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第1章 破庙的前世今生 (诸位爱卿,虽然朕还未夺取天下,但不妨碍咱们先商议国号,诸位臣工俱是朕之肱骨,想必皆有惊世智慧,请将想好的国号定下,点赞最高者便为国号。) (各位领导,老板,义父,董事长,留个好评再走~ 扣666的宝子,直接余额狂飙999亿,幸运值爆仓,颜值逆天,好运焊在身上!) 细腰巨乳仙女集合点~ 双开门男神报道区~ 伪娘集合打卡站(●???) 崇祯十五年八月,河南开封府杞县。 秋雨挟着沙尘,拍打在山神庙破败的门窗上。 褪了色的山神泥塑塌了半边脸,蛛网垂落如破帘,李嗣炎蜷在供桌下的草席上,粗布单衣被冷汗浸透,喉咙烧得发痛。 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 不久之前,他还是个怀着科举梦的普通秀才。 家徒四壁,孤身一人,为凑盘缠赶考,他变卖了祖上留下的薄产,谁知竟遇到同窗设局,假意邀约,一夜之间卷走了他所有钱财。 科举落榜,希望彻底破灭,身无分文,乱世飘零,最后只能躲进这座荒庙存身。 为了一口饭吃,他不得不做尽有辱斯文的事,在街头卖字,工整字迹写些迎合世俗的句子。 偶尔替人写状纸,蹲在县衙门口,为几文钱掰扯家长里短。 从前寒窗苦读,满腹圣贤书,如今却要为果腹放下文人尊严。 而三天前的记忆,更是荒诞得好似一场噩梦。 那时的他还在现代,是一名历史系的大学生,正坐在图书馆里查阅明末史料,啃着冷掉的外卖。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离谱新闻:“卡车司机暴打历史系教授”,评论区热评第一写着“卡车大帝送穿越,主打随机分配”。 他刚忍不住吐槽一句“煞笔”,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喇叭声。 恍惚间,戴着墨镜的卡车司机一脚油门,仪表盘上贴着的“大帝出征,寸草不生”车贴晃得人眼晕。 再睁眼,李嗣炎就已经来到了这里,成了这个倒霉秀才,继承了他所有的困境。 “让我穿越,就给我这样的开局?人家不都是皇子吗?至少给我换个崇祯,或者朱慈烺吧?”李嗣炎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自嘲地笑了笑。 他摸到怀中那本残破的《崇祯邸报》,发现黄纸页上“李自成攻克洛阳”的信息...。 “崇祯十五年......”李嗣炎神色一滞,喉结上下滚动,好吧,他得承认自己并不想自挂东南枝。 这个年份在历史系的课堂上,被反复提及黄河即将决口,李自成的大顺军正磨刀霍霍,关外的清军虎视眈眈。 而他,一个身无分文的落第秀才,除了熟知一些微末历史外,拿什么在这地狱难度的副本里求生? 这时,庙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那点细微动静却瞬间,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那声音夹杂着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类似绳索拖拽重物的沙沙声。 他贴在开裂的木门上望去,暮色中,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朝破庙挪来。 为首的老汉肩头扛着半截发黑的木棍,木棍另一头用草绳捆着具孩童尸体,脚踝在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后方两个妇人怀里,搂着裹了破布的襁褓,彼此对视时目光里跳动着疯狂。 李嗣炎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供桌,震得褪色的烛台叮当作响。 “有烟火味!这破庙大抵有人?”声音沙哑得像头老狼,李嗣炎心中一惊,慌忙钻进神像背后的阴影,吓得稻草堆里的老鼠乱窜。 “进去搜!听说这庙有个落第秀才出现......” “王婶,把你家小子交出来。” 另一个带着谄媚颤抖道:“我家丫头才三岁,肉嫩,咱们换着吃,保准让你觉得不亏......” 话语被突然爆发的哭喊打断,李嗣炎咬着牙双手握拳,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他想起县志记载的惨状,此刻却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原来所谓“易子而食”,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更是历史对现实的简化。 砰,庙门轰然打开,寒光乍现。 躲在石像后面的李嗣炎,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本能地举起一方烛台进行格挡。 只见一把柴刀裹挟劲风劈向他肩头,千钧一发之际,视网膜上炸开刺目的蓝光: 声望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发放临时资质——孔武有力】 【效果:力量、耐力提升至普通壮汉三倍,身体素质全面强化】 霎那间,一股暖流席卷全身,李嗣炎听见骨骼发出细密的爆响。 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凹陷的面颊泛起血色,宽大的秀才袍下,肌肉如蛰伏的猛虎般隆起。 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持刀人的手腕,在巨力下加持下,疼痛难忍的难民,主动把刀丢弃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他还是人吗?” 其余难民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到了,一个个踉跄后退,看着这个本该弱不禁风的书生,陡然间变成昂长大汉,所人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李嗣炎缓缓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暴起青筋的手臂,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更像个身披儒衫的君子(武夫六艺!我不吃牛肉!)。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十里八乡唯一秀才身份,自动获取初始声望:50点】 【声望说明:可通过事迹、成就获取,占领地盘,用于兑换增益buff、个人资质,军团光环,道具等】 【当前buff兑换最低标准:500声望(基础类)】 李嗣炎心中一沉,50点声望连最普通buff零头都不够,但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难民们仍惊魂未定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斥着恐惧与惊异。 “秀才老爷饶命!我们实在是饿疯了......”为首的老汉突然跪地磕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对方,腰间褪色的儒巾。 而其他人见状纷纷磕头如捣蒜。 看着难民们眼窝凹陷..四肢嶙峋,李嗣炎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孩童尸体:“都滚去后山山坳,我记得那里有一点野草野菜在底下。” 闻言,难民们如获大赦般,当即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地。 ”...系统么...有挂就是好啊!“ 李嗣炎扶着门框喘息,晚风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若隐若现。 50点声望,加上孔武有力的身躯,这是他在这乱世的全部资本。 ——如果想要在,崇祯十五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去,就必须尽快积攒声望,兑换更强的力量才行! 第2章 杀地主聚钱粮 重新将漏风的庙门掩上,李嗣炎从石像后草垛子后,拿出之前摘取的野果啃起来,虽然酸涩难以入口,但好歹也能吃。 然而他刚把啃得精光的野果,随手扔掉,耳畔骤然炸响一声清脆的“叮咚”!半透明的幽蓝色面板,瞬间在眼前展开: 【检测到宿主遭遇生命威胁,临时赋予“孔武有力”特质】 【因特质获取未通过声望兑换,需完成临时任务补齐缺额】 【任务发布:聚集一方小势力,成为首领】 【任务奖励:1500声望】 【任务时限:30天】 “三十天……1500声望……”李嗣炎望着半透明面板喃喃道,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只见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竟在庙门口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为首的老汉,头发上原本黏着的草屑,已被仔细拍打干净。 他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破陶碗,里面盛满了大大小小的野果,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恩人!您……您比菩萨还慈悲!后山那些果子,救了大伙儿的命啊!” 看着地上梆梆磕头的老人,以及身后那一片跪伏的身影,李嗣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这些难民的出现,不仅解了,他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穿越者,而是必须成为这群人活下去的指望。 那个曾抱着婴孩的瘦少年,此刻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该有的血色,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决心。 “恩人!俺们商量好了,跟着您才有活路! 您力气大能护住大家伙儿,您也是秀才公识文断字,懂得多!” 少年身后几个相对强壮的汉子,默默地将新砍的木柴整齐地码在墙角,用行动表明态度:“您说往东,俺们绝不往西!”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山岭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知道必须做出改变了。 被动求生,只会被这乱世碾碎,要完成任务活下去,就必须主动握紧这突然降临的权柄,成为一个合格的首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刀光一闪,劈在破庙的门槛上。 “想活命?”李嗣炎神色沉重,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 “那你们就都得听我的!所有人现在给我养足精神!子时整庙外集合,晚一刻自己留下喂狼!” “再把你们能找到的破布、烂麻绳,统统缠在脚板上! 走路时,谁敢发出半点声响,休怪我不念情面!” “想活命的人,就跟我们去酸枣岭西南十里——王家村!去找那刘员外,‘借’粮!” “可有人敢去?” 几乎话音刚落,众人杂七杂八的应和,纷纷愿意与李嗣炎同去。 ............... 寅时三刻,残月如蒙尘的铜镜,悬于酸枣岭上空。 李嗣炎蹲在破庙墙根阴影里,听着探子们白天探听到情报,瘦弱少年装成讨饭的,在王家村东头土地庙蹲守整日,摸清了护院换岗规律。 两个壮汉扮作樵夫,从村西枣树林观察到刘员外家粮仓的位置。 “记住,狗叫后,心里默数七下再动手,刘员外在墙外头养了三条恶犬,狗窝在前院东南角。”李嗣炎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目光锐利的扫过身后。 难民们紧握着削尖的木矛,有人还在往棍子上缠裹破布,这样不会轻易脱手。 月光掠过他们深陷的眼窝,这些啃过树皮、咽过观音土的人,此刻眼底却燃烧着对粮食的渴望。 子时刚过,十七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紧贴着村北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滑入王家村。 李嗣炎一马当先,“孔武有力”的特质赋予他超常的夜视能力,三步外草叶的轮廓清晰可辨。 队伍刚潜行至村西头废弃的碾坊旁, “汪汪汪——!!!” 三条恶犬骤然狂吠,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刺破了夜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犬吠,惊动了附近几户起夜的佃户。 有人缩在窗后借着微弱月光,瞥见河床方向,影影绰绰移动的人影,和那几点幽暗跳动的火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麻……土匪进村了?!” 惊恐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们。 没人敢点灯,更无人敢出声呼救,只死死捂住自家孩童的嘴,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栓。 他们在黑暗中簌簌发抖,祈求这群煞星快点过去,莫要光顾自家这穷得叮当响的破屋。 李嗣炎心中默数到第七声,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柴刀猛地挥出斩断拦路的荆棘丛:“上!” “噗嗤!” “嗷呜——” 木矛狠狠捅进狗窝的瞬间,狂吠变成了短促的垂死哀鸣。 李嗣炎足尖发力,身形如狸猫般轻巧跃上丈许高的院墙!柴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劈向墙下那名巡夜护院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脖颈上,浓烈的腥气混杂着墙根艾草的苦涩味道。 墙下难民们举着火把,照亮护院惊恐的脸——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腰间别着的短棍还没抽出,就被木矛刺穿小腹。 “冲!”李嗣炎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侧门,门板重重撞在照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正屋的油灯瞬间亮起,有护院惊惶高喊“抓贼!”话音未落,李嗣炎已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卷到近前,手中柴刀在空中划出半轮凄厉的血光! 刀刃劈断门框木屑飞溅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刘员外正抓着钱袋惊慌失措地往床底钻。 一个衣衫不整的美妇人,抱着首饰匣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院子里早已陷入混乱的旋涡,难民们举着削尖的木矛,如同追逐猎物般追刺着仓惶的护院。 一个难民被木棍狠狠砸中额头,鲜血糊住了眼睛,却仍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不放,状若疯魔。 另一边,两个难民将刘员外的儿子,死死按在沉重的石臼旁,拳头如雨点般疯狂落下。 李嗣炎对身后的惨叫充耳不闻,目标明确地直扑西北角的粮仓! 粮仓厚重的木门被他一刀劈开! “哗——”陈年谷物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的米香扑面而来! 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叠如山,高过人头。 李嗣炎扯开最近的一个袋口,金黄色粟米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装粮!”他嘶声吼道,抓起麻袋甩给身后的难民。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李嗣炎猛地转头— 只见三个难民,正将刘员外的一名年轻小妾,粗暴地按倒在柴垛上,她身上的花袄布衣已被撕扯碎裂。 破碎的布片,飘落在泥泞地面上十分惹眼,“够了!”李嗣炎柴刀狠狠劈在身旁,一袋鼓胀的粮食上! “噗嗤!” 麻袋应声破裂,金黄的粟米喷涌而出!这突如其来的破坏性声响和飞溅的粮食,让那几个难民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们眼中的欲望贪婪,瞬间被惊惧取代。 李嗣炎刀锋指向满仓的粮食,声线如铁:“把你们的卵蛋收起来!想活命,就只管装粮!再有不听号令的,老子全给你们技霸剁了!”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梆子声——是邻村的打更人!天色将明! 第3章 开粥 “把腌菜缸撬开!一粒盐都不许落下!”李嗣炎厉声下令,同时挥刀劈开西厢房的樟木箱。 箱内物品滚落:半袋粗盐、几坛浑浊的劣质烧酒。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干硬的腊肉,在跳动的火把光下审视,凝固的油脂在刀刃上融化滴落。 “这肉收好,留给受伤的弟兄补身子。”角落里,几个没沾过血的难民正被驱使着,用木杠合力撬动沉重的石磨。 磨盘被艰难移开,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半袋灰扑扑的麸皮。 这是刘员外眼中,只配喂牲口的“下等粮”,此刻却是难民眼中的珍宝。 柴房内,护院们被剥下的破烂棉袄、单裤堆在地上,李嗣炎从中仔细翻检,只找到三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柴刀,以及一把断了弦的旧弓。 他目光扫过正在收拾麻绳的难民们,突然定格在一个试图将裹着棉袄的长条状物,往柴堆里塞的汉子身上! “你!藏了什么?”李嗣炎的质问,却瞬间让整个柴房安静下来。 那汉子身体一僵脸色煞白,在李嗣炎步步逼近的压迫下,颤抖着手,从棉袄下抽出一把带鞘的单刀! 刀身黯淡无光,但形制完整,是护院头子身上唯一那把真正的铁制腰刀,刀柄裹着磨光的牛皮—— 与难民手中简陋的木矛、豁口柴刀相比,简直是神兵利器! 汉子眼中充满了不舍,紧攥着刀鞘不放, 周围的难民也屏住呼吸,眼神闪烁。 李嗣炎面无表情,缓缓抬起自己那把豁口遍布的柴刀,刀尖直指汉子咽喉。 “拿来。” 两个字宛如铁锤砸在冰面上,无形的杀气让那汉子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哆哆嗦嗦地将铁刀捧了过去。 李嗣炎接过冰凉的铁刀,随手将自己那把破柴刀丢在汉子脚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用这个。” 他看也不看那如蒙大赦的男人,反手将铁刀佩在自己腰间。 “把能用的麻绳、布条,还有这些破衣服、破被褥,全都捆好带走!” 他目光扫过墙根几个蒙尘的竹筐,里面塞满了干瘪发黑的萝卜干,和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后院的地窖被火把照亮,当火光摇曳着探向最深的角落,一只裹着厚厚稻草的陶瓮出现在众人眼前,瓮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蜂蜜!是蜜!”一个难民闻着空气中的香甜,神情高涨。 紧接着有眼尖的人发现陶瓮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连忙跑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竟是几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颜色深褐沾着糖霜的粗糙糖块! “糖!是糖块!” 这意外发现引起一阵小小骚动,几块糖在乱世是真正的奢侈品! “刘扒皮这老狗!自己躲在窖里喝蜜水,却逼得佃户啃观音土!”愤怒的低吼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用手抠破油纸,贪婪地将沾满蜜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对那几块珍贵的糖却无人敢动。 清点完毕,天色已蒙蒙亮。 院中景象触目惊心,刘家男丁的尸体横陈各处,包括那个试图反抗,却被数根木矛捅死在床上的护院头子。 李嗣炎扫过这些尸体,又瞥过那几个被逼着搬运尸体、脸色煞白手脚发软的难民—— 见血和搬运尸体,是他们在这乱世生存,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上,现银158两,各种首饰十几件。 当然乱世最重要的还是粮食,三十六袋粟米,七个大小不一的罐装粗盐。 半瓮蜂蜜和几小块粗糙红糖\/一小块冰糖,十几块风干腊肉。 包括搜刮出的农具(锄头、耙子、镰刀等)成捆的破烂衣物、被褥,三把锈柴刀、一把断弓、一把制式铁刀(李嗣炎腰间)。 以及几坛劣酒、半袋麸皮、干菜、硬饼。 院角一辆还算结实的牛车已被套好,上面堆满了东西,甚至包括厨房里几口厚实的铁锅,几捆喂牛的干草也一并带。 “装车!把能搬的都搬上去!一粒米、一块布头都不许落下! 等回了酸枣岭,这些粮食熬成热粥,足够让你们饱食一顿!” 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上,李嗣炎想起自己的任务,不禁喃喃道:“时间不等人啊,30天....得快些先聚人手了。” ................ 午后燥热的阳光,炙烤着酸枣岭嶙峋的山石。 李嗣炎蹲踞在破庙半塌的墙头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山下,蜿蜒小径上踽踽独行的流民身影。 ——自从三天前,他们洗劫王家村刘员外的消息传开,这处小破庙便成了附近饥民眼中的希望之地。 白天,总有人扒着残破的篱笆向内张望,夜里墙根下更是蜷缩着越来越多的人影,只为等待清晨那一碗掺着麸皮的稀粥。 “炎哥!”瘦少年刘离喘着粗气攀上墙头,怀里还紧抱着半个没啃完的麸皮饼, “派去酸枣县的哨子回来了!说城门今早只开了半扇,守门的兵丁盘查得极严,见人就搜,嘴里还嚷嚷着……说是要防李闯的溃兵!” 闻言,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流民的口信比风还快,他早已听闻:李自成的大军正与三边总督率领的官军,在黄河与开封的方向激战。 然而酸枣岭距那修罗场足有百里之遥,中间还隔着重重山岭,纵有溃兵,一时半会也绝难流窜至此。 县里的官老爷们,分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匪患”吓破了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罢了。 “传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明日辰时,庙前开粥棚记得多兑水,凡来者,管他一日饱腹!” 夜色渐深,破庙四周点起了稀疏的火把,如几点微弱的萤火。 李嗣炎和衣躺在庙中的草垛子上,不多时便进入了假寐。。 庙上次从刘员外掠来的女人,都被他养起来了,平日干些烧水做饭的活计。 这年头想让人拼命,没点实在的东西谁理你?而这几个女人他打算当作奖励,赏给以后作战有功的人。 反正都来古代了,这种二手车他还看不上,等以后....... 黎明时分,睡意朦胧的李嗣炎,忽然被庙外一阵激烈的争执和暴喝骤然惊醒! 火光剧烈晃动处,几个守夜的难民,正合力死死按住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骨架粗大却瘦得只剩一副架子,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强壮的底子。 来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枣木杆,双目赤红仿佛一头逼到绝境的野兽,声嘶力竭地吼道: “放开!让我进去!我要见那位杀了刘扒皮的大爷!我知道陈留道上王老财家的粮窖在哪!整整五十石上好的粟米啊!” 粮食!!李嗣炎瞬间睡意全无,翻身而起,几步抢到庙门口。 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正是前日在刘家粮仓外,那个闷头扛粮、一声不吭的年轻佃户! “你叫什么?”李嗣炎走近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刘司虎!”年轻人猛地挣脱压制,“扑通”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老财逼死我全家!我愿做您手里最锋利的刀,只求能亲手剐了他!”随后,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胸口数道皮开肉绽、渗着黄脓的鞭痕触目惊心。 话未说完,破庙外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数百个被惊醒的流民举着火把涌了过来,人群激动地高喊:“大爷!开粥吧!我们愿跟着您!只要有口吃的,刀山火海也敢闯!” 李嗣炎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又看向脚下燃烧着复仇烈焰的躯体——刘司虎。 他猛地转身,抓起墙角那面用破庙幡布,临时缝制的褪色“旗子”,奋力展开! 褪色的布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众人誓言仿佛闷雷滚过酸枣岭。 “卯时三刻!开粮!想活下去的人——就加入我们!”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集中在庙门口,那堆锈迹斑斑的农具上。 第4章 散粮聚民 山神庙前,六口黝黑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野菜粟米粥咕嘟作响,腾起阵阵白气,谷物的香气弥漫在断壁残垣之间。 李嗣炎斜倚着斑驳的庙柱,朴刀(铁刀)横在膝头,眼角瞥了一眼从山道上蜿蜒而来的人流。 老妪佝偻着背,用破布条将啼哭的婴孩缚在胸前,青壮年扛着豁口的锄头,更有瘦骨嶙峋者拄着半截木棍,一步三晃地挪向粥棚。 “排好队!挤闹抢食者,休怪棍棒无情!” 刘司虎手持一根硬木棍,带着新收的二十个青壮来回巡视维持秩序,时不时用凶狠的双眼扫视人群。 流民们衣衫褴褛,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对食物渴望。 可在看到守卫手中紧握的棍棒和柴刀后,都强压下内心的躁动,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领粥。 见人群聚集了不少,李嗣炎起身用刀鞘戳了戳旁边的粗盐罐:“粥里已放了盐,管够咸淡! 每人两勺粥。” 他看着一张张憔悴枯槁的面孔,语气陡然拔高:“想多添一勺的人,去林子里砍够十捆能做矛杆的硬柴!或者削尖五根木矛!” 接着指向庙后那片稀疏的枣树林,那里堆着的几捆削尖的枣木杆,和一些尚未加工的粗木棍。 几乎话音未落,十几个腿脚还算利索的汉子,立刻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破柴刀,闷头冲向枣树林! 一时间,急促的砍伐声响起,混杂着锅里粥汤的沸腾声,惊起庙顶几只老鸹,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嗣炎见状摇摇头,随即再次喊道有没有识字的?可多分两勺粥。 这次人群中立马有人高呼,“大爷!小的马守财会记账!” 很快从人堆里,挤出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怀里紧抱着半卷簿册,模样周正看起来是,这帮难民里最体面的一拨人。 “刘员外家佃户的名册,小的背得滚瓜烂熟!曾经帮刘员外做过一段时间的账房。”李嗣炎挑眉,瞥见他指间常年握笔的痕迹。 他用下巴朝破庙里一点:“嗯,确实是个人才,我算你入伙了。去给新来的录册,敢耍滑头..矛头可不认得你是谁!”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称是,抱着簿册一溜烟钻进了破庙。 庙内光线昏暗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臭汗、尘土,以及霉烂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然而流落一些时日的他,早已习惯这味道,自顾自寻了张歪倒的供桌,铺开簿册,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秃笔。 舔了舔笔尖,尖着嗓子吆喝起来:“新来的!都过来登记一下名字....” 刘司虎高大的身影堵在庙门另一侧,木棍紧紧握在手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中年账房埋着头,笔下“沙沙”作响,一个个名字在泛黄的纸页上书写开来。 他问得仔细,偶尔抬眼打量一下眼前的面孔,忽然他笔尖一顿,眼睛死死盯住刚挤到桌前的一个壮汉。 那汉子低着头,粗布烂衫上沾满泥污,脸也刻意抹了灰。 唯独那双透着凶光的三角眼,以及左颊一道旧疤,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账房的记忆里。 “你是…西庄那个泼皮蛇…’王二!大爷此人非常危险,我看他经常跟官方的衙内勾结,是他们的狗腿子!” 那汉子见自己暴露,恨恨的将供桌踹翻,拔腿就要冲出破庙。 但马守财的这番话,还是引起了李嗣炎跟司虎的注意,特别是对方那暴起发难的行为,更让人觉得可疑。 王二见势不妙,如同挣脱囚笼的恶兽!一把推开身前的老弱,往李嗣炎所在的方向夺路而逃! “妈的!老子这是被小看了啊!” 看此景形,李嗣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脚步不停,腰上那柄腰刀飞快抽出! 在特质【孔武有力】的加持下,他手腕一翻一撩斜斜掠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利刃入肉声响起,王三疤瘌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半途。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脖颈一道致命的伤口,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鲜血,最后双手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 而做出这等事的李嗣炎,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静的扫过了在场的流民朗声道:“再有作乱者,这就是下场!” 很快随着尸体被抬走,庙内渐渐恢复了秩序,这年头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并不稀奇。 随着木勺刮擦桶壁的刺耳声,一勺勺粥倒入流民碗中。 捧着空碗的汉子们,眼巴巴望着眼前的食物,喉结滚动却也不敢上前。 这时枣树林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十几个砍柴削矛的汉子回来了,个个气喘吁吁。 领头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佝偻着腰奋力扛着三捆笔直粗硬的枣木杆,捆堆得几乎挡住了视线。 他踉跄着走到李嗣炎面前,将木杆小心卸在地上,自己也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头…头领!” 他嗓子干涩,努力平复呼吸,指着身后几个一样累得直不起腰的同伴。 有的扛着柴捆,有的抱着削尖的木矛——“俺…俺们几个,砍够了您要的硬木,矛杆也削尖了!” 李嗣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坚实沉重、又瞥过汉子们布满血泡和木刺、磨破皮渗出血的手掌、沾满木屑和泥土的粗布短褐,点了点头。 朝旁边守着粥桶的人一摆手:“给他们每人多打一勺!挑稠的捞!” 接着顿了顿,指着那黝黑汉子:“给这家伙…再多加半勺。” “谢头领恩典!谢头领!”汉子们疲惫的脸上瞬间涌上狂喜,连声道谢,捧着豁了口的破碗急切向粥桶。 那多出来的一勺稠粥,便是支撑明天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过了一会儿,李嗣炎朝那黝黑汉子招了招手,那人见状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稀粥,小跑过来垂手恭敬站立。 李嗣炎看着他因长期饥饿,而深陷的眼窝,开门见山道:“手脚还算利索,心性也足懂得照看自家同胞,可愿跟我?跟着我,干的(干饭)管够。” 黝黑汉子闻言,虎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尘土里,额头“梆”“梆” 磕在地上。 “谢掌盘子收留!谢掌盘子大恩!” “我这条贱命,往后就是掌盘子的了!水里火里,但凡皱一下眉头,我二狗子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看着脚下微微颤抖的二狗,李嗣炎欢喜道:“好!以后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了,起来说话。你名字叫什么?” 听汉子这才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回掌盘子的话,小的…小的姓云,家里行二,爹娘怕养不活,就叫…叫二狗。” 云二狗脸上带着一丝惯有的卑微。 李嗣炎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他虽瘦削却透着韧劲的身板,开口道:“云二狗吗?...既跟了我便换个有出息的名字。‘ 我看‘朗’字就不错,天清地朗,也有光明向上之意,从今往后你就叫云朗,不知可否愿意?” 闻言,他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磕下头,声音哽咽却响亮道:“云朗谢掌盘子赐名!小的愿为掌盘子效死!” 注解: 掌盘子:明末农民起义军(流寇)中的黑话\/切口,特指一个流民武装团伙的首领或头目。 第5章 点将聚兵 三日后,日头西斜,将酸枣岭的影子拉得老长。 破庙前六口大锅的粥早已见底,只剩下锅底一层焦糊的锅巴,被饥民们用树枝刮得干干净净。 然而山道上,仍有稀稀拉拉的人影向着破庙方向蠕动。 李嗣炎望着黑压压,聚集在庙前空地上的流民,深吸一口混合着尘汗的空气,突然扯开嗓子。 “今夜子时! 有种跟我去‘借粮’的,庙后老槐树下聚头!” 话音砸在人群里,激起一片涟漪。 有人眼中瞬间燃起饿狼般的绿光,下意识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木刺。 但更多人则瑟缩着后退,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恐惧,他们见过太多有去无回的“借粮”。 李嗣炎转身,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硌牙,掺了木屑草根的窝头。 对着身旁目光灼灼的刘司虎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告诉兄弟们,下一遭,咱不抢麸皮喂肚里的蛔虫! 要抢,就抢能让兄弟们敞开肚皮、吃上黄澄澄小米干饭的大粮仓!” (明末北方主食是小米\/粟米,白米饭是极少数南方富户,或官员才吃得起) 暮色彻底吞噬了酸枣岭,李嗣炎拎起那面用破庙幡布,走到庙前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枣树下。 用缴获的铁刀刀柄末端,狠狠几下将旗杆楔入树干的裂缝里! 褪色的暗红破布在夜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用浓墨草草涂抹的 “聚义” 二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勉强排成几列的流民,经过几日粥棚吊命和严酷的淘汰,饿死、病死的尸体,早已拖去山坳草草掩埋,甚至…被当成米肉。 原本五百多号流民,此刻还能站在这片空地上的,多是些青壮男子,约莫一百七八十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但骨架尚存,眼神里混杂着凶狠,一丝被逼出来的麻木。 “能握得住家伙的,出列!”李嗣炎的声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 五十来个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站到了前面,他们已是这群“精壮”里,相对能看的人。 最高的也不过勉强五尺出头(约1.6米),在太平年景只算中等偏矮,但在这饿殍遍野之地,已算“魁梧”。 有人死死攥着,从刘家护院尸体旁捡来的柴刀,但绝大多数扛着还带毛刺的枣木矛。 矛尖被石头磨过或用火烤硬,散发着焦糊的气息——这正是这几日他们用额外劳动,换来的“兵器”。 新赐名的云朗也沉默地站在队列中,手中紧握着,一根削得格外尖的锐木矛。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聚义营’的刀锋!”李嗣炎抽出腰间的铁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他目光扫过面前这五十余条汉子:“刘司虎!” “在!”刘司虎立刻上前一步,眼中凶光毕露。 “你挑十五个手脚狠、敢拼命的! 以后你就是‘虎队’的队正!” “云朗!” “在!”那黝黑汉子挺直了腰板。 “你也挑十五个力气足、腿脚快的! 你是‘狼队’的队正!” “余下的二十几人,跟我!!” 他踢开一个敞口的麻袋,叮当作响,露出几件勉强算得上铁器的玩意儿。 三把豁口遍布、沾着黑褐色污迹的单刀,两张弓臂开裂、弓弦朽烂的软弓,几支箭杆朽坏、箭头锈钝的箭。 两根枪头弯曲、木杆断裂的破枪。 几块蒙皮朽烂、木胎开裂的小圆盾碎片。 “有没有人会打铁?把这些铁疙瘩,还有从刘家灶房、库房搜刮来的破锅烂锄、废犁头都给我拾掇出来,咱们得让这些废铁重新咬人!” 李嗣炎有着一丝期待,果然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者。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锤头磨得发亮木柄油光的小铁锤,又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是几块形状不一的碎铁片和。 “掌盘子,小老儿姓张,年轻时在县城铁匠铺里拉过几年风箱,也抡过几下锤,正经打铁的家伙什咱没有,但有个土法子,能把碎铁‘攒’起来用!” 他指着庙角那口裂了几道缝、但主体还算完整的破铁锅。 “把这口锅倒扣过来,底下架上硬柴猛烧!锅里头堆满碎铁块。 不用等铁化成水(那得大风炉,咱没有),只要烧得通红发软,像块热年糕似的就成!” 旁边一个年轻流民忍不住插嘴,带着怀疑:“张老爹,就靠这柴火,能把铁疙瘩烧红?那得多大功夫?” “不是烧‘化’,是‘焖’红它!”张老汉蹲下身,用焦黑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 “就像焖山芋,要堆够柴火,捂得严实,慢慢煨! 等里头的铁块烧得通体透红,没了硬性儿,赶紧夹出来,用我这锤子,趁热死命地敲打!” 他拿起小锤,做了个奋力捶打的动作。 “把那些锈皮子、渣滓都敲打掉,把几块小碎铁敲打到一块儿, 像揉面一样把它们‘攒’成一块大点的铁坨坨! 想要啥形状——刀坯子、枪头子——就趁热敲成啥形状!最后,” 他指了指庙后那洼浑浊的积水,“把这烧红敲打好的铁家伙,猛地按进凉水里!‘滋啦’一声响,那铁就硬了!”(淬火硬化) 张老汉直起腰,抹了把汗:“这样攒打出来的铁器,脆,容易崩口,虽然比不上正经铺子里千锤百炼的好铁! 但磨利了,砍木头、扎人,总比你手里那削尖的木棍子强百倍!” 第6章 盘点家底 破庙前的空地上,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浮土。 五十来个走路都打晃的汉子——这就是李嗣炎三天里,从流民堆里硬挑出来,勉强能举得动家伙的“本钱”。 全被他强令着歪歪扭扭分成了三小堆,掌盘子李嗣炎,这个躯壳里藏着异世魂魄的首领,叉开腿站在人群最前面。 腰间的铁刀在惨白月光下,无声地滑出半截,刃口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锈迹。 刘司虎骨架异常宽大,像一副撑在破布下的衣架。虽然吃了几天粥啃了几块腊肉,却也不是短时间能养上来的。 他浓眉紧锁看向手下,那十几个拄着木矛眼神涣散的汉子,正要给他们提提神时。 “噗”一声闷响,一个用破麻布胡乱缠了几圈的铁枪头,砸在他脚边的冻土坷垃上。 “司虎,先凑合着用,等踹开王老财那土围子的门,米缸里垫缸底的锈铁片,够你磨个像样的矛尖!” 他看向刘司虎的眼里,藏着一丝对这汉子,有副天生好骨架的看重。 这是块好料子,但得喂饱了才能成器。 随即,他鹰隼掠过刘司虎身后,那十几个所谓“虎队”,又落在旁边“狼队队正”的云朗身上。 云朗身形不如刘司虎那般打眼,但骨架匀称,腰背挺得比周围那些佝偻的汉子直些。 虽然同样面有菜色,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却像两点寒星,透着一股机警的狠色。 他被李嗣炎的剐了一眼,下颌线绷紧,将他那十几个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直的“狼队”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李嗣炎最终落回自己身边,那二十来个勉强能站住,手里家伙也略“齐全”些的“老营”身上,那眼神只剩下赤裸裸的凶狠。 “各队队正,给老子支棱起来!都听真了!” 李嗣炎猛地向前一蹿,刀身完全拽了出来,那点幽光在月色下直晃人眼。 “跟着老子,不是去舔你们破碗里,那点能照出阎王影子的刷锅水!” 他反手一刀背,狠狠抽在身后的木桩子上。 “我们是去砸开王老财的粮窖!粟米!豆子!说不定还有半缸,腌得齁死人的咸菜疙瘩! 运气好,兴许能摸到几条藏着的腊肉骨头!够你们把瘪了仨月的肚皮,他娘的塞满一回!” 要说论画饼技术,李嗣炎在重生前也算是淫浸多年。 顿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吞咽口水声,和带着颤音的粗气,饥饿让许多双眼睛仿佛发着绿光。 李嗣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厉声道:“可谁他妈要是等会儿,冲门的时候腿肚子转筋,敢往后缩——” “老子认得你是同伙,这破铁片子,可不认得你脖子是软是硬!虎队、狼队队正给老子盯紧了! 有一个算一个!下场,就是卖给外面的流民做米肉!给老子赚点回本钱。” 死一样的静,只有风刮过破旗的呜咽,和篝火里最后一点柴火的噼啪。 五十多双眼睛,充满了恐惧、茫然和一丝被食物勾起的疯狂,死死盯着李嗣炎,没得说欲望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 整理完庙前杂务,李嗣炎转身返回破庙深处,还有桩要紧事悬在心头。 甫一入内,便见马守财蜷缩在角落,借着篝火余烬的光,用一截枯枝在泥地上“沙沙”地划拉着。 他面前铺着几块粗麻布,上面分门别类地摊着:几串用麻绳穿起、沉甸甸的铜钱(约莫五六贯,四五千文)。 一小堆大小不一的银锭和碎银角子(估摸着有四十多两)、还有一小卷盖着模糊红印的盐引,和几张当票。 这便是从刘员外家正房暗格里,和地窖深处搜刮出的浮财细软。 “铜钱统共四千七百二十文,成色斑驳,多是万历、天启旧钱,银两称过了,足色纹银四十三两七钱。 这些盐引是旧年的,当票也是死当……”账房马守财推了推头上,歪斜的瓜皮小帽,枯枝点着盐引和当票,愁眉苦脸。 “盐引眼下难兑,当票上的物件早不知流落何方,怕是……怕是折不了几个钱了。” 李嗣炎没吭声,走到墙角堆放粮食的地方,用脚踢了踢堆在那里十几个,鼓鼓囊囊却显陈旧的麻袋,和几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 “现成的粮食和能下肚的还剩多少?” 马守财赶紧用树枝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上点了点,道:“粟米有十二袋整,算下来约莫六石出头,杂豆(黑豆、黄豆)三袋半,估摸一石五斗。 粗盐两小坛;腌菜倒有三缸,但有一缸快见底了。” 他激动不已,枯枝在计数时划得又深又急,“按现下这二百多口人丁算,每日只熬稠些的杂豆粟米粥,再搭点咸菜…… 顶多撑个二十来日,这要是再来投奔的……”他瞥了一眼庙外,影影绰绰的新来流民身影,没敢说下去。 “探子有消息没?”李嗣炎打断他,隐隐有担忧之色。 “回掌盘子,按刘队正指点的方位,前日派出去了五个机灵些的弟兄……算算脚程,快则今日,慢则明早,总该有信儿了。” 马守财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本只是个管钱粮的账房,只因识得几个字,略懂些市井门道和记账。 便被掌盘子硬塞了个“兼管耳目”的差事,领着十个所谓的“斥候”。 李嗣炎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说了些体己的话道:“老马啊,这伙人里多是些睁眼瞎的泥腿子,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 像这种通晓钱粮、又能识文断字的精细活计,不指望你指望谁?多担待些辛苦你了。” “掌盘子言…言重了!”马守财受宠若惊,慌忙拱手。 “是…是小人份内之事!全赖掌盘子信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这刘员外家底……似乎比预想的薄了些,怕是在咱们破门之后,手底下的那些人手脚不干净……” 李嗣炎眉头一皱,这点他当然知道,可谁叫自己当时势单力孤,没几个体己的手下。 “知道了..掌盘子,这点我会注意的,这次攻打王老财家里会让手下人盯着。” 第7章 王家村 破庙后殿,一盏昏黄的蓖麻油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李嗣炎盘腿坐在草堆上,刘司虎、云朗、马守财以及几个“老营”的头目围拢在旁,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负责哨探的刘离一头撞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刘离甚至顾不上行礼。 一把抓过旁边供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冷粟米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粥糊糊顺着嘴角淌下,也毫不在意,他狠狠抹了把嘴,碗底重重顿在地上。 这才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急急道:“掌盘子,各位头领,都摸清了! 王家村西南角那土围子,就两进院子,夯土墙一人多高,墙头连个瓦片都没插。 正门是两扇松木门,看着厚实但门轴都朽了,西边牲口棚子旁边还开了一道小侧门,就是几块厚木板钉的,门闩就一根胳膊粗的木杠子!”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烧焦的柴火棍,就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拢共就九个护院打手,三个使的柴刀、菜刀磨亮当家伙,两个扛着锈得快散架的梭镖,枪头都松了!余者都是木棒。 夜里全窝在前院东厢房赌骰子,乌烟瘴气,吆五喝六的!守夜的是个老油子拄根棍。 估摸着半个时辰,才拖着绕院子走一趟,扛那铁梭镖就是个摆设!” 他用棍子点了点草图后,院西北角的位置,“粮仓在那儿,三间土坯墙、茅草顶的仓房! 门上加了两把大铜锁,看着沉甸甸的,我贴着墙缝瞅见里头了,堆的粮袋子顶着房梁,麻袋都鼓得要裂开了!” 刘司虎浓眉紧锁,身子前倾:“就几个货色?现在可不比往年光景,也不怕人掀了他老窝?” “王老财那老狗,在这酸枣县王家村作威作福惯了,当自个儿是土皇帝!”刘离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护院比猪还懒!我趴在墙根听了一宿,连院门都懒得落闩,就西边侧门拿根破木头顶着!前院那两扇大门,就虚掩着,风一吹还‘吱呀’响!” 李嗣炎猛地抬起头扫视一圈:“好!天赐良机!刘司虎,你带人给我撞开正门,动静越大越好,把护院都引到前头来!” 他转向云朗:“狼队队正云朗!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搭人梯,从西侧那矮墙翻进去,先给我撬开牲口棚旁边那小侧门! 门开了,直扑后院控制住粮仓!免得有些不长眼的货色走了水,让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他看向身边亲卫:“诸位都是我的弟兄,跟着我!等狼队开了侧门,咱们从侧门杀进去! 虎队在前门顶着,狼队护住粮仓,你们跟着我清理护院,捉王老财!敢抄家伙反抗的——” 他拇指轻轻一顶,腰间铁刀“噌”地滑出寸许,昏黄的灯光下,那锈迹斑斑的刃口闪过一丝寒芒,“一个不留!” ..................... 天色将明未明,青灰色的云翳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酸枣县西北二十里的王家村外,五十余道黑影如同贴地蠕动的阴影,沿着荒芜田埂的沟壑匍匐潜行。 晨雾弥漫,他们身上裹着的破布烂絮,勉强掩盖着手中简陋的兵器——削尖的木矛、锈蚀的柴刀。 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一点暗淡的冷光,领头的李嗣炎突然竖起手掌,身后所有黑影瞬间凝固。 前方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牛皮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鬼魅般晃动。 守夜人敲击梆子的单调声响,几声零星的犬吠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娘的!”刘司虎死死攥着手中,那根新削的枣木矛,几乎要嵌进他汗湿的掌心。 作为从王家村逃出去的苦命人,这熟悉的梆子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些被王老财踩在脚下的记忆汹涌而来,父亲在祠堂前被活活打死的惨嚎,母亲被拖走抵债时绝望的眼神。 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浓烈的恨意让他牙关紧咬,颧骨下的咬肌棱角分明,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村里。 云朗紧贴在地,眼神锐利如针,透过稀薄的晨雾锁定了,槐树下模糊晃动的两个蜷缩身影。 “沉住气。”他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两个裹着破草帘子的孬货,抱着梆子缩在树根下打盹呢……”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匍匐的汉子,不小心压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脆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槐树下打盹的守夜人猛地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抄起身边的铜锣,眼看就要敲响! “呜——!”另一个村民似乎被惊醒,刚张开嘴想喊,刘离的身影就从守夜人侧后方的土沟里暴起。 他根本没用绳索,仅用一条胳膊如铁箍般,死死勒住守夜人的脖颈。 同时云朗的身影也鬼魅般,贴近另一个村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口鼻,将其惊恐的呼喊闷死在喉咙里。 随即又用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呜咽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当一群人来到王家地主家门口的院墙下时,李嗣炎厉声低喝:“虎队撞门!狼队上墙!” 刘司虎那副宽大的骨架,如同拉满的硬弓骤然发力,他双手抡起那根裹着铁枪头的粗木棍(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拦路的院门! “哐当!咔嚓!” 腐朽松木门闩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松木大门被撞得向内猛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震落一片尘土。 刘司虎带着虎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院内!积压多年的血仇瞬间点燃,他手中那裹着铁枪头的木棍,带着风声猛地刺出! 一个刚从厢房探出头睡眼惺忪的护院,就被这蛮横的一刺捅穿了小腹,惨叫着撞在身后的影壁墙上。 污血瞬间染红了那斑驳的“福”字! 另一个被惊醒的护院刚抄起锈枪,就被旁边红了眼的虎队汉子,用削尖的木棍乱捅刺翻在地。 第8章 粪坑 “王扒皮!滚出来受死!” 刘司虎的怒吼如同猛兽,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掉落。 他一脚踹开正堂的榆木门板,门内梁上悬挂的纸灯笼被震落,火苗舔上地上散落的草席,瞬间腾起一股黑烟。 手下弟兄们被这吼声激得血脉贲张,也跟着嘶吼起来,混杂着对地主阶级的刻骨恨意。 李嗣炎紧跟在汹涌的人流侧后方,戒备混乱的庭院和厢房角落,警惕着可能的冷箭。 “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搜厢房!其他人跟紧刘队正!先占粮仓! 别跟他们纠缠!” 他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喧嚣,让几个杀红了眼的汉子猛地一激灵,稍微收住了脚步。 刘司虎此刻眼里只有仇人,他像头发狂的公牛,接连撞开几道内院的门户,最后猛地踹向一间上房的门! 腐旧的门板应声碎裂! 只见墙角蜷缩着一个穿着绸缎夹袄,浑身肥肉乱颤的身影——正是王老财! 他身下洇开一滩腥臊的水渍,怀里死死搂着一个沉甸甸的榆木匣子。 “老狗!” 刘司虎庞大的身影堵住门口,遮住了天光。 手中铁头木棍猛地一挑,“啪”地一声脆响,钱匣子上那把简陋的铜挂锁应声崩飞! 里面滚出些散碎银两和成串的铜钱,但他看也不看一把丢开棍子,蒲扇大的手伸过去。 揪住王老财油腻的衣领,将他如死狗般从地上提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当年你为三亩薄田,逼死我爹娘,把我娘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抵债!今天该你还了!” 话音未落,手臂筋肉贲张,将王老财那肥硕的身躯,狠狠掼在冰冷的地上! “嗷——!” 王老财杀猪般的凄厉嚎叫顿时响起,然而刘司虎根本不给他缓气的机会。 巨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压上前,手掌左右开弓,狠狠地不断扇在对方那张肥胖的脸上! “啪!啪!啪!” 脆响如同爆豆!几巴掌下去,王老财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鼻血混着口水淌满了下巴,几颗带血的碎牙也飞落在地。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惨叫都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老狗!”刘司虎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仇人,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全都带着剜心刻骨的恨。 “我娘呢?!她人呢?!说!!” 问话的同时,他手依然没停,又是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得王老财的脑袋猛地歪向一边! 王老财被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哀嚎:“饶…饶命…虎…虎爷…你娘…你娘她…被卖到…卖到县里…‘春风楼’…不干我的事…不干…” 他语无伦次只想保命。 “春风楼?!” 刘司虎如遭雷击,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燃起焚毁一切的怒火! “啊——!!!” 这吼声里蕴含的痛苦与滔天恨意,让屋内屋外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不再问话,也无需再问猛地直起身,像拖一条死狗般,揪着王老财稀疏的头发,将他那肥硕沉重的身体,硬生生从冰冷的地上拖拽起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刘司虎一言不发,拖着不断哀嚎挣扎的王老财。 穿过混乱的庭院直奔后院角落,那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旱厕! “扒了!” 刘司虎的声音冰冷,对着旁边几个跟来的虎队汉子下令。 立刻有人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王老财身上,最后那点遮羞的亵衣裤也撕扯得精光! 王老财那身养尊处优、冻得发紫发青的白腻肥肉,彻底暴露在寒冬凛冽的空气中,他羞愤欲绝,徒劳地试图蜷缩遮挡。 刘司虎看也没看脚下这团丑陋的肥肉,他眼中只有那个散发着污秽恶臭的粪坑! 那是王老财这等高高在上的“老爷”,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腌臜之地,是穷苦人日常的污秽汇聚之所! “下去吧!老狗!” 刘司虎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恨意的咆哮,抬起穿着破草鞋的大脚。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王老财那满是肥膘的后腰上! “噗通——!!!” 一声沉闷又响亮的落水声!伴随着飞溅起的污秽黑水,更加刺鼻的恶臭! 王老财那赤条条的白胖身躯,如倒栽葱般头下脚上,狠狠砸进了自家旱厕那冰冷粘稠的粪坑之中! “呜哇——!救命!救…咕噜噜…” 绝望的呛水声,瞬间被污秽淹没。 王老财在粪汤里疯狂地扑腾挣扎,恶臭的黄黑之物,糊满了他肿胀变形的猪头灌进口鼻。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老爷”,此刻在自家粪坑里上演着最丑陋、最屈辱的挣扎! 刘司虎站在粪坑边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晨风吹拂着他额角的汗水。 “母亲在酸枣县!她还在等着我去救。”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污浊的景象,沙哑着嗓子道:“老子今天要让这王老财冻死在粪坑里!留下俩人看着他,剩下的去粮仓!搬粮!” (小冰河期的威力,八九月下雪不是没有可能。) 第9章 粮食成山 与此同时,粮仓方向传来激烈的金属撞击声! 只见粮仓那扇厚实包铁的木门已被撞开,但三个护院肩并肩死守在狭窄的门洞后! 他们手中豁口的单刀、锈枪舞动,在狭窄空间里划出道道寒光,逼得试图冲门的狼队汉子连连后退。 门洞内外,已躺倒几个被砍伤的流民,鲜血混着泥水淌了一地。(没有甲) “都他妈闪开!” 云朗急红了眼,一把夺过身边汉子手中的长矛,拧身便朝门洞内刺去! “当啷!” 矛尖却被对方一个护院用刀背狠狠磕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门洞太窄!挤不进去!” 云朗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跳。 “分两拨!一拨佯攻门洞引开注意!另一拨绕侧面!” 十几个手持长矛木棍的汉子,立刻分成两股。 正面的一股咬着牙,用长矛隔着门洞朝里猛戳,试图逼退护院。 但护院的刀锋更快更狠,一个躲闪不及的流民手臂,被削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着滚倒在地。 绕侧面的几人试图从门框缝隙,或旁边土墙寻找机会,却被护院警觉的刀光逼退。 就在云朗的长矛第三次被磕飞脱手,几乎要冲进去拼命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嗣炎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血迹,大步流星赶到! 他锐利一扫:门洞内三个结成刀枪阵的护院确实棘手,视线随即转向粮仓外,那用黄泥混着麦秸夯成的土坯墙—— 墙根处青苔斑驳,不少地方的夯土被雨水泡得酥软,甚至有些龟裂。 “围住门洞!别硬往里填人命!” 李嗣炎厉声喝止了徒劳冲锋,手中铁刀“唰”地出鞘,刀尖在土坯墙上飞快地划出三道显眼的沟壑! “扒墙!给老子把这墙扒开!”十几个围着粮仓急得团团转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们立刻丢开不顶用的长矛,抄起在院里抢到的锄头、铁锹,发疯似的朝酥软墙根猛砸猛刨! “砰!哗啦——!” 土块和着麦秸碎屑如雨点般崩落! 夯土墙远不如砖石坚固,在十几人的疯狂破坏下,那被雨水泡软的墙根迅速崩塌! 此时,粮仓内的三个护院,透过门洞看到土墙被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挥舞刀枪的动作,顿时凌乱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别拆了!墙塌了粮食也糟践啊!” 为首的护院头目言语都变了调,手中刀都在打晃。 “我们降了!降了!饶命啊!” 三人几乎是同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刀枪远远扔开。 对着门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上,撞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李嗣炎却只是冷笑一声,当即命人将他们给绑了,刀尖精准地挑起那护院头目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饶命?伤了我这么多弟兄,眼见大势已去才想求饶,早干什么事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接着猛地转头,冲着身后那群衣衫褴褛、大多脸上还带着惊惶的队伍吼道:“没杀过人、没见过血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几个年纪最轻的流民哆哆嗦嗦地挪步上前,握着长矛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一人上去捅一刀!” 李嗣炎的命令带着铁血。 他一把将其中那个最瘦弱、抖得最厉害的少年往前狠狠一推。 “今天见了血,手上沾了这腌臜东西的血,往后才算真刀真枪拼过命的爷们!配吃这用命换来的粮食!” “噗嗤!噗嗤!” 伴随着护院绝望的惨嚎求饶,几杆生涩颤抖的长矛带着流民们,恐惧刚刚被点燃的凶性。 一个个深浅不一,刺进了跪地护院的身体!鲜血喷溅在扒开的土墙豁口上,也溅了那几个新兵一脸一身! “轰隆!” 几乎在惨叫声平息的同时,那段被重点破坏的土坯墙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坍塌。 露出了一个人高的大豁口!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赫然显现!麻袋上清晰地盖着“酸枣王家”的朱红大印! “轻点搬!先验货!” 马守财嘶哑着嗓子,带着几个汉子率先冲进豁口,挥刀割开几个麻袋口。 金灿灿的粟米如同瀑布般流淌出来! 他抓起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 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掌盘子!!这粮垛实打实!少说五十石!够咱们这些人,敞开肚皮吃上七天了!!” “嗷——!!” 粮仓内外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哽咽和宣泄的欢呼! 有人直接扑到粮袋上,抓起生粟米就往嘴里塞,贪婪地咀嚼着,有人则对着粮垛“咚咚咚”地磕头,泪流满面,更多人则是手忙脚乱开始扛粮袋。 李嗣炎一脚踢开护院的尸体,铁刀指向雾气弥漫的村口:“装粮!手脚麻利点!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装不完的烧掉!官军随时可能到!撤!” 晨雾中沉重的麻袋被迅速扛出粮仓。源源不断在土路上堆叠。 没过多久,刘司虎也带着虎队的汉子,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和未散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赶来汇合。 他径直走到李嗣炎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掌盘子,那老狗...处置了。 扔在自家粪坑里,剥了‘狗皮’,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李嗣炎点点头,目光扫过刘司虎布满血丝,却带着一丝空洞的眼睛,以及他身上沾染的污秽,心中了然那“处置”意味着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王老财死前,是否吐出更多东西,刘司虎却猛地抬头,虎目圆睁,里面翻腾着刻骨的仇恨。 “掌盘子!那老狗吐了!他说...说我娘...当年被卖去了酸枣县城...‘春风楼...人还在里头!” 刘司虎额头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腿冲向县城方向。 “‘春风楼’?!” 李嗣炎眉头瞬间拧紧,酸枣县城那可是有城墙、有衙役、甚至有卫所兵丁驻扎的地方。 虽然他们很烂,但自己这边也强不到哪里去。 总之绝非王家村,这等土围子可比,他一把按住几乎要暴起的刘司虎,肌肉虬结的手臂如铁钳般,硬生生止住了他冲出去的势头。 “司虎!稳住!” 李嗣炎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对方粗重的喘息。 “那是县城!不是这土围子! 咱们这点人马,这点破烂家伙去撞县城,那是拿鸡蛋碰石头给官军送人头!” 他看着对方眼中喷涌而出的怒火,放缓了语气,但分量丝毫不减:“仇,一定要报!你娘也一定要救!但不是现在! 等咱们把这批粮食安安稳稳运回去,养壮了人马,添置了家伙,把旗号立得更硬些! 那时,老子亲自带你去酸枣县,砸开那‘春风楼’的门! 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把人堂堂正正接出来!” 良久,掌盘子沉稳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几乎焚毁理智的火焰。 “...好!” 第10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待梳理完刘司虎的情绪,...两人走到后院的牲口棚前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槽头拴着的几匹牲口中,有一匹格外扎眼! 它比旁边那几匹瘦骨嶙峋的挽马(驽马)高出整整一个头。 一身赤栗色的皮毛,在微弱的晨光下竟泛着油亮光泽,颈上浓密的鬃毛如跳动的火焰! 它不安地刨着前蹄,碗口大的铁蹄将泥地刨出深坑,颈下铜铃铛随着它的躁动急促作响。 紧绷的脊梁线条流畅有力,肌肉在皮毛下滚动,透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和爆发力—— 这绝非王家该有的牲口!倒像是匹走错了地方的烈马,或是王老财走了大运,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宝贝! (注:明代称赤色马为骍马) “掌盘子!快看!是匹好骍马!” 刘司虎的吼声如同炸雷,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飞逃。 周围正扛粮的流民们,闻声也围拢过来,可却被那马槽里,那没吃完的黑豆所吸引。 他们自己都多久没吃过整粒的粮食,更别提牲口能吃上这等精细料!而旁边那几匹瘦马槽里,也只有些麸皮和烂草。 “好马!” 李嗣炎赞叹了一声,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探那骍马的脖颈。 可手掌刚一触及,那马便猛地甩头,打了个带着唾沫星子的响鼻,喷出的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 李嗣炎却毫不在意,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皮毛下紧绷如铁的肌肉,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攫住,这绝对是匹不错的战马! “快!解开这匹马的笼头!把鞍子给它备上!” 李嗣炎仿佛压抑不住兴奋。 前世去内蒙古旅游半年,愣是在马场待了两个月,学了一身在现代毫无用武之地的骑术,没想穿越后竟能派上用场。 旁边一个耳尖的汉子,听到掌盘子命令,立刻从旁边堆杂物的棚子里,翻出一副半旧的马鞍,鞍桥上还镶着几个不起眼的铜钉。 牲口棚另一侧,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大犍牛,正慢悠悠地反刍着槽里普通的草料,显得异常温顺可靠,这才是地主家该有的正经大牲口。 很快当那匹高大的骍马,终于被套上鞍辔时,李嗣炎当即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 铁蹄踏碎地上凝结的薄霜,发出清脆而富有力量的“哒哒”,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油然而生。 他勒住马缰,感受着身下这匹烈驹,被初步压服的澎湃力量,扭头对正在指挥装粮的云朗高喊:“把牲口棚里那头大犍牛也牵上!” “好勒~!掌盘子,俺晓得嘞!” ............... 王家土围子外面,流民们扛着沉重的粮袋,排成歪歪扭扭的纵队,李嗣炎骑着大马在队伍最前端晃动。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浮尘和未化的霜粒,打在流民们单薄的破衣上激起一片瑟缩。 当第一缕惨淡的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翳,照亮了王家村这片狼藉之地时。 躲在自家破败茅屋后的村民们,这才颤巍巍地探出头,看清了王家大院里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粮袋刺眼地矗立着,几具护院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早已冻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然而最扎眼的,是那匹被一个陌生凶汉骑在胯下,神骏非凡的赤红大马! 但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粮!是粮食!王家…王家真有这么多粮?!” 一个干瘦的老汉裹着破麻片,指着那些人扛着粮袋,以及牛、马车上的粮食。 霎那间,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就被贪婪与愤怒取代。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比咱们,还破落的要饭花子!” 一个裹着草帘子的壮年村民,指着流民们身上那补丁摞补丁,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衣裳。 “凭啥?!凭啥抢走俺们村的粮食?!!”有一个汉子仿佛入魔般双眼发红,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轰!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众多围观的王家村村民集体响应。 “是啊!王家仓库的粮,就该是咱们村挨饿时救命的粮! 这帮天杀的流贼抢光了,咱们全村老少这个冬天都得冻死饿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嘶声哭喊起来,瞬间点燃了人群积蓄的嫉妒羡慕恨。 眨眼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的村民,像一群饿狼顶着八九月的寒风围拢过来。 黑压压一片,将李嗣炎率领的五十几个流民队伍,连同五十石粮食堵在了村子中心! 男人们大多面黄肌瘦嘴唇冻得乌紫,此刻却抄起了锄头、钉耙、扁担,甚至劈柴的斧头,冻僵的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柄。 妇女和半大孩子也攥紧了石块、木棍,用贪婪抵御着饥饿带来的绝望。 他们平日慑于王家的高墙,护院的凶悍,敢怒不敢言。 如今墙被打破护院变成了冰坨,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暴露在眼前,如同最原始的诱惑!(鸟为食亡) 一时间,长久压抑的嫉妒,以及对生存的极端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寒冷化作疯狂的勇气! “把粮食留下!那是咱们村的命!” “外乡人!滚出王家村!留下粮食!” “跟他们拼了!抢回粮食!”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前排的人被后面推搡着,红着眼、踩着冻硬的泥地向前逼近,混乱的脚步将地面踩成泥泞! “草!这群没卵蛋的孬种!平时也没见他们去打地主?现在就想捡现成的,真瞎了他们的心!” 唰!长刀出鞘,李嗣炎骑着骍马做好迎敌的准备,在村子里的这种狭窄的地方,他不准备硬冲。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 李嗣炎运足中气发出雷鸣巨吼,试图震慑人群。 谁知他的话,转瞬被淹没在数百人狂躁中,身下的骍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巨大恶意,不安地打着后退。 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得坚硬的地面,铁掌刮擦着冻土,发出刺耳的“咔咔”声,随时可能失控冲入人群! “妈蛋!!这帮家伙疯了!” 李嗣炎明白,这些被粮食刺激得彻底失去理智的村民,此刻比任何敌人都更危险,一个处理不当,他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为了一口吃食、一丝活命机会,这些王家村的村民都能化身豺狼。 第11章 以杀止暴 寒风卷着冰碴子,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三百多号红了眼的村民,像决了堤的浑水,锄头、耙子、草叉在惨白的晨光里闪着寒光,鼓噪着压了过来。 李嗣炎猛地勒住躁动的骍马,回头一瞥,身后那几十号衣衫褴褛的流民部队,此时更是个个面无人色—— 明明手里握着削尖木矛,却抖得像筛糠,特别是几个刚入伙的生瓜蛋子,腿肚子发软,面对数百人围攻的阵势,竟悄悄往后蹭了半步。 “掌盘子,这...顶不住啊!”有流民刚喊出来,就被李嗣炎怒吼一声‘闭嘴’! 刘司虎听到声音,转头见是自己队伍里人喊的,当场一张老脸臊得慌,抓起那家伙就是一顿耳光。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就第一个砍了你!!” 旁边的云朗一言不发,像狼一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涌来的人群,同时命令狼队架起木矛做好迎敌准备。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王家村村民,李嗣炎眼角狠狠一跳,只觉一股邪火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暴喝一声,手中朴刀狠狠劈向,牛车上鼓囊囊的粮袋! “嗤啦——!” 粗麻布应声而裂,金灿灿的粟米像泼水一样,倾泻在肮脏的雪地上,瞬间,铺开一片夺目的金黄! “都他妈把粮食给我扔了!一粒麦子也不准留!”李嗣炎的吼声炸雷般响起,甚至压过了风声人噪。 全场死寂!连鼓噪的村民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脚步猛地一顿,无数双眼睛盯着雪地上的粟米。 流民们更是惊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他们活命的指望啊! 然而李嗣炎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拨马头,骍马人立而起,铁蹄踏碎地上的粟米扬起一阵金黄的尘雾。 手中那柄带着豁口的铁刀,带着一股子亡命的狠戾,直直指向那群被粮食晃花了眼的村民,唾沫星子喷溅而出,声如金铁: “操他姥姥的!都愣着等死吗?!跟着老子冲,杀光这群没卵子的孬种刁民!” “是!掌盘子!”刘司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血冲上了脑门,他发狂似的狠狠一脚,踹在身边那辆破粮车上! “轰隆!”腐朽的木板车厢重重砸在冻土上,震起一片雪沫冰碴,更多的粟米口袋被扔下、踢翻,金黄的米粒混着雪泥,泼洒得到处都是! 流民队伍终于被这破釜沉舟的疯狂点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粮食?没了!退路?断了!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被这群红了眼的“乡亲”剁成肉泥,要么就豁出命去,从他们身上踏出一条活路! “杀——!” 前方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有些迟疑的村民,在那凛冽如实质的杀意面前,脚步也显出了犹豫。 双方如同两个即将对撞的浪头,中间隔着一层薄冰,冰下是沸腾的岩浆,只需最后一点火星! 李嗣炎高踞马上,朴刀在惨淡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睥睨着那些脚步微滞的村民,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枯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都他妈给老子看清楚!前面是群什么玩意儿?!在王家老财主跟前,跪得比狗还快,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今见了点粮食,眼珠子就他娘的比兔子还红,恨不得把咱们连皮带骨吞了!呸!一群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他猛地一勒马缰,骍马暴躁地打着响鼻,刀锋扫过身后流民手中,参差不齐的矛尖棍棒,唾沫横飞地继续咆哮: “看看你们手里攥着的!是他娘的烧火棍子吗?!还是他娘的大姑娘的绣花针?!啊?! 都他妈是爷们儿!裤裆里揣着的卵蛋是泥捏的吗?!让这群只敢抢穷鬼的怂货吓住了?!回答老子!你们手里的家伙,是棉花做的吗?!” “不——是——!!”五十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却像被挤压到极限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 那短短两字,却有着豁出性命的狠戾,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饿死也是死,砍死也是死,不如拼了! 流民们眼珠子充血,死死握住手中的“兵器”,手掌被磨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身后那堆被遗弃的粮袋,成了他们再无退路的证明。 “好!”李嗣炎眼中凶光爆射,铁刀向前方村民狠狠一指,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是带把儿的爷们儿,就都给老子听令!所有人!举矛!肩并肩!给老子——上前一步!!” “喝——!”如同闷雷滚过冻土,从他们的喉咙里挤出同一声应和。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脚步沉重地踏在混着粟米的雪泥上,溅起浑浊的冰渣。 矛杆、棍棒,参差不齐的尖端,带着一股决死的狠劲,如同破土而出的狰狞刺林,齐刷刷地斜指向前方,这一步踏出再无回转! 而对面的村民,在这股骤然升腾的亡命杀意面前,那短暂的迟疑瞬间化作了更大的恐慌,人潮的前锋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下。 .................. 三百村民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 “这、这咋跟刚才不一样了?他..他们的真敢拼命?”一个攥着锄头的老汉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怕啥!咱们王家村人多势众!三百打五十!优势在我!”脸上带疤的汉子强撑着吼了句,试图稳住阵脚,却把手中的扁担抓得死紧。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这吼声明显少了底气。 “鱼死网破?说的轻巧!王老爷家那十几个,拿真刀真枪的护院都栽在这儿了!” 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像一兜冰水泼进众人心里,所有人顿时一静,连呼吸声都清晰了几分。 抓着石头的妇人脸色煞白,拼命往后缩的同时,扯着身旁男人的衣角,哭腔低语:“当家的...粮食...粮食咱不要了...回家吧...” “滚开!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独眼的赵老三被激得血往上涌,挥舞着沉重的砍柴斧就要往前冲,却被旁边几个同村死死拽住胳膊和衣角。 “赵老三!你疯啦!想想你刚生完娃的婆娘!” 推搡间,锄头磕在铁锹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人群中飞速蔓延,原本还算齐整的人墙,也开始扭曲变形。 “机会!!”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嗣炎,见此情景,像一头伺机已久的恶狼,看到了羊群的破绽。 他身下的骍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下意识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白气,鼻孔翕张嗅着空气中的怯懦气息。 “就是现在!” 李嗣炎心中狂吼,高举手中朴刀,对身边人大声下令道:“虎队左!狼队右!给老子——撞进去!” 喝令如同惊雷炸响,早已憋足了劲的两个小队(虎队、狼队各十五人)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两股决堤的浊流,分向左右猛扑! “杀啊——!” 刘司虎须发戟张,狂舞着枣木矛状若疯虎,领着虎队狠狠撞向人群左翼,那片已经出现松动的地方! 在他身后,十多条汉子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管不顾地挺矛猛刺、挥棍乱砸!摧枯拉朽般打垮了左翼。 另一边,云朗一声不吭,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毕露,整个人如同贴地蹿出的毒蛇。 带着狼队压低身形,像一股黑色的旋风,直插人群右翼!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整齐的矛阵,就是凭着蛮力和一股亡命的狠劲,用削尖的木棍、柴刀,朝着混乱的村民猛冲猛打! 就在两翼牵制、人群惊惶失措的瞬间,李嗣炎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骍马长嘶,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直直冲向人群中央,也是最混乱的核心! “杀穿他们!活路就在前面!” 李嗣炎炸雷般的咆哮,成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杀——!”身后二十五个破釜沉舟的嘶吼,跟在掌盘子后面猛冲。 流民们根本顾不上什么阵型,就是肩并着肩,矛顶着矛棍棒乱挥,仿佛一个巨大沾满泥污血气的楔子,狠狠砸进了,早已动摇的村民人墙之中! 前排的村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中的锄头、耙子完全举过头顶,就被这悍不畏死的亡命气势冲垮了心神!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惊叫声取代了叫骂,有人下意识地格挡,有人被撞得踉跄后退,更多的人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涌! 原本喧嚣的“抢粮”声浪,此刻被一片混乱的惊呼、哭喊和兵刃农具的碰撞声淹没。 这一退,便是兵败如山倒的前兆! 第12章 狗屁一样的世道 李嗣炎手中的战刀,刚劈开一个试图拦路的村民肩膀,带起一溜刺目的血光。 他身下的骍马喷着粗气,踩着倒伏的躯体,硬生生在人堆里趟开一条血路。 流民们爆发出震耳的狂吼,如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村民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手中的枣木矛、柴刀不再讲究章法,只是疯狂地向前乱戳乱捅,将几个试图顽抗的壮汉捅翻在地。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地上,被践踏的粟米散发出的奇异甜香,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王家村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在这股亡命洪流的冲击下,更是如朽木般彻底崩塌。 “逃命啊——!”一声带着无尽恐惧的尖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百人勉强维持的人墙,瞬间土崩瓦解!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狂奔的人流撞倒,瞬间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踏淹没。 一个手持斧头、刚刚还叫嚣着拼命的汉子,刚转过身想跑,后心就被一根枣木矛狠狠捅穿。 李嗣炎猛地勒转马头,刀锋顺势斜掠,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小径逃跑的青壮砍翻,溅起的血珠甩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追!把他们往村外撵!” 李嗣炎炸雷般的吼声与战马的嘶鸣,如同催命的符咒,让溃逃的村民肝胆俱裂,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流民们红着眼高举着染血的简陋兵器,像似驱赶羊群般狂追不舍。 断裂的锄头、耙子,踩掉的破草鞋,还有散落一地的零星粟米,在雪泥地上铺出一条狼藉的败逃之路。 当最后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冲出,摇摇欲坠的村口栅栏。 李嗣炎猛地一勒缰绳,骍马长嘶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裹挟着雪泥和冰碴静立原地。 望着雪原上四散奔逃、越来越小的黑点,他终于松了口气,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刀背上的血污。 他本意只是来这王家村的地主“借粮”,搜刮些活命的嚼谷,却生生被这群红了眼的“乡亲”,逼得大开杀戒,让这村道成了修罗场。 损失必须弥补,时间更是紧迫! “云朗!” 李嗣炎带着杀伐决断,他指向村外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 “带上狼队所有能动弹的,给老子追!抓三四十个青壮劳力回来!手脚麻利点!”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敢尥蹶子反抗的,直接用棍棒给老子打折腿!记着要活的! 死了的牲口,可拉不动粮车!” “是!掌盘子!” 云朗抱拳应和一声,朝着身后那些刚刚经历厮杀的汉子们一挥手:“能动的,跟老子走!” 不多时,二十几条身影仿佛嗅到血腥的饿狼,带着绳索和棍棒,朝着溃散的村民追了过去。 村外残破的土墙和稀疏的枯树林间,很快便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咒骂以及棍棒着肉的闷响。 ................. 约莫半个时辰,云朗就带着狼队像赶牲口一样,押着四十多个灰头土脸的村民回来了。 这些人衣裳破烂,不少脸上带伤额角淌血,在流民们滴着血的矛尖和棍棒逼迫下,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嗣炎高踞战马之上,冷冷扫过这群惊魂未定的俘虏,低喝道:“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扛粮!手脚麻利点!” 他转头看向刘司虎继续道:“虎队亮家伙盯着点,谁敢磨蹭偷懒,砍手剁脚随便你们弄!” “得令!” 司虎狞笑着应道,“唰”地一声擎起包铁长枪,朝那些愣在原地的王家村民吼道:“都他娘的聋了?!三息之内,一人一袋粮, 给老子扛起来!扛不动的,现在就打折腿扔雪地里等死!” 不得不说,死亡的威胁比鞭子更有效,村民们像被火燎了屁股,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散落在地、或被踹翻的粮车旁,拖拽起沉重的粮袋。 满载而归的流民队伍一路前行,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抵达了酸枣岭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残破的庙墙勉强挡风,庙前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正是流民营地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刻:开饭了。 浓稠的粟米粥!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不倒!那金黄色的粥面上,甚至能看到星星点点珍贵的油花(或许是之前抢到的猪油或豆油),散发出勾魂的粮食香气。 这种诱惑对于常年,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来说,这简直是过年才敢想的吃食。 疲惫的人们端着破碗围在锅边,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吸溜着滚烫的稀粥,生怕漏掉一滴。 而那群被押解来的王家村村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闻着这浓烈的粥香,看着那些人碗里能立住筷子的“干饭”,眼睛都直了! 一时间,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喉结上下滚动,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粥锅里,挪都挪不开。 羡慕?那简直是剜心蚀骨的嫉妒!他们村就算是年景好时,也难得吃上这么稠的粥啊! 更别说这兵荒马乱、颗粒无收的鬼年头了。 李嗣炎正坐在一块断碑上,啃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瞥见那些村民的眼神——那是一种被绝望、饥饿熬干了灵魂的眼神。 他心头莫名地烦躁了一下,又想起这些人运粮还算卖力,没出什么大岔子。(声望系统的铺垫。) 算了,就当是喂牲口了,省得他们死在半路晦气。 “云朗,”李嗣炎抬了抬下巴,语气自带几分威严。 “给他们一人盛一碗粥,稠的,喝完,让他们立刻给老子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命令一下,流民们虽然有些肉疼那珍贵的粮食,但掌盘子的话就是铁令。 很快,四十多个破碗被塞到了村民手里,碗里是实实在在冒着热气、稠得化不开的粟米粥! 那帮村民捧着碗手都在抖,没人说话也顾不上烫,一个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像饿了三辈子的狼,贪婪地几乎是连舔带吸,差点把碗底都刮穿! 稀里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滚烫的粥烫得他们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碗就见了底比水洗过的还干净。 然而,当最后一口粥咽下肚,暖意和饱腹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走。碗被他们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那就是命根子。 短暂的饱足感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回去?回到那个刚被血洗粮仓被搬空、还可能面临官府或贼寇的王家村? 回去继续啃树皮、挖草根,然后等着饿死冻死? 一个干瘦的汉子想到此处,“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沾着粥渍的碗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李嗣炎的方向砰砰磕头,声音凄苦: “掌盘子爷爷!大慈大悲的爷爷啊!求您收留俺们吧!俺们啥都能干!扛粮、砍柴、探路、当肉盾都行!只求给口吃的给条活路吧!” “是啊!掌盘子开恩啊!” “俺们不想回去等死啊!” “求您赏口饭吃吧!当牛做马都行啊!” 霎时间,人群如点燃的干柴,四十多个村民纷纷跪倒在地,哀求声、磕头混杂在一起,响彻山神庙前。 他们看向李嗣炎的眼神,不再带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那刚刚喝下去的粥,非但没有让他们满足地离开,反而彻底点燃了这些人的求生欲。 同样也让他们看清了眼前,这伙“凶神恶煞”的流寇,似乎竟是这乱世里唯一,能提供一口活命饭的地方! 听到这帮人的呐喊,李嗣炎愣住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杂粮饼都忘了咽下。 望着眼前跪倒一片哭嚎哀求的村民,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复杂的流民队伍,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难相信这帮前脚被自己屠村的人,后脚就被他们抢着加入? 李嗣炎蓦然回头,.....看向缺了头的山神像,低低的骂了一句:“狗屁的世道!!活该!你朱家丢了江山!” 第13章 擎天柱李嗣炎 世道? 如今的世道就是人吃人!他李嗣炎只是一个重生者,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连自己手下这几十号兄弟的活路,都看得紧巴巴,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养一群刚刚还是敌人的累赘?! “都给老子闭嘴!” 李嗣炎的暴喝,打断了村民再次涌起的哀求,声如三九天的冻河,“想入伙?行!” “但老子这口饭不是白吃的!” 李嗣炎言语没有丝毫人情味,刀锋般的视线掠过每一张脸。 “想留下,就得当牲口使!探路、断后、扛最重的包、啃最硬的饼!遇到官兵、遇到其他杆子(流寇队伍),你们就是顶在最前面的肉盾!死了,就扔山里喂狼!” “扛得住的,算你命硬!扛不住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 “别怪老子心狠手辣!老子这碗饭养不起废物!更养不起三心二意的白眼狼!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掌盘子爷爷!” “俺们愿意!当牛做马都行!” 村民们磕头如捣蒜,狂喜和恐惧交织在脸上,对他们来说,眼前只有这一条活路,哪怕下一刻就要去当肉盾,也比立刻饿死强! 李嗣炎不再看他们,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群苍蝇:“云朗!把这帮新‘弟兄’带下去,规矩给他们讲清楚,敢偷奸耍滑、敢有异心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森寒。 “是!掌盘子!” 云朗沉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上前,对着那群刚刚还跪着的村民吼道:“都起来!排好队跟我走!” 闻言,四十多个村民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这意味着掌盘子接受了他们的投效! 随后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亦步亦趋地跟在云朗身后,汇入了流民营地边缘。 望着那群消失在破庙阴影里的身影,李嗣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脏了的杂粮饼,随手拍了拍灰尘,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嘴里又干又涩,可心里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粮食!就是这乱世最大的硬通货!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劫掠小村,王家村的收获让他看到了,另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 .................................. 九月中旬,酸枣县城外,灾荒与兵祸催生出的难民营,如同巨大的疮疤绵延数里。 哀鸿遍野,饿殍枕藉。 绝望的气息,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李嗣炎带着七八骑精锐和百十人人的队伍(马是驽马,核心的狼队、虎队成员),远远地驻马在一处土岗上,冷冷地俯视着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直接冲进去招人,那样只会引发混乱,甚至被数以千计的饥民淹没。 先是让手下在营地边缘相对空旷的地方,架起了几口铁锅..煮的是兑了水的稀饭。 金黄的粥翻滚着,浓郁的粮食香气撕开难民营里,弥漫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像磁石吸引着无数双饥饿到发绿的眼睛。 好在流氓队伍的人墙森严,长矛尖锐,朴刀出鞘。 还有云朗带着几个凶悍的老卒,按刀立于锅前,眼神如杀神般扫视着躁动的人群。 “掌盘子有令!只招青壮!有力气扛刀扛粮的爷们儿!过来喝了这碗粥就算是入了伙! 跟着掌盘子,不敢说顿顿饱饭,但总强过在这里,等着成他人肚中的米肉!” 刘司虎骑在马上声如洪钟,压过难民营的嗡嗡声,条件冷酷而直接:只要青壮劳力(兵源),用一碗粥买你的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老弱妇孺绝望的哭嚎、青壮汉子挣扎的眼神、家人死死拉住亲人手臂的哀求……构成一幅残酷的乱世图景。 面对粮食的诱惑,本能压倒了一切。 很快,一个个面黄肌瘦却骨架尚在的青壮男子,挣脱了家人的拉扯,低着头踉跄着走向那几口冒着热气、象征着活命机会的铁锅。 “排好队!一人一碗!喝完了站到那边去!”云朗知道因为手中的朴刀,就是秩序最好的维持者。 一碗滚烫的、实实在在的浓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也浇灭了最后一丝犹豫。 这些青壮沉默地走到指定区域,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的亲人,又带着茫然看向高踞马上的李嗣炎。 他们知道,自己卖掉的不仅是力气,更是这条命。 ..............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的过去,队伍在操练膨胀中度过,而编制也在一同变化。 原有的“狼队”、“虎队”核心框架,已不足以容纳迅速膨胀的人手。 李嗣炎大手一挥,按着流寇队伍最朴素的命名法:“狼队扩为狼营!云朗为营头!辖战兵一百!” “虎队扩为虎营!刘司虎为营头!辖战兵一百!” “新招的青壮,暂编为骡营!与老营一百号人由老子亲自管着! 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安营造饭、探路挖壕!” (骡子寓意吃苦耐劳,也暗含在核心战兵眼中的“次等”地位) “骡营”的名字带着赤裸裸的实用,和一丝轻蔑,却也无比贴切,新入伙的青壮就是用来干苦力,消耗的“牛马”。 生存的压力如影随形,每天都有几百张嘴嗷嗷待哺,仅靠酸枣岭的存粮和王家村那点缴获,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之后的十几天里狼营、虎营开始轮番出动,目标明确:酸枣县境内那些没有坞堡庇护,防御薄弱的中小地主庄园。 往往在黎明或黄昏,由一营主力加部分“骡营”新兵,如狼似虎扑向目标位置。 砸开庄门,控制地主家眷逼问粮仓、银窖所在,搜刮一空后绝不久留。 偶尔遇到零星抵抗,那就冷酷镇压全族覆灭,如遇到高墙深垒、护院众多的坞堡,则勒马远观记下位置,绝不硬碰。 李嗣炎深知,坞堡在现阶段就是一个个硬骨头,强攻必然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柿子,自然要捡软的捏。 他给手下定的铁律:“只取大户,不扰小民!敢抢掠穷苦百姓、奸淫妇人者,立斩!” 船小好调头,如果不趁现在把军纪树立起来,以后想要做大做强,那就只能是难上加难,闯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起初这条铁律,让一些习惯了烧杀抢掠的老卒不以为然,甚至是私下里抱怨掌盘子过于严苛,毕竟他们现在做的事与土匪无异。 但当刘司虎真的亲手砍了,几个队伍里老人的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挂在粮车辕杆上,示众三天后,所有人都明白了掌盘子的决心。 .................... 一开始酸枣县境内提起这支队伍,无不色变,称其为“酸枣岭的杆子”、“李阎王的马队”,是带来杀戮和恐慌的流寇。 但渐渐地,风评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那些被“光顾”过的小地主,自然恨之入骨。 但更多挣扎求生的流民,却听到了不一样的故事:“听说了吗?前日李掌盘子打下了张庄,那张地主囤的一百石粮食,除了拉走的,剩下的全分给附近几个村的穷户了!” “是啊,王寡妇家都分到了半袋粟米!她抱着米袋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还有呢!他们在黑石沟碰上官军催粮队抢掠百姓,李掌盘子二话不说带人冲上去,把官军打跑了!救下了好几车粮食,也分给了遭灾的乡民!” “这…这李掌盘子,好像和别的杆子不太一样?他不祸害咱们穷人?” “岂止不祸害!听说他对手下管得可严了,敢抢百姓东西,脑袋搬家!他这分明是…是…替天行道?” “嘘!小声点!不过…他好像真有个名号,叫…叫‘擎天柱’李嗣炎?说是能撑起咱们穷苦人一片天的意思?” “擎天柱”这个名号,开始在酸枣县的乡野间、在流民的口耳相传中不胫而走。 它带着乡民朴素的感激和期盼,也带着一丝对强者的敬畏。 这个名号并非李嗣炎自封,而是在一次次“劫富济贫”(虽然劫富是主要目的,济贫是顺带和策略)的行动中,由底层民众自发喊出来的。 李嗣炎得知这个名号时,正看着“骡营”的新兵,在云朗皮鞭下吭哧吭哧地操练,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第14章 系统商城 “擎天柱?呵…” 李嗣炎摩挲着冰凉的刀柄,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他知道这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吸引更多走投无路的青壮来投,也能引来官府和大流寇的忌惮与兼并。 但更清楚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守着“义”和“名”的规矩去抢掠大户,而不伤小民,虽然增加了风险(比如要花时间甄别、约束部下)。 却也是他们这支没有根基的流寇,能在夹缝中生存、甚至滚雪球般壮大,唯一的可行之道。 更深层的原因,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就在李嗣炎望着天际出神之际,一行唯有他能看见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符文,突兀地浮现在视野中。 【临时任务:聚集一方小势力,并成为其首领。】 【任务状态:已完成(当前势力:酸枣岭山神庙,狼营100人,虎营100人,骡营200+人,老营200人)】 【任务奖励:1500声望点。】 【扣除预支特质消耗:500声望点。】 【当前可用声望:1000点。】 字符扭曲重组,最终化为一串冷冰冰的结算数字。 一千点声望… 李嗣炎心中盘算着,这“声望兑换系统”里的东西,从光环到特质都是明码标价。 这特是他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除了手中刀和身边兄弟外,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李嗣炎点开系统商场面板,里面目前只有光环与特质两大类,图纸类技术需要占领一州一府之地,长达一年才能解锁。 (因为技术类需要稳固的地盘才能发展。) 个人体质类(100-2000声望) 耳聪目明(200声望) 效果:五感敏锐,可辨百步外低语,夜视如黄昏。 筋骨强健(300声望) 效果:耐力提升,创口愈合加速,可负百斤日行六十里。 天生神力(800声望) 效果:爆发力倍增,可单手挥动大型重兵器(如重锤、骨朵)。 力拔山河(3000声望|需前置「天生神力」) 效果:双臂拥有恐怖可掀翻小型冲车,或投掷百斤巨石砸敌。 铁骨铜筋(1500声望) 效果:骨骼强度提升,抗钝器打击,从数丈高坠落无伤。 悍卒之勇(500声望) 效果:血勇激发,短时无视轻伤。 骁勇善战(1200声望|需前置「悍卒之勇」) 效果:连续作战能力强化,单日三阵不疲,斩杀十人后触发「愈战愈勇」状态。 一骑当千(4000声望|需前置「天生神力+骁勇善战」) 效果:骑乘状态下冲锋威力x2,概率触发「单骑破阵」(小规模敌阵瞬间崩溃)。 百步穿杨(1000声望) 效果:弓弩精准度大增,百步内命中目标,弱风偏修正。 辕门射戟(2500声望|需前置「百步穿杨」) 效果:超距狙击,命中后附加「震慑」减弱敌军士气。 二、将帅之资(3000-声望) 御下之道(3000声望) 效果:洞悉部众贪惧(贪财\/怕死\/重义),针对性赏罚,叛乱概率-25%。* 注释:刘邦“封韩信为齐王”的危机化解术,流寇头目必修课。 分权制衡(5000声望|需前置「御下之道」) 效果:可设置双营头,下属内耗降低,叛变需双方合谋。 注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预演,防刘宗敏式尾大不掉。 草莽义气(4000声望) 效果:与底层士卒同食同宿时,忠诚度每日+1%,上限至“誓死相随”。* 注释:宋江“及时雨”人格魅力,对游侠、溃兵有奇效。 刑赏立信(6000声望) 效果:颁布简单军律(如三斩令)后,军队纪律加强。 注释:商鞅“徙木立信”乱世版,塑造秩序从野蛮到割据。 同甘共苦(8000声望|需「草莽义气」) 效果:粮绝时主动削减己方口粮分予士卒,触发“死士效忠”(500人内无溃散)。 注释:曹操“割发代首”+吴起“吮疽之仁”复合技,绝境凝聚力核心。 天命归附(声望|需称王) 效果:文士\/降将自动脑补“明主之相”,主动投效..无视出身寒微。* 三、雄主气象(-声望) 聚土成山(声望) 效果:领地内流民归附,开荒垦殖速度提升。* 星火燎原(声望) 效果:起义军\/流民势力天然好感度增加,易触发联合事件。* 龙韬虎略(声望) 效果:可同时发动两线战役而不降指挥效率,用兵如臂使指。 命世之英(声望) 气吞山河(声望) ..... 效果: 四、帝王天命(+声望 & 特殊条件) 淮右布衣(声望,需占据三府之地) 效果:出身寒微转化为魅力,底层民众拥护度翻倍,豁免「出身鄙陋」减益。 天日之表(声望,需称王建制) 效果:仪容自带威压,文士见之倾心,降将归顺率+40%。* 紫微照命(声望,需击溃一次朝廷主力) 效果:天灾(瘟疫\/蝗灾)影响-70%,领地随机触发「祥瑞」事件稳定民心。* 鼎革天命(声望,需占领半壁江山) 效果:前朝遗老效忠概率+50%,士绅阶级妥协度大幅提升,国祚延续buff。* 天可汗(声望,需全国统一) 贞观之治(声望) ........ 骍马的嘶鸣混着北风灌入耳中,李嗣炎锁在视野里,那片唯有他能见的微光符文上。 “百步穿杨”四个字,在冰冷的系统界面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标注着1000声望的价码。 他毫不犹豫地用意念下达了指令:“兑换!”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双眼蔓延至双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肌肉和筋络中窜动。 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了一个层级!远处枯树枝头残留的冰挂,雪地里被风吹起的细小冰晶轨迹。 甚至百步外一个哨兵,搓手呵出的白气形状,都纤毫毕现。 声望兑换系统的提示冰冷而高效: 【消耗1000声望点,兑换特质“百步穿杨”成功!】 【当前可用声望:0点。】 灼热感迅速褪去,留下的是洞悉秋毫的感官和手臂上肌肉记忆,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值了! 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他不必再像当初在王家村那样,亲自提刀冲在第一排砍人。 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在随时可能遭遇官兵游骑、地主护院、甚至其他杆子黑吃黑的遭遇战里。 一张能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强弓,远比近身的钢刀更致命,也更安全! 这1000声望换来的,是一份乱世枭雄安身立命、震慑宵小的底气,更是关键时刻能扭转战局、狙杀敌酋的底牌! 第15章 酸枣县困局 崇祯十五年九月下旬。 酸枣县衙后堂的烛火,被穿堂风撕扯得飘摇不定,光影在县令周允文的脸上剧烈跳动,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他捏着开封府传来的那份,沾着水渍的急报,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纸上的墨迹被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晕开,却依然能辨认出那触目惊心的内容:“黄河朱家寨口溃决,开封城陷半壁,李闯贼众与官军隔洪流相持,溺毙者盈河塞川”。 “开封……。”周允文声音干涩,他将急报递给下首围坐的县丞、典史和几位本县的乡绅代表。 “左良玉部退守朱仙镇,然粮道为溃兵乱民所断,已成孤军。 闯贼虽未乘势北犯,然洪水滔天,陈留、杞县尽成泽国,流民如蝗,已涌入本县。”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半月来,四门所阻流民已逾两千,城内粥棚将罄,仓廪存粮……恐难支十日。” 县衙快班班头王铁山是个满脸横肉、须发如戟的汉子,闻言,手掌重重拍在榆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 “县尊大人!流民不过是疥癣之疾,那盘踞酸枣岭的‘擎天柱’李嗣炎,才是本县心腹大患!” 他掰着指头历数,“王家坳、张庄、李家集……凡七处无寨墙护佑的小庄堡,皆遭其荼毒! 那些薄有田产却无力筑寨的小户,如今皆拖家带口涌入县城避祸,衙门口跪求庇护的哭声日夜不绝!” “庇护?”管粮的攒典(吏员)微微发颤,扶了扶滑落的玳瑁眼镜。 “县尊明鉴,城内营兵不过二百,卫所兵丁名存实亡,堪用之壮班、快班、民壮合计不足三百。 火器仅鸟铳二十杆,火药铅子皆不足数!堪用的铁甲棉甲,凑不足四十副! 那李嗣炎啸聚山林,裹挟流民,探子报其众已有四五百,虽多持削尖木矛、锈蚀柴刀之流,然蚁多咬死象啊! 前日派往山中探路的五十名乡勇(之前的催粮队),未及其巢穴便被袭扰,折了十几人……” 周允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案几上那份他反复研读的《保甲辑要》册子,被手心冷汗浸得发软。 他言语里带着压抑焦灼:“此獠狡诈!专拣无寨无堡、防备薄弱之小庄户下手,劫掠之余,竟还将些许粗粕杂粮散于沿途流民,博得个‘擎天柱’的虚名! 此乃收买人心,动摇本县根基!长此以往县境之内,小民只知‘擎天柱’,焉知朝廷法度?!” 然而,现实比他的忧惧更快一步。 就在他连夜签发筑围、悬赏、遣谍命令后的第三天清晨,一匹快马驮着浑身是血的乡民冲进了县城。 带来的是李家集失陷的消息——那是距离县城仅三十里的一个中等庄户。 李嗣炎的人马,趁着黎明薄雾突袭,击溃了仓促集结的数十乡勇,不仅劫走了庄内存粮。 还在临走前,于庄外空地上支起大锅,熬煮粟米粥分发给闻讯涌来的流民! 据那幸存者哭诉,流民中甚至有人高呼“擎天柱活命之恩”,当场就有几十个青壮,跟着流寇进了山。 更糟的是,派去刺探的几名精干衙役,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 数日后,酸枣县衙二堂 窗纸透进的天光灰暗惨淡,映着周允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案头堆积着各乡报来的告急文书,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焦糊(烧毁无用文书的余烬)的气息。 他死死盯着桌上一本厚厚的《兵丁花名册》,仿佛那不是册子,而是扼住自己咽喉的铁钳。 终于,大怒的他猛地将那册子掀翻在地!泛黄的纸页如被惊起的枯叶鸦群,四散飘落。 “岂有此理!真气煞本官!之前说好的三百兵额呢?!好一个三百兵额!” 他的官靴带着积郁已久的狂怒,狠狠碾过摊在地上的一页,上面墨笔写就的“额设民壮、机兵三百员名”字样,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如此刺眼而荒谬。 “上月点卯!实到能持械操练者,仅一百三十七人!其余一百六十三人何在?!是死了,还是成了这册子里吸血蠹虫的鬼魂?!” 典史陈守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铁网靴(明代低级武官常备)的护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上的旧棉甲补丁摞着补丁,腰间的制式佩剑剑穗早已磨秃,只剩半截脏污的麻绳: “大人息怒!大人明鉴啊!自前任赵县尊在任时起,兵饷便只发七成,每季到手的糙米霉变掺沙,弟兄们糊口尚且艰难! 及至王典史(前任)署理兵事,更是…更是将空额兵饷,尽数挪去填了亏空!如今这库房里存的兵册……” 他额头冷汗涔涔,“全是…全是画饼充饥的鬼画符啊!”(注:明末吃空饷是普遍现象) “画饼充饥?!好一个画饼充饥!”周允文抓起案头黄杨木算盘,狠狠掼向墙角! “哗啦”一声脆响,算珠崩溅如雨。 他指着陈守业,手指都在颤抖:“李嗣炎那伙贼寇!就在本县眼皮子底下劫掠乡里!啸聚山林! 眼看就要成燎原之势!你再看看咱们的兵——二十杆鸟铳,试放时五杆炸膛,三杆哑火!库中棉甲锈蚀霉烂,铁片一掰就掉!仅有的五匹驽马,草料钱都欠了驿丞三个月!” 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中衣,“本官这七品俸禄,连同那点可怜的‘柴薪银’,都填了这兵防的无底洞了!” 捕头王铁山默默蹲下身,捡起几页散落的兵册,指腹摩挲着上面被蠹虫蛀蚀的孔洞,声音沙哑:“大人,非是弟兄们惜命,不肯为朝廷效力。 前日黑石沟遭遇李嗣炎的探哨,兄弟们手里的白蜡杆长枪,一捅就折! 那锈迹斑斑的腰刀,砍在流寇自制的厚实枣木盾牌上,刀刃卷了口子,反震得虎口崩裂!”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咱们的‘官造’家伙,还不如流寇自己拿铁锅回炉,打出来的破铁片子顶用!” 陈守业以头抢地,“咚咚”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卑职万死!可…可就算此刻将卑职千刀万剐,也变不出银子招兵买甲啊! 左帅(左良玉)的大军在朱仙镇,尚且饥肠辘辘,咱们去求援,只怕连辕门都摸不到!” 他猛地抬起头,抱着侥幸试探的问道:“大人!卑职斗胆…要不…把县学那口洪武年间铸的铜钟化了? 再把城隍庙前殿那几尊铁香炉熔了?好歹…好歹能打出几十把新刀、几杆枪头?” 骤然听到这荒谬言论,周允文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桌案,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粉壁上,宛如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 窗外,难民们冻饿交加的哀嚎声随风卷入,与堂内压抑的喘息绞缠在一起令人窒息。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算盘,半晌,喉间挤出一声尖利而凄凉的冷笑: “化铜钟?熔香炉?好…好得很!等那‘擎天柱’李嗣炎打破城门,杀到这县衙大堂之日,尔等便替本官将这‘明镜高悬’的匾额也拆了! 劈了!拿去当烧火的劈柴,或是…当抵挡流矢的盾牌使吧!”他猛地直起身眼中布满血丝,语气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人!持本县名帖,速请城中四大姓——张堡 张老太公、西关 王员外、南街 李朝奉(对乡绅的尊称)、北巷 赵老爷!告诉他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请诸位家主携族中丁壮,名册,及钱粮簿子,至县衙共商守城大计!” 他齿缝间透出森然寒气,一字一顿道:“若过半个时辰未至…本官便亲率三班衙役,登门向各位家主 ‘讨教’!” “还有.....过几天派人去给朱仙镇的左将军,送一批粮草请一队人马过来剿贼。” “是!大人!” 第16章 家底 暮色裹着沙土沉沉压下,李嗣炎踩着嘎吱作响的冻土,踏入狼营驻地。 土墙边斜倚的枣木矛明显多了起来,足有七八十根,许多矛尖上绑缚的不再是竹刺。 而是新打磨出的铁片,像勋章一样挂在上面。 营头云朗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擦着一把还算厚实的腰刀——显然是新缴获的。 “掌盘子,老孙头那边炉火没停过!新熔的那批锄头犁铧,铁水够给虎营再添三十个矛头了。” 说着他指向旁边几个柳条筐里,堆着小山带着毛刺的铁矛头和箭头,虽然粗糙,却透着沉甸甸的杀意。 马厩里嘶鸣声也多了几分底气,二十多匹马挤在扩建过的棚子里,尽管大多仍是瘦骨嶙峋,但新添几匹明显膘肥体壮些,毛色也亮。 简陋的驴皮马鞍数量见增,甚至有几副用了,从地主家抄来的旧铜马镫改造而成。 此时,有名精瘦少年牵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青骢马快步走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掌盘子,您看这是新得的青骢!马队现在有二十个兄弟能上马了!” 他拍着马鞍旁挂着的武器,“铁头骑枪和梭镖有五杆!剩下兄弟也用上了,老槐木硬杆子,裹了三层浸油的葛藤,结实着呢!” “哈哈哈....好!不错!不枉我收下你,还将马队交给由你统领,看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李嗣炎抚掌大笑,伸手拍了拍少年郎肩膀,以示嘉勉。 少年人名刘豹,父亲曾是一名边军夜不收,奈何因伤退役,最后郁郁而终,母亲改嫁。 而他也沦落到王家集,一户地主家里养马为生,后来,见李嗣炎率队攻破地主家,随即便从了贼吃上干饭。 .......... 绕过马厩,是喧闹许多的骡营。 整个营地近千号人,如今不再全挤在山神庙,新搭的窝棚沿着山壁延伸。 虽然不少人还是攥着改造的农具,但李嗣炎一眼扫去,上百条汉子手里握着闪寒光的梭镖、刀片。 甚至还有十几面用硬木,生牛皮蒙的简陋圆盾! 角落里热气腾腾,匠作营的人正指挥着新附流民,用麻绳和牛筋加固竹弓弓臂,地上堆着成捆的箭杆。 旁边木盆里泡着大把,从地主库房搜刮来的雕翎雁羽,虽然陈旧但依然挺括。 “掌盘子!” 匠作营孙老头,抱着一把沉甸甸的朴刀胚子,脸上褶子里都透着红光。 “铁料还有富余!就是好炭难寻,不然这火候能再透几分……” 孙老头的索求李嗣炎也没办法,只得随口应对了两句,就赶紧离开。 依旧在继续巡视营地,云朗挎上了把官造的制式腰刀,刘司虎正擦拭着一把厚背砍山刀。 就连刘豹腰间,都多了把带鞘短刀,普通战兵中矛头和真正的腰刀,也星星点点地出现。 当然,削尖木杆和竹弓,仍是大多数人的依靠。 但这景象已非当初那般破落,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寒风卷着沙砾,依旧刮得人脸生疼,李嗣炎望着灰蒙蒙压下来的天际,感受着掌心竹弓缠布下传来的韧劲。 他这支从流民难民堆里召集的队伍,硬是用十几家地主性命,在这豪强林立、官兵环伺的夹缝里,夯下了一份家底。 狼营、虎营,各多了几十条敢打敢杀的汉子,加起来快二百五十条长枪! 其中小半换上了,铁矛头或缴获的利刃,弓手也多了十几张堪用的猎弓。 骡营虽然多了快四百张嘴,但里面能抄家伙当二线兵使唤,少说也有一百多号,至少手里不再是木棍。 刘豹那小子手下二十个骑兵,虽然好马只有五六匹,但冲起来也能唬人了。 这里更别提老孙头那匠作营,叮叮当当就没停过,炉子里熔掉的废铁,少说也有一两千斤。 最后都变成了一筐筐矛头箭头,还有几把正在淬火的刀胚子! 山神后面那几口大窖,如今塞得满满当当!金灿灿粟米、沉甸甸的麦豆,堆得都快顶到窖口了。 粗粗算下来,够这千百多号人敞开肚皮吃上四五个月! 营地里还多了十几头骡驴,棚子里拴着几头刚宰的肥猪,空气里都飘着腌肉的咸香。 除了这些外,还有沉甸甸的碎银角子,叮当作响的铜钱贯,加起来怕是有八百两雪花银。 这些真金白银,是买命、买消息、买盐巴火药的硬通货! “嘿诶,.....如今我也是有些家底的人了,说不得——那张龙椅以后就有我李嗣炎一份!” 虽然队伍离披甲执锐,火器轰鸣的正规军还差得远,但手里有粮,腰里有刀,胯下有马,怀里有银。 再加上酸枣县这块肥肉,他自信发展起来绝不比其他起义军差。 “掌盘子!刘统领回来了!有急报!”了望哨的破锣嗓子,忽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李嗣炎霍然转身,眼中满是希翼之色——是吃糠咽菜还是大块朵颐,就看刘离这张嘴里,能吐出什么了! 第17章 劫粮 不多时,就见刘离裹着一身破旧羊皮袄,像个老羊倌一样,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山神庙。 他冲到李嗣炎面前,抓起破瓦罐猛灌几口冷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又快又急:“摸透了!酸枣县城,就是个空壳子!唬人的玩意儿!” “城墙看着高,可那狗县令手底下能站上城头的,满打满算就他妈一百三十号人! 点卯册子上三百?全是鬼画符!剩下那一百七十个名额的饷银,早被吸干了骨髓!” “二十杆鸟铳?药室的硝磺都潮得结块了,铅子缺得厉害!王铁山那班头骂街呢,说真打起来,这玩意儿,不如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好使! 守城的爷们儿,一天就两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饿得抱着矛杆都打晃!哪还有力气守城!”说到这,刘离啐了口唾沫。 “城里大户呢?”李嗣炎声音平静。 “慌!鸡飞狗跳!张老太公、王员外那几个老财主,正偷偷把金银细软往城外庄子里运呢! 狗县令逼他们‘捐输’练乡勇,他们倒是凑了百十来个家丁佃户,可人心惶惶,就指着自家院墙保命。 还有!最要紧的是!周县令为了巴结左良玉,把县城库底子都快刮穿了,凑出五百石粮草。 派他的心腹陈县尉押着,走官道往北边朱仙镇去了!明天正午,必过黑石沟!” 刘离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热切地盯着李嗣炎:“掌盘子!千载难逢啊!城里就这点歪瓜裂枣,咱们几百号兄弟,一人一泡尿都能淹了他们! 打下县城,粮仓、银库、武备库,全是咱们的!酸枣县就是我们翻身的老窝了!” “打县城?!”刘司虎猛地踏前一步,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掌盘子!刘离兄弟说得在理!打下县城我们就能翻身!” 他死死攥着刀柄,老娘被那王老财卖进县城“春风楼”的屈辱,此刻化作了攻城的熊熊烈火。 营地里瞬间安静,所有头目——云朗、老孙头、刘豹,甚至骡营的几个小头目——都看向了自家掌盘。 打下县城!救出兄弟的老娘!这理由足够煽动人心! 然而,李嗣炎脸上不见狂热。他走到那堆新打的矛头旁,拿起一个掂了掂,粗糙的铁质颇为硌手。 他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双目赤红的刘司虎身上,沉声道:“司虎兄弟,你老娘的事,我李嗣炎记在心里,应下的事绝不食言!” 他话锋一转,带着沉重:“但打县城?现在去硬碰,那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填无底洞!”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提高,压住刘司虎的躁动:“咱们有什么?云梯?撞车?还是能飞上城头的翅膀? 咱们想造几架结实木梯,连木头都凑不齐!守城的再饿再弱,站在城头上往下扔块砖头、泼勺滚粪(金汁),咱们爬城的兄弟,就得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死十个?二十个?司虎兄弟,为了打进城救你老娘,你忍心看着狼营、虎营几十上百个兄弟,先死在城墙根下吗?就算打下来,你娘在乱军之中就能平安?” 刘司虎听到掌盘子的话如遭重击,赤红的眼睛干瞪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痛苦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簌簌落下尘土。 李嗣炎环视众人,眼中充斥着洞悉历史的冷静:“咱们就这点家底,是兄弟们用命从地主牙缝里抠出来的!为了个空壳县城,把这点血本都拼光? 那县令的告急文书早就满天飞了!咱们占了城,就是给邻近州县的官军竖了个大靶子!他们再烂,随便凑个几千把城一围。 咱们拿什么守?靠这些窝棚?还是靠骡营那些刚拿上家伙的新丁?云朗,守城的家伙什,咱们有吗?” 云朗闷声摇头:“滚木礌石?金汁铁锅?想都别想,连堵城门的土袋子都没备。” “所以!县城现在不能硬打!为了救司虎兄弟的老娘,更为了咱们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百号兄弟,不能这么蛮干!” 他虽说得斩钉截铁,但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直指刘离最后的情报:“但是,这口送到嘴边的肥肉,咱们必须吃!而且要吃得漂亮,吃得兵不血刃!” 他蹲下身,树枝在冻土上飞快划动:“刘离说,狗官的五百石救命粮,明天正午过黑石沟,由陈县尉押送去拍左良玉的马屁?” “对!”刘离用力点头。 “好!”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就劫它!就在黑石沟!城里兵丁本就不多,这样一来他们守城的人就更少了!” “那地方我熟!两边乱石坡夹着一条窄道,天生就是打埋伏的坟场! 咱们不用爬城墙,不用死磕城门!就在野地里,把押粮的官军包了饺子!吃掉它!” 他站起身,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云朗!刘司虎!狼营、虎营所有能战的兄弟,立刻轻装出发! 带足干粮,连夜赶到黑石沟两边埋伏!把新打的铁矛头、硬木杆都带上!弓手占住高处!” “刘豹!马队二十骑全出!别急着冲!等我们缠住了官军,给我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堵死退路!搅他个人仰马翻!” “刘离!你的人,撒出去当眼睛!盯死县城和官道,有动静飞马报我!” “老孙头!带匠作营的弟兄,连夜给我弄些绊马索、陷马坑!再削些尖木桩!给官军老爷们备点‘厚礼’!” 李嗣炎的命令清晰狠辣,犹如带着狼群围猎的狼王。 “待到劫了这五百石粮!我们到时拿下酸枣县易如反掌!”李嗣炎的声音充满煽动力,犹如一个精通画饼厨艺的老板。 “官军的兵器、皮甲(哪怕只有几件)、马匹,都归咱们!俘虏肯入伙的收下,死硬的人留给野狗加餐!” “等咱们这一票干成了,”李嗣炎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寒风中激荡。 “名声就更响,腰杆更硬!饿得心慌的,是城里的官军和狗县令!焦头烂额的是等米下锅的左良玉!至于司虎兄弟的老娘……” 他炯炯看向情绪稍平的刘司虎,嘴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放心,山人自有妙计!我李嗣炎答应的事,定会给你个交代!” 寒风卷着雪沫,篝火在众人眼中跳跃,攻打县城的狂热被压下,只因转换成对伏击的渴望。 那五百石粮食和押运它的官军,成了众人眼中比强攻县城,更为诱人的猎物! 第18章 伏击 崇祯十五年九月下旬,未时末(下午3点左右)。 河南开封府酸枣县境内,通往朱仙镇的官道。 九月的豫东平原,本该是秋高气爽,但连年的兵灾、蝗旱使得田野荒芜,赤地千里,正是饥荒最酷烈、人心最浮动之时。 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日头依旧毒辣,干燥的西风卷起官道上沉积的尘土,形成恼人的风沙。 官道两侧是黄河泛滥遗留的复杂地貌,一条深可及胸、蜿蜒曲折的干涸大沟壑,离官道约三十步(50米)。 沟壁陡峭,沟底布满碎石、枯草和带刺的灌木荆棘。 忽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运粮长龙,队伍透着衰败的气息,领头的是个骑着,一匹还算健壮青骢马的典史,陈守业。 约莫四十岁年纪,留着短须,穿着件半旧的棉甲,腰间挎着腰刀,身边还跟着两个骑着劣马或骡子的亲随,一个叫王五,黑瘦精悍。 另一个叫赵六,略显臃肿,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前途的忧虑。 后面是约五十名步行的兵丁,穿着褪色破烂的鸳鸯战袄,或杂色布衣,扛着锈蚀的腰刀、长枪。 少数人顶着破旧的头盔或拎着藤牌,步伐拖沓,士气低落好似地上的尘土。 队伍的主体是百余名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民夫,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赶着同样瘦骨嶙峋的骡马。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那是送往朱仙镇左良玉大营的军粮。 整支队伍从军官到民夫,看不到一支火铳的影子——在这赤地千里的河南,火器是极其稀罕的物件,连卫所兵都早已废弃不用。 粮队在燥热和疲惫中缓缓挪动,陈守业和他的两个亲随骑着马,率先通过了前方的杂木林。 “大人,” 亲随王五抹了把脸上的汗碱,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望,侧翼那条深沟壑和前方不远的树林。 “这地界儿……沟壑纵横,林深草密,怕不是个安稳地方,听说最近咱们酸枣、中牟一带,那李嗣炎的杆子闹得挺凶,专劫大户,咱们这粮车……” 陈守业骑在马上,听到亲随的话却是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后面几个兵丁都抬头望来。 “哈哈哈!王五,我看你是被这大太阳晒晕了头!” 他挥着马鞭,指点着两侧的沟壑和远处的树林,神态间满是轻蔑。 “李嗣炎?不过是一群土里刨食的泥腿子,纠集了些饿疯了的流民罢了! 抢抢乡下那些土财主,吓唬吓唬没卵子的庄丁还行!打军粮的主意?哈!给他们一百个狗胆也不敢!”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地形,仿佛在欣赏自己的“雄辩”:“你瞧瞧,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地离朱仙镇不过一日路程,左大帅的威名是纸糊的不成? 李嗣炎那等鼠辈,听到左帅的名号,怕是早就吓得尿了裤子,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啃树皮去了!敢来捋虎须?笑话!” 他的笑声愈发洪亮,仿佛这笑声本身,就能驱散一切可能的威胁。 颇有几分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时强作镇定的味道,只是此刻他自认身处坦途,而非绝境。 赵六也在一u赔着笑:“大人英明!那些流寇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哪敢碰咱们官军的粮草!” 陈守业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走吧!天黑前赶到下个驿站,本官请兄弟们喝碗热汤!” 整个队伍仿佛被长官的“乐观”感染,继续沉浸在麻木的疲惫里,步兵们耷拉着脑袋,民夫们摇摇晃晃,只有牲口偶尔的响鼻打破死寂。 当运粮队的主体步兵和民夫,完全进入沟壑前方的开阔地,队尾的民夫因坑洼路面挤作一团时。 沟壑中,早已埋伏在此的李嗣炎,猛地从枯黄蒿草后探身,那张保养尚可的柘木弓,瞬间被拉成一轮满月,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嗖!” 一支箭头磨得锃亮,却明显非军制的重箭,带着刺耳尖啸,扎进陈守业坐骑的大腿外侧肌腱!7 “噗嗤!” 箭矢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剧痛让青骢马瞬间发狂,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人立而起,后蹄狂暴地蹬踢着空气! 陈守业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惊愕和剧痛便已攫住了他! 惊叫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离马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他凄厉的惨嚎炸响—— 他就像一个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坚硬的路面上,左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摔断了骨头! 方才那充满自信的笑声,此刻化作了最刺耳的讽刺。 “敌袭——!典史大人落马了!” 惊恐的嘶吼,如同瘟疫席卷了整个运粮队! 民夫们炸了锅,哭喊着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兵丁们则惊慌失措,徒劳地挥舞着锈刀烂枪寻找敌人,刚刚还勉强维持的队形瞬间土崩瓦解! 王五和赵六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勒住受惊的坐骑,想去救自家大人,但扫过前方树林,侧翼沟壑中骤然涌动的杀机,魂儿都飞了! “狼营的兄弟!抢粮了!杀啊——!” 云朗炸雷般的吼声撕破了混乱。 沟壑中,一百多名疯狂的狼营士兵,犹如决堤的怒涛,嚎叫着从沟壑中蜂拥而出! 他们卷起漫天蔽日的黄尘,赤红着双眼挥舞着木矛、草叉,以一股亡命徒的气势,狠狠撞入混乱的步兵人群中。 木矛乱捅,柴刀乱砍,草叉乱戳,竟靠着气势将卫所兵丁打的节节败退。 几乎在同一刹那,前方的杂木林如同苏醒的猛兽,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刘司虎率领的虎营一百多条汉子,仿佛下山猛虎,从侧翼树林中狂飙而出! 他们的目标直指,被狼营冲击得晕头转向的运粮队,中段和后段,锋利的刀枪狠狠楔入。 将本就混乱的队伍彻底分割、包围,同时死死堵住那些,试图驱赶骡马逃窜的民夫! 然而最致命的杀招,当是那二十骑从林中卷出的旋风——刘豹的马队。 他们马匹杂色,装备简陋,腰刀、长矛甚至套马索就是武器,刘豹一马当先,根本不理会被狼虎二营,搅得天翻地覆的兵丁。 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摔在地上哀嚎的陈守业。 “拦住他们!一个别放跑!” 刘豹的吼声带着血腥气,七八骑仿佛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脱离大队,直扑王五和赵六! 虽然马队的骑术还不够合格,但起码跑得比骡马要快些,几个呼吸间便已追至身后。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两具尸体沉重地跌落尘埃。 随后刘豹带着其余人马,旋风般冲到陈守业身边,两名骑手矫健地翻身下马,粗暴地将还在惨嚎的陈守业架起。 像扔货物一样,横捆在一匹驮马的马背上。 失去了唯一的骑乘军官,又被凶悍的狼营正面冲击、虎营拦腰截断,剩下的步兵和乡勇彻底崩溃了。 面对那些为了口粮,能豁出性命的流寇,官兵的抵抗意志像烈日下的薄冰,转瞬消融。 “降了!降了!” “好汉饶命啊!” 哭喊声中,乒乒乓乓的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三十个兵丁和百多民夫纷纷跪倒在尘土里,筛糠般发抖。 见大局已定,李嗣炎骑着赤马来到众俘虏跟前,发布命令道:“都给老子听着!想活命的给我爬起来! 云朗看住这些家伙,地上的刀枪、藤牌、号衣,还有那几匹马全都拾当好。 刘司虎把粮车归拢,骡马套好!老营的兄弟们招子(眼睛)放亮点,别让装死的耗子溜了! 民夫都赶起来推车扛东西!手脚给老子麻利点!左良玉的官军说到就到,这里一刻也不能留!” “是!”众人拱手领命,旋即开始打扫战场。 ............... 在明晃晃的刀枪,狼营士兵凶狠的棍棒驱赶下,投降的兵丁和吓破胆的民夫,成了最廉价的劳力。 他们战战兢兢地捡拾着,散落满地的兵器——那些锈迹斑斑的腰刀、枪头松动的长枪、破旧的藤牌和号衣,手忙脚乱地捆扎起来。 最后由俘虏扛着或胡乱丢上粮车。那几匹缴获的马匹被牵了过来,青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粮车被重新扶正,瘦弱的骡马被套上辕,民夫们或麻木地推起沉重的粮车,或扛着缴获的物资,在流寇的严密监视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陈守业被横捆在驮马背上,断腿随着马匹走动而晃荡,发出断续的痛苦呻吟,方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剧痛和恐惧取代。 原先四百多人的流寇队伍,此刻裹挟着几十名俘虏兵丁和百余名民夫,推着、赶着、扛着如山般的战利品。 宝贵的粮食、足以武装骨干的兵器、几匹代步驮运的马匹——如同一条急速的浊流迅速涌离了官道。 第19章 破城 埋伏同一天上午。 干燥的西风卷着沙尘,扑打着酸枣县城斑驳的土黄色城墙。 城头上,几个值守的兵丁抱着锈蚀的长枪,缩在垛口后面躲避风沙,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荒芜的原野。 时值午后,城门口进出的行人稀稀拉拉,更显萧条。 几辆破旧的骡车吱呀呀地驶到酸枣县东门外,车上堆着些干草和麻袋。 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他跳下车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走向守门的几个老卒。 “几位军爷辛苦!”刘离拱着手,不着痕迹地将一小块碎银,塞进领头老卒粗糙的手里。 “小的是从南边来的行商,带些杂货想进城寻个落脚处,顺便看看能不能收点皮货,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老卒掂量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刘离身后,那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缕贪婪。 这年头饷银拖欠已是常态,能有点外快实属不易。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查什么查!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赶紧进去!别堵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刘离和手下七八个“伙计”低着头,推着骡车,顺利地混入了酸枣县城。 银子在这乱世,有时候比刀枪更好使。 .......... 下午,未时末至申时初。 城头上的兵丁正被风吹得昏昏欲睡,忽然,一个眼尖的人指着官道远处,惊叫起来:“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朱仙镇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大股人马正朝着县城方向踉跄奔来,看那烟尘的规模人数不少。 “敌袭?!” 守城门的小旗官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扯着嗓子嘶吼:“关城门!快关城门!吊桥!拉起吊桥!” 尖锐的锣声瞬间在城头炸响!沉重的城门在门轴的呻吟声中开始合拢,护城河上那破旧的吊桥,也吱呀呀地被绞起。 城下一片慌乱,正准备进出的百姓哭喊着被驱散。 城头上的兵丁如临大敌,弓箭上弦,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烟尘。 烟尘很快逼近,露出了狼狈不堪的队伍,约莫百十号穿着破烂鸳鸯战袄或杂色号衣的“兵丁”。 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血迹和尘土,搀扶着伤员,驱赶着几辆同样沾满泥土的粮车。 队伍前面的骡车上,横躺着一个穿着半旧棉甲脸色惨白,左小腿以诡异角度弯曲着的人,正是典史陈守业! “是……是陈大人!” “他们是早上出去的运粮队!” 城头上的兵丁认出了陈守业,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他们的惨状,惊呼起来。 “快!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小头目号衣的汉子,声嘶力竭地朝着城头大喊。 “我们遭了李嗣炎那伙天杀的流寇埋伏!粮……粮丢了!弟兄们死伤惨重!陈大人受了重伤!急需郎中!快开门啊!” 陈守业早就被颠簸的骡车,腿上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此刻见到城墙,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对着城头嘶吼:“混账东西!看清楚了!是本官!快开城门!耽误了本官治伤,老子活剐了你们!开门!立刻开门!” 他官威犹在虽狼狈,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让守城的小旗官心头一颤。 小旗官看着城下惨状和陈守业的怒骂,心中犹豫稍去,正要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且慢!”一声清冷的断喝从城门楼内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酸枣县县丞张文焕。 此人与陈守业素来不和,一个自诩清流文官,一个瞧不起对方不通武事,互相倾轧已是常事。 周文焕走到垛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城下的队伍,他双目如鹰掠过那些“溃兵”的脸。 恩!不对劲!这些人虽然满身尘土血污,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个个都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悍,绝非寻常卫所兵丁遭袭后的惊惶! 还有他们握兵器的手势、站立的姿态,完全不似那卫所兵的懒散,甚至隐隐透着亡命徒的彪悍气息。 而且,溃败之兵,哪能如此齐整地护着粮车和主官退回? “周文焕!你想干什么!” 陈守业在城下看得真切,见是这个对头阻拦,更是怒火攻心,破口大骂:“你个酸腐穷措大!没看到本官快死了吗? 快开城门!否则本官定在县令面前参你延 误军机、见死不救之罪!” 周文焕却不理会陈守业的咆哮,脸上反而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对着城下拱了拱手: “陈县尉息怒!息怒啊!非是下官不开门,实在是流寇狡诈,不得不防啊!如今李逆猖獗,万一有诈致使县城失陷,你我担待不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一个心腹衙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速去禀报县令大人!就说城外有自称陈县尉的溃兵求入城,情况可疑请大人定夺!” 衙役点头会意,立刻转身飞奔下城。 “这样吧,陈县尉,” 周文焕不觉提高了嗓门,继续拖延,“为保万全,烦请您一个人先上城来验明正身,下官立刻开门迎你们入城,如何?也免得误伤了您!”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把陈守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不是在要自己的命吗? 缩在“溃兵”人群中的李嗣炎,心头猛地一沉!他透过人缝看着城门楼上,周文焕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暗骂一声: “草!这狗官怎地起疑心了!不是说明朝的官都是酒囊饭袋吗?脑子都花在怎么捞钱上。”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三国演义》,里面用溃兵诈城的计策屡试不爽,怎么轮到自己,连个小小的酸枣县都骗不开? 