。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七八张赌桌挤满了赌客,吆五喝六声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陆国忠被呛得轻咳两声,抬手掩住口鼻。 几个光头打手抱臂而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活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恶犬。 角落的八仙桌旁,那大汉伸手示意:“长官,请坐!” 陆国忠定了定神,抱拳道:“这位老大,陆某今日不是来挑事的,只为求药救人。没想到贵帮做事这般不讲究。” “手下人贪心坏了规矩。请教长官尊姓大名?” “市南警局陆国忠。阁下怎么称呼?” “鄙人谭七,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谭阎王。”他眯起眼睛,“不知长官要这磺胺救的是什么人?” “谭爷,”陆国忠迎上他的目光,“若是诚心交易,陆某照价付款。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谭七闻言仰天大笑,突然抓起桌上茶杯狠狠摔碎:“好胆色!在这南市地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陆长官,我要是不卖呢?” 陆国忠面色不变,右手缓缓按上腰间:“谭爷是聪明人。既然让我进了这个门,就该明白——今天这药,我非要带走不可。” 赌坊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赌客都屏住呼吸。几个光头打手悄悄摸向后腰。 谭七死死盯着陆国忠按枪的手,忽然又堆起笑脸:“开个玩笑嘛!陆长官要多少?”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去取两盒磺胺来。” 待药盒摆在桌上,陆国忠验过封签,将一根小黄鱼推过去:“钱就这么多,谭爷如觉得少,说个数我明日补齐。” “不必了。”谭七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陆长官这个朋友,我谭七交了。往后需要什么特殊货色,尽管来这儿找我。” 陆国忠拿起小黄鱼重重拍在谭阎王面前:“一码归一码!”说完收起药盒,抱拳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奉劝谭爷管好手下。下次再动我的人——”他目光扫过被人抬进屋里的董巡长,“就不是一只脚这么简单了。” “还有你,这次给你一个教训,没有下次,董巡长!”陆国忠语气冰冷,吓得董巡长又是一个冷颤。连连点头说小的不敢,不敢。 望着陆国忠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谭七抹了把冷汗,对身边人道:“记住这张脸。往后他再来,直接请进内室。” .............武清明在烧饼铺里坐立不安,不住地朝外张望。郭大妈见儿子这般模样,放下手中的面团问道:“清明,你这是咋啦?心里有事?” “娘,我没事,您别操心。晚上我不在家吃饭,待会儿还得赶回去给丽丽做饭。” “要不娘去你那儿住几天?我来照顾丽丽。” “别,您千万别去。”武清明连忙摆手,“您整天做面条馒头,丽丽一个上海人吃不惯的。” “这孩子,还嫌弃起你娘的手艺了!”郭大妈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娘儿俩正说着话,铺子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武清明“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先搞到这么多,应应急再说。”陆国忠从车窗递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磺胺粉。” “都顺利吗?”清明接过布包,低声问道。 “还行,有点小插曲,改日细说。”陆国忠拍了拍司机小李的肩,轿车便疾驰而去。 ............ 黄昏时分,玉凤带着一大家子人坐上三辆黄包车,浩浩荡荡地向城隍庙出发。 陆伯轩坐在车上,忍不住埋怨:“玉凤,你就不能推脱掉吗?我现在实在不愿见他。” “阿爸,他毕竟是您的师弟。”玉凤侧身看向陆伯轩,“这个面子总要给的。我们做小辈的,更不好说回绝的话。” ............老饭店门口,诚诚仰头指着招牌问道:“姆妈,我们走错了,这家不是叫老饭店呀,牌匾上的字不一样!” 陆伯轩拄着拐杖,捋了捋山羊胡,露出赞许的笑容:“还是诚诚眼尖。这家本名就叫荣顺馆,老上海人习惯叫它老饭店,日子久了,本名反倒被淡忘了。” 杨家姆妈抱着小毛头好奇的看着这家饭店:“乖乖,总是听人家讲老饭店老饭店的,没得来过,今天总算是开眼界了。” 国全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只是左眼视力大不如前。江玥玥特地给他配了副金丝眼镜,此刻的他看上去倒真像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念馨,待会儿见了人要记得叫人。”国全抱着女儿轻声叮嘱。 江玥玥心里却别着一股劲儿——打伤国全的正是保密局的人,如今却要和保密局的头头同桌吃饭,感情上实在难以接受。 “叫什么叫,又不是亲阿叔,”她低声嘟囔,“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一旁的玉凤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这些话回家再说。在外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师兄!”于会明满面春风从店里迎了出来:“大家都来了?好好!” 身后跟着他的机要秘书钱丽丽,钱丽丽穿着一身军装,将微微凸显的肚子很好的掩饰起来。 “里面请!”于会明作势要搀扶陆伯轩,却被陆伯轩轻轻推开 “我自己走,你前面带路” “陆叔,我来扶您!”钱丽丽紧走一步,扶住了陆伯轩。这次陆伯轩没有推辞,和丽丽边走边闲聊着 “好好,我来带路”一旁的于会明有些尴尬的说道 ........包间里,于会明正亲自招呼陆伯轩一家落座,回头问玉凤:国忠怎么还没到? 处座!我到了。陆国忠适时出现在包间门口。 不要叫处座,叫阿叔。于会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停留在国忠脸上,国忠好像清瘦了些,最近在忙什么? 我看陆大处长还是这么精神,钱丽丽笑着插话,玉凤都给国忠做什么好吃的了?瞧他满面红光的。 丽丽你就爱说笑,玉凤抿嘴一笑,我们家哪有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粗茶淡饭罢了。 ………… 于会明举起酒杯:今天特别高兴能和师兄一家团聚。记得上次相聚还是在钱秘书的婚宴上。来,我们共饮一杯。 见众人都望向陆伯轩,陆国忠率先起身:多谢阿叔设宴,大家一起。 众人这才纷纷举杯相迎。 ………… 待宴席开始,于会明朝陆国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师兄,我和国忠说两句话。 钱秘书,劳你代我招待好大家。 另一间包间里,于会明示意陆国忠落座。 国忠啊,有些话在局里不方便说。他缓缓道,阿叔问你,昨夜你是不是去了江湾? 陆国忠心下了然,坦然答道:是,去抓一个红党嫌犯。 哦?你们警局没有行动处吗?何必劳动你这个电讯处长亲自出马? 情况紧急,再说我得到的情报,何必便宜行动处? 嗯,在理。于会明锐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国忠脸上,结果如何? 在机场附近迷了路,去晚一步。路上撞见共匪的游击队,对方悍不畏死,我们人手不足,还折了一个弟兄。 于会明的目光终于从陆国忠脸上移开,轻叹一声:最近我陆续听到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 陆国忠故作疑惑:关于我的流言?都说些什么? 总之一句话,说你陆国忠有红党嫌疑。于会明沉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忠啊,从明天起,你们的毛局长将兼任保密局上海站站长一职。你...好自为之。 陆国忠心头一紧——这与他预判的大相径庭。原本以为于会明会顺理成章执掌上海站,如今却由毛局长兼任,看来上峰对于会明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而于会明接下来的话,让陆国忠猛地站起身: 阿叔我后天就要动身去厦门,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于会明神色黯然,所以今天特意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就当是告别吧。 第157章 黄老板的新太太 虹口秦医生诊所,最里间的小屋里,一盏低悬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中。秦太太——也就是那位护士——正俯身为孙卿更换伤口敷料。 秦太太,我现在能回家了吗?孙卿试探着问道。她感觉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伤处的剧痛已经缓解。 不可以,秦太太轻轻摇头,手中的动作依然细致,昨天夜里刚动的手术,伤口还没开始愈合,万一感染就麻烦了。她将最后一点磺胺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用纱布覆盖妥当。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怕会连累你们。 别担心,我们小心些就是。秦太太为她掖好毯子角,你安心养伤,武先生会安排妥当的。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秦医生压低的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秦太太应道。 武清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保温桶:小孙,好些了吗?刚炖了锅鸡汤,趁热喝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很少做饭。 孙卿接过保温桶,鸡汤的温热透过容器传到掌心,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好喝!谢谢清明同志,也请代我谢谢飞燕同志。 我们打算过两天送你去教会学校,武清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那里更安全,你可以安心休养。 我服从组织安排。孙卿轻声应道,目光坚定 突然,外面马路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武清明立即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秦医生紧张地盯着窗外街道,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警笛声愈来愈近,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尖锐。武清明冷静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两辆警车呼啸着从诊所门前疾驰而过,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 秦医生这才松了口气,摊开手心,上面已是湿漉漉一片冷汗。 清明,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街上的警车比往常多了不少。他擦了擦手,看来国民党真是到了穷途末路。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武清明目光凝重,原计划两天后送小孙转移,现在看来等不了那么久,明天就必须走。 秦医生会意点头:我会把药都备好,这样普通人也能帮着换药。 ........第二天是礼拜六,玉凤特意买了条肥嫩的大花鲢,打算做个红烧鱼块,再炖锅奶白的鱼头汤——今天晓棠要从学校回来,得给小姑娘好好补补。 她一边利落地收拾着鱼,一边轻声哼着故乡的苏北小调。杨家姆妈刚晾完洗净的尿布,见玉凤眉眼带笑的模样,不禁问道:玉凤,今朝啥事体这么开心? 没啥特别的事体,玉凤手上不停,笑吟吟地应道,就是心里头畅快。 玉凤阿姐,侬快出来看看!后门外突然传来小皮匠急切的呼喊,快点! 玉凤忙洗了手,一边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手,一边快步走出去:啥事体呀,慌慌张张的? 那家人开门了!小皮匠指着弄堂深处一栋久未动静的房屋。玉凤这才发现,左邻右舍都聚在门口朝那边张望。 真的?她眯眼细看,没见到人影呀。 进去唻!还带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 杨家姆妈见两人在后门窃窃私语,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啥西洋镜呢?玉凤。 玉凤朝那栋房子努了努嘴:说是黄家那个回来了。 啊哟!秃子黄文兴回来了?杨家姆妈下意识拍了拍胸口,这可要当心点,这个人坏是坏得来…… 正说着,只见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踱步而出。他身着笔挺中山装,手持文明棍,迈着四方步,俨然一副斯文做派。身旁紧挨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脸上浓妆艳抹,厚重的脂粉仿佛随时都要簌簌落下。那身锦缎旗袍紧裹着身子,侧边开叉直逼腰际,走起路来腰肢乱颤,惹得弄堂里几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那扭动的臀部和开叉处若隐若现的白皙大腿。 霎时间,弄堂里炸开了几家阿嫂尖利的斥骂: 死男人!昏了头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滚回去洗衣服! 侬这老棺材,一把年纪还盯着狐狸精看,要不要脸皮啊! .................... “这人明明一头乌发,怎么会是黄文兴?”玉凤手搭凉棚,眯眼望向渐渐走近的那对男女。 “玉凤阿姐,”小皮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假发呀!侬不会连假发都没见过吧?” “假发?”玉凤还真没见识过假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黄文兴挽着女伴缓步走来,不时向探头张望的邻居们挥手致意,那架势活像蒋总统莅临民福里视察。 “哟!这不是玉凤嘛。”黄文兴朝她微微颔首,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不着痕迹地将玉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些年过去,侬倒是越发标致了。” 玉凤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懒得搭话。一旁的杨家姆妈适时接过话头:“黄老板看着年轻不少嘛,精神头十足。这位小姐是……?” “杨家姆妈,没想到吧?我黄文兴又回来了!”他得意地揽过身旁女子,手指在那女子腰际轻轻摩挲,“介绍一下,这是内人小桃红。” 杨家姆妈“噗嗤”笑出声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原来是黄老板的新太太,年轻的年轻的!” 黄文兴一脸得意,而他身旁的小桃红却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打量着民福里这些穿着朴素的邻居们。 “文兴,我们走快点,”小桃红撒娇地搂紧黄文兴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我总觉得这些人身上有股怪味道。” “好,宝贝!我们走快点,今天带侬去吃法国大餐!”黄文兴故意拉高声调,生怕整条弄堂的人听不见他的阔气。 目送黄文兴夫妇扭扭捏捏地走出弄堂,玉凤好奇地凑近杨家姆妈:“老太太,侬刚才笑啥?” “小桃红?”杨家姆妈忍俊不禁,压低声音凑到玉凤耳边,“这名字一听就是四马路堂子里出来的。秃子身边啊,从来就没个正经女人。” 第158章 这就是缘分,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师父,我回来了!”店堂里响起晓棠清脆的嗓音。 诚诚举着新买的小人书蹦到晓棠面前:“小姨你看!姆妈给我买的《三毛流浪记》!” 晓棠抱住诚诚的脑袋连亲了好几口:“想死小姨了!”吓得诚诚捂着脸往后堂逃:“姆妈!小姨亲我!我不要女生亲!” 陆伯轩放下手中的毛笔,慈爱地端详晓棠:“在学校一切都好?伙食还吃得惯吗?” “都好都好。”晓棠不敢提之前铺位风波,只甜甜一笑。 “快去洗手吃饭。”玉凤小心翼翼端着一大锅奶白色的鱼头汤从灶披间出来, “杨奶奶呢?”晓棠四处看着。 “在楼上哄宝宝睡觉呢。”玉凤打量着晓棠,“晓棠,学校里真的一切都好?” “好…都好!”晓棠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下午班主任要来家访。” “家访?”玉凤十分诧异——从小学到现在,还从未有老师上门家访过。 “说是学校新规定,高一新生都要家访。” 玉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先去洗手,汤要凉了。” ………… 此时,陆国忠正站在教会学校后门焦灼地踱步,不时望向路口。一旁的国全忍不住问:“听你意思,是个姑娘家?” 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仍紧锁着路口。 “这可怎么弄?”国全越说越不安,“谁来照顾?总不能让我个大男人照顾姑娘吧?每日都要吃喝拉撒的,吃喝没问题,其他事多不方便!还有换药呢?” “国全,”陆国忠烦躁地打断他,“等人到了再商量。办法总比困难多!” 国全没好气地白了哥哥一眼,低声嘟囔:你说得轻巧,把人往这儿一放。我可要对人家姑娘负责的! 这时,一辆军用吉普悄无声息地拐进小路。陆国忠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小孙慢点,我扶你下来。 清明也从驾驶座绕过来,手里拎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药品。 路上还顺利吗?陆国忠一边搀扶孙卿一边问。 不太平,清明压低声音,刚过四川路桥就被盯上了,绕了好几个圈子才甩掉。不清楚对方什么来路。 先进屋再说。 ………… 小孙,这儿你也不陌生。陆国忠将孙卿安顿在床边坐下,就在这儿安心养伤。这是我弟弟陆国全,他会照顾你的。 孙卿朝国全微微欠身:陆师傅,给您添麻烦了。 国全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回道:不麻烦不麻烦!就是……你个人的……那个……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全话。 孙卿会意一笑:没事的,我自己能行,这些琐事我会处理好。 那就好,那就好。国全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国全!”宿舍外传来皮埃尔老神父那口带着洋腔的中国话,“人都到了吗?” 国全赶忙一瘸一拐地去开门。皮埃尔神父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见陆国忠也在,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陆长官也在啊!请放心,这位小姐在这里会很安全的。” 老神父慈祥地端详着孙卿,忽然觉得有些面熟:“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上次……” 国全见老神父又要打开话匣子,连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哦!哦!”老神父连连点头,转身对孙卿温和地说,“小姐请放心,我这就去请一位可靠的嬷嬷来照顾你。” 陆国忠上前紧握老神父的手:“神父,实在太感谢您了。” 老神父顿时激动起来,双手合十:“主赐予的恩典,我浑身是口也说不尽。我全心……” 国全见神父又要开始传道,急忙搀住他的胳膊往外走:“神父,您不是要去找嬷嬷吗?” 皮埃尔神父恍然大悟:“哦,是的!我的主啊!这可是正事!” 说完,他拄着手杖匆匆离去。孙卿望着老神父佝偻却坚定的背影,轻声感叹:“皮埃尔神父真是位善良的老人。” 待孙卿安排妥当,国全将陆国忠和清明送到后门 “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跟神父也要说明其中的利害”走之前,陆国忠再次叮嘱国全务必要当心特务。 ............ 回到民福里家中时,早已过了午饭时辰。玉凤见陆国忠一脸倦容,不禁问道:侬下午不去警局了? 不去了,想睡个回笼觉,这两日实在累得很。陆国忠说着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上楼,却听见店门外有人轻声唤道: 房东太太在家吗? “谁呀?”晓棠闻声跑了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位仪态端庄的年轻女子回到店堂。 师父,姐,晓棠脆生生地喊道,我们班主任魏老师来家访了。 玉凤连忙迎上前——她认得这位魏老师:魏老师快请进!这边坐,我给您沏茶。 陆伯轩也拄着拐杖起身致意:老师辛苦了,还劳烦特地跑一趟。 晓棠解释道:魏老师是看着学生登记表找到我妈的那幢房子,结果问了好几户人家都说不认得我。幸亏遇上老租客王师傅指路。 “怪不得呢”玉凤歉意的笑道:“现在住的大多是新租客,没见过晓棠。” 原本要上楼的陆国忠心生好奇,也折返回来,站在一旁默默端详这位文雅的青年教师。 囡囡乖,莫哭闹,最爱凑热闹的杨家姆妈抱着小毛头兴冲冲地下楼,晓棠阿姨的老师来啦! 魏老师,我给您介绍一下......晓棠热情向魏老师介绍了家里每位成员。 魏老师听得云里雾里,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亲缘脉络,这一大家子人关系错综复杂——师父、大姐、兄长、杨奶奶......还有个小学生叫晓棠——小姨,真是摸不着头脑。 玉凤见魏老师面露困惑,便将晓棠的身世娓娓道来。杨家姆妈在一旁不时插话补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段往事细细铺陈开来。 待听完这段曲折经历,魏老师眼眶早已湿润。她仿佛亲眼看见了当年的场景: 寒冬腊月,朔风如刀。一个衣衫褴褛的三岁小女孩蜷缩在十六铺码头的巷弄里,冻得瑟瑟发抖。围观的人们裹着厚棉袄,对她指指点点。不知捱了多久饥饿,小女孩浑身冰凉,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即将失去知觉时,一道温暖的光晕中浮现出曼莉妈妈圣洁的身影——是她给了这个垂死的孩子新生。后来小女孩来到陆家,这户善良的人家待她如亲生骨肉,悉心养育至今。 “原来是这样……”魏老师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晓棠是个幸运的孩子,能遇见曼莉妈妈,又来到你们这样善良的人家。”她将手帕折好收进包里,声音还有些哽咽。 “老师请用茶。”陆伯轩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这就是缘分,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陆老先生说得是,”魏老师连连点头,从提包里取出一张表格,略显迟疑地看向玉凤,“学校要求每位新生都要重新填写家庭状况表。晓棠这一栏……该怎么写才好?” 玉凤一时没了主意,求助似的望向陆国忠。陆国忠会意上前,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魏老师,就如实填写吧。”他沉稳地说,“按寄养家庭的情况填写。若按户口本,晓棠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那就麻烦陆先生代笔吧。”魏老师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派克钢笔,递到陆国忠手中。 “好,我来写。”陆国忠接过笔,旋开笔帽,俯身仔细填写起来。 不多时,他直起身将表格递还给魏老师:“魏老师,您看这样填写可以吗?”说话间,他顺手将笔帽盖回——就在这一刹那,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这支笔……太熟悉了。 他不由自主地将笔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笔杆末端,两个纤巧的刻字映入眼帘:父赠。 陆国忠猛地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攥着那支钢笔疾步冲上楼去。 第159章 好好活着,护自己周全 没过多久,陆国忠匆匆走下楼来,手中多了一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狭长物件。他在一脸诧异的魏老师对面缓缓坐下,指尖轻颤着解开红绸,露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魏老师,陆国忠目光恳切地注视着她,恕我冒昧,能否告知令尊的名讳? 这……魏老师疑惑地端详着他,陆先生难道认识家父? 陆国忠用微微发抖的双手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崭新的派克金笔——与魏老师的那支一模一样。 请您看看这笔迹可还熟悉?他将盒中一张小卡片轻轻推到魏老师面前。 魏老师的脸色渐渐凝重。她接过卡片,只见上面一行刚劲的钢笔楷书: 同心永结,携手共赴前程。 贺 国忠 玉凤新婚之喜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魏仲平的亲笔。 指尖轻抚过墨迹,仿佛触到了父亲温厚的掌心。积蓄多年的思念顷刻决堤,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落在那些熟悉的笔画上。 陆国忠的眼眶也已泛红,他强压着翻涌的悲恸,声音微微发颤:魏老师……令尊当真是魏仲平先生? 魏老师含泪点头,用手帕轻拭面颊。 陆先生,您知道我父亲的下落? 陆国忠见状,向一旁怔住的玉凤递了个眼色。玉凤会意,上前柔声劝慰:魏老师,请随我们到后堂说话。关于令尊的事……我家先生有要事相告。 陆伯轩虽不知晓内情,却也看出此事非同小可,忙在一旁温言相劝:“是、是……魏老师请去后堂说话,那里清静些。” 后堂里,魏老师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道来:“我叫魏若安,是民国廿四年离开上海去重庆求学的。那年父亲亲自送我到重庆姑妈家安置妥当,便返回上海。起初还常收到他的来信,后来战事吃紧,音信就断了。大学毕业后我立即赶回上海,可愚园路的老宅早已换了人家……” 她抬起盈泪的双眼,声音微微发颤:“陆先生,我父亲……他究竟怎么样了?” 陆国忠心中百转千回。沉吟片刻,他终是下定决心——长痛不如短痛,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 当得知父亲早已离世,魏老师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我父亲……现在安葬在何处?”若安轻声问道 “在万国公墓,是我亲手安排的。只是……”陆国忠声音低沉,“当时不了解魏先生的家事,碑文上没有刻上您和您母亲的名字。” “我想去祭拜父亲,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方便。您定好时日,我陪您同去。”陆国忠连连点头答应 “那就明日吧。”魏若安神色凄然,起身告辞,“今日多谢陆先生、陆太太,我先告辞了。” …...目送魏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虹桥路的尽头,玉凤忍不住轻声问道:“这位魏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晓棠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陆国忠。 “此事说来话长,改日再与你们细说。”陆国忠神色凝重,“但切记一点——关于魏先生的事,万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魏老师恐有大麻烦,尤其是晓棠,在学校里半个字都不能透露。” ................... 九月的这个落雨清晨,檐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已带着明显的秋意。凉风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连带着整条街巷都透出湿冷的寂静。 陆国忠天刚亮时就坐在笔墨庄店堂里候着了。昨夜他特意给武清明去了电话,碍着电话不便明说,只说有紧要事情,请他次日务必一早过来。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武清明带着一身潮气迈进来,口中已急急问道:“国忠,什么情况?”话音未落,瞥见陆伯轩正坐在书案后看报,忙收住声,上前恭敬地问候:“陆叔,您早。” 陆伯轩摘下老花镜,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温声道:“清明来了。你父亲近来可好?” “劳您挂心,说话比先前利索多了。” “那就好,”陆伯轩微微颔首,“你们年轻人说话吧,不用管我。” 武清明转向陆国忠,只见对方向他使了个眼色,引他到店堂角落,将昨日魏老师来访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这么巧!”武清明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又即刻压下去,“我只隐约知道魏先生有个女儿……可他从未向我提起过。” 武清明曾经是受魏仲平直接领导的联络员。那些在危局中相互托付的日夜,让他对这位引路人的感情,甚至比陆国忠还要深上几分。 .......万国公墓里,秋雨初歇,墓碑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魏若安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深深鞠了三个躬。她转过身来,望向站在身后垂首默哀的陆国忠与武清明,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 “父亲在做的事,我一直都知道。虽然他从不曾对我明说。”她缓缓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墓碑上的刻字,“我三岁那年,母亲就病逝了。这些年来,是父亲独自把我带大。如今他没做完的事,该由我来接着做——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陆国忠与武清明对视一眼,清明嘴唇微动欲言,却被陆国忠一声轻咳止住。 “魏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陆国忠上前半步,俯身拾起墓前的几片落叶,声音低沉:“只是眼下这世道,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这绝不是魏先生愿意看到的。” 他将手中的落叶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向魏若安:“好好活着,护自己周全,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相信不久的将来,魏先生未竟的心愿定能实现。”武清明接过话,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需要的是耐心等待。” 第160章 明明有桥,偏要游过去 “号外!号外!国军于东北发动全面攻势!”马路上,几个报童扬着墨迹未干的报纸,尖亮的叫卖声穿透了潮湿的空气。 路人被这消息牵动,纷纷驻足,掏出零钱。不过片刻,报童怀里厚厚一叠号外便已售罄。 玉凤刚买完菜,拎着菜篮子正往家走,见状也买了一份,想着带回去给阿爸看看。她将报纸卷起,刚要转身,身后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这不是玉凤妹子吗?” 玉凤回头一瞧,只见黄文兴顶着一头不大自然的假发,正咧着嘴冲她笑,那笑容里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得意。真是晦气!玉凤心里骂了一句,扭过头装作没听见,径自往前走。 “别这么见外嘛,好歹也是多年老邻居了。”黄文兴三步并两步跟了上来,与她并肩,“再说了,我现在跟国忠老弟,也算半个同事。” “谁跟侬是同事?少在这儿瞎讲!”玉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步更快。 “嘿,说你还不信。”黄文兴也不恼,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张证件,在她眼前一晃,“瞧见没?保密局外勤。如今啊,我就专负责清查红党分子——”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语气里带着恫吓与炫耀:“凡是被我盯上的,十有八九,跑不了。” “关我屁事!”玉凤厉声打断,狠狠瞪他一眼,挎紧菜篮疾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朝笔墨庄走去。 黄文兴盯着她背影,直到她闪身进了店门,才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呸!当个破处长有什么了不起……别落在我手里,早晚叫你们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一阵凉风吹过,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个小桃红正等着他,心头一热,那股无名火顿时化作一股暖流窜向小腹。他也顾不上别的,急匆匆往家赶去。 ........“啪”的一声, 陆伯轩一把将那份“号外”摔在书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没一句实话!这光头又在报纸上吹牛!他那套流氓腔调,这辈子恐怕是改不掉了。” 玉凤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听到父亲的话,转头接话:“阿爸,我回来时碰上黄文兴了。他居然说自己现在是保密局的探子……咱们得提防着点,这人一肚子坏水。” 在一旁抱着小毛头的杨家姆妈连忙凑过来:“可不是嘛!弄堂里都在说,这个秃头前两天当街抓了个学生娃娃,硬说人家是红党。真是丧良心哟,也不怕遭报应!” 陆伯轩端起茶碗想喝口茶,却忧心忡忡地放下:“玉凤,”他转向女儿,“我看以后诚诚放学还是接送吧。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特别是这个姓黄的回来以后。” “对对,陆老板说的有道理”杨家姆妈连连点头:“玉凤,你还是去接送一下,放心呀!” ........市南警局,局长办公室里,冯恩益刚把话筒撂回座机,脸上已是阴云密布。电话那头的党通局局长张维明,一开口就劈头盖脸骂他是“土匪流氓”,竟敢背地里扣押他儿子张旋,还装作若无其事。张维明越说越激动,说要不是党通局的眼线及时报信,他这宝贝儿子怕是烂在市南警局大牢里都没人知道! “冯恩益,你个王八蛋!今天不放人,我直接告到南京去!简直无法无天!” 听筒里隐约传来张太太尖厉的帮腔:“老张,跟这种草包废什么话!直接找毛局长要人!” 冯恩益强压着火,对着电话连声解释:“张秘书长、张局长,您千万别动气……在下确实不知道令公子关在我们这儿,我这就去查、这就去问!” 挂断电话,冯恩益胸口一阵憋闷。回想刚才张维明的怒吼,和自己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他心头火直往上窜。 他朝门外厉声喊道:“来人!去牢里查清楚,是不是关了个叫张旋的年轻人——再问问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连张秘书长的公子都敢动!” 一刻钟不到,秘书小丁便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在身后掩实。 “局座,查清楚了,”他压低嗓音,“牢里确实关了个姓张的年轻人,是……是押在重刑犯大牢里。” “什么?”冯恩益一怔,原本他只当是张公子在外头惹了事,被下面的人抓来稍加教训,没想到事情竟如此严重。“怎么回事?”他倏地站起身来。 小丁朝门口又瞥了一眼,仍不放心,快步过去将门关严,才凑到冯恩益耳边:“卑职打听过了,是电讯处姚副处长手下送进来的……”他声音愈低,又耳语了几句。 “啊?……啊!”冯恩益惊得半晌合不拢嘴,“这、这是杀头的罪过!这小册老真是活到头了!” 小丁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当时一听,也吓出一身冷汗。这案子当初毛局长是下了死命令要破的,没想到真被姚胖子逮着了。” “证据都坐实了?” “口供齐全,手印都按了!” “好!好!”冯恩益脸上瞬间由阴转晴,几乎笑出声来,“娘个死皮,张维明,你也有今天!” 他急忙朝小丁挥手:“快!快去请陆处长过来——对了,把姚胖子也一并叫来!” 此时,陆国忠正在办公室里向姚胖子打听消息。 “南市青帮里有个叫‘谭阎王’的,你听说过吗?” “谭阎王?”姚胖子抬手挠了挠头皮,恍然道:“哦——侬讲的是谭七是吧?我认得这个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 “对,就是他。”陆国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悔,“早知是这般情况,当初真该听清明的,让你去办。” “做啥?”姚胖子凑近了些。 陆国忠便把购置磺胺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叹道:“我是担心这个谭七那边……” 话没说完,姚胖子便一摆手打断了他:“有啥好担心的!你去找老陈呀。” “老陈?”陆国忠一愣,“这跟老陈有啥关系?” 姚胖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侬不晓得吧?老陈的老娘姓啥?——姓谭呀!”他略显得意地接着说:“那个谭七,就是老陈的表兄弟。听说他早年落魄时受过老陈的恩惠,对这个表哥言听计从。” 陆国忠听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满脸追悔:“唉!明明有座现成的桥,我偏要摸黑游过去!改天我得找老陈好好聊聊。”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陆国忠拿起电话听了片刻,说了句:“好的,我马上过去,对!姚副处一同过来。” 放下电话,陆国忠沉声说道:“走吧,冯局长有请!” 第161章 有事没事都别找我 局办, 冯恩益拉着陆国忠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国忠老弟,这件事怎么连我都瞒得这样紧?我这个当局长的,竟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他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方才被姓张的在电话里好一顿臭骂,真是难堪啊。 让局座受委屈了,属下实在过意不去。陆国忠欠身致歉,目光与姚胖子交汇一瞬,又续道:此事卑职曾向毛局座请示过,他的意思是要冷处理,暂时压着不报。 哦?毛局座早就知道了?冯恩益神色微变,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不满。 姚胖子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局座明鉴,处座这么做,也是想把这件事往上面推。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着,咱们反倒落得清静。 冯恩益闻言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原来如此!国忠老弟考虑得果然周全。他这才想明白,若当初陆国忠真将此事报到他这里,如今直面张维明怒火的就该是他冯恩益了。这么一想,反倒该感谢陆国忠的隐瞒。 ....就在此时,保密局上海站那间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毛局座正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握着话筒听那头的人诉苦告状。 .......“毛老弟,你说的那桩案子,与犬子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维明兄,口供都已画押,只等移交法院审理判决。你说,这算不算有关系?” “胡说!这分明是要把我儿子往死路上逼!你们也太恶毒了!” “呵呵,”毛局座轻笑两声,语气不紧不慢,“事到如今,维明兄还在为令郎辩解,难道就不怕明天《大公报》头版上,出现令公子的名字?” “毛老弟……这回,就当是为兄求你了……” .......毛局座呷了口茶,话锋轻转:“听说……党通局那边还有个副局长的缺,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想推荐个人选,不知张秘书长意下如何?” “一切……一切但凭毛老弟安排。”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疲惫,“只求能给犬子留条活路。” “这个自然。”毛局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维明兄放心。” 三天后的正午,天色阴沉得骇人。浓云几乎贴着屋檐翻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四周又暗了一层,眼见一场倾盆大雨就要泼洒下来。 南京路上的行人早已稀稀拉拉,偶有经过的也都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赶着在雨点砸下前寻个躲处。 刚从牢里悄无声息放出来的张旋,却在两名保镖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踱在空旷的街心。一辆黑色轿车在他身后缓缓尾随。 他正打算去永安百货挑几身像样的西装。这段日子的牢饭,倒叫这个三青团的“骨干”想通了一个道理——什么主义、什么信仰,全他娘是虚的,哪比得上无拘无束、吃香喝辣、怀抱温香软玉来得实在? 去他的三青团,去他的抓红党!人生在世,不过图个快活。 父亲早已打点好一切,连去美国的船票都已到手。再过两天,他就能彻底告别上海这片是非地。等到了大洋彼岸,天高海阔,还有谁能管得着他? 想到这里,张旋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随即发出一阵旁若无人的大笑。身旁两名保镖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嘀咕:这位少爷,该不会在号子里关疯了吧? 黑色轿车稍稍提速,与张旋并行。司机探出头来,语气恭敬却带着担忧:“张公子,秘书长再三叮嘱,要你注意安全……你还是上车吧!” “这南京路上鬼影都没一个,有什么不安全的?”张旋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啰嗦,后面跟着,别扫我的兴!” 司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又把话咽了回去。罢了,端人饭碗,由人使唤。一个当差的,何必太认真?横竖不是自家儿子。 他抬眼四顾,街上确实空旷得很,这才松了油门,依旧缓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穿过前边广西路口,对面就是永安百货的霓虹招牌。两个保镖见目的地近在眼前,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稍松了几分。 张旋仍是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刚踏进路口,不知从哪冒出一辆黑色汽车突然风驰电掣般冲来,见站在路口的张旋竟然毫不减速,直直朝他撞去! 幸亏张旋年轻灵活,猛退一步,车身擦着他前襟呼啸而过。 “娘个死皮!”他惊魂未定,冲着远去的车影跳脚大骂,“死册老,想撞死你爹啊?侬全家死绝——” 骂声未落,只听身后保镖一声惊叫。张旋还未及回头,又一辆墨绿色卡车如鬼魅般疾驰而至,根本不给他躲闪的余地。 “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撞飞出十几米远,重重摔在冷硬的路面上。 那卡车毫未减速,瞬间便撕破阴沉的天色,消失在前方街角。 两名保镖被这电光石火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呆立数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拔枪朝着卡车消失的方向连连射击,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市南警局陆国忠办公室内,陆国忠正伏案破译密电,姚胖子却猛地推门而入,惊得他手中钢笔一滑。 “进长官办公室要敲门!”陆国忠蹙眉斥道,“跟你讲过多少次,怎么就记不住?” “先别管这个,”姚胖子摆着肥厚的手掌,压低嗓门,“刚来的消息,那件事……办妥了。” “人死了?”陆国忠倏地起身,目光如刀般钉在姚胖子脸上。 “那怎么可能!我安排的都是老手,”姚胖子忙不迭摇头,“人在医院躺着呢,骨折是免不了的……”他语气忽然犹豫起来,“不过,好像……” “好像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一句话说完!”陆国忠眼神更厉。 “说是……脑子撞坏了,连人都不认识了。” 陆国忠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嘴角掠过一丝冷意:“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缓缓坐回椅中,低声自语:“若是真死了……局面反倒不好收拾了。” 说完,他又将目光移到桌上的密电文上,于是拿起笔再次开始破译。余光瞥见姚胖子却在原地磨蹭着没走,便抬头问道; “还有事啊?” 姚胖子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犹豫 “国忠,你这边没什么事,”姚胖子有些扭捏的说道:“我想......请个假” 陆国忠诧异地看向姚胖子:“奇了怪了,你请假?” “我说姚多鑫,你一向自说自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今天是什么情况?” “我的意思就是今天我就不回来了,有事没事都别找我,我有点私事要去......”姚胖子难得的说话吞吞吐吐。 “那你总要跟我说一下,你去哪里,万一有紧急事....”陆国忠问道,他心里也是好奇。 “国忠,你烦不烦,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小辈打听长辈的事,没规矩的。”姚胖子急赤白脸的说着 “好好,你去吧,我不问了。”国忠无奈的摇摇头,看着姚胖子着急离开的背影,陆国忠喃喃自语:“说急了就拿长辈对付我!” 第162章 凡遇江洋大盗——格杀勿论! 交通大学古朴的校门外,姚胖子不停抻着身上那套新熨的灰色西装,朝校园里忐忑不安地张望着。他今天特意把头发抹得油亮,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姚先生,你到得好早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校园里传来。姚胖子定睛细瞧,只见陈怡霖一路小跑着过来,齐耳短发在风中轻轻摆动。 刚到,刚到。姚胖子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陈姑娘,我们去哪儿? 我想......去大世界看看,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地,不知道姚先生有空吗 有空!当然有空!他连连点头,你就是想去美利坚,我也有空。 陈怡霖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校门口回荡:姚先生真会说话!那咱们走吧? 姚胖子赶紧招手叫来一辆黄包车,殷勤地扶她上车。正要跟着坐上去,车夫连忙摆手:先生使不得!您这体格坐上来,这位小姐非得被挤下去不可。他比划着狭小的座位,再说,您二位这分量加一起,我也拉不动啊...... 姚胖子顿时窘得满脸通红:那、那我再叫一辆...... 不用麻烦啦。陈怡霖轻盈地跳下车,对车夫歉然一笑,转身拉住姚胖子的胳膊,咱们去坐铛铛车吧?这样总没问题了! 校园的林荫道上,武小娴斜挎着书包,步履轻快地朝校门走去。今天嫂子钱丽丽约了她一起去先施百货,给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挑选婴儿用品,想想就让人欢喜。 快到校门时,她远远望见陈怡霖站在那儿,正同个大胖子男人说话。待那男人侧过身来,武小娴才认出竟是姚胖子!两人说了几句便一同离去,留下她满心诧异——他们怎会相识? 她忽然记起一桩旧事。前段日子陈怡霖说起参加游行时曾被警察围堵殴打,最后是一位胖警官出手相救。当时她和晓棠就猜测那人可能是姚胖子,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想到这里,武小娴嘴角不由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心里盘算着改日定要跟玉凤姐好好说道说道。她信口哼起那支耳熟能详的《天涯歌女》,调子轻快地随风飘荡: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才哼了几句,她终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般没来由的欢喜引得路过的几个同学纷纷侧目,她却浑不在意,依旧踏着轻快的步子,裙摆在小径上旋出一朵自在的花。 大世界门口人潮如织,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姚胖子素来不喜这般喧闹场合,在他眼里,与其在此虚耗光阴,不如备几碟精致小菜,温一壶老酒,在家中自斟自酌来得惬意。可今日情形不同,他只得强打起精神,装作兴致勃勃的模样,陪着陈怡霖在各处转悠。 二人楼上楼下穿梭,一会儿驻足听上两段沪剧,一会儿又被独角戏逗得发笑,偶尔还要随着人群为魔术表演鼓掌——姚胖子心里暗忖,那戏法实在拙劣得可笑。 直到转至哈哈镜前,他才真正提起了几分兴致。 “姚先生你快看!”陈怡霖指着镜中圆滚滚的身影,笑得前仰后合,“我怎么变得跟你一般胖了?” 姚胖子却在另一面镜前驻足良久,端详着镜中清瘦的身影,不由喜上眉梢:“看来我若是瘦下来,倒也仪表堂堂,比陆国忠那小子强多了!” 望着镜中那二百来斤的身躯竟化作纤长模样,他越看越是得意。 “哟,姚先生,”陈怡霖凑过来端详,眼中漾着惊喜的光,“没想到你瘦下来这般俊朗呢!” “那是自然!”姚胖子一拍大腿,发狠道,“从今儿起,我决定不吃饭了! 两人正对着哈哈镜说笑,身后突然响起几声粗哑的吆喝: “证件都拿出来!看什么看——保密局临检!” 周围喧闹的人声霎时静了下来。有人小声嘀咕:“来大世界玩也要查红党,真触霉头……” 话没说完,就听“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再啰嗦一句,立刻送你去吃花生米!”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那几个黑衣男子厉声催促:“证件!快点!” 姚胖子回头望去,只见三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挨个盘查游客。陈怡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 姚胖子本能地摸向口袋——册那!他心头一沉,这才想起今天出来换了西装,证件还在另一件衣服里。他随即又下意识按了按腰间,幸好配枪还在。这倒是多亏陆国忠平日再三叮嘱,让他养成了枪不离身的习惯。 “喂,大块头!”一名黑衣男子踱到姚胖子和陈怡霖面前,斜眼打量着,“证件呢?” 陈怡霖忙从书包里取出学生证,指尖微颤地递过去。 “哟,还是交大的学生。”男子对照着证件端详她片刻,将本子递了回去。随即转向姚胖子,语气陡然转厉:“你呢?还要我三请四催?” 姚胖子耸耸肩,陪着笑:“兄弟行个方便,证件忘带了。我是市南警局的,自己人。” 黑衣男子嗤笑一声,扭头喊道:“组长!这儿有个胖子没证件,自称是警局的!” “什么情况?”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踱过来。姚胖子觉得这人面相猥琐,却有几分眼熟。 那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盯着姚胖子端详片刻,也是一愣——这个胖乎乎的身影,似乎也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出现过。 “你说你是警局的,拿什么证明?” “市南警局的,打个电话一问便知。”姚胖子陪着笑脸,不想把事情闹大,“行个方便,难得出来玩一趟。” 谁知那中年男人突然脸色一沉:“没证件就是不行!打什么电话?先带走再说!” 旁边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凑近低语:“组长,要不还是打个电话确认下?万一真是自己人,伤了和气……” “蒋总裁有令: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中年男人一挥手,“带走!” 见组长态度强硬,几个手下只得上前拉扯姚胖子。一直紧挽着他胳膊的陈怡霖,此时双手不住地颤抖,突然向前一步:“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总要讲点王法吧?” “小姑娘,听说你是大学生?”中年男人扶了扶金丝眼镜,阴恻恻地打量她,“交大里头红党最多。听你这说话的腔调,也像是个红党——一起带走!” 两名黑衣男子转身便要抓向陈怡霖。姚胖子胸中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从来只有他抓人的份,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拿捏?更何况他们竟要动他一心追求的小陈姑娘! 四周渐渐聚拢起看客,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多的人则用同情的目光望着陈怡霖和姚胖子。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个胖男人如何应对。 电光火石间,的一声枪响震彻大厅! 姚胖子一个箭步窜到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不等对方反应,冰冷的枪口已经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 “小陈,你人过来,站在我后面!”姚胖子朝着正有些发愣的陈怡霖喊道。 等陈怡霖跑到自己后面,姚胖子那一双小眼睛扫视着面前的那几个黑衣男子, 保密局?姚胖子大声喝道,震得整个底楼嗡嗡作响,证件呢?现在警察办案!我怀疑你们根本不是保密局的,是一伙江洋大盗!按市政府令,凡遇江洋大盗——格杀勿论! 啊?不是保密局的? 这……这怎么回事?全乱套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挨过耳光的那名男子,此刻也壮着胆子跳出来,指着那几个黑衣人大骂:册那娘个死皮!原来是一群冒牌货,还敢打人! 那中年男人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两条腿不住地打颤,眼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朋、朋友……我们真是保密局的,我姓……”他话音未落,姚胖子手腕一抖,枪口又重重抵上他的额头: “侬刚才说错了!蒋总裁的原话是——”姚胖子声如洪钟,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今日我倒要错杀一个,看看你们这群冒牌货敢不敢反抗!” “使不得啊!”几个黑衣男子齐声惊呼,脸都白了,“这位兄弟,我们真是自己人……我们有证件的....”慌乱之中,他们竟无一人想起自己腰间也别着配枪,只顾着高举双手,眼睁睁看着组长在枪口下瑟瑟发抖。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叫,慌乱地向后退去,人群如潮水般层层退开好几步,生怕那不长眼的子弹误伤了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姚胖子身后炸响: 姚长官,万万不可开枪!都是自己人! 那声音浑厚如古寺铜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空气都为之一颤。 第163章 一有心事就走的快 姚胖子侧脸一瞥,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领着几个黑衣敞衫的弟兄,正朝他抱拳行礼。 “谭七?”姚胖子略显诧异,“你在这儿做什么?” “看场子。”谭七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黄老板吩咐,让小弟在这儿照应着。今日真是巧了。” 他看了眼吓得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又转向姚胖子:“姚长官,这几位确实是保密局的弟兄,还望您高抬贵手。” 姚胖子心里暗骂:娘的,我还能不知道他们是保密局的?要你多嘴!面上却缓和了几分,抵在中年男子额前的枪口缓缓垂下。 “既然是保密局的人……”姚胖子清了清嗓子,“行吧,看在谭七爷的面上,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姚胖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你叫什么?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 旁边一个特务赶紧上前解释:“这位长官,他是我们黄组长,黄文兴。” 姚胖子脸色骤然一变,目光在黄文兴脸上来回扫视。黄文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连拱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怪黄某眼拙,冒犯了姚长官,还请您多多包涵。” “民福里的黄文兴?”姚胖子突然想起什么,手指虚点着他的头顶,“你不是……” 黄文兴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假发,尴尬地干笑两声:“让长官见笑了,这个……是假的。” “册那!”姚胖子深深瞥了黄文兴一眼,朝谭七微微颔首,便拉着陈怡霖快步朝大世界门外走去。 方才报出黄文兴姓名时,他心头便猛地一沉——几年前那桩贩卖良家妇女的旧案卷宗里,那个始终未曾落网的上线、姓黄的秃子,难道就是他? 想到这里,姚胖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姚先生,你慢点。”陈怡霖在一旁责怪道 “哦!哦!”姚胖子忙解释:“我一有心事就走的快,我走慢点,先送你回学校。” 姚胖子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晚上他得回趟警局,把那几箱积了灰的卷宗再翻出来好好查查。 先施百货二楼,武小娴拿起一件粉色婴儿衫,欢喜地递到钱丽丽面前:“嫂子你看,这衣裳多精致!宝宝穿上一定好看。” 钱丽丽温柔一笑,轻轻抚过衣料:“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咱们还是挑几件素净的,男女都能穿的才好。” 自于会明调往厦门后,钱丽丽明显感觉到那些如影随形的监视忽然消失了。她仔细检查过办公室的电话,发现里面的窃听装置不知何时已被悄然拆除。 更让她意外的是,新上任的毛站长竟特批她休假至产后三个月。钱丽丽默默算着日子,心底泛起一丝了然——待她产假结束重回岗位时,这上海滩,怕是早已换了人间。 只是眼下情报工作的重担都落在了陆国忠一人肩上。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默默期盼着这位战友能顶住压力,顺利完成任务。 今天来先施百货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和总部派至上海的联络员接头,总部领导为了缓解情报小组传递情报的困难,特地指派了一名联络员作为小组和总部之间的情报桥梁。 “小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钱丽丽见时间差不多了,轻声嘱咐小娴,随后扶着微隆的腹部缓步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里,钱丽丽站在水池前,从手包中取出口红,对着镜子仔细地涂抹。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唯有唇上那一抹嫣红格外醒目。 这时,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拎着白色手包的女人走了进来,很自然地站到她身旁的镜子前整理头发。 “哟,孕妇不好涂口红的呀,”那女人侧过头,朝钱丽丽温和一笑,“对宝宝不好的。侬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了。”钱丽丽手下未停,随口应道。 “看你这气色,倒像是个男宝宝呢。” “我倒盼着是个小姑娘,”钱丽丽嫣然一笑,将口红收进包里,“我先生顶喜欢女娃娃。” 暗号悄然对上。那女人神色未变,目光却瞬间锐利起来。她迅速环视四周,确认隔间无人后,压低声音道:“飞燕同志,我是水滴。从今天起由我担任情报小组的联络员。我的公开身份是大鑫洋行经理,骆青玉。” 她稍稍凑近,语速加快:“我接到的命令是服从情报小组指挥。请指示当前任务。” “青玉同志,”钱丽丽从手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借着递纸巾的动作塞进对方手中,“这是沉舟同志的联系方式。请尽快与他取得联系,一切听从他的工作安排。” “明白。”骆青玉展开纸条迅速扫过,随即走到水池边,就着哗哗的水流将纸条浸透、揉碎,看着那团纸浆顺着水流消失在下水道中。 目送骆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钱丽丽轻轻舒了口气。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这才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三个月后,已是隆冬季节的上海物价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就连宋先生创办的慈善救济会也已经快维持不下去了,每天前来领取食物的百姓多达几千人,最高峰时甚至超过万人。 玉凤裹着厚厚的棉袍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提着装满日用品的竹篮。她望着刚买的那包草纸,忍不住喃喃自语:“去年这时节,同样的钞票还能买五包,如今竟只够买一包了……” 空中飘起细雪,她裹紧棉袍加快脚步。如今陆国忠警局的薪水和笔墨庄的生意加在一起,也仅够勉强维持一家老小的日常用度。 “玉凤姐!”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阿彬扛着一小袋米赶上来,腾出一只手就要接她的篮子,“我来帮您拎。” “不用不用,这点分量不碍事。”玉凤侧身避开,打量着他肩上的米袋,“侬今天不去厂里上工?” 阿彬苦笑着摇头:“厂里停工了。钱老板说原材料涨得太凶,棉纱卖一匹亏一匹,索性关几天门再说。” “阿姐,我跟侬说件事。”阿彬警惕地四下张望,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有工会的人来找我,想让我加入工会,听说要在年前组织一次工人大游行……你说,我去是不去?” “游行?”玉凤闻言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看向他,“安全最要紧啊。到时候警察要是抓人可怎么好?侬家里还有小毛头要养活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彬低下头,脚尖在雪地上划了几下,忽然又抬起头,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可不知怎的,我还是想去。他们说的那些话,那些口号……我听着,句句都在理。” “对了,”玉凤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彬,“翠翠爹娘最近怎么样了?” “唉!”阿彬重重叹了口气,“提起他们我就心烦。” “阿姐,侬是不晓得,”他语气激动起来,“他们在肇嘉浜滚地龙那片,自己搭了个草棚子,居然开起赌场来了!弄得那里乌烟瘴气。住在那一带的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苦命人,他们还要开赌场抽头,真是作孽啊!” “啊?”玉凤满脸诧异,“翠翠知道这事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翠翠现在根本不愿搭理他们。” ……两人说着已走到弄堂口,却见杨家姆妈慌慌张张从笔墨庄里跑出来,站在马路沿上伸长脖子朝机场方向张望。 “老太太,您这是在等谁呀?”玉凤快步上前问道。 “哎哟,刚才立秋从虹桥机场打电话到笔墨庄来了!”杨家姆妈激动得声音发颤,“他今天回来了!原说去台湾半个月,这一走竟是四个多月……” “真的?”玉凤脸上也绽开笑容,“那我这就去买点好菜,今晚请立秋哥来家里吃饭!” 第164章 我可不是反动派、刽子手! 儿子杨立秋的归来,让杨家姆妈连日来紧锁的愁眉终于舒展开来。如今在陆家帮忙时,她总是眉眼带笑,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周末放学回家的晓棠刚进门就愣住了——杨奶奶正抱着小宝宝,嘴里竟轻轻哼着一段沪剧《罗汉钱》的小调。这可是晓棠头一回听见杨奶奶哼唱曲子。 “杨家姆妈,立秋这次回来,该不会再出远门了吧?”陆伯轩放下手中的报纸,关切地问道。 “不走了不走了,”老太太连连摆手,“他说打算离开部队,回来自己做点小生意。我寻思着,最好赶紧把婚事办了,成了家才能安定下来。” “这样最好。听说江北的共军都快打到南京了,国民党这气数,怕是要到头喽。” “杨奶奶,”晓棠轻声插话,“我想跟您学缝被面,我在学校总缝不好……” “好好好,奶奶这就教你!”杨家姆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们晓棠真是长大了,知道学这些了。” 说着便拉起晓棠的手,祖孙俩一前一后往楼上走去。 陆国忠推开家门时,堂屋里灯火温黄,一家人正围着八仙桌吃晚饭。玉凤见他回来,忙撂下筷子要起身盛饭。 “你们先吃,别等我。”陆国忠将公文包轻轻递到玉凤手里,脚步未停,“我找立秋阿哥说点事。” 后门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他穿过窄巷,叩响了杨家的木门。 杨立秋在客堂间里来回踱步,见了他立即迎上来,压低嗓音:“国忠,上次那份布防图不能用了。” “怎么回事?”陆国忠心头一紧。 “美国顾问团提了新方案,京沪警备司令部全部推倒重来。”杨立秋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歉意,“现在保密规格提得很高,我尽量想办法。” “有劳立秋阿哥费心。”陆国忠上前握住他的手,“安全第一。” “原本想辞了这个差事,回家过安生日子。”杨立秋望向窗外的夜色,眉头深锁,“可上峰死活不批。台湾我是决计不去的——老娘年事已高,总不能一直劳烦你们照应。” “撤往台湾?”陆国忠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讯息。 “不止军队,银行也要搬。”杨立秋声音更低了,“这几个月在台湾,就是跟长官忙着安排驻地和金库。那么多部队要安置,还有国库的黄金美钞......” 陆国忠默默颔首。又说了几句家常,他正要告辞,杨立秋突然想起什么: “驻扎浏河的保安总队,你们是不是在接触?司令部已经收到风声,正在部署防范哗变的方案。” “明白了。”陆国忠在门口驻足,回头深深看了杨立秋一眼,“保重。” 虽说这时才晚上七点不到,但隆冬的上海早已夜色深沉。 刚出杨家,陆国忠便是一愣——不知何时起的浓雾,已将整条弄堂吞没。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下一桶浓稠的灰白颜料,青石板路在几步开外便失了踪影。两旁石库门房子的雕花门头、晾衣竹竿、甚至二楼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统统被这无声无息的雾吞噬了。 “怎么起这么大的雾......”他暗自惊异。 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落在石板上,声音闷得奇怪,仿佛被雾吸走了。 ......再走几步,应该是自家后门的位置,雾却更浓了。手指终于触到一片冰凉——是自家的木门。他顺势推开门,正要跨进天井,突然,眼角瞥见左侧不远处,雾气开始扭曲、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是一团勉强维持着站立姿态的浓雾,却让他感觉正被死死盯着。 “什么人?”陆国忠心中一紧,大喝一声,迅速摸向腰间,却是空空如也——配枪还在公文包里。 那雾状人形似乎被这一声吼惊到,迅速转动身形,朝弄堂深处窜去,呼吸之间便遁入浓雾,无影无踪。 陆国忠刚要抬脚去追,却犹豫了——能见度不足一米,或许是哪家的邻居也在浓雾中寻找自家的房门? 回到家中时,晓棠正和一家人聊着学校的见闻。心有余悸的陆国忠默默盛了碗饭,在桌边坐下,一边吃一边听。 “这两天总有些生面孔在学校附近转悠。”晓棠说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他,“国忠哥,你说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玉凤抢先一步,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晓棠手里:“还能是啥?这年头,满大街都是盯梢的。你可得当心,少说话。” “高三的两个男生前天被抓走了。”晓棠压低声音,“教务主任说……是红党分子。” 陆国忠放下碗筷:“学校里也这么不太平了?” “谁说不是呢!”晓棠往前凑了凑,“最起劲的就是那个牛主任,连校长都被她打过小报告。” “牛主任这人,我倒知道些底细。”陆国忠沉吟道,“她早年曾在保密局做过外围,抗战那会儿我同她打过交道。那时候人还算明白,怎么如今也……疯魔起来了。” 正说着,厅堂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玉凤快步过去拿起听筒:“这里是陆家,您找哪位?” 电话那头是孙卿——她伤愈后早已返回警局上班。 “找你的,小孙!”玉凤朝国忠说道。 陆国忠起身接过话筒:“什么事?” “处座,接到紧急命令,”孙卿语气急促,“各局电讯处长必须立即返岗,有重大案情!” “谁的命令?” “市局毛局长亲自下达的。” 陆国忠放下话筒,看了眼挂钟,转向玉凤:“把公文包给我,今晚要在局里值班。” “什么事啊,弄得这么紧张……”玉凤递过公文包,轻声叮嘱,“你自己当心些。” …… 市南警局电讯处侦听室,空气中弥漫着仪器运转的低嗡与压抑。陆国忠手持监听耳机,在杂乱的电波信号中仔细分辨。 “这个呼号频率我之前监听到过,”副处长老陈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特地滤掉了这个频段,可不知怎么,对方还在用。” “定位到了吗?”陆国忠眉头紧锁。 “半个月前在虹口出现过,后来信号消失了一段时间,”老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棘手的是,不止我们在监听——市北局、市局,还有保密局,全在盯着。我只能在咱们这儿装糊涂,别家……我实在无能为力。” “这事不怪你,”陆国忠声音更沉,“我心里有数,还要谢谢你,老陈。” 老陈搓着双手,神情局促:“国忠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我老陈不是宣传单上的什么反动派、刽子手,这你是知道的。” 走出侦听室,孙卿已在门外等候多时。陆国忠没有停留,只低声道:“去我办公室。”说罢便大步向前走去。 “处座,究竟什么情况?”一进门,孙卿便急切地问道。 “有一位发报员正在向延安发送长电文。”陆国忠沉声道,“此刻上海滩的各条马路上,恐怕都布满了侦测车。时间不多了,你立即联系一号同志,让这位同志停止发报,立刻转移。” “明白,我这就去办。”孙卿转身欲走,却又迟疑地停下,“可这深更半夜……” “用这里的电话。”陆国忠已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话筒递向她,“线路应该是安全的。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165章 就差这一分钟 见孙卿放下电话,陆国忠立即上前:“一号同志怎么说?现在通知应该还来得及。” 孙卿面色凝重:“回复说,那位发报员应该也直属于总部,上海地下党无法联系。我判断,可能是另一个情报小组的成员。” “糟了!”陆国忠猛地一掌击在桌面上,“今晚要出大事。你让小李马上开一辆侦测车过来,叫上陈副处长,立刻行动!” 说完,他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弹夹塞进大衣口袋,快速检查配枪后,转身疾步下楼。 …… 由道奇卡车改装成的电侦车缓缓驶出警局大门。车厢犹如一口倒扣的铁棺,顶部的蛛网天线在夜色中悄然旋转。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密的黏腻声响。 车厢内,仪表盘泛着幽绿的光晕。老陈头戴皮质耳机,耳中灌满了城市夜晚的静电杂音。他缓缓调节旋钮,在短波频段间搜索,突然捕捉到一缕清晰的信号——是那首《夜来香》,从某个商业电台飘来。他熟练地转动测向仪手柄,黄铜指针在虹口区域微微颤动。 “咦?信号怎么断了?”他摘下半边耳机,喃喃低语。 侦测车沿马路向北疾驰。 “处座,具体往哪个方向?”司机小李问道。 “过了苏州河减速,等我命令。”陆国忠简短指示。 他也戴上了监听耳机,手指不停微调频率。孙卿紧盯着测向仪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可能是分区停电,”陆国忠分析,“或者电文已经发送完成。” “有了!”老陈突然低呼,测向仪指针开始规律摆动。 “虹口方向,小李,加速!”陆国忠立即下令。 “小孙,展开地图!” 孙卿利落地摊开上海地图,在当前位置标上一个红圈。 “目标应该在虹口公园附近。”老陈确认道,“小李,往公园方向开。” 陆国忠掀开车窗的黑布帘向外望去。街道一侧的里弄还零星亮着灯火,另一侧却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分区停电仍在继续。 “处座!”小李突然喊道,“前面有两辆电侦车。” 陆国忠俯身向前看去,果然有两辆黑色电侦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前方。 “超过去!”陆国忠沉声命令,“再快一点!” 老陈有些泄气:“恐怕我们已经晚了。我们能定位到,其他单位同样可以。” “尽力而为,”陆国忠紧盯着测向仪上颤动的指针,“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必须尽力救他。” “左转!这里是……”老陈对虹口一带道路不熟,话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孙卿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低声接道:“黄渡路。一条小马路。” “就在这条路上!信号源就在这儿!”老陈猛地抬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在仪表盘幽绿的反光中显得格外突出。 就在这时,三辆黑色警车如同暗夜中窜出的恶犬,从他们车后猛扑上来——看样式是市北分局的。它们风驰电掣般掠过侦测车,猩红的尾灯在浓稠的夜色里划出两道血痕。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却毫无征兆地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门猛地撞开,四五名便衣如鬼魅般跃出,直扑路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烟杂店。 陆国忠攥紧拳头,指节在黑暗中泛出青白。他透过车窗望去,只见那点昏黄的光晕在无边黑暗的挤压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停!就靠在他们后面!”陆国忠猛地拍打驾驶座靠背,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 小李一个急刹,车子狠狠顿住。孙卿透过车窗望向烟杂店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车门外响起急促的拍打声。小李回头看向陆国忠,得到默许后推门下车。片刻后他重新上车,压低声音:“处座,是市北局的人,指名要您过去。” “老陈,随我下车。” 老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还是留在车上吧...这心里直打鼓,万一说错话...” “好。”陆国忠打断他,独自推门踏入夜色。 “国忠老弟!老远就认出是你们市南局的车。”市北局袁副局长热络地握住他的手,掌心潮湿。 陆国忠正要客套,忽见几个便衣押着个穿棉袍的中年男子从烟杂店里出来。借着昏黄摇曳的路灯,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四十上下,清瘦憔悴,眼窝深陷。可就在这憔悴之中,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火焰。 尽管双手被反绑,那人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只有一种山岳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从容。经过陆国忠身边时,他朝二人投来轻蔑的一瞥,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陆国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右手不自觉地按在枪套上。某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叫嚣——就在这里动手,把这些人都干掉... “李先生,终于见面了!”袁副局长得意地踱步上前,“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吧?” 被称作李先生的男子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押走!”袁副局长大手一挥,转身对陆国忠拱手笑道:“今晚辛苦老弟了,改日老哥做东。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三辆警车呼啸着撕破夜幕,只留下两道猩红的尾灯在黑暗中渐渐消散。 望着警车消失的街口,陆国忠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他在心底嘶吼:同志,一定要活下去!天就快亮了! 回到车上,只见老陈捏着一张译电纸怔怔出神,孙卿别过脸去,车窗映出她通红的眼眶。 这是...他最后用明码发出的。孙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陆国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昏黄灯光下,一行字墨迹未干: 同志们,永别了! 铁拳重重砸在车厢壁上,整辆车随之震颤。陆国忠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从齿缝间迸出嘶吼: 就差这一分钟啊! 第166章 一号同志紧急求助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二,上海滩落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雪。 雪是后半夜悄无声息降下的,待到天光大亮,已将这条深嵌在石库门建筑群中的民福里,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往日斑驳的清水砖墙、黝黑的瓦楞、横斜的晾衣竹竿,此刻都陷进一层茸茸的、了无生气的白里。那白色并不纯粹,映着铅灰天色,泛出旧布般的灰败。 弄堂深处,几个早起的孩童难得见这样的大雪,兴奋地伸手去团雪球,指尖很快冻得通红。他们的笑闹声在这片压着沉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单薄,但转眼就被大人低声的呵斥掐断了。 一只瘦猫从垃圾桶边窜过,雪地上留下一串伶仃的脚印。它警觉地回望这个银装素裹却毫无暖意的世界,迅速消失在杂物堆后。 “吱呀”一声,玉凤推开笔墨庄的店门,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赶忙将门合上。 墙上挂钟“当当”敲了七下。玉凤见时候不早,忙抓起披风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该送诚诚上学了。 “妈,快点嘛,要迟到啦!”裹得圆滚滚的诚诚站在门边直跺脚。 “诚诚,帽子拉好,迎风不能张嘴,听见没?”陆伯轩拄着拐杖,朝孙子叮嘱。 “晓得啦,阿爷!”戴着厚棉帽的诚诚也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朝爷爷用力点头。 玉凤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门,牵起诚诚踏入这片白茫茫的天地。积雪没过了鞋面,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 弄堂里静得异样,连平日里最早开门的老虎灶也紧闭着门板,只有烟囱里飘出的几缕青烟,证明着这片寂静之下仍有人声。 玉凤一手紧紧搂着诚诚的肩膀,另一手费力地撑着黑布雨伞,在没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伞面不堪重负,不时滑落大团积雪。诚诚的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嘴里不住地念叨:“妈,快些走嘛!国文刘老师的早自习,去晚了他要罚站的!”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玉凤眯着眼,正要回话——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割破雪后的寂静,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母子俩身旁。车窗迅速摇下,露出姚胖子那张圆润的脸,他急急招手:“玉凤,快上车!” 见是姚胖子,玉凤心头一松,连忙拉着诚诚钻进车内。暖气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眉梢的雪粒。 “小舅舅,怎么这么巧?”玉凤拍打着身上的积雪问道。 “哪是巧?”姚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转动方向盘,“是国忠特意让我来接诚诚上学的。我先去了民福里,你阿爸说你们刚走,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才追上。” 这时,诚诚突然皱起小鼻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脸:“舅公,你身上什么味道呀,呛死人了!” 姚胖子哈哈一笑,方向盘上的金戒指闪着光:“你这小鬼不懂,这是法国香水,时髦得很!要不要也给你喷点?保证女同学都爱跟你玩。” “小舅舅,你就别教坏小孩子了。”玉凤无奈地摇头,将诚诚往身边拢了拢,“诚诚别听舅公瞎说,他逗你玩呢。” 车窗外,雪依旧纷纷扬扬。姚胖子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拐向学校方向,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时扫过后视镜,留意着车后的动静。 .........学校门口, 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泥泞不堪。诚诚推开车门,回头朝车里挥了挥手:姆妈再会!舅公再会! 诚诚!快进教室,别冻着了!玉凤急忙摇下车窗喊道。凛冽的风雪像找到了缺口般疯狂灌入车内,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直到看着那个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玉凤这才轻轻关上车窗,长舒一口气。 小舅舅,你去忙吧,我就在这儿下车。 忙什么呀,这雪越来越大,我送你回去。姚胖子说着,顺手拿出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玉凤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昨天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国忠一晚上没回来,今早连个电话也没有。 姚胖子闻言,刚刚松开的手刹又被他缓缓拉上。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我是听司机小李说的……国忠昨天去了趟虹口,回来后就一直闷着不说话。他叹了口气,他昨晚都没叫我。 雪花密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姚胖子警惕地朝车外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跟红党有关。昨天半夜,市北警局抓了个红党的发报员。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还在低声嗡鸣。 ....................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陆国忠刚结束与冯恩益局长的汇报,推门而入,便大步走向办公桌,一把抓起听筒。 “哪位?” “陆先生,您好。”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语调沉稳从容,“我是大鑫洋行的骆青玉。您在我们这儿预定的法国奶粉已经到货了,您看是您亲自来取,还是我们派人送到府上?” “我自己来取。”陆国忠略一沉吟,“不过要晚些时候,大约下午五点。不知骆经理方便吗?” “当然方便。”骆青玉答得干脆,“我在洋行恭候。”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陆国忠缓缓放下听筒,指尖在光滑的木制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窗外,积雪压弯了梧桐枝桠,而他的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看来总部又有新的任务了。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在办公室外响起。 “进来。”陆国忠定了定神,将手中的钢笔搁在文件上。 门被推开,身着挺括警服的孙卿快步走进。她反手轻轻带上门,将一份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处座,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说罢,她俯身压低嗓音:“刚接到一号同志紧急求助。上级要求尽快转移一批大学教授去江北根据地,但现在所有出城通道都被封锁了。” 她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一号希望情报小组能够协助,确保这批教授安全撤离上海。” 陆国忠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随即抬起眼:“名单和具体方案?” “都在这里。”孙卿翻开文件夹第一页,露出夹在其中的薄纸,“一共七位先生,分散在三个校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避开各关卡的严密盘查。” 陆国忠微微颔首,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积雪路面的轧轧声,而他的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告诉一号同志,”他沉声道,“这件事,我们来安排。” 孙卿点头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陆国忠突然叫住她,声音压低,“昨晚那位发报员……有消息么?” 孙卿的脚步在门前停住。她回身走近两步,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窗外的风声:“市北局内线传来消息,那位同志已经被连续刑讯超过八个小时……”她顿了顿,“始终没有开口。” “是条硬汉。”陆国忠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有没有营救的可能?” 孙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具体情况还不明确。处座的意思是……?” “先留个心。”陆国忠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深沉,“见机行事。当前任务优先。” 孙卿会意地点头,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目送孙卿离去后,陆国忠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台历上——公元1948年12月31日。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禁自问:那驱散阴霾的明媚阳光,究竟何时才能照亮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 静默片刻,他拿起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玉凤,是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下来,“今天下午我去接诚诚放学。”他抬腕看了眼手表,“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带他去书店挑几本小人书。” 电话那头的玉凤明显愣住了:“国忠,你今天这是……没事吧?” “没事,”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电话线,“就是想多陪陪儿子。对了,晚上多做几个菜,我回家吃饭。” “真没事就好……”玉凤的语气里仍带着几分迟疑,“你可别瞒着我什么。” “放心吧。”他轻声应道,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忙音,却迟迟没有放下听筒。 第167章 还是阿爸爽快! 下午三点还差一刻,天空是铅灰色的,仿佛刚才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只留下一片疲惫而沉重的宁静。雪刚停不久,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车辆碾成肮脏的冰泥,又被迅速冻硬,走在上面发出“嘎吱”的脆响。 陆国忠将呢子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大半张脸便埋在了温热的羊毛围巾里。他站在文治小学的校门口,和其他家长一样,目光穿过前面的人群,紧紧地锁住学校那扇大门,生怕错过诚诚的身影。 放学的铃声终于尖锐地划破了寂静。孩子们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喧闹着从铁门里涌出来,鲜亮的围巾和帽子在雪白的世界里跳跃。 陆国忠很快在放学的孩子中找到了儿子的身影——七岁的诚诚斜挎着书包,正和同学们排着长队向校门口走来。队伍旁站着位神情严肃的女教师,正仔细辨认着每一位来接孩子的家长。 见家长们纷纷招手,陆国忠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诚诚挥了挥手。 诚诚一眼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手刚抬起要回应,却被女教师轻轻按住。老师微微蹙眉,警惕地打量陆国忠,俯身问诚诚:“陆念诚,这位是……?” “是我爸爸!”诚诚的声音清脆响亮。 “原来是陆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女教师露出歉意的微笑,对已走到近前的陆国忠解释道,“平时都是孩子妈妈来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您。” “麻烦老师费心了。”陆国忠得体地回应。 “陆先生客气了,诚诚一直很乖的。”老师笑着摸了摸诚诚的头。 …… 坐进车里,诚诚按捺不住好奇:“阿爸,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 “阿爸今天正好得空。”陆国忠让小李发动车子,“待会儿带你去书店挑几本小人书,好不好?” “真的吗?”诚诚兴奋地拍手,“能买几本呀?” “十本,够不够?” “太够了!谢谢阿爸!”诚诚在座位上高兴得直蹦,“还是阿爸爽快!姆妈总要犹豫好久呢。” 民福里,暮色渐沉。 刚踏进家门,诚诚便举着手中的纸包雀跃着奔向里屋:“阿爷!姆妈!快来看呀,阿爸给我买了这么多小人书!” 他将新得的连环画在书案上一一铺开,迫不及待地拉着爷爷欣赏。陆伯轩戴上老花镜,笑呵呵地俯身细看那些五彩的封面。 “国忠啊,今朝哪能这么空?”陆伯轩抬头望向儿子,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 “我等下还要出去一趟。”陆国忠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逼近四点半。 “早去早回,”玉凤端着刚出锅的红烧鲫鱼从灶披间走出,热气氤氲着她温婉的侧脸,“全家人等你开饭。” 她将瓷盘轻放在八仙桌上,又补了一句:“晓棠今朝也回来。等下我去把屋里那瓶绍兴花雕烫一烫,夜里大家好好聚聚。” 屋内灯火可亲,饭菜的香气与书页的墨香交织,恰是乱世中最珍贵的片刻安宁。 ............... 大鑫洋行坐落于静安寺路一段颇为繁华的街角。 时值岁末,尽管这白天留下的积雪尚未消融,街道两旁却已是人影憧憧。西装革履的少爷们挽着貂绒裹身的小姐们,笑语盈盈地穿梭于各家商铺之间。寒风中飘来香水与雪茄混杂的气息,橱窗里璀璨的灯火将积雪映照得流光溢彩——战争于他们,仿佛是报纸上遥远的传闻,或是与这浮华世界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陆国忠从黄包车上缓步而下,驻足街边。马路对面,大鑫洋行的招牌在薄暮中亮起霓虹。他却不急着过街,只将大衣领子竖起,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洋行四周——橱窗前驻足的情侣、街角卖烟的摊贩、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眼中定格片刻。 确认一切如常后,他这才穿过喧闹的马路,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身影没入洋行内温暖的光晕中 洋行内灯火通明,各式进口商品在玻璃柜台内陈列得错落有致。几位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士正挑选着货品,店员操着流利的英语殷勤介绍。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皮革混杂的气息。 陆先生,您来了。骆青玉身着利落的职业装,从柜台后款步迎来,唇角含着得体的微笑。 骆经理。陆国忠颔首致意,我来取预订的奶粉。 请您随我到内间确认货品。骆青玉侧身引路,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骆青玉递过一杯热茶,声音陡然压低:沉舟同志,总部急令。她指尖轻叩杯壁,要求一个月内摸清上海周边最新布防。 陆国忠接过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这么紧急...莫非淮海战场已见分晓,大军要渡江了? 渡江训练已在开展。骆青玉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声音压得更低,这次指令很特殊——是面向上海所有情报小组同步下达的。 茶水在瓷杯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 民福里陆家,暖黄的灯光下,一桌丰盛菜肴正氤氲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陆伯轩坐在面朝堂屋的上首,其余人依次而坐,唯独陆国忠平日坐的那张靠背椅还空着。 杨家姆妈望了望满桌的菜,轻声问玉凤:“国全一家今朝勿来啦?” “去他丈母娘家里了,”玉凤笑着解释,“老丈人特地叫国全过去吃两杯老酒。” “阿爷,我肚皮饿得咕咕叫了,”晓棠扯了扯陆伯轩的衣袖,“要不我先……” “再等一会儿,”玉凤温声劝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堂那扇紧闭的店门,“爸爸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顺势卷入,陆国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色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带着一身室外清冷。 “回来了,回来了!”他朗声说着,一边拍打着大衣上的寒气,“你们先动筷子,我去灶披间洗个手就来。” “哦!差点忘记,这是给念乔买的奶粉。”陆国忠将手中一个大纸袋递给玉凤。 一股冬夜的清冷气息随着他的到来在温暖的堂屋里弥散开来,桌上那盏温着的花雕酒飘出醇厚的香气,缭绕在欢声笑语之间。灯光下,围坐的家人脸上都映着暖融融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团聚的欢欣。 ........晚饭刚罢,陆国忠便踱到电话机旁,熟稔地拨了个号码。 “姚副处长,一会儿来家里一趟,有事商量。”他语气随和。 电话那头传来姚胖子支支吾吾的应答,背景里隐约夹着个年轻女子的说笑声。陆国忠眉头微动:“你那儿有客?……没事,晚些也行,但务必过来。” 挂了电话,他却没立即离开。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电话机匣,耳边还萦绕着方才听到的那阵轻笑——清脆,陌生。姚胖子家里素来只有老母亲同住,这声音…… “站在这儿发什么愣?”玉凤收拾着碗筷,见他半晌不动,随口问道,“小舅舅那边不方便?” 陆国忠恍然回神,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怪事……之前竟没听他透半点风声。” 第168章 这黄历怕是专为老蒋印的! 晚上九点光景,姚胖子才晃悠到笔墨庄。陆家早已熄了灯火,只剩灶披间还透出一抹昏黄。 陆国忠示意他进灶披间,顺手掩上门。小方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两杯烫好的花雕正冒着热气。二人就着矮凳坐下,先对饮了一杯。 “那边有个忙要帮,想来想去,还是得劳你出手。”陆国忠替他斟满酒,继续说道 “不过这次有点难度,你听我说完,自己斟酌一下。” “有话直说。”姚胖子捏着酒杯,“国忠,你现在说话怎么也绕弯子了?”姚胖子呷了口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在我这儿,不行也得行!说吧,什么事?” 陆国忠压低声音,将协助教授转移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啧,”姚胖子嗤笑一声,“我还当是要活捉蒋光头呢,说得吓人倒怪的。”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这事包在我身上。” “好。”陆国忠眉间舒展几分,“明日我让孙卿配合你。” 姚胖子放下酒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一碟花生米、半盘拌黄瓜,还有小半碟猪头肉。他咂了咂嘴,摇头叹道:“国忠啊国忠,请我办事,最起码弄只烧鸡什么的,早知道我家里带点过来。” “有的吃就不错了。”陆国忠睨他一眼,“玉凤刚睡下,要不我喊她起来给你现炒两个?” “别别别!”姚胖子连连摆手,夹起块猪头肉塞进嘴里,“这要是吵醒了玉凤,我以后还敢登门?这就挺好,挺好!” 他嚼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黄文兴又搬回民福里了?” “是,怎么了?” “当心点。”姚胖子凑近些,酒气混着低语,“这家伙现在混上保密局外勤组长了,专查红党。” 陆国忠心头一紧。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竟把这黄秃子给忘了。此刻听姚胖子提起,再想起那夜雾中模糊的人影,他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走了,明天开始有的忙了。”姚胖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时矮凳在水泥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陆国忠跟着站起来,抬手按灭了灶披间那盏昏黄的灯。 二人一前一后悄声穿过漆黑的店堂,门轴轻响,姚胖子的身影便没入了虹桥路的夜色中。陆国忠在门后静立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马路尽头,这才轻轻闩上了门板。 ........... 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初三,黄历上墨字赫然:宜祭祀、入殓、移柩,余事勿取。 “册那!”姚胖子瞥了一眼,啐道,“这黄历怕是专为老蒋印的!”他整了整大衣领子,推门踏入晨雾中。 ……当他拎着油纸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孙卿已在廊下等候。 “这么早,小孙!来个刚出笼的鲜肉包?” “谢谢姚副处,我用过早饭了。”孙卿浅浅一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这是名单,必须在三天内全部转移。”她递上一张薄纸。 “交大四个,同济两个,复旦一个……”姚胖子蘸着包子油渍的手指在纸上轻点,“今天先把人集中起来,明早天不亮就动身。” “路线确定了吗?需要通知当地游击队接应。” “走浏河,渡江到南通,再乘船沿海路北上盐城。”姚胖子咽下满口包子,压低声音,“长江水路全封了,这条线最稳妥。” “好!我这就去安排教授们集中。您看什么地方合适?” “今明两天教会学校正好放假,就定在那里。记住,千万不能有尾巴。”姚胖子抹了把嘴边的油渍,正色道,“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学校后门等。” 孙卿会意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姚胖子目送着孙卿离开办公室,随即拿起电话,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当天下午,法国教会学校后门的铁栅栏边。 寒风卷过巷道,将一旁的樟树枝条刮得簌簌作响。姚胖子缩着脖子躲在背风处,眼睛却紧盯着小路上的动静。一旁的国全忍不住凑近问道:“小舅舅,到底要来多少人?宿舍怕是住不下太多。” “说是七个,也说不准……”姚胖子哆哆嗦嗦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连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 这时,一辆黄包车出现在小路尽头,稳稳停在后门外。车夫搀扶着一位清瘦的老人下了车,又将一只旧皮箱拎到门边,这才拉着车离开。老人身着灰布棉袍,鬓发花白,一副黑框眼镜后目光清亮有神。 国全连忙拉开铁门:“先生是哪所学校的?” “老朽姓李,在复旦教书。” 姚胖子掏出名单瞄了一眼:“李德言教授?快请进!” “又来了!”国全低呼。 只见两辆黄包车前一后朝这边驶来。 “后面还有!我的乖乖,这到底有多少人呐……” 黄包车来来去去,不到半个时辰,院里已聚了六位老先生。 “咦?不是说好……”姚胖子望着眼前这几位教授,不由得愣住,“几位怎么还带了家眷?” 只见其中三位教授身旁站着女眷,最边上那位老先生脚边还蹲着一条黄狗,正安静地舔着爪子。 “来了!这该是最后一位了吧?”国全压低声音喊道。 黄包车在巷口停下,先跳下个梳着双辫的姑娘,利落地转身搀下一位五十多岁的先生。国全忙上前拉开铁门:“先生是哪所学校的?” 那姑娘抢着答道:“交大,陈维泽教授。” 正站在门内安排教授们的姚胖子闻声猛地回头,恰与那姑娘打了个照面。 “小陈!” “姚多鑫!”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都愣住了。寒风卷着枯叶从二人之间呼啸而过。 陈维泽教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朗声笑道:“怡霖,看来是遇到老朋友了?” 姚胖子怔怔地看向陈怡霖:“这位陈教授是……?” “是我父亲。”陈怡霖笑着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老教授的胳膊,“爸,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姚多鑫姚警官,上次多亏他救了我。” 姚胖子一听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长者竟是陈怡霖的父亲——说不定还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第169章 丐帮新入门的弟子 国全那间不大的宿舍里,此刻已被七位教授和随身行李挤得水泄不通。姚胖子侧着身子,好不容易从人缝中挪到房间中央,见实在无处落脚,索性利落地翻身坐上那张硬板床沿。 眼下安排了三个房间,女眷单独一间,各位先生分住两间。他稍稍提高嗓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条件实在简陋,委屈诸位将就一晚。 他稍作停顿,环视众人:敝姓姚,接下来会护送各位到海边。之后便由游击队接手,护送诸位乘船北上。 见教授们纷纷颔首,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温声询问:姚先生,不知何时能抵达海边? 顺利的话,一天一夜。孙卿在门边接过话头。 现在要说最要紧的事。姚胖子拍了拍手,将众人注意力引回,待会儿请大家换下身上衣物,房间里都备好了换洗衣裳和证件。只是女眷的证件一时难办,这一路上务必听从安排。 交代完毕,他轻巧地跃下床铺,一边朝外走一边喃喃自语:这屋里闷得人心慌…… 门帘落下,将他独自吞吐的烟圈隔绝在渐沉的暮色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姚胖子正在校工工作间里同国全说着话,忽听得宿舍那头传来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些老头,有什么可乐的?”姚胖子皱眉嘀咕。 话音未落,孙卿急匆匆掀帘进来,嘴角抽搐着,似笑非笑:“姚副处,您给教授们备的这身行头……未免太‘别致’了!” 国全耐不住好奇,拖着跛脚就往宿舍赶。才踏进门槛,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原先那些温文尔雅的教授们竟全不见了踪影,屋里或坐或立着七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散发着霉味,破洞处还钻出些发黑的棉絮。若不是那梳得齐整的头发、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还有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文雅,真以为是误入了丐帮堂口。 姚胖子踱进屋来,望着这番景象,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苦笑。 小姚啊,你这法子可真是……”陈教授低头扯了扯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哭笑不得。他忽然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诸位看看,陈某这般模样,可像丐帮新入门的弟子?” 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破旧的宿舍里回荡。 姚胖子连忙拱手:“实在是委屈各位先生了。眼下风声紧,这般打扮路上才稳妥。” 谁知教授们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装扮,竟都笑呵呵地点头。一位满头银发的先生抚着破了个洞的袖口笑道:“无妨无妨!平日里我们这些读书人总端着架子,今日正好体验民间疾苦,倒也是人生一桩幸事!” 另一位戴着破毡帽的教授接口道:“正是,这般经历,日后写进回忆录里才精彩呢!” 三位女眷在房门口朝里望去,见自家丈夫这般模样,也是捂着嘴就差大笑出声。 窗外暮色渐沉,而这间挤满了“老乞丐”的屋子里,却洋溢着一种苦中作乐的暖意。 次日凌晨,天光未醒,寒雾弥漫。教授们早已在后门处静候,粗布破袄的身影在朦胧曙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埃尔神父拄着桃木手杖匆匆赶来,国全提着硕大的竹篮跟在后头,篮口蒸腾着温热的白气。 亲爱的朋友们,老神父用生硬的中文说着,颤抖的手与每位教授紧紧相握,请带上这些馒头,愿它们能温暖你们的旅程。他深陷的蓝眼睛里泛着水光,上帝保佑你们平安抵达。 国全默默将竹篮递给最前面的陈教授,篮中馒头还带着灶火余温。教授们依次传递着,谁都没有说话,只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晨雾中流转。 “来了!”一直在外望风的孙卿压低声音示警。 众人齐齐望向铁栅栏外,只见一辆通体洁白的厢式货车缓缓停稳。车身上鲜红的十字标志格外醒目,车门两侧飘扬的星条旗更是彰显着特殊身份。 “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护车,还是美国牌照?”陈教授扶了扶眼镜,疑惑地看向姚胖子,“小姚,我们要坐这辆车?” “是的,伯父。”姚胖子率先推门而出。驾驶座上的司机跳下车来,国全定睛一看,竟是陆国忠的专职司机小李。 “姚副处,可以出发了吗?”身着白大褂的小李利落地打开后车厢门。 “出发!”姚胖子接过小李递来的另一件白大褂扔给孙卿,转身对教授们朗声道,“红十字会收容流浪老人,诸位请上车!还请几位相互把头发弄乱,眼镜绝对不能戴!” 这句俏皮话引得教授们忍俊不禁,眼看笑声就要漫开,孙卿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老先生们这才强忍住笑意,互相搀扶着走出后门,那精心维持的严肃表情下,却掩不住眼角漾开的细碎笑纹。 教授们纷纷转身,向伫立在晨雾中的皮埃尔神父和国全挥手作别。在司机小李的搀扶下,他们一个接一个登上救护车,动作虽略显迟缓却秩序井然。那条通人性的黄狗也安静地任由小李抱起,轻巧地送进了车厢。 姚胖子朝国全与老神父用力挥了挥手,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矮身钻了进去。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白色救护车在狭窄的巷子里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迅速驶离。晨光微熹中,车尾的红十字标志像一颗流星,倏然隐入长街尽头。 老神父枯瘦的手指在胸前缓缓划着十字,他凝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语。那抹白色渐渐与晨雾融为一体,宛若一滴水珠悄然融入无垠的冰雪,只余下空寂的街巷,与风中未散的祝福。 “姚副处,前面就是出城关卡了。”小李压低声音提醒,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 “慌什么,”姚胖子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咱们现在可是堂堂美利坚的人。” 道路渐渐颠簸起来,两侧的楼房不知何时已换成农田与水塘。远处哨卡前,宪兵早早举起蓝色信号旗,示意车辆靠边。 姚胖子不紧不慢地推门下车,皮鞋在土路上踩出清晰的声响。他踱到宪兵面前,下巴微扬,将特别通行证连同自己的证件一并递过去。 “美利坚红十字会。”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年轻宪兵狐疑地打量着这辆挂着星条旗的救护车,低头仔细核对证件。姚胖子适时掏出一包骆驼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见到美国香烟,宪兵眼睛一亮,接过去放在鼻下深深一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没问题,走吧!”宪兵将证件递回,挥手放行。 姚胖子道了声谢,顺手将整包烟塞进宪兵手里,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 “慢着!” 一声冷喝从岗亭里传出,只见一名宪兵中尉大步走出,锐利的目光直刺姚胖子。 车厢里,原本已经松了口气的教授们,立时都屏着呼吸。 第170章 报告!初小毕业! “车里装的什么?”中尉厉声喝问,手指重重敲在车厢上,“把后门打开!” “查就查!吼啥吼的。”姚胖子非但不惧,反而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你们对待友邦人士的态度?我们红十字会可是你们政府请来的!” 中尉被他这番反客为主的架势震得一愣。姚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戴在脸上,大步走到车尾,“哗啦”一声拽开车门—— 车厢里,七八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蜷缩在角落,脸上不知抹了什么鬼东西,黑一块灰一块,破衣烂衫下露出的皮肤都脏得看不出本色。姚胖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暗地朝车厢里竖了竖大拇指,随即侧身对中尉扬起下巴: “不是要查吗?门都开了,还愣着做什么!” 他双手叉腰站在车尾,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倒让持枪的中尉迟疑了起来。 那中尉犹豫地凑近车门,刚朝里望了一眼,便惊得连退两步,脱口喊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还有条狗?” 只见车厢里一位身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女医生连连摆手,瓮声瓮气地喝道:“离远些!都是麻风病人,见风就传染!” “晦气!”中尉脸色骤变,慌忙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挥着驱赶,“快走快走!” 姚胖子却不急不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慢悠悠地抽出一支递过去:“长官,抽一根压压惊?” “他娘的,离我远点!”中尉像避蛇蝎般连连后退,几乎跳着脚喊道,“赶紧把车开走!快!” 姚胖子摘下口罩,撇撇嘴,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咕哝着:“不识货……这可是正宗的美国货。”他利落地甩上车门,钻进驾驶室低声催促:“快,开车!” 发动机应声轰鸣,白色救护车卷起一阵尘土,迅速驶离了哨卡。 车子平稳地驶离哨卡,司机小李忍不住赞叹:姚副处,您可真行!刚才那架势,倒像是您在查他们的岗。 姚胖子吐了个烟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学着点,这就叫反客为主。 他转身推开连接车厢的透气窗,朝后问道:各位先生刚才是怎么弄的?我开门时都吓了一跳。 孙卿摘下口罩,眼角弯弯:多亏陈教授有先见之明,上车前特意备了袋煤灰。 姚胖子立即来了精神,伯父还有这等妙招? 陈教授不无得意地整了整破旧的衣领:老夫平日最爱裘盛戎先生的《铡美案》。你们想,裘先生勾上花脸,谁能认出他本来面目?他习惯性地顿了顿,环视众人,这演戏啊,就得演全套才够味! 一席话引得满车欢笑。不多时,这群“乞丐们”便从京剧脸谱聊到戏曲流变,又争起昆曲与梆子的雅俗之辨,车厢里顿时变成了学术沙龙。 姚胖子讪讪地关上通气窗,朝孙卿撇了撇嘴。孙卿无奈地耸耸肩,示意他不必打扰老先生们的雅兴。 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埂,姚胖子轻轻摇头——这群老头倒真是随遇而安,这般险境中还能自得其乐。不过这样也好,漫漫征途上有这般兴致,总比提心吊胆强得多。 半个时辰后,路边闪过一块斑驳的木牌——“前方·浏河镇”。姚胖子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松了松,他瞥了眼怀表,时针已指向正午。 “姚副处,前面又有哨卡!”小李压低嗓音,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姚胖子眯起那双小圆眼朝前望去。只见百米开外,粗重的圆木路障横亘道路,六七名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正在严密盘查过往车辆行人,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吱呀”一声,车子被迫停下。一个肩章缀着一道杠的班长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枪托“咚”地敲在车门上:“停车熄火!接受检查!” 姚胖子推开车门,不慌不忙地绕过车头。他斜眼打量着那个气势汹汹的士兵班长,慢悠悠地掏出证件,却在递出的瞬间收了回来,先俯身仔细查看刚才被枪托砸过的车门。 “小兄弟,手下留情。”他指着那道浅浅的凹痕,语气里带着责备,“这可是美利坚的红十字会车辆,砸坏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那班长显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兵,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少来这套!什么美利坚不美利坚的,在这儿就得按规矩来!” 说着劈手夺过姚胖子手中的证件,粗鲁地翻看起来,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证件上醒目的星条旗徽记吸引,翻页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班长将证件递还给姚胖子,语气虽缓和几分,态度却依然强硬:调头回去。上峰有令,上海来的车辆人员一律不得放行。 我草!姚胖子小圆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那这通行证还有个屁用!你们哪个上峰的命令?简直神经病! 嘴巴放干净点!班长被他这一呛,火气地窜上来,双手将挎在胸前的卡宾枪猛地握紧,立即调头!再啰嗦按强行冲关论处! 他身后几名士兵见状,齐刷刷地将手中枪械端起,冰冷的枪口在冬日寒风中泛着幽光。空气瞬间凝固,只听见寒风吹过枯枝的呼啸声。 姚胖子心中也开始着急起来,那家伙怎么还不不来,再僵持下去,这帮当兵的可真会朝我突突。 想到此处,姚胖子的脸瞬间变得异常的温柔和煦, “我说这位兄弟”姚胖子笑意满满的说道:“我们也是奉上封的命令办事,都是底下办事的,命苦啊!” 那班长依旧死死盯着姚胖子,手中的卡宾枪纹丝不动,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退后!立即调头!”班长猛地将枪口又抬高几分,嗓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 姚胖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册那!今天真是撞见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 车厢内,孙卿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这才刚出上海就要被拦回去,任务该如何完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军用吉普卷着尘土疾驰而至,一个急刹停在哨卡旁。车门推开,一位身披墨绿呢子军大衣的年轻上校跃身而下,大步流星朝救护车走来。沿途士兵纷纷挺直腰板,敬礼声此起彼伏。 姚胖子一见来人,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武清明啊武清明,你可算来了! “什么情况?”武清明目光如电扫向班长。 “报告武副参谋长!这辆车从上海过来,属下正按令阻拦!” “一律不予放行!”武清明看都不看姚胖子,转身欲走。 “长官!”姚胖子高举通行证喊道,“我们持有特别通行证!” 武清明驻足回眸,剑眉微挑:“特别通行证?拿来。” 姚胖子瞪了班长一眼,小跑着递上证件。 “哟,淞沪警备司令部签发的。”武清明指尖弹了弹证件,意味深长地打量姚胖子,“看来来头不小啊。” 他招手唤来班长,将通行证往前一递:“识字吗?” “报告!初小毕业!” “念。”武清明修长的手指轻点纸面一行小字。 “通行范围:江浙沪长江以南地区……” “大声!” “是!任何单位不得无故阻拦,自签发日起二十天内有效。淞沪警备司令部!” 班长念完最后一句,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莽撞——他竟未细看证件内容,满脑子只记得“上海来车一律禁行”的死命令,险些酿成大错。 “既然识字,为何抗令不遵?”武清明剑眉倒竖,厉声斥道,“立刻放行!” “是!”班长慌忙挥手,几名士兵手脚麻利地移开路障,朝着救护车打出通行手势。 姚胖子见关卡已通,连忙朝武清明躬身致谢,转身快步登车。 “开慢点,让吉普走在我们前面。”他低声嘱咐小李,目光却仍透过车窗紧盯着武清明渐远的背影。 第171章 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吗? 白色救护车随着前导的军用吉普,在颠簸的公路上继续前行。车厢里,教授们正为某个物理问题争论不休,激昂的辩论声几乎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姚胖子从后视镜确认没有异常,便合眼小憩——朦胧中,他竟身着挺括的新郎礼服,身旁披着洁白婚纱的陈怡霖笑靥如花,正挽着他的臂弯,随着婚礼进行曲缓缓走向礼台。满座宾客投来祝福的目光,连姐夫陆伯轩都放下拐杖,朝他欣慰颔首。 司仪台上,陈教授和蔼地招手:“小姚,快来。解开这几道物理难题,怡霖就是你的新娘了!” 姚胖子心头一紧:靠!别说物理,我连地理都没搞不明白,这不明摆着为难人吗? 一张试卷凭空塞进了他手中,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让他头晕目眩。这那是题目,就是他娘的鬼画符,非得找个老道来破咒不可!老道在哪儿?老道—— “姚副处!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将他从梦魇中拽回。姚胖子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迷迷瞪瞪地问:“找到老道了?” “啊?”小李一脸错愕,“什么老道?前面吉普靠边停了!” 姚胖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抹了把脸急声道:“快,靠边停车,跟在吉普后面!” 武清明迈着大步迎上来,与刚下车的姚胖子用力握了握手。 “胖子!让大家都下来活动活动,要方便的往那边走,有个茅房。”他声如洪钟,伸手指向路旁一片竹林后。 姚胖子这才看清周遭环境——道路左侧是绵延的农田,冬日的麦苗在薄雾中泛着青黄;右侧则是个傍路而建的小集镇,青瓦木檐间飘着几缕炊烟,一家挂着“迎客来”布招的小饭馆正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 “午饭就在这儿解决,”武清明拍了拍姚胖子的肩,“已经让掌柜的准备了两桌,进门就上菜。” 姚胖子望向集市上零星往来的行人,压低声音:“清明,这地方稳妥么?” 武清明朗声一笑,军靴在黄土路上顿了顿:“把心放进肚子里!这儿是我们第三旅的防区。”他目光扫过集市处巡逻的士兵,“有我武清明在,就是只麻雀也飞不进来惹事!” 教授和家眷们陆续下了车,舒展着僵硬的四肢,贪婪地呼吸着乡间清冷的空气。两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埂上走来,看见这群衣衫褴褛却举止文雅的,不禁停下脚步。 各位这是从哪儿来啊?年长的老农好奇地打量着。 我们......李教授刚要开口,陈教授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一口地道的苏北腔已脱口而出:逃难出来的,被红十字会收容了。这世道艰难啊,吃不饱穿不暖,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老农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口音是盐城那边的?听说那儿已经被共...共军解放了,咋不回去看看?说不定回去能分田地呢。 陈教授连连点头:嗯呐,是想回去看看,可哪来的盘缠哟! 两个老农摇着头走远了。这时武清明正要招呼众人进店,却被姚胖子一把拽住。 叫花子哪能进馆子吃饭?姚胖子撇嘴,让老板搬几条长凳出来,用海碗盛饭菜,一人端一碗在这儿吃。 这...不太妥当吧?武清明迟疑地看向那些学者,他们可都是...... 总比被人告密强!姚胖子斩钉截铁地摆手,就这么定了! 阳光透过薄云,照在一排捧着海碗坐在长凳上的老乞丐身上,碗里热腾腾的饭菜蒸汽,模糊了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文人面孔。 姚胖子端着个硕大的海碗,一边扒饭一边踱步。见陈教授正捧着碗吃得香,不由想起方才那个荒诞的梦,忙凑上前去。 “陈伯父,跟您打听个事儿。” “嗯,你说。”陈教授早把姚胖子当自家人,此刻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斯文,大口吃着饭菜。 “您在大学里是教什么的?” “数学。怎么,小姚也对数学感兴趣?” “那就好,那就好!”姚胖子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物理就好。 “不过系里人手紧的时候,也常代教物理课,都是些基础课程。”陈教授说得云淡风轻。 “啊?还真教物理?!”姚胖子惊得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呛得连连咳嗽,忙不迭地用袖子抹着溅到脸上的饭粒。 .........“各位,用完饭休息十分钟,我们准备出发。”孙卿见众人陆续放下碗筷,轻声提醒道。 一位教授忍不住抬手想摸脸:“小孙姑娘,这脸上的煤灰……实在痒得钻心,老夫总觉得有虫子在爬。” “再忍耐片刻,”孙卿温声劝慰,“待到江边安全处,定让诸位好好梳洗。” 正说着,一队巡逻兵从集市方向小跑而来。领头的排长向武清明敬礼:“报告武长官,渡船已备妥,随时可以过江。” “好,辛苦弟兄们。”武清明微微颔首。 姚胖子见状,朝还在低声交谈的教授们一拍手:“各位,上车!” 武清明的吉普率先发动,救护车紧随其后,车队最后新增了一辆军用卡车——车上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枪械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当教授们再次走下车时,都不由地发出一阵低呼——长江,就在眼前。 这是一个简易的军用码头,木质栈桥伸向江水中,一艘铁壳运输艇静静靠在尽头。姚胖子抬眼望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江面,湿冷的江风掠过空旷的堤岸。浑浊的江水奔腾汹涌,土黄色的浪头不断拍打着远处枯败的芦苇荡,发出寂寞的哗哗声。 “请各位先生先登船,行李由士兵帮忙搬运。”孙卿一边招呼,一边引导众人踏上摇晃的栈桥。 姚胖子站在江边,低声问武清明:“过了江就不是你的防区了。对面驻军森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已经安排妥当。”清明转头望向正在登船的教授们,“南通那边的同志准备了两辆卡车,只是条件比较简陋。”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驻军倒好应付,我和他们的参谋长有交情。麻烦的是保密局——一旦被他们盯上就难办了。不过你放心,我的任务就是护送教授们到海边,就必定保他们周全,也定让你们三人平安返沪。” 江风卷起他军大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第172章 有烧鸡不早拿出来? 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运输艇发出沉闷的声,缓缓驶离栈桥。姚胖子朝岸上的司机小李用力挥手:看好车子!咱们回家可就指望它了! 您放心!小李在风中高声回应,不停挥动的手臂透着一丝不安——他原本坚持要随行过江,却被姚胖子硬生生拦下。 你个司机跟去能顶什么用?姚胖子当时不耐烦地摆手,万一我们回不来,总得有人报信。你就守在江边等着! 船舱里,几位教授正围着孙卿低声询问:小孙姑娘,我们这是往哪里去?不是说长江水道都封锁了吗? 这段江面还在通行。孙卿望向对岸朦胧的轮廓,南通尚未解放,请各位先生务必紧跟队伍,切勿与陌生人交谈。 这时几名士兵抬着两大桶热水进来,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整个舱房。孙卿展颜笑道:先生们可以稍作梳洗了,身上的旧衣物都可以换下。随即转向三位女眷:请随我来。 驾驶舱内,武清明举着望远镜不断扫视江面。姚胖子叼着烟卷,频频看向腕表——时针指向下午三点,冬日的黄昏很快就要降临。他们必须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运输艇的引擎持续轰鸣,在江面上破开一道浑浊的浪痕。 “全速前进!”武清明盯着后方,声音低沉。 “长官,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皮肤黝黑的艇长无奈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看左边!”姚胖子突然低喝。武清明猛地转身——只见一艘巡逻快艇正破浪而来,青天白日旗在江风中扑啦啦作响,甲板上的机枪已然调整好方向,黑洞洞的枪口正直指运输艇。 “江防司令部的巡逻艇……”武清明暗骂一声,立即对着传声筒下令:“三旅全体警戒!其他人留在舱内,不得随意走动!” “前方运输艇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巡逻艇的扩音器里传来命令。 “减速,但别停车。”武清明对艇长快速交代一句,随即大步迈出驾驶室。 “你们是哪部分的?”巡逻艇上的士兵高声喊话。 “眼睛瞎了?第三旅运送军需的!”武清明手下的排长厉声回应,声音在江风中格外响亮。 巡逻艇闻声稍稍放缓速度,与运输艇保持并行。武清明站上左舷,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十七师的弟兄?” “是,长官!”士兵们认出上校军衔,连忙敬礼。 “回去代我向李参谋长问好,就说武清明改日请他喝酒。”武清明从士兵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这是浏河烧鸡,给弟兄们加个菜,辛苦了!”说着用力一抛,纸包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方甲板上。 “原来是武副参谋长!”对面的士兵顿时堆起笑容,“您太客气了!那……我们不打扰了,祝您一路顺风!” 巡逻艇的引擎声重新轰鸣,很快便调转方向,消失在茫茫江面上。 “好你个清明!有烧鸡不早拿出来?”姚胖子凑过来用手肘撞了下武清明,“还有存货没?” “就那一包,本是留着给教授们晚上加菜的。”武清明无奈摊手,“这下全便宜那帮龟孙子了。” “啧……”姚胖子甩给他一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船上还有什么吃的?也给我弄点,这肚子饿得直叫唤!” “去,给姚长官拿套煎饼来。”武清明摇头吩咐手下,心里暗想:这吃货,胖成球了还不住嘴,早晚吃出毛病。 “清明啊,”姚胖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还得多久能靠岸?” “约莫一刻钟。这老古董实在太慢,换作新式舰艇早该到了。” “成,那我让大家提前准备着。”姚胖子举着半张煎饼,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踱出了驾驶舱。江风扑面而来,卷走了他衣领上的几粒芝麻。 .......运输艇发出几声疲惫的“突突”声,终于缓缓靠上江北的码头。这里比南岸更为简陋,几根歪斜的木桩撑起窄窄的栈桥,只能停泊小型船只。 “武长官!”守卫码头的士兵挺直腰板敬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陆续下船的老人们吸引,“这些老先生是……?” “不该问的别问!”武清明厉声打断,随即压低嗓音,“都是各地的开明绅士,江防司令部的请来的,特地来前线慰劳将士。” 那士兵本是被抓壮丁来的农家子弟,哪里懂得什么开明绅士,只听说是上面来的大人物,慌忙把卡宾枪握得更紧,连抬头直视那些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的勇气都没有了。 姚胖子最后一个踱下船来,他顺手整了整衣领,朝四下里扫了一眼,摆出官老爷的架势,昂首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板栈桥。 ................... 时光倒回这天清晨。 玉凤刚拎着两只洗净的马桶从倒粪站往回走,拐进弄堂时,眼角瞥见杨家姆妈家旁那条窄巷里有个鬼祟的人影,正踮着脚扒着窗沿朝里张望。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光线昏朦,玉凤眯眼也辨不清那人相貌,只得扬声喝道:“侬是啥人?做啥扒人家窗子?” 那人影闻声一颤,非但不回头,反而猛地缩回身子,慌不择路地朝巷子深处窜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巷道尽头。 玉凤心头一紧——这大白天偷窥的,身形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像是那个黄文兴,可又不敢断定。她快步回到自家后堂,放好马桶,转身就钻进灶披间。杨家姆妈正坐在小凳上择菠菜,玉凤忙凑过去低声把刚才所见说了一遍。 “啊呀!”杨家姆妈吓得把手中的菠菜往篮里一扔,双手直拍大腿,“乖乖隆地咚!不会是贼骨头摸进来偷东西吧?” 她慌慌张张要起身回家查看,转念一想又站住了脚:“不对呀,立秋昨夜里是回家睡的,说是今朝下午才去司令部……哪有小贼不怕屋里头有人的?” 越想越不放心,杨家姆妈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扭身就往后门疾步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还是要回去看一眼,这心里头怦怦跳……” “老太太,侬当心点,外头冷得很!”玉凤在她身后关切地提醒。 “晓得喽!”杨家姆妈头也不回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窄巷。 “嘎吱——” 院门被推开。 杨立秋正伏在亭子间的八仙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凝神思索。纸上潦草地勾勒着几处江防阵地的轮廓,铅笔尖在“吴淞口”三字旁反复点划。 直到冬日的寒气裹着脚步声卷入屋内,他才警觉地取过一张空白信纸,轻轻覆在那张手绘的布防图上。 “立秋,侬没事吧?”杨家姆妈人未到声先至。 “姆妈,侬慌慌张张的做啥?”杨立秋抬头,不解地望向母亲。 听罢母亲转述玉凤所见,他的目光倏地投向那扇临巷的木窗——方才太过专注,竟未察觉窗外有人窥探。 “勿碍事,”他强作镇定,“许是哪家邻居有事找你,见姆妈不在家便走了。” 杨家姆妈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吓煞人了!还当是贼骨头摸进门嘞。” 杨立秋默默收起桌上纸张:“姆妈,我这就去司令部。您在家当心门户。” “立秋啊,”母亲忽然唤住他,声音轻柔下来,“姆妈就想问一句……侬心里头,可曾相中过哪家姑娘?” “姆妈!”杨立秋耳根微热,含糊应道,“有的有的,日后定带回来让您相看。” “当真?”杨家姆妈喜得双手合十,“姆妈连梦里都在盼抱孙子嘞!” 她眼角的笑纹深深漾开,仿佛已将方才的惊惶融进了这琐碎的喜悦里 第173章 我不会扔下任何一个弟兄 市南警局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面馆里,陆国忠正捧着粗瓷大碗吃着雪菜面。热腾腾的蒸汽熏得他额头微微见汗,面汤的咸香在晨光中弥漫。 “处座早!” “陆处长用早饭呢。” 几个穿着警服的同僚、下属陆续进店,经过他桌旁时纷纷驻足招呼。陆国忠从面碗里抬起脸,含笑点头。 没过多时,一个身着国军中校制服的身影掀帘而入。 “老板,葱油拌面!”军官声如洪钟,见小小店堂里已是坐满了食客,便径直在陆国忠对面落座。 来人正是杨立秋。他借着摘军帽的动作扫视四周——狭窄的店面里零零散散坐着三五个警察,跑堂的正在灶台前忙碌。 这个碰头地点让他暗自蹙眉:人来人往的警局门口,实在太过招摇。 “长官您的面!”老板利落地端来拌面和骨汤,“汤是现熬的,小心烫。” 杨立秋起身去邻桌取辣椒罐,军装下摆掠过桌沿时,一个叠成方寸的纸包悄无声息地压进陆国忠摊在桌面的掌心。 “只是片段。”他搅动着面条,唇瓣几乎不动,“剩下的……我尽力。” 陆国忠不动声色地将纸包收进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叠钞票放在桌面上。 “老板,钱放这儿了。” 陆国忠推开条凳起身,大步朝外走去,棉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面馆里依旧人声嘈杂,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个角落里刚刚完成的隐秘交接。 杨立秋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眼门口那瞬间消失的背影,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余温尚存的面。 陆国忠刚踏进办公室,电话铃便如追魂般骤然响起。 他拎起话筒,还未开口,另一端已传来毛局座焦灼的声音: “国忠吗?你立刻动身到杜美路一趟,”那声音绷得发紧,“叫上老陈一起。” “局座,属下斗胆问一声,发生何……”陆国忠心头一紧,试探着问道。 “来了便知。”毛局座截断他的话,电话随即挂断,只剩忙音在耳边空洞回响。 陆国忠缓缓放下话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迅速排除了自己暴露的可能性——若真如此,来的就该是行动处的人,而不是一通电话。难道是姚胖子那边出了纰漏?可按那胖子的机灵劲儿,不该这般轻易失手。 他的目光落在话机上,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细节——毛局座特意嘱咐要带上老陈。 这不合常理的安排,让整件事愈发扑朔迷离。 ........轿车在萧瑟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坐在副驾的老陈却如坐针毡。他不停地搓着双手,目光在陆国忠专注的侧脸与窗外飞逝的街景间游移。 “处座…您说毛局座这突然召见,到底是福是祸?”老陈声音发紧,想到这几年暗中为陆国忠做的那些事,后背已沁出冷汗。他天生胆小,此刻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现在还不好说。”陆国忠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至于出什么事。” “可万一…万一真出了岔子,处座,我、我该怎么办啊…”老陈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脸色愈发苍白。 “吱——”的一声,陆国忠突然将车靠边停稳。他侧过身子,郑重地看向老陈:“老陈,你听我说。若真有什么事发生,此刻来‘请’我们的就不会是毛局座的电话,而是行动处的手铐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陈怔了怔,细细一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些许:“是…是这个理。国忠,你别怪我怂,我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我就是个搞技术的,经不起大风浪。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不少。” 陆国忠重新挂挡起步,声音沉稳而坚定:“我心里有数。你、我,还有姚胖子,抗战时期就是一起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兄弟。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扔下任何一个弟兄。” “我明白,我明白。”老陈连连点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那份蚀骨的恐惧终于渐渐消散在车厢密闭的空气里。 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近杜美路保密局黑色大门,森严的警戒态势扑面而来。门内门外双岗肃立,四名宪兵如铁铸般分守两侧,崭新的铁制拒马像狰狞的獠牙横亘在入口处。 宪兵示意停车,走近驾驶座确认是陆国忠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副驾驶面色苍白的老陈。 陆处长,宪兵敬礼,请稍候。 两名士兵迅速移开沉重的拒马,铁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局座吩咐,您直接开车到电讯处楼下。宪兵退后一步,打出通行手势。 陆国忠轻踩油门,轿车缓缓驶入这座阴森的大院。从后视镜里,他看见拒马正在重新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电讯处密电分析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毛局长正焦躁地在满地的纸带与电文间来回踱步,皮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见陆国忠与老陈推门而入,他竟一反常态地快步迎上,一把攥住陆国忠的手腕: “国忠!这回全指望你了!” 陆国忠被他这罕见的失态惊得心头一凛,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局座,究竟出了什么事?” 毛局座松开手,抓起桌上一叠电文纸哗啦抖开:“连续三日,我们截获了两份发往红党总部的密电——用的是从未见过的加密方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国忠,“站里那些饭桶,连个有效的破译思路都拿不出来!” 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里的半截雪茄滚落在地:“我敢断定,这个发报员的级别,比虹口那个姓李的更高!” 陆国忠俯身拾起散落的电文,余光瞥见老陈正偷偷擦拭额角的冷汗。 “局座需要属下做什么?” “破译!”毛局座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电文上,“全上海就数你们市南警局的电讯技术最强。我要你们——”他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不是尽力,是必须破译!”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分析室里悬挂的上海地图被寒冷的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 陆国忠从毛局座手中接过那两份密电,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眼,便神色如常地将电文递给身旁的老陈。 “老陈,你也看看。” 老陈连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接过电文,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他眉头微蹙,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指尖却在无人注意处微微发颤——这组编码规律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这两个月来时常出现在监测频率上的那个神秘信号。 作为经验丰富的电讯专家,他早在一个月前就辨认出这是中共新启用的电台,却始终在值班记录上含糊其辞,装作无法破译。此刻这电文竟被直接摆到了台面上,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凉。 就在老陈强作镇定地分析电文时,陆国忠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骆青玉的发报风格——那些独特的节奏间隔,那些精心设计的校验方式,都与他之前在大鑫洋行亲手递交的情报内容严丝合缝。。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裤袋,掩饰住瞬间沁出的冷汗,面上却依然保持着专业而克制的神情。 第174章 陆处长在刻意误导,存心推诿。 陆国忠看着手中的密电稿,纸页在他指间显得格外沉重——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破译自己亲手编制的密电更荒诞的事了。他不得不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电文上轻敲,作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 一旁的老陈早已心知肚明,却仍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将其中一份密电举到灯下细看,眉心的皱纹越拧越深。 怎么?有什么发现?毛局长敏锐地捕捉到二人的异常,急步上前追问。 局座,请恕我直言。陆国忠指尖点向密电纸上的编码,这两份密电的真正关键,并非加密方式有多么新颖,而在于密码本的选择。他刻意放缓语速,字斟句酌,对方使用的密码本相当刁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电码层面做了革新。 说重点!毛局长不耐烦地挥手,到底该怎么破译? 局座,这一点至关重要。陆国忠神色凛然,我怀疑他们使用的根本不是中文密码本,而是某个小语种外语——比如朝鲜语,或是欧洲的意大利语。 娘个死匹!毛局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怪不得电讯处那群废物折腾了这么久! 局座,老陈立即会意,顺着陆国忠的思路接话,我完全赞同陆处长的判断。以我多年的破译经验,这套密码本的构造确实非同寻常。他指着电文中的几个特定编码,这些字符的排列方式,明显带着外来语的语法特征。 毛局长锐利的目光转向老陈:老陈,说说你的见解。 局座,老陈谨慎地欠身,依属下愚见,与其耗费精力破解这无解之题,不如集中力量锁定电台位置。这套密码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是死结。 唔...局长指节轻叩桌面,随即抓起电话:让电讯处徐处长立刻过来。 不到一分钟,徐处长推门而入,眼底布满血丝。见到陆国忠在场,他面色一沉,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国忠,把你的分析再说一遍。局长示意。 陆国忠从容不迫地重复方才的推论。话音未落,徐处长原本疲惫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他猛地一拍大腿,我们全都钻了牛角尖!国忠老弟,你这一席话当真令人茅塞顿开。他转向局长,语气恳切:若真如陆处长所料,这密码确实无解。当务之急,是尽快定位电台。 局长审视着徐处长的反应,指间的雪茄缓缓转动。这位素来倨傲的电讯专家竟对陆国忠的分析如此信服,反倒印证了这个推测的可靠性。 既然如此,局长起身走到窗前,灰蒙蒙的玻璃映出他阴沉的面容,集中所有侦测力量,就算把上海滩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揪出这个发报员。 他转身时,眼中寒光乍现: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我们眼皮底下玩这把戏。 窗外,暮云低垂,整座城市仿佛都笼罩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 黑色雪佛兰缓缓驶出保密局那扇沉重的铁门,如同墨滴融进浑浊的江水。毛局长伫立在办公室窗前,灰呢大衣的轮廓在暮色中凝成一道剪影。他鹰隼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轿车,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来。 徐处长垂手立在办公桌旁,灯影在他额间刻出几道深痕。 “说说看,对陆处长方才那番高见,你怎么想?”毛局长的声音像浸了冰水。 “属下以为……有五成可能。”徐处长谨慎地措辞,“否则以电讯处的专业水准,纵使不能全盘破译,至少也该有所斩获。” “剩下五成呢?” “要么是共党太过狡诈……”他悄悄抬眼,试图从局长脸上捕捉一丝情绪,“要么就是陆处长在刻意误导,存心推诿。” 毛局长指尖的雪茄无声地碾过烟灰缸,火星明灭间映出他嘴角的冷峻:“这些车轱辘话,说了等于没说。”他忽然俯身,手掌重重敲在桌面,“我要的是证据!是那部电台的准确坐标!” “是!卑职立即增派所有侦测车!”徐处长脚跟并拢,鞋跟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就是把上海每寸土地都筛一遍,也定要揪出这只地老鼠!” 窗外忽然又一次传来乌鸦的啼叫,嘶哑的鸣叫声穿过双层玻璃,为暮色沉沉的办公室平添几分肃杀。 轿车驶离保密局所在的街区,融入上海午后的车流中。老陈掏出手帕,不停擦拭着鬓角的冷汗,布料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 国忠,他压低声音,我瞧着...局长压根没信你那套说辞。 他当然不信。陆国忠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真皮包裹上轻轻敲击,但这是唯一的缓兵之计。真要接下破译的差事,你我就摊上麻烦了。 老陈喉结滚动,下意识地环顾车窗外的街景:那电台...... 我自有安排。陆国忠用余光瞥他一眼,把心放回肚子里,老陈。 正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 大鑫洋行的经理办公室里,骆青玉正在核对账目,电话铃突然响起。她放下钢笔,拿起听筒,耳边传来那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骆经理,想咨询一下,贵行有没有适合婴儿吃的食物? 有的。您说的应该是婴儿辅食。她立即会意,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米粉、胡萝卜泥、鸡肉泥,都是瑞士进口的货品,只不过价格比较昂贵。 那行,麻烦每样准备三罐,下午送到民福里舍下。 好的,五点钟准时送达。 听筒落回座机,她在便签纸上记下二字,笔尖在纸面停顿片刻,又添了个问号。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与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织成这座城市午后的韵律。 第175章 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长江北岸,寒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一行艰难跋涉的人身上。 武清明走在队伍最前,军靴深深陷进满是细小砾石的土路。他回头望了眼身后面的教授们,解开还带着体温的军呢大衣,不容分说地披在有些单薄的孙卿肩上。 各位先生,再坚持一里路就是汇合点!他停在路边,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一位银发老教授拄着树枝,笑呵呵地摆手:武同学放心,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没那么不中用! 方老,您这当先生当惯了,旁边的李教授打趣道,见着年轻人就喊同学,该叫武长官才是。 众人发出会心的笑声,连那条黄狗也跟着欢快地摇起尾巴。 就叫同学好,武清明朗声笑道,听着亲切,千万别喊长官。 笑声未落,派去探路的排长急匆匆折返,冻得通红的脸上神情凝重。 长官,前面有情况。排长使了个眼色。 武清明快步走到一旁: 两辆卡车确实停在预定地点,但是......空无一人。排长压低声音,属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过,其中一辆驾驶室门上有弹孔,还有擦拭过的血迹。 确定吗? 弹孔很清晰,血迹虽然被处理过,但还是能看出来。 武清明心头一紧,立即朝队伍低喝:停止前进!全体停止! 孙卿闻声回头,眼中带着疑问。 找避风处原地休息!武清明迅速下令,三旅的弟兄,两人一组,扇形警戒! 他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枯黄的芦苇荡,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队伍末尾,姚胖子正与陈教授并肩而行,刻意放缓脚步说着家常——此时若不抓紧套近乎,往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见队伍突然停下,他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前面: 清明,再有两个钟头天就黑了,在这儿耽搁什么? 武清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孙卿一同靠近。三人围成个小圈,寒风吹得他们衣袂翻飞。 情况不妙。武清明面色凝重,示意排长将发现复述一遍。 我操!姚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我说这一路太平得邪门,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啐了一口,反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不能在这儿干等,我过去探探路。 我和姚副处同去。孙卿利落地给手枪上膛,眼神坚定。 武清明正要劝阻,忽听前方警戒的士兵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那排长反应极快,未等指令便如猎豹般弓身冲出,枪口已指向枯草丛生的土坡后方。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只听见江风卷着沙粒打在棉袄上的簌簌声响。 孙卿迅速打着手势,示意教授们立即放低身子。几位年迈的先生颤巍巍地蹲坐在枯草地上,寒风吹得他们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姚胖子心头火起,眼看只要登上卡车,不出两个时辰就能抵达海边与游击队会合,这五十多里路本该是最后一程,现在竟有人敢在半路作梗。 册那娘的西皮!他怒喝一声,震得身旁的枯草簌簌作响,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拦路!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配枪大步流星地朝哨兵示警的方向闯去。 这死胖子,简直无组织无纪律!武清明在后面压低声音呵斥。 清明同志,请注意措辞。孙卿连忙轻声劝阻,姚副处毕竟不是我们党内同志,他能这般尽心尽力,全凭一份情义。 是我失言了。武清明深吸一口气,望着姚胖子决绝的背影,确实不该这么说。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保持警戒,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安。 当姚胖子走近时,排长正指挥两名士兵从枯黄的芦苇丛中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那人衣衫满是鲜红的污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这群国军士兵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是什么人?姚胖子双手撑膝俯身,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对方。 就、就是附近村民……想去江边捞点鱼……男子声音断断续续,染血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地里。 村民?糊弄鬼呢!姚胖子啐了一口,这身血哪来的? 排长凑近姚胖子耳语几句,只见他圆胖的脸颊猛地一颤:枪伤?哪个打的?他自语着,忽然灵光一现。 阿拉是从上海过来呃,姚胖子突然改用沪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侬听得懂伐? 侬......你们是上海来的……男子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微光,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半张被血浸透的金圆券,那……应该有这个…… “姚胖子盯着那半张染血的钞票,困惑地挠了挠头:啥意思?钞票嘛,我现在身上半张也没有! 我有。武清明大步上前,指间夹着半张金圆券。他在中年男子身旁蹲下,将钞票碎片轻轻放在对方颤抖的手边。 那男子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光彩,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他强撑着坐直身子,用染血的手指将两半钞票小心翼翼地拼合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一张完整的金圆券赫然呈现。 同志!可算等到你们了!男子激动地握住武清明的手,声音哽咽,我是联络员老严…… 发生什么事了?武清明一边询问,一边示意排长取水来。 我们按计划把车停在汇合点,老严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片刻,刚熄火,就撞上了侦缉队的人…… 他闭了闭眼,痛苦地回忆:他们连问都没问,直接开枪……两个司机同志当场就……我是趁乱滚进草丛的。他们朝草丛胡乱扫射了一阵,以为我死了,这才离开…… 江风卷着泥沙刮过旷野,武清明蹲在枯草丛中,眉头紧锁。 对方有多少人? 大概...七八个。老严吃力地喘息着,伤口渗出的血水已将他胸前衣料浸透,当时情况危急,我没能看清... 武清明微微颔首,转头对士兵吩咐:把这位先生抬到队伍那边,仔细检查伤势,请孙小姐帮忙处理。 待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老严抬起,武清明拉过姚胖子,两人走到一旁。 看来侦缉队的人还没走远。武清明压低声音,得趁他们发现我们之前采取行动。 姚胖子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汇合地的方向:要快!这是关键! 武清明立即转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旅的弟兄,留一半人保护队伍,另一半随我来。他利落地给手枪上膛,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我们去会会那帮狗娘养的。 沙石飞扬的土路上,姚胖子忽然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从内袋掏出一副圆墨镜架上鼻梁,又抬手掸了掸毛呢大衣前襟的尘土。他刻意挺起圆润的肚腩,迈开四平八稳的官步,大摇大摆地朝汇合点走去,活像个视察前线的军政大员。 武清明率领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紧随其后,枪械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这支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彰显着护卫的规格,又不至于过分张扬。若有不知情的路人瞥见,定会以为墨镜后藏着某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枯草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哀鸣,姚胖子扶了扶镜框,墨色镜片上倒映着天边如血的残霞。 第176章 给老子滚出来 ,不然灭你满门 老槐树下,两辆老的不能再老的卡车像垂死的巨兽般趴卧在泥地里。四野死寂,唯有江风在蒿草间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呼啸。 姚胖子踩着满地碎枝走上前去,一声拽开第一辆卡车的车门。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唯有座椅上泼溅的暗红血渍格外刺目。他快步转向另一辆车,同样猛力拉开车门——依旧空荡,只有同样斑驳的血迹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他摘下墨镜环顾四周:除了那条蜿蜒没入荒草的上路,四下里不是密林就是比人还高的蒿草丛。若真有人藏匿其间,根本无从察觉。 册那!姚胖子刚低骂着要唤武清明,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吓得魂飞魄散,险些瘫软在地。 什么鬼东西!他失声惊叫,右手已掏出手枪对准车底—— 别开枪!武清明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他手腕,车底下有人! 枯草剧烈晃动,露出半张沾满泥污的脸。 士兵们闻声迅速围拢,卡宾枪齐刷刷对准车底——那张布满污泥与血痂的脸庞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姚胖子强压住狂跳的心,蹲身扳开那只紧攥脚踝的冰冷手掌: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司机……那人气若游丝。 你、你不是已经……姚胖子声音发颤。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鬼怪作祟,死人诈尸。 没死透……他们把我塞到车底……伤者艰难喘息,那辆车下……还有一位…… 武清明示意士兵查看,果然在另一辆车底发现了司机的遗体。 他们人在哪?武清明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草丛中突然传来喊话:共军弟兄!你们已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才能活命! 姚胖子闻言怒不可遏,一个箭步踏到空地中央,朝着声源破口大骂:操你祖宗十八代!敢伏击国军?给老子滚出来!不然灭你满门! 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显然震慑了对方,草丛中一阵骚动却无人现身。 再不出来,老子就用喷火枪把这片地烧成焦土!姚胖子继续虚张声势,转头装模作样地下令:弟兄们,喷火准备! 藏在车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三旅唯一一台喷火器远在旅部。一个机灵的士兵立即会意,高声应和:报告长官!喷火组已就位,随时待命! 荒草在暮色中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暗影在其中蠕动。 “敢问贵部是哪部分的?”草丛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 “滚出来说话!”姚胖子厉声喝道,“再藏头露尾,老子立即下令喷火!” “别别别!弟兄们千万别冲动!”一个穿着灰色棉袍斜跨着盒子炮的中年男人慌忙从草丛里钻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这荒草连天的,一点就着啊!” 姚胖子重重哼了一声:“就你一个?让你的人都滚出来!” “这位长官,”这个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弓着腰凑上前递烟,“我们是江防司令部侦缉大队的,隶属保密局编制。” 姚胖子斜睨了眼那包烟,满脸不屑地从大衣内袋摸出骆驼牌,自顾自点燃一支:“保密局的?跑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长官容禀,”那人搓着手陪笑,“还是想先请教贵部是……” “淞沪警备司令部直属第三旅。”武清明大步上前,军官证在暮色中一闪而过,“驻防浏河。现在该你回答了——为何在此设伏?” “浏河的驻军怎么会出现在江北?”那男人狐疑地打量着武清明,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盒子炮上。 “执行特殊任务,轮不到你过问。”姚胖子不耐烦地打断,同时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证件——这是陆国忠早前通过钱丽丽暗地制作的保密局行动处副处长证件,在于会明任内签发,所有细节都无懈可击。 中年男人接过证件仔细端详,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原来是一家人!姚长官,您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转身朝草丛喊道:“都出来吧,是上海保密局的姚长官!” 蒿草丛中一阵窸窣作响,原本空寂的荒野里突然冒出七八个身影。姚胖子眯着眼睛扫视,心中暗数:正好七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武清明沉声问道,“你们在此设伏所为何事?” “报告两位长官,”中年人立正敬礼,“属下姓赵,侦缉大队三队队长。我们在南通就盯上这两辆卡车,见它们鬼鬼祟祟往江边开,便一路尾随至此。” 赵队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发现他们停车后,属下判断是在等人,就先下手为强解决了司机,设下这个埋伏。没想到……”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脸色骤变。 “等等……难道说这两辆车是在等……” “砰!” 枪声划破暮色,赵队长眉间绽开一个血洞。姚胖子手中的勃朗宁还冒着青烟。 紧接着一阵卡宾枪的连射,那几个刚从草丛中现身的侦缉队员应声倒地,身躯在弹雨中剧烈震颤。 “叫侬老卵!”姚胖子朝尸体啐了一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清点人数,检查有无漏网之鱼。”武清明冷静下令,“你们俩立即回去通知队伍前来汇合,要快!” 荒野重归死寂,暮色四合,荒野上的硝烟尚未散尽。姚胖子从大衣内袋摸出那包骆驼烟,抖出一支递给武清明,却被对方抬手婉拒。 你晓得我从不抽烟的。清明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刚见了血,点根烟驱驱晦气!姚胖子说得郑重其事,见清明依然坚持,便转身将整包烟抛给旁边的士兵,弟兄们分了,正宗美国货,够劲道! 士兵们欣喜地接过香烟,互相传递时忍不住偷瞄这位胖长官——方才他独自站在空地中央破口大骂的场面实在令人心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既像不要命的莽夫,又像身经百战的悍将,难道他一点不惧被人打冷枪? 有人划亮火柴,点点星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烟草的焦香渐渐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暮色更渐浓重,江风裹着寒意掠过荒野。姚胖子望着远处沉入暮霭的江面,心头突然涌起一阵紧迫——应该马上成家,必须让姚家香火延续下去了。谁能保证每次行动都能全身而退?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这念头让他莫名想起陆国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陆国忠你个王八蛋,你倒是有两个儿子了,死都无憾!我他娘的连老婆影子还没见着! 忽然他一个激灵——未来的老丈人不就在队伍里吗?他慌忙扔了刚点的烟,拔腿就往回跑,圆滚滚的身影在暮色中颠簸着,像个滚动的皮球。 武清明望着这突兀的一幕,皱眉问身旁的士兵:姚长官这是怎么了? 几个正品着骆驼烟的士兵茫然摇头:刚才还对着空气发狠骂街,突然就跑了。 神经病!武清明低声啐道,准是吃太多撑的。 而此时姚胖子已喘着粗气跑到陈教授跟前,一边抹着额头的汗珠,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关于他姚多鑫的人生大事,关于传宗接代的迫切,关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 第177章 这简直是神助攻啊! 天色已处在将暗未暗的临界,江面上最后的天光与水色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远处的芦苇荡已看不清细节,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 寒风却是越发猛烈,肆无忌惮的卷过荒野江畔。 孙卿跪在担架旁,利落地为那名驾驶员处理伤口:子弹应该是擦着肺过去,必须尽快手术。 武清明立即挥手:全体上车!动作快!士兵们纷纷上前,搀扶着年迈的教授们攀上卡车车厢。 联络员老严被士兵抬到车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武同志……让我坐驾驶室……我来指路…… 可你的伤…… 撑得住……任务要紧……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整个车身随之剧烈震颤。 教授们紧紧抓住车厢栏杆,看着枯黄的蒿草在颠簸中缓缓后退。直到行驶出一里多地,这老旧的卡车才终于跑顺了些。 副驾驶座上的姚胖子此时被颠得脸色发青,过江时吃的那套煎饼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紧牙关,双手攥住车门上的把手,每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姚长官,您还好吗?开车的排长频频侧目。 姚胖子只能拼命摆手,连嘴都不敢张——他正调动全身力气,与那套即将破口而出的煎饼展开殊死搏斗。 突然,车顶被人敲得砰砰作响,隐约传来孙卿急促的呼喊声:停车!快停车! 排长一脚急刹将车停下,惯性的冲击让姚胖子再也憋不住了,他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蹲在路边哇哇大吐起来。 车厢里,孙卿也正扶着两位老教授趴在栏杆边吐着苦水, 武清明发觉后车停了下来,立即踩下刹车踏板。 “怎么了?”清明一路小跑过来 “两位老先生经不起颠簸,”孙卿正帮着两位老人拍着后背 “车上也没有挡风的雨布,太冷了” 武清明攀上卡车扫视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的教授们,不禁皱起了眉头 “别说这帮老先生”姚胖子总算吐了个干净,脸色煞白的走了过来:“我都吃不消。” 他看了眼车厢接着说道:“两个岁数大的坐到驾驶室去。前面车里还能坐一个” 说完便帮着孙卿将三位岁数最大的搀扶下了车,随即又将自己的呢大衣递给陈教授:“伯父,这件你披着,挡挡风!” 一旁的李教授羡慕道:“还是有个女儿好啊,陈教授,要不你就让小姚做你女婿吧!” 姚胖子用感激的目光看向李教授———这简直是神助攻啊! 其他几位也跟着起哄:“我看行!这小胖说话虽粗鲁些,但心地却是善良!陈教授你就放句话——同意,老夫们也可以跟着沾沾光!” 一席话说的几位教授哈哈大笑,陈教授一脸正色:“如今婚配自由,我同意有何用处,还是要看年轻人自己的想法。” 武清明一看苗头不对,怎么又开始讨论起男女婚配之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不赶紧走。 姚胖子倒是一脸的诚恳:“伯父,我是有这方面的考虑,相信怡霖的想法跟我一样,您看......” 武清明急了:“姚胖子!你吃饱了撑的,现在都什么时候来,你还有空表白?我真是服了你。” “去!”姚胖子一脸不满的瞥了清明一眼,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现在不趁机说 了,以后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陈教授没想到姚胖子是来真的,顿时愣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陈啊,你就点个头,大伙都等着呢” 陈教授摆了摆手,一脸无奈中夹带着期许:“小姚啊!我这一去还不知何时能回上海,怡霖就拜托你照顾了。” 姚胖子一时还没回过神来,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看热闹的教授们却是鼓起掌来,就连那条小黄狗也欢快的在车厢里蹦蹦跳跳。 清明看着有些发愣的姚胖子:“还不赶紧答应,陈教授都点头了,傻子!” “哦!哦,我脑子转不过来,伯父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怡霖!等您回上海保证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陈怡霖。” 老先生们又是一阵哄笑,陈教授连忙摆手:“胖就算了,健康平安就行!” ................ 民福里笔墨庄内,日光西斜,窗棂上的光影渐渐淡去。 玉凤望着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西洋派头女士,将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轻放在案几上:骆经理请用茶,国忠应该就快到了。 骆青玉含笑致意,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墙上那架老式挂钟——时针即将指向五点。 陆伯轩摘下老花镜,细细端详着这位陌生来客。他在记忆里搜寻良久,也不记得儿子有过这样一位朋友。 陆太太的孩子多大了?骆青玉轻啜一口清茶,语气温婉。 小的才六个多月,大的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玉凤柔声应答,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话音未落,店门一声被推开。陆国忠提着公文包迈进门来,肩头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陆先生。骆青玉起身相迎,唇角保持着得体的弧度,您要的婴幼儿辅食给您送来了。 有劳骆经理。陆国忠将公文包递给玉凤,顺势在她耳畔低语几句。玉凤会意,轻轻搀起陆伯轩:阿爸,我们去后堂坐坐,让国忠和骆经理谈点事情。临走时不忘向客人微微颔首。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陆国忠随手拿起一罐米粉端详,声音压得极低:情况紧急。保密局截获了我们的电文,苦于破译不出,正在全城搜查电台位置。 那要不要暂时静默? 不可。陆国忠拆开包装细看,电台一旦沉寂,我这边反倒不好周旋。明日照常发报,电文内容随意,只需在结尾加上二字,总部自会明白这是迷惑敌人的虚码。 之后如何安排? 等我消息。特别注意停电信号。陆国忠神色凝重,随即提高音量,这次真是麻烦骆经理了,这是货款请您收好。 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骆青玉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忽然回身,陆先生请留步。若有需要,随时联系。 她欠身施礼,转身迈入渐暗的天光中。檐下风铃轻响,在薄暮中荡开一圈圈细碎的余音。 第178章 我怕弟弟不够吃呢 陆国忠站在半开的店门前,目光停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仿佛要在渐浓的夜色中寻找什么。寒风从门缝钻进屋内,卷起一丝寒意。 国忠,你在想什么呢?玉凤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顺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外头的冷风都灌进来了,快把门关上吧。 陆国忠这才回过神来,对妻子温和一笑:给宝宝买的。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精致的包装。 玉凤拿起一袋瑞士进口的米粉,仔细端详着:这得花不少钱吧? 什么好吃的呀?诚诚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从里屋蹦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妈妈手中的米粉,姆妈,让诚诚先尝尝味道好不好? 小馋猫,这是给弟弟的。玉凤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爱,等会儿也给你尝尝。我们诚诚小时候可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诚诚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突然跑到楼梯口,朝楼上脆生生地喊道:杨奶奶,杨奶奶!宝宝是不是饿了呀? 哎哟,乖囡真懂事,还知道关心弟弟了。杨家姆妈抱着小念乔从楼上下来,小家伙正咂吧着小嘴,宝宝也确实是饿了。 姆妈你看!诚诚理直气壮地转向玉凤,弟弟饿了,你快去弄米粉吧!等会儿弟弟吃一口,我吃一口。 陆国忠被儿子的机灵劲儿逗笑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放心,也给你单独准备一碗,不用跟弟弟分着吃。 太好啦!诚诚高兴得直拍手,在原地雀跃地转了个圈。 玉凤在一旁轻轻推了下丈夫的手臂,嗔怪道:你就知道惯着他。 ......饭桌上,诚诚双手捧着下巴,愁眉苦脸地盯着面前那碗米糊。看着弟弟念乔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巴吧唧吧唧响个不停,他忽然灵机一动: 姆妈,要不把我这碗也给弟弟吃吧?他眨着大眼睛,一副体贴懂事的模样,我怕弟弟不够吃呢。 陆国忠忍着笑,慢条斯理地说:弟弟要是吃不饱,让你姆妈再冲一碗就是了。你这碗,必须吃完。 诚诚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刚才看包装上画得那么诱人,馋得他直流口水,可这实际的味道......哪里是人吃的东西?还不如平常的白米饭香呢。 别打什么鬼主意了,快趁热吃。玉凤见儿子迟迟不动勺,语气严肃起来。 晓得了......诚诚见母亲神色认真,只得认命地低下头,不情不愿地继续对付那碗让他失望透顶的米糊。每舀一勺,都要在碗里搅上好几圈,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乏味的食物变得可口些。 店门一声被推开,一阵刺骨的穿堂风裹挟着浓烈甜腻的香水味卷入后堂。正埋头与米糊斗争的诚诚猛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茫然抬头。 谁呀?玉凤放下碗筷,起身往前堂走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裹着貂皮大衣的窈窕身影正站在店中央四处打量。玉凤伸手拉动灯绳,霎时光亮洒满店铺——竟是黄文兴的太太小桃红。她怎会突然到笔墨庄来? 有事吗?玉凤语气冷淡。 哟!你就是玉凤吧!小桃红转过身来,厚重的脂粉像张彩绘面具般覆在她脸上,将原本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她上下打量着玉凤,猩红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有事吗?玉凤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 别这么见外嘛,我就是想买点好的信纸信封。 玉凤俯身从柜台取出一沓信纸,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要多少? 不急~小桃红看都没看信纸,反倒踱步环顾四周,能参观下你们家店铺吗?没等玉凤回应,她已自顾自地打量起货架来。 玉凤沉默地站在柜台后,目光紧随着这个不速之客。 听说您家是老字号了,小桃红露出探究的神色,可惜货色普通,莫不是好东西都藏在后头了?说着便要往后堂走。 后面是我们住家,玉凤冷声制止,请您自重。 都是邻居,何必这么生分~小桃红浑不在意地掀帘而入,哎哟,正吃饭呢!这位就是陆长官吧?啧啧,真是一表人才! 陆伯轩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儿子一个眼神拦住。 这位太太是?陆国忠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陆长官真是贵人多忘事~小桃红媚眼如丝地扫过餐桌,我是黄太太,我家文兴您该认识的呀。她的目光忽地飘向楼梯,这楼梯可真窄,上下方便吗?说着作势要往上走。 黄太太,陆伯轩沉声开口,请你不要自说自话。 老先生别动气呀~见陆家人神色不虞,小桃红讪讪笑道,我就是来买信纸,顺道与邻里走动走动,免得大家还以为我是四马路出来的小姐呢!她自顾自咯咯笑起来。 见没人搭理她,尤其是那个小屁孩正用看妖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小桃红尴尬的笑着: 那就不打扰大家吃饭了。说完,她朝陆国忠飞了个媚眼,扭着腰肢往前堂走去,玉凤妹妹,给我包十张信纸两个信封,这是钱。 玉凤面无表情地包扎好纸包,见小桃红仍驻足不去,蹙眉道:还有事? 没事,小桃红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杯未收拾的绿茶上,就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玉凤这才注意到骆青玉留下的茶杯,心头一紧。 好奇长官家是什么样子的,今日算是认识,以后我会经常光顾的,古德拜~小桃红轻笑着挥了挥纸包,推门没入夜色。 玉凤站在原地,望着那杯凉透的茶水,隐隐感到不安。 此时的黄文兴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八仙桌后自斟自饮,那只劣质假发被他随手扔在五斗橱上,乍看去,那假发像一团鬼魅般趴在那里,让人心惊。 他眯着眼回忆——应该没看错,确实有个穿着藏青色高级大衣的女人走进了笔墨庄。从侧影看完全是个陌生面孔,绝不是这附近的住户。 这就蹊跷了。笔墨庄的生意往来无非是虹桥路一带的老街坊,那这女人多半是去找陆国忠的。 一个陌生女人上门找陆国忠,所为何事? 他思来想去理不出头绪,顺手捋了捋额前垂下的几绺头发,抓起个鸡爪啃了起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小桃红满面怒容地冲进来,把手中的纸包狠狠摔在地上:“气死我了!黄文兴,以后这种破事你自己去!” “怎么了这是?”黄文兴忙堆起讨好的笑。 “怎么了?”小桃红一把扯下外套甩在太师椅上,抓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陆家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贼!尤其是那个玉凤和老不死的,我当时真想给他们一人一耳光!” “见到其他人没有?” “陆玉凤、老棺材、陆国忠,还有两个小册老。”小桃红掰着手指数落,突然顿住,“咦?还有个老太婆是谁?看着面熟,该不会就是你说的红党吧?” “我操!”黄文兴差点被鸡骨头噎住,“侬脑子坏掉了?哪有这么老的红党!那是杨家的老太婆,在陆家帮佣的。” “哦~是哦。”小桃红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黄文兴放下二郎腿,凑近追问。 “店里桌案上有个茶杯,那茶才喝了两口。”小桃红眼底闪过精光,“肯定刚招待过客人。” “册那!”黄文兴兴奋地拍腿,“我就说嘛!那女人果然和陆国忠有勾当!” “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我真该在那儿盯着。要我说,那女人绝对有问题,他陆国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红党!” “行行行……”小桃红翻了个白眼,“都有问题,那你倒是去抓啊?不是说抓一个红党赏两百大洋吗?赶紧的!” “急什么?”黄文兴又拈起个鸡爪慢条斯理地啃起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还啃!”小桃红一把夺过鸡爪扔回盘子,“去给老娘盛饭!饿死了!” “册那!”黄文兴不情不愿地起身,“自己没长手啊?算了……”他猥琐一笑,“看在晚上还要大战三百回合的份上,这就给你盛去。” 第179章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隆冬的寒夜,墨色沉沉。 旷野上的风像无数头无形的野兽,在黑暗中奔腾咆哮,将天地万物都攥进它冰冷的掌心。这不是带来雪花的湿润的风,而是从遥远北方荒漠长驱直入的干冷利刃,一刀一刀削刮着江北大地上的一切。 两辆卡车在黑暗中缓慢前行。远处江面的天空不时窜起几发照明弹,将黑雾笼罩的江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坠入墨汁般的死寂。 姚胖子蜷缩在车厢里,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大衣给了陈教授,身上只剩一件绒线衫和单薄西服。他瞥见孙卿也在瑟瑟发抖——武清明给她的军大衣,此刻正裹在李教授身上。 教授们和女眷把能穿的衣物都裹上了,围巾缠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娘的!姚胖子暗骂。再这样下去,没到目的地老先生们就要冻出毛病。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抓住栏杆极目远眺——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南通地下党安排的路线未免太荒僻,别说灯火,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他颤抖着摸向衣袋想找烟,才想起烟盒在大衣口袋里,只有火柴还在裤袋里。攥着那盒火柴,他幻想着能生起一堆篝火该多美好。忽然,他眯起眼睛——卡车左前方极远处,似乎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是村庄! 姚胖子猛拍驾驶室顶棚。开车的排长摇下车窗,半个脑袋探进寒风中:什么事? 打信号!让前车停下!姚胖子的喊声几乎被狂风撕碎。 ...... 武清明从前车跑来:什么情况? 你看那边,姚胖子指向左前方,像是有村落。不如去探探,说不定能找些御寒的衣物。老先生们快撑不住了。 武清明接过排长递来的望远镜望去。确有几处微光在闪烁,但究竟是不是村落还难断定。 这样会偏离预定路线。他犹豫道。 多绕几里路罢了,姚胖子不以为意,总好过冻死人强,别忘了我们是要将老先生们安全送到游击队手里,万一老头们扛不住,不好交代的。 武清明当机立断,我的车先过去侦查。有情况就鸣枪示警。 黑暗中,武清明驾驶着卡车缓缓驶向远处的光亮。这条土路比先前的好走许多,原先坐在驾驶室的联络员老严和另一位教授已留在姚胖子的车上,此刻坐在副驾驶的是个年轻的国军士兵。 武长官,情况不太对劲。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我是南通本地人,这路像是通往主干道的。 先去看看再说。武清明紧握方向盘,目光如炬。 不到十分钟光景,卡车果然驶出颠簸的土路,拐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公路。 许是到了什么集镇。武清明自语着,将油门踩得更深。 就在这时,车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伴随着士兵们惊慌的叫喊:快停车!武长官快停车! 武清明猛地摇下车窗,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不是村庄!是......是国军的车队!卡车的灯光,还有......还有坦克! 什么?!武清明心头一紧,急急踩下刹车踏板,迅速熄火下车,利落地攀上车顶。 望远镜! 副驾驶的年轻士兵急忙递过望远镜。 武清明举起望远镜,心脏猛地一沉——沿着公路一侧,密密麻麻停满了美制道奇军用卡车,如同一条僵卧的钢铁长龙。车队最前方,七八辆美制坦克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炮管直指黑暗苍穹。而姚胖子先前看到的点点光亮,竟是成群士兵围坐的篝火。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堆暗红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沿着公路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刺骨的寒风吹来,武清明却感到喉头阵阵发紧发烫——这分明是国军的主力部队!粗略估算,至少有两三个师的兵力。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班长凑近低语:武长官,这怕是从北面撤下来的部队。看这行军方向,是要渡江南撤。 武清明凝重地点头:嗯!南通没有这么多驻军。看来......徐蚌会战已经见分晓了。 我们还继续前进吗? 立即撤回!武清明当机立断,迅速跃下车顶,弟兄们都警醒点,这么多溃军,必定有先头侦察部队。千万不能暴露! 武清明坐上驾驶座,深吸一口气,一个急打方向盘,卡车迅速调头,沿着来路疾驰而返。 这一边,篝火在寒风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的面容。姚胖子刚把最后几根枯枝添进火堆,教授们围坐在周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汲取着这难得的暖意。而孙卿也正好借此机会检查着两位伤员的伤势。 突然,两道刺目的光柱撕破夜幕,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是武长官的车!”排长放下一直端着的卡宾枪,松了口气。 卡车在火堆旁戛然而止,扬起的尘土在车灯照射下翻卷。武清明甚至没有下车,他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身子,火光映照出他凝重的侧脸。 “胖子!立刻出发!”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篝火还在燃烧,但温暖的气氛瞬间凝固。姚胖子一脚踢散刚燃旺的火堆,火星四溅中,所有人已经迅速起身。 ........当姚胖子从武清明口中得知前方竟是数万国民党溃军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急忙催促众人上车,原先的寒冷早已被冷汗取代。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抢在溃军渡江之前,将教授们安全送达海边。否则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 快!快上车!他压低声音催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南方——那里有他们来时渡过的江,有还在等待他们归去的上海。 紧张的气氛如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教授们展现出惊人的敏捷,陈教授甚至不需士兵搀扶,单手一撑便利落地翻进了车厢。 卡车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武清明和排长不约而同地将油门踩到底。此刻,再没有人顾及土路的颠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一个小时后,坐在武清明身旁的联络员老严突然激动地直起身子,伤口因这个动作而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武同志,快到了!就在前面! 发信号!三长两短,接一长两短,重复三次! 站在车厢前沿的姚胖子死死抓住栏杆,目光紧锁黑暗的远方。当前车大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时,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册那,总算到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咸湿的海风混杂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这趟差事真他娘的要了老命! 黑暗中,海浪拍岸的声音隐约可闻,像是远方传来的召唤。 第180章 饿得都快低血糖了 海边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姚胖子一行与江浙游击队的交接异常顺利。 望着教授们和家眷们鱼贯登船,姚胖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陈教授站在船舷边,不停地朝岸上的姚胖子挥手。 怡霖……就拜托小姚你了。海风送来陈教授哽咽的声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上海。告诉怡霖,不必挂念……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学者此刻竟语带哽咽——自女儿十一岁那年丧母于日军的轰炸后,父女俩便相依为命,这些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女儿身边。 伯父您放一百个心!姚胖子用力挥舞着手臂,只要我姚多鑫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怡霖受半点委屈! 帆船缓缓驶离码头,姚胖子正要转身,却见陈教授又出现在船尾,手中高高举着那件呢子大衣:小姚——你的大衣—— 姚胖子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您就——穿着吧——口袋里还有包美国烟——您留着抽—— 别拍马屁了,武清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听不见了。 海风卷起咸涩的浪花,将那艘载着希望的帆船渐渐送向远方。姚胖子站在原地,直到船影彻底融进黎明前的黑暗。 孙卿刚将伤员妥善移交给游击队,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二人身边:两位长官,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回家!姚胖子大手一挥,立即动身回上海。 武清明颔首认同:必须抢在溃军渡江之前赶回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与游击队匆匆作别后,三人带着一队士兵迅速登车。卡车沿着来路疾驰,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光路。虽然前路依旧漆黑,但归途熟悉,加上归心似箭,车速始终未减。 两个小时后,卡车重返原先的汇合点。 武清明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驾车径直驶过这片曾充满危机的地带。后车里的姚胖子向窗外扫视,确认没有异常。 加速,跟上前面。姚胖子吩咐道。 不料前车仅行驶半里便突然停在路中央。 姚胖子急忙下车查看。 没油了。武清明推开车门跃下,全体注意,把车推到路边,全部上后车。 姚胖子心头一紧——恐怕后车也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后车前行不足两百米,发动机便发出剧烈的空响,随即彻底熄火。 全体下车!武清明当机立断,全速赶往江边码头! 凌晨的江岸土路上,一列黑影开始夺路狂奔。一个臃肿的身影踉跄地跟在队尾,那馒头似的圆胖身形不断向前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什么支撑。忽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队伍前方折返,稳稳挽住了那只摇晃的手臂...... 长江南岸,肆虐了一夜的寒风终于收敛了锋芒,化作轻柔的晨息。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那抹浅淡的亮色正悄然晕染着墨蓝的天幕。 白色救护车与墨绿色军用卡车静静停靠在码头边,车身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司机小李蜷在驾驶座上,眼皮沉重却不敢合拢,目光始终紧锁着雾气缭绕的江面。他时不时抬手看表,指节因紧握方向盘而发白——按照原先预计的时间,姚副处和小孙警官他们已经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突然,一阵的马达声穿透晨雾。小李猛地坐直身子,几乎将脸贴在挡风玻璃上。江心浓雾里隐约现出模糊的船影,随着声响愈发明晰,一艘运输艇破雾而出,船头劈开的浪花在熹微晨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回来了!小李长舒一口气,推开车门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栈桥,潮湿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欢快的吱呀声。 晨雾如轻纱般在江面浮动,武清明率先踏下运输艇的跳板,军靴在湿滑的栈桥上踏出沉稳的声响。姚胖子紧随其后,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下船,一见等候在岸边的小李就扯着嗓子喊: 快!快上车!直奔昨天中午那家饭馆——老子前胸都快贴后背了! 武清明落在后面,对身旁的孙卿低声交代:回去后立即联系一号同志。江北至少有两个美械师正在准备渡江南撤,这个情报必须尽快送到华东局。 明白。孙卿点头,晨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武清明望着姚胖子正手忙脚乱爬进车里的背影,嘴角微扬:下次跟胖子出任务,记得多备些干粮。最好是烧鸡——我看他饿得都快低血糖了。 孙卿忍俊不禁:谁执行任务还带着烧鸡熟食啊?姚副处这习惯可真够特别的。 江风拂过,将她的低语吹散在晨雾里。 武清明大手一挥,朝等候的士兵们喊道:全体上车!回去吃早饭! 浩瀚的江面上雾气依旧未散,而新的一天,已经在晨曦中悄然开启。 清晨,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斑鸠落在笔墨庄的灰瓦屋檐上,它们时而低头啄理羽毛,时而踱着细碎的步子,发出咕咕——咕咕——的啼鸣,像是在呼唤着初升的朝阳。 玉凤轻轻推开店门,东边天际恰好跃出一轮红日,金灿灿的阳光瞬间洒满虹桥路的青石板路面,那耀目的光芒刺得她不由眯起了眼睛。 看这光景,今天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玉凤当即决定把全家人的被褥都搬出来晾晒。说干就干,她趁着晨露未干,快步走到天井里抱出一捆短竹竿,在店门口利索地扎起了三脚架。 这时,老虎灶的小山东正拎着两个热水瓶匆匆经过: 玉凤,这么早就张罗晒被子了? 趁日头好,先把架子搭起来。玉凤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你这是往哪儿去? 给弄堂里的徐老太送两瓶热水。老太腿脚不便,走不动了。 哦,那快些去吧。玉凤关切地点头,今朝得空我也去瞧瞧她,孤老太一个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望着小山东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拐角,玉凤正要继续扎晾衣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她心头一紧——这声音太熟悉了,像极了当年日军轰炸机来临前的动静。她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却只见湛蓝的天幕镀着朝阳的金边,连片云彩都没有。 轰鸣声越来越近,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开始微微震颤。陆伯轩拄着拐杖快步走出店门:玉凤,快去路边看看,动静是从东边来的! 玉凤快步跑到马路上街沿。向西眺望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远处烟尘滚滚,如同黄龙般席卷而来,却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左邻右舍纷纷涌出弄堂,聚在路边交头接耳。陆国忠拎着公文包匆匆赶来,见玉凤不知不觉已站到马路上去,急忙一把将她拉回人行道:太危险了!这是军用车队!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只见一辆辆墨绿色道奇军卡蒙着严实帆布,如钢铁洪流般呼啸而过。有街坊开始掰着手指计数:一、四、八......二十三、二十七......四十六......数到后来声音都变了调,整整八十辆! 小山东从弄堂里钻出来,踮脚望着远去的车队尾灯,懊恼地直跺脚:竟错过了!这般阵仗十年也难见一回! 怕是往机场去的。有人揣测道。 莫非老蒋要撤出上海了? 保不齐,这死册老跑路还摆这么大排场。 慎言!当心被那个没毛的听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陆国忠立在街边,目送着最后一辆军卡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心头仿佛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他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寻常的军事调动,而是国民政府正按老蒋的密令,将中央银行的黄金外汇储备秘密运往台湾。 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这些维系国家命脉的财富若真被悉数运往那个海外孤岛,新生的人民政权该如何起步?工厂的机器靠什么运转?市场上的粮食靠什么平抑?那些刚刚脱离战火的百姓,莫非又要陷入新的困顿? 朝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虹桥路,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些飞驰而去的卡车载走的,何止是金银美钞,更是一个民族重建的希望。 第181章 还不是给老蒋卖命! 马路上的烟尘渐渐沉降,看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却还在弄堂里回荡。 陆国忠对玉凤交代了一句,便抬手拦下辆黄包车。 玉凤觉得奇怪:你平时坐的小汽车呢? 出了点毛病,送修理厂了。陆国忠随口搪塞,弯腰坐上黄包车,朝父亲和玉凤挥了挥手。 目送丈夫远去,玉凤转身想搀陆伯轩回屋,却见老人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马路出神。 阿爸!阿爸!玉凤连唤两声,陆伯轩才恍然回神。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玉凤扶住他的手臂,叫您都没听见。 唉——陆伯轩长叹一声,自从这腿脚废了,我就没出过远门。心里总惦记着去看看你武大伯老两口,再去国全家看看念馨......阿爸想他们了,小念馨好久没来了。 原来是想孙女了。玉凤心下恍然——前阵子天寒地冻,江玥玥确实许久没带孩子回来。今日天气晴好,正该带老人出去走走。 这有什么难的。玉凤温婉一笑,阿爸先回去吃早饭,等我把被子晒好,就陪您出门。 家里还有宝宝要照顾,算了,改日再说吧。 就今天最合适。有杨家姆妈在,还怕宝宝饿着不成? 晨光正好,玉凤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带些什么礼物。陆伯轩望着玉凤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姆妈,我去学堂了!”诚诚斜挎着书包,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蹦一跳地出了家门。 玉凤抱着一大摞刚拆下的被褥从楼上追下来,朝着儿子渐远的背影叮嘱:“路上当心些,别贪玩乱跑!饭盒记得放到食堂蒸笼里!” “晓得了,您回吧!”诚诚像个大人似的挥挥手,转身汇入晨光中的街巷。 将家中琐事安排妥当,玉凤小心搀扶着陆伯轩走出店门。她顺手将门楣上的木牌翻转过来,“今日盘点,歇业一日”的字样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杨家姆妈抱着小念乔跟到门口,细细嘱咐:“玉凤,路上定要搀稳陆老板。家里有我照应,你们尽管放心。” “辛苦老太太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杨家姆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小念乔,“我们现在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来,跟阿爷、姆妈说再会。” 小念乔咧开没长牙的小嘴,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挥着肉乎乎的小手咿呀作别。 “这小囡生得真俊,”杨家姆妈忍不住赞叹,“比小姑娘家还要清秀三分。” 晨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武家烧饼铺前,等着买烧饼的客人排成了长队。原本武诚义贴坯、取饼、收钱的活计,现在全由郭大妈一手张罗。武诚义则站在后面的案板前揉面制饼,中风虽已大好,手脚却终究不如从前利索。 玉凤小心搀扶陆伯轩下了黄包车,郭大妈眼尖,隔着人群就瞧见了拄拐的陆伯轩。她激动得直拍围裙,朝里间喊道:俺的娘哎!小娴他爹,你快看看谁来了! 大妈!大伯!玉凤笑着招呼。 快里边坐!郭大妈顾不上招呼客人,扯着嗓门迎上来,伯轩啊,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嫂子瞧着瘦了许多。陆伯轩握着郭大妈的手感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想念大哥大嫂,特地过来看看。许久未见了。 武诚义见义弟专程前来,激动得嘴唇微颤:伯轩......你......身子可好? 好,好得很!大哥恢复得这般,真是万幸! 两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相握,武诚义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 哟,陆叔来啦!后堂传来温婉的招呼声,只见钱丽丽捧着隆起的孕肚缓缓走出。 丽丽怎么住在这儿了?玉凤关切地问。 清明不在家,我怀着身子独居实在心慌。钱丽丽轻抚肚皮,眉间带着忧色,如今只好娘家住几日,婆家住几日,好歹有个照应。 “清明哥还在浏河驻防?”玉凤接过郭大妈递来的热茶,轻声问道。 “可不是嘛!”郭大妈扯着围裙擦手,语气里满是埋怨,“自家媳妇怀着身子都不晓得回来看看,真不知整日里在忙些啥。” “忙啥?还不是给老蒋卖命!”武诚义气得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这混小子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大哥莫动气。”陆伯轩轻拍武诚义颤抖的肩头,“清明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性子正,断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武诚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搀住陆伯轩的胳膊:伯轩,咱哥俩去后头说说话。他扭头朝灶台前忙碌的老伴嘱咐:小娴她娘,这炉饼卖完就收摊,我得跟伯轩好好叙叙。 好嘞!郭大妈爽快地应着,又拉住陆伯轩的衣袖,伯轩,晌午就别走了,在家吃饭,我这就去买菜。 大妈别忙了。玉凤连忙推辞,我们这一来都耽误您做生意了。阿爸还要去国全家看念馨,他想孙女想得紧。 哎哟!郭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绽开了,还是伯轩有福气,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齐全了! 您也快啦,玉凤笑着望向里屋,再两个月,您也要当奶奶了。 钱丽丽见众人说得热闹,便捧着肚子悄悄退回自己屋里。门闩轻响,她迅速取出纸笔伏案疾书。 ...... 玉凤,你来一下。钱丽丽从门缝里探出头,朝玉凤招手。 待玉凤进屋,她郑重地将一封信折成方正的豆腐块: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国忠。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坚定,与方才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玉凤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塞进棉袄内袋,又轻轻按了按。就在这个动作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前的钱丽丽,还有自己丈夫陆国忠、武清明、杨立秋、小舅舅姚胖子、还有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孙卿......他们原都是一类人。 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忧虑,玉凤只觉得心口发烫。两位老人还在后堂说着家常话,殊不知他们的儿女、亲友,早已走在另一条道路上。 放心,玉凤轻抚着衣襟内的信笺,我一定送到国忠手上。 “玉凤,我发现你真厉害。”钱丽丽拉开房门时,语气已恢复成往日的温软,“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瞧着还跟女学生似的。” 玉凤一时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只得局促地抿嘴笑了笑:“哪儿的话,整天忙里忙外,早累得不成样子了。” 另一厢,陆伯轩已拄着拐杖站起身,紧握住武诚义粗糙的手掌:“诚义哥,改日得了空,伯轩再来看你......” 辞别武家二老,玉凤正要招呼黄包车,却被陆伯轩轻轻拦住。 “让阿爸走走吧。”他望着大街上熙攘的人流叹道,“再不走动,这条好腿也该废了。” “那我扶着您。” 父女二人缓步穿行在虹桥路上。陆伯轩打量着街景,忽然停下脚步:“玉凤,今日街上行人怎这般多?”他指着两旁店铺里攒动的人头,“采买的人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阿爸,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呀。”玉凤笑着提醒,“难得放晴,大家自然都赶着置办年货。” 陆伯轩恍然拍额:“瞧我这记性!连过年都给忘了。” “再过几日诚诚和晓棠也要放寒假了,日子过得真快。” ...... 说说走走间,二人不觉已来到国全家门前。江玥玥开门见到公公与嫂子,惊喜地睁大眼睛:“阿爸,玉凤姐,你们怎么来了?”转身朝屋里唤道:“念馨快来看,谁来了?” 小念馨蹦跳着来到门前,见到许久未见的阿爷和大妈,欢叫着扑进陆伯轩怀里。 “阿爷!” 陆伯轩搂紧孙女,满是怜爱地端详:“念馨又长高了。想不想阿爷?” “想!”小姑娘委屈地撇嘴,“我跟妈妈说要去阿爷家住,妈妈说大妈要照顾小弟弟,没空管我。” “这小囡竟学会告状了。”江玥玥尴尬地拢了拢鬓发。 “不妨事的。”玉凤轻抚念馨粉嫩的脸颊,“让孩子过来住吧,热闹些才好。” “哎呀,怎么还在门口说话!”江玥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搀住陆伯轩,“快进屋坐。” 冬日里那难得的阳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门楣上,漾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第182章 市南警局也要起义? 厅堂里,陆伯轩坐在藤椅上将小孙女搂在怀里,满是皱纹的手轻抚着孩子的头发,细细问着她最近识了几个字、爱吃什么点心。江玥玥端着新沏的茶走来,将白瓷茶盏轻轻放在八仙桌上,又伸手把女儿往身边带了带:“念馨,别总缠着阿爷,让阿爷好好喝口茶。” 陆伯轩捧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抬头问道:“如今白日里是谁在照看念馨?” “我现在都排夜班,白天在家。”江玥玥边说边拿起个蜜橘,指尖利落地在橘皮上划开十字,“等晚上国全回来,我再出门。我们俩就这么轮换着照应。” “这怎么成!”玉凤接过江玥玥递来的橘瓣,橙黄的果肉在她掌心泛着莹润的光泽,“医院夜班本就辛苦,白日里还不能好好歇息。今天就让念馨随我回去住些日子。” “玉凤姐……”江玥玥赧然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是怕你既要照顾小宝,又要操心念馨,实在忙不过来。” “家里就这么些事,有什么忙不过来的。”玉凤纤细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语气温柔却坚定,“就这么说定了。国全也是,从不跟我提这些,下次见着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玉凤弯腰牵起念馨的小手,柔声问道:念馨,今天就跟大妈回民福里住好不好呀? 好呀!小念馨高兴地拍着手跳起来,我要和诚诚哥哥一起踢皮球! 真是麻烦阿爸和玉凤姐了。江玥玥感激地望着二人。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玉凤笑着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中午咱们吃什么? 包馄饨好不好?江玥玥提议,家里正好有肉馅和青菜,我再去弄堂口买点馄饨皮来。 太好了,我来帮你一起包。玉凤说着习惯性地要脱棉袄,手刚抬起就触到内袋里那封密信,动作不由得一顿,顺势将手轻轻放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映得格外温馨。只有玉凤自己知道,那份藏在衣襟里的重量,让这个平凡的午后变得不同寻常。 ........ 孙卿回到警局时,已是午后三点多钟。 一回到上海,她便立即联系了一号同志,将教授们安全转移的经过及江北发现的敌军动向作了详细汇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歇息片刻。 处座。孙卿轻叩门扉走进办公室,将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角,侦听室刚送来的三份破译电稿,需要您批阅。 先放那儿。陆国忠正握着电话听筒,手指轻按在话筒上低声应道,随即朝她递来个眼神,稍等片刻。 “不是让你明天再回警局么?”陆国忠刚放下电话便抬眼问道,指尖尚停留在墨迹未干的文件上。 “在家实在睡不着。”孙卿将警帽挂在门后,鬓发间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想着先来向您汇报情况。” 陆国忠颔首起身,绕过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与孙卿相邻坐在皮质沙发上。这个细微的位置调整让汇报更似密谈。 “如此看来,江北解放指日可待。”听完孙卿叙述,陆国忠指节轻叩膝头,目光投向墙上的上海市地图,“现在只待大军渡江南下,解放南京上海。”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孙卿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今晨一号同志正式告知她已调入情报组,此刻她眼底跃动着新晋战士特有的光芒。 “当务之急是获取上海地区的完整布防计划。”陆国忠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窗外盘旋的鸽群,“但目前情报来源太过单一,必须开辟新的渠道。” 他起身给孙卿倒了一杯水:“另一项重任是协助武清明完成第三旅的策反。这项工作他已暗中推进数月,现在到了关键时刻。” 落日余晖,将陆国忠的身影在窗前凝成一道剪影:“我们最终的使命,是确保市南警局能平稳过渡到上海解放。” “市南警局也要起义?”孙卿压低声音惊呼,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制服下摆,“可我们至今什么都没准备……” “不必心急。”陆国忠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语,“今日先回去好好休息,具体行动计划待上级指示。”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忽然顿住,“姚副处可还好?连个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 “他一到上海就嚷着要补觉,这会儿怕是还在梦里呢。”提及姚胖子,孙卿眼角漾起笑意,“处座,姚副处当真是胆色过人,心地又善。就是总惦记着吃食,走哪儿都喊饿。” “这就是他的本色。”陆国忠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典型的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做派,看着混不吝,骨子里却最重情义。” ............ 傍晚时分,灶披间里飘出油锅的滋滋声响。念馨拽着诚诚的衣角央求:诚诚哥哥,带我去弄堂里玩嘛。 现在不行,诚诚急得直瞥里屋,我功课还没做完,让姆妈知道要挨骂的。 功课是什么呀?念馨歪着脑袋,哥哥为什么害怕? 跟你说不明白,诚诚把一叠连环画推到妹妹面前,你先看小人书,都是哥哥新买的。 这时店门一声被推开。我回来了。陆国忠提着公文包迈进屋来。 大伯伯!念馨雀跃着挥舞小手。 哟,我们念馨来了?陆国忠俯身将孩子抱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爸爸妈妈呢? 是大妈接我来的。念馨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应答。 好,好。陆国忠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拿去吃吧。 阿爸,诚诚眼巴巴望着巧克力,我的呢? 今日就带了两块,明日补给你。陆国忠随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诚诚鼓着腮帮子坐回书桌前,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得沙沙响。 玉凤早在厨房听见动静,此时站在灶披间门口朝丈夫神秘地招手。陆国忠会意跟上,被她拉进弥漫着饭菜香的后厨。 丽丽让我转交的。玉凤从大棉袄内袋取出密信,声音轻得像叹息,看情形很要紧。她不时望向门外,眼角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 陆国忠见状不禁失笑:辛苦夫人了。 辛苦倒没有,就是提着心呢。玉凤终于脱下那件臃肿的棉袄,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这衣裳裹得我连转身都不敢。 她一边利落地翻炒锅里的青菜,一边说起今日陪阿爸走访武家、接回念馨的经过。蒸汽氤氲中,陆国忠不动声色地将那方折叠的纸块滑进西装内袋,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一按。 武大伯恢复得不错,玉凤说着往锅里撒了把青盐,就是提起清明时,老两口还是忧心。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们之间更深的对话。 而就在这个瞬间,的一声脆响,整个笔墨庄骤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所有灯火应声熄灭。 大妈妈......阿爷......正坐在小板凳上啃巧克力看小人书的念馨顿时哭出声来,甜腻的巧克力沾了满手。 念馨坐着别动!莫怕!陆伯轩在黑暗中急忙喊道,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透着急切。 念馨不怕,大妈妈在呢。玉凤利索地从橱柜抽屉摸出半截蜡烛,借着灶膛余烬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她手中摇曳,照亮了她走向前堂的身影。她将哭泣的小侄女搂进怀里,许是跳闸了,一会儿就好。 陆国忠紧随其后,快步走出店门。他望向马路对面——对面弄堂的路灯依然亮着,几户人家的窗口也透着温暖的灯光。再回头看向民福里,整条弄堂沉入死寂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分区停电!陆国忠心头一紧。很有可能是保密局在排查骆青玉那部电台的信号。 陆国忠的眉头骤然锁紧。不对——骆青玉的发报地点在静安寺大鑫洋行,与民福里相隔甚远,保密局绝无可能为此对这一带实施分区停电。 凭借着多年情报工作淬炼出的敏锐,他立即作出判断:民福里附近必然存在另一部正在工作的电台。电波此刻一定正在这片漆黑的弄堂间流动,只是不知那指尖敲击的是敌是友。 他站在墨色的夜幕下,仿佛能听见空气中无声的摩斯电码正穿过砖墙,在冬夜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果然不出所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辆黑色的侦听监测车如同幽灵般缓缓驶过民福里巷口。车顶那几根粗壮的金属天线如同狰狞的魔爪,贪婪地伸向漆黑的天幕,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无形的电波一网打尽。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沉闷,像是魔鬼在喘息。 第183章 做白日梦,也不是这个做法! 卧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陆国忠将空白的信纸平铺在玻璃台板上,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显影水,小心地在纸面上涂抹。药水所过之处,两行筋骨嶙峋的草书渐渐浮现——这笔迹与钱丽丽平日工整的簪花小楷判若两人,正是她传递密令时特有的伪装字体。 保密局毛拟定全市警局潜伏人员名单,冯恩益执掌市南警局部分,务必获取。 另需尽快掌控市南警局行动力量,为迎接解放做准备。 陆国忠再次看了眼信纸,划燃一根火柴将信纸点燃,橘红的火焰映照在陆国忠略显消瘦的脸庞,火苗顺着纤维的纹路蜷曲着向上攀爬,将那些关乎生死的字迹逐一吞噬。灰烬在他指尖簌簌坠落,恍若一场无声的雪。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方小小的卧房愈发静谧。 陆国忠将最后一点火星按灭在烟灰缸里,指尖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两天后的晌午,陆国忠叩响了局长办公室的柚木门。 “进。” 他推门而入时,冯恩益正伏案批阅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陆国忠,当即搁下钢笔笑道:“是国忠啊?难得见你主动来找我。” “局座。”陆国忠神色凝重地将密电函轻放在办公桌上,“刚收到的甲级绝密件,要求局长亲译。” “哦?”冯恩益挑眉接过信封,“什么内容如此紧要?” “南京内政部警政司急电。” 冯恩益脸色微变,倏然起身走向墙边那排文件柜。他蹲身打开最底层的柜门,墨绿色保险箱的金属面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属下先行告退。”陆国忠适时后退半步。 “去吧。”冯恩益已开始转动密码盘。 退出时,陆国忠借着关门的间隙,目光似不经意掠过保险箱方位。门轴转动的阴影里,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刚回到电讯处所在的楼层,陆国忠便瞧见姚胖子正神采飞扬地从走廊那头晃过来,崭新的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脆响。 “国忠!”姚胖子隔着老远就扬起手,圆润的脸上堆满笑意,“等我一下!” “今日精神头这么足,”陆国忠驻足打量着他熨烫笔挺的西装,“莫非有什么喜事?” “喜事倒谈不上,”姚胖子凑近些,得意地整了整领带,“不过好事确实有那么一桩。” “说来听听。”陆国忠继续向前走去。 “暂且保密!”姚胖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眼角笑纹更深了,“等时机成熟,自然告诉你。” “那你继续藏着掖着吧。”陆国忠瞥了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先随我进来一趟。” 办公室里,姚胖子熟门熟路地摸出骆驼牌香烟,火柴地在指尖绽出火苗。青灰色烟雾很快缭绕在他圆润的脸庞周围,像给那张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蒙了层薄纱。 啥要紧事? 我打算举荐你出任警局行动大队大队长。陆国忠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稳,你心里要先有个准备。 我去!姚胖子猛地把半截香烟摁进烟灰缸,火星在陶瓷缸底发出细微的嘶响,真当市南警局是你们陆家开的?张大队长干得好好的,让我顶上去?做白日梦也不是这个做法! 他霍地站起身,西装下摆带倒了桌上的文件,纸张散落时哗啦声格外刺耳。 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陆国忠抬手示意姚胖子坐下,指节在办公桌上轻叩两下,警备司令部要调张大队长去宪兵总队任要职,他本人已经点头,明日就要赴任。 姚胖子闻言眼睛一亮,搓着双手笑道:原来如此!就怕冯局长那边...... 由不得他反对。陆国忠端起青瓷茶杯轻啜一口,我向毛局座推荐了你,得了他的首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声响,任命下午就到。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让行动大队跟我们一条心。 姚胖子挠了挠后脑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成吧,我试试看。 不是试试,陆国忠目光如炬,必须办成。 是——姚胖子拖长调子站起身,故意挺直腰板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那红党怎么说的来着?哦!请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圆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 民福里笔墨庄店门前,青石板路面上洒满细碎的阳光。 玉凤将三股橡皮筋接成长绳,两端分别系在电线杆和石库门边的梧桐树上。 念馨看好咯。玉凤轻盈地跃入晃动的皮筋间,布鞋点地时带起细尘,前跳要像蜻蜓点水——她足尖轻勾皮筋,月白色旗袍下摆绽出朵朵涟漪。 念馨攥着两根小辫倚在墙边,圆溜溜的眼睛跟着皮筋上下翻飞。当玉凤念起童谣时,她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哼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该念馨试试了。玉凤喘着气退到树荫下,鬓角沁出细汗。她蹲身握住女童软糯的小脚,引导着去够那晃荡的皮筋:对,就这样轻轻点过去。 皮筋突然缠住念馨的绣花鞋,小姑娘踉跄着跌进玉凤怀里。姑侄俩笑作一团,惊得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正在店门口晒太阳的陆伯轩放下紫砂壶,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 哦哟,当心点呀!杨家姆妈坐在竹编小凳上眯眼笑道,玉凤侬都是两个小囡的娘了,还跟着小囡一样玩橡皮筋。 童车里的小念乔咿呀学语,肉乎乎的小手把面前木板拍得啪啪响。 忽然一阵浓烈的脂粉香随风飘来,人未至声先到:今朝弄堂里怎么这般清静?日头正好也不出来晒晒。但见小桃红扭着水蛇腰从巷口转出,桃红旗袍领口别着朵绢丝牡丹。 还是玉凤妹妹会寻开心,她倚着电线杆点起香烟,跳起皮筋倒像未出阁的姑娘。烟圈袅袅中忽然俯身,咦?这大眼睛囡囡是...... 大妈!念馨吓得扑进玉凤怀里,有妖怪! 玉凤正要安抚,目光扫过小桃红的脸庞时急忙抿住嘴唇——只见她左眉画得柳叶纤长,右眉却光秃秃的,大概是忘记描了,配上艳红胭脂,活像年画里描坏了的仙女。 小囡真不会讲话。小桃红悻悻直起身。 玉凤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 笑什么笑!小桃红跺脚走向街沿,黄包车!她气鼓鼓地跃上车座,车辆启动时还不忘朝笔墨庄店堂里剜了一眼。车铃叮当声中,那抹桃红身影渐渐融进车水马龙。 第184章 中招了! 当身穿国军制服的杨立秋大步踏进民福里时,日头刚刚沉得没了踪影。 冬日的天黑得透彻,弄堂里幽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若是往年这时辰,正是最热闹的光景。家家户户该把煤球炉子搬到门口,炒菜声、滋啦的油爆声伴着阿嫂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谈笑,能在窄窄的弄堂里撞出回响,连空气都浸着油烟气与人情味。可眼下,整条弄堂却少见人迹,家家门窗紧闭,窗后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也像是蒙着厚厚一层愁绪。许是这天寒地冻的,人也懒了;又许是这惶惶的时局,让大家都紧了心门,不愿让邻舍瞧见自家锅里的清汤寡水。 仅存的两盏路灯悬在弄堂两侧,灯泡上积着灰,光线昏黄得像是害了病,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光影在坑洼的路面上明明灭灭,将稀疏的枯枝投影扭成张牙舞爪的怪影,让这往日熟稔的归家之路,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来。 杨立秋摸出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家门。他没有去陆家寻母亲,母亲平日都在那边用过晚饭才回家休息,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在此刻踏入陆家半步——万一自己身后跟了“尾巴”,贸然前去,便是给陆国忠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径直走进自己卧室,拧亮书桌上的绿罩台灯,在昏黄的光圈下迅速铺开纸笔。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飞快地延伸——他正凭着记忆,复原今日在参谋部巡查警卫时,于墙上惊鸿一瞥的上海防卫作战图。幸亏上次已看过一遍,关键的哨位、路线此刻在脑中异常清晰。 正当他全神贯注,眼看着就要完成之际,窗外窄巷里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不慎踩中了地上的碎瓦片。这声音极细微,却让杨立秋的背脊瞬间僵直——他猛地想起上次回家时,母亲曾急匆匆回来,说似乎有人扒在窗沿向里窥探! 心下一凛,他无声地站起身,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他缓步挪到窗边,指节小心翼翼地挑起厚重窗帘的一角,目光如刀般向外扫去——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仓皇地朝着窄巷深处窜去,转眼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这一次,杨立秋不再犹豫。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天井,朝着弄堂深处奋起直追。他的目标明确无误:黄文兴的家。 黄家窗户透着微弱的光,天井的木门竟虚掩着。杨立秋心下估算,自己抄近路赶来,速度应比那黑影更快。他立刻将身子缩进一根电线杆投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如同潜伏的猎豹,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果然,不出片刻,一个黑影便从一旁的窄巷里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在巷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随即快步走向黄家大门。 就是此刻!杨立秋瞬间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在那人伸手推门的刹那,一步踏出,冰冷的枪口已死死抵住对方的后脑勺。“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致命的寒意,“动一下,打死你!” 那人浑身一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汉……饶命,我…我没钱……” “娘的!”杨立秋心头一沉,低骂一声,这声音绝非黄文兴。“跟我走!别回头!快!”他厉声命令道。 将那人押至窄巷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杨立秋刚欲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那背对着他的家伙却抢先一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辩解:“我、我就是个走错路的,天太黑,找、找不着亲戚家了……” “手举起来!靠墙!”杨立秋低喝着,空着的左手便要去搜他的身。 万万没想到,那家伙在这一瞬间猛然转身,动作快得惊人,手中竟已多了一把黑黝黝的手枪,枪口火光一闪—— “砰!” 枪声像一颗石子砸破寂静的湖面,在狭窄的巷道里激烈地回荡。巷子两旁原本漆黑的人家,窗户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 杨立秋只觉右腹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穿,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弥漫全身。 中招了! 求生的本能与训练出的反应快过思考,就在中枪身体后仰的同一瞬,他举起的配枪没有半分迟疑,食指扣动扳机,“砰砰砰砰——”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尽数倾泻而出! 连续的枪声如同惊雷,炸响了整个民福里。更多人家的白炽灯惊恐地亮起,有胆大的男人已经推开家门,探出头来紧张地张望。 哪怕是弄堂口的陆家,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枪声也同样清晰得骇人。 后堂饭桌旁,正吃着饭的陆伯轩一家全都愣住了。玉凤脸色骤变,一把将身边的念馨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急促地对杨家姆妈和儿子诚诚说道:“快!都到楼上房间里去!诚诚,看好妹妹!” 她随即起身搀扶起陆伯轩:“阿爸,侬也快到房间里去,我不叫你们,千万别出来!” “姆妈,”诚诚非但不怕,脸上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是解放军打进上海了吗?” “不要胡说!”玉凤用力推着儿子的背往楼上去,“牵住妹妹的手!快走!” 待到将一家老小都安顿进卧房,玉凤闩好店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勉强定了定神。此时,外面的枪声已然停止,四周陷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有些反应过激,小题大做了?这阵仗,竟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日本鬼子还在的时候。 玉凤心一横,快步穿过天井,“吱呀”一声拉开了后门。 冬夜的弄堂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惶惶不安的灯光,可青石板路上却依旧空无一人。死寂中,只有寒风卷过落叶的簌簌声。 她正惊疑不定,忽见不远处斜对面的窄巷口,一个身影踉跄着跌撞出来。那人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身影越靠越近,玉凤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竟像极了杨立秋! 她再顾不得许多,咬紧牙关冲了出去,三两步便奔到那人跟前。 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杨立秋的脸白得吓人,额上沁满冷汗。他右手死死捂住腹部,墨绿色的军装下摆早已被鲜血浸透,那暗红还在他指缝间不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啊!”玉凤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立秋哥,你、你这是……中枪了?!” “别管我!”杨立秋猛地抬起左手,铁钳般攥住她的胳膊,指尖因剧痛而不停颤抖。他嘴唇干裂,气息急促:“去我家……我房里……桌上……那张纸……收起来……交给国忠……” “可你流了这么多血……”玉凤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声音发颤。 “快去!”杨立秋拼尽力气将她狠狠一推,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纸……才是要命的!” 第185章 将来嫁不出去喽! 虹桥路上骤然警笛大作,凄厉的声音撕破了冬夜的宁静。 大批闻讯赶来的巡逻警迅速控制了现场,将民福里的几个出口团团围住。 一辆标着“大德医院”的救护车疾驰而至,急停在弄堂口,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提着担架跳下车,急匆匆地钻进幽深的巷弄。 原本寂静的民福里此刻像炸开了锅。街坊四邻都被惊动,纷纷披着棉衣走出家门,聚在路灯下交头接耳,脸上写满惊疑与不安。 “王家大哥,侬晓得发生啥事情了?” “我也不清爽,就听到好几声枪响,跟放鞭炮一样的!” “怕是出人命唻,我看见警察都往那边小巷子里去……” 一位阿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插话:“我跟你们讲,我刚才听一个警察讲,有个国军当官的被打死了!” “刘家阿嫂,侬不要瞎讲,”一个裹着厚棉衣的中年男人在一旁纠正,“好像是杨家的儿子,被人打了黑枪。” “啊?……是杨立秋?”众人一时愕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弄堂深处。 这时,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停在“笔墨庄”门前。司机小李眼见四周警察林立、气氛紧张,立刻先行下车,警觉地环顾一圈,才为后座拉开车门。 陆国忠在车内早已察觉到异常。民福里出了什么事?竟要出动如此规模的巡警警戒? 他心头一沉,缓步下车,正欲吩咐小李前去探问,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从弄堂口传来——是杨家姆妈! 陆国忠心中一紧,难道是杨家出事了?他当即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两名年轻巡警不识来人,伸手便要阻拦,却被陆国忠一把推开。 “你不能进去!”年轻巡警高声喝止,作势欲拦。 “滚回去!不长眼的东西!”闻声赶来的张巡长一声怒骂,随即转向陆国忠,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陆处长,对不住,小册老不认识您,得罪了。” 陆国忠无心计较,将张巡长拉到一旁,低声问道:“老张,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张巡长凑近低声禀报:“具体还在查。立秋被人打一枪,好在杨长官命大,还活着。里面小巷子还躺了一个,已经没气了。” 陆国忠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便径直朝里走去。 在离陆家后门不远处的空地上,医护人员正围着担架进行紧急处理。杨家姆妈瘫坐在一旁石阶上老泪纵横,玉凤紧挽着她的胳膊低声劝慰,自己眼眶也已泛红。陆伯轩拄着拐杖在旁焦灼地踱步,青石板被拐杖叩得声声作响。 医护人员终于处理完毕,抬起担架朝弄堂口移动。杨家姆妈哭着跟了上去,玉凤轻轻搀扶着。 陆国忠快步上前拦住担架。只见杨立秋因失血过多面色灰败,但神志尚清,认出是陆国忠后,他吃力地咧了咧嘴,气若游丝:去找玉凤…… 担架被迅速抬往救护车。伤势如何?陆国忠拉住一位正要上车的医生。 子弹未中要害,但失血太多。医生脚步不停,若不及时输血,恐怕…… 陆国忠心头一沉,目送救护车鸣笛远去。 前面的人都让让!几名警员正用裹尸布抬出一具尸体走出弄堂,街坊们纷纷伸着脖子凑过来看。 打开。陆国忠令道。 裹尸布掀开,露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陌生面孔。男子身形精瘦,身着黑色短袄棉裤,陆国忠目光骤凝——这人脚上竟穿着一双质地尚佳的皮鞋。 这是死者手枪。警长呈上一把制式手枪,美式柯尔特。 可查到证件? 没有,只有香烟火柴和些钞票。警长指了指证物袋。 陆国忠正要挥手让人抬走尸体,忽又唤住:且慢。他俯身细看,猛然想起之前有一次从杨家出来时,突发浓雾,雾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形似乎跟这人在外形上相似。 抬走吧。他直起身,朝警员微微颔首。 玉凤搀扶着泣不成声的杨家姆妈回到笔墨庄后间,见陆国忠也跟了进来,她先给老太太递了杯热水,又朝丈夫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快步上了二楼卧室。 陆国忠会意跟上,轻轻掩上房门。玉凤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这是立秋阿哥倒下前,拼死让我交给你的。 陆国忠迅速将纸块打开,这是一张铅笔画的草图,十分粗糙,但陆国忠一眼就认出这是国军在上海的布防图,有几处地方还没有标注明确,看来是杨立秋匆忙停了手头的画笔。 他是在房里画图时发现外面动静的?陆国忠将纸重新叠好,紧紧攥在手心。 桌上的纸笔都还摊着,玉凤点头,我按他嘱咐,把要紧的都收干净了。 那现在...... 我都理清爽了,玉凤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后怕的疲惫,立秋阿哥说这纸要命,我不敢大意。 陆国忠心中不禁一阵阵的后怕,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给杨立秋来了一个调虎离山,那现在恐怕外面的就不是巡逻警这么简单了。 难为你了。陆国忠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妻子在微微发抖。 玉凤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姆妈,阿爸,房门突然被推开,诚诚探进脑袋,你们在做什么呀?我和妹妹可以下楼了吗? 玉凤慌忙从丈夫怀中挣开,理了理鬓发:可以了,轻些声,莫要吵着杨奶奶休息。 楼下,翠翠抱着刚哄睡的孩子,和阿彬一同匆匆赶来。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杨家姆妈,阿彬则默默递上热毛巾,小小的笔墨庄后间里,弥漫着无声的关怀与忧虑。 “国忠啊,”陆伯轩将儿子唤到一旁,压低声音,“立秋在医院,总得有个自己人照应,你看……” “阿爸,我明白。”陆国忠立即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沉稳地拨出一串号码。 大德医院,抢救室。 正在病房值班的江玥玥被临时抽调来手术间帮忙。当她穿戴好手术服,走到无影灯下,目光触及手术台上那张苍白的面孔时,险些惊呼出声——竟是杨立秋! 主刀医生大岛雄一敏锐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认识?” “是。”江玥玥立刻垂眸,不敢多言,忙低头整理手边的器械。这位大岛医生以严谨刻板闻名全院,她不敢有丝毫分神。 ……… “血浆呢?怎么只有一包!”大岛医生盯着所剩无几的血袋,语气陡然严厉。 “医院血库……A型血只剩这一包了。”助理医生声音发虚。 “纳尼?胡闹!这会死人的!”大岛忍不住冒出一句日语,额角青筋微跳。 江玥玥的心也揪紧了。她虽与杨立秋仅数面之缘,却常常见到杨家姆妈。每次去笔墨庄看望公公,那位慈祥的老太太总会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长问短。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值班护士疾步走入:“大岛医生,外面来了一队警察,说是来献血的!” “太好了!”大岛眼中瞬间重燃希望,“这才是真正来救命的!” 手术室外。 姚胖子已带着六名弟兄撸起袖子,开始采血验型。同来的孙卿也脱下外套,露出纤细的手臂,正要上前,却被姚胖子拦住。 “你就免了吧,”他打量着孙卿,“本来就瘦,再抽点血,不成甜芦粟了?将来嫁不出去喽!” 他这话引得身后几名警员哄堂大笑。 “姚副处!”孙卿气得一跺脚,却又倔强地扬起脸,“献血要看血型的!我就是A型!” 第187章 非端了杜美路的老窝不可! 陆国忠赶到医院时,正撞见警备司令部参谋部的田副参谋长带着两名手下急匆匆穿过走廊。他认得这位肩扛少将衔的长官,忙上前打招呼。 田副参谋长,好久不见。 陆处长?田副参谋长停下脚步,与他握了握手,你这是...... “我去看望杨立秋,田长官也是?”陆国忠说明来意。 “哦?”田副参谋长有些惊讶:“老弟同杨立秋相识?” 陆国忠便简单说明了自己和杨立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邻居。 原来你和立秋还有这层关系。田副参谋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一支,随即压低声音:国忠老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国忠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最后补充道:具体细节,还得等立秋醒过来才能弄清楚。 田副参谋长会意,把他拉到一旁:那个被打死的人,查清身份了吗? 身上没找到证件。陆国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看那人的配枪和打扮,很像是......。 陆国忠在田副参谋长耳边低语了一句。 什么?保密局的人?田副参谋长脸色骤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娘的,姓毛的想干什么? 他狠狠将烟头摔在地上,前线吃紧,这王八蛋竟敢动我参谋部的人!转身对身后吩咐:立即集合警卫连!我今天非端了他在杜美路的老窝不可! 陆国忠见他真要动兵,赶紧上前一步劝住:“田副参谋长,您先消消气。眼下事情还没查个水落石出,万一真是误会,这贸然兴师问罪的,恐怕……” “言之有理!”田副参谋长猛地回过神来,拍了拍陆国忠的肩膀,“是田某一时冲动了。那就劳烦你们警局尽快查明真相,给我个交代。” .......第二天上午,市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内。 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百叶窗,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划出几道苍白的光痕。毛局长深陷在皮质座椅里,眉头紧锁,指尖捏着那份刚从南京送来的绝密文件。 自从兼任保密局上海站站长,他肩头就像压了两座山,没一天踏实日子。最近好不容易撬开了一个红党联络员的嘴,可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摸不到地下组织的核心。局本部的催逼却一道紧过一道,眼前这份文件更是把所有的“限期破获”“严惩不贷”,都凝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字——杀! “全部处决,一个不留”这八个字,像块冰坨子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娘希匹!”毛局长学着老头子的口吻狠狠骂了一句。这种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全推给他,功劳半点没有,反倒整天被南京国府那帮老爷指着鼻子骂。 时局飘摇,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否则共军真打进城,第一个吃枪子的就是他毛某人。 正思虑间,桌上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局座,我是陆国忠。” “国忠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陆国忠将昨夜民福里的枪击事件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杨立秋遇袭,身份不明的袭击者被当场击毙。 “你说死者可能是保密局的人?”毛局长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波澜。 “还在核实。但从配枪和行事手法看,确有嫌疑。” “我这边没有接到相关行动报告。”毛局长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你们按程序继续查,我会安排人同步了解。” 挂断电话,他按下桌角的红色按钮。秘书应声而入。 “查一下,昨天站里哪个部门在民福里一带安排了行动。”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秘书再次叩门而入。 “局座,”秘书身姿笔挺,“已经确认,昨天至今,站内没有任何部门在民福里及周边区域部署行动。” “什么?”毛局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立即通知杜美路,派人去市南警局认尸!必须查清楚,光天化日枪击现役中校,这还了得?他汤司令可不是好糊弄的!” “是!马上安排!” 大德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若有似无。杨立秋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日红润了不少,说话也恢复了中气。杨家姆妈坐在床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眼圈还泛着红。 “姆妈,我真的没事了。”杨立秋轻拍母亲的手背,“过几天就能出院。” “瞎讲!”老太太嗔怪地瞪他一眼,“枪伤哪能这么容易好?你给我好好躺着养伤。” 正说着,孙卿提着两个暖水瓶轻步走进来。她遵照陆国忠的安排,特意留在医院照料。许是昨夜抽了二百毫升血的缘故,加上整晚没合眼,她脸色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杨奶奶,玉凤姐。”她放下暖瓶,声音比平时微弱几分。 杨家姆妈眯着眼打量她,觉得面善,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姑娘,你是……?” “老太太,您又忘了?”玉凤笑着提醒,“这是国忠局里的小孙呀。” “哦——对对对!”老太太恍然大悟,“长得像电影明星王……王什么凤的那个姑娘!” “是王丹凤。”玉凤接过话头,转而关切地看向孙卿,“小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就是没睡好。”孙卿浅浅一笑。 “这位小姐是献血后没有充分休息。”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大岛医生带着医护团队前来查房,白大褂纤尘不染。 “大岛医生?”玉凤略显诧异,“您不是儿科大夫吗?怎么……” 大岛仔细端详她片刻,恍然颔首:“陆太太?” 一旁的护士长及时解释:“现在西洋医生都回国了,大岛医生临时支援外科。请各位放心,他医术精湛,现在是我们医院的外科第一把刀。” 杨家姆妈闻言连连点头,颤巍巍地便要向大岛医生躬身行礼,被对方稳稳托住手臂:“老人家,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真要道谢,该谢这位孙小姐——若不是她及时献血,杨先生不会恢复得这样快。” 他仔细检查了杨立秋的伤口,测过心跳血压,向值班医护嘱咐几句,这才对众人微微欠身,带着团队离开病房。 玉凤轻轻拉住孙卿冰凉的手:“小孙,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天我来守着。” “不碍事的,”孙卿浅淡一笑,“在这儿也不费什么力气。” “都回去!”杨家姆妈却不由分说,一手轻推一个往门外走,“今朝我陪立秋。” 两人在走廊相视无奈一笑。玉凤回头扬声道:“那晚上我来换您!” …… “你再说一遍?”办公室里,毛局长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紧,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黄文兴是什么人?” 听筒那头又重复汇报了一遍。 “行动处侦缉队…还是个编外人员?”毛局长脸上阴云密布,“这姓黄的想干什么?立刻把人带回站里,我要亲自审!” 第188章 祝你早日撞在红党枪口上! 民福里弄堂深处,黄文兴家那扇棕色木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 冬日的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只在屋里焦灼地踱步。从天亮到现在,他没敢迈出家门一步。 昨夜那阵枪声同样惊得他从床上弹起。 他混在闻声出来看热闹的邻居堆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眼睁睁看着白大褂从弄堂抬出一个人——竟是杨立秋!当时他心里还一阵窃喜,巴不得这家伙当场咽气才好。 可紧接着,警察又从小巷子里拖出一具尸体。他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张望,当裹尸布掀开那一瞬,他浑身血液都凉了——那死人竟是他派去盯梢的手下!是他亲自吩咐去盯死陆家和杨立秋的。 “蠢货!”黄文兴在心里破口大骂,“谁让你动枪的?这下全完了!”他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双手死死攥着棉袍下摆。这下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就算长着三张嘴也说不清了! ......此时,小桃红正指着黄文兴大发脾气。 “黄文兴!”小桃红今天一身艳丽的织锦旗袍,看着眼前这个缩头缩脑的秃顶男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跟姐妹们约好了下午逛公司、搓八圈麻将,你少废话拿钱来!” “今天……今天真的不能出去!”黄文兴搓着手,焦躁地在屋里打转,“黄历上写了,诸事不宜!” “啥意思?咒我出门被车撞是吧?”小桃红跳起脚,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你个秃毛屌人,挡老娘财路!” 骂完,她拎起桌上的红色小手包,扭身就往门口冲。 “我的活祖宗!你就不能安生一天吗?!”黄文兴跺着脚,声音嘶哑又绝望。 小桃红充耳不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伸手就去拉门闩。 就在这一瞬—— “咣!!!” 一声巨响,棕色的木门被人从外猛力撞开,厚重的门板带着风声,狠狠拍在小桃红光洁的额头上。她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几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彪形大汉鱼贯而入,看都没看地上的女人,目光如铁锁般瞬间钉在太师椅旁面如死灰的黄文兴身上。 为首一人上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照着他脸上就是一记耳光。 “啪!” 黄文兴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随即陷入一片漆黑——一个厚布头套已牢牢套住了他的脑袋。两条铁钳般的胳膊左右架起他,脚不点地就被拖出了家门。 等黄文兴再次看见光亮时,已经被五花大绑在刑讯椅上,他只觉得腮帮子钻心的疼,“噗”的一声,两颗碎牙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就是黄文兴?”声音从面前不远的光晕中传来,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黄文兴颤抖的问着光晕中那模糊的人影,仅有的两根头发垂在额头上。 “给他眼镜!”随着那声音的吩咐,一副眼镜重新戴在黄文兴的鼻梁上。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人的样子,那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 男人端坐在审讯室唯一的木椅上,深灰色中山装熨帖得一丝不苟。惨白的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将他有些秃发的额顶照得油亮,眼袋在颧骨上方投出两弯深紫的阴影。 他指间夹着的香烟积了半寸烟灰,却迟迟没有弹落,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像老猫端详爪下半死的鼠。 “黄文兴,你好大的胆子。” 坐在桌后的男人缓缓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竟敢指使手下,对国军中校下黑手。” 他俯下身,那一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说吧,谁指使你的?” 黄文兴被这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他不认识眼前这人,但看这派头定是什么大人物。他强自镇定,抬高了声音:“长官明鉴!我是保密局的,行动处侦缉队!” “娘个死匹!”男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这里就是保密局!少跟我耍花样!” 他一把揪住黄文兴的衣领:“说!为什么动杨立秋?” 黄文兴彻底懵了。他明明是奉命监视,怎么反倒成了刺杀军官的凶手嫌犯?这他妈从何说起? 情急之下,他梗着脖子喊道:“我要见行动处徐处长!除了徐处长,我谁也不说!” 啪!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黄文兴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歪向一边。那副金丝边眼镜应声飞落,在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彪形大汉上前一步,恶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 话未说完,便被那男人抬手制止。“去请徐处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片刻功夫,行动处徐处长便急匆匆推门而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他瞥了眼狼狈的黄文兴,心头猛地一沉。 “站长,”他趋前一步,躬身请示,“您找我?” 毛局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转向他,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支香烟。“这个黄文兴,你该认识吧?”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冰锥般刺人,“他说在这保密局里,只认你徐处座。其他人,一概不认。” “啊?”徐处长失声惊叫,脑子里瞬间炸开——这该死的黄文兴,自己找死还要拖他下水!谁不知道眼前这位“毛骨森森”是出了名的翻脸无情? “现在,你来问。”毛局长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一旁的随从适时划亮火柴,为他点上香烟,毛局长深吸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汽灯下缓缓弥漫,“我听着。”声音如同冰窖般寒冷,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处座!您可要明鉴啊!”黄文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辩解,“属下完全是遵照您的指令监视陆国忠和杨立秋,一刻都不敢懈怠。可、可卑职实在不知道那个蠢材为什么会朝杨立秋开枪!这、这没道理啊!” “册那!”徐处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是不是你信誓旦旦跟我说,陆国忠和杨立秋都是红党分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赌咒发誓,说他们百分之百是红党。证据呢?线索呢?啊?”徐处长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我看你立功心切才给你这个机会。谁知道你和你手下都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戆卵!” “好了。”毛局长抬手虚按,止住了这场闹剧。他听完这番对质,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徐处长,稍安勿躁。” “是属下失态了。”徐处长立刻收声,垂手退至一旁。 毛局长转而看向黄文兴,脸上竟浮起一丝堪称和蔼的笑意:“文兴啊,你指认陆国忠是红党,可掌握了些许真凭实据?” 黄文兴直到徐处长进来,才惊觉眼前之人竟是名震上海的毛站长,心头顿时懊悔不迭——一条通天捷径,竟被自己亲手断送。见站长语气温和,他忙不迭躬身:“回站长,卑职……卑职尚无实证,全凭一股强烈的直觉。” “嗯,”毛局长微微颔首,示意左右给他松绑,“直觉这东西,有时比证据更敏锐。”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没有证据无妨。从现在起,你给我盯死陆国忠,一举一动都要报我知晓。” “至于杨立秋……”毛局长嘴角掠过一丝冷意,“伤愈后便调离参谋部,派往前线。让他去和共军真刀真枪地碰一碰,是人是鬼,自然分明。” 这峰回路转的结局让黄文兴恍在梦中,他壮着胆子试探:“站长,那卑职那个不成器的手下……” 毛局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抚恤金局里会妥善发放。但你须记住——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若能钓出大鱼,行动处一队队长的位置,连同少校军衔,都是你的。” “谢站长栽培!”黄文兴猛地挺直腰板,一缕油腻的头发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文兴誓死效忠站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徐处长冷眼旁观,心底暗骂:这白眼狼,当初在我跟前也是这番说辞,不过把“处座”换作“站长”!祝你早日撞在红党枪口上!面上却堆满殷切笑容:“文兴啊,定要尽心竭力,切莫辜负站长的厚望!” 第189章 今晚就行动 “我回来啦!”一声清亮的呼唤从店门口传来,正在灶披间忙着做饭的玉凤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 店堂里,晓棠正兴奋地拉着师父陆伯轩说话。见玉凤出来,她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去,亲昵地搂住玉凤的胳膊:“姐,我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一!” “又拿第一啦?”玉凤早已习惯晓棠的优秀,笑着捏捏她的脸,“正好,放寒假给诚诚补补课。” “嗯!不过嘛……”晓棠声音轻了下来,眼神带着些许犹豫。 “不过什么?你该不会又想去勤工俭学吧?”玉凤微微蹙眉,“不行,寒假本来就没几天,好好在家休息。” “不是不是,”晓棠连忙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和小娴一起办个小图书馆,请放假的学生们来看书,完全免费的!” “图书馆?”玉凤有些迟疑,“想法是好的,可是场地从哪里来呢?” “玉凤,”一直安静聆听的陆伯轩这时才开口,语气沉稳,“晓棠刚才跟我说,她已经联系了皮埃尔神父。” “是呀!”晓棠接过话头,语气雀跃,“神父答应腾出一间房间给我们用,还说要把教会学校里的书也借给我们。” “可教会学校不是有图书室吗?” “教会学校的书很多都是外文的,”晓棠认真地解释,“我们已经收集了好多适合中小学生看的书,种类也更丰富些。” 玉凤看着晓棠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笑道:“行,你自己看着办。需要家里帮什么忙吗?” “我就想请诚诚帮个忙……”晓棠说着,语气有些犹豫,“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诚诚那个小皮猴能帮什么忙?他不给你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 陆伯轩闻言呵呵一笑,手指轻捻着花白的山羊胡须:“这个忙,他还真帮得上。就看这孩子愿不愿意了。” 正说着,小念馨摇摇晃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举着一本小人书。一看见晓棠,她立刻欢快地扑过来。 “小姨,你回来啦!”念馨噘着小嘴,把书举得高高的,“这上面的字我都不认识,小姨教我好不好?” “好呀,”晓棠弯腰摸摸她的头,“等小姨洗个手就来教你。” 玉凤向陆伯轩投去询问的目光——诚诚能帮什么忙? 陆伯轩用眼神示意念馨手里的小人书,轻声道:“就怕诚诚舍不得。” 玉凤顿时恍然大悟。儿子房间里的小人书都快堆成山了,晓棠八成是想让诚诚捐些出来给图书馆。 她不禁摇头轻笑:“这个嘛……怕是难喽。” .............. 市南警局,陆国忠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孙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什么事?”陆国忠正站在窗边,手持洒水壶侍弄着那盆君子兰。见她这般冒失,不由微微蹙眉。 “处座。”孙卿返身将门仔细掩好,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今天有两拨人去大德医院找杨立秋问话。” “哦?”陆国忠放下洒水壶,转过身来,“警备司令部的人,还有……保密局的?” “是。”孙卿神色凝重,“但都只简单问了几句便走了,看样子是想走个过场,草草了事。” “意料之中。”陆国忠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可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民福里?” “这不难理解。”陆国忠指尖轻叩桌面,“杨立秋被人盯上了。所以眼下我们更要万分谨慎。曙光就在眼前了。” “明白。”孙卿会意点头,“那我们的任务……?” “时间紧迫,”陆国忠目光一凛,“今晚就行动。”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勉强支撑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线光亮。整栋警局大楼渐渐沉寂下来,昏暗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巡逻警卫规律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响起。 陆国忠静立窗前,目送局长冯恩益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警局大门,在街角拐弯消失。他转身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部袖珍相机,仔细检查外观后稳妥地收进内袋。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沉声应道。 孙卿推门而入,压低嗓音:“处座,确认过了,四楼除了总值班室,其他办公室都已下班。” “好。”陆国忠整了整衣领,大步向外走去,“我现在上去,你在下面留意动静。” 四楼是局长办公区,整栋大楼的最高层。局长室位于走廊最深处,而楼梯右侧第一间就是总值班室。 陆国忠如往常般步履沉稳地走在长廊上。值班室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留声机婉转的歌声和清脆的碰杯声。他瞥了一眼手表——距离下一班巡逻警卫上楼还有两分钟。 他迅速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前,试探性地转动门把:锁着。 随即从口袋中抽出两根特制钢针,小心探入锁孔。指尖轻旋,细细感受着锁芯的转动,终于触到那个微妙的凹陷。另一根钢针顺势反向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陆国忠闪身而入,轻轻带上门,利落地按下保险。 几乎就在同时,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打着手电筒缓步走来。 陆国忠靠在门后,暗自庆幸。多亏事先让姚胖子请来那位江湖开锁高人,跟着苦练了几回。现在,就看大师传授的开启保险箱的技艺,能否再次奏效了。 隐身在三楼电讯处某间房内的孙卿,正紧盯着警局大门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巡逻队经过的时间。每一分秒的流逝都让她心跳加速。 而此时身在四楼的陆国忠同样心急如焚——门外两名警卫竟停下脚步,靠在墙边闲聊起来。 “今晚是哪位长官值班?” “还能有谁?值班时敢这么喝酒听曲的。” “总务处肖处长?” “除了他还有谁?局里两个大胖子,姚大队长算一个,另一个就是这位肖处长。” “真他娘的,我们累死累活巡逻,人家倒享受。” “有本事你也混个处长当当?” 陆国忠深知不能再等,正要转身走向保险柜,却听一个警卫突然道:“还是仔细些好。局长秘书特意交代最近要加强巡逻……等等,局长室门口的脚垫怎么歪了?” 陆国忠心头一紧——这个细节他确实疏忽了。刚才开锁时太过紧张,脚下不慎挪动了门垫。 “本来就这样的吧,”另一个警卫不以为然,“别大惊小怪。” “我上一轮巡逻时明明摆得端正。”那警卫顿了顿,一道手电光从门缝底下扫过。 “快走吧,巡逻时间要耽误了。” “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 脚步声渐远。陆国忠长舒一口气,立刻摸黑向保险柜潜去。 第190章 好个道貌岸然的陆国忠 由于事先早已摸清保险柜的位置,陆国忠熟门熟路地打开装饰木柜门,打开手电, 那具墨绿色的保险柜在黑暗中赫然显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听诊器,在黑暗中熟练地戴好,将听诊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密码锁旁。指尖轻轻旋动转盘,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锁芯的细微声响——这是那位高人亲授的技法,他已在电讯处的旧保险柜上反复练习过十数次,如今已能在两分钟内完成开启。 在极致的静默中,他敏锐地捕捉到第一声轻微的“咔哒”。如此重复三次后,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啪”,柜门应声弹开。 可就在这一瞬,陆国忠却惊出一身冷汗——他突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致命细节: 密码转盘最初停留的位置! 陆国忠已无退路,只能继续行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手电的微光,仔细审视保险柜内文件的排列顺序与朝向,在脑中快速构建出精确的立体图像。 在一叠标着“绝密”的文件袋中,他找到了那份关键名单。取出后迅速扫视确认内容,随即用袖珍相机逐页拍摄。微弱的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分钟后,他准确无误地将文件归还原位。 正当他要关上柜门时,忽然想起那封内政部发来的甲级密电。他再次俯身,在文件堆中快速翻找起来…… 三楼电讯处内,孙卿的心已悬到喉咙口。 约定的时间早已超过,沉舟同志却迟迟未现身影。就在这时,窗外远处大门突然亮起刺目的车灯——在炫目的光晕中,她惊恐地认出那是冯局长的专车! 他怎么会突然折返? 孙卿毫不犹豫地冲出房间,狂奔向四楼总值班室。手中紧握着一份事先备好的“内政部紧急密电”——这封真实的电文是在冯局长离开前一刻收到,被陆国忠及时截了下来。 “砰砰砰!”她用力敲响值班室的木门。 正在与下属饮酒闲谈的肖处长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开门。 “肖处长!”孙卿声音清亮,确保走廊能听见,“请您立即通知局座,这里有内政部直接下发各分局的紧急电令!”她顺势挤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楼下小广场,专车稳稳停驻。 司机小跑着为冯恩益打开车门。局长缓步下车,环顾四周,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迈步踏上台阶——他是在半途突然想起市局的紧急通知:今晚将有内政部重要电令,要求各分局局长必须第一时间阅处。 局长办公室内,陆国忠刚找到那份密电。 他正借着手电光浏览内容,门外突然传来孙卿清脆的敲门声与通报声——这是紧急示警! 他以最快速度将文件精准归位,确认与原先摆放毫无二致后,迅速关闭保险柜,合上木柜门。侧耳倾听门外动静后,他轻轻开门走出,经过紧闭的值班室时听到里面孙卿仍在高声说话,便径直走向楼梯口。 刚下了几级台阶,就听见楼下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冯恩益对司机的吩咐: “你去电讯处看看,南京的密电到了没有。” 陆国忠的脚步在台阶上戛然而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瞬间变为上楼的姿态,只是刻意放慢了步伐,等待冯恩益从身后赶上。 “国忠啊!”身后传来冯局长沉稳的嗓音,“这么晚还没下班?” 陆国忠闻声转身,停在台阶上等候:“局座。我让内勤小孙送来一份南京密电,见她迟迟未归,正准备上楼看看。”他语气自然,顺势关切道:“您这么晚还回来处理公务?” “就是为了这份密电。”冯恩益拾级而上,与他并肩,“忙得糊涂了,本该晚些再走的。”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四楼。经过总值班室时,冯恩益推门而入,正撞见肖处长举着电话准备挂断。见局长目光扫过满桌酒菜,肖处长顿时面露窘迫。 “肖处长,说过多少次了,值班期间严禁饮酒。”冯恩益声音沉了下来,转而看向孙卿:“小孙,电报呢?” 孙卿立即呈上电文:“方才请肖处长往府上打过电话,夫人说您尚未到家。” “很好。”冯恩益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都去忙吧。国忠,随我来一趟。” 说罢便转身走向办公室。孙卿见陆国忠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处座,我先回处里了。”她向肖处长点头致意,正要离开,目光却猛地定在陆国忠身上—— 他左侧口袋竟露出一个圆形的听诊头,随着步伐轻轻颤动,而陆国忠浑然未觉! 孙卿心头一紧:若被冯恩益或其他人看见,必定会引起怀疑! 就在陆国忠即将跟随冯局长踏入办公室的刹那,孙卿情急之下朝着他的背影急唤一声:“处座!请留步!” 陆国忠闻声回头,恰见孙卿飞快地眨了眨眼。他心领神会,当即配合地问道:“还有事?” “处里有件急事,刚才忘了向您汇报。” 陆国忠朝前方已走到门口的冯局长歉声道:“局座,我马上就来!” “尽快。”冯局长并未回头,掏出钥匙开门径直而入。 “怎么回事?”陆国忠快步折返,压低声音询问,目光却警惕地注视着孙卿身后值班室的动静。 孙卿一步上前,伸手按住他左侧口袋,迅速将探出的听诊头塞了回去。陆国忠一摸口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妥善收好这个要命的物件!所幸楼梯与走廊光线昏暗,若被冯局长察觉…… 正当此时,值班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肖处长哼着小曲晃了出来。陆国忠避无可避,急中生智一把揽过面前的孙卿,在她耳边急促低语:“别动!” 肖处长原本要去洗手间,没成想撞见陆国忠与年轻女内勤相拥的场面,心里顿时酸溜溜地暗骂:好个道貌岸然的陆国忠,背地里也干这偷香窃玉的勾当!老子怎么就碰不上这等艳福? 他鼻腔里不屑地轻哼一声,佯装未见,晃晃悠悠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待那脚步声远去,陆国忠立刻松开孙卿,迅速将口袋里的听诊器塞进她的警服口袋:“马上下楼,处理掉。” 孙卿双颊绯红——她从未经历过恋爱,更不曾被男子这般紧拥过,心口犹自怦怦直跳。直到听见陆国忠的指令,她才恍然回神,轻轻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第191章 老子好歹也算半个红党的人 办公室里,冯恩益正对着手中的密电出神,身旁的保险柜门敞开着。 “局座,您有何吩咐?”陆国忠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来。 “坐。”冯恩益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若有所思地问道:“国忠,今晚局里还有哪些人没下班?” “电讯处值班人员都在岗。”陆国忠从容应答,“其他部门的情况,总值班肖处长应该更清楚。” “问他?”冯恩益摇了摇头,“还不如直接问老天爷。” 陆国忠脸上适时露出困惑的神情,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敞开的保险柜:“局座,您这是……?” 冯恩益摆了摆手:“或许是我多虑了。”他用力揉着太阳穴,显得十分疲惫,“最近上面的指令一道接一道,实在让人应接不暇。” 陆国忠立即起身,挺直腰板郑重说道:“但凡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请局座尽管吩咐。能为局座分忧,是卑职的荣幸。” “坐下说话。”冯恩益指了指椅子,语气温和,“国忠,我一直认为你是局里少数踏实做事的人。让你屈就处长之位,实在是委屈了。” 陆国忠面带微笑静听局长训示,一言不发,心头却是一紧: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是要将我调离电讯处? “根据上峰的最新指令,”冯局长点了点桌上的密电,“需要提拔一批能力强、对党国忠诚的年轻干部。我看你就很合适。”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值此党国危难之际,正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材。我已提名你出任市南警局副局长,望你能一如既往,恪尽职守。” “那电讯处那边……”陆国忠谨慎探问。 “我自有安排。”冯局长显然不愿多谈。 “谢局座栽培!”陆国忠立即起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目送陆国忠离开后,冯恩益阴鸷的目光缓缓转向敞开的保险柜。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次锁闭柜门后,总会将密码转盘旋至某个特定数字。而此刻,他震惊地发现转盘竟偏离了那个位置。 难道有人动过保险柜?还是自己忙中出错了?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身影:陆国忠?不像,他是与自己一同上楼的。小孙?更不可能。莫非是那个总值班肖处长?毕竟他值守在此,最不易引人注意…… 想到这里,冯局长一把抓起电话:“让今晚巡逻的警卫立刻来我办公室。” ......... 回到家中,店里早已打烊,阿爸陆伯轩也已歇下。店堂里,玉凤正对着诚诚愁眉不展,诚诚则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地瞅着晓棠。只有小念馨浑然不觉气氛,独自趴在角落,专心摆弄手里的布娃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这是怎么了?”陆国忠脱下外套,轻声问妻子。 玉凤叹了口气,朝儿子抬了抬下巴:“你问他。一件事情想了一晚上还拿不定主意,男孩子家一点都不爽快。正好你回来了,诚诚,你自己跟阿爸说,愿不愿意?” 诚诚看看妈妈,又望望晓棠,小声嘟囔:“我、我是愿意的……可那些小人书要是被看坏了怎么办?都是我的宝贝……” “好啊!”玉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既然你点头了,书要是坏了,就让你小姨赔,给你买新的。这下总行了吧?” 诚诚眼睛一亮——能换新的?那岂不是更好!他立刻眉开眼笑:“好好好!我的小人书小姨随便挑,全都拿去也行!” 玉凤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下总能去洗脸睡觉了吧?这么晚了,姆妈还要哄宝宝睡觉,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陆国忠大致明白了原委,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快去洗漱睡觉,别让你姆妈再操心了。” 诚诚乖巧地“嗯”了一声,欢快地跑向后院。 待安顿好两个孩子入睡,玉凤也上楼照料小念乔。原本热闹的店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晓棠还伏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认真写着什么。 陆国忠洗漱完毕,见晓棠仍在忙碌,便缓步走近关切地问道:“晓棠,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在写图书馆的开馆海报,明天一早就能张贴了。”晓棠笔下不停,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魏老师最近好像遇到些麻烦。” 陆国忠眉头微蹙:“她遇到什么麻烦了?” “最近总有几个陌生人在校门口徘徊,”晓棠放下笔,压低声音,“只要魏老师一出校门,他们就悄悄跟在后面。不过现在学校放假了,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出现。” “知道了。”陆国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别太劳累。” .............. 天光初亮,市南警局大门前的寒气尚未散尽。姚胖子裹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圆滚滚的身躯像尊石墩子似的立在街沿,手里捏着两根刚出锅的油条,金黄的油光沾了满嘴。他那双嵌在肉褶子里的小圆眼睛不住地往街角瞟,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一团团散开。 门口站岗的年轻警卫冻得直跺脚,实在看不下去,凑近劝道:“姚长官,您还是进里边等吧,这外头呵气成冰的……” 姚胖子摆摆油汪汪的手,嚼着吃食含糊道:“勿碍事!冷风刮刮,脑壳清爽。”忽然想起什么,腾出手往大衣内袋里摸索,掏出个油渍浸透的纸袋,“德兴馆刚出笼的大肉包,小阿弟站岗辛苦,趁热垫垫。” 警卫慌忙摆手:“使不得姚长官!我这正执勤呢……” “客气啥!”姚胖子不由分说把纸袋塞进对方鼓囊囊的棉制服口袋,还细心拍了拍,“下岗记得去食堂蒸一蒸,里厢肉汁冻牢了不好吃!” 年轻警卫摸着口袋里温热的油纸包,望着姚长官圆胖的背影,只觉得这位新上任的行动大队长,官威没见长,待人的热络劲儿倒是比从前更熨帖了。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从街角转来,缓缓驶入警局大门时恰好停在姚胖子身旁。 车窗摇下,陆国忠探出半个身子,狐疑地打量着一身寒气的姚胖子: 这么冷的天,你立在门口喝西北风啊? 哎哟,陆副局长!姚胖子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圆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恭喜高升!卑职这不是特地在此恭迎长官嘛。 少来这套!有事快说。 您往里边挪挪,姚胖子不等陆国忠答应,已经拉开车门往里挤,上车细说。 死胖子!车里传来陆国忠的怒斥,你倒是等我让个位置——哎!我刚烫好的西装! 姚胖子肉山似的身躯卡在车门边,呢子大衣上还沾着油条碎屑,正手忙脚乱地往真皮座椅里蹭。陆国忠慌忙伸手想护住自己崭新的毛料西服,却为时已晚。 “小李,开车再兜一圈。”姚胖子刚把身子塞进车厢,便对前座的司机吩咐道。 小李没有立即应答,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陆国忠,见其微微颔首,这才挂挡转向,将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 “什么事这么要紧,办公室里都不能说?”陆国忠皱眉。 “这事儿,还真不能在那儿说。”姚胖子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寒意,“刚接到局长密令,后天要集中处决一批犯人,让我们行动大队配合行刑队……送他们上路。” 陆国忠心头一震:“具体时间、地点?” “后天下午到傍晚,龙华机场后门,那片乱坟岗。” “你打算怎么办?” “妈了个逼的,你说我能怎么办?”姚胖子眉毛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子好歹也算半个红党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就这么没了。我想借这个机会,把人全救出来!” “难度太大了!”陆国忠声音严峻,“除非你把整个行刑队都解决掉。可之后呢?怎么把人安全送出去?根本出不了上海。” “小李,”陆国忠向前倾身,声音低沉,“找个僻静处停车。” “明白。”小李会意,方向盘一打,轿车利落地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稳稳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他随即下车,倚着车门点燃香烟,自然地担任起警戒。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陆国忠转向姚胖子,目光锐利:“多少人?” “大约二十多个,”姚胖子脸上再无平日的嬉笑,每一道皱纹都绷得紧紧,“都是政治犯。唉……其中有个人,你应该认得。” “谁?” “魏若安。” “什么?!”陆国忠猛地抓住前排座椅靠背,指节瞬间发白,“她怎么会出现在名单上?” “前天深夜,保密局秘密押送过来的。”姚胖子声音干涩,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192章 就缺一份投名状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国忠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级并未下达营救指令——或许根本不知情——但他岂能坐视不理?尤其是魏先生的女儿身在其中。可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劫法场或许能成,但之后呢?二十多号人能藏到哪里?总不能全塞进教会学校吧?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姚胖子突然狠狠一拍大腿,肥厚的皮肉发出闷响: “我操!怎么把那地方给忘了!” 这声炸雷般的吼叫惊得陆国忠浑身一颤。连车外警戒的小李都猛地转头,警惕地望向车内。 “神经病啊!”陆国忠揉着震得发麻的耳朵,压低声音怒道,“想到什么了?快说!” “先不说怎么救人,单说救出来之后往哪儿藏。”姚胖子一双小圆眼里精光闪动,压低声音道: “国忠,你还记得万国公墓那边……” “万国公墓……对啊!”陆国忠猛地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地方给忘了!” “自从于长官调离上海,那儿就彻底荒废了。”姚胖子凑得更近,“于长官在的时候,外围拉了铁丝网封住通道,那块‘机密重地,闲人勿入’的牌子应该还在。” “这地方确实合适。”陆国忠顿时精神一振,眼底燃起希望,“我记得还有个地下室,相当隐蔽。” “那救人这一步具体怎么走?”陆国忠的思绪又被拉回最棘手的环节,“绝不能贸然开火。我记得行刑队至少有十个人。一旦交火,你姚胖子就再无退路,只能跟着一起躲进那鬼宅里了。” “怎么可能!你当我傻子?”姚胖子晃着脑袋,把手里剩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找人啊!有人愿意帮这个忙。” “淞沪游击队?”陆国忠连连摆手,“他们根本进不了上海,怎么帮?再说时间也来不及。” “不是游击队,”姚胖子费力地咽下油条,油光发亮的嘴唇里吐出三个字: “谭阎王,谭七。” “我真是服了你了,姚多鑫!”陆国忠猛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姚胖子,“用青帮的人来劫国民政府的法场,他娘的,这种主意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实在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你先别急,”姚胖子反倒一脸沉稳,油光发亮的嘴唇慢条斯理地说道,“谭七找过我好几回了。他说共产党眼看就要打过来,自己无权无势,家里还有老母妻儿,就想着能帮红党做点事,将来也好有条退路,图个安稳日子。”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他现在,就缺一份投名状。” “他为什么偏偏找你?”陆国忠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姚胖子。 “还不是老陈给他指的路子。” 陆国忠缓缓颔首,眼中疑虑渐消: “原来如此!” “那行!”陆国忠终于重重一点头,“你和谭七敲定具体方案,今晚必须跟我通气。我会设法请地下党的同志协助行动。”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姚胖子,声音压得更低:“记住,整个行动必须天衣无缝,绝不能引火烧身。谭七那边也要周全,人家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送命的。” 说罢,他转头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 “我们所有人——都绝不能倒在天亮前!” 窗外,阴沉的冬云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线微光。 回到局里,陆国忠立即找来孙卿,将情况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她。孙卿听后脸色骤变: 他们已经开始做撤离准备了? 早就开始了。陆国忠压低声音,将之前在保险柜中看到的那封甲级密电内容告诉了孙卿,他们要在撤离前进行大规模处决。 孙卿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真想现在就端起枪,跟他们拼了! 冷静!陆国忠按住她的肩膀,立即通知同志,请地下党的同志们做好万全准备。说着,他将一个火柴盒塞进孙卿手中,这是胶卷,一并交给,请一号务必通过华东局敌工部的渠道发报,这是绝密! 他看了眼办公室的门,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情报小组现在必须依靠地下党组织的协助了。陆国忠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们的联络员,现在也身处险境。 “我现在就去办”孙卿将火柴盒放进口袋转身要走 “以后我就不能在这个办公室了,你自己一定要谨慎!”陆国忠再次提醒 “嗯,我会的!”孙卿点了点头匆匆走了出去。 此时,局长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冯恩益背着手,在面色发白的肖处长面前缓缓踱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肖处长,你我共事年头不算长,但掐指一算,也四年有余了。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对方,我冯某待你如何?总务处这个肥缺,可一直是你在把持。 肖处长双腿微微发颤,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局、局座!卑职就是值班时贪杯多喝了几口,可万万没耽误正事啊! 装得倒是挺像。冯恩益冷笑一声,突然逼近,说!我的保险柜,你是怎么打开的? 保险柜?肖处长浑身一软,跪倒在地,天地良心!卑职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局座的保险柜啊! 可昨夜巡逻的警卫说,冯恩益俯身,声音冷得刺骨,他们巡至四楼时,值班室门紧闭,只闻留声机响,却不知室内是否有人。 他直起身,一字一顿:而我办公室门前的脚垫,明显被人动过。那个时辰,四楼只有你一人在场。肖处长,你好大的胆子! “我冤枉啊!”肖处长肥硕的身躯瘫在地上不住颤抖,“四楼确实不止我一人,还有我的下属陪我喝酒……” “你的下属?”冯恩益将一份笔录重重摔在桌上,纸页哗啦作响,“他的供词写得明明白白——你中途离席两次,一次在我离开后,一次在我回来后,都借口如厕。肖处长,真是好算计啊!” 肖处长猛地从地上挣扎起身,面红耳赤地嘶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我百口莫辩。可昨夜三楼、二楼都有人在值班,他们就没嫌疑?陆国忠就不可能?那个小内勤孙卿就不可能?” 冯恩益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注视着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孙卿是一路跑上四楼的,脚步声整个楼道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陆处长——”他忽然加重语气,“若真是他作案,难道他是个惯偷不成?” 冯恩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从警卫发现脚垫移位到我折返,满打满算不过十分钟。要撬开门锁,要摸清保险柜位置,要破解保险柜密码,要窃取文件,还要分毫不差地归位——”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娘的!你真以为一个整天对着密码本的书生,能在这点时间里完成这一连串动作?” 肖处长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第193章 牛皮不是吹的 两天后,一股来自北方的强冷寒潮再度南下,如无形的铁幕笼罩了整个江南。 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蒙。朔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街道,卷起枯枝残叶,将每条马路刮得不见人迹。平日拥挤不堪的有轨电车此刻显得格外宽敞,司机与售票员孤寂地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死寂的长街。 慈善救济会的卡车在寒风中艰难穿行,今日的任务却不是施粥送衣——车斗里层层叠叠堆着用草席裹着的尸首。仅一个上午,就在街角、桥洞下发现了十多个冻僵的躯体,其中那个蜷缩在邮筒旁的小小身影,让抬尸的老工人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角。 姚胖子将身上的呢子大衣又裹紧了些,领子竖起来挡住刺骨的寒风。今天下午,便是奉命处决那批政治犯的时刻。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指向午饭时间。食堂里气氛凝重,行刑队全体成员集中在此用餐,他行动大队抽调的十名队员也在其中。 都吃得差不多了吧?两名保密局派来的监刑官——肩扛校官衔的中年男子起身催促,抓紧时间提犯人上车! 姚胖子瞥了那两人一眼,大步走到自己队员面前,声如洪钟:弟兄们!今日配合行刑队行动,一切听从长官指挥,绝不能给行动大队丢人!听清楚了没有? 明白!十名队员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目送行刑队离开食堂往监狱方向而去,姚胖子立即带着两名亲信快步走出警局。在寒风中步行约四五分钟,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两辆墨绿色的道奇卡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厢已被厚重的帆布严实遮盖,车头悬挂着醒目的横幅:慈善救济。姚胖子绕着卡车仔细检查一圈,示意手下掀开帆布一角。 车厢里密密麻麻坐着十几条汉子,清一色苦力打扮,蓝色棉马甲前胸后背都印着二字。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几乎遮住整张脸的黑色棉帽,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寒光。 头车驾驶室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结实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谭七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姚胖子面前,黑色棉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姚长官,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够周到。姚胖子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就是提醒弟兄们下手时认准了——行刑队穿宪兵制服,我的人都是警服。还有那两个当官的,他划亮火柴,压低声音,务必留活口。这口黑锅,总得有人来背。 您就瞧好吧!谭七洪亮的嗓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我谭七拿性命担保,那些犯人一个都不会少。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这次就看你谭阎王的本事。姚胖子瞥了眼腕表,立刻出发!务必赶在他们前头抵达刑场。 说罢,他利落地一脚踏上车门踏板,肥胖的身躯灵活地钻进驾驶室。引擎轰鸣声中,车队缓缓驶出小巷,卷起一地枯叶。 ............距离龙华机场后门半里之遥的一大片乱葬岗上,朔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 十来具草席裹缠的尸首横陈在冻土上,七八个穿着蓝色马甲的正抡着铁锹镐头,在坚硬的地面上刨出浅坑。 个中最为魁梧的那个大汉边挥镐边破口大骂:娘个瘟胚!这地冻得跟铁板似的!他扭头朝同伴们吼道,都给老子卖力点!干完这票好回家烤火! 远处的小树林里,姚胖子踩着冻僵的双脚,手里的烟卷险些被寒风吹落。旁边两个手下牙关打颤,棉袄领子上结满了白霜。 老大,咋还不见动静?一个手下瓮声瓮气地问,嘴唇冻得发紫。 册那!姚胖子把烟头狠狠掷在地上,你问我,我问赤佬去?都给我耐着性子!等事成之后,德兴馆摆两桌,随便点! 当真?那手下眼睛一亮,搓着冻红的手咧嘴笑了,仿佛此刻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 “来了!”另一个眼尖的手下压低声音喊道,“三辆卡车!” 姚胖子也已听见由远及近的卡车轰鸣,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成败在此一举! 卡车刚停稳,两名监刑官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对着那群正在挖坑的“苦力”厉声喝问:“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在这儿刨坑的?” 苦力们并不搭腔,只是埋头继续与坚硬的冻土较劲。 “他娘的!耳朵聋了?”行刑队长快步上前骂道,“长官问话,没听见吗?” 那个魁梧大汉这才直起腰,大声回道:“回长官的话,我们是慈善救济会雇来埋尸的,这些都是冻死的路倒。” “滚蛋!”行刑队长破口大骂,“谁他娘让你们选这地方埋人?” “长官息怒,”大汉陪着小心,“咱们就是卖力气的,东家让在哪儿干,就在哪儿干。” “赶紧让他们……” “等等,”一名监刑官抬手制止了队长,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苦力”,“让他们接着干。顺手给车上那些红党也把坑挖好,省得咱们弟兄再费力气。” 他转头催促:“先执行处决!这鬼天气,多待一刻都要冻僵了!” “你,过来!”行刑队长朝那壮汉吼道,“听见长官吩咐了吗?再多挖两个大坑!” “长官,这……工钱怎么算?”壮汉一脸为难,“您也瞧见了,这地冻得跟铁板似的,实在难挖啊!” 监刑官不耐烦地摆手:“完事儿给你打个条子,自己去警局领钱!” 另一边,行刑队员正将囚犯们赶下卡车。他们个个衣衫单薄,身上布满狰狞的鞭痕与烙铁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争执声陡然升高。 “要俺们干活可以,得给现钱!”那魁梧大汉毫不退让,铁锹往地上一拄,“空口白条?谁不知道你们警局的规矩?到时候找谁领去?” “妈了个逼的!”队长怒火中烧,这帮下贱苦力竟敢讨价还价,“再啰嗦一句,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毙了也得给现钱!”大汉看都不看他,弯腰继续刨土,“不见现钱,这坑谁爱挖谁挖!” 队长被这态度彻底激怒,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大汉腰眼上:“我让你嘴硬!信不信老子把你也填进坑里?” “你怎么打人!”所有苦力瞬间直起身,十几双眼睛喷着火,镐头铁锹齐齐攥紧,把队长围在中间。 监刑官见势不妙,厉声喝止:“闹什么闹!他们不干就算了,赶紧办正事!” 队长悻悻转身要走,却被几个苦力堵住去路。 “打了人就想走?没门!”领头的大汉抹了把汗,“二十块现大洋!少一个子儿,今天谁都别想痛快!” 队长气极反笑——这帮穷疯了的瘪三,踢一脚就敢讹二十大洋?也不看看讹的是谁! 远处的姚胖子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嘴角不由一翘。这帮青帮混混平日专干碰瓷讹人的勾当,没想到今日这般做派,反倒成了最自然的掩护。他心底暗笑:这倒霉队长,今日是撞上真流氓了。 第194章 有人劫法场! “都给老子让开!”队长心头警铃大作,眼前这群“苦力”眼神凶戾得骇人。他猛地拔出手枪,色厉内荏地吼道:“再不让开,老子真开枪了!” 正在验明囚犯身份的两名监刑官闻声回头,见队长还在与苦力纠缠,脸色顿时铁青——今日是来执行要务,岂容这般胡闹!其中一人隐隐觉得蹊跷,可目光扫过不远处草席下覆着的死人,又自我宽慰:天寒地冻,饿殍遍野也是常事。 行刑队员见状欲上前解围,却被监刑官挥手制止,示意他们继续验身。行动大队的十名警员则抄着手缩在一旁,全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而被团团围住的行刑队长,此刻正惊恐地盯着眼前骇人一幕——一个瘦削的苦力竟从怀中掣出一柄寒气森森的制式匕首,那制式他再熟悉不过,分明与他们配备的别无二致! 那瘦子蒙面下的混浊双眼射出瘆人寒光,队长心头一凛:难道他敢当众行凶? 万万没想到,瘦子口中念念有词,反手便将匕首狠狠扎进自己肩头,旋即猛地拔出!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反而掠过一丝狞笑,一个箭步上前,将染血的匕首硬塞进队长手中。 “当兵的杀人啦!” “小五子被捅死啦!” “打死这狗娘养的!” “杀人偿命!让他偿命!” 苦力们顿时爆发出震天怒吼,如潮水般涌向目瞪口呆的队长——他左手还僵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雨点般的拳头劈头盖脸落下,这位素来威风的行刑队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配枪早被不知谁夺去,只能在拳脚交加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电光火石间的剧变,让囚车旁的监刑官与行刑队员全都目瞪口呆。一个监刑官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怒骂:这蠢货是疯了不成?竟在这种时候捅出人命! “还愣着干什么!”另一名监刑官厉声吼道,“快去把人抢回来!” 行刑队员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即如潮水般涌上前去。他们不敢开枪——队长还在对方手中,只得将长枪倒转,抡起枪托当作棍棒劈砍。 而那帮“苦力”竟越战越勇,眼中迸发着骇人的凶光。他们挥舞着铁锹镐头,迎着枪托劈头盖脸地反击,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空之声。冻土飞扬间,镐头与枪托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原本死寂的乱坟岗,此刻已化作沸腾的斗兽场。怒骂声、痛呼声、金属撞击声交织成片,惊起寒鸦漫天。 远处的姚胖子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这场混战,时不时还摇头晃脑地点评两句。 “火候差不多了,”他慢悠悠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缭绕的烟雾,“该正主上场了。” 监刑官眼见场面失控,急得直跺脚。忽然瞥见行动大队的人还在囚车旁看热闹,顿时火冒三丈:“你们都是木头人啊?还不快上!把这帮瘪三轰走!” “那这些犯人怎么办?” “先去赶人,不然更加麻烦”一个监刑官挥着手急叫道。而另一个忧心忡忡地看向四周,见乱坟岗四周都是平坦的荒地,不可能有人藏匿,也稍许放下心来。 “得令!”行动大队的警员们齐声应和,其中一人还不忘嬉皮笑脸地补了句:“那这些犯人可就劳烦二位长官多费心啦!” 说罢,这十人咋咋呼呼地冲进场内,却既不参战也不驱人,只在战圈外沿虚张声势地呐喊助威。 监刑官见状气得险些吐血。 而就在此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两名监刑官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地上那十几具“尸体”突然开始诡异地蠕动起来,草席被猛地掀开,一个个“死人”竟从地上一跃而起!他们脸上涂抹得狰狞可怖,有的满面血污,有的惨白如纸,在阴沉的天光下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不待监刑官反应,几个“死人”已闪至身前,利落地将破布塞进他们嘴里,缴了配枪,随即用麻袋兜头一套,绳索飞快扎紧。两个大麻袋被随手扔在坟堆旁,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形在拼命挣扎。 卡车上的三个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从驾驶室拽了出来。 随着几声闷棍响,三人软软地瘫倒在荒草丛中。 “快上车!”“死人”们朝惊呆的政治犯们低喝,不由分说地或抬或扶,转眼间就把所有犯人塞进了一辆卡车。 两辆行刑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脱缰野马般冲出乱坟岗,在扬起的尘土中疾驰而去。 正在混战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眼睁睁看着卡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一个行刑队员猛地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犯人被劫了!” 这时,行动大队的警员们却像突然打了鸡血,一个个精神抖擞地高喊:“有人劫法场!快追!”他们动作迅捷如猎豹,没等行刑队员反应过来,已经冲向仅剩的那辆卡车。 引擎轰然作响,卡车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前车消失的方向猛追。车上的警员们还不忘对空鸣枪,枪声在荒原上空回荡: “快追啊!” “砰…砰…砰…” 行刑队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这群平日懒散的警员此刻竟如此奋勇当先,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声尖锐的呼哨骤然响起。 方才还在与行刑队缠斗的“苦力”们闻声立即扔下手中的铁锹镐头,如鬼魅般四散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乱坟岗的荒草丛中,不见踪影。 “撤!”姚胖子见大局已定,朝两个手下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坟岗的枯树林中。 远离龙华机场的一条僻静小路上,两辆印着“普善医院”字样的救护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这是“一号”同志为这次行动精心安排的转运车辆。 远处传来沉闷的引擎声,那辆载满获救囚犯的卡车缓缓拐进小路,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停在救护车旁。 没有言语,只有默契的动作。众人默默搀扶着重获新生的囚犯们下车,将他们一一安置进救护车。冻僵的手指触到温暖的车厢时,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抽泣。 几分钟后,救护车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小路平稳行驶。车顶的警灯没有闪烁,如同沉默的守护者,在转过街角时悄然融入沪上错综复杂的街巷,再无踪迹。 ............天空阴沉如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雪。 姚胖子站在万国公墓对面那栋荒废的洋楼外,身后锈蚀的铁丝网被剪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不住地朝虹桥路东头张望,焦灼地搓着冻僵的双手。终于,手下压低声音道:“老大,来了,是救护车!” 两辆救护车疾驰而至,在他面前戛然停下。 “快帮忙!”姚胖子立即下令。 两名地下党同志利落地跳下车,与姚胖子匆匆握手,来不及寒暄便转身拉开车门。 二十多名遍体鳞伤的囚犯互相搀扶着鱼贯而下,镣铐尚未解除,沉重的脚镣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哐当作响。他们拖着蹒跚的步子,铁链在冻土上拖曳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姚胖子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空寂的虹桥路上并无异状,这才躬身对众人低语:“麻烦大家动作快些,进去就安全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年轻女囚身上——她虽面容憔悴,却眉目清秀,正望着小径深处那栋阴森洋楼,眼中带着困惑。 魏若安!姚胖子心头一松。 待所有人在手下引领下隐入那栋日占时期曾被宪兵队征用的洋楼,救护车便迅速驶离。 姚胖子再次扫视街道,确认没有尾巴,这才侧身钻进铁丝网缺口,消失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第195章 好兆头啊!瑞雪兆丰年! 市南警局此刻已乱作一团。 局长办公室里,冯恩益正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四溅: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他一把揪住执法处长的衣领,你为什么不亲自带队? 局座明鉴啊!执法处长哭丧着脸,保密局既然派了监刑官,卑职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少废话!我要人!冯恩益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姚胖子呢?让他立刻带行动大队全城搜捕! 局座!姚胖子恰在此时出现在门口,那两辆卡车找到了。 人呢?冯恩益嘶吼,我要的是活人!毛局长正在电话那头等着,你让我怎么交代? 局座,这事儿跟咱们警局有什么相干?姚胖子一脸不以为然,据我的人说,要不是保密局那两个戆大瞎指挥,犯人根本丢不了! 那两个蠢货现在在哪? 已经送回保密局了。姚胖子挠了挠头,其中一个好像吓破了胆,满嘴胡话,说什么死囚是被坟地里爬出来的死人劫走的…… 一声,冯恩益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他娘的!全乱套了!我看我这个局长也当到头了! 正在这时,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冯恩益一把抓起话筒:有消息了?……是!局座!卑职正在全力搜捕!是!是!卑职明白!姚胖子斜眼瞧去,只见冯恩益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正簌簌往下掉。 卑职明白!若不能破案,卑职自当引咎辞职! ……警车一辆接一辆冲出警局大门,姚胖子亲自率领行动大队展开全城大搜捕。 此时,陆国忠已经搬到四楼办公,门口挂着牌子——副局长办公室。 他静立窗前,天空已经飘下鹅毛雪片,望着楼下这番热闹景象,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世上最讽刺的事,莫过于让劫法场的人,亲自去搜捕劫法场的人。冯恩益若知晓内情,怕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看了一会儿,陆国忠缓缓坐回那张皮质大班椅。门外,冯恩益的怒骂声犹在耳畔,他心头却泛起一阵隐忧——这次劫法场虽救下了二十多位同志,但往后呢?保密局和警局必定加强戒备,再想营救同志,怕是难如登天。 他轻叹一声。情报小组统共就这么几个人,纵有姚胖子全力相助,可这终究是国统区腹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忽然想起多年前魏仲平的谆谆告诫:地下工作者,首重保全自身。唯有活着,才能持续斗争——特别是在敌人的心脏里。 这句话如同警钟,在这胜利的时刻,显得格外沉重。 就在此时,局长冯恩益猛地推门而入,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威严,只剩一片灰败。他踉跄着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沿: 国忠老弟……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这次你可真要帮老哥一把。你去市局跟毛局长好好说说,不是我冯恩益无能,是红党太狡猾!还有保密局派的那两个监刑官,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内鬼! 陆国忠面露难色:局座,不是我不愿去。实在是我人微言轻,贸然前去说情,只怕反而让毛局长觉得您…… 国忠!冯恩益急切地打断,谁不知道你阿叔于长官跟毛局长是莫逆之交?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他总要给几分薄面。他近乎哀求地压低声音,老哥这回全靠你了。 陆国忠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既然局座吩咐,我走这一趟便是。不过成与不成,还要看毛局长的意思。 好!好!冯恩益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光亮,若实在不成,那也是我的命数,我认了。 .................. 雪花纷纷扬扬,不出一个时辰,整座城市便覆上了皑皑银装。民福里的街坊邻里纷纷推开家门,好奇地伸手迎接那些晶莹剔透的雪片。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爷子仰望着漫天飞雪,朗声笑道:好兆头啊!瑞雪兆丰年! 诚诚牵着念馨欢快地蹦出家门:念馨,咱们能打雪仗啦! 小念馨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掊雪花,仰头问哥哥:我能把雪花藏起来吗? 应该行吧?诚诚一本正经地指点,你使劲捏紧了放口袋里。 念馨正要照做,玉凤掀帘而出。她抬眼望了望漫天飞雪,弯腰柔声道:放口袋里可就化啦。 念馨看着掌心渐渐消融的雪团,委屈地撅起嘴,哥哥又骗人! 所以呀,玉凤蹲下身,利落地捏了个雪球,大妈教念馨怎么治小骗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雪球已精准地砸在诚诚肩头。 姆妈!诚诚跺着脚抗议,哪有当妈的也打雪仗的! 念馨见哥哥满头雪沫的狼狈相,笑得前仰后合,也学着捏雪球朝诚诚扔去。 笔墨庄门前,纷纷扬扬的雪幕中,三个身影欢快地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弄堂里回荡。 ............ 雪越下越密,陆国忠借着拜访毛局长的名义,独自走在静安寺路上。雪花无声地落满他的大衣肩头,像是披了层薄绒。 他径直来到大鑫洋行门前,警觉地环顾四周后推门而入。暖风裹着馥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骆青玉正低头整理货架,抬头见是陆国忠,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绽开职业化的笑容从柜台后迎出:陆先生,真是稀客。今天想选些什么? 陆国忠目光扫过空旷的店堂,见只有两名女店员在远处整理货架,便压低声音:想买两袋奶粉,不知现在什么价钱? 价钱好商量,骆青玉会意地侧身引路,还请到里间细谈。 她轻撩珠帘,领着陆国忠朝后间办公室走去,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暖香氤氲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沉舟同志,您怎么突然过来了?”骆青玉将一杯热气氤氲的咖啡轻放在陆国忠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陆国忠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劫囚行动的经过,随即正色道:“立即发报向总部汇报:上海城防部署情报已交由‘一号’同志转呈,请总部确认接收。” 他抿了口咖啡,继续部署:“另外,关于获救的二十多位同志后续安置问题,请示总部明确指示。” 看了眼腕表,他语气紧迫:“现在就开始发报,时长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明白。”骆青玉利落地起身走向门口,“我先去跟店员交代一声。” 她的身影在珠帘后微微一顿,确认外间无异状后,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咖啡的香气在室内静静弥漫,与窗外纷扬的雪花形成两个世界。 第196章 还是您的人缘好 经理室后的密室里,滴滴...哒哒哒的发报声在狭小空间里有节奏地响着。骆青玉戴着耳机,指尖在发报键上快速起落,神情专注。陆国忠紧盯着腕表,秒针每跳动一格,他的眉头就收紧一分。 还有四十秒...三十秒...十五秒...他低声报时,十秒...五秒。 发报声戛然而止。骆青玉摘下耳机,轻轻理了理鬓角:好了,没超时吧? 话音未落,的一声,密室里的白炽灯骤然熄灭。 我去看看。骆青玉从暗格里摸出手电,一束光刺破黑暗。 不必,陆国忠按住她的手臂,一起出去。他心知这是分区停电——电台只要发报时间超过三分钟,电侦车转眼就会确定位置围拢过来。 虽是白昼,纷飞的大雪仍让大鑫洋行的店堂显得格外昏暗。 陆国忠拎着装有两罐奶粉的纸袋,在门内侧驻足观察。 白日分区停电实属罕见,只能说明电侦车已在附近徘徊。幸好设定了三分钟时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一辆黑色电侦车缓缓驶入视野,几个黑衣礼帽的男子紧随车旁,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街道两侧的每一扇门窗。 电侦车在离大鑫洋行几步路的马路边突然停下,从车里走出一人朝黑衣人们说着什么。 来得真快!陆国忠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向骆青玉递了个眼色。骆青玉会意,立即换上热情的笑脸:陆先生,您看还需要带些什么? 想给内人挑瓶香水,陆国忠从容接话,还请骆经理帮忙推荐。 这边请。骆青玉刚要引路,店门一声被推开,两名黑衣男子裹着寒气闯了进来。 “欢迎光临大鑫洋行!”女店员甜美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呢?为首那人粗声问道,另一个四处打量着店堂。 女店员保持着职业微笑:我们老板是花旗国人,平日不常在店里。 花旗国?是洋人老板? 骆青玉向陆国忠微微颔首,快步迎上前:二位有什么需要?我是本店经理。 两人上下打量着这个仪态从容的女子:你是经理?老板人在哪? 抱歉,老板在美利坚领事馆任职,平时不来店里。 他娘的,来头不小啊。两人交换个眼神,店里还有别人吗? 就我们三个店员,骆青玉侧身示意,还有这位顾客。 喂!你!那人朝陆国忠招手,干什么的? 买东西。陆国忠缓步走近,有问题? 证件!两名男子打量着陆国忠,厉声喝道。 陆国忠从内袋取出证件递过去。那人翻开瞥了一眼,立即地合上,双手奉还: 得罪了长官!我们是保密局行动处的,附近发现..... 兄弟们公务在身,理解。陆国忠摆手打断对方,漫不经心地收起证件。 谢长官体谅!卑职这就告退。 ..............电侦车缓缓驶离,轮胎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深痕。 陆国忠随手选了瓶香水,向骆青玉递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移步到货架深处。 电台必须立刻转移,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香氛里,交给我。这里不能再发报了,具体安排日后通知。 明白。骆青玉会意颔首,这就去取。 不多时,陆国忠走出洋行大门。左手拎着装有奶粉和香水的纸袋,右手多了一只棕色手提皮箱。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覆上薄薄一层。 一辆黑色雪佛兰悄无声息地停靠过来,车顶积雪簌簌滑落。司机小李利落地将两件物品安置进后备箱。 坐进车内,陆国忠最后望了眼伫立门前的骆青玉。她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去杜美路保密局。 轿车平稳起步,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街角。只留下两行渐淡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几日后,寒潮退去,天气骤然转暖。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连眼皮都不自觉地发沉。 陆国忠站在窗前,手持剪刀精心修剪那盆君子兰的枯叶。 局长冯恩益满面春风地推门而入,脚步轻快得与几日前判若两人。 国忠啊!这回可真要谢谢你!冯恩益将两盒精致的茶叶放在办公桌上,朋友特地捎来的云顶乌龙,你尝尝。 局座,您这是……?陆国忠放下剪刀,面露疑惑。 多亏你去毛局长那儿替我周旋。冯恩益志得意满地整理着西装领带,昨日局务会上,毛局长亲口定调——此次事件责任不在警局,全是监刑官失职。让我放下包袱,安心工作。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若不是你前去疏通,只怕我现在早已停职审查。冯恩益心有余悸地摇头,这些年的苦心经营,险些付诸东流啊。 “局座,这事还是您的人缘好”陆国忠满脸欣慰:“俗话说的好,墙倒众人推,您看,您这座墙不但没人推,还有人扶,这是好事啊!” 冯恩益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我说国忠,你这张嘴死人都被你说活了”说完,他摆了摆手“不说了,我那边还有一堆文件要看,你忙你的。” “局座,您慢走!”陆国忠目送着冯恩益离去的背影,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枯叶,阳光掠过君子兰翠绿的叶片,在陆国忠平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 晨光熹微,笔墨庄店堂里的挂历又被早起的玉凤轻轻撕下一页。看着崭新的日期,她不禁轻声感叹时光飞逝——今天已是一九四九年农历正月初一。 民福里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家家门楣上都贴着红艳艳的新桃符。穿堂风里还萦绕着昨夜守岁的烟火气,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孩童已迫不及待地在弄堂里追逐嬉闹,新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 新年好呀!玉凤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笔墨庄门口,往路过相熟的邻舍手里塞着桂花糖,今年大家都要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天井里传来竹帚扫地的沙沙声,杨家姆妈正将积攒的爆竹红屑仔细归拢——老人家深信年初一的红纸屑能压祟驱邪。这些日子她总算稍展愁眉,杨立秋已回家休养,至少能团聚着过个安稳年。 老虎灶的小山东也换上了簇新的藏青长衫,正捧着一大箩刚炒好的瓜子请邻居们品尝:今年这光景,能安安稳稳过个年就是天大的福气。 弄堂口忽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年轻邮差挎包里露出一封泛着海腥气的远洋来信——那是顾曼莉从大洋彼岸捎来的新春祝福。 顾晓棠!美利坚来的信! 不知谁家二楼窗户飘出收音机里咿呀的申曲,与各家厨房飘出的鸡汤、腌笃鲜的香气缠绵在一起。 而就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虹桥路东头突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引擎轰鸣。 一辆接一辆的运兵卡车碾过青石板路,车斗里挤满全副武装的国军士兵,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青灰色。 车队疾驰卷起的漫天尘土,呛得路人纷纷掩鼻皱眉。 这大过年的,连个安生都不给!小皮匠摔打着新衣裳的灰土,愤愤啐了一口。 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位阿嫂慌忙把孩子揽进怀里,匆匆往弄堂里躲,真是触霉头! 小山东用身子护住盛满瓜子的竹箩,眯着眼望向烟尘中远去的车队:这是往虹桥机场布防的。看来...真要变天了。 方才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弄堂,此刻只剩下飞扬的尘土笼罩着门楣上新贴的桃符。年节的喜庆气息,终是被这铁蹄碾碎的烟尘吞没了。 只有冬日的阳光,缓缓爬上斑驳的山墙,将笔墨庄门楣上那个倒贴的字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这座城市的脉络深处,这条寻常弄堂正以它特有的方式,迎接着一个注定不平凡的农历新年。 第197章 黄长官,过年好呀! 年初三上午,姚胖子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身后跟着略显拘谨的陈怡霖,踏进了陆家笔墨庄。 “姐夫,给您拜年了!”姚胖子一见正在画案前挥毫的陆伯轩,立即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陆伯轩忙搁下画笔回礼:“小姚过年好!”目光却好奇地落在他身旁的陌生姑娘身上,“这位是……?” 这时晓棠牵着念馨从后堂出来,见到陈怡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姐姐是武小娴的同学陈……” “陈怡霖。”姑娘温婉接话,眼角含笑,“我认得你,是小娴的妹妹。” “你们认识?”姚胖子一脸诧异。 “早就认识啦!”两个姑娘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是我姐夫,不过你跟着叫姐夫好像不太合适……”姚胖子挠头介绍。 “陆叔叔过年好!”陈怡霖落落大方地向陆伯轩行礼。 陆伯轩连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陈姑娘新年好!”说着便将红包塞进她手中。 见陈怡霖还要推辞,姚胖子爽朗笑道:“收着吧!我姐夫可不是见谁都给红封的。” “小舅舅新年好!”玉凤抱着念乔从里间出来,“国忠在后堂等你呢。”她将孩子递给陆伯轩,亲切地拉住陈怡霖的手: “是怡霖姑娘吧?常听姚多鑫提起你。头回来家里,说什么也要留下吃顿便饭。” 晓棠在一旁帮着张罗茶水,不一会儿店堂里便充满了欢声笑语。陈怡霖原本的紧张在玉凤如春风般的热情中渐渐消散,与陆家人相谈甚欢。 姚胖子见陈怡霖已被妥善招待,这才放心地朝后堂走去。 后堂灶披间里,陆国忠正俯身点着煤球炉子准备烧水,见姚胖子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煤屑,示意他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 两人围着渐旺的炉火坐下,橘红的火苗映着他们的脸庞。 你那边行动大队现在把握多大?陆国忠拨弄着炉钩,眼看就要开春了。 基本上都听我的,姚胖子搓着手取暖,有几个刺头已经调去外围执勤。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解放军真要过江了? 他忽然得意地挑眉:我跟你说,红布我都备好了,足足能做三百个红色袖套,写上两个大字。 哟,没想到你这胖子心思还挺细。陆国忠轻笑,随即警惕地指了指墙壁,不过千万当心,姓黄的天天盯着我,我这边现在很被动。 黄文兴?姚胖子一听这名字就来了火气,这册老,过年都不消停,真他娘的敬业。 肯定又在外面盯梢呢。陆国忠无奈摇头,他那本小簿子上,不知又记了我多少事呢。 这样,陆国忠声音压得更低,尽快帮我找个稳妥的地方,要能发报的。我手上有部电台,放在家里实在不安心。 晓得了。姚胖子会意,故意提高音量,侬继续烧水,我先出去帮侬打扫打扫卫生。 他站起身,朝陆国忠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推开通往弄堂的后门,臃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暖洋洋的冬日里。 .............黄文兴此刻正蜷在笔墨庄对面弄堂的阴湿角落里。 只要陆国忠在家,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死死咬住陆家大门,每个进出的人都逃不过他那本黑色封皮的小簿子。 九点四十分,行动大队长姚胖子携女友(疑为交大学生,姓名待查)至陆家拜年,手提蛋糕、火腿、水果等年礼。写到这里,他朝冻僵的手指哈了口白气,盘算着等姚胖子一走就收工回家——小桃红年前备的绍兴花雕着实醉人,今天少说也得温上五杯。 刚收好簿子,正想倚着墙根眯会儿,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长官,过年好呀!油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黄文兴心头一凛——会叫他黄长官的,定是保密局的同僚。他堆起和善的笑容转身,却瞬间吓得三魂飞走了两魂半。 只见姚胖子叼着烟卷,胖脸上堆满戏谑的笑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黄文兴踉跄着连退几步才站稳。 这姓姚的莫非是土行孙转世?方才明明亲眼见他进了笔墨庄,转眼竟摸到了自己身后。 若这死胖子真存了杀心,此刻自己早成了横尸街头的枉死鬼! 想到这里,他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竟莫名生出几分谢姚胖子不杀之恩的荒诞念头。 “是姚长官啊!”黄文兴挤出一丝干笑,连连拱手,“过年好!过年好!” “黄长官好雅兴,”姚胖子戏谑地打量着他,“大过年的不在家暖和,躲在这儿喝西北风?”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该不会是被你家小桃红赶出来了吧?” “没有的事!”黄文兴慌忙摆手,“就是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姚胖子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既然这么巧碰上,走!跟我去陆副局长家喝两杯!” 黄文兴听得魂飞魄散——他平日绕着陆家走还来不及,这要是真被拖进去,别说陆国忠,就是那个拄拐杖的陆伯轩都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姚长官说笑了……”他挣扎着想脱身,不料姚胖子眼疾手快,竟从他大衣内袋里抽出了那本黑色小簿子。 “哟?这是什么?”姚胖子举着簿子自问自答,“该不会是专门记人隐私的小黑账吧?我瞧瞧。” 黄文兴真急了,猛地挣脱束缚要去抢夺:“还给我!” “哎哎哎——”姚胖子把簿子往怀里一揣,“别动手动脚的,大过年图个吉利。” “姚胖子!”黄文兴跺脚吼道,“我这也是奉命行事!你戏弄我可以,但这本是毛局座亲自交代的任务!” 他话音未落,姚胖子已经哗啦啦翻开了簿子,眯着眼念出声来:“‘正月初三,姚胖子携不明身份女子……’”念到这儿突然笑出声,“黄文兴啊黄文兴,你连人家姑娘名字都查不明白,就敢往上报?” 黄文兴脸色由青转白,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姚胖子把簿子往黄文兴怀里一甩,嗤笑道:你做你的事,老子懒得管。但要是敢胡编乱造……他突然用指关节抵住黄文兴的后心,重重顶了两下,我就这样悄悄给你捅个透心凉。 黄文兴只觉得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气,仿佛真有利刃已经刺进皮肉。他哆嗦着抱紧簿子:我、我肯定如实记录!谁瞎写谁天打雷劈!都是混口饭吃…… 姚胖子从鼻腔里喷出个响雷,那还不快滚?真要在这儿喝西北风? 这就走!这就回家吃饭!黄文兴慌忙转身要过马路。 谁知姚胖子又拽住他后领:慢着!我问你——你真觉得陆国忠是红党? 哎哟我的姚长官!黄文兴急得直跺脚,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都没觉得,毛局长怎么想我更不知道!说完猛地挣开,连滚带爬冲过马路,活像身后有厉鬼索命。 姚胖子望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冷笑着弹了弹烟灰。 姚胖子踱回陆家时,店里已是另一番光景。陈怡霖挽着袖子坐在小凳上,正和玉凤一起择着青翠的油菜,两人说说笑笑,俨然熟络得像认识多年的姐妹。晓棠在一旁兴奋地比划着: 姐,我去烧饼铺把小娴接来!难得今天这么热闹—— 快去快回,玉凤擦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叫辆黄包车,路上当心。 我带着钱呢!晓棠话没说完人已跑到门口,棉袍下摆掠过门槛时扬起轻快的弧度。 姚胖子站在店堂里,看着这一幕,不禁咧开了嘴——这哪像是暗流涌动的年关,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 第198章 咱们一起,迎接解放军进城! 春节的鞭炮硝烟尚未散尽,上海官场已陷入末日的混乱。 市南警局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连最迟钝的警员都嗅到了变天的气息。 监牢的铁栅后,狱卒们对政治犯的态度忽然客气起来,偶尔还会捎带些外面的消息。 冯恩益坐在办公桌后,摩挲着三张赴香港的船票,这是他为妻小准备的逃生符。 自己则另寻门路,弄到一张半月后飞往香港的机票。 指腹擦过硬质卡纸,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这一走,怕是再难踏上黄浦江畔的故土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执法处长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眉宇间锁着浓重的不安。 局座,麻烦来了。他将一份刚收到的文件递到冯恩益面前,保密局上海站急令,要求我们在十日内秘密处决全部政治犯。 冯恩益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种脏活倒想起我们了。他毛某人自己怎么不动手?他将文件随手丢在桌角,先压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执法处长点头应声,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冯恩益突然叫住他,狱中现在关着多少政治犯? 四十六名。 冯恩益默然颔首,挥手让人退下。 办公室重归寂静。他凝视着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喃喃自语:四十六条人命……说杀就杀?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窜上脊背,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冯恩益拿起电话:“给我接陆副局长” 想了想又放下电话,从抽屉里又拿出船票和机票,反复看着,心中暗道:还是不要让陆国忠知道此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想到此处,冯局长索性将船票放入抽屉,拿起桌上的申报,悠闲的看了起来。 陆国忠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正划过电讯处刚送来的简报纸页。孙卿轻步走近,仍沿用着旧日称呼: 处座,被救出的二十三位同志大多已安全撤离上海。目前小洋楼里还滞留着三位,其中就有魏若安。她声音压得更低,因这三位并非组织成员,同志希望听取您的意见。 陆国忠凝视着窗外枯枝在风中颤抖,沉吟片刻: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现在保密局已成疯狗,那栋洋楼再隐蔽也非久留之地。安排他们随最后一批同志转移。 明白,我这就转达。孙卿稍作停顿,面上露出几分难色,还有件事...姚大队长托我帮忙制作起义用的红袖套,可我对裁剪缝纫实在一窍不通。 陆国忠转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送到民福里去吧,让你嫂子帮忙。 太好了!孙卿顿时眉眼舒展,我这就去告诉姚大队长。 她转身时藏青制服的衣摆划出利落的弧线,像惊蛰时节掠过屋檐的雨燕。 民福里,杨家的堂屋里,光线昏暗。 杨家姆妈颤着手给儿子收拾行装,每叠一件衣裳就要抹一把眼角。杨立秋站在窗边,崭新的校官制服挂在衣架上,肩章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这可怎么好……老太太带着哭腔念叨,江北的炮声夜里都听得见了,偏在这节骨眼叫你去守江防…… 姆妈,杨立秋转身轻按老人肩膀,我心里有数的。 这时院门响起玉凤清亮的声音:杨家姆妈!开开门嘞! 杨立秋快步穿过天井拉开门闩。玉凤抱着个用旧床单裹得严实的大包裹侧身进来,发梢还沾着早春的柳絮。 老太太呢? 在屋里伤心呢。 玉凤掀帘走进里屋,把包裹小心搁在八仙桌上:哎哟我的老太太!快莫要伤心了,立秋哥这般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啊,没几个月就地回来了! 她说话间利落地解开包裹,露出满满一叠红布。正红的缎面在昏暗中灼灼生辉,映得老太太挂泪的脸都亮了几分。 杨家姆妈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落在那叠红布上,疑惑地问道:准备这么多红布,是要办喜事吗?她粗糙的手轻轻抚过缎面,是谁家的喜事?晓棠?不对啊,丫头年纪还小着呢。 哎哟,我的老太太,玉凤凑到杨家姆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要......接下来的话语化作一阵轻微的气流,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天爷!杨家姆妈听完猛地直起身,神色顿时变得庄重肃穆,这事包在我身上!把尺寸告诉我,我这就动手。 我和您一块儿做。玉凤温暖的手覆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背上,眼底闪着坚定的光,咱们一起,迎接解放军进城! 杨家姆妈重重地点头,皱纹里漾开决然的神色,现在就开始! 她利落地展开红布,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出晚霞般的光泽。剪刀划过缎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要把这沉闷的岁月也一并剪开。 弄堂深处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里,黄文兴正不耐烦地挥开缠人的蜘蛛网。他掏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小簿子,潦草地写着:民国三十八年二月廿三日下午三时,陆玉凤携大包裹入杨宅,疑为布料。 写完自己瞥了一眼,不由得暗骂:记这些鸡零狗碎做什么?毛局长看了怕不是要赏他两个耳刮子! 他烦躁地合上簿子。最近去保密局汇报,行动处长待他如同空气,至于毛局长,现在连面都见不着。这监视的差事,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正走神间,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掀得他头上假发险些飞走。他慌忙伸手去按,恰在此时,一声,一盆凉水从天而降,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寻死啊!黄文兴暴跳如雷,抬头望去。二楼晒台探出个胖妇人的身子,正是隔壁的王家阿嫂。 哎哟喂!吓煞人了!胖阿嫂看清是他,连连赔笑,对不住对不住,黄老板!我哪晓得你立在这个死角里呀! 册那娘个死皮!黄文兴一把扯下假发拧水,这什么水? 我、我洗短裤的呀,干净的,干净的! 黄文兴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拔枪的冲动,指着楼上怒吼:我记住侬了!有侬苦头吃的! 他攥着滴水的假发,一路小跑往家冲去,途中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胖阿嫂望着那落汤鸡似的背影,撇撇嘴:自己鬼鬼祟祟蹲在死角里,怪得了谁呢。 胖阿嫂扶着晒台栏杆,狐疑地眯起眼睛:这黄秃子鬼鬼祟祟蹲在墙角做啥?她突然警觉地抽了抽鼻子,该不会是在我家墙根撒尿吧? 她急忙探出半个身子,仔细察看墙角那片湿痕。当发现只是自己刚泼的水渍时,才松了口气。 隐在窗纱后的杨立秋将巷弄里的闹剧尽收眼底。 见黄文兴抱着湿透的假发狼狈逃窜,他唇角刚扬起冷笑,又渐渐凝住。 杨立秋暗自思忖是不是要除掉这个恶瘤,至少让民福里能太平点。 不行!杨立秋心中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除掉黄文兴轻而易举,但是后面将招来更大的麻烦! 暮色渐沉,杨家堂屋里的灯盏跳动着暖黄的光晕。 玉凤轻呼出声,指尖抚过刚完工的红色袖套,杨家姆妈,您这手艺真绝了!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就着灯光细细端详:这儿针脚再密些就更妥帖了。 已经很好了!玉凤将袖套套上小臂,正红的缎面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您瞧,多合衬! 两人正说着贴心话,砰砰砰!天井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杨家姆妈慌忙扯过旧床单盖住那叠红布,快摘下来!她急急褪下玉凤臂上的袖套塞进自己衣兜,枯瘦的手微微发颤。 杨立秋大步穿过天井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风尘仆仆的上尉,见他立即并腿敬礼:杨长官,参谋部急令,命您即刻赴南京江防司令部报到!属下特来接应。 稍等。杨立秋回礼转身,行李箱早已立在屋檐下。他朝屋里的母亲深深望了一眼:姆妈保重。又对玉凤颔首,家里劳烦多照应。 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杨家姆妈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什么,茶叶蛋!路上垫垫饥!说着便往厨房去。 立秋哥一切当心,玉凤轻声道,老太太有我们呢。 跟国忠说声抱歉,我没有帮到他!杨立秋话音未落已拎起箱子,军靴踏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 茶叶蛋!杨家姆妈捧着油纸包追出来,玉凤忙搀住她胳膊。二人匆匆赶到弄堂口,老太太把温热的纸包塞进儿子掌心,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枪子不长眼……记得躲…… 晓得了。杨立秋利落地跃上吉普,朝暮色中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挥了挥手。 车子咆哮着碾过石板路,卷起的落叶在巷口打了几个旋,渐渐归于沉寂。 第199章 今日主厨推荐什么 连绵的阴雨,让本就满目疮痍的城市更显凄凉。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静安寺附近的马路两旁房檐下,已经挤满了逃避战火的流民。他们裹着破烂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蜷缩在店铺门口的窄檐下,一双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追随着每个路过的行人,期盼着一点施舍,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行人却都远远绕开,加快脚步。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里,谁还有余力顾及他人的生死。一个摆摊算命的瞎子半仙,摸索着收起被雨水打湿的卦旗,摘下墨镜,用浑浊的眼球望着这凄惨街景,喃喃低语: 清明时节雨纷纷,老百姓们欲断魂哪…… 远处的雨雾中,一对撑着油纸伞的男女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陆国忠抬腕看了眼时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身旁的孙卿佯装打量着对面商铺的橱窗,呢子大衣领口露出浅蓝围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切正常,没有尾巴。” “撤。”陆国忠目光掠过马路斜对面沙利文西餐馆的霓虹招牌,“我感觉不对。” “接头取消?”孙卿借着整理发髻的动作低语,“我反复确认过,确实没有异常。” 陆国忠没有解释,轻轻握住她的肘部向前走去。经过一条幽深的弄堂时,他突然带着她拐了进去。 “处座?”孙卿被他拉进转角阴影里,后背贴上冰冷的砖墙。 “看那个侍应生。”陆国忠压低声音,下颌朝西餐馆方向微扬。 透过雨幕,只见西餐馆玻璃门内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侍应,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双手虚贴裤缝——这站姿比市南警局门岗还要标准三分。 “沙利文有个规矩。”陆国忠再次瞥向腕表,表面反射着些许微光,“迎宾的从来都是女侍应生。” 雨点敲打着巷口的铁皮檐棚,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过来接头的同志岂不是危险了?”孙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国忠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西餐馆门口,声音沉稳:“再等等。人若已经在里面,我们不现身,他反而安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进出沙利文的客人屈指可数——这年月,能踏进西餐馆的确实没有几个。 “有情况!”孙卿突然低呼,手指微微收紧,“处座,你看那个人。”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出餐馆。他在门口驻足,左右张望后,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紧接着,玻璃门再次开启,两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始终与中年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不是抓捕,”陆国忠的目光掠过中年男子,定格在后方那两个黑衣人身上,“这是在钓鱼。” 待中年人走远,陆国忠轻轻拍了拍仍紧张注视着街面的孙卿:“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共撑一把黑伞,相依偎着走出小巷。雨滴敲击伞面发出细密的声响,他们的脚步踏过积水的地面,快步穿过马路。 “叮咚——”门顶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欢迎光临!”那个身姿笔挺的男侍应生拉开玻璃门,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请问是两位吗?” 孙卿自然地挽住陆国忠的胳膊,两人缓步走进温暖的餐厅。陆国忠将雨伞递给侍应生,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 在事先约定的靠窗位置,一位银发老者正端着一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品味着。他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旁倚着一根精致的文明棍,金色的握把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晕。 两人在能清晰观察老者的位置落座,那名侍应生立即上前递过皮质菜单。 今日主厨推荐什么?陆国忠微笑着接过菜单,突然用流利的英语问道:how about main course today? 侍应生明显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点单本。 不好意思......我帮您......叫其他......他支支吾吾地说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事,孙卿适时接过话,唇角扬起温和的弧度,我们就是想问问今天的主菜怎么样? 我......我还是去叫领班吧,侍应生尴尬地扯了扯制服下摆,我是新来的。 说完便匆忙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向收银台。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与周围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两人相视一笑,陆国忠的眼角余光却发现那老者似乎无意间朝这边扫了一眼 随意点了几道菜,两人一边用餐一边低声交谈。先前那名男侍应生已不见踪影,门口重新站着声线甜美的年轻女招待。 而那位银发老者依旧安然坐在原处,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仿佛有着用不完的闲暇。 ……… darling,说好要陪我去大新公司的嘛。孙卿忽然站起身,声音娇媚得恰到好处——这是她从前辈钱丽丽那儿学来的腔调。 陆国忠面露难色:外头还下着雨呢,改天吧?我们直接回家。 不行!她撅起嘴,鞋跟轻轻跺了下地面,现在就要去,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好好好,都依你。陆国忠无奈地摇头,掏出钱包结账。 两人相偕走出西餐馆,身后传来女侍应生甜美的送客声。 陆国忠招来一辆黄包车,扶着孙卿钻进遮着油布雨篷的车厢。车夫一声悠长的吆喝:前面的人当心嘞——车轮便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大新公司方向驶去。 他们刚离开不久,西餐馆门口再次响起风铃。银发老者拄着那根镶金文明棍缓步而出,沉稳地拦下另一辆黄包车。 去大新公司。他坐进车厢,手杖轻点踏板,劳驾快些。 车夫应声拉起车把,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南京路与西藏路的交汇处,大新公司七层高的浅黄色大楼在铅灰色天幕下矗立。连绵雨水在墙体上洇出深暗的水痕,原本横贯三层楼的巨型玻璃橱窗,此刻完全被蒋总裁的大幅特写画像覆盖。 雨水正悄然侵蚀着这幅巨像——油彩在潮湿中慢慢晕开,使得远看尚显威严的面容,近看时五官竟模糊扭曲起来。画像右下角的面颊处,一道深色水痕蜿蜒而下,在灰暗的光线下恍若一道泪痕,又似某种不祥的裂纹。 陆国忠收拢雨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商场门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自然地牵起孙卿的手,两人随着寥寥无几的顾客踏上台阶。 孙卿仰脸望向外墙上悬挂的巨幅蒋总统肖像,画像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画中人身着戎装,色彩模糊的目光威严地俯视着每一个进出商场的顾客。 孙卿的目光在那幅画像上停留片刻,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当他们推开沉重的旋转门,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温暖干燥的空气裹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明亮柔和的灯光从挑高的穹顶洒下,将玻璃柜台里的珠宝、丝绸、西洋化妆品照得熠熠生辉。 商场立柱上的喇叭正流淌着甜美的歌声: 这美丽的香格里拉, 这可爱的香格里拉, 我深深地爱上了它, 我爱上了它…… 歌声如水波在商场里荡漾,与外墙上那双威严的目光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衣着光鲜的顾客在柜台间流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醉的神情——在这里,在这座用灯光和音乐构筑的象牙塔里,战争成了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第200章 流氓堆里的积极分子! “我们就在这儿等。”陆国忠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流光溢彩的化妆品专柜,“他应该快到了。” 孙卿会意地点头,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注视着旋转门外的街景,天空中的蒙蒙细雨刚刚停下,路人们纷纷收起雨伞,报童们的清脆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商场门口。 西餐馆那位银发老者拄着文明棍缓步下车,左右环视后,左手握着卷起的报纸,步履从容地走向旋转门。 “走。”陆国忠递了个眼色,两人状似悠闲地挽手漫步,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向商场深处走去。 在玩具专柜旁的僻静角落,老者正俯身端详着橱窗里的洋娃娃。 “两位看过今天的大公报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好意思,”陆国忠停下脚步,“我只看中央日报。” “正巧,我这儿有份昨天的中央日报,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拿去。”老者转过身,从报纸里抽出一份对折的报纸。 暗号对接无误。陆国忠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您就是总部派来的周先生?” “国忠同志,辛苦了!”老人用力回握,眼角泛起细密的笑纹,“我是周明章。你们很机警啊,接头点已经暴露,我怀疑总部那边出了纰漏。” “那位先生是……” “我的警卫员。”老周压低声音,“他故意引开特务注意力。放心,他是老上海,熟悉每一条里弄。” “那我们的任务是?” “为解放上海铺路。我负责统筹全市十个独立情报组,同步展开工作。” “太好了!”陆国忠眼底闪过振奋,“只是我们组长飞燕同志临产在即,另一位同志正在浏河策划起义,目前组里只剩我、小孙和一名发报员。” “具体安排日后详谈,今日先认识一下。”老周话未说完,守在转角处的孙卿突然轻咳三声。 “今天就这样。”老周立即松开手,恢复成陌路人的姿态,“保重,我会再联系你。” “您也多小心。”陆国忠微微颔首,转身自然地走向玩具柜台,拿起一只布熊端详。 老周拄着文明棍缓步离开,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融入商场那悠扬的歌曲声中。 .................. 市南警局行动大队办公室里,青帮头目谭七魁梧的身躯绷得死紧,古铜色的脸膛涨得发紫。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瞪着眼前这个慢条斯理嘬着香烟的胖子,牙缝里挤着话:姚长官,赌场要是关了,我手下这么些弟兄喝西北风去? 姚胖子悠悠吐着烟圈,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谭七啊,侬脑子被黄浦江的水浸糊涂了?江北解放区哪来的赌场?哪家窑子还开着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线:我这是给侬指条明路。趁早把场子收拾干净,那地方我另有用处。三天,就三天工夫。 谭七梗着的脖颈微微松动。他想起确实听跑船的老王说过,共区夜里静得连牌九声都听不见。这解放军真要进了城,赌场确实也开不长久…… 谭七猛地一拍大腿,就听你姚长官的。不过到时候……可得替兄弟多美言几句。 还用得着我?姚胖子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人家红党早给侬记着功呢!那二十多条人命是白救的? 谭七顿时两眼放光,黑红的脸膛像刚出蒸笼的馒头:当真?那……那我这算起义还是投诚? 侬倒不害臊!姚胖子笑得浑身肉颤,人家国军长官带着兵马来叫起义,侬个流氓头子顶多算……算流氓堆里的积极分子! 谭七摸着后脑勺嘿嘿直乐:积极分子也行,就是这二字能不能换换?听着总归不大入耳…… 送走满面春风的谭七,姚胖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摇头。这谭阎王总算开了窍,若等到解放军真进了城,怕是连将功补过的机会都捞不着。眼下让他为大军做点实事,也算是给这浑人积点阴德。 正思忖间,手下推门来报:老大,外头有个女学生模样的要找您,还非得让您亲自出去接。 姚胖子一愣,谁家姑娘这么大架子?转念想到陈怡霖,又自觉好笑——那姑娘向来知书达理,断不会这般玩笑。 走,瞧瞧去。 才跨出警局大门,就见晓棠斜挎着书包立在站岗警卫边上,正好奇的东张西望。藏蓝校服衬得她眉眼格外清亮,两条麻花辫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哎哟,我的小祖宗!姚胖子忙不迭迎上去,这个钟点不去学堂念书,跑我这里来做啥?他故作严肃地板起脸,还要你小舅舅亲自来接驾? 晓棠噗嗤一笑,从书包里小心抽出一个油纸包:玉凤姐让我送来的,她自己做的粢饭糕,还热乎着呢。 阳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姚胖子忽然注意到她攥着纸包的指尖微微发白。 “吃的时候当心烫,”晓棠轻轻拍了拍油纸包,眼底闪着俏皮的光,“要是觉得好吃,随时来民福里。玉凤姐说了——管够!” “哎!好!”姚胖子接过温热的纸包,手指竟有些发颤,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闻着就香!我今天准去!” 晓棠绽开灿烂的笑容,朝姚胖子挥挥手:“我得赶去学堂了,再见啦小舅舅!” “我让车送你——” “别!”晓棠连连摆手,辫子在肩头跳跃,“你那警车太吓人,同学见了要躲着我的!走啦!”说罢转身小跑着汇入人流,藏蓝校服很快消失在街角。 姚胖子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不禁轻叹:“小囡囡长得真快,一眨眼就成大姑娘了……我也老喽。”他摇摇头,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 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姚胖子小心地揭开油纸。两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粢饭糕散发着稻米香,底下还压着个小油纸包。他屏住呼吸打开——两个做工精细的红袖套叠得方方正正,鲜红的布面上,“起义”两个楷体字苍劲有力。他一眼认出这是姐夫陆伯轩的笔迹。 “太好了!”姚胖子由衷地赞叹,将袖套套上胳膊,尺寸正好。在屋里踱了两圈,昂首挺胸,姚胖子自觉平生从未如此威风凛凛。 突然,敲门声响起:“姚大队长,新来的局长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他慌忙褪下袖套,塞进抽屉最深处,指尖在红布上流连了一瞬才重重推上抽屉。 第201章 剖腹产?不同意! “号外!号外!共军昨夜强渡长江!” “长江防线全线崩溃!南京危在旦夕!” 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驻足,顷刻间便将报童围得水泄不通,争相抢夺那墨迹未干的号外,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民福里,玉凤捏着一份刚买的号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笔墨庄,连门帘都被带得一阵乱响。 “阿爸!”她朝着后堂方向喊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过了!解放军……过江了!” 后堂里,陆伯轩正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用筷子蘸了豆浆逗弄小孙子。 闻听此言,他举着筷子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国府报纸连日来还在吹嘘长江防线“固若金汤”,怎会一夜之间就…… “快!拿给我看!”他倏地起身,也顾不得手上的豆浆,一把接过玉凤递来的报纸,拄着拐杖凑到窗前,借着晨光急切地读了起来,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剧震。 “乖乖隆地咚……”一旁正给念乔喂饭的杨家姆妈,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碗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解放军都打过江了,那我家立秋……立秋他现在可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硝烟弥漫的长江防线。 “这次是真要变天了!”陆伯轩捏着号外的手指微微发颤,泛黄的报纸在晨光中簌簌作响,“国民政府的气数……尽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诚不欺我!” 他忽然收住话音,扭头看向玉凤:“国忠人呢?” “昨儿就没回来。”玉凤压低声音,“要不我往局里打个电话问问?” “不必了。”陆伯轩摆摆手,目光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其实我早就……” 他欲言又止,有些变白的眉毛在老花镜片后动了动。 玉凤疑惑地望着阿爸,却见陆伯轩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共军渡江”的标题上轻轻一点。 “我早就看出来,国忠他——” “阿爸!”玉凤急忙截住话头,目光警惕地扫过虚掩的店门,“这儿还是国统区。” 她伸手不经意的晃动着边上的算盘,象牙珠子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晨光透过格栅窗,将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在老人欲言又止的嘴角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正在这当口,柜台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玉凤疾步上前抓起听筒: “这里是陆家笔墨庄,您找哪位?”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声音骤然绷紧:“啊?怎么会这样!” 陆伯轩与杨家姆妈同时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煞白的脸上。 “我这就过来!要带什么吗?……好,明白了。” 听筒刚落座,玉凤便急匆匆转身:“阿爸,杨家姆妈,我得赶紧去大德医院——丽丽难产了!” “难产?”陆伯轩手中的报纸滑落在地上,“现在人怎么样了?” “还在产房里抢救,刚才是江玥玥来的电话。” “快去!”陆伯轩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塞给玉凤,“随时往家里来电话!” 玉凤胡乱点点头,棉布旗袍下摆掠过门槛时卷起一阵风。店堂里只剩老座钟的滴答声,与窗外越来越近的卖报声交织在一起。 大德医院二楼的产房外,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武诚义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绿色木门。郭大妈双手紧攥着衣角,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窣作响。 “大伯,大妈!”玉凤急匆匆从楼梯口跑来,一把扶住郭大妈颤抖的手臂,“现在什么情况了?” “不晓得呀!这都进去快两个钟头了……”郭大妈话未说完就先红了眼眶,“丽丽要是有个好歹,我们武家可怎么跟她娘家交代!” “别急,我去找玥玥问问。”玉凤正要转身,却被武小娴拉住衣袖:“玥玥姐也在产房里,一直没出来。” 话音未落,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江玥玥戴着口罩走出来,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透。她看见玉凤,疲惫地点了点头,转向郭大妈时声音沙哑: “胎位不正,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再这样下去……胎儿可能保不住,丽丽姐也面临大出血的危险。” “那……那可咋办啊?”郭大妈慌乱地抓住江玥玥的白大褂袖口。 “医生建议进行剖腹产手术。”江玥玥摘下口罩,露出苍白的嘴唇,“这是唯一能同时保住大人小孩的办法。” “不行!绝对不行!”尖锐的反对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丽丽的父母急匆匆赶来,钱母一把推开围在产房前的众人: “在我女儿肚子上划那么大口子?想都别想!到时候孩子活下来了,我家丽丽还能有命吗?”身穿墨绿色锦缎旗袍的钱母情绪激动,颈间的珍珠项链还在微微晃动。 “伯母,现在只能这样”江玥玥焦急的说道:“再不做决定,大人小孩都危险。” “侬是陆家二媳妇是吧?”丽丽父亲钱正新开口问道:“能不能请医生出来说话?”他握着紫檀木手杖的指节微微发白,语气仍保持着商海沉浮养成的克制。 产房的门再次开启,一位戴着无菌帽的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她利落地摘下口罩,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众人。 家属请过来。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产妇丈夫在哪? 他还在外地,赶不回来。郭大妈急得直搓手,医生,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钱太太轻轻了一声,斜睨了郭大妈一眼,转向医生时却不由自主放软了语气:医生,剖腹产这件事……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现在胎儿心率已经降到每分钟90次。医生翻开病历本,指尖点着监测记录,每拖延一分钟,胎儿缺氧的风险就增加一分。等到出现宫内窘迫,不仅孩子保不住,产妇也会因产程过长导致子宫破裂。 钱太太闻言脸色发白,珍珠项链在微微起伏的胸前轻颤。她攥紧真丝手帕,声音里透出挣扎:那……开刀就没有风险了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医生合上病历,但现在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医院对于剖腹产手术还是有经验的。 产房外的走廊里,空气凝滞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这个艰难的抉择压得喘不过气。 玉凤攥紧汗湿的手心,心里忍不住埋怨起武清明——妻子在鬼门关前挣扎,丈夫却远在浏河音讯全无。 郭大妈突然颤巍巍地走到医生边上,花白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抖动:大夫,求您先保住我媳妇的命……她哽咽着望向产房方向,至于孩子……长长的叹息在走廊里回荡,就听天由命吧。 钱母闻言浑身一震,紧紧握住亲家母枯瘦的手,泪水终于决堤:谢谢……谢谢亲家母! 这时产房门忽地推开,护士举着病历夹快步走来:产妇自己做了决定,要求剖腹产,已经签字的。她将文件递给医生时,钱母急忙凑近细看。 丽丽啊!侬这是做啥呀!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撕裂凝重的空气。 玉凤心头骤紧,探头望去。只见告知书右下角,钱丽丽的名字像挣扎的蝴蝶般落在同意剖腹产,如遇危急,保孩子那行墨字下方。洇开的笔迹在惨白的纸上晕开淡淡云纹,仿佛还带着产妇指尖的温度。 女医生环视众人,正要向江玥玥下达指令,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长廊尽头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医生白大褂的衣角在走廊拐角扬起,陆国忠紧随其后,两人带着室外的潮湿气快步走来。 吴医生,这台手术我来主刀。大岛医生的声音在走廊里掷地有声,带着特有的异国腔调,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岛主任!女医生眼底顿时亮起希望,您今天不是休班吗? 救命要紧。大岛已经利落地戴上口罩,你来做一助。话音未落,人已推开产房的门。 玉凤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这位医生是……日本人?钱正新疑惑地看向陆国忠。 钱先生,玉凤抢先解释,大岛医生虽是日本人,却是大德医院的外科第一刀。 她转向丈夫:你怎么会过来? 玥玥也通知了我,陆国忠脱下外套,让我去接大岛医生。 原来如此,玉凤望向产房方向,玥玥考虑得真是周全。 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产房的门再次合上,将所有人的希望与担忧都关在了里面。 第202章 请陆副局长处理! 产房外的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时间像蜗牛一般在缓慢流逝。 玉凤将陆国忠拉到窗边,压低声音: 该给清明哥打个电话吧?妻子在生死关头,做丈夫的怎能不在身边? 应该打的,陆国忠望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绿芽,但丽丽绝不会同意。 为什么?玉凤不解地蹙眉,女人这时候最盼着丈夫在身边啊。 别问了。陆国忠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此刻心乱如麻———两个月前,钱丽丽在交接工作时就明确嘱咐:若她生产时武清明仍在浏河执行策反任务,绝不可通知。比起个人安危,起义大业关乎千百条性命。 当时他只当是钱丽丽的寻常安排,想着武家有婆婆照料,钱家二老也能帮衬,实在人手不够玉凤也可以搭把手。 万万没料到钱丽丽会遇上难产,竟到了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境地。 陆国忠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产房里躺着的不仅是自家的亲戚,更是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认识钱丽丽的时间比武清明还要长。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焦躁的感觉逐渐从内心升腾起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声清亮如破晓的啼哭骤然刺破产房厚重的门扉,在寂静的走廊里激荡开来。 这是……郭大妈浑身一颤,踉跄着就要去拉产房的门把。 大妈,现在还不能进!玉凤急忙挽住老人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喜悦的哽咽,是孩子!孩子出生了! 产房的门依然紧闭着。玉凤侧耳贴近门缝,隐约听见大岛医生断断续续的交代:吴医生……后面就……拜托了…… 片刻后,门终于缓缓打开。江玥玥摘下口罩,眉眼间漾开温暖的笑意,朝着两位老人抱拳道: 恭喜大妈!恭喜钱伯母!母子平安,是个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她的声音像春风般拂过走廊,吹散了盘踞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产房外的走廊里,那声啼哭仿佛带着光,瞬间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阴霾。 “丽丽怎么样了?”钱母与郭大妈几乎同时抢步上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江玥玥摘下口罩,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产妇一切平安,请长辈们放心。” 正说着,一名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产房。新生儿粉嫩的小脸在白色包被中若隐若现,小拳头在空中轻轻挥动。江玥玥轻声道:“宝宝很健康,大家先看一眼,我们得送他去育婴室了。” 四位老人激动地围拢过去,钱母望着外孙稚嫩的面容,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细纹的脸颊。 “请大家让一让。”两名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钱丽丽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而满足的笑意。 “丽丽啊!”钱母扑到床前,颤抖的手轻抚女儿的脸颊,“侬真要吓死姆妈了……” “姆妈,我没事的。”钱丽丽声音微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她艰难地抬起眼帘,目光在亲人脸上缓缓流转,最后落在护士怀中的襁褓上,那抹笑意终于真切地漫进了眼底。 陆国忠见钱丽丽母子平安,便向四位老人打了声招呼,正要转身离开医院,玉凤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国忠,得空打听打听立秋哥的消息。杨家姆妈急得双脚跳。” 他将妻子引到走廊转角,压低声音:“最新消息,立秋的部队已撤往杭州方向。让老人家宽心,目前是安全的。”说完看了看表,匆匆披上外套,“局里还有要紧事,我得赶回去。” 昨夜接获的命案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南市梦花街一家四口惨遭灭门,连三岁稚子都未能幸免。想到案情重大,陆国忠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市南警局早已不复往日气象。自从冯恩益上月携家眷悄然失踪,整个警局便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 毛局长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地骂了半晌“娘西皮”,随后刑事处长、情报处长竟也相继不知去向。 如今偌大的办公楼里,白日里都见不着几个值班警员,一到下班钟点,更是人去楼空。 市局派来的代理局长终日闭门不出,一不管事,二不管人。但凡有事,他大手一挥———请陆副局长处理! 深夜,接到报案后,陆国忠望着空荡荡的刑事处办公室,只得把姚胖子和他那帮行动队员派去了现场。 车子在颠簸中转向,陆国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问司机:认得昨夜案发的地方吗? 梦花街一带,熟门熟路。小李答得干脆。 先去现场看看。 车轮碾过积水坑,向南市方向疾驰。这条名为的街巷,其实与风花雪月毫无瓜葛——相传明嘉靖年间为御倭寇修筑城墙,建了座望北楼作了望之用。 沪语里与、与音近,经年累月,望北楼便在市井口耳相传中成了梦花楼。楼前这条街,也就此得名。 此刻陆国忠跟在小李的后面,正走在梦花街凹凸不平的青石路上。 两侧是老式石库门联排,晾衣竿横斜交错,挂满各色衣衫。其间的小巷错综复杂,一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 不知哪家的煤球炉还烧着水,壶嘴喷着白汽,主人却不知去向。 沿街店铺鳞次栉比:烟纸店橱窗里摆着散装香烟,隔壁铜匠铺传来叮当敲打声,再往前竟是家煤饼店,黑黢黢的煤块堆到檐下............... 陆国忠放缓脚步。这里仿佛是放大了数倍的民福里,却比民福里更喧嚣,更芜杂,更透着一种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生的烟火气。 巷弄深处传来婴儿啼哭,与某户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文交织成片。 “处座,往这儿走。”小李侧身指向一条幽长的小巷。 陆国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巷口堆积的杂物,低声自语:“姚胖子没留人看守现场?” 两人正侧身绕过横七竖八的煤球炉、洗衣盆往里走,一户木门“吱呀”推开,探出个五十来岁的大嫂。她见陆国忠衣着体面、气度不凡,便自来熟地搭话:“先生是来查罗家案子的吧?” 陆国忠驻足打量这位面容和善的妇人:“侬哪能晓得呃?” “昨日深更半夜来了一帮警察,”大嫂扯着围裙擦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领头的长官块头老大,讲话腔调浓得嘞——跟先生派头差不多。” 陆国忠闻言暗自腹诽——这姚胖子查案还不忘摆谱。面上却温和笑道:“阿嫂,”他指指门边的小竹凳,“方便坐会儿聊两句么?” “哦哟客气啥!”大嫂忙用围裙擦了擦凳面,“先生坐呀!要喝茶伐?” 陆国忠摆了摆手:“不客气,就想听阿嫂讲讲这罗家是怎么回事?” “哟,先生是问对人了呀”阿嫂一脸的兴奋,看看前后巷子,低声说道:“这罗家是去年搬来的,他们这一家............” 第203章 我看就是仇杀 “他们这一家子都是顶和气的人。”阿嫂扯着围裙角,眼圈微微发红,“小罗每天天不亮就去发电厂上工,老罗师傅更是闲不住——谁家桌椅坏了,他拎着工具箱就上门。”她声音忽然哽咽,“作孽啊……连三岁的小囡都不放过,这是造的什么孽……” “阿嫂,这些情况您昨天夜里跟那位胖长官说了吗?” “半夜三更的,我们只敢开条门缝。”她连连摆手,“那位胖长官带着人满地找脚印,没多会儿就走了。” 陆国忠起身颔首:“要是他再来,您把这些话都告诉他。” “晓得啦!”阿嫂倚着门框连连应声。 辞别热心肠的阿嫂,陆国忠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深处走。在十字巷口拐过弯,小李突然停步:“处座,就是前面那家。” 只见一排简陋的木结构屋舍挤在巷底,与方才规整的石库门截然不同。二楼明显是后来加盖的,歪斜的窗框像疲惫耷拉的眼皮。 陆国忠正要上前查看,墙角阴影里倏地闪出两道身影。昏暗光线下看不清面容,只听一声厉喝:“干什么的!” 小李下意识摸向腰间,被陆国忠轻轻按住。 “是行动队的弟兄吧?”陆国忠温声问道,“我是陆国忠。” “哎哟!局座!”两人立即收起戒备姿态,其中一人不好意思地挠头,“巷子太暗没瞧清楚,您多包涵。” “姚大队长留你们看守现场?” “是!不过从昨晚到现在……”另一人压低声音,“除了有居民来张望一下,就只等到您了。” “进去看看。”陆国忠微微颔首。 虚掩的木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埃扑面而来。门楣上残破的“吉”字剪纸在穿堂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声无声的嘲讽。 堂屋中央,粉笔勾勒的人形倒在八仙桌旁。行动队员低声道:“这是男主人,仰面倒地,胸口三处致命刀伤。” “局座,”队员引着他走向吱呀作响的木梯,“其他三人都在楼上。” 夫妻卧室里,雕花木床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人形轮廓在凌乱的被褥间格外刺目。“女主人应该是被惊醒后遇害的,”队员指着床榻,“起身时被连刺两刀。” 最里间的老人房里,藤椅周围画着白圈,地上凝固的血迹像泼洒的墨汁。“老爷子当时正抽着旱烟,”队员指向藤椅旁的小桌,“凶手直接割断了颈动脉。”桌上那杯凉茶似乎都没动过。 “孩子呢?”陆国忠疑惑地问道 队员喉结滚动:“三岁的娃娃……被掐断脖子塞在床底。”他声音发涩,“我们起初没发现,是问了里长才……” “畜生!”另一人忍不住骂道,“抓到非得千刀万剐!” 陆国忠的目光扫过整个二楼:“有翻动痕迹吗?” “基本保持原样。只是……”队员迟疑着引他回到夫妻卧室,指向靠墙的五斗橱,“这里有些微翻动,但不像遭过洗劫。” 橱柜抽屉里,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间藏着不自然的空隙,仿佛有人匆忙翻检后又试图恢复原状。 陆国忠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走出弥漫着血腥气的凶宅,小李正与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低声交谈。见陆国忠出来,忙上前引见: 处座,这位老先生是本地里长,正是他报的案。 长官!老人激动地拄着竹杖,青筋凸起的手背不停颤抖,您可得为罗家讨个公道啊! 昨夜命案,您是如何得知的?陆国忠审视着老人,深更半夜的,按理说…… 不是老朽发现的。里长急忙指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是邻居听见罗家媳妇的惨叫声,吓得只敢开条门缝张望,恰看见两个黑衣汉子从罗家闪出来,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这才慌忙来找我。 有劳老先生。陆国忠颔首致意,转头吩咐:小李,回局里。 刚要举步,巷口传来熟悉的油滑嗓音:刚来就要走啊?但见姚胖子擦着汗从拐角转出来,西服领带歪斜着,满脸写着不情愿,身后还跟着几个行动队员。 我说国忠,他扯着衣领抱怨,我老姚从来没办过刑案,你非要赶鸭子上架…… 陆国忠瞥了眼对方沾着早点油渍的前襟,没好气地说:难道我就是办刑案出身的?少废话,先把周边邻里排查一遍。这案子透着古怪。 可不是嘛!姚胖子一拍大腿,要说劫财,这破巷子里能有什么值钱货?劫色更不可能——他突然压低声音,肥硕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我看就是仇杀。情杀?就罗家那老实巴交的两口子,绝无可能! 他叉着腰环顾阴湿的巷弄,午后的阳光在青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姚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侬赶紧回局里,”他朝陆国忠挤挤眼,压低声音,“孙卿正满世界寻你呢,看样子挺急的。” 陆国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这边抓紧些!” 说罢便唤上小李,两人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 民福里陆家灶披间中,得知儿子杨立秋平安无事的杨家姆妈,眉宇间的愁云总算散去了大半。此刻正挽着袖子,和玉凤一起给木澡盆里的小念乔洗澡。 小念乔在温水里扑腾得正欢,胖乎乎的手臂拍打得水花四溅,咯咯的笑声洒满了灶披间每处角落。 “哎哟,”玉凤侧身躲闪着水珠,笑骂道,“小调皮,看看把姆妈衣裳都溅湿了!” “小囡嘛,就喜欢玩水。”杨家姆妈笑呵呵地拿着毛巾给娃娃擦背,“让他玩,咱们动作快些就好。” 刚把白嫩嫩的小团子从澡盆里抱出来,弄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叫骂声。 杨家姆妈素来最爱瞧热闹,忙直起身:“我去看看,啥人白日里在弄堂吵架。” 不多时,老太太踅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玉凤一边给念乔穿衣服,一边好奇地问:“外头怎么回事?” “是小桃红在骂街哩!”杨家姆妈压低声音,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说是黄文兴又不见踪影,都两天没着家了。” “怪不得……”玉凤若有所思地点头——往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咱们陆家,这两日倒是清净了,这黄文兴不会是又一次消失的无影无踪,估计是听到解放军已经过江,心里发慌丢下小桃红自己跑了? 将小念乔妥帖地安顿在童车里,玉凤细细叮嘱杨家姆妈看好孩子,便转身出了门。她径直朝着阿彬家的方向走去。 翠翠正在灶披间忙着做午饭,见玉凤过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玉凤姐,今朝怎么得空过来?” “阿彬最近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影。”玉凤单刀直入地问道。 翠翠将她拉到里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听他讲是参加了什么工人纠察队,天天夜里要去值班。” “工人纠察队?”玉凤蹙起眉头,“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阿彬也不想想你和孩子?” “我哪里管得住他?”翠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世上能说动他的,恐怕只有玉凤姐你了。” “等他回来,让他来笔墨庄一趟。”玉凤嘱咐着,将手里那袋奶粉塞过去。 “玉凤姐,这我不能要……”翠翠连连推拒。 “又不是给你的,”玉凤故意板起脸,“是给宝宝的。” 她俯身逗弄着竹制童车里的小巧茹:“乖囡,要不要呀?” 小宝宝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应着,粉嫩的脸颊上绽开两个甜甜的酒窝。 玉凤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方才的忧色在稚子的笑靥里渐渐融化。 ................................................ 当陆国忠踏进警局时,午后的日头正斜斜地挂在西边。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灰尘混杂的气味,几束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照出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 他正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小李便跟了上来。 “处座,您还没用午饭?我去街对面那家馄饨铺给您带一碗?”小李关切地问。 陆国忠摆了摆手,眉头微蹙:“不必了,你自己去吃。”他顿了顿,伸出手,“车钥匙给我。” 小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内,陆国忠刚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不等他回应,孙卿已经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轻轻带上。 “处座,您可算回来了。”孙卿的声音压得极低,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自然,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 陆国忠抬眼看了眼孙卿,慢慢在办公桌后坐下:“有急事?” “特派员老周要紧急见您。”孙卿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她不安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老周是直接打电话到您办公室的,后来又打到电讯处找我。我接电话时,他的语气是很着急的。” 陆国忠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这不符合纪律啊!” 孙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摊开,推到陆国忠面前:“他给了这个地址,让您马上去。”孙卿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了几分,“我同您一起去,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还能掩护。” 陆国忠凝视着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惊得孙卿的肩膀微微一颤。 第204章 他娘的!果然出事了! 林森中路旁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里,斜阳将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灰色的鹅卵石路面上。陆国忠和孙卿一前一后快步走着,鞋底与石子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卿不时侧头扫过两旁的门牌号码,目光警觉地掠过紧闭的窗户和虚掩的木门。终于,在巷子最深处一栋普通的灰墙民宅前,陆国忠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孙卿会意地上前,按下门铃。几乎就在铃声落下的瞬间,木门应声而开,一位相貌端正、神色冷峻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 陆国忠一眼认出,这正是上次在西餐馆巧妙引开特务的那个中年人——老周同志提到的警卫员。 “两位请进,周先生在客厅等着……”男子侧身让开通道,话音未落,一头银发的周先生已经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国忠,小孙,让我好等啊!”周先生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他伸出手与陆国忠紧紧相握,掌心带着些许湿冷的汗意。 “周先生!”陆国忠大步上前,敏锐地注意到老周眉宇间凝重的神色,“什么事这么紧急?” “进去说。”周先生朝警卫员点头示意,“林建,你去外面看看。” 客厅里陈设简朴,刚沏好的茶在茶壶中升起袅袅白雾。陆国忠和孙卿刚落座,周先生便拿起茶壶为二人斟茶,动作略显急促,瓷壶与杯沿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上次接头出了问题,我怀疑是总部那边出了内鬼。”周先生放下茶壶,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跟总部联系后,他们已经着手调查。”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并未饮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在上海也出现了状况。十个情报小组,我联系到了七个,还有三个石沉大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惊得孙卿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周先生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次我来上海,没有通知上海地下党的任何同志。所以,问题只能出在我们这边。” 陆国忠闻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克制:“那这三个小组,在您没来上海之前,还和总部保持联系吗?” 周先生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有两个小组,在事发前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另外一个小组原本是有联系的,曾经发过一次电报,但之后就再无音讯。” “静默状态?”陆国忠的眉头微微蹙起,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按照规定,情报小组即便不传递情报,也该不定时向总部发送安全电报,以示平安。长期静默,这不合常理。” 周先生深深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 “确实不合规矩。当时总部认为,地下工作本就错综复杂,偶尔的失联也在所难免,所以没有及时追查。”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现在看来,是我们太过大意了。这种反常的静默,恐怕另有隐情。”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寂,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终于,房间里凝重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周先生缓缓站起身,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深邃的目光在陆国忠和孙卿脸上缓缓扫过,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是今天上午收到的总部电文。”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在狭小的客厅里清晰地回荡。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文纸,却没有展开,而是用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经总部李部长亲自批准,”他一字一句,声音沉稳有力,“特指定‘飞燕’小组,全面负责调查此次事件。”他的目光定格在陆国忠脸上,“全力找寻三个情报小组的下落,不惜一切代价。” 稍作停顿,他的语气更加凝重:“并协助我,周明章,顺利完成此次迎接上海解放的关键任务。” 陆国忠和孙卿同时站起身,齐声应道:“坚决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那份沉甸甸的使命,随着他们的话语,重重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周先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动作慎重得像在取出一件珍宝。他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才将文件夹递到陆国忠手中。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三个小组的基本资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你们就在这里看,看完记在心里。” 陆国忠接过文件夹,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感。他轻轻翻开,取出一份递给孙卿,自己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纸张在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先生走到书桌前,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他缓步踱到窗前,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升起一缕细直的青烟。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屋顶,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 连续工作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陆国忠只觉得眼皮沉重,字迹在眼前微微晃动。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阅读。 孙卿已经将看好的文件整齐地叠放在茶几上,顺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就在这时,陆国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他娘的!”他罕见地爆了粗口,手指紧紧捏着文件某一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果然出事了!” 孙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颤,茶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周先生迅速转身,香烟险些从指间滑落。 “怎么回事?” “发现什么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问,目光齐齐聚焦在陆国忠手中那份微微颤抖的文件上。 第205章 好吧!你们红党说了算 陆国忠的手指仍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他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字,声音沙哑:这个小组的联络员……已经遇害了。 孙卿倒抽一口冷气,端着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丹凤眼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周先生一个箭步上前,接过文件急切地追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先生请看,陆国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个小组的联络员姓罗,在市南发电厂工作......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昨天夜里南市梦花街发生一起命案,被害者应该就是这位姓罗的联络员,身份、工作地点全都对得上。 他将梦花街现场的血腥细节一一道来。随着他的叙述,周先生的指节渐渐攥得发白,孙卿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泪光。 待陆国忠说完最后一个字,周先生手中的文件飘然滑落,他面色凝重,缓缓坐到沙发上,失神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喃喃自语: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孙卿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她目光迅速扫过文件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那这个小组的其他组员岂不是也...... 我们必须立即行动。陆国忠打断她的话,神色凝重地转向周先生,必须在对方继续下手之前找到他们。周先生,我们这就告辞,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陆国忠挥了挥手示意神色紧张的孙卿准备出发,两人快步向门口走去。周先生踉跄起身,在身后沉声叮嘱:万事小心......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暮色渐浓,房间里只剩下周先生独自伫立的身影,和那份静静躺在地上的绝密文件。 ..........小车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疾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孙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处座,我们先去哪里?”她侧过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颤动。 陆国忠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道路:“回警局。单凭我们两个力量不够,得先找到姚胖子。” 他脚下油门又深踩几分,引擎发出一阵低吼,车身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渐浓的夜色,朝着市南警局方向飞驰。 此刻的市南警局大门紧闭,门前站岗的年轻警卫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寂寞的剪影。 突然,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惊破暮色。警卫一个激灵,慌忙立正站好,循声望向左侧那辆缓缓驶近的黑色轿车。 “快去开门呀!发什么呆!”车窗摇下,姚胖子圆润的脸庞探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侬是不是肚子饿了?我这里有两个烧饼,拿去垫垫。” 年轻警卫认出是姚胖子,连忙小跑着推开沉重的铁门,脸上泛起腼腆的红晕:“报告姚大队长,我不饿。” “什么不饿,拿去!”姚胖子从车里扔出一个油纸包,油渍在纸面上晕开点点深色,“小年轻最容易饿。” 警卫受宠若惊地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纸包,立正敬礼:“谢谢姚长官!” 姚胖子随意地摆摆手:“小意思!” 车子缓缓驶入院内,刚在办公楼前停稳,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就匆匆迎了上来。 “老大,侬快点!”警员压低声音,神色紧张,“陆副局长在办公室等您,看样子急得很!” 姚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肥胖的身躯灵活地钻出车门,快步朝办公楼走去。夜色渐深,警局大楼的窗口陆续亮起灯火,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不安的夜晚。 姚胖子一把推开那扇棕色的木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圆滚滚的身子挤进办公室,嗓门洪亮: “啥事情这么急,天都黑了,侬还不回家?”他一边说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我姐夫和玉凤不说你的?” 话音未落,他瞥见站在一旁的孙卿,顿时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你们两个现在是形影不离啊!放心,玉凤那里我肯定不会露半个字。” “姚队长!”孙卿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羞恼地跺了跺脚,“你又开始胡说八道!” “开玩笑的!”姚胖子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见孙卿真要恼了,赶紧赔笑,“你还当真了。” “姚多鑫。” 站在窗台前凝视君子兰的陆国忠缓缓转身。暮色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 “现在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需要你的帮助。” 陆国忠罕见的严肃语气让姚胖子立刻收敛了笑意。他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小眼睛眨巴了两下:“侬不要吓我哦,莫不是让我去抓毛局长。我办不了!” “少说废话。”陆国忠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虽然你不是红党的人,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外人。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绝密,你要认真听。” 姚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事这么严肃兮兮的”,肥胖的身子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嬉笑神情彻底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的夜色正悄然蔓延。 陆国忠这次对姚胖子没有丝毫隐瞒,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只是谨慎地隐去了特派员周先生的存在。 “我靠!”姚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圆滚滚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我他娘的还以为是寻常仇杀,正派人四处打探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他妈的明显就是保密局的手法,姓毛的够狠!” 陆国忠沉重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现在这个小组还有三个人下落不明。我思来想去,只能请你这位大神出手相助了。” “相助个屁!”姚胖子猛地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决断的光芒,“这种事交给我来搞定!我这就带上行动队的弟兄,直接去抄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像你们这样暗中调查,等找到人,黄花菜都凉了!” 孙卿闻言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窗外,夜色已深,只有警局大楼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陆国忠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姚胖子:“如果行动中与保密局的人发生正面冲突,你打算如何处理?” “有啥好处理的?”姚胖子小眼睛一眯,瞥见办公桌上那包未拆封的骆驼牌香烟,胖乎乎的身子灵活地凑过去,利落地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上,顺手将整包烟塞进自己口袋。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灯光下缭绕升腾。“我们警局行动大队抓捕红党,还要看他们保密局的脸色?”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手指夹着烟卷在空中划了个圈。 “再说了,”姚胖子压低声音,凑近两人,“他们保密局的顶头上司是毛局长,咱们警察局的老大不也是毛局长?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争的。”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让那些人落到他们手里。” 窗外,月色正浓,树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孙卿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步,悄悄打开半扇窗,让夜风轻轻吹散飘到面前的烟雾。 陆国忠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即将指向七点。“我亲自带队,立即行动。” “国忠,你别去,直接回家睡觉。”姚胖子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要坐镇指挥,这种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我老姚就行。” “不行,”陆国忠斩钉截铁地拒绝,“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带队。” “侬就是个戆度!”姚胖子急得直跺脚,地板被震得闷响。他一把扯开领口,汗水已经浸湿了鬓角,“我答应过姐夫和玉凤要保你周全,你怎么总是拎不清!”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要是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姚多鑫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怎么对得起我那可怜的表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屋顶上的白炽灯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孙卿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坚定:“姚队长,我和处座肯定要一同去的。我向您保证,处座只在外围指挥,绝不参与具体行动。” 她望向姚胖子,眼神诚恳,“我会全程协助您,确保万无一失。您看这样可行吗?” 姚胖子重重叹了口气,胖乎乎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你们红党说了算。” “什么你们我们的。”陆国忠白了姚胖子一眼,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赶紧的,集合人马,立即出发。” 窗外,夜色已浓,几颗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办公楼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院里两辆黑色的箱式警车已经发动,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营救行动即将展开。 第206章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天空又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雨雾中两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在前开道,黑色的小汽车紧随其后,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溅起细密的水花。 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又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 路灯下,一个推着烤红薯炉子的老大爷眯着眼,抬头看了眼黄色灯光下的蒙蒙雨丝,又望着远去的红色尾灯摇了摇头:“这阵仗,不晓得又是哪家人要倒霉喽!” 头车里的姚胖子抓着扶手,身子随着车辆的转弯左右摇晃。他侧头问坐在边上的孙卿:“先去哪里?” “梵皇渡路范家宅。”孙卿不假思索地答道,脑海中不断浮现那纸上的文字。 “梵皇渡路是哪里?”姚胖子皱起眉头,脸上的横肉挤成了一团。 开车的年轻警员赶紧解释:“老大,就是原来的极司菲尔路,好几年前就改名了。” “册那!”姚胖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现在真成乡下人了,这上海滩的马路名字一天到晚改来改去!” 孙卿从后视镜里瞥见后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陆国忠的身影在车窗后若隐若现。她轻轻摇下车窗,夜风立即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煤烟气息。 “现在只知道对方是在某个邮局上班”孙卿脑中迅速复盘:“姓何,住在范家宅地区,其他一概不知。” 姚胖子掏出那包顺来的骆驼烟,想了想又塞回口袋。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喃喃自语:“范家宅...那可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一刻钟不到,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警笛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夜色中的梵皇渡路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梧桐树的掩映下投下斑驳的光晕。姚胖子示意车队在距离范家宅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动作利落地打开车门。 全体下车!他压低声音吩咐,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钻出车厢,司机留下,再留两个弟兄原地待命,其余人跟我走。 陆国忠从后面的黑色轿车里下来,环顾四周后走近姚胖子:为什么停在这里?离范家宅还有段距离。 听我的没错。姚胖子指了指前方纵横交错的弄堂,范家宅里面四通八达,我要将人撒开找,几个主要路口都守住。 陆国忠会意地点头:走吧,动静轻点。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昏暗的巷弄,只留下鞋底轻轻摩擦路面的细微声响。 此时范家宅深处,一家两开间的老董面馆已经上了一半门板。六十多岁的老掌柜正拿着抹布擦拭餐桌,不时抬眼看看店里唯一的客人。 这位常客姓何单名一个旭,是附近邮局的科长。四十岁上下的他戴着副普通的赛璐珞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与这市井小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此刻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榨菜肉丝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说老董,何旭突然笑着打趣道,你这榨菜肉丝面,以后还是改个名字吧。他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索性就叫榨菜面算了,这肉丝在哪里呀? 老掌柜无奈地摇头苦笑:何科长,您这是为难我呀。现在这个肉的价钱跟黄金一样,我们小本买卖实在吃不消的。他指了指墙上泛黄的价目表,就这样都已经亏着本在卖了。 何旭正要接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扶了扶眼镜,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外漆黑的巷子, “爸爸,你怎么不回家呀?”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从门口传来。何旭抬头,看见妻子牵着十岁的女儿撑着伞站在半掩的门板外,脸上立即绽开温暖的笑意,朝她们招手:“快进来。爸爸实在是吃米饭厌烦了,想着来换换口味。” 妻子收起油纸伞走进店堂,朝老掌柜歉意地笑了笑,转头对丈夫轻声埋怨:“你呀,要来也该先回家说一声,就几步路的事情,害得我们母女俩为你担心。” 小女孩已经蹦跳着跑到何旭身边,好奇地看着父亲碗里的面条。何旭疼爱地摸摸女儿的头,朝老掌柜问道:“老董,还有五香豆腐干吗?来一碟。” “有有有!”老掌柜笑呵呵地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碟切得整齐的豆腐干,特意往小姑娘面前推了推,“这碟算我请客。孩子,尝尝董爷爷做的豆腐干。” “谢谢董爷爷!”小姑娘恭恭敬敬地鞠躬,两条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老掌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意:“这孩子......就是懂礼数。” 话音未落,门板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肥胖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姚胖子喘着粗气踏进店堂,身后跟着四五个面色冷峻的警察,制服上的铜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店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老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抹布的手微微发颤:“长官...要吃...点啥?” 姚胖子圆胖的脸上堆着笑意,却未理会老掌柜。他眯起小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一家三口。何旭不动声色地将妻女护到身后,继续低头吃着碗里的面条,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何科长是吧?找你不容易啊!”姚胖子拖着腔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侬倒是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有空吃面?” 何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茫然:“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姚胖子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肥厚的手掌猛地一挥:“带走!全部带走!” 话音未落,身后的警察一拥而上,将何旭一家团团围住。何旭猛地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姚胖子已经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妻女。 “叫啊!”姚胖子压低声音,眼神狠厉,“你敢叫一声,我就开枪。” 老掌柜战战兢兢地上前想说情,姚胖子枪口未动,左手直指老人:“我关照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然现在就把店给砸了!” 何旭的妻子紧紧搂住女儿,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说清楚,我们哪里都不去。” 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面碗里升起的最后一丝热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款款而入。她身着剪裁得体的短西服,身段窈窕,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在灯下流转生辉,颇有几分当红影星的韵致。 在满屋紧张的氛围中,她从容不迫地走向柜台,朝不知所措的老掌柜温和一笑:“老板,店里有酒吗?” 老掌柜一时语塞,目光在警察与这突兀出现的姑娘之间游移,半晌才讷讷道:“有、就是差些......”说着从灶台下摸出个粗陶酒瓶,“只有地瓜烧,姑娘您这是......” 丹凤眼姑娘微微颔首,接过酒瓶,顺手取了个空碗,径直走到何旭桌前。她熟练地倒了半碗酒,推到何旭面前,唇角含笑: “何科长,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一个?” 何旭心头一震——这是总部设定的最高级别紧急联络暗号,本该只有他一人知晓。他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缓缓落座,在众人注视下端起了酒碗。辛辣的地瓜烧滑过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只怕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拭去眼角的泪花,沉声应对。 姑娘闻言轻笑:“俗话说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在酒,在于人。” 何旭眼中顿时闪过希望的光芒,可看着身旁虎视眈眈的警察,又不禁心生疑虑。 “走吧!”姚胖子焦躁地瞥了眼手表,“请您动作快点!” 丹凤眼姑娘转身走向那对相拥的母女,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麻烦快些,时间不等人。”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急匆匆闯了进来:“报告老大,东边弄堂来人了,正和弟兄们对峙!”他凑到姚胖子耳边低语几句。 姚胖子脸色骤变,跺脚道:“快走!再不走要出大事!” 警员们不由分说架起何旭就往外走。何旭挣扎着回头,朝妻女喊道:“别怕!跟着那位小姐!” 孙卿默契地护住母女二人,丹凤眼微微眯起,扫视着门外的动静。 老掌柜呆立在柜台后,手中的抹布早已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第207章 杀人杀到警察局来了 箱式警车在夜色中微微晃动,陆国忠凝视着眼前这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车内昏黄的顶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何先生,我们开门见山。陆国忠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们小组的电台在哪里? 何旭仍沉浸在方才的惊变中,眼神游移: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台怎么回事?陆国忠的语气陡然锐利,请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电台......早就坏了。何旭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三个二极管坏了两个,市面上根本搞不到配件,我一直在想办法。 你呀!陆国忠失望地摇头,作为情报小组组长,你严重失职! 什么意思? 你的联络员小罗,陆国忠看了眼腕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全家都遭了毒手。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们一家恐怕也...... 什么!何旭如遭雷击,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车灯掠过的光线下闪烁,小罗他...... 陆国忠沉重地点头,随即推开车门,朝候在外面的孙卿招手。 立即送何太太和孩子去教会学校。他将车钥匙塞进孙卿手中,压低声音,让国全安排她们的住处。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姚胖子肥胖的身影急匆匆跑来,脸上写满焦虑:快走!留几个弟兄断后,拖住那帮杂碎! 警车引擎发出低吼,车身猛地启动,将喧嚣甩在身后。轮胎擦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内,何旭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车厢在鹅卵石路面上剧烈颠簸,陆国忠紧握扶手,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何旭。昏黄的车灯下,能清晰看见何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还有一名组员是......何旭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他不会出事。 你觉得?陆国忠心中警铃大作——这全然不似一个资深地下工作者该有的判断。眼前的何旭举止局促,言语间透着一股书生气,与情报小组组长的身份格格不入。 车辆猛地一颠,何旭险些从座位上滑落。陆国忠趁势追问:何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总部? 没有!何旭神色骤变,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慌乱,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陆国忠摆了摆手,语气转冷:罢了,我的任务是找到你们。至于日后的审查甄别,那是总部的事。 何旭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还有一名组员......也潜伏在警局。 哪个警局? 市南。 陆国忠瞳孔骤缩——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活动而未被察觉? 他叫肖长生。 原总务处长肖长生?!陆国忠猛地起身,头顶重重撞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旭郑重颔首: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组长。 陆国忠顿时想起周先生给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有一名组员姓肖,其他情况一概不明。他立即拍开通话窗,朝驾驶室厉声喝道:调头!立即回警局! 车轮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急速转向,将路边的积水溅起老高。 ............警车一个急刹停稳在警局大院,陆国忠不等车完全停稳就推门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办公楼。姚胖子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赶,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格外吃力。 国忠!你等等我!这...这是要往哪儿去啊?直到这时姚胖子还不知道肖长生的真实身份。 陆国忠头也不回,径直穿过昏暗的走廊,一把推开总务处的门。值班警员正打着盹,被这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慌乱中碰倒了桌上的搪瓷茶缸。 肖处长人呢?陆国忠声音急促。 肖处长?值班警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您说的是肖长生?他早就下班了。 他家地址? 老肖就住在后面宿舍区。值班警员忙不迭地回答,他家眷都在南方,一直是一个人住。 陆国忠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宿舍区跑。姚胖子好不容易追到总务处门口,扶着门框直喘粗气:要了命了!这大半夜的还要跑,到底是做啥呀? 宿舍区是两排略显陈旧的平房。 前排是六人一间的集体宿舍,后排则是带独立卫浴的单间,原本是给科长以上官员准备的。 冯恩益当初对肖长生还算留情,虽革了他的职,却仍让他住在原来的宿舍里。 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墙面上。 陆国忠快步穿过晾着制服的晾衣绳,绳上还在滴水的警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曳的阴影。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惊起了树上的几只宿鸟。 姚胖子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一边抹着额头的汗珠,一边不安地环顾四周。夜色中的宿舍区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远处传来巡夜人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陆国忠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道:“胖子,你知道肖处长住哪一间?” “左边……第三间。”姚胖子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前方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你个副局长怎么当的,连自己局里的处长住哪儿都不知道。” 陆国忠心中一阵懊恼。 他在当电讯处长时,平日里对各处室的人员往来确实疏于了解,尤其是总务处这种后勤部门,与他的工作交集甚少,和肖长生最多也就是在走廊相遇时点头致意的交情。 他伸手轻轻推了下门,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 “老肖?肖长生?”陆国忠沉声唤道,里面却毫无回应。 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犹豫片刻,陆国忠轻轻推门而入。 进门是一个略显空旷的小客厅,只摆着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木茶几,墙上光秃秃的,连幅挂画都没有。 “老肖!你在吗?”陆国忠压低声音,脚步却不停,径直朝着里面两间关着门的房间走去。 “老肖!你人呢!”姚胖子受不了这蹑手蹑脚的气氛,索性放开嗓门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陆国忠浑身一颤,他回头狠狠瞪了姚胖子一眼。 “我去开门!”姚胖子不理会陆国忠的警告,大步迈向其中一扇门,“磨磨唧唧的,有啥关系,都是自己人……” 随着姚胖子“吱呀”一声推开卧房门,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娘的……出、出大事了!”姚胖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手指僵硬地指向屋内。 陆国忠一个箭步冲上前,顺着姚胖子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僵在原地。 这间卧室被改造成了书房,肥胖的肖长生正俯身趴在书桌上。 一支锋利的尖刀深深没入他的后背,只留下一截漆黑的刀柄在外,像一只恶毒的毒蝎翘起了尾巴。 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灯光下,那摊血迹还在缓缓蔓延,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 陆国忠瞳孔猛缩,但迅速压下震惊,小心避开地上蔓延的血迹,一个箭步上前,手指精准地按在肖长生的颈侧。 “册那!”他触电般缩回手,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他还活着!” “怎么可能?!”姚胖子圆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刀柄都快整个捅进去了!”他半信半疑地伸手探去,指尖触到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时,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快来人!送医院!快啊——!” 深夜的市南警局瞬间沸腾。整栋大楼灯火通明,行动队的警员倾巢而出,牵着德国狼犬在走廊里穿梭。狼犬狂躁的吠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交织成一片。 大门和后门同时增设双岗,执勤警卫手中的步枪子弹上膛,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们接到的命令斩钉截铁:发现可疑目标立即鸣枪示警,若对方拒不配合,格杀勿论! 新调任的沈局长急匆匆从车上跳下,人还没站稳就对着夜空破口大骂:“娘死匹!杀人杀到警察局来了!哪里来的王八蛋,一定要严惩!” 他气势汹汹地喊完口号,却发现四周无人响应,只有几个警员匆匆从他身边跑过。沈局长脸上的怒容顿时垮了下来,低声嘟囔着:“这个局长,混一天是一天吧......” 而此时在宿舍内,陆国忠正拿着一块手帕死死按住肖长生背部的伤口。鲜血仍从刀柄边缘不断渗出,在他指缝间蔓延。 姚胖子已经带着医务人员抬来了担架,急促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 “撑住,老肖......”陆国忠在肖长生耳边低语,尽管他知道对方很可能听不见。 陆国忠目送救护车呼啸着驶出警局大院,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焦急的轨迹。他转身快步走向关押何旭的警车,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电讯处二楼,新任处长老陈小心翼翼地打开办公室房门,压低声音:“国忠,你们谈,当心隔墙有耳。” 陆国忠点头致谢,将何旭带进办公室。 当何旭听闻肖长生遇袭生死未卜的消息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 “总部出问题了!”何旭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我们三个都是从不同根据地调来的。老肖是最早潜入警局的,后来我和小罗才被调来上海,组成了这个独立情报小组。”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我们在上海没有下线,没有横向联系,只通过密电与总部单线联系。”说到这里,他突然抓住陆国忠的衣袖,“请你一定要救活老肖!也谢谢你救了我全家......” 陆国忠望着窗外仍在忙碌搜捕的警员们,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所在的情报小组,那个始终埋在心底的谜团——于会明在离开上海前,明明对钱丽丽疑点重重,却始终没有正式立案调查。 于会明究竟是忌惮他的师兄、自己的父亲陆伯轩,还是另有隐情? 若是当初彻查到底,或许十个钱丽丽也早已落网。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就像眼前这起案子一样,总是差着最后那关键一环。 第208章 从今天起,枪不离身 陆国忠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踏进民福里弄堂时,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青白色的曙光。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头发花白的清洁工推着倒粪车在弄堂里缓慢前行着,木头的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家门,却见玉凤已经起身,正端着搪瓷脸盆从灶披间出来。看见丈夫在这个时辰回来,她微微一怔,盆里的水晃出了一圈涟漪。 怎么这个时间回家?玉凤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还不如在局里歇会儿呢。 就想回来看看你们。陆国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看到家里都太平,我心里就踏实了。 上楼,进了卧室,陆国忠接过玉凤递来的一杯热茶,正想喝上一口 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抬头问道:对了,之前给你的那把手枪呢? 在呀。玉凤心中一紧,手指不自觉地空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从今天起,枪不离身。陆国忠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和鞋袜,就倒向床铺,弹夹压满,保险记得要...... 话未说完,沉重的鼾声已经响起。玉凤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只见丈夫连领带都没解,就这样和衣瘫倒在床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着。 玉凤仔细为丈夫掖好被角,又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将近中午时分,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将陆国忠从沉睡中惊醒。卧室里光线昏暗,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腕,费力地睁大眼睛看向表盘:十点四十五分。 他先是茫然——都快十一点了,谁会在半夜燃放鞭炮?难道不知警局早已颁布宵禁令?他摇了摇头,正要倒头继续睡,却猛地意识到什么。 这不会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吧! 陆国忠地坐起身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慌忙穿上鞋袜,踉跄着冲到窗前,一声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如利剑般直射进来,刺得他眼前发花。 窗外马路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那阵阵鞭炮声————不知弄堂里哪家正在办婚事,都在提醒着他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竟睡过了整个上午。 楼下后堂里,玉凤和杨家姆妈正坐在八仙桌旁择着绿豆芽。阳光透过格扇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热烈地讨论着方才新娘子进弄堂时的排场,玉凤手里捏着一根豆芽,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听见楼梯响动,只见陆国忠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快步下楼,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玉凤连忙起身:吃过中饭再走吧?菜都准备好了。 不吃了,今天的事已经耽误了!陆国忠顺手从桌上竹篮里抓起一个冷馒头,三两下套上西装外套,随便垫垫就行。 话音未落,人已像阵风似的穿过店堂。经过陆伯轩身边时,他匆匆喊了句:阿爸,我走了! 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的陆伯轩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目光追着儿子的背影。店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那个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明媚的春光里。老人摘下眼镜,望着尚在微微晃动的店门出神,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都模糊成了片。 二十分钟后,陆国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森中路那条幽静的小巷。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他匆忙的脚步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伸手按响门铃,金属按钮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门几乎是立即就开了,林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周先生在书房。林建低声说道,自己则踱步到门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倚在门框上点起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陆国忠穿过熟悉的客厅,径直走向里间的书房。周先生正坐在书桌前翻阅文件,见他突然造访,银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国忠?这么早...... 陆国忠顾不上寒暄,将昨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来。当他讲到肖长生背上插着匕首倒在书桌前时,周先生手中的钢笔一声落在桌面上,在文件上洇开一团墨迹。 你说什么?周先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个情报组几乎全军覆没......?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座钟滴答的声响。阳光透过纱帘,照见周先生瞬间苍白的脸色,那双总是睿智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痛惜。 周先生“嚯”地站起身,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个年近六旬的人。他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必须立即向总部发报示警,紧急示警!”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眼神却锐利如鹰。 陆国忠也随之起身:“那我先告辞,还有两个小组需要寻找。”他顿了顿,郑重嘱咐道,“周先生,发报时间请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务必!” “明白。”周先生重重握住陆国忠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你们也要加倍小心。估计今天之内,总部就会向其余七个小组发出示警电报。” 两人相视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国忠转身离去时,周先生已经掀开墙角那块看似普通的地板,露出藏在下面的发报机。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在发报机锃亮的按键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门外,林建仍倚在门框上抽烟,见陆国忠出来,默默点了点头。香烟即将燃尽,细长的烟灰在晨风中轻轻抖落。 位于徐家汇天主教堂附近的教会学校浸润在祥和的静谧中,红砖墙内传来阵阵稚嫩的读书声,与墙外喧闹的街市恍若两个世界。 校园最深处的校工宿舍区,陆国全提着三个叠在一起的铝制饭盒,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板小径上。年迈的皮埃尔神父拄着桃木拐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雪白的长袍下摆轻轻拂过路边的青草。 “神父,就是这间。”陆国全在靠后墙的一间宿舍前停步,抬手示意那扇半开的窗户。 房门应声打开一条缝,何太太警觉地探出半张脸。见到陆国全,她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嘴角刚要扬起,却在瞥见他身后的外国神父时瞬间凝住。 昨夜孙卿将他们母女送来时,何太太在夜色中只依稀辨出这是个清静的院落。 今早推开窗,才惊觉自己竟置身于一所法国教会学校。此刻直面这位银发碧眼的外国老者,她下意识地将门缝又掩紧了几分。 “何先生还没起来?”陆国全将饭盒递过去,温声解释,“何太太,侬不要紧张。皮埃尔神父是我们的校长,也是我们最尊敬的长者。” 皮埃尔神父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停在三步开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温和地说道:“愿主赐福这个家。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 何太太的目光在神父慈祥的皱纹间游移,最终落在他胸前那枚朴素的木十字架上。她轻轻将房门打开了些,阳光趁机溜进屋内,照亮了她脚边一双好奇张望的小眼睛——她的女儿正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 皮埃尔神父慈祥的目光注视何太太,缓缓开口:“这位女士,若你愿意,孩子可以暂在学校就读。”他望向从母亲身后探出小脑袋的女孩,语气温和,“在主的庇护下,每个孩子都该有安心求学的机会。” “我愿意!孩子也愿意!”何太太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谢谢校长!” 她回头望向屋内,只见何旭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扣。戴好眼镜后,他急忙迎出门来,紧紧握住老神父布满皱纹的手:“谢谢神父!谢谢陆师傅!” “不必多礼。”皮埃尔神父轻拍他的手背,银白色的眉毛下那双蓝眼睛泛着温和的光,“众生平等。用完午餐后,带孩子来找我吧,下午便可上课了。” 何太太轻轻将女儿拉到身前,弯腰在她耳边柔声说:“快谢谢校长爷爷。” 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上前,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朝皮埃尔神父深深鞠了一躬,两条小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谢谢校长爷爷!” 老神父颤巍巍地俯下身,布满老年斑的手轻抚孩子的头顶,蓝灰色的眼睛里漾开慈祥的波纹:“不必言谢。读书是你的权利,要好好珍惜。”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他雪白的长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愿主保佑你,我的好孩子。” 女孩仰起小脸,看见老神父银白色的胡须在微风里轻轻颤动,那双异国的眼睛里盛着的温柔,让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离开何家三口后,陆国全搀扶着皮埃尔神父缓步走在林荫小径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走着走着,陆国全忽然察觉到身旁的老神父有些异样。他侧头细看,不禁怔住了——两行清泪正顺着神父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神父,您这是怎么了?陆国全放缓脚步,轻声问道。 皮埃尔神父停下脚步,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轻轻拭去泪痕。我是看见那个小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想起了曼莉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这般乖巧懂事。老神父望向远处教室的尖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今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一面...... 陆国全心头一颤,扶着神父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沧海桑田。他不禁想象着,曼丽姐若有一天真能回来,看到民福里的老邻居,看到已经长大的女儿晓棠,看到这所她从小读书、后来任教的教会学校,还有这位年近八旬却始终惦念着她的老校长,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微风拂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诉说着这段跨越时空的牵挂。 第209章 让你尝尝饭桶的厉害! 南京路上的国际大饭店依旧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然而绕过这座摩登建筑的转角,景象却陡然一变——成片密集的石库门民居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斑驳的灰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 狭窄的街巷两侧,各式小店鳞次栉比:冒着热气的馄饨摊旁是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老茶馆里飘出吴侬软语的评弹声,烟纸店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色洋烟。生煎在铁锅里滋滋作响,小笼包的蒸汽混着煤炉的烟气,在空气中交织出浓郁的市井气息。 黄包车夫吆喝着在人群中穿梭,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行人摩肩接踵,好一派热闹景象。 陆国忠和孙卿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路人。孙卿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间,确认配枪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不远处,姚胖子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带着几个便衣警员正在挨家打听。他凑到一个拎着菜篮的老伯跟前,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 爷叔!侬晓得附近有家叫小巴黎的成衣店在啥地方? 小巴黎?老伯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菜篮里的青菜跟着晃动,勿晓得,倒是有家小巴拉卖生煎的,味道交关好。 姚胖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额角沁出细汗。这一路问下来,什么小巴子理发店小巴川担担面,现在又冒出个小巴拉生煎,就是找不到那个该死的小巴黎。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继续往小街深处寻去。 孙卿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从周先生提供的资料看,这个情报小组的组长该是家成衣店的掌柜,姓王,铺子就在国际饭店附近。可这二字实在太过笼统,单是黄河路这一段,他们已经来回搜寻了大半个时辰。 再往前找找,或许不在这片。陆国忠低声安抚,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 街面顿时乱作一团。路人惊慌失措地四下躲避,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却也有几个胆大的伸长脖子张望,试图寻到枪声的来源。 过去看看!陆国忠拔腿就往枪声方向奔去,孙卿紧随其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前方不远处,姚胖子正挥手示意手下包抄过去。一个身手矫健的警员小跑着折返,压低声音汇报:老大!成衣店就在前面弄堂里,三个册老模子正在往里开枪! 干他娘的!姚胖子脸色一沉,全都给我上! 这时陆国忠已冲到姚胖子身边,听明情况后二话不说,拔出配枪就往前冲。姚胖子原本打算在后头坐镇指挥,见陆国忠如此不顾安危地冲上前去,只得骂骂咧咧地招呼孙卿:快!跟紧你们领导! 狭窄的弄堂里,零落的枪声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几根竹竿横在巷子上空,晾晒的衣裳已被子弹打出好几个窟窿眼,在午后的微风里凄凉地飘荡。 陆国忠快步逼近巷口,只见这是个不足三米宽的窄巷,枪声正从深处传来。几名警员躲在墙后朝里喊话:放下枪!我们是警察! 里面传来嚣张的怒骂:滚蛋!一群饭桶,老子在执行公务!再碍事连你们一起......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便衣突然红了眼,猛地窜到巷口朝里开枪:册那娘起来!让你尝尝饭桶的厉害! 其他警员见势只得跟着开火。就在这时,一声闷响,那个年轻便衣应声倒地,鲜血很快在青石板上漫开。 随后赶到的姚胖子见状,眼睛顿时充血,抡起枪就要往前冲,被陆国忠死死拽住胳膊。 发什么神经!找死也挑个好日子!陆国忠厉声喝道,随即转向巷内高声警告:里面的人亮明身份!否则一律按红党处置! 亮你妈个头! 的一声,子弹擦着墙砖呼啸而过,惊得几个警员赶紧缩回头。 老大!一个警员朝姚胖子喊道,对方枪法很准,不是普通角色! 正在这时,远处警哨声四起,一队巡逻警从国际饭店方向疾奔而来。姚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咬牙切齿道:娘的!总算来了! 孙卿弓着身子敏捷地挪到陆国忠身旁,压低声音道:“处座,您看这边。” 陆国忠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在民福里长大的他立刻会意——这种石库门建筑大多设有后门或后窗。 “走!”陆国忠当机立断,跟着孙卿转身向后巷奔去。 姚胖子看得一头雾水:“你们两个做啥?要临阵脱逃啊?” “逃什么逃!”陆国忠边跑边指向那条隐蔽的窄巷,“我们从后面包抄,先把人救出来。你在这里牵制住他们,记得把小刘拖到安全地方!” 姚胖子这才注意到那条几乎被晾衣竿遮住的巷子,连连点头:“动作快些!”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姚胖子抬头望见巡逻队已近在咫尺,赶紧跑回弄堂口,对手下使了个眼色:“继续骂,越难听越好!” 这时那队巡逻警已赶到现场,见几人蹲在墙角对着弄堂污言秽语,巷口还躺着个痛苦呻吟的伤员,立即齐刷刷地举起步枪。 “什么人?全都举起手来!”带队警长厉声喝道。 姚胖子在心里暗骂一声,扭头瞪向对方:“赵刮皮,侬眼睛瞎了?连我姚多鑫都认不得?” 赵警长眯眼细看,这才认出是姚胖子,赶紧小跑上前,脸上堆起讪笑:“姚长官,这是唱的哪出啊?” ............狭窄的后巷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陆国忠和孙卿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目光扫过一扇扇紧闭的后窗——这些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让人难以分辨屋内情形。 正当陆国忠思索如何辨认成衣店后窗时,右侧一扇木窗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怯生生地向外张望,见到巷中有人,吓得一声就要关窗。 孙卿连忙上前,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阿婆,侬不要怕。我们想问问,哪扇窗是成衣店的? 老太太透过窗缝仔细端详,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语气便放松了些:就是对面那扇黄颜色的。她忽然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孙卿,小姑娘,我看着你面熟得很,是不是那个电影明星啊?你们这是在拍电影吧?这动静闹得,就差开大炮了。 孙卿忍俊不禁,唇角微扬:谢谢阿婆。 陆国忠侧身贴近那扇鹅黄色的后窗,借着玻璃的反光朝里窥视。窗户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是店铺的后堂,透过门帘缝隙能瞥见前店的局部——一个黑衣人倒伏在地,除此之外便是时断时续的枪声。 人应该还在。陆国忠压低声音,目光在巷内搜寻可用的工具。 小姑娘,来来。方才那位老太太忽然推开半扇窗,递出个磨得发亮的木头小板凳,用这个砸。 孙卿没想到老太太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们,心里既觉温暖又想笑,但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松懈。 陆国忠接过板凳,毫不犹豫地朝窗户猛砸过去。玻璃应声碎裂,哗啦啦落了一地。他伸手正要拨开窗内的插销,却见前店突然冲来个身影,举枪就要射击。 别开枪!自己人!陆国忠低喝一声,敏捷地闪到窗侧。 孙卿立即举枪对准窗口:是王老板吗? 你们是什么人?窗内传来的竟是个清亮的女声。 陆国忠探身露出半张脸:别紧张,我们是来救你的。你是不是代号? 你们是?那女子警惕地打量着窗外二人。 陆国忠心中诧异,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个与钱丽丽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同志,一直以为会是个中年男子。 没时间解释,快跟我们走!陆国忠急得跺脚。 女子立即加快动作,可她身着一袭锦缎旗袍,根本无法抬腿攀窗。 撕开下摆!孙卿急声提醒。 女子毫不犹豫,一声撕开旗袍下摆,露出半截小腿,利落地攀上窗台纵身跃下。 你带红霞同志先走!陆国忠对孙卿吩咐道,去教会学校。 孙卿毫不迟疑地抓起红霞的手,两人迅速消失在巷口拐角。 第210章 堂堂副局长,穷得叮当响 弄堂口的对峙已到白热化,污言秽语在狭窄的巷道里激烈碰撞。先前中弹的便衣小刘已被拖到安全处,肩胛骨处的枪伤虽不致命,但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衣裳。 四周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几个胆大的甚至猫着腰溜到对面巷口,伸长脖子朝里张望。人群里议论纷纷,俨然个个都是断案高手。 里头三个穿黑衣的准是劫匪!一个刚冒险张望回来的中年人信誓旦旦,立刻被好奇的民众围住,那副打扮就不像好人! 那些警察怕是在做戏咧。见众人听得入神,他愈发得意,真要抓人,早该冲进去了。 哎哟,您没见方才那个便衣都挂彩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插话,顿时吸引所有目光,这是在消磨匪人的精气神!待他们疲乏了,自然手到擒来。 众人恍然大悟般连连称是。 ...... 陆国忠从窄巷转出时,正听见手下们花样翻新的骂街。他不禁蹙眉——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竟有大半脏话闻所未闻。 办妥了?姚胖子凑过来低声问。 陆国忠微微颔首:现在可以收拾那帮杂碎了。他环视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先疏散百姓。 另一边,赵警长正带着巡逻队骂得起劲,扭头瞥见陆国忠的身影,吓得一个激灵——乖乖隆地洞,连副局长都亲临现场! 他立即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吼道: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 枪声骤起,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进狭窄的弄堂。墙壁上碎石飞溅,青石路面被打得千疮百孔,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巷,将方才还熙攘的市井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围观的百姓吓得抱头鼠窜,小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慌不择路地躲进临街店铺。几个胆大的还趴在门板后偷看,被店主人一把拽了进去。 别打了!我们投降!弄堂里突然传来嘶哑的喊声,都是自己人啊! 姚胖子眯起眼睛,抬手示意停火。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弹壳落地的清脆声响和弥漫的硝烟。 老赵,姚胖子朝赵警长使了个眼色,带你的人去看看。 得嘞!赵警长精神一振,觉得这是在局长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他整了整警帽,朝身后一挥手,弟兄们,跟我上! 巡逻队员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几名巡逻警押着一个黑衣汉子从弄堂深处走来。赵警长小跑着来到陆国忠面前,利落地敬了个礼:“报告局座,击毙一人,重伤一人,活捉一个!” 陆国忠伸手拍了拍赵警长的肩头:“干得不错。回去后,一定为弟兄们请功。” “谢局座栽培!”赵警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没料到今天这么轻易就立了一功。 另一头,姚胖子吩咐手下清理现场后,自己则踱步到那名被俘的黑衣汉子跟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你说你们是自己人,刚才怎么不早说?” “我们头儿不让说...”黑衣汉子垂着头,声音嘶哑,“现在倒好,他们都去见阎王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姚胖子追问道。 “保密局杭州站的。” “什么?”姚胖子圆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杭州站的人跑到上海来做什么?” 陆国忠快步上前,打断了姚胖子的盘问:“先清理现场,把人押回去仔细审问。” “老大!”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张地从成衣铺里跑出来,“店里还有两具尸体,一个是黑衣人,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陆国忠闻言眉头一皱,觉得事有蹊跷,便示意那名警员带路,朝弄堂深处走去。 这家成衣铺门面很是隐蔽,藏在弄堂深处约三十米的地方,难怪方才打听时无人知晓——这般隐蔽的小店,寻常路人怎会留意。 陆国忠迈过门槛,第一具尸体他早在后窗就瞥见过。而柜台后还有一具尸体,他上前仔细端详: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戴着眼镜,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皮尺,看样子是个老裁缝。那么,他和方才那个女子又是什么关系? 陆国忠双眉紧锁,看来每个情报小组的人员配置都不尽相同。 陆国忠回到警局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提审那个被俘的黑衣汉子。审讯室里灯光昏暗,汉子被铐在铁椅上,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陆国忠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经过一番讯问,发现这人确实所知有限。 他是保密局杭州站行动处的行动人员,此次来沪的唯一任务就是执行暗杀指令。据他交代,暗杀名单上的目标会定期更新,他们这个四人暗杀小组,外加两名上海站派来协助的外勤,就是专门负责“清理”这些目标。 “梦花街那户人家...是我们做的。”黑衣汉子低着头,声音嘶哑,“但昨晚警局里的事,真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没有接到命令,长官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意外。” 陆国忠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今日成衣铺的行动细节。 “今早我们去小巴黎踩过点,觉得十拿九稳。”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谁知道第一个进去的兄弟刚拔枪,里面那个老裁缝居然也掏出了枪...两人当场就对射起来。后来那个女的更是不要命,开枪阻止我们其他人进去...”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后来就是你们警察来了,我们老大怕暴露身份就和你们起了冲突,现在倒好,都折在那里了。” 审讯室的门一声被带上,姚胖子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朝陆国忠抱怨道:娘的!看起来还不止一个暗杀小组,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他娘的都快累散架了。 姚长官辛苦了。陆国忠从内袋掏出一叠钞票,今天先回去歇着,明天再说。这些钱拿着,带弟兄们去吃顿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小刘那边你多费心,医药费局里会解决。 姚胖子掂量着手里的钞票,嘴角撇了撇:侬是不是从来不去菜场买菜?他突然提高嗓门,这点钞票还想让我们吃顿好的?连一人一碗小馄饨都不够! 陆国忠愣住了,这才意识到物价飞涨的程度。他默默掏出钱包:我就这些了,你看着安排吧。 姚胖子把原先那叠钞票塞回陆国忠手里,侬自己留着用吧!堂堂副局长,穷得叮当响,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自己兜里摸出鼓鼓的钱包晃了晃:今晚我请客!省的侬连晚饭钱都凑不齐。 第211章 敢到民福里撒野,活腻味了 陆国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刚伸手想要给家里去个电话,那部黑色电话却像受了惊似的骤然响起。 才把听筒贴近耳边,毛局长暴怒的咆哮就震得他耳膜发疼:好你个陆国忠!保密局的人都敢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看你是活腻了,非要我送你去军事法庭不可! 陆国忠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些,那尖利的声音还是在办公室里回荡。 说话啊!怎么敢做不敢当?毛局长的声音愈发尖锐,活像宫里的太监,别以为有于会明给你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他妈的,你给我搞清楚,我毛森才是上海保密局的老大! 局座,陆国忠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事真怪不得我们。好言相劝他们不听,自始至终都不肯表明身份。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良久,毛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带着阴冷的寒意:最近市南警局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得到我的批准。陆国忠,你好自为之! 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陆国忠缓缓放下听筒,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陆国忠深陷在靠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还有一个小组没有找到下落,看来大张旗鼓是不行了,只能暗地里进行 窗外夜色渐浓,办公室里的灯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姚胖子办公室的电话。 ..................................... 暮色渐沉,笔墨庄里亮起昏黄的灯光。 陆伯轩拄着桃木拐杖,正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字画上的落尘。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阿彬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陆老板,玉凤姐在吗?” 陆伯轩推了推老花镜,就着灯光打量这个满身风尘的年轻人:“阿彬啊,侬这是刚下工?” “厂里加班帮着修车子。”阿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听翠翠说玉凤姐找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陆伯轩朝后堂努了努嘴:“在灶披间洗碗呢。” 后堂里,玉凤刚收拾完晚饭的碗筷,正用围裙擦着手。灶披间的灯泡泛着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见阿彬进来,她忙招呼他在八仙桌旁坐下,顺手倒了杯热茶。 “阿彬,姐就想问问,工人纠察队的事危不危险?” “危险倒谈不上。”阿彬捧着茶杯暖手,打了个哈欠,“就是熬时辰,累人。” “那就好。”玉凤轻轻颔首,“你自己多当心身子,记得多照顾着点翠翠。” 阿彬朝前堂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刚进来时,看见对过街角晃荡着几个小流氓,鬼鬼祟祟的。” 玉凤手中的围裙不自觉攥紧了:“你看真切了?” “错不了,都是几个小册老。” 这时楼梯响起脚步声,晓棠从楼上下来。 见到阿彬在场,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 玉凤会意,含笑问道:“有啥事还不能当着阿彬说?” 晓棠羞得耳根都红了,一把将玉凤拉进灶披间,关上门窃窃私语起来。 “哦哟!”玉凤听完忍俊不禁,“这事确实不好声张,我去老虎灶给你打水。” “我自己去!”晓棠拎起两个暖水瓶就往外跑,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中。 阿彬见状也站起身准备告辞:玉凤姐,那我先回去了。家里有什么事,你让翠翠带个话就行。 晓得了。玉凤从灶披间提出一篮鸡蛋,这个带回去,你们做工辛苦,都补补身子。 阿彬也不推辞,接过篮子道了声谢,正要转身往后门走,店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其间夹杂着晓棠惊恐的尖叫。 玉凤和阿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店门奔去。 陆伯轩也放下鸡毛掸子,拄着拐杖快步跟上。 门一推开,眼前的情景让玉凤顿时怒火中烧—— 晓棠拎着两个暖水瓶,被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团团围住。老虎灶的小山东正在劝解,却被一个混混猛地推搡到墙边。 警告侬!再管闲事,老子一刀捅死你!一个卷毛混混晃着手中的弹簧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滚远点! 另外两个混混正对晓棠拉拉扯扯,脏手不住地往她身上蹭。 你们做什么!晓棠拼命挣扎,举起暖水瓶挡开伸来的魔爪。 小阿妹,一个梳着油头的头目歪着嘴邪笑,我们从学校门口就跟上你了。跟阿哥去吃饭好不好?保证让你开心...... 说着竟伸手要摸向晓棠的胸口。 住手!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几个混混一怔。回头看见是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顿时哄笑起来。 老瘸子,滚远点!卷毛挥舞着弹簧刀,别碍着爷们快活! 陆伯轩却丝毫不惧,一步步向前逼近,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暮色中灼灼发亮。 “老棺材,侬找死啊!”卷毛混混挥舞着弹簧刀直扑陆伯轩而来,“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好大的胆子!”陆伯轩声如洪钟,拄着拐杖稳稳立在青石板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 “侬去死吧!”卷毛尖叫着,刀尖直刺陆伯轩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巨响, 陆伯轩突然抡起那根桃木拐杖,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卷毛。那混混万万没料到这个瘸腿老人竟有如此身手,只觉得一阵疾风扑面,胳膊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 “咔嚓”一声脆响,卷毛的胳膊应声而断,弹簧刀“咣当”落地。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捂着扭曲的手臂在原地蹦跳,痛得面目扭曲。 陆伯轩却因这一击失去平衡,身子一晃就要栽倒。千钧一发之际,阿彬一个箭步上前,在老人即将触地的瞬间稳稳扶住了他。 另外两个混混见同伙吃了大亏,顿时红了眼,再也顾不得晓棠,“唰唰”两声拔出匕首,一左一右朝陆伯轩和阿彬扑来。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眼看就要见血。 玉凤杏眼圆睁,挺身上前一步,用身子牢牢护住身后的陆伯轩和阿彬,厉声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猛地想起配枪并未带在身上。情急之下,她只得虚张声势:再敢上前,我就开枪了! 两个流氓先是一怔,下意识停住脚步。待定睛看清这女子双手空空,顿时发出刺耳的狂笑。 死女人!装什么腔作势!领头的油头混混指着玉凤狞笑,有本事你开一枪试试? 他一步步逼近,眼看就要欺到跟前。忽然间,弄堂口人声鼎沸,黑压压涌出一群街坊邻居。打头的是杨家姆妈和小皮匠,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男女老少,人人手里抄着家伙:锅铲、笤帚、菜刀、拖把......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打死这帮小赤佬! 敢到民福里撒野,活腻味了! 看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人群怒吼着涌来。的一声,不知谁先掷出一块石子,正中油头面门。那混混疼得破口大骂:哪个龟孙子扔的?找死! 冲啊!为民除害!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愤怒的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将两个流氓团团围住。各式家伙劈头盖脸地落下,打得两个混混抱头鼠窜,连声哀嚎。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弹簧刀早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 杨家姆妈见势不妙,连忙高声劝阻:好了好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邻居们这才悻悻住手。三个流氓趁机连滚爬出人群,狼狈不堪地朝弄堂外逃去。那油头逃出十来步远,还不忘回头嘶吼:你们都给老子等着!明天就带人来平了这条弄堂! 见那群流氓狼狈逃远,街坊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关切询问。玉凤扶着仍在微微发抖的晓棠,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今晚多亏各位出手相助,要不然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这叫什么话!小皮匠把手中的铁钳别回腰间,平日里你们陆家帮衬大家还少吗? 李家阿嫂挤上前来,激动地说:去年我家老二被东家冤枉偷东西,要不是国忠出面主持公道,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颤巍巍地拄着竹杖:民国三十一年闹饥荒,要不是陆老板送来一袋米,我们一家老小早就......说着便撩起衣角擦拭眼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夜色中弥漫着浓浓的温情。 杨家姆妈见状,连忙拍手劝道:好了好了,陈年旧事莫要再提。天色不早了,大家伙儿都回吧,明日还要上工呢! 人群渐渐散去,弄堂重归宁静。 玉凤望着邻居们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她轻轻拍着晓棠的背,低声道:今晚跟姐睡吧。 晓棠咬着嘴唇点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险些成为武器的暖水瓶。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夜色愈发深沉。 第212章 还是高中生有文化啊! 春日的和煦阳光洒在市南警局花岗岩砌成的灰色大楼上,整栋建筑泛着苍白的光泽,每扇窗户都反射着刺目的光。 警局走廊里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孙卿快步追上正要进办公室的陆国忠,压低声音道: 处座,那几个流氓的底细查清了,确实是青帮的人,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 陆国忠微微颔首,让行动大队去把人带回来。 明白。不过...孙卿稍作迟疑,最近好几所高中门口都出现了类似的地痞,专挑女学生骚扰。 陆国忠推开办公室的门,语气果断:通知姚胖子,立即组织行动大队上街巡逻,重点巡查各学校周边,务必维持好治安。 孙卿紧随其后进入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肖长生情况如何?陆国忠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在办公桌后坐下。 孙卿瞥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命是保住了,但伤到了神经,医生说...恐怕下半身要瘫痪。 陆国忠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是替我背了黑锅。现在回想起来,保险柜那晚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只是........ 还有那位王小姐,孙卿继续汇报,她希望能与您当面谈谈。 陆国忠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总部已经发来示警电令,要求上海现有的七个情报小组立即转入静默状态,一切行动听从特派员指挥。 可还有一个小组始终没有消息... “总部的命令很明确,停止寻找,全部静默。”陆国忠打断道,从抽屉里取出两份证件,“现在有项紧急任务需要你亲自去办。” 他将证件推到孙卿面前:“今天下午,护送我们的报务员前往浏河协助武清明。记住,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就我一个人?” “姚胖子不能再抛头露面了,所以这次你必须要谨慎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孙卿一个箭步走到门口,开门望去——原本安静的走廊里,各办公室的内勤人员都聚在门口交头接耳,个个神色紧张。 走廊尽头,新来的沈局长提着公文包默默走出办公室,脸色灰败,对沿途下属的敬礼问候视若无睹,径直下了楼梯。 孙卿心下诧异,拉住一个相熟的内勤问明缘由后,立即转身返回办公室。 “处座!”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打开无线电!” 陆国忠正站在窗前,望着沈局长的轿车仓促驶出警局大门。 他疑惑地走到收音机前,“啪嗒”一声旋开开关。 收音机里传来中央社播音员标准的国语,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中央社消息。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晨,共军一部经挹江门进入南京城区。我守军为保全实力,已作战略转移...总统府青天白日旗坠落...” “南京解放了!”孙卿低声惊呼,整个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陆国忠的手还搭在收音机旋钮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缓缓转过身,耀眼的阳光正好照进办公室,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叮当的声响,而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陆国忠缓缓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骆驼牌香烟——这原本是常给姚胖子备着的。他笨拙地抽出一支叼在嘴边,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燃。 学着姚胖子平日的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浓烈刺鼻的烟味顿时呛得他连连咳嗽,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孙卿见状急忙倒了杯水递过去,陆国忠却摆摆手,一边咳嗽一边笑骂:这死胖子整天抽这个,怎么就没被呛死! 当天下午,一辆军用吉普车缓缓停靠在静安寺大鑫洋行门前。身着笔挺国军上尉制服的孙卿推了推墨镜,利落地跳下车。午后的阳光照在洋行富丽堂皇的橡木玻璃门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位身着米白色西式套装的女子提着皮质行李箱款步走出。骆青玉扶了扶头上的宽檐帽,看见车旁站立的孙卿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原以为会是陆国忠亲自护送。 是骆经理吗?孙卿侧首问道,墨镜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首次见面的报务员。 眼前女子约莫三十七八岁,妆容精致,举止间透着商界女性的干练。 骆青玉优雅颔首,顺势扫视四周,随即从容地将行李箱递向已下车的孙卿。 两人交接行李时,她的指尖在箱扣上轻轻叩击三下——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这一路要辛苦上尉了。骆青玉的声音温婉如玉,手上却利落地拉开车门。 吉普车引擎轰鸣着驶离静安寺边上这条繁华的马路,后视镜里,大鑫洋行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渐渐模糊。 骆青玉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盒香烟,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出一支: 上尉不介意吧? “骆经理随意,叫我小孙就行”孙卿目不转睛的看向前方的道路 车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影飞快掠过。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就这样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程。 ................................ 民福里弄堂口,几个邻居阿嫂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昨夜的冲突。 杨家姆妈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来,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杨家姆妈,侬这是给自家买菜还是帮陆家带的?”一个阿嫂探头打量着菜篮。 “什么你家他家,”杨家姆妈放下篮子,甩甩发酸的胳膊,“我如今一日三餐都在陆老板家吃,自家灶台好久没生火了。” 另一个阿嫂凑近打听:“那老太太去买菜,玉凤可给你钞票?” 杨家姆妈斜睨对方一眼,没好气地说:“吴家大媳妇,你就爱打听这些,有意思吗?” 说罢拎起菜篮头也不回地迈进笔墨庄。身后传来几声嘀咕:“这老太太年纪越大,脾气倒见长了。” 店里,陆伯轩正与两位熟客品评字画,晓棠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柜台。 “囡囡啊,怎么不去上学?”杨家姆妈关切地问。 晓棠迎上前接过菜篮:“杨奶奶,今朝是礼拜天呀!” “哦..哦!杨奶奶岁数大了,记性不好。”见晓棠神色如常,脸上依旧挂着往日那般明媚的笑容,杨家姆妈心中也是放心不少——看来昨夜的风波并未在姑娘心里留下阴霾。 玉凤抱着小念乔从楼梯上下来,轻轻把念乔放进童车,正要转身去收拾杨家姆妈买回来的菜,店门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几个巡逻警察,领头的正是老熟人张警长。 陆老板,今朝还太平伐?张警长人还没站定,洪亮的嗓门就先传遍了整个店堂。 陆伯轩连忙向正在看字画的客人致意,拄着拐杖迎上前来。 张警长,久违久违!陆伯轩抱拳行礼。 可不是嘛,我最近都在徐家汇一带当差。张警长抱拳还礼,今早一接到姚长官的指令,就特地过来看看。往后这段日子,我就在虹桥路当值了。 陆伯轩赶忙招呼巡警们到后堂歇脚,玉凤也忙着端茶倒水。 杨老太太!张警长瞥见在灶披间择菜的杨家姆妈,连忙打招呼,身体还硬朗?立秋兄弟什么时候回来? 哎哟,托张警长的福,杨家姆妈笑着应道,老太婆身子骨还结实,就是立秋这孩子总让我放心不下。 您放宽心,张警长摆摆手,立秋兄弟运气好,吉人...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吉人自有天相。晓棠在边上轻声接话。 对对对!吉人自有天相!张警长咧开嘴呵呵笑道,还是高中生有文化啊! “晓棠,张叔没啥文化,让你见笑了。” “哪里的话呀,”晓棠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清脆悦耳,“张叔您整日走街串巷,见识可比我们这些死读书的学生广多了。我们整天埋在书堆里,都快读成书呆子了。” “欸...小姑娘这话说得在理!”张警长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听听,人家高中生说得多有道理!” 后堂里顿时漾开一片笑声,连正在观赏画作的两位客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 店门外,几个好事的阿嫂扒着玻璃窗朝里张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连警察都上门了,看样子陆家老大这是要发威啊。 不像吧?你听里面说说笑笑的,哪像是来办案的。 废话!这可是局长家,难不成还像对咱们老百姓似的板着脸? 这话在理。不过警察常来走动,咱们民福里倒是能沾光安稳些。 可不嘛!一个阿嫂连连点头,好歹也让我们沾沾局长的光。 几人正说着,店门忽然从里面推开。 张警长带着手下走出来,冲着她们挥了挥手:“饭都吃饱了,没事挤在人家门前做啥,都散了!” 阿嫂们顿时噤声,陪着笑脸目送警员们离去,随即一哄而散。 第213章 还不知是谁护着谁呢? 美式吉普在通往浏河方向的公路上颠簸前行,道路愈发崎岖不平。 从长江南岸防线溃退下来的国军队伍将大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孙卿驾驶的北行车辆举步维艰。 整条公路上人声嘈杂,车辆轰鸣,骡马嘶鸣,混作一团。孙卿紧握方向盘,强压着心头的烦躁。 简直乱成一锅粥! 小孙,照这个速度,我们何时才能赶到浏河?骆青玉望着窗外缓慢蠕动的溃军队伍,轻声问道。 若是道路畅通,顶多两个钟头就能到。孙卿烦躁地拍了拍方向盘,眼下这情形实在难说。但愿过了这段能好些。 她打量着路边蹒跚而行的官兵,突然摇下车窗,朝一个经过的老兵招呼道:大哥,打听一下,前头的路还这么堵吗? 那老兵满脸倦容,见是位女军官,连忙立正答道:报告长官,往前再走两里地就通畅了。他迟疑片刻,又补充道:长官还要往北去?眼看浏河一带就要成前线了。 多谢了,大哥!孙卿摇上车窗,与骆青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还有别的路能走吗?”骆青玉望向窗外泥泞的田野。 “官道最稳妥,我们还是谨慎些。”孙卿说着,从手套箱取出一份地图展开,“有条备用路线,不过还得往前开一段才能绕过去。” 骆青玉轻轻颔首,垂眸瞥了眼腕表,不再言语。心底却泛起嘀咕:陆国忠怎么不派个熟悉路况的男同志来?这姑娘年纪轻轻的,真要遇上紧急情况,还不知是谁护着谁呢。 恰在此时,后方骤然骚动起来。几辆军用卡车粗暴地挤开溃散的队伍,刺耳的喇叭声撕破天际。 孙卿从后视镜里看见,车上跳下几个制服迥异的士兵,正在路边架设临时路障,将北行的右侧车道完全封锁。 “是宪兵队在设卡。”孙卿压低嗓音。 一个年轻宪兵快步走近,敲响车窗。孙卿缓缓摇下车窗,报以标准的微笑。 “长官,请出示通行证。” 她从容地从上衣内袋取出证件递出。 就在宪兵低头核验时,孙卿的目光掠过车外,突然凝在后视镜上——路障旁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身影,正与宪兵军官窃窃私语。 那熟悉的穿着让她心头一紧:是保密局的特务。 骆青玉也察觉异样,右手悄悄探向座位下的配枪。 “证件没问题。”宪兵递回证件,看了眼后座的骆青玉,随口提醒道,“长官若是要去浏河方向,建议改走东北边的小路。这条公路已被征用,改为单向南行了。” 他抬手敬礼,转身离去。 孙卿与骆青玉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吉普车缓缓离开驶离拥堵不堪的公路,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朝着东北边那条未知的乡村小路驶去。 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孙卿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照亮的前路显得格外阴森。 小孙,尝尝这个。骆青玉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听说甜食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些。她细心剥开包装,将巧克力递到孙卿唇边。 孙卿轻轻咬了一口,浓郁的甜香在口中化开:确实好多了,谢谢。 .......夜色彻底笼罩了田野,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孤独的光柱。 骆青玉探身向前,警觉地观察着四周。放眼望去尽是荒芜的农田,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唯有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寂静中轰鸣。 骆经理,这次去浏河,恐怕要等到上海解放才能回来了。孙卿刻意找着话题,试图驱散心头的孤寂。 想来是的。骆青玉轻声应和,我还没见过清明同志呢。 在我们情报小组里,我只认识同志,连组长同志的面都没见过。 飞燕是清明的爱人,他们是一对革命夫妻。 真的?骆青玉来了兴致,给我说说飞燕的事吧? 飞燕啊...孙卿想了想,开始描述起来.............. .........军用吉普在崎岖小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摇曳的光柱。 飞燕同志都有宝宝了?骆青玉难掩惊讶。在她想象中,这位被孙卿形容为时髦摩登的女同志,该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是啊,才出生不久。所以我们小组的工作现在都由...... 话音未落,车轮碾过一个大坑,车身剧烈摇晃。 在这片未知的黑暗里,她们刻意维持着轻松的对话,试图驱散心底悄然滋生的恐惧。 渐渐的,车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黑色让两人越发不安起来 突然,骆青玉指着远处: 小孙,快看!远处那一大片泛光的是什么? 孙卿下意识猛踩刹车,顺着骆青玉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不再是漆黑的田野,而是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广阔水域。 是河,一条大河!孙卿立即反应过来,急忙抓起地图。骆青玉打亮手电为她照明。 该不会是浏河吧?骆青玉凑近地图,随即自我否定,不对,浏河哪有这么宽? 孙卿凝神回忆上次护送教授的路线,突然指着地图惊呼:我们走错路了!早就该往西北拐,前面这是长江! 两人面面相觑,车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涛声。 “先别慌!看下地图。”骆青玉定了定神,用手电筒的光束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我们现在应该在这个位置。”她纤细的手指落在一条几乎难以辨认的细线上,“这里有条小路可以折向浏河方向,就在我们左前方不远处。” 孙卿凝视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标记,犹豫不决。两个女人在漆黑的夜里贸然驶入陌生小路,万一再走错方向,恐怕真要耽误大事。 她不禁想起姚胖子和司机小李,要是他们在就好了。 “要不我们还是调头,找到那个错过的岔路口?”孙卿提议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就在她们犹豫不决的刹那,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排刺目的灯光,将吉普车团团围住。强烈的光束直射而来,孙卿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你们是干什么的?远处传来严厉的喝问,伴随着拉枪栓的清脆声响。 先别下车!孙卿压低声音,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配枪,小心有诈。 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微微发颤。她轻轻打开枪保险,将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副驾驶座上。 后座的骆青玉也会意地握紧了藏在衣襟下的手枪,两人屏息凝神,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车外,隐约可见几个持枪的人影在灯光后晃动。 引擎仍未熄火,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第214章 英国登喜路,这可是稀罕货 刺目的光晕中,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持枪逼近,卡宾枪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少校军官朝吉普车做了个手势,示意车上的人下车。 孙卿看清是国军士兵,反倒松了口气——总好过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危险。 少校大步走到车旁,正要探头查看车内情况,孙卿已推门跃下。见到是个女军官,少校明显一怔,再往后座望去,竟还有位气质雍容的女士。 深更半夜的,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少校审视着孙卿,先把证件拿出来。 孙卿将自己的证件和骆青玉的一并递上,面露懊恼:我们要去浏河,大路被封了,走小路又迷了方向。 少校借着灯光仔细核验证件:孙卿——警备司令部政训处上尉干事;骆青玉——中央日报记者。 去浏河做什么?少校递回证件,语气严肃,孙干事,这里马上就要开战了,我劝你们原路返回。 骆青玉从容解释:长官,我就是要去前线的。奉总裁之命,采访前线将士。 少校闻言,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打量着骆青玉。 这位记者,我们都败成这样了,还采访什么?他苦笑着摇头,真不知老头子是怎么想的。 那您先接受我的采访如何?骆青玉顺势接过话头。 少校突然激动起来,手中的电筒猛地扫过路旁的旷野,光束最终落在远处波涛汹涌的长江上。 看见没有?号称中国马奇诺的长江天堑,一晚上就让人家突破了!他又将光束转向四周的田野,现在让我们在这儿布雷场,有用吗? 我操他奶奶的!少校越说越激动,南京都丢了,还他妈采访?要不要脸了? 孙卿听得后背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望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田野,心中一阵后怕——若是再晚到几小时,恐怕她们已经闯进了雷区,后果不堪设想。 “少校,请注意您的言辞!”骆青玉神色凛然,声音陡然提高,“莫非您希望我把方才这些话原原本本地登在《中央日报》上?” 少校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在记者面前失言,连忙摆手解释: “骆记者见谅,我就是个粗人,刚才纯属发发牢骚,当不得真......” “好,既然是发牢骚,那我也发两句!”骆青玉突然话锋一转,竟学着对方的腔调破口大骂,“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路!浏河到底该怎么走?” 她这一反常态的粗鲁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校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旁的孙卿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地配合着露出歉疚的神情:骆记者,这实在怪不得我,主要道路都被封锁了。您先别急,让我再仔细看看地图。 不关你的事,骆青玉烦躁地挥挥手,我就是心里憋得慌。共军都打到长江南岸了,还非要我去北边采访!她说着突然推开车门,从行李箱里取出几包未拆封的香烟,不由分说地塞到少校手里。 少校,这荒郊野外的能遇上也是缘分。这几包烟拿去给弟兄们分分,夜里执行任务也好提提神。 哟!英国登喜路,这可是稀罕货。少校端详着手中的烟盒,难掩惊喜,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呢。 骆青玉从容地拆开一包女士烟,刚取出一支,少校已经殷勤地凑上前为她点火。 没想到骆记者这般豪爽,实在令人佩服!少校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目光中带着赞许。 骆青玉轻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青烟:那就劳烦少校给孙干事指条明路吧。 孙卿在一旁暗自感慨,自己到底年轻,这位骆经理不愧是洋行出身,临危不乱的气度,简直可以和飞燕同志钱丽丽相媲美。 少校招手唤来一名中尉:你去帮孙干事在地图上标出去浏河的路线。尽量走大路,务必避开雷区。 中尉应声上前,凑到孙卿身边展开地图,仔细指点着路线。 这边少校也取出一支登喜路,深深吸了一口,赞叹道:好烟,真是好烟! 骆青玉状似随意地问道:少校,今晚你们要布设多少地雷? 多少?少校神秘地压低声音,目之所及的所有区域,还要继续向南延伸,纵深至少一公里。 我的天!骆青玉这回是真的震惊了,那我们现在站的地方难道也...... 还没布到这里,不过快了,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少校信心满满地说,共军要是从这个方向进攻上海,可有他们好受的。 少校说完,朝四周打了个手势。原本聚焦在吉普车上的探照灯齐刷刷转向,光束扫过两侧荒芜的田地。 借着灯光,骆青玉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几辆军用卡车上架着探照灯,田野里密密麻麻全是正在埋设地雷的工兵。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两百多人在忙碌。 我的天!骆青玉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疑惑地问,少校,你们部署得这么周密,怎么我们刚才一路过来,完全没发现这里的灯光? 要是让你们发现了还得了?少校不无得意地压低声音,我的暗哨在一公里外就发现你们的吉普车了。这可是秘密行动,照规矩该把你们扣下的。不过既然都是自己人......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望骆记者写报道时,多替弟兄们美言几句。 探照灯的光束在田野间交错扫过,映出工兵们弯腰作业的身影。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边,孙卿向中尉道过谢,目送他小跑着回到队伍中。 骆青玉将手中的烟蒂掷在地上,用鞋尖轻轻碾灭。 “多谢少校相助,后会有期。”她朝少校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二位路上保重!”少校立正敬礼,郑重叮嘱,“返程务必走公路,这一带马上就要变成雷区了。” “谢长官关照!”孙卿敬礼回应,转身登上驾驶座。 吉普车引擎重新发出低吼,车头缓缓调转,轮胎碾过松软的泥土。 在探照灯的余晖中,车辆沿着来时的车辙徐徐驶离这片即将布满杀机的田野。 后视镜里,工兵们的身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夜色中游走的幽灵。 。 第215章 离车窗远点! 按照工兵中尉标注的路线,孙卿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岔路口。 吉普车转向西北方向,在弥漫的夜雾中颠簸前行。 骆青玉接过地图,借着手电光仔细端详。 这位中尉倒是细心。她用手指轻点着地图上用铅笔标注的路线,这些打叉的位置应该就是雷区了。 孙卿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虽然只标出了我们路线附近的情况,但已经帮了大忙。 骆青玉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估算方才经过的布雷区域:看来这条小路很快也会被布雷。 孙卿点了点头:我们这次算是误打误撞,反倒掌握了重要情报。 “好在,有惊无险。”骆青玉又拿出两块巧克力,剥了一块锡纸放在孙卿嘴边:“先吃点,增加热量,我们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呢,辛苦你了,小孙!” ........吉普车的灯光在黑夜的小路上摇曳不定, 骆青玉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从地图上看距离目的地浏河还有五六公里左右。 骆经理,你看前面!孙卿突然压低声音。 骆青玉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夜色中隐约闪烁着几点灯火,在浓重的黑暗间明明灭灭。 她低头对照地图,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前面就该上大路了。看位置不是村庄,应该是哨卡——浏河边的哨卡! 孙卿顿时绷紧了神经,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也睁得圆圆的。 别紧张。骆青玉轻声安慰,雷区都到过了,还怕几个哨兵? 青玉姐......孙卿稍稍放松了紧握方向盘的力道,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 当然可以。骆青玉轻笑出声,我本就比你年长,这声姐听着亲切。 青玉姐,我不是怕哨兵,是担心那里有保密局的人。 应该不会吧?骆青玉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这里已经远离上海,而且马上就要成为战区了...... 吉普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车身猛地一颠,轮胎碾过最后一个土坑,吉普车终于挣脱了崎岖小路的纠缠,驶上相对平整的公路。孙卿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颤,直到车身稳定下来才稍稍放松。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条大路以及前方那座哨卡——上次护送教授们去解放区时,也是在前方哨卡,武清明就是在那个哨卡与他们汇合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远处的路障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哨兵的身影也出现在路中央,举起右手示意停车。 “长官好!请出示证件。”哨兵看清驾驶座上是位女军官,立即抬手敬礼。 孙卿将证件递过去,随口问道:“你们是第三旅的?” “是的,长官。请问您要去哪里?” “去你们旅部驻地,我们找武长官。” 哨兵核对完证件,目光扫过后座的骆青玉:“请问这位是不是上海来的骆女士?” “正是。”骆青玉从容应答。 哨兵脸色骤然一变,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走!保密局的人正在屋里喝酒。” 孙卿闻言立即踩下油门,吉普车刚要加速通过路障,两个黑衣男子突然从路边小屋冲出来,直挺挺拦在车前。 “该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孙卿咬牙低咒,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娘死匹!想...压死老子啊!”一个黑衣人踉跄着退后两步,破口大骂,“长没长......眼睛?” 压死你才清净!孙卿在心底暗骂,猛踩刹车将车停住。 “给老子下来!”那黑衣人“砰砰”拍打着车窗,“跑....什么跑?” 孙卿降下车窗,柳眉倒竖:“拍什么拍!你们是什么人,敢拦军车?” 黑衣人看清车内是位女军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语气软了下来:“对不住啊.....长官,我们.......是保密局驻浏河......稽查队的。”他说话时喷出浓重的酒气,熏得孙卿忍不住以手掩鼻。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也凑了过来,醉醺醺地扒着车窗朝里张望:“这大半夜的,二位这是......这是要去哪儿啊?” 哨兵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两位,她们证件都查验过了,确实是去旅部办事的。 老...老规矩!那黑衣汉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胡乱挥着手,得...得再查一遍!把证件拿...拿来! 骆青玉从容应道:既然有这规矩,就请他们再查一次。 拿去吧!孙卿没好气地将证件递出车窗,离车窗远点!执勤期间酗酒,就不怕共军夜袭? 两个醉醺醺的特务凑在一起,醉眼朦胧地翻看着证件。 中...中央日报?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念出来,两人面面相觑,跑...跑到这前线来干啥? 骆青玉将车窗摇下从容接话:奉总裁口谕,特来采访前线将士。临行前上海毛局长还特意嘱咐,要好好采访保密局的同仁们。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正巧遇见二位,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毛局长的?我一定如实转呈。 她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醉汉头上,两人顿时酒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将证件递回车窗。 我们都挺好的,有劳局座挂心,还望记者女士在局座面前多美言几句。其中一个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香烟,谄笑着就要递过来。 孙卿冷哼一声,利落地摇上车窗。骆青玉却从容地取出一支女士香烟,优雅地衔在唇间,自顾自点燃 二位,她轻轻弹了弹烟灰,这里马上就要变成前线了,还是少喝为妙。我们可以通行了吗? 当然当然!多谢女士指点!两人连连后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天黑路滑,还请小心驾驶。 吉普车轰鸣着绝尘而去,卷起的尘土扑了两人满脸。哨兵站在哨位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车子刚驶过浏河桥,前方夜色中便迎面冲来一辆敞篷吉普,车速快得惊人。 对方显然早已注意到她们的车子,正不停地闪烁着车灯,示意她们减速停下。 靠边停车吧。骆青玉轻声说道,倒要看看这又是哪路神仙。 孙卿将车稳稳停在路边,索性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那辆吉普一个急刹停在她身旁,扬起的尘土尚未散去,一名身材挺拔的上校军官已利落地跃下车来——正是武清明。 见到来人,孙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武长官好!她立即立正敬礼。 你们怎么回事?武清明眉头紧锁,语气严厉,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四个小时,我都快急疯了! 都是我的错,孙卿低下头,走错路后...就迷路了。 陆国忠也太乱来了,让你一个年轻姑娘单独执行这种任务!武清明气得跺了跺脚,我都准备派出巡逻队,沿着来路搜寻你们了! “不能全怪小孙同志。”骆青玉推开车门款步而下,朝武清明伸出手,“清明同志,我是骆青玉。” “青玉同志,辛苦了!”武清明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是我部署不周。” 骆青玉莞尔:“路上出现意外,虽有些波折,却也意外收获重要情报。” “好!我先带你们安顿下来,详情稍后再议。”武清明利落转身,军靴在碎石路上踏出沉稳的声响。 经过孙卿身旁时,他故作严厉地指了指她:“你呀....” 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孙卿朝着那挺拔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尖,敏捷地钻进驾驶座。 两辆车在苍茫夜色中相继发动,车灯划破黑暗,向着第三旅驻地驶去。 第216章 小孙怎么了?嫁人了? 两辆吉普车缓缓停靠在第三旅驻地后方的家属区。 几排砖房静立在夜色中,大多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就这里。武清明指着眼前的房屋,原本是家属区,现在战事将近,家属们都往南转移了。 孙卿望着那排黑黢黢的楼房,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儿看着有点瘆人...... 还剩三户没走,都是北方籍的家属。武清明看出她的不安,放心吧,我在周围布置了暗哨,绝对保证青玉同志的安全。 无妨,进去看看吧。骆青玉神色平静,既然清明同志这样安排,我服从就是。 武清明引着二人走进其中一间屋子,地拉开电灯。昏黄的光线下,可见房间陈设简单:外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卧室。 你们先熟悉下环境,我去伙房准备些吃的。武清明说完便大步离去。 孙卿环顾四周,突然惊喜地发现角落还有个小卫生间:青玉姐,这儿还能洗澡!就是不知道热水从哪儿来。 骆青玉走进卫生间,看见墙上装着两个水龙头,心下暗赞武清明考虑周到——知道她习惯公寓生活,特意安排了带卫浴的住处。 孙卿拧开龙头,不一会儿就流出哗哗的热水。能洗澡真好!她羡慕地打量着房间,可惜我得连夜赶回上海。 这怎么行?骆青玉不赞同地说,深更半夜独自赶路太危险了。听我的,今晚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说得对!武清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进来,小孙就留在浏河吧,等起义成功后,我们一起解放上海。 不行!孙卿态度坚决,我不回去,处座在局里连个帮手都没有。 不是还有姚胖子吗? 姚队长毕竟不是组织里的人,很多事不方便处理。 先不说这个。武清明笑着把面条放在桌上,填饱肚子要紧。你要是执意回去,我派人护送你。 “那行,我先吃了。”孙卿也不推辞,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来。刚吃了几口,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浏河这里怎么会有保密局的稽查队?” 武清明正招呼骆青玉坐下吃面,闻言神色一凝,自己在桌旁坐下:“这也是我着急的原因。按原定时间,你们本不该遇上他们——那个时间点稽查队通常都回去吃晚饭了。” “原来是这样。”孙卿边吃边点头。 “你们知道稽查队长是谁吗?”武清明压低声音,“是黄文兴!” “啊!”孙卿惊呼一声,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就是民福里的那个......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武清明摇摇头:“估计是专门派来监视三旅的。” 这时骆青玉放下筷子,从手提包里取出地图递给武清明:“这是最新的雷区分布图,我们......”她一边吃着面,一边将路上的遭遇详细道来。 “我的天!”武清明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这个情况我毫不知情!雷区竟然布在了我第三旅的后方!”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些标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夜色正浓,而屋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 次日破晓,天光未亮,孙卿已收拾停当。她用冷水仔细洗了脸,对着镜子将发丝抿得一丝不苟,这才推开房门。骆青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步走进晨雾里。 武清明早已等在院中,军装笔挺,手上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粗布口袋,里面刚出笼的肉包子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身后立着三位全副武装的士兵,枪械在朦胧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路上吃的干粮,车也加满油了。武清明将布包递到孙卿手中,目光沉静,替我带句话给国忠,就说浏河这边一切安好。 刘排长!他转向身后那位精干的少尉,这位孙上尉就交给你了,务必平安送达上海。 孙卿定睛一看,正是上次护送教授们的那位排长,不由展颜一笑:刘排长,又见面了,这次要劳烦您和弟兄们了。 刘排长利落地敬了个军礼:孙长官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孙卿转身望向骆青玉,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骆青玉会意地上前,两人紧紧相拥。 我在上海等你们凯旋。孙卿声音微颤。 一定会的。骆青玉轻拍她的背脊,在她耳边低语,到时候,我们静安寺见。 晨风吹动衣袂,两部吉普车的引擎在寂静的清晨发出轰鸣。 孙卿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即将迎来战火的营房,转身登车。 ................. 市南警局的大院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姚胖子刚从车上费力地钻出来,手里照例拎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要往办公楼里走,却见陆国忠那辆黑色雪佛兰缓缓驶进大院。 哟!今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胖子凑上前,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刚做出来的粢饭团,包着肉松油条,来一个? 你自己留着吧。陆国忠摆摆手,神色凝重地环顾空荡荡的院子,一把将姚胖子拉到梧桐树下的角落。 出啥事体了?解放军进城了?姚胖子瞪圆了眼睛,油纸包里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开来。 是小孙......我总觉得不踏实。 小孙怎么了?嫁人了?姚胖子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压根不知道孙卿外出执行任务的事。 陆国忠压低声音,把派孙卿单独护送报务员去浏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册那!姚胖子一听就炸了,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侬脑子瓦特啦?这种任务让她一个人去?怎么不跟我讲?啊呀!平常看你做事体蛮稳妥,关键时刻哪能这样豁得出下属的性命! 他气得在原地直转圈,晨光透过梧桐枝叶,在他圆滚滚的身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不行!姚胖子气得将手里的油纸包狠狠掷向院角,我这就带人往浏河方向接应,但愿还来得及。 陆国忠急忙拽住他的胳膊:你先别急,让我想办法联系清明。他们那边的民用线路已经断了,军线我又不能擅用。 那你快着点!姚胖子急得直跺脚,但愿是虚惊一场。真要出了什么事,你陆国忠这辈子都得良心不安!他顿了顿,我在办公室等消息,你抓紧时间。 目送陆国忠急匆匆走进办公楼,姚胖子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咦?我的粢饭团呢?他摸着后脑勺想了半晌,才记起是自己刚才扔到墙角去了,赶紧小跑着拾起油纸包,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喃喃自语:花钱买的呢,一口还没尝...... 第217章 姓黄的,你是活腻味了? 清晨的公路笼罩在薄雾中,四下里空旷寂静。 与昨日所见截然不同,此刻路上已不见向南撤离的部队,偶尔掠过的几辆军车也都是朝着浏河方向北行。 孙卿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布袋里取出还带着余温的肉包,递给正在开车的刘排长:吃个包子吧,刘排长早饭还没用吧? 多谢长官,还真有些饿了。刘排长爽快地接过包子,一边把控方向盘一边吃起来。 别叫我长官,就叫小孙吧。 这可不行,刘排长咽下口中的包子,长官就是长官。况且这路上万一遇到盘查,临时改口容易露出破绽。 说得是。孙卿会意地点头,还是刘排长考虑周全。 这没什么,刘排长嚼着包子,话语有些含糊,都是跟着武长官历练出来的。 说话间,吉普车已驶上浏河大桥。 桥下浏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两公里外就是那道熟悉的哨卡。 不久,孙卿再次看到那道横亘在公路上的木质路障,以及哨卡岗亭上那面无精打采垂着的青天白日旗。 前车在哨卡前稳稳停住,两个哨兵熟络地凑到车窗前,与车里的士兵热络地寒暄起来。其中一个哨兵还掏出香烟,殷勤地往车里递。 见这情形,孙卿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待他们的吉普车停在前车后方时,哨兵看都没多看一眼,大手一挥就要放行。 刘排长摇下车窗,朝哨兵打了个招呼:辛苦了。 哟,是刘排长啊!哨兵认出驾驶座上的人,连忙赔笑,您这大清早的出任务? 吉普车缓缓启动,正要驶过哨卡。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路边的值班小屋里飘了出来: 谁准你们放行的?连证件都不查了吗? 这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刘排长这边的车窗还没摇上,孙卿听得真切,心头一紧——准是保密局的人又来生事了。 她侧目望去,只见值班小屋门口走出三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几乎秃顶的脑门上几缕稀疏的头发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 哨兵对那秃顶男人的话充若罔闻,依旧挥手示意刘排长通行。 停车!秃顶男人身后的两名随从齐声厉喝,你们好大的胆子!没听见黄队长的命令? 黄文兴快步走到前车旁,朝车内扫了一眼,随即转向孙卿所在的吉普车。 刘排长,今天警卫连不在旅部待命,这是要去哪儿? 抱歉,军务在身,不便透露。 黄文兴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的孙卿身上,这位长官看着面生,不是三旅的人吧?他仔细打量着孙卿,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请出示证件。 孙卿默不作声地将证件递过去。 孙卿,警备司令部政训处干事。黄文兴念完证件,眯起眼睛,你跑到浏河来做什么? 孙卿嗤笑一声:你又是谁?我凭什么向你汇报? 这位是我们保密局驻浏河稽查队黄队长!两名手下立即趾高气扬地介绍。 稽查队?孙卿脸色一沉,没听说过。请立即归还我的证件。 孙上尉,黄文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还请稍等片刻,我得打个电话核实一下。说着,他拿着证件就要往值班室走。 刘排长见势不妙,猛地推开车门拦住黄文兴的去路。 姓黄的,你别没事找事! 刘排长这是什么意思?黄文兴眼中闪过凶光,敢阻拦保密局执行公务? 公你妈个头!刘排长指着值班室,这是三旅的哨卡,不是你们保密局的地盘! 你要核实随你便,但证件必须立刻归还孙长官! 话音未落,一名哨兵已经堵在值班室门口,对黄文兴三人喝道:第三旅值班重地,闲人不得入内,违者军法处置! 让你们待在值班室是三旅给的情分,不让你们待也是三旅的本分!刘排长说着,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回黄文兴手中的证件。 弟兄们,把这三个杂碎赶出哨卡! 黄队长,你们保密局大可以另设哨卡,别占着我们三旅的地方,欺负我们三旅的人! 哨兵们闻言立即持枪上前,形成合围之势。 晨风吹动黄文兴头顶那几根稀薄的头发,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心中的恼怒让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要造反吗?区区一个排长,竟敢煽动士兵对抗保密局?”另外两名手下厉声叫嚣道。 他们原本都在上海执行任务,整日吃香喝辣,还不用自己掏钱。 最近却被秘密派到浏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明面上是稽查红党,实则暗中监视第三旅,一有风吹草动就要立即向上海总部报告。 心里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如今这几个当兵的竟也敢在他们头上撒野,越想越气。 “都不许走!”黄文兴尖声喝道,猛地抽出配枪,“我看你们这里面有猫腻!” 他将枪口对准车内:“你!那个女的,下车!看来你不简单啊。” 前车两名士兵早已下车,见状一个箭步冲到孙卿车前,用身子挡住枪口。 “共党!那女的一定是共党!”黄文兴声嘶力竭地大喊,“他妈的,第三旅要造反!” 冰冷的枪口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哨卡前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排长的手悄然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死死盯住黄文兴颤抖的手指。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烟尘滚滚,一支车队从浏河大桥方向疾驰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待车队驶近,只见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中间簇拥着一辆黑色轿车,殿后的卡车上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车队在哨卡前戛然而止。吉普车上跳下一名年轻军官,肩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怎么回事?周副官锐利的目光扫过场中局势,当看到黄文兴等人手中的配枪时,眉头顿时紧锁。 刘排长急忙上前敬礼:报告周副官,我们要去上海执行任务。 周副官微微颔首:为何在此滞留? 保密局的人不让通行,还说我们三旅要造反。 我可没这么说!黄文兴急声辩解,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心知若再强硬下去,只怕明年今日,相好小桃红真要提着老酒来给他上坟了。 黄队长,周副官冷冷瞥了他一眼,现在可以放行了吗? 当然!当然!黄文兴连声应着,眼角余光瞥见那辆黑色轿车,习惯性地多问了一句:今日旅座这是要去何处公干? 话音未落,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掴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应声飞落在地。 姓黄的,你是活腻味了?周副官的声音冷若寒冰。 黄文兴恨不得再给自己补上两个嘴巴子——怎么就管不住这张惹是生非的破嘴!明明已经化险为夷,偏要多余问这一句。这他娘的是浏河,是三旅的地盘,自己装什么大尾巴狼! 卑职绝无他意,就是...就是关心旅座行程。黄文兴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忙不迭地解释。 行了,黄队长也是尽职尽责。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三旅旅长任栋甫探出半个头,抓紧时间出发,别耽误正事。 周副官冷眼扫过黄文兴,对刘排长下令:你们的车先过哨卡,靠边停稳,让旅座的车队先走! 刘排长利落敬礼,转身钻进驾驶室。两辆吉普缓缓驶过哨卡,规规矩矩地停靠在路边。 任栋甫的车队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苏醒的巨兽般呼啸而过,转瞬间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在晨光中翻滚弥漫。 黄文兴僵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掌印还未消退。 那副摔碎的金丝眼镜静静躺在尘土里,镜片反射着支离破碎的晨光。 手下慌忙拾起眼镜递过来,他胡乱戴上,眼前的世界顿时裂成无数碎片,气得他一把扯下眼镜狠狠砸向地面。 此刻他心头百味杂陈——既庆幸逃过一劫,又恼怒当众受辱,更夹杂着难以启齿的窃喜。那个女军官十有八九是红党,他的鼻子早已嗅出那股特有的气息,那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气味。 想到此处,他也顾不得视线模糊,朝手下猛地挥手:回队部打电话!说罢踉跄走到路边,跨上自行车就要往前冲。 两个手下失声惊呼:队长!您这是要骑车去上海吗? 只见黄文兴骑着车歪歪扭扭地朝南而去,而队部明明在北面。 两人面面相觑,急忙追了上去。 第218章 起义之事,成了! 轿车后座上,第三旅少将旅长任栋甫闭目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不停地揉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清明啊,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若真如你所说,我三旅的后路已被切断,老蒋这是要把我们当弃子了。 武清明望着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低声道:旅座,好在咱们提前获知了这个情况。他稍稍倾身,那边派来的报务员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建立联络。 任栋甫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将星肩章,只是这三姓家奴的名声,终究不好听啊。 您多虑了。武清明露出理解的笑容。他明白旅长所指——日据时期的上海税警团,如今的国民党第三旅,将来起义后的解放军新编部队。您的每次抉择都是顺应时势。抗战末期率领税警团起义,为光复上海立下功勋;如今再度举义,这是为了上海百姓,为了全旅弟兄。这份担当,天地可鉴。 说得是啊。任栋甫长叹一声,我虽孑然一身,可上海还有我的亲人。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丽丽给孩子取名了吗?我这个做舅公的,连个红包都没给。 民用通讯中断后,我也许久没有丽丽和孩子的消息了。武清明轻叹。 他娘的!任栋甫猛地一拍座椅,姓汤的就会这些下作手段!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回去后,我要亲自见见那位报务员。 武清明心中暗喜,起义之事,成了! 根据骆青玉地图上标注的方位,车队拐进了一条岔路。 前行不过数百米,开道的吉普车便缓缓停下。 副官朝后方的军卡打了个手势,士兵们迅速跃下车厢,熟练地分成五个小组,手持探雷器呈扇形向前推进。 任栋甫推门下车,举起望远镜望向道路延伸的远方。清明,我记得这条路应该能通往江边? 是的。武清明走到他身侧,根据地下党提供的情报,从我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到江岸,都已被划为雷区。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通往上海的主干道是否也被布了雷。 他话音未落,远处排头的一个工兵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高喊:周副官!前面全是地雷,我们进入雷区了! 密度如何? 根本无法估算!人进去必炸无疑!我们必须后撤,这里太危险了! 全体撤回!周副官当即下令。 士兵们迅速而有序地后撤,探雷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任栋甫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回去!”他冷冷地说了四个字,转身钻进小车里。 ................... 孙卿此刻的心情早已松弛下来,一路与刘排长闲话家常。这位健谈的排长竟是浙江湖州同乡,两人用软糯的吴语交谈着,漫长的归途在乡音的浸润中变得轻快起来,倒让孙卿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随着沿途车辆行人渐密,公路两边的农房村舍已在视野尽头浮现。 孙长官,前面就是哨卡。刘排长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警觉。 明白。孙卿敛起笑意,不自觉地挺直脊梁。 哨卡前,宪兵们正严格盘查每辆南行的车辆。一个宪兵举起红底白字的停车牌,示意两辆吉普靠边受检。 两名宪兵分别走向前后车辆。 上午好!请出示证件。宪兵向刘排长敬礼,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核验完证件后,宪兵目光掠过副驾驶座的孙卿,对刘排长说道:少尉,前方一公里处有工兵修路,通行缓慢,预计要等候一个半小时。建议改走左侧小路,以免耽误诸位行程。 孙卿与刘排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条看似善意的绕行建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卿望向前方仍在排队等候的车辆,蹙眉询问宪兵:请问前面的车辆为何没有选择绕行? 宪兵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只是提供建议,最终路线由各位自行决定。说完便转身走向后车。 我们怎么走?刘排长低声征询孙卿的意见。 孙卿陷入两难:若还是走大路,恐怕要耽搁一个多小时;若改走小路,又担心安全难保。 正当她举棋不定时,后视镜里突然映出两辆军用卡车调转车头,径直驶向那条小路的画面。 刘排长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既然军卡都选择了小路,我们要不要跟上? 孙卿当机立断。既然军车敢走,说明这条路至少可以通行。 刘排长立即朝前车鸣笛示警,随即猛打方向盘,两辆吉普紧随军卡之后,后车变成了前车,拐进了那条蜿蜒曲折的乡间小道。 小路其实颇为宽敞,路面也还算平整,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交错密布,显然平日里常有车辆往来。 与昨夜那条荒凉小径截然不同,道路两旁尽是连绵的水稻田,初长的秧苗连成一片新绿,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碧浪,令人心旷神怡。 前方的军卡早已绝尘而去,只剩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 这军卡开得也太野了。孙卿不禁蹙眉,速度竟比我们吉普还快。 开军卡的那些司机啊,刘排长笑着摇头,个个都是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主儿! 吉普随即也提了速,路旁的绿色画卷顿时化作流动的绸缎,在孙卿眼前飞速掠过。 经过一处村庄时,有位牵着黄牛的老农伫立路旁,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好奇,目送这两辆疾驰而过的军车消失在尘土里。 孙长官,你还别说,这条路的景色还真不错!刘排长忍不住赞叹道。 孙卿却没有应声。她正暗自估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走十分钟就能转回大路。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发现前方小路上,那辆军卡竟横在了路中央。刘排长立即减速,在距离军卡不足百米处停下。 后车的两名士兵敏捷地跃下车厢,手持卡宾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军卡。孙卿轻轻推开车门,四周死一般寂静,连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军卡后方被帆布遮得严严实实。孙卿心头警铃大作,刚要唤回那两名士兵,帆布突然掀开,七八个黑衣男子手持卡宾枪朝士兵们疯狂扫射。两名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我操!刘排长惊呼,中埋伏了!快上车! 孙卿一个箭步跃回吉普,刘排长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急速打转,吉普车一个漂移调头,向来路疾驰而去。 吱——一声急刹,刘排长猛地踩住刹车。后路不知何时也被一辆军卡截断,车上站着的杀手举枪就朝吉普车扫射。 下车!刘排长压低身子大喝,往村子里跑! 一起走!孙卿急道。 快走!没时间了!他推开车门作掩护,端起卡宾枪向后方还击,走啊!总不能都死在这儿! 孙卿含泪看了他一眼:您保重!说完猛地扑向旁边的稻田。 她在齐膝深的水田里拼命向前爬行,子弹不断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水面上溅起串串水花。 小路上,激烈的枪声如骤雨般持续不断,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孙卿心头猛地一沉——刘排长他难道已经…… 突然,一声手榴弹的巨响撕裂空气,紧接着更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孙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吉普车被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瞬间燃起冲天火光。 又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吉普车的油箱被引燃了。 孙卿不敢回头,在泥泞的稻田里连滚带爬,拼命向前挣扎。子弹再次呼啸而至,在她身旁溅起无数泥浆。 小路上传来喊话:举手投降,饶你不死! 饶你妈的命!孙卿嘶声怒骂,反手连开数枪还击。 这娘们够凶!用手榴弹解决她!一个凶狠的声音下令。 孙卿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泥泞中,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十几个黑点划破天空,落在稻田里接连炸响。她只觉得左颊一热,一块弹片已嵌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视野。 我要活着回去……她在泥水中艰难爬行,一定要活着…… 又一波手榴弹从天而降。爆炸声中,孙卿只觉得后背仿佛被利刃狠狠劈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那双明媚的丹凤眼渐渐失去神采,却仍倔强地伸着手,想要抓住前方那株在硝烟中摇曳的秧苗。 指尖离那抹绿色只有寸许,却始终触碰不到。 卡车的轰鸣声逐渐消失,她终于无力地合上双眼,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 第219章 神经病,看戏看多了! 办公室里,陆国忠猛地攥紧话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再说一遍!给我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姚胖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找到她!活要见人! 他重重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没有万一!这是命令! 话筒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最终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陆国忠狠狠将话筒掼在桌上,那具总是挺得笔直的身躯突然垮了下来,重重跌进椅子里。 孙卿和护送她的三名第三旅官兵就像被大地吞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胖子带着十名行动队员沿着公路反复搜查,把每寸土地都翻了个遍,却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最后连哨卡的宪兵都被姚胖子揪着领子盘问,得到的也只是茫然摇头。 就在刚才,陆国忠在电讯处长老陈的协助下启用了军线,直接接通了浏河的武清明。 电话那头的武清明听闻消息后震惊不已,当即要亲自带队沿路搜寻。 究竟发生了什么?两辆吉普车这么大的目标,竟像是被大地吞噬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国忠起身走到墙边,凝视着那张上海市郊地图。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沿着从浏河通往上海的公路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勘察。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老陈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来。 国忠,我通过警备司令部通讯管理处的老同学查到了这个。老陈将文件摊开在桌上。 陆国忠放下放大镜,眉头紧锁: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里,老陈指着一条通讯记录,今天上午七点五十分,从浏河驻地拨出了一通军线电话,接收方是杜美路...... 保密局!陆国忠脱口而出。 没错,正是保密局上海站。 这个时间点,孙卿他们应该正在返程途中,距离通过上海哨卡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既然哨卡宪兵声称没有见到两辆吉普通过,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中。但万一那个宪兵是在刻意隐瞒呢? 想到这里,陆国忠再次举起放大镜,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我还能做些什么?老陈焦虑地搓着手,毕竟小孙也是我们电讯处的人。 陆国忠此刻已是无人可派——姚胖子还在公路上搜寻,而他自己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他长叹一声:老陈,让你费心了。我现在也是心乱如麻。 要不......老陈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说无妨。陆国忠抬起头,这个时候,我很需要听听不同的建议。 我的意思是,让谭七带人去查查。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这个表弟虽然不成器,但他一直想多做些事,将来也好图个安稳。 陆国忠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你马上打电话叫他过来。 一刻钟后,老陈领着虎背熊腰的谭七踏进陆国忠办公室。 谭七今日穿着藏青色绸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纹着青龙的小臂。 陆长官别来无恙!谭七抱拳行礼时,腕间的檀木珠串轻轻作响。 谭老大风采更胜往昔。陆国忠与他重重握手,察觉到他掌心厚厚的茧子。 有事您尽管吩咐!谭七声若洪钟,只要我谭七办得到,绝无二话! 陆国忠简要说罢原委,谭七的浓眉渐渐拧紧。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顺着公路线滑动:您说的是这段路? 见陆国忠点头,谭七突然眼睛一亮:巧了!我们青帮在那片有个分舵,舵主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转身拍着胸脯:我这就带二十个得力弟兄过去,就是把每寸地皮翻过来,也给您找出线索! “那就劳烦谭老大辛苦一趟了。”陆国忠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转机,“姚长官已经在现场搜寻,你们过去后可以与他碰头。当然,具体如何行事,全凭谭老大安排。” “这样最好!”谭七朗声笑道,“有姚胖……”话刚出口就被老陈狠狠瞪了一眼,急忙改口,“呃…有姚长官坐镇,办事自然更便宜。” 陆国忠会意地拍拍谭七的臂膀:“无妨,就叫姚胖子,他本就是个胖子嘛。” 谭七讪讪地挠头傻笑。老陈在一旁板着脸嘱咐:“记住,行事切莫惊扰百姓,不可大张旗鼓。这不是你们青帮争地盘,务必要低调行事。侬听明白了伐?” “晓得了,阿哥你就是太过谨慎。” “老陈说得在理,照做便是。”陆国忠神色肃然,“切记,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得令!”谭七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我谭阎王这就领命去也!”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绸衫下摆在空气中猎猎生风。 