难不成是时运不济!他暗自吐槽:“罗贯中误我啊!” 李嗣炎毕竟当了些时日的掌盘,果断便做出了决定,计划A失败,那就执行计划b! 他悄悄将手伸向背后,取下了那张柘木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借着前面人群的掩护,迅速弯弓搭箭。 箭头在风沙中微微调整,缓缓锁定了城垛口后,那个正在喋喋不休、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青色身影——县丞周文焕! “周文焕!你他娘的……” 陈守业还在城下气急败坏地怒骂。 就在周文焕嘴角挂着一丝自得、还要继续“晓以大义”拖延时间之际—— “嘣!” 一声弓弦的铮鸣,在城下嘈杂的人声中并不起眼,重箭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在周文焕惊骇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便被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额头,强大动能带着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红白之物从后脑喷溅而出,身后衙役几乎吓傻! “啊——!县丞大人死了!” “有刺客!” 城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守城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狙杀,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李嗣炎扔掉弓箭,拔出腰刀,发出震天怒吼:“跟着我冲!夺门!” 仿佛是呼应他的吼声,城内靠近城门的地方,猛地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 早已潜伏在城门附近的刘离,带领提前混进去的老营贼兵,仿佛出闸猛虎突然从街角巷尾杀出! 他们挥舞着锋利的腰刀和长矛,凶狠地扑向那些因为城头剧变,而惊慌失措的守门兵丁和衙役! “杀啊!打开城门!迎掌盘子入城!” 刘离一马当先,手中腰刀狠狠劈翻,一个试图抵抗的衙役,数人直扑沉重的门闩! 此时,城门口顿时一片大乱!守门兵丁本就被周文焕被杀吓破了胆,而今又遭城内突袭,哪还有斗志可言? 仅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沉重的门闩在刘离等人合力下,被迅速抬起扔到一边! “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刘离朝着城头残余的吓傻的兵丁怒吼,最后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绞盘被慌乱地转动,吊桥吱呀呀地开始下落。 城下李嗣炎看着缓缓落下的吊桥,和正在被奋力推开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猛地一挥刀锋:“弟兄们!城门开了!随我杀进去拿下酸枣县!” “杀——!” 伪装成溃兵的狼虎二营精锐紧随着李嗣炎,踏过刚刚落下的吊桥,咆哮着冲入了酸枣县城! 而那位断了腿的陈守业县尉,此刻只能孤零零躺在骡车上,眼睁睁看着县城被自己“带回来”的“溃兵”淹没。 听着城内震天的喊杀和哭嚎,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冰冷。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当初在官道上……放声大笑呢。 第20章 刮地三尺 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如水沸腾,在酸枣县城狭窄的街巷中激荡。 李嗣炎踏过东门内横七竖八的守兵尸体,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扑面而来,脚下没有丝毫停留。 “云朗!带你的狼营,立刻去控住西门!”李嗣炎的命令穿透混乱,传入身旁人的耳中。 “司虎!虎营去北门!给我把门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尤其是那些穿绸缎的‘肥羊’,一个都不许走脱!” “得令!” 云朗和刘司虎齐声应诺,各自带着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指定的城门方向。 他们清楚破城后的第一要务,就是封锁所有出口,瓮中捉鳖! 城里的富户,就是他们接下来“打粮”和“拷饷”的主要对象,是队伍赖以生存的命脉。 “刘豹!” 李嗣炎看向刚刚带着马队,冲入城内的少年人。 “让你的马队,给我沿着主街来回扫荡!追击溃兵,迫降残敌!敢有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速速肃清街道!” “明白!掌盘子!” 刘豹脸上溅着血点,狞笑一声,手中长矛一挥,“弟兄们,跟我冲!” 二十余骑杂色马匹扬起铁蹄,在青石板和土路上敲打出急促的鼓点,如同死亡的旋风般卷向城内深处,追杀那些溃散的衙役、兵丁。 马刀挥舞,惨叫声不绝于耳,极大地加速了城内抵抗意志的崩溃。 酸枣县彻底乱了套,惊恐的乡民如同没头苍蝇般在街巷中乱窜,寻找着自认为安全的角落。 另有一些被刘豹马队,冲散的溃兵慌不择路,有的躲进民居,有的试图翻越城墙,更多的则在刀锋下跪地投降。 几个侥幸从城头逃下来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县衙后堂。 县衙内,县令周允文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刻钟前,他刚听完衙役语无伦次地报告——陈守业运粮队遇袭惨败,本人重伤被“溃兵”抬回城下。 县丞周文焕在城头阻止开门时,竟被城外贼匪一箭射杀!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 可还没等他从这骇人的消息中理出头绪,更恐怖的声音,已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涌来!那是‘城破’的欢呼! “老爷!老爷!不好了!贼…贼兵杀进来了!东门…东门破了!” 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撞进来,面无人色,裤裆一片湿漉。 周允文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完了!一切都完了!酸枣县在他手上陷落了! 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就算此刻能侥幸逃脱,失陷城池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以当今陛下严苛的性子,还有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等待他的,最轻也是槛送京师,下诏狱问罪,重则直接问斩,甚至祸及家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周允文看了一眼身边惊慌失措,哭作一团的妻妾儿女和家仆。 “都…都别哭了!” 周允文喉咙异常沙哑,带着诡异的平静,“大难临头,各自逃命去吧,管家!开内库!每人…每人拿些金银细软,赶紧从后门走! 混在百姓里,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快走!” “老爷!您呢?” 发妻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 “我?” 周允文惨然一笑,轻轻推开妻子,目光投向大堂之上,那块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那是他初到任时亲手挂上去的。 “我乃天子门生,朝廷七品命官!城破,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以全名节!岂能效那贪生怕死之徒,玷污朝廷体面!走! 都给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厉声喝道,带着舍身取义的决意。 在家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管家含泪打开内库,众人慌乱地抓了些金银细软,在几个忠仆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从后门,逃入了混乱的街巷。 最后看了一眼妻儿消失的方向,周允文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搬来一张椅子站了上去。 他将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抛过“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房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当李嗣炎带着老营精锐,一路清除零散抵抗踏进县衙大堂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酸枣县县令周允文,身着七品鹌鹑补子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身体悬吊在半空微微摇晃,脚下的椅子被踢翻在地。 他脸色青紫舌头微吐,双目圆睁,直直地“望”着下方闯入的流寇首领。 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仿佛成了对他,也是对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最辛辣的讽刺。 李嗣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眼中毫无波澜,乱世之中,这种尽忠殉节的官员多了,谈不上敬意更无半分怜悯。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酸腐文人,无谓的牺牲罢了。 “晦气!” 李嗣炎啐了一口,“把尸首弄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刘离!” “在!” 刘离立刻上前。 “你带老营的兄弟,立刻接管府库和兵仗库!给我搜!一粒米、一枚铜钱、一件破铁片子都不能放过!动作要快!” 粮饷军械,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是!” 刘离领命,立刻带人抓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仆役婢女,在他们的指引下前往各处府库。 酸枣县虽然易主,但城内的“财富”,却远不止县衙府库一处。 随着街上零星的抵抗被马蹄碾碎,一种更深的恐惧,开始在城内几座高门大户中弥漫。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岛,在绝望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城东北角,张家宅邸那高耸的青砖院墙、钉着碗口大铜钉的大门, 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决心。 墙头家丁手中的猎弓箭头闪着寒光,须发皆白的张老太公端坐正堂,手扶膝盖,誓要守住这囤积了家眷浮财的最后堡垒。 而在西关大街,盐商王员外的朱门大宅死寂一片, 粗大门栓和顶门石后,护院刀光隐现。 宅内,王员外汗如雨下,正嘶吼着催促心腹在后花园,疯狂埋藏金银细软,卑微地祈祷流寇能忽略这座“空架子”。 南街的李朝奉则选择了困兽之斗。 他那墙厚门坚的宅院如同小型堡垒,几个护院套着油亮的私藏皮甲,滚水和石块堆在制高点。 这位精明当铺东家抹着冷汗,眼中是赌徒般的狠厉,仿佛要将这里变成流寇啃不动的硬骨头。 至于北巷深处耕读传家的赵老爷, 防御最为单薄。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砸门声和惨叫。 他浑身筛糠般发抖,唯一能做的就是哆嗦着整理绸衫,反复演练着“犒军”的说辞,祈求能用大半家财换得全家平安。 当真是家家闭门,户户惊惶。 第21章 —拷饷银 残阳如血,将酸枣县城涂抹得一片血红。 四门紧闭沉重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断绝了城中几户豪强的最后一丝侥幸。 李嗣炎站在县衙残破的台阶上,身后是忙碌搬运府库物资的老营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司虎去找云朗分派人手,把城里那四家‘大善人’的宅子,给我围死了!张家、王家、李家、赵家,一只耗子都不许溜出去!”李嗣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得令!”司虎领抱拳领命,立刻分派手下精锐迅速向城东北、西关、南街和北巷。 很快四座往日气派非凡的宅院,便被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流寇团团围困,墙头家丁的猎弓和墙内绝望的目光,隔着院墙无声对峙。 县衙二堂内,临时充作账房的房间点起了油灯。 投奔李嗣炎不久、识文断字又略通钱粮的马守财,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俘虏书吏,满头大汗地清点着刚从府库,兵仗库里搬出来的东西。 李嗣炎踱步进来,看着堆在角落那寥寥无几的几袋陈粮、一堆锈迹斑斑的破烂刀枪、十几副连棉絮都快掉光的破旧棉甲号衣,还有角落里几匹瘦骨嶙峋的驿马, 眉头越拧越紧,他抓起一把铜钱掂量了一下,又嫌弃地扔回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这点东西吗?他娘的!这酸枣县府库空得能让耗子饿死,还是说那吊死的县令是个貔貅,只进不出?” 李嗣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数目别说支撑他这几百号人马,连给兄弟们塞牙缝都不够! 远远低于一个正常县衙该有的储备,尤其是在这靠近前线、理论上应该为左良玉大军转运粮秣的地方。 看来层层克扣、中饱私囊,早已掏空了这大明的根基。 马守财擦了把汗,苦着脸道:“掌盘子,府库确实……空空如也,兵仗库也尽是些不堪用的破烂,钱粮……怕是早被那帮蠹虫搬空了。” 李嗣炎眼中戾气一闪:“哼!官府指望不上,那就找指望得上的!这城里的‘肥羊’,可不只那四家!”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城里所有开铺面的商家,无论大小,限一个时辰内,到县衙前缴纳‘安保费’! 数额嘛……就按他们往年一年利钱的十分之一算!交钱,铺子照开,老子保他平安!不交……” 他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人头落地!铺子里的东西全给我抢了,剩下的当场分给左邻右舍的穷鬼!记住了,分的时候要大声喊:擎天柱赏他们的!” 这道命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在刚刚经历浩劫的县城里炸开。 有人哭天抢地,有人慌忙凑钱,也有人在想办法逃离。 当第一批拒不配合、试图藏匿家财的商铺,都被凶神恶煞的流寇踹开大门。 店主被拖出来当街砍了脑袋,铺子里值钱的货物、布匹、粮油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哄抢一空。 然后将剩下的东西大把大把地,塞给周围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却又带着贪婪的邻居时,一种诡异而残酷的默契形成了。 带血的馒头,只要所有人都分食了,那血腥味似乎也就淡了。 剩下的商家看着邻居手里,攥着的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布匹粮食,再看看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大多颤抖着掏出了藏着的银钱。 与此同时,针对四大家族的“追饷”也开始了。 李嗣炎亲自带着老营的精锐,如同索命的阎罗般一家家登门。 南街李朝奉的宅院如同刺猬,当撞木开始轰击包铁大门时,门楼上和两侧墙头骤然探出几张猎弓,以及令人心悸的弩机。 (弩在明末民间私藏相对弓更少,威力更大)! 箭矢带着尖啸破空而来,瞬间将几个抬撞木的流寇射翻在地! 更可怕的是,几个穿着油亮皮甲、棉甲、头戴铁护额的护院头目,手持厚背砍刀躲在门后和射击孔后,眼神凶狠。 “顶住!放箭!泼滚水!”李朝奉在院内嘶吼,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滚烫的开水从墙头泼下,烫得下面试图攀爬的流寇惨叫着跌落,石块砸下又带起一片闷哼。 进攻受阻伤亡增加,流寇的士气出现了动摇,普通的木矛、柴刀很难对皮甲造成致命伤,而对方居高临下的弩箭威胁巨大。 就在双方胶着时,李嗣炎排开众人,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门楼上,一个正张弩瞄准的皮甲护院头目。 那护院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双眼,自以为安全。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那张从地主家缴获的柘木弓,再次被拉成满月! 这一次,他搭上的是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虽非专业,但箭头粗大沉重)! “嘣!” 弓弦震响! “噗嗤!” 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从那护院头盔,狠狠贯入他的眼窝,那护院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的弩机也摔落下来。 “好!” “掌家神射!” 流寇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朝奉一方则被这精准恐怖的狙杀,高涨的士气为之一滞。 “他们甲厚!别砍身子!抱腿!锁喉!戳面门!” 李嗣炎厉声高呼,点明了破甲之法。 趁着对方短暂的慌乱和士气受挫,流寇们爆发出更凶悍的亡命之气。 撞木再次猛烈撞击,因为被李嗣炎神射连杀数人,导致那些站在院墙上的家丁连头不敢露。 “轰隆!” 大门终于被撞开一道豁口! “杀进去!” “杀啊!!” “冲!” 流寇如潮水般涌入,但迎接他们的是披甲护院的拼死抵抗,刀光闪烁。 一个披甲护院怒吼着挥刀,厚背砍刀轻易劈断了,一根刺来的木矛,反手又将一个流寇开膛破肚!甲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缠住他!” 几个流寇悍不畏死地扑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两人死死抱住披甲护院的双腿将他拖倒,另一人从侧面扑上,用身体压住他持刀的手臂。 最后一个流寇则趁机,将手中豁口的柴刀,狠狠捅进他因怒吼而张开的嘴里!鲜血和碎牙喷涌而出! 对付有甲的目标,近身缠斗,攻击无甲的面部、咽喉、关节缝隙,成了最有效也最惨烈的方式。 同样的场景在院内各处上演。流寇们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与被李嗣炎神射激起的凶悍士气,用亡命的方式硬生生将李家的抵抗扑灭。 李朝奉试图逃跑,被一个流寇从背后扑倒,柴刀狠狠砍在后颈上,虽然皮甲护颈卸去部分力道。 但巨大的冲击仍让他颈椎断裂,当场毙命,甲胄能防砍刺,却难完全抵消钝击和精准要害攻击。 当最后一个顽抗的护院倒在血泊中,李府内只剩下女眷、仆役惊恐的哭嚎和求饶声。 李嗣炎踩着黏腻的血污和破碎的瓷器、家具,大步踏进正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尿臊和绝望的气息。 他看着院中倒伏的二十几具自家兄弟的尸体,还有更多捂着伤口呻吟的伤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家这硬骨头,啃下来代价不小! “好!好个李家!” 李嗣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骨头缝,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给脸不要脸!伤我这么多兄弟!” 他猛地转身,眼中戾气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对着围拢过来的老营头目厉声下令: “听着!李家直系血脉,不分男女老幼,给老子全拉出来!上夹棍!烙铁!水刑!有什么家伙使什么家伙! 给老子往死里拷! 榨干他们骨头缝里最后一个铜板!老子要知道他们藏银子的地窖、埋珠宝的花园、还有他娘的在别的州县有没有存粮! 挖不出来,就让他们尝尝比死还难受的滋味!” 这命令意味着李家的核心成员,将遭受难以想象的酷刑折磨,直至交出所有隐藏的财富,或者痛苦地死去。 “剩下的人!”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男仆役和侥幸没死的家丁。 “男的,全给老子扔进‘骡营’!从今天起,他们就是牲口!拉车、扛包、挖壕沟、顶在前面填护城河!死了就地埋! 有敢跑的,剁了喂狗!” “骡营”是流寇军中专门收容俘虏,强征壮丁的苦力营,地位比牲口还不如..。 最后,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抱成一团哭泣的年轻女眷身上:“至于这些年轻娘们……” “挑出来,洗干净!送给有功的兄弟,给各营的头目分下去!让兄弟们也松快松快!谁功劳大,谁先挑!” 命令一下,李府内顿时如同人间地狱,哭嚎求饶声,很快被凄厉的惨叫取代,那是夹棍收紧、烙铁烫在皮肉上发出的声音。 李嗣炎站在血腥狼藉的庭院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愤怒需要宣泄,损失需要弥补。 士气需要用“赏赐”来维持,至于道德?信仰?一群在温饱生死间挣扎的人,谁有这个? 在这炼狱般的乱世,仁慈是奢侈品,残酷才是生存的法则。 李家的覆灭,用血与火的方式,给其他还在观望或试图抵抗的大户,敲响了最响亮的丧钟,酸枣县内再无敢螳臂当车者。 第22章 庆功宴 有了李家做典范,北巷赵家门开得最快。 面无人色的赵老爷,几乎是扑倒在李嗣炎马前,涕泪横流地献上早已准备好,九成浮财金银细软和粮食,赌咒发誓绝无藏匿。 李嗣炎掂量着礼单,看着对方筛糠般的身子,冷哼一声,算是认可,只留下几个兵丁“保护”(实为监视)便转向下一家。 西关王家的大门,是在撞木的轰击下才勉强打开的。 王员外哭喊着“愿献家财”,但流寇在老练的“拷饷”老手带领下,很快从后花园新翻的泥土下,挖出了成箱的银锭和珠宝。 最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然而李嗣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杀!” 王家宅内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刀锋入肉的闷响,昔日富丽堂皇的庭院血流成河,全族尽没!金银细软被悉数抄出。 城东北张家的高墙铁门,也没能坚持多久。 张老太公端坐正堂,试图以“乡绅体面”和些许“犒劳”谈判,但李嗣炎根本不吃这套。 在李家,王家先后被屠的消息传来后,张家内部先崩溃了。 几个年轻子弟为了活命,偷偷打开了侧门,流寇一拥而入。 老太公看着冲进来的乱兵,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很快..张家虽未被屠全族,但顽抗的家丁被斩杀殆尽,浮财被抄掠一空。 粮仓被打开,囤积的粮食成了流寇最大的收获。 当夜幕彻底笼罩酸枣县时,城中的哭嚎与惨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县衙周围震天的喧嚣。 除了刘离派出的探马斥候在黑暗中警惕地游弋,以及四门城墙上那些强打精神,眼巴巴望着城内灯火通明的警戒哨,整个营盘陷入了疯狂的欢腾。 从富户和商家那里榨出的猪羊被当场宰杀,大锅架在篝火上炖煮,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弥漫在县衙周围的空气中,勾动每一个人的馋虫。 一筐筐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一坛坛浑浊却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的浑酒被抬了出来,任由所有人随意取用。 喧嚣声、划拳声、粗野的笑骂声汇成一片,劫后余生与暴富的狂喜,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情释放。 站岗的流寇虽然被严令禁酒,喉咙干涩地看着营内狂欢,但他们每人能分到了油汪汪的大块炖肉。 手里还攥着一小把刚发下来的、沉甸甸的铜板“辛苦钱”,倒也能勉强压下那份眼热,嚼着肉心里盘算着下次自己也要立个大功。 喧嚣的浪潮一直拍打到后半夜,才渐渐低落,变成此起彼伏的鼾声呓语。 县衙二堂内,油灯的光晕将几个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李嗣炎坐在主位,面前杯盘已冷,但眼神依旧清醒毫无醉意。 云朗、刘司虎、张豹、刘离、马守财等核心头目环坐左右,脸上都带着酒意和兴奋的红光。 “掌盘子!” 云朗率先端起一碗酒,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 “兄弟们今天算是开了眼,服气了!您那一箭神了!不是您,李家那硬骨头,还不知要啃掉咱们多少兄弟! 兄弟们都说,跟着掌盘子干,痛快!有奔头!” 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亮向李嗣炎。 “对!掌盘子威武!” 刘豹干了碗中酒也拍案而起,他今天马队扩编,意气风发,“要不是您运筹帷幄,咱们哪能端下这酸枣县,捞到这么多油水?兄弟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 刘离虽也是少年人,性子更沉稳一些,同时举碗道:“掌盘子决断如神,诈城、破门、追饷,环环相扣。 弟兄们跟着您,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拿,更有保命的甲穿!这碗酒,敬掌盘子!” 马守财则搓着手,脸上堆满笑:“掌盘子,小的算看明白了,您就是咱们的活财神! 这酸枣县一仗,抵得上咱们在外面小打小闹许久!兄弟们的好日子,全是托您的福!” 李嗣炎看着手下心腹头,目发自内心的拥戴和歌功颂德,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随即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算是压下了众人的声音。 “好了!马屁少拍!” 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却自有气度。 “兄弟们卖命,我李嗣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老马!” “在!” 马守财赶紧应声。 “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抬上来!” 片刻..几个刘司虎的手下与老营亲兵,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进来。 盖子一掀开,白花花的银子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有一堆新缴获的腰刀。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码放整齐的甲胄:几件厚实沉重、一看就防护力极强的棉甲(内衬铁叶或厚棉), 几件相对轻便些、以布为面内缀铁片或皮革的布面甲,甚至还有一副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环环相扣、价值不菲的锁子甲! 瞬间,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的亲娘咧...锁子甲!” 刘豹眼睛都直了,拳头攥得死紧,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年纪轻,靠着敢打敢冲和一身家传绝学,当上马队头领,对这些保命的硬家伙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特别是目光在那副锁子甲上,几乎挪不开,心里琢磨着自己啥时候,能混上这么一身。 刘离同样呼吸急促,飞快地扫过那些布面甲,盘算着:“这玩意儿比棉甲轻便,防护也不差,给我手下那些需要钻林子、跑远路的斥候兄弟配上几件,活命的机会就大多了!” 但少年老成让他明白,更强的装备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重的担子。 云朗脑子活络,看到锁子甲时瞳孔也是一缩,但很快恢复常态,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知道这件好宝贝,多半是掌盘子或刘司虎的,但那些棉甲和布面甲,尤其是腰刀,足以让他的步战营如虎添翼。 “云朗、司虎、刘豹、刘离!”李嗣炎点着名,声音斩钉截铁。 “按咱们之前的功劳簿,把这些赏银、给各营有功的兄弟分下去!优先给冲阵破门、负伤不退的悍勇之士! 告诉所有弟兄,跟着我李嗣炎有功必赏!有银子一起花!有肉一起吃,老子绝不吝啬!” “谢掌盘子厚赏!” 四名统领激动地齐声应诺,脸上放光,这实打实的赏赐,比任何空话都更能凝聚人心,提升士气。 “还有,”李嗣炎目光转向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甚至有些红光的刘司虎。 “司虎,你营里有个叫王老五的,今天攻打李家,第一个爬上墙头挨了一滚水,还砍翻了一个护院是条汉子!老子额外赏他十两银子,一副皮甲!” “是!谢掌盘子!我替老五谢您!” 刘司虎连忙应道,语气中带着感激。 这时,李嗣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刘司虎语气温和了些许,带着首领对心腹的关怀:“对了,之前你说让人进城寻访老娘的下落,有信儿了没?人……可寻着了?” 他问得自然,如同询问一件寻常事,但眼神中却带着浓浓的关切。 刘司虎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嗣炎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 “托掌盘子洪福!属下的心腹弟兄,按您之前的吩咐,一进城就直奔那‘春风楼’!万幸!万幸啊! 老娘……老娘她还在!虽然吃了不少苦,人瘦得脱了形,但……但总算是活着寻回来了,此刻正在后营安顿,有郎中瞧过了,说是将养些时日就好!” 他抬起头虎目含泪流露真情:“掌盘子!若非您允我派人提前进城,若非您破了这城……属下这辈子,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娘了! 您的大恩大德,司虎……司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再次深深拜下,这次不是求恳,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恩。 堂内众人闻言,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刘豹这小子更是大笑道:“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虎统领恭喜啊!回头可得请兄弟们吃酒!” 李嗣炎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上前一步,用力将刘司虎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人找回来就好!这是天大的喜事!起来!咱们是兄弟你娘寻回来了,老子也高兴! 回头让老马从库里,支些上好的米粮布匹,再拿几两银子给你娘好好补补身子,告诉她老人家,往后跟着咱们队伍不用受苦了!” “谢掌盘子!” 刘司虎声音哽咽,激动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李嗣炎这细致入微的关怀,比任何赏赐都更暖人心。 这一幕,让在场的其他头目心中更是滚烫。 掌盘子不仅赏罚分明,对手下兄弟的家事如此上心,连提前布置寻亲、事后抚慰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跟着这样的头领,值了! 处理完刘司虎的事,李嗣炎重新坐回主位,脸上的温情褪去,恢复了首领的冷静:“好了,热闹归热闹,正事不能耽误。 老马,东西都归置好了?具体数目,你再给我念叨念叨。” “掌盘子,大致盘清楚了。”马守财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23章 建立披甲营 “先说浮财!城里那些铺子,‘安保费’拢共刮出来一千二百多两现银,五千多贯铜钱。 还有些布匹粮油,折个四百两顶天了,按您吩咐,分给穷鬼的那些破烂没算进去。” 说完,马守财顿了顿,手中账簿翻过一页:“县衙府库?呸!就是个耗子窝!霉米烂谷子二百来石,霉了小半! 破烂刀枪弓弩,能用的没几件!驿马五匹,瘦得跟鬼似的拉车都嫌费劲!指望官府?裤衩都得赔光!”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话语里透着狠劲:“大头还是那四家‘肥羊’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张家那老棺材瓤子,粮是真多,城里城外拢共抄出一千八百石,现银四千两,绸缎细软值个两千两。 家伙事儿也不少:腰刀三十把,长枪五十杆,硬弓十五张,最扎眼的是三张弩!五十支弩箭!皮甲五副,棉甲十件(有几件里头还衬着铁片),都是硬货!骡马也肥,健骡八头,能骑的好马四匹!” “西关那盐贩子王家,现钱是真厚!抄出现银六千两!珠宝玉器那些玩意儿,老马我估摸着最少值五千两! 家伙事儿差点意思,腰刀二十,长枪三十,弓八张,皮甲三副,棉甲八件,也就护院够用,驮马六匹,好马两匹。” “南街李朝奉那当铺库房,简直是个小宝窟窿,金银、古玩、皮子、好绸缎,堆得跟小山似的! 粗粗折算,绝对过万两银子!家伙事儿也舍得下本,腰刀二十五,长枪四十,弩两张带三十支箭,弓十张。 皮甲六副,棉甲十二件!都是他养的那些穿皮甲的死士用的,骡马五头,好马三匹。” “北巷赵家那土财主,油水最少,献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三百石粮。 家伙事儿也寒酸,腰刀十把,长枪十五杆,弓五张。压箱底的皮甲两副,棉甲五件。驮马四匹。” 一次说完..他喘了口气,眼睛放光地总结最关键的部分:“掌盘子,这回咱可真是掏着金娃娃了! 粮食堆成山,省着点够全营兄弟吃上小半年!金银浮财,属下拍胸脯说,稳稳当当三万两开外!够咱们招兵买马,置办家伙,干票更大的了!” “掌盘子,最金贵的甲是这十六副棉甲,和三十五件布面甲。 还有那副锁子甲,绝对是宝贝!这回咱手里可算有点‘铁壳子’的本钱了!”马守财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烁着精光。 李嗣炎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三万两白银是巨款,但眼前这些甲胄和弩机,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乱世中立足。 甚至与官军乃至东虏(指清军)掰手腕的硬实力!他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念头,随着这批缴获的到位,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寒风掠过县衙的屋檐,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赏赐,明日按功行赏!该有的银子、酒肉,一样不少!”他停顿了一下,并做出了一个开创性的决断。 “从今往后咱们得换个活法!不能光靠人多、靠蛮劲!我要学那辽东的鞑子,也要练出一支咱们自己的‘披甲兵’!” “披甲兵?”堂内众人一愣,这个词仿佛带着一股异样的魔力,不由得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没错!披甲兵!”李嗣炎斩钉截铁。 “刘司虎!” “在!”刘司虎霍然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他瞬间明白了掌盘子的意图,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从老营亲兵还有各营里挑,挑那些最悍勇、最忠心、身板最结实的兄弟。 不要多,先凑足五十人!这些人以后就是咱们最锋利的刀,咱们的胆!我要把最好的棉甲、布面甲,全都优先装备给他们! 每日操练加倍,吃的、用的,全按最好的来!老子亲自盯着!”接着他指向刘司虎。 “司虎,这支‘披甲营’就交给你,给老子练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要让他们人人披坚执锐,站如铁塔!冲如奔雷!” “遵命!掌盘子放心!司虎定不负所托,练出一支铁打的‘披甲营’!”刘司虎声音洪亮胸膛起伏,这是莫大的信任,更是他实力和地位的绝对象征! 流寇大军的核心力量,由他执掌! 李嗣炎又将视线转向其他人:“云朗,你的步战营,也要从剩下的甲胄里,优先装备骨干!刘豹!” 他看向眼巴巴的少年马队统领,“马队扩编到三十五骑,好马都给你!给老子练出能冲能杀的骑队! 刘离,你的斥候,眼要亮,腿要快,消息要灵通!老马,粮秣、饷银、甲械维护,都给我支应好了,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是!掌盘子!”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是一种新生的力量感,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流寇了,掌盘子这是要拉起一支,真正有核心战力的队伍! “告诉所有弟兄!” 李嗣炎的声音回荡在二堂,也仿佛穿透夜色,传入每一个狂欢后沉睡或警戒的流寇耳中。 “跟着我李嗣炎,不光是抢粮抢银子!老子要带着你们,在这乱世杀出一片天! 有粮吃,有银子拿,更有保命的铁甲穿!有好马骑!更要让官军,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杆‘李’字大旗下,也有能打硬仗、披坚执锐的‘披甲劲旅’!” 酸枣县的这一夜,在血腥狂热的欢庆中过去。 李嗣炎用最冷酷的效率,榨干了这座小城,但他得到的远不止是钱粮。 那批珍贵的甲胄和弩机,如同种子,落入了他野心勃勃的土壤。 他不再满足于流寇的劫掠,他要效仿那关外强敌,锻造属于自己的核心武力——一支由铁甲严苛训练武装起来的“披甲营”。 第24章 明军来袭 翌日清晨,酸枣县衙后宅。 剧烈的头痛像钝锤敲打着太阳穴,将李嗣炎从沉睡中生生拽醒。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喉咙干得如同火烧,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想抬手按按额角。 手臂一动,却触碰到一片温软滑腻,缓缓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 待视线适应后,他看到了头顶绘着褪色花鸟的帐幔顶——这是县衙后宅的卧房。 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只见两个年轻女子蜷缩在锦被边缘,如同受惊的幼兽。 她们显然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乌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凌乱的乌发散落在雪白的肩头,薄薄的丝质寝衣在晨光下,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裸露的肌肤上,几道新鲜的青紫指痕清晰可见,显然昨晚的行房,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昨夜断片的记忆瞬间回流:喧嚣的酒宴、手下谄媚的笑脸、云朗那家伙意有所指的劝酒。 踉跄中被扶进这间屋子、黑暗中纠缠的温软馨香和灼热的血气…… 李嗣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更谈不上什么羞耻,乱世之中,刀锋之下,女人不过是强者予取予夺的资源。 昨夜酒酣耳热血气上涌,顺手享用两个被当作“孝敬”送上来的女子,在他眼中与吃顿酒肉没本质区别。 他浑不在意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精壮的上身,虬结肌肉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两个女子吓得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门外适时传来刘司虎,沉稳恭敬的声音:“掌盘子,时辰不早了,弟兄们都在前头候着,等您训示和论功行赏。” “知道了。”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赤脚踏上冰凉的地砖,毫不在意地走向桌边,抓起冷茶壶。 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冷的茶水压下喉间的灼烧感,也让宿醉的昏沉散去几分。 他动作利落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系腰带时,目光再次扫过床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既然他已经享用过了,自然是不能随意丢到营房了。 “来人。”他穿戴整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刘司虎麾下的老营亲兵低着头,侧身进来目不斜视:“掌盘子!” “把她们带下去找个地方看着,好吃好喝照料着别死了,也别让旁人碰。” 李嗣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寻常杂物,没有多余的解释。 是圈养起来以备后用,还是将来随手赏人,都无关紧要,那是她们的命运..轻如鸿毛。 “是!”亲兵毫不迟疑,立刻上前,用不带情绪的语气对那两个女子道:“起来,跟我走。” 两个女子如蒙大赦又惊恐莫名,手忙脚乱地裹紧单薄的寝衣,踉跄着爬下床。 低着头,抖如筛糠地跟着亲兵快步出去了,自始至终不敢再看李嗣炎一眼。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铜盆前掬起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令他精神不少。 忽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叮~恭喜宿主占领一座县城,在开封境内名声鹊起,获得声望点1000。” “因为宿主占领前线后方县城的缘故,触动明军敏感神经,现在发布随机任务: 预计在三天后,明军将派遣一名游击将军,率部夺回酸枣县打通后勤补给线。 任务目标:击败这一路路明军。 任务奖励:声望点1000。”(随机任务的发布,会根据主角的行动决定。) 李嗣炎眼神一凝,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没想到随便打下的一座城,居然摸到了明军的气管子上。 不过....游击将军统兵三千人,才一千点声望? 他下意识按按酸枣县的难度评估,这支军队怕不是有猫腻在,以明军的‘优良’传统,3000人怕不是要打折扣,说不定还是打‘骨折’。 他整理好衣冠推开房门,外头阳光刺眼,刘司虎早已等候多时。 县衙前院已传来各营头目整队的呼喝、兵刃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新缴获战马不安的嘶鸣。 李嗣炎大步向前堂走去,步履沉稳,昨夜的风流韵事如同拂过甲叶的微风,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司虎,让人将刘离、刘豹叫来,我有事要吩咐他们去做!” “是!掌盘子!” .................. 开封城外闯王李自成大营,营盘连绵如海,人喊马嘶烟尘升腾。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李自成踞坐主位面色沉静,听着麾下大将们争论开封城防的薄弱点,罗汝才坐在下首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袁时中则显得有些焦躁,他的小袁营在之前的攻坚中损失不小,而自己却啥也没捞到。 一份简单的塘报被亲兵呈了上来,放在李自成面前的粗木案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九月廿二,豫东酸枣县为流寇擎天柱李嗣炎部所陷,据传杀官掠绅,拷掠甚酷。” “哦?酸枣县?”李自成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塘报,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离咱们这儿可不远,这擎天柱…又是哪路好汉?没甚印象。” 坐在下首的罗汝才捋了捋短须,哂笑一声:“嗨,闯王,左不过是个新蹿起来的杆子头。 估摸着是看着开封这边打得热闹,想趁机在边上捞点油水,占个县城抖抖威风。 手下能有几个鸟人?几百撑死了吧?不值当一提。” 他语气轻松,带着老牌枭雄对新锐的天然轻视。 袁时中正为伤亡烦心,闻言更是烦躁:“酸枣?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占了也就占了能顶个屁用! 眼下要紧的是破了开封!汪乔年、丁启睿那几个老狗缩在城里,左良玉那厮又在西边逡巡不前,咱们几十万大军耗在这里,每日粮草都是海量! 一个酸枣县,杯水车薪!” 他更关心眼前的硬骨头,和自身的损失。 李自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见无人对此事有更多兴趣,便将塘报随手拨到一边,不再关注。 “嗯,曹操(罗汝才自称小曹操)说得在理,小袁你也莫急,酸枣之事虽是明军后勤所在,但咱们鞭长莫及,无关大局。 让那擎…李嗣炎自己折腾去吧,只要他不来给咱们添乱,占个把县城,也算是给官军添点堵。 眼下,还是议议如何尽快打破开封!” 在他眼中李嗣炎和他的几百人马,不过是这片大海里,溅起的一朵微末浪花,连名字都懒得记全。 ............. 第25章 诸将争功 开封以西,中牟附近明军临时行辕。 气氛与闯营截然不同,行辕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焦虑。 三边总督汪乔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被开封危局和援军逡巡压得喘不过气。 督师丁启睿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眼神飘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河南巡抚高明衡则如坐针毡,开封是他的治所,失陷的罪责首当其冲! 总兵官陈永福正对着地图,声音沙哑地咆哮:“……开封城粮草最多再撑半月!半月!汪督!丁督!高抚台! 你们听听!左良玉的大军呢?还在朱仙镇西边磨蹭!他手里几万精兵是来看戏的吗?! 还有贺人龙!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永福将军息怒!”汪乔年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 “左帅…自有他的难处。贺总兵那边也需策应,眼下另有一桩烦心事。”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更详细的军报。 “酸枣县丢了!被一股唤作李嗣炎的流寇占了!此地虽小,却卡在咱们从归德、睢州一线,转运粮秣的必经之路上! 此路一断,开封城内的粮道又少了一条臂膀,更是雪上加霜!” “酸枣?”一直沉默的丁启睿,抬了抬眼皮,“弹丸之地,几百流寇就能占了?守城的都是饭桶吗?” 闻言,高明衡脸色更加难看,酸枣也在他河南治下,他连忙解释:“据报,此獠狡诈,用了里应外合之计,守备疏失…疏失啊! 不过督师所言甚是,不过是一股新起之寇,蚁聚之众,想必不堪一击,当速速派兵剿灭贼众,打通粮道才是正理!” “末将愿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员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抱拳出列,正是副总兵李兆基。 他素有悍勇之名,在河南与流寇多次交手。 “区区数百流贼,何足挂齿!末将只需本部两千精兵,三日之内,定将此獠首级献于督师案前! 顺便将那失陷城池的守备,也一并正法!” 他眼中闪烁着立功的渴望。 “李将军勇武可嘉!” 另一个阴柔些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参将曹德仁,他资历更老,慢悠悠地道:“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兆基兄还是留着气力对付闯贼主力吧。 这股酸枣流寇,交予末将便是,末将只需一千五百兵马,轻装疾进,两日便可踏平贼巢恢复粮道。” 他话语间带着与李兆基争功的意味。 帐内其他几位游击、守备也纷纷请战,都想捏这颗“软柿子”。 一时间,行辕内争功之声此起彼伏。 汪乔年皱着眉头,看着这群争抢“肥肉”的将领,心中厌烦更甚。 他需要的是解开封之围,不是去剿灭一股小流寇!但粮道确实重要。 就在众将争持不下时,一个略显油滑谄媚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谦卑: “诸位将军神勇,末将佩服之至!”只见一个身形肥胖、穿着身锁子甲的将领,费力地从后排挤出来,正是游击将军孙承禄。 他脸上堆满笑容,对着汪乔年、高明衡等人深深一揖:“总督大人、抚台大人容禀!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身负剿灭巨寇之重任,岂可因酸枣区区小寇而分神? 末将不才,麾下儿郎虽少却也愿为朝廷分忧,为督师、抚台解此燃眉之急!” 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那身华丽的锁子甲勒得他有些喘,却努力做出慷慨激昂状:“末将只需本部兵马!定当星夜兼程,直扑酸枣! 必以雷霆之势,碾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嗣炎!将那丢失的县城夺回,将失职的守备绳之以法!打通粮道确保开封军需无虞! 请督师、抚台给末将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话语掷地有声,眼神却瞟向高明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别忘了!是谁把你推上这游击位置的。 高明衡心领神会,孙承禄是他收钱提拔的,能力如何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急需有人去解决酸枣这个麻烦,又不愿让李兆基、曹文诏这些实力派分兵。 让孙承禄去最合适!成了,是他高明衡举荐有功;败了…不过损失个花钱买的草包,正好撇清关系。 “嗯…”高明衡捋须沉吟,看向汪乔年。 “汪督,孙游击所言倒也在理,李将军、曹将军等确需专注闯贼主力。 孙游击忠勇可嘉,主动请缨其志可勉,且收复酸枣事不宜迟,不如…就让孙游击率本部兵马前往?速战速决?” 汪乔年疲惫不堪,只想尽快了结此事,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孙游击既有此心,便由你去吧!速速整军出发!务必克复城池,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他根本没指望孙承禄能打什么硬仗,只盼他快点把这事办了,别再来烦他。 “末将领命!谢督师、抚台信任!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所托!”孙承禄大喜过望,肥胖的身躯深深拜下,脸上肥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心中狂喜:肥差到手了!酸枣县那几家富户,刚被流寇抢过?没关系!剩下的骨头缝里也能榨出油,还有那些“通匪”的刁民…嘿嘿,发财的机会来了! 至于那什么李嗣炎?几百流寇而已,他手下一千二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孙成禄仿佛已经看到酸枣县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连那身镶金锁子甲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李兆基、曹德仁等人,看着孙承禄那副志得意满的草包样,眼中闪过不屑和讥讽。 罢了,让这蠢货去撞撞运气也好,省得脏了自己的手,区区流寇确实不值得他们亲自出手。 第26章 应对布置 酸枣县衙,临时充作议事厅的二堂内。 李嗣炎高踞主位,刘司虎、云朗、刘豹、刘离、马守财等核心头目肃立阶下。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埃,气氛肃杀而凝练。 “都打起精神!开封的明狗坐不住了!他们派兵冲着咱们酸枣来了!”李嗣炎声音低沉带着凝重。 这个消息如同冰锥刺入堂内,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虽然早有预料占了县城会招来报复,但真听到消息,一股寒意还是从心底升起。 “掌盘子,可知来了多少人马?是哪一路的官军?”云朗立刻追问,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李嗣炎眼神锐利,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人数…约在.千人不等,领头的是个游击将军。” “游击将军?”刘离眉头紧锁,探查情报是他负责的领域,所以立刻在脑中飞速过滤,开封周边明军将领的信息。 “开封城下官军云集,挂着游击衔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会是哪一个?李兆基?曹文诏?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麾下兵力、战力、风格可是天差地别!” 他看向李嗣炎眼中带着探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掌盘子,您可还知道更具体的?比如旗号?或是从哪个方向来?” 他迫切希望能有更多线索缩小范围。 不仅是他,刘司虎、云朗等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李嗣炎。 一个“游击将军”和“千把人”的情报太模糊了!这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敌人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不知其强弱,不知其底细。 更让他们心中惊疑不定的是,掌盘子是如何得知有官军来袭、并且能大致判断其兵力信息? 难道他在开封方向布下了,自己等人都不知道的暗桩? 这念头一出,顿时让刘离等心思敏锐者,对李嗣炎的手段生出更深的敬畏之情。 刘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听对方只有千人,还是个不知道是谁的游击,顿时嚷道: “嗨!才千把号人?管他是谁呢!敢来酸枣撒野,定叫他有来无回!掌盘子,让俺带马队先去冲他一阵,保管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他依旧战意高昂,但这份战意此刻显得有些盲目。 李嗣炎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刺向刘豹:“闭嘴!敌情不明就敢往前冲?你想带着兄弟们去送死吗?” “刘离、刘豹!” “在!”两人立刻站得挺直。 “刘离,你的斥候队,挑二十个眼最尖、骑术最好的机灵兄弟!刘豹,你的马队,拨十名胆大心细的好手!凑足三十轻骑,由刘离统一节制!” 李嗣炎下达指令,“立刻出发!沿着通往开封的所有官道、小路、河岸,全都侦查到位,你们的任务是把来袭官军的底细,给老子彻底扒拉清楚!”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是实打实的一千,还是虚张声势? 有多少骑兵步卒,装备如何?是甲胄鲜明还是破衣烂衫,士气高低与否? 行军是快是慢,在哪里扎营?营盘扎得牢不牢?最重要的是——给老子盯死他们的主将, 一丁点细节都不能放过,老子要的是确凿无误的消息!” “是!掌盘子!属下明白!”刘离沉声领命,心中那份因敌情不明而产生的焦虑,被这艰巨而关键的任务压下,转化为强烈的使命感。 但同时,掌盘子对侦察要求之细致、目标之明确,更让他确信掌盘子必定有,极其可靠但隐秘的情报来源。 这让他执行命令时,不敢有丝毫懈怠。 “记住!”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铁律,再次强调, “你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只许看不许打!像影子一样跟着别暴露! 若发现对方势大难敌,或行踪诡异有埋伏,立刻给老子撤回来报信! 不得有半分犹豫!老子要的是活着的探子,不是死掉的莽夫! 明白吗?” “明白!”刘离和刘豹肃然应诺,深知此令关乎生死。 “去吧!动作要快!时间不等人!”李嗣炎一挥手。 刘离、刘豹立刻转身,如风般冲出县衙点齐人马,堂内剩下几人,心头依旧笼罩着对未知敌人的忧虑,目光聚焦在李嗣炎身上。 “云朗!”李嗣炎转向这位智囊。 “在!” “你带人,协助老马,立刻清点所有缴获!粮食、金银、布匹、药材、牲口…分门别类!” 李嗣炎思路极其清晰,必须带走的钱粮、甲胄、弩机、箭矢、健马,尽量带走的布匹、药材、驮马。 “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酸枣的好处,咱们已经落袋! 若事不可为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但走之前,该拿的一粒米不留,该毁的一根毛也不给官军剩下!明白吗?”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云朗和马守财齐声应道。马守财虽然肉疼那些粗粮,但也知道掌盘子这是釜底抽薪的狠辣之策。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落在刘司虎身上,带着无比的郑重:“司虎!” “属下在!”刘司虎如同标枪挺立,一身棉甲穿在身上犹如铁塔。 “披甲营,现在就建!半天!老子只给你半天时间!只要五十个宁缺毋滥!” 因为迫在眉睫的明军袭击,他只现在也只能下达死命令。 “五十人?” “对!五十人!”李嗣炎确认,“锁子甲老子先穿着。那十六副最好的棉甲,三十五件布面甲,优先装备这五十人! 配上新打的腰刀,告诉他们进了‘披甲营’,就是老子的心头肉!吃的管饱管好顿顿见荤!但操练给老子往死里练! 半天之内,把人聚拢起来,老子要亲自过目!至于你原先带的那些步卒由我先兼着,眼下这几百人,打起来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手里如果没有硬家伙,终究要吃大亏的。”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半天之内,五十条铁打的汉子,一个不少地带到您面前!” 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刘司虎的决心。 李嗣炎看着众人领命而去,缓缓坐回椅中,端起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水入喉压下心头因敌情不明而产生的躁动。 “希望不是历史上有名气的狠人..。” 第27章 腐朽的明庭 酸枣县衙内的铁砧,日夜敲打。 而通往酸枣的官道上,一支打着“孙”字旗的“官军”,正以其特有的方式在豫东大地上,犁开一道血与火的道路。 游击将军孙承禄志得意满。他那身镶着金线、在秋阳下刺眼夺目的锁子甲,仿佛成了沿途村庄的催命符。 出发时那九百余面黄肌瘦的兵丁,竟在短短三日如滚雪球般,膨胀至三千之众! 这“赫赫武功”的代价,便是官道两侧化作焦土的村落、悬于枯枝的头颅、和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的女子悲鸣。 每到一处稍有人烟之地,他麾下那些与匪徒无异的兵痞,便如饿狼扑食冲向村子。 稍有迟疑或交不出“犒军”钱粮的,顷刻间便被扣上“通匪”的帽子,茅屋草舍付之一炬,黑烟冲天而起。 敢于反抗的乡勇耆老血溅当场,青壮男子如牲口般被绳索串起,棍棒驱赶着填入那臃肿的队伍,充作人肉盾牌与苦力。 年轻女子更是坠入地狱,被抓入军营者不胜枚举,哭嚎声皆在兵痞的淫笑中戛然而止。 满载着抢掠来的粮食、布匹、甚至门板铁锅的各式车辆,将行军拖得如同蜗牛爬行。 这支“大军”核心依旧是孙承禄,那几百号破衣烂衫的原装兵丁,以及二十几个替他搜刮金银的亲卫家丁。 三千人马喧嚣混乱,汗臭与血腥弥漫,莫说阵列,连五十匹堪用的马匹都凑不齐,活脱脱一支被刀枪驱赶的流民潮。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边缘,丘陵背阴处的土墙后,刘离与刘豹率领的三十轻骑如同附骨之疽,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孙承禄部的每一次暴行,每一处混乱的营地都落入他们眼中。 刘豹看得目眦欲裂,几次按着刀柄就要冲出,都被刘离如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豹子!掌盘子要的是眼睛!不是莽夫之勇!”刘离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但理智依旧不可动摇。 侦查马队分工明确,有人远眺全局,记录行军轨迹与扎营位置,有人趁夜色抵近,清点核心甲胄兵器,窥探营盘疏漏。 更有胆大的,混入被蹂躏后的村庄,从幸存者惊魂未定的只言片语中,印证情报的真实性。 每日暮色四合,必有精干斥候脱离队伍,怀揣着浸染了血腥气的详实情报,星夜驰回酸枣。 随军的监军,是一位名叫周正清的七品御史,由河南巡抚高明衡临时委派。 他面容清癯,此刻却写满了愤怒与无力。 看着孙承禄志得意满地掂量着新抢的银锭,听着远处村落隐隐传来的哭嚎,周正清拍马赶上厉声道: “孙将军!兵贵神速!粮道梗阻,开封危殆!岂能在此蹉跎时日,行此…行此害民之举?!沿途所见民怨沸腾,此非王师所为!” 他指着外围游骑曾报告过的方向,“且那游弋在侧的骑影,行踪诡秘,恐非寻常马匪,必是酸枣贼寇耳目! 将军万不可掉以轻心,还需速派精骑驱散,严整军纪,疾驰酸枣才是正理!” 孙承禄被打断数钱的兴致,肥脸上满是不耐,斜睨着周正清:“周御史,你懂什么兵事?本将这是在‘肃清后方’! 这些刁民不给点颜色,怎知王法森严?至于那些探头探脑的鼠辈,不过是见我大军威势,想来捡点残羹冷炙的土寇罢了! 酸枣区区几百毛贼,早已是瓮中之鳖!本将自有方略,不劳御史大人聒噪!” 他大手一挥,语气充满对文官指手画脚的鄙夷,和对自身“实力”的盲目自信。 周正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眼前这草包将军,和身后如同难民营的“大军”半天说不出话。 他深知自己那点护卫根本无力约束,只能将一腔愤懑化作沉重叹息,暗骂:“蠹虫!国之蠹虫!” 督军?面对这刮地三尺的贪婪,他连催促进军的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 就在孙承禄一路刮地皮磨蹭的这七日里,酸枣县城内外,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李嗣炎并未坐等愁城,酸枣县的血腥狂欢虽已过去,但县城内外,因战乱和孙承禄部“扫荡”,而新涌来的难民却日益增多。 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成了李嗣炎眼中绝佳的兵源。 “招兵!”李嗣炎的命令简洁明了,而得令的云朗、司虎则带着人,按照老流程在城门口支起几口大锅。 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堆着掺了麦麸的粗面馍馍,虽然卖相不佳却极为吸睛。 “扛得动枪吃得下苦,敢跟官军拼命的,过来吃顿饱饭,往后跟着李掌盘子,有粮吃,有衣穿,死了,家里老娘孩子有人管!”(这后面一句是画饼。) 乱世之中,一口吃食便是卖命的契书。 消息如野火在难民中传开,青壮们看着锅里翻腾的粥水,闻着馍馍的麦香,眼中那点求生的火焰被点燃,继而化作一丝狠厉。 与其饿死道旁,不如搏条活路!短短数日,竟有近三百名精壮汉子咬牙应募,加入了李嗣炎的队伍。 虽然衣衫褴褛,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或简陋的竹枪,但那股被饥饿和仇恨逼出来的亡命之气,却让刘司虎看了都暗自点头。 ...................... 酸枣县城墙根不远处,临时被平整出的校场上,三百余名新募的精壮汉子,挺着刚刚填饱的肚子局促地站着。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紧握着削尖的木棍或简陋的竹枪,眼神中残留着饥饿的痕迹,却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覆盖。 空气里还弥漫着杂粮粥、麦麸馍馍的味道,那是他们用未来,甚至性命换来的第一顿饱饭。 校场前方,用几块破门板和土坯垒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 李嗣炎一身棉甲,背后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步步沉稳地登了上去。 他身形魁梧龙行虎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这群被苦难磨砺得只剩骨头的汉子。 云朗、司虎等老营骨干各自按刀持矛,肃立两侧,眼神锐利的盯着这群刚入伙青壮。 场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得破衣的猎猎作响,此刻,人们不自觉将目光聚焦在高台,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身上。 李嗣炎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并像嘹亮的号角,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兄弟们!看看你们自己身上衣不蔽体的破布,看看你们手里的木棍,再看看你们肚子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糊糊!”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手指猛地指向台下,每一个动作都像前世那个男人,曾将全世界带入绞肉机的领袖,充满了力量与艺术感。 “是谁让你们变成这样?是谁让你们流离失所,像野狗一样在路边刨食?是谁让你们爹娘饿死、妻离子散?!” 人群开始骚动,麻木的眼神中燃起痛苦的火焰,那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是这吃人的世道!是那坐在金銮殿上,却看不到民间疾苦的朱皇帝!”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的控诉,双手犹如指挥棒般在调动众人的情绪。 “是那些脑满肠肥、趴在咱们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 “你们知道吗?!就在去年,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开封府! 一石救命粮,被那些黑了心的官商,卖到了五两、六两甚至十两白银的天价! 五两银子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你们爹娘一辈子也攒不下的血汗,那是能换一家人活命的希望! 却被他们轻飘飘地夺走,换成了金屋银楼,换成了山珍海味!”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喷射出同仇敌还的恨意。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五两银子一石粮!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经历过饥饿、卖儿鬻女的人心上。 “这大明朝廷,早就烂透了!” 李嗣炎高举右手像利刃,斩断龙脉狠狠劈下。 “他们不管咱们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银子!他们养的兵,那些本该保境安民的官兵,比山里的土匪还要狠,比草原的豺狼还要毒!”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到台边,指着城外那些流民聚集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孙承禄的兵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扫荡’的?抢粮!烧屋!奸淫!屠杀! 他们杀起咱们这些穷苦人来,比杀鸡还利索!他们哪里是官军?他们就是披着官皮的匪!是朝廷放出来,专门啃食咱们血肉的恶鬼!”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军,还值得我们效忠吗?还值得我们卖命吗?!” 李嗣炎猛地挥拳砸向虚空,仿佛要将那腐朽的王朝砸碎。 “不!绝不!” 他的目光从愤怒陡然变为平静,环视着台下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怎么办?等着饿死,还是等着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宰杀?” “不!我们要活!要堂堂正正地活,要像个人一样活!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挣!他们用刀枪压迫我们,我们就用刀枪反抗他们!” 他挺直腰背,一股凛然不屈的气势勃然而发:“跟着我李嗣炎,不是为了当流寇,是为了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是为了砸烂这天下养‘朱’的大明朝廷!是为了给天下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打出一条活路来!” “兄弟们!” 李嗣炎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拿起你们的武器,擦干你们的眼泪!把心里的恨,肚里的饿都转化成力气!跟着我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这天下,不是他朱家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是咱们所有汉家儿郎的天下!” 他猛地高举右手仿佛利剑出鞘,剑指苍穹,同时也喊出了,那个早已酝酿在心底的口号: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是祖训!先除国贼!兴我汉家!” “兴汉!!!” 早已得到授意的云朗,第一个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兴汉!!!” 司虎紧接着怒吼,如同猛虎咆哮! “兴汉!!!” “兴汉!!!” 台下数百名老营战兵,齐声应和,声浪汇聚宛若平地惊雷! 这口号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瞬间引爆了,三百新兵胸中压抑已久的屈辱、仇恨! 他们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喊,激得浑身战栗热血沸腾! “兴汉!!!” 一个站在前排、脸上还带着鞭痕的汉子,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兴汉!!!” “兴汉!!!” 排山倒海般的呼啸,三百个饱含血泪与愤怒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的洪流。 在酸枣县残破的校场上空,在灰暗的天空下,激荡盘旋久久不息。 那简陋的竹枪、削尖的木棍,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指向了那腐朽王朝的心脏。 三百双眼睛里的麻木彻底褪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名为“复仇”与“希望”的火焰。 李嗣炎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怒海,他暗自点头,不枉自己花800声望兑换初级演说,果然效果拔群。 第28章 披甲摧锋 三天前,流寇所占据酸枣县县衙后院 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破旧的窗棂,厢房内炭盆将熄,李嗣炎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思考接下来的方略。 占据这酸枣小县不过旬月,朝廷大军、其他流寇、甚至地方豪强都在虎视眈眈。 他手头这点人马,粮秣,撑不了多久,破局需要一把更快更狠的刀! 意识沉入那冰冷而玄奥的所在——这是他穿越后唯一的依仗,亦是最大的秘密。 “叮,检测到宿主直属武装力量突破千人(含新募青壮),符合‘军团光环贷款’条件,可预支一项额度不超过5000点的光环,可兑换光环列表如下...” 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回荡,一个个铁血之名浮现:【锐士】、【铁足】、【铁臂】、【玄甲】、【摧锋】、【虎贲】、【血勇】... 李嗣炎目光快速略过不能选的光环,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摧锋】!(5000点) 效果:指定一支队伍,赋予士卒惊人的爆发力和破坏力,挥动兵器势大力沉,可轻易破开重甲、盾阵,甚至对轻型工事(如木栅、土垒)造成显着破坏。 冲锋时冲击力倍增,强调无坚不摧的破坏力。 古风意象: “力贯千钧,势若奔雷,摧锋陷阵,裂石开山!挡者披靡,甲碎盾崩!” “就是它了!”李嗣炎意念如铁。 披甲营的甲胄虽是七拼八凑的货色,但也不缺乏太多防御,现在缺的就是这股能砸碎一切力道。 “确认兑换【摧锋】光环(贷款),消耗声望5000点(预支)。 光环就绪,选定目标部队后可激活。 警告:一年内需偿还本息共计声望5500点,逾期......。” 霎那间,一股微带灼热、却又蕴含着狂暴撕裂感的气息,瞬间融入他的精神,仿佛凶兽被唤醒了一缕爪牙。 李嗣炎睁开眼,目光闪欣喜之色,这下他有更多的把握来应对接下来的明军。 至于贷款?逾期?只要能活下来,再还回来便是!【摧锋】就是他撕开这乱世的锋利獠牙! “还有一千点,不知道该换些什么,大战来临在即,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因为军团光环最低都是5000声望兑换,他直接切换到了特质,很快找到了身为一方领袖,至关重要的特质。 “【初级演说】(800声望): 强化言语蛊惑煽动之能,提振士气,慑服人心,聚草莽之志为枭雄之刃。” “换!” 乱世之中,刀把子硬是根本,但能把人心聚拢起来往一处使的本事,同样不可或缺。 尤其对他这个根基浅薄的“流寇掌盘子”而言。 “兑换成功!消耗声望800点。剩余声望:200点。” 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喉舌胸腔,仿佛无形中打通了某种关窍,言语的天赋感陡增。 李嗣炎清了清嗓子,酝酿一会儿,朗声道:“枪在手,跟着我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希特(嘿嘿)的魔力,在空寂的房间里隐隐回荡,会让人忍不住去倾听。 ................. 县衙前。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悍匪,膀大腰圆,身披的棉甲、布面甲等拼凑的甲胄,一个个按刀持矛像铁塔立在风中。 在他们脸上有着独属于亡命徒的彪悍,这是一支由酸枣岭老底子组成‘披甲营’,是李嗣炎压箱底的武力! 刘司虎站在阵前,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队伍,确认这些家伙没掉链子,才重重松了口气。 点将台,是破门板粮袋胡乱堆成的。 李嗣炎披一件半旧的披风,内穿孙老头赶制的亮甲,一步步踏上高台。 靴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桀骜混杂崇拜的脸。 李嗣炎猩红斗篷一甩,踏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台下。他右手猛地扬起,五指箕张,直指那五十名最壮硕、披甲最厚实的悍卒!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老子的铁拳!披甲营。”李嗣炎朗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赐其名为『摧锋』!” 话音刚落,五十名披甲营士卒,连同刘司虎在内,身体同时一僵,心神剧震! 无形中好似有滚烫热流自顶灌下,冲遍百骸! 筋骨肌肉宛如被铁水重新浇铸,沉重的甲胄兵刃,握在手里竟生出异样的轻快感! 口鼻心跳如擂鼓,血流声轰响!蓦然有一种砸烂眼前事物的狂暴冲动。 “这是......什..么”刘司虎瞳孔猛缩!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力量……是掌盘子给的?!妖法?还是天命?! 巨大的惊骇与源自骨髓的敬畏,瞬间攫住了他,看向李嗣炎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崇拜! “试刀!”李嗣炎语气冷硬,指向校场边裹着湿棉布的碗口粗硬木桩,夯土碎石垒的矮墙。 刘司虎不敢多想,压下惊骇嘶声咆哮道:“摧锋营!给掌盘子——开锋!杀!!!” “杀!!!!!!” 一声呐喊,五十人如发狂的战象,轰然冲出,脚步踏得冻土仿佛在发颤! 咔嚓!! 砍刀劈落!裹牛皮的硬木桩应声而断!木茬狰狞! 长斧抡砸!土墙碎石冻土四散崩飞!矮墙轰然塌陷! 铁矛攒刺!叠放草靶破门板被轻易捅穿!矛尖透出,挂着碎屑! 烟尘腾起,几个呼吸间,放置靶子的区域一片狼藉!士卒拄兵微喘,汗气蒸腾,看着自己鼓胀的手臂,以及远超平日的破坏景象,脸上交织骇然狂喜,以及对高台上身影刻骨的敬畏! 这力量是真真切切的! 能砸碎一切,抢来活路! 刘司虎“噗通”单膝砸地,刀尖深插冻土,头埋得极低,嘶吼声颤抖而狂热:“摧锋营!愿为大当家效死!摧锋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愿为大当家效死!摧锋所指!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五十悍卒齐刷刷跪倒,吼声震天!有此神迹再无迷茫! 李嗣炎俯视跪伏的披甲营,只觉着天下虽大,他皆可去得。 第29章 驱民攻城 寒风卷着冻土和残雪,抽在脸上生疼。 李嗣炎站在酸枣城低矮的城头上,斗篷被风扯得猎猎响,身后五十名摧锋营的悍匪按刀肃立,甲胄染着旧血眼神肃穆,这便是他的底牌。 城下侦骑裹着羊皮袄,带着一身寒气扑进城门洞子,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溅起火星:“掌盘子!官军!‘孙’字旗,乌泱泱一片,离城不到二十里了!” 二十里?李嗣炎眼仁黑沉,三天前探子就报姓孙的出了府城,按脚程早该到了,但这厮硬是磨蹭了七天! “多少人?什么成色?”旁边的刘司虎上前一步,声音粗粝,在他手底下管着虎营四百号敢拼命的汉子。 “看不清尽头!怕不下四千!裹着民壮、流民,队伍拖得老长,乱糟糟一片!”侦骑喘着粗气,一次性把知道的情报说完。 四千!城头上几个缩着脖子搓手的狼营士卒,脸色一白。 酸枣城巴掌点大墙矮得能蹿上猴子,掌盘子手下能拉出来拼命的,老营三百号人,狼营四百人,虎营四百,摧锋营五十,外加骡营三百(凑数的老弱,守城扔石头还行)。 满打满算一千多口子能战的,马队四十骑,三十骑早撒出去当探马的眼睛了,城里就剩十几骑杂毛马候着。 “孙成禄……”李嗣炎磨着后槽牙,这姓孙的打仗稀松,刮地皮、拉壮丁、捆人卖命的本事倒是一绝。 磨蹭的这几天,路上村镇怕是遭了瘟,粮抢了,人也抓了,硬把队伍撑成了个虚胖的草包。 城外的风吹草动,早被撒出去的三十骑探马,看得一清二楚。 孙成禄那点勾当,他心里门儿清。 果然第二天晌午刚过,随着散出去的侦察骑兵全部回来,地平线上就漫过来一片土黄色的潮水。 没有阵型,只有乱哄哄的人头攒动,刀枪像林子里的乱树枝,夹杂着鞭子响和哭嚎声,慢慢吞吞地把酸枣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上一千,摩肩接踵,四千人那真是黑压压望不到边。 矮城墙杵在这片人海里,像块随时能被冲垮的石头,孙成禄骑在抢来的高头大马上,裹着貂裘,脸上透着贪婪与自得。 他那几百个勉强算“本部”的老兵痞子,全升了官——什长、哨官、把总,甚至凑出三个千总的空架子。 这些“官老爷”被他当钉子,楔进了那几千号强拉来的民壮、溃兵和流民堆里。 一个老兵管十来个新丁,层层盯着,最毒的是连坐制度,十人一队跑一个全队砍头! 刚升官的“老兵”为了新得的帽子和脑袋,也怕自己成了光杆,看起“兵”来格外狠。 他们精得很,拉拢几个刺头当爪牙,自己只管盯紧粮口袋和督战。 这套靠着鞭子、砍头和许愿搭起来的架子,竟也晃晃悠悠没散,让他得以把人赶到了酸枣城下。 孙成禄勒住骡子,在城西眯眼瞅着这座“肥城”,墙矮上的守军看着稀稀拉拉,旗子也乱。 他心放肚子里了,果然只是一帮乱匪,只要破城,抢粮抢钱抢女人!流寇的脑袋还能换赏!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晃。 “传令!三面围死!给老子把动静闹大!”孙成禄扯着破锣嗓子喊。 “不留口子!老子要全功!一个脑袋都别放跑!扎营!埋锅!吃饱了给老子骂!让城里那群土鳖听听,朝廷天兵到了!” 命令传下去,一片鸡飞狗跳。 几千人乱糟糟地挖坑埋锅,篝火点起来,劣质烟叶子味混着马粪味飘上城头。 很快,几个嗓门大的兵痞被推到阵前,敲着破锣,污言秽语地朝着城上喷粪,想激里面的人出来。 李嗣炎手按着刀柄站在城楼,斗篷紧贴在锁子甲上,目光刮过城下那片乱营,最后盯着远处那杆模糊的“孙”字旗。 刘司虎站在旁边,舔了舔裂口的嘴唇,眼里的凶光像饿狼瞅见了肉:“掌盘子,姓孙的人真他娘多!跟蝗虫过境似的!” 李嗣炎没回头,声音像冰坨子砸在地上:“人多顶个卵用?一堆裹着人皮的草,孙成禄那点下水老子早看透了,堆几千张吃饭的嘴,就想吓趴下老子?” “真要人多有用,哪还轮到曹操代汉,单凭张角就能把刘宏干死了。” 说完他忽然一愣,忘记自己手下这帮人都是大老粗,压根不懂什么三国,随即又将视线移向城内。 校场边上,五十个摧锋营的汉子,正在骡营的帮助下披甲,甲叶子碰撞发出冷硬的轻响。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凶悍气,每当有人穿戴好就会自发,坐到不远处的板凳上节省体力。 李嗣炎见状点点头,随后对身旁的司虎道:“去跟守城的兄弟们说,都特么把心搁肚子里,官军想进城?老子这儿的铁和血管够!摧锋营的刀正等着开荤见红!” “是!掌盘子!” 城墙根下窄巷里,刘豹带着四十余骑马队静立着,这十八九的少年统领,脸上带着狼崽子般的狠劲。 粗糙的手死死攥着缰绳,就等掌盘子的那一声号令,他就会带马队冲散敌军! ................ 孙成禄那几千号人围着酸枣城,像群围着骨头的饿狗。 埋锅造饭的烟火还没散尽,就有成队的民壮被鞭子抽打着,去附近光秃秃的坡上砍树。 造啥?云梯。 酸枣城这矮墙,用不着啥精巧玩意儿,几十架歪歪扭扭的长梯子,半天功夫就凑合出来了。 第二天,日头爬得老高,约莫辰巳之交(早上9-10点),那些被强拉来的民壮,刚灌了一肚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肚子还没暖热乎就被各营的哨官、把总们连踢带骂地轰了起来,人手塞过来一根削尖的烂木棍,或者一把豁了口的破铁片,就算是发了家伙。 后面,孙成禄的亲兵和那些升了官的老兵油子,提着明晃晃的腰刀组成督战队,那些人的眼神跟阎王点名似的,剐着这群炮灰的脊梁骨。 敢回头?直接砍了! 城墙上,虎营和狼营的人早就严阵以待,虎营的汉子眼神凶,狼营的青壮带着股野性。 手里攥着五花八门的弓——大多是山里猎户用的软弓,箭囊里插着削尖的木杆子,只有少部分箭术好的人,能用上带着铁箭镞的箭和制式弓。 更多的人则抱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礌石),或守着烧得滚开的粪水、桐油锅子,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片越逼越近的土黄色人潮。 第30章 蚁附攻城 城下,民壮们被鞭子抽着,一步三挪地蹭进了,弓箭勉强够得着的距离。 李嗣炎眼神冰冷,手臂猛地向下一劈:“放!”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矢泼了下去。力道软塌塌的,不少木杆箭撞在冻硬的地上,直接弹开了。 扎进人堆里的没几根,惨嚎倒是响了几声,撂倒了三四个,还有一两个没射中要害,在地上疼得打滚嚎丧。 可就这点火星子,直接把这干草堆点着了,只见那几百号顶在前头的民壮,本来就跟打摆子似的抖,亲眼见了血、死了人,魂儿都吓飞了! 也不知是谁,扯嗓子嚎了一声:“跑啊!” 几百人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嗡”地一下全乱了套,破刀烂矛扔得满地都是,哭爹喊娘,你推我搡,没命地往回疯蹽! 后头督战队举着刀片子,又吼又抽,可在这股子溃退的人潮面前,跟纸糊的似的,眨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着所谓官军展现出来的滑稽表演,城头上像死一样静。 虎营、狼营的汉子,连带着李嗣炎、刘司虎,全懵了。 大家牙关咬紧石头搬好,滚油锅都烧得咕嘟冒泡,就等着血溅城墙……结果就这? 稀稀拉拉几根箭放倒了不到五个人,而对面几百号前锋,眨眼就崩了盘? “噗……”不知哪个狼营的愣头青,最先憋不住漏了声。这点动静像引信,瞬间点爆了城头。 “哈哈哈!他娘的,这就拉稀了?!” “狗屁的官军!送人头的秧子队!” “明军游击手底下就这路货?笑掉爷的大牙!” 哄笑声、叫骂声、拍着大腿的动静炸开了锅,之前被城外那黑压压人头压得发沉的劲儿,被这荒唐一幕冲得精光。 剩下的全是看猴戏的轻蔑,一股子邪性劲儿往上顶。 李嗣炎嘴角扯了扯,他知道孙成禄拉来的多是凑数的,可没料到能烂泥扶不上墙到这地步。 瞅着城下那片鬼哭狼嚎、狼奔豕突的“前锋”,再听听身边这震天的哄笑,心里那点因人数压出来的不快,也轻松了不少。 这头一阵官军输得窝囊,输得底儿掉,酸枣城头上却像是过年一样。 明军营寨内 城下那场荒唐的溃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成禄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他骑在战马背上气得浑身颤抖,手里的马鞭更是挥得啪啪作响。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旁边亲兵一脸。 “老子供你们稀粥喝到饱,就他妈给老子看这个?!连个矮土围子都摸不着边?!” 他指望着一鼓作气冲进城去,抢银子、抢粮食、抢女人!而不是在这喝西北风,看着一群废物丢人现眼! 负责主攻的千总王得功缩着脖子挨训,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知道孙大游击是真火了,搞不好自己这顶刚戴热乎的帽子就得飞。 那些溃退下来、没跑散的民壮更惨。 被如狼似虎的督战队和刚整队的老兵们,连踢带打地驱赶到一片空地上。 孙成禄余怒未消,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吼道:“一群没卵子的孬种!坏老子军心!按老规矩,十抽一!给老子砍了!让后面那些还没上的废物都看清楚了,临阵脱逃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命令一下,空地顿时成了修罗场。 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督战队的老兵狞笑着冲进人群,粗暴地揪人出来。 也不用抽签了,就近拖出几十个倒霉蛋,按倒在冻土上。 雪亮的腰刀抡圆了砍下去!噗嗤!咔嚓!血喷得老高,人头滚落一地,无头的腔子还在抽搐,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后面等着上阵的几千新兵,被驱赶着围在四周观看。 看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变成尸体,听着刀刃入肉的闷响,不少人当场就吐了,更多人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恐惧像森冷的毒蛇般,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杀鸡儆猴!孙成禄就是要用这几十条命,把恐惧刻进剩下这些“兵”的骨头缝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孙成禄的破锣嗓子在死寂中响起,带着血腥味。 “前头就是城墙!给老子冲上去!爬上去!谁要是敢回头,刚才那些人就是榜样! 督战队,给老子盯紧了!王得功,你再给老子拉稀摆带,耽误老子赚钱,我就先剁了你祭旗!” 第二波攻势,很快又组织了起来。 依旧是乌泱泱的民壮,扛着那些歪扭的云梯,被驱赶着向城墙蠕动。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了。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身后是虎视眈眈、腰刀出鞘的督战队。 更后面,王得功咬着牙亲自压阵,他身边还多了五十个骑着杂毛马、提着骑弓或短矛的骑兵,以及一百个勉强拉开弓弦的弓箭手。 骑兵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弓箭手的箭镞斜指向炮灰们的背后,敢有异动顷刻攒射。 明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冲,可能死在城墙上,退,立刻就会被身后的刀箭和马蹄撕碎! 想趁乱跑?那就先问问自己两条腿,能不能快过四条腿的战马! 此时,城头上之前的哄笑早已消失,李嗣炎、刘司虎和云朗等人,严肃地看着城下那片压抑到极点的灰黄色人潮。 血腥味顺风飘了上来,这次民壮们虽然依旧恐惧得发抖,脚步却不敢再磨蹭,麻木而绝望地向前挪动。 第次进攻像一股裹着血腥味的浊浪,狠狠拍向酸枣城低矮的土墙。 城下被恐惧和身后刀箭逼疯的民壮,嚎叫着扛起歪扭的云梯,没命地往前冲。 城头上虎营、狼营的汉子们眼神也变了,之前的轻蔑被一股狠戾取代,石头、滚木、烧得滚开的粪水桐油(金汁),雨点般砸下去! “砸!给老子砸死这帮狗腿子!” “倒油!烫死他们!” 噗通!咔嚓!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声,滚木砸下筋断骨折,礌石翻滚脑浆迸裂,滚烫恶臭的金汁兜头浇下,皮肉焦烂的滋滋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混在一起。 顷刻间,城墙根下成了人间炼狱,腥臭的热气混着焦糊味直冲上来,熏得人作呕。 在付出惨重的伤亡后,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民壮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他们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守城的汉子们探出身,长矛狠捅,刀斧猛剁!刚冒头的人惨叫着栽下去,把下面的人一起带倒。 滚烫的油水顺着梯子浇,爬梯的人皮开肉绽,抓不住,惨嚎着摔进底下堆积的尸体堆里。 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守城的搬石头搬得手臂酸麻,倒油倒得铁勺烫手。 攻城的民壮更是用命在填。督战队的弓箭和骑兵的威胁像阎王点名,退回去是死,冲上去也可能死。 但至少……有那么一丝,爬上墙头活命的渺茫希望?虽然这渺茫得像寒风里的烛火。 几架云梯被合力推翻,上面一串人像下饺子般摔落,非死即残。 尸体在城墙根下越堆越高,成了新的障碍,也成了后来者绝望的垫脚石。 进攻的浪潮再次被打退,丢下几十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残存的民壮魂飞魄散地往回溃逃。 但督战队的箭矢立刻尖啸着追射过去,跑得慢的纷纷中箭扑倒,骑兵也冲上去砍杀,马蹄踏过倒地的躯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溃兵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重新聚拢。 “上!都给老子上!再退,杀无赦!”王得功声嘶力竭,嗓子都喊破音了,督战队的腰刀在尸体旁闪着寒光。 第三波、第四波……攻击如同钝刀子割肉,一次比一次疲软,一次比一次绝望。 城头上的守军也累得够呛,守城器械消耗得飞快,金汁的恶臭弥漫不散。 虎、狼营的汉子们汗流浃背,眼神里的凶悍也掺进了疲惫,每一次打退进攻,城下尸堆就厚一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伤亡的数字在守城方是战果,在攻城方则是催命符,累计倒下的民壮,已经远远超过了五百之数。 尸体枕藉,伤者的呻吟在寒风里飘荡像鬼哭。 剩下的人,眼神彻底麻木了,动作僵硬,只是在身后督战刀箭的逼迫下,本能地挪动脚步。 整个进攻的队伍,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烂草绳。 第31章 三方急变 下午酉时(18:00) 就在明军士气处在崩溃边缘的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铜锣声,终于从官军后阵远远传来! “铛!铛!铛!铛——!” 鸣金!收兵! 这声音对城下的民壮来说,不啻于仙乐。 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残余的人连滚带爬,哭喊着往回跑,比进攻时快得多。 督战队这次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也累,同时也怕这根弦彻底崩断,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这些人。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潮水般退去的灰色人潮,罕见的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第一次守城) 有人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血污混在一起流淌。 虎营、狼营的汉子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以及深深的疲惫。 城下那片修罗场,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攻守的惨烈。 李嗣炎按着刀柄,猩红斗篷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点。 他扫视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累得脱力的手下,眼神却多了一丝凝重。 消耗战,才刚刚开始,孙成禄的炮灰是填进去了不少,可他真正的主力可是丝毫未损呢。 “不能再这么耗了!”一个想法突兀的在他脑海里出现,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狗日的孙成禄,拿他裹来的炮灰换老子家底!我死一个能打的弟兄都肉疼!他死五百个炮灰,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买卖,血亏!但更让他心头压抑的是明军援兵。 孙成禄敢这么填人命,背后莫不是有什么倚仗?开封那边,或者其他府县,会不会正有援军往这儿赶? 酸枣城巴掌大墙薄兵少被动挨打,等耗光滚木礌石金汁,真正的精锐扑上来,或是等来援军合围,那就真是死路一条! 念头转到这里,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传令!虎营、狼营撤下城墙!让骡营顶上去给老子盯紧喽!下城的兄弟埋锅造饭,敞开吃!管饱!等吃饱了老子有话说!” 命令飞快传下,疲惫不堪的虎营、狼营汉子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走下城墙。 很快,城里飘起了久违的、还算稠厚的粟米粥和烤饼的香味。骡营的老弱被赶上城墙,战战兢兢地接过岗位。 与此同时,李嗣炎的几个亲兵,也分头奔向城内各处,召集老营管队、虎营、狼营、摧锋营刘司虎,还有马队统领刘豹等人速来县衙议事。 ................ 明军大营,气氛比酸枣城更显压抑。 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血腥混杂的寒气,一下子死了五百多人,伤号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活着的民壮和新兵,眼神空洞麻木,像被黑白无常抽了魂。 孙成禄裹着油腻的貂裘,坐在自己营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带兵年头不短,知道这口气不能泄!死了这么多人,军心已经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再压,就得崩! 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大帐外喊道:“传令!埋锅!今晚的粥给老子熬稠点!让那些没死的废物都他娘吃饱!” 亲兵刚要领命,孙成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和算计,压低声音补充道:“等等!去把之前从柳树屯、小王庄抓来的那几十个娘们,都放出来!告诉弟兄们,今晚……乐呵乐呵!泄泄火气!再告诉他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蛊惑意味,“破了酸枣城,里头的银子、粮食、娘们!老子只要七成!剩下三成,谁抢到就是谁的!” 当命令传出,死气沉沉的大营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一阵病态的涟漪。 稠粥的香气飘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很快,一些营帐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喊,和男人粗野的哄笑声,劫掠的许诺,像糖霜一样暂时麻痹了伤痛。 这时,有亲兵头目凑近孙成禄,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这么大方?三成……可不少。” 孙成禄脸上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不甘,但更多的是阴鸷。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指头几乎要戳破信纸:“大方?老子恨不得一个铜板都不分!可你看看!看看开封那几个老棺材瓤子干的好事!” 他把信狠狠拍在桌上,亲兵头目凑近一看,信是监军周正清刚刚收到的,上面盖着河南巡抚衙门的印。 内容很简单:三边总督汪乔年、河南巡抚高名衡,严斥孙成禄迁延不进,畏敌如虎! 已遣援剿总兵官曹变蛟,率一千精骑星夜驰援酸枣!最迟……后日午时必至! “曹变蛟!”亲兵头目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因为这个名字在北方官军里,就是“活阎王”的代名词! 松锦大战,此人率几百敢死之士夜袭奴酋御营,听说刀锋离皇太极的脖子就差几寸!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万人敌!他要是来了…… “他要是来了,这酸枣城还有咱们什么事?!”孙成禄咬牙切齿,声音像夜枭般嘶鸣。 “破城的功劳是他的!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他曹阎王会分给老子一个子儿?他娘的做梦!老子辛辛苦苦围城填命,最后给他做嫁衣?!门儿都没有!”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劣酒,眼中血丝密布:“必须抢在姓曹的来之前,破了这酸枣城! 老子豁出去了!今晚让这帮废物泄个够,明天……明天老子亲自压阵,把老底子都押上去,砸碎这低矮的土围子!谁敢挡我财路,老子先送他见阎王!” 营帐外是士卒们发泄的低吼和女人的哭泣,营帐内孙成禄盯着摇曳的灯火,脸上交织着贪婪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32章 流寇出城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孙成禄正裹着貂裘在帐篷里睡得鼾声如雷,梦里全是酸枣城里的金银财宝和女人。 突然,亲兵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将军!快醒醒!城里……城里的贼寇出来了!” “什么?!”孙成禄一个激灵坐起来,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圆,残留的梦境被惊得粉碎。 “出来了?出城了?!” “是!千真万确!贼寇在城外列阵了!”亲兵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狂喜。 “列阵?”孙成禄愣了一瞬,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涌上心头,压过了刚睡醒的迷糊。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地,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几步冲到帐帘边,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心口却像揣了团火,只见酸枣城那扇破败的城门洞开,吊桥也放了下来。 在熹微的晨光中,一彪人马正乱糟糟地,在离城一箭之地的冻土上列队,人数看着……顶多千把号?阵型也稀松,远谈不上严整。 “哈哈哈!天助老子!”孙成禄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肥肉乱颤,昨夜那点肉痛和不甘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良机”冲散了。 “这群不知死活的土耗子!放着城墙不守,敢出来送死?!曹变蛟?去他娘的曹变蛟!今天!就今天!老子晚上要在城里过夜!” 瞬间,孙承禄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贼寇脑子进水了,这不是给他送全功吗? 只要在野战中击溃这群乌合之众,酸枣城唾手可得,等曹阎王来了,只能给他孙游击收拾残局..擦屁股! “快!快!传老子将令!让王得功、赵麻子、刘疤瘌三个千总,立刻!马上!把队伍给老子拉出去!列阵迎敌!今天不破了酸枣城,老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靴子,披上那件油腻的貂裘,抓起佩刀就往外冲,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催促着。 整个明军大营,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闹得鸡飞狗跳。 号令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疲惫恐惧似乎都被这“唾手可得”的胜利暂时驱散。 三个千总也顾不上许多,赶紧驱赶着那些还没完全清醒的士卒、民壮,乱哄哄地开出营盘,在酸枣城守军阵列的对面,摆开一个同样的阵势,且更加混乱庞大。 孙成禄骑上他的大青马,在亲兵簇拥下冲到阵前,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单薄的阵列,仿佛已经看到了洞开的城门和满城的金银。 他全然没去想,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这群向来狡猾的流寇,为什么敢放弃城墙出来找死? .................. 酸枣城残破的城门洞开着,吊桥沉沉地搭在护城壕上。 李嗣炎的队伍背靠城墙,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列开了阵势。 城头上,骡营的老弱攥着石头,紧张地盯着下面,阵型谈不上多严整,但千把号人往那一戳,自有一股沉甸甸的煞气。 左翼是狼营,头目云朗按着刀执盾,右翼由刘离暂代刘司虎,领着虎营的精锐,个个绷着脸杀气腾腾。 李嗣炎坐镇中央老营,在他身后老营的三百汉子排得最齐整,几乎人手一杆带铁矛头的长枪。 再往后,影影绰绰地立着一排排沉默的身影,那是穿戴齐整、甲叶覆身的摧锋营,被老营的人墙挡着,对面明军根本瞧不见这柄藏在鞘里的利刃。 狼营和虎营的前排,多是见过血的老寇,敢拼命的悍卒。 他们手里除了铁刀片子,不少人还顶着蒙了生牛皮的简陋圆盾,这是第一道墙,能不能扛住明军第一波冲击,全看他们的骨头硬不硬。 阵中稀稀拉拉散布着百十个弓箭手,手里是五花八门的猎弓,但李嗣炎却是把压箱底的铁箭头全分了,每人分了几支,算下来能射上六七轮狠的。 人数虽少气势却足,昨天守城杀得官军屁滚尿流,那股子士气还没散。 加上夜里吃饱喝足,此刻迎着刺骨的寒风,千把号人竟没多少骚动,只有沉重的呼吸化作一片肃杀。 反观对面,明军的阵列就难看多了。 孙成禄催得急,三个千总王得功、赵麻子、刘疤瘌连踢带打,才勉强把几千号人驱赶到位。 阵型松松垮垮,拉得老长,人挤人,刀枪像乱草似的戳着天。 前排依旧是那些被强拉来的民壮和新兵,手里攥着烂矛破刀,脸冻得发青,眼神空洞麻木,还带着昨天填墙根的恐惧。 后排督战队倒是刀明甲亮,五十个骑兵在侧翼来回小跑,马蹄声搅得人心慌。 最扎眼的是那青壮们的怨气,昨天孙成禄许诺的“管饱”和“乐呵”,民壮们确实喝了顿稠粥,可那几十个抓来的女人,营帐门口排队的全是那些老兵油子。 民壮们连汤都没闻着!这会儿冷风一吹,肚子里的稀粥早没了热气,想想破城后许诺的三成财物?画饼罢了! 谁知道轮不轮得到自己?顿时憋屈与怨恨,在冰冷的队列里无声地蔓延,比寒风还刺骨。 这是孙成禄光顾着画大饼、却忘了公平分果子带来的裂痕。 两军相隔不过一箭之地,流寇的弓箭手们开始缓缓拉开弓弦,木头发出的细微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铁箭头冰冷的寒光,对准了对面那片灰黄色的人潮,矛尖微微下压,盾牌下意识地往前顶了顶。 李嗣炎热切的目光扫过对面阵前,那五十个来回游弋的明军骑兵,心头一阵难耐。 马!在这片平原上骑兵就是活命的腿,追杀的刀!他扭头低喝:“刘豹!” 年轻的马队统领立刻驱马靠前,脸上带着狼崽子的狠劲:“掌盘子!” “看见对面那几十匹马了吗?”李嗣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开打之后,让你的人给老子盯死了,挑几个射得准的弟兄,用铁箭,给老子往人身上招呼!能逼降最好,活的马比死的有用! 要是他们敢冲阵,或者死活不降..事不可为,皆可杀!”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比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明白!”刘豹心头一松,不是让他这数十骑去冲几千人的军阵,还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更盛,“掌盘子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立完军令状,他拨转马头,低声招呼手下几个箭术好的马匪,悄悄搭上了珍贵的铁箭,目光如钩锁定了对面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兵。 第33章 百步穿杨 “呜——咚咚咚!” 沉闷的牛角号、急促的战鼓声猛地从明军阵后响起,响彻整个酸枣外的平原地带。 孙成禄骑在大青骡子上,看着对面那单薄的阵列,肥手一挥:“赵麻子!给老子压上去!试试他们的成色!” “得令!”千总赵麻子只能硬着头皮,驱赶着麾下近千号民壮和卫所兵队伍,像浑浊的泥石流般,朝着流寇阵列的左翼涌了过去。 “稳住!” 狼营头目云朗嘶声吼道,阵中那百十名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此刻随着一声令下:“放!” 箭矢如蝗,带着铁箭镞的猎弓,穿透力远非木箭可比,箭雨虽不算密集,却像毒蛇般狠辣刁钻! 噗!噗! 冲在前面的明军瞬间倒下一片,惨嚎连连!被强推着向前的民壮,看到身边人胸口或脖子上。 突然多出一个血窟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冲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举盾!顶住!”云朗的吼声再次响起,前排那些顶着蒙皮圆盾的老寇悍卒,齐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盾牌猛地前顶,后面长矛手的矛尖,也从盾牌缝隙间森然探出,形成一道粗糙却带着狰狞倒刺的矮墙! 砰!噗嗤! 明军冲在最前的人狠狠撞在盾墙上,紧接着就被缝隙里捅出的矛尖刺穿。 鲜血喷溅,后面的收不住脚,又撞在前排身上,交战区一片混乱! 狼营的汉子们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着盾牌,长矛机械般地不断捅刺,惨叫、怒骂、兵器的碰撞声,瞬间搅成一锅粥! 孙成禄在阵后眯着眼看,贼寇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这他娘的哪像流寇?至少比不少卫所兵都像样!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对方一个硬伤,那就是贼寇人太少了,左翼狼营被赵麻子缠住,中央老营看着厚实,右翼阵脚显得有些单薄和…生涩? “好机会!”孙成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刘疤瘌!别他娘看戏了!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捅他右翼,狠狠插进去搅个天翻地覆!” 闻言,千总刘疤瘌狞笑一声:“得令!” 他拔出腰刀,对着自己手下那帮还算有点战意的老兵,强征来的壮丁吼道:“跟老子冲!破了贼阵,进城抢钱抢娘们!!” 刘疤瘌部近千人,霎那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着脱离本阵,斜刺里朝着流寇阵列的右翼,虎营方向猛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举冲垮侧翼,打乱整个流寇阵型, “来了!右翼!”暂代虎营管队的刘离年轻的脸上一紧,嘶声高喊,“弓箭!放!” 虎营的弓箭手射出,一轮稀稀拉拉的铁箭,撂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个明军,但挡不住对方占据人数优势的冲击! “举盾!长矛架起来!”刘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虎营前排的盾牌手咬牙顶了上去。 砰! 一时间双方人仰马翻,但很明显有盾,且站队更密集的流寇更具优势,一时半会的情况下,刘疤癞的队伍拿不下仅四百人的虎营。 .................. 另一侧,冻土被鲜血泥泞染透,赵麻子的人马如同撞上礁石的浊浪,在狼营左翼撞得头破血流。 铁箭的尖啸、盾牌的闷响、矛尖入肉的噗嗤声、垂死的哀嚎混杂着寒风,奏响着死亡乐章。 “顶住!给老子顶回去!”狼营头目云朗嗓子都喊哑了,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点。 前排顶着盾牌的悍卒手臂酸麻,蒙皮圆盾被砍出道道白痕,甚至裂开缝隙。 长矛手的捅刺也不复最初的狠辣迅捷,赵麻子的人虽伤亡不小,但在督战队刀锋的逼迫下,依旧死命地往前拱,试图撕开这道越来越疲惫的防线。 就在这胶着时刻,流寇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随即化作震天呼喊! 只见李嗣炎单人独骑,策马从中央老营阵前猛地冲出,他控着缰绳,战马在离本阵约八十步的距离稳稳停住 ——这已是强弓劲弩的射程边缘! 李嗣炎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手中那张两石强弓瞬间引满如月!一支破甲三棱钢锥已搭箭上弦!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明军阵列中那些穿着不同的人。 一个正躲在后面挥刀吆喝,身上套着半身破旧棉甲的哨官,成了第一个目标。 下一秒弓弦嗡鸣,箭似流星! 噗嗤!那正叫骂着驱赶手下的哨官,声音戛然而止,劲矢透体而出将他剩下的话,永远堵在了嘴里! “好!” “掌盘子神射!” 狼营前排的汉子看得真切,精神猛地一振! 但见李嗣炎面沉如水,动作快如闪电,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撒放!一气呵成! 一个刚举起腰刀、试图稳住一小队溃兵的把总,咽喉中箭仰面栽倒。 又一个躲在盾牌手后面、正探头探脑指挥弓箭的什长(头戴铁笠盔),被一箭贯入面门! 更有一个骑着驽马、试图绕到侧翼吆喝的骑兵小旗被射穿,惨叫着滚落尘埃! 现在的李嗣炎就像一台无情的杀戮机器,每一次弓弦震颤,必有一名明军军官应声而倒。 他专挑那些身上有甲,头上有盔、或者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下手,并且效果立竿见影! 赵麻子部本就混乱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无序,有小股新兵见弹压之人已死,立马开始溃逃。 而只要一人开始逃跑便从者如云,不是谁都想与流寇拼命,他们本就是被强征而来的人,战斗意志并不强烈。 “跑啊!那流寇的神射手专杀当官的!” “挡不住了!快跑!”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赵麻子负责的这片攻击区域,如同雪崩般溃散了。 失去了基层军官的民壮们哭爹喊娘,扔下武器,掉头就跑,甚至再一次冲溃了后面的督战队! “掌盘子威武!!!” “神射!掌盘子神射!!!” 城下鏖战的狼营、虎营,城头紧张观战的骡营,乃至中央老营,目睹这一幕的流寇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将明军的鼓号声都压了下去,疲惫一扫而空,士气如同烈火烹油熊熊燃烧! 头领身先士卒箭无虚发,专杀敌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士气?! 原本因刘离指挥,稍显生涩的虎营右翼,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纷纷怒吼着将刘疤瘌部的进攻,给狠狠的顶了回去。 孙成禄在阵后看得那叫一个目眦欲裂,脸上的肥肉气得直哆嗦:“废物!都是废物!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那个骑马的家伙!” 他气急败坏地下令,很快从明军阵内射出一些箭矢,但在八十步开外便是强弩之末,全都歪歪斜斜落在对方马前讽刺至极。 鏖战,因他一人的神射扭转了局部的颓势,并将恐慌的瘟疫播撒向整个明军阵列。 城下那片溃败的浪潮,裹挟着赵麻子和刘疤瘌两部残兵,哭爹喊娘地向着明军本阵方向席卷而来。 真应了那句老话:兵败如山倒!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只想逃离身后那片修罗场,哪还顾得上阵型方向?不少人甚至一头撞向了,王得功刚刚勉强稳住的后阵。 孙成禄在马背上看得眼角直跳,心头滴血!这些溃兵不仅是损失,更是会冲垮阵线的祸水! 他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丘八,贪财怕死是真,但保命的本能更是刻在骨子里! “王得功!”孙成禄破锣嗓子里,带着一种剜肉般的狠厉。 “给老子顶住了!敢冲阵的溃兵管他是谁的人,给老子射!射死他们!弓箭手!放箭!拦住溃兵!让他们从两翼绕!” 听到命令王千总脸都绿了,但看着孙成禄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哪敢犹豫? 他手下的弓箭手也顾不得许多了,对着涌向自己阵线的溃兵,拉弓就射! 嗖嗖嗖! 箭矢无情地射入溃兵之中,跑在最前面的倒霉蛋惨叫着扑倒,瞬间被后面的人潮踩成肉泥! 这血腥的拦截,像一堵无形的墙,终于让混乱的溃兵稍微清醒了一点。 随后他们惊恐的发现,退路也被自己人堵死了!求生的本能迫使他们像受惊的羊群,下意识向阵列的两侧分流。 这时,赵、刘两位千总因为骑马跑得快,率先在亲兵的护送下回到本阵,但迎头就被上官骂得狗血淋头! “赵麻子!刘疤瘌!你们两个废物!老子现在不砍你们的头!给老子滚到后面去!收拢你们的人!稳住!再敢退一步,老子灭你们满门!” 孙成禄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保住剩下的家底,治罪?那也要等活下来再说....如果没了兵,他这个游击将军就是个屁! 第34章 陷阵摧锋 局势顷刻间溃败至此,赵麻子和刘疤瘌本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不立刻砍头,如蒙大赦。 当即开始招呼亲信,声嘶力竭地在溃兵中收拢残部,试图在更后方重新整理队伍。 李嗣炎勒马立于阵前,阻止追击的同时了望敌阵布置。 “这姓孙的……贪财怕死是真,可这乱中求生的本事,先前倒是小瞧他了,若没那钻钱眼里的性子,好好带兵,未必不能成个角色。” 他本想趁势驱赶溃兵,像赶羊一样冲垮孙成禄最后的阵线,毕其功于一役。 但对面那迅速而残酷的应对方式,得以让溃兵被迫分流,王得功的本阵虽然有些混乱,却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并未立刻崩塌。 不过他感慨归感慨,杀心丝毫未减,孙成禄越难缠就越不能留! “可惜你遇到了我,攻守易行了!”李嗣炎一声令下,流寇阵中后方十几辆简陋的木板车,被骡营迅速推到了阵前。 车上装的不是什么秘密武器,而是——人! 五十名摧锋营的悍卒!从头到脚包裹在各色甲胄里,只露出一双双肃穆的眼睛。 沉重的破甲锤、宽刃砍刀就放在手边,他们或坐或靠,沉默地待在板车上,仿佛一群被铁皮包裹的石像。 从开战至今,这些汉子都一直在养精蓄锐,未曾消耗半分体力,现在是到了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李嗣炎心如明镜,摧锋营这柄利刃,在【摧锋】光环下锋芒无匹,爆发力惊人,然其持久力却远逊于那些,以渔猎为生的‘通古斯超人’。(索伦兵) 徒步冲锋这段看似不远的距离,足以榨干他们本就不富裕的体力。 眼前这十几辆粗笨的板车,正是他为这柄利刃准备的“快马”! 用这最原始却最实用的法子,他要将这群嗜血的杀神,直接送到敌人鼻子底下! 板车在冻硬的土地上吱嘎作响,被迅速推到了整个流寇阵列的最前沿。 一双双渴望着建功立业的眼睛,透过冰冷面甲的缝隙,死死钉在王得功严阵以待的军阵上,以及更后方那杆猎属于孙成禄的中军大旗。 令人窒息的决战气息,如同沉重的铅云,在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上迅速弥漫。 “刘豹!” “掌盘子请吩咐!”少年统领闻声,猛地一夹马腹冲到近前。 “带上你的人,散开!冲到阵前去,给老子搅乱他们的弓箭手!把箭矢都引出来!” “得令!”刘豹眼中精光一闪,再无多余言语,手中缰绳一抖,带着手下十名精锐骑兵,如同几匹矫健狡黠的野狼,瞬间散开,泼刺刺冲向两军之间那片死亡空地。 他们忽左忽右,马蹄翻腾起枯草与冻土尘烟,时而猛然逼近明军阵线,手中骑弓虚拉作势欲射。 明军阵中果然一阵骚动,稀疏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这几骑飘忽的身影,却尽数被他们以灵巧的骑术闪避,或是用刀背、弓身“啪”地格开。 明军弓箭手的注意力,被这突然的袭扰短暂地吸引了过去。 趁此间隙,李嗣炎拨马来到摧锋营阵列之前。 五十名披甲兵,全身包裹在铁片缀成的黑甲里,如同五十尊铁铸的魔像。 面甲缝隙中,只有两点冰冷的幽光透出。他们左手圆盾护头,右手紧握长柄战斧或宽刃砍刀,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兄弟们!看见前面穿黄皮子的了吗?官军!挡路的石头!今天,是摧锋营第一仗!老子没废话!” 他猛地拔刀,刀尖撕裂空气,直指王得功军阵,嘶吼声带着铁石般的决绝。 “只许向前!只许破阵!有去无回!给老子——杀穿他们!” 李嗣炎的话掷地有声穿透面甲,【摧锋】光环让每个士兵的血仿佛燃了起来。 “杀穿他们!有去无回!” 刘司虎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 “杀穿他们!有去无回!” 五十个喉咙爆发出压抑的嘶吼,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沉重的甲叶嗡嗡作响。 “杀——!!!”李嗣炎战刀挥下! 五十名披甲悍匪,如同五十头发狂的巨犀,猛然朝着六十步外的明军阵列,发起了决死冲锋! 沉重的脚步踏得冻土闷响!他们低头顶盾排成锋矢阵,虽然速度不快..却像一道移动的铁墙。 却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令对面的明军士卒心肝发颤!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当王得功看着那片,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听到上官命令,明军弓箭手慌忙调转目标,用零星的箭矢覆盖冲来的甲兵。 笃笃笃!噗! 大部分箭矢撞在厚实铁甲和蒙皮圆盾上,无力弹开或钉在表面,如同挠痒! 只有极少数刁钻箭矢,侥幸从甲叶缝隙或腿部钻入,带起一蓬血花。 中箭者身形微晃,发出低沉闷哼,冲锋脚步竟丝毫不停!仿佛伤痛已被狂热血气彻底淹没! 六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长矛!顶住!顶住啊!”王得功声嘶力竭,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而前排明军长矛手更是不堪,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矛杆的手都在抖,勉强将矛尖前刺! 砰!咔嚓! 当沉重黑色身影撞上单薄明军矛阵!摧锋营士卒根本不闪不避,用覆甲身躯和坚固圆盾,硬生生撞开刺来矛尖。 木质矛杆在巨大冲击力下纷纷折断!前排明军长矛手被撞得东倒西歪,骨断筋折! 真正的杀戮,此刻才拉开序幕! “死!” 刘司虎咆哮着,长柄战斧带着恶风横扫而出! 噗嗤!一个举刀劈砍的明军,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内脏洒了一地! 身旁边摧锋营悍卒砍刀狠劈,一个顶皮盾的明军,盾牌与手臂齐肩剁下!惨嚎刚起,第二刀已将其头颅斩飞! 紧接着,又一个穿破棉甲的哨官,连头盔带脑袋劈成两半,红的白的溅了周围人一脸!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戮! 摧锋营士兵如同虎入羊群,沉重战斧、砍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血肉残肢! 仗着身披坚甲对明军劈砍捅刺,几乎全然无视! 除非被数人合力捅刺要害或绊倒,否则寻常攻击无法阻止其脚步! 王得功苦心维持的阵列,在这股沉默黑色铁流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消融崩溃。 他甚至亲眼看着手下几个敢战老兵,一个照面就被刘司虎的战斧劈成两半! 那摧枯拉朽的势头,根本不是人力能挡! “顶不住了!游击大人真的顶不住了啊!”王得功骇得魂飞魄散,翻身上马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向后飞速遁逃! 明军后阵,孙成禄肥胖身躯,随坐骑不安踱步晃动,当看到那群披甲兵出现时,他脸色就变了。 “铁甲?!这么多铁甲?!”孙成禄失声惊呼,油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只剩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他娘的……能是流寇?!哪路流寇能有这手笔?!” 他打老了仗,太清楚几十副甲胄,在野战中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刀枪不入的杀戮机器! 紧接着,他看到摧锋营硬撼箭雨、撞碎矛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士卒的景象。 那沉默推进、硬打硬进的凶悍,战斧劈人体如劈柴的效率……,一股寒气从孙成禄尾椎骨直冲脑门! 这打法……太熟悉了!虽细节不同,但这股沉默凶狠、仗着重甲横行无忌的劲儿,分明带着关外满洲鞑子重甲步卒的影子! 这念头刚起,瞬间让他浑身肥肉都哆嗦起来,同时让人给阵后整队的两名千总传话。 “快!快!让刘疤瘌、赵麻子带人顶上去!”孙成禄气急败坏朝传令兵嘶吼,声音尖利变调。 但他心里雪亮,赵麻子、刘疤瘌刚收拢的溃兵,惊弓之鸟,拿什么堵那群人屠杀神?! 他死盯着黑色铁流距离中军大旗,越来越近!每一次突击的撞击声,就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完了!挡不住了! 孙成禄脑中只剩这念头。 酸枣城金银、三边总督斥责、曹变蛟威胁……全被灭顶之灾的恐惧压碎!保命...现在是保命要紧! “亲兵队!家丁!护着老子!撤!快撤!往西!往西跑!” 二十个最忠心家丁亲兵,立刻拔刀出鞘,簇拥着孙成禄不顾一切脱离本阵,朝战场后方亡命奔逃。 第35章 王得功降了 十月的寒风凛冽透骨。 孙成禄肥胖的身躯,在亲兵簇拥下向西狂奔,这面主将帅旗一倒,如同抽掉了全军最后一丝筋骨。 后方正在收拢溃兵的赵麻子和刘疤瘌,远远望见中军大旗移动的方向不对,再一看那仓皇逃窜的架势,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妈的!那死胖子先跑了!”赵麻子啐了一口,招呼身边的亲兵赶紧聚拢部队。 “还整个屁队!快走!”刘疤瘌反应更快,嘶吼着招呼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心腹亲兵,立刻调转马头跟着孙成禄溃逃的方向冲去。 什么上官,什么溃兵,此刻全成了累赘,.....保命要紧! 两位千总一跑,他们那点刚刚收拢、本就惊魂未定的溃兵,彻底没了主心骨。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本就稀松的队形轰然炸开,兵卒们再次陷入无头苍蝇般的奔逃。 最惨的是主阵中的王得功,他刚被摧锋营杀得胆寒,拼死带亲兵从阵前退下来,本指望退到中军能稳住阵脚,回头一看直接是透心凉。 ——帅旗倒了,中军位置空了大半,只有乱哄哄如同热锅蚂蚁的溃兵,哪还有孙成禄的影子? “孙成禄!我操你姥姥!”王得功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吼。 他成了弃子!被丢在这修罗场里,独自面对那杀神般的披甲兵,漫山遍野扑上来的流寇! 再抬眼,视野所及,整个平原已是一片溃逃的狂潮,数千明军彻底崩溃,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士卒们丢盔弃甲,抛却旗帜,为了跑得更快,连棉甲都扯开扔掉兵器散落一地,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踏。 哭喊声、惨叫声、推搡踩踏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漫无目的地向西向北乱涌,如同当年的松锦之战那般惨烈。 王得功知道抵抗是死路一条,跑?两条腿能跑过流寇的马队? 看着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亲信,还有数百残余的本部兵卒,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扔了兵器!举白布!降了!降了!”王得功嘶哑着嗓子大喊,率先把自己的腰刀狠狠掼在地上。 残存的兵卒如蒙大赦,纷纷丢下武器,有人撕下白里衣胡乱挥舞。 就在这全军大溃的当口,李嗣炎却是早有预料,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混乱战场,目标清晰——马! 明军溃逃,那些马匹是绝不能放过的硬货! “刘豹!”李嗣炎声音穿透嘈杂。 “在!”少年统领兜马回转,脸上溅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带上所有马队!给我追!凡骑马的,不降者,杀!马,一匹不许放过!”李嗣炎的命令斩钉截铁。 “得令!”刘豹毫不迟疑,呼哨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四十余骑流寇精锐,如离弦之箭分成数股,狠狠楔入溃逃的明军洪流之中。 他们不理会步卒,专门盯着那些有马骑乘的目标——军官、家丁、传令兵。 “弃马投降者免死!” “下马!滚开!” “放箭!” 呼喝声与箭矢破空声在溃兵头顶交织,有人识相的立刻滚鞍下马,抱头蹲伏。 稍有迟疑或试图纵马狂奔者,流寇骑兵立刻张弓搭箭,精准射杀,随即就有同伴冲上前去,抢夺无主的战马。 混乱中落马的军官和家丁或被践踏,或被补刀,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疤瘌和孙成禄仗着坐骑精良、亲兵死命护持,又跑得最早,在丢下大半拦截的亲兵尸体后,终于勉强冲出了最混乱的地带。 随后头也不回地亡命西窜,身后只跟着十来个惊魂未定的亲兵,彻底逃离了酸枣县境。 平原上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兵甲、尸体,以及被俘获的垂头丧气的明军降卒。 喊杀声渐歇,平原上只余哀嚎与流寇呼喝。李嗣炎勒住马扫视狼藉战场。 “打扫,全都手脚麻利一点!能用的兵甲旗鼓全捡回来,死了的马剥皮剔肉。”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各部头目耳中。 这时,辎重管事马守财见战事已毕,立即带人冲出酸枣县城,手下人如蚂蚁般在尸体弃物中,翻找能用之物。 “都给本管事瞧好了!铁甲,锁子甲棉甲分开放,刀枪弓箭捆好...马都牵过来!” 另一边云朗将垂头丧气的俘虏驱赶聚拢,领着城里几个识字的账房清点人数,挨个在册上登记。 看着缴获的兵甲越堆越高,李嗣炎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装备这东西还得是抢来的最快。 这时浑身血污的刘司虎,领着一个丢了头盔的明军军官走来,正是明军降将王得功。 “掌盘子这千总要降。”司虎将人往前一推,随即按刀侍立一旁,免得这人做出不智之举。 王得功踉跄站稳,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流寇首领。 这一看他心头猛震,此人不过二十出头,与他族中那些未定性的子侄辈相仿。 可这未冠之龄的青年,就能领着数百流寇攻城拔寨,更练出了那支披甲执锐的精兵!这无疑让他背脊发凉无半分轻视。 “败将王得功....愿降掌盘子,求留得有用之身!”王得功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李嗣炎没立即答复,他打量泥地里的明军千总,这身份对流寇眼下正是急需。 自己肚里的那点练兵法子,只是些队列皮毛,但距离真正的排兵布阵、号令操演的门道差得远,这降将就是现成的教头。 “把头抬起来,我有件事要问你。”李嗣炎声音平淡,却自有威严在身。 闻言,王得功战战兢兢抬起沾满泥污的脸,连忙道:“您请示下,败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嗣炎点头,正好他没空跟对方拐弯抹角,直接道:“懂练兵么?你千总的位子不是白来的吧。” “懂懂!” 王得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道:“小人带兵有些年月,步卒操演号令,进退阵型变换都晓得一些!” “嗯。”这人能用先用着,待根基稳固再做处置。 “不错,挺识相的,起来去找马先生做个登记。”李嗣炎挥手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未散的酸枣城。 “司虎让你的人看紧那些降卒,别叫那帮家伙闹出事端。” “明白!还请掌盘子放心,有摧锋营那帮杀胚看着,保证他们比绵羊还纹温顺。”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准备离开的王得功,忽然向李嗣炎汇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事关生死存亡! 第36章 生死时速 贫瘠的荒原上北风呼啸,孙成禄和刘疤瘌带着十几个残兵,没命地打马向西狂奔。 刚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想喘口气,几支冰冷的箭矢,就钉在他们马蹄前的冻土上。 “吁——!”孙成禄吓得猛勒缰绳,胯下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十几骑明军精悍的夜不收,就像是凭空出现般从土坡后现身,弓弦半开,将他们牢牢围在树底下。 这些骑兵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军爷!自己人!我们是酸枣孙游击的部下!”刘疤瘌慌忙嘶喊,声音发颤。 听到这话,夜不收队长依旧是面无表情:“下马,卸刀,跟我们走。”语气不容置疑。 孙刘二人面如土色,不敢反抗,在骑兵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了一段。 很快,他们被带到一处土坡,坡上一员顶盔贯甲的明军大将横刀立马,身后黑压压一片精骑肃立无声,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那大将身形魁梧面庞刚硬,眼神像利刃般刮过两人,正是明军总兵曹变蛟。 他奉督师严令率一千精骑昼夜兼程,此行一为剿灭酸枣流寇,二为督战 ——三边总督早对孙成禄这厮“主动请缨”后,却又磨蹭不前大为光火,特意派了幕僚周正清为监军,就是要逼他动真格。 没曾想刚赶到这里,撞见的竟是本该在前线的主将,还如此狼狈! “孙成禄?你不在酸枣剿贼跑到这里作甚?你的兵呢?周监军呢?”曹变蛟的脸像裹了一层冰霜,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 闻言,孙成禄两腿一软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肥硕的身躯抖个不停:“曹……曹帅!卑职无能!卑职该死! “那流寇擎天柱李嗣炎,狡诈凶悍,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十副精铁甲胄,练了一支悍不畏死的披甲兵!” “卑职率部苦战三日,奈何贼兵势大锐不可当!卑职……卑职亲眼见周监军身陷重围,恐已……恐已殉国!” 说完,他竟跟死了亲娘般嚎啕大哭起来,涕泪糊了一脸,绝口不提自己是第一个跑的,更不知被他丢下的王得功死活, “王得功怕也是凶多吉少,或是……或是降了贼了!卑职拼死才带出这点人马,只为向曹帅您报信啊!” 刘疤瘌也跟着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半个字不敢多说。 曹变蛟眉头拧紧,眼神陡然转厉。 周正清死了?总督的心腹幕僚竟折在此处!这比损兵折将严重十倍,他死死盯着地上哭嚎的孙成禄,又扫了一眼抖成一团的刘疤瘌。 “几十副铁甲?披甲兵?”曹变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 “流寇哪来这等家当?王得功降了?”他手按刀柄,真想立刻把这头肥猪活剐了! 奈何这家伙的死活自己做不了主,只能待会问清缘由后,将他押往开封大营。 “你把战事经过,给本帅原原本本说清楚!若有半字虚言……”后面的话不必再说,那森然杀意,已让孙刘二人肝胆俱裂。 孙成禄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咯咯声,他知道,周正清的死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曹变蛟不再看地上瘫软的两人,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酸枣城方向,身后千骑肃立压抑得如同铁幕低垂。 “传令,探马前出酸枣二十里,我要知道那股流寇的底细!” “是!将军。” .................. 酸枣县,当“曹变蛟”三个字和“一千精骑”从王得功口中吐出时,李嗣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曹变蛟!明末顶尖的猛人,有“活吕布”之称的悍将!再加上一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自己刚打完一场硬仗,队伍疲惫,带着大批缴获和俘虏,被这支铁骑在平原上咬住,保准十死无生! “叮!系统任务发布:十二时辰内,逃离明军总兵曹变蛟追击。奖励:声望 5000。” 这时,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李嗣炎瞳孔猛缩。 5000声望?拿下酸枣、打垮孙成禄几千人马才得了2500!这逃命任务直接给五千?这他妈是系统明摆着告诉自己:跑不掉,就得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站起身朝司虎急吼道:“快!把刘离、马守财、云朗、刘豹、孙老头全叫来!立刻!” 片刻功夫,几个核心头目气喘吁吁聚拢。 李嗣炎没半句废话,直接把曹变蛟带着上千铁骑、最多三个时辰就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众人脸色“唰”地全白了,曹变蛟的名头,在北方就是杀神的代名词! “不想死的,现在就照老子说的做!”李嗣炎此刻的声音,像极了一张绷紧的弓弦。 “刘离带人从俘虏里挑!只要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敢闹事拖后腿的砍了!” “马先生带人去城里,征用所有能驮东西的牲口,骡子、驴、牛、马!一家不留!敢藏匿阻拦者!杀!粮食、金银、兵甲(尤其是铁甲!)、火药,优先装驮!” “其他笨重家什全扔了!带不走的粮草,掺上从药铺搜刮的巴豆泻药!” “云朗你带人,把挑剩下的老弱俘虏放了!放之前告诉他们,大爷们要去打杞县了!或者说我们要在城里伏击曹总兵,真真假假随你编!总之一句话!把水搅浑!” “司虎,亲卫营(包含披甲兵)立刻吃饭歇息检查兵器,披甲兵是老子的命根子,你亲自带着护在中军核心!” “刘豹!你的马队散开,前出十里哨探!发现曹变蛟的探马,不管发生什么立刻回报!” “孙老,匠作营只带上紧要工具!其他笨重家伙,丢下!” “目标!”李嗣炎手指狠狠戳向手中的简易地图,那是位于起义军与官军的外围夹缝处。 “杞县和睢县之间那片淤地林子!八十里!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跑!玩命跑!掉队的等死!挡路的杀!” 掌盘子的命令是绝对的,无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酸枣县瞬间鸡飞狗跳。 马守财带人踹门,在众多哭喊喝骂声中,牲口被强行拉走。 粮仓里,巴豆粉末混入存粮。俘虏营乱成一团,精壮被凶悍的虎营兵挑走,老弱被驱赶出城。 耳边充斥着云朗手下散布的混乱消息,街道上笨重缴获被丢弃,兵甲金银粮食被捆在牲口背上。 李嗣炎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下方仓惶准备的人马,心脏狂跳。 三个时辰?曹变蛟的精骑只会更快!他望向东北方,仿佛能感受到铁蹄踏地的震动。 八十里淤地林……那是唯一的生路!披甲兵是他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折在断后上,普通兵马损失了再多也无所谓。 “快!再快!”他嘶吼着,声音淹没在混乱喧嚣中。 县城里弥漫着恐慌和牲口臊臭,活命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刘司虎站在一群沉默的披甲兵前,眼神凶狠:“都听见了?路上全给老子护着掌盘子!谁掉队,老子先砍了他!” 不得不说有摧锋光环笼罩,摧锋营的甲兵不管精神还是素质,都比寻常流寇高出一大截,颇有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 大约两个时辰不到,就像李嗣炎预料的那样,曹变蛟的一千精骑果然提前赶到,一时间烟尘蔽日人声马嘶。 第37章 断后 约莫正午时分,曹变蛟率千余精骑,风驰电掣般扑向酸枣县。 沿途不断抓获零星的溃兵,惊魂未定的民壮,这些人七嘴八舌说法混乱。 有说流寇主力还在城里等着官军,有说他们在官道两侧设伏,也有说贼人早跑了。 当曹变蛟勒马于酸枣城下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城门洞开,城墙上空无一人,甚至连城中寻常的鸡鸣犬吠,也听不到一丝,整个县城像被抽空了生气。 生性谨慎的曹变蛟,并未被这“空城”假象迷惑,冷哼一声下令道:“一队!进城探路!小心伏击!” 很快一队五十余骑的精锐,毫不犹豫,策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城门洞,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响。 城外的曹军骑兵屏息凝神,弓弩半张,随时准备接应。 一刻钟后,那队骑兵安然无恙地奔出城门,为首的队正大声禀报:“将军!城内空无一人!流寇已遁!街道上丢弃了不少笨重杂物,街边散落不少粮草!” “空城?”曹变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洞开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流寇仓惶逃窜,却留下粮草?合理,却又不合常理! “全军进城!休整一个时辰!” 曹变蛟果断下令,急行军不能持续,就算人能坚持..马却吃不消,需要休息进食补充体能。 “贼寇携老带幼裹挟甚众,走不远!斥候前出四方,给本帅探寻他们的逃跑方向!” 精骑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这座死寂的空城。 很快,负责清点缴获的军需官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谨慎:“将军,城中遗留粮草颇多,堆在县衙库房和几处街口,士卒请示是否取用?” 曹变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流寇岂会如此好心? “牵匹驽马来。”他沉声道。 片刻,一匹用来驮运杂物的老马,被牵到一堆遗留的粮草前,在军需官和周围兵士的注视下,老马低头啃食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后,那匹原本安静的老马,突然开始焦躁地刨地,肚子咕噜作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恶臭弥漫开来 ——老马拉稀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很快便萎顿在地。 周围的兵丁看得一阵恶寒,纷纷低声咒骂起来:“直娘贼!好歹毒的计策!” “这是想害死爷爷们啊!” “幸亏将军明察!” 曹变蛟面沉似水,眼中寒光更甚,他盯着那匹瘫软哀鸣的驽马,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卒耳中:“些许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 ”传令下去,城中遗留粮草一律焚毁!一粒粮也不许动!各部抓紧休整,饮水进食只许用自带干粮和清水,待会追索路上,给本帅打起十二分精神,流寇狡诈必有后手!” “遵命!”军需官和周围将校凛然应诺,看向那些遗留粮草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空城、弃粮、泻药……这群流寇的阴狠手段,给急于追击的官军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曹变蛟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流寇遁逃的方向。 ............... 淤地林,名不虚传。 这片介于杞县与睢县之间的泥泞林地,成了流寇队伍最大的噩梦。 脚下是吸饱了水、深及脚踝甚至小腿的腐殖黑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浆糊里,拔腿都费劲。 车轮、牲口蹄子不断陷入泥坑,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嘿哟!加把劲!”“一!二!推!” 七八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喊着号子,奋力将一辆深陷泥坑的牛车往外推。 车轮搅动着泥浆,溅得人满身满脸,拉车的牛喘着粗气,鼻孔喷着白沫,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操!这鬼地方!”刘离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低声咒骂,他手下的虎营兵正帮着推车、牵引牲口,人人都疲惫不堪。 “幸亏是这鬼天气,” 旁边一个老兵喘着粗气,“要搁往年暖和时候,这林子里蚊子小咬能活活把人吸干!” 小冰河期的寒冷,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慰藉,让这片死寂的林子少了些活物的骚扰,但也让泥地冻得半硬不软,更加难行。 