老陈望着表弟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低语:“神经病,看戏看多了!” “国忠,谭七就这样,你别介意” 陆国忠摆了摆手:“不会,谭七也是爽直之人,但愿能带来好消息。” .............. “今天真是撞了邪了!”姚胖子喘着粗气,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站在公路与小路的交汇处,左边不远处就是哨卡,右边延伸向浏河方向。 此刻公路上车辆稀疏,只有零星几辆马车慢悠悠地经过。 那条小路静静地卧在眼前,姚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早就派人沿着小路搜寻了五六百米,可两旁除了望不到边的稻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没道理啊......”他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大路这么顺畅,何必绕小路?” 就在姚胖子焦头烂额之际,一辆墨绿色的民用卡车从上海方向疾驰而来,卷起漫天黄尘。路边的几个马车夫被呛得连连咳嗽,捂着口鼻骂骂咧咧:赶着去投胎啊!开这么快! 哨卡前的宪兵早已举起停车牌,但那卡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直到离宪兵不足十米处,才发出一阵刺耳的急刹声,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两道黑印,又向前滑了六七米,险险停在宪兵面前。 宪兵举着牌子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强作镇定。 卡车后厢传来阵阵哄笑,十来个身穿黑色绸衫、头戴白色礼帽的壮汉利落地跳下车来,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 姚胖子眯起眼睛,心里直犯嘀咕:青帮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莫不是要抢地盘火并? 待看清从驾驶座跳下的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姚胖子不由得一愣——这不是谭七嘛! 那宪兵脸色铁青,手中的步枪已对准谭七等人。 另外几名宪兵迅速围拢过来,带队的中尉厉声呵斥着谭七。 谭七却不慌不忙,抱拳行礼,低声与中尉交谈了几句。 只见中尉紧绷的面容渐渐缓和,竟也抱拳还了个礼。 册那!姚胖子低声啐了一口,故意不理会谭七那边,转身对手下吼道:继续搜!就是把每条小路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人! 老大,能找的小路都找过了...... 少废话!重新搜一遍! 手下没应声,只是朝姚胖子身后使了个眼色。 什么意......姚胖子话未问完,身后就响起洪钟般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颤: 姚长官!别来无恙啊! 姚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得一颤,转身骂道:侬这个流氓头子,说话就不能轻点声! 下回注意!谭七咧嘴一笑,凑到姚胖子耳边低声说明来意。 姚胖子边听边点头,那双小圆眼里终于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我还纳闷呢,大老远跑来这乡下地方抢地盘?”姚胖子挑眉,“欸?你说的那个分舵主呢?” “马上就到,弟兄们已经先去打探消息了。”谭七从兜里掏出烟盒,“姚长官稍安勿躁,先抽根烟。” 一支烟还没燃尽,就见哨卡方向有几辆自行车飞驰而来。 领头那人在哨卡前利落地刹住车,方才那位中尉立即小跑上前,与精瘦的骑车人低声交谈许久。 末了,瘦削男子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元塞进中尉手中,对方顿时眉开眼笑。 姚胖子斜睨着哨卡那边的动静,问谭七:“那个说话的就是你兄弟?” “正是我过命的兄弟王奎。” 只见那瘦猴似的王奎蹬车来到近前,与谭七寒暄两句后,经介绍连忙向姚胖子抱拳行礼。 “有什么发现?”姚胖子迫不及待地追问。 “有!”王奎警惕地回望哨卡,压低嗓音,“两个消息。一是今天上午确实有两辆吉普车,但没走哨卡,拐进了小路。” 姚胖子心头一紧:“可问过为何改道?” “我那位宪兵队的兄弟说,今早卡口执勤的宪兵都是保密局的人假扮的,具体缘由他也不清楚。” “另一个消息呢?”谭七急不可耐地插嘴。 “也是上午的事,南胡村附近的小路上发生过枪战,还有爆炸声,动静挺大,但顶多持续一盏茶的功夫。” “我靠!”姚胖子浑身一颤,“南胡村在哪儿?” 王奎指向旁边那条小路:“顺着这条路往前四五里地。” “操!”姚胖子霎时冷汗涔涔——这条小路他们确实搜过,但只深入了一里便折返了。 第220章 阿弥陀佛!地藏菩萨显灵了? 时近黄昏,西天的晚霞将整片稻田染成橘色,连那辆被掀翻的吉普车的残骸也镀上了一层血色。 几个沾满泥泞的肉包子散落在焦土上,显得格外刺目。 姚长官,在水沟里发现三具遗体。谭七步履沉重地走来,声音低沉,都是男的,没见着那位姑娘。 姚胖子额上的汗珠大颗滚落。纵然他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头也不禁阵阵发紧。 这分明是遭了埋伏,对方出手狠辣,摆明了要赶尽杀绝——这般下作手段,除了保密局还能有谁? 孙卿是生是死?是被掳走了,还是侥幸逃脱了? 老大,这边有发现!一个手下在不远处的稻田里高呼。 姚胖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只见那片秧苗倒伏了大半,嫩绿的稻秧被连根掀起,泥水搅得浑浊不堪。 两个挽着裤腿的行动队员正朝他挥舞一顶军帽。 姚胖子圆眼一瞪,作势就要往田里跳,被谭七急忙拦住:让我来! 可姚胖子仿佛没听见,猛地甩开谭七的手,纵身跃入稻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泥泞中爬行,谭七叹了口气,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那顶女式军帽上,暗红的血迹在霞光中格外刺眼。 我操你保密局十八代祖宗!人呢?孙卿人呢?!姚胖子仰天嘶吼,声音在暮色四合的田野里久久回荡。 谭七站在水稻田里,看向远处的村庄,心中琢磨着眼下的情景,人应该没死,要么往村庄方向跑了,要么被保密局的人带走。 “姚长官,我看还是让王奎兄弟带人去附近村子里看看” 姚胖子稳定了下情绪,放眼看了下四周 “我们一起去”姚胖子边往前艰难的挪着步边说道:“娘的起来,我就不相信!” 等在小路上的王奎听到谭七的呼喊,朝谭七挥了挥手,带着自家弟兄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南胡村村口那棵百年银杏树下,几个行动队员刚从井里打上两桶清水,正劝说着泥人般的姚胖子稍作清洗。此时的姚胖子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浆,圆脸上更是污泥纵横,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洗个屁!天快黑了,找人要紧!姚胖子焦躁地摆手,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发现整包烟早已被泥水浸透,气得他直跺脚。 姚长官不嫌弃的话,抽我的。谭七适时递上一盒干燥的香烟。 正在这时,王奎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村口,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二人面前。 两位老大,有眉目了!他单脚撑地,急转车头,东头那户人家可能知道些什么。 这户农家坐落在村子最东头,是典型的本地宅院。 外墙的石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缝,墙脚生着厚厚一层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灶坡间里,一盏煤油灯在乌黑的方桌上摇曳。 灶洞里跳动的火光将正在添柴的老妇人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泥土地上。 王奎率先跨过门槛:老太,跟这两位说道说道您今早见着的。 老妇人缓缓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柴火:有啥可说的?我家的稻田都给糟践了...... 她转过身来,冷不防瞧见门口立着个圆滚滚的泥人,在跳动的灯火下正朝她咧嘴笑,边上还站着个铁塔般的壮汉。 阿弥陀佛!莫不是地藏菩萨显灵了?老妇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柴火掉在地上。 “老太,侬莫要慌。”谭七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轻轻放在桌上, “这点心意侬收好。跟我们讲讲,今朝早上到底看见啥了?” 老太太见到钞票,神色顿时缓和许多,颤巍巍地坐下:“太远了,看不真切,但那声响可吓人哩。” 她忽然压低嗓门,“你们……是来找人的吧?” 姚胖子急忙凑近:“侬晓得人在哪里?” “我看你们不像歹人。”老太太打量着几人,突然伸出四根手指在姚胖子眼前晃了晃。 姚胖子茫然地眨着眼,谭七附耳低语:“老太问咱们是不是新四军。” 姚胖子这才恍然,心里暗笑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惦记着打鬼子时候的暗号。 “差不多,”他急着追问,“老太侬快讲讲正事。” 老太太神秘地朝窗外望了望,灶火在她脸上投下跃动的光影:“跟我来。” 屋外,西天最后一道霞光正被暮色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姚胖子心急如焚,却不敢催促老人,只得强压着满心焦灼,圆脸上挤出和善的笑容。 你们往西头那户人家去,老太太颤巍巍地指向西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人是被...村长家的儿子拉走的,这家人不好说话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辞别老妇人,疾步来到村西头那户青砖瓦房前。 黑色的宅门两侧,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晕。 姚胖子朝手下打了个手势:把宅子围起来。说罢便要上前叩门。 谭七急忙拉住他:姚长官,让王奎兄弟去叫门吧。本地人好说话。 王奎会意,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黑漆木门开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头提着灯笼现身。 见是王奎,老头当即沉下脸来: 你又来作甚?老者语气不善,青帮的手还要伸到乡下来? 哎哟!侬只老......王奎原本要脱口而出的粗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想起姚胖子先前的嘱咐,立即换上恭敬语气,老先生,这位是从上海来的姚长官,有事想与您商议。” “有什么好讲的!”老头冷冷撂下话,作势就要关门。 此时姚胖子的忍耐已到极限——夜色深沉,孙卿至今生死未卜,这老头竟还推三阻四。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抵住即将合拢的木门。 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灯笼在手中剧烈摇晃。 “侬想做啥?”老头颤声喝道。 “人呢?”姚胖子双目赤红,声若惊雷,“你们拉回来的人在哪?!” 谭七被姚胖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愣,旋即会意——这是急红眼了,索性撕破脸皮。他当即朝身后厉声喝道:“给我搜!就是把这座宅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谭七手下这群人本就是南市一带横行惯了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欺行霸市、目无法纪。 临行前老大虽再三叮嘱要收敛性子,可眼下见谭七自己先破了戒,这群人顿时如脱缰野马般原形毕露。 只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十来个黑衣汉子如狼似虎地涌进院中。 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开厢房门板,木屑四溅。 身后众人见样学样,不管屋里传来惊叫还是哀求,见门就踹,遇锁就砸。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两个混混反剪双臂按在照壁上。 整个院落顿时鸡飞狗跳。 第221章 陆桑,我不是神仙 不多时,两个黑衣汉子从里屋揪出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像扔麻袋般掼在谭七脚边。 老大,这册老还在榻上抽大烟呢! 姚胖子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圆眼里寒光乍现:朋友,你就是这家的儿子? 那男子见个泥人似的胖子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求助地望向门口的老父亲。老头见儿子被人当鸡崽般拎来甩去,顿时目眦欲裂: 你们这群强盗!我要去乡公所告状!青帮了不起啊?我侄儿可是保安队的!他嘶声怒吼,有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儿子! 姚胖子扭头冷笑,老先生把我们当日本鬼子了?说话倒挺硬气! 他揪住男子衣领将人提起来:说!那个姑娘在哪儿? 男子仍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头:阿爸,这可咋办啊? 什么咋办!不许说! 谭七闻言勃然大怒,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厉声喝道,从手下腰间抽出斧头,冰凉的斧刃贴上男子耳廓,再不说实话,这只耳朵今晚就当下酒菜! 斧刃在月光下划出寒芒,作势就要剁下。 男子浑身剧颤,裤裆霎时洇开腥臊的黄水。 别!我说!我这就带你们去!老头捶胸顿足,作孽啊!早跟你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碰不得,偏不听劝!现在倒好,老婆没讨着,要把命搭进去了! 后院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被挪开后,露出了底下厚重的木板。两个黑衣汉子费力地掀开板子,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我下去!谭七话音未落便纵身跃入黑暗。 姚胖子二话不说,圆滚滚的身子竟也灵巧地跟着跳下。地窖里漆黑如墨,他朝上头嘶喊:手电!快! 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姚胖子颤抖着举起手电,光斑在土墙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张铺着草席的门板上。 啊呀!姚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乖乖!你这是死是活啊! 泥泞的人形轮廓僵卧在草席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姚胖子猛地攥住谭七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尖利的嗓音在地窖里回荡:你去...你去看看!看看还喘不喘气!快去啊! 谭七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向那具泥人的鼻息。 姚胖子屏住呼吸,一双小圆眼死死盯住谭七探向孙卿鼻尖的手指。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突然,谭七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还有气!姚胖子!她还有气啊! 他情急之下竟直呼其名,但姚胖子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 这个圆滚滚的汉子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倒,随即扯着嗓子朝地窖口嘶吼:来人!快下来救命!都他妈给我下来! 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光柱接连射入地窖。 姚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跌跌撞撞扑到门板前,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孙卿,却又怕加重她的伤势。 手电光下,孙卿苍白的脸上沾满泥污,左颊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一小块手榴弹的破片还插在上面,但微弱的呼吸确实还在继续。 “别动她!”谭七深吸一口气:“她背上还有伤口,最好侧着身子” 这时,从上面跳下两个黑衣大汉,一把竹梯也放下来 轻点!都轻点!姚胖子朝着谭七的手下吼道,让她侧着身子。 几人七手八脚家孙卿抬了出来 姚胖子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声音突然哽咽:一定要撑住...丫头...咱们现在就回家... 原本候在院外的行动队员们此时都已涌入院中,他们平素与孙卿相熟,眼见门板上那个泥泞不堪、奄奄一息的身影,个个眼中迸出骇人的凶光。一个资历最老的行动队员猛地揪住村长的衣领,拳头已高高扬起—— 住手!姚胖子厉声喝止,你昏头了?这事怪不得他们!他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好歹是这家人把孙卿从野地里抬回来的。 说着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 谭七会意,立即掏出五块银元塞进老头颤抖的手里。 这些权当是补偿。谭七按住老头想要推拒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意,收好。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躲在墙角哆嗦的年轻人,你儿子的耳朵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黑色的箱式警车在夜色中呼啸疾驰,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方紧跟着一辆满载人手的墨绿色卡车。 两辆车如同划破夜幕的利箭,朝着市区方向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刻,接完电话的陆国忠从办公室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司机小李早已发动引擎等在院中,陆国忠刚钻进车厢,轿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警局大门,直奔愚园路方向。 ...... 砰砰砰! 陆国忠用力捶打着一栋小洋房的房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醒。 陆长官?这么晚是有什么急事?大岛雄一穿着睡袍打开门,脸上写满了诧异。 十万火急,车上说!陆国忠抓住医生的胳膊就往外拽。 我还穿着睡衣,这样太失礼了。大岛医生为难地低头看了看,让我换身衣服。 没时间了!陆国忠不由分说地架着他就往车边走。 身后,大岛太太担忧地探出身来:雄一,没事吧? 放心,有急诊。大岛医生回头对妻子挥挥手,你先陪孩子休息。 轿车在夜色中飞驰,陆国忠快速说明情况。 “什么?”大岛医生震惊地看向他,“战伤?炸弹破片伤?不不不...抱歉,这个我处理不了。” “为什么?你可是上海滩有名的外科一把刀!” “这种战伤需要专业的军医处理,我没有任何战场急救的经验。” “现在我只能找到你,具体原因我无法解释。”陆国忠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声音低沉而恳切,“你是我最信任的医生,也是我唯一的日本朋友。请务必救孙姑娘一命。” “唉......”大岛长叹一声,“那我就勉为其难试试。请问伤员已经送到大德医院了吗?” “伤员正在前往教会学校的路上,她不能去医院。” “纳尼?”大岛再次惊呼,“我的天!没有手术室,没有无菌环境,什么都没有!陆桑,我不是你们中国人的神仙,这种条件做不了清创手术!” “我已经联系你们医院的江玥玥 ,她会准备好一切必须的器械” “这简直是拿伤员的生命开玩笑”大岛不停的摇头。 第222章 让她认你做干爹 大德医院门口,路灯的光晕下,身穿护士服的江玥玥左手提着一个大医疗箱,右手拎着大布袋正焦急的东张西望,见小汽车驶来,她赶紧上前两步。 黑色轿车刚在医院门口刹停,司机小李下车快速打开后备箱将箱子和布袋放好。江玥玥利落地拉开车门,闪身坐了进来 小车里,江玥玥将准备的器械和药物清单跟大岛复述了一遍,大岛医生苦笑连连 “好吧,既然陆长官都如此信任我,我今天就拼一次,但愿一切顺利。” ............ 教会学校后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推开,陆国全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 半小时前接到兄长电话后,他就跛着脚忙前忙后,将校工宿舍最里间收拾出来。 这事还没禀报皮埃尔神父,但他相信仁慈的老神父绝不会怪罪。 远处两道车灯刺破夜幕,由远及近。 雪佛兰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门前,轮胎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国全赶忙上前接过江玥玥手中的医疗箱,一瘸一拐地引着众人穿过幽暗的庭院。 陆国忠落在最后,回头对司机小李沉声嘱咐:守好这道门。等姚队长的车到了,立即带他们进来。 夜色笼罩着静谧的校舍,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回荡。 宿舍区的宁静被骤然打破。 陆国忠一行人的动静惊动了在教会学校隐蔽的何旭一家和成衣铺的王小姐。 得知有重伤员需要抢救,几人不安地聚在门口,焦灼地望向黑暗的走廊。 约莫一刻钟后,后门方向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黑暗中,只见小李引着四名行动队员抬着门板疾步冲来,姚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西服上沾满了泥泞。 这边,快进这间屋!国全急忙指引方向。 陆国忠一个箭步上前,借着廊灯看向门板上的身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真是孙卿吗?浑身被血水和泥浆浸透,只有熟悉的肩线轮廓和半边脸颊还能依稀辨认。 白炽灯的光晕下,她静静地侧躺着,仿佛一尊破碎的泥塑。 孙卿刚被抬进临时布置的病房,大岛医生急切的吩咐声便传了出来:需要大量热水清理伤口! 何太太闻言立即转身:我屋里的暖瓶是满的,这就拿来! 王小姐也快步跟上:我再去灶间烧一壶新的。 这时江玥玥从门帘后探出身来:外面还有女眷能帮忙吗?需要人手! 何太太正好提着暖瓶赶到:我来帮忙。说着便掀开门帘走进屋内。 王小姐也折返回来,对何旭嘱咐道:何先生,麻烦您照看灶上烧着的水。说完也快步走进房间,随手将门帘轻轻掩上。 陆国忠在走廊里焦灼地来回踱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格外清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满身泥泞的姚胖子:还有三位护送她的士兵呢? 就地安葬了。姚胖子沉重地叹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作孽啊陆国忠!你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去执行这种任务? 除了她,我还能派谁去?陆国忠无奈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啊!你让我去不就没事了? 陆国忠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那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你知道浏河突然多了个保密局稽查队吗?你知道稽查队的队长是谁?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妈的黄文兴! 姚胖子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若真是他出现在浏河,恐怕不到两分钟,毛局长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临时手术室内,白炽灯将三个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江玥玥正用沾满清水的纱布轻轻擦拭孙卿的脸庞,当污泥渐渐褪去,露出那张清秀面庞的轮廓时,何太太手中的水盆差点掉落在地。 是...是小孙姑娘...何太太颤抖着手指向门板,泪水瞬间涌出。 王小姐也捂住嘴倒抽冷气,她们都记得正是这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将她们从危难中护送到这所教会学校。 何太太终于忍不住俯身痛哭,悲切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 门外正焦灼踱步的陆国忠和姚胖子闻声同时僵住,姚胖子一把抓住陆国忠的胳膊:里头出什么事了? 手术室内,大岛医生正在角落的桌前清点手术器械,金属碰撞声戛然而止。 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像手术刀般锋利:手术间里不准哭!要哭出去哭!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何太太的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 她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拿起纱布浸入清水。王小姐默默递来新的绷带,继续小心翼翼地清理孙卿身上凝结的血污。 十分钟后,何太太和王小姐被大岛医生请出了临时手术室。木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门外,陆国忠和姚胖子立即围了上来。何太太红着眼圈摇了摇头,王小姐则默默站到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术室内,三个临时安装的白炽灯同时亮起。 大岛医生戴上口罩,江玥玥已将手术器械整齐排列在铺着白布的方桌上。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门外隐约传来的虫鸣形成奇异的对比。 开始吧。大岛医生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临时手术室外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陆国忠抬手看了眼腕表——深夜十点整,手术已持续近两个时辰。 这时小李急匆匆从后门跑来,压低声音汇报:姚队长,谭七想进来探望,您看...... 不是让他们先回去吗?姚胖子皱起眉头,怎么还守在外头? 后门聚了不少人,除了谭七爷那卡车弟兄,行动队的兄弟们也都在。 瞎搞!姚胖子急得直跺脚,这么多人扎堆,不是自找麻烦?我去打发他们走。 陆国忠伸手按住姚胖子的胳膊:谭七是真心牵挂小孙。让他进来吧,这也是一份情谊 姚胖子叹了口气,朝小李挥挥手:请谭七进来,其他人务必疏散。 小李应声离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谭七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绸衫下摆沾着夜露。 他朝陆国忠抱拳行礼,目光却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终于,木门一声被推开,大岛医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 他缓缓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眉宇间交织着疲惫与欣慰。 众人立即围拢过去,陆国忠急切地上前:大岛医生,情况如何?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大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会有疤痕,但后背的伤势真是万幸。 他忽然正色道,我想知道,是谁建议让伤员保持侧卧姿势的? 姚胖子拍了拍谭七的肩膀:是谭爷的主意。 大岛医生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粗犷的汉子:谭先生,是您救了孙小姐。他郑重地解释,弹片距离脊椎神经仅半公分,若不是保持侧卧,孙小姐很可能面临终身瘫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谭七,这个平日威风八面的汉子竟窘迫得手足无措。 我就是觉着...这样孙姑娘能舒坦些...谭七搓着粗糙的手掌,结结巴巴地说,没成想还真管用... 牛逼啊!姚胖子竖起大拇指,等小孙康复了,非得让她认你做干爹不可! 使不得!使不得!谭七连连摆手,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我不过是个粗人,哪担得起这个... 现在最要紧的是盘尼西林。”大岛医生转向陆国忠,神色凝重,“明天必须用上。” 他继续嘱咐:“我会让江护士在这里留守三天。这两晚我都会过来复查......” “盘尼西林可不好弄。”谭七突然插话,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223章 您这就是老牛吃嫩草! 天刚蒙蒙亮,陆国忠就已经穿着整齐准备出门。 玉凤正在灶披间煮泡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昨天夜里那么晚回来,今天不多睡会儿? 局里有要紧事。陆国忠话到嘴边打了个顿,你这几天...每天帮我烧碗黑鱼汤吧。说着去摸皮夹子,下午我让小李来拿。 他翻开钱包看了看,里头就几张零碎票子。 想起前两天姚胖子还笑话他:你这点钱连碗小馄饨都买不起! 玉凤地笑出声:你等等!说着噔噔噔跑上楼,又咚咚咚跑下来,把三块大洋塞进他手里:我们局长大人穷得叮当响,倒惦记着喝鱼汤? 她突然回过味来,眯起眼睛:黑鱼汤最补伤口...你不会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吧?嘴上开着玩笑,眼神却认真起来。 陆国忠攥着还有点温乎的银元,心里发愁。 他哪敢说是给重伤的孙卿准备的? 玉凤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冲到教会学校去照顾。 现在正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哪能让她掺和进来。 别多问了。他系好领带就往门外走,记得烧汤就行。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侬先别走,把话说说清楚!” 陆国忠心里一沉,这下瞒不住了。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勉强挤出个笑脸。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在卧房门口,脸色铁青:“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用拐杖点了点地板,“你过来,跟阿爸讲讲,为啥突然要玉凤烧黑鱼汤?还要连烧好几天?” “阿爸,要不让国忠晚上回来再说......”玉凤连忙打圆场。 “现在就要说!”陆伯轩眉头紧锁,“当个局长就了不起了?讲呀!” 陆国忠见父亲动了真怒,心里明白阿爸这是误会自己在外面养了女人。 父亲向来把玉凤当亲闺女,要是夫妻俩闹矛盾,他从来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着玉凤。 眼见瞒不住,陆国忠只好先把父亲扶到书案前坐稳,又招呼玉凤一起坐下。 他回头确认店门关紧了,这才把孙卿遇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啪!”陆伯轩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老爷子眼睛瞪得滚圆,胡须都在发抖: “陆国忠,你给我站起来!” “你凭什么让个小姑娘去干这种要命的事?” “你...你自己怎么不去?你个缩头乌龟!” 说着抄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抡。 玉凤慌忙要拦,却被老人推开: “人家爷娘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跟人爷娘交代?!” “真是要气死我!”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阿爸您消消气!”玉凤急忙上前轻抚老爷子的背,一边朝国忠使眼色,“好歹小孙的命保住了。让国忠先去办事,正事耽误不得。” 她说着就把丈夫往门口推:“黑鱼汤我来炖,炖好了我亲自送过去。” 陆国忠耷拉着脑袋,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低声对父亲说了句“阿爸,那我先走了”。 “快去快去!”玉凤连声催促,几乎是推着他的后背把人撵出了门。 店堂里,陆伯轩还在恼怒之中,这本该就是男人去做的事情,自己儿子却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独自完成,陆国忠,你这是完全没有担当啊! ......................... 半小时后,陆国忠快步走在林森中路旁那条僻静的小巷里。 春日的晨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在青石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枝头新发的嫩叶泛着鹅黄,在微风里轻轻打着卷儿,像一群刚睡醒的娃娃,晃着嫩嫩的小巴掌。 陆国忠按下门铃,等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警卫员林建探出身来,先警惕地朝陆国忠身后扫了几眼,这才侧身让出通道。 周先生正忙着? 刚收完电报,您稍坐会儿。林建利落地沏了杯热茶,转身踏着木质楼梯上楼去了。 国忠啊!今天这么早,有急事?周先生从楼梯上下来,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泛着光,精神头十足。 陆国忠把孙卿遇袭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听到孙卿身中两处重伤、险些丧命时,周先生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个字。 看来保密局现在开始下死手了。周先生声音低沉,以前还要抓活的套情报,现在直接就要人命。 他把手里的一份电报递给陆国忠:你看看吧,兵临城下,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陆国忠接过电报,白纸黑字写着:就在前天,保密局上海站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监狱秘密杀害了三十七位我们的同志。 电文最后,总部用坚定的笔触写道:保存实力,迎接解放。 陆国忠闻言心中一沉:老肖现在情况如何? 人已经瘫痪了。周先生划亮火柴,电报纸在烟灰缸里卷曲焦黑,暂时安置在松江一处农户家静养。火苗在他镜片上跳动,据他回忆,遇袭时根本没看清凶手模样。这怕又是一起悬案了。 灰烬在缸底堆成小小的坟茔,两人望着余烬陷入沉默。 窗外梧桐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那些牺牲的无名英雄们送行。 ............................ 上午十点多的阳光将上海交大那庄重、典雅的门楼镀上一层金边。 姚胖子特意换了身熨得笔挺的西装,站在大学门口不停张望。 今天说好要接陈怡霖回家吃中午饭,老太太特意准备了一桌可口的淮扬菜。 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焦躁地跺了跺脚,趁人还没来,慌忙从兜里摸出烟盒。 刚点上抽了一口,后背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老姚,又偷着抽烟呢? 姚胖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烟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我就抽一口...就一口...他边咳边慌忙转身解释。 待看清来人,姚胖子气得直瞪眼:武小娴!你吃饱了撑的!拿我寻开心? 武小娴笑得前仰后合,两根麻花辫在肩头跳跃。 按辈分算,我可是你小舅舅!姚胖子拍着西装上的烟灰,故作严肃,有这么跟长辈开玩笑的吗? “那我还是陈怡霖的同班同学呢!”武小娴歪着头笑道,“这辈分又该怎么算?” 姚胖子张着嘴愣在原地,被这绕来绕去的关系弄得晕头转向。 他挠了挠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要我说啊,您这就是老牛吃嫩草!”武小娴俏皮地眨眨眼,“您慢慢琢磨吧!再见啦,小——舅——舅——”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轻盈的燕子,蹦蹦跳跳地朝着自家烧饼铺的方向跑远了。 姚胖子站在原地,圆鼓鼓的肚子气得一颤一颤的,活像只被惹恼的大蛤蟆。 这时,身边传来陈怡霖清亮的声音:发什么呆呢,老姚? 姚胖子见是心上人来了,立马换上笑脸,眼睛都眯成了缝:没啥,刚碰见武小娴,说了两句话。 陈怡霖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对了,上次伯母不是说想吃武家铺子的烧饼吗?正好顺路买些带回去。 姚胖子一个激灵,还是别了吧,他家烧饼...吃着呛人。 烧饼怎么会呛人?陈怡霖不解地眨眨眼,你要不想去,我自己去买。 别别别!姚胖子赶忙跟上,我陪你去就是了。 他磨磨蹭蹭地迈着步子,心里直打鼓。 就怕武小娴那丫头又当众开他玩笑,偏生还不好发作——这丫头背后可是站着杀伐果断的武清明,还有那位让人心里发毛的大嫂——钱丽丽。 第224章 管他娘的老蒋还是老王 武家烧饼铺门前,虽临近正午,买烧饼垫饥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 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混着炭火气,在春日街头飘散。 武大妈,武大叔好!陈怡霖笑盈盈地朝正在炉前忙碌的二老打招呼。 哟,怡霖来啦!武大妈用铁钳利落地夹出两个金黄的烧饼,找小娴啊? 我买十个烧饼。小娴不在吗? 在后头呢!小娴——同学来啦!武大妈朝里间亮开嗓门。 陈怡霖正要掏钱,忽然发觉身边空荡荡的。 回头四顾,才看见姚胖子缩在一旁犄角旮旯中,胖乎乎的身子恨不得嵌进墙缝里,那身笔挺西装在灰扑扑的墙角显得格外扎眼。 陈怡霖掏出钞票递过去:武大妈,给您钱! 几个烧饼的事儿,别客气了。武大妈笑着摆手,围裙上沾着面粉。 这哪行,一定要给的。陈怡霖执意要付。 这次算我的!武小娴抱着个襁褓从后堂掀帘出来,怡霖你就别推了,快进来坐会儿。她熟练地轻拍着怀里的婴儿。 哎哟!陈怡霖凑近端详,真可爱,这是你侄儿吧? 说着伸出食指想逗弄宝宝粉嫩的脸颊。 武小娴侧身避开:别用手摸,才满月,抵抗力弱着呢。 哟,我们小娴现在就会当妈了呀!陈怡霖打趣道。 武小娴没接话,目光往门外扫了扫:咦?你家那位老姚呢? 别提了,陈怡霖无奈地朝外指了指,躲在墙角装害羞呢。老姚!听见没?快进来! 店铺旁电线杆后,姚胖子正拼命缩着圆滚滚的身子,听见呼唤吓得一哆嗦。 姚胖子没辙,只得臊眉耷眼地挪进铺子,那身笔挺西装在满是面粉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朝武诚义夫妇连连点头:大哥大嫂,正忙着呢? 武诚义洪亮的嗓门震得烧饼铛嗡嗡响:小姚啊,躲外头做啥?进来喝口茶! 唉唉,外头凉快,我...我吹吹风!姚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帘子后探出武小娴狡黠的笑脸:小——舅——舅——,快进来坐嘛!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沾了蜜的针,扎得姚胖子浑身不自在。 武大妈掀起后堂门帘,热络地招呼:难得来一趟,后头宽敞,正好看看丽丽的娃娃! 姚胖子偷瞄了眼大街,只恨不能化作青烟遁走。 就在这时,后堂楼梯上传来一声甜润的嗓音:小娴,请姚长官上楼,我有事要和他说。 武小娴立刻朝还在磨蹭的姚胖子喊道:老姚!快着点,我嫂子叫你! 姚胖子一听是钱丽丽找他,知道定有要事,顿时收起方才的扭捏。 他嘴里连声应着来了来了,脚步突然变得利落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竟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后堂赶。 陈怡霖疑惑地望着姚胖子突然转变的姿态,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小娴的嫂子一句话,就让今天扭扭捏捏的胖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进来了?”姚胖子站在卧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探问。 “进来,把门带上。”钱丽丽的声音沉静如水,方才在楼梯上那甜美的语调已消失无踪。 姚胖子推门走进,只见钱丽丽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织着毛衣,面色红润,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手中的毛线针有节奏地交错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她用毛线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姚多鑫,我问,你答,要实话实说。” “哎,您尽管问!”姚胖子连连点头,半个屁股挨在椅沿上。 “我坐月子这些天,陆国忠那边出了多少事?”毛线针突然停住,“还有,孙卿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人在哪?” “啊?”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钱秘书,您...您都听说了?” “今早清明特地派通讯兵从浏河秘密过来。”钱丽丽从毛线篮底下抽出一封密信,“大致情况我知道了,但孙卿失踪的细节,我要听你亲口说。” 姚胖子暗暗叫苦,这陆国忠也是,人既然找到了,怎么不及时通知武清明? 转念一想,现在通讯全断,确实难办。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孙卿遇袭到获救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钱丽丽静静听着,手中的毛线针时快时慢。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舒展,听到惊险处渐渐锁紧,待听说孙卿脱险后又缓缓平和下来。 “你回去告诉国忠,我现在可以恢复工作。”钱丽丽将毛线针轻轻搁在竹篮里,“保密局给我的产假到五月初,我打算再往后拖一拖。既然报务员去了浏河,这个空缺就由我来补上。”她抬眼看着姚胖子,“今后联络就借着买烧饼的由头。” 姚胖子心头一凛。钱丽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复出,说明形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暗忖:解放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进城?他还盼着太平日子好跟陈怡霖把婚事办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钱秘书,您估摸着...解放军快来了吧?” “不好说。”钱丽丽沉吟片刻,“按我的判断,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 “那就好,那就好...”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我再忍忍,再忍忍。” 这时陈怡霖在楼下唤道:“老姚,我们该走啦,时候不早了!” “去吧。”钱丽丽站起身,“让陆国忠最好亲自来一趟,电台的事必须当面谈。” 姚胖子会意地点头:“那我先告辞?” “万事小心。”钱丽丽送到门口,轻声重复他的话,“记住,再忍忍。” 跟武家二老道别后,姚胖子迈出烧饼铺,春日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在屋里积压的沉闷都吐出去。 他这人向来喜欢做事痛快,最受不了地下党那套关门说话、处处小心的规矩。 既然已经选了红色这条道,他姚多鑫就要痛痛快快地干一场——管他娘的老蒋还是老王,统统掀翻在地才解气! 陈怡霖拎着烧饼,挽住姚胖子的胳膊,试探着问道:老姚,刚才在楼上和小娴嫂子聊什么呢?说了这么久。 没什么要紧的,姚胖子含糊其辞,就是些家长里短。 哼!你就知道糊弄我。陈怡霖不满地撇了撇嘴。 真没什么,过些日子你就明白了。姚胖子打着哈哈,两人沿着春意盎然的大街,慢慢走向姚家的方向。 ..................................... 浏河,京沪警备司令部直属第三旅驻地,家属生活区内。 武清明刚刚接到孙卿遇袭重伤获救的消息,同时也得知警卫连刘排长及两名士兵牺牲的噩耗。 他右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坐在一旁的骆青玉面色凝重。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坚决阻止孙卿返回上海,这点权限她本来是有的。 今天上午,她按预定时间与陆国忠完成了电报联络,这才知晓。 沉舟认为,是浏河稽查队向上海通报了孙卿的行踪,导致她在半路遇袭。 我也有同感。武清明沉声道,黄文兴未必认得孙卿,但很可能在民福里一带见过她。 清明同志,总部的最终指示今晚就会传达。骆青玉看了眼怀表,我认为必须提前拔掉这颗钉子,否则后患无穷。 武清明颔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十分钟后,旅部大院中央,警卫连全体集结完毕。武清明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队列前。 弟兄们,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 出发! 整个警卫连迈着整齐的步伐,向着稽查队驻地疾驰而去。 旅部二楼,任栋甫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目送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轻轻啜了口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身旁的周副官低声道:旅座,武参谋长这么做会不会太冒进了?万一打草惊蛇,咱们三旅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任栋甫淡然一笑:三旅现在的麻烦还少吗?左翼是中央军102师,右翼是长江,后方还有大片的雷区等着我们。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第225章 你们这是反正了? 浏河镇公所院内,保密局稽查队占据的四间瓦房里人声嘈杂。 稽查队的特务们正分几桌推牌九赌钱,几个输红眼的将自己的上衣脱得精光,赤膊上阵。 而黄文兴正和几个心腹在队部大快朵颐,油汪汪的烧鸡和花生米摆了一桌。 他那缕标志性的头发在额前晃荡,新换的赛璐珞眼镜沾着油星。 几杯老酒下肚,整张脸泛着红光。 跟你们透个底,黄文兴晃着鸡腿,姓周敢打老子,过几天就让他尝尝老虎凳的滋味! 手下们交换着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队长,站里真要动第三旅? 黄文兴狠狠撕下一块鸡肉,任栋甫、武清明这两个...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剩下的虾兵蟹将,一个不留! 毛站长交代,再坚守十天。黄文兴瞥了眼敞开的房门,到时候有大动作! 那队长岂不是要高升? 那是自然!黄文兴用油手捋了捋额发,弟兄们放心,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起吃香喝辣! 众人正要举杯,一个小特务连滚带爬冲进来:队、队长!武清明带兵把院子围了! 黄文兴醉眼朦胧:什么?是毛局长来了? 是武清明!咱们被包围了!几个头目慌得碰倒了酒杯。 话音未落,院外枪声骤起。又有人冲进来嘶喊:队长快撤!再不跑全得交代在这! 枪声让黄文兴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扑向电话机疯狂摇柄:接102师!快! 听筒里只有忙音。他一把掀翻电话,从抽屉里抓了把银元,拎着驳壳枪就往外冲,把那帮手下全抛在脑后。 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屋里响起一片骂声:这猪猡!还他娘的说要带咱们升天?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争相夺路而逃。 此时整个镇公所已被警卫连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接到的命令斩钉截铁——拒不接受投降,格杀勿论! 后院骤然爆发的密集枪声让黄文兴肝胆俱裂,他慌忙调头往回跑,没几步就与夺路而逃的手下撞作一团。 娘死匹!都给老子顶上去!黄文兴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驳壳枪,102师的援兵十分钟就到! 顶你个鬼!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争相溃逃。 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那几个手下瞬间倒地到阎王殿报到去了。 黄文兴连滚带爬地退回队部,死死抵住房门。 武清明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进硝烟弥漫的院落,警卫连长立即上前汇报:报告参谋长!花名册上除两名在哨卡执勤人员外,其余毫无战斗力,均已歼灭。只是...... 只是什么? 黄文兴还躲在队部负隅顽抗。连长顿了顿,倒也算不上抵抗——他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说要和您当面谈。 武清明眉峰微挑:哦?这倒稀奇了,去看看! 武清明!看在咱们多年街坊的份上,黄文兴从门缝里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走近,声音发颤地哀求,放我一条生路,我发誓从此安安分分过日子! 放你一马?武清明轻笑一声,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你...你等着!我这就向毛局长报告!黄文兴困兽般嘶吼,你和你老婆,陆国忠,还有那个死胖子——全是共党! 现在就打电话!我是共党,我们都是共党!武清明朗声大笑,声震屋瓦。 警卫连的士兵们齐声高呼:我们都是共党! 你们......黄文兴将枪口伸向门缝瞄准武清明,他恶狠狠地叫嚣起来“你们都去死吧!”。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武清明手中的芝加哥打字机喷出炽热火舌。 哒哒哒哒——芝加哥打字机特有的枪声持续不断, 门后,密集的弹雨将黄文兴打得浑身剧颤,像片枯叶在狂风中抖动。 直至最后一声空膛轻响,那道臃肿身躯才轰然倒地。 士兵们踹开木门,只见黄文兴仰面倒地,整个上身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崭新的赛璐珞眼镜碎在鼻梁上。 镇上的居民们早已被枪声惊到,却都见怪不怪地聚在街边。 他们受够了这帮狐假虎威的特务,此刻都踮着脚张望,脸上带着期盼的神色。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拦住正搬运尸体的士兵:小兄弟,你们这是...反正了? 老总,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压低声音,是不是要改天换日了? 突然有个大妈拍着腿喊道:打得好!这群畜生前日还想糟蹋我家闺女!她的话引得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早该收拾这帮祸害! 士兵们默不作声地继续清理战场,嘴角却隐隐带着笑意 暮色渐沉,西天的残阳将浏河水染成金红。 武清明的吉普车挟着滚滚烟尘驶回旅部。 此时的旅部已进入全面戒严状态,整整一个营的兵力构筑起环形防御阵地,将指挥中枢严密护卫在中央。 沙袋工事层层叠叠,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每个角落,连树影摇曳都要被反复查验。 士兵们持枪立于战位,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般铁桶似的布防,当真称得上飞鸟难渡。 武清明利落地跳下车,看了眼腕表,便大步流星地朝通讯室走去。 沿途官兵纷纷朝他立正敬礼。 通讯室内灯火通明,周副官与骆青玉早已守在电台前。 任栋甫身着笔挺的将官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见武清明推门而入,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都处置妥当了? 干净利落。武清明简短回应。 任栋甫微微颔首,继续他的踱步。 骆青玉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辨别着电波信号,尽管距离约定的联络时间尚有一个多钟头,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错过这决定命运的时刻。 电台指示灯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暗夜中跳动的心脏。 第226章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通讯室内,任栋甫突然停住脚步,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 分针正缓缓爬向预定位置,距离约定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 旅座,要不您先坐着歇会儿?武清明关切地低声询问。 任栋甫摆了摆手,示意武清明靠近。 两人走到墙角,旅座的声音压得极低:上海的家眷......你都安排妥当了吗? 丽丽已经在着手安排,武清明会意地点头,就等最合适的时机。 任栋甫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武清明肩头,清明啊,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旅座言重了,武清明目光坚定,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任栋甫闻言呵呵一笑:“你说,我都老糊涂了,我的亲姐可不就是你的丈母娘啊!”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 武清明快步上前拉开条门缝,只见警卫士兵立正报告:总值星官请示,102师来电询问为何联系不上稽查队。 回复他们,武清明从容下令,就说道路施工损毁了通讯线路,正在紧急抢修。 门重新合上时,任栋甫与武清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墙上的挂钟发出细微的声,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时间到了!”周副官的声音虽轻,却难掩激动。 骆青玉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备好的电文纸再次抚平。 电台上的红色指示灯开始规律闪烁,像暗夜里的灯塔。 她俯身运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任栋甫安然落座沙发,端起青瓷盖碗,轻轻拨开浮叶,呷了口明前龙井。 茶水微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目光。 武清明立在骆青玉身后,屏息注视着她笔下行云流水的电码。 当最后一个电码落下,骆青玉抬首道:“周副官,准备接收第二遍重复电文。” 周副官早已戴好耳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随着电波再次响起,他运笔如飞,字字如刀凿斧刻。 室内只闻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宛若春蚕食叶。 ........闪烁的红灯已然沉寂。 周副官默不作声,将手中的电文纸递到骆青玉面前。 骆青玉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接过纸张,与自己记录的密电文并置灯下。 她垂眸细审,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片刻后,只听得她清冷一声:“完全相同。” 话音未落,她已从随身携带的棕色小皮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边角磨损的密码本,动作麻利地摊开在桌上。 那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被她握在手中,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瞬间,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武清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周副官的目光紧紧跟随笔尖移动,连任栋甫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了,”骆青玉搁下笔,声音平稳,将译写完毕的电文纸递给武清明,“这是电文。” 武清明几乎是抢步上前接过,目光急速扫过纸面,旋即一个利落的转身,双手将纸张呈递给端坐的任栋甫。 任栋甫身体微微前倾,接了过来。 他起初神色如常,目光在纸上游移,但读至一半,那惯常的不温不火神情如同冰面裂开缝隙,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迸射,突然,“啪”地一掌拍在扶手上,霍然起身! “好!”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总算到我们三旅出手的时候了!” 他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出红光。 武清明见状,立刻从任栋甫手中取回电文,递给一旁早已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的周副官。 周副官急忙接过,凑到灯下,贪婪地阅读着那几行决定命运的字句: 【你部定于5月10日凌晨四点举行起义,并同时对左翼102师进行阻击拦截,以防该部南逃。 望你部官兵佩戴白色起义袖章,摘去帽徽,以便识别。 欢迎三旅全体官兵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 周副官的双手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电文纸。 他抬起眼,目光里交织着震惊与茫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望向武清明:“参座…这…我们三旅,真的…是解放军了?” “当然!” 武清明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激动与释然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有力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周副官那双仍在颤抖的手,温热的手掌传递着毋庸置疑的力量和信念,“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志了!” “同志…” 周副官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而滚烫的称呼,眼眶骤然湿润。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因长期军旅生涯而微驼的背脊,脚跟并拢,面向武清明,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却清晰无比:“武参谋长同志好!” 这一声“同志”,在沉寂的作战室里激荡开来。 此时,任栋甫已缓缓坐回椅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浪潮。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方才那火山喷发般的激动已尽数收敛,重新沉淀为往日那种深潭般的冷峻,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光,透露着内心的决断。 他转向静立一旁,正默默收拾密码本的骆青玉,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骆女士,请你回电——” 他略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下达命令: “请总指挥部放心,三旅上下,坚决完成阻击任务!” 第227章 小姑娘总要清清爽爽的 清晨,绵绵细雨又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城厢。 雨丝如织,已经过了立夏,却还带着暮春的寒意,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伯轩拄着那根光润的旧拐杖,默然立在笔墨庄的门槛内,望着门外迷蒙的雨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店堂里幽暗而冷清,唯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嗒嗒声,清晰可闻。 货架上那些笔墨纸砚,往日里还泛着文雅的光泽,如今在连天阴雨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拂去的灰翳。 这雨水一来,本就如秋叶般萧索的生意,更是彻底断了流,整整几日,也难有一两个客人推门而入,门外的铜铃都已寂寞了许久。 可家中的开销,却像这雨水,无声无息地渗进来,汇成一股日渐庞大的暗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晓棠读高中的学费,生活费——虽说小姑娘懂事,有她养母顾曼莉留下的那处房子租金可以支应,但陆伯轩还是坚持让玉凤帮着存起来,那是孩子往后的依靠; 大孙子念诚在学堂里的花费,小孙子念乔还是个宝宝,时常需添补的营养……还有这一大家子每日的嚼用,哪一样不要钱? “唉……”他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年月,风雅抵不过饥肠。 文人墨客自身尚且难保,谁还有闲情来光顾这笔墨庄呢? 他心中几次盘算,不如将这祖传的店铺改了经营,让能干持家的玉凤开一家馄饨点心铺子,店面虽不算大,好歹每日能有活络的现钱进账,总能贴补些家用。 可每回刚跟玉凤提起这话头,她便立时蹙起眉头,语气少有的坚决:“这铺子是陆家祖辈一代代传下的根基,怎能轻易改了行当?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呢,会不高兴的。” 她总是宽慰他,“再说了,如今国忠的薪水,总还能支撑起这个家。您哪,就别操这些心了。” 玉凤的话在理,也守着这个家的根。 陆伯轩收回望向雨空的视线,目光落回店内熟悉的陈设上,心中那份祖业传承的骄傲与眼前生计的窘迫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抹难以排遣的忧虑,沉在他的眉宇间,比门外的天色还要沉。 玉凤拎着一桶刚熬好的鸡汤,撑开那把桐油浸过的黄纸伞,伞面在阴雨中“哗”地一声绽开。 她回头望向仍立在店门口的父亲,声音温软:“阿爸,我去教会学校了。侬也快些回去坐着歇歇吧,在门口站了老半天了,当心着凉。” 陆伯轩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细密的雨帘,望向马路远处隐约可见的人影,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晓得了。路上当心些,最近马路上……不太平,当兵的多了许多。” 正说着,杨家姆妈用围裙擦着手,匆匆从后堂赶出来,倚着门框朝外喊道:“玉凤!回来的时候,记得在带包盐回来——中饭烧菜就要用!” “好,晓得了!”玉凤已踏入雨中,闻声侧过身子,朝门内点了点头。 油纸伞在她手中稳稳定住,身影便渐渐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雨丝敲打着教会学校后院茂密的梧桐叶,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玉凤绕到僻静的后门,熟稔地抬手在绿色铁门上“啪啪啪”叩了三下。 不多时,校工房那边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国全小跑着赶来,跛脚让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颠簸。 “阿姐,你还是拿把钥匙吧,”他一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一边喘着气说,“每次来都要我候着,总归不方便。” “行啊,”玉凤侧身从开启的门缝中灵巧地挤了进去,“等我走的时候你给我。” 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林荫小道,玉凤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她轻轻推开房门,室内光线柔和,消毒水的气味中夹杂着淡淡花香。 孙卿正侧卧在靠窗的床上。 她身上已换上干净的棉布衣衫,早前那套沾满泥泞与血污的军装早被何太太和王小姐换下,此刻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玉凤嫂子,”听见动静,孙卿艰难地动了动身子,眉头因牵动伤处而微微蹙起,“你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不用一直侧卧了?实在有些吃不消。” “我帮你问过了。”玉凤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白瓷小碗,将保温桶里的鸡汤缓缓倒入。她转过身,声音温婉:“医生说,要等你后背的伤基本愈合才行。不过——”她顿了顿,看见孙卿眼中急切的神色,微微一笑,“你现在可以趴着了。” “真的?”孙卿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立即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哎呀,不能笑!”玉凤急忙上前,手中的汤碗险些摇晃,“脸上还有伤呢!慢慢来,别着急。” 孙卿努力收敛笑意,小心翼翼地开始挪动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她咬紧牙关。 玉凤刚拿起勺子准备给孙卿喂汤,房门被轻轻敲响。何太太和王小姐一前一后走进来。 “陆太太,你天天来送汤,真是辛苦了。”何太太接过玉凤手中的汤碗,“孙小姐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你照顾。王小姐有事找你,让我来喂吧。” 玉凤见王小姐神色不对,立即起身跟她走出宿舍。 “怎么了?”玉凤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对。” 王小姐把玉凤拉到走廊转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陆太太,昨天半夜我起夜,正要出去,看见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玉凤心里一紧:“看真切了吗?” “满月光亮,我屋里的帘子又薄,应该没看错。” 玉凤沉吟片刻:“我这就去告诉国忠。要真是有人摸进来,就太危险了。” “就怕是不是特务混进来了。”王小姐忧心忡忡,“孙小姐伤还没好,这排宿舍住的都是老弱妇孺,何先生又是个文人……” “我明白。”玉凤心头一紧,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玉凤回到孙卿房间时,汤碗已经空了。她心里惦记着王小姐说的事,只想赶快回去给国忠打电话。 孙卿毕竟是做地下工作的,敏锐地察觉到玉凤神色不对,轻声问:“玉凤姐,你是不是有急事?” “没有的事,”玉凤勉强笑了笑,“你安心养伤,少说话,小心脸上的伤。”她收拾着碗勺,又温声道:“明天来给你擦擦身子。不管怎样,小姑娘总要清清爽爽的。” 何太太在一旁笑道:“陆太太想得真周到,明天我一起来帮忙。” “我走了,”玉凤走到门口,回头叮嘱,“你们晚上睡觉一定把门关牢。” 撑着伞,玉凤沿着湿漉漉的小道快步往后门走去。快到门口时,她拐进校工房。 “国全,现在学校晚上都有人吗?” “有啊,老神父住教学楼里,还有守夜的老张。”国全疑惑地看着她,“阿姐,出什么事了?” “钥匙先给我,”玉凤接过钥匙,“我有急事要先走。你多留意后面宿舍区的情况。” “晓得了。”国全一瘸一拐地把玉凤送到门外,看着她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一进家门,玉凤径直走向柜台,迅速拨通了陆国忠办公室的电话。 她捂着话筒,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学校的事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说话呀!”玉凤着急地对着话筒催促。 正在看报纸的陆伯轩闻声取下老花镜,关切地望过来。 “知道了。”陆国忠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明天照常去就行。白天家里也当心点,记得把枪随身带着。” “晓得了,你晚上早点回来。”玉凤放下电话,转向陆伯轩时已换上温婉的笑容:“阿爸,没事体,您继续看报纸。” 陆伯轩正要细问,腰系围裙的杨家姆妈举着锅铲匆匆跑来: “玉凤,盐呢?老太太等着用!” “哎呀!”玉凤一拍手,“我这就去买!” 她抓起雨伞,又冲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幕中。 第228章 三魂跑掉两魂半 傍晚时分,下了一整天的细雨终于停了。 校工房里,陆国全放下榔头,仔细检查了刚修好的木椅——这是他今天修的第五把课椅。 他满意地甩甩胳膊,准备去宿舍区转一圈就回家。 小念馨念叨了好几天冰糖葫芦,他盘算着回去时绕到徐家汇看看,但愿那卖糖葫芦的老爷子今天出摊。 刚走出几步,后门就传来“咣咣咣”的敲门声。 “阿姐,钥匙不是给你了吗?”国全一边开门一边嘟囔。 门一开,他却愣住了——站在门外的竟是兄长陆国忠和小舅舅姚胖子。 “你们怎么来了?” “有事。”陆国忠示意他关门,“你怎么还没回家?” “正要走呢。” “早点回去,最近外面不太平。让玥玥别走夜路。”陆国忠嘱咐完,便和姚胖子快步朝后院宿舍走去。 何太太正在宿舍外生煤球炉,见二人过来,忙起身招呼:“陆先生来了,是来看孙小姐吗?” 陆国忠含笑点头:“都看看。不过要麻烦何太太先问问孙小姐方不方便。” 何太太会意,走到孙卿房门前轻声道:“孙小姐,陆先生来看你了,现在方便进来吗?” 屋里的孙卿顿时红了脸。 原来她中午喝了好几碗鸡汤,这会儿正憋得难受,可稍一动弹就牵得伤口生疼。她急忙应道:“何太太,您先进来帮帮我……” 等一切整理妥当,孙卿这才松了口气。 “何太太,请陆长官他们进来吧。” 陆国忠走进房间,见孙卿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心下稍安。 “怎么样小孙?”姚胖子爽朗地问道,“住得还习惯吗?要是不方便,我找个可靠的人来照顾你。” “姚队长,谢谢你救命之恩。”孙卿望着这个在南湖村救出自己的大胖子,声音有些发颤,“要不是你,我早就……” “别谢我,”姚胖子摆摆手,“要谢就谢谭七。没有他的门路,我根本找不到你。” 孙卿点头:“玉凤姐都跟我说了。等伤好了,我一定亲自去谢他。” 陆国忠拉过一把木椅坐下:“长话短说,这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我打算把你们都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孙卿费力地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陆国忠看了眼手表,“也许今晚就能见分晓。”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安排。” “有事就喊一声!”姚胖子拍拍胸脯,“今晚我和国忠都在院里守着。” 两人轻轻带上房门。王小姐早已等在走廊上,神色紧张。 “你确定看到的是人影?”陆国忠再次确认。 “确定。那人影个头不高,最多比我高小半个头。” 姚胖子伸手比划了一下:“确实不高,大概一米六五。” “好,今晚我们就在这儿守着。”陆国忠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校工宿舍,“有情况随时通知我们。” 王小姐连忙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姚胖子摸着肚子说:“先帮我们弄点吃的吧,饿着肚子可不好守夜。” 陆国忠无奈地瞥了姚胖子一眼,补充道:“麻烦多准备些,辛苦你们了。” 王小姐微微一笑:“都是自己同志,不用客气。” 暮色渐沉,教会学校浸没在异样的寂静里。 远处教学楼大多漆黑,只有皮埃尔神父的三楼窗户还透出微光。 夜风拂过梧桐,树影在黑暗中摇曳。 巡夜的老张打着手电在宿舍区草草转了一圈,便急着回门房喝酒去了。 ..........姚胖子满足地拍拍肚子,费力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在收拾碗筷的王小姐瞧见他蹒跚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陆国忠正低头擦拭配枪,闻声抬头:“怎么了?” “陆先生,我实在没忍住。”王小姐掩着嘴,“姚先生这肚子,简直像怀胎十月。” “像什么?”陆国忠一时没听清。 “怀胎十月!”王小姐这回笑得更欢了。 陆国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贴切。依我看,还是双胞胎。” 这句难得的调侃让王小姐笑得前仰后合。 走到门外的姚胖子疑惑地回头张望——他实在想不出这紧张的气氛里有什么值得如此发笑的事。 姚胖子倚着梧桐树,点燃一支烟,惬意地深吸一口。 他正盘算着哪天抽空去南京路老凤祥给陈怡霖挑几件首饰——求婚时总得有个什么仪式,电影里那些洋人不都这样么? 虽说他觉得这种新派求婚方式实在无聊,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天空,似乎又有雨丝飘落,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随手扔掉烟头,转身朝宿舍走去。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突然从黑暗中拍了拍他的胳膊。 四周除了远处宿舍透出的灯光,一片漆黑。这一拍吓得姚胖子三魂跑掉两魂半,他“嗷”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前窜出去好几步。 这声惊叫立刻打破了夜的宁静。陆国忠第一个持枪冲出来:“什么情况?” 姚胖子惊魂未定地回头,待看清身后的人影,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小姑娘!这乌漆墨黑的,可不能这么吓人啊!” 原来是何旭家的小女儿,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何旭夫妇急忙跑过来,何太太作势要打孩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晚上不许乱跑!” 陆国忠伸手拦住:“别怪孩子。”他蹲下身,温和地问:“告诉叔叔,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里的玻璃瓶:“我想捉萤火虫……放在瓶子里发光,晚上就不怕黑了。” “那为什么拍胖叔叔呢?” “我想请胖叔叔帮我抓,我一个人都抓不到……” 姚胖子哭笑不得地摇头:“小姑娘,你这一拍,胖叔叔后背都湿透喽!” “过几天让胖叔叔帮你抓,”陆国忠柔声说,“今晚先回去睡觉,好吗?” 小女孩破涕为笑,朝姚胖子认真鞠了一躬:“对不起胖叔叔,让你湿透了。” 这童稚的话语让一旁的王小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何太太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 姚胖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等有空了,胖叔帮你抓萤火虫。” 陆国忠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便招呼众人各自回屋,叮嘱一定要锁好门窗。 待人群散去,他将姚胖子拉到梧桐树旁:今晚看来得辛苦些了。 这还不够辛苦?姚胖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后背使劲蹭着粗糙的树皮。 你这是做什么?陆国忠诧异地看着他。 后背痒得厉害,自己又够不着。姚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陆国忠,要不你帮小舅舅挠挠? 滚蛋!陆国忠没好气地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在外面守着,不能待在屋里。 姚胖子一想确实在理。在屋里什么都察觉不到,万一真有人摸进来,连逃都来不及。 我去搬两个板凳来。话音未落,姚胖子已经快步朝宿舍走去。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似乎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敏捷。 两人搬着板凳躲到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这个角落视野很好,能将不远处几间宿舍的情况尽收眼底。 随着最后几扇窗户陆续暗下,陆国忠的目光愈发锐利,紧紧盯着通往后门的那条林荫小道。他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正窥视着这片宿舍区。 他正想和姚胖子商量几句,一扭头却发现这胖家伙背靠着树干,已经打起了呼噜。 醒醒!陆国忠推醒他,你这呼噜声震天响,真有人也被你吓跑了。 姚胖子晃了晃脑袋:吃太饱就容易犯困。听说胖人容易得那个……甜尿病,你知道不? 是糖尿病。陆国忠没好气地纠正。 别说话!姚胖子突然按住他的手臂,指向林荫小道,那边的树丛好像动了一下。 陆国忠心头一紧,凝神望去。夜色中的景象与白日截然不同,他只看见一团团黑黢黢的灌木丛阴影。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低语。 就在这时,远处那团黑影分明又轻轻晃动了几下。 我也看见了!陆国忠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第229章 别管我!开枪! 陆国忠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姚胖子:别动,再看看! 两人屏息凝神,紧盯着远处的树丛。 可那簇黑影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会不会是野猫野狗?姚胖子有些怀疑。 陆国忠低头看表,夜色太浓,表盘根本看不清楚。 姚胖子摸出火柴想要点亮。 陆国忠低声喝止,一亮光,咱们就暴露了。 早知道就该抓几只萤火虫备着。姚胖子惋惜地咂咂嘴。 林荫小道依然死寂,姚胖子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难道真是神经过敏?可姚胖子也看见了,总不能两个人都看错?陆国忠心里翻腾着各种猜测。 就在这时,夜空中隐约传来钟声——是外滩海关大楼的威斯敏斯特钟声。 那独特的旋律穿透寂静的夜幕,悠远而清晰。 陆国忠暗暗吃惊。他从未留意过,海关钟声竟能传得这么远。 这钟声每六个小时敲响一次,也就是说—— 现在已是午夜十二点! 他用脚尖轻轻踢醒昏昏欲睡的姚胖子,指指耳朵,又指指天空。 姚胖子立刻会意,侧耳细听,随即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压低声音:十二点了!册那,这钟声半夜能传到这儿,真是稀奇! 突然,陆国忠猛地按住姚胖子的手臂,低声道:“来了!” 姚胖子立刻扭头望向林荫小道。只见一个黑影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宿舍区快速移动,脚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姚胖子迅速掏出手枪,拇指轻轻推开保险。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那一声轻微的“吧嗒”竟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黑影显然听见了这声响动,猛地停住脚步,警惕地朝梧桐树这边望来。 陆国忠一把将姚胖子拽回树后,自己则悄悄探出半个头,紧紧盯着那个身影。 这一次,陆国忠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轮廓——脸上似乎蒙着布,在夜色中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在原地驻足良久,终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摸向何旭家的宿舍。 陆国忠也握紧了配枪,食指轻搭扳机。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在那黑影手中闪过——这人带着匕首! 陆国忠脑海中瞬间闪过肖长生遇袭的画面——也是这般悄无声息,背后中刀。 今天来对了! 只见那黑影在何旭家宿舍门前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工具,低头开始捣鼓门锁。 不好!这是在开锁!他是要对何家下手!恐怕还不止何家,还有王小姐,甚至重伤的孙卿……想到孙卿此刻毫无反抗之力,陆国忠顿时气血上涌。 别动!他大喝一声,从树后猛冲出来,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陆国忠的枪口死死锁定黑影,姚胖子也同时冲出,厉声喝道:转过来!别耍花招,子弹可不长眼! 陆国忠持枪缓步逼近,黑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夜色中,他大概看清了来人的装束——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头脸都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颇有几分古画里刺客的风范。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即便被两支枪指着,那目光依然沉着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黑暗中的陆国忠。 这时,屋里的何旭被惊动,点亮了电灯。几乎同时,隔壁王小姐的窗户也亮了起来。 都待在屋里别......姚胖子的警告还没说完,王小姐的房门突然打开。她握着一把手枪,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糟了!陆国忠心头一紧。 果然,黑衣人一个错步闪到王小姐身后,左手勒住她的脖颈,右手匕首握把猛击王小姐握枪的手腕,啪嗒一声手枪落地,而那把利刃已抵在她颈间。 明晃晃的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王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任由对方拖着她往后门退去。 陆国忠几次试图瞄准,都被王小姐的头颈挡住弹道。 放下人质,我们放你走!陆国忠持枪步步紧逼。 别管我!开枪!王小姐厉声喊道。 姚胖子缓缓放下枪:我把枪放下,你放人。 令二人意外的是,黑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挟持着王小姐,疾步退向黑暗中的后门。 二人紧随黑衣人穿过夜色中的林荫小道,鞋底摩擦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道两旁的灌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后门墙头那盏老旧的煤气灯在夜雾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光下,黑衣人的身形显得格外清晰——瘦削的肩背微微弓起,蒙面布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陆国忠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面交织着怨恨与无奈,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挣扎。 这眼神让他心头一紧,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到此为止吧。姚胖子垂下手枪,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走你的,别伤着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挟持着王小姐缓缓退向铁门。 他的动作敏捷而谨慎,每一步都踩在光暗交界处。王小姐被迫向后踉跄,颈间的匕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后门紧闭,那把黄铜大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陆国忠心中了然——国全回家前已将钥匙交给他,这门根本打不开。 黑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见他猛地将王小姐往前一推,身形如猎豹般倏然回转。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双足发力一跃,竟凭空蹬上墙头。 夜色中,他回身甩手,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是把明晃晃的匕首,直取王小姐心口! “小心!”陆国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王小姐的衣服往后猛拉。两人踉跄着倒退数步,匕首擦着王小姐的衣襟飞过,“铮”的一声没入草丛。 墙头的黑影在路灯下稍作停留,蒙面布上那双眼睛最后瞥了陆国忠一眼,随即翻身跃下,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第230章 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陆国忠凝视着黑衣人消失的墙头,目光深沉。 夜风拂过墙头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小姐,没伤着吧?姚胖子快步上前,语气关切。 没事。王小姐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但那人......是个女子。 女人?姚胖子诧异地望向墙头,这身手可了得。 我也有所察觉。陆国忠微微颔首,保密局里,果然还是有高手的。 他环顾四周,夜色中的校园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梧桐树叶在风中轻响。 都回去歇着吧。陆国忠收起配枪,后半夜,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三人相视颔首,身影渐渐没入宿舍区的阴影中。 墙头那盏孤灯依旧昏黄,照着一地清冷月光。 天色未亮,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教会学校的后巷。 一辆厢式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小路,停在生锈的铁门外。 何旭一家和王小姐早已提着行李等候多时。 陆国忠和姚胖子抬着门板上的孙卿快步走来,门板随着脚步微微颤动。 孙卿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没有出声。 快,搭把手!陆国忠低声招呼。等候在门外的警员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门板,将孙卿安置在警车后车厢中。 何家小姑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泪珠不断滚落。 她回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有刚刚熟悉的小伙伴,还有总在走廊里塞给她糖果的皮埃尔神父。 孩子舍不得这里。何太太对姚胖子苦笑,伸手轻抚女儿的头发,这颠沛流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何旭提着箱子催促:快上车吧,别让陆先生久等。 姚胖子望着这一家三口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这些无辜的人。他不由得想到陈怡霖,若是成了家,有了孩子...... 发什么呆!上车了!陆国忠拉开副驾驶座的门,郑重叮嘱,记住,绝对不能让谭七的人靠近半步。 晓得了!姚胖子挥挥手,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办事,你放心。 晨雾如轻烟般缠绕着这条小路,陆国忠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目送警车的尾灯在街角渐渐模糊。 他转身走向铁门,生锈的栏杆触手冰凉。 伸手从栏杆缝隙中探入,铜锁一声扣紧,将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这方院落里。 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身侧,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国忠拉开车门,俯身坐进后座,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在密闭车厢里终于显露无疑。 去虹桥路武家。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小李利落地应了一声,轿车平稳调头。 轮胎轧过积水坑,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子很快汇入清晨稀少的车流,消失在雾气朦胧的街道尽头,只留下两道渐渐淡去的水痕。 武家烧饼铺的炉火正旺,郭大妈利索地从炉膛里取出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饼,芝麻的香气随着热气在晨雾中飘散。几个早起的街坊已经等在摊前,接过热腾腾的早点,笑呵呵跟郭大妈打着招呼匆匆离去。 小李将黑色雪佛兰停在街角,陆国忠快步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后,径直朝铺子走来。 见一身西装却面带倦容的陆国忠突然出现在店门口,郭大妈惊讶地擦了擦手:国忠,这么早过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在后面揉面的武诚义闻声探出身来,面粉还沾在围裙上:快进来坐,吃过早饭没? 大伯,大妈。陆国忠笑着打招呼,眼底却带着凝重,今天有要紧事,要和二老商量。 郭大妈一边给顾客包烧饼,一边疑惑地问,还跟我们老两口有关系? 是啊。陆国忠在武诚义身旁坐下,不过您二位先忙,顺便给我来两个烧饼垫垫肚子,实在是饿了。 武诚义赶忙盛了碗热豆浆,又端来一盘刚出炉的烧饼。 就在这时,钱丽丽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郭大妈见状忙说:丽丽啊,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着呢。 没事的妈。钱丽丽轻声应道,今天我也有重要事要和爸妈说。 二老面面相觑,武诚义手里的擀面杖都忘了放下。今天这是怎么了?难得一见的陆国忠一大早跑来就说有要紧事,现在自家儿媳也说要谈重要事,莫不是清明...... 炉火噼啪作响,烧饼的香气依然弥漫在小小的店铺里,可空气却莫名凝重起来。 武诚义手里的擀面杖一声落在案板上,他朝郭大妈使了个眼色,声音有些发紧:小娴他娘,这炉卖完就收了吧。 现在就收!我这心扑通扑通跳得慌。郭大妈见店外已无顾客,慌忙开始上门板。 武诚义则手忙脚乱地去捅炉火,火星四溅。 大伯,大妈。陆国忠立即会意,两位老人定是以为武清明出了什么事,你们慢着点,当心闪了腰。不是坏事,是好事。 郭大妈一听不是坏事,手上动作顿时停住,看着上到一半的门板有些不知所措。 钱丽丽轻声劝道,门板还是先上吧,今天这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哎,好,听丽丽的。郭大妈这才定下神,继续将剩下的门板一一装上。 铺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炉膛里未熄的炭火还在发出微弱的光。 后堂八仙桌旁,武诚义擦了擦额角的汗,和郭大妈一起在陆国忠和钱丽丽对面坐下,两双眼睛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空气中飘散着面粉和芝麻的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陆国忠与钱丽丽交换了一个眼神。钱丽丽将宝宝轻轻放进摇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爸,妈!清明在浏河...... 话音未落,武小娴揉着惺忪睡眼从楼梯下来,身上还穿着睡衣:爹,娘!今天怎么不叫我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别说话!待在边上!郭大妈心急如焚,难得对女儿厉声喝道。 武小娴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后堂不寻常的气氛。她眨巴着眼睛,看向众人:国忠哥,嫂子,爹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叫你莫做声!武诚义也急得吼了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哦......那我待着总行吧!武小娴委屈地扁了扁嘴,默默挪到墙角板凳坐下,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在众人脸上打转。 店铺里一时静默,只剩摇篮里宝宝咿呀的哼唧声。 钱丽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爸,妈,清明和我舅舅任栋甫在浏河准备起义了! 郭大妈一脸茫然:起义?啥意思?她转头看向老伴,娴儿他爹,你听得懂不? 就是造反!武诚义瞪圆了眼睛,他们这是要另立山头? 不是!钱丽丽笑着摇头,他们现在已经是解放军了。 啊?!武诚义、郭大妈和武小娴同时惊呼出声。 解放军?武诚义地站起身,这是要打进城来了? 是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二老了。陆国忠接过话头,其实,钱丽丽、武清明和我,都是红党地下党员。我们在一起执行任务,已经很多年了。 我的妈呀!武小娴捂住嘴,那姚胖子也是? 他不算正式的。陆国忠微笑着解释。 武诚义大手在八仙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叮当作响:好!我万万没想到,我们武家都是好样的!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转头对钱丽丽说:丽丽,你说,接下来爹该做啥?爹这就跟着你们拿枪一起干! 这一刻,武诚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热血岁月,胸中豪气直冲云霄。 未熄的炉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久违的光彩。 第231章 生意照做!麻将照打! 陆国忠呵呵一笑,起身将武诚义扶回座位:大伯,要是连您都要拿枪上阵,那我们这些小辈岂不是太不中用了。 是这样的,钱丽丽神色变得郑重,这段时间我想请爸妈暂时换个地方住,小娴也得一起。 她环视众人,语气愈发严肃:现在特务活动很猖獗。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们决定今晚就安排二老搬走。 那这铺子呢?就这么不要了?郭大妈望着熟悉的店面,语气里满是不舍。 店铺先歇业。钱丽丽语气坚定,小娴也暂时别去上学。这都是为了配合清明的起义,也是在支持我们的工作。 武诚义一拍大腿,我们都听丽丽的!他转向还在犹豫的老伴:你快表个态,别舍不得这舍不得那的。现在丽丽是代表红党在跟我们谈话呢! 武小娴连忙接话:我同意!反正嫂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郭大妈的目光朝铺子里缓缓移动——那用了多年的面案,擦得发亮的炉灶,还有挂在墙上的老算盘。她起身走向前堂伸手摸了摸案板上的面粉,终于抬起头:我们晚上就走,我这就去收拾。 哎!这才对嘛!武诚义欣慰地点头,这才是我武家人该有的样子! 角落里,未熄的炉火发出最后几声噼啪,渐渐暗了下去。 见二老终于点头,钱丽丽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站起身,对公婆嘱咐道:爸、妈,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宝宝就麻烦你们照顾了。楼上有奶粉,小娴知道怎么冲泡。 陆国忠也随即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特意回头叮嘱:大伯、大妈,行李只需带些日常衣物就好,其他必需品都已经准备好了。 二人走出店铺,那辆黑色雪佛兰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 陆国忠拉开后座车门,待钱丽丽坐定后,自己才坐进副驾驶座。 去北京西路钱秘书家。陆国忠沉声吩咐。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清晨的街道。 钱丽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轻声道:国忠,接下来才是最难办的。 关键是钱秘书——你的父亲。陆国忠微微侧身,面色凝重,他那么大的厂子摆在那里,确实不好安排。 钱丽丽一路沉默,这个问题她早已思虑再三。若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先将工厂托付给可靠之人代为打理——眼下看来,这确实是唯一的出路了。 ... 叮咚...叮咚 钱丽丽没带钥匙,只得按响门铃。 陆国忠立在她身后,目光敏锐地扫视着这栋小洋房四周的环境。 是小姐回来了!钱家的女佣开门见是钱丽丽,连忙让身相迎。 此时,钱正新正与夫人在餐厅用早餐。听得动静,钱母放下碗筷迎了出来。 哎哟,是乖囡回来了呀?宝宝呢?怎么没把宝宝带来?钱母见女儿突然归来,喜得眉开眼笑,朝里屋唤道:老钱啊,快看谁回来了! 钱伯母好。陆国忠随后步入客厅,朝钱母欠身致意。 钱母见陆国忠竟与女儿同行,神色一怔,心头顿时翻涌起种种猜测——女儿这么早独自回娘家,还带着这位陆长官,莫非他们之间...... 想到这里,她语气不由得冷淡下来:陆长官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钱丽丽见母亲这般阴阳怪气,知道她又犯了疑心病,当即正色道:姆妈,陆长官今日有要事与您和爸爸相商,是顶要紧的事!您可别在这儿瞎想八想。 钱正新闻声从餐厅踱步而出,见到陆国忠站在客厅,立即换上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陆长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他侧身将陆国忠让进客厅,您还是头回来寒舍,快请坐,快请坐! 说着便扬声吩咐佣人沏茶。待众人落座,钱正新微微前倾身子,脸上仍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笑意: 不知陆长官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钱丽丽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打断:阿爸,您好好说话!国忠这次来是要谈性命攸关的大事,不是来谈生意的。 钱正新被女儿说得一怔,随即会意地拍了拍额头,神色顿时认真起来:瞧我这毛病,真是习惯成自然了。陆长官莫怪,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目光在陆国忠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终于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社交拜访。 客厅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凝重起来,连端着茶具进来的佣人都放轻了脚步。 钱伯父,陆国忠看了眼钱丽丽,我们能否借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去我书房。钱正新立即会意,起身引路。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雪茄烟味,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 陆国忠朝钱丽丽使了个眼色,钱丽丽会意,转身对站在门外的母亲说: 姆妈,您也进来一起听吧。 钱太太不情不愿地踱进书房,手里还捏着准备出门用的绢帕: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让我也听着?我待会还要去王太太家打麻将呢。 她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绢帕叠了又展,显然对耽误了牌局颇为不满。 钱正新见状皱了皱眉,但见陆国忠神色凝重,便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掩上了书房的门。 红木座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黄鹂鸣叫,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 陆国忠环视书房内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钱氏夫妇脸上: 此事关系重大,还望二老仔细听我说完。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任栋甫长官和武清明,已在浏河准备起义,加入解放军。 钱正新脸色骤变,随即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陆长官说笑了。这种事您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就是!钱太太嗤笑着摆弄手中的丝帕,陆长官大清早登门,就为了说这些没影的事? 钱丽丽神色一凛:爸爸,姆妈,国忠不是在开玩笑。她深吸一口气,我和清明,还有国忠,都是红党党员。今天是以组织的身份,正式与你们谈话。 钱正新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他快步走到窗前朝外张望,又慌慌张张地拉开书房门查看走廊,这才重新关紧房门,压低声音急道: 丽丽!这是要掉脑袋的事!那红党是要共产共妻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钱丽丽打断父亲,不出一个月,解放军就要进城。国忠过来,就是希望你们现在暂时避一避,特务们现在都杀红眼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避什么避!我哪儿都不去!钱太太厉声反驳,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没空陪你们胡闹。谁坐天下,我们生意照做!麻将照打! 她猛地起身,丝帕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姆妈,您先别急。”钱丽丽从手包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舅舅给您的亲笔信。” “栋甫的信?”钱母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信纸细读。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她的眉头渐渐锁紧。 “这个栋甫,还跟年轻时一个样。”读完信,钱母长叹一声,将信递给丈夫,“你看看,栋甫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钱正新接过信反复看了两遍,目光最后停留在结尾那句“请姐姐、姐夫务必听从丽丽安排,切记!”上。 “看来起义是真的了。”他放下信纸,忧心忡忡地问,“可红党进了上海,我们家的工厂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全。”钱丽丽语气坚决,“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你们先去香港暂住,等上海解放后再回来;二是明晚跟国忠走,他会安排你们在安全的地方过渡。” “我们去香港!”钱母不假思索地答道,“谁知道红党进城后会怎么样?” 钱正新猛地一拍书桌,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他朝着妻子厉声喝道: 工厂呢?你说得轻巧!那么大个厂子就扔在那里不要了?厂里几百号工人还等着开工吃饭!我这一走,他们怎么办?那些积压的原料、即将交付的订单又该怎么办? 他因激动而满面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你要去香港你自己去!我今晚就搬到厂里住。厂里有工人纠察队守着,比什么地方都安全! 钱太太被丈夫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倒退半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书房里只剩下钱正新沉重的喘息声,窗外梧桐树影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钱丽丽与陆国忠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倔强的老资本家,在最后关头竟选择了与他的工厂、他的工人共存亡。 陆国忠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打圆场:住进厂里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我看不如这样,就按钱伯父的意思,您二位都暂时搬到厂里住。横竖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再说厂区环境您也熟悉,安排起来方便。 钱母被丈夫方才那通脾气吓得不敢再多言,只得低声嘟囔:那...行吧。不过刘嫂我得带着,不然起居没人照顾。 钱丽丽见事情总算有了着落,也不再多做强求,只是住进去后切记不要随意出厂。现在的特务行事狠辣,根本不会多费唇舌。姆妈,这点您一定要记牢。 她特意走到母亲跟前,握住她的手加重语气:这些日子就委屈您和爸爸在厂里将就些,等时局安定就好了。 钱正新这才缓了脸色,转头对妻子说:厂里房间都现成的,让刘嫂把日常用的被褥收拾出来就行。他望向窗外,喃喃自语:但愿这风雨早些过去...... 第232章 公事公办,不必客气 南市咸瓜弄深处,一辆厢式警车悄然停在一栋临街宅院前。 这里原是谭七经营的一处赌坊,如今已被他精心改造成普通民居模样。 谭七早已候在敞开的院门前,见姚胖子下车,忙迎上前拱手:姚长官亲自护送,辛苦了。 劳碌命一个,习惯了。姚胖子摆摆手,都安排妥当了? 万事俱备,就等贵客。 姚胖子转身示意,警员们小心翼翼地将孙卿从车厢抬出。谭七快步在前引路,直接将孙卿安置在一间明亮的南房。 何旭一家与王小姐相继下车,见到谭七的模样都不由心生怯意。这汉子膀大腰圆,颈挂金链,卷起的袖口露出青黑龙虎纹身,一脸横肉透着江湖气。 何太太紧搂女儿,不安地望向姚胖子:姚先生,我们真要住这儿? 姚胖子瞧出众人顾虑,笑着拍拍谭七的肩:这位谭七兄弟是自家人,诸位尽管安心住下。他勉力蹲下身,对小女孩柔声道:后院有片草坡,夜里萤火虫亮得像星星,随便你捉。 谭七会意,咧开嘴努力做出和善表情:宅子里备了厨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众人这才稍放宽心。 小女孩眼睛一亮,蹦跳着向后院跑去。 旭日晨辉中,这座看似寻常的宅院,即将成为他们在暴风雨前最安稳的避风港。 姚胖子见众人安置妥当,便将谭七拉到院墙边的梧桐树下。 这里的日常守卫怎么安排? 谭七讪讪一笑,搓着手道:眼下只能我亲自盯着。手下弟兄都发了遣散费,各自谋生去了。他说着环顾空落的院落,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如今就剩我这么个光杆司令,还望姚长官日后能在那边多美言几句。 姚胖子朝宅子里努了努嘴:我说话不顶用。里头那几位才是能递上话的,你好生照应着便是。 姚胖子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系扣露出里面摞得整齐的银元:眼下就这些了,当作伙食费。咱们这边的情况你也晓得,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朋友,还请你多担待些。 谭七连忙摆手要推辞,姚胖子却已将布包塞进他手里,顺势按住:公事公办,不必客气。 银元在两人掌间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谭七低头看着手中这包带着体温的银元,喉头动了动,终是收拢手指。 姚胖子退后一步,朝谭七抱拳一礼:保重。 转身时西服下摆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拉开车门,最后望了眼这座静谧的宅院,这才上车缓缓驶出弄堂。 门口,只留下谭七独自站在晨色里,手中那包银元渐渐被捂得温热。 车上,姚胖子将烟蒂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对司机吩咐道:回局里,咱们也得开始准备了。 司机利落地哎了一声,警车加速驶离咸瓜弄,朝着市南警局方向疾驰而去。 .........当陆国忠走出钱家洋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钱正新一路将二人送到大门外,嘴里不停地絮叨着要钱丽丽跟他们一起住进厂里。 爸爸,我得和婆家人在一起。钱丽丽终于忍不住打断,您厂里有工人纠察队保护,可我公公婆婆那边没人照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钱正新叹了口气,只得再三叮嘱女儿注意安全。 他转身握住陆国忠的手,语气恳切:国忠老弟,清明不在身边,丽丽就拜托你了。 陆国忠郑重地回握:钱伯父放心。 钱丽丽在一旁听得嗤笑一声你们这都是什么称呼,一个叫老弟,一个喊伯父。 三人都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稍稍缓解。 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北京路上,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这个清晨的上海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宁静。 ......................... 林森中路上已是人来人往。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26路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外出讨生活的市民们,车身上戡乱剿匪的标语油漆剥落,字迹模糊得让人难以看出原来的内容。 街边墙上那幅巨大的蒋总裁画像,如今被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覆盖着。远看过去,画像中人脸上像是贴满了膏药,显得有几分滑稽。 福利面包公司门前早早排起了长队,几个主妇挎着菜篮子低声交谈着。不远处的几家成衣店刚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开始洒扫,店里却始终不见顾客上门。 梧桐树下,陆国忠与钱丽丽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梧桐树的荫影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钱丽丽很自然地挽住了陆国忠的臂弯,两人看上去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百步开外,小李驾驶的黑色轿车缓缓尾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们正要赶往总部特派员周先生的住所汇报工作,两人转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弄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国忠与钱丽丽并肩走着,低声交谈,钱丽丽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俨然一对外出散步的恩爱夫妻。弄堂深处,那栋作为目的地的灰砖小楼已隐约可见。 突然,钱丽丽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轻松瞬间被警惕取代,挽着陆国忠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有保密局行动处的人!”她几乎是贴着陆国忠的耳朵低语,声音急促,“看左前方那个挑担卖杂货的!” 陆国忠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挑着担的“小贩”虽然粗布衣服打扮,嘴里还不停的吆喝着——“梨膏糖,五香豆,针头线脑,样样有!” 但眼神却不在四周路人身上,而是不停地扫视着弄堂深处的方向。 “还有,”钱丽丽语速极快,“远处那对假装聊天的男女,站的位置太刻意了,正好堵住了通往小楼的主要岔路。”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行,我们得立刻退出去。那个货郎认识我!” 而就在此时,那卖货郎的目光转向钱丽丽这边 钱丽丽一个转身扑进陆国忠的怀里,双手勾住陆国忠的脖子,作势就要亲吻陆国忠。 这个大胆的动作,让陆国忠措手不及,心中翻江倒海,钱丽丽是“飞燕”情报小组的组长,是他陆国忠敬重的战友和领导,更是他的嫂子。 陆国忠再如何沉着应对,也无法如此这般。 “看着我!”钱丽丽低声喃喃:“千万不要和那人目光接触。” 陆国忠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搂住钱丽丽,自然地一个转身,仿佛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往回走。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温和笑意,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眼角的余光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两人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态缓缓走向大马路,直到拐进林森中路。陆国忠立即松开手,钱丽丽也迅速整理好衣襟,方才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必须立即通知周先生撤离。钱丽丽脸色发白,特务已经布控,说明周先生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 百步外的轿车见状缓缓驶近。上车前,陆国忠最后瞥了眼弄堂口,虽然已经看不见那灰砖小楼,陆国忠心中明白这弄堂里已然笼罩在无形的杀机之中。 第233章 为什么不走后门? 小车刚驶过路口,陆国忠突然低喝:靠边停车! 轮胎擦着路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子猛地停在街边,引得几个黄包车夫破口大骂:要死啊!会不会停车! 车内,陆国忠语速极快:钱秘书,你开车回武家。小李跟我下车。话音刚落,小李已经推门跃下。 钱丽丽担忧地抓住车门把手:还是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立即撤离!陆国忠不容分说地关上车门。 钱丽丽咬咬牙,下车换到驾驶座猛踩油门,车子迅速汇入车流。 见车子远去,陆国忠拉着小李闪进旁边一条窄弄。去买瓶酒,他在小李耳边急促交代,要烈酒。 小李会意,快步穿过马路走进烟杂店,不一会儿拎着瓶七宝大曲回来。 把头发弄乱。陆国忠边说边往小李衣服上洒酒,浓烈的酒精味顿时弥漫开来,领带解了。 待小李扯下领带,陆国忠将酒瓶递过去:喝两口。 从没沾过酒的小李接过瓶子仰头就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强忍着咳嗽,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凌乱的头发、满身酒气,活脱脱就是个醉汉。 陆国忠仔细端详,满意地点头:记住,枪响为号。 小李拎着酒瓶,一步三晃地走向弄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小调。 林森中路上的行人们纷纷掩鼻避让,对这个大上午就醉醺醺的“酒鬼”投来厌恶的目光。 马路对面,陆国忠看似随意地踱步,右手却始终插在裤袋里,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勃朗宁。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实则密切关注着小李的每一个动作。 弄堂里,小李晃晃悠悠来到货郎跟前,打着酒嗝,身子歪歪斜斜地几乎要撞到货担上:“有…有花生米伐?给…给老子来一包…” “滚开!”货郎嫌恶地捂住鼻子,一把推开他,“真晦气,老清老早就碰上你个醉鬼!” “你…你骂谁呢?”小李喷着酒气,举起酒瓶作势要喝,脚下却一个踉跄。 “叫你滚听不懂啊?”货郎被他纠缠得火起,伸手就往怀里摸去,“再不走叫你吃生活!” 就在这时—— “啪!啪!” 弄堂外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片惊慌的尖叫:“杀人啦!快跑啊!” 货郎脸色骤变,伸进怀里的手猛地抽出。只见马路上瞬间乱作一团,行人像受惊的羊群般涌进弄堂,拼命向里拥挤。 “啪!” 第三声枪响恰到好处地传来,更多惊慌失措的民众涌进狭窄的弄堂。 货郎焦急地踮脚张望,拼命向远处那对男女特务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过来,可汹涌的人潮已经隔断了他们的视线。 混乱中,陆国忠如同游鱼般穿过人群,迅速接近了那座灰砖小楼。 在人群的掩护下,他闪身消失在楼侧的阴影里。 小洋楼内,警卫员林建刚察觉到外面动静不对,正要开门查看,忽听“哗啦”一声脆响,侧面窗户玻璃应声而碎,一块用纸包着的石头滚落在地。 林建一个箭步上前拾起石块,展开包裹的纸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对正从楼梯下来的周先生急道:“周先生,我们得马上撤离!外面有特务!” 他边说边搀住周先生往前门走,顺手从衣帽架上抓了顶礼帽扣在周先生头上。 “为什么不走后门?”周先生边快步疾走边问。 “‘沉舟’在前门接应!”林建护着周先生冲出房门。 “这边!”陆国忠在巷口阴影处低喝,“往弄堂深处走!” 林建搀着周先生与陆国忠擦肩而过,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汇入慌乱的人群向弄堂深处奔去。 此时,监视小洋楼的那对男女特务已察觉异样,正从斜对面的岔路口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醉醺醺的小李突然眼神一凛,拔枪对准货郎连开三枪。货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踉跄倒地。 “砰!砰!”小李又朝天空补了两枪,随即转身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对男女特务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一愣,下意识朝弄堂口张望。 就在这瞬息之间,陆国忠如猎豹般从阴影中冲出,抬手便是两记精准的点射。男特务应声倒地,女特务惊惶失措地缩向身后的电线杆。 陆国忠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便向弄堂深处疾奔。 几个利落的转弯后,他已出现在与林森中路相邻的一条喧闹的小街上, 小街不远处,关帝庙前香烟缭绕,人头攒动。 朱红庙门两侧的石狮旁挤满了前来进香的百姓,男女老少手持香烛黄纸,在晨光中翘首等候。今日恰逢朔望,庙里正要举行一场隆重的平安法事。 庙宇深处传来清脆的钟磬声,缭绕的青烟从大殿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冽。 等待进香的信徒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双手合十,虔诚的目光齐齐望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雕花木门 陆国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从容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领带,朝路旁候客的黄包车夫招了招手。 先生要去哪里?车夫殷勤地拉起车把。 华山路,交大附近。陆国忠跨上车座,劳驾快些。 坐稳了!车夫一声吆喝,黄包车便轻快地驶入晨雾未散的街巷。 车铃叮当作响,转眼便消失在梧桐掩映的马路尽头,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与这座城市寻常喧嚣融为一体。 虹桥路上,武家烧饼铺的招牌在百米开外若隐若现。 钱丽丽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时瞥向后视镜,镜中只有寻常往来的行人——提着菜篮的主妇、踩着单车的学徒、慢悠悠踱步的老先生。一切看似平静,却让她更加不安。 那个假扮货郎的特务她认得真切,是行动处三组的组长赵吉祥。此人心狠手辣,专门负责甄别地下分子。今日若不是陆国忠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钱丽丽抬手理了理鬓发,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车窗外——烧饼铺门口,武家烧饼铺已经关门打烊,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好几个熟客匆匆赶来,见了木板后都是摇头叹息,一脸失落的离开。 几片梧桐叶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钱丽丽的心跟着一跳,又看了眼后视镜——镜中忽然闪过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身影,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钱丽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用力眨了眨眼,猛地转身透过车后窗望去——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熟悉身影却已消失在人流中。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爬升。于会明,这个本该远在福建厦门的老上司、特务头子,怎么会出现在上海?出现在离武家烧饼铺仅百米之遥的地方? 她不再犹豫。“咔嗒”一声轻响,她打开了手枪保险,右手紧握枪柄,一把推开车门。 几个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惊疑地看着这个持枪的年轻女子。 钱丽丽此刻已无暇顾及那些异样的目光。 她背靠车身,锐利的目光飞速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对面的烟纸店、斜前方的成衣铺、更远处熙熙攘攘的菜市口……那个幽灵般的身影仿佛融入了空气,再无踪迹。 第234章 我特娘的目标太大 “钱秘书,你怎么了?”小李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将钱丽丽从紧绷的状态中惊醒。她迅速将手枪收回手提包,警觉地环视四周。 “没事。你们处座呢?事情办成了?”见小李独自一人,钱丽丽急忙问道。 “处座应该很快就到。”小李点了点头,恭敬地回答。 一阵微风吹过,钱丽丽蹙眉:“你身上怎么有酒气?” 小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喝酒壮胆。” 这时,陆国忠正从不远处大步走来。 “钱秘书,我们这就回警局,你......”他话未说完就被钱丽丽打断。 “先不说这个。”钱丽丽秀眉紧蹙,将陆国忠拉到一旁角落,低声将刚才看见于会明身影的事说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陆国忠环顾四周,“于会明身在厦门,你肯定是看错了,也许是长相相似的路人。” “陆国忠!”钱丽丽神色严肃,“我给于会明当了这么多年秘书,你觉得我会认错人?” 陆国忠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下午就安排武家老人转移。”陆国忠此时心中也是疑窦丛生——如果于会明真的出现在上海,那将意味着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民福里笔墨庄内,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玉凤坐在八仙桌旁,正检查诚诚的默写本,眉间带着几分无奈。 ‘蹉跎’的‘蹉’字又少了一笔。她轻叹着用红笔圈出错处,都要升四年级了,还总犯这种疏忽。 墙角的童车里,念乔挥舞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学着舌。 陆伯轩放下手中的报纸抬起头,花镜滑到鼻梁,目光慈爱地掠过两个孙儿:念乔快会叫爷爷了吧? 可不是么。玉凤回着阿爸的话,将作业本推给诚诚,错十个词,你这小脑袋整天在想什么? 诚诚委屈地扁嘴:姆妈,我是肚皮饿呀,饿得脑子转不动。 玉凤板着脸戳他额头,侬这个小鬼,除了吃还会什么?她指向墙上的月份牌,语气严肃起来,自己看看,今日都五月九号了,再不用功,期末真要留级的。 这时杨家姆妈端着青花碗从灶披间出来,馄饨的香气顿时弥漫满屋:来来来,小祖宗先垫垫肚皮,离夜饭还早哩! 小馄饨!诚诚欢呼着扑向餐桌,还是杨奶奶最疼我! 她望着儿子扑向馄饨碗的雀跃背影,轻轻摇头,转身看向正在看报的陆伯轩:阿爸,这几日虹桥路上好生奇怪,卡车整夜不停地往机场方向开,是不是......要开始了? 陆伯轩放下手中的申报,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店门口。他捻着花白的山羊胡须,目光投向街面:就在这几日了。昨日保甲长来串门时说起——当然他也是道听途说——那个小桃红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玉凤好奇地凑近:她开心什么?黄文兴不是失踪好些时日了? 陆伯轩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保甲长偷偷告诉我,说黄文兴在浏河被打死了!这小桃红白捡了一幢房子。 玉凤倒吸一口凉气,黄文兴怎么跑到浏河去了?她忽然想起武清明正在浏河,不禁掩口,我滴乖乖,姓黄的该不会是被...... 陆伯轩微微颔首,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大抵如此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善恶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听说小桃红正准备把房子卖了换现钱呢。 马路上忽然传来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柜台上的毛笔轻轻颤动。 爷俩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绪——这上海的天,真的要变了。 市南警局大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姚胖子身着笔挺的警官制服,铜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他反常的装束让列队站立的下属们暗自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皮鞋底敲击着水泥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姚胖子踱步在队伍前,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从今日起,行动大队分两班轮值,早晚各一班。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警局半步。 队伍中一个亲信忍不住压低声音:老大,是不是要...... 勿要多问!姚胖子厉声打断,袖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动,所有人静候命令。其他部门来要人帮忙,一律回绝。 几个从走廊经过的户籍科警员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窗好奇张望。有人窃窃私语:这姚胖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此刻的姚胖子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抬手正了正帽檐,阴影落在他紧绷的脸上。这个平日嘻哈说笑的胖子,此刻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按照陆国忠的计划,明天起行动大队就要对辖区内的水电工厂进行保护性巡逻。这万一与警备司令部或保密局的人发生冲突,那可就是真刀真枪的对抗了。 我特娘的目标太大,真要交火连个躲处都没有...姚胖子暗自思忖,羡慕地瞥了眼手下那些精瘦的队员。 楼上办公室里,刚从虹桥路赶回的陆国忠站在窗前,将院中的情景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计划早已商定,这胖子何必搞得如此大张旗鼓? 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摆排场,连压箱底的警官制服都翻了出来。 陆国忠的目光落在姚胖子紧绷的腹部,那中间两颗纽扣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起。 “市南警局,我是陆国忠。”他拿起听筒,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陆长官!我是巡长老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您赶紧派人到虹桥路来吧!” 陆国忠心中一紧,握紧了听筒:“慢慢说,什么情况?” “来了至少二十多个册老(家伙),说是保密局的,把武家烧饼铺给围住了!”老张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我正好巡街到那儿,上前询问情况,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手下兄弟打了一顿,连我也挨了两个耳光!” 陆国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院子里姚胖子还在训话,而在两公里外的虹桥路上,武清明的家人正陷入危险。 “知道了,原地待命,我马上到。”他沉声说完,挂断电话。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窗户,朝着楼下院子厉声喝道: “姚多鑫!紧急集合!” 姚胖子刚抬起手准备宣布解散,被陆国忠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惊得一个激灵。他仰头正要问个明白,却只见窗口人影一闪而逝。 搞啥名堂...他摸着后颈嘀咕,话都不说清楚... 话音未落,陆国忠已从楼里疾冲而出,西服下摆被风带得猎猎作响。 他径直穿过队列,一把拉开雪佛兰车门,转头朝众人喝道: 全体都有!带上重武器,立即出发! 阳光下,陆国忠眼角微微抽动,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 姚胖子见状心头一凛——相识多年,他从未见过陆国忠如此失态。 还愣着干什么?陆国忠厉声催促姚胖子,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武家被保密局围住了,今天就是掀了虹桥路,也要把人救出来! 行动队员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跑向军械库。 铁门开启的哐当声、弹药箱碰撞的闷响、皮靴踏地的嘈杂瞬间充斥院落。 姚胖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扯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口,两颗纽扣应声崩落在地。 妈的...他低声咒骂着,抄起靠在墙边的冲锋枪,说来就来,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回真要见真章了。 第235章 有兴趣跟它玩玩? 武家烧饼铺门前,空气仿佛凝固。站在远处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纷纷踮起脚尖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余名黑衣人如铁桶般围住铺面,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行动处徐处长负手而立,语气看似平和却暗藏锋芒: 钱秘书,兄弟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跟我们回去,武家老小我们绝不为难。 铺门紧闭,门板缝隙里传来武诚义雷霆般的怒吼:放你娘的屁!想带走我儿媳,先从我老头子尸首上踏过去! 徐处长脸色一沉,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立即抬来油桶,铁皮桶在青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武掌柜,徐处长提高声调,你儿子武清明在浏河枪杀我局同仁,这事总得有个交代。我这般客气,您可别不识抬举。 铺内,武诚义手持菜刀横在门前,双目赤红。郭大妈死死抱住钱丽丽,老泪纵横:丽丽你不能去啊!这些杀千刀的特务什么时候讲过信用! 武小娴怀抱着啼哭的婴儿,急得跺脚:嫂子你听听,他们连油桶都搬来了! 钱丽丽面色苍白却异常镇定。她听着后门方向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知道最后的退路已被切断。 正要开口,街对面突然传来巡长老张的嘶吼: 你们拎着油桶想作甚?光天化日要纵火行凶吗? 找死!黑衣人中窜出个彪形大汉,枪口直指老张,再啰嗦先毙了你! 老张觉得今天自己的面子里子都没了,心中恼怒不已,梗着脖子吼道:“你他妈的毙了我,我也要说!” “马勒戈壁!”大汉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开枪,而一旁的徐处长却是把脸一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那黑衣大汉的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街角骤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三辆警用大卡车如钢铁巨兽般疾驰而来,车厢里满满当当地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察,车头上赫然架着两挺捷克式轻机枪。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辆尚未停稳,姚胖子那硕大的身躯已率先从驾驶室跃下。 他身后的警察们如潮水般涌下车厢,数十支长枪“哗啦”一声齐齐举起,瞬间将十余名黑衣人反包围在中间。 姚胖子不紧不慢地扯开风纪扣,一步三晃地走到场中,朝面色铁青的徐处长咧了咧嘴: “徐老哥,这是唱的哪出啊?要在兄弟我的地盘上放火杀人,也不事先知会一声?” 徐处长心头一沉——这姚胖子是上海滩出了名的混不吝,笑呵呵跟你称兄道弟,转眼就能拔枪相向的主。他强挤笑容拱手道:“姚队长,别来无恙?” 姚胖子压根没搭理他的寒暄,径直晃到那个持枪的黑衣大汉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 “侬说话蛮狠的嘛?”他斜睨着对方手中的枪,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先给惊魂未定的老张递了一支,自己又叼上一根。老张赶紧凑上前为他点火。 “贵姓啊?”姚胖子深吸一口,将烟雾直直喷在黑衣大汉脸上。 那大汉被这阵势镇住了,持枪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望向徐处长。 “把枪放下!你脑子坏掉了?!”徐处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怎么可以对警局的弟兄动枪!” 那黑衣大汉慌忙想要收枪,姚胖子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说:急啥?我看这位兄弟玩枪玩得蛮顺手嘛。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车头上那挺泛着冷光的捷克式轻机枪,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件玩具:有兴趣跟它玩玩?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顶上的机枪手一声利落地拉上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一偏,精准地对准了那名大汉。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专业士兵特有的冷酷。 现场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黑衣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彪形大汉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持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徐处长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打圆场:姚队长,误会,这都是误会! 姚胖子仿佛没听见,依旧笑眯眯地打量着面前的大汉,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兄弟,在虹桥路耍横,你还嫩了点。 直到这时,姚胖子才慢悠悠地转回身,面向徐处长,脸上堆起夸张的惊讶表情:“啊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徐长官大驾光临我们虹桥路!这又是枪又是汽油桶的,阵仗搞得这么大,是要灭人满门啊?” 他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武家烧饼铺,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徐长官,你今天是要对付这家黑心烧饼铺?好!我举双手赞成!” 徐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头雾水,愣愣地问:“姚队长……这话是从何说起?” “他娘的!”姚胖子一拍大腿,脸上涌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这家铺子就是黑店!烧饼卖得比别家贵不说,那个掌柜的态度还差得要命,总觉得别人欠他多还他少。”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处长脸上,“还不是仗着他儿子在国军里当个官,就在这虹桥路上欺行霸市!尤其是他家那个小女儿,最不是东西,见到我总没个好脸色,经常羞辱我!” 徐处长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姚胖子到底是哪头的?听他这咬牙切齿的口气,莫非……他也是来找武家麻烦,甚至是来抓钱丽丽的?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姚队长的意思是……?” 就在这节骨眼上,店铺里突然传出武小娴清亮的骂声:姚胖子!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敢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我就骂你了怎么了?老牛想吃嫩草,不要脸! 姚胖子脸色地变了,指着店铺气得直跺脚:徐处长你听听!这还了得!简直无法无天! 徐处长狐疑地打量着姚胖子,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老牛吃谁的嫩草?我的乖乖...姚队长,莫非你和里面那位姑娘...... 姚胖子老脸一红,搓着手压低声音:家丑不可外扬,让老兄见笑了。还望徐处长替我保密...... 徐处长脸上露出促狭的坏笑——这还保什么密?四周的警察和特务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好几个年轻警察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徐处长现在可以带弟兄们撤了吧?姚胖子挤眉弄眼地凑近,我这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徐处长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重新变得冷硬:对不住,姚队长。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今天这人,我们必须带走! 他朝身后的黑衣人们一挥手:准备强攻! 现场气氛瞬间再度紧绷,刚刚缓和下来的局势一触即发。 姚胖子没想到自己捣糨糊没捣成了,姓徐的,那就怪不得我姚胖子心狠手辣了 他脸上却浮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故意凑到徐处长身边,声音响亮,字字清晰: 老三,打电话通知大境中学的兄弟们——动手! 这话一出,周围的黑衣人尚在茫然,徐处长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抓住姚胖子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在大境中学? 姚胖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眯着眼打量徐处长:徐长官,令堂今年高寿?听说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在广慈医院住着?要不要我派几个弟兄去一下? 徐处长浑身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姚胖子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终于颓然摆手:撤...全都撤!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地开始收拾装备。徐处长咬着牙压低声音:姚胖子,你够狠!我儿子少半根毫毛,我灭你全家! 彼此彼此。姚胖子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徐老哥要是早这么通情达理,何必闹这一出? 望着保密局的人马悻悻离去,姚胖子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转身朝烧饼铺使了个眼色,武家紧闭的门板后,一双双紧张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第236章 钱秘书,路上当心身体。 见徐处长带着手下悻悻离去,姚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还真当老子会跟你火拼?我饭吃饱了撑的! 他转身朝三个小队长吩咐:现在开始上街巡逻,再碰到这种事,千万别客气!你客气,他们就当福气!说完正要敲门,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留辆卡车,我要用。 三个小队长领命带队离开。姚胖子砰砰砰敲响门板,不多时两块门板卸下,露出武诚义怒气冲冲的脸。 好你个姚多鑫!武诚义一把揪住姚胖子的衣领就往里拽。身后两个警察慌忙拔枪,姚胖子一边哎呦叫着一边摆手:收起来!家里事你们起什么劲! 钱丽丽急忙上前劝阻:爸,姚队长是来救我们的,您这是做什么? 丽丽你别管!武诚义把姚胖子拽进后堂,你说,什么老牛吃嫩草?你把小娴怎么了? 姚胖子一听这事,急得直跺脚:大哥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四处张望,见武小娴躲在角落里偷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武小娴!你倒是说句话啊! 武小娴这才笑嘻嘻地上前拉开父亲的手:爹,我跟小舅舅开玩笑呢!人家可是我同学陈怡霖的未婚夫。 钱丽丽长舒一口气,无奈地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公公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武诚义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莽撞了,连忙向姚胖子赔不是: 小姚啊,你看我这是老糊涂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哥这就给你赔礼道歉...... 说着就要鞠躬,被姚胖子一把拦住:哎哟我的武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赶紧准备走吧,我都急死了!他转向钱丽丽:钱秘书,你先带孩子上车,国忠应该已经到了。 武诚义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招呼郭大妈把收拾好的行李往外搬。武小娴也提着大包小包跟了出来。姚胖子朝门外的手下招手示意帮忙。 此时,几个巡警已经驱散了围观的人群,虹桥路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陆国忠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铺子前,他正放下车窗与巡长老张交谈。 见钱丽丽抱着孩子出来,张巡长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还不忘关切地提醒:钱秘书,路上当心身体。 钱丽丽展露一如既往的妩媚笑容:今天多亏张巡长仗义相助。这份情谊我记下了,日后有用得着我钱丽丽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巡长心里乐开了花。他自认善于审时度势——保密局要抓的人,十成十就是红党无疑。若在几年前,他断不敢如此行事。但今时不同往日,解放军已兵临城下,转眼间就要改天换地。此时结个善缘,往后也好多条门路。 钱秘书太客气了,您快坐好!张巡长笑呵呵地回应,轻轻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不等后面的武诚义一家,迅速驶离虹桥路,向南市方向疾驰而去。 郭大妈挎着包袱,望着早已不见踪影的小轿车,焦急地扯了扯姚胖子的衣袖:丽丽怎么自己先走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嫂放心,都是去同一个地方。姚胖子望着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埃,孩子要紧,得先确保万无一失。 郭大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走走走,咱们也快走。要是再来一拨特务可就麻烦了。 不到五分钟,武家老少和行李都已上了卡车。武诚义趴在车栏上,朝张巡长拱手:老张,这铺子劳您多照应着些,别让宵小钻了空子。 武掌柜放心!张巡长拍着胸脯,我老张天天在这片转悠,保准连只耗子都进不去! 卡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沿着先前轿车驶过的轨迹缓缓启动。夕阳将车影拉得老长,轮胎碾过青石板路,扬起细小的尘埃在余晖中飞舞。 一阵初夏的暖风掠过,吹得烧饼铺门板上那块小木牌啪嗒作响。木牌上家有喜事,暂时歇业的字迹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向来往的行人诉说着这个寻常店铺里不寻常的故事。 南市咸瓜弄深处的宅院前门紧闭,后院却别有一番生机。何太太正收着晾晒的衣物,何家小姑娘在草坡上欢快地追着一只小黄狗,银铃般的笑声在暮色中飘荡。 王小姐一边帮着收拾衣物,一边望向西天那抹绚丽的晚霞,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陆先生这几日都没露面,我们整日困在这宅子里,外面不知怎样了。 王小姐你看,何太太压低声音,谭七今天把空着的三间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怕是要来新人了。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谭七洪亮的嗓音:陆长官,都安排妥当了!武太太,您这边请! 两人相视一眼,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向前院走去。 只见谭七正引着怀抱婴儿的钱丽丽走进东厢房,陆国忠紧随其后。见到何太太和王小姐,陆国忠微微颔首示意。 武太太您看还满意吗?谭七恭敬地问道,他心知这位由陆国忠亲自护送来的女子非同一般。 隔壁住着伤员。谭七补充道。 是孙卿?钱丽丽眼睛一亮,立即将孩子递给陆国忠,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屋里顿时响起孙卿又惊又喜的呼唤:组长!您怎么来了? 王小姐站在陆国忠身旁,疑惑地低声问道:组长?是哪一组的? 陆国忠望着那扇半掩的房门,嘴角浮现一丝难得的笑意:飞燕小组,我的组长。这时钱丽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心疼:别起来!快躺好...伤势怎么样了? 透过门缝,可见她正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按住想要撑起身子的孙卿。 王小姐这才恍然大悟,看向陆国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她早该想到,能让陆国忠这般敬重的人,必定不是寻常角色。 晚风穿过回廊,带来后院小姑娘与黄狗嬉戏的笑语。 而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乱世中离散的战友终于重逢。 陆国忠默默带上房门,留给她们叙话的空间,转身时听见孙卿带着哭音的一句:组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暮色渐浓,老宅的飞檐在霞光中勾勒出沉静的剪影。 在这看似平常的民居里,几个女子的命运正与这座城市的未来紧紧相连。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阵响动。只见姚胖子拎着大包小包,像个移动的货架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武诚义、郭大妈和武小娴。 谭七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行李。郭大妈心急如焚,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见陆国忠抱着孩子却不见钱丽丽,顿时慌了神: “国忠啊,丽丽呢?你们不是一块儿来的吗?” “大妈,她在屋里说话呢,一会儿就出来。”陆国忠轻声安抚。 郭大妈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好,说话好,说话好……” 待武家老少安顿妥当,陆国忠看了眼手表,朝姚胖子递了个眼色。姚胖子会意,对武家二老拱手道: “大哥大嫂,我们得先走了。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谭七兄弟,他是这儿的房东,也是大家的保镖。” 谭七在一旁搓着手嘿嘿笑道:“啥房东不房东的,诸位有事随时招呼,半夜三更也成!” ........回警局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陆国忠又一次抬腕看表,眉头微蹙,指尖在皮质表带上轻轻敲击。 我说国忠,坐在副驾驶的姚胖子忍不住回头,你这一路上看了七八回时间,到底在等什么? 车窗外的路灯在陆国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今晚凌晨十二点,行动开始。 嘎吱—— 司机小李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马路中间戛然而止。姚胖子一把抓住扶手,声音都变了调:进攻开始了? 开车。不要一惊一乍的陆国忠语气平静,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也是我们该行动的时候了。 小李重新发动汽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姚胖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咧嘴笑了:他娘的,总算等到这天了! 车子碾过暮色,朝着警局方向疾驰。当...当....当...当............远处外滩威斯敏斯特的钟声清晰可闻,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攻城战敲响倒计时。 第237章 你必须立即解释! 浏河,第三旅旅部。白炽灯在作战室里投下晃动的光影,任栋甫一反平日气定神闲的做派,正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急促地比划着。 武清明刚放下电话便快步上前,声音紧绷:旅座,102师的一个美械团正向我防区快速推进,预计半小时后接触。 任栋甫抬腕看表,时针指向深夜十一点。他环视作战室里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沉声道:原定凌晨四点的起义必须提前了。命令一团、二团立即进入预定阵地,不必等待,全力歼灭这个美械团! 众参谋齐声应答,作战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口令声。 十分钟后,远处传来密集的枪炮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任栋甫紧盯着地图,手指突然点在西北偏西方向的一个村庄:如果102师再派一支奇兵从这里突入,我旅部就危险了。 武清明立即请命:我带一个营去增援,加上原驻防的那个连,应该能挡住。 带一个团去!任栋甫大手一挥,我倒要看看102师还有什么招数,难道还能空降不成? 这时一个参谋匆匆报告:旅座,102师乔师长电话! 任栋甫冷笑一声:这时候来电话?往日可是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的。他接过话筒,声音沉稳:我是任栋甫。 栋甫兄,你疯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乔师长气急败坏的质问,我的团正在遭受你部攻击,你必须立即解释! 武清明朝任栋甫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出发了。任栋甫一边挥手让他快去,一边对着话筒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解释。现在我正式通告你部: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你...你这是造反!汤司令绝不会放过你!乔师长声音发抖,信不信我全师出动,踏平你的第三旅? 去他娘的汤司令!任栋甫猛地提高声量,正好借此机会通告你——第三旅全体官兵,起义了! 的一声,电话被重重挂断。 就在任栋甫下达完命令之际,骆青玉从里屋电讯室快步走出,神色凝重: “任长官,前指急电,询问我方为何提前行动?” 任栋甫目光依然紧盯着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沉声道:“回电:102师一部向我部异动,三旅正痛击来敌。” 骆青玉领命,立即转身返回电讯室。 任栋甫随即看向待命的周副官,斩钉截铁地命令:“传令旅部全体官兵集合,旅部立即向北前移!” 周副官面露难色:“旅座,我们留守旅部的兵力不到两个营,全部压上去的话……” “执行命令!”任栋甫大步走向院外,声音在炮火声中格外坚定,“今日我就要全歼这个美械师!破釜沉舟,在此一举!” 此时,武清明正率领一个团的官兵,在夜色中向地图上那个无名小村急行军。 月光下,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那条通往浏河的小路蜿蜒在几条河道之间,虽不利于大部队展开,但若被敌军一个营的兵力穿插成功,整个旅部将面临灭顶之灾。 武清明一边催促部队加速前进,一边在心中盘算:必须在立即占领有利地形,封锁这条致命的小路。 远处传来的炮火声越来越密集,仿佛在催促着他们与时间赛跑。 “报告参座!”侦查排的战士气喘吁吁地奔至武清明面前,“发现敌军两个连的兵力,已越过前方村庄,正朝我方逼近。” 武清明心头一紧,立即下令:“全团就地埋伏,务必全歼这股敌人!” 话音未落,远处已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尖兵排与驻防连队已与敌军交火。 “全体冲锋!”武清明大手一挥,隐藏在夜色中的整团官兵如潮水般涌出。 102师的两个连队猝不及防。望着黑暗原野中无数晃动的身影,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们瞬间陷入混乱。 “撤退!快撤回村子方向!”敌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武清明站在高处,望远镜中映出敌军仓皇后撤的场面。 他转头对传令兵道:“命令一营从左翼包抄,二营从右翼迂回,务必在敌军退入村庄前完成合围!” 夜色中,起义部队如一张迅速收拢的大网。田间小路上,战士们踩着泥泞全速推进,枪械碰撞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迫击炮准备!”武清明看着敌军即将退入村口的密集队形,果断下令,“封锁村口,切断退路!” 就在武清明所部即将完成合围之际,夜空中骤然传来刺耳的呼啸声!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起义军阵中接连炸响——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泥土裹挟着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是重炮!快散开!”武清明声嘶力竭地大吼,但炮火覆盖的轰鸣瞬间吞没了他的声音。 密集的榴弹炮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正在冲锋的三旅官兵中间。刚才还士气如虹的进攻阵型,转眼间陷入一片火海。 战士们被迫在弹坑间匍匐躲避,伤员的哀嚎声在炮火间隙中隐约可闻。 武清明趴在一个弹坑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他暂时失聪。 他眼睁睁看着不远处一个班的战士被直接命中,硝烟散尽后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弹坑。 “他娘的!这是102师的师属炮兵团!”武清明狠狠捶打着地面,“我们中计了!” 传令兵冒着炮火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地喊道:“参座!一营长牺牲了!二营被炮火切断,三营伤亡过半!” 武清明透过弥漫的硝烟望向远处——敌军显然早有准备,用两个连做诱饵,引诱他们进入预设的炮火打击区。更令人心惊的是,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出动步兵,只是用持续不断的炮火进行远程绞杀。 “命令各部,交替掩护撤退!”武清明咬牙下达了痛苦的指令,“重伤员优先转移! “参座!不好了!”一个满脸硝烟的通信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武清明面前,声音嘶哑,“102师主力正向我方推进,至少一个团的兵力,还配有装甲车!” 武清明心头一沉。若让这支装甲部队突破防线,不仅旅部危在旦夕,整个起义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传令各部,死守阵地!一步不退!”他斩钉截铁地下令。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远处传来履带碾压地面的沉重轰鸣,三个庞然大物冲破夜幕,炮塔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竟是三辆美制m4谢尔曼坦克! 而在坦克 的后方,乌泱泱的一大片102师的步兵正端着冲锋枪,弯着腰一步步朝前行进 三营长抓着武清明的胳膊嘶喊:“参座!撤吧!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 “身后就是旅部!”武清明一把甩开他,双眼赤红,“就是用人堆,也要把坦克拦在这里!” 黑暗中,坦克的轮廓愈发清晰,履带碾过农田的声响令人胆寒。 “迫击炮组!”武清明声嘶力竭,“瞄准履带和观察窗,自由射击!” 数发迫击炮弹在坦克周围炸开,却只能在装甲上留下浅浅弹痕。坦克的75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口迸发出炽烈的火光。 “爆破组上!”武清明大吼,“我给你们火力掩护!” 十几个抱着炸药包的战士从战壕中跃出,在弹雨中匍匐前进。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刚靠近领头坦克,就被机枪扫倒在地。 “第二组跟上!”武清明亲自架起轻机枪,对着坦克观察窗连续点射。子弹在装甲上溅起串串火星,暂时压制了车组成员的视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枚迫击炮弹精准命中领头坦克的履带。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那辆坦克顿时歪斜在原地。 “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震天欢呼。然而另外两辆坦克依然在持续推进,距离前沿阵地已不足百米。 武清明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抓起最后一个炸药包。他知道,今夜注定要用鲜血为黎明铺路。 一旁的三营长一把拉住武清明:“参座,要上我上!”说完,他一把夺过武清明手中的炸药包,作势就要冲上去。 而就在此时,炮弹如疾风暴雨般再次从北面倾泻而来,划破夜空的呼啸声与先前截然不同。 武清明伏在炮弹坑边缘,敏锐地察觉到这轮炮火的异样——弹道轨迹更远,爆炸威力更大,覆盖范围更广。 参座!这炮火...三营长突然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是从北边打过来的! 武清明浑身一震。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北方,只见天际线处火光连绵,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怒吼。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仍在顽抗的坦克,巨大的冲击波将炮塔直接掀飞。 是我们的炮!阵地上有老兵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是解放军的炮火支援! “参座,你看那边!”三营长指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只见三颗红色信号弹在空中升起。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语,更密集的炮火如雷霆般砸向102师纵深阵地。 刚才还在疯狂扫射的敌军火力一个接一个地被掀上天空,原本有序的敌军阵型瞬间陷入混乱。 武清明猛地站起身,举起信号枪的手因激动微微发抖。三发绿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炮火映红的夜空中划出希望的弧线。 同志们!弟兄们!他的声音穿透炮火,在阵地上回荡,总攻开始了!配合解放军主力部队,全线反击! 震耳欲聋的冲锋号声从北面传来,与起义军的号声汇成激昂的交响。士兵们纷纷跃出战壕,无数起义袖章在炮火映照下猎猎飞扬。102师的防线在排山倒海的攻势下开始崩溃,残敌纷纷举手投降。 第238章 你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民福里笔墨庄二楼的卧房里,玉凤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远方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沉沉地敲在心上。 她下意识地向身旁摸索,被褥另一侧空空荡荡,还留着未散尽的凉意。 她彻底醒了,撑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景象,只透进路灯那点顽强而昏黄的光晕。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虹桥路沉睡在夜雾里,寂静得如同旷野,只有那根熟悉的路灯杆子,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朦胧的光。但那声音……绝不是幻觉。是炮声。 她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念头窜了出来:难道是解放军开始打上海了?这仗真要是在城里打起来…… 她正想转身披件衣服,却见楼下弄堂里有了动静。 几家门户相继亮起灯火,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涌到马路中间,个个伸长脖子,朝着西北方向张望。 就在此时,从更远的西南方,也传来了隆隆的回应,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西南。 玉凤站在二楼,视野比街坊们开阔得多。她眯起眼睛,极力望向西南方的天际——那里,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晕染开一片不祥又壮丽的火红。 “姆妈,”诚诚揉着眼睛,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刚醒的迷糊,“外面是过年了吗?放这么多炮仗……可是过年不是在下雪的时候吗?” “过什么年,”玉凤回过神,压低声音,“快去看看弟弟,轻点,别吵醒他。” 诚诚“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去了,很快又踮着脚尖回来,用气声汇报:“弟弟没醒,睡得香着呢。” 玉凤伸手将大儿子揽到身边,母子俩一同靠在窗边。 远处天边的红线时明时暗,低沉的轰鸣仿佛巨人的心跳,敲打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诚诚,”玉凤搂着儿子单薄的肩膀,望着那火光,轻轻地说,“你的好日子,就快来了。” 十岁的陆念诚仰起小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到母亲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太明白,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 市南警局大楼浸没在凝重的夜色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门口用麻袋垒起的工事森然矗立,沙包缝隙间隐约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工事上方,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 沙包两侧斜支着缠满铁刺的拒马,尖刺如野兽獠牙般指向空荡的街道。 大楼顶端的探照灯缓缓转动,光柱如一柄银剑劈开夜幕,扫过围墙上的斑驳弹痕,掠过墙角枯死的冬青丛,最终定格在对面商铺紧闭的百叶窗上。 灯光过处,浮尘在光柱中狂舞,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整座院落笼罩在异样的寂静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是哨兵在调整射击位时枪托擦过沙包的动静。 夜风掠过旗杆,一面崭新的红旗已经在旗杆下方安静地等待着。 行动大队全体队员整齐列队,刺眼的探照灯光划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办公楼大半窗户漆黑一片,如同被掏空的蜂巢——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中高层警官,早已带着细软逃之夭夭。 姚胖子抬头望向那栋死气沉沉的建筑,朝地上啐了一口:册那,溜得倒快!他转身面向队伍,声音洪亮:弟兄们,市南警局决定起义,谁有意见? 没意见!队员们异口同声,跟着姚长官! 姚胖子抹了把脸,具体行动时间要等楼上指示。 他指了指三楼唯一亮着的窗户,今晚全体回宿舍待命。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要走的,我姚胖子绝不阻拦。可要是临阵反水......他拍了拍腰间的配枪,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誓死不悔!众人齐声应答。 此刻,三楼电讯处弥漫着紧张气氛。陆国忠并不在自己办公室,而是守在电讯一室。 电讯处长老陈亲自戴着耳机,指尖在电键上飞快跳动,滴滴答答的电波正穿越夜色,发往浏河前线。 青玉同志,请速转前指:市南警局待命起义,请示具体时间。老陈每敲一个字,电台的红灯就急促闪烁一次,像极了每个人悬着的心跳。 陆国忠站在窗前,看向遥远处天际的阵阵火红。 隐约传来炮火轰鸣,窗玻璃随之微微震颤。 此时陆国忠的心绪早已经到了浏河前线,现在大部队到底推进到何处,武清明的三旅起义是否顺利.......... 电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老陈一手捂住手机,一手在密电纸上快速记录,额头的汗水已经凝成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 随着电台红灯地熄灭,老陈小心翼翼撕下译电纸,递给陆国忠时手指微微发颤。 陆国忠从内袋取出密码本,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开始译电。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每一个笔画都牵动着满屋的呼吸。 十分钟后,他缓缓抬头,将译电纸平铺在桌面上。 我部攻取虹桥机场后,将发射三颗红色照明弹。他念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见此信号,请回以三发绿色照明弹。 刚走进房间的姚胖子一把抓过电文,粗短的手指抚过那行决定命运的文字,突然咧嘴笑了:他娘的,花头还蛮多,红的绿的! 陆国忠走到窗前,推开尘封的百叶窗。五月夜风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味涌入,远处天边忽明忽暗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 通知各分队,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异常清晰,所有人检查装备,随时待命。 警局楼顶,司机小李正在调试信号枪。墨绿色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就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十公里外的青浦某处,炮火正将夜幕撕成碎片。 解放军的冲锋号破空而起,与国军残部垂死的枪声绞作一团。 就在这片焦灼的战线上,西北方向的公路突然扬起滚滚烟尘——十几辆军卡如钢铁洪流般冲破夜色,车头插着的红旗在火光中猎猎翻飞。 武清明站在领头卡车的车厢前沿,左手紧握栏杆,狂风吹得他身上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衣摆如战旗般在身后翻卷。 他眯起双眼望向远处溃散的敌军防线,眸中跳动着战场映照的火光。此刻他肩负着最关键的穿插任务——直插敌军腹地,奇袭虹桥机场。 全速前进!他俯身朝驾驶室怒吼,避开交火点,直取机场! 钢铁车队化作一柄出鞘利剑,凌厉地劈开敌军防线。 武清明在颠簸的车厢中举起望远镜,突然咧开嘴笑了——他看见敌军的炮兵阵地正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方向,但显然为时已晚。 首车咆哮着撞开路障,后续军卡如决堤洪流般奔腾而过,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月。 一个正在装填炮弹的国军炮兵怔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支挂着红旗的国军车队从眼前疾驰而去,手中的炮弹一声滚落在脚边。 .................. 民福里,陆伯轩披着深灰色的长衫,拄着拐杖踱进店堂。 白炽灯地亮起,在青砖地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他瞥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凌晨三点。 推开店门时他愣住了:民福里的邻居们竟都聚集在马路中央,春夜的凉意裹挟着窃窃私语,在梧桐树影间流转。 陆老板也起来了?老虎灶的小山东凑过来,指着西边,你听这动静,解放军怕是要天一亮就进市区了! 报纸上不是说汤司令摆了铁桶阵?李家阿叔裹紧睡衣,起码能守半个月。 听报纸上放屁!小皮匠精神抖擞,开口反驳:南京多厉害?两天就完蛋!老蒋吹上天的长江防线,一晚上就灰飞烟灭! 保甲长搓着手插话:上海不一样哇,郊区河网密布,市区又住满老百姓,这仗不好打...... 陆伯轩捻着山羊胡须,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面孔:诸位说得都在理。不过如今已是墙倒众人推,就算硬撑,至多也就十来天光景。 话音未落,虹桥机场方向突然爆发出密集交火声。 曳光弹划破夜幕,将西天映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不约而同踮起脚尖,脖颈像被无形的手拎着,望向那片燃烧的天空。 小山东突然用家乡话惊呼:俺滴亲娘欸!这都打到机场了?神兵天降啊! 弄堂深处,翠翠抱着被炮火声惊醒的宝宝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心却早已飞到了几日未归的丈夫阿彬身上。 前几天他还会每天往玉凤家打电话报平安,可从昨天开始就音讯全无。 不是说工人纠察队不会有性命危险的吗?想到这儿,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正当她焦灼得想要冲去正新棉纺厂看个究竟时,屋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翠翠吓得一个激灵,怀里的宝宝也跟着哭了起来。 “翠翠,我看你家灯还亮着,你还好吗?”门外传来玉凤压低的声音。 翠翠急忙打开门,只见玉凤只披了件外衣,趿着拖鞋站在夜雾里。 “快,抱着孩子去我那儿睡。”玉凤伸手接过哭闹的宝宝,轻声安抚着,“阿彬不在家,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放心。西边已经打起来了,大家都在一起,彼此好有个照应。” 翠翠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连连点头,随手抓了件厚衣裳裹住孩子,跟着玉凤穿过夜色浓重的弄堂。 远处天际一闪一闪的火光,将两个女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第239章 乖乖!大领导亲自来了! 凌晨的虹桥路上,当沿途的居民们还都在马路上议论纷纷时,东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民福里这一边,小山东眼尖,急忙朝人群大喊: 快闪开!是军车!他边喊边搀着陆伯轩就往上街沿退。 邻居们在惊呼声中纷纷避让。刺眼的车灯瞬间撕裂夜幕,一辆接一辆的军卡呼啸而过,根本无视路上躲闪的人群,卷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待到最后一辆军卡驶过,小皮匠早已数得清清楚楚:整整二十八辆!这是要去增援机场的吧? 李家阿叔指着远去的车队,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早说了,战事没那么简单。 人群陷入沉默,一时无人反驳。最后还是陆伯轩拄着拐杖,望着军车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 打仗就像下棋,你来我往都在情理之中。只是这棋子落下时,鹿死谁手还要看本事了。 他的话音未落,西边的炮声又密集起来,仿佛在为这番话做着注脚。街坊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西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这场棋局结局的揣测。 市南警局大楼天台,陆国忠凭栏而立。 五月晨风带着硝烟与露水的气息,掠过他紧蹙的眉宇。 望远镜中,虹桥机场方向的天空正燃烧着不祥的绯红,枪炮声如连绵闷雷滚过大地。 他第三次抬腕看表,表针正指向四点五十分。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在硝烟间明灭不定。 焦虑如同无形的藤蔓,在陆国忠的心头越缠越紧。他深知,若不能在破晓前看到那道约定的信号,一旦天光大亮,一切就将失去意义。强烈的日光会吞噬一切光芒,到那时,即便打出红色的信号弹,也如同将一滴水投入烈火,转瞬即逝,难以辨清。 “国忠!”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姚胖子费力地爬上天台,额头沁着汗珠,“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 “再等等!”陆国忠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却仍死死锁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如果六点还看不到信号,我们按原计划行动,直接控制水厂和电厂。” 姚胖子走到他身旁,眺望着依旧沉寂的城市轮廓,胖胖的脸上满是忧色:“没这么好搞的。国忠,你要想好一件事……” 陆国忠转过身,看向他。 姚胖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细想的可能:“这万一……解放军三四天才能拿下机场一带,那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孤军。没有支援,没有退路。” “是呀!”陆国忠重重地点了下头,姚胖子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自镇定的外表,释放出内心深埋的焦灼。 “这也是我心里最没底的地方。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两百多条枪。可市区里,敌人还有整整一个师的兵力。这还不算市北警察局和保密局那些无孔不入的特务。” 晨风掠过天台,带着一丝破晓前的寒意,却吹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力。 姚胖子探头望向楼底,黑压压的队伍已集结完毕。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狠狠啐了一口: 娘个起来!横竖横,拆牛棚!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转头看向陆国忠,眼中闪着凶光:早一刀晚一刀,不如现在就干! 陆国忠上下打量着这个平素插科打诨的胖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姚多鑫,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有魄力了。 那就这么定了!姚胖子一拍大腿,市南警局现在就...... 报...报告局座!一个年轻警员连滚带爬地冲上天台,指着楼下结结巴巴地说:大门口来了一大队人,领头的...是个老先生,指名要见您! 陆国忠一个箭步跨到天台另一侧,扶着栏杆向下望去。夜色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站在工事前,为首者正拄着手杖来回踱步。他急忙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周先生!快!快随我下去! 姚胖子一脸茫然:哪个周先生?我怎么从没听...... 话未说完,陆国忠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姚胖子挠了挠头,赶紧拽着还在发愣的年轻警员跟上。 来人正是总部特派员周先生。陆国忠快步绕过工事,紧紧握住这位银发老者的双手: 周先生,您一切都好吧? 周先生轻拍陆国忠的手背,眼中带着欣慰:多亏你那天的果断解围,我很好。他侧身让开视线,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些人手来。 陆国忠抬眼望去,警卫员林建正笑着向他招手。林建身旁整齐列队着身着工装的工人们,每个人臂膀上都佩戴着醒目的红色袖章,上书上海工人纠察队六个大字。 哟!这得有二百来人吧!随后赶到的姚胖子忍不住惊叹。 周先生转向姚胖子,主动伸出手。陆国忠连忙介绍:这位是总部特派员周先生。 姚胖子立即挺直腰板,恭敬地握住周先生的手:乖乖!大领导亲自来了!请您放心,您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周先生爽朗大笑:姚队长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他环视整装待发的工人队伍,声音陡然提高,而且不止这些,上海各工厂都组织起来了,光是市南区就有一千五百多名纠察队员待命! 市南警局大院,晨光初现。 陆国忠将当前局势与起义计划向周先生详尽汇报后,周先生凝眉沉思片刻,银白的眉峰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分明。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我赞成立即起义。眼下正是关键时期,特务的活动只会更加猖獗,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他侧身望向身后整齐列队的工人纠察队,声音沉稳有力:不必担心后援问题。工人同志们,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随即又特意叮嘱:起义初期先不要佩戴袖章,这样更能麻痹敌人。 明白!陆国忠挺直腰板,郑重敬礼,我立即执行! 他转身大步走向严阵以待的队伍,姚胖子紧随其后,一边整理武装带一边兴奋地喃喃: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行动大队迅速按预定方案分成三个分队:一队直奔市南水厂,一队开赴市南发电厂,另一队待天亮后负责街面武装巡逻。林建也立即将工人纠察队相应分成三支队伍,每队百余人,分别配属给各警察分队,统一听从行动大队指挥。 姚胖子看着每支队伍雄壮的阵容,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武装带:这才像去打仗的样子!随即大手一挥,亲自率领一队人马直奔市南发电厂。 青灰色的晨霭中,队伍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预示着这座远东第一大城市的真正黎明即将到来。 市南发电厂大门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十几名工人纠察队员紧握着磨得发亮的木棍,在紧闭的铁门前筑起一道单薄却坚定的人墙。在他们对面,五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特务带着整队宪兵,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工人们的胸膛。 最后警告!让开!否则格杀勿论!领头那个瘦高个特务扯着公鸭嗓子叫嚣,尖厉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时,厂区侧面的小铁门一声打开,几位两鬓斑白的老工人走了出来。为首的老工人指着特务身后的卡车,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们带着炸药进厂,是要毁了整个发电厂吗? 想都别想!旁边一位老师傅嗤笑着接话,要炸回家炸去,让你老婆捧着炸药陪你玩个够! 工人们爆发出哄堂大笑,这笑声在枪口前显得格外悲壮。 你们这帮穷册老!黑衣人气得直跺脚,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凌乱的声响,我今天就让你们笑个够! 他猛地转身,面向宪兵队举起右手,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全体都有——预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敲击着清晨的空气。 黑衣人头目侧目望去,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正朝着电厂大门疾奔而来。 领头的是个气喘吁吁的胖警官,一边跑一边用粗短的手指直指着他。 电厂护厂工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工人手中的木棍开始微微发抖——他们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是援军,竟是更多的武装警察。 姚胖子还没跑到厂门口,就举起喇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话: 是……(让我喘口气)是哪个部分的王八羔子……(喘气)敢在发电厂门口撒野? 黑衣人头目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猛地意识到,这些警察根本不是来增援的,分明是来搅局的! 喂!就你!姚胖子终于跑到近前,喇叭直指黑衣头目,装什么大尾巴狼?给老子滚出来说话! 他肥硕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警服扣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横肉随着喘息不停颤动。 身后的警察队伍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枪口虽未抬起,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开火。戴着袖章的工人纠察队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握着木棍。 黑衣人头目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姚队长,你非要插手保密局的事? 哟嗬!连老子名号都门儿清?姚胖子嗤笑着,突然抡起喇叭狠狠砸向卡车挡板,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带着炸药执行公务?马勒戈壁的!你们保密局除了搞这些破事还会什么?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振臂高呼:工人弟兄们!把车上这些祸害都给卸了! 得令!纠察队员们齐声呼应,如潮水般涌向卡车。 几个身手矫健的小伙子利索地翻进车厢,吓得押车宪兵慌忙举起卡宾枪,枪口在空中胡乱比划,活像受惊的螳螂。 第240章 爹娘身子骨还硬朗不? 姚胖子的举动让那五个黑衣特务面面相觑,有两个忍不住交头接耳。 如今这时局早已不同往日——抗战胜利后那两年,保密局(那时还叫军统)的人确实可以横着走,可如今几公里外解放军的炮火声清晰可闻,眼看就要变天。 这些特务虽然平日里凶狠,此刻内心也不免惶惶,特别是那两个有家室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一个年轻特务凑到小头目耳边低语:老大,这胖子分明是在攒投名状。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个屁!小头目从牙缝里挤出怒骂,你他娘的脑子清醒点!这差事办砸了,回去能有咱们好果子吃? 他扭头对其余四人厉声喝道:怕共军?家法的滋味你们难道忘了?横竖都是死,干完这一票跟着我撤到舟山!毛局长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了! 那两个有家室的特务顿时面色惨白,颤声问道:那我们的妻儿老小...... 册那!小头目冷笑着抹了把脸,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个?保住自己的命最要紧! “啊——!”两个特务几乎同时失声惊呼,“我儿子怎么办?我不能不管!” “我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你让我扔下她不管?”另一个特务声音发颤,手里的枪都跟着抖了起来。 站在对面的姚胖子心里嘿嘿一乐——机会来了。他立即扯开嗓门,故意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对面: “弟兄们听好了!据我所知,红党最新政策说得明白——但凡在解放军进城前反正的,一律算起义,既往不咎!”他边说边朝自家行动队的弟兄使眼色。 那些老油条警察立刻心领神会,七嘴八舌地帮腔: “姚队长说得在理!满大街的宣传单都这么写的!” “听说负隅顽抗的,不但自己要掉脑袋,还要株连九族!” “别瞎说!解放军优待俘虏,就是往后日子过得清苦些,吃吃糠咽咽菜!” “舟山算个屁?就算你逃到玉皇大帝那里,解放军照样把你揪回来!” 队伍里爆发出哄堂大笑,这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那两个有家室的特务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渐渐垂了下来。 “他娘的!姚胖子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那小头目气得浑身发抖,举枪的手都在打颤,“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姚胖子却连眼皮都懒得抬,转身直面那排宪兵,声音陡然温和下来:“弟兄们,都是爹生娘养的,家里都有老有小吧?” 他竟踱步走到宪兵队列前,对着几个面嫩的年轻士兵露出慈和的笑容:“小兄弟,老家哪儿的?爹娘身子骨还硬朗不?” 一个娃娃脸宪兵眨巴着眼睛,瞅了瞅凶神恶煞的特务头子,又望望眼前这张圆乎乎的胖脸,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报、报告长官,俺是安徽阜阳人,爹娘都好,底下还有两个妹妹......” 旁边另一个宪兵也嗫嚅着开口:“我是江苏盐城的,家里就剩老娘和个半大弟弟。” 姚胖子伸手轻拍两个年轻宪兵的肩甲,转身对特务们长叹一声:“都听见没?谁家不是老的老小的小?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警察队伍里立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唏嘘:“造孽啊!这么年轻的娃......” “家里老人可怎么活哟!」 几个宪兵的枪口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姚胖子,我他妈这就毙了你!”小头目心中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个死胖子不仅是来搅局的,更是要策反他手下人。 这猪头实在歹毒,今日不除,后患无穷!想到这里,他猛地抬手就要扣动扳机。 “砰——” 枪声猝然响起,子弹却从小头目的后背贯入。他难以置信地想要回头看清是谁放的冷枪,但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他两眼一翻,“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那个惦记着儿子的特务对着尸体嘶声喊道:“别怪兄弟不义,是你不仁在先!我儿子不能没有爹!” “他娘的,反了!”另外三个特务齐声吼道,纷纷调转枪口。 宪兵们早已放下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姚胖子身上。 发电厂门口的护厂工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场面比戏台子上演的大戏还要精彩,居然还有这种玩法? 姚胖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后怕这才慢悠悠地爬满脊背。 他方才是一百个不情愿动武——就凭自己这二百来斤的硕大体型,真要交起火来,躲都没处躲,活脱脱就是个现成的枪靶子。 他暗自咂摸着:我姚多鑫三十好几的人了,至今还没尝过当新郎官的滋味,跟着陆国忠这个小王八蛋忙前忙后这些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折腾,好不容易要熬到好日子了。 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吃了枪子儿,那才叫亏大发了! 说什么也得留着这条命,好歹等娶了媳妇生了娃,让老姚家香火有继再说。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仿佛已经瞧见有个胖娃娃在朝他咯咯笑。 这念头让他顿时来了精神,连带着看那几个反正的特务都顺眼了几分——毕竟都是盼着过安生日子的人呐。 就在这当口,远处骤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姚长官,一个刚反正的特务凑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那是水厂方向。保密局...不,是那些顽固分子也在那边安排了人手。 姚胖子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他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警察队伍,声音洪亮如钟:弟兄们!水厂的弟兄们需要支援!一半人随我出发,一半人留守电厂! 他又看向那几个刚投诚的特务和宪兵们:各位既已反正,就请与留守的弟兄们共同护厂,没问题吧? 姚长官放心!那几个特务齐声应道,脸上尽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既然选了反正,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姚胖子满意地颔首,肥胖的身躯利落地跃上那辆保密局的卡车,大手一挥:上车!全速赶往水厂!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向着枪声响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光已然大亮,晨晖洒在市南水厂紧闭的铁门上。大门内外枪声大作,行动大队的警察与特务宪兵借着围墙、车辆作掩护,正激烈交火,子弹呼啸着在厂区门前穿梭。 他娘的,这帮宪兵枪法忒准!一个警察缩在邮筒后换弹匣,肩头的伤口汩汩冒着血。不远处,两名同袍已倒在血泊中。 八十多名工人纠察队员紧握着木棍,焦灼地隐蔽在后边角落的灌木丛后。领头的老师傅急得直捶地:咱们这烧火棍,出去就是送死啊! 此时,姚胖子的卡车在百米外急停。他眯眼观察战局,肥硕的手指从兜里掏出一截白布——上面是陆伯轩用朱砂笔挥就的二字,笔力遒劲。 兄弟们!姚胖子突然站上踏板,浑厚的嗓音压过枪声,既然要干,就光明正大地干!他率先将袖章扎在左臂,红字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警察们纷纷亮出准备好的白布袖章,动作整齐划一。 远处围观的市民顿时哗然。 卖菜阿婆揉揉眼睛:这些黑皮狗子造反了? 黄包车夫叼着烟卷嗤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大胖子最滑头,不过人好像还不错。 第241章 溜得倒彻底… 暮色如染,西天的枪炮声已持续了整整一日,从清晨的零星爆响渐成傍晚沉闷的滚雷,远远嗡鸣着。 更让上海市民感到世道真真变了的,是眼前景象:在市南街面上持枪巡逻的警察,臂膀上一水儿扎着刺眼的白布,上头浓墨写着“起义”二字。 国军的残兵早已仓皇退过苏州河北岸,将这些街道留给了这突如其来的新秩序。 一辆黑色轿车在渐浓的夜色中缓缓穿行,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警车,像两尾沉默的鱼游过尚未适应巨变的街道。 陆国忠靠在车后座,目光扫过窗外。街景似乎与往日无异,电车依旧叮当,摊贩还在收档,但行人脸上的神情却微妙地不同了,那惯常的麻木里掺进了一丝张望,一丝压在眉梢眼角的期盼。 “处长,前面有路障,工人纠察队设的。”司机小李放缓了车速。 “停车,问问情况。”陆国忠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悦。 事先有过协调,为避免混乱和冲突,不应随意设卡。 这些新武装起来的工人弟兄,热情有余,纪律上终究还是生疏了。 车刚停稳,小李便下去交涉。 陆国忠也下了车,伸了伸腿脚,看着不远处用桌椅、木箱和铁丝临时拉起的路障。几个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持着步枪,神色紧张又认真地检查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不一会儿,小李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 “说是为了防止特务混过去北岸,凡是车辆,一律不准通行。”小李压低声音,“跟他们说了我们是市南警局的,他们……还是不放,说必须有他们上级的特别手令。” “胡闹!”陆国忠一掌拍在车门上。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赶到杜美路保密局总部。 这种自己人拦自己人的情况,最是耗神误事。 他走向纠察队,傍晚微凉的风卷着硝烟和城市固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那几位年轻工人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枪栓。 “弟兄们,辛苦。”陆国忠声音平稳,自报家门,“我是市南警局的陆国忠,有紧急公务需要通行。能否通融一下?” 领头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庞还带着学生气的清俊,眼神却十分坚决:“对不起,同志。我们接到的命令非常明确,没有特派员或者纠察指挥部的书面手令,任何武装人员和车辆不得通过。”他话语客气,但身形站得笔直,挡在路障前,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陆国忠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知道硬闯或摆官威都毫无意义,反而会伤了这些新生力量的心。他压下心头的焦躁,略一沉吟:“你们指挥部的负责人,现在能在哪里找到?”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年轻人摇摇头,“同志,您还是请回吧。或者,您有办法拿到手令也行。” 陆国忠无奈,转身回到车边。他从车内取出一个皮质公文包,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盖有朱红印章的纸笺,又快步走回路障前。 “看看这个,”他将纸笺递过去,“这是总部特派员周先生签署的特别通行文件,授权我在起义期间于全市各区执行联络协调任务。这个,能否代替你们指挥部的手令?” 年轻人接过文件,就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辨认上面的印章和字迹,又和身旁一个看似更老成些的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终于,他抬起头,将文件恭敬地递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的笑容:“原来是……领导,失敬了。文件有效,可以通行!”他回身挥手,“快,给领导搬开路障!” 桌椅木箱被迅速挪开。陆国忠收起文件,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对,非常时期,谨慎是好事。”他顿了顿,“也要注意安全。” 回到车上,引擎再次启动。 轿车与警车一前一后,缓缓驶过刚刚让出的通道。陆国忠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那几个年轻工人又恢复了挺立的姿态,守在他们短暂管辖的街道隘口。 天色如墨,保密局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铁门紧紧闭合,门前的水泥地空空荡荡,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仿佛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建筑从未有人进出。 陆国忠没有迟疑,伸手推开旁边那扇虚掩的侧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惊心。 他大步踏入,皮鞋踏在石板地上的声响干脆利落。一队警察紧随其后,迅速分散,控制了庭院和各个出入口。 “有人吗?”陆国忠站在主办公楼高大的门厅前,朝幽深的内部喊了一声。 声音撞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和空旷的走廊,激起层层回音,袅袅散去,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张、灰尘和隐约的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整栋大楼死一般寂静,像是一座坟墓 “去把照明打开!”陆国忠朝下属吩咐。 “啪”的一声,整个大楼的照明被打开,陆国忠看着遍地的纸张和杂物,皱了皱眉 “开始搜查!仔细点!”陆国忠对领队的警官下达命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警察们立刻分组行动,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声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他自己则径直穿过门厅,走向楼梯,目标明确——位于三楼的站长办公室。 陆国忠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与隐秘的办公室。 一切陈设都过分地整齐有序,文件柜紧闭,桌面光洁,连烟灰缸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 然而,那两只洞开的巨大保险柜却暴露了仓皇——里面除了几个空空如也的牛皮纸文件袋,别无他物,连一枚硬币都没留下。 “溜得倒彻底……”陆国忠暗自咬牙,对毛森这只老狐狸的滴水不漏感到一阵挫败。 他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扇朝向内院的窗户——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底部,靠近窗台的位置,却微微凸起一块,形状方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 他心头一动,几步上前,“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窗帘。 头顶日光灯的光线涌了过来,照亮了窗台上的物件。陆国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盆君子兰。 青翠肥厚的叶片对称地舒展着,叶脉清晰,油光水滑,显见被人精心照料。深绿色的陶盆古朴素雅,盆土表面还保持着适度的湿润。这盆花与他自己办公室里那盆,无论是品种、长势,甚至花盆的样式,都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陆国忠的脊背。毛森其人,冷酷缜密,喜怒不形于色,且对花草向来毫无兴趣,认为那是“玩物丧志”。他的办公室,绝不应该出现这样一盆需要耐心侍弄的植物。 除非……这盆花的主人,另有其人。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于会明。 钱丽丽那日惊恐的眼神和笃定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难道她真的没有看错?于会明这个本该远在厦门的特务头子,不仅秘密潜回了上海,还曾在保密局这最核心的办公室里停留过? 这盆花,是他留下的?是疏忽,还是……某种刻意的标记? 陆国忠立刻俯身,屏住呼吸,仔细检视这盆君子兰。 他轻轻拨开表层的土壤,又小心地检查了花盆底部和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除了植物本身的生机,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夹带或刻痕。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夜色中的保密局大院死寂一片,但这盆突兀的、生机勃勃的君子兰,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如果于会明真的回来了,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潜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究竟想干什么? 第242章 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一日清晨,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浸润着民福里弄堂。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令人惊奇的是,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西边枪炮声,此刻已完全沉寂,只余下雨水敲打瓦片的细碎声响,和弄堂深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鸣。 玉凤在难得的静谧中醒来,还有些恍惚,就听见后门被拍得“啪啪”响,夹杂着杨家姆妈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嗓音。她心知起晚了,匆匆套上衣裳,趿着鞋下楼。刚拨开门闩,就被杨家姆妈一把拽了出去。 “快快快!一道去看看,马路上出稀奇事了!” 玉凤睡意未消,头发也蓬着,慌忙摆手:“老太太,我脸还没洗,牙也没刷,这副样子哪能出去见人……” “哎呦!现在啥辰光了,谁还管你这个!”杨家姆妈不由分说,推着她就往弄堂口走。 路上又遇见几个同样闻讯而起的阿嫂,大家交换着好奇又忐忑的眼神,汇成一小股人流。 玉凤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簇拥到弄堂口。她刚踏出屋檐,脚步便像被钉住了一般,猛地停了下来,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看见了马路。 不,她看见了整整两条嫩绿色的、望不到尽头的“绸带”——那是无数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紧挨着马路两侧的上街沿,静静地、和衣而卧。 他们有的枕着背包,有的只是将帽子盖在脸上,在绵绵细雨中沉睡。 队伍整齐得惊人,没有一个人占用马路中央,也没有一个人踏入沿街住户的门槛半步。 几个持枪站岗的士兵看见这群目瞪口呆的妇女,转过年轻的、带着些疲惫却干净的脸庞,朝她们和善地笑了笑,随即又转过身去,警惕地巡视着空旷的街道。 玉凤的心怦怦直跳。 她忍不住跑到马路中央,向东望,又向西望。 那两条沉默的、嫩绿色的“绸带”随着湿漉漉的街道延伸,越过熟悉的烟纸店、老虎灶、成衣铺,一直消失在蒙蒙雨雾的尽头,真的看不到头,也望不到边。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也浑然不觉。 周遭是如此的安静,只有细雨的声音,和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在市民家门口安然入睡的军队。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安心与巨大希冀的情绪,在她胸中缓缓升腾起来。她知道,天,真的亮了。 细雨如烟,民福里弄堂口却涌动着一股灼热的暖流。 玉凤拉着杨家姆妈的手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让老太太有些踉跄。 “哎哟,慢点慢点……”杨家姆妈嘴上说着,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到这样规规矩矩的兵,稀奇,真稀奇!” 回到笔墨庄,陆伯轩正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见儿媳这副模样,忙问:“玉凤,外头出啥事了?” “阿爸!您等会儿自己去看!”玉凤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衣摆“噔噔噔”跑上木楼梯。不过片刻,她又“噔噔噔”跑下来,怀里珍重地捧着一面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那布料显然浆洗过,折痕挺括,颜色鲜亮得像要淌出血来。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天井,从墙角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晾衣竹竿。竹竿笔直修长,青皮被磨得温润,顶端还细心削成了斜面。又找来三根短竹,利索地用麻绳绑成个三角支架。 “老太太来搭把手!”玉凤招呼着。杨家姆妈忙上前帮她扛起旗杆,自己则拖着三角架。一老一少穿过湿漉漉的弄堂,竹竿梢头扫过檐角滴落的水珠,溅开细碎的光。 在弄堂口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空地上,玉凤将旗杆稳稳插进支架中央。 麻绳在她指间翻飞,打了几个结实的水手结。最后她站起身,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旗杆底部,用力向上一举—— “扑啦啦——” 红旗猛地挣脱束缚,在潮湿的晨风中骤然展开! 布面吸饱了风,猎猎作响,每一道褶皱都在舒展,每一个声响都在呐喊。 玉凤仰着脸,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她看见红旗的阴影投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曳,像在抚摸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弄堂深处,一扇扇门扉次第洞开,像被那面招展的红旗无声唤醒。民福里的居民们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家门,第一眼便被弄堂口那抹灼亮的鲜红攫住了目光。 “出啥事体了?”人们相互询问着,脚步却不自觉地被牵引,汇成股细流涌向马路。待看清眼前景象,所有议论都化作了愕然的静默。 “这……这就是报纸上天天骂的‘穷凶极恶共匪’?”一个梳着发髻的阿嫂指着那些紧挨上街沿和衣而卧的士兵,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看这些小年轻,规矩得让人心疼……” “老蒋那套鬼话,本来就是骗骗阿拉老百姓的!”卖炒货的老头啐了一口,皱纹里却漾出笑意。 议论声渐渐活络起来,担忧却爬上了眉头:“作孽啊,这样睡在湿地上,要生病的呀……” 话音未落,老虎灶的小山东已经拎着硕大的白铁皮开水壶,佝着腰沿马路小跑起来。 他挨个儿轻拍那些醒来的年轻士兵的肩膀,将冒着白汽的开水倒进他们递过来的搪瓷缸里。 热气在晨雾中氤氲开,像某种温暖的讯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吉普车引擎的低吼。一辆美式军用吉普正破开雨幕疾驰而来——车头两侧,两面红旗在风中猎猎飞扬,红得耀眼,红得坦荡。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短暂地映出彩虹般的光泽。 车子在弄堂口缓缓刹住。 车门推开,武清明利落地跳下车——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黄绿色解放军军服,衣领挺括,绑腿整齐,整个人显得精干而陌生。 他转身,伸手扶下同样一身戎装的骆青玉。 几个眼尖的邻居认出武清明,激动地朝他挥手招呼。武清明也笑着挥手回应。那几个邻居顿时挺直了腰板,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瞧见没,咱也认识解放军长官”的骄傲。 正在帮小山东给战士们倒热水的玉凤抬起头,一下子怔住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确定:“清明哥?你怎么得空过来?” 武清明见到玉凤,急忙上前几步,上下打量着她:“家里都好吧?老的、小的都没事?” “都好,都好!”玉凤连连点头,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旁那位英气勃勃的女军人身上,“你快先进屋坐,这位是……” “玉凤妹妹,不认识我了?”骆青玉摘下军帽,露出一头齐耳的短发,眉眼含笑,那熟悉的温婉神情瞬间冲淡了军装的陌生感。 玉凤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忽然“啊呀”一声,上前紧紧握住骆青玉的手:“你是……骆经理!骆青玉!这身衣服一换,真是……真是英气,我都不敢认了!” 陆伯轩此时已拄着拐杖立在笔墨庄的门槛内,望着那一身陌生军装、踏着雨水大步走来的武清明,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滋味——是欣慰,是恍然,也有一丝岁月陡转的酸楚。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武清明赶忙上前,一把握住老人那双枯瘦而微抖的手。 “陆叔,家里一切都好吧?”武清明声音很轻,却透着关切。 “都好,都好。”陆伯轩连连点头,目光在他崭新的领章上停留了一瞬,“你爹妈那边……可都平安?” “平安,国忠事先都安排妥了。”武清明颔首,回头望了一眼等在车边的骆青玉,“我这就是顺路来看看您,马上还得走。” 陆伯轩张了张嘴,想问问国忠的消息,但见武清明神色匆匆,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喃喃道:“好,好……你去忙。见着你爹妈,替我问声好。” …… 吉普车发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渐渐消失在蒙蒙雨帘与嫩绿色队伍的尽头。玉凤扶着门框,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国忠已经好几日没回家了,连个口信也没有。还有晓棠,独自住在学校里,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究竟怎样了。 吉普车在湿润的街道上平稳行驶,武清明透过后视镜,望着陆伯轩与玉凤的身影在细雨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弄堂的转角。 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们是想问问国忠的情况,又怕耽误我们……陆叔和玉凤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太多。” 一旁的骆青玉隐约听见,好奇地侧过脸:“你和陆家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何止是不一般。”武清明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被雨水洗亮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久远的感慨,“当年我爹妈带着我逃难到上海,身无分文,是陆叔收留了我们。要不是他接济的那几袋面粉和那间小小的阁楼……”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这份情,一辈子也忘不了。” 骆青玉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车窗外的景色向后流淌,崭新的红旗在沿途一些窗台上、店铺口零星地探出头来,像早春坚韧的新芽。 车子很快拐上市南警局前的马路。昔日的森严门岗依旧立着,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拒马还横在门前,站岗的警察却换上了起义的白袖章。看见一辆悬挂红旗的吉普车驶来,几名警员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忙合力挪开拒马。其中一人小跑上前,隔着车窗谨慎询问。 “我们找陆国忠。”武清明摇下车窗,言简意赅。 听到这个名字,警员们的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而热切。“陆长官在里面!快请进!”他们利落地指挥着,为吉普车清出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武清明和骆青玉身上的崭新军服,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丝属于新时代的、尚未完全适应却充满希望的熠熠神采。 车子缓缓驶入警局大院 当陆国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到武清明与骆青玉一同出现时,心中不免诧异。他忙站起身,与两人依次握手。 “长话短说,”武清明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我是专程送青玉同志来你这里报到的。人送到,我得马上赶回去,部队还有作战任务。” “报到?”陆国忠一怔,自己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这是前指的任命书。”骆青玉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盖着朱红印章的文件,递到陆国忠面前,语气平静,“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交接?” 陆国忠带着疑惑接过那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文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兹任命陆国忠同志担任上海市临时军事管制委员会反特处处长;骆青玉同志为党支部书记兼情报副处长;姚多鑫同志为行动副处长;孙卿同志为情报组组长…… 后面是一连串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与职务。陆国忠一时有些恍惚。他原本的打算,是继续留在市南警局,在新的秩序下维持地方治安,未曾想过会被直接调任至新成立的军管会,肩负起“反特”这样一个敏感而沉重的担子。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眼,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将武清明送至楼下。两人并肩走过略显空旷的走廊,陆国忠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丽丽……她之后什么去向,你清楚吗?” 武清明脚步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怎么,连你也不清楚?”陆国忠有些意外。 “略微知道一点。”武清明望向窗外湿漉漉的院落,轻轻叹了口气,“听说……半个月后要去北京报到。” 陆国忠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明白,那意味着更高层级的任务,属于必须沉默的范畴。 两人在警局门口用力握了握手,吉普车引擎轰鸣,载着武清明迅速消失在依旧飘着细雨的街道尽头。陆国忠转身,看心中想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书,知道一段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斗争,即将开始 第243章 不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吗? 苏州河对岸的枪声还未完全沉寂,陆国忠已匆匆办妥市南警局的交接手续,前往军管会报到履新。 临行前,他特意向军管会领导争取,将电讯处的老陈一并调往新成立的反特处,担任电讯组组长。 .........这一天,当姚胖子带着调令到市南警局时,老陈正独自闷坐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 窗外传来施工队更换牌匾的声响,“公安局”几个崭新的大字即将覆盖旧日的痕迹。 接管者是从各部队抽调来的解放军干部,带着陌生的口音与作风。老陈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怕。 怕自己这身旧警服,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问题”,怕到头来还是被清洗出队伍。 一家老小的生计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日夜难安——儿子眼看要高中毕业,成绩拔尖,是块读书的料,若因家境断了前程,他这当爹的死不瞑目;小女儿才上初二;妻子自嫁过来就没出去做过工,一心操持家务;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药罐子从没断过…… 他叹了口气,陆国忠走了,一声招呼没打,连姚胖子也带走了。 是啊,人家是亲戚,是肝胆相照的兄弟,自己算什么? 一个用惯了的老部下罢了,在这改天换地的当口,谁还顾得上谁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新来的政委拿着一纸调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煦却陌生的笑容:“陈处长,这是军管会的调动命令。”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么快就要被“请”出警局大门了? “哎,晓得了,我这就收拾,马上就好。”他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神情落寞地站起身,也没去接那张调令,自顾自地开始归拢桌上那些用了多年的物件——掉了漆的搪瓷杯、笔头磨秃的钢笔、夹着全家福的玻璃相框…… 新来的政委看着这一幕,一头雾水。 他是部队政工干部出身,对市南警局这些起义人员的复杂心态还不甚了解。 他拿着调令,又看看动作迟缓僵硬的老陈,不解地转头望向门外。 “我说老陈,你这人真有意思,解放了,情绪倒是低落起来。怎么,还惦记着老蒋呢?”一个带着几分戏谑、老陈再熟悉不过的油腔滑调,从门外飘了进来。 老陈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猛地抬眼——只见穿着身不太合体新西服的姚胖子,晃着那招牌式的步伐走了进来,先朝政委咧嘴笑了笑:“政委同志您别见怪,他这是天生老鼠胆子,以为自己被扫地出门,正琢磨着回家怎么跟老婆哭呢。” 政委恍然大悟,不由得笑出声,上前把调令塞到老陈手里:“俺还琢磨你这同志是不是有情绪,不愿意去新岗位哩!正想跟你谈谈心。” “愿意!一百个愿意!”老陈接过调令,只扫了一眼“反特处电讯组组长”那几个字,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谢谢政委同志!谢谢军管会领导信任!” 姚胖子在旁边“切”了一声,胖脸上写满“你欠我的”:“光谢领导?就不谢谢我跟陆国忠?老弟可是专程跑来接你这个榆木疙瘩的。” 老陈这才彻底回过神,瞪了姚胖子一眼,眼眶却有些发热:“谢你个鬼!刚才躲在外面不进来,不就是想看我出洋相吗?” 他嘴上骂着,手里却把那叠调令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那盆小小的文竹依旧青翠。 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老陈抱着那只装了他全部“家当”的旧帆布袋,跟着姚胖子走出市南警局大楼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阳光依然明媚,照得老陈心中暖暖的——陆国忠没有食言,他还是想着我这个老伙计的。 两人上了辆草绿色的美式吉普。车子发动,驶出大院,汇入上海五月潮湿而陌生的街头。 “咱们这新办公地点,到底在哪儿啊?离我家远不远?”老陈扶了扶眼镜,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忍不住问道。 新刷在墙上的标语、偶尔走过的解放军巡逻队、还有那些同样带着茫然与期待神情的行人,一切都新鲜得让他有些无措。 姚胖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烟盒,叼上一根,含糊道:“急啥,到了你就知道。那地方,你熟得很。”他斜睨了老陈一眼,吐出个烟圈,“不过我说老陈,你这回可得请客。电讯组组长这位置,是国忠在军管会领导面前拍了胸脯给你争来的,费了不少口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陈连忙应承,可话说了一半,声音却低了下去。 姚胖子等了几秒没听见下文,奇怪地侧过头。只见副驾驶座上的老陈,怀里紧紧搂着那只旧布袋,脑袋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竟然已经睡着了。眼镜微微滑下鼻梁,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甚至还打起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噜。 姚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无声地笑了。这老家伙,前几天怕是吓得夜夜睡不着,如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饭碗保住了,还在老上级手底下干本行,这口气一松,瞌睡虫立马就找上门了。 他放慢了车速,尽量让吉普开得平稳些。 窗外,熟悉的街巷逐渐向后流淌。姚胖子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轻声嘀咕:“睡吧,抓紧睡。等会儿到了地方……保管你精神得能三天不合眼。” 车子拐过熟悉的街角,前方,那栋老陈绝对意想不到的建筑,已经遥遥在望。 吉普车最终在虹桥路一处寂静的洋房外缓缓停下,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投下浓荫。 “醒醒!老陈,到了。”姚胖子拍了拍老陈的胳膊,自己率先推门跳下车。 “哦,好,好……”老陈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抱着帆布袋钻出车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环顾四周,想辨认出这是上海哪个角落。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目光越过马路,落在那片静谧得近乎肃穆的园林和那黑色的大铁门上——“万国公墓”。 “卧槽!”老陈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扔了,“怎么……怎么又到这地方来了?!”这个地方,曾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一处地址,阴森、不祥,日军宪兵队军官那残忍狡诈的目光,这是他极力想从记忆里抹去的角落。 如今,竟要天天在此办公? 姚胖子凑过来,胖脸上堆满了“关切”:“怎么样?老陈,这下不清醒了吧?保证你接下来几天都精神焕发。” “焕发个屁!”老陈心有余悸,抱着袋子的手紧了紧,“眼睛一闭一睁,直接到公墓对面报到了!国忠……国忠他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他嘴里嘟囔着,脚下却不得不跟着姚胖子,小心翼翼地走上那一条通往洋房的僻静小径。 没走多远,一栋灰砖砌成的西式洋房映入眼帘,墙面上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 更让老陈惊讶的是,陆国忠一身笔挺的解放军军装,已经站在洋房门口的台阶上等候。 他身边还立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军人,齐耳短发,身姿挺拔,目光沉静锐利,正打量着他们。老陈在脑海里飞快搜索,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女同志。 陆国忠朝老陈呵呵一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 “老陈啊,现在就缺你这双‘千里耳’了。”陆国忠语气平稳,带着一贯的信任感。 他侧身,向老陈介绍身旁那位英气勃勃的女军人:“这位是骆青玉同志,党支部书记兼情报副处长。以后你们的工作会有很多交集,要好好配合骆书记。” 骆青玉大方地上前一步,向老陈伸出手,她的笑容温和而有力,瞬间冲淡了周遭环境带来的些许寒意:“老陈同志,久闻你在电讯方面的专长。往后,技术侦听这一大块,就要多多倚仗你了。” “老陈同志”这四个字,听得老陈心头一热,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忙双手握住骆青玉的手,连连点头:“不敢当,不敢当!骆书记,我一定尽力,一定配合好!” “进去吧,”陆国忠拍了拍他的肩,指向那栋被藤蔓半掩的灰砖洋房,“看看你以后工作的地方。记住,现在这里——我们是主人。你心里那些关于这地方的旧疙瘩,该解开了。” 老陈深吸一口气,抱着他的帆布袋,跟着陆国忠和骆青玉,踏上了洋房前的石阶。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籍、新油漆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与他预想的阴森破败截然不同,是一个正在紧张忙碌的新世界。 老陈跟着陆、骆二人走上二楼。走廊宽敞明亮,昔日奢华的壁纸已被素雅的石灰粉刷覆盖,空气中飘散着新鲜涂料和木头的气味。 “电讯室就在二楼东面第一间,”陆国忠边走边介绍,“条件有限,暂时不能像以前那样分区,收发报、侦听、破译都在一起,你们克服一下。” 骆青玉补充道:“我的情报组办公室,就在你们电讯室隔壁,这样沟通方便。他们组长……还是你的老部下。” “老部下?”老陈一脸诧异。 “是小孙,”陆国忠解释道,“孙卿。” “我的乖乖!”老陈又惊又喜,随即转为担忧,“我听小姚说她伤得很重,现在……” “恢复得很好,过段时间就能归队工作了。”骆青玉微笑道,“她一直惦记着你这位老上司呢。” “不敢当,不敢当,真是惭愧……”老陈连连摆手,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老陈,你这就开始工作吧。”陆国忠在挂着“电讯室”木牌的门前停下脚步,“里面已经有三位同志在岗,就等你这个掌舵的了。” “行!”一听能立刻投入工作,老陈精神一振,什么公墓、什么心结都被抛到脑后,“有什么发现,我马上报告!” 他话音未落,电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位扎着双辫、脸庞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女兵急匆匆走出来,朝陆国忠和骆青玉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处长、书记!就在刚才,我们监听到一个陌生波段的神秘电波信号,信号很强,但内容无法破译,请两位领导过去看看!” 陆国忠神色一凛,侧身让开,指向老陈:“小赵,这位是电讯组陈组长。以后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陈组长报告!” 年轻女兵这才注意到旁边抱着旧布袋、戴着眼镜的老陈,立刻转身,又是一个利落的敬礼:“陈组长!” 老陈有些不习惯,忙摆手:“不必客气,以后都是同事。走,先带我去听听。”他脚步加快,抱着袋子就跟女兵走进了电讯室。陆国忠与骆青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紧随其后。 室内,几台缴获的美式、日式电台正在工作,发出轻微的嗡鸣和“滴滴答答”的声响。窗户被厚帘遮着,只有几盏台灯照亮操作台。另外两名年轻的操作员见领导进来,纷纷起身。 “就是这段,组长。”被称为小赵的女兵将一副耳机递给老陈,指了指其中一台侦听机的刻度盘,“信号出现得很突然,持续时间约两分钟,然后消失。波形很规整,不像普通商业或民用信号。” 老陈放下布袋,接过耳机戴上,同时熟练地调整着侦听机的频率微调旋钮和滤波开关。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耳机里可能残留的余音或背景噪声。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摘下耳机,语气肯定地说:“是密码电报,用的是高速发报机,手法非常专业。” 他看向陆国忠和骆青玉,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不是一般的残留敌台。这种功率和清晰度,发报点……很可能就在市区,而且距离我们不会太远。” 第244章 恐怕,你没这个本事 陆国忠接过耳机,凝神细听。 听筒里虽只剩沙沙的背景噪声,但方才信号残留的某种“质感”——那种特定功率和清晰度留下的余韵——让他心中一沉。老陈的判断没错,这部电台不仅存在,而且很可能就在市南区域活动。 “我们申请的移动监听车,还没批下来。”骆青玉蹙起眉头,语速加快了些,“眼下怎么办?” “继续监听,建立信号档案。剩下的流程,老陈比我们都熟。”陆国忠放下耳机,语气显得平静,拍了拍老陈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工作,便与骆青玉一同走出电讯室。 掩上门后,陆国忠才对骆青玉低声解释:“老陈会按频段、发报时间、手法特点做详细记录和比对。当年你在大鑫洋行用的频率和发报习惯,他其实早就摸清了,只是私下压着没报。都是老江湖,他心里有数。” “真的?”骆青玉脸色微微一变,倒吸一口凉气,“幸亏老陈是自己人,否则……”她没再说下去,心底却一阵后怕。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陆国忠坚持调老陈来的深意——这确实是电侦领域难得的高手。 两人正要走进陆国忠的办公室商讨下一步工作计划,楼梯上传来“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姚胖子喘着气跑上来,额头沁着汗珠。 “跟两位领导请个假,”他抹了把脸,难得语气正经,“有要紧事。” 陆国忠闻言一笑:“看来多鑫同志最近进步不小,都懂得要请假了。” “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姚胖子嘿嘿笑着,也分不清是自嘲还是拍马屁,“这话听着也不知是夸我还是骂我。到底准不准?” “说吧,什么事?” “刚接到怡霖的电话,”姚胖子脸上掩不住兴奋,“陈教授从根据地回来了,让我去火车站接人。”陈教授归来,意味着他和陈怡霖的婚事终于能提上日程了,姚胖子此时的心情激荡澎湃。 陆国忠也有些意外:“上次送出去的那几位教授,都回来了?” “听说是,好像有两位直接去了北京。” “那你赶紧去,路上注意安全。”陆国忠转身朝楼下的备勤室提高声音,“小李!你跟姚副处长走一趟!” “是!”一身崭新军服的小李从备勤室探出头,利落地应道,“我这就去备车。” 姚胖子匆匆下楼,脚步声很快远去。 陆国忠见骆青玉对刚才提到的陈教授有些好奇,便推开办公室的门,先请骆青玉进去坐好,这才将其中的原委一一道来,骆青玉听完也觉好笑,手捂住嘴:“这姚副处长还真是有意思”................. 民福里,笔墨庄后堂。午前的阳光透过格栅窗,斜斜地照在八仙桌上,将那封摊开的信纸映得有些刺眼。 杨家姆妈坐在藤椅里,手里攥着块灰布手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抽噎得肩膀直颤。玉凤和翠翠一左一右挨着她,轻言细语地宽慰。 “现在上海……眼看都要全解放了,你们说说看……”杨家姆妈抹了把脸,手指颤巍巍地点着桌上的信纸,声音嘶哑,“这个立秋,是不是不想给我这个老娘送终了呀!” 玉凤方才已将信念给她听,此刻心里也笼着一团疑云。按常理,杨立秋那样的身份和与国忠的关系,起义或设法潜回都是顺理成章。即便回来,解放军也多半会请他任职。怎么会跟着溃军一路南撤到了广州? “杨家姆妈,或许立秋阿哥……有他自己的难处和安排。”玉凤按下心头的疑惑,温声劝道,这话既是说给老太太听,也像在说服自己。 “就是呀,”翠翠连忙接话,将一杯温水递到老太太手里,“就算立秋大哥一时回不来,不还有俺们这些邻居在嘛?玉凤姐,我,还有民福里这么多人,都会照应您的。” “唉……”杨家姆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迟暮的苍凉,“养个儿子啊,到头来还不如隔壁邻居对我好。老太太我今年六十九了,还有几年好活?就盼着他能回来,让我闭眼前看一眼……” “哦哟,老太太!”玉凤忽然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您这话说的,您年轻着呢!身子骨这么硬朗,往后诚诚结婚生了小囡,还要请您帮着带呢!” 杨家姆妈被这话说得一愣,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玉凤,见她笑得真切,脸上的悲戚不由得松动了些,竟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嗔怪道:“诚诚才多大?结婚生小囡,那还早到天边去了!玉凤你呀,就会寻我老太婆开心。” 后堂里凝重的气氛,终于被这带着泪花的笑意冲淡了些许。 玉凤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老太太从悲切的情绪里暂时拉了出来。人老了,最怕心里郁结,真要气出病来,现在打仗还没全部结束,可不好办的。 她正想着,一旁的翠翠先竖起了耳朵:“外头弄堂里怎么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又出啥事体了?”翠翠边说边站起身,往后门走去。 玉凤见老太太情绪平稳了,便转身进了灶披间,准备淘米煮中午饭。弄堂里邻居拌嘴是常有的事,多半是为些鸡毛蒜皮——谁家晾晒的衣裳被滴了脏水,谁家的猫又偷吃了隔窗的鱼干。她刚舀了两碗米倒入淘箩,就听见翠翠急匆匆的脚步声折返回来。 “外头到底啥情况?”玉凤从灶披间探出头问。 “玉凤姐,”翠翠脸上有些犹豫,“这事……咱们该不该管?” 连正在逗弄摇篮里小念乔的杨家姆妈也抬起了头,关切地问:“又是哪家呀?吵得这么凶。” “是小桃红家。”翠翠压低声音,“她不是急着卖那幢房子嘛,好像……碰上骗子了。现在人家拿着不知道什么凭据,堵在门口,要收房子,赶她立刻搬出去!” 玉凤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天都亮了,怎么还有这种趁火打劫、欺侮孤寡的事情? 小桃红这人,虽说不怎么讨人喜欢,以往仗着黄文兴也得罪过些邻居,可说到底,她也是民福里的人,如今落了难…… 玉凤略一思忖,放下手里的淘箩,对翠翠说:“走,我们去看看。小桃红为人是不咋样,可到底是民福里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这么欺侮。” “你们当心点!”杨家姆妈不放心地叮嘱,“这种骗子心黑得很,啥事都做得出来。” 玉凤点点头,和翠翠一前一后走出后门。 刚踏进弄堂,就看见远处小桃红家那座曾经挺气派、如今已显破败的小楼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楼里清晰地传出小桃红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叫骂,中间还夹杂着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声音凶狠,果然是催逼着让她“赶紧滚蛋”。 玉凤边跟相熟的邻居点头打着招呼,边往人群里挤,耳朵里灌满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李家阿叔,侬住她隔壁,到底为啥事体闹成这样?”一个胖嫂扯着嗓门问。 被围在中间的李家阿叔说得唾沫横飞:“我也不完全清爽!就晓得小桃红收了人家五十块大洋的定金,要卖房子。今朝人家跑来看地契,地契上写的是黄文兴的名字!对方就叫黄文兴出来过户,册那,黄文兴骨头都能打鼓了,哪里出得来?结果不知怎么搞的,就闹成现在这副腔调!” “哎呀,定金退掉不就好了?”王家阿姨在一旁出主意。 “退?拿啥退?”李家阿叔一撇嘴,“那五十块大洋,老早就被小桃红送到宝山娘家去了,估计早用得精光咯!” 玉凤听了大概,心里有了数,便示意翠翠跟上,径直朝屋里走去。邻居们见玉凤要管这闲事,也都来了精神,簇拥着往里挤。 屋里一片狼藉。身穿碎花旗袍的小桃红早已没了往日的风流体面,披头散发,一只绣花鞋不知甩到了哪个角落,正瘫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嚎啕大哭。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正要把她往外拖。 一个头戴黑色礼帽、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不耐烦地挥着手:“快点!拖出去,锁门!” “你们做啥?!”玉凤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推开那两个汉子,“三个大男人,青天白日欺负一个孤身女人,算啥本事?!” “哟嗬!”那戴礼帽的男人转过脸,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玉凤,嘴里不干不净,“哪里冒出来的程咬金?跟你有关系伐?识相点走开,等会儿拳头不长眼睛,连你一道收拾!” 玉凤这句话一出口,她身后跟进来壮声势的邻居们顿时哄堂大笑,几个嘴快的立刻指着那戴礼帽的男人嚷起来: “还是侬自家识相点!弄勿清爽,当心要吃‘花生米’的哦!” “就是,看看今朝啥日脚了?还想老法子欺压人?” 那男人被这阵势和这些带着暗语的哄笑弄得一时发懵,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冲两个手下吼道:“还愣着做啥?快把她弄出去!再磨蹭,今天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 玉凤非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牢牢挡在两个大汉和小桃红中间,声音清晰有力:“事情没讲清楚,谁也别想动手!小桃红,你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坐在地上的小桃红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万万没想到平日并无深交、甚至因自己过往行事可能还有些瞧不起自己的玉凤,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 她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在翠翠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脸上泪水混着脂粉,糊成一团。 “娘个死皮!”那戴礼帽的男人眼见事情可能要败露,真急红了眼。这种事最怕当众掰扯,尤其眼下已经换了天下,万一引来真正管事的,麻烦就大了。 他将一腔邪火全撒在玉凤身上,三角眼里凶光毕露,嘶吼道:“侬只小娘皮!硬要出来搅局是吧?想寻死啊?!” 一直在一旁憋着气的李家阿叔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挤到前面,指着那男人的鼻子就骂:“侬只戆卵!瘪三!再多讲一句不三不四的话,当心真个死在此地!侬晓得伊是啥人?”他故意顿了顿,挺起胸膛,“阿拉这玉凤妹妹,手上是有真家伙的!侬再凶试试看?!当年她在闹市一枪打死绑匪,那可是上了报纸的。” 这话半是壮胆半是威慑,却瞬间镇住了场面。 那两个彪形大汉动作明显迟疑起来,偷眼去瞟自己的老板。 戴礼帽的男人脸色变了变,眼神惊疑不定地在玉凤平静却坚定的脸上扫来扫去,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弄堂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则更加兴奋了,交头接耳,等着看这下文。 “小桃红,你别怕。”玉凤转过身,面对着小桃红,声音放缓了些,但目光清澈坚定,“有啥事体,一五一十讲出来。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总有道理好讲。” 小桃红在翠翠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个戴礼帽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却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或委屈堵住了喉咙,只发出些不成调的呜咽,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随即,她像是彻底崩溃了,身子一软,又放声嚎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吧?!”那中年男人见状,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三角眼扫视着周围的邻居,声音也拔高了,“是伊自家讲不清楚!你们这帮人,不明就里就跑来瞎起哄,晓得伐?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这个女人才是个骗子!专门骗人定金的拆白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腰杆也挺直了些,指着小桃红对众人道:“白纸黑字,定金收据还在我手里!她拿不出地契过户,就是违约!按照老规矩,定金不退,房子抵押!我现在不过是来收我的抵押品,天经地义!” 邻居们被他这套说辞噎了一下,互相看看,有些年纪大的确实想起旧社会的这类规矩。人群里议论声又起,只不过这次,矛头似乎有些摇摆不定了。 玉凤却不为所动,她盯着那男人,冷静地问道:“既然是老规矩,那你和她签的买卖契约呢?除了定金收据,总还有正式文书吧?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是怎么写的?有没有写明,若因产权问题无法过户,该如何处置?” 那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内袋,却梗着脖子道:“契约……契约自然有!但那是我们双方的事,凭什么给你们看?你们算老几?” “不敢拿出来,就是心里有鬼!”李家阿叔在一旁嚷道,“玉凤,别跟他废话,这种人就是看小桃红现在无依无靠,想趁乱吞了她的房子!” 玉凤抬手止住了李家阿叔的话头,依旧看着那男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这位先生,新社会有新规矩。欺压妇女、趁火打劫,到哪儿都说不通。你若是真有道理,就把契约拿出来,我们找个懂新章程的地方去评理。若是想凭着几句狠话、两个打手,就在民福里强占房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有些不安的彪形大汉,最后落回男人脸上:“恐怕,你没这个本事。” 第245章 您是不是该提亲了? 小桃红在翠翠的搀扶下,总算喘匀了气,哭声渐止,转为一种带着怨愤和后怕的抽噎。她抓住玉凤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玉凤妹妹,我真是……真是霉运触到了天花板!”她手指发颤地指向那个戴礼帽的男人,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这人叫薛宝奎,是个房产掮客!是他主动找上门,说有人看中了我这房子,出价五百大洋问我卖不卖。我当然要还价,来来去去,最后讲定六百五十大洋。当时他提出要看房契,我也给他看了,还特意问过他:‘房主是我男人黄文兴,但他已经过世了,这样能交易吗?’这杀千刀的,二话不说,当场就掏出五十块大洋塞给我,只丢下一句话:‘反正你男人的就是你的!到时候我带着余款,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我……我还以为碰上了爽快人,沾沾自喜,哪晓得……” 她越说越气,浑身又哆嗦起来:“这姓薛的,今天突然跑来说要交易,硬逼我把黄文兴叫出来签字画押!他明明晓得黄文兴早就死了!这分明是挖好了坑,就等着我跳下来,好讹我的房子呀!” 那个叫薛宝奎的掮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小桃红破口大骂:“死不要脸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做主卖房?你说黄文兴是你男人就是你男人啊?我他妈还说黄文兴是我亲爹呢!” “你嘴巴放干净点!”玉凤厉声呵斥,随即转向小桃红,“小桃红,别的先不说,你把那五十块大洋定金退给他。这交易明显有问题,不能作数。” “我倒是想退啊!”小桃红一脸欲哭无泪,“那钱……那钱我当天就送到宝山娘家去了,给我兄弟应急。钱是还在娘家,可我现在怎么过得去呀?!” 围观的邻居们顿时发出一片恍然的“哦”声。原来如此!宝山那边,解放军还在苏州河北岸与残余国军对峙,根本没解放,路是断的。这分明是死局。 “侬只阿咋哩!(你这个骗子!)”人群里,最年长的胡家老伯气得胡子直抖,拄着拐棍站出来,指着薛宝奎的鼻子骂,“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你的良心被野狗叼去啦?!” 薛宝奎脖子一梗,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狯,反倒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随你们怎么说!白纸黑字,她收了定金是事实!现在两条路:要么,连本带利赔偿我的损失;要么,这房子就抵给我!说到天边去,我也有理!” “黄文兴是她男人,她当然有权处置这房子!”李家阿叔帮腔道。 “男人?”薛宝奎嗤笑一声,斜眼看着小桃红,“空口无凭!婚书呢?官府的结婚凭证拿出来看看!拿不出来,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姘头?相好?这种不清不楚的身份,也敢卖人家祖产?” “婚书”二字像一盆冰水,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邻居们面面相觑,连最义愤填膺的几个人也一时语塞。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像小桃红这样跟了黄文兴的,十有八九没有正式婚书的,这也太常见了。平日无人追究,可一旦涉及房产田地这种大事,就成了致命的软肋。 玉凤也愣在了当场。 她虽也是经历过风浪的女人,但毕竟从未经历过房产交易这等复杂事体,哪里晓得里面藏着这许多弯弯绕绕。 她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小桃红,又看看一脸得意、有恃无恐的薛宝奎,心里那股正义感仍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这棘手的话头。 弄堂里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小桃红压抑的啜泣声。 “退定金还要赔多少?”玉凤突然问道 “按照规矩,退一赔一!” 午后弄堂里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退一赔一”变得更加滞重。邻居们的惊呼声刚落,玉凤已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可能。你想抢钱,该去银行钱庄。在民福里,没这种规矩。” “对!想在这条弄堂耍流氓,侬想都不要想!”左右邻居立刻高声附和,几个男人甚至往前挪了半步,隐隐将薛宝奎三人围在中间。 玉凤不等对方反应,又向前逼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薛宝奎:“还有——你们当初交易,立过正式契书吗?白纸黑字、载明条款、双方画押的那种契书?”她转向小桃红,“小桃红,你仔细想想,除了收定金的那张条子,你还签过别的什么没有?” 小桃红茫然地回忆着,慌忙摇头:“没有,真没有!就……就写了张收据,上面写收到薛宝奎先生定金五十块大洋,别的什么都没写!” “我的乖乖!”一旁的胖阿嫂拍着大腿惊呼,“小桃红啊小桃红,你卖房子连张正经契书都不立,这、这怪不得人家要骗你呀!”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弄堂里一片唏嘘,既恼小桃红糊涂,更恨薛宝奎奸猾。旧社会里,不知多少不懂文书契约的平头百姓,就这样吃了哑巴亏。 薛宝奎脸色变了变,但仍在嘴硬:“收据就是凭证!约定了买卖,她交不出房,就是违约!” “约定?”玉凤抓住他的话柄,“约定内容是什么?房价多少?何时付清?如何交割?违约了怎么处置?你那张收据上,写了吗?”她每问一句,薛宝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空口白话,就想吞人房子?天下没这样的道理。今天新政府已经来了,更容不得你这套!” 她转过身,对着众邻居,声音清亮:“诸位邻居都做个见证:第一,小桃红收的五十块大洋,等宝山路一通,立刻原数退还。第二,什么‘退一赔一’,纯属勒索,一文没有。第三,这房子的事,等日后有了明确的章程,该谁的就是谁的,绝不能让奸商恶棍占了便宜!” “说得对!” “玉凤在理!” 邻居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支持。薛宝奎眼见形势彻底逆转,知道今日已讨不到好,咬牙指着小桃红:“好!五十块大洋,你给我记着!到时候少一个角子,我们巡捕房……不对,我们公安局见!”说罢,悻悻地朝两个手下一挥手,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走了。 小桃红腿一软,又要瘫下去,被翠翠和玉凤一左一右扶住。 她望着玉凤,嘴唇哆嗦着,终于哭出了压抑的、带着悔恨与后怕的声音。 玉凤和翠翠回到笔墨庄后堂,将小桃红家门口那场风波,一五一十地说与陆伯轩和杨家姆妈听。灶披间飘出午饭的米香,阳光正一点点漫进天井。 杨家姆妈听完,拍着膝盖连声唏嘘:“黄文兴跟他以前那个胖老婆,作威作福,坏事做了不老少,这是报应,死了还要报到小桃红头上!幸亏玉凤侬去帮了一把,要不然,今朝这小桃红真要被人扫地出门,夜里恐怕要睡马路了。” 玉凤点点头,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伯轩。她心里更想听听阿爸的见解。陆伯轩坐在他那张老圈椅里,手指慢慢捻着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须,眉头微蹙,眼神望着窗棂外渐暗的天色,半晌没有言语。 “阿爸,您看这事……”玉凤忍不住轻声问。 陆伯轩这才缓缓转过头,先是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才开口道:“等夜里国忠回来,你再同他仔细说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依我看……这事体,恐怕没面上那么简单。” ............................................................. 吉普车行驶在刚刚恢复生机的上海街道上,车窗外的景象依旧带着战火初歇的痕迹,但行人的步伐似乎已轻快了许多。 姚胖子坐在副驾驶座,庞大的身躯随着车行微微晃动,他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嘴里反复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司机小李被他这翻来覆去的两句唱得忍不住了,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笑着问道:“姚副处,您从上车就唱,唱来唱去就这两句。后面的词儿呢?” “册那!”姚胖子笑骂一声,摸出烟盒,先递了一支给小李,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亮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才含糊道,“就只记得这两句!行动组那帮新来的小战士教我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个整段。” 烟雾在车厢里袅袅散开。小李熟练地发动车子,随口问道:“今儿陈教授回来,您……是不是该提亲了?” 姚胖子闻言,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少见的、略带赧然和不确定的神色。 “我倒是想……”他吐了个烟圈,声音低了些,“就怕人家看不上我这大老粗。先看看苗头,看看老先生的意思再说。”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那份忐忑也吸进去似的,缓缓吐出,然后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语气半是自嘲半是告诫:“所以说啊,小李,趁着年轻,赶紧寻个合适的姑娘把婚结了。别学我,拖到现在,成了个‘老大难’。” 车子转过街角,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姚胖子那张平常总带着几分悍气的圆脸上,投下些许晃动的、柔和的光斑。 远处,上海西站那m形状候车大楼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渐渐清晰。 月台上,人群熙攘,混杂着南腔北调的招呼声、行李拖拽声和孩子的哭闹。姚胖子站在涌动的人流边缘,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列车已经晚点二十分钟了,还不见踪影。 原本尚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无声飘落,沾湿了月台的水泥地,也带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小李从车站值班室那边小跑回来,额上见汗:“姚副处,问清楚了!这趟从镇江过来的车,半道上遇到特务破坏,铁轨给炸了一段!幸好司机眼尖,及时发现刹住了车,不然真要出大事!” “那是啥意思?”姚胖子心里的焦躁几乎要溢出来,“这车到底还来不来了?” “铁路已经抢修好了。估计……还得晚点半个钟头。” 姚胖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嘈杂的候车室内时,忽然定住了——一个阿婆正守着个煤球炉子,上面坐着口大铝锅,热气腾腾,隐约飘来茶叶和五香料的醇厚香气。 “走!”他一把拉过小李,“先去垫垫肚子,干等着心慌。” 两人挤过人群,来到阿婆摊前。“阿婆,来十个茶叶蛋!”姚胖子嗓门洪亮,随即眼睛一亮,发现了新大陆,“哦哟!侬这里还有喜蛋(活珠子)!再来五个!” 阿婆满脸皱纹笑成了菊花,一边利落地用报纸包蛋,一边絮叨:“先生一看就是懂行的,欢喜吃喜蛋,补的呀,对身体顶好!” 姚胖子付了钱,刚接过热乎乎的纸包转身要走,旁边的小李却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 “姚副处,你看那边出站口……那个女的,是不是有点眼熟?” 姚胖子心里正惦记着陈教授,闻言嘿嘿一乐,心想刚跟你小子说找老婆,这就盯上人家姑娘了?他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踮起脚望去:“哪个?穿藏青旗袍那个?” “不是!藏青旗袍右边,穿小西服那个!看背影!” 姚胖子眯起小圆眼,仔细辨认。出站口人流如织,一个穿着浅色西式套装的年轻女子背影,正快步汇入人群。那走路的姿态,那略显匆忙却并不慌乱的步幅,还有脑后利落的短发……的确,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正想再看得真切些,站务员拎着铁皮喇叭的高声呼喊,如同炸雷般在月台上空响起: “从镇江开往上海的列车就要进站了!接旅客的同志请到月台上等候——!” 姚胖子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细究了,拎起茶叶蛋袋子就往月台前沿挤:“快!车来了!”小李还有些不甘心,又朝那方向望了几眼,可那抹西服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潮深处,无迹可寻。 第246章 这事不能乱讲,要保密的。 墨绿色的列车喘着粗气,缓缓滑入有些陈旧的月台。 接站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目光追随着一扇扇掠过的车窗,早有人眼尖认出了亲友,挥舞着手臂,脚步也跟着车厢移动。 姚胖子却像尊铁塔似的,杵在月台中间偏后些的位置,不慌不忙。 他心想:就凭自己这身块头,陈教授只要往月台上瞧一眼,准保头一个看见他。 一旁的小李可没这份淡定,伸长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节滑过的车厢,生怕看漏了。 列车终于停稳,站务员的哨音尖锐响起。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旅客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瞬间,呼喊声、笑声、行李碰撞声、久别重逢的问候声……各种声响沸腾起来,将月台变成了喧闹的海洋。 姚胖子开始踮脚张望,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却没见到陈教授那熟悉的清瘦身影。他不由得有些急了。 “册那!”他习惯性地嘟囔一句,“这么大个活人戳在这儿,陈老先生眼神儿不至于这么不济吧?” 终于,下车的旅客渐渐稀疏起来。 姚胖子沉不住气了,拎着那袋茶叶蛋,挪动脚步往前找去,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根本没上车? 正胡乱猜疑着,旁边的小李猛地扯了他一下,指着前面一节车厢的门:“姚副处!看!下来了,是陈教授他们!” 姚胖子侧身望去,只见两名穿着军装、干部模样的解放军率先利落地跳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随即侧身让开。 接着,戴着眼镜、一身朴素长衫的陈教授,和另外三位同样学者气质的老人,相继步下了车厢。 姚胖子精神一振,拎着袋子就快步迎了上去,嘴里还高声招呼着:“陈教授!这边!” 那两名解放军干部忽见一个穿着西装、体型魁梧的陌生胖子径直朝老教授们快步走来,神色立刻一凛,右手几乎同时按向了腰间的枪套,脚步微微调整,形成了护卫姿态。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意,对身旁略显紧张的干部低声道:“两位同志,不必紧张。这位是小姚同志,自己人,是来接我的。” 此时姚胖子和小李已走到近前。两名干部虽听了陈教授的话,但职责所在,仍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姚胖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其中一位沉声道: “同志,请出示你的工作证件。” “哦……对对对!”姚胖子被这正规的流程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簇新的工作证,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同志,一路辛苦!我是市军管会反特处的姚多鑫。” 其中一名干部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上面的照片、姓名和鲜红的公章,确认无误后,神色稍缓,向姚胖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姚副处长,您好!我们是军区保卫部的干事,奉命护送四位教授安全抵达上海。” “兄弟们一路辛苦!不容易!”姚胖子下意识地又用上了旧时警局里称兄道弟、笼络人情的那套,顺手就把手里热乎乎的茶叶蛋袋子往前递,“来来,先吃几个茶叶蛋垫垫,还热乎着!味道不错!” 一旁的小李听得脸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只能把脸扭向一边,用力干咳了几声,试图提醒姚胖子注意场合和身份。 那两名从根据地来的保卫干事显然没经历过这种“热情”,看着递到面前的茶叶蛋,又看看姚胖子那身与周围军人、干部格格不入的西装和过于热情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安全护送,警惕一切可疑接触,可眼前这位军管会的副处长,举止做派……着实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而更深了些。 陈教授在一旁看着,将姚胖子的窘态和保卫干部的疑惑尽收眼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深知姚胖子这身从旧社会警局里带来的江湖习气,一时半刻难改,便温声上前打圆场: “两位同志莫要见怪,你们还不了解小姚同志。他这是真心实意慰劳你们一路辛苦,只是方式……直接了些。”陈教授又转向姚胖子,语气亲切却带着长者般的提醒,“小姚啊,你这脾气作风,也得跟着新风气改改。部队上的同志讲究纪律,你这样热情,反倒让人家为难了。” 姚胖子一听,胖脸发红,也意识到自己又差点把警局那套搬了出来,连忙抓了抓后脑勺,朝两位保卫干事诚恳地道歉:“对不住!两位同志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在旧警察局里待久了,有些做派成了习惯,这脑筋一下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两位保卫干事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疑云顿时散去,反而生出几分理解与敬意——原来这位姚副处长是潜伏过来的同志,难怪言行举止还带着旧时代的痕迹。其中一位干事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姚处长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太拘谨了。谢谢您的好意!” 月台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姚胖子恢复了那股爽快劲,笑道:“都是自家人,不说见外话!那……陈教授我就先接走了?” “当然可以。”另一名干事颔首,从军绿色挎包里取出一份对折的公文纸,展开后是一式两份的交接清单,上面清晰地列着四位教授的姓名和护送任务编号。他将清单和钢笔递过来:“姚处长,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陈教授的护送任务就算正式完成,向您移交了。” “哦!”姚胖子应着,接过笔时却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另外三位老教授,“那这三位……” 一旁的小李赶忙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姚副处您动作快点,您看后面……” 姚胖子一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安静地站了好几位干部模样的人,正微笑着看向这边。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正是军管会保卫处的王主任。两人在几次会议上打过照面,算得上认识。 “哟,王主任!”姚胖子转身,熟络地上前握手,“你这是来接……” “是嘞,俺的姚副处长!”王主任一口山东腔调,笑声洪亮,“没想到你也来接人,俺带着同志们在后面可等了好一会儿喽!怎么样,茶叶蛋味道不孬吧?” 姚胖子闻言哈哈大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王主任这是馋了?来来,都拿去,给同志们分着吃!”说着便把一整包还温热的茶叶蛋不由分说地塞进王主任手里。 “那俺可不跟你客气了!”王主任也爽朗大笑,接过纸包,顺手交给身后的同志。 与王主任又寒暄了几句,姚胖子这才引着陈教授与众人作别,朝车站外走去。小李提着行李箱紧随其后。 陈教授归心似箭,路上也无心多谈,只是不住地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硝烟虽散未久,但眼前的上海,与他离开时相比,气息已然不同。 墙上崭新的标语、行人脸上那种不再是全然麻木或惶惑的神色、还有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臂上醒目的袖章……一切都在静静诉说着变迁。 