队伍末尾,李嗣炎眉头紧锁,看着这举步维艰的景象,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冰冷黏腻。 他身边披甲兵们沉默前行,好在甲胄都放到了板车上,让他们得以轻松不少。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负责前出哨探的刘豹带着一身泥点子,从队伍前方艰难地策马奔回,在泥地里控马都显得极为吃力。 “掌盘子!”刘豹滚鞍下马,声音带着焦急。 “前面路更烂全是这种淤地,牲口车陷得厉害!照这速度没个三四个时辰,甭想穿出这片林子,弟兄们也累得够呛了!” 得到这个消息,李嗣炎的心猛地一沉,三四个时辰?曹变蛟的精骑随时可能咬上来! 在这片泥地里,疲惫不堪的步卒和笨重的车队,面对疾驰而来的铁骑,就是待宰的羔羊!必须有人断后。 可断后……派谁去?刘豹的马队?太单薄,挡不住铁骑冲击。 刘离的虎营?难说,士气也是一方面原因,云朗的狼营似乎也是同样如此。 老营和披甲兵那是最后的家底,绝不能轻易填进去送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系统! 他意念瞬间沉入灵魂,映入眼里的是系统商城,手里的一千声望不用去看光环类,只能在个人资质中找寻希望。 个人资质【静守蓄势】- 借地利与精兵固守要冲,消耗敌锋,将帅断后军士气不崩,消耗声望:1000。 1000声望!这是他刚刚击溃孙成禄,才拿下的家当!这技能描述……正是眼前绝境所需的。 利用这片泥泞难行的入口地形,以精兵固守,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曹变蛟的锋芒,挫其锐气,为大队穿林赢得宝贵时间。 更重要的是——能保住断后部队的士气不崩溃! 值!必须换! “兑换!”李嗣炎毫不犹豫地在心中下达指令。 【叮!消耗声望1000点,获得特质【静守蓄势】。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融入了李嗣炎的意志,让他对如何利用这片泥泞地形、如何部署断后兵力、如何激发守军意志,瞬间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把握。 他猛地抬头,锐利扫过身边的刘司虎和刘豹,斩钉截铁道:“刘豹!你的马队,立刻收拢!把探马都撤回来!” “司虎!点齐你亲卫营里最悍勇、最不怕死的一百人!不要披甲兵!要敢拼命脚力好的!跟我来!” 他指向身后,那片他们刚刚艰难趟过来的、相对开阔的淤地林入口。 那里,是曹变蛟铁骑最可能展开冲击的地方,也是利用【静守蓄势】地利的最佳位置! “其他人,给我玩命往前走,穿过林子就是生路!快!”李嗣炎吼完,不再看那艰难蠕动的大队,转身带着刘司虎挑选出的敢死队。 一群人逆着人流,大步向那泥泞的入口奔去,他要亲自去守那道鬼门关! “当年他李二能为大军断后,今天!我李嗣炎同样也可以!!” 第38章 林地鏖战 曹变蛟的精骑卷着烟尘,终于追到了淤地林的边缘。 远远望去,只见泥泞的林间小道上,流寇的大队人马如同缓慢蠕动的泥虫,深陷其中艰难跋涉。 不少车辆和牲口陷在泥坑里,一群人正手忙脚乱地推拉,场面混乱不堪。 “将军!贼寇就在眼前!跑不掉了!”副将兴奋地指向那乱象。 然而相比副将,曹变蛟嘴角却无半分笑意,只因在淤地林入口处,相对开阔的泥沼地上 百十条身影如同钉子般扎在泥水里,构筑成一道单薄却异常醒目的防线! 这些人轻装简从,身上多是棉甲或皮甲,甚至只穿着单衣。 但是他们几乎人手一张弓!简陋的猎弓、步弓、甚至缴获的明军制式弓,此刻都半张了弦,冰冷的箭簇封锁来路! 前排少数人举着蒙皮木盾或门板,但核心是后排那几十张蓄势待发的弓弩。 尽管人人身上都溅满了泥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稳重,丝毫不惧汹涌而来的官军铁骑。 “哼。”曹变蛟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地方选得倒是不错,贼首知道平原上留人挡骑兵是在送死,所以特意专挑了这块烂泥塘,想用弓箭阻滞。”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是明白这种殿后部队最怕什么——怕死,怕被抛弃,怕在箭雨对射中率先崩溃!他不信这群流寇弓手能顶住精锐压制! “下马!”曹变蛟果断下令,“甲队、乙队!下马步战!” 两百名骑兵闻令而动翻身下鞍,他们迅速解下马鞍旁挂着的圆盾或旁牌,抽出腰刀、短斧。 “甲队,持盾在前缓步推进,给老子把盾顶稳了!护住乙队!” 曹变蛟声音冷硬,命令清晰下达:“乙队,持弓散开!八十步,给老子射!压住那帮泥腿子,把他们射垮!” 一百名持盾甲士立刻排成紧密的横队,将蒙皮圆盾或旁牌顶在身前,如同移动的矮墙,沉稳地踏进及踝深的淤泥,他们的任务是用盾墙护住身后的弓手。 乙队弓手在泥泞中迅速散开,纷纷从箭壶中抽出轻箭。随着队正一声令下:“放!”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破空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盾墙,朝着八十步外的流寇弓手阵地狠狠扎落! 噗!噗!噗!笃笃笃! 箭矢钉入泥水、射中简陋的盾牌门板、甚至穿透薄甲,带起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流寇阵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人被射中倒下,弓手们下意识地缩头躲避,阵型微微动摇。 “稳住!给老子稳住!别管准头,朝着他们人多的地方,射!射回去!”李嗣炎藏身在一块倒伏的树干后,嘶声怒吼。 他知道自己这边的弓手准头欠佳,此刻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用持续的箭矢覆盖,阻挡和迟滞明军的推进! 很快在李嗣炎的弹压下,流寇们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咬着牙奋力拉开弓弦,朝着那片推进的明军盾墙,射出了第一轮杂乱却密集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向明军阵地,大部分钉在盾牌上,或者远远落入泥水中,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边缘的明军,引起几声闷哼。压制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明军乙队弓手准备再次拉弓,彻底击垮流寇弓手的抵抗意志时—— 咻——! 一道异常尖锐、迅疾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支力道惊人的重箭如黑色毒蛇,竟精准地穿过盾墙移动时露出的微小缝隙,狠狠贯入一名正在张弓的明军弓手咽喉! 那弓手脸上的惊诧瞬间凝固,仰面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小心冷箭!”明军队正惊怒大吼。 咻——!咻——! 又是两箭连珠而至!一支“夺”地一声,深深钉进一名盾手的旁牌边缘,强劲的力道震得那盾手手臂发麻,差点脱手! 另一支则擦着一名弓手的头皮飞过,杀死身边的一名同袍,惊得他一身冷汗! 只见李嗣炎用他手中那张,缴获的明军强弓已被拉成满月,眼神如鹰隼般,【百步穿杨】的特质让他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一个精准的死神! 他根本不瞄那些龟缩在盾后的甲士,专挑那些暴露在外、正在张弓的明军弓手! “压制他们的弓手!”李嗣炎的声音如一剂振奋剂,他再次抽箭搭弦,开始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而这边的明军乙队的弓手们,动作却明显迟滞了一下。 他们不怕对射,但谁也不想被那刁钻狠辣的冷箭点名,原本流畅的射击节奏被打断。 不少弓手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或者缩在同伴身后,射出的箭矢也变得稀疏和慌乱起来。 流寇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趁着明军弓手被压制的间隙,他们射出的箭矢虽然依旧散乱,但数量却多了起来。 “噼里啪啦....”地打在明军的盾墙上,虽然杀伤有限,却成功地将明军推进的脚步,拖在了五十步开外的泥泞中! 泥沼地的绞杀,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曹变蛟看着自己的精锐,竟被对方一名神射手压制得束手束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目光死死的盯着李嗣炎不挪眼,他冷冽的吐出肃杀之音:“取我宝弓来!” 一名亲兵立刻将一张通体漆黑,牛筋缠绕的强弓和一壶特制重箭递到他手中。 这位明军悍将竟第二波预备压上时,悄然混在步卒之中,端的是将兵不厌诈发挥到极致。 约莫靠近到八十步,曹变蛟看着流寇阵中那个频频施放冷箭,压制己方弓弩的贼首! 陡然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那张硬弓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被拉成满月!弓弦上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寒光闪烁。 咻——! 一道比之前所有箭矢都更加凄厉破空声,撕开了战场喧嚣! 它如闪电般带着曹变蛟必杀的意志,直奔李嗣炎藏身的树干侧后。 “掌盘小心!!”一直护卫在李嗣炎身侧的刘司虎,在弓弦炸响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狂吼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本能,将手中那面蒙着厚厚牛皮的硬木大盾,猛地向侧面一顶。 “嘭!!!”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支蕴含着恐怖力道的重箭,狠狠扎在盾面中心,箭头瞬间撕裂坚韧的牛皮,深深嵌入硬木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盾牌传来,震得刘司虎壮硕的身躯,更是稍稍退了一步。 盾牌上那支尾羽兀自震颤的箭矢,入木近半!看得周围亲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箭若中人身后果不堪设想啊! “好贼子!”李嗣炎简直被惊出一身冷汗,对曹变蛟的悍勇有了更深的认知,心中杀意更盛。 他立刻张弓,朝着曹变蛟刚才的大致方向还了一箭,但对方早已隐入人群。 “弃盾!冲锋!杀光他们!”冷酷的命令响彻战场! 趁着流寇被刚才那惊天一箭震慑的瞬间,推进到三十步左右的第一波明军甲士,在队正的嘶吼下,猛地将沉重的旁牌、圆盾扔到泥水里。 拔出腰刀、短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出闸猛虎朝着流寇的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虽说三十步距离并不是很远,但在泥沼中冲锋,每一步都极其消耗体力。 流寇弓手们仓促间射出的箭矢,在如此近的距离的亡命冲击下,杀伤力骤减。 眨眼间,两道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噗嗤!咔嚓!啊——! 兵刃入肉、骨骼碎裂、濒死惨嚎的声瞬间取代了箭矢的呼啸,成为战场的主旋律,脚下的泥浆被鲜血染红搅浑。 流寇断后部队占据地形稍高(相对干燥一点),和以逸待劳的微弱优势,抵消了部分明军冲锋带来的消耗。 最初的碰撞双方拼了个旗鼓相当,泥水飞溅中人影交错,刀光斧影闪烁不断有人,哀嚎倒下。 然而,这血腥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曹变蛟带来的,是真正的百战边军!论起单兵杀人技艺、战场配合和冷酷心性,这些老兵远非寻常流寇可比! 当一名流寇汉子,刚用长矛捅翻一个明军,旁边立刻就有两把腰刀,从各种刁钻的角度砍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另一处,三个明军老兵背靠背,组成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刀光翻飞配合默契,周围冲上来的流寇接连被砍倒,溅起的泥浆混着血水! 明军老兵们出手狠辣精准,专攻要害,往往一击毙命。 反观流寇这边虽然悍勇拼命,但招式粗糙,更多是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乱砍乱杀远不及对方。 李嗣炎也被卷入混战,身边几名亲卫死死护着他,与扑上来的明军绞杀在一起。 他挥刀劈开一个明军攻击,转瞬将其枭首,接着又是连续近战砍杀,哪怕拥有孔武有力也累的不轻。 战斗异常惨烈,断后流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员,防线摇摇欲坠。 饶是【静守蓄势】的特质,维持着他们死战不退的意志,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正慢慢转化为冰冷的死亡数字。 曹变蛟在后方督战,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烦躁。 这帮流寇的韧性远超他的预料!伤亡如此惨重,竟无一人溃逃? 这殿后的伤亡率,几乎赶上他手下最精锐的家丁了!这他妈到底是一群什么流寇?! “第二队!压上去!碾碎他们!”曹变蛟不再犹豫厉声下令,准备投入最后的预备队,彻底解决这块硬骨头! 就在这时,刘豹嘶哑变调的吼声,如同穿透乌云的惊雷,远远地从淤地林的深处传来。 “掌盘....快撤——!队伍全过去了!林子那头安全了!快撤啊——!” 这声音如同天籁!让苦苦支撑的断后部队,精神一振。 李嗣炎一刀逼退面前的明军,脸上血污和泥浆混在一起,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司虎!刘豹接应来了!带兄弟们交替掩护!往林子里撤!快——!” 第39章 前往岭南! 李嗣炎的吼声在血腥的泥沼中回荡。 残存的断后流寇闻声,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且战且退,拼命向身后更深的林地退去。 刘豹带着几个马队悍卒从林间冲出,用零星的箭矢骚扰衔尾追杀的明军,接应着溃退下来的袍泽。 李嗣炎却没有立刻退走,他犹如一块礁石般挡在队伍最后!手中那张强弓再次被拉满,冰冷的箭簇在混战中,精准地寻找着目标。 咻!咻!咻! 一支支重箭离弦而出,他专挑那些冲在最前、试图扩大战果的明军军官和老兵! 噗!一名举刀嘶吼的明军队正被重箭贯胸,仰面栽倒! 另一名刚砍翻流寇的老兵,咽喉中箭,嗬嗬倒地! “贼首休走!”有悍勇的明军士卒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扑向落单的李嗣炎! 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闪,弃弓抽刀!腰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迎头劈下! 那明军举刀格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李嗣炎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蹬翻在泥水里,反手一刀结果了性命! 曹变蛟在不远处看得真切,钢牙几乎咬碎!他何尝不想亲自冲上去斩了这贼首? 可那该死的泥沼地,深一脚浅一脚,根本无法策马冲锋!徒步冲过去?那贼首的箭术刁钻狠辣,简直就是活靶子! 他身边的亲卫也死死拉住他:“将军!穷寇莫追啊!贼首凶顽,你为一军主将不可轻涉险地!” “杀!给老子杀光他们!”曹变蛟只能咆哮着,催促手下步卒继续冲击。 明军又鼓起余勇冲杀了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流寇殿后的残兵,在泥泞中艰难抵抗,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在撤退路径上铺了一层。 但借着李嗣炎这尊凶神断后,以及林间愈发难行的地形,大部分残兵最终还是连滚带爬地,退入了更茂密的淤地林。 当最后几个流寇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林影中时,明军的追击也到了强弩之末。 全都是泥浆裹腿疲惫不堪,最要命的是,那贼首依旧在林子边缘若隐若现。 手中的弓仿佛死神的凝视,让冲在最前的明军士卒头皮发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停!”曹变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片吞噬,明军追兵的泥泞战场,还有那条由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铺就而成的撤退之路,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他曹变蛟自成名以来,大小数十战,何曾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以精锐之师追击疲惫流寇,竟然被人家在烂泥塘里硬生生顶住,还被打了个近乎旗鼓相当! 对方仅仅殿后的百十人,就让他付出了如此代价! 环顾战场,呻吟的伤兵躺在泥水里,阵亡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 粗略一扫,光是躺在这里的明军尸体就有四十余具,加上伤者,伤亡近六十人! 而对面的流寇殿后部队,也留下了不下五十具尸体!这战损比,几乎快拉平了! 拿自己麾下宝贵的、能征善战的精锐骑卒(虽下马步战,但兵源素质远超普通营兵),去换一群流寇泥腿子的命?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亏到姥姥家了! “晦气!!!”曹变蛟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木屑纷飞!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一名浑身浴血的队正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将军……贼寇……贼寇跑远了,……林子太深太烂,弟兄们实在……” “收兵!”曹变蛟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 “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弟兄遗体!清点战损!”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泥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幽暗的淤地林深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这伙流寇……绝非寻常草莽。”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悍不畏死,进退有度,更有如此凶顽狡诈之首领……假以时日,必为我大明心腹巨患! 等此间事了,必须立刻详禀总督大人!需调集重兵全力剿之,绝不可再养虎为患!” 这一刻他想到了张献忠,想到了真正前线与他们对峙的闯王。 ................... 淤地林深处,李嗣炎带着殿后的残兵,在泥泞与黑暗中艰难跋涉,终于在天亮前追上了大队。 队伍沿着一条无名小河停下宿营,人人疲惫不堪倒头便睡,只有零星的岗哨在寒风中警戒。 次日天未大亮,篝火的余烬尚温,李嗣炎便下令拔营。他召集刘离、云朗、刘司虎、刘豹、马守财几个核心头目。 “此地不能久留。”李嗣炎声音沙哑,眼神却清醒锐利。 “河南已成大旋涡,李闯、献忠、官军、鞑子,几方在此绞杀,我们这点人马,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地上粗略划着:“中原是死地,是大势力的决死之地,轮不到咱们在旁边喝汤水,想活命,想成事,得跳出这火坑!” “掌盘,那我们去哪?”刘离问道,脸上还带着昨日的疲惫与血污。 “岭南!”李嗣炎斩钉截铁,树枝重重点在南方。 “那地方山多水深瘴气多,官军懒怠去,流寇主力够不着,哪怕鞑子进关了,也一时半会也打不到。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那里有山可守,有海有港,地广人杂,正是咱们生根发芽的好地方。” 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岭南听起来虽远,但总比留在河南等死强。 “路远着呢,得一步一步走。” 李嗣炎丢掉树枝,目光深邃的看向远方道:“眼下第一步拿下宁陵县,补充战力粮秣牲口,但怎么走..有讲究。” 说完,他看向负责哨探的刘豹,心思细密的云朗:“刘豹,你的马队辛苦点,前出探路。 记住两条: 第一,半昼伏半夜出。 白天找林子、河沟、土坡背阴处歇着,别冒头。 等日头偏西,天擦黑到后半夜,借着那点微光赶路。官军白天晃荡,咱们夜里走,撞不上。 第二,分段走官道。 大段空旷没驿站没村子的地方,走官道,快! 但快到有巡检司、有村子镇子的地界,斥候提前摸清楚情况。 大队绕开走旁边的野地、麦田、沟坎,悄悄过去,切记不要暴露我等行踪,不然那宁陵县可不好拿啊。” “明白!”刘豹用力点头,记在心里。 “云朗,你协助刘豹把路线规划细了,避开大股官军和麻烦地方。”李嗣炎吩咐道。 “是,掌盘。”云朗应下,命令迅速传达各个头目。 很快,这支透着一股狠劲的流寇队伍,开始了昼伏夜出的潜行。 白天,他们像鼹鼠一样藏在河堤柳林深处,用油布盖住牲口嘴防止嘶鸣,人马嚼着冷硬的干粮。 黄昏降临,队伍如同苏醒的蛇,在暮色掩护下悄然开拔。 月光暗淡时,便靠前导摸索着乡间小路前进,空旷野地则提速走官道,马蹄都用厚布裹了,尽量不发出声响。 接近可能的关卡村落,斥候便像幽灵般散出,主力则无声无息地没入路旁的田野沟壑。 目标:宁陵。 第40章 踏千山 目标已定,前路漫长。 从河南腹地到岭南,两千余里关山险阻。 寻常商旅行走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李嗣炎深知他们这等队伍,拖家带口携裹粮秣,又需避让官军关卡,耗时只会更长。 他当机立断,将淤地林断后挣得的五千声望,在系统中兑换一个适合现在的光环。 “兑换【铁足踏千山】!” 【叮!消耗声望5000点,获得军团光环【铁足踏千山】。 效果:为‘全军’提升行军速度和持久力,令士卒脚步沉稳有力,无视崎岖地形带来的额外消耗。 突出行军耐力和地形适应力,在强行军或长途转战中,能保持队形严整,抵达战场即可投入战斗。 古风意象: “履险如夷,涉川若陆,千里奔袭,铁足踏破万重山。”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弥散开来,效果立竿见影,感受最深的,却是刘司虎和他手下那五十名摧锋营悍卒! 白日藏匿于河畔密林歇息时,士卒们只觉那深入骨髓的酸软疲惫,消散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刘司虎靠着一棵老树闭目养神,清晰感觉到自己如同被锤打过度的筋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力量与韧性。 他麾下的汉子们也大多如此,沉重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闭眼便能沉沉睡去,仿佛昨日那场惨烈的断后厮杀带来的透支,正被无形的手快速抚平。 那些被视为命根子的厚重铁甲,此刻都仔细包裹在油布里,由专门挑选的健壮辅兵背负看管。 待到暮色四合,队伍启程。走在崎岖不平的乡野小径上,刘司虎率先察觉到了不同。 脚下仿佛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每一步都异常沉稳有力。 以往在这种泥泞坑洼的路上行军,即使是最悍勇的摧锋营士卒,也会因深一脚浅一脚的消耗,而倍感吃力,甚至影响战斗状态。 但此刻以往令人烦躁的坑洼沟坎,踏上去竟平稳了许多,行进间少了许多无谓的体力消耗。 就连沉重的兵刃扛在肩头,那份沉甸甸的份量,似乎也变得更容易承受。 “这是……”刘司虎身边一个摧锋营老兵低声嘟囔,活动了下筋骨,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敬畏。 “司虎哥,这…这又是掌盘子的手段?” 他们经历过【摧锋】带来的爆发力量,此刻又感受到这支撑长途的耐力,两种神异的力量集于一身。 让他们看向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笃信! “闭嘴,跟上!”刘司虎低喝一声,声音里却夹杂带着一丝激动。 他又何尝不惊?但他更明白,掌盘子李嗣炎,就是他们这支队伍的精神与核心所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脚下沉稳的支撑,对即将发生的战斗,竟莫名生出一种信心。 刘豹的马队前出探路回报:“掌盘子,前面二十里,官道空旷,无驿站村落。” “好!提速,上官道!”李嗣炎果断下令。 队伍迅速汇入官道,流寇们甩开步子,速度陡然提升! 刚抵达宁陵县外围,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接着顺势们隐入县城南面茂密的芦苇荡,如同蛰伏的猛兽。 随着日头升高,官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马声。 李嗣炎嚼着死面揉制的馒头,目光透过摇曳的苇杆缝隙,凝望着远处那座不算高大的县城轮廓。 他招了招手,一个身影立刻敏捷地猫着腰凑了过来。 “刘离,” 李嗣炎声音压得很低指向宁陵道:“队伍歇不了多久,咱们要打县城是个硬仗,我要你像酸枣那次一样,摸清里面底细,再安排人手进去。” 刘离立刻点头眼神专注:“掌盘子放心,交给我!” 他本就是土里刨食的农家子,装个进城谋生的穷苦人再自然不过,队伍里论起察言观色,打听消息的本事,他确实有几分自信。 “你再挑两个口齿伶俐的兄弟,做个帮衬。” “晌午日头毒,等城门守卫懈怠时混进去,我要知道城头守兵大概有多少?是卫所兵还是衙役? 看着精神头如何?换防时辰在几时?县衙和官仓在城哪个方位?守卫严不严?城里有没有大户人家,护院多不多?当官的(知县、县丞)风评怎样?最重要的是粮秣和牲口都囤在哪儿。” “记下了,掌盘!”刘离点头,将这一条条牢牢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大军攻城的命脉所在。 很快他就从虎营里挑了两个心腹。一个叫“泥鳅”,十六七岁,也是豫东逃荒出来的瘦小机灵,一口本地腔调十足,最会钻人堆听闲话。 另一个叫“石头”,十八岁,看着憨厚木讷,手脚却麻利,记性特别好。 三人换上备好的破旧短褂草鞋,脸上手上抹些尘土草灰,背上捆好结实的柴捆,活脱脱就是三个赶早市卖柴的乡下后生。 晌午刚过。 宁陵县西门,守门的几个卫所兵丁穿着褪色的鸳鸯战袄,躲在城门洞的阴凉里,抱着长矛打盹,对进出的百姓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 偶尔有推车挑担的,也多是呵斥两声让快些,并不仔细盘问。 刘离三人低着头,混在几个挑菜的老农后面,学他们的样子缩着肩膀,脚步沉甸甸地挪进了城门,守兵果然没多看一眼。 宁陵县城不大,街道狭窄尘土飞扬。 进城后,三人便按约定分散开,泥鳅挑着柴火专往茶馆、饭铺门口人多的地方凑,放下担子擦汗,竖起耳朵听那些小贩的闲扯。 石头则像头一次进城迷了路,挑着柴火在几条主要街道和靠近县衙、西门一带慢慢转悠。 眼睛却像尺子一样量着围墙高低、巷子宽窄,默默记下巡逻衙役的路线和间隔。 刘离自己则装作寻亲,在城门口、粮市附近多停留,重点看那些兵丁—— 大多靠在墙根打盹,或者三三两两闲磕牙,身上的号衣脏兮兮,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跟之前和他们打仗的官军差远了。 日头偏西,三人又如同约好一般,先后从人流中悄然挤出不同的城门,在城外一里地废弃的土地庙后碰头。 各自将所见所闻低声说了出来:“守兵看着百把人出头,都是卫所的老爷兵,懒散得很,申时初刻换防,那时最乱腾。” “西门南面城墙有豁口能爬人,官仓好进,牲口棚也好找,就是县衙里可能有十几个轮值的衙役和门子,得费点手脚。” 李嗣炎听着刘离清晰沉稳的汇报,看着地上那幅虽简略却关键处分明的草图,心中已然有数。 “好小子!干得漂亮!记你一功。” 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随后朝身边的亲随道:“传令,各部头目,申时初刻,芦苇荡聚齐!今晚,咱们就给宁陵换换天!” 刘离看着掌盘已有决断,用力一抱拳:“是!” 第41章 攻下宁陵县 申时三刻,宁陵西门。 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正待换岗,此时人流稀落,几个挑担的乡民低头走来,五名虎营精锐藏身于最后几担柴草之后。 刘离混在其中,眼神扫过懒散的守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趁城门洞换防兵丁还在掰扯时,几人仿佛猎豹般扑将上来!手起刀落间,几个守卫未及反应便倒了下去。 惨叫声刚起,埋伏在城外的刘豹马队,已旋风般卷入门洞控住城门入口。 “刘豹你先占住城门,再分一队人直扑县衙!控住大堂后宅,狗官一个不许放跑!”李嗣炎的吼声在城外响起,清晰果决。 “刘司虎!带披甲兵紧随马队之后,接管县衙肃清残敌!云朗率狼营封锁四门!其余人等跟老子杀进去!老营随我围了千户所!” 随着一条条命令下达,震天的喊杀声中,李嗣炎亲率主力涌入西门!城内大乱。 刘豹分出的三十余骑,马蹄声如急鼓卷过长街,直扑县衙! 守门的两个衙役刚拔出腰刀,就被马队撞翻踏过。 骑兵涌入前院控住各处通道。当刘司虎带着披甲兵赶到时,县衙已在马队控制之下。 堂上空无一人。几个轮值的衙役在耳房赌钱,闻声刚探出头,雪亮的刀尖已抵住喉咙。 “跪地不杀!知县在哪?”刘司虎喝问,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在...在后院佛堂!大人饶命!”衙役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闻言,刘司虎不再理会,留下两人看押,带人直扑后宅。 果然在佛堂找到知县,这老举人跪在蒲团上抖如筛糠。另一边,县丞正被两个骑兵从墙根下拖过来,小腿上还插着箭杆,疼得面无人色。 “都给老子捆结实了!”刘司虎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闻声聚拢、惊恐哭叫的女眷和仆役。 “都押到前院空地!敢乱动乱叫的,砍了!”披甲兵立刻行动,如狼似虎地将知县家眷、丫环仆妇驱赶到前院,喝令集体蹲下。 女眷们钗环散乱,哭哭啼啼,却无人敢反抗。 几个老卒眼神在那些年轻女眷身上扫过,喉头不自觉滚动,但想起掌盘子严令不得奸淫,终究不敢造次。 只是推搡驱赶时,难免借着混乱捏上两把,引来压抑的惊叫,换来同伴几声低沉的哄笑和什长的呵斥。 “搜!” 刘司虎牛眼瞪着面如死灰的知县、县丞,声音如猛虎低吼,“兄弟们,都给老子把县衙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金银细软、地契房契、粮仓钥匙,一样不许落下! 撬不开他们的嘴,就给我用刑!打到他们说为止!” 接着,他转头对几个伶俐的士卒道:“你们几个带人去后宅库房!账册、官印、值钱的摆设、布匹绸缎,全搬出来!动作快!” 顿时,整个县衙内鸡飞狗跳,不时能见到有人翻箱倒柜,撬锁破门。 一个披甲兵从知县卧房床下,拖出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撬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另一个则从县丞书房暗格里,搜出几包金叶子。库房里的官粮、布匹、生铁也被陆续清点搬出。 刘司虎看着不断堆积在院子里的财物,脸上满是老农丰收的喜悦。 他是酸枣岭出来的老底子,深知掌盘要的不是一时的快活,是能支撑队伍走下去的真金白银和粮食军资。、 这些狗官刮地三尺得来的民脂民膏,现在正好拿来喂饱他们这支南下的饿狼! “再派人去通知马管事,告诉他派人来县衙清点财物。” “是!” .................. 当李嗣炎亲率的大队人马,将卫所营盘团团围住时,里面才炸了锅。 千户和几个百户昨夜宿醉未醒,搂着相好的粉头还在呼呼大睡,就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兀自骂骂咧咧:“吵什么吵!天塌了不成?” 营盘辕门处一片混乱。几个还算警醒的老兵,试图关上沉重的营门,更有胆大的冲向门楼,抡起鼓槌就要敲响示警的铜锣! 李嗣炎策马立于辕门外百步开外,目光锐利犹如鹰隼,他从容不迫的摘下马鞍旁那张硬弓,搭上一支三棱重箭,弓开如满月! 嗖——! 一道凄厉的尖啸划破喧嚣,重箭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贯穿敲锣兵丁的脖颈!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向后飞,撞在铜锣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箭矢深深钉入木架,尾羽兀自震颤不休! 辕门处一片死寂!那几个正奋力推门的兵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咻!咻!又是两箭连珠而至,一支狠狠扎进一个推门兵丁的后心,另一支洞穿另一人的眉心!二者同时倒地。 李嗣炎身边的亲卫统领贺如龙,见状....赶紧抓住这个在掌盘面前露脸的机会,用尽力气嘶吼:“降者免死!逆者无生!” 霎那间,老营数百流寇齐声呐喊,声浪震天!这让营门内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辕门被里面的人从内推开,兵器“噼里啪啦”丢了一地。 兵丁们争先恐后地涌出营门,在辕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李嗣炎策马缓步踏入营盘,眼前的景象,饶是他见惯了乱世凄惶,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什么军营?说句难民营都不为过,只见营房大多坍塌破败,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 跪在地上的卫所兵丁,十之八九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鸳鸯战袄褪色破烂,不少人连鞋子都没有,赤着沾满泥垢的脚。 就连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锈蚀的长矛、豁口的腰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空气中弥漫着麻木颓废的气息,所谓的五百兵额,此刻跪着的,加上营里躺着病饿的,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且多是老弱。 这大明为何会亡?卫所早已被蛀空,兵额虚报吃空饷,军械朽坏无人问,士卒沦为上官的农奴佃户,甚至不如流民! 这样的兵,别说打仗,连当炮灰都嫌不顶用。 李嗣炎目光如刀,扫过跪地抖似筛糠的千户,几个兀自带着宿醉的百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扬鞭一指,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同时也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就是这几个腌臜泼才,平日里喝你们的血,啃你们的骨头,把你们当牲口使唤! 营房塌了不管,兵器锈了不修,把朝廷拨下来养兵的银子、米粮,都填进了他们自己的肚皮和相好的裤裆里!瞧瞧你们这副鬼样子野狗都不如!你们说,这几个人该不该杀?!” ................短暂的死寂。 那些跪着的卫所兵丁,麻木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长期积怨..被克扣的口粮,役使时的屈辱,被上官踩在泥里的尊严,如同干柴遇到了火星。 “该杀!” 一个嘶哑的声音猛地从兵丁堆里爆出来,是那个瘦骨嶙峋但骨架结实的老兵,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跪地千户。 “该杀!!” 更多的声音跟着吼起,带着哭腔,带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恨意。 不是整齐的呼喊,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咆哮。 有人开始往前涌,不是朝着流寇移动,而是冲向那几个瘫软的军官! “吊死他们!” “剥了他们的皮!” 混乱的吼声汇成一片。 李嗣炎冷眼旁观着这沸腾的恨意,看着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兵丁,已经揪住了千户的头发和衣领,拳脚雨点般砸落,他这才厉声喝道: “好!那就由你们自己动手,把这几个蛀虫拖到旗杆下,让他们用命还债!谁不动手,谁就是还念着这狗官的好,想留下来给他们陪葬!” 这话如同催命符般,让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兵丁,彻底被裹挟了。 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最后一丝迟疑。 十几个刚才带头吼叫的人扑上去,连拖带拽像拖死狗一样,把惨叫哀嚎的千户和百户们,拖向校场中央的旗杆,将绳索粗暴地套上他们的脖子。 挣扎是徒劳的,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几个昔日作威作福的军官,被自己的兵丁亲手吊上了旗杆。 除了这些人外,还有几个为虎作伥的家丁,也一并被躁动的卫所兵送上了路。 绳索勒紧的咯咯声、临死前的嗬嗬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校场上空。 看着旗杆下摇晃的尸体,李嗣炎这才再次开口:“卫所兵丁听着,你们的‘恩主’已经上路了! 是爷们的,就跟随老子南下闯条活路、吃饱穿暖不在话下,现在想加入的人站到右边来,想留下来给这些死鬼守坟的,放下兵器滚出辕门!老子数到十!” “一!” 那老兵第一个踉跄着冲出人群,站到了右侧空地,胸膛剧烈起伏。 “二、三...” 陆陆续续,又有两百多相对年轻些,眼中尚存狠劲兵丁,咬着牙拖着虚弱的身子站到右边。 他们不敢看旗杆上的尸体,也不敢看李嗣炎,目光茫然或低垂。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勒紧绳索的触感,这些人心中明白,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这是他们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过去。 眼见倒计时即将结束,其余的老弱病残,如蒙大赦般丢下破烂的兵器,头也不回的涌出辕门消失在暮色里。 李嗣炎看着右边这两百多张面黄肌瘦、却已沾上了“血债”的脸,微微颔首。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心中没点血性当什么兵,不如给人当牛马当到死。 “司虎!” “在!” “这些人,归你亲卫营先带着!管饱饭,养壮实了再练!” “得令!”刘司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他明白掌盘的用意,这些兵手上有了血心肠就硬了三分,底子还在,缺的只是油水和操练,未来就是好苗子。 第42章 兵进归德府 日落后,宁陵四门紧闭。 李嗣炎立在城垛边,城内几股黑烟扭动着升空,映在他眼里。 夺城太过顺利,反倒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只希望接下来的城池都这么好拿下。 “老马.” “在!”后勤管事几步抢到近前。 “开府库!粮食、布匹、生铁点清造册,我不希望听到缺斤短两的事情发生!” “明白!” 见马守财躬身离去,李嗣炎这才转头对狼营统领道:“云朗!” “属下听令!” “带人去城外窝棚吆喝:能吃粮卖命的,年轻力壮没拖累的到城下集合!记着,只要能使唤刀枪的!” “明白!” 城门一关,便是愉快的刮地皮时间,县衙府库顷刻搬空,马守财捧着册子,点点画画眉开眼笑。 城里大户们眼皮活络,早早送来“犒劳”的银钱米粮布帛,连护院的家什马匹也“献”上。 李嗣炎看了一眼礼单,眼皮都没抬:“收下,给他们传话:守好本分地还是他们的。” 唯独东门张家,仗着儿子在开封府做吏员,墙高府深大门紧闭,里头还传出不堪入耳的咒骂。 “哼!不知死活!在哪都能碰上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士绅。”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身旁的刘司虎。 “破了。” 半炷香光景,刘司虎像杀神般戴着甲胄,带人撞开大门,迎面便是强弓劲弩攒射,这也是他们为何敢,与破城贼寇对峙的底气。 然而,在陷城拔寨的摧锋营面前,即便他们最后拎出十几个甲士,也被众人生生用钝器砸死。 院里男丁脑袋搬家,女眷的哭嚎撕扯着暮色,被拖向骡营方向。 远处飘来的哭喊声里,李嗣炎面皮纹丝不动:“脑袋挂城门,三天,搜刮出来的钱财分弟兄们一成!” 次日,城外难民潮水般涌来,云朗带人像挑牲口一样,扒拉着人群一个个挑拣。 短短几日,队伍像发面的馒头,眼见着涨到快六千口。 这些人里能提刀上阵的战兵占了三千,不过其中半数是刚拎起刀枪的新丁。 刘豹手下能撒出去跑马的崽子,总算凑够了一百六十之数,马匹和骑手多是城内大户“献”的,还有些是上次打孙成禄时捞到的好手。 孙老头带着匠作营,连哄带吓收拢了城里的铁匠,炉子日夜烧得通红,叮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修整的旧刀枪堆在一旁,新打的矛杆子也码成了小山。 大户“献”的和抄家得来的甲胄部件,被匠户们敲敲打打,总算拼凑出百来副能上身的铁叶棉甲。 加上原有的家底,摧锋营的披甲兵终于扩到了一百五十人。 这些汉子大多是狼营、虎营的老底子里挑出来的硬手,也有些是卫所里挑出来的硬骨头,甚至难民堆里扒拉出的敢搏命的狠角色。 只要体格够壮、敢见血,李嗣炎就敢往这口刀尖上喂,虽说眼下每人只分得一副甲,离建虏那些披着几层铁皮的巴牙喇差得远。 但李嗣炎盘算着再砸开几座城,怎么着也能给这些人凑上二层。 除了甲胄外,制式长弓也分发下去了,箭矢换成了沉甸甸的重箭,每个披甲精兵在【摧锋】的加持下,都能开弓射箭,只是箭术得再好好操练一番。 现如粮草富裕敞开了供应,摧锋营那些老卒,膀子眼见着粗了一圈,筋肉虬结,就连新来的脸上渐渐褪了菜色。 不过人多了,麻烦也跟着涨。 两千张嘴的骡营(后勤营)和三百多口匠作营连带家眷,吃喝拉撒、物资调配,琐碎事像山一样压下来。 孙老头和马守财两个,几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见了掌盘就倒苦水,都说一个人掰成八瓣也不够用。 李嗣炎听着两人诉苦,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拉队伍,把这茬忘了! 他立刻叫人把县衙大牢里,关着的几个书吏全提溜出来,这些人本是替狗官做事的刀笔吏,城破时吓得钻了牢房,倒是捡了条命。 “老马,这几个人就归你管带!催缴记账清点造册、分派物资,让他们干!干不好,你知道怎么办。”李嗣炎指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书吏。 紧接着他又转向孙老头,“老孙头,匠作营那边支应不开的笔墨事,也让他们搭把手!省得你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马守财看着这几个现成的“账房先生”,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快了些,连连点头:“掌盘英明!有这几个识文断字的帮衬,我这担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那几个书吏一听小命暂时保住,还能派上用场,更是磕头如捣蒜,哪还敢有半分怠慢。 值得一提的是,攻占宁陵县让李嗣炎获得1000声望点,然后被他直接换了天生神力,力气不说比之小说中的李元霸,至少也是项羽之流。 虽然队伍的实力在猛涨,但李嗣炎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刚在宁陵站稳脚跟,他立刻把新拉起来的一百五十骑全撒了出去。 四队哨骑如同泼出去的水,朝着不同方向探出六十余里。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仍在明军腹地,开封府那边真要腾出手来,碾碎自己这点人马易如反掌。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三天,西北方向回来的哨骑,就押回几个溃兵。 这几个兵丁丢盔卸甲,眼神涣散,问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连着审了好几拨后,凭借东拼西凑的情报,李嗣炎才得知:开封,完了。 李自成的兵马这次学精了,围住开封却不急着硬打,先断了粮道。 周遭地里刚熟的麦子,全叫他们抢收干净,守军饿急了眼冲出来抢粮,结果撞得头破血流缩了回去。 朝廷倒是派了援军,督师领着号称四十万(实打实也就十八万)人马开到朱仙镇。 可官军里头山头林立,左良玉和高名衡尿不到一个壶里,对方也压不住阵脚。 这帮人吵吵嚷嚷还没定下章程,李自成的刀子已经亮了出来。 左良玉一看势头不对,脚底抹油先溜了,他一跑整个援军彻底散了架,在朱仙镇被打得稀里哗啦,死伤狼藉。 开封彻底成了孤城,城里头粮食吃光,据说惨到人相食的地步。 李嗣炎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翻江倒海。 开封陷落,意味着河南腹地最大的钉子被拔了,明军在北面的力量被狠狠剁掉一截。 但这也预示着,李自成的主力,很快就要像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过来! 想带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起身,语速急切道:“来人!去通知孙匠作、马管事带上他们的人,把城里所有能拉车的牲口、能装货的大车小车全给老子征了!速度要快!” “是!”亲卫点头急忙跑出去。 宁陵城再次鸡飞狗跳。有了酸枣县的经验,手下人办这事熟门熟路。 骡马被牵走,牛车被套上,大户们刚松了没几天的气又提了起来,这次连抱怨都不敢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车马被征调一空。 李嗣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一辆辆大车装满物资,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趁着李自成的大军,还没把目光投向这边,得赶紧往东南挪窝,德府城是下一个目标。 他需要更多的粮秣,更坚固的城池来喘口气,消化掉手上这骤然膨胀的队伍。 就在李嗣炎紧锣密鼓准备开拔时,几百里外,一支残兵正狼狈地向南退却。 曹变蛟盔歪甲斜,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兵丁。 朱仙镇那场惨败,他拼死才带着这点家当冲了出来,一路退进了归德府地界。 这位以悍勇着称的明军将领,此刻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归德府,成了他仅存的指望。 第43章 千疮百孔的州府 崇祯十五年的归德府,城墙根儿下糊满了黑黄的污迹,砖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草。 整座城像一块在阴雨天里捂了太久、边缘长出霉斑的馊饼,散发着迟暮衰败的气息。 城外的难民窝棚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窝棚是用烂席、破布、树枝勉强搭成的,风一过,呜咽声和着屎尿的恶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蓬头垢面的妇孺蜷缩着,眼神麻木空洞,一些溃下来的散兵游勇,也比难民好不了多少,丢了甲胄拖着断枪,在泥泞里翻捡着草根树皮。 他们偶尔为一点能入口的东西,会像野狗般撕打起来。 几个守卒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靠在垛口下无精打采,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号衣,勉强能看出是鸳鸯袄的底子。 风吹过,掀起衣角,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西城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卒靠着门洞假寐,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惊醒了他们。 抬眼望去,一群浑身血泥甲胄残破的兵卒,已冲到眼前,领头战马口喷白沫,马背上正是曹变蛟。 他脸上糊满血痂尘土,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守门老卒被这凶煞气焰一冲,手脚发软地缩到一旁,哪敢阻拦。 溃兵洪流“哐当”撞开城门,曹变蛟勒住马,哑着嗓子对身旁亲兵头目吼道:“王老五!带人去城隍庙边空地扎住!敢扰民的,砍了!” 那汉子喘着粗气应下,立刻驱赶疲惫的残兵涌向城隍庙,留下杂沓泥泞的脚印。 曹变蛟看也不看吓呆的守卒,猛夹马腹,带着七八个亲兵踏着青石路直奔府衙。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回响,沿途所见,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也被他们这身煞气吓得缩了回去。 此刻,整座归德府,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死寂。 知府衙门大堂气氛沉得压人,归德知府颜胤绍端坐堂上,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面皮绷得紧紧的,嘴唇毫无血色。 下首坐着同知梁文贵、通判孙茂才,两人眼神躲闪,额头冷汗涔涔。 一旁站着的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一个盯着自己靴尖,一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这时,门外陡然响起沉重脚步,大堂门“砰”地被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汗臭扑面而来。 曹变蛟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盔甲上的血迹斑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刮过堂上每一张脸。 “开封……没了!”他的声音因饥渴,显得嘶哑得破音,每一个字又都带着血腥气落到众人耳中。 “督师丁启睿的四十万大军,在朱仙镇让李闯打得稀烂,左良玉那狗贼第一个跑了!开封城………全完了!” 死寂。针落可闻。 “哐当!”颜知府手边的盖碗茶盅终于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下摆,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这…这如何是好!”通判孙茂才语气发颤,都快带上哭腔。 “颜府尊!贼势滔天,归德小城,如何抵挡?当务之急,当速速……速速迁衙暂避锋芒啊!” “对对对!孙通判所言极是!”同知梁文贵忙不迭地附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府尊,事不宜迟……” “跑?!!哪个敢!” 曹变蛟猛地踏上一步,用凌厉至极的眼神,扫过在场的诸多文武官员,最后定格在颜知府身上。 “往哪儿跑?!开封几十万人都填了鱼腹,你们能跑得过闯贼的马快?!还是能跑得过黄河的水急?!” 他右手“唰”地抽出腰间佩刀半截,雪亮的刀锋映着堂上烛火,寒光逼人。 一股浓烈的、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守备张彪下意识后退半步,千户王德胜也僵住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反应这般大? “谁再敢言一个‘走’字,休怪老子认得你,这刀把子认不得你!朱仙镇的血还没流干,老子不介意再添上几个!” 知府颜胤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曹…曹将军息怒…,那依…依将军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守!”这个字带着铁血的味道,曹变蛟回答得斩钉截铁。 “立刻整军备械加固城防,把城里所有能动弹的男人,甭管是衙役、帮闲、青皮混混,还是那些粮店的伙计、绸缎庄的掌柜,都给老子赶上城头!敢有怠慢拖延者军法从事!” 然而,当曹变蛟在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忐忑的陪同下,登上归德府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时,一颗心直直坠入了冰窟窿底。 所谓的守备营兵,稀稀拉拉杵在垛口后面,人数瞧着顶天五六百。 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如同挂着些碎布条。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锈得看不出原色的腰刀,枪头钝得能当烧火棍使的长矛,还有拿着削尖竹竿的。 几门架在城楼边的碗口炮、盏口炮,炮身布满裂纹和锈迹,炮膛里积着雨水和鸟粪,天知道里面的火药还能不能点着。 城墙的夯土多处剥落,有些垛口塌了半边,只用些烂木头和砖石草草堵着。 靠这些人守城?曹变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嘴里泛起浓浓的苦涩。 可他能退到哪里去?朱仙镇大败朝廷震怒,总得有人掉脑袋。 他曹变蛟如今就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归德府这座破城,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哪怕只能多撑一天,多杀几个流寇,他也要用这份血淋淋的“功劳”,去堵住朝廷里那些大人要问罪的嘴,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44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曹变蛟在归德府强撑着整顿城防,这三日城里却像被捅了马蜂窝,谣言四起。 一会儿传闯王大军已到城外十里,一会儿又说叛贼大军破了宁陵,正奔归德杀来。 更有人神神叨叨,说流贼细作早就混进城,专等着杀人放火伺机作乱,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带着守城的民壮也眼神闪烁手脚发软。 这股子不安像瘟疫般蔓延,就连曹变蛟自己也绷紧了弦,夜里听见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他手下那点骑兵本就不多,每一个就像心头肉。 但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把其中大半撒了出去,往宁陵方向探个究竟,他急需知道闯王大军到底有多近。 可两天过去,撒出去的骑兵如同泥牛入海,派出去百十号人,回来的稀稀拉拉,凑不足三四十骑。 问他们时,个个一脸茫然,只道路上太平静,连个流贼毛都没见着。 至于消失的人马?有的说可能撞见大股流寇被吞了,有的支吾着猜测,许是有人瞅准这乱局,自个儿溜了。 曹变蛟听着乱七八糟的汇报,脸色铁青,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 他再不敢,把这点仅存的机动力量往外送了,归德府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彻底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孤城。 此时,府城外东南方向约三十里,有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岗,岗下是早已荒废、芦苇丛生的汴水故道,形成天然的洼地沼泽。 再往外,则是大片收割后光秃秃的麦田,稀疏的村落。 李嗣炎的三千多人马,就藏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岗与苇荡之间。 废弃的村落成了绝佳的掩体,人马隐在残垣断壁和茂密的枯苇之后,炊烟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小心升起。 这几日李嗣炎没闲着,他深知新兵要见血,士气要靠胜利来喂。 趁着曹变蛟的骑兵像没头苍蝇般乱撞,李嗣炎经常带着刘豹那一百五十多精骑,如鬼魅般从藏身地扑出。 专门袭击那些落单的、三五成群的明军斥候,或是从别处溃散下来,懵懂撞进这片死地的零星官兵。 李嗣炎那张硬弓成了阎王点名,百步之外,弓弦轻响,披着鸳鸯袄的明军兵丁便应声栽倒。 他那身惊人力气也总在关键时刻显露,一次十几个明军骑兵试图结阵顽抗。 但李嗣炎直接拍马冲入,手中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扫,竟将一名格挡的骑兵连武器带胳膊斩下,骇得余者魂飞魄散下马乞命。 接连几次下来,斩获虽不算惊天动地,但箭无虚发、勇猛如虎的“掌盘”形象,已深深烙在手下那些新兵老卒的心头。 每次得胜归来,苇荡营地里投向李嗣炎的目光,敬畏便添上一分。 ............. 扫清了曹变蛟残存的城外耳目,又从俘虏口中撬出归德府内混乱,人心浮动的消息,李嗣炎当机立断:兵围归德! 念头刚起,脑海深处便是一声清晰的“叮”响,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又有了动静:“名动河南,群雄侧目。 攻占归德府,奖励声望一万。 擒杀明将曹变蛟,奖励声望三万。” 李嗣炎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之前给的那点奖励抠抠搜搜,这次竟如此丰厚!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然而,紧接着任务列表下方,骤然跳出一行猩红倒计时:71:59:57。三天! “他妈的!”李嗣炎狠狠啐了一口,瞬间明白这泼天富贵背后是什么。 “36个时辰!两天破城,一天跑路!狗日的刘宗敏!” 开封陷落,闯军主力不可能闲着,作为先锋军的刘宗敏,正率八千精骑正朝着归德府赶来,犹如悬在头顶上的一口铡刀。 所幸他们没有急行军,只是普通的赶路,顺便扫荡周边村落打打牙祭,不然的话一天就能到归德。 时间像勒紧的绞索,逼得李嗣炎立刻擂鼓聚将。 “孙头!”他目光钉在匠作营管事的身上, “把你手下的人榨出油来!三天!老子要看到五十架云梯,再给老子赶制一百面闯王大旗出来,要快!要像那么回事!” 孙老头脸皮一紧,没敢废话,重重点头:“豁出老命也弄出来!” 然后他看向刘豹:“刘豹带上你的马队,去附近的难民堆里吆喝!归德府开粥厂了,管饭!只要肯推土筐、扛麻袋的,管饱!有多少收多少!” 刘豹心领神会,这年头城外饿殍遍地,为了一口吃的,有的是人肯推着土筐去填那护城河,去消耗城头滚木擂石和守军的气力。 这些人命,就是破城最快的柴火。 命令如铁水般流淌出去,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铁匠炉的火焰烧得更旺,锤打声密如骤雨,布匹被裁开,粗劣但醒目的“闯”字大旗开始缝制,刘豹的马蹄踏起烟尘,冲向城外那些犹如坟场的窝棚。 ——三天,李嗣炎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眼神充满狠辣之色。 风浪越大鱼越贵!归德府,曹变蛟,老子全都要!! ............... 数个时辰后,李嗣炎将三千人马拉出藏身的林子,在归德府西门外摆开阵势。 队伍前部齐整,后部隐在林间烟尘里,瞧着似有源源不断的后续。 刚出林子,队伍便如蚁群般散开,在王得功(前明军军官)的呼喝指挥下,伐木立栅,掘土筑垒。 营盘眼见着扩张,一面面簇新却透着粗劣的“闯”字大旗被树起,迎风猎猎,越聚越多。 城头守卒看得真切,惊恐的喊声在城墙上炸开,前些日子的谣言,竟是真的! “快!快禀报曹将军!流贼…闯贼大军到了!” 此刻,归德府城内,靠近东门的一处僻静小巷深处,有座香火冷清的城隍庙。 庙祝是个干瘪老头,此刻却机警地守在破败的后殿门口。 殿内烛光昏暗,泥塑神像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刘离压低斗笠靠在斑驳的廊柱下,手掌把着腰间的短刀柄。 他在等,等一个“自己人”的暗号。 殿角阴影里,一个跛脚汉子悄无声息地踱了出来,身形精瘦,眼神却像夜枭般锐利。 “并肩子(江湖切口:兄弟),风口紧(情况紧急),哪座山头下来的?” 跛脚汉声音沙哑,带着审视。 刘离眼皮都没抬同样压低声音,报出约定的切口:“酸枣岭的蔓儿(酸枣岭的藤蔓,指李嗣炎部),挂的‘闯’字灯(打着闯王旗号)。掌盘子(首领)催得急,城里水(情况)咋样了?” 他的人无意间,抓了一个闯营的间探,这才找到起义军在归德府里的堂口。 跛脚汉走近两步,烛光映出他脸上一条狰狞的旧疤。 “水浑得很!姓曹的疯狗咬人,底下人心早散了架。老子是‘八队’老营的桩子(钉子,细作),叫我周瘸子便可。 你们…真是‘闯’字头的?咋听说酸枣岭那位,另立了灶头(自立门户)?” 刘离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中却带几分不耐道:“什么灶不灶头,砍的都是朱家的树!上头说了破城在即,里应外合!城里还有多少能顶事的兄弟?到时西门点火为号,赚开城门,头功少不了你的!” 末了,他还来一句,“你要不信?不妨派人去城墙上打听打听,外头来的可是闯军。” 周瘸子盯着对方的脸心中略有狐疑,他记得前些时候老营来信,刘将军的人马要三天后才能到,难道说那位在路上不吃荤腥了? 接着他又扫过刘离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眼神闪烁。 他不在乎城外是真闯王,还是假闯王,他只想在这乱世里活命,再捞点好处。 归德眼看要破,给谁开门不是开?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好说!城里还有七八个老兄弟,藏在各处。 放心,到时候准让姓曹的喝一壶!西门的把总,早他妈想换个主子了!咱们…并肩子发财!” 刘离闻言,心中一喜知道事成了,接着在对方望眼欲穿的目光中,从褡裢里拿出一枚五十两的银锭子,‘啪’的一声落在供桌上。 “周兄弟是个痛快人,这是我上头给的赏钱,如果城破!再添二五十百两!” 周瘸子一见那银子眼睛都红了,连忙一把捞到手中,“好说!刘兄你就瞧好了吧!” 两只手在昏暗的烛光下用力一握,各怀鬼胎,刘离要的是混乱和城门,周瘸子要的是活路和钱财。 至于城外是谁的旗号?这并不重要。 第45章 血腥攻城 归德府衙内,知府颜胤绍端坐主位,眉头拧成疙瘩。 同知梁文贵不停地用汗巾,擦拭着光亮的额头,通判孙茂才则唉声叹气,眼神飘忽。 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堂上气氛沉滞得如同灌了铅。 “谣言!全是谣言!”梁文贵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尖利。 “定是宵小之辈散布恐慌!曹将军已严令闭城,闯贼岂能插翅飞来?” “可…可这人心…”孙茂才嗫嚅着,“粮价一日三涨,昨日南市还有抢粮的乱子,再这么下去…” “够了!”颜胤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地打断通判的话。 “当务之急是弹压!张守备!王千户!加派巡街人手!再有妖言惑众、聚众生事者,全部锁拿下狱!本府不信,治不了这歪风邪气!” 他强撑着官威,但眼底深处那份惊惶,却怎么也压不住。 商议来商议去,依旧是弹压、锁拿的老一套,对汹涌的暗流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差役惊慌的呼喊:“大人!不好了!城头…城头急报——!” 这一声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堂上所有声音。 颜胤绍心头剧震僵在原地,孙茂才的叹息卡在喉咙里,所有文官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掌管兵事的外来“煞星”——曹变蛟。 颜胤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传…快传进来!” 报信的兵丁几乎是滚进来的,门槛绊了个趔趄也顾不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喊:“诸位大人!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城里传的没错,闯贼大军…就在城外扎营,那旗子乌泱泱一片!” “啊?!” “这…这如何是好!” “怎会如此快?!” 梁文贵、孙茂才瞬间面无人色,失声惊呼,知府更是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变蛟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看也不看这几个吓破胆的文官,霍然起身,声音里充满冷硬:“几位大人稳住城内便是!本将去城头看看!” 撂下这句话,便甩开袍袖,跟着那报信兵丁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现在懒得跟这些废物磨牙。 曹变蛟纵马奔至城下,将缰绳甩给亲兵,几步登上城楼。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千里镜,凝神向城外望去。 贼寇营盘扎得颇有章法,木栅沟壑分明,军阵已在营前列开,虽非精锐之师那般严整,却也队列分明,绝非寻常流寇的散乱模样。 “真是闯贼主力?”曹变蛟心头疑云更重。他移动镜筒,细数营帐排列的疏密,估算着数量。 目光扫过林立的“闯”字大旗,辨其多寡,最后,死死盯住营地上空升起的缕缕灶烟——那是造饭的痕迹,最能暴露真实人数。 “嘶…” 曹变蛟倒抽一口凉气,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光是这烟柱…营中怕是不下八千张嘴!龟缩守城,绝不能浪战!” 他心中瞬间定策。 就在曹变蛟于城头盘算之际,城外流寇军阵前,数骑越众而出。 当先一将,身披三重铁甲——内衬锁环软甲,中层缀满铁叶的棉甲,外罩打磨光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凤翅盔。 一身赤色甲胄在日光下异常刺眼,若非那林立的“闯”字旗,几令人疑是明军大将。 正是李嗣炎。 刘司虎、云朗、刘豹、王得功等心腹将领,皆顶盔掼甲,骑马紧随其后,拱卫左右。 李嗣炎勒马阵前,目光扫过归德府不算高,却壁垒森严的城墙。 这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攻打一座府城,心头绷得比弓弦还紧。 穿越前的知识告诉他,攻城是血肉磨盘,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他这点家当,硬啃是要崩掉满口牙的。 “王得功!” “属下在!” “督造的那些木幔、轒轀车(简易盾车),推上前!护着弓弩手抵近百步,给我压住城头,别让守军露头太舒服!” “得令!” 王得功闻令大喜,自古降将不好当,还以为会被雪藏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启用了。 “刘司虎!” “掌盘请吩咐!” “你摧锋营披甲锐士在后压阵,云梯一到,听我号令!” “明白!” “刘豹!” “在!” “驱赶流民,填河!动作要快!填平一段是一段!后面跟着的,扛土袋的,推撞木的,都给我顶上去!告诉他们,填平了河,后面就有热粥!” 命令下达,沉闷的鼓点擂响。 阵前,十多架覆盖着浸湿生牛皮的简陋盾车,被壮丁们奋力推向前线,后面跟着大队弓弩手。 城头守军刚想冒头放箭,立刻被盾车后抛射出的密集箭雨压制,叮叮当当钉在垛口上,逼得人抬不起头。 刘豹的马队如同驱赶羊群,鞭子呼啸着将上千流民逼向护城河。 哭喊、呵斥、马蹄践踏声撕扯着空气。 这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人,肩扛土筐拖着麻袋,将泥土碎石奋力抛入浑浊的壕沟。 这是纯粹的消耗,用生命换取通道。 城头守备张彪看着城下惨状,面露不忍:“将军…多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曹变蛟面沉似水,眼神如冻硬的石头:“放箭!对准填河人群后方,阻止贼寇靠近!违令者,斩!” 他知道,一旦让贼寇器械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箭雨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护城河边瞬间成了屠宰场,中箭者栽倒,血水染红泥浆,被踩踏者发出绝望哀嚎。 城上几门佛郎机炮也发出沉闷怒吼,散弹(碎石铁钉)泼洒而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 尸体和土袋渐渐在几处河段堆积,血泥混合,触目惊心。 在死亡的鞭策下,流民麻木地劳作,狭窄的“通道”在巨大的代价下缓慢成形。 通道稍成,李嗣炎冷酷的声音响起:“第二批,攻!” 很快第二批发了简易武器和云梯的流民,在饱食一顿后,视死如归般吭哧吭哧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起初紧张,弓弩齐发,滚木擂石砸下,但很快发现,这些毫无章法的“进攻”威胁极小。 流民被滚石砸中便筋断骨折,被金汁泼中则惨嚎着跌落,在城下堆积。 几次冲击,除了消耗守军一些箭矢和体力,留下更多尸体外,毫无建树。 守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甚至有人看着城下如同蚂蚁般,徒劳送死的流民,发出嘲讽的哄笑。 连督战的曹变蛟,主要精力也放在提防远处李嗣炎的本阵,对城下这混乱的“攻势”警惕稍减。 就在守军被这持续不断的、如同闹剧般的流民进攻,弄得松懈之际,异变陡生! 又一波“溃退”的流民哭嚎着从通道逃回, 守军习惯性地射出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便不再过多关注。 然而,在这股看似溃散的人潮中,数十名混在其中的汉子,虽同样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步伐迅捷有力! 他们趁着守军疲软,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从破衣烂衫下抽出藏匿的腰刀、短斧,甚至几把劲弩! “杀官狗!破城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这数十名伪装到极致的虎营精锐,好似潜伏已久的毒蛇亮出獠牙,他们没有冲向城墙,而是直扑向被丢在通道附近,尚未被完全焚毁的几架云梯! “快!竖梯!上!”领头的悍匪嘶吼着,与同伴合力抬起沉重的云梯,在守军惊骇的目光,和仓促射下的箭矢中。 将其狠狠搭上了被血染黑的城墙垛口!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窒息! “跟我冲!”数名悍不畏死的虎营锐士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沿着云梯疾攀而上! 其动作之矫健,远非方才的流民可比! 城头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恐的尖叫响起:“精兵!是贼寇精兵!快!快推倒云梯!拦住他们!” 然而,他们反应慢了半拍!冲在最前的两名虎营悍卒,已怒吼着跃上垛口,手中钢刀带着骇人的风声,劈向最近的守卒!鲜血飞溅...城头瞬间大乱! 曹变蛟在远处听得惊变,目眦欲裂!“好狡诈的贼子!” 他狂吼着,拔出战刀,带着亲兵疯虎般扑向出事垛口,“顶住!把他们砍下去!推梯子!” 滚木擂石、沸油金汁疯狂地向,那几架云梯和攀爬者倾泻,攀爬中的虎营精锐不断惨叫着跌落。 但跃上城头的那几名悍卒异常凶悍,背靠垛口结成小阵,竟死死顶住了守军最初的慌乱反扑,为后续同伴争取了宝贵的瞬息! “快上!快上啊!”云朗在城下急得双目赤红,亲自张弓射倒一名正要推倒云梯的守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变蛟带着亲兵杀到,他如怒目金刚,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寒光,狠狠劈入虎营悍卒的小阵中! “死!”刀光闪过,一名虎营锐士连人带刀被劈飞下城,曹变蛟的凶悍暂时稳住了阵脚,守军趁机用长枪乱捅,用火油焚烧梯身。 最终,在付出了十余名精锐死士的代价后,这险之又险的突袭,被曹变蛟亲自带人拼死压了下去。 残存的虎营精锐拖着伤者,在箭雨掩护下撤回。 但那几名悍卒短暂立足城头,浴血搏杀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所有守军眼中,比之前的流民尸山更让他们心胆俱寒。 首日的血腥试探落幕,护城河几处狭窄段,终被流民的尸体和土石,堆出数条狭窄湿滑的“通道”。 而城头守军也付出了代价,滚木擂石消耗大半,弓弩手手臂酸麻,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好处,首战告捷让士气略有回升。 第46章 疲敌、攻心、混乱 军中前方李嗣炎驻马而立,先是收拢败军再送上饭食,丝毫没有因战败而怪罪。 他深谙“疲敌”之道,护城河的血路刚成,消耗战便转入了,更残酷的阶段。 李嗣炎下令每隔半个时辰,便驱赶一波新的流民,其中夹杂着源源不断,从周边新招募来的炮灰。 他们沿着那几条血肉铺就的通道,哭嚎着扑向城墙!攻势如同潮汐,一波退下,一波又起永无休止。 更毒辣的是,李嗣炎还抛出了诱饵:“凡能攀上城头,割下守卒首级或夺其兵刃而返者,擢升伍长,赏银十两,赐姬妾一名!” 这道命令瞬间在流民和炮灰中,掀起了病态的狂热,每次进攻,总会有数十名被悬赏烧红了眼的亡命徒,混在麻木的人群中。 他们不再徒手,而是攥着简陋的匕首、柴刀,甚至磨锋利的铁片子,在混乱中寻找任何一丝的机会!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在攀爬中,被箭矢射落、滚石砸碎、或被沸油浇得皮开肉绽,最后惨死在城下。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儿,竟真的能摸到垛口边缘,甚至与守卒短暂交手后,割下一人脑袋,在同伴的掩护下回到出发阵地! “回来了!!!天呐!真有人活着回来了!还带了颗官兵的脑袋!” 流民营地轰然炸响!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被拖回来,怀里还搂着颗狰狞人头的豁牙张身上。 李嗣炎得到报告,大喜下令:“把人抬过来!这样的勇士我要亲自受赏!” 当两名亲兵把几乎昏死的豁牙张,架到阵前空地,他亲自上前,一把抓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 对着黑压压的流民嘶喊道:“都睁眼看真了!这就是赏格!豁牙张登城杀敌,割首而还! 老子升他做虎营哨长赏银十两!赏女人一个!现银!女人!这就给!”话音未落,一个亲兵端上木盘,上面是十锭灰扑扑的小银元宝。 另一个亲兵粗暴地推过来,一个从骡营里拉出来浑身乱抖的年轻女子(这女子多半也是被掳来的)。 豁牙张似乎忘了断腿的剧痛,挣扎着想去抓那些银子和女人,眼里射出野兽般的光。 这活生生的“富贵”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十两银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立刻让刚刚还目睹死亡的人群,呼吸立刻变得粗重,眼中那点麻木彻底被欲望的炽热取代。 许多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拳头捏得发紧,恨不得下一个冲上去的就是自己。 城外的抓丁从未停歇,刘豹的马队像铁梳子一样,冷酷地犁过归德府周边绝望的田野。 一口热粥、一个渺茫的“翻身”指望(加上眼前这活生生的“榜样”),就足以让无数走投无路的人,像扑火的飞蛾加入这送死的队伍。 人命,在李嗣炎漠然的注视下,彻底成了消耗守军的冰冷筹码。 豁牙张的“得手”和当众受赏,就是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战争机器上,涂的一层血色油膏。 接着又是几轮冲击,足足死亡八百多人,才诞生十来个幸运儿,即便是赏格再高这会也士气尽丧。 最后只得鸣金收兵,而城墙上见到这一幕的曹变蛟,也沉沉的松了口气,命令后勤管事给城墙上的兵丁放饭。 但是守城兵丁闻着从贼营飘来的肉香,再看看自个手中掺了麦麸的窝头,能照见影子的稀粥,蓦然一股怨气在所有人心中堆积。 而曹变蛟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粮草早就是被人掉包了,而且他临走时还特意让伙夫给兵士加餐。 .................. 傍晚时分,因为粮价持续性的暴涨,南市粮行附近爆发激烈冲突,更有一群“愤怒的饥民”砸开粮店大门,开始哄抢粮食。 而闻讯赶来的府衙差役,与守军试图弹压,却被混杂在“饥民”中的精壮汉子,故意推搡下黑手。 “官差打人啦!” “狗官不让我们活!跟他们拼了!” “抢啊!不抢就饿死!” 煽动性的吼叫在人群中炸开,混乱迅速升级石块、烂菜叶砸向差役,差役的腰刀也见了红。 场面彻底失控,数百人卷入混战,哭喊、叫骂、打斗声响彻街巷,火光在混乱中被点燃,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知府颜胤绍被此事惊得魂飞魄散,要知道现在可是贼兵围城的时候,城内突然出现这等乱子,要是贼兵伺机进攻.....。 他当即严令守备张彪火速带兵镇压,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城头,抽出一队疲惫不堪的兵丁。 甚至砍翻了几名闹得最凶的“乱民”,才勉强将这场暴乱压下去时。 “官府纵兵杀抢粮百姓”、“官仓有粮不开,逼民造反”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惊魂未定的归德府,各个角落疯狂传播。 颜胤绍等人的名声,彻底臭了。 惊魂未定的归德府,还未从白日的血腥,傍晚的暴乱中喘息过来,黑夜又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子时刚过,城东靠近草料场的一处破败民宅,首先窜起火苗!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 救火的锣声刚响,城西存放布匹的库房区又冒出浓烟,紧接着,知府衙门后巷、靠近军营的马厩旁、甚至几处富户聚集的街巷,接二连三地腾起火光!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贼军进城了!闯王的人杀进来啦!” 这要命的谣言伴随着火光浓烟,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全城,一时间恐慌达到了顶点! 许多百姓吓得拖家带口冲出家门,在漆黑的街巷中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哭爹喊娘。 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少量守军根本弹压不住,反而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城头上的守军同样人心惶惶,火光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整天惨烈的攻防,此刻又要眼睁睁看着,赖以栖身的城池在后方燃起大火,听着城内震天的哭喊和“贼军进城”的恐怖流言。 神经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守卒,稍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朝着城下黑暗处盲目放箭,甚至误伤了自己人。 整个夜晚,归德府如同沸腾的油锅,无人能眠。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城隍庙后殿的阴影里,刘离和周瘸子再次碰头。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冷光。 “南市那场火,烧得够旺吧?” 周瘸子咧着嘴,露出黄牙,压低声音。 “那几个‘抢粮’的愣头青,嗓门够大,死得也够值!现在全城都说姓颜的狗官杀人放火!” “粮行是你们点的?” 刘离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褒贬。 “顺手添把柴而已。”周瘸子嘿嘿一笑。 “后面这几把火,才是重头戏!东城草料场、西城布库…够那帮狗官喝一壶的!‘闯军进城’的嗓子,也是我的人喊得最响!” 刘离点点头,他知道周瘸子在夸大自己的作用,但也乐见其成。 双方都在利用对方,也都在利用这满城的恐慌。 “做得好,掌盘说了,天亮之前,务必让城里这锅粥更乱点,东门那把总那边…” “放心!银子喂饱了!火候一到,保管他‘脚底抹油’!只是…” ”周瘸子拍着胸脯,他搓了搓手指。 “弟兄们卖命,这辛苦钱…” 刘离秒懂,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抛过去:“这是定金,等城破之后,西门库房里的东西,有你一份。” “哈哈哈...好说好说,跟着刘兄弟做事就是痛快!” 第47章 归德城破 经过一天惨烈厮杀,夜晚又遭逢城内骚乱与多处火起,整个归德府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病人,疲惫深入骨髓。 守城将士更是眼皮沉重,手脚发软,全靠意志支撑在城垛后。 曹变蛟心知必须提振士气,下令让军需官加餐,然而对方却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 他心头一凛,猛地转身冲向粮仓,掀开草席麻袋,入眼尽是粗糙的麦麸、陈年发黄的米粒,甚至有些已生出霉斑,散发出一股酸腐气! 一股邪火直冲曹变蛟顶门!围城粮断,城中储粮本就不丰,他临走前特意严令确保军粮。 没想到这些硕鼠,竟敢在刀尖上跳舞,趁着昨夜混乱再次伸手! “大…大人饶命啊!”军需官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下官…下官是被逼的!是那些人…他们说我不拿,立刻就要换人顶替…下官…下官也是没法子,我也是想活命啊!大人!” 曹变蛟盯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瞬息之间,那暴怒竟如潮水般退去,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他缓步上前,俯身,一只大手重重搭在军需官,颤抖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 “哦?没法子?”曹变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古怪的亲昵。 “好,好。本将…明白了。” 他直起身,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陡然转寒:“来人!将此贪蠹军粮动摇军心之徒,拿下!就地处决! 首级悬于辕门示众!传告全军,此獠私吞军粮,死有余辜!本将已将其正法,即刻清点好粮,为众将士煮粥!” 闻令,亲兵如狼似虎扑上,不顾军需官杀猪般的嚎叫求饶,拖到粮仓外空地。 刀光一闪,嚎叫戛然而止,一颗斗大的头颅滚落尘埃。 消息传开,城头兵卒的怨气果然稍平,虽仍有疑虑,但至少曹将军“查明真凶”并“追回”了粮食。 曹变蛟不敢松懈,亲自盯着伙夫,将仅存的一点未霉变的好粮分拣出来,全部下锅熬煮。 浓郁的米香终于飘散开来,稍稍驱散了城头的阴霾。疲惫的士兵们捧着滚烫的粥碗,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刚起,城外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再次撕开清晨的宁静! 当曹变蛟猛爬上城墙抬望去时,只见李嗣炎的大军,已在营前列阵完毕。 依旧是那套残酷的战术,新驱赶来的流民和掳掠的壮丁被推到了最前方,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带着病态的狂热。 攻城之战,往往旷日持久,快则半月,慢则经年,然而李嗣炎的手段,却打破了曹变蛟的预料。 数十辆简易的盾车再次被推出营垒,缓缓逼近城墙。 城上守卒强打精神,弓弩上弦,只道又是贼兵弓手,借盾车掩护前来对射的旧戏码。 当盾车在射程边缘停住时,下一刻,异变陡生! 从盾车后猛然跃出大批精壮汉子,他们并非是散乱饥民,而是李嗣炎麾下真正的精锐——狼营悍卒! 这些人动作凶悍,冲得极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顶着稀疏的箭雨,直扑城墙脚下。 一架架云梯被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架起,口衔利刃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比之前的流民迅捷数倍! 城头压力剧增!这些狼营兵悍不畏死,刀法也带着野路子,给疲惫的守卒造成了极大伤亡。 垛口处瞬间爆发惨烈的白刃战,惨叫声不绝于耳。 “又是这一套?换汤不换药!亲卫队!压上去,堵住口子!”曹变蛟厉声下令,身边最精锐的亲兵,立刻扑向最危急的几处垛口。 可亲卫队刚离开曹变蛟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报信兵丁,连滚带爬地从东门方向冲来,声音都有些嘶哑变形:“将军!东门…东门快撑不住了!甲兵!是披甲兵!好多!” 曹变蛟的心沉到了谷底,报信兵口中的“披甲兵”,与孙成禄描述的一样。 “快!传令东门死守!亲兵队跟我走!” 曹变蛟再也顾不上正面狼营的猛攻,带着最后十多名亲兵,发疯般向东门冲去。 他必须亲眼确认,一定要堵住这个致命的缺口! 东门城头已是一片炼狱。 守城的兵卒在之前的消耗战中,早已筋疲力尽,此刻面对的敌人却截然不同。 一百多名身披精良甲胄的精锐悍卒——正是李嗣炎麾下最核心的力量,摧锋营。 昨天晚上,府城中闹腾了一宿的动静,李嗣炎可没当看不见,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亲自带精锐突袭西门。 悍卒们的动作并非疾风骤雨,却带着磐石般的坚韧,如同移动的铁壁。 城头射下的箭矢,叮叮当当打在厚重的甲叶上,大多徒劳地弹开,仅有少数能造成些许阻碍。 滚下的擂石和原木,是此处仅存的防御手段,盖因昨日为支援西门调走了,大部分防守器械。 然而更令守卒绝望的是,摧锋营并非单纯攀城,有一部分悍卒在城下持强弓硬弩,箭簇皆为精铁破甲重箭,专门狙杀,敢于在垛口露头指挥或投石的守卒。 一个接一个的兵丁被那势大力沉的重箭贯穿,惨叫着栽下城墙,极大地压制了城头的反击。 当摧锋营甲兵成功踏上城头,立刻显现出可怕的战力。 他们三人一组结成紧密的小阵,手中腰刀、铁骨朵,远比守卒的残破家伙精良。 守卒仓促的反击,砍在他们厚实的甲胄上,往往只留下浅痕,而摧锋营的却能轻易撕裂,守卒单薄的衣甲和血肉。 在这股摧枯拉朽的铁流之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格外明显! 他身披三层重甲——最内是锁子软甲,中层是厚实的棉甲,外层则覆着一件打磨光亮的精锻铁明甲。 沉重的甲叶随着动作铿锵作响,手中紧握一根碗口粗细、长逾七尺的浑铁长棍,棍身黝黑隐泛寒光,怕不下四十斤!(打造条件有限,此物最为简单实用。) 此人正是李嗣炎!竟亲自混在这攀城的先锋之中,既为提振士气,也为减少这支宝贵甲兵的折损。 箭矢飞射如蝗,却大多被三层重甲弹开,少数钉在甲叶缝隙的,也被其浑不在意地随手拔掉。 论起攀爬云梯的速度,李嗣炎竟比寻常甲兵还要迅捷,肌肉虬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刚踏上垛口边缘,一名红了眼的守卒便挺枪刺来! 李嗣炎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枪杆,那守卒一时竟抽脱不得。 右手镔铁长棍,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而出!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那守卒的胸膛连同半身铁甲,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瞬间塌陷下去。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扫飞数丈,砸翻了好几名同伴,如此威势吓得周围兵丁瞬间散开,空出好长一段城墙。 “掌盘登城了!” “摧锋营!随掌盘杀敌!” 震天的怒吼在城头炸响!紧随李嗣炎之后攀上城头,更多摧锋营重甲悍卒涌了上来!如同出闸猛虎,凶猛地向两侧席卷! 摧锋营的攻势,真正诠释了何为摧枯拉朽!他们结成紧密的冲锋队形,借着冲势狠狠劈砸!守军阵线在这股钢铁洪流的冲击下,摧枯拉朽。 残余的败兵被赶下城梯,有的还被逼得跳下内墙,哭嚎着向城内逃窜。 当曹变蛟带人冲到东门附近时,城墙上早就大局已定,李嗣炎那魁梧的身影竖立城头,像一杆火红色大旗。 开封战败,归德之失,部下的牺牲…将功赎罪,一切都在眼前的溃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不想再逃了。 第48章 吃肉喝汤 李嗣炎的目光穿透纷乱的战场,牢牢钉在那簇尚未溃散的明军核心处——曹变蛟疲惫却挺立的身躯。 “围住!”李嗣炎一挥手,铁石般的命令瞬间压过周遭的厮杀声。 数十名摧锋营精锐如铁流涌上,刀枪寒光闪烁,将曹变蛟和最后几名亲兵死死困住。 圈内的曹变蛟只是拄着腰刀,眼神漠然扫视逼近的敌人,毫无突围或乞降的迹象。 这份异常的平静,让李嗣炎眉头微动,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退开!”他再次下令。士兵们整齐地后撤一步,让出丈许空地,但包围圈纹丝不动。 李嗣炎将镔铁棍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闷响,夯土城砖似乎都颤了一下,棍端周围绽开细密的裂纹。 他向前两步,沉重的甲叶摩擦铿锵作响,目光直视曹变蛟:“某,擎天柱李嗣炎!对面可是曹变蛟曹总兵?”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疲惫与绝望,竭力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清晰:“大明援剿总兵官,曹变蛟!” “好汉子!城已破将军未逃,在下深感佩服!但这大明气数尽了!”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转为强势。 他带着看透天下时局语气,继续道:“天下糜烂至此,朱家天子可曾让你一展抱负?可曾让你麾下儿郎吃饱穿暖? 跟着我!我李嗣炎不才欲开新局,正需将军这等猛士!共打天下,将来博个封妻荫子,也强过为这朽木王朝陪葬!我以诚相邀,绝不负你!” 他张开手臂豪迈姿态顿显。 曹变蛟眼神陡然锐利,嘴角噙着冰冷的讥诮:“曹某世受国恩,唯死尔!想要某家这颗头,就凭真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他竟抢先发难!腰刀化作一道寒电,直刺李嗣炎心口! 这一刺,凝聚了他最后的力气与死志。 “痛快!”李嗣炎不惊反喜,低吼一声! 他那披着厚重铁甲的身躯,竟展现出超常的敏捷!粗大的铁棍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后发先至,自下而上斜撩。 “铛!”一声巨响,狠狠磕在曹变蛟的刀身侧面!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狂涌而来!曹变蛟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如遭重锤。 “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土上留下深坑,才勉强站稳,胸中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对方的力量简直骇人听闻!(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力气不小!再来!”李嗣炎得势猛攻!沉重的铁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犹如攻城冲车般横扫,直取对方腰肋! 曹变蛟咬紧牙关,强忍手臂酸麻,深知不能硬挡。 他脚下急转,身形如游鱼侧滑,同时腰刀顺势下压,刀刃贴着棍身奋力向外一拨一引! “嗤啦——!”刺耳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曹变蛟用巧劲卸开了致命一击,但棍上残余的恐怖力道,依旧狠狠刮过他的肋侧甲片! “哼!”曹变蛟闷哼一声,肋下剧痛钻心,身形被带得几乎失衡。 他强行扭腰稳住,额头冷汗涔涔。若非他武艺超群、经验老辣,这一下足以让他失去战力。 “好功夫!看招!”李嗣炎攻势如潮不再横扫,而是自半空带着万钧之势,当头砸落! 口中喝道,声如闷雷:“曹变蛟!睁开眼看看这残破江山!亿兆黎民!朱明可曾让你麾下健儿吃过一顿饱饭? 可曾让你这身本事用在开疆拓土?跟着我!老子给你兵马钱粮,让你一展所长,搏个青史留名!强过死在这无名之地,做个孤魂野鬼?!” 劝降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曹变蛟心头,与那开山裂石般的铁棍一同落下! 曹变蛟眼神剧烈波动,瞬间又被死志覆盖。 “忠义千秋!杀!”他嘶吼着如同绝境困兽,将最后的气力血勇尽数灌注双臂,腰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悍然迎上! “当——!!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这一次精钢腰刀再也承受不住,蕴含恐怖巨力的铁棍。 在刺耳的金属呻吟中,刀身从中崩裂,半截断刀脱手飞出! 曹变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狠狠砸在左肩! 坚固的肩甲发出扭曲之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臂立时脱力!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金星乱舞,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旗杆,踉跄着向后跌退,最终单膝重重砸在血水泥泞中。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扑倒,身体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早先的连番血战早已耗尽他的体力,再硬撼李嗣炎这非人的力量,他终究是气力难为! 视线模糊中,李嗣炎那铁塔般的身影已笼罩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踏在血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李嗣炎俯视着跪地呕血的曹变蛟,眼神复杂,有惋惜,更有对这位历史英雄的尊重。 他伸出覆甲的大手,如铁钳般稳稳抓住曹变蛟右肩的甲叶,将他沉重的身体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轻易摘掉了他腰间的佩剑。 曹变蛟被提起无力挣扎,他抬起染血的脸,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最后的桀骜,死死盯住李嗣炎,嘶声道:“逆贼有本事给…给老子…一个痛快……!” 李嗣炎看着手中这员力竭被擒的绝世猛将,感受着对方铠甲下微弱的脉搏,沉声下令:“这是条硬汉,带下去好生看管仔细医治!此人,老子要定了!” 很快有亲卫上前架起曹变蛟,用一块门板做担架抬向最近的医馆。 .................... 西门城破,其余三门守军目睹大旗倾倒,主将被擒,抵抗意志顷刻瓦解。 守城兵丁或弃械跪伏,或慌不择路奔逃,所有抵抗瞬间冰消。 刘豹骑兵早已蓄势待发,城门洞开刹那,便如离弦之箭率先涌入!马蹄踏碎青石板,卷起烟尘,在刘离人马接引下,毫不停歇直扑知府衙门。 衙门内大小官员,连同惊魂未定知府颜胤绍,尚未及反应,便被如狼似虎骑兵堵个正着,尽数锁拿下狱。 马守财带人紧随其后,目标明确——府库、武库。 然而府库景象令人扼腕,钱粮、兵器,早已被曹变蛟征发一空,用于支撑守城消耗,库房内空空如也,唯余尘土。 所幸武库略有收获,清点出一百多杆鸟铳,虽非崭新,却也聊胜于无。(可能炸膛) 李嗣炎入主知府衙门后,立即下令四门紧闭,冷酷命令层层下达。 全城搜刮!每间店铺,不论大小,须缴总资产五分之一现银,城中士绅豪族,九成钱粮充公,凡铁器、兵器、皮甲,无论公私,一律征缴! 胆敢藏匿者,阖家问斩,女眷幼童打入骡营! 时间紧迫,李嗣炎只能分兵半数人马抓紧休整,恢复体力;另一半则如饿虎扑食,投入抄家大业。 而被指派抄家士兵,脸上不见丝毫倦怠抱怨,反个个喜形于色。 这可是难得油水!上官素来默许此类“辛苦费”,只要不太过分,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刀口舔血,提着脑袋打仗,谁不想趁机捞些买命钱? 一时间,城内哭嚎、呵斥、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士兵偶尔发现私藏金银,发出得意低笑。 ................... 入夜,城内喧嚣未止,马守财已捧着厚厚账册,踏入临时充作中军的知府大堂。 李嗣炎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于颜胤绍的椅子上,卸了重甲只着内衬,汗气蒸腾。 刘豹、刘离等几位统领分列左右,身上犹带血腥与烟尘。 “掌盘,诸位头领,”马守财声音带着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归德府这锅肉,算是炖熟了,油水也撇了出来,容我禀报。” 他翻开账册,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条目:“先说现银。城里铺面,大铺小贩拢共两百来家,按四成家底抽现,刮出来…约莫两千两雪花银。” 他顿了顿,嘴角微翘,“大头自然在那些老爷身上,顶尖两家,一家五万两,另一家也吐了五万。 中等二十家,凑了八万,剩下小门小户五十家也榨出三万,统共…二十一、二万两上下。”这个数字让堂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再说粮草。” 马守财用舌头沾湿手指,翻过一页嫌弃道:“府库跑耗子,早让曹变蛟搬空了,好在那些老爷家底厚实! 顶尖两家,各存了三千石粮,中等二十家,合起来有三万石,小门小户五十家,也搜刮出两万石。 加上粮行里硬抠出来的五千石,拢共六万一千石粮!够咱们兄弟嚼用整年!草料随粮收了八万斤,马匹嚼谷暂时不愁。” “铁家伙和兵器,民间搜罗的铁锅、锄头、犁铧,乱七八糟五千件,能熔了重铸的生铁料,估摸有五千斤。 铁匠铺里熟铁料两千斤,算个添头。 正经家伙事儿,民间藏着的刀枪弓矢,收了一千件,多是破烂。 武库里捡了点漏:五十杆还能用的鸟铳,两百副旧铁甲,长矛大刀一千件,皮甲收了二百副样子货居多,挡挡流矢还行。” 他最后道,“牲口一项:战马二百五十七匹,多是驽马凑合骑,耕牛、驴、骡子倒有一千头,拉车运货是好手。” 账册合拢,马守财看向李嗣炎:“掌盘子,这便是归德府能榨出的油水了,城里有口两三万人。 按老规矩:自愿投军的穷汉、流民,招六七百,按户抽丁,专挑没地的能弄来一千二三百。 城里的镖师、看家护院、退下来的老卒,拢了二百来人,剔掉实在不中用的老弱,能补进营里的一千五六百人顶天了。” 李嗣炎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这个马守财算是他捡到宝了,他刘朱能靠一县一村起家,自己照样能! 随后他目光转向刘离:“城里城外,粥棚立刻支起来,愿意来喝粥的给口热的,告诉那些喝粥的,想顿顿有粮就跟老子走!” “是!”刘离应声。 李嗣炎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城里人少那就找城外的流民,虽然直接攻城战死了不少,但流民这东西就像野草,只要天灾不断又会慢慢聚起来。 第49章 恼火的刘宗敏 第三日清晨,当刘宗敏率领的八千闯军精骑,卷着烟尘抵达宁陵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城墙上空荡荡的城门洞开,预想中的抵抗或惊慌失措的百姓全无踪影,只有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梁木上聒噪。 “人呢?粮呢?!”刘宗敏勒住躁动的战马,粗犷的脸上肌肉跳动。 他派出的斥候很快回报:城内十室九空,别说存粮,连像样的门户都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缩在角落。 “抓几个喘气的来!”刘宗敏的声音像吃人的恶鬼,不消片刻,便有几个村民被推搡到马前。 “说!谁干的?!”刘宗敏马鞭一指,眼神凶戾。 村民吓得筛糠,结结巴巴:“回…回大王话…是…是前几日…另一伙好汉…破了城,…把…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哪一伙的?旗号?头领是谁?”刘宗敏追问,心头蓦然腾起一团邪火,敢在闯军的地盘上抢先动手?活腻了! “不…不认得…只…只听说是…是李…李大王的人?打…打着个‘擎天柱’的大旗…”村民努力回忆着。 “‘擎天柱’?李?”刘宗敏眉头拧成了疙瘩,河南地界上除了他们闯营,还有哪个姓李的敢这么横? 难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股流寇,扯虎皮做大旗? “追!”刘宗敏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他心中发狠,定要把这伙不长眼的家伙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八千铁骑立刻转向,沿着地上清晰的车辙印和大队人马踩踏的痕迹,风驰电掣般追了下去。 ................. 起初,刘宗敏心头只有一股被人抢了食的窝火。 “哪来的野狗,敢在闯爷嘴边夺食?”他骂骂咧咧,认定是股千把人的小贼,趁乱捞了点残渣。 但追出二三十里,刘宗敏脸上的不耐变成了狐疑,他勒住马,俯身细看地上的痕迹。 不对劲! 车辙印深而规整,不似寻常流寇的混乱,马蹄印密集却杂乱,显见马匹羸弱老病居多。 沿途丢弃的尽是些破席烂絮、散架家什、逃难遗弃的锅碗瓢盆——唯独不见粮袋、银钱或像样的军械! 最扎眼的是那庞大杂乱的脚印!草鞋、赤脚、布鞋、破靴…深一脚浅一脚,方向散乱,毫无章法。 刘宗敏太熟悉这景象了——分明是城池被破后,惊恐百姓四散奔逃留下的烂摊子! “他娘的…”刘宗敏低声咒骂,脸色阴沉。 破城后平民溃散是常事,可这“擎天柱”李嗣炎,按情报不过四五千兵,打下两座城竟连勉强维持秩序、搜刮丁壮都顾不上?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累赘,只图快抢快走?这行事透着股邪门的狠辣! 疑虑重重压在他心头。他不再细究脚印,猛地一挥手:“加速!直奔归德!” 霎那间,铁骑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归德府。 但当他们冲到归德府城下时,眼前的情景,让所有闯军骑兵都勒住了马缰。 城头空悬城门洞开,城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被彻底洗劫后的死寂荒凉,预想中的缴获?影儿都没有! 归德府,也空了! “入他娘!!!”刘宗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猛抽一鞭,战马嘶鸣着冲进城门洞。 城内景象更让他七窍生烟,街道比宁陵更干净!别说粮秣财货,连像样的门窗都被拆光! 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那些跑不动的老弱?要么死于破城混乱,要么也挣扎着消失在四野了 ——混乱中,这些惊弓之鸟,自然避开闯军大队的来路,散入荒野,哪敢撞上来? “捷足先登…好!好得很!”刘宗敏勒马停在空荡荡的府衙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对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抢在最佳时机,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狠辣。 把两座城最肥的肉——粮食、银钱、军械、可能还有部分精壮席卷一空,只留下两座毫无价值的鬼城!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刘宗敏的咆哮在死寂的城池里炸开,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一丝忌惮。 “这个‘擎天柱’李嗣炎!他娘的到底卷走了多少好东西?!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给老子揪出来!老子要把他嚼碎了!把他抢走的,一滴不剩地榨出来!” 在刘宗敏暴怒的驱使下,八千精骑如同梳篦般散开,沿着官道、小路、野地细细搜寻。 马蹄踏遍方圆数十里,抓了些零星逃散的村民,鞭子抽断了,也只问出些模糊言语。 大队人马往南去了,裹着烟尘,走得甚急。 再具体的方向、人数、旗号,一概不知,如同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刘宗敏憋着一肚子邪火,灰头土脸地带队返回闯王大营复命。 营帐内,李自成听罢,那张本就沉着的脸更是阴得能拧出水,他盯着刘宗敏,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厚,只有冰冷审视。 “八千精骑,追查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连根毛都没捞着?还让人连端两城搬得精光?”李自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刘宗敏脸上。 “宗敏,你让额(我)在诸将面前,脸往哪搁?” 刘宗敏梗着脖子想辩解,李自成抬手止住他:“前些日子探报,说酸枣县冒出个什么‘擎天柱’李嗣炎,闹出点动静。 额只当是癣疥之疾,没放在心上。谁曾想!”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跳。 “这癣疥竟敢摸到额们碗里抢食?!开封大胜的喜气,硬是让这颗老鼠屎坏了味道!”他胸口起伏,那股子吃了苍蝇般的腻歪感挥之不去。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李自成粗重的呼吸声。 他阴沉着脸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等人皆屏息肃立。 “罢了!”李自成猛地停下,眼神重新凝聚起枭雄的狠厉。 “宁陵、归德两处小挫,坏不了额们开封大胜的根本!这口气额们迟早要找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向一个位置:“眼下头等大事,是这里——汝宁府!”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汝宁府(今河南驻马店地区),豫南重镇,扼守南下湖广的要道。 更重要的是,保定总督杨文岳带着他残存的标营,还有败退下来的虎大威部,以及崇王朱由樻,都缩在汝宁城里! 开封战后,杨文岳是附近唯一成建制的明军大员,拿下他,整个河南腹地才算真正落入闯军囊中,也能彻底打通南下通道。 “杨文岳这老狗,还有崇王那个金疙瘩,都躲在汝宁城里发抖呢!”李自成声音带着冷意,对明军将领十分不屑。 “开封骨头硬,崩了额们几颗牙。汝宁?哼!杨文岳的脑袋,崇王府的金银粮秣,额都要!”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刘宗敏:“至于那个什么‘擎天柱’李嗣炎…小泥鳅一条!有探报说他也往南边钻了,方向大概也是汝宁地界?” 刘宗敏连忙点头:“是!抓的舌头都含糊说往南,估摸是想钻山沟子跑路!” 李自成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南边?好得很!正好撞在额们刀口上! 宗敏,你带本部精骑并田见秀一部步卒,为大军前锋直扑汝宁!给额把城围死了,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他转向刘宗敏,语气加重:“额许你便宜行事!大军主力随后便到!若是在汝宁城外,或是扫荡汝宁府州县时,撞见那擎天柱…” 李自成眼中寒光一闪,“顺手给额碾死!把他从额们这抢走的,连本带利吐出来!用他的人头给额们祭旗开道!” “得令!”刘宗敏眼中凶光毕露,抱拳领命,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汝宁城和那个该死的李嗣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自成环视众将,大手一挥:“传令各营!休整三日拔营南下!目标——汝宁府!这一次,额要杨文岳插翅难逃!河南,是额闯王的了!” 第50章 千里大跃进 与此同时,李嗣炎的队伍,正跋涉在豫东南通往光州(潢川)的丘陵野地间。 将近万人的队伍,在沟壑纵横、枯草遍地的野地里拖成臃肿的长龙,艰难蠕动。 寒风卷着尘土,扑打着每一张疲惫的脸,这支队伍的骨架,是李嗣炎赖以生存的根本。 两千名云字营战兵,由最初的狼营、虎营精锐合并整编而成,装备尚可,是野战的主力。 五百名摧锋营甲兵,军中真正的攻坚利刃,部分悍卒能披着缴获的二层甲胄。 三百人的马队,河南地界缺马,多是驮马劣马充数,真正的战马稀少,勉强用于哨探和机动。 约六百人的匠作营及其家眷,汇集了木匠、铁匠等手艺人,被视为未来根基,受到特别保护。 还有两千人的老营,包含李嗣炎的亲卫,最后剩下近五千人,统统归入骡营。 这骡营并非全是牲口,实则是管理庞大随军人口和物资的机构。 里面混杂着依附的饥民、少量被裹挟的丁壮书生,以及装载粮食、军械、浮财的海量骡马大车。 掌管这庞大且混乱摊子的,是一个叫房玄德的书生,目前在马守财手底下做事。 此人是在归德府破城时,李嗣炎从大牢里顺手捞出来的。 见他识文断字举止有条理,李嗣炎便委以重任,在他看来想成大事,中高层不能尽是些不通文墨的厮杀汉。 必要的时候还需要教他们读书认字,免得以后连军令都要幕僚帮忙阅读。 ............... 他们选择的路线刻意避开锋芒,舍弃了繁华的汝宁府大道,钻入豫鄂交界的山地丘陵,目标直指光州。 计划由此南下,穿越桐柏山与大别山隘口(如九里关),进入湖广,再折向西南,直驱永州。 此路偏僻艰难,却可最大程度避开李闯主力与明军重镇襄阳、武昌。 沿途小股土寇卫所兵,李嗣炎自忖尚可应付。 如今队伍膨胀至此,李嗣炎早有预料,他几乎搬空了宁陵、归德两城的官仓和富户存粮。 留在城里的百姓,断了活命的口粮,要么等死,要么易子而食。 跟着这支“有粮”的队伍南逃,成了绝望中唯一的指望,饥饿,比刀枪更能驱赶人潮。 李嗣炎骑在马上,望着身后沉重蜿蜒的人流,眼神沉静。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天真,数千人马目标太大,在乱世就是惹眼的目标,不管是明军还是闯军都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去。 与其藏匿,不如把声势造大!近万人的规模,足以让任何觊觎者掂量牙口,纵然是李闯、左良玉想动他,也得抽调重兵付出不菲代价。 不过凡事有利弊,养活这近万张嘴成了悬顶利剑,抢来的存粮支撑不了太久。 沿途的县城、坞堡,成了唯一的目标,攻城就要死人,他绝不愿将宝贵的本部精锐,消耗在南下的路上。 目光扫过骡营外围那些面有菜色,步履蹒跚的饥民和丁壮。 残酷的选择摆在李嗣炎面前,与其坐等粮尽,队伍崩溃,不如就得用这些人的命,去填城墙下的壕沟,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 用他们的血,为本部人马打开通路,换取下一座城池的粮秣补给。 一丝波澜掠过心头,旋即被铁石意志压下。 乱世争雄,妇人之仁是取死之道,为了根基,为了大业,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李嗣炎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眼神重归冷硬,“传令,加快脚程,前哨马队散开,若遇合适堡寨的城池,探明虚实后,大军就食!” 为了他的大业,也只能先苦一苦这些百姓了,这世道,弱者本就没有活路可选。 ................... 在“铁足”光环无形力量的支撑下,这支庞大的队伍爆发出惊人的行军韧性。 即便是骡营里,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难民,脚步也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坚韧,竟能勉强跟上战兵营的节奏,日行五六十里在山野间穿梭,让随军的老寇都暗自咋舌。 前哨马队如同掠食的鹰隼,在队伍前方数十里范围内盘旋,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探路,更是冷酷的“催粮官”。 沿途任何稍具规模的坞堡、庄园都难逃鹰眼。 骑士纵马绕庄,弓弦响处,一支支裹着勒令的箭矢,钉在庄门或墙头。 内容冰冷刺骨:“擎天柱李将军借粮!半日之内,粮秣牲畜齐备开庄献纳!若敢违抗堡破之日,鸡犬无遗,全族夷灭!” 慑于那明晃晃的马刀,贼人势大难制,多数庄堡选择了屈辱地低头。 紧闭的庄门缓缓开启,一袋袋粮食、一筐筐杂豆、甚至被牵出的猪羊,在庄主绝望的目光中被抬走。 马队拿了东西,记下数目呼啸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刻骨的怨恨。 然而,总有不信邪的硬骨头。 息县东南,周家寨。 此寨依山而建,墙高壕深。 寨主周老财是本地一霸,仗着寨墙坚固,养着二百十号悍勇家丁,更隐隐听闻闯军主力在围攻汝宁府,对这支打着陌生旗号的“流寇”嗤之以鼻。 面对马队射入的最后通牒,他不仅命家丁朝寨外乱箭齐发,更亲自登上墙头,破口大骂:“一帮外地来的臭要饭!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爷爷的寨子,就算是闯王他老人家来了,也得客客气气!滚!” 消息传回中军,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正愁新炮手练得不够,就用这硬寨子磨磨炮,见见血。” 大军压境,肃杀之气笼罩周家寨,三门从归德城头费力拆下、一路由健骡拖拽而来的佛郎机炮,被推到阵前。 炮身黝黑,长约六尺(约1.9米),炮口碗口粗细,属于中型子母铳,射程可达三百步(约450米),在野战中威力平平,但对付这等坞寨土墙却是大杀器。 炮手是路上收拢的明军溃兵炮手,和几个胆大心细的匠营学徒。 沿途“借粮”时的小规模炮击,已让他们初步掌握了装填发射的节奏,虽谈不上精准,但把炮弹砸到寨墙上已无问题。 “装填!实心弹!目标——正门左侧墙段!”炮队头目嘶声下令。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山野的寂静!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烈焰和浓烟,沉重的铁球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在周家寨厚实的夯土包砖墙上! 砖石混合着泥土如雨点般崩落,虽未立刻洞穿,但巨大的震动和恐怖的破坏力,瞬间让墙头的守军鬼哭狼嚎。 周老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校正!再放!” 炮弹一发接一发,如同重锤般持续轰击着同一段墙体。 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守军的箭矢和零星的礌石反击,在炮火的绝对压制下显得苍白无力。 五轮炮击过后,那段寨墙已如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豁开一个摇摇欲坠的缺口。 李嗣炎面无表情,声音不高却传遍阵前:“骡营丁壮!填壕!架梯!先登者,赏粮一斗,擢入云字营!畏缩不前者——斩!” 这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骡营中那些被饥饿,绝望折磨得双眼赤红的青壮,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为了那一斗活命的粮食,为了摆脱“骡营”地位,成为“战兵”的那一丝渺茫希望,他们抓起一切可用的东西—— 破门板、烂木板甚至同伴倒下的身躯,像潮水般疯狂涌向寨壕! 墙头上箭如飞蝗,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血花在尘土中绽放。 但后面的人仿佛失去了痛觉和恐惧,踩着湿滑的血泥和同伴的躯体,红着眼继续前冲! 他们用身体填平壕沟,将粗糙的长梯搭在残破的墙垛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这一刻,人性褪尽,只剩求生的兽性!而周家的家丁哪见过这等阵仗,在种疯狂面前顷刻崩溃。 当第一个浑身浴血的骡营丁壮,挥舞着捡来的腰刀,状若疯虎地砍翻一个家丁,嚎叫着跳上墙头。 周家寨的末日降临了。寨门在内部的恐慌中被慌乱打开…… 战斗迅速结束。 周老财及其亲信被屠戮殆尽,寨中积储被搜刮一空,骡营丁壮死伤枕藉,但那些活下来、尤其是率先登墙的十几人,被当场兑现承诺。 饱餐一顿热食,披上从尸体上扒下还算完好的号衣,昂首挺胸地站进了云字营的队伍。 在他们枯槁的脸上,非但没有看到仇怨,反而第一次迸发出,“改变命运”的光芒。 第51章 改制‘常胜\’ 周家寨的抵抗比预想中更顽固,代价也更大。 但是当寨门最终洞开,搜刮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个寻常坞堡?分明是周家五代人积攒的秘窟,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私盐散发着刺鼻气味。 更深处的地窖中,一箱箱未曾熔铸的银锭、成串的制钱、甚至整匹的苏杭绸缎,在火把下闪着令人眩晕的光。 “掌盘…”负责清点的马守财声音发颤,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惶恐,“光…光现银,怕不下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盐、绸…” 三十万两! 李嗣炎眼神一凝,难怪那老东西拼死抵抗,合着这里藏着他家族百年根基。 不过有了这笔横财,加上之前所得,押运的银车倒成了个大麻烦。 这时,负责统计点验的房玄德,拖着疲惫地步子走来。 年近三十的他,脸上还带着书生的清癯,此刻却是沾满了尘土。 他小心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忧虑:“禀掌盘,此番缴获…实在惊人。 可散碎银钱太多占了不少粮车,骡马也快拉不动了,属下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耽误行军更招来大祸。、 这事…得您拿个主意。” 他深深弯下腰。 李嗣炎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房先生,你我都是读过书的人,眼下这局面,既要解这银车之困,也要为日后长久打算,不知先生可有法教我?” 这声“先生”让低着头的房玄德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眼。 掌盘子是秀才的传言他听过,可看着眼前这披重甲、持铁棍的凶神,只当是笑话。 但此刻这“读过书的人”和探讨“长久打算”的语气,冲击得他脑中一片空白,谣传竟然是真的! 他猛地挺直腰背,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定: “掌盘!恕属下直言!敢问您今日聚众南行,是只想做个劫掠四方的草头王,图一时痛快?还是…真有吞吐天下的志向,想成就一番王霸基业?” 李嗣炎一听语气,似乎还有未尽之意,随即点头让房玄德继续说下去。 “若只为寇那金银财宝抢来便分,大伙乐呵..拖累就拖累,没什么大不了!可若真有问鼎之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读书人的激昂道:“那就得彻底改头换面!由流寇…变坐寇!不,是变强军!” “强军?” 他眉头一挑,听着这书生长篇大论,似有见底,不由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正是!” 房玄德斩钉截铁。 “明军纪!严约束!立下铁规:奸淫掳掠者斩!擅杀平民者斩!违抗军令者斩!使士卒知畏法,而非畏刀! 定粮饷!骡营民壮,可编为辎重辅兵,按日支粮,使其安心转运,无冻馁之忧。 战兵、甲士、马队、匠户,则按月发放饷银!哪怕初时微薄,亦使其知有恒产,非流寇之掠食! 饷银来源,正是这库中金银!如此,既可减银车之累,化死物为活水,更能收拢军心,使上下有盼头,知是为掌盘而战!此乃…立足根本之道!” ”正名号!弃‘擎天柱’这等草莽之称,树堂堂正正之旗!营号、将号,皆需大气磅礴,昭示天命!” “说得好!这番话算是讲到心坎里去了,最近我也一直在寻找转型之法,没想到从你嘴里说出,这便是天命!” 李嗣炎眼中精光爆射,房玄德句句切中要害,“马守财!房玄德!” “在!”两人立刻拱手应是。 他深吸一口气,震声道:“立刻办三件事!一,马守财,你和房先生一起,把这银子算清楚,按他说的饷银法子,定出章程! 房先生,你草拟三条死律,奸淫掳掠、滥杀平民、违抗军令者,斩!通告全军! 他顿了顿,豪气顿生,“三、营号就叫‘常胜军’!至于我…”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自今日起,号‘天策!” “常胜军!天策将军!” 房玄德和马守财心头一震。这称号,分量极重!又莫名联想到自家掌盘的姓氏,难道说....? 李嗣炎自然看穿他们心思,不过也没阻止他们脑补,反而朗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旗号就是咱们的决心!涤荡乾坤的决心!都给我记牢了,传下去!” “遵命!” 房玄德与马守财压下震撼躬身领命,他们明白掌盘是真的铁了心要改天换地。 ................. 常胜军的改制在李嗣炎一言而决下,推进得极快。 无人敢有异议,也无人能阻。 表面看变化似乎不大,仅仅是称呼改了,士卒称“将军”,亲近些的唤“主公”。 旗号换了面新做的“常胜”大纛;军律三条斩令贴在显眼处,但队伍里那股精气神,却悄然不同了。 底层士卒或许懵懂,只觉得“常胜军”名号响亮,“天策将军”听着威风。 可营里总有那么几个识文断字,走南闯北的老油子,私下里嘀咕开了。 “天策将军…乖乖,这可不是乱叫的!唐朝那会儿,太宗皇帝登基前就掌这天策上将府!” “咱将军也姓李,莫不是…” “嘿!我早就觉着掌盘子…不,将军他气度不凡!当年在酸枣,就有人说…” 关于李嗣炎身负“李唐血脉”的流言,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下,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队伍里“滋啦”一下炸开,迅速蔓延。 一些从酸枣起事时就跟着的老兄弟,也忍不住凑近老营或房玄德身边,旁敲侧击地想打听点“内幕”。 这层神秘色彩,无形中给李嗣炎披上了“天命所归”的光晕。 当然,最实在..最让所有人(尤其是战兵和匠户)心头发热的,还是那饷银! 每月足额发放的白花花银子!军律是严苛,可当第一个月的饷银章程贴出来——云字营、老营战兵,月饷一两八钱。 马队、亲卫,摧锋营二两八钱,匠作营匠师,一两二钱——所有的牢骚瞬间烟消云散。 乱世里,能按月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买条命都值! 这比虚无缥缈的劫掠许诺强百倍!军纪再严也认了,因为这银子,是天策将军给的活命恩情! 发饷的日子,选在一座刚刚打下的坞堡内。 堡中空地连夜用厚木板搭起一座高台,官锭、碎银、成串的制钱,被直接倾倒在夯实的泥地上,由老营亲兵手持刀枪严密看守着。 这些白花花、亮闪闪的硬通货,硬生生在台前垒起了一座矮丘! 阳光直射下来,棱面反射出冰冷又无比诱人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堡内堡外,列队肃立的常胜军士卒有些骚动,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粘在那座银山上,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这赤裸裸的财富堆积,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语,不过没有任何敢于乱动,这便是威信。 李嗣炎身披锃亮重甲,腰悬佩剑,大步走上高台。 他站定,身影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充满渴望的脸庞,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弟兄们!看看这些银子!这是你们用血汗、用命换来的!也是我李嗣炎,给你们挣来的活路!”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南方声音拔高:“咱们要去哪?去岭南!去一个能扎下根、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朝廷不管咱们死活,闯王也靠不住!只有咱们自己!只有跟着我!” “我李嗣炎,向你们起誓!” 他拳头重重捶在胸口甲叶上,发出沉闷回响。 “到了岭南,开荒!种地!建咱们自己的家园!让你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让你们的娃,能堂堂正正喊你一声爹!让你们的爹娘能挺直腰杆说,我儿跟对了人,跟的是天策将军!” “这世上,只有我能带你们走到那一步!只有我,能给你们这饷银,给你们这活路,给你们那看得见的将来! 我就是你们的日头!日头在,光就在!活路就在! 信我!跟我!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拼出个人样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愿景和赤裸裸的宣告,他是唯一的希望,是带来光明的太阳! 这话语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每一个饱经乱离、渴望抓住救命稻草的士卒心上。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狂喜与依赖的呐喊。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如日的身影,眼神中的贪婪被狂热取代。 “发饷!”李嗣炎大手一挥,声若惊雷。 “念到名者,上台领饷!领了饷银,喊一声——” 贺如龙领着老营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云字营队正,几乎是扑跪着冲上台,从马守财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滚烫的银锭灼着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嗣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忠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一个接一个领到饷银的士卒,无论新兵老兵,都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狂热者般吼出这句口号。 吼声汇聚成狂热的洪流,在坞堡内回荡、冲撞。有人将滚烫的银子贴在脸上,仿佛感受那“日头”的温度。 有人将银锭紧攥在胸口,如同抓住唯一的生机。 这一刻,冰冷的白银、灼热的阳光、高台上如日的身影、那句“万胜不灭”的口号,还有那许诺的活路与家园,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李嗣炎,就是他们的太阳,是乱世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活命的指望! 他站在高台中央看着士卒们面带微笑,沐浴在正午最烈的阳光和台下最狂热的呼喊中,眼神深处燃烧着掌控一切的火焰。 他看着那迅速矮下去的银山,听着那山呼海啸、将“天策”与“日”、“不灭”绑定的口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满意的弧度。 忠诚?他要的就是这种将身家性命、全部希望都系于他一身的绝对依附! 这乱世,人心比刀枪更诡谲难测。而一个被塑造为能带来胜利、指引生路的“天策将军”。 而一套成熟的体系,便是浇筑铁杆班底最坚硬的基石。 当“天策将军万胜”不再是命令下的敷衍,而是发自胸腔的嘶吼,成为融入呼吸的本能,那虚幻的信仰便有了血肉的重量。 虽然现在只是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只要喊得久了,假的,也迟早能成为真的! 所谓的人心所向,有时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圣武本纪》载: 太祖破周家寨,获金银盐帛山积,辎重难行。 纳房玄德言,颁三死律:淫掠、戮民、抗命者斩!立常饷制,士卒始有恒给。 自称天策将军,号其军曰“常胜”。 及发饷日,太祖登台誓众:“吾为汝日,引尔生路!”士卒领银,欢呼“天策如日,万胜不灭!”声震原野。 军心遂固,不复流寇。 第52章 南下第一战!九里关 常胜军的旗帜在崎岖的山道上猎猎作响,然而南下之路绝非坦途。 桐柏山与大别山的余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 队伍仿佛一条蜿蜒的巨蟒,在狭窄崎岖的山径上艰难行进,哪怕有着【铁足】的加持,依旧令人烦躁不已。 盛夏的湿热笼罩着山林,蒸腾的水汽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叶、斗笠和车篷上噼啪作响,瞬间,将本就泥泞不堪的道路变成一片泽国。 车轮深深陷入泥淖,民夫和骡马奋力挣扎,号子声、鞭响和粗重的喘息在山谷间回荡。 终于经过十数日艰难跋涉,大军终于逼近了,此次南下的关键节点——九里关。 隘口处两山夹峙,地势陡然收紧,仅容数骑并行,关墙虽显破败,但扼守要冲,易守难攻。 前锋马队回报,关隘处似有兵马驻守的痕迹,但人数不详,旗帜不明,不知是朝廷卫所兵、地方团练,还是溃兵据险自守。 李嗣炎勒马驻足,在一处稍高的山脊上远眺,他身上的重甲沾满泥点,但眼神锐利如鹰。 身后是绵延数里,虽显疲惫却阵列严整、肃杀之气弥漫的常胜军。 士兵们不再像流寇那样散漫喧哗,而是沉默地整理着装备,检查着弓弦刀锋,目光望向隘口。 这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渴望突破这最后的屏障,踏上相对平坦的湖广大地。 “主公,”房玄德策马上前,脸上也带着风霜,但眼神却比在周家堡时更加明亮。 “九里关近在咫尺,我军虽疲惫,然军心可用士气未堕,三条铁律已深入人心,粮饷之策稳住了根基,天策之名亦渐入人心。 此关,正是检验我常胜军改制成效之试金石!”李嗣炎微微颔首,掌心感受着铁棍冰冷的纹路。 他看着山下肃立的军阵,感受着那股凝聚起来的、带着纪律性和目标感的锐气,与昔日流寇的混乱喧嚣已是天壤之别。 “传令!”李嗣炎举起右手,声音清晰地传到身后诸将耳中。 “各营就地休整埋锅造饭,斥候再探,务必将关上虚实摸清!贺如龙,整备老营士卒火炮,云字营、摧锋营,检查甲胄!明日拂晓…我们叩关!” “遵命!”刘司虎云朗等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夕阳的余晖将巍峨的九里关染上一层金红,也映照着常胜军士兵们擦拭兵刃、整理行装的身影。 山风掠过林梢,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南方湿润平原的气息。 疲惫依旧,但一种经过整肃凝聚了力量、怀揣着饷银与家园之梦的崭新气象,已然在这支浴火重生的队伍中升腾。 翻过这座山,便是他们“坐寇”之路的开端,而九里关,将是他们脱胎换骨后,向世人宣告“常胜军”之名的第一战! .................. 夜晚,营帐内斥候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印证了李嗣炎的预感。 九里关并非空置,也非朝廷官兵把守,而是被一股绰号“闯塌天”的流寇所占据。 这“闯塌天”本名刘魁,是个积年的老贼,狡诈如狐又贪婪如狼。 他看准了九里关地处豫鄂交界、桐柏山与大别山夹缝的要冲位置,趁着中原大乱官军无暇他顾之际,抢先一步占据了此关。 九里关是沟通中原与湖广的咽喉之一。 刘魁对过往的商队、行旅,甚至规模不大的逃难家族,实行“分级收费”。 普通百姓刮一层浮财,小商队收取货物两成,大商队则需缴纳高额“买路金”。 他深谙“竭泽而渔”不可取,定下的“规矩”虽重,却留有余地,让过路者尚存一线希望,不至于彻底断绝这条通道,也避免了对方鱼死网破。 除此之外,闯塌天还收拢了不少中原溃败的官军,被打散的其他流寇武装,这些都是他重要的兵源和战力补充。 他眼光毒辣,专挑那些还有几分战力、走投无路的溃兵收容,许以“小头目”或“精锐战兵”的身份,配给稍好的食物和劫掠优先权。 靠着这种手段,他麾下这两千人,虽然核心老匪可能只有数百,但吸纳的溃兵和老兵油子却占了相当比例,战斗力绝非寻常裹挟的流民可比。 关墙上甚至能看到几门锈迹斑斑,但显然还能用的火炮和不少弓弩。 盘剥所得,除了分润部分给手下维持士气,大部分都被刘魁囤积起来,关内粮仓充实,兵器库也算齐整,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刘魁深知乱世实力为尊,这两千人枪和险要关隘,就是他坐地起价的资本。 因此,当斥候回报常胜军浩荡而来时,刘魁确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绝非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更多的是警惕和盘算。 刘魁召集了几个心腹和收编的溃兵头目商议。 一个曾在边军待过的溃兵头目,沉声道:“大当家,这支军伍…不简单!看那阵列,那甲胄绝非寻常流寇,倒像是…像是有人刻意练出来的强兵!领头那‘天策将军’的旗号,听着就邪乎!” 另一个老匪则道:“怕他个鸟!咱们关墙险固,滚木礌石齐备,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远来疲惫真要强攻,也得崩掉几颗牙!” 听着诸将言论刘魁眯着眼,手指敲着桌面,他也不想打,但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 “备一份厚礼,”片刻后,他下了决心。 “派赵师爷去!礼要重,话要软中带硬!探探他们的底细,到底想干什么?是借道,还是要占关?若是借道…哼,没点买路钱怎么行?若是想占关…”他眼中凶光一闪。 “那就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用几千条人命来填这九里关!!” .............. 深夜,浓雾弥漫山涧。 常胜军大营戒备森严,巡哨如林。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李嗣炎与房玄德、刘司虎、云朗,王得功,刘豹,贺如龙,刘离等人仍在推演明日可能的战法。 从斥候那里寻来的九里关的地形图,被他们反复研究。 “报——!”亲卫入内行礼。 “辕门外有人,自称是九里关‘闯塌天’刘魁座下赵师爷,携重礼求见将军,言奉大当家之命,有要事相商。” 帐内瞬间安静,房玄德捋须沉吟:“主公,此乃投石问路。刘魁想探我虚实意图,更想看看我军的价码。” 刘司虎瓮声道:“管他什么师爷,敢挡路,碾碎便是!” 李嗣炎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让他进来。听听这位‘闯塌天’,想唱哪一出。”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被引入帐中。 他身后跟着两个健壮喽啰,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红布的大木箱。 赵师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九里关刘魁刘大当家座下,幕宾赵文谦,拜见天策大将军! 久闻将军神威,如雷贯耳,今日得睹军威,方知传言不虚!我家大当家对将军仰慕已久,特命在下备上薄礼,以表敬意,并代大当家请教将军一事。” 他示意喽啰放下木箱,揭开红布一角,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锭!粗略一看,不下千两之数! 赵师爷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尤其在李嗣炎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暗自压下惊异继续道: “将军神兵天降,莅临九里关,不知有何指教?若只是借道南下湖广,我家大当家愿为将军大开方便之门!关内粮秣,亦可平价售与将军劳军! 毕竟,这乱世之中,同道中人理当守望相助,何必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但“借道”、“平价售与”、“守望相助”几个词,却隐隐透着一股“此路是我开”的底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强硬:“当然,若将军志在九里关…恕在下直言,此关虽小,却也是我家大当家与两千兄弟安身立命之所。 关墙虽旧,滚木礌石火油却也备得齐全,兄弟们为了活命,也敢拼死一战。 真要动起手来,将军纵能拿下,只怕也…代价不菲,何不两相便利?”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 赵师爷这番话软硬兼施,送礼示好是表,打探意图展示实力暗示代价才是里! 两千守军占据险要关隘,加上充足的防御物资,就是他敢于谈判的筹码。 贺如龙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刀柄,房玄德眼神下意识看向主公,马守财则盯着那箱白银,若有所思。 李嗣炎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箱白银前,看都没看一眼,反而用脚轻轻踢了踢箱子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千人?滚木礌石?拼死一战?”李嗣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魁就这点倚仗?”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赵师爷:“回去告诉刘魁!我李嗣炎率常胜军南下,不是借道!更不是来和他做什么买卖!这路我过定了!这九里关,我也要定了!” 李嗣炎的命令带着凛冽的杀意:“明日卯时正,开关献降!他刘魁及麾下所有头目,自缚至我军前听候发落! 其部众缴械,可免一死,甄别后或可编入辅兵!这是本将给他最后的机会!”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赵师爷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若敢负隅顽抗…关破之时,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刘魁及其心腹,悬首关墙!我常胜军!兵锋所指,从无‘代价不菲’之说,只有‘摧枯拉朽’!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炸雷,震得师爷肝胆俱裂。 他脸上的从容和试探瞬间化为惊恐,那箱刺眼的白银此刻仿佛成了催命符。 他再不敢多言半句,仓皇地一揖到地,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喽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帐,消失在浓雾之中。 营帐内李嗣炎转身,看向帐中诸将,眼神锐利如刀:“都听清楚了?明日,没有谈判,只有强攻!!云字营!” “末将在!”云朗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明日拂晓,你部为前锋,老营紧随其后,登城!我要看到‘常胜’旗插上九里关头!” “遵命!”云朗轰然应诺。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房玄德和马守财:“军师,粮秣调度务必跟上!守财,银车看紧了! 此战,便是常胜军更名改制后第一块磨刀石!我要让这‘闯塌天’的血,染红我常胜军的战旗!!” (首先感谢老铁们能为书打评分,再有就是平台对更新字数有掐流量的风险,虽然很离谱,但平台是认真的,大约6000+左右最好。这两章是七千,算是冒险了,t t。) 第53章 攻关! 军令既下,整个营盘如同绷紧的弓弦。 除了必要的巡哨和警戒,普通士卒们被严令抓紧时间休憩,恢复体力。 营地中,鼾声此起彼伏,疲惫的士兵们裹着毡毯或草席,蜷缩在篝火旁、车架下,努力为即将到来的厮杀积蓄气力。 只有极少数老兵,仍在就着微弱的火光,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冰冷的兵刃,检查着甲胄的每一处搭扣和系带。 然而,靠近山壁的一角,匠作营的工棚区域,却彻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铁锤敲打之声、锯木拉拽之声、号子吆喝之声汇成一片灼热的喧嚣,与相隔数里外的主营区形成了,鲜明而紧张的对比! 改制后的“匠作营”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李嗣炎深知强攻雄关,仅凭血勇远远不够,精良的器械是撕开敌人防线的獠牙。 他给匠作营下了死命令,务必在寅时之前,打造出足以支撑首轮猛攻的关键器械! 火光熊熊,映照着匠人们汗流浃背的身影,铁匠炉旁赤膊的汉子们轮动大锤,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他们在赶制攻城锥的沉重撞头、加固云梯顶端的铁钩、打造大型橹盾表面的蒙铁和铆钉。 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汗水的气味。 木工场地,粗大的原木被数十人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架在支架上。 锯子刺耳的拉拽声不绝于耳,木屑如同雪花般纷飞。 匠头手持墨斗精准地划线,指挥着众人制作云梯的框架、组装简易冲车(攻城锤)的基座和防护顶棚,锋利的斧凿快速切削着木材,发出沉闷的“哆哆”声。 另一批人则在紧张地搓制更粗更韧的绳索,用于捆绑加固器械,或是浸湿处理皮革,准备为关键部位(如冲车顶棚)增加防火层。 老匠头王铁锤,这位在归德被李嗣炎以十两二钱,“高价”笼络的老师傅,地位不下于孙老头,二者各有侧重。 孙老头只会敲打兵器,但王老匠是少数会打造攻城器的大匠,如今一家六口更是被‘严密’的保护, 此刻嗓子已经嘶哑,却依旧在工棚间来回奔走,大声吆喝指点:“这边!云梯横撑再加一道榫卯!要顶得住滚石!” “撞头!撞头淬火要快!要硬!别软趴趴的!” “橹盾蒙皮抓紧!卯钉敲实了!这是保命的家伙什!” 他目光扫过那些同样挥汗如雨、却毫无怨言的匠人,放在以前流寇时,这种连夜赶工,不给吃饱饭还动辄打骂,早就有人磨洋工甚至偷溜了。 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是“匠作营”的匠师,是拿饷银的,将军许诺的活路和家园,也有他们一份! 这份实实在在的归属感,被认可的“身份”,化作了此刻近乎透支的干劲。 李嗣炎在亲卫的簇拥下,亲自来到匠作营巡视。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站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火光跳跃在冷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得的满意。 “主公!”王铁锤眼尖发现了李嗣炎,连忙小跑过来,脸上混杂着疲惫和亢奋。 “您看!六十架加长加固的云梯快成了!明早应该能出百架!还有这个…”他引着李嗣炎走到一个被众人围着的庞然大物前。 那是一辆刚刚组装好的攻城冲车!主体由粗大坚韧的原木构成,前方固定着一个包裹着厚厚铁皮,顶端镶嵌着尖锐锥形撞头的巨大撞锤。 整个车身被一个倾斜的、覆盖着多层湿皮革和泥土的厚重顶棚保护着,足以抵御一般的箭矢和火攻。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粗旷蛮横的力量感。 “好!”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屈指敲了敲那冰冷的铁锥撞头,发出沉闷的回响。 “此物破门当记首功!王匠头,匠作营上下辛苦了!待破关后,所有参与赶制器械的匠师,额外赏银三钱!” “谢将军!!”王铁锤和周围的匠人们闻言,疲惫一扫而空,激动地齐声高呼,干劲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 寅时将至,晨光熹微。 一架架粗壮高耸的云梯、杀气腾腾的攻城冲车、数十面加固的大型橹盾……一件件凝聚着匠人汗水的攻城利器,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陈列在营前空地。 匠人们瘫坐在满是木屑和铁渣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完成使命的骄傲。 主营区的士卒们也被低沉的号角唤醒,他们迅速地起身啃着冰冷的干粮,束紧甲胄,拿起武器,眼神中的睡意迅速被战意取代。 很快整个营地从寂静,转变为压抑而肃杀的临战状态。 李嗣炎从营帐中走出,三个时辰的歇息,让他精神恢复不少。 亲兵们默不作声地上前,手脚麻利地为其,披挂一副锃亮的山文铁甲。 甲叶一片片扣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最后戴上带着护颈顿项的精铁头盔,系紧颌带,干净利落的翻身上战马。 那马似乎也嗅到了大战将临的气息,焦躁地踏着蹄子,李嗣炎勒住缰绳目光投向东方天际。 晨雾渐散,鱼肚白的微光下,九里关黑黢黢的轮廓如同巨兽獠牙,横亘在狭窄的山道上。 关前空地上,常胜军万于之众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一片肃杀。 前军,降将王得功骑在马上,立在稍靠后的指挥位置上脸色沉静,能获得此次出战机会,也是因为常胜军中专业将领太少。 三门沉重的佛郎机炮被推到阵前,炮口阴森地指向关墙和紧闭的城门。 百名鸟铳手分成三排,隐在厚实加固的橹盾后面,铳管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中军,摧锋营的重甲锐卒如山岳般矗立,他们内穿棉甲外罩铁甲,是全军最坚实的矛头。 连夜赶制的攻城冲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被他们紧紧拱卫在中央。 扛着加长云梯的突击队,多是悍勇之辈,个个都紧握兵器目露凶厉。 后续与两翼,云字营的主力战兵阵列整齐,长矛密密麻麻指向天空,弓弩手引弦待发。 骡营的精壮辅兵和马队不多的骑兵,护住大军侧翼。 常胜军核心班底之一——老营精锐,则紧紧簇拥着中军,那两面高高飘扬的大旗:“常胜”与“天策”。 护卫统领贺如龙全身披挂,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铁塔般护卫在帅旗之下的李嗣炎身侧。 整个军阵,除了偶尔的战马喷鼻,和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再无其他杂音,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李嗣炎轻磕马腹,缓缓策马来到大军最前方,身影在初升朝阳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 他的视线扫过关墙上,那些明显慌乱骚动的人影,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九里关头,炸雷般吼道:“常胜军——!” “万胜!!!” “万胜!!!” “万胜!!!” 霎那间刀盾齐鸣,万人吼声直冲云霄,三军用命战意沸腾! 九里关上,“闯塌天”刘魁被这三声,排山倒海的“万胜”吼得心胆俱寒,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双手抠住冰凉的垛口砖石,强撑着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头目们,嘶声咆哮:“怕…怕他娘个鸟!都给老子挺住了! 他们嗓门大顶个卵用!老子手下两千号弟兄!这关墙高不高? 滚木礌石堆得像山!滚油金汁烧得咕嘟冒泡!想啃下老子这块骨头?先崩碎他满口狗牙!”刘魁吼声虽大,却压不住话音里那一丝发颤。 关墙上的守军早已乱成一锅粥,那如林齐整的军阵,阳光下闪烁的冰冷铁甲,黑洞洞的炮口,尤其是那三声仿佛要掀翻关隘的怒吼,让他们不禁有些胆寒。 他们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或走投无路的人,哪见过这等阵势?不少人两腿打颤,手里的破刀烂枪都拿不稳。 “娘咧…天策将军…真…真神兵下凡啊…” “看那炮口…比…比俺家水瓮还粗…” “乖乖…官军…官军精锐怕也没这般齐整…”恐慌的低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几个被刘魁收编、原本还有点底气的溃兵头目,此刻也眼神慌乱,互相使着眼色,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缩。 “闭嘴!都他娘的闭嘴!” 刘魁气急败坏,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 “弓弩手!给老子瞄准!礌石准备!谁再敢放屁动摇军心,老子先剁了他喂狗!” 关上守军里,裹挟的流民固然吓得腿软,但更多是见过血的溃兵和积年老匪! “操他娘的!阵仗不小!” 一个脸上带疤的溃兵头目啐了口唾沫,眼神却死死盯着推进的橹盾。 “怕个鸟!关墙高着呢!够他们喝一壶!” 另一个老匪头子狞笑着,把一锅滚烫的金汁架到垛口边沿,热汽蒸腾,映着他扭曲的脸。 “爷爷请他们洗个热汤澡!”恐慌有,但更多被一股亡命的凶戾气顶住。 这帮人知道怕,更知道怕也没用,只有拼!他们呼喝着,催促着,手脚不停地把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弓弩上弦的吱嘎声响成一片。 眼神里是惊惧,更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刘魁见状心头稍定,果然在关键时候,还得是本部人马靠得住!随即嘶声吼道: “都听见没!给老子往死里招呼!放近了打!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手段!砍翻一个,赏银五两!砍翻那天策将,老子让他坐二当家!” 他试图用赏格和凶名稳住阵脚,也给自己壮胆。 几个真正有脑子的溃兵头目,看着下面如山推进的重甲,与那狰狞的攻城车,心却沉了下去。 他们交换着眼神,里面是深深的忌惮和算计,这仗悬!有人已经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退路,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也跟着吆喝手下拼命。 第54章 骑虎难下 刘魁的赏银吼出,关上凶徒们嗷嗷叫唤,滚木礌石被架起,弓弩手也咬着牙拉开了弓弦。 关下,常胜军阵中,那三门佛郎机炮猛地喷出火光! “轰!轰!轰!” 炮口浓烟腾起!铁弹撕裂空气,尖啸着砸向关墙!佛郎机射程有限,此刻正好卡在三百步边缘! 虽然这炮弹准头欠佳,威力却是骇人,当先一枚砸中关楼木檐,柱子‘咔嚓’断裂木屑乱飞! 第二枚擦垛口掠过,后面探头的老匪上半身瞬间消失,血肉横飞! 最后一颗砸在女墙上,碎石飞溅崩伤了几个弓手,惨叫连连! “炮!躲啊!” 关墙霎时鬼哭狼嚎,这些亡命徒不怕刀枪,但被铁球打中的死状尤为恐怖。 “操!老子也有炮啊!” 刘魁缩在垛口,朝着身后贼匪急吼。 “快!把炮推出来!轰他娘!” 九里关确有三门缴获的虎蹲炮,两门佛朗机炮(小型火炮),平时因为用不扔在库房,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虎蹲炮(明代轻型曲射火炮) 重量:36斤(约21.5公斤)炮身长度:2尺(约70厘米),炮身加7道铁箍防炸膛,炮头由铁爪架起,需铁钉固定地面15。 射程:最大500米(实战有效射程约30步,即30米) 杀伤范围:霰弹散射宽4-5丈(约15米),可穿透盔甲。 “..是....是..” 几个溃兵头目慌忙带人推炮,沉重炮车吱呀作响,好不容易架上城头,一个做过卫所炮手的队官急忙开火药桶,脸唰的白了。 “大…大当家!坏…坏事了!” 他抓起桶里黑乎乎的东西,声音发颤,“药子…全潮了!结成硬块点不着啊!” 南方湿气重,这群匪寇哪懂保养?火药早吸饱水汽硬得像石头。 “废物!一群饭桶!” 刘魁气得跳脚,一脚踹翻旁边喽啰,“养你们吃屎的?!滚!都他妈缩到垛口下面去!弓弩手准备!等近了给老子往死里射!” 现在没了火炮,就只能硬扛了。 .............. 李嗣炎看着城头乱象,当看到对方竟然推出火炮时,心中不由一阵恶寒,没人不知道火炮的威力。 只是不知怎地,他半天也没见守军开炮,心中稍安的同时,赶忙下令道:“王得功!” “末将在!” 王得功立刻应声。 “按章程!先拔牙!” “得令!” 王得功令旗挥动,前军立时分开一条道路, “橹盾前顶!鸟铳压住!骡营——填壕沟!” 命令传开,云字营举着厚实橹盾的兵卒齐声吼叫,顶着城头零星箭矢,奋力前推,掩护骡营火枪手在离墙百步处稳住。 (这东西容易炸膛,战兵不喜,只能让骡营装备) 一时间,橹盾缝隙间,百杆鸟铳探出。 “放!” “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子暴雨般泼向垛口!打得砖石火星直冒,守军根本不敢抬头! 有几个不信邪的老匪刚露头想扔石头,瞬间被铅子开了瓢,惨叫着栽下城墙。 “骡营弟兄!上!” 督战队声嘶力竭,由房玄德带着一队刀兵守在后头,这年头谁人没沾点血,哪怕书生也不例外。 数百名骡营精壮辅兵,两人一组,扛着装满泥土、碎石的大筐或门板,从橹盾阵后猛地冲出! 他们目标明确——关墙下那道不算太宽,却足以阻碍冲车云梯的壕沟! “放箭!放箭!砸死他们!” 垛口后面,刘魁和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催促。 守军顶着鸟铳压制,拼命从垛口缝隙向下抛射箭矢,扔下零星的石块。 “噗嗤!” “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 扛着土筐奔跑的骡营汉子,不断有人中箭扑倒,或被石块砸翻。 鲜血迅速染红了壕沟边缘的泥土,一个汉子被箭射穿大腿,惨叫着滚进沟里,瞬间被后面填下的泥土,掩埋了大半。 但骡营的人咬牙前冲!他们知道填不平这沟,回去的下场估计也不太好! 一筐筐土石、一块块门板被奋力抛入沟中,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扛起同伴掉落的土筐,嘶吼着继续冲锋! 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泥土、石块、门板甚至尸体填塞着,付出了两百条性命后,几处关键地段的壕沟终于被勉强填平! “沟平了!” 骡营督队浑身浴血,嘶声回报,声音带着哭腔。 王得功眼中厉色一闪,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云字营!架云梯!登城!!!” “杀!!!” 早已等得双目赤红的云字营营锐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出闸猛虎,扛着沉重的云梯,在鸟铳弓弩的火力掩护下,踏过被鲜血浸透的填壕土石,向着九里关发起了最血腥的冲锋! 真正的血肉磨盘,此刻才轰然开启!攻城车也在甲士推动下,朝着紧闭的关门,隆隆撞去! 命令一下,九里关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云梯刚架上垛口,滚木礌石便裹着风声狠狠砸落! 粗重圆木带着尖刺翻滚而下,碰着非死即残,坚硬石块雨点般坠落,砸在盔甲上发出闷响,砸中头颅便是红白四溅! 摧锋营甲士顶着两层重甲,也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更阴毒的是滚烫金汁!恶臭扑鼻的粪水混合滚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浇在云梯上哧啦作响,白烟直冒,淋到人身上,铁甲也挡不住那蚀骨灼痛! 中招者无不皮开肉绽,哀嚎翻滚,伤口迅速溃烂眼见是不活了,城下一时弥漫着浓烈恶臭,混合血腥气令人作呕。 后阵,李嗣炎没让其他人干看着。 “摧锋营神射手!前压六十步!铁弓重箭!压住垛口!” 王得功厉声传令。 一队队身强力壮的摧锋营甲士,持着硬弓重箭,快步推进到离墙极近处,依托橹盾掩护,对着城头任何晃动的人影拉弓便射! 特制重箭破空尖啸,力道强劲,专寻垛口缝隙! 李嗣炎本人也动了,纵马与摧锋营士卒站在一起,操起一张铁胎弓,抽出一支狼牙重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 一个刚探头想扔石块的守军脑袋刚露,“嗖——噗!” 箭矢精准贯入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露头的守军,咽喉或面门接连中箭,当场毙命! “将军神射!” 周围亲兵和甲士看得热血沸腾! 眼见主帅亲自操弓,帅旗竟也随之前移,全军士气大振!城头守军被这精准冷箭射得胆寒,露头越发谨慎。 然而攻城战残酷远超想象。 守军占据地利,滚木礌石金汁连绵不绝,鸟铳压制总有死角。 云字营战兵攀着云梯,顶着死亡向上冲击,尸体不断从半空坠落,填壕处早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泥沼。 骡营的人更是冒着箭石,登城作战补充器械,伤亡惨重。 日头西斜,凄厉的鸣金声终于响起,常胜军如潮水般退下,留下关墙下尸骸枕藉,断折的云梯歪斜插在血泥里。 中军营帐内,一番清点下来,李嗣炎心头猛沉。 城关狭窄队伍施展不开,云字营折了287个战兵!骡营更惨,填壕加城下转运,死了近600人! 其中就包括白日里,那个浑身浴血的督队!一天试探性进攻,近九百条人命就填进去了! 看着那长长的阵亡名册和哀嚎的伤兵营,李嗣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攻打一座有亡命徒据守的险关,和劫掠防御薄弱的坞堡、县城,完全是两码事。 就现在这伤亡速度,别说去岭南,半路上人就打光了! “这仗,绝不能这么硬啃。” 他攥紧拳头,一直以来顺风顺水,没想到现在却被一座关隘拦下了! “贺如龙!去,把马守财和房玄德叫来,就说又要事相商。” ............. 关上,刘魁举着火把同样焦头烂额,刚清点完队伍的他心都在滴血。 死了将近三百号!大多是守城时被下面射来的重箭贯穿面门、头颅!伤亡比例看着比攻城方小,可他拢共才两千来人! 一波就没了十分之一!更糟的是,他手下不是朝廷经制官兵,没那忠义死守的觉悟,全是些刀口舔血、图财卖命的货色! 今天死伤如此惨重,关下那如狼似虎的军势更让人绝望,谁他妈愿意把命填在这鬼地方?! “大当家…弟兄们…有些顶不住了,都在问…值不值当…” 一个心腹头目凑过来,脸色难看地低语。 刘魁眼中凶光闪烁,猛地一拍墙垛子:“值不值当?老子告诉他们值不值当!” 他转身冲进关楼库房,哗啦一声掀开几个沉重箱子!里面是成串的铜钱、散碎银子、甚至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来人!把这些都抬出去!按人头!今天砍翻一个贼兵的,赏银五两!受伤的,赏二两!死了的…老子给十两烧埋银子!当场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钱可都是自己一点一滴攒起来的,现在却要便宜这群王八羔子! 手下看着真金白银抬出来,眼睛都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低迷的士气果然被强行稳住,亡命徒们摸着到手的银子,心思又活络起来,叫嚷着明日再战。 可刘魁自己心里门清,这点家底经不住几天折腾。 他望着关下那绵延的营盘和森严的军阵,眼神阴沉,闯王大军就在汝宁府,离此不过三百里!实在不行… “再扛两天!真顶不住…老子就献了这九里关,带你们去投闯王!总比被这所谓的常胜军啃成骨头渣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捞个更大的前程!” 他低声对几个心腹说道,这话既是退路,也是给心腹们一点盼头。 第55章 穴地攻城法 夕阳余晖散尽,常胜军营盘里飘起炊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味。 白日惨烈攻城,死伤千余的阴影笼罩着营地,气氛压抑沉闷。 李嗣炎深知士气如弦,绷得太紧必断,随即唤来后勤总管沉声道:“守财,去把营里牲畜匀出三头牛、十口猪,宰了!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带荤腥的热食!骡营和伤兵那边,肉汤管够!” 马守财眼皮一跳,这些可都是宝贵的活牲口!特别是其中还有三头牛,但看着主帅不容置疑的脸色,他咬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冲淡了血腥。 士卒们捧着难得一见的肉汤,和厚实肉块,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但这显然还不够。 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白日里几个斩首最多、登城最勇的士卒被叫到火前,当着全军的面。 “云字营张黑柱!斩首三级,登城两次,赏银二十两!升队正!” “云字营王猛!冒死抢回两架云梯,护佑袍泽,赏银十五两!升甲长!” “骡营李二狗!填壕负伤,转运伤员七人,赏银十两!调战兵营!” 沉甸甸的银锭塞进他们手里,崭新的号衣披上身。 张黑柱这糙汉捧着银子,咧着嘴嘿嘿直乐,王猛挺直腰板,胸脯拍得山响,土狗一样的李二狗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 最后,李嗣炎目光扫过几个眼神躲闪的营妓,手一指:“这几个女人,赏今日有功勇士!” 被点到的营妓低着头,被推搡着站到火堆旁,火光映着她们麻木的脸,和士卒们骤然灼热起来的目光。 “看见没?!” 贺如龙适时振臂高呼,“跟着将军,有功必赏!有命拿钱!有命升官!有命睡女人!明日再战,是孬种还是好汉,就看你们自个儿了!” “万胜!万胜!” 篝火旁的气氛瞬间点燃!捧着肉碗的士卒眼珠子都红了,盯着那白花花银子、簇新号衣和女人。 白日里的恐惧被渴望烧成灰烬!肉汤下肚血气上涌,无数人嗷嗷叫着明日定要搏个前程! ................. 李嗣炎凑着油灯那点光,手里捏着个梆硬的野菜窝头,一边啃,一边死盯着桌上那张破地图,眉头锁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子一掀,房玄德和马守财进来了,按规矩行了礼。 李嗣炎撂下炭笔,抬眼一看是他俩,随口问:“吃了没?” 俩人一脸苦相直摇头。房玄德说:“回主公,一直在伤兵营忙活,没顾上。” 李嗣炎顺手把桌上,那篮子冷窝头推过去:“凑合垫吧垫吧。” 俩人也没客气,道了声谢,抓起窝头就大口啃。 但这玩意儿又干又糙,拉嗓子,没嚼几下就噎得俩人直翻白眼,捶胸顿足。 李嗣炎瞅着好笑又好气,朝外头吼了一嗓子:“贺如龙!搞两碗水来!快!” 很快亲兵麻溜端来水,俩人灌下去几口,总算是缓过劲,脸上憋得通红有够狼狈。 马守财顺了顺气,问道:“主公,大晚上叫俺们来,是不是骡营有啥能派上用场的?” 没办法,白天那仗太惨了,硬打这种要命关口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对!”李嗣炎眼神一下子亮了,手指头戳在地图九里关两边山头上,“法子有了,但得问你俩个事儿。” “主公您说!水里火里,俺们绝不含糊!”俩人赶紧表态。 “咱营里火药,还有多少?”李嗣炎一点不绕弯子。 马守财心里飞快扒拉算盘,立刻回道:““硝石、硫磺存了不少,加上各处缴获的成品火药…约莫能配出五千五百斤上下!若加紧再配些,六千斤应无问题!” “六千斤…”李嗣炎眼睛放光,够了! 房玄德却是一惊:“主公!您莫非是想用火药炸关?可…可寻常火药威力有限,即便堆在门下点燃,怕也难撼动根基深厚的关墙啊!” 他通晓些火器,知道黑火药不密闭或特殊处理,会导致威力分散。 李嗣炎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别操心这个了,赶紧去找匠作营孙老头!让他挑几个嘴最严实、手艺最牢靠的老木匠,就今晚别睡觉了! 照着军中装大个儿尸首那棺材的尺寸,给老子打两副棺材出来!要快!板子给我钉厚实点!木头不够,拆大车板子也得顶上!本将明天有急用!” “棺…棺材?!”房玄德和马守财都懵了,打仗要这玩意儿干啥?还一来就俩大的? 可看李嗣炎那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架势,俩人把一肚子问号硬憋回去,赶紧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俩人一溜烟出了大帐,脑子里就剩“棺材”和“六千斤火药”这俩词儿来回转悠,随即想到主公是打算用棺材装火药,制作一个巨大的震天雷! 李嗣炎看着他俩背影,又把目光移回地图上九里关。 他能想的这招法子,正是后世太平军破全州的“穴地攻城法”! 以地道掘至关墙下方,置巨量火药于密闭棺材中引爆,借土石传导,威力可崩山裂城! 虽然他现在没时间掘地,但用冲车把火药棺材送进城门洞里,可是一点都没问题。 .............. 天刚蒙蒙亮,关外那催命鬼似的战鼓,又“咚咚咚咚”地捶了起来,动静比昨天还大,活像无数个破锣嗓子在耳边拼命嚎! 吵得刘魁脑仁儿生疼。他昨晚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盘算着那点家底还能撑几天,闯王那边又该怎么搭线,眼皮子刚合上没一会儿,就被这鼓声硬生生砸醒。 “直娘贼!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刘魁烦躁地一脚,踹开盖在身上的破皮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骂骂咧咧。 更邪门的是,他右眼皮从睁眼就开始“突突”直跳,跟抽筋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句老话冷不丁钻进他脑子里。 虽然平时杀人放火,从不信这些鬼扯蛋,可这会儿听着关外震天响的鼓声,在加上蹦跶个不停的右眼皮。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愣是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弄得他心口直发慌。 他扒着垛口探头往下望,心更是沉了半截。 关下那“常胜军”的阵势又摆开了,橹盾如墙,鸟铳乌洞洞的管子架着,摧锋营那些铁罐头又在蠢蠢欲动…看着和昨天一样唬人。 “他娘的!姓李的属王八的?这么能憋?死那么多人还不死心?” 刘魁又惊又怒,扯着嗓子朝关上吼。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弓弩上弦!礌石滚油备好!狗日的又要上来了!给老子狠狠招呼!砍翻一个,赏银照旧!翻倍!” 如今他也只能靠这招,强行给手下打鸡血。 关上守军被鼓声和吼叫催逼着,手忙脚乱地各就各位。 滚木礌石重新堆上垛口,几口大锅里恶臭的金汁,又开始咕嘟冒泡,弓手们顶着发黑的眼圈,哆哆嗦嗦地把箭搭上弦,紧张地盯着关下。 可等了半天,关下那架势摆得十足,鼓点敲得震天响,那云梯和冲车却纹丝不动! 只有那橹盾后面的鸟铳,时不时“砰砰砰”放一阵冷枪,铅子打得垛口砖屑乱飞,逼得守军死死缩着头不敢动弹。 摧锋营那些重甲兵,也只是在阵前来回晃荡,偶尔朝城头射几支重箭示威,根本没有大举攻城的迹象。 “大…大当家!不对劲啊!” 一个心腹头目猫着腰溜到刘魁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 “您瞅瞅,光打雷不下雨!他们…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耗着咱们?” 刘魁右眼皮跳得更欢了,那股子心慌劲儿越来越重。他也觉得邪门。 姓李的昨天吃了那么大亏,按说要么憋着劲玩命强攻,要么就该琢磨别的阴招了…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地耗着,算怎么回事? “管他娘唱的哪一出!” 刘魁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咬着后槽牙低吼。 “给老子盯紧了!尤其是两边山脚林子!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还有多派几队人,沿着关墙根底下用大缸给老子仔细听!看看有没有挖土的动静!” 他毕竟是老贼,经验告诉他,反常必有妖!虽然想不通对方要干嘛,但总归小心无大错。 第56章 恐怖爆炸 城下催命的战鼓捶得更急了,“咚咚咚”如同重锤,砸在关上每一个守军的心口! 鸟铳冷射不断,扰得关上守军疲惫不堪,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城头上,守军顶着发黑的眼圈,听着耳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神经绷到了极限。 滚木礌石堆在脚边,滚油金汁在锅里翻滚冒泡,却找不到机会往下倾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眼尖的头目忽然嘶声喊道:“大当家!快看!” 刘魁猛地扑到垛口边,冒着被铅子咬到的风险,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三座如同移动土丘般的庞然大物,正被密密麻麻的骡营精壮拼死推拉着,缓缓从军阵深处驶出。 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径直朝着九里关紧闭的城门洞扑来! 这三架冲车形制怪异,活脱脱就是三只巨大的“土乌龟”! 车体骨架异常粗壮,碗口粗的硬木卯榫咬合,结实得惊人,层层叠压的厚木板之上,覆盖着浸透泥浆、沉重湿漉的厚棉被和草席,最外层再糊上厚厚的、掺了碎麦秸的湿泥巴。 整个顶棚如同披挂了数尺厚的泥甲,笨重无比,却将防火做到了极致。 车头处没有常见的巨大撞锤,而是封闭的斜面泥甲,显然撞击并非其目的。 车体异常宽大高耸,足以容纳多人藏身其中。 第一架冲车内部,隐约可见壮汉们正奋力扛抬着,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异常沉重的长条状巨大物件! 后面两架冲车里,则挤满了抱着鼓囊囊沙土麻袋的骡营辅兵,他们的任务清晰无比——灭火! “入你娘!冲车!他们瞄上城门了!” 刘魁一眼识破,头皮瞬间炸开! 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城门楼的!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火油!有多少给老子砸多少下去! 烧!烧穿那层泥壳子!礌石!原木!别他妈省着!给老子往下砸!砸扁这些铁壳乌龟!” 他就不信那层泥巴壳,能顶住持续的重击和焚烧! 命令下达,城门楼上的守军疯了似的行动起来。 沉重的滚木礌石被合力抬起,刚想冒险探身—— “噗嗤!咄咄咄!” 十几支甚至几十支力道惊人的重箭,如同长了眼睛般攒射而至!惨叫声中,抬着大石的守军像被重锤击中栽倒一片! 礌石滚木脱手反而砸在城头,一片狼藉!想扔大件?根本没人能在垛口站住! “火油罐子!快!扔火油!” 小头目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守军躲在垛口后,咬着牙将装满火油的瓦罐死命朝下抛掷。 “啪嚓!啪嚓!” 瓦罐砸在冲车厚重的泥甲顶棚上碎裂,黏稠的火油四溅流淌。 紧接着,燃烧的火把被扔下!“轰!” 火焰升腾贪婪地包裹住冲车顶部,一时间浓烟滚滚。 然而那厚厚的湿泥泥甲,在烈焰舔舐下只是表面迅速焦黑、干裂剥落,内里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湿度和坚韧。 火焰无法深入!更致命的是,后面两架冲车已经顶着零星箭矢,冲到近前。 车门防护板猛地掀开,抱着沙土袋的骡营辅兵如出巢的工蚁,不顾一切地冲向燃烧点! “哗!哗!” 大捧大捧的沙土,被奋力泼洒在流淌的火油上,没一会儿火焰全被熄灭。 刘魁在城楼上看得目眦欲裂,对方准备得太他娘的周全了。 那第一架冲车已经快要堵到城门洞口,里面的人正死命地,将那个沉重的长条油布包,往黑黢黢的门洞里拖拽,顿时一股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 “入你娘!都给老子下去点人顶住城门,剩下的人去城里搬重物,全给老子堆到城门后面堵死,一定要给老子堵死它!!!” 第一架冲车终于顶着箭雨火油,硬生生挤进了狭窄幽暗的城门洞。 随后里面的人连滚带爬地,将那具装满火药的棺材拖出来,死命塞进城门洞最深处。 几乎就在同时,后面两架冲车里那些抱着沙土袋的骡营辅兵,像是屁股被烧红的烙铁烫了,怪叫着掀开车门防护板,没命地往外冲! 他们完全不顾还在零星落下的箭矢,把后背彻底暴露给城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样往回跑! 这诡异的一幕让关上守军都懵了,连放箭都忘了。 “他们搞什么鬼?” “跑…跑了?” 还没等刘魁和手下回过神—— “铛!铛!铛!铛——!”常胜军中军方向,尖锐刺耳的鸣金声也猛地炸响! 正在关下佯攻、压制城头的橹盾兵、鸟铳手、摧锋营射手听到号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潮水般向后撤退。 整个攻城部队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空荡荡的战场和那三架孤零零的冲车。 城头上死寂一片,刘魁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扑到面向城门洞的垛口,嘶声咆哮:“放箭!射那些跑回去的!礌石!砸!砸烂那东西!快啊!!!” 晚了! 就在他最后一个“啊”字吼出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城门洞深处,骤然爆开一团无法形容、刺得人眼瞬间失明的炽白强光! “轰隆——————!!!”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大地剧烈地颤抖、拱起,如同地龙翻身! 九里关那坚固的城门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狠狠拍中! 巨大的砖木结构猛地向上拱起,又狠狠塌陷下去! 以城门洞为中心,两侧的关墙如同被巨兽啃噬,大段大段地崩塌碎裂,烟尘火焰混合着守军残肢,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吞噬了小半个关墙! 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三架冲车仿佛玩具般被轻易掀翻,距离稍近的常胜军撤退士兵,即使趴在地上也被震得口鼻流血! 整个战场,无论是关上的幸存守军,还是关下撤退的常胜军士卒,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彻底震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人人都张大了嘴巴,耳朵里只有一片持续的蜂鸣。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翻滚升腾、吞噬一切的巨大烟尘柱,以及烟尘中隐约可见的巨大豁口! 关下常胜军阵中,李嗣炎在强光爆起的刹那,就猛地闭上了眼,同时狠狠捂住了耳朵,张大了嘴巴——这是他仅知的应对剧烈爆炸冲击的方法。 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声浪和震动依旧让他气血翻腾。 当爆炸的轰鸣余波还在群山间回荡,烟尘尚未完全散开,李嗣炎猛地睁开眼,拔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城墙已破!常胜军——” “全军进攻!!!杀!!!” 这声怒吼宛如惊雷,瞬间炸醒了被震懵的千军万马!眼前那巨大豁口就是通往胜利的大门! 第57章 连锁反应 九里关被火药炸开缺口后,守军顷刻崩溃,残余的流寇或被四下围堵剿杀,或走投无路跪地求饶。 清点缴获成了眼下头等大事。 刀枪堆得像小山,足有三千多件,甲胄也凑了一百五十余副出来。 马棚因为在九里关的另一头,所以并未受到多少影响,两百多匹健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皮毛油亮——这也多亏刘魁平日舍得下血本。 几个马队骑兵围着这些牲口‘啧啧’称奇,盘算着哪匹能分到自己队里。 火器点验由几个骡营的老手负责,鸟铳三百余杆,擦拭后分辨哪些还能用,哪些又要回炉重造。 火炮就惨了,就只拖出两门虎蹲炮,和一门佛朗机炮还能看。 另一门佛朗机炮和虎蹲炮,早被那惊天动地的三千斤火药送上了天,炮管扭成麻花,或是深埋在瓦砾堆里,挖都费劲。 一个满脸硝烟的铁匠,踢了踢扭曲的炮管,啐了口唾沫:“可惜了这些个好炮,只能当废铁融了。” 真正叫人眼热的,是在闯塌天那贼窝里搜出来的东西。 几个粗壮兵卒,嘿哟嘿哟地抬出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瓜、整整齐齐的官银锭子、成串的铜钱,还有黄澄澄的金锭! 旁边一个刚归队的刀盾兵,正龇牙咧嘴地从个俘虏身上,搜出几块碎银和铜板,随手扔进筐里,嘟囔道:“娘的,跑路还揣这么些!” 贼寇面如死灰被捆得结实,由两个持矛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向看管俘虏的空地。 负责清点的马守财,嘴角咧到耳根,手指头都快拨拉出火星子了。 最后估摸出个总数,刨去闯塌天平时分给喽啰的,这些金银铜钱,少说也值二十万两! 他狠狠的抹了把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又对了一下账本,对旁边同样面露喜色的房玄德道:“这趟……值当了,走,咱们把缴获物资报上去,让主公也高兴高兴。” “正是此理!” ..............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李自成率四十万大军自舞阳、上蔡扑向汝宁府。 闰十一月十三日,义军合围府城。 明保定总督杨文岳领兵驻城西,监军孔贞会率川兵守城东,李自成挥军猛攻,先破东门川兵,再溃西门保定兵,城外官军覆灭殆尽。 十四日,义军驱使缴获官军重炮轰城,士卒顶门板遮箭矢,架云梯攀附。 激战整日,西、北两门终破。总兵虎大威阵亡,杨文岳被俘处死,汝宁陷落,河南明军主力尽丧。 就在汝宁城破前一日,闯塌天派出的信使,几经周折混进围城义军营寨,找到负责接纳归附的刘宗敏。 信使呈上闯塌天归顺文书,并提及盘踞九里关的“常胜军”,及其首领名为李嗣炎的“天策将军”。 汝宁府衙大堂里,炭盆烧得噼啪响,驱不散冬日的寒气,墙壁上留着官军抵抗时的刀痕,地上血污混着泥泞。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上,佩刀横在膝前。 刘宗敏带来的消息,像根刺扎进他刚因汝宁大胜,而舒展的眉头里。 “九月开封城下,额们血还没凉透!”李自成声音像结了冰,腮帮咬肌鼓起。 “擎天柱李嗣炎那狗贼,就敢偷额碗里的归德、宁陵!这口恶气,额憋着!” “如今倒好,九里关又冒出来个‘天策将军’?”他拳头攥紧椅背,露出森然冷笑。 “怎的?他还想学李世民坐龙庭?!额这里正烧着问鼎天下的火,他倒敢往火上浇油,嫌自己命长!” 旋即他目光扫过刘宗敏,和闻讯赶来的“左金王”贺锦,最终落在刘宗敏身上:“宗敏!他们是从你手里溜了,还让他们在归德、宁陵摆了额一道!贺锦!” 两人立刻挺直。 “额给你们步骑三万!”李自成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敲在椅子扶手上。 “立刻开拔,扑九里关!给额踏平那劳什子常胜军!把那个敢叫‘天策’的贼头,死活不论,拖到额面前! 记牢了,这天底下的义军,只能认额闯王大旗!谁敢立字号,摆排场,想当皇帝?额就先送他上路!” 最后一句盯着刘宗敏杀气腾腾,意思很明显:再失手,提头来见! 刘宗敏脸上火辣辣的,闷吼一声:“闯王放心!老子这次定把他那‘天策’的皮扒下来,塞他嘴里!” 贺锦也冷着脸,重重抱拳。 另一边,九里关一破,李嗣炎便心知时不待我,必须立刻动身。 近万人的队伍在两湖闯军地盘上,如同黑夜里的火把,太扎眼了,特别是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他先是召集诸将简单商议,随后决定立即拔营,队伍舍弃部分不便携带的缴获。 骡马驮着紧要的粮草、银钱和火器,从九里关向南偏西急行,目标是经湖北应山县,抵达德安府。 路线是仔细权衡过的,德安地处要冲虽有明军驻防,但他们主力都缩在城里,轻易不敢出城与大队义军野战。 只要行动够快,就能在各方反应过来前穿过这片区域。 命令一下,营盘里立刻炸开了锅,各队头目扯着嗓子吆喝,驱赶着士卒、民夫收拾行装。 缴获的笨重物件被丢下不少,精壮的骡马都套上了大车,载着粮秣、银箱和那几门宝贝火炮。 “都听好了!”一个粗嗓门的队官,站在刚堆起来的刀枪甲胄旁,挥舞着手臂。 “按昨日点验的功劳簿,有功的,过来领甲!力气大的,扛新刀!别他娘的乱抢!” 几个老兵油子挤在前面,摸着崭新的甲叶咧嘴笑:“嘿嘿,跟着天策将军,咱们总算穿回像样的皮了!” 另一边,三百杆鸟铳正被分发给,从骡营挑选出来的火铳手。 一个脸上带疤的火器队正板着脸训话:“家伙是好家伙,比咱以前那烧火棍强百倍! 都给老子仔细伺候着,路上别磕了碰了,更别走了火!谁弄坏老子扒了他的皮!” “贺如龙!”走出帐外,李嗣炎招呼过自己的亲卫统领。 “把那些好马挑出来,配给刘豹的前哨和探马!告诉他们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三十里内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得令!”贺如龙抱拳,转身就去马群里挑拣。 随着一切都安置妥帖,前队哨骑的马蹄声已经远去,卷起一线烟尘。 大队人马乱中有序地涌出关隘,沿着崎岖道路,向着应山方向埋头赶路。 (临时加更一章,不知道有没有奖励呀。) 第58章 东汉魅魔 蜿蜒的山道上,队伍像一条长蛇,在冬日枯黄的山岭间蠕动。 李嗣炎骑在马上,捏着手里刚涨到六万的声望点(占据九里关又添了两万),一时竟有些踌躇。 前头四万,加上这两万,真像发了横财,花起来反而不知从何下手。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身边潮水般涌动的人马,心头莫名涌起一股豪气:短短一月,拉起这近万人的队伍,除了他李嗣炎,还有谁? 正自得间,耳畔“叮”地一声轻响:【追击任务:闯王震怒】 目标:摆脱刘宗敏、贺锦所率三万步骑剿杀。 说明:汝宁大胜后,李自成闻“天策将军”僭号,视为挑衅,特遣大将擒杀。 奖励:声望 20,000 李嗣炎心头一紧,刚松下的弦又绷紧了!他勒住缰绳声音穿透寒风:“传令!各营主将速来议事!” 很快,刘豹(马队)、刘司虎(摧锋营)、房玄德(谋士)、马守财(后勤)、云朗(云字营)、 王得功(明军降将)、贺如龙(亲卫统领)、刘离(间探队)等人围拢过来。 李嗣炎开门见山:“刚得到密探急报,闯王李自成已派刘宗敏、贺锦,领步骑三万正扑九里关,显然是冲着咱们脑袋来的!” 众人闻得此消息都是脸色一变,这闯王好好的,为什么追着他们这支起义军打? 房玄德捻须缓缓道:“三万人!来者必是精锐,此地距九里关不远,追兵转瞬即至,不可停留!” “他娘的,这狗贼真是阴魂不散!先前在归德就险些追上我们!现在咱们往哪躲?”刘豹焦躁地搓着马鞭,对刘宗敏可谓印象深刻。 降将王得功沉声道:“闯军步卒尚可周旋,其马队剽悍,若被咬住,平原野战凶多吉少!” 这时,刘离眉头紧锁盯着李嗣炎,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公,这消息……从何而来?上次归德,您也似未卜先知……”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疑云重重,旁边几人也悄悄交换了眼色。 李嗣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这是本将机密,你们就不必多问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他果断指向西南起伏的山岭:“应山县不打了!传令全军,即刻转向,钻前面那片大山!咱们靠山走甩开闯贼骑军!刘离,多派精干探子撒出去,前后十里,务必摸清追兵动向!”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刘离虽仍有疑虑,也立刻抱拳领命。 很快队伍转向舍弃大路,一头扎进崎岖的山道。 万幸队伍里老弱不多,近八千都是能战之兵,行动尚算利落,即便剩下两千都是老弱,也在铁足的加持下健步如飞。 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队伍在山林间加速穿行,只求抢在闯军合围之前,遁入群山深处。 但很可惜,万人队伍穿行山林,踪迹终究难以尽掩,闯军很快便咬住了常胜军的尾巴。 “贺老弟!瞅见没?那帮耗子!总算让老子撵上了!”刘宗敏马鞭指向远处山道扬尘,脸上横肉跳动。 贺锦阴沉着脸点头:“跑得倒快,看他们到底能蹦跶多久!” 双方哨骑在山林间数次遭遇,弓弩刀矛都见了血,然而从九里关到应山,鄂北这片山地沟壑纵横,道路崎岖难行。 闯军虽有三万之众,但骑兵众多,反被陡坡深涧拖慢了脚步。 常胜军轻装急行牲口众多,专拣难走但隐蔽的山道,竟硬生生将追兵甩开了一日路程。 当常胜军突然出现在应山县城外时,城头立刻警锣乱响。 望着外面无边无垠的军队,县令与县尉吓得面无人色,慌忙驱赶民壮上城,垛口后挤满了惊惶的脸。 不多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使者被缒下城墙,战战兢兢来到李嗣炎马前,作揖打躬: “将军……将军大军临城,不知……不知有何吩咐?小县贫瘠,实不堪大军驻足,万望……万望将军垂怜!” 李嗣炎端坐马上,扫了一眼城头如临大敌的架势,嗤笑一声:“本将军要去德安,路过此地,没工夫啃你这块烂骨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伸出一只手掌:“献上五千石粮食,大军即刻绕城而过,秋毫无犯!” 闻言,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回城禀报。 县令与县尉在衙署里一合计,五千石虽肉痛,总比城破人亡强。 “速速筹粮!”县令当场拍板,命令一下,衙役差人立刻四出,敲锣打鼓号令“捐粮助饷”。 城中士绅大户早就和官府形成了默契,装模作样捐了些陈米烂谷,回头便原封不动抬了回去。 真正遭殃的是小民,家中仅存的口粮,也被强行搜刮充数,凑够五千石后,县衙粮仓里竟还多出不少。 县令与县尉心照不宣,连夜点验,士绅的“捐粮”如数奉还,多出来的部分官吏分七成,出面“劝捐”的士绅头目分三成。 而常胜军收了粮食果然应诺,拔营绕城继续向西奔去,留下应山城里一片劫后余生的哭骂,官吏士绅分赃的窃喜, 但乐极生悲的是,仅过一天的功夫,闯军的马蹄声悄然而至,应山县面对饥肠辘辘的闯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直接被一鼓而下。 银钱,粮食皆被充公,敢有反抗者全族夷灭,在这点上闯军跟常胜军倒有共同语言。 .................... 全军奔逃的这些天,李嗣炎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首先耗费了两万声望,兑换了特质【东汉魅魔】。 这特质效果显着,虽不及传说中的“刘皇叔”,却也让他具备了,非凡的亲和力与别样的人格魅力。 而他将这份特质,尽数用在被晾了许久的曹变蛟身上,只能说效果拔群。 就连最初的冷硬抗拒,在日复一日的“感化”下,渐渐消融,比如亲自过问饮食起居,嘘寒问暖,解衣推食。 等曹变蛟态度软化,不再冷言冷语,甚至偶尔闷声回应几句时,李嗣炎更进一步—— 某夜,他抱着铺盖卷,径直挤进了曹变蛟的帐篷。 “将军有伤,此地湿寒,同榻而眠,既暖身子也好说话!” 李嗣炎语气自然迅速地躺下,很快双方抵足而眠。 黑暗中曹变蛟浑身僵硬,感受着那份推心置腹的袍泽情谊,连日来累积的“关怀”与这匪夷所思的“同寝”,终于彻底让他破防了。 曹变蛟虽仍不肯领军,但对某人的冷嘲热讽消失了。 甚至开始就军制、操练、行伍布阵,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建议,显露出名将底蕴。 李嗣炎心中了然:崇祯现在还没死,古代忠君之念根深蒂固,现在明显还不是时候。 暗忖,“不让其对阵明军便是,剿灭流寇,本就是他的老本行。” 于是他开始每天晓之以理(剿寇安民),动之以情(“将军忍见士卒无帅?”),然后用演讲技能天天给他灌输心灵鸡汤。 曹变蛟最终拗不过勉强点头,答应出任新设的曹字营统领,兵力从云字营和骡营中抽调精壮补入。 为表重视,更是发挥其骑兵所长,李嗣炎咬牙,从本就稀缺的骑兵资源里硬凑。 骡营驮马中挑出健壮者,马队匀出部分,老营亲卫中选擅骑者——七拼八凑,竟也凑齐了一百骑,交予曹变蛟。 曹变蛟接过这杂牌骑兵的指挥权,面上虽难掩嫌弃(与他昔日的精骑天差地别),但心底终是掠过一丝触动。 当了这么久俘虏,常胜军家底他看得明白,骑兵是命根子,李嗣炎能挤出这一百骑,确实不易。 第59章 三台山的伏击 奔逃数日,李嗣炎着力让曹变蛟融入常胜军。 降将王得功与曹变蛟走得最近,两人同在明军效力过,又都当过俘虏,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这日军议气氛紧绷,连日急行军士卒疲惫,但却是追兵如影随形。 中军营帐内,刘司虎拍着案几嗓门洪亮:“跑个鸟,憋屈死了!回头干他娘一仗,杀他个措手不及老子打头阵!” 几个剽悍营官纷纷附和,血气上涌。 云朗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司虎不可莽撞,闯军势大硬拼是咱们吃亏,如今已甩开一日脚程,咬牙再多撑几日,耗其锐气或许就能脱身。” 房玄德点头道:“云统领说的不错,保存实力为上,待寻得安稳根基再图后计。” 李嗣炎端坐主位听着两派争执,目光落向角落。 曹变蛟抱臂而立,沉默如山岩,只那双眼睛锐利扫过众人,在地图上逡巡。 “曹统领,”李嗣炎的声音让帐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带着好奇期待,齐刷刷看向曹变蛟身上。 “帐中诸将各执一词,都想听听你的高见,毕竟论打仗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哪能比得过你这种行家。” 听到李嗣炎吹捧,曹变蛟神情傲然并无推辞,大步跨到中央地图前。 “诸位的话某都听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全军,行军速度不亚于边军精锐,但要破局就只能在三台山!” (曹变蛟还没完全归附,所以没有享受到光环加持,只是觉得这支军队不简单。) 他声音带着沙场特有的威压,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个点上。 “一味逃是下策,回马枪是险招,当用拖字诀,更要打字诀。” “其一,示敌以弱!队伍佯装混乱力竭速度放慢,丢弃些破烂辎重,让闯贼以为我军强弩之末,诱其轻敌冒进!” “其二,疑兵乱敌!”曹变蛟指尖在地图后方虚划,同时划出三个箭头分头行动。 “分出数股精悍小队,扮溃散掉队模样,沿途散开,丢弃像样军械甲片,制造分崩离析假象,乱其判断!” 最后那根手指如同战矛,狠狠钉在三台山标记:“其三,决胜在此!三台山,山势陡峭如犬牙交错,谷深林密似迷宫! 步卒主力预先埋伏两侧山脊密林,借乱石古木掩蔽,屏息凝神弓弩上弦火铳装药!”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劈:“待闯军骑兵骄兵追入谷底,或挤进仅容数骑的狭窄山道——伏兵齐发!弓弩专射马腹!火铳轰击人马!滚木礌石砸其队首! 届时,我军居高临下杀他个人仰马翻!待前锋精锐尽丧阵脚大乱,步卒再如猛虎下山,冲杀溃兵!吃掉这支先锋爪牙,刘宗敏也得肉痛,不敢再全力追击!” 话音刚落,帐内一片死寂,曹变蛟这一套环环相扣的狠辣算计,非宿将不能道出。 李嗣豁然起身,炎眼中精光爆射,一掌拍案道:“好!若诸位再无异议,就依曹将军此计!各部听令,依计行事!” “是!主公英明!”众将拱手。 ................... 追逐数日,刘宗敏与贺锦很快察觉前方异常。 首先是常胜军队伍,逐渐似显得混乱不堪,不断有小股人马在脱离大队。 沿途遗留的灶坑数量锐减(减灶计),散落的破旧杂物却越来越多,更令人心动的是,有斥候竟在路旁草丛中捡到几块散碎银子! “哼!”刘宗敏将斥候报上的银块,在掌心掂了掂,又扫过地图上标记的灶坑数,脸上横肉舒展开。 “果然撑不住了!被老子撵了这些天,铁打的筋骨也得散架了吧!”他语气笃定,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贺锦却拧着眉头,盯着那些被呈上来的,摆放位置略显刻意的杂物和银钱,沉声道: “刘爷,还是稳当些好,那李嗣炎月余间聚起万人,还能牵着咱们鼻子在山里兜转,绝非庸手...小心有诈啊。” “怕个鸟!”刘宗敏大手一挥,声震帐篷。 “咱有三万精兵,还怵他一万疲于奔命的乌合之众?”他见贺锦仍不放心,眼珠一转,指着地图上德安府方向。 “这样!前面快到德安府地界,有一段路还算平坦,老子遣两员猛将率两千精骑做先锋,替大军趟路! 一来驱赶那群耗子,让他们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耗干最后一丝气力!二来,即便真有埋伏先锋遭袭,咱中军主力随时能接应或反扑!如何?” 贺锦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先锋探路兼施压,中军主力保持完整,确实进退有据。 “还是刘爷思虑周全,那就这么办吧!”贺锦无法,.....只能点头应下。 两人定计后立刻着手点兵,刘宗敏很快唤来麾下两员大将:谷可成与党守素。 这二人皆是刘宗敏心腹股肱,尤其那谷可成资历极深,乃是当年闯王兵败商洛山,仅率十八骑潜伏蛰伏时,便追随左右的铁杆老兄弟! 此等身份,在闯营中便是无形的威望,党守素亦是剽悍善战,深得刘宗敏信赖。 “可成、守素!”刘宗敏声若洪钟,指着地图上德安府方向的前路。 “老子给你们两千精骑做大军先锋,给老子狠狠撵着前面那伙耗子,让他们连安营扎寨的工夫都没有,把最后那点力气都耗在跑路上! 记住,追得越凶越好,逼得越紧越妙!但莫要孤军深入缠斗,以驱赶为主,耗死他们明白吗?” 谷可成抱拳,脸上刀疤随着咧嘴一笑显得狰狞:“刘爷放心!包在俺身上!定叫那群鼠辈屁滚尿流!” 党守素亦沉声应诺:“遵令!” 二千精骑很快集结完毕,谷可成与党守素翻身上马,一声唿哨铁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主力大军,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常胜军“溃逃”的方向狂飙突进。 刘宗敏望着远去的烟尘,满意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看到猎物倒地时的模样。 贺锦则默默看着,心中那丝隐忧仍未散去。 闯军先锋精骑又追两日,沿途遗落的杂物愈发狼藉。 终于,在三台山一处低洼谷地,他们撵上了常胜军“断后”的一支队伍。 约莫千把人,正手忙脚乱地推着,满载大箱小包的车辆,一见闯军铁骑如乌云压顶,竟吓得魂飞魄散,将辎重车胡乱一推,尖叫着四散奔入两侧密林。 闯军骑兵见状,爆发出一阵狂浪大笑。 许多人按捺不住,呼喝着催动战马,弯弓搭箭,准备将这些“溃兵”当作林中走兽射杀取乐。 但更多人则被翻倒车辆中,倾泻而出的景象勾了魂——阳光下,散落一地的碎银、铜钱、甚至几串珍珠项链闪烁着诱人光芒! “银子!是银子!”不知谁喊了一声,贪婪瞬间压倒军纪。 前列骑兵纷纷勒马,跳下鞍鞯,扑向那满地的财货,你争我抢,乱作一团。 后方的谷可成与党守素见状,脸色骤变!二人都是宿将,哪能不知这是陷阱? “混账东西!快上马!这是陷阱!”谷可成须发戟张,厉声咆哮,急令亲兵上前弹压。 党守素也抽出腰刀,连声怒喝。 然而,迟了! “砰——!” 一声号炮撕裂山谷寂静,仿佛炸雷在头顶爆开! 紧接着,两侧陡峭山崖上传来隆隆巨响,犹如地龙翻身般,无数磨盘大的巨石裹挟着泥土断木,轰鸣着翻滚砸落,瞬间将谷口退路堵死! 几乎同时,“嗡”地一声闷响,仿佛无数毒蜂离巢! 只见黑压压的箭矢,从两侧密林山脊射出,化作一片死亡铁幕,罩向洼地中挤成一团的闯军骑兵! “敌袭!有埋伏!啊——!” “我的马!!” “快举盾!举……” 惊骇欲绝的惨叫、战马中箭的悲鸣、混乱的嘶吼瞬间淹没了一切。 这些为速度舍弃重甲的轻骑,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麦草! 箭矢轻易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有人刚爬上马背就被射落,有人蜷缩在马腹下却被滚石砸中,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在狭窄谷底乱窜,互相践踏。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二千精骑,此刻成了瓮中之鳖,在从天而降的死亡箭雨下,一片片栽倒,鲜血迅速染红了洼地泥泞。 谷可成与党守素目眦欲裂,挥舞兵刃格挡箭矢,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队伍。 但在这山崩地裂般的打击下,任何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心头。 第60章 挡嗣炎者 人马俱碎 谷可成先锋中伏的噩耗如同惊雷,传入刘宗敏与贺锦的中军! 传令兵连滚带爬闯入大帐,话未说完,刘宗敏已勃然变色,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 碗碟破碎声中,他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震得帐篷簌簌作响:“直娘贼!老子就知道!贺老弟,你料得准!这群耗子果然憋着坏水!” 贺锦脸色铁青,眼中却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杀意:“哼!雕虫小技!想吞掉老子的先锋?做梦!刘爷,事不宜迟,速发大军压上!趁他们伏兵刚动,一口将贼寇主力咬碎在三台山!” “正合我意!”刘宗敏血灌瞳仁,抄起佩刀。 “传令!所有骑兵,跟老子冲!碾碎他们!救出可成、守素!” 贺锦也厉声下令:“步军随后跟上!快!” 中军精锐骑兵闻令而动,在刘宗敏、贺锦亲自率领下如决堤洪流,沿着山道向三台山方向狂飙突进! 两人心中怒火杀意交织,只想以雷霆之势将设伏之敌碾成齑粉。 然而,复仇心切的铁骑刚刚冲出不到十里,进入一段更为狭窄、两侧陡坡壁立的险要山道时—— “轰隆隆——!” “咔嚓!砰!” 异变陡生!两侧陡峭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滚下大量粗壮滚木,磨盘大的礌石! 这些沉重的障碍物并非精准砸向人群,而是泼水般倾泻而下,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山道! 虽然骑兵反应迅速,避开了直接砸击,伤亡不大,但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只见原本勉强可供数骑并行的山道,此刻被横七竖八的滚木、山石堵得严实,只剩下一些仅容单人牵马通过的缝隙! 整个骑兵洪流仿佛撞上堤坝,瞬间拥堵停滞乱作一团,战马在惊恐嘶鸣,骑士奋力约束,现在却是寸步难行! “混蛋!!”刘宗敏勒住暴躁的战马,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路障”,气得几乎吐血! 这根本纯粹是恶心人、拖延救援时间的毒计! 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冲击,如今被堵在这羊肠小道动弹不得,比挨一刀还难受! 贺锦脸色也难看至极,他驱马挤到前面,看着那几乎无法通行的堵塞,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刘爷,麻烦了!这滚木礌石是专门用来堵路的!清理起来耗时费力!若派小股人马翻过去,只会被对方零敲碎打吃掉!” 刘宗敏焦躁地环顾四周陡峭的山坡密林,哪里还有半个伏兵的影子?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他猛地一拳砸在鞍桥上:“该死!难道要老子这些铁骑……下马当步卒去爬山钻林子?!那还打个屁!” 一股强烈的憋闷感和被戏耍的怒火,死死扼住了这位闯营悍将的咽喉。 步军主力还在后面,眼前这数千宝贵的精骑,竟被几根烂木头几块破石头,生生困在了这该死的山沟里,寸步难行。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每一刻都意味着谷可成那边,厮杀可能已经走向终结。 就在刘宗敏、贺锦被堵在山道,徒呼奈何之际,被困山坳的谷可成残部,已深陷绝境。 第一轮滚石箭雨过后,两千精骑折损近半。 幸存者惊魂未定,刚在谷可成、党守素的厉声呵斥下,退至洼地边缘箭矢死角收拢残兵。 “咚!咚!咚!” 洼地另一端的密林阴影里,传来沉重整齐如巨兽踏地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震动地面,林中枝叶被粗暴排开,一排排、一列列钢铁的壁垒,沉默地涌现! 五百余身披双层重甲的步卒,沉默如山,冰冷的甲叶在惨淡阳光下反射幽光。 他们肩并着肩,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长矛如林斜指前方,犹如一片死亡森林让空气为之凝滞。 而在这铁壁最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铁塔般,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嗣炎! 只见他肩头扛着一柄非人的巨刃,那是孙铁头千锤百炼的造物——一柄狰狞无比的巨型斩马刀!() 黝黑刀身仿佛吞噬光线,刃口透着无坚不摧的凶戾。 他本人身披三层厚重铁甲(锁子、鳞甲、札甲),层层甲叶将接近两米的魁伟身躯,包裹得如同人形堡垒! 即便本人什么都不做,就伫立在阵列最前,也能让闯军阵中引发一阵阵骚乱! 谷可成双目赤红,须发皆张,脸上那道旧疤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前方那沉默推进的钢铁城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咆哮:“闯王老营的弟兄们!没有退路了! 是爷们的,跟老子冲!撞碎这铁壳子!杀出一条血路!给后面的弟兄开道!杀——!!!” “杀!!!” 党守素几乎同时爆吼,挥刀策马!残存的千余闯军骑兵,在两位主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爆发出困兽最凶戾的咆哮! 他们无视玉石俱焚的代价,无视地形的不利,更无视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求生的本能和对老营荣誉的扞卫,将恐惧化作决死的洪流。 战马在主人的疯狂催逼下,嘶鸣着撒开四蹄,向着那堵看似不可撼动的钢铁矛墙,发起了最后的的冲锋! 马蹄踏起泥泞,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千余把雪亮的马刀扬起,汇聚成一片决绝的刀锋! 他们要用人命和马骨,硬生生撞开一条生路! 看着那扑面而来,带着惨烈气息的骑兵洪流,李嗣炎眼中战意轰然爆发! 随即后退一步进入阵中,此时立刻有盾甲兵,替换了第一批的长矛兵,虽然都是甲兵但装备不一样。 “盾!” 李嗣炎举手握拳,下一刻,门板一样的包铁木盾竖起来,下方尖刺死死顿进泥土。 “矛!” 哗啦啦...摧锋营的钢铁丛林,在同一瞬间将矛尖从缝隙伸出,后端的木杆深深插入泥土,前排甲士用肩膀死死顶住! 做完这一些后,他缓缓放下肩头巨刃,双手握柄...沉重的刀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三层重甲下的肌肉如虬龙般贲起,随即摆出一个迎击冲锋的架势! “轰——!!!” 沉闷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山坳,前排的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悲鸣着撞上了冰冷的盾墙,包铁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盾后的甲士闷哼着,依靠光环加持和深埋地下的盾镦【dui】,他们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亡命冲击! 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是战马颈骨碎裂的哀鸣!很快速度归零的骑兵,在重甲步卒面前,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刺——!”李嗣炎声音宛如金铁交鸣,下一刻盾墙缝隙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长矛,如毒蛇吐信猛然刺出! 带着全身力量,狠狠捅向因撞击而停滞、甚至倒地的战马和骑兵。 锋利的矛尖轻易洞穿皮甲,撕裂血肉! 人马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一切!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染红了盾牌和矛杆! 李嗣炎目光如电见战阵稳固后,双臂虬结的肌肉在重甲下贲张,那柄沉重的斩马刀被他拖在身后,此刻骤然扬起 他一步踏前,铁靴踩进血泥,腰身如弓般蓄力扭转,全身力量灌注于巨刃! “斩!” 一声暴喝!黝黑的巨刃化作一道沉重的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扫而出! “咔嚓!噗嗤!” 挡在刀锋之前的一双马腿,应声而断!一匹高头大马惨嘶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 李嗣炎毫不停留,巨刃顺势上撩,精准地劈开另一名试图策马冲来的骑兵胸腹!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专斩马腿劈杀落单骑士,在混乱的锋线上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 摧锋营甲士在光环加持下,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盾牌猛地前顶撞开残敌,长矛毒蛇般刺出收回。 尤其那刘司虎,手中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他专挑因撞击而混乱的骑兵下手,刀光闪处闯贼俱惊!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失去速度、陷入重围的轻骑兵,面对武装到牙齿、阵型严整且士气如虹的重甲步卒,毫无还手之力! 刀剑砍在厚重甲叶上,只能徒劳地溅起火星,战马惊恐地原地打转,骑士绝望地挥舞着武器。 然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捅穿,或被推进的重甲刀手劈翻。 谷可成浴血酣战,状若疯魔!他亲眼看着老兄弟们如麦子般倒下,心在滴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刺向自己的长矛,催动仅存的战马,高举腰刀。 以同归于尽的惨烈,直扑向那在阵前大开杀戒的李嗣炎! “闯王麾下果毅将军在此!贼酋受死——!” 李嗣炎眼角余光,瞥见这决死冲锋,眼神一凝。 他看准谷可成冲来的轨迹,不闪不避,微微侧身蓄力。 就在对方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那柄沾满血肉碎骨的巨刃,带着千钧之力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光弧! “铛——噗!” 谷可成拼尽全力的一刀,砍在敌人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而李嗣炎的巨刃,却已如热刀切牛油般,斜斜劈入谷可成坐骑的脖颈,余势未衰嵌入谷可成的腰腹,几近腰斩! 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谷可成被巨大的力量和惯性狠狠带落,腰腹间巨大的创口鲜血狂喷。 他死死瞪着李嗣炎,口中嗬嗬作响,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位闯王十八骑出身的老将,连同他最后的坐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撞击点,副将党守素运气不佳。 他策马撞上的那面巨盾异常坚固,巨大的反冲力,让他坐骑瞬间失蹄前扑! 党守素猝不及防,被狠狠甩飞出去,头盔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随即被涌上的摧锋营甲士,像拖死狗般拽进了盾阵后方,刘司虎眼尖知道是条大鱼,立刻吼道:“捆结实了!待会老子替你们向主公请赏!!” “好勒!谢谢虎哥!” “虎哥仗义!” 随着谷可成战死,党守素被俘,残存的闯军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在钢铁丛林中乱撞,然后被无情地收割。 不知不觉间战斗早已结束,洼地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闯军两千精骑(含最初箭雨损失),几乎全军覆没。 摧锋营五百甲士依托重甲和阵型,仅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且多为被马匹高速冲撞所伤。 随着常胜军的辅兵涌出,开始打扫战场,李嗣炎这才发现收获颇丰,尤其是完好或轻伤的战马,竟收拢了六百余匹! 但更多的马匹则倒毙在箭雨、滚石和方才的撞击之中。 刘司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堆积如山的马尸,啐了一口:“可惜了,这些上好的脚力。” “没什么可惜,迟早我们将拥有更多的马匹。” 李嗣炎拄着滴血的巨刃,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三层重甲上布满刀痕箭创,挂满了血污。 他有些担忧地望向东方,那里刘宗敏的主力,还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由曹变蛟、云朗负责阻击援军,除了火炮外能带的都带上了。 “希望一切顺利,..........命刘豹为前锋!等收拾完这里之后,快速向永州方向机动!” 《圣武本纪》载: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中祖(李嗣炎)引军自九里关南走,闯将刘宗敏、贺锦督步骑三万穷追。 至应山境三台山,地势险绝,林壑幽深。 中祖察其地,乃令曹变蛟设伏于山坳,自率摧锋劲卒隐于林莽。 先使羸卒弃辎重银钱于道,佯作溃乱,诱敌轻进。 贼先锋谷可成、党守素,率精骑三千果入彀中。 伏发,矢石如雨,贼骑大乱,毙伤甚众。 复以重甲摧锋营列阵邀击于隘,贼骑恃勇冲阵,人马困顿,矛戟不能破重铠。 中祖亲持丈许巨刃,当先陷阵!刃锋所向,人马俱碎!甲胄为之赤! 阵斩贼骁将谷可成(乃闯逆十八骑旧部),生擒党守素,摧锋猛士刘司虎等乘势奋击,如虎搏羊群。 是役,歼贼精骑二千余,获健马六百匹。摧锋营损卒十余人耳。 闯军前锋尽丧,为之夺气。中祖遂得从容引军西去。 (有看到圣武本纪的书友,能不能帮咱在后面标记一下,我要改一下那个中祖。) 第61章 想不出标题 半个时辰前,望着那横七竖八的滚木山石,刘宗敏目眦欲裂,看着眼前这堵“墙”,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他猛地抽出佩刀,狠狠一刀劈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上,刀刃嗡鸣,石头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直娘贼!这伙阴险的家伙!有种下来跟你刘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他声如炸雷,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响,却只换来对面山林死寂般的沉默回应。 贺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策马在堵塞区域来回查看:“刘爷,光骂没用。这路障摆明了就是算计好的,专卡在这咽喉要道。 滚木卡在石缝里,大石又相互叠压,绝非一时半刻能清理干净。我们耗不起,谷可成、党守素那边更耗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刘宗敏喘着粗气。 “难道真让老子这些宝贝疙瘩,下马去当苦力刨石头?那跟自废武功有什么区别!对面山上肯定还藏着耗子,就等着我们下马呢!” 贺锦咬着牙道:“那就只能等后面的步军!他们带着器械清理起来快!骑兵必须保持机动,绝不能轻易下马!” 这个“等”字,对心急如焚的刘宗敏来说,如同百爪挠心。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他心焦如焚。他暴躁地来回踱马,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淌下。 斥候被不断撒出去,试图寻找绕行的小路或攀爬的可能,但回报的都是令人绝望的消息—— 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林木荆棘密布,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行。 时间在焦灼与压抑中爬行,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方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贺锦的两万步军主力,卷着烟尘终于赶到了! “好!来得正好!” 刘宗敏精神一振,策马冲到步军前队,指着前方路障嘶吼道:“看到没?!就是这些破木头烂石头,给老子搬开它!用最快的速度先上一千人,立刻动手!快!快!快!” 步军将领不敢怠慢,立刻点出一千名精壮士卒,手持斧头、撬棍、绳索等工具,呐喊着冲向堵塞点。 他们知道情况紧急,先锋弟兄危在旦夕,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奋力劈砍撬动。 一时间,山道入口处人声鼎沸,斧劈木头的“咚咚”声、撬棍撬动巨石的“嘎吱”声、士兵们发力时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骑兵们稍稍后退让出空间,但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陡坡上那片死寂的密林。 然而,就在这一千步卒刚刚热火朝天地,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障碍物上时—— 陡坡中段,那看似空无一人的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猛然炸响,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居高临下的三百余支火铳齐射,密集的铅弹丸宛若死亡之雨,泼洒向下方的闯军步卒! “噗嗤!噗嗤!” “呃啊——!” “火铳!坡上有埋伏!”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劳作声,猝不及防之下,正在埋头苦干的步卒们,像是被镰刀收割的庄稼倒下一片,当场死伤者足有百余人! “不许乱!!”刘宗敏的怒吼压过了在场混乱。 他反应极快,在铳响的同时就厉声咆哮:“盾牌手!上前掩护!弓弩手!给老子朝坡上射!压制贼人的火铳!” 不愧是闯军百战精锐!虽然第一波打击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在主将、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弹压下,混乱并未演变成彻底的溃散。 后排的盾牌手咬着牙,顶着不断落下的铅弹,奋力将大盾架起,为幸存的同伴和后续部队提供些许掩护。 弓弩手也迅速就位,冒着零星射来的铳子,朝着烟雾弥漫的陡坡上方,进行盲目的覆盖性射击,箭矢“嗖嗖”地射入灌木丛。 贺锦眼神冰冷如刀,他驱马冲到刘宗敏身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断: “刘爷!我看明白了!这路障是饵!坡上的耗子才是毒牙!不把这两颗毒牙拔掉,填多少人进去都是送死!这路永远清不开!” “驴球的!老子知道!” 刘宗敏双目赤红,刚才的憋闷瞬间化为滔天杀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两侧陡坡,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贺老弟!你督战!调集精锐步卒,给老子攻!狠狠的攻!管他上面藏的是哪路牛鬼蛇神,老子今天非要把他们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正合我意!”贺锦厉声应道,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官吼道:“传令!左营、右营!各出八百锐卒!披甲持盾,带强弓硬弩,给老子攻上去!把坡上放冷枪的狗杂种全宰了! 后队压阵,弓弩掩护!敢有后退者,督战队立斩!” 命令如疾风般传下。刚刚遭受打击的闯军步卒,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力。 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下,恐惧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被突袭激起的凶悍血性。 被点到的左营、右营精锐迅速整队,他们大多是经历过多次血战的老兵,脸上带着狰狞杀气。 盾牌在前,长矛大刀在后,弓弩手夹杂其间,分成两股洪流,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蟒,朝着刚才喷射死亡火焰的两侧陡坡,发起了凶猛的仰攻! “杀啊——!” “宰了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惨叫,充满了决死的意志。 士卒们踏着战友的鲜血和尸体,顶着上方零星射下的铳弹和抛下的石块,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冲击! 刘宗敏勒马立于山道中央,如同一尊愤怒的煞神,死死盯着两侧山坡上的激战。 贺锦则迅速调动后续步军,组成严密的阵型,弓弩如林,指向坡上,随时准备提供更强大的火力支援,同时警惕着山道前方可能出现的变故。 陡坡之上,负责指挥伏击的曹变蛟,眼神骤然一凝。闯军的反应速度和反击的凶猛程度,确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些李闯麾下的老营精锐,在遭受火铳的打击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噬! 看着下方如怒涛般向上狂涌的闯军锐卒,曹变蛟心中并无慌乱,只有一丝冰冷的评估。 “稳住!弓弩覆盖下方攀爬之敌!礌石,重点砸击其先锋队!火铳手,装填待机,听号令齐射!” 命令简洁、清晰、带着沙场悍将的沉稳。 他麾下士卒虽非明军旧部,但也多是老寇整编战斗经验丰富,立刻依令而行。 箭矢呼啸着从坡顶泼洒而下,比先前更加密集!磨盘大的石块被合力撬动,带着沉闷的轰隆声翻滚砸落,目标直指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闯军小队! 零星的铳弹也如同毒蛇的吐信,冲在最前的闯军盾牌被砸得剧烈震颤,木屑纷飞,持盾的手臂传来阵阵剧痛。 仰攻的士兵不断有人被利箭穿透甲胄缝隙,或被滚落的巨石碾过,惨叫着滚落山坡,在陡峭的岩壁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然而,闯军的反击同样凶狠致命!攀爬中的闯军弓弩手,在同伴盾牌拼死掩护下奋力向上抛射! 密集的箭雨同样如飞蝗般覆盖了伏兵,不断有常胜军士兵被刁钻的箭矢射中,闷哼着倒下,滚木礌石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双方的远程攻击在空中交错,死亡的阴影在狭窄陡峭的斜坡上交织。 短兵相接处,更是惨烈无比。 闯军士兵踏着同伴的血肉,嘶吼着向上突进,长矛如林向上攒刺,大刀奋力劈砍阻挡的藤蔓灌木,与依托地利死守的常胜军士卒,展开寸土必争的残酷白刃战! 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山坡彻底化作了绞肉机! 两边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曹变蛟能感觉到自己麾下士卒承受的压力,但他面甲后的眼神依旧冰冷,指挥若定,不断调派预备队堵住被突破的缺口。 “杀!给老子杀上去!把这些放冷箭的杂碎全宰了!”刘宗敏在下方看得须发戟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提刀冲上山坡。 贺锦则紧盯着战局,脸色凝重,不断调派生力军准备轮番冲击,后阵的弓弩手持续进行压制射击。 虽然攻山伤亡惨重,但凭借兵力优势和士兵的悍勇,闯军正一点点地向上挤压,胜利的天平似乎在缓慢地向他们倾斜。 只要再坚持猛攻,付出足够代价,拿下这两处制高点,打通道路便有望! 就在这攻守双方都杀得筋疲力竭时,一匹快马沿着山道外的小径,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常胜军”特有的黑色号衣,动作矫健,显然是个精干的传令兵。 他并未冲入下方山道闯军主力的范围,而是在靠近曹变蛟所部伏击区域,侧后方的半山腰处勒住马缰,用尽力气朝着坡顶嘶声高喊,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 “曹将军!曹将军!大帅有令——!山坳已定!谷可成部尽没!李守素被擒!大军即将回师! 命你部即刻按甲字一号路线,脱离接触,撤往德安府集结!不得有误!重复,撤往德安府!立刻执行!” 这声军令好似冰水浇头,瞬间让坡顶浴血奋战的常胜军士卒,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主战场已经大获全胜,而在这里死战,拖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曹变蛟闻声,高举长槊一引,亲卫队全部集结在身前,“兄弟们!大营那边打赢了,现随我冲杀一番,为袍泽撤退争取时间!” “愿随将军!!”众人齐声怒吼,紧跟主将身后,将冲上来的闯军重新赶了下去,随后整个曹字营立刻开始有序撤退。 ............ 山下,一个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闯军传令兵,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从前方乱石堆,冲到了刘宗敏和贺锦马前扑倒在地。 “报……报刘爷!贺爷!……山坳……山坳……完了!全完了啊!”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无尽的悲愤。 “……谷先锋……谷将军他……力战而亡了!党守素将军重伤被俘!兄弟们……兄弟们……都被打散了!” “什么?谷可成……死了?!”刘宗敏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被巨锤狠狠砸中。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老兄弟……真的没了? “啊——!!!常胜军!老子跟你们没完!!!”刘宗敏仰头怒吼,像极另一头发怒的狮子。 “刘爷....还是想办法,如何跟闯王交差吧,损失两千骑兵还折了两员大将。” 贺锦见刘宗敏过于抑郁,不由‘好心’提醒他,回去该如何应对闯王责罚。 (新书时期,养书真的容易崩,咱也尽量保持7K+的更新频率,不让追更的伙伴觉得亏。) 第62章 攻破永州 就这么灰溜溜回去?闯王的军法…不可能!! “传令!”刘宗敏声音干涩,却自带着股狠劲。 “步军给老子把这条路清开,斥候队全撒出去,前头十里…不!二十里!给老子把每一片林子、每块石头都翻一遍,老子倒要看看,还有没有耗子藏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谷可成与党守素,成了刘宗敏此刻唯一的教训。 整整一天,狭窄的山道上人喊马嘶,士卒们挥汗如雨地搬开滚木礌石。 派出的精锐斥候如同梳子,反复篦过前方可能设伏的山林沟壑,却只找到些丢弃的破烂,大队人马踩踏过的痕迹。常胜军已然远去许久。 数天急行军,闯军拖着疲惫的身躯,追到一处险峻山岭。 此地山势陡峭,密林遮天蔽日,湿冷的雾气贴着草地流动,脚下是湿滑长满青苔的碎石路——熊罴岭。 “人呢?!他娘的!”刘宗敏勒住躁动的战马,望着前方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惹得他直接是破口大骂:“这帮狗娘养的是牲口托生的吗?老子三天没合眼追,连个鬼影都摸不着!” 忽然,贺锦策马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凝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斥候情报:“刘爷,斥候探明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永州府地界。 那是…大西军张献忠的地盘。” 闻言,刘宗敏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盯住贺锦。 贺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急促:“我们近三万人马,停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张献忠那老狐狸什么脾性您是清楚的! 疑心比磨盘还重!万一他以为我们是来抢地盘的…刘爷,这篓子咱们可真就兜不住啊!” 这番话像盆冷水,浇得刘宗敏透心凉。 闯王和张献忠面和心不和,底下摩擦不断,如今自己损兵折将,要是再惹上张献忠…闯王估计能活剐了他! “妈的!还用你说!老子心里有数!”刘宗敏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驱赶这进退两难的困境。 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带着不甘和憋屈:“后队改前队!撤兵!回营!” 然而才走了几步,刘宗敏忽然又勒住马,回头冲贺锦喊:“老贺!回去路上,给我找几根带刺的老藤条来!” 贺锦一愣:“藤条?你要那玩意儿做甚?” 刘宗敏那张被怒火与疲惫,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竟挤出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儿:“干啥?负荆请罪啊!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的吗?老子也学一回!” 说完,也不管贺锦那错愕的表情,狠狠一夹马腹,当先朝来路奔去。 贺锦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摇摇头催马跟上。 .................... 凛冽的北风卷过湘南大地,带来刺骨的寒意。 潇水与湘江在永州城外汇合,奔腾南下。这座扼守湘桂要冲、控遏潇湘水道的府城,此刻正笼罩在战云之下。 永州府城,三面环水,仅北面倚靠低矮丘陵,地势颇为险要。 高大的青砖城墙饱经风霜,城濠引潇水灌入,宽阔且水深。 它是大西军控制湖广南部、窥视两广的重要据点。城中粮草军械囤积不少。 守军约三千人,多为张献忠麾下积年老卒,由张献忠养子、悍将艾能奇(注:史有其人,张献忠义子之一)统领。 艾能奇性情暴躁,却也骁勇,深得张献忠信任,派他来镇守这咽喉之地。 此刻,城北、城西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李嗣炎“常胜军”的营寨,六千人的大军旌旗招展,一派肃杀景象。(目前还没汇合) 李嗣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眯着眼打量着这座坚城。 他面容冷峻,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捕捉的灼热。 拿下永州,不仅打通了南下两广的通道,更能极大削弱张献忠在湖广的势力,掠夺其囤积的物资,壮大自身。 这步棋他谋划已久,因为根据历史轨迹,自己迟早要与对方做邻居。 “主公!” 王得功打马而来指着城头,恨声道:“艾能奇那厮把城门堵得死死的,吊桥也收起来了,城墙上滚木礌石堆得老高,弓箭手都露着头呢,看来是打算死守。” 李嗣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死守?守得住么?张献忠主力被左良玉那老狗拖在武昌一带,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永州,就是老子嘴边的一块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传令!让新建火器营将四门佛朗机炮,两门虎蹲炮给老子推上去! 先轰他娘的!集中砸北门!步卒准备填壕!告诉弟兄们拿下永州!犒赏三日!” “得令!”王得功眼中凶光一闪,策马奔去传令。 沉重的号角声,撕开寒冷空气,常胜军阵中,六门闪烁着冷光的佛朗机炮,被迅速推到阵前。 炮手动作麻利地装填子铳,调整射角,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永州北门! “放——!” 轰!轰!轰!轰! 沉重的铁弹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以远超寻常的精准度,狠狠砸向北门城楼、垛口和城墙! “啊——!” “炮!他们的炮太准了!” “救火!” 城头瞬间大乱!碎石铁片横飞,火焰窜起,惨嚎声不绝于耳,大西军的将士们即便已有所防备,可依旧被炮火炸得抱头鼠窜。 坚固的城砖被精准的铁弹,砸出一个个深坑,垛口碎裂坍塌,几处城楼角檐被直接轰断!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猛轰,打得死伤枕藉,哀鸿遍野。 “稳住!别乱!” 永州守将艾能奇状若疯虎,亲自弹压乱跑的兵丁,盔甲上已满是烟灰碎石,挥刀咆哮:“咱们的炮呢?!给老子还击!轰掉那些贼炮!” “是....是...” 很快,几门城防用的老式将军炮,碗口铳在炮手操作下,冒着不断落下的精准炮弹,艰难地调整角度试图反击。 轰!轰!几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城头,砸向常胜军炮阵附近溅起大片泥土,但距离目标尚远,只造成些微混乱。 “贼娘的!” 艾能奇身边一个炮队百总,看着己方炮弹落点,气得破口大骂:“见鬼了!这帮贼寇的炮,怎么跟长了眼睛一样越打越准??” 这正是李嗣炎花费一万声望,兑换的光环【优势弹道学】在生效。 常胜军的炮手仿佛被冥冥中指引,每一次调整都恰到好处,炮弹落点刁钻狠辣。 反观守军,在精准压制和心理压力下,本就操作缓慢的老炮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偶尔一两发才能打到附近。 城头炮火稀稀拉拉,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压制,反而在暴露位置后立刻招致报复性轰击,很快就有两门炮被直接命中哑火! “填壕队!上!”李嗣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掌控战局的漠然。 趁着城头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早已待命的骡营步卒顶着大盾,扛着装满泥土的草袋、门板,呐喊着冲向护城河! 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火铳射击落下,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续者立刻补上,疯狂将物料投入冰冷河水。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金汁烧起来!”艾能奇目眦欲裂,亲自抢过一根擂木推下。 烧得滚烫恶臭的粪汁(金汁)也被奋力泼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不似人声的惨嚎,被砸中者骨断筋折,被烫到者皮开肉绽,恶臭弥漫。 然而常胜军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在佛朗机炮的持续掩护和督战队刀锋逼迫下,前赴后继。 约莫冲锋几次后,护城河一段段被填平,形成数条狭窄通道。 “云梯!冲车!顶上去!” 相较于在明军阵营中的郁郁不得志,如今的王得功不顾城头横飞的箭矢、炮子,亲自坐镇第一线指挥战斗,那模样简直跟脱胎换骨一样。 只见数十架云梯被推过填平的壕沟,重重搭上北城墙。 包裹生牛皮的沉重冲车,也在士卒奋力推动下,顶着零星箭石,坚定地撞向紧闭的城门! “杀啊——!” “挡住!推梯子!倒火油!” 城上城下,爆发出震天喊杀!箭矢飞蝗般交织,滚木礌石雨点落下,沸油、金汁不断泼洒。 常胜军士卒口衔钢刀,顶着盾牌,悍不畏死攀爬云梯,守军用长矛攒刺,刀斧劈砍拼死阻挡。 不断有人从高高云梯上惨叫着摔落,城下尸体迅速堆积。 艾能奇如暴怒雄狮,在城头来回冲杀,大刀带起片片血雨,身边亲兵个个悍勇,死战不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无比。 北门城墙因年久失修,已有多处被佛朗机炮轰得摇摇欲坠,常胜军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 李嗣炎端坐马上,眼神锐利,牢牢锁住城头。 他很清楚艾能奇已是强弩之末,守军体力意志濒临崩溃。 他微微抬手,对亲卫队长沉声道:“告诉刘司虎,摧锋营压上!城东那边也该响了。” 就在北门激战白热化,吸走绝大部分守军注意力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撼动大地的巨响,猛地从永州城东南角炸开!伴随巨响,大段城墙轰然向内塌陷,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却是【地穴攻城法】再度建功,特别适合如今这个时代。 “完了!!!” 城东南守军发出绝望呐喊,数百寒光闪闪的披甲兵涌上城头,几乎摧枯拉朽击溃了防御力量。 李嗣炎见摧锋营在城头站稳脚跟,猛地拔刀,刀锋直指烟尘弥漫的缺口, “破城!就在此刻!全军压向缺口!杀进去!” 霎那间,常胜军预备队如同出闸猛虎,发出震天咆哮,朝着那象征死亡与财富的缺口蜂拥而去! 第63章 蓄势 城墙东南角那巨大的缺口,如同地狱敞开的门户。 烟尘尚未散尽,常胜军最凶悍的摧锋营已如潮水般涌入,发出嗜血的咆哮,城防被撕开,守军的意志在内外夹击下彻底崩溃。 艾能奇目眦欲裂,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卒的绝望哭嚎,心知大势已去。 他挥舞着卷刃的大刀,带着身边最后聚拢起来的千余残兵,边战边退,试图退入城内街巷,依托房屋进行最后的挣扎。 “顶住!往城东撤!跟老子……”艾能奇的嘶吼戛然而止。 轰隆隆——! 侧面一条街道上,骤然爆发出沉闷如雷的铁蹄声。 只见刘豹率领百十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撞了出来! “杀——!”刘豹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挡路士卒。 无数铁骑借着冲势,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惊魂未定的败兵群中! 铁蹄无情践踏,长矛突刺,马刀劈砍!拥挤的败兵如同被犁开的麦浪,成片倒下。 惨叫声、骨碎声、马嘶声混杂!刚刚聚起的一点抵抗意志被彻底粉碎。 “完了!”艾能奇肝胆俱裂,被亲兵死命向后拖拽,而他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别人目标。 哒哒哒.....急速靠近的马蹄声仿佛阎王的拜帖,当看清来人是常胜军骑将后。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目眦尽裂带着数十名死士,悍不畏死地迎着刘豹马头撞去,刀枪并举死死缠住,企图用血肉筑起人墙! “将军快走!走啊——!”亲兵队长被刘豹一矛洞穿,兀自抱住矛杆嘶吼。 艾能奇虎目含泪,在剩余亲卫拼死裹挟下,调转马头朝东门亡命奔逃。 沿途零星拦截,也被他身边红了眼的亲兵以命相搏,硬生生杀出血路。 刘豹被死士缠住,虽接连斩杀数人却错失良机,等杀透重围之后,艾能奇已消失在混乱街巷。 “妈的!”刘豹狠狠啐了口血沫,“肃清残敌!控住东门!”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云朗的“云字营”迅速分兵控制其余三门,并派出小队沿街宣告,勒令城中商铺、大户“捐饷助军”。 入夜,永州城并未平静。 火光在几处深宅大院燃起,伴随短促惨叫和金铁交鸣,又迅速熄灭。 有几家试图藏匿家财,态度强硬的士绅,纷纷被云朗以“勾结残敌、抗拒义军”之名,毫不留情抄家。 血腥手段立竿见影,剩余富户噤若寒蝉,纷纷打开库房“踊跃”捐输。 第二天清晨,城中校场。 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布帛、粮米在初冬阳光下闪烁冰冷光芒,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和焦糊味。 李嗣炎高踞点将台,看着台下眼神灼热的常胜军士卒,声音洪亮: “弟兄们!永州拿下了!靠的是谁的刀,谁的血?是你们的!” 他猛地一挥手:“老子说过,犒赏三日!有功者,加倍有赏!现在论功行赏!” “刘豹!率先破城,斩杀敌酋(指亲兵队长等),记头功!赏银五百两!上好锦缎十匹!俘获姬妾任选五名!” “云朗!控扼四门,筹措军资得力!赏银三百两!锦缎五匹!姬妾三名!” “王麻子(炮营头目)!炮打得准!功不可没!赏银二百两!姬妾两名!” …… 一份份名单念出,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一匹匹光鲜的绸缎、女人的木牌钥匙被抬到台前,当场发放!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贪婪和狂热的欢呼!“大帅英明!” “常胜军万胜!”老兵油子掂量着沉甸甸的银锭,咧嘴露出黄牙;新兵蛋子盯着代表女人的木牌,眼珠子发红。 实实在在的财货女子,比任何空话,套话都更能攥住人心。 就在这犒赏三军、满城即将陷入另一种喧嚣之际,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忽然出现在永州城外。 他们疲惫不堪,甲胄上布满泥泞和暗红血渍,队列也空了许多,这正是由曹变蛟率领的“曹字营”,以及一同撤退的房玄德、刘离所部。 三台山那场残酷的阻击战,即便占尽优势,也让他们折损了近七百条性命。 曹变蛟沉默的骑在马背上,脸上依旧戴着遮掩容貌的面甲。 望着前方从张献忠手中夺回的永州城,以及校场方向传来的震天欢呼,他目露复杂之色,大明.....真的没救了吗? 房玄德和刘离跟在旁边,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 永州城破,犒赏的喧嚣渐渐沉淀,空气中弥漫着粮食、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李嗣炎站在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内,望着窗外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兵,眉头微锁。 他深知打下一座城只是开始,张献忠二十万主力陷在安徽桐城与左良玉死磕,这确实是天赐的喘息之机。 如今只能暂时以永州府为根基,埋头积蓄力量,而搜刮来的金山银海和粮山,也立刻有了去处——为兵出广西做准备。 占据广西,远非坦途。 那里虽地广人稀,不似中原群雄逐鹿般惨烈,但凶险之处犹有过之。 层峦叠嶂、毒瘴弥漫的南岭是天然屏障,深入其间的道路崎岖难行,补给线极易被切断。 更棘手的是盘踞其地、根深蒂固的土司豪强,他们拥兵自重,对朝廷尚且阳奉阴违,对外来的“义军”更不会轻易买账。 加之湿热气候滋生的可怕疫病(瘴疠),对于北来的士卒无异于鬼门关。 不过,疫病看似最难的问题,偏偏可以用系统兑换的光环来解决。 “招兵!”李嗣炎收回目光,对侍立一旁的房玄德下令。 “城门口堆粮食,立招兵旗!管饱饭,发安家银!有多少,收多少!” 房玄德躬身领命:“是,主公。府库钱粮充裕,招兵之事当无碍,只是……”他略微迟疑,看向窗外人头攒动的校场。 “兵源日增,然良莠不齐,更兼广西之地……”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尽在不言中。 李嗣炎明白房玄德的未尽之意。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广西的位置:“玄德所言极是,广西是块硬骨头,山高林密,土司林立,瘴气横行。 但正因其偏鄙,朝廷鞭长莫及,张献忠、李自成眼下也顾不上此地,正是我们立足发展的绝佳所在! 中原已是修罗场,与其在漩涡中挣扎,不如南下另辟天地!兵源杂沓,就靠王得功、曹变蛟狠狠操练,汰弱留强!瘴疠之患,需早备医药,严申军纪卫生。 至于土司……”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顺者昌,逆者亡!明庭跟土司讲了两百年的道理,但在本将这里!!让他们跟我的军队说去!” 房玄德见李嗣炎心意已决,且思虑并非全无准备,便不再多言:“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深知这位主公并非寻常匪寇贼首,常有惊人之举,或许南下真是一条出路。 房玄德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人手,刘离则带着精干探哨,快马奔向周边乡镇。 无需鼓噪,仅凭“永州招兵,管饭发饷”八个字,便是这乱世最响亮的号角。 这世道饿殍遍地,短短七日,通往永州的道路挤满了褴褛人群。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只为了一口活命粮。 前前后后,竟涌来近万张饥饿面孔!城门口粥棚日夜冒烟,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对这些濒死的饥民而言,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具魔力。 一时间,校场瞬间人满为患,喧嚣鼎沸。 王得功和曹变蛟成了最忙碌的人,王得功嗓门如雷,带着老部下穿梭其间,鞭子与呵斥齐飞,竭力让这群乌合之众知道什么叫行伍规矩。 曹变蛟按刀巡视,锐利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或带着一丝野望的新兵面孔,偶尔才开口指点着,最基础的队列站姿和刀枪握持。 俩人皆是常胜军里,真正懂得练兵的行家,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榨出这些新血里的战力。 而其他大将亦不得闲,犒赏完之后被李嗣炎召集起来。 “刘豹!”李嗣炎点将。 “末将在!”刘豹大步出列,眼中凶悍未褪。 “率你本部,南下!拿下零陵、东安!大户‘助饷’,敢抗命者,杀!” “得令!”刘豹咧嘴,杀气腾腾而去。 “云朗!” “末将在!”云朗躬身。 “你向西,取祁阳、永明!控住潇水上游!粮道不容有失!” “遵命!”云朗领命眼神沉静,他擅控盘刮地皮。 “司虎!” “主公!”一个敦实横肉的将领应声。 “你向北,扫平道州、宁远!手脚麻利,张献忠回过神就难缠了!” “主公放心!保管满载而归!”刘司虎拍胸脯,此乃本行。 三将各领一千人马,如虎出柙,扑向永州府下八县,以常胜军新胜之威,对付兵力空虚的小城,自然是毫无悬念。 而此时城内,所有铁匠都被征用,五百余铁匠在刀兵监视下奋力挥锤,叮当声昼夜不停,空气灼热弥漫铁腥与汗臭。 匠作营分两摊。 火器打造归老匠户孙老头管,他焦躁巡视,嘶声咆哮:“瞪大眼!火候!锻打要匀! 这是要命的家伙!工钱粮米管够,但敢糊弄的,填壕沟!都给我卖死力气捶打!”说完,他抓起一根声音发闷的铳管胚砸在地上。 闻言,铁匠们汗流浃背不敢懈怠,打造合格铳管极难:需上好闽铁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形成均匀紧密的熟铁层。 钻孔更是精细活,稍有不直或内壁不平,轻则射不准,重则炸膛! 李嗣炎深知鸟铳(火绳枪)才是未来战场的主力,严令匠作营集中全力打造此物。 孙老头盘算着,砍掉了三眼铳等杂项,将所有熟练匠人,上好材料都堆到鸟铳上,或许能勉强将月产量推到一百五十至两百支。 但这已是极限,报废率依然居高不下,能达到堪用标准的,乐观估计也只有七八成。 至于造炮?那泥模阴干就得数月,绝非眼下可为。 攻城器械由壮汉王铁锤负责,他嗓门更大,指挥木匠铁匠处理巨木、打造轮轴、蒙钉牛皮: “硬木轮轴要严丝合缝,生牛皮浸透钉死,云梯踩上去不能晃!快点!”此摊技术要求稍低,但耗材惊人,进度虽快,木材铁件牛皮消耗如流水。 李嗣炎常亲临这烟火之地。 他沉默走过炉火,看匠人锻打铳管,听孙老头催促、王铁锤咆哮,目光扫过堆积原料与缓慢成型的军械。 眼底笃定未变,只要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成立一支装备八百鸟铳,配置火炮的火器营,到时候它将是常胜军最强的拳头! 第64章 暴怒的张献忠 崇祯十六年正月(1643年2月),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一如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兵部尚书冯元飚须发皆白,捧着奏疏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陛下山东急报,虏酋阿巴泰自上年十一月入寇,分兵两路临清屠城三日,绅民死难者万余兖州、曹州等地尽遭蹂躏,运河漕船,焚毁殆尽……”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奏报是烧红的烙铁。 “……虏骑正肆虐鲁中,济南、青州一线……金帛子女,捆载北去,车队绵延不绝…据查,所掠金银财货,恐已逾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 一声尖锐打破了压抑的沉默。户部尚书倪元璐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脸上是绝望的愤怒。 “那是多少年的漕粮?多少边军的饷银?!就这么……就这么喂了东虏的豺狼!” 他转向御座,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漕运断绝,九边饥兵嗷嗷待哺,京仓存粮不足三月!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紧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绷紧,透露出他内心的狂涛。 他死死盯着冯元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湖广呢?承天府……如何了?” 他提到“承天府”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那是他祖父嘉靖皇帝的潜邸,大明龙兴之地之一! 冯元飚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前的补子里:“回陛下……承天府已于上月……失陷。 守军……未做有力抵抗,督师侯恂退守武昌,然湖广防线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更甚者,正月初二,闯贼李自成已于襄阳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设伪官,立伪制,俨然……俨然国中之国!伪丞相牛金星,伪权将军刘宗敏、田见秀……”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流寇!东虏!都在朕的疆土上耀武扬威!朕的将帅呢?朕的百万大军呢?!” 他目光如刀,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首辅周延儒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息怒!当务之急,应速调陕西孙传庭部精锐出关,南下湖广,趁闯逆立足未稳,与武昌侯督师南北夹击,或可……” “夹击?” 倪元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打断。 “周阁老!漕运已断,山东糜烂,国库能跑老鼠!孙传庭部是拱卫关中、屏护京师的最后一点家底! 他若离了潼关,陕防空虚,万一闯贼或虏骑乘虚而入,关中震动!京师危矣!九边的兵拿什么去喂?空着肚子打仗吗?!”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充满了对现实的绝望和对空谈的鄙夷。 “那你告诉朕!” 崇祯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倪元璐,又指向周延儒,最后指向殿中所有大臣。 “你们告诉朕!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闯贼在襄阳称孤道寡?看着东虏在山东烧杀抢掠?!看着……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看着这大明江山……一寸寸……一寸寸地……” 殿中死寂,只有崇祯压抑的咳嗽声,铜壶滴漏单调而冷酷的“滴答”声,如同这帝国走向末路的倒计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突兀,但带着几分地方口音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个负责整理湖广文牍的低阶兵部主事。 他似乎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想找点不那么绝望的消息。 下意识地翻着手中一份不起眼的旧塘报,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湖广南路…似乎也乱了…上月有报,永州府被一支叫‘常胜军’的流贼……呃,被一个叫李嗣炎的占了……”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皇帝和重臣们的思绪,皆被山东的滔天血火、襄阳的僭越称制、国库的空虚压得喘不过气。 区区一个南陲府城的得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嗣炎”,在此时此刻的朝堂上,渺小得如同尘埃。 崇祯甚至没有向那个角落瞥上一眼,他的目光燃烧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依旧死死盯着阶下那些‘衣冠楚楚’的重臣! 无人关心永州府落入了谁手,更无人知晓那个叫李嗣炎的名字,正在那片烟瘴之地,用搜刮来的钱粮,日夜不停地招兵买马锻造火器。 如同蛰伏在东海归墟中的潜龙,正悄然积蓄着飞腾九霄的力量。 .................. 崇祯十六年正月下旬(1643年2月末),湖广,岳州府(今岳阳) 历经九死一生,丢盔弃甲,身边仅剩十余骑狼狈亲兵的艾能奇,终于逃回了大西军控制下的岳州府。 这座扼守洞庭湖口、控遏长江咽喉的重镇,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当看到城头飘扬的“八大王”大旗时,这位悍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飞入岳州府衙。 府衙正堂,气氛原本就因前线战事胶着而凝重。 张献忠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对着地图争论攻打武昌的策略,他一身赭黄袍容貌粗犷,目光阴鸷,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报——!大……大王!不好了!”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紧张。 “张……艾能奇将军回来了!” 张献忠眉头一皱,粗声道:“回来就回来,嚎个甚?让他滚进来!” 当面目枯槁身上裹着渗血布条,盔甲破烂不堪的艾能奇,被亲兵搀扶着踉跄进来时,堂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义子将军? “父……父王!儿臣……儿臣无能!永州……永州府丢了!”艾能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话语夹杂着浓浓愧疚。 “什么?!” 张献忠猛地从虎皮交椅上弹了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几步跨到艾能奇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弥漫开来。 “丢了?!” 张献忠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让你守的是永州!是老子南下的粮仓!是进广西的后路!你他娘的给老子说丢了?!怎么丢的?!守军呢?老子的三千精兵呢?!” 艾能奇浑身筛糠般颤抖,不敢抬头:“父王……是……是一支叫‘常胜军’的流贼,首领叫李嗣炎! 他们诡计多端,先以偏师诱我先锋出城,在城外设伏又趁城内空虚,里应外合,还还挖地道炸了城墙。 儿臣……儿臣血战不退,奈何贼众凶猛,刘豹那厮的骑兵又截断了退路,……兄弟们死伤殆尽啊……”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亲兵,涕泪横流。 “常胜军?李嗣炎?!” 张献忠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起一脚,踹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沉重的茶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哪来的野狗!敢在老子背后掏窝?!”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艾能奇脸上。 “刘豹?老子记下了!还有那个李嗣炎!无名鼠辈,也敢捋老子的虎须!” 他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嗜血恶狼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将:“永州一丢,老子在湖广南边的根基就断了! 粮道受阻,进广西的路也被堵死!这李嗣炎,是想在老子背后插一刀,等着老子和左良玉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张献忠越说越怒,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狠狠劈在旁边的立柱上,火星四溅。 “老子纵横天下十几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不把这李嗣炎的狗头拧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张!” 他喘着粗气,目光最终定格在堂下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沉毅的青年将领身上。 此人虽年轻,但眼神锐利,气度沉稳,正是他最为倚重的义子之一——李定国! “定国娃子!” 张献忠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 “老子给你三万精兵!给老子杀回永州去!把丢掉的城池,十倍给老子抢回来! 再把那个叫李嗣炎的野狗,给老子活剐了!人头挂在永州城头示众!老子要天下人都知道,敢动老子张献忠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李定国闻令,没有丝毫犹豫,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儿臣领命!父王放心!定将此獠首级献于帐前,收复永州,重振我军南疆声威!若不能胜!定国提头来见!” “好!” 张献忠看着李定国,怒火稍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子信你!速去准备!三日之内,大军开拔!老子在武昌等着你的捷报!” “遵命!” 李定国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一股肃杀之气随之弥漫。 张献忠看着李定国的背影,又狠狠瞪了一眼跪伏在地,面如死灰的艾能奇,烦躁地挥了挥手:“滚下去!没用的东西!”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盯着永州的位置,眼神阴鸷。 李嗣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志在席卷天下的宏图之中。 第65章 厉兵秣马 永州府衙内,李嗣炎的目光并未被校场上,日益膨胀的新兵数量所迷惑。 他深知在这乱世数量只是基础,真正的依仗是精兵与利器。 而利器,尤其是能改变战场规则的火器,更是重中之重。 他几乎每日必至城西的匠作营,炉火依旧映天,叮当声昼夜不息,但氛围悄然变化。 孙老头脸上的焦躁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李嗣炎花费重金(声望)兑换的【能工巧匠】光环,如同无形的甘霖,浸润了整个火器打造流程。 原本被视为畏途的铳管锻打,在熟练匠人手中变得更为流畅高效,折叠锻打的次数似乎恰到好处,杂质析出更彻底,铁质更均匀。 钻孔时,那令人提心吊胆的偏斜,不平大大减少,匠人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手感”,下钻更稳进度更快。 更奇妙的是,材料的浪费率骤降,许多原本可能因微小瑕疵,报废的铳管胚子,竟在最后关头被挽救回来,达到堪用标准。 “神了!这简直是神了!”孙老头捧着一支刚刚检验合格、内壁光滑笔直的鸟铳管,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没像这半个月这么顺过!火候好像自己就知道该到哪儿,钻孔的手也稳得出奇……莫非真是天佑主公?”他看向李嗣炎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原本预估拼死拼活,月产二百支已是极限,如今在光环加持下,产量竟飙升至惊人的六百支! 且合格率从七八成提升到了九成以上! 堆积如山的闽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化作一支支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杀人利器。 王铁锤同样感受到了这种“神助”,他嗓门依旧洪亮,但指挥时少了几分气急败坏,多了几分从容。 他手下的木匠、铁匠们仿佛开了窍, 一眼就能挑出木质不均、有暗裂或阴干不足的木材,大大减少了后期变形开裂的风险。 锯木、刨板时尺寸拿捏得异常精准,浪费的木料肉眼可见地减少。 榫卯结合处严丝合缝,组装起来省时省力,结构强度却显着提升,轮轴安装一次到位,转动更顺滑。 包括处理生牛皮和钉覆的匠人,似乎更能掌握火候和力道,硝制的牛皮更坚韧耐用,钉覆得也更紧密均匀,不易被火箭引燃或轻易撕裂。 “嘿!奇了怪了!”王铁锤拍着一辆刚刚组装好、轮轴转动极其顺畅的冲车车架,对着手下咧嘴笑道。 “你们这帮崽子,最近这活儿干得是越来越地道了!瞧瞧这榫头,严丝合缝!这轮子,溜得很!以前得返工好几遍的玩意儿,现在一遍就成了!好!就这么干!赶明儿给大伙加肉!” 手下匠人们也喜笑颜开,干劲儿更足了。 虽然攻城器械不像火器那样,有爆炸性的产量提升数字,但整体制造效率提升了至少三成,材料浪费率降低,成品质量更加坚固可靠。 校场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近万名新募的士卒,其中两千人被分到了火器营。 李嗣炎站在点将台上眉头微锁,他脑海中构想的,是拿破仑时代刺刀如林、排枪齐射的震撼场面。 但现实是骨感的——没有可靠的燧发枪,更没有廉价的刺刀。 手中的牌,只有正在加速生产,但仍显不足的鸟铳,以及大量廉价的长矛。 “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李嗣炎心中默念。 他选择了经过战火检验、相对成熟且适合当前装备水平的战术——西班牙大方阵的变种。 训练由王得功主抓,曹变蛟负责监督和关键环节指导。 “长矛手!都给老子站直了!”王得功的吼声如雷,骑着马在巨大的方阵边缘来回奔驰。 “想象你前面是鞑子的铁骑!你的矛就是墙!墙不能倒!肩并肩!矛放平!对,就这样!稳住!谁敢晃一下,老子抽死他!” 方阵核心,是密密麻麻、长达四米以上的长矛林。 新兵们穿着简陋的号衣,冻得瑟瑟发抖,却咬牙紧握着沉重的长矛,努力维持着紧密的队形。 长矛如林,斜指前方,力求形成一道令骑兵,望而生畏的钢铁荆棘。 在长矛方阵的四角,则部署着鸟铳手小队,他们正在进行最基础的装填训练。 “听口令!”负责鸟铳训练的百户官嘶喊着,“第一步!清膛!” 新兵手忙脚乱地用通条清理铳管。 “第二步!倒药!” 有人紧张得将火药撒了一地,引来鞭子抽在背上的脆响和闷哼。 “第三步!装弹!” 铅弹被塞入铳口。 “第四步!通条压实!” 通条捣实的“噗噗”声杂乱无章。 “第五步!点燃火绳!夹好!” “第六步!瞄准!” “第七步!听令——放!” 噼里啪啦……稀稀拉拉的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大部分新兵动作笨拙,装填缓慢,队列也因训练而变得松散,王得功看得直皱眉头,照这个速度,几个月也练不出能上战场的兵。 李嗣炎不再犹豫,意念微动,一万声望点化作无形的力量——在商城兑换光环【厉兵秣马】。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因寒冷、疲惫而眼神涣散的新兵,目光陡然凝聚起来,仿佛训练本身具有了某种吸引力,杂念减少。 军官和老兵的口令、示范动作,在新兵脑中变得异常清晰。 复杂的装填步骤,被更快地记忆和分解,动作协调性肉眼可见地提升,一个之前总是把火药撒出来的新兵,此刻竟能流畅地完成倒药入膛。 重复练习带来的疲惫,枯燥感似乎减轻了,长矛手们挺矛、收矛的动作在反复操练中,从生涩僵硬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虽然远未达到精锐水平,但进步速度远超平常。 除此之外,鸟铳手与长矛手之间,此刻在军官的协调下,开始初步理解自己,在方阵中的位置和作用,站位调整和轮换掩护的演练开始有了雏形。 曹变蛟按刀立于阵前,冰冷的金属面甲下,眼神闪过一丝惊异。 他明显感觉到,整个校场数万人的训练效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新兵犯错率下降,掌握要领的速度加快,连负责训练的老兵,都感觉教起来不那么费力了。 他莫名侧目望向点将台上,负手而立的李嗣炎,心中那份深藏的疑惑和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 李嗣炎满意地看着校场上渐入佳境的训练,【厉兵秣马】光环的效果让他心中稍安。 但他并未停留太久,带着亲卫,策马离开了喧嚣的主校场,开始了例行的巡视。 老营3000人,云字营3000人,曹字营3000人,以及最后李嗣炎寄予厚望的一站,摧锋营驻地。 尚未靠近,便听到沉闷如雷的呼喝声,肉体撞击的闷响。 与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新兵不同,这里的士兵个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眼神里透着凶悍。 他们是李嗣炎用真金白银,敞开供应的肉食管出来的——重锤! 营地中央,八百名壮汉分成数组,正在进行最原始的角力和对抗训练: 一组在摔跤,沉重的身躯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汗水四溅,泥土飞扬,胜者咆哮,败者不服地怒吼着爬起来。 一组在举石锁,沉重的石锁在他们手中如同玩具,被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展示着惊人的臂力和核心力量。 一组在劈砍木桩,沉重的双手战斧,厚背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木屑纷飞,碗口粗的硬木桩被生生劈裂! 最引人注目的是重箭射击,这些壮汉使用的重弓,比普通步弓更长更硬! 他们开弓时,全身肌肉贲张,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盘绕。 弓弦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瞄准前方披着缴获棉甲的草靶,“嘣!”一声震弦,重箭如同黑色的毒蛇离弦而出! “噗嗤!”“噗嗤!” 三十步外,那些足以抵挡普通箭矢的单层棉甲,竟被硬生生撕裂穿透,箭头深深没入草靶内部,彰显其恐怖的穿透力!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形凶器”,眼中满是期待。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锐士,是撕开敌军严整阵型、摧毁其抵抗意志的“开罐器”! “主公!”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走来,正是摧锋营统领刘司虎。 他身高近九尺(约1.9米)与李嗣炎相仿,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堵移动的城墙。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这初冬时节,他竟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结如铁块。 身上赫然披挂着一层厚实的锁子甲,外面又罩着一件镶嵌铁叶的棉甲! 这双层重甲加起来少说七八十斤,在他身上却恍若无物。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个个披着双层甲,步履沉重,但气势惊人。 整个常胜军,也只有刘司虎这个体力怪物,能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几个队正,能像李嗣炎一样披挂三层甲,进行短时间的冲锋,那真是如同人形坦克! (内衬皮甲或棉甲、中层锁甲或札甲、外层镶铁棉甲) “练得如何?” 李嗣炎问道,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温度。 “好得很!” 刘司虎声音洪亮,如同擂鼓。 “天天有肉,顿顿管饱,力气都憋得没处使!就等着主公一声令下,让弟兄们去砸碎那些不开眼的狗头!”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凭这身肉和这身铁,还有这重箭,管他什么官军精锐,还是西贼老营,咱摧锋营的弟兄都能给他凿个对穿!” 李嗣炎看着眼前这支用粮食,和钢铁堆砌起来的重步兵核心,心中豪气顿生。 有了火器营的犀利远程,有了方阵的坚韧骨架,再加上这柄无坚不摧的“重锤”,他的常胜军,才真正有了在这乱世中争雄的底气! 就在他踌躇满志之际,一骑快马带着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永州城,直奔府衙而来。 马上骑士脸色煞白,声音嘶哑:“报——!急报!岳州方向! 大西军李定国,率精兵三万,浩浩荡荡,已过衡州!直奔我永州杀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五日路程!” 第66章 永州攻防战 崇祯十六年正月末,永州城外 凛冽的寒风卷过潇湘大地,吹不散永州城外弥漫的肃杀之气。 张献忠的大西军,如同黑压压的怒潮,涌到了永州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三万大西军精锐肃然列阵,人马衔枚,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股沉凝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定国一身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勒马立于中军高坡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眼前的永州城防御。 冷冷吐出一声“不差!” .............. 永州城头,李嗣炎按剑而立, 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军容严整的大西军阵,心头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沉重。 张献忠纵横天下的老营精锐,果然名不虚传!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远非之前遇到的杂牌明军,或地方守备可比。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系统声音再次响起:【系统任务发布:危机也是机遇】 【任务目标】:击溃大西军讨伐部队(李定国部)。 【任务奖励】:基础奖励:成功击退\/击溃敌军,声望 +50,000! 额外挑战:擒获或斩杀敌军主将李定国,声望 +30,000! 丰厚的奖励让李嗣炎心头一热,这声望他志在必得!但对手也绝非易与之辈! 李定国:陕西榆林人,出身贫寒,早年加入张献忠农民军,成为大西政权四将军之一。 骁勇善战,曾参与攻克襄阳、武昌等战役。 1647年张献忠死后,与孙可望率部转战云贵,联明抗清。 1652年取得桂林大捷,阵斩清定南王孔有德;同年又获衡阳大捷,击毙清敬谨亲王尼堪,创两蹶名王战绩。 1656年与孙可望决裂,拥戴永历帝入滇。 1659年清军三路攻滇,退守滇缅边境,坚持抗清。 1662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杀后,忧愤成疾,病逝于勐腊,临终仍高呼宁死荒外,勿降也! 历史评价:被后世誉为明末最后的脊梁,其抗清事迹在西南民间广为流传,乾隆年间被清廷追谥。 面对这样一位明末擎天柱,不管怎么小心都是应该的,而且有曹变蛟在手上,李定国他也想要! 相较于城外的接天连地的大军,当他的目光从城外移向城下时,一丝底气油然而生。 正所谓孤城不可久守,久守则必失!特别是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 这一切,都源于得知李定国出兵后,那争分夺秒、如同疯狂蚂蚁搬家般的五天! 匠作营的王铁锤几乎把嗓子吼哑了!除了必要的兵器打造,所有能抽调的壮劳力——新兵、骡营、城内征发的民夫。 甚至部分轮休的士卒,全部投入了城防工事加固,和城外营寨的紧急抢修! 永州城墙被炸塌的东南角缺口被巨木、土袋和抢修的石块层层填堵加固,外侧敷设湿泥防火。 城头堆满了滚木礌石、熬好的金汁、收集来的火油罐,城垛口后位置上佛朗机炮位被重新加固,炮口森然。 城外更有两座相隔不足两里的大寨,与永州主城形成稳固的三角。 寨与城之间,几条仅容一人通行的隐蔽交通壕,如同蛛网般悄然挖掘完毕,覆以草席浮土伪装。 潇水寨依潇水河畔一处天然土丘而建,五天里数千人如同工蚁,硬生生在地面挖出深达近两米、宽三米的壕沟。 砍伐的巨大原木被深深埋入土中形成坚固栅栏,缝隙处用削尖的木桩(鹿砦)填塞。 土丘顶部平整,搭建了简易箭楼,居高临下控制河岸与道路,这里由云朗亲自坐镇,指挥士卒将缴获的少量佛朗机炮吊装上去。 西坡寨扼守通往衡州官道的无名高坡,利用坡地优势,工事呈阶梯状分布,最外围同样是深壕木栅,坡道上设置了数道矮墙和障碍。 坡顶平台是核心阵地,同样建有箭楼,并堆积了大量从附近山上,开采搬运来的石块作为礌石,此处由王得功负责。 .................... 李定国嘴角微扬,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心中此番攻城必然伤亡不小。 “不过,....你想用这两颗钉子,困住我的手脚,痴心妄想!” 他策马向前几步,朗声喝道,清晰地传向永州城头:“城上的人听着!吾乃大西国主驾前义子,安西将军李定国!永州乃我大西疆土,尔等宵小,窃据城池,杀我将士! 今日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献上李嗣炎首级,尚可免尔等一死!如若不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寂静,士卒们握紧了兵器,目光都聚焦在自家主公身上。 李嗣炎闻言,排众而出,走到垛口前声音沉稳,同样清晰地传了下去:“李定国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李某在此有礼了!” 他抱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永州,乃无主之地,能者居之!张献忠在武昌与左良玉缠斗,自顾不暇,何谈疆土?至于艾能奇……”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技不如人,败军之将,何足挂齿?李将军率虎狼之师而来,李某欢迎之至! 正好用尔等项上人头,祭我常胜军大旗,铸我南下图霸之基! 想取李某头颅?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这三万疲兵先踏平我城寨,还是我常胜儿郎,先把你李定国的帅旗,插在这潇水河畔!” 这番话语既捧了李定国,又狠狠贬低了张献忠和张能奇,更透露出对天下大势的野心,最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自信! 城头守军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常胜!常胜!常胜!” 李定国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这李嗣炎如此牙尖嘴利,更兼狂妄至极!竟敢视他三万精锐如无物!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狂徒!”李定国怒极反笑,手中马鞭狠狠指向永州城。 “本帅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利!擂鼓!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声沉闷如雷骤然炸响,宣告着这场决定永州乃至南疆命运的血战,正式拉开帷幕! 看着城外如潮水般涌动起来的敌军,李嗣炎眼神锐利,心中默念:“五万声望……李定国,我要定你了!” .................. 李定国用兵谨慎,并未急于攻城。他先遣数千精锐步卒,辅以千余骑兵,试探性地猛攻看似更易突破的西坡寨。 “杀啊!”大西军士卒悍勇异常,顶着寨墙上抛下的滚石擂木,奋力填平壕沟,冲击栅栏。 可迎接他们的不仅是物理障碍,还有寨门后五百名西班牙方阵兵(火枪手与长矛手混编)早已严阵以待。 当敌军冲到近前,尖锐的哨声响起! “火枪——放!” 虽然火枪数量不足(仅百余支),但集中释放的弹丸近距离杀伤力惊人,瞬间撂倒前排数十人。 “长矛——立!” 烟雾未散,密密麻麻的四米长矛,如毒蛇吐信从栅栏缝隙和寨门后猛然刺出! 形成一片无法逾越的钢铁荆棘林,大西军士兵撞在矛尖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寨墙箭楼上,两百名摧锋营重箭手开弓如满月,他们使用的硬弓力道远超寻常步弓,特制的重箭呼啸而出! 三十步内,大西军士卒身上的皮甲、单层棉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穿透! 精准的点杀,让试图攀爬或破坏工事的敌军,军官和悍卒纷纷栽倒。 而就在大西军于西坡寨前,撞得头破血流之际,潇水寨方向传来沉闷炮响。 只见两门佛朗机炮调整角度,将霰弹(或小铁弹)狠狠砸向攻寨敌军的侧翼,虽杀伤有限,但突如其来的打击严重扰乱了进攻节奏。 这时,永州城门洞开,刘豹率领的一千骑兵呼啸而出,沿着预清理的通道,做出侧击攻寨敌军后队的姿态。 李定国见状,不得不分出一支骑兵预备队进行拦截,攻寨力度顿时减弱。 试探攻击持续半日,大西军在西坡寨前丢下数百具尸体,无功而返。 寨墙上守将王得功看着退去的敌军,擦了把汗,对身边的人赞道:“主公的法子,真管用!” 第67章 鏖战 夕阳如血,将永州城外的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李定国试探性的进攻在西坡、潇水二寨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丢下数百具尸体后悻悻收兵。 永州府衙内,气氛热烈,诸将齐聚一堂。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刘司虎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身上的重甲还未卸下。 “主公的方阵配上咱摧锋营的重箭,那叫一个稳!西贼撞上来跟撞铁板上似的!” 然而房玄德却劝慰道:“李定国初来乍到,不明虚实吃了点亏,但此人绝非庸才,明日必是恶战。” 刘豹则摩拳擦掌:“可惜今日没让我的骑兵,出去冲杀一番!明日若有机会,定要杀他个人仰马翻!” 李嗣炎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沉声道:“今日小胜,赖诸将运筹得当,工事坚固,将士用命。 但敌军主力未损万不可轻敌,今日只是开胃小菜,李定国岂会善罢甘休?传令!”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马守财和房玄德: “马守财!” “属下在!” “命你即刻带人,将府城中备好的猪羊宰杀,蒸好粟米饭,多放油盐!连同新到的烧酒(少量御寒)分作三份。” “房玄德!” “属下在!” “你亲自带可靠人手,押送这些犒劳,趁夜从交通壕分别送往潇水寨、西坡寨!告诉云朗和曹变蛟,还有寨中所有弟兄,我知道他们今日辛苦,酒肉管够,吃饱睡好! 但——”李嗣炎语气陡然转厉,“酒只能浅尝御寒,绝不可醉!岗哨加倍,夜不收(斥候)全部撒出去! 严防李定国狗急跳墙,趁夜偷袭!寨在人在,寨失人亡!若因疏忽丢了营寨,提头来见!” “遵命!”马守财和房玄德肃然领命而去。 很快,肉香和饭香便伴随着温热的酒气,顺着交通壕飘向两座血战后的营寨,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士卒,也点燃了他们效死的决心。 .................. 正如李嗣炎所料,昨日试探性进攻的挫败,点燃了李定国的怒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震天战鼓便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他要倾尽全力,碾碎潇水寨与西坡寨这两颗顽强的钉子! 他调集了近万人马,携带连夜赶制的云梯、撞木和少量冲车,兵分两路,同时对两寨发起了排山倒海的猛攻。 与昨日不同,大西军阵列中,数十门大小不一的火炮(以虎蹲炮为主,少量佛朗机炮),被推至前沿临时构筑的土垒后,超过一千五百名火铳手也蓄势待发。 进攻伊始,大西军的炮兵阵地便率先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寨墙、箭楼和栅栏,木屑碎石横飞! 虽难以立刻摧毁寨墙主体,但炮击成功压制了多处寨墙上守军,几座箭楼被轰得摇摇欲坠。 霰弹则如镰刀扫过寨墙垛口,造成常胜军不小的伤亡。 在火炮掩护下,大西军火铳手们成排上前,依托土堆、车辆甚至同伴的尸体,向寨墙上方进行密集的射击。 虽然精度有限,但上千支火铳形成的密集铅雨,依旧能有效压制常胜军的弓弩手,为进攻部队创造宝贵的接近机会。 一时间,黑压压的步兵扛着云梯,在火铳和残余炮火的间歇掩护下,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矢滚石,疯狂冲向壕沟和栅栏。 简易浮桥迅速架设,撞木猛烈冲击着木栅,常胜军压力陡增,多处栅栏在内外夹攻下轰然倒塌,缺口出现! 水面上数十艘征集来的渔船、舢板,在己方火铳的掩护下奋力划向河岸。 船上的火铳手也奋力向寨墙射击,试图压制临西坡寨墙的守军,甲士们则顶着对方的反击,试图攀爬湿滑的墙体。 “堵住缺口!”王得功的命令,几乎被铳炮声淹没。 “列阵!”尖锐的哨声穿透喧嚣,五百士卒迅速在缺口后方,结成钢铁丛林般的方阵。 “火铳手——预备!”常胜军宝贵的百余支火绳枪,全被集中于此。 “放——!”震耳欲聋的齐射!如此近距离的铅弹齐射威力恐怖,瞬间,将冲入缺口的数十名大西军精锐放倒。 即便这些人装备了棉甲,也难以抵挡火器之威。 “长矛——立!” 烟雾中,密密麻麻的四米长矛猛然刺出!后续涌上的敌军被串在矛尖,惨嚎声震天! 就在方阵顶住正面的瞬间,两百名身披双层重甲(内锁甲外镶铁棉甲)的摧锋营,犹如一个个人形铁塔,从侧翼预留通道咆哮杀出! 他们放弃了弓箭,挥舞着厚背砍刀、战斧、狼牙棒,以蛮横无匹的力量撞入,因受阻而混乱的敌群侧翼! 大西军精锐奋力反击,但寻常的刀劈枪刺,在他们厚重的甲胄上火星四溅,只能留下浅痕。 而他们沉重的钝器砸下,无论是否着甲,皆是骨断筋折! 刀光斧影间,断肢横飞,摧锋营士兵在狭窄的缺口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硬生生将涌入的敌军先锋绞杀殆尽! 双方近千具尸骸几乎堵塞了缺口,他们的勇猛和防御力,给进攻的大西军士兵留下了,仿佛面对“铁怪物”的心理阴影。 ................. 然而许是见战事不利,李定国竟亲临西坡寨下督战,将帅旗直接插在了进攻前沿!这极大地刺激了大西军的士气。 “轰!轰!轰!” 大西军的火炮阵地发出震天怒吼,对西坡寨进行了更为精准猛烈的轰击。 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重点砸向寨墙几处,明显加固不足的薄弱点,木屑碎石横飞。 密集的霰弹则像铁扫帚一样,反复扫荡着寨墙上,任何可能藏人的垛口和平台区域。 常胜军士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弓弩、滚木、礌石瞬间稀疏不少。 然而,守军的火器虽然数量远逊大西军,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 常胜军火铳手并未盲目对射,而是在炮火间隙,或敌军冲锋的关键点突然开火。 铳口专门指向那些扛着沉重云梯的壮汉、挥舞战刀呼喝的基层军官、以及即将攀上寨墙的亡命之徒,每一次铳响,往往伴随着一声惨叫。 这种精准“点杀”给大西军的进攻节奏,造成远超其数量上的士气打击。 尽管坡道上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成溪流,但在后方督战队冰冷刀锋的逼迫下。 大西军士卒彻底红了眼!他们嘶吼着,完全无视了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踩着由血肉铺就的恐怖斜坡,一波又一波地向陡峭的寨墙,发起亡命冲击! 而手常胜军依托梯次防御工事——矮墙、陷坑、鹿砦后的交叉火力点,还有摧锋营与方阵兵,组成的精锐预备队,进行着寸土不让的惨烈抵抗。 每一次将如潮水般涌上的敌军打退,都意味着己方又一批忠勇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双方如同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剥皮战,每一次攻防都让彼此的“血肉”,被无情地剥离一层。 .................... 潇水寨望楼。 李嗣炎脸色凝重,透过从敌军手中缴获的千里镜,死死盯着西坡寨方向那惨烈的攻防。 “……好个李定国!!”李嗣炎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一丝敬佩。 “不愧是明末有数的大将!这攻势调度,火炮集中轰击薄弱点压制我方,步卒悍不畏死连续冲锋……一波接一波,如同怒涛拍岸,毫不停歇! 他眉头紧锁,手掌拍了拍垛口,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曹变蛟虽在西坡坐镇核心,但兵力终究有限如此消耗,怕是会被硬生生磨穿!不知他和王得功能不能顶住,李定国这头猛虎的全力撕咬!”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丝毫犹豫。 李嗣炎猛地转身,对身后待命的传令兵厉声喝道:“传我将令!” “命刘司虎!即刻点齐城内留守的两千步卒,火速驰援西坡寨!务必在一炷香内出发,急行军! 告诉他,西坡危殆,李定国亲临猛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守住!增援到了之后,一切听从曹变蛟将军指挥!” “另,从本寨摧锋营中,抽调一百名重甲精锐,随刘司虎部一同前往西坡!增强其突击和堵口能力!” “快去!”命令如疾风般传达下去。 很快,潇水寨内响起了急促的集结号声。 刘司虎得令毫不拖沓,迅速点齐兵马,一百名如同铁塔般的摧锋营重甲兵,也迅速披挂整齐,沉重脚步声汇入增援部队的洪流。 这支两千一百人的生力军,在李嗣炎忧心忡忡的注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潇水寨侧门。 他们沿着相对安全的连接通道,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西坡寨方向狂奔而去。 李嗣炎身边,原本摧锋营精锐,此刻只剩下了三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潇水寨外,依旧汹涌的大西军攻势,握紧了腰刀。 “唉,这次希望伤亡不要太大!” 第68章 死伤惨重 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震天。 距离西坡寨不远的指挥高台上,李定国脸色严峻扫视着两处战场。 他并非鲁莽之辈,昨日的试探和今日的猛攻,都在印证着心中的猜测。 寨墙缺口处的常胜军,那精准而致命的小规模火铳齐射,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与自己部下火铳手分散射击、效果不佳形成了鲜明对比。 “火器,贵精不贵多,更贵乎集中使用!” 他瞬间明白了关键。 虽然己方火炮数量占优,但初期主要用于面压制,对坚固寨墙的破坏效果有限。 他也看到对方虽火炮极少,但似乎更注重在关键时刻,进行精准打击。 对方那支刀枪难入的重甲步兵,给进攻部队造成了的心理震慑。 “传令!” 李定国果断下令,声音穿透战场嘈杂:“停止无谓的添油冲锋!所有火铳手,由各营精选善射者集中,组成三个火铳大队! 给我抵近缺口两侧和正面,持续轮番射击,压制寨墙后方的常胜军,尤其是那些铁罐头!没有我的命令,步兵不准再冲缺口!” “火炮调整目标!中型炮集中轰击缺口附近的寨墙,扩大突破口! 轻型炮和佛郎机,换霰弹,给我覆盖缺口后方常胜军方阵区域,打乱他们的阵型压制火铳!” “箫水寨方向的火铳手,同样集中使用组成压制梯队,持续射击寨墙垛口! 步兵准备,待火铳火炮压制住常胜军一刻,立刻给我压上去!云梯队跟进要快!” “预备队,准备填上!今日不克此寨,誓不收兵!” 李定国的命令迅速传达,两寨进攻部队内的火铳手,不再零散射击而是组成密集队形。 在盾牌掩护下抵近,对着硝烟弥漫的缺口后方,两侧寨墙进行持续不断的排枪射击。 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过去,虽然精度不如常胜军齐射,但持续的火力压制,极大地限制了守军的行动,尤其是需要装填的火铳手。 于此同时,调整后的火炮也开始发威,中型炮的实心弹反复轰击缺口边缘,扩大着突破口。 轻型炮的霰弹经常越过缺口,在常胜军方阵头顶和前方炸开,造成持续杀伤,迫使方阵不得不收缩队形,承受压力剧增。 摧锋营的猛士们虽然甲厚,但在密集的弹雨下也难以肆意冲杀,被限制在相对狭小的区域内。 ................ 箫水寨下,集中起来的火铳火力也明显加强,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大西军步兵趁势再次发起猛攻,一度有数架云梯成功搭上寨墙,惨烈的登墙肉搏在几处同时爆发! 战斗从清晨,一直鏖战到日头偏西。 两座营寨仿佛是在铁火中的矿石,虽已千疮百孔多处起火冒着浓烟,但核心防御仍在常胜军手中。 营寨前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泥浆,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李定国脸色铁青地俯瞰战场,他的调整虽压制了常胜军火器,为步兵创造了机会,但对方的顽强却远超预期。 惨烈的伤亡灼痛了他的神经,一日血战,双方遗尸近四千,代价惨痛。 西坡寨缺口处,那支重甲步兵与核心方阵,在承受了猛烈炮火火铳压制后,依然如铁钉般钉在原地,配合寨墙交叉火力,一次次粉碎了突破企图。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骸狼藉的修罗场。 看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卒,李定国压下不甘,沉声下令:“鸣金!收兵!” 凄凉的锣声响起,大西军如蒙大赦,丢下满地尸体与伤员,狼狈退却。 他独立高台,目光死死锁住硝烟弥漫的西坡寨缺口,昨日的怒火已被忌惮取代。 常胜军居然在承受如此大的伤亡后,还能爆发出骇人士气死守防线,特别是那火铳、那方阵、那重甲,成了心头亟待破解的难题。 然而李定国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决意趁常胜军疲惫,夜袭西坡寨。 只是他面对的是曹变蛟,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 两座营寨与主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营寨外围照得纤毫毕现,每寨各有百骑精锐斥候,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寨外黑暗处游弋警戒。 寨内士兵轮班休息,枕戈待旦,当大西军精心挑选的夜袭精锐,悄悄摸近想西坡寨时,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网中。 “敌袭——!” 外围游弋的骑兵斥候立刻点燃火把,发出尖锐的唿哨! “轰轰轰!”夜空下突然爆出一团团烟花,为大军进行简陋照明。 几乎同时,箫水寨方向烽火再起,寨门大开,常胜军鼓噪而出,做出攻击夜袭部队侧翼的姿态。 永州主城城门再开,刘豹骑兵再次出动,直扑夜袭部队后方! 夜袭瞬间变成了反包围!黑暗中被照亮的夜袭部队成了活靶子,在营寨常胜军箭雨、另一寨的冲击下,损失惨重狼狈逃回。 第三日,连番受挫损兵折将,让还年轻的李定国怒火中烧,他能看出对方的核心,在于两座营寨的互相支援,以及主城的预备队。 所以再次决定行险一搏,以主力佯攻西坡寨,牵制住常胜军与城中援军。 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五千老营兵,携带所有攻城器械,猛攻看似较弱的潇水寨,力求在对方援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破寨! 只要拔掉一寨,三角犄角自破。 战斗再次爆发!西坡寨前大西军攻势如潮,死死缠住常胜军。 而潇水寨,则迎来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打击!精锐的老营兵悍不畏死,云梯如林,冲车猛撞寨门。 常胜军压力陡增,多处栅栏被突破,方阵兵在缺口处浴血奋战,伤亡剧增,寨门在冲车撞击下摇摇欲坠! 先前曹变蛟早已识破敌军,“围点打援”之策,由他替换了李嗣炎坐镇箫水寨。 而回到永州城的李嗣炎身后诸将齐聚,个个皆是虎狼敢战之士。 “刘豹!” “末将在!” “你率八百骑,从南门出,绕大圈,做出直扑李定国后军粮草辎重的姿态!虚张声势,搅乱即可!” “遵命!” “司虎!” “主公!”铁塔般的汉子瓮声应道。 “点齐所有摧锋营随我出西门,前往潇水寨!但不是去堵缺口!”李嗣炎带着冰冷杀意。 “等寨门将破未破,敌军精锐尽数涌入寨门附近狭窄区域时,给我从侧翼——冲垮他们!” “是!” 半个时辰后,李嗣炎亲率一千老营步卒,和刘司虎的三百摧锋营重甲步兵,沿着预先挖好的隐蔽交通壕,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潇水寨战场。 潇水寨寨门,在一声巨响中终于被撞开!大西军精锐发出震天欢呼,蜂拥而入! “就是现在!”李嗣炎一声令下。 “摧锋营!随我——碾碎他们!”刘司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马当先气势如虹。 名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的“人形凶器”,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钢铁洪流,从大西军涌入寨门的侧翼狠狠撞了进去。 