小车稳稳停在陈教授家的小楼门前。 车刚停稳,陈怡霖便像只燕子般从屋里飞跑出来,一把拉开车门。 “爸!”她仿佛还是个孩子,径直扑进刚下车的陈教授怀里,声音带着哽咽,“您可算回来了!” “你这孩子,都二十好几了,还这么孩子气。”陈教授搂住女儿,嘴上虽嗔怪,眼中却满是慈爱和历经风险后的欣慰。 姚胖子见人已安全送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上前一步道:“伯父,单位还有事,那我先……” “你怎么来了就走?”陈怡霖转过身,俏脸一板,“不准备陪我爸爸说说话?” “怡霖,”姚胖子忙解释,“我真是请假出来的,处里确实还有要紧事等着。” “霖儿,”陈教授也温言帮腔,“小姚现在是公家的人,做事要讲规矩,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 “伯父说得对!”姚胖子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色,“要在以前,我多待会儿无妨。现在好歹也算个干部,多少双眼睛看着,得以身...什么来着....对!以身作则。” 陈怡霖见爸爸和姚胖子一唱一和,知道留不住,只得无奈道:“那好吧。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你不是……还有话要跟我爸说么?”她说着,脸上微微泛红。 “晓得了!”姚胖子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我尽量这两天就抽空过来!” 与陈教授郑重道别后,姚胖子乐滋滋地上了车。一旁的小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起来。 回程路上,姚胖子又哼起了那两句“解放区的天”,心里开始盘算:明后天就备上礼物,正式去陈家提亲!想到此处,他立刻吩咐小李:“先不回处里,绕一下,去趟静安寺,我得买点东西。” 在静安寺附近一家老字号南货店,姚胖子挑得仔细:上好的金华火腿、广式香肠、两瓶陈年花雕,又选了一大包干贝、海参之类的海货。看着手里丰盛的礼物,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姚副处,你这是为提亲做准备吧?”小李看着这么多东西,不禁咋舌。 “那当然!”姚胖子摇头晃脑,颇为自得,“你胖哥我也是场面人,礼数总要周到,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粗鄙。” 吉普车沿着华山路行驶,经过一所中学时,恰逢放学。马路上顿时涌出身穿统一校服的男女学生,欢声笑语一片。车子只好放慢速度。 姚胖子眼尖,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正和几个女同学说笑着走来的顾晓棠。 “晓棠!顾晓棠!”他降下车窗,大声喊道。 晓棠闻声回头,见是姚胖子,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跑过来:“小舅舅!这么巧呀,你去哪儿?” “上车!小舅舅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和同学一起走回去,正好说说话。”晓棠摆摆手,笑容明媚。 “你这孩子……那好吧,自己路上当心点。”姚胖子拿她没办法,只得摇摇头,“小舅舅先走了。” “再见,小舅舅!”晓棠朝他挥挥手,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她身边的几个女同学立刻围拢过来,好奇地张望着车里,小声议论: “顾晓棠,你们家真厉害,解放前是那边的官,解放了还是官……” “别瞎说!”晓棠忙制止,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家的人都是……都是地下工作的。这事不能乱讲,要保密的。” “切——现在都解放了,还保什么密呀?”同学们嘻嘻哈哈地起哄。 姚胖子从后视镜里望着晓棠和同学们渐渐远去的青春背影,不禁有些感慨时光飞逝,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囡囡,一转眼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影像突然闪过他的脑海——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和走路的姿态。上一次清晰见到她,还是冒死请谭七劫法场的时候……魏若安!晓棠以前的班主任,魏仲平的女儿! 刚才在车站看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就是她! 姚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册那!总算想起来了!就是她!” 正在开车的小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吱——”的一声,吉普车在路中间骤然停住。 “姚副处,您、您什么情况?”小李惊魂未定。 “小李!”姚胖子转过胖脸,眼睛发亮,“你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女人,是魏若安,魏老师!” 小李愣了两秒,仔细回想车站那个穿着西式套装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对,连连点头:“没错!走路的样子,还有那感觉……就是魏老师!” 第247章 伤亡……太惨重了! 魏若安的出现,本身并未让姚胖子感到多么意外。 乱世中人,各寻生路,她能死里逃生,如今安稳度日,自然是好事一桩,没必要也无理由去打扰。 可不知怎的,那抹穿着西式套装的背影,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迟迟不肯散去,总在他脑海中忽隐忽现。 姚胖子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年纪大了,反倒起了什么不着调的“花痴”念头? 怎么一见着魏若安,心里就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搅得他有些心绪不宁。 那感觉朦朦胧胧,带着点熟悉的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褪了色的旧梦里曾依稀触碰过,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 这莫名的迷茫,让向来习惯直来直去、心思粗放的姚胖子感到些许陌生和不适。 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袋里甩出去,粗声吩咐道:“没事了,小李,开车!回处里。” ........小车刚在反特处那栋洋楼门前停稳,姚胖子一只脚还没落地,就看见陆国忠带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战士,面色凝重地快步从楼里出来。 陆国忠一眼看见姚胖子,二话不说,直接挥手做了个“别下车”的手势,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有重大案情! 处里统共就两辆吉普,战士们已经迅速挤上了前面那一辆。 姚胖子见状,只得把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重新坐回副驾驶。陆国忠拉开后座车门,刚想弯腰钻进来,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姚多鑫,你搞什么名堂?”陆国忠指着后座上堆得像小山似的火腿、香肠、老酒和海货,“你这是出任务,还是准备去开南货铺子?” “娘个起来!把这茬给忘了!”姚胖子回头一看,自己也愣了,连忙动手把那些大包小包往里推了推,腾出点空位,“你将就一下,挤挤,挤挤!时间紧,东西又不好扔路上……” 陆国忠拿他没辙,只得摇摇头,矮身挤进后座,小心地避免压到那包油光发亮的火腿。 出紧急任务,车里还载着这么一堆提亲的厚礼,估计也就姚胖子干得出来。 时间紧迫,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家渡!快!”陆国忠对司机小李沉声下令,随即转向姚胖子,“陈教授安全送到了?” “安全送到家了。”姚胖子扭过身子,看着陆国忠紧绷的脸色,意识到事态严重,“出啥大事了?这阵仗……” “王主任的车队,在曹家渡附近遇袭。”陆国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王主任身负重伤,一名保卫干事牺牲,还有两名同志轻伤。万幸的是,三位教授都只受了点擦伤和惊吓。” “我靠!”姚胖子小眼睛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陈教授是恰好躲过了这一劫?” 陆国忠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姚胖子:“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没有被跟踪或者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啊,”姚胖子仔细回想,“一路都很太平。我把陈教授送到家,看着他们进了门,聊了几句就走了……我操!要不要赶紧给陈教授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不必了,我已经打过了,他们那边暂时安全。”陆国忠说着,下意识地用手碰了碰旁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金华火腿,眼神愈发冰冷,“看来,特务的鼻子很灵,早就摸清了教授们回来的路线和时间。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朝着曹家渡方向疾驰。 司机小李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忽然想起一事,边开车边提醒姚胖子:“姚副处,我们之前在车站不是看见……” “哦!对了!”姚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接过话头,转向后座的陆国忠,脸上带着发现秘密似的表情,“国忠,你猜猜看,我们在火车站候车室看见谁了?” “火烧眉毛的时候,我哪有闲心跟你猜谜?”陆国忠眉头紧锁,语气不耐。 “魏若安!”姚胖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就远远看到一个背影,但我跟你讲,你说怪不怪?我总觉得她那走路的架势,我在哪儿见过……不是平常那种见,是好像……在什么特别的情景里瞧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陆国忠已经很久没听到“魏若安”这个名字了。当初安排她撤离上海前往根据地,本以为她会在那边安定下来。 如今突然出现,着实让他意外。 是随着大局已定,又回来了?为什么没有联系他,也没有回原来的学校?或许她已经回去了,只是自己这段日子太忙,无暇顾及? 想到学校,他又想起晓棠,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连她学校近况如何都不清楚。 今晚……如果时间允许,得先回家一趟。看看父亲、玉凤和孩子,也顺便问问晓棠学校里的情况。 姚胖子见陆国忠听完后便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知道他在权衡考虑,便也知趣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催促小李:“再开快点!曹家渡,抓紧!” 曹家渡大马路的某一段,已被巡逻的解放军战士用临时路障严密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与焦糊气味。 陆国忠等人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辆被炸得只剩扭曲焦黑骨架的吉普车,以及另一辆布满蜂窝般弹孔、车窗尽碎的黑色轿车。 军管会保卫处的林建处长正在现场,眉头紧锁如铁,围着那辆吉普车的残骸来回踱步,仔细查看着每一处撕裂的金属。 见陆国忠带人赶到,他快步迎上,与陆国忠重重握了握手,脸上满是沉痛与愤怒。 “伤亡……太惨重了!”林建声音沙哑,“王主任还在抢救,没脱离危险,医生说……说不准……” “王主任福大命大,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回肯定也能扛过去!”姚胖子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像是在安慰林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手榴弹,近距离投掷,起码十颗以上,全砸在这辆头车上。”林建指着那堆焦黑的废铁,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针对性极强,就是要瞬间摧毁指挥车。” 陆国忠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吉普车残骸。车身损毁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再提取有价值的勘察痕迹。他转而环视四周环境:这是一条相对开阔的马路,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商铺之间,夹着几条幽深狭窄的弄堂,蜿蜒通向后方大片杂乱的民居。 在如此繁华的市中心地段,敢于实施如此猛烈的袭击,行动之果断、计划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所为。这作风,透着浓重的、训练有素的保密局行动队的味道。 姚胖子则走向后面那辆弹痕累累的黑色轿车。 他眯着眼,粗短的手指隔空点数着车身上的弹孔,竟有三十多处。 他凑近碎裂的车窗朝里望去——车内情形相对“干净”些,没有大片喷溅的血迹,这说明在前车遇袭爆炸的瞬间,后面这辆车里的人反应极快,很可能迅速将教授们护送下车,寻找掩体,这辆车则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册那!”姚胖子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他看见车内散落着好几个圆滚滚、沾着油污和尘土的——茶叶蛋。正是他之前塞给王主任的那一包。 姚胖子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时间对不上呀,他送完陈教授还去了趟静安寺买礼物,然后再回到处里,这么长的时间,王主任怎么就开到这里。 “巡逻队赶到时,特务已经不见踪影。”林建快速介绍着现场情况,“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区域,也叫了救护车,可有一位同志……还是没救过来。” “教授们呢?”陆国忠问道 “先送去军管会了,那里是安全的” 陆国忠目光锐利地扫过爆炸后一片狼藉的街面,又指向马路两侧惊魂未定的几家商铺:“这些店里的人,都仔细问过了?” “都做了初步笔录,”林建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店主和伙计一听见爆炸,全都吓得躲进了里间,没人看清那帮特务的长相。” 陆国忠没说话,视线越过战士们用白灰画出的封锁圈,投向更远些的街角。 忽然,他朝姚胖子招了招手。姚胖子会意,挪动肥胖却敏捷的身躯凑近。 陆国忠在他耳边极低地说了两句。姚胖子顺着提示望去,眯了眯眼,二话不说,便晃晃悠悠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卖花小姑娘,瑟缩在远离爆炸中心的街角,面前摆着个几乎和她半人高的大竹篮,里面整整齐齐插着些略微蔫了的鲜花。 她没像其他路人那样惊慌张望,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篮里的花,偶尔才抬头,朝那仍飘着青烟的方向怯怯地瞄一眼。 今天生意本就惨淡,好容易开张卖出一束玫瑰,买花的顾客钱还没付,远处的爆炸声就骇然响起,吓得那人扔了花,头也不回地跑没了影。 “小妹妹,”姚胖子踱步到她跟前,蹲下胖乎乎的身子,让视线与她齐平,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这花儿怎么卖呀?” “三毛钱一束,”小姑娘见是个面相不算凶的大胖子,稍松了口气,但仍怯生生地补充道,“只收人民币,不收金圆券的。” 姚胖子呵呵一笑:“我给你两块钱,把你这一篮子都买了,够不够?” 小姑娘很认真地摇摇头,小手指着花束数了数:“不够的,我这里还有十二束花,要三块六毛钱。” “小妹妹账算得蛮清爽。”姚胖子赞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到她面前,“这些花我全要了。不过呢,你先回答叔叔几个问题,好不好?” 小姑娘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眼看就要泡汤的一篮子花,竟这么快就能全部卖掉。 她用力点点头,纯真的目光望向姚胖子:“叔叔,你问吧。” “刚才爆炸的时候,你一直就在这里?”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些委屈,“刚开张,生意就被那声爆炸搅黄了……” “那你……看见那些扔炸弹、开枪的坏人了吗?” “差不多……看见了。”小姑娘又朝爆炸现场望了一眼,小声说,“应该有五个人。他们先朝前面那辆车扔了炸弹,然后……然后有三个人,就转身朝着后面那辆车开枪。” “看清楚他们的脸了吗?” “他们都戴着大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卖花姑娘蹙着眉回忆,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特别高,瘦瘦长长的,像……像根电线木头杆子!对,就是他,第一个转身朝后面车子开的枪!” “然后呢?”姚胖子追问,声音放得更轻。 “时间很短的,”小姑娘努力回忆着,小脸皱成一团,“从车子里下来好几个人,都躲到街角去了。还有两个解放军叔叔,朝着那帮坏人开枪还击……” “再然后呢?” “再然后……又是一声爆炸,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帮人就……就骑着脚踏车,飞快地跑掉了。” 小姑娘说完,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姚胖子手里的五块钱,生怕这位好心的叔叔改变主意。 姚胖子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和地笑了笑,将钱塞进她的小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孩子,这钱你拿着,花都送给你了。这里不安全,赶紧回家去!” 卖花姑娘没想到这个胖叔叔如此慷慨善良,激动得连连鞠躬:“谢谢叔叔!我....我找您钱。” “没事,别找了,赶紧离开这里。”姚胖子一脸无所谓的挥着手。 小姑娘正要转身跑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小声说:“叔叔,还有……我还听见一声口哨,很短很尖,不是那五个人吹的。是从……从旁边那条黑乎乎的弄堂里传出来的。” 她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条狭窄的巷道。 “而且,他们一听见口哨声,就全都朝着玉佛寺那个方向逃走了。” 姚胖子心脏猛地一跳! 居然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弄堂里发号施令,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这群特务的头目!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笑容:“晓得了,谢谢侬,小妹妹。快走吧,路上当心。”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拎起那只装满玫瑰花束的花篮,又朝姚胖子鞠了一躬,这才迈开细瘦的腿,小跑着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远处稀疏的人流中。 姚胖子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他转身,朝着陆国忠和林建所在的方向,快步走了回去,脚步迅疾。 第248章 清汤一碗,不要铜钿! 陆国忠听完姚胖子的汇报,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在这刚刚解放、人口庞杂的上海滩,要找出几个刻意隐藏的特务,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那个“瘦高得像电线杆”的特征——这确实是个醒目且容易被人记住的体貌特点。 “去玉佛寺附近看看,”陆国忠沉声道,目光投向远处,“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与林建简单交代后,陆国忠率领反特处一行人驱车前往玉佛寺方向。 两辆吉普车开得很慢,像两条警觉的鱼游弋在街道上。车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如梳子般扫过沿途的街景、行人、巷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国忠,”姚胖子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说出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惑,“王主任他们走这条路,时间上……不对呀?他们怎么会这么慢?” “这件事,我问过林建。”陆国忠望着窗外缓缓后移的街铺,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与冷意,“这条路,并不在原定的护送计划里。根据受伤的干事回忆,车队出了西站不久,就接连遇到‘意外’——修路挡板、突然窜出的黄包车、还有‘抛锚’的卡车……种种人为制造的障碍,一步步把不熟悉本地道路的王主任他们,逼到了这条预先设伏的曹家渡马路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特务不仅摸清了教授们抵达的时间,连护送人员的构成、对道路的生疏都算计在内。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些对国家建设至关重要的学者专家。” “处长,前面就是玉佛寺了。”小李放缓车速,轻声提醒。 “在附近转两圈,慢点开。”陆国忠看着窗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是!” 陆国忠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接近四点。再过两个钟头,天色就该暗下来了。 ......渐渐的,窗外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上街沿的行人依旧川流不息。玉佛寺的轮廓在前方显现,香火鼎盛,即便临近黄昏,进出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街边店铺伙计招徕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朝正好农历十五,”姚胖子指着寺庙门前袅袅的香烟和攒动的人头,“这帮特务老吃老做(老练),专往这种鱼龙混杂、香客众多的地方钻,找起来真是大海捞针。” “靠边停车。”陆国忠突然下令“我和姚副处下车,你带着战士们回处里。” 小李将车稳稳停在路边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上,脸上带着担忧:“处长,要不我也留下?就您和姚副处两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姚胖子已经推开车门,庞大的身躯灵活地钻了出去,站在街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现在都解放了,还怕他几个屌毛特务?” 陆国忠也下了车,对小李挥挥手:“战士们不熟悉道路,你带他们先回处里待命。跟骆书记说一声,保持电话畅通。” “是!”小李只得领命,但目光仍有些迟疑。 姚胖子忽然想起什么,又“噔噔噔”跑回驾驶座旁,弯下腰,压低声音对小李地吩咐:“你回去前,先绕一趟陈教授家,把我后座那些火腿香肠老酒什么的,先送过去!就跟陈教授和怡霖说,我这几天临时有紧急任务,实在过不去了,抽空过去吃饭!” 陆国忠在不远处听见,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李忍着笑,点头:“明白,姚副处,我拎得清!” 姚胖子还不放心,又叮嘱一句:“一定送过去啊!不然这些好东西拎回处里,让骆书记看见了,又该说我公私不分,话多的很!” “保证送到!”小李笑着保证。 姚胖子这才拍拍车窗,转身跟上已朝前走去的陆国忠。 陆国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门面不大、却透着热乎气的小面馆。 “走,去那边看看。”陆国忠说着,朝面馆方向示意,又催促还在回头张望的姚胖子,“快点。” “来了来了!”姚胖子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忍不住最后朝小李的方向嘟囔了一句,“记住啊!一定送到!” 姚胖子听陆国忠要拉自己去吃面,眉毛一挑,满脸的肉跟着颤了颤。 “啥意思?太阳今朝是从西边出来了?” “肚皮饿了,进去吃碗面。”陆国忠呵呵一笑,拍了拍他那身崭新的军服,“不过,你付钞,我身上一分钱都没带。” “册那!”姚胖子一跺脚,圆脸上挤出又气又笑的表情,“旧社会你就是处长,口袋里摸不出几角子;现在解放了,你还是处长,仍旧跟我讲没钱!” “你就是想蹭我。”他边嘀咕边撩开油腻的蓝色门帘,先一步跨进面馆,“快点讲,吃啥浇头?” 陆国忠跟进去,也不找座,就站在灶头旁氤氲的白气里,说得干脆:“大排面,加两只荷包蛋。” 店老板见来了一位解放军干部,脸上的立即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忙点头答应。 “吃不死你!”姚胖子今天刚在静安寺买了一大堆礼物,口袋早已瘪了下去,一听陆国忠专挑贵的点,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只能横了他一眼。 逼仄的店面里只摆得下四张方桌,却是已经坐了好几个吃面的客人。 而此时的姚胖子却看着被灶火熏得泛黄的墙壁发起呆来,老板笑呵呵地看向姚胖子: “先生,侬吃点啥?” “老板我跟你打听一下”姚胖子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很高的瘦子,特别高的那种。” 老板没想到这个胖子答非所问,愣了一下 “没见过,瘦子有但都不高,先生侬到底吃啥面?” “葱油拌面!”姚胖子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没好气地补了一句,“送汤伐?” “清汤一碗,不要铜钿!”老板从灶后探出半个身子,热情地应着,手里铁勺敲得锅边哐哐响。 面很快端了上来。陆国忠瞥了眼姚胖子那碗素净的葱油拌面,嘿嘿一笑,将自己碗里那块酱色油亮的大排用筷子从中分开,夹了一大块,连肉带汁,搁进姚胖子的碗里,又拨过去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尊老爱幼,谁叫你是我的小舅舅呢。”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 “这还差不多。”姚胖子脸色缓和了些,压低了嗓子,“我说大外甥,接下去啥计划?” “吃好面,我们……”陆国忠话刚起头,门口帘子一掀,灌进一阵凉风,两个穿着短褂、满身汗味的黄包车夫走了进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在靠门的空位坐下。 “老板,两碗阳春面,快些!” “好嘞!” “我刚才魂都吓脱了!”年纪大些的那个车夫,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惊魂未定,“曹家渡那边打起来了,手榴弹‘轰’‘轰’响,不晓得扔了多少个。” “你真看见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将信将疑。 “骗你做啥!”年长的抹了把脸,心有余悸,“我正好拉客到附近,响声一起,我拉起车子调头就跑,客人都从车上跌下来了……” 陆国忠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咀嚼得极缓,耳朵却像绷紧的弦,将身后每一句零碎的交谈话语,都清晰地收了进去。 “怕是特务……袭击了解放军的车队?” “这帮杀千刀的,光天化日就敢这样猖狂!” 姚胖子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剔出一根叼上,起身,那微胖的身躯便晃到了两位车夫桌旁,毫不客气地挨着年长那位坐了下来。 两个车夫正说得激动,忽见一个穿着体面、面庞圆润的大胖子凑到身边,都愣了一下。 “先生,有啥事体?”年长的车夫试探着问。 “有事体。”姚胖子脸上堆起随和的笑,抽出两根烟递过去,“听两位老兄讲,就在爆炸现场附近?跟我详细讲讲,哪能一回事体?” 年轻车夫警惕地打量他:“不知先生是……” 姚胖子不慌不忙,从内侧口袋掏出个深褐色皮夹,翻开,亮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证件,在两个车夫眼前快速晃了一下。年轻车夫眼尖,虽未看清全部字样,但那醒目的“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印戳和格式,让他瞬间变了脸色,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老板,”姚胖子已转向灶台方向,声音洪亮,“给这两位兄弟,每碗面加一个荷包蛋,记我账上。” “啊哟,长……长官,这哪能好意思……”两个车夫慌得连忙摆手,称呼都变了。 “小意思,交个朋友。”姚胖子摆摆手,点燃自己的烟,“慢慢讲,都看到点啥?特别是人的样子。” 年长车夫定了定神,将所见一五一十说了,情形与之前卖花小姑娘所述大致吻合。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压低了声音:“那个领头的瘦高个……我之前好像见过。” 姚胖子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哦?在哪里?” “在南市那边。”车夫很肯定,“这赤佬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太显眼了。我在南市梦花街口看到过一次,隔了几天,又在南码头附近瞥到一眼,都是匆匆忙忙的,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脸。” “还有其他的特征吗?或者同行的人?”姚胖子追问。 “其他……”车夫努力回想,摇了摇头,“都捂着大口罩,帽子压得低低的,面孔实在看不清爽。” 姚胖子点点头,又给他们散了一圈烟,客套两句,这才慢悠悠地踱回陆国忠对面坐下。面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上升。 “都听清爽了?”姚胖子拿起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已然拌好的面。 陆国忠端起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放下碗,发出轻轻一声磕碰。 他用手指朝姚胖子的方向虚点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了几分锐利的光:“这条线,你跟下去。梦花街、南码头,重点是那个高个子。” 姚胖子“嗤”了一声,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含糊道:“我晓得了。你当我真看不出?什么肚子饿……从你踏进面馆起,耳朵就没歇过。吃面是假,打听小道消息才是真。” 陆国忠不置可否,只伸手拿过姚胖子放在桌上的烟盒,自己弹出一根, 姚胖子一脸的吃惊:“侬啥时候学会抽烟了?” 就着姚胖子递过来的火柴点上,陆国忠深深吸了一口,透过淡蓝色的烟雾,望向窗外已然有些昏暗的街巷。 第249章 潜伏在敌营……十多年了 陆国忠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式挂钟不紧不慢,正好敲了八下。 钟声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店堂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柜台和几张桌椅。 父亲陆伯轩习惯早睡,早已歇下。玉凤正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角落里的灰尘,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你还晓得回来呀?”她放下扫帚,迎上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和些许埋怨。 她熟练地帮丈夫脱下那件有些发硬的军装外套,立刻皱了皱鼻子,“三天没着家,一身汗酸气。你不嫌臭,我还嫌呢。炉子上有热水,我去舀出来,你好好洗个澡。” “晓棠呢?今天应该回来了吧?”陆国忠没接洗澡的话茬,目光投向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压低声音,“我找她问点事情。” “国忠哥,找我啥事体呀?”他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一角,晓棠探出半个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看向陆国忠,“你等一下,我正帮诚诚看功课呢,马上就好!” “阿爸!”儿子的声音随即从帘子后传来,带着孩童的清脆,“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你去伐?” 陆国忠走到门帘边,撩开一点往里瞧。诚诚正趴在八仙桌上写字,晓棠俯身在一旁指点。他心头微软,语气却不自觉带上了工作中那种简短:“阿爸没辰光,让姆妈去。” “哦……”诚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笔杆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一年级到现在,都是姆妈去的。上次姆妈没空,还是小姨去的……” 陆国忠顿了顿,放缓了声音:“爸爸争取,好伐?” “行吧,”诚诚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你努力争取。” 晓棠很快检查完功课,又叮嘱了诚诚几句需要订正的地方,这才轻手轻脚地跟着陆国忠回到前堂店厅。昏黄的灯光将她年轻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柔和。 “啥事体呀?噶严肃。”她在陆国忠对面坐下,见陆国忠神色不同往常,不由收敛了笑容,好奇地问。 陆国忠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晓棠脸上:“你们学堂里,以前教过你们的那个魏老师,现在……有消息吗?回来过吗?” “魏老师?”晓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呀。她失踪好久了。同学们私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有讲她被保密局抓走了,也有讲她可能已经……”她没说出那个词,只是眼神暗了暗,“国忠哥,你怎么突然问起魏老师?” “没什么,随便问问。”陆国忠移开视线,语气转而随意了些,“最近学堂里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 “好着呢!”晓棠的声调又轻快起来,“那个凶巴巴的牛主任被开除了!新来的教导主任也是女的,姓林,人特别和气,见着谁都笑眯眯的。” “那就好。”陆国忠点点头,目光里带着感慨,“今年就要升高三了,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我们的小囡囡也长成大姑娘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晓棠忽然压低声音,下意识地朝后堂方向看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憧憬与决心的光,“我想等高三一毕业,就报名参军。” 陆国忠着实一愣。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张了张嘴,刚想问些什么—— “想都甭想!” 玉凤激动的声音猛地从后堂传了出来,带着水盆搁下的闷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撩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眼圈却已经有些发红, “打仗是要死人的!枪子儿不长眼睛!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小带大,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办?叫你师父怎么办?我们怎么跟曼莉姐交代啊!”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晓棠身上,眼眶中泛着泪水。 陆国忠见玉凤情绪激动,情势不妙,赶忙站起身打圆场。 “哎呀,玉凤,现在不过是晓棠随便讲讲,离毕业还早得很呢!”他走到妻子身边,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将她带回到椅子旁,“坐下坐下,不要紧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说话间,他朝晓棠使了个眼色,晓棠会意,俏皮地一吐舌头,脸上掠过一丝做了“坏事”被撞破的讪讪,赶忙起身,轻手轻脚却又速度极快地溜进了后堂,只留下门帘轻轻晃动。 玉凤顺着陆国忠的力道坐下,却仍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丈夫,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后怕和埋怨:“你就由着她胡来好了!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你哭都寻不到地方!” 她越想越觉得气恼,胸口微微起伏,这些年的担惊受怕,似乎都被晓棠这一句“想参军”给勾了出来。 “清明和丽丽,还有小孙…小舅舅…还有你自己,这么多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我哪天不是提着一颗心,吊着一个胆?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像晓棠、诚诚他们这样的下一代,能过上太太平平、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吗?现在好不容易天亮了,解放了,她倒好,还要去当兵……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这道坎。”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有些泛红, 陆国忠心里明白这是玉凤漫长岁月里积攒下的、对“平安”二字近乎执拗的渴望与守护。 他在妻子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店堂里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凤的手背,那手掌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玉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宽慰,“时代不一样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晓棠有志向,是好事。现在,先让她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马上转移话题,“洗澡水该好了吧?身上实在黏得难受。” “去洗吧。洗好了,上去看看你小儿子。”玉凤抹了抹眼角,语气平静下来,忽地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连忙道,“还有件事体要跟你讲。你先去洗,等你出来再说。” ……等玉凤安顿好一切,看着诚诚钻进被窝,又去晓棠房门口轻声叮嘱了句“勿要熬夜看书”,这才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 墙角的小床上,念乔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玉凤走过去,仔细掖了掖被角,手指轻柔地掠过孩子细软的额发。 她回身看向大床,陆国忠背对着她,似乎已沉沉入睡。 唉……玉凤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国忠肯定是太吃力了,在单位里怕是也没好好睡过觉。 她正想着,刚要拉灭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却听见床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啥事体要跟我讲?趁现在我脑子还清爽。” 玉凤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她嗔道,“还挺会装样。” “装啥呀,我是真吃力了。”陆国忠翻过身,面朝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揉了揉太阳穴,“玉凤姐讲了有事体要谈,我敢睡吗?” “你认真点。”玉凤在床沿坐下,脸故意一板,“现在,我要讲正事了。” 接着,她便把小桃红家里遇到的蹊跷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还有这种事体?”陆国忠听完,睡意竟消散了大半,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得锐利起来,“照你的说法,这里头有古怪啊。” “啥古怪?” “这个掮客,对小桃红的情况摸得忒清爽了。”陆国忠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薄被,“背后有人出招。而且这个人,对民福里很熟悉,晓得小桃红和黄文兴不过是露水夫妻,根基不牢。这不是寻常买卖,是摆明了来抢房子的。” “是的呀,”玉凤经他一点,豁然开朗,“你这么一讲,还真是这么回事。那……这个人会是啥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躲在背后的买主本人。”陆国忠下了判断,语气果断,“这样,我明天跟公安局的同志打声招呼,让他们查一查。睡吧,我真的吃力了。”他说着,又合上了眼。 玉凤刚在他身边躺下,身子挨着尚有余温的床铺,忽地又想起那封杨立秋的来信。她侧过身,推了推丈夫:“你等会再睡,还有件要紧事体。” “又哪能了?”陆国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立秋阿哥……来信了。”玉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夜的安宁,“信上说,他随着国军撤到广州了,不晓得啥辰光能回得来,拜托我们好好照顾老太太。”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信最后,他写了一句——‘海上生明月’。我不大明白是啥意思,这句话我也没读给老太太听。” “海上生明月……”陆国忠喃喃重复,随即,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小台灯昏弱的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清明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担忧,还有深深的敬意。 “天涯共此时”他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里吐出这下半句。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叹道:“立秋阿哥……你一定要保重啊!” “啥意思?”玉凤被丈夫剧烈的反应和沉重的神情吓住了,心也跟着提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讲……他有可能回不来了?” 陆国忠转过头,看着妻子惊惶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他应该……是要撤去台湾了。我一直以为,他当年帮我、给我们传递消息,只是出于兄弟情分,暗中相助。”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滞了,才继续道,“其实,他早就是中共党员,潜伏在敌营……十多年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 玉凤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和感慨————杨家姆妈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吗?! 第250章 就当是妈妈留给他的一点念想。 翌日清晨,身穿西服的陆国忠刚迈入反特处那栋灰扑扑的小洋楼,就听见二楼传来一阵阵难得的欢声笑语,姚胖子那特有的大嗓门格外响亮,穿透了楼道里沉闷的空气。 陆国忠心下好奇,踩着拖洗一新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只见骆青玉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那热闹的声浪正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你们这是……”陆国忠走到门口朝里望去,话才说了一半,便生生顿住了。 办公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身穿一身干净利落列宁装的钱丽丽,正含笑站在窗边。 “丽丽?你怎么来了?”陆国忠脱口而出。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钱丽丽身旁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他的老部下,那个不久前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孙卿。 孙卿原本秀丽的脸庞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红痕的伤疤依然显眼,但她站得笔直,眼神明亮,见陆国忠看来,立刻快步上前。 “处长好!”孙卿抬起右手,向陆国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晰有力,“反特处情报组组长孙卿,向您报到!” “你……你怎么……”陆国忠一时间有些语塞,惊讶地打量着孙卿,“不是让你再休养一个礼拜吗?医生也同意了。” “不休了,处长。”孙卿脸上露出温和却坚定的笑容,“躺不住了。正好丽丽姐要过来办点事,我就……就请她顺路把我捎过来了。”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 陆国忠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百味杂陈,愧疚、欣慰、疼惜交织在一起,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旁的钱丽丽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莞尔一笑,适时地走上前: “陆处长,我们……借一步说话?” “好,去我办公室。”陆国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钱丽丽笑着回头跟骆青玉打了个招呼,便随着陆国忠走进了斜对面的处长办公室。陆国忠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喧闹稍稍隔开。 “今天一来,是送小孙回来,这姑娘心早就飞回处里了。”钱丽丽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接过陆国忠递来的一杯热茶,双手捧着,热度透过搪瓷杯壁传来,“二来,是向你告别。上级通知已经下来了,我今天上午的火车,先去武汉,再转道广州。” “什么?”陆国忠心中猛地一沉,捏着茶杯柄的手指紧了紧,“广州?那边现在还是国统区!再说,清明上次不是讲,你的工作安排可能是去北京吗?” “去北京,是怕他担心,随口说的。”钱丽丽低头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叶梗,喝了一小口,神情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一去,归期难料。清明又带着部队在前线南下作战……我这边,两家的老人,就拜托国忠你和玉凤,多费心照看一些了。”她说得平淡,但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牵挂,却瞒不过陆国忠的眼睛。 “孩子呢?”陆国忠的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那么小,谁带?” “我婆婆带着。”提到孩子,钱丽丽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惆怅与不舍, “这次出发前,总算把大名定下了,就叫武睿峰。睿智的睿,山峰的峰。”她轻轻念着孩子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牵绊牢牢记住。 陆国忠低下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半晌没有作声。 他心里堵得难受,为那个尚在襁褓中、父母却都要奔赴未知险境的孩子感到难过。 “放心吧!”陆国忠忽然站起身,面向钱丽丽,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斩钉截铁,“丽丽,你和清明都放心。两边的老人,只要有我陆国忠在,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万一……万一老人实在带不动孩子,就把孩子送到我家来,让玉凤带着,你放心!” 钱丽丽仰头看着他严肃的神情,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呢!不过玩笑话,怎么好真给玉凤添那么大的麻烦。” “该说的,我都说了。”钱丽丽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陆国忠面前,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却握得十分用力,“国忠,我们……后会有期。” “保重!一定保重!”陆国忠重重回握,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走出陆国忠办公室,钱丽丽的脸上再次洋溢起和煦的笑容,她走进隔壁骆青玉办公室,同众人道别,骆青玉热情的拉着钱丽丽的手 “丽丽同志,你可是我们飞燕组的组长,是我的领导。”骆青玉悄悄凑到钱丽丽耳边:“我早就想请组长去喝杯咖啡呢。” 钱丽丽朗声笑道:“以后有机会的,我请骆书记去静安寺喝咖啡。” 陆国忠亲自将钱丽丽送到楼外,看着她坐进那辆等候的吉普车。车子发动前,钱丽丽忽然又摇下了车窗。 “国忠,”她唤住他,然后低头,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那只戴了多年、温润光洁的玉镯,从车窗递了出来,“这个,你替我收着。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交给孩子。告诉他这是妈妈给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就当是……妈妈留给他的一点念想。” 陆国忠喉头一哽,伸手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玉镯,紧紧攥在手心,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吉普车卷起尘土,缓缓驶离。 陆国忠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手心里的玉镯,沉甸甸的,烙着离别的温度。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有些晃眼,陆国忠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他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回那幢熟悉的小洋楼。 昔日“飞燕小组”共同战斗的景象犹在眼前,如今却要天各一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涌上心头,他甚至有些怨怼组织的安排——为什么不是派他去广州?他宁愿是自己去顶替那份危险,让钱丽丽能留在幼小的孩子身边。 正和孙卿有说有笑从楼梯上下来的姚胖子,一眼瞥见陆国忠阴沉如水的脸色,便凑了过来,圆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收敛了些,低声问:“钱秘书……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大对。” “没事。”陆国忠摆了摆手,不愿多谈,转而问道,“你今天什么安排?” 姚胖子指了指身旁的孙卿:“小孙着急投入工作,一刻也等不得。我想着,就让她跟我一起跑跑南市那条线,先熟悉起来,也算有个照应。” “行。”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孙卿脸上,特意叮嘱,“注意安全,眼睛放亮,感觉不对立刻撤。尤其是你,小孙,”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吃不消千万别硬撑,回来休息不丢人。” 他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眉头皱起:“对了,你现在的住处解决了没有?原来警局的宿舍肯定是不能回去了。” “哎哟,我的陆大处长,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姚胖子在一旁抱起胳膊,脸上露出半是调侃半是不屑的神情,“我早安排妥了!小孙暂时住到陈教授家里去。他那儿房间多,眼下就陈教授和陈怡霖两个人,清静也安全。” 陆国忠听了,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这样也好。陈教授家条件不错。小孙,你先安心住下。等处里分到房子,第一个考虑你。” “谢谢处长!”孙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伤疤带来的些许冷硬,“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我爸妈就能来上海看我了!他们还没见过大上海呢。” 这句充满期待、自然而然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国忠心上。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屡立战功、几度生死的姑娘,一直是孤身一人在上海闯荡。 她的父母远在故乡,对她所经历的惊涛骇浪恐怕一无所知,而她自己也从未提过这些私人的难处。 甚至连父母若来了,都无处安置……自己这个处长,竟然疏忽至此。 一股强烈的自责攥住了他。 姚胖子说得没错,在照顾同志这方面,自己这个处长,确实不够格。 他看着孙卿洋溢着希冀的年轻脸庞,那笑容越明亮,他心头的愧疚就越深重。 ......半个多钟头后,南码头边的一条马路上,人声、车声、叫卖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姚胖子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肉包子,油渍顺着指缝微微渗出。他身旁的孙卿则有些新奇地四下张望——她是头一回来南码头,没想到这地方大清早就如此喧腾。 不远处,鱼市虽已过了交易最鼎盛的时辰,却依然挤满了人。 一些来晚了的商客,抱着捡便宜的心思,在略显狼藉的摊位间匆匆穿梭。 几个皮肤黝黑、渔民打扮的摊主,正扯着嗓子做最后的吆喝,声音沙哑却洪亮: “东海小黄鱼,就剩这二十斤喽,统共拿去,便宜算!” “正宗本地带鱼!最后十条,银光锃亮,看看这成色!”一个五短身材的鱼贩高高拎起一条泛着冷冽银光的带鱼,鱼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晃眼的弧线。 “姚副处,”孙卿收回目光,问身边的姚胖子,“这鱼市,每天几点开市?” “凌晨三点半。”姚胖子咽下嘴里的包子,一副了然于胸的老江湖模样,顺手用油纸抹了抹嘴,“渔船差不多那个钟点靠码头。要想买到顶新鲜、还带着海腥气的鱼虾,就得那个时辰来,跟那帮老饕、饭馆采买们抢货。” 孙卿点点头,目光扫过鱼市周围密密麻麻的店铺: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蒸腾,小饭馆里传出锅勺碰撞的声响,烟杂店的老板娘倚着门框打着哈欠,马路上各种拉鱼货的板车、拖车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间或有黄包车拉着客人,灵巧却惊险地在缝隙里穿行。 空气里,卖剩海货隐隐散发的腥腐气、苦力们身上浓重的汗酸味、炸油条粢饭摊飘来的焦香油烟……种种气息被潮湿的江风一搅,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码头特有的浓烈味道。 “怪不得呢,”一阵风卷着那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孙卿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鼻尖,“这地方,还真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姚副处,您觉得……那个高个子,有可能在这一带出没?” “估计差不离。”姚胖子嘴里又塞进大半个包子,腮帮子鼓动着,声音有些含糊,“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人来人往,最容易藏身,也最容易接头。” 他咽下食物,把手里油纸包朝孙卿面前递了递,油光和善的脸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小孙,你也再来一个?早饭要吃扎实。你就是吃得太少,风一吹就倒似的,哪有力气跟特务周旋?” 第251章 碰到老师傅了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变得有些晃眼。 孙卿跟着姚胖子,已将南码头附近几条主要的马路、弄堂来来回回逛了几遍,留心观察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高个子的男子,却一无所获。 街面上的喧嚣依旧,但他们要找的线索却如泥牛入海。 “走,进去坐一歇。”姚胖子指了指路边一家门面不大的茶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歇歇脚,缓口气,让脑子也清爽清爽。” 孙卿确实也走得腿脚有些发酸,便点头跟着姚胖子掀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走进茶馆。 里面光线稍暗,飘散着茶香和热水蒸腾的气味,夹杂着些微的烟丝味儿。 七八张方桌散落着,只有两三桌坐了人,都是些看起来闲散的老茶客,慢吞吞地呷着茶,低声聊着天。 “两位,这边请靠窗,亮堂!”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用肩膀上的抹布快速擦了擦一张空桌。 “来壶最实惠的茶,再配几样顶饿的点心。”姚胖子一屁股坐下,挥了挥手。 “好勒!高末一壶,点心三样——”伙计拖长调子朝后间喊了一嗓子,又麻利地摆上两个粗瓷杯。 姚胖子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堂内,叫住正要离开的伙计,压低声音,像是随口拉家常:“小阿弟,今朝生意好像有点清淡嘛?” 伙计闻言,笑着点头:“辰光还早呢,先生。再过一个钟头您看看,保管位子都寻不着!码头上鱼摊老板、跑单帮的、还有谈生意的,这个辰光前后脚都要来泡壶茶,吃点点心,歇一歇的。”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生得特别高、特别瘦的男人?年纪不算大。”孙卿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伙计,补充了一句。 “特别高……特别瘦?”伙计挠了挠头,认真回想了一下,还是摇着头,“高的瘦的?没太大印象。瘦的倒是有好几个——”他为了证明自己尽力了,随手就指向茶馆靠里的一桌,“喏,像那两位老先生,就蛮瘦的。” 孙卿和姚胖子顺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册那!姚胖子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那桌坐着的是两位须发皆白、干瘦得像老藤似的老先生,正慢悠悠地对着棋盘凝神,两人岁数加起来怕是能超过一百五十岁了。 “是年轻的,大概三十岁上下。”孙卿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看向伙计,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 “那……那我就不清楚了。”伙计讪讪一笑,摆了摆手,转身去忙活了。 两人不再多问,默默喝着粗茶,吃着廉价的点心,目光却透过糊着薄尘的玻璃窗,一遍遍扫视着外面马路上熙攘的人流,不放过任何一个高瘦的身影。 茶馆里原本迟缓的时光,被门口猛然掀动的门帘和一阵粗重的脚步声打破。三个穿着黑色绸短衫、敞着怀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股江湖气随之涌入。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嘴的壮汉,一进门,铜铃似的眼睛就瞪向正在角落擦桌子的伙计,声如洪钟: “眼睛戳瞎啦?看到爷来了还不赶紧上茶!” “啊哟!是三爷您大驾光临!”那伙计浑身一激灵,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腰都弯了几分,“您里面请,里面请!” “给大爷找个亮堂点的好位置!老子要等人!”被称作“三爷”的汉子大手一挥,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 “亮堂……好位置……”伙计嘴里应着,眼睛飞快地在堂内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叫苦——最亮堂的靠窗位置,就那两桌,现在都坐了客。早晓得这个煞星今天要来,说什么也得给他留一张啊! 他硬着头皮,指着离窗稍远、但还算明亮的一张空桌,赔着笑道:“三爷,您看这张桌子行不行?也亮堂,位置还宽敞……” “三爷”浓眉一拧,不耐烦地顺着伙计先前的目光,朝靠窗那两桌斜睨过去。 一桌是两个穿着中山装、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低着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 另一桌,则是一个衣着普通、面庞圆润的胖子和一个二十出头、模样清秀姣好的姑娘,两人似乎正被窗外的什么景象吸引着,侧着脸朝外看,只留下平静的侧影。 三爷的目光在那姑娘的背影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含义不明的轻哼。 “行吧!”三爷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不再坚持,径直朝伙计指的那张桌子走去。路过孙卿身侧时,他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又特意侧过来,在孙卿年轻的脸庞上短暂地扫了一下。 见这位爷今天居然没掀桌子骂娘,伙计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给那三位大汉端上茶壶茶碗。 “姚副处,差不多了吧?”孙卿看了眼面前空了的点心盘子,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再出去转一圈?” 姚胖子摆摆手,老神在在地又给自己续了杯茶:“勿要着急。街边小茶馆讲究的是茶喝到淡,坐到打烊也没人赶你。再等等。” 果然如那伙计所言,约莫半个多钟头后,茶馆像被唤醒了一般,开始一拨一拨地进人。 拉板车的苦力、穿着短褂的码头工、神色精明的跑单帮客……原本空荡荡的堂子渐渐坐满,变得嘈杂起来。 伙计的吆喝声、熟人间的招呼声、茶杯磕碰声、嗡嗡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也显得愈发浑浊闷热。 姚胖子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像尊弥勒佛似的坐着,目光仍旧流连在窗外街景,偶尔啜一口那淡得快没味的粗茶。 孙卿心里有些犯嘀咕:不是说来寻线索的么?怎么姚副处倒像是在这儿“孵茶馆”孵上瘾了? 她几次想开口提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突然,姚胖子端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拿着杯盖的手指,极轻地朝街对面点了点,声音压得只有孙卿能听见:“注意那个人。” 孙卿心神一凛,顺着那微不可辨的示意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穿过马路朝茶馆走来。 那人身形确实很瘦,个子也算高挑,但在南方人里并不算很特别,属于稍微留意才能注意到的类型。 那男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茶馆。 姚胖子已然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而看似随意地瞥向茶馆门口,手里继续慢悠悠地转着茶杯。 “先生,您几位?”伙计的招呼声再次响起。 那瘦子脚步匆匆地跨进门,对伙计的问话充耳不闻。他站在门口,略显警惕地朝茶馆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在“三爷”那桌,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姚胖子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借着喝茶的动作,眼角余光牢牢锁住那个从身侧经过的瘦子。他的目光在对方腰间迅速一掠——那里衣襟下摆处,隐约有个不自然的、硬邦邦的凸起轮廓。 是家伙。 姚胖子放下茶杯,向坐在对面的孙卿递去一个极细微的眼色。 孙卿会意,原本略显焦躁的神情立刻沉静下来。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目光自然地流转,仿佛只是在观察茶馆里的各色人等,每一次掠过“三爷”那桌时,都会多停留一两秒钟。 只见那瘦子走到“三爷”桌旁,抱拳拱了拱手,也不等招呼,便大喇喇地在三爷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立刻凑近了些,脑袋几乎抵在一起,嘴唇翕动,开始低声而急促地交谈起来。 茶馆的喧闹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除了偶尔能看到三爷浓眉紧皱或瘦子眼神闪烁,根本听不见丝毫内容。 不到五分钟光景,那瘦子便站起身,朝三爷略一拱手,转身便朝茶馆外快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伙计,钞票放台子上了!”姚胖子几乎同时起身,朝柜台方向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句,顺手将几张零钞压在茶壶底下。 “好唻!先生小姐慢走,下趟再来!”伙计远远地应着,声音在嘈杂的茶馆里依然清晰。 “跟上去。”姚胖子侧头,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对孙卿说道,眼神已然恢复了工作时的锐利。 两人前后脚出了茶馆。大街上,那瘦子的身影在人群里还算显眼,只见他径直穿过马路,朝着对面一条不算太宽的弄堂口走去。他步履不慢,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边走边状似无意地朝前后左右扫视。 “娘个起来!”姚胖子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脚步下意识地放缓了些。 “怎么了?”孙卿紧跟着他,同样压低了声音问。 “碰到老师傅了,”姚胖子目光紧锁着那个即将拐进弄堂的背影,快速解释道,“这种直筒子弄堂,我们跟进去,只要他稍微留心身后,马上就会察觉。” 说话间,他已迅速环顾四周。 恰好一个拉着空板车的苦力大哥,敞着汗湿的褂子,正从他们身边经过。 姚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板车车把。 “老阿哥,帮帮忙,打听个路。”姚胖子脸上瞬间堆起客套又略带焦急的笑容,指了指马路对面那个弄堂口,“对过那条弄堂,通到啥地方去?里厢有没有别的出口?” 苦力停下脚步,顺着姚胖子的手指看了眼对面,想都没想就回道:“死弄堂,就前头这一个口子,走到底是一道高墙,没路通的。” “谢谢侬,老阿哥!帮大忙了。”姚胖子连忙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孙卿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暗自佩服姚胖子这随机应变、借力打力的本事。 这些街头巷尾的智慧和门道,都是书本上和训练班里学不来的,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跟着学。 那苦力大哥见姚胖子客气,烟也递到手里,便也爽快起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道:“兄弟,还有啥地方不认得的?你尽管问,我天天在这一带拉生活,角角落落都熟。” 姚胖子嘿嘿一笑,心想真是巧了。 他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先给苦力大哥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支,顺势就攀谈起来:“老阿哥,正好,侬吃根香烟歇歇脚。”他深吸一口烟,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着对面弄堂口,声音放得更自然随意,“侬帮我看好那个弄堂口……” 苦力虽然不明所以,但烟抽着,话聊着,歇歇脚也无妨,便依言朝对面望去,权当看个热闹。 就在这时,只见那瘦子骑着一辆半旧的脚踏车,不紧不慢地从弄堂里晃了出来。他换了身更普通的灰布短衫,帽子压得低低的,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刚才判若两人。 “老阿哥,看清爽了伐?”姚胖子朝瘦子骑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道,“骑脚踏车那个,面孔熟不熟?是不是常在这一带走动的?” 苦力大哥眯起眼睛,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见过,这张面孔陌生得很,不是常在这里讨生活的。” “多谢了,老阿哥!”姚胖子用力拍了拍苦力的肩膀,不再多话,目光早已锁定了前方那个骑着车的身影。 他顺手招来两辆空着的黄包车,对孙卿果断地一甩头: “小孙,上车!跟紧前面那辆脚踏车!” 两人迅速跳上黄包车。 车夫在姚胖子急促的低声指引下,拉起车子,混入街上的车流,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阳光将脚踏车和黄包车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熙攘的街面上,一场无声的追踪,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中悄然展开。 第252章 这宗桑(畜生),动作好快! 那瘦子骑着脚踏车,不慌不忙,一路向南蹬去,车轱辘在并不平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两辆黄包车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车夫在姚胖子时而低声、时而手势的指引下,灵巧地利用着街边行人和车辆的遮挡。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前方的脚踏车终于减缓了速度。 瘦子单脚支地,将车停在了路边一排低矮的民居前。 他并没有下车,就那么斜跨着车架,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目光则时不时地瞟向边上一条更为僻静的弄堂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姚胖子立刻示意车夫将黄包车拉到旁边一条窄巷边停下。 他付了车钱,打发走车夫,与孙卿隐在窄巷墙角的阴影里,朝外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一打量,姚胖子心里微微一惊。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跟出了市区繁华地带。 此处已是城郊结合部,房屋低矮稀疏了许多,路边可见菜地和零散的棚户。 空气中飘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息,夹杂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焚烧垃圾的烟味。 抬眼望去,右前方天际线上,一座古塔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那是千年古刹龙华寺的宝塔。 而更远处,隐约能望见龙华机场平坦开阔的地界轮廓。 “这帮赤佬,活动的跨度倒是真不小,”姚胖子压低声音对孙卿说,目光依旧锁着那个瘦子,“从闹哄哄的南市码头,一脚踏车能蹬到这龙华边上。怪不得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不好找。” 眼前的景象与南码头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空旷,安静,潜藏危机。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驮着菜的驴车或挑着担子的本地农民经过。 姚胖子示意孙卿再往阴影里靠了靠,自己则眯起眼睛,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下一步的动作,同时将四周每一处可供藏匿或转移的路径——那排民居的拐角、弄堂的深度、更远处一片小树林的轮廓——都默默记在心里。 “姚副处,你看那边!”孙卿忽然轻轻碰了碰姚胖子的胳膊,手指隐秘地指向街上另一头。 姚胖子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两辆脚踏车正从远处快速骑来,车上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本地常见的粗布短打,皮肤黝黑,乍看与附近农村人没啥两样。 那两辆车“吱呀”一声,精准地停在了瘦子身边。 瘦子显然与他们相识,掏出香烟散了一圈。 三人聚在路边,嘻嘻哈哈地聊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姿态放松。 奇怪的是,三人都没有下车,仍斜跨在车架上,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蹬车离开的姿态。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旁边那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晃悠悠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头戴一顶半旧的草帽,肩上压着一根扁担,两头挑着满满的蔬菜篮子,步伐看似迟缓,像个寻常赶集市的当地农民。 他径直走到那三个骑车人附近,却没有搭话,只是停下脚步,将扁担换了个肩。 就在这一停顿的瞬间,草帽微微抬起,帽檐下射出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飞快而锐利地扫过四周——马路、对面的房屋、更远处的岔道,无一遗漏。 姚胖子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身旁的孙卿往后用力一拉! 两人迅速缩回了藏身的那条窄巷深处,后背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砖墙。 “一、二、三、四、五……”姚胖子心中默数了五下,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这才极其缓慢地,重新探出小半个头,朝外窥视。 这一看,他心中不由大骂:这宗桑(畜生),动作好快! 只见那三个骑车人已经下了车,正推着脚踏车,转身走进了刚才那挑担人出来的小巷。 而那个戴草帽的“农村人”,此刻已挑起担子,正朝着他们藏身这条巷子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低着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又快又稳,转眼间距离巷口已不足三十米。 姚胖子急忙缩回头,推着孙卿就往小巷更深处退去。 这巷子实在太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墙边还堆满了破筐烂木、碎砖瓦砾等杂物。孙卿身形纤细,尚可灵巧躲闪,姚胖子体胖,走得磕磕绊绊,衣物摩擦着墙壁和杂物,发出窸窣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行!姚胖子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绝对不能让那人发现!他们两人身上的衣着——孙卿的列宁装,他自己的西服——与这城郊环境格格不入。 莫说是经验丰富的特务,就是普通老百姓见了,也会起疑。 而窄巷外,那沉稳迅捷的脚步声,已隐约可闻,正不疾不徐地逼近。 “姚副处,这里!” 就在姚胖子心急如焚,勉强绕过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木板时,走在前面的孙卿忽然低声唤他。姚胖子抬头一看,心头一跳——方才还在眼前的孙卿,身影竟一下子不见了! 他正有些慌乱,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用力拽了进去。 姚胖子那肥硕的身躯刚被孙卿拽进那扇虚掩的后门,耳朵里便已清晰地捕捉到窄巷口传来的脚步声——沉稳,刻意放轻,却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警觉。 脚步声在巷子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两秒,仿佛在凝神倾听或判断,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地继续朝前走去,越来越轻,渐渐融入了远处模糊的市声里…… 姚胖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今天这运气,真是踩了狗屎又撞上墙——歪打正着,居然摸到了这帮特务的一个窝点,甚至可能就是老巢! 幸亏小孙眼尖机灵,找到了这处藏身地,若是被那个挑担子的“宗桑”撞破,不但今天一上午的辛苦全白费,更可能立即引发枪战,那麻烦可就捅破天了。 他正暗自庆幸,神经刚刚松弛一丝,一个尖利而突兀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小院死寂: “你们做啥?!跑到我屋里厢来干什么?!” 这声音在骤然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姚胖子和孙卿被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孙卿的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本地阿嫂,端着一盆刚洗好、还在滴水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正圆睁着眼睛,又惊又怒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面庞被日头晒得黑红,此刻因气愤而绷得紧紧的。 姚胖子慌忙摆手,连连做出“噤声”的手势,额头上的汗珠又冒了出来。 孙卿按在枪柄上的手飞快移开,转而掏出深棕色的工作证,迅速在阿嫂面前展开,压低声音急促道:“阿嫂,别喊!我们是……” 那阿嫂眯着眼看了看证件,却连连摆手,脸上怒气未消,更添了几分茫然和警惕。 姚胖子瞬间明白了——这位阿嫂不识字,是个文盲。 “我们是军管会的解放军,在执行要紧任务!”孙卿连忙用最简洁清晰的话语表明身份,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这时,姚胖子敏锐的耳朵似乎又捕捉到巷子口传来极轻微的、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他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老阿姐!快,现在再骂几句!随便骂,大声点!就像平常跟隔壁邻居吵架一样!”姚胖子也顾不得解释,急急地低声催促,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恳求。 阿嫂一听是解放军,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大半,但听到这奇怪的要求,嘴巴张得老大,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呀!跟隔壁为了鸡毛蒜皮事情吵架那样骂!”姚胖子急得恨不能替她开口,用手势比划着。 “欸……好,好!”阿嫂终于反应过来,虽不明所以,但看两位“同志”焦急的神色,知道事情紧急。 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忽然朝院门外方向,拔高嗓门,用本地土话响亮地骂了起来: “寻死啊!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又到我家院墙根偷鸡蛋?!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她骂了一句,看看姚胖子。姚胖子赶紧竖起大拇指,用力点头,示意继续,好样的! 阿嫂得了鼓励,一手叉起腰,骂得更顺溜了,仿佛真有毛贼站在门外:“当我眼睛瞎掉啦?相不相信我现在就去报官,让警察来捉你去吃牢饭!无法无天了还!” 姚胖子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巷子口的动静。 那细微的脚步声,果然在巷子口的位置再次停住了,似乎在分辨这突如其来的“邻里纠纷”。 “好勒,好勒!都是乡里乡亲,一个村子住着的,侬不要闹了,闹大了不好看……”姚胖子适时地也拔高声音,用带着点本地口音的上海话劝说着,听起来活像个家里的男主人。 同时,他的手隐蔽而快速地朝院门外挥动,指挥阿嫂一边骂一边往外走。 这阿嫂果然是个机灵人,立刻会意。她“砰”地一声用力推开那扇薄木板院门,端着洗衣盆(权当道具),一步跨到狭窄的小巷里,一手叉腰,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另一头,继续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活脱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泼辣模样。 姚胖子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巷子口那停住的脚步声,再没有响起,也听不到离开的声音。 无法判断那人是否还在原地窥探,或是已经悄然退走。 孙卿躲在门后,小心地朝阿嫂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一眼巷子口方向。 阿嫂嘴里不停,眼睛却飞快地朝两头各瞟了一眼,然后借着转身“骂人”的动作,朝门内的孙卿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用气声道:“两头都没人。” “快进来!”孙卿立刻低声招呼。 阿嫂又装模作样地朝空气“呸”了一声,这才端着盆子退回院子,关上了门。 她的胸口也有些起伏,不知是骂累了还是紧张的。 “解放军同志,”她放下盆子,擦了擦手,脸上竟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好奇,“还要接着骂伐?我还能再骂半个钟头不得重样!” 姚胖子连连摆手,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掏出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谢谢侬!老阿姐!今朝真是多亏侬了,帮了我们大忙,天大的忙!” 孙卿也赶紧上前,帮阿嫂把洗衣盆放稳,诚挚地道谢:“大姐,太感谢您了!刚才情况紧急,吓着您了吧?” “没事体,没事体!帮解放军同志做事体,应该的。”阿嫂摆摆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孙卿趁机压低声音问道:“大姐,我向您打听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您有没有发觉,附近有什么生面孔经常来?或者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 阿嫂听了,认真回想起来,眉头渐渐皱起:“生面孔……白天倒是不大看见。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和不安,“最近一段日子,深更半夜,老是听到狗叫,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慌。以前很少这样的,就是……就是小日本在的时候,好像也没这样闹腾过。” 第253章 提亲的正经事都给耽搁了! 二人同那位热情又机警的阿嫂郑重道别,悄悄退出了窄巷。 重新站在相对开阔些的街边,姚胖子眯眼望了望那条特务消失的僻静弄堂,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真想现在就摸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但他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敌情不明,地形不熟,己方只有两人,其中孙卿伤势初愈,自己这体型也不利于隐蔽行动。 贸然深入,非但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把自己和小孙折进去。 “稳妥第一。”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转向孙卿,“我们先往回走,找个有电话的地方,立刻通知处里,让陆国忠派人支援,把这一带先暗中围起来。” 孙卿却没有立刻赞同,她的目光投向了更远处那片平坦开阔之地——龙华机场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沉思片刻,凑近姚胖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姚胖子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胖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赞许。 “有道理!”他用力一点头,“就这么定了!去那里,比折返回市区更快,也更稳妥。” 两人不再犹豫,辨明方向,立刻加快步伐,朝着龙华机场的方向疾行而去。 脚下的路从碎石子变成相对平整的土路,周围的房舍越发稀疏,视野越来越开阔,机场那特有的、带着战时痕迹的简陋建筑群和铁丝网围墙已清晰在望。 机场入口处的岗哨前,两名背着步枪的解放军战士正挺直身板立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空旷的地带。远远看见一男一女两人脚步匆匆、径直朝机场大门而来,战士们立刻警觉起来,肩上的步枪也端在手中,枪口微微抬起。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年轻的战士上前一步,大声喝问,声音在空旷的机场外围显得格外响亮。 另一名战士则稍稍侧身,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自己人!同志,别误会!”姚胖子立刻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握在手里的深褐色证件,同时示意孙卿也亮明身份,他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但又不失急迫的笑容,“我们是市军管会反特处的,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见你们这里的负责同志!借用电话,请你们立刻帮忙联系!” 他的嗓门很大,带着十万火急的神情,一边说,一边和孙卿慢慢向前靠近,但始终保持在对方觉得安全的距离之外,双手一直举着证件。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 年轻战士示意同伴保持警戒,自己则上前几步,仔细查验姚胖子和孙卿的证件。那鲜红的印章、详细的单位信息和照片,以及两人身上那种不同于普通百姓的干练气质,逐渐打消了他的疑虑。 “请稍等。”战士将证件交还,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向岗亭内的电话机。 姚胖子和孙卿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另一名战士的目光依旧如实质般落在他们身上,枪口虽已垂下,但戒备未松。 远处机场跑道上有飞机起降的隐约轰鸣传来,更衬得此刻气氛紧张。 姚胖子趁机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盘算着见到机场负责人后该如何用最简短有效的方式说明情况,调集力量。 时间,现在分秒必争。 没过多久,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从机场内部疾驰而来,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岗哨门前。 “你们是军管会的同志?”车上跳下一名三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配枪的干部,目光锐利地扫向姚胖子和孙卿。 孙卿立即上前,将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 那干部接过后,看得十分仔细,逐字核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孙卿的样貌,确认无误后,“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孙组长,你好!我是机场保卫处干事田源。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我们保卫处协助?” 孙卿侧身,指向旁边正借着等候的功夫点燃一支烟、眉头紧锁的姚胖子:“田干事,这位是我们反特处的姚副处长。” 田源一听,心中微凛,连忙转向姚胖子,再次敬礼,态度更加恭敬:“姚副处长,您好!刚才没认出首长,请多包涵!” 姚胖子把刚吸了一口的烟在鞋底摁灭,随意摆了摆手,脸上的焦灼毫不掩饰:“没工夫客套了。田干事,赶紧带我们去你们办公室,我要立刻打电话,情况紧急!” “是!首长,孙组长,请上车!”田源毫不拖沓,立刻拉开吉普车后门。 引擎轰鸣,吉普车调转车头,沿着机场内部平整的道路,风驰电掣般朝着一排砖石结构的平房驶去。 车窗外,宽阔的跑道、机库、雷达天线快速掠过,带着战时特有的紧张和秩序感。 车子在一间挂着“保卫处”木牌的小楼前停下。 田源抢先下车,引着二人快步走进。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大幅的机场区域地图和毛主席像。 桌后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的军人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田源立即报告:“张处长,这两位是市军管会反特处的姚副处长和孙组长,有紧急公务。” 那位张处长抬头看向姚胖子和孙卿,脸上有些惊讶。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大步向前,双手紧紧握住姚胖子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露出真挚而热切的笑容:“姚副处长!是不是以前市南警局的姚长官?久仰大名啊!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 “啊?”姚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久仰”弄得有点懵,他迅速在记忆里搜索,确定从未见过这位面容刚毅的张处长,“张处长……你知道我?” “没见过面,”张巍松开手,笑着解释,但眼神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特定岁月的人才懂的深沉,“不过,解放前,我负责上海地下党部分领导的保卫工作,当时……是受‘一号同志’直接领导的。他可是提过你这位党外的同志。”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卿,语气温和而笃定,“如果我没记错,小孙同志最早开始革命工作,也是受‘一号同志’领导的吧?” 孙卿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涌起激动的红晕,眼睛也亮了起来。 自从被抽调进“飞燕小组”,她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一号同志”的消息,那是她的革命引路人,也是像父兄一样关怀她的领导。 “张处长,一号同志?他……他现在好吗?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孙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充满了关切和想念。 张巍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宽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很好,身体硬朗,工作也忙。前些日子见面,他还提到过你,说‘小孙是个好苗子,又聪明又勇敢’。” 孙卿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姚胖子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同时也对这位张处长多了份信任——能说出这些内情,无疑是位可靠的老同志。 他立刻抓住这层关系,切入正题:“张处长,既然都是一条战线上的老同志,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眼下真有火烧眉毛的事情,需要立刻借用电话,并请机场方面协助!” 陆国忠接到姚胖子从龙华机场打来的紧急电话后,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即向骆青玉简明扼要地通报了情况,随即冲出办公室,吹响了集合哨。行动组的战士们早已严阵以待,闻令而动,迅速携带武器登车。 两辆军用吉普引擎怒吼,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反特处洋房的院子,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城郊龙华方向风驰电掣般驶去。 机场这边,张巍处长听完姚胖子和孙卿对情况的详细汇报,脸色变得凝重。他没有任何拖沓,立即拿起电话,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 不到十分钟,一个排的战士已全副武装,在保卫处小楼前集合完毕。 张处长亲自带着排长来到姚胖子面前,严肃地叮嘱:“周排长,从现在起,你和这个排,完全听从姚副处长指挥!任务是配合反特处同志,清剿潜伏特务,要坚决、彻底,注意方法,也要保证群众和自身安全。明白吗?” “是!坚决服从姚副处长指挥,保证完成任务!”周排长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姚胖子站在小楼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整整一卡车荷枪实弹、精神抖擞的战士,阳光照在战士们肩头的枪刺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刚才在那窄巷里,那种势单力薄、如履薄冰的忐忑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一股久违的、指挥若定的豪情和底气,重新涌上心头,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干他娘的狗屁特务!害得老子东奔西跑,脚底板都快磨出泡了,连上门去陈教授家提亲的正经事都给耽搁了! 他心中暗暗咒骂,脸上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狠劲与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端掉特务窝点的场景。 张巍处长见姚胖子独自咧嘴呵呵笑,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孙卿。 孙卿忍着笑,连忙低声解释:“张处长,您别介意。姚副处他就这样。刚才就我们两个人盯梢的时候,他可紧张了,汗流了一脖子。现在看到有这么多解放军战士,底气足了,就开始……嗯,有点‘嘚瑟’起来了。他这是憋着劲,准备大干一场呢。” 张巍听了,恍然大悟,也不禁莞尔,摇了摇头,对姚胖子那毫不掩饰的情绪转变倒是多了几分理解。 他走上前,拍了拍姚胖子的肩膀:“姚副处长,兵给你配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需要机场提供任何后续支援,随时联系!” 姚胖子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因为援兵到来而更添了几分笃定。他朝张巍处长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狠劲与决断: “张处长,本来想放长线钓大鱼的,但琢磨了一下,这帮瘟生躲在机场边上,就像在火药桶边玩火,夜长梦多!干脆,今天先给它一锅端了再说!” 说完,他看了看腕表,估摸着陆国忠也快到了。再次与张巍握了握手,胖脸上满是自信:“张处长放心,我老姚出马,还没有搞不定的‘硬骨头’!” 他转身,面向卡车上待命的周排长和战士们,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专注,声音洪亮地交代任务特点:“同志们!这次行动,不是强攻,是‘摸哨’!要像你们在战场上抓‘舌头’一样,做到悄无声息。没有命令,不准出声,不准开枪,明白了吗?” “明白!”战士们压低声音,齐声应答,却带着一股压抑着的锐气。 “好!出发!” 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满载战士的卡车和姚胖子、孙卿乘坐的吉普车相继驶出机场大门。 几乎就在同时,大门外尘土扬起,陆国忠率领的两辆吉普车堪堪赶到。 双方车灯交错一闪,没有任何停顿,车队迅速汇合,掉转方向,如同一条沉默而迅捷的钢铁洪流,朝着那片屋舍错落的居民区悄然驶去。 车队在距离目标马路还有两百多米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下,熄了火。 陆国忠率先跳下吉普,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里已能望见龙华寺塔小半个塔顶。 民居间升起的几缕炊烟,反而衬得这片城乡结合部有种异样的宁静。 姚胖子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国忠,里面具体情况还不完全清楚,我们跟到巷子口就停了。大致是……”他将下午如何跟踪瘦子、发现接头、以及那个戴草帽的“农村人”出现又消失的经过,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是那条……弄堂口墙上刷着‘美丽牌雪花膏’广告的那条?”陆国忠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斑驳的广告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就是那条!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摸清里面的结构和人数。” 陆国忠放下望远镜,果断道:“管不了那么细了。你的判断没错,这地方离机场太近,是心腹之患,不能留!先端了再说,进去自然见分晓。” 他招手叫来带队的周排长,指着望远镜里那条弄堂的方向,命令清晰简洁:“周排长,带你的人,把那一片区域,尤其是那条弄堂前后,悄悄围起来。行动要快、要静。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人,一律暂时控制,分开看管,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跑!”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排长低声应命,立即转身去布置。 陆国忠又转向姚胖子,眼神里是信任也是叮嘱:“胖子,带上我们行动组最精干的几个人,跟我一起摸进去看看。记住,除非对方先开枪危及生命,否则不准开枪!要活的,要口供!” “晓得了!”姚胖子重重点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孙卿,”陆国忠看向一直跟在旁边的年轻姑娘,语气不容置疑,“你带着小李,再加两名身手好的战士,留下。” “我不同意!”孙卿立刻反对,声音虽低却急切,“处长,我能行!我要参与一线抓捕!” “不要急着提意见!”陆国忠看了她一眼,脸上却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随即给姚胖子递去一个眼神。 姚胖子会意,上前一步,将孙卿拉到一旁,指着街道斜对面一个堆放杂物的墙角,以及更远处一个看似废弃的瓜棚,低声道:“小孙,你的任务更重要。看见那两个地方了吗?你和小李,各带一名战士,分别隐在那两处,当暗哨。眼睛给睁大了!别忘了,那个戴草帽卖菜的家伙很可能就在附近,或者还有其他没露面的‘鬼’。你们的任务就是盯死外围,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接近或逃离这片区域,不要打草惊蛇,悄悄跟上去,弄清他们的去向和落脚点。明白吗?这是放长线,能不能挖出更大的鱼,就看你这双眼睛了!” 孙卿愣了一下,迅速理解了任务的战略意义。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更关键的外围布控。 她脸上的不服气迅速被责任取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挺直腰板,低声道:“是!姚副处,我明白了!保证盯死外围!” 第254章 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迎八方客的嘛! 上海六月初的天,就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晴空刺目,转眼间,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乌云已吞没了西边最后一丝亮光,天空变成沉甸甸的灰黑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兜头浇下。 陆国忠抬头看了眼这骤然变色的天空,眉头微蹙,不再犹豫,朝姚胖子果断地一挥手:“没时间等了,我们进去!”说罢,他紧了紧衣领,迈开大步,率先朝着那条在乌云下显得格外寂静的弄堂走去。 正在一旁把最后半支烟嘬得火星直冒的姚胖子,狠狠将烟蒂往泥地上一扔,抬脚碾了碾,朝身后几名精干的战士一甩头:“我们走!” 一行人迅速跟上,脚步放轻,身影没入弄堂口昏暗的光线里。 这一片的民居与市区的石库门截然不同,多是本地人自建的平房,高低不一、新旧杂陈的瓦片屋顶紧紧挨着,墙体是斑驳的灰砖或糊着黄泥。 房屋排列毫无章法,每隔六七户,墙上便会凹进去一个黑黢黢的窄巷口,像无数条隐秘的毛细血管,在这片建筑群里四通八达,地形复杂得让人头晕。 战士小吴紧跟在姚胖子身侧,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紧闭的门户和那些深不见底的窄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姚副处,这么多房子,门都关着,怎么晓得那帮家伙藏在哪一家?” 姚胖子眯着眼,目光像筛子一样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闻言嘿了一声,同样压低嗓门:“我要是晓得,早就踹门进去了!留意脚踏车,那三个家伙是骑车来的,车子总要有个地方放。” 走在前面的陆国忠此时已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锐利而沉静,心中却在急速盘算: 从胖子发现那三个骑车人进这条弄堂,到现在部队合围、他们进入搜查,中间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 那三个人还会在原地吗?如果这里只是他们一个临时的接头点或中转站,人恐怕早就散了。但如果是他们的一个窝点……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心中那丝不确定。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天色愈发黑沉,浓云几乎贴着屋脊滚动,空气闷热潮湿,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 他们已经深入弄堂一段距离,两侧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昏黄的灯光从窗缝溢出,映出晃动的人影,但始终没有发现那几辆脚踏车的踪迹。 跟在后面的姚胖子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最初的兴奋和笃定正被疑虑一点点侵蚀。 他紧走两步,与陆国忠并行,声音里带上了焦躁:“我说国忠,这都找了一路了……那三个赤佬,该不会早就跑了吧?” “不好说。”陆国忠声音平稳,目光依旧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暗处, “没有彻底排摸清楚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也许就藏在哪扇门后面。”他不想打击姚胖子的积极性,但也不能给出虚假的希望。 就在这时,弄堂深处突然卷起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毫无征兆,吹得人衣袂翻飞,灰尘眯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先是零星几点,瞬间就连成了线,打在地面、瓦片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和急促的声响。 “触霉头!”姚胖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刚才的意气风发此刻已被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懊恼和沮丧,“这老天爷,偏挑这时候下雨!真是……” 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因为走在前面的陆国忠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隐蔽。 陆国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宅子。 “胖子,你看那边。”陆国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发现异常的凝重,“这地方……竟然还有这种生意?” 姚胖子眯起被雨水模糊的小圆眼,顺着陆国忠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大约十几米外,一栋比周围房屋稍显整齐些的平房门口,门楣下赫然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纸灯笼。 那灯笼在骤起的风雨中剧烈地摇晃、乱摆,像一团挣扎的、暧昧不明的鬼火,在这昏暗压抑的弄堂深处,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这……这是暗门子(暗娼馆)!”姚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朝前后警惕地看了看,嘴里忍不住低骂出声,“册那娘起来!这种生意居然开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看样子,是有固定的‘老客人’光顾啊。” 雨越下越急,砸在那盏红灯笼上噗噗作响,纸面迅速洇湿。 几人刚走到那挂着红灯笼的门前,姚胖子不经意地从门板的缝隙朝里瞥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门缝后竟露出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远非普通民居可比,正屋的窗户里也透出昏黄稳定的灯光。 这不像是个小户人家。 他正要示意陆国忠停下脚步,进这家看看。 那扇看似厚重的木门却突然“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颜色艳丽但质地粗糙旗袍的女人,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拿着一把叉杆,探出半个身子,应该是想去把红灯笼取下来。 女人猛一抬头,撞见门外雨地里站着的好几个身影,吓得“啊哟”惊叫一声,手里的伞都晃了晃,下意识就往门里缩,同时用力想要把门关上。 姚胖子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厚实的手掌已经抵住了即将合拢的木门。 “别着急关门嘛,”姚胖子脸上堆起一种混杂着市侩和探究的笑容,雨水顺着他贴在脑门上的头发往下滴,这模样在昏暗光线下,倒真有几分猥琐的样子, “侬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迎八方客的嘛!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那女人被挡住了关门,先是一惊,随即稳了稳神。 她显然也是见过些场面、懂得察言观色的,见姚胖子没有强行闯入,而是这般说话,眼波流转,索性放下了抵门的手,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朝着姚胖子抛去一个半嗔半怨的眼神,声音也带上了职业性的娇嗲: “我说这位先生,”她朝姚胖子走近了小半步,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了部分视线,“侬这是要进来照顾我生意呢,还是……想做其他什么事体?我可先把话说前头,我这里小本经营,只有两三个姑娘,可没有多少钞票的哦。” 话里带着试探,也藏着戒备。 走在前面的陆国忠听到后面动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说来也奇,这阵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就在这片刻之间,豆大的雨点骤然稀疏,转眼竟停了。 压城的乌云开始缓缓散开、退却,西南边的天际,竟撕开一道口子,金红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屋瓦和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边。 那女人正对着姚胖子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面那个转身望过来的高大男人。阳光的余晖恰好映亮了他的侧脸——相貌堂堂,浓眉深目,身姿挺拔。 然而,女人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男人身上穿的,是湿漉漉的解放军军装! 她的目光急速扫回面前这个“猥琐”的胖子,以及他身后……那里分明还站着好几个同样军装湿透的士兵,个个背着步枪,枪口虽未抬起,但那沉默挺立的身形和警惕扫视的目光,带着不容错辨的肃杀之气。 这绝不是什么四处寻欢的嫖客或敲诈勒索的地痞! 女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轻微的、气音般的“嗬”声,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风情,在真正的武力与威压面前,荡然无存。 雨水从屋檐滴落,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衬得这门口的对峙,格外寂静而紧绷。 姚胖子没再多费口舌,脸色一沉,伸手便将那女人轻轻拨到一边,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再看她,仿佛回自己家一般,迈步径直朝院子里走去,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院落的每个角落。 “长官!长官!我这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呀!就是姐妹们讨口饭吃的地方……”女人这下真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传说中军纪严明的解放军,也会这样直闯进她这种地方。 “姑娘怎么称呼?”姚胖子走进院子中央站定,环视着这处还算齐整的院落,随口问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呵呵神情。 “小女子……叫秋月。”秋月见这胖子似乎并无立刻发作或搜查的意图,心思又活络起来,强自镇定,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甚至扭动着丰满的腰肢,试探性地朝姚胖子身边凑近,那鼓胀丰满的胸脯眼看就要贴上姚胖子的胳膊。 “有话说话,站那儿说就行。”姚胖子笑意未减,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往后倒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平淡却带着清晰的告诫,“保持距离。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秋月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微微欠身,声音倒是依旧能捏出几分嗲气:“是……是,一切听长官的。” “家里几个人?”姚胖子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亮着灯的正屋和两侧厢房。 “连我在内,三个姑娘,再加一个烧饭收拾的老妈子,就四个人。”秋月老老实实回答,眼珠子却不安地转动着。 “哟,”姚胖子挑了挑眉,显出些惊讶,“三个姑娘?就你们几个,在这种地方,还能有生意?”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秋月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说道:“不瞒长官,我们原先都是在南市堂子里做的。半年前,管我们的老鸨子得罪了道上的人,被……被砍了。树倒猢狲散,我们姐妹几个一合计,就凑钱出来单干了。这院子是我们自己买下来的,地方是偏了点,但清静,来的也都是以前攒下的熟客。我们不敢贪多,就图个……图个吃饱穿暖,安安稳稳罢了。” 她说得颇为恳切,眼眶似乎还有些发红。 姚胖子听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抬手指了指正屋:“进去看看,不介意吧?” 秋月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顺从的笑:“长官您随意看,只是……姑娘们可能还没起身,屋里乱,您别见怪。”她侧身让开通向正屋的路,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旗袍下摆。 姚胖子带着两名战士,将正屋和两侧厢房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除了女人用的些廉价脂粉、几件换洗衣物,以及一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用的物什,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别提脚踏车或男人用的东西了。 姚胖子回到湿漉漉的院子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院子不算小,放下三辆脚踏车绰绰有余。难道……真找错了地方?那三个骑车人只是路过这条弄堂,或者有别的更隐秘的落脚点? 他有些不甘心地回头,问一直惴惴不安跟在不远处的秋月:“像你家这样,有单独院子的宅子,这条弄堂里还有吗?” 秋月皱着眉头,努力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长官,我们做这个营生,平日里……不大出门的,怕招惹是非,也怕遇见生客惹麻烦。左邻右舍都不大走动,这个……还真不清楚。” 姚胖子闻言,脸上失望之色难掩。他朝门外陆国忠那边看了一眼,准备招呼大家离开,去别处再搜。 “等等,长官!”秋月却忽然开口,朝屋里喊了一声,“刘妈!刘妈你出来一下!” 一个围着围裙、手脚看着挺利索的老妈子应声从灶披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怯怯的神情。 “刘妈每天倒马桶、买菜,弄堂里角角落落都熟。”秋月对姚胖子解释道,又转向老妈子,“刘妈,这位长官想问问,这弄堂里,有没有跟咱们家这院子差不多样式的宅子?独门独院的那种。” 那刘妈一听是打听这个,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回道:“有呀!怎么没有?往前头走,过了两个窄巷口,右手边就有一户,那院墙、门楼,跟我们这宅子的模样,像是一个师傅造出来的!我每天去后头粪站倒马桶,都要打他们门前过。” “哦?”姚胖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连忙朝院门外喊道:“国忠!你进来听听!” 陆国忠闻声跨进院子,脸色沉静如水,目光直接落在刘妈身上:“你说说,那户人家什么情况?” 刘妈见又进来一位更威严的长官,不由瑟缩了一下,但话已开头,便也大着胆子说起来:“那家是大概两个月前搬来的,以前一直空关着。好像……是一对夫妻,年纪都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平时难得见到人,门窗总是关得紧紧的。” “你怎么知道是夫妻?”陆国忠追问,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 “我见到过一次,”刘妈很肯定,“大概个把月前,天刚擦黑,我看见那女的勾着男的胳膊,从弄堂里走出去,样子蛮亲热的。两人都穿着普通衣裳,但那女的看着……不太像正经做人家(过日子)的,脸上抹得挺白。”她补充道,“不过也就见过那一次,后来再没见他们一起出入了。” “他们家好像经常有人来,”秋月在一旁插话,声音压低了些,“不是白天,是晚上,有时候挺晚了。我睡得不沉,偶尔能听见动静,附近的狗也跟着一阵阵叫。” “可不是嘛!”刘妈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佐证,“要是在市区里,半夜这么闹腾,早被邻居骂死了。咱们这儿偏,跟农村似的,各家管各家,也就没人在乎。” 陆国忠和姚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夜频繁的陌生人来往,异常的狗吠,与之前那位助他们藏身的阿嫂所述,以及那个“戴草帽者”的出现,种种线索似乎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 “好,谢谢你们!提供的情况很有用。”陆国忠朝秋月和刘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秋月被他这一眼看得脸上竟微微泛红,慌忙低下头去。 她在这种地方迎来送往,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英武严肃、不带丝毫邪念的军人。 陆国忠不再多言,朝姚胖子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开了,自己率先转身,大步跨出了院门。 姚胖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还站在门内的秋月正色道:“以后,这生意就别做了。听我一句,寻个正经活路,对你们有好处。”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粗粝,却并无鄙夷,反倒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劝诫。 秋月愣了一下,看着姚胖子那张圆脸上认真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些持枪肃立的战士,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谢谢长官关照……长官,您慢走。”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院内那暧昧不明的光线和气息。 弄堂里,阳光将水汽蒸发后的氤氲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陆国忠和姚胖子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目光同时投向前方刘妈所指的那个方向——过了两个窄巷口。那里,或许就是他们今天真正要找的目标。 第254章 你们是保密局的! 这次换成姚胖子一个人走在前面探路, 陆国忠则带着其余战士,与他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后方,形成一个既可随时支援、又不易被一网打尽的阵型。 当姚胖子走到第二条窄巷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即走向前方那户目标宅子,而是侧身朝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窄巷里张望了几眼。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这片民居建造杂乱,窄巷纵横如同迷宫,这意味着,大部分人家很可能不止一个前门,还有通向其他巷子的后门或侧门。 如果那伙人真在里面,听到前门动静,很可能会从后面溜走。 他回头,朝后面的陆国忠快速而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指了指眼前的窄巷,又指了指目标宅子的方向,最后手掌向下一切。 陆国忠立刻会意,微微点头,迅速低声吩咐两名身手敏捷的战士,让他们立刻从旁边绕行,设法迂回到这片宅子的后方可能存在的出口附近蹲守,堵住退路。 安排妥当,姚胖子这才整了整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略带油滑、混不吝的神情,大摇大摆地朝着前方那户宅子走去。 果然,正如那个刘妈所说,这户人家的门面与之前那间暗娼馆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砖门楼,同样略显厚重的木门,只是门楣下空空如也,少了那盏招摇又暧昧的红灯笼。 整栋房子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寂,甚至有些阴森。 姚胖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摸向腰间,熟练地拔出配枪,拇指推开保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另一只手将枪机向后一拉,子弹上膛。 金属的冰冷触感和那一下干脆的机械声响,让他纷杂的心绪瞬间沉淀下来,只剩下猎手接近猎物时的绝对专注。 他上前两步,先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人声或脚步声。 然后,他微微俯身,眯起一只眼,试图从那紧闭的木门缝隙间窥视院内。 门缝极其细小,只漏出一线天光。 但就在这一线视野里,姚胖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暗色、弧形的金属反光——那是脚踏车后轮的轮廓! 他心中剧震,强压下立刻破门而入的冲动。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将持枪的手背到身后,朝着陆国忠所在的方向,用力翘了翘大拇指。 陆国忠看到信号,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不再隐藏,立即从隐蔽处现身,朝着身边最近的一名战士——小吴——果断地一挥手。 战士小吴心领神会,如同蓄势已久的豹子,几个轻捷的垫步便无声无息地冲到姚胖子身旁,枪口微微抬起,警惕地指向院门,为姚胖子提供掩护。 “砰!砰!砰!” 姚胖子见支援到位,不再犹豫,用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用力砸在厚重的木门上,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家里有人吗?!开门!”他扯开嗓子,用带着点外地口音、却又刻意学了几分本地腔调的官话大声喊道。 随即,又是更重的一阵捶门声,显示着“来者不善”。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不耐烦和些许慌乱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这是谁呀?敲门这么大力气,门都要被你敲散了!” “哗啦”一声,里面的门栓被抽开。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容寻常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烦躁的少妇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普通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陌生的、身材肥胖的男人。 “你是谁呀?”少妇语气不善,目光在姚胖子脸上和身上迅速扫过,“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姚胖子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办事员常见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笑容,顺势向前踏了一步,半个身子几乎就要挤进门内:“侬好!我是新成立的龙华派出所的公安,到这一片来了解一下户籍情况,登记一下。” 他语速很快,透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你们家现在是几口人住在这里呀?” 说话间,他根本不等对方同意或邀请,另一只脚已经自然而然地迈过了门槛,整个肥硕的身躯挤进了院子。 战士小吴反应极快,几乎与他同步,侧身一闪,也紧跟着挤了进去,右手始终扣在步枪的扳机上。 “欸!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的!”那女人明显急了,伸手想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姚胖子,声音里带上了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我又没请你进来!你们公安就可以随便闯民宅啊?” 但她的抗议已经晚了。 姚胖子的目光在踏入院子的瞬间,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了整个院落。 当他看到院子角落里,并排停放着的那三辆半旧脚踏车时,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找到了!就是这里! 姚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女人,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我再问你一遍——家中,到底几口人?!” 那女人显然也意识到院子里那三辆脚踏车彻底暴露了问题。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她没有回答,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踉跄着向正屋门口倒退。 “别他娘的演戏了!”姚胖子突然暴喝一声,如炸雷般在院子里响起,同时闪电般拔出了早已上膛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女人,“你们是保密局的!我说的没错吧?!” 就在姚胖子话音刚落的同一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从正屋紧闭的窗户里迸发! 子弹不是射向姚胖子,而是精准地射向了站在院子中央、正持枪警戒的战士小吴! 对方枪法极准,子弹直接命中小吴的胸口。 小吴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步枪脱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再无声息。 “小吴——!”姚胖子目眦欲裂。 几乎同时,他手中枪口火光一闪,“砰!”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那个正欲逃进屋内的女人后背。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扑倒在门槛上,不再动弹。 “冲进去!” 院门外,早已蓄势待发的陆国忠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怒吼。 他率领三名战士如同猛虎般冲入院内,迅速依托院墙、水缸、柴垛等物寻找掩体,举枪朝着枪声来源的正屋窗户和门帘猛烈射击! 子弹“嗖嗖”地穿过空气,打得窗棂木屑纷飞,砖墙噗噗作响。 “当心东西厢房!可能有埋伏!”姚胖子一边朝正屋还击,一边嘶声大喊提醒。 他的话音刚落—— “嗤……”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只见一枚黑乎乎的手榴弹从东厢房的窗户里被抛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院子中央,滋滋地冒着白烟! “手——榴——弹!趴下!!!”陆国忠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猛地将身边一名战士扑倒在地,自己也翻滚着躲向一个墙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小的院子里爆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吞没了院子中央,破碎的弹片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向四周激射! 一名离爆炸点稍近的战士闷哼一声,肩头瞬间被血染红。 “我操你祖宗!!!”姚胖子亲眼看到小吴牺牲,又见战友受伤,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怒吼着,一个翻滚冲到小吴身边,一把抓起小吴遗落在地的步枪,猛拉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半跪在地,举枪就朝扔出手榴弹的东厢房窗户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子弹打得窗框碎裂,尘土飞扬。 “掩护胖子!压制正房火力!”陆国忠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称呼,大声命令,同时举枪朝着正房窗口持续射击,吸引火力。 趁此间隙,姚胖子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低吼着,端着步枪猫腰猛冲到东厢房门口。 他嘴里不停地用最脏最狠的本地话咒骂着,将打光子弹的步枪往地上一扔,反手拔出了自己的手枪。 “去你妈的!”他暴喝一声,抬起穿着厚重皮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东厢房单薄的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应声向内弹开! 姚胖子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闪身冲了进去,进去的刹那,枪口已经喷出火舌,朝着屋内人影晃动处连续射击! 屋内的特务显然也早有准备,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开始还击! 狭窄的厢房内顿时枪声大作,子弹横飞,打得墙壁上的灰皮簌簌落下,家具木屑迸溅。 不知是姚胖子今天杀红了眼、气势骇人,还是里面的特务确实走了背运,在如此近的距离交火,射向姚胖子的子弹竟然全部打偏,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打在门框和墙壁上。 而姚胖子的手枪却像是长了眼睛,在近距离射击中发挥出巨大威力。 “砰!砰!砰!”几声枪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一个躲在柜子后面开枪还击的年轻特务,身中数弹,被打得如同筛子一般,手中的枪掉落,人抽搐着瘫软下去。 “咔哒,咔哒……”姚胖子还在下意识地扣动着扳机,但枪膛里只传来空响——子弹打光了。 硝烟弥漫的东厢房里,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见屋里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挂着脏污蚊帐的大床。此刻,床上还跪着一个身影,正是姚胖子下午在茶馆跟踪的那个瘦高个子! 他显然被姚胖子这悍不畏死、枪枪夺命的架势吓破了胆,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虽然还举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但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别……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瘦子带着哭腔尖声叫喊,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形走调,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他高高举起双手,浑身抖得如同秋叶。 一名战士紧随姚胖子冲进硝烟弥漫的东厢房,枪口死死顶住了床上那个筛糠般发抖的瘦子脑门。 姚胖子喘着粗气,额头上汗水混合着硝烟灰渍,他一把抄起特务掉在床上的勃朗宁手枪,利落地退出自己打空的弹夹,从裤袋里摸出一个新的,“咔嚓”一声装上,重新将子弹上膛。整套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着暴怒的熟练。 就在这时,院子后方——正屋那头,传来了几声急促的枪响! 显然,躲在正屋的特务不甘坐以待毙,试图从后门突围,撞上了陆国忠预先安排埋伏在那里的两名战士,交上火了! “看住他!”姚胖子朝控制瘦子的战士吼了一声,自己转身就往外冲。 正屋内,陆国忠带着另一名战士已经突入。 屋里陈设凌乱,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瓷片。 他一眼就看见堂屋后墙还有一扇小门,此刻正虚掩着,门外就是后院,枪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跟我来!”陆国忠低喝一声,与战士互为犄角,迅速穿过堂屋,冲到那扇小门前。战士侧身用枪口挑开门缝,陆国忠闪身而出,枪口随之指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为狭窄,堆着些柴草和破缸。 此刻,两个穿着黑衣的特务正背靠着后院的土墙,利用墙角和一口破水缸作为掩体,朝着后门外狭窄的通道疯狂射击,试图压制住门外两名战士的火力,打开逃生的缺口。 子弹打在土墙和门框上,噗噗作响,尘土飞扬。 “放下武器!”陆国忠闪身在一根廊柱后,声音如同寒铁,穿透激烈的枪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其中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特务,脸上混杂着绝望和疯狂,听到喊话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嘶声大叫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咒骂或是口号,猛地调转枪口,朝着陆国忠藏身的廊柱方向就要扣动扳机! “砰!砰!砰!” 几乎在对方枪口转过来的瞬间,陆国忠身旁那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已然开火! 一个精准的短点射,三发子弹几乎全数命中那年轻特务的胸腹。 特务身体猛地向后撞在土墙上,手中的枪无力滑落,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血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死状凄惨。 而另外一个三十来岁、方脸阔嘴的特务,被同伴这突如其来的惨死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并肩抵抗的同伙瞬间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温热的血甚至溅了几滴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手里的枪“啪嗒”掉在脚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目无神,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梦呓般的喃喃自语,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 后门外,两名负责堵截的战士也趁机冲了进来,枪口牢牢锁定了这个瘫软的特务。 后院里的枪声戛然而止,整条弄堂重新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的、死寂般的安静里,只有硝烟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中缓慢飘散,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姚胖子提着枪冲回前院,一眼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小吴。 他心头一痛,几步冲过去,直接跪在湿冷的地上,颤抖着手伸向小吴的脖颈,去探颈动脉。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全无。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攥住了他。 他正准备招呼战士去找门板或担架,好歹让牺牲的战友体面地离开,心里却仍存着一丝不甘到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再次俯下身,这次将手指按得更深、更久,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于指尖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感知。 突然,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朝着西厢房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国忠!陆国忠!你快过来!小吴他……他……他还有一口气!!” 正走向西厢房准备搜查的陆国忠闻言,如遭雷击,猛地回身,几乎是狂奔而来。 他一把推开姚胖子,单膝跪地,毫不犹豫地将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小吴颈侧,摒除一切杂念,凝神细察。 几秒钟后,陆国忠的眼睛骤然亮起,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有脉!非常弱,但还在跳!快,快来人!!” 他抬起头,朝着院外大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急迫而显得有些嘶哑:“叫人!让外围待命的同志立刻进来帮忙!快!!” 一名战士闻令,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奔出院门。 不到片刻,周排长带着四名体格强健的老兵飞奔而入,无需多言,他们一眼就明白了情况。 两人迅速卸下一扇还算完整的门板,另外两人极其小心地将小吴抬起,平稳地转移到门板上。 整个过程快速而稳定,最大限度避免二次伤害。 另一名战士也搀扶起那位肩头负伤的战友,紧跟在后面,一行人迅速而又谨慎地朝着弄堂外撤去,争取宝贵的抢救时间。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特务尸体和现场的另一名战士,在翻看那个被姚胖子击倒、倒在正屋门槛边的女特务时,突然也大叫起来:“处长!这个女的……她也还有气!胸口还在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女特务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但胸口果然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身下的血泊仍在缓慢扩大,但生命迹象并未完全消失。 第255章 这次行动,意义重大! 小院里,短暂的混乱过后,一种紧绷的、带着血腥味的寂静重新沉淀下来。 陆国忠的目光,缓缓转向那扇自始至终紧闭着的西厢房门。 这门在刚才激烈的交火中未曾打开,此刻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 姚胖子将那个在后院瘫软投降、三十来岁的方脸特务拽了过来,推搡到西厢房门口。 那特务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手臂被反剪着,还在不住发抖。 “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姚胖子声音粗哑,直接问道。 特务眼神慌乱了片刻,结结巴巴地回答:“长……长官,就是间空屋子,堆……堆些破烂杂物,没什么好看的。” “打开。”陆国忠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目光如钉子般盯住那特务。 那家伙脸上肌肉抽搐,显露出极大的不情愿和恐惧,嘴唇嚅嗫着,脚下像生了根。 姚胖子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两名战士身负重伤、小吴生死未卜,让他的怒火一直在胸膛里烧着。 他二话不说,猛地抬起手中刚刚换好弹夹的手枪,冰冷的枪口直接重重顶在了特务的太阳穴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侬只册老!”姚胖子凑近他耳边,语气凶悍,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要么老老实实配合,把门打开;要么,老子现在就请你吃颗‘花生米’,送你去见阎王!选!” 枪口的压力和姚胖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击垮了特务最后一点侥幸。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哀告:“我开!我开!长官饶命!我配合!我这就开!” 他在姚胖子的枪口监视下,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终于将西厢房门上那把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老式铜锁打开。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陆国忠示意战士警戒,自己上前,轻轻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一股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 借着院子里的天光往里看去,果然如那特务所说,门口附近横七竖八堆满了破旧的桌椅、柜子、藤箱等杂物,将进去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视线根本无法深入屋内。 “把东西清开!”陆国忠后退一步,朝身后的战士们挥手。 几名年轻力壮的战士立刻上前,两人一组,或抬或扛,三下五除二,将堵在门口的破烂家具一件件扔到院子里,动作干脆利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灰尘扬起,在昏黄的光线中飞舞。 很快,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被硬生生清理出来,通向屋内深沉的黑暗。 一名战士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他刚往里走了几步,手电光似乎照到了什么,紧接着,便听到他一声压低了嗓音却充满惊骇的惊呼: “我的妈呀!这……这……” “什么情况?”陆国忠心头一凛,立刻大步跟上,侧身挤过杂物间的缝隙。 “处长!您快看!这……这是个军火库啊!”战士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震惊而微微发颤,手电光束在屋内来回扫动。 陆国忠挤过最后一段障碍,踏入屋内。 手电光和后面跟进战士陆续打开的更多光源,瞬间将西厢房深处的景象照亮。 饶是陆国忠经历过无数风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嚯!这外面看似普通的西厢房,里面竟是另一番骇人天地! 房屋显然经过加固,显得格外深阔。 就在这昏暗中,冰冷的金属寒光森然闪烁。 靠墙架着的,是三挺黝黑粗犷的美制重机枪,枪管泛着冷光; 旁边整齐排列着七八挺轻机枪。 地上,一摞摞钉着英文标识的木质箱子堆叠如山,箱盖有的已经打开,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崭新美式m1卡宾枪和成捆的手榴弹。 更有大量标明弹药的箱子,直接靠着墙壁码放,几乎堆到了房梁! 而在角落最深处,赫然叠放着四五箱标有“tNt”字样的军用炸药! “那是好东西啊!”姚胖子也挤了进来,借着手电的光线指着另一边的一个木架上。 陆国忠走进一看,也是欣喜若狂,这是三部原装崭新的美制无线电收发报机,边上还配有专属零件。 这哪里是什么杂物间? 分明是一个足以武装一个加强排、甚至能发动一次较大规模突袭的秘密军火库! 陆国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在晃动的手电光影中显得异常严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伙特务的活动范围横跨码头和机场,为什么行事如此隐秘谨慎。 这个隐藏在龙华郊区的窝点,其威胁性,远比抓几个特务重要得多。 “登记!清点!”他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姚胖子狠狠骂了句脏话,随即又看向门口那个面如死灰的特务,眼神更加冰冷。 这个“杂物间”里藏着的,不仅是武器,更是这群特务疯狂的野心和即将实施的、未知的破坏计划。 正在这时,院子外原本死寂的弄堂里,传来一阵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战斗后的沉闷。 这是陆国忠之前派人通知的、从反特处紧急调派的增援力量赶到了。 一脸焦灼的骆青玉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匆匆穿过弄堂,跨进了仍弥漫着硝烟气息的院落。 她一眼就看见地上未干的血迹和散落的弹壳,心猛地一沉。 “陆处长人呢?”骆青玉刚踏进院子,便急切地向门口警戒的战士询问。 “在这里!骆书记,你进来看看这个!”陆国忠的声音从西厢房那敞开的、堆满杂物的大门内传来,语调沉重,却隐隐带着一种揭开重大秘密的震动。 骆青玉闻声,快步走向西厢房。 她小心地避开门口散落的破烂家具,刚一踏进房门,手电光和马灯的光芒便将屋内景象呈现在她眼前。 当看清那些堆积如山的机枪、成箱的枪弹和角落里骇人的炸药箱时,这位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书记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呀!国忠!你们这次……这是端了特务的老窝,不,是抄了他们的军火库啊!”骆青玉连连咋舌,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杀人武器,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我回去就立刻起草详细报告,向上级为你们请功!这次行动,意义重大!” 陆国忠从一堆弹药箱旁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有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与凝重。 他摆摆手:“功是同志们立的。要请功,首先该给姚多鑫和孙卿两位同志记上,是他们锲而不舍摸到了线索。还有……负伤的战士,他们流的血,不能忘。” “欸?对了,怎么没见到小孙?”骆青玉这才注意到,院里院外忙碌的人群中,并没有孙卿那熟悉的身影,她不由朝外面望去。 陆国忠呵呵一笑,解释道:“小孙有更重要的任务。我让她带着人在外围布控,当暗哨,盯死可能漏网或闻讯赶来接应的‘鬼’。这会儿,她应该还在哪个角落里,眼睛都不敢眨呢。” 他说得笃定,显然对孙卿的纪律性和执行力十分信任。 然而,陆国忠此刻并不知道,他口中应该正在外围某处阴影里坚守的孙卿,早已离开了原先指定的监视位置。 就在陆国忠和姚胖子带队突入院落、枪声爆响之际,守在外围一个废弃瓜棚下的孙卿,心脏也随着每一次枪声和那声剧烈的爆炸而收紧。 但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枪声传来的弄堂方向移开,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大街东西两头的每一个动静。 枪声惊动了原本平静的街区。 一些胆大的居民试探性地走到街上,朝着弄堂方向伸脖子张望,互相低声议论着。 几辆原本慢悠悠拉着蔬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们——那些皮肤黝黑的农民模样的人——也踮着脚,朝那硝烟隐约飘来的巷子不住地瞅,脸上混杂着好奇与不安。 而当那阵最激烈的交火过后,弄堂里突然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时,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胆子反而更大了些,纷纷朝着弄堂口聚拢过去,探头探脑。 幸亏有机场保卫处的战士们早已接到命令,牢牢守住了几个主要入口,低声劝离人群,才没让这些好奇心旺盛的居民涌进去。 天色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黄昏,西边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挣扎着,很快就要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 孙卿知道,里面的战斗恐怕已经告一段落。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过去与处长他们会合,汇报外围暂无异常,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协调的身影。 一个农民打扮的人,肩头压着一根扁担,两头晃悠悠地挂着空筐,正从东面慢吞吞地走过来,样子与附近收工回家的农人无异。 然而,当这人走近些,看清弄堂口聚集的人群和持枪警戒的解放军战士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丝毫没有寻常百姓看到军警封锁时那种驻足观望或打听的好奇,反而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立刻低下头,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疾走,步伐迅速而稳定,与刚才那副慢悠悠的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这人有问题! 孙卿的神经瞬间绷紧。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马路另一边执行监视任务的小李也察觉到了异常,正要从隐蔽处起身跟上去。 孙卿立刻隔着马路,朝他用力而隐蔽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按原计划继续监视弄堂方向,不要动。 孙卿自己则迅速从瓜棚的阴影里闪出,对身边仅带的一名战士低喝:“跟我来!保持距离!” 两人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个“农民”身后,始终保持着四五十米的安全距离,利用街边的房屋、树木和渐渐浓重的暮色作为掩护。 那人起初还保持着快步走,但似乎并未察觉被跟踪。 然而,当他走到一个十字街口时,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左拐,身影立刻消失在一排低矮房屋的拐角后面。 “快跟上!”孙卿心中一凛,招呼战士,两人立刻从谨慎的步行转为快速的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急促。 然而,当他们迅速跑到那个拐角,孙卿先一步猛地刹住脚步,侧身小心地望过去——马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不远处一个墙角,孤零零地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空筐。 “动作好快!”孙卿低声咒骂了一句,目光急速扫视着马路两边的巷子。对方显然极为警觉,且对地形无比熟悉,利用拐角瞬间完成了伪装丢弃和脱离。 “孙组长,你看那边!”紧随其后的战士忽然指着马路更远处的方向低呼。 孙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百多米外的马路上,一个人正骑着一辆脚踏车,弓着背,奋力蹬踏,朝着上海市区的方向飞速骑去! 暮色昏茫,那身影已经有些模糊,但那股决然逃离的势头却清晰无比。 “让他跑了!”孙卿气得一跺脚,眼睁睁看着那辆脚踏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与苍茫暮色之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追了,徒步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自行车,而且孤军深入,风险太大。 一种功亏一篑的懊恼和更加深重的疑虑攫住了她——这个反应如此迅速、脱身如此果断的“农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窝点附近又仓皇逃离,他到底是谁? 是漏网之鱼,还是前来观察情况的同伙? 他这一跑,又会去向何处,带来什么变数?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咬了咬下唇。 然后,她果断转身,对战士说:“走,我们回去” 当孙卿带着那名战士匆匆赶回现场时,弄堂口的光景已然大变。 之前聚集围观、议论纷纷的老百姓已被彻底劝离疏散,街道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寂静。 取而代之的,是几辆涂着深色油漆的箱式警车静静停在路边,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种车型孙卿再熟悉不过——正是从前国民党警察局常用的那种。 只是如今,车厢侧面原先刺眼的青天白日徽记已被彻底涂抹覆盖,刷上了崭新醒目的白色大字:“人民公安”。 新旧交替的痕迹,在这冰冷的钢铁躯壳上显得格外直观。 警车外围,一队队解放军战士持枪肃立,将弄堂口及周边区域严密地围成了一个警戒圈,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与夜晚的凉意混合在一起。 孙卿心中了然:公安局的同志接到通报后,也已火速赶到,准备接手现场的勘查、证物清运和后续的羁押工作。 ……当孙卿找到正在西厢房门口与骆青玉低声交谈的陆国忠,详细汇报了追踪那个可疑“农民”却最终跟丢的经过时,她的脸上难掩失落与自责。 陆国忠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责备的神情。 他只是稍稍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看着孙卿,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敌特狡猾,对这片的地形又熟,一时跟丢,不奇怪。你反应很快,判断也没错,发现了这条漏网之鱼,就是功劳。查案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他顿了顿,看向院子里正在被分别押上警车的俘虏,补充道,“好在抓到了活口。回去后,抓紧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或许就能知道今天跑掉的那个是谁,跑去哪里。这条线,断不了。” 一旁的骆青玉一直拉着孙卿的手,此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话头,声音爽朗而充满鼓励:“就是!小孙,你可别忘了,今天是你伤愈归队、正式回来工作的第一天!瞧瞧这战绩——参与侦破、跟踪定位、配合端掉这么大一个特务窝点和军火库,还敏锐发现了外围的异常动向!这叫什么?这叫‘旗开得胜’、‘战绩斐然’!还有什么可沮丧的?” 孙卿被骆青玉这么一说,脸上不禁泛起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晕,连忙道:“骆书记,您别这么说。主要是姚副处经验丰富,判断准,带队果断。我就是跟着学习,做了点分内的事。” “瞧瞧,还谦虚上了!”骆青玉笑起来,环顾了一下周围仍在忙碌的同志们,提高声音道,“好啦好啦,你们都别互相谦让了,功劳簿上少不了每个人的名字!现在,听我安排——现场移交公安局的同志处理。咱们先回处里!我已经让后勤的同志准备了热饭热菜,大家忙活了一下午,又经历了战斗,都辛苦了,回去好好吃一顿,缓缓神!审俘虏、写报告,那都是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的活儿!” 她的话语干脆利落,带着女性领导特有的细致与关怀。 第256章 你当这是庙会耍把戏呢? 当陆国忠率领反特处一班人马回到那座熟悉的小洋楼驻地时,浓重的夜色已彻底吞没了天光,只有楼里窗户透出的灯火,在漆黑中撑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后勤食堂里热气腾腾,一大锅油光红亮的笋干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惹得几个年轻的小战士眼睛发亮,脸上的疲惫都被这实实在在的饭菜香气驱散了不少,围在锅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卿也打了一份饭菜,满满地盛在搪瓷碗里,端着走上二楼。 她记得姚副处长回来时没去食堂,便径直走向他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姚副处,吃饭了!”话音未落,孙卿自己先愣了一下。 只见姚胖子那硕大的身躯正伏在办公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一阵阵震天响的呼噜声从他那里传来,起伏有致,在安静的走廊里都听得真切。他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烟尘痕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 “咦?”孙卿一脸纳闷,端着碗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来路上不还跟大伙儿说笑呢嘛,怎么一转眼就睡成这样了?” 正巧,陆国忠拿着个文件袋从走廊那头经过,听见动静,探头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 见到姚胖子这副模样,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 “把他弄醒了。”陆国忠低声吩咐孙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要睡让他回家睡去。晚上你们俩还有得忙呢,审讯、梳理线索,一堆事。” “处长,我……”孙卿看着姚胖子那累极了的睡相,有点不忍心,“姚副处他……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吧?今天从早跑到晚,又……”她没说完,想起了身负重伤的小吴和那场激战。 陆国忠理解地点点头,却没改变主意。 他想了想,眼中掠过一丝促狭,随即跨进办公室,走到姚胖子桌边,清了清嗓子,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朗声说道:“姚多鑫!刚接到电话,陈教授让你有空赶紧去他家里一趟,说是要当面和你商讨一下,你和陈怡霖同志的具体婚期和怎么办婚宴的事!” “啊?!” 姚胖子像是被火燎了屁股,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强效的兴奋剂,猛地从桌面上弹了起来! 睡眼惺忪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慌乱取代,他嘴里胡乱应着:“电话……电话……谁打来的?陈教授吗?” 手已经下意识地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黑色老式电话的听筒,凑到耳边,连珠炮似的说道:“喂?伯父?是我,多鑫!您看……您看咱们定在什么时候好?我都听您的!场地、酒席……”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阵单调而持续的“嘟——嘟——”忙音。 姚胖子“喂”了几声,整个人还没有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他悻悻地、慢吞吞地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和此刻的茫然,喃喃自语:“这老头……动作也太快了,电话挂得倒是利索……” 显然,他的神智还在梦境与现实、惊喜与失落之间飘忽。 孙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她赶紧用力咳嗽一声,将手里的搪瓷碗往姚胖子面前又递了递,提高声音道:“姚副处!先吃饭!饭菜要凉了!” “哦……哦,吃饭,吃饭。” 姚胖子有些机械地点着头,眼神还有些发直,仿佛魂魄还没完全从那个关于婚事的“美梦”里跑回来。 他伸手接过碗,筷子拿在手里,却对着碗里香喷喷的笋干烧肉发了几秒钟的呆,这才终于被食物的热气一熏,彻底醒过神来,肚里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赶紧吃饭!”陆国忠在一旁催促,语气不容商量,“吃完就开始审问,今晚必须撬开他们的嘴!” 姚胖子端着那个硕大的搪瓷碗,拼命往嘴里扒拉着饭菜,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应道:“晓得了,晓得了……我反正就是老黄牛,只要还有口气,就得吭哧吭哧往前拉犁……” 陆国忠懒得搭理他的牢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随手扔在姚胖子油腻腻的办公桌上,算是慰劳,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听到陆国忠的脚步声远去,姚胖子扒饭的速度才慢下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凑近正在收拾桌面的孙卿问:“小孙,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陈教授真打电话来了?陆国忠没诓我吧?” 孙卿看着他那一脸将信将疑、又带着无限憧憬的滑稽模样,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弯下腰。 “笑什么笑!”姚胖子有点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我讨老婆,又不犯法!正大光明!” 孙卿边笑边连连点头,好不容易止住笑:“不犯法,一点不犯法!合情、合理、合法!” “就是嘛!”姚胖子这才又得意起来,夹起一大块油亮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忽然眼睛一亮,“欸,你还别说,今天这笋干烧肉,烧得是真入味!待会儿你吃完了,帮老哥我再去食堂打一份来,我留着夜里审饿了垫垫。” ……审讯室灯光惨白,将四壁照得毫无阴影。 姚胖子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嬉笑怒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平和、实则带着无形压力的审视。 他打量着对面椅子上那个双手被铐、脸色灰败的方脸特务——正是后院那个最后瘫软投降的家伙。 “夜饭吃好了吗?”姚胖子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包“大前门”里抽出一根,在指甲盖上顿了顿,划亮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 “吃饱了,咱们就开始,好好说说。”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对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战场上你死我活的狠戾,却有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洞悉一切般的平静 “长官,我……我就想先问一声,”那特务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奇怪的关切,“那个女的……她……她还活着吗?能……能救过来吗?” 姚胖子吸了口烟,烟雾在他圆脸上方盘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片刻后才缓缓道:“这个,我不清楚。医生在抢救。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却带着某种分量,“只要能救,我们解放军、人民政府,就肯定不会放弃。现在,说说吧,你和她,什么关系?” 特务听到姚胖子后半句话,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瞬,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带着苦涩的复杂神情。 他看了眼姚胖子指间燃烧的香烟,喉咙动了动。 姚胖子站起身,走到钱有发身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到他嘴边,又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 那特务有些意外,感激地看了姚胖子一眼,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眼神却渐渐稳定下来。 “我叫钱有发,”他开始了交代,声音低沉而缓慢,一旁的孙卿立刻在早已铺开的记录纸上“沙沙”地快速书写起来,“是保密局……杭州站行动大队的。三个月前,奉毛人凤局长的命令,潜入上海,在龙华这边落脚。我是这个点的组长。” 姚胖子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杭州站! 之前策划暗杀、制造多起事件的那伙人,也是杭州站的。 毛人凤这老狐狸,往上海撒了多少这样的钉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姚胖子不动声色地问。 “首先是潜伏下来,隐蔽好,等待时机。”钱有发又吸了口烟,“然后,根据上峰的具体命令,执行任务……主要是搞暗杀,还有破坏重要设施。” “上峰?”姚胖子将手中的烟蒂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火星四溅,“哪个上峰?毛人凤直接指挥你们?” “不是毛局长直接指挥。”钱有发摇摇头,“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现在上海这边所有的潜伏小组和行动,都由这位特派员统一指挥。” 姚胖子闻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特派员?你见过本人?” “没有。”钱有发很肯定地摇头,“我们都没见过。每次传达任务、分发经费和武器,都是一个蒙面女人过来接头。那女人……我们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声音也压得很低。” 他看了一眼姚胖子,补充道,“我们就是听令行事,照做就是。” “那个被打伤的女人,她也是杭州站的人?” “是。”钱有发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她叫王秀珍……也是杭州站行动队的。上峰命令我们俩假扮成夫妻,在这个宅子里落脚,掩人耳目。”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唉……露水夫妻做久了,何况像我们这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的人……日子长了,多少……多少也有些真情在里头了。”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姚胖子不置可否地插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压迫性,“好了,现在有几个人,需要你重点说说。第一个,就是那天袭击解放军车队时,现场有个个子奇高的瘦子,这个人,现在在哪?” 钱有发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长官,”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人……其实个子根本就不高。他那是……踩着高跷呢!” “啊??”姚胖子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小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横肉都写着难以置信,“我说钱有发,你不会是在这儿逗我玩吧?踩高跷?!亏你想得出来!你当这是庙会耍把戏呢?” “长官!天地良心!”钱有发见他不信,有些激动起来,被铐住的手腕动了动,“我句句实话,都到这地步了,我编这种瞎话有什么好处?那人……那人真不是我们杭州站的,我也只知道他外号叫‘老河北’。” “‘老河北’?”姚胖子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 “对,就是特派员派过来,专门监督我们组执行任务的。”钱有发解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对那个“老河北”的忌惮,“这人……特别擅长伪装。一会儿是挑担子的农民,一会儿是吆喝卖菜的小贩,一会儿……就像您说的,又能变成一个瘦高个。我们私底下也都纳闷,后来才隐约听说,这‘踩高跷’是他的童子功,从小练的,走路干活跟平常人一样,不凑近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他就是靠着这一手,几次传递消息、观察情况,都没露过馅。” 说到这里,钱有发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姚胖子手边那包只剩几根的“大前门”,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声音带上了点乞求:“长官……您……您行行好,再赏一根,成吗?心里头慌得很……” 姚胖子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将几个画面串联了起来——下午在小巷口那个戴着草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挑着担子的“农民”;以及傍晚孙卿汇报时提到的,那个在窝点附近出现、发现警戒后迅速丢弃担子、骑上自行车逃之夭夭的“农民”! “他今天……是不是来过这里?”姚胖子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 钱有发愣了一下,随即惊讶地点头:“对!他今天快中午的时候来过一趟,匆匆忙忙的。就是来通知我们,说最近风声紧,共……是贵部好像已经开始调查,让我们务必小心,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保持静默,不要有任何动作,等他下一步通知。” 姚胖子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的疑团解开了一大半。 那个神出鬼没、擅长伪装踩高跷的“老河北”,果然一直在暗中活动,甚至今天还到过这个即将被捣毁的窝点附近! 这家伙的警觉性和反侦察能力,确实非同一般。 他看了一眼钱有发那渴望又忐忑的眼神,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站在门边的警卫战士示意了一下。 战士会意,上前从姚胖子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走过去递到钱有发嘴边,又帮他点上。 钱有发感激涕零地连吸了几口,烟雾似乎让他惊魂未定的神经稍稍平复。 姚胖子沉吟片刻,接着问道:“那个‘老河北’的真实长相,你总归见过、知道吧?” “那是当然!”钱有发连忙点头,“他虽然擅长伪装,但跟我们接头时,倒是不戴面具,以真面目相对,只是打扮得普通些。那张脸,我记得清楚。” “好!”姚胖子一拍大腿,“等一会儿,我找专业的画像师过来,你跟他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描述一下‘老河北’的样貌特征,直到画出来的人像你觉得像为止。明白了吗?” “明白!完全明白!我一定配合!”钱有发连连保证。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烟雾依旧缭绕。姚胖子俯身在孙卿耳边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让她继续做好记录,并看好钱有发,自己则起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他径直来到陆国忠的办公室。陆国忠正伏案疾书,起草关于今天行动的报告,听到动静抬起头。 “画像师?”陆国忠听完姚胖子的要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现在这大晚上的,我到哪里去给你现找画像师?” “册那!”姚胖子一脸不满地打断,“我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市南警察局就长期合作着一个老画师,手艺好得很,帮我们破过不少案子!那人呢?” “早搬走了!”陆国忠无奈地摊手,“上海一解放,人家就回苏北老家去了。要么……我给市公安局那边的同志打个电话问问,看他们现在跟谁合作?” 他说着,刚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似乎有了别的主意。他重新拿起话筒,这一次,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陆国忠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玉凤,是我……嗯,今晚回不来,你先听我说。阿爸……他睡下了吗?” “睡了有一会儿了,”电话那头传来玉凤压低的声音,“怎么了?有急事?” “嗯。你去把他叫醒,让他穿暖和点,在家里等着。一会儿姚多鑫过来接他,有紧急任务需要他帮忙。”陆国忠语速加快,但交代得很清楚。 玉凤在那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晓得了!我这就去叫醒伊。你们……注意安全。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传来忙音。陆国忠将话筒放好。 姚胖子在一旁急不可耐:“是接我姐夫过来,还是我们带人过去?” “接过来吧。”陆国忠略一思索,做了决定,“把那个钱有发带过去,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岔子,或者被可能还在暗中观察的残余特务看见,风险太大。还是让我阿爸辛苦一趟,来......” “我有数了!”姚胖子不等陆国忠把话说完,已经领会了全部意图,转身就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肥胖的身影在走廊灯下晃动。 “这胖子……”陆国忠看着姚胖子瞬间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一点礼貌都没有,话都不听人说完。” 但他脸上并无责怪之意,只有对老搭档行事风格的了解和一丝隐忧——希望父亲陆伯轩这位老画师,今晚能凭借几十年看人画人的功力,为抓住那个神秘的“老河北”,勾勒出第一张清晰的“脸”。 第257章 妙笔生花的丹青高手 民福里,笔墨庄的门板早已上齐,只有门缝里漏出几线昏黄的光。 一辆军用吉普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稳稳地停在马路牙子边。 姚胖子推开副驾驶的门,有些费力地挪下车。 他先是整了整身上那件藏青色的西服,朝寂静的马路两头警惕地扫视了几眼,这才迈开步子,朝那扇熟悉店门走去。 “笃、笃、笃。” 敲门声在夜里显得清晰。 屋里,玉凤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闻声快步走到门后,低声问:“啥人?” “玉凤,是我,姚多鑫。” 姚胖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惯常的粗嗓门,但压低了音量。 玉凤松了口气,利落地抽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姚胖子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明亮。 陆伯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坐在书案后面,就着灯光,手里拿着一张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的《申报》,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 听到姚胖子进来的动静,他放下报纸,取下眼镜,沉静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姚胖子,声音平稳却带着长者特有的威仪: “出啥事体了?非要我这把老骨头半夜三更跑一趟。” “姐夫,是这样的……”姚胖子连忙上前几步,凑近些,将今晚端掉特务窝点、抓获活口、急需画像师根据口供描绘一名关键特务相貌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搓着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姐夫,这么晚还让您出门,实在是没办法。处里现在缺这方面的人手,这个特务又狡猾得很,擅长伪装,只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俘虏描述,您的画笔最稳当……” 陆伯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特务”、“画像”、“捉拿”这些字眼时,y有些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听姚胖子说完,没有多问一句闲话,只是将手中的报纸仔细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缓缓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既是捉拿特务,那就勿要多讲了。”老人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当仁不让的劲儿,“玉凤,你去把我那套画人像用的狼毫、炭笔、还有专用的棉料纸都收拾好,装到提箱里。” “哎,好!”玉凤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里间。 陆伯轩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脚步虽缓,却稳当得很。 姚胖子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人的胳膊。 “小姚啊,”陆伯轩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马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现在,到底是在哪个衙门做事体?国忠回来,也从不肯细讲。以前他在警局,我还能晓得个大概,如今解放了,换了天地,我这个做阿爸的,反倒搞不清楚了。问他,总跟我扯东扯西。” 姚胖子搀扶着老人,闻言忙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对陆伯轩的敬重和对纪律的谨守:“姐夫,侬勿要怪国忠。实在是……我们那个单位,性质比较特殊,是保密单位。工作上的事,连家里人都不能讲,这是纪律。国忠他也是没办法,不是故意瞒着您。您放心,我们做的,都是正经事,是保护老百姓、建设新上海的事。” 陆伯轩听了,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拄着拐杖的手,似乎更用力了些。 吉普车的引擎在马路边低沉地响着,车灯划破夜色。 玉凤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画箱追了出来,递给姚胖子。 姚胖子小心地扶陆伯轩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民福里,融入了深夜空旷的街道。 当吉普车在反特处那座静谧的小洋楼门前停稳时,陆国忠已经闻声迎了出来。 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伸手搀扶。 “阿爸!”陆国忠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半夜三更叫侬跑一趟,侬勿要动气。” “侬呀!”陆伯轩借着儿子的力道下了车,站稳后,却摆出一副家长的派头,用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扫过陆国忠,又瞥了一眼刚绕过来的姚胖子,“自己不来接,还要麻烦小姚深更半夜跑一趟。勿要忘记,论辈分,伊是侬娘舅。” 姚胖子在一旁总算琢磨过来老爷子刚才路上那点不悦的缘由了,原来是在“挑”儿子的“礼数”。 他胖脸上立刻堆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赶紧“火上浇油”:“姐夫,侬勿要怪伊。没办法的呀,官大一级压死人嘛!伊现在是处长,我是副处长,伊派我跑腿,我敢不听?” 陆国忠狠狠瞪了姚胖子一眼,眼神里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手上却稳稳搀着父亲的胳膊,低声解释:“我这里实在走勿开,一大堆事,一刻也离勿得。阿爸,里面请。” 陆伯轩不再多说,任由儿子搀着,抬头好奇地打量起这栋夜色中的洋房。 门廊下灯光雪亮,照见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站得如标枪般挺直,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老爷子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先前姚胖子说的“保密单位”、“纪律”,此刻有了直观的感受。 这森严的戒备,无声地诉说着此处工作的特殊与重要。 他原本因为被打扰而生的些许不快,顿时被一种混合着陌生、紧张乃至隐隐自豪的复杂情绪取代了。 刚走进灯火通明的一楼门厅,一个轻盈的身影便从楼梯上快步跑了下来。 “陆伯伯好!”孙卿跑到近前,立定站好,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打招呼。 “姑娘,你是……”陆伯轩眯起老花眼,端详着面前这张秀气却有些陌生的脸庞,一时没认出来。 “陆伯伯,我是小孙呀,孙卿!”孙卿稍微提高了点声音,笑容更深了些。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陆伯轩恍然大悟,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须,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就是那个生得老好看、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小孙,好久没见了....”老人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走近一步,借着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看见了孙卿左边脸颊上,那道从眉梢斜划至颧骨、尚未完全褪去红痕的伤疤。 那疤痕在她年轻光洁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陆伯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慢慢沉了下来。他是知道小孙这姑娘身负重伤,险死还生的事,却没想到竟在脸上留下了这么重的痕迹。 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他越想越觉得心疼,一股火气夹杂着对晚辈遭遇的痛惜直往上涌,忍不住抬起手指向旁边的陆国忠,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开口训斥! 姚胖子一见这苗头不对,老爷子这是要迁怒陆国忠了!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上换上无比着急的表情,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有力地打断了老爷子即将出口的责备: “姐夫!姐夫!消消气,消消气!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扶住陆伯轩的另一只胳膊,半搀半引地带着老人就往旁边准备好的会议室方向走,“破案要紧!捉拿特务,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分钟,就可能多一分变数!国忠他身不由己,这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事情要他决断。画像的事,还得仰仗您老的火眼金睛和生花妙笔!” 他嘴里飞快地说着,同时不忘朝身后的陆国忠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先避一避,别在这儿杵着挨骂了,这边我先稳住。 陆国忠接收到了姚胖子的信号,他看了一眼父亲余怒未消又强自按捺的侧脸,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孙卿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帮忙,自己则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将一楼的空间留给了姚胖子和即将开始工作的老画师。 走廊里回荡着姚胖子继续安抚和解释的低语声,以及陆伯轩那根拐杖敲击在老地板上的、略显沉重的“笃笃”声。 会议室里,灯光调到了最亮。陆伯轩端坐在长桌一侧,面前已经铺开了专用的棉料宣纸,一方古砚里注了清水,几支粗细不同的狼毫和炭笔整齐排列。 他神色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只有即将在纸上浮现的那张脸。 两名战士将戴着手铐、神色萎靡的钱有发押了进来,按坐在陆伯轩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多余的问话,画像工作直接开始。 陆伯轩先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大致的脸型轮廓,然后根据钱有发的描述,一点点细化。 “眼睛……还要再小一点,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下耷拉。”钱有发眯着眼,努力回忆。 陆伯轩手中的炭笔轻轻擦动,纸上那对眼睛的线条随之微妙调整。 “对,对……颧骨这儿,比较突出,显得脸有点凹。” 炭笔的侧锋在颧骨位置扫出阴影。 “下巴是尖的,但……又不是那种很削的尖,稍微……稍微圆润那么一点点……诶!就是这样!很像了!” 在钱有发不断描述、修正,陆伯轩随之调整的默契配合下,炭笔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张虽然线条略显潦草、但五官特征已然相当清晰的素描人像,呈现在众人面前。 姚胖子拿起那张素描,举到钱有发眼前:“钱有发,看清楚了,那个‘老河北’,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钱有发凑近仔细端详,眼睛越瞪越大,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佩服:“八九不离十!就是这副样子!老先生真是妙笔啊!太像了!” 姚胖子心中一定,将素描递给旁边的孙卿:“小孙,你立刻拿去,让东厢房抓的那个瘦子也认一下。分开辨认,更可靠。” “是!”孙卿接过画像,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卿兴冲冲地推门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姚副处!那家伙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指认,说这就是‘老河北’,绝对不会错!” “行!”姚胖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向正在用热毛巾擦手、端起茶杯喝水的陆伯轩,语气里满是敬佩和玩笑,“姐夫,侬真是老法师!宝刀未老!看样子,我们处里得写个报告,特聘您当我们的‘首席画像顾问’才行!” 陆伯轩慢慢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幅炭笔素描,语气平静却透着专业上的严谨: “还没画好。这只是一个草稿,抓个大概形神。要用于缉拿布告,或者让同志们牢牢记住这张脸,光靠这个还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姚胖子,“小姚,帮我磨墨,要浓淡适中。” 姚胖子闻言,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像个小学徒一样,挽起袖子,走到砚台边,拿起那枚老墨锭,兑了点清水,顺着一个方向,沉稳而均匀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 陆伯轩重新在桌前坐正,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换了一支最趁手的细狼毫,蘸饱了姚胖子刚磨好的、浓黑发亮的墨汁,悬腕提笔,凝神静气片刻,然后笔尖稳稳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炭笔的试探与修改。 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流畅游走,时而是精确肯定的长线勾勒出面部轮廓与骨骼结构,时而是细密灵动的短线皴擦出皮肤的质感与阴影。 笔触时而浓重如铁画银钩,时而轻淡如蜻蜓点水。 他不再需要钱有发的描述,那幅素描早已印在他脑中,此刻他是在进行艺术的再创造,更是将一张虚无的“脸”,赋予足以乱真的、具有强烈识别度的生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姚胖子偶尔添水磨墨的轻响。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钱有发也忘了自己的处境,瞪大了眼睛。 十几分钟后,陆伯轩缓缓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一幅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人像画,赫然呈现在洁白的宣纸上! 画中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凸,单眼皮,眼尾下垂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嘴唇紧抿,下巴微尖。 不仅形似,更透着一股子市井油滑与隐藏的精明狠戾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上走下来。 “我的天……”钱有发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脱口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老先生……您真是神了!这……这简直就是照片啊!不,比照片还像!就是他!就是‘老河北’!”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惊喜与振奋。 有了这幅如同真人般的画像,那个神秘莫测、擅长伪装的“老河北”,终于被剥去了层层伪装,露出了他真实的、再也无法轻易隐藏的面目。 追捕的网,可以收得更紧了。 这时,陆国忠和骆青玉两人也走进会议室,姚胖子先命人将钱有发押下去,随后指着桌上的画像 “两位领导,这就是老河北” 陆国忠是习以为常,只是仔细观察的这个老河北的相貌,边上的骆青玉却是大为惊讶,她万万没想到陆国忠的父亲竟然还是一位妙笔生花的丹青高手,她一直以为陆家的笔墨庄只是一间售卖笔墨纸砚的店铺,没想到老板还是一位画师匠人。 姚胖子看出骆青玉的惊讶,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油滑腔调,语气变得沉肃,带着对往事的追忆和对姐夫的敬意: “骆书记,想不到吧?这手画像的本事,可不是寻常练的。想当初,小日本占了上海,不知从哪里嗅到风声,知道我姐夫这双眼睛和这支笔厉害,三番五次派人来,软的硬的都有,就想拉拢他。又是许以官职,又是威胁恐吓,非要拉拢我姐夫替他们做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陆伯轩,继续道:“可我姐夫是什么人?骨头硬得很!哪会吃他们这一套?明里虚与委蛇,暗里想办法推脱。后来鬼子逼得越来越紧,眼看就要祸及家人……” “咳咳!”陆国忠听到这里,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眉头紧锁,严厉的目光射向姚胖子,示意他立刻住口。 他不愿父亲那段惨痛的往事,尤其是最终那惨烈的结局,在此刻这种场合被详细剖白,更不愿父亲因此再掀心潮。 一直静坐的陆伯轩却缓缓抬起手,示意儿子不必阻止。他脸上没有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目光平静地看向骆青玉,又指了指自己桌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和倚在桌边的拐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国忠,干什么?还不让人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这条腿,就是这么没的。被逼到绝处,没了法子……自己动了手。没什么不可讲的。这就是小日本造的孽。” 骆青玉听得心头发紧,她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儒雅沉静、经营着笔墨庄的陆老先生,风轻云淡的表象下,竟然藏着如此惨烈不屈的往事! 那平静语气里蕴含的力量,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令人震撼。 她看向陆伯轩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也对自己之前仅将老人视为“陆处长父亲”或“店铺老板”的简单认知感到惭愧。 她心中暗想,等眼前这棘手的案子告一段落,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听陆国忠讲讲他父亲、讲讲这个家庭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浸透着血与火、忠诚与坚守的故事。 那一定比任何书本上的记载都更鲜活,也更沉重。 窗外,夜色正浓。 桌上的画像墨迹已干,“老河北”那张清癯中带着油滑气的面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愈发清晰可辨,仿佛正冷眼旁观着室内的众人。 陆国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接近凌晨。 “阿爸,我送您回家。”陆国忠收起桌上的笔墨,然后上前搀扶起父亲,“今晚我也回去。” 走了两步,陆国忠不忘叮嘱骆青玉:“骆书记,先把画像拍下来,明天送照相馆洗个十来张。” “放心,赶紧送伯父回去休息。” 骆青玉和姚胖子一起,将陆伯轩送出小洋楼,小心地扶上吉普车。 夜色深沉,寒意侵人,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在薄雾中晕开。 他们目送着车子亮起尾灯,缓缓驶离,融入黑暗的街道。 两人刚转身要往回走,就见孙卿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脚步匆匆地从楼里追了出来。 “书记,姚副处!”孙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手中的记录纸递给骆青玉,“这是姚副处去接陆伯伯时,钱有发补充交代的口供,我刚整理出来。” “有什么新发现?”姚胖子立刻凑过去,就着门廊透出的灯光,眯起眼睛看向那份记录。 孙卿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钱有发提到,我们在茶馆见到的那个‘三爷’,是南码头一带的地痞头子,手下聚着一帮混混,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控制着两艘能跑近海的渔船!钱有发让手下跟他接触,就是想用他的渔船,偷运人进上海。” “什么?!”姚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精光闪动,“还要来人?用渔船偷渡……这保密局是在筹划大动作啊!” 他联想到西厢房里起获的那些足以装备一个加强排的军火,心头寒意骤升。 这绝不是几个潜伏特务小打小闹,背后必然有更危险的图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姚胖子猛地一捶手心,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定:“不能等了!明天一早,不,天不亮就动手!必须抢在那王八蛋听到风声之前,先把他控制住!这种地头蛇,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边一有动静,他那边保准闻着味儿就溜!到时候,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黄梅季节那温暖而潮湿的微风,裹挟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悄然拂过小径外空荡荡的马路,卷起几片梧桐落叶。 而小洋楼的几扇窗户却依旧透出炽白的光,与窗外潮润的夜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第258章 条件艰苦得让人揪心 民福里家中,夜已极深。 玉凤一直坐在店堂里等候,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散着昏黄的光。 她强撑着眼皮,几次困得实在熬不住,便趴在冰凉的书案上打个盹,可心里总悬着事,睡不踏实。 每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倾听门外弄堂的动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和风吹过门缝的呜咽,什么也没有。 她又一次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墙上的老挂钟,时针已指向一个模糊的位置。 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反特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忽然,寂静的马路上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车门关合的沉闷声响。 玉凤精神一振,困意全消,立刻站起身,急匆匆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栓,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昏暗的路灯光下,果然是陆国忠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陆伯轩,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看到阿爸虽然面带倦容,但步履还算稳当,玉凤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咚”的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忙闪身让开,帮着陆国忠一起将老人扶进屋里。 陆伯轩确实累极了,连平日里的唠叨也省了,只摆了摆手。 玉凤麻利地伺候老人家洗漱完毕,见他累得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便直接扶他回房歇下。 回到后堂,陆国忠也已简单洗漱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卧房。 掩上房门,隔绝了楼下店铺里若有若无的墨汁和陈纸气味,房间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玉凤一边铺着床,一边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阿爸今晚上画的像……怎么样?可还帮得上忙?” “他的画技,自然是没话说的。”陆国忠脱去外衣,语气里带着对父亲本领的认可,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画得极像,那个俘虏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只是怎么了?”玉凤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向丈夫,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 “没什么,”陆国忠在床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就是……我现在看到他,心里都有些打怵。” 玉凤闻言,在床边坐下,轻声问:“是因为孙卿受伤那事?阿爸……他说你了?” 陆国忠苦笑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倒没明着骂,可那眼神,那口气……分明就是觉得,是我没护好小孙,才让她一个姑娘家伤成那样,还破了相。我当时……唉,当时也是情况紧急,实在没办法。” 玉凤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胳膊,脸上露出理解又带着些嗔怪的笑意:“你呀,还不了解阿爸?他那个老脑筋,总觉着打仗拼命、冲锋陷阵,天生就是男人的事,女人家就该在后面安安稳稳的。孙卿那姑娘又勇敢又能干,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可越是喜欢,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就越觉得……脸上无光,像是自家没尽到责任。” “唉……”陆国忠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其实细想起来,是我考虑不周。当时那个任务,也许……也许就该让姚胖子去。” 玉凤听了,却莞尔一笑,拉过薄被盖在两人身上,伸手拉灭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极淡的月光。 “睡吧,”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柔和而清晰,“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起?” 屋里安静下来。 但玉凤闭着眼,心里却还在转着丈夫刚才的话。 姚胖子去就会没事?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自问。 这万一……万一去的姚胖子出了什么事呢?阿爸难道就不会怪罪国忠了?只怕还是会怪,怪他没亲自去,把危险推给了别人。 说到底,在阿爸那固执又护短的心里头,怕是觉得,真要送死的事,宁可让自家儿子顶上去,也千万别牵累了旁人。 这种想法老旧得让人无奈,却又带着一种属于父辈的、笨拙而沉重的爱护。 阿弥陀佛!玉凤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些国忠彻夜不归、枪声隐约可闻的旧日时光,心头一阵后怕,又涌起一阵庆幸。 幸好现在解放了,要不然,自己哪天就成了寡妇……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不吉利,在黑暗中朝着枕头边,轻轻地、却又郑重地“呸”了一声。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湿漉漉的更梆声。 身边的陆国忠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 玉凤也渐渐放松下来,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沉入了疲惫的睡眠。 只有窗外黄梅天的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来潮湿的、属于初夏的气味。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晨光滤得一片混沌。 玉凤是被马路上报童那穿透薄雾的、亢奋到近乎嘶哑的叫卖声吵醒的: “特大好消息!上海全境解放——!” “重大新闻!快看报!苏州河北岸国军全部投降!” “上海解放了!真正的解放了——!” 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清晨寂静的民福里弄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狂喜,也搅动着寻常人家刚刚开始的、湿漉漉的一天。 玉凤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心里先是纳闷:解放?不是早就解放好些日子了吗? 再仔细一听那喊话的内容——“全境解放”、“苏州河北岸”……她恍然明白过来,之前解放军占领的主要是市区和大部分区域,如今,这是连最后那些顽固的据点也拔除了,整个大上海,终于彻底回到了人民手中。 “终于……可以不要再打仗了。”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被湿气浸润的天光,喃喃自语,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酸楚交织的暖流。 陆国忠也被这喊声惊醒,迅速起身。 听到报童清晰的口号,他脸上掠过一丝欣慰而沉稳的微笑,那是经历漫长斗争后看到最终胜利曙光的笑容。 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穿好军装,准备下楼洗漱, 然而,就在这胜利消息带来的片刻宁静与喜悦还未完全化开时—— 一阵低沉而压抑的、仿佛滚雷贴着地面传来的轰鸣声,从东南方向的天空隐约逼近! 那声音与寻常飞机不同,带着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震颤,瞬间唤醒了深植于上海市民骨髓中的恐怖记忆! 玉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是本能地,她“噌”地从床边弹起,连拖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就扑向墙边的小床,一把将还在熟睡中的念乔紧紧抱在怀里! 随即,她如同受惊的母鹿,转身就朝隔壁诚诚的房间冲去,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诚诚!快起来!” 陆国忠的动作也在同一刻僵住,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消失。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好多年前,日本侵略者的轰炸机群,就是带着这种死神降临般的轰鸣,撕裂上海的晴空,先是轰炸了虹桥机场,接着将炸弹如雨点般倾泻在虹口、闸北的街道和民居之上,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空袭——!是轰炸机!”陆国忠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压过了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恐怖轰鸣!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楼下父亲陆伯轩的房间狂奔! 与此同时,地面上,尖锐凄厉的防空警报声终于迟来地、撕心裂肺地拉响了! 紧接着,部署在市区各处的高射炮阵地开火了!“咚!咚!咚!……”沉闷而有力的炮声次第响起,隆隆的爆炸声随即在天空中炸开,与那逼近的机群轰鸣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的交响! 陆国忠冲进父亲房间时,陆伯轩也已惊醒,正试图撑起身子,脸上是历经战乱的老人才有的、混合着惊惧与决绝的神色。“国忠!” “阿爸!别动!”陆国忠低吼一声,不由分说,弯下腰,用尽全力将瘦削的父亲从床上背起。 陆伯轩没有挣扎,只是死死抓住了儿子的肩膀。 楼下,玉凤已经抱着被吓醒、开始哭泣的念乔,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睡眼惺忪、吓得小脸发白的诚诚,冲到了后堂。 她一眼看到后面的灶披间(厨房),那里结构相对结实。 “灶披间!快进去!”她尖叫着,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甚至可能有利物的地上也毫无知觉,一头就扎进了昏暗的灶披间。 陆国忠背着父亲紧跟而入,他将陆伯轩小心地放在墙角干燥处,回身又冲出去,从后堂飞快地拖了一把结实的木椅进来,让父亲坐下,好歹舒服些。 玉凤见老人和孩子暂时安全,心却还悬在嗓子眼。 她猛地想起杨家姆妈!“我去接杨家姆妈!”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穿鞋!”陆国忠吼道,同时将自己脚上那双宽大的军用拖鞋用力甩了过去,光脚踩在了地上。 玉凤愣了一下,捡起那双“船”似的拖鞋胡乱套在脚上,转身就冲出了灶披间,身身影消失在后门外。。 陆国忠匆匆找来一双布鞋套上,紧跟着走出后门。 他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仰头望向弄堂上方那片被硝烟与渐亮晨光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远处,机群的黑影已掠过城区上空,朝着东北方向的虹口、杨浦一带疾驰而去,只留下渐渐消散的尾迹和空气中愈发清晰的、沉闷的爆炸回响——那是炸弹落地的声音。防空炮火依然在更远的空域徒劳地绽放,像迟到的哀鸣。 “哎哟,吓煞人唻!魂灵头都要吓出窍了!”杨家姆妈在玉凤的搀扶下,迈着惊慌的小碎步从隔壁后门跑了过来,花白的头发都散乱了几缕。 她一眼看见站在门口、面色凝重的陆国忠,像是抓住了主心骨,颤声问道:“国忠啊,不是讲已经解放了嘛?这……这是哪家的飞机?怎么还来炸呀?” 陆国忠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眼神里压抑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从舟山那边飞过来的,国民党反动派的飞机!贼心不死!” “阿爸——!电话响了!一直响!”诚诚带着哭腔的喊声从灶披间门里传来,小家伙显然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 “快!都先进去!别站在外面!”玉凤一手扶着惊魂未定的杨家姆妈,另一手用力推了陆国忠一把。 三人迅速退回后堂,关紧了通往后弄堂的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可怕的声浪隔绝在外。 前堂柜台上,那部老式黑色电话正发出刺耳又执着的“叮铃铃”声,在刚刚经历空袭惊魂的寂静店铺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国忠一个箭步跨过去,抓起话筒,贴在耳边,声音沉稳却带着紧绷:“我是陆国忠。” “处长!”电话那头传来孙卿清晰而急促的声音,背景隐约有些嘈杂,“家里没事吧?刚才轰炸……” “没事。”陆国忠打断她,言简意赅,随即问道,“处里什么情况?有没有损失?” “处里没事,建筑完好。姚副处让我立刻问您一声,”孙卿语速很快,“今天的行动——针对‘三爷’的抓捕,是否按原计划继续?空袭可能会引起混乱,也可能会让目标警觉。” 陆国忠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命令:“继续!而且要抓紧,立刻执行!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更不能让那个‘三爷’趁乱溜掉!告诉姚多鑫,动作要快、要准、要狠!” “是!明白!”孙卿的回答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陆国忠迅速整理了一下刚才匆忙穿上的军装,扣好风纪扣,戴上军帽。他转向玉凤,快速叮嘱:“玉凤,照顾好阿爸和孩子们,还有杨家姆妈。暂时别离开灶披间附近,警惕还有后续空袭。我得出任务。” 玉凤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坚定,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你自己……千万当心!” 陆国忠又朝坐在灶披间椅子上面色沉肃的父亲点了点头,来不及多说,转身大步穿过店堂,拉开临街的大门,冲了出去。 弄堂口的马路边,那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着。 司机小李正站在车头,一手搭着凉棚,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天际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烟云,那里传来的隆隆爆炸声,如同这座城市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又被狠狠撕开的新创。 听到脚步声,小李立刻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陆国忠一言不发,敏捷地跳上副驾驶位。“去处里,快!”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朝着反特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刚刚被“全境解放”消息唤醒的街道,此刻笼罩在一种惊疑不定的沉寂中,偶尔有行人仓惶躲避的身影闪过。 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绽放,便被战火的阴霾再次覆盖。 ......反特处小洋楼外的空地上,晨光透过薄雾,带着黄梅天特有的潮气。 市区遥远处的爆炸声依然此起披伏。 姚胖子背着手,挺着肚子,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面前列队完毕的行动组战士们。 见大家都已按要求换上了五花八门的便装——粗布短褂、旧西装、工人服、甚至还有瓜皮小帽,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混入市井绝对不打眼,他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同志们!”姚胖子一挥他那厚实的手掌,声音不高却带着行动前的决断,“上车!” 孙卿站在他身侧,却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扫过楼前——处里仅有的两辆吉普,一辆刚去接陆处长了,另一辆……她看向姚胖子。 十名战士,一辆吉普怎么够? 姚胖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忘了跟大家通报一声,我老姚呢,昨晚就想到了这个交通难题,特地,‘借调’了一辆车过来,先应应急,解决一下处里的实际困难!” 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知姚副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姚胖子也不解释,带头朝小径外的马路走去。众人好奇地跟上。 刚走出小径,来到大路边,所有人都不由一愣。 只见路边稳稳当当地停着一辆通体漆成白色、车身上印着醒目鲜红色“十”字标记的救护车! 车顶的警灯没有打开,在蒙蒙晨光中安静地蛰伏着,与周围灰扑扑的街景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嗬!这车好!” “坐的人多!宽敞!” “关键是,这模样,开到哪儿都不扎眼,谁能想到咱们是去抓人的?”战士们低声议论起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伪装,确实巧妙。 “好了!闲话少讲!”姚胖子拉开车门,率先笨拙却灵活地钻进了救护车副驾驶位,然后探出半个身子,朝战士们一挥手,“全体都有——上车!动作快!” 战士们鱼贯而入,挤进了救护车宽敞的后厢。 孙卿也迅速上了前面那辆作为开道的吉普车。 很快,引擎相继发动。 一辆军用吉普打头,后面紧跟着那辆白色的红十字救护车,两辆车沿着湿漉漉的虹桥路,一前一后,朝着南码头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小洋楼二楼的阳台上,骆青玉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那辆救护车滑稽又透着精明的白色车影最终消失在拐角,脸上没有笑容,只有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无奈。 空袭的惊魂甫定,抓捕的行动又已刻不容缓地展开。 可处里打上去申请增配车辆的报告,已经递交了不知多少回,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眼下,竟要靠姚胖子动用私人关系,不知从哪里“借”来这么一辆救护车充数。 这反特处的工作,真是“螺丝壳里做道场”,条件艰苦得让人揪心。 第259章 准备了一桌菜,来了两桌客 清晨的南码头鱼市,像一块吸饱了黄浦江水汽的海绵,湿漉漉地醒了过来。 浓重的水腥气混着鱼虾特有的咸腥,随着江风一阵阵漫上来,黏在人的皮肤上、衣服纤维里,挥之不去。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夜露和潮气浸得发黑,泛着一层油亮的微光,踩上去有些滑腻。 刚刚发生的空袭似乎丝毫没有影响码头上的鱼获交易,或许这里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各家摊位前,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盆、竹筐依次排开,里面挤满了还在翕动腮盖、蹦跳挣扎的渔获。 带鱼银亮如剑,黄鱼金鳞闪烁,鲳鱼扁圆如碟,更有一盆盆活虾青壳透明,弹跳起细碎的水珠。 鳞片和沾着黏液的光滑鱼身在朦胧晨雾里,反射着天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晃着人眼。 穿着深色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的鱼贩们,早已亮开了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声音沙哑而富有节奏,报着斤两和价钱,手臂上的水珠随着动作甩出弧线。 但围拢在摊前的客商——那些穿着体面些的长衫客或精明干练的采办——大多只是抄着手,笑呵呵地看着,偶尔用手拨弄一下桶里的鱼,问问价,却并不急着掏钱。 他们心里都揣着本账:这清晨的海货,价格最硬。只要再等上一等,等日头完全爬上来,江面的雾气散尽,这些离了海水不久的鲜货精气神一泄,价钱自然就软了。 那时候再慢悠悠地上去,一口咬定个低价,十有八九能成。 这是多年鱼市交易里心照不宣的博弈,也是属于清晨码头特有的、缓慢而笃定的节奏。 姚胖子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只是经过昨夜烟熏火燎、清晨匆忙,衣襟和袖口都沾上了些不明所以的污渍皱痕,反倒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小开”模样。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墨镜,遮住了小眼睛里惯有的精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一把看似精致、实则地摊货的折扇,迈着四平八稳却又略显虚浮的步子,晃晃悠悠地穿行在鱼市嘈杂的人群里。 他东张西望,一副闲逛找便宜货又拿不定主意的派头。 甚至踱到一个鱼获颇丰的大摊位前,煞有介事地拈起一条肥硕的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前似模似样地闻了闻,然后操着带点外地口音的上海话问了声价。 听摊主报完,他立刻撇撇嘴,摇摇头,随手把鱼扔回水里,溅起些水花,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价钿辣手”(价钱太贵)之类的话。 那摊主本是见他一身上等料子(虽然脏了),以为来了阔气主顾,没想到这么干脆就走,有些不甘心地从摊位后探出身,隔着人群还喊了两句,试图挽留讲价。 孙卿则是一身蓝布衫、黑裤子,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还特意在颊边那道疤痕附近用暗色稍微加深了点阴影,看起来就是个容貌有些缺陷、沉默勤快的普通女佣。 她挎着一只半旧的竹篮子,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姚胖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听从主人吩咐出来采买,对周遭的喧闹漠不关心。 而那十名换上各色便装的行动组战士,此刻已像水滴融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鱼市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有的扮作扛货的苦力,蹲在墙角抽烟;有的像是早起找活计的码头工,在鱼摊间漫无目的地走动;还有两个干脆蹲在卖早点摊子前,捧着碗豆浆油条,眼睛的余光却扫视着周围。 他们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核心便是姚胖子行进的方向。 在这充斥着鱼腥、汗味和市井吆喝的清晨码头,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些面目模糊、为生计奔忙的下里巴人。 而就在此时,码头泊位那边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伸长脖子,扯着嗓子高喊:“又来船喽——!新到的渔船靠码头了——!” 这喊声像是有魔力,原本在各摊位前逡巡讨生活的苦力、好些摊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转身朝水边涌去,脚步又快又急。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刚涌到那艘正在系缆绳的渔船附近,探头探脑张望了几眼,竟又纷纷悻悻地退了回来,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晦气或忌惮。 姚胖子心中一动,觉得这情形有些蹊跷。 他装作好奇,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一个正摇头往回走的摊主——那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口苏北口音的汉子。 “哎,老阿哥,”姚胖子用折扇指了指那艘船,脸上堆起不解,“我看大家都跑过去,怎么又不问价就回来了?这不是刚到的鲜货吗?” “问价?作死啊!”那摊主被他拉住,先是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无奈, “你不晓得啊?那是‘三爷’的船!人家自己有鱼行,捕来的货,根本不散卖给我们这些零碎摊贩,直接一筐筐抬去自己店里了!我们凑上去也是白搭,搞不好还要挨骂。” “哦?”姚胖子立刻显出浓厚的兴趣,顺手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殷勤地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火柴先给摊主点上,“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你们自己没船的,不就靠渔船来了吃货吗?” 摊主深吸一口烟,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们是摊贩,小船来了,大家一哄而上,谁手快、谁要的多,价钱就好商量。说白了,这里头好多都是二道贩子,赚个差价。”他朝那艘“三爷”的船努努嘴,又指向远处一家六开门面的店铺,“那个‘三爷’不一样!人家是真有实力,有自己的渔船队,捕了鱼获,根本不经过我们这道手,直接送进自家开的鱼行里,门面大,伙计多,卖得快,价钱还硬!” “原来如此,”姚胖子恍然点头,喷出一口烟雾,“就是自产自销,一条龙。” “是的呀!”摊主连连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三爷’在这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我们这些摊贩,想在这里安安稳稳摆摊,每个月都得给他交‘规矩钱’(保护费)!不然……嘿嘿,麻烦不断。” “好了好了,不跟你多讲了,我还要去做生意。”摊主大概觉得话说多了,赶紧打住,脸上又挤出热情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摊位,“老板,有空过来看看我的货,我给你开的价钱,保证让你满意!” “谢谢侬,老阿哥!”姚胖子笑眯眯地朝他一挥手,“一定来,一定来!” 看着摊主匆匆离去的背影,姚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摇着折扇,目光再次投向那艘已经卸下几筐渔获、正被苦力们抬走的渔船,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三爷”的鱼行招牌。 这个地头蛇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根深蒂固,不仅控制着码头部分鱼货流通,甚至还有自己的运输船队……这,恰好与钱有发供述的“用渔船带人进来”对上了。 姚胖子心中那股追猎的兴奋感,愈发强烈。他朝身后的孙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大发鱼行”——四个斗大的黑字漆在一块斑驳的木匾上,在湿漉漉的晨光里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土财主气。 姚胖子仰头瞅着那招牌,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还‘大发’?我册那,今天就叫侬‘触足霉头’(倒大霉)!” 他收回目光,扫视着鱼行门口。 那里确实比旁边零散摊位热闹得多,穿着体面的商贩和各大饭馆、酒楼的采办人员络绎进出,伙计在门口高声唱和着斤两、收着钱钞,显得生意兴隆。 一股更浓烈的鱼腥味混着账房里的算盘声和铜钱味,从那洞开的门里飘散出来。 姚胖子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他整了整那件脏兮兮的西装前襟,扶了扶小圆墨镜,手里折扇“唰”地一收,握在手中。 随即,他挺起那圆鼓鼓的肚子,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小开”模样,大摇大摆地朝着鱼行门口走去。 脚步看似随意,目光却在墨镜的遮掩下,锐利地扫过门口每一个伙计、每一个进出者的面孔,评估着里面的格局和动静。 孙卿依旧低着头,拎着竹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脸上那副“苦相”更浓了,眉头微蹙,嘴唇紧抿,活像个跟着不靠谱主人、心里满是抱怨却又不敢言声的受气丫鬟。 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那双眼睛会飞快地掠过四周,将鱼行两侧的巷道、后门可能的位置、以及附近易于藏匿或突击的点位,一一记在心里。 而在他们身后,如同潮水悄然漫上沙滩,那十名化装成各种身份的战士,已从鱼市不同的方向、借着人群和摊位的遮挡,不露痕迹地向“大发鱼行”周围聚拢、合围。 扛包的苦力在对面屋檐下歇脚,擦鞋匠在不远处摆开了家伙什,卖烟卷的小贩挎着箱子慢慢踱步……一张无形的网,在清晨码头的喧嚣与腥咸中,正稳稳地收紧。 目标,就在那匾额之下。 姚胖子脸上堆着那副见人三分笑的市侩表情,跟着几个熟门熟路的客商,抬脚迈进了“大发鱼行”的门槛。 里面光线比外头稍暗,混杂着更浓烈的鱼腥、潮湿木桶和铜钱的气息。 他眼睛在墨镜后飞快地扫视——偌大的铺面里,除了四五个穿着油腻围裙、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称鱼算账的伙计,就是一个戴着小圆眼镜、脑袋秃了一半的账房先生,斜倚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还有几个赤膊的苦力,正吭哧吭哧地把刚从码头抬进来的、还滴着海水的鱼筐往后院搬。唯独不见那个传闻中“说一不二”的三爷踪影。 “先生,侬要买点啥回去?看看今朝的带鱼,银光锃亮,烧出来味道交关赞!”一个二十来岁、眼神活络的伙计凑了上来,嘴上热情,眼睛却不住地在姚胖子那身脏西装和圆墨镜上打量。 “先生看样子是第一趟来我们‘大发’嘛?以前好像没见过。”伙计试探着问。 姚胖子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眼睛依旧朝着那一排排木桶里张望,仿佛在挑剔地挑选,嘴里应付道:“我之前嘛,都是到董家渡码头那边拿货的,路远是远点,但花样多。今朝路过这里,顺便看看。” 他口气不小,俨然是个有固定渠道的买家。 伙计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淡了些,正要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却听见姚胖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对了,阿拉状元楼的采买,来过你们这里伐?” “状元楼?!”那伙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可是上海滩顶顶有名的宁波饭店!来的要是他们的采买,那可是条平时烧香都拜不来的大生意!“没……没来过!先生侬是……状元楼的?” 姚胖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依旧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伙计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十二分的殷勤:“哎呀呀!先生您早说嘛!外面这些货色,都是应付普通客商的,哪能配得上状元楼的台面!您跟我来,里面请,里面请!我们后头备着好货呢!有三斤往上、金鳞完整的大黄鱼,还有半斤一只、膏满肉肥的梭子蟹,都是特意留着的!” “我艹!”姚胖子恰到好处地骂了一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又带点埋怨的神色,“有好东西还藏起来做啥?怕爷叔我出不起钞票?” “哎哟,先生您误会了!”伙计连忙解释,声音压低了些,朝柜台后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账房先生也停下了拨算盘,抬眼看过来。“是我们东家特意交代的,这些尖货,要留给识货的、出得起价的老主顾,或者……像您这样有来头的大客户。” “东家?”姚胖子这才像刚想起这茬似的,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小圆眼,朝铺面里外又仔细看了一圈,嗓门也提高了些,带着点生意人惯有的、想要攀关系的热络,“那你们东家人呢?哪个是你们东家?让我也认得认得,以后生意好直接谈,省得麻烦。”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伙计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眼睛却贼兮兮地又瞟了一眼姚胖子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拎着篮子默不作声的“女佣”孙卿,似乎在评估这位“老板”的排场和真假。“不过……不巧得很,东家现在正在楼上会客,要等一会才能下来。要不,老板您先移步里面看看货?好东西不等人,万一被别的老主顾订走了……” “不着急,不着急。”姚胖子摆了摆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大生意,总要慢慢谈。我有的是时间。” 说着,他伸手就往自己那件脏西装的内侧口袋摸去,像是要掏烟。 手指触到那包“大前门”,顿了顿,又滑向另一个口袋,这回摸出来的,是一盒印着骆驼图案、金晃晃的美国“骆驼”牌香烟。 他动作熟练地弹开盒盖,自己先叼出一根在嘴上,用一只镀金的打火机“叮”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几个烟圈。 然后,他才像是忽然想起礼数似的,将烟盒朝那伙计和柜台后面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账房先生递了过去:“来来,老兄,抽一根,美国货,味道蛮醇。” 那伙计一看这金黄色的烟盒,眼睛都直了,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一根,连声道谢:“哎哟!谢谢老板!谢谢老板!这可是‘骆驼’牌!美国货!我就……我就以前三爷过寿辰的时候,沾光抽过那么一回,味道是交关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才就着姚胖子随手递过来的火点上,眯着眼,无比享受地吸了一大口,仿佛吸的不是烟,是身份和面子。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也矜持地接过一根,对着光看了看烟卷上的字样,这才点燃,朝姚胖子微微颔首致意,态度显然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先生,您稍等,我这就上去给您通报一声!”伙计抽完那根珍贵的“骆驼”,满脸红光,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朝姚胖子连连点头,转身就小跑着朝店铺里间通往里屋的通道奔去。 姚胖子朝他背影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多谢小兄弟费心!”他的目光却如影随形,紧紧锁着伙计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里间门帘后。紧接着,楼上隐约传来了“咚咚咚”的、不甚清晰的脚步声,显然是伙计上楼去禀报了。 姚胖子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将视线转回店堂里那些正在与伙计们为一分一厘斤两、价钱扯皮的商贩们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边缘,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楼上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 然而,就在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时,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一个身影正从刚才伙计进去的那个里间门帘后闪了出来! 那是个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灰布短衫、头戴礼帽的男人,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面是两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完全是一副刚采买完、准备离开的商贩模样。 他低着头,脚步不急不缓,沿着墙边朝店门口走来,似乎想悄无声息地混出去。 起初,姚胖子并未太在意,只当是鱼行里其他谈完生意的客人。 可就在这人经过姚胖子面前时,不知是出于职业性的警惕还是无意,那人一直低垂的目光,极快、极隐蔽地朝姚胖子脸上扫了一下! 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瞥! 姚胖子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这张脸! 这张颧骨微凸、眼尾下垂、带着市井油滑气的清癯面容,虽然此刻戴着帽子、衣着普通,但分明就是他昨晚盯着看了许久、姐夫陆伯轩亲手绘制的那幅画像上的人! “老河北”!姚胖子心中惊呼。 卧槽!这真是“准备了一桌菜,来了两桌客”! 目标“三爷”还在楼上,而这个更危险、更狡猾的特务头子“老河北”,竟然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点! 先抓哪个?! 姚胖子的脑子在百分之一秒内就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抓“三爷”,是既定任务,且此刻己方已布控,相对有把握; 但“老河北”是意外收获,是更关键的保密局特派员联络人,一旦让他溜走,再想抓就难如登天,而且他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与“三爷”的渔船偷渡计划直接相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姚胖子基于老侦察员的本能和瞬间的利弊权衡,做出了决断——先拿下“老河北”!绝不能让这条大鱼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第260章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跟在姚胖子身后、低着头扮演女佣的孙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商贩”经过时极其不自然的微小停顿和眼神闪烁。 她看到姚胖子猛地转身,身体绷紧如即将扑出的猎豹,立刻明白这个擦身而过的人有大问题! 她来不及出声示警,也无需出声。 在姚胖子转身的同一刹那,她拎着竹篮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上抬了抬,仿佛要整理鬓角,但那只空着的手却飞快地、幅度极小地朝着那个“商贩”正加快步伐走向门口的背影,凌空一指!指尖的方向,精准无误! 鱼行门外,化装成各种身份的战士们,早已将“大发鱼行”的门口纳入严密监控之中。 孙卿那看似随意、实则清晰精准的凌空一指,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 所有战士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正低着头、加快脚步跨出鱼行门槛的“灰布短衫商贩”身上! 其中两名角度最好的战士——一个扮作蹲在对面墙角抽烟的苦力,一个是在不远处摆弄修鞋摊的“鞋匠”——在对方侧脸转向门口的瞬间,借着晨光,将那张脸看了个真切! 颧骨凸起,眼尾下垂,下巴微尖……昨晚在处里对着画像反复记忆、几乎烙进脑子里的面容,与眼前此人瞬间重合! 老河北! 两人心中同时炸响惊雷!目标竟以这种方式出现! 店内,姚胖子浑身肌肉绷紧,肾上腺素狂飙,手指已经微微抬起,眼看就要打出行动的手势!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身后,通向二楼的楼梯口方向,一个粗嘎中带着明显不悦和倨傲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响起,瞬间盖过了店堂里所有的嘈杂: “哪个先生——!谈多大的生意啊?还得让我专程下楼来谈?”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黑绸短褂、敞着怀、露出脖颈上小指粗金链子的壮实汉子,已经踱着方步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方脸阔嘴,眉毛粗黑,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店堂,最终带着审视和明显的不耐烦,落在了姚胖子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正是“三爷”! 坏了! 姚胖子心中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两个最关键的目标,一个正要逃离,一个突然现身,偏偏撞在了同一时刻! 局面瞬间复杂了十倍! 姚胖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越是危急,那层伪装的面具反而戴得越牢。 就在“三爷”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脸上那点因发现“老河北”而骤然凝聚的厉色,如同变戏法般消散无踪,瞬间又堆满了那种市侩、热络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三爷”连连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惊喜: “哎哟!您就是三爷?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用身体挡住了“三爷”可能投向店门口的视线,脸上笑容可掬, “实在是慕名而来,想跟三爷谈笔大买卖!没想到惊动了三爷亲自下楼,罪过罪过!” 他嘴里打着哈哈,心里却急如焚火。 此刻,他绝不能有任何异动引起“三爷”的警觉,否则不仅抓“老河北”会横生枝节,连抓“三爷”也可能功亏一篑。 所有的希望,瞬间压在了身后的孙卿和门外的战士们身上! 他只能赌,赌孙卿能看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赌她能当机立断,指挥门外的同志,在“三爷”及其手下反应过来之前,无声无息地拿下已经走出店门的“老河北”! 原本如同影子般紧贴在姚胖子身后不足两米处的孙卿,在听到里间传来“三爷”那粗嘎嗓音的同一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像是被店堂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注意力,拎着竹篮,脚步极其自然地、悄无声息地向店门口方向倒退了三四步,拉开了与姚胖子、也更与刚出现的“三爷”之间的距离。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时机也抓得极准——此刻店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被突然出现的“三爷”吸引,要么还在忙于自己的交易,没人会特意关注一个低头顺目的“女佣”细微的位置移动。 退到门口附近,背对着店内,孙卿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那个已经走出店门七八米、正混入码头人流中、但背影依旧清晰的“灰布短衫”——“老河北”! 同时,她也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视了一下门外那些看似散乱、实则各就各位的同志们。 情况危急,时间以秒计算!姚胖子被“三爷”缠住,无法直接指挥。 门外的战士们虽然看到了目标,但“三爷”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原定计划,他们需要明确的指令:是立刻动手抓“老河北”,还是按兵不动等待店内信号?若贸然行动,可能会惊动“三爷”及其手下,导致店内局面失控;若不动手,“老河北”随时可能消失在复杂的水网巷道中! 孙卿的心跳如擂鼓,但她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没有时间请示,没有机会商量。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并让门外的同志看懂! 电光石火间,她借着整理竹篮里并不存在的物品的姿势,将那只空着的左手垂在身侧,极其快速、却又在某个角度能清晰可见地,朝着门外“老河北”消失的方向,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果断地、有力地横向一划! 三个手指! 孙卿也在赌!赌门外那些经验丰富的战士们,能瞬间理解这个紧急情况下的行动手势! 鱼行店堂里, “听说先生是……状元楼的?”三爷双手抱胸,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姚胖子,“不过,我老三在这南码头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状元楼那样的大字号,可从来没在我这里拿过货。先生你是怎么……晓得我这小庙的?” 姚胖子心里暗骂这地头蛇果然警觉,脸上却嘿嘿一笑,搓着手,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三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要不是……有朋友特别介绍,指明道姓说南码头‘三爷’的货最硬、路子最稳,我哪能摸到您这尊真神跟前?” “哦?”三爷眼睛一瞪,那股子江湖气混着戾气透了出来,“哪位朋友这么给我老三面子?说出来听听,说不定还是熟人。” 姚胖子喉咙发干,脑筋飞转,却一时编不出个合适又经得起盘问的“朋友”。他知道,再这么胡扯下去,自己这身漏洞百出的行头和话里的虚头,随时可能被这老江湖戳穿。 到时候,就只能硬碰硬了! 可门外“老河北”那边情况不明,此刻动手,变数太大!他额角的细汗,已经悄悄汇聚成珠。 三爷见姚胖子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心中那点怀疑瞬间放大,脸上掠过一丝不屑。 他认定了,这多半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小饭馆或者二道贩子,不知从哪儿听了点风声,就想冒充大主顾来他这儿套近乎、捞便宜货。这种货色,他见多了。 “哼!”三爷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已经失去了耐心,眼神变得冷漠甚至凶狠。他懒得再跟这胖子废话,打算挥手让伙计把人“请”出去,要是这胖子不识相,他不介意让手下给这身肥肉“松松筋骨”。 就在姚胖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说辞、三爷即将翻脸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站在门口附近、低眉顺眼的孙卿,忽然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姚胖子听见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了:“老板……时间不早了,家里……夫人还等着呢。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不懂事的女佣在催促主人,但听在姚胖子耳朵里,那简直就是雪里送炭,下雨送伞。 好! 姚胖子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孙卿敢这么说,说明门外的局势至少暂时控制住了! “老河北”肯定已经被盯上,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可以动手了,不必再跟“三爷”虚与委蛇! 压力骤减,姚胖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些,身体却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 “三爷,”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外面人多眼杂,有些大生意……我们还是去里屋,关起门来,慢慢谈,如何?” 说话间,他的右手如同变戏法般,已经从脏兮兮的西装内袋里闪电般抽出,手中赫然多了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 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死死地、精准地顶在了“三爷”那毫无防备的腰眼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孙卿出声到姚胖子拔枪顶人,不过两三息之间! “你……你你想做啥?!”三爷脸上的不屑和凶狠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冰冷坚硬的触感,瞳孔骤然收缩! “进去说!”姚胖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用枪口重重一顶,“三爷,您是明白人。别乱动,也别喊,我这个人……手指头有时候不太听使唤,万一走了火,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对吧?” 他的小圆眼眯成一条缝,里面寒光闪烁,哪还有半分刚才市侩商人的模样。 店堂里,那几个离得近的伙计和苦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眼看着自家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三爷”,竟被那个刚才还笑嘻嘻的胖子用枪死死顶住腰眼,而胖子脸上哪还有半分生意人的和气,只剩下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狠戾煞气! 他们一时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手里的秤杆、鱼筐都忘了放下,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口和紧绷的对峙彻底抽干,凝滞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死寂即将被打破的临界点—— 那个原本总是斜倚在柜台后、戴着圆眼镜、一副无精打采、只关心算盘和铜钱的账房先生,眼中骤然爆射出与相貌完全不符的凶光! 他猛地站直了佝偻的身子,动作快得不像个账房,一直藏在柜台下的右手闪电般抬起——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单发猎铳!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对准姚胖子那毫无遮挡的肥胖后背,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密闭的鱼行里响起!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姚胖子! 只见那账房先生的额头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边缘焦黑的弹孔,一缕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 他脸上还残留着扣动扳机时的狰狞和惊愕,双眼却已迅速失去神采,变得空洞。 猎铳“哐当”一声脱手掉在柜台上,他整个人像截被砍倒的木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在柜台里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气绝身亡。 “砰——!!” 几乎在账房中枪倒地的同时,另一声清脆的枪响紧随而至! 柜台侧前方,一直低眉顺目、拎着竹篮的“女佣”孙卿,此刻已如同换了个人! 她挺直腰背,目光锐利如鹰,双手稳稳地平举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口还飘着一缕淡青色的硝烟。 刚才那致命的一枪,正是出自她手! 在账房先生暴起发难的瞬间,她就如同早已预判,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抢先击发了!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孙卿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枪声的余音和弥漫的硝烟,厉声喝道,“我们是解放军!正在执行抓捕国民党特务任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她的话音刚落,七名早已埋伏在门外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牢牢封锁了所有出口,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店铺里每一个惊惶失措的人影! 那几个原本靠近大门、见势不妙想转身逃跑的商贩,刚跑到门口就被这阵势吓瘫在地,连滚带爬地缩回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 店堂内,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与原本的鱼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姚胖子的枪口依旧死死顶着“三爷”的腰,他瞥了一眼柜台后账房的尸体,又看了看持枪警戒、眼神冰冷的孙卿,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完成任务般的绝对冷静。 “三爷,”姚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在“三爷”的耳朵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你的‘渔船’,还有你那位‘保密局’的朋友了吧?” 三爷此刻面如死灰,双腿像筛糠般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之前地头蛇的飞扬跋扈。 他心里早已把那帮找上门来的保密局特务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册那娘起来!艹你们八辈祖宗!我老三守着南码头这一亩三分地,收收规费,做做鱼货生意,吃香喝辣,逍遥自在! 是你们这些丧门星硬找上门,非要我帮忙用渔船偷运人进来! 就他妈给二十根小黄鱼(金条),打发叫花子呢?! 现在好了!黄鱼影子没见着,眼看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我老三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当、脸面,全他妈栽在你们这群瘟神手里了!完了!全完了!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都他娘的围在外面看什么热闹?!”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官腔和不满的呵斥声,伴随着皮鞋踩踏石板路的声响。 “报告孙组长!”门口一名封锁大门的战士立刻回头,压低声音向店内的孙卿快速报告,“是附近派出所的巡逻警,听到枪声过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旧式黑色警服、腰佩驳壳枪的巡逻警察已经拨开外面越聚越多、既害怕又好奇的围观人群,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鱼行的大门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的警长,嘴里还嘟嘟囔囔,带着点熟络又无奈的语气朝着门缝里喊:“我说三爷,你能不能消停点?三天两头弄出动静,我们这片区治安评比还要不要了?你又……” 突然,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门口,齐刷刷站着七八个穿着各异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每人手里都平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驳壳枪!其中一支枪口,已经毫不客气地、冷冰冰地对准了他的胸膛! “哎哎哎——!!!”于警长吓得魂飞魄散,高举双手,连连后退,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光天化日持枪……欸?等等……这、这不是……” 他惊惶的目光越过那些枪口和持枪者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终于落在了店堂里面。当他看清被姚胖子用枪顶着的“三爷”,以及持枪而立、面色冷肃的孙卿时,眼睛猛地瞪大了。 紧接着,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持枪顶着三爷的胖子,虽然胖了不少,但那副圆脸和小眼睛…… “姚……姚大队长?!”于警长失声叫了出来,垫着脚,又惊又疑地朝姚胖子用力挥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呀!原来市南警察局的巡长,老于!于得彪!您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又转向孙卿,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哎哟!这、这不是原来电讯处的小孙姑娘嘛!您也在这儿!” 于警长这一嗓子,让店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但也有一丝了然——上海刚刚解放,为了维持基层治安秩序,留用了一批经过审查、没有严重劣迹的旧警察,看来这位“老于”就是其中之一。 姚胖子手上的枪没松,脸上却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老于啊,来得正好。这里头的事,有点大。让你的人,把外面看热闹的都疏散了,守住外围,别放任何人靠近。然后,你进来。” 于警长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那点惊惶变成了奉命行事的严肃(或许还夹杂着能参与“大事”的隐秘兴奋),转身对着手下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巡逻警吼道:“都听见了没有?姚大队长……不,首长命令!赶紧的,把人群驱散,封锁这片街面!快!” 他打发走手下,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脚走进依旧被战士把守着的门,跨进了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鱼行。 他知道,今天这“三爷”怕是踢到铁板,不,是撞上钢板了。 第261章 你怎么又来了? 由于公安巡逻警的意外出现和迅速配合,“大发鱼行”内外剑拔弩张的局面很快得到了有效控制。 在战士们的严密看守下,店里的客商们被逐一登记、简单甄别后放行,那些不明真相、只是来买鱼的普通商贩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鱼行里的伙计,连同几个“三爷”亲信的打手,则被悉数看押在后院,等待进一步审讯。 直到这时,嘈杂稍歇,姚胖子才得空将孙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个‘老河北’……怎么样了?” 孙卿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派了三名战士跟了上去,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她看了看店门外依旧被封锁的街面,“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了。” 姚胖子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知道“老河北”这样的老牌特务,反侦察能力极强,跟踪难度很大。 正说话间,鱼行外面的马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低吼和刹车声。 众人朝门外望去,只见两辆涂着深色油漆、车身印着“公安”字样的箱式警车,一前一后,稳稳地停在了“大发鱼行”门前。 头车的副驾驶门打开,陆国忠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换下军装,穿着一身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基层干部。他扫了一眼被战士们封锁的街面和鱼行大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封锁门口的战士立刻让开通道并敬礼。陆国忠微微点头,径直走进了仍弥漫着淡淡硝烟和鱼腥味的店堂。 “侬怎么亲自跑过来了?”姚胖子见到他,有些意外地迎上前,压低声音,“这种抓地头蛇、清点赃物的收尾小事,交给我们就行了嘛。领导就不要事事亲临前线了。” 陆国忠闻言,呵呵一笑,抬手拍了拍姚胖子结实的肩膀,又指了指门外那两辆崭新的警车:“我可不是来抢你功劳的。我是来给你们‘送温暖’的。” 他语气带着点调侃,眼神却认真,“看见没?那两辆车,还有配套的一些装备,是我今天一大早,亲自跑到市公安局后勤处,软磨硬泡加‘打报告’,才特批紧急调拨给我们处的。我要是不亲自去盯着,按正常流程排队,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批下来呢。” 姚胖子看向外面的警车,心中大喜,忍不住咧了咧嘴。总算有像样的交通工具了!今天那辆“借”来的救护车,还是他动用了谭七的关系才借到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破案抓特务,没有可靠迅捷的交通工具,就像瘸子追贼,别提多憋屈了! 陆国忠目光扫过店堂里狼藉又肃杀的场景,看到角落里被严密看押、面如死灰的“三爷”及其手下,还有柜台后那具已被简单遮盖的账房尸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转为工作时的严肃:“怎么样?人都控制住了?有没有伤亡?” “控制住了,连带窝点一起端了。”姚胖子快速汇报,“就是……‘老河北’突然出现了,孙卿派了人跟着,现在还没信儿。” 姚胖子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一名穿着码头工人短褂、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年轻战士,在另一名战士的带领下,快步跑了进来! 那名战士一眼看到姚胖子,立刻立正,努力平复着喘息,抬手敬礼,声音因为急跑和焦急而有些变调:“报告……姚副处长!我们……我们跟丢了!” “什么?!”姚胖子心猛地一沉,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无踪,“在哪里跟丢的?详细说!” 战士喘着粗气,努力回忆着:“那个‘老河北’离开鱼行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张望,径直就朝北边走。我们三个按照孙组长的手势,交替跟踪,距离拉得比较远。他一直沿着大路走,脚步很快,但还算正常。可进了……进了……” 他皱着眉头,使劲想着路名,“对!进了制造局路那片区域后,那边岔路多,小工厂、棚户区混杂,人也比码头这边杂。他拐进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我们跟进去后……人就不见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们把附近几条可能的岔路都快速搜了一遍,完全没有踪影!” “制造局路……”姚胖子咀嚼着这个地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胖脸上肌肉跳动,“我靠!这家伙,绝对是发现被盯上了!起了疑心,故意把尾巴引到那种地形复杂的地方甩掉!” 他重重一拳捶在旁边的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哗啦一响。“打草惊蛇了!这老狐狸……比我们想的还要滑溜!抓他,看来没那么简单了。” 陆国忠闻言,低头思索了一下, “他就算暂时逃脱,肯定也还在市区范围内。我们有了他的画像。只要加紧全城搜捕和布控,他跑不掉!” 姚胖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陆国忠说得对,但让这样一个关键人物在眼皮子底下溜走,终究是心有不甘。 他看了一眼被押在角落、面如死灰的“三爷”,又看了看门外正在赶来的、属于反特处自己的车辆,眼中重新燃起狠厉的光芒。 “没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把他的画像发遍全市各个关卡、派出所、居委会!我就不信,他一个外来的特务,能在这上海滩钻到地底下去!”姚胖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在同一时间,民福里这条百年的老弄堂里,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吵闹声打破了清晨空袭后的惊魂甫定。 居民们纷纷从自家门后探出头,或干脆走出门,朝着吵闹声最响的方向——小桃红家张望,脸上带着好奇、担忧,还有几分对刚刚过去空袭的余悸未消。 小桃红家那扇单薄的木门前,先前那个房产掮客薛宝奎,正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打手模样的汉子,气势汹汹地堵在那里。 薛宝奎这次一改上次还算克制的态度,像只被激怒的公鸭,脸红脖子粗,用拳头“砰砰”地用力砸着门板,声音尖利刺耳: “小桃红!开门!侬只死女人,以为躲着就没事了?!事情就这么容易了结?做梦!还钱——!今天不把我的定金连本带利吐出来,老子拆了你这破门!” 他身边那几个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一副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屋里的动静小桃红听得一清二楚,吓得她六神无主,浑身发抖。 她原本盘算着,上海既然已经宣布全境解放,局势应该更安稳些,打算等空袭警报解除、街面平静了,就赶紧回一趟宝山娘家,把那五十块银洋的“定金”拿回来,彻底了结这桩祸事。 谁承想,空袭的惊魂还没过去,这个瘟神薛宝奎竟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在这时候带着人打上门来!看这架势,今天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而在弄堂另一头的陆家后院里,玉凤正一边就着大木盆搓洗着衣物,一边和心有余悸的杨家姆妈低声聊着天。 盆里的肥皂沫泛着光,空气中飘散着皂角和潮湿衣衫的气味。 “玉凤啊,你说奇怪伐?”杨家姆妈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神秘和后怕交织的神情,压低了嗓门,“就在昨天晚上,天都黑透了,我都准备关门困觉了,来了两个人,敲门。” 玉凤停下手里的搓衣板,抬起头,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疑惑地问:“啥人啊?非要等天黑才上门?” “一男一女,穿着干部装,样子蛮正派的。”杨家姆妈回忆着,声音更低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害怕得不得了!心想着,不会是因为我们家立秋在国民党军队里做事,现在解放了,要来抓我这个老太婆吧?” 玉凤的心也提了起来,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干部晚上上门,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没想到啊!”