摧锋营士兵无视射来的箭矢,挥舞着巨斧、厚背砍刀、狼牙棒,最暴力的方式冲入敌群! 他们的重箭在极近距离内开弓,几乎箭箭穿甲透体。。 大西军引以为傲的老营精锐,在狭窄空间内遭遇这支全身两层甲,近战凶悍至极的部队,瞬间被打懵了。 一时间,阵型大乱死伤枕藉。 而寨内残存的曹字营,云字营在曹变蛟的指挥下,也爆发出最后的士气,从正面死死顶住敌军冲击。 曹变蛟更是亲率领亲卫战在第一线,而李嗣炎则外围包抄封堵缺口,扩大战果。 李定国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竟撞在了对方最硬的铁板上。 眼看最精锐的老营在寨门处,被那支恐怖的铁甲部队绞杀,他心如刀绞,更让其担忧的是斥候来报:一支骑兵正扑向大西军后军粮草方向。 “鸣金!收兵!”李定国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知道,再打下去,不仅破寨无望,这五千老营精锐怕是要折损殆尽。 尖锐的金钲声响起,大西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寨外和寨门内堆积如山的尸体。 摧锋营士兵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拄着染血的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 经此三日血战,李定国三万大军锐气尽丧,伤亡恐已近万(六千),尤其是核心老营步兵的损失,让他痛彻心扉。 然而,在他手中仍握有一张,未受重创的王牌——六千骑兵!(骑马步兵,并且质量参差不齐) 这些宝贵的机动力量,因不擅攻城而得以保存,此刻正成为他维持围困和保障后勤的支柱。 两座营寨虽然将破未破,但依然如同两颗坚硬的钉子,牢牢钉在原地,与永州主城构成稳固的三角防御。 李嗣炎指挥若定,分兵策略成功消耗了敌军主力步兵,彻底挫败了其速战速决的企图。 李定国被迫转入围困,试图以时间耗尽永州资源,但他李嗣炎又岂会是坐以待毙之人? 在他的命令下,刘豹的骑兵如跗骨之蛆,不断在李定国漫长的补给线上寻找机会。 不过,李定国对此早有防备。每次运粮队必有至少两千骑兵全程护送! 刘豹的小股骑兵面对如此强大的护卫力量,根本无从下口,数次尝试都无功而返,甚至差点被反咬一口。 粮道,在大西军骑兵的严密保护下,暂时无忧。 唯独,潇水寨和西坡寨的常胜军,利用交通壕获得补给和轮换休整,并持续以小股精锐夜袭、骚扰大西军营盘,令其疲惫不堪。 永州城防时刻都在加固,光凭城外两座营垒,便让李定国大感吃不消,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第69章 有埋伏中计了! 李嗣炎身披玄甲,按剑立于永州城楼,目光沉凝。 城外大西军营盘连绵,虽白日受挫,但那六千精骑的阴影仍如芒在背。 “主公!”后勤管事房玄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声音压得极低:“城内粮秣已不足半月之需! 匠作营日夜赶工,火药铅子消耗亦巨,若无外部输入,僵持月余,恐…恐军心自溃啊!” 李嗣炎的目光从城外收回,落在对方焦虑的脸上,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死守等待变化,就跟等死没两样!必须主动打破僵局,而且要快!” 他猛地转身让亲卫召集诸将议事,随后取过一张地图,指着潇水寨与永州城之间,那片标注着“落马滩”的区域。 那里河汊密布,芦苇丛生,丘陵起伏,地形复杂。 “这几日让城中军卒敞开饱食,大战将起,而这落马滩!便是李定国麾下骑兵的葬身之地!” .............. 永州城帅府内堂,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深秋夜寒意。 硕大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将围聚在沙盘旁将领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沙盘上代表潇水寨的木制模型,代表大西军骑兵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永州城外围和通往南方、西方的要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嗣炎身披常服,未着甲胄,虽样貌年轻了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潇水寨的位置,扫过帐中诸将。 “云朗!” “末将在!”云字营主将云朗立刻跨前一步,抱拳肃立。 “命你统率曹变蛟将军的曹字营,及你本部云字营一部,死守潇水寨三日!” 李嗣炎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这三日,白天需示敌以疲弱之态!修补工事?做做样子即可,务求拖延缓慢,让贼寇以为我等力竭技穷!夜间…” 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烛火最炽烈的一跃,“秘密将寨中主力,尤其是方阵兵和精壮火铳手,分批经交通壕撤回永州城! 记住,分批、隐秘,夜行晓宿!一丝风声都不能走漏!” 云朗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任艰巨,更关乎全局成败,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定竭尽全力,让贼寇以为我寨中兵员未减,战力尚存!”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潇水寨与永州城之间,那条代表交通壕的细线,仿佛已看到夜色中无声移动的人影。 随即,李嗣炎转向另一位大将:“曹变蛟!” “末将在!” 曹字营主将曹变蛟应声出列。 “你的曹字营,虽暂交云朗统领守寨,但你另有重任!”李嗣炎的手指从潇水寨移开,精准地落在沙盘上那片标注着“落马滩”的复杂区域。 “着你统率我永州城最精锐的预备队——三千五百名老卒(含方阵兵、刀牌手、火铳手),并携永州水营小船二十艘,三日内,务必秘密运动至落马滩! 伏兵于滩内芦苇深处及丘陵北坡盲区!没有我的号炮,便是天塌地陷也绝不许露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待云朗引敌骑入滩,追兵深入混乱之际… 你便是那关门落闸之人,务必将那六千骑兵拖住一个时辰!” 曹变蛟凝视着沙盘上那片河汊纵横、芦苇丛生的险地,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末将领命!定让落马滩成为贼骑之坟!请静候佳音!” 烛火摇曳,将曹变蛟和云朗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一个即将在前方扮演溃败诱饵,统领着(包括曹字营在内的)守寨残军。 一个则潜行至绝地,统领真正的精锐,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整个计划的核心,便维系在这两位将领的默契与执行之上。 李嗣炎的目光最后扫过刘司虎和房玄德,继续部署其他环节(如征集青壮、装备伪装、刘豹佯动等)。 帅帐之内,烛影幢幢,一张决定永州命运的大网,在夜幕与烛光中悄然织就。 ................. 三日后的清晨,潇水寨。 寨墙上旗帜依旧,但仔细观察,许多旗号下的身影已显“虚胖”——那是强征的青壮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紧张地握着木棍或锈刀。 他们在老兵的低喝下,勉强维持着队形,寨内真正可战之兵,已不足一千五百,且多为疲惫之师。 战鼓擂响!大西军日常对潇水寨再次发动猛攻,攻势比前几日更加凶猛,显然李定国已察觉寨中“虚弱”,决心今日破寨! 战斗异常惨烈。在付出不小代价后,大西军终于在多处栅栏取得突破! 云朗亲率曹字营精锐,在缺口处浴血奋战,但寡不敌众,阵线摇摇欲坠。 “时机已至!” 云朗看着汹涌而入的敌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身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按计划行事!”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并非求援,而是… 撤退! “顶不住啦!快跑啊!”寨墙各处,那些被强征的青壮在失去老兵弹压之后,立刻发出惊恐哭喊,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破旧的皮甲、生锈的刀枪、甚至鼓鼓囊囊装着稻草的“粮袋”、残破的旗帜… 被胡乱地丢弃在寨内,以及通往永州城方向的道路上! 场面混乱不堪,活脱脱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景象! “弟兄们!撤!往落马滩方向撤!永州回不去啦!”云朗率领着曹字营、云字营真正的精锐(约千余人),开始引导数千名惊恐的青壮“溃兵”涌向落马滩。 大西军帅帐。 “报——!潇水寨已破!守军溃败,正漫山遍野逃窜!丢弃辎重无数!”探马的声音带着狂喜。 “报——!溃兵主力未向永州城,正逃往落马滩方向!永州城门紧闭,未见出兵救援!” “报——!落马滩方向道路狭窄,溃兵拥堵,混乱不堪!” 李定国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永州城近在咫尺却不敢开门接应,溃兵逃向绝地… 天赐良机! “王亨!”李定国厉声喝道。 “末将在!” “命你率两千精骑,立刻出击!目标落马滩!给我封死溃兵逃往永州城的所有通路! 将溃兵彻底驱赶压缩至滩涂绝地! 追上常胜军残部,务必擒杀! 此乃斩断李嗣炎一臂的良机!” “得令!”王亨兴奋领命,立刻点齐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营。 他们的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超越、分割溃兵,切断其回城之路,将这股“残敌”彻底歼灭,或迫降于落马滩! 李定国看着骑兵绝尘而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嗣炎,你终究是保不住这潇水寨的残兵了!我看你城中还有多少兵将可用! .......... 正如探报所言,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溃兵”。 惊恐的青壮哭爹喊娘,互相推搡,将本就难行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丢弃的破烂装备铺了一路,极大地阻碍了行动。 云朗率领的真正战兵则混杂其中,看似狼狈,实则有序地“驱赶”着人群,向滩涂深处移动。 “骑兵!骑兵来了!”后方传来绝望的尖叫。 王亨的两千精骑如同钢铁洪流,轻易地超越了混乱的步兵尾部。 锋利的马刀挥舞,将落后的、挡路的青壮无情砍倒。 骑兵迅速展开,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死死扼住了溃兵转向其他岔路的可能! “快!往芦苇荡里跑!进丘陵!”云朗“声嘶力竭”地大喊,带着核心部队和部分青壮,一头扎进了落马滩深处,茂密的芦苇丛丘陵地带。 这里地形更加复杂,泥泞的河滩减缓了马速,高大的芦苇遮挡了视线。 “哼,自寻死路!”王亨勒住战马,看着溃兵消失在芦苇荡中,脸上满是轻蔑。 就在大西军骑兵深入芦苇荡,阵型因地形而拉长、分散之际—— “呜——!” 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如同死神的叹息,陡然从芦苇深处和丘陵背面响起! “放箭!” 曹变蛟冰冷的声音,在芦苇丛中炸响! 刹那间,万箭齐发! 来自丘陵北坡盲区的箭矢,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埋伏在芦苇深处的常胜军火铳手,点燃了火绳!.....砰砰砰!密集的铅弹在极近距离内,射入敌兵身体! 与此同时,曹变蛟亲自率领的伏兵主力——身披铁甲的方阵长矛手,挥舞着厚背砍刀的刀牌手,从四面八方涌出芦苇荡,将深入其中的大西军分割包围! “有埋伏!中计了!”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追杀时的兴奋。 “结阵!快结阵!”李来东肝胆俱裂,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在泥泞的滩涂、茂密的芦苇和伏兵,突如其来的三面打击下,失去马匹优势的骑兵,如何能迅速结阵? “杀!”云朗和他麾下的“溃兵”此刻也撕去了伪装,眼中爆发出复仇的火焰,从藏身处反身杀出! 刘司虎派来的百名大嗓门重箭手,更是边射边吼:“李定国中计啦!!” 声震四野,极大地动摇了大西军军心,落马滩,一时间变成了大西骑兵的屠宰场。 第70章 万胜!冲锋 半个时辰前,李亨的两千骑兵刚冲出营门,马蹄声尚未散尽。 又一骑斥候飞驰入营,滚落马鞍急报:“将军!运粮队遇袭!西南二十里官道,发现敌骑踪迹约数百,袭扰后队后遁入山林!” 帅帐中李定国剑眉微蹙,旋即冷笑:“围魏救赵?李嗣炎技穷矣!区区千骑,分则力弱,能奈我粮道何? 传令各粮队,护卫加倍警戒,遇袭则固守待援,不必穷追!”他笃定这是骚扰,动摇不了根本。 然而,这丝笃定未持续片刻。 帐帘猛地被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兵斥候踉跄扑入,嘶声裂帛:“殿下!落马滩!李将军…中伏了!伏兵四起,箭矢如雨,弟兄们…陷在里面了!危在旦夕!” “什么?!”李定国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摇晃。 落马滩竟是死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张珲!” “末将在!”一员彪悍战将应声出列。 “速领一千精骑,驰援落马滩!接应李亨,能救多少救多少!快去!” “得令!”张珲转身冲出帅帐,点兵声、马蹄奔腾声,瞬间搅扰了营地的沉寂。 李定国心绪难平,落马滩的噩耗如同重锤,让他心下难安,待强自镇定后踱至帐外,试图理清这骤然恶化的局面。 李亨部凶多吉少,张能奇又带走一千骑… 他下意识盘算手中兵力,押粮两千骑,落马滩被困两千,救援一千… 。 那自己身边,就仅剩最后的一千精骑亲军了!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报——!!!”凄厉的嘶喊由远及近,一名探马几乎是滚爬着冲到帅帐前,面无人色。 “永州!永州城门大开!常胜军…常胜军全军出动了!旌旗无数,甲胄鲜明,已在营外五里列阵!帅旗…帅旗是李字大纛!” “李嗣炎?!” 李定国瞳孔骤然收缩,不由失声低吼,“他怎敢出来与我等决战?!” 震惊化为暴怒,但下一刻,冰冷的数字在脑中炸开,“两万对一万五…这就是你的计策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一股狠厉冲散了惊疑,“军械齐备士气尚可,步卒也有两万人,优势在我!!” 他绝不相信对方能在野战中,击溃他的两万大军,旋即对一旁亲兵下令道:“擂鼓聚将!随我出营列阵!本将要亲自会一会这李嗣炎!”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闷雷,响彻大西军营盘。 号角呜咽,各营兵马在军官的呼喝鞭笞下,略显仓惶地涌出营寨,在营前开阔地带集结。 虽人数众多,旌旗招展,但连番挫败、精锐骑兵尽数调离的消息,早已在底层士卒中悄然流传,军阵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步卒阵列远不如往日严整,前排刀盾手士气萎靡,长矛如林却是微微颤抖。 反观永州城下,景象截然不同。 常胜军阵势已成,李嗣炎端坐于一匹神异非凡的战马之上,立于阵前玄甲映着冬日微光。 在他身后,是经历过数天血战的精锐之师。 中央主力步兵方阵,核心为改良西班牙方阵约四千人。 前列,一千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引火绳幽幽燃烧,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前方。 其后,三千名长矛手密集列队,长达丈余的寒铁长矛斜指苍穹,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丛林。 方阵老兵与新补充的士卒混编,眼神沉静中带着疲惫,动作虽不如巅峰时划一,却依旧稳固。 方阵两翼及后方,由老营精锐及云字营、曹字营残部(约四千人)组成纵深阵线。 他们持刀盾或长兵,作为方阵的支撑与补充,填补空隙,准备应对近身混战。 阵中士卒不少带伤,甲胄多有修补痕迹,但目光依旧坚定。 右翼摧锋营隐藏阵中,六百五十九名重甲步兵肃立如山,他们身上铁甲布满刀痕箭创,巨斧、厚背砍刀、狼牙棒拄在地上,反射着冷硬光泽。 虽人数锐减,阵列不如之前密实,但那股历经血战淬炼出的凶悍煞气,反而更显凝练沉重,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此战,他们将成为右翼的破阵尖刀! 位于主阵稍后方的预设炮位,六门佛朗机炮与三门虎蹲炮已架设完毕。 炮手忙碌地做着最后检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方大西军密集的阵列前的火炮,就看能不能在开战后,一勺烩端掉对方大炮。 整个常胜军军阵,肃杀无声。 唯闻风吹旌旗猎猎作响,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甲叶摩擦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力,隔着数里之遥,压向对面略显混乱的大西军。 李定国策马立于本阵高坡,望着对面那严整得近乎冷酷的军阵,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身边仅剩的一千精骑亲卫,虽略显单薄,但本阵的步卒却远比对方要多。 ”今日决战!当一战定乾坤!运粮队应该快到了,——到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死死钉在李嗣炎的帅旗之上。 是胜是败,皆系此一搏! .................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永州军阵响起,压过了大西军杂乱的鼓点。 李嗣炎顶盔掼甲,举槊策马立于全军阵前,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传遍整个战场:“常胜军!” “——万胜!” “——万胜!” “——万胜!!!” 近万人的齐声咆哮排山倒海,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如潮水般淹没对面大西军的阵列! 那整齐划一、杀气冲天的气势,哪里像流寇?分明是官军曾拥有过的百战雄师! 李定国在高坡上脸色微变,他身边的将领更是面露惊疑,这股气势,远超他们的预料。 就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号声中,李嗣炎沉吟片刻暗道,“好钢用在刀刃上!” 随即意识沉入系统,瞬间完成在商城完成兑换:“兑换军团光环:【百战锐士】【披坚】、【血勇】、【追风】!”(章节底部有注释。) “兑换个人特质:【铁骨铜筋】、【悍卒之勇】、【骁勇善战】、【一骑当千】!” 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阵中,不少常胜军士卒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力量似乎涌了上来,疲惫感消退许多。 盾牌握在手中感觉更稳,身上的皮甲铁片仿佛也结实了几分。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在忠诚派的士卒心中升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烁着惊异和狂热。 “怎么回事?感觉…力气大了?” “嘘!是李帅!定是李帅有神助!” “跟着李帅,杀贼!!” 而那些心思浮动、不够虔诚的士兵,则茫然四顾,不明白身边同伴为何突然气势更盛。 数十里外的落马滩方向,陷入苦战的曹变蛟伏兵和云朗残部,也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疲惫减轻,勇气倍增,反击更加迅猛有力! 正在驰援的张珲部骑兵,远远就听到落马滩传来的喊杀声,比之前更加激烈凶悍,不禁得心中惊疑莫名。 .................. 而此时李嗣炎本人,感受最为强烈。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骨髓深处爆发!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贲张,将那身精良的玄甲撑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此刻更是魁伟得惊人,在马上宛如一尊铁塔。手中数十斤的长槊轻若无物,仿佛随意一挥就能扫平眼前一切。 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重量再度增加,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 好在战马开战之前,早已被他附魔【赤兔】,否则以他现在这种身板,除了远在英国的夏尔马,估计没马能驮得起他。 注解: 百战锐士:(5000) 效果: 士卒气血悠长,精力远超常人,长途跋涉不显疲态,烈日酷寒下战力不减。 能忍饥渴,可在补给匮乏时维持高强度作战数日,部队士气韧性极强,不易因疲惫而崩溃。 评价: “渴饮黄泉,饥餐砂砾,三军如一人,百战精魄凝。” 血勇:(5000) 效果: 当军团伤亡惨重或陷入绝境时,触发此光环。 剩余士卒无视伤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攻击速度和强度激增。 不被士气、混乱影响,直至全员战死或目标达成,濒死者亦能发动致命一击。 评价: “九死之地,血勇燃魂!伤重犹战,断臂搏杀!身陨魂存,誓不旋踵!此为死士之志!” 披坚:(5000) 效果: 大幅提升军团整体防御力,尤其擅长对抗箭矢、火枪弹丸和钝器冲击。 阵型紧密如铁板一块,盾牌、甲胄仿佛融为一体,形成难以逾越的壁垒,对士气打击类攻击有额外抵抗力。 评价: “金城汤池,不动如山。矢石如雨,我自岿然。此乃不破之铁壁!” 追风:(5000) 效果: 大幅提升军团移动速度和战场灵活性。 能快速变换阵型、迂回包抄、抢占要地或脱离接触。 在复杂地形(如山林、城镇)中机动优势尤为显着,行动迅捷如风似电。 评价: “其疾如风,侵掠如火!电逐星驰,追风踏燕!瞬息百里,动若雷霆!” 个人注解就不加了,反正都是字面意思,钢筋铁骨只是硬气功的水平。 第71章 破营 战鼓余音未散,尖锐呼啸便撕裂了天空! “轰!轰!轰!” 双方的炮营几乎同时开火!沉重的铁球裹挟着死亡砸向对方阵列。 然而优劣立判,常胜军炮位上的六门佛朗机炮发出怒吼,炮弹落点异常精准,接连砸在大西军简陋的炮兵阵地附近,溅起大团裹挟着人体残肢的泥土! 一门大西军火炮的炮架被直接命中,木屑与炮管碎片四散飞射,周围炮手瞬间倒毙。 其余炮位顿时大乱,炮手惊惶躲避,反击火力迅速稀疏混乱。 见状李嗣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系统赋予的【弹道优势学】,让他的炮手仿佛生来便懂得,如何驾驭这些的战争之神。 “贼炮凶悍!不能等了!”李定国在高坡上看得真切,心中焦躁。 再让对方的火炮肆意轰击,己方本就不稳的士气恐将彻底崩溃,当即发出军令。 “擂鼓!进攻!破其中军!!” 凄厉的号角声压过了稀疏的炮声,大西军中军爆发出杂乱的呐喊,三千人的步卒浪潮黑压压涌动。 矛尖如林,刀光闪烁,主攻方向直指常胜军,看似单薄的中央火铳长矛方阵! “方阵!前进五十步!列阵!” 方阵指挥官王得功的吼声穿透战场。 霎那间,整个中央方阵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在后,老营辅兵护卫两翼,踏着鼓点,沉稳向前推进了五十步,重新结阵。 “火铳手!第一列!预备——!” 王得功令旗高举。 前排火铳手齐齐放平鸟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越来越近的敌潮。 “放!” “砰!!!” 第一列数百支火铳齐射!浓密的白烟瞬间腾起,冲锋的大西军前排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数十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第二列!放!” “砰!!!” “第三列!放!” “砰!!!” 三段击的轮番轰鸣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扫过冲锋的浪潮。 大西军士卒不断倒下,但后方的人流依旧在军官的驱赶下,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前涌,在付出三百多人的伤亡后,距离在血腥中迅速拉近! 眼看汹涌的敌潮已逼近五十步之内,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炮营!霰弹!” 李嗣炎冰冷的声音通过令旗传出。 早已准备就绪的炮营阵地上,六门轻型佛朗机炮,三门虎蹲炮的炮口迅速放低,塞满了致命的铅子、碎铁! “放!” “轰轰轰轰——!!!” 九门火炮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这一次不再是沉重的实心弹,而是成千上万颗细小的死亡之雨! 它们以扇面泼洒而出,覆盖了常胜军阵前百步内的狭窄区域! 冲在最前方、最勇猛的那批大西军精锐,瞬间遭遇了灭顶之灾,正在密集冲锋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巨大镰刀横扫而过,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特别是冲在最前面的几排士兵,成片地倒下,血肉之躯在金属风暴面前脆弱不堪,肢体断裂血雾喷溅。 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器、翻滚的头颅混合着泥土四处抛洒,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被一片凄厉到非人的哀嚎所取代! 残存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身边瞬间空了大片的区域,看着满地狼藉的破碎尸体和蠕动的伤员,冲锋的势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硬生生给顿住了! 许多人双腿发软,呆立当场,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集体而高效的屠戮方式,带来的不仅是死亡,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在这短暂的停滞时间,对常胜军而言就是宝贵的生机! “火铳手!快!装填!” 王得功嘶吼着。硝烟弥漫中,火铳手们强忍着呛咳和心中的震撼,用颤抖却熟练至极的动作清理铳管、填入火药铅子、压实、点燃火绳。 “第一列!预备——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密集冲锋的洪流,而是那些被霰弹打懵、呆立在死亡地带的幸存者。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单薄的衣甲,带起新的血花,仅三轮射击便将这次冲锋打退,足足留下近乎一千具尸体。 李定国在中军看得双目赤红,心在滴血!最勇猛的先锋就这么没了! “火铳队!压上去!给我射!压制他们!”他厉声命令身边,集合全营才凑出来一支火器部队,约莫千余人。 这些火枪兵同样面带惧色,但在督战队钢刀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冲上前线,在己方盾牌的掩护下,与常胜军火铳手展开对射。 “砰砰砰!” “砰砰砰!” 双方火铳隔着百多步的距离互相喷射铅弹,硝烟更加浓密。 铅弹在空中尖啸穿梭,不时有人中弹倒地。然而常胜军火铳手依托方阵掩护,轮射有序,且装备(鸟铳为主)和光环加成显然更胜一筹。 大西军火枪兵,则多为老旧的三眼铳或火门枪,射速慢,精度差,在对方持续火力压制下,伤亡不断加剧,反击显得软弱无力。 中央战场一时陷入了,残酷而僵持的对射局面,但主动权明显在常胜军一方。 李定国拳头捏得发白,他知道这样耗下去,败的必然是自己!当即不再犹豫通知自己的传令兵,让押送粮草的两千骑兵放弃辎重,快速赶到战场! “是!将军!” 然而他忽然在战场,发现一件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两万打一万五千,具备明显的兵力优势。 然而现实情况,却让李定国有些魔怔,左翼,右翼都隐隐落入下风,还被对方压着打?! “怎会如此!难不成这常胜军会妖法,邪术不成?!” 没办法,他只能不停向两翼增兵,等待运粮队的两千骑,与手上的一千骑汇合,到时便能一举锁定胜局! ................. 但很可惜,李定国意图用火器压制中军的算盘落空后,战场主动权便让渡到了李嗣炎手中。 他也不再等待,眼中厉芒一闪,手中长槊猛地前指,李定国那面醒目的帅旗! “大纛向前!全军——压上!” 吼声如雷,瞬间点燃全军战意! “刘司虎!摧锋营!碾碎当面之敌!” “得令!” 刘司虎怒目圆睁,巨斧朝天一举,咆哮震野:“摧锋营!随我——杀!!!” 瞬间,右翼前排兵卒在令旗的指挥下,缓缓让开一通道, 而那六百余摧锋营重甲兵,以及中央方阵前列的刀盾长矛手,脚下猛然发力,如同两道裹挟烟尘的钢铁洪流,狠狠撞进大西军勉强维持的阵线! 大西军前排士卒只觉眼前一花,敌军竟已冲到眼前!那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地,震得人心胆俱裂! “轰!!!” 身披二层甲的悍卒带着恐怖冲势头,狠狠撞在仓促竖起的盾牌上!刺耳的金铁交鸣、木盾爆裂、骨骼折断声瞬间炸响! 刘司虎巨斧化作一道乌光横扫,面前三四名持盾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摧锋营士卒如同下山的铁熊,巨斧、狼牙棒、厚背砍刀疯狂劈砸! 寻常刀剑砍在他们厚重铁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伤分毫,大西军第一线如同纸糊般,被瞬间撕裂,惨叫声中溃不成军! 中央方阵长矛如林突刺,在【披坚】加持下阵型紧密如铁板,大西军射来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盾牌甲胄上纷纷弹落。 方阵稳步推进,长矛每一次整齐的攒刺,都带起一蓬血雨腥风,将试图填补缺口的敌兵成排刺倒! 第72章 今日之耻,他日必报。 “顶住!后退者斩!”李定国在中军高坡厉声嘶吼,脸色铁青。 摧锋营的凶悍远超预计!他猛地转头,对身边仅存的骑兵将领吼道:“赵荣贵!速带亲骑冲击敌军右翼!截断那铁甲兵后路!务必将他们后排分开!” “遵命!”赵荣贵一声呼哨,率领最后的一千精骑亲军,如同离弦之箭,绕过正面惨烈的绞杀战场,直扑摧锋营侧后方的薄弱连接处。 一时间马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然而李嗣炎早已料到对方会出此招,见敌骑出动,他眼中寒光爆射! “贺如龙!带亲卫营随我迎敌!” 他暴喝一声,竟不待亲卫完全集结,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神骏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赤色闪电般射出,速度之快,将身后亲卫瞬间甩开一截! 他单骑脱离本阵,长槊平举,直刺那千骑洪流侧翼!“将军!!”贺如龙骇然惊呼,率领两百骑兵拼命打马追赶。 而李定国也看到了,那单骑冲阵的身影,惊怒交加:“狂妄!这是你自己在找死!”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惊怒,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只见李嗣炎单骑如电,悍然撞入奔腾的骑兵洪流中,手中长槊化作一道吞噬生命的黑色雷霆。 “噗!”槊锋轻易洞穿一名骑兵皮甲,将其整个人挑飞! 槊杆横扫,裹挟万钧之力,将旁边两骑连人带马扫得筋断骨折,轰然侧倒。 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点刺如毒蛇吐信,横扫似巨斧开山!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箭矢射在他玄甲上如同撞上铁壁,纷纷弹开,刀枪加身火星乱溅,竟不能入其分毫! 他一人一马,在千骑之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生生将这千骑的冲锋势头拦腰截断,搅得天翻地覆! “挡我者死!”李嗣炎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周围敌骑耳膜生疼,肝胆俱裂! “鬼…鬼啊!” “他不是人!”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大西骑兵中蔓延,面对这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状若妖怪的敌人,他们的勇气顷刻崩溃! 【一骑当千】!名副其实! 赵荣贵目眦欲裂,试图组织抵抗,却被李嗣炎如电的目光锁定,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咽喉!吓得对方亡魂大冒,拼命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 赵荣贵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长槊余势不减,狠狠贯入其胸膛!坚固的铁甲如同纸糊般被洞穿,整个人被槊锋带着离鞍飞起,鲜血狂喷,好似破布袋般摔落尘埃! 主将阵亡!本就崩溃的骑兵彻底失去控制,哭喊着四散奔逃! 李嗣炎勒住染血的战马,长槊斜指溃逃的敌骑,和远处已然动摇的大西军中军。 身后亲卫营终于赶到,望着主帅如同战神般的背影,眼中尽是狂热与敬畏。 “发信号!总攻!”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微微喘息,人前显圣不是那么容易的,不仅要挥刀斩敌,还要硬撑下所有攻击。 此时,战场上的摧锋营在正面猪突猛进,已然凿穿大西军右翼阵线,开始向纵深突击。 中央方阵稳步推进对射,因敌方火枪队溃逃而落下帷幕。 而在骑兵被李嗣炎一人击溃的恐怖景象,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大西军的意志。 “败了!败了!李嗣炎是神将下凡!” “骑兵完了!快跑啊!” 兵败如山倒!大西军士卒再也无心恋战,丢下兵器,转身就跑,任凭李定国如何怒吼斩杀溃兵,也止不住这雪崩般的溃败! “孙望!” 李定国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命令身边一员大将,“速去收拢溃兵!退守大营!依托寨墙再战!” “末将领命!”孙望抱拳,带着亲兵逆着人流冲向混乱的前线。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不远,大西军营门方向猛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紧接着,数股浓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营寨内人影幢幢,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报——将军!不好了!” 一名背上插着箭矢的传令兵冲上高坡,哭喊道:“骑兵!是常胜军的骑兵!不知从何处杀入营寨!四处放火杀人!弟兄们挡不住了!” “常胜军!!!”李定国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 营寨被劫!最后一点依托也完了!他恨得几乎咬碎钢牙。 就在这绝望之际,西南和东北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落马滩方向,张珲全身浴血,带着仅收拢的一千五百余残骑,拼死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奔回。 几乎同时,负责粮道护卫的两千骑兵,也闻讯火速赶来战场! 两支骑兵合计三千五百余骑,在溃败的洪流中勉强撕开一道口子,与李定国的残部汇合。 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溃兵,身后火光冲天的营寨,以及远处那面在溃军中,依旧稳步前压的“李”字帅旗,李定国心知大势已去。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永州城方向,暗自发誓:“常胜军!今日之耻,我李定国——他日必百倍报之!!!” 随即不再犹豫,对张珲和赶来的孙望吼道:“走!护着中军旗号,收拢能跟上的步卒,向衡阳方向——撤!” 最后沿途草草收拢了约六千残兵,李定国在骑兵护卫下,带着满腔不甘汇入西逃的洪流。 ............... “啧!可惜了,骑兵啊!” 李嗣炎勒住染血的战马,了望溃逃的敌潮。 他看到了李定国会合残骑,也看到了对方的不甘,但己方骑兵主力尚在落马滩或外围。 仅凭刘豹千余骑和疲惫的步兵,难以追歼这支仍有数千骑兵的败军。 “传令!”他的声音清晰传遍战场,“追剿当面残敌!降者——不杀!” “万胜!万胜!万胜!!!” 常胜军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欢呼!经历了血战、疲惫不堪的士卒们,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步兵方阵加速前压,清扫战场,分割包围来不及逃走的敌群。 刘豹的骑兵也从破营中杀出,如同数支利箭,狠狠楔入溃逃队伍的尾部,肆意砍杀迫降扩大战果。 夕阳将坠,金色的余晖洒满尸骸狼藉的战场,也映照着永州城头猎猎招展的“李”字大旗。 《圣武本纪·永州破贼录》 崇祯十五年十月,李定国率贼众三万寇永州。太祖(李嗣炎)据城寨犄角相守。 廿三日,贼猛攻潇水、西坡二寨。曹变蛟引摧锋营铁甲堵缺,巨斧碎敌,火铳交叉毙贼。鏖战竟日,贼损二千七百而退。夜袭复为寨外伏骑所破。 廿五日,定国亲攻潇水寨门。门破之际,刘司虎率摧锋营六百铁甲横击,斧棒交加,尽殁贼锐于门洞。 廿八日,太祖设奇。令云朗佯溃弃寨,诱贼骑两千入落马滩芦苇绝地。曹变蛟伏兵尽起,箭铳齐发,贼骑陷淖歼焉。 当是时,太祖悉众出城列阵。摧锋营得令疾冲,瞬破贼阵。定国遣亲骑侧击,太祖单骑逆之!槊扫敌将赵荣贵,千骑溃散。贼军大崩,又遭刘豹骑破营焚粮。定国仅收六千残卒西遁。 是役,斩贼逾万,永州遂安。摧锋营甲染赤而威震湖湘,南征之基由是定。 史臣曰:佯溃设伏,聚歼铁骑于滩;单槊摧锋,慑破万众于野。 太祖之略,兼孙吴矣! 第73章 变更:东进广州 李定国溃军的烟尘还在潇水西岸弥漫,李嗣炎已开始清点这场血战换来的果实。 战场遗留的财富远超想象。三万大西精锐溃散,遗弃的军资堆积如山。 光是尚算完整的铁甲、棉甲便有近万具,刀枪矛戟更是数不胜数。 最令李嗣炎心动的,是缴获的火器,两千多杆各式火铳散落战场,其中不乏精良的鸟铳,虽部分损坏,但挑拣修整后,足可装备一营火器兵。 更缴获大小佛郎机、将军炮等各式火炮十余门,以及一千五百余匹可用的战马。粮草辎重车辆亦为数不少。 为了恢复足够的兵马,应对大西军可能到来的报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仓!放粮!募兵!” 李嗣炎的命令干脆利落,永州官仓连同缴获的粮秣敞开供应,白花花的米粮和实实在在的饷钱,对饱经战乱、挣扎求存的湘南壮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消息如野火蔓延,流民、溃兵、失地农夫蜂拥而至。 短短月余,一万五千名青壮填入常胜军营盘,全军规模急剧膨胀至两万五千之众。 新卒操练的呐喊与金铁交鸣之声,日夜响彻营地上空,不过李嗣炎的目光,并未被这表面的繁荣迷惑。 此战俘获大西军卒七千余人,李嗣炎展现了冷酷的实用主义。 精壮者打散后全部充入“骡营”——这支原本由民夫、辅兵组成的后勤部队瞬间膨胀,承担起更繁重的运输、筑营、工程任务。 而原本骡营中表现优异、体格健壮、忠诚可靠的老辅兵,则被大量提拔! 他们被补充进各营战兵队伍,许多人甚至担任了什长、队正等基层军官。 这一举措既消化了俘虏,防止其聚众生乱,又极大地激励了原辅兵阶层,使军队底层结构更加稳固,忠诚度提升。 新卒在操练,老兵在休整,骡营在转运,军械司在叮当作响地修复火器……军营看似一片忙碌生机。 但李嗣炎案头的粮秣账册,数字却一日比一日刺眼,盖因库房中的存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广西……”李嗣炎站在知府衙门之中,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墙壁,那上面挂着的地图显示通往桂林、柳州的道路,此刻格外漫长艰险。 以目前粮秣消耗速度,大军根本走不到广西腹地,半路就可能因断粮而溃散。 张献忠不来,自己却要先被这庞大的军队吃垮了。 “主公。”这时房玄德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城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仓禀告急,新卒及骡营日耗甚巨,南下广西千里迢迢,沿途凋敝补给无源……恐非旬月之粮所能支撑,若途中遇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嗣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道:“张献忠在武昌抽不出身,算是天助。 可这天助,却解不了我们的饥荒,广西路远粮绝,此路已是死路,玄德可有近水解渴?” 闻言,房玄德仿佛早有腹稿般,捻着短须沉吟片刻道:“主公,何不东向?取广东!” “广东?”李嗣炎眉峰微挑,广东他也想过,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坐拥三万大军的他,不再是只有三千兵丁,似乎已经有图谋这座沿海州府的资格。 似乎见到主公仍有疑虑,房玄德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笃定。 “正是!广东,广州府!其利有三:其一,水路通达,乃天下巨埠,商贾云集,钱粮丰盈,得之可解燃眉之急,亦可为长久之基。 其二,朝廷在两广力量薄弱,沈犹龙(时任两广总督)手下兵微将寡,且粤地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远较广西土司易取。 其三,濒临大海,若得西夷(指葡萄牙人)火器之助,或可窥得海外通途,以补内陆之困,此乃天赐之基业,近在咫尺!” 李嗣炎踱了两步,脑海中飞速权衡,广东的富庶传闻他早有耳闻,广州府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房玄德的分析切中要害:距离近、钱粮足、守备弱、有潜力,风险固然有被周边实力围攻的风险,但比坐困永州等死强万倍。 他猛地停步对门外卫兵下令:“速去!召集诸将前来府衙议事。” “是” .............. 半个刻钟不到,刘豹,刘离,曹变蛟,王得功,党守素,颜胤(yin)绍,马守财,刘司虎,云朗齐齐而至。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天下来利用演讲和大汉魅魔的方式,李嗣炎成功招降了党守素,颜胤(yin)绍,前者是闯军的骑军将领,后者则是归德知府。 当初被俘虏时俩人本以为在劫难逃,谁料对方仿佛将他俩人遗忘了一眼,每天在骡营累死累活的做事,吃不饱穿不暖。 所以当某人礼贤下士过来招降时,俩人连三顾茅庐的流程都没走,立刻就降了。 端坐大堂上首,李嗣炎看着文武共济一堂,心中的宏图不自觉间变得愈发清晰。 “目标变更为广州府!传令全军三日之内整备完毕!刘豹!” “末将在!”刘豹踏前一步。 “你率本部轻骑,并配属新卒中善走者两千,为大军前驱! 广布疑兵,多张旗帜,沿途州县,能诈则诈,能吓则吓,务必制造我军主力东移之假象!不求攻城,只求搅乱视听,迟滞可能的粤军北上!” “得令!”刘豹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刘司虎!” “末将在!”铁塔般的将领沉声应道。 “摧锋营为全军锋刃!粮草优先供给!此去广州破关斩将,全赖尔等锐气!沿途遇小股抵抗,务必以雷霆之势碾碎,不得延误大军行程!” “末将明白!摧锋营,必不负主公所托!”刘司虎抱拳,声如金铁交鸣。 “其余各部!”李嗣炎看向其他将领,目光一肃语气森然。 “约束士卒整肃军纪!沿途不得扰民,违令者斩!此战求的是快,是粮!拿下广州人人有赏!玄德,马守财粮秣调度,军需转运由你俩全权负责,务必使大军无后顾之忧!” “属下领命!”二人同时起立肃然应道。 随着命令一道道发出,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躁动起来,数万大军人声马嘶,一个个做好开拔准备。 “叮——!皇图霸业,自此始!任务发布:《定鼎岭南》! 目标: 开疆拓土,夺取一方基业,全据广东省境,并固守三十日整。 任务奖励: 五万点声望!” 第74章 攻下连州 翌日,永州城头,“李”字大旗猎猎作响。 两万五千常胜军主力,连同膨胀至万人的骡营(含匠作、家眷、俘虏辅兵),总计三万五千余众,在李嗣炎号令下拔营东进。 目标:广州府! 大军开拔前三日,两百名精挑细选的汉子,已悄然混入南下的逃难人群。 他们扮作商贩、流民甚至游方郎中,领头者正是李嗣炎麾下专司刺探、心思缜密的刘离。 刘离身形瘦削,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他低声对分散的手下重复着命令:“重金开路,机巧行事。 连州、韶州(韶关)、广州三地城门守卫、火炮位置、粮仓所在,务必探清绘明,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兵油子,许以厚利。” 很快这些人怀揣着,足以买通小吏的银钱,和精巧的绘图工具,消失在通往岭南的崎岖小道上。 主力沿着潇水河谷南下,经道州,过江华,渐渐进入萌渚岭余脉。 岭南丘陵起伏,植被葱郁,却也处处可见高墙耸立的坞堡。 这些由地方豪强构筑的土石堡垒,墙厚壕深,既是防御匪患的据点,也是囤积粮秣的仓库。 对急于解决粮草的李嗣炎而言,它们就是行军路上的补给站。 第二日,前锋探马回报,前方山坳中一座规模不小的坞堡挡住去路,堡墙上人影晃动,显然戒备森严。 李嗣炎勒马眼神微冷,知道这是第一个要拿下的坞堡,同时也给那些沿途的地主士绅看:“传令王得功、炮营准备,骡营警戒两翼。” 命令迅速执行,王得功的五千西班牙方阵兵,迅速在堡前开阔地展开阵型。 长矛手在前,形成森严壁垒,两千火铳手则分列两翼,枪口指向堡墙。 炮营士卒吆喝着,将两门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推到阵前,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坞堡看似坚固的土石外墙。 堡墙上,乡勇头目看着下方严整的军阵,和黑洞洞的炮口,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依旧强作镇定地喊话:“来者何方兵马?此乃刘家堡,与贵军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回答他的是炮营指挥,干脆的喝令:“目标,正门右侧墙体!装药实心弹!放!” “轰!轰!”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炮口喷出浓烈的硝烟,沉重的铁弹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坞堡土墙上! 土石碎块如同暴雨般迸溅!烟尘弥漫中,只见那夯土墙被硬生生凿开,两个巨大的凹坑。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簌簌落土。堡墙上的乡勇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装填!再放!”炮营指挥毫不迟疑。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隆——!” 这一次,其中一枚炮弹精准命中先前裂缝的中心! 伴随着沉闷的垮塌声和烟尘,一段近丈宽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坍塌,形成一个犬牙交错的巨大豁口!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 “神火飞鸦!是天兵啊!”堡内据守的乡勇,何曾见过这等摧枯拉朽的力量?在目睹坚墙崩塌后,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抵抗意志。 “摧锋营!破口!”李嗣炎令旗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摧锋营重甲兵,在刘司虎的咆哮声中,踏着满地碎石烟尘猛扑向那豁口! 堡内侥幸未被炮击波及的少数乡勇,在豁口后仓促架起几杆长矛试图阻挡。 然而面对全身包裹厚重铁甲,手持巨斧重锤的摧锋营,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重甲兵如墙而进,巨斧挥砍,长矛折断,试图堵口的乡勇瞬间被砍翻踩踏,惨叫声淹没在金属撞击声中。 刘家堡一鼓而下,残余的乡勇和堡丁要么跪地求饶,要么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堡主一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军士从内室拖出。 “带下去,搜粮!”李嗣炎命令道,以他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需要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不多时,几处囤满谷米的地窖被打开,金黄的粮食堆积如山。 忽然李嗣炎扫了一眼,堡外远处探头探脑,面有菜色的贫苦村民,知道那些都是刘家堡的佃户,一想到以后这里是自己的治下。 当即召来负责清点马守财吩咐道:“留出三成分与堡外村民,余者尽数充作军粮!” 虽然马守财不知何意,但他没多问而是照着吩咐行事。 当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堡外,分发给那些战战兢兢、不敢相信的村民时,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这……这兵爷,真给粮?” “不抢掠,还分粮?莫不是做梦?”惊惧的目光中,开始混杂着一丝茫然与难以置信。 此举虽未能立刻赢得人心归附,但实实在在减少了,后续行军途中遭遇的冷箭和袭扰。 地主豪强闻风丧胆,小股抵抗几乎绝迹,常胜军以战养战,踏着一个个被火炮轰开的坞堡,向着连州稳步推进。 .............. 十日后,大军兵临连州城下。 这座扼守湘粤通道的古城,城头旌旗歪斜,稀稀拉拉站着些卫所兵卒,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惶恐不安。 城垛后探出的几杆老旧火铳和三门小佛郎机炮,显得有气无力。 暗谍早已将情报送回: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两千,多为老弱,甲胄不全,兵器锈蚀。 城防更是不堪,尤其西门一段,因年久失修,夯土墙体多有裂缝,砖石松动,是明显的薄弱点。 “目标西门!集中火力,轰击第三至第五垛口间墙段!”在李嗣炎的命令下,炮营的十六门佛郎机炮早已校准完毕,炮口直指那斑驳的城墙。 “轰隆——!” 第一轮齐射!实心铁弹裹挟着尖啸,狠狠砸在目标区域!砖石碎块猛烈迸溅。 “装填!放!”炮营士卒动作麻利,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轰隆——!” 连续的精准轰击下,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伴随着一阵“咔嚓”声,大片墙体向内轰然坍塌,形成一个近丈宽的狰狞豁口,碎石滚落尘土弥漫。 “粮仓起火了!快救火啊!”几乎是城墙坍塌的瞬间,城内靠近西门方向,猛地腾起数股浓烈的黑烟,火苗清晰可见! ——潜伏的暗谍精准配合,在守军注意力被炮火吸引时,点燃了目标! 凄厉的呼喊声从城内传来,西门城楼上的守军顿时大乱。 一部分人下意识地望向起火的方向,不知所措,几名低级军官大吼着试图弹压乱兵,同时命令部分士兵下城救火。 一时间,本就低落的士气,在炮火轰鸣和城内失火的双重打击下,如同雪崩般瓦解。 “破城!就在此时!摧锋营,跟我上!”刘司虎的怒吼如同炸雷,他身披重甲手持八棱金锤,第一个跃出阵线! 身后一千八百名摧锋营重甲兵,连同云字营三千人发起冲锋,朝着那烟尘弥漫的缺口猛扑过去。 城头零星的箭矢,射在精铁甲片上叮当作响,却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缺口处烟尘稍散,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守军。 几个胆大的卫所兵和乡勇,在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驱赶下,勉强用长矛和门板,在豁口后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 “掷!”刘司虎一声令下,冲在最前的摧锋营甲士,猛地投出数十柄短斧! 呼啸的飞斧,瞬间将试图堵缺口的守军,扫倒一片! “杀!”他战锤一挥率先撞入豁口,沉重的锤头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挡在前面的连守军,连人带盾被砸得脑浆迸裂! 缺口瞬间被撕开!后续的重甲兵如同铁流般涌入,巨斧、钉头锤、狼牙棒疯狂挥舞,狭窄的豁口处血肉横飞。 连州守军的抵抗如同薄冰遇烈阳,顷刻崩溃,残存的人几乎哭喊着向后溃逃。 第75章 两广总督 当云朗率领本部精锐,顺着城墙马道向上猛攻,意图控制制高点。 城楼上的守军见大势已去,象征性地射了几箭,便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王得功麾下的西班牙方阵兵,则在入城后迅速展开,火铳手以严整的三列队形,沿着主街稳步推进,轮番齐射。 将试图在街角巷尾,组织抵抗的小股守军打得人仰马翻,城内的抵抗迅速瓦解,更多的守军选择了投降。 战斗从炮响到肃清主要抵抗,持续了约三个时辰,当夕阳将连州城染上一层血色时,“李”字大旗已插上了残破的西门城楼。 此战缴获粮秣军械虽不算丰厚,却意义重大。 湘粤门户洞开,“暗谍扰敌、火炮破城、精锐突进”的战术得到了实战验证,为后续树立了成功的范本。 常胜军占据连州后,李嗣炎将缴获的船只尽数征用,王得功部火铳手、炮营主力及部分辎重登船,沿连江(北江上游)顺流而下。 刘司虎,曹变蛟、云朗率步兵精锐沿江岸护卫疾行,刘豹骑兵则游弋两翼,扫荡零星抵抗并探路。 沿途村镇地主庄园成为行军粮仓,刘豹或党守素分遣小队,带一两门虎蹲炮,直扑庄园。 轻便的虎蹲炮由骡马驮载,随精悍的骑兵小队疾驰而出,直扑锁定的地主高墙大院。 往往庄丁还在墙头观望,虎蹲炮就已被迅速卸下架起。 “轰!轰!”几声沉闷爆响,实心弹丸狠狠砸在土墙或厚重木门上! 烟尘碎木纷飞间,院墙应声破开缺口,门板更是四分五裂。 守庄家丁何曾见过这般利落的破门手段?火炮轰鸣的威慑远胜刀兵。 眼见赖以凭恃的院墙,如同纸糊般破碎,庄丁们顿时被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弃械跪地。 骑兵涌入控制场面,粮仓被迅速打开,成山的谷米,成囤的豆麦暴露无遗。 待到随行小吏清点后,按例分出少许——或几袋糙米,或几筐薯干——直接堆在附近村口,留给面黄肌瘦的贫户。 余下粮秣则尽数装车,汇入大军辎重。 ................. 常胜军的船队顺着北江水流,离韶州府(韶关)越来越近。 还没等船靠岸,前方快马就把刘离手下暗探,送来的密报递到了李嗣炎手上。 密报写得清楚:韶州北门守卫稀松,换岗的时候尤其混乱,有空子可钻,并且暗探已经用银子买通了,北门几个底层大头兵。 这些兵油子平日被上官克扣粮饷,怨气冲天,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帮忙”。 攻城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李嗣炎的大船停在江心,三门佛郎机炮的炮口从船舷边伸出来,稳稳地瞄着韶州北门那座最高的城楼。 “放!”炮营指挥的吼声撕破了晨雾。 “轰!轰!轰!”三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北门城楼上! 垛口被崩飞一大片,碎石、木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砸得躲在后面的守军鬼哭狼嚎,哪还敢露头? 炮声就是信号!几乎在炮弹炸响的同时,韶州城里瞬间热闹开了! 东门、南门方向,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好几处地方同时窜起老高的火苗,浓烟滚滚! 提前潜伏进来的暗探分成几伙,有的拼命敲锣打鼓喊“杀啊!”,有的到处点火放烟,把“好几路大军攻城”的架势搞得十足十!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刚被炮轰得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响,又听到城里东头西头都出现喊杀声,只当敌军已经入城顿时懵了! “就是现在!动手!”混在守军里的那几个,被买通的大头兵,互相使了个眼色。 领头那个叫王老五的,眼疾手快,趁乱摸到那个正吆五喝六的小旗官身后,抡起刀把子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小旗官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另外几人立刻扑向那根又粗又沉、闩着城门的内侧门栓! “一、二、三!使劲啊!”王老五憋红了脸,几个人豁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推动那根沉重无比的门栓。 铁栓摩擦着石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终于被一点点推开! “城门开了!冲啊——!”一直埋伏在江滩芦苇丛里、眼睛瞪得溜圆的刘司虎,看到北门内侧的骚动,那门缝越开越大,猛地跳起来,抽出腰刀向前一指! 他身后,整装待发的摧锋营重甲兵和精锐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嗷嗷叫着就朝那豁开的城门冲过去! 刘司虎仍旧是一马当先,沉重的铁甲哐哐作响,像头蛮牛一样撞开半开的城门。 后续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入城门洞,转瞬就把那点可怜的抵抗,踩在了脚下。 当时间到了中午,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刘司虎就砸开了韶州府衙的大门!里头就剩几个吓瘫的文书。 至于韶州守将王孙兰,早已在城破之时在家中悬梁自尽。 从炮响到控制全城,满打满算也就二个多时辰,当李嗣炎踏进韶州城的时候,硝烟还没散尽。 他第一道命令出乎意料:“刘豹!立刻带人把北江码头全给我占了,所有能用的船都看管起来,坏的赶紧修好! 炮营!马上在码头旁边的高地上给我架炮!炮口给我对准江西、湖南那边!一只鸟也别让它轻易飞过来!” 这是担心盘踞在湖南的闯军,在得知常胜军占据了韶关后,会来捅他腚眼。 ................... 连州陷落的消息,在岭南官场激起些许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仅仅数日后,一封加急塘报被快马,送入广州两广总督府。 这一次,内容却是平地惊雷! “韶……韶关也丢了?!”两广总督沈犹龙捏着那份轻飘飘的塘报,感觉重如铁砧。 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被震怒取代:“连州、韶关,两地紧邻!贼军破城陷地这等泼天大事,塘报竟能一同迟到?沿途驿递是死绝了吗?!” 他“砰”地将塘报按在黄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微颤,一股彻骨的寒意攫住了他,连州是门户,韶关便是咽喉! 咽喉被扼,贼兵便可顺北江直下,兵锋直指他脚下的广州城! “贼酋李嗣炎……好快的手脚!”沈犹龙在堂内急促踱步,神色凝重。 广州城虽大但承平日久,武备早已松弛,城中虽有卫所兵和临时招募的乡勇,凑起来勉强过万,却多是乌合之众。 火器老旧,操练荒废,如何抵挡那连破两城、凶焰正炽的贼军? “断不能坐以待毙!” 沈犹龙骤然停步,声音带着些许干涩。 接着目光扫过,早已被他紧急召至,议事厅的几位核心僚属与本地耆老。 厅堂内鸦雀无声,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方才回荡过。 广东都司检书林家鼎、工部侍郎曾樱、暂居广州素有谋略的前官员苏观生,以及几位被匆匆唤来,本地一些巨商士绅的代表,皆屏息凝神,脸上难掩惊惶。 “曾侍郎!”沈犹龙目光定在工部侍郎曾樱身上,语速快而清晰。 “城防乃生死所系!着你即刻总督广州城防一切工事!征发民夫日夜不息加固城墙,尤其西门!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务必多多备齐! 所有城门内侧速加栅栏、拒马,层层设障!不得有误!”他深知,这堵墙是最后的指望。 “另,传我军令!”他转向厅中侍立的传令兵。 “外围所有无险可凭的哨卡、小堡尽数放弃!各处兵力粮秣器械,悉数撤回城内,一兵一卒也不得滞留,集中全力死守广州!” “林都司!” 沈犹龙看向神色异常凝重的广东都司林家鼎,后者立刻躬身抱拳。 “军情如火!你即刻行文肇庆、惠州、香山(中山)、潮州各府卫所!”他声音陡然拔高。 “命彼等,不拘兵马多寡,星夜兼程驰援省城!告诉他们广州是广东心腹,广州若失全境糜烂! 能带多少兵来,便带多少兵来!”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粮饷……粮饷所需,本督自当筹措,事成之后,朝廷与本督必有重酬!”这“重酬”二字,说得异常艰涩,府库空虚,他自己亦无把握。 “再令各地,务必扼守险要通衢,全力迟滞贼军!清远……清远乃省城最后屏障,尤需死守! 纵使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得轻弃!”他语气带着决绝,虽知清远守军未必可靠,但此刻必须如此严令,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苏先生!” 沈犹龙将视线落在,一旁眉头深锁的苏观生身上,语气稍缓,带着托付之意。 “先生素有韬略,值此危难,城内治安与民心所向,本督便托付先生了!请会同府衙,严密稽查奸细细作! 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他眼神一厉,语气森然。 “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城中粮行、药铺,着即严加管控,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重惩不贷!府库即开,按人头限量放粮,务必稳住百姓,勿使生乱!此乃守城根本先生务必费心!” 最后,他的目光移到那几位,面有忧色的士绅巨贾身上,厅堂内气氛为之一凝。 沈犹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和缓了些,但那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着众人:“诸位乡贤耆老,今日急请诸位前来,实因省城已至存亡之秋。贼寇凶焰滔天,兵锋直指广州。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诸位与朝廷、与桑梓父老同舟共济!守城御敌,钱粮物料、丁壮人手,样样紧缺。 本督知诸位素来急公好义,心系乡土,守城所需还望诸位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本督在此立誓,凡为守城出钱出力、功勋卓着者,事平之后,本督必当奏明朝廷,论功行赏,厚加抚恤,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既有晓以大义,亦有威逼利诱,更含一丝恳求。 几位士绅代表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都躬身应诺:“谨遵督台钧命,我等自当竭力而为!” ............... 一道道军令政令发出,僚属士绅纷纷领命或告退行事。 议事厅内,只余下沈犹龙和几名心腹幕僚,方才的强撑卸下,深深的疲惫爬上他的眉梢。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厅堂空旷下来,方才人声带来的短暂热气散去,只余下冰冷的凝重。 硬拼,胜算渺茫...啊。 他沉默片刻,厅内落针可闻,微微侧身对侍立身旁,最信任的一位幕僚压低了耳语:“子诚,你……私下设法派得力且机警之人,去……接触一下这股贼军。” 他眼神复杂,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务必探清他们的底细。他们究竟所求为何?是索要巨额财帛?是谋求朝廷官职?还是……真有不臣之心,欲倾覆社稷?” “若能……若能以招抚之策,暂缓其兵锋,为我等调兵遣将、等待朝廷旨意争取些许时日,……或可……或可有一线转机。” 这近乎绝望中的一丝试探,是文官的本能,也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白了,督台,此事当由我亲自去办。”中年幕僚一拱手,带着风萧萧兮转身离去。 沈犹龙独坐案后,望着窗外广州城繁华却脆弱的轮廓,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他笼罩。 贼军的马蹄声,仿佛已在北方地平线上隐隐擂动。 时间,成了最奢侈之物。 第76章 三日合围! 至拿下韶关后利用船只,常胜军顺北江而下,兵锋直指清远。 此城名义上是拱卫广州的最后一道门户,实则空虚至极。 城中并无重兵强将,仅余卫所兵丁不足三百,老弱居多,辅以知县陈之望仓促征集的乡勇百余人,勉强凑出四五百乌合之众。 然而甲胄不全,兵刃锈钝,火药潮湿,守城器械更是寥寥无几。 面对常胜军三万精锐水陆并进、旌旗蔽日的浩荡声势,绝望的气氛早已在城中弥漫。 大军未至,流言已由暗谍在清远城内悄然散播:“连州韶关,旦夕即破!天策将军神兵天降,火炮震天裂地,顽抗者化为齑粉!” “常胜军此番只为保境安民而来,与民秋毫无犯!”守军本就人心惶惶,百姓更是将信将疑,私下议论纷纷。 当常胜军先锋船队出现在北江江面,黑压压一片直逼城下时,城内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土崩瓦解。 知县陈之望,一个年近五旬、早已被酒色岁月消磨了胆气的庸吏,吓得面如土色。 守城千总赵胜,手下只有百十几个老弱残兵,更知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两人连同掌管刑名钱粮的典史林清源,在县衙后堂紧急商议。 “陈大人!赵千总!贼……不,常胜军势大,旌旗连绵数里,炮船已泊岸! 我等区区数百老弱,如何抵挡?”典史林清源声音发颤,他是本地胥吏出身,最是油滑惜命。 “听闻李将军仁厚,连州、韶关降者皆安……不如……” 知县陈之望冷汗涔涔,他既怕城破被杀,又怕朝廷日后追究失土之责,内心挣扎不已。 千总赵胜更是直接,他手下那点兵丁,连城门都站不满一圈:“大人!非卑职畏战!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若强行抵抗,玉石俱焚,满城生灵涂炭,我等便是千古罪人啊!不如……不如顺应天命,保境安民?”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常胜军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更有数门象征性摆放的火炮,发出几声震慑性的轰鸣。 虽未真个轰击城墙,但那骇人的声势,却让击垮了陈之望的侥幸心理。 “罢……罢了!”陈之望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声音虚浮无力。 “为……为保全城百姓性命……开城……迎王师吧。” “迎王师”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片刻之后,清远南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知县陈之望、千总赵胜、典史林清源三人,身着素服(象征请罪),手捧印信、户籍册簿。 率领城内寥寥无几的胥吏,几个耆老代表,战战兢兢地徒步出城,跪伏于道旁。 “罪官清远知县陈之望,率阖城官民,恭迎常胜军李将军王师入城!伏望将军怜惜百姓,赦免无知之罪!”陈之望颤抖的声音,在空旷城门前显得格外微弱。 常胜军阵列肃然分开,主帅李嗣炎一身戎装,策马缓缓而出。 他扫过匍匐在地的清远官吏,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微微颔首,“既识天命,免尔等前罪,且回去约束部属安顿百姓,各司其职静候整编。” 短短数语,既是对投降的接受与赦免,也是对后续秩序的明确指令。 陈之望等人如蒙大赦,叩首不迭:“谢将军仁德!谨遵钧命!” 此役,李嗣炎不仅兵不血刃拿下要地,更意外缴获了停泊在清远码头,没来得及撤走的官、私船只数十艘,大大增强了常胜军水路运力,得以水陆并进,直指广州城下。 ................. 拿下清远的硝烟尚未散尽,李嗣炎的目光已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广州城。 兵贵神速,更要扼住其命脉! 清远县衙临时充作的中军帐内,众将肃立气氛凝重。 主位上的李嗣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目光扫过麾下几员大将,一道道军令接连发出:“云朗!” 他首先点向沉稳的将领,“着你点选五千精锐轻装简从,只携三日干粮即刻出发!目标白云山! 务必以最快速度抢占制高点!炮营分八门佛郎机随你同往,不得延误!我要你的炮口,在天亮前俯瞰广州城!” 云朗深知此任关乎全局,肃然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领命!后天鸡鸣之时火炮必定就位!” 几乎同时,李嗣炎的目光转向悍将党守素:“守素!”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四千兵马,立刻扑向花县(今花都)!那是广州通向北方的咽喉!务必夺占,彻底掐断其与外界的联系!一粒米、一个援兵也不许放进来!” 党守素眼中精光一闪,抱拳低吼:“督帅放心!末将这就去把它的喉咙掐断!” “刘豹!” 最后李嗣炎看向勇猛迅捷的骑将。 “末将听令!” “给你两千精骑带上两门轻便虎蹲炮,火速南下佛山!无需攻城,给我找一座最显眼的豪强坞堡,用炮轰开它! 让整个佛山都听见、看见!震慑其胆,迫使其所有铁器作坊立刻开工,为我大军修造军械!若有顽抗就地碾碎!务必使其无力组织乡勇!” 刘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得令!保管把那帮工匠管的服服帖帖,让这些人给咱们干活!” 三人随即一拱手,如风般领命出征。 北线云朗领五千精锐与拆解的佛郎机炮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瞬间钻入清远城外的莽莽山林。 沿着崎岖隐秘的小径,向着白云山主峰奋力攀爬。 士卒们背负装备粮秣,手足并用,在嶙峋山石与湿滑苔藓间艰难跋涉,汗水浸透衣甲。 沉重的炮部件由骡马驮载,险峻处则由精壮士卒肩扛手抬,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目标只有一个:在天亮前将炮口对准广州! 西线当云朗部还在山林中奋力攀登时,党守素率领的四千精锐,如一股狂暴的飓风,沿着官道直扑花县! 花县守军早已被连失三城的噩耗吓破了胆,远远望见这股凶悍的兵锋,迎风招展的“党”字大旗,更是魂飞魄散。 党守素马鞭所指,攻城梯瞬间架起。 “先登者重赏!杀!”因为降将出身急需立功,故此他身先士卒悍然登城,守军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守将见势不妙,第一个弃城而逃。 战斗几乎在接敌瞬间就结束了,未及午时,花县城头便易了主。 党守素毫不耽搁,立即分兵扼守所有通往北方的陆路要冲、桥梁渡口,广布哨探游骑,将这条生命线彻底焊死。 “严密封锁!飞鸟亦不得过!” 南线几乎与党守素扑向花县同时,刘豹的两千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携带着两门轻便的虎蹲炮,风驰电掣来到岭南巨镇佛山。 刘豹目光如炬,很快锁定了城外豪族陈氏那座墙高池深,仿佛在炫耀武力的巨大坞堡。 “就是它了!给老子轰开!”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两门虎蹲炮被迅速推到阵前,装填、瞄准——轰!轰! 炮声如同炸雷撕开了佛山的宁静,实心弹丸带着劲风,狠狠砸在厚实的堡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堡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未等里面的人,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段看似坚固无比的堡墙,轰然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烟尘尚未散尽,刘豹手下嗓门最大的骑兵,已策马冲到阵前,对着惊魂未定的堡内壮丁,厉声咆哮: “常胜军至此!顺者生,逆者亡!速开所有铁器作坊,为大军修械!助我军者有功!胆敢顽抗者——立成齑粉!前事一概不究!” 炮声的余威在佛山镇上空回荡,陈家堡那触目惊心的大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抵抗的下场。 镇内的士绅巨贾们个个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广州危在旦夕的传闻,被眼前这雷霆手段证实,常胜军的凶悍彻底击垮了他们的侥幸。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乘小轿便从镇门仓惶抬出,几位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行会首脑和耆老,此刻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前来“洽谈”。 只是当他们面对,刘豹那看死人般的目光时,任何讨价还价的心思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唯唯诺诺的应承。 当天下午,佛山镇内规模最大、技艺最精的几家铁器作坊便被强行征用。 炉火熊熊燃起,铁砧叮叮当当昼夜不息,匠人们在大兵“保护”下,开始全力修复、打造常胜军急需的刀枪甲胄与火炮配件。 甚至佛山潜在足以武装数千人的乡勇,还没来得及组建就被刘豹,打散在萌芽状态。 三日之内!仅仅三日时间! 北面白云山顶的炮口已悬于广州城头。 西面花县陷落,北援之路彻底断绝。 南面佛山巨镇被强力慑服,军工作坊尽皆陷落敌手。 李嗣炎的三路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致命合围。 广州城,这座岭南的巨富之都,此刻已如网中鱼,瓮中鳖,彻底暴露在常胜军的兵锋下! 第77章 也想进步 广州城,已成汪洋中的孤岛。 白云山顶炮口森然,花县陷落北援断绝,佛山俯首听命。 连州、韶关、清远三城接连失陷的噩耗,仿佛冰冷的铁链,绞紧了沈犹龙这位两广总督的咽喉。 城内暗流汹涌,恐慌如瘟疫蔓延。 “常胜军秋毫无犯”、“开城者活”、“顽抗玉石俱焚”的流言,无孔不入。 沈犹龙强征民壮上城,勉强凑齐万余人,多为老弱卫所兵与惶惑乡勇,士气低迷火器老旧火药潮湿。 三日前,两广总督沈犹龙的心腹幕僚周文渊,便已持着“探询虚实,保全桑梓”的密令,悄然进入常胜军大营。 李嗣炎将其安置在侧帐,名为款待,实为软禁观察。 此刻,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李嗣炎高坐主位,下首恭敬侍立着几位重量级人物,他们代表着广州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 李楚芝:广州城内有名的海商巨贾,其家船舶往来南洋,资财雄厚,代表着本地海商及贸易行会的利益。 庞景忠:佛山铁冶业的行首,掌握着工匠、铁料与军器打造之命脉。 有着“一门七进士”美誉,陈氏家族代表陈邦彦,代表着本地乡绅与清议的态度。 苏文瑞:代表本地苏氏等大族,与暂居广州的苏观生或有同宗之谊,是地方势力的重要纽带。 梁义:广州府同知,代表着城内部分动摇的文官体系。 而早在这群人来之前,周文渊就被人“请”在一旁,于屏风后静观,冷汗已浸湿内衫。 ................. 李楚芝作为商界代表,姿态恭谨而不失气度:“李将军神威赫赫,兵临城下,广州商民久处惶恐。 今备粮米万石,布帛五千匹,纹银二十万两,并药材若干犒劳王师,聊表诚敬。 唯望将军垂怜,入城之后约束士卒,保全阖城商民身家性命,则感佩不尽!”话语直指核心——求平安,保财产。 庞景忠亦展示价值,寻求合作:“佛山铁器、工匠,亦可随时听候将军调用,助大军整饬武备。” 陈邦彦代表士绅发声,语气沉稳:“将军吊民伐罪,仁义之师,若能保境安民,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免遭兵燹之苦,则阖城父老,必箪食壶浆以迎将军。” 苏文瑞与梁义亦随之附和,表达了类似的期盼,核心便是和平交接,保护既得利益。 李嗣炎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忐忑、期冀尽收眼底,也瞥见了屏风后周文渊苍白的脸色。 他朗声一笑,声若洪钟:“诸位拳拳爱民之心,本将军深为嘉许!常胜军起兵,志在廓清奸佞,再造太平,非为掳掠而来! 尔等能深明大义,献城安民便是立下大功!劳军之物,本帅代将士们谢过。 入城之后,必当严申军纪,凡安分守己之民,其家宅产业,我军必全力卫护,广州之繁荣,本帅亦需仰仗诸位贤达鼎力维持!”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让李、庞等人脸上露出释然与庆幸之色,连声道谢,并保证城内必竭力配合,维持秩序迎接王师。 觐见结束,代表们躬身告退。 李嗣炎这才仿佛注意到周文渊,语气平淡道:“周先生,烦请回禀沈督台,如今城中景象,先生想必已有体会。 民心向背大势所趋,本帅静候佳音,盼勿使百姓久困水火,送客。”这“送客”二字,实则是让周文渊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离去。 常胜军大营兵强马壮,士气如虹。 广州城内最有权势的豪商、士绅、乃至部分官员已公开投诚,并备下巨额劳军物资。 李嗣炎明确承诺保护他们的利益,这意味着守军已经失去城内,最有力的支持者。 至于城内的具体混乱? 周文渊在返回途中,只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和压抑,以及守城士卒眼中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游移。 一些阴暗角落里的低语和匆匆闪避的身影,比任何公开的骚乱更让他心寒——这城从根子上千疮百孔了。 当周文渊失魂落魄地回到总督府,几乎是扑倒在沈犹龙面前,声线颤抖:“督台!广州已经完了,、李楚芝,庞景忠、陈家、苏家……还有梁同知!他们都去了! 还备下了海量的粮米银钱劳军!贼首……承诺保护他们的家业,严明军纪!他们……他们信了! 全城的大户、有头脸的官儿,现在都指望着常胜军进城,保他们平安富贵! 督台!这城……守不得了!就算我们想守,谁来守?那些兵丁?他们还有心气吗?那些大户的家丁护院,现在恐怕都盯着我们的脑袋,等着拿去向新主子邀功啊!” 沈犹龙听完,脸上的惊怒不甘,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颓然,随即又闪过一缕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死寂的广州城。 良久,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语气说道:“子诚啊……你说得对,守?拿什么守?人心早就散了。 李家、庞家、陈家…连他们都低头了,…我们难道要做这广州城的殉葬品?”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却异常清醒。 “不,本督……也要为这满城百姓寻一条生路,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不如由本督来牵这个头,至少还能保全几分体面,为朝廷……为桑梓,留些元气。” 他深吸口气仿佛下定决心,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总督威仪:“去,替我拟一道手令……不,你亲自再去一趟常胜军大营,面见李嗣炎。 告诉他,本督……愿为保全广州阖城生灵计,开城献降,请他务必信守承诺,善待军民。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顺便暗示他,本督在粤执政多年,于民政、海贸、士绅关系上,或还有些许用处。” 沈犹龙,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在绝境中,终于选择了最“务实”的道路——带头“进步”。 他要用主动献城换取自己、家族乃至部分旧部,在新势力可能的立足之地,将一场投降包装成一次,“顾全大局”的体面转身。 (因为最近多更了的缘故,数据掉的很惨,我觉得还是隔几天加更一次吧。) 1500啊....历史文慢热吗? 第78章 歌功颂德 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广州城头换上了“李”字大旗。 常胜军三万大军开入城中后,党守素率本部精兵,第一时间接管所有城门、官仓、军械库、火药局。 守库明军原地缴械,甄别后或编入辅兵,或遣散。 而刘豹的精骑化整为零,在城内主要街巷巡逻,尤其注意商贾云集的西关、濠畔街、码头区。 共擒杀趁火打劫的地痞、溃兵百余人,其中十几个罪大恶极的头目,被押至市舶司衙门(十三行附近)前广场,当众枭首! 血淋淋的场面,配合四处张贴的“常胜军令:滋扰商民、劫掠财物者,斩立决!”告示,迅速遏制了混乱苗头。 同时,告示也明确宣告:“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商贾百姓,各安生业,市集商铺,速速复业!” 在铁血手段保障下,加之潘振承、伍国莹等大商贾带头重开店铺,广州的商业脉搏在惊悸中逐渐恢复跳动。 而原广州卫所兵及临时乡勇约七千人,则被集中在城郊大校场。 云朗负责甄别精壮,且无恶迹者约三千人,打散编入常胜军“辅兵营”,负责城防巡逻、物资转运,待遇低于战兵,但能吃饱。 老弱病残者,发放少量铜钱(约够回乡半月口粮)和路引,责令三日内离城返乡,沿途有兵卡监督,防止聚众为匪。 对于之前响应沈犹龙征召、来自城郊宗族的乡勇,李嗣炎采取了怀柔政策。 由陈宗伯、苏文瑞等士绅代表出面,召集其族长、头人,宣布:“常胜军保境安民,地方靖绥。各乡勇团练,即日解散归乡,各务本业! 所持器械,登记造册,暂存宗祠,以备不时之需(实为监控),各乡需按时报备丁口异动。” 既解除了眼前威胁,又给了地方宗族一定的安全感和面子,避免激化矛盾。 ............... 当李嗣炎率亲卫纵马入城,一阵喧嚣扑面而来,只见街道两旁挤满被驱赶来的人群。 无数广州百姓被勒令“自发”夹道,脸上混杂惊惶、麻木和强挤出的好奇。 孩童哭闹被大人死死捂住,更多人垂着头,不敢看这支散发彪悍气息的队伍。 空气里飘荡浓烈香烛烟火气,彩旗多半临时赶制,沿街屋檐下无精打采耷拉着,远处零星响起几串鞭炮,更显仓促尴尬。 李嗣炎端坐马上很是无奈,那些人在想什么他自然清楚,无非是怕自己出尔反尔。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勒紧缰绳,战马步子慢了些。 身旁亲军统领贺如龙,见此立刻有所察觉,顺着主帅的视线看去,粗犷脸上顿时露出不屑。 “将军,这排场…虚透了,仓促应付就算了,连哭丧个脸都藏不住,他们这是在埋汰谁呢!” 他几乎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珠子钉子似的楔进人堆,搜寻任何不安分的苗头。 “依属下看,这种‘迎王师’的夹道,不如省了!谁不服,看是咱们的刀子快,还是他们的脖颈硬!” 李嗣炎没有马上回应,半晌才懒懒开口:“夯货,这香烛烟火可不是敬神用的,而是烧给咱们看的,给他们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他顿了顿收回眼神,直视前方城楼高处隐约可见,猎猎作响的“李”字大旗。 “如龙啊,民心像水,强按牛头喝水只会呛出怨恨,今天刀锋能压住一时嘴巴,压得住千万人心? 我们刚拿下广州根基不稳,他们要演这出‘归心似箭’的戏,就让他们演去,你我心里清楚就够了。” 贺如龙闻言,脸上戾气稍收,眉头依旧紧锁。 他明白李嗣炎意思,也知道自家将军向来想得远,不喜无谓杀戮。 只是眼前这假模假样,“膳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对他这种莽汉来说着实拧巴。 “将军明鉴。只是…看着憋气!我常胜军儿郎,习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敬畏,不是这种…”他一时找不到词,只重重哼了一声,满是鄙夷。 李嗣炎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敬畏?会有的,但不在今天香烛彩旗里,而是在日后法度严明,赏罚公正之中。 走吧,咱们该去见见这广州城真正的主人——看看城头换了旗,人心换没换过来。” 他一夹马腹,亲卫如沉默铁流再次向前涌动,将身后虚假的喧嚣抛在奔腾的马蹄声中。 .............. 此时,总督府辕门外经过精心布置,明明是一个受降仪式,现在看起来却是喜气洋洋,莫名让人瞧着有几分荒诞。 前两广总督沈犹龙身着素服,双手捧着沉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两广总督关防大印和任命敕书。 他身后站着几位同样面色灰败,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核心官员,广州知府严起恒、广东都指挥使马佑军、布政使分司主官顾元镜。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沈犹龙身侧及前方。 以潘振承、伍国莹为首,十数位顶级商贾士绅代表,身着最光鲜绸缎,脸上堆满热切谦卑笑容,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非是“垂手肃立”,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眼神紧紧追随着李嗣炎,如同等待投喂的鸟雀,随时准备发出最动听的鸣叫。 在他们身后稍远处,更有数十位次一级的商贾、士绅、耆老代表,形成一片代表“民意”的壮观陪衬。 李嗣炎勒马停驻居高临下,目光越过沈犹龙微微颤抖的手,落在那方象征岭南最高权柄的大印上,随后才扫过那些极力奉承的面孔。 ——这场景,倒与他当年科场放榜时,围绕新晋举人的谄媚面孔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赤裸也更喧嚣。 沈犹龙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试图在喧嚣中找回一丝旧日体面:“罪臣沈犹龙,为保阖城生灵免遭涂炭,谨奉两广总督关防、敕命,献于…天策将军麾下。 望将军…信守前诺,善待军民。” 话语艰涩,如同从齿缝挤出。 他的话音未落,一旁的潘振承仿佛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抢前半步,声音洪亮饱含“真挚”激动,瞬间盖过沈犹龙尾音: “将军天威!拯万民于水火!沈督台深明大义,然此乃天命所归!天策将军仁德布于四海,威名震于寰宇! 广州百万生灵,得睹天颜,如久旱逢甘霖!此乃阖城之幸,岭南之福啊!” 潘振承这一开口,仿佛是点燃引信。 身后伍国莹及其他商贾士绅,立刻争先恐后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将军神兵天降,解民倒悬!” “天兵所至,万民归心!我等盼将军如盼父母!” “将军一言九鼎,仁义无双!广州从此沐浴恩泽,永享太平!” “小人等愿倾尽家财,犒劳王师,以报将军活命大恩!” 各种华丽辞藻、肉麻吹捧,如同排练好的大合唱,在这肃杀受降之地轰然奏响,彻底淹没沈犹龙最后体面。 他们脸上洋溢着谄媚笑容,目光热切聚焦李嗣炎,争相展示“忠诚”与“价值”。 李嗣炎面带微笑却没有下马,只是对着沈犹龙方向,微微颔首。 亲兵队长房玄德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沉重紫檀木托盘,动作沉稳有力,如同接过寻常器物,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 待士绅的阿谀稍歇,李嗣炎声音适才响起,自有威仪传入每个人耳中:“沈督台顺应时势,免动刀兵,保全桑梓,其心可鉴。” 他先给了沈犹龙一个台阶,措辞间不经意带出,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文气,而非纯粹武夫的粗粝。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掠过所有商贾士绅的脸,肃穆道:“本将言出必践,安民伐罪,乃我军宗旨。 自今日起,凡安分守己者,无论官绅军民,皆为治下良民,身家性命产业营生,皆由我军一体卫护!” 这话掷地有声,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尤其那句“安分守己”、“一体卫护”,让潘振承等人脸上谄笑更深,仿佛得到最想要的保证。 潘振承反应最快,立刻带头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将军仁德如天!信义昭昭!有将军此言,我等身家性命,阖城百万生灵,从此有泰山之靠!小人等肝脑涂地,亦难报将军再生之德于万一!” 接着又是一片歌功颂德,在总督府辕门外回荡。 李嗣炎端坐马上,听着这比戏文更夸张的溢美之词,他知道,这些人今日能如此吹捧他。 他日也能如此吹捧别人,真正要收服人心,远比夺下这城头大旗,难上百倍。 第79章 掌控全城 翌日 总督府辕门外的喧嚣谄媚退去,留下满地彩屑和未散的浓烈香烛味。 李嗣炎无视辕门外,伸长脖子的商绅,策马在亲卫簇拥下踏入两广总督府。 沉重府门合拢,肃杀之气沉沉压下,笼罩雕梁画栋的府衙。 空气里飘荡前任主人,仓惶离去的散乱气息。 签押房内,紫檀木案几冰冷,沈犹龙献上的总督大印敕书置于案头,印纽似存余温。 案旁堆积的未及带走卷宗,如乱石沉默,昭示广州城的千钧重担。 三万常胜军待哺粮秣,百万生民惶惶待安秩序,暗处:窥伺新主立足未稳的四方强敌寒光。 李嗣炎行至案后落坐,随即吩咐亲卫:“速传房玄德、颜胤绍、马守财来见。” 片刻,三人齐至签押房。 房玄德侍立下首,面容清癯儒雅,洗白青布直裰,身形挺拔,眼神温润透着洞悉世事的沉稳精明。 算是李嗣炎最早的谋主,归德寒士追随至今,落第举人经历,令其对官场积弊、胥吏贪蠹切齿,更磨砺出霹雳手段与缜密心思。 颜胤绍前归德知府,约莫五旬年纪,面容端正微带憔悴,身着半旧藏蓝直裰。 虽为降官,但眼神尚存一丝旧日官仪,此刻垂手肃立,姿态恭谨中带着一缕复杂。 马守财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干净但料子普通的褐色绸衫,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 李嗣炎初起兵时的账房先生,一路管着义军钱粮,眼神精明活络,此刻眼珠子正下意识地打量,签押房内堆积的卷宗,仿佛在估算着什么。 李嗣炎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定能力最为出众的房玄德身上:“玄德你带一队本将亲卫,布政分司、按察分司、广州府衙,我需要你一个时辰内上下肃清,如臂使指。” 房玄德神色不变,眼中精光一闪,拱手:“主公放心,玄德省得。” 他转向颜胤绍与马守财微微拱手:“颜先生熟悉官署规制、人事积弊,马先生精于钱粮簿册、仓廪实虚,烦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速定此局。” 颜胤绍立刻躬身:“敢不从命,定竭尽所能。” 马守财也连忙点头,拍了拍腰间算盘:“房先生放心,账目上的猫腻,休想瞒过我这对招子!” 房玄德点头,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向外,俩人紧随其后。 门外待命的亲卫队长按刀肃立,见三人出来后躬身听令,一队披甲锐卒无声跟上。 马蹄铁踏总督府前青石板,单调沉重“咔哒”声,彻底碾碎清晨虚假宁静,宣示新秩序降临。 ........... 门楣“裕国通财”匾额蒙灰,当房玄德带兵闯入时,内里乱如沸锅。 烟味焦糊气弥漫,几个浆洗青衫老吏,正手忙脚乱将成摞账册塞入烧红炭盆,火星噼啪。 旁立几个年轻吏员,眼神闪烁袖口鼓胀。 “真是好个‘裕国通财’!” 房玄德声线森寒,似冰冷铁尺抽打人心,所有人瞬间动作骤僵。 他无视烧账老吏,一眼就瞧见神色慌张年轻吏员,对亲卫队长淡道:“还劳烦请几位助在下,擒拿袖里藏私那三个人。” “房先生客气了。” 作为经常出入帅帐的房玄德,亲卫们自然无不认识,当即如狼似虎狼的扑出,精准锁拿数人不容反抗。 惊呼声中,还有几张墨迹未干“条子”,及私章被搜出,房玄德踱至冒烟炭盆前,看半焦的册页脸上竟无半点恼怒。 脚尖轻拨未燃炭块,露出写“顺德府粮储”簿页,声音清晰入耳:“火盆烧账,可笑,这烧的其实是尔等亲族性命。” “然,将军仁厚,念尔等熟悉庶务,原班人马,各安其位!”他抬起头温润的目光,看向满堂死寂的吏员。 此时,马守财已如游鱼般挤到前排,鼻子嗅了嗅空气,又扫了眼地上散落的簿页,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低声对身旁带来的几个精干书吏道:“去,先把库房钥匙收了!点验现银仓粮!这焦糊味里铜臭可没烧干净!” 那些书吏们闻言,立刻快步走向几个面如土色的仓大使。 颜胤绍则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前知府特有的威严,补充道:“所有在册吏员,即刻按原有职司归位!凡安分守职者,过往之事,督帅可酌情宽宥!若有怠惰、欺瞒、串联生事者,”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休怪新规雅政,法不容情!” 他这话既是对所有吏员的安抚与警告,也巧妙地划清了“过往”与“新朝”的界限,暗示了对方可能的出路。 房玄德接着下令:“即刻起,所有户籍田亩库银粮储簿册,原地封存!由我带来的人点验接管。” 他顿住,指被亲卫扭住的三名年轻吏员,及瘫软老吏:“烦劳诸位带话给这几位家眷亲朋,一个时辰内将所匿钱粮簿册,原样送到此处。 若少一文,缺一页,”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无温笑意,“房某只好请他们阖家老小,来此大堂,对着‘裕国通财’匾,讲讲‘忠心’二字。” 随即,不再看筛糠般抖的几人,房玄德对亲卫队长道:“将此数蠹及其家小,严密看管,一个时辰后,缺斤短两按册索命。”言毕,径行主位。 马守财已带人扑向账房深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不时传来他低沉的喝问。 颜胤绍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吏员,登记名册,甄别可用之人,维持基本运转。 堂内唯纸张翻动、算盘脆响、封条粘贴微响,及粗重压抑喘息,这让所有人都知道,布政分司的天已然换了。 相较于布政司,按察司的喧嚣,广州府衙大堂略显凌乱。 留守的通判、经历等佐杂官战战兢兢迎上,“房…房先生…” 房玄德径直走至正堂大案后,将李嗣炎令牌“哐”地掷落案面:“将军令:府衙事务,暂由我监理!户房、刑房、工房簿册即刻封存待查! 尔等照常理事,但有差池,提头来见。”声音不高,却让佐官额头瞬间沁汗,连声应诺。 .............. 总督府签押房内,李嗣炎指尖划过地图上广州的位置,听着房玄德沙哑的回报。 光靠杀人立威不够,得让这架腐朽机器转起来。 永州带来的老账房赵乾,十指关节粗大如树根,是常年扒拉算盘磨的。 他带着两个精瘦徒弟,抱着一摞簇新的账本,径直闯入了布政分司的档房深处。 对着那些面无人色的老吏,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前的烂账,督帅说不深究。 新账错一笔!老子扒你们一层皮。”档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随即响得又急又密。 按察分司刑名推官的位置交给了周明。这人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却沉静得能看透人心。 他通晓《大明律》,更知道衙门刑狱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 人一到任,二话不说,便让书办将积压的案卷全数搬出,油灯下,他一页页翻过。 偶尔朱笔在某处轻轻一勾,侍立一旁的书办,便忍不住一哆嗦。 广州府衙的根基之地,户房典吏换成了军户出身的王忠。 他认字不多,却心细如发,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刑房典吏则交给了脸上带疤的李猛,这悍卒通些文墨,更懂得如何让人开口说话。 有他俩在户房和刑房坐镇,府衙的日常运转才算有了主心骨。 至于主动投诚的原广州府同知梁义,李嗣炎给了他一个同知实缺,专管民政琐碎。 梁义是个明白人,头顶悬着赵乾、周明这些钉子,眼前晃着王忠、李猛这些煞神,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接过房玄德送来的委任文书时,他躬身到底:“卑职梁义,谢将军再造大恩,属下定当竭力报效,肝脑涂地!”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总督府,在冰冷的兵刃上镀了一层暗金。 李嗣炎听着刘离安插在城中,各处钉子的汇报眼神沉静。 广州城这套庞大腐朽的官僚机器,在血腥的震慑和几颗关键钉子的强行扭动下,终于朝着他设定的方向运转起来了。 “哼,且先用着你们!”李嗣炎捏了捏鼻梁,看着桌案上写好的计划,不禁对未来更有把握。 第80章 钱粮危机 总督府签押房内,李嗣炎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广州府延伸至肇庆、韶州、惠州、潮州……整个广东的轮廓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三万常胜军守广州府尚可,可若要鲸吞全省,荡平四方窥伺之敌,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如今地盘根基已稳,是到了增强军力的时候了。”低沉的声音打破房中的寂静,他看向屋内肃立的房玄德、颜胤绍和马守财。 “三万兵马不够!远远不够!” 闻言,房玄德立刻心领神会道:“主公欲行募兵之事?当务之急的确需要扩充军力,以固根本,以图进取。可骤然增兵,粮饷……” “正是要募兵!粮饷,同步筹措!”李嗣炎斩钉截铁,打断了对方的顾虑。 随即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告示递给房玄德,“即刻命人誊抄,张贴广州四门及通衢要道! 另,派人快马传檄广州府下辖各县,照此办理!征兵与安民,并行不悖!” 告示上墨迹未干,力透纸背,那是一份许诺优厚待遇的募兵令。 “遵命。” 告示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广州城及周边地区瞬间沸腾。 饥民、流民、走投无路的汉子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鱼群,疯狂涌向各城门及城外十里的募兵点。 总督府阁楼上,李嗣炎凭栏远眺。城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人浪,犹如沉闷鼓点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他的神经。 亲卫队长快步来报:“禀督帅!仅半日,初步登记造册青壮已逾五千!马先生处收拢匠人、郎中近百!流民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好!” 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沉声道:“传令:兵贵精不贵多!宁缺毋滥!验身务必仔细! 但安家银米凡合格者,必须当场足额发放!让他们的家人也沾沾这光!”他深知这五两银一石米,对士卒一家而言的重要性,但对自己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不知何时,房玄德无声地出现在身侧,低声担忧:“主公,兵源汹涌人心可用,诚然大善,然安家银米、月饷、口粮、被服……皆需海量钱粮支撑,今半日便有五千,若持续数日,便是数万之众……” “我知道。”李嗣炎的声音毫无波澜,他早就想好这些钱粮从谁身上刮。 “你放心,这些我自有想办法解决!” ............. 钱粮!钱粮! 签押房内气氛陡然紧张,舍弃沈犹龙投靠而来的周文渊,正带着潘家、伍家推荐的几名精干老掌柜,将布政分司库房、各大粮仓的清点结果呈上。 账簿摊开,数字触目惊心。 存银: 不足十万两! 铜钱折银: 约五万两! 官仓存粮: 仅够十万大军半月之用! “好个府库充盈!”李嗣炎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敲在案上,沈犹龙“劳军”留下的粮米万石、银二十万两。 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但也仅能将粮草危机延后一月有余。 “颜先生,梁同知!”李嗣炎看向肃立的颜胤绍,和新任广州府同知梁义。 “即刻拟告示:广州府及附郭番禺、南海两县,崇祯十六年秋赋(田赋)免征! 同时免除两月徭役!布告城乡,晓谕百姓,本督‘与民休息,恢复农桑’!” 这是稳住根基,收买最广大民心的基石。 “属下领命!”颜胤绍与梁义立刻躬身应诺。 “周文渊!” “卑职在!” “持本督令箭,率一营精锐,即刻接管市舶提举司及所有税关码头!原提举司官员留任听用,由我军军官严加监督! 传本督军令:所有进出商船,按前明则例,足额征收关税、船钞!凡有官吏勾结、偷漏税款者,无论何人,立斩!抄没家产! 另,即刻以本督名义,接见滞留港口的佛郎机(葡)、红毛(荷)、英吉利等国商船代表,宣谕:常胜军保护合法贸易,税赋公平秩序井然,着其安心贸易!” 海上贸易的血管必须保持畅通,这是最稳定最丰沛的财源! “遵令!”周文渊精神一振,领命疾步而出。 “守财!” “属下在!”圆胖的先生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持本督手令,火速接管东莞盐场!所有产出优先供应军需,余者官定平价销售,严禁囤积居奇! 同时,持令往佛山,将先前‘征用’之铁器作坊正式纳入军管,由得孙茂康(孙老头)王铁锤等老匠负责,工兵营监督,日夜赶制、维修军械! 包括珠江畔主要官私船厂也一并控制,工匠在‘保护’下全力为我军建造战船、运输船!” 盐铁船,国之重器,必须牢牢掌握在手,化为战力! “是!属下明白!”马守财眼中精光闪烁,算盘珠子已在心中噼啪作响。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投向房玄德:“玄德,随本督走一趟。我们去见见这广州城的‘财神爷’们!” ..................... 总督府偏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以潘振承、伍国莹为首,城中大盐商、米商、行商头面人物济济一堂。 他们或正襟危坐,或垂目捻须,个个面色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算计。 新任总督的雷霆手段他们已有耳闻,今日被召来,恐怕绝非品茶叙旧那么简单。 李嗣炎步入厅中,身上故意穿着重甲碰撞声,仿佛铁锤敲打在众人心坎上。 他径直走向主位落座,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 “诸位,广州新定百废待兴,然府库空虚几近于无!城外流民如潮嗷嗷待哺,新募将士枕戈待旦,一日不可断炊,常胜军乃保境安民之干城,若因粮饷匮乏,军纪崩坏,乱兵四起……”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锋,“玉石俱焚,绝非本帅所愿,亦非诸位身家性命,百年基业所能承受之重!” 话落,厅内落针可闻,终结两字无非是‘我要钱’,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个胆小的商贾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然..李嗣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看似温和,实则更令人心悸的利诱:“为保桑梓安宁,黎庶平安,本帅需诸位‘共襄义举’,再行捐输!粮米、银钱,多多益善! 凡慷慨解囊者,本帅亲书‘义商保民’鎏金匾额,高悬门庭光耀门楣!并录入‘靖粤功臣簿’,他日岭南底定,论功行赏,特许专营、封赏爵禄,本帅言出必践,必有厚报!”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潘振承和伍国莹身上,“潘公、伍公,二位乃粤商翘楚德高望重,当为表率以安众心!” 威压如山崩,利诱如蜜糖,但浸淫商海数十年的巨贾们,岂是轻易就能掏出家底? 第81章 巨富海商 短暂的沉默后,李楚芝缓缓起身,脸上堆起恭敬而苦涩的笑容,拱手道:“督帅心系苍生,保境安民,实乃我广州万民之幸!草民等感佩莫名!可……”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道:“去岁兵灾,今岁天时不顺商路阻塞,市面萧条。 各家铺面,十之八九门可罗雀,库中存银亦多用于周转维系,实是捉襟见肘啊,督帅所言捐输,草民等自当尽力,只是这数目……” 他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捐可以,但想狮子大开口难!这是在试探李嗣炎的底线。 邓耀也紧跟着起身,声音略显低沉,带着海商特有的悍勇气质:“督帅明鉴!李公所言亦是实情。 如今海上不清净,刘香残部虽灭,红毛鬼和葡人却时常争斗,劫掠商船。 航道险恶,我等海商血本无归者甚众,这‘多多益善’……恐力有未逮,还望督帅体恤商艰酌情宽限。”他强调了“宽限”,暗示想拖。 其余商贾见两大巨头带头发话,也纷纷附和站队,诉苦声此起彼伏:“是啊督帅,城中米价腾贵,存货不多,还要平粜安民……” “小人那几条薄板海船,年初被风浪打碎了两条,实在艰难……” “生丝都积压在库里,卖不上价,银钱周转不来啊……” 一时间,厅内瞬间充满了诉苦和讨价还价的气氛,仿佛刚才的肃杀只是错觉。 他们企图用集体的诉苦,与“行商艰难”来软化这位强势总督的意志,最起码换取一个能接受的“价码”。 李嗣炎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如水,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让商贾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再次归于死寂。 他们忐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总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么说大家都很难?”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本帅入城大军秋毫无犯,市面虽略有波动,何至于‘十之八九门可罗雀’?濠镜葡人与本帅已有默契,海上盗匪正在清剿,何来‘航道险恶,血本无归’? 至于生丝积压……哼,”他冷哼一声。 “尔等私下与倭人、西夷交易,规避朝廷海禁税赋之事,莫非当本帅是聋子瞎子,一无所知?” 这几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商贾们精心编织的诉苦网,李楚芝和邓耀脸色微变,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 李嗣炎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李楚芝脸上,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李公,听闻你家在城西的货栈,上月刚卸了一大批,从福州来的樟木和倭刀?价值几何?” “邓公,”他又看向邓耀。 “你邓家舰队横行南洋,去年从占城运回的那船象牙和胡椒,怕是值不少银子吧?” 突然被直接点破家底,李楚芝和邓耀额角的汗终于流了下来。 这位总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并且对广州商界的底细摸得如此之清! 李嗣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帅体恤商艰,故以‘义举’相邀,许以厚报!此乃给诸位留了体面,留了后路!若这体面不想要,后路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军营方向,语气森然。 “那本帅也只好行非常之法!广州城初定清查‘通海寇’、‘资残匪’、‘私贩禁物’、‘偷漏国税’之奸商,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届时,抄没家产以充军资,本帅倒要看看是你们库里的银子多,还是本帅刀下的脖子硬!” “通海寇”、“资残匪”、“私贩禁物”、“偷漏国税”——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任何一项都足以抄家灭族! 再配合那赤裸裸的“抄没家产”威胁,厅内温度骤降,商贾们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李楚芝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广州豪商深知此刻已无退路,再讨价还价就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起身,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巨富割肉的剧痛:“督帅息怒!草民李楚芝,愿倾尽全力,报效督帅保全桑梓之大恩! 捐:精米五万石!上好广纱、广缎五千匹!现银三十万两!另献可出海的乌艚船三艘,船工齐备!” 这数字,已是惊人。 以勇悍着称的海商首领邓耀紧随其后,展现出乱世豪强的决断:“草民邓耀!捐:现银四十万两!精铁五万斤!火药两千斤! 另献双桅战船四艘,水手皆能战!愿率麾下儿郎,为督帅清扫沿海宵小!” 这是押上了看家的武力。 海商领袖的“表率”如此恐怖,其余各路商贾巨头再无侥幸,纷纷起身,其捐输不仅数额惊人,更带着鲜明的地域和行业特色。 王邦兴经营瓷器、茶叶,声如洪钟:“草民王邦兴!捐:景德镇瓷器五千件,武夷茶三千担,折银十五万两!现银五万两!” 谭恒锐经营生丝、布匹,音色微颤:“草民谭恒锐!捐:湖丝两千担,松江棉布一万匹,折银十二万两!现银三万两!” 屈大均家族亦商亦儒,颇有声望:“草民屈大均!代家族捐:粮两万石!现银八万两!另,愿为督帅奔走,联络士绅,安抚地方。” 谢昌永经营海外杂货:“草民谢昌永!捐:暹罗锡料、胡椒、苏木等折银十万两!现银两万两!另献濠镜商栈一处!” 面对海商、行商们动辄数万数十万的捐输,如同海啸,彻底淹没了本地坐商们讨价还价的心思。 在绝对的财富碾压和灭顶威胁下,盐商、米商、铁器商等,也纷纷咬牙报出远超自身此前预估的“买命钱”: 盐商代表:捐盐五千引,现银五万两! 米商代表:捐粮五万石,现银三万两! 铁器商代表:捐铁料三万斤,兵器若干,现银两万两! ............... 偏房内,房玄德、马守财,周文渊带着书吏,手不停挥地记录核算。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定,汇总的清单一式两份,呈到李嗣炎案头和众商眼前时,那上面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撼! 粮米:超过二十五万石! 现银:超过二百八十万两! 大型海船:七艘! 中小型船只:超过三十艘! 战略物资: 生丝、茶叶、瓷器、绸缎、布匹、精铁、铜料、锡料、胡椒苏木等香料……折银价值超过五十万两! 海外据点\/仓储便利: 濠镜等处。 总计价值,远超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在崇祯十六年的华南,已是一笔足以支撑大规模战事的巨款,无疑是让广州最顶尖商界势力伤筋动骨。 李嗣炎看着清单,饶是他心志如铁,指尖也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波澜,走到备好的案桌前,提笔饱蘸浓墨,在早已备好的巨幅匾额上,力透纸背地写下“粤海屏藩”四个大字。 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沉重的期望与威慑。 随即,房玄德、周文渊立刻带人当场登记造册,钤印。 将那份份沉甸甸的“义商”,凭证和“功臣”承诺,递到这些面无人色、只得强撑笑容的巨贾手中。 李楚芝捧着凭证,指尖冰凉,心中五味杂陈。邓耀则握紧了凭证,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校场方向。 当最后一位商贾步履蹒跚地退出偏厅,厅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嗣炎回到签押房,窗外校场方向,新兵操练的号子声愈发震耳。 桌案上马守财的军需清单,已显得微不足道。 有了这笔钱粮兵船,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地图上,广东全境及浩渺南海,眼底是难以掩饰的、亟待施展的抱负。 第82章 十二万大军 七日时光,在征兵点昼夜不息的喧嚣,以及工坊船厂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中,倏忽而过。 广州城在李嗣炎的铁腕下,如同被强行注入了一剂猛药,呈现出一种畸形,充满铁血气息的活力。 清晨,朝阳初升,驱散了珠江畔的薄雾。 常胜军大营,中军大帐,空气中弥漫着昂扬斗志,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帐竟显得有些拥挤。 李嗣炎麾下所有能独当一面的将官,此时齐聚一堂,甲胄鲜明目光灼灼。 刘豹稚气褪去,身形剽悍,脸上带着桀骜不驯气质,掌管着三千余精锐骑军,眼神锐利如鹰。 曹变蛟虽是降将,却也面容沉毅气度不凡,麾下“曹字营”五千步卒已是精锐。 云朗精悍干练,从一介泥腿成长,每日找房玄德问学十分刻苦,统领“云字营”五千步卒。 刘司虎形似铁塔性如猛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其麾下两千“摧锋营”全员披挂二、三层重甲,是攻坚陷阵的尖刀。 王得功同为明军降将,仿佛焕发第二春,一改在明军时的慵懒作风,统率着三千按照西班牙方阵操练的精兵,装备精良阵型独特。 党守素新降之将,位置稍靠后,神色略显拘谨,暂无固定部属。 贺如龙,李嗣炎心腹中的心腹,掌管着五千最精锐的老营亲军,宛如的影子沉默而危险。 其余如各营副将、千总、把总等中坚军官,皆按职肃立,目光聚焦在主位之上。 关于督帅要大规模扩军、改革军制的消息早已在将领间传开,此刻人人眼中都燃烧着渴望 ——更多的兵意味着更大的权柄、更广阔的战场、更高的地位和更丰厚的缴获! 李嗣炎一身戎装,并未披甲,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他鹰视狼顾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兴奋或期待的脸庞。 “诸位,广州已定根基初稳,然环顾四方,肇庆、韶州、惠州、潮州,乃至琼州,逆贼未平,建虏虎视,流寇余孽尚存! 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李嗣炎,盯着我常胜军这块肥肉!三万兵?守土尚且捉襟见肘,何谈进取?何谈平定岭南,再造乾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所以本督要扩军!要大扩特扩!城外流民如海,精壮任我拣选!府库钱粮如山,足以支撑大军!”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将领们无不摩拳擦掌眼神炽热。 “然!”李嗣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 “兵贵精不贵多!乌合之众,纵有百万,亦不过土鸡瓦狗!昔日官军为何一触即溃? 军制败坏,饷银不足,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此等积弊,常胜军绝不可重蹈覆辙!”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故,自今日起,常胜军全面改革军制,严明饷银,重塑筋骨!” 话落,所有人的腰杆瞬间挺得更直,屏息凝神。 “饷银,乃军心之基!”李嗣炎斩钉截铁,环视一周后目光森然。 “本督在此立誓,亦为常胜军铁律:凡我麾下将士,饷银足额,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敢有克扣、拖延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主官连坐!”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让所有将领心头大定,同时也倍感压力,尤其是那些有过“喝兵血”的降将,更是心中一凛。 “具体饷额,如下!”李嗣炎示意房玄德上前。 房玄德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朗声宣读,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战兵(步卒、马卒):月饷足银三两! 辅兵(辎重、工兵、伙夫等):月饷足银一两五钱! 什长(统十人):月饷足银四两! 队长(统五十人,总旗衔):月饷足银八两! 哨官(统二百五十人,百户衔):月饷足银二十两! 营官(统两千五百人,千总\/守备衔):月饷足银六十两!另享职田、亲兵等优渥! 镇帅(统两万五千人,总兵衔):月饷足银二百两!享厚禄,权柄极重! “嘶……”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曹变蛟这等见过世面的老将,也面露惊容。 战兵月饷三两!这几乎是明军精锐家丁的待遇了!什长、队长、哨官的饷银也远超旧制。 营官、镇帅的待遇更是令人面色涨红!这待遇,足以让士卒效死,让军官拼命! “督帅英明!此饷足以养虎贲之士!”曹变蛟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哈哈,这下儿郎们怕是要乐疯了!定给督帅效死力!”刘豹咧嘴大笑。 云朗、刘司虎等也纷纷点头,眼中精光四射。连王得功也微微颔首,这饷银足以让他招募和维持更精锐的方阵兵。 李嗣炎抬手压下众人的兴奋,继续道:“饷银足军心固,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新军制,乃强军之骨!听令!” 帐内瞬间肃然。 “新军制,以什、队、哨、营、镇为基干!十进位,便于统领,号令如一!” 什: 十名战兵为一什。设什长一人,授小旗衔!为军中最基层之骨! 队: 五什(五十名战兵)为一队。设队长一人,授总旗衔!临阵指挥之中坚! 哨: 五队(二百五十名战兵)为一哨。设哨官一人,授百户衔!可独立执行小型作战任务! 营: 十哨(两千五百名战兵)为一营。设营官一人,授千总或守备衔!乃大军作战之核心单位,可独当一面! 镇: 十营(两万五千名战兵)为一镇。设镇帅一人,授总兵衔!为战略方向之方面军! “此乃常额规制!”李嗣炎强调道。 “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营、镇之兵额,非一成不变! 视战况、钱粮、兵员多寡,可增可减!营可扩至三千,镇可强至三万!唯什、队、哨之基干不变,确保号令畅通,如臂使指!” 这灵活的规定让将领们眼前一亮,意味着他们的权柄,与实力有更大的上升空间! “新募之兵,将按此制严格编练!老兵亦需重新整编,融入新制!” 李嗣炎目光扫过众人,“尔等皆为镇帅之选!刘豹、曹变蛟、云朗、刘司虎、王得功、贺如龙!” 被点到名字的六人(包括亲军统领贺如龙)立刻出列,尽皆抱拳肃立:“末将在!” “新军制既定,兵员钱粮已足,尔等六人,即为我常胜军开镇之帅!” 此言一出,帐内呼吸都为之一窒!镇帅!总兵衔!这是真正的一方大将,手握雄兵! “曹变蛟!”李嗣炎首先看向这位名将之后。 “末将在!”曹变蛟跨前一步,甲叶铿锵,眼中精光爆射。 “命你为邵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五千!辖十营! 以你曹字营五千精锐为骨干,优先补充新募精壮一月之内,本督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邵武劲旅!” “末将曹变蛟,领命!定不负督帅厚望,练成邵武强军!”曹变蛟声音洪亮,豪气干云。 “云朗!” “末将在!”云朗踏步出列,身形如标枪般挺直。 “命你为光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三万!辖十二营!以你云字营五千为基干,整合新兵!光武镇,将为本督南征北战之铁拳!” “末将云朗,领命!光武镇,必为督帅手中最利之矛!”云朗眼中战意熊熊。 李嗣炎的目光转向新降的党守素。 “党守素!” “末……末将在!”党守素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快步上前。 “命你为扬威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辖八营!你熟悉旧军积弊,更知新军之利。 本督予你独当一面之机,戴罪立功,以扬我军威!兵员由新募精壮及愿归附之旧军中择优充任!” 党守素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督帅再造之恩,守素粉身难报!扬威镇上下,定为督帅效死!扬我军威!” 这是从天而降的信任与权柄! “王得功!” “末将在!”王得功同为降将亦是惊喜,没想到督帅真的能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命你为曜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辖八营!你部乃新法精兵,是我军破阵之锥! 饷银依旧例,所需精良火器、长矛、甲胄,本督让佛山工坊优先供给,务必精益求精!” “末将王得功,领命!曜武镇,必为督帅破敌之锥,摧城之槌!”王得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在明军蹉跎十数年,如今终于遇到了明主。 “贺如龙!”李嗣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亲军统领。 “末将在!”贺如龙仿佛知道这件事般,面色平静。 “命你为天策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三万!辖十二营!此镇乃本督亲军,国之重器! 兵员务求最精,甲胄器械务求最利!贺如龙此刃交予你手,莫负本督!” “末将贺如龙,领命!天策之锋,唯督帅之命是从!挡者皆糜!”贺如龙的话语简洁,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忠诚与杀气。 “刘豹!” “末将在!”刘豹早已按捺不住。 “命你为荡寇镇镇帅!授总兵衔!然你部主为骑军!额定兵员六千骑!辖两营(每营三千骑,营下按什、队、哨灵活编组)! 战马优先补充,务必练成来去如风、摧锋折锐的铁骑!荡平群寇,正合你名!” “哈哈哈!谢督帅!末将刘豹定给督帅,练出一支踏破贺兰山的铁骑!寇虏闻我荡寇之名,必肝胆俱裂!”刘豹声如洪钟,豪气冲天。 最后,李嗣炎看向沉默如山的刘司虎。 “刘司虎!” “末将在!”铁塔般的身影踏前一步。 “你之摧锋营,从起兵至今,一直乃是本督掌中利匕!扩至三千重甲!直属本督中军! 不隶诸镇!甲胄、重械,优先供给!你,便是本督陷阵时,最后也是最坚的屏障!” “末将刘司虎,领命!摧锋营在,督帅身前,绝无敌踪可近!”刘司虎的话语带着金石之音,重若千钧。 任命完毕,李嗣炎语气陡然转厉,目光扫过新晋的五位镇帅(曹、云、党、王、贺): “尔等诸镇,除刘豹之荡寇骑军外,有一铁律,必须恪守!” 众将神色一凛。 “每镇,必须编练至少三个火器营!” “每镇,火铳(鸟铳、鲁密铳等)装备总数,不得低于三千杆!” “每镇,大小火炮(佛郎机、虎蹲炮、红衣炮等)总数,不得低于一百门!” 李嗣炎的语气肃然,不容置疑:“火器乃战场主宰!无火器之强军,如同无牙之虎! 此乃常胜军未来立足、制胜之根本!所需火铳、火炮、火药、铅弹,皆由佛山火器作坊统一制造、调配! 本督已严令其日夜赶工,优先保障尔等需求!一月之内,火器营架子必须搭起来,操练必须跟上! 谁若懈怠,贻误军机,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这强制性高标准的火器配置要求,让曹变蛟、党守素等经历过,传统战阵的将领心头巨震,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挑战。 王得功则眼中精光大盛,这正是他方阵战术最需要的远程火力支援! 党守素更是暗下决心,这扬威镇能否立足,火器营是关键! “末将等遵命!定当全力编练火器营,不负督帅重托!”五位镇帅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见十二万大军的骨架已然搭起,他最后补充道:“饷银已足,军制已明,兵员已备,火器有着!三个月! 本督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后,诸镇精兵必须成型!届时刀锋所向,便是岭南易主之时!尔等好自为之!散帐!” “末将等,誓死效忠督帅!横扫岭南,指日可待!”众将轰然应诺,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鱼贯退出大帐。 (曹2.5万、云3万、党2万、王2万、贺3万,刘豹0.6万骑,刘司虎0.3万重甲) 李嗣炎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校场,和更辽阔的岭南版图,眼底的野心如火山喷发。 而佛山工坊的炉火,将照亮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第83章 练兵,个人崇拜 当李嗣炎在广州整顿兵马时,朱明已然积重难返。 崇祯一六年二月,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新顺政权”,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整编军队为“五营”,并采纳谋士建议“均田免赋”之策,民心归附如潮。 二月,崇祯密召首辅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提出“太子监国南京,朕留京督战”,试探南迁可能。 文官激烈反对:御史光时亨等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为由,斥南迁为“弃庙社,失人心”。 更暗示支持者如徐有贞(明英宗时期主张南迁之臣)般遗臭万年。 陈演暗中煽动言官,称“议迁都者当斩”,迫使崇祯公开表态:“国君死社稷,朕义所安!” 无奈,崇祯急诏吴三桂弃宁远入卫,但关宁铁骑故意拖延——只因朝廷无法支付关宁军百万两开拔银。 国库仅存银不足十万两,加征“练饷”引发河南、山东民变,保定兵因欠饷哗变杀总督徐标。 三月,顺军攻陷河南南阳、汝宁,歼灭明军傅宗龙、杨文岳部,张献忠破黄州,建立“西营”政权; 李嗣炎攻占广州、控制市舶司的消息抵京。 朝野哗然,但多数官员视其为“疥癣之疾”,仅命福建巡抚张肯堂“相机剿抚” 五月,顺军分兵东进山西,连克平阳、汾州,太原告急,明廷九边防线彻底瓦解,京师门户洞开。 大西军攻占武昌,沉楚王朱华奎于江开仓赈民,聚众数十万, 湖广明军主力左良玉部避战退守九江,长江中游失控。 崇祯在平台召对中怒斥:“流寇未平,海隅复叛!诸卿尚言天下无事耶?” 却遭御史冷回:“粤贼不及闯献十一,陛下当先弭腹心之患!”南迁议题再被压下。 .................... 广州城东·东较场大营 岭南五月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 就在这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开阔地上,木栅栏如巨兽的肋骨般森然立起,圈出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营地。 尘土飞扬中,粗木搭建的营房如同雨后蘑菇般疯长。 栅栏外“东较场大营”五个斗大的黑字,被刷在崭新的木牌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 这里是两广总督李嗣炎,亲自擘画的“新兵营”——一座专为新募士卒而设的巨型熔炉。 与以往不同,此番征募的五万新丁,不再像撒豆子般,直接补充到各镇老营。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带着茫然或一丝丝对军功的憧憬,被一股脑地投入了,这座名为“东较场”的钢铁洪炉之中。 等待他们的,将是整整三个月高强度,近乎流水线式的捶打,李嗣炎要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能在战阵中如臂使指的合格兵卒。 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但震动最大的却是那些跟随李嗣炎,征战至今自视甚高的“常胜军”老兵。 “听说了吗?督帅…竟然请了一帮红毛鬼来当教头!” 营房角落,一个满脸虬髯的老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濠镜澳来的鬼佬!金毛绿眼,跟庙里的夜叉似的!”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啐了一口。 “咱们常胜军的刀,砍过多少匪寇的脑袋?哪轮得到这些化外蛮夷,来指手画脚?” “嘘!噤声!”一个年长些的伍长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但紧锁的眉头同样暴露了他的不满。 “督帅自有深意…只是这…唉!”他摇摇头,终究觉得脸上无光。 濠镜澳(澳门)·总督府码头 一艘悬挂着葡萄牙总督府旗帜的帆船缓缓靠岸,甲板上三十余名身材健硕,穿着略显陈旧的欧式军服的外国人。 正略带好奇地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座东方巨埠。 他们是李嗣炎不惜重金,通过潘、伍等豪商巨贾反复斡旋,并许以丰厚关税优惠,才最终敲定聘请的“教官团”。 领头者,前葡萄牙皇家陆军上尉阿尔瓦罗·门德斯(álvaro mendes),身板挺直如标枪,下巴上一圈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昭示着他丰富的阅历。 他身后站的人中,有曾在欧洲三十年战争,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有精通火绳枪齐射和步兵方阵配合的士官长。 更有几位曾在澳门炮台,服役多年的炮术专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火药的硫磺味。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拿钱,办事,将对方那套军事训练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复刻出来。 东较场·中军大帐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手下人不知从哪里给李嗣炎,找来一身绯色蟒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金发碧眼的“红毛鬼”,通译是一位身着黑色长袍,气质儒雅的耶稣会士,正低声将李嗣炎的话,转化为急促的葡萄牙语。 “门德斯上尉。” 李嗣炎看着那位葡萄牙首领道:“本督花重金把你们从濠镜澳请来,不是摆着好看,也不是请你们来当菩萨供着的。” 门德斯上尉挺直了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东方总督身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磅礴压力,那是在欧洲宫廷都少见的凌厉气势。 “我要的是你们脑子的东西!”他手指重重敲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表情很是严肃。 “欧洲现下最有效的步兵操典,不管是荷兰、还是瑞典统统给我掏出来,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帐下的兵!”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低声道:“三个月!本督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群脱胎换骨的新兵! 不再是泥腿子,而是能上阵、能杀敌的兵!”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如同西伯利亚的冻风刮过营帐。 “你们的报酬本督一分不少!你们的安全,本督绝对保障!但是——” 李嗣炎鹰视狼顾般,扫过每一个葡萄牙教官,盯这些红毛鬼子喉头发紧。 “若有人敢懈怠!敢藏私!或者…胆敢侮辱、欺凌我帐下的任何士兵,本督的刀绝不留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帐内陷入死寂,那名负责传译的耶稣会教士吓得不轻,门德斯上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他身后的教官们,也被这赤裸裸的的警告所震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门德斯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葡萄牙军礼。 他努力挺直腰杆,用生硬但异常清晰的汉语,夹杂着几句葡语,郑重回应:“尊敬的督帅阁下!请放心!” 上尉目光迎上李嗣炎带着军人的骄傲,“我们是职业军人!拿钱,办事!训练,最严格!效果…您,会满意!” 与此同时,门德斯心中同样燃起了一团火。 这不仅是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更是一个证明的机会——证明欧洲的军事体系,在这片古老东方帝国面前,依然拥有无可置疑的价值! 数日后,东较场大营彻底沸腾起来。 震天的号子声、葡萄牙教官带着浓重口音的古怪口令声,火绳枪试射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 而在大营深处,专门划出的火器营驻地,三千杆散发着桐油和钢铁气息的新式火铳,正被分发到新兵手中。 这些铳身修长,做工精良,正是佛山名匠呕心沥血,成功仿制自土耳其鲁密国的先进火绳枪——鲁密铳!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新兵们既感兴奋又心生敬畏,他们知道,这三个月的“熔炉”生涯,不仅要锤炼筋骨意志。 更要学会驾驭手中,这能喷吐火焰的利器。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尚未被烈日蒸干,校场东区已是杀声震天。 “站直了!腰杆挺起来!没吃饭吗?!” “腿!说你呢!弯下去!站如松!懂不懂?!” 粗粝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数万名新丁,负责基础队列与纪律灌输的,是李嗣炎从常胜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他们个个神情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拎着韧性十足的藤条,或粗糙的皮鞭。 “行如风!跟上!快!” 新兵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老兵粗暴的推搡和呵斥下,一遍遍重复着前进、后退转向。 动作稍有迟疑或变形,藤条便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腿弯或背上,留下火辣辣的印记。 罚跑更是家常便饭,沉重的沙袋压在新兵稚嫩的肩膀上,绕着巨大的校场一圈又一圈,直到有人呕吐跌倒,又被无情地踢起来。 “令行禁止!违者重罚!” 老兵们嘶吼的口号,如同烙印,伴随着皮肉之苦,深深凿进每个新兵的骨髓里。 这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驯服,目的只有一个:将散漫的农夫捶打成,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战争机器零件。 校场西区,则是另一番景象,却同样令人窒息。这里是火器营的天下。 “装药——!” 通译(以及一些学得快的旗官)大声吼出翻译后的口令。 “砰!” 整齐划一的模拟装填动作声响起。 葡萄牙教官阿尔瓦罗·门德斯上尉和他的同僚们,穿着略显紧绷的旧军服,如同精密钟表里的齿轮,在队列间来回巡视。 新兵们被分成密集的横队,人手一杆崭新的佛山仿制鲁密铳。 装填动作被分解成,十二个标准步骤,从清理铳膛、倒入定量火药、压实药包、放入铅弹、再用通条捣实……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快速、一致。 葡萄牙教官的眼神如同卡尺,测量着每一个细节的偏差,严厉的呵斥(通过通译)和示范动作,不断纠正着。 “瞄准——!” “齐射——!” 口令声落,训练场另一端模拟靶标的方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初是空包弹,巨大的声响和气浪,让新兵们心惊胆战。 数周后,实弹射击开始,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久久不散。 轮替射击的战术被反复演练,前排射击后迅速退后装填,后排上前补位,如同精密的机械循环,火力连绵不绝。 旁观的常胜军将领们,起初带着审视甚至轻蔑,但当看到那整齐的装填动作。 听到那几乎无间隙的轮替齐射声浪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这种效率,这种对火器运用的标准化程度,远超他们以往的经验。 校场一角相对开阔的区域,被划为炮术训练场。 这里没有重炮的怒吼,只有小炮的轰鸣,几门虎蹲炮、佛郎机炮被架设起来。 葡萄牙的炮术教官们,多是曾在澳门炮台服役的老手,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教导着。 “你!瞄准手!象限仪!看刻度!不是让你看天!” 教官拍打着一名手足无措的新兵。 “装填手!火药定量!多一分炮炸膛,少一分打不远!清膛手!动作快!铤子要捅到底!” 炮组分工被明确:瞄准手使用简易的象限仪,学习测距和调整射角,装填手严格控制火药分量和炮弹装填,清膛手负责每次发射后的清理。 教官们反复强调协同与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生死。 实弹射击校准时,小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土坡,溅起大片烟尘。 教官们立刻带着炮组跑过去,观察弹着点,计算偏差,严厉地指出问题。 虽然只是小炮,但这份对基础炮术的扎实训练,为未来更大规模的火力运用埋下了种子。 当夕阳的余晖将校场染成一片赤金,常胜军老兵们那“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咆哮声,终于暂时停歇。 泥地沙坑旁,筋疲力尽的新兵们,如同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塑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中呻吟。 然而,这并非一天的结束。 刺耳的铜锣声“铛铛铛”地响起,穿透了疲惫的喘息。 “开——饭——!” 粗豪的吼声在各营区回荡。 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拖着沉重的脚步,目标明确地涌向一片巨大用简易木棚搭建的食堂区域。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开始与汗味、硝烟味、泥土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军营气息。 就在这人流汇聚的时刻,一队鲜明的仪仗出现在食堂入口。 两广总督、天策大将军李嗣炎,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麒麟补服。 在一众身着官袍的文官、披挂整齐的将领,以及后勤司官员的簇拥下,亲临视察。 当即后勤司的官员立刻上前,低声汇报着粮秣消耗、鱼肉供应等情况,李嗣炎听得仔细不时颔首。 这时,大部分新兵按营按队排好长龙,领取粗陶大碗,值日官猛地一声暴喝: “肃立——!念——!”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食堂区域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勺碰撞的零星声响。 所有新兵无论刚领到饭食的,还是仍在排队的人,都猛地挺直腰板,将手中碗筷暂时置于身前桌案。 目视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声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响彻东较场: “效忠天策!戮力同心! 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将军所指!吾等所向!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誓言简短有力,充满了对李嗣炎个人的效忠,和对恢复河山的信念。 吼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新兵们嘶哑的嗓音,却透着一股被严酷训练,捶打出的狂热与服从。 李嗣炎站在高处注视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在他身后的文武官们神色各异,但都感受到了这么做的用意。 第84章 福建郑家 广州·总督府会客厅 就在东较场大营如火如荼锤炼新兵之际,一封来自福建的拜帖,送到了李嗣炎案头。 福建都督同知郑芝龙,遣其族弟郑鸿逵,并携年仅十九岁的长子郑森(郑成功)。 以“通商护航、睦邻友好”为名,秘赴广州拜会两广总督、天策大将军李嗣炎。 李嗣炎一目十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通商护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跟一个反贼商谈“通商”? 郑芝龙这只纵横四海的老狐狸,其意无非两点,一是亲眼探查他李嗣炎麾下,这支急速膨胀的“常胜军”,究竟几分成色。 二是试探他这位岭南新霸主的志向与底线。 李嗣炎放下拜帖,眼中精光一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并接着便是。 数日后,总督府会客厅内气氛看似和煦,实则暗流涌动。 郑鸿逵一身锦袍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海上霸主,亲族特有的倨傲与精明。 他虽口称“拜见督帅”,言语也合乎礼仪,但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偶尔掠过厅内陈设时略带挑剔的眼神,无不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他看来,李嗣炎不过是个风口上的“幸进之辈”,纵然有些许成就,但根基岂能与他们经营数代,掌控万里海疆的郑家相比? 两相比之下,侍立一旁的郑森则显得沉稳谦逊许多,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少年人的英气,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李嗣炎行礼:“晚辈郑森,见过督帅大人。” 而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上首的李嗣炎,这位传闻中威名赫赫,手段狠厉的总督。 (除了辽东的鞑子,国内势力基本都接过仗。) 细看之下竟如此年轻!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却已坐拥广州府周边六百里方圆,麾下精兵十数万。 这份反差让郑森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更有同为年轻俊杰的争胜之心。 首座李嗣炎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寒暄着,话题始终围绕着海贸、航线、剿灭海盗等场面话。 郑鸿逵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及“闽粤唇齿相依”、“海疆不靖则商路断绝”,并试探性地提出“共保海疆”之议,话里话外暗示着。 若大明这艘巨船当真倾覆,郑家庞大的海上力量,不介意支持一位在岭南根基稳固的“盟友”。 李嗣炎只是微笑倾听,既不接“共保”的话茬,也不明确表态,言语间滴水不漏,这让郑鸿逵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 倒是郑森,偶尔插言,问及民生、军备等务实问题,反而让李嗣炎多看了他两眼。 倒不是他不想搭上郑芝龙的这艘船,但有句话说的好,上杆子的不是买卖,如果双方不能以同等地位合作,那常胜军就是别人案板的鱼肉。 眼见言语试探难有进展,李嗣炎话锋一转:“二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恰逢今日军中操演,若不嫌弃,不妨移步东较场,一观我常胜健儿风貌?” 郑鸿逵正觉无趣,闻言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行人策马来到东较场。 当那规模宏大的军营、整齐划一的营房、以及校场上那万余如同标枪般,挺立的新兵方阵映入眼帘时。 郑鸿逵脸上的倨傲之色,首次凝固了,这般军容严整的队伍,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有! 紧接着,一场精心准备的“小规模”军演拉开了序幕。 首先登场的是步兵队列与行进。随着常胜军老兵教头一声令下,数千新兵组成的方阵如同一个整体。 齐步、转向、立定,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撼动大地,“令行禁止”四字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古代也有队列训练,不算稀奇,注意,这里没有正步训练。) 这铁一般的纪律性,让见惯了海上散漫水手的郑鸿逵,心中震撼莫名。 重头戏是火器营的操演。葡萄牙教官的口令(通过旗官传达)尖锐响起。 “装填——!” 近千杆鲁密铳动作如一人,分解动作精准流畅,令人眼花缭乱。 “轮射——!” “砰!砰!砰——!” 三段击的轮替射击连绵不绝,硝烟弥漫,弹丸如雨泼向远处的草靶,瞬间将其撕得粉碎。 那持续不断的火力密度,士兵在硝烟中纹丝不动的沉稳,让叔侄两人背脊微微发凉。 郑家虽然船坚炮利,但他们毕竟不能把船开到岸上,特别郑家的步军有几分实力就很难说。 最后是炮术演示,几门佛郎机小炮被推上前。 “目标!三百步外标靶!三发急速射!”葡萄牙炮术教官亲自指挥。 测距、装填、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轰!轰!轰! 三声炮响几乎连成一片,远处代表敌军旗帜的三个木靶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其精准与射速,远超郑鸿逵的预料!他甚至听到旁边那位红毛教官,门德斯低声对李嗣炎惊叹:“上帝!督帅,您的炮手,简直像给炮弹装上了眼睛!” 李嗣炎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这种话在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待到军演结束,校场归于平静,只余硝烟味弥漫。 郑鸿逵脸上的傲慢,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明显的敬意:“督帅练兵有方,麾下将士,真乃虎狼之师!今日一见,果真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郑森则一直紧抿着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校场,又转向身边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掌控着如此可怕力量的总督。 他看到了远超父亲预期的强悍陆师,看到了严明的纪律,更看到了李嗣炎深不可测的潜力,……那毫不掩饰欲与天争的勃勃野心! 一股强烈的争胜之心在他胸中激荡:此人年岁与我相仿,竟已置办下如此基业!我郑森,岂能甘于人后? ................. 当晚,总督府设下丰盛宴席,款待郑氏叔侄。 席间气氛与白日截然不同,郑鸿逵态度谦逊热络,频频举杯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与对“闽粤合作”的期待。 郑森则举止得体,言谈间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李嗣炎探讨些兵事、地理,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意。 李嗣炎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他深知郑家海上力量的重要性,也乐见其成。 宴罢,他大手一挥,命人送上厚礼,有岭南特有的精美丝绸、瓷器、药材,至于那些西洋玩意,估计他们郑家不缺。 “郑将军好意,本督心领,闽粤毗邻,同气连枝。 自今日起,凡持郑家令旗之闽粤商船,入我两广各埠,一体免七成税!”李嗣炎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 同时双方初步达成协议,郑家为李嗣炎提供急需的硫磺、硝石等军需物资,以及部分粮食。 李嗣炎则开放部分港口,并以岭南的茶铁、布匹、干果作为交换。 夜阑人静,总督府专为贵客准备的雅致客房内,郑鸿逵与郑森屏退左右,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凝重的脸。 “叔父,今日观感如何?”郑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郑鸿逵长叹一声,再无半点白日的倨傲,心有余悸:“此子……真乃潜龙在渊!那军容,火器,炮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寻常将领所能练就! 尤其那炮兵……简直邪门!门德斯那红毛鬼的话你也听到了,‘给炮弹装上了眼睛’!李嗣炎此人,深不可测!” 他灌了口茶,压压惊,继续道:“其志不小啊!什么‘共保海疆’,他根本不屑接茬。 ‘天策大将军’?饭前那誓言……哼!‘将军所指,吾等所向’?这分明是在剑指天下,他所图的恐怕绝非一隅之地!” 郑森目光炯炯,接口道:“叔父所言极是,此人练兵之法,融汇东西自成一体,前所未见。 其麾下士卒,纪律森严,令行禁止,更兼火器犀利,假以时日必成劲旅!更关键的是,他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手腕与基业,其潜力……难以估量。”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警惕,有钦佩,更有强烈的竞争欲望。 “父亲遣我们前来,本为探查虚实,相机结盟。 如今看来与其结盟,势在必行。此人崛起之势恐难阻挡,与其为敌不如为友,至少在他彻底腾飞之前,借其势,稳我后方,共抗北面可能的压力。” “然也!”郑鸿逵深以为然,但随即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只是……森儿,你也要记住,龙能兴云布雨,亦能翻江倒海!如果那李嗣炎是条真龙,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们福建可就在他广东边上!交好是必须的,但提防一刻也不能松懈!回去后,定要禀明大哥,水师操练、沿海防务,必须再加强! 此人,既是盟友,亦是……大患!” 郑森默默点头,望向窗外广州城深邃的夜空。 李嗣炎这个名字,连同今日那震撼的军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第85章 全据广东省 郑鸿逵与郑森叔侄并未久留,在总督府密谈后的第三天,便以“海上有急务需处理”为由,匆匆辞别..登船北返福建。 李嗣炎亲自送至码头,双方执礼甚恭,一派和睦景象。 然而彼此心中都清楚,那场后续的试探,已在闽粤之间悄然划下了,一道无形而深刻的界限——合作的基础是利益与忌惮,而非真正的信任。 送走郑氏叔侄,李嗣炎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内部。 市舶司的重启如同打开了,一座流淌白银的泉眼!得益于对荷兰、葡萄牙等“红毛番”商船的优惠政策,和相对稳定行商的环境。 广州港重现“万国梯航”的盛况,月征关税竟轻松突破十万两白银,且增长势头强劲。 这笔源源不断的巨款,成了李嗣炎推行各项计划的坚实后盾。 有了钱,李嗣炎对内施政的手笔也愈发从容。 他果断下令,免征广州府当年秋税,告示贴遍城乡,理由冠冕堂皇——“匪患未靖,民力维艰,特免征以苏民困”。 此令一出,广州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李督帅仁德”之声四起,极大地巩固了,他在核心统治区的民意基础。 与此同时,他以“剿匪安民”为名,派遣邵武镇曹变蛟,兵锋指向粤东。 潮州地区活动着,一支颇有实力的义军首领陈斌,李嗣炎并未一味强攻,而是恩威并施,派遣能言善辩且熟悉当地情形的官员前往招抚。 在展示强大军力威慑和承诺给予正式编制、粮饷保障后,陈斌部数千人最终接受改编。 成为李嗣炎麾下“粤东镇”的骨干力量,此举不仅消除了侧翼隐患,更将李嗣炎的实际控制范围,有效延伸至潮州,势力大增。 另一边,他还以天价(高薪、脱籍、授田承诺、关税优惠)从澳门、果阿、马六甲等地。 疯狂招募顶尖西方工匠——尤以精通铳管铣膛的火器匠、擅铸重炮的铸炮匠、通晓西式帆船的造船匠为目标。 重赏之下,葡、西、荷、意匠师携家带口,纷至沓来。 所有工匠及佛山军械作坊,均被纳入权力高度集中的“军器监造总署”。 马守财管钱粮,工兵营严控生产安全,实行铁腕管理工匠编号、部件刻印、严格配额与质量追责。 铁血奖惩:次品轻则罚银鞭笞,重则砍手,事故责任人处死!优匠则厚赏重奖。 在西方匠师带来的标准化流程、精密工具(如卡尺)和核心工艺(如精铁冶炼、钻孔铣膛)指导下。 结合佛山成熟的冶铁铸造基础,军工产能爆炸式增长:火铳主产仿制鲁密铳(优先装备新军),辅以量产鸟铳。目标:月产四千杆以上! 火炮集中铸造轻便佛郎机,与仿制红夷重炮(攻坚\/舰炮)。目标:月产五十门! 盔甲日夜赶制棉甲、内甲,优先供应核心精锐,标准化腰刀、长矛,保障大军基础装备。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之中,唯有造船业显得相对“沉寂”。 李嗣炎并非不想,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他深知未来争霸,海上力量不可或缺。 那些招募来的西方造船匠师被妥善安置,研究图纸,整理技术,培训本地工匠,甚至开始秘密设计,适合近海乃至远洋作战的新式战舰图纸。 然而,大规模的船台建设、巨木采买、战舰开造……都被李嗣炎刻意压下了节奏。 原因无他:郑家! 福建水师雄霸东亚海域,郑芝龙更是名副其实的“海上皇帝”。 在自身水师力量尚未形成规模、无法与郑家抗衡之前,任何大张旗鼓发展大型战舰的举动,都无异于刺激这头近在咫尺的猛虎, 可能招致难以预料的反应,李嗣炎深知,现在还不是在海上,与郑家掰手腕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固的陆上根基,铸造更强大的火器。 广东沿海,暂时只能依靠郑家令旗的“庇护”,和有限的小型战船、武装商船维持基本秩序。 大规模的水师建设,被列为最高机密,只在图纸上和秘密船坞里悄然推进,等待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甚至指示,对郑家船队所需的修船木料、帆布等物资,只要价格合理,优先供应,以麻痹其警惕。 ............... 三个月,一晃而过,东校大营第一批新兵顺利毕业,而他们在被自家主将领走后,很快便开启了新一轮征程。 扬威镇目标——肇庆府! 西江浩荡浊浪翻涌,扬威镇总兵党守素,亲率五千百战精锐为锋矢,辅以一万自粤西体格精壮的士卒。 号称两万,水陆并进,直扑广州西面门户——肇庆府。 战船帆影蔽江桨橹如林,陆路步骑卷起漫天烟尘。 大军如梳篦般掠过肇庆府外围的高要、四会等富庶州县,面对常胜军兵锋,小股地方守备和乡勇望风披靡,或降或溃。 党部迅速接管城防,委派临时官吏,征缴粮秣,肃清抵抗。 主力迅速进抵肇庆府城(今肇庆市区)下,不过他并未急于强攻这座控扼西江、城高池深的坚城。 他下令深挖壕堑,广设鹿砦,架起随军运来的佛郎机炮,将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头守军惶惶不安,只敢偶尔放几铳冷炮。 围城成了新兵最好的磨刀石,在党守素麾下老兵的严厉督促下,新兵们轮番上阵,顶着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演练着挖壕筑垒、排兵布阵、火铳装填与轮射。 每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城垛上爆开的碎石和硝烟,都让新兵们的心跳加速,也让城内的恐慌加剧,磨合在实战的压力下飞速进行。 与此同时,数支由老兵和山地精兵组成的小股精锐,如溪流般悄无声息地溯西江而上,向德庆州方向渗透。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侦查敌情、地形、道路、渡口,更要摸清当地豪强、土司的态度。 甚至建立秘密联络点,为未来大军西进,打通连接广西的生命线埋下先手。 光武镇——惠州府! 惠州位于广州东北,控东江要冲,山地丘陵众多。 云朗同样以老兵带新兵,主力直扑惠州府城,另分兵数路扫荡归善、博罗等富庶县治。 以快打快,剿抚并用,务必切断惠州与潮州、福建方向可能的联系,其麾下新编的火器营,被要求必须在行军和围城中,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曜武镇——沿海州县及清剿海盗。 王得功的西班牙方阵兵擅长野战,但在复杂地形和攻城上并非最优。 李嗣炎命其主力沿珠江口向新安(深圳)、东莞方向推进,扫荡沿海卫所、水寨残兵及海盗据点。 确保广州海上门户安全,保障市舶司贸易航线畅通,同时利用相对平缓的沿海地形,清剿小股海盗的战斗,让新补充的募兵尽快熟悉战法。 天策镇作为亲军,暂时驻守广州核心区域及周边要害(如佛山、虎门),同时肩负着最严苛的整训任务。 贺如龙坐镇中军如同磨刀石,不断打磨着这支三万人的精锐,其火器营的规模和训练强度,远超其他各镇。 荡寇镇六千铁骑化整为零,如同幽灵般游弋在各大战场之间。 时而配合党守素冲击肇庆外围,时而协助云朗在惠州平原上驰骋,时而奔袭清远、三水等地。 打击敢于冒头的小股反抗势力,来去如风震慑四方,并以实战锤炼骑射冲阵! 摧锋营三千重甲如同磐石,拱卫着李嗣炎的中军和广州核心,他们是最后的底牌,也是重甲和攻坚器械的试验场。 一时间,以广州为中心,数万大军如同数条出渊的怒龙,向着四面八方扑去!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回总督府。有捷报,攻克某县城,缴获若干。 有遭遇战,新兵失措,小有挫折,有围城战,火器轰鸣,初显威力……李嗣炎与房玄德、沈犹龙,颜胤绍等人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根据战报不断调整策略,或增兵,或撤换不力军官,或严令整肃军纪。 严令诸将小败可容,但军纪败坏畏敌怯战者,杀无赦!练兵成效,一月后本督亲临各镇校阅! (这是扫荡全据广东省的作战,毕竟府治都拿下来了,所以其他地方一笔带过。) 第86章 既要守,也得攻!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堂内隐隐的肃杀之气,巨大的岭南舆图铺展在中央长案上,墨迹犹新。 李嗣炎负手立于图前,看着刚刚标定的最后几处城邑。 身后,周文渊、马守财、以及几位风尘仆仆赶回的镇将——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肃立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大胜之后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审慎。 “诸位,三月整军,一月荡平广东,皆赖将士用命,岭南,已在我等掌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战意盎然的脸,微微颔首。 随即话锋一转:“然,庆功酒尚早!卧榻之侧,虎狼环伺。我等根基初立,当务之急是铸就铁壁,将这片基业牢牢护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韶州府和南雄府的位置,那正是岭南通往湖广的咽喉——梅关古道所在。 “曹将军!”李嗣炎看向曹变蛟。 “末将在!” “韶关、南雄,乃我北境锁钥!大顺军虽陷于北方泥潭,未必久困。此地交予你邵武镇!”李嗣炎目光深邃,直视曹变蛟。 “你久经战阵,最擅守御险隘。我要你将梅关古道、浈水武水,给我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让北边,连只鸟飞过来都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深意:“此地…山高林密,民风淳朴,正可让儿郎们休养生息潜心操练,曹将军此任非你莫属。” 曹变蛟身躯一震。他何尝不明白主公话中深意?韶州远离东南沿海,更远离未来可能与福建残明势力交锋的锋线。 主公这是在体恤他,避免他这个前明降将,与旧主兵戎相见的尴尬! 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邵武镇上下,定不负督帅重托!人在,关在! 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过梅岭一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如释重负的决绝。 李嗣炎点点头,目光东移,落在潮州府和惠州府上,视线划过那漫长的海岸线,最终指向地图外代表福建的方向。 “贺如龙!” “末将在!”贺如龙声如洪钟,一步踏出,气势迫人。 “东大门!郑家的船就在海那头,福建的动静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此地直面波涛最是凶险!我把天策镇交给你,把新收编的粤东镇,陈斌部也划归你节制! 你的任务最重,给我钉死在这里潮、惠二府,寸土不能有失,陆上严防死守,切断一切与福建的勾连。 海上岸防哨探,一刻不得松懈!我要你成为插在东线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让所有觊觎者望而生畏!” 贺如龙眼中精光爆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涌起狂热的战意。 他重重抱拳,甲叶哗啦作响:“督帅放心!天策镇这把刀早就磨得雪亮!郑家敢伸爪子,末将就给他剁下来! 福建那边敢动歪心思,末将就带儿郎们杀过界去!东线有我在稳如磐石!” 他瞥了一眼舆图上的福建位置,冷哼一声,充满挑衅意味。 李嗣炎最后看向王得功,最后一个地方是广阔的西线南疆,肇庆府(西江枢纽)、梧州府(虽属广西,却是西进门户)、雷州半岛、琼州府(海南岛)。 “王得功!” “末将在!”王得功声音沉稳,出列抱拳。 李嗣炎语气平和,但任务却是同样不轻:“西线广袤新定之地,百废待兴,亦多潜流。 肇庆乃西江命脉,梧州是西进广西的桥头堡,雷州拱卫西南海疆,琼州更是粮仓宝岛。 我要你以摧锋营为骨干,分兵驻守稳扎稳打!务必确保后方安定,粮道畅通民心归附! 西边广西乱局未平,需时刻警惕,琼州岛上或有不服王化者,务必剿抚并用速速平定!你素来沉稳,后方交给你,我方能无后顾之忧!” 王得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深深一躬,沉声道:“督帅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梳理地方安抚百姓,整肃防务。肇庆、梧州、雷州、琼州,各处要害,必遣得力之人镇守,确保粮秣无忧,后路无虞!” 李嗣炎满意地环视三位大将,走回主位,语气中带有上位者的威严:“三镇鼎立互为犄角!北线锁钥,东线利刃,西线后盾! 此乃我岭南根基之保障!诸位将军,即刻整军各赴防区!粮草军械,周先生、马总管会全力保障!记住守土有责!凡有懈怠者,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 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 广州·总督府外廊 议事堂厚重的门扉刚被亲兵拉开,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三人鱼贯而出,脸上些许疲惫。 刚走到廊下迎面便撞见了,三位同样披挂整齐步履带风的将领。 “哟!曹帅、贺帅、王帅!这是刚领了守土的差事?”荡寇镇总兵刘豹嗓门洪亮,带着骑兵特有的爽利,率先抱拳招呼。 他身后跟着光武镇总兵云朗,和杨威镇总兵党守素。 “刘将军,云将军,党将军。”曹变蛟沉稳回礼。 贺如龙咧嘴一笑:“北边、东边、后边都安排妥了!接下来,看你们几位老弟大展拳脚了!” 王得功也拱手示意。 党守素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色,他上次出击惠州立了功,这次又被召见,显然又有机会。 他冲刘豹和云朗挤挤眼:“两位哥哥莫急,想来督帅必有重用!” 刘豹故作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嗨!上次打惠州,党老弟你跟着云朗这厮可是捞着了! 我这帮骑兵崽子们在广州都快闲出鸟来了!就盼着能出去撒撒欢呢!” 他转向云朗,“云将军这次要是再出兵,你可得带上我荡寇镇啊!冲锋陷阵,追剿残敌,我刘豹绝不含糊!” 云朗嘴角微扬,他上次主攻惠州,战功赫赫,此刻气度更显从容:“刘将军莫急,督帅自有安排。 不过嘛……”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房先生那边透的风,这回的动静怕是不小!” 三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期待。 简单寒暄几句,便与北、东、西三镇大将拱手作别,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 神情肃穆地走向那扇,象征着军令与机遇的大门。 议事堂内。 “末将刘豹(云朗、党守素),参见督帅!”三人入内,甲叶铿锵单膝跪地,行礼一丝不苟。 “起来吧。”李嗣炎的声音平静,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三位求战心切的将领。 他再次来到巨大的舆图前,用指示棍点在广西的位置上,那里还标注着代表明廷的龙纹标记。 “北线、东线、西线南路已有安排,铁壁已成。”李嗣炎缓缓开口。 “然,守成非我辈所求!当此乱世,不进则退!广西——”他棍端划过地图上广西辽阔的疆域。 “巡抚瞿式耜坐镇桂林,兵不过三万,且多为卫所旧卒、土司杂兵,大半精力陷于瑶乱泥潭! 其地与我粤西毗邻,西江一水相通,桂北粮仓、铁矿,皆我亟需之物!拿下广西,我军纵深推进千里,十二万大军再无粮秣之忧!”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三人:“此乃天赐良机!本督决意,以‘保境安民、清缴乱贼’之名,兵发广西!” “请督帅示下!”三人精神大振,腰杆挺得更直。 “刘豹!” “末将在!” “命你率荡寇镇六千精骑为先锋!自肇庆府出发,沿西江水陆并进,直扑梧州! 此乃广西东大门,控扼西江咽喉,更是广西与湖广明庭势力联络之命脉,给我以雷霆之势夺下! 断其外援,锁死门户!骑兵机动,务必迅捷!” “末将领命!督帅放心!末将定让那梧州守军,还没看清我骑兵的旗号,城头就换了常胜大旗!”刘豹兴奋得脸膛发红,声如洪钟,终于捞着仗打了! “云朗!” “末将在!”云朗踏前一步,目光沉稳气定神闲。 “命你率光武镇三万主力为中军!紧随刘豹之后,经梧州,直插广西腹地! 你的目标——桂林!”话落,李嗣炎的指示棍戳在桂林府城上。 “围城!但不必强攻!深沟高垒,断绝其粮道水源,将瞿式耜困在孤城之中! 同时,遣能言善辩之士入城劝降!告诉他,本督许他留任广西巡抚原职,只需开城纳粮助军,过往不究!若冥顽不灵……”李嗣炎冷哼一声杀气隐现。 “末将明白!围城困敌,攻心为上!定叫那瞿式耜识得时务!”云朗抱拳,信心十足, “党守素!” “末将在!”党守素沉声应道。 “命你率杨威镇两万人马为后应!紧随云朗之后,负责接应、巩固战线! 一旦梧州、桂林方向有变,或沿途州县土司有异动,由你负责弹压招抚!对新降之明军、土司兵,按‘兵归营、将留职’之策处置。 各部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对降军降地的有效接管,肃清残敌稳定秩序!绝不可因小利而恋战,延误全局!” “末将领命!定当确保后方无虞,大军粮道畅通!”党守素深知此任之重,肃然应诺。 李嗣炎走回主位,目光扫过三位将领,语气带着洞悉时局的紧迫感:“诸位切记!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更在于一个‘时’字! 闯贼尚未破关(潼关),献贼尚未成势,明廷主力尽陷于北方泥潭,此乃千载难逢之窗口期。 广西是明廷的软肋,赣南亦是群雄鞭长莫及之地,年内必须拿下桂东、赣南,将我军根基从广东一隅,拓展为背靠桂赣、面朝大海之雄藩! 届时,拥兵十五万,手握岭南粮仓、沿海利市、内陆矿藏,方有资格在这乱世棋局中,真正落子!” 李嗣炎猛地一拍桌案:“兵贵神速!各部即日整备,三日后,兵发广西!本督在广州静候尔等捷报!” “末将遵命!定不负督帅所托!”刘豹、云朗、党守素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熊熊火焰。 第87章 讨伐檄文 崇祯十六年,七月的岭南骄阳似火。 就在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三镇兵马奔赴各自防区,构筑铁壁的同时,一股无形的风暴正沿着西江,悄然向广西席卷而去。 广州总督府内,李嗣炎召见了晋升首席幕僚的房玄德,想让其为这次征伐撰写檄文,“先生,广西之事该造势了,檄文如刀要直刺明廷痛处!更要如水渗入黎民之心!” 房玄德心领神会,躬身道:“督帅放心,檄文已拟就腹稿。” 他铺开纸笔,文思泉涌: “告广西汉、僮、俍、瑶诸族父老兄弟书!” “明廷无道,苛政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府盘剥,税吏如狼! 更勾结土司头人,鱼肉乡里!尔等血汗,尽入蠹虫之口!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此皆伪明之罪!”字字泣血,句句控诉,将明廷官府在广西的横征暴敛、官绅勾结、民不聊生的惨状揭露无遗。 “今,天策大将军李公嗣炎,奉天伐罪,吊民伐暴! 大军所至,只为诛除国贼,解民倒悬!破城之日,即行善政。 免赋税三年!开官仓,分粮米于贫苦! 凡有血性,不甘为奴者,可速来投军,共襄义举! 亦可传递消息,助我义师,必有重赏!”承诺清晰有力,直指饥民流民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汉、壮、瑶,皆我骨肉同胞!同受朱明欺压,当同仇敌忾! 反的是无道朝廷,非我手足!义军入桂,不分族属,只问是非!”房玄德深知广西民族杂居,特意用最直白的语言。 甚至模仿山歌俚语的腔调,在檄文末尾附上几句易于传唱的口号: “官仓米,百姓种,朱家皇帝全抢空! 天策军,仁义兵,开仓放粮救苍生! 汉壮瑶,莫相争,齐心反了那崇祯!” 檄文迅速被抄录无数份,李嗣炎命刘离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由精干细作携带潜入广西,交由往来粤桂的商旅,尤其是运粮、贩盐的商人。 甚至组织了一批口齿伶俐的本地人(包括通晓壮、瑶语的),化装成行商、货郎、歌者,深入广西城乡市集山间峒寨,用白话宣讲用山歌传唱。 同时,一道更直接冷酷的命令,也通过秘密渠道传向广西各地官吏:“天策大军只惩官,不扰民! 凡县令、典史、巡检等官。 若能幡然悔悟,主动献城归顺,可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然,其家产需尽数抄没,分于城中贫苦百姓,以证弃暗投明之心!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这消息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广西官场底层蔓延。 抵抗必死,投降虽失家财却能保命甚至留职?许多本就对朝廷绝望,或贪生怕死的小官,心思开始活络了。 ................. 此时,西江上游的讯息,如同顺流而下的竹排,很快就漂到了广西省城——桂林。 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广西巡抚瞿式耜,这位以忠耿清廉着称的干臣,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辗转数道、字迹甚至有些模糊的檄文抄件。 其中还有几份来自梧州、平乐等地官吏,密报商人传言的急件。 “岂有此理!贼子安敢如此欺吾!!”瞿式耜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前,还只是听闻广州城,被一股名为“常胜军”的贼寇围困,还在思虑是否要象征性地派点援兵,以尽同僚之谊。 谁料世事翻覆竟如此之快!那贼酋李嗣炎不仅全据了广东,还能如此迅速地调转兵锋,直指他的广西! “大人息怒!”下首的幕僚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将领,总兵焦琏等连忙劝慰,但脸上同样布满惊惶。 “息怒?如何息怒!”瞿式耜声音颤抖,指着檄文余怒未消。 “看看!看看这贼子是如何蛊惑人心的!‘免赋三年’、‘开仓放粮’!还有这‘不分汉壮瑶’!这是要挖我大明的根基啊!” 他又拿起那份关于“只打官、不扰民”、“献城可活”的密报,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乃诛心之策!动摇我官吏守土之心!其心可诛!” 幕僚中一位老者忧心忡忡道:“抚台,此檄文与传言传播极广,手段刁钻。 山野愚民、市井小民,乃至…乃至一些不得志的小吏,恐为其所惑啊!更兼其承诺免赋放粮,对那些饥民流民,诱惑极大!” 总兵焦琏抱拳道:“抚台!贼寇十万兵甚是猖狂,然其主力新定广东,未必能倾巢而来! 末将愿率精锐,扼守梧州!梧州乃东大门地势险要,只要守住梧州,贼兵便难入我广西腹地!” 焦琏是广西本地将领中,少有的知兵敢战之人。 这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瞿式耜,知道广西的底细,名义上有兵三万,实则卫所废弛,能战之兵不足半数。 且大半分散在各地弹压,此起彼伏的瑶民造反(这是明廷在西南的心腹大患),粮饷早已捉襟见肘。 李嗣炎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歹毒至极! “焦总兵忠勇可嘉!”瞿式耜沉声道,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 “然贼势汹汹,不可轻敌。梧州…确为关键!”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做出决断。 “立即停止对境内瑶民反贼的围剿! 传令各处兵马,火速回防要地,尤其是东线!此刻再内斗无疑是自毁长城。” “焦琏!令你率本部最精锐的兵马,星夜兼程驰援梧州!务必抢在贼兵之前抵达,加固城防,死守门户!” “最后严令各地州县紧闭城门,整备防务清查奸细!胆敢散布檄文、蛊惑人心者,立斩不赦!对官吏严加申饬,凡有动摇献城之念者,诛九族!” 说到这,瞿式耜猛的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心中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且北方朝廷如今都自身难保。 “唉,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还需要知会一下庙堂之上的诸位大人,命令驿站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告急! 恳请速发援兵、粮饷!” 随着命令一道道发出,桂林城内外顿时一片紧张。 军队调动,城门盘查森严。 然而,檄文的内容和“只打官、不扰民”、“开仓放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入市井巷陌,飞入深山峒寨。 在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心怀怨愤的小吏心中,悄然种下了种子。 瞿式耜站在巡抚衙门的阁楼上,望向东方。那里是西江的方向,也是贼寇即将袭来的方向。 他忧心忡忡,深感独木难支。 三个月前还只是邻省烽烟,转眼间已是兵临城下。 这李嗣炎,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和魄力! 广西这盘棋,他瞿式耜,还能守得住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在心头。 而在西江下游,刘豹的六千铁骑已然整装待发,马嘶人沸,刀枪映日。 云朗的三万步卒,党守素的两万后应,也正沿着江岸,卷起滚滚烟尘。 (干!!我忒么把小纲丢到后面给剧透了,刚刚才发现!!目前已经删除) 第88章 鲸吞广西 (———重大事故呀!上一章我把小纲给提前剧透,忘记删除了,好难绷啊!w(?Д?)w!!居然没有一个书友提醒作者,咱经常会看评论的呀。) 焦琏率着麾下最精锐的两千标营,几乎是踩着刘豹数千骑兵,扬起的烟尘冲进了梧州城。 他盔甲上还带着连夜奔波的泥点,喘息未定便登上了西城门楼。 望着城外迅速展开阵势,旌旗如林、杀气腾腾的贼军骑兵,焦琏心头一沉。 对方来得太快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梧州这高厚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来消耗贼军锐气,等待援军或转机。 然而,刘豹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骑兵甫一列阵,并未如焦琏预想般试探性进攻或围困,而是直接推出了整整十二门,闪烁着冷冽寒光的轻便佛郎机炮! 这些炮是佛山新铸的精品,标准的6磅(约发射5.4斤铁弹)野战炮,炮身短小精悍,移动灵活。 “标定!西门!正门!给老子轰塌它!”刘豹的咆哮如同炸雷。他狞笑着看着城头焦琏惊愕的脸。 炮阵后方,一名头戴怪异三角帽,手臂粗壮的葡萄牙裔炮术教官,冷静地举起了简易象限仪,飞快地测距、计算角度。 接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语,夹杂着刚学的汉语吼出参数:“距离三百二十步!俯角三度!装药标准份!快!” 炮手们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这些经历过东较场地狱式操练,又在【秣兵厉马】光环下,被极大提升了学习效率的新兵,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素质。 清理炮膛、倒入定量火药、插入木制炮塞、放入沉重的6磅实心铁弹、再用裹着湿布的通条用力捣实。 十二个炮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机械,整个过程看得城墙上的广西总兵头皮发麻。 “预备——放!”教官的吼声撕裂空气。 “轰——!!!” 巨响几乎汇成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一道道灼热的火线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城头的焦琏和数千守军,只觉得脚下城墙猛地一跳,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大部分炮弹都精准地砸在了,巨大的包铁城门及其周边门楼结构上,其中三发炮弹更是如长了眼睛。 不偏不倚,狠狠凿在了城门最核心的合页和门栓位置。 这就是【弹道优势学】带来的隐性加成——炮手们在计算弹道时的直觉,和微调能力远超常人。 砰砰砰.....城门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包裹的铁皮扭曲撕裂,露出了里面断裂的粗大木梁。 城门后,几个正用巨木顶门的士兵,都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口喷鲜血,有的甚至是内脏碎裂当场毙命! “装填!快!再轰!给老子轰碎它!”刘豹兴奋地大吼,马鞭挥舞。 城头的焦琏目眦欲裂,嘶吼着:“红夷炮!快!给老子打掉那些炮!” 很快城头上几门沉重的红夷炮,艰难地调整着射角,笨拙地装填。 但它们的准确度和射速,在刘豹这快速机动的佛郎机炮阵面前,显得如此迟钝无力。 “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是精准的轰击!这一次,城门再也承受不住。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厚重的城门如同被巨兽撕咬过一般,彻底四分五裂! 一个边缘扭曲燃烧着的破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门中央。 “骑兵!跟我冲!”刘豹根本不给守军,任何封堵缺口的机会,一夹马腹,挥舞着沉重的长柄战刀,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铁骑发出震天呐喊,如决堤洪流紧随其后,扑向那地狱般的城门破口! 城门洞内,烟尘弥漫,碎石遍地,还有未死透的守军士兵,在血泊中哀嚎。 焦琏的亲兵队长带着一队最悍勇的家丁,试图在门洞内建立防线,用长矛和火铳封堵。 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颤抖着举起鸟铳,还未点燃火绳,就被一匹高速冲进来的战马狠狠撞飞,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老兵刚刺出长矛,就被刘豹居高临下,一刀连矛带人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和内脏喷溅了刘豹一身,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杀进去!挡路者死!”刘豹的吼声宛若野兽,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像楔子般,狠狠凿进混乱的守军之中。 狭窄的城门洞成了血肉磨坊!骑兵借助马匹的冲击力,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落马的骑兵则拔出腰刀,结成小阵,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火铳的爆鸣声在门洞内回荡,震耳欲聋,硝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守军的抵抗迅速瓦解,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满了门洞。 当刘豹浑身浴血地第一个冲出城门洞,冲入梧州城内的大街时,他身后的骑兵洪流已经完全控制了城门区域。后续骑兵源源不断涌入,迅速向两翼展开。 焦琏在城头看得肝胆俱裂。他知道城门已破,巷战也绝无胜算。 贼兵的火铳太犀利了!一轮轮精准的齐射,将他组织起来的几次反扑,打得七零八落。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标营士兵,在狭窄的街道上被贼军骑兵砍瓜切菜,或被躲在屋脊、巷口的贼兵火铳手像打靶一样点名射杀。 “撤!从北门撤!”焦琏痛苦地下令,声音嘶哑。 他知道梧州完了,随即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仓皇地从北门突围而出,头也不回地向桂林方向逃去。 身后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梧州城,以及刘豹骑兵震耳欲聋的追击号角。 仅仅一日!控扼西江、连接湖广的广西东大门——梧州,这座在焦琏看来,至少能坚守月余的坚城,轰然陷落! 消息如同瘟疫传播,给本来就草木皆兵的广西,带来了无边的恐惧。 拿下梧州,西进通道彻底打开,云朗的三万光武镇主力,沿着桂江水陆并进,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沿途州县尽皆被大军临城瓦解了士气,百姓夹道欢迎小官开城投降。 云朗严格执行军令,对投降者,抄没为首官员家产分给贫民,官吏暂时留用。 对顽抗者破城后,诛灭其全族,这也让‘狼屠夫’凶名迅速传播,为后续城池树立了,“抵抗必遭严惩”的恐怖榜样。 .............. 八月初的桂林,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腻与大战前的恐慌。 城东,漓江如带,城西,群峰兀立。 这座以山水甲天下闻名的省城,此刻却成了被围困的孤岛。 桂林高大的城墙之上,巡抚瞿式耜扶着冰冷的雉堞,他的脸色铁青极目远眺,不再是熟悉的田园风光,而是一望无际的反贼大营! 常胜军光武镇的三万大军,在云朗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建造营垒,似有长期围困的打算。 万余士卒们挥汗如雨,环绕着桂林城,挖掘出两道深深的壕堑。 内侧壕沟紧贴护城河外沿,深达丈余,宽逾两丈,挖出的泥土在沟外堆砌成,一道高耸的土墙,外侧壕沟距离更远同样深广,形成双重屏障。 壕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壁垒上遍植拒马、铁蒺藜,任何试图突围的守军,都将在这片死亡地带遭遇灭顶之灾。 壁垒之后是连绵不绝,规划严整的营寨,按照营、哨、队层层划分,以壕沟和矮墙分隔。 营门处望楼高耸,刁斗森严,昼夜有兵卒持火铳了望。 营区之间道路纵横,便于部队快速调动,炊烟在指定区域袅袅升起,马厩、辎重、匠作营等分区明确,秩序井然。 这绝非流寇草莽的营盘,而是一支有着严格纪律,高效组织的正规强军! 在几个正对城门和城墙薄弱处的制高点上,一门门黝黑的火炮被推上了预设的炮位。 既有轻便的佛郎机子母铳,也有数门仿制的沉重红夷大炮,炮口森然指向城墙,炮手们一遍遍擦拭炮身,调整角度。 更远处,火铳手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装填、瞄准的日常操练,火铳如林,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模拟齐射的口令,都让城头守军心头震颤。 壁垒之外一队队剽悍的轻骑兵,如同幽灵般巡弋。 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城内的陆路小道,截杀任何试图传递消息,运送物资的信使、商旅。 天空偶尔有飞鸟掠过,也常被警惕的弓箭手或火铳手惊走。 云朗那“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的军令,绝非虚言。 桂林,已成死地。 瞿式耜看着城下这军容森严的军队,顿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这李嗣炎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这哪里是贼寇?分明是比朝廷经制之师,还要精锐的虎狼之师! “此子断不可留!——若能这次能侥幸退敌,必定要奏请圣上,无论如何都要剿了这股叛贼!!” ........... 第89章 靖江王府 就在城外铁壁合围的同时,一则谣言,早已在桂林城内悄然扩散发酵。 “听说了吗?靖江王府的地窖里,堆满了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都发霉长毛了!全是这些年收刮咱们的血汗啊!”城西贫民窟的破屋里,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货郎打扮的精瘦汉子接口道,他是混进来的细作之一。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王府后厨打杂,亲口说的!那地窖挖得比漓江还深,粮食堆得顶到了窖顶!王爷宁可看着咱们饿死,也不肯拿出一粒米赈灾!” “那些当官的也一样!”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落魄书生愤愤道,他可能是对现实不满的小吏。 “抚台衙门后街张老爷家,光地窖里的银子就能买下,半座桂林城!等到城破了,他们有船有马跑得比谁都快,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怎么办?等着给狗官王爷陪葬吗?” “外面常胜军的大帅说了!”货郎适时地抛出关键信息。 “他们是仁义之师,只打狗官,不杀良民!等破了城免咱们三年赋税!还要打开官仓、王府的粮仓,把粮食分给咱们这些挨饿的人。 谁帮他们指认狗官,还有赏钱哩!” 这些经过精心编造、半真半假、直击要害的流言,在桂林城内疯狂传播。 茶馆酒肆的角落、米铺前排队的长龙中、城隍庙烧香的香客间、甚至守城士卒换岗休息的间隙…… 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矛头无比精准地指向了,富可敌国的靖江王朱亨嘉,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 对上层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的愤怒,在迅速积累、升温。 守城士兵领到的稀粥越来越清,看着城下敌军营地里飘来的饭香,听着城内关于王府粮仓的传言,眼神开始变得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怨恨。 巡抚衙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瞿式耜焦躁地踱着步,案头堆满了各地告急,请求拨粮的文书,以及……几份抄录的、在城内疯狂流传的、字字诛心的“妖言”。 他抓起一张,上面赫然写着“王府地窖粮如山,百姓饿殍无人怜!”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查!给本抚严查到底!”瞿式耜须发皆张,猛地将纸拍在案上发出巨响,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民心者,杀无赦!杀一儆百!”他深知这些精准投放的流言,比城外的千军万马更致命——那就是人心。 亲兵和衙役如狼似虎地扑向市井,粗暴地抓了几个传播流言最“积极”的贫民,和一个恰好路过的货郎。 未经仔细审问,甚至没有像样的罪名,便在闹市口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城门示众,试图用恐惧压制声音。 然而,血腥的镇压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看!被说中了!狗官心虚了!杀人了灭口了!” “越杀越证明有鬼!王府粮仓的耗子都比咱们吃得好!” “杀几个平头百姓算什么英雄?有种开仓啊!让大伙儿看看是不是空的!” “常胜军的大帅说话算话,进城就有活路!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恐慌非但未平,反而转化为赤裸裸的期盼,守城士兵领到的稀粥照得见人影,听着城内饥民的咒骂和城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眼神麻木而闪烁。 开小差、甚至试图趁夜缒城投降者。开始零星出现,虽然被冷酷的军法队抓获后,当众鞭笞至死,但那股无形的溃散气息已弥漫在城墙之上。 与此同时,位于桂林城中心的靖江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熏香掩盖了城外的硝烟味,然而在这富丽堂皇的表象下,是其主人的极度惶恐。 靖江王朱亨嘉,这位太祖侄孙的后裔,身材肥胖,面色因长期养尊处优,而显得虚浮苍白。 此刻,铺就锦绣地毯的大殿内,他正烦躁地踱步,镶着宝石的腰带勒着圆滚滚的肚子。 刚刚又收到了瞿式耜措辞强硬的公文,要求王府“深明大义”,拿出部分存粮“以安民心、固城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朱亨嘉一把将公文摔在地上,尖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瞿式耜这个匹夫!他守城不利,反来打本王的主意!什么流言?分明是刁民造谣!是瞿式耜无能,弹压不住!”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连忙附和:“王爷息怒!瞿抚台危言耸听!王府存粮乃历年积蓄,以备不时之需,岂能轻易动用?况贼兵围城,粮秣更显金贵啊!” “就是!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给他们吃了也是浪费!守城是瞿式耜和官兵的事!” 朱亨嘉听着顺耳的话,怒气稍平,但恐惧依旧。 城外贼兵的炮声隐约可闻,城内那些关于囤积粮食的恶毒流言,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贪,他吝啬,因为王府地窖里的粮食堆积如山是事实,金银财宝更是无数。 但让自己拿出来分给那些“贱民”?简直是在剜他的肉!可更让朱亨嘉恐惧的是,.....万一城破那这些财富……还有他的性命……。 然而,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丝更加荒唐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滋生—— 天下大乱,若是神器无主!他朱亨嘉,身为太祖血脉,龙子凤孙,难道就没有一丝机会? 崇祯远在北京,自身难保,其他藩王或死或囚……这万里江山,为何就不能轮到他这一支? 这念头平时深藏心底,此刻在死亡的威胁和野心的催化下,竟变得无比清晰。 他需要保住他的财富,更需要保住他的性命和……那个位置的可能! “不行!绝不能让这些污蔑本王的流言,再传下去!”朱亨嘉猛地站定,小眼睛里射出狠厉的光。 他肥胖的手指指向殿外,厉声道:“瞿式耜无能,那就本王亲自来!传令王府卫队全城搜捕! 协同巡抚衙门的差役,在全城范围内,尤其是贫民区和市集,凡有议论王府、议论官仓、传播“免赋”“开仓”等妖言者,无需审问就地锁拿!王府地牢有的是地方!” “现在开始强令城内所有茶馆、酒肆、说书摊,只准颂扬朝廷恩德、靖江王仁厚、官兵英勇!胆敢妄议时局、传播流言者,店铺查封,主家下狱!” 朱亨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命心腹师爷立刻草拟密奏,弹劾广西巡抚瞿式耜“剿匪不力,坐视贼势坐大”、“纵容流言,扰乱民心”、“苛索藩府,意图不轨”! 不管怎样,他都要先一步将守城不利的责任,扣到瞿式耜的脑袋上! 另一边当瞿式耜得知靖江王府卫队,居然无视他的禁令,在城内大肆抓人,甚至粗暴干涉茶馆营业,还准备弹劾他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常胜军那森严壁垒,再听着城内因王府卫队的暴行,而激起的哭嚎咒骂声,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王爷……王爷啊!”瞿式耜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冰冷的城墙砖缝。 “大敌当前,不思同舟共济,反而自毁长城!你囤粮是真!吝啬是真!可这心思……何其愚蠢!” 他仿佛看到靖江王因那贪婪的举动,正在亲手为城外的常胜军打开城门! 王府卫队的横冲直撞,不仅没能遏制流言,反而像在干柴上浇了猛油! 原本只是私下流传的怨愤,变成了公开的、激烈的对抗。 士兵们看到王府的人,如此对待他们的父老乡亲,仅存的一点士气也彻底消散。 军心、民心,在这一刻,被靖江王亲手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瞿式耜身形佝偻,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这座孤城内外交困已然摇摇欲坠,李嗣炎的攻心之策,配上靖江王这头愚不可及的猪队友,效果竟是如此的……摧枯拉朽。 桂林,守不住了。 不是败于贼寇之强,而是亡于己方之蠢!这或许就是大明的宿命? 第90章 臣尽力了。 七天,仅仅七天。 靖江王朱亨嘉那愚蠢,而暴虐的“强力弹压”,仿佛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亲手点一把火。 流言未熄,反而在血腥镇压的催化下,彻底点燃了桂林,这座孤城的反抗烈焰! 正午时分,骚动首先在贫民聚集的西城爆发。 饥饿的百姓在绝望中,被早已潜伏的细作煽动起来,冲击粮铺和官仓!混乱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几处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城门守军据点,突然爆发了激烈的内讧! 一些早被流言侵蚀,或守城无望的下级军官和士卒,在细作的策应下,悍然倒戈! “开城门!迎天军!” “杀狗官!开仓放粮!” 的吼声,在喧嚣的城中格外刺耳。 刀光剑影在城门甬道内闪烁,忠于瞿式耜的士兵与倒戈者、冲入城门的暴民混战成一团。 西城一处偏门,在内外合力下,沉重的门栓被疯狂的人群抬起! 城外,常胜军营垒如同蛰伏的巨兽。 望楼上,云朗几乎在城门内乱爆发的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全军攻城!”云朗的命令下达,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拔出腰刀,直指那洞开的城门方向,“火器营压制城头!刘豹的骑兵呢?让他给老子冲进去!快!” 沉寂的常胜军营盘,瞬间沸腾!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数十门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桂林主城门,和附近城墙! 【弹道优势学】的光环在实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炮弹落点异常精准! 主城门在数轮集火下剧烈摇晃,包铁的木门碎片横飞!城墙垛口被炸得碎石乱溅,守军被掀飞、砸碎,惨叫声淹没在炮声里! 数千名火铳手排成密集的横队,在军官的口令下,对着城头任何敢于露头,还击的守军进行着连绵不绝的轮射! 硝烟弥漫,铅弹破空的尖啸声如同阎王索命,城头守军被彻底压制,抬不起头,更无法有效组织反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刘豹,听到攻城的号炮,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荡寇镇的儿郎们!跟老子冲!拿下桂林城,头功是我们的!”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率领着六千铁骑,卷起滚滚烟尘,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已经洞开的西城偏门! 夜宿城楼上的瞿式耜,在听到城内动静后惊怒交加,他亲眼看着西城偏门被内应打开,看着城外贼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动总攻。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理智,但他没有退! “顶住!给我顶住!为了大明!”瞿式耜嘶哑地怒吼,拔出佩剑,亲自带着最后数百名死忠的标营亲兵,冲向摇摇欲坠的主城楼方向。 试图堵住即将被轰塌的主城门缺口,虽然知道如今桂林城大势已去,但他要站着死! 炮弹在城楼附近不断爆炸,碎石和木屑如同锋利的刀子四射。 瞿式耜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残破的官袍,他挥舞着长剑状若疯虎,砍倒一个刚刚从云梯爬上来的常胜军悍卒。 就在这时,一发偏离原本目标的6磅实心弹,仿佛死神镰刀横扫过城楼! “抚台小心!” 广西总兵焦琏一直护卫在侧,他眼疾手快,猛地将瞿式耜向旁边一推! 他自己却被那枚高速旋转的炮弹,结结实实地扫中了上半身! “噗——!”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骨肉碎裂声,焦琏这位广西最骁勇的将领,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瞬间被撕成了两截! 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如同喷泉般溅射开来,喷了瞿式耜满头满脸! 焦琏的下半身还兀自立着,上半身则飞出数丈远,砸在城墙垛口上,一片狼藉! “焦将军!!!”瞿式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眼前一片血红!战友惨烈到极点的死亡,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踉跄一步,看着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常胜军士兵,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天策”大旗,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长啸:“大明!臣尽力了——!” 随即,他猛地调转剑锋,紧贴脖颈!霎时间..鲜血喷涌,这位忠耿的巡抚倒在了血泊之中,倒在了他誓死守卫的桂林城头,至死怒目圆睁! 就在瞿式耜殉国的同时,刘豹的骑兵洪流好似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毫无防备的桂林城! 他们从西城偏门涌入,毫不停歇,兵分四路,如同四股咆哮的铁流,沿着主街疯狂驰骋,目标直指桂林的东、南、北、水四座主要城门! 马蹄声如同惊雷在城内炸响!溃散的明军、混乱的百姓,在铁蹄和雪亮的马刀面前,如同被收割的麦草。 任何试图在街道上,组织抵抗的零星明军,都被骑兵狂暴的冲锋瞬间冲垮践踏! 刘豹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快!抢占城门!关闭城门!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他的骑兵以惊人的速度穿插分割,驱散残敌,迅速控制了四座城门枢纽。 沉重的城门被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断绝了城内残敌逃跑的希望! 此刻,桂林城已被刘豹的六千铁骑,如同铁桶般死死锁住! 随着城门被刘豹控制,云朗亲率的光武镇主力步卒,如同潮水般从主城门,和其他被打开的缺口涌入城内。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和肃清阶段,此起彼伏的吼声,在每条街道上回荡,“降者免死!弃械跪地!” 对于顽抗者,无论是试图依托府衙、王府做困兽之斗的明军死忠,还是趁乱劫掠的地痞流氓,都遭到了光武镇毫不留情的打击。 火铳的齐射在狭窄的街巷中,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长矛手结成密集的枪阵冷酷向前推进。 火器营甚至动用了炸药,炸开那些负隅顽抗的深宅大院。 当象征着靖江王府的朱红色大门,被军卒用巨木撞开,肥胖的靖江王朱亨嘉如死狗般,被士兵从藏身的假山洞里拖出来时。 桂林之战,宣告结束。 七天!从内乱爆发到全城陷落!广西省城桂林,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坚城,便在内外交攻下。 以巡抚瞿式耜、总兵焦琏壮烈(或横死)殉国,靖江王被俘的结局,落入了天策大将军李嗣炎的手中。 刘豹的骑兵狂飙突进,云朗的步卒肃清残敌,光武镇和荡寇镇,用铁与血。 再次证明了他们,作为李嗣炎麾下虎狼之师的赫赫凶名! 广西的天,彻底变了颜色。 第91章 堆积如山的财货 桂林城内抵抗之火,尚未完全熄灭,清点靖江王府这座巨大宝库便已开始了。 光武镇的精锐士兵,在军需官和工兵营的协助下,粗暴地撞开了一扇扇紧闭的库门。 当沉重的窖门被撬开,一股浓烈混合着谷物霉变,陈腐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亮照进去,映照出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惨烈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窖内!层层叠叠的麻袋,如同连绵的山丘,几乎堆砌到了窖顶! 白米、黄粟、小麦……数量庞大到难以目测!许多麻袋已经破损,金黄的谷物流淌出来,与地面厚厚的灰尘混合在一起。 更触目惊心的是,靠近窖壁和底层的许多粮食,因存放过久、通风不良,已经结块发黑,甚至长出了寸长的灰绿色霉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霉味。 “他娘的!这得是多少粮食啊!”一个老兵忍不住骂出声,用刀鞘捅了捅一袋发霉的小麦,粉尘和霉块簌簌落下。 军需官拿着账册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干涩:“初步估算……仅未明显霉变的……就不下……十五万石!” (约合900万公斤)这个数字,足以养活围城的数万大军数月!而就在窖外,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桂林城! 如果说粮窖是触目惊心的浪费,那么银库就是赤裸裸的贪婪。 打开王府内库,成箱成箱码放整齐的官锭、银元宝在火把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冷光。 库房一角,堆积如山的铜钱,因为潮湿已经锈蚀粘连成块。 更有整箱的金锭、金叶子、镶嵌着宝石的器皿、未经雕琢的玉石……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 “登记!快!一箱箱过秤!”军需官嘶哑着嗓子喊道。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书记官的手腕写到发酸。 最终的数字令人瞠目: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古董字画难以计数! 这还不包括王府各处,搜刮出来的散碎金银和贵重摆设,仅仅一个偏居广西的藩王,其财富竟如此骇人听闻! 另一间密室,堆积着厚厚的地契、房契和放贷文书。 这些泛黄的纸张,记录着靖江王府,对广西土地的贪婪,对百姓的残酷盘剥。 一张张地契,覆盖了桂北最肥沃的良田,一本本账册写满了高利贷下,倾家荡产的佃户名字,这些单薄的纸张无声地,诉说着王府的罪恶。 清点持续了数日。 最终除了留下部分粮食,赈济城内嗷嗷待哺的百姓和供应大军,以及少量金银充作军资外,靖江王府两百多年积累的惊人财富主体 ——数十万石粮食(包括大量需尽快处理的霉粮)、上百万两金银、成箱的珠宝、如山的地契账册——被分门别类,打包装箱。 一支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辎重队,在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光武镇精锐押送下,缓缓驶出刚刚经历血火的桂林城。 这支沉默而庞大的车队,目标直指广州。 它们不仅将是李嗣炎争霸天下的雄厚资本,更是朱明藩王贪婪腐朽,自取灭亡的血淋淋罪证! ............... 就在桂林陷落的消息,宛如惊雷般传向四方。 柳州城下,杨威镇总兵党守素的战斗,正进入难啃的攻坚阶段。 柳州,扼守柳江咽喉,城高池深,守军多为本地狼兵和部分卫所兵,战力不弱且意志顽强。 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城内的街巷,进行着殊死抵抗。 党守素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面色冷硬如铁,他深知柳州的重要性,也绝无半分怜悯。 “炮队!集中火力!轰击西南角!那里城墙最薄!”随着他的厉声下令。 杨威镇随军的二十余门佛郎机炮,四门红夷炮被集中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柳州城西南角。 “装填实心弹!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炮弹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古老的城墙上。 砖石碎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头的守军被这狂暴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弹道优势学】的加持下,炮弹落点异常集中,西南角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出一个犬牙交错的缺口。 “云梯队!上!”党守素毫不犹豫。重甲死士队扛着厚重的云梯,在己方火铳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和城墙其他地段。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不断有敢死队员惨叫着跌落。 但后续者踩着同伴的尸体,前仆后继!惨烈的蚁附攻城开始了! 柳州城激战正酣,党守素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 尤其是盘踞在融江上游,险峻山地中的韦氏土司,其头人韦天豹素以桀骜凶悍着称,麾下数千土司兵骁勇善战,且对明廷颇为“忠义”。 柳州被围后,韦天豹果然蠢蠢欲动,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杨威镇的粮道和侧翼。 “找死!就拿你韦氏开刀祭旗!打服了最硬的头人,剩下软的才会服!”党守素眼中寒光一闪,“ 一支由杨威镇最精锐的山地营,火器营组成的偏师,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潜入莽莽群山,直扑韦氏土司的核心寨堡——天龙寨。 天龙寨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峭的盘山小道可通,易守难攻。 韦天豹自恃天险,狂妄叫嚣:“官兵来了也得脱层皮!” 然而,他低估了杨威镇的火力和决心! “让佛郎机!给老子轰开寨门!”带队校尉冷酷下令。 很快数门轻便,但威力十足的佛郎机炮被拆卸开,由强壮的士兵肩扛手抬,艰难地运抵射程之内,迅速组装。 炮口对准了寨门和木石结构的寨墙。 “放!” “砰!砰!砰!” 实心弹和致命的霰弹(葡萄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木质的寨门瞬间被轰得千疮百孔,轰然倒塌! 寨墙上巡逻的土司兵被霰弹扫中,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血肉模糊! “火铳手!三段击!压制寨墙!”校尉再次下令。 训练有素的火铳手迅速列队,在盾牌的掩护下,对着寨墙缺口和任何冒头的地方,进行着精准连绵的轮射。 硝烟弥漫,铅弹呼啸如雨,压得寨内土司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刀牌手!长矛手!跟老子冲进去!杀光顽抗者!”校尉秦昭拔刀怒吼,精锐的杨威镇山地步兵,如同猛虎下山,从被轰开的寨门蜂拥而入! 寨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韦氏土司兵虽然悍勇,但装备落后战术散乱,在杨威镇正规军有组织的绞杀面前,节节败退。 韦天豹挥舞着沉重的环首刀,赤膊上阵,接连砍翻几名杨威镇士卒,状若疯魔。 “贼酋受死!”校尉秦昭挺枪刺来,被韦天豹格开,嗖!一支阴冷的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大腿! 韦天豹一个趔趄。就在这一瞬间,数柄长矛从不同角度狠狠捅入他的身体! “呃啊——!”韦天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数根长矛高高挑起! 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洒!他兀自圆睁着不甘的双眼,死死瞪着冲上来的敌人,最终气绝身亡。 首领惨死抵抗瞬间崩溃,杨威镇士兵也毫不留情,对顽抗者格杀勿论。 熊熊大火点燃了,象征韦氏权力的头人木楼。 曾经雄踞一方的韦氏土司,在一场干净利落、近乎屠杀的歼灭战中,彻底覆灭! 校尉秦昭命人割下韦天豹那狰狞的首级,悬挂在烧焦的寨门残骸之上,作为最血腥的警告。 ............ 当韦天豹那经过石灰简单处理、依旧怒目圆睁的头颅被杨威镇使者,用长杆高高挑起展示在柳州城下时。 周边几个尚在观望的土司,顿时被震惊到无以加复,甚至有些深深的恐惧! 他们能剿灭韦天豹就说明,也能随时灭掉他们的村寨。 这一天党守素的使者巡视四方,声音冰冷如同宣读判决:“天策大将军钧令:顺者昌,逆者亡!韦天豹不识天数,抗拒天兵,此乃下场! 尔等若愿归顺,保尔领地世袭,赋税从轻,只需听候调遣,共讨无道明廷!若执迷不悟,韦氏寨堡,便是尔等榜样!” 在绝对武力面前,柳州周边的大小土司,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暂时隐忍,都纷纷低下了桀骜的头颅。 使者带着象征归顺的印信,和贡品清单,络绎不绝地来到杨威镇大营。 而失去了所有外援,目睹了韦氏的惨烈下场,柳州城内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当杨威镇工兵营用炸药,将西南角城墙的缺口彻底扩大,精锐步兵如潮水般涌入时,守军终于放下了武器。 柳州,这座控扼西南咽喉的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和铁与骨的威慑下,宣告易主,数天后,广西境内大多数城池传檄而定。 至此,广西战局,尘埃落定。 常胜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个月内鲸吞广西,铸就了雄踞岭南的霸业根基! 第92章 军法无情 数天前,湖南南部永州。 数名精干的细作,伪装成行商或流民,翻越五岭余脉,潜入了永州、宝庆府地界。 他们的目标是联络那些如同野草般,在明廷统治薄弱地带,顽强生存的反抗力量—— 有被击溃的“摇黄十三家”残部,有不堪重负揭竿而起的矿工武装,也有占山为王抗税的绿林好汉。 在永州一处偏僻的山神庙,细作头目“老鬼”见到了,当地一股颇具实力的抗税义军头领“钻山豹”。 “豹爷,广西的天策大将军李公,兵锋正盛已围桂林,克梧州!伪明在岭南的气数尽了!”老鬼开门见山,将一份盖着特殊印记的檄文副本递上。 “大将军深知诸位好汉被官府逼迫之苦,特遣我等联络,不求贵部立刻起兵响应,只望互通声气。 他日大将军兵锋北指,若诸位能在湘南呼应,袭扰官军粮道、牵制其兵力,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必有重谢,共享富贵!” 钻山豹看着檄文上“免赋”、“开仓”的承诺,又掂量着李嗣炎在广西势如破竹的威势,目光闪烁不定。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收下了信物和一份简易联络方式,沉声道:“天策将军的威名,某家亦有耳闻,此事容某与兄弟们商议,这湘南地界狗官的日子,相信不会太平了!” “那就有劳豹爷。”老鬼一拱手,双方算是结下默契。 偌大的永州保定一线群山中,到处都在上演这一幕幕,正所谓走一步看三步。 明廷腐败至此,轻取广州可见一斑,是以李嗣炎从未将广西放在眼里,而他真正的目标,是同为起义军的大西军和大顺军。 抢占天元率先落子,到处撒空头允诺对整个常胜军,并无任何损失。 ................... 七月底,桂江(漓江)上游,灵渠出口附近,一队由二十余艘漕船组成的船队,正顺流而下,船吃水颇深。 船上满载着从湖广艰难筹集、经灵渠转运而来的“秋防饷械”——这是桂林守军翘首以盼的生命线! 押运的仅有三百余名老弱卫所兵,领头的把总甚至还在船舱里打着瞌睡。 在他们看来,进入广西水域,离桂林不远了,应该安全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驶入一张无形的猎网,负责封锁桂林外围水道,游弋探查的刘豹骑兵哨探,早已发现了这支行动迟缓的船队。 “将军!大鱼!桂江上游来了一支大船队!看吃水,全是干货护卫稀松!”哨探飞马回报。 正因围城而有些手痒的刘豹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眸放光:“哈哈!天助我也!瞿式耜老儿的救命粮到了!儿郎们,跟老子去‘接收’!” 刘豹亲率一千精骑,如同旋风般扑向桂江岸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这里是截击的绝佳地点。 骑兵迅速下马,一部分在岸上架起,随军携带的轻型佛郎机炮和火铳,另一部分则登上准备好的数十条快船、竹筏! “打旗语!让他们靠岸接受检查!敢反抗,格杀勿论!”刘豹狞笑着下令。 当船上押运的兵丁看到岸边,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和黑洞洞的炮口,船队顿时乱作一团。 押运的把总连滚爬爬地出舱,看着岸上杀气腾腾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几铳,在岸上火炮示轰沉领头一艘船的船艏后,整个船队便乖乖挂起白旗,哆哆嗦嗦地靠岸。 登船检查的结果,让见惯了战利品的刘豹都吃了一惊,粮食!堆积如山的粮食!足有三万石上好的稻米和白面! 饷银!整整十辆大车才能拉走的、封着户部火漆的银箱!粗略估计不下十五万两! 军械!数百捆崭新的长矛、腰刀、盾牌!更有上百杆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精良火绳枪,数百桶上等火药! “发财了!发大财了!”刘豹放声大笑,声震江岸。 “瞿式耜老儿,多谢你给老子送来的厚礼啊!快!清点装车!粮食、银子、军械,分出七成,立刻给云帅和党将军送去!剩下的给老子拉回大营!” 他特意拿起一杆新火绳枪,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的铳管,“好东西!就是没咱们仿造的顺手!这下弟兄们又添利器了!” 这份从天而降的厚礼,当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闪着寒光的崭新兵器,被送入云朗的围城大营,党守素的攻城前线时,士卒们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而当桂林城头的守军,绝望地看着本该属于他们的粮船,却满载着敌军的旗帜和物资。 大摇大摆地从城下驶过时,那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化为了齑粉。 杨威镇在向柳州推进途中,攻破了顽强抵抗的融县县城(今属柳州)。 就在这时,一起恶性事件发生了。几名隶属杨威镇新兵营的士卒,在追击溃兵时闯入了一户富户家中。 看着屋内精美的陈设和惊恐的女眷,贪念顿起,不仅抢夺了金银首饰,其中一人更是兽性大发,企图侮辱一名少女。 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恰好路过的督战队! “住手!”督战队什长怒吼一声,带人冲了进去人赃并获!党守素闻报,脸色铁青。他立刻召集全军在校场集合。融县残破的城头,寒风凛冽。 那几名犯事的新兵被五花大绑押到阵前,面如死灰,那名企图施暴的士卒更是抖如筛糠。 “天策大将军军令第七条:严禁奸淫掳掠!违令者,斩!”党守素的声音如同寒冰,响彻全场。 “尔等入营第一日便熟读军纪,竟敢明知故犯!坏我军纪,毁我声名!罪无可赦!督战队!” “在!” “验明正身!执行军法!斩!” “遵命!” 刀光一闪!三颗人头滚落在地!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融县冰冷的土地! 其中一颗,正是那名兽兵的头颅,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无头的尸体被悬挂在残破的城墙上示众,血淋淋的人头则被插在长矛上,竖立在通往柳州的大道旁,警示后续部队。 围观的融县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看到恶徒伏诛时的快意,再到看着那血淋淋的警示时,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见过太多官兵如匪,但像这样对自己人动辄斩首示众的“贼军”,却是头一遭。 虽然破城时焚门毁墙的凶威犹在,但这毫不留情的铁律,却也隐隐透出一股别样的……信义? 铁血的手段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杨威镇继续向柳州进军的路上,开始有衣衫褴褛的樵夫或老农,在队伍经过时,壮着胆子靠近,低声向军官提供信息: “军爷……前面五里,青石坳,有官军的哨卡,约莫百来人……” “军爷小心……三江口那边,韦土司的人在林子里埋伏……” 甚至有一支试图在夜间,偷袭杨威镇后队粮草的土司兵,被当地山民提前告发,反遭伏击全军覆没。 桂江两岸,虽然烽烟依旧。但在这滚滚硝烟之下,正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聚,被常胜军那“言出必行、不害良民”的铁律吸引。 第93章 大明的新一轮淘汰赛 崇祯十六年(1643年)暴雨如注。 岭南的捷报与北方的噩耗在泥泞的驿道上交错奔驰,将大明山河撕裂成截然不同的图景。 两广总督李嗣炎坐镇广州,鲸吞广西的军报尚在途中,湖广武昌城内,“大西王”张献忠正对着新铸的“西王之宝”志得意满。 陕西潼关险隘下,督师孙传庭面对蝗灾与缺饷愁眉不展。 而关外盛京,八旗劲旅的铁蹄下暗涌着权力更替的激流,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暴雨,正从四野八方汇聚而来。 湖北武昌府。 “两广姓李了?!”张献忠炸雷般的咆哮,让楚王府的笙歌陡然一静。 他一把搡开怀中吓得筛糠似的歌姬,赤着脚几步冲到殿中碾过猩红的地毯。 探子几乎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千真万确!常胜军七月破了桂林!督师瞿式耜自刎殉国!总兵焦琏……被炮火轰得尸骨无存!柳州各土司望风而降……两广,已入其手!” “嘶啦——!” 密报在张献忠手中化为碎片,大殿死寂落针可闻,丞相汪兆龄脸色铁青,急挥袖屏退左右侍从。 “大王!”汪兆龄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此贼李嗣炎,比明廷更毒!他占一地便安一地,蠲免赋税收买人心,强征工匠开矿铸炮! 更勾结红毛夷,仿其匠法造枪造炮……其志非小!若任其盘踞岭南,坐拥钱粮、坚船利炮,假以时日,必成我大西心腹大患!” 张献忠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钉在岭南地图上,那代表李嗣炎的箭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里—— 他刚在武昌宰了楚王朱华奎,血还未冷,那李嗣炎竟不声不响吞下了两广这块肥肉! “他娘的!”张献忠猛起一脚,踹翻角落的青铜火盆! 通红的炭火四溅飞射,噼啪作响,几点火星溅上朱漆梁柱,燎起几缕青烟。 “老子刚宰了朱华奎这头肥猪!姓李的倒躲在岭南捡现成的天大便宜!”他唾沫横飞,脸上横肉因暴怒而扭曲。 “传老子王令!八百里加急给孙可望!”张献忠咆哮着,手指戳向地图上湘桂交界的险要处。 “让他给老子在沅州、靖州一线扎紧篱笆!把湘西南的隘口给老子堵死! 李嗣炎那狼崽子占了梧州,就是卡住了进出两广的门户!他的人马,一个也别想轻易北上,水营都督听着!” 他猛地转向殿外风雨飘摇的江面,厉声道:“给老子往死里操练!船、炮、人手,一样都不能松! 珠江口的海盐利市,白花花的银子!不能全喂了那姓李的!老子要分,要抢!就算他占了梧州,老子也要从江上撕下一块肉来!” 侍立一旁的李定国,这位素来沉稳的大西名将,在听到“李嗣炎”三字时,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永州一战损兵折将,虽然义父没有太责怪他,却成了自己心中的一根刺! “常胜军!等着吧,我们迟早还有一战!” ................ 八月初九,广西八百里加急抵京。 当塘报中“桂林陷,式耜死节,全桂沦丧”十二字,由秉笔太监王承恩颤声读出时,乾清宫落针可闻。 首辅陈演偷瞥向御座——崇祯帝朱由检脸色由青转白,额上青筋怒龙翻滚。 猛的抓起御案上龙泉青玉镇纸,狠狠砸向兵部尚书张缙彦:“废物!两月前尔等还说瞿式耜固若金汤!两广……两广就这么没了!” “陛下息怒!”群臣伏地战栗。 张缙彦更是叩首出血,额上瞬间一片乌青,“李嗣炎凶厉异常,更……更以‘免赋’邪说蛊惑流民蚁附...” “住口!”崇祯嘶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翻腾的气血,再睁开时厉声道:“传旨!追赠瞿式耜为临桂郡王,谥文忠!其子……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查抄……不!抚恤其家,厚葬!” 突然崇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御案,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茫然。 仿佛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空旷的大殿:“两广既失…漕粮怎么办?…滇铜怎么办?……这北方的兵,拿什么去养,拿什么去战?”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呜咽着卷过殿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更添了几分寒意。 阁老蒋德璟嘴唇翕动,想提那“招抚”二字——或许李嗣炎尚可羁縻? 但见皇帝手死死攥着王承恩呈上的、瞿式耜绝命诗抄本(“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终究将话死死咽回了肚里。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崇祯心底噬咬:迁都!南迁! 只有退到江南,依托半壁江山,或许还能…… 这个念头数月来已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他强行按下,更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守社稷、死社稷”之言驳回。 此刻,两广沦陷的噩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念头再也遏制不住地疯狂滋长。 他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匍匐的身影,陈演、张缙彦……还有那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言官,此刻个个低头屏息。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口口声声要死守京师的人,一旦他提出南迁,必然又是引经据典、涕泪横流地阻挠!! 他们哪里是真想死?他们是要用朕的性命和祖宗基业,去垫他们的忠烈牌坊!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暴怒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南迁之路,竟比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北京城,更显得荆棘密布寸步难行! 下朝后,崇祯召来大伴王承恩商议许久,最终领着一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将前往四川宣旨。 他是看出来了,这群朝臣是要把自己绑死在北京城,那么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太子 ............ 八月十六,孙传庭在潼关大营接到了催命符。锦衣卫高举圣旨:“...着该督亲率精锐出关,期与左良玉部夹击闯贼于南阳。玩寇逡巡者,立斩不赦!” 烛火映着孙传庭鬓角霜痕,他闭目良久,问监军乔元柱:“军中存粮几何?” “不足半月。”乔元柱声音发颤,“更兼蝗灾肆虐,百姓易子而食,哪有余粮供应大军...” 帐外忽然喧哗,亲兵押进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这刁民竟敢在营外叫骂!” 老农却猛然抬头,眼中燃着恨意:“天杀的!你们和闯贼都是豺狼!我闺女昨早被官军抓进营了——还我闺女!” 孙传庭只是一听就知道什么事,这年头军头不守军规已是常态,他默然挥手放人,转身抚过冰冷剑鞘。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潼关南原大捷,那时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钻山逃命,如今呢?闯军拥众数十万,而自己麾下尽是饿着肚子的新兵... “擂鼓聚将。”他沙哑下令,这时候已经快没粮了,继续守下去也是死。 九声炮响震碎潼关夜色,也震碎了明王朝最后的野战精锐。 当夜,一匹快马驮着绝笔密奏奔向京师:“臣如战殁,望陛下固守京师,调吴三桂入卫...” (孙传庭目前没死,十月死的...快了) 第94章 龙床和棺材 中原动荡不休,关外此时也不安静。 八月盛京,白幡蔽日。 皇太极头七刚过,崇政殿内气氛紧绷,两黄旗重甲侍卫手按刀柄环立殿中。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长子)脸色铁青,与端坐的多尔衮目光如刀般交锋。 礼亲王代善咳嗽一声,声音苍老:“先帝未留遗诏,当推贤者继位...” “贤者?!!”豪格猛地站起,声震屋瓦。 “我为长子,掌正蓝旗,松锦、入关,战功累累!三旗(正蓝、两黄旗部分)拥戴,如何不能继位?”他胸膛起伏,怒视多尔衮。 多尔衮嘴角一撇,冷冷道:“三旗?两黄旗乃天子亲兵,只认先帝血脉!” 他目光锐利,突然指向角落被乳母抱着的六岁福临(皇太极九子):“国难当头,立幼主方能绝觊觎之心!就立福临!我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为摄政,辅佐幼主!” 殿内死寂。支持双方的王公将领暗自较劲,豪格气得发抖,正要驳斥—— “报——!” 殿外马蹄声急如骤雨!殿门被撞开。 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踉跄冲入扑倒在地,高举一份带血的文书,声音凄厉:“奴才截获肃亲王豪格密信!其勾结镶蓝旗,图谋作乱!此乃叛将供状!” (注:镶蓝旗主济尔哈朗,此举意在构陷豪格并离间) 闻言,豪格如遭重击脸色惨白,瞬间拔刀指向何洛会,怒声厉喝:“血口喷人!你这狗奴才休要血口喷人...!” “拿下!”多尔衮见状,哪还不知道有人在给自己递刀把子,当场厉喝如雷! 随即几名两黄旗侍卫早有准备,如狼似虎扑上,数把钢刀架颈,瞬间夺下豪格佩刀,将其死死按住。 “豪格谋逆!证据确凿!褫夺爵位,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多尔衮声音冰冷。 豪格挣扎怒吼:“多尔衮!你构陷...!”咒骂声被堵住,人被粗暴拖走。 殿内一片死寂,代善闭目,济尔哈朗脸色难看紧握拳头,终究没出声。 多尔衮目光冷冷扫过,诸王贝勒尽皆低头,内心不禁想起当初的交易。 ...数日前,多尔衮踏着月色步入永福宫。 面对怀抱幼子、神色沉静的孝庄太后,他深施一礼。 她点点头(布木布泰)先是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接着叹道:“十四爷肯来,福临的命便有了三分指望。” 布木布泰指尖划过舆图上“两黄旗”的标记,抬眼时眸光暗藏深沉,“豪格若登基,第一道旨便是诛杀你这‘功高震主’的叔王——你我母子与王爷,早拴在一条绳上。” 多尔衮嗤笑,一把攥住她手腕:“布木布泰,你拿什么换这龙椅?科尔沁的牛羊?镶蓝旗的兵符?”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气息迫近,“我要的东西,你十六年前就该给我了!” 孝庄抽回手,却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掌心——那是皇太极生前贴身的信物。 “科尔沁三万铁骑已抵辽河,若你拥立福临他们便是你的刀。”说完,她认识的解开上衣盘扣,素锦中衣下丰韵宜人。 “至于我……紫禁城的龙床,总比盛京的棺材暖和。” 多尔衮瞳孔骤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送嫁的马队扬起沙尘,红衣少女从科尔沁嫁车中探头,朝他扔来一只羊皮水囊。 ——那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对视。 如今权柄与旧梦都在掌中翻涌,他猛地将她按在案前,朱砂笔滚落染红奏折:“好!我便做这‘皇父摄政王’,但你要记住……” 唇齿纠缠间,他呐呐的低语钻入她耳中,“龙椅上坐的是你儿子,龙床上躺的是我的女人!!” 权力的血腥气弥漫盛京。 九月,清廷以“谋逆”罪削去豪格爵位,圈禁高墙。 多尔衮独掌大权。他立刻调镶红旗精锐秘密移驻山海关外,同时严令科尔沁等蒙古诸部,速献精良战马。 ——只等中原传来孙传庭兵败的消息,八旗铁骑便要破关南下! ............ 同一时间,肇庆。 天策大将军李嗣炎在总督衙门旧址,挂上了“天策府”的牌匾。 府衙内外,不见寻常明廷衙门的暮气,只有一种压抑而高效的忙碌。 佛山铁坊的炉火日夜不熄,轰鸣声传出数里。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筋骨,真正的造船命脉,被李嗣炎巧妙地藏匿在广西腹地、西江上游的支流河畔。 他知道郑家不会让自己组建船队,威胁到他们,所以选择分散制造集中装配。 大型战船的龙骨、肋材、厚板在柳州、浔州(桂平)、邕州(南宁)等地沿柳江、郁江、黔江的数十家民间大木作秘密开料、粗加工。 这些作坊本就承接过往官船民船的活计,如今在“大订单”和严密监管下,技艺娴熟的匠户们,心照不宣地日夜赶工。 而关键的炮位加固构件、舵楼、水密舱等技术要求最高的部件,则由少数几家核心工坊,在肇庆外围的隐蔽山谷或河湾深处完成。 最终,这些分散制造的“大件”会通过西江及其支流的水网,运往几处精心挑选、地势险要且有深水条件的秘密河湾。 (如大藤峡深处、或是柳江某段隐秘河曲),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组装、安装佛山运来的重炮,和葡萄牙匠师指导打造的精密索具。 整个过程,以“大型商船”的名义进行掩护,并严格控制周边信息流通,知情者皆有重赏与重罚悬于头顶。 重金聘请的葡萄牙匠师,主要精力放在佛山铁坊,督造重炮(尤其是舰载长管炮)和精炼优质熟铁、铜料上。 他们的技术也用于指导核心工坊,精密部件加工和船只设计优化。 西江上游船厂,虽不见红毛匠师身影,但其图纸和工艺标准,早已通过严密的渠道传递过去。 天策府偏厅烟雾缭绕,内政首辅房玄德,放下刚汇总的农情塘报,眉头紧锁。 突兀的看向负责钱粮簿册的沈犹龙:“犹龙,各州县报上来的官仓存薯种、玉麦种,数目可够?这改种三成的赋税豁口,库银撑得住么?” 沈犹龙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瘦削的脸上透着精干:“玄德公,薯种、玉麦种尚可支应,土豆种略紧,已着人速去琼州、雷州采买。赋税这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清晰,“眼下豁出去三成,换来的是明后年翻倍的粮!值!况且,改种的多是山坡沙地,本就产不出多少粮税,亏空有限。” 房玄德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负责具体推行、风尘仆仆刚下乡回来的颜胤绍:“胤绍,乡间情形如何?那些老把式们,可愿信这‘番物’?” 颜胤绍灌了口凉茶,抹了把汗,苦笑道:“难!好话说尽,道理讲透,不如‘减三成税’四个字管用! 梧州那边几个老倔头,指着官田里刚冒头的红薯苗子赌咒,说这玩意儿要是能亩产五石,他们就把锄头吃了! 好在…玄德公的法子妙,让各县农事官都圈了官田亲自种,长得好坏,百姓都看着呢。 再有驻军帮着‘劝’那些死活不肯动的……这苗,总算是插下去了,山坡沙地,绿了一片。” 房玄德捋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盯紧官田示范,收成就是最好的告示。 告诉下面,凡有阻挠推广、阳奉阴违者,无论士绅胥吏,严惩不贷!!” 第95章 万两。 数日后,肇庆街头。 几个身着灰色号服、推着密封木桶车的役夫,摇着铜铃穿街走巷:“收——净桶喽!各家各户,速速端出!凭桶换盐票喽!” 一个挎篮老妇皱着眉,掩鼻道:“哎哟喂,腌臜臭物,收它作甚?天策府的大老爷们连这个也管?” 旁边一汉子打趣:“官爷,莫不是收了去熬汤?” 领头的役夫不恼,笑嘻嘻晃了晃盖着红印的纸片:“阿婆,大叔,大将军钧令,街巷洁净少生疫病! 您瞧,端一桶出来,立时换这张‘盐票’,去铺子里能兑二两好盐!白给的!您家茅厕也清爽不是?两下便宜!” 又指了指严丝合缝的木桶,“瞧这桶,封得密实,味儿跑不出多少!运去城外沤成金贵肥,肥田哩!” 老妇将信将疑回家端出粪桶,果然换得一张印着“天策府清洁司”字样的盐票。 她捏着票嘀咕:“二两盐……倒是不蚀本。这天策府管得可比原来的总督衙门还细……”左右观望的邻舍见了,也陆续动了起来。 城外巨大的沤肥场,气味浓烈。颜胤绍以布巾掩鼻,视察着堆积发酵的肥山。 管事小吏禀报:“颜大人,按您吩咐,混了足量草木灰、河泥,勤翻搅,透风气,这肥沤得又熟又匀,城里收的,加上各营盘、衙署的,每日进项着实不少。” 颜胤绍颔首:“当立牌示众,分上中下三等,明定价值。 尤需晓谕各里甲,凡遵新垦令、改植番薯玉麦之庄户,可购此官肥。 其力胜于农家自沤者,必能增益田功。沈公已核计,售肥所得,足敷收秽所费盐引布票之资,甚或略有盈余。” 当沈犹龙得知这件事后,在房玄德面前难得展颜:“玄德公,这‘清洁司’初看是赔钱行当,细算下来,竟盘活了。 街巷干净秽物得所,肥田有料府库小盈,更助农桑……大将军此法,别开生面,化腐朽为神奇。” 房玄德望着窗外渐显整洁的街巷,沉声道:“非常之世,当行非常之政,仓廪实,则根基固,转告胤绍,此事办得妥当,务必持之以恒。” ............... 肇庆天策府内,李嗣炎的目光扫过涵盖两广、湖广、云贵的巨幅舆图。 他深知,自己推广的番薯、土豆、玉麦这三大“番物”,虽然后世产量惊人。 但在此刻的大明,其亩产或许仅能,与江南熟地的稻米勉强持平,甚或稍逊。 然而它们那“不挑地”的禀性,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山坡、沙碛、旱塬,这些贫瘠之地,如今皆可化为粮仓。 不过在这些的前提下,还要与豆科类植物进行轮作,毕竟这三大神物比较消耗氮肥,他们的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补充土壤氮素,缓解土地贫瘠。 在崇祯十六年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末世,金银财帛、神兵利器,皆不如能填饱肚皮的粮食! 有粮,则人心可聚,流民可安;无粮,纵有金山银海,亦是镜花水月。 正如那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拷掠出骇人听闻的八千万两白银(近三千吨!),看似富可敌国,却也因此将北方士绅缙绅得罪至死,掘断了自家根基。 更讽刺的是,这泼天财富在被打成白地、商路断绝的北方竟无处可花! 旋即又迎来了一片石惨败,辛苦榨取的白银大半未能带走,反为建虏做了嫁衣,闯军也成了清虏的马前卒。 “八千万两啊……”李嗣炎指尖轻叩案几,说不心动是假,那是足以支撑争霸的巨资。 但他眼中的热切迅速冷却,银钱固然重要,但此刻有更关乎生死存亡的目标——拿下整个西南! 他的目光掠过刚刚稳固的两广,最终牢牢钉在湖南、贵州、云南的广袤疆域上。 湖南自古就有: 洞庭鱼米乡,“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湘中湘北的平原河网,是南方硕果仅存的膏腴之地。 夺取它,便握住了近在咫尺、稳定庞大的粮仓命脉。 贵州、云南: 山川险峻,易守难攻。 云贵高原虽非传统富庶之地,却能提供纵深、兵源(包括善于山地战的土司兵),通往缅甸等地的潜在贸易通道。 更重要的是,它们是将两广与湖南连成一片、隔绝中原战火的天然屏障! “两广是根基,湖南是粮仓,云贵是屏障!”李嗣炎心中蓝图清晰无比。 趁着崇祯十六年这个空档期,必须将广西、广东、湖南、贵州、云南连成一片。 形成一个背靠云贵高原、坐拥两广沿海、手握湖南粮仓的完整、稳固的西南大后方! 进: 以此为大本营,北出湖南可取湖北(武昌)、窥中原,东向可经江西威胁南京,与残明或新兴势力争锋。 退: 依托云贵高原的险峻地势,南岭山脉的阻隔,沿西江、沅江、湘江等水道构建纵深防御体系,足以据险而守保有基业。 肇庆的炉火在锻造火炮,广西的深山在拼装战船,田间的番薯藤蔓在蔓延,街巷的“清洁司”在运转…… 这一切的基石与扩张的雄心,都需要一个辽阔而稳固的根基来支撑。 蓦然,李嗣炎的手指重重点在长沙的位置,声音在天策府肃穆的大堂中回荡:“传令!召集军中诸将,麾下辅臣前来天策府议事!” ................. 檀香袅袅,巨大的沙盘占据了议事堂中央,描绘着两广、湖广乃至云贵的山川河流、城关隘口。 文武重臣早已分列两厢,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亢奋。 武将一侧,身材魁梧如山的摧锋营主将刘司虎,正与身边荡寇镇总兵刘豹低声交谈,可那粗犷的嗓子,声音再低也压不住。 “小豹子,这回总该轮到俺老刘打头阵了吧?天天在肇庆练重甲,骨头都锈了!” 刘豹嘴角微扬,凶狠的眼神难得露出憨厚:“司虎大哥稍安,到时候大将军自有决断,你的重甲可是先登利器呀。” (诸将中刘豹年龄是最小的。) 旁边杨威镇总兵党守素,与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并肩而立。 党守素看着沙盘上的湘南地形,若有所思:“粮道是关键,灵渠年久,恐需提前疏通。” 王得功点点头,赞同道:“却是如此,就看大将军作何安排了。” 角落里,亲兵统领贺如龙如磐石般按剑侍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他天策镇是李嗣炎最核心的力量。 文臣一侧,房玄德青衫儒雅折扇未开,沈犹龙手持厚厚账册舆图。 “犹龙兄,湘南诸仓存粮几何?沿途流民安置所需,可曾算足?”房玄德声音平稳。 沈犹龙迅速翻开册页,手指点着几处标记:“玄德公请看,长沙府库若能速下,确可解燃眉之急,然沿途州县凋敝,需预留部分以安民心、诱归附,此乃颜胤绍所长。” 负责具体庶政的颜胤绍微微颔首,接口道:“下官已拟定安民告示,免赋招抚,可随军而行。” 情报头子刘离的身影,几乎隐在梁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观察着堂中众人,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钱。 而邵武镇总兵曹变蛟,则一个人站在武将末尾,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却有些复杂地,望着沙盘上的明军旗帜——那是旧日的同袍。 (~~~~(>_<)~~~~这个月不打算全勤了,一天十块钱都没有,根本拿不到全勤。 我以前的尸体都能拿一天十几块,这明末还是新书,一个月了!!知道咱一个月怎么过的吗?‘震声’!平台!!你过分了!w(?Д?)w) 第96章 大军开拨 蓦地,堂外亲卫高唱:“大将军驾到——!” 霎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文武众臣齐刷刷转向门口,动作整齐划一,躬身抱拳,声震屋瓦:“参见大将军!” 李嗣炎身着嵌有暗铜护片的墨色软甲,龙骧虎步步入议事堂,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心腹股肱,那份沉凝的威势让堂内落针可闻。 只见他径直走到沙盘前,缓缓抬手点在长沙的位置上,朗声道:“诸位!自酸枣举义旗,我等从一隅之地到握有两广基业,凭的是手中刀枪锋利,靠的是仓廪粮秣充实! 如今,天赐良机在手,湖南这块膏腴之地,必须纳入我天策府囊中!此乃铸就西南根基的基石!” 接着他手指画了一个圈,目光转向沈犹龙继续道:“湖南若定,则北可扼张献忠顺流东下之势,西可控黔贵通衢,更与两广互为犄角,根基乃成! 然明军残部、乡绅团练,皆是阻碍,沈先生所算长沙府库粮草,乃我军三月之资,不容有失! 而颜大人安民免赋之策,正当其时,务必使百姓知我天策府乃仁义之师!” 闻言,阶下武将早已按捺不住,刘司虎按刀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将军!末将摧锋营三千重甲,愿为先锋!长沙城门再厚,俺也给它砸个稀烂!” 刘豹脸色一黑,这家伙动作居然这么快,立刻紧随其后请命:“末将荡寇镇六千精骑,可直插岳州,锁死洞庭咽喉,断敌南逃之路与水路增援!” 这时党守素同样沉稳出列:“末将以为,当分路并进稳扎稳打,除主力攻坚长沙、岳州外,需有力一部清扫湘南侧翼州县,确保粮道畅通无阻,并震慑土司,防其异动。” 他特意加重了“震慑土司”四字,王得功不甘落人后也上前一步:“末将曜武镇三万人马,愿与党将军共担此任,扫清障碍!” 运筹帷幄,分派兵将 听着诸将皆是战意昂扬,李嗣炎嘴角微翘,总算没有被安逸的生活腐蚀,要知道有多少起义军,就是因为经受不住财色权力的考验而垮掉。 然而此事他早已胸有成竹,对着沙盘上的湘江水道重重划过:“好!就依诸位之见,更要虑及根本! 首要之务,打通西江-灵渠-湘水这条生命线!拿下湖南,西联云贵,北望中原,东制江右! 此战,入冬前必须打开湘南门户,奠定西南大局!只许胜,不许败!” 李嗣炎注视着沙盘上蜿蜒的湘江水道,声音沉稳开始分派各自军务: “刘豹!” 李嗣炎手指点向长沙外围。 “你荡寇镇六千精骑,为全军锋矢!不恋小城,直插长沙城下!扫清外围明军哨垒、斥候,锁死其出城袭扰、求援之路! 若敌主力出城野战…正合我意!以你铁骑之利将其击溃!记住,你的任务是撕开第一道口子,为后续重锤开路!”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刘司虎!” 李嗣炎转向铁塔般的重甲将领。 “刘豹撕开口子,你摧锋营三千重甲,即刻压上!长沙城墙坚固?哼!本将军已令佛山加急送来,十门新铸的‘破城将军’(红衣前装滑膛加农炮)! 待炮火轰开缺口,你的重甲就是砸碎明军,最后抵抗的铁锤!届时,破城首功非你莫属!” “是!末将领命!”刘司虎声音中带着欣喜,果然大将军没有忘记自己,有好事还专门嘱咐。 “王得功!” 李嗣炎视线落在曜武镇主将身上。 “你曜武镇三万人马,为中军砥柱!紧随荡寇镇、摧锋营之后,梯次展开合围长沙!务必隔绝内外使其成孤城! 攻城器械、步卒蚁附,由你统筹!马守财(后勤总管)已备足攻城器具、火药箭矢,随你部行动!还有沈大人,湘水粮道至关重要,后方转运不容有失!” 沈犹龙肃然拱手:“下官已调集民船三百,沿湘水设立三处转运仓,必保粮道畅通!” 李嗣炎看向西南,仿佛穿透墙壁看到广西:“云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光武镇三万人马,按兵不动!广西是我根基侧翼,土司如林,伺机而动者众! 你坐镇桂林首要之责便是弹压地方,遇有异动雷霆镇杀! 次者,灵渠乃生命线,命你即刻征发民夫疏通河道,确保粮船昼夜无阻。 再者…”他语气转冷带着深意。 “湘南战局若有变,或长沙久攻不下,你便是那支沿漓水、湘水疾驰而至的奇兵!岳州重镇待长沙克复,再议不迟。广西稳则我军无后顾之忧!” “党守素!” 李嗣炎看向沉稳的杨威镇主将,“你率两万精锐,负责湘南大局!衡州、永州、宝庆…这些长沙以南以西的州县,务必以雷霆之势,速速廓清! 策略...” 他顿了顿,“剿抚并用,传檄而定者,颜大人的安民告示、免赋令即刻跟进!负隅顽抗者…” 李嗣炎手掌在沙盘边缘重重一拍,“立诛不赦,以儆效尤! 重中之重,是确保我大军侧翼与湘水粮道绝对安全! 湘西、湘南苗瑶土司,惯于观望!你需遣使持我天策府符节,宣示威德,厚赏其酋! 同时分兵控扼其出山要道,陈兵耀武! 要让他们明白安分守己可得富贵;轻举妄动必遭灭顶!湘南不稳则长沙难安!此任之重不亚于攻城!” “是,末将遵命。” “房先生” 李嗣炎对谋臣执礼甚恭。 “肇庆天策府乃我根本之地,请先生总揽全局,内政、钱粮、新法推行、流民安置,悉赖先生运筹! 沈大人掌钱粮转运支应前线,颜大人会后另有要务相托…”他目光转向颜胤绍意味深长。 “曹变蛟!” 李嗣炎看向那位沉默却忠诚的悍将,语气带着理解与重托。 “邵武镇两万人马,留守肇庆及西江沿线要害!此地乃我根基命脉,钱粮之所系,家眷之所居,交予你手,本将军方能安心北顾!务必固若金汤!” 曹变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抱拳沉声:“末将在,根基无忧!请大将军放心!” “贺如龙!” 李嗣炎看向自己的亲兵统领。 “天策镇抽一万精锐随我亲征长沙!余下两万,由你统率协防肇庆,拱卫天策府及房先生等重臣,若有宵小趁隙作乱,杀无赦!” 贺如龙按剑挺立:“末将领命!” “刘离!” 他的声音转向阴影处,只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年轻人,隐身于暗处如同幽魂,听到呼唤才拱手而出。 “你的眼睛,要盯紧四方!张献忠在武昌有何异动?左良玉盘踞江西是否觊觎? 关外建虏…动向如何?任何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直报本将军与房先生案头! 情报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是,探子们以进入湖南,江西,湖北,贵州,最远的已经触及重庆。” 闻言,李嗣炎点头,不枉他花费二十万两银子,建立起这个情报系统,罗网司(寓意:天罗地网)。 “三日之后,卯时三刻,大军开拔!” 李嗣炎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大堂。 “刘豹、刘司虎、王得功、党守素,随本将军,剑指长沙!其余诸将,守土安民,各尽其责!” “谨遵大将军令!” 堂下文武声震屋瓦,战意如烈火般升腾。 待众人激昂稍平,李嗣炎目光落在颜胤绍身上,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颜大人会后留步,广西新定,灵渠关乎粮道命脉,土司人心浮动需抚,地方百废待兴…此乃我西进根基之依托。 本将军意,授你广西巡抚印信,全权署理军政要务,疏通灵渠,安抚土司,确保粮道万全! 此任关乎全局,你可愿担此千钧重担?” (还有一章 0点前更出来,咱想了一下,还有二十万书测,罗兰打算在搏一搏!) 第97章 天策万胜 颜胤绍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本是前明归德知府,城破后辗转流离,不得已附于李嗣炎麾下,原以为此生,不过做个处理文牍的刀笔吏,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已是万幸。 巡抚?!一省封疆!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柄与信任,让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惶恐,犹如热流直冲顶门。 他猛地撩起青色官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大堂光洁的金砖之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大将军!下官…下官颜胤绍,不过一介败军之吏,蒙大将军不弃收录麾下,已是再生之恩! 今又以巡抚重寄相托…此恩此信,重于泰山!胤绍…胤绍纵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必当竭尽驽钝,疏通灵渠,绥靖地方,安抚土司,确保粮道畅通无阻!若负所托天地不容!”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异常坚定。 李嗣炎上前一步,亲手将颜胤绍扶起,沉声道:“本将军信你之才,更重你之忠!广西就交给你了!” 声音洪亮,确保堂内众人皆能听闻。 这“君臣相惜”的一幕,落在阶下文武眼中,反应各异。 武将队列里,刘司虎咧开大嘴,无声地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豹,眼神里满是“瞧见没,老颜这下发达了”的意味。 刘豹嘴角也微微上翘,略带玩味地点了点头,心道:如今百废待兴,这前明知府倒是走了大运。 党守素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知此举既是用人,更是安插心腹稳固新地。 王得功则挑了挑眉,心中暗忖:大将军驭人之术,果然不凡,一个巡抚之位说给就给,让这前朝降官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文臣一侧,房玄德捻须不语,目光深邃,脸却含着笑意。 沈犹龙则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激动得面庞微红的颜胤绍,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账册,仿佛在计算着广西的收支。 内心的羡慕无以言表,同样是降臣却是一步落,步步落。 整个大堂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众人皆知,这既是信重,也是枷锁,更是大将军平衡与驾驭之道。 颜胤绍的感激涕零是真的,李嗣炎的信任姿态也是真的,但在这乱世枭雄的棋局里,真真假假,早已融为一体。 ............... 下值归家,天色已晚。 颜府,一处肇庆城内普通,但整洁的三进宅院,门楣上悬挂的两盏灯笼在微风中轻晃。 颜胤绍推开家门,脚步虽竭力保持沉稳,但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飞扬神采,立刻被守在门厅的老管家,和闻声迎出的老妻颜张氏瞧了个真切。 “老爷回来了!”老管家殷勤地接过官帽。 颜张氏看着丈夫,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官人…今日议事,可是…可是有烦难之事?” 她深知丈夫在“天策府”中位置微妙,整日悬心,生怕自己丈夫哪里触怒大将军,一家人丢了性命。 老夫老妻了,颜胤绍知内人所想,摆摆手示意仆役退下,拉着老妻的手步入内堂。 刚一坐下,长子颜文博年约二十,正在天策府新设的学政处,做些抄写工作和次女颜静姝也闻讯赶来。 “爹,看您气色甚好,莫非有天大喜事?”颜文博年轻气盛,忍不住问道。 颜胤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大将军,授我为…广西巡抚!” “什么?!”颜张氏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巡…巡抚?官人,你…你不是说……”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前明降官,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怎敢奢望巡抚高位? “千真万确!”颜胤绍重重点头,将大堂上李嗣炎亲口任命,自己跪地受命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天爷!巡抚!爹!您是一省抚台了!”颜文博兴奋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身。 “我…我这就去告诉同窗!” 少年心性只觉扬眉吐气。 “坐下!”颜胤绍低喝一声,神色转为严肃。 “文博,慎言!此乃大将军信重,亦是千斤重担!广西新附土司凶悍,灵渠淤塞百废待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岂是沾沾自喜之时?” 他看向犹自震惊的老妻,面露担忧的女儿,“此去广西,山高路远,诸事艰难。 家中…就靠你们了,文博好生做事,莫要仗势!静姝,照顾好你娘。” 颜张氏看着丈夫眼中那久违的锐意,属于当年归德知府时的担当,心中百感交集。 她擦去眼角,不知是喜是忧的泪花,用力点头:“官人放心去..家里有我,只盼你…多加小心,平平安安。” 管家悄然端上热茶,脸上也堆满了笑容,低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加两个菜,烫壶酒!府上终于…终于熬出头了!” 语气中带着唏嘘,对未来的一丝憧憬。 灯火下,一家人的心情复杂而澎湃,既有跃上云端的狂喜,也笼罩着前路未知的沉沉压力。 ............. 翌日清晨,肇庆城西大校场。 初秋的朝阳尚未驱散薄雾,空气中已弥漫着铁锈、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巨大的校场被肃杀的气氛填满,万于大军列成森严方阵,鸦雀无声。 玄黑色的“天策府”大纛,矗立点将台正后方,在晨风中猎猎狂舞,旗下是象征大将军权威的九斿(you)旌节。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最前方,是刘豹统率的六千荡寇镇精骑,人马皆披轻甲,长槊如林,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 骑士们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气。 其后,是刘司虎的三千摧锋营重甲步兵!他们如同移动的铁壁,厚重的札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巨大的塔盾、长柄战斧、狼牙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默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再后,是王得功曜武镇的三万主力步骑混合方阵,长枪如苇,旌旗蔽日,刀盾手、弓弩手、火铳兵层次分明,肃然无声,显示出严整的纪律。 侧翼,党守素的杨威镇两万人马,也已整装待发,他们肩负清剿和维稳重任,阵型更显灵活。 点将台,李嗣炎亲率的贺如龙,所部一万天策镇精锐亲军,玄甲黑盔,装备最为精良,如同拱卫王者的黑色礁石,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文武官员肃立点将台两边。 一身崭新巡抚官袍的颜胤绍站在文官前列,望着台下这钢铁洪流心潮澎湃,更感责任重大。 房玄德、沈犹龙神色凝重,默默注视着这支即将出征的力量。 曹变蛟按剑肃立面上有些复杂,如此雄兵或许........,一道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逝,刘离已奔赴情报战场。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的号角撕裂长空,校场瞬间肃穆到极致。 身着嵌暗铜护片墨色山文甲,猩红披风的李嗣炎,在亲卫簇拥下,大步登上点将台。 他按剑而立,鹰瞵虎视般扫过台下十万雄兵,其中还包括了未直接参战,但需动员的部队。 阳光刺破薄雾,落在他冷峻如铁的面容和甲胄上,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一句凝聚了千钧之力,通过亲卫扩音响彻整个校场: “常胜军开拔!目标湖南!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近处的摧锋营、荡寇镇率先怒吼,吼声迅速席卷整个校场!数万将士的呐喊汇成一片,如同平地惊雷! 声浪! 巨大的声浪从校场中心爆发开来,脚下地面明显震动,校场围栏吱呀作响,肇庆城楼上的瓦片嗡嗡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城内房屋窗棂哗哗抖动,犬吠鸡鸣,婴儿啼哭,百姓纷纷停下手头事,惊疑不定地望向城西方向。 “咚!咚!咚!咚!”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隆隆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 令旗挥动! “开拔——!” 前锋精骑率先启动,铁蹄翻腾,卷起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辕门! 随后,重甲方阵迈着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步伐,步骑主力洪流紧随其后,甲胄铿锵旌旗招展,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向着湘南方向滚滚而去! 点将台上,李嗣炎挺立如松,猩红披风在晨风中扬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颜胤绍和留守的房玄德等人,沉声道:“两广安危,就托付诸位了!” 说罢,便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战马。 缰绳一抖,健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点将台,汇入那正滚滚西行的钢铁洪流之中。 —— 肇庆城头,天策府的玄色大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猎猎招展,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意志与征程的方向。 湖南,这片富庶而关键的土地,即将迎来李嗣炎麾下常胜——军锋! 第98章 长沙 秋雨砸在总兵府的青石阶上,溅起浑浊水花。 厅堂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将总兵尹先民映得忽明忽暗。 他瘫坐在太师椅中,每一次斥候撕心裂肺的急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报——!” 一名浑身泥水、盔甲残破的斥候几乎是撞进门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岳州…岳州失陷了!李乾德巡抚大人…生死不明啊!” 尹先民身体猛地一颤,还未及反应——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入。 “张献忠贼军水师已控三汉矶!步卒前锋…前锋已逼近戴家湖!距城…距城不足二十里了!” 尹先民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报——!南线急报!!” 第三名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出来的。 “全州、东安、零陵…全丢了!李嗣炎的摧锋重甲…已到湘潭!祁阳…祁阳抵抗一日,城破…守将士绅数十人…尽悬首城楼!!” “砰!” 尹先民猛地抓起案上冰凉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水四溅。 “废物!全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北边的张献忠是吃人猛虎!南边的李嗣炎是噬骨恶狼!怎么都冲着老子来了?!湘南门户…三天!就他娘的三天!” 浑身湿透的副将何一德,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总…总戎息怒!北线张献忠,贼众号称二十万,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南线李嗣炎,轻骑如风,攻城拔寨…凶悍绝伦! 城中…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一万五千了!粮草尚足,可…可人心…人心散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尹先民颓然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墙上那张被雨水潮气浸染得模糊的湖广舆图,此刻像一张催命符。 长沙城孤零零地悬在中央,北面是巨大的、吞噬了岳州的“张”字血旗,南面是急速膨胀、一日破祁阳、悬首示众的“天策”玄甲!求援? 左良玉在武昌自身难保,江西远在天边!一丝寒意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内心挣扎:降张?还是死守?历史上他此时已暗通张献忠。 他眼中闪过困兽般的狠厉,嘶吼道:“紧闭四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告诉城里那些老爷们,” 他声音如同夜枭,“他们的家财、田宅、身家性命,都在这城墙上挂着!想活命就掏银子、出丁壮!死守!给老子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吼声,更像是对自己摇摆内心的最后挣扎。 ............. 此时整个湖南,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朽木。 北面,张献忠数十万大西军如同决堤的洪流,自襄阳、承天一路席卷而下,所过之处城池或望风而降,或抵抗化为齑粉。 明军残部溃不成军,左良玉龟缩武昌自顾不暇,江西援兵更是杳无音信。 南面,自李嗣炎这头蛰伏两广的猛虎,突然亮出獠牙自全州破关而入,湘南诸州县或是不堪一击,或是慑于其雷霆手段。 祁阳悬颅的阴影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短短数日,湘南门户洞开,兵锋已直指长沙腹地! 湖南,这块昔日的膏腴之地,此刻就像被两头洪荒巨兽盯上的猎物,只待最后一口撕咬! 几乎同时岳州府衙。 血腥气混合着劣质酒水的味道,弥漫在曾经象征权力的厅堂。 张献忠赤着一双大脚,直接踩在原本属于岳州知府的紫檀木大案上,手里拎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淋漓的酒水顺着络腮胡滴落。 案下跪着几个筛糠般抖动的降官,角落里几具尸体无声诉说着,抵抗的结局。 “哈哈哈!痛快!” 张献忠声震屋瓦,一脚将脚下的炭盆踹翻,通红的炭火滚落火星四溅,吓得降官们魂飞魄散。 “李乾德老狗跑得快,孔希贵的脑袋够硬,老子的大刀砍了三下才断!岳州是咱老张的囊中之物了!长沙,老子来了!” 丞相汪兆龄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适时上前低语:“大王神威,自然所向披靡!只是…南边刚传来急报,李嗣炎那狼崽子,趁我大军全力北进,竟从两广杀出来了! 全州、东安、零陵、祁阳…湘南门户要隘,数日之间尽入其手!祁阳抵抗,一日城破,人头挂满了城墙!探子回报,…对外宣称有二十万大军压境!” “哦?” 张献忠牛眼一瞪,非但不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黄牙,眼中闪烁着凶残与兴奋混杂的光。 “李嗣炎?那个占了两广装模作样种地、收买人心的假仁假义小儿,他也敢来捡老子的便宜?还学老子玩悬首立威,二十万?哼!他撑死六万!” 他猛地站直身体,猩红的披风一甩,指着南方长沙方向,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地狱:“汪兆龄!给老子传令李定国、孙可望!把招子放亮点,盯死衡州方向! 别让那狼崽子从侧翼捅刀子!再给老子调五千轻骑,快马加鞭送到长沙城下!”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尹先民那废物是死是活老子不在乎!但长沙城——绝不能落到李嗣炎那狼崽子手里! 那是老子锅里的肉!谁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谁!” 湘潭,举人冯举宅邸。 花厅里挤满了湘潭的乡绅大户,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灵堂。 窗外,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忽而掠过绣着“张”字血旗的游骑,忽而又见“天策”玄旗的斥候逼近,每一次都让厅内众人面无人色,惊惶不定。 “冯公!冯公您快拿个主意啊!” 一个绸缎商人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在地。 “北边张献忠…那是活阎王!屠城如麻!南边李嗣炎…祁阳悬颅!听说他…手段比张献忠还狠毒啊!” 主位上的冯举,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他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知不觉间竟捻断了几根。 “李嗣炎…此子行事,确乎迥异常贼。” 他声音沙哑,带着洞悉危险的凝重。 “闻其在两广,蠲免赋税,安抚流民,甚至…启用士绅佐政。看似怀柔,颇有章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刻的惧意。 “然其军令如山,违者立斩!祁阳悬颅,便是血淋淋的警示!此乃外示仁义,内藏虎狼!其志…绝不在小!” 他环视厅内一张张绝望的脸,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无力地挥挥手: “传令下去吧…各堡各寨,紧闭门户,深沟高垒,罢市歇业…约束子弟乡勇,无令不得外出…更…更万万不可主动挑衅南北任何一方!”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被雨幕和烽烟笼罩的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长沙…已成虎狼争食之地,我等…且待城下双雄相争,再看这湖南的天…究竟要变作何色吧。” 第99章 隔岸对峙 南岸,零陵城头。 李嗣炎凭栏而立,冰冷的秋雨打在他玄黑色的山文甲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牢牢锁住北方长沙城朦胧的巨大轮廓。 阴影中,刘离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声音低沉清晰:“禀大将军,张献忠已完全控制长沙北郊,其增援的五千轻骑已至城下。 尹先民心志动摇,暗通张献忠的迹象愈发明显,岳州方向,大西军似有分兵南压衡州之意。” 闻言,李嗣炎眼中寒芒如电:“虚张声势?独吞长沙?哼,那便让他看个够!” 他蓦然转身,声如金铁交鸣,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身后肃立的诸将耳中:“传令全军——多树旌旗!凡空置营盘,皆插满旗帜! 广征民夫着号衣充作行伍,往来巡弋!凡俘获敌探,皆‘不慎泄密’——我军主力尽出,志在必得!”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冰冷的城垛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让张献忠以为我倾巢而出,更要让长沙城头那些惊弓之鸟 ——肝胆俱裂!让他们在南北夹击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五,长沙城下。 冰冷的秋雨无休无止,将湘江两岸的营盘浸泡在泥泞与阴冷之中。 北岸,大西军营盘。 张献忠的五千轻骑已牢牢钉在长沙北郊。 他们粗鲁地驱赶着附近村落抓来的民夫,逼迫他们冒雨搬运土石,加固营垒、填塞护城河。 营盘嘈杂混乱,赤膊的士兵围着勉强点燃的篝火,咒骂着鬼天气,战马烦躁地甩着鬃毛上的雨水。 那面巨大的“张”字旗在风雨中扑打,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李定国正半跪在地,仔细检视着一排火铳,他拿起一支,熟练地检查火门、药池,又用力吹了吹引药孔,眉头紧锁。 旁边几个火器营的把总垂手肃立,脸色难看。 “父王,”李定国起身声音却带着焦灼。 “这雨下个没完,火绳受潮难燃,药池进水,十铳有七八铳打不响,咱们新练的火器营…眼下成了烧火棍!” 想起永州城下自己精悍的本部,被常胜军那火器方阵打得七零八落,那是他心头一根刺。 组建这支火器营就是为了一雪前耻,压制李嗣炎可能的火器优势。 可这连绵秋雨… 张献忠正啃着一只羊腿,闻言,把油腻的骨头往地上一摔,骂道:“他娘的鬼老天!尽跟老子作对!”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牛眼瞪着帐外雨幕,“那李嗣炎小儿呢?他那边的火器营不也成了哑巴?” “探子回报,南岸常胜军火器受潮更甚!他们军中火器之多,冠绝诸贼!如今十停里怕有八九停废了! 其战力已折损过半!且其营寨背靠湘江,乃是死地! 一旦我军突破其营垒,彼辈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唯有跳江喂鱼!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将其聚歼于江畔!” 他刻意强调了,常胜军此刻的“虚弱”和“陷入死地的绝境”。 李定国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汪兆龄的暗示,也抱拳急声道:“父王明鉴!李嗣炎此刻正是最虚弱之时! 他那六万多人马,没了犀利火器,不过是一群穿得光鲜的待宰羔羊! 其甲胄精良,粮秣充足,正是上天赐予父王的基石!若趁此良机,集我二十万大军雷霆一击,必可一举将其碾碎! 吞了这支精锐得其军资,长沙城唾手可得!若等雨停,其火器恢复,或是让他寻机占了先手,则后患无穷!” 张献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摸着络腮胡的手停了下来,凶光在眼中暴涨! 对啊!长沙城是块硬骨头,尹先民那墙头草缩在城里,啃起来费劲还可能有变数。 而南岸的李嗣炎…装备精良却没了爪牙,人数又远少于自己,这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吞掉这支精锐,不仅能雪永州之耻,更能缴获大量精良甲胄火器(虽然暂时不能用,但总有天晴的时候),大大充实自己! 长沙城?等收拾了李嗣炎,吓也能把尹先民那废物,吓出来投降! “哈哈哈!好!说得好!”张献忠狂笑起来,油腻的手掌一拍大腿。 “什么狗屁长沙城!先放着!李嗣炎这狼崽子没了火器,就是条瘸腿的土狗!老子有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他猛地站起身声如炸雷:“传令!各营立刻整军备战!孙可望部为前锋,李定国部压阵!给老子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准备渡江工具! 等雨势稍弱,立刻扑过去,把李嗣炎那小儿连人带营,给老子一口吞了!老子要扒了他的皮做鼓面!”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吃掉他,长沙就是老子锅里肉!”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气氛瞬间从凝重转为狂热。对他们而言,攻打装备精良但失去爪牙的“肥羊”,远比啃硬骨头攻城有吸引力得多! ..................... 南岸,常胜军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同样凝重,水汽混着泥土和皮革的味道弥漫,李嗣炎端坐主位,下方诸将脸色凝重,目光都聚焦在北岸方向。 “大将军!” 刘司虎指着帐外,摆放在雨棚下的厚重札甲,声音带着烦躁:“这鬼雨下得没完!弟兄们一旦披上这几十斤的铁疙瘩,在烂泥地里别说冲锋,站稳都难! 云梯根本架不稳,城墙滑得像抹了油!没有火器压制城头,强攻就是拿人命填!” 他重甲营的攻坚优势,在泥泞中荡然无存。 王得功脸色更难看了:“末将曜武镇才叫火烧眉毛!火铳手废了大半!湿透的火绳点不着,药池进了水,十铳九不响! 只能靠剩下的刀盾长枪硬撑!更要命的是,张献忠那二十万人就在对面!他那火器营估计也哑了,但他兵多啊!要是趁这当口扑过来…” 他猛地指向北岸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他前沿营寨首当其冲。 此时就连平时沉稳的党守素,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急迫:“末将清理湘南时,雨天泥泞弓弦疲软就够呛。 如今北岸大敌当前,我军火器失效,营寨背靠湘江,地利已失!若张献忠驱其步卒大举渡江强攻,我军营垒能否顶住近身肉搏,实无把握!” 他直接点出了核心危机——大西军可能利用常胜军虚弱发起总攻。 刘豹抱着胳膊,雨水顺着他沾满泥浆的皮质臂甲流下,早没了之前纵马时的轻快:“大将军,末将的骑兵都陷在烂泥里拔不动蹄子,斥候冲突都成了,泥地里打滚的步卒混战。 马速提不起来,冲击力全无,跟步兵没两样!眼下能护住营盘侧翼就不错了!” 骑兵的机动优势,在泥泞中彻底归零。 李嗣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长沙城防图上缓缓划动,最终却点在湘江和北岸大西军营盘的位置。 火器失效是麻烦,但张献忠二十万大军趁虚进攻,才是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大帐内的某个身影:“刘离!北岸动向,张献忠主力有何异动,渡江准备如何?” 刘离一步踏前,语速极快:“禀大将军!最新急报!岳州方向孙可望部主力数万人已拔营南下,距此不足百里!张献忠正疯狂强征民船、木筏,甚至扎制浮桥。 北岸多处滩头,其步卒已在集结,李定国部最为靠前,其督促渡江之意已昭然若揭! 斥候在城西冲突加剧,其意在彻底遮蔽战场,阻我干扰其渡江部署!” 情报指向一个清晰信号,大西军即将发动渡江战役。 “哼!” 李嗣炎眼中一沉,再无半分犹豫。 “果然!趁我病,要我命!张献忠这头饿狼,是看准了火器失效,要一口吞掉我们这块‘肥肉’!” 他猛然起身战意勃发,再无暇顾及明军反应: “传令!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放弃一切攻城准备,全力固守营寨!此战非为夺城,乃为生存!” 指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 “第一,王得功、党守素!你二人营寨直面江岸,乃生死一线! 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加固营垒!深挖壕沟,引水灌满! 壕外多布尖桩鹿砦拒马!所有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弦尽量保持干燥)全部上寨墙! 火铳手——立刻动手,在关键寨墙位置和预设炮位上方,紧急搭建雨棚!把还能用的、未受潮的火药和炮弹集中到雨棚下保护起来! 挑选最可靠的火铳手和炮手,准备在敌军半渡或登岸混乱时,进行短促精准射击! 记住,这些雨棚和火器是我们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许暴露位置,你们是盾!盾破了,全军皆亡!给老子钉死在江岸!” “刘司虎!你的重甲营,是最后的铁砧!立刻整甲备械,作为中军预备队! 哪里寨墙被突破,你的重甲就给老子堵哪里!用你们的铁甲和血肉,把冲进来的贼兵碾碎在泥里!” “刘豹!你的‘骑兵’马跑不起来,就下马当步兵用,你部熟悉泥泞,分驻各营寨结合部及侧翼险要处! 严防敌军迂回穿插!同时多派精干小队着轻甲,冒雨沿江巡查,发现敌渡江点立刻示警并迟滞!特别注意保护那些搭建雨棚的位置!” “刘离!所有斥候撒出去!重点盯死张献忠渡江主攻方向、浮桥搭建点、孙可望部抵达时间。 我要知道他的先头部队在哪里渡河,尤其注意观察李定国的动向!”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无边雨幕和北岸隐约可见的、如同沸腾蚁群般的大西军营盘,声音沉着威严。 “火器哑了大半,但刀枪还在!甲胄还在!湘江就是我们的护城河,营垒就是我们的城墙! 让张献忠放马过来,老子要让他这二十万大军,在这泥泞的湘江岸边,做成一锅夹生饭!想吞掉我常胜军?崩碎他满口牙!各部依令,死战!” “是!末将领命!死战!” 诸将轰然应诺,杀气冲天! 帐中阴霾被决死的战意驱散,什么长沙城,此刻都已抛在脑后。 当务之急,是在这倾盆大雨和二十万敌军的夹击下,让来犯之敌付出血的代价! 第100章 湘江 崇祯十六年八月廿六,湘江南岸,雨。 冰冷的雨丝仿佛永无止境,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湘江水势见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泥泞的滩涂。 北岸,大西军的营盘如同沸腾的蚁巢,喧嚣声甚至盖过了雨声浪声,从对岸隐隐传来。 南岸,常胜军前沿哨塔。 两名隶属于“罗网司”的斥候,身披蓑衣,伏在湿漉漉的哨塔木板上,透过雨帘目不转睛的盯着北岸。 他们手中的单筒千里镜,镜片蒙着水汽需要不断擦拭,才能够勉强使用。 “看!上游三里,那个叫‘老鸹嘴’的河湾!”年长斥候声音紧绷,自带一股临战时的沉稳。 “他们在扎筏子!好多木头!还有…羊皮!成堆的羊皮在吹气!老天爷,他们这是要造多少筏子皮囊?!” 年轻斥候调整焦距,倒吸一口凉气:“下游五里,柳树林那边也在干!还有人在拆附近村子的门板、房梁! 狗日的,这是要把沿岸能飘的东西,全他妈搜刮干净了啊!看那架势,没个两三天停不下来,但规模…太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而是大规模强渡的总攻前奏! 年长斥候立刻掏出一支炭笔和油布小本,飞速写下情报,绑在一只专门耐雨的信鸽腿上。 鸽子扑棱棱冲入雨幕,直飞中军。 ——常胜军中军大帐。 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内容惊人一致:北岸大西军正疯狂搜集、制造渡江工具,范围覆盖正面及上下游十余里,规模空前! 李嗣炎站在巨大的湘江地形沙盘前,雨水顺着帐檐滴落的声音,如同战争前的倒计时。 帐中诸将尽皆挺立,气氛肃杀。 “张献忠忍不住了。”李嗣炎的声音平静,带着智珠在握的味道。 “火器失效给了他的狗胆,想用二十万人填平湘江?”他轻轻手指点在沙盘上,常胜军前沿的几个突出滩头。 “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滩涂较宽,是渡江首选,杨万里!” “末将在!”一名身材精悍、目光锐利的青年校尉跨步出列,他是天策镇校尉,贺如龙麾下得力干将。 “你率天策镇第一营四千精锐,即刻前出至‘老鸹嘴’下游,三里处的‘黑石滩’! 那里地势稍高,是阻击的钉子!我给你配属辅兵一队,辎重营全力配合!” 李嗣炎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第一,抵达后立刻依托地形,抢筑防御工事!核心是三道防线:最外江滩前五十步,埋设尖木桩、陷马坑(虽无马,但陷人就行)多撒铁蒺藜! 第二道距岸三十步,深挖壕沟引江水灌满!沟后堆土垒,垒后多备鹿砦拒马! 第三道土垒之后构筑核心壁垒,用木石加固,务必坚固!” “在核心壁垒上,选择三处最佳射界点,立刻搭建足够大的雨棚,务必坚固防雨,再将营中还能用的、未受潮的火药和炮弹,优先供给你这三处炮位! 把最重的‘破城将军’(红衣炮)给我拉上去两门,还有射程最远的十门佛郎机速射炮! 再调拨两百名最老练的火铳手,集中到雨棚下!他们的任务不是覆盖射击,是精准狙杀登岸的敌军头目、旗手和试图集结的队形!” “你麾下四千人,配置如下:五百刀盾兵,守第一道障碍区,迟滞登岸之敌,一千五百长矛兵,是核心中坚,死守壕沟和土垒。 一千弓手,弓弦务必用油布包裹防潮,在壁垒后抛射覆盖,剩下五百,作为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是钉死在那里,把黑石滩变成大西军的坟场! 能钉多久钉多久,为后方调整争取时间!其余两镇会给你压阵!” “末将杨万里,领命!人在阵在!”杨万里抱拳,眼中燃起决死的战意,转身大步出帐点兵而去。 李嗣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诸将道:“这场秋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让后勤多备热汤,再来运粮队多带些郎中来,如果军中起疫那就麻烦了。” “是!”诸将闻令拱手离去。 很快房间中只剩一人,只见他盯着虚空手势不停比划,嘴里还喃喃道:“这不行,这也不行,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不出片刻,李嗣炎便从系统商城中,购买了数个军团光环: 玄甲: 士卒甲胄仿佛获得光环加持,变得更加坚韧且能分散冲击力,对穿透性伤害(如长矛、强弩、早期火枪)有显着减免效果。 阵型在遭受猛烈冲击时,恢复稳定速度极快,不易被撕开缺口。 古风意象: “玄甲生辉,坚逾磐石。锋镝难入,冲车无功。屹立阵前,万夫莫开!” 虎贲: 整体提升士卒的膂力与负重能力,投掷标枪、石块距离更远,威力更大,操作重型器械(如床弩、冲车)更为迅捷有效。 古风意象: “虎贲之士,神力天生。投石逾百步,挽弩开千钧。近战之勇,不惧虎豹” 强军:军团拥有昂扬不屈的军魂,强大的精神威慑力,士气天然高昂,不易受挫,军容严整,气势磅礴如龙。 古风意象: “龙魂傲骨,气冲霄汉!旌旗所指,万邪辟易!军威所至,宵小胆寒!” 除了这些外,其实最大的花费在李嗣炎的个人特质,比如,【雄主气象】效果:领地内流民归附,开荒垦殖速度提升。 【龙韬虎略】效果:可同时发动两线战役,而不降指挥效率,用兵如臂使指。 淮右布衣(需占据三府之地)效果:出身寒微转化为魅力,底层民众拥护度翻倍,豁免「出身鄙陋」减益。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成了与时间赛跑的修罗场。 四千天策镇精锐和配属的工兵、民夫,在冰冷的秋雨和泥泞中拼命劳作。 粗大的原木被钉入泥地,构成拒马的骨架,铁蒺藜成筐地撒在预设的冲锋路线上,深深的壕沟在无数铁锹的挥舞下成型。 浑浊的湘江水被引入,形成一道泥泞的护城河,土垒被不断拍打夯实,三座覆盖着多层油布和木板的雨棚,在壁垒后方拔地而起。 三座沉默的堡垒,黑洞洞的炮口,火铳从雨棚下探出指向江面。 因为有了光环加持,士卒们即便浑身泥浆疲惫不堪,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而且,他们知道敌人就在对岸,渡江的工具正在飞快地成型。 八月廿八,辰时初,雨势稍歇江面雾气弥漫。 北岸的喧嚣达到了顶点!无数简易的木筏、门板扎成的排子、吹得鼓胀的羊皮囊被推入水中。 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迁徙的角马,开始登船。 粗野的号子声、军官的呵斥声、桨橹拍打水面的声音汇成一片。 “来了!”壁垒上,了望哨嘶声大喊。 杨万里按刀立于壁垒最高处,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铁盔流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防线:“天策儿郎!尔等乃大将军亲卫,常胜之锋锐! 今日贼寇犯我江防,欲踏我营垒!当以掌中刀、身上甲、胸中血,告之何为天策虎威!” “血沃湘江,不退寸土!死战!死战!!!” 一时间,本就因光环覆盖而热血沸腾的将士,被杨万里这番话一激,顿时齐声呼喝:“死战!死战!” 霎那间,大军咆哮盖过雨声震动江面,更是引得大西军那边一阵骚乱,翻掉好几艘皮筏。 .............. (零点前出完。) 第101章 忠诚! 江面上雾气朦胧,很快大西军的第一波进攻到了。 数百只羊皮囊和轻便木筏,载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炮灰,在少数督战队的驱赶下,嚎叫着划向对岸。 他们毫无阵型,只为吸引第一轮火力。 “稳住!不许放箭!放近!等老子号令!”杨万里死死盯着江面,弹药宝贵必须用在刀刃上。 羊皮筏和木筏在湍急的江水中摇晃,不断有倒霉蛋被浪头打翻,卷入江底。 终于,最前面的筏子撞上了南岸松软的泥滩! “登岸了!杀啊!” 杂役营的流民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跳下筏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那道沉默的壁垒。 他们踩上了尖桩惨叫着跌倒,跌入了陷坑,有的人被竹签刺穿,或被铁蒺藜扎破脚板,哀嚎着翻滚。 “弓箭手!抛射!三轮速射!”杨万里终于挥下了手臂。 嗡——!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一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划破雨雾,落入正在滩头挣扎冲锋的炮灰群中。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滩头,面对无甲瘦弱的流民,三轮箭雨至少带走了数百条性命,剩下的人俱是一哄而散。 然而江面上无数更大的木筏,排子出现了! 上面挤满了身披皮甲、手持刀盾甚至铁矛的大西军战兵,他们划桨有力阵型密集,顶着稀疏的箭雨,奋力向岸边冲来! “火炮!目标——江心敌船!最大射程!给老子轰碎他们!” 轰隆——!轰隆——! 两门“破城将军”率先发出咆哮,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雨幕,狠狠砸向江心一艘正在,试图稳住阵型的大型木筏! 木屑混合着人体组织猛地炸开,整条木筏被狂暴的力量拦腰砸断,附近的数十名士兵连惨叫得没来得及,像下饺子般滚入湍急的江水中,转瞬被浪涛吞噬。 紧接着,十门佛郎机炮也发出沉闷怒吼,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重炮,但射速快得多,密集的霰弹,狠狠泼洒向那些已经靠近岸边的筏子。 船体被打出无数孔洞,船上的士兵像田里的麦子般成片倒伏,一时间血肉横飞,江面上漂浮起无数残肢断臂,翻覆的船只!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好似冰水浇头,大西军江心船队彻底乱了套! 恐惧压倒了凶性,不少筏子不顾一切地调头,拼命想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不许退!冲上去!后退者,杀无赦!”北岸传来督战队疯狂的咆哮,箭矢破空,毫不留情地射向后退的己方船只! 在督战队死亡的威胁下,第一波大西军像是被逼入了绝境的狼群!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拼命划动船桨,不顾一切地撞向南岸! 即便身边时不时响起船只爆碎的声音,但是数量的优势下,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船只成功靠岸。 只见密密麻麻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的战兵,跳入齐膝深的泥水中,杀向常胜军的壁垒防线。 “火铳手!三轮射后!自由射击!”杨万里知道光凭火炮是挡不住他们,连忙命令雨棚方向,挫一挫敌方锐气。 砰!砰!砰!砰.... 数百把火绳枪接连激发,白烟混杂着雨棚内的水汽弥漫开来。 然而这鬼天气让火绳受潮严重,激发率只有可怜的四五成,许多枪手焦急吹着冒青烟的绳头,或是手忙脚乱地更换引线。 但那些成功击发的子弹,依旧精准得可怕!冲在最前面、吆喝指挥的几个小头目,如同被重锤击中,应声而倒! 扛着简陋旗帜的旗手,更是重点关照对象,接连扑倒在泥浆里。 正在组织登岸冲锋的大西军战兵队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但在身后屠刀的威胁下很镇定。 “长矛手——结阵!顶上去!刀盾手护住两翼!弓箭手——自由抛射!”杨万里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汹涌而来的敌潮。 “天策虎贲!杀——!!” 真正的血战,在壁垒前狭窄而泥泞的死亡地带上,轰然爆发! .............. 当大西军冒着箭雨趟过沟渠,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嘭嘭”声连成一片!双方最前排的盾牌如同巨兽獠牙,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狭窄的缝隙里,刀光剑影疯狂闪烁,盾墙挤压着盾墙,士兵们面孔扭曲,口鼻几乎相贴。 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汗臭和金属的冰冷,武器不再是挥舞,而是变成近距离的疯狂捅刺、劈砍、勾啄! 