杨家姆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恍惚,“他们客客气气的,也没问立秋的事,就问问我身体怎么样,随后就给了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我打开一看——侬想都想不到!里面……里面居然是一百块人民币!崭新的!” “一百块?!”玉凤也吃了一惊。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说是人民政府发的,叫什么……生活困难补助。”杨家姆妈至今仍觉得像在做梦,“因为我年纪大了,又没有经济来源,儿子……儿子又不在身边。让我安心过日子,人民政府不会不管的。” 玉凤听着,心里顿时明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生活困难补助”,这分明是有关部门,在以这种隐蔽而妥善的方式,照顾潜伏在敌营的功臣杨立秋的老母亲! 既解决了老人的实际困难,又丝毫不暴露杨立秋的真实身份,保护了他的安全。 只是……她看着杨家姆妈那混合着感激、困惑,以及眼底深处对儿子“误入歧途”的深深忧虑,心中五味杂陈。 老太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那“没良心”的儿子,真的是街上宣传画里那种“反动派”呢。 玉凤正低头思忖着杨家姆妈那笔“补助金”背后的深意,以及如何宽慰这位对儿子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终日忧心忡忡的老人,却听见前堂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陆伯轩拄着拐杖,面色依旧带着空袭后的凝重,缓步踱到通往后院的门边,朝正在洗衣的玉凤问道: “玉凤,晓棠在学校里头……不会有什么事吧?刚才那飞机……”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晓棠是住在学校的,空袭发生时学校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玉凤连忙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脸上挤出宽慰的笑容:“阿爸,你放心好了。晓棠机灵得很,听见动静肯定知道找地方躲。再说了,听那声音和后来爆炸的动静,飞机是往杨浦、虹口那边去的,晓棠的学校在西南面,隔着老远呢,不会有事的。” 陆伯轩听了,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缓,点了点头,“唔”了一声,又拄着拐杖,慢慢转身朝店堂前头走去,想来是去门口张望,或者看看报纸上关于“全境解放”和空袭的报道。 玉凤刚重新蹲下,手还没伸进盆里,就听见后门外弄堂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压低了嗓音的叫唤: “玉凤!玉凤在家伐?” “玉凤,侬快出来看看呀!出事了!” “上次那个黑心掮客又来了!带了四五个人,凶神恶煞的,正在砸小桃红家的门呢!” “吵死人了!砸得砰砰响,还骂得难听死了!” 听声音,是隔壁几个相熟的阿嫂,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不安。 玉凤心里“咯噔”一下。薛宝奎!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带着人来闹事!而且听这架势,比上次更凶! 她立刻站起身,也顾不得满手的肥皂水,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爸,我出去一下,隔壁有点事!杨家姆妈麻烦侬看好念乔。” 也不等陆伯轩回应,便快步拉开后门,闪身进了弄堂。 小桃红家门前已聚拢了不少街坊邻居,探头探脑,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同情、愤慨与对刚刚过去空袭的余悸。 见玉凤和几位相熟的阿嫂快步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你怎么又来了?”玉凤站定,目光直视着薛宝奎,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股凛然的正气。 薛宝奎斜睨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人,嘴上不客气:“我怎么不能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收了我的定金大洋,总要还出来吧?宝山的路今天早上已经通了,你别多管闲事管出瘾来了!” 玉凤不再理会他,转头朝向紧闭的木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唤道:“小桃红,别怕,是我,玉凤。你把门开一下。” 屋里的小桃红正吓得六神无主,听到是玉凤的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一半。 她颤着手,抽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缝。 岂料,门刚开一隙,薛宝奎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用力将门完全推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钱!今天不还钱,没完!”薛宝奎扯着公鸭嗓厉声叫嚷,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声势吓人。 小桃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玉凤却一步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小桃红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薛先生,你也知道,今天早上广播里才宣布上海全境解放,空袭警报才解除多久?路是通了,可总得给人时间赶路吧?”玉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小桃红,”她侧头对身后惊魂未定的女子说,“你别慌。既然决定了,今天就赶紧收拾一下,回宝山娘家拿钱。” 她又转向薛宝奎,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坚持:“你们明天再来,不行吗?总得给人家一个来回的时间。这样逼上门,吓唬一个孤身女子,算怎么回事?” 围观的邻居们早就对薛宝奎这伙人的嚣张气焰看不惯,此刻见玉凤站出来说话,纷纷附和: “就是!玉凤说得对!不能这样逼人的!” “解放了,还搞旧社会欺行霸市那一套啊?” “路是刚通,总要让人家来得及走个来回嘛!” 身穿素色旗袍、身形单薄的小桃红躲在玉凤身后,如同受惊的小鸟,这时才弱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我……我本来就是打算等街上安静些,中午就动身回去的……没想到他们……他们这么逼人……” 薛宝奎见众怒难犯,玉凤又说得在理,自己这边确实显得咄咄逼人、不近情理。他眼珠子转了转,知道今天硬来占不到便宜,还可能惹上麻烦。 他悻悻地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却又带着威胁:“好!我就再信她一次!你赶紧回去拿钱!明天——”他拉长了声音,瞪了小桃红一眼,“明天要是还拿不到钱,哼哼,这房子……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调转身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几个打手,大摇大摆、故作声势地穿过人群,朝弄堂外走去。 人群低声咒骂着,渐渐散开。 玉凤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拉住小桃红冰凉的手,低声急切地催促:“侬快点收拾一下,赶紧回去拿钱!这事情拖不得,总要尽快了结掉,不然你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安生?” “欸……晓得了,玉凤妹妹,谢谢你……”小桃红像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有人做主的小媳妇,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慌忙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简单的小布包,头发匆匆拢了拢,便急匆匆地出了门,朝着弄堂口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玉凤站在原处,望着小桃红远去的背影,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又蹙了起来。 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这薛宝奎……为何如此急不可耐? 道路刚通,他就仿佛算准了时间似的上门逼债,一副吃定了小桃红来不及反应的样子。这背后……真的只是为了那笔钱吗? 她站在渐渐恢复平静的弄堂里,左思右想,却理不出个头绪。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或许薛宝奎就是个贪财又霸道的地痞,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咬一口? 最终,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跟周围还没散尽的邻居们打了声招呼,道了谢,便转身朝自家走去,后院的洗衣盆里,衣服还泡着呢。 第262章 正宗扬州老师傅手艺! 等陆国忠一行押解着俘虏、带着初步缴获回到反特处那座小洋楼驻地时,日头已近中天,正是晌午时分。 姚胖子抬腕看了看他那块老旧的罗马表,朝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孙卿和战士们招呼一声:“赶紧的!食堂开饭了!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吃好了我们还得再走一趟!” 他现在有了处里配发的新车,心情大好,连轴转的疲劳仿佛也被冲淡了不少,满脑子就琢磨着怎么把那个滑不留手的“老河北”揪出来。 食堂里热气腾腾,骆青玉竟然挽着袖子,亲自在给大家打饭菜。 她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清亮:“同志们辛苦了!我特地让食堂师傅多煮了一锅茶叶蛋,大家多吃点,补充体力!” 姚胖子一眼就瞧见了那口冒着热气、酱色汤汁里泡着满满茶叶蛋的大铝锅,二话没说,转身就找来一个小号的军用饭锅,拿起长柄勺就开始往里面装蛋,动作又快又准。 孙卿端着饭碗走过来,好奇地问:“姚副处,你装这么多茶叶蛋做啥?路上当干粮?” “还有两个兄弟没回来呢!”姚胖子头也不抬,一边装一边说,“我估摸着,他们肯定还在那片区域附近摸排线索,找那老小子的踪迹。这都晌午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找人。” 骆青玉在一旁听见了,立刻转身,又从蒸笼里拿了十个还冒着热气的青菜包子,用油纸包好,塞到姚胖子手里:“这个也带上!正是长身体、出力气的年纪,饿不起。让他们轮换着吃,注意安全。” 姚胖子接过包子,嘿嘿一笑,圆脸上露出几分赖皮相:“我说书记,你也太偏心了。光想着年轻小伙的,也给我装点呗?我在路上也能垫垫。怎么说……我也是个‘小伙子’嘛!” “胖小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刚走进来的陆国忠接话道,他手里也拿着个咬了一口的包子,“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吃完赶紧出发!制造局路那边情况复杂,早一点摸清,就多一分抓住‘老河北’的希望!” 姚胖子闻言,立刻抓起一个菜包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领导又来赶牛马了……催命似的……” 话虽这么说,吞咽和扒饭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周围正在吃饭的战士们听着领导们互相打趣,都憋着笑,一个个也加快了往嘴里塞饭塞包子的速度,食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响,透着一股临战前的紧迫和活力。 楼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司机小李正拿着块湿抹布,仔细擦拭着那辆刚分配来的吉普车,见陆国忠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走出洋房,忙迎上前:“处长,我们去哪里?” 陆国忠将手里那袋还温热的包子直接塞进小李手中:“赶紧吃,边吃边准备。我们先去制造局路附近看看,带好武器。” “好勒!”小李也不客气,更顾不上手干不干净,拿起一个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检查了车况和油表。 没有两分钟,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缓缓驶出小洋楼前的院子,灵巧地转入外面的大马路。 随着小李一脚油门踩下,发动机的轰鸣骤然加大,吉普车犹如脱缰的野马,朝着东北方向的制造局路区域,疾驰而去,在午后的街道上卷起一阵轻烟。 路上,吉普车在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车窗摇下了一半,带着城市烟火气的暖风灌进来,吹动着陆国忠额前的头发。 坐在驾驶座上的小李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着前方,嘴里却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处长,这‘制造局路’……名字起得怪有意思的。制造局?是造什么的局啊?听着像个衙门。” 陆国忠的目光从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混杂着旧式里弄和零星新建筒子楼的街景收回,落在小李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侧脸上。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些久远的事。 “那是前清时候的老黄历了。”陆国忠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平缓,“光绪年间,洋务运动那会儿”他顿了顿,见小李茫然地摇摇头,便接着道,“李鸿章在黄浦江边上,办了咱们中国最早、规模最大的近代军工企业,叫‘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造枪炮,造机器,也试着造轮船。这条路,就是当年专门修建,通往那个制造总局的主干道。之前好像叫高昌路,也就是几年前改成了制造局路。” “哦……原来是这样!”小李恍然大悟,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冒出新的疑问,“那……李鸿章他又是谁?” 陆国忠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打断了他可能接踵而来的、关于晚清历史人物的一连串问题:“你呀,现在先好好开车,注意路况。这些历史知识,等有空了,自己找些书看看,多学习,多认字,提升一下文化水平。” 小李的脸微微一红,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声音洪亮地答道:“是!处长!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找时间学习!” 语气认真得像接受战斗命令。 陆国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处长”小李放缓了车速,目光扫过前方路口一块斑驳的路牌,提醒道,“前面路口右转,就是制造局路了。我们……怎么走?” 陆国忠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坐直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骆青玉根据陆伯轩原画加急洗印出来的“老河北”头像照片,虽然有些粗糙,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 他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仿佛要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先去制造局路,慢慢绕圈子。”陆国忠收起照片,沉声吩咐,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着急进小路,先在外围主干道转几圈,看看大体环境、人流和可能的岔路出口。” 他这次出来,没有跟姚胖子打招呼。 他了解姚胖子的风格,肯定是将手下战士像撒网一样撒下去,分片排摸,声势不会小。而他自己,只带着司机小李,就像两个偶然路过的寻常人,开着不起眼的吉普车(虽然挂着军牌,但在这种市井之地未必显眼),悄悄地观察、查找。 这样目标更小,不容易惊动可能潜伏在暗处的“老河北”,也不易引起当地居民过度的注意和恐慌。 吉普车右转,驶入了制造局路。窗外的街景顿时为之一变。 马路不算窄,但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低矮、杂乱、招牌林立的市井小店:卖五金杂货的、修自行车补轮胎的、裁缝铺、烟纸店、生意清淡的小茶馆、飘着葱油和猪油混合香气的点心摊……店面大多陈旧,门脸被油烟熏得发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市声。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店铺后面——那里并非整齐的里弄,而是成片蔓延开来的、低矮密集的棚户区。 用碎砖、木板、油毛毡甚至废弃的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房屋,鳞次栉比,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屋顶上晾晒着各式衣物,如同打满了补丁的破毯子。 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弄如同迷宫,在阳光下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公共厕所的隐约气味,以及潮湿衣物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味道。 陆国忠知道,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附近江南船厂(前身或许就与那“制造总局”有些渊源)的工人及其家属,还有大量从苏北、安徽等地逃荒或谋生而来的贫苦百姓。人口高度密集,成分复杂,流动性也大。 车子以步行的速度缓缓前行。陆国忠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边每一个店铺的橱窗、每一个巷口进出的人影、每一张在眼前晃过的面孔。 然而,随着车轮缓缓碾过这条充满烟火气却也杂乱无章的长街,一种强烈的、近乎窒息的“密集感”和“淹没感”扑面而来。 这地方……走进一个人,不就等同于一只蚂蚁跳进了黄浦江? 陆国忠眉头不自觉地深深锁紧。 在这片由简陋建筑、狭窄巷弄和熙攘人流构成的、巨大而复杂的“蜂窝”里,要找一个刻意隐藏、且很可能熟悉此地环境的老牌特务,谈何容易? 姚胖子撒网式的排查,或许能起到震慑和挤压作用,但想精准定位,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冷静。 不能急,不能乱,大海捞针,也得有捞法。 他示意小李将车靠边,停在一个人流相对稀疏些的岔路口。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也需要思考,如何在这片看似无从下手的“蚂蚁窝”里,找到那只特定“蚂蚁”可能留下的、细微的痕迹。 “小李,你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保持距离,别太近。”陆国忠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了满是灰尘和人潮余温的路面上。 小李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焦虑。 处长要一个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步行探查?他趁陆国忠关门的间隙,赶紧探过脑袋,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处长,要不……要不我也下车,远远跟着您?这样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没必要。”陆国忠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人是不是真在这一片,还两说呢。你开着车,机动性强,万一需要接应或者传递消息,更方便。跟好了,别跟丢,也注意观察四周。” 说完,他轻轻关上车门,将小李担忧的目光隔在车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然后便迈开步子,沿着制造局路嘈杂的街边,不紧不慢地溜达起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过往行人,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声浪。 “先生!新鲜水果买伐?刚刚上市的余姚杨梅,甜得很,尝一颗不要钱!” “要买块五花肉回去伐?今朝肉好,肥瘦相间!” “阿拉店里刚到最新的小人书,《三毛流浪记》全册!先生帮家里小孩带两本回去?” 一路上,几乎经过每家敞着门的店铺,都会有热情的店主或伙计探出身来招揽生意。 陆国忠只是微微笑着,摆摆手,脚下不停,像一个纯粹路过、并无明确购买目标的行人。 “先生,剪个头发吧?天热了,清爽一下!”一个声音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穿着洗得发白蓝大褂的老师傅,站在一家门脸窄小、招牌上“扬州理发”字迹已斑驳的店门前,朝着陆国忠招呼道,手里还拿着一把亮闪闪的推子,“我店里很干净的,正宗扬州老师傅手艺!价钱公道!” 陆国忠闻声,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了看这家理发店,门面确实老旧,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能看见里面三张老式的铁制理发椅和墙上斑驳的镜子。 他沉吟了一下,又抬眼扫了扫前方依旧望不到头、人流熙攘的街道。 或许……这种人来人往的老理发店,正是收集街谈巷议、观察陌生面孔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疲惫、像是走了远路需要歇脚的笑容,转身,撩开门口那块半旧不新的蓝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弥漫着肥皂、生发油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地面扫得很干净,三张老式理发椅虽然漆面斑驳,但皮革坐垫看得出常被打理。墙上贴着些早已褪色的电影明星画报和“消灭蚊蝇”的宣传画。 “先生这边请坐!”老师傅热情地将陆国忠引到靠里一张空着的理发椅上,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过来一支,“先生,来一根歇歇?” 陆国忠摆手,温和地拒绝:“不客气,老师傅,我不会。” “哦,好,好。”老师傅也不介意,将烟别回自己耳朵上,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布围巾,“哗啦”一声抖开,利落地给陆国忠围上,然后对着墙上的镜子端详着陆国忠的头发,用带着口音的上海话问:“先生,您看今天想怎么剪?中分?大背头?还是就照您现在的样子,三七开修短些就行?” “老样子,修短些,清爽点就好。”陆国忠随口答道,身体放松地靠在冰凉的铁质椅背上,目光却借着面前的镜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店内唯一另一位正在给客人剃头的年轻学徒,以及门外偶尔经过的人影。 陆国忠的手在白布围巾的遮掩下,自然地伸进中山装内侧口袋,摸出了那张老河北的照片。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您在这片开店年头不短了吧?见的人多,眼睛毒。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说着,他将照片递给正准备理发的老师傅。 老师傅一愣,放下手中刚拿起的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照片,凑到眼前,借着店里并不算明亮的光线,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渐渐拧起,半晌,摇了摇头,将照片递回,语气十分肯定:“没得见过。先生,不是我吹牛,我这里来来往往的,多是这一片的老客人、老街坊,有些娃娃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生面孔偶尔也有,但像照片上这副长相的……来过一趟,我一般就不会忘。这个,真没见过。”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满,又或者想帮忙,忽然朝旁边正在给另一位客人剃头的年轻学徒喊道:“阿毛!你过来一下!看看这张照片,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叫阿毛的学徒约莫十七八岁,闻言“哎”了一声,跟坐在椅子上的客人打了声招呼,放下剃刀,小跑着过来。 他接过老师傅递来的照片,凑在光线下仔细看,嘴里嘀咕着:“这个人……好像有点面熟陌生的……(好像有点面熟又陌生)” 他歪着头,努力回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好像……好像来过一趟?对!我想起来了!”阿毛眼睛一亮,“就是有天下午,外头落毛毛雨,师傅你刚好回家收晾在外头的衣服去了,店里就我一个人。就是他来的!穿着一件工装,进来也不多话,就指了指头发,意思是剪头。” 阿毛越说越肯定:“就是他!这人很奇怪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讲,像个哑巴。我问他怎么剪,他就用手比划了一下长短。剪完了,付钱,也是直接掏钱放桌上,点点头就走了。所以印象特别深!” “哦?”陆国忠心中一震,脸上却克制着,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镜子里的阿毛追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记得清吗?” “不久前……”阿毛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就是十来天前吧?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下毛毛雨。” “好!太好了!谢谢侬!小阿弟,帮大忙了!”陆国忠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从阿毛手中接过照片,仔细收好,然后冲着镜子对老师傅说,“师傅,麻烦你手上快点,我有点急事要办!” 老师傅见他神色突然急切,连忙点头:“好,好,马上就好!”手上的推子立刻“嚓嚓”响了起来,动作加快了不少。 当陆国忠剪完头发,付了钱,再次撩开那块蓝布门帘走出理发店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在他新修剪过的、显得格外利落的短发上。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为之一振,与进店前那种面对茫茫人海的沉重感截然不同。 他继续沿着制造局路朝前走去,步伐稳健而有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每一个巷口、每一间店铺、每一张面孔。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是毫无头绪的迷茫。 这个“老河北”,很有可能就落脚在这片区域!而且很可能是刚来不久! 否则,像阿毛这样天天在店里、对生面孔敏感的学徒,不会只见过他一次。 要么,就是他极其谨慎,理一次发就换一个地方,但结合其特务身份和需要长期潜伏的任务特性,在相对固定的区域有一个较为稳定的落脚点,更符合逻辑。 十来天前……时间上也与钱有发供述的“特派员”活动时间大致吻合。 陆国忠感觉,自己好像在这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蚂蚁窝”边缘,摸到了一点那只特定“蚂蚁”可能爬行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虽然痕迹依旧模糊,但方向,似乎开始清晰了。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来印证这个判断,并最终锁定那只“蚂蚁”藏身的准确“蚁穴”。 不远处,司机小李已经等得有些焦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目光紧紧锁定着理发店的门口。 他不清楚处长为何突然进了理发店,更担心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独自行动的安全。 直到看见陆国忠顶着新剪的短发、精神奕奕地再次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悄悄启动了引擎,让吉普车以极慢的速度,重新开始缓缓尾随。 这一边,陆国忠脚步不停,脑子更是飞速运转。 如果这家伙真落脚在这一片……那他总要吃饭。 一个刚潜伏下来不久、行踪需要隐蔽的特务,自己开伙做饭的可能性不大(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但概率较低)。吃饭……就得去饭馆。 他边走边思忖,同时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马路两侧。 奇怪,这一段制造局路两旁尽是五金店、杂货铺、裁缝铺,竟没看到几家像样的小餐馆,只有零星几个卖大饼油条、粢饭糕的早点摊,此时早已收摊。 他停下脚步,正想找个路人再问问。 路边,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素净蓝布衫的老婆婆,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竹篮,一个里面整齐地码着用细铁丝穿好的、香气清冽的栀子花,另一个则是莹白如玉的玉兰花。 老婆婆低着头,双手慢慢地、摸索着整理着花朵。 陆国忠心念一动,走上前,掏出皮夹,抽出一张纸币,语气温和地说道:“阿婆,麻烦侬,栀子花和玉兰花各给我来一个。顺便问一声,这条路上哪里有吃饭的,最好店多一点,可以挑挑拣拣。” 说着,他将钞票递了过去。 老婆婆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 陆国忠这才注意到,老人家的双眼虽然睁着,但瞳孔灰白浑浊,没有焦点,只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国忠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丝歉疚和感慨。自己真是粗心,竟然没注意到这是位盲人阿婆。 老婆婆摸索着接过钞票,枯瘦的手指在纸币上来回抚摸了半天,脸上露出困惑和些许不安。 “小阿弟啊,”老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侬……侬这是啥钞票啊?我……我摸不出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赶紧放柔了声音解释道:“阿婆,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给您的是新的人民币,就是人民政府发的钱。一角钱的票子。” “哦……是哦,人民币……是刚出来的新钞票……”老婆婆恍然大悟,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老年人面对新事物时常有的那种无奈和接受的混合情绪, “我老了,眼睛又看不出,这新钞票……摸不来上面的纹路啦。你告诉我就行,我相信你。” 她摸索着从身边拿出一个老旧的小铁皮盒子,打开:“侬自己拿零钱吧,找侬六分铜钿。” “不用找了,阿婆。”陆国忠连忙摆手,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赶紧补充道,“就这样吧,一角钱刚好,不用找零了。花我拿着了。” “谢谢侬,谢谢侬,小阿弟,侬真是好心人……”老婆婆连连朝着陆国忠声音的方向拱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陆国忠心里微软,笑了笑,并没有真的去拿那两朵花,便准备转身离开。 “小阿弟,”老婆婆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侬刚才……不是问我,哪里吃饭的地方多吗?” 欸?陆国忠脚步一顿,心中惊喜。 他没想到这位盲人阿婆听力如此之好,记忆力也佳,竟还记得自己随口问过的话。他立刻转过身,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下意识地微微躬身,语气热切:“是的,阿婆!侬晓得?” “我当然晓得。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了,哪家店做啥生意,门朝哪边开,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婆婆语气里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自豪, “侬往前走,过一个路口——就是前面那个有叮叮当当打铁声音的路口,右转,往里走。那条小马路上,都是小饭馆,吃面的,卖馄饨的,炒两个小菜的,都有,比这边热闹。去那里,保管你能挑挑拣拣。” “真是太谢谢侬了,阿婆!帮了我大忙了!”陆国忠心中欢喜,连连向老太太致谢,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他还是郑重地点头示意。 他直起身,朝后看了一眼,见吉普车就在自己身后十几米开外缓缓跟着。 他不再犹豫,朝着老婆婆指示的方向——那个隐约传来打铁声的路口,转身,迈开大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直觉告诉他,那片小餐馆林立的区域,或许就是揭开“老河北”藏身之谜的下一个关键所在。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喧嚣的街道上,拉得很长 第263章 真是“活菩萨”转世不成? 陆国忠按照盲人阿婆的指引,沿着嘈杂喧闹的马路快步前行。 果然,没走多远,一阵清晰的“叮叮当当”敲打声便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是一家门面敞开的铁匠铺,炉火正旺,两个皮肤黝黑、光着膀子、只系着黑色厚围裙的中年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抡着铁锤,反复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灼热的气息。 过了铁匠铺右转。 陆国忠心中默念,脚下不停,在铁匠铺旁那个堆满煤渣和废铁料的巷口右转,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这条街比制造局路主街要狭窄不少,但热闹程度毫不逊色。 左右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餐馆,招牌五颜六色,字迹或工整或潦草:“老张面馆”、“正宗苏式馄饨”、“王记水饺”、“家常小炒”、“经济饭店”……空气里混杂着煮面汤的蒸汽、炒菜的油烟、醋和辣椒的刺鼻气味,还有食客们嗡嗡的交谈声、伙计的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汇成一股更具体、更关乎生计的市井交响。 陆国忠停下脚步,环顾左右。 这么多家店……看来只能采用最笨但也最直接的办法——一家家问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面对庞杂线索的焦虑,也默默祈望自己能有好运气。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一家门脸干净、生意似乎不错的面馆。撩开印着“面”字的蓝布门帘走进去,一股更浓烈的猪油和酱油香味扑面而来。 “哟,先生,一位?里边请!吃点啥面?我们店里招牌是现炒的酱爆大肠面,大肠处理得干干净净,炒得喷香!”一个系着白围裙、脑袋微秃的老板热情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陆国忠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摆了摆手,没有走向空位,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老板面前:“不好意思,老板,打扰一下。我不吃饭,是来打听个人的。麻烦您看看,最近有没有见过……长这个样子的人来您店里吃过饭?” 那老板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迅速褪去,拉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照片,连仔细看的兴趣都没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找人?找人你去问警察呀!我这里做生意忙得很,没这个闲工夫!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还作势要上前推陆国忠出去。 陆国忠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微冷了一下,说了句“打扰了”,便顺从地退出了面馆,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接下来,他又试探着走进了几家店铺——一家馄饨店,一家饺子馆,甚至一家看起来稍大点的“经济饭店”。 情形大同小异:有的店主态度稍好些,接过照片看一眼,摇摇头便递回来;有的则像第一家面馆老板一样,一听不是来吃饭的,立刻变脸,直接挥手赶人,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这可不是办法!” 陆国忠站在狭窄嘈杂的街道中央,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餐馆招牌和川流不息的人影,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无奈和一丝挫败感。 大海捞针,也得有合适的网。 这样一家家硬问,效率太低,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反感。 他皱眉思索着:要么……索性亮明身份?以军管会反特处的名义,要求配合?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了。一来,“老河北”极其警觉,大张旗鼓的调查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二来,这涉及到严格的保密纪律和工作方法,不能轻易暴露行动目的。 就在他左右为难、权衡利弊之际,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怯懦。 陆国忠低头一看,是两个孩子。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牵着一个最多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破烂不堪,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头发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小脸上满是灰尘和污渍,只有眼睛是亮的——男孩的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世故和乞求,小姑娘则睁着一双纯净却充满饥饿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先生,行行好!” 小男孩松开妹妹的手,朝着陆国忠熟练地作揖,声音干涩,带着乞讨者特有的、刻意放低的卑微腔调,“我妹妹……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走不动路。先生您是大善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馒头,半碗剩饭都行……求求您了!” 说完,小男孩不停地朝着陆国忠鞠躬,小小的身躯弯下去又直起来,重复着这个令人心酸的动作。 边上那小姑娘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盈满期盼和饥饿的大眼睛,牢牢地盯着陆国忠,仿佛他是这世上唯一的希望。 陆国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眼前这两个孩子凄惨的模样,与这繁华喧闹、充满食物香气的餐馆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陆国忠的目光在街道上快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旁边一家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阿三咸肉菜饭”的小店。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先问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别怕。告诉叔叔,你几岁了?” 小姑娘像是受惊的小鹿,立刻缩到了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那双大眼睛,紧紧闭着嘴,不敢出声。 “我妹妹……快四岁了。”男孩代替妹妹回答,同时警惕地将妹妹往身后护了护,但眼睛仍忍不住瞟向旁边那家飘出饭菜香味的店铺。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站起身,温和地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别走开。” 说完,他转身朝那家“阿三咸肉菜饭”店走去。 店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小方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面善的矮胖男人,正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油亮的菜饭。 当陆国忠说明要买两碗菜饭,并且是指给门口那对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时,店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和感慨,连声说道:“先生侬真是菩萨心!好心有好报!这两个小鬼头……唉,在这条街上讨饭快有半年光景了,作孽啊!” 他一边麻利地从大锅里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油光闪烁、混杂着咸肉丁和青菜的菜饭,一边摇头叹息着低声说:“听说是安徽那边逃难过来的,爷娘好像都在老家没了,就剩这兄妹俩……唉,这世道!” 他将沉甸甸的饭碗递到陆国忠手中,又补充道:“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店小……还是让他们在外面吃吧?我给您搬两个小凳子出去。” “理解,理解,麻烦您了。”陆国忠微笑着点头,端着两碗香气扑鼻、分量十足的菜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店老板果然从后头搬出两个矮小的竹凳,放在店门外的墙根下,避开了主要的人流。 那对兄妹看到陆国忠端着两大碗满满的、冒着热气的菜饭走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浓郁的咸肉和猪油香味,对于终日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不啻于天堂的滋味。 “来,坐下吃。慢点吃,别噎着。”陆国忠将碗递给他们,看着他们几乎是扑到凳子上,接过碗和筷子,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趁这个间隙,转向跟出来看情况的店老板,再次掏出那张照片,客气地问道:“老板,再麻烦您一下。您看看,最近有没有见过长这个样子的人,来您店里吃过饭?或者在这附近出现过?” 店老板接过照片,就着门口的光线,很认真地反复看了几遍,眉头皱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见过。先生,我这里做的都是街坊和附近做工的熟客生意,生面孔本来就不多。这个人……要是来过,我应该有印象。真没有。” “好的,谢谢您了,打扰。”陆国忠道了谢,将照片收回口袋。 虽然线索再次中断,但他并不气馁,调查本就是如此。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小乞丐身上。 这一看,却把他吓了一跳!只见那男孩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用筷子拼命地往嘴里扒饭,几乎不咀嚼就直接往下咽!小姑娘也是,小手抓着筷子(还不怎么会用),拼命往小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噎得直翻白眼还在往下吞! “哎!慢点!慢点吃!这样要....出事的!”陆国忠吓得赶紧上前两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些,生怕自己的好心反而酿成祸事。 看着两个孩子那近乎疯狂的吞咽动作,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菜饭店的老板确实心善,见状立刻从店里端出来两碗飘着油花和葱末的骨头清汤,快步走出来放在两个孩子脚边的地上,嘴里念叨着:“两个小把戏(小家伙)!不要命啦?喝口汤顺一顺!慢慢吃,没人跟你们抢!可千万别噎死了,不然我和这位好心先生都要倒大霉了!” 陆国忠感激地朝店主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重新投向这片喧嚣的街巷,思绪飞快转动:接下来该怎么查?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音、却带着惊讶的熟悉呼唤:“处长?您……您怎么在这里?” 陆国忠猛地回头,只见两个穿着破旧短褂、脸上抹着些灰土、完全是一副码头苦力打扮的年轻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用既好奇又困惑的目光看看他,又看看墙根下正在就着汤、终于放缓速度吃饭的两个小乞丐。 正是早上奉命跟踪“老河北”、后来在制造局路棚户区跟丢的那两名战士——小吴和小田! 陆国忠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他们微微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到旁边人少些的墙角说话。 “有发现吗?”陆国忠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战士小田脸上露出惭愧和疲惫交织的神色,低声报告:“报告处长,没有……那家伙钻进那片棚户区后,就像鬼影子一样消失了。我们俩不死心,在附近几条可能的小巷和岔路来回找了好几遍,询问了几个早起摆摊的,都说没特别注意。这不,刚从那边一条胡同里退出来,就看见您……”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没再说下去。 “嗯。”陆国忠微微点头,没有责备。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待会儿你们就跟着我,继续在这一片查找。” “是!”两名战士精神一振,低声应道。 能跟在处长身边继续执行任务,让他们因为跟丢目标而产生的沮丧减轻了不少。 “不过,处长……”战士小吴忽然有些尴尬地开口,声音更低了些,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您能不能……也给我们弄点吃的?从早上跟着姚副处行动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实在……实在太饿了。” “我们一早出来急,也没想着带钱……”小田也红着脸补充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国忠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歉意和疼惜。 是啊,战士们奔波了一上午,又经历了激烈的抓捕行动和紧张的追踪,体力消耗极大,自己竟一时疏忽了。 他立刻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你们等着。” 他转身又走向那家“阿三咸肉菜饭”店。 店主见他去而复返,又要买两份菜饭,而且指明是给刚才那俩“苦力”打扮的年轻人,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会儿救济小叫花子,一会儿又接济苦力,真真是“活菩萨”转世不成? 但他也没多问,手脚麻利地又盛了两大碗,还特意多加了点咸肉丁。 陆国忠让两名战士进到店里角落的空桌上吃饭,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 这时,那兄妹俩儿已经吃完了饭,连碗底的油花都用手指刮得干干净净。 小孩子很懂事,小心翼翼地将空碗和汤碗端起来,送到店门口,递给老板,又跑回去把两个小板凳也搬了回来放好。 做完这些,小男孩拉着妹妹的手,再次走到陆国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姑娘也跟着哥哥笨拙地弯腰。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谢谢叔叔!我们会记住您的恩情的。” 陆国忠心里一暖,呵呵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两张面额不大但足够实用的钞票,塞到小男孩手里:“拿着,省着点花,够你们吃好几天的饱饭了。别再饿着妹妹。” “谢谢叔叔!谢谢叔叔!”小男孩紧紧攥着钞票,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或许是陆国忠掏钱包时动作稍急,夹在钱夹里层的那张“老河北”照片,竟跟着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叔叔,给您!” 一直安静的小姑娘眼尖,立刻弯腰,用她那双脏兮兮却异常灵巧的小手,捡起了照片,踮起脚,高高举起,递还给陆国忠。 “好孩子,真乖!”陆国忠接过照片,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稀疏枯黄的头发。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这两个孩子!他们整天在这片区域乞讨、游荡,为了生存,他们必须观察每一个路人,记住哪些面孔可能施舍,哪些需要避开,他们对这片街巷的熟悉程度,恐怕远超常人!他们……会不会无意中见过“老河北”? 这个想法让陆国忠精神大振。他立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脸上露出温和而认真的笑容,将那张照片再次举到他们眼前,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小朋友,叔叔现在想请你们帮个忙,可以吗?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你们整天在这附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充满了鼓励,眼睛却仔细地观察着两个孩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小男孩接过照片,很认真地看起来,小眉头微微皱着,显得格外专注。 小姑娘也好奇地凑在哥哥身边,踮着脚,睁大眼睛盯着照片看。兄妹俩看了好一会儿,小男孩才将照片递还给陆国忠,语气很肯定地说: “叔叔,这个人,我没见过。” 小姑娘也在边上跟着摇头,小声附和:“我也没见过。” 陆国忠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微微一黯,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没事,叔叔就是随便问问。谢谢你们啊。” 然而,小男孩却一脸诚恳地看着他,继续说道:“叔叔,你要是真想找这个人……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说不定……就能找着。” 哦?陆国忠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带自己去哪里找? 难道是孩子天真,想用这种方式报答一饭之恩?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将如此重要的追捕寄托在孩子气的“报恩”上,更不想将两个孩子卷入可能的危险,便准备婉言拒绝。 “叔叔,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远的!”男孩子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更加急切,小脸上写满了“我没骗你”的认真。 “是呀,叔叔,就在不远,你跟我们走嘛。”小姑娘也拉着陆国忠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着两个孩子清澈而热切的眼神,陆国忠心中微软,实在不忍心直接泼灭他们这份单纯的好意。 也罢,或许孩子们知道某个特别的、大人不易注意到的角落?去看看也无妨,权当是扩大搜索范围了。 “行!”陆国忠点了点头,站起身。他朝身后不远处一直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招了招手,司机小李立刻会意,从车里跳下来。 正好,战士小吴和小田也吃完了饭,从菜饭店里走了出来。 小男孩惊讶地发现,这个和蔼可亲的叔叔身后,一下子又多了三个身材结实、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大人”。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多问,指着一条更窄、更杂乱的巷子说:“叔叔,您跟我来。” 陆国忠示意小李和两名战士跟上,自己随着两个孩子,走进了那片迷宫般的棚户区深处。 穿街走巷,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和碎砖瓦砾,两旁是低矮歪斜、用各种废旧材料拼凑起来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气味。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他们来到一处相对更荒僻、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有几间倒塌了大半的破屋,周围堆满了不知名的垃圾和废弃物。 “就是这里。”小男孩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间屋顶塌了一角、山墙已经倾颓、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的破烂棚屋。 那棚屋低矮得几乎要贴着地面,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当帘子。 陆国忠心下疑惑,但还是跟着孩子,弯腰钻进了那低矮的“门”。 战士小吴和小田也一前一后,警惕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子,饶是陆国忠见多识广,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一些,但也极其昏暗、肮脏、低矮。 借着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可以看见地上铺着几张破得露出草絮的凉席和几块脏兮兮的麻袋片。 而就在这狭小、散发着恶臭的空间里,竟然或坐或卧着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两三岁到十岁左右不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纠结打绺,脸上身上满是污垢。 他们如同受惊的小兽,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不安和些许敌意,齐刷刷地盯住了突然闯入的陆国忠和两名战士。 随后跟进来的小李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的天……这么多孩子!都是……都是要饭的吗?” “你们……晚上就住在这里?”陆国忠环视着这令人心碎的场景,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问带他们来的小男孩。 “是呀!”小男孩点点头,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早已习惯。 他转向自己的伙伴们,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小头领般的架势,“大家都过来看看,这位叔叔是好人,刚才还请我和妹妹吃饭了。叔叔要找一个人,大家都来认认。” 陆国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和震惊,再次拿出那张照片,走到棚屋一个光线稍好些的破洞下,将照片放在有光的地方,以便所有孩子都能看清。 “小朋友们,”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你们中间,有谁见过照片上这个人?仔细看看,这个人的脸。” 孩子们听到招呼,又见带头的小男孩说是“好人”,警惕心稍减,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挤在陆国忠身边,一双双或大或小、或清澈或早熟的眼睛,都好奇而专注地投向那张小小的照片。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所有的孩子都伸长了脖子,努力辨认着。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没看到过。” “不认识……” 一声声稚嫩却肯定的“没见过”,如同细密的冷雨,将陆国忠心中因孩子们的热心而重新燃起的那点希望火苗,再次无情地扑灭了。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带着战士们,用最笨的办法,在这片复杂的区域里,像梳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排查过去。 正当他准备收起照片,向孩子们道谢并带着小李和战士们离开时—— 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和不确定,从孩子堆里弱弱地响了起来: “我……我好像见过……”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过去。说话的是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但瘦得皮包骨头、显得眼睛格外大的男孩子。 他怯生生地举起了手,见大家都看向他,又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但手指仍指着照片,小声补充道:“我……我不敢肯定,但是这个人的脸……很像。” 小李脑子活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塞到身边的战士小吴手里,同时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小吴会意,接过钱转身快步走出了棚屋。 陆国忠心头剧震,但脸上竭力保持着平静,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瘦弱的男孩平齐,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好孩子,别怕,慢慢说。你在哪里见到这个人的?什么时候?” 男孩似乎被陆国忠温和的态度安抚了一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忆着说道:“就是……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不是在街上,是在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里,旁边都是烂掉的木头和破缸。”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情:“那个人……很凶的。有一次,我在那条窄巷子里走,他正好迎面过来,我走得慢了点,可能挡着他路了,他就……他就狠狠踢了我一脚,骂我‘小王八蛋,滚远点!’,力气好大,把我踢得摔在地上……” 男孩的描述虽然简单,但那种蛮横、警惕、不愿与任何人发生不必要接触的特质,却与“老河北”这种潜伏特务的行事风格隐隐吻合! 陆国忠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他仿佛看到,在那条堆满废弃物的、不为人知的狭窄巷弄里,一个急着赶路或躲避什么的身影,与一个懵懂乞食的瘦弱孩子,发生了一次短暂而暴力的交集。 而这次交集,可能留下了一条指向“幽灵”藏身处的、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痕迹。 “孩子,你还记得……那条巷子,具体在哪个方向吗?能带叔叔去看看吗?”陆国忠的声音,因克制着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摸到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第264章 找到我家门上了,那就是缘分 这时,刚才出去的战士小吴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面口袋,快步走了回来。口袋鼓鼓囊囊,还隐隐冒着热气。他显然明白了小李的示意,去买了最实在、最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小朋友们,这是叔叔请大家吃的,都过来拿吧!”小吴将口袋放在棚屋相对干净些的角落,大声招呼道。 小李立刻上前接过口袋,解开扎口的绳子,将袋口敞开——里面是满满一口袋刚出笼、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麦香混合着蒸汽的热气,瞬间在这充满霉味的小屋里弥散开来。 小乞丐们看见这么多白花花的馒头,一双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黑夜里的星星被骤然点亮! 最小的那个两三岁的男孩,嘴里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就要扑过来,却被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一把拉住。 那大点的孩子眼神复杂,既充满了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又带着长期流浪养成的、对陌生人赠予的本能警惕。 “吃吧,孩子们,都吃饱。”陆国忠轻轻拍了拍面前那个瘦削的、指认出“老河北”的男孩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吃饱了,才有精神给叔叔带路,去看看那个地方,好不好?” 小李已经将口袋撑得更开,笑着招呼孩子们:“来,自己拿,管够!” 陆国忠也亲自拿起几个馒头,挨个递到离得最近、却又不敢上前的孩子手里。 小乞丐们见这几个“大人”确实不像坏人,又请吃饭又给馒头,眼神里的警惕终于渐渐被饥饿和感激取代。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孩子们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争相将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伸进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面口袋里,抓到馒头便紧紧攥在手里,有的迫不及待地当场就大口咬起来,有的则小心翼翼地将馒头藏进怀里破旧衣服的最深处。 “啧啧,看这样子……这是有多少天没正经吃饱过肚子了……”小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感叹,眼圈都有些发红。 陆国忠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孩子们基本都拿到了馒头,情绪也稳定下来,他才微笑着再次看向那个瘦削的男孩:“等你吃好,可以带叔叔们去你挨踢的那个地方看看了吗?” 男孩嘴里塞满了馒头,用力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却坚定地应道:“嗯!现在就去!” 跟着这个小向导走出那间令人心酸的破屋,再次钻进迷宫般的棚户区。七拐八绕,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绕过散发着恶臭的积水坑,陆国忠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失去方向感,只能紧紧跟着前面那个瘦小却灵活的身影。两 名战士则默契地一前一后,既保护着陆国忠,也警惕着四周。 终于,在一条异常阴暗、两侧堆满了朽木、破缸和各式垃圾的狭窄小巷口,小男孩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几乎不见阳光,地面湿滑泥泞。 “就是这条巷子。”男孩指着里面,声音压低了些,似乎还有些后怕,“当时……那个人就是从这里过来的,踢了我一脚,然后朝那边走了。”他指了指巷子更深处,一个岔道的方向。 陆国忠凝神朝巷子里看去。确实窄得惊人,以姚胖子的体型,恐怕得侧身才能勉强通过。他向孩子仔细问明了当时那人来的方向、踢人后的去向,以及大概的时间。 “好了,孩子,谢谢你!帮了叔叔大忙!”陆国忠郑重地向小男孩道谢,又摸了摸他的头,“快回去吧,和妹妹一起吃馒头。这里交给叔叔。” 等小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来时的巷口,陆国忠脸上的温和迅速被猎手般的专注取代。 他站在巷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窄巷两端连接的棚户区。巷子这一头,有几间相对完整些的棚屋。 他没有贸然进入窄巷深处,而是走向了离巷口最近、大约十几步外的一间低矮棚屋。。 “砰砰砰。”陆国忠抬手,在破旧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来了来了……是哪个呀?”一个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苏北口音。 “嘎吱”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位头发有些花白、满脸皱纹、估摸有六十来岁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上还沾着煤灰,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以及被打扰的疑惑,打量着门外站着的陆国忠,以及他身后不远处那三个看起来就不像普通居民的年轻人(小李和两名战士)。 “您好!大爷,打扰您了。”陆国忠脸上立刻换上温和客气的笑容,微微欠身,“想跟您打听个人。” 说着,他再次掏出那张照片,递到大爷眼前,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却十分诚恳,“您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住在咱们这附近?或者最近有没有见过他在这片走动?” 大爷拿着照片,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最终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照片递还回来,摇着头说:“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老花眼,上了岁数,这纸上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啊。” 陆国忠心中暗自好笑,心想大爷您既然看不清楚,何必端详那么半天才说?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与礼貌,伸手接过照片:“没事,没事,大爷,不麻烦您。我再去别家问问看。” “别别别!”大爷却是个热心又执拗的性子,一听陆国忠要走,连忙摆手,“既然找到我家门上了,那就是缘分。我老眼昏花,可我家里人眼睛亮堂!” 他说着,转头就朝屋里提高嗓门喊道,“阿香!阿香!你出来一趟!快点!” 陆国忠不禁莞尔,这大爷,倒真是个性情中人,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爸,什么事啊?我正哄宝宝睡觉呢……”一个听着二十七八岁、带着些疲惫但清亮的女声从屋里传来。随着脚步声,一个穿着朴素蓝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操劳的痕迹,看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男人,尤其是陆国忠身后那三个身材结实的年轻人,眼神里本能地闪过一丝警惕。 “你过来看看,”大爷指着陆国忠,“这位先生要找人,你眼睛好,帮着瞅瞅,认不认得。” 陆国忠再次客气地将照片递过去:“麻烦您看看,就是照片上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在咱们这附近见过?” 那女子接过照片,却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带着审视,仔细打量了一下陆国忠,又瞥了瞥他身后的小李和两名战士(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挺直的站姿和锐利的眼神与普通棚户区居民截然不同)。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找这个人做什么?” 陆国忠知道,在这种地方,直接亮明身份或许更能获得信任,也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 他不再隐瞒,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同时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让女子能清楚看到上面的照片、职务和那枚醒目的“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的鲜红钢印。 “我们是军管会反特处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透着一丝恳切,“正在执行重要任务。请你仔细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那女子一看到证件上陆国忠穿着解放军军装的严肃照片,再看到“军管会”几个字,脸色立刻变了变,眼神里的警惕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甚至略带紧张的正色取代。她显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解放军同志……”她小声说了一句,随即不再多问,立刻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照片上。 这一次,她看得非常认真,眉头微蹙,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钟。 仅仅看了两眼,她便抬起头,语气很肯定地对陆国忠说道:“这人我见过。就住在后面那条巷子里,从我家后窗斜过去,隔了两排房子就是。好像是……刚搬来没几个月的样子,平时不大跟人来往。” 陆国忠心中狂喜,如同在漫长的黑夜中终于望见了第一缕曙光! 这一大圈曲折的寻找,从理发店到小乞丐,再到这热心却眼花的大爷,最终在这位年轻母亲这里,得到了确切的指向!功夫不负有心人! 但他还是强压住激动,再次确认:“你看清楚了?确定是这个人?不会错?” “没错,就是他。”女子很肯定地点头,一边回忆一边描述,“人长得瘦瘦的,颧骨有点高,脸色总是阴着,一脸凶样,看人的眼神有点……有点冷。走路喜欢低着头,脚步很快。我出门买菜,或者去公用水龙头打水,在路上碰到过他好几回。因为他样子有点凶,又总是独来独往,所以我印象挺深的。” 她的描述,与画像特征、钱有发和小乞丐所述,完全吻合! “太好了!同志,太感谢你了!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陆国忠郑重地向女子道谢,同时迅速追问,“你还能记得他具体住哪一间房子吗?门牌号,或者有什么明显特征?” 女子想了想,指向自家棚屋侧后方:“就是从我家这个墙角看过去,斜对面那条更窄的巷子,往里走大概……五六户人家,右手边,门是那种暗红色的旧木板门,门槛挺高,门口好像常年放着个破瓦盆,有时候里面有点水。别的……就记不清了。” “足够了!谢谢!非常感谢!”陆国忠再次道谢,示意小李和战士们做好准备。 他最后对女子和老大爷低声叮嘱道:“两位,今天这事,请你们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邻居。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任务。明白吗?” 女子和老大爷都神色严肃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解放军同志,你们放心!” 陆国忠不再耽搁,对小李和两名战士使了个眼色,四人迅速但无声地离开了这户人家,按照女子指示的方向,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隐藏着目标的窄巷潜行而去。 这次,由扮作苦力的战士小吴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晃着胳膊,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副无所事事、在棚户区里闲逛找活计的懒散模样,大大咧咧地朝着目标房屋所在的那条窄巷走去。 在经过那扇女子描述的、暗红色的旧木板门前时,小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丝。他没有转头直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门板的状态(是否紧闭,有无新近开合的痕迹)、门槛前那个破瓦盆(里面果然有半盆浑浊的积水)、门两侧的墙壁和窗户(窗户紧闭,糊着报纸),以及巷子前后、对面房屋的动静。 一切看似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死寂。 第265章 这瘪三居然还会功夫,道行不浅! 小吴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了十几步,在一个堆着烂木头的拐角处,才借着整理裤脚的动作,极其隐蔽地朝后方陆国忠等人藏身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手势——目标房屋外观无异常,门口无埋伏迹象,周围暂时安静。 看到这个手势,陆国忠示意大家按计划向前靠拢,形成包围。 然而,就在他准备迈步的刹那,一种毫无征兆却异常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窜上他的脊椎,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是多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所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预警——就像野兽在踏入陷阱前,皮毛会无意识地竖起。 不对劲! 陆国忠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迅速朝身后的小李和另一名战士做出手势——停止前进,立即隐蔽! 他自己也猛地一闪身,缩进了旁边两间棚屋之间一道狭窄的、堆满杂物的缝隙阴影里。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是那扇门后不止“老河北”一个人? 还是有别的特务同伙恰好在此?抑或是……对方极其狡猾,在住处周围布置了报警机关,甚至简易的爆炸物? 小吴的观察只是外围,无法窥见门内和屋后。 这种老牌特务,藏身之处岂会毫无防备? 这份没来由的危机感,让陆国忠内心惴惴不安。 他不能拿战士们的生命去赌自己的“感觉”,但更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千辛万苦才找到的线索,让“老河北”有再次逃脱的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拖延下去,变数更大。 “小李!”他朝身后不远处同样隐蔽着的小李招了招手,待小李猫腰凑近,他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你赶紧想办法回大马路上去!姚副处他们应该到了。找到他们,带人过来支援!要快!” 小李闻言,脸上露出不解,压低声音急道:“处长,对方不就一个人嘛?我们四个,对付他一个,肯定没问题!现在去叫人,来回耽误时间,万一那家伙跑了……” “安全第一!这是命令!”陆国忠的语气陡然严厉,眼神不容置疑,“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可能有蹊跷,不能轻举妄动!快去!” “可是……”小李脸上露出尴尬和为难的神色,他看了看周围错综复杂、几乎一模一样的棚屋和小巷,声音更低了些,“处长,这地方绕来绕去跟迷宫似的,我刚才跟着那孩子过来就有点晕……现在让我自己找路回大马路,我……我估计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啊!万一迷路了,更耽误事!” 陆国忠一怔,随即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环顾四周,只见低矮杂乱的棚屋鳞次栉比,狭窄弯曲的小巷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言,远处的参照物也被遮挡。 别说小李,就连他自己,此刻若没有向导,恐怕也很难迅速找到返回主街的路。他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句。 时间不等人! 他思忖片刻,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朝前方巷口的小吴做了个“回撤”的手势,示意他先退回来。 等小吴一到,陆国忠对两名战士低声命令:“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守着,找好隐蔽位置,盯死那扇红门!记住,千万不能暴露!” “是!明白!”两名战士低声应命,眼神坚毅。 陆国忠不再犹豫,带着小李,沿着来路,小心而快速地折返,再次回到了刚才那位热心大爷的家门口。 “砰砰。” 陆国忠轻轻敲了敲门。 还是那位大爷开的门,见陆国忠去而复返,还带着刚才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惊讶和些许不安,压低声音问:“解放军同志,你们这是……没找到?还是出啥事了?” “大爷,没事。”陆国忠赶紧安抚,同时提出请求,“现在需要请您帮个忙,十万火急!” 他指了指身边的小李,“这位同志需要立刻赶回制造局路大街上,去跟我们的其他同志汇合。可我们在这片巷子里绕迷糊了,不认识近路。您……您能不能帮忙带个路?把他尽快带到大马路上!越快越好!” 大爷一听是这事,脸上的紧张顿时散去,换上了“包在我身上”的豪爽。 他二话没说,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句:“阿香!你看好家和孩子,我出去一趟,帮解放军同志办点事!很快回来!” 说完,他利落地拉上门,朝小李一挥手,腰板都挺直了些,声音里带着老码头工人的干脆劲儿:“这位小哥,你跟我走!抄近路,保管你十分钟内上大马路!” 看着老大爷领着小李,身影迅速消失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岔道里,陆国忠稍微松了口气。 他转身,再次悄然潜回刚才的隐蔽点,与两名战士会合。 三双眼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牢牢锁定了斜前方那扇暗红色的、沉默的木板门。 小李跟着大爷,在那些弯弯曲曲、如同肠子般纠结的狭窄巷弄里快速穿行。他没有让大爷直接带他去制造局路主街,而是请大爷带路去了那条他们之前停车的餐饮小街。 约莫六七分钟的样子,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钻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棚户迷宫,来到了小街口。 小李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原处,在午后略显荒凉的街边,像一头沉默的钢铁猎犬。 “大爷,您也上车!”小李拉开副驾驶门,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愣的大爷扶上车,“一会儿可能还得麻烦您带我们的人再进去!路太绕,没您不行!” 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迅速调头,沿着小街驶出,重新汇入制造局路稍显宽敞的车道。 小李一边驾车,一边焦急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两侧,心里暗自祈祷:姚副处啊姚副处,你们可千万已经到了! 此时的姚胖子,正坐在那辆新调拨来的箱式警车的副驾驶位上,胖脸几乎贴在了车窗玻璃上,小眼睛眯着,仔细打量着窗外那一片片低矮杂乱、无边无际般的棚户区屋顶。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册那!”姚胖子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车窗上,“这鬼地方!简直像个超大号的蚂蚁窝!那死棺材‘老河北’倒是真会挑地方钻!躲在这里头,跟一根针掉进草堆里有啥区别?” “啪啪啪!” 一阵急促的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响起。姚胖子摇下车窗,外面是孙卿那张带着伤疤、却目光清亮的脸。 “姚副处,按照您的命令,同志们已经全部集合完毕!”孙卿声音清晰响亮地汇报,“总共两个战斗小组,二十人,全部携带武器和‘老河北’画像复印件,等候命令!请指示!” 姚胖子闻言,精神一振,肥胖的身躯展 现出惊人的灵活,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大马金刀地往人行道上一站,圆滚滚的肚子挺着,目光扫过面前分两排肃立、穿着草绿色军服的战士们。 “听着!”姚胖子的声音洪亮,带着行动前的决断,“三人一组,立刻分散进入前面这片棚户区,以制造局路为中心,向外辐射排查!每组发一张照片,都给我记牢了那张脸!排查重点:饭馆、茶摊、理发店、杂货铺,还有那些独门独户、看起来不像一家人住的棚屋!”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记住行动纪律!发现目标,或者高度疑似目标,不准擅自行动!两人负责就地隐蔽监视,另一人立刻想办法出来报告!听清楚没有?!” “明白!!”二十名战士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肃杀之气。 这阵势,立刻吸引了街上行人和两侧店铺里人们的注意。 老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店铺里的伙计、老板也探出头来,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这队明显不是普通军人的队伍,以及那个站在中间、气势不凡的胖长官。 “解放军里……也有这么胖的长官?他怎么不穿军服?”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不晓得,反正我看到的解放军长官,都是精精瘦瘦、蛮精神的。” “他们真是解放军吗?看打扮……不会是什么别的队伍吧?” “嘘——!不要瞎讲八讲!被人家听见,当心抓你进去吃官司!” 姚胖子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下达完命令,正准备挥手说“行动!”二字 “吱——嘎——!!!”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伴随着引擎狂暴的轰鸣,从北边的街口骤然传来! 只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如同脱缰的疯马,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来,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一个极其惊险的甩尾急停,车身打横,堪堪停在了马路中央,挡在了姚胖子他们车队前面! “有情况!警戒!!” 所有战士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一瞬间,“哗啦”一声,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或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了那辆不速之客的吉普车! 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 “放下枪!是自己人!”孙卿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处里的配车、陆处长亲自开走的那辆吉普车!她急忙大喊,同时快步朝车子小跑过去。 车门猛地被推开,司机小李一脸焦急、满头大汗地跳了下来,嘴里还念叨着:“万幸!万幸!总算遇见你们了!快!赶紧跟我走!” “小李?什么情况?处长呢?”孙卿连声问道,心也提了起来。 小李喘着粗气,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将陆国忠如何根据小乞丐线索找到疑似“老河北”藏身点、又如何因感觉不安而暂停行动、派他出来求援的经过说了一遍。 刚走过来的姚胖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一拍自己肉乎乎的大腿:“哈哈哈!好!干得漂亮!还是陆国忠有本事!不声不响,就把那老狐狸的窝给摸出来了!不愧是领导,沉得住气,想得周全!” 他笑声一收,脸色瞬间转为严肃,大手一挥:“都听见了?目标锁定!全体都有——改变行动计划,跟着小李和……” 他看向跟着小李下车、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又难掩兴奋的大爷。 小李连忙介绍:“姚副处,这位大爷是这片的老住户,多亏他带路,我才能这么快找到你们。回去的路,还得靠他。” “好!”姚胖子朝大爷一抱拳,声音洪亮,“大爷,麻烦您了!给我们带路,越快越好!” 那大爷见整整两队威风凛凛的解放军战士,此刻都要跟在自己这个糟老头子身后去执行“重要任务”,激动得脸都泛红了。 他用力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只恨这会儿没有相熟的街坊邻居看见——这要是传出去,他老张头给解放军带路抓坏蛋,那绝对是脸上有光,能吹嘘半辈子的大事! “解放军同志,跟我走!抄近路,保管最快!” 大爷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转身就朝着一条他知道的、更隐蔽却也更快捷的巷道大步走去。 姚胖子一挥手,连同孙卿、小李、以及迅速重新集结的战士们,如同一股沉默而迅疾的洪流,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了制造局路旁那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入口。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议论声更响了,但其中已带上了几分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隐隐期待和紧张。 巷子深处,光线愈发昏暗。 陆国忠如同凝固的雕塑,隐在一处堆着破筐的墙角阴影里,目光紧锁着斜前方那扇暗红色的木门。 终于,他听见了身后极其轻微、却熟悉异常的脚步声——那是姚胖子尽量放轻,却因体重而无法完全消除的动静。 姚胖子肥硕的身躯灵巧地挪到他身边,压低嗓子,气息微促:“哪一家?” 陆国忠没回头,只用手指极轻微地朝那扇门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红门,门口破瓦盆那家。你带的人,把这一小片,尤其是后面和两侧可能的逃路,悄悄围起来,要快,但要绝对安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我总感觉有些异样,心里不踏实。让同志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倍小心。” 姚胖子点点头,没再多问,立刻转身,用一连串极其隐蔽、却含义明确的手势,向随后跟进的战士们传达命令。 战士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无声无息地散开,利用棚屋的阴影、杂物堆的遮挡,迅速占据了各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却足以封死这片区域的包围圈。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粗布衣服摩擦和偶尔踩到碎石的细微动静,淹没在棚户区远处隐约的市声里。 陆国忠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两分钟后——布控完成。 陆国忠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小李使了个眼色。 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隐蔽处悄然现身,一左一右,弓着腰,脚步轻捷如猫,朝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快速贴近。 小李手中紧握着驳壳枪,枪口微微朝下,但手指已扣在扳机护圈上。陆国忠也将自己的配枪握在手中,子弹早已上膛。 越靠近那扇门,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就越发清晰。 木门紧闭,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静得有些诡异。 陆国忠在门前三尺处停下,侧耳倾听,里面毫无声息。 他给小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准备破门,小李则稍微侧移,枪口抬起,指向门板,准备掩护。 陆国忠缓缓抬起右脚,瞄准了门闩位置,全身肌肉绷紧,就要发力猛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啦……窸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老鼠或风吹能发出的、像是木板被轻轻压动的响动,突然从他们身后斜对面——也就是陆国忠刚才藏身观察点附近的那排棚屋的某个角落传来!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凛,硬生生收住了踹门的动作! 身后的小李反应更是快得惊人,几乎在异响传来的瞬间,他手中的驳壳枪口已然如同条件反射般,“唰”地调转了方向,死死锁定了声音来源的阴影处! 作为第二梯队指挥、在一个破水缸后观察的姚胖子,见陆国忠和小李突然在门前僵住不动,小李还调转了枪口,心里顿时焦急起来。 他忍不住悄悄从水缸后跑了过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了?出啥……” “嘘——!!!” 陆国忠猛地回头,用一个极其严厉、几乎要割裂空气的噤声手势和眼神,死死打断了姚胖子的问话! 同时,他另一只手急速而用力地向下按动,示意姚胖子和周围所有能看到他手势的战士:立刻蹲下!找好隐蔽! 姚胖子被陆国忠那罕见的、充满警兆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肥胖的身体反应却不慢,立即缩到陆国忠身后一个墙角处,同时朝附近能看到他的战士打出了“紧急隐蔽”的暗号。 所有战士瞬间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藏匿于各种掩体之后,枪口指向各个方向,气氛骤然紧张到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陆国忠、小李也迅速退后两步,紧贴着身后冰冷的砖墙蹲下,屏住呼吸。 姚胖子藏在墙角,瞪圆了小眼睛,顺着陆国忠刚才示意的方向——他们身后那排棚屋,来回仔细扫视了好几遍。 破烂的木板墙、黑洞洞的窗户、堆放的杂物……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他正疑心是不是陆国忠过于紧张听错了,想再开口询问—— 陆国忠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姚胖子的胳膊,同时另一只手指向斜对面一间棚屋! 姚胖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 只见那间棚屋临巷的一扇糊着破报纸的小窗,正在被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隙! 窗框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管状的东西,从那条缝隙中悄然伸了出来,在午后斜照进巷子的、微弱而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幽光! 由于角度和反光,姚胖子一时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他下意识地勾着脖子,眯起眼,想凑近些看个真切—— “砰——!!!” 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声,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巷子里骤然炸响!枪口火焰在那扇小窗后猛地一闪! 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几乎是贴着姚胖子那肥硕的耳朵边缘,“嗖”地一声疾掠而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灼热气流刮过皮肤带来的刺痛和灼烧感! 几根被气浪切断的短发,飘落在他肩头。 “我去你娘的!!”姚胖子亡魂大冒,一声本能般的惊呼脱口而出,胖大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里有埋伏啊!不止一个!!”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惊呼! 就在第一声枪响的余音还在巷壁间回荡的同一刹那—— “砰!砰!” 另外两间看似毫无异常的棚屋窗户,也如同被同时触发的毒蛇信子,猛地被从内撞开!黑洞洞的窗口处,瞬间迸发出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枪口焰!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这不是手枪的单发射击,而是美制m1卡宾枪那特有的、急促而连贯的连发射击声! 子弹如同泼水般,交织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朝着陆国忠、小李以及姚胖子藏身的方向,疯狂地倾泻而来! “噗噗噗噗——!!!” 子弹打在土墙、砖石、破木板、水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和碎裂声! 尘土、碎屑、砖石粉末如同烟雾般爆开! 巷子里瞬间被硝烟和死亡的气息完全笼罩! 万幸! 陆国忠那源于本能的预警和果断的命令,让他们三人在枪响前最后一刻都找到了相对坚固的掩体! 陆国忠和小李紧贴的那处墙角结构结实,姚胖子身后的土枪被打得“噗噗”作响、尘土飞扬。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无比的火力死死压制在掩体后,根本无法抬头,更别说还击。 子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他们周围咫尺之处,溅起的碎屑打得人生疼。 只要刚才稍慢半秒,此刻他们早已被这交叉火力打成筛子! “他妈的!中计了!这是个陷阱!‘老河北’这王八蛋早有准备!”姚胖子背靠着泥土乱飞的土墙,听着耳边嗖嗖飞过的子弹和近在咫尺的撞击声,又惊又怒,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巷战瞬间变成了绝望的遭遇伏击,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枪响的刹那,似乎发生了逆转。 就在陆国忠三人被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情况危急万分之际—— “打——!!!” 一个清亮而坚决的女声,伴随着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枪声,如同愤怒的雷霆,从巷子入口和两侧的高点猛然爆发!是孙卿! 她一直在外围指挥第二梯队布控和监视,枪声一响,她瞬间就判断出陆国忠等人遭遇了伏击,而且火力凶猛!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组织起已经完成包围、占据有利位置的战士们,朝着那三间正在喷吐火舌的棚屋窗户和门板,发起了最猛烈的压制性还击! “砰砰砰砰——!!” “哒哒哒——!!” 手枪、步枪、冲锋枪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子弹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特务们藏身的那几间棚屋的外墙、窗户打得木屑纷飞,千疮百孔!二十多名训练有素的战士同时开火形成的火力网,无论密度还是精准度,都远非屋内那几支卡宾枪可比! 就这一下狂风骤雨般的反击,对面棚屋里特务的枪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骤然停止了! 显然,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突然的反击面前,他们被打懵了,或者出现了伤亡,不得不暂时缩了回去。 趁着这宝贵的火力间隙,两名离得最近、反应最快的战士,已经从隐蔽处一跃而出,如同猎豹般扑向那几间棚屋的门口,试图强行突入或封锁出口! 陆国忠刚从墙角探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飙升至顶点!他太了解“老河北”这种老牌特务的狡猾和凶残了! “别冲!小心——” 他嘶声大喊,想要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 “哐当!!” 那扇一直紧闭的、暗红色的目标木门,竟在这一刻猛地从里面被撞开! 门板拍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道精瘦、迅捷如鬼魅般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从门内疾冲而出! 正是“老河北”! 他脸上毫无慌乱,眼神冷厉如刀,手中端着一支卡宾枪,根本不做任何瞄准,凭借感觉和丰富的实战经验,朝着正扑向对面棚屋门口、暴露在巷道中的那两名战士,就是一梭子横扫过去! “哒哒哒哒——!!”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袭击!两名战士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规避! “呃啊——!” 惨叫声中,血花迸溅!两名英勇的战士身体剧震,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着扑倒在地,身下的地面迅速被染红! “老河北!!!” 姚胖子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他完全忘了隐蔽,猛地从墙角后站起,肥胖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举起手枪,朝着那个正在移动的瘦削身影,不顾一切地连扣扳机! “砰!砰!砰!” 陆国忠和小李的手枪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怒吼!三支手枪喷射出的子弹,交织成一张小型的死亡之网,罩向“老河北”! 然而,那“老河北”的反应和身手,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他在狭窄的巷子里,身法诡异得如同没有骨头,几个看似不可能的快节奏窜跳、拧身、贴地翻滚,竟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射向他的子弹! 只有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但他恍若未觉,动作没有丝毫滞涩! “娘个起来!!!”姚胖子心中骇然,破口大骂,“这瘪三居然还会功夫?!道行不浅!!”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老河北”已然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巷道的复杂地形,摆脱了第一轮手枪射击的威胁! 他根本不去理会倒地的战士,也不与冲上来的大部队缠斗,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口方向,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那片更密集、岔路更多的棚户区深处,拔足狂奔! 速度奇快,几个起伏就窜出去十几米! “冲上去!别让他跑了!尽量抓活的!!” 陆国忠眼见“老河北”要逃入更复杂的区域,心急如焚,朝身后大喝一声,自己已率先从墙角冲出,不顾危险,朝着“老河北”逃跑的方向猛追过去! 小李和嘴里骂骂咧咧的姚胖子也立刻跟上,孙卿见状,迅速指挥一部分战士从两侧包抄,另一部分抢救伤员、清剿残余埋伏特务。 巷道里硝烟弥漫,血腥气刺鼻,倒地的战士身下的血泊在扩大, 一场在迷宫般的棚户区里进行的亡命追捕,骤然升级! 第266章 二位,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哪 眼看着那“老河北”如同受惊的老鼠,再有几息功夫就要彻底消失在前面错综复杂的岔道阴影里,陆国忠心中一横,奔跑中急停半步,稳住呼吸,抬手便是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震耳。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前方正发力狂奔的“老河北”身体猛地一歪,脚下明显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打中了?! 陆国忠心中一喜,脚下不停,继续前冲,枪口始终指向那个倒地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那“老河北”展现出的韧性与凶狠,再次令人心惊! 只见他扑倒后竟没有丝毫停顿,极为迅捷地原地一个翻滚,单手撑地,硬生生又站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继续朝前奔逃! 不过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奔跑的姿势也变得怪异——左腿似乎使不上全力,导致他跑起来一瘸一拐,身形忽高忽低,显得十分勉强。 陆国忠刚才那一枪,显然击中了他,只是未能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陆国忠岂容他再次脱身? 他立刻再次举枪,试图瞄准那个踉跄的背影,给予其更致命的打击。 可就在他扣动扳机前的刹那,“老河北”似乎对身后的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左侧一条更窄、堆满破烂的巷子猛拐过去! 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陆国忠的视线范围之外! “追上去!别让他跑了!!”陆国忠急得大吼,脚下发力猛追,同时心中懊恼——又被这狡猾的家伙利用地形摆脱了直接射击的线路! 就在这时,一道更年轻、更迅捷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陆国忠身侧“嗖”地掠了过去! 是小李!他毕竟年轻,体力充沛,脚力十足,这一阵狂奔非但没让他减速,反而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更强的冲刺力,此刻已然追上了陆国忠,甚至略有超越! 听到处长的命令,小李没有丝毫犹豫,牙关一咬,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到双腿上,速度竟然又快了一分,朝着“老河北”消失的那个左侧岔口,义无反顾地猛追进去! 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杂物的阴影后。 而陆国忠身后,姚胖子正一手死死撑着自己那快要跑断的老腰,另一只手虽然还握着手枪,却只能有气无力地伸向前方的虚空,仿佛想隔空抓住那个逃窜的影子。 他晃晃悠悠地跑着,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胖脸上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般的声音。 可即便是这样,他嘴里仍不忘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声音因缺氧而变形: “这……这死册老……中了枪……还……还跑……跑这么快……属兔子的吗?!哎哟……我……我这把老骨头……都……都要跑散架了……快……快追啊……别……别让这王八蛋……溜了……” 骂归骂,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燃烧着绝不放弃的火焰,脚下的步子虽然踉跄,却仍在拼命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陆国忠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看见小李高举着双手,一步一步往后挪出小巷子,鞋底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处长,别过来!”小李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拐角那边,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退!都往后退!”他的声音发紧,后背几乎要贴上那面用黄泥和碎砖胡乱垒起来的棚户墙。 拐角那边,人影终于晃了出来。 是那个“老河北”。可陆国忠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男人粗壮的胳膊像铁钳似的,箍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孩子的小腿在空中乱蹬,脸蛋憋得通红,带着哭腔的尖叫被捂在男人粗糙的手掌下,只漏出几声呜咽。 而左侧更深的巷弄里,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正由远及近,声音被狭长的空间挤压得变了调: “我的孩儿啊——!” “你放开他!求你放开他呀——!” “老河北”侧过身,这下完全面对着陆国忠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往下撇着,形成两道很深的纹路。 他上下打量着陆国忠,开了口,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带着浓重的、抹不掉的河北腔: “陆长官。” 他顿了顿,眼皮一抬,目光掠过陆国忠,落到后面刚喘着粗气赶到的姚胖子身上,“还有姚长官。二位,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哪。” 陆国忠头皮一麻。这人他绝对没见过。可他不仅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连姚胖子也…… “哈?”姚胖子一手扶着墙,胸口还在起伏,闻言一双小眼睛瞪圆了,“侬认得我?我哪能勿记得侬这王八蛋!” “姚长官,” “老河北”的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胳膊故意紧了紧,怀里的小男孩立刻发出窒息的抽气声,“你再骂一个字,我就先送这小崽子回老家。” 姚胖子那张胖脸瞬间涨红,又唰地变白,嘴巴张了张,硬是把冲到喉咙口的咒骂给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鼻息。 陆国忠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挣扎的孩子身上移开,迎上“老河北”的目光。 巷子里的空气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那女人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声音已经快到小巷口。 “闭嘴!”老河北怒喝了一声,朝那女人方向就是一枪。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像摔碎了一个瓦罐,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子弹打在左侧巷道的墙壁上,崩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女人的哭喊像被刀斩断了一样,骤然停止。只余下几缕被强行憋回去的、断气般的抽噎,在死寂的空气里颤抖。 陆国忠脚步骤停。 老河北开枪的动作快而稳,眼神里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随手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枪口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把、孩、子、放、了。” 陆国忠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用我来换。” “嘿嘿……” 老河北喉咙里滚出两声干笑,随即脸色一沉,嘶声喝道:“陆长官,脚底下不要再动了!再挪半寸,我立马让小崽子见阎王!” 他手里的枪口往下压了压,紧紧抵住男孩的太阳穴,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浑身无法控制的哆嗦。 “你来当人质?” 老河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拿你换他?陆长官,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保密局?老子可不是街边绑票的瘪三!” 他深吸一口气,巷子里腐败潮湿的气息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牢牢锁住陆国忠和姚胖子。 “现在,听我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稳,“都转过身,往回走” 老河北的枪口又转向一侧的小李:“你也是,转过去!” “别回头,别停下。不然——”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小小的、僵直的身体,语气里透出一种漠然的残忍,“我带着这小崽子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算太寂寞。” 姚胖子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脸颊往下淌,他死死盯着老河北,又看看陆国忠,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也不敢出声。 陆国忠没动。他的目光越过老河北的肩膀,似乎想看清左侧巷道里的情形,但除了阴影,什么也看不到。 老河北见陆国忠不动,也不再多话,左手仍箍着孩子,右手单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灰扑扑外套的纽扣。 衣襟敞开。 陆国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男人腰腹间,紧紧缠着一圈暗黄色的块状物,引线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熟悉的形制与颜色,陆国忠绝不会认错——不是土造的雷管,是货真价实的军用炸药。 这分量,一旦炸开,别说眼前这几个人,这逼仄巷子两旁的棚户、砖墙,都得被掀上天,方圆几十步内,怕是不会再有站着的东西了。 一股凉气顺着陆国忠的脊椎爬上来。这家伙,是早就存了死志,还是笃定了没人敢赌? “别乱来!” 陆国忠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下压的姿势,声音因为骤然绷紧而显得有些干涩,“我们走!” 他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姚胖子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拽着他踉跄转身。姚胖子反应过来,脸上肥肉颤了颤,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敢再回头,闷头跟着陆国忠往回挪。 “哼!” 身后传来老河北粗重而满含讥诮的鼻音,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敬酒不喝,偏找罚酒,贱骨头!” 陆国忠没吭声,只是拉着姚胖子,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落在碎石和烂泥上,声音清晰得刺耳。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毒蛇一样黏在脊梁骨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远。 “走!不许停!” 老河北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国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孩子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的剧烈咳嗽和哭喘,以及一个女人连滚爬冲过来的窸窣动静。 他没有回头。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拖着一点不协调的踉跄,但速度极快,朝着巷子另一端,朝着大马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脚步声里的决绝和疯狂,甚至压过了腿伤带来的滞涩。 他是在拼命了,他知道只要冲出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冲到外面人流车马混杂的大街上,身上这圈要命的东西,就是他最硬的护身符。 陆国忠的脚步倏地停住。姚胖子也跟着刹住,喘着粗气,扭头看向他,小眼睛里又是后怕又是焦急。 身后,传来那对母子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嚎哭,与远处那狂奔而去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将这破败巷弄的午后,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口子。 “追!” 陆国忠猛地刹住后退的步子,拧身就往回冲。 小李反应极快,紧跟着蹿了出去。 姚胖子慢了半拍,嘴里“哎哟”一声,也甩开膀子跟上,脚步声又重又急。 刚才退回的十几步路,此刻跑起来却觉得格外长。 转回那个丁字口,老河北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地上被蹭乱的泥印和几片枯叶。 先前被挟持的小男孩正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死死搂在怀里,母子俩瘫坐在墙根,女人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姚胖子喘着粗气赶上来,急吼吼地问:“往、往哪边跑了?!” 前方是个十字岔口,两条巷道延伸向不同的昏暗处。 陆国忠脚步一顿,目光疾速扫过。 左边巷道安静,尽头隐约有光亮;右边堆着杂物,更加幽深;正前方则蜿蜒曲折,看不出通向哪里。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刹那—— “砰!” 左边巷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又是两声。 陆国忠心头先是一松,是孙卿!他们果然按计划从侧翼包抄过来了,堵住了老河北的去路!这枪声是交上火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头皮都跟着一炸。 孙卿他们……不知道那家伙身上捆着什么!他们只当是追捕一个持枪的亡命徒,绝不会料到那根本就是个移动的人肉炸弹! “坏了!” 陆国忠喉咙发紧,低吼一声,再顾不上分辨,朝着枪响的方向拔腿狂奔。 鞋底踩过坑洼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点。 姚胖子也瞬间反应过来,但见他神色剧变,也拼了命地跟上。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弄里撞出回音,混合着远处那几声枪响留下的余颤,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不祥。 刚冲进左边巷道,枪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噼啪作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听得人心头发慌。 陆国忠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撞:千万别响!千万别让他拉响那东西! 突然,毫无征兆地,枪声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他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在突然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寂静比刚才的枪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陆国忠冲过最后一段窄巷,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块被几间破屋围出来的小空地。七八名战士正聚拢在一起,低头看着地面中央。 “散开!” 陆国忠用尽力气嘶喊,声音都变了调,“都散开!有炸弹!” 听力极佳的孙卿第一个听见,她猛地转头,看见远处陆国忠扭曲的脸色,心往下一沉,立刻朝战士们挥手:“散开!找掩体!快!” 战士们虽然没完全明白,但命令就是命令,瞬间四散开来,匍匐的匍匐,躲到墙后的躲到墙后。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人躺在那里——老河北。 他胸口一片深色正在洇开,一条腿不自然地弯着,但还在微微起伏。 陆国忠已经冲到空地边缘,见老河北还活着,脚下一滞,就想往前。 随后赶来的小李一把拽住他胳膊:“处长!不能过去!” “我保持距离!” 陆国忠甩开他的手,俯低身子,一步步慢慢挪近。 这时,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竟然挣扎着,用一条胳膊撑地,拖着身体,一点点挪到了旁边那堆废旧木头旁,靠着坐了起来。 他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看到陆国忠靠近,嘴角竟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极其怪异、难以形容的笑。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朝陆国忠摆了摆,动作很慢,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陆长官……”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子,“别过来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顿了顿,嘴角那古怪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陆国忠。 “我……羡慕你。” 他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你……有个好父亲!” 说完,他眼睛猛地一睁,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老长官!属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那只一直垂在腰间的手,猛地一拉! “哧——”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他仰头向天发出的一声狂笑。 “卧倒——!!!” 陆国忠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嘶吼出这两个字,整个人便向前扑倒在地。 “轰——!!!!!” 巨响吞噬了一切。 陆国忠只觉得地面狠狠一颠,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背后猛撞过来,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马车迎面擂中。 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又重重砸下,尘土、碎屑、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他淹没。 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鸣叫,和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沉闷回响。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迅速远去。 第267章 您还是这么精神,福相! 黑色的箱式警车里,伴随着一阵阵头痛,陆国忠终于苏醒过来。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勉强掀开一道缝,先看到的是那灰黑色的车顶。 头又沉又痛,耳朵里像塞了两团湿棉花,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一种沉闷的嗡嗡回响。 他偏过头,看见小李坐在旁边,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见陆国忠苏醒过来,小李一脸兴奋,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然后他猛地转身,推开身后的车门跳了下去。 敞开的车门带进一隙光亮,但陆国忠依然听不清什么。 他努力撑起身子看见小李站在车外,正朝着某个方向用力挥手,嘴巴开合着呼喊。 怎么回事? 陆国忠试着集中精神,却只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咯噔。” 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隔着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缝,一小股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流了进来——是外面隐约的人声。 他又用力咽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 外头的喧哗一下子涌了进来,脚步声、说话声、远处传来的吆喝……还有车厢猛地一沉,一个肥硕的身影遮住了车门外的光线,钻了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汗味。 是姚胖子。 他弯着腰,凑到陆国忠面前,胖脸上又是担心又是不满,嘴巴飞快地动着。 “国忠!你搞什么名堂?冲那么前面干什么?嫌命长是不是?” 姚胖子的声音终于清晰地钻进陆国忠的耳朵,带着惯有的粗嗓门和沪语腔调,此刻听起来竟有点亲切。 陆国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时没说出话。 姚胖子一屁股在旁边的简易座椅上坐下,压得车厢又是一晃。 他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眉头拧着,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真他娘的邪门。那疯子,最后那一下子,我是真没看懂。” 他掏出烟盒,抖出两根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过来,自己也叼上一根,含混地说:“战士们围上去的时候,他明明还有口气,手就在腰上,没动。怎么偏偏等你跑近了,瞅见你了,才拉了那玩意儿?” 姚胖子划着火柴,先给陆国忠点上,又点着自己的,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雾,眯着眼看陆国忠,“我怎么觉着……他像是特地在等你过去?” 陆国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让他咳了两声,脑子却似乎清醒了些。之前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靠着木堆的血人,那古怪的笑容,颤抖的手,嘶哑的吼声…… “你有个好父亲。” “老长官!属下先走一步!” 那两句话,还有老河北最后指向自己的眼神,此刻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父亲?阿爸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保密局的亡命徒?还有“老长官”……是谁?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姚胖子碰了碰他。 陆国忠在小李的搀扶下,忍着周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艰难地坐直了些。 他摇摇头,没回答姚胖子的问题,转而问道:“外面……都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 姚胖子朝车门外努努嘴,“公安局的人刚到,正拉警戒线呢。孙卿那边,” 他压低了些声音,“逮住个活口。孙卿正带着人审呢,就在另一辆警车上。” 陆国忠顺着姚胖子示意的方向,透过晃动的车门缝隙,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警灯。 远处爆炸现场的方向,仍旧被灰黄色的尘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车厢里烟雾缭绕,烟草的辛辣气味混着尘土和汗味,有些呛人。 陆国忠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看着那灰白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曲、扩散。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胖子,‘老长官’……你听到这个词,第一个会想到谁?” 姚胖子正嘬着烟屁股,闻言一愣,小眼睛眨了眨,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那还用说?于会明,于长官呗!” “嗯。”陆国忠点了点头,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我当时……脑子里闪过的也是他。处座……于会明……老长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姚胖子,眼神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深。“还记得钱丽丽之前在虹桥路发现的那件事吗?大概……个把月前?” 姚胖子腮帮子一鼓,那双小圆眼瞬间瞪大了些,活像只受了惊的胖蛤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带着点难以置信:“你是说……她是真瞧见……于会明他……?” 陆国忠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车厢随着外面什么人跑过的脚步轻微晃了晃。 他心里那团模糊的疑云,正被这几句话渐渐勾勒出轮廓。 如果没猜错,那个潜伏回来、被保密局称作“特派员”的神秘人物,十有八九就是销声匿迹许久的于会明。可是……还有一个女人,那个更早出现的阴影,依旧没有答案。 “欸,胖子,” 陆国忠弹了弹烟灰,换了个话头,“还记得教会学校那晚,深夜逃脱的那个蒙面女子?” 姚胖子脸上那点因为猜测而起的激动立刻褪去,换上一副心有余悸又愤愤的表情。 “废话!当然记得!他娘的,那个蒙着脸的女人!身手邪乎得很,那一记飞刀……” 他啐了一口,好像要把那晚的晦气吐掉,“后来我做了好几回噩梦,梦里都是那黑影子和冷飕飕的刀子。现在想起来,后脖颈还发凉。” 陆国忠静静听着,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全身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耳朵里那嗡嗡的余响也没完全散去。 但脑子里的线头,却一根根清晰起来。老河北临死前指向自己的手指,那句没头没尾的“好父亲”,于会明可能的现身,还有更早之前,那个在教会学校夜色中惊鸿一瞥、身份不明的蒙面女人……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连接起来。 车外,人声似乎更嘈杂了些,隐约能听到孙卿短促有力的命令声从某个方向传来。那个被震晕的俘虏,不知道能吐出点什么。但陆国忠知道,有些答案,恐怕不在那俘虏的嘴里。 这时,有人轻轻敲响车门 车厢门被轻轻叩响。 “可以进来吗?” 是孙卿的声音,隔着车门显得有些闷,但语调清晰干脆。 “进来。” 陆国忠清了清嗓子,应道。 车门被拉开,带进一股外面清冷嘈杂的空气。 孙卿一步就跨了上来,动作利落。她将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沾在额角,脸有些脏,但一双眼睛亮得很,身上那件外套上沾了不少灰土,袖子挽到了小臂。 “两位领导,” 孙卿站定,语速很快,没有什么废话,“审了那个活口。他们是一个五人行动小组,都听‘老河北’指挥——他们比‘老河北’早几天潜入,在棚户区租了房子落脚。”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国忠和姚胖子脸上扫过,继续道:“‘老河北’和他们落脚的两处屋子都搜过了。除了武器弹药和一些普通生活物品,没找到文件、密码本或者电台。很干净。” 姚胖子嘬了下牙花子,胖脸上露出几分悻悻:“娘的,是老手!要不是国忠摸到这边,还真找不到。” “不过,” 孙卿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小心地倒出两张有些皱巴巴的纸下片,摊在掌心,“在‘老河北’住处的床脚下,找到了这个。” 陆国忠和姚胖子都凑近了些。是两张“大世界”游乐场的门票,纸质粗糙,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颜色已经有些黯淡。 票面上用钢笔写着不同的日期,仔细看,中间正好相隔大约半个月。 “大世界?” 陆国忠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两张票,重复着这个名字。上海滩无人不知的游乐场,鱼龙混杂,热闹非凡。“他不会无缘无故跑去那里闲逛,还特意留票根。” 姚胖子挠了挠头:“接头?” “很可能。” 陆国忠盯着那两张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半个月一次……固定的周期?固定的地点?嘈杂的环境确实便于隐蔽接触。“小孙,票上的具体日期、入场时间,还有票号,都详细记下来。派人查查那两天大世界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事。” “是,我立刻安排人去查。” 孙卿小心地将门票重新收好,动作仔细。 陆国忠忍着全身骨头痛,朝车门挪去, “下去看看,如果没什么其他情况,就先收队吧!”陆国忠吩咐姚胖子。 车门外的光线有些刺眼。 这时,一位穿着整齐公安制服、面孔精干的同志走在车旁,见陆国忠在姚胖子的搀扶下略显踉跄地挪下车,立刻并拢脚跟,利落地敬了个礼。 “陆处长,您好。打扰您工作了。” 公安同志声音平稳,“局里刚接到一个报案电话,是民福里一位叫陆玉凤的女同志打来的,她说是您的爱人。” “玉凤报案?” 陆国忠心里一紧,眉头立刻锁了起来“她报什么案?家里出事了?” 姚胖子和孙卿闻言也立刻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诧异。 公安同志解释道:“陆玉凤同志说,她们弄堂里有个叫小桃红的邻居,上午出门去宝山办事,说好下午可以回来,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影。玉凤同志怕她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心里着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国忠的神色,补充道:“她说本来想直接打电话到您单位,又怕影响您工作,所以先向我们报了警,想请我们帮忙了解一下情况。” 陆国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上还沾着灰。下午三点半已经过了。 从民福里到宝山,就算办事耽搁,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玉凤平时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邻里间关心是有的,但这么急着报警……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就算要报警,通常也会再多等一两个钟头。 见陆国忠沉吟着没说话,公安同志试探着问:“陆处长,您看这个情况,我们是否需要先派同志去民福里和宝山方向初步了解一下?” 一旁的姚胖子眼珠转了转。他还得去陈怡霖家,跟陈教授谈自己的“提亲”事,正愁没个由头先走一步。这不现成的机会送上门了么?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胖脸上堆起笑,嗓门洪亮:“哎呀,公安的同志,你们辛苦!这样,我去跑一趟,看看怎么回事。” 那位公安同志不认识姚胖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陆国忠。 陆国忠回过神来,他忙介绍:“哦,这位是我们反特处的姚多鑫,姚副处长。” “哦,姚副处长!” 公安同志再次敬礼,“那……就麻烦姚副处长了。我们保持联系。” “放心放心,小事情!” 姚胖子颇为豪气地摆摆手,目送那位公安同志转身离去。 等人家走远了,姚胖子转回身,对陆国忠说道:“国忠,这事儿交给我。我去民福里找玉凤问问清楚。折腾这大半天,一身臭汗黏糊糊的,我也想回去洗个澡,还得去陈教授那儿……唉。” 他咧了咧嘴,一副又要去赴难关的表情。 陆国忠点了点头。 他身上无处不疼,脸上手上还有细小的划伤,衣服更是沾满了尘土和爆炸后的污迹,这副模样要是被玉凤看见,免不了一顿心疼和唠叨,他也确实没法立刻回去。 “行,你去看看也好。问清楚玉凤情况,有什么事,打电话到处里。” 他说着,下意识地用力拍打了几下外套上的灰土,扬起一小片尘雾。 姚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脚步虽因疲惫有些拖沓,但背影像是因为能暂时离开这爆炸后的紧张现场而松快了些。 陆国忠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背影,鼻间似乎又隐约飘来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汗馊味和硝烟味的“男人味”,不由得暗自摇头。 刚才在车里点烟,一半是为了压惊,另一半,大概就是想驱散这股子味道。 ........二十分钟后,当姚胖子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时,玉凤正站在“伯轩笔墨庄”的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不时朝街口张望,脸上写满了焦急。 见来人是姚胖子,玉凤愣了一下,随即迎上两步:“小舅舅?你怎么来了?国忠呢?” “你不是报了案么,公安局转到我这儿了,我过来看看。” 姚胖子晃了晃圆脑袋,脚步略显拖沓地朝店里走去。 店堂里光线柔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宣纸特有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幅裱好的字画,很是清雅。 他刚迈进门槛,忽然“哎哟”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又赶紧转身,快步回到车边。不一会儿,他手里拎着两个印有“乔家栅”字样的点心盒和几包油纸裹着的熟食,匆匆跑了回来。 “喏,路过买的,给姐夫和孩子尝尝。” 姚胖子将东西递给玉凤,脸上挤出些笑容。 “小姚啊,” 店堂里,正伏在宽大书案前作画的陆伯轩闻声,缓缓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抬起头。陆伯轩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墨韵书香。“你来就来了,又乱花钱做啥?自己多攒着点,往后成家立室,用钱的地方多。” “姐夫,侬也太‘做人家’了,” 姚胖子一屁股坐在陆伯轩对面的红木方凳上,呵呵一笑,“这点吃的,不值几个铜钿。” 他转向玉凤,神色正经了些,“玉凤,具体啥情况,你仔细说说。那小桃红怎么回事?” 玉凤先将热茶递给姚胖子,又给父亲续了水,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眉头微蹙着,将上午的事一五一十道来:掮客薛宝奎如何上门讨债,小桃红如何慌张应付,最后匆匆出门去宝山娘家取钱,说好下午就可以回来却至今音讯全无。 “小舅舅,” 玉凤语气里透着不安,“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倒是想帮小桃红讨个公道,这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我这心里...” “嗯!我听明白了。”姚胖子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了。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他眯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 玉凤叙述的那些细节——掮客异常的上门催债,在他这个老江湖的脑子里,开始慢慢盘旋、组合。 姚胖子正眯着眼琢磨玉凤的话,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粗声大气的招呼: “陆老板在伐?玉凤在伐?” “在的,在的!是哪位呀?” 玉凤赶忙应声,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她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干瘦,穿着半旧的警察制服,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脸上带着市井里磨出来的精明与圆熟。 他一进门,先朝书案后的陆伯轩抱了抱拳,脸上堆起笑:“陆老板,叨扰了。” 话刚出口,眼角余光瞥见坐在陆伯轩对面那个敦实的身影,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又热络了三分,“哎呦喂!我说今天眼皮怎么直跳,原来是姚长官您在这儿!真是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福相!” 姚胖子抬头一看,也乐了,原来是老熟人——以前市南警局的老人,巡长老张。他顺手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过去:“我道是谁,老张啊!坐,坐。你现在怎么样?还在巡街呢?” 老张接过烟,就着姚胖子伸过来的火柴点了,美美吸了一口,这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托福,托福!还算过得去。多亏了国忠——哦,陆处长——当时替我们这些老人说了话,作证我们都是混口饭吃,没跟那边做过恶事,我这把老骨头才被第一批留用,还继续干巡长,薪水嘛……嘿嘿,比原先还多了几张。” 他说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玉凤又端上一杯热茶。 陆伯轩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放下手中的镇纸,捻了捻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温和地问道:“张巡长今日过来,是公事?” “是公事,也是巧事。” 老张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所里接到局里通报,说是民福里有位女同志报案?我一听地址,再听名字是陆玉凤同志报的,就赶紧揽下这差事,自己跑一趟。没想到,姚长官您也为这事来了?” “可不是么,” 姚胖子嘬了口茶,摇摇头,“黄文兴那档子破事,人死了都不消停,还得连累活人担惊受怕。” 老张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姚长官,说起这个,巧了!前些日子,国忠在路上遇见我,让我悄悄打听个人,就是那个掮客,叫薛……薛什么来着?” “薛宝奎。” 玉凤在一旁轻声提醒。 “对,对对对!薛宝奎!” 老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老张别的不行,在这片地头打听点事,还有点门道。我暗地里查了查,您猜怎么着?买小桃红那房子的,的确不是薛宝奎本人,他就是个跑腿牵线的中间人。” 姚胖子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那背后的正主儿是谁?” 老张看了看玉凤,又看看姚胖子和陆伯轩,才慢慢吐出两个字:“姓刘。”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玉凤,我说出来,你可别太吃惊……那买房的人,跟阿彬……有点关系。” 玉凤脸色微微一变,脱口而出:“刘翠翠?!不可能!张叔,您……您是不是弄错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哎,不是翠翠那姑娘,”张巡长摆了摆手,“翠翠人不错的。是她的娘家人。” “娘家人?”玉凤更困惑了,“翠翠娘家人不是山东乡下过来的吗?哪来这么多钱买房子?这说不通呀。” “哼,”张巡长鼻腔里轻轻喷出一股气,压低嗓子,“可别小看这家人。在肇嘉浜‘滚地龙’那片,暗中开赌档抽水,很攒了些昧心钱。” 姚胖子也大感意外。 他对刘翠翠家事虽知之不详,但也听说过些风言风语。 “山东乡下来的,脑子倒活络,还敢开赌档?”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老张,你们现在是人民公安了,这种祸害该端掉。” “谁说不是呢,”老张双手一摊,面露无奈,“可人家精得很,见风头不对,早就收手不干了。没凭没据,我们也只能干瞪眼。我打听下来,买主确确实实是刘家。心想房屋买卖,你情我愿,也算正常交易,就没再深究。今天一听是小桃红的事,又牵扯薛宝奎,我琢磨着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 姚胖子抬眼看了看墙上老式的挂钟,站起身。 “这么着,老张,谢了。我呢,先回去拾掇拾掇,这身味儿自己都受不了。然后还得出去办点事。等天黑透了,我再过来瞧瞧。” “好的呀,小舅舅。”玉凤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蹙起来,“国忠……他今天能回家吗?” 姚胖子心里嘀咕:就你那男人现在被炸得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样儿,怎么回? 嘴上却安慰道:“单位里实在忙得脱不开身,明天,明天一准能回。姐夫,玉凤,你们放心。” 他说着,朝一直静静聆听、眉宇间隐有忧色的陆伯轩点了点头。 第268章 人生大事,慎重开口 同陆伯轩和张巡长告辞后,姚胖子急匆匆就朝门外走。 玉凤跟在他身后,送到店门口,脸上忧色未褪。 “小舅舅,”她忍不住又低声问,“小桃红……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再等等看,”姚胖子拉开车门,回头宽慰道,“或许在娘家耽搁了,吃顿饭,打个瞌睡,都有可能。你别自己先慌了神,等我晚点回来再说。” 吉普车缓缓启动,随即引擎一声低吼,车轮卷起一片尘土,朝着马路那头疾驰而去。 .........将近黄昏时分,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幢整洁的灰砖小洋房前。 院子里,刚从学校回来的陈怡霖正提着一把绿漆喷壶,给门廊下的几盆月季和杜鹃浇水。 她嘴里轻轻哼着新学的调子,嗓音清亮: “花篮里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呀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呀地方……” “啪啪啪——” 一阵响亮的掌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好听!阿拉怡霖唱得就是灵光!”姚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院子,圆脸上堆满了笑容,使劲拍着手。 陈怡霖手一停,转过身,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哟,姚副处长还知道要过来?我还以为你公务繁忙,或者……另觅了新欢,正筹备喜酒呢。” “瞎讲八讲!”姚胖子立刻板起脸,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什么新欢旧欢,这种事体在我姚多鑫身上就根本不存在!伯父在屋里吗?今朝晚饭吃啥?”他说着就要往门里走。 陈怡霖伸出手臂,轻轻一拦。“没你吃的,家里阿姨回乡下去了,我还没动手做呢。” “哦,这样啊!”姚胖子一听,立马转身,“等着,我去搞定!侬想吃点啥?三鲜砂锅好伐?” “随便你,快点回来就行。”陈怡霖看着他那说风就是雨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晓得了!”姚胖子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又朝车子走去。 “怡霖啊,”屋里传来陈教授的声音,他拿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走到门口,眼镜滑到鼻梁上,朝外看了看,“刚才跟谁说话呢?” “姚多鑫。” “小姚来了?”陈教授左右望望,“人呢?” “给您买晚餐去了,”陈怡霖嘴角微扬,“他说他请客。” “你这孩子,”陈教授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别总欺负他。小姚现在也是领导干部了。” “我还是他领导呢!”陈怡霖轻哼一声,继续拿起喷壶,“当个领导还整天不见人影,不该‘表现表现’?” 没过多久,姚胖子便拎着一个大食盒和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匆匆跑了回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开饭开饭!”他一边招呼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在餐桌上铺开,嘴里还报着菜名,“喏,红烧狮子头、油爆虾、三鲜砂锅、响油鳝糊,牛肉滑蛋再加个清炒绿豆芽。” 他放好最后一样,直起身,颇为自得地看向陈怡霖:“怡霖,侬看看,够丰盛了吧?” 陈怡霖看着几乎摆满小半张桌子的碗碟,眉毛一挑:“侬脑子有毛病啊?钞票太多没地方用是伐?就我们三个人,哪能吃得掉这许多?” “哎呀,难得一次嘛!”姚胖子抹了把汗,脸上堆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我平时很‘做人家’的,四个大肉包就能对付一顿。” 正说着,书房门开了,陈教授拿着书踱步出来,鼻翼动了动,眼镜后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小姚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摆出这样大的阵仗。” “伯父!”姚胖子连忙拉开椅子,“您快坐。我今天……确实有桩要紧事体想跟您谈谈。我们边吃边讲,边吃边讲。” “好,好,”陈教授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桌菜肴,点点头,“老夫也确实有些饿了,闻着香味,书也看不下去了。” 两人高高兴兴坐定,却见陈怡霖还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似笑非笑、古怪至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姚胖子。 “怡霖,”陈教授脸上露出些许不满,“你这又是什么样子?对小姚客气些,坐下来吃饭。” 陈怡霖没动,只是慢悠悠地将目光从姚胖子脸上移开,落到满是菜肴的桌面,又转回姚胖子那张渐渐有些僵住的圆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米饭呢?”她轻轻巧巧地问,“姚副处长,光买菜,不买饭的啊?” 姚胖子一愣,随即“哎哟”一声,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胖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正好!”陈教授闻言呵呵一笑,非但没恼,反而捻须点头,“前两日复旦的李教授送了我一瓶陈年绍兴花雕,还没开封。怡霖,你去取来,我与小姚喝上几杯。顺便,把米饭焖上。” 姚胖子松了口气,赶紧朝陈教授投去感激的一瞥:“我陪您喝两杯!” 琥珀色的酒液斟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一杯温热的黄酒下肚,陈教授脸上泛起些许红光,神情更为舒缓。 姚胖子见他心情不错,赶紧抓住机会,想把憋了半晌的话倒出来。 “伯父,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就是……” 话到了嘴边,看着陈教授温和却洞悉的目光,姚胖子突然觉得舌头有点打结,后面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愣是没顺当地吐出来。 陈怡霖在一旁听得心焦,脸上却还得端着那份姑娘家的矜持,只能微微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桌布边缘。 陈教授看看女儿那想催促又强忍着的模样,再看看姚胖子那副平时吆五喝六、此刻却期期艾艾的窘态,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我说小姚啊,你我二人,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了。怎么到了这自家饭桌上,反倒扭捏起来了?这可不是你平时的做派。” “伯父,” 姚胖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自己听了都想笑的话,“我……我其实是个内向的人,不太会说话。” “好了,小姚,” 陈教授收起了笑容,神色转为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鼓励的严肃,“人生大事,慎重开口是应当的。说吧,伯父我啊,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心里有什么计划,不妨说出来听听。” “这计划就是……” 姚胖子顺着他的话头,几乎要脱口而出,猛地又觉得不对,这语气怎么跟布置抓捕任务似的? 他赶紧刹住,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目光看向陈教授,又飞快地扫过陈怡霖微红的脸颊,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伯父,我姚多鑫今天来,就是想正式向您提亲。请您准许,将怡霖嫁给我。” 说完,他觉得额头上汗都快出来了,眼巴巴地望着陈教授。 “这就对了嘛!” 陈教授脸上瞬间云开雾散,重新绽开笑容,声音洪亮,“我准了!来,小姚,我们爷俩,为这话,再好好碰一杯!” 他举起酒杯,姚胖子连忙双手捧杯迎上。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晚饭吃罢,姚胖子陪着陈教授在客厅沙发上闲聊。 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像泼翻了的墨汁。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姚胖子瞥了一眼,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今天这件最要紧的事办得圆满,他浑身松快,便站起身准备告辞。 一旁的陈怡霖脸上却没了晚饭时的笑意,嘴角微微撇着:“才坐多久?屁股都没焐热又要走。今天就不能歇歇?” “怡霖,”陈教授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盏,替准女婿说了话,“小姚有正经事要办,让他去。男人家,职责在身,不可耽误。” 姚胖子感激地朝陈教授点点头,又对陈怡霖歉然地笑了笑,转身就往外走。 刚跨出客厅门,他忽地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我打个电话。”他走到墙角那部老式电话机旁,熟练地拨通了民福里笔墨庄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玉凤焦急的声音:“喂?哪位?” “玉凤,是我,小舅舅。小桃红回来了没有?” “没有啊,小舅舅!”玉凤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人心头发紧,“张巡长傍晚又来了一趟,他回所里往宝山那边打电话问情况,还没消息……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姚胖子心头一沉,下意识抬腕看表——晚上七点半。 从上午出门到现在,这时间实在拖得太长了。 姚胖子心中暗骂:娘个起来,真是倒霉!本想着那小桃红只是晚点回家而已,他呢也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陈怡霖家多呆一会,现在倒好——说不准又出事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这恐怕不是普通的耽搁,弄不好要出大事,甚至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马上过来!”姚胖子撂下话,挂断电话,转身就朝门口快步走去,脸上的轻松神色早已一扫而空。 陈怡霖一直跟在旁边,从他简短的通话和骤然凝重的脸色里,也猜出了七八分。她没再挽留,只是快走几步送到门廊下,夜风拂动她的发梢。 “你自己当心点,”她轻声叮嘱,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注意安全。” “晓得了,你进去,把门锁好!”姚胖子头也不回地应着,人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小院宁静的夜色。 笔墨庄的店堂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灯,将货架上整齐的墨锭和笔筒拉出长长的影子。 玉凤站在柜台边的电话机旁,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台面, 眼睛时不时瞟向寂静的听筒。 店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姚胖子裹着黄梅天那潮湿的空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派出所有消息了没?” “没有呀!”玉凤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小舅舅,这小桃红……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姚胖子心里掠过一丝无奈。 这闲事管得……黄文兴那死人留下的麻烦,自己本是一百个不愿意沾。 处里还一堆案子等着,老河北那条线刚炸出个谜团,大世界的门票还没理出头绪……可看着玉凤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埋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善,想帮邻居,这没错。 “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派出所的消息。” 他摸出烟,尽量让语气平稳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玉凤像被惊醒般,快步过去拉开门。 张巡长带着两名年轻巡警,急匆匆走了进来,帽子都戴得有些歪。 “玉凤!哟,姚副处,您到了!” 张巡长顾不上客套,语速很快,“宝山那边总算回信了!他们找到了王怀秀——就是小桃红——的娘家。她娘家人说,她下午不到三点就拿着钱走了!” 他喘了口气,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宝山派出所已经派人沿着回来的路寻找了,现在……现在只能等消息。” “完了……” 玉凤腿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她身上揣着五十块大洋呢……准是被人盯上了,遭了难了……” 姚胖子一直闷头抽烟,听到“被人盯上了”几个字,他夹烟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张巡长。 “老张,” 他递了根烟过去,声音沉了沉,“你之前说,暗地里查过那个掮客薛宝奎。他住哪儿,你应该门清吧?” “当然,这家伙就住在闸北那边……” 张巡长接过烟,就着姚胖子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忽然明白过来,小眼睛睁大了些,“姚副处的意思是……这人有问题?” “重大嫌疑!” 姚胖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很响,“小桃红去宝山取钱,他最清楚!半路劫财,不是没可能!” “不能够吧?” 玉凤脑子转着,疑惑道,“这钱明天就还给他了,他劫这钱做啥?不是多此一举?” “房子!” 姚胖子用夹着烟的手,朝门外小桃红家的方向指了指,“小桃红钱没了,拿什么还债?还不上,房子不就正好抵给他背后那主子了?” 他冷笑了两声,吐出一口烟雾:“现在说不定连命都搭进去了。人一没,那背后真正想买房的主儿,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堂而皇之地住进去了?五十块大洋,换一幢房子……” 姚胖子把烟蒂按熄在柜台上的旧瓷碟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这算盘,打得不要太精明哦。” 姚胖子这一通连说带比划,听得玉凤脸色发白,手心里都是冷汗。 张巡长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咂摸过味来,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照姚副处您这么一说……这、这可是桩大案啊!” 老张看向姚胖子,语气变得慎重起来,“那我得立刻回所里,正式汇报,申请立案侦查!” “行,” 姚胖子点头,语气干脆,“这本就是你们公安局职责范围内的事。你们按程序办。” 说完,他转向还在发愣的玉凤,声音放缓了些:“玉凤,这事到现在,已经不是邻里间帮忙问问就能解决的了。你也别再跟着担惊受怕,交给公安的同志去查。天不早了,关门休息吧。” 他又对张巡长道:“老张,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协助的,随时联系。” 张巡长连忙点头,朝带来的两个年轻巡警一挥手:“走,回所里!” 三人匆匆推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店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小灯投下的一片昏黄。 玉凤坐在椅子上,望着合拢的店门,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 “小舅舅,” 玉凤的声音有些发哽,眼里已经泛起水光,“要是小桃红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是我催着她赶紧回宝山取钱的,我哪能想到这背后……有人存着这样的黑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胖子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好心帮邻居,一片善意。坏就坏在,有人早就盯上了黄文兴留下的那点东西。这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见玉凤仍旧低着头,抹了下眼睛,便又放缓了声音:“再说了,我刚才那些,也都是瞎猜。万一什么事都没有呢?小桃红说不定只是路上耽搁了,或者临时改了主意去别处转转,也都是可能的。咱们在这儿瞎着急,反倒自己吓自己。” 店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那盏小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姚胖子的话,像一块粗糙但厚实的布,试图擦去玉凤心头的慌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那份悬而未决的担忧,仍旧沉甸甸地压在夜晚的空气里。 姚胖子见眼下没自己什么事,便起身告辞,又嘱咐了玉凤几句“早点歇着,别多想”,这才推门走出笔墨庄。 夜风带着凉意,他发动吉普车,缓缓驶离。 车子刚开出六七米远,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后视镜,恰巧看见一辆黄包车从东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了笔墨庄侧旁的马路边。 姚胖子心里一动,脚下轻轻踩住刹车,将车悄无声息地靠向路边停下。 这么晚了,还有人坐黄包车到笔墨庄来? 莫非……是小桃红回来了? 他熄了火,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紧盯着后视镜。 那车夫放下车把,转身朝着遮阳棚敞开的车座里低声说着什么。 棚子的阴影很深,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夫似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小跑着奔向笔墨庄的店门。 “啪啪啪啪——!”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坐在车里的姚胖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店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透出里面的灯光,玉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车夫立刻凑上前,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边说边焦急地用手指向身后的黄包车,手臂挥动着。 姚胖子看到这里,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 他毫不犹豫,一把拧动车钥匙重新点火,右手利落地挂上倒挡。 吉普车发出一阵低吼,车轮急速倒转,朝着黄包车的方向飞速倒退。 就在车子疾退的这几秒钟里,玉凤惊恐的尖叫声已经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撕心裂肺、几乎变了调的呼喊: “来人啊——!救命——!!” “吱——!” 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横停在黄包车前,挡住了去路。 姚胖子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就推开车门,肥壮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直扑向那辆静默在路灯下的黄包车。 “啥情况?!” 姚胖子一步抢到浑身发抖的玉凤身前,将她挡在身后,同时探头朝黄包车里望去。 这一看,饶是姚胖子见过不少场面,心头也是猛地一揪,脚下不自觉地连退了两步。 车厢里,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身上的碎花旗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几乎不能蔽体,此刻只是胡乱地盖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看样式是车夫的。 她脸上、脖颈、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新鲜的擦伤和泥浆污渍。 一张脸肿得变了形,眼睛更是肿得只剩两条可怕的缝隙,勉强睁着,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这分明是遭受了极其野蛮的暴力袭击。 “这人是谁?” 姚胖子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已经颤抖不止的玉凤,沉声问道。 “是……是小桃红!” 玉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她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上午还好好的……” 这时,弄堂里几户人家的门“吱呀”作响,陆续有人探出头,或干脆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刚才玉凤那声尖叫实在骇人,惊动了四邻。 姚胖子立刻转过身,朝着聚拢过来的模糊人影,抬高嗓门,声音带着绝对的权威:“都退后!不要过来!没你们的事,别围着!” 邻居们大多认得这个时常出入笔墨庄的胖警察,知道他是个“头头”,闻言便都迟疑地停住了脚,聚在几米开外交头接耳,伸长脖子朝黄包车这边张望。 姚胖子紧接着又喊道:“过来两位阿嫂,搭把手!快点!” 喊完,他再次俯身,凑近黄包车。小桃红瘫在车里,气息微弱,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姚胖子放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镇定些:“侬还行吧?听得见我讲话伐?撑住,马上送你去医院,其他事等命捡回来再讲。” 小桃红的眼皮似乎极其费力地颤动了一下,肿胀的眼缝里没有任何神采。 她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抽气的声音,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过来帮忙的两个阿嫂,刚凑近黄包车看了一眼,就被小桃红那副惨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玉凤强自定了定神,转身跑回店里,很快抱来一床自家的薄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小桃红身上,只露出那张肿得骇人的脸。 “小舅舅,” 玉凤眉头紧锁,声音发颤,“她这样子……我们不敢乱动啊,万一……” 姚胖子原本打算将人转移到吉普车上,此刻也打消了念头。 伤得这么重,经不起颠簸挪动,真要是在自己手里出了事,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正扶着车把大口喘气的车夫身上。 他一把拉住车夫胳膊:“兄弟,还行吗?歇口气,还得再跑一趟。” “啊?还跑?” 车夫瞪大眼睛,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先生侬不晓得,我是从啥地方把她拉过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来的方向,心有余悸:“宝山!沪太路靠近蕴藻浜那片!她是从边上树林子里头爬出来的,血淋哒滴的,当时吓得我哇哇叫!” 姚胖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从蕴藻浜拉到民福里,这距离可不近,这车夫的脚力和耐力,在上海滩拉车的行当里绝对算得上头挑了。 “你为啥不直接送医院?或者拉去公安局?” 姚胖子追问。 车夫接过玉凤急忙递过来的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喘着气说:“她不肯啊!迷迷糊糊就说……死也要死回民福里,说这里有人能帮她。我倒是想送警察局,她抓着车棚死活不依,力气大得吓人……” 姚胖子明白了。他立刻从内兜掏出皮夹,抽出一叠钞票塞到车夫手里:“送佛送到西,辛苦你再跑一趟。这是车钱,不够你再说。” 车夫看着手里那叠远超寻常车资的钞票,愣了下,连忙点头:“够了够了!先生,太多了……” “没事,你辛苦!” 姚胖子一挥手,不容他推辞,转身对玉凤和那两位还在发愣的阿嫂说,“你们也上车,跟我走。” 他又对车夫嘱咐,“跟着我车子,稳着点,别颠!” 吉普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车灯划破夜色。 黄包车夫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车把,稳稳地跟在了吉普车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西北方向驶去——就在不到一公里外的另一条街上,设有一处解放军的战地医院。 第269章 你竟然敢包庇杀人凶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我对不住玉凤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我干了,您随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骆书记,你这是要赶我去哪儿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不知道……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饭桌上,眼见姚胖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撂下筷子,陆国全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算缓缓吐了出来。 这胖子,简直像是猪八戒投胎(没准儿真是!),这食量放眼上海滩怕是难逢敌手。 哥哥陆国忠还说让他来“照顾”我们? 他不把我家米缸吃空,我就得念阿弥陀佛谢他嘴下留情了。 “小舅舅,吃好了?” 江玥玥试探着问,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一丝对米面储备的忧虑。 “好了好了,过瘾!实在是过瘾!” 姚胖子摸着圆鼓鼓的肚子,靠在椅背上,一脸餍足, “我说玥玥,你这手艺真不一般!不开个饭馆可惜了,生意保证红火。” 江玥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道:“我也是跟玉凤姐学的,都是些家常便饭,再复杂点的就抓瞎了,哪敢开饭馆。” “小舅舅,我问你个事。” 陆国全见缝插针,提起了心头疑惑,“民福里到底出啥事了?国忠特意叮嘱我们最近别回去看阿爸。” 姚胖子先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陆国忠的顾虑。 他坐直了些,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将小桃红如何遇害、刘翠翠娘家人涉嫌作案、以及其中种种威胁纠缠,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有些细节他略去了,但足以让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潜在的危险。 陆国全听完,心头也是一惊。 “乖乖……” 他暗自庆幸。 当初阿姐玉凤还想撮合他和刘翠翠来着,幸亏没成! 这要是真成了一家人,刘家这些糟烂事,岂不是要缠上陆家?想想都后怕。 “那……那我们最近确实还是别去了。” 江玥玥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些,“万一被那两个亡命徒盯上,可不得了。” 姚胖子找了根牙签,边剔牙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笃定:“是的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公安局把案子破了,尘埃落定了再说。他这考虑,是有道理的。” 就在这饭后的闲谈气氛稍稍放松之际—— “姚副处!信号出现了!” 楼上,陡然传来电讯员一声压低却无比急切的呼喊,瞬间打破了客堂间的宁静。 姚胖子“哎哟”一声,仿佛屁股被针扎了,腾地站起,转身就朝楼梯奔去。 那动作之快,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塞了一肚子饭菜、肚皮滚圆的人。 阁楼里,灯光依旧幽暗。 一名电讯员头戴耳机,神情高度集中,手指正在那台美制测向仪的旋钮上极其细微地来回调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一缕看不见的游丝。 先前喊话的那位电讯员见姚胖子上来,立刻压低声音汇报: “根据刚才截获的强度和初步测向,信号源在我们目前位置的东北方向。具体说,就是这房子后窗往右偏那片区域,距离估计不会超过一百五十米。” 他指着测向仪上微微颤动的指针,“如果对方发报时间能再延长一点,我们就有把握把范围缩小到五十米内。” “信号现在还在吗?” 姚胖子紧盯着设备。 “刚刚消失。” 另一名电讯员摘下了耳机,脸上带着一丝懊恼和无奈,“对方发报完成了。今天这已经是第二次捕捉到,但时间都很短,看内容格式,更像是在回复指令,所以发报时长压缩得很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这次……只有两分钟左右。” 姚胖子眉头紧锁,点了点头:“继续监听,保持最高戒备。” 他转身走出阁楼房间,来到外面的楼梯转角处。 这里有一扇朝北的通风小窗。 姚胖子轻轻推开窗页,一股夜风带着凉意灌了进来。 他探出头,朝东北方向那片夜幕笼罩下的建筑群望去。 夜色中,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和国全家类似的联排石库门屋顶轮廓,更远处夹杂着几栋小楼的剪影。 好些窗户亮着灯火,映出室内模糊晃动的人影,除此之外,一片混沌。 望远镜……要是有架望远镜,说不定白天就能观察到哪家窗口或屋顶有异常的天线。 他缩回头,心里盘算着。 回到楼下客堂间,只见陆国全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正在系扣子。 “国全,你这是……要去上班?” 姚胖子问。 “嗯,夜班。玥玥在家,有什么事你跟她说一样的。” 陆国全整理着衣领。 “……那好吧。” 姚胖子有些失望。 本想让国全趁夜带自己去信号指向的那片区域外围转转,熟悉一下环境,看来这个打算只能暂时搁置,等到明天再说了。 “小舅舅,你有事啊?” 正在收拾碗筷的江玥玥一抬眼,瞧见姚胖子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像平时那般松快,便停下手问道。 姚胖子心里琢磨:总不能开口让玥玥一个女同志,大晚上陪自己去陌生区域转悠,这实在不像话。 他正打算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忽然灵机一动。 “玥玥,这一片……的保甲长,你认识吗?” “现在都解放了,哪还有保甲长呀。” 江玥玥笑了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不过以前的保甲长何师傅,就住在前面弄堂,人挺热心。” “你要见他?” 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陆国全回头问道,“要见的话,我正好顺路经过他家门口,可以叫他过来一趟。” 姚胖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要见!有急事找他打听打听!” “晓得了。” 陆国全点点头,“那侬在楼下等一会儿。”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 姚胖子听着那略显蹒跚却急促的脚步声远去,转身踱回客堂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向那位“何师傅”开口,才能既打听到需要的情况,又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江玥玥继续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碟,偶尔抬眼看看若有所思的姚胖子,屋里的气氛异常的安静。 不大一会儿,门铃又“叮咚”响了起来。江玥玥快步出去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陆太太,是哪位先生要找我?” 一个略带苍老但清晰的声音问道。 姚胖子在客堂间里,已经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身量中等,穿着半旧但整洁的藏青布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透着旧式读书人或老派办事人那种惯有的审慎与客气。 “是何师傅吧?” 姚胖子一步上前,热络地握住对方的手摇了摇,“我是陆国全的小舅舅,姚多鑫。这么晚打搅,实在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深褐色封皮的工作证,递了过去,同时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变得正式了些:“不过何师傅,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接下来您听到的、看到的,包括我找您这事,都请您务必保密。” 何师傅接过工作证,就着客堂间明亮的电灯光,凑近细看。 当看清上面的单位名称和职务时,他捏着证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再抬头看向姚胖子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姚……姚长官,” 他小心地将工作证递还回去,不自觉地用了旧时的敬称,声音放得更低,“您太客气了。我何某人一个平头百姓,不知道……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叫我小姚就行,何师傅,别客气。” 姚胖子嘿嘿一笑,拍了拍何师傅的肩膀,“来,您跟我上来一下。” 他领着何师傅重新登上楼梯,来到那扇通风窗前。 姚胖子轻轻推开窗页,夜风再次涌入,带着弄堂里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草木的气息。 “何师傅,麻烦您瞧瞧,” 姚胖子侧过身,指向窗外右前方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的住宅区轮廓,“那边一片房子,您熟不熟?” 何师傅依言探头出去,眯着眼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和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了片刻, 随即缩回头来,语气肯定,甚至带着点老土地对自家地盘的熟悉与自信:“那是当然!姚……小姚同志,我老早就是这一片的保甲长,哪家哪户,不敢说都打过交道,至少门朝哪边开,住着几口人,做啥营生,心里大致都有本账。熟得很!” 姚胖子闻言,心中暗喜,顺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夜风。 “那就太好了!何师傅,还得再麻烦您一件事,” 他边说边率先往楼下走,“能不能现在就带我过去那边转转?边走边给我说道说道,里头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何师傅一听只是带路介绍情况,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没问题的,小事一桩。就是我们这块弄堂啊,有个不方便的地方——没装路灯,晚上乌漆嘛黑的。小姚同志,您最好带个手电筒,走路稳当些。” 一旁的江玥玥听到这话,也想起来了,转身就朝厨房边的储物柜走去:“小舅舅,家里有手电,我拿给你。”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支旧但擦得干净的铁皮手电筒回来,递给姚胖子,又客气地对何师傅说:“何师傅,那就麻烦您了,多费心。” “不麻烦,不麻烦,陆太太您太客气了。” 何师傅连连摆手。 ……几分钟后。 姚胖子敦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目标区域的弄堂里。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浓稠的黑暗,在脚下光滑的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照亮了墙角湿滑的青苔和偶尔窜过的野猫身影。 何师傅走在他侧前方半步,手里也握着手电,光束不时扫过两侧紧闭的石库门或小楼院墙,不厌其烦地、如数家珍般介绍着: “这家姓周,一家六口人。房主周先生是在国立图书馆做事的,文化人。他太太原先在小学教书,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在家休养……” “小姚同志,侬看这一家……对,门牌掉了半边的这家。房主是浙江湖州人,夫妻俩带着两个小囡。男人在大新百货公司里租了个柜台,专门做高档成衣生意,脑筋活络……” “隔壁这家,房主姓李,在童涵春堂做药师,做了好些年了。人老好的,特别热心肠。每到冬天,左邻右舍有个头疼脑热、关节酸痛的,他都肯免费帮忙搭个脉,开点便宜又管用的膏方……” 就这样,一家接着一家,何师傅几乎不用怎么回忆,便将各家的情况娓娓道来,语调平稳,细节清晰。 姚胖子听着听着,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老先生,实在太实在,一口气介绍了十几户,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嘴皮子都不带干的。 他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何师傅:“何师傅,来,吃根香烟,歇一歇,慢慢讲,不急。” “哎,谢谢,谢谢。” 何师傅接过烟,就着姚胖子凑过来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 姚胖子自己也点上,借着抽烟的工夫问道:“何师傅,您估摸着,咱们看的这一片,拢共有多少户人家?” 何师傅眯着眼,用手电光束左右晃了晃,大致划了个范围,沉吟道:“具体数字我不敢打包票,毕竟只是个大概区域。毛估估……四十几户人家总是有的。” 他指了指光束扫过的区域,“小姚同志您刚才在楼上指的那片,差不多也就这么大。” 何师傅猛抽了两口烟,将剩下短短一截烟蒂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踩灭,又用脚尖捻了捻。 “小姚同志,我们……继续?” “好,继续。辛苦您了,何师傅。” 姚胖子点点头。 于是,何师傅又开始逐一介绍下去。 其中有两户人家,据他说是空关着的,很久没见人出入。 姚胖子都特意凑到紧闭的门缝前,贴着耳朵听了听,又用手电隔着门板缝隙往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姚胖子心里暗自琢磨: 能架设电台、长期潜伏发报的特务,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必然有个公开的、合理的身份作掩护,才能在这人口密集的居民区长期隐藏而不引人怀疑。 直接占用空关的房屋?风险太大。 这种老式弄堂,邻里之间距离近,谁家多了个生面孔,或者空关的房子里半夜透出灯光、传出异响,很容易被左右警觉的邻居察觉。 一个多小时就在这走走停停、低声介绍中过去了。 姚胖子觉得大致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开口跟何师傅说“今天就到这里,辛苦您了”,没想到何师傅的手电光柱忽然向右一转,照亮了一条更窄、更幽深、几乎完全被两侧高墙阴影吞没的小巷子入口。 “这条小弄堂里头,还有四户人家。” 何师傅的光柱在巷口停留了一下,“因为巷子最里头是堵死的,是个断头路,平时进进出出,也就这四户自己人。” “哦?” 姚胖子来了精神,原本打算结束的念头立刻打消了,“断头路?那我们进去看看。何师傅,像这样的断头路,这一片多不多?” “就这一处。” 何师傅很肯定地回答,领着他往那黑黢黢的巷口走去,“本来也不是断头路,能通到后面迪化路的。早些年,东洋人打仗的时候,不晓得什么缘故,用砖头水泥把那一头给封死了,砌了堵厚墙,这巷子就成了口袋,只有这一个口子进出。 “走,进去看看!” 姚胖子不再犹豫,率先迈步,高大的身影立刻没入了小巷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里。 何师傅赶紧跟上,手电光在狭窄的巷道墙壁上晃动,低声继续介绍: “紧靠巷口这一家,姓刘,人口多,光是小孩就有五个。户主老刘在中国唱片厂上班,是个车间小头头,人挺和气。” “隔壁这家,住的是王老太,孤零零一个人。脾气……咳,有点古怪,不太好打交道。” “这一家……” 当手电光移到第三户紧闭的院门时,何师傅的话头顿住了。他用手电光上下照了照那扇斑驳的木门,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是……回来了?” “啥情况?” 姚胖子立刻警觉起来,停下脚步。 “这家住的是一对广东母女,好像是在什么洋行做事的。几个月前说是回广东老家探亲,就一直没见着人。但是……” 何师傅的手电光向上抬了抬,光束落在二楼一扇窗户上,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我倒是真没留意,她们啥时候回来的。唉,我不当这保甲长,也快三四个月了,消息不灵通喽。” 姚胖子心头一凛,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顺着话头说:“应该是回来了。人家出门回家,也不用特意跟你报告的。” “那倒也是。” 何师傅点了点头,觉得有理,便不再纠结,光束移向巷子最深处、紧挨着那堵封死的高墙的最后一户人家。 “这最后一家,姓钟,闹钟的钟。是租客,住了也有一两年了。不过嘛,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姚胖子问,目光仔细打量着那扇比别家更显厚重的黑漆木门。 “你看啊,男主人说是做生意的,可常年在外地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面。家里就一个年轻太太,带一个女佣住着。平时深居简出,难得露脸。” 何师傅说着自己的疑惑,“既然在上海租了房子安家,为啥生意非要跑到外地去做?这开销不是白费了?” 姚胖子听了,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个嘛,不好一概而论。现在很多生意人,公司总部放在上海,但业务天南地北,甚至国外都要跑,也是常有的。” 他话虽这么说,眼神却越发锐利。 “不过……” 姚胖子忽然抬起手,示意何师傅噤声,同时自己“啪”地一声关掉了手电。何师傅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摁灭。 四周瞬间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巷口透来的一点点微光。 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 姚胖子压低声音,几乎贴在何师傅耳边,抬手指向那姓钟的人家屋顶方向:“何师傅,你看……最上面那间,是不是阁楼?” 何师傅眯着眼,努力朝上看去。房子的轮廓在深蓝的夜幕下依稀可辨。“格局……应该跟国全家差不多,是有阁楼。” “那为什么,” 姚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绷,“这么晚了,阁楼里好像有亮光?你刚才不是说,这家平时就女主人和一个女佣两个人吗?阁楼这种地方,一般不会住人吧?” “欸?” 何师傅闻言,也仔细凝望。 果然,在那斜斜的屋顶下方,一扇应该是老虎窗的位置,窗帘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稳定而非烛火晃动的光亮透出,非常不明显,若非特意在黑暗中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是不应该啊……” 何师傅也感到疑惑,“阁楼冬冷夏热,通常都堆放杂物。除非……家里来了客人借住?” 他话音未落—— 那缕微弱的光线,倏地一下,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光源。 整个屋顶轮廓重新融入沉沉的黑暗,再看不出一丝异样。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那突如其来的黑暗,比刚才那点微光,更让人心头一紧。 第274章 感谢大家光临寒舍…… “我们先回吧。” 姚胖子低声说道,语气笃定。 他重新按亮手电,不再看那栋沉寂下去的房子,转身就朝巷子外快步走去。 何师傅心里还存着蹊跷,想再瞅瞅仔细,见姚胖子已走出一段,只得咽下疑问,紧走几步跟上。 回到陆国全家门口,姚胖子又抽出根烟递给何师傅,再次郑重叮嘱了几句“务必保密”,这才与他作别。 看着何师傅叼着烟、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浓重的弄堂前方,姚胖子抬手按响了门铃。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姚胖子便已拎着三大袋热腾腾的早点回了国全家,油条、大饼、粢饭糕的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小舅舅,你这么早就出去买早点了?” 江玥玥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小包,“我刚想跟你说,我得赶早班,来不及做早饭了……” “所以嘛,我这不是买现成的了?” 姚胖子呵呵一笑,把袋子放在八仙桌上,“喏,你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江玥玥也不客气,从袋子里抽了根金黄的油条和一个烤得焦香的大饼,用油纸麻利地一包,朝姚胖子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小舅舅,时间有点赶。” “行,路上当心点。” 送走江玥玥,姚胖子拎起一袋早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阁楼里光线昏暗,一名电讯员蜷在靠墙的小折叠床上睡得正沉,另一名则仍坐在电台前,戴着耳机,神情专注。 姚胖子放下袋子,拿起桌上的步话机,调到专用频道,压低声音开始呼叫在外围待命的行动组战士。 他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位置特征——“弄堂口有棵大樟树,最里面那户,带副望远镜过来”,并命令他们立即向该位置秘密运动,自己在门口等着。 先前还在睡觉的电讯员被步话机里压低的声音惊醒,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却立刻绷紧了:“姚副处,有发现?确定是哪家了?” “吃不准,看今天对方会不会发报。” 姚胖子放下步话机,抓起一个还温热的粢饭糕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趁现在天刚亮,弄堂里人少,先把人隐蔽起来。战士们也一夜没合眼了,总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他几口吃完,拍拍手上的碎屑,“你们继续盯紧,有异常立刻报告。我下去等他们。”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楼,穿过寂静的客堂间,轻轻拉开院门。 清晨湿润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弄堂里只有零星早起倒马桶的声响。 他闪身出去,将门虚掩,魁梧的身影立在薄雾弥漫的晨光中,目光投向弄堂前方。 不大一会儿,六名穿着军装,腰杆笔挺、行动敏捷的战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弄堂口,迅速辨认出姚胖子的身影,朝他靠拢过来。 姚胖子拉开虚掩的院门,朝里面偏了偏头,战士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而有序。 ……国全家的客堂间一下子变得拥挤热闹起来。 六名战士围着那张八仙桌坐下,姚胖子将早点全部分了下去。 战士们显然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还温热的油条、大饼、粢饭糕,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但咀嚼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眼神依旧保持着警觉。 班长小陈嘴里塞满了粢饭,含糊不清地低声问:“姚副处,接下来怎么干?” 姚胖子自己也拿了块葱油饼啃着,闻言摇了摇头,咽下食物才说:“不急。原地待命,我们现在就像钓鱼,就看今天……”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沉了沉,“就看咱们的运气怎么样,那条鱼会不会再冒出来透气。” 阁楼上,一夜未合眼的电讯员揉着发红的眼睛下来,低声汇报:“姚副处,从昨晚那信号消失后,到现在一直没动静。波段都监听着。” “知道了,继续。” 姚胖子点点头,转向战士们,“大家趁空休息,保持体力” 战士们迅速吃完,抹抹嘴,各自散开,或趴在桌上,或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客堂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和阁楼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电台电流杂音。 姚胖子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七点多。 外面弄堂里开始热闹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煤球的,脚步声、招呼声、自行车的铃声渐渐稠密。 见战士们或坐或靠,都抓紧时间闭目休息,他拿起桌上那架军用望远镜,正准备转身上楼,找个更好的观察角度。 就在这时,院门的锁孔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 陆国全拖着那条不便的腿,带着一身夜班的疲惫和室外清晨的凉气,一高一低地走了进来。 姚胖子连忙迎过去,压低声音:“下班了?国全,侬早饭吃过了伐?” “吃过了,学校食堂有……” 陆国全边答应边往里走,话还没说完,最后“早饭”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家客堂间——八仙桌旁、墙根下、楼梯口,或坐或靠着好几个身穿浅绿色军装、年轻精干的解放军战士! 虽然都闭着眼在休息,但那整齐的装备和即便休息也透出的警觉感,与这平常的家居环境格格不入。 战士们也被开门的动静惊醒,纷纷抬眼望来,目光锐利而带着审视,落在陆国全这个突然出现的、工人打扮的男人身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姚胖子见国全僵在那儿不说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国全,实在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就自作主张……” 陆国全回过神来,赶紧摆了摆手,打断了姚胖子的解释。 他此刻脑子里飞快转着的,压根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一个更现实、更让他这主人感到窘迫的念头: 家里存的米和菜,够不够这么多大小伙子吃啊? 看这人数,早饭姚胖子是买回来了,可午饭呢?晚饭呢? 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执行任务吧?这要是传出去,他陆国全的脸可往哪儿搁? 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得马上拎上菜篮子,再去一趟菜场和米店…… 想到这儿,陆国全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院门外走。 姚胖子吓了一跳,以为他真生气了,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国全的胳膊: “国全,侬别生气呀!实在是情况特殊,我也是没办法……” “生啥气!” 陆国全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去买米买菜!不然中午大家都喝西北风啊?同志们头一回来我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哦哟!” 姚胖子一听是这个缘故,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胖脸上绽开笑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要离家出走呢!” 陆国全心里忍不住暗骂:这死胖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把我陆国全看成什么小心眼的人了?我们陆家上上下下,是那种不识大体、斤斤计较的人家吗? “你别去了,” 姚胖子呵呵笑着,重新拍了拍国全的肩膀,这次带着安抚和保证的意味,“上了一夜的班,赶紧洗把脸,回屋补个觉。午饭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也让同志们,都吃得舒坦、痛快!” 陆国全将信将疑地看了姚胖子一眼,没再多说,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屋里走去。姚胖子却还没完,趁势转过身,对着屋里已经重新坐好、目光都望过来的战士们,脸上堆起笑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他特有的、能调动气氛的腔调: “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这次临时据点的房东,小陆师傅!他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理解和支持!来,咱们一起,吧唧吧唧,表示一下感谢!” 战士们训练有素,闻言立刻整齐地轻轻鼓掌,同时压低嗓音,真挚而克制地齐声道:“感谢小陆师傅!感谢小陆师傅的支持!”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的感谢,让刚走到客堂间中央的陆国全一下子窘住了。他脸“腾”地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摆手,嘴里语无伦次地推拒:“没有没有……不谢不谢……太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感谢大家光临寒舍……”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副老实人猝不及防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局促模样,让原本肃穆的气氛里,不禁透出一丝善意的、轻松的笑意。 姚胖子在一旁看着,胖脸上满是得逞般的笑眯眯。 .............................. 而此时的反特处小洋楼里,清晨的寂静被一阵执拗的电话铃声刺破。 铃声是从二楼姚胖子那间总是略显凌乱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响了停,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值班的内勤起初没在意,以为姚副处长在楼上没听见。 可那铃声反反复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得人心头发慌。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小跑着上楼想去接,刚跑到楼梯转角,正好瞧见孙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孙组长!你来得正好!” 内勤像见了救星,指着二楼,“姚副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一阵了,一直没人接!” “我去接。” 孙卿二话不说,几步跨上楼梯,来到姚胖子办公室门口。 她推开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只有那台黑色老式电话机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兀自响个不停,铃声在略显杂乱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孙卿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哪里?” 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带着旧日江湖人特有腔调的声音,似乎在确认身份:“姚长官在吗?” “是七爷吧?” 孙卿立刻听出来了,语气放尊重了些,“我是小孙,孙卿。姚副处长不在处里,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边的谭七一听是孙卿,似乎松了口气,也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快速说了起来。 孙卿听着,眉头渐渐蹙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您说什么?……找到了?”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讶,“您这速度……也太快了!具体什么情况?” “在南汇一个小镇上,一家地下的赌档,很隐蔽。” 谭七的声音压得更低,报了一个具体的地址。 孙卿赶紧从姚胖子桌上凌乱的纸张里抽出一张空白纸,用铅笔飞快记下。 “好的,七爷,太感谢了!您这可是帮了大忙!” 孙卿记完地址,语气转为严肃的叮嘱,“不过七爷,您千万别自己动手,等我们的人过去。啊?您……您已经到南汇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应,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我们这就组织人手出发。七爷,您务必等我们,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免得打草惊蛇,也保证您的安全!” 放下电话,孙卿捏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片刻未停,转身就朝陆国忠的办公室奔去。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试着推了推——门锁着。 她又立刻转身,去敲隔壁骆青玉办公室的门。 同样,里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孙卿站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眉头紧锁。 今天处里的领导,怎么一个都不在? 孙卿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她定了定神,朝楼下扬声喊道:“小梁!小梁,你上来一下!” 值班内勤小梁很快跑了上来。 “陆处长和骆书记呢?都出去了?” “是,孙组长。” 小梁连忙报告,“两位领导一早就去市里了,今天有个重要的联席会议,可能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处里今天的总值班是电讯组的陈组长。” 孙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不再耽搁,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的电讯室快步跑去。 电讯室里,老陈正和两名年轻的电讯员俯身在一张摊开的电文分析图前,低声讨论着昨晚截获的密电片段。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老陈抬起头,见是孙卿一脸凝重地闯进来,立刻直起身:“小孙?出什么事了?” “老陈,有紧急情况!” 孙卿走到他跟前,将谭七来电的内容迅速、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关于在南汇发现疑似刘望福、刘望田兄弟藏身地下赌场的情报。 “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老陈听完,也是神色一凛,“事不宜迟,我这就通知公安局刑侦科那边,让他们立刻派人……” “等等,老陈。” 孙卿却抬手拦住了他要去抓电话的手,语气快速而冷静,“我想……是不是我们先带人过去摸一下情况,确定线索可靠,再正式通知公安局出动?万一……万一情报有误,或者对方已经转移,让公安局的同志兴师动众扑个空,影响不好,也浪费警力。” 老陈的动作顿住了。他摘下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有些迟缓。 谭七是他的亲表弟,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胆大敢闯,做事也有些鲁莽。 小孙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万一老七这回看走了眼,或者消息不够准确,让公安局白跑一趟,难免会让人对老七有看法,甚至可能批评他“干扰办案”。 自己这表哥,到时候脸上也无光。 思忖片刻,老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果断:“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带行动组的人过去,多带几个,小心为上。” 他特别叮嘱,“地址抄我一份备案。还有,务必转告谭七,让他只负责指路,不要参与任何行动,更不要打草惊蛇。他的身份特殊,不宜直接卷入抓捕。” “明白!” 孙卿得到许可,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 “小孙,” 老陈又叫住她,语气沉稳,“一切小心。确认目标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立刻协调公安局支援。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核实和监控,不是抓捕。” “是!” 孙卿应声,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电讯室。 走廊里很快响起她清亮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召集人员的简短命令声。 小楼里原本平和的早晨,瞬间被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息所笼罩。 五名换上便装的战士在孙卿的带领下,急匆匆地登上停在院里的警车,朝着黄浦江边的轮渡码头疾驰而去。 码头上人声嘈杂,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和煤烟味。 孙卿焦灼地瞥了一眼腕表——下一班开往浦东的轮渡,还要等将近二十分钟才能靠岸。 时间不等人,可除了轮渡,还有什么法子能过江? 正心急如焚时,两名战士悄悄凑到她身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朝右前方江岸边的方向努了努嘴:“组长,您看那边。” 孙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靠近码头边缘的浅水处,泊着几条简陋的小舢板,船身随着浑浊的江水轻轻晃荡。 几个看上去像是菜农模样的人,正弯腰跟船家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谈价钱。 坐这种小舢板过江?孙卿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在上海工作生活多年,但活动范围主要在浦西,对浦东的印象除了知道要坐轮渡过去,几乎是一片空白。 可眼下…… 又有两条舢板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船工,朝着孙卿这边扬了扬下巴,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招呼:“小姑娘,去浦东伐?坐阿拉小船,比等轮渡快多嘞!现在走,十分钟包你到对岸!” 孙卿快步走过去,试探着问:“老师傅,我们有六个人,一趟能走吗?” “六个人?一条船肯定不行,太危险。” 老船工连连摆手,但立刻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条稍大点的舢板,“两条船,正好。走不走?” “走!” 孙卿不再犹豫,回头朝战士们一招手。 很快,六人分乘两条小舢板。孙卿和两名战士坐一条,另外三人坐另一条。 老船工竹篙一点,舢板轻巧地荡离了嘈杂的码头边缘,朝着江心和对岸那片略显荒疏的浦东岸线驶去。 桨橹划开黄浊的江水,发出有节奏的“欸乃”声。 怪不得那两个凶犯会选择躲去南汇……孙卿坐在窄小的船舱里,身体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心里暗自思忖。 浦东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与繁华的浦西仿佛两个世界。 那两个小子年纪不大,这份狡黠和选择藏身之地的眼光,倒是不容小觑。 “小姑娘,你们去浦东做啥?” 摇橹的老船工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目光在孙卿和两名神情精干、坐姿笔挺的“同伴”身上扫过,“我看你们都是一道的,是去做生意?” “是啊,大爷。” 孙卿顺着他的话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听说南汇那边的水蜜桃有名,想去看看桃园,琢磨着能不能做点水果生意。” “现在去看?早嘞!” 老船工摇摇头,“桃子开花还没多久,挂果还要两个月。你们这辰光去,园子里光秃秃的,看啥名堂?” “我们先去看看地方,摸摸路子。” 孙卿应付着,转而问道,“大爷,等到了对岸,我们想去南汇,有啥便当的交通工具吗?” “便当?” 老船工嗤笑一声,手上摇橹的动作不停,“有啥工具?要么靠这两条腿走过去,要么运气好,碰上路过的驴车、牛车,给几个铜钿捎你们一段。从江边到南汇,路可不近。” “啊?” 孙卿确实对浦东的情况了解不多,“没有黄包车?或者……小汽车?” “哎哟,小姑娘,侬当对面是浦西啊?” 老船工叹了口气,像是听了个笑话,“浦东这地方,拉黄包车?吃饱饭没事做啊!小汽车嘛……偶尔倒是能见到一两辆,卡车倒是不少都是以前国民党军队用军舰运过来的,那也不是老百姓能坐的。” 说话间,舢板已经驶过了江心,对岸低矮的房屋和成片的农田轮廓越来越清晰。宽阔的江面上,只有他们这两条小舢板和远处缓缓移动的货轮影子。 风从空旷的江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孙卿望着前方那片陌生的土地,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第275章 首长同志,你们确实走岔了 小舢板晃晃悠悠,终于靠上了浦东这边用简陋木板和水泥桩搭成的临时码头。 孙卿跳上岸,站稳脚跟,回身恰好看见一艘蓝白相间的轮渡,正慢悠悠地离开浦东的正式渡轮码头,朝着浦西方向驶去。 那才是“正规”的过江方式,而他们选择了更快、也更“乡土”的路径。 脚踩在浦东松软的泥土岸上,举目四望,眼前的情形比老船工描述的还要荒凉几分。 这处非正式的停靠点几乎称不上是个码头,除了他们这两条刚靠岸的舢板和零散堆放的破旧木桩、烂渔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不远处那个稍显规整的轮渡码头出口也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晒太阳。 别说黄包车、汽车,连个自行车影子都见不着。 所谓的“马路”,在孙卿看来,根本就是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模糊的农田和低矮房舍。 幸亏天气干燥,若是下过雨,这路必定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组长,我们怎么走?” 一名战士紧跟着上岸,低声问道,目光扫过眼前这片与繁华浦西截然不同的景象。 孙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茫然,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磨损的上海郊区地图。 她蹲下身,将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黄浦江岸线移动,找到他们大致登陆的位置,又比对了一下谭七提供的南汇小镇地址方位。 片刻后,她站起身,收起地图,指向右边那条看起来略宽一些、同样尘土飞扬的土路:“走这边。沿着这条路,应该能通到往南汇方向的简易公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土路尽头隐约可见的稀疏树影,“边走边看,争取能搭上一段顺路的卡车或者驴车。我们没有时间耽搁。” 一行六人,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急速前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荒地和远处成片的树林,寂静得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竟连一个路人、一间农舍都没遇见。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孙卿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远处那片茂密的树林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前方丝毫不见村庄或道路交汇的迹象。这路,怎么像是直通树林深处? 两名有野外行军经验的战士也察觉出不对,快步赶到孙卿身边,压低声音:“组长,这条路……不像是常有人走的。草都快长到路中间了,车轱辘印子也浅。我们是不是走岔了?” “先原地休息一下。” 孙卿停下脚步,心头涌起一阵焦躁。她再次展开那张已经有些汗湿的地图,就着午后的阳光仔细辨认——没错啊!地图上清晰地标着,从码头出来右转,确实有一条路通向连接南汇的简易公路。可眼前这荒凉景象……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名战士递过水壶。孙卿接过来灌了几口,冰凉的清水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心头的火气。 “组长,我琢磨着,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岔路口?” 另一名战士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路面痕迹,“这路太偏了,连个指路的木牌子都没有,不应该啊。” 孙卿心头猛地一跳,突然想起之前一次护送骆青玉书记去浏河镇的经历。那时也是她开车,也是看着地图,结果还是在一个极其不显眼的路口拐错了方向,直到遇上一支正在排雷的国民党工兵部队,才知道南辕北辙。 难道今天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恨自己野外行军的经验还是不足。这可不是平时在市区办案,走错路耽误的是宝贵的时间,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抓捕时机! 就在她既懊恼又焦急之际—— “汪汪汪!汪汪!” 远处树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有情况!” 孙卿低声示警,瞬间打起精神,“大家沉住气,保持警惕,枪都收好,别吓到附近的百姓。” 战士们立刻收敛了稍显散漫的休息姿态,身体微微绷紧,目光齐刷刷投向狗吠传来的方向。 只见树林边缘晃动,很快出现了六七个人影,正朝他们快步跑来,似乎还有人手里牵着绳子,两条体型不小的狼狗冲在最前面,吠叫不停。 随着那队人马靠近,一名眼尖的战士低声道:“组长,不是老百姓……看装束,像是咱们部队上的巡逻队!” 孙卿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喜——太好了!不管怎样,总算遇到能问路的人了!这鬼地方,找个活人真难。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队伍里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和警惕。 孙卿定睛看去,果然是一队穿着整齐军装、背着步枪的解放军战士,臂章显示是驻防部队。 她连忙上前几步,高高举起自己的工作证,朗声道:“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反特处的,正在执行任务!” 那队巡逻兵听到是公安系统的同志,戒备的神色稍缓。 一名班长模样的战士快步走上前,接过孙卿的工作证,借着光线仔细核查了上面的照片、单位和钢印,确认无误后,立刻立正,向孙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双手将证件递还: “首长同志!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吗?” “我们要去南汇小镇。” 孙卿接过证件,同时将手里那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那条让她困惑的路线,“但我们好像走错路了。我们是从江边那个小码头过来的,按照地图,应该右转上这条路,可走着走着就……” 那班长探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望了望孙卿他们来时的方向和自己队伍巡逻的路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首长同志,你们确实走岔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从码头出来右转,一开始路是对。但往前走大概一里多地,那里有个很不起眼的分岔口。一条继续稍微偏右前方,那才是去公路、通往南汇方向的。另一条……” 他指了指孙卿他们脚下这条土路,“就是你们走的这条,是向右拐,基本上是沿着黄浦江走的。” 孙卿恍然大悟——他们错过了那个关键的分岔口,直接拐上了这条沿江的“歧路”。 “这条路啊,” 班长笑着摇了摇头,“一直走下去,绕过前面那片林子,再走大半天,就到奉贤地界了,跟南汇是两个方向。” 原来如此!孙卿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幸亏遇到了巡逻队,不然真不知要白跑多少冤枉路。 “谢谢你们,同志!帮了大忙了!” 孙卿由衷感谢,随即问道,“那我们现在折返回去,还能找到那个岔路口吗?我们有紧急任务。” “能是能,不过要绕一段。” 班长很热心,想了想说,“这样吧,首长同志,我们巡逻任务也快结束了。你们跟我们回驻地,我跟连长汇报一下,我们驻地有卡车,送你们一程,从这里到南汇可有十几公里路呢” “那太好了!” 孙卿喜出望外,当即决定,“就麻烦同志们带个路!” ……半个小时后。 孙卿一行六人,已经坐在了一辆草绿色军卡略显颠簸的后车厢里。卡车沿着一条勉强压实的简易公路,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车轮卷起滚滚黄尘。 不知开了多久,驾驶室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司机忽然微微侧头,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孙卿低声提醒:“首长,前面不远就是南汇镇了。您看……是直接开进镇子里,还是先在边上停一下?” 孙卿透过布满尘土的挡风玻璃望出去,前方已经出现了低矮房屋的轮廓,一条土路延伸向镇口。 “就在这里停吧,我们走过去,免得车子太显眼。” “明白。” 卡车悄无声息地减速,缓缓停靠在路边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旁。孙卿跳下车,朝驾驶室里的司机点头致意,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带着五名战士,沿着土路朝镇子方向步行而去。 这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一条不宽的主街横贯东西,路面是压实的泥土掺杂着碎石,两旁是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瓦房。从镇东头走到西头,大概也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 午后的小镇显得有些慵懒。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多是附近村庄的农户,提着竹篮或挑着担子,在街边随意找块空地,摆开自家地里摘的青菜、萝卜、刚挖的嫩笋,也不怎么吆喝,静静地等着主顾。 主街两侧零零星星开着十几家铺面:卖土布和针头线脑的杂货铺、门脸熏得发黑的烟纸店、兼卖些简单熟食和散酒的小饭馆……生意似乎都清淡。 更惹人注目的是那些坐在自家门槛或屋檐下的老人。 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大爷,搬个小竹椅或马扎,靠着斑驳的墙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沐浴在暖洋洋的午后阳光里,仿佛与周遭缓慢流淌的时间融为一体,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整个小镇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和风吹过屋檐野草的簌簌轻响。 孙卿按照事先与谭七在电话里的约定,目光扫过街面,很快找到了那家位于邮局对面、门脸窄小的小茶馆。 她示意战士们分散在茶馆附近装作闲逛,自己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茶馆里光线昏暗,飘散着劣质茶叶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寥寥几张方桌旁只坐着一两个本地老汉,捧着粗瓷碗慢慢啜着茶。 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方桌旁,一个穿着深灰色对襟短褂、头戴旧毡帽的身影,独自坐着,面朝着门口。 他似乎一直在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当孙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立刻抬起头,帽檐下露出谭七那张熟悉的脸。 见到孙卿终于赶到,他脸上原本紧锁的眉头和焦虑的神情瞬间松缓下来,朝孙卿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到自己这边坐下。 孙卿快步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长凳坐下,顾不上寒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人在哪儿?” “在镇子南头,一条僻静的小街上。” 谭七也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安排了两个人,扮成收破烂的,在街口盯着。放心,只要那俩兔崽子没钻地缝,就绝对跑不了。” “那行!” 孙卿闻言,立刻就要站起来,“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我得亲眼确认一下。” “慢着。” 谭七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在孙卿身上快速扫过,摇了摇头,“不行。你这模样,往那种地方一走,别说那两个贼精,连街边的老百姓都要多看你两眼。” 他指了指孙卿利落的短发和身上的小西装:“赶紧,找两件男人的旧衣服换上。头发最好塞帽子里。喏,先把我这项帽子戴上。” 他说着就要去摘自己头上那顶半旧的毡帽。 “七爷,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上哪儿去找合身的男人衣服?” 孙卿有些为难。 谭七似乎早有打算,他重新压低帽檐,站起身,将几枚零钱拍在油腻的桌面上:“跟我来。” 第276章 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们 谭七说完,转身就朝茶馆外走去,步伐沉稳而迅速。 孙卿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拐进旁边一条更加冷清的小巷里。 没走多远,谭七便停下了脚步。 孙卿一看,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面(应该就是一户人家),只在门框上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隐约能听见里面缝纫机“嗒嗒”的轻响。 谭七显然已经把这片摸熟了,很是熟门熟路。他掀开门帘,侧身示意孙卿先进。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淡,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纤维和旧糨糊特有的气味。 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干瘦的老裁缝正低着头,专注地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 听到动静,老裁缝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了看进来的谭七和孙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问了句: “要做啥衣裳?” 谭七环顾了一下这间狭窄的铺子,开口问道:“老师傅,有没有做废了的男人外套,或者人家送来改、后来不要的旧衣服?能穿就行。” 老裁缝停住了脚下的动作,摘下老花镜,略显错愕地看了一眼谭七,又瞥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的姑娘。 他没多问什么,仿佛对这种不明来由的要求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随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半新不旧、叠得不算整齐的衣服。 “自己去翻吧。有合眼的,拿走就是。”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又“嗒嗒嗒”地踩起了缝纫机,不再理会他们。 谭七走到墙角,手脚麻利地在那些衣物里翻捡起来。 很快,他挑出一件八成新的藏青色粗布对襟褂子和一条黑色的缅裆裤,抖了抖灰,转身扔给孙卿:“试试这个,大小应该能将就。裤子长了你自己往里挽几道。快去里间换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铺子里面用一块旧布帘草草隔出的小角落。 孙卿接过衣服,触手是粗粝的布料质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阳光晒过还是旧物存放已久的混合气味。 她不再犹豫,抱着衣服闪身进了那布帘后面。 几分钟后,布帘一动。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空落落的粗布褂子,头发全部紧紧挽起塞进谭七那顶旧毡帽里,一直微微低着头的高挑“男子”走了出来。 乍一看,除了身形仍显得过于单薄,肩膀撑不起衣服,倒真有几分像镇上常见的学徒、帮工或者跑腿伙计的模样。 谭七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效果尚可,又似乎对这身不合体的装扮有点滑稽的忍俊。 他没多评价,只是转向那老裁缝,问道: “老师傅,这些衣服要多少钱?” 老裁缝头也没抬,只是从眼镜片上方又瞥了一眼换装后的孙卿,手上的活计不停,淡淡地回了句:“拿去吧,都是以前做废了的料子,不值钱。” 谭七也不多客气,朝老裁缝点了点头算作道谢,便领着改头换面、浑身都觉着别扭的孙卿,重新掀开门帘,没入了小镇午后行人稀疏的街巷之中,朝着镇南方向快步走去。 孙卿走在谭七在后面,只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走路时裤腿摩擦着脚踝,袖口也晃荡,活像一根细竹竿套进了麻袋里,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撑了撑肩膀,想把那过于宽大的褂子撑起来一点,却是徒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五名行动组的战士也分散着跟了上来。 其中两个年轻的小战士,看着自家组长这副从未有过的“落魄”打扮,使劲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没让笑声漏出来。 约莫走了七八分钟,前方出现一条东西向流淌的小河,河水还算清澈,能看见许多细长的柳条鱼在水草间灵巧地穿梭。 河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旧式民居,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 几个戴着蓝印花布头巾的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用木棒槌有节奏地捶打着石板上的衣物,溅起细碎的水花,“梆梆”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孙小姐,你看,” 谭七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巧的单孔石拱桥,“过了那座桥,再过一条小街就到。” 孙卿迅速回头瞥了一眼,见自己带来的五名战士正三三两两、装作闲逛的模样,分散在身后十来米的地方跟着,便朝谭七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穿过了那座古旧的小石桥。 果然,刚走过桥下一条更为僻静、两侧房屋也更显破败的小街, 孙卿敏锐的目光已经捕捉到路对面不远处,一棵老柳树的荫蔽下,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蹲在一辆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废纸板的板车旁,正抽着烟,低声聊着什么。 他们的姿态看似随意,但两人的视线焦点,始终牢牢锁在斜对面某个位置,警惕性很高。 谭七在街角阴影处停住脚步,朝板车方向不易察觉地招了招手。 其中那个身形略壮实些的男子立刻注意到了,他掐灭烟头,小跑着来到谭七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七爷,人还在里头,一直没见出来。” “行,辛苦了。” 谭七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那男子手里,“你们先去吃口饭,歇歇脚。吃完饭再回这儿盯着。” “那您老这边……” 男子接过钱,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谭七和他身后乔装打扮的孙卿,“要不我们还是等着,万一里头有啥动静,我们也好……” “就这点事,用不着。” 谭七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吃饭去!别在这儿扎眼。” 那男子见谭七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朝柳树下另一个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拉起板车,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很快消失了。 “人在哪一家?” 孙卿等那两人走远,立刻低声问道。 “往前走两步,看见那家幌子旧得发白的茶馆没?” 谭七用眼神示意前方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门脸上挂着一块边缘破损的“茶”字布招, “明面上是茶馆,一楼喝个粗茶。后面连着院子,还有地下暗室,就是赌档。待会儿你跟紧我,别出声,眼睛放亮,认准人咱们就撤。” “听七爷的。” 孙卿简洁地应道。 谭七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根拇指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链子,动作略显夸张地套在自己脖子上。 那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晃眼,分量看起来不轻。 他又掏出一副圆形的墨镜架上鼻梁,整个人挺直了腰板,舒展了一下肩膀,方才那种内敛谨慎的气质陡然一变,透出一股旧日江湖大佬特有的、略带张扬的派头。 他迈开大步,不再隐藏行迹,径直朝着那家茶馆走去。 孙卿立刻低下头,微微弓起背,做出十足的跟班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茶馆里光线比外面更暗,只零零散散摆了四五张老旧的小方桌,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这个时间点,一个茶客都没有,冷清得有些反常。 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褂子的掌柜正单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滴溜转的伙计见谭七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先是上下快速打量了一番——那根晃眼的金链子、那副墨镜、还有那走路的架势。他心里立刻有了计较,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前,故意拖长了话音: “这位爷,您是……喝茶?还是……?” 他想看看来人的反应。 “喝个死人茶!” 谭七脸一横,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带着不耐,“玩两把,行不行?痛快点!” 伙计脸上笑容僵了僵,心里飞快盘算。 他们这暗档的客人,基本都是镇上或附近村子知根知底的熟客,生面孔极少。 眼前这位爷,派头足,口气冲,像是道上有分量的。 可镇上乃至南汇这片有点名号的,他基本都见过或听说过,这位却眼生得很…… “爷,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伙计圆滑地试探着,笑容不变,“我们这儿就是清清白白卖碗粗茶的小茶馆,可没别的买卖。” “册那!” 谭七脸色一沉,猛地啐了一口,回头就冲扮作跟班的孙卿粗声吩咐,“走!去找九麻子!这死棺材竟敢耍你七爷我!今天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说着,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那伙计一听“九麻子”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九爷——南汇这一带以前谁不知道?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帮会头子。 这镇上的偏门生意,以前哪个敢不按月给他孝敬? 也就是解放军来了以后,九麻子才消停了,好久没见他的踪影。这人开口就直呼九麻子名号,还要找他算账…… “欸……这位爷,您……您是九爷的……?” 伙计赶紧上前半步,语气软了下来。 “道上人称谭阎王!谭七就是我!” 谭七停住脚步,摘下墨镜,斜睨着那伙计,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哎哟!是七爷啊!” 伙计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他虽没见过谭七本人,但早些年确实从九麻子嘴里听说过,他在浦西南市那边有位了不得的“大哥”,诨名就叫“谭阎王”,是真正在血水里趟出来的老江湖。 没想到今天真人到了眼前! 一直靠在柜台后冷眼旁观的掌柜,此时也睡意全无,三步并作两步绕了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笑容:“七爷的名号,那可是如雷贯耳!失敬失敬!只是……您今天怎么有空屈尊到我们这浦东乡下小镇来了?” “来买处宅子,” 谭七信口胡诌,重新戴上墨镜,语气随意中带着点厌倦,“浦西那边,现在满街都是解放军,规矩多,不好混。索性跑到你们这乡下地方,图个清静,养老。”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怎么着?七爷我想玩两把,你们这场子……今儿没开张?” “开着!开着!”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七爷您尽管玩,尽兴!有啥需要的,随时吩咐!” 伙计会意,立刻侧身,恭敬地引着谭七和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孙卿,朝茶馆后堂那扇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空气变得愈发浑浊。 伙计在一扇看起来厚重的小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然后臊眉耷眼地朝谭七讪笑道:“七爷,里头就是,您……您随便玩。” 谭七没搭理他,抬脚迈了进去。孙卿低着头,紧紧跟上。 门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屋子,比前面的茶馆大得多,却闷热异常。 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赌桌摆开,每张桌子周围都挤满了人,或坐或站,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味、汗味,还有廉价脂粉和隔夜食物的馊气。 巨大的嘈杂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的啪啪声、兴奋的狂叫、懊恼的咒骂、输光后的哀嚎、赢钱者的得意大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孙卿虽然始终低着头,一副胆小畏缩的跟班苦相,但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隐蔽地扫过一张张赌桌,掠过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因贪婪、亢奋或绝望而扭曲的面孔,搜寻着刘望福、刘望田那两个亡命徒的身影。 谭七不愧是老江湖。 他并没有急着上任何一张赌桌下注,而是背着手,像个巡视场子的老大,不紧不慢地在各张桌子之间踱步。 每走到一张桌前,他会停下片刻,似乎是在观察赌局,有时还对着某个赌客押的注微微摇头或点头,一副行家里手的派头。 停留这片刻,正是为了让紧跟在他身后的孙卿,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一桌每个人的脸。 他就这样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巡视”过去,墨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粗重的金链子在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赌徒们大多专注于眼前的牌局和骰盅,偶尔有人瞥见这个气派不凡的生面孔,也只当是哪里新来的阔佬或过江龙,并不多加理会。 整个场子沉浸在一种狂热而封闭的氛围里,只有金钱和运气是这里的主宰。 几张桌子转下来,孙卿仍未发现目标,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趁无人留意,稍微抬一下头,扩大搜索范围,耳畔却传来谭七压得极低的、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 “千万别急!沉住气……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们。” 孙卿闻言,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将那点冒头的冲动死死按下,脑袋垂得更低,视线所及,只剩下赌桌下各式各样、不停移动的鞋脚和污浊不堪的地面。 谭七的脚步,此刻正朝着最里面、光线也最昏暗的两张赌桌晃去。 在其中一张赌桌旁,他停了下来。 谭七已经看到,旁边那桌赌徒里,有两个身形格外瘦削、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子,正挤在人群里,亢奋地推着牌九。 那个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一只脚踩在旁边的长条凳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贪婪,慢慢捻开自己手里的骨牌。他身边那个更显稚嫩的,则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用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官话嘶声喊着:“天九!天九!给俺来个天九!” “天——九——!” 桌上,那赤红眼的年轻赌徒猛地将两张骨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怪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娘滴乖乖!俺今天这手气,要冲天啊!” 山东口音。两个年轻人。 孙卿的余光,早已牢牢锁定了那桌。就是他们!不会错! 谭七不易察觉地轻咳了一声,身体微微侧转,用后背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几不可闻:“确认了吗?” “确认!” 孙卿的声音含在喉咙里,短促而肯定。 谭七的目光看似随意地环视全场,实则快速清点着场内明显是“看场子”的人数——明面上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双手抱胸,分散站在不同的角落,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场内赌徒们狂热的面孔上扫来扫去。 就在这时,孙卿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拉了一下谭七的后衣摆。 “七爷,您看右手边” 谭七会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自己的右手边。 那里还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比他们进来的那扇更厚实,门缝里透出些许不一样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似乎坐着几个人影,姿态放松,像是在喝茶、聊天,与外间这乌烟瘴气的赌场像是两个世界。 那里面……又是什么人?是赌场更核心的人物,还是……别的什么? 孙卿的脚步,开始借着谭七身形的掩护,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向那扇虚掩的门边挪动。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谭七心里却有些急了。 他们进来的目的只是确认目标,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孙卿这姑娘胆子太大,万一节外生枝……这赌场暗道复杂,外面虽有战士接应,但真出了事,找进来也需要时间。 此刻他们如同置身狼窝,四周都是贪婪而危险的眼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孙卿的脚步,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距离那扇虚掩的门不远的位置。 谭七心中无奈,却不敢有大动作阻止,只能装作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赌档里那些赌徒的癫狂模样,墨镜后的眼神却时刻瞟着那三个看场大汉的方向。 幸好!那三个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赌桌上激烈的牌局和不断进出的钞票吸引了,并未特别留意他们这两个“生客”的细微举动。 孙卿低着头,目光飞快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朝里屋窥探。 里面应该是个小房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几双男人的脚,都穿着普通的布鞋或旧皮鞋,人应该是围坐着。 其中一个,还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鞋底对着门口方向。 孙卿心中略感失望,听不见里面人说话,也看不清脸。 罢了,先出去,通知公安局的同志来抓人才是正事。 她正准备撤回脚步,跟随谭七离开。 忽然,她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那双跷着的二郎腿……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那皮鞋的款式……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不用思考,记忆深处的图像便自动浮现——锃亮的鞋面,特定的鞋头弧度,鞋帮与鞋底衔接处那细微而独特的缝线方式。 陆国忠就有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那是抗战胜利后,保密局(军统)配发给内部科级以上干部的所谓“福利”,实际上也是一种半制式的装备,既是身份象征,也带着某种隐蔽的统一性。 陆国忠那双,还是当年钱丽丽……送给他的。 这双鞋,怎么会出现在浦东乡下一个小镇赌场的里屋?穿在一个跷着二郎腿、看似悠闲的人脚上? 孙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僵硬。 原本以为只是抓捕两个行凶的恶徒,怎么……会扯出这个? 局面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 孙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这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乡下赌档那么简单。 那双皮鞋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表面的混乱,照亮了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阴影——这里,很有可能是敌特分子隐蔽活动的一个据点! “七爷,” 孙卿用尽全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颤音,“我们马上离开!快!” 谭七虽然不清楚孙卿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听她这语气,心知情况绝非寻凶抓赌那么简单,必定是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 他久经风浪,此刻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再“巡视”,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小暗门大步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竟然就守在狭窄的通道里,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七爷,您老怎么……这就要走?不再玩会儿?” 谭七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他摘下墨镜,用镜腿点了点里间乌烟瘴气的赌场:“册那!就这破地方?全是一帮穷瘪三在瞎玩!连个像样的大局都没有,没劲!忒没劲!” 他啐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嫌这里赌注太小,不够刺激。 伙计一听这话,原本绷着的神经倒是松了些。 原来这位爷是嫌赌得小,看不上眼。 这倒合理,浦西来的过江龙,见过大世面,乡下小场子自然入不了法眼。 他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七爷您见多识广,咱们这小地方,哪能跟浦西大码头比。您走好,有空再来玩,下次……下次说不定有大场面!” “告辞!” 谭七不再啰嗦,重新戴上墨镜,朝伙计随意地一摆手,带着始终低眉顺眼的孙卿,快步穿过通道,回到了前面冷清的茶馆店堂。 经过柜台时,他朝那掌柜的随意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片刻不停,径直走出了茶馆大门。 直到重新踏上那座小石桥,远离了那栋令人窒息的木楼,午后的河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孙卿才觉得胸口那团憋着的气总算能缓缓吐出。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七爷,带我去邮局,我得立刻打电话!” 她转向已经跟上来的五名战士,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命令,“留三个人,分散开,隐蔽盯住刚才那家茶馆!注意,目标有两个,都是小年轻,山东口音,偏瘦!另外两个,跟我走!” 她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现的情况——不仅是那两个凶犯,更重要的是可能存在的敌特线索——向处里和公安局汇报。 每多耽搁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 第277章 你个戆婆娘,闭嘴! 孙卿在邮电所里接到老陈从处里打来的电话,得知部队已经出动支援,心中那块高悬的石头总算安稳地落下了几分。 她放下听筒,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一直等在旁边、尚不清楚全部内情的谭七。 “七爷,今天多亏了您,实在太感谢了!” 孙卿语气真诚,看了眼墙上那面老旧钟盘,“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您……先撤,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孙小姐,这哪行?” 谭七脖子一梗,那股子江湖人的执拗劲上来了,“我在镇上等着,不碍你们政府抓人的事。可我老七得看着你平平安安才行。你放心,我就远远瞅着,绝不掺和。” 孙卿见他犟脾气发作,知道劝不动,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那……您自己一定要多注意安全,离现场远些。” “没事!” 谭七呵呵一笑,拍了拍胸脯,“我老七心里有数。倒是你和外面的小兄弟们,千万要当心!那地方……邪性。” 他的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听见邮电所外面的主街上,传来一阵尖锐而整齐的汽车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声。 孙卿和谭七不约而同地透过邮电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朝外望去。 只见四五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如同钢铁巨兽般,整齐划一地停在了邮电所门外的土路旁。 车厢被厚实的帆布篷遮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多少人,但那股肃杀而训练有素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整齐军装、干部模样的军人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随即大步流星地朝着邮电所走来。 “请问,哪位是孙卿组长?” 军人一进门,洪亮的声音便在略显空旷的邮电所里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邮电所里除了柜台后两名有些紧张地望着外面的职工,就只有大厅里的孙卿和谭七两人。 孙卿立刻一步上前,站直身体:“你好!我是反特处孙卿。” “你……是孙组长?” 那军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瘦削的身板套在一件明显不合体的旧褂子里,头发全塞在一顶半旧的毡帽下,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尘土,乍一看像个半大不小的乡下小伙。 可仔细一瞧,那帽檐下露出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以及虽然压低却依然清亮的嗓音……虽然脸上有着一道明显的伤痕,但.....这分明是个姑娘! 军人脸上的困惑一闪而过:这打扮……反特处的干部?怎么弄成这副跑腿伙计的模样?还有旁边那位大汉,金链子墨镜,活脱脱旧社会帮派头子的派头,这又是什么路数? “的确是我。” 孙卿再次肯定地说道,同时将工作证递了过去。 军人接过,仔细核对照片——虽然照片上是穿着制服的短发女干部,与眼前人装束迥异,但眉眼确实吻合,钢印和单位无误。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疑虑,立正,向孙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你好,孙组长!我是驻军二连连长,李大江。接到上级命令,全连前来配合孙组长行动,请指示!” “李连长,辛苦了。” 孙卿接过递还的证件,迅速进入状态, “情况是这样……” 她简明扼要地将目标特征、赌坊位置、内部可能存在的复杂情况以及初步的围捕计划快速说了一遍,最后强调,“……那个茶馆,前后门及所有可能的出口必须同时控制,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明白!” 李连长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布置,临走前,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谭七,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和疑问。 孙卿回头,对谭七快速说道:“七爷,您就留在这边,安全。千万别靠近!” 说完,不等谭七回应,她已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邮电所。 主街上,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正从卡车帆布篷下鱼贯跳下,动作迅捷无声,迅速在街边列队。 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短促的口令声、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镇午后的慵懒。 原本寂静的街道骤然“活”了过来,却又被一种紧绷的肃杀所笼罩。 小镇居民们纷纷从自家门里、窗户后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好奇——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当兵的?这是要出啥大事了? “孙组长,部队集结完毕,是否可以行动?” 李连长跑步过来请示,目光扫过孙卿身后那两名便衣战士。 “出发!” 孙卿果断下令。 话音未落,只见前方街角,一人正急匆匆狂奔而来,正是之前留守茶馆的战士之一。 “组长!” 那战士跑得气喘吁吁,在孙卿面前刹住脚步,急声道,“那……那两个目标,刚刚离开了茶馆,朝镇子南边去了!大周和小杨已经跟上去了!” 目标动了!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们追上去!” 孙卿没有丝毫犹豫,朝李连长打了个“跟上”的手势,自己已率先朝着茶馆方向撒腿奔去。 她的身后,百余名训练有素的解放军战士立刻动了起来,如同一道骤然涌起的绿色洪流,紧随其后。 原本空旷寂寥的小镇道路上,瞬间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一个穿着臃肿旧褂、伙计模样的“男子”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全副武装的士兵队伍,脚步纷沓,朝着镇南方向疾驰。 小河边,那几个还在捶打衣物的阿嫂,惊愕地抬起头,手中的棒槌举在半空,久久忘了落下。 她们呆呆地看着那条“绿线”迅猛地掠过小石桥,消失在桥下小街的远方。 前方就是那家幌子发白的“茶馆”。 孙卿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朝那破旧的门脸一指,对身旁的李连长快速交代:“李连长,就是这家!立刻包围,前后门都堵死,控制住里面所有人!仔细搜查,尤其是后面连通赌场的暗门和里屋!” “是!” 李连长毫不拖沓,转身就对身后的排长们下达了一连串短促而清晰的命令。 孙卿不再耽搁,朝自己带来的几名行动组战士一挥手:“我们继续追!” 三名战士立刻跟上,四人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小街继续朝镇南方向追去。 身后的茶馆很快被战士们迅速而有序地包围,隐约传来喝令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追出不过两三百米,眼前出现一个不起眼的三岔口。 一条路继续向前,略显宽阔;一条向右拐进一条更窄、两侧房屋也更破败的小街;还有一条向左,蜿蜒通向一片杂乱的菜地。 孙卿在岔路口刹住脚步,目光如电,急速扫视三条路径。 没有明显的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 “组长,这边!” 一名眼神锐利的战士已经快步蹿到右边那条小街的入口处,他蹲下身,指着街角转弯处一面斑驳的土墙——墙面上,用不知是泥块还是炭条,画着一个简单却清晰的箭头符号,指向小街深处。 那是他们行动组内部约定的一种紧急追踪标记。 “快!” 看到记号,孙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颤,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朝右边那条昏暗的小街冲了进去。另外两名战士紧随其后。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击着胸腔。汗水浸湿了内里的衣服,粘在皮肤上,被奔跑带起的风吹过,一阵冰凉。 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两个凶残狡猾的歹徒,牵扯着小桃红的血案,如果今天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他们溜掉,她孙卿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处里的领导和同事? 这是一条异常僻静、几乎被遗忘的小街,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像是走到了小镇的边缘。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已经能看见远处成片绿油油的农田,和一条灰白色的简易公路横贯东西。 可大周和小杨呢? 孙卿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户。除了风吹动墙头枯草的簌簌声,听不到任何追逐或打斗的动静。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街边一间格外低矮的老屋门口,坐着一位老奶奶。 老人头上裹着深蓝色印花布头巾,佝偻着身子,正眯着眼,朝着孙卿他们这边露出慈祥却有些恍惚的微笑,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 孙卿快步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和缓:“老奶奶,您好!跟您打听个事——您有没有看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刚才从这边跑过去?” 老奶奶依旧笑着,点了点头,嘴里却吐出一连串快速而含糊的本地土话,音节软糯黏连,带着浓重的南汇口音。 孙卿侧耳细听,却一个字也辨不明白,心头不由得一阵焦急。 “老奶奶,您说的……我听不太懂。” 孙卿耐着性子,放缓语速,用手比划着,“您会不会说……上海市区话?或者……官话?” 老奶奶似乎明白了她的难处,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慢慢地、颤巍巍地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试图说话,而是抬起枯瘦的手臂,先指了指前方小街的尽头,然后又缓缓地、明确地朝着右边——那片农田和公路交界的方向指了指。 孙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人往那边去了,右转。 “谢谢您,老奶奶!” 孙卿顾不得多说,朝老人点头致意,随即对身后的战士们一挥手,“前面右转!快!” 四人再次提速,朝着小街尽头那片开阔地带奔去。 身后,那位老奶奶重新坐回小竹椅上,眯着眼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阳光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宁静得仿佛刚才那阵疾风骤雨般的追逐从未发生。 果然,小街尽头往前不过十来米,一条几乎被荒草遮掩的狭窄岔路出现在眼前。孙卿一眼就看到了隐蔽在一棵老槐树后的两名战士——正是先前跟踪的大周和小杨。 大周也看到了孙卿,立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情警惕。 孙卿猫着腰,带着另外两名战士迅速靠近树后。 “组长,” 大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指了指斜对面一处独门独户的院落,“那两个家伙进了这家,钻进了西边那间屋子,有一会儿没动静了,估计是在里头歇脚睡觉。” 孙卿借着树干和荒草的掩护,仔细观察那处院落。这 已经不像镇上的房子,更像是农村里常见的那种小院:一圈低矮的土坯墙,墙头爬着些枯藤,院子里有口井,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服。院子一侧紧邻着大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视野开阔。 如果让那两人穿过农田,很容易就能蹿上不远处那条东西向的公路。 “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孙卿问,目光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衣物——除了男人的粗布短褂,确实还有女人的蓝花布衫。 “不清楚,但看晾的衣服,应该有人住。” 大周小声道,“我们跟过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见到别人出来。”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时,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哞——!” 孙卿和战士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迅速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头戴破旧草帽、皮肤黝黑的中年农民,正牵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从旁边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农民显然也被躲在树后的几个人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他牵着的那头老黄牛,对这几个人类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甩着尾巴,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你们……你们是啥人呀?” 中年农民定了定神,壮着胆子问道,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这么多人……蹲在我家对过做啥?” 孙卿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房东。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大叔,您说话轻点。哪一幢是您家?” 中年农民更吃惊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后生”——说话声音怎么细细的,像个女人? 孙卿不再掩饰,一把摘下头上那顶旧毡帽,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短发:“大叔,您别害怕。我们是公安局的,警察!” “公……公安局?警……警察?” 中年农民一听,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他指着那处院子,结结巴巴地说,“警……警察先生……哦,不,警察小姐……我们就是……就是本本分分的老实农户,没……没犯啥事啊……” “我问您,” 孙卿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辩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处院落,“住在您家西屋的那两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他……他们啊……” 农民顺着孙卿的目光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是前些日子来租的,说……说是来镇上做小工……我就把西边那间空房租给他们了,也没……没敢多收钱……” 他偷眼看了看孙卿严肃的脸色,忐忑地小声补充了一句,“这个……共产党……连这个……也要管的吗?” 孙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安抚道:“大叔,您别紧张。我们只管抓坏人,保护老百姓。现在,我们需要您的配合。您怎么称呼?” “我……我姓胡,古月胡。” 胡大叔稍微镇定了一些,但眼中依然充满惊疑,他看了看孙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名精干的“后生”,声音发颤,“警察小姐,你的意思是……那两个租房的……是坏人?” 孙卿郑重地点了点头:“胡大叔,我们就是来抓这两个人的。时间紧迫,请您务必帮忙——西屋里面的格局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后窗?门朝哪边开?您跟我详细说说。” “好诶,好诶!我说,我说!” 胡大叔连连点头,也意识到事情严重,慌忙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树枝,蹲下身,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喏,这是院子……大门在这儿……西屋就是这一间,门朝东开。