刀锋切入皮肉发出湿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瞬间染红了盾牌地面,甚至糊满了厮杀者的眼睛。 有人被短矛捅穿腹部,肠子滑落,却仍在嘶吼着挥动武器,有人被战斧劈开面门,哼都来不及便栽倒在地,随即被无数双裹满泥泞战靴踩踏成肉泥。 人的生命在这里,廉价得如同草芥。 王二死死攥着冰冷的长矛杆,看着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泥血的敌人嚎叫着涌过,那些填满尸体与伤兵的壕沟,爬上土垒时。 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一个凶悍的贼兵跳过拒马,挥着缺口大刀直扑他而来! “二子!稳着!” 身旁同村的李狗蛋一声暴喝,手中长矛抢先一步毒蛇般刺出,逼得那贼兵踉跄后退! 王二瞬间清醒,怒吼一声:“谢了狗蛋哥!” 两人背靠背,长矛如毒龙出洞,配合默契,王二一矛刺穿一个刚露头的敌兵咽喉,滚烫的血喷了一脸。 但他竟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反而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王二仿佛看到大将军(李嗣炎)的身影在阵后,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力量灌注全身,动作竟变得又快又狠! 他怒吼着长矛横扫,竟将一名试图攀爬的敌兵,连人带矛砸了下去! ........... “铁柱哥!左边!” 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赵铁柱看也不看,盾牌猛地向左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偷袭的敌兵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右手的雁翎刀顺势一抹,精准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谢了!小子!” 赵铁柱赞了一声,他是这什(十人队)的老大哥。他如同磐石般钉在长矛阵侧翼,盾牌上已满是刀痕箭孔,却纹丝不动。 一个身披铁片甲手持大斧的敌兵头目,咆哮着劈开两根刺来的长矛,直冲赵铁柱! “来得好!” 赵铁柱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矮身硬抗了势大力沉的一斧,脚下在泥泞中滑退半步,虎口崩裂出血。 但他毫不在意,就在对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他右手的刀如同闪电般从盾下刺出! 噗嗤!锋利的刀尖精准地穿透皮甲缝隙,深深捅入对方柔软的腹部,接着用力一绞。 那头目的狂吼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大斧脱手,赵铁柱一脚将其踹飞,撞倒后面两个敌兵。 “大将军在上!弟兄们随我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泥浆,嘶吼道。 在他身边的士兵,仿佛被他的勇猛和某种无形的信念感染,个个悍不畏死,刀盾配合,将冲上来的敌兵不断砍翻! 偌大的战场上,不少对李嗣炎忠义的士卒,不知不觉间,竟成为了一个个阵地节点,在他们的带领下连续挡住,大西军的数波冲锋。 (忠诚才有增幅。) 壁垒前尸体层层堆积,填平了所有壕沟,鲜血将泥浆染成了暗红的沼泽。 大西军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疯狂涌上来。 然而,常胜军的防线却如淬火的精钢,长矛阵森严如林,每一次攒刺都带起一片血雨。 刀盾兵配合默契,在泥泞中稳如磐石,将攀爬的敌兵不断劈砍下去,弓箭手在壁垒后持续抛射,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后续涌来的生命。 雨棚下的火炮和火绳枪,虽然发射频率大减,但每一次怒吼,都精准地砸在敌人最密集或最要害之处! 最令大西军士兵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这些常胜军士兵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意志和远超常理的战斗力! 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一个新兵能爆发出老卒的狠辣,一个什长能独当一面硬撼数倍之敌!仿佛连普通的刀刃砍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害都轻了几分。 这根本不是大西军想象中,因火器失效而变得脆弱的敌人,而是一群被钢铁意志武装起来的杀戮机器! 第102章 全部家当 营寨附近河岸。 冰冷的秋雨如天河倒灌,永无止息地冲刷着湘江两岸,泥浆在无数脚步的践踏下深可没踝,每一步都像是拽住将士们的腿脚。 北岸,大西军庞大的营盘,犹如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在孙可望严酷的督战下。 一波波士卒被驱赶着,持续不断地扑向王得功、党守素两部,扼守的南岸营垒。 攻击面铺得极广,从上游的“老鸹嘴”河湾到下游的柳树林,数十里江岸线上,处处都是喧嚣的战场。 大西军投入的兵力仿佛无穷无尽,但细看之下,这些冲击的士卒,多是被强行裹挟而来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得难以蔽体。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豁口的柴刀、锈蚀的梭镖、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和沉重的农具。 他们被驱赶着,在冰冷的泥泞中蹒跚前行,眼神麻木而绝望。 常胜军的寨墙上,战斗同样艰苦卓绝。 弓弩手们蜷缩在有限的、用油布和木板临时搭建的雨棚下,奋力开弓。 但湿透的弓弦失去了弹性,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穿透力大减,许多箭支甚至扎在泥地里,都显得歪歪斜斜。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那些,被严密保护的雨棚——那是仅存的、还能勉强使用的火器阵地。 棚内,炮手和铳手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遮盖着火药,用身体为火绳遮挡风雨,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砰——轰!” 零星不成规模的排铳炮响,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显得那么微弱。然而,这些宝贵的火力每一次爆发,都精准致命。 它们的目标并非散乱冲锋的流民,而是那些试图在混乱中集结起有效阵型、扛着简陋云梯或撞木的大西军战兵小队。 霰弹泼洒,实心铁球犁过人群,每一次轰鸣都能在汹涌的人潮,撕开一条条短暂而血腥的空白,留下断肢残骸和翻滚哀嚎的身影。 然而这点点星火,终究无法扑灭燎原之势,只因大西军的人海战术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每一次冲锋,前沿的泥泞滩涂上都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被后续者无情地踩踏进泥浆深处。 但每一次退潮般的短暂间隙后,总有更多密集的身影,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以及凄厉的号角催促下。 嚎叫着再次填满整个视野,踏着同袍的尸骸,疯狂地扑向壕沟、拒马和寨墙。 “顶住!给老子顶住!火铳!看准了打!专打那些扛梯子的头目!弓弩,别停!射!射!”王得功的声音早已嘶哑得如同破锣,雨水混合着血汗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拄着腰刀,魁梧的身躯像是钉在寨墙上的一块顽石,目光阴沉的盯着下方敌潮。 经验告诉他,眼前这看似惨烈疯狂的攻势,更像是一种消耗性的佯攻。 敌人真正的杀招,必然隐藏在别处。 他麾下的营垒,如同被惊涛骇浪反复拍打的礁石,在血肉磨盘中剧烈震颤,却凭借着坚韧的工事,一次次将浪潮击碎在脚下。 党守素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同样激烈,两座营垒互为犄角,在风雨中血腥屠戮敌人士卒。 ................. 大西军中军帅帐。 巨大的牛皮帅帐隔绝了部分风雨,帐内火盆燃烧,映照着张献忠那张粗犷的脸。 他并非不关注前线惨重的伤亡,而是那些伤亡数字,在他眼中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必要代价。 斥候不断传来的战报,特别是关于常胜军火器响动“稀稀拉拉”、“时断时续”的描述,让他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张献忠猛地一拍面前木案,震得案上地图和令箭一阵乱跳。 牛眼般的巨目,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定国,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娃儿,孙可望这小子拖得不错!没白费老子给他的人头! 你看对面,那帮常胜军的火器,响得跟放屁似的,看来这场老天爷赏的秋雨,真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浇蔫了! 正面这块硬骨头,就让他继续给老子狠狠地啃!啃得越狠,流得血越多,把李嗣炎那小崽子的眼睛,才能牢牢钉死在这里,你娃儿那边就越容易得手!” 李定国抱拳躬身,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坚毅如铁,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那血肉磨盘般战场的沉重。 他沉声应道:“父王放心!儿臣已准备万全!八万精兵(相对而言)已集结完毕。 兵分两部,三万敢战之士为前锋,锐意突进,五万为后继,稳扎稳打。 辎重轻简,只携五日口粮轻装疾行,渡江所用木筏、羊皮囊,均已拆解捆扎,藏于涟水支流密布的芦苇荡深处,绝难察觉。”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精准地点向预定渡河点,继续道:“为保机密,沿途斥候已撒出三十里外,凡遇村寨…一律封锁消息,只许进不许出。 凡遇樵夫、猎户…皆已清理干净,不留活口隐患。 此刻秋雨连绵,江雾弥漫,天地晦暗,正是遮蔽大军行踪、潜行渡江的天赐良机!儿臣即刻出发!” “好!好一个天赐良机!”张献忠霍然起身,眼中凶光四射。 “速去!记住娃儿,上岸之后,别跟那些虾兵蟹将纠缠,给老子直插李嗣炎那崽儿的腰眼! 把他的粮道给老子掐断,把他的退路给老子堵死!老子要把他和他那什么狗屁常胜军,变成瓮中之鳖,在这湘江边上活活困死饿死!” 他挥动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对面的常胜军陷入绝境的景象。 李定国再次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雨点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帐外,八万精兵已在雨幕中列队完毕,肃杀之气冲淡了雨水的寒意。 他们装备精良,甲胄齐整,眼神锐利而充满战意,与正面战场那些炮灰流民截然不同。 李定国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岸,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喧嚣战场,目光随即投向西南方,浓雾弥漫的涟水位置。 正面战场,佯攻的浪潮依旧一浪高过一浪。 大西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声凄厉刺耳,无数身影在泥泞和血泊中翻滚、冲锋、倒下。 孙可望冷酷地执行着“父王”的命令,用海量的生命持续制造着巨大的压力,吸引着常胜军所有的目光和力量。 而在南岸守军视线之外,一支真正致命的利刃,正悄然出鞘,借着秋雨浓雾的掩护,向着李嗣炎最脆弱的软肋而去。 第103章 奇兵被破 湘江上游,湘潭段。 这里距离常胜军主营约四十余里,河道被两岸山势挤压骤然收束,水流变得异常湍急。 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时常卷着上游冲刷下来杂物,奔腾南下。 几处浅滩和河湾是天然的渡口,但也暗藏礁石与漩涡。 常胜军在此处,仅部署了约三千守军,由一名不甚出名的偏将统领,营垒依托几个地势稍高的土丘构建。 远不如正面战场,那般深沟高垒,戒备等级低了许多。 浓重得化不开的雨雾,如同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厚重帘幕,遮蔽了视野。 这成了李定国奇兵绝佳的掩护。他亲率的三万大西军前锋精锐,如同一条在雾气中滑行的巨蟒,沿着涟水支流悄然潜行。 士卒口中衔着木枚,防止任何可能的呼喝,马蹄被厚布层层包裹,踏在湿软的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传令兵穿梭其间,全靠手势和眼神交流,连旗帜都卷了起来。 沿途遇到的小村落被外围游骑迅速封锁,任何可能目睹大军行踪的樵夫、猎户甚至村中百姓,都被悄无声息地拖入雨雾深处,再无声息。 三日后深夜。 大军抵达预定的渡河点——一处相对隐蔽的河湾。 这里只有雨水落入江面的哗哗声,整个大西军在厚重雨幕下,行动开始了。 第一批下水的是数千名精挑细选、水性极佳的敢死之士。 他们大部分背负着拆解开的木筏部件,或捆扎着吹得鼓胀、坚韧异常的羊皮囊。 还有一些羊皮囊在吹胀过程中,因微小的破损而漏气,不得不丢弃,部分士兵们甚至只能抱着木材泅渡。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湘江,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许多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 湍急的江水立刻给了这些人下马威,暗流像无形的大手撕扯着身体,沉重的负担让他们难以维持平衡。 不断有人被卷入漩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无踪,有人被上游冲下的断木狠狠撞中,口鼻喷血沉入江底。 背负羊皮囊的士兵,若不小心被尖锐礁石划破皮囊,立刻就会像秤砣般下沉。 冰冷的江水贪婪地吞噬着生命,渡口边缘的浅水区,很快漂浮起一些肿胀僵硬的尸体,又被浪头推向下游。 然而军中命令如山,后续者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或残留的漂浮物,拼命向对岸划去。 付出了数百条性命的惨痛代价后,一小部分人终于挣扎着爬上了,南岸湿滑的滩涂。 他们冻得嘴唇青紫,浑身剧烈颤抖,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用颤抖的手抽出短刃和工具,在黑暗中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滩头阵地,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敌情。 随后,更多的士兵在后方开始,利用临时组装起来的简易木筏,以及更多的羊皮囊,开始渡江。 这些木筏在湍急江水中晃得如同醉汉,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每一艘筏子都挤满了人,桨橹在激流中奋力划动,每一次转向都惊险万分。 不断有筏子被暗流掀翻,士兵们像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江水中,瞬间被冲散淹没。 待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定国本人终于踏上了湘江南岸的土地。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三万前锋精锐光渡江就损失了近千人!这让其由衷的感到心疼。 豆大的雨水顺着铁盔流下,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李定国眼中燃烧的火焰。 “传令!”李定国的声音穿透雨幕,目光落在这支前锋中,仅有的千余匹战马身上,它们的嘴同样被布条勒紧。 (查了一下,羊皮囊可以帮助马匹泅渡,它们自己也会游泳。) “马队何在?” “分三路,即刻出发!” “第一路,向北!直扑长沙通往岳州的官道要隘!遇常胜军粮队、辎重,不必纠缠,尽焚之!断其粮道!” “第二路,向南!搜寻常胜军后营水源地,水井、溪流皆不可放过!能下毒则下毒,不能则堵塞!绝其饮水!” “第三路,向东!直插岳麓山北麓险要之地,不惜代价抢占制高点,插上我大西军旗!震慑敌胆!” 李定国猛地拔出佩刀,在黑暗中划过出一道冷光,低喝:“主力!随我,轻装疾进!目标——常胜军侧后营垒,李嗣炎的中军大帐!斩将夺旗,在此一举!” 随着命令迅速传递开来,千余骑兵分成三股如离弦之箭,冲入黎明前的雨幕。 而李定国则亲自率领主力步卒,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和三日口粮排成数路纵队,沿着被雨水泡得稀烂的乡间小路,向着常胜军的侧后方急行军! 然而天意弄人,或者说常胜军并非毫无防备。 就在李定国主力疾行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刚蒙蒙亮,雨势稍歇雾气依然浓重。 队伍前方数里外,担任尖兵的斥候小队,突然传来了示警的鸟鸣暗号(模仿山雀)! “前方五里!发现常胜军塘马(哨骑)!约十骑!正向我们方向搜索!”斥候什长气喘吁吁地,奔到李定国马前汇报。 闻言,李定国瞳孔一缩!行踪暴露了,必须灭口! “骑队!追!一个不留!” 一直紧随李定国身边待命,仅剩的约两百名精锐骑兵,闻令如同出柙猛虎! 为首的百户一声唿哨,两百余骑瞬间脱离大队,朝着斥候指示的方向狂飙突进,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浪!(友军:你们他妈.......泥浆糊脸。) 五里外。 常胜军的一队十人塘骑,正例行公事地在丘陵地带巡逻。 为首的队正王铁牛,是李嗣炎起兵时的老卒,与什长赵黑子是同乡。 他们昨夜就感觉附近村落异常死寂,心中已有疑虑,故扩大了搜索范围。 “铁牛哥,你看那边!”赵黑子眼尖,指着远处雾气中隐隐腾起的泥浪烟尘,还有那越来越近,沉闷如滚雷般的震动! “是大队骑兵!不是咱们的人!” 王铁牛脸色剧变:“是贼兵!放信号!快!” 一名骑手立刻掏出号炮,对着天空引燃!然而受潮的火绳嗤嗤作响,却迟迟未能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西军的骑兵已如同鬼魅般冲破浓雾,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一人,正是那精锐百户,手持长槊杀气腾腾! “来不及了!分头走!能跑一个是一个!必须把消息送回去!”王铁牛嘶吼,猛地拔出腰刀。 “黑子,带三个兄弟往西边官道跑!其他人跟我断后!” “铁牛哥!”赵黑子目眦欲裂。 “滚!这是军令!告诉大将军!贼兵绕后了!”王铁牛猛起一鞭,抽在赵黑子的马臀上,战马吃痛,带着赵黑子和另外三名骑手向西狂奔。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名骑手,毫不畏惧地调转马头,迎着两百倍于己的敌骑,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常胜军!死战不退!”王铁牛的吼声,在旷野中回荡。 双方骑兵如同两道对撞的洪流,瞬间绞杀在一起!然而人数悬殊,甫一接触,常胜军就有两骑,连人带马被长槊捅穿!但对面也落马三骑之多。 王铁牛等人极其悍勇,他们利用精湛的马术,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闪转腾挪,手中腰刀、马刀专砍马腿! “噗嗤!”一名大西军骑兵的战马,前腿被王铁牛狠狠砍断,战马惨嘶着向前翻滚,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砸在泥地里,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他们也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擦过肋部,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保护队正!”一名常胜军骑兵,怒吼着撞开一名试图补刀的敌骑,自己却被另一支长槊贯胸而过! 他死死抓住槊杆,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短斧掷出,砸中了敌骑的面门! 战场变成了泥泞的地狱! 马匹在这种湿滑泥泞中,高速冲锋和转向极其危险。不断有战马在急停或闪避时失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一匹大西军的战马,在追击赵黑子时前蹄陷入深泥坑,巨大的惯性让马腿瞬间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骑士惨叫着被甩飞! 另一匹常胜军的战马,在躲避箭矢时后蹄打滑,轰然侧摔,将背上的骑手狠狠压在泥浆里,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追击赵黑子等人的大西军骑兵,也付出了代价。 赵黑子身边的两个兄弟接连被射落马下,赵黑子本人也中了一箭,钉在肩胛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着牙,伏在马背上狂奔!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塞给旁边仅剩的同乡小兄弟张石头(年仅十七):“石头!拿着!这是咱老营的信物!若我回不去…告诉将军,老营没给他丢脸!…照顾…” 话音未落,一支劲矢射穿了他的后心! “黑子哥——!”张石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不敢回头,将油布包死死揣进怀里。 用刀背猛磕马臀,战马发疯般冲向前方一道陡坡! 而断后的王铁牛,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浑身浴血的兄弟,两人背靠背,被数十名大西骑兵团团围住,战马早已倒毙。 他们站在没膝的泥浆里,如同困兽。王铁牛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紧握的腰刀也满是缺口。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王铁牛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大西骑兵百户脸色阴沉,损失超出了他的预计,他猛地挥手:“放箭!” 数十支利箭呼啸而来!王铁牛身边的兄弟,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王铁牛怒吼着挥舞腰刀格挡,但仍有数箭穿透了他的甲胄!他踉跄着,却用刀拄地,硬是没有倒下,怒目圆睁地盯着敌人。 那百户亲自策马上前,手中长槊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刺向王铁牛的胸膛! “噗!” 长槊透体而过,王铁牛死死抓住槊杆,口中鲜血狂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将…军…贼…绕…后……”声音戛然而止。 百户用力抽出长槊,尸体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 另一边,年轻的张石头,凭借着熟悉地形和亡命的冲刺,终于冲上了那道陡坡,将追兵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他回头望去,只看到泥泞的战场上倒伏的人马尸体,以及渐渐围拢上去的敌人身影。 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滚落,他狠狠一抹脸,将怀中那油布包按得更紧。 张石头伏在马背上,向着常胜军大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抽打着战马,嘶哑地哭喊着:“报——!紧急军情!大西贼绕后!大西贼绕后啊——!” 随着马蹄声在泥泞中远去,也为常胜军带去了,此战最重要的情报。 ................... 第104章 阻击 双方死战,如火如荼。 常胜军中军大帐。 门口幕布上落下的水珠,敲打在泥地上在此刻听来,莫名竟有几分催命符的意味。 帐内气氛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炭盆火光摇曳,映照着诸将铁青的脸。 “报——!!!”一声凄厉嘶哑的呼喊打破沉寂。 只见浑身湿透裹满泥浆刘离,马不停蹄的撞入大帐,迎面带进一股血腥寒意。 “大将军!上游急报!湘潭方向…所有固定哨卡、流动斥候塘马,自昨夜起…全部失联! 最后一份传回的消息是…昨夜酉时末,三号哨点曾发现零星不明身份的游骑踪迹,疑为西军精锐探马! 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岳麓山北麓…烽燧示警!发现大量陌生旗帜,绝非我部标识! 长沙通往岳州官道…多处转运节点遇袭,粮车被焚!后营外围水源地…多处水井发现可疑漂浮物,有巡哨士卒饮水后呕吐不止!” “什么?!” 帐中诸将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刘司虎须发戟张,一掌拍在硬木案几上,震得地图跳起:“直娘贼!张献忠这老狗玩阴的!正面猛攻都是幌子!” 王得功也咬牙切齿:“怪不得!我说孙可望那厮怎么跟疯狗似的,拿人命不当命地填!原来是在这等着,李定国!必是李定国那贼子!” (常胜军知道对方会渡河,但是没想到会无声无息。) 李嗣炎眼神一凝!一步抢到巨大的湘江-长沙地形沙盘前,狠狠砸在湘潭段和岳麓山北麓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一个李定国!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大迂回包抄!张献忠…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将这把最锋利的刀,藏得如此之深!”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被算计后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感叹,“刘离!你的伤可要紧?” “回禀大将军,属下没事!”他拱手低头显示无碍。 “好!立刻再去确认!岳麓山发现的旗帜规模,是仅仅插旗疑兵,还是已有成建制敌军占据险要。 官道遇袭点具体位置,被焚粮车数量,水源地异常是单一水井还是多处,巡哨中毒者症状如何,我要最准确的判断。 李定国到底来了多少人,他的前锋主力现在最可能的位置在哪里?一个时辰内我要答案!所有斥候放出去,不惜代价,探明敌踪!” 交代完刘离事物后,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舆图上岳麓山的位置,雨水带来的泥泞,极大地限制了部队的机动性,尤其是宝贵的骑兵。 “刘豹!” “末将在!” 骑兵主将刘豹抱拳,面色不佳,战马在泥地里连站立都显困难,更遑论冲锋陷阵。 “秋雨绵延,道路化为泥淖,此乃天时不利,强行驱策铁骑冲阵,无异于自毁长城!” 李嗣炎直接点明困境,随即下达针对性指令: “然骑兵之利,非止于冲阵破敌!命你部即刻行动,以‘扰’代‘冲’!” “精选骑术最精、马匹耐力最佳之斥候及轻骑五百,由你亲自率领!携带强弓劲弩,箭矢务必以油布裹覆防潮,不惜马力择相对坚实路径,火速驰近岳麓山北麓敌占区!” “抵达后非强攻山头,而是利用骑兵机动,环绕敌外围!以精准骑射覆盖其营地,专射旗手、号兵、传令兵!焚其临时搭建、易于引燃之草棚、粮垛,若天气稍霁或有机会! 使其日夜不宁,指挥不畅,若敌派兵下山追击,则引其入林深草密或更为崎岖泥泞之地,以弓矢游斗,耗其体力,迟滞其行动! 最大程度疲惫山上之敌,使其如芒在背,为我后续步兵拔钉创造战机!” “剩余骑兵主力,由你副将统领!护卫中军核心区域及侧翼要道! 于大营后方或侧翼地势稍高、相对干燥处集结休整,尽力保养马匹蹄铁,更换干燥草料。 同时,派出小队精干斥候,密切监视李定国奇兵主力的动向,及可能出现的薄弱路径! 非至万不得已,或战场出现绝佳之局部战机,不得轻易投入滩头烂泥或复杂山林之中,尔等乃本将手中最后的利刃,当用在最致命之时!” 刘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李嗣炎的部署完全基于现实,利用骑兵尚存的机动,和远程优势进行高效袭扰,同时保存主力以待关键一击。 他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必使贼寇风声鹤唳,不得安生!” 李嗣炎点头,目光转向步兵将领:“周镇山!” “末将在!” 天策镇“锐士营”主将周镇山,踏前一步,他麾下的步兵正是此刻泥泞战场的中坚。 “你的‘锐士营’,乃破阵攻坚之砥柱!岳麓山北麓之敌钉,必须拔除!然山道崎岖,经此秋雨,必是湿滑难行,攀爬起来倍加艰辛!” “命你立刻挑选最精悍、最擅山地攀爬近战之跳荡、刀牌手一千五百人! 由你亲自带领!所有兵卒,靴底绑缚防滑草绳!配属驮马物资、火速驰援北麓,抵达后与刘豹将军的骑射,袭扰紧密协同,待其扰敌疲敌之时,便是你部强攻之机! 不惜代价,仰攻而上!利用山石林木为掩体,步步为营,将贼兵赶下山头,此战艰苦卓绝,正是尔等效死之时!” “第二路,由你副将李立福统领,集合营中剩余兵力,汇合后营所有留守战兵、辅兵及健壮敢战之民夫! 遇敌小股游骑..即杀!不留活口,务必确保粮秣转运虽缓不辍,水源虽浊能饮!后方乃全军根基绝不容有失!” “末将遵令!锐士营,死战拔钉!” 周镇山抱拳,声音铿锵。 “王得功!党守素!” 李嗣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正面两位守将。 “李定国奇兵已现踪迹,张献忠为策应其子,正面孙可望之攻势,只会更猛更狂!他要将我军主力钉在这滩头泥沼之中!” 李嗣炎手指戳在,沙盘上的大西军滩头阵地:“传令前沿各营垒,自即刻起,给孙可望演一场‘力竭溃败’的大戏!” ‘主动’放弃第一道壕沟,退守第二道防线!务必将孙可望的主力,更多地诱入那片烂泥塘! “刘司虎!” 李嗣炎最后的目光,如同重锤落在重甲营主将身上。 “你的重甲,是时候亮出獠牙了!立刻集结!披甲!(注:重甲在泥泞中移动加倍困难,但防御力无可替代)!” 李嗣炎手指带着决绝杀意,敲在滩头的区域:“耐心地等,等孙可望的骄兵被诱饵吸引,深陷泥潭,人挤人马挨马,阵型乱成一锅粥,进退两难之际…” “你的重甲营,将作为破阵铁拳,配合所有还能打响的火器——尤其是那几门藏在干燥处,尚有干燥火药可用的红衣大炮、佛郎机! 集中所有干燥火药、炮弹、霰弹,给老子对准人最密集的地方…” “狠狠地砸!用炮火犁地,用重甲碾压,把他们通通砸烂碾碎!填平这湘江滩涂!” 李嗣炎的声音拔高,如同战鼓擂响,怒吼:“此乃生死存亡之刻!诸将!狭路相逢——勇者胜!” “末将领命!死战尔!” 帐中诸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背水一战的决绝! ............. 军令如山,常胜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统帅指令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大帐,奔向各个方向,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嘶吼声瞬间压过了雨点。 几乎就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虚弱的嘶喊:“让开!紧急军情!湘潭…贼兵…绕后!!” 一个浑身是血泥、几乎伏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正是拼死杀出重围的张石头! 他冲到中军辕门前,气力耗尽,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手中死死攥着一个染血的油布包。 亲兵立刻将他抬入附近医帐,李嗣炎闻讯快步走出中军帐,来到医帐门口。 军医正在紧急处理,张石头肩胛的箭伤和脱力。 李嗣炎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痛苦的脸,以及他昏迷中仍紧握的油布包,眼神复杂。 他蹲下身,从张石头紧握的手中,轻轻抽出那个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水雨水。 “好小子…” 李嗣炎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赞赏。 转头对军医沉声道:“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此子乃忠勇之士!待他醒来,报我知晓!” 小心地将那油布包打开,里面记载了前方哨骑冒死传来的消息,【湘江上游,湘潭段,贼兵先锋三万,后续过江之数不低于五万,旗号:李】 果然,张石头用命带回来的情报,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印证,甚至更加凶险。 李定国这只毒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 ............ 第105章 血战岳麓山 (大家不要纠结章节名,咳咳...只是懒得取。) 湘江两岸,雨势更疾。 豆大雨点砸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天河倾覆,要将这片浸满血污的土地,彻底冲刷干净。 王得功和党守素的营垒前沿,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孙可望果然接到了张献忠的严令,李定国已得手,务必死死咬住常胜军主力,使其无法回援! 大西军的攻势,瞬间从“消耗性佯攻”变成了,“不惜代价的总攻”! 鼓声如雷,号角裂云!督战队如同嗜血的恶鬼,挥舞着雪亮的钢刀,将成营成营的生力军驱赶着扑向滩头。 孙可望的六万大西军,不再是散乱的潮水,而是被督战队的钢刀,“破寨”的狂热强行捏合起来的攻城锤。 他们分作数路,每一路都如同粗壮的黑色巨蟒,在泥泞中蠕动着,重重地撞击在常胜军的防线上。 左翼王得功亲自坐镇,这里是预设的“溃退点”之一。 大西军艾能奇部万余精锐战兵,披着简陋但厚实的皮甲,手持长矛大盾,组成密集的攻城方阵。 在后方弓弩的零星掩护下,踏着填满尸体的壕沟,开始攀爬湿滑的土垒。 常胜军守军抵抗得“异常激烈”,长矛从胸墙后刺出,精准地捅翻攀爬者。 滚木礌石砸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血路,但守军的“箭雨”明显稀疏,反击的力度“恰到好处”地,让艾能奇感觉再加一把力就能破阵。 中路党守素指挥。这里是真正的硬钉子,也是吸引火力的核心。 孙可望亲率主力猛攻,常胜军依托深灌雨水的壕沟(水面下布满尖桩)和陡峭土垒,长矛如林刀牌如墙。 大西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尸体不断填入壕沟,水面漂浮着肿胀的尸骸。 常胜军在此处展现出真正的韧性,每一次击退敌潮,都让孙可望更加确信对方主力被钉死在此,催促着更多部队投入这个血肉旋涡。 右翼另一处精心挑选的“溃退点”,冯双礼部攻势同样猛烈。 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在丢下一地“慌乱”丢弃的破损兵器、旗帜后,“狼狈”地放弃了第一道壕沟,退守第二道防线。 冯双礼部狂喜,督战队更是疯狂驱赶士兵,涌入这看似打开的缺口。 狭窄的滩头瞬间涌入上万人,与艾能奇部突破左翼的士兵一起,在泥泞中挤作一团,前后推搡阵型迅速糜烂。 王得功和党守素站在壁垒后的望楼上,雨水顺着甲叶缝隙流入领口也浑然不觉。 他们的目光如尺,精准地丈量着滩头那片,越来越拥挤混乱的死亡区域。 时机,就在那混乱达到顶点、敌军前锋与后队脱节、督战队也被裹挟其中难以施展的刹那! “发炮!”王得功的声音短促如刀。 三支特制的、裹着厚厚油脂与硫磺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逆着雨幕冲天而起! 那短暂而耀眼的红光,是点燃反击的引信! 壁垒后方,几处被巨大油毡和木棚严密遮蔽的炮垒,猛地掀开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在雨水中泛着幽光。 “破城将军,三号装药!霰弹!”炮队官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佛郎机,急速射!目标滩头!” 干燥保存的火药被迅速填入炮膛,沉重的实心铁球、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霰弹桶被推入。 炮手们浑身湿透,动作却快如闪电。 “预备——放!” 轰!轰隆!轰!轰隆!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十几门大炮几乎同时发出的怒吼!沉重的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数丈长的橘红色烈焰,瞬间蒸干了前方的雨幕!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实心弹如同阎王的犁头,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入滩头最拥挤的人群。 没有华丽的爆炸,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宣泄!所过之处,人体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被折断撞碎撕裂! 一条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内脏,化作“血肉胡同”最终砸入泥地,溅起数丈高的泥浪血雨。 如果说实心弹还能凭借运气躲的话,那霰弹这才是滩头密集人群的噩梦! 油布在炮膛内被高温燃气撕裂,数百颗铅丸、铁砂如同泼水般喷射而出,形成一片覆盖数十步范围的死亡风暴! 拥挤在一起的士兵们无处可躲,像似割麦子般被扫倒一片,中弹者身上爆开无数血洞,惨叫着翻滚倒地,又被后面惊恐推挤的人踩踏。 霰弹的覆盖面积极大,一炮下去,滩头就空出一大块,旋即又被后面涌上的人填满,然后再次被霰弹覆盖! 炮击不是一轮,装填手在泥水中奋力操作,炮口一次又一次喷吐烈焰! 整个滩头前沿如同砧板,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硝烟血腥、泥土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大西军前锋的士气,在这突如其来的钢铁风暴面前,片刻崩溃!哭喊着自相践踏! 然而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壁垒后方,响起了一片甲叶铿锵的撞击声! 刘司虎的摧锋营出动了! 数千名身披厚实札甲、锁子甲,头戴铁盔面甲的壮汉,列成紧密的楔形突击阵。 他们踏着深可没踝的泥浆,沉重的战靴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带起大片的泥浪。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甲胄,非但没有减弱其威势,反而更添肃杀。 摧锋营无视头顶稀稀拉拉落下的箭矢,从壁垒预留的通道中缓缓走出,随后精准地撞入滩头,因炮击而陷入混乱的敌群侧翼! ——钢铁楔形,破阵如犁! 拥挤的大西军士兵在重甲营面前,脆弱得如同麦秆。 长矛刺在厚重的札甲上滑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环首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却难以破防。 而重甲兵每一次沉重的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和残肢! 泥泞的地面被彻底染成深红,破碎的尸体在双方践踏下,与泥浆融为一体。 重甲营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由深红色泥浆,铺就的死亡之路! ............. 左翼滩头,大西军悍将艾能奇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在敌人炮火和重甲的双重打击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亲卫营!随老子杀过去!挡住那铁疙瘩!”艾能奇一把扯掉碍事的斗篷,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身边数百名最精悍的亲卫,多为老营出身装备锁子甲,手持精钢长刀或重斧,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嚎叫着跟随主将,逆着溃退的人流。 向着碾轧而来的摧锋营侧翼,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凭借着个人武勇和灵活,竟在混乱中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短暂地楔入了重甲营的侧翼! “杀!”一名艾能奇的亲卫什长,挥舞着沉重的开山斧,狠狠劈向一名重甲营刀牌手的巨盾! “嘭!”一声巨响!巨盾纹丝不动,那什长反被震得手臂发麻。 盾后刺出的长柄战斧毒蛇般探出,瞬间洞穿了他的皮甲,将他钉死在泥地上! 另一名亲卫悍卒,灵活地矮身躲过横扫的狼牙棒,手中长刀狠狠砍向,一名重甲步兵的大腿甲叶连接处! 火星迸射,刀锋切入皮肉,那重甲兵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但未等悍卒抽刀,旁边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 “咔嚓!” 骨朵精准地砸在悍卒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惨叫着扑倒在地,随即被无数沉重的铁靴踩过,再无声息。 艾能奇本人更是凶猛,他挥舞着厚背砍刀,刀法狠辣,竟接连格开两柄刺来的长矛,一刀劈在一名重甲兵的面甲缝隙处! 火星四溅,那重甲兵踉跄后退,面甲下渗出鲜血,但艾能奇的攻势也到此为止。 “贼将!吃你虎爷一锤!” 陡然想起炸雷般的呼喝,让他心中一惊,随即循声望去,只见铁塔般的巨汉狂冲而来,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艾能奇见状骇得亡魂大冒,当即全力举刀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艾能奇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精钢打造的厚背砍刀竟被生生砸断! 他整个人仿佛被攻城锤击中,喷着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里,滚了几滚才停下,挣扎着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在艾能奇身边的亲卫,在重甲营绝对的力量面前,像是扑火的飞蛾迅速被淹没。 仅存的十几人拼死抢回重伤的艾能奇,拖着他向后方溃退,消失在人群中。 “呸!有种别跑!”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刘司虎恼怒不已,恨恨的捶杀了几名敌军,觉得不解气再次冲入人群,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壁垒上的常胜军守军并未闲着,弓弩手将最后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集中射向滩头后方,那些试图吹号聚拢溃兵大西军军官。 每一声弦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名敌酋的倒下,壁垒上的长矛手、刀盾手在王得功、党守素亲自率领下,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跃出壁垒,结成严密的战阵,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配合着中央的摧锋营营,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挤压,切割歼灭陷入绝境的敌军! 整个滩头,彻底变成了大西军的坟场,溃退踩踏、绝望的哀嚎与常胜军冷酷的喊杀声交织。 数万大军,在钢铁与精准战术的碾压下土崩瓦解,浑浊的湘江水,卷走了无数尸体,将大片江面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 三个时辰前,岳麓山。 岳麓山位于长沙城西侧,紧邻湘江,主峰海拔约300米,可无死角监控湘江航道及长沙全城。 山体多陡坡、密林与峡谷,如云麓宫台地、靳江河谷,守军可依托地形构建多层次防线。 山麓是长沙通往湘潭、衡阳的官道必经之地,李定国亲率八万精兵绕道湘潭。 意图经岳麓山南麓(靳江河谷)直插常胜军侧后,若成功,不仅可切断常胜军后勤线(如粮道至岳州)。 同样也能南北夹击常胜军主力,或许能提前打出“两蹶名王”的经典战役。 ———— 岳麓山南麓,靳江河谷。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倾盆的雨声,浑浊的靳江水势汹涌,浪头拍打着两岸泥泞的滩涂,宽度远超平日。 深可及胸的湍急水流,成为横亘在八万大军前的天然堑壕。 对岸陡峭泥泞的西岸(岳麓山一侧),那由湿泥、草捆和匆忙砍伐的树干构筑的简易胸墙,在雨幕中如同一道沉默的伤疤,透着决死的寒意。 火器?在这等泼天大雨下,无论是大西军缴获的佛郎机、鸟铳,还是常胜军的火绳枪,都成了哑火的烧火棍。 这是一场注定回归最原始、最血腥方式的冷兵器对决! 李定国勒马立于南岸高地,透过模糊的雨幕观看对面营垒布置,时间!他需要的是速度! “传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大西军特有的剽悍。 “中路,刘文秀!三万人,伐木扎筏,架设浮桥!半个时辰,本王要看到桥通!” “左路马元利、右路王兆龄!各率本部两万人,涉水强攻!目标——登岸,撕碎那道墙!” “跳荡营何在?!” “在!”回应他的是,三千道如同野兽般的怒吼。 三千赤膊或仅着单薄皮甲的精锐死士,手持厚背砍刀、铁鞭和坚韧的藤牌。 他们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狂热的死志,是李定国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尔等为先锋!分十队!前三队,持门板、树干,为后队铺平道路! 后七队,紧随登岸!用尔等的血骨,给本王砸开这道口子!先登者,重赏!战殁者,家小本王养之!” “得令!”跳荡营的吼声撕裂雨帘。 “弓弩手!”李定国继续下令,指着前方南岸高坡。 “列阵!三轮齐射,压制对岸!给跳荡营开路!”(注:弓弩在雨中威力大减,弓弦湿滑难以开满,但聊胜于无) “呜——呜——!”凄厉的进攻号角,如同地狱的召唤,骤然响起! 左、右两路,四万大西军士兵,在督战队的钢刀驱赶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冰冷的靳江! 刺骨的寒意瞬间麻痹肢体,湍急的水流卷得人踉跄跌倒,沉重的兵器甲胄成了催命符。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对岸! “稳住!弓弩手,抛射——!”西岸胸墙后,天策镇守将杨万里,声嘶力竭。 长弓手们奋力拉开被雨水浸透、弹性大失的弓弦,将箭矢高高抛向空中! 箭雨落下,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许多箭矢斜斜地插在泥水里。 但胜在基数庞大,依旧有不少箭支穿透雨幕,射入江中密集的人群! “噗嗤!”“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者翻滚着被浊浪吞噬,江面泛起大片的暗红。 几乎同时,南岸高地的数千大西军弓弩手,也拉开了湿滑的弓弦,三轮稀稀拉拉的箭雨抛射过来。 大部分钉在胸墙上或落入泥地,只有零星倒霉蛋被射中,威胁远不如预期。 大雨,让远程打击变得孱弱,而不可靠。 “跳荡营!杀——!”就在箭雨稍歇的刹那,大西军的跳荡死士,仿佛挣脱锁链的恶鬼,狂吼着扑入江中! 前三队的士兵,根本无视对岸的箭矢和冰冷的江水,他们眼中只有前方的河岸。 他们扛着沉重的门板、粗大的树干,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撞投掷。 用身体去填补浅坑,甚至直接扑倒在岸边湿滑的泥浆里,用血肉之躯为后队铺设登岸的阶梯。 惨烈!悲壮!前三队的死士在守军的箭矢,岸上长矛的捅刺下,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成片倒下。 尸体迅速堆积在岸边,混合着泥浆,形成了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缓坡。 “杀!杀!杀!”后七队的跳荡死士,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嚎叫着跃上西岸! 他们浑身湿透满面泥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 手中的砍刀、铁鞭、短矛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冲向胸墙后严阵以待的常胜军兵卒。 “天策虎贲!随我杀贼!”杨万里双目赤红,拔刀怒吼! 预先埋伏在河岸两侧灌木丛中的约千人,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出!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浮桥! “砍绳索!推桥桩!砸!”突击队员们挥舞着长刀、战斧,疯狂劈砍浮桥湿滑的缆绳和连接处! 力士们则抱起岸边的石块,甚至合力抬起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水中支撑浮桥的木桩。 第106章 靳江渡绞肉 靳江渡口,彻底沦为绞肉场。 江水翻腾着不再是屏障,而是吞噬生命的陷阱。 李定国左、右两路四万多人,被督战队的钢刀逼着硬生生往江里填。 水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攒动,箭矢稀稀拉拉从两岸飞来,虽然力道不足,但落在密集人群里,总能带起几蓬血花。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水流卷走,更多人在湿滑的河底摔倒,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浑浊的江水翻涌着大片暗红。 大西军跳荡营的三千死士,顶着守军的长矛捅刺和滚木礌石,用命在常胜军的防线上撕开了口子。 后续的战兵嚎叫着涌进这些缺口,想站稳脚跟,但守军则依托胸墙拒马,长矛攒刺,刀牌劈砍寸步不让。 刘文秀领着中路三万人,在摇晃的浮桥上拼命抢修过河,桥两边水里全是扑腾的人,箭矢、落水者、被水流冲散的木头,撞在一起混乱不堪。 浮桥本身也成了争夺点,守军突击队拼死破坏推桥桩,延缓着中路主力的脚步,但每砍一刀都可能,被扑上来的跳荡死士乱刀砍倒。 最前面是杀红眼的跳荡死士,和守军突击队在亡命搏杀,尸体堆成平了矮墙,后面是大西军战兵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拱,想把缺口撑大。 再后面常胜军的预备队,咬着牙顶上去堵漏。 双方士兵挤在泥浆血水里,几乎没有挥刀的空间,只能麻木地向前捅刺、劈砍,脚下踩的是滑腻腻的尸体。 南岸无边无际的黑潮涌向江边,被靳江劈成三股。 江面上,浮桥像条受伤的蛇在血水里挣扎,周围全是蚂蚁般的人头。 西岸一点微弱的防线,在黑色浪潮的反复冲刷下,似乎随时会灭,但前沿那不断闪烁的刀光,显示着争夺的惨烈。 六万人挤着往一万多守军的阵地上冲,每一寸滩涂的争夺,都在快速消耗着人命。 这场渡口之战,就是一场用血肉硬趟通道的死斗。 .....终于守军顶不住撤了,死伤惨重的大西军淌过靳江,踏上了这片岳麓山南麓的土地。(相当多是被江水冲走的) 虽然丢下近万具尸体,但眼前却不是坦途,而是数条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南北向谷地,宽不过二三百步。 两侧是湿滑的缓坡丘陵,林木在雨雾里显得阴森。 李定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扫过这地形,年轻的脸绷紧了几分。 “传令!”他举手握拳,声音透着狠劲。 “五路并进!刘文秀、张能、王尚礼、马元利、白文选!各领本部一万人,分进五条谷子,平推过去! 全都给我直扑云麓宫!遇林砍林,遇坡爬坡,遇敌杀敌!给老子碾碎挡路的一切!” 随后瞥了眼身边泥地里打滑、口鼻喷着白气的战马,对骑兵将领吼道:“骑兵分两队!沿谷子两边缓坡游弋! 用你们的弓,把山上放箭的耗子给老子射下来!盯紧林子缝儿,别让贼兵的小股钻出来搅和!” “得令!”被点名的将领齐声应喝。 .................... 虽然渡口被突破,然李嗣炎早已在每条谷道,入口及两侧缓坡部署约两百弓弩手,及三百轻装刀牌手\/长矛手。 并且在每条谷道中段,预设的数个狭窄节点如巨石、陡坎、倒木密集处,部署约两百至三百重甲精锐(天策镇是亲军),依托简易工事构成坚固阻击点。 另有约八百悍卒,藏于各谷道两侧密林,随时待命,楔入敌阵缝隙制造更大混乱。 剩下的所有主力,约五千五百最精锐步卒,集结于通往核心阵地,“云麓宫台地”的咽喉要道——响鼓岭谷口。 ——此处是李定国必须砸开的硬核桃! 五股浑浊的人流涌进狭窄的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 雨水落在铁盔上噼啪作响,泥浆没过小腿肚,每一次拔脚都带着沉重的“噗嗤”声,带起的泥水呈暗红色——那是前面队伍踩踏尸体渗出的血水。 “梆梆梆——!” 刺耳的梆子声如同鬼嚎,猛地从两侧湿漉漉的山林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趴伏在岩石后、树根下的常胜军弓弩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被雨水泡得滑腻的弓弦。 “放!” 军官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雨声中。 稀稀拉拉的箭矢,力道疲软地抛向空中,划过雨幕,朝着谷底黑压压的人群砸落下来! “呃啊——!” 一名扛着长矛的大西军士兵,肩胛骨中箭,箭头入肉不深。 却让他痛得一个趔趄长矛脱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踩进泥浆里,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 “举盾!举盾!顶头上!别停!快走!” 一名大西军都尉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用力过度而破音。 他挥舞着腰刀试图驱赶因箭雨,而有些骚动的人群。 然话音未落,“噗”一声轻响,一支力道不足的羽箭,歪歪斜斜地钉在他左臂的皮甲上,入肉寸许。 闷哼一声,他脸色煞白,却依旧用刀背拍打着旁边士兵的藤牌:“快!动起来!” 士兵们慌忙将藤牌木盾顶在头上,像顶着沉重的龟壳。 脚下的烂泥却仿佛有了生命,死死吸住靴子,不断把人往下拽,队伍行进速度骤降,变得更加拥挤混乱。 “啊——!” “别踩!” 时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中,还来不及爬起,就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袍,狠狠踩踏过去。 “杀——!” 这声来自死亡的咆哮,比梆子声更近更致命! 预先藏在谷地间密林里的八百常胜军伏路军,如同索命的山魈,抓着浸满雨水的藤蔓、绳索,从两侧陡峭湿滑的坡壁上,飞快地滑降下来。 他们动作迅捷,精准地楔入了五路大西军行进间,不可避免出现的缝隙! “敌袭!右翼!有贼兵钻出来了!” 一名大西军哨官惊恐地指向侧后方。 那里十几个披着锁子甲,浑身泥浆如同泥猴的常胜军悍卒,正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挥动长柄战斧和腰刀,凶狠地砍杀着猝不及防的辎重辅兵! 瞬间血光飞溅,惨嚎连连。 “结阵!快结阵!把他们挤出去!” 另一路的大西军将领王尚礼,又惊又怒,在亲兵簇拥下厉声咆哮。 可狭窄的谷道,满地深及小腿的烂泥,前后左右都是互相推挤的士兵,哪里还结得成阵?命令如同石沉大海。 而常胜军伏兵则像钻进了羊群的恶狼,三五成群,背靠着倒伏的巨木、突出的山岩或者踩在泥泞中的尸体堆上,组成一个个微型的杀戮堡垒。 他们披甲率明显更高,出手狠辣刁钻。 一名常胜军老卒,脸上横贯一道旧疤,雨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他侧身躲开一杆刺来的长矛,脚下稳稳踩住一具尸体借力,手中沉重的铁骨朵,带着风声猛地横扫! “咔嚓!” 大铁砣狠狠砸在旁边,一个正举刀欲砍的大西军新兵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新兵惨叫着栽倒,瞬间被泥浆淹没。 老卒看也不看,反手一骨朵荡开另一柄刺来的矛尖,顺势向前猛撞,用包铁的肩甲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将那人撞得口喷鲜血向后跌去,又绊倒了一片。 当一部分大西军士兵在军官逼迫下,手脚并用地企图爬上两侧稍缓的坡地,想绕开正面堵截或攻击伏兵侧翼时,等待他们的是杀戮。 坡上湿滑的草丛里、树后,常胜军的长矛手早已严阵以待。 “捅!” 一声令下,长矛借着下坡的力道,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向攀爬者! “噗嗤!噗嗤!” 矛尖轻易捅穿湿透的薄皮甲,从攀爬者的胸腹、脖颈透出,被刺穿者惨叫着滚落坡下,又将下面的人砸倒一片。 刀盾手则从侧翼猛地扑出,盾牌狠狠拍在立足未稳的敌人脸上,腰刀紧跟着劈砍而下! 而当常胜军将一股冒进的大西军,压得往坡下退却时,他们又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借着下冲的势头,如猛虎下山般,扑入混乱的敌群展开混战。 刀光在雨幕中闪烁,劈开皮肉斩断骨头,长矛捅穿躯体,铁骨朵砸碎头颅,红白之物飞溅。 泥浆被无数沉重脚步,疯狂践踏的“吧唧”声……在狭窄的谷道里反复回荡,仿佛一锅煮沸的死亡浓汤。 大西军人多势众,却被地形和这凶悍的伏击,分割得七零八落,头顶还不断有稀稀拉拉,却烦人的冷箭落下,空有蛮力无处施展。 谷地两侧的缓坡上,李定国派出的骑兵更是苦不堪言。 战马在湿滑泥泞的坡地上,惊恐地打着响鼻,四蹄不断打滑趔趄,骑手拼命勒紧缰绳,马嚼子勒得马口泛出白沫。 别说冲锋,连稳住身形都艰难万分。 他们只能用骑弓,朝着山上林木晃动处,漫无目的地抛射几支疲软的箭矢,聊胜于无。 而山上,常胜军的弩手则冷静地,依托树干或岩石,透过雨幕瞄准这些显眼的活靶子。 “噗!” 一支弩箭穿透雨帘,狠狠钉进一名骑兵坐骑的脖颈! 战马惨烈地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 那骑手在空中手舞足蹈,重重砸在下方谷道边缘拥挤的人群里,又引起一片混乱和咒骂。 封锁林间通道?在这密林和深可陷蹄的烂泥面前,骑兵的机动性荡然无存,成了泥潭里徒劳挣扎的困兽。 第107章 云麓绝壁·双龙会 李定国立马于,南岸一处稍高的土丘,透过模糊的雨幕,阴沉地盯着下方五条入口的谷道。 掌旗官手中的“八大王”旗,和“安西王李”帅旗在风雨中奋力招展,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谷口处黑压压的人流,在深可没踝的血泥中蠕动挣扎,地形恶劣远超想象! 泥泞和狭窄像无形的枷锁,将他数万大军的优势死死锁住,常胜军以逸待劳卡点精准刁钻。 不能再耗下去了,锐气一失,数万大军就要被活活拖死在这泥潭里! “传令!” 李定国的声音陡然炸响,冰冷、坚硬,压过风雨:“刘文秀、张能、王尚礼、马元利、白文选!” “各营以‘都’(五百人)为锋矢,梯次轮进!前队缠斗,吸引贼兵!后队以长牌、大橹遮护,集中弓弩(尽力仰射),压制两侧坡地贼兵! 遇阻点勿恋战!刀斧手破障,长矛手遮护,快速通过!目标——响鼓岭谷口! 至开阔处,方展我兵威!畏葸不进、乱我军阵者,督战队立斩!” “刘文秀部为全军锋锐!半个时辰内!本将要看到响鼓岭谷口在我手中!为大军开道!” “张能、王尚礼!各抽老营精锐三个都(一千五百人),即刻增援响鼓岭,归刘文秀节制!告诉他,本将在此看着他破阵!” “骑兵下马!留少数控马,余者编为步队,由你亲率充作总预备,随时听调!”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通过旗号、号角,以及那些在泥泞中连滚带爬的传令兵,传达到这庞大的战争机器上。 与此同时—— 命令尚未完全传遍全军,李定国已猛地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刀锋在雨中划过一道寒光! 他不再看那混乱的谷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中路谷道深处,那片厮杀胶着最甚的区域。 “亲卫营!随本将来!从中路给老子撕开它!” 他怒吼一声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着冲下土丘,四蹄在泥泞中溅起大片的血水泥浆! 掌旗官双目赤红,死死擎着那面“安西王李”的帅旗,紧随其后,如同燃烧的烽火,一头扎进中路谷道入口的混乱人流! “传令各军!死战不退!压上去!用命填平此路!后退一步者,斩立决!” 李定国的咆哮仿佛催命战鼓,伴随着他冲入谷口的身影,瞬间点燃了其余将士濒临崩溃的士气。 “王爷来了!杀啊!” “安西王旗!冲过去!” 濒临崩溃的大西军士兵,看到那面熟悉的帅旗,看到主将如天神般突入阵前,瞬间爆发出绝地凶性! 原本有些萎靡的攻势,骤然变得疯狂。 李定国的亲卫营,千余百战余生的老营精锐,狠狠楔入这沸腾的血肉泥潭。 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到极点,以李定国为绝对锋矢,结成紧密的楔形小阵,无视伤亡,不顾一切地向前猛突! “挡我者死!” 李定国挥刀如电,一名常胜军刀牌手刚举盾格挡,沉重的刀锋已带着沛然巨力劈下。 “铛!”一声巨响,木盾碎裂,刀锋余势未消,狠狠砍入那士兵的肩颈连接处。 他看也不看,抽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反手一刀又削断,另一名矛兵的手腕!刀锋瞬间卷了口,他却毫不停歇。 他的亲兵更是凶悍绝伦!长矛手结成短促的矛阵,如同毒龙般向前攒刺,将挡路的敌人捅穿挑飞。 刀斧手紧随其后,沉重的战斧、开山刀劈砍而下,斩断矛杆,劈开皮甲,砸碎头颅! 他们踏着泥浆中倒毙的尸体,硬生生在常胜军看似严密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缺口。 “顶住!为大将军!死战!” 缺口内侧,一名常胜军老哨官张勇,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仅凭右手挥舞着一柄卷刃的腰刀。 他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弟兄,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如同礁石般死死堵在缺口前。 长矛折断了,就用断矛捅!腰刀卷刃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一个士兵被大西军的长矛,捅穿了小腹,竟狂吼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矛杆,让同伴有机会一刀砍死了那个矛兵! 另一个士兵被战斧劈开了胸膛,倒下前还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敌人的腿! 双方士兵的尸体,在狭窄的缺口处疯狂堆叠,迅速垒起一道矮墙。 泥浆被彻底染成一种粘稠、深暗的紫黑色,里面混杂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 李定国的亲兵营每前进一步,都踏着厚厚一层的尸骸,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张勇独臂挥舞,接连格开两刀,却被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狠狠砸在右肩上,锁子甲凹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随即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口中喷出鲜血。 又有数支冰冷的长矛,瞬间从不同方向,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他身体猛地一僵,右手无力地垂下,腰刀“当啷”掉进血泥里。他圆睁双眼,死死瞪着冲上来的敌人。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瞬间被无数双铁靴踩入泥浆深处,再无踪影。 他和身边弟兄用命争取的这片刻喘息,如同堤坝上最后一道裂缝被勉强堵住! 后方预备的天策镇重甲兵怒吼着冲了上来,用盾墙和密集的长矛,再次将这用血肉撕开的口子死死封堵! .................... 惨烈的谷地鏖战终于接近尾声。 持续数个时辰的血腥拉锯,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双方的精锐都碾磨得血肉模糊。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山谷,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溪流,裹挟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叶,流向山下。 投入谷地层层阻击的八千天策镇将士,以坚韧的意志和地利,硬生生阻滞了数倍之敌。 然而代价极其惨重,四千余忠勇之士,永远倒在了泥泞的山谷中,与敌人同眠。 校尉杨万里,此刻正带着浑身血污和疲惫不堪的残部(约三千人),依托熟悉的地形,且战且退,艰难地向云麓宫台地收缩。 而兵力雄厚的大西军,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付出了更惊人的代价。 从突破渡口,到五路大军冲击谷地的过程中,竟丢下了一万五千余具尸体,尸骸几乎填平了某些低洼的谷段! 李定国身先士卒,带着中路最凶悍的一万两千前锋(含亲兵营),终于从狭窄的谷口冲出来了,云麓宫前这片五百米见方的台地。 这支曾让明军胆寒的劲旅,此时也显疲态,甲胄破损兵刃染血,眼中狂热稍退。 但这仅仅是开始!谷口如同决堤的闸门,后续的五万大西军士兵,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杂乱的皮甲、矛尖在雨幕下汇成一片蠕动的潮水。 数万人移动踩踏发出的巨大轰鸣,压过了雨声和厮杀,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先登台的士兵在军官喝骂下,拼命向两翼扩散,刀盾手仓促举盾,长矛手调整矛杆,后续的弓弩手,在泥泞中寻找落脚点。 一个仓促、松散但迅速膨胀的黑色阵型,正蚕食着台地空间。 李定国的帅旗在阵中移动,是凝聚这股洪流的焦点。 谷口处,“八大王”旗和其他营主将的旗帜,也顽强地“挤”了出来,象征着后续数万大军正紧随其后。 一头伤痕累累却力量磅礴的巨兽,正艰难地挣脱牢笼,试图在这片开阔地上伸展爪牙! 然而迎接李定国的不是溃军,而是一支养精蓄锐的铁血之师!天策镇亲军! 李嗣炎,身负霸王之勇、吕布之狂、李嗣业之坚的枭雄,巍然屹立于道观,最高一级的石阶之上。 漆黑重铠覆盖全身,狰狞的面甲下,唯有一双冰寒的眼眸,睥睨着刚刚踏上战场的对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丈长的巨型斩马刀,杆粗如儿臂,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流转死亡光泽。 仅仅是他站立在那里,就有一股令千军辟易的恐怖威压,弥漫开来。 在他身后是五千名养精蓄锐、甲胄鲜明、士气如虹的常胜军最后主力! 这绝非残兵败将,而是李嗣炎雪藏至今的致命锋刃! 左翼杨万里,在收拢谷地残兵后,迅速整队归建,指挥着天策镇主力战兵,约两千五百人(含残兵)。 刀盾手在前,长枪如林在后,依托道观坚固的石墙和高耸的石阶,迅速组成了数道严密厚实的方阵防线。 破损的盾牌被迅速替换,折断的长矛用缴获或备用武器补上。 杨万里沙哑的吼声在雨中回荡,不断调整着阵列的密度和纵深,确保防线无懈可击。 右翼锐士营统领周镇山!他麾下是天策镇的尖刀——锐士营(一千五百人)。 这些百里挑一的壮士,人人身披精良的双层重甲(外层厚重札甲,内衬锁子软甲),手持长柄战斧、开山钺、狼牙棒、铁锏等。 专为破阵设计的沉重兵器。他们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列成紧密的楔形突击阵,静默地矗立在防线稍后、石阶之下的开阔地带。 中军李嗣炎亲率最精锐的亲卫营,坐镇石阶最高处及道观门前,既是全军的精神支柱,也是最后的预备队和指挥核心。 整个常胜军阵型,并非单纯的龟缩防守。 它更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弓臂是杨万里稳固的防线,弓弦是周镇山蓄势待发的锐士营,而那致命的箭矢,便是石阶之上、持槊傲立的李嗣炎本人! 目标直指刚刚涌出谷口、立足未稳的大西军前锋核心! (下一波啊!决战!太祖本纪又要出现了。) 第108章 鏖战不休 铁甲森寒煞气逼人,当李定国踏上台地,目光扫过前方常胜军森严的壁垒,心头一紧。 对方以逸待劳阵型已成,而他身后的大军,此刻正面临最凶险的考验——展开阵型! 台地边缘连接谷口的陡坡,坡度近三十度,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成了天然的障碍。 更要命的是,狭窄的谷口如同瓶颈,死死卡住了大军涌出的速度。 大西军的中军主力被堵在谷道里,急切地想冲上台地列阵,却只能在狭窄的出口处互相推挤,乱成一团。 眼下一万两千余前锋虽精锐,但刚经历谷地血战疲惫难掩。 此刻被压缩在靠近谷口的狭小区域,面对严阵以待的敌人,显得孤立而脆弱。 他们必须在对方眼皮底下,迅速向两翼展开,为后续部队腾出空间,建立桥头堡。 无数士卒们在军官的嘶吼下,拼命向两侧散开,刀盾手仓促架起盾牌,长矛手慌乱跟在后面调整姿态。 湿滑的地面让这过程异常艰难。勉强拉开的阵线,远未达到严整的作战状态。 “啊——!” 不断有士兵在湿滑的陡坡上失足,惨叫着滚落下去,撞倒一片后面的人,引发小范围的踩踏和怒骂。 李定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传令!前锋各营加速展开!后队以都为单位依次登台!弓弩手登台后即刻寻位,压制敌阵两翼! 督战队,敢有阻塞军道、乱我军列者,立斩!” 命令通过急促的旗号迅速传达,试图给这混乱注入一丝秩序。 然而,常胜军冰冷的壁垒就在眼前,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李定国能感觉到,那石阶之上投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正精准地切割着他阵型最脆弱的连接处。 ............. “李定国!贼军前锋已疲阵脚未稳,后路被扼!破敌,就在此时!”李嗣炎知道这是自己,所能营造的最好战机, 一旁候着的杨万里、周镇山等将校听得真切,纷纷握紧了掌中刀把,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果然,李嗣炎猛地举起手中精铁马刀,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战场上为之一静 “杨万里!” “末将在!”杨万里抱拳应诺,声如金石。 “弓弩齐射!覆盖谷口钉死后续,压制两翼不许他们轻易展开!” “得令!”杨万里毫不迟疑,转身厉声传令。 天策镇阵中,数百名弓弩手迅速动作,湿滑的弓弦被奋力拉开,弩臂吱嘎作响,冰冷的箭簇齐刷刷指向混乱的谷口。 “周镇山!” “末将在!”周镇山踏前一步,全身重甲铿锵,眼中战意如火。 李嗣炎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锐士营!随我破阵!摧旗!!” “末将领命!” 周镇山双目赤红,胸腔中爆发出炸雷般的咆哮,“锐士营!杀——!!!” “杀!!!” 一千五百重甲锐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雨幕都在颤抖! 轰隆隆——! 铁靴踏进深可及踝的血水泥潭,践起大片暗红的泥浪,他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步伐,开始推进。 甲叶铿锵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每一步落下仿佛大地都在呻吟。 五十步!锐士营沉重的铁甲踏碎泥泞,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三十步!大西军仓促间竖起藤牌木盾,零落的箭矢钉在重甲上,徒劳无功。 二十步!周镇山炸雷般的吼声撕裂雨幕:“撞——!” “轰——!!!” 下坡的冲势裹挟着全身力量,锐士营前排的重盾如同攻城巨槌,狠狠砸进大西军单薄的防线! “咔嚓!”刺耳的骨裂声爆响!藤牌、木盾连同后面士兵的臂骨,应声碎裂。 被巨力砸中的盾手口喷鲜血,如同破袋般向后倒飞,撞翻了身后试图挺矛的同伴。 仓促组成的盾墙瞬间向内塌陷,裂开数道触目惊心的通道,缺口甫现,锐士营后排如林的长矛,便毒蛇般攒刺而出! “噗嗤!噗嗤!”矛尖撕裂皮甲棉衣,深深扎入肉体。 试图堵住缺口的大西军士兵,惨叫着被捅穿,挂在矛杆上抽搐。 同时,锐士营阵中手持重斧、狼牙棒、铁骨朵的悍卒,从盾手两侧和缺口处猛扑进去! 一名什长的铁骨朵带着恶风砸下,“铛!”一声闷响,对面士兵的头盔肉眼可见地凹陷,人软软瘫倒。 另一柄战斧劈断格挡的矛杆,余势未消,深深剁进肩颈,鲜血混着碎肉喷溅开来。 铁锏砸飞腰刀,顺势敲碎了持刀者的锁骨;狼牙棒横扫,带起一片骨折筋断的闷响。 在周镇山的引领下,披着重甲的锐士营如同一台无情的碾轮,用钢铁与蛮力硬生生在敌阵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残肢断臂在泥血中翻滚,濒死的哀嚎被震天的喊杀吞噬。 黑色的铁流,正从这个血肉磨坊般的豁口源源涌入,将死亡和混乱灌进大西军纵深。 整个常胜军的攻势,因这重甲楔子的成功嵌入,骤然变得锐不可当。 但这仅仅是撕开了第一层皮肉,远未伤及筋骨。 坐镇中军的李定国,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捕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 “好个李嗣炎!!” 李定国并没有慌乱,他深知此刻左翼若崩,全军危矣!决断只在刹那! “传令!” 李定国声音压过周遭的喧嚣:“左翼后队变前队!王尚礼部,给我顶上去!死战不退者,重赏!溃退一步者,立斩!” “中军右翼压住阵脚!弓弩手,集中攒射敌军后续跟进人马!” “亲兵标营!随我帅旗前移!稳住左翼军心!”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帅旗周围的传令兵疯狂打旗,号角声也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 精锐堵口! 被点名的王尚礼部,是李定国麾下能战的老营兵,虽非重甲但凶悍敢死。 他们原本部署在左翼靠后位置,此刻在李定国严令和督战队的威慑下,硬着头皮逆行溃兵的人流,嚎叫着扑向涌入常胜军主力的豁口! 这些人不再试图维持完整的战线,而是结成一个个以老兵悍卒,为核心的小型战团。 礁石般堵在突破口的最前沿,用血肉之躯试图迟滞,阻塞常胜军后续兵力的涌入。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豁口处瞬间变成了,更加惨烈的绞肉机!令后续部队的推进势头,为之一滞。 另一边西军中军和右翼的弓弩手,在李定国的严令下,暂时放弃了对正面胶着战场的覆盖。 将密集的箭雨转向,朝杨万里指挥的中军预备队射去,虽然雨天弓力受制,但集中攒射依然造成了相当的杀伤。 箭矢“噗噗”地钉入盾牌、皮甲,甚至穿透缝隙,带起一蓬蓬血花,常胜军士兵不得不举盾防御,冲锋的势头进一步被削弱打乱。 “帅旗前移!”李定国深知帅旗是军心所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亲自率领着最后的亲兵标营,簇拥着那面“李”字帅旗。 果断地离开中军核心位置,逆着败退的潮水,向着岌岌可危的左翼前沿移动,帅旗所过如定海神针! “将军来了!” “帅旗前移了!将军与我等同在!” 恐慌溃退的左翼士兵,看到那面熟悉的、代表着不败与威严的帅旗,竟然向着最危险的地方移动,混乱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些溃兵在军官的呵斥驱赶下,开始转身重新捡起武器,试图依托王尚礼部死士组成的礁石,建立起一道摇摇欲坠但确实存在的防线! 只要坚持半个时辰,大事可定! 此时,杨万里指挥的常胜军后续主力,原本势如破竹的推进,变成了寸步难行的血战,这让他感到憋闷的同时忧心忡忡。 “不要乱!盾牌顶住!长矛手,刺!” 杨万里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他心中凛然,对方将领果然老辣,这临危不乱的决断和精准的反制,瞬间就将一场即将到来的崩溃,拖入了更残酷的消耗战。 而在整个战场的最前方,李嗣炎和周镇山率领的锐士营,虽然依旧在奋力向前凿击,但失去了后续主力迅速跟进的强大动能,他们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 顷刻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大西军士兵层层围住,重甲虽坚力气却终有尽时。 周镇山的巨斧挥舞得依旧凶猛,但每一次挥动都比之前沉重一分。 锐士营的楔形阵,正被巨大的压力,伤亡慢慢压缩磨钝。 ................ 第109章 挡者睥睨! 常胜军中军,李嗣炎抬眼望去,正好看到远处那面逆流而上的“安西王李”帅旗! 好个李定国,居然没跑还敢压上来! 李嗣炎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如巨龙咆哮,穿透身边亲卫的耳膜:“寇可往我亦可往!大纛!前压!亲卫队!随我——凿穿他!” 大将军下令,掌旗官毫不犹豫,将那面玄底金边的“李”字大纛,在亲卫营重甲组成的钢铁基座护卫下,坚定地向前倾斜移动! 大纛所指,便是全军意志所向! “大将军纛旗前压了!” “大将军亲临锋镝!!” 狂热的呐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常胜军阵地,鏖战许久的锐士营士兵。 在看到那面代表着主帅的旗帜前移后,如同注入了新的灵魂,集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攻势陡然再盛三分! 就连被箭雨压制的杨万里部,也鼓起余勇奋力向前推挤。 ......... 与此同时,李嗣炎动了!他没有继续留在亲卫营方阵中央,而是如移动的铁塔般踏出阵列! 那近两米高的身躯披挂着三层重甲,内衬锁子甲,中层精锻札甲,外层还覆有带护心镜的厚重板甲。 他手中紧握的一柄刃长近五尺、柄逾三尺的巨型斩马刀,宽阔厚重的刀身,狰狞的破甲棱刃,无不昭示着它残暴的力量! 在他身侧,数十名同样身披重扎甲、手持长柄重斧、重戟、铁骨朵的亲卫悍卒迅速收紧,以主帅为核心铸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锥头! 他们是甲胄的延伸,更是大将军意志的执行者! “天策!!”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竟盖过了战场嘶吼! “万胜——!!!” 亲卫们齐声应和,声浪宛如实质的冲击波,这吼声是冲锋的号角,更是反击的宣言! 凶兽出闸,摧城拔寨! 李嗣炎动了!仿佛被激怒的史前巨兽,沉重的步伐踏碎泥泞,溅起半人高的血水泥浪! 那柄巨大的斩马刀,被他单手拖曳在身后,刀尖刮擦着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挡在正前方的是七八名,被李定国激励过的大西军士卒,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这尊铁塔大汉。 长矛、腰刀、甚至钉头锤,朝着那庞大的身躯劈砸而来! 李嗣炎不闪不避!甚至速度都未曾减缓! 噗!噗噗噗! 数支长矛率先刺中!矛尖狠狠扎在他胸腹,紧随其后的腰刀、钉头锤狠狠劈砸在肩甲、背甲之上!沉重的钝击声如同打铁! 火星迸溅!外层板甲发出金属扭曲呻吟,向内凹陷出深坑,但矛尖最终被中层坚韧的札甲,内层锁甲死死卡住。 即便使出吃奶的劲也未能透体,反而让冲击力让持矛士兵手臂发麻。 咻咻咻——! 几乎同时,侧前方大西军弓弩手抓住机会,一片密集的箭雨呼啸而至,目标直指这醒目的人形堡垒! 哆哆哆哆! 如同骤雨打芭蕉!数十支箭矢狠狠钉在李嗣炎正面,侧面的重甲上! 箭簇撕裂外层甲片,深深嵌入中层札甲的缝隙,或者被坚固的护心镜弹飞。 瞬间,他宽阔的胸甲臂甲,如同刺猬般密密麻麻钉满了箭杆,箭羽在雨中兀自颤抖!更有几支刁钻的箭矢射向面门! “保护大将军!” 就在箭雨袭来的刹那,李嗣炎身侧和身后的亲卫反应如电。 数面沉重的门板大盾瞬间竖起,宛若移动城墙精准地格挡了,射向他头颈和关节要害的大部分箭矢。 顶着攒刺的刀枪、挂着满身的箭矢,李嗣炎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仿佛这些攻击只是蚊虫叮咬!那被拖曳在身后的斩马刀,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就在刀枪加身、箭雨钉甲的同时,李嗣炎右臂猛然抡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柄巨大的斩马刀被他单手抡起,划出一道撕裂视线的恐怖弧光!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挡在正前方的那片区域! 轰——咔嚓嚓!!! 首当其冲的两名持矛悍卒,连人带矛被狂暴的刀光拦腰斩断!鲜血内脏喷泉般冲天而起! 旁边一名举刀欲砍的什长,被巨大的刀锋侧面狠狠扫中!仿佛是被狂奔的烈马撞飞。 整个上半身扭曲变形,骨头碎裂声如同爆豆,口中鲜血狂喷,炮弹般砸进后面的人群! 接下来李嗣炎更是单人冲阵,竟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将大西军左翼击穿。 望着那道如妖魔般的身影,大西军士兵们肝胆俱裂,发出一声绝望喊叫,腿脚不由自主地向后溃退! “帅旗!随我冲!斩将夺旗!” 李嗣炎刀锋染血,直指前方“安西王李”帅旗! 吼声如雷,瞬间点燃了身后亲卫营,与整个常胜军的士气!大纛紧随其后,兵锋所向,左翼缺口在钢铁洪流的碾压下急速扩大! 恐慌像瘟疫顺着撕裂的防线,向大西军中军蔓延。 死亡之路的尽头,李嗣炎那重甲浴血、挂满箭矢的庞大身影,正裹挟着滔天煞气,直扑帅旗! 其后是那面催命的“李”字大纛,以及同样浴血的百十名亲卫! ...................... 大西军帅旗下,李定国眼神锐利浑身溅满血污,李嗣炎那非人般的勇武超出预计,但越是绝境,越见枭雄本色! “想斩老子的旗?” 李定国声音嘶哑,一把夺过掌旗官手中帅旗,“嘭”地一声狠狠插入身前泥地! 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成为混乱战场上最醒目的靶心! “老子就在这等你!!——传令!” 他咆哮压过喊杀。 “亲卫左队堵上去,拿命填!缠死敌军锋矢!退一步者,族诛!” ——身边还能战的三百亲卫老卒闻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无视前方屠戮,结成密集枪盾阵亡命扑上! 长矛攒刺,刀斧劈砍,甚至用身体冲撞,李嗣炎刀光所至血肉横飞,但倒下者瞬间被补上。 这些死士用血肉与意志,硬生生拖慢了,那柄凶器的推进速度! “右翼张能!放弃包抄!立刻回援堵口,把冲进来的常胜狗围起来!” ——张能部接到军令,放弃外围攻势,拼命收拢部队如潮水倒卷,全部扑向被撕裂的左翼缺口! 溃兵与新锐撞成一团,混乱不堪,张能亲率督战队弹压,刀砍后退者,勉强稳住阵脚。 盾牌长矛层层叠叠,试图封死缺口,并将突入的百余常胜军前锋,与李嗣炎分割包围! .....缺口处瞬间化作绞肉场,每寸土地都在争夺! “后军冯双礼!收拢所有能战之兵,骑兵下马,绕外侧突袭杨万里侧后!打乱他们!” ——得令后的老将冯双礼,毫不迟疑,迅速集结身边步卒及下马骑兵,约两千之众。 “跟老子捅穿他们!” 他率队避开正面战场,沿台地边缘急速迂回,扑向正全力前压支援的杨万里部侧后! 攻势凶狠突然!杨万里部猝不及防,侧翼瞬间大乱! “转身!结阵!” 杨万里惊怒吼叫,但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防御,冯双礼部如同饿狼入羊群,在常胜军右翼撕开一道血口! 李定国这三道军令,如同三根钢钉,狠狠钉入摇摇欲坠的防线: 李嗣炎这柄尖刀被死士以命相搏,层层阻滞推进艰难,左翼缺口在张能部疯狂反扑下勉强封堵,突入的常胜军前锋陷入重围。 杨万里部侧翼受袭,攻势顿挫自顾不暇。 战局并未因李嗣炎的神勇而倾倒!反而陷入更血腥、更混乱的泥潭! 锐士营深陷重围,杨万里两面受敌,李嗣炎每进一步都要踏碎更多血肉。 而李定国,依旧矗立在帅旗之下,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锁住前方浴血冲杀的李嗣炎,手中战刀紧握。 他在赌!赌他的兵能撑到后续大军登台,赌冯双礼能彻底搅乱常胜军阵脚! “李嗣炎!永州的耻辱!终将被洗刷,这一局我赢定了!” 此刻,在他身后再次集结了至少一万五千人马,这将成为压倒常胜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东北方向的山脊线上,陡然响起,一片滚雷般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瞬间撕裂了雨幕! 一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率先刺破雨雾! 旗下,刘司虎浑身浴血,座下战马口鼻喷吐着猩红的血沫,显然是透支生命狂奔而来。 在他身后是同样风尘仆仆,杀气冲天的骑兵洪流!他们终于解决了滩头孙可望的纠缠,不惜一切代价赶到了! (这里是刘豹的马,路面湿滑有损失,但讲出来。) 第110章 兵败如山倒 刘司虎的三千摧锋营集体下马,由集群化作小队冲锋,犹如热刀切黄油杀入右翼范围! 这些铁罐头般的军士,人均披挂二三层厚甲,面对仓皇调转过来的大西军弓弩,根本不闪不避。 行进间重弓已然在手,粗大的破甲箭,带着凄厉尖啸离弦,目标不是躯干,而是最脆弱的——面门! “噗!噗嗤!” “啊——我的眼!” 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在右翼大西军阵中炸开!前排弓弩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捂着脸翻滚倒地。 后排士兵被这精准狠辣的攒射,直接吓得魂飞魄散,阵型肉眼可见地松动! 摧锋营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弃弓持械,沉重的破甲锤、狼牙棒、腰刀已握在手中。 他们结成松散的锋矢,仗着刀枪难入的重甲,如同铁流般轰然撞入混乱的敌阵! “杀!”一名摧锋营士卒,抬起破甲锤砸下,大西军军官头盔连带头颅一起凹陷! 另一名士卒提着狼牙棒横扫,宛如虎入羊群,筋断骨折的闷响连成一片,后续人员更是腰刀劈砍,撕裂棉甲皮袄如同破革! 大西军右翼本就因抽调兵力,支援左翼而有些虚弱,此刻遭遇这支武装到牙齿,打法凶悍的重甲军,犹如以卵击石。 士兵惊恐地看着刀枪砍,在对方甲胄上只能留下白痕,而对方的每一击都带来血肉横飞!士气瞬间崩塌,右翼仿佛雪崩般节节溃退! “混账!” 帅旗下,李定国目眦欲裂!右翼崩溃在即,将直接威胁中军侧翼! 他再无选择,厉声嘶吼:“后军!所有登台人马!压向右翼!堵住!给老子堵住!” 刚刚在谷口台地集结完毕,足有一万五千之众的大西军后援,在将令下如浑浊的潮水,乱哄哄地向右翼缺口涌去! 人数虽众但建制混乱,士气更因目睹前方惨状而低迷。 然而,命令的尾音还在雨中飘荡,西南方向战鼓声如滚雷炸响! “曜武镇!前进!” 王得功的吼声穿透战场!他亲率曜武镇主力,仿佛出柙猛虎终于赶到战场! 没有丝毫犹豫,王得功长刀直指大西军,因调动而稍显混乱的中军:“以摧锋营为箭头!凿穿中军!杀!” 刚刚在右翼打开局面的摧锋营闻令,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在王得功部生力军的支援下,调转锋锐。 汇成一股更加庞大的钢铁洪流,朝着李定国帅旗所在的中央核心,狠狠捅去! 与此同时,被冯双礼部搅乱的杨万里,眼见援军大至,绝境逢生! 他吐掉口中的血沫,嘶声咆哮:“援军到了!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宰了冯双礼那厮!” 霎那间,天策镇中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绝地反击的意志压倒了侧翼的混乱! 士兵们不顾伤亡,顶着箭矢刀枪,朝着当面之敌(冯双礼部)发起了绝地反扑,混乱中杨万里觑见冯双礼亲兵簇拥中的将旗,眼中凶光一闪! 他亲自带着数十名悍卒,如同尖刀般直插过去,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片刻后,一颗须发皆张的头颅,被杨万里高高挑起!正是大西军将领冯双礼! “敌将授首!降者不杀!” 狂吼声响彻战场! 冯双礼部瞬间大乱,失去指挥的部队如同没头苍蝇。 杨万里部趁势杀透重围,与正在中军奋力搏杀的李嗣炎亲军前锋,汇合一处! 两支铁流合并,士气如虹,在李嗣炎这柄绝世凶器的引领下,朝着李定国帅旗方向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击! 大西军中军防线,摇摇欲坠! 此刻的李嗣炎,早已杀成血人,三层重甲挂满箭矢、刀痕遍布,手中巨型斩马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挡在他面前的敌人,无论是军官还是悍卒,无不肝胆俱裂,望风而逃! 战场上,“李阎王”的恐怖名号,在敌军中口口相传,所到之处大西军士兵竟纷纷避让! “败了!败了!” 不知是哪个被吓破胆的溃兵,在混乱中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喊叫,宛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大西军神经,彻底崩断!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左翼、右翼、中军…无数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督战队砍杀数人,却被更大的人潮淹没践踏!一时间,兵败如山倒从具象变为现实! 看着瞬间崩溃的战线,李定国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 而杀红了眼的李嗣炎,早已将目光死死钉在,那面“安西王李”帅旗上!看着它在亲兵护卫下,正仓皇后撤! “李定国!休走!”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李嗣炎喉咙里吼出! 他猛地劈翻一个挡路的敌兵,眼疾手快,拽过旁边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翻身便跃了上去!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这尊浴血凶神,朝着李定国溃逃的方向狂飙而去! 这时的李定国脸色灰败,永州惨败犹在眼前,如今精锐尽丧,连义父张献忠交付的本钱也折损殆尽! 一股强烈的羞愤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拔出佩刀,嘶吼道:“大西完了!我李定国还有何面目再见义父!今日便死战于此,以血洗耻!” “将军不可!” 周围几名心腹将领死死抱住他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留得青山在!大王尚在大营中!我等护将军杀出去,来日方长啊!” “是啊将军!只要您在,大西旗号就在!弟兄们不能全折在这里!”另一人急道,紧紧抱着对方胳膊不撒手。 李定国双目赤红,环视周遭一张张绝望而恳切的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最终求死之志在部属的哀恳中,被沉重的责任压下,他颓然松手,佩刀“哐当”坠地。 “走…” 他声音沙哑仿佛是在老天爷,但溃兵如潮,追兵在后,谁又能去断后? 李定国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将领,众人无不低头,不敢对视。 只因断后,十死无生! 忽然右翼方向,一支盔甲残破浑身浴血的部队,跟着溃兵艰难挤了过来。 为首将领正是张能!他左臂无力垂下,显然受了重伤,但眼神依旧凶悍。 “将军!” 张能推开挡路的溃兵,冲到李定国面前,单膝跪地溅起一片泥浆。 “末将无能,未能封住缺口!右翼…崩了!” 他声音带着刻骨的悲愤,猛地抬头,眼中是决绝的死意。 “将军速走!末将…愿为将军断后!”李定国虎躯一震,愕然的盯着张能,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此刻选择了一条绝路。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愿为将军断后”。 ........沉默,只有四周溃兵的哭喊,追兵的喊杀在逼近。 终于,李定国俯身,双手用力抓住张能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张能…汝妻女,吾必厚待!绝不令其受半分委屈!” “谢将军!” 张能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再无牵挂。 李定国猛地挥手:“亲卫营!把剩下的兄弟…都交给张将军!” 他身边最后两千余名尚未溃散、装备相对精良的老营兵,默默集结到张能身后。 这是李定国最后的本钱,也是张能唯一的依仗。 “守住!至少…一炷香!” 李定国最后看了张能一眼,猛地转身在亲兵簇拥下,汇入溃逃的人流。 张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钻心的疼痛,翻身上马,对着身后这两千余死士吼道:“弟兄们!报效安西王的时候到了! 转过身!把背给老子挺直了!让常胜狗看看,什么是大西爷们的骨气!” “杀——!!!” 两千余人发出困兽般的怒吼,迎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溃兵,紧随其后的常胜军追兵,逆流而上! 他们用刀背抽打、用身体撞开挡路的溃卒,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溃潮的最前沿,迅速结成一个单薄却异常坚定的弧形防线! 然而好巧不巧,他们正好撞上狂飙而来的李嗣炎! 第111章 大战落幕 李嗣炎正策马追杀,眼看着距离帅旗越来越近,突然眼前溃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在前面陡然出现一支逆流而立的军阵,为首一将浑身浴血,独臂持刀,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正是张能! “挡我者——死!” 李嗣炎咆哮如雷,速度丝毫不减! 战马嘶鸣,巨大的斩马刀借着马势,朝着张能当头劈下!这一刀,凝聚了他追杀李定国的所有怒火! 张能瞳孔猛缩,那恐怖的刀锋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但他没有退!他猛地一夹马腹,竟是不闪不避,独臂擎刀。 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格挡!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李嗣炎——!!” “铛——!!!!!” 一声恐怖巨响!火星爆发般喷溅!肉眼可见的冲击震动雨幕,以两刀交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张能手中的战刀宛若朽木般应声而断,斩马刀刀锋余势未消,带着无匹的力量,狠狠劈在张能的铁盔之上! “咔嚓——噗!” 铁盔如同纸片般被劈开,刀刃深深嵌入张能头颅!下一秒寒光闪过,张能那魁梧的身躯从脖颈处一分为二。(斜劈)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主人的尸体,重重摔落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李嗣炎看也未看倒下的尸体,战马毫不停顿,从张能残破的尸身旁一掠而过! 他的目标,只有前方在溃兵中隐现的“安西王李”帅旗!而在张能身后的那两千余名士兵。 在亲眼目睹主将瞬间惨死后,那股临时被激发的余勇,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纷纷弃械跪地。 .............. 防线,崩溃了。 李定国在亲兵死命簇拥下汇入溃逃的洪流,目标只有一个——谷口!那是逃下台地,脱离这屠戮战场的唯一生路! 然而谷口本就狭窄,此刻更是被彻底堵死!先前拥堵在谷道中,未能登台参战的后军,被箭雨和溃兵冲击的部队,加上此刻涌来的中军左翼败卒。 …数不清的人马,在谷口前狭窄的斜坡上挤成一团,几乎是水泄不通。 怒吼声、咒骂声、推搡踩踏的惨叫声,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死亡喧嚣。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死死顶在谷口岩壁上,动弹不得!无数人被挤倒在地,瞬间被慌乱的脚板踩踏成肉泥! 谷口,已成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李嗣炎率领的常胜军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在后面疯狂砍杀,步步逼近! 那面“李”字大纛如同索命的幡旗,在溃兵头顶快速移动! “将军!谷口堵死了!过不去啊!” 一名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脸上满是泥浆恐惧。 李定国脸色铁青,环顾四周。 簇拥在他身边的,是刘文秀、王尚礼,白文选等少数核心将领,及其最精锐的部曲亲兵。 这些人是大西军的核心种子,绝不能折在这里! “没时间了!让开!给老子杀开一条血路!”刘文秀双眼赤红,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对!杀出去!” 白文选也厉声附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情谊。 很快残酷的命令带着冰冷杀意,迅速下达给各自的心腹部曲:“砍!给老子砍出一条路来!” “挡路的,不管是谁,杀无赦!” “冲!踩着尸体也要冲出去!” 那些原本护卫主将的精锐亲兵,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疯狂求生的凶光。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抽出腰刀,举起长矛,将屠刀狠狠挥向了前方,那些同样是大西军袍泽,此刻却堵住他们生路的溃兵! “滚开!滚开啊!” “别挡路!去死!” “啊——!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救命!将军饶命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混乱的喧嚣!大西军的刀矛不再是刺向敌人,而是疯狂劈砍着前方拥挤的“自己人”! 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泥泞的斜坡上! 被砍倒的士兵绝望地哀嚎,更多的人在惊恐中试图躲避,却让拥堵更加混乱,踩踏更加惨烈! 李定国被亲兵用盾牌护在中央,战马在拥挤和血腥中艰难挪动。 他亲眼看着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被刘文秀的亲兵一矛捅穿后背,惨叫着倒下。 看着白文选的部曲挥刀砍翻,几个试图抓住他们马鞍求生的伤兵,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士兵,如同疯兽般砍杀着同样穿着大西军号衣的袍泽。 …只为了能向前挪动一步! 这不是战斗,这是地狱!是他一手缔造的地狱! 李定国紧紧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为了活命,竟要踏着自家兄弟的尸骨…张能的血,似乎还在眼前喷涌。 “走…走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睁开眼,不再看两侧的屠杀,鞭子狠狠抽在战马臀上! 战马吃痛,在亲兵用血肉开出的狭窄缝隙中,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泥,踏过还在抽搐的躯体。 李定国伏在马背上,只感觉身后那震天的哭嚎与喊杀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谷口那狭窄被鲜血染红的通道,在他眼中,如同通往无尽深渊的入口。 他冲出去了,带着一身洗刷不尽的袍泽之血,无尽的耻辱。 而身后是彻底崩塌的人间炼狱。 ................. 李嗣炎策马狂追,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下泥血飞溅,踏过无数溃兵惊恐避让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堪堪冲到谷口斜坡前时,座下战马猛地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因为眼前出现的景象,即便是李嗣炎经百战,也莫名感到震撼惊悚。 谷口,已非通道,而是一座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血肉之山! 先前拥堵踩踏的溃兵、被督战队和自家将领亲兵砍杀的士卒,后续被常胜军追兵屠戮的败卒…。 数千具穿着大西军号衣的尸体,层层叠叠,从谷口狭窄的通道,一直蔓延到外面的斜坡! 断肢、破碎的躯干、扭曲的面孔混杂,在深可及膝的泥泞血浆之中,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尸体堆叠得如此之高、如此之厚,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隙,更遑论战马通行。 一些尚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呻吟蠕动,那犹如蛆虫的模样,更添几分地狱才有的绘图。 常胜军的追兵前锋已经冲到,士兵们试图下马清理,但一脚踩下去深及小腿,粘稠冰冷的血浆和滑腻的脏器碎片瞬间没过脚踝! 每拖动一具尸体,都能带起一阵骨肉分离声,清理时间远不及溃兵的逃亡速度。 李嗣炎端坐马上,巨型斩马刀斜指地面,望着李定国帅旗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方向,强烈的不甘在胸中翻腾,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他终究是统帅,而非只知杀戮的莽夫。 “吁——!”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暴躁地原地踏了几步,喷着响鼻。 李嗣炎声音,穿透谷口弥漫的血腥气,传入每一个追兵耳中:“不必追了!清理谷口!救治伤俘!打扫战场!” (不打扫战场会有瘟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定国消失的方向,猛地调转马头,遂下令道:“回军!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终那面代表常胜军,玄底金边的“李”字大纛,在尸山血海前缓缓停驻,也随着主人的命令转向了后方。 谷口,这座由绝望和背叛堆砌的血肉之门,暂时阻隔了追杀的脚步,也成为了这场惨烈台地血战,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你们心心念念的本纪来了!) 《圣武本纪·长沙荡寇录》 崇祯十六年秋八月,张献忠陷岳州,太祖克零陵,双锋并指长沙。 贼首张献忠以二十万众屯湘江北,阴遣义子定国将八万奇兵,自湘潭潜渡,欲拊我师之背。 廿九日,定国强渡靳江。天策镇将杨万里据南麓死战,谷道伏尸万塞。 贼踏血而进,终抵云麓宫台地。时太祖亲勒五千锐卒,列阵宫前以待。 未几,贼先锋万二千溃谷而出,阵脚未立。 太祖目如电炬,指玄甲锐士营曰:“彼阵方乱,当摧其锋!”亲仗丈二斩马刀为前导,甲挂箭簇三十而不顾。 刀光过处,贼众辟易,帅旗所指,左翼洞穿。定国急移纛督战,亲兵以血肉填堑,战愈酣。 会摧锋营刘司虎、曜武镇王得功破北岸孙可望,星驰来援。两军并力,贼右翼崩。 冯双礼袭我侧背,为万里阵斩。定国军气夺,溃潮骤起。 太祖策马追帅纛,至谷口见尸山阻道——贼自相践踏,枕骸塞川,血浸泥淖深没马膝,定国竟踏同袍尸遁去。 是役,斩献贼骁将张能、冯双礼,俘万计,谷道积尸五里。 贼溺靳江、毙台地者逾三万,精甲折损殆尽,太祖收兵指城,尹先民胆裂出降,湘南底定。 史臣曰:云麓台前双龙斗,靳江水赤万骨枯。 太祖先示弱以骄敌,后扼险而摧锋,临阵亲突如项籍再世。 更兼诸将用命,摧锋营破壁如凿,曜武镇赴援如电,终使二十万贼众土崩。 此诚霸王之勇、淮阴之谋萃于一身,开国气象已现矣! 第112章 追击 岳麓山脚下,血腥气尚未散尽。 常胜军营盘依山傍水,篝火在湿冷的夜色中明灭,映照着疲惫却亢奋的士卒。 白日一战,大西军二十万之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残存十万不足,精锐尽丧,已成惊弓之鸟。 李嗣炎麾下六万将士,亦伤亡近万血染征袍,然筋骨犹在锋刃未折。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粗重的桐油灯焰跳动,将李嗣炎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同王座上蛰伏的巨兽。 帐下诸将分列两侧,刘司虎甲胄未卸血迹斑驳,王得功面色沉毅目光炯炯,杨万里手臂裹伤,血迹未干。 周镇山巨斧倚在一旁沉默如山,其他营头、千总,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帐子里一股子硝烟、血和湿泥巴混在一起的怪味,压得人难受。 “此战,诸君用命,赖将士奋勇,贼军主力已破。”李嗣炎声音低沉,打破沉默,并无大胜后的激昂,只有一股子冷硬。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李定国那厮可还喘气呢!剩下数万败兵,全跑湘江西边去了。 虽然这帮人现在是吓破了胆,可逼急了照样咬人!要是让他们缓过劲儿,靠着湘江把口子一堵,后头全是麻烦!”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铺开的湘江地图上:“明天,全军过江追上去,将这股残敌彻底摁死!” “大将军英明!” 底下人齐声应和,没一个反对的,战机就在眼前,谁都知道拖不得。 “然,过江的头一桩就是船!”李嗣炎手指头戳在地图岳麓山,南边几个河湾子上。 “白天捞了多少船?够不够用?” 管缴获的军需官赶紧上前一步,吐字清楚:“报告大将军!一共捞了一百三十七条船,大的小的都有,多是渡船、渔船,也有几条运粮的漕船,巡逻的哨船。 可惜一半都打坏了,能用的也就七十条左右。一次最多…装不了八千兵。” 帐子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一次运八千,五万大军不得分好几拨过江? 费时间不说,最怕的就是半道上被人按在水里打,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嗣炎眉头刚拧起来,帐外亲兵突然急报:“报!后头运粮的队伍到了!押粮的参将有要紧事禀报!” “快让他进来!” 一个跑得灰头土脸、但脸上带着喜色的参将,大步跨进来,单腿跪下道:“启禀大将军!广西那边刚到的飞鸽传书!是巡抚颜胤绍颜大人亲自发来的急报! 他说:广西水师的前哨船队,包括八艘海沧船、十二艘苍山船、十五艘鹰船、五艘艨艟,一共四十条战船,已经从桂林开出来了! 正日夜不停地顺湘江往咱这儿赶!最快…两天半就能到长沙水面!” 帐子里先是一静,接着就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呼!水师!还是能打的战船! 海沧船能架炮、苍山船跑得快、鹰船专搞偷袭、艨艟撞船跳帮最拿手!四十条这样的船搁在湘江上,那就是水上的霸主,大军过江就稳了! 李嗣炎眼睛猛地一亮,当真是瞌睡来了碰上枕头! 他“砰”地一拍桌子:“好!干得漂亮!颜胤绍这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记他一大功!” 此时,李嗣炎连着血战的疲惫劲儿,好像一下子冲没了。 “传我命令!让水师船队玩命赶路,必须两天半内给我赶到!咱们过江,就定明天!” 他转过身,手指头点着地图,话又急又硬:“刘司虎!” “在!” “明天天不亮,带上你的摧锋营和手下最能打的,用缴来的船,当第一波过江!上去以后别管死多少,先把滩头给我抢下来,钉住了!等着后头人!” “明白!” 刘司虎拳头一抱,声儿跟铁锤砸石头似的。 “王得功!” “在!” “带着你的曜武镇,紧跟着刘司虎,第二波过!上去以后,往两边铺开护住滩头,防着李定国那小子反咬一口! “遵命!” “杨万里!” “在!” “天策镇的步兵,还有所有火器营,第三波过!等前两波把滩头站稳了,你们就立刻上船! 你手底下的火铳火炮,明天能不能把李定国打趴下,就看你的了!” 杨万里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布,眼里冒出火:“大将军放心!砸锅卖铁也把活儿干漂亮!” “周镇山!” “在!” “带着锐士营和剩下的步骑,第四波走,跟着我的中军!过江以后,给我照直了捅李定国的老窝!” “是!” 周镇山嗓门跟打雷一样。 “其余各部按序列登船!水师抵达前,以缴获船只往复运输!水师抵达后由其主力护航、运兵!” 李嗣炎环视众将,声音陡然转厉,“此战务求全歼残敌!勿使一人漏网,诸将各司其职,若有懈怠,军法无情!” “谨遵大将军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军议散了,各人回营准备。李嗣炎一个人留在帐里,看着那跳动的灯苗,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腰里的刀把子。 颜胤绍送来的水师消息是根救命稻草,但真要把李定国彻底摁死,终究要靠将士的刀枪与血肉。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白日谷口的那座尸山,近在眼前。 “一将成名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翌日,持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阳光艰难地刺破苍穹,洒在湿漉漉的常胜军营盘,以及浑浊翻涌的湘江江面上。 李嗣炎走出中军大帐抬头望天,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笑意。 ——天晴了,这就意味着火器可用! 他麾下五万大军,近半数装备着鸟铳、三眼铳乃至少量轻型佛朗机炮! 这些在连绵阴雨中,几乎沦为废铁的火器,此刻在干燥的晨光里,重新散发出死神的气息。 “天命所归!!” 李嗣炎低声吐出四个字,目光看向江对岸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河滩地,仿佛那些大西军残兵的生死已进入他手。 ............... 午时刚过。 下游江面帆影点点,逆流而上,只见一支精悍的船队劈开浑浊江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为首数艘海沧船,船体修长(约二十五米),艏部高耸,船首赫然并列,架设着重型佛郎机炮(千斤佛郎机)。 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这是这支小型水师的中坚火力。 紧随其后的是苍山船,船体相对轻捷(约二十米),多桨配置使其无风时,亦能疾行如燕,船头亦配有轻型佛郎机,更兼备火箭火砖,专司游弋支援。 更低矮迅疾的鹰船穿插其间,其船体覆有生牛皮,行动诡秘,甲板上可见手持喷筒、毒烟罐的士卒,显是近战突袭、制造混乱的利器。 殿后的则是数艘艨艟,船体厚重(介于海沧与苍山之间)。 无立壁的平坦舱面上,手持钩镰枪、标枪、藤牌的彪悍水卒林立,专为残酷的接舷跳帮白刃战而备。 虽然船队规模不大,仅四十艘,却排列有序,透着一股久经水战的默契与精悍。 桅杆之上,常胜军的玄底金边战旗猎猎招展,宣告着水上的利爪已然降临! 待到旗舰海沧船靠岸。 一名身披札甲肤色黝黑的中年将领,在亲兵护卫下快步登岸,直趋中军大帐。 此人正是这支前哨水师的统领——杜永和。 杜永和非是草莽之辈,早年曾在登莱水师效力,积功升至游击,熟知水战。 崇祯十年后,中原糜烂,水师粮饷不济,他辗转流落南方。 李嗣炎势起后,以重金和前程相邀,加之对明廷彻底失望,杜永和遂率部分旧部投效,被委以编练广西水师之重任。 此番率精锐前哨星夜驰援,正是其投效后第一功。 “末将杜永和,参见大将军!” 昂长大汉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音沉稳有力。 “奉颜巡抚命,率前哨水师四十艘战船,日夜兼程前来听令!请大将军示下!” 帐内李嗣炎端坐帅位,审视着这位新投之将。 这人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官军水师烙印,与此刻的恭谨干练形成微妙对比。 (讲个明末笑话,但凡跳槽的人一个比一个卖命。) “杜将军请起!” 李嗣炎语气温和透着一丝认可。 “你来得正是时候!颜胤绍举荐得人,星夜驰援之功本帅先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防舆图前:“贼酋张献忠、李定国等残部,溃集西岸惊魂未定。本帅决意即刻渡江追歼!你部水师。” “当以海沧、苍山船控扼江面,尤其上游方向,警戒敌可能之水师袭扰或半渡而击,以舰炮压制敌岸滩头!” “以鹰船、艨艟及部分缴获大船,全力协助大军渡江运兵,务求迅速!” “末将遵命!” 杜永和抱拳,眼中精光闪动,这是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一战。 李嗣炎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大纛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传令全军——” “水师已至,天时在我!” “渡江!进攻——正式开始!” “呜——呜——呜——!” 三声裂石穿云的号角,骤然划破长空! 岳麓山南麓,数个预设的渡口瞬间沸腾! “上船!快!” “火器营,检查火绳!” “桨手就位!听令开划!” 早已待命的常胜军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迅速而有序地涌向江边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 缴获的渡船、渔船吃水颇深,满载着披甲持锐的步兵。 新到的鹰船、艨艟穿梭其间,负责运送精锐和护卫,高大的海沧船、苍山船则驶向外围,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对岸,如同江上移动的堡垒。 江面上百舸争流,船桨击水声、号子声、军官的喝令声、战鼓的隆隆声,混杂着湘江的浪涛声,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喧嚣! 数不清的船影如离弦之箭,破开浑浊的江水,直扑对岸那片笼罩在不安中的土地! 常胜军的玄底金边战旗,在千帆之上迎风招展,宣告着毁灭的降临。 第113章 火炮之威 西岸,大西军残部大营。 与其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片巨大而混乱的难民营。 败兵的哀嚎、军官的怒骂、失去建制士兵宛如苍茫大地上的鬣狗,时不时游荡交织在一起,眼中尽是前途未卜的迷茫之色。 此时,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一份份染血的塘报被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张献忠须发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杯盘狼藉,汤汁四溅。 “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大军!还有老子的老营精锐!这才几天?几天?!就让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李定国是干什么吃的!孙可望呢?冯双礼呢?都死绝了吗?!”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连番惨败,尤其是精锐主力的丧失,像蛊毒般噬咬着他的心。 更可怕的是,这种失败是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狂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李嗣炎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与恶鬼无异。 帐中幸存的将领们噤若寒蝉,连孙可望也脸色惨白,不敢言语。 都知道这位“八大王”治军之酷烈,动辄剥皮抽筋。此刻他盛怒之下,谁触霉头谁死。 然而,狂暴的怒火并未持续太久。 身为枭雄的张献忠猛地收声,胸膛依旧起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暴戾正在被一种更加残酷的东西取代。 ——那是求生的本能,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喘着粗气,鹰视狼顾般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停在面如死灰的李定国,以及强作镇定的孙可望身上。 “都给老子听着!” 张献忠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重重压迫仿佛闷雷滚过帐顶。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想活命,就得把力气往一处使!” 他指向李定国:“李定国!你损兵折将,罪不容诛!但念你往日功劳,老子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率本部人马,并调拨给你…五千老营兵,给老子死死钉在江岸上,挡住李嗣炎!能挡多久是多久!若再敢后退半步…你知道后果!” 李定国浑身一颤,单膝跪地,声音干涩:“末将…领命!必死战以报大王!” 他知道,这“戴罪立功”,实则是九死一生的断后,那五千老营兵既是支援,也是监军。 张献忠目光又转向孙可望:“孙可望!你…给老子把剩下还能动的人收拢起来,特别是粮秣辎重! 立刻带他们向北渡江去岳州,那里还有咱们的存粮和据点!动作要快!” 闻言,孙可望心中陡然松了口气,这至少是条活路,连忙应道:“遵命!末将即刻去办!” 他明白,统筹后勤是信任,也是让他远离最危险的断后战场。 “其余各部,随老子中军行动!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 张献忠最后厉声喝道,随即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准备。 待众将退出,张献忠招来两名心腹亲卫队长,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寒光:“你们俩,带一队精干弟兄,给老子盯死李定国!他若敢有半点异动…比如投降常胜军,或者想拥兵自重…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生死关头,他谁也不信,尤其是一个刚刚遭遇惨败、手握重兵的大将。 “是!” 亲卫队长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阴影中。 张献忠颓然坐回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岳州…只是第一步。若李嗣炎那狗贼穷追不舍,…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那就只能放弃湖广,从岳州西走荆州,再入夷陵,退入四川! 蜀道艰难,但天府之国足以割据喘息,前提是…李定国那废物,真能在南岸给他拖出足够的时间! 他望向帐外江对岸,那边隐隐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如同乌云般压在整个大西军头顶。 ............. 浑浊的湘江水面上,战斗率先爆发。 只见大西军在上游,仓促集结的数十艘杂船——渔船、哨船甚至运粮的漕船,上面挤满了手持弓箭、火铳的士卒。 试图逆流而上,拦截常胜军的渡江船队,然而这些船只混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一群乌合之众,不自量力!” 旗舰海沧船上,杜永和冷笑一声,令旗挥下。 “苍山船前出,鹰船两翼掠阵!火器招呼!” 命令迅速传达。轻捷的苍山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桨橹翻飞瞬间提速,抢占了上风头。 船首的轻型佛郎机炮发出怒吼!“轰轰轰!” 实心铁弹带着尖啸,砸入密集的杂船队中! “咔嚓!哗啦!”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一艘渔船被炮弹拦腰砸断,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跌落江中。 另一艘哨船,船头被轰开一个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船身并发生倾斜。 与此同时,穿插而至的鹰船迅速贴近敌船。 “放!” 船上官兵点燃喷筒,炽热的铁砂、碎瓷混合着毒烟,如同火雨般泼向杂船甲板! “啊——!” 惨嚎声此起彼伏,被铁砂扫中的士兵血肉模糊,吸入毒烟的则捂着喉咙痛苦翻滚。 更有鹰船士卒抛出钩索,强行靠帮,手持短斧利刃的悍卒跃上敌船,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这场水面的遭遇战,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大西军杂船,宛若投入沸水的雪片,在常胜军水师精准而凶狠的打击下,迅速瓦解沉没。 侥幸未沉的船只,也都举起了降旗,或是向着西岸溃逃,江面上仅留下漂浮的碎木和尸体。 西岸,滩头阵地。 李定国脸色铁青,紧握着腰刀刀柄,他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一万人依托临时挖掘的浅壕土垒。 二十门轻型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面,就等着常胜军的船队靠岸,在对方最混乱拥挤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赌的就是对方,没有足够的时间,选择在其他地方登陆,只能硬啃他这块骨头。 但是当江面上自家杂船被击溃的景象,出现在视野里时,顿时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几艘体型最大的海沧船,并未急着靠岸运送兵员,而是不疾不徐地在外围游弋。 船首那几门巨大的千斤佛郎机炮,缓缓调整着角度,炮口似乎正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远远锁定了岸上的炮位! “不好!”炮队!注意隐……”李定国瞳孔猛缩,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炮声自江面炸响!远比岸上佛郎机更沉重的炮弹,撕裂空气,狠狠砸向滩头炮阵! “轰隆!”“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撕裂空气!铁球呼啸着砸落,裹挟着泥土破碎的人体升腾而起。 一门岸防炮被正中,炮身扭曲崩裂,周围的炮手仿佛被巨锤砸中,化作一片猩红狼藉。 另一发铁球狠狠夯进土垒,夯土崩飞,巨大的力量将后面,十多个士兵掀翻出去骨断筋折。 岸炮是死的。 它们钉在阵地上成了绝好的靶子,杜永和的海沧船却在动,借着水流和桨橹不断微调位置,让岸上炮手难以瞄准。 舰炮每一次轰鸣,沉重的铁球便会精准犁过火炮阵地,它们蹦跳翻滚,在人群中硬生生撕开血路,炮架碎裂,人体支离。 “顶住!还击!” 李定国双眼赤红,吼声在炮击间隙里显得单薄。 岸炮零星的反击,在颠簸的江面上难以奏效,炮弹要么砸进水里,溅起冲天水花,要么远远偏飞,徒劳地消失在野地里。 伤亡在激增,时不时便有倒霉的炮手,被横飞的碎片击杀在炮位上,一时间,恐慌像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将军!顶不住了!退上岗子吧!”炮营副将满脸血污,嘶声力竭,而主将早已被炮子,砸成两截哀号至死。 李定国看着被毁近半、一片狼藉的炮阵,看着士兵眼中濒临崩溃的恐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再在这片光秃秃的滩头硬扛,这一万人就要被活活轰烂在江边!(士气) “撤!交替掩护!退到后面的土坡上!” 撤退命令一下,绷紧的弦瞬间崩断!士兵们争先恐后跳出浅壕,不少人丢下武器只为更快一点,亡命般扑向后方几百步外,那道稍高的土坡。 混乱!彻底的混乱!推搡、践踏,求生的本能碾碎了最后一点秩序。 “咚咚咚!” 江面上的舰炮如同跗骨之蛆,冷酷地追着溃兵轰击! 每一发铁球落下,都像死神的犁铧,在密集的人堆里趟开一道血肉胡同! 被直接砸中的化为肉泥,擦碰到的肢体横飞,溅射的碎石土块击倒一片,断臂残肢混着泥浆飞溅,垂死的呻吟,将撤退路变成了更惨的地狱。 就在这片混乱血腥达到顶点时,常胜军的登陆开始了! 王得功的曜武镇,紧咬着刘司虎的摧锋营。 眼见滩头守军彻底崩溃后撤,王得功心如火燎,哪里等得及刘司虎肃清残敌,厉声吼道:“快!冲上去!别走了李贼!” 曜武镇的船像离弦的箭,狠狠撞上西岸泥滩船板砸下,披甲士卒如铁流般涌出,在血泥混杂的滩头迅速展开。 “结阵!快!” 王得功率先跳下船,靴子陷进粘稠的血泥里,厉声催促。 训练有素的曜武镇兵动作极快,军官的哨声旗号急促,两万七千人迅速以营为单位,结成七个巨大森严的西班牙式步兵方阵。 密密麻麻的长矛如钢铁丛林耸立,矛尖寒光闪烁,构成密不透风的正面屏障。 刀盾手护卫在长矛手侧翼及间隙。火铳手则居于方阵内部或四角,火绳嘶嘶燃烧,铳口森然。 “前进!” 王得功长刀前指。 “嗬!嗬!嗬!”战吼低沉,撼动地面,七个巨大的方阵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号子声汇成一片。 他们踏过被舰炮蹂躏得坑洼遍布、满是残骸尸体的滩涂,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向着李定国刚刚退守的二线土坡,稳稳压了过去。 第114章 决死冲击 铁灰色的矛林缓缓迫近,那森严的阵列……令李定国心头一紧,眼前仿佛重现去年在永州城下的噩梦! 蓦然,一阵寒意掠过他的背脊,随即被狠厉压下。 “火器营!中军列阵!” 李定国拔出长刀嘶吼下令,事已至此——唯战尔! 四千火器营兵被推到坡前,他们穿着褪色号衣露棉絮的破甲,头裹杂色布,脚踩烂草鞋或赤足。 这些人本来士气低迷,但此刻每人腰间,都坠着五两足色纹银—— 那是李定国挪饷凑出的买命钱,并且告诉他们常胜军一颗人头五两银! 当白花花的银子坠在腰间,瞬间压过周身的硝烟汗臭,令不少亡命徒红了眼,一个个死死攥着手中火绳枪。 张献忠拨给他的五千老营截然不同,身披半身铁甲或厚棉甲,头戴明盔毡笠,手持雪亮腰刀。 如铁铸般钉在火器营身后三步,冰冷眼神扫视着每一道脊背,他们是悬在火器营头顶的刀,也是李定国唯一能倚仗的铁砧。 两翼…… 想到这他只觉喉头发苦。 六万断后兵,三万是老弱妇孺,能拿根削尖竹竿便是“兵”。 余下三万“可战之兵”,多是新募饥民,破甲烂衫,兵器多是锈刀、竹枪甚至农具,士气低得可怜。 被驱赶着分列土坡两侧,阵型歪斜稀松,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眼神里只有恐惧。 这些人,唯一的用处就是拿命去填,替中军分担第一波火力。 对面,王得功七个西班牙方阵稳步推进,阵内火绳枪手已点燃火绳,硝烟味隐隐飘散开来。 .............. 随着军中号令的步伐,常胜军左右两翼的方阵,率先抵近大西军那稀松歪斜的阵列,在距离百步处稳稳停下,列成钢铁阵线。 为了不被火器当靶子打,大西军两翼率先动了! “冲!冲上去!后退者死!” 督战军官的吼声,伴随着刀锋入肉的闷响! 雪亮的长刀狠狠劈倒,几个畏缩不前的‘兵卒’,在身后密集刀林的死亡逼迫下。 两翼那数万惊惶的乌合之众,如同被驱赶的兽群,硬着头皮挥舞着竹枪、锈刀、粪叉,跌跌撞撞地向着百步外的方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时间,人海茫茫如蚁群般奔涌而来,大西军妄图用数量淹没敌方军阵! 常胜军校尉张建国眼神冰冷,令旗稳稳举起,等待冲锋人潮进入射程。 五十步! 人潮里的面孔已清晰可见,但满脸却是连恐惧与疯狂。 “举枪——预备——放!!” 令旗挥落! “砰砰砰砰——!” 浓密的硝烟在两翼阵前腾起,密集如蝗的铅弹泼向扑来的人潮,惨叫着如被割的麦秆,成片栽倒! 竹枪折断,破布袄瞬间被染成暗红。 但火绳枪的铅雨未能覆盖,整个冲击正面,略显稀薄的弹幕留下了空隙。 后面的人潮,依旧在督战队刀锋逼迫下,嚎叫着踏过同袍尸体继续前涌! 三十步! 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刀锋近在咫尺! 然而这一幕落在张建国眼里,非但不慌,嘴角反而泛起一股冷笑,厉喝道:“虎蹲炮就位!放!!” 霎那间,布置在方阵前的数十门虎蹲炮,猛地喷火吐烟!密集的铁砂碎石犁进扑人潮! 噗嗤!噗嗤!噗嗤——! 被虎蹲炮霰弹正面覆盖的狭长区域,景象已非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人,身体像是被无形巨手撕扯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骨茬、飞溅的内脏冲天而起! 躯干被轰出碗口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炸裂开来,血浆肉块糊满后面人的脸! 只见一个宽度数十步,纵深数排的死亡扇面被瞬间清空,只剩碎肉残躯混合浓烈血腥,令人窒息。 这如同修罗炼狱般的恐怖景象,如同冰水浇头!冲锋势头瞬间瓦解! “鬼啊!!” “跑!快跑啊!!” “妖法!!是妖法!” 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身后刀锋!数万人哭嚎崩溃,丢下一切转身奔逃! 人潮倒卷自相践踏,将那些举刀欲砍的督战军官,转瞬被淹没在脚下踩成肉泥!两翼山崩海啸的垮了! .............. 半刻钟前,中军坡上。 李定国死死盯着常胜军,稳步推进的中军核心—— 那面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下,全身披挂的王得功正被亲卫簇拥,指挥若定。 两翼不堪一用,李定国心里门清,如今这战局十死无生,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火铳装填缓慢,火力有间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命一击! 待乱其中军,火器营全部压上,或可...... 李定国想到这,猛地拔出腰刀,对身边仅存的百余亲卫骑兵,嘶吼道:“看见那‘王’字大旗了吗?冲过去!斩将夺旗!尔等妻儿,吾李定国在此立誓,必厚养之!” 这些衣甲相对齐整的老卒,是护卫他好不容易冲出岳麓山的亲卫,如今却要亲手送他们去死,他恨不能以身代之! “杀——!!”百十余骑爆发出决死咆哮! 他们猛地踢动马腹,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悍然从一座土丘侧后突出。 无视了正面严阵以待的方阵,从斜刺里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直扑王得功所在的中军指挥核心! 马蹄践踏着泥泞血地,目标只有一个——曜武镇中军大旗! “护住总镇!方阵不动!火铳手预备!” 王得功身边的亲兵统领厉声疾呼。 曜武镇训练有素,各级军官立刻约束部属,护卫王得功的核心方阵瞬间响应。 当骑兵冲入约八十步(火绳枪有效射程)时,方阵外围及四角的火铳手,在军官号令下冷静开火!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排枪轰鸣!冲锋的骑兵队形密集,瞬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超过三十骑连人带马被铅弹扫倒,一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高速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形大乱!火绳枪的两轮齐射过后,便让冲锋的骑兵死伤惨重! “虎蹲炮!右翼!左翼!交叉拦射!” 几乎在火铳响起的同时,部署在方阵左右两翼,侧面的轻型虎蹲炮(约十门)炮口喷出烈焰! “轰轰轰轰——!” 密集的铁砂碎石形成交叉火力网,狠狠覆盖了被火铳打乱,速度骤降的骑兵群中后段! 凄厉的马嘶人嚎中,又有二十余骑连人带马被打得支离破碎,如同破布袋般翻滚栽倒! 冲锋集群,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残存者已不足三十骑。 但他们凭借最后的疯狂,冲过弥漫的硝烟和遍地人马尸骸,嚎叫着撞向已严阵以待的核心长矛阵! “立矛——!” 军官怒吼!数百支长矛如钢铁荆棘,矛杆深杵入地,矛尖森然。 “轰!噗嗤——!” 撞击沉闷而残酷,最前排的数匹战马,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撕裂! 巨大的冲力让前排数名重甲长矛手,闷哼着后退一步,但阵型纹丝未动。 马背上的骑士或被甩飞,或被后续长矛捅穿!少数试图从缝隙突入者,立刻被刀盾手或侧翼刺来的长矛绞杀! 就在这最后的骑兵,完全失去机动性时, 已重新完成装填的火绳枪手,在军官精准号令下,对着挤在矛阵前咫尺之遥的残敌,打出了致命绝杀! “砰砰砰——!” 硝烟喷涌!如此近的距离,霰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挤作一团的二十余骑尽数落马,随即便有长矛手上前,冷酷地刺死一切还在抽搐的残躯。 第115章 又收一员大将 就在李定国那百余亲卫铁骑,在曜武镇方阵前化作血肉齑粉之际,他眼中那抹赌徒的疯狂却烧得更旺! 趁着王得功中军因骑兵冲击,而短暂聚焦于防御时,他猛然下令道:“火器营!压上去!三十步内齐射!给老子打穿它!” 四千火器营兵在身后督战队,雪亮刀锋的逼迫下,红眼咬着牙,推挤着向前涌动! 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无视了侧翼正在崩溃的惨叫,将装填好的火绳枪,对准了百步外那略显骚动的前沿方阵。 距离急速拉近至七十步、五十步! 三十步! “放!” 李定国声嘶力竭! “砰砰砰——!” 大西军火器营憋足了劲,第一轮齐射轰然爆发!浓密的硝烟在他们阵前腾起,铅弹铁砂泼向曜武镇方阵! 然而因为士卒的熟练度,效果并不理想,让李定国心头一凉!(他们没有稳定的后方,不能喂子弹) 只见对方前排的阵型微微波动,偶有倒霉的士兵闷哼着倒下,但整体依旧是岿然不动! 火铳手则在盾牌的保护下,装填动作虽受干扰,却未慌乱。 “反击!” 王得功冰冷的声音穿透硝烟!他手下的五个方阵,早已严阵以待! “第一列!预备——放!” 各营军官令旗齐挥! “砰砰砰砰——!” 曜武镇第一列火铳手沉稳击发,以更整齐密集的铅弹,回敬李定国的火器营。 霎那间,大西军火铳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瞬间倒下一片!血雾弥漫哀嚎刺耳! “后退者死!” 老营督战队的长刀,染上了新的血迹,几个转身的火铳兵头颅飞起,滚烫的血淋了前排士兵一身。 很快火器营兵在银子刀锋的双重逼迫下,继续用颤抖的手,开始那缓慢装填。 但王得功的反击岂止一轮? “第二列!预备——放!” 曜武镇军官的号令冷酷无情! “砰砰砰砰——!” 第一列火铳手退后装填,第二列火铳手上前一步,枪口喷出死亡火焰! 铅弹再次狠狠砸进大西军阵列!又一片士兵割草般倒下。 “第三列!预备——放!”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标准的西班牙方阵三段轮射。 硝烟尚未散去,致命的金属风暴便一浪接一浪,持续不断地拍击,大西军火器营的阵线。 装填缓慢的大西军士兵,在对方连绵不绝的火力打击下,几乎抬不起头,伤亡率直线飙升! 就在这正面压力达到顶点的时刻!王得功的杀手也锏到了。 “左右翼方阵!夹击!三段击准备!” 王得功传令后方,两个曜武镇火铳方阵,剑指李定国暴露的侧后。 号旗挥动!刚刚彻底粉碎大西军两翼火铳方阵,如同两柄淬火的铁钳,从左右两侧狠狠钳向敌方中军的软肋! 同时他们行进间,就已迅速完成战术展开! “左翼方阵!第一列!预备——放!” “右翼方阵!第一列!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致命的交叉火力! 左侧和右侧几乎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排枪轰鸣!浓密的硝烟从大西军两翼升起。 眼看着火器营伤亡速度陡增,阵线肉眼可见地稀松下去。 “顶住!” 李定国目眦欲裂,挥刀亲自砍翻一个溃兵,就他败局已定,死也要溅对方一身血! 就在这时——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吼撕裂战场,三十门从船上抢运上岸,再由骡马拖拽到位的轻型佛郎机炮,终于架设完毕。 在曜武镇后方一字排开,炮口喷出火焰浓烟,致命的炮子如流星坠地,呼啸着越过曜武镇前排方阵的头顶,狠狠浇灌进李定国中军的核心区域! “噗噗噗噗——!” “呃啊——!!” 惨嚎瞬间压过一切!火器营兵、督战队的老营精锐,在这覆盖性的金属风暴面前,犹如承受冰雹的夏麦成片倒伏! 即便他们勉强维持着阵型,也像似那沙堡遇潮土崩瓦解。 “跑啊!” “顶不住了!将军快走!” 老营兵自己先乱了,他们丢下染血的长刀,转身就加入了溃逃的洪流。 而没了督战队的弹压,整个中军轰然崩塌,火器营残兵更是如炸了窝的蜂群,丢下火绳枪四散奔逃! 李定国被亲兵死死架着拖离帅旗,退往大西军的营,而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曜武镇捅进溃败的人潮,带起一蓬蓬血雾。 滩头已陷,完了。 ................ 湘江北岸,张献忠旧帐前空地。 硝烟低垂血腥刺鼻,常胜军旗帜如林铁桶合围,火铳平指寒光点点,外围五十余门大小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锁定中央残军。 李定国拄着缺口长刀,立在破烂的“李”字旗下。 身边三千残兵人人带伤,血污满身,挤靠着残车断木,眼神空洞麻木。 伤兵低哼,声音在死寂里刮人耳朵,现在的他只能拖时间,让义父多跑一刻是一刻。 不知许久,军阵分开缝隙,只见一名玄甲骑士策马而出,停在五十步外。 阳光刺破硝烟落在对方冷甲上,也照亮李定国脸上的疲惫,这一刹那空气凝固,无数目光无声绞杀。 还是李嗣炎开口打破沉寂:“这空帐子,眼熟吧?” 李定国握刀的手在颤抖,血丝密布的眼死死盯住对方,嘴唇抿紧不吭声。 他扫过那顶破败大帐,语气平淡:“张献忠走了,带了金银细软心腹精锐,却头也不回的把你,和这数万断后的儿郎扔在这儿。” 李嗣炎看向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在用你们的血铺就枭雄之路,就算你在这里死战拖延,他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李定国胸膛起伏,无法反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又能拖多久,靠这些兄弟?靠你们怀里那点喂不饱耗子的粮?” 接着李嗣炎抬手,指向四周铁桶重围,坦然道:“围而不攻,非是惧你,本将敬你是条汉子,不忍看你最后这点种子,为个弃你而去的人,白白烂在这焦土里,尸骨喂狗!” 李定国喉结滚动,扫过常胜军如山军阵——矛林、铳管、炮口。 突围确实是妄想,眼角瞥见身后兵卒眼中的求生欲,他的心就像是被锁链缠紧。 “这些年,你为他张献忠卖命,打武昌,克襄阳…结果?——武昌血海,襄阳焦土!他眼里可有过半分百姓,可曾真顾惜你们,这些替他挡刀枪的兄弟?” 李嗣炎盯着对方眼中那丝动摇,“今日你为他流干血,明日他就把你忘干净!这‘忠义’值得你搭上,对你死心塌地的兄弟们性命吗?!” 张献忠屠城的暴戾,猜忌老兄弟的阴冷,在李定国眼前闪过,特别是身后三千人,那无声压来沉默像座大山。 似乎见对方脸上动摇,李嗣炎趁热打铁,继续鼓动道:“李定国!你不怕死!问问他们!” 他猛地指向那些伤兵,“问问这些跟你尸山血海过来的弟兄!他们想不想死?!” “我常胜军治下,不屠城不杀降,有功赏有才用!弟兄们吃得饱拿饷银,堂堂正正搏个前程!” “你要忠义,忠义不是蠢忠!你得为手下兄弟活路负责,带他们活下去,给条堂堂正正的路,不是陪张献忠当一辈子流寇,背骂名死得贱如草芥!” 那三千残兵听到了李嗣炎的话,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仿佛将期盼的目光落在将军背后。 远处,常胜军炮手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火绳,但凡这群人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只有炮火喧天。 李定国闭上眼,…现在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 为八大王拖延的念头,在这人命重压下寸寸崩裂,巨大的疲惫和无力彻底淹没了他。 随着那只紧攥刀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伴随他多年的长刀砸进污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降了。”三个字重逾千斤,仿佛耗尽李定国所有力气。 他猛地抬头直视李嗣炎,眼中是卑微的恳求,“只求…将军,善待我这些兄弟!” 闻言,李嗣炎心下一喜,面上不露声色,颔首:“好!李将军明大义,顾袍泽,本将敬服!” 随后,他环视对方身后那三千残兵,朗声道:“李将军既降,你们便是我常胜军弟兄袍泽!放下兵器者不杀!伤者治,降兵一体安置!” 他看回李定国:“李将军之才,本将深知一二。 即日起,着你为两广练兵使,赴两广募健儿,练新军!粮饷军械,我会按期拨付绝无短缺,愿随你同去者入新军,愿归乡者发足盘缠,绝无阻拦!” 听到大将军调令,李定国一怔,“两广?” 但练兵...保全身后兄弟的机会,他瞬间懂了李嗣炎用意——远故土,离旧主,却也是给了台阶留下余地。 没看地上的刀,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转身面对劫后余生的降卒们道:“弟兄们…我等降了。” ................ 李定国麾下两千残兵解了甲,在常胜军军士冷眼注视下,沉默地聚拢一旁。 伤者被抬走,余下的人眼神空洞,蹲伏在地,血腥味混着汗臭弥漫。 李嗣炎不再看降兵,挥手招过亲兵队长,语速极快:“传令:李定国部,即刻甄别。 重伤者留医,余者由天策镇三营押送过江,前往湘潭大营饭食管够,不得欺辱,生乱者,斩。” “是!”亲兵队长领命疾走。 李嗣炎目光扫过坡下整队的军阵,落在荡寇镇总兵刘豹身上。 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从酸枣岭追随他到现在,年龄与李定国相仿,假以时日或许也能独当一面。 “刘豹!” “末将在!”刘豹甲叶铿锵,几步抢上土坡,动作利落。 李嗣炎抬手指向西面层叠山影,缓缓道:“张献忠跑了,带着老营钻了西边山沟。” 刘豹眼中锐光闪动,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知道是大将军有任务交给自己。 “你荡寇镇,此战折了多少?” “回大将军!折损千余精骑!”刘豹答得干脆,带着痛惜与不甘。 “尚可。”李嗣炎点头,这么频繁的交战只损千人已是不错。 “待会你去后勤司查看缴获战马,你麾下五千骑,必须一人三马!备足五日干粮,轻甲,快刀,强弓硬弩备足!” 刘豹抱拳,声音透着年轻人的锐气:“请大将军示下!” “追!张献忠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撵上去,别让他喘气!”李嗣炎凑近半步,也在刻意提点他。 “记住,是‘赶’,不是‘围’!击溃他断后,驱散他溃兵!咬住尾巴即可,日夜不休地撵,让他觉着一停下,老子的马刀就钉他后脑勺上了!” “明白!跟赶驴一样抽着撵!”刘豹舔了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年轻的脸庞上浮起一股狠戾。 “对!”李嗣炎重重一拍他肩甲,“要的就是把这群溃兵,给我一鞭子抽进四川,让他们为王前驱替常胜军打先锋!” 刘豹眼中战意勃发:“大将军放心!末将定叫那张献忠,连滚带爬撞进夔门!蜀道天险就够他喝一壶的!” “事不宜迟,现在出发!我在肇庆等你捷报。”李嗣炎挥手。 刘豹转身冲下土坡,吼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穿透力:“荡寇镇!上马!一人三马!快!快!快——!” 半个时辰不到,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五千余精骑已卷地而去,朝着张献忠遁逃的方位猛扑。 第116章 进击的朱由检 初秋的凉风吹散了不少血腥硝烟,但空气中仍隐隐残留着硫磺味。 城外昔日杀气腾腾的战场,如今成了巨大的伤兵营,低矮的帐篷连成一片,常胜军的医护郎中穿梭其间。 民夫们吆喝着,将缴获的粮草、损坏的兵器、甚至还算完好的盔甲装车运走。 清理战场的士兵,沉默地挖掘着巨大的埋尸坑,泥土翻飞,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聒噪,又被士兵的呵斥声惊飞。 