里面不大,一张大床靠这边墙,有个旧桌子,还有个破柜子……” “这里,” 孙卿指着泥地上一个方框,“是后窗?” “是呃!是有个后窗,不大,木头框子,早些年糊的纸都破了,我拿旧木板钉过,不太严实。” 胡大叔画完,抬起头,脸上满是焦虑和担忧,“警察小姐……我……我家婆娘这会儿在东屋呢……屋里头还有个八十多岁走不动道的老娘……这……这要不要紧啊?不会伤着他们吧?” 孙卿立即宽慰道,语气沉稳而令人信服:“胡大叔,您放心。我们进去后,您和家人立刻都躲到东屋去,把房门从里面关死,顶结实了。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直到我们叫您。您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现在先悄悄回屋,告诉家里人,别出声,别慌张。” 胡大叔看着孙卿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又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家安静的院落,然后牵着他那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仿佛通人性的老黄牛,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朝着自家院门方向挪去。 “开始行动!” 孙卿压低声音,果断下达命令。 战士大周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借着田埂和杂草的掩护,迅速朝院落西侧的后窗方向摸去。 其余战士则跟着孙卿,压低身形,利用院墙和树木的阴影,快速而隐蔽地靠近院门。 此时,胡大叔已经牵着他的老黄牛走进了自家院子。 他心慌意乱,也顾不上把牛拴进牛棚,随手从墙角扯了把干草扔在地上,便急忙朝正屋走去。 刚推开堂屋门,就听见东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那婆娘探出半个身子,见他回来不先拾掇牲口,反而慌里慌张往里冲,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满地嘟囔:“一回家先去看老太婆,有啥好看的?牛也不管……” “你个戆婆娘,闭嘴!” 胡大叔心惊肉跳,压低嗓子厉声喝道,几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就把婆娘往东屋里推。 农妇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想争辩,却见丈夫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老胡反手关上东屋门,气息都有些不稳:“闭嘴,闭嘴!别出声!都是你惹的祸!非要贪那点房租钱,现在倒好!出大事了!要命的!” 农妇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刚张开嘴想问,胡大叔已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啥也别问!听话!命要紧!” 说完,他松开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西屋那边依旧寂静无声。 他轻轻拉开东屋房门一条缝,闪身出去,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向最里间老娘住的屋子。 不一会儿,他又闪了回来,背上趴着瘦小干瘪、正茫然不知所以的老母亲。 他小心地将老娘安置在东屋的床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安静的院子,深吸一口气,将东屋的门从里面紧紧闩死,还用肩膀抵着门板试了试牢靠。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和同样吓得不轻的婆娘、懵懂的老娘一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等待着未知的、令人窒息的动静降临。 早已隐蔽在屋门外的孙卿,见房东一家已安全躲入东屋并闩死房门,立刻朝身后一挥手。 四名战士如同训练有素的狸猫,瞬间占据门两侧最佳位置。 两名体格强壮的战士微微沉肩,蓄力于腿,做好了破门准备。 孙卿屏住呼吸,抬起右手,三根手指依次屈下:三、二、一! “咣——!!!”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两股大力同时踹得向内猛地崩开,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灰土。 四名战士如猛虎出闸,没有丝毫迟滞,直扑向屋内靠墙的那张旧木床。 床上,在赌场熬了一天一夜的刘氏兄弟二人,正沉浸在极度疲惫后的昏睡中。 这巨大的破门声响,也只是让他们在梦中惊悸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挣扎着坐起身,眼皮还沉重地耷拉着。 刘望福到底年长几岁,也更警醒,混沌的视线里撞入几个迅猛扑来的身影,他一个激灵,瞬间明白——警察找上门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盖在身上的薄被子朝扑来的战士甩去,同时右手往被褥下一摸一甩,一道细长的黑影随之被掷向冲在最前面的战士! “别让他跑了!” 门外的孙卿厉声喝道,同时已举起了手枪,正准备鸣枪示警。 “啊!这是什么东西?!” “蛇!是土蝮蛇!毒蛇!” 一名战士看清那在地上快速扭动的三角头细长生物,惊叫道。 “啊呀——!” 冲在最前的战士小杨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裤腿已被咬破,两个细小的牙印处迅速渗出血珠。 这突如其来的毒蛇袭击让扑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刘望福借着被子遮挡和毒蛇制造的惊恐,赤着脚,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侧身狠狠撞向床后的那扇小木窗! “咔嚓!” 年久失修的窗框根本经不起这样猛烈的撞击,连同上面钉着的旧木板一起碎裂开来。 刘望福的身影随着纷飞的木屑,消失在窗外的光亮中。 而床上刚刚反应过来、也想跟着跳窗的刘望田,却被另一名反应极快的战士猛地合身扑倒,重重压在身下。 那战士不顾一切地用身体和手臂死死锁住刘望田的挣扎,任凭他在下面嘶吼扭打,绝不让其挣脱。 那条不到一米长、通体褐色的土蝮蛇,依然盘踞在床铺边的地上,高高昂着令人脊背发凉的三角脑袋,细长的蛇信子快速吞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威胁着屋内剩余的人。 但另外两名战士眼中只有被扑倒的刘望田。 他们完全无视了毒蛇的威胁,趁着刘望田被战友死死压住的机会,一同猛扑上前,一个拧臂锁喉,一个迅捷地掏出手铐,“咔哒”一声,将刘望田的双手反铐在背后,彻底制服。 而此时,孙卿的身影已如一道轻烟,从后窗那破碎的缺口跃了出去。 窗外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紧—— 不远处,先行逃出的刘望福正与守在后窗外的战士大周滚倒在泥地上,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两人纠缠得太近,拳脚相加,泥土飞溅,孙卿的手枪根本无从瞄准。 刘望福瞥见孙卿也从窗口跳出,眼中凶光更盛。 他猛地腾出一只手,探向自己后腰,竟摸出一把刃身极短的利刃,那刀刃竟只有成人拇指长短,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幽蓝。 他不管不顾,反手就朝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周腰腹间狠狠捅去! “噗嗤”一声闷响,大周身体猛地一僵,痛哼出声,腰侧瞬间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红。剧痛让他钳制的力道一松。 刘望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个猛烈的挣扎,竟然从大周身下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跃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小镇中心方向没命狂奔! 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组长!快追!别管我——!” 大周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嘶声喊道,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迅速苍白。 孙卿看了一眼受伤的战友,又望向刘望福那快要消失在前面小街拐角的背影,银牙几乎咬碎。 她不再犹豫,将全部力量灌注双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亡命奔逃的身影狂追而去! 眼见刘望福就要冲进小街尽头那片房舍更密集的区域,一旦让他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再想抓捕将难如登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从小街旁一处堆放柴垛的缺口阴影里,骤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动作快如鬼魅,手中挥动着一把农家常用的长柄铁锹,锹头带着沉闷的风声,自下而上,精准地扫向刘望福狂奔中的双腿! 刘望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追兵和前方的逃路上,哪里算得到这偏僻角落会突然杀出一个人?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小腿胫骨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朝前狠狠摔飞出去,脑袋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接瘫软在地,一动不动了。 孙卿猛地刹住脚步,惊愕地看向那个手持铁锹、站在倒地凶犯旁边的人影。 尘土渐渐落下,那人的轮廓清晰起来——竟是之前坚持要留下“远远看着”的谭七! 他扔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孙卿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混杂着江湖豪气与完成任务后松快的笑容。 第278章 医者本分,随手之劳罢了 孙卿见出手的竟是谭七,又惊又急,忙快步跑了过去。 “七爷,您怎么……您不是说远远看着吗?这太危险了!” “嗨,我就是路过,看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顺手帮政府抓个坏人。” 谭七嘿嘿一笑,用脚轻轻拨拉了一下地上瘫着的刘望福,“赶紧看看,这家伙还活着不?可别打死了。” 孙卿无奈,只得蹲下身,伸手想去探刘望福的颈动脉。 “欸,别!” 谭七却伸手拦住,自己蹲了下来,“还是我来吧,这贼胚子,别脏了你的手。” 他粗糙的手指在刘望福脖颈处按了按,抬头道,“活着呢,就是晕过去了。” 他朝旁边阴影处吆喝了一声,“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把这贼人绑结实了!” 孙卿这才注意到,墙角柴垛后面还站着两个衣着破旧、作收破烂打扮的汉子,正是先前在赌坊外盯梢的谭七手下。 两人闻言,二话不说,从停在巷口的板车上麻利地扯下几根粗麻绳,上前将昏迷的刘望福手脚并拢,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像扔麻袋一样,“噗通”一声扔到了板车上。 “怎么着,孙小姐,我们……跟着你走?” 谭七拍了拍手上的土,询问道。 “走吧,一起回去。” 孙卿叹了口气,看着谭七,又是感激又是后怕,“七爷,要我说您什么好……这万一您有个闪失,我可怎么跟老陈交代……” “没事!” 谭七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中气十足,“我谭七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还真不把这些蛇鼠之辈放在眼里。” 孙卿猛地想起大周和小杨都受了伤,心中大急,脚下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胡大叔家的院子里,气氛紧张。 受伤较轻的大周已被战友搀扶着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脸色苍白,腰腹间的伤口虽然用干净布条紧紧扎住,但鲜血仍在缓慢渗出,将布条染红了一大片。 胡大叔和他婆娘两人正手忙脚乱地从屋里翻找出更多干净的旧棉布,嘴里不住念叨着“罪过罪过”,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急得满头大汗。 屋里,情况更为严重。 被毒蛇咬伤的小杨半躺在床上,被咬的小腿已经肿胀发亮,皮肤呈现出骇人的青黑色,伤口周围更是乌紫一片。 小杨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额头上冷汗涔涔,神志已经开始模糊,嘴里含糊地呻吟着。 另外三名未受伤的战士围在床边边,心急如焚。 他们正商量着是否要立刻抬起小杨,先送往镇上可能的卫生所或找郎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卿带着谭七和那辆拖着刘望福的板车,匆匆赶了回来。 “组长!” 战士们像见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来,“大周伤口浅,但流血多!小杨他……蛇毒发作了,得赶紧送医!” 孙卿一眼扫过院内情形,心头沉甸甸的。 她快速决断:“不能耽搁!立刻送镇上找医生!大周、小杨都送走!板车正好用上!” 她转向谭七,“七爷,还得再麻烦您和这两位兄弟,帮忙送一程!” “义不容辞!” 谭七立刻应道,指挥手下,“快,把板车上的贼人先弄下来,腾出地方!小心点抬伤员!”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 战士们和谭七的手下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意识模糊的小杨和勉强支撑的大周安置在铺了层稻草的板车上。 胡大叔也连忙从屋里抱出两床旧被子垫上。 “让这小兄弟靠着,千万别平躺下来。”胡大叔指着小杨叮嘱道。 “胡大叔,” 孙卿对一旁神色焦虑的房东快速交代,“院子里我们先留三个人守着,等会儿会有部队的同志和公安局的人过来处理现场和押解犯人。您和家人暂时别出屋子,配合一下。” “好,好,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胡大叔连连点头。 “走!” 孙卿一挥手,板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迅速离开了这处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搏斗的农家小院,朝着镇中心方向疾行而去。 这一边,李连长已经指挥战士们将茶馆内外彻底搜查了一遍,连同赌场里的赌客、看场子的打手以及茶馆掌柜伙计,总共三十五人,全部被勒令双手抱头,蹲在茶馆前的空地上,被持枪的战士们严密围住。 李连长站在茶馆门口,正准备安排战士对建筑内部进行更细致的第二轮搜查,却远远看见孙卿一行人推着一辆板车,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板车上似乎躺着人。 李连长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孙组长,这是……发生什么情况了?” 待看清板车上的正是反特处受伤的战士,李连长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一个被毒蛇咬了,一个被歹徒用刀捅伤。” 孙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和灰尘,语气急促,“需要马上救治!” “卫生员!” 李连长回头,朝队伍厉声喊道,“跑步过来!这里有重伤员!” 两名背着白色红十字卫生急救包的年轻战士立刻从队伍中小跑而出。 孙卿注意到其中一位竟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卫生员。 两人迅速来到板车前,蹲下身,快速检查大周和小杨的伤情。 片刻后,那名男卫生员抬头报告:“报告连长!这位同志是刀刺伤,伤口较浅未伤及要害,但出血量大,可以先进行紧急清创止血包扎。但这位同志……” 他指着意识模糊、小腿乌黑肿胀的小杨,面色凝重,“是毒蛇咬伤,从症状看毒性很强,已经出现明显中毒迹象。我们急救包里没有针对性的蛇药,只能做基础处理,延缓毒素扩散,但治不了本。” “那怎么办?!” 李连长一听,浓眉紧锁,急声道,“你赶紧想办法!这位小同志撑不了多久!镇上……镇上有医院吗?卫生所?或者郎中?” 孙卿虽然焦急,但知道怪罪无用,忙安慰道:“李连长,别急,卫生员同志已经尽力了。镇上肯定有懂治蛇伤的郎中,我这就去找!” 一旁的谭七眉头紧锁,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急忙凑到孙卿耳边,快速低语了两句,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连长身后——一名小战士手里正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喇叭,是之前用来喊话的。 孙卿眼睛一亮,立刻朝李连长道:“李连长,那个喇叭借我用一下!麻烦卫生员同志先全力救治刀伤的战士!” “拿去!” 李连长二话不说,从小战士手里拿过喇叭递了过去。 不一会儿,整个南汇小镇的上空,回荡起谭七那经过喇叭扩音后变得异常洪亮、甚至有些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他本就是大嗓门,此刻更是声若洪钟: “镇上的爷叔、阿姨、乡亲们——!现在有解放军同志被毒蛇咬伤,性命危急!谁是郎中,请赶快出来救命!谁知道哪里有办法治蛇毒的,也请过来讲一声——!” 谭七拿着大喇叭,沿着小镇的主街,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快步前行。 孙卿紧跟在他身旁,焦急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每一扇门窗,每一个被喊声惊动而探头张望的面孔,心中默默祈祷能有奇迹出现。 或许是这焦灼的呼喊触动了人心,或许是“解放军同志”几个字的分量,苍天不负有心人。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热心的居民从巷子里或自家门口跑了过来。 “镇上北头有个上官老先生,祖传治蛇伤、毒疮,灵得很!” “对!快去请老神医过来!” “我们认得路,带你们去!” “老先生保准能治!” 孙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却充满希望的话语,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强忍着激动,连连道谢:“谢谢!谢谢大家!请……请赶紧带路!” 就在众人准备跟着引路的居民往镇北赶时,又一个居民指着街道另一头惊呼道:“诶!别走了!看——那不是上官老先生嘛!他自己来了!” 孙卿和众人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健步如飞地朝这边赶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长衫,脚上是一双寻常布鞋,但步履轻盈迅捷,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有种仙风道骨之感。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背着个沉甸甸大木药箱的年轻人,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那老者看似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行走间衣袂飘飘,孙卿甚至有种错觉——老者的双脚仿佛未曾沾地,是御风而来一般。 老神仙啊! 这是孙卿发自心底、充满感激与希望的一声惊叹。 “请问伤者在何处?”那上官老神医人未到,声音却已经在孙卿耳边响起 “老先生,麻烦您跟我再多走几步!”孙卿忙回道 “请姑娘前头带路!”上官老先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跟上孙卿。 一旁的谭七朝众人抱拳:“各位朋友!多谢啦!” 便也随着跟了上去。 赌坊前的空地上,板车被临时当作病床。 上官老先生步履稳健地来到车前,掀开盖在小杨腿上的薄被,仔细查看伤情。 只看了一眼,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被什么蛇咬的?” 孙卿哪里认得蛇的种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一名战士立刻肯定地说:“我们老家管这叫‘土蝮蛇’,剧毒!” “褐色带花斑,三角脑袋,身长不足一米,性子凶得很。” 上官老先生快速地描述了一下特征。 “对对对!就是这种蛇!” 另外两名在场见过那蛇的战士异口同声地证实。 “嗯。” 老先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对紧随其后的年轻人吩咐道,“把药箱拿过来,打开。” 年轻人立刻将肩上沉甸甸的大木药箱放在地上,利落地打开箱盖。 只见老先生从里面先取出一个褐色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气味辛辣的深色药液直接倒在伤口肿胀处。 接着,他又取出两个油纸小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洁白整齐的消毒药棉!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从箱子里摸出了一副薄薄的橡胶外科手套! 在一旁屏息观看的两名部队卫生员都看呆了。 那个男卫生员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也顾不得礼节,开口问道:“老先生,您……您应该是中医吧?怎么……怎么还有西医消毒的这些家什?” 上官老先生正低头准备器械,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先救人要紧。管它中医西医,能救人性命、治得好病的,就是好医。” 这时,旁边的年轻人已经点燃了一根粗蜡烛。 老先生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形小刀,在烛焰上来回灼烧了几下消毒。 他戴好手套,对小杨轻声说了一句:“忍着点,会有些痛。” 话音未落,刀尖已稳而准地在肿胀发黑的伤口上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一瞬间,一股黏稠发黑的淤血从切口涌了出来,散发出难闻的腥气。 老先生神色不变,用消毒药棉迅速擦拭流出的毒血,动作轻柔而利落。 他反复挤压、擦拭,直到那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逐渐由乌黑转为暗红,再转为正常的鲜红色。 直到这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摘下手套,又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个小瓷瓶,将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好了,” 他转向一旁看得入神的女卫生员,“你们可以给他包扎伤口了。注意,包扎松紧适度,别太紧。” 他将那瓶淡黄色药粉递给女卫生员,详细交代:“这药粉,每天换两次,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后,他应该就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接着,老先生又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颜色乌黑的小药丸。 他捏起一颗,对孙卿和卫生员道:“现在就先给他服下一颗。之后每天一颗,连服三天。这是清毒固本、护住心脉的保命药。蝮蛇之毒,凶险异常,若毒血清除不尽,或是余毒攻心,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了。” “这位小哥也是命大,万幸诸位处置及时得当,” 上官老先生一边示意年轻人收拾药箱,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有让他平躺不动,否则毒血上行攻心,此刻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孙卿在一旁仔细聆听着老先生的话,心中既庆幸又感激。她忽然想起大周,忙开口道:“老先生,我们还有一位伤员,也想请您……” 老先生闻言,白眉微挑,打断了孙卿的话:“也是蛇毒?” “是刀伤!” 一旁的男卫生员赶紧补充道。 “让老夫看看。” 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另一边走去。 卫生员连忙引着老先生来到临时安置在屋檐下担架上的大周身旁。 此刻的大周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如纸,额头上沁满豆大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打开纱布。” 老先生俯身道。 卫生员小心地解开大周腰腹间层层包裹的止血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刀口。 伤口虽经初步处理,但边缘仍有些外翻,渗着血丝。 “嗯,包扎止血做得不错。” 老先生看了一眼,赞许了一声,随即对跟在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言儿,把药箱打开。” 年轻人依言打开药箱。老先生从里面取出另一个稍大的青瓷瓶,拔开木塞,将一种细腻的灰白色药粉,均匀地洒在大周的几处伤口上。 一旁的女卫生员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老先生,这药粉是……?” “杀毒,” 老先生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也就是你们西医常说的‘消炎’,防止伤口溃烂生脓。” 他将用过的瓷瓶递还给年轻人,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赶紧重新包扎好,立刻送医院。这位小哥虽未伤及脏腑,但失血过多,耽搁不得,要快!” 一直在旁关注着的李连长闻言,立刻大手一挥,洪亮地下令:“来人!把两位伤员小心抬上卡车,立刻送往战地医院!快!” 孙卿目送着载有大周和小杨的军卡在战士们的护送下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她转过身,朝着尚未离去、正静静立于一旁的上官老先生,郑重地深鞠一躬:“老先生,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您及时出手,两位同志性命堪忧。这诊疗的费用……” 上官老先生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这位女长官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随手之劳罢了。能为大军略尽绵薄,亦是老夫的福分。诊金之事,再也休提。”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透着老一辈医者特有的清高与风骨。 说完,他朝面前的孙卿、李连长等人微微拱手:“若再无他事,老夫便先行告辞了。” “老先生慢走!再次感谢!” 孙卿连忙还礼。 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来时的街道,不疾不徐地走去。 那背药箱的年轻人——言儿,也朝孙卿等人恭敬地点了点头,随即拎起沉甸甸的药箱,快步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孙卿站在原处,望着那一老一少渐渐远去的背影。 老者步态从容,长衫微拂,在午后略显杂乱的街景中,竟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她心中暗自感叹,又隐隐生出一丝惋惜:这样医术高超、仁心仁术的老神医,却隐居在这偏远的浦东小镇,实在是当地百姓之幸,却也是更大范围内病患的损失……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她已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向陆处长和骆书记详细汇报今日之事。这样的人才,或许……组织上可以有所关注,即便不能请其出山,至少也应有所了解,以备不时之需。 正思忖间,一阵由远及近、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骤然撕裂了小镇午后的空气,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只见两辆刷着蓝白油漆、顶上闪着红光的公安警车,呼啸着从镇口方向疾驰而来,卷起漫天尘土,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被战士们封锁的茶馆门前。 是公安局刑侦科的同志,终于赶到了。 孙卿安排一名熟悉路径的战士,带领刚赶到的公安局刑侦科同志前往胡大叔家押解刘氏兄弟,随后才将目光转向茶馆前空地上那群被战士们看守着、蹲在地上的赌徒们。 她缓步走到这群人面前,目光如炬,从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试图躲避的脸上逐一扫过。 掌柜、伙计、那三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她的审视冷静而细致。当视线掠过其中一人垂在身侧的脚时,她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就是这双鞋。 黑色的皮质,特定的款式,与她在赌场里屋门缝中惊鸿一瞥所见的,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向一旁的李连长,低声问道:“李连长,和这个人一起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的,还有谁?” 李连长立刻会意,用目光向负责看押的一名排长示意。 那排长跨步上前,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快速辨认,伸手指点:“报告!总共四个人。除了他,还有这个、这个……和那个穿灰色褂子的。” 孙卿顺着他指认的方向看去,牢牢记住那几张面孔。 她转回身,对李连长和那位排长清晰指示:“这四个人,单独看押,上手铐。我们要带回处里进行深入审讯。其余所有赌客和茶馆的人,连同赌场里的所有物品、账册,一并移交给公安局的同志,由他们负责收容、登记和进一步甄别处理。” “是!” 排长立刻领命,挥手示意战士们上前,将指认出的四人迅速带离人群,单独控制起来。 ……一番紧张而有序的交接与安排后,现场终于初步安定下来。 公安局的同志开始接手赌客群和查封现场,战士们则保持外围警戒。 孙卿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忽然想起谭七爷。 她连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辆熟悉的板车和谭七的身影。 目光投向更远处的街道尽头,只见三个模糊的人影推着一辆板车,已经走出了很远,在午后偏斜的日光和扬起的淡淡尘土中,渐渐融入了小镇边缘的风景,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孙卿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深深叹息一声——这七爷,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第279章 有话好说嘛,怎么突然变脸? 当陆国忠按响华山路国全家的门铃时,姚胖子正一个人站在天井的角落闷头抽烟。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晾晒的衣物缝隙,斑驳地落在他愁眉不展的胖脸上。 他愁的不是案子,而是眼前这再现实不过的窘境——六名行动组战士,加上两名电讯员,再加上他自己,整整九个大男人,一下子窝在国全这并不算宽敞的家里。 吃饭睡觉,挤挤都能对付,可人有三急,拉屎撒尿这种事,一天都躲不过,更别说时间长。 总不能一天让国全或玥玥提着马桶出去倒两三回吧?就算江玥玥是护士出身,见惯了生老病死,不讲究这些,可这毕竟是人家里,时间一长,谁受得了? 可让战士们轮流跑出去找公共厕所?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这该怎么弄?姚胖子挠着头,觉得这问题比抓特务还棘手。 听见门铃响起,姚胖子没动,只是朝正揉着眼睛从楼梯上下来的陆国全示意了一下。 国全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门。 见是陆国忠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姚胖子像见了救星,赶紧把烟掐了,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把自己的“重大顾虑”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陆国忠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眉头微蹙。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而且是必须立刻解决的。 长期潜伏监视,生活细节若处理不好,同样可能导致行动失败。 “看来,我们不能这样无限期地被动等下去了。” 陆国忠沉吟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胖子,你对那片区域已经摸过一遍,心里应该有谱。我们……是不是该主动一点,先去探探路?” “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 姚胖子一拍大腿,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憋屈的表情,“娘的,守在这儿干等,我总觉着自己又变回以前搞地下工作那会儿了,做什么都缩手缩脚,憋得慌!现在咱们是堂堂正正办案!” “现在就走!” 陆国忠没有丝毫犹豫,看了一眼客堂里的战士们,对姚胖子果断说道,“你熟悉情况,你带路。留五个人在这里继续待命,带上一个身手好的战士,我们三个去。轻装,便衣,不要打草惊蛇,以观察和确认为主。” “得嘞!” 姚胖子精神一振,转身就去招呼战士。 云层厚墩墩地压着,巷子里见不到完整的日头,只有一片含糊的光。 三人朝弄堂深处走去。姚胖子左手拎着一网袋苹果,右手不时托一下袋底,果子沉甸甸地坠着,红艳艳的皮色在这灰扑扑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扎眼,倒真像是走亲戚的模样。 “就是这条弄堂,”姚胖子朝前一努嘴,“尽里头那两户,不太对劲。” 陆国忠没接话,脚步也没停,一转身就拐进了巷子。 青砖墙很高,墙头探出些无精打采的草叶子。 脚下石板路有些潮,泛着幽幽的暗光。 姚胖子在最后一扇黑漆门前站定,伸手按了门铃。铃铛在里头响了两声,闷闷的。 等了有一会儿,里头才传来女人的应门声:“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半隐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脸上透着常年操劳的倦色。 她把着门框,上下打量着姚胖子。 “找哪个?” “我是钟老板的朋友,姓姚,刚从外地来,特为拜访。”姚胖子堆着笑,把水果袋往上提了提。 “钟老板的朋友?”女人没开门,目光越过姚胖子的肩头,往后面两人身上扫了扫,“没听先生提起过。” “钟太太在屋里么?”姚胖子像是没瞧见她的戒备,往前凑了半步,“受钟老板托付,过来看看家里。” “我家太太她……”女人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王姐,请客人进来吧。” 被叫做王姐的女人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的神色。 她慢慢拉开院门,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来。 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客堂间里光线有些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靠在沙发上,看着有些单薄。她容貌是好的,只是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整个人像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陷在沙发里。 见姚胖子进来,她也没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沙发坐。 “钟太太身体还好?”姚胖子在对面坐下,顺势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语气里透着关切。 “先生是……”钟太太看着他,眼里有些困惑。 “敝姓姚,太太叫我小姚就行。” 钟太太听了,轻轻笑了一声:“姚先生看着与我年纪相仿,这‘小姚’怎么好叫出口。” “不妨事,”姚胖子摆摆手,“钟老板平日也是这样叫的。” 钟太太没接这话,只微微摇了摇头:“那……小姚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姚胖子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一来是看看太太,二来呢……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是想来看看房子。” 钟太太脸上的那点疲态忽然就收了起来。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松散搁在膝上的手也收了回去,目光定定地落在姚胖子脸上。 “看房子?”她声音低了些,“姚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胖子脸上堆着恳切,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解释:“钟老板之前提过,想把这套房子转给我。他说自己常年在外头跑,不如在外地置办一处,价钱也合算些。”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神色:“我呀,其实是纯粹帮朋友的忙。说实在的,谁乐意在上海置产业?麻烦事儿多得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无可奈何的委屈:“要不是看在和钟老板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真是……” “姚先生,”钟太太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那就请回吧。” “钟太太,有话好说嘛,怎么突然变脸?”姚胖子赶紧说道 此时的钟太太方才眉眼间的疲惫与温和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骤然变得冷硬锐利,直直刺向姚胖子。 她没提高嗓门,只侧过头,朝守候在边上的女佣清晰地说了一声: “王姐,打电话,报官。” 屋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王姐闻言,已不由分说走到电话机旁,伸手就要拨号。 “不必打。” 一直在姚胖子身后静静观察的陆国忠,此时忽然开口, 他冷眼观察,发现那女佣的神情似乎很不正常,一直用余光瞥向自己的主人,就好像很担心那钟太太会说错话。 陆国忠的声音不高,却让王姐动作一滞。 “我们就是警察。” 王姐捏着话筒的手颤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在陆国忠和钟太太之间来回移动。 钟太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三人。 短暂的惊愕过后,她脸色一白,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王姐!打电话!” 她转向陆国忠他们,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上门来冒充……” 姚胖子一步上前,右手按住了电话机。左手掏出证件,亮在钟太太眼前。 “看清楚了?”他随即收起证件,语气变得冷硬,“我们不是一般的警察。今天来,是有事要问你,请你配合!” 他侧过头,盯着僵在一旁的王姐:“你,坐下。没让你动,就别动。” “国忠,我去阁楼看看!”姚胖子看了一眼钟太太说道 “你们红党做事要讲道理,怎么随便闯入老百姓家里?”钟太太一脸的愤慨:“为什么要去阁楼?你们到底想......” “请你冷静,我们不会搜查”陆国忠正色解释道:“只是看一眼。” 钟太太颓废的倒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姚胖子几步跨上楼梯。 阁楼的门紧闭着,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一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配枪,拇指拨开保险,轻轻一拉枪栓,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了膛。 他拧动门把手——没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向内敞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味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屋里黑得几乎像沉在水底,只有门这边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几件模糊家具的轮廓。 姚胖子没有立刻进去,他背贴着门外的墙,侧身伸手在门框内侧摸索——指尖触到一根粗糙的麻线。 他轻轻一拉。 “啪嗒”。 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却在角落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姚胖子端着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阁楼低矮,屋脊的木梁裸露着,积着薄薄一层灰。空气凝滞而沉闷。 靠那扇老虎窗下,果然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空无一物,桌面倒是干净,看来是经常擦拭。 姚胖子刚想走过去拉开窗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屋子另一头—— 靠墙立着一个深色的五斗橱。 橱面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姚胖子立刻停住了走向窗户的脚步。 他转过身,枪口微微下压,警惕地朝五斗橱方向挪了两步。 这下看清楚了。 五斗橱最上层,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 框里是一张男人的半身照,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肃穆。 相框前面,是一只小小的白瓷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还有几截未曾燃尽的残香插在里面。 姚胖子盯着那相片,心里一沉。 昨晚在巷子里瞥见的那缕微弱光亮,莫非就是这女人半夜摸黑上来,点香祭拜时漏出的光? 他迅速扫视四周。 低矮的斜顶下,除了这几件笨重老旧的家具,便是堆积在另一个角落的杂物,墙壁斑驳,看不出有什么暗门或机关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那结实的五斗橱上,走上前,双手抵住橱身两侧,用力试了试——只是略微动一下。胡桃木的料子压手得很,绝不是轻易能挪开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不再耽搁,转身快步下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回到客堂间,姚胖子径直走到钟太太面前站定。 他脸上先前那点圆滑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目光锐利地看进钟太太有些闪躲的眼睛里,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钟太太,你家先生人在外地,做生意,对吧?”他顿了顿,朝天花板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阁楼上供着的遗像,又是谁?” 第280章 这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钟太太的脸色在姚胖子的追问下愈发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旗袍的一角。客堂间里一时静得只听见老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一旁的女佣王姐看着主人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不忍,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太太……事情到了这一步,瞒也瞒不住了。说出来,总好过天天担惊受怕。” 陆国忠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里的判断渐渐清晰:这屋里弥漫的,与其说是阴谋的气息,倒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难以启齿的私隐。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平缓:“钟太太,我们今日来,并非要探究你的家事。若是其中没有牵涉其他,你尽可放心,我们不会对外声张。” 钟太太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她垂下头,半晌,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也是没法子。”她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我家先生,今年三月里,人就已经没了。他……他是在外面跑生意时,自己不爱惜,常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染了恶疾。等我得了信赶过去,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堪与苦涩:“我是个要脸的人……怕街坊邻居知道了,背地里嚼舌根,瞧不起我。就在那边,浙江桐庐,匆匆买了块地,把他葬了。回来后,只敢对外说他还在外地做生意……连王姐,也是后来才告诉的。” “桐庐?”姚胖子追问了一句。 “是,长官若不信,我屋里还收着当时置办墓地的契纸。”钟太太看向姚胖子,眼神复杂。 “那倒不必。”姚胖子摆摆手,转而问道:“钟太太,你其实早就看出,我根本不是钟老板的朋友吧?” 钟太太苦笑了一下:“起初也拿不准。老钟在外面朋友多,三教九流的,常有我不认识的。直到……”她看了眼姚胖子,“直到姚先生说,要买这房子。”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这房子我们是租的,房契都不在我手上,怎么可能卖呢?那时我便想,你们大约是……是另有所图的人。实在对不住,让几位长官白跑一趟,还闹了误会。” 陆国忠看了姚胖子一眼。姚胖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写满了尴尬,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觉得自己先前就像个十足的傻子。昨晚何师傅确实提过,这户是租客。自己竟把这么要紧的话给忘了。 “今天实在是打扰了。”陆国忠环视了一下屋内,语气依然平和,“不过,还是想请钟太太领着我们,把整间屋子再看一遍。请你放心,只是例行看看。” 钟太太默然片刻,点了点头:“那……好吧。请随我来。” 她领着两人从楼下的厨房、卫生间看起,再到客堂间两侧的卧房。陆国忠和姚胖子看得很仔细,却也没再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最后又回到了阁楼。 姚胖子踏上楼梯,目光扫过转角处那扇朝北的气窗。 他伸手推开窗扇,一股微凉的、带着灰尘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屋顶,青黑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光下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探出半个身子,正觉得无甚异常,准备缩回来时,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东边隔着一排屋脊,一幢石库门房子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颜色深黑,紧贴着瓦片的斜面,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屋瓦融为一体。形状细长,不像寻常的屋顶杂物。 “国忠,”姚胖子低声叫住正要下楼的陆国忠,“你过来看看。东边那幢房子的屋顶,那是什么东西?” 陆国忠折返回来,俯身凑到窗前,顺着姚胖子指的方向凝神望去。他看了许久,才慢慢缩回身子,眉头微蹙。 他转向一直安静等在楼梯旁的钟太太,问道:“钟太太,那边房子的人家,你了解吗?” 钟太太有些茫然,也走上前,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地朝窗外望了望。 “那是隔壁弄堂的房子,我不清楚底细。”她摇摇头,“从我们这里过去,要绕好大一段路。要是没有当中这堵墙挡着,倒是几步就能走到。” 下楼后,陆国忠在客堂间门口停住脚步,朝钟太太微微颔首:“今天多有打扰,实在对不住。我们就先告辞了。” 姚胖子脸上也堆起些讪讪的笑容,跟着道了别。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钟家院门。 陆国忠脸上的温和神色便收敛了。 他转身,目光朝东边那排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子稳而快,背挺得笔直,方才在屋里的那点客气仿佛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只留下一种沉静的专注。 姚胖子紧走两步跟上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问:“你看清楚了?” “错不了,”陆国忠目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根黑色的电线,质地看着不像寻常家用的。走,先回去,找人摸摸那户的底。” 姚胖子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向上一咧,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透着点得意劲的笑——这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在国全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客堂里,刚被请来的何师傅接过陆国忠画的草图,凑到窗边的光亮处,眯着眼仔细辨认。 “两位长官,这地方,不是我们同庆里的。”何师傅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摇着头说,“看这走向,是隔壁同安里的房子。那边我就知道个大概了。”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接着说:“这还是早几年,东洋人没把路封死的时候,两边还能走动。长官画的这幢石库门,以前的主人姓廖,是个生意人,家里人口也不少。不过……抗战胜利后,就再没听到廖家的音信了。如今里头住的是谁,真说不准。反正,从我们这边是过不去的。” 他说到这儿,话音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看陆国忠和姚胖子。 “对了,”他压低了点声音,“大概三个月前吧,我听人说起过一句,那廖家房子里,好像有个年轻女人进出。传话的人也只是远远瞥见,都说……可能是新搬来的房主。 “年轻女人?”陆国忠心里蓦地一紧,眼前骤然浮现出那个几次在暗影中掠过、始终未能看清面容的神秘女子。会是同一个人么? 姚胖子在旁搓了搓手,提议道:“要不……咱们再摸过去瞧瞧?” “不行。”陆国忠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语气坚决,“里头水深水浅,我们一概不知。万一是特务的据点,一旦响起枪来,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外,牵连太广。” 他转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布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密集的屋脊,沉吟片刻,说道:“先找个稳妥的位置,把房子监控起来。” 送走何师傅,陆国忠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机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处里,我是陆国忠。孙卿回来了吗?” 那头传来骆青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些,带着明显的振奋:“还没到!但刚才来过电话——刘氏兄弟生擒,还摁住了几个疑似保密局的特务,这会儿估计正在回程路上。”她顿了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骆书记,”陆国忠对着话筒说,“这回,得请你出马了。让老陈暂管处里,你尽快过来一趟。地址是同庆里……” “行!”骆青玉答应得干脆利落,天天坐镇办公室,她早就觉得憋闷,“我马上出发。” 姚胖子在一旁听着,等陆国忠放下步话机,才凑过来低声问:“国忠,你把书记叫过来做什么?” “你难道没觉得不对劲?”陆国忠看向他,“上次围捕老河北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对方好像认识我们。如果保密局派来的那个特派员,真是于会明……” 姚胖子脸色一肃,缓缓点了点头:“要真是于长官……那就麻烦了。他太了解你我,我们的路数、习惯,他都清楚。” “我明白了,”姚胖子恍然大悟,“你让书记过来,是因为于会明根本不认识她。” 陆国忠微微颔首,转身对一直候在旁边的国全说:“国全,晚饭就煮米饭,多下些米。菜让小舅舅去外面买现成的回来,你和玥玥不用忙活了。” “那敢情好!”国全眼睛一亮,转向姚胖子,咧嘴笑道,“多买点硬菜!最近肚子里缺油水,嘴巴淡得慌。” “侬只小册老,”姚胖子笑骂一句,“还想揩你小舅舅的油?等着,我多买些,连明天的菜一并带回来!” 弄堂里光线渐暗,浮尘在最后的天光里缓缓沉浮。 江玥玥下了早班,提着布兜往家走,布兜里装着顺路买的几样小菜。她刚走到自家院门前,摸出钥匙,就听见身后有人问: “请问,这里是陆国全家吗?” 声音清晰,带着点南方口音,但不软。 江玥玥回头。问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薄呢小西服,里头是白衬衫,头发烫成短短的波浪卷,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 她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看上去像银行或洋行里做事的职员。 “是陆国全家,”江玥玥转过身,客气地答道,“请问您是……” 那女人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我姓骆,是陆国忠的同事。” 江玥玥立刻会意,点点头,不再多问,利落地打开院门,侧身道:“您请进。” 等江玥玥回身闩好院门,那女人才伸出手,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是小江同志吧?常听国忠提起你,今天见了,果真是好。” 江玥玥忙伸手同她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她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心想大哥在外面竟这样夸自己,可自己实在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骆同志,您太过奖了,”她引着客人往里走,“快请屋里坐。” 陆国忠见骆青玉到了,三言两语把情况跟她交代清楚,最后指了一下摊在桌上的草图。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把对面那户盯住。”他把步话机往骆青玉面前推了推,“书记,这事得辛苦你带队。带上这个,随时联络。” 骆青玉仔细看了看草图,抬起头问:“监控点设在哪儿,有想法了吗?” “我们之前去过钟太太家阁楼,视线被挡,只能看见屋顶一角,不合适。”陆国忠说着,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江玥玥,“我想,请玥玥陪你过去一趟。她对这一片熟,两个人找起来更方便,也……不那么显眼。” 刚焖上米饭从厨房出来的陆国全,擦着手,正好听见后半句,立刻凑了过来:“找什么地方?跟玥玥有关?” 等听明白是要去同安里那户人家附近寻个合适的监视点,陆国全“嘿”地笑了一声,脸上露出点得意。 陆国全听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当是什么难事呢。玥玥他们大德医院的药房吴主任,家就住同安里。就是不知道他家那位置,合不合你们用。” “这么巧?”陆国忠有些意外,随即拍板,“那就麻烦玥玥,现在就带骆书记过去问问看。” 药房吴主任还没下班,家里只有他妻子和两位老人。 吴太太来应门,见是江玥玥,有些讶异,还是客气地将人让进了屋。 江玥玥没多寒暄,开门见山地介绍了同来的骆青玉。 骆青玉从包里取出证件递过去:“吴太太,打扰了。我姓骆,有项工作需要请您协助。”她简略说明了来意,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吴太太接过证件看了看,脸色显出一丝为难,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证件边缘。 她没立刻答应,目光投向客堂间藤椅方向——那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端着茶杯,静静听着这边的谈话。 “爸,您看这事……”吴太太语气犹豫。 老先生放下茶杯,抬起眼,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儿媳的迟疑有些不悦:“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新政府的同志找到我们,是信得过我们。能帮上忙,是应当的。”他顿了一下,本想再说点关于儿子态度的话,但终究摆了摆手,“你定了就行。” 吴家的位置确实合适。后窗斜斜对着目标那幢石库门,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大门和侧边小径的进出情形,能看个大概。 “那就太感谢了。”骆青玉收起证件,语气恳切,“我代表军管会谢谢您一家。我们天黑之后再过来,尽量不打扰老人休息。” 天刚擦黑,弄堂里便静了下来,只偶有几声远远的狗吠。骆青玉带着两名战士,悄没声地到了吴家。 吴主任已经下班,听妻子低声说了原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见骆青玉三人进来,他不多话,只是客气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指了一下通往后灶间的门,便自顾回房去了。 骆青玉和两名战士进了狭小的灶间。这里窗户朝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外面是黑黢黢的屋脊和更深的夜空。 她轻轻拨开一点窗纱,举起望远镜——斜对面那幢石库门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块沉甸甸的墨块,院门紧闭,无声无息。 吴家客堂的老式挂钟,钟摆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夜深了。 两名年轻战士眼皮有些沉,小声劝骆青玉先去歇会儿,他们盯着。 骆青玉摇摇头,眼睛没离开望远镜:“你们先闭眼养养神。下半夜,说不定就有动静了。” 她又将望远镜凑到眼前,细细扫过那幢房子的每一扇窗。 二楼那扇窗,刚才……是不是极快地亮了一下?像火柴划燃又立刻熄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窗子随即又沉入黑暗,再无动静。她迅速将镜头移向院门和周边的小径——月光清冷地铺在地上,除了晃动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搁在窗台上的步话机忽然“滋啦”一响,传来陆国忠压低了却清晰急促的声音: “信号再次出现,正在发报!我们马上过来,盯紧!” 两名战士瞬间清醒,倏地站直身体,三双眼睛同时紧紧锁住窗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另一边,陆国忠和姚胖子带着人,背着沉重的测向仪器,在弄堂里疾步穿行,直扑钟家方向。 测向仪的指针明确地将他们引向那里。 那道两米多高的围墙下面,早就准备好了一把竹梯,陆国忠仰头看了看两人多高的砖墙,没有犹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翻过去! 脚刚沾地,电讯员背上那台测向仪的指针就猛地一颤,死死钉向了那幢石库门的方向。面板上五颗红色的小灯“唰”地全亮了起来,幽幽的红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这意味着目标就在眼前,不足二十米。 几乎同时,骆青玉已带着两名战士离开了吴家的灶间。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零星的路灯光晕,像三道无声的流水,朝着那幢黑沉沉的房子悄然掩去。 黑暗中,陆国忠瞥见骆青玉带着人已潜到近处,立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绕到屋后,封住退路。 “把门撬开。”他朝身边一名战士低声下令。 那战士从背后抽出一根粗短的铁撬棍,将扁头楔进门缝,肩膀抵住棍身,全身重量猛然下压——“啪!”一声脆响,门锁的簧舌崩开了。 姚胖子第一个侧身抢入,二话不说,朝着客堂间的房门,用他那二百三十来斤的身子猛地撞了上去。就在他肩膀撞上木门的刹那,电讯员背上的测向仪,那五颗一直亮着的红灯“唰”地全灭了,指针也嗒然归零——屋里的人听到了破门的动静,电台在瞬间被切断了电源。 “嘭!” 房门被姚胖子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四道手电光柱几乎同时刺入昏暗的屋内,交错扫射。 “开灯!”陆国忠急喝道。 “妈的!”姚胖子喘着粗气,用手电光慌乱地在墙壁上扫来扫去,“我也想开!找不着拉线!” “这里!”另一名战士眼尖,光束定格在门边墙上一个凸起的黑色按钮上,“是开关!” 他伸手按下。 “啪嗒。” 客堂间的顶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填满了房间。 然而,还没等陆国忠他们看清屋内的情形,“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从北边的厨房方向爆开! 子弹擦着姚胖子的左耳廓飞过,“噗”地打进了他身后的墙面,砖粉簌簌落下。 姚胖子只觉得耳边一热,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抬手一摸,指尖已沾上温湿黏腻的血迹。 ““娘个起来!”姚胖子耳朵火辣辣地疼,心头那股被暗算的邪火“噌”地窜了上来。他嘴里骂着,人已经侧身半蹲,抬手就朝着黑黢黢的厨房方向连扣扳机! “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咬牙切齿的脸和溅上血点的衣领。 子弹撞进厨房的黑暗里,传来瓷器碎裂和木头崩开的声响。 直到扳机扣空,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几乎就在他枪声停歇的同一刹那,楼梯上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衣裤的身影从二楼猛冲下来,动作快得像道影子,手里端着的家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根本不是手枪。 陆国忠眼角瞥见那枪身的轮廓,心头猛震,脱口暴喝: “找掩体!是汤姆森!” 他的吼声被一片爆豆般的猛烈枪声瞬间淹没!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枪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狂风暴雨般扫向门口! 木质的门框被打得碎片横飞,墙面水泥剥落,砖屑尘土弥漫开来,整个客堂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枪响和刺鼻的火药味。 陆国忠和姚胖子就地向侧旁翻滚,狼狈地躲到一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后面。 一名来不及完全闪避的战士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两步,重重摔倒在地。 他右侧肩膀瞬间被血浸透,衣服上洇开一大片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后骤然响起枪声! “砰!砰!” 子弹从后窗射入,精准地打在黑衣人持枪的右臂和侧肋上。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冲锋枪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踉跄转身,狰狞的面孔朝向厨房后窗,试图调转枪口—— 姚胖子此时已换好弹夹。他趁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猛地从八仙桌后探出大半身子,双手握枪,朝着黑衣人宽阔的后背连发两枪! “砰!砰!” 黑衣人后背爆开两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向前扑去。 他竟然还没倒下,硬生生扭转过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姚胖子,冲锋枪的枪口艰难地再次抬起—— 陆国忠和另外两名战士岂会给他机会?三支手枪同时喷出火光!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黑衣人笼罩。他像触电般剧烈抖动,身上绽开无数血点,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板上,再也不动了。 枪声骤停,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姚胖子顾不上喘息,扭头就冲向厨房——那里还有一个! 厨房里,一个男人半躺在地上,背靠着碗橱,左腿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正汩汩往外冒。他脸色惨白如纸,见姚胖子持枪闯入,立刻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陆国忠快步走到客堂间中央,蹲下身查看那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也是个男人,面目普通,已气息全无。 “上楼!”陆国忠心头一紧,猛地站起,朝楼梯口冲去。 但已经晚了。 屋后再次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 “砰!砰!砰!” 随即一切重归寂静。 姚胖子第一个从后门冲了出去。骆青玉和两名战士正持枪警惕地对着前方那道两人多高的围墙。 “骆书记,什么情况?”姚胖子急问。 骆青玉收回目光,脸上带着明显的懊恼:“有人从二楼直接跳下来,动作太快,黑乎乎一团影子。我们只来得及开了几枪,那影子已经翻过前面那道围墙,不见了。” 第281章 哪有这么年轻的专家? 枪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夜平静的池塘。 整个同安里的弄堂都被惊动了。 先是零零星星几扇窗户亮起黄晕的光,接着越来越多,一片片连起来,将黑黢黢的弄堂照得影影绰绰。 有人推开窗探出头,睡意全无地张望;胆大的已经趿拉着鞋跑出院门,三五成群聚在路灯昏暗的光圈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都投向那幢平日安静的、此刻门户洞开的石库门。 “王先生,出啥事体了?这枪声吓死人!” “勿清爽,听起来老近的,就在前头。” “听讲是捉特务……不晓得是哪一家?” “吴先生!”有人看见药剂科吴主任也披着外套站在自家门口,便挤过来问,“侬晓得点啥伐?是不是阿拉弄堂里……” 吴主任踮起脚,朝那边望了望,脸上挂着街坊们常见的、带着点茫然的好奇神色,嘴里打着哈哈:“哎哟,我也刚刚被惊醒,哪里会晓得。”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枪响的方向,正是那几个在他家灶间蹲守了半宿的同志要监视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一张张或惊惧或兴奋的邻居面孔在昏暗光线下晃动。 热闹看看无妨,可万一……万一被人知道军管会的人曾在他家里设过点,那些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国民党特务,会不会来报复? 这念头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热闹是别人的,性命是自己的。 他拢了拢外套,转身就往回走,嘴里自言自语般咕哝着:“冷飕飕的……回去困觉,回去困觉。” ........陆国忠站在这幢石库门房子的阁楼里,眼前是一台美制大功率发报机,摸一下机身还是热的。 还是跑掉一个,估计那两个特务就是为了掩护发报的人。陆国忠心中暗自琢磨着。 蹬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姚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审过那个活口了”姚胖子瞥了一眼桌上的发报机:“跑掉是他们的组长,代号岩雀,是个女的。” 陆国忠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蒙面女子!对!就是她,身手如此敏捷。 “明天请我阿爸到处里一趟——画像!” “行!那就....”姚胖子话还没有说完,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音,是公安局的武装夜巡队赶到了。 “整个屋子再仔细搜一遍,后续事宜交给公安局,我们先撤!”陆国忠简短的下达命令。 ......... 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层灰白相间,缝隙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 民福里的弄堂醒了,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味儿,凝成一片青白的薄雾,在各家门前袅袅地浮着。 女人们围着炉子忙碌,有的用小锅笃笃地烧着泡饭,有的看着铝锅里微微滚动的豆浆。 拎着马桶的阿姨嫂嫂们在烟雾与晨光中穿梭,偶遇了便停下来,压着声音交谈几句。 玉凤提着两只空马桶从倒粪站那头匆匆走回来,正好瞧见杨家姆妈也拎着马桶,慢腾腾地往这边挪步。 她赶紧迎上去:“老太太,跟您讲了几趟了,我来帮您倒就好,您怎么又自己出来了?” “哦呦,这点小事体,哪里好一直麻烦你。”杨家姆妈脸上堆着笑,朝她摆摆手,“你快回去给诚诚准备早饭,他不是讲今天要早到学校,好像要考试的?” “那……那您自家慢点走。”玉凤晓得拗不过,笑了笑,“等歇记得过来吃早饭。” “晓得了,晓得了,你快去忙。” 玉凤回到家里,放下马桶,在自来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她转身正要往灶披间去热泡饭,眼光无意间扫过前面店堂——嗯?阿爸怎么还没起来? 平时这个时候,陆伯轩早该坐在那张红木书案后头,泡好一壶茶,摊开报纸,就着晨光细细地看了。 今天店堂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些家具的暗影。 正想着,从陆伯轩的卧房里传出一阵闷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有些吃力。 玉凤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光线不足,陆伯轩还躺在床上,身上搭着薄被。他侧着身,正咳得厉害,肩背随着咳嗽一下下颤动。 “阿爸!”玉凤紧走几步到床边,“侬哪里不舒服?咳得这样厉害?” 陆伯轩闻声摆了摆手,想止住咳嗽,却一时缓不过来。他勉强用手肘撑着,支起上半身,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勿碍事……大概夜里着了点凉,困一觉就好了。”他喘了口气,又是一阵呛咳,好不容易平复些,便急着说,“你快去给诚诚弄早饭,等会还要送他上学堂,时间要来不及了。” 玉凤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心触到一片滚烫。“啊呀!阿爸侬在发烧!”她收回手,脸上带了焦急,“还是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玉凤!”陆伯轩沉下声音,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听话,先顾小囡上学。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要紧的。” 玉凤心里乱糟糟的,看着阿爸烧得通红的脸,又想到儿子上学不能耽误,只得咬了咬牙,转身先去了灶披间。 泡饭在铝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她刚把热气腾腾的饭端上八仙桌,陆念诚已经洗漱停当,挎着书包“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小脸上带着晨起的清爽。 “姆妈!”他在桌边一坐就嚷嚷起来,“今天我们期终考,要早到校的!”说着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泡饭,就着酱瓜和玫瑰腐乳,呼呼地吃得飞快。 “慢点吃,别噎着。”玉凤又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松糕,雪白的糕体上嵌着暗红的枣子,“诚诚,今天你自己去学校,路上当心车子,靠边走。” “没问题!”诚诚挺了挺胸,一副小大人模样,“我以前又不是没自己走过。” “那你快点吃,”玉凤压低声音,“你阿爷病了,姆妈要送他去医院看看。” 诚诚立刻放下筷子:“阿爷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玉凤忙拉住他胳膊:“别去。阿爷咳得厉害,要传染的。你好好吃饭,考完试早点回来。” 正说着,杨家姆妈拎着一小捆沾着露水的鸡毛菜走了进来,顺口问道:“玉凤,刚刚听你说谁咳嗽?厉害得紧?” “是我阿爸,”玉凤愁道,“夜里发起烧来了。” “哦哟,那你还等啥?”杨家姆妈把菜往灶台边一放,“赶紧带陆老板去看看呀。念乔交给我,我等会儿就上去帮他穿衣裳,带他吃早饭。” “谢谢老太太,真过意不去……” “闲话不要多讲,快去!” 玉凤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回房帮陆伯轩穿衣服。 陆伯轩勉强配合着抬手伸袖,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脸色灰败,平日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下来。 玉凤搀着他慢慢站起来,他把分量大多压在拐杖上,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出了店门,马路上已是人来人往。玉凤扶着陆伯轩走到马路沿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轻快地靠过来。玉凤小心翼翼地将陆伯轩扶上车坐稳,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对车夫说了句:“劳驾,去大德医院,麻烦师傅快点,老人生病” “晓得嘞!”车夫抬起把手,脚下用力,黄包车在马路上飞驰起来。 大德医院的急诊室里弥散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照着几张苍白的长椅和匆匆来往的白色身影。 玉凤扶着陆伯轩在诊室外的条凳上等了半晌,才被叫进去。 老医生头发花白,听诊器在陆伯轩瘦削的背脊上缓慢移动,眉头渐渐锁紧。 他收起听诊器,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沉缓:“老先生这个情况,最好住院观察两天。我怀疑……有可能是急性肺炎。” “住院?”玉凤愣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医生,他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嗽发烧,怎么会是肺炎呢?” 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种反应见惯了,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与疲惫:“现在只是临床怀疑。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肺炎确诊要靠听诊经验和症状判断。你要是觉得不放心,非要弄个明确说法——”他拿起钢笔,在病历上划了几笔,“就去大医院,比如中山医院。那边有x光机,一拍就清楚。” “大夫,开点药吃就好。”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陆伯轩这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住院就不必了,谢谢大夫。” 医生抬眼看了看这位固执的老人,没再多劝,拿起笔唰唰写下处方。“行,先按方子吃药。要是两三天不见好,热度不退,一定再回来。” 取好药,玉凤扶着陆伯轩慢慢走出急诊室。 午前的阳光有些刺眼,陆伯轩眯起眼,咳嗽了几声,脚步虚浮。 “阿爸!玉凤姐!” 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玉凤转头,看见穿着护士服的江玥玥正从门诊部那边的走廊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关切。 “你们怎么来医院了?阿爸不舒服?”玥玥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陆伯轩的脸色。 “玥玥,”玉凤像是见了救星,忙压低声音说,“阿爸发烧咳嗽,刚看了医生。医生说是……可能是急性肺炎,建议住院。可阿爸不肯,只配了药。” 她把手里的药包给玥玥看了看,又把医生的话简单说了。 “这怎么行?”江玥玥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语气变得严肃,“玉凤姐,这种急性肺炎不能耽误的。我在医院见得多了,老人家回家硬扛,往往一两天就转成高烧不退,气喘不上来,那时再送来就棘手了。” 她说完,不由分说便上前搀住了陆伯轩的另一只胳膊,声音放软了些,却十分坚决:“阿爸,这次您得听我的。先住下观察两天,用药控制住,比回家提心吊胆强。我和国全能照顾您,念馨反正也不在家,您不用担心添麻烦。” 看着玥玥脸上不容置疑的焦急神情,陆伯轩心里那点固执便像晒化的冰,一点点软了。 都是儿媳,玉凤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在他心里早跟亲女儿没两样,对着女儿,他总能拿出点长辈的脾气来。 可对着玥玥——这个做事利落又自有主张的小儿媳,他那些固执和强硬竟有些使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算是依了。 等陆伯轩在病床上安顿好,玥玥转头对正仔细掖着被角的玉凤说:“姐,你先回去吧。家里念乔还等着呢。国全马上就到,洗漱要用的毛巾脸盆,他都会带过来。” 玉凤看了看已经闭目养神的陆伯轩,又看看玥玥,想了想应道:“那也好。我晚上再过来陪夜。” 她话音刚落,陆伯轩就睁开眼,朝她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惯常的不耐烦:“晚上来做啥?家里两个小囡不用管了?我又不是动不了。别来!” 玉凤无奈地摇摇头,转向玥玥,嘴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声道:“你看看,阿爸就知道冲我吼。一见着你呀,他就没脾气了。” 玉凤正要离开,病房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响亮的询问声:“护士同志,请问一下,有位拄拐杖的陆伯轩老先生,住哪间病房?” 是姚胖子的声音。 玉凤一愣,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国忠打电话,他怎么就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她连忙走出病房,朝声音来处轻喊:“小舅舅,这边!声音轻点,这里是医院。” “哦……哦!”姚胖子闻声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那副热心又有点咋呼的神情,“晓得了晓得了,平时嗓门大惯了,我注意,注意。” 他几步跨到病床前,一把握住陆伯轩枯瘦的手,眉头紧皱,脸上的关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姐夫,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就住进医院了?要紧不要紧?我看着你这样,心里真是……”他说着,还抬手在眼角按了按,仿佛真有什么湿意似的。 “小姚,我人还好端端在这里,”陆伯轩有些费力地把手抽回来,声音沙哑,“就是住院观察两天,你急吼吼跑来做啥?”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姚胖子顺势收了那副悲切模样,语气松快了些,“我也是刚从民福里过来,听杨家姆妈说起,讲姐夫你病得厉害,赶紧过来看看。人没事顶要紧!” 陆伯轩又是一阵猛咳,喉咙里带着痰音,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玉凤忙倒了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几口。 等气息稍稍平复,陆伯轩抬起眼看向姚胖子,目光虽然疲惫,却仍带着惯常的锐利:“有事吧?有事就说,别磨磨蹭蹭的。” 姚胖子脸上显出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便把原先想请陆伯轩去处里帮忙画像的事说了。 “现在不着急,等姐夫你身体养好了再说。”他呵呵笑着,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但眉宇间那抹掩不住的焦虑,还是露了痕迹。 “我现在这样子,确实帮不上忙,”陆伯轩摆了摆手,声音虚浮,“坐都坐不稳,头也昏沉。” 他缓了口气,却接着道:“不过,有人或许能帮你们。就是担心她年纪太小,见过的人少,怕没经验。” “什么人?”姚胖子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经验都是攒出来的嘛,谁生下来就会?” 玉凤在一旁已经听明白陆伯轩说的是谁,心里有些担忧,可想到这事关乎丈夫的工作,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只是静静听着。 “你去学校找晓棠,”陆伯轩说道,“让她去试试。那孩子的素描底子,我是知道的。我相信我教出来的徒弟。” “啊?”姚胖子愣了一下,“晓棠?她还是个孩子呢,今年才十六吧……” “怎么?”陆伯轩沉了声,虽在病中,语气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姚多鑫,不信我的眼光?先让她试试,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那行!”姚胖子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就先找晓棠试试。姐夫你好好养病,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起身朝玉凤和玥玥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学校走廊里光线有些暗,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晓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心里打着鼓,走到了教导处门外。 刚才数学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出来,只说教导主任找她有事。她左思右想,自己最近没犯什么错呀。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弥漫着旧书本和茶香的气味。 表情向来严肃的教导主任正站在办公桌旁,而他身边那个穿着褐色中山装、面色同样紧绷的胖子,晓棠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小舅舅姚多鑫。 “顾晓棠同学,”教导主任的声音比平时更郑重几分,“现在,军管会的同志需要你协助完成一项重要工作。你一定要认真、仔细,全力以赴,为学校争光。” “好的,主任。”晓棠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姚胖子,眼里全是懵懂和不安。 “晓棠同学,我们现在就出发。”姚胖子没多解释,只是上前跟教导主任握了握手,简短地道了谢,便示意晓棠跟他走。 出了校门,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上了车,引擎发动,姚胖子那副绷着的脸才松了下来,变回了晓棠熟悉的、总带着点嘻嘻哈哈神气的模样。 他从前排转过半边身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 “晓棠,饿不饿?小舅舅这里有糖糕,还温乎着,香得很,你尝尝。” 晓棠没接糖糕,只是蹙着眉看他:“小舅舅,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呀?我还要上课呢。后天就大考了,我没空跟你……跟你出去玩儿。” “玩儿?”姚胖子笑了,把糖糕塞进她手里,“哪是玩儿?真是正经请你帮忙。你国忠大哥在处里等着呢,有要紧事。” 晓棠接过糖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但她心思显然不在这头。“到底要我做什么呀?”她含混地问。 “请你帮忙画个人像,”姚胖子转回身,看着前面的路,“工具都备齐了,就等你过去动笔。” 晓棠想起上次师父陆伯轩被请去,也是画一张人像,据说就是帮国忠大哥他们抓特务用的。 她眨了眨眼,疑惑道:“咦?那你们怎么不直接找我师父?” “你师父病了,”姚胖子叹了口气,“早上刚瞧的大夫,这会儿已经住进医院了。” 晓棠一听,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上吃糖糕的动作都停了。 师父病了?她得赶紧帮国忠大哥把像画好,然后就能去医院看师父了。 这么一想,她便不再多问,对着手里剩下的糖糕,大口咬了下去。 反特处所在的那幢旧洋房里,气氛因为晓棠的到来而起了些微妙的波动。 她跟在姚胖子身后走进来,一身朴素的蓝色学生装,扎着两条整齐的辫子,面容干净,嘴角自然微翘时便现出两个浅浅的涡。 她不太敢四处张望,只安静地走着,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掠过那些陌生而略显肃穆的陈设。 “这小姑娘是……?”行动组一位年纪稍长的战士凑近值班的内勤,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追随着晓棠的背影。 内勤摇摇头,也低声道:“不清楚,听姚副处说是请来的‘专家’。” “专家?”老战士脸上写满了不信,声音压得更低,“哪有这么年轻的专家?瞧着还是个学生娃。”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整齐摆放着狼毫,水彩,几支削好的铅笔、炭条,还有一块橡皮。 一个木制的三角画架立在桌旁,架子上夹着雪白的画纸,静静等待着。 陆国忠见到姚胖子领进来的是晓棠,明显愣了一下。 姚胖子赶紧凑到他耳边,三言两语说了陆伯轩住院的事。 “什么?”陆国忠没控制住声音,脸上露出惊色,“什么病?要紧吗?” “说是观察两天,应该没事。”姚胖子低声应道。 陆国忠立刻明白了。是父亲让晓棠来的。也好,正好看看这孩子跟着父亲学了这些年,到底到了什么火候。 他走到晓棠面前,语气放缓:“晓棠,别紧张。等会儿需要问什么,你就尽管问。不要因为对方的身份,心里就害怕。” “嗯,知道了,”晓棠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害怕。”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两名战士搀着那个腿部受伤的特务走了进来,让他在晓棠边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人脸色灰败,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皮,目光阴郁地扫过室内。 陆国忠朝晓棠微微颔首。 “可以开始了。” “大概多少年纪?身高呢?体态是偏胖还是瘦……”晓棠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轻声问出一连串细节。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专注。 那特务抬起头,看见问话的是个模样斯文的学生姑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轻视——这些红党,竟找个小姑娘来画像? 可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虎视眈眈、面色不善的姚胖子时,那点心思立刻散了,赶紧收敛心神,一一仔细回答。 晓棠开始动笔了。 她的方式和师父陆伯轩不太一样。陆伯轩习惯先快速勾勒出大轮廓,再层层细化;而晓棠则一笔一划都下得沉稳,每画一处,都要反复确认细节。 她问得极细,连眼角是否有细纹、眉峰的具体弧度、鼻翼的宽窄,都要来回问上几遍,直到对方给出确切的描述,或她自己观察满意为止。 时间悄然流淌。 陆国忠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画纸上还只是一些局部结构的线条,尚未拼凑出一张完整清晰的面孔。 他心里有些焦急,但看着晓棠微微蹙眉、全神贯注于笔尖与纸面的样子,又不忍出声打扰。他默默搬了把椅子,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会议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晓棠低声的询问。 姚胖子已经撑不住,趴在旁边的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就在这时,晓棠轻轻吐了口气,放下笔,将画板微微转向那名特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特务早已被漫长的询问和等待耗得精神萎顿,乍一听到这句,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瞬间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画板。 特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只看了几秒,他脸上骤然露出混杂着惊恐与确认的神情,失声叫道:“是她!就是她!‘岩雀’……一模一样!” 陆国忠立刻起身走到晓棠身后,看向画板。 纸上是一幅已经完成的人物肖像。 炭笔线条细腻而肯定,塑造出一张冷峻的女性面孔。 五官堪称秀丽,但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紧抿的线条透着冷漠与决绝,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透出杀气。 “我说晓棠!”姚胖子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一看,忍不住大声赞叹,“你这手本事可以啊!比你师父……哎,怎么还有点西洋画的味道,真像!” 然而,陆国忠的注意力却不在画技上。 他凝视着画中那双冰冷眼睛,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猛地攫住了他。 几乎同时,他察觉到身旁的晓棠也仰起脸看向他,小姑娘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了与他心中一模一样的惊疑—— 画上这个人,他们好像都见过。 第282章 为人民服务 陆国忠让人将那名特务带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晓棠旁边。 “你觉得她像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晓棠看着画板上那张冷冽的脸,微微蹙起眉:“像魏老师……可又不太像。魏老师神情总是很温和的,这画里的人,眼神太凶了,像是……像是要咬人。” “嗯。”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画像,“我也这么想。神态天差地别,可这张脸……实在太像了,几乎就是同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对着画像琢磨的姚胖子:“胖子,这事不能耽搁。你马上去查,魏若安当年不是被我们的人送去解放区了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她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异常。” ……................................. 时间过得快,一晃五个月过去了。 反特处正式划归市公安局建制,成了市局第六处。 处里的人依旧忙碌,但那幅画像上代号“岩雀”的女特工,却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位神秘的保密局特派员。 这天下午,陆国忠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窗外是冬日的萧索天色,屋里生着炉子,还算暖和。 电讯室的老陈拿着一份译电稿,急匆匆敲开门进来。 “处长,刚截获一份密电,破译出来了。”老陈把纸递过去,“是台湾方面发出的,指示准备空投一批人员潜入上海。接收方代号,‘老鬼’。” “老鬼?”陆国忠接过电文,迅速扫了一遍,眉头锁起,“这个代号很陌生。‘老鬼’有回电吗?” “目前还没有。”老陈肯定地说,“我们一直守着频道。” “我知道了。”陆国忠看了眼桌上的座钟,“老陈,辛苦你跑一趟,叫孙卿过来。” 老陈应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国忠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幅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地图前。空投……可能的地点,无非是金山卫到浦东一线的沿海滩涂或偏僻地带。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用红铅笔在几处可能的位置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处长,您找我?”孙卿脚步轻快地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陆国忠示意她看地图,把老陈汇报的情况简要说了。“联系驻军,请他们加强沿海一线,特别是夜间的监视。这件事,交给你们情报组协调。” “是!”孙卿立正应道。 “哦,还有件事,”陆国忠像是忽然想起,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住房申请批下来了。明天去一趟市局总务处,拿钥匙。” “真的?!”孙卿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笑容,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具体在哪个位置?” “听总务处的同志提了一句,好像在淮海西路那边。具体他们会跟你交代。” “谢谢处长!”孙卿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等我把屋子收拾妥当了,请大家来吃饭!” “好,”陆国忠也笑了,“那我们可都等着了。” 孙卿刚走,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我是陆国忠。”他拿起话筒。 那头传来玉凤的声音,带着厨房里特有的那种忙碌气息:“国忠,你今天早点回来,别忘了买蛋糕。” “哦哟!”陆国忠一拍额头,这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是父亲陆伯轩的六十岁生日。玉凤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提醒他了。 “幸亏你打这个电话,蛋糕我倒是早订好了。” “早点回家,”玉凤又叮嘱,“小舅舅那边,你也别忘了跟他说一声。” “晓得了。” 放下话筒,陆国忠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 刚出门,就迎面碰上一脸笑呵呵的姚胖子。 “什么时候走?”姚胖子手里拎着两个扎了细麻绳的精致点心盒,举高了晃了晃,“我姐夫难得做寿请吃饭,我刚去老大房买的西洋糕点,蝴蝶酥和杏仁排。” “那就走吧。”陆国忠朝他挥了下手,“寿宴吃完再回来,晚上我们还得开个会。” 民福里的笔墨庄,今天格外热闹。 店堂里灯火通明,平时摆着文房四货的长案被挪到了墙边,当中拼起了两张八仙桌,铺着干净的台布。 国全一家三口早就到了,玥玥系着围裙,正和玉凤、杨家姆妈在后面的灶披间里忙进忙出,煎炒炖煮的声音和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武诚义老两口带着女儿武小娴和小孙子也刚到不久。 郭大妈抱着胖墩墩的小孙子在灶披间门口和玉凤三人聊着天。 陆伯轩拉着武诚义坐在靠墙的椅子里,老友相见,正聊得热络,时不时传出轻松的笑声。 陆伯轩穿着玉凤新给他做的藏青色棉袍,气色比几个月前住院时好了不少,虽然清瘦些,但眼里有神,脸上也带着笑。 楼上隐隐传来女孩子压低的说笑声——是武小娴和晓棠躲在房间里说悄悄话,两个姑娘好久没见,有说不完的话。 诚诚像个尽职的小哥哥,一手拉着妹妹念馨,一手轻轻推着竹制的童车,绕着店堂慢慢地走,逗得车里的念乔咧开没牙的嘴直笑。 只有国全,一个人傻呵呵地坐在八仙桌旁,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只好抓了把瓜子,一颗接一颗地嗑着,面前已经积起一小堆瓜子壳。 “这么闹忙!”姚胖子人还没踏进店堂,那洪亮带笑的嗓门已经先撞了进来,震得空气都嗡嗡响。 陆国忠提着蛋糕盒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陆伯轩见儿子这个钟点就回来了,有些意外,问道:“你这么早回来做啥?平时到家都要十点敲过了。” “姐夫,侬也真是,”姚胖子连忙抢着帮腔,把点心盒放到桌上,“国忠心里老早记挂今天了。不过我们吃好饭确实还要回处里一趟。” “两个大忙人!”武诚义朝他们招招手,脸上笑着,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牵挂,“你们……有没有清明的消息?丽丽这孩子,现在到底在啥地方?” “大伯,我也是最近才得着信儿,”陆国忠走过去,声音放得平稳,“清明现在广西,参加剿匪任务。至于丽丽……”他顿了顿,“她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属于保密范围,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唉……”武诚义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空茫,“明年我过六十五,不晓得他们能不能赶回来。” “能回来,一定能!”姚胖子赶紧接话,语气笃定,“您就把心放宽,稳稳当当的。”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脚步声,玥玥的父母提着几盒滋补品匆匆赶到了。 陆伯轩见是亲家,便要起身相迎。江老先生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住他:“亲家公,今天你是老寿星,稳稳坐好,不要起来!” “人都齐了,”玉凤从灶披间探出身,擦了擦手,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快入席吧!” 两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店堂里热气蒸腾,笑语喧哗。 一道道淮扬风味的家常菜陆续端上来:清炖狮子头油润饱满,大煮干丝汤色奶白,水晶肴肉颤巍巍的……看得半大不小的诚诚直咽口水,眼睛都挪不开了。 众人刚刚举杯,正要齐声祝陆伯轩“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店门外忽然传来几下清晰的叩门声,和一个客气的询问: “请问,这里是陆伯轩陆先生的府上吗?” “是的,哪位呀?”玉凤离门近,转身应道,顺手拉开了店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棉袍的伙计模样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挺大的、扎着红缎带的西式蛋糕盒。 “打扰了。这是有位先生在我们店里订的生日蛋糕,嘱咐我们这时候送来,给陆先生贺寿。” “谢谢啊。”玉凤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心里纳闷,还是客气地道了谢。 关好门,她提着蛋糕走回桌边,疑惑地看向陆国忠:“你不是把蛋糕拿回来了吗?这又是哪里来的?” 姚胖子也好奇地凑过来,只见这蛋糕盒比陆国忠带来的那个更精致些,盒盖上粘着一张对折的卡片。他拿起来打开,念出声: “恭祝陆伯轩先生六十华诞,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下面没有落款,一片空白。 “咦?”玉凤拿着卡片翻看,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哪位朋友送的?怎么也不留个名字?” 陆国忠接过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心里确实觉得奇怪:父亲生日的具体日子,除了玉凤和国全,外人应该不知道。父亲自己从不在意这些,更不会对外提起。当然,姚胖子是清楚的。 难道是姚胖子另买的?他抬起头看向姚胖子。 姚胖子立刻耸了耸肩,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压低声音:“别看我,我啥都没讲,更没买过第二个。” “拿到灶披间,打开看看。”陆国忠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好奇,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只有姚胖子能懂的警惕。 姚胖子会意,拎起那个蛋糕盒,转身就往后头的灶披间走。 那边这会儿正好没人。 宴席上,大家正互相敬酒,品尝菜肴,说笑声不断,没人特别留意他们短暂的离席。 陆国忠也跟着进了灶披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昏黄的灯光下,姚胖子将蛋糕盒放在灶台边沿,小心地解开红缎带,掀开了盒盖。 里面确实是一个奶油蛋糕,洁白细腻的奶油表面,用裱花袋挤出了精致的玫瑰花边。正中是四个工整的红色楷体字:“生日快乐”。 姚胖子凑近了些,手指点了点:“你看这字……” 陆国忠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乐”字的收笔处。 就在那个笔画旁边,奶油上有一个极不起眼、却显然是刻意点上的小凸起,形状是一个小小的、花体“ㄩ”字。 这时,灶披间的门帘一动,玉凤端着个空盘子走了进来,想再炒个热菜。见陆国忠和姚胖子都盯着打开的蛋糕盒发愣,她不觉好奇,也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不是注音符号嘛,”玉凤随口说道,语气平常,“诚诚作业本上常见到的,像是……‘ㄩ’?” “是‘于’字。”陆国忠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了,“是于会明。” 玉凤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嘴,把差点脱口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眼睛睁得老大。 “别声张,”陆国忠迅速盖好蛋糕盒,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不容置疑,“这事等席散了再说。” 姚胖子指了指那盒子:“那这蛋糕……怎么处置?” 陆国忠看了看盒子,又抬眼看了看外间隐约传来的谈笑声,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淡笑。 “蛋糕应该没问题,”他低声道,“拿到处里去,请大家分着吃了吧。” 他心里明白,若这真是于会明的手笔,那便不是陷阱或挑衅。 这更像是一种极隐晦、又极大胆的致意——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前“长官”,对自己的父亲,曾经的师兄,所表达的就是未曾忘却的旧日情分。 陆国忠示意姚胖子,两人前一后踱到了清冷的天井里。 夜色已浓,院墙外隐约传来零星的市声,更衬得这小院里一片寂静。 姚胖子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递过去。陆国忠摆了摆手,没接。 “看来,于会明一直都在上海。”陆国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是人海茫茫,没有线头,实在难找。” “画像呀!”姚胖子不以为然地点上烟,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把他样子画出来,照片发到全市各个派出所,我就不信他能钻到地缝里去。” “不用另画,”陆国忠摇摇头,“武家有他的照片。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清明和丽丽的婚宴上,丽丽的姆妈执意拉着于会明,要一起合影?” 姚胖子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当年正是他陪着于会明去赴的那场婚宴。 “你以为于会明自己想不到这一层?”陆国忠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洞悉的寒意,“他现在……很有可能是改头换面了。别忘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算得上是我们的‘师傅’。” 寿宴正到热闹处。 诚诚拉着妹妹念馨的小手,走到端坐主位的陆伯轩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童声清脆: “祝阿爷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好,好!”陆伯轩脸上笑开了皱纹,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备好的红纸包,“大家都康健!来,阿爷给红包。” 诚诚接过那带着体温的纸包,立刻雀跃起来,跑到玉凤面前献宝似的举高:“姆妈你看!阿爷给的!我可以去买新出的小人书了!” 玉凤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不许乱花。你看看妹妹,红包都好好收起来了呢。” 这时,陆国忠见席已近尾声,便起身向众人告辞,说处里还有要紧会议。 玉凤送他出门,到了院门口,她压低声音,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街道办前日来通知,说要选举居委会主任……我想去试试,你看……” “我觉得行!”陆国忠停下脚步,肯定地看着她,“你去试试,我支持。” “那以后就要叫玉凤主任了!”走在后面,一手拎着蛋糕的姚胖子听见,乐呵呵地插嘴,“你们家不是处长就是主任,真是夫唱妇随啊。” “小舅舅,八字还没一撇呢,”玉凤嗔怪地看了姚胖子一眼,随即神色认真起来,“毛主席不是说了嘛,为人民服务。我就想为我们民福里的邻居们,做点实在事。” ..........小洋楼里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刚结束的会议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烟草味和凝神后的余温。 陆国忠合上笔记本,侧身向身旁的骆青玉低声交代了几句,正准备起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撞开了会议室的门。 司机小李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呼吸还没喘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处长!那、那画像上的……人……” “什么画像?”陆国忠皱起眉,语气沉稳,目光却锐利起来,“小李,别慌,慢慢说清楚。” “就是……就是晓棠画的那张!”小李指着墙上方向,仿佛那幅画像就在眼前,“那个女人……她、她现在就在楼下院子里!” “魏若安?!” 小李话音未落,陆国忠已“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几乎同时,姚胖子和坐在对面的孙卿也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剩余的几个人,虽不完全明白“魏若安”是谁,但被这骤然绷紧的气氛所慑,也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陆国忠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股极沉的锐气取代,他看也没看旁人,只对姚胖子和孙卿快速甩出两个字:“下去!” 三人几乎同时夺门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急促的回响,一路朝着楼下院子冲去。 陆国忠一口气奔到一楼,在通往院子的大理石台阶前刹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呼吸,抬手示意紧随其后的姚胖子和孙卿稳住。 他扯平了因疾跑而微皱的外套下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夜色已浓,只有小洋楼窗户透出的灯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一个穿着深色呢子长大衣的女子身影,正在光斑边缘缓缓踱步。 她身姿高挑,背对着灯光,看不清面目。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停下踱步,转过身来。 灯光斜斜映在她脸上——五官端正,眉眼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清澈。 正是魏若安,魏老师。 与晓棠笔下那个眼神淬毒、杀气凛然的“岩雀”判若两人。眼前的她,神态温雅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知性的书卷气,与这静谧的院落几乎融为一体。 她看见陆国忠,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抹笑意,那是旧识重逢时由衷的喜悦。 “陆处长,好久不见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姿态大方。 陆国忠没有立刻去握。他身后的姚胖子和孙卿,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像绷紧的弓弦。 魏若安的笑容未减,似乎毫不在意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语气平稳地说道:“陆处长,我是奉命而来。” 说着,另一只手就要伸向随身携带的挎包。 “别动!” 姚胖子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他右手已将配枪拔出,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魏若安。 随着姚胖子的大喝声,门前站岗的警卫战士也将步枪举起,对准了魏若安。 “把包放下!”他死死盯着魏若安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动作慢点,让我看见你的每一根手指头。” “行。”魏若安的神情丝毫未变,脸上那抹笑意甚至更深了些,显得从容而笃定,“我听姚副处的。” 她慢慢弯腰,将那只皮质挎包轻轻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目光越过姚胖子紧绷的肩膀,平静地落在陆国忠脸上。 “陆处长,”她声音清晰,“你自己打开看吧。” 陆国忠没有犹豫。 他上前一步,俯身拾起挎包。手指触到冰凉的皮面时,他心头并无多少戒备——他不信,也不愿相信,这包里会藏着针对此刻、此地的杀机。 他拉开搭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危险的物品,只有一份对折的、质地挺括的公函。 他抽出展开,就着楼里透出的灯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封正式的工作介绍信: 「魏若安同志系我部特情人员,身份编号:情字第。今派往你处(市公安局第六处)协同办案,望接洽并予以必要工作支持。……」 落款处,盖着公安部的鲜红印章。 陆国忠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意外与错愕。 这……是怎么回事? 魏若安看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嘴角轻轻扬起,那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理解与淡淡的感慨。 她轻声补充道:“包里还有一封信,是曹副部长的亲笔。” 曹副部长——这个称呼让陆国忠心头一震。 那是解放前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一号同志,他的亲笔信,其分量和可信度,远比这份格式化的介绍信要重得多。 第283章 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 陆国忠展开那封亲笔信,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去。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迹遒劲熟悉,但其中的含义和那枚特殊的私人印章,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姚胖子也凑过头来,眯着眼读完,不由得“哎哟”低呼了一声,脸上的戒备瞬间被惊讶取代:“这……看来魏老师还真是咱们自己同志?” 魏若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保持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目光转向陆国忠:“陆处长,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工作了吗?” “当然。”陆国忠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眼前的凭证已足够启动程序性的信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魏老师,请里面谈。”同时,他低声吩咐孙卿:“去请骆书记过来。” 陆国忠的办公室里,灯光比院子亮堂许多。魏若安在客椅上坐下,接过骆青玉递来的一杯热茶,轻声道了谢。茶水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室内略显紧绷的气氛。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协助六处,找到‘岩雀’。”魏若安开门见山。 “我有个问题,”陆国忠身体微微前倾,决定不再绕弯子,“我们已经掌握了‘岩雀’的画像,她的容貌……” “为什么和我如此相似,甚至就像同一个人?”魏若安平静地接过了话头,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陆国忠点了点头。 “这同样是我需要弄清楚的,”魏若安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不瞒你们,部里对此也存有疑问,正在暗中调查。这也是派我来的原因之一。” “会不会是……”骆青玉沉吟着,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你的亲属?” “我不知道,”魏若安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我的父亲很早就为革命牺牲了,许多家庭往事已成断线。所以这方面,目前很难查证。” “明白了,”陆国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么,你接下来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我会转入暗中调查,利用我的背景和可能存在的‘相似性’,尝试接触或引出目标。”魏若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变得更为清晰冷静,“为了确保安全,防止有人冒充,也防止……我自己被冒充,我们之间必须设定一套紧急暗号。” 她将预先想好的几句看似平常、实则包含特定顺序和关键词的对话暗语,清晰地说给陆国忠和骆青玉听。 “记住,只认暗语,不认人。”她最后强调,目光扫过两人,“万一将来某个时刻,站在你们面前的‘我’无法正确对接暗语,那么,无论她看起来多么像我,都绝对不可信任。” 陆国忠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瓷壁。“这样一来,你将独自面对许多不可预测的危险。”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们这边,具体该如何策应你?总不能让你完全孤身犯险。” 魏若安端起杯子,又轻呷了一口茶,动作从容。 “陆处长不必过于担心我。部里对这次任务有通盘考虑,也安排了必要的支持和应急预案。”她放下杯子,语气平和而坚定,“我今天来,首要目的是向你们表明身份,建立联系渠道,避免日后在交叉工作中产生误判,甚至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陆国忠缓缓点头,这个理由很充分,但他心头的顾虑并未完全消除。 他身体微微前倾,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假设:“有一种情况,我们必须提前协调清楚。如果在某个公开场合,比如街道、车站、宴会,我们的人同时观察到了你和‘岩雀’——两个容貌极其相似的人出现,环境不允许我们上前对暗号,那时,如何瞬间确认哪个是你?”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行动中最可能出现的致命混乱。 魏若安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略一思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随后,她抬起左手,将手指舒展在灯光下。 “看这里,”她指着自己左手中指上一枚样式简洁的银戒。戒指造型古朴,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乍看并不起眼。“这枚戒指,是我的身份标识之一,独一无二。” 她用右手拇指轻轻转动了一下戒圈,将其内侧朝向陆国忠和骆青玉。“戒指内壁,刻有我的身份编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记住这个编号和戒指的样式。”她收回手,语气恢复平静,“如果遇到你所说的那种极端情况,无法通过暗语确认,就以这枚戒指和其内侧编号作为最终辨识依据。‘岩雀’或许能模仿我的脸,但不太可能预先知道这个细节,更难以在短时间内复制一枚完全相同的戒指。当然,”她顿了顿,“这只是最后一道保险。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仍以预设的暗语为首要确认方式。” “陆处长,骆书记,”魏若安说到这里,从容地站起身,分别与陆国忠和骆青玉握了握手。“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一步。”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现在公开使用的名字是袁菱,在华裕商行做事。” “明白了,袁……老师。”陆国忠改了称呼,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低声叮嘱,“请一定,务必注意安全。你这是在孤军奋战。” “你们也是。”魏若安,或者说袁菱,神色坦然,回握的手坚定而短暂。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依旧,却似乎沉淀了更深的东西,“相信我们不用等太久,就能抓住‘岩雀’。” 陆国忠和骆青玉将她送到小洋楼外的马路边。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和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两人再次与她握手道别,没有再多言。 陆国忠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穿着呢大衣的窈窕身影,踩着清脆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融入沉沉的夜色,直到被街角吞没,再看不见。 夜风带着寒意拂过面颊,他却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魏若安……那个曾经在讲台上温言授课、气质娴静的魏老师,怎么就成了公安部直属的高级特情? 看她出示的凭证和言谈间的分量,级别显然不低。 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哪里?经历了什么?而那个与她容貌酷似、代号“岩雀”的神秘女特务,又究竟和她有着怎样诡谲的联系? 种种疑问像夜色中的潮水,无声涌来。他轻轻吁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而这台戏的幕布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张他从未看清的脸孔? ...................... 几日后,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碾过江南。上海的天空阴沉了整日,终于在深夜,蓄积已久的雪花簌簌落下。 玉凤一早醒来,身旁被褥空着,冰凉。 她知道国忠昨晚又没回来。心里不由地冒起一丝埋怨:抓特务抓特务,难道就不分白天黑夜了?连个家都顾不上回,答应带诚诚去看电影的事,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蜷了蜷身子,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比往日更甚。 赶紧撑起身,探向旁边小床上的念乔。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红扑扑、热乎乎的。 玉凤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温温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趿着棉鞋走到窗前,想看看天色。 “呀!” 一声轻呼。 窗外已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目之所及,一片纯净的、厚厚的白。 屋顶、街面、光秃的梧桐枝桠,全被松软蓬松的雪覆盖得严严实实。 街道上早起的人留下的几行脚印,很快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轻轻掩去。 世界静极了,只有雪花无声无息、绵绵不绝地落着,把往日里熟悉的、略显杂乱的街景,勾勒成一片朦胧而宁静的银白。 玉凤记起今天街道的人要来开居民大会,正式选举居委会主任,不敢耽搁,赶紧下楼张罗早饭。 楼下店堂里,陆伯轩却起得更早。 煤球炉子已经生好,幽幽地吐着蓝火苗,铜壶坐在上头,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独自坐在红木书案后,就着一盏清茶,翻看着隔日的报纸。 听见玉凤下楼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今朝不是要选举?你都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阿爸。”玉凤系上围裙,笑容里带着点认真的腼腆,“其实也没啥特别要预备的,事情总归是做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 陆伯轩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目光又落回报纸上。 灶披间里,泡饭刚在铝锅里滚起米花,门外就传来拍打雪花的声响和杨家姆妈熟悉的嗓音。 “奥哟!今朝这雪大是大得来……就这几步路!”门帘一掀,老太太端着个用白布仔细盖着的盘子进来,不住地拍打着藏青色棉袄上的雪沫子,花白的头发上也沾着亮晶晶的雪粒。 玉凤从灶披间探出身:“老太太,这么冷的天,侬一大早过来做啥?多困一歇呀。” “喏,拿去。”杨家姆妈走到八仙桌旁,揭开白布,里面是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点缀着红枣和核桃的松糕,还微微冒着热气。 “我昨晚上特地蒸的得胜糕。玉凤你不是要竞选主任嘛?吃了老太太这得胜糕,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玉凤看着那碟热气腾腾、寓意吉祥的糕点,再看着老太太被寒气冻得发红却满是诚恳的脸,心里一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谢老太太,侬真是太有心了。” 上午十点,街道办的书记和主任冒着严寒赶到了民福里。 此时的弄堂,已经聚满了人。 雪不知何时停了,薄薄的云层后透出冬日的阳光,洒在皑皑的积雪上,将白色的石板路映得一片金灿灿,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居民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不住地跺脚呵气,嘴里呼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嗡嗡的议论声在人群里起伏,大家都在猜测,这新成立的居民委员会,主任一职究竟会落到谁头上。 玉凤搀着杨家姆妈站在靠前些的位置,不住地和相熟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阿彬和翠翠两口子裹得只露出眼睛,也凑到玉凤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远处,在家养伤了几个月的小桃红,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毛线围巾,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雪地,一步步往这边挪。 玉凤的目光环视着人群。她想起小皮匠那几个租住在顾曼莉家(现在是晓棠的房子)的单身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来。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扫过人群边缘,忽然停住了。 那儿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都有四十上下。男人穿着半旧的藏蓝棉中山装,女人围着灰色的羊毛围巾,穿着深色棉袍。 两人并排站着,并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弄堂中央临时摆出来的那张条桌——那是等会儿选举用的。 他们的面孔很生,玉凤确信自己从未在民福里见过他们。 “杨家姆妈,”玉凤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老太太,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侬看看那边,那一男一女是啥人?我好像从来没见过。” 杨家姆妈顺着玉凤指的方向探头望去,还没等她看清,站在一旁的阿彬先开了口: “哦,那两个人啊,是张师母家的亲戚。”阿彬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听说是张师母娘家的一个小阿弟,带着老婆,从宁波那边过来,想在上海寻口饭吃。” 张师母……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敲进玉凤的记忆里。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多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午后,日本兵冲进弄堂,张师母家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哭喊和闷响……那之后,张家那间朝南的屋子就一直空关着,由当时的保甲长代为照看,门上的封条贴了又换,换了又贴,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再没亮起过灯光。 玉凤望着远处那对陌生的、脸上带着些初来乍到拘谨的男女,又仿佛透过他们,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分给她一把盐炒黄豆的张师母。她心里蓦地一酸,轻轻叹了口气: “张师母一家……也是真真作孽。这眼睛一眨,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时,街道办的陈书记走到弄堂中央那张条桌前,清了清嗓子。 陈书记是个干练的中年人,说话不拖泥带水,只简单讲了几句成立居委会的意义和选举规则,便宣布投票开始。 玉凤抬头看向前面墙上临时挂起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四个候选人的名字和对应的编号,排成一列。她的名字写在第三行,旁边是个醒目的“3”字。 每个有资格的居民都领到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白纸条。 方法也简单,只需在上面写下自己支持的候选人编号,折好,投进桌上那个糊了红纸的旧木箱里就行。 弄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人们交头接耳的窸窣低语。 雪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空气清冷。 投票很快结束。街道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票箱,将一把折叠的纸条倒在桌上,开始一张张展开,大声唱票: “二号,一票!” “三号,一票!” “三号,一票!” “四号,一票!” “三号,一票!” …… 唱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回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个个“正”字的笔画,咯吱作响。不到十分钟,结果便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四行“正”字。第三行下面的笔画,明显比其它三行多出一大截。 “三号最多!是玉凤!”已经有人眼尖,抢先喊了出来。 陈书记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笑容,提高了声音宣布: “陆玉凤同志,以压倒性优势,获得本次居民委员会主任选举的胜利!祝贺陆玉凤同志,成为我们民福里居委会第一任主任!” 他的话音刚落,弄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认识的、不认识的街坊邻居,都朝着玉凤站的方向看过来,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 杨家姆妈更是高兴得直拍手,阿彬和翠翠也笑着朝玉凤挤眼睛。 人群边上,脑袋捂着严严实实的小桃红,也跟着用力拍着手掌,她是真心替玉凤感到高兴。 玉凤站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掌声,看着黑板上那个属于她的、笔画最多的“正”字,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是被这冬日的阳光和街坊们的热情烘得暖融融的。 “玉凤同志,上来跟大家讲两句!”陈书记笑容满面地朝人群里的玉凤招手。 玉凤脸上顿时一热,有些手足无措。旁边的杨家姆妈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去呀!玉凤,去讲两句!” 玉凤稳了稳神,在街坊们鼓励的目光中,慢慢走到那张条桌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熟悉又亲切的邻里面孔,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 “各位街坊邻居,”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便清晰起来,“谢谢大家认可我,相信我。我陆玉凤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在这条弄堂里长大的。今天大家选我,我一定……一定尽心尽力,为我们民福里每家每户服务好,把交代下来的工作做好!也谢谢陈书记、主任和街道办的信任,我……我会干好的!” 她的话朴实,没太多修饰,却透着股实在的劲儿。 话音刚落,弄堂里便再次响起一片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持久。不少老邻居边鼓掌边点头,脸上挂着信任的笑容。 陈书记站在一旁,也不住地点头,脸上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他看着这个在弄堂里成长起来、如今被大家推选出来的新主任,心里明白,这种来自街坊邻里的信任,比任何任命都更有分量。 会场上的气氛热烈,街坊们还在为玉凤高兴,纷纷围拢过来向她道贺、握手。笑声和寒暄声在弄堂里嗡嗡地回响,与积雪反射的明晃晃阳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喧腾。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一对自称是张师母亲戚的中年男女,却趁着这份热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们低着头,彼此靠得很近,嘴唇微动,似乎在急速地低声交谈着什么,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弄堂深处那间久已无人居住、门窗紧闭的张家老屋方向走去。 一直安静站在墙角避风处的小桃红,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头上厚重的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那男人在转身离去前,似乎是不经意地朝热闹的中心——也就是玉凤所在的位置——瞥去最后一眼时,小桃红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 那目光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小桃红捕捉到了。那不是寻常街坊好奇或祝贺的目光,也不是初来乍到者的陌生与打量。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冷、极硬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又像刀锋擦过鞘口瞬间的寒光,虽然只是一刹那,却透着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狠厉与审视。 她攥紧了围巾的边缘,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覆雪的石板路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张家那扇落满枯叶与积雪的院门方向。 弄堂里的欢声笑语依旧,阳光照在雪上依然晃眼,但小桃红却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脚底悄悄爬了上来。 小桃红抬起头,又望了一眼人群中心。 玉凤正笑着跟陈书记说话,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桃红下了决心,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跟玉凤说说自己的感觉,哪怕是说错。 .................................. 刚吃过午饭,姚胖子琢磨着得空去一趟陈怡霖家。前天听说陈教授身体欠安,在家休养,他寻思着该买点东西去看看,顺便把两家商量了好几次的婚宴日子给最终定下来。 他刚走到楼下门厅,还没来得及披上大衣,就见孙卿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什么事?火急火燎的。”姚胖子拦住她问。 “刚收到……线报……”孙卿喘了口气,左手撑住腰缓了缓,话却说得又急又低,“运粮车……是火车!……具体您还是跟我上去,当面跟处长汇报!” 姚胖子见她神色不同往常,没再多问,立刻转身,跟着孙卿快步返回二楼。 陆国忠办公室里,骆青玉也在。 孙卿把门关严,尽量平复呼吸,将得到的消息简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她话音刚落,骆青玉“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情报来源可靠吗?” “目前看,应该可靠。”孙卿点头,语气肯定,“是我们情报组一个老线人偶然得到的风声,他那发小在酒桌上漏的口风,虽然醉话,但细节对得上。” “对运粮火车动手……”陆国忠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眼神沉了下去,“他们知道现在上海粮食吃紧,这是想釜底抽薪,制造恐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姚胖子和孙卿,迅速做出决断:“消息真假先放一边,宁可信其有。姚副处,你带行动组的人,孙卿,你们情报组配合,立刻部署,务必确保这批粮食的安全,万无一失。” 骆青玉已经走到电话旁:“我马上向上级汇报,请求协调铁路和沿线力量的支援。” 陆国忠也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情况紧急,十万火急。姚胖子,孙卿,你们现在就出发,布置下去!” “是!”姚胖子和孙卿齐声应道,转身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第284章 每人来一碗大肉面! 姚胖子一边快步下楼,一边侧头问紧跟着的孙卿:“具体在哪个路段,有更准确的消息吗?” “只知道在昆山一线,具体位置……不清楚。”孙卿摇头,语速很快。 “这就难办了。”姚胖子挠了挠后脑勺,“昆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铁路线可不短。这样,我们先赶到昆山火车站,跟当地铁路公安和驻站警卫部队接上头,以那里为基点,再根据情况沿铁路线布控侦查。” “行!”孙卿略一思索,点头同意,“我带情报组两名得力组员一起,方便现场信息核实和联络。” “就这么定了!”姚胖子朝等在门厅的行动组战士一挥手,四名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年轻战士立刻小跑着聚拢过来。 “等我一下,”姚胖子想起什么,嘿嘿一笑,转身又往楼里跑,“我去找老陈,借部便携电台带上,不然到了外面成了聋子瞎子。” 十分钟后,一辆墨绿色的厢式警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驶离了被白雪覆盖的小洋楼,碾过湿滑的街道,朝着西北方向的昆山疾驰而去。 车尾卷起一片泥泞的雪沫。 车厢里有些颠簸。 孙卿和两名情报组组员坐在靠里的长条凳上,行动组战士则坐在对面。车窗外,郊野的雪景更显空旷寂寥,大片农田和村落都被厚厚的白色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组长,”一名年轻的情报组员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卿,“您说,这次想对运粮车下手的,会不会就是前阵子空投漏网的那批?” 另一名组员也凑近些,接口道:“很有可能。大部分空投特务是被驻军和兄弟单位摁住了,但听说至少还有七八个没落网,钻进了咱们这片。” 孙卿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透过那扇小小的、蒙着水汽的车窗,投向外面飞速后退的、白茫茫的天地。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粘在玻璃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痕。 她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白色,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回答组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驾驶室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副驾驶座上的姚胖子,倒是一副与紧迫任务不甚相称的悠闲模样。他摸出烟盒,抖出两根,递了一根给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小严。 “点上,提提神。”他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燃火柴,凑近烟头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在密闭的车厢里袅袅散开。 “册那!”他突然低声骂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看不见的敌人,“这帮赤佬,真刀真枪打不过,就晓得躲在暗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国民党那帮神经病,一天不消停……”他骂到这儿,语气忽地一转,带上了浓浓的怨念,“害得老子这婚期,一拖再拖,不晓得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司机小严是行动组的老兵了,技术好,人也稳,他没敢点烟,只是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湿滑的路面,闻言笑了笑:“姚副处,您这是……想新嫂子了吧?” “能不想嘛!”姚胖子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换了一副愁苦又委屈的表情,对着小严大倒苦水,“小严你给评评理!你看看我们陆大处长,年龄比我还小三四岁,大儿子诚诚都快小学毕业了,小儿子念乔也满地爬了!我呢?我呢!”他指着自己鼻子,“我这还打着光棍,连媳妇儿的家门都还没踏踏实实迈进去几回!这像话吗?”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侧过身子,对着小严语重心长起来:“所以说啊,小严,听你姚哥一句劝。趁着年轻,瞅准了合适的姑娘,麻利儿地把婚结了!成了家,心就定了。别像你姚哥我,大好时光全耽误在这些破事上,现在想结个婚都跟打仗似的,得抽空,得抓机会,还得防着这帮王八蛋捣乱!” 他说着,又狠狠吸了口烟,仿佛把对特务的恼火和对婚期的焦急都吸进了肺里。 ........两个小时后,厢式警车终于驶入昆山火车站前空旷的场地。 雪虽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站前寥寥几个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车站的负责同志已经裹着军大衣在月台边等候,见姚胖子等人下车,立刻迎上来简短自我介绍,随即领着这一行人快步走进了暖烘烘的车站值班室。 值班室里弥漫着烟草和煤炉的气味,墙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和线路图。 负责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着地图上一段标红的线路快速介绍:“根据调度,那趟运粮专列预计晚上七点左右通过昆山站区。留给我们排查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段上已经紧急派出了警卫部队一个连的兵力,沿着铁道线朝西边方向巡查过去。” “好,”姚胖子盯着地图,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负责朝东这段。不过这么长的线路,大海捞针,真得靠点运气。”他直起身,提出建议,“我看,最稳妥的办法是,如果列车安全抵达昆山站,就让它先在这里临时停靠,集中力量彻底检查,确认安全后再放行。” “姚副处,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负责人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列车运行时刻和临时停靠指令,必须由上海铁路局甚至更高层面下达。我们车站只有执行命令的份。” “明白了。”姚胖子理解地点头,转头看了看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这鬼天气……不会再下雪了吧?” 负责人也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窗外:“说不准。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今晚到明天,有时有小雪,局部地区可能还有中雪。” “册那!”姚胖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老天爷也不帮忙!”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即不再犹豫,走到值班室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我这就联系上海,请示命令。” 电话接通后,姚胖子语速很快,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向陆国忠做了汇报。 电话那头,陆国忠沉默了片刻,话筒里传来他沉静的声音:“你的考虑有道理。我会立刻向上级和铁路方面紧急请示。但是,这批粮食明天必须准时进入市区的米店,这是死命令,关系到市场稳定和市民情绪。” “行!”姚胖子咬牙,“那你抓紧!我们这边先按计划向东排查,等你的消息。” 他挂断电话,朝满屋子望着他的人一挥手:“都听见了?时间紧迫,小严,发动车子,咱们沿着铁道线往东,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厢式警车沿着与铁轨平行的土路,继续向东缓慢行驶。 车轮碾过积雪和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姚胖子举着望远镜,脸几乎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仔细扫视着铁路沿线的每一个沟坎、树丛和远处的农舍。 嘴里还在不住地低声咒骂:“这帮赤佬,到底猫在哪个角落里憋坏水……”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出去十几公里。 两侧的景色仿佛凝固在冬日的萧瑟里,除了偶尔掠过的光秃枝桠和电线杆,便是望不到边的、被雪覆盖的寂寥田野。 司机小严瞥了一眼里程表,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出现的界碑轮廓,出声提醒:“姚副处,再往前大概五公里,可就进上海地界了。” “接着开。”姚胖子头也没回,目光依旧投向窗外。 大片大片的白色,看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远处有几个被白雪包裹的村落,静悄悄的,不见炊烟,也少见人迹。 在这片白茫茫的旷野里,他们这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显得格外突兀,像个缓慢移动的甲虫。 就在这时,一列货车喷吐着浓重的白烟,轰隆隆地从后方追了上来,又迅速超越他们,朝着上海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变成视线尽头的一个黑点,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烟迹和铁轨微微的震颤。 姚胖子放下望远镜,盯着那列火车远去的方向,眼神动了动。 忽然,他转过头,对小严吩咐道:“前面找个有集镇的岔口,开下去。咱们找个地方,吃点热乎东西,垫垫肚子。” 小严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在执行紧急任务吗?沿线搜索可疑分子,分秒必争,怎么突然要去吃饭?他疑惑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姚胖子:“姚副处,您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姚胖子揉了揉看得发酸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找地方,吃饭。热汤热水,越快越好。” “……是!”小严虽然满心疑问,但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执行命令。 他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个通往旁边村镇的岔路口,一打方向盘,车子离开了沿着铁路的土路,转向一条稍宽些的、同样覆雪的石子路,朝着远处那片聚集着白色屋顶的村落驶去。 “先停一下。”姚胖子忽然开口。 警车在积雪的土路边缘急刹停下,车轮在雪地上拖出几道短促的痕迹。 后车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孙卿敏捷地跳了下来,踩在厚厚的雪上,发出“嘎吱”一声。 “姚副处,怎么回事?”孙卿快步绕到车前,朝正从副驾驶下来的姚胖子问道,语气带着不解。 “让你那两个情报员也下来,”姚胖子跺了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缩了缩脖子,“咱们抓紧时间,就地开个小会。” 等两名情报组员也下车聚拢过来,四人就在路边围成了一个小圈。寒风掠过空旷的田野,吹得人衣角翻飞。 姚胖子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率先开口: “各位,刚才从咱们后面超过去的那趟火车,都看见了吧?”他目光扫过三人,“运粮专列,按照计划,是要在晚上七点通过昆山站。大家现在换位想想,如果你们是那帮憋着使坏的特务,会选择在什么时间点出来动手?” 孙卿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姚副处,你的意思是……我们来早了?如果我是特务,绝不会在距离列车通过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候就暴露,那太容易被巡逻队发现。我会等到天色暗下来,临近七点,甚至就在列车到达前很短的时间内才行动。而且……”她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而且他们会尽量选择在确认没有其他常规列车通过的间隙下手,避免误炸或提前暴露。” “对头!”姚胖子用力一点头,脸上露出“你懂我”的神色,接着补充自己的判断,“而且我认为,他们下手的重点地段,很可能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东段。西边,铁路警卫部队已经派了一个连来回拉网,目标太大。东段这边,相对僻静,又紧挨着上海地界,得手后也方便他们往市区方向潜藏。” “所以,”他总结道,语气轻松了些,“咱们现在该吃吃,该喝喝。养足精神,现在才下午四点,等到六点,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再杀回来,重点盯防。” “这样……会不会出纰漏?”一名年轻的情报员还是有些不放心,望着白茫茫的铁路线,“我们是单程巡查,特务却有充足的时间差。万一他们提前布置了炸药或者破坏了铁轨,我们折返回来时可能已经……” “放心。”姚胖子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迅速飘散,“就算他们真把铁轨撬了,或者安好了炸药——只要那趟运粮车没按时开过来,他们布置的那些玩意儿,不就白费了?他们等的就是那趟车。”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远处雪地里孤零零延伸向天际的铁轨,眯起了眼睛:“走,先找地方,喂饱肚子,暖暖身子。仗,要打在最关键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车里的战士从后车门探出头,朝站在路边的姚胖子和孙卿喊道:“姚副处!孙组长!电台呼叫,是处里!” 姚胖子立刻转身,几个大步跨回警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他接过战士递来的耳机戴好,又抓起对讲话筒,沉声道:“我是姚多鑫,请讲。” 耳机里传来陆国忠的声音,夹杂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但语气清晰果断:“上级已经协调铁路方面做出决定,运粮列车秘密停靠在昆山前一站,粮食改由武装卡车队分批次连夜运入市区。你们那边的任务重心转移——抓紧时间,利用这个空档,对东段铁路线进行彻底排查,力争在特务察觉计划有变前,发现并抓获他们!” “明白了!”姚胖子眼神一凛,迅速回应,“我们立即行动。” 他摘下耳机,转头对紧跟过来的孙卿快速低语了几句,将最新的指令传达给她。 孙卿听完,略一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常。 姚胖子推开车门,重新跳下车,踩在雪地上。 他拍了拍落在肩头的雪花,朝着围拢过来的众人一挥手,这次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沉稳: “计划有变,任务照旧。走!先按原计划,找个地方,吃饭!填饱肚子,暖和了身子,再回来跟那帮龟孙子好好算账!”他心里那块关于列车时刻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是个不起眼的小集镇,拢共就一条坑洼的主街,街边歪歪斜斜立着些灰扑扑的木板门面。 一条瘦伶伶的河沟子贴着镇子边沿流过,结了层薄冰,算是东西的分界,河东面便算是上海的地头了。 天冷得邪乎,街上几乎见不着人影,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敞着门,门里透出点昏黄的光,看着一派萧条。 一行人走进了街角一家小面馆。 门帘一掀,带着股寒气涌进去,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迎出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妇人,系着围裙,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殷切的笑:“几位同志,吃点啥?” “每人来一碗大肉面!”姚胖子嗓门敞亮。 那胖妇人脸上立刻显出些为难,搓着手,赔着笑道:“哎哟,真对不住几位同志。我们这小店……没有大肉面。只有咸菜肉丝面,还有素交面。”她说着,小心地看了看姚胖子的脸色,生怕这拨客人转身就走,忙又补充,“我们这边乡下人日子紧,平常吃不起大荤腥,所以就没备那材料……不过我家这咸菜是自己腌的,肉丝也新鲜,味道还过得去。要不……几位就将就一下?” 姚胖子看了看手下这些冻得鼻头发红的战士,又瞥了一眼外面白茫茫、冷清清的街道,摆了摆手:“行吧!那就每人一碗咸菜肉丝面,浇头……多给点啊!” “欸!好嘞!”老板娘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脆生生应了一句,转身就小跑着钻进了后头热气蒸腾的灶披间。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姚胖子一看那碗,嘴里不由“哦呦”了一声。 老板娘确实实在,用的是粗瓷大海碗,面汤几乎满到碗沿,煮得软硬适中的面条上,厚厚地铺着一层咸菜肉丝浇头,油亮喷香。 “这量……也太大了。”孙卿看着自己面前同样满满当当的一碗,有些发愁,“我怎么吃得完?” 姚胖子嘿嘿一笑,扭头朝灶披间喊道:“老板娘,再拿个空碗来!”他接过空碗,不由分说,把孙卿那碗面条拨了些过去,“分着吃,分着吃,别浪费。” 面馆里响起一片吸溜面条的声响,寒气被滚热的面汤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门帘又是一动,带进一股冷风,走进来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两人都穿着半旧的蓝色工作棉袄,戴着深色的棉帽,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暗红。 “两碗面。”领头那个声音不高,说话时眼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正在吃面的众人,随即和同伴在靠厨房门口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有些背光。 孙卿坐的角度正好能斜看到那两人的侧脸和动作。 她嘴里吃着面,眼角的余光却已将那两人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男人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包身鼓鼓囊囊的,看形状里面像是装着些硬物。 两人坐下后,也没多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孙卿一边慢慢吃着面,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那两人似乎只是寻常赶路的,除了工具包有些显眼,暂时看不出其他异常。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正准备专心吃面。 姚胖子却忽然站了起来,朝着灶披间方向提高嗓门问:“老板娘,有辣酱伐?这面淡了点。” 老板娘正在里头下面,头也不回地答道:“门边那张桌上就有,自家做的,同志你自己拿!” 姚胖子转头一看,老板娘说的桌子,正是那两个男人坐着的那张。 他也不避讳,径直走过去,嘴里说着“借过借过,我拿点辣酱”,胖大的身躯就挤到了两人中间,伸手去够桌上那个粗陶罐子。 挎着帆布包的男人抬眼看了看姚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顺手帮他把辣酱罐子往这边推了推。 “朋友,谢谢啊。”姚胖子拿起罐子,随口道了声谢。 “小事一桩。”那男人应了一句,声音不高。 就这平平常常的四个字,却让姚胖子和一直竖着耳朵的孙卿心头同时一紧! 那口音,字正腔圆,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绝不是本地人,也不像这一带常见的苏北或浙江口音。 在这天寒地冻、位置偏僻的江南小镇上,有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外地人,本身就有些惹眼,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铁路沿线附近。 姚胖子脸上笑容不变,拿着辣酱罐子回到自己座位,舀了一大勺红油进自己碗里,搅拌着,嘴里还嘟囔着“这下够味了”。 但他和孙卿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姚胖子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面,把汤也喝得见了底,满足地抹了把嘴。 他掏出香烟,开始挨个散给同桌的战士们。 几个年轻战士起初有些犹豫,但接触到姚胖子递来的眼神,立刻会意,都接过来,有的夹在耳朵上,有的拿在手里。 姚胖子自己点了一支,叼着烟,又晃晃悠悠地踱到了那两个男人坐的桌子旁,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有点自来熟的笑。 “朋友,来一根?”他把烟盒递过去。 领头的男人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摆摆手:“谢了,不会抽。” “哦,好习惯。”姚胖子也不勉强,顺势在旁边空着的条凳上坐下了半边屁股,像是随口唠嗑,“听两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这大冷天还出门,辛苦。” “嗯,不是本地的。”那男人回答得挺自然,抬手指了指窗外隐约能见的电线杆,“我们是电力局,巡线的。要不是这差事,谁愿意这天气往外跑。” 姚胖子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还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电力局的啊!那是辛苦,那是辛苦!保障供电,顶顶要紧的大事体!”他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像是不经意般,再次掠过搁在条凳上的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应该的,工作嘛。”男人也随口应和了一句,语气平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那辆醒目的厢式警车,看似随意地问道:“看您几位这车和打扮……是上海来的警察同志吧?这大冷天还在外边跑,也挺辛苦。” 姚胖子顺着他的视线也往外看了一眼,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地接道:“刚从外地办完个差事,正往回赶。这不,天冷路滑,停下来吃点热的,暖和暖和就回上海。” “警察同志比我们辛苦。”男人点点头,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都一样,两位慢慢吃。”姚胖子笑呵呵地应着,不再停留,踱着步子回到了自己那桌。 他重新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眯起眼睛,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面馆昏黄的灯光里缓缓盘旋、消散,脸上那点闲聊带来的笑意也随之敛去,不再朝角落投去任何多余的目光,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路遇寒暄。 第285章 开工!活儿还没干完呢! 等大家都吃完,姚胖子起身招呼老板娘结账。 他伸手往外套内袋和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阵,脸上露出些尴尬,嘿嘿一笑: “实在不好意思,老板娘,我这……钱包好像落车上了。麻烦您跟我过去拿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这有啥,同志你太客气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笑呵呵地跟着姚胖子走出了暖和的面馆。 门外冷风一激,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姚胖子并没有立刻去拉车门,而是领着老板娘往车旁避风处又走了两步。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好的钞票,递了过去:“给,饭钱。” 胖乎乎的老板娘先是一愣,随即接过钱,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压低声音道:“同志……这是还有话要问我吧?” “老板娘厉害!”姚胖子竖起大拇指,也压低了嗓音,“我就想打听一句,里头角落坐着的那两位,您以前见过吗?常来?” “我当是什么事呢!”老板娘松了口气,利索地把钱塞进自己棉袄内袋,朝面馆方向瞥了一眼,“其中一个,是来过两回。说是电力局的,他们好像每个月差不多这时候都会来这一片转转,查线路。上回也是在我这儿吃的面。” “哦……电力局的。”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老板娘,没事了。您家这面条,量足,味儿实在,下回路过还来!” “行!那同志你们慢走,路上当心滑。”老板娘客气一句,转身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回自家店里去了。 姚胖子站在车边,望着老板娘进屋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面馆那扇雾气蒙蒙的窗户,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怀疑,像被这冷风一吹,散了大半。 看来是虚惊一场。 哪有那么巧的事,吃碗面的功夫,特务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警惕,多少有点疑神疑鬼了。 他转身,朝已经陆续从面馆出来、正在车边活动手脚的孙卿和战士们挥了挥手,提高声音道: “都吃饱喝足了吧?上车,开工!活儿还没干完呢!” 警车刚刚发动,还没驶出几步,姚胖子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两个“电力局巡线员”也从面馆里走了出来,正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看天色。他心头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小严,停一下车。” 警车再次刹住。姚胖子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踩着积雪,朝那两人走去。 “两位同志,再耽搁你们一分钟。”姚胖子脸上挂着客气而随和的笑容,走到近前,“刚才忘了问,你们巡线,是不是大致沿着铁路附近走?” 领头的巡线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差不多。这一片的输电线走向,基本和铁道线平行,距离铁轨大概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 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们这一路从西边巡过来,沿途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太寻常的情况?或者,碰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那倒没有,”巡线员答得干脆,“我们干活,眼睛主要往天上看,看电线、瓷瓶、变压器,很少特意去留意四周。” 姚胖子听了,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淡了下去。 他正准备道谢离开,一直没怎么说话、挎着工具包的那个北方口音巡线员却忽然开口了: “班长,你忘了?路过第145号电线杆那片儿的时候,不是有仨人从铁道那边穿过来,还盯着咱俩瞅了半天么?” “哦……对!”被称作班长的巡线员经同伴一提醒,也想起来了,眉头微微皱起,“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老乡。现在让你这么一提……” 姚胖子精神一振,立刻追问:“怎么?现在觉得哪儿不对劲?” 班长回忆着说:“那145号杆子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一段距离。这冰天雪地的,突然冒出三个人,是有点……说不过去。” 姚胖子心里琢磨:也许是更远村子的农民出来办事或者捡柴?虽然反常,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时,那个北方口音的巡线员又补充了一句,他的话让姚胖子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当时我们是朝东走,铁道在我们右手边。可就算他们是从铁道那边过来的——那边压根儿没路啊!田埂都埋在雪底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三人到底是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 “多少号杆?”姚胖子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145号,”巡线班长肯定地回答,“从这儿往西,大概五公里左右。” “谢谢两位同志!”姚胖子立刻道谢,同时出于职业本能,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你们往西去的话,最好走大路,这附近……可能不太平。”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疾步返回警车。拉开车门钻进去的同时,低喝一声:“我们走!” 司机小严一脚油门,警车再次启动,沿着颠簸的土路,朝着东边那片愈发昏暗的旷野驶去。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 姚胖子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刚过五点。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再过不久,这片旷野将被彻底的黑暗笼罩。 警车开得越来越慢。 土路本就坑洼不平,覆盖了积雪后更显湿滑难行,车轮不时打滑。道路狭窄,两侧就是被厚雪埋没的田垄和深沟,稍有不慎就可能侧翻。 司机小严紧握方向盘,额头已经沁出汗珠,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几乎被黑暗吞没的路面。 “停车!熄灯!” 姚胖子忽然急促地命令道。 小严立刻踩下刹车,同时关闭了车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引擎熄火后逐渐冷却的轻微“咔嗒”声,以及众人压低的呼吸声。 姚胖子推开车门,跳下车,积雪没过了脚踝。 他打开手电,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不远处一根矗立在雪地里的水泥电线杆。 他快步走过去,手电光上下移动,最终定格在杆体中部用红漆刷着的编号上—— 148。 “全体下车!”姚胖子转身,压低声音命令道,“检查武器弹药,背上电台,带上手电和必要的工具。我们步行前进,保持安静,注意警戒!” 孙卿第一个跳下车,迅速来到姚胖子身边,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孙卿随即转身,开始低声指挥陆续下车的战士们整理装备,排成警戒队形。 “前进。” 一行人离开了相对“安全”的警车,踏入了冰冷的雪野。 手电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交错的光束,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脚步声被厚厚的积雪吸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暗的田野和前方看不见的铁路线。 147号杆在沉默的行进中掠过。 又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姚胖子忽然抬起右拳,举到肩头,猛地停住脚步。 身后所有人立刻原地蹲下,屏住呼吸,手中的武器指向各自负责的警戒方向。 手电光小心地移向前方另一根电线杆。 昏黄的光圈里,斑驳的红漆数字隐约可辨: 146。 距离巡线员提到的145号杆,只剩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了。 黑暗如浓墨般包裹着四周,只有寒风掠过雪原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何物被吹动的、细微的窸窣声。 现在,他们的左手边,透过浓稠的黑暗,能隐约感觉到两百米外就是那道沉默的铁路线,像一条僵卧的巨蟒。 而右手边,则是彻底、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连雪地的微光都被那张无形的巨口吞噬了,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虚无。 姚胖子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寒气似乎钻透了棉衣。他心里暗骂:这帮狗娘养的特务,真他妈像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专挑这种黑灯瞎火、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下手。 “两人一组,散开些距离,注意相互掩护。”他压着嗓子下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往前摸一段,耳朵都竖起来,眼睛放亮,留意两边任何风吹草动。” 他伸手一把拉住正准备往前去的孙卿:“你,跟着我。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听指挥!” 一旁的司机小严有些着急,凑近压低声音问:“姚副处,那我呢?” 姚胖子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小严年轻脸庞上紧绷的线条。“你跟在孙组长边上,”他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别的不用管,就一个任务,保护好她。” “姚副处!”孙卿一听就急了,反手抓住姚胖子的衣袖扯了扯,“我不需要专门保护!我也是……” “别说话!”姚胖子猛地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虽然压着音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转过头,在几乎看不清对方面孔的黑暗里,直视着孙卿可能所在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警惕: “听我的。这地方……这黑法,这安静法,让我浑身不自在。它让我想起……想起你上次遇袭的那块地方。邪性得很。” 姚胖子将手电筒的光捂在棉衣里,借着那一小团微光瞥了一眼腕表——六点刚过。他心想: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情报和判断都没出错,如果运气站在我们这边,目标就该在这附近了。 就算错了,反正运粮车不会走这里,大不了继续往前搜。 他刚把思绪收回,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极远处的铁道线上,一个刺眼的光点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逼近,撕破沉沉的夜幕。 “是火车!”身旁的小严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 话音未落,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轰鸣声已如滚雷般由远及近,脚下的冻土和积雪仿佛都开始震颤。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带着钢铁摩擦铁轨的尖锐嘶鸣和蒸汽机车喷吐的磅礴力量。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龙,裹挟着狂风和雪沫,从姚胖子他们左侧不足两百米处狂飙而过! 车头耀眼的探照灯光柱粗暴地犁开黑暗,瞬间照亮了雪野、电线杆和他们一行人惊愕的脸,又飞速掠去。 列车卷起的猛烈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掌拍来,姚胖子只觉得头皮一凉,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猛灌进口鼻。 一节节车厢在眼前连成模糊的黑影,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几乎要将人掀翻。 列车呼啸着远去,轰鸣声迅速衰减,变成远去的闷雷,最终连同那一点尾灯的光亮,彻底消失在东方的黑暗里。 旷野重新被寂静和黑暗接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幻觉,只剩下耳中嗡嗡的余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腥味。 姚胖子甩了甩头,吐掉嘴里的雪沫和沙尘,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姚胖子低声骂了一句,不是粗话,更像是一种对突发情况的烦躁。 他心念急转:这应该就是七点前最后一班常规货车了。如果特务真的选在这里动手,那么现在——列车刚刚经过,短暂的震动和喧嚣平息之后,正是他们以为安全、可能开始行动的窗口期! 他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下意识地想朝身后打几个战术手势,但手臂刚抬起就停住了——四周太黑了,黑得像浸透了墨,几步之外连人影轮廓都模糊,更别说看清手势。 “小严,”他立刻转向身边的司机小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耳,“传话下去,保持队形,继续前进。前后注意间隔,别掉队,也别扎堆。”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悄声传递下去。 队伍再次开始在这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雪野中,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脚下积雪被踩压的“嘎吱”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才往前挪了不到五十米,一直紧跟在姚胖子侧后方的孙卿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不小。 “别动。”她的声音短促而紧绷,气息喷在姚胖子耳畔,“两点钟方向……有情况。” 姚胖子立刻矮身蹲下,几乎同时,身后的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瞬间静止,蹲伏或卧倒在雪地里。 姚胖子眯起眼睛,极力朝着孙卿示意的右前方望去。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在两点钟方向,大约两百米开外的黑暗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亮光,正在缓慢地、时上时下地移动着。 那光点很小,是手电光柱,在这片荒芜死寂的黑夜里,那一点飘忽不定的光,显得格外诡异,真如同旷野坟地间游荡的鬼火。 来了!姚胖子心中冷笑一声,折腾了大半天,冻得半死,总算没白费工夫,鱼儿到底还是露头了。 “全体注意,”他将声音压到最低,确保能传到每个队员耳中,“枪上膛,关保险。尽量抓活的,万不得已再开枪。开枪时枪口朝下压三分,打腿!”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流弹的威胁可能比敌人更大。 那点摇曳的亮光越来越近,逐渐能分辨出是三个人影,呈松散的三角队形,正朝着铁路方向缓慢移动。 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五十米。孙卿握枪的手指紧了紧,掌心渗出细汗,在冰冷的空气中几乎要结冰。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终于,那束手电光调转了方向,不再漫无目的地晃动,而是稳定地指向了左侧——铁路线的方向。三个黑影也随之转向。 就是现在! 姚胖子猛地向后一挥手,随即弯下腰,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率先踩着深雪,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身后的队员依次跟上,动作轻缓,每个人都尽量控制着脚下的力道和落点。 这里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冻硬的田垄、枯萎的草根和被雪掩盖的沟坎。 深一脚浅一脚,全凭感觉。 看着远处那束稳定移动的手电光,姚胖子心里豁然开朗:难怪白天巡线员会在145号杆附近看见这三个“农民”,他们多半是提前来踩点探路的!否则,在这黑灯瞎火、积雪覆盖的野地里,根本不可能准确地摸到这个位置。 队伍在黑暗中艰难而警惕地推进,距离那三个黑影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这时—— “嘎吱!” 一声清晰得刺耳的脆响,猛地从姚胖子身后某个位置传来!像是有人一脚踩断了埋在雪下的枯树枝,又或者是踩碎了薄冰。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野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姚胖子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几乎不假思索,身体猛地向下一蹲,几乎趴进雪里。与此同时,前方那束原本稳定前行的、昏黄的手电光,像是受惊的萤火虫,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以更浓稠、更充满敌意的姿态,重新吞噬了一切。 旷野重归死寂,那声“嘎吱”的余音仿佛还冻结在寒冷的空气里。 孙卿几乎能听见身旁姚胖子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 姚胖子现在很尴尬。 他的一只脚正踩在一个被积雪掩盖的小坑里,冰冷的雪沫灌进了棉裤脚和鞋帮,整个脚面瞬间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冻得他牙关紧咬,嘴角直抽抽。 他不敢动,只能硬扛着。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所有人,包括对面那三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冻住了,蛰伏着,等待着,试探着对方的底细。 只有寒风穿过枯草和电线发出的、极细微的呜咽,证明时间并未真正停止。 难熬的十分钟过去了。 终于,在姚胖子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悄悄退走时,那点昏黄的手电光,如同鬼魅般,再次在原先熄灭位置的侧前方不远处亮了起来。 它迟疑地晃了晃,随即再次指向铁道的方向,开始移动,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些。 姚胖子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地。 他屏住气,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冻得发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脚,从小坑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脚踝又麻又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阵酸软。 身旁的孙卿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姚胖子立刻轻轻但坚决地推开她的手,同时摇了摇头——尽管在黑暗中孙卿可能看不清。他用极低的气音吐出两个字,几乎只是嘴唇的动作: “别动。” 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一次侥幸,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万一再弄出点声响,惊走了这群已经警惕起来的“老鼠”,今晚所有的罪就白受了。 此时的姚胖子顾不上许多,也顾不得冰冷的雪地,整个人直接匍匐下去,借助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在深厚的积雪里无声地向前爬行。冰冷的雪沫立刻钻进领口、袖口,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坚定地向前挪动了十来米。 直到这时,麻木的脚才在持续的轻微活动中,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停下爬行,慢慢用膝盖撑起身体,半跪在雪地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前方的手电光已经停住了。显然,铁道到了。 孙卿伏在不远处,眯起眼睛,极力分辨着黑暗中的轮廓。 只见那三个黑影在手电光有限的照明下,正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看形状和动作的谨慎程度,绝非普通物品——安置在两道铁轨中间的枕木上。 随后,其中一个黑影猫着腰,沿着铁轨又往前小跑了十几米,如法炮制,放下了另一包。 紧接着,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后退,一边退,一边弯腰整理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动作连贯而熟练。 炸药!还有连接它们的导线!孙卿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全部意图。这是要炸毁铁轨,制造事故!她的目光迅速转向姚胖子的方向。 黑暗中,那个半跪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的雪原冻成了一体,连呼吸都感觉不到,沉寂得令人心焦。 突然—— 那只半跪的身影动了!姚胖子猛地举起右臂,果断地向下一挥,随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命令,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开: “传话,左右包抄!行动!” 听到姚胖子的命令,黑暗中蛰伏的身影瞬间启动。队员们如同绷紧的弹簧被释放,迅捷而有序地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扇形,无声而快速地向铁路边那三个惊惶的身影合围过去。 “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姚胖子的怒吼如同炸雷,撕破了雪野虚假的宁静。 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率先从隐蔽处猛冲出去,像一辆启动的坦克,积雪在他脚下飞溅。 那三个正专注于拉导线的特务,被这近在咫尺的吼声和骤然亮起的数道手电光柱吓得魂飞魄散。 其中一个反应最快,几乎下意识地转身,撒腿就朝西边黑暗深处狂奔!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奔跑中的特务惨叫一声,右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抱着小腿痛苦地蜷缩翻滚起来。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更多的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六七道雪亮的手电光柱交叉锁定,将剩余两个呆立当场的特务照得无所遁形,也照亮了他们脚下那延伸出去的导线。 “共军!”站在前面的那个特务脸上横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非但没有投降,反而嘶声吼道,“老子干这行就没想过囫囵个回去!”他吼叫着,手上的动作极快,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枪口瞬间抬起,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名战士! “砰砰砰——!!!” 几乎在他掏枪抬手的同一刹那,几声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爆开! 那是几名战士在极度紧张和近距离下的本能反应。 数发子弹瞬间钻入那特务的胸口和腹部,他身体剧烈一震,手中的枪无力地掉落在雪地上,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铁轨旁,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另一个特务早已吓傻了,脸色惨白如雪,双腿抖得像筛糠,高举着双手,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嘴里不停地、带着哭腔尖声喊道:“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我什么都交代!!” 第286章 回去给你们记功 姚胖子命人将两个特务牢牢控制住,并为那个腿部中弹的做了紧急止血和简单包扎,这才开始审问那个吓得几乎瘫软、口口声声要投降的特务。 那小特务倒也识相,知道眼下保命要紧,配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问什么答什么,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干净。 只可惜,这家伙确实只是个外围跑腿的小角色,所知有限。 “照你这么说,”姚胖子拍了拍那特务冰凉的肩膀,力道不轻,“被撂倒的那个,是台湾直接空投过来的?” “正、正是!”小特务惶恐地点头,声音发颤,“我们之前……也不认识。炸药、雷管,都是他们带过来的。具体在哪儿炸,什么时候炸,都是上峰……上峰直接定的,我们只管听令行事。” “上峰是谁?”姚胖子追问。 “我……我这种小虾米哪能知道啊。”小特务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姚胖子,“就……就知道代号,叫‘岩雀’。长官,我真就是个听令跑腿的,上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娘的,又是那女人!”姚胖子愤愤地啐了一口,挥手道,“先带下去,看管好!” 说完,他转身朝铁路方向望去。孙卿正带着两名情报组的战士,小心翼翼地在铁轨旁处理那两包危险的炸药。手电光下,他们的动作谨慎而专注。 “小孙!千万当心!”姚胖子不放心地喊了一声,“实在没把握就别硬来,我呼叫工兵过来处理!” “没事,姚副处,已经好了。”孙卿站起身,和另外两人各提着一包处理过的炸药走了过来,导线和雷管已经被分离出来,“雷管都拆了,导线也拔了,现在就是两包土,没危险了。” “那就好!”姚胖子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今天这趟总算没白跑,任务完成得漂亮!我这就给处里报告……” 他话没说完,已经快步走回放电台的地方,打开电台,刚戴上耳机,里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不间断的呼叫信号,正是电讯室老陈的声音。 “我是姚多鑫!”姚胖子按下通话键,冲着话筒大声回应,“老陈,啥事这么着急?我们这边搞定了,毙了一个,活捉俩,炸药也拆了……” “姚胖子!总算联系上你们了!”耳机里老陈的声音又急又快,根本顾不上听他的战果汇报,“别管那边了!赶紧的,带上你的人,沿铁路线继续往东,进上海地界大概三公里的地方!” “怎么了?”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我们这边……” “那边铁轨被撬了!”老陈打断他,“有特务破坏了铁轨!刚接到的消息,是当地民兵巡逻时发现的!” “啊?!”姚胖子心中大惊,“你们怎么知道的?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民兵发现后立刻上报了。处长和骆书记已经亲自带人赶过去了,让你们立刻过去汇合!情况紧急,快!” “明白了!我马上出发!”姚胖子一把摘下耳机扔下,也顾不上收拾,朝着四周还在警戒和收拾现场的队员们厉声吼道: “所有人!立刻撤回警车!快!册那,今晚这事儿,还没完!” 说完,率先迈着大步朝东边走去,边走边不忘嘱咐孙卿:“小孙,你带两人留在这里,等昆山站派人过来交接” 等姚胖子带着人马赶到指定地点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 冬夜的黑,浓得化不开,只有铁路旁燃起的两堆篝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撕开两团跃动的、橙红色的光亮。 十几个穿着臃肿棉衣、背着步枪的民兵装束的年轻人,正围在篝火边搓手跺脚,汲取着那点有限的温暖,火光在他们年轻而冻得发红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穿着褪色军棉衣、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警惕地打量着从警车上下来的姚胖子一行人。 姚胖子掏出证件递过去。那人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神情缓和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姓汪,是本地镇武装部的。接到上级通知,要我们加强铁路沿线的夜间巡查。我们来回巡了两趟,都没发现异常。可这第三趟走到这儿……”他抬手往身后的铁轨方向一指,眉头紧锁,“就发现出事了。” “辛苦你们了。”姚胖子点点头,没多寒暄,“我先去看看情况。”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快步走到铁轨旁。 就着民兵们举过来的手电光,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是一阵后怕的庆幸。 只见一段铁轨的接头处,固定螺栓已被拧开卸掉,整段铁轨被人用撬杠之类的工具硬生生从枕木上撬离了原位,向一侧歪斜、错开,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枕木下的碎石被翻得乱七八糟。可以想象,如果有火车全速驶过这里,必定会瞬间脱轨、倾覆,酿成惨祸。 “妈的,幸亏运粮计划临时改了道……”姚胖子心里暗骂一句,冷汗几乎要渗出来。对方这是双管齐下,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后手,真是歹毒。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公路上,出现了晃动的车灯光柱,由远及近,很快,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驶近停下。 陆国忠和骆青玉带着更多的人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脸色严峻的陆国忠大步走到被破坏的铁轨处,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撬痕和散落的工具痕迹,这才起身,转向跟过来的镇武装部汪干部: “发现情况后,你们组织搜查了吗?有没有发现附近有可疑的人活动?” “发现后我们立刻分了三组人,在附近搜了一圈,”汪干部答道,语气里带着些自责,“不过……范围不算太大,主要怕黑灯瞎火的出意外。至于可疑的人……我得问问那几个带队的民兵,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陆国忠点了点头:“麻烦你现在就去问一下,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汪干部应了一声,快步跑回篝火边,把几组带队的民兵叫到一起,低声急促地询问起来。 陆国忠这才转向一旁的姚胖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你怎么搞的?处里给你们的任务是沿线排查,重点就是防范破坏。怎么让人跑到这边来下了手?” “欸!好你个陆国忠!”姚胖子脖子一梗,刚才那点后怕立刻被不服气顶了回去,“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们有没有收获?光知道训人!” 他当下也不含糊,把之前如何在面馆起疑,如何根据巡线员线索找到145号杆附近,如何伏击并抓获那三名安置炸药的特务——包括击毙一名台湾空投骨干、活捉两名本地行动队员、成功拆除两处炸药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还打死一个台湾直接空投过来的?”陆国忠听完,脸上的严峻神色稍缓,露出一丝惊讶。 “腿打断的那个送附近卫生院紧急处理了,另一个吓破胆的,还在车里押着,问什么说什么,就是级别太低,只知道个代号‘岩雀’。”姚胖子补充道。 “姚多鑫,可以啊,”陆国忠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拍了拍姚胖子厚实的肩膀,“不声不响,端掉一个行动小组,还拆了炸药。回去给你们记功。” 正说着,汪干部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发现线索的急切:“领导,有发现!”他指向一个正在烤火的年轻民兵,“他们那组往西边搜的时候,碰见附近赵家村的一个村民,叫赵有望。黑灯瞎火的,就他一个人在路上走,说是去市区走亲戚,刚坐晚班车回来,正要回村。” “赵有望?”陆国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处被黑暗吞没的村落方向,“一个人?这个时间点?” 陆国忠朝姚胖子使了个眼色。姚胖子立刻会意,转头对汪干部说道:“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那个赵有望家里看看情况。” 汪干部连忙应了声“哎”,招手叫过那个认识赵有望的民兵:“小栓子,你带路!” 姚胖子点了四名战士,跟着汪干部和带路的民兵,离开铁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黢黢的村落方向走去。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走了约莫十分钟,那叫小栓子的民兵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被低矮土墙围着的农家小院: “领导,就是这家,赵有望家。” 姚胖子定睛看去,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朝南的一扇小窗户里透出昏黄跳动的光,是煤油灯。 院门虚掩着。他示意战士们散开警戒,自己上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屋门前,抬手敲了敲。 “赵有望在家吗?” 屋里一阵窸窣,接着传来一个男人带着睡意和警觉的声音:“谁呀?这么晚了,找我干啥?” “开开门,好事情。”姚胖子信口胡诌,声音听起来挺和善。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脸庞瘦削的男人探出头来,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啥人啊?有啥好事?” 姚胖子嘿嘿一笑,突然伸手把门缝推大,顺势将赵有望往里轻轻一搡,自己一步就跨进了屋里,身后的战士也迅速跟进。 “公安局找你,你说是不是好事啊?”姚胖子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赵有望吓得往后一缩,背抵着土墙,脸上血色褪去,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胖子,又看看跟进来的、全副武装的战士,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又没做坏事……公安局找我做啥?” 直到他看见后面跟进来的同村民兵小栓子,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稍稍定了定神,但眼神依然惊恐。 姚胖子就着屋里昏暗的煤油灯光,把赵有望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始例行询问。姓名、年龄、家庭情况、今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 赵有望战战兢兢,一一回答,说他确实是去市区中山公园附近的亲戚家串门,吃了晚饭才坐晚班郊区公交车回来。 “我有车票的!来回的票我都留着呢!”赵有望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硬纸板车票,递给姚胖子看,眼神里满是急于证明的清白。 姚胖子接过车票,就着灯光扫了一眼,日期是今天,路线也对得上。 他把车票还回去,拍了拍赵有望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香烟,先递了一支给赵有望:“老赵,别紧张。问你点事,你回来这一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啥不对劲的情况?” 他给手还有些抖的赵有望点上烟,又散了一根给屋里的民兵,自己也点上一支。 几缕烟雾在昏暗的屋里升起,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似乎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点点。 赵有望用力吸了口烟,稳了稳神,皱着眉头回忆:“我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路上没啥人……快到村口的时候,就遇见小栓子他们几个了……”他看了看旁边的民兵。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不太确定地说:“人倒是没见着……不过,我刚下公交车,往村里走的那段小路上,看见有辆车子从进村的岔道里开出来……这……这算不算?” “车子?”姚胖子立刻追问,“什么样的车子?看清了吗?” “天都黑透了,哪看得清啊,”赵有望摇头,“反正不是拉货的大卡车,是辆小汽车,黑乎乎的,开得还挺快,一溜烟就往大路方向去了。” 姚胖子走出赵有望家低矮的院门,踩着来时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铁路边的篝火处。 火光映着他脸上那点未散尽的烟气和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 他走到陆国忠身边,摇了摇头。 “问过了,人没问题,确实从市区回来。线索……有一辆小车,天黑看不清,从他说的那个岔口开走了,方向是往大路。”他摊了摊手,“没车牌,没型号,黑灯瞎火的,这没法查。” 陆国忠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冬夜的寒风卷着篝火的余烬和雪沫,打在他沉静的脸上。 “意料之中,”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多了类似情况的平静,“能干出撬铁轨这种事的,不会是愣头青,得手后肯定会迅速撤离。有辆车接应,不奇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被破坏的铁轨、忙碌着拍照取证的技术员,以及不远处被押上车的俘虏。 “今晚的行动,虽然没能一网打尽,阻止了炸药引爆,抓了现行,击毙一名空投骨干,还发现了新的破坏点……成绩是主要的。” 他拍了拍姚胖子结实的后背,语气肯定,“走,先去接上孙卿他们,回处里。剩下的事,现场留给工兵和铁路公安处理,详细情况回去汇总再说。” 他的话语为这个寒冷、紧张且略有遗憾的夜晚,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行动告一段落,但追查远未结束。 那辆消失在黑夜里的神秘小车,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脚,预示着水面下的暗流,依然在涌动。 翌日,久违的太阳总算挣破了云层,将暖洋洋却没什么热力的光线洒向大地。 积雪开始融化,民福里的每条弄堂都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着光,行人走起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脚下一滑。 玉凤胳膊上戴着崭新的红袖箍,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在弄堂里开始了她居委会主任的第一天工作。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了起来,声音通过扩音有些变形,却足够响亮: “居民们注意啦——粮店现在有平价大米供应!请各家各户,拿好购粮证、米袋,赶紧去粮店买米!是平价米,去晚了要排长队!” 喇叭声在湿润的空气里回荡。 一扇扇门陆续打开,爷叔、阿姨、阿嫂们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喜色,很快又缩回去,转眼就提着米袋、攥着购粮证跑了出来。 “玉凤,真的是平价大米?没听错吧?”李家阿嫂挤过来急切地问。 “是的呀,李家阿嫂,千真万确!您赶紧去吧,去晚了队伍要排到街口去了!” “玉凤,你自己不去买啊?” “我也要去的呀!等我把这圈通知完,马上回家拿东西就去!” 邻居们从她身边匆匆走过,都不忘跟她打声招呼,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笑容。玉凤心里也暖烘烘的,觉得这主任当得值。 当她走到小桃红家门前时,小桃红正穿着那身半旧的蓝布棉袄,准备锁门。 见到玉凤,她动作顿了顿。 “王怀秀,”玉凤叫了她的本名,关切地问,“购粮证、米袋都拿好了吗?抓紧点去。” “都拿好了,我这就去。”小桃红点了点头,朝弄堂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眼神有些犹豫,声音压低了说:“玉凤妹妹,你……啥时候有空,到我家来一趟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行!”玉凤爽快地答应,朝她挥挥手,“你先赶紧去买米,回头再说!” 看着小桃红加快脚步汇入人流,玉凤继续把最后几户通知完。 见任务完成,她也准备回家拿上米袋和购粮证,顺便叫上杨家姆妈一块儿去。 她拎着喇叭,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路过张师母家那间许久无人居住、如今却有了新住客的老屋时,她不经意地瞥见院门虚掩着,屋里面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 玉凤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转身走了过去。 “有人在家吗?”她朝门里喊,“怎么这么大的烟?失火了?”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捂着口鼻,呛得眼泪直流,从烟雾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正是昨天在选举会上见过一面、自称张师母娘家弟媳的那个女人。 “哎哟,是你啊,”玉凤认出她来,指了指屋里,“你这是……在生煤球炉?赶紧把炉子拎到院子里来透透气,这满屋子的烟,人怎么待得住?” 那女人脸上被烟熏得发黑,头发也有些凌乱,朝玉凤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窘迫和生疏:“是……是生炉子。我……我不太会弄这个,没经验,弄得满屋子烟……” “要不我帮你看看?”玉凤热心地说着,就要往里走。 “不用了!不用了!”那女人连忙摆手,语气客气却坚决地拦住了她,“谢谢你啊,同志。我自己慢慢弄就行,已经好多了,一会儿烟散了就没事。不麻烦你了。” 她说着,侧身挡在门口,虽然脸上堆着笑,但那姿态明显是不想让玉凤进去。 玉凤见她坚持,也不便硬闯,只得点点头:“那行,你自己当心点,呛着难受。有事需要帮忙,到前面笔墨庄找我就行。” “哎,好,谢谢,谢谢。”女人连声道谢,目送着玉凤转身离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掩上了院门。 虹桥路人民粮食店门口,队伍早已排得老长,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蜿蜒出去几十米。 人们井然有序地慢慢往前挪动,前后相熟的街坊便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天,家长里短,物价天气,用以打发这等待的辰光。 玉凤搀着杨家姆妈过来时,队伍里民福里的老邻居们远远瞧见,都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玉凤主任来啦!” “杨家姆妈,你也来啦!当心脚下滑!” 有两个排在前头的阿嫂更是挤出队伍,非要拉着玉凤插到她们前头去:“玉凤,来来来,排到前头来!你还要忙工作,节省点时间!” 玉凤笑着摆摆手,搀紧杨家姆妈,站在原地没动:“不用的,不用的,谢谢阿嫂!粮食都有份,大家都排队,我也排队。你们快站回去,别耽误后头的人。” 她声音温和,态度却坚决。 那两个阿嫂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嘴里念叨着“玉凤就是太客气”,又缩回了队伍里。 玉凤朝她们笑着点点头,便扶着杨家姆妈,安安稳稳地站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杨家姆妈望着眼前安静有序的长队,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感慨:“玉凤啊,你还记不记得?好多年以前,也是我跟你,天不亮就跑来排队买米。那时候是小日本当道,米店门口乱得不成样子……最后米没买成,我还把脚给崴了,是你一路把我背回去的。” 玉凤点点头,目光也飘向远处,仿佛能看见当年那片混乱惶恐的景象:“哪能会忘记。那时候……真是苦。幸亏那时我还年轻,有点力气。” “侬看看现在,”杨家姆妈抬手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声音微微发颤,“多好,多太平啊。大家都安安静静排着队,米店是国家的,价钱公道。我们老百姓图个啥?不就图个心里头安定,日子有盼头嘛。” “老太太,”玉凤听着,心里也暖融融的,转头看着老人家动情的侧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发觉你现在讲话,还蛮有干部样子的嘛,句句都讲到人心坎里。” 杨家姆妈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玉凤胳膊一下,笑骂道:“侬这小姑娘,当了主任,就晓得拿我老太婆寻开心。”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照着缓缓移动的队伍,照着人们手中各式各样的米袋,也照着玉凤胳膊上那个崭新的红袖箍。 第287章 或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风声 刚吃完午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玉凤就听见店门外有人喊她。 原来是街道办的小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来传话,说居委会的办公地点定了,就在民福里最北头那间长期空关的小屋,让玉凤赶紧召集其他几位居委干部,下午先去打扫出来,街道明天上午就来挂牌子。 玉凤一听,不敢耽搁。解下围裙擦了把手,就匆匆出门。 她挨家挨户找到另外三位被选上的居委委员——一位是退休的中学老师周先生,一位是热心肠的纺织厂女工郑大姐,还有一位是腿脚不太方便、但人缘极好的沈家爷叔。 把情况一说,大家都没二话,各自回家拿了扫帚、抹布、水桶,跟着玉凤就往弄堂最里头走。 那间小屋果然偏僻,门前一棵银杏树,枝叶都快搭到屋檐了。 门上的旧锁已经锈住,还是周先生找了把榔头帮忙敲开的。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空空荡荡,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窗户玻璃灰蒙蒙的,透不进多少光。 “地方是小了点,”玉凤四下看了看,脸上却带着笑,“但摆几张桌子,放些文件,开开会,足够用了!关键是我们民福里总算有个能商量事、能办事的地方了。” 她挽起袖子,从郑大姐手里接过一把大扫帚:“来,大家抓紧动手。今天我们把这里打扫干净,明天挂了牌子,咱们民福里居委会,就算正式开张上班了!” 不出一个时辰,在几个人的齐心协力下,整个小屋已经焕然一新。蛛网灰尘被打扫干净,玻璃窗擦得透亮,地面虽还是旧水泥地,却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满室亮堂。 周先生拄着扫帚,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感慨道:“这人啊,心里有了奔头,干起活来劲头就是不一样!” 玉凤用胳膊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辛苦大家了!我们明天一早,提前过来,准备迎接街道来挂牌!” 四人说笑着锁好门,朝弄堂南头走去。 路过小桃红家时,玉凤想起早上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停下脚步,跟周先生他们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回,自己转身走到小桃红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小桃红正在灶披间里洗碗,听见敲门声,提高嗓音应了句:“来了!”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来开门。 屋门一开,见外面站着的是玉凤,她有些意外,本以为玉凤刚当上主任,事务繁忙,总要过几日才会得空过来。 玉凤走进屋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苦涩的古怪气味便扑面而来,像是某种草药久煎后的味道,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你这屋里……什么怪味道?”玉凤忍不住用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 “啊……不好意思,”小桃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解释,“是……是我之前受伤,落了点病根,找了个偏方,熬了点中药吃。天冷,门窗关得严,味道就沤在里面了。” “王怀秀,你可别乱吃药,”玉凤正色道,语气里带着关切,“偏方这东西说不准的,当心吃坏了身子。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讲吗?什么事?” 小桃红忙请玉凤在屋里八仙桌旁坐下,又转身倒了杯白开水递给她,自己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玉凤妹妹,我……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要是说错了,或者是我多心了,你可别怪我。” 玉凤接过水杯,笑了笑:“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快说吧,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小桃红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昨天选举大会上,看到那对自称张师母亲戚的男女最后悄悄离去时的情景,特别是那男人回头一瞥中,让她感到熟悉又心惊的狠厉眼神,原原本本地向玉凤描述了一遍。 “玉凤妹妹,你是知道的,”小桃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前跟着黄文兴……那人就是个坏到骨子里的料。那种眼神……我有点熟悉。不像是寻常过日子的人该有的。” 玉凤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虽说仅凭小桃红的一面之词和一种“感觉”,并不能说明什么,但直觉这东西有时就是说不清道不明。 而且那对夫妻出现得确实突兀,来了之后也不与任何邻居走动,那女人连生个煤球炉都弄得满屋烟,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好了,你的话我晓得了。”玉凤站起身,语气平静但认真,“你的警惕性是对的。不过,这话就到你我这里为止,毕竟现在还只是邻居,没有真凭实据,不能乱讲。” “我走了,你自己也多当心。以后要是再发现什么不对劲,或者需要帮忙,就直接到前面店里来找我。”玉凤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把窗户开一会儿吧,这药味……闻着实在有点奇怪。” 走出小桃红家,玉凤径直往弄堂口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张师母家时,她脚下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角余光瞥向那扇紧闭的院门——门关得严严实实,朝南的窗户里,厚重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光,看不出里面是有人还是没人,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一切寻常得近乎刻板,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玉凤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猜测,加快了脚步。家里灶披间还有一大堆碗筷等着她洗呢。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弄堂里飘起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玉凤刚把晚饭张罗好,喷香的大米饭和两样小菜已经摆上了八仙桌,正准备去店堂叫陆伯轩吃饭,就听见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冬夜的寒气率先涌了进来,紧接着,陆国忠带着一身外面的冷冽气息,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哟!侬今朝怎么想起回家了?”玉凤又惊又喜,迎了上去,“正好吃饭,快去洗洗手。” 陆国忠先朝坐在书案边的陆伯轩叫了声“阿爸,我回来了”,随即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给玉凤,纸包边缘渗出些油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路上经过熟食店,买了半只葱油鸡,加个菜。” 这时,杨家姆妈正巧从灶披间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勾着薄芡的烂糊肉丝走出来,见陆国忠回家,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国忠回来啦?赶紧的,坐下吃饭!真是难得,难得!” 诚诚像个小炮弹似的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直冲到陆国忠面前:“阿爸!你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电影的吗?《三毛流浪记》!啥时候去呀?” 陆国忠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哦呦!这事阿爸真是忙忘了……我看看啊,”他做出认真翻看日历的样子,“这周……争取周日,周日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拉钩!”诚诚伸出小指,一脸“我再信你一次”的表情看着父亲,“这次可不能再耍赖了!” “拉钩,拉钩!”陆国忠笑着勾住儿子的小指,用力晃了晃。 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八仙桌旁,边吃饭边聊着家常。 玉凤把自己明天居委会就要正式挂牌上班的事跟陆国忠说了。 陆国忠听了有些意外:“这么快?街道办动作挺利索。那你好好干,反正就在弄堂里,离家近,家里的事情也照应得上。” 杨家姆妈夹了一筷子烂糊肉丝,笑呵呵地插话:“还是玉凤有本事,待人真心,弄堂里上上下下都服气她。以后她忙起来,家里这一摊子,我老太婆一个人就能张罗,你们放心。” 玉凤忙给杨家姆妈碗里夹了块油亮的鸡腿肉:“还是老太太最懂我,最支持我!”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下午小桃红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提一句,便用闲聊般的语气,把小桃红对那对新搬来的张师母“亲戚”的观察和感觉,跟陆国忠说了说, 陆国忠闻言,放下了筷子,神情认真起来:“这两个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搬到民福里的?” “我不太清楚,”玉凤摇摇头,“我也是昨天开选举大会才第一次见着。” “三天前。”杨家姆妈接过话头,语气肯定,“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拎着两个旧皮箱,还有一个网线袋,开的门。当时我还想,这空关了好几年的张家老屋,总算有人气了。” “三天前……”陆国忠沉吟着,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这个时间点,刚好在他们挫败铁路破坏行动前。是巧合,还是……? 他抬起眼,对玉凤说道:“这样,明天我让孙卿抽空过来一趟,以街道普查或者别的名义,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现在这形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顿了顿,看着玉凤,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玉凤,你现在是居委会主任了,肩上的担子不一样。除了服务居民,也要多留个心眼。台湾那边,这段时间往大陆遣派的特务,数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有些就潜藏在最普通的街巷里。你在一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感觉不对劲的,一定及时通气。”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似乎稍稍沉凝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在这看似平静温暖的市井烟火之下,无形的较量,从未真正停歇。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公鸡啼鸣。玉凤却早已穿戴整齐,连早饭都做好了,温在灶上的锅里。 陆国忠穿戴完毕,从楼上下来,却见玉凤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旁,既没去盛饭,也没动弹,只是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看上去竟有些紧张。 “你怎么了?”陆国忠走到桌边,问道,“老清老早坐在这里发呆” 玉凤抬起头,像是才回过神来:“国忠,我……我有点紧张。心里慌慌的。” “紧张什么?” “我以为居委会主任,就是街坊邻居有事帮着跑跑腿,传个话,”玉凤声音轻了些,“没想到……还有正经的办公室,还要像单位一样按时上班、处理事情。我……我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街坊们的信任。” 陆国忠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笑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就为这个?”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玉凤对面坐下,语气放缓,“你呀,是应该多出去锻炼锻炼。整天围着锅台转,眼界都窄了。居委会的事再复杂,能比持家更难?况且你能写会算,条理清楚,待人又热心。我敢说,如今上海滩这些新上任的居委会主任里头,没几个有你这本事。大胆去做,边做边学,错不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发动机声响——是司机小李准时到了。 陆国忠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黑色公文包,拍了拍玉凤的肩膀:“我得走了。今天处里事情多。你放宽心,好好干。”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祝玉凤同志今天第一天上班,一切顺利!” 直到这时,玉凤才猛地想起什么,急忙站起身:“欸……你不吃早饭啦?” “去单位食堂吃!”陆国忠头也没回,声音随着他大步流星走出店门的动作传来,很快消失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 挂牌仪式在上午八点整准时进行。晨光清冷,照在那块新漆的白底黑字木牌上——“民福里居民委员会”。仪式很简单,却自有一股庄重。 当那木牌被稳稳地钉在门框一侧时,围观的街坊邻居们,无论老幼,都自发地鼓起掌来,掌声在清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真诚响亮。 街道的陈书记做了个简短而热情的讲话。 仪式很快结束。就在人群将要散去时,玉凤惊讶地发现,随陈书记同来的人里,竟然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孙卿。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列宁装,站在几位街道干部身后,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 临走前,陈书记特意转向民福里居委会的几位成员,指了指孙卿,宣布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孙卿同志,接下来一段时间,将在你们居委会担任临时书记,指导并协助居委开展工作。希望大家能积极配合孙书记的工作。” 孙卿怎么成了居委会的书记?玉凤心里打了个突,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眼下显然不是打听的时候。她按下心头的疑惑,立刻带头鼓起掌来,脸上露出欢迎的笑容。 其他几位居委委员虽然也有些意外,见状也纷纷跟着鼓掌。 孙卿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 等陈书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弄堂口,玉凤立刻将孙卿拉到居委会小屋旁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小孙,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 “嫂子,”孙卿的声音压得比玉凤还低,语速很快,却清晰,“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需要在民福里,尤其是这一片,做些……暗中的调查。居委会书记只是个掩护身份,方便我日常活动。居委的具体工作,主要还得靠你主持,我可能顾不上太多。我的真实身份和来意,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对任何人透露,包括其他几位委员。” “哦……”玉凤立刻会意,这多半是国忠那边的工作安排,她点点头,脸上的疑惑变成了理解和担忧,“我明白了。那……你千万要当心,别冒险。有什么需要我配合、或者我能帮上忙的,你就说。” 孙卿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而带着些感激的笑容,也放低了声音:“还是嫂子关心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咱们明面上,就是书记和主任搭班子工作了。”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农历腊月,1950年的春节眼看着就要到了。 玉凤对居委会那一摊子工作,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 每天除了写写街道要求的情况简报,整理些杂事,倒也没什么特别火烧眉毛的活儿,主要就是组织居民们学习街道时不时下发下来的各种文件。 反倒是孙卿,在居委会那间小屋里几乎见不着人影。 她整天挨家挨户地跑,美其名曰“调研工作”,每到一户人家,便是嘘寒问暖,拉家常,问困难,态度恳切又自然。 没过多久,民福里的街坊们便都知道了,新来的小孙书记是上面派下来专门关心老百姓生活的,人勤快,没架子。 这一天,孙卿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张师母家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前。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等了有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打量和疑惑:“你找哪个?” 孙卿脸上立刻露出居委会干部那种惯常的、带着关切的微笑:“您好,我是咱们民福里居委会的书记,姓孙。今天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您家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居委会帮忙解决的?” “没什么困难,都好,谢谢啊。”那男人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意,说话间就准备关门。 “您别急,”孙卿却上前半步,声音温和但态度坚持,“还有些基本信息需要跟您核对一下,方便的话,我进屋里坐坐?很快就好。” 那男人看着孙卿,又瞥了一眼她胳膊上戴着的居委会红袖箍,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硬拦着反而不好,只得勉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那……就请进吧。屋里乱,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好了解的,就是两个乡下人,来上海讨口饭吃。” 孙卿走进屋里。 屋子不算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桌椅都是旧的,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煤烟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金属或陈旧电子元件的气味。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工作式微笑,目光自然地扫过屋内陈设,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像是在做最普通的入户登记。 她翻开手里的表格,看了一眼,抬头问道:“请问,您是不是姓梁,梁小山,对吗?” “对,我就是梁小山。”男子站在门边,身体有些僵硬地答道,“里屋是我老婆,吴红莲。” “好的。”孙卿在表格上记录了一下,继续用平和的语气问,“那你们两位现在在上海,主要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咳,能有什么好工作,”梁小山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愁苦,“我就在外头小饭馆里帮厨,混口饭吃。我老婆……给几户人家做做钟点工,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都是赚点辛苦钱,不容易。” “理解,理解,刚来大城市,起步是难些。”孙卿点点头,表示同情,随即合上手中的表格,微笑着站起身,“那基本情况就这样,我就不多打扰了。以后生活上、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居委会帮忙的,随时过来找我们。” 她边说边自然地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目光也随之再次扫过整个客堂间。就在视线掠过墙角那片光线昏暗的角落时,她的眼瞳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里堆着一些旧报纸、破麻袋之类的杂物,看起来和大多数拮据的家庭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那堆杂物的边缘,露出一截卷曲的、黑色的线状物体,大约有拇指粗细,盘绕在一起。 孙卿的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未改变,甚至还朝梁小山略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容地迈步,走出了屋子,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刚才转身的刹那,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电线或麻绳。 那卷黑色线缆的质地、绝缘层的厚度、以及接口处隐约反光的金属卡扣……是专用的屏蔽线。 更准确地说,是那种常用于搭建秘密电台、传输信号的专用电线。 这一发现很快被汇报到了陆国忠这里。 他放下电话,立刻快步走出办公室,径直朝电讯组的房间走去。 电讯室里弥漫着轻微的臭氧味和机器运转的低嗡声,几台侦听设备亮着幽幽的指示灯。 老陈正戴着耳机,专注地调谐着旋钮。 “老陈,”陆国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最近一段时间,监听记录里,有没有发现我们附近区域——特别是虹桥路沿线——有可疑电台活动的迹象?” “附近?虹桥路沿线?”老陈摘下一边耳机,有些疑惑地转过头,顺手拿起桌边厚厚的监听日志,迅速翻看起来,嘴里念叨着,“没有啊。那一带本来电台信号就稀疏,除了铁路调度和偶尔的公安通讯,商业广播都很少覆盖到,更别说发现新的、可疑的敌台信号了。你说的‘附近’,具体指哪个方位?” 陆国忠没有直接点明民福里,以免先入为主影响判断。“就是虹桥路两侧,延伸出去两三公里的范围。” “绝对没有。”老陈合上日志,语气肯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一片的电磁环境我天天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逃不过这些机器,也逃不过我的耳朵。除非……”他顿了顿,看向陆国忠。 “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使用了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新频率,或者采用了极其隐蔽的、非标准的发报方式,比如超短速发报、跳频,或者功率压得非常非常低,低到几乎埋在背景噪声里。” 老陈沉吟着说,“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对设备和报务员要求都极高。你我都干过侦听,算是老手。能完全躲过我们现有设备和我这双耳朵的……那对方绝不是一般角色,得是顶尖的高手。” “行,我明白了。”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机器,“从今晚开始,我过来跟你一起盯一阵子。带上耳机听听,或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风声。” 第288章 小孙书记……恐怕不是街道派来的吧? 是夜,小洋楼里大部分房间都已熄灯,只有电讯室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陆国忠坐在侦听电台前,戴上硕大的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 他右手缓缓转动着频率旋钮,细微的“滋滋”声和偶尔飘过的、扭曲的广播片段流过耳际。 他全神贯注,试图从这片电磁海洋的杂音中,分辨出任何一丝不协调的、规律性的“水滴”。 老陈坐在另一台设备前,同样眉头紧锁,沉浸在电波的世界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四个多小时过去了。 陆国忠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又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长时间的专注聆听让人疲惫,耳机里除了已知的各类通讯和干扰噪音,并无收获。他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不能松懈。 他重新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搭上旋钮,以更慢、更精细的速度,开始新一轮的扫描。 频率指针刚刚转过一小格,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在无数“沙沙”、“嗡嗡”、“咔哒”的噪音背景深处,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嘀嗒”声。 那声音像是刻意藏在最嘈杂的频段后面,功率极低,节奏也不是常见的明码或已知密电格式,而是以一种巧妙间隔的、近乎随机又隐含规律的方式跳动,如同心脏在重重帷幕后极其谨慎的搏动。 陆国忠定了定神,稳住呼吸,将接收机的增益稍稍调高,滤掉一些无关的宽带噪声。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灌注于双耳。 没错。 它在那里。 在无数杂波的掩体之后,有那么一串电波信号,极其隐蔽,发报的指法节奏掌握得十分精妙,停顿和击发的长短组合带着一种独特的个人风格,若非凝神细辨,几乎无法将它从背景噪音中剥离出来。 “老陈,”陆国忠没有摘下耳机,只是抬手朝老陈的方向招了招,声音不高却带着紧绷的兴奋,“你过来听听这个。” 老陈闻声,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工作,快步走过来。 陆国忠让开位置,老陈坐下,熟练地戴上耳机,接过了频率调节。 他听了很久,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转为惊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凝重。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惊呼出声: “这是……02号敌台!肯定是它!”老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着机器,眼神发亮, “这个发报员有个改不掉的习惯——他手法整体非常轻巧,按键力度均匀,几乎听不出轻重变化。但是,每发完一句完整的电文,在结尾的最后一个字符上,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加重力道,敲出一个稍重的‘点’或‘划’!就是这个!这个特征我记得太清楚了!” 他转向陆国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02号敌台消失了快半年了,我们一直以为它要么被废弃,要么转移到了外地。没想到……它竟然还在上海,而且改用这么隐蔽的方式,藏在这么深的噪音底下发报!国忠,这么微弱、伪装得这么好的信号,你居然能把它给揪出来!” 说完,老陈立刻将捕捉到的精确波段参数抄录下来,交给值班的监听员,急促地吩咐:“赶紧!同步抄录信号内容,一个字都别漏!” “同时命令我们的移动侦测车,”陆国忠紧接着下达指令,“立即出动,秘密接近虹桥路沿线,重点侦测这个波段,尝试交叉定位!如果能确定发射源的大致位置,最好不过!” “是!”老陈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安排人员和车辆。 陆国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沉入最深度的睡眠,只有这里,还在与无形的电波搏斗。 他决定不回去了。 直觉告诉他,这个02号敌台的重新出现绝非偶然,它像一条狡猾的鱼,只是暂时潜入了更浑浊的水域,并非真正消失。他要继续听下去。 重新坐回机器前,他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疲惫和杂念都压下去。旋钮再次开始缓慢转动,他的耳朵像最精密的过滤器,试图从浩瀚的、永不停歇的电磁噪声中,筛出那些同样不肯停歇的、危险的“沙沙”声。 ……时间在专注中失去意义。 直到窗外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悄然透出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清晨最寒冷的气息似乎透过窗缝渗了进来。 陆国忠和老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血丝,却也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这一夜,他们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耐心布网的猎人,又捕捉到了两个极其微弱、隐藏极深的“声音”。 经特征比对,确认是档案中记录过的07号和13号敌台。它们也和02号一样,采用了新的、更隐蔽的发报模式和频率。 然而,陆续反馈回来的移动侦测车报告,却给这份熬夜的收获泼了一盆冷水。 初步的交叉定位分析显示,这三个重新露头的敌台信号源,发射区域都不在虹桥路一带,更具体地说,都不在民福里及其周边范围。 陆国忠眉头紧锁,摘下耳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机器外壳。 奇怪…… 按照孙卿在梁小山家亲眼所见,那卷专用信号线几乎是电台存在的铁证。 可是,昨晚彻夜的监听,民福里方向一片“干净”。 之前长时间的常规监控,也从未在那里发现过异常信号。 或许……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 发报时间不固定?功率控制得极其精准,只在极短瞬间迸发? 或者,那里根本就不是主要发报点,而是备用或中转站? 陆国忠盯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眼神锐利。他下了决心。 “老陈,”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今晚继续。不把这些藏在深处的‘老鼠洞’都摸清楚,我不走了。” 八点不到,晨光清冷,孙卿已经踏进了民福里居委会那间朝北的小屋。 玉凤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椅,见她进来,抬头笑着招呼:“小孙书记来啦?早饭吃过了没?” “吃过了。玉凤主任真是勤快,我来和你一起收拾。”孙卿说着便撸起袖管,从门后拿起拖把,蘸了水,利落地拖起地来。 刚拖了没几下,其他几位居委委员也陆续到了。 见人已到齐,孙卿放下拖把,擦了擦手,心想正好趁早晨开个小会——年关将近,防火防盗,尤其是防备特务趁机搞破坏的工作,必须抓紧落实下去。 她正要开口,却见杨家姆妈急匆匆地从门外探进头来,气息微喘:“小孙书记,有电话找你!说是街道办打来的,电话打到笔墨庄了!” 孙卿闻言,立刻对玉凤说:“玉凤主任,那你先主持一下会议,把年前安全的要点跟大家说说。我去接个电话,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孙卿快步跑到笔墨庄。陆伯轩正在店堂里整理东西,见她进来,朝柜台上的电话机微微示意:“小孙书记,电话还没挂。” “谢谢陆伯伯。”孙卿拿起听筒,稳了稳呼吸,“喂,您好,我是孙卿。”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街道办任何一位干部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低沉、语速平稳的男声:“我是陆国忠。” 孙卿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依旧平静如常:“哦,领导有什么新的指示?”她用的是标准的、居委会干部接听上级电话的口吻。 “你这边继续盯住那户人家,尽快在附近物色一个合适的监控点,昼夜实施监视。” “晓得了,请领导放心。” 孙卿放下听筒,对一旁的陆伯轩笑了笑:“陆伯伯,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忙你的。”陆伯轩点点头,继续低头整理他的账本。 孙卿走回居委会小屋时,玉凤刚主持完一个简短的小会,把防火防盗和警惕可疑人员的要点跟大家强调了一遍,几位居委干部正分头去做张贴通知、口头宣传的准备。 “玉凤主任,”孙卿走进屋,语气带着点斟酌,“麻烦你出来一下,有点事商量。” 两人走到屋外僻静处,孙卿将需要就近设立监控点的事情简要说了。 玉凤眉头微蹙,想了想:“地方……略微远一点行不行?郑大姐家三楼的亭子间,窗户斜对着那边,能看见个大概,就是距离远了点。” “行!”孙卿略一思索,郑大姐是居委委员,为人可靠, “那就找郑大姐商量一下。如果方便,今天下午我们的同志就开始工作。” 当玉凤找到郑大姐说明情况后,郑大姐一听是协助公安局工作,二话没说:“随时欢迎!不过……”她凑近玉凤,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小孙书记……恐怕不是街道派来的吧?” 玉凤只是笑了笑,同样低声回道:“我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至于小孙书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下午,情报组的两名组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郑大姐家的亭子间。 这间屋子位置隐蔽,窗户斜斜地对着张师母家老屋的后窗与侧门。 架好望远镜和记录本,二十四小时的监控便悄然开始了。 孙卿则一如既往地走家串户,面上仍是那位关心居民冷暖的“小孙书记”,只是有意识地绕开了张师母家那片区域,以免打草惊蛇。 一天后的中午,孙卿趁着吃饭的间隙,悄悄来到郑大姐家的亭子间。 屋里拉着薄窗帘,光线昏暗。 “组长!”正在值守的情报员见她进来,低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些疑惑,“这对监控对象……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孙卿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那男的行为很规律。每天早上空着手出去,晚上八九点准时回来,手里总拎着个黑色的布袋,看着不大,但似乎有点分量。连续两天,天天如此。” “女的呢?” “女的也差不多。白天偶尔出门,时间不固定,回来时手里也会多个小包裹,不是布袋,是用旧报纸或粗布包着的,大小不一。” 孙卿蹙起眉头:“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吗?” “看不清,”情报员摇头,“他们很谨慎,袋子包裹都严实,从外面看不出形状。进出院子时,也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着。” 这时,另一个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的情报员转过头,脸上带着些不确定的神色,插话道:“组长,我怎么觉着……他们不太像咱们平常对付的那种特务。倒像是……”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做点什么小买卖,或者……搞点地下营生的?反正,直觉告诉我,他们不像受过训练的专业敌特,至少……不完全是那种路子。” 孙卿闻言也是颇感意外,如果对方是保密局特务的话,应该千方百计隐藏自己的,怎么可能大包小包的拎着从弄堂里走。 “今晚我过来盯一会儿,”孙卿说道,“你们也好趁机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亭子间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卿走过去打开门,是郑大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浦蛋,甜香扑鼻。 “两位同志辛苦啦,”郑大姐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快,趁热吃。” 孙卿连忙道谢:“郑大姐,你想得太周到了。我代表公安的同志谢谢你。” “哎呀,谢啥呀,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郑大姐摆摆手,又拉住孙卿的胳膊,“书记,你也赶紧下楼,我也给你盛了一碗,在灶上温着呢。” 孙卿推辞不过,只得朝两位情报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趁热吃,自己便随着热心的郑大姐下楼去了。 ...天色将黑未黑时,孙卿再次来到了监控点。 “你们去歇着,我来盯。”她轻声命令道。 待两名组员离开后,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张师母家那间老屋。 屋内亮着微弱的光,但窗帘布料厚实,拉得严密,只能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晕影,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梁小山还没回来,屋里就他老婆一个人。”一旁暂时还没离开的组员低声汇报了一句。 孙卿点点头,没说话。 望远镜的镜头缓缓移动,转向了弄堂口。 傍晚时分,弄堂里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有人拎着竹编的畚箕去倒垃圾,有人提着两只空热水瓶匆匆走向弄堂外的老虎灶,打开水回家泡茶,洗漱。 邻居们在狭小的巷道里碰见,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开。 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 镜头里,她甚至看到了玉凤搀扶着杨家姆妈,两人说着话,慢慢往陆家笔墨庄走去的背影。 冬日的暮色中,整个弄堂笼罩在一片平和、琐碎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安宁里。 孙卿举着望远镜,看着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市井生活图景,心里却忽然飘远了一丝恍惚。 她想起了远在湖州老家的父母。 这个时候,爹娘应该也吃过晚饭了吧? 姆妈肯定还在灶披间里忙活,洗洗涮涮,收拾碗筷。 阿爸呢?大概正披着棉袄,端着茶杯,和巷子里的老邻居们聚在某家的堂屋或屋檐下,聊着天,或者听谁讲讲听来的新鲜事。 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边缘贴着她的眉骨。 她定了定神,将那一缕骤然涌起的、与眼前紧张任务格格不入的思乡情绪压回心底,重新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窗帘紧闭的窗口。 夜色渐深,弄堂里的行人渐渐稀少。 孙卿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七点。 一名情报员轻声提议:“组长,您歇会儿,我来盯。” “不用,我盯着。”孙卿的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语气温和却坚定。 快到八点时,弄堂里已几乎不见人影,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张师母家那点亮光依然固执地亮着,厚窗帘后一片模糊。 孙卿举着望远镜来回扫视,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有些酸涩发花。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大街方向拐进了弄堂口——是梁小山。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个布袋,大小类似米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望远镜里,他边走边四下张望,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 “我们下去,截住他。”孙卿放下望远镜,果断下令。她的直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这人身上没有那种经过训练的特务特有的冷硬和纪律性,倒更像是个……趁着夜色干些不法勾当的宵小之徒。 三人迅速起身,轻手快脚地下了亭子间,穿过郑大姐家安静的客堂,朝门外疾步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正在客堂里边织毛衣边照看小孙女的郑大姐吓了一跳,她放下毛线,也疑惑地跟出来观望。 孙卿率先一步,在弄堂中间拦住了梁小山的去路。 “梁小山!”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手里提的什么?” “啊!”梁小山被这猝不及防的拦截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后背差点撞上墙壁,“孙……孙书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例行检查,请你配合。”一旁的情报员上前,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亮了一下,“我们是公安局的。” “公……公安局?!”梁小山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手一松,那布袋“噗”地一声掉在地上。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就想往弄堂口冲去。 可刚一转身,另一名情报员已经如同鬼魅般堵在了那个方向,声音冷肃:“放老实点!” 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直指着他。 “把袋子打开!”孙卿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梁小山见实在躲不过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哆嗦着手,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动作快点!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持枪的情报员压低声音喝道。 “哎……哎……”梁小山连声应着,手抖得厉害,将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了脚边冰冷的石板路上。 孙卿借着弄堂里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步路的路灯,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心头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地上摆着的都是些什么?一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小半只拔了毛、光秃秃的鸡,几头干瘪的大蒜,还有七八块豆腐干。 全是些寻常吃食,看着也不新鲜。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孙卿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我买的呀!”梁小山眼神躲闪。 “这么晚了,你在哪里买的?现在就带我们过去看看。”孙卿半步不让。 “啊呀!我……”梁小山见实在搪塞不过去,猛地一跺脚,哭丧着脸道,“我……我是在我干活那家小餐馆里……顺……顺回来的!警官,书记,就这点不值钱的东西,也不算……不算什么大事吧?” “走!”孙卿凤眼一瞪,语气严厉,“去你家!把话说清楚。要是再藏着掖着,你的麻烦就大了!” 梁小山垂头丧气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里,他老婆吴红莲正就着昏暗的白炽灯光补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没瞧见跟在丈夫身后的孙卿几人,只急着问:“今朝又带点啥回来?” 梁小山一脸懊恼,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没好气地往后一指:“公安!” 吴红莲闻言,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孙卿和两名面色严肃的情报员,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了,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唰地白了。 孙卿哪有心思看他们夫妇这副模样,她一个箭步从梁小山身边挤过,径直冲进客堂间,直奔墙角那堆杂物。 她三两下扒开上面覆盖的旧报纸和破麻袋——果然,一卷约摸十米长的黑色专用信号线,被仓促地塞在最底下。 孙卿一把将沉甸甸的线缆抓在手里,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面如土色的梁小山夫妇,厉声质问道: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老实交代!不然,后果你们清楚!” “我……我捡来的。”梁小山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那天……我回家想抄个近道,打湖南路一条小弄堂里穿过去。走到深处,瞧见……瞧见一户人家的外墙根子上,挂着这么根线。”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线藏得贼,紧贴着墙皮往上走,黑黢黢的,要不是那天晚上月亮好,反了点光,根本瞅不见。我……我一看,这线皮子厚实,里头肯定是好铜芯,就……就想着能卖几个铜钿……” 他说到这里,胆怯地抬眼看了看孙卿铁青的脸色,声音更低了:“我……我怕有电,没敢当场弄。第二天,特意去旧货摊上买了把电工用的老虎钳。等到晚上,估摸着人都睡了,再摸过去,把那线……从靠墙根的地方给……给铰断了,顺着墙拽了下来。” 梁小山话还没说完,孙卿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拽:“别废话!现在就带我们去那个地方!” 她头也没回,声音急促而清晰地向身后的情报员下令:“立刻通知处里,马上派车过来支援!要快!” 第289章 没面子.倒霉! 湖南路这一片的房屋格局,与华山路陆国全家那一带颇为相似,都是一幢紧挨着一幢的石库门里弄住宅。 弄堂纵横交错,大弄堂里套着小弄堂,小弄堂尽头可能又连着另一条大弄堂,像一张编织紧密又暗藏岔路的网。 幽深的弄堂里,光线昏暗。 姚胖子半搀半架着梁小山走在最前面。 梁小山此刻是真怕了,身边这个大胖子脸上虽挂着笑,可用他们宁波老话讲——“笑嘻嘻,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他心里七上八下,时不时偷偷回头瞥一眼跟在后面的孙卿,猜不透这位“孙书记”到底想做什么:仅仅为了验证自己供词的真假? “你老实点,别东张西望!赶紧走!”孙卿压低声音,在他身后呵斥道。 “马上……马上就到了,”梁小山缩了缩脖子,讨好地指向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岔口,“右拐进去,倒数第三家……还是第二家?我……我记不太真了,走过去肯定能认出来。” 他话音未落,却发觉身旁的姚胖子根本没搭腔,那张圆脸上惯有的笑容也收敛了,只剩一双眼睛在昏暗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墙和门窗,脚下步伐又快又急,几乎拖着他往前赶。 这条弄堂比刚才那条更加隐蔽狭窄,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留一线黯淡的天光,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所幸今夜有月,冬季的月光清冷惨白,像一层薄薄的冰霜铺在青石板和斑驳的墙面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这死寂的深巷更添几分寒意,无端地让人心头发紧。 “就是……就是那一家,”梁小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幢黑沉沉的房屋侧墙,“他家的正门应该不在这条弄堂,这儿……这儿是后山墙。” 孙卿和姚胖子闻言,立刻停住脚步,同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两名战士迅速上前,将瑟瑟发抖的梁小山带到了队伍后面看管起来。 姚胖子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挪到那堵山墙边,借着冰冷的月光,一寸一寸地仔细察看墙体和墙根。 墙皮有些剥落,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除此之外,一时看不出明显的异常。 “我估计……要扑空。”姚胖子退回来,凑到孙卿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同时指了指那幢毫无声息、不见半点灯火的房子,“黑灯瞎火,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孙卿也警惕地环顾四周。 整条弄堂仿佛沉睡了一般,两侧的房屋大多窗户紧闭,只有极少数窗隙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衬得这幢目标房屋更加死寂。 “也许只是睡下了,毕竟这么晚了……”她低声道。 “猜没用。”姚胖子果断打断她,脸上的轻松神色早已收起,眼神锐利如鹰,“现在也只能进去看看。是死是活,总得揭开盖子才知道。”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朝带来的六名战士迅速打了几个手势,低声命令:“留两个在这儿,守死后墙和这条退路。其他人,跟我绕到正门去。动作轻,速度快!” 绕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左手边便是那幢房子的正门。 黑漆木门紧闭,门环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姚胖子示意一名队员上前开锁。那队员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件细巧的铁器,俯身凑近锁孔,屏息操作。 只听锁芯内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过几下,锁便开了。 孙卿心急,伸手便要推门。 姚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急什么!”他低喝,声音压得极沉,“枪上膛!警戒!” 待身后战士们都检查了武器,姚胖子这才用脚尖极其缓慢地顶了顶房门,侧耳倾听。 门内毫无声息,也没有任何阻挡。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房门向内推开—— 浓重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墨汁,瞬间从门内涌出,夹杂着一股灰尘和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阴冷气味。 “手电!”姚胖子低声道。 两道光柱立刻刺入黑暗,光束中无数微尘飞舞。 楼下客堂间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地上积着灰。 静,静得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孙卿借着光,看到门边墙上有根拉线开关,她伸手拉了一下。 毫无反应。灯没有亮。 “册那!”姚胖子低骂了一句,语气凝重起来,“这屋子……有点古怪。你们两个,仔细搜楼下,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其他人,跟我上楼!” 他顿了顿,一边抬脚踩上楼梯,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醒所有人,“这黑灯瞎火的,可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别他妈阴沟里翻船。” 楼梯是老旧狭窄的木楼梯,姚胖子那肥胖的身躯踏上去,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侧着身子,费力地往上挪。 “手电给我!”他朝紧跟在后面的战士伸出手。 接过手电,他将光柱笔直地射向上方黑黢黢的楼梯拐角,光束边缘扫过蛛网和剥落的墙皮,一步一步,谨慎地向上探去。 就在这时,楼下负责搜查的两名战士压低声音报告:“姚副处,楼下仔细查过了,没发现人,也没有异常物品。” 姚胖子头也没回,目光仍盯着上方黑暗,回了一句:“再仔细过一遍!重点找找电源总闸在哪儿!” 说完,他继续抬脚,试探着向上挪了一步。 突然,紧随其后的孙卿,在手电光柱扫过楼梯拐角上方阴影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丝极其细微的银色反光——那是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横亘在楼梯上方,绷得笔直! “姚副处!别动!”孙卿失声惊叫,声音在寂静中炸开! 然而已经晚了。 姚胖子的脚已经踏上了更高一级的台阶,他的体重彻底触发了机关。 “轰隆——!!!” 一声木料断裂、崩塌的巨响猛然爆发! 看似完好的木楼梯从中间承重处骤然解体! 踏板、扶手、支撑柱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四分五裂,化作一片向下倾泻的木雨! 姚胖子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一切都在旋转,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他将近三百斤的沉重身躯,像一块坠落的巨石,毫无缓冲地随着塌陷的楼梯残骸,朝着下方一片狼藉和黑暗狠狠砸落下去! 跟在他身后、距离稍远些的孙卿和另一名战士,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已下意识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坍塌的核心区域和劈头盖脸砸落的碎木。 即便如此,飞扬的尘土和碎屑也扑了他们一身。两人踉跄站稳,惊魂未定地看向脚下——原本的楼梯已经消失,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豁口,断裂的木茬像獠牙般支棱着,下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姚胖子痛苦的闷哼。 “中埋伏了!”孙卿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朝着楼下大喊,“快!先把姚副处弄出来!” 她和几名战士立刻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扒开压在姚胖子身上的断裂木板和碎木条。灰尘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他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往外拖。 姚胖子满脸满身都是灰土和血迹,一时间看不出具体伤在哪里,但神志还算清醒,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又快又急,孙卿只能零星听懂几个凶狠的字眼。 “别拖……别硬拖!要抬……”姚胖子忽然停止了咒骂,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背上……有东西……” 孙卿心头一紧,连忙和战士们停住动作,小心地将姚胖子庞大的身躯侧翻过来。 手电光立刻集中照向他的后背—— 只见他厚重的棉衣已被尖锐的木刺撕裂,后背上赫然斜插着一根断裂的、足有3岁小孩手臂粗细的木方!扎在肩胛骨下方,深色的衣服布料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湿痕,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木屑尘土的气味弥漫开来。 “快送医院!快!”孙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 几名战士立刻合力,小心翼翼地抬起姚胖子沉重的身躯。 姚胖子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再哼一声。 众人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冲出这幢充满陷阱的鬼屋,穿过狭窄的弄堂,朝着停在外面的汽车奔去。 巨大的坍塌声早已惊动了整条弄堂。 许多人家亮起了灯,胆大的居民披着衣服走出门,探头探脑地张望,互相低声询问着哪里出了事,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六处。 电讯室里,陆国忠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桌上的电话骤然尖利地响起。 他抓起话筒,刚听了一句,脸色瞬间剧变,握在手里的电话听筒“啪嗒”一声直直掉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猛地弯腰捡起话筒,手竟有些发颤,声音紧绷得几乎变了调:“送哪家医院了?!” “中山医院!处长,你赶紧过来吧!”电话那头传来司机小严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 ........医院抢救室外,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孙卿坐不住,在冰冷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乱。 已经进去快半个钟头了,那扇紧闭的门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医生护士出来递句话都没有,这种悬在半空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国忠和骆青玉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两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寒霜。 “人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陆国忠劈头就问,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医生还没出来……”孙卿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具体情况是……” 她将事情经过从头细说,当话快要说完时,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镇定。 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走廊上这三个神色焦虑的人。 “你们是家属,还是……” “医生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陆国忠不等他说完,立刻上前一步,掏出证件示意了一下,语气急切但保持着克制,“里面的伤者是我们单位的副处长。他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老医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焦急的脸,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开口:“大难不死。”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上提了一下,又不敢完全放下。 “背上的木头已经取出来了,处理得及时,没有伤到脊椎和大血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老医生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凝重,“差点致命的是腹部。他被弹片击中了。幸好,冬天衣服厚,他……呃,脂肪层也比较厚,弹片被卡在了脂肪层里,没有直接穿透伤及内脏。如果弹片再往里深一点点,哪怕一公分,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到几人脸上的紧张并未消退,又补充道:“至于其他几处,大多是擦伤和软组织挫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算重伤。这位同志身体素质不错,意志力也强,只要后续不感染,恢复起来应该会比较快。现在麻醉还没完全过,需要观察。” 听到“不算重伤”几个字,陆国忠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但“弹片”和“大难不死”这几个字,依然像冰锥一样扎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医生,辛苦了。后续治疗,请您多费心。”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姚胖子被护士用推床送了出来。 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涂着消毒药水,红白相间,原先的衣服已经换下,身上盖着白色的病号被,因为背部的伤,只能朝一侧躺着。 姚胖子意识清醒,看见众人都围在门口,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陆国忠立刻上前,轻轻按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低声阻止:“别说话,留着力气好好养伤。” “唉……”姚胖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神里满是懊恼和不甘,“没面子……倒霉!” 骆青玉示意护士稍等,俯身靠近,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宽慰道:“医生都说了,没伤到要害,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时候了还惦记面子?你呀,就是太好强。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着,等好了再挣回面子不迟。” 陆国忠一行人跟着护士,将姚胖子送进安排好的病房,仔细安顿好,又留下可靠人员轮班看护,将后续的一应事务托付给骆青玉协调。 这才转身,将孙卿叫到病房外的走廊角落,脸上的温和关切已被沉肃取代:“那幢房子,现场留人了吗?” “留了。”孙卿立刻答道,“两名情报员正配合属地公安局的同志封锁现场,准备进行彻底搜查。” “好。”陆国忠点了点头,眼神锐利,“你现在就跟我过去。” 他边说边大步朝医院外走去,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听你刚才的描述,楼梯塌陷前有反光细线……那是个典型的绊发陷阱。手雷应该就固定在楼梯背面或者夹层里,所以爆炸时大部分冲击力和破片被楼梯结构遮挡、吸收了,不然……”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是对方的警告!”陆国忠拉开车门,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冷峻,“走,去看看现场。” 重新回到湖南路那条幽深的弄堂。 此时,现场已被属地公安局的同志用醒目的警戒线严密封锁起来,两名公安战士持枪肃立在弄堂两端,禁止任何人靠近。 巨大的动静和闪烁的警车顶灯,早已惊醒了这片沉睡的街区。 许多居民顾不上冬夜的寒冷和睡眠,披着棉衣、趿拉着鞋,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警戒线外围,伸着脖子朝里张望,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陆国忠没有立刻进入警戒线内的现场。 他站在人群外围稍远处,选择一个既能观察现场入口、又能将大部分围观居民收入眼底的角度,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并不显眼,却能将所有人的神情、动作、乃至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反应,都纳入视线。 孙卿则悄然靠近人群边缘,侧耳倾听那些压抑却清晰的议论声。寒风将只言片语送到她耳边: “老姜,这家不是租客吗?你见过没有?” “见到过几次……有个年轻女人进出,模样挺标致,就是不跟人打招呼,独来独往的。”一个被称作老姜的声音答道。 “王家阿哥,我还见过一个老头,大概七十上下,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对对,我也碰到过一回!”一个五十多岁的爷叔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回忆,“那老头看着倒挺和善。有一回我带着小孙子在弄堂口玩皮球,他还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笑眯眯地塞给我小孙子呢。当时我还想,这新邻居人不错……” 孙卿将听到的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住心里。年轻女人——会不会就是“岩雀”?可那个突然出现的、看似和善的驼背老头……又是谁?在这重重迷雾里,这又是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新面孔。 这时,当地派出所的老户籍警开始劝散围观的人群。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笑容,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好了,都回去睡觉吧!大冷天的,别在这儿杵着了。老姜,你带个头,散了散了。” 随着老警察不紧不慢的吆喝和挥动的手臂,人群虽然不情愿,还是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议论着各自回家。 封锁线外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陆国忠和孙卿两人还站在原地。 两人向守在警戒线旁的公安战士出示了证件,迈步走进屋子。 此时,屋内的电源已被接通,所有的灯骤然亮起,明晃晃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也毫无保留地照在楼梯口那片狼藉的废墟上。 断裂的木茬、散落的碎屑、扭曲的铁件,在刺眼的白光下纤毫毕现,仿佛将刚才那场惊险的坍塌瞬间凝固、放大,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留守的两名情报员见陆国忠到了,立刻上前汇报: “报告处长,楼上楼下我们已经初步查看过。除了几件搬不走的旧家具,房子里是空的,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被炸得一片狼藉、只剩断裂木茬的楼梯口。此时,一把结实的竹梯已经架在了那里,通向黑洞洞的二楼。 “我们上去看看。”陆国忠对孙卿说道,抬脚便踏上了竹梯的第一档。 “哎哎哎!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随便进来的?!”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傲慢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陆国忠收回脚,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崭新公安制服的年轻干部正皱着眉,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脸上写满了“这是我的地盘”的神情。 孙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陆国忠却已先一步上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公安局刑侦科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语气生硬,“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谁批准你们进来的?现场要保护,懂不懂规矩?” 一旁的情报员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刑侦科怎么了?说话客气点!这是市局六处的……”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这小小的对峙。 “啊哟!我说怎么这么大阵仗,原来是陆大处长亲自驾到了!看来今晚这事,不小啊!” 一个穿着同样公安制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分局刑侦科的赵科长。 他先是对陆国忠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年轻人,脸一板: “小胡!怎么说话的?穿着这身衣服是让你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摆架子、呵斥人的!赶紧向陆处长道歉!” 那名叫小胡的刑警起初还有些不乐意,但看到自家科长一脸严肃,只得朝陆国忠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的态度.....” 陆国忠呵呵一笑打断了小胡的话:“没什么,是刚当上公安吧,以后多注意就是” 说完,他朝着赵科长问道:“老赵,我现在能上去了吗?” “那是当然,陆处请便”老赵大手一挥:“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二楼南北两间房,家具倒是齐全,却空空荡荡,显然被仔细清理过。 陆国忠在两间屋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当他走到南屋时,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猛地攥住了他的视线。那笔触、那用墨、那山石皴法……太过熟悉。 他往前凑近半步,看清题跋和印章时,心头陡然一沉——这竟是他父亲陆伯轩早年的画作,《山涧鸟鸣》。 陆国忠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一旁的孙卿立刻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问:“处长,这幅画……有问题?背面和画框都查过了,没有暗格。” “取下来。”陆国忠的声音略显干涩,但指令清晰,“带回处里,做全面技术检查。”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处据点,抗战时期的老长官、父亲的小师弟于会明,很可能曾在此落脚。 这幅画,多半是抗战胜利后,于会明向父亲讨要或父亲赠与的。 它挂在这里,像一个沉默而刺眼的印记。 第290章 兜兜转转,原来都是一家人 六处那栋洋房的二楼,陆国忠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孙卿用强光手电仔细照着那幅《山涧鸟鸣》的背面,绢纸的纹理在光束下一清二楚,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陆国忠:“处长,这画……到底哪里不对?我看您好像特别在意它。” “看落款。”陆国忠转过身,声音平静,并没有隐瞒,“仔细看。” 孙卿闻言,立刻将手电光移向画的左下角。方才注意力全在寻找隐藏机关上,此刻定睛看去——那方小小的朱文印章,篆刻的正是“伯轩”二字。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的题款。 她呼吸微微一滞,猛地抬头:“陆伯轩……陆伯伯?!” 陆国忠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了抽屉:“这幅画出现在那个地方,不是巧合。这件事,必须立即同时上报市局主要领导和部里的曹副书记。” 他取出一份空白报告纸,拿起钢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再仔细查一遍,”陆国忠沉吟着,目光落回那幅看似寻常的山水画上,“我总觉得,它被特意挂在那里,不会没有缘由。” 孙卿点了点头,再次俯身,从画的天地头到两侧边幅,从墨色皴染的正面到素绢裱糊的背面,一寸一寸,凝神检视。 就在陆国忠提笔开始撰写汇报材料时,孙卿忽然低呼一声:“处长,您过来看看……这画的背面,手感好像不太对。” “哦?”陆国忠立刻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您摸摸看,”孙卿用手指极轻地拂过裱背的绢纸,“这一片的质地……似乎比周围略厚、略硬一点,纹理衔接也有些不自然的细微起伏。我怀疑……背面是不是另有夹层?” “取刀片来。”陆国忠沉声道。他将整幅画小心地平移至宽阔的办公桌上,接过孙卿递来的薄刃刀片,屏住呼吸,用刀尖在最边缘不显眼处轻轻探入,试着挑起极薄的一层。 果然,表层的裱纸下,隐约还有一层。 他手腕极稳,沿着那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缝隙,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上层裱纸剥离。 这个过程精细而耗神,足足用了十来分钟,才将一整张覆盖其上的薄纸完整揭下。 “手电。”陆国忠伸手。 孙卿立刻将强光手电的光柱对准显露出来的画面底层。两人同时凑近看去—— 只见那浅褐色的绢底上,布满了无数细密而规律的小孔!排列组合并非随意,带着明显的编码特征。 “是针孔……排列得像盲文点位。”孙卿压低声音,难掩惊诧。 “不是盲文,”陆国忠的眼神骤然锐利,指尖虚悬在那些细微的孔洞上方,“这是一段摩尔斯电码。针孔的深浅、间距差异,对应着点和划的不同组合……这是一段很长的电文。” 他直起身,对孙卿迅速下令:“马上去请老陈,带上工具。要快。” 不多时,老陈抱着密码本和译电工具,急匆匆推门进来。“国忠,什么事这么急?电讯室那边还盯着信号呢。” “你看看这个。”陆国忠侧身,指向铺在桌上的画。 老陈凑近,先是眯眼细看,随即接过手电,从不同角度反复照射那些针孔排列。片刻后,他惊讶地抬起头:“国忠!这是摩尔斯码,而且是……明码!” “现在译出来。”陆国忠将一沓译电纸推到他面前。 “好,我们一起译,最后核对。”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偶尔停顿、凝神辨读的细微呼吸。 半个多小时后,陆国忠和老陈几乎同时放下了笔。 两人交换了手中的译电纸,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译文,随即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内容完全一致。 老陈的脸上交织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陆国忠拿起自己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国忠吾侄: 当你得见此文时,想必颇感意外。不错,正是你于叔。 我受毛座委派,出任上海地区特派员,统辖沪上及周边潜伏人员,执行对贵党之渗透破坏。 自此,你不必再劳神寻我,我已离沪返台述职。 你乃红党,多年前我实则早有所察,不过睁眼闭眼,未予点破。谁让你是师哥的骨血。 言尽于此。望你善自珍重,照拂好你父亲。另有一言,烦代转小姚:行事勿过张扬!念其昔日在我身边鞍前马后之旧,此番姑且作罢。望其好自为之。 于叔 会明 亲笔 陆国忠心中五味杂陈,翻腾不息。 若非于会明当年暗中回护,自己恐怕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就已牺牲。 这份源于父辈师门、却又横亘于敌对阵营之间的旧谊,像一根无形的刺,此刻扎得他心绪难平。 一旁的老陈见他长久沉默,忍不住低声提醒:“国忠,这事……必须得向上级报告。隐瞒不得,否则后患无穷。” “嗯,我知道。”陆国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孙卿,声音已恢复工作时的冷静,“去拿照相机来,把画背面的针孔排列、译出的电文,连同画作本身,多角度拍照,固定证据。要清晰,要完整。” 这一夜,陆国忠躺在办公室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 于会明对父亲的那份旧日情谊,看来并非作伪。 可正是这份情谊,如今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打在他这个身处反特斗争最前沿的领导干部身上——他与台湾特务机关的重要头目,竟有这样一段无法抹去的私人渊源。 上级领导会如何看待?组织上将如何评估他的忠诚与可靠?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透,陆国忠已整理好所有材料。 他将那幅《山涧鸟鸣》小心收好,连同拍摄的照片和亲手誊写的译电文,放进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 在书记骆青玉的陪同下,两人面色凝重地坐上车,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此行,他必须直面这份由敌人亲手递来、却又掺杂着复杂人性的“礼物”,向组织做出毫无保留的汇报。 医院病房里,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在病床的一角。 姚胖子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正接受着未婚妻陈怡霖的“训导”。 “叫你平时做事小心些,你就是不听!总觉得自己本事大,拽得很!现在呢?还拽不拽得动?” 陈怡霖一边替他调整背后的枕头,一边忍不住数落,眼圈却有些发红。 姚胖子只能“嘿嘿”、“哎哟”地含糊应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不敢回嘴。 一旁坐着的陈教授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插话道:“霖儿,少说两句。小姚这也是执行任务,抓捕特务受的伤,是光荣负伤。你不要总是责备他。”老人说着站起身,走到床边,细心地将姚胖子肩头的被子掖了掖,语气温和,“小姚啊,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让霖儿去给你买。” 姚胖子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耷拉下眉毛,委屈巴巴地说:“伯父,我是真饿。这医院……太不人道了,就光给我喝稀粥,清汤寡水的,肚子里直唱空城计。” 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要不……让霖儿去外面买四两生煎?再加一碗小馄饨,要鲜肉馅的,汤头浓点……” “吃得下就是好事情!说明伤没大碍。”陈教授连连点头,转身对女儿道,“霖儿,听见没?快去,给小姚买来。” 陈怡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瞥了姚胖子一眼:“吃得多,拉得多。等会儿你要上厕所,我可扶不动你这身膘。” “霖儿!”陈教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严肃,“怎么说话呢?快去!他要是真需要人扶,你扶不动,我来扶!” “爸!”陈怡霖气得一跺脚,脸微微涨红,“我们……我们这还没结婚呢!您怎么就净帮着他说话!” 说完,她狠狠瞪了病床上正偷笑的姚胖子一眼,一扭头,抓起桌上的钱包和网兜,气呼呼地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奉命留守看护的年轻战士正笔直地站着,显然将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两人使劲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脸憋得通红,生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病房里,陈教授在陈怡霖离开后,重新坐下,看着姚胖子,语重心长地说:“小姚啊,你这次也算是闯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工作、生活,可都得更加当心。霖儿这孩子,嘴上厉害,心里是疼你的。” “伯父,我晓得的,一定注意。”姚胖子收起嬉笑,一脸郑重地保证。 他脸上那些红一道白一道的消毒药水痕迹,随着他认真的表情微微牵动,看着有些滑稽,又透着股执拗的劲头,让陈教授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都伤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想着生煎馄饨,真不知是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赞他一句“豪杰”。 正说着话,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玉凤搀扶着陆伯轩走了进来。 “小舅舅,你没事吧?”玉凤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落在姚胖子身上。 “姚多鑫啊姚多鑫,”陆伯轩也紧走两步到床前,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又是关切又是埋怨,“侬真是太不当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好好说话吗?” “能,能!姐夫,我好着呢,能说能喘!”姚胖子因为背伤只能别扭地侧躺着,努力抬起头回应,姿势看着有些古怪吃力。 “这位是……?”陈教授这时已站起身,目光落在陆伯轩身上,上下打量着。 渐渐地,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惊讶混杂着喜悦、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明亮光彩。 “这是我姐夫,民福里……”姚胖子刚想介绍,却被陈教授激动地打断。 “莫不是……民福里笔墨庄的陆老板,陆伯轩先生?” “正是在下。”陆伯轩微微一愣,随即含笑颔首,目光里带着询问,“不知阁下是……我们可曾见过?” “啊哟!真是陆老板!”陈教授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深,上前一步,“真是多年未见,您看着……风采不减当年啊!” 陆伯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有些茫然,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戴着老式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先生,确信自己记忆中并无印象。 陈教授见状,连忙解释道:“您定是不记得我了。我可一直记得您呀!还记得抗战那会儿,上海报纸上登过一张您和日本人的合影,照片背景里就挂着您写的那幅《正气歌》!我第二天就特意寻到民福里贵店去参观,那天店里好多人,都是慕名去看那幅字的。我还买了两支上好的狼毫笔呢!只是当时人多,未能与您深谈。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确有此事!”陆伯轩经他这么一提,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推开,连连点头,脸上也露出恍然和亲切的神色,“那天店里确实是人头攒动,我忙得脚不沾地,招待不周,今日竟没认出先生来,实在失礼,还请您海涵。只是……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姚胖子赶紧在一旁介绍:“姐夫,这位就是陈怡霖的父亲,陈教授,在交通大学教书。” “伯父,这位是我姐夫陆伯轩。既然你们是老相识,我就不多嘴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陈教授双手紧紧握住陆伯轩的手,用力摇了摇,神情激动,“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能再见面!而且您竟然是小姚的姐夫……这真是,缘分不浅,缘分不浅啊!” “还是这个世界小,兜兜转转,原来都是一家人!”姚胖子躺在床上,不忘插科打诨地总结一句。 接着,姚胖子又向陈教授介绍了玉凤。 “这位姑娘,我看着也面善!”陈教授看向玉凤,略一思索,便爽朗地笑了起来,“记起来了!当年在店里忙前忙后,帮我包那两支狼毫笔的,可不就是这位姑娘嘛!哎呀,这缘分的东西,真是不可捉摸,妙不可言!” “陈伯伯好!”玉凤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微微欠身,“您记性真好。不过我现在可不是小姑娘了,都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陈教授哈哈一笑,感慨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呐!这不,一转眼,我也老喽!” 他说着,便热络地搀扶着陆伯轩,在病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陆老板,您这腿脚……”陈教授关切地望向陆伯轩手中的拐杖。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陆伯轩摆了摆手,两个老人很快便聊起了别后的光景、时局的变化,话语间满是岁月沉淀下的唏嘘与淡然。 玉凤则走到病床边,给姚胖子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里,让他慢慢喝。“小舅舅,你好好养着,别多想。” 她轻声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昨夜里国忠就没回家,今天到现在,连个电话也没往家里打。还是孙书记——哦,就是小孙,早上来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你出事了。” 姚胖子捧着温水杯,听着玉凤的话,脸上的嬉笑渐渐褪去,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带着后怕与沮丧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下去:“这回真是……走麦城了。想我姚多鑫,自认一身是胆,这回……差点被那王八蛋的弹片给报销了。这胆气……怕是给炸没了一大半。” 他说着,眼圈竟真的有点发红,不知是伤口疼的,还是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涌上来了。 玉凤一听,赶紧问道:“那个梁小山……真是特务?” “屁的特务!”姚胖子撇撇嘴,“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毛贼,偷点剩菜剩饭。这会儿估计在派出所里写检查呢。” “那就好,”玉凤松了口气,“我还一直担心,咱们民福里真混进了特务。”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推开,陈怡霖拎着一个油渍渍的纸袋和一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 见陆伯轩和玉凤都在,她忙放下东西打招呼。 听父亲说起多年前就与陆伯轩相识的巧事,她也觉得惊喜,转头对病床上的姚胖子说:“喏,吃的买回来了。现在吃吗?” 姚胖子早就被那纸袋里飘出的生煎焦香勾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吃!现在就要吃!” 玉凤瞧了瞧那鼓囊囊的纸袋,又看了看姚胖子裹着纱布的腹部,忙拦住:“小舅舅,侬肚皮上不是也开了口子?医生怎么交代的?可不能乱吃。这生煎油腻,尝两个意思意思就行了。” “两个?!”姚胖子急了,声音都提高了些,“两个塞牙缝都不够!起码得二两,八个!” “四个!”玉凤态度坚决,不容商量,“不能再多了。等你伤养好了,想吃多少吃多少,我请你。” 姚胖子看看玉凤严肃的脸色,又瞅瞅那近在咫尺却吃不痛快的生煎,泄气地垮下肩膀,嘟囔道:“行吧行吧……居委会主任发话,我哪敢不听。” 陈怡霖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抿嘴笑道:“总算有人能治住你了!玉凤姐,你瞧他平时跟我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的。” 玉凤也笑了,拍拍陈怡霖的手:“怡霖,以后小舅舅要是不听你话,你就来跟我说!我给你当后盾。 正当大家伙在病房中欢声笑语时,市局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如铁。 张局长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敌情通报轻轻推到陆国忠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这是昨天后半夜,沿海驻防部队抓获的一名台湾空投特务。部队的同志连夜进行了突击审讯。据此人交代,他此行的任务,是受台湾军情局直接指派,前来上海与潜伏的代号‘岩雀’的特务接头,并负责护送‘岩雀’及另外两名被他们称为‘重要资产’的特工,转移至广州,再伺机偷渡前往香港。” 张局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国忠:“问题是,这名空投特务本人,并不认识‘岩雀’。他们的接头,全靠事先约定的暗号和信物。” 陆国忠拿起那份简短的口供记录,目光扫过被捕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 “市局和部里经过研究,决定派一名经验丰富的同志顶替这名特务前去接头,力争一举打掉以岩雀为首的潜伏特务。” 派谁去冒名顶替,深入虎穴? “张局,”他放下材料,站起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这个任务,我去吧。冒充这个空投特务,在上海市内活动,周围毕竟有我们的同志可以策应,相对可控。派其他同志……风险更大。” 张局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国忠站了片刻。 窗外是冬日萧索的庭院。他转过身,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陆国忠面前的茶几上。 “局党委和部里协调后的意见,”张局长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也是倾向于由你亲自执行。姚多鑫同志一来身负重伤,二来体貌特征与照片上这人相差太远。反复权衡,唯有你——经验、能力、应变,以及对全局的把握,都最合适。” 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推到桌子边缘:“如果你没有异议,回去后立即着手准备。处里的日常工作,暂由骆青玉同志全面代理。你需要彻底‘变成’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份口供,“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在台受训情况、性格习惯、甚至口音癖好……所有细节,必须吃透,不能有任何纰漏。行动开始时间——明天一早。” 陆国忠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纸张边缘有些粗糙,仿佛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陆国忠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万一于会明他……并没有真的离开。” 张局长点了点头,神色沉稳:“你这个顾虑,局里也反复推敲过。但根据我们近期从台湾方面获得的秘密情报交叉验证,于会明确实在三天前,已经经由秘密通道抵达金门。他这次之所以紧急布置撤离‘岩雀’等一批骨干,很可能也是他本人离开前下达的最后指令之一。” “是!保证完成任务。”他挺直脊背,向张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更显清冷。 他握着卷宗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明天一早,他将不再是市公安局六处处长陆国忠,而将成为一名来自对岸、身负秘密使命的“空投特务”。 第291章 孙组长,久仰,别来无恙啊? 民福里笔墨庄门前,一辆黄包车缓缓停稳。 玉凤小心地搀扶着陆伯轩下了车,两人慢慢朝店里走去。 店堂里,刚放寒假的诚诚正趴在八仙桌上写功课。 杨家姆妈弯着腰,一手轻轻拎着小念乔的衣领,引导他摇摇晃晃地学走路。 见两人回来,杨家姆妈直起身关切地问:“小姚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人没事!伤是挺吓人,不过他胃口好得很,吃得比我还多。”玉凤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又转头看向大儿子,“诚诚,功课做得怎么样了?等会儿你小姨从学校回来,让她检查。” “啊?”诚诚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暗暗叫苦——小姨也放寒假了,这下好日子到头了。 陆伯轩在方凳上坐下,伸手护住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念乔,嘴里不住地夸:“我们念乔真厉害,走得有模有样了。比他爸爸小时候强多喽!我记得国忠那会儿,学走路没走几步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哇哇直哭。” “阿爸没出息!”诚诚立刻抓住机会“补刀”。 “是是是,你最有出息。”玉凤笑着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别贫嘴,抓紧写。” 正说着,柜台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玉凤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这里是陆家,您哪位?” “玉凤,是我,国忠。”电话那头传来陆国忠沉稳但略显急促的声音,“跟你打个招呼,从明天起,我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时间长短说不准,暂时不能回家。你记住,千万不要往处里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 “啊?这么突然?”玉凤有些意外,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要去几天?危险吗?” “具体几天我也说不好,可能十来天,也许更长。危险不危险先不说,”陆国忠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异常严肃,“你记牢最重要的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街上、或者任何地方看见我,只当不认识,千万不要打招呼,更不能靠近。记住了吗?这是纪律,也是最要紧的事!” 玉凤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喉头有些发干,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低声应道:“我晓得了。你……你自己一定当心。” “嗯,家里辛苦你了。就这样。”电话那头没有再多的嘱咐,随即传来挂断的忙音。 玉凤慢慢放下听筒,站在柜台边,望着店堂里父亲逗弄孙子的寻常景象,窗外是冬日午后平静的弄堂,而电话里丈夫那几句简短的交代,却像一颗投入水底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伯轩察觉到玉凤神情有些不一样,拄着拐杖走近低声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阿爸!”玉凤笑了笑:“是街道办的电话,我赶紧去做午饭,下午还要去居委会上班。” 陆伯轩看着玉凤走向后堂的背影,心中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小洋房二楼,书记骆青玉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掩着。 骆青玉正站在陆国忠面前,手里拿着梳子和发胶,仔细地调整着他头发的分路。原先那泾渭分明的三七开,已被改成了略显呆板的对半分,抹上发胶后紧紧地贴着头皮。 她又拿起修剪好的假胡子,用特制的胶水,一点一点,稳稳地贴在他的上唇和下颌。 最后,一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架上了他的鼻梁。 骆青玉后退两步,双臂交抱,眯起眼睛,像端详一件作品般上下打量着改装后的陆国忠。 半晌,她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疲惫但还算欣慰的笑意:“嗯……大体上可以了。现在这副样子,看着像个……有点古板,又有点精明的中年商人,或者是哪家商行的经理。” 陆国忠走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他左右侧了侧脸,眉头微蹙:“样子是变了七八分。可我担心的是‘岩雀’。她不止一次和我打过照面,近距离观察过。而且她是于会明亲手带出来的得力干将,眼毒,心细。我怕……这点改动,未必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骆青玉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眼下,这是我们能做的最稳妥的准备了。” 她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转而变得极为郑重,“国忠,这次是你一个人深入虎穴,没有后援,没有策应。我代表组织跟你强调:任务固然重要,但你的生命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万一情况有变,身份面临暴露危险,不要犹豫,立即终止任务,想办法脱身。任务失败了可以再找机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先去里间把全套行头换上,从里到外都要换,鞋袜都不能留破绽。我去叫孙卿和老陈过来。让他们也看看,从最熟悉你的人和搞技术的人眼里,还能不能看出漏洞。这是最后一道把关。” 当老陈推门走进骆青玉办公室时,看见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同侧边单人沙发上一位陌生中年人说话。那人穿着深灰色呢料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光亮,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茶杯,看上去像个斯文的生意人。 “书记,您找我?”老陈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道,心里有些纳闷。 他平时很少直接来书记办公室,除非是有重要的小型会议或传达上级精神。具体业务上的事,他向来是找陆国忠处长的。 “老陈,来了。”骆青玉抬起头,神色如常地介绍道,“这位是大茂商行的王连友,王经理。” 老陈更觉意外。 他一个搞电讯技术的,从不和市面上这些商贾打交道,书记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心里想着,面上还是客气地朝那位“王经理”点了点头:“您好,王经理。” 目光扫过对方的脸时,却忽然觉得那眉眼轮廓似乎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好啊,老陈同志。”那位王经理放下茶杯,用一种略显沙哑、与他斯文外表不太相称的嗓音打着招呼,还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老陈握了握。 握手时,老陈感觉对方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分明。 “老陈,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骆青玉指了指另一张空着的沙发,“我们等人到齐,开个小会。” “啊?……好。”老陈一愣,心里疑窦更深——处里的内部会议,怎么会让一个外来的“王经理”列席?这明显不合规矩。 但他没作声,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得再次悄悄打量起那位气定神闲的“王经理”,倒要看看今天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房门再次被敲响,孙卿像一阵风似的快步走了进来,气息还有些微喘:“骆书记,有紧急任务?” 骆青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重复了刚才的介绍:“孙组长,这位是大茂商行的王连友经理。” 孙卿显然心思都在任务上,只是匆匆朝那位“王经理”瞥了一眼,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并未仔细端详。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王经理”却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主动朝孙卿走了两步,伸出手: “孙组长,久仰,别来无恙啊?” 孙卿下意识地伸手与他握了一下,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微微偏头,眼神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转为专注的审视,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王经理”。 看着看着,她那双总是敏锐的眼睛里,疑惑越来越浓。 那走路的步态,那伸手的习惯性角度,还有……那副眼镜后面,无法完全被镜片改变的眼神。 “你是王经理?”孙卿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定对方的眼睛和面部轮廓的细微之处。 几秒钟后,她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虽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你……你是……处长?!” 陆国忠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身旁老陈的肩膀,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老陈,看来孙卿这双眼睛,还是比你毒辣一些。” “国忠,你……你这是要亲自去执行任务?”老陈这才完全反应过来,立刻明白了这番装扮的用意,语气里透着担忧。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具体内容保密,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从现在起,处里的日常工作,全部向骆书记汇报。” “处长!”孙卿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你带上我吧!以前出外勤、盯梢、抓人,哪回不是咱俩搭档?这次为什么不行?我……” “安心做好你自己的工作!”陆国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看着孙卿焦急而关切的眼神,他又放缓了些,“服从命令。这次情况特殊,必须单独行动。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说不定……在某个关键时刻,还真需要你在这边的协助。” 孙卿咬了咬下唇,知道任务安排不容更改,终于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是!处长……您一定保重!” 陆国忠的目光在骆青玉、老陈、孙卿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被骆青玉叫住: “等等!”骆青玉从办公桌后快步绕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经费。” 陆国忠一拍脑门,赶紧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旧皮夹,将里面仅有的几张零钞取出,随手将空钱包递给骆青玉:“这个,暂时替我保管好。” 骆青玉接过钱包,入手很轻。她将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信任与担忧的复杂神情:“这里是局里特批的两百元,该用的就用,别太省。安全第一!” 陆国忠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钞票,没有点数,直接揣进了内袋。 他没再说话,只是朝骆青玉微微颔首,拎起边上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随即转身,步履沉稳而迅速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送你出去。”骆青玉紧随其后,她担心楼下的警卫战士不认识这副装扮的陆国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中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陆国忠沉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卿和老陈面相觑,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番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谈所带来的凝重气息。 陆国忠拎着行李箱走上大街。 午后冬日的阳光淡白,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清寂。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黑色呢大衣,头上压着一顶深色礼帽,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他步履不急不缓,像是个有些心事、赶着去办事的普通商人。 走到路口,他抬手,朝不远处一辆候客的黄包车招了招。 车子轻快地靠过来。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讨生活的殷勤笑容:“老板,去哪块?” “大兴街,悦来旅社。”陆国忠坐上车,声音保持着那种刻意的、略显沙哑的低沉。 “好嘞!悦来旅社,晓得了!老板您坐稳。”车夫利落地抄起车杆,吆喝一声,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车子微微颠簸,穿行在冬日萧索的街景里。 陆国忠靠坐在车上,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店铺、行人、电线杆上贴着的褪色标语。 寒风掠过耳畔,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指尖触到内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硬硬的边缘硌着胸口。 黄包车拐进一条稍窄些的马路,路边开始出现更多老旧的招牌和密集的里弄入口。车夫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陆国忠微微闭上眼,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走的几步棋,以及那个可能在暗处的对手——“岩雀”。 “老板,前头就是大兴街了,悦来旅社在街当中间,门脸很大,好找得很。”车夫回头说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国忠睁开眼,“嗯”了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一幢灰色的三层楼建筑前,门上挂着块醒目的招牌,黑底烫金字写着“悦来旅社”。 陆国忠下了黄包车,付清车钱,目光看似随意地朝左右扫视了一圈,随即迈开步子,走进了悦来旅社那扇漆色暗沉、透着股老派气息的大门。 门内是个不算小的厅堂,摆着几张旧沙发,墙上挂着月份牌。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褂子的年轻店伙计见有客进门,立刻堆着笑迎上来:“老板,您是住店,还是寻朋友?” “住店。”陆国忠声音不高,一边答话,一边继续打量着厅堂和通往楼上的楼梯,“要一间临街的房间。” “有,有!临街的正好还空着一间,清净,光线也好。”店伙计连声应着,侧身引向靠墙的一排木柜台,“您这边请,在柜上登个记,办一下手续。” 办完简单的登记,交了押金,陆国忠接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 在店伙计的引领下,他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打发走了殷勤询问是否还需要热水、茶叶的店伙计,陆国忠反手将房门锁死,插上门闩,快步走到窗前,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 房间下面,正是喧嚣的大兴街。 南市一带本就热闹,此刻虽是午后,街上依旧人流不断。 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偶尔有笨重的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卷起一阵灰尘。 各种市声——讨价还价、招呼熟人、小贩叫卖——混在一起,嗡嗡地传上来。 陆国忠的目光像一把梳子,细细地梳理着街对面的景象。 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斜对面一家书店门口。 那里站着一对打扮普通的年轻男女,正仰头看着书店门口黑板上写的新书广告,样子像是在挑选书籍。 但陆国忠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极其迅速地扫过悦来旅社的大门和临街的窗户,停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正常好奇的一瞥。 陆国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张局长……或者说组织上,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在外围布置了保护力量。 这对“看书的”年轻人,多半就是派来暗中照应的同志。 或许,这条街上还不止这一处眼睛。 他轻轻放下窗帘,将喧嚣与窥视一并隔在窗外。房间内重归昏暗与安静。 他走到床边坐下,摘下礼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帽檐。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观众”也已就位,那么,他这位“主角”,也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引出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了。 陆国忠想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门边的立镜前看了看自己,这才推门出去。 “王先生,要出去啊?”小伙计见他下楼,连忙招呼。 “出去走走。附近有什么餐馆还不错?” “有啊!街口有家‘阿兴饭店’,老字号了,从前清开到现在,做的是本帮菜。就不知道王先生吃不吃得惯?” 陆国忠点点头,笑了笑:“好,晚点去尝尝。” 走出旅社,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看上去只是随意闲逛。 路过一些店铺时,他偶尔会朝橱窗里望几眼。 走到一家烟杂店门口,他停住脚步,进去买了两包烟。拆开一包,抽出一支点燃。他想起姚胖子总是烟不离手的样子——或许这也可以帮他换一种形象。 .......................第二天上午,陆国忠在客房里仔细穿戴整齐,将那顶黑色礼帽轻轻压在眉梢,下楼走出了旅社。 冬日的早晨,街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湿雾。刚出笼的馒头蒸腾着白气,与煤炉的烟霭混在一起,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抬手,一辆黄包车悄声停到跟前。 “复兴公园。” 车夫低低应了,提起车把,小跑起来。 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路旁的梧桐只剩光秃的枝桠,在雾中像淡墨扫过的痕迹。 阳光虚弱地穿透雾气,落下些朦胧的光斑。 公园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枯叶被风吹着打旋。 陆国忠付了车钱,看了看腕表:十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他没立刻进去,朝路边的报童招了招手,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对折拿在手里。 随后他摸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支,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园门。 沿着小径往动物园方向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有两道视线黏在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两个从旅社门口就跟出来的人。 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两道无声的影子。 猴笼附近倒还有几分绿意,几棵老樟树依然枝繁叶茂,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郁。笼子里,两三只猴子无精打采地蜷着。 陆国忠站在笼前,像是专程来看动物,手中的报纸偶尔翻动一页,目光却从未真正停留在那些猴子身上。 他的视线借着点烟、看报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周围的亭子、树丛和几条小径的拐角。 十点半了。 几个闲逛的游人慢吞吞地经过,带孩子看猴的妇人,低声交谈的老先生。 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更没有人上前搭话。 陆国忠又摸出一支烟,就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烟蒂对上火。 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过了时间,情况便有些不对了。 是对方迟了,还是自己暴露了?他吐出一口烟雾,借着掸烟灰的姿势,再次瞥向两侧。 就在这时候,一个臂弯里挎着木质烟箱的小贩,从斜里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生意人常见的、讨好的笑: “先生,买包香烟伐?老刀牌,哈德门,都有。” 陆国忠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打开的烟箱上。 ——来了! 陆国忠闻言笑了笑,摆摆手:“不用了,身上带着呢。” “先生是外地来的吧?”小贩并没有离开,像是闲谈般接着问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陆国忠的周身,“看您这样子……是在等人?” “等个朋友。”陆国忠神色如常,扬了扬手中卷起的《申报》,“报上登了启事,约好了在这儿碰面。” “那您可能走岔了。”小贩压低了些声音,用下巴朝公园深处轻轻一点,“这儿是看猴子的。您得往前头走,鸟馆那边,才有人等。” 冬日稀疏的阳光透过樟树叶,在陆国忠脸上投下晃动的不规则光斑。 他像是恍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是我弄错了地方。” “跟我来吧。”小贩不再多言,挎好烟箱,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板小径朝前走去。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恰好让陆国忠能跟在不远不近的后头。 几片枯叶被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公园深处传来几声清冷的鸟鸣,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 陆国忠将报纸夹在臂下,跟了上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也在此刻悄然移动了起来。 第292章 我还能…再来三杯! 鸟馆就隐在前方一片疏朗的树林边,是一栋灰扑扑的西式平房,连着外面一个巨大的铁丝鸟笼。 那笼子比馆舍还高出一截,像个铁丝的穹窿,里面竟栽着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树,上面疏疏落落地停着些不同种类的小鸟。 陆国忠沿着小径走近,目光扫过那巨大的鸟笼子。 当他再看向前面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还在前方引路的烟贩,竟像水汽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 小径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冬日拉得细长。 他心头一紧,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瞬间爬过后颈。 但周围依旧安静,鸟馆门窗紧闭,树林里也看不出异样。 他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推开了鸟馆虚掩的木质门扉。 馆内光线晦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防腐剂混合的陈旧气味。 墙上贴着些色彩斑驳的鸟类图谱,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鸟类标本,羽毛大多失去了鲜活的光泽。 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唯一的“游客”背对着他,正俯身仔细观看一个猫头鹰标本下方的说明牌,看得十分专注。 陆国忠也装作参观的样子,缓步沿着展柜移动,目光落在那些标本上,耳朵却捕捉着馆内每一丝声响。玻璃柜的倒影里,能瞥见那个“游客”朝他走来的姿势。 “这里的标本倒是不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稳,不高不低,“可惜,怎么找也找不到岩雀的。” 脚步声很轻,那人似乎也走近了另一个展柜,与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先生……是从海上来的?” 陆国忠没有回头,仍看着面前玻璃柜里一只羽毛蓬松的灰雁,仿佛在辨认它的种类。 “不是海上,”他同样平淡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有些清晰,“是海的那一边。我要见岩雀,时间紧迫,请尽快安排。” “岛上的生活,听说是令人向往。”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稍稍拖长了语调,“只不过……” 话音未落,陆国忠感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圆柱体,毫无预兆地抵住了自己后腰的脊椎位置。 隔着厚厚的大衣,那触感依然明确无误。 “别动。”这次响起的,是那个烟贩的声音,近在耳后,带着一丝执行任务的狠厉感。 他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 “王先生,得罪了。”先前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已没了那点闲谈的意味,只剩公事公办的冷漠,“初次接触,有些必要的程序,还请您配合。” 背后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跟我们走一趟吧。请。” 陆国忠从鼻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没再说话,跟着那男子走出了鸟馆。 三人在公园的小径间穿行,拐过几个冷清的亭子,又绕过一片已经干枯的荷花池。最后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门外是条狭窄的弄堂,一辆黑色的旧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嗡鸣。 “上车。”背后的小贩压着声音命令道。 陆国忠没再反抗,俯身钻进车里。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粗糙的黑色布套从头顶罩了下来,视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你们简直是胡闹!”陆国忠的声音在头套里显得闷而怒,“我是来协助岩雀紧急撤离的,不是来陪你们搞这些把戏的!” 车身微微一沉,另外两人也上了车,引擎声加大,车子驶了出去。 “我是军情局的中校情报员,”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威严,“这种对待,我一定会向上面反映。” “王长官,”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静,“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您如果不满,可以直接向岩雀申告。我们底下的人……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子颠簸着前行,窗外的市声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嗡鸣与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国忠不再言语,闭着眼,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试图从方向和偶尔传来的特殊声响——比如有轨电车的铃铛,或是小贩特有的吆喝——来辨识路径。 车子没有明显减速,只是不停地转弯,左拐右绕,似乎有意在扰乱他的方向感。 终于,车停了。 车门打开,冷空气灌入的瞬间,他被搀扶着下了车。 走了几步,脚下从硬地变成了木板,随即是一阵暖意包裹上来,还带着点老房子特有的、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潮闷气味。 有人上前开始搜他的身,将腰间那支原来属于王连友的手枪拿走后, 这才解开了他脑后的结,粗布头套被取了下来。 陆国忠没有立刻睁眼。 眼前是一片朦朦的橘红色光晕,透过眼皮感受着光线的存在。 他静静地站了约莫一分钟,让骤然解除束缚的眼睛慢慢适应,也让耳朵继续收集信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光线来自一盏悬着的电灯,灯泡瓦数不高,让这间屋子显得晦暗。 看起来像是一处旧式民居的堂屋, 墙壁有些泛黄,家具简单。 刚才那个引路的男子,此刻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侧着身。 而正对着他的,是一张深色的八仙桌,桌旁一把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素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件开司米毛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径直看着陆国忠,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清。 “姓名,年龄,职务,在岛上的住址。”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调子平直,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陆国忠心头微微一沉。 这女人不是岩雀。他虽未见过岩雀真容,但他知道其样貌应与魏若安极其相似。眼前这位,完全对不上。 “你是岩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 “问你什么,答什么!”旁边的男子立刻出声呵斥。 陆国忠像是被这呵斥打断了思路,略微停顿,才转而报出一串信息:“王连友,三十六岁。军情局中校情报员,编号。住台北市博爱路军情局宿舍大院。宿舍编号是……” “没问你宿舍编号。”女人打断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你的上级是谁?” “军情局一处处长,刘鼎铭。”陆国忠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女人听了,脸上那种紧绷的、审视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丝丝,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的脸。 “行吧。”她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面上的东西,算是过关了。现在,来说点实在的,你的计划是什么?” 陆国忠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下巴微扬,目光越过那女人,投向空处。 “抱歉,”他的声音冷淡而清晰,“你不是岩雀,级别不够。有些事,你无权过问。” “哟嗬?”那女人像是被这态度激了一下,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满是不屑,“还摆起谱来了。”她身子往前一倾,语气骤然转厉:“来人!把这个冒牌货给我拖出去,毙了!” “他妈的!”陆国忠猛地将脸一横,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口地道的江浙骂腔冲口而出:“你个死娘匹!敢枪杀党国情报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就凭你这作派,老子完全有理由怀疑,你们这群人已经叛变投共了!” 堂屋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余音在梁间嗡嗡作响。 站在旁边的男子脸色一变,手立刻摸向腰间。 “骂得好!” 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里屋门边传来,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 随即,一个年轻女人拍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她走到灯光稍亮些的地方,方才背着光的面容清晰起来——眉眼间的轮廓,与魏若安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冽,眼神也更深沉。 陆国忠眯起眼,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 若非早与魏若安有过深入沟通,此刻他恐怕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是岩雀。”女人在太师椅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陆国忠审视的眼神。“奉于长官密令,在此等候。后续行动,听凭王长官安排。” 她的语气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你是岩雀?”陆国忠仍绷着脸,眼神里透出审慎的怀疑,“空口无凭。我需要验明正身。” 岩雀短促地笑了一声,并不介意,抬手示意手下搬张椅子过来。 先前审问陆国忠的那个女人立刻起身,默默将太师椅让出,退到一旁。 “王长官,请坐。”岩雀自己先在太师椅上坐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国忠的脸,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细致的打量。“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没有印象。”陆国忠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警惕而合作的姿态,“岩雀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岩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维持着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一双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探针,在陆国忠的眉宇、鼻梁、嘴唇和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上缓缓移动。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丝轻微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看够了,眼帘微垂,随即又抬起。 “王长官不是要验证吗?”她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请问吧。” “岩雀这个代号,有一个别名,知道的人极少。”陆国忠一字一句地说道,语速放得很慢,“我相信,真正的岩雀本人,一定清楚。” “于长官就喜欢绕这些弯子,”岩雀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起个代号,还要藏个扣。是无足鸟,也叫圣马丁鸟。对吧?” 陆国忠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这正是王连友口供里记录的关键验证信息。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岩雀小姐!”他声音提高了些,透着由衷的感慨,“见到你,可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岩雀点了点头,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审视淡去了不少,转为一种更接近商讨事务的专注, “现在,时间紧迫。王长官,我想听听你的具体计划。” 陆国忠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下几分。 审查既然过了,后面的事便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稳了稳神,将早已烂熟于胸、由王连友供述的那套撤离计划,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语速平缓,细节周全。 “……计划大体便是如此。”末了,他略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只是,另外两位同志现在何处?我接到的命令,是只与岩雀小姐您单线接头。” “他们还需要两天。”岩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人正从外地往回赶。眼下车站码头查得严,红党的耳目铺得很开,路上必须绕开些关口,慢一些也是不得已。” “理解。”陆国忠点了点头,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色,“如果暂时没有其他事,我想先回旅社一趟。行李箱还留在房里,”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加重,“里面装着与局里通讯的密码本,不容有失。” “王长官不必着急。”岩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你长途跋涉而来,我总该略尽地主之谊。今晚就请在此处休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陪你回旅社取东西。这样更稳妥。” 她不等陆国忠再开口,双手轻轻一拍。 门帘应声掀开,先前那个扮作烟贩的特务快步走了进来。 此刻他脸上早没了那股市侩的狠劲,换上了一副殷勤甚至有些赔小心的神色,腰背都微微躬着。 “王长官,您这边请。”他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后面有间干净的客房,都收拾好了。刚才……刚才属下职责所在,多有冒犯,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陆国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岩雀略微颔首,便转身跟着特务向后屋走去。 走廊狭窄而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朦胧的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特务引着他来到后进的一间屋子。 房间不大,只在高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扇小小的通气窗,窗外装着牢固的铁栅。 屋内倒是收拾得齐整,地面扫得干净,一张简单的木床上,铺盖看起来也是刚换洗过的。 “王长官,您先歇着。”特务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一会儿饭好了,我再来请您。” “有劳了。”陆国忠点了点头。 “不敢当,不敢当。”特务连忙摆手,小心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外并未传来落锁的声响。 陆国忠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立刻动作。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门外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呼吸或脚步滞留的动静。 他这才缓步移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极轻地转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门扉开了一道缝。 外面是那条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无声地关上门,踱到那扇通气窗下。 窗子开得很高,即使踮起脚,视线也仅能勉强够到窗台底部。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色,具体是院落还是巷弄,完全无法看清。 他环视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那张铺着新被褥的木床,墙角只有一个半旧的老式五斗柜。 没有桌椅,连个可供垫脚的东西都找不到。 整个房间干净得近乎空旷,仿佛特意如此安排,剔除了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多余物件。 既来之,则安之。陆国忠索性仰面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将今日从公园接头到被带来此处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正想到那烟贩消失的瞬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还是那个小特务,探进半个身子:“王长官,酒席备好了。岩雀长官请您过去。” 陆国忠应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干脆:“好,正好饿了。” 堂屋里,八仙桌已被移至中央,摆好了杯盏碗筷。 岩雀坐在主位,正与那一男一女两个手下低声交谈,见陆国忠进来,她立即起身,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王长官,请上坐。” 陆国忠也不推辞,坐下扫了一眼桌面:六碟冷盘,五道热炒,当中还摆着一大钵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在这光景下,算得上颇为丰盛了。 岩雀拿起一瓶烫好的花雕,亲手为陆国忠面前的酒杯斟满。 她随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目光转向他:“今天,为给王长官接风洗尘,也为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险地。客气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国忠也端起酒杯,说了几句“承蒙关照”的场面话,跟着一仰脖喝干了。 “王长官,爽快!”那男特务竖起大拇指,也连忙举杯敬上。 酒席就这般一轮轮进行下去。 花雕酒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 不知不觉间,四只空酒瓶已摆在桌下。 陆国忠本就不甚善饮,此刻脸上早已涨得通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但神志深处,却死死绷着一根清明的弦。 约莫两个钟头后,岩雀也站了起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说话时舌头似乎也有些发硬:“我看……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送王长官回房好好休息。” 那小特务闻言,赶紧过来搀扶陆国忠的胳膊。 “没……没事!我……还能……再来三杯!”陆国忠胳膊一甩,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身子却跟着晃了晃。 “您喝得够多了,真得歇着了。”小特务连劝带扶,架起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的陆国忠,趔趔趄趄地往后屋走去。 岩雀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廊后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侧过脸,朝身旁的女特务递去一个极快的眼色。 女特务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席。 回到那间只有一扇高窗的小屋,小特务将陆国忠扶到床边,说了句“您好好歇着”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陆国忠才让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重重躺倒在床上。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一半是酒精的作用,一半是高度紧张后的余波。 没有说错话吧? 举止有没有露出不合身份的破绽? 他在翻腾的酒意中,竭力回溯着席间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表情。渐渐地,疲乏和酒力一同上涌,眼皮开始发沉,思维也变得粘稠起来。 就在这半睡半醒、意识模糊的关口,房门忽然被推开,又迅速关上,传来一声清晰的锁舌扣入的轻响。 陆国忠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只见那个女特务站在门边,已换下白天那身利落的装束,穿着一件颜色俗艳的碎花旗袍,头发也松散地披了下来。 她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看过来,随即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床边走来,嘴里娇哼了一声:“王长官........” 第293章 魏仲平真的有过两个女儿? 女人胸前的那两团柔软几乎要触到陆国忠身上时,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推开。 “王长官,您这是……”女人被推得踉跄一下,站稳后脸上却不见恼怒,反而又靠了过来。 “你吃饱了撑的?!”陆国忠“噌”地坐直身体,声音因醉意和突然的暴怒而有些发哑,“老子心里揣着火炭!这是红党的地盘,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时候,你们倒有这份闲心搞这个!” “哼!”女特务被他一喝,索性重重在床沿坐下,扭过脸去。 屋里静了片刻,她肩膀微微起伏,再开口时,声音里忽然带了点哽咽:“王长官,您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岩雀长官的命令,谁想贴这个冷脸……” 她吸了下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低了下去,混着浓重的鼻音:“你这次来,接上岩雀长官就走……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怎么办?往后在红党的地盘上讨生活,还不是得夹着尾巴,看人脸色?什么党国,什么忠诚……到了这一步,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也没去擦,任由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胡扯!”陆国忠脸上腾起怒色,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就凭你们现在这副丧气样子,总裁的反攻大业要等到猴年马月?眼下最要紧的是忍耐!是自强!” 话一出口,陆国忠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些滑稽——这套说辞,平日听得姚胖子唠叨多了,竟也顺嘴就来。 要是姚胖子本人在此,凭他那股子能把死人说活的劲儿,说不定真能把这帮灰心丧气的特务说得直接去公安局自首了。 他正想再趁势说些什么,紧锁的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床边的女特务浑身一凛,慌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岩雀笑吟吟地站在门外,目光越过开门的女特务,直接落在陆国忠脸上。她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真是没想到,”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后的赞许,“王长官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看来于长官选人,确有他的道理。” 她在屋里仅有的床沿边找了点地方坐下,侧身对着陆国忠:“王长官千万别见怪。非常时期,人心难测,我不得不用些办法试试深浅。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说着,朝仍站在一旁、眼睛微红的女特务挥了挥手。 女特务会意,低头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酒气和脂粉味。 岩雀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明天一早,我陪你回旅社取行李。另外两位,今晚就能到。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也在南市一带。等人齐了,我们就按王长官你的计划,立刻动身。” 陆国忠心中念头一转,顺着话头问道:“一直以代号相称,总觉不够妥当。尤其明日路上,若遇盘查,还需有个称呼。不知岩雀小姐本名是……?” “我姓于,于芷嫣。”岩雀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于长官是我的养父。我五岁起就跟着他了。” “哦?”陆国忠应了一声,这个答案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了意外的波澜。 这与他的预判相去甚远。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还是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却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他自民国二十七年起便跟随于会明,却从未听其提及此事——这位上峰,藏得确实深。 “那于小姐,”他状若随意地接着问,“亲生父母那边,可还有印象?” “只模糊记得有个妈妈。”于芷嫣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静,“后来她也没了。我是在北平的一家孤儿院被养父看中的。那时他还很年轻,将我认养后,又寄养在北平一户人家里。” 陆国忠的思绪飞速掠过所有关于魏仲平的稀少资料。 魏仲平对自己的过往与家人向来讳莫如深。 难道……魏仲平真的有过两个女儿? 这念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但脸上未露分毫。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只有高处小窗透进一点月亮模糊的微光,将于芷嫣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虚幻。 “多谢于小姐坦诚相告。”陆国忠微微颔首,语气显得诚恳,“这些事,本不必对我说。” “没什么。”于芷嫣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寥落,“在这里,平日也没什么人能说说话。我看王长官是正派人,才多说了两句,让你见笑了。” “于小姐言重了。只是现在……”陆国忠适时地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惫之态,“酒劲上来了,实在需要歇一歇。” 他不敢再深谈下去,生怕任何一句多余的试探,都会引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好,你早点休息。”于芷嫣也不多话,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房门轻轻合拢。 陆国忠屏息听了几秒,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轻手轻脚下床,先将房门从内反锁。他走到墙角那个五斗柜旁,将抽屉一个个拉出,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抵住柜体两侧,腰腹发力,开始缓缓推动。 柜子很沉,与地面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每移动一寸都需极其小心,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任何一点异常声响都可能惊动外面的人。 好在房间不大。 约莫五分钟后,沉重的柜子终于被挪到了那扇高高的通气窗下方。 陆国忠脱掉鞋子,赤脚踩上柜面,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窗台边缘,勉强将眼睛够到窗沿的高度。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是连绵的、模糊不清的黑暗轮廓,几乎没有灯火。 今夜有月,清冷的月光勾勒出近处的景物——屋子侧面不远处,竟有一条小河在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细碎而黯淡的粼光。 这是郊外? 河对岸的阴影里,土地平坦空旷,隐约像是农田。 陆国忠脑中急速搜寻着记忆。 龙华……他立刻想到这个方向。 当初孙卿和姚胖子就是在龙华机场附近端掉过一个特务据点。 岩雀选择这一带作为藏身之处,可能性很大。 大概是在龙华以南或西南的某个偏僻村落。 但这只是推测。视野受限,他无法看清全貌。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绝非错觉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 陆国忠心中一凛,立刻从柜子上滑下。 情急之中,他顾不得声响,双臂环抱住沉重的柜身,腰腿骤然发力,竟生生将柜子抬起离地寸许。 他憋着一口气,凭借瞬间的爆发力,踉跄着将柜子挪回原先墙角的位置,随即迅速将地上的抽屉一一塞回。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却已让他额头见汗,胸口剧烈起伏。 “砰、砰、砰。” 几乎就在他塞回最后一个抽屉的同时,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陆国忠一把扯下身上的外套,顺手揉了揉头发,让呼吸听起来粗重而带着被惊醒的恼意。 他拉开房门,皱着眉,语带不耐: “刚睡着……又有什么事?” 门外是那个小特务,脸上带着些微急促:“对不住,王长官。岩雀长官命令,现在就出发。” “我们放在外面的暗哨报告,附近发现有可疑的人活动,”小特务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岩雀长官判断,这里可能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我穿件衣服。”陆国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快速抓起搭在床边的外套。 难道是市局负责外围策应的同志,发现了这个地点,在附近侦察? 还是对方在故意试探?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旧汽车等在门外。 这次,没人再给他套上头套。 陆国忠沉默地钻进后座,目光迅速投向窗外。 汽车在夜色中驶上一条不宽的土路。 月光还算明亮,足以让他看清道路两旁的轮廓。 确实是郊区景象,但并非人烟稀少的远郊——路旁的房屋虽然低矮,但分布得颇为密集,大多是江南常见的白墙黑瓦,只是此刻都沉沉地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窗灯。 他们方才藏身的那处房子,是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一片聚居区的边缘,离公路不远,后面便是那条月光下的小河。 地形不算隐蔽,但胜在靠近道路,便于转移。 车子没有开灯,借着月光颠簸前行。 路旁的房舍渐渐稀疏,开始出现成片的、在冬季显得空旷的田野。 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缩成地平线上一抹模糊昏黄的光晕。 陆国忠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困倦,脑海里却将刚才瞥见的地形特征与记忆中的上海近郊地图快速比对。 龙华西南,靠近漕河泾一带的村落……可能性很大。 他默默记下沿途几个模糊的参照物——一座小石桥的轮廓,一片特征明显的杂树林,路旁一间孤零零的、有着高大烟囱的作坊。 车子拐了几个弯后,彻底驶入了前往市区的道路。 车子最终在一个狭窄的弄堂口停下。陆国忠跟着于芷嫣下车,借着凌晨灰蒙蒙的天光一看,心头微微一震——这里竟是淮海路附近的一条小马路。 街对面洋行的招牌轮廓隐约可辨,不远处早点铺的灯笼已经亮起。 这个于芷嫣,胆子确实不小,竟敢把临时落脚点安在如此热闹的市中心。 弄堂幽深,他们走到最里头一栋石库门前。 于芷嫣摸出钥匙打开黑漆大门,侧身让陆国忠先进。 “别开灯。”她低声说,自己拧亮了一支蒙着布的手电,光柱昏黄,只照亮脚前一小块地方,“今晚在这儿凑合一下。楼上朝南那间我住,你们自己找地方歇着。” 那一男一女两个特务无声地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楼梯两侧的阴影里。 “王长官,你睡我对面那间。”于芷嫣用手电光指了指楼梯上去正对着的一扇门。 “行,哪儿都成。”陆国忠随口应道。 “都抓紧时间睡吧。我也……”她说着,掩口打了个哈欠,举着手电走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离天亮也就四五个钟头了。养足精神。” 楼上重归寂静。 一夜无话。 天色刚透出些蟹壳青,陆国忠便在于芷嫣的轻声催促下穿戴整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弄堂。 冬晨的淮海路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国忠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得更紧些。 于芷嫣已经走到街边,抬手叫住了一辆早班的黄包车。 “大兴街,悦来旅社。” 两人并排坐在车上,一路无话。 只听见车夫粗重的呼吸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在大兴街口停下,悦来旅社那块旧招牌就在边上。 “你上去拿行李,我在这儿等。”于芷嫣吩咐道,身子往车里靠了靠,目光扫过清冷的街面。 陆国忠点点头,下车快步走进旅社。 厅堂里光线昏暗,值夜的小伙计蜷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睡得正熟。 他放轻脚步上了楼,来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 门刚打开,他侧身进去,反手正要带上,门上却响起了极轻、但很清晰的叩击声——两下,停顿,又一下。 陆国忠动作顿住,屏息贴近门板,压低声音:“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孙卿! 陆国忠一把拉开门。 孙卿像道影子般迅捷地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推上、落锁。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寒暄的表情,直视着陆国忠的眼睛,语速快而清晰: “市局张局长命令,我带一个小组在隔壁房间等你。现在能行动了吗?” “不行,”陆国忠同样迅速回答,同时提起放在床脚的行李箱,“还有两个人没露面。你们千万不要动手,暗中跟着就行,听我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卿,“我下去退房,一切按原计划。” 说完,他不再耽搁,提着箱子大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楼下柜台,小伙计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陆国忠快速结清房钱,转身出了旅社。 清冷的晨雾里,那辆黄包车还等在原地。 于芷嫣见他出来,微微点了下头。 陆国忠上车坐定,将箱子放在脚边。 “丽园路,南市大旅社。”于芷嫣对车夫说道,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快点。” 车夫响亮地应了一声,抓起车把,小跑起来。 车轮滚动,陆国忠的心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猛地往下一沉——南市大旅社? 南市那么多旅社客栈,那两个特务偏偏选了这一家? 那家旅社的老板,可是谭七。 第294章 许多旧账,今天该清了 陆国忠一路心情紧绷,只担心万一撞见谭七,被对方认出来,便是天大的麻烦。 约莫十分钟后,黄包车在南市大旅社气派的正门前停下。 时间虽早,旅社大堂里已是灯火通明。 身穿挺括制服的门童立在玻璃门旁,为进出旅客开门、提行李。 陆国忠下了黄包车,提着行李箱,抬头看向旅社大门。 门楣上方还拉着一道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参加全国粮食系统会议的领导嘉宾”。 陆国忠跟着于芷嫣走进大堂。 迎面便是一道装饰考究的红底屏风,上面赫然镶着五个烫金大字——为人民服务。 陆国忠心里暗想:这谭七如今思想倒是够进步的。 一名服务生快步迎上前来:“先生、小姐,住店吗?” 于芷嫣摆了摆手:“我们等人。” “那二位这边请。”服务生将他们引至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可以点杯咖啡,或者……茶水是免费的。” “知道了。”于芷嫣在沙发上坐下,挥挥手打发走了服务生。 她看了一眼腕表,对陆国忠低声道:“约的是七点半,还有十分钟。等吧。” 陆国忠点点头,特意选了张背对大堂主要通道的沙发坐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一支烟还没抽完,于芷嫣忽然站起身,低声说:“来了。” 陆国忠将烟按熄在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里,转过身去。 只见两个穿着深色棉大衣、手提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正快步穿过大堂朝这边走来。 两人步履匆忙,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于芷嫣朝他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先落座。 陆国忠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容,朝二人点了点头,同时迅速打量着来人。 其中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伸出手,声音压得很低:“您好,我是周朴彦。这位是钱峥,钱先生。” 陆国忠赶紧与二人依次握手:“既然人都到齐了,请二位先去退房,我们即刻动身。” 周、钱二人没多话,点点头便转身往柜台走去。 陆国忠瞥了一眼腕表:七点三十五分。 他心中飞快盘算:孙卿带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但市局的大队人马是否部署周全,还不得而知。仅靠孙卿行动组那几个人,要同时控制住这三个经验老到的特务,恐怕并不容易。 正思忖间,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一个响亮而热络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正在高声招呼: “各位领导一路辛苦!房间都安排好了,请大家先在休息区稍坐,我们马上办理手续!” 陆国忠心头一紧——是谭七的声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侧过脸,用余光望去。 只见十几个提着行李袋、干部模样的人,正被满面笑容的谭七引着,朝休息区这边走来。 谭七边走边比划着,声音洪亮,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陆国忠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向另一侧,目光落在墙角那盆茂盛的翠竹上,仿佛对它的长势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抬起手,像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手指不经意地遮住了靠近脸颊的侧面。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 陆国忠心中焦灼,那两人退个房怎么这么久? 谭七已经来到了休息区,正忙着招呼与会干部们落座,又转身吩咐服务生端茶送水。 他魁梧的身形立在休息区中央,显得格外惹眼。 于芷嫣瞥了一眼那群喧嚷的外地干部,低声啐了句“晦气”,便不再朝那边看,转而将目光投向柜台方向,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抱怨手续的拖沓。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中的谭七,目光随意地扫过于芷嫣,又掠过她身旁那个侧着脸、低头似在整理衣襟的男人。 起初他的视线并未停留,仍旧笑呵呵地转向身旁的干部,寒暄着什么。 可忽然间,他仿佛被什么念头攫住了,头几不可察地又偏了偏,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看得真切了些,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脚下甚至微微一动,似乎想上前看个仔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注意到男人旁边那女人锐利的目光正警觉地抬起,鹰隼般扫向自己。 谭七心头一凛,脸上所有异样的神色瞬间收起,极其自然地扭过头,继续跟身边一位干部大声说起房间的安排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 陆国忠已经察觉到谭七认出了自己。 但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谭七没有鲁莽地直接上前,而是选择了暗中观察——这就还有转圜的机。 他索性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随手将烟盒搁在茶几上。 “他们好了。”于芷嫣站起身,轻轻吐了口气,“准备走。” 周、钱二人匆匆返回。 钱峥嘴里低声抱怨:“柜台全在伺候那帮开会的,耽误半天。” 两人拿起行李,看向陆国忠。 “走。”陆国忠声音不高,但语气果断,“先去长宁车站。” 四人转身朝大门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几位,请留步!” 这一声惊得于芷嫣右手瞬间探入随身的小皮包,指腹已经扣住了勃朗宁手枪的握把,拇指悄然拨开了保险,身体微侧,眼看就要回头—— 陆国忠已转过身去。 只见谭七站在不远处,正朝他们招手,脸上是旅社经理惯常的、殷勤的笑容。 陆国忠指了指自己:“先生是在叫我?” “您的烟,”谭七快走几步,拿起茶几上那个被遗忘的烟盒,递了过来,“别忘了。” “哦!”陆国忠脸上露出恍然和感谢的神色,快步迎上去,“多谢先生提醒。” 他接过烟盒的瞬间,手指在谭七的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目光与之极快地对视了一刹,口中依旧客气:“太谢谢了。” 陆国忠拿着烟盒转身,步伐未乱。 于芷嫣三人见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右手也从皮包里悄然抽出,继续朝大门走去。 陆国忠一行刚离开旅社不久,孙卿便快步走了进来。 此时的谭七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位酷似陆处长的先生(不会错,肯定是他!)接过烟盒时,手指在他手背上那重重的一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正拧眉思索着,一抬头看见孙卿进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孙,我刚才……” “您没和他直接搭话吧?”孙卿打断他,语气急促。 “没有,绝对没有!”谭七立刻摇头,随即把递烟的情形低声快速说了一遍,“……就是没琢磨透他按我那一下,是个什么暗号?” 孙卿听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七爷。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话未说完,孙卿已转身朝门口快步走去。 她心里已然清楚——陆国忠那一下,是在传递“按兵不动,继续跟随”的信号。 他们的目的地,是长宁火车站。 计划照旧。 .......长宁火车站位置虽好,但站房显得有几分陈旧寥落。 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站前空地,卷起些尘土和枯叶。 两辆黄包车在站外停下。陆国忠提起箱子,大步流星地朝车站前方走去,却并未转向候车室的入口。 于芷嫣似乎早知如此,也不多问,沉默地跟上。 后面周朴彦和钱峥两人却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赶忙凑到于芷嫣身边。 周朴彦压低声音,语气困惑:“岩雀长官,我们不进站坐火车?” “坐火车?”于芷嫣斜睨他一眼,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眼下盘查得铁桶一般,进了那道门,就是瓮中之鳖,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她朝前方陆国忠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跟着吧。王长官自有安排。” 陆国忠按照既定路线,拐进了车站边一条狭窄杂乱的小马路。 马路左侧是高耸的火车站围墙,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满是斑驳污迹;右侧挤挨着一排低矮的店面——门脸褪色的小旅馆、油烟熏黑的饭庄、挂着破旧招牌的杂货铺。 路面坑洼,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整条街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旁嗅探。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便溺和腐馊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于芷嫣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眉头紧锁。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旧篷布卡车。 那个叫周朴彦的特务忍不住低声嘟囔:“不会是坐这车走吧?这一路还不得把人骨头颠散架……” “有车坐就不错了,”钱峥倒是面色如常,“眼下能安全撤出去最要紧。” 眼看离卡车只剩十几步距离,于芷嫣却忽然停住了脚。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向陆国忠,疑惑中带着审视: “王长官,你不是刚刚才空投到上海?这卡车……是哪儿来的?” 陆国忠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神色坦然: “怎么,于小姐这是信不过我?”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语气平稳,“军情局派到上海的,可不只我一个。各有各的线,各有各的法子。单靠我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就是,就是!”那两个特务也纷纷点头:“孤掌难鸣,尤其还在敌后。台湾方面考虑挺周到。” “上车!”陆国忠一挥手,自己先打开了驾驶室。 于芷嫣想了想,也随即攀上副驾驶的位置。 周、钱两特务一看,只能乖乖爬进后车厢里。 卡车引擎沉闷地轰鸣着,缓缓驶入这条杂乱的小马路。 驾驶室里,于芷嫣仍旧有些不放心,目光一直锁在车外那块沾着泥点的后视镜上,镜中映出逐渐远去的车站围墙和那些破败的店铺。 直到卡车拐上一条稍显宽阔的砂石路,她的视线仍未移开。 陆国忠双手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车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他开口说道:“再往前开一段,就要出上海地界了。不清楚路上有没有设卡检查,你们的证件都备在手边,以防万一。” 于芷嫣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微蹙:“之前的计划不是说,会绕过所有固定哨卡吗?怎么还会有检查?” “已经绕过了两个。”陆国忠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稳,“但前面的情况我不确定。把证件准备好总没错。如果真遇上了,由我来应付。” 果然,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约十分钟后,前方的路面越发崎岖不平。 陆国忠眯起眼睛,已经能看见远处路边停着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车斗旁站着两名公安民警,手臂上戴着醒目的红袖箍。 其中一人正挥动着一面红色的小旗,示意前方车辆减速停下接受检查。 于芷嫣的呼吸顿时一紧,刚刚放松些的右手又迅疾地探进随身小包里。 “别紧张,”陆国忠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平稳,“这种偏僻支路上的检查,多半是例行公事,看看证件就放行。他们不会太仔细。” 于芷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向在他们前面接受检查的一辆运货卡车。 的确,那两名民警只是隔着车窗问了司机几句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记,便抬手挥了挥,示意卡车可以通过。 卡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卷起一阵尘土,缓缓驶向了检查点。 “去哪里?”一名公安登上踏板,朝驾驶室里扫了一眼。 “去浙江安吉。”陆国忠脸上堆起笑,点头答道。 “驾驶员下车,带上所有证件,过来登记一下。”那民警没多看车厢,说完便转身朝边三轮旁的简易木桌走去。 “好,好!”陆国忠拿起自己和于芷嫣的证件,麻利地跳下车。 于芷嫣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民警只是例行登记后,稍稍松弛了些,握住枪柄的手也从包里慢慢缩了回来。 就在陆国忠走向边三轮、刚要把证件递出去的刹那,路旁稀疏的杨树林里猛地冲出二三十道人影——全是公安干警和解放军战士。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行动迅捷如扑食的豹:一队人径直飞身跃上卡车后厢,另一队则直扑驾驶室。 于芷嫣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树林人影晃动的同时,她已一把推开车门,整个人像箭一般窜了出去。 双脚刚沾地,枪声便响了——是她先开了火。 一名战士猝然中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于芷嫣对前后包抄而来的公安视若无睹,双眼死死盯住边三轮旁的陆国忠,发足狂奔而来。 “枪!”陆国忠厉声喝道。身旁的民警反应极快,瞬间将一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塞进他手里。 “站住!”陆国忠举枪对准冲来的女人,声音已恢复了他原本冷峻沉着的语调,“你跑不掉了。许多旧账,今天该清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于芷嫣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枪口与陆国忠的枪口在空气中对峙。 她眼中燃着被彻底愚弄的怒火,“演得可真像……连我都骗过去了!” “因为我和于会明共事多年,”陆国忠的枪稳稳指着她,“我建议你放下武器,坦白交代,或许还能争取一条出路。” “你是……”于芷嫣瞳孔骤然收缩。 “陆国忠。”他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左手猛地揪住颊边的假胡须,向下一扯——“刺啦”一声,那些粘附的毛发被尽数撕去,再将鼻梁上的眼镜仍在地上,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你……你!”于芷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随即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恨淹没,“好你个陆国忠!我养父一直那样器重你、回护你……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她嘶喊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今天……不是你先死,就是我先亡!干脆一起了断!” 她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整齐公安制服的女警官猛地从旁冲出,几步抢到陆国忠身侧,朝着于芷嫣高声喊道: “妹妹!千万别做傻事!” 于芷嫣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什么妹妹姐姐的,到这生死关头,还扯这些? 她下意识地朝喊声方向瞥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像被骤然冻住,连呼吸都窒住了。 第295章 我这个副处长,就这么给‘冷处理\’了? 于芷嫣有些恍惚。 对面那女公安的面容,竟与她如同镜中倒影——眉眼的弧度,下颌的轮廓,甚至连因激动而微微发白的唇色,都那般相似。 她握着枪的手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你为什么叫我妹妹?” “我就是你姐姐。”女公安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持任何武器,她又向前踏了一小步,动作很慢,仿佛怕惊飞一只鸟。 “我叫魏若安。你的本名是魏若欣。我们的父亲是魏仲平,母亲叫徐淑娟。”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像竭力要钉入对方的耳中:“我们是双胞胎。妹妹,你相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我不听!”于芷嫣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钻进脑子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破碎,“谁养过我?母亲早就没了!我在北平的孤儿院里等着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是养父把我带了出来,给我饭吃,教我本事!你们在哪里?!” 陆国忠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竟有这般曲折——眼前这个手段狠辣、代号“岩雀”的特务,竟是引领自己走上革命道路的魏仲平同志失散的女儿。 这局面,顿时变得无比棘手。 “父亲……他后来不是没有找过你。”魏若安的声音发颤,眼眶迅速泛红,“他再去北平时,已经找不见你了。直到牺牲前,他都为当年没能保护好母亲、又丢失了你,日夜自责。他是个好父亲,妹妹,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我才四五岁啊!”于芷嫣嘶声喊道,积蓄多年的委屈、孤独和怨恨决堤般冲垮了先前那层冰冷的甲壳。 泪水汹涌而出,划过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颊,“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让我怎么活?!” 她握枪的手抖得几乎抓不稳,枪口在陆国忠和魏若安之间无意识地晃动。 那双与魏若安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撕裂的痛楚和混乱,先前那股鱼死网破的狠厉,在血亲突然现身的冲击下,正与深植心底的怨恨激烈搏斗。 “听我一句劝,放下枪,跟姐姐回家。”魏若安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她又向前迈了一小步,离于芷嫣仅剩两三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父亲不在了,可姐姐还在。让姐姐帮你,好不好?” “岩雀,我们可以给你时间考虑。”陆国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而清晰,打破了姐妹间紧绷的磁场,“但只有三分钟。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为自己选一条活路。” 这时,后车厢的周朴彦和钱峥已被反剪双手押到路旁。 两人脸上灰败,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钱峥抬起头,朝着于芷嫣的方向哑声喊道:“岩雀长官……投降吧!留得青山在啊!” 于芷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枪在手里沉得像块烙铁,手腕的颤抖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看看眼前这张与自己酷似、却写满关切与痛楚的脸,又瞥见不远处那两个垂头丧气的手下,以及四周密密麻麻指向自己的枪口。 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混着被身世真相冲击后的茫然与刺痛,猛地攫住了她。 魏若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里面有泪光,有急迫,还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血缘深处的牵系。 “妹妹,”魏若安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散一场梦,“听姐姐的话。姐姐绝不会害你。” 她又向前挪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你别动!”于芷嫣的枪口陡然抬起,再次对准魏若安,声音嘶哑,“退后!” “岩雀,时间到了。”陆国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里带着最后的警示,“请你做出选择。” 于芷嫣的目光在姐姐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张与自己如此相像的脸上,有焦急,有痛心,还有一种她几乎不敢深看的、全然陌生的期待。 握枪的手指渐渐松了力道,枪口一点点垂落下去,最终指向地面。 “我有一个要求。”她声音干涩,眼睛却仍看着魏若安,“让我……用电台跟养父联系一次。毕竟,是他把我养大。”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陆国忠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同他说。” 魏若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双手轻轻覆在于芷嫣仍握着枪的手上,慢慢地将那支勃朗宁取了过来,动作谨慎而温和。 四周持枪的公安干警和战士们见状,迅速收拢了包围圈。 陆国忠抬手做了个“稍缓”的手势,示意大家保持距离。 他从一名干警手中接过一副手铐,走到于芷嫣面前。 于芷嫣没有反抗,默默地伸出双手。 金属卡扣“咔嗒”一声锁上。 陆国忠转向魏若安,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岩雀,就交给你了。” 随着岩雀及其三名核心特务落网,于芷嫣在接下来的审讯中,逐步交代了其潜伏小组在上海的全部成员名单与活动网络。 市局六处迅速依据这些线索展开全面收网行动。 不到四十八小时,这个代号“岩雀”的特务小组其余成员被逐一定位、控制,无一漏网。 结案后的第二天上午,陆国忠独自站在六处那座旧式小洋房的院子里。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砖地面上,带着几分清冷的暖意。 楼里进出的人员步履匆匆,抱着卷宗,低声交谈,透着一股结案期特有的、忙碌而克制的紧张感。 他望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缓了些。 于会明苦心埋在上海的这根“钉子”,算是被彻底拔除了。 但于会明只埋了这一根吗? 陆国忠下意识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相信,一定还有更深、更隐蔽的线,只是尚未到浮出水面的时候。斗争远未结束。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 姚胖子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捧着一个大搪瓷碗,呼噜呼噜地吃着孙卿带来的雪菜肉丝面。 他伤势恢复的速度惊人,已经能自己下床缓慢走动,此刻胃口大开。 “怎么就一份?”他咽下满满一筷子面,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孙卿,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真馋。 “这一大碗还不够?”孙卿挑了挑眉,看着那个快见底的海碗,“要不……我再去食堂打一份?” “算了算了,一会儿再说。”姚胖子摆了摆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抽出手帕抹了把嘴,神情认真起来,“先跟我讲讲,国忠那边怎么样了?后续怎么个章程?” 孙卿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岩雀’小组基本清理干净了。陆处上午刚处理完最后的报告。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上级有指示,让陆处尽快去北京一趟。听说……是有更重要的任务,可能还有高层领导要见他。” 姚胖子闻言,粗重的眉毛动了动,没立刻接话。 他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嘴里轻声嘀咕了一句:“这担子,是一副比一副重了啊。” “你去把医生叫来,”姚胖子忽然提高了嗓门,中气十足,“我得问问,到底哪天能放我出去。躺不住了,得尽快回去。” 孙卿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姚副处,您这才消停几天?医生说了,还得静养。您就好好躺着吧!” “那就再躺三天,”姚胖子一挥手,做了个不容商量的手势,脸上满是不耐烦,“最多三天!这医院里除了消毒水味儿就是白墙,闷得人心慌。陆国忠都要去北京见首长了,我能落后?躺这儿有什么劲,出去干活儿才是正经。” 他说着,眼睛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头忙碌的街道和等着他去处理的事情。 “哪儿都不许去!” 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严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陈怡霖拎着一网兜黄澄澄的橘子走了进来,脸上明显带着愠色。 她将橘子往床头小桌上一放,先拿出一个塞到孙卿手里:“孙组长,你吃,多吃点。” 姚胖子见状,也下意识地伸出手,眼巴巴望着那兜橘子。 “没有你的份!”陈怡霖瞪他一眼,“都要跑出去执行任务了,还吃什么橘子。” 孙卿赶忙打圆场:“怡霖同志,姚副处也就是随口一说,医生那边肯定不会让他提前出院的。” 陈怡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从网兜里挑了个最大的橘子,用力塞进姚胖子伸着的手里:“吃吧!我看你就是天生劳碌命,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发痒。” 姚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只顾低头剥橘子,心里却已打定主意:三天后,说什么也得走人。 正想着,门口负责照料他的小战士急匆匆跑进来,朝孙卿立正道:“报告孙组长!处里来电话,打到护士站了,让您赶紧去接一下。” 孙卿闻言立刻站起身,对姚胖子和陈怡霖点头示意,便快步朝门外走去。 姚胖子见状,把刚剥好的橘子瓣往嘴里一塞,掀开被子,趿拉上床边那双旧布鞋,也要跟出去。 “你又去哪儿?”陈怡霖一把拽住他病号服的袖子。 “我就去门口听听,保证不瞎跑。”姚胖子边说边往外挪,脸上堆着笑,忽然又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哎哟……我这背……” 陈怡霖看着他这副明显带着夸张的疼相,又好气又好笑,拽着袖子的手终究是松开了,只瞪着他低声数落:“一个个的,都是不要命的主。” 孙卿接过话筒:“我是孙卿。” 电话那头传来陆国忠简洁的声音:“马上回处里,有紧急任务。” “是!”孙卿刚应声,话筒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大手夺了过去。 “喂,国忠!是我,”姚胖子对着话筒急声道,“我这就回处里报到!”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陆国忠压低却不容商量的声音:“胡闹!你给我回去躺着。” “嘟—嘟—嘟—嘟——” 忙音响起。姚胖子握着话筒愣了一秒,悻悻地挂上,嘴里低声咕哝:“册那!至于么……不就是被木橛子扎了个窟窿,肚皮上蹭掉块皮……” 当孙卿小跑着迈进处里那间略显拥挤的会议室时,陆国忠、骆青玉、老陈以及另外几个组的组长都已围着长条会议桌坐定,气氛严肃。 “人到齐了,”陆国忠环视一圈,正准备开口,“我们开……” “人走茶凉啊!我老姚来了!”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姚胖子身上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格外扎眼。 他一手还虚扶着腰侧,脚下趿拉着布鞋,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开会,开会。都听领导讲话,别看我。”他大马金刀地往空着的一把椅子上一坐,还顺手拍了拍桌面,“赶紧的,正事要紧。” 陆国忠看着他,一时语塞,最终只是用手指虚点了他两下,摇头叹了口气,转而清了清嗓子,神色重新凝重起来:“市局转来总部急电。根据我们在对岸的隐蔽战线同志冒死传回的情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国民党空军,很可能在近期对上海发动一次空前规模的空袭。目前,他们驻扎在舟山的机场已经集结了至少十二架轰炸机,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声。 “今天是二月五号。再过十天,就是上海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陆国忠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部里命令市局,必须立即对市内各大重要工厂、码头、交通枢纽展开全面排查和布防,严防敌特分子趁乱破坏,更要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情报里提没提空袭的具体日期?”姚胖子插嘴问道,眉头紧锁。 “没有。”陆国忠摇头,“但最新消息是,对方的轰炸机已经开始加注燃油。” 话音刚落,低低的议论声立刻响了起来。 “这不明摆着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技侦组的许组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急促,“轰炸机通常只在计划起飞前八小时左右进行最后加注燃油。数量还在增加,说明还有飞机正在转场降落。综合来看,空袭极可能发生在明后两天。” “所以形势非常紧急。”骆青玉接过话头,手指点在摊开的地图上,“我们处分配到的重点保障单位,是南市的华商电气公司。首要任务是确保电厂核心设施和全体工人的绝对安全,同时彻底排查可能潜伏的人为破坏隐患。” “现在我分配具体任务……”陆国忠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开始快速而清晰地部署各组职责、联络方式和应急预案。 待他布置完毕,姚胖子用手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我呢?合着我这个副处长,就这么给‘冷处理’了?”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发出极轻的笑声,又赶紧忍住。 “什么冷处理热处理,”陆国忠瞥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你回医院。伤还没好利索,这次行动你不参加。” “陆国忠!”姚胖子真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处长不上级,“论公,我是副处长!论私,我是你小舅舅!老话讲,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不给我派活儿,我躺在医院那床上,心里能踏实?骨头缝里都痒痒!” “姚副处长,”骆青玉试图打圆场,语气温和,“你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需要的是休养。” “还休养个啥!”姚胖子脸一横,“娘的,人家的飞机都在加油了,炮弹说不定都挂上翅膀了!我还能安心躺着养膘?” 陆国忠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膛,又瞥见他病号服下隐约绷紧的纱布轮廓,知道再拗下去也是白费唇舌。 他沉吟片刻,终于妥协般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就留在处里,担任本次行动的总协调。负责各小组间的通讯衔接、情报汇总和应急支援调度。不许上一线,这是命令。行不行?” “行!”姚胖子脸上顿时阴转晴,甚至带上点得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只要我老姚坐镇在这儿,保证方方面面给你协调得妥妥帖帖,任务完不成,你拿我是问!” 第296章 大侄女,晚饭用过了? 这次,六处几乎是全员出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被紧急集结到了华商电气公司那片开阔的厂区内。 负责接待的是公司副总经理王耀山,一个年近五十、穿着熨帖西服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周全。 “陆处长,需要我们这边怎么配合,您尽管指示,我马上安排落实。” “保持正常生产秩序就好。”陆国忠点了点头,“尽量不要干扰厂里的日常运转,更不能引起工友不必要的紧张。” “那……”王副总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这些公安同志突然到来,说是要进行安全排查,可除了在外围增设岗哨、严格查验进出人员身份外,并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各位同志这是……?” “王副总方便的话,陪我们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厂区环境。”陆国忠说道。 “行,行,当然方便。各位请跟我来。”王耀山连忙侧身引路。 厂区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机油和煤炭气味。 穿着工装的工人们往来忙碌,偶尔向这支显得突兀的队伍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阳光穿过高大的厂房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随着陆国忠和骆青玉在厂区内深入查看,两人心里都渐渐绷紧了弦。 华商电气公司的厂区面积大,建筑结构复杂,锅炉房、煤场、仓库、维修车间、纵横的管道和电缆沟……隐蔽的角落实在太多。 倘若真有敌特蓄意破坏,几乎防不胜防。 正思忖间,孙卿脚步匆匆地穿过厂区跑来,在陆国忠身边停下,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陆国忠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骆青玉,简短交代了两句,便跟着孙卿快步朝厂门口走去。 厂区外围,六处行动组的战士们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不远处,五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一字排开停在路边,每辆车后都拖着一门覆着帆布的防空高射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名身穿军装、皮肤黝黑的解放军干部小跑上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防空师三团一营一连连长张根柱,奉命率部报到!” “张连长,你们的部署位置是——”陆国忠从孙卿手中接过展开的厂区周边地形图,用铅笔在上面快速标出几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东南角这个制高点。火力要形成交叉,务必覆盖厂区上空主航道。立即进入阵地!” “是!”张连长接过地图,再次敬礼,转身跑回车队,嘹亮的口令声随即响起。 心怀疑窦的王耀山副总经理此时也跟出了厂门,一眼看见路边那一排高耸的炮管,脸色顿时变了。 他紧走几步凑到陆国忠身边,声音有些发紧:“陆处长,这……这些炮,我看着像是打飞机用的。难道……是要出什么事?” 陆国忠转过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王副总不必过于担心。贵公司董事长此刻正在市政府参加会议,内容正与此事相关。等他回来,自然会向您说明情况。眼下,请配合我们,维持厂内秩序,一切照常。” 正当陆国忠在华商电气公司紧张部署时,留守六处小洋楼的姚胖子,正急得在电讯室门口来回踱步,两只大手搓得发红。 就在刚才,电讯组长老陈截获了一封来自台湾军情局的密电。 老陈带着组员紧急破译,竟在半小时内成功译出。 电文异常简短,只有一行字:「各组,按计划行事,里应外合,行动时间听今晚广播。」 “胖子,现在怎么办?”老陈从译电室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焦虑,“处里现在就剩我们电讯组、值班内勤和警卫班,再加上食堂李师傅和他两个帮厨……” “册那!”姚胖子忍不住骂了一句,“让我总协调,我协调谁去?总不能叫烧饭的大师傅拎着锅铲上阵吧?” “这摆明是有潜伏特务要配合空袭行动!”老陈扶了扶眼镜,“必须立刻上报市局,我这就去打电话——” “等等,”姚胖子突然打断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魏若安的妹妹,叫……” “于芷嫣?她还在市局看守所拘押着。” “对,就她!”姚胖子边说边转身往外走,“我得去看守所一趟。这儿你先照应着。” “姚副处,”一名值班警卫小跑着进来汇报,“外面有人找您。” “谁啊?不见!我这火上房了,哪有工夫——”姚胖子话到一半,忽觉不对,扭头问,“长什么样?” “一位女同志,说是您的未婚妻。” “我滴个娘……”姚胖子心里一咯噔,汲着医院那双白布拖鞋就往外冲。 小洋楼门外,陈怡霖提着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装着衣服裤子,还有一双皮鞋。 她一见姚胖子这身打扮,眉头立刻皱紧了:“姚多鑫!你疯了是不是?穿着病号服就往外跑,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她将包袱塞进他怀里:“赶紧去换上!我也得马上回学校,刚接到通知,所有学生必须立即返校。” “你自己当心点,”姚胖子接过包袱,凑近些压低声音,“还有,跟伯父也说一声,最好就留在学校里。有些话我不便明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着,用手指悄悄朝天上指了指。 陈怡霖瞬间会意,脸色一白:“那你……你不会又有危险吧?” “我能有什么危险?”姚胖子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就是值班守个电话。你快走,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事了。” 陈怡霖还想说什么,姚胖子已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马路方向带:“一个字都别多问了,赶紧回学校去!” 正好一辆空着的黄包车路过,姚胖子抬手拦下,几乎是半扶半推地把陈怡霖送上车“师傅,快!去交通大学!” 姚胖子拿着衣服回到自己办公室,忍着腰腹间伤口牵扯的疼痛,快速换下了病号服。 他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插进腰后的枪套,这才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我去趟市局看守所,”他对守在电讯室门口的老陈交代,“老陈,处里你全权负责。” “我……我全权负责?”老陈看着姚胖子头也不回往外走的背影,无奈地扶了扶眼镜,苦笑着低声自语,“整个楼都空了,我还能负什么责,盯食堂做饭还差不多……这个死胖子,净会拿我开涮。” 幸好,处里还有一辆旧吉普车停在库里。 姚胖子忍着伤口的抽痛,有些艰难地爬进驾驶室。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巷,向左一拐,汇入了车流稀疏的主路。 市局看守所的高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 姚胖子出示证件,慢慢走了进去。 看守所的冯所长是他的老熟人,听说他来了,连忙迎出来。 “老姚?你不是受伤住院吗?这才几天,就又出来晃悠了?” “皮肉小伤,不碍事。”姚胖子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纱布可能又渗血了。 他压低声音,“老冯,我要马上提审于芷嫣,手续麻烦你快些办。” “这有什么麻烦的,别人来不行,你们六处来,没二话。”冯所长说着就转身去安排。 审讯室里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 于芷嫣被看守民警带进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戒备。 当她看到审讯桌后坐着的是姚胖子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她听养父于会明多次提起过这个人——狡猾,难缠,脸上总挂着笑,内里却像块滚刀肉。 “坐。”姚胖子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脸上是和气的笑容。 他转头对陪在一旁的民警说:“麻烦请冯所长过来一下。” 民警点头出去。不多时,冯所长推门进来:“老姚,还有事?” “麻烦阿哥在这里坐镇,”姚胖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审讯得两人,这是规矩。刚才一急,差点忘了。” 冯所长会意地点点头,坐下。 这胖子看着大大咧咧,该讲究的章程一点不含糊。 姚胖子给于芷嫣推过去一杯温水:“听说你是于长官的养女。今天也算有缘,于长官过去对我不薄,我这人念旧。” 于芷嫣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揣测着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姚胖子话锋一转,笑容收了些:“不过,有件棘手的事,想跟你请教请教。” “请教不敢当,”于芷嫣声音平淡,“我知道的,会说。” “爽快!”姚胖子一拍手,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截获了一封电报,就一行字——‘各组,按计划行事,里应外合,行动时间听今晚广播。’”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于芷嫣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才继续问:“除了你之前交代的,上海……是不是还有别的组?” 于芷嫣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据我所知,确实还有四个独立行动小组,但我之前已经交代了。具体情况,包括人员、位置,我并不掌握,这不是推脱。” “那‘听广播’这个说法,你总该知道吧?”姚胖子紧跟着问。 “知道。”这次于芷嫣回答得很快,“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短波频率125.56,会循环播报。内容通常是数字或简单指令。” 姚胖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身体慢慢靠回椅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有点松散的笑容:“行。那……今晚就麻烦你,帮我们听听这个广播。” 他朝冯所长点点头,示意问话暂时结束。 于芷嫣被带出去前,听见姚胖子对冯所长补充了一句:“老冯,今晚七点前,准备好短波收音机,频率调到125.56。再安排个靠谱的记录员。” 门关上后,姚胖子才长长吐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姚胖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下午三点。他忍着背后伤口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灼痛,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得先回一趟医院。 医院外科病房的走廊里,主任医师正为姚胖子失踪的事语气严肃地同护士交代着什么,一抬头,赫然看见他那位本该卧床静养的姚副处,正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挪过来。 “我的老天!姚副处长,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主任医师赶紧抢上前扶住他,语气又急又恼,“伤口要是崩裂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死不了,”姚胖子扯了扯嘴角,额头上全是冷汗,“不过……可能已经崩了点儿。” 主任医师脸色一变,转头急道:“快!送姚副处长去处置室!” 姚胖子又一次趴在了那张熟悉的转运床上,被推向处置室。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检查后发现,伤口果然崩开了一小段,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里层的衬衫。 重新清创、缝合、包扎。 整个过程姚胖子咬着牙没吭声,只有紧攥的拳头和鬓角的汗珠显出不轻松。 “好了,”主任医师最后替他拉好衣裳,语气不容商量,“这回必须老实回病房躺着,绝对不能再……” “真没时间躺了,”姚胖子撑着床沿,有些吃力地坐起身,慢慢挪下地,“事儿还没完。我先请个事假,等办完了,一定回来好好躺着。” “事假?这……这伤也能请事假?”主任医师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姚胖子已经朝他摆了摆手,转身一步步朝门外走去。他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但脚步却没有停下。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那辆旧吉普车还在等着。 重新开车回到看守所,姚胖子一进所长办公室就嚷道:“老冯,趁现在有点空,赶紧给我弄点吃的,肚子闹革命了。” 冯所长嘿嘿一笑:“我这就让人去食堂打饭。今天有烂糊肉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油纸包,“这儿还藏了根红肠,都给你。” “多打点饭!”姚胖子一见红肠眼睛都亮了,“我得补充营养。” 这顿饭姚胖子吃得风卷残云。 一旁的冯所长看得心惊肉跳,心里嘀咕:这胖子的胃怕是无底洞,照这么吃,六处的伙食补贴够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吃完饭,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四十 “我们开始吧,带于芷嫣过来。”姚胖子这会儿觉得背也不那么疼了,肚子也安生了,人像是重新灌了力气,精神头十足。 审讯室里,一部无线电收音机已摆在桌上,旁边坐着位年轻的女记录员,纸笔备妥。 于芷嫣被带进来时,姚胖子又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大侄女,晚饭用过了?” “谁是你大侄女?”于芷嫣瞥他一眼,神色里满是戒备。 “行,称呼随意。”姚胖子不以为意,示意她在对面坐下,然后朝记录员点了点头。 记录员打开收音机,旋钮精确地调到125.56兆赫。 扬声器里先是一片嘈杂的、无规律的电流杂音,嘶嘶作响。 姚胖子抬起眼皮,瞥向于芷嫣,却见这女人竟合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小憩。 他便也捺下性子,静静等着。 杂音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突然,嘶嘶声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语调娇嗲的女声,从收音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刘先生,赵先生,吴先生,邱先生……4511……2155……6851……2586……5239……” “记!”姚胖子低喝一声。 记录员的笔尖立刻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数字,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约两分钟后,同一段内容开始原样重复。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于芷嫣忽然睁开了眼睛,望着空中某处,嘴唇微动,清晰地说道: “2月6日,上午十一点,行动开始。” 第267章 大人出去带你做啥? “你再说一遍!”姚胖子那双小圆眼猛地瞪大,紧紧盯住于芷嫣,“声音大点!” “2月6日,上午十一点,行动开始。” 于芷嫣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听清楚了么,死胖子。” 姚胖子“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尖响。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大步冲出审讯室,朝冯所长的办公室奔去——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市局领导。 半个多小时后,姚胖子那辆旧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华商电气公司大门外的路边。 他推开车门,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向厂区内正在查看布防图的陆国忠。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陆国忠抬头看见他,很是诧异。 姚胖子凑到他耳边,快速低声说了几句。 “确定?!”陆国忠听完,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抬腕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姚胖子这时才感觉到背后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侧身靠在了冰凉的工厂围墙上,借力稳住身形:“我已经向市局领导紧急汇报过了。现在……就看情报准不准了。” 陆国忠立刻朝不远处的孙卿招手:“孙卿!马上组织人手,对工厂外围进行不间断安全巡逻,要确保没有死角!” 他又转向一直等候在一旁、神色焦虑的王耀山副总经理:“王副总,厂里有没有工人护厂队?” “有!早就集合好了,现在都在大礼堂里待命。” “好。请护厂队的同志从现在开始,在厂区内进行轮班连续巡逻,直到危险解除。”陆国忠的语速快而清晰,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峻。 厂区内机器的低鸣依旧持续着,但空气里已悄然弥漫开一股大战将至的凝重。 .................................................................... 第二天清晨,天气阴冷潮湿,一层薄雾笼罩在民福里弄堂的上空。 人们依旧过着日常的生活,各家各户都在张罗年货。 几乎每家门口都晾晒着咸肉、咸鱼、风鸡板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腌渍气味。煤球炉上坐着小锅,烧着泡饭或开水,不愿等自家水开的居民便拎着热水瓶,三三两两地朝弄堂口的老虎灶走去——既能泡上开水,也能顺便听听摊主小山东的“每日新闻”。 “我跟你们讲,昨天夜里,马路上军车不断,看样子有大事。”小山东一边麻利地接着热水,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直觉告诉我,那阵仗可不一般……” “小山东,你别直觉了,水潽出来了!”排在后面的玉凤提着暖水瓶,笑着提醒他。 “啊哟哟,要死!”小山东慌忙关掉龙头,抬头见是玉凤,连忙殷勤道,“主任,我先给您泡上?” “不要不要,”玉凤赶紧摆手,“大姐们都排着队呢,我搞什么特殊。” 正说着,街道办的通讯员小刘骑着脚踏车停在了不远处笔墨庄门口,作势就要敲门。 “小刘!”玉凤见状,忙喊了一声,“我在这儿呢,有事啊?” “紧急事,陆主任,您赶紧过来一下!” 玉凤心里明白这定是上级有重要通知,便将热水瓶往小山东灶边一放:“先搁你这儿。” “您去忙,我帮您泡好,一会儿给您送过去!”小山东热络地朝着玉凤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 “陆主任,接上级紧急通知,”小刘等玉凤走近,语速很快, “今天所有居委会成员必须在岗,准备好消防器材。还要立刻组织居民巡逻队上街巡查,发现问题随时上报。”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我得先走了,还得通知另外三个居委会。” 说完,他蹬上脚踏车匆匆离去。 玉凤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快步回家,将做早饭的事拜托给杨家姆妈,便径直朝居委会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玉凤只要经过一个居委会干部的家门,便停下脚步招呼一声。等她走到居委会办公室时,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究竟发生啥事体了?”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地问道。 “具体没讲,”玉凤摇摇头,“只让我们备好消防器材,立刻带队上街巡逻。” 沈家爷叔若有所思:“要动用到消防器材……而且每个居委会都通知到,我看不是小事。” “老沈,你是说……”周先生用手指了指天空,脸色凝重起来,“不至于吧?现在都解放了,难道还要来这一套?” 玉凤也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心头一紧:“我们抓紧时间先行动起来。我来分配一下工作。沈师傅腿脚不便,就留在居委会值班,我和郑大姐去准备消防沙桶和太平斧……” 任务分派完毕,大家立刻忙碌起来。 快到八点时,民福里的居民们诧异地发现,一支由阿姨、爷叔组成的巡逻队,在居委会干部的带领下,正沿着民福里外围的马路开始一圈圈地巡逻。 笔墨庄门前,陆伯轩拄着拐杖,目光追随着巡逻队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没听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怎么玉凤她们如临大敌一般? 已经放假的晓棠端着一碗泡饭走了出来。 “师父,我今天想去找小娴一起出去玩,中午就不在家吃饭了。” 陆伯轩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今天算了。师父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晓棠看看四周平静的弄堂,不解地问:“能有啥事?我看都太平得很。我们就去静安寺附近逛逛,听说那里的素斋面好吃,我和小娴都想去尝尝。” “我也去!小姨带我一起去!”诚诚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兴冲冲跑出来。 “大人出去带你做啥?”晓棠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你去跟隔壁弄堂的小胖踢球去。” “真没劲……”诚诚狠狠咬了口油条,“我就跟着,保证不乱跑。” “都不许去!”陆伯轩忽然提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今天谁都不准出门!武家也装了电话,我现在就打电话过去关照。” 晓棠一缩脖子。 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不安焦虑的样子,当下不敢再多话,只端着碗,悄悄退回了屋里。 电话是武诚义接的。 听了陆伯轩的话,武诚义在话筒那头连连称是:“伯轩啊,还是你想得仔细。我们这儿一早也有居委会的同志上门劝过,说今天最好别开门营业。我还纳闷,新社会难道不让做生意了?这么看来,是真有事。” 陆伯轩从听筒里,清晰地听见武诚义转头对屋里喊:“小娴!你陆伯伯来电话了,今天千万别出去!晓棠也不过来了,都在家老实待着!” “大哥,你那边也多留心,”陆伯轩接着劝道,“今天就索性歇一天吧。” “我这就收摊,马上关门。”武诚义的声音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伯轩,你家里也当心些,尤其是孩子们。” 两个老兄弟在电话里又相互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 听筒里传来“咔嗒”的忙音。 陆伯轩缓缓放下电话,手在冰凉的听筒上停留了片刻。 弄堂里传来邻居家收晾衣竿的声响,远处依稀还有居民巡逻队走过的整齐步伐。 而在同一时刻,正在华商电气公司厂区内做最后巡查的陆国忠,接到了来自市局指挥部的两道紧急命令。 第一道命令基于北京部里传来的绝密情报:已确认此次空袭的首要核心目标,是供应全市近半电力的杨树浦发电厂。 市局已调集全部机动警力火速驰援杨树浦,当地驻军亦进入最高等级战斗戒备。命令要求六处主力立即转向,以最快速度赶赴杨树浦加强保卫。 几乎同时抵达的第二道命令,则来自市局特情部门的连夜战果:昨夜至今晨,已成功破获三个国民党军情局的潜伏破坏小组。但仍有最后一个小组在逃,活动轨迹显示其正向南市区域移动,极可能企图渡江窜往浦东。命令要求六处立即抽调精干力量,务必将该组人员截获于浦西。 两道命令,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个关系全市命脉,一个涉及残余隐患。 听筒里的电流杂音沙沙作响,像催促的秒针。 陆国忠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错综复杂的厂区管线,又望向灰蒙蒙的东南天际。 “这有啥好想的!”姚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包烟,正抽得津津有味,“我带人去逮那帮过江老鼠,你带主力去杨树浦。两头都不耽误。” “问题是你的伤,还有人手……”陆国忠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捉襟见肘,我实在分不出多余的人给你。” “你把孙卿留下就行,”姚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其他的,我自己想法子。” “就你们两个人?”陆国忠连连摇头,“这不可能完成。” “我有人。”姚胖子不再多解释,只是看着陆国忠,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国忠,我这人现在比谁都怕死。要是心里没底,我不会开这个口。” 陆国忠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终于重重一点头:“好。姚胖子,你想清楚——从现在起,没有增援了。全市的力量都在防空袭上,没人能帮你。” “行。”姚胖子转身就走,朝不远处正待命的孙卿一招手,“小孙,跟我走!” 两人快步走向厂门口那辆旧吉普。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隐在灰蒙蒙的空气中。 姚胖子拉开车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厂区里正在紧急集结、准备开赴杨树浦的队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沉闷地吼叫起来,车子拐出厂门,朝着与杨树浦相反的方向——南市老城厢疾驰而去。 吉普车在一条小街的烟杂店门口刹住。 “我去打个电话。”姚胖子说着,有些吃力地挪下车。 孙卿见状也要跟着下来,被姚胖子抬手拦住:“你在车里等着。” 没多久,姚胖子一瘸一拐地走回来了,嘴里竟哼起了小调:“花篮的花儿香啊,听我来唱一唱……” 孙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姚副处,您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等会儿,”姚胖子拉开车门坐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有帮手要来。” 孙卿见他不多说,也不好再问,只是焦急地看了看腕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面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姚胖子却往椅背上一靠,嘿嘿笑道:“小孙啊,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你去,帮我买几个包子来,我这儿……囊中羞涩。” 孙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这位副处长久了,早习惯了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要是换个不熟悉的人,怕真要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这就去。”孙卿推门下车,朝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走去。 身后传来姚胖子拔高的叮嘱:“要大肉包!四个!” 等姚胖子第二个包子刚下肚,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街角拐出,朝着他们这边疾速驶来。 孙卿一眼认出这是处里的车,连忙挥手示意。 卡车“嘎吱”一声在他们前方刹住,带起一阵尘土。 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小跑着来到吉普车旁,立正敬礼: “报告姚副处、孙组长!六处值班内勤吴爱国,率警卫班全体,奉命前来报到!” “啊?”孙卿心中一惊,脱口而出,“那处里……不就真唱空城计了?” 小吴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出发前,还听见老陈在办公室里骂娘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姚胖子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转身就往吉普车驾驶室爬,“人到齐了,现在出发!” 引擎轰然响起,两辆车前一后,碾过清晨潮湿的街面,朝着南市方向疾驰而去。 .....吉普车在南市大旅社门前再次停下。 孙卿一看这地方,心里便明白了——姚副处这是要请谭七爷动用他的门路了。 姚胖子这回没下车,只伸手按了声喇叭。 短促的鸣笛声在清冷的晨雾里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谭七那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旅社的玻璃门后,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吉普车旁,弯下腰。 “都备齐了?”姚胖子摇下车窗,直接问道。 “人手齐了,三十个。够用不?”谭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想凑五十个。三十就三十吧,全撒出去,盯死各个渡口,还有南市往西到龙华这一线。”姚胖子语速很快。 “那还是不够。”谭七略一思忖,“我再把相熟的黄包车夫拢一拢,凑三十来个不难。他们街面熟,腿脚快。” “行!就这么办,要快!”姚胖子脸上的轻松神色不见了,眉头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边缘,透出心里的焦灼。 时间不等人。 第268章 小朋友,这个给你买吃的 董家渡码头附近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吉普车和军卡一前一后停着,熄了火。 姚胖子动作有些僵硬地慢慢挪下车,背靠着车门站稳。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黄浦江。 江面浑浊,黄涛滚滚,几艘小舢板在浪里起伏,像随时会被吞没的枯叶。 “姚副处,已经十点了。”孙卿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 “等着吧。”姚胖子吐出一口烟,视线仍望着江面,“总比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骤然放大的嘈杂——渡轮似乎即将靠岸,等候的人群开始骚动,争相朝栈桥涌去,喧嚷声中夹杂着催促和叫喊。 孙卿有些焦急地朝那边张望:“姚副处,我们不过去看看吗?万一那些人混在人群里……” “混进去也没用。”姚胖子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孙卿在一旁忍不住挥手驱散飘到面前的烟气。姚胖子这才接着说:“我早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处里,一个给谭七,还有一个……打给了水上派出所。” 他转过头,看着孙卿:“今天的渡轮,从十点起,只靠码头,不去浦东。当然,就给了我们两个小时——我看,足够了。” “不过嘛……”姚胖子夹着烟,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就是不知道,台湾那帮册老,到底几点钟来‘下蛋’。” 孙卿也跟着望向天空。 天色依然是一片铅灰,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什么光来。 “姚副处,”她忽然轻声说,“最近不知怎么的,我老是想家……有点想回去看看。” “你这是一个人久了,心里空落落的。”姚胖子瞥了眼手表,语气随意却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要么把爹娘接来上海,要么就赶紧找个合心意的对象,把婚结了。成了家,心里就踏实了。” “可对象又不是菜场里的大白菜,哪能随便挑挑拣拣的……得讲缘分。” “呵呵,”姚胖子点了点头,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话是没错。但你心里得存着这件事,真遇上了,才知道伸手去接。不然缘分就是到了跟前,你也懵懵懂懂就错过了。” “我也就……忽然一阵感慨罢了。” 孙卿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她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投向黄浦江浑浊翻涌的江面,恢复了惯常的专注神色。 远处,一辆黄包车飞也似的朝这边冲来。 车还没停稳,谭七已经纵身跳下,几步奔到吉普车旁。 “快!我的人在南码头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谭七语速极快,“不像本地的,走路躲着人。” “上我的车!”姚胖子一挥手,转身就朝驾驶室钻。 动作牵到了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停顿。 吉普车和后面的军卡同时发动,引擎怒吼着,卷起尘土,朝着南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五分钟后,南码头渡轮闸口。 这里和董家渡一样,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乘客们焦急地鼓噪着。 “为啥不开船?” “我们要回生产队送种子,耽误了春耕谁负责?” ........... 谭七混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线人。 两人借着人声遮掩,迅速交换信息。 “就东边角落那两个人,”线人用眼神示意,声音压得极低,“看着不对劲,不像农民也不像工人,走路溜边,有个说话带浙江口音。” “册那,”谭七低骂一声,“光凭这个……站不住脚。” 线人把他往更僻静的角落拉了拉:“我让小报童去试了试。其中一个,腰里头有硬家伙。” 谭七眼睛倏地一眯:“小赤佬人呢?” “就在码头门口。我去叫他。” “一起去。”谭七拽住线人。 码头闸口外侧,一个衣衫单薄的小报童正举着几份报纸叫卖:“解放日报,大公报,劳动报……卖报唻!” “小三子,过来!”线人朝他招手。 “来了!”小报童灵巧地钻过人群,跑到跟前,“啥事体?” “快跟七爷说说,你刚碰到的那个人,腰里啥情况。” 谭七迅速扫视四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小三子手里:“小三子,这个你先拿好。跟我们到对面马路说话。” 小三子瞥见手里的钱,眼睛一亮——这够他挣好几天的。他赶忙朝谭七鞠了一躬:“谢谢七爷!” 谭七带着线人和小三子快步穿过马路,钻进一条窄弄堂。姚胖子和孙卿已经等在里面。 “小三子,”谭七指向姚胖子,“跟这位长官仔细说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王大哥让我去试一试那两个人,”小三子吸了吸鼻子,口齿清楚地讲起来,“我就混在排队等船的人里头,凑到他们边上卖报纸。其中一个还低声说了句什么十六铺,我也没听清楚,后来人太多了,我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胳膊正好撞到那个高个子的腰上——硬的,铁的,硌得我胳膊疼。” 姚胖子听完,点了点头。他转向小三子,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小家伙,你再试一试。像我这样,用胳膊撞一下这里。” 小三子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谭七。 “让你试你就试,看我做啥?快点!”谭七催促道。 “欸!”小三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用胳膊肘朝姚胖子腰间轻轻一撞。 “一样的!一样的!”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低声叫起来,“就是这种硬邦邦、沉甸甸的!” 姚胖子看向孙卿,伸出一只手。 孙卿会意,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递到小三子手里。 “小朋友,这个给你买吃的。”姚胖子的语气和缓下来,“刚才的事,对谁都不要说,记住了吗?” “晓得了!我肯定不说!”小三子紧紧攥着钞票,用力点头。 “行动!先控制起来再说!”姚胖子一挥手。 孙卿立即带着原地待命的内勤小吴和六名身着便装的警卫班战士,跟随谭七和线人快步走出弄堂,混入码头嘈杂的人群。 “就是那两个人。”线人借着点烟的姿势,朝闸口东侧不起眼的角落使了个眼色。 孙卿望去,见那两个目标正隐在等待过江的人群中,闸口内挤满了乘客,直接动手容易引发混乱和意外。 她略一思索,转身快步走向轮渡管理办公室。 不多时,几名穿着工装的轮渡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拿起铁皮喇叭喊道:“所有人注意!先退到闸口外面等候!里面人太多了,不安全!”他们开始疏导人群向外移动。 乘客们虽抱怨纷纷,也只能无奈地随着人流往外涌。 闸口内的人迅速稀疏下来,那两个特务的身影顿时变得醒目。 “上!”孙卿见时机已到,低声喝道,手向前一挥。 六名战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不同方向猛扑过去。 那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按倒在地,双臂反剪,膝盖顶住后背,瞬间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们腰间硬物几乎同时被搜出——是两把美制柯尔特手枪。 直到这时,姚胖子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被死死压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 “两位,军情局的?” 那两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其他人呢?在十六铺?”姚胖子随口诈了一句。 其中一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同伴一眼。这个细微的动摇没能逃过姚胖子的眼睛。 “长……长官,我们都是听令跑腿的小角色,”另一人终于扛不住压力,声音发颤,“组长和另外一个人……确实是从十六铺那边走的。” “行,知道自己是小角色就好。”姚胖子不再多问,直截了当下令,“带我们过去认人。” 战士们立刻将两名特务拽起,押向路边的军卡。 “老谭,还得劳烦你跟我们一起跑一趟。”姚胖子转向谭七,“十六铺那边,你也撒了网吧?” 谭七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走向吉普车副驾驶座。 七分钟后,十六铺码头。 姚胖子和谭七混在提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乘客中,快步走进轮渡闸口区域。 谭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很快,几个扮作小贩、车夫或苦力的线人便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借着擦汗、点烟的动作低声交换信息。 “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七爷,弟兄们散开找遍了,没瞅见什么异常。”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线人低声道,“码头上十来双眼睛,都没发现。” 姚胖子环视着这处比南码头更为嘈杂混乱的江边要津。 挑夫扛着麻袋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轮船粗哑的汽笛混杂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流动的潮水,将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吞没其中,实在太容易了。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五分。 不远处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孙卿和两名便衣战士押着那个愿意配合的特务,隐在阴影里。 孙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仔细看,一个一个认。这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是,长官,我明白,我明白……”那特务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紧张地扫视着涌动的人头,嘴里不住地喃喃,“应该就在这一片,组长说他就在这里等船的……” “组长姓名、年龄,具体长什么样?” “储常根,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相貌……挺平常的,没啥特别。”那特务努力回忆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他留着两撇小胡子。” 孙卿一听,心里一沉——这种长相太普通了,胡子更是随时能刮掉的特征。 “还有别的吗?仔细想!” “没有了……哦!跟他一起的是我们组的电报员,是个女的。”特务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闪烁,语气也微妙起来,“说白了……就是他姘头。” “你怎么不早说!”孙卿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即追问了那女电报员的年龄和外貌特征,随后转身朝姚胖子和谭七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是一男一女?!”姚胖子听到孙卿的汇报,先是一愣,随即懊恼地低骂了一句,“娘的,忙昏头了,之前竟没细审这个!” “我这就吩咐下去。”旁边的谭七闻言,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朝散布在附近的几个眼线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几人迅速聚拢,谭七快速耳语了几句。 转眼间,那些伪装成小贩、车夫和苦力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重新散入嘈杂的人群,搜寻的目标已从两个男人,转为了一对结伴的男女。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有一对形迹可疑的男女,确实曾出现在码头上,进了渡轮闸口,待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谭七立即追问。 “朝东面去了,”一个车夫模样的线人压低声音,朝江边更偏僻处指了指,“像是往‘野码头’那边走了。” “妈的,这个储常根够滑头!”姚胖子骂了一句,把手里刚点着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赶紧过去看看!” 他忍着腰背的抽痛,大步朝东边赶去,目光焦急地扫视着黄浦江面。 果然,离正规渡口几百米外的杂乱岸边,有七八条小舢板正晃晃悠悠地离岸,朝着对岸浦东的方向漂去。 “昏头了!真是昏头了!”姚胖子猛地停住脚步,急得直拍自己脑门,“老谭,快!跟我来!” 他转身就朝挂着“水上派出所”白底黑字牌子的平房小跑过去,动作太急,牵得伤口一阵锐痛,脸上顿时龇牙咧嘴。 谭七见状,赶忙抢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不远处的孙卿也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带着战士,押着那名特务,快步跟了上来,一行人疾速冲向派出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不到两分钟,姚胖子和谭七又从水上派出所那间平房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长、走路有些不便的公安。 “老丁!你倒是快点儿!”姚胖子回头急声催促。 “姚副处,就上那条快艇,我来开!”被叫作老丁的水上派出所副所长,忍着膝盖的酸痛,一瘸一拐却速度不减地迈向岸边系着的一条旧快艇,“我这关节炎犯了,你别催!” “都上艇!”姚胖子朝身后一挥手,在谭七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登上了摇晃的船板。 孙卿和战士们押着特务紧随其后,快速登艇。老丁最后一个跳上船,熟练地解开缆绳,扳动引擎。 马达“突突”地吼叫起来,快艇猛地一震,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朝着江心那几条已经离岸一段距离的小舢板,疾追而去。 快艇破开浑浊的江水,疾驰向前,很快就横在了最前面几条小舢板的航道上。 “所有舢板,停下!”姚胖子抓过喇叭喊道,但背后伤处的抽痛让他的声音发紧发虚,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你这声不行!”谭七一把将喇叭接过去,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开,一声暴喝骤然迸发: “所有舢板——停在原地!不准再划!” 那声音浑厚洪亮,如同沉闷的钟声,沉沉地压过波浪声和风声,在开阔的江面上荡开。 驾驶舱里正把着舵轮的老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手上一顿,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嗓门,真跟码头上喊号子的头杠似的! “仔细辨认!”孙卿将那名特务推到驾驶舱的玻璃窗前,塞给他一副望远镜,“动作快!” “是……是!长官!”特务慌忙举起望远镜,朝那几条已被逼停、在水面上不安晃荡的小舢板望去。 甲板上,姚胖子和谭七紧抓着栏杆,目光如炬,逐一扫过每条船上的人影。 两名战士据守在侧,手中的冲锋枪稳稳指向前方,枪口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那一艘!”谭七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条正慌乱调头的舢板,“不对劲。” 姚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用力一挥手。 快艇轰鸣着调整方向,柴油机喷出黑烟,朝着那条意图逃离的小船直逼过去。 船头劈开的浪花溅上舢板简陋的船帮。 “船老大!手离开船桨,举起来!”姚胖子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压过引擎的嘈杂,“乌篷里的人,慢慢走出来!” 舢板上的船夫面如土色,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桨柄,指节绷得发白。 突然,那船老大嘶声喊了一句什么,竟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了冰冷浑浊的江水里。 几乎同时—— “啪!啪!” 两声尖锐的枪响撕裂了江面的风声! “娘的!负隅顽抗!”姚胖子眼神一厉,高举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准备!” 两名战士的枪口瞬间压低,稳稳对准了那条在水波中不住晃荡、帘布紧闭的乌篷小舢板。 第269章 我们没空军啊……! 就在姚胖子准备再次喊话的刹那—— “呜——呜——呜————” 凄厉悠长的防空警报声骤然划破城市上空,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钢锥,猛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又在胸腔里激起一阵战栗的寒意。 紧接着,东南方向传来密集而沉闷的轰鸣,是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的闷响——空袭,开始了! 姚胖子心头剧震,但他知道此刻分秒必争,朝着那艘孤零零的舢板嘶声吼道:“储常根!投降还有活路!不然……” 话音未落,东南方的天际线上,赫然出现了数十个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片压城而来的黑云——那是美制b-25、b-24轰炸机组成的编队,两侧还有几架护卫的战斗机,机翼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机群散开了!”孙卿举着望远镜,声音陡然拔高,“有两架……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调头!快调头!”姚胖子再也顾不得舢板,朝着驾驶舱里的老丁拼命打手势。 几乎同时,远处云端传来尖锐的呼啸,两架机身上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p-51“野马”式战斗机,如同两只嗜血的铁鹰,从高空骤然俯冲而下! “走啊!大家抓住把手!”姚胖子疯了一样朝着老丁大吼。 老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油门推到底,同时狠狠扳动舵轮。 快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艇身瞬间倾斜到几乎侧翻的角度,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线,如同被巨力弹射出去的箭矢,险险地朝着浦东岸边的方向蹿去! 几乎就在快艇转向的同一秒—— “哒哒哒哒哒——!” 一长串炽热的航空机枪子弹,如同死神的鞭子,从俯冲的战斗机机翼下抽打下来,猛烈地扫过刚才快艇所在的江面。 那艘小小的乌篷舢板首当其冲。 木屑、篷布、破碎的船板在弹雨中轰然炸开,混合着浑浊的江水高高溅起,又像一场肮脏的雨般砸落回翻滚的江涛里。 顷刻之间,那条小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江面上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零星碎片。 快艇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闪避,柴油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冰冷的水沫混着硝烟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打在甲板上每个人的身上。 “快回十六铺!赶紧靠岸!在江面上就是活靶子!”姚胖子挥着手臂嘶声大喊,声音在引擎的咆哮和远处持续的爆炸声中几乎被撕碎。 快艇拖着白浪,猛地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码头拼命回窜。 此时,整个上海的天空已被密集的防空火力网覆盖,黑色的炸烟一团接一团地在灰白的天幕上绽开,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震得人胸腔发麻。 “那两架脱离编队的轰炸机,是朝着华商电气公司方向去的!”孙卿仍举着望远镜,紧盯着天空,声音发紧,“其他大部分……都扑向杨树浦了!” “杨树浦发电厂……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姚胖子咬着牙,一手死死按住因剧烈颠簸而阵阵抽痛的腰侧。 快艇险险地擦着码头的水泥墩靠了岸。 此时的十六铺码头已陷入一片恐慌的混乱。 乘客、小贩、码头工人挤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响成一片,人们互相推搡着,都想逃离这毫无遮蔽的江边。 “有人掉江里了!快救人啊!”凄厉的呼救声从拥挤的人堆边缘传来。几名码头工人奋力挤开慌乱的人群,扛着救生圈和长竹竿,朝江边狂奔。 姚胖子在谭七的搀扶下匆匆登岸,顾不上与老丁多说,只朝快艇方向用力挥了挥手,便带着所有人奔向停在一旁的军卡。 “老谭,我先送你回旅社。”姚胖子一坐进吉普车便说道,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颤。 “顺路就行,不然我自己走回去。”谭七同样面色凝重。他心里惦记着旅社那边的状况——但愿炸弹千万别落到那儿。 此时,巨大的爆炸声已此起彼伏。 轰炸机投下的航空炸弹将一幢幢厂房化作冲天火海,浓烟翻滚着遮蔽了半边天空。 孙卿驾驶着吉普车,在混乱的街道上疯魔般疾驰。 途经南市大旅社时放下谭七,双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车子便再次猛冲出去,朝着杨树浦方向狂奔。 杨树浦发电厂已陷入一片火海。 首批炸弹击中了厂房和储煤场,烈焰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 消防队的水龙刚刚展开,第二轮轰炸接踵而至——这一次,所有b-24轰炸机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直扑电厂核心区域而来。 防空炮火在低空织成火网,却难以触及高空投弹的机群。 更多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 “快去车间里救人!里面还有三十多个工友困住了!”一位满脸烟灰的老师傅死死拉住陆国忠的胳膊,声音嘶哑近乎哭喊,“里头还有好几个女工!领导,快呀,快救救他们!” 陆国忠眉峰一拧,转身朝正在灭火和维持秩序的六处人员吼道:“六处所有人!跟我进车间救人!捂住口鼻,救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年轻的小李已提起一桶水,从头顶将自己浇了个透湿:“处长,我先进去!” “学小李!把自己浇湿!”陆国忠命令道。 话还没说完,小李已冲进火场。 不多时,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工踉跄而出。 陆国忠立刻冲上前,帮着小李将人搀扶到安全区域。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由远及近—— “趴下!”陆国忠暴喝一声,同时将身边的小李和女工猛地按倒在地。 三人刚扑倒,身后那座已是火窟的车间便传来一连串天崩地裂的巨响——不是一声,而是持续不断的猛烈爆炸! 砖石、钢梁、机器碎片在火光中四散横飞,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火星席卷而过。 “工友们啊——!”那位老师傅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我的徒弟……都在里面啊……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的哭声淹没在持续的爆炸与建筑的崩塌声中。 陆国忠从地上抬起头,脸上沾满灰土,眼前是彻底被烈焰吞噬的车间废墟。 火光在他紧缩的瞳孔里疯狂跳跃。 这时,姚胖子带着孙卿等一众人冲进了已成火海的厂区。 “先去救人!还有几个车间没搜!”陆国忠嘶声大喊,声音在爆炸与燃烧的轰鸣中几不可闻。 姚胖子一眼扫过眼前的景象——坍塌的厂房、扭曲的钢架、地上焦黑的痕迹,还有在浓烟中奔逃呼救的人影……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举起手枪,对着那些已然远去、只剩黑点的轰炸机编队,发疯似的连续扣动扳机。 “娘个死匹!老蒋你个册那!有种冲军队来啊!杀老百姓算什么本事!”他一边开枪一边嘶吼,声音里混着泪意与彻底的绝望,“我们没空军啊……连架能上天的都没有啊!” 空弹壳叮当落在地上。枪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背景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陆国忠冲上前,一把拽住姚胖子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转过身:“姚胖子!别发疯了!救人!现在救人要紧!!” 姚胖子粗重地喘着气,眼睛赤红,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在烟尘熏染下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他盯着陆国忠看了两秒,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狠狠一抹脸,将打空的手枪插回腰间,哑着嗓子吼道: “救!往死里救!能拽出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就朝着最近一处尚未完全坍塌、但火势凶猛的辅助车间冲去,孙卿和几名战士立刻跟上。 陆国忠也同时挥手,带领另一组人扑向相反方向的仓库。 浓烟滚滚,烈焰翻腾。 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震颤,破碎的玻璃和砖石如雨点般砸落。 在这人间炼狱里,零星的身影逆着逃亡的人流,冲向火场深处。 呼喊声、咳嗽声、建筑物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与远处尚未停歇的防空炮火,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悲鸣。 这一日——1950年2月6日,从中午开始,国民党空军先后出动b-24、b-25轰炸机十七架,分三个批次轮番对上海杨树浦发电厂、华商电气公司等关键水电设施进行集中轰炸。 投下的炸弹将厂区化作焦土,烈焰浓烟笼罩天际。 卢湾、南市等人口密集的居民区亦未能幸免,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屋在爆炸中成片坍塌、起火。 伤亡触目惊心:初步统计,伤亡人数超过一千五百人,受灾市民达五万余,损毁房屋以千计。 其中卢湾、南市一带平民死伤最为惨重,超过七百名普通市民在轰炸中罹难或受伤。 硝烟弥漫的街道上,哭喊声与呼救声交织。 自来水管道被炸断,消防栓水流微弱,救火的人们用面盆、水桶传递着近乎徒劳的涓滴。 救护车和三轮车穿梭在瓦砾之间,运送着鲜血淋漓的伤者。 许多人的家园在转眼间化为废墟,他们抱着仅抢出的零星物品,站在街边,脸上是被硝烟熏黑的茫然与悲恸。 陆国忠站在杨树浦发电厂已成废墟的车间前,耳边是那位老师傅撕心裂肺的哭声,眼前是扭曲的钢架和仍未熄灭的火焰。 远处隐约传来新的爆炸声和建筑的垮塌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喉咙里满是烟火的焦苦味道。 姚胖子在不远处,正和战士们一起从一处塌了半边的仓库里,艰难地抬出一名昏迷的工人。 防空警报早已停歇,但城市上空仍被黑烟笼罩,仿佛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火的裹尸布,低低地压在上海的胸膛上。 第270章 乖乖,这趟差事小不了 民福里是幸运的,没有炸弹落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弄堂里的居民们也在惊恐不安中捱过了大半天。 直到天色向晚,那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与尖啸才渐渐停歇,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火光和盘旋不散的烟柱。 陆伯轩暗自庆幸自己先前的坚持——没让晓棠出门。 他站在笔墨庄的门槛外,拄着拐杖,仰头望向被硝烟染成一片污浊橘红的天空。新社会才刚开始大半年,就遭到如此猖狂的报复。 他想起早上玉凤她们匆忙组织巡逻的紧张,想起中午那划破长空的警报。 台湾那个姓蒋的,莫非真以为靠扔炸弹就能吓住人心? 陆伯轩缓缓摇了摇头,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悲愤压住了。 “陆老板,”杨家姆妈搀着刚学会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小念乔,从门里探出身来,脸上忧色未褪,“会不会……还有下一趟啊?这样子弄下去,日子还哪能过法唻?” “应当……不会了。”陆伯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都要黑了。”他顿了顿,又朝弄堂口方向望了望,“玉凤呢?还没回来?” “回来过一趟,走的后门,急匆匆的,托我先把夜饭烧起来,自己又跑出去了。” 陆伯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挪回店里。 杨家姆妈嘴里还在叨叨着,牵着念乔跟在后面 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那弥漫着焦糊与不安的空气,暂且隔开。 .......居委会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玉凤刚宣读完街道办的通知:每个未遭直接轰炸的居委会,需立即派出三到五名干部和积极分子,前往受灾最重的卢湾、南市区域协助救济工作。 “我一定要去的!”沈家爷叔拄着拐杖站起来,脸上满是不服,“我就是腿脚慢点,手还能干活,递个东西、扶个人总行!” “沈师傅,您的心意我们明白,”玉凤语气温和但坚定,“可居委这边不能没人守着,电话要接,消息要传,担子也不轻。这次就我和周老师、郑大姐先过去。” 沈家爷叔见她说得在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重重坐回椅子上,别过脸去生闷气。 “玉凤姐!”门被推开,阿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额上还带着汗,“算我一个!我们厂今天运气好,没挨炸。我正好轮休,有力气!” “来得正好!”郑大姐顿时笑了,“正缺你们年轻人呢!” “我也报名。”一个略显腼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看去,是小皮匠。 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染了鞋油颜色的手,站在门边,“玉凤姐,我、我也能帮上忙的,拆个门板、抬个担架都行。” 玉凤心中一暖。 她原本还在发愁,居委的积极分子虽多,但大多上了年纪,最年轻的也快六十了。一下子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真是雪中送炭。 “我……我能去吗?” 一个怯生生的、柔软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大家循声望去,都有些意外——竟是“小桃红”王怀秀。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槛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王怀秀,进来说话,”玉凤朝她招手,“别站在门口,又不是旧社会使唤丫头。” “我……我就是想多做点善事,多积点德。”王怀秀低着头走进来,声音很轻,带着长久以来习惯了的卑微。 玉凤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办公室里也安静下来。然后,玉凤率先拍起了手:“只要你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我们欢迎你参加!” 郑大姐、周老师也跟着鼓起掌来,阿彬和小皮匠也用力拍手。 小小的办公室里,掌声虽不响亮,却透着一种朴素的、接纳的温度。 王怀秀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连忙又低下,小声却清晰地说:“谢谢……谢谢大家。我不怕苦的。” 就在这时,门口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也要报名!” 晓棠像只小麻雀似的蹦跳着进了办公室。 “晓棠,你来做啥?”玉凤看着这个已经念高三的妹妹(虽非亲姐妹,却比亲的还亲),一脸不解。 “师父让我来问问姐,要不要回家吃饭?” “回,现在就走。”玉凤点点头,又转向众人,“大家抓紧时间,二十分钟后,在笔墨庄门口集合。现在都先回去吃饭。” “好嘞!” 回家路上,玉凤挽着晓棠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你给我太平点。那边不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留在家里,照顾好你师父,杨家姆妈,还有诚诚、念乔。” “哦……”晓棠撅起嘴,一脸不乐意,“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别说废话。”玉凤轻轻白了她一眼,手上却挽得更紧了些,“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人照看的小囡囡。” ........当玉凤率领着民福里居委会的救援组赶到卢家湾靠近南市的那几条大马路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昔日市声喧闹的街巷,此刻已面目全非。 道路两旁,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断裂的墙壁和冒着青烟的梁木,碎砖瓦砾铺满了路面。 死伤者已被解放军战士用卡车分批运走,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尘埃的呛人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更沉重的气息。 幸存下来的市民们聚集在相对空旷的街角或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檐下,神情木然,眼神里交织着未散的恐惧、压抑的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街道办事处的陈书记站在一处废墟旁,正沙哑着嗓子给各个居委会的带队人分配任务。 民福里居委会接到的任务是:护送这条街上聚集的百余名受灾市民,前往一站路外的一所中学礼堂——那里已被设为临时安置点,并协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发放御寒的被褥、棉衣和食物。 “大家都跟着我们同志走!”玉凤爬上一处稍高的砖石堆,举起喇叭喊道,“路不远,就一站地。那边已经给大家安排了住处,有热水,有吃的!” “我们工作人员都戴着红袖箍!需要帮忙的,扶一把的,拎不动东西的,就找我们!”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像一条受伤后艰难蠕动的河流。 郑大姐扶着一个老大爷走在最前面引路,不时回头招呼。 阿彬和小皮匠一左一右,帮着老人扛起被褥包袱,或抱起走不动的孩子。 小桃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八十多岁、步履蹒跚的老奶奶,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周先生则走在队伍最后,细心地看着,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掉队的人,或帮着提起谁落下的一个小包裹。 队伍在布满瓦砾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沉默而有序。 只有零星的哭泣声、孩子的抽噎,以及人们踩着碎砖发出的“咯啦”声。 远处,仍有救火车的鸣笛隐约传来,更远处,城市上空那片不祥的黑烟,依旧低垂。 大礼堂里,已经陆续有灾民被安置进来。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散发出植物特有的、略带尘土的气味。 稻草之上,整整齐齐地铺着一排排军绿色的褥子,虽然简陋,却显得干净整齐。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引导着灾民,尽量以家庭为单位安排坐下。 玉凤正帮忙引导着民福里带来的群众,一抬眼,竟在人群里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武诚义和郭大妈。 两位老人正挎着个大竹篮,给周围的灾民分发着还冒着热气的烧饼。 “都有,都有,没吃饱的再来拿啊。”郭大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边分发一边轻声安抚。 “大妈!大伯!”玉凤紧走几步过去,又惊讶又担忧,“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居委会组织的,”武诚义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玉凤身后那些惊魂未定、扶老携幼的街坊,“我们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做点烧饼、送送吃的还行。” “家里头都好吧?”郭大妈拉过玉凤,压低声音问,“你阿爸和孩子们没事吧?” “都没事,您二老放心。”玉凤心里一暖,随即想起什么,忙问,“孩子呢?谁看着?” “让小娴看着呢,丢不了。”郭大妈拍拍她的手。 这时,民政局的同志拿着铁皮喇叭喊了起来:“市民同志们,大家先坐好,我们现在开始发放食物、水和被子!请各居委会的同志过来协助一下!” 玉凤赶紧朝武诚义和郭大妈点点头,转身便汇入了忙碌的人流。 分发热水馒头、登记人数、安抚哭闹的孩子、帮老人铺开被褥……这一忙,便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夜色深浓,礼堂里逐渐响起疲惫的鼾声,她才觉出腰背的酸麻来。 看看墙上的钟,时针已悄悄滑过了半夜。 与此同时,陆国忠已带领六处全体人员返回了那座旧式小洋楼。 市局刚刚下达新命令:鉴于空袭后的救援工作已由民政、消防及驻军全面接手,六处无须参与后期安置,须立即返回岗位,应对可能出现的后续敌情。 刚踏进楼门,便见老陈急匆匆地从电讯室方向迎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紧张。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我这大半天心都悬在嗓子眼儿。”老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还带着点后怕,“家里就剩我们电讯、技侦和后勤几个组,都是舞文弄墨、敲敲打打的。这万一真有敌特摸上门,我们这帮人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姚胖子抬手拍了拍老陈瘦削的肩膀,咧了咧嘴:“我说老陈,你这胆小的毛病,打从市南警局那会儿就没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慌啥?” “胖子,你说得轻巧,这万一……” 陆国忠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调侃,转向姚胖子,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立刻回医院,伤口必须重新处理检查。” “算了吧,”姚胖子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让处里的队医给看看就行。现在医院什么光景你不知道?肯定挤破了头,我回去也是添乱。” 陆国忠想了想,确实如此。他眉头微蹙,终是让步:“那你自个儿掌握分寸。旧伤未愈,别再添新伤。” 正说着,楼上传来骆青玉清亮而略显急促的声音: “国忠!姚副处!你们快上来——总部曹副部长电话!” 陆国忠箭步上楼,走进办公室,一把抓起话筒:“曹副部长,您好!我是陆国忠。” 电话那头传来曹副部长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声音:“今天你们辛苦了。不过,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姚多鑫同志的伤,情况怎么样?” “报告曹副部长,”陆国忠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旁边正支着耳朵的姚胖子,“姚多鑫同志还能喘气,还能抓特务,饭量……似乎还见长了。” 站在一旁的姚胖子听见副部长竟然问起自己,不由自主地往话筒边凑了凑。 曹副部长闻言,在电话里爽朗地笑了两声,随即语气转为沉肃:“你们两个,今晚必须连夜动身,赶到杭州。我在杭州等你们。有绝密任务,要当面交给你们两人。现在就出发。处里工作交给骆青玉同志负责!” “是!我们立刻出发!”陆国忠脸色一肃,对着话筒立正回应。 姚胖子没完全听清,见陆国忠挂了电话,凑近了急问:“‘我们’是指谁呀?” “你和我。”陆国忠看了他一眼,语速很快,“你马上去处理伤口,十五分钟后出发。” “去哪儿啊?”姚胖子一脸茫然,“总得让我喘口气、合合眼吧?” “路上睡。去杭州。”陆国忠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隔壁骆青玉的办公室走去。 姚胖子愣了一瞬,随即那双小眼睛里倏地闪过一道光,嘴角不自觉地咧开:“这是……有大事啊!”他嘿嘿低笑两声,转身扒着楼梯栏杆就朝楼下中气十足地喊道: “队医!队医!赶紧准备,给我拾掇拾掇!” 喊完,他一边往楼下医疗室走,一边嘴里还嘀咕着:“杭州……曹副部长亲自等在那儿……乖乖,这趟差事小不了。” 第271章 要不要先去饮个早茶? 夜色中的沪杭公路,吉普车疾驰着。 姚胖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拿出还温热的菜包子,大口吃起来。驾驶座上的小李却不住地打喷嚏——下午在杨树浦电厂,他浇湿全身冲进火场,这会儿怕是着凉了。 “还行吗?换我来开。”陆国忠坐在副驾,转过头问。 “没事,年轻,扛得住。” “国忠,”姚胖子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问,“这次曹副部长神神秘秘的,不会让咱去什么要命的地方吧?” “不知道。”陆国忠望着前方浓稠的夜色,“是也得去。你还有怕的时候?” “我怕啥?”姚胖子咽下包子,“不过现在我可得多惜命,任务完成好结婚。” 小李忍不住笑出声:“姚副处,您这婚期说了多少回了,到底哪天?我得准备份子钱。” “这回准了!”姚胖子拍拍他肩膀,“人来就行,钱不钱的,俗气。” 吉普车还未驶出上海地界,陆国忠便听见后座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鼾声。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胖子刚才还精神十足,没想到一上路就睡得这么沉。 四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杭州地界。 刚通过公路检查站,便有两名穿便衣的男子迎上前来。 “请问是上海六处的陆处长吗?” “我是。你们是……?” “曹副部长派我们来接您和姚副处长。”其中年长的那位答道,“请跟我们的车走。” 半小时后,西湖附近一栋幽静的小楼里,曹副部长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 “国忠,你们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本以为要等到天亮呢。”他又转向姚胖子,用力握了握,“小姚,你这身膘……看来锻炼还是不够,得少吃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姚胖子嘿嘿笑着:“首长,我这喝凉水都长肉,打娘胎里出来就九斤半。” “你呀,还是这么滑头。”曹副部长笑着摇摇头,随即示意两人坐下,神色转为肃然, “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们。我们在香港的情报站出了叛徒,”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整个站被端了,损失很大。” 陆国忠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站里有一位战略情报员,因为这次事件被迫紧急潜伏。部里曾尝试派人联系,都失败了——她现在谁也不信。”曹副部长继续道,“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你们二位去香港找到她,并安全护送回来。她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有关美利坚的战略情报。” 姚胖子忍不住插嘴:“曹副部长,部里派的同志都没接上头,我俩去就能行?难道……她认识我们?” 曹副部长点了点头。 “那位情报员的代号,”他看着陆国忠,一字一句道,“叫‘飞燕’。” 陆国忠猛地站起身:“您是……说钱丽丽?” “对。”曹副部长重重颔首,“你们是老战友,有私交,还有一层亲戚关系。所以部里决定——” 他看向并立面前的两人,“由陆国忠同志和姚多鑫同志前往香港,找到‘飞燕’同志,务必将她安全护送回家。同时,她身边还有一位从美国辗转抵达香港的数学家,林思维先生,也必须一同护送回国。” “是!”两人同时挺直脊背,“坚决完成任务!” 从神秘小楼出来时,小李已奉命返回上海。 仍是那位便衣引着二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在杭州城内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气派的旅社门前。 “二位,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在后备箱的行李箱里。”便衣微笑着说完,转身与陆、姚二人握手,“保重。” “谢谢。”陆国忠点头,下车去取行李。 “西子大旅社……”姚胖子拎起箱子朝前走,“够排场。不过——”他回头看向陆国忠,压低声音,“我兜里一毛钱没有,你呢?” 陆国忠苦笑:“彼此彼此。” “我靠,”姚胖子咧咧嘴,“两个穷光蛋,住这么阔气的地方?” 陆国忠指了指箱子:“应该在里面,先进去再说。” 旅社大堂一侧的咖啡座,两人打开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护照、现金、衣物、广州与香港的地图,还有两张次日清晨开往广州的火车票。 “册那,还是香港护照,姚威廉……还有名片,香港百丽贸易公司总经理。”姚胖子捏着那张小卡片,前后看了看,“你叫啥?” “陆一帆,百丽公司业务经理。”陆国忠瞥了一眼自己的证件,低声笑骂一句,“他娘的,成你手下了。” “开房间去,”姚胖子顿时端起老板架势,挥了挥手,“今天睡个好觉,明天出发。”他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这一日,两人便待在客房里休息,直睡到傍晚才起身。 出了旅社,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又好好吃了顿晚饭。 姚胖子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自己圆鼓鼓、还缠着绷带的肚皮。 “吃饱喝足,接着睡。”他叼着牙签,眯着眼说道。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未亮,两人便退了房,直奔火车站,搭上七点二十五分开往广州的早班列车。 .................. 羊城广州,天气闷热。 陆国忠和姚胖子提着行李箱刚走出火车站闸口,一股热风吹来,陆国忠随手脱去身上的西服,用手扇着风。 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急匆匆迎了上来。 他用带着明显粤语口音、不甚流利的国语问道:“请问二位,是不是香港百丽公司的姚老板和陆经理?” “我就是姚威廉。”姚胖子挺了挺腰,摆出老板派头,上下打量对方,“你是哪个?” “我叫邝立煌,叫我阿邝就好。”年轻人语速很快,额角有些细汗,“是曹副部长派我来接应二位,担任翻译和向导的。” 姚胖子正要开口,被陆国忠一个眼神止住。 “我们怎么信你?”陆国忠声音不高,目光却带着审视。 阿邝似乎早有准备,压低声音:“曹副部长交代,只要跟您提一件事,您就明白了。”他稍作停顿,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才继续说,“孙卿同志,上海解放前曾是曹副部长下属,后来奉命调入飞燕小组担任联络员。曹副部长……就是当初的‘一号’同志。” 陆国忠眼神微动,缓缓点了点头。孙卿的这段履历与“一号”的身份,确属极高密级,知情者屈指可数。 “明白了。”他语气缓和下来,伸手与阿邝握了握,“这一路,麻烦你了。” “毛毛雨啦。”阿邝摆摆手,笑容爽朗,“两位大哥先跟我走,安顿下来。明天一早过关。” 阿邝是个话匣子,一路上不停地介绍着羊城的街市、吃食和天气。 姚胖子本就爱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颇为投缘,颇有相见恨晚之势。 陆国忠在一旁听着,只能暗自摇头——这哪像是来执行秘密任务,倒真像是结伴来游玩的。 “我说阿邝,你们广州也太热了。”姚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嗓子都冒烟了,哪儿有喝的?” 阿邝立刻像个小跟班似的接过他的外套:“有的啦,前面转角就有凉茶铺,我请两位大哥饮一杯,清清暑气。” 凉茶店门前, “卧槽!”姚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噗”的一下全吐了出来:“这么苦!中药啊!” 阿邝笑的前仰后合。 ........在阿邝的安排下,两人住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旅馆。 客房里,阿邝给陆国忠和姚胖子各倒了一杯茶,细细交代第二天的安排。 “明天上午我们从罗湖过关。两位大哥尽量少开口,一切由我来应付,直到任务完成。” “到了香港,我们先去百丽公司安置。行李放好后,两位就可以开始工作了。我会一直跟在身边——香港那地方,会说国语的人不多,没个本地人带路不方便。” “我靠!”姚胖子嚷道,“还真有百丽公司?我还以为是临时编的呢。合着咱这老板身份还是实打实的?” “当然啦!”阿邝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做戏做全套嘛。不然万一被军情局那帮扑街查到破绽,就麻烦了。毕竟那是英国佬的地盘。” “原来如此,”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们这边的工作,比我们想得还要复杂。”他掏出烟盒递过去,“来,抽烟。这一路,还得靠邝兄弟多指点啦。”他模仿着阿邝的腔调,自己也笑了。 陆国忠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窗外,广州的夜幕正缓缓落下,远处街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湿热的风从窗口渗进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植物与尘土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邝便已经等在旅馆大堂。见陆国忠和姚胖子提着箱子下楼,他快步迎上,利落地帮着办妥退房。 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湿热的风扑面而来,远处早市的嘈杂声隐约可闻。 “车备好了。两位大哥要不要先去饮个早茶?” “不用,直接走。”陆国忠声音低沉。钱丽丽下落不明,他实在没有心思坐下吃饭。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驶向边境。 抵达罗湖口岸时,刚过九点半。 暑气已经开始蒸腾,前往香港的旅客排成了弯曲的长龙,在烈日下缓慢挪动,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气味。 三人混入队伍,随着人流一点点前移。 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衣服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一片,终于轮到了他们。 边防战士接过护照,目光在陆国忠脸上短暂停留,没有多余的表情,抬手一挥——放行。顺利得让人有些意外。 “现在还在咱们这边,”阿邝紧跟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提醒,“再往前就是香港警察的地盘了。那些阿sir……眼睛毒得很。” 姚胖子闻言,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西装,下巴微扬:“老子现在是正牌老板,怕他?” “姚老板硬气,”阿邝笑着点点头,手却悄悄往下压了压,“不过现在……最好先莫出声啦。” 走过缓冲区,香港口岸的铁丝网和检查岗赫然出现在眼前。 七八个身穿深色制服、荷枪实弹的香港警察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涌过的人流。 “你系做咩??”一名警察接过陆国忠的护照,上下打量着他。 阿邝立刻堆着笑凑上前,用流利的粤语快速解释了一番,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将几张港币塞进对方手里。 警察瞥了眼钞票,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护照递回,挥了挥手。 阿邝回头朝陆国忠和姚胖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快走。 三人刚踏出口岸建筑,步入香港街头的嘈杂与潮热中,阿邝脚步忽然一滞,压低声音急道:“不对!快,往左边走!” 陆国忠目光迅疾一扫,立即察觉异常——街对面站着三四个穿短袖白衬衫的男人,看似随意,目光却紧锁着口岸出口。 其中一人正伸长脖子张望,眼神飘忽游移,透着一种猎食般的警觉。 他们迅速转身,混入左侧的人流。疾走百多米,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阿邝才放缓脚步,额角已渗出细汗。 “好险……那几个人是军情局香港站的。中间那个探头探脑的……就是叛徒。” 陆国忠心头一凛。 香港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敌友难辨,暗流汹涌——难怪“飞燕”不得不彻底蛰伏。 阿邝随手招停一辆出租车,用粤语快速报了个地址。 车子迅速驶离口岸区域,汇入香港繁忙的车流。 出租车开了好一阵,从喧闹的大街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 陆国忠瞥见路牌上写着“花园街”。 街道两旁挤挨着各式店铺,招牌层层叠叠,晾衣杆从旧楼窗户伸出,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鱼腥和潮湿的尘土味。 “到了。”阿邝付钱下车,指了指路边一栋外墙有些泛黄、看上去颇有年头的唐楼,“八楼,百丽公司。”他压低声音,“这地方是我新安排的,绝对安全。两位大哥是除我之外,头一回来这儿的人。” “这地方倒是不错,”陆国忠环视着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巷,“正所谓大隐隐于市。那我们住哪儿?” “就住百丽公司呀。”阿邝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前面做生意,后面吃饭睡觉,两不耽误,方便又隐蔽。” “行!”姚胖子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看来我这大老板,当得也挺寒酸。” 阿邝领着二人走进楼门。老旧的电梯缓缓上升,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八楼一到,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 两侧密密麻麻排着许多扇门,门牌样式各异,有的门口还堆着些杂物或放着鞋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霉味和各家饭菜混合的气息。 陆国忠微微一愣——这层楼,得塞下多少户人家? 阿邝却习以为常,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朝走廊深处走去,脚下老旧的拼花地板随着脚步微微作响。 第272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位大哥,我们到了!”阿邝指着走廊尽头唯一那扇装有内外两道铁门的房间, “就是这里啦!” 陆国忠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外头是一道略显陈旧的绿色铁栅门,里头还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边墙上钉着一块白漆木牌,上面用黑色楷体写着:香港百丽贸易有限公司。 “怎么还装两道门?”姚胖子有些不解。 “防盗啦!”阿邝一边掏钥匙一边解释,“你们上海可能少见,香港这边好多衰仔,小心点总没错。” 他依次打开两道门锁。 陆国忠走进屋内,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个狭长而略显拥挤的空间,随即微微皱眉:“这房间在走廊尽头,万一有情况,会不会太被动?” “陆大哥,你跟我来。”阿邝领着他又退出房间,指了指右侧墙壁上一个很不显眼的凹处。 那里藏着一扇漆成与墙壁同色的小门。 “这里有消防通道,两头都能走,不是死路。” 陆国忠推开门看了看,外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应急楼梯,直通上下楼层。 他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姚胖子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靠墙供着的一尊陶瓷财神像。 “阿邝,你这摆设不错,等回去的时候我捎上。” “姚大哥说笑了,”阿邝连忙摆手,表情却认真起来,“这是为了配合公司门面用的道具,公款买的,你拿走我要赔钱的。” 姚胖子嘿嘿一笑,转身朝里间走去:“我先看看睡觉的地方。” 等大致安顿下来,陆国忠招了招手:“都过来,我们简单开个小会。” “阿邝,你马上去报社登一则寻人启事。”陆国忠取过纸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递给阿邝,“内容就写:儿子睿峰由陆舅舅陪同已到香港,期盼母亲大人尽早团聚。后面留这个联系电话。” “明白!我这就去办!”阿邝接过纸条,起身便朝门口走。 “注意安全,”陆国忠抬眼,语气沉静,“留意身后,确认没有‘尾巴’。” 阿邝重重点头,闪身出了门。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老式风扇叶片的转动声。 姚胖子在并不宽敞的屋里踱了两步,有些耐不住性子:“那咱俩呢?就干等着?” “去认认路,”陆国忠站起身,从随身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香港地图,在桌上摊开,“总部给过钱丽丽一个专属的紧急联络方式,是个‘死信箱’。今天先找到地方,熟悉环境。” “行啊!”姚胖子立刻来了精神,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摆出老板派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还等什么?前面带路。” 走出大楼,陆国忠站在花园街边快速扫视了两侧。 午后的街市依旧嘈杂,摊贩的叫卖、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的跑闹,一切如常,看不出异样。 他对照着手中的地图,确定了方向,正准备朝右走,姚胖子却已经抬手拦下了一辆的士。 “国忠,上车!”姚胖子拉开车门,朝里挪了挪,“时间紧,别省这点钱。” 陆国忠没再犹豫,坐进副驾驶,对司机报出地址:“师傅,去正德街123号甲。”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点了点头,没多话,一脚油门,车子便灵活地汇入了车流。 “听二位口音,是内地来的?上海还是苏州方向?”开出一段,司机忽然开口,语调带着点江南口音。 “哟?”姚胖子来了兴趣,探身向前,“师傅您不是香港人?听着倒像上海周边的。” 司机呵呵一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抗战胜利后过来的,老家南通。” “那真是半个老乡了!”姚胖子一拍大腿,“我们是上海的。” “一看你们就是刚来香港。”司机语气熟稔,又瞥了眼陆国忠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地图,“当心点啊。台湾那帮瘪三,最近在香港到处寻摸刚到的内地人,特别是江浙沪一带的。” “怎么?还想绑票不成?”姚胖子半开玩笑地问。 “比绑票麻烦,”司机摇摇头,神色认真了些,“专拉人下水,威逼利诱,替他们当眼线、做暗桩。” 陆国忠眼神微凝,低声道了句“谢谢师傅提醒”,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地图折好,放进了口袋。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与旧巷交错,阳光透过玻璃,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到了正德街,两人付了车钱,跟司机道过谢,下了车。 正德街并不宽敞,两侧是鳞次栉比、新旧杂陈的楼宇,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向街心。 “123号甲……”姚胖子眯着眼,嘴里嘀咕着,目光扫过门牌,“喏,那边是126号,应该就在前头不远。” 陆国忠却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不急。先随便走走,看看四周。” “行啊。”姚胖子会意,视线随意地游移着,忽然瞥见对街有家招牌斑驳的茶餐厅,玻璃窗上凝着淡淡的水汽。 “要不……先进去坐坐?肚子好像有点空。” 陆国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两人穿过喧嚣的街面,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一股混杂着奶茶、菠萝油和旧家具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一个光头中年人上前打招呼:“两位,想食啲咩?” “馄饨面两份,烧鹅一份,虾饺、蒸排骨各来一笼,哦!再来两份菠萝油冻奶茶。”姚胖子对着老板一口气报完,半点没客气。 陆国忠在一旁听着,心里直摇头:这胖子吃起公家来是真不手软。 不一会儿,吃食陆续上桌,摆了大半张台面。 姚胖子甩开腮帮子吃得风卷残云,陆国忠却没什么胃口。 他借着喝茶的姿势,目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窗,投向斜对面那栋墙皮剥落的旧楼——123号甲。 楼前有几个细路仔在追逐打闹,一个佝偻着背的拾荒阿婆正将废纸板捆上小推车,动作迟缓。 楼外墙面上钉着一排杂乱的信箱,其中一个墨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勉强能辨出编号:123甲-115。 “你吃呀!”姚胖子见他不动筷子,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将碟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面前,“量少了点,味道还成。” 陆国忠笑了笑:“你吃吧,我没胃口。” “女人兮兮的。”姚胖子也不推让,顺手把陆国忠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馄饨面也端到自己跟前,“跟你出任务就这点没劲,还不如孙卿爽快。” 姚胖子话音未落,手中的筷子却停了下来。 陆国忠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窗外,不知从哪里走来了四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年轻男人。 他们步履随意,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视着四周。 四人径直走到123号甲那栋旧楼前,短暂张望后,其中三人低头快速闪进了楼内。 剩下的一人留在门口,开始挥手驱赶楼前玩耍的孩子和那个还在捆扎废纸板的拾荒阿婆。 是军情局的人。 陆国忠眼神一凝,他认出其中那个长相凶悍的年轻人——正是今天在罗湖口岸见过的,当时就站在叛徒身旁。 “册那!”姚胖子把面前吃了一半的馄饨面碗往前一推,“这下真没胃口了。怎么说?撤,还是再看看?” “再等等。”陆国忠声音压得很低。他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出来前,竟忘了向阿邝确认武器的事。 姚胖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撇了撇嘴:“阿邝那个小赤佬,估计也没想着给咱俩备家伙。” 枪声响起时,陆国忠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声音闷而急促,是从那栋旧楼里传出的,不止一声。 茶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刹,随即响起碗碟碰撞和低声惊呼。 几桌客人下意识缩身,或扭头望向窗外。 伙计从柜台后探出头,又迅速蹲下。 “卧槽!”姚胖子却抓起盘里最后一块烧鹅,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骂道,“都他妈干上了……这唱的是哪出?” 陆国忠没接话,目光紧锁着对面楼门。 留在门口望风的那人已闪到墙边阴影里,手摸向腰后。 楼内再无枪声传出,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先前进去的三人便疾步退了出来,脚步匆忙。 其中一人手臂垂着,袖口染了深色。 他们与望风者汇合,迅速扫视街面,随即转身拐进楼侧的小巷,消失不见。 从枪响到人散,不过一分钟。 街上玩耍的孩子早已跑得不见踪影,拾荒阿婆的小推车歪在路边,人也不知所踪。 只有那排杂乱的信箱还钉在墙上,墨绿色的“123甲-115”在午后斜阳下格外刺眼。 姚胖子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油光发亮的嘴唇,压低声音:“不是冲着死信箱来的……他们进去找的是人。” 陆国忠缓缓点头。 军情局的人目标明确,行动干脆,撤离迅速——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搜查。 楼里有人,而且双方交了火。 他忽然想起阿邝的话:香港站被端了,损失惨重。 “走。”陆国忠将茶钱压在杯下,站起身,“先离开这里。” 两人走出茶餐厅,混入逐渐恢复流动的人潮。 走出一段距离,姚胖子才凑近低声问:“现在怎么办?死信箱还看吗?” “暂时不能碰了。”陆国忠声音平静,脚步未停,“先回去等阿邝消息。那栋楼里……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同志。” 姚胖子咂咂嘴,没再说话,只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已然恢复寻常喧闹的小街。 阳光依旧晃眼,仿佛刚才的枪声只是幻听。 两人迅速离开正德街,拐上一条车流不息的大道,招手拦了辆的士,直奔花园街住处。 刚回到那间略显闷热的屋子,阿邝便急匆匆推门进来。 他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把汗。 “搞定了,寻人启事,明天一早就见报。” 陆国忠将方才在正德街目睹的情形简要告诉了阿邝。 阿邝听完,眉头紧锁:“我们香港站还有人住在正德街?不应该啊……按最可靠的情报,除了站长章子铭下落不明,其他同志基本都落进对方手里了。有没有人变节……真的不好讲。” “那个站长人呢?”姚胖子插嘴问道,语气带着担忧,“正德街那出,不会就是去抓章子铭的吧?” 阿邝摇摇头,脸上露出少有的茫然:“不清楚。我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眼下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陆国忠从姚胖子手里接过一支烟,夹在指间,“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安全护送‘飞燕’和那位数学家回国。其他的事,不宜主动介入,以免节外生枝。” “嗯。”姚胖子应了一声,也递给阿邝一支烟,先给陆国忠点上,再给自己点着, “国忠说得对。这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先养足精神。”他说着就打算往里面的卧房处走。 “等等。”陆国忠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阿邝,“武器,准备了么?” 姚胖子立刻停住脚步,也转头看向阿邝。 “有,当然有!”阿邝快步走到供奉财神爷的佛龛前,蹲下身。 佛龛下是个矮柜,他拉开柜门,手指在底板某处一扣,竟掀起一块活板,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姚胖子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暗格里整齐地放着两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配有消音器,旁边还有六枚美制手雷。 “行啊!”姚胖子拿起一把,熟练地检查枪械状态,“这才像话,不然心里总不踏实。” “两位大哥,”阿邝的神情却严肃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动枪。千万记住,这里是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他们对动枪的人……下手不会留情的。” 这一晚,陆国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最后看了一眼夜光表盘:凌晨三点。 他索性起身,轻轻推开里间的门,走到外面的办公区域。 睡在沙发上的阿邝被细微的响动惊醒,立刻睁眼,手已下意识摸向沙发垫下。 “陆大哥,有情况?” “没事,你睡你的。我坐一会儿。”陆国忠低声说着,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心里有些烦乱,眼下这局面完全被动,万一钱丽丽没看到报纸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问:“昨天你去登报,跑了几家报社?” “三家。”阿邝坐起身,揉了揉脸,“《星岛日报》、《大公报》,还有《华侨日报》。” “会不会……还少了点?”陆国忠沉吟道。 “应该够了。今天我和姚大哥就在这里守着电话。”阿邝顿了顿,明白陆国忠的顾虑,“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天亮后再去正德街那边转转,看看动静。” “好。”陆国忠点了点头,“上午去一趟,小心些。” “冇问题。”阿邝说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缩回沙发里,拉起毯子蒙住了脑袋。 第二天整个上午,陆国忠和姚胖子就坐在百丽公司那张旧办公桌旁,守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时间在风扇叶片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市声中缓慢爬行。 阿邝一早就独自出门,去正德街打探消息。 “欸——”姚胖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我说国忠,这么干等……总不是个办法。要不……” “要不给你个大喇叭,上街喊去?‘钱丽丽!我是姚胖子!’”陆国忠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等着。耐心点。”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叩响——是阿邝回来了。 “两位大哥,打听到了。”阿邝一头汗,接过姚胖子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才喘着气说,“昨天正德街那栋楼里,是三个人上到十二楼抓人,遇到了抵抗。那人……最后是逃脱的。” “什么人?”陆国忠立刻追问。 “听街坊模糊的描述,像是个中年男人。我估计……可能就是站长章子铭。他或许知道飞燕同志是通过123甲那个地址与总部联络,但未必清楚那只是个死信箱。” 陆国忠微微颔首:“现在也只能是推测。不管他,我们等我们的电话。” 中午时分,阿邝出去买回来几纸袋子饭菜。 纸袋一打开,热气伴着油香冒了出来。 “来来来,尝尝我们香港的炒菜。姚大哥肯定饿了。” “那是!”姚胖子搓搓手,咧嘴笑了,“阿邝同志服务就是周到!” 他刚拿起筷子,“叮铃铃——”一阵清脆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三人都是一惊,姚胖子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陆国忠已一个箭步跨到桌边,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沉稳:“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柔和却清晰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就知道……是国忠你到香港了。” 第273章 我对您的珍妮那可是真心实意的好! 陆国忠听到话筒里那熟悉的声音,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我们得尽快见一面,定个地方。”他语气急切。 “其实……我们已经见过了。”钱丽丽的声音依旧温婉,却让陆国忠一怔——见过?什么时候?在哪儿? “今天下午三点,基隆街‘英姐茶餐厅’。不见不散。”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钱丽丽已挂断电话。 “阿邝,准备一下。下午三点,基隆街英姐茶餐厅。”陆国忠放下听筒。 阿邝立刻点头:“深水埗基隆街,我知道那里。” 姚胖子看了看腕表:“还有两个钟头。要不要先去探探路?” “不必。”陆国忠摇头,“钱丽丽做事向来谨慎,她选的地方一定仔细考量过。” “基隆街很热闹,旁边就是小商品市场,人来人往。”阿邝补充道,“这种地方,反而容易隐蔽。” 三人不再多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顿被打断的午饭。 窗外的日光正烈,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下午两点半刚过,陆国忠三人已经混在基隆街旁小商品市场的人流中。 市场里摊位挤挨,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日用杂货,电扇、锅碗的碰撞声与讨价还价的粤语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塑料、布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姚胖子戴着一副茶色墨镜,煞有介事地停在一个卖纽扣的摊位前,操着生硬的国语跟老板讨论批发价,眼神却透过镜片边缘,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不远处,陆国忠和阿邝在一家堆满砂锅、瓦煲的店铺前驻足,像是认真挑选,实则留意着通往基隆街方向的动静。 “差不多了吧?”阿邝借着点烟的姿势,瞥了眼腕表,“快五十分了。” 陆国忠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独自朝基隆街口走去。 姚胖子和阿邝隔着二三十米人流,无声地跟在后方。 英姐茶餐厅就在基隆街转角不远,门脸不大,绿色的旧招牌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陆国忠推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混杂着奶茶、菠萝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不算明亮,吊扇缓缓转动,几桌客人散坐着,低声交谈。 “先生一位?”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微胖女人,系着围裙,笑容和气,见陆国忠进来便上前招呼,一口带闽粤口音的普通话。 “我等个人,麻烦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冇问题啦!先生一听就是内地来的,我们这里好多内地客人嘅。”老板娘热情地引着他朝里走,来到店堂深处一个靠窗的卡座。 窗外是嘈杂的街景,但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位置相对隐蔽。 “就这里吧。先来一杯冻柠茶。” “好嘅,马上来!”老板娘应声离去。 陆国忠看了眼手表:两点五十五分。 他目光投向窗外,在熙攘的人流中搜寻,并未看到记忆中钱丽丽那抹窈窕的身影。 就在这时,餐厅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花色鲜艳的短袖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烫成细卷,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哈巴狗。 她看起来就像这一带常见的、收租度日的“包租婆”,神态松弛,举止随意。 老板娘一见她便笑着迎上去:“阿玉姐,今日怎么得闲过来?” “等个朋友,应该到了。”那位被称作“阿玉姐”的女人笑吟吟说着,目光在店内一转,随即准确无误地落向陆国忠的方向,朝他点了点头。 陆国忠诧异地望向眼前这位“包租婆”——这真是钱丽丽? “别大惊小怪的。”女人压低声音,语气却熟悉,“不这样打扮,我很难出来活动。”她说着,朝端着冻柠茶走回来的老板娘自然地打招呼: “英姐,我要一个菠萝油。再给这位先生来份虾饺。” “好啊!”英姐笑着应声,放下饮料便转身去后厨。 “上级的指示是什么?”钱丽丽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总部命令我们护送你,还有那位数学家,尽快安全返回。”陆国忠语速很快。 “行。我正愁没法跟上级联系。”钱丽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其他客人,“现在各个口岸都有军情局的人,那个叛徒……见过我一次。” 陆国忠刚要开口,钱丽丽却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轻松带笑:“陆先生还是这么英俊潇洒。这次过来,是想看看哪里的楼盘呀?” 陆国忠抬眼,只见老板娘英姐正端着热腾腾的虾饺和菠萝油走过来。 “阿玉姐慢用,先生请慢用。” “谢谢英姐。”钱丽丽笑容自然。 等老板娘走远,陆国忠立即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们的?” “正德街,123甲楼下。”钱丽丽拿起菠萝油,轻轻掰开,“我就是那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她嘴角微扬,“姚胖子吃得挺香。” 陆国忠恍然——那个佝偻着捆扎纸板的老人。 “我想确认死信箱有没有总部的消息,”钱丽丽咬了一小口菠萝油,声音更低,“没想到看见了你们。” 陆国忠心中暗自点头。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娇艳的钱丽丽已判若两人。 岁月与潜伏的磨砺,将她打磨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能在乱局中将自己完美隐匿起来的人。 只有那双偶尔掠过的、依然清亮的眼睛,还隐约留着昔日的影子。 陆国忠忽然想起123甲楼内的枪声,压低嗓音问:“那栋楼里的枪战,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钱丽丽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楼里没有我们情报站的同志。” “好。”陆国忠神情一正,语气转为命令式的沉稳,“接下来,你必须听从我的指挥。” “没问题。”钱丽丽微微一笑。 “你现在立刻回去,只收拾最重要的东西,其他一概不带。”陆国忠的目光掠过窗外,对面街边姚胖子正佯装看报,烟蒂在指间明灭,“我们会在你后方跟随。另外,那位林思维先生现在何处?” “就在我住的地方。” “给你一个小时。之后,跟我们一起回我们目前的住处。明天一早,动身返回内地。” “好。”钱丽丽掰了一小块菠萝油,喂给膝上的小狗,抬眼道,“我申请带上珍妮。” “珍妮?”陆国忠一愣——上级并未交代有第三位需要护送的人员,“谁?” 钱丽丽指了指怀里的小狗,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别紧张,就是它。” 陆国忠松了口气,“只要不吵不闹,可以。” “我是想带回去给小睿峰的。”钱丽丽轻声问道,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孩子……都好吧?家里四位老人,身体还硬朗吗?” “都好。”陆国忠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声音不觉放柔了些,“前阵子我抽空去看望过钱先生和钱伯母。两位精神不错,只是钱伯母的头发……白了不少,常念叨你。” “唉……”钱丽丽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很快又隐去,只低低叹了口气,“我们这样的人,为国为家,总是两难。”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钱丽丽便起身去柜台结了账,然后抱着小狗珍妮,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茶餐厅。 陆国忠等她离开约一分钟后,才站起身。身后传来老板娘热情的道别:“先生,得闲再来啊!” 他推开玻璃门,午后的热浪与街市的喧嚣再度将他包裹。 姚胖子和阿邝已从两侧靠拢过来。 “跟上去,”陆国忠目光追随着前方那个抱着狗、步履寻常的身影,“保持距离,注意周围。” 三人迅速分开,像水滴汇入人流。 姚胖子缀在街对面,借着路边摊位的遮挡;阿邝则快走几步,超过钱丽丽,在前方路口佯装看路牌; 陆国忠自己则隔着七八个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 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与钱丽丽产生交集的陌生人、每一扇可能藏着窥视的窗户。 钱丽丽穿过基隆街,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街。 街边是连排的旧唐楼,外墙斑驳,晾晒的衣物像彩旗般从窗口伸出。 她走进其中一栋六层高的唐楼门洞,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 陆国忠在街角停下,朝对面的姚胖子和前方的阿邝各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原地警戒,监视出入口及周边。 他自己则退到一处水果摊的阴影里,目光锁死那栋唐楼唯一的出口,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空气湿热,汗水沿着鬓角滑下,远处传来断续的粤语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一切如常,又仿佛危机四伏。 大约等了半小时,钱丽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唐楼门口。 她只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右手依然抱着那只叫“珍妮”的小狗。 她身后多了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戴着黑框眼镜,前额的发际线已经有些后退。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除此之外,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 街对面,阿邝已经拦下了两辆红色的士。 他拉开第一辆车的后门,朝陆国忠示意:“陆大哥,你和钱小姐坐这辆。” 接着拉开第二辆车的门,“林先生,您和这位胖哥坐后面,我坐前面。” 陆国忠迅速坐进第一辆的士,钱丽丽抱着小狗跟着坐进来。他简短地对司机吩咐道:“花园街,麻烦开快些。” 车子发动,汇入午后稠密的车流。 陆国忠透过后窗看了一眼,确认第二辆车紧跟在后。 钱丽丽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小狗的毛发,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已换下那身“包租婆”的装束,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恢复了利落的样子,只是面容在车窗光影的流转间显得格外沉静。 二十分钟后,五人陆续走进了百丽公司那间略显拥挤的屋子。 阿邝最后一个进来,反手锁上了内外两道门。 陆国忠示意大家找地方坐下:“时间紧迫,我们简短碰一下,确定明天的撤离路线。” 阿邝第一个开口,语气严肃:“陆大哥,现在各个陆路口岸肯定不能走。军情局的人盯得很死,万一被他们认出钱小姐或林先生,必定是一场恶战。” “那怎么办?咱还能飞过去不成?”姚胖子给自己点了支烟,忽然想起一旁的林思维,递过烟盒,“林兄,来一根?” 林思维连忙摆手,声音温和:“不好意思,我不抽烟。谢谢。”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不沾这个好。”姚胖子嘀咕着,把烟盒收了起来。 陆国忠看向阿邝:“总部之前应该有应急预案吧?” “有。”阿邝点头,压低了些声音,“抗战时期,港九大队有位传奇人物叫刘黑仔,他有个亲弟弟现在在广东省厅工作。他知道当年刘黑仔开辟的一条海上交通线——从九龙到惠阳,走海路。这条线很多年没用了,知道的人极少,相对隐蔽。” “我赞成。”钱丽丽开口道,“这条交通线我有所耳闻,但毕竟时过境迁,具体的路线和接应点,现在恐怕难以掌握。” 陆国忠略作沉吟,随即点头:“既然部里将此列为备案,说明是经过慎重评估的。风险固然有,但比其他选择更可控。就走水路。” 阿邝闻言,立即起身走到桌边的电话机旁,快速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随即被接通 阿邝用粤语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我系阿邝。听日会落雨,记得准备好。” 挂断电话,他转向众人:“安排好了。按照预案,我们明天清早五点出发。我现在去准备车辆。”他朝大家点了点头,没再多话,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下老式风扇转动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远处街市的喧嚣变得模糊。 陆国忠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正在无声地流向那个必须出发的清晨。 “今天晚饭后大家都早点休息。”陆国忠安排道,“丽丽,你睡里屋左边那间。林先生,右边那间。” “汪、汪!”蹲在钱丽丽脚边的哈巴狗突然朝着陆国忠叫了两声,脖子上的小铃铛清脆作响。 “这……是什么意思?”陆国忠看向钱丽丽。 “珍妮是说,她也得要个睡觉的地方,”钱丽丽忍着笑解释,“像以前在我那儿一样,有她自己的垫子。” “哪儿有狗窝给它啊?”姚胖子瞥了一眼那毛茸茸的小东西,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自己都还愁没地儿舒坦呢。” “没事,让她睡我床边就行。”钱丽丽说着,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目光转向姚胖子,“我说胖子,这才多久不见,你脾气见长啊?跟一只小狗较什么劲。” “我不是……我没那意思……”姚胖子见钱丽丽神色不悦,立马换上当年那副熟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脸,“钱秘书,瞧您说的,我对您的珍妮那可是真心实意的好!当自家闺女疼!” “噗——嗤!” 一旁正在喝水的林思维实在没忍住,一口水全喷在了地上。 他连忙放下杯子,一边咳嗽一边掏出手帕擦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却已经笑得眯了起来。 老式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这间拥挤的临时居所里,因这小插曲,原本紧绷的气氛竟意外地松缓了些许。 差不多天快黑的时候,阿邝推门进屋,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几袋食物,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各位,车搞定了。”他把装着晚餐的袋子一样样放到桌上,“明天五点前必须出发。刚得到的消息,军情局已经买通了一些港警,正在各主要路口设卡盘查。” “阿邝,我问个问题。”陆国忠忽然开口,语气郑重,“如果部里的这个水路预案……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执行,我们还有什么后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阿邝,连正在逗狗的姚胖子也抬起了头。 阿邝笑了笑,神情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还是陆大哥想得周全。为什么曹副部长会派我来协助二位?因为我手里……还有一条线。” “什么线?”几个人几乎同时问道。 “偷渡。”阿邝说得很平常,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当然,这是所有计划都失效后的紧急备案。万不得已,才会启用。” “你有门路?”钱丽丽微微挑眉。 “我有个亲戚……是道上混的。”阿邝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随即正色道,“别误会,我可是党员,去年刚宣誓。但我那亲戚,确实是做这个生意的——专走海上,送人去澳门或内地。” 他拆开一个装着叉烧饭的盒子,热气混合着酱香飘散开来。 “希望用不上。但真到了那一步,至少我们还有条退路。” “其实部里安排的这条交通线,和偷渡本质上也没太大差别。”阿邝神色如常,一边将打包盒的盖子揭开,“只不过全程都是自己同志接应,船老大也是当年港九大队的老人,信得过。” “那就好。我说国忠,你就别瞻前顾后、娘们唧唧的了。”姚胖子盯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咽了口唾沫,“咱们还是赶紧吃饭,吃饱了早点歇着。明天可是要起大早赶路的。” 陆国忠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邝将饭食一一分给大家,餐盒里冒出带着油脂香气的白雾,暂时驱散了屋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姚胖子将一双筷子递给林思维:“数学家,吃饭!” 林思维却摆了摆手,转身朝里屋走去。姚胖子不解地喊道:“不吃啊?明天赶路可没力气。” 钱丽丽轻笑着解释:“林先生有些洁癖,要用自己的餐具。他在美国待久了,习惯不同。” 姚胖子摇摇头,自言自语:“文化人,讲究就是多。”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林思维压低的声音: “钱小姐、陆先生,请你们过来看一下。” 陆国忠心中一紧,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盒,快步走进里屋。只见林思维侧身贴在窗边,见他进来,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指向楼下。 陆国忠轻轻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道细缝。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花园街上行人稀疏,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就在他们这栋唐楼正前方的街边,三个男人的身影停在那里,正抬头打量着周围这几栋旧楼,不时凑近低声交谈,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邝!”陆国忠合拢窗帘,低声唤道。 阿邝闻声快步进来。 “看看下面那几个,是什么人?” 阿邝小心地拨开一点帘角,凝神望去。只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我顶你个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有一个是军情局的,我认得。旁边那两个……看打扮像是差佬(警察)。” 他猛地松开窗帘,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会不会……是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被人跟上了?” 第274章 外甥打舅舅,想造反啊? 钱丽丽也凑近窗边,将窗帘拨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随即收回目光,声音沉静:“有可能。阿邝,你出去联络时,是不是接触过情报站的外围人员?” “是……我为了弄车,找了一个在巴士公司开小巴的司机,他是香港站以前的外围联络员。”阿邝话说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脸色发白,“糟了!难道军情局故意没动他,就是在等……等我们这样的人去联系?” “基本就是了。”姚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里屋门口,手里还捧着那盒吃了一半的叉烧饭,嘴里嚼着,含混却清晰地插话,“我看……” “我们现在就撤。”陆国忠打断姚胖子,语气斩钉截铁,“我白天看过消防通道,梯子直通大楼后巷。事不宜迟。阿邝,你还有备用的安全点吗?” “有!”阿邝立刻点头,但随即面露难色,“可那辆车……” “先保命要紧!”姚胖子将饭盒往旁边茶几上一撂,油汁溅出几滴,“册那!这可不是上海滩!赶紧收拾东西,能丢的全丢!”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冲向自己的旅行包,动作竟出奇地快。 陆国忠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三人似乎已确定了方位,正朝着这栋唐楼的入口走来。 “丽丽,带林先生和珍妮,拿最必要的东西。阿邝,你断后,检查是否还有我们遗留的东西。”陆国忠语速极快,却有条不紊,“三分钟后,消防梯集合。” 没有多余的回答。钱丽丽立刻招呼林思维,请他立即收拾。 好在所有人都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证件、现金、武器,就只有林思维那个从不离手的公文包,以及钱丽丽怀中的小狗。 “动作快!”陆国忠守在消防梯口,声音压得很低,“注意脚下!” 姚胖子第一个跳下楼梯。落地后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后巷,两侧高墙夹峙,地面污水横流,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和垃圾,在闷热的夜里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我靠!”姚胖子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他妈哪是香港,就是个臭港!” 阿邝最后一个滑下梯子,顺手将上方的铁门轻轻带拢。“朝左走,别停!” 一行人在阿邝的引领下,沿着漆黑污浊的小巷疾步前行。 林思维显然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深一脚浅一脚,才走几分钟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被殿后的陆国忠一把扶住。 黑暗中,陆国忠回头望向远处那栋唐楼的轮廓。 隐约间,似乎有几道晃动的光点,正沿着他们方才撤离的消防楼梯方向上下照射——有人拿着手电在搜查了。 阿邝领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唐楼后巷间疾走,左穿右拐。 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垃圾与污水混合的异味,头顶偶尔有晾晒的衣物滴下水珠。 约莫十来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一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旁是热气蒸腾的大排档,炒锅的镬气与嘈杂的谈笑扑面而来。 “这里是大排档夜市,往右走就能拦到的士。”阿邝凑到陆国忠身边,语速很快,“陆大哥,我建议……索性不去安全屋了,直接打车到登船点附近,离接头点更近。” “那今晚怎么办?”姚胖子看了一眼身旁的钱丽丽和面色有些发白的林思维,“我们几个糙老爷们儿怎么都行,可林先生怕是撑不住。” “No problem!”林思维用英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又用带着口音的国语补充,“我也可以的。只要别再走那种……臭水沟。” “我有办法。”钱丽丽开口道,声音在夜市喧嚷中依然清晰,“阿邝说的登船点在西贡,我有位朋友是那里一所中学的校长,可以安排我们在学生宿舍暂住一晚。” “这倒是个好主意。”姚胖子立即点头,“明天一早从那儿出发上船,也方便。” 陆国忠迅速权衡了一下——安全屋可能已暴露,夜长梦多;登船点附近确实需要就近落脚,学校宿舍听起来比龙蛇混杂的旅馆更隐蔽。 “好,就这么办。”他朝阿邝点头,“拦车,去西贡。” 阿邝点头,快步走回队伍前面带路。 跟在后面的姚胖子,目光却被路边一家大排档吸引了过去。 摊主正猛火颠锅,炒牛河在铁锅里翻飞,锅气升腾,混合着牛肉与酱汁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姚胖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赶紧走!死胖子就知道吃!”身后的钱丽丽压低声音催促,“阿邝都拐过弯了!” “哦、哦……”姚胖子这才发现走在前面的阿邝身影已消失在街角,赶忙加快脚步,作势要右转跟上。 就在他即将拐弯的刹那—— 已经转过街角的阿邝,竟一步步倒退着退了回来。 他双手高举,额头正中,顶着一个乌黑的枪口。 姚胖子心中猛地一沉。 就在阿邝倒退出现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住藏在腰后的勃朗宁,消音器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 但他身体却极其自然地朝旁边大排档的方向侧了侧,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个被香气吸引、正要走过去买宵夜的寻常路人。 拿枪顶着阿邝额头的是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高个子男人,眼神阴鸷。 他目光越过阿邝,直接落在钱丽丽和林思维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 “钱小姐,今日终于有幸见面。不介意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认错人了吧?”钱丽丽抱着小狗,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凭什么跟你们走?再不让开,我要喊阿sir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旁边另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冷哼道,手中的枪口微微压低,“你钱丽丽可不是一般共谍,我们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那瘦子说着,枪口忽然一转,对准了正假装在看炒牛河的姚胖子:“唉!那个胖子,别装了。一起走吧?” 站在两人稍后位置的中年男人此时上前半步,正是香港情报站的叛徒。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钱丽丽,又看了看被枪指着的阿邝,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夜市嘈杂的人流。 叛徒的目光在姚胖子身后急切地搜寻——那个和大胖子一起的高个男人不见了。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快步走到姚胖子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勃朗宁。 “胖子,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呢?”他压低声音喝问,眼睛仍不停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影。 “哎哟!”姚胖子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一种近乎夸张的惊喜笑容,“这不是小六子嘛!你也到香港来了?怎么,差事办完了?”他声音洪亮,引得不远处一桌食客侧目,“我听说你叛变投敌了?叛得好!就是不知道……人家真信不信你这一套?” 说完,他竟扭头朝那个持枪的中分头煞有介事地解释:“长官,您别见怪。这是我外甥,亲的!我们家搞情报工作都是亲戚带亲戚,这不,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姚胖子脸上。叛徒气得脸色发青,压低嗓子骂道:“你他妈胡扯什么?谁认识你?想找死是吧?” “啪!” 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姚胖子反手就是一个更重的耳光扇了回去,声音响亮得让附近几桌客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吼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小六子!你他妈疯了?!我是你小舅舅!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外甥打舅舅,想造反啊?!” 那中分头愣住了,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狐疑的目光在姚胖子和叛徒之间来回移动。 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姚胖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愤怒与“被亲人背叛”的痛心居然显得那么真实。 周围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炒锅里的油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作响。 就在中分头目光移向叛徒、疑窦初生的那一刹那,钱丽丽动了。 她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刃身在夜市昏黄的灯下只闪过一线微不可察的寒光。 “阿邝!” 阿邝闻声,头颅猛地向右侧奋力一偏。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道寒光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锐风—— “噗。”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寒光径直没入中分头的脖颈,只留下一小截漆黑的刀柄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着。 中分头双眼骤然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持枪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像截木桩般向后仰倒。 这电光石火间的骤变,让旁边那个瘦削的年轻特工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毕竟是受过严训的行家,惊愕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持枪的手已条件反射般抬起,枪口急速转向钱丽丽—— “噗。” 又是一声轻微的闷响。 年轻特工的额心突兀地多了一个猩红的小孔。 他抬枪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随即软软瘫倒在地。 是陆国忠。 早在姚胖子突然转身朝向大排档的同时,他已凭借本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侧旁一处房屋投下的深黑门洞。 此刻他从阴影中显出身形,手中消音手枪的枪口,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正缓缓散入潮湿的夜空气里。 夜市依旧喧闹。 不远处,几桌食客似乎察觉到些许异样,有人扭头张望,但炒锅的哐当声、碰杯的脆响和鼎沸的人语迅速掩盖了那两声轻微的“噗”响。 中分头的尸体倒在油腻的地面上,瘦特工瘫在墙角,暗色的液体正从他们身下缓缓洇开,混入满地污水,一时竟难以分辨。 那个叛徒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惊恐地在突然倒地的两名同僚、持枪的陆国忠、以及神色恢复平静的钱丽丽之间来回移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叛徒举起从姚胖子手里夺下的勃朗宁,枪口哆哆嗦嗦地对准姚胖子,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破碎:“放我一马……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孩子……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砰!”“砰!” 两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夜市的喧嚣。 叛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两团暗渍。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排档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枪口还飘着余烟。 “站长……我……我不是真心想……”叛徒伸出手指,指向那人,话未说完,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杀人啦——!” “黑道的人火拼啊!快跑!” 整条大排档街瞬间炸开了锅。 食客惊叫着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碗碟碎裂声此起彼伏。 摊主们纷纷缩到灶台或档口下方,生怕被流弹波及。 “老章?怎么是你?”钱丽丽眼睛一亮,认出来人正是香港情报站站长章子铭。 “没时间说了!快走!”章子铭疾步上前,朝众人用力挥手,“差佬(警察)最多两分钟就到!” 陆国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林思维:“跟紧!” 姚胖子已经弯腰从捡起了叛徒掉落的勃朗宁。 阿邝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迅速环视四周,指向一条与主街相反、灯光昏暗的小巷:“这边!” 章子铭在前引路,一行人冲进小巷,将身后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与混乱的哭喊声甩在身后。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后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惊起了暗处觅食的野猫。 “老章,你怎么会在这儿?”钱丽丽边跑边压低声音问。 “正德街那栋楼暴露后,我一直辗转藏身,我要找到叛徒,亲手除了他。”章子铭喘着气,脚步却未停,“白天得到线报,说军情局调了人往这片布控,我就猜到可能和你有关。没想到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连续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最终从另一头钻出,来到一条相对安静、车流稀疏的背街。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静静停在路边。 章子铭拉开车门:“上车!先去我临时落脚的地方。这里不能久留。” 阿邝却没有走向乘客座,而是径直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室的门。 章子铭不认识阿邝,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开车?” 几乎同时,阿邝手中的枪口已稳稳抵住了面前章子铭的腰间,隔着衬衫布料,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 “你们这是……?”章子铭动作一僵,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愠怒,回头目光投向钱丽丽。 “对不住,老章。”钱丽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不带多余的情绪, “按照组织纪律,香港站遭受重大损失,作为负责人,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情况彻底查明之前,你必须接受审查。这次,你跟我们一起回内地。具体情况,你自己向组织当面说明。” 章子铭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衬衫下微微收紧。 沉默了几秒,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疲惫、自责,还有一种终于不必再逃的释然。 “我接受。”他声音沙哑,“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愿意……回去向组织做出深刻检讨。” 没有更多言语。 姚胖子拉开车厢侧滑门,众人鱼贯而入。 章子铭在枪口的示意下,默默坐进第二排座位。 阿邝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随即上车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低吼着驶入车道,很快混入夜香港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如水般滑过,斑斓却冰冷,映在车厢内每一张沉默而紧绷的脸上。 车子朝着西贡方向疾驰而去,远处夜市方向的警笛声早已听不见,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单调的嗡鸣,填满了这狭小、昏暗而凝重的空间。 第275章 今天总算见到真佛了! 夜幕下,车窗外的霓虹灯牌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道路两旁在黑暗中绵延伸展的稻田轮廓,以及远处渔村零星闪烁的、如萤火般的灯火——西贡到了。 在钱丽丽的指引下,阿邝驾驶着这辆几乎要散架的面包车,驶入西贡临海的一个僻静小镇。 街道狭窄,路灯昏暗,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海腥味。 “停在教堂旁边。”钱丽丽指向不远处一座隐在夜色中的尖顶建筑。 车刚停稳,钱丽丽便将怀里的小狗珍妮塞到姚胖子手中:“看好你‘闺女’,别让她乱跑。” 姚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狗,用怪腔怪调的英文应道:“Yes, madam!” 钱丽丽带着陆国忠,朝教堂另一侧的一所教会中学走去。 校门旁的值班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许大爷显然认识钱丽丽,隔着玻璃窗便露出笑容。 “这么晚?钱小姐是来找王校长的?”许大爷推门出来。 钱丽丽点点头,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盒英国香烟,自然地塞进老人手里:“许师傅,麻烦您帮忙叫一下王校长。” “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许大爷笑呵呵地捏了捏烟盒,转身朝校内走去,“您稍等,我这就去。” 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衣着素净的女士跟着许大爷快步走来。她见到钱丽丽,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讶与关切。 “钱小姐,你这是……?这么晚跑到西贡来,出什么事了?”王校长上前握住钱丽丽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钱丽丽轻轻拉着王校长往旁边走了几步,凑近她耳边,语速很快地低声说了些什么。 昏黄的路灯下,只见王校长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眉头紧蹙,片刻后,又似有所悟般微微颔首,最终,她抬起头,看着钱丽丽,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钱丽丽挽着王校长的胳膊,走到陆国忠面前,为两人简单引见。 “陆先生,你们几位今晚就在学校的职工宿舍将就一下。”王校长说话时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温和与清晰,“条件比较简陋,还请多包涵。” 陆国忠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您太客气了。我们天不亮就得离开,能有个安身处已是万分感谢。” 钱丽丽在一旁轻声补充道:“王校长的爱人,以前是港九大队的后勤组长兼文化教员。一九四五年三月,牺牲了。他们夫妻俩……都是西贡本地人。” 陆国忠脸上原本礼貌的微笑瞬间敛去。 他身体倏然挺直,脚跟并拢,面向王校长,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而庄重的军礼。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一株沉默的松,所有的感激与敬意,都凝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王校长微微一怔,眼圈几不可察地红了红,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跟我来吧。” 王校长带着一行人来到学校后方的宿舍区,用钥匙打开相邻的两间宿舍门。 “现在学校放假,没有其他人。”她侧身让陆国忠查看屋内,“先生们挤一挤,这间有两张上下铺,还有一张行军床,应该够用。钱小姐,你住边上这间。” 她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我让许师傅送几瓶开水过来。” 众人连声道谢。待王校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国忠关上门,转身看向阿邝:“这里离明天的登船点还有多远?” “最多三公里。”阿邝答得毫不迟疑。 “那就好。”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钱丽丽,“丽丽,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钱丽丽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一直沉默立于墙边的章一鸣身上。 宿舍里仅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光线昏黄,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老章,”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齐刷刷地投向了章一鸣。 “正德街123号甲那个地址,是我与总部单线联络的绝密信箱,香港站内应该无人知晓。”钱丽丽向前走了半步,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阿邝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我……我……”章一鸣重重地叹了口气,懊恼地一跺脚,“都是我的错。我……我对飞燕同志你,确实有过不该有的好奇。有几次,我暗中跟过你,发现你去了正德街123甲。我……我误以为那是你的一处秘密安全屋。”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与悔恨混杂的红色:“不瞒你说,我对你……确实存了些不该有的念头。我真是……鬼迷心窍,糊涂透顶!” “所以,”钱丽丽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冷澈,“你就在123甲也租了间屋子,守株待兔,等着我出现?” “是……是。”章一鸣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军情局那帮人顺着我这条线摸了过去。我真是……脑子一热,罔顾纪律,给组织、给你……惹下这么大的祸。” 姚胖子在一旁“嘿”地笑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近乎凝滞的紧绷:“要我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章。谁让咱们钱大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是个男人见了都得昏头。老章这也算是……情有可原嘛!”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也微妙地冲淡了些许空气中弥漫的问责意味。 阿邝紧绷的手从腰间微微松开,但目光仍警惕地锁在章一鸣身上。 陆国忠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钱丽丽,等待她的反应。 昏黄的灯光下,钱丽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让章一鸣的头垂得更低。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不容含糊的清晰: “个人感情,不能凌驾于组织纪律和任务安全之上。这个教训,希望章子铭同志回去后,能向组织坦诚交代,并深刻反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眼前的任务,护送林思维先生回国。” “好了,先到这里。”陆国忠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许师傅送开水来了,“大家抓紧时间洗漱休息。明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发。” 姚胖子将怀里的珍妮交还给钱丽丽,顺势把她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问:“钱秘书,你这小狗……是不是有点什么名堂?你以前出任务,可从不会带这些小玩意儿。” 钱丽丽轻轻抚摸着珍妮的脑袋,白了姚胖子一眼:“就你聪明。回去自然就知道了。”说完,她抱着小狗转身出了房间,回隔壁宿舍去了。 姚胖子在后面嘿嘿一笑,自言自语:“果然被我猜着了。” 凌晨三点刚过,陆国忠已穿戴整齐。他逐一摇醒屋里的人,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起床,收拾东西。” 行军床上,姚胖子睡得迷迷糊糊,眯眼瞅了瞅夜光表盘,含糊抱怨:“我艹……不是四点走嘛……再睡十分钟……” “赶紧起来!”陆国忠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下床架,“林先生都起来了,你还睡?” 等众人都勉强清醒、收拾停当,陆国忠轻轻推开宿舍门。 门外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王校长?丽丽?”他微微一愣。 只见钱丽丽和王校长早已站在隔壁宿舍门口,正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低声交谈。 王校长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口袋。 “早啊,陆先生。”王校长闻声转过头,将布口袋递过来,“给大家准备了一点面包,路上垫垫肚子。” 陆国忠心中一暖,双手接过,朝王校长微微欠身:“太感谢您了。此番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请您……一定保重。” “大家都保重。”王校长也轻轻欠身回礼,脸上是温和而了然的神情。 晨光未至,走廊里只有一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几人沉默告别的身影拉长,映在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潮声,更显得这所沉睡中的校园寂静异常。 校门外,章一鸣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众人鱼贯上车,最后只剩下钱丽丽仍站在车门外,拉着王校长的手。 “王姐,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内地吧?”钱丽丽低声问,眼里带着恳切。 王校长微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坚定:“家人都在这里,故土难离。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快上车吧。” 钱丽丽不再多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登车。 车门关上,阿邝在驾驶座上轻踩油门。车内,几张脸贴在灰蒙蒙的车窗玻璃后,朝外挥手。 王校长独自站在空旷的校门前,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面包车缓缓启动,车灯划破凌晨浓稠的黑暗,朝着海边码头方向驶去,很快便融入蜿蜒小路尽头的沉沉夜色之中。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行进。 车厢里,众人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或身前的椅背。 姚胖子一个不留神,整个人被颠得向上弹起,脑袋“咚”一声撞在车顶铁皮上。 “他娘的!”他揉着头顶,低声骂了一句。 “前面路太烂,开不过去了。大家下车,步行过去。”阿邝踩下刹车,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再走十分钟就到。脚下留神,跟着我。” 众人陆续下车。凌晨的空气湿冷,夹杂着明显的咸腥味。 陆国忠侧耳细听,已经能隐约捕捉到海浪拍打礁石或岸壁的、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心知离海边不远了。 一行人在阿邝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摸去。 脚下是松软的泥沙和硌脚的碎石,四周漆黑,只有远处海天相接处透着一线微茫的灰白。 姚胖子扶着脚步踉跄的林思维,嘴里却闲不住: “我说数学家,你们在美国,平常都吃点啥?我听人说,除了面包就是面包,那多没劲。” “姚先生,您听说的既对也不对。”林思维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喘着气回答,“面包是主食,但还有其他食物。中餐馆……也有很多。” “哦……那还行。”姚胖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然等哪天我们解放军解放了美国,我还想着去逛逛呢。要是光吃面包,我可受不了。” “你拉倒吧!”走在前面的钱丽丽闻言,回头轻笑一声,“你昨天还是叛徒的亲舅舅呢,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话引得黑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阿邝笑得最厉害,声音里还带着后怕:“我当时都给惊住了,真以为姚先生是那扑街的舅舅呢!” 紧张的气氛在这几句玩笑中稍稍缓解。 不一会儿, “你们看!”阿邝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指向正前方,“船!我们到了!” 陆国忠眯起眼睛,透过凌晨海面上尚未散尽的薄雾望去。 果然,一艘中型机帆船的轮廓在灰黑色的海天之间隐隐浮现,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阿邝。”陆国忠一把按住正要往前走的阿邝,声音压得很低,“先别急。你和我,悄悄摸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阿邝闻言,脸上的兴奋立刻褪去,恢复了惯有的警惕:“听你的,陆大哥!” 陆国忠转身对身后隐蔽在礁石阴影里的众人低声道:“所有人原地隐蔽,保持安静。我和阿邝没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万一……我们回不来,这里的指挥权交给钱丽丽同志。你们立刻原路撤回,车还在原地。都听明白了吗?” 姚胖子撇撇嘴,小声道:“神经兮兮的,想吓死老子啊?你别去,我去!我可是你小舅舅,这回听我的!” 旁边的阿邝差点笑出声——这位姚先生,到底有多少个“外甥”? “少废话!这是命令。”陆国忠简短回绝,随即朝阿邝使了个眼色。 两人猫下腰,借着礁石和岸边稀疏灌木的掩护,像两道无声的影子,快速而谨慎地朝那艘机帆船靠近。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浪涛拍岸的声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随着距离拉近,机帆船的细节逐渐清晰:船身漆色斑驳,桅杆上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 甲板上似乎空无一人,只有缆绳随着船身摇晃,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 陆国忠在距离船还有二十来米处停下,半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后,凝神观察。阿邝伏在他身侧,手已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礁石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 “都别动!你们是什么人?” 阿邝先是一惊,随即辨出声音,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老刘!是我,阿邝啊!” “阿邝?”那声音的警惕明显松动了。 阿邝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工装、身材敦实的男人从一块更高的礁石后探出身来。 两人迅速靠近,在昏暗的晨光中用力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老刘,总算等到你了!”阿邝松开手,转身对陆国忠介绍,“陆先生,这位是广东省厅的刘锦洋同志,也是当年港九大队刘黑仔烈士的亲弟弟。” 陆国忠看向这位皮肤黝黑、面容刚毅、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伸出手:“刘锦洋同志,你好。我是陆国忠。” 刘锦洋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掌心粗糙有力:“陆处长,您好!总算把你们等来了!”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粤地口音,但语气热忱而沉稳。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陆国忠和阿邝身后那片仍隐蔽在黑暗中的礁石区,“其他同志都安全吗?” “都安全,在后面。”陆国忠点头,随即问道,“船和航线,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刘锦洋朝机帆船的方向一扬下巴,“船老大是当年港九大队的老同志,航线也熟。现在潮水正好,随时可以走。” 说罢,刘锦洋朝不远处的礁石群方向,打了一个响亮而清脆的唿哨。 声音刚落,从那片嶙峋怪石的阴影后,利落地闪出三个年轻人。他们身着便装,手中握着冲锋枪,脚步轻捷地朝刘锦洋快步靠拢。 “这都是我们省厅行动队的同志。”刘锦洋向陆国忠简短介绍,随即转向那三名战士,声音果断:“你们先上船,通知老丁,十分钟后准时起航!” “是!”三人齐声应道,转身便朝机帆船跑去,动作干净利落。 陆国忠朝阿邝点了点头。 阿邝会意,立刻转身,朝后方隐蔽处快步返回。 不多时,一行人跟着阿邝来到海边。 陆国忠将钱丽丽、林思维、姚胖子和章一鸣一一介绍给刘锦洋。 “您辛苦了!”刘锦洋紧紧握住林思维的手,语气诚挚,“感谢您不远万里,回来报效祖国!” “不辛苦,不辛苦!”林思维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腼腆而真挚的笑容,“这一路……大家都很照顾,我其实很感激。” 当刘锦洋走到钱丽丽面前时,他身体倏然挺直,抬起右手,向她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钱丽丽同志!我受总部曹副部长命令,接您回家!” 钱丽丽眼圈瞬间泛红。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刘锦洋尚未放下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曹副部长……谢谢锦洋同志!” “您的‘珍妮’……还好吧?”刘锦洋目光扫过,见她手中空空,略带担心地问。 “好得很!都快成我闺女了!”姚胖子的声音从旁响起。只见他正抱着那只小白狗,朝刘锦洋咧嘴一笑,“我是姚多鑫,幸会啊!” “啊哟!”刘锦洋眼睛一亮,一步跨到姚胖子面前。 见对方抱着狗不便握手,便亲热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姚副处长!您在我们省厅,那可早就是个传奇人物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佛了!” “啊?我……我有这么大名气?”姚胖子愣了一下,转头瞅瞅旁边的陆国忠,随即又把胖乎乎的下巴仰高了些,故作谦虚地摆手,“都是同志们瞎传的,我其实没啥本事,让大家见笑了。” “欸——这可是曹副部长亲口说的!”刘锦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姚胖子,那神情分明是见到了仰慕已久的“真人”。 姚胖子一听,脸上那点“谦虚”立刻飞了,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嘴角咧得更开:“既然是首长亲口说的……那、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我们上船!”陆国忠朝众人一挥手,“抓紧时间,出发!” 大伙在刘锦洋的引领下,依次登上那艘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机帆船。 甲板有些湿滑,弥漫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陆国忠最后看了一眼腕表——凌晨四点五十。 东方的海平线上,一片灰白正迅速浸染开来,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缓慢而无可阻挡地驱散着黑暗。 “突、突、突……”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有力的轰鸣,船身随之震动。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东南方向的外海驶去。 岸上礁石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融进身后那片尚未完全苏醒的朦胧陆地剪影中。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在陆国忠胸腔里的那口气,才终于缓缓吐出。 他独自站在微微颠簸的船头,望着前方逐渐开阔、颜色转为深邃碧蓝的海面。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额前微湿的头发。 姚胖子晃悠着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难得,抽一根。”姚胖子自己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却不像往常那样惬意,反而皱着眉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看似平静的海面,“我说国忠……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什么意思?”陆国忠侧头看他,“顺利不好吗?” “好!当然好!”姚胖子一反常态地没有插科打诨,声音压得很低,“老子比谁都想早点回去过年。但我刚才……瞟了一眼舱里的海图。”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瞬间被海风吹散,“咱们现在还在香港海域里,还得走好长一段。” “这我知道。”陆国忠目光重新投向远海,语气平稳,“我们要相信广东省厅同志的路线安排和接应能力。” “那是!”姚胖子用力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那丝不安却没散去。 他沉默了几秒,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可我也……信我的直觉。” 第276章 给军情局交一份投名状! 两人正低声交谈,阿邝从驾驶舱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两位大哥,老刘请你们过去一趟。” 陆国忠点头,转身朝驾驶舱走去。姚胖子顺手拍了拍阿邝的肩膀:“你去看看船上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早饭总得对付一口。” 驾驶舱里空间狭小,弥漫着机油和海图特有的气味。 刘锦洋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海图上,见他们进来,用手指沿着一条用铅笔标注的虚线移动。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他指向一个点,“前面是吊钟洲岛。过了这个岛,我们向东转向,穿过这片岛群,然后掉头向北,直奔大鹏湾。只要进了大鹏湾,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陆国忠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眼下最大的变数,是可能会遇上香港海警的巡逻艇。”刘锦洋抬起眼,神色严肃,“船老大老丁是这一带的老海狼,跟几个海警也算脸熟,平常打点烟酒,问题不大。但现在就怕……军情局的人买通了关节,专门盯着。” “你们的应对方案是?”陆国忠直接问道。 刘锦洋直起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能避就避,尽量不走他们常规的巡逻路线。万一……万一真被盯上,躲不掉,”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陆国忠和姚胖子,“那就只能开火,强行冲过去。” 陆国忠抬头看向正在掌舵的船老大老丁。 这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褂,裸露的臂膀和脖颈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发亮。 他嘴里叼着一根粗短的雪茄,烟雾随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地飘散,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地巡睃着前方的海面。 “老丁同志,这次辛苦你了。”陆国忠打了声招呼。 “无所谓,”老丁头也没回,声音洪亮,带着常年跑海的粗粝,“本来就要出海捕鱼,顺路的事!” 他这才侧过脸,朝陆国忠点了点头,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却有种久违的、压抑着的振奋,“只要能把你们平安送到家,我老丁心里就痛快!好些年了……没干过这种‘活计’了。” 他说完,侧身对着一个黄铜传声筒喊道:“阿妹啊!早饭弄好没?同志们都饿了!” “阿爸!好了好了,我这就端上来!”传声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憨的女孩子声音。 “我闺女,阿妹。”老丁转回头,咧嘴笑了笑,雪茄随着他的话语在嘴角轻颤,“今天非要跟船,说想看看……内地的‘红党’党员都长啥样。” 他摇摇头,语气里是无奈的宠溺,“这丫头,脑子里尽装些奇怪念头!” 驾驶舱窗外,天色又亮了几分。 海面被晨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粼,机帆船破开波浪,朝着预定的航向坚定前行。 发动机的轰鸣与海浪的拍击交织成一首单调却让人心安的背景音。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走进了驾驶舱。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晶晶的。 “阿爸,我来掌舵。你带同志们去后舱吃饭吧!” 姚胖子一听见“吃饭”两个字,跑得比谁都快,拉着陆国忠就往外走:“国忠,走!先填肚子。小姑娘,谢谢你啊!” 阿邝也跟了进来:“几位大哥先去吃,我在这儿陪着阿妹。” 姚胖子回头嘿嘿一笑:“阿邝,你倒是会见缝插针。” 几人在老丁的带领下,沿着摇晃的船舱过道,来到后舱。 钱丽丽、林思维他们已经吃上了。 早饭是热腾腾的生滚鱼片粥和叉烧包,香气驱散了舱里淡淡的鱼腥和机油味。 姚胖子心情大好,捧起一碗粥就唏哩呼噜地喝起来。 陆国忠拿起一个包子,还是有些担心地问老丁:“让你姑娘一个人掌舵,能行吗?” “冇问题啦!”老丁笑呵呵地咬了一大口叉烧包,满不在乎,“她五岁就跟我上船,风里浪里见得多了,这把舵稳当着呢。” 众人刚吃了一半,传声筒里,突然传来阿妹急切甚至带着点慌乱的喊声: “阿爸!你快过来!有海警!” 后舱里瞬间一片死寂。 老丁和刘锦洋几乎同时丢下碗筷,冲了出去。 那三名一直保持警惕的省厅战士也立刻抓起靠在舱壁的冲锋枪,紧随其后。 “我们去看看。其他人留在后舱,不要动!”陆国忠对姚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驾驶舱。 “在哪儿呢?”姚胖子挤在驾驶舱门口,眯着眼睛朝海面张望。 “右舷方向!”老丁已经接过了舵轮,声音沉稳,但眉头紧锁,“是高速巡逻艇,马力大。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分钟就能截住我们。” 陆国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清晨逐渐明亮的海面上,一个白色的小点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浪,像一把利刃,朝着他们这艘老旧的机帆船疾速劈来。海风似乎都带上了某种尖锐的呼啸。 老丁举起望远镜,朝右舷方向仔细望去。 几秒后,他低声自语:“奇怪……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西贡海上警署那帮差佬,我都打过照面……” 刘锦洋脸色骤然一沉:“会不会是军情局的人假扮的?” 阿邝一把抓过望远镜看去,随即骂了一句:“我顶你个肺!真是他们!这帮扑街,连海警都能买通!” 这时,海面上传来扩音喇叭生硬的喊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前面嘅机帆船!我哋系香港皇家海警!立即停车接受检查!” “怎么办?”阿邝看向刘锦洋。 “绝对不能停!”老丁斩钉截铁,双手死死把住舵轮,“一停下让他们靠上来,跳帮夺船,我们就全完了。看见没,那艇前甲板上有挺重机枪,已经就位了。” “准备战斗!”刘锦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锋一样冷硬。 三名战士闻令,立刻分散蹲伏在右舷的掩体后,冲锋枪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艘越来越近的白色快艇。 不到四分钟,快艇已一个漂亮的切弯,横在了机帆船航向的正前方,彻底堵住去路。 陆国忠看得分明:快艇前甲板那挺重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他们,机枪手蹲在护盾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快艇上,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海警制服的男人举起喇叭,这次是完全标准的国语,“叫你们停车,听不懂吗?!” “他们绝对不是海警!”老丁这次说得极其肯定,眼神锐利如刀,“香港海警跟渔民喊话,从来只用广东话。这个人……国语太地道了。” “对不住啊,阿sir!”老丁连忙朝快艇方向点头哈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喊道,“我系西贡正经渔民啦,出海打鱼的嘛!” “少废话!”那人厉声打断,手里的喇叭将他不耐烦的声音放大,在海面上回荡,“共军的弟兄,咱们心里都清楚。今天,我只要两个人——钱丽丽,还有那个美国来的。把人交出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侬只小赤佬畜生!”姚胖子一听这话,心头火“噌”地蹿起,什么隐蔽、什么策略全抛到脑后,扒着船舷就朝快艇方向破口大骂,一口地道的上海腔在发动机和海浪声里格外刺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姚多鑫怕过谁?!就凭你个小瘪三也配跟老子讲话?叫你们主子于会明滚过来!你——级别不够格!” 他声音洪亮,怒气冲天,字字句句砸在海面上。 快艇上那人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接粗野的辱骂,还直接被点破了幕后指使的名字,举着喇叭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伪装有瞬间的扭曲。 陆国忠也没料到姚胖子会突然爆发,想拦已来不及,只能看着他站在船头甲板上,对着快艇方向唾沫横飞地痛骂。 “哒哒哒哒——!” 一长串重机枪子弹骤然扫射过来,打在机帆船船头前方的海面上,激起一排高高的白色水柱,浪花溅上了甲板。 快艇上,那军情局特务脸色阴沉,枪声刚落便举起喇叭,声音透过海风传来,带着刻意的冰冷:“姚长官!我知道你以前是于长官的跟班。但现在不说这些。我要人——现在就要。不然,下一梭子子弹,打的就不是海水了。” 陆国忠听到这番话,心中反而有了底。 他迈开大步,径直走到船头,与姚胖子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快艇。 “我是陆国忠。”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发动机的噪音和海浪声,“有话,跟我谈。” 对方明显愣住了,连喇叭都稍稍放低了些:“你……你是陆国忠?陆长官?” “正是。”陆国忠甚至微微笑了笑,“现在,你还想开枪吗?” “不敢……小的不敢。”那特务的语气明显犹豫起来,带着一种下级见到老长官时本能的忌惮与为难,“但是……今天我们必须把人带走。请陆长官行个方便,不然……我们只能来硬的。这是于长官的死命令,在下……不得不从。” “老丁!加大马力,冲过去!”陆国忠朝驾驶舱吼道,目光却紧锁着快艇上的人,“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于叔’,今天能拿我怎么样!” 他话音未落,快艇却先动了。 引擎发出一阵尖锐的咆哮,艇身猛地加速,一个灵巧的侧切,直接贴靠到机帆船的右舷边,两船船舷相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那挺黑洞洞的重机枪,此刻就对着机帆船驾驶舱的玻璃窗,枪口微微调整,威慑意味十足。 “谁都别动!”军情局的特务冷笑着,声音透过海浪声传来,“陆长官,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于长官吩咐过——除了你,其他人,必要时都可以格杀勿论!” 刘锦洋脸色铁青。 他手下三名战士的冲锋枪射界被船舱结构阻挡,根本无法有效瞄准那个躲在机枪护盾后的射手。 而对方只需轻轻踩下击发踏板,这艘木壳机帆船连同所有人,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葬身鱼腹。 “我跟你走。”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女声从陆国忠身后响起。 钱丽丽分开众人,大步走到右舷甲板边缘,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直视着快艇上那个特务,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条件只有一个——放这艘船,和船上其他人,安全离开。” “No, No, No.” 一个带着明显西洋腔调、略显生硬的中文声音,从快艇的驾驶舱里传了出来。 随即,一个身穿熨帖灰色西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弯腰从舱门里钻出。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先是在钱丽丽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陆国忠和刘锦洋身上,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丽丽小姐,恐怕不行。”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仅是您,林先生也必须跟我们走。他是美国人。”他微微颔首,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会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几位,鄙人david,cIA香港站负责人。” 姚胖子一看居然冒出个洋人,猛地一拍手,扭头朝陆国忠叹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不信我这直觉!现在应验了吧?” 他摇着胖乎乎的头,嘴里啧啧有声,“这事儿可闹大发了,连美国什么‘喜爱爱’都蹦出来了……这单位名儿听着怎么有点不太正经?” 钱丽丽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死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扯!什么‘喜爱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 那个自称david的洋人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很欣赏眼前这番小争执。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皮鞋在快艇甲板上发出轻响,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钱丽丽脸上: “亲爱的丽丽小姐,你从我们美国‘借走’了一些……非常珍贵的小秘密。你认为,你能跑得掉吗?”他的中文虽带口音,用词却精准,语气轻柔,却像柔韧的钢丝,缓缓勒紧。 陆国忠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试图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变故骤然发生—— 章一鸣猛地从后舱门里钻了出来,手中还拽着被反绑双手、脸色苍白的林思维。 众人尚未不及反应,他已一个箭步抢上前,左臂铁箍般勒住钱丽丽的脖颈,右手寒光一闪,一柄短刃已然抵在她咽喉要害。 “mr. david!我是章一鸣——你应该知道我!”章一鸣声音嘶哑,朝快艇上的洋人喊道。 “oh!章先生!”david 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显得兴致盎然,“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这是……?” “今天我绑了钱丽丽,给军情局交一份投名状!”章一鸣喘着粗气,刀刃紧紧贴着钱丽丽颈侧皮肤,“数学家我也绑了,就在这儿!” “bravo!啪啪啪——” david 竟真的鼓起掌来,眼神里闪烁着玩味与欣赏,“非常欢迎章先生的‘明智选择’。当然,我说了不算,这还得军情局的于长官定夺。”他话锋微转,将皮球轻巧踢回。 章一鸣随即转向舱面上目瞪口呆的陆国忠和刘锦洋,双目赤红,嘶声咆哮:“都给我退后!退到船舱里去!不然我立刻捅死她!” “老章!你疯了?!把刀放下!”刘锦洋厉声喝道,却不敢妄动。 “我没疯!”章一鸣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变形,泪水混着汗水从狰狞的脸上滚落,“我就是暗恋钱丽丽!我有什么罪?!跟你们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我他妈又不是傻子!” 海风呼啸,两艘船在波浪中起伏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挺重机枪的枪口依旧冷冷地指向驾驶舱,而此刻,致命的威胁却来自船舷之上,来自一个因绝望和畸恋而彻底崩溃的“自己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 “快走!”章一鸣嘶吼着,用刀刃逼着钱丽丽朝船舷边缘挪去。 另一边,快艇已与机帆船船舷紧贴,艇上特务正试图抛出缆绳固定两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章一鸣突然猛地将身前的钱丽丽朝后一推,自己却纵身一跃—— 他竟然跳向了快艇! 甲板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 只见章一鸣踉跄落在快艇甲板上,站稳的瞬间,他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外套——里面赫然绑着三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导火索已被拧成一股。 他仰头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这下……总够赎罪了吧!” “呲——” 导火索被猛地拉燃,冒出刺目的火花与白烟。 章一鸣双目赤红,合身扑向那个惊骇欲退的david,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抱住,嘶哑的吼声压过了海浪与风声: “走!一起去见你的上帝——!” “老丁!全速!左满舵——!!”陆国忠的吼声几乎在章一鸣拉燃引信的同一刹那炸响。 驾驶舱里,老丁眼眦欲裂,将油门一把推到底,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扳动舵轮。 老旧的机帆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几乎要侧翻,硬生生在海上划出一道剧烈的白色弧线。 “轰——!!!” 震耳欲裂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 一团炽热的火球从快艇中部腾空而起,紧接着是第二声更猛烈的爆响——快艇的油箱被殉爆了。 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片横扫海面,浓烟滚滚,那艘白色的快艇在火光中瞬间解体,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迅速被翻滚的海浪吞没。 机帆船在剧烈的颠簸中堪堪逃出爆炸的核心范围,灼热的气浪和海浪混合着扑上甲板,碎木和金属片噼啪落下。 所有人死死抓住身边能固定身体的东西,在剧烈的摇晃和震耳的轰鸣中紧闭双眼,直到那恐怖的巨响渐渐被海浪声取代。 海面上只留下一个逐渐扩大的油污圈,和零星漂浮的碎片,在晨曦初露的海面上载沉载浮,冒着缕缕青烟。快艇、枪手、特务、那个自称david的cIA官员,以及……章一鸣,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的老天爷啊……”姚胖子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从头到脚被爆炸激起的水浪浇了个透湿,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声音里混着震惊与一股说不清的敬佩,“老章这家伙……真他妈是条汉子!” 钱丽丽踉跄着扑到右舷边,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逐渐扩散的油污和零星碎片的海面。 海风将她湿透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和脸上的海水混在一起。 “老章他……”她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是个……好同志。” 就在这悲怆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氛中—— “汪!汪汪汪!呜——汪!” 一阵尖锐急促的狗吠声突然从后舱方向传来。 只见小狗珍妮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惊恐万状地冲上甲板,浑身毛发倒竖,显然被刚才那场剧烈的爆炸吓坏了。 它狂叫着,在湿滑的甲板上惊慌失措地打转,随即竟朝着船舷外波涛汹涌的大海,纵身一跃! “天啊——!珍妮!!”钱丽丽脸色骤变,失声尖叫,整个人几乎要扑出船舷,“快去救它!快!” 那抹白色的小小身影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扑通”一声,消失在墨蓝色的海浪之中。 第277章 咱们这帮人,还算混得过去! “我地乖乖!珍妮跳海自尽啦!”姚胖子扶着湿漉漉的栏杆,瞪大眼睛惊呼。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扑通”一声纵身跃入碧蓝翻涌的海水——是阿邝! 只见他在海面上奋力划动,动作却明显生疏笨拙,身体在海浪中起伏,吃水颇深。 “这小子……看起来不怎么会水啊!”一旁的刘锦洋一眼看出端倪,急得扒着船舷大喊,“你不会水往下跳什么?!不要命了?!” 就在此时,又一道身影如轻盈的飞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切入水中。 是老丁的闺女阿妹。 她入水后宛如一尾灵动的游鱼,几下轻盈有力的摆腿蹬水,便已迅捷地靠近了正在海浪中扑腾的小狗珍妮。 她一手稳稳托起湿透的小狗,另一条手臂熟练地划水,同时迅速回游到正在挣扎的阿邝身边。 “你自己能行吗?”阿妹在海浪中大声问,声音被水声模糊。 “行!我……啊——!”阿邝刚张嘴,就被灌了一大口咸涩的海水,顿时剧烈咳嗽起来,“我……我不行!” 一个明黄色的救生圈及时抛下,后面拖着一条细长的缆绳。 刘锦洋在船上大吼:“阿邝!抓住救生圈!抓紧了!” 陆国忠等人紧紧盯着海面,直到看见阿邝的手死死攥住救生圈,被船上几人合力拽向船舷,而阿妹已托着小狗灵活地游回船边,被老丁探身拉上甲板,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阿邝狼狈不堪地爬上船,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脸色发白,趴在甲板上不住咳嗽。 姚胖子扯了条干布扔给他,忍不住数落:“我说阿邝,你又不会水,充什么英雄好汉?不就是一条小狗嘛,它的命能跟你自个儿的命比?我真搞不懂你!” “姚大哥……我、我可比不了这小狗。”阿邝一边擦脸一边喘气,语气却异常认真,“曹副部长给我的命令里……有一条,就是要不惜一切,确保小狗绝对安全。” “啊?!老曹他疯了呀?”姚胖子口无遮拦地叫起来,“这小狗是天仙下凡还是咋的?比人还金贵?” “不是天仙。”钱丽丽抱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珍妮,脸上带着自责,“都怪我,没系好狗绳,害阿邝兄弟差点出事。” 她说着,手指摸到小狗脖子上那个沉甸甸的铜铃铛,用力一拧——那看似普通的铃铛竟从中间分成两半。 所有人都下意识凑近看去。 铃铛内部,赫然藏着一个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小指粗细的微型金属管。 钱丽丽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剥开层层油布,露出一卷极细的、泛着特殊光泽的微型胶卷。 甲板上瞬间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晨曦终于彻底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个人惊愕与恍然的脸上。 钱丽丽将胶卷仔细重新包裹好,郑重地递给陆国忠:“这就是那个david 处心积虑想要拿回去的东西——美国1950至1953年,在朝鲜半岛及东北亚地区的完整战略部署纲要。国忠,你一定要保管好。” “那你就是天仙下凡!”姚胖子立刻凑上来,满脸夸张的钦佩,“这种要命的东西你都能弄到手,实在让我姚多鑫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陆国忠低声怼了一句,目光却同样带着探询看向钱丽丽。 “这是我十天前,潜入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的机要室偷拍的。”钱丽丽语速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紧绷的余悸,“他们内部有我们的人配合,机会只有一次。拍完后,为了确保胶卷万无一失,我想到了这个办法——把它封进特制的铜铃里,挂在珍妮脖子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就算我被捕,他们也不会想到去搜一只小狗的铃铛。” 海风拂过,吹干她鬓角湿漉的发丝。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还在发抖的小狗,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会连累老章,也差点害了阿邝。”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节奏。 陆国忠想了想,将胶卷还给钱丽丽:“还是你自己亲自交给曹副部长,我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到北京。” 钱丽丽犹豫了一下,接过胶卷:“好!我随身携带!” 机帆船开足马力朝北方海域行驶, 众人站在甲板上朝回望去,香港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越来越开阔的、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祖国海域。 陆国忠走进驾驶舱,站到老丁身边:“老丁同志,距离预定上岸地点,还有多久?” 老丁瞄了一眼罗盘,又望向远处海平面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黛青色的陆线轮廓,沉稳地答道:“顺风顺水,最多一个半钟头!” 跟在后面的姚胖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滴妈呀……这海上的买卖我是真干不来。万一掉下去,我这两百来斤可就全便宜海里的鱼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海水的湿气,自嘲道,“看来回去上海,真得找个地方学学游泳了。” 全神贯注把着舵轮的老丁闻言,嘿嘿一笑,腾出一只手从操作台边摸出一根粗短的雪茄,朝姚胖子递过去:“来!姚先生,抽一根,压压惊!要我说,游泳那玩意儿不用特意学,把人往海里一扔,扑腾几下自然就会了!” 已经换好干衣服、头发还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阿邝也凑了过来,起哄道:“姚大哥,要不……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跳下去试试?反正有救生圈,淹不着!” “册那!”姚胖子一听,雪茄也不接了,扭头就往驾驶舱外走,嘴里嘟嘟囔囔,“我吃饱了撑的跳海?那不跟珍妮一样成傻子了嘛!” 他迈出舱门,朝后舱方向提高嗓门喊道,“阿妹啊!中午我们吃什么呀?肚子可饿扁了!” 身后驾驶舱里,阿邝扶着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用粤语乐道:“姚大哥呢个人,真系够晒搞笑!” “午饭好了!”阿妹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鱼蛋面端进后舱,招呼众人吃饭。 大家刚拿起碗筷,就听见留守在驾驶舱的刘锦洋高声喊道:“你们快出来看!是我们的渔船!还有民兵!” 陆国忠等人闻声放下碗,快步走出后舱。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只见远处星星点点散布着不少正在作业的渔船,船尾拖着的渔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更近些的海面上,有两艘与他们这艘相似的机帆船正调整航向,径直朝他们驶来。 船头红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几个身穿旧军装、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手中端着冲锋枪,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们这条船。 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一位年纪稍长的汉子举起铁皮喇叭,带着浓重闽粤口音的国语顺风传来:“前面嘅船!报上名来!你们是边一部分嘅?” 刘锦洋早已抢到船头,也举起喇叭回应:“同志!我们是广东省厅接应小组!船上是从香港撤回的同志和重要科学家!” 对面船上的人闻言,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那汉子挥了挥手,两艘船放缓速度,缓缓靠拢。 当两船船舷轻轻相碰时,几位民兵利落地跳过船来。 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深深的海风痕迹,他向刘锦洋敬了个不太标准但十分有力的军礼:“省厅嘅同志!辛苦了!我们是大鹏湾海上民兵连,奉上级命令在这一带接应巡逻!” 他目光扫过陆国忠、钱丽丽等人疲惫却难掩激动的脸,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欢迎回家!” 姚胖子端着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鱼蛋面,站在舱门口,看着眼前飘扬的红旗和战友质朴的笑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低头猛扒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咧嘴,含混不清地嘟囔:“怡霖,我可算……他妈的到家了。” “大家先吃饭,不急这一时!”刘锦洋招呼着众人,“吃完了我们再换船。让老丁他们先返航。” 数学家林思维有些不解地问道:“丁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林先生,老丁是香港同胞,他在香港还有自己的家和任务。”刘锦洋解释道。 “那太可惜了,”林思维推了推眼镜,望向驾驶舱的方向,语气真挚,“我还想着上岸后,一定要请丁先生吃顿饭,好好谢谢他。这一路……大家对我真的太好了。” “林先生,以后总有机会的呀。”阿妹眨着明亮的眼睛,笑着说,“要是可以的话,也欢迎您以后再来香港玩。” “一定来!一定来!”林思维连连点头,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 中午十一点左右,在刘锦洋和海上民兵的协助下,陆国忠一行人换乘到了民兵的机帆船上。 船只更稳,红旗在桅杆上飘扬得格外精神。 姚胖子回头朝老丁父女所在的船上用力挥手道别,却看见阿邝仍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没有过来。 “阿邝!你怎么还不上来?舍不得阿妹啊?”姚胖子扯着嗓子喊道。 “两位大哥!钱小姐!林先生!你们一路顺风!”阿邝站在渐渐拉远距离的船尾,朝这边用力挥手,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还有任务……得回香港!等以后有机会去上海……你们可得招待我啊——!” 老丁的机帆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向那片刚刚脱离的、依然复杂莫测的香港海域。 船影越来越小,最终在波光粼粼的海天交界处,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陆国忠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刘锦洋:“阿邝同志他……” “他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刘锦洋望着海平线上那片空茫的蔚蓝,声音沉静而坚定,“协助新的同志,重建香港站。” ............. 广州火车站,月台上人群熙攘,混杂着各地的口音与行李碰撞的声响。 一列开往首都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陆国忠用力握住刘锦洋的手,摇了摇:“老刘,这次多亏有你。以后一定得来上海,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那是一定!”刘锦洋笑着,手劲同样不小,“说不定哪天工作调动,我就到上海或者周边城市了,到时候少不了麻烦你们!” 姚胖子在一旁跟另外几位省厅的同志插科打诨地道别,最后也凑过来跟刘锦洋碰了碰拳头:“老刘,记着你答应来吃酒的啊!我可等着!” 钱丽丽和林思维也依次与刘锦洋握手道谢。 林思维还有些激动,反复说着“感谢广东的同志们”。 汽笛鸣响,催促着送别的人。 “路上当心!到了北京,代我问曹副部长好!”刘锦洋后退一步,朝登上车梯的众人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与送行的人影渐渐向后滑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与旧皮革的气味。 陆国忠一行四人占了一间软卧车厢,安顿下来后,都松了口气。 姚胖子瘫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南国田野,忽然长长“唉”了一声:“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钱丽丽坐在他对面,小心地给膝上的珍妮顺着毛,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思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看向陆国忠,语气认真:“陆处长,这次经历,比我过去所有理论研究都更深刻。我看到了这个国家另一面的……筋骨。” 陆国忠对他笑了笑,还没说话,姚胖子便转过头来,咧嘴道:“林先生,你这知识分子说话就是不一样。要我说,这一趟就记住两件事:第一,福大命大;第二,咱们这帮人,还算混得过去!”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就是我这‘闺女’,”他指了指珍妮,“差点成了鱼食。” 钱丽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南方的葱茏绿意逐渐染上更北方的旷野色调,光线在车厢内慢慢移动,将几经生死的疲惫与安宁,悄悄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第278章 死胖子就会吹牛 火车一路向北,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沉暗下来。 软卧包厢里,其他几人都躺在铺位上休息,只有姚胖子还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就着昏黄的阅读灯,啃着临行时刘锦洋塞给他们的一大包烧鹅和叉烧。 他瞥了眼对面下铺的陆国忠,见他合着眼,呼吸均匀,便没出声打扰,自顾自吃得满嘴油光。 正撕下一块烧鹅腿肉时,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三十来岁、面孔陌生的女人探进头来,目光在包厢里快速一扫,随即与正抬头看她的姚胖子视线对上。女人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不住,走错房间了”,便轻轻带上了门。 姚胖子点点头,没太在意——火车上人来人往,走错包厢是常事。 他继续拿起那块烧鹅,刚啃了两口,动作却忽然停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食物,眉头拧起,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已经关紧的门。 不对劲。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探身朝外望去。 软卧车厢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压铁轨发出的规律声响。 左右两侧的包厢门都紧闭着,走廊上空无一人。 “有情况?”身后传来陆国忠压低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醒了过来。 姚胖子退回包厢内,反手带上门,朝陆国忠摆了摆手:“目前没看见什么。只是刚才……”他将那女人走错包厢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 “前一站发车后,我借着上厕所,把咱们这节车厢每个包厢都瞄了一眼。印象里……没见过这个女人。” 陆国忠“噌”地一下坐直身体,头顶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你是说,那女人可能不是这节车厢的乘客?” “说不准。”姚胖子摇摇头,表情却已完全严肃起来,“也可能当时我没看全。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走。”陆国忠利落地翻身下铺,抓起搭在铺位边的大衣,“我们再去看看。叫上列车员一起。” “嗯。”姚胖子抓起桌上的一块手帕,用力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查查清楚,心里安稳。别到了自家地盘,还让人给算计了。” 不多时,姚胖子领来了当班的女列车员。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手里还抱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登记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同志,麻烦你以天黑前例行检查安全为由,”陆国忠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地交代,“把每间包厢门都拉开看看。重点是核对上铺旅客的情况,动作自然些。” “好……好的。”列车员点点头,虽不明白这两位公安同志具体在查什么,但能感受到事态的分量。 “开始吧。”姚胖子站到列车员侧后方,补充道,“门要完全拉开,看仔细。” 列车员深吸一口气,转身敲响了隔壁包厢的门。 她脸上重新挂起职业性的微笑,用温和但清晰的声音说明来意:“各位旅客同志打扰一下,例行安全查验,请配合出示一下车票……” 姚胖子立在门边阴影里,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包厢内每一张脸——惊醒的老人,打哈欠的干部,熟睡的妇女,好奇探头的孩子。 他的视线在每个上铺面孔上都多停留半秒。 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又关上。 旅客们虽有疑惑或被打扰的不耐,但大多配合。 车轮碾过铁轨的轰响在走廊里回荡,盖过了低语和脚步声。 约莫十分钟后,整节软卧车厢的所有包厢都已查验完毕。 姚胖子没有发现那张陌生女人的面孔。 陆国忠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列车员点头致谢,示意她可以离开。 随即他拉上姚胖子,回到他们自己的包厢,反手将门拉严,扣上了内侧的搭扣。 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钱丽丽和林思维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此刻都坐了起来,默默看着他们。 珍妮蜷在钱丽丽腿边,耳朵警觉地竖着。 “没找到?”钱丽丽轻声问。 姚胖子摇头,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整节车厢,都没有。要么是我看花了眼……”他顿了顿,“要么,那女人根本就不是乘客。” “不是乘客?”林思维一时没转过弯来,“那……会是什么人?” “看来警报还没解除。”陆国忠示意钱丽丽和林思维从上铺下来,坐到下铺来,“从现在起,我和姚胖子守在门口。他在外,我在内,轮流警戒,直到目的地。” 他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七个小时到武昌。到站后需要转京汉线继续北上。麻烦的是抵达武昌的时间——凌晨一点。那会儿站台混乱,正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候。” “老曹……应该在武昌安排了接应吧?”姚胖子问道。 “按理说有。”陆国忠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建议——我们不去北京,改道回上海。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是说,军情局的人一路跟到了火车上?”钱丽丽眉头紧锁,“那就意味着我们内部出了纰漏。从广东上岸到直奔广州站,我们没在任何地方停留过。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陆国忠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包厢内每一张脸:“现在顾不上追查这些。当务之急,是把你们,和你们带回来的东西,绝对安全地送到地方。”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浓重夜色,只有偶尔掠过几点遥远的、孤零零的灯火。 姚胖子从腰间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我再去两头其他车厢看看。” “小心行事,就算看出端倪也不要声张”陆国忠嘱咐道。 “册那!我又不是戆度!我办事你放心”姚胖子撇了撇嘴,站起身朝外走去。 陆国忠也拿出配枪检查了一番,对着钱丽丽和林思维说道:“你们还是继续休息” “鬼才睡得着!”钱丽丽白了他一眼:“我还是跟你一起警戒吧!林先生你去睡会。” “我们一起。” 林思维推了推眼镜笑道:“聊聊天也好的。” 包厢外,姚胖子晃晃悠悠的朝前面一个车厢走去,这次他没有打扰列车员,而是自己单独行事。 “哦呦,走错了!对不住”....... 姚胖子一间间包厢看了过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转身朝后走去。 穿过自己那节车厢, 姚胖子晃悠到后面车厢,一打眼就愣住了——这节软卧车厢和他那节截然不同。 几乎所有包厢门都敞开着,走廊里站满了人,笑语喧哗。 车厢中段更是围了一大圈,人群中央传来嘹亮悦耳的女声歌唱,伴着悠扬的手风琴伴奏: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周围的人们跟着节奏轻轻摇摆、鼓掌,整个车厢洋溢着一种轻松欢快的文艺气息。 姚胖子有点蒙,拉住旁边一个兴致勃勃的小伙子:“同志,你们这是……?” “我们是广东省歌舞剧团的!”小伙子挺起胸膛,自豪地说,“去北京参加汇演!” “怪不得……”姚胖子嘀咕一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点,但喜欢凑热闹的习惯让他还是朝人群里挤去,他想亲眼看看歌唱家都长啥模样,这可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一群人。 挤进里圈,定睛一看—— 我靠! 站在人群中央、正深情演唱《喀秋莎》的,可不就是刚才那个“走错包厢”的女人!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列宁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脸颊因歌唱和情绪而泛着红晕,眼神明亮,完全沉浸在表演中,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充满热情的文艺工作者。 手风琴手是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拉得摇头晃脑。 周围剧团的其他成员跟着轻轻哼唱,脸上都带着演出前的兴奋与旅途中的闲适。 姚胖子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个女演员。 歌声确实不错,表情也很自然……但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 姚胖子又听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人群。 他找到刚才那个健谈的小伙子,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凑近问道:“同志,再打听一下,那位唱歌的女同志……怎么称呼啊?” 小伙子显然没什么戒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介绍道:“那是我们剧团的首席女中音,黄小雅老师!在广州可有名了!” “哦——!黄老师!听说过,听说过!”姚胖子立刻做出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连连点头赞叹,“真是大艺术家啊!唱得真好!” “那可不!”小伙子与有荣焉,“她是我们剧团的台柱子!这次去北京,听说首长还要亲自接见呢!” 姚胖子又奉承了几句,这才转身,慢悠悠地朝自己车厢晃回去。 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淡了下去,那双小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穿过车厢连接处,回到自己那节安静得多的软卧车厢,走到自家包厢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陆国忠的脸出现在门后。 姚胖子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经完全消失。 “查清楚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朝陆国忠和已经坐直身子的钱丽丽、林思维说道,“后面车厢是广东省歌舞剧团的,去北京汇演。那个女的叫黄小雅,剧团的‘首席女中音,在广州有点名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表面上……一切合理。剧团集体出行,中途排练,演员走错包厢——都说得通。” 陆国忠看着他:“但是?” 姚胖子咂了下嘴,眉头拧着:“但是太巧了。她偏偏‘走错’到我们包厢,而且……” 他回忆着那女人唱歌时的神态, “她唱《喀秋莎》时,眼神扫过围观的人,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或者异常——要么她真是无辜的,要么……这女人心理素质好得吓人。” 包厢里一时沉默。 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规律地传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既然人找到了,身份也明确了,就先别自己吓自己。”陆国忠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平稳, “还是按原计划来。我去守在门外走廊,胖子你在里面。丽丽,林先生,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 “行!”姚胖子一摆手,“一会外面一会里面的,你是领导,听你的。” 听他这么说,钱丽丽和林思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缓了些。 “姚先生,那我……还能再睡会儿吗?”林思维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 “睡!放心睡!”姚胖子拍了下胸脯,“到站我一准叫你。有我在,保管没事。” “死胖子就会吹牛。”钱丽丽白了他一眼,也不往上铺爬了,直接在陆国忠空出的下铺和衣躺下,“有情况马上叫我。” 姚胖子讪讪一笑:“得嘞!钱大小姐您踏实歇着!”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 车厢内灯光昏暗,只有窗外偶尔飞速掠过的零星灯火,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这规律的声响像催眠曲,让坐在门边座上的姚胖子也开始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用手搓了搓脸,但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他勉强与困意搏斗时,包厢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 陆国忠探进身,声音压得很低,却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 “都醒醒。马上到武昌站了,准备一下。” ............... “呜呜——!” 火车汽笛长鸣,粤汉铁路终点站——武昌到了。 凌晨的月台被这声响唤醒,顿时喧腾起来。 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箱,搀老扶幼,从车厢门涌出。 站务员尖利的口哨声、寻人的呼喊、行李拖轮的滚动、嘈杂的方言交谈,混成一片,给冬夜清冷的车站注入了突兀的热气与人声。 “这边走!”陆国忠在前引路,脚步很快。姚胖子压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从同一车厢下来的、混杂的人流。 钱丽丽抱着小狗珍妮紧挨着林思维,四人快速穿过月台,走向出站闸口。 刚出车站,姚胖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男女说笑声、乐器盒子的碰撞声、带着艺术腔调的招呼声——是那个歌舞剧团出来了。 艺术家们的精神头倒是足。姚胖子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回头。 “我们快点。”陆国忠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回头低声催促。 就在这时,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和一辆军卡,一前一后缓缓驶到车站外的马路旁,稳稳停住。 吉普车门打开,跳下一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干部。 他快步跑到陆国忠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报告陆处长!我是武汉军区警卫连连长何卫根,奉命护送四位同志前往汉口火车站,转乘前往北京的列车!”何连长声音洪亮,在凌晨的寒气中呵出白雾。 陆国忠举手还礼,直接问道:“你们的任务是全程护送到北京,还是只负责本地段交接?” “报告首长!我接到的命令是护送您四位安全登上北上的列车后,任务即告完成,率队返回!” “先上车!”陆国忠毫不犹豫,“离开车站区域再说!” “是!” 钱丽丽和陆国忠上了吉普车后座,姚胖子护着林思维登上后面的军卡车厢。 两辆车迅速发动,驶离灯火通明的车站广场,拐入外面沉沉的夜幕中。 车子开了不过五六分钟,刚驶上一条相对僻静的马路,陆国忠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改变计划。我们不去汉口火车站。原路返回武昌站。” 驾驶吉普的何连长明显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向陆国忠:“陆处长,您这是……?” “执行命令。”陆国忠没有解释,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街景,“返回武昌站后,直接去车站值班室。我需要给北京打电话。” 何连长只迟疑了半秒,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选择服从:“是!”他随即对司机命令,“调头!返回武昌站!” 吉普车在前方路口一个利落的U型转弯,后面的军卡紧随其后。两辆车划破凌晨的寂静,朝着刚刚离开的车站,再次疾驰而去。 第278章 随礼?是红包吗? 武昌火车站总值班室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持枪肃立,禁止任何人靠近。 陆国忠拿起那部黑色摇把电话,接通长途台,直接要了北京曹副部长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曹副部长略显沙哑却依然清醒的声音——显然他已在此守候了大半夜。 “为什么要临时改变行程?”曹副部长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关切与不解。 “报告曹副部长,”陆国忠站得笔直,尽管对方看不见,“具体原因,我目前也很难用逻辑说清。但直觉告诉我,必须立刻改变路线。”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以及远处火车站隐约传来的广播回音。 这沉默如此之久,以至于陆国忠几乎以为线路已经中断。 终于,曹副部长的声音再度响起,缓慢而沉稳:“我原则上同意你的决定,国忠同志。我们都曾是地下工作者,我理解……有些时候,‘感觉’比明面的线索更值得重视。” “谢谢领导的信任。”陆国忠心头一松,语气更加坚定,“具体情况,电话里不便详说。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亲自向您做详细汇报。” “好。”曹副部长的话简洁有力,“部里会立即协调,安排可靠的警卫人员在下一站上车,与你们会合,减轻你们的压力。”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带着一种高层决策的凝重,“抵达上海后,请钱丽丽同志和林思维先生直接入住你们六处内部招待所,严格保密,不得与外界接触。部长和我……最晚后天启程,前往上海与你们会合。” “明白!坚决执行命令!” 陆国忠放下电话,听筒与机座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值班室里灯光惨白,墙上挂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红色蓝色的箭头纵横交错。 窗外,凌晨的武昌站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曦微光中,远处又有列车进站的汽笛隐约传来。 “同意了?”姚胖子叼着烟问。 “同意了。我们坐下一班去上海的火车回去。”陆国忠转身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车站总值班长,“麻烦您,帮我们安排一个软卧包厢。” “没问题!”值班长爽快地应道,随即又提议,“我看,要不干脆把整节软卧车厢都包下来?清静,也安全。” 姚胖子嘿嘿一笑,摆摆手:“那可不行,公家不给报销这么大开销。” 陆国忠却眼神一动,开口道:“软卧包厢我们照常要一间。但实际乘坐的车厢……我们选最后一节。” “最后一节?”值班长有些疑惑,“最后一节是邮政车厢,条件可比不了客厢,里面堆着邮件包裹,只有一个小隔间给押运员休息用,很简陋。” “没关系。”陆国忠笑了笑,“麻烦您在里面帮我们准备三张行军床,几把椅子就行。能坐能躺,够用。” “那订好的软卧包厢……?”值班长不确定地问。 “照常保留。”陆国忠语气平静,“包厢里的灯可以亮着,门关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有几位身体不适的同志需要安静休息,谢绝打扰。” 值班长立刻明白了其中用意,点头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邮政车那边我会打好招呼,保证沿途绝对安静,除了我们车站的人,不会有其他人上去。”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从深黑转为暗蓝。 站台上,又一列火车喷吐着蒸汽缓缓进站,熙攘的人声再次由远及近。 在这喧哗的掩护下,一场更加隐秘的转移,即将开始。 二十分钟后。 在何连长及警卫连战士们的严密护卫下,陆国忠一行人跟随总值班长,穿过凌晨空旷的站内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备用月台。 一列墨绿色的钢铁长龙静静卧在轨道上,车厢在朦胧的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三点零五分开往上海的班列。”总值班长指了指面前这趟列车,“我带各位去最后一节邮政车厢。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放客了。” 他们来到列车末尾。 与其他客运车厢不同,邮政车厢没有明亮的车窗,外壁更显厚实,只有几扇小小的通气窗。 车门打开,里面堆满了捆扎整齐的邮袋和大小不一的木箱、帆布包裹,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 车厢最里端清出了一小块空地,刚好能摆下两张行军床。 车厢前部还有一个小隔间,门上挂着“押运值班室”的牌子。 此时门被拉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 他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常年跑车的机警。 “领导好!”他朝总值班长点了点头,又看向陆国忠等人,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我是这趟车的邮政押运员,吴天贵。领导有何指示?” 总值班长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吴师傅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吴师傅,这几位是执行重要任务的大领导。从现在起,他们就在这节邮政车厢里,直到上海。请您务必按照最高保密条例,严守秘密!除了我们几个,对任何人——包括车上其他工作人员——都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吴师傅的目光在陆国忠、姚胖子等人脸上快速扫过,又看了看被小心护在中间的钱丽丽和林思维,神色立刻变得更加肃然。 他挺直腰板,清晰而简短地答道: “明白!请各位领导放心。我吴天贵跑车二十八年,知道规矩。这节车厢,从现在起,就是铜墙铁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打死也不会说!” 姚胖子上前一步,握住吴天贵的手,脸上堆起他那标志性的、让人放松的笑容:“吴师傅,不用这么正式。我们就是借您这宝地歇歇脚。我姓姚,叫我小姚就行。路上有啥事,您尽管招呼我!” 说着,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万万使不得!”吴师傅连连摆手,神情严肃,“姚……姚同志,这节邮政车厢严禁烟火!全是信件纸张,见不得半点火星。所以……” “哦哦!对对对!您瞧我这记性!”姚胖子一拍脑门,赶紧把烟塞回口袋,“忘了忘了,这儿是货厢,全是宝贝疙瘩!” 总值班长见一切安排妥当,再次与陆国忠道别,又特意叮嘱了吴天贵几句“务必照顾好领导,严守纪律”,这才快步下车离去。 “呜——!”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铁轮与钢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车身随之轻微晃动。 众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稳。 小狗珍妮似乎对这新奇的环境很好奇,摇着尾巴,在堆积如山的邮袋和木箱缝隙间钻来钻去,小鼻子不停地嗅着各种陌生的气味。 吴天贵从值班室里提出一个竹壳暖水瓶,轻轻放在陆国忠脚边的空地上:“领导们,喝点热水,驱驱寒气。这趟车要跑一天一夜呢。” 陆国忠点头致谢:“麻烦您了,吴师傅。放这儿就好,我们自己来。您也去休息吧,不必特意照顾我们。” 吴天贵闻言,也不多客套,点点头:“那行。暖瓶里水是满的,不够我值班室里还有。有事您随时喊我。”说完,他转身回了那个小隔间,轻轻带上了门。 邮政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列车行进时持续的轰鸣与震动,以及邮袋堆里偶尔发出的、不知是什么货物轻微的摩擦声。 众人一路奔波,早已人困马乏。 林思维脸色苍白,眼皮不断打架,显然是撑到了极限。 “林先生,你去行军床上休息吧。”陆国忠指了指车厢深处那两张简陋的行军床,“条件简陋,但这里相对安全。” “谢谢……”林思维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那我就……躺一会儿。” “快去吧。”钱丽丽语气温和,“这一路,真是辛苦林先生了。” 林思维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行军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他勉强想再说句什么:“不苦,大家都……” 话未说完,头一沾到那硬邦邦的枕头,均匀的鼾声便已响了起来。 那鼾声在空旷而略显沉闷的邮政车厢里回荡,混入列车行进时单调的轰鸣声中,竟意外地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姚胖子靠着邮袋坐下,听着这鼾声,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看了看陆国忠,后者正抱着胳膊,背靠车厢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阴影,以及那扇通往押运员小隔间的门。 钱丽丽抱着珍妮,坐在另一侧的行军床边,轻轻抚摸着狗头,目光落在熟睡的林思维脸上,眼神复杂。 小狗珍妮似乎也累了,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只有耳朵还偶尔微微抖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寂静,列车速度明显减缓——前方到站了。 陆国忠站起身,走到车厢门边,小心地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台上上下车的旅客不算太多,行色匆匆,并无人特意留意这节不起眼的邮政车厢。 他刚稍稍放下心,准备坐回椅子上,目光却骤然一凝—— 只见车站闸口方向,五名身材高大魁梧、身着公安制服的干警正快步奔来。 他们脚步迅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月台和列车,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很快,他们径直登上了前方几节车厢,身影消失在软卧车厢的门后。 陆国忠放下门帘,缓缓坐回原位。 这大概是总部接到通知后,派来与他们汇合、负责沿途警卫的同志。 只是他们不知道,真正要保护的人,此刻正隐匿在这列火车最末端、最不起眼的邮政车厢里。 陆国忠叫来吴天贵师傅,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吴师傅神情专注,连连点头,随即推开厚重的车厢门,朝前面客运车厢走去。 约莫十分钟后,吴师傅领着两名身着公安制服的干警返回邮政车厢。刚一进来,为首那位三十多岁、目光锐利如鹰的干警便压低声音问道:“请问,哪一位是陆国忠处长?” “我就是。”陆国忠从椅子上站起身。 “报告陆处长!”那干警立即立正,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我是铁路公安局行动队队长李民,奉命率队前来执行沿途警戒任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 陆国忠上前一步,握住李队长的手:“你们来了,我们总算能稍微松口气了。感谢同志们!” “按照您刚才的安排,还有三名同志留在前面的软卧包厢。”李民汇报道。 “很好。”陆国忠点头,“让同志们也轮流休息。这一路,大家可以睡一会。” 李民的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内的情况——靠邮袋闭目养神的姚胖子,行军床上熟睡的林思维,抱着小狗、神色疲惫却依然警觉的钱丽丽,以及这狭窄、拥挤却异常隐蔽的环境。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随即对身后那名年轻干警示意:“小赵,你守在门口。老吴,”他转向吴天贵,“麻烦您带我去熟悉一下这节车厢后面的应急门。” “好嘞!”吴师傅立刻应道。 安排妥当后,李民才回到陆国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陆处长,上级指示,抵达上海后,将有专车直接开进站台对接,全程封闭转移。在到达前,这里由我们全权负责警戒,请您和同志们抓紧时间休息。”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仍在继续。中途停靠时,除了吴师傅按时下车交接邮包,一切如常。 “陆处长,还有三小时抵达上海。”李民走到陆国忠身旁,低声询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按原计划进行就好。这趟大家都辛苦了。”陆国忠答道。 “明白。” 一旁的钱丽丽抬起头,轻声问:“国忠,出来快七八天了,家里还好吧?” 陆国忠摇摇头:“哪能没事。从接到命令去北京就没跟家里联系过。幸亏动身前我跟骆书记打过招呼,不然玉凤早找到处里去了。” 姚胖子在旁插话:“这次回去总能安稳几天了吧?正好!钱秘书也回来了,我打算年初二办酒,钱秘书可得来,林先生也一定要到。” 林思维一听,兴致来了:“那我一定参加,还没参加过国内的婚礼呢。” 钱丽丽笑了:“要是部里给咱们放几天假,肯定去。不过林先生,可得准备好‘随礼’。” “随礼?是红包吗?” “对喽!”姚胖子乐呵呵地说,“您这美国回来的大数学家,怎么也得包个大的。” “应该的应该的,”林思维推了推眼镜,笑道,“我还想多拍些照片呢。” 几人说笑间,车厢里气氛松快了些,旅途的疲乏似乎也被冲淡了。就在这时—— “哐当!” 行进中的列车猛然一顿,随即急刹停住。站在门边的李民被晃得一个趔趄。 “什么情况?!”李民反应极快,瞬间拔枪在手,拉开车厢门朝门外警戒的民警小赵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小赵同样愕然,“要不我去前面看看?” “原地待命!”已走到门边的陆国忠沉声命令,“你们穿着警服太显眼,有事让吴师傅去。” 吴天贵已从值班室走出来,听见这话,整了整工装:“陆领导,我去瞧瞧。” 他正要动身,前面车厢匆匆跑来一名民警,喘着气报告:“刚、刚听列车员说……前面铁轨被人撬了,火车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啦。” 第279章 你这数学家还挺客套 “他娘的!”姚胖子忍不住低骂一声,“军情局是长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咱们临时改的路线,这帮人怎么摸到的?” 陆国忠走到车厢门边,掀帘向外望去。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斜照在铁路两旁的田野上,给泛黄的泥土镀了层浅金。 他放下帘子,转身问道:“李队长,我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应该在桐乡附近。” “好,”陆国忠声音平稳,“那就辛苦你将软卧车厢的三位同志都集中到这里来。前方铁轨的事我们不插手,集中人手,守住邮政车厢。” 不多时,守在软卧车厢的三名干警也赶了回来,带来了进一步的消息。 “报告,不是铁轨被撬,”其中一名干警汇报道,“是有一段铁轨被人盗走了,现在不知去向。” “这就更麻烦了。”陆国忠看了看表,“重新运轨、装卸、安装,我估计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他略作思索,转向姚胖子:“胖子,你跟着李队长下车,到附近村镇找一部电话,联系桐乡公安局,请求调两辆车过来支援。” 姚胖子望了望车窗外空旷的田野,面有难色:“这四周都是田地,哪看得到村子?等我们找到车回来,万一铁轨都修好了,不是白跑一趟?” “姚多鑫说得有道理,”钱丽丽也附和道,“眼下情况不明,我们还是不要分散行动,先等在这里比较稳妥。” 见大家都反对,陆国忠也不再坚持。 “我去车头看看情况。”他对众人说道,“大家抓紧休息,保持警惕。” 李民立刻跟上:“我陪您去。” 陆国忠和李民穿过挤满旅客的硬座车厢,经过硬卧与软卧区,来到了餐车。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乘警见他们走来,起身询问。 李民出示了证件。 “我们想了解列车何时能够重新开动。” “我领二位去找列车长。”乘警说着,带他们朝前走去。 列车长是位短发利落的中年女同志,言谈间透着干练。 得知陆国忠二人是公安系统的同志,她不禁诉起苦来:“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上回也是在桐乡这段,差点酿成翻车事故。今天又碰上,幸亏司机老师傅经验足,不然……”她叹了口气,“我们已经通过电台联系了下一站湖州,他们正调度铁轨往这边送,估计两小时左右能修复通车。” 陆国忠点了点头,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待。向列车长道谢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经过硬座车厢—— “砰!” 一声枪响猝然传来,前方不远处一扇车窗应声碎裂,子弹横穿车厢,嵌进另一侧的玻璃。 乘客们顿时惊叫四起,慌乱地匍匐在地。 陆国忠迅速回过神,与李民一同紧贴窗边隐蔽处,向外望去。 原本空旷的田野上,竟冒出了十来个身影,正呼喊着朝火车冲来。 陆国忠看清他们手中的武器——汉阳造、土猎枪,竟还有人手握前清式样的火铳。 “土匪?”陆国忠低声问道。 “看样子是。”李民利落地将手枪上膛,“一直听说这段治安不太平,今天算是碰上了。” 就在这时,前方车厢传来几声清脆的手枪还击声——乘警已经开始抵抗。 陆国忠再次望向窗外,心底一沉。 这群土匪显然早有谋划:一部分人径直扑向软卧车厢方向,另有几人则快速朝着列车末端的邮政车厢奔来。 “快回去!”陆国忠低喝一声,转身便朝后车厢疾步奔去。 两人疾步跑回车厢连接处,邮政车厢已是枪声四起。 李民一把拉开邮政车厢的门——一个面相凶悍的土匪正扒在车门外沿,试图翻上车顶。 李民抬手便射。“砰砰”几声枪响,那土匪应声跌落。 车下的土匪显然没料到会遇到如此猛烈的反击,一时慌了阵脚,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便往田野里逃窜。 “别让他们跑了!”李民喝道。 邮政车厢内的四名干警,连同姚胖子和钱丽丽,六支手枪同时开火。 子弹追着那几个逃窜的背影,几人没跑出多远便相继扑倒在地。 “李队长,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支援乘警!”陆国忠高声下令,“其余人原地警戒,守住车厢!” “各位领导,千万不能让他们闯进邮政车厢!”吴天贵握紧手里的铁锹,语气焦灼。 姚胖子嘿嘿一笑,环顾四周:“老吴,你这节车厢里是藏了什么宝贝不成?要不那帮人怎么偏朝这儿来?” “是……是有东西。”吴师傅小心地朝车外望了望,见匪徒已被解决,这才稍稍松口气。 “是什么?”陆国忠上前一步,目光肃然,“吴师傅,你得把情况说清楚,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是粮票……全国粮票的样票,还有上海地方粮票的样票。”吴师傅压低声音,“因为只是样票,所以没额外安排警卫。这帮土匪……总不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粮票?”陆国忠和姚胖子几乎同时出声,“那是什么票证?” “具体我也说不清,”吴师傅摇摇头,“只听说到了上海,会有财政局的同志来接收。” 陆国忠心念急转:连自己都不对粮票的底细完全清楚,土匪更不可能专为它而来。多半是摸准了邮政车厢里常有值钱的物件,这才把袭击重心放在这里。 正想着,前方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姚胖子举着枪,扭头问道: “要不要摸过去瞧瞧?” “哪儿都别去,”陆国忠斩钉截铁,“先守住邮车车厢!” “钱小姐……钱小姐……”一阵微弱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来。 “是林先生!”钱丽丽眼神一紧,“不好!” 她转身就朝里跑,陆国忠也疾步跟上。 才到近前,钱丽丽不由失声惊呼:“我的天!林先生,你别乱动!” 陆国忠探身看去,心里一沉——林思维左臂被流弹击中,此时正用力捂着伤口,鲜血仍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来。 “这下麻烦了!”姚胖子凑近一看,低声呼道——林思维手臂上鲜血直涌,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怎么办才好! 一旁的钱丽丽已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刃,果断将自己的围巾划开,“刺啦”几声撕成宽条,迅速叠成垫布,准备为林思维压住伤口、临时止血。 “胖子,你赶紧去找列车长,火车上应该备有急救药箱!”陆国忠一边吩咐,一边朝另外两名干警挥手,“你们守住车厢前后门,保持警戒!” 姚胖子应了声“哎”,转身便往前面的车厢奔去。刚穿过乱哄哄、行李倒了一地的硬卧车厢,迎面正撞上带着人往回赶的李民。 姚胖子喘着气把情况一说,李民脸色骤变:“列车长在软卧那头!那边也有乘客受伤” “真是……”姚胖子心头一紧,“事儿都赶一块儿了!” 好在硬卧车厢里恰巧有一位旅客是上海某医院的医生,他已经为两名受轻伤旅客处理完伤口,西服袖口还沾着斑驳血迹。 一听姚胖子说明情况,他拎起急救箱便起身:“快,带我去看看。” 匆匆赶回邮政车厢,医生俯身检查林思维的伤口,神色顿时凝重:“子弹卡在里头,必须尽快手术取出。时间一长,感染或大出血都会要命。” 陆国忠心头一紧,暗骂自己失算——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坚持从汉口转车直赴北京。 可眼下想这些已无意义,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他攥紧拳头,目光投向窗外昏暗掠过的荒野。 此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列车尽快恢复通行。 自己受处分事小,林思维的性命,才是真正悬于一线的大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抢修车头拖着一节载着铁轨的平板车,缓缓停在了断轨前方——抢险队终于到了! “老天保佑!”姚胖子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看到亮了。” 一个小时后,前往上海的列车再度缓缓开动。 陆国忠却眉头紧锁,转头问李民:“到上海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还得两个多钟头。” “等不及了。”陆国忠看向面色惨白、神志已有些恍惚的林思维,咬牙决断,“我们在湖州下车,送军区医院!” 李民重重点头:“明白。” 姚胖子守在林思维身旁,尽管伤口已作紧急处理,鲜血仍不时从绷带下渗出。 林思维双目半阖,呼吸微弱,每一次列车的颠簸都让他眉头紧蹙。 火车呼啸向前, 陆国忠握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和生命赛跑。 ........ 湖州军分区医院里,陆国忠一行人将林思维送进手术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国忠看了看时间,便与李队长一同找到院长办公室。 向院长简要说明情况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曹副部长的办公室。 “林思维先生有生命危险吗?”曹副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目前没有,已经在手术了。”陆国忠答道。 “这一路真是不顺,但也算万幸。”曹副部长轻叹一声,随即语气严肃起来,“一个多小时前接到消息:你们原计划乘坐的那趟进京列车,途中经过的一座铁路桥被炸毁了。幸好列车及时停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陆国忠眉头紧锁:“部长,下一步如何安排?” “先全力治疗。部里协调车辆,你们改乘汽车回上海。”曹副部长顿了顿,声音压低,“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国忠,林先生是国家宝贵的财富,务必平安送到六处。” “明白。” 半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思维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左臂已吊在胸前。 主刀医生神情平静,陆国忠上前询问情况。 “子弹取出来了,静养即可,没有大碍。” 众人闻言,心头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陆处长,给大家添麻烦了,耽误了行程。”林思维面带歉意。 姚胖子在一旁笑了:“你这数学家还挺客套。人没事就好,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傍晚时分,两辆侧面漆着红十字的救护车静静驶入军区医院。 “准备出发。”陆国忠示意众人,“动作快些。”说完,他小心搀扶林思维登上第一辆车。 不久,两辆救护车缓缓驶出医院,向东而去。 夜色渐深。六处小洋楼外的马路上,书记骆青玉立在路边,目光反复扫视着道路两侧。身旁的孙卿轻声问:“书记,我们在等谁?” “来了就知道了。”骆青玉低声应道,“让战士们散开警戒,发现可疑人员立即盘查。” “是。”孙卿转身去布置。 约莫半个小时后,西边的道路尽头亮起了车灯——陆国忠一行人终于抵达。 孙卿看见救护车缓缓停下,车门推开,下来的竟是消失多日的陆国忠和姚胖子,不禁惊喜地低声喊道:“处长!姚副处!”又见钱丽丽下车,忙迎上前:“丽丽姐!” 骆青玉上前与陆国忠等人一一握手,语气沉稳:“都安排好了,进屋再说。” 陆国忠转身对李民几人道:“李队长,你和同志们先随孙卿同志去用餐,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骆青玉见钱丽丽搀着林思维走来,立刻上前握住林思维的手:“飞燕同志,辛苦了。林先生,您身体还好?” 简短交谈后,骆青玉便引着众人走进了那栋安静的小洋楼。 ................... 天刚蒙蒙亮,不知谁家养的两只公鸡便高声打鸣,吵得玉凤再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穿衣,准备点煤球炉做早饭。 这时,前面店堂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呀,这么早?”玉凤放下火柴,转身穿过灶披间去开门。 “呀!”门一开,她愣住了——站在门外的竟是离家七八天的丈夫陆国忠。 “你……回来了?”玉凤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回来了。”陆国忠脸上带着歉疚的笑意,“怎么,不让我进门?” “哎哟!”玉凤这才侧身让开,“快进来,我是一下子没转过神。” 这时,习惯早起的陆伯轩也拄着拐杖从自己卧室走了出来。他看向大儿子:“国忠啊,这次是去哪儿出差了?连个电话也不往家打。” “阿爸,是秘密任务,没法联系家里。”陆国忠脱下身上的海军呢大衣,“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这几天一直没顾上。” “我去烧水,你身上是有股味儿。”玉凤说着便小跑着往灶披间去了。 “孩子们都还好吧?”陆国忠搀着陆伯轩,扶他在书案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都好。诚诚放寒假了,念馨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陆伯轩点点头,“晓棠放假也没闲着,整天复习功课,还有三个多月就高考了。” 陆国忠听着,心里暖融融的:“这个家,多亏了阿爸和玉凤。” “还有杨家姆妈,”陆伯轩抬手指了指儿子,“人家老太太帮着带孩子、做饭,你心里要有数。玉凤现在也天天去居委会,忙得很。” “是是是,我回头给杨家姆妈买些东西去。”陆国忠连忙应道。 “对了,念馨现在也住在家里。”陆伯轩想起孙女,又说,“国全他们学校改成公立小学了,这些日子他也在学校忙着整修教室。” 正说着,玉凤从灶披间探出半个身子: “国忠,水快好了,去洗吧。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好,来了。”陆国忠应声起身,心里暖意涌动——到底还是家里好啊。 见陆国忠进了灶披间洗澡,玉凤便提起两个马桶,打算趁早去倒。 刚推开后门,正好遇见杨家姆妈也拎着马桶出来。 “老太太,您放着,等我倒完回来帮您倒。”玉凤赶紧说。 “这点小事,我自己去就好,正好路上说说话。”杨家姆妈摆摆手笑道。 两人结伴往弄堂深处倒粪站走去。 听到国忠回来了,杨家姆妈高兴地说:“回来就好。你今天买两斤五花肉,我烧锅红烧肉给他补补。” “哎,等烧好早饭我就去菜场。”玉凤点头应下。 回到家,见陆国忠还没洗好,玉凤先洗了手,给陆伯轩泡上茶。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玉凤接起电话:“这里是陆家,您找哪位?” “玉凤啊,我是骆青玉。”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请国忠听电话。” “骆书记好!”玉凤忙打招呼,“国忠正在洗澡,要不让他一会儿给您回过去?” “不麻烦了。你转告他,部长和副部长大约一小时后就到六处,请他尽快回来。”骆青玉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晓得了,谢谢骆书记。”玉凤笑着应下。 挂掉电话,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国忠这才刚进家门,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又要走了。 正想着,陆国忠擦着头发从灶披间走了出来。 “谁的电话?”他问。 玉凤把骆青玉的话转述了一遍,轻声问:“今天……还回得来吗?” “说不准,我得马上走。”陆国忠迅速穿好外套,朝店门外走去。 门外,一辆吉普车刚刚在路边停稳,司机小李正朝笔墨庄的店门张望。 第280章 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算是提前过个年 玉凤站在店门前,目送丈夫上了吉普车。 车子转过街角,从视线里消失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店内。 这时,杨家姆妈高高兴兴地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长筷子油条和一锅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国忠人呢?喊他下来吃早饭呀,我特地买的油条和甜豆浆。”杨家姆妈笑呵呵地把豆浆放到八仙桌上。 “我去叫孩子们起床。”玉凤摇摇头,对杨家姆妈低声道,“他又回单位了。” 接着转向正在看报纸的陆伯轩:“阿爸,你先吃吧。”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今天还回不回来……” “哦哟,这官当得也是真辛苦。”杨家姆妈也跟着摇头,“一个月见不到几回人。不说啦,快去把孩子们叫起来,油条冷了就不好吃了。” ........ 陆国忠的吉普车驶回六处驻地时,骆青玉已带着姚胖子、孙卿等几名干部在路边等候。 见他下车,骆青玉迎上前拉开车门:“部长他们应该已经在虹桥机场降落了,估计半小时内就能到。” “钱丽丽和林先生呢?”陆国忠环视一圈问道。 “在会议室等着。” 陆国忠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时,忽然瞥见姚胖子正缩在孙卿身后,神色躲闪。 他皱眉问道:“姚多鑫,你是副处长,躲在后面干什么?” 大家闻言都望向姚胖子。 起初还不明所以,待仔细一看,孙卿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姚胖子身上套着一件军大衣,里头是一身崭新的公安制服。 大衣敞着没扣,里面的制服却绷得紧紧的,扣子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册那!”姚胖子有些尴尬地解释,“这套制服是两个月前领的,一直没怎么穿。当时还挺合身,哪晓得去了一趟香港,就紧成这样了。” 陆国忠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叉烧吃多了!把大衣扣上,像什么样子。” 骆青玉笑着打圆场:“实在不行,姚副处今天就穿便装吧?” “不行不行,”姚胖子连忙摇头,“今天大领导来,穿便装不像话。”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一支小型车队沿路驶来——开道的吉普车后跟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再后面又是两辆吉普。 晨雾尚未散尽,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带起细碎的石子声。 前导的吉普在路边停稳,那辆伏尔加却放缓速度,径直拐进了通往小洋楼的窄路。 陆国忠一行人紧随车后,看着轿车稳稳停进楼前那片略显空旷的院子。 车门被随行秘书拉开,李部长与曹副部长先后下车。 两人皆穿着深色中山装,外罩军大衣,步履沉稳。 陆国忠立即带领全体干部立正敬礼。 “陆国忠!”李部长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这么精神。” 两位部长随即与迎接的干部们逐一握手。 行至姚胖子面前时,李部长稍作打量——他并未见过这位副处长。 姚胖子却已挺直腰板,嗓门洪亮:“李部长好!姚多鑫向您报到!” “哦——”李部长恍然笑起来,“你就是姚多鑫同志,人称‘姚胖子’。” 他的目光在姚胖子那身绷得紧紧的制服上停留片刻,点头道,“是够胖的,不过精神头很足,好!” “谢谢领导!” 轮到曹副部长与他握手时,这位面容和蔼的部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笑道:“小姚啊,听说你都开始喊我‘老曹’了?我听着倒是挺亲切。” 姚胖子脸上顿时有些发窘,赶忙说:“曹副部长,咱们是老相识,我心里觉着亲近才这么叫的……以后保证注意!” “不必改,”曹副部长朗声笑起来,“就这么叫,我爱听。” 两位部长在陆国忠和骆青玉的引领下,大步走进会议室。 正与林思维低声交谈的钱丽丽见他们进来,立即起身敬礼。 “李部长,曹副部长!” 李部长上前握住钱丽丽的手:“辛苦了,飞燕同志。” 钱丽丽随即为两位部长介绍林思维。 听到名字,二人目光同时一亮,上前与林思维握手,并仔细询问了他的伤势。 “都坐,都坐。”李部长朝众人摆了摆手,“今天不讲究形式,直接谈工作。我们时间也有限。” 曹副部长看了眼手表:“只有半小时。稍后部长和我还要赶去市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钱丽丽将胶卷双手递向李部长:“部长,情报都在里面了。” 李部长接过胶卷,交给身旁的秘书,转向众人说道:“这份情报至关重要。钱丽丽同志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继续道,“林思维先生接下来就在六处安心养伤。十天后,我亲自来接林先生去北京。” 曹副部长接过话:“正好,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林思维先生——” “数学家!”姚胖子忍不住插嘴,“而且是大数学家。” 陆国忠皱眉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打断。 曹副部长却摆摆手,语气郑重起来: “姚副处长只说对了一半。林先生的真实身份,是美国cIA下属密电码研究中心的密码专家。他是一位真正的——解密破译大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曹副部长的话音落下后,众人呼吸为之一顿——除了早已知情的钱丽丽,其余人脸上都难掩惊愕。 陆国忠心头猛地一沉,后背几乎渗出冷汗。 难怪cIA香港站的david会亲自带人一路追杀……若是林思维此次真有闪失,自己的责任可就太大了。 电讯组的老陈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两位部长在场,几步走到林思维面前,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林先生,请您一定指导指导我们!” 李部长神色严肃,沉声说道:“交流学习可以,林先生这十天会在六处休养。但绝不能影响他恢复,这是纪律,必须严格执行。” “是!谢谢部长!”老陈立即敬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曹副部长接着介绍了当前严峻的敌情,尤其提到近期上海遭遇轰炸所造成的破坏与损失。 “我们在台湾的地下组织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几位潜伏在国民党军方高层的同志不幸被捕。” 他环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以牙还牙。力争在半年内,彻底肃清上海及周边的敌特网络,还给老百姓一个安稳的环境!” 众人齐刷刷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保证完成任务!” 两位部长点了点头。曹副部长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里。陆处长、骆书记、飞燕同志留下,其他同志先散会吧。” 等其他同志陆续离开会议室后,秘书最后一个退出,将门轻轻带上,自己则守在门外担任警戒。 “国忠同志,青玉同志,”李部长沉声道,“有两项紧急任务需要六处执行。” 他稍作停顿,问道:“代号‘破晓’,你们听说过吗?” 陆国忠与骆青玉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从未听说。” 李部长点了点头:“他是一位长期潜伏在台湾国民党军内部的同志。鉴于目前的形势,总部决定将他撤回大陆,需要你们派人前往福建,秘密接应并护送他回来。” “是!”陆国忠当即起身领命。 “坐下,”李部长语气缓和下来,看向陆国忠,“知道为什么选六处吗?” 陆国忠摇了摇头。 “因为‘破晓’同志,是你的老相识。” “是谁?” “杨立秋。” 陆国忠猛地站了起来:“是立秋哥?!” 曹副部长点了点头:“所以选择了六处。” “我亲自带队过去!”陆国忠声音有些发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杨家姆妈日夜思念儿子、时常偷偷抹泪的模样。 “别激动,”李部长点了支烟,缓缓道,“任务非常艰巨。目前从台湾撤人,难度不亚于登天。你们必须计划周详,具体细节曹副部会向你交代。不过这事不急,正式行动要等过完年。” 曹副部长接过话,看向钱丽丽:“第二项任务,涉及钱丽丽同志——武清明副师长在广西率领小分队进入十万大山执行侦察任务,已失联半月。” “什么?”钱丽丽脸色霎时变了,“清明已经是副师长了,怎么还亲自带队侦察?出这么大事,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钱丽丽同志,请冷静,”曹副部长抬手示意,声音沉稳,“听我把情况说完。” “部队已先后派出两批搜索小组进山寻找,至今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曹副部长继续说道。 此时,陆国忠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我相信清明一定还活着。李部长、曹部长,需要我们六处如何配合?” “十六军任栋甫军长希望六处能派人过去支援,尤其需要熟悉武清明同志平时工作习惯的同志参与寻找。”曹副部长说道。 陆国忠毫不犹豫:“我立刻安排,亲自带人去广西。” “我必须去。”钱丽丽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清明是我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我一定要去。” 骆青玉随即也站了起来:“我和清明同志也曾并肩战斗过。我请求一同前往广西。” 李部长将手中的烟蒂按熄,朝几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们都去了,我和老曹岂不是要留在这儿,替你们当处长、当书记?” 曹副部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沉稳而清晰:“部里决定,由陆国忠同志带队,抽调三名精干人员前往广西,协助十六军寻找武副师长的下落。钱丽丽同志随队前往。” 他顿了顿,继续道:“处里的日常工作,由骆青玉同志全权负责。” 李部长看向陆国忠,补充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条件:“时间有限,只给你们二十天。二十天后,台湾的撤离计划必须如期启动。” 曹副部长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部里也清楚六处目前人手紧张。这次李民同志和他带领的四名队员,就正式留在六处工作。部里决定,任命李民同志担任行动组组长。” 骆青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情:“这真是及时雨!一下子增添了五名经验丰富的同志,太感谢领导的支持了!” 李部长在一旁补充道:“这几位同志都经过实战考验,相信能很快融入六处的工作。” 曹副部长看了看表:“部长,时间差不多了。” “好。”李部长起身,与陆国忠几人依次握手,“广西的具体情况,等你们到了,任栋甫军长会亲自向你们介绍。记住,安全第一。” 曹副部长补充道:“今晚八点,江湾机场有运输机飞往南宁。你们乘军机过去。务必小心,一定要找到清明同志。” 李部长握住钱丽丽的手,力道沉稳:“别太焦虑,稳住心神。替我向任军长带个好。” 众人将两位部长送至院外,目送车队驶远。 午后日光微斜,在红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骆青玉转身问陆国忠:“这次你打算带谁去?” 陆国忠略一沉吟:“胖子、孙卿,还有司机小李。他们都和清明熟悉,配合起来也顺手。” “行,”骆青玉点头,“你先回家一趟,哪怕看一眼也好。我去找他们布置任务。” 陆国忠看向身旁的钱丽丽。 她抿着唇,目光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仿佛随时准备出发。 “丽丽,”陆国忠缓声道,“你跟我一块儿回去。我叫上大伯大妈,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算是……提前过个年。两位老人天天念叨你们,能先见到你,也是好的。” 钱丽丽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挣扎。她想起儿子睿峰的脸,想起公婆这些日子不知如何煎熬,终于点了点头:“……好。”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决心。 民福里,笔墨庄内。 陆伯轩接到儿子的电话后,放下听筒,便朝灶披间方向唤道:“杨家姆妈!侬快些去居委会叫玉凤回来,今朝请个假。国忠要请武家二老来吃饭,丽丽回来了!” 杨家姆妈闻声从里屋出来,一听“丽丽回来了”,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真个啊?好事体!我这就去叫玉凤,今朝真是个好日子。” 陆伯轩又急忙拨通武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武诚义,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伯轩啊,过年不是还有几天?吃饭不着急呀。” “大哥,你们一家今朝一定过来!有要紧事体!”陆伯轩握着话筒,语气恳切,却故意不提钱丽丽已回上海——他心里盘算着,要给老哥哥和老嫂子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 陆国忠的车刚在民福里弄堂口停稳,武诚义一家也正好到了。 “国忠啊!”武诚义见他下车,笑着上前,“你这么忙,还有工夫请我们吃饭?” “大伯,”陆国忠侧身让开,拉开后座车门,“您看看,这是谁?” 钱丽丽从车里探身出来,站定后轻声唤道:“爹,娘。” “哎呦——!”郭大妈先是一愣,随即声音都颤了,“俺的天爷……是丽丽!”话没说完,眼泪已扑簌簌滚了下来。 武小娴抱着小侄子也急忙上前:“睿峰,快看,妈妈回来啦!” 钱丽丽望着虎头虎脑的儿子,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小脸蛋,久久没有松开。 玉凤搀着陆伯轩从店里出来,见状连忙招呼:“大伯,大妈,快进屋吧,外头风大,屋里暖和。” 店里,陆伯轩招呼武诚义老夫妇坐下,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诚诚从楼上冲了下来。 “阿爸!你总算回来了!”孩子一头扎进陆国忠怀里,“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这次可不许耍赖了!” 陆国忠摸着儿子的头,心里一沉——看电影、买小人书那些承诺,早被连日奔波抛在脑后。可今晚又要走,这话该怎么开口? 玉凤伸手轻点诚诚的额头:“别缠着你爸。他工作忙,看电影我陪你去。我没空就让小姨陪。” 正抱着小念乔,牵着念馨从楼上下来的晓棠听了,撇撇嘴:“我才不陪他呢,烦人精。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 诚诚赶紧躲到陆国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要你管!阿爸会带我去!” 陆国忠苦笑着,声音低了些:“这次……恐怕真不行。阿爸傍晚就得走,而且要去挺长一段时间。” “啊?”屋里的大人孩子几乎同时愣住了。武诚义放下茶杯,郭大妈的双手紧了紧。玉凤眼神一黯,却没说话。 “这不……才刚进家门吗?”陆伯轩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顿了顿。 “是紧急任务,要去的地方很远,而且……”陆国忠顿了顿,看向武诚义和郭大妈,“丽丽也得一起去。” “什么任务这么要紧?”武诚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不解与不满,“丽丽在外头这么久,今天连家门还没踏进,怎么又要走?你们领导也不能这样安排工作啊!” “爹,娘,”钱丽丽将孩子轻轻交到武小娴怀里,转身握住郭大妈的手,“这次任务我必须去。你们放心,等任务结束,我就能调回上海工作,天天都能回家。” “那就好,那就好……”郭大妈连声应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问,“那清明呢?广西那边的仗,还没打完呀?” 陆国忠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清明也快了,”钱丽丽神色平静,声音温和而肯定,“说不定过完年,就能回上海。”她说着,朝公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杨家姆妈从灶披间探出身,招呼道:“菜都好了,大家先上桌吧。冷盘和三个热炒先吃着。”说着又要转身进去忙活。 玉凤忙拉住她:“老太太,您快坐下歇歇。剩下的我来。” 武小娴和晓棠也跟过去:“姐,我们一起。” 杨家姆妈还想推辞,陆国忠已起身将她轻轻按在座位上:“杨家姆妈,您不是我们陆家的保姆,是家里的长辈。这些年要是没您帮衬,玉凤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他转身从带上车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布包,“给您带了件新棉袄,还有一双棉鞋。您先试试,不合身就让玉凤去换。” 杨家姆妈接过衣裳,笑得眼眶都弯了,可没过一会儿,眼泪却簌簌掉下来:“国忠啊,谢谢你……儿子不在身边,多亏你们照应我这老太婆……” 郭大妈轻声问陆国忠:“立秋当年是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吧?如今要是回来,能算投诚吗?” 陆国忠心头一紧——在座无人知晓杨立秋的真实身份。 他定了定神,声音平稳:“立秋哥是好人。将来他若回来,我亲自为他作证。” 这话让桌边众人都看向陆国忠——除了知情的钱丽丽。 杨家姆妈低头抚摸着膝上的新棉袄,心里暗暗思忖:你这共产党的干部,真能为我这国民党军官的儿子作证么?但愿不是说来宽慰我的罢。 陆伯轩见桌上气氛有些沉,便笑着举筷:“来来,动筷子,酒也满上!今朝难得聚得这么齐整。” 这顿饭从中午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午后一点多。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灶台间的热气还未散尽。 钱丽丽将公婆送到马路边,又抱着儿子亲了又亲,才依依不舍的将儿子递给武小娴。 她目送着公婆的身影转过街角,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陆国忠看了看手表,对陆伯轩和玉凤说:“还有些时间。我带孩子们上街转转,买点零嘴。” 玉凤擦了擦手,笑道:“你这是还债来了。正好,我也和丽丽说会儿话。” 诚诚一听就跳起来,念馨和念乔也仰起小脸。 三个孩子围上来,拉着陆国忠的衣角就往外走。晓棠大声喊道:“我也去,大哥你也给我买新年礼物!” 陆国忠呵呵笑道:“都有,都有!今天让你们坐坐吉普车!” 店堂里安静下来。 玉凤给钱丽丽沏了杯热茶,陆伯轩示意她在书案旁坐下。 杨家姆妈端来瓜子和果盘,也在一旁落了座。 “丽丽,陆叔不是想打听什么。”陆伯轩缓缓开口,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只是我多句嘴——方才提到清明的时候,国忠脸色不太对。你们这次……是要去广西?” 钱丽丽轻叹一声:“不是秘密任务,但……暂时别让我公婆知道。” “呀!”玉凤压低声音,“真和清明哥有关?” 钱丽丽点了点头,将武清明失联的情况简单说了。 陆伯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沉默片刻道:“清明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做事有头脑,也稳当,比国忠还强些。不会出大岔子的。” “就你们两个人去?”杨家姆妈担忧地问。 “还有胖子、小孙和小李。” “那就好。”陆伯轩的手指不再敲击,“都是跟国忠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搭档。有姚多鑫在,我反倒放心些。” “玉凤,”钱丽丽转向她,“我想拜托你件事。”她将小狗珍妮的来历和托付的缘由说了,“能不能让珍妮先在笔墨庄住一阵?等我回来再接走。” “这有啥不行的!”玉凤爽快应下,“小狗现在在哪儿?” “还在处里,晚上我让人送过来。”钱丽丽松了口气,肩头微微松了下来。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店堂里茶水温热,瓜子壳在盘中轻轻作响。 这一刻的安宁,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裹住了即将启程的沉重。 约莫四点钟光景,陆国忠和晓棠领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诚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国忠,你真是疯了!”玉凤看见丈夫和晓棠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又好气又好笑,“哪有这样惯孩子的。” “大妈!大伯买了好多糖果,还有巧克力!”念馨嘴里含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又骄傲地汇报。 “小人书,阿爸买了十多本” 诚诚拿出一本小人书兴奋的叫道:“阿爸就是爽气!” 晓棠也从包里拿出一件红色碎花对襟棉袄,脸上带着笑:“姐,大哥给你和师父也买了新衣裳。这是我的,好看不?这可是正经唐装款式,不便宜呢。” 钱丽丽看着那堆东西,摇头笑道:“陆大处长,今天这一趟,够抵你两个月工资了吧?” “明天就是小年夜了,”陆国忠笑了笑,语气温和,“让孩子高兴高兴。”他揉了揉诚诚的头发,目光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抬手看了看表。 笑容渐渐敛起,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处里了。” 第281章 清明他们难不成是飞了? 刚回到六处,就见姚胖子骑着一辆脚踏车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 “我说国忠,我这结婚计划算是又泡汤了。”姚胖子看见陆国忠便摊着手,一脸无奈,“等这趟任务回来,你必须得给我批假,不然陈怡霖那儿我可交代不过去。” “克服一下,”陆国忠拍拍他的肩,“这次是去找清明。不让你去,你自己能答应?” “那肯定不成!”姚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先不说亲戚关系,清明是我老战友。我不去?像话吗!” 钱丽丽走上前,语气诚恳:“胖子,这份心意我记着了。等你办事那天,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得嘞!”姚胖子哈哈一笑,“有钱大小姐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舒坦了。” 这时,孙卿从楼里快步走出来:“三位领导,我和小李都准备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再等会儿,我们装备还在办公室。”陆国忠看了眼天色,傍晚的薄暮正渐渐漫上来,“大家先随便垫点东西。半小时后,准时出发。” ....晚上七点刚过,陆国忠一行人已抵达江湾机场的停机坪。 一位新近整编入职的空军干部前来接待。 “陆处长,运输机还在装货。”那名干部指了指不远处一架美制c-46运输机,机翼下人影晃动,“天冷,要不先到屋里等等?” “不用,就在这儿等。”陆国忠摆摆手,“装完货,我们立刻登机。” 空军干部见状,只好陪在一旁。 直到七点四十多,五人才登上飞机。 机长是原国民党空军投诚过来的老飞行员,与众人一一握手,声音洪亮:“各位领导,运输机不比客机,颠簸得厉害。大家务必坐稳,抓紧边上的扶手。预计凌晨两点左右降落南宁。” 机长递给陆国忠几个纸袋:“如果有人要呕吐的话,就用这个。” “辛苦了机长。”陆国忠与他握了握手,“您忙,我们会注意。” 八点整,引擎轰鸣骤起,震得舱板发颤。 c-46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猛地扎进浓稠的夜色里。 机舱内灯光昏暗,孙卿和小李扒在舷窗边,兴奋地望向下方逐渐稀疏的灯火。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都坐好!”陆国忠提高声音,“遇上气流,能把人甩出去。” 姚胖子挨着钱丽丽坐下,低声问:“这回怎么不让咱们带家伙?” “飞机上严禁携带武器。”钱丽丽解释道,“到了南宁,我舅舅会安排。” 姚胖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是头一回坐飞机,脸上瞧着镇定,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来——脚下只隔一层铁皮,底下就是万丈虚空。 这铁家伙要是忽然打个趔趄,人不得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他悄悄抓紧旁边的帆布带,绷紧了身子。 飞机持续爬升,舱内温度渐低,引擎声轰鸣不绝。 窗外是望不透的漆黑,偶尔掠过几缕稀薄的云影。 每个人都沉默着,任由机身微微震颤,向着西南方向的夜色深处扎去。 六个多小时后,机舱内一片狼藉。 除了陆国忠和钱丽丽尚且撑得住,其余三人都面色发青,吐得昏天黑地。 “呕——!”姚胖子又一次扒着呕吐袋,声音都带了哭腔,“国忠……能不能叫飞机……停一停……我他娘去年的年夜饭都快吐干净了……呕……” 钱丽丽捂着口鼻,眉头紧皱:“姚胖子,你今天到底吃了什么?这味儿也太冲了。” “陈怡霖……包的韭菜肉馅的饺子……本来香得很……”姚胖子已经吐不出东西,只能趴在座位边缘干呕,额头上全是虚汗。 就在这时,机舱喇叭里响起机长平稳的声音:“各位领导,飞机已抵达南宁上空,五分钟后准备降落。请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切勿走动。”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姚胖子朝着喇叭方向连连作揖,气若游丝,“感谢空军同志……救命之恩……”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耳膜感受到明显的压力变化。 窗外依旧漆黑,但隐约能看见零星的地面灯光,像散落的萤火。 机身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让姚胖子又白了几分脸。 陆国忠抓稳扶手,目光望向舷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跑道指示灯——南宁到了。 运输机在南宁机场的跑道上稳稳停住。 舱门缓缓打开,广西那温暖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陆国忠和钱丽丽率先走下舷梯,姚胖子、孙卿和小李三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发虚。 三辆吉普车亮着大灯,从远处快速驶近,在飞机旁刹住。 一名解放军干部跳下车,小跑着来到陆国忠面前。 “请问哪位是陆国忠同志?” “我就是。” “陆处长好!”干部立即立正敬礼,“我是十六军参谋王大山,奉命前来迎接上海来的同志。” “王参谋辛苦。”陆国忠与他握手,语气干脆,“情况紧急,我们直接去军部。” “是!军长正在指挥部等候各位。”王大山利落地拉开车门。 引擎未熄,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一片朦胧的跑道。 ......十六军军部位于南宁郊外一处安静的小镇。 凌晨时分,军部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指挥室内,一身戎装的任栋甫军长正站在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前,举着放大镜仔细察看十万大山一带的地形。 “报告!”警卫员推门进来,“王参谋的车已经到了院里。” 任栋甫立刻放下放大镜,快步走了出去。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陆国忠,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国忠啊!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这次……可要帮帮我这老头子。一定要找到清明,不然我怎么向丽丽交代……” “任军长,您身体还好?”陆国忠问道。 “好着呢,就是……”任栋甫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他看见自己的外甥女从后面那辆吉普车里走了下来。 “丽丽?”任栋甫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也来了?老李和老曹可没提你要来!” “舅舅。”钱丽丽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清明没了消息,我能不着急吗?我也是刚从香港执行任务回来。” “唉……”任栋甫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舅舅没护好他。” “这和您没关系,”钱丽丽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这人,习惯了冲在最前面。我相信他一定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任栋甫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后面三个互相搀扶、脸色发白的人,“哟,这不是小姚吗?” 姚胖子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敬了个礼:“任军长好……您别见怪,让那飞机给折腾惨了。” 陆国忠向任栋甫介绍了孙卿和小李。 “小孙我晓得,当年配合三旅起义的同志。”任栋甫与两个年轻人一一握手,力道很重,“走,进屋说。” 他转身引着众人走向指挥部,步伐又快又稳。 墙上那幅巨大的十万大山地区地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等高线如层层叠叠的波纹,笼罩着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清明这次的任务,是摸进大山深处,查清土匪盘踞的准确位置。”任栋甫拿起桌上的红铅笔,笔尖点在图纸一片密布等高线的区域,那里被用红蓝铅笔做了几处潦草的标记, “这里是十万大山的腹地,地形极其复杂险峻。158师前后派过两支侦察搜救分队,最远只到达这个位置——”红铅笔往深处移了半寸,戳在一个山坳的标识旁,“就再也进不去了。蚂蟥、毒蛇、野兽倒还能应付,最要命的是山林里的瘴气,无声无息,吸进去不多时人就头昏眼花,体力好的能撑出来,体弱的就……” 他放下铅笔,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众人:“158师的欧阳师长判断,清明的小分队很可能是困在山里迷了路,转不出来。当地老乡也提过,那一带……早年常有‘鬼打墙’的说法。不是真有什么鬼,是那地方山形、雾气、甚至植被都太像,太阳一遮,连老猎户都容易绕晕。” 说到这里,任栋甫走到桌边,拿起一包“大前门”香烟,向三个男同志递了递。大家纷纷摆手,只有姚胖子接了过去。 任栋甫自己也抽出一支,姚胖子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 任栋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暂时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宇。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地图前缭绕的淡淡烟味。 “我特意请老李调你过来,原因有三。”任栋甫看着陆国忠,目光沉静,“第一,你和清明是从小长大的发小,没人比你更懂他的脾性;第二,你们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老战友;第三——”他顿了顿,“你脑子活,既是电报专家,又搞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理出头绪。” 他话里的重托,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陆国忠站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请军长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清明找回来。” “具体的行动方案,等你们到了158师,和欧阳师长一起敲定。”任栋甫说完,转向钱丽丽,语气转为不容商量的坚决,“丽丽,你就留在军部,不要进山。” “不行。”钱丽丽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进山找他。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熟悉武清明?” “可是——”任栋甫一掌拍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部长和曹副部长怎么会同意你来?万一……万一你再出点事,我这个当舅舅的怎么办?我怎么跟你妈、我的大姐交代!”他的声音陡然升高,里面压着的不仅是军长的命令,更是一位长辈深切的焦虑与后怕。 “您就是把桌子 拍坏了也没用!”钱丽丽的倔劲上来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舅舅,您知道我的脾气。我做的决定,我自己担着!这山我非进不可,我的丈夫——我必须亲自去找!” “唉……”任栋甫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渐渐化为无奈,“你这孩子,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倔。” “任军长,”陆国忠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我的意见是,让丽丽一起去。请您放心,她的安全我来负责。进去几个人,回来——只多不少。” 任栋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国忠脸上停留。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最终伸出手,重重握住了陆国忠的手。 “好!”他吐出一个字,手掌的力道很沉,“有你这句话,丽丽参与这次行动——我任栋甫,放心了!” 在军部简单用过早饭,一行五人未作停留,即刻登上前往158师驻地的吉普车。 任栋甫站在晨雾未散的院子里,目送两辆车沿着土路驶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他默默站着,心中只愿此番真能出现转机,平安找回武清明。 十六军158师师部驻扎在一个叫板石的小镇,地处山坳,三面环抱青峰。 时近上午,山间薄雾未散,层层叠叠的苍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 姚胖子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脱口道:“国忠,这地方真不赖,满眼都是绿,空气也清爽。” 几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与上海冬日的阴冷相比,这里湿润沁凉的山风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表面是好,”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旁传来,“里头却是危机四伏,土匪横行。” 陆国忠转身,看见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的军人朝他们走来。他一身整齐的干部军装,武装带束得紧实,步伐沉稳有力,眉宇间带着常年在野战中磨砺出的精干。 “我是158师师长欧阳国。你是陆国忠处长吧?”欧阳师长伸手与陆国忠用力一握,“欢迎你们。”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 随后,他走到钱丽丽面前,脚步稍顿,语气郑重了许多:“是钱丽丽同志吧?没能第一时间找到清明,是我工作的失职。” “欧阳师长,这不怪您。”钱丽丽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先了解具体情况吧。”她感到自己离丈夫似乎近了些,哪怕只是一点渺茫的希望。 “这边请。”欧阳师长侧身引路,带他们走进师部指挥室。 墙上挂着的区域地图更为详尽,墨线勾勒的山势起伏陡峭。 “就在这里,”欧阳师长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用红笔圈出的山坳,“我们搜救分队,发现了清明同志留下的记号。是刺刀在树干上刻的箭头,很新。” “那为什么不继续往前寻找?”姚胖子盯着地图问。 “没路了。”欧阳师长收回手,摇了摇头,“起初我也不信,又派了师侦察连一个分队,由参谋长亲自带队去确认——确实没路。四面都是垂直的峭壁,深谷落差有三百多米。人下不去,绕不过。”他顿了顿,“那个记号指向的方向,正对着崖壁。” “这算什么情况?”姚胖子忍不住嚷道,“清明他们难不成是飞了?” “整整十一个人,”欧阳师长面色沉郁,“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出发时,带了向导和电台没有?”陆国忠没有看地图,而是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色山峦。 “电台带了。”欧阳师长示意一旁的参谋长,“具体情况,请吕参谋长向各位汇报。” 吕参谋长是个戴眼镜、看上去颇为斯文的军人。 他上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失联后,师电讯科一直在尝试呼叫,直到此刻也没有停止。但我们判断,山里可能存在很强的地磁,严重干扰了无线电信号。” 陆国忠点了点头:“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一名可靠的当地向导。我们需要重新组建一支搜救分队——除了我们五人,再从师里挑选十名体能过硬、有山地作战经验的同志。” 吕参谋长面露难色:“选人容易,向导难找。各位有所不知,眼下匪患猖獗,袭击镇公所、杀害地方干部的事件时有发生。老百姓有顾虑,怕给我们带路,会招来土匪报复。” “这些情况...”陆国忠神情凝重,“任军长之前提过,现在看来实际情况更严峻。” 欧阳师长从地图前直起身,看了看表:“先吃饭。准备工作需要时间,你们也是一路奔波。吃完饭抓紧休息,今晚我们开会详细部署,争取明天一早行动!” 陆国忠看了眼手表,已是将近中午十二点,便点头同意。 师部炊事班尽力张罗,将能找来的食材都用上了,摆出一桌饭菜:一盆杂粮饭,几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钵青菜汤,中间是最大的一碗红烧肉。在山野驻地,这已算丰盛。 欧阳师长仍有些过意不去:“条件有限,野战部队比不了城里,同志们将就着吃,别见怪。” 姚胖子一摆手:“师长您太客气了。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战士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肚子早空了。”说着已经拿起筷子。 钱丽丽也轻声说:“不用特别照顾我们。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游玩的。” 吕参谋长在一旁看着这几位从上海来的同志,心中暗想:都说上海人讲究,眼前这几位,倒是看不出半点娇气。 饭后,姚胖子叫上孙卿和小李,说要到镇上走走看看。吕参谋长连忙劝阻:“眼下匪情复杂,镇上看着平常,说不定就有土匪的眼线。安全起见,还是留在师部为好。” “没事,”姚胖子笑道,“我们都带了便装,换上就行。就是缺家伙,能不能请参谋长给配几把?” “这个好说,”吕参谋长也笑了,“早给你们备着了。” 陆国忠示意姚胖子过来,凑近低声交代了几句。姚胖子听完,拍拍他的肩:“晓得!我办事,你放心!” 第282章 卧槽!真他娘的没人性! 出发前,骆青玉从附近工厂协调了几套深蓝色工装。姚胖子三人换上后相互打量,孙卿忍不住笑道:“我和小李倒还像模像样,就姚副处您,穿上工装怎么看都像个……剥削工人的工头。” “行!”姚胖子一摆手,“只要不露身份就成。走,出去转转。”说完便领头朝军营外走去。 早春二月的十万大山,湿冷像一层洗不脱的苔藓,从领口袖口直往里钻。 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悬在半空凝成灰蒙蒙的雾,把山、树、山脚下的板石镇,都裹进一片黏稠的朦胧里。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幽暗,缝隙里挤满墨绿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像根皱巴巴的带子,歪斜地延伸着。 两旁多是木板房,偶有几间青砖的也显破败。 招牌寥寥,字迹模糊。 杂货铺柜台空荡,老板倚在门框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雾气。 铁匠铺炉火冷着,没有叮当声。 空气里除了湿气,还有一种更沉的、绷紧的寂静。 解放的热闹似乎还没渗进这大山的褶皱,镇子仍蜷在旧日的阴影里,风声鹤唳。 姚胖子在一个卖烟丝火柴的小摊前停下,摸出几个零钱,买了一小撮烟丝和两张糙纸。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指焦黄,接钱时眼皮快速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包烟丝的动作慢得像在拖延。 “老伯,生意淡啊。”姚胖子边卷烟边搭话。 “不是淡,是没生意。”老头叹口气,“唉……要不是年岁大了,我也想去县城。这儿待不下去。” 姚胖子点着烟,吸了一口,辛辣的土烟味呛得他连连咳嗽。“嚯!”他指着烟,“你们平时就抽这个?不如卷根辣椒算了。” 他把烟摁灭,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给老头,“尝尝这个。”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看你们不是本地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啥?”老头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好烟呐……这儿还在打仗,不太平。” 孙卿在一旁轻声问:“大爷,您知不知道镇上哪户人家,对山里的路最熟?” 老头闻言,上下打量孙卿一眼,摇摇头:“女娃娃,我看你们是大军吧。别问我这些,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他指了指远处雾气笼罩的山影,“弄不好,被那帮人晓得,我就……”他用手在脖子上一拉,“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姚胖子点点头,心里明了,又递上一根烟:“没事,随便问问。您再抽根。” 他给孙卿和小李使了个眼色,“咱们再往前走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头压得极低的声音:“留意……院子里挂着野味的人家。特别是野猪皮、狐狸皮。” 姚胖子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晓得了,谢了老伯。” 三人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孩尖厉的哭喊声。 姚胖子朝孙卿和小李递了个眼神,两人会意,立刻加快脚步朝声音方向赶去。 拐过街角,一个简陋的茶棚下,两个皮肤黝黑、头戴破草帽的男人正对一个白发老人拳打脚踢。 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哭着想扑上去阻拦,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推倒在地。 女孩爬起来又要冲过去,哭声嘶哑:“别打我爷爷!” “去你妈的!”那男人抬脚将女孩再次踹倒,“再上来连你一起揍!” 跪在地上的老人满脸花白胡须颤抖着,不住哀求:“两位行行好……这茶摊今天不收钱,往后再也不收了,放过孩子吧……” 一个男人指着老人骂:“刘老头,不是今天不收,是以后都不准收!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不死的!” 另一个扯了扯他:“赶紧走,共军巡逻队要来了!” 两人转身想溜。 “站住!”孙卿厉声喝道,“打了人就想走?今天你们走不了。” “哟,哪来的大美人?”两个男人回过头,淫邪地打量着孙卿,“要不跟咱们走?带你找点乐子?” 小李一步跨到孙卿身前,怒目而视:“你们什么人?这板石镇还没解放吗?” “王八蛋,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一个男人猛地抽出匕首,刀刃寒光一闪,“在板石镇还没人敢对我朱大全这样说话!今天给你放点血,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匕首直刺小李腹部。小李正要格挡—— “砰!” 一声枪响炸开潮湿的空气。 朱大全惨叫一声,肩膀处爆开一团血花,匕首“当啷”落地。 他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另一个男人吓得浑身一僵,四下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大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枪,枪口稳稳指着他脑门,脸上还挂着笑。 “不是要见血吗?”姚胖子踱步上前,枪口抵上那人额头,“现在看见了?这是老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们这帮瘪三撒野的地方。” 孙卿和小李同时拔枪对准两人。 姚胖子侧头对孙卿说:“以后碰上这种事,别讲道理。他们听不懂。直接干!” 小李低声喃喃道:“这不是还要讲政策嘛!” 姚胖子瞥了小李一眼,“你跟他们讲政策?他们只当你是个傻子。得让他们认认子弹长什么样。记住!这里是十万大山,匪患最严重的地方!” 茶棚下安静了,只有朱大全压抑的呻吟和女孩低低的抽泣。 这时,从小镇外围迅速跑来一支十几人的解放军巡逻队,战士们全副武装,枪械在手。 “什么人!”带队班长举枪对准姚胖子三人,厉声喝道,“放下武器!” 他的目光在姚胖子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几分迟疑:“你们……是不是师部今天来的首长?” 姚胖子笑了笑,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还算有个明白人。是我们。” “先把这两个家伙押回师部!”姚胖子朝地上那两人抬了抬下巴,“等我回去亲自审。” “是,首长!”班长立即敬礼,转身指挥战士们上前,利落地将受伤的朱大全和另一人架起,朝师部方向快步撤离。 街面重新安静下来。 茶棚下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紧紧搂住还在抽泣的孙女。 他看向姚胖子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哎哟,使不得!”姚胖子连忙上前扶住老人,“您这么大岁数给我鞠躬,不是折我的寿嘛!” 孙卿掏出手帕,蹲下身给小姑娘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很轻:“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刘细妹。这是我爷爷。” “刘大爷,您好。”姚胖子接过话,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这茶摊是您家的?” “回……回长官的话,是。”刘大爷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街两头瞟。 姚胖子心里明白——这是怕被藏在暗处的眼线瞧见。 他也不点破,只朝棚子下那张旧木桌一指:“劳驾,给我们上三碗凉茶。”说着便坐了下来。 “细妹,来这儿。”孙卿在小桌边坐下,朝小女孩招招手。 小女孩迟疑地挪近了些。 “你爸爸妈妈呢?”孙卿轻声问。 “妈妈没了,爸爸他……”细妹话没说完,就被刘大爷低声喝止:“细妹!” 姚胖子递了根烟给刘大爷,点上火,转而笑着问:“细妹有七八岁了吧?上学了没?” “山里穷人家的孩子,哪上得起学。”刘大爷叹了口气。 “所以啊,”姚胖子吸了口烟,话头慢了下来,“您老想不想让细妹以后过上好日子?我看您是不想——得让孩子能读书,不受坏人的欺负,您有这种想法吗?” “我当然想!”刘大爷脖子一梗,“哪个当长辈的不盼孩子好?” 小李在一旁接话:“您没去县城看看吧?现在城里乡下的孩子都能上学,像细妹这样的,政府还免学费。” “真有这么好?”刘大爷睁大眼睛看向姚胖子。 “当然是真的。”姚胖子点点头,目光扫过冷清的街道,“本来县里还计划在各个乡镇办学校、开诊所。可您瞧瞧,眼下这板石镇是什么光景——街上没人,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为啥?”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您比我清楚。我们解放军来这儿,就是为了把那些祸害百姓的地痞、土匪,连根拔掉。让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孩子能挺直腰板走路上学。”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刘大爷捏着烟,手指微微发抖,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街角瞟去。 “刘大爷,您不用怕!”姚胖子站起身,几步走到大街中央。他环视四周,忽然抬高嗓门,声音在冷清的街道上传开: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是来帮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那些藏在暗处的土匪——你们竖起耳朵听清楚!认清形势,尽早到镇政府自首投降!人民政府政策宽大,既往不咎!要是继续负隅顽抗,尤其是镇上那些暗地里跟土匪勾连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几处紧闭的门窗,“我们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说完,他突然伸手指向斜对面一条窄巷:“你!巷口那个窗户里面穿灰褂子的,现在就去镇公所自首!” 紧接着转向另一侧,“还有你,躲在门后面的那个,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再敢私通土匪,下场就是枪毙!” 孙卿和小李在一旁使劲抿住嘴,肩膀微微发颤——姚副处这架势,真该去话剧团演个角儿。 而茶棚下的刘大爷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掉了都浑然不觉。 完了,这下全镇都知道他跟解放军说过话了……可那位长官指的到底是谁? 难道大军早就把镇里谁跟土匪有勾连,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街上依旧静得诡异,只有姚胖子的声音在湿雾里回荡,撞在两侧破败的木墙上门板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响。 远处,似乎有窗板极轻地响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刘大爷,”姚胖子坐回条凳上,忽然问道,“您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爸上山打猎,被坏人打伤了腿,”细妹抢着小声回答,“到现在还不能下床……伤口好臭!” 孙卿立刻站起身:“天哪,这是化脓了!细妹,快带姐姐去看看你爸爸。” 刘大爷一跺脚,长长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今天我老头子也豁出去了。我带你们去。” “这就对了!”姚胖子起身,“走,去看看。” 三人跟着这一老一小往镇子边缘走。 眼见快到山脚,绿树掩映间露出一间破旧的木板房。 “到了,长官。”刘大爷推开虚掩的屋门,侧身让道,“屋里破烂,您几位……” 姚胖子摆摆手,对小李吩咐:“你在外面守着。”说完便径直走了进去。 刚跨进门槛,一股混杂着腐肉与草药的浓烈臭味便扑面而来。 姚胖子和孙卿同时皱了皱眉。 屋内光线很暗,门边有个泥土垒的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锅,温着半锅水。 姚胖子视线往里移——最里侧的角落摆着两张木板床,其中一张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正发出压抑的呻吟。 “那是我爸爸。”细妹拉着孙卿的手往床边走。 孙卿加快脚步上前,那股腐臭越发清晰。床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虽然蜷缩着,仍能看出原本结实的身板。 “同志,我来看看你的伤。”孙卿轻声说道。她先伸手试了试汉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又小心地揭开缠在小腿上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红肿溃烂,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边缘已经发黑。 “伤口严重化脓,高烧不退,必须马上送师部卫生院处理!”孙卿语气急促。 姚胖子咂了咂嘴,转向刘大爷:“您就没找个郎中瞧瞧?” “这苦山沟,哪来的郎中……自己弄点草药敷上,听天由命罢了。” “大军就在镇外驻扎,怎么不来找我们?” “唉……不敢呐!”刘大爷压低声音,眼睛又习惯性地往门外瞟,“十几天前大军刚开到这儿,镇上就有人放风:谁家敢跟大军搭话,山里头的人就灭谁满门……” 姚胖子从牙缝里低低挤出一句——卧槽!真他娘的没人性! “小李!”他扭头朝门外喊道,“快!背上人,去师部!” 小李应声冲进来,二话不说,利落地俯身将床上那汉子背起,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又快又稳,尽量避开了伤腿。 ........158师卫生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潮湿。 简陋的手术室门紧闭着,门上那扇毛玻璃透出模糊的光影。 刘大爷牵着细妹站在门外,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皱纹深刻的脸上一片茫然与焦虑。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孙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我们家实在拿不出钱付药费……” 孙卿温和地笑了笑:“大爷,您放心。部队给乡亲治病不收钱,药也是免费的。” 刘大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没听清:“真……真的?我老刘头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上……”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就要往下跪,“我……我给大军磕个头!” “哎哟!又来!”一旁的姚胖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欧阳师长、陆国忠和钱丽丽带着两名干部快步走了过来。 “姚副处长,你们动作真快。”欧阳师长看了眼手术室的门,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这是部队进驻以来,头一回有老百姓主动走进军营。局面……总算撬开一道缝了。” 他说完,上前握住刘大爷粗糙的手,力道沉稳:“老人家,您别担心。您儿子的伤,我们一定负责治好。” 陆国忠向姚胖子简单了解情况后,转身对刘大爷客气地说:“老人家,方便跟您打听些事吗?这儿说话不太方便,咱们去屋里说。” 刘大爷不放心地看了眼手术室的门。 “您放心去,我在这儿帮您看着。”孙卿微笑着点头,顺手将细妹轻轻揽到身边,“细妹乖,待会儿姐姐给你拿糖吃。” 刘大爷这才松了口气。他感觉这位城里来的大军姑娘说话温婉,让人莫名安心。 屋里,陆国忠和姚胖子请刘大爷坐下。欧阳师长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刘大爷,情况是这样……”陆国忠没有绕弯,将武清明小分队在山中失踪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指向铺在桌上的军用地图,“您看,就是这一带,我们的同志在这里失去了踪迹。” “我瞧瞧……”刘大爷凑近地图,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却抬起头茫然道,“长官,你这花花绿绿的线啊圈的,我老头子实在看不明白。” 姚胖子在一旁听得差点噎住——看不懂您还瞧那么认真? 吕参谋长走上前,用铅笔在地图旁简单勾勒出小分队行进的路线,并描述了途径的地形特征:陡坡、溪涧、密林。 “阿妈喂!”刘大爷听完直接惊呼出声,“是不是走到头就没路了?四面看着都是树啊草啊,其实脚下就是空的,崖壁藏在草棵子里头?” “对!就是这样!”吕参谋长连连点头,“植被太密,根本看不清断崖边缘,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大军怎么会走到‘断魂崖’去哟!那地方邪门得很!”刘大爷端起杯子猛喝了几口水,手有些抖。 姚胖子适时递过一支烟,帮他点上:“您慢慢说,这‘断魂崖’到底什么情况?” 第283章 居然也是咱们江南出来的才子 “断魂崖那地方,我们本地人平日里都不敢沾边,”刘大爷放下杯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邪性得很。你顺着山道往上走,不知不觉就绕到那儿了,看着前面还有草有树的,以为能下脚,其实已经是鬼门关。我年轻时上山打猎,误闯过两回。那时候草木还没这么疯长,能隐约看见崖壁的边。只要过了断魂崖,后面倒是有个去处。” 姚胖子给他点上烟:“您的意思是,崖那边还真有路?” “有!”刘大爷吐出一口烟,语气肯定,“算不上路,是个山洞,我们老辈人都叫它‘神仙洞’。” “我家虎娃几年前摸进去过一回,”刘大爷又深吸一口烟,“过了那神仙洞,才算真正进了大山腹地,里头野物多,野猪尤其肥。” 陆国忠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他脑海里迅速推演——如果清明他们发现了神仙洞并进去了,为什么沿途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洞口的标记?另一种可能是全体坠崖,但十一个人同时失足,概率太小。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在抵达断魂崖附近时,遭遇了某种突发状况,紧急到连留下记号的时间都没有。 这时,钱丽丽开口问道:“大爷,那神仙洞里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说法?” “有!当然有。”刘大爷点着头,“那洞里头跟个马蜂窝似的,岔道多得数不清。只要走错一条,想再找回进来的口子,可就难了。” “当年我家虎娃也是命大,就算那样,还在里头足足转了一天一夜,差点就困死在里头。” “好家伙!”姚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照这么说,清明他们八成是困在洞里了!” 钱丽丽的脸色骤然苍白。 已经过去十来天,随身带的干粮有限,如果真是在那迷宫里出不来……她不敢再往下想,指尖微微发凉。 陆国忠站起身,握住刘大爷的手:“刘大爷,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太重要了。您看,镇上还有没有熟悉断魂崖一带山路的人?我们需要一位可靠的向导。” 刘大爷眯起眼想了想:“要说有……也都是上了岁数的老骨头了。哦,对了!”他眼睛一亮,“我家虎娃有个拜把子的兄弟,也姓刘,叫刘海旺。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不在家,前些日子听说是跑到县城给人打零工去了。” “他们家是祖祖辈辈的猎户,这十万大山,他每年都得钻进去十来趟。也就是如今闹土匪,才不敢轻易进去了。”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孙卿牵着细妹的小手走了进来。 “刘大爷,您儿子的手术很顺利,已经做完了。”孙卿微笑着说,“需要在卫生院观察五天。您现在可以去看看他。” “爷爷!”细妹仰着小脸,高兴地说,“阿爸的腿包得好好的,不臭了!他还能跟我说话呢!您快去看看!” 刘大爷闻言,急忙站起来:“长官,那我先……” “刘大爷,不要叫长官,叫同志就好。”陆国忠也起身,语气温和,“走,我们陪您一块儿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病房。 虎娃——刘大爷的儿子刘振虎——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看见父亲和女儿,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好好躺着。”姚胖子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笑,“你小子命大,再晚两天,这条腿可就难说了。” 刘振虎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陌生军人,最后落在陆国忠脸上,声音有些沙哑:“……谢谢大军救我。” “好好养伤。”陆国忠点点头,目光转向刘大爷,“大爷,您刚才说的那位刘海旺,家住在镇上哪儿?我们想去拜访一下。” 刘大爷这回没再犹豫,利索地说:“就在镇子西头,门口有棵老槐树那家。我……我带你们去!” 姚胖子拍拍他肩膀:“不着急。您先陪儿子说说话。小李,你去炊事班看看,给刘大爷和细妹弄点热乎饭吃。” ........板石镇西头,几间歪斜的木板房零散地贴在山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山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带起一阵裹着湿气的寒意。 “今儿不是年三十么?”姚胖子环顾四下,有些诧异,“镇上怎么一点过年的动静都没有?” “过啥年呐,”刘大爷叹了口气,“家里稍微像样点的东西,早被那帮土匪抢空了。能吃上顿饱饭,就算老天爷开眼。” 说话间,他在一户门前停住脚步。 木板门紧闭着,门前有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姚同志,就是这家。”刘大爷上前叩门,“海旺在家吗?” 过了好一阵,门才拉开一道缝,露出一位六十来岁大娘半张警惕的脸。“谁呀?” “是我,老刘!”刘大爷忙应道,“海旺他娘,海旺在家不?” “是老刘哥啊……”大娘看清是熟人,稍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到刘大爷身后的陆国忠和姚胖子身上时,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要关门,“他们……他们是?” 刘大爷伸手抵住门板:“海旺他娘,别怕!这是大军的同志,找海旺说点事。”他语气诚恳,“我家虎娃的腿,就是大军给治好的!一分钱没要,还给吃了饭。这是活菩萨啊!” “哟!虎娃的腿真能治?”大娘将信将疑。 “刚动完手术,在大军医院里养着呢!”刘大爷连连点头。 这时,屋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门边。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眼眶微陷,颧骨高耸,一身结实的筋骨把旧褂子撑得紧绷绷的,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 “刘叔,虎娃真没事了?”汉子声音洪亮,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陆国忠和姚胖子。 “没事了!他让你得空去瞧瞧。” “走!我现在就跟您去!”汉子毫不犹豫,迈出门槛。 他转向陆国忠二人,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大军同志,我兄弟的命是你们救的。我刘海旺没啥大本事,但只要用得着我,山里山外,绝无二话!” 姚胖子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好!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看望过虎娃后,刘海旺从卫生院出来,便跟着陆国忠等人来到了158师师部。 陆国忠将武清明小分队失联的情况向他详细说了一遍。 “断魂崖!”刘海旺低声惊呼,“那大军同志八成是进了神仙洞,不然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欧阳师长递了支烟给他,并亲手划着火柴帮他点上。 “海旺同志,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进山。”欧阳师长看着他,“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当向导?” “大军这样待我们老百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刘海旺吸了口烟,语气坚决,“我兄弟虎娃也是被山里那帮土匪害的。帮大军,就是帮我兄弟。我去!” 陆国忠沉吟片刻,转向刘海旺:“海旺兄弟,为了你和家人的安全,我建议从今晚起,请你母亲暂时搬到军营里住。当然,这得看你们是否愿意。” “我愿意!就怕我阿妈念旧,舍不得老屋……我再去劝劝。” “别勉强老人家,”欧阳师长接过话,“我派一个班的战士,驻在你家附近保护。” 刘海旺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欧阳师长的手:“感谢大军!我一定带路,找到咱们的同志!” 夜色渐深。师部驻地的院子里,九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整齐列队,沉默伫立,只有装备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同志们,”欧阳师长站在队列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天拂晓,搜救队准时出发。这次行动由上海来的陆国忠处长全权指挥。一切行动,必须服从命令!” “明白!”战士们齐声应答,山间的夜风将他们的声音送得很远。 “等等,”姚胖子又数了一遍,“不是说十个吗?怎么少一个?” “还有我。”一旁响起平稳的声音。 众人转头,只见吕参谋长走上前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作战装束。 “吕参谋长?”陆国忠等人都是一怔,“您也参加行动?” “我必须去。”吕参谋长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第一,那条路我走过,熟悉情况;第二,清明是我的老战友。于公于私,我都该在场。” 陆国忠注视他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转身面向队列,抬高声音: “同志们,这次进山,我们可能会面对预料之外的危险。所有人必须保持警惕,互相照应,严格执行命令。装备已经全部就位。明早四点用餐,四点半——准时出发!” “是!” 夜色中,战士们的应答声短促有力,如同刀锋划破寂静。 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蜿蜒起伏,黑沉沉一片,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回到师部安排的临时宿舍,姚胖子摸着肚子,拽了拽小李的袖子:“走,再去寻摸点吃的。” “姚副处,”小李一脸为难,“这儿是军营,是在十万大山里头,我上哪儿给您弄夜宵去?” “你这小子,”姚胖子咂咂嘴,“去炊事班瞅瞅嘛,兴许还剩点啥。” “我不去。”小李别过脸,“在上海单位里也就算了,这可是158师,我丢不起这人。” “嘿,小李,我平时待你不薄吧?就去看看,弄个馒头也行啊。” “姚多鑫!”陆国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糖尿病,怎么永远填不饱?晚饭我看你一个人就干了三大碗。” “糖尿病?”姚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能够!那是富贵病,我老姚哪配得上?我就是……胃里空,饿得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钱丽丽的声音:“里头的人,能进来不?” 门被推开,钱丽丽和孙卿各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子走了进来。 “来,吃夜宵。菜汤面,刚让炊事班下的。”钱丽丽把锅子往桌上一放,“吕参谋长特批的。” “我滴乖乖!”姚胖子小眼睛顿时亮了,“还得是钱大小姐,想得周到!不愧是秘书工作出身的。” 他边说边麻利地拿碗盛面,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讲得好,吃面要吃菜汤面,讨老婆得讨钱秘书这样的……” “去你的!死胖子!”钱丽丽笑着啐了一口。 孙卿在一旁早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屋里一时充满了面汤的热气和轻松的笑语,窗外的夜色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远处,山影沉默地伏在月光下,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黎明。 翌日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 师部大院里,搜救队十六人已集结完毕。 每人配备了武器、弹药、干粮和水壶,依照向导刘海旺的提醒,还额外捆扎了好几卷结实的绳索。 欧阳师长站在队伍前做最后的动员:“……同志们,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武副师长,找到我们失联的战友!有没有信心?” “有!”低沉而整齐的应答刺破寒冷的空气。 “出发!” 在刘海旺的引领下,一行人沉默地踏入了被黑雾笼罩的群山。 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晃动不安的光柱,勉强照亮脚下蜿蜒曲折的土路。 这条路像一条疲乏的灰色带子,向着大山深处延伸。 “这路况还行,比预想的好走些。”小李压低声音对前面的孙卿说。 “不一定,”孙卿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沉甸甸的黑暗,“刚才向导说了,这是镇里人平时上山砍柴踩出来的道,走不了太远。” “所有人,盯紧脚下!”陆国忠停在路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记住你前面和后面是谁!” 果然,队伍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脚下的土路逐渐模糊、稀淡,最终像渗入沙地的水迹一样,彻底消失在纠结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之中。 前面,背着猎枪的刘海旺停下脚步,半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地面几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凹陷,又抬头望向雾气深处影影绰绰的山脊轮廓。 “路到头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陆国忠,“接下来,得跟着山势和林子走了。” “好!”陆国忠低声命令道,“小李,你到前面去,和海旺同志一起开路。发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发出预警。”他指了指小李胸前挂着的铜哨。 “明白!”小李应声,迅速赶到队伍最前列。 队伍末尾,吕参谋长和姚胖子并肩走着,两人低声交谈,话题倒是轻松。 “真看不出来,”姚胖子语气带着赞叹,“您还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居然也是咱们江南出来的才子。” “才子可不敢当,”吕参谋长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意,“两年多没回无锡老家看看了。” “家里老人都好吧?” “都好。我儿子都快五岁了。” “老吕,等这趟任务了结,你把家里地址给我。我顺路去无锡时,一定替你看望一下。” “那感情好!不会太麻烦吧?” “自己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正说着,一名战士小跑过来报告:“报告参谋长、姚副处长,陆处长请二位到前面去。” “知道了。”吕参谋长神色一肃,立刻对前面一名干部吩咐道,“张排长,你带一名战士到队尾压阵,注意沿途留下标记。” “是!”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沉默行进的队伍,朝前端的手电光处赶去。 队伍停止了前进。 陆国忠用手电光束指向前方隐约的小径,问道:“参谋长,这是你们上次走过的路线吗?” “是这里。”吕参谋长用手电扫视四周环境,光束在一棵歪斜的老松树干上停下,“你们看那棵树,上面还有清明同志他们刻下的记号。” 姚胖子凑上前,手电光柱照亮树干——一道清晰的刀刻箭头,指向正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密林。 “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约十米处负责开路的小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什么东西!” 寂静的山林被这声音陡然刺破,所有人瞬间端起武器,手指扣上扳机,手电光束迅速地交错扫射。 “怎么回事?!”陆国忠压低声音厉声问道。 “没事!没事!”前面传来刘海旺镇定的回应,“是头野猪,从小李脚边窜过去了,没伤人。” “我滴个娘……”姚胖子吐出一口憋着的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的湿意,“真是人吓人,吓死人……”他嘀咕着,枪口却仍对着声音消失的黑暗方向,没完全放下警惕。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方,刘海旺和小李正挥动砍刀,奋力劈开交织缠绕的藤蔓与灌木,勉强开辟出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刀刃砍在湿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断裂的枝叶带着露水纷纷落下。 “这十万大山,真是活的一样。”吕参谋长望着眼前几乎重新合拢的植被,低声感叹,“距离我们上次来搜救,才不过四五天,这些草木竟又长得如此茂密。上次也是战士们硬砍出一条路来的。” “参谋长同志,”前面的刘海旺一边挥刀一边回头说,“亏得砍过一道,不然现在更没法走。这地方的草木,见风就长。” “上来两个人,替换着砍,保持体力!”吕参谋长回头命令道。 两名战士应声上前,接过了刘海旺和小李手中的砍刀。 刀刃起落间,湿冷的空气中弥漫起植物被劈开时散发的、略带辛辣的青草气味。 半个多小时后,队伍继续向深山推进。 此时天光开始放亮,四周浓墨般的黑暗逐渐稀释,景物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显露出原本的形状。 “乖乖……这地方!”姚胖子借着微光朝左侧望去,只见不远之外已是陡峭的崖壁,深谷对面青翠的山峦在雾气中浮沉。 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在半山腰的窄径上。 “姚副处,你这是城里待久了,”吕参谋长在一旁轻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 走在队伍里的孙卿轻轻拉了拉前面钱丽丽的衣角,凑近低语一句。 钱丽丽点点头,朝陆国忠道:“国忠,我们俩到旁边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陆国忠应了声:“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前面开路的刘海旺耳朵灵,听见有女同志要离开主路,急忙高声喝止:“等等!先别去!” 正要往右侧草丛走的二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刘海旺快步折返,利落地从树上砍下一根粗树枝:“两位同志,稍等我一下。” 他握着树枝,小心翼翼走向那片深密的草丛,边走边用树枝反复拍打面前的草棵,发出唰唰的声响。 就在他身影快要没入草丛中央时,突然一声低喝,手中树枝猛力向下一抽,紧接着砍刀寒光一闪,朝着草丛某处疾速挥落——似乎劈中了什么。 “过去个人看看!”陆国忠立刻吩咐。 话音未落,一名高个子战士已持枪快步上前,枪口警觉地指向那处。 “是条大蛇!”战士看清后,吸了口气,“海旺同志打死了一条眼镜王蛇……得有两米多长!”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钱丽丽和孙卿对视一眼,后背微微发凉。 “好了,没事了。”刘海旺从草丛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条足有小孩胳膊粗的蟒身。他将蛇熟练地往自己脖子上一搭,那蛇身还在无意识地扭动。“大军同志,现在可以过去了。” 晨光正好在这一刻穿透雾气,照亮了他黝黑脸上平静的神色,也照亮了那条巨蛇斑斓可怖的纹路。 当太阳快要升到头顶时,陆国忠下令队伍停止前进。 “海旺同志,离断魂崖还有多远?”他问道。 刘海旺手搭凉棚,眯眼朝前方山势望了望:“还得走个把时辰。” “原地休息!”陆国忠命令道,“所有人抓紧时间吃干粮,补充体力。” “可算能喘口气了!”姚胖子一屁股坐在一棵老树凸起的树根上,从背包里摸出个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也拿出干粮,招呼刘海旺过来坐。 “海旺同志,趁这会儿,再跟我们细说说那个神仙洞。”陆国忠递过去一个馒头。 “嗯。”刘海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那神仙洞,光我说不如你们亲眼见。要紧的是——它不是一个口子,是三个。而且那洞口……它不是朝外开的。” “不朝外?”吕参谋长停下咀嚼,好奇道,“难道还能朝天开?” “哎!参谋长同志说对了!”刘海旺连连点头,“就是斜斜地朝着天!人要是不留神,一脚踏空,直接就掉进去了。” “怪不得!”陆国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不是咱们平常想的山洞——这是‘地洞’!” 第284章 吃你的馒头!少说两句! “那人掉下去……不会受伤,甚至更严重的……”吕参谋长语气里透出担忧。 “不会!”刘海旺摆摆手,“为啥叫它‘神仙洞’?就是因为掉下去最多崴个脚,伤不了筋骨。洞底铺着厚厚一层草甸子,软和得很。” “洞里还能长草?”吕参谋长更觉惊奇,“不见光的地方,长的是什么草?” 刘海旺摇摇头:“听老辈说是一种类似苔藓的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陆国忠看了眼手表,已是上午十点多。 从凌晨进山到现在,已连续跋涉了五个多小时。 他站起身,提高声音:“同志们,休息好了吗?” “好了!” “继续前进!” 队伍又缓慢推进了约莫一个小时。 走在前面的刘海旺突然刹住脚步,一把拽住正要往前迈的小李。 “退!多退几步!”刘海旺的声音短促而急迫。 “怎么了?”小李看着前方——依旧是茂密的灌木和半人高的杂草,与来时路并无二致。 “我们到了。”刘海旺向后打了个坚决的手势,“断魂崖。”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这就到了?前面明明还有路啊…… 陆国忠快步上前:“确定是这里?” 刘海旺点点头。吕参谋长也跟了过来,神色凝重:“是这儿。上次我们带队,也是走到这里为止。” “悬崖在哪儿?”姚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解地问刘海旺。 刘海旺没回答,而是从旁找了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用随身绳索牢牢捆紧。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示意小李帮忙。 “我数三下,咱俩一起把石头往前使劲扔。一、二、三——扔!” 两人合力将石头抛向前方看似坚实的草丛。 预想中的落地闷响并未传来,只见那捆二十多米长的绳索像被无形之手猛然拽住,“嗖嗖”地向前疾蹿——不过一两秒,整条绳子瞬间绷得笔直,悬在半空,另一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草丛雾气之中。 “我……我的亲娘哎!”姚胖子倒抽一口冷气,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也太瘆人了!” 此刻他才彻底看清——那道吞噬一切的断崖,就在他前方不足五米的地方。 繁茂的杂草和灌木完美地遮掩了边缘,仿佛一张精心伪装的巨口。 吕参谋长面色发白,低声道:“之前两支搜救队能平安折返,真是侥幸。两次出发前欧阳师长都特意强调,必须用长棍探一步走一步,就是这个原因。” 钱丽丽走到崖边,望着那根绷得笔直的绳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清明那么仔细的人……不该这么冒失。” “这和仔细不仔细两码事,”姚胖子在她身后应道,“这鬼地方,谁瞧得出前头是空的?” 刘海旺没说话,他蹲下身,几乎趴到地上,用手指拨开一丛丛杂草,仔细察看着灌木的枝干和地面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确凿: “前面的草棵子没有新近踩踏、拉扯折断的痕迹,地上的苔藓也完整。”他看向钱丽丽,目光沉稳,“大军的小分队,应该没人从这儿掉下去。” 陆国忠环顾四周,除了前方那道被植被掩盖的致命悬崖,目力所及皆是相似的灌木与山石。 他转向刘海旺,眉头微蹙:“海旺同志,你说的神仙洞入口到底在哪儿?该怎么走?” 刘海旺没有直接指向某处,而是用手在面前的山势上虚画了一个尖锥形。 “这山头长得像个锥子。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差不多就是锥子尖。能踏实落脚的地面,拢共也就一个晒谷场那么大。” “海旺,你这话啥意思?”姚胖子没听明白。 “我是说,”刘海旺的目光落向陆国忠脚下右侧不远处一片看似平坦的草丛,“陆同志,你要是再往右边挪个七八步——就该掉进洞里了。” 陆国忠心头一凛,立刻朝右侧凝神望去——可任凭他怎么细看,那片草丛与周围并无二致,郁郁葱葱地连成一片,丝毫看不出底下竟是空的。 “找根长点的树枝来。”他回头对身后的战士吩咐。 很快,一名战士递来一根两米多长的结实树枝。 陆国忠接过,小心翼翼地朝右侧那片草丛探去。 树枝前端拨开草叶,触到看似坚实的泥土——但仅仅探了几下,前端忽然毫无阻力地向前一陷,整截树枝猛地坠入虚空! 不是悬崖那种完全敞开的坠落感。 陆国忠稳住手腕,用树枝左右试探,逐渐勾勒出下方空洞的轮廓:边缘被茂密的草根和藤蔓层层遮掩,下方却是完全中空的。 他来回探了几次,大致估摸出这个隐蔽洞口的大小——直径约有一米左右,吞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吕参谋长接过陆国忠手中的树枝,也朝那方向探了探。 树枝前端毫无阻滞地没入草丛下的虚空。 “嘿,”他收回树枝,摇了摇头,“我们上两回来,竟都没发现这儿藏着个洞……真是灯下黑。” “这有啥奇怪的?”姚胖子撇撇嘴,“你不知道这儿有洞,压根就不会往这儿想。说白了,就是五五开的运气——要么一脚踩空掉下去,要么压根儿就发现不了。” 刘海旺朝洞口方向挪了几步,随即干脆趴下身,匍匐着向前爬去——他在用近乎贴地的视角,仔细观察洞口边缘每一寸植被的状态。 “陆同志,参谋长,你们看这儿。”他压低声音,手指向前方一片看似杂乱的草丛,“这些草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断口还新,而且不止一两处。”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对视一眼,也立刻伏低身子,顺着刘海旺指的方向细看。 果然,在这个近乎与地面平行的视角下,那些站着时完全被忽略的痕迹清晰可见:一片片杂草茎叶从根部被外力扯断,凌乱地倒伏在洞口边缘的泥土上。 “站着根本看不见……”吕参谋长喃喃道。 “我去!”姚胖子也凑过来蹲下,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这痕迹……是人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他们真进去了!” 陆国忠站起身,朝身后的战士们沉声下令:“过来三个人,把这一片的杂草清理干净。动作要快,脚下要稳——注意离悬崖远点!其他人原地待命,未经允许,不准随意走动!” 不一会儿,在刘海旺的指引和三名战士利落的配合下,一片约一米见方的洞口被彻底清理出来,裸露在众人眼前。 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带着60度左右的斜坡,向深处延伸。 里面漆黑如墨,手电光柱照进去如同被吞没,根本探不到底。 钱丽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一步抢到洞口边,竟直接趴下身,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大声喊道:“清明!我是丽丽!你听得见吗?国忠他们都来了,我这就下去找你!”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倾就要往里探,被陆国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 “丽丽!”陆国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握着她胳膊的手很稳,“冷静点。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 陆国忠将钱丽丽扶稳,声音沉稳而清晰:“丽丽,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我们现在不能乱。我得对这里的每一个人负责——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向孙卿,“小孙,你陪钱丽丽到旁边休息,照顾好她。” 孙卿立刻上前,轻轻挽住钱丽丽的手臂,带她退到几步外的岩石边坐下。 另一边,刘海旺已经蹲在几米外另一片茂密的草丛前,用手拨开层层遮掩的藤蔓。“这里还有一个口子。”他抬头对吕参谋长说。 吕参谋长挥手又叫来三名战士。他们小心地清理掉洞口的杂草和浮土,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窄小洞口显露出来。 与第一个洞口不同,这个口子内壁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当年就是从这儿掉进去,才晓得神仙洞在哪的。”刘海旺指着洞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别看它陡,底下是软的,摔不着。” 吕参谋长打着手电,光束在垂直的洞壁上来回移动。突然,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唤道:“陆处长,你快过来看!” 陆国忠大步走近,俯身问:“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洞壁——是不是匕首划出来的痕迹?” 陆国忠接过手电,将光束聚焦在吕参谋长所指的位置。只见坚硬的岩壁上,一道由深到浅、斜向下的锐利划痕清晰可见——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 痕迹的起端较深,末端拖曳变浅,显然是有人在下坠过程中,试图用匕首刺入岩壁减速,却因石质太硬,只留下了这道徒劳的刻痕。 “没错,”陆国忠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确信的凝重,“清明他们就在下面。” 他转向正在一旁观察地形的刘海旺:“海旺同志,你之前提过有三个洞口。第三个在哪里?” 刘海旺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悬崖方向:“那个洞就别找了。洞口几乎贴在悬崖边上,人要过去找,没准儿还没见着洞,就先一步踩空掉下去了。” 陆国忠快速环视四周,与吕参谋长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即转身面向整支小队,开始清晰布置任务: “上海来的同志,以及158师的张排长带三名战士,带上电台,随我和吕参谋长下洞。其余战士由吴班长带领,留守洞口,建立临时接应点,保持通讯,随时准备支援。” “咱们从哪个洞下?”姚胖子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洞口,语气有些犹豫。 “两个都行,”刘海旺接话道,“底下是通的,最后都落到同一个地方。” 姚胖子明显松了口气。陆国忠看向他:“怎么了?” “那个洞……”姚胖子指了指第二个近乎垂直的窄小洞口,声音低了些,“我怕……” “怕卡住?”孙卿在一旁接道。 “嗯呐!”姚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腰围,脸上露出少有的窘色。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绷不住笑了起来——连一直神色紧绷的钱丽丽嘴角也松了松。 “没事的!”刘海旺见状,认真地继续解释,想替姚胖子打消顾虑,“我去年还进过一回,出来的时候,愣是从里头拖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上来。里头宽敞得……很……” “哈哈哈哈哈……”他越是一本正经地比划,大家笑得越是厉害。 山洞里拖野猪的画面实在太鲜活,冲淡了此刻紧绷的气氛。 姚胖子脸上挂不住,赶紧把拿出一个馒头塞到刘海旺手里:“吃你的馒头!少说两句!” 笑声在潮湿的山崖边短暂地漾开,又很快被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吸了进去。 陆国忠看了眼时间,收起笑意,拍了拍手。 “好了,抓紧准备。检查装备,特别是绳索和照明。五分钟后,我们下洞。” 几分钟后,两根二十米长的绳索分别从两个洞口垂落下去。 刘海旺和小李作为先锋,率先顺着绳索滑入黑暗之中。 不多时,底下传来他们清晰的喊声,带着空洞的回音:“下面安全!可以下来!” 队员们开始依次下滑。姚胖子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他紧紧攥住粗糙的绳索,沿着湿滑倾斜的洞壁往下挪,心里忍不住嘀咕:他娘的,胖子到哪儿都吃亏,连下洞都排末位。 洞壁长满湿漉漉的苔藓,脚根本蹬不住。绳索摩擦着手掌,火辣辣地疼。 “不是说摔不死的嘛!”他瞥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把心一横,索性松开了手——整个身体顿时贴着湿滑的岩壁,“唰”地向下坠去! “我的亲娘哎——!”惊呼声在甬道里拉长。 “噗”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洞底。 “咦?”姚胖子愣住,动了动身子——身下并非预想中的坚硬岩石,而是一种厚实、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触感,像摔在了一层蓬松的棉褥上。 “赶紧起来!”陆国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没好气的催促,“躺地上还躺出滋味了?” 吕参谋长上前把姚胖子拽了起来:“我说老姚,你也真够虎的。我们都是攥着绳子慢慢下,就你直接往下蹦。幸亏这地上铺了这么厚一层苔藓。” 姚胖子借着手电光朝地上细看——果然,洞口正下方堆积着不知多少年形成的、厚如垫褥的浓绿苔藓层,绵软潮湿。 而几步之外,地面便露出了湿滑反光的岩石。 陆国忠打着手电缓缓环照。 这是一个经年流水侵蚀形成的天然溶洞大厅,顶部最高处距离地面约有十米,说话声在空旷的洞壁间碰撞出清晰的回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矿物质的气息。 “处长,您看那边。”小李指着溶洞一侧的角落。 手电光柱移过去,照出一个用石块简单垒成的火塘,里面残留着焦黑的木炭和灰烬,显然是近期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找对地方了。”陆国忠点头,转向吕参谋长,“老吕,看样子清明他们的确到过这里。我刚才大致看了看,这溶洞四通八达,至少连着六七个岔口,只是不知道他们选了哪条路……” 话音未落,正在不远处仔细搜寻的钱丽丽忽然扬声喊道:“国忠!你们快过来!这里有记号!”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立刻快步赶去。众人也都围拢过来。 “看这儿!”钱丽丽的手电光束稳稳地打在身侧一处颜色略深的岩壁上。 光晕中,一道清晰的箭头刻痕映入眼帘——是用匕首或短刀着力刻画出来的,线条简练而肯定。 “下面还有!”孙卿眼尖,指着箭头下方的岩面。 就在箭头下方,另有一串手工刻下的点划符号: --.- .. .- -. / ..-. .- -. --. / -.-- --- ..- / -.. .. / --.- .. -. --. “摩尔斯电码!”陆国忠、钱丽丽和孙卿三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陆国忠目光迅速扫过那串符号,不假思索地脱口译出:“‘前方有敌情’!” 吕参谋长猛地转头看向三人,脸上写满了惊愕。 “没什么好奇怪的,”姚胖子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场面的平淡,“我们几个都是老电讯侦听出身。这摩尔斯码……说白了就是明码,一看就懂。” 溶洞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手电光束在岩壁上交错晃动。 陆国忠的手电光束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移动,照亮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我们……跟进去?”吕参谋长看向陆国忠,语气带着征询。 陆国忠摆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目光,手电光柱重新落回那串刻在岩壁上的摩尔斯码,眉头紧锁,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他转头看向钱丽丽——而钱丽丽也正用同样困惑、警惕的眼神回望着他。 “不对。”陆国忠的声音在空洞的溶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明不会用摩尔斯电码留话。只要是干过电讯、懂收发报的都知道,摩尔斯码就是明码,谁都能读。”他的手电光再次仔细扫过岩壁上的刻痕,“你们看,这些点划符号刻得太工整了,简直像教科书范例。如果真有敌情迫在眉睫,他哪还有时间刻得这么一丝不苟?直接刻上‘有敌情’三个字,甚至只刻一个‘危’字,不是更省事、更直接?” “是,”钱丽丽立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与陆国忠相似的笃定,“这不是清明的作风。他对电码只是一知半解,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而且……”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幽深的洞口,“这箭头和下面的密码,看起来……太像是一个‘邀请’了。它们好像在急切地告诉我们:该走这条路。” 这时,姚胖子已经把刘海旺拉到陆国忠跟前:“老刘,你给瞅瞅,那个小洞能钻不?” 手电光柱牢牢锁定在狭窄的洞口。刘海旺凑近朝里望了望,立刻连连摆手:“不行,这个洞走不得!进去就绕不出来了,里头有鬼打墙。” 他侧身指向左侧一个明显开阔许多的洞口:“我前两回进来,都是走那个口子。别的洞……”他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没走过,也不敢走,那是要人命的。” “所有人,警戒!”姚胖子一声低喝,“册那!看来不光清明他们进来过,土匪八成也摸到这儿了!” 张排长和三名战士闻声神情一凛,立即端起冲锋枪,枪口分别指向几个黑黝黝的洞口,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临战状态。 “海旺同志,还是老规矩,”陆国忠声音沉稳,“你和小李前面开路。我们进洞!” “好嘞!”刘海旺利落地将背上的猎枪端在手中,“大家跟紧,洞里有一段路特别窄,留神别磕碰。” “我靠!海旺兄弟,”姚胖子一听“窄”字就头皮发麻,急忙追问,“我能过去吗?” “能!上次我打的那头野……” “打住!能过就行!”姚胖子一听他又要提野猪,赶紧截住话头。 一旁的钱丽丽忍不住低声笑骂:“死胖子,还挺要面子。” 第285章 这时候走火,伤的可都是自己人 这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狭窄洞穴,高度仅容钱丽丽和孙卿勉强直立通过,男同志们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几乎半蹲着前行。 “海旺兄弟,”姚胖子被这姿势折腾得腰背酸麻,忍不住喘着气问,“还得走多久啊?” “快了,姚同志。前面有一段更窄的缝,挤过去之后,人就都能站直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小李突然刹住脚步,举起手臂向后打了个止步的手势。 陆国忠弯腰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我好像……看见前面有东西在动。”小李用手电向前方照了一圈,光束所及之处只有湿漉漉的岩壁和地面上凹凸的岩石,并无异样。 刘海旺示意所有人噤声,随即关掉了自己的手电。 整个通道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寂静压迫着耳膜,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隐约的水滴声,空气仿佛凝固了,让人脊背发凉。 “有活物,”刘海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前面五六十步的地方。” “我也看见了!”小李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团黑影……在挪动!” 陆国忠立即向后传达命令:“冲锋枪关保险!全部换手枪,准备近身应对!” 黑暗中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每个人都摸出了手枪,握紧。 孙卿的手有些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如此封闭、完全无光的洞穴深处。 “别抖,”钱丽丽的声音紧贴着她耳边响起,沉稳而清晰,“大家都在。稳住手,这时候走火,伤的可都是自己人。” 吕参谋长朝后方低声命令:“张排长,带一个战士上前侦察。我就不信,这地底下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是!”张排长应声,带着一名战士侧身从人群中挤过,两人猫着腰,屏息凝神,一步步向黑暗深处挪去。 后方,小李紧张得嘴唇发干,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团仍在微微蠕动的影子。 洞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前方两个缓慢移动的轮廓上时—— “嗷——!!!” 一声凄厉刺耳、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嚎骤然炸响! 紧接着是张排长的惊吼:“什么鬼东西?!” 两人根本来不及转身,几乎是靠着本能向后急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方所有人浑身一僵,连素来胆大的姚胖子也惊得猛地抬头,后脑勺“咚”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洞顶上。 “开枪!”张排长在后退中嘶声下令,同时扣动了扳机! 而他身旁那名战士显然慌了神,竟连手枪的保险都忘了打开,徒劳地扣动着扳机。 “啪!”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猛地刺破黑暗,陆国忠打开了强光手电。 光束照向前方的瞬间,连他也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张排长身前不足五米处,一个面孔扭曲如恶鬼、体型比猴子大得多的黑影,正龇牙咧嘴,以诡异的姿势猛扑过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密闭洞穴中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硝烟味瞬间弥漫。 刘海旺不知何时已抢步上前,他那杆老式猎枪的枪管从张排长身侧与岩壁的缝隙中伸出,枪口还在冒烟。 那扑来的黑影被这一枪轰得踉跄后退,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叫,竟未倒下! “别停火!这鬼东西一两枪撂不倒!继续打!”刘海旺大吼。 “砰砰砰砰——!” 张排长瞬间稳住心神,连续扣动扳机。 身旁的战士也终于反应过来,“咔哒”一声打开保险,枪口焰光连连闪动,子弹朝着那再次扑来的恐怖黑影倾泻而去。 “停止射击!”张排长冲身旁那名年轻战士吼道。那战士却仍在机械地扣动扳机,枪膛早已打空,只发出“咔哒、咔哒”的击锤空响。 “原地警戒!”陆国忠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朝队伍末尾的两名战士下令,“转身,注意后方通道!” 他随即与吕参谋长一同弯腰快步上前。 张排长喘着粗气,用枪口指向地上那具已无动静的躯体,声音仍有些发颤:“两位首长……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是山鬼!十万大山里的邪神!”方才还勇猛开枪的刘海旺此刻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甚至不敢直视那尸体。 “哪来的邪神,”吕参谋长沉声道,从旁边战士手中接过一把刺刀。 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将那俯趴着的怪物脑袋拨转过来,“这是山魈——一种极其凶猛的灵长类。但按理说,十万大山区域不该有它的分布……” 他话音一顿,手电光仔细照过山魈肿胀的腹部,脸色骤然一变:“不好!老陆,手电再近些!” 强光聚焦下,能清晰看到母山魈隆起的下腹,以及身下已积起的一小滩暗色血污。 “一尸两命……”吕参谋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叹息,“这是个临产的母山魈,原本是躲在洞里生产的。我们的闯入,惊了它。” 洞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手电光束照射着地上这具已然僵冷、却依然显得狰狞的躯体,以及那未曾降临便已逝去的新生命。 潮湿的空气中,硝烟味、血腥味和洞穴深处特有的阴冷土腥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吕参谋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急促:“老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为什么?”陆国忠不解。 “有母的就必定有公的守着。雄性山魈报复心极强,攻击起来更不要命。”吕参谋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陆国忠虽不完全明白,但立刻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危险。 他不再多问,果断挥手:“全体注意,保持队形,快速前进!” 队伍重新移动。经过那具山魈尸体时,钱丽丽和孙卿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狰狞如鬼的面孔和异于常猴的体型,在晃动的电筒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张排长,”吕参谋长回头沉声命令,“带上这具山魈尸体,拖出去。不能把它留在我们返回的必经之路上。” “明白!”张排长没有丝毫犹豫,和一名战士利落地抬起山魈尚有余温的躯体。 黑暗的洞穴中,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继续向深处推进,只留下地面上那一滩暗色的湿痕,在手电余光中一闪即逝。 队伍在狭窄的通道里艰难行进,钱丽丽忍不住低声自语:“不知道清明他们……有没有碰上这种怪物。” “丽丽姐,我想没有,”孙卿在一旁轻声分析,“要是真碰上了,咱们刚才就不会是头一回见着这东西了。” “也是……” 两人说话间,前方的洞道骤然收窄,姚胖子已经不得不侧着身子挤过去。 众人在这段逼仄的缝隙中又缓慢行进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忽然传来小李压抑着兴奋的低呼:“快到出口了!” 果然,空间豁然开朗。洞道在此处急剧拓宽,宽度足以容纳一辆军用卡车。 更关键的是,前方约五十米处,隐约透进了自然的天光——那不是手电的人造光线,而是灰蒙蒙的、属于外界的光亮。 “张排长,”吕参谋长立即下令,“带两个人,先去洞口侦察情况,注意隐蔽。” “是!”张排长领命,和两名战士拖着那具山魈的尸体,迅速而警惕地向光亮处移动。 “其余人原地休息,抓紧时间补充体力。”陆国忠命令道。 众人纷纷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拿出水壶和压缩干粮。孙卿坐在一块表面平整的岩石上喝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堆叠的乱石。 忽然,她眼神一凝——石缝里似乎卡着个深色的小方块。 她放下水壶,打开手电照过去。光束下,一个牛皮封面的小笔记本清晰地卡在石缝中。 孙卿走过去,小心地把它抽了出来。 钱丽丽也凑近来看。孙卿翻开笔记本扉页,右下角用蓝黑墨水签着三个字:秦小茂。 “秦小茂是谁?”孙卿抬头看向钱丽丽。钱丽丽摇摇头,示意她继续翻。 孙卿翻到下一页,是日记体,字迹略显潦草: x月x日。误入此洞第二天。已在洞穴里来回走了五六个小时,仍找不到出口。武副师长开始着急。干粮只带了三天的量。关键是手电电池快要耗尽。幸好洞内有地下水源…… “天哪!”钱丽丽猛地抓住孙卿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陆国忠!参谋长!你们快过来!” 陆国忠和吕参谋长大步赶来。钱丽丽将笔记本塞到陆国忠手里,手指急切地点着那个名字:“秦小茂——这是谁?是清明那个小分队的人吗?” 洞穴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突然出现的、单薄的笔记本上。 吕参谋长一把从孙卿手中接过那本日记,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内页。 “秦小茂……”他声音低沉,带着确认后的沉重,“是我们158师侦查科的干事,也是师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干部。” “我去!”姚胖子立刻凑过头来,急切道,“赶紧看看,里头都写了啥?清明他们到底出什么事了?” 手电光束集中在摊开的纸页上,工整的字迹在晃动的光晕中仿佛有了生命。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吕参谋长就着手电的光,继续往下读。字迹比之前显得凌乱了许多,笔画因寒冷或急切而带着颤抖: 【现在是凌晨三点,实在睡不着,很冷!小分队困在洞里已经是第三天了。两名受伤的同志情况没有好转,很让人担心。武副师长已经决定,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回去的路。可是几个方向我们都探过了,总是绕回原地。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肯定错过了什么关键……‘鬼打墙’这种事,不科学。电池要省着用,就写到这里。】 吕参谋长急忙翻过一页。后面的字迹更加狂乱,笔画重叠,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在剧烈的颠簸或极度黑暗中仓促写就: 【我们终于出来了。还是面临选择,到底走哪个方向。副师长决定原路返回。不好!有情况——】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被一道用力划过的墨迹拖垮,仿佛书写者被突然打断,或发生了什么急变。 “有情况……”吕参谋长低声重复,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洞口方向, “小李!你去洞口看看情况!”陆国忠沉声命令,随即转向众人,“准备行动。看来清明他们遇到土匪。” “而且不是一般土匪,”吕参谋长面色凝重地补充,“他们很可能撞上了国民党军的残部。土匪可不懂摩尔斯电码。”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检查枪械,准备向洞口移动。 这时,小李急匆匆猫腰折返,压低嗓音报告: “陆处长!张排长在洞口外发现痕迹,让我赶紧回来汇报——”他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赫然是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 陆国忠拈起一枚,就着洞外透进的微光细看——弹壳底缘清晰印着厂徽编号,是制式冲锋枪弹。 “美制m3冲锋枪,俗称‘黄油枪’,”吕参谋长凑近只看一眼,语气彻底沉了下去,“国民党溃退时带走不少。看来,清明他们不是迷路……是遭遇了。” “我们出洞!”陆国忠迅即命令道:“所有人都做好战斗准备。” “是!”大家齐声应道。 当小分队走出洞口时,所有人都被午后猛烈的天光刺得一时睁不开眼。陆国忠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抬手看表——已是下午三点。 洞口外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深坳,植被葱茏茂密,四面青峰耸立。远处林间传来阵阵辨不清种类的鸟兽鸣叫,更显山野空旷。 “嚯,这地方景致倒是不赖!”姚胖子眨巴着小圆眼,四下张望。 先前侦查的张排长小跑回来报告:“附近有交火痕迹,但规模不大。另外,我们发现了武副师长他们留下的方向标记。” “带路,去看看。”吕参谋长立即说。 果然,在一棵笔直的松树树干上,有人用刀刃刻下了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山坳深处。 “海旺同志,”陆国忠叫来向导,“你看看,这个方向通往什么地方?” 刘海旺眯起眼,顺着箭头所指望向远山,又回头看了看他们刚刚走出的洞口方位。 “陆同志,这个方向可以横穿整个山坳,通到另一头的山谷里去。” 姚胖子忙问:“用不用再爬山或者钻洞?” “那倒不用,就是路险,还得过一道深涧。” 陆国忠点点头,转身面向队伍:“全体集合,检查装备和弹药。通讯员,尝试开机呼叫,看能否联络。” 吕参谋长却将陆国忠轻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陆,我有点担心……” “担心那个记号?”陆国忠会意。 “嗯,不得不防。” 陆国忠环视周遭寂静的山林,远处密林深邃,鸟鸣幽幽。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道:“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提高警惕就是。” 向导刘海旺领着张排长和两名战士走在最前面开路,队伍保持紧凑队形,向着山坳腹地深处推进。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盘结交错的树根,光线被高处的树冠切割得斑驳破碎。 空气潮湿闷热,夹杂着腐殖土和某种野生植物的辛辣气息。 “洞两呼叫洞三!收到请回答!洞两呼叫洞三……” 背着电台的通讯员紧跟在吕参谋长身后,手持对讲机,每隔几分钟便压低声音重复呼叫。 电流的沙沙声和毫无回应的寂静,在这幽深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空洞。 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子踩碎枯枝的声响、衣物刮过灌木的窸窣,以及那持续不断、带着执着期待的呼叫声,穿透浓密的绿意,飘向不知所在的深处。 钱丽丽下意识地捋了捋被汗水沾湿的额发,眉头越蹙越紧。 一种毫无来由却异常强烈的预感攥住了她——清明就在附近,很近很近,近得她几乎能幻听到那熟悉而沉重的呼吸声。 “丽丽姐?”走在后面的孙卿察觉到她脚步放慢,低声问,“你怎么了?” 钱丽丽蓦地回神,转头对孙卿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种直觉……” 走在前面的姚胖子耳朵尖,一听到“直觉”两个字,立刻扭过头来,小眼睛闪着光:“啥直觉?说说!” “我……就是感觉清明他们离我们不远,”钱丽丽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特别强烈的感觉。但……唉,算了,可能是我太着急了。继续走吧。” “别算啊!”姚胖子神色却严肃起来。 多年地下工作和反特经验让他对某种超越逻辑的“直觉”格外敏感。 他立刻朝队伍前面的陆国忠压低声音喊道:“国忠,停一下!” 陆国忠闻声抬手,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地止步。 他回头望来,眼神带着询问。 姚胖子快速将钱丽丽的直觉低声转述。 陆国忠听罢,目光与吕参谋长短暂交汇,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全体警戒,原地待命。”陆国忠果断下令,随即看向刘海旺,“海旺同志,这附近地形有没有特别适合隐蔽,或者容易设伏的地方?” 刘海旺环视四周茂密的林木和起伏的地势,眯眼想了想,指向右前方一片藤蔓格外浓密、巨石嶙峋的区域:“那边,石头多,缝也多,藏人藏东西都方便。” 陆国忠点头,对张排长示意:“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不要擅动,立刻回报。” “是!” 张排长带着了两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三人成战术队形,悄无声息地潜向那片石丛。其余人半蹲在地,枪口指向各自负责的扇形区域,屏息凝神。 山坳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藏在何处的细微虫鸣。 钱丽丽紧紧握着枪,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张排长三人消失的方向。 那种心悸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突然,石丛方向传来一声压低的、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张排长抬高音量的警示:“陆处长!这里有发现——是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 钱丽丽的呼吸骤然停滞。 就在张排长的警示传来的同时,一直沉默的电报员突然低呼一声:“有回应!信号很弱,但……有回应!” 陆国忠一个箭步冲到电台旁,抓过耳机紧紧贴在耳边。 “继续呼叫!”他低喝。 “洞两呼叫洞三!收到请回答!洞两呼叫洞三!” 耳机里传来一片滋啦滋啦的电流噪音,随后,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艰难地穿透干扰: “我……是……洞……我……洞三……” “我是吕和平!”吕参谋长一把夺过对讲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报告你们的位置!重复,报告你们的位置!” 然而,耳机里只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电流嘶鸣,以及几声模糊得无法分辨的音节,随即彻底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回应只是一场幻觉。 “信号断了!”电报员焦急地调整着旋钮,但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噪声。 陆国忠与吕参谋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回应,说明至少还有人活着,而且带着电台! 但信号如此微弱且中断,要么是电量即将耗尽,要么是……人正在移动中,或者环境极其恶劣。 “张排长!”陆国忠朝石丛方向沉声道,“什么情况?” 张排长猫着腰快步退回,脸色严峻:“报告!石缝里有新鲜血迹,不止一处。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通往那片石林深处。痕迹很乱,但……不像是一个人留下的。” 钱丽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清明……他们还活着,而且在附近!可这血迹,这拖痕…… 陆国忠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迅速决断: “海旺同志,石林里面地形你熟不熟?” 刘海旺凝重地摇头:“那里面石头跟迷宫似的,缝隙多得吓人,本地人都不敢轻易钻。但……如果人要藏,或者被迫躲进去,那里头确实能藏很久。” “好。”陆国忠点头,语速加快,“改变计划。张排长,带你的人,顺着拖痕小心探进去,不要深入,以侦查为主,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撤回。” 这时,负责侧后警戒的战士突然暴喝一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枪声已骤然炸响! “全体隐蔽!准备战斗!”陆国忠的吼声压过了枪声。 刚准备深入石林的张排长三人瞬间转身,几乎本能地扑向就近的掩体,枪口同时指向枪声来处。 “哒哒哒哒——!” 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横扫过来,击打在姚胖子藏身的老树前方,泥土混着碎木屑溅起半人高,粗糙的树皮被打得噼啪剥落。 “册那!”姚胖子被压得抬不起头,嘴里却毫不示弱地大骂,“你们他妈是哪部分的?报上名来!” “共军听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嘶哑声音从对面草丛中传来,“我们是‘西南剿共挺进大队’!你们后路已断,识相的就缴枪投降!” “我投你妈个锤子!”姚胖子怒吼一声,猛地从树侧探出半身,手枪朝着声音方向“砰砰”连开两枪,“一群傻逼!还以为现在是四五年呢?!” 枪声顿时激烈对射起来。 子弹在石林边缘与灌木丛之间来回穿梭,打得枝叶乱飞,碎石崩溅。 刚架设好的电台旁,吕参谋长一把将电报员按低,自己则半跪在地,拔出手枪冷静地观察着火力点。 陆国忠背靠一块巨石,快速判断着形势——对方火力不弱,听声音至少有四五支冲锋枪,而且占据了侧后方的制高点和茂密草丛,显然埋伏已久。 “张排长!”他朝石林方向喊道,“带人盯死右翼,防止他们包抄!其他人,交叉火力掩护,节约弹药!” “明白!” 第286章 生煎馒头,再加一碗小馄饨 吕参谋长快速扫视战场,匍匐挪到陆国忠身旁,急声道:“老陆,这地形太被动,两面受敌!要不要先退进石林,凭险固守?” “退个屁!”不远处正换弹匣的姚胖子听见,边拉枪栓边嚷,“一退,这帮龟孙更来劲了!”他忽地转头朝正护着电台的电报员喊,“兄弟,冲锋枪借我使使!” 话音未落,一把冲锋枪凌空抛来。 姚胖子单手接住,顺势往地上一啐,叼着的烟头火星四溅:“跟老子谈投降?你们也配!” 说完,他竟猛吸一口烟,叼着烟蒂,端着冲锋枪猛然从树后跃出,壮实的身躯出人意料地迅猛! “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炽烈的火舌,子弹如泼水般扫向敌阵草丛。 战士们被他这不要命的劲头一震,热血上涌,纷纷从掩体后挺身开火,数道火线交织成一片压制弹幕。 “胖子!你不要命了?!回来!”钱丽丽的惊呼被淹没在爆豆般的枪声中。 草丛里的匪徒也被这阵仗打懵了——这胖家伙是疯了吗?这么大个靶子也敢冲?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更密集的弹雨已劈头盖脸压了过来,打得草叶碎屑狂飞,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撤!快撤!”匪首嘶哑的吼声在弹雨中隐约传来。 残匪们早已胆寒,一听令下,顿时连滚带爬地向后方的密林深处溃退,扔下两具尸体,连头都不敢回。 枪声骤然稀疏。 姚胖子就势单膝跪地,换上一个新弹匣,胸膛剧烈起伏,嘴里那截快要烧到嘴唇的烟头这才“呸”地吐在地上,烟头冒着细细的青烟。 “这就跑了?”姚胖子看向空荡荡的草丛:“一帮没骨气的家伙!” 就在这时,石林深处传来一声嘶哑却急切的呼喊:“是……是158师的同志们吗?!” 陆国忠猛回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道狭窄的石缝里,艰难地探出半个身影,正用力朝这边挥动手臂。 吕参谋长眯眼细看,随即激动地低吼一声:“娘的!找到了!是秦小茂!” “我是吕和平!”吕参谋长站起身高声回应,“秦小茂!可算找到你们了!” “快!过去看看!”陆国忠立即下令,“张排长,带领战士们原地建立防线,保持警戒!上海的同志跟我来!” 几人迅速穿过嶙峋的乱石,来到石缝前。 秦小茂几乎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军装多处划破,但眼神在看到吕参谋长时陡然亮起。 他一把抓住吕参谋长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参谋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们听见枪声,知道肯定是咱们的援兵……副师长命令我赶紧出来确认……” “武副师长人呢?”陆国忠打断他,急切问道。 秦小茂这才看向陆国忠和他身后神情焦灼的钱丽丽等人,眼中带着询问。 “这是上海来的陆国忠处长,”吕参谋长快速介绍,“你们副师长的老战友。” “首长好!”秦小茂本能地想敬礼,手臂却有些无力。他的脸色随即又沉了下去,声音发哽,“副师长……受伤了。腹部中弹。” “什么?!”钱丽丽浑身一颤,声音陡然拔高,“伤得重不重?人在哪儿?!” “是贯穿伤,人还清醒,能说话……”秦小茂转身指向石林深处,“我带你们去。就在里面。” 众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跟着秦小茂在迷宫般的石缝与洞穴间急速穿行,光线昏暗,脚下湿滑,每一步都显得漫长。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后,秦小茂在一处被藤蔓半遮的狭窄洞口前停下。 “到了,首长。副师长就在里面。” “清明!”钱丽丽再也抑制不住,踉跄着扑进山洞。陆国忠紧随其后。 洞内光线昏暗,武清明正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恍惚间,他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喊,勉强睁开眼,竟看见妻子钱丽丽的身影朝自己扑来。 武清明心中一沉,苦涩地闭上眼又睁开——完了,伤重出现幻觉了,看来这回真要交待在这十万大山里了。 直到钱丽丽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武清明仍然不敢相信。 “老武!我是吕和平!” “不是……我一定是……”武清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不是幻觉!”姚胖子笑呵呵地凑上前,“我们都来了!瞧,这是你老婆,国忠,我姚多鑫,还有小孙,小李!” “我去!”武清明激动得想坐起来,却扯到伤口,疼得眉头拧成一团,“丽丽?国忠?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军长特地从上海请来的。”吕和平点头,俯身按住他,“先别动,伤口怎么样?” “还有两个同志也负了伤,但好在……一个都没少,都活着!”武清明在钱丽丽的搀扶下缓缓躺回去,声音虚弱却带着如释重负。 “活着就好!”吕参谋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们这就想办法送你们出去。” “先……先给同志们弄点吃的吧,”武清明喘了口气,“啃了好几天野果子,人都软了。” 孙卿闻言,立刻从每个人背包里收集馒头,分发给洞内几名虚弱不堪的战士。 “给,你的。”她递了一个馒头给秦小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是秦小茂?” “我是!”秦小茂接过馒头,大口啃起来,含糊地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有啊?”秦小茂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枪和挎包都在。” “那这个呢?”孙卿掏出那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是不是你的?” “哎呀!”秦小茂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噎着,“是我的!掉哪儿了?” “洞里,乱石堆那儿找到的。” “对对对……”秦小茂连连点头,“当时情况紧急,也顾不上找。太谢谢你了! “怎么谢我?”孙卿笑眯眯地看向秦小茂 “这……这我得怎么谢你?” “我现在可啥都没有,”秦小茂有些窘迫地挠挠头,“要不,等出去,我请你吃饭!唉?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孙卿,叫我小孙就行。”孙卿大大方方地答道。 见战士们稍事休整、补充了体力,陆国忠果断下令:“情况紧急,不宜久留,立刻撤离!” “小李,你负责背武副师长。”他看向其他几名伤员,“受伤的同志,大家轮流搀扶,务必跟上!” “是!” 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撤出山洞,沿着来时的路线,在犬牙交错的石林中谨慎穿行。张排长见武清明伤势严重,主动替换下小李,将他稳稳背在背上。 “按原路返回,进神仙洞!”吕参谋长指挥道。 这次,刘海旺和小李依旧在前开路,队伍保持紧凑,快速向神仙洞方向折返。 抵达神仙洞口时,陆国忠忽然抬手止住队伍:“等等!洞内低矮处,背着伤员很难通过。先做几副简易担架。” “对哦!”姚胖子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刚才我那一下可撞得不轻。” “抓紧时间动手!”陆国忠催促道,“天快黑了,必须尽快进洞。” 战士们立即就地取材,用结实的树枝和绑腿迅速扎起三副担架。 钱丽丽小心搀扶武清明躺上其中一副,自己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掌。 所有人依次进入洞内后,洞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山影吞没。 队伍正准备抬起担架向洞内深处移动,队尾突然传来一名战士短促的惊叫:“鬼——有东西!” 所有人瞬间转身举枪,枪口齐刷刷指向洞口——只见一个异常强壮高大的黑影正堵在洞口,隐约能看清它脸上红白交错的可怖纹路。 是那只雄性山魈!它果然寻来了。 “不要轻易开枪!”吕参谋长厉声喝止,“尽量驱赶!实在不行……击伤即可,这物种太稀少了!” “我靠!老吕你这时候还怜香惜猴子来了?!”姚胖子急得直瞪眼,“它摆明是来报仇的!你跟它讲道理它听吗?!” “嗷——!!!” 一声凄厉狂暴的嚎叫撕裂了洞内的黑暗,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骤紧。 那山魈化作一道残影猛扑进来,速度快得骇人! 一名守在队尾的战士反应稍慢,便被它铁钳般的长臂一把攫住。 山魈张开血盆大口,森白的利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照着战士的脖颈就要咬下! “砰!” 枪声几乎在同时炸响。姚胖子根本没管什么珍稀不珍稀——他眼里只有战友的命!子弹精准地钻入山魈肌肉虬结的大腿。 “嗷呜——!”山魈发出一声痛怒的惨嚎,松开了战士,猛地扭过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恨意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开枪的姚胖子! “我去!”姚胖子见它拖着伤腿、龇着獠牙朝自己冲来,一边后退一边大叫,“你老婆又不是我打死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干啥?!” 山魈哪里听得懂,它已被枪伤带来的剧痛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扑向这个伤了它的“仇人”。 脚底下碎石嶙峋,姚胖子本就行动不便,此刻更是踉跄难稳。眼看那带着腥风的利爪就要当头罩下—— “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绳套破空飞来,不偏不倚正中山魈头颅! 那畜生猛一踉跄,愣怔的刹那,只听后方刘海旺炸雷般一声吼:“帮忙拉!” 几条胳膊同时发力,绳索瞬间绷直如弓弦! 山魈暴怒地伸手去扯颈间的束缚,可越是挣扎,那活扣收得越紧。 刘海旺身形矫健,飞速将绳索末端在洞口一块嶙峋巨石上绕了几圈,死死缚住。“叫你作妖!”他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猎户特有的、降服猛兽时的悍气。 “快!往里走!”陆国忠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急令队伍向洞穴深处转移。 众人顾不得身后山魈那撕心裂肺的狂嚎,抬着担架、搀扶着伤员,急急向内涌去。武清明躺在担架上,将方才电光石火间的一幕尽收眼底,忍着腹痛低声问身旁的妻子。 钱丽丽边快步走,边三言两语将之前遭遇母山魈的事说了。 清明小分队里一名战士恍然道:“怪不得……这几天夜里总听见瘆人的嚎叫,原来就是这东西!” 前方通道骤然收窄,担架已无法通过。 武清明咬牙在钱丽丽和孙卿的搀扶下起身,侧过身子,一点一点蹭进狭窄的岩缝,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不好!那畜生追过来了!”队尾传来战士惊惶的警示。 姚胖子回头一看,不禁骂出声:“他娘的……这都行?!” 只见那山魈竟梗着脖子,一步一顿地向前挣来——它身后,那根系着绳索的巨石被它恐怖的蛮力拖拽着,在坑洼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虽然缓慢,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执拗,正直直追向他们所在的窄道入口! 最前方的刘海旺和小李已率先通过那段最窄的缝隙,进入了后面稍低矮但已能容身的通道。 队伍中段,众人正紧张地依次侧身挤过。 走在最后的战士刚蹭进窄道一半,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那山魈狰狞的头颅和半边肩膀竟也已挤进了缝隙,正疯狂地朝里钻,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住他! “快走!它进来了!”战士嘶声大吼,拼命向前挪动。 前方的姚胖子听见喊声,猛吸一口气,几乎把肚子吸得贴到脊梁骨,加快速度朝前挤去。 身后,山魈的怒嚎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撞击、放大,震得碎石簌簌落下,整个洞穴仿佛都在轰鸣。 当姚胖子终于狼狈地挤出窄道、跌进前方稍宽的空间时,后面却传来那名战士如释重负的惊呼:“卡住了!它过不来了!” 姚胖子喘着粗气,抓过手电朝窄道里照去。 光束下,一幕令人既心悸又略感荒诞的景象出现了:那山魈大半个身子确实已挤入窄道,但绑在它颈后的绳索却死死绷直在入口处——绳索另一端拴着的那块沉重岩石,被卡在了窄道之外! 山魈正发狂地向前挣动,粗壮的脖颈肌肉偾张,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可那块岩石纹丝不动,成了它无法逾越的锚。 “嘿!”姚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忍不住咧了咧嘴,“海旺兄弟,真有你的!这绳子拴得是地方!” 暂时安全了。但所有人都清楚,以那畜生的蛮力和疯狂,绳索或岩石未必能撑太久。 喘息的时间,必须以秒计算。 低矮的洞道里,陆国忠屈身贴在湿滑的洞壁边,看着队员们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压低声音鼓励道:“同志们,再坚持半个时辰就能出去了,最后一把劲!” “明白!”战士们纷纷应和,声音在洞道里显得沉闷却坚定。武清明小分队的战士们尤其神情激动,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后方狭窄的洞穴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陆国忠心头一紧,立刻朝队尾方向喝问:“怎么回事?!后面还有我们的人?” “报告!没有!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队尾的战士急忙回应。 “咦?”姚胖子转身朝黑黢黢的来路张望,什么也看不见,“那这枪声……” 吕参谋长侧耳凝神,脸色微变:“是m3冲锋枪的点射声音……那帮残匪追到窄道口了?” 他话音未落,一声凄厉无比、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嚎叫猛然从后方炸开,穿透层层岩壁,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心头狂跳——是那只山魈! “我靠……”姚胖子瞬间明白了,神情复杂地咂了咂嘴,“这扁毛畜生……临了也算给革命挡了回枪子儿。它卡在窄道里,那帮龟孙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唉……”吕参谋长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惋惜,“本想留它一命……终究还是……这可是难得的珍稀物种啊。” 洞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微弱的嘶吼与零落枪响。 没有人说话,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姚胖子也摇了摇头,沉默地弯下腰,继续朝着前方那个象征着出口的、越来越清晰的溶洞大厅走去。 洞道逐渐变得宽敞,压抑感稍减。秦小茂放慢脚步,与孙卿并肩而行,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小孙同志,等出去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答应请你吃饭的。” 孙卿侧头想了想,眼里带着点笑意:“生煎馒头,再加一碗小馄饨。可以吗?” “啊?”秦小茂一愣,随即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这……这儿是十万大山,板石镇上就一家米粉铺子……你说的这些,我实在搞不到。” 孙卿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小秦,你过来。”躺在担架上的武清明低声唤住他,语气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却透着了然,“傻小子,小孙是说,等你以后有机会到上海,再请她吃。这是给你留着念想呢。” 秦小茂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脸上顿时亮了起来:“谢谢武副师长!您这可帮了我大忙了!”他声音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加快脚步,几步追回到队伍前头,肩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溶洞大厅里,那两根垂下的绳索依然悬在昏暗的光线中。刘海旺习惯性地就要上前攀爬,却被陆国忠抬手拦住。 陆国忠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上前握住绳索,先是轻轻向左右晃了晃,随即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上方的动静。 果然,不过几秒钟,上方洞口处传来压低的、带着警惕的询问:“是参谋长和陆处长吗?我是小吴!” 吕参谋长立刻仰头,提高声音回应:“小吴,知道‘洞三’是谁吗?” 上面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知道!” 吕参谋长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朝陆国忠点点头:“安全。” 一旁的姚胖子看得云里雾里,凑过来小声问:“国忠,这打的什么哑谜?啥意思?” 陆国忠笑了笑,低声解释:“这是出发前,我和参谋长跟上面留守的吴班长约定的暗语。如果他回答‘知道’,就说明洞口已经被敌人控制,我们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姚胖子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行啊你!连当年地下工作的接头法子都用上了,够细致!” 上方,绳索被用力拽紧了几下,示意准备就绪。陆国忠不再耽搁,朝众人挥手:“抓紧时间,伤员先上!注意接应!” 众人将武清明和两名负伤战士用绳索小心固定好,由上方战友缓缓拉上去后,其余人才依次攀绳而上。 最后,溶洞里只剩下姚胖子和小李两人。 “胖子,接住绳子!”陆国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又一截绳索垂落,“一根绑身上,一根借力。小李,绑结实点!” “哎!”小李应声,利落地用绳索在姚胖子腰间和肩背处绕了几道,打了个牢靠的结,这才仰头喊道:“好了,可以拉了!” 断魂崖上,五名战士合力握紧绳索,刘海旺也上前搭手。 得益于另一根供攀附借力的绳子,没费太大周折,便将姚胖子稳稳拉了上来。 “我滴乖乖……”姚胖子双脚终于踏上实地,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孙卿在一旁抿嘴笑道:“海旺大哥才不容易呢,一个人就能拉上来……” 姚胖子眼睛一瞪:“就你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 崖边众人闻言都低声笑了起来,连疲惫不堪的武清明嘴角也弯了弯。 “现在就下山。”陆国忠借着手电光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清明的伤耽误不起。” 刘海旺举起手:“陆同志,我走前面带路。这夜路我熟,大家跟紧我的步子,踩稳当,就出不了岔子。” “好。”陆国忠点头,随即看向吕参谋长。 吕参谋长会意,转向一旁的吴班长:“小吴,再拨给你两个人,补充弹药和干粮。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这个洞口,卡住上山这条必经之路。若有匪情,坚决阻击!” “注意安全,”陆国忠上前拍了拍吴班长的肩,语气郑重,“尤其是断魂崖一带,务必警戒。暗号照旧。大部队天亮前一定能赶到接应。” “请首长放心!”吴班长挺直腰板,“坚决完成任务!” 第287章 说话可得算数!不能糊弄长辈! 夜色如墨,山林沉寂。 几支手电划开浓重的黑暗,光束摇曳不定。 刘海旺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率先踏入下山的小径。 身后,众人抬着担架、搀扶着伤员,沉默而迅速地跟上。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便被吞没在十万大山深沉的呼吸里。 山道旁,电台再次被架设起来。吕参谋长戴上耳机,拿起送话器。 “洞幺,我是洞两,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耳机里传来欧阳师长清晰而急迫的声音:“洞两,我是洞幺。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我们正在下山,正在下山。请卫生院立即做好接收准备。有伤员,洞三重伤,洞三重伤!” “收到!洞两注意安全!我在山脚下等你们!” 通话结束。吕参谋长摘下耳机,示意通讯员收起设备。 黑暗中,手电光束照亮前方蜿蜒下行的山径,也照亮了担架上武清明苍白的脸。 队伍沉默地加快脚步,朝着山下那片隐约可见的、温暖的灯火方向,疾行而去。 山脚下,一辆篷布军卡和两辆吉普车早已在黑暗中静候多时。 引擎未熄,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一小片腾着寒气的空地。 欧阳师长站在吉普车旁,背着手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碾得沙沙作响。 “师长!他们下来了!”一名参谋指着山路方向低声喊道。 欧阳师长立刻停步,转身大步迎了上去。 手电光晃动间,陆国忠等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清明怎么样了?”欧阳师长一把抓住陆国忠的手臂,声音压着焦灼,“同志们……都还好吗?” “都带回来了,”陆国忠握住他的手,语气沉稳,“一个不少。” “好!好!快上车!”欧阳师长连声道,转身挥手,“卫生院全部准备就绪,手术室随时可以开!” 众人迅速将担架抬上军卡后厢。 陆国忠看着武清明和两名伤员被安置妥当,正要转身上旁边的吉普车,却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招手让车上的战士拉了自己一把,重新攀上车厢。 他俯身靠近担架上的武清明:“清明,还能坚持吗?问你个要紧事。” “你说。”武清明声音虚弱,但意识清醒。 “溶洞里,有个带着摩尔斯电码的记号——是你们留下的吗?” 武清明艰难却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没在洞里留过记号。” 陆国忠眼神一凝,随即点头:“知道了。你安心躺着。” 他转向紧握武清明手的钱丽丽,“丽丽,照顾好清明。” 说完,他利落地跳下车厢,朝驾驶室一挥手:“出发!” 军卡引擎低吼,车灯调转,碾过碎石路朝着师部方向疾驰而去。 尾灯的红光在蜿蜒山道上迅速缩小,最终没入黑暗。 陆国忠站在原地没动,望着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渐渐锁紧。 夜风刮过山坳,带着刺骨的寒意。 师部作战室里,之前铺满地图的长桌已收拾干净,此刻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盆:红烧鱼油亮喷香,回锅肉泛着酱色,腊肉炒蒜薹咸香诱人,葱花鸡蛋金黄蓬松……桌角甚至还立着两瓶白酒。 “哟!欧阳师长,您这规格可以啊!”姚胖子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脸上的疲惫被笑意冲淡不少。 “条件有限,大家将就着吃,也算过个年。”欧阳师长亲自拿起酒瓶,给每个人面前的搪瓷杯斟上酒。清澈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今天是大年初一。”他举起杯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代表158师全体指战员,感谢上海来的同志,感谢每一位参与救援的战友。这杯酒,敬大家!” 刘海旺哪见过这场面,激动得脸膛发红,没等话音全落就蹭地站起来:“不谢不谢!我先干了!”说完一仰脖子,整杯酒咕咚下肚,辣得他咂了咂嘴,眼里却闪着光。 欧阳师长朗声笑起来:“海旺同志爽快!重情重义,是条好汉子!”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怎么样,有没有参军的打算?要是愿意,我特批你进师侦察连!” “那敢情好啊!”姚胖子拍手道,“海旺,这机会难得!” 刘海旺搓了搓手,欣喜中透出为难:“我……我愿意是愿意。可家里老娘就靠我养活,她离不开人……” 欧阳师长沉吟片刻,点点头:“这确实是实际问题。这样——师里计划在板石镇组建民兵排,维护地方治安。我推荐你当排长,既能照顾家里,也能为部队出力。你看怎么样?” “我看行。”陆国忠接过话,语气肯定,“刘大爷家的虎娃伤好后,也是好苗子。本地人熟悉山情,组织起来是一股重要力量。” 桌上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酒杯再次举起,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菜的热气混着酒香,在灯光下袅袅升腾,暂时驱散了山野的寒气与连日奔波的疲惫。 在这片曾枪声四起的深山边缘,一群满身尘土的人围着简陋的饭桌,以最朴实的方式,彼此致意,共同迎来了1950年的农历新年。 第二天一早,陆国忠叫上姚胖子,一同前往158师卫生院。 姚胖子手里还拎着几个水果罐头——那是欧阳师长特地留给上海小组的新年礼物。 病房外,两人正好遇见出来打热水的钱丽丽,连忙拉住她询问手术情况。 “总算是挺过来了,”钱丽丽松了口气,眉眼间的忧虑却没散尽,“子弹没伤到内脏,是万幸。不过……”她压低了声音,“我想让他转业回上海。” “啊?”两人都是一愣。姚胖子先开口:“这事你跟清明商量过没有?” “我哪敢说,”钱丽丽苦笑,“他现在脾气比以前更倔,我要提了,他能直接把我赶出病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是想着……万一总部又派我去境外工作,家里好歹得有个人。两家老人,还有孩子,总得有个能主事的在身边照应。” 陆国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的考虑有道理。但这事急不得,得等清明伤养好些,慢慢谈。他那个性子,硬来肯定不行。” 姚胖子在一旁咂咂嘴:“也是,让清明这么个带兵打仗的人回去带孩子、守铺子,是够憋屈的。不过丽丽你说的也在理,两家老小不能没着落。” 他晃晃手里的罐头,“先进去看看他吧,这些罐头好歹是我们的心意,让他甜甜嘴。” 病房里,武清明正靠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但比昨日已多了些生气。 见陆国忠和姚胖子进来,他下意识想撑起身。 “躺着别动,小心伤口。”陆国忠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肩膀。 “我说清明,你这回算是阎王殿门口溜达了一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姚胖子咧嘴笑着,把罐头搁在床头柜上,“喏,欧阳师长给的,给你补补。” 武清明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姚胖子:“你个胖子,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副德行。听说现在也是副处长了,官不小嘛。” “娘个起来!别提这茬!”姚胖子笑骂,“国民党那会儿,国忠是处长,我是副处长;解放了,国忠还是处长,我他娘的还是副处长!合着我这个做舅舅的,到哪儿都是给他打工的命,你说气人不气人?” 武清明被逗得轻笑,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微微一皱。 钱丽丽忙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靠姿。 陆国忠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前倾:“清明,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到那个溶洞里的?” 武清明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那段混乱的经历:“是掉下去的。接连五名战士失足滑落,我们在上面喊,他们在底下回应,说摔不着,底下软得很。我一看没有更好的路,就带着剩下的人也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带着自责,“这次行动,是我判断失误。缺乏山地作战经验,更没想到十万大山地形诡谲到这种程度。出发时连绳索都没带足,以为侦查用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稍显急促:“掉下去后,发现那溶洞极大,通道复杂。我当时甚至……甚至觉得可能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一条通往大山腹地的隐秘通道。于是决定探一探。” 钱丽丽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我们十一个人,我安排首尾呼应,觉得怎么也不至于走散。”武清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与后怕,“可那洞……邪门。里面很大,不管朝哪个方向走,用不了多久,总会绕回熟悉的地方。像进了个石头造的迷宫,又像是……真的遇上了‘鬼打墙’。后来电池快耗尽了,干粮也紧,两名战士又受了伤,我才意识到,我们不是找到了路,是彻底被困住了。”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找到出口的?”陆国忠追问。 “我后来冷静下来反复想,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参照物上。”武清明声音平稳了些,“洞里一片漆黑,我们只盯着脚下和前方,完全忽略了洞壁。我让大家改成以手摸洞壁为准,贴着壁走。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就摸到一处洞壁突然断开——正是我们进来时的那条洞道。” 他叹了口气:“我们之前只顾着看路,没注意洞壁的走向,加上手电耗尽,吃了大亏。” “欸?”姚胖子忍不住插话,“那你们又是怎么摸到进山那条通道的?” “哪是我们找到的!”武清明苦笑,“刚从那个迷魂洞里钻出来,正商量要不要原路爬回悬崖上,情况就来了——” 陆国忠和姚胖子同时倾身:“什么情况?” “从左边一个更大的洞口里,突然闪出几个人影。”武清明眼神一凝,“双方都吓了一跳!我们还没来得及举枪,那帮人扭头就往洞深处跑。当时来不及细想,带着队伍就追了进去。” “刚出洞口没多远,双方就交上火了。”武清明指了指桌上的水杯,钱丽丽连忙端过来喂他喝了两口。他缓了缓,继续说道:“后来才知道,对方就是那支号称‘西南剿共挺进大队’的国民党残匪。他们仗着熟悉地形,火力又猛,把我们压得抬不起头。我看形势不对,想指挥队伍先退回洞里稳住阵脚——” 他话音一顿,脸色沉了下去:“没想到,我们的后路也被抄了。洞里有人朝我们打冷枪。” “你是说……”陆国忠“噌”地站起身,“洞里早就有人在埋伏阻击你们?” 武清明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腹背受敌,只能边打边撤,往那片石林方向退,想先找个能固守的地方,再组织反击。” “看来这石板镇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陆国忠沉吟道,“有土匪的暗线不奇怪,说不定……镇上本身就藏着土匪。” “说得对!”门口传来沉稳的接话声。几人回头,见吕参谋长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到床前仔细询问了武清明的伤势,将带来的营养品交给钱丽丽,转身对陆国忠和姚胖子道:“清明你好好休养。我正好有情况要跟陆处长沟通,咱们借一步说话。” 武清明点点头:“你们忙正事要紧。” 三人离开卫生院,沿着清晨还有些清冷的土路快步向师部走去。 “昨天夜里,就在我们还在神仙洞里的时候,”吕参谋长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师通讯科截获了一段不明密电。信号源——就在板石镇方向。” “哦?”陆国忠脚步一顿,“以前侦测到过吗?” “至少自158师进驻板石镇以来,这是头一回发现明确的地下电台信号。” 姚胖子眼睛一亮:“这板石镇藏龙卧虎啊!有特务,还会摆弄电台,来头不小。” 说话间,三人已走进师部作战室。欧阳师长正拿着对讲机沉声呼叫:“洞拐,我是洞幺,报告你部情况。” “洞幺,这里是洞拐。我部已于昨夜抵达断魂崖,上山通道完成封锁。” “洞拐,原地待命,等候师指进一步命令。” “洞拐收到。” 通话结束。吕参谋长示意陆国忠和姚胖子在长桌旁坐下,将一份电文稿纸推到陆国忠面前。 “野战部队缺专业破译人员,这份截获的密电,还得请你们看看。” 陆国忠接过电文——纸上是一串串毫无规律的数字组。他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道:“破译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配有密码本。我们尽力而为。” “尽力就好!”欧阳师长递了支烟给姚胖子,自己也点上一支,神色凝重,“现在看来,这板石镇里藏的鬼,比我们想的还深。” “当务之急是揪出发报的特务。”姚胖子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这事我们可以协助,但时间有限——国忠,部里给咱们留了多少天?” “满打满算二十天,包括往返路程。”陆国忠转向欧阳师长,语气坦诚,“欧阳师长,我们最多能在此地停留十二天。若十二天内没有突破,恐怕就……” “我理解你们的时间压力。”欧阳师长打断他,目光灼灼,“但我更相信你们的能力。没有‘如果’,陆处长,你们肯定能行!” 姚胖子没吭声,低头弹了弹烟灰,心里却嘀咕起来:这欧阳师长,怎么还带“霸王硬上弓”的?按说找武清明的任务已经完成,今天就能动身回上海,还能舒舒服服歇几天。这下倒好,又揽上个棘手的活儿。 陆国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页密电文上。数字在眼前静静排列,像一扇紧闭的门,背后是尚未可知的危机。窗外隐约传来早操的号子声,屋里却一片沉寂。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 “好。十二天。我们试试。” 走出师部,姚胖子见四下无人留意,便凑近陆国忠低声发起牢骚:“我说国忠,你应承得那么痛快做啥?这儿跟上海能比吗?在上海咱们熟门熟路,弄堂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可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怎么查?” “试试看吧,”陆国忠语气平静,目光望向营区远处正在晨练的士兵队列,“就当是实战练兵。时间还有,小镇就这么大地方。”他转过头,拍了拍姚胖子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轻松,“胖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这事了结,等立秋那边任务完成,我放你半个月假。结婚、摆酒、出去转转,随你。” “我靠!”姚胖子小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你陆国忠说话可得算数!不能糊弄长辈!” “我要是耍赖,你直接找我阿爸告状,总行了吧?” “行!”姚胖子脸上那点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嘴角咧开,搓了搓手,“我这就回去找孙卿和小李,立马开工!” 回到临时驻地,陆国忠将孙卿和小李叫到一起,开了个简短的小会,把158师委托协助肃清板石镇敌特的情况说明了一遍。 “我看,关键还是得发动群众。”孙卿听完后率先开口,“之前能找到清明同志,就是靠刘大爷提供的线索。镇上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只是不敢说。” “嗯,”陆国忠点头表示赞同,目光转向姚胖子,“我们分两组行动。你和孙卿一组,我和小李一组,分头摸排。注意方式方法,既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也要注意保护愿意配合的群众。” “没问题!”姚胖子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特务,“开工!” 姚胖子和孙卿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一副城里干部的模样,沿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目的地是镇政府。 板石镇人民政府设在原先镇公所的两间旧瓦房里。书记兼镇长陈炳文是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文化人,从县里调来不到一个月。此时他正坐在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后发愁——县里承诺配给的干部迟迟未到,身边只有一个十九岁的通讯员小徐。 唉,这摊子工作怎么铺开?实在不行,恐怕真得去请158师的同志支援了。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姚胖子和孙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们是……”陈书记眼睛一亮,以为是盼了许久的干部终于到了,忙起身迎上前,“一路辛苦了!正等着你们呢。怎么……就两位?不是说有三位同志吗?” 姚胖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地摆摆手:“您是陈书记吧?误会了。我们是158师敌工科的。” “啊?”陈书记脸上期待的笑容顿时凝住,扶了扶眼镜,“敌工科?这……这不是抓特务的部门吗?” “没错。”姚胖子将寻找敌特电台、请求镇政府协助的来意简单说明。 “我的娘喂……”陈书记听完,苦笑起来,“我这镇政府,眼下就我一个光杆司令——哦,不算光杆,还有个通讯员小徐。协助工作没问题,只要我能做的,一定配合。可这人手……”他摊了摊手,神情无奈。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这才仔细打量四周——屋里除了两张旧桌、几条板凳、一个文件柜,空空荡荡。门外院子也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麻雀在石阶上跳来跳去。 “怪不得呢,”姚胖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理解,“我说这镇政府怎么安静成这样。闹半天,陈书记你真就一个人顶着。” 陈书记一边给二人倒上热水,一边继续诉苦:“不瞒二位,我现在是真难。财政、妇联、宣传、民兵排……样样都得从头筹建。有时候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我都想打退堂鼓了。这儿的百姓见了我们就躲,工作实在难开展。” “别急着开溜,”姚胖子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我们这儿倒有人可以推荐。走,先陪我们四处转转,顺便介绍介绍镇上的情况。” 陈书记接过烟一看,竟是“大前门”,不由羡慕道:“还是你们部队上条件好。这烟我就抽过一回,还是省里领导来县里视察时沾的光。” 姚胖子爽快地把手里大半包烟直接塞进陈书记手里:“老陈,你拿着抽。明天我再给你捎两包来。” 陈书记捏着那包烟,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道:“那敢情好!咱们这就走。中午就在我这儿凑合一顿,镇口有家米粉店,味道还行。” 三人出了镇政府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姚胖子领着陈书记径直往刘海旺家去。 “海旺兄弟!”姚胖子在门口喊了一声。屋门应声而开,刘海旺笑着迎出来:“姚同志,我正琢磨着去你们那儿问问,有啥能帮上忙的。” “老刘,给你介绍介绍,”姚胖子侧身让出陈炳文,“这位是咱们板石镇人民政府的陈书记,往后你就归他领导了。” 刘海旺二话不说,上前双手握住陈书记的手,力道实在:“陈书记,我是刘海旺。有什么事,您只管安排!” 陈书记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姚胖子:“这位是……” “你的民兵排长,刘海旺。”姚胖子说得干脆,“欧阳师长亲自点的将,放心用!” “哦——!”陈书记脸上顿时绽出笑容,没想到自己折腾半个多月毫无头绪的事,这姚胖子一来就送了个现成的帮手。“海旺同志,太好了!欢迎欢迎!”他握着刘海旺的手直摇,心里那点退堂鼓的念头瞬间散了大半。 “一起走走?”姚胖子提议。 “成!”刘海旺应得爽快,顺手带上了门,“姚同志,陈书记,你们想了解点啥?我带路。” 第288章 想吓死老子继承我那点家当是不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