城内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板,只留着一条缝,或从二楼窗户,探出几双警惕的眼睛。 也有胆大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上面摆着些蔫了的青菜、粗瓷碗、针头线脑,在街角试探性地叫卖几声,一切都只是为了生计。 长沙府衙大堂。 李嗣炎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年轻却威严不减,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幅湖广舆图,旁边堆着厚厚的文书。 长沙总兵尹先民,一个身材微胖脸色有些发白的中年将领,正躬身站在下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册和印信,语气恭敬中带着对命运未卜的颤抖: “大将军,长沙府库钱粮、军械、丁口名册,及各衙署印信在此。 城内守军三千七百余人,已悉数解除军械听候大将军发落,城中士绅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李嗣炎没看他递上的东西,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长沙位置,又看向更西面的群山,声音沉稳:“尹总兵深明大义,免去长沙生灵涂炭之苦,于百姓有功。 本将说话算数,你仍暂领长沙卫戍副将之职,协助王得功将军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闻言,尹先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深深一揖:“谢大将军恩典!卑职定当肝脑涂地!” “嗯。” 李嗣炎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得功,这位刚刚在湘江畔,立下大功的曜武镇总兵,此刻洗去血污换上干净的戎装。 “湖南初定,长沙乃湘中锁钥,更是西进川蜀的前哨,此地,我就交给你了。” 王得功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必保长沙稳如磐石,为大军西顾屏藩!” “好。”李嗣炎指着舆图,快速略过整片湖南境内。 “首要之事,传檄各州县,檄文已拟好,申明我常胜军‘除暴安良、恢复民生’之志,既往不咎。 着令各州县官吏,三日内至长沙述职,原职留用者需考核,怠慢不前者,大军自取之!” “是!”立刻有书记官记录。 “清查府库田亩,登记造册。所有钱粮,优先用于赈济城中受兵灾影响的贫户,抚恤战亡者家属安定人心,严禁士卒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到这顿了一下,李嗣炎看向尹先民,“尹副将,你熟悉本地还有劳配合王将军,速速召集城中尚有名望的耆老、商贾。 本将要亲自见一见,听听民情,也让他们安心。” “遵命!”尹先民连忙应下。 “得功,你的曜武镇是主力损失不小,就地休整、补充兵员是当务之急。 长沙降卒择其精壮者,带往肇庆进行训练改造,老弱者发放路费遣散。后续,我会发函让房先生给你部进行补充。” “不过,今番大胜,还需注意军纪,切勿扰民滋事,引得大好的局面动荡。” “大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已在城外划定营区,严明军纪十七条,触犯者,无论是谁,定斩不饶!”王得功沉声拍着胸脯作保。 ............... 就在李嗣炎与王得功部署大局时,城外曜武镇临时营地里。 王二靠在一辆卸了轮子的破车边上,身上胡乱裹着几层还算干净的布条,遮住几处不算太重的刀箭伤。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仿佛那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同袍临死前的惨叫还在回荡。 作为探马里唯一的活口,他凭着袍泽拼死掩护和一点运气,带着一身伤和染血的情报袋,硬是冲回了己方大营。 大战结束后,上面对于他的封赏传开了:探马王二,护送情报有功,阵前勇毅,擢升伍长! 五十个人! 他王二一个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一箩筐,在战场上只知道闷头往前冲的新兵蛋子,现在要管五十号人了? 他感觉像在做梦,脚下发飘,比脑门挨了一刀还晕乎。 “王伍长!王伍长!”一个同样穿着曜武镇号衣,但明显是新面孔的年轻小伙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敬畏和一点讨好。 “张将军传令,让您伤好点后,去新兵左营三都报到!这是您的腰牌和都长旗!”小伙子递过来一块沉甸甸的木牌,和一面卷着的小旗。 王二愣愣地接过,木牌上刻着“曜武镇左营三都伍长王”,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新刻的。 他展开那面玄底小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旁边还有曜武镇特有的徽记。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责任感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点发干,“呃…谢…谢了兄弟。” 王二看着周围或躺或坐的伤兵,有的投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则带着老油子对新晋军官天然的审视。 他攥紧了腰牌和旗帜,手心的汗让木头变得滑腻,这都是同村人用命给他换来的功绩! 街角茶馆几个胆大的老头,坐在半掩着门的茶馆里闲聊,桌上只有一壶粗茶,一叠萝卜条。 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新来的李大将军,把府库的粮食拿出来放赈了!城南刘寡妇家,男人死在乱兵里,领到了半斗米呢!” 另一人嗤笑:“哼,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人心?等着瞧吧,这兵荒马乱的,粮税怕是要翻倍收!” 第三个老头小心啜了口茶:“管他呢,能开城门做买卖,总比关着等死强。 我那补锅的家什再不动弹,真就要生锈咯…”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脚边的工具箱。 ............. 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五,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秋雨淅沥,敲打着文华殿金黄的琉璃瓦,汇成细流沿着鸱吻淌下,犹如为大明的落幕而泣。 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光,檀香炉里的烟气死气沉沉地盘旋,驱不散那弥漫的腐朽之气。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身形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愈发瘦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李逆尽吞湖南”六个墨色大字跃然纸上。 油墨在他指尖的碾磨下,渐渐开裂剥落,仿佛现在大明江山,正在他手中分奔离析。 “三月取两广,九月破湖南...” 朱由检因经常咆哮,让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群臣不寒而栗。 他手臂猛地一挥,那份承载着噩耗的塘报,被狠狠摔向冰冷的丹陛之下,纸张散开,刺目地摊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陛下!” 兵部尚书张缙彦几乎是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带着哭腔与难以抑制的恐慌, “那李贼已控长江上游,其势已成!若其顺流东进,则武昌难守,南京危矣! 为今之计,当火速敕令平贼将军左良玉,率其二十万精锐大军西进武昌,扼住江防咽喉方为上策!迟则...” “左良玉?!”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却是户部尚书倪元璐,须发皆张,年迈的身躯剧烈颤抖,他先是指着张缙彦又转向皇帝,厉声道:“陛下!杨尚书可知兵?可知饷?!左良玉上月才以缺饷为名,强索朝廷八十万两白银! 八十万两啊!国库早如悬磬,太仓鼠雀尽绝,这钱从何而来?!便是刮尽天下地皮,也填不满这些骄兵悍将的胃口!”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当这大明朝的户部,无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这里要钱那里拨响,户部从两年前就已经彻底空了,库房能饿死老鼠! “何况陛下!何况闯贼李自成已破潼关,督师孙传庭生死不明下落不知,如今秦地尽丧!北虏在关外虎视眈眈! 陛下!陛下啊!我们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饷,去填这南方的无底洞?!杨尚书此议,是嫌我大明亡得不够快吗?!” “你!” 张缙彦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被倪元璐最后那句,“亡得不够快”噎得哑口无言。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像是一把无形的锉刀,在锉着大明最后的气数。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从龙椅上爆发出来。 朱由检痛苦地佝偻着身体,左手死死抓住龙椅扶手,青筋暴起,右手捂着嘴。 殿内侍立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却无人敢上前。 终于咳嗽稍歇,他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殷红血沫。 那血沫不偏不倚,有几滴正溅在龙袍前襟那威严的织金蟠龙眼珠上。 金线绣成的龙眼被鲜血浸染后,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黯淡而诡异,仿佛一条泣血的孽龙。 崇祯怔怔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又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不甘、疯狂尽数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洞悉一切的悲凉感。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绝望。 “北有豺狼(满清),南生虎豹(李嗣炎、张献忠、李自成)...大明...到底要被分食多少回?才能...喂饱这些饕餮?” 张缙彦、倪元璐等众多朝臣深深伏地,身体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们听懂了,这是天子对国运的哀鸣,更是对他们这些“国之囊虫”最无情的控诉! 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可曾分君之忧? 可曾解国之困? 此刻在崇祯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杀意——满朝文武皆可杀之! ............... 朝会后·乾清宫西暖阁 挥退了所有大臣,朱由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御座上。 殿内只留下心腹太监,王德化一人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飞鱼服、身形精悍、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吴孟明。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刚好能听见,语气却带着一丝振奋: “启奏陛下!王公公(王承恩)有密信传回!” 朱由检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那死寂的灰烬里,骤然迸发出一点炽热光芒。 只见吴孟明双手奉上,一枚小小的蜡丸,朱由检几乎是抢了过来,指尖微颤着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迅速展开,熟悉的王承恩的笔迹映入眼帘,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谨慎下写成。 “臣承恩泣血叩首:幸不辱命!石柱宣慰使司佥事、都督同知马祥麟将军(秦良玉之子),感念皇恩浩荡。 国难当头,已率三千白杆精兵星夜兼程,于昨日秘密进驻京南十里堡皇庄! 该处内外一干闲杂人等,已按旨意彻底肃清,绝无泄露!兵甲齐整,士气可用!唯待陛下旨意!” “好!好!好!” 朱由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攥紧了纸条,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伴伴...王伴伴不负朕望,白杆兵..朕忠勇无双的白杆兵!” 这几乎是他近几个月来,唯一一件真正做成的事! 蓦然,朱由检想起一件事猛地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吴卿!速去内承运库!传朕口谕,从朕的内帑里...拿出那最后的十万两白银!”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他作为皇帝最后一点私藏,是预备在万不得已时...。 “即刻押运至十里堡,充作白杆兵军饷!告诉他们,这是朕...最后的心意!望他们...不负国恩!” “臣遵旨!” 吴孟明沉声应道,心中亦是震动,知道内幕的他,明白陛下这是在准备后事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 在一张空白诏书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小玺,他将诏书递给吴孟明。 “此乃密旨!着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家眷尽在掌控的锦衣卫死士! 按名册,立即秘密寻找与诸皇子、公主年岁、体貌相仿之孤儿或死囚...替身!要快!要隐秘!找到后...”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冰冷覆盖,“喂以哑药,确保其口不能言!替换事宜,由你亲自安排,所有经手工匠、知情人等事成之后...”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森然的杀意已说明一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臣...领旨!” 吴孟明感到肩头重逾千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陛下在为皇家血脉留下生机。 第117章 抗税急报 西江如练,两岸层林尽染秋色。 常胜军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主舰“镇岳号”甲板上,李嗣炎凭栏而立,江风拂动绛紫色的披风,心情颇佳的他正与几位将领低声商议事情。 “此番湘江大捷,诸将用命,当重赏以励士气。”李嗣炎目光扫过手中一份名单。 “光武镇秦昭率部突阵破敌,当擢升游击,天策镇的杨万里稳固侧翼,调度有方,可授都司佥事。 荡寇镇的黄忠勇,追击溃敌,斩获颇丰,可为都司;曜武镇张建国,临阵沉着,火器指挥得当,亦升都司...” 他正盘算着如何平衡各镇功劳,既能激励将士,又不至于让各镇实力失衡时。 一名亲兵捧着密封的漆盒,脚步急促地穿过甲板上的军官人群,单膝跪地:“禀大将军!肇庆政务司八百里加急!” 李嗣炎眉头微挑,接过漆盒验过火漆,亲手打开。里面是政务司主事房玄德亲笔的密报,字迹潦草显然事态紧急。 他快速浏览,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随即被一股怒色取代。 “混账!!这群人莫不是以为本将刀锋不利?” 一声压抑着雷霆的怒喝,从他牙缝里挤出,惊得周围幕僚和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江风似乎也骤然冷冽了几分。 “大将军,何事?”党守素见大将军气恼,连忙出声询问。 李嗣炎猛地将密报拍在栏杆上,胸膛剧烈起伏:“还不是广东的事,在我们的大后方!那些囊虫竟敢联合起来抗税! 说什么‘明廷都未曾收过’,他们是‘秀才、举人有免税权’!放他娘的屁!简直是无法无天!” 眼中寒光四射,李嗣炎再无半分方才的闲适,只剩下冰冷的杀伐决断:“备马!卫队随行!立刻回肇庆!” 根本不等船队靠岸,也顾不上身后将领们的封赏事宜。 “大将军,这...船队...” 党守素试图劝阻。 “船队按计划行进!秦昭、杨万里、黄忠勇、张建国,让他们在督府候着!” 李嗣炎的声音斩钉截铁,命令不容置疑。 随即大步流星走向船舷,亲兵早已放下小艇,他纵身跃下动作矫健,带着一股冲天的怒气。 精锐亲兵紧随其后,小艇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岸边。 很快,岸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彪悍的骑兵簇拥着脸色铁青的李嗣炎,卷起漫天烟尘脱离船队,朝着肇庆方向绝尘而去。 下午,肇庆·天策府正堂 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李嗣炎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连甲胄都未及卸下,只解了披风。 冰冷的精铁甲叶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寒气,更衬得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端坐主位,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一副随时都会拔刀砍人的模样。 堂下,被紧急召来的政务司主事房玄德、主管钱粮税赋的马守财、以及代表前明降官一系的沈犹龙等人,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只有李嗣炎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底。 “说!”李嗣炎声音像带着冰碴子,直刺房玄德等人。 “详细说!这些人都是谁?怎么个‘联合’法?又是如何‘抗税’?一个字都不许漏!” 房玄德额角第一次见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将军,自秋税开征以来,广州府南海、番禺、顺德,肇庆府高要、四会,惠州府归善...等地,皆有士绅大户串联。 他们或闭门不纳,或聚众阻挠税吏,更有甚者鼓噪乡民,言...言...” 他偷眼看了下李嗣炎的脸色,声音更低,“言我等乃‘僭越伪政’,所征之税‘非法’,他们享有前明功名、勋爵荫庇,或持有前朝田契。 按‘祖制’、‘旧法’可免赋税徭役...并扬言,若强行征收,便是与‘粤中士林’、‘地方乡贤’为敌...” “砰!” 李嗣炎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祖制?旧法?免税权?!” 他霍然站起,声音仿若惊雷在堂中炸响。 “他们遵的是哪家的法?!我天策府的法!还是他朱明朝廷的法?!那朝廷现在在哪儿?!在北京被闯贼和鞑子围着等死!”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讥讽道:“我看他们不是遵什么狗屁祖制!他们是心向明廷!是巴不得我常胜军败亡!好让他们继续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免税?免的是谁的税?!免的是养兵御敌、安民赈灾的税!免的是老子带着弟兄们,在湖南浴血拼杀给他们保平安的税!”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连最老成持重的沈犹龙也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李嗣炎的怒火。 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大将军此刻的愤怒,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这是根基被挑战的暴怒!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强压沸腾的杀意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蕴含着更可怕的决断: “房玄德!” “属下在!” 房玄德连忙应声。 “即日起,政务司下,增设‘稽税司’!专司赋税稽查、追缴、惩处抗税不法之徒! 授予临机专断之权,遇暴力抗税者,可先斩后奏!” 李嗣炎的命令斩钉截铁。 “遵命!” 房玄德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嗣炎的目光转向一旁身材微胖,精于算计但办事还算得力的马守财,主要这老梆菜跟他崛起于微末,并且跟士绅阶级没有关联。 “守财!” 马守财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卑职在!” “由你,出任稽税司首任主事!” 李嗣炎盯着他,目光极具压迫感。 “我给你一千人编制!从各镇抽调退役老兵,或招募可靠敢战之士,组成‘税兵’! 装备配齐——刀枪弓弩不可少,皮甲为基本,关键位置配发铁甲,我不希望再看到收不上税的事情发生,再有抗税者,首恶当诛,余者抄没家财流放廉州府!” 马守财倒吸一口凉气,一千武装兵丁当专职税兵?! 这手笔...这决心...他感到肩头重如泰山,不敢有丝毫犹豫,咬牙大声应道:“下官明白!定不负大将军重托!这税卑职就是一块铜板、一颗米,也定要收上来!” “很好!” 李嗣炎走到堂中环视众人,话语掷地有声:“告诉那些抱着‘免税权’,当祖传宝贝的士绅老爷们! 天策府的规矩就是规矩!我李嗣炎的法才是法!常胜军要的税,天经地义! 谁敢抗税,就是与我李嗣炎为敌!与十五万常胜军为敌!与这岭南三省的太平为敌! 这稽税司的刀不是摆设!我等着看,是他们的‘祖制’硬,还是我税兵的刀快!” “即刻去办!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稽税司的架子搭起来!一月之内要见到成效,将这股抗税歪风彻底压下去!谁敢再龇牙,杀无赦!”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只觉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这岭南秋日注定要人头滚滚。 第118章 天真的士绅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十,重阳刚过,秋意已深,肃杀之气渐浓。 顺德县陈村,陈继儒的府邸“怡园”内,此刻却是暖意融融,与园外萧瑟的秋景判若两个世界。 园内张灯结彩宴席正酣,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与士绅们高谈阔论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也弥漫着一股得意忘形的气息。 陈继儒须发皆白,身着绸缎常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醉意,言辞更是十分倨傲:“诸位!诸位乡贤且看!那李嗣炎小儿,在湖南打了几场胜仗,便真以为自己是这岭南的天王老子了? 竟敢学那闯贼流寇,行什么‘免赋’的虚招子,如今又把手伸到我等士林清流、乡贤望族的头上来了!秋税?笑话!” 举人林崇礼立刻接口,他年轻气盛,脸上带着激愤与不屑:“陈老所言极是!我辈功名在身,乃朝廷栋梁,地方砥柱! 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按《大明律》所载,秀才免粮,举人免税! 此乃天经地义!他李嗣炎一个武夫,纠集些流民溃卒,也敢自建官府,妄立法度?简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此理!”生员黄文炳拍案而起,他前些时日带头驱赶了,来他家收税的税吏,此刻正是犹自兴奋不已。 “那日几名税吏,竟敢拿着盖有那劳什子,‘天策府’大印的文书,到我黄家门前聒噪! 被我纠集族中健仆,一顿棍棒打得抱头鼠窜!哈哈,什么狗屁税吏,不过是些泥腿子穿上件官皮罢了!驱之如犬豚尔!” 坐在下首的富商周扒皮,虽无功名但田产众多,与士绅关系盘根错节。 许是听得酒酣耳热,周扒皮红光满面地附和:“陈老、林举人、黄秀才说得对极了!咱们顺德、南海、番禺、乃至整个广州府多少乡贤都动了! 大家伙儿心齐得很,那政务司的税吏,如今在咱们的地头上寸步难行。 昨日番禺那边传来消息,几十个村子的粮长都拒交新税,还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税吏围在祠堂里,饿了一天一夜才放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痛快!”陈继儒捋着胡须,志得意满。 “这就叫众志成城!他李嗣炎在湖南打生打死,根基却在动摇!他敢把大军都调来对付我们这些‘栋梁’? 笑话!没有我等士绅维持地方,这伪政能立得住几天?他这税,收不上来!这规矩,就得按咱们的‘祖制’来!” “对!按祖制来!”众人齐声应和,继续举杯痛饮,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的场景。 黄文炳更是趁着酒兴,唤人取来笔墨,在厅堂雪白的墙壁上挥毫写下:“笑指税吏如犬豚,且看新法化烟云!” 瞬间,引来一片喝彩叫好之声。 整个“怡园”沉浸在,一种虚幻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谈论着如何进一步串联,如何向肇庆施压,甚至幻想着能逼得李嗣炎,承认士绅的免税特权,恢复明廷旧制。 然而这些人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们的清算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肇庆方向席卷而来。 ................ 顺德县通往陈村的大路上,一队人马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只有脚步、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圆领袍,外面罩了件皮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骑在一匹健骡上,脸上不仅没什么官威,甚至带着点市井商贾的精明气,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路旁惊惶躲避的村民时,却透着一股冰凉的算计。 此人便是新任稽税司主事——马守财。在身后便是整整两百名“税兵”。 这些人非是新募的乌合之众,而是从常胜军各镇抽调来的退役老兵。 他们令行禁止队列齐整,虽大多只着皮甲,但刀枪弓弩俱全,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经历过战阵的血腥气。 队伍中间,还跟着十来个鼻青脸肿、穿着被撕破的“天策府税吏”号服的人,正是前几日被驱赶殴打的税吏, 但现在他们挺直了腰板,眼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当众人在陈府“怡园”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时。 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隐约可见家丁紧张窥探的身影,马守财没下骡子,只是从袖子里慢悠悠掏出一个铁算盘。 那算盘乌沉沉的,算珠是精铁所铸,碰撞间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只见他用算盘珠子轻轻敲了敲骡鞍,清晰地传入大宅内门房的耳朵里:“里面的人听着,天策府稽税司主事马守财,奉大将军令,稽查顺德县抗税首恶!开门!” 门内一阵骚动,很快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探出头来,强作镇定:“这…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况且,我家老爷乃朝廷命官致仕,按祖制…” “啪!” 马守财手中的铁算盘猛地拍在鞍桥上,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那张微胖的脸上,虽没什么怒容,但眼神却是阴冷了几分:“祖制?在我这里,只有大将军的法令!开门!三息之内再不开门,以暴力抗税论处,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税兵们,“唰”的一声,前排刀出鞘,后排弩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一时间,杀气弥漫开来,将那“怡园”的暖意彻底驱散。 管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 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不情不愿地从里头打开。 马守财挥挥手,跟在身后的税兵如潮水般涌进“怡园”,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门廊,将闻讯赶来的陈家仆役,试图围观的陈氏族人都隔离在外。 方才还笙歌宴饮的花厅,此刻被百十名甲兵填满,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陈继儒在几个儿子和家丁的簇拥下,强撑着走了出来。 在看到满院子兵丁,尤其是看到马守财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带着盯着他的税吏时,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酒意全醒了。 但他毕竟是做过官的,强自镇定后,对着马守财拱手,试图端起架子:“马…马大人? 此乃私宅,何故带甲兵擅闯?老夫乃前朝都察院经历,即便有官司,也当由县衙、府衙…” 马守财根本没下骡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天策府大将军印”的公文,还有一叠厚厚的税单、地契抄本,显然是政务司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陈继儒,”马守财的声音像是在报账,莫名听得这位致仕官员心中一寒。 “崇祯十五年至今,陈村名下,计有上等水田七百三十二亩,中田一千一百亩,桑基鱼塘四百亩…依天策府新颁《岭南三省田赋则例》,应缴秋粮折银一千七百六十五两四钱三分。 逾期五日,罚银三百五十三两零八分六厘,共计两千一百一十八两五钱一分六厘。 他顿了顿,像看死人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黄文炳、林崇礼等人。 “煽动、串联、组织抗税,暴力殴打朝廷…哦不,天策府税吏,依《惩处抗税不法条例》,为首者诛,抄没其余家产,全族流放廉州府开荒。”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有功名在身!依太祖祖制…”陈继儒浑身发抖,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祖制?”马守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尖刻,和洞悉世情的嘲讽。 “陈老,您是做过官的,该比我这账房出身的人更明白,咱们这位大明皇帝在位这些年,辽饷、剿饷、练饷,哪一样不是加了又加? 你们在地方上,巧立名目盘剥小民的‘火耗’、‘淋尖踢斛’,又何曾少过?祖制!你们遵的哪门子祖制?遵的是只对你们有利的祖制吧!”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继儒,目光转向黄文炳,指着墙上那墨迹未干的狂诗。 “笑指税吏如犬豚?黄秀才,好文采,好胆气!来人!” 马守财的声音陡然专厉,言语带着一丝狠厉,“将此獠拿下!墙上的字,就是铁证!还有那位林举人,周员外,一并拿下!” “得令!”几名如狼似虎的税兵立刻扑上。 黄文炳还想反抗,却被一个老兵当胸一脚,踹翻在地捆得如同粽子,林崇礼当场吓得瘫软在地,周扒皮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站在一旁的陈继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积郁,自己视为依仗的功名,竟在刀锋面前一文不值。 他指着马守财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哼——这就晕了?我管你是死是活,都免不了刑场上挨一刀!” 马守财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笔坏账被划掉。 接着他举起手中的铁算盘,对着满院子噤若寒蝉的陈氏族人,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士绅代表,重新宣告天策的法度。 “都给我看清楚了!大将军的税,天经地义!天策府的法,就是王法!” 马守财的声音像铁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敢抗税,陈继儒、黄文炳、林崇礼、周扒皮,便是榜样!” “首恶陈继儒、黄文炳,煽动串联暴力抗税,罪不容诛!即刻锁拿,押赴顺德县菜市口,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家产尽数抄没充公!妻女充作官婢!”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瑟瑟发抖的陈氏族人,闻讯赶来的其他士绅代表,继续道:“从犯林崇礼、周扒皮,抄家! 所有抗税者钱粮三倍追缴,另罚银五千两以儆效尤!限期三日,一文不少地交到稽税司!” “其余逾期之人罚金翻倍!若再敢闹事,无论何人视同首恶,立斩不赦! 我马守财的算盘珠子拨得响吗,砍头的刀磨得更快,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掂量!” 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那些曾经得意洋洋、如今如丧考妣的脸庞,肃杀的九月,终于露出了它血色的獠牙。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其他村庄传来的哭喊、哀求以及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马守财带来的人,只是其中一队税兵者。 第119章 郑家的出路 顺德县菜市口,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木杆上悬着的几颗头颅。 空洞的眼窝下方,凝固着前都察院经历陈继儒,和生员黄文炳临死前的惊恐。 “马阎罗”的名号,连同他那标志性的铁算盘冰冷脆响,在半个月内传遍了广州、肇庆、惠州。 他麾下千名如狼似虎的税兵,效率惊人,首恶斩首从犯抄家流放,罚款追缴毫不留情。 马守财的精算天赋,在这血腥追索中发挥到了极致。 仅在顺德、南海、番禺三县,从十几个带头抗税的豪绅家中,抄出的现银金器、田产、商铺,折银便高达三十七万八千余两! 这笔横财,极大的减轻了天策府因扩军,战事而紧绷的财政。 ............ 欲要善其工,必先利其器。 佛山镇上空,锻铁的铿锵声日夜不息,巨大的工棚内炉火灼人。 李嗣炎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在工坊大匠头孙茂康,王铁锤等人簇拥下,检视着一排新造好的“镇南乙型”火绳枪。 这些火铳枪管更长,口径统一,不仅极大提升了枪械品质,还严格规范了打造标准流程。 孙茂康黝黑的脸上带着自豪,指着枪管介绍:“大将军请看,这批货是精铁反复锻打出来的,装药足,射程和准头都比旧铳强上不少。” 李嗣炎拿起一支掂量...瞄准,点了点头:“孙、王两位大匠和诸位师傅辛苦了,火铳是战场上的利器,我常胜军要纵横少不了它。” 他放下火铳,拿起旁边一根打磨光滑的长铁锥,尖端对准枪口。 “但火铳手近战太弱,是个大破绽。我琢磨着,若能在枪口下方开个凹槽,” 他手指在枪口下方,寸许位置比划了一下。 “将这锥子的尾部做成凸榫,一拍即合,瞬息之间,火铳就能变成短矛,进可刺敌退可自保,岂不大大增强战力?” 这想法极具实战价值,让在场的工匠们眼睛都是一亮。孙茂康兴奋地搓着手:“大将军这法子妙!只是…这凹槽要开得精准牢固,单个打制还行,可要成千上万地批量造…” 他脸上露出难色,“以现在的家伙什和工匠手艺,良品率恐怕低得很,太费工费料,成本太高。” 李嗣炎眉头微蹙,明白工业化的艰难,但决心已下:“难也要试!银子、物料、人手,需要多少只管开口,马守财那边刚抄上来大笔银子,优先供给你们工坊!” 他紧接着抛出更重要的命令:“还有,本将决意即刻组建‘天工司’!专司火器、火药之改良与研发! 首要之务,便是给本将拿下‘自生火铳’,西洋传来的燧发机括,想法子搞来样品或图纸,不惜重金,现有的火药配方,颗粒化工艺,也要不断精进! 孙茂康,你便是这天工司的首任主事!” “下官遵命!谢大将军信任!”孙茂康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没想到临了还能当回官过过瘾。 很快,接到研发命令的工坊,立刻陷入了焦灼的忙碌。 天工司的牌子迅速挂起,汇聚了佛山本地的顶尖匠人,重金从各地挖来的巧手。 燧发枪的图纸、残件被反复研究琢磨,在专门辟出的火药房里,工匠们按照李嗣炎模糊提示,开始往“加糖增力”方向使劲。 小心翼翼地往配好的火药里,掺入不同比例的糖粉,一次次点燃测试。 记录燃烧速度和爆炸威力,试图找出最优比例,过程缓慢且充满意外。 而刺刀的难题则更为现实紧迫,尝试在枪管下铸造或铣削出卡槽的方案,在大规模制造中废品率,高得令人无法承受。 最终还是经验老道的王铁锤,想出了一个虽不完美,但切实可行的替代法子。 插栓式刺刀。 他设计了一种特制的双刃短剑,其刀柄末端是一个中空的圆锥形铁套,内径略小于火铳枪管外径。 使用时,只需将这铁套用力插进火铳枪口,便能牢牢套住固定。 王铁锤捧着一支装上了这种刺刀的火铳,向再次前来视察的李嗣炎汇报,语气带着无奈:“大将军,这法子…简单好打造,装配也快良品率能上去。 就是…装上它,枪管就给堵死了就没法再打放,近战是能顶一阵,可装上就放不了铳了。” 李嗣炎接过火铳,仔细端详着插在枪口的刺刀,用力晃了晃,感觉相当牢固。 他做了几个标准的突刺动作,重心也还合适。 看着被堵死的枪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有用,总比赤手空拳强,传令下去照此方案,全力打造刺刀!优先配发给湖南、广西的部队。 至于装上刺刀还能射击的事,”他目光投向远处,天工司灯火通明的院落, “留待‘自生火铳’,或更好的卡槽工艺来解决!路,要一步步走!” “是!属下明白!”孙茂康和王铁锤都松了口气,至少眼前有了能应急的东西。 李嗣炎走出灼热喧闹的工棚,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而他的心思早已飘到关外,明年就是崇祯自挂东南枝的一年,也是清军入关的关键时候。 “看来得抓紧时间了,必须在鞑子入关前打造好大后方!” 旋即,他又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用手对着虚空开始比划起来。 .....................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入花厅,卷动着悬挂的巨幅《南海舆图》。 郑芝龙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南洋珍珠,眼神盯着刚刚呈上的密报。 ——关于李嗣炎湘江大捷,全取湖南的详细战报。 他的弟弟郑鸿逵侍立一旁,脸色凝重:“大哥,这李嗣炎...势头太猛了!三月两广,九月湖南,鲸吞之势已成! 如今坐拥三省,控扼长江上游,已成南方第一强藩!这哪里还是什么‘流寇’,分明是潜龙在渊!” 闻言,郑芝龙不置可否,将珍珠轻轻按在舆图“肇庆”的位置上,仿佛要按住那条即将腾飞的蛟龙。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声音还是有些低沉:“是啊,潜龙...只是不知他这‘龙’,是打算盘踞岭南,还是要搅动整个大明的风云?” 他手指从肇庆滑向湖南,又虚点向长江,“湘江一战,大西军精锐尽丧,张献忠仓皇西逃入蜀...李嗣炎用兵,狠辣果决,更兼善抚人心。 开仓放粮,编练新军...此人不简单,绝非张献忠、李自成之流可比。” “那我们...之前的商约?还有他要求的粮食、硝石、硫磺、精铁...”郑鸿逵试探着问,要不要断了他的原料。 “照旧!” 郑芝龙断然道,眼中精光一闪。 “生意归生意!他李嗣炎地盘越大,兵越多,对我们郑家的火炮、硝石、精铁需求就越大,这是笔大买卖不能断!” 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是这终归是头饿虎,也需提防些才是。”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港口林立的郑家战船桅杆:“告诉沿海各寨,加强对广东方向船只的盘查,特别是通往李嗣炎控制港口的! 听说这次湘江之战他动用了水师,虽不足为虑,但必须盯紧其动向。 另外...” 郑芝龙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派人,备一份厚礼,去肇庆祝贺他‘大捷’!探探他的口风,看他下一步是打算西进四川,还是...东顾江南?” “大哥是担心他顺江而下,威胁江南财赋之地?” 郑鸿逵一惊。 “江南是块肥肉谁不眼红?李自成在北,满清在关外,崇祯在北京如同坐在火药桶上。 那李嗣炎若真有问鼎之心,江南就是必争之地!他若东进,必与左良玉、江南官绅,甚至南京那帮人起直接冲突! 到时候,这水就彻底浑了...” 郑芝龙冷笑摩挲着下巴,虽是一门心思的捞银钱,对于天下局势他自认不比其他人差。 “所以,对我们郑家而言,水浑了才好摸鱼,但前提是我们自己这艘船,得够稳够硬!” 这时,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内,向父亲和叔父行礼后,目光也落在那份密报上,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锋芒。 “父亲,李嗣炎以雷霆手段扫荡湖南,其志不小。 他虽是‘反贼’,但观其治下,整军经武,均田安民,颇有章法。 如今朝廷腐朽,群雄并起,此人或为非常之人?” 郑芝龙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意味深长地说:“森儿,记住,这世道没有永远的忠奸,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嗣炎是龙是虫,是敌是友,且看他下一步如何落子,我们郑家立于波涛之上,要看的是风往哪边吹,浪往何处涌! 备礼,派人去肇庆!姿态要恭敬,贺礼丰厚些,但眼睛都要给我擦亮了看!” “是!” 郑鸿逵和郑森齐声应道。 花厅内,海风依旧。 郑芝龙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被李嗣炎染红的三省之地,心中波澜起伏。 一个强大的邻居,既是巨大的商机,也是潜在的威胁,郑家的巨舰,需要在李嗣炎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找到新的平衡点。 (郑芝龙没野心,但郑森有。) 第120章 李嗣炎问政 肇庆·天策府 议事堂崇祯十六年九月下旬。 处理完抗税风波,成立了杀气腾腾的稽税司后,帅府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李嗣炎眉头紧锁,手指地敲击着铺在案上,三省田亩与粮赋简图。地图旁是几份由房玄德,整理后触目惊心的文书。 “大将军,湘江一战虽胜,然湖南新附百业凋零,流民遍地。两广之地虽稍安定,但连续征战致使丁壮减损,田地抛荒亦不在少数。 据各府县粗略统计,今秋三省粮赋入库,较往年丰年,恐不足六成。 若算上扩军消耗、赈济流民、官吏俸禄...这粮仓怕是要见底了,更遑论为来年开春耕种、兴修水利、乃至可能的战事预备粮秣?” 房玄德声音带着忧虑,指向地图上几个标红的地方:“广州府顺德、南海,肇庆府高要,皆报水患之后,水利失修田亩减产,湘南、桂北山区,土司杂处,田地清丈困难,隐田逃税严重。 而新得的湖南长沙、岳州等府,更是亟待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大将军坐拥三省,这‘粮草’二字,实乃悬顶之剑!” 李嗣炎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堂下诸人。 房玄德管着千头万绪的政务,马守财新领了稽税司这烫手山芋,都分身乏术。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一直沉默倾听的前明广东巡抚沈犹龙身上。 “沈先生,你曾在广东为官巡抚地方,于这农事田亩、钱粮赋税,当有心得。依你之见,眼前这三省粮困,根源何在?可有速效或长久之策?” 李嗣炎开口语气平和,还特意用了“先生”这个略带敬意的称呼,既是试探,也是在给对方一个展示的机会。 沈犹龙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向前一步,躬身施礼,凭借多年地方大员积累的经验,陈述利弊。 “回禀大将军,房主事所言切中要害,三省粮困根由有三,环环相扣。” “其一,天时地利未用尽,岭南气候湿热,本可一年两熟乃至三熟,然水利不修则旱涝无常,稻种老旧则产量低下,农法粗放则地力难继。 如珠江三角洲沃野千里,若得良种良法,辅以沟渠陂塘,产量翻倍亦非难事。” “如今人力凋敝田地抛荒,连年战乱致使丁口锐减,壮劳力或死于兵燹,或避祸流亡,无人耕种..良田亦成荒野。 尤以湖南新附之地为甚,流民观望不敢归田。” “尤其是制度未立积弊难除,旧明田亩册籍混乱,隐田逃税成风,土司之地田赋征收困难,新占之地,清丈、分田、定赋,千头万绪,非强力不能推行。 且农事无专司统筹,各自为政,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继续说道:“卑职以为欲解此困,须三管齐下,非设专司统筹不可!” “速效之策,严令各府县,即刻组织流民、无地少地之民,开垦荒地,新垦之田免赋三年,借给种子农具使其安身立命,迅速恢复生产。 由中枢统一调拨储备粮种,优先发放给水患、战乱重灾区,确保今冬明春不误农时。 清理旧明官田、藩王庄田、无主之地,招募流民或军属屯垦,充实官仓。” “为长久之计,当设专司统管三省农政,专责改良稻种,引进占城早熟稻、试种耐旱品种、推广良法精耕细作、轮作套种。 大修水利疏浚河道、修复陂塘、开凿新渠、督促垦荒、重新清丈,打击隐田、统计粮产。 做到心中有数调度有方,劝课农桑,选派通晓农事之吏下乡督导,传授技艺,保护耕牛严禁私宰,鼓励繁育。” 沈犹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短期和长期策略,尤其强调了设立专司统筹的必要性,以及具体职能。 他并未刻意表现,但多年治理地方的经验,务实态度展露无遗。 李嗣炎听得非常专注,眼中的审视渐渐转为欣赏。 房玄德也微微颔首,沈犹龙所言,与他掌握的情况,思考的方向高度契合,且更为具体。 “好!” 李嗣炎猛地一拍桌案,不愧是能替皇帝牧守一方之人,确实有足够的见解,之后就看他办事如何了。 “沈先生剖析透彻,切中肯綮!这‘专司’二字,正是关键!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最终难成大事!” 他站起身,目光中带着审视看向沈犹龙,同时为找到合适的人选感到欣慰:“沈犹龙听令!” “卑职在!”沈犹龙心头狂跳,预感到了什么。 “即日起,天策府增设‘农务司’!专司三省农事,统管改良稻种,严核田亩、统计粮产诸项要务!此乃我常胜军根基命脉之所系!” “由你沈犹龙,出任农务司首任主事,全权负责!一应所需人手、钱粮,优先调配! 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让这三省田地多打粮食!让我的兵有饭吃,让我的民能活命!你可能担此天大的干系?!” 李嗣炎的话让沈犹龙浑身一震! 农务司主事!这正是他方才所建言的核心,这不仅仅是重用,更是对他才能和见解的绝对信任。 他瞬间想起同样被委以重任的颜胤绍,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直冲顶门。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沉甸甸的责任感:“卑职...卑职沈犹龙,叩谢大将军知遇信赖之恩! 此职关乎三省军民口粮,关乎基业稳固,干系重于泰山,卑职必竭尽平生所学,夙夜匪懈,鞠躬尽瘁! 若不能使田亩增产出,粮仓得充盈,愿受军法!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这一刻,他心中那点前朝旧臣的疏离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主知遇,效死力报效的决心。 颜胤绍之后,他沈犹龙,也终于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了真正能施展抱负、安身立命的舞台! 李嗣炎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沈主事请起!粮政之事,托付于你了!” 这一扶,更显看重。 堂下众人看着这一幕,心知这农务司,将是未来天策府治下,至关重要的衙门之一。 而沈犹龙,也由此真正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圈层。 ............... 当李嗣炎扶起沈犹龙,肯定了农务司的重要性后,随即转向房玄德:“沈主事负责让地里多长粮食,房主事,你先前所言人才之困,更是燃眉之急。 治理地方光靠刀枪不行,需要能办事、懂实务的读书人去落实,没有可靠的人手,再好的农政、税政也是空谈,更别提如今三省治下,官员短缺的问题。” “大将军明鉴!”房玄德深以为然,躬身道,眼中闪烁着锐意革新的光芒。 “欲得人才需开正途,科举乃士子进身之阶,亦是收拢人心、稳固根基之良策。 然前明旧制,弊端深重,非大刀阔斧革新不可,尤其那根植于旧制骨髓的‘免税特权’,实乃亡国灭种之毒瘤!”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剖析:“大将军!前明之亡,北虏流寇为表,其里实乃这特权制度自毁长城! 有功名官身者,动辄免税免役,坐拥良田千顷而颗粒不纳,兼并土地而赋税全压于升斗小民之肩! 致使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朝廷税源枯竭无饷养兵! 此乃前车之覆,血泪之鉴!若我天策府新开科举,仍循此弊,则无异于重蹈覆辙,自掘坟墓!” 房玄德语气愈发慷慨激昂,直指问政核心:“故卑职斗胆建言,新科举之核心,首在废除一切,基于功名之免税特权! 必须明文昭告天下:凡通过常胜军科举,得举人、进士功名者,其名下所有田产、商铺,一律按《天策府田亩令》、《商税则例》缴纳赋税,承担徭役!功名所授,乃官职俸禄、施展抱负之阶,绝非盘剥乡里、逃避国税之护符!” 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试想,若为官者自身田产不纳税,他有何颜面、有何底气去秉公征收百姓之税? 又岂能公正断案,抑制豪强兼并?这‘免税权’,正是滋生官绅勾结、鱼肉百姓之温床! 此特权不破则新税制难立,公平难存根基难稳! 唯有砸碎此等蠹虫,赖以生存之壳。 方能真正选拔出清廉务实、心系黎庶之良才,而非一群披着功名外衣的吸血硕鼠!” 李嗣炎听得房玄德这番剖析,句句说到了他心坎里,尤其是直接点明了特权与新税制、乃至政权根基的根本矛盾!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如金铁交鸣,“好!房主事所言,深得我心!句句切中时弊!这‘免税特权’,就是一颗必须挖掉的毒瘤!是我三省长治久安的大敌!”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准房主事所奏!新科举之制,核心第一条:凡获常胜军功名者,永废免税免役特权! 功名是责任,是俸禄,是施展抱负的机会,但绝不是逃避国税、鱼肉乡邻的执照! 谁敢以此为由抗税,稽税司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律法面前,功名非特权! 此条,必须写入科举章程,布告天下!” 李嗣炎随即拍板定音:“即日起,就在我天策治下广西、广东、湖南三省,依房主事革新之策,重启科举! 唯才是举,废除特权!布告三省及周边州县! 崇祯十六年冬,开常胜军治下首届科举!不拘出身商贾、寒门皆可,有功名者需纳税! 有才干者,得重用! 有志于涤荡前明积弊、效力地方、与我共建太平者,速来应考!” 房玄德深深一揖:“大将军圣明!” 他也是一时间胸中心中激荡,自己这番痛陈利弊、力主废除特权的建言,得到了最高统帅最坚决的支持,这新政的基石算是落下了。 而帅府中的其他官员,则从李嗣炎那句杀意凛然的“法律面前,功名非特权!”话语中,感受到了新政权的铁腕意志。 这道科举令,或许将彻底改变南方士绅阶层的生存规则。 ———— 以下内容可看,可不看,不影响阅读。 乡试: 每省自行举办,两年一次加速选拔,选拔“举人”。 省试: 在肇庆举行相当于会试,选拔“进士”。暂不称“殿试”未称王。 考试内容革新,讲究务实: 经义(30%): 仍考四书五经,八股, 题目要求结合现实问题,如岭南水患、土司安抚、流民安置阐述经典义理,重点考察学以致用的能力。 时务策论(50%): 题目直指三省痛点,并隐含对新政尤其是对税制的理解与支持: “论两广丘陵之地如何兴修水利、推广双季稻以增赋税之源?” “湘西苗瑶杂处,当以何策抚绥,使其归化纳粮,充实府库?” “新占之地(湖南)百业凋敝,如何招徕流民、恢复工商以广税基?” “《常胜军田亩令》要求‘凡有田者皆纳税’,此令于安民、富国、强兵有何裨益? 当如何推行方能减少阻力?” 直接考察对新税制的理解和拥护。 杂学(20%): 考算学,田亩丈量、赋税计算——核心技能、地理三省山川形势、关隘要害、律法重点包含《田亩令》、《商税则例》及废除免税特权的条款。 录取与任用强化新政执行者: 中举者、中进士者,不待选官,直接授职。 举人可任县丞、主簿、教谕;进士直接外放知县,或入政务司、劝学司历练。 其首要职责之一,便是配合稽税司,落实清丈田亩、推行新税制、打击隐田逃税! 设立“教习院”,对新科进士、举人进行短期集训,除灌输“忠诚”、“农商为本、轻徭薄赋、务实为要”理念外。 重点强化《田亩令》、《商税则例》及废除免税特权政策的讲解,与执行要求。 明确告知功名带来的是责任和俸禄,而非免税特权,维护新税制是其职责所在! 第121章 新旧冲突 南方三省·学林震动 十月初,来自肇庆天策府的布告如同惊雷,炸响在三省沉寂已久的学林。 肇庆、广州、桂林、长沙等地的府学、县学、乃至残存的私塾书院,瞬间沸腾。 新科举的内容,尤其是那“废除免税特权”和“杂学占半、时务为重”的条款,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分裂与争论。 在广东增城,寒门士子陈邦彦,攥着布告的手颤抖不已。 “废除特权!功名需纳税!考时务!考水利农政!”他反复咀嚼着这些字眼,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才是正道!知行合一,学以致用!空谈性命义理能解水患,能活饥民吗?!”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整理自己收集的农书、水利图稿,准备全力备考。 像他这样的寒门学子,或深受王阳明“事上磨练”、“知行合一”学说影响的年轻士子,在各地不在少数。 他们或出身贫寒,或对理学空疏早有不满,此刻仿佛看到了打破门第桎梏、真正用所学改变现实的希望。 学子们奔走相告,热烈讨论着布告上的策论题目,算学、地理、律法这些“杂学”书籍,一时间竟出现洛阳纸贵的场面。 然而,更多的声音是惊怒交加。 长沙岳麓书院的残垣断壁间,一群聚集于此的旧儒生,他们多为有功名或出身士绅之家,此时一个个如丧考妣。 “荒谬!荒谬绝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举人,捶胸顿足,指着布告的手都在哆嗦。 “科举取士,乃是求贤,选的是通晓圣贤大道的君子!岂能沦为算计田亩、钻研律法的胥吏之途?!还要我等纳税? 功名乃朝廷所赐,士林清贵,与商贾农夫同列纳税,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此人其家族在湘南有良田千亩,原本全靠功名免税,但因稽税司损失不少银钱。 “那李嗣炎乃反贼僭越!其政令如同沐猴而冠,岂能作数?”另一人愤然道, “他这是要掘我士绅的根!断我读书人的体面!此例一开,天下士林共击之!” 他们痛斥新科举是“离经叛道”、“败坏纲常”,煽动有功名者联合抵制,甚至暗中串联,试图向地方施压或制造舆论风波。 在这些人的眼中,这不仅是考试内容的改变,更是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地位,对社会优越感的彻底剥夺! ———— 布告栏前,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一群年轻学子簇拥着新张贴的告示,为首的是声名渐起的寒门才子 张承志,他们正对“废除免税特权”和“增考算学、水利”的条款争得面红耳赤。 不远处,陈邦彦也站在人群中眉头微锁,专注地看着布告。 他方才关于新政“正本清源”、“功名乃为民之担”的议论余音未散,引得众人深思。 “邦彦先生说得透彻!” 张承志指着布告上一题,声音洪亮,“稽税之法,如何取之于民,而民不怨,旧制官绅免税,重税尽压小民,民怨沸腾岂是无因?大将军此举,方是拨乱反正!” 这番由陈邦彦点燃、张承志添柴的议论,字字如针,扎在一群身着绸衫的士绅子弟心上。 为首的陈显宗,本对李嗣炎这“僭伪”科举嗤之以鼻,此刻听着这群寒门子弟,不仅公然拥护废除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更直斥其非,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住口!尔等懂什么!” 陈显宗排开人群,指着张承志厉声呵斥,世家子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陈先生或有几分见识,尔等竖子也配妄议朝廷法度?精研朱子《四书章句》,体悟圣贤大道才是正途! 李逆之‘科’,沐猴而冠,伪令岂能为真?尔等趋之若鹜,莫非想做那乱臣贼子的爪牙,坏我士林清名?!” “伪令?” 张承志年轻气盛毫不退让,引得更多人围观。 “显宗兄家中坐拥良田,自然视新政如寇仇!我等寒窗所求,不过学得治水安民之实学! 考的是活命济世之真本事!强过尔等百倍!空谈什么‘存天理、灭人欲’,自家仓廪丰实,城外饿殍遍地却视而不见! 有句话,大将军说得很对:自家田产不纳一文税赋,有何颜面高谈忠君爱民?简直是道貌岸然的——国之蠹贼!” “放肆!” 一个威严沉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众人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进士出身的陈子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人群外围,身着深色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如寒潭古井般深邃。 他没有看张承志,而是先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羞愤欲狂的门生陈显宗,眼神中带着一丝失望。 随后缓步上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当陈子壮走到场中心,连激愤的张承志也一时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进士名宦特有的威仪与疏离。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功名之道,治国之术,岂是尔等可妄加置喙? 我朝法度乃两百年积淀,自有其深意,尔等推崇李逆伪令,攻讦乡贤,言辞无状,已犯大不韪!” 他微微一顿,眼神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至于税赋、实务,自有庙堂诸公与地方有司权衡。 尔等未窥堂奥,仅凭一腔血气,便在此大放厥词,煽动同窗,扰乱学宫清静,实乃无知狂妄,有辱斯文!”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自己的门生,语气颇为傲慢道:“显宗,你与这等狂徒争执,徒降身份。还不快退下!” 陈子壮的出现和训斥,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陈显宗头上。 他虽仍愤恨难平,但在老师兼族叔的威压下,强压怒火,恨恨地瞪了张承志一眼,依言后退。 然而,这“有辱斯文”、“徒降身份”的轻蔑评价,却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张承志和周围的寒门学子们,瞬间被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 他们敬重陈邦彦的学识风骨,却无法忍受陈子壮这种居高临下、彻底否定他们诉求和尊严的傲慢! “好一个‘徒降身份’!” 张承志双眼赤红,热血直冲头顶,指着陈子壮厉喝:“陈进士!您饱读诗书,位列清班,自然觉得我等寒微之身谈论国是便是‘有辱斯文’! 可这‘斯文’,能填饱城外灾民的肚子吗?这‘身份’,能疏通淤塞的河道救人性命吗?大将军开科取士,考的就是这救命的实学! 您却斥之为‘伪令’!您高高在上,只知维护自家免税之权,视我等求学报国之志如草芥,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说得好!” “我们凭本事考学,何错之有?!” 寒门学子群情激愤,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陈显宗等人见张承志竟敢当众顶撞、辱及恩师,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狂徒!敢辱及先生!揍他!” 说完,不顾陈子壮还在场,几人如疯虎般扑向张承志!张承志身边的同窗也怒吼着迎上!场面瞬间失控! “住手!反了!反了!” 陈子壮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 但热血上涌的年轻人,早已听不进任何劝阻,就连府学教谕的哀嚎声,也被淹没在拳脚书本横飞中。 布告栏在推搡中剧烈摇晃,那张写着新政的告示,被一只不知属于哪方、因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 “嗤啦”一声,狠狠撕下了一大片! .................. “呜——呜——呜——!” 就在这时,府学外传来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甲叶铿锵之声! “城防军!是城防军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广州守城官兵,在一位队正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府学大门。 他们显然是被这大规模的骚乱惊动,前来弹压。 “反了天了!在府学圣地聚众斗殴,藐视法纪!统统给我拿下!” 队正厉声喝道,手按刀柄。 兵丁们如虎入羊群,粗暴地将扭打在一起的学子们,强行分开。 无论陈邦彦、陈子壮,还是其他参与冲突的学子,皆被反剪双手,用绳索捆缚。 一时间,叱骂声、辩解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带走!全部押入府衙大牢!待查明首从,再行处置!” 队正毫不留情,想要将人直接带走。 这时府学教谕急了,上前想求情,却被队正冷冷推开:“教谕大人,此等大乱已非学府之事,早已惊动了政务司的诸位大人,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于是,这群刚刚还在为“圣学”、“实务”、“特权”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 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士绅,此刻都成了阶下囚,在满城百姓的围观和议论纷纷中,押往阴森潮湿的广州府大牢。 冲突次日。 昨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学子们蜷缩在草铺上,神色各异。 陈邦彦闭目沉思,眉宇间带着忧色,几个寒门学子唉声叹气,反倒是陈子壮等士绅子弟,则相对镇定,显然在等待家中运作。 很快,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和脚步声,只见昨日带队的队正,此刻却恭敬地引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文书的书吏。 士绅子弟见状,哪还不知道家里人已经打通关系,现在他们就能出去了,纷纷得意洋洋嚷嚷开来。 “肃静!”队正喝道。 李邦华:历史上广东抗清义士,撰写过【中兴政要】,历任监纪推官,兵部方司主事,被清军抓获后绝食而死,死后获永历帝追赠兵部尚书,谥:忠愍(min) 陈子壮:明末抗清名臣,“岭南三忠”之首(与陈邦彦、张家玉齐名),探花出身的诗人、将领,广东南海人。 拥立南明永历帝,任兵部尚书,总督四省军务,毁家募兵,联合陈邦彦、张家玉三路抗清(史称“岭南三忠合兵”)。 1647年兵败被俘,清军杀其幼子逼降,陈子壮拒降,被施锯刑殉国。 临终怒斥刽子手:“锯人需用木板也!” 永历帝追赠:番禺侯,谥“文忠”。 清乾隆追谥:“忠简”,赞其“丹心堪悯”。 (因为内政有点长,我再补一章,给大家凑三章,咱知道番茄喜欢爽文的多,内政方面还是要写的,毕竟是治理一方。) 第122章 新政护身符 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着文官服色的官员身上。 在他腰间悬着的令牌,刻着“天策府刑曹”字样,取代了前明的官印绶带。 官员的目光冰冷地扫过牢中众人,尤其在陈显宗和张承志脸上停留片刻,展开手中盖有“三省总督行辕”大印的文书,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 “天策府令谕:查昨日府学骚乱一案,聚众斗殴、毁损公物(布告栏)、扰乱新政布告之所! 此等行径,藐视总督府法度,破坏地方安宁,尤以撕毁新政布告为甚! 依《天策府新订刑律》,首犯当处枷号十日、劳役三月!从犯枷号五日、劳役一月!念尔等初犯,且多为学子,总督特予恩宽!” 他刻意停顿,目光像刀子般刮过众人。“着:为首滋事者陈显宗、张承志,各罚银一百两!其余参与斗殴者,罚银五十两! 所罚银两,限三日内缴至总督府户曹!银钱缴讫,即刻开释,归家禁足思过! 逾期不缴者——” 官员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律按律执行枷号、劳役之刑,押送城外苦工营服役!绝无宽贷!” 念完,他冷哼一声:“此乃大将军法外施仁!尔等当感念大将军恩德,洗心革面!若再生事端,定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讲完,便带着卫兵转身离去,铁靴踏地的声音在牢廊中回响。 “一百两?!” “五十两?!” 牢中瞬间炸开了锅,但这震惊与之前截然不同。 对于陈显宗等士绅子弟: 一百两不过九牛一毛,家中绝对拿得出。 然而这“罚银”本身,尤其是“为首滋事”的罪名,与被一个“叛贼伪政权”审判的屈辱感,让他们脸色铁青。 陈显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中咒骂不已,他身边的家仆连忙低声问:“少爷,此事是否立刻通知老爷?” 对于张承志等寒门学子: 这金额无异于晴天霹雳!五十两?一百两?他们连十两都未必拿得出,绝望瞬间笼罩了他们。 张承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紧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这就是追随新政、为寒门发声的代价吗?被自己人用天文数字的罚银压垮? 陈邦彦作为寒门领袖,可能未被直接指为首犯,但脸色此时也是难看至极。 他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总督府的“新律”看似严苛平等,实则这巨额的罚银,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它保护了谁?惩罚了谁?这难道就是“新政”的公平? 陈显宗强压下对“伪政权”的怒火和屈辱,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对家仆吩咐:“速去!让家里备足银两,今日便接我出去! 这腌臜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随即,他带着一种混杂着优越感,故意用刚好能让张承志等人,听见的声音慢悠悠道:“唉,破财消灾罢了,只是这‘天策府’的罚单,拿着都嫌脏了手。”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承志,笑道:“倒是某些人,怕是只能去苦工营里,尝尝‘新政’的滋味了,这‘知行合一’,实践得可真够彻底的!....哈哈哈哈” “陈显宗!你!” 张承志气得目眦欲裂,几乎要扑过去,被身边的同窗死死拉住。 “承志,忍一时!” 同窗低吼,眼中也满是悲愤和不甘。 其他寒门学子面如土色,哀叹、咒骂、绝望的低语在牢中蔓延。 冰冷的现实就像这牢狱的石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天策府的“法度”用金钱的枷锁,清晰地划出了阶层的界限,比前明的“纳赎”,更加赤裸和残酷。 夜晚。 广州知府衙门内,知府吴汝霖正心神不宁地踱步,府学这场涉及撕毁新政布告、新旧两派学子的激烈冲突。 以及天策府刑曹开出的巨额罚单,像块烫手山芋。 处置稍有不慎,不是得罪根基深厚的本地士绅,就是触怒力推新政的肇庆方面,还可能被天策府斥责办事不力。 “大人,肇庆房玄德大人处,有密信至!”心腹师爷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吴知府连忙拆开,越看眉头越是舒展,最后竟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信是房玄德亲笔: “吴知府台鉴:闻广州府学因新政布告,偶生学子争执,此乃新法初行,新旧激荡之常情,不足深怪。 大将军励精图治,开科取士,意在为国求贤,唯才是举。 陈邦彦及其倡导实学之年轻士子,心向实务,锐意进取,虽有言辞激烈、行为失当之过,然其拥护新政、关切民生之本心可嘉,其学以致用之志可勉。 值此新政用人之际,此类敢言敢为、通晓实务之士,尤当宽宥引导善加抚慰,以为新政之基干。 至于些许冲突,宜以申斥教化为先,惩戒为辅,总督府所定罚银数额过苛,恐寒士子之心,有损新政宽仁气象。 肇庆瞩目新政推行,望吴知府体察上意,妥为转圜,务使向学之心不坠,新政之基稳固,房玄德 顿首。” 吴汝霖深耕广州官场二十年,早就是老油条了,立刻领会上头的深意。 他叫来师爷,语速飞快地下令:“快!持我手令去大牢!天策府刑曹的罚银令执行上需变通! 陈邦彦先生乃本府贤达,张承志等几位年轻学子,念其拥护新政心切,虽行为有失,然情有可原,且家境清寒,实在无力承担重罚! 本府特予恩恤,其罚银就象征性收一钱银子,以示薄惩即可,即刻放人好生安抚,就说府尊勉励他们专心备考,莫负新政期许!”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陈显宗等人,撕毁布告,扰乱新政,影响恶劣! 总督府罚银令既下,本府亦不便全免,但念其年轻气盛,亦是初犯,就按原数收八成!八十两! 限时缴清!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让陈家的人痛快送来!缴了银子就放人!告诉他们。 府尊有言:望其归家后闭门思过,谨言慎行!” ............ 翌日,牢门打开。 陈显宗等几个士绅子弟,在家仆簇拥下,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牢门,眼中充满屈辱、怨恨和对新政的极度厌恶。 稍晚些时候,陈邦彦和张承志等几个,被特赦的寒门学子,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走出牢狱。 刺眼的阳光让他们有些恍惚。一个书吏等在门口,对他们低声说:“张承志,尔等几人,府尊大人念尔等拥护新政心诚,家境艰难,且已知悔改。 特准将天策府所定罚银,酌减至象征之数,速速归家,好生备考去吧。府尊勉励:莫负新政期许,秋闱在望,当以实学报国!” 说完,递给他们每人一张盖了,府衙印信的“结案凭证”。 张承志捏着这张几乎没花钱的凭证,回想那令人绝望的“一百两”罚单,以及书吏口中“拥护新政心诚”、“新政期许”、“实学报国”的字眼。 再看向远处陈显宗愤懑离去的背影,心中瞬间如明镜般透亮! 这分明是肇庆那位,执掌新政的房大人出手干预了!新政的支持者,在肇庆眼中是有价值的“自己人”! 这份恩情,是无声的招揽和期许,一股暖流夹杂着敬畏涌上心头。 张承志对着肇庆方向,深深一揖,这一刻,他对新政的认同和归属感,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要拼尽全力考取功名,成为新政需要的那种“敢言敢为、通晓实务”的干才! 而那位府学教谕,站在修补过仍有痕迹的布告栏前,看着两拨人天壤之别的出狱场景,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学宫庭院,发出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叹息: “唉…纲常名教,圣贤大道?如今竟不如一张‘新政’护身符…这书,这学,往后真不知该如何教了…。” 新旧交替的浪潮,已用最现实冷酷的方式——权力的庇护与阶层的筛选,彻底拍碎了旧秩序,在人们心中最后的堤岸。 肇庆新政派的手,已清晰伸进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章开始就是军事安排。) 第123章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肇庆,天策府。 夜已深沉,烛火在巨大的西南舆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李嗣炎难掩疲惫的脸庞。 府学风波虽借房玄德之手暂时平息,但新旧碰撞的火星,却依旧在暗处闪烁,内政的棋盘落子已毕,然争霸的棋局,终究要靠铁与血来定鼎。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深知欲驾驭这愈发庞大的基业,还得自身进行蜕变。 他屏退左右,独坐静室。 意念沉入系统商城,于万千光华中选择了两种,当下最为契合心志的特质—— 【龙凤之姿】 描述:天生气宇非凡,兼具龙之威严与凤之祥瑞,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尊贵气场,注定不凡引人瞩目,常被视为天选领袖。 效果: 领袖气场: 天然威慑力与说服力↑,易获信任追随,震慑宵小。 祥瑞庇佑: 自身及亲近者隐性幸运↑,逢凶化吉,提升团队运势。 非凡魅力: 存在感极强,天然吸引目光与人脉。 超凡天赋: 悟性卓绝,学习高阶技能速度与上限↑,洞察力敏锐。 天命所归: 重大抉择时易获机遇与助力,吸引贤才投效,成就更易被认可为“天命”。 【天日之表】 身具如烈日般耀目、威严、至高无上的非凡仪容与气度,其存在即如当空皓日,令人无法直视其威严,心生敬畏与臣服。乃天生的统治者象征。 核心能力\/效果: 如日中天: 天然散发令人敬畏臣服的绝对威压,对下属、臣民或意志薄弱者,具有强大的震慑与支配力。(你就是太阳!) 明察秋毫: 思维如阳光普照,洞察力极强,能轻易识破谎言、伪装与阴谋,洞悉事物本质与人心的幽微。 人心所向: 魅力极具威严性与向心力,能凝聚人心,使追随者产生强烈的忠诚与归属感,如同万物向阳。 气运所钟: 身负天命气运,在重大决策与行动中,往往能获得大势加持减少阻力,增加成功定数。 光耀万方: 其存在本身就能提升,所在势力的正气与向心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气息,悄然融入四肢百骸,涤荡神魂。 霎时间,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蒙尘的宝镜被拭亮,世间万物的脉络、人心的幽微都变得格外清晰可辨。 一股厚重威严自骨子里透出,沉凝如山岳又似煌煌大日,有着令人心折不容亵渎的尊贵。 冥冥中,他感到自身与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一种受到庇护的暖意悄然滋生。 ................ 翌日,天策府军议。 当李嗣炎步入议事厅,侍立一侧的房玄德心头,蓦然一震。 仅仅隔了一夜,主君身上的气质,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那份威严虽然依旧。 却不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压迫,更添了一种令人本能敬畏,甘愿俯首的凛然之威,仿佛面对的是高踞九重,执掌生杀的天子。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舆图,沉凝如渊,房玄德只觉那视线,仿佛能洞悉图上每一处关隘背后的深意,令人不敢有丝毫轻忽。 更令他心绪难平的是,侍立主君身侧,连日操劳的疲惫与对局势的隐忧,竟被一股无形的威仪涤荡而去。 唯余一片被强大力量所笼罩的安心,以及对前路前所未有的明晰。 难道大将军真的是天命人?......房玄德莫名对自己的猜测无比笃信。 “玄德,”李嗣炎声音沉凝,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房玄德耳中,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新政初行根基在稳,广东九万驻军,务须严加整训震慑地方,凡有胆敢铤而走险,以身试法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房玄德躬身应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觉这道命令如磐石落地,理所当然。 “广西,云朗。” 李嗣炎的指尖落在舆图广西的位置,目光似穿透千万里,落在遥远的边陲重镇。 “光武镇三万将士,独守西南门户担子不轻。” 他转向侍立的军令官,平静道:“传令,广州东校场两月新训之六千新兵,即刻开拔,全数补充光武镇。 另自天策镇抽调四千堪战老卒,携足额粮秣、火药、军械,以鸟铳、虎蹲炮为要,一同解送。 命云朗妥为收编整训,务使可用之兵足五万之数!” 命令下达,行云流水。军令官凛然受命,只觉将军今日之言,字字千钧,执行起来竟有几分天助般的顺畅。 李嗣炎的目光继续西移,落在湖南与贵州交界的险峻群山上。 “湖南,王得功。”他目光扫过沅江、舞水的脉络。 “曜武镇三万,守土尚可进取乏力,着令:邵武镇抽一万兵,杨威镇抽一万兵,合兵两万,配齐军械粮草,交由湖南巡抚衙门调度。 务必于旬日内,经沅江水道输至王得功麾下,着其并力整训,兵额亦当足五万。” 庞大的兵力调动指令,在他口中道出,显得条理分明举重若轻。 房玄德在一旁快速记录,心中暗叹将军今日思路之清晰敏锐,远超往日,对复杂局势的洞察力令人折服。 “云贵之局,当以剿抚并行,分路进击。” 李嗣炎手指分别点向广西的泗城、田州,以及湖南的沅州、靖州。 “谕令云朗:主力自桂西溯右江而上,直指黔西南安隆、兴义。 多遣熟稔边情的桂西归附土酋,如僮人、布依头人为使者,持本督信牌,告谕黔西南、滇东南同族头人。 顺我者,保其军寨、世职如旧,更许以商路之利,逆我者,破寨屠戮,片甲不留! 对执意抗拒者,则集归附狼兵之锐,控扼要隘,筑堡缓图,逐步蚕食,兵锋指向曲靖! 将军黄忠勇,擅守御工事,即率本部五千,前往广西助云朗督办筑垒防务。” “传令王得功:主力自湘西,沿沅江、舞水西进,直取黔东铜仁、镇远。 此路山水相接,土客杂居,可遣熟知路径的湘西归附兵勇为前驱,务必速夺水道枢纽站稳阵脚。 将军张建国,精于火器攻坚;将军杨万里,熟用狼兵袭扰,二人各率本部五千,速赴湖南,归王得功麾下调遣。” 聊了几句话,大的作战方略清晰明确,好似早已了然于胸。 房玄德飞快书写,只觉大将军的部署精准切中了,云贵土司林立的要害,抚剿并用虚实结合,当不日便有成效。 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带来荡寇镇刘豹的紧急军报。 李嗣炎接过,目光迅速扫过:西贼张献忠部退守岳阳,凭坚城固守,我军六千骑兵无法攻坚。 缴获白银数十万两,俘虏甚众,男女老幼约三万余口。 李嗣炎神色未变,手指在岳阳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思维如电瞬间权衡利弊。 “岳阳坚城非轻骑可下,令刘豹:严密监视封锁通道,勿令张献忠重返湖南,所获银两,即刻解送肇庆府库。 三万余口俘虏就地甄别,精壮者发往修路筑城,老弱妇孺,就近择地设屯安置严加管束。 待湖南曜武镇了却黔东之事,携攻城器械南下,再行会剿!” 房玄德领命,心中对将军的敬畏更深一层,那是一种对上位者本能折服。 随着军令一道道发出,快马如离弦之箭奔向四方。 光武、曜武,两支五万人的劲旅已然蓄满力量,一支溯右江探向滇黔,一支沿沅江插入黔东。 李嗣炎的意志将伴随,新补充的兵员、粮秣、军械,以及黄忠勇、张建国、杨万里这些骁勇之将,正坚定地推向西南的崇山峻岭。 而岳阳城下的围困与数十万两白银的入库,则预示着新一轮征伐的开始。 第124章 疯狂的崇祯 就在李嗣炎兵分两路,攻略云贵之时,明廷京师亦是在一片肃杀中发生巨变。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经历连番打击与彻悟后,这些时日并未就此沉寂。 他挥舞起锦衣卫这把利刃,如同红了眼的赌徒,狠狠斩向那些被其视为国之蠹虫的勋贵、宦官乃至部分文臣。 他并非不知锦衣卫的贪酷,但此刻需要这群鹰犬去撕咬目标,并许诺以抄家所得中饱其私囊作为犒赏。 ——这本身就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锦衣卫的诏狱早已人满为患,哀嚎昼夜不息,缇骑四出,踏破了昔日煊赫府邸的门槛。 看着一箱箱沾着血泪的金银古玩、田契地券被贴上封条,在锦衣卫的严密“护送”下,源源不断地运入内承运库。 初步盘算,所获竟达八十万两之巨!捧着冰冷的账册,朱由检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金銮殿上,自己放下九五之尊的颜面,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百官“毁家纾难”。 最终却只换来勋戚们哭穷装病、文臣们空谈大义,凑出的银子杯水车薪,连给关宁军发一月饷银都不够的屈辱景象。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狂怒、和“早该如此”的刻骨恨意,无时无刻在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们不是没钱吗?看看!看看这些从你们‘清廉’府邸,挖出来的金山银山!你们不予,朕自己来取!” 然而,皇帝这看似雷霆万钧、实则饮鸩止渴的血腥“自救”之举,无异于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瞬间在紫禁城这座权力殿堂内,引爆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们率先发难。 弹劾厂卫“罗织构陷”、“滥刑酷法”、“动摇国本”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和司礼监。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引经据典,直指皇帝“任用酷吏”、“有违祖制”、“自毁长城”。 往日肃穆的常朝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丹墀之下摘去象征官位的乌纱帽,长跪不起。 涕泪横流地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废!”、“陛下如此行事,置天下士绅之心于何地?国将不国矣!” 更有甚者以头抢地,血染玉阶,上演“死谏”的戏码,试图以悲情和道义压迫皇帝屈服。 但更多的官员,则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内阁辅臣称病告假,各部尚书侍郎纷纷效仿,递上“偶感风寒”、“旧疾复发”的告假条。 一时间,六部衙门空空荡荡,政务几近瘫痪。 这是一种无声,却更为致命的威胁,皇帝,你睁眼看啊,没有我们这些“蠹虫”,你的朝廷转不动! 勋贵集团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私下串联愈发紧密。 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顶级勋贵的门庭虽然紧闭,但暗地里信使穿梭不断。 他们在恐惧中酝酿着反击,或试图通过宫中关系吹风,或在勋贵圈子里达成共识,准备在关键时刻集体向皇帝施压。 这场君臣之间的角力,已不再是简单的劝谏,而是演变成一场关乎权力归属,关乎统治根基的生死博弈! 朱由检坐在冰冷的龙椅上,看着阶下或激昂陈词、或长跪不起、或干脆缺席的臣子们,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是在与,整个官僚士绅阶层为敌,这股肃杀之气迅速蔓延至整个北京城。 这段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街头巷尾,时常可见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呼啸而过,将某个曾煊赫一时的官员从府邸拖出,枷锁加身,押赴刑场。 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新的头颅又已滚落尘埃。 权贵府邸大门紧闭,昔日车水马龙之地,如今门可罗雀,唯恐沾染祸事... ............... 然而一件更恐怖的事,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鼠疫早在二月份的时候,便已在京城内外疯狂蔓延,据史料所载的“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绝非虚言。 街巷之中,尸骸时有可见,最初尚有官府差役草草掩埋,到后来已无人顾及。 贫民窟和城根下更是成了人间地狱,恶臭熏天,苍蝇蔽日。 侥幸存活者也是面无人色,眼窝深陷,许多人身上已现出可怖的黑斑与肿块。 药铺早已被抢购一空,郎中也多染病身亡,绝望的百姓求神拜佛,甚至将死去的亲人尸体弃于道旁,加速了瘟疫的传播。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同时被政治的酷寒,与瘟疫的烈焰内外夹击,在恐惧和死亡中痛苦衰败。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英国公张之极的府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身低调却质地精良的内宫服饰,甫一开口,那尖细的嗓音便昭示了其宦官身份。 待看清来人面容后,饶是张之极位极人臣,心中也不由猛地一沉——竟是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临! 王承恩神色凝重,并无寒暄,只低声道:“国公爷,皇爷口谕,养心殿见驾,即刻随咱家入宫。” 深更半夜,由皇帝最心腹的大太监亲自来请,这绝非寻常召见! 张之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但也不敢怠慢,匆匆更衣随行。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张之极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除了御座上面沉似水的朱由检,殿中竟已肃立着数十人! 英国公张之极踏入殿门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他目光迅速扫过烛光下那些沉默的身影,惊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皇帝深夜急召,聚集的竟是这些人?! 左都御史李邦华,这位须发如银、风骨铮铮的老臣立于文官之首。 张之极知道,此老是朝中少数敢于直谏南迁,力主为社稷留后路的清醒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驸马都尉巩永固,崇祯皇帝的亲妹夫,此刻一身暗色劲装,外罩锦袍,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户部尚书倪元璐,掌管着帝国最后钱粮命脉的重臣,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头深锁,目光不时焦虑地扫过御座。 工部尚书范景文,这位素以干练务实着称的阁臣,此刻虽也面沉如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异样的专注。 张之极注意到他宽大的袍袖下,似乎紧紧攥着一卷图纸样的物件(暗示天津海路图)。在人人自危的当口,这份专注显得格外突兀。 兵部侍郎王家彦,最让张之极心头一震的是此人。 王家彦身着沾染夜露的戎装,显然刚从城防一线急召而来,甲叶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 他肃立在武将前列,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门方向,如同随时准备搏杀的猛兽。 这位执掌部分京营兵权的将领在此,意义不言而喻。 这里张之极认识的人都在,却唯独没有成国公朱纯臣,那个勋贵之首被排除在这深宫秘议之外。 张之极心中了然——皇帝对某些人的信任,早已随着抄家的铁链声彻底崩断了。 这里也没有锦衣卫的缇骑,没有刀斧手。 只有这群身份特殊、或掌机要、或握兵权、或为皇亲、或怀孤忠的重臣。 他们脸上写着忧虑沉重,唯独没有往日的虚饰,皇帝深夜将他们聚集于此,绝非问罪!那这阵仗…莫非是… 托孤?!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入张之极的脑海!联想到朱由检近月来,近乎疯狂的抄家和对朝臣的极端猜忌。 再看到眼前这精心挑选,几乎代表了帝国最后“忠诚”与“可用”力量的组合…。 一个冰冷的答案呼之欲出:这深宫禁苑,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是皇帝为风雨飘摇的江山、为朱明血脉,选定的最后托付之地! 今夜,恐将决定大明国祚的存续! 第125章 托孤/执念 这两个月来,皇帝并非一味疯魔。 那席卷京城的血雨腥风,也是一场冷酷的筛选! 锦衣卫的爪牙在撕咬别人的同时,也将眼前这些人的忠诚、能力乃至家族渊源,掘地三尺地呈上了御案。 朱由检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今夜做准备!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脊背一凉,仿佛那目光能穿透皮肉,审视着那份被反复验证过的“可用”。 “诸卿,朕这两个月……做了许多事。” 疲惫的声音有些嘶哑低沉,没人知道这些天朱由检的压力有多大,但从双鬓斑白就能看出一二,要知道他才三十而立。 他顿了顿见无人应声,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嘲讽自己,“朕杀了很多人,也……看清了一些人,你们是朕最后挑出来的。” 他不再看众人反应,径直走向御案,拿起一份明黄卷轴,却不是递给任何人,而是紧紧攥在手中。 “京畿已如累卵,闯贼旦夕可至,朕……走不了。”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但太子是朕的血脉,是大明的国本必须走!” 他指向张之极、巩永固、李邦华等人,语气急促而决绝:“今夜轻装简从一人一马,带上太子、皇后、皇子公主及必要宫眷,立刻动身!王家彦保护好她们,路线范卿安排走海路。” “至于立足之本。” 朱由检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通州皇庄,有马翔麟率领的三千白杆兵,忠勇可靠!此乃尔等立足江南之依仗!” 他将一道明黄密旨,递给离得最近的驸马巩永固:“此密旨抵达南京,太子监国后开启!册封石柱宣慰使马祥麟为镇南侯! 太子继位后,可进封国公!告诉他,他马家世代忠烈,朝廷不负!” 交代完毕,朱由检疲惫挥手:“王承恩带你们去东华门!快马已在!天亮前,必须离京!” “陛下!” 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英国公张之极踏前一步,深深躬下他不再挺拔的腰背,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老臣……请旨留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朱由检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位老国公。 张之极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老臣年逾古稀,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千里颠簸了。 与其在路上成为拖累,不如让老臣留在京城,为陛下,为太子,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他目光灼灼,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其一,京营! 京营虽疲敝,然数万之众,建制犹在! 英国公一脉世受国恩,在京营中尚有些许威望,老臣留下可尽力帮陛下稳住局面,约束兵卒,亦可……在最后关头,为陛下守这紫禁城!” 他话语中透出以身殉国的决然。 “其二,登莱水师!范尚书安排的船队需在天津接应,然登莱水师提督黄蜚,乃老臣旧部! 老臣留下可居中协调,确保登莱水师船队按计划、准时抵达天津大沽口,接应太子与诸位大人登船,此乃南迁命脉,不可有丝毫差池!”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护送太子、安顿江南,有驸马之勇、李总宪之谋、范尚书之能、倪司徒之财,足矣! 而稳住京营、确保登莱水师接应无误,此千斤重担,非老臣这‘朽木’不可!请陛下……允准老臣,为大明朝尽忠!” 殿内一片寂静。朱由检死死盯着张之极,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震惊、动容、愧疚,最终化为沉重的理解。 他明白了,这位老国公不是在逃避,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可能粉身碎骨的路! 留下,意味着九死一生,甚至必死无疑! “好……好!” 朱由检声音微颤,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英国公张之极听旨!朕命你总督京师防务,节制京营诸军! 联络协调登莱水师,务必确保太子船队顺利出海!赐你……临机专断之权!” “老臣……领旨!谢陛下!” 张之极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老眼中已是一片坦然与坚定。 他迅速解下腰间一块象征身份的古玉,塞到巩永固手中:“此物交予黄蜚,他见玉如见老夫,水路之事万勿忧心!快走!”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张之极苍老却挺直的背影,又深深望向太子和即将南行的众人,猛地背过身,嘶哑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绝:“走!莫回头!!” 王承恩无声地引路,巩永固、李邦华等人强忍心中激荡与悲怆,向张之极投去深深一瞥—— 那是诀别的目光,亦是托付与敬重的目光——然后簇拥着太子等人,迅速消失在侧门阴影中。 养心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孤绝的背影,以及如同磐石般,矗立在殿中的英国公张之极。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位末代帝王,和他一位愿意与社稷同殉的老臣。 京城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更加刺骨了。 托孤的使命,已然分化,一路向南,一路……死守这即将倾覆的危巢! .......................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旬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黄河东岸连绵起伏的营帐。 这里是山西平阳府(今临汾)地界,李自成亲率的主力大军,刚刚击溃了明军在此地的最后抵抗。 正稍作休整矛头直指太原,兵锋所向已是晋中腹地。 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喧嚣、马匹的腥臊和士兵们,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战利品的渴望。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莫名的躁动。 李自成坐在虎皮大椅上眉头紧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在他面前摊着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天策府”李嗣炎,在广东的作为,开府建衙,整军经武,推行“新政”。 甚至隐隐传出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流言,俨然一方霸主的格局。 “哼!” 李自成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着帐中济济一堂的将领谋士——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田见秀、军师牛金星、宋献策。 以及坐在稍后位置,气质儒雅的李岩和英姿飒爽的红娘子。 “这个李嗣炎!” 李自成的语气带着浓重的不屑,却又掩不住一丝酸意烦躁。 “在岭南那鸟地方,倒是折腾得风生水起!还搞出个什么‘天策府’?好大的名头!妈的!他也配姓李?!!” 他这话与其说是贬低李嗣炎,不如说是被对方那套,“名正言顺”的包装给刺激到了。 明明他李闯王才是席卷中原,即将问鼎天下的真龙,怎么就没想起来给自己,也搞个响当当的出身和名号? “闯王息怒!” 牛金星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捻着胡须道:“此獠不过据岭南一隅,仰仗地利苟延残喘罢了。 等我大军席卷中原,势如破竹,待拿下北京,登基大宝,天命所归!他李嗣炎不过是跳梁小丑,届时一道圣旨,便可令其俯首称臣!” 他的话立刻引来刘宗敏、田见秀等将领的附和。 “牛军师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李岩。 他起身向李自成拱手,神情凝重:“李嗣炎在岭南绝非苟延残喘,他借‘新政’之名,整肃吏治,编练新军(天策府军),更兼得海贸之利,财赋丰盈。 观其施政,颇有章法,其志恐不在小,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顺心腹之患! 闯王,我军当速定中原,然后及早分兵南下,趁其羽翼未丰,一举荡平岭南,以绝后患!” 红娘子站在李岩身后,虽未言语,但看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支持,作为相濡以沫的妻子,她深知李岩的远见。 “分兵南下?” 刘宗敏粗声粗气地反驳,他更关心眼前的战利品。 “李公子,你也忒看得起那姓李的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下北京城!那紫禁城里的金銮宝座,还有满城的金银财宝、娇滴滴的宫娥妃嫔,才是咱兄弟拼命该得的! 等闯王坐了龙庭,封了咱们公侯万代,再发大兵碾死那岭南小儿,易如反掌!” “刘将军所言极是!” “打下北京,什么都好说!” 帐中一片赞同之声,武将们眼中俱是对权力财富的渴望。 李自成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那把火越烧越旺。 北京!紫禁城!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这几乎成了他魂牵梦绕的执念。 李嗣炎在南方搞的那一套“名堂”,非但没有让他警惕,反而像一剂猛药,刺激了他内心深处对“正统”、“名位”的强烈渴望。 他要堂堂正正地称帝!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自成才是真命天子! 然而,李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试图用冷水浇灭这股狂热:“闯王!诸位将军!请听李岩肺腑之言!北京,去不得啊!” 帐内再次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岩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点在北方:“如今时局北方残破, 连年征战、天灾不断,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此地已无问鼎之资,大军数十万粮秣何来?打下北京不过是坐困愁城!强虏在侧, 建奴虎视眈眈,占据关外屡次入寇。 我军若定都北京则首当其冲,将代替明廷成为抵御建奴的第一线!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李岩声音第一次带有恐惧,那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据多方可靠线报,京师及北直隶多地,鼠疫横行死者枕藉,十室九空! 此乃天罚瘟神! 大军若入此死地,非战斗减员恐将十之七八!届时兵无战心,疫病蔓延,如何守御?如何争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自成,言辞恳切:“闯王!当务之急,乃是以陕西、河南为根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可先定都西安稳固后方,待南方局势明朗再徐图进取,贸然进京非但无益,反是取死之道!还请闯王三思!” 红娘子轻轻上前一步,将一件披风披在有些激动的李岩肩上,动作无声却是支持。 “危言耸听!” 牛金星厉声反驳。 “鼠疫之说,不过明廷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我军所向披靡,天意眷顾,岂惧小小疫病? 至于建奴,待我大顺立国,兵强马壮,自可一战而平之!李公子,你处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莫非……还念着那朱明的旧情?” “李岩一心只为大顺基业!正因闯王基业初创才更应谨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李岩脸色涨红据理力争。 “够了!” 李自成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面色不善胸膛剧烈起伏,李岩的话就像针一样,刺在他唾手可得的帝位上,令其心生烦躁!! 他环视帐内,看到的是刘宗敏等人眼中,对北京的无限渴望,是牛金星等人描绘的登基盛景。 李岩的冷静分析,此刻在他听来,是那么的不合时宜,那么的……怯懦! “北京,是朱明的心脏!拿下它,天下人就知道,这江山改姓李了!” 李自成的话语带着决绝,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是被李嗣炎的“僭越”,给彻底点燃了。 “什么鼠疫!什么建奴!老子连这半壁江山都打下来了,还怕这些?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兵发太原! 然后——直捣黄龙,拿下北京城!谁再敢言退,军法从事!” 听到这李岩心中一沉,知道已是无法挽回,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红娘子见状握紧了他的手,拉到一边掌心冰凉。 “闯王英明!”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狂热的欢呼,淹没了李岩那微弱的叹息。 李自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那把火烧得更加炽烈了。 九五之位,似乎已触手可及,至于南方的李嗣炎?等他在龙椅上坐稳了,到时候再慢慢收拾! 帐外,北风呜咽,卷着更大的雪片,扑向南方。 李自成掀开帐帘,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连绵的营火,仿佛已经看到了紫禁城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北京,他李闯王,来了! (唉,为了让剧情连贯,这两天可都是万更呀,你们不得意思一下^_^, 对了书评打分,6.4前天出来的,能不能帮忙拉一下评分呀。) 第126章 挖鞑子祖坟 崇祯十六年冬,广州城虽无北地严寒,却也透着几分湿冷。 李嗣炎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仅带着周镇山、贺如龙等十余位精干亲卫,以一位熟稔本地风物的老吏作为向导,穿行于喧嚣的街市之间。 他此行名义上是,考察新政施行后的市井民情,实则也想亲身感受,这岭南都会的脉搏。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被老吏引至,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但见一座古朴宏大的道观矗立眼前,朱墙黛瓦,飞檐斗拱,虽历经风雨,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山门高悬匾额,上书三个遒劲大字——“三元宫”。 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信众虔诚的气息。 小老头躬身介绍道:“大将军,此乃广州府香火最盛的三元宫,供奉上元天官赐福大帝、中元地官赦罪大帝、下元水官解厄大帝。 百姓所求,无非福禄寿喜,消灾解厄,故而此处常年人流如织。” 他仿佛想起什么,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不过,此宫最负盛名的,非是神像,而是宫内一位奇人——云巢道人。” “哦?奇在何处?” 李嗣炎来了兴趣,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这位散人,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说得清他打哪儿来,更没人知道他多大年岁。 只隐隐约约听人提过,他年轻时在武当山那等仙家洞府里修行过,得了真传! 有人说他在绝壁石窟里捡到过一面能照见‘气数’的古镜,也有人说他天生开了‘天眼’,能瞧见常人瞧不见的光影! 反正啊,他通晓阴阳,上知天文星象,下懂地理物候,医卜星相无所不精。 更神的是他那份眼力劲儿,地上的蚂蚁搬家,树梢的鸟儿换毛,甚至一片落叶的纹路,在他眼里都藏着天机! 能从这些旁人压根不当回事的细微处,看出祸福吉凶、世事变迁来!” “果真是位奇人。” 李嗣炎微微颔首,眼中兴趣更浓。 这清虚散人,并非什么能通鬼神的术士,而是一位知识渊博、观察入微、思维缜密且善于将零散信息,整合推演的智者。 他的“奇”在于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深厚的学识积累,以及对事物联系的高度敏感,难怪在岭南有如此声望。 “走,进去看看这位‘活神仙’。” 李嗣炎当先迈步,一行人随着人流进入山门。 ............... 观内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却自有一种清幽之气。 三元宫山门前,香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知客道人刚要上前,招呼李嗣炎一行时,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为首的锦袍青年,身形颀长,面容英挺,眉宇间开阔疏朗,步履从容。 行走于熙攘人群之中,那份沉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雍容气度。 寻常香客,无论是布衣妇人还是行商老客,目光触及他时,都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下意识地微微稍退半步,在他周围自然地空出了,一圈小小的间隙。 那并非刻意的疏远,更像是一种面对难以企及之存在时,本能的敬畏与距离。 而当知客的目光,落向青年身后那两名贴身护卫以及随从时,心底骤然一紧。 这两人身着寻常布衣,身形却如铁铸般精悍,站姿笔挺如松,双目无声地扫视着四周,不漏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们手背上深浅不一的旧伤疤,虎口处厚实坚硬的老茧,以及外袍下隐约透出的兵刃轮廓,都无声地诉说着非同寻常的经历。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数次血火磨砺出的本能! 寻常百姓被他们那凶神般的目光掠过,无不心头一凛,后背发凉,全都自觉地绕行避开。 知客道人暗自倒吸一口冷气!他主持山门多年,阅人无数,何曾见过这般奇特的组合? 这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在这广州地界,能有如此排场,能令此等猛士甘心护卫的年轻人。 除了那位执掌岭南军政、开府建牙的天策府大将军,还能有谁?! 他再不敢有半分怠慢,一把扯住身边尚在发愣的小道士,声音颤抖道:“快!速去禀告师尊!天策府……大将军驾临!快去!片刻延误不得!” 小道士被师父铁钳般的手,抓得一痛,又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骇得脸色一白,哪里还敢耽搁,连声道“是。” 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内院疾奔而去。 知客道人则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快步迎上前。 对着李嗣炎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不知大将军法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小道这厢有礼了!道人即刻便至,请大将军与诸位将军先移步偏殿奉茶!” 李嗣炎见他认出自己,也不意外,温和地笑了笑:“有劳道长引路。” 对于这位名声在外的云巢道人,他此刻倒是真想见上一见。 很快众人被知客恭敬引向,一处清雅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雅静,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几卷道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李嗣炎刚在客位坐下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沉稳而轻快的脚步声。 ............. 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内院精舍时,云巢道人正对着一盘残局凝神。 听闻“天策府大将军李嗣炎驾临”,老道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整了整道袍,步履沉稳地迎了出去。 山门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李嗣炎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三元宫古朴的匾额,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匆匆赶来的云巢道人心中也是一凛。 他修行多年,相人无数,眼前这青年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象。 “贫道云巢,不知大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云巢道人稽首行礼,不卑不亢。 李嗣炎回礼,开门见山:“道长不必多礼,本将此来实有一事相求,前番我军攻略湖南,恰逢秋雨连绵月余,军中火器十之八九受潮失效,几误大事。 听闻道长精于天文历算、气象推演,更兼门下弟子多有通晓此道者。 故欲请道长出山,执掌我天策府新设之‘监天司’,专司天文、气象、水文观测推演,助我军规避天时之害。 此乃利国利民,亦利苍生之举,还望道长勿辞。” 云巢道人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细细端详着李嗣炎的面容。 他越看越是心惊。眼前这青年,眉骨峥嵘,鼻若悬胆,印堂开阔明亮,尤其那眼神,沉静之下仿佛蕴藏着吞吐山河的气魄。 这绝非寻常王侯将相之相!云巢心中默诵相诀,结合眼前所见,一个只在古籍传说中才有的词骤然浮现——潜龙在渊,紫气升腾! 他修道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迫人的征兆。 这感觉,竟与当年袁天罡前辈,相太宗李世民的记载隐隐相合! 老道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袁天罡是道家仰望的高峰,亦是卜算推演的标杆。 眼前这位,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要横扫乱象更迭王朝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大将军心系军国,体恤将士,更忧百姓之苦,此乃大仁大义。 贫道虽山野之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监天司主事一职,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与战局成败,责任重大。 大将军既有此托付,贫道……愿效犬马之劳!” 李嗣炎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长深明大义,本将军谢过。” 云巢道人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道:“大将军,贫道既应此职,当竭尽所能。 然欲成大业,除却‘知天时’,亦需‘察人事’,甚至……‘断根由’。” 他语气变得极为慎重,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嗣炎。 “哦?道长有何高见?”李嗣炎挑眉。 “贫道观星望气,推演国运,发觉这天下乱局,除却人祸,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势’在暗中作祟。”为表真切,云巢道人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玄之又玄的词汇。 “自辽东建虏坐大,屡破边墙,其势日炽,而中原天灾频仍之象,非但未见稍歇,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此其一异也。 其二,关乎天下气运流转之诸多征兆,其不合常理之处,已非寻常人谋所能揣度。 贫道夜观星象,推演气数,但觉北地煞气冲天,直逼紫微,中原王气却如风中残烛,晦暗不明,其间玄机诡谲,似有冥冥巨力倾轧。 昔年南宋偏安,国祚虽危,犹能抗暴强之蒙元数十载。 而今建虏凶锋,较之蒙元初兴时犹有过之,其兴之暴,其势之烈,如狂澜之将覆九州。 长此以往,恐...恐有倾天之祸!此中天意,实令贫道悚然心惊!” 李嗣炎心中一动,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南明灭亡过程中,种种荒唐巧合和不可思议的溃败速度,那些“猪队友”的操作,简直像是被下了降头。(所以满清自带主角光环~) 云巢道人这番基于历史现象,和道家“气运”学说的观察,虽未点破“龙脉”,却隐隐指向了那个他潜意识里,也觉得不对劲的方向。 ——满清崛起过程中的“气运”,或者说“历史偶然性”太过诡异。 “道长之意是?”李嗣炎不动声色,语气平淡。 云巢道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贫道夜观星象,推演地脉,察建虏之气运,其勃兴之势,或有根源! 其祖发迹之地,必是其龙脉凝结、地气汇聚之所,亦为其国祚‘根基’之所在。 此等‘根’脉,常与其祖茔陵寝息息相关。若能在其祖地寻得此‘根’,或以玄门之法,或以雷霆手段,断其地脉,泄其龙气,必能动摇其根本气运! 使其内乱频生,天不假年!此非妄言,乃观其气数勃兴之诡谲,合以堪舆秘术,推演所得! 纵使不能立竿见影于战阵,毁其祖茔圣地,亦足可重挫其凶顽之气,震慑其心扬我华夏不屈之志!” .掘人坟莹?这是一个有道之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嗣炎沉默了一会儿,他骨子里是个实用主义者,对风水龙脉之说向来嗤之以鼻。 但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毁掉对方的祖坟,无论从实际打击士气,还是从心理上破除对方“天命所归”的神话。 甚至仅仅是发泄,对那段屈辱历史的愤恨,都值得一试!这无关玄学,而是一场心理战和政治战!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视云巢道人,缓缓道:“道长所言虽涉玄奥,然其所举史实,确乃本将心中所惑。 此事……本将记下了。 待时机成熟,定当图之,眼下当务之急,还请道长尽快赴任监天司,为本将军打造一支能预知风雨,趋避寒暑的‘天眼’!火器之利,不可再受制于天时!” “贫道领命!”云巢道人深深一揖,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大将军,不仅仪表非凡,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决断力,与容纳非常之言的胸襟。 王者之姿,初显峥嵘!而自己,竟有幸参与这搅动风云的棋局。 监天司,或许只是第一步。 第127章 闲棋,攻略云贵 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天策府后花园内一片萧瑟。 几株老梅在寒风中抖擞着稀疏枝桠,石灯笼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园中小径,也映照着亭子里李嗣炎踱步的身影。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步履沉稳,仿佛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冷。 亭内石桌旁,只坐着房玄德,云巢道人以及水师参将杜永和三人。 他依旧沉默如石,身形挺拔,目光低垂,专注地听着亭内传来的每一个字。 李嗣炎停下脚步,负手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穿透寒风,带着掌控全局的冷冽。 “郑家,福建海上的霸王,他们的实力遍布东南沿海,乃至东南亚也是他们的后花园,眼下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但是海上不可无我之耳目,不可无我之爪牙!” 话落,倏然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投向这位,从明廷投降过来的水师参将。 “永和。” “末将在!”杜永和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李嗣炎走下亭阶,站在杜永和面前,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 “去广西寻可靠之人,招募人手,用旧船陈兵,给本将拉起一支‘船队’!名号——‘黑鲨’。”他抬起手并未指向任何具体方向,但那无形的压力,仿佛已笼罩南方海岸。 “首要之务,就是吞掉伶仃洋至琼州海峡,所有零散海贼..雷州湾的陈疤瘌,琼西那群疍家‘海鹞子’……这些腌臜货色,要么收为我用,要么……沉入海底喂鱼!” 这时,亭内的房玄德捋了捋胡须,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钱粮、物料,府库里会酌情支应,但要做得干净,账目上不能留痕。” 云巢道人也微微颔首,接口道:“贫道门中,确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在沿海走动,或可暗中联络充作耳目,引荐些熟悉水道的‘边缘人’。” 李嗣炎对他们的补充不置可否,盯着杜永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是‘黑鲨’..是海盗!与天策府,与两广、湖南,没有一丝一毫明面上的瓜葛。 水师想成军需要的时间太久了,如今已是大争之世,本将等不起! 我要的是立刻就能下海、见血封喉的鲨鱼!船、炮、人手,我尽数予你。 该怎么让那群亡命徒俯首帖耳,他们的獠牙磨得又快又利,是你杜永和的本事。 唯有一条铁律——不许让郑家的人抓到任何把柄!懂了吗?” 杜永和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磐石般的坚定:“末将领命!‘黑鲨’必按时浮出水面,搅动南海!只认‘利’字当头,不识天策府门!” 寒风卷过花园,吹动李嗣炎的披风,也“噗”地一声,吹熄了远处一盏石灯。 杜永和领命起身,正要告退。 然而李嗣炎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他,声音比这冬夜更沉几分:“永和,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闪失,你挑的人手务必可靠。” 杜永和心中一凛,沉声道:“大将军放心,末将定选死心塌地之人!” “光靠‘死心塌地’还不够。”李嗣炎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把头转向亭外更深沉的阴影。 “刘离。”随着这声轻唤,一个身影如夜色中渗出来的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亭阶之下,距离杜永和不过几步。 此人穿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仿佛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正是专司侦缉刺探的刘离,罗网的主事。 “属下在。” 李嗣炎的目光在杜永和与刘离之间扫过,淡淡道:“从你手下挑几个得力、嘴巴紧、手上功夫利索,尤其熟悉水性的人,跟着杜参将的人一起上船。 ‘黑鲨’这条船光有獠牙不行,舵把子边上,也得有自己人看着才稳当。” 他没有明说“看着”谁,但在场的都懂。 这不是不信任杜永和,而是为君者,必然要有的制衡之道。 杜永和眼神微凝,但面上毫无异色,甚至微微颔首:“有刘大人的精锐襄助,此番行事必更添把握!” 刘离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属下明白,人选三日内备齐,听候杜参将调遣。” 他说话时眉眼低垂,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将每一丝反应都刻入了心底。 “去吧。”李嗣炎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杜永和与刘离同时躬身告退,一前一后,迅速融入花园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亭内,只剩下李嗣炎、房玄德与云巢道人。 石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三人沉静的面容。 房玄德看着李嗣炎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侧脸,捻了捻胡须,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道: “大将军,府外之事固然紧要,然府内中馈,亦不可久悬啊。”他措辞含蓄却意思明确。 “您年已弱冠,功业初成,坐拥两广、湖南,治下军民百万。 这基业……终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方能安人心,固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巢道人,想寻求支持。 “此非私情,乃公器之重。” 云巢道人也微微颔首,接口道:“房长史所言甚是,贫道观天象紫微虽明,然孤星高悬,确需辅星拱卫,以定气运。 大将军春秋鼎盛,正宜早定家室绵延子嗣,此亦为社稷之福。” 闻言,李嗣炎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彻底熄灭的那盏石灯,沉默了片刻。 “此事,我心中有数。”李嗣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如今正是用兵、聚势之时,联姻,亦为手段,人选么……”他目光微转看向房玄德。 “玄德公,你掌钱粮民政,通晓岭南士绅商贾,这岭南之地可有巨室?或富可敌国,能解我粮秣军械之困。 或名望清贵,能增我天策府之德泽?便是琼州、雷州的海商巨擘,若根基深厚能助海上之事。 或与市舶司、牙行、海上有勾连的豪商大贾,能为我通联外藩暗助海运者,亦无不可。” 他没有提具体的名字,但划定了范围,岭南巨富、名门望族、海商领袖、掌握外贸关节的豪商。 核心是——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或政治声望。 听到大将军这番话,房玄德心中立时有了计较,微微欠身:“大将军明鉴。广州府有沉氏,累世经营海贸,富甲一方,与南洋诸国、佛郎机人皆有往来,其船队、商路,皆可为用。 另有琼州陈氏,世代盘踞琼崖,控制南海诸多岛屿,与疍家、黎峒关系深厚,于海情水道了如指掌。 至于名望……肇庆本地望族梁氏,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两广,清誉颇着。 此外,亦有数家掌控广州牙行、与市舶司渊源颇深的大商,消息灵通,于海上关节颇有手腕,此数家或可斟酌。” 他点出了几个最具代表性的方向,财力雄厚、海权助力、地方声望、掌握外贸人脉与信息。 云巢道人适时补充:“姻缘天定,亦需人谋,大将军命格贵重,寻常女子恐难承受其福泽。 所选之女,不仅需家世匹配,其本人命理亦需能旺夫益子,方为大善,贫道或可暗中留意,为将军参详一二。”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淡淡应了一声。 “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需心中有谱,玄德公可留意各方反应。 云巢道长所言命理之事,亦可稍加运作,消息……不必出自天策府,尔等斟酌放出风声即可。 选谁,何时选,本督自有主张。” “谨遵大将军钧命。”房玄德与云巢道人同时躬身应道。 ................ 广西泗城府,前线大营。 帅帐炭火噼啪,也压不住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巨大的舆图摊在案上,云朗目光落在桂西与黔西南,犬牙交错的那片山地。 “秦昭!” “末将在!” 应答声清朗干脆,一名年轻人应声出列,大步走到舆图前站定。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棉甲紧束,勾勒出年轻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俊逸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添了几分历经战阵的硬朗,他是光武镇中最锋利的长矛,常胜军里崭露头角的骁将。 云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欣赏与托付:“我将大军选锋的任务交给你,拨你本部千人,再调归附的狼兵精锐三千,即刻动身。” 他手指顺着右江的细线,狠狠一抹继续道:“走水路,溯江上!安隆,兴义,给我钉进去!河断搭桥,山挡开路!遇上寨子……” 云朗眼皮一抬,那杀意瘆人,“拿着我的信牌,先礼后兵,让熟路的壮人、布依头人先去喊话。 告诉他们同族的头人:降了,寨子归你官位照旧,商路分你一份,有钱大伙赚!要是骨头硬,敢抗衡天兵……” “那就破寨后鸡犬不留!连根都给老子刨了!碰上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别拿自家兄弟的血去洗。 卡死山口、水口,断了他们的粮道水源,就地垒石筑堡围起来,耗死他们。 等本将带着主力压上来,再一块块敲碎他们的天灵盖!”手掌“嘭”地拍在舆图西南角。 “记死了!你这把刀,最后得给我捅进——曲靖去!” 作为替大将军镇守广西的云朗,这些时间没少跟少民打交道,这帮家伙畏威而不怀德,最爱玩出尔反尔的把戏。 但他云朗既不是腐朽的明廷,也不是仁义无双的诸葛亮,喜欢玩七擒七纵那套。 他是直接带兵杀上寨子,夷族屠灭筑京观,这才让整个广西的土司安静下来。 “得令!安隆、兴义,必为将军旗开之地!”秦昭抱拳,腰杆绷得像弓弦,眼中那股子嗜血的凶光腾地烧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掀开厚重的帐帘,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 帐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冰刀似的寒风,劈头盖脸砸来。 旷野上大军已然动作。 兵卒们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凝成了霜。火铳兵排着长队沉默地移动,长长的鸟铳斜指铅灰色的天,冰冷的枪管在冬日惨淡的光里泛着哑光。 更扎眼的是一辆辆炮车,沉重的虎蹲炮、佛郎机炮裹着厚厚的防冻麻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黔西南的群山。 车轮碾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混杂着火铳枪管碰撞的“咔嗒”声、兵卒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小一半人肩上扛着火铳或围着炮,这阵仗寻常土司兵瞅一眼,心就得凉半截。 在一条正在移动的火铳队旁,(五百人)都长王二努力挺直了腰板,试图驱散那股新官上任的紧张感。 但刺骨的寒风,仍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低声骂了句:“这鬼老天!” 他身上的棉袄半新不旧,显然刚领不久,还有些不合身的臃肿却也暖和。 他身形精干利落,眼角习惯性地扫视着行进中的队伍,前方雾气弥漫的山影以及脚下小路。 ——这是当探马时的习惯,几乎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刚升任都长,手下管着五百号人,但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绷紧的认真。 腰间挎着一把军中制式的腰刀,取代了以前探马常用的短刃,刀柄被他下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确认这份新职责的重量。 “都跟上!别掉队!看好脚下!” 王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提醒着队伍。 不远处,千户赵铁柱像座移动的铁塔,沉默地扛着一杆明显,比旁人粗重些的大号火铳,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冰渣碎裂。 他眼神扫过那些裹着麻布的大炮,又望向蜿蜒没入山雾的右江方向,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四千五百人的前锋,沿着冰冻的河岸,朝着黔西南那些藏在云雾,密林深处的土司寨堡缓缓碾了过去。 (4000+)咱看不起2000一章的作者。还精准卡字数qAq 第128章 顺者昌逆者亡 寒风打着旋,卷起坳里的枯草尘土。 白族的黑石寨紧贴山崖,木石寨墙在冬日灰光下显得格外厚实。 寨墙上三百来个穿着杂色皮甲、手持刀矛弓弩的土司兵探头张望,脸上绷着紧张,眼底却藏着一丝轻视。 贵州巡抚孟毓桐的密信和银钱刚送到,信里说山下这支广西来的贼军,是虚架子穷酸得很。 只要守住险要,等黔军主力一到里外夹攻,必能大破,重赏在后头! 这让他们不自觉想起现在的明军,觉得山脚那支刚扎营的兵,跟以前那些均被松弛,没几杆好铳的客军没啥不同。 寨子里,上千老弱妇孺缩在屋后,大气不敢出。 山下光武镇选锋营一部已列阵,参将秦昭勒马立在小丘上,这年轻将领参军刚满一年,眼神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那座寨子。 “大人,时辰过了。寨里射了两箭,伤了个传话弟兄。”哨骑飞马回报。 秦昭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好似隆冬酷寒:“给脸不要,真把我们当明军看?传令!赵铁柱部破寨,手脚麻利点,路还长。” “得令!”传令兵打马奔去。 ............ 另一边赵铁柱得令,腮帮子一紧,吼道:“炮队!轰寨门!轰寨墙!” 阵后炮手猛地掀开炮衣,几门沉重的佛郎机,轻便的虎蹲炮被推到阵前,随后炮长嘶声下令,炮口在寒风里缓缓抬起,对准了黑石寨。 “放!” 轰——轰轰轰! 炮声炸雷般撕裂山谷!火光喷吐,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上寨墙! 木屑碎石混着烟尘冲天而起,一段寨墙在巨力下呻吟摇晃,轰然塌出个几丈宽的豁口。 墙上那些沉浸昔日的土司兵,被这远超预料的炮火打懵了,惨嚎惊呼乱成一团。 皮熊不是说他们穷酸?这炮是天上掉下来的?! “堵口子!放箭!扔石头!”一个土司小头目血红着眼厉喝,又一刀砍翻一名想跑的兵卒。 惊魂未定的土兵勉强聚拢,稀稀拉拉的箭矢,几块滚木礌石从豁口上方砸下,顺着山坡滚进的光武镇火铳兵阵前,激起几声闷哼和些许混乱。 “火铳队!列阵!进!”赵铁柱的声音铁锤般砸下,无视零星反击。 一千人的火铳兵踩着鼓点,排成紧密横队,踏过炮火犁开的土地,沉默地向豁口压去。 “压制寨墙!第一排!瞄——放!”赵铁柱令旗猛劈。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齐射炸响,浓密硝烟腾起! 铅弹如暴雨泼向豁口处,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土兵,一时间血花飞溅,前排土兵割麦子似的倒下。 而后面的人被这屠杀场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第二排!上!放!”吼声穿透硝烟。 砰!砰砰! 又一轮铅弹追射溃逃的背影,豁口处尸横遍地,再无人敢上前! “上刺刀!”赵铁柱见敌方溃逃,急声厉喝。 ——唰,火铳兵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皮套拔出尺把长的铁刺,天策府工坊仿的欧式插栓货。 士兵们将刺刀尾部的木柄,用力塞进尚有铳口用力卡紧,数息后,一片雪亮的尖刃在寒风中竖起。 “杀!” 排在最前面的王二热血上涌,拔刀在手,率领自己的都第一个冲了出去! 五百火铳兵齐声嘶吼,挺着再也打不响,却更致命的刺刀,踏过尸体伤号洪水般涌进豁口。 王二冲在最前,一个土司兵嚎叫着举刀劈来,他侧身让过,腰刀顺势斜撩,刀身传来筋肉撕裂的阻滞感,热血猛地喷了他半身。 接着他看也不看,一脚踹翻侧面刺来的矛手,眼角瞥见自己手下一个新兵,正被个粗壮土司兵压在身下,土兵的短刀眼看就要攮下。 新兵双手死死攥住插在铳口的刺刀木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捅! 噗!刺刀深深扎进土兵肋下,那土兵身体一僵,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力量顿失。 新兵趁机翻身,拔出刺刀带出一股血泉,又发狠地捅了进去。 几乎同时,憋了半天的广西狼兵“跳荡队”,动了! 他们扯散发髻,发出野狼般的嚎叫,挥舞腰刀藤牌,像一群下山的猛虎,从炮火削弱的另一段寨墙攀爬而上,悍不畏死地翻进寨内! “嗷——!”一个满脸横肉,瞎了只眼的狼兵刚翻上墙头,三个土兵就扑了上来。 他狞笑,左臂藤牌硬磕开劈来的砍刀,右手腰刀毒蛇般刺进当先一人的心窝。 不待尸体倒地,他矮身躲过侧面捅来的矛尖,反手一刀削断那矛手的脚筋,在对方倒地惨叫时,军靴狠狠跺碎了喉骨! 第三个土兵吓得转身欲逃,独眼狼兵如豹子般扑上,将他扑倒在地抹了脖子。 滚烫的血涌入口腔,他喉头滚动,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另一边,一个瘦小狼兵猴子般窜上屋顶,手中淬毒短镖无声射出,中镖的土兵脸色瞬间青黑,抽搐着栽倒。 他们见人就砍,遇房就冲,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骇人的杀戮,瞬间碾碎了寨内最后一点抵抗。 哭喊、求饶、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火头也开始在木屋间窜起。 不到半个时辰,寨子里的抵抗就没了声息。 黑石寨被碾平,赵铁柱和王二站在弥漫硝烟血腥的寨子中央,看着狼兵押解俘虏清理战场。 喘着粗气,王二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汗混合物,年轻的脸上亢奋未褪,就像心中有一股火被点燃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粘稠血浆的腰刀,又瞥见不远处,那个捅死土兵的新兵,正扶着墙根剧烈呕吐。 赵铁柱则面无表情,仔细清点着部下和装备的损耗,仿佛眼前一切再寻常不过。 ............. 黔西南·安隆土司府 距离黑石寨数十里外的安隆土司府内,气氛压抑让人心发慌。 一个头缠青帕的布依族老酋长,枯瘦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拿不稳使者递过来的冰冷铁牌。 桌子上放着的托盘里,还有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告谕文书。 上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让他觉得窒息。 使者是他熟识的、来自下游另一个大寨的布依头人,此刻面色惨然,声音中夹杂着大军压境的恐惧。 “阿叔……听侄儿一句劝!广西来的云总兵,不是以前的官军了! 他手下有几万天兵,全是火铳!还有会喷火打雷的大炮,比……比当年奢崇明造反时官军的炮厉害十倍!”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耳边还能听到接连不断的轰鸣。 “他们……他们的大军已经过江了!先锋……刚破了黑石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啊! 寨墙被大炮轰得稀烂,里面的人…全完了!挡不住的!降了吧,阿叔!至少……至少得保住寨子里几千口子老小的性命啊!” 仿佛为了印证使者的话,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几声闷雷般的回响,分不清是炮声还是冬日雷鸣。 但这声音落在老酋长耳中,却如同死亡丧钟。 他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老酋长仿佛已经看到,安隆引以为傲的寨墙,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炮火下,像纸糊的一样崩塌、燃烧……。 长叹一声,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佝偻的身躯显得更加矮小。 “罢了……罢了……开寨门……备……备酒肉迎接天兵。” 老酋长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 桂西光武镇的兵锋,带着钢铁与火焰的死亡气息,已然迫在眉睫。 第129章 拧巴的贵州巡抚 黑石寨的烟还没散干净,那股子血腥味已经顺着山风,钻进了沿途每个土司头人的鼻子里。 秦昭带着光武镇选锋营往安隆走,路上静得吓人。 要么是寨门大开,头人领着老小哆哆嗦嗦跪在路边泥地里,并且学着汉人典故中,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戏码,一个个捧着米酒粗粮,眼神里全是后怕。 还有就是寨门关得死死的,墙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几面破旗子蔫头耷脑地飘着,意思明白得很:你们打你们的,别捎上我。 皮熊、孟毓桐许的那些好处?这会儿连屁都不如。 自家寨墙有几斤几两,见了黑石寨的下场,谁心里还不跟明镜似的? 不出所料,离安隆城还有十多里地,官道边雪地里跪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七品鹌鹑补服的瘦小文官,脸比地上的雪还白,冻得直哆嗦,手里高高举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县衙大印。 后头跟着县丞、典史几个,头埋得低低的。 “下…下官安隆知县周文焕…率阖县僚属…恭…恭迎天策王师!安隆…愿降!求…求将军怜惜百姓!” 声音抖得不成调。 秦昭勒住马,扫了一眼。 赵铁柱一挥手,后面沉默的兵卒立刻分出一队,小跑着越过跪地的人,直奔洞开的安隆城门。 王二带着另一队人,目标明确地扑向府库和粮仓方向,没人欢呼,只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火铳枪管偶尔磕碰的金属声。 “管好你的人,别生事。” 秦昭丢下句话,不再看地上的人。 “城外扎营,休整一日。”秦昭终究没让兵卒进城扰民,命令下得干脆利落。 很快选锋营在城外立起营盘,木桩砸地的声音砰砰作响,休整一晚后,队伍补充了点粮秣,他们的刀得继续指向兴义。 .................... 另一边,贵州境内,沅江和舞水交汇处,镇远府城卡在咽喉上,青石城墙看着挺唬人。 城头守备贺雄捏着巡抚卞三元,总兵皮熊的死守严令,心里藏的那点侥幸,在看到城下“曜武”旗号军队展开阵型时,被寒风吹得凉了半截。 援军?连影子都没见到。 城下湖南总兵王得功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还劝?” 他声音粗粝。 参将张建国啐了一口:“信使伤了,城上扔下来几个人头,是咱们的探马。” “肏!一群给脸不要的东西!那就砸烂它!”王得功骂了一句,眼中凶光爆闪。 命令下达,曜武镇军阵后方,覆盖火炮的厚重油布被猛地扯下。 红夷大将军炮粗壮的炮身、佛郎机炮轻便的子铳、虎蹲炮敦实的炮架…密密麻麻的炮口,在冬阳下泛着冷光。 数量多得让城头贺雄的心,直接沉到了底,不由得后悔自己鬼迷心窍,在几个幕僚的撺掇下杀了对方的人。 “目标城墙!轰他娘!!” 王得功的吼声炸雷一样。 轰!轰轰轰轰——! 炮声连成一片,震得仿佛地皮都在跳。 炮口喷出的火光瞬间被硝烟吞没,一颗颗拳头大的实心铁球,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砸在镇远城的青石墙上! 碎石砖块像下雨一样崩飞,几处城墙肉眼可见地凹进去,在反复轰击中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更有一段垛口‘哗啦’一声塌了下去,城头一门守军的老旧碗口铳,被炮弹正中连炮带人炸成碎片。 贺雄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差点从城头栽下去。 身边的兵卒鬼哭狼嚎,抱头乱窜,哪还有半点守城的样?这他娘的以为是天塌了! 足足炮轰了小半个时辰,城墙被啃得坑坑洼洼,烟尘弥漫。 “火铳队!压上!”参将张建国厉喝。 足有三千曜武镇火铳兵,排成三列横队踩着鼓点,沉默地向前推进,随后在各队管带的号令声中,摆出经典的三段射击阵型。 “举铳——放!”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齐射声响起,铅弹像冰雹一样泼上城头。 刚想探头扔滚木,倒金汁的守军,瞬间被扫倒一片,惨叫着栽下城垛,反击的守军顿时哑火。 “重甲!给老子登城!” 王得功拔刀前指。 早就等着的重甲兵齐声怒吼,顶着厚实的铁甲棉甲,挥舞砍刀铁骨朵扛着飞梯,在火铳掩护下猛扑向城墙。 稀稀拉拉的滚木礌石砸下来,被重甲和藤牌硬生生扛住。 滚烫的金汁泼下,烫得人惨叫,但冲锋的势头没停。 “杀上去!” 一个重甲百户,第一个扒上残破的城头,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一个守军连人带矛被砍翻。 更多的重甲兵嚎叫着翻上城头,砍刀见红,城头眨眼就成了血葫芦。 “夺城门!” 混在先登里的杨万里,大吼一声,带着一队人马直扑城门。 里面重甲兵在砍杀,外面撞木猛轰城门,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轰然洞开! “进城!” 王得功一夹马腹,带着曜武镇的大队人马,犹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灌入镇远城。 炮响到城破,也就一个多时辰。 守备贺雄在亲兵死拖硬拽下,从城另一边绳子坠下去,跑了。 号称黔东门户的镇远府,在曜武镇不讲道理的炮火,和重甲先登面前,碎得跟纸糊的一样。 城破了,留下的是碎砖烂瓦,满地的血,还有那股子散不掉的血腥铁锈味,贵州的东大门被大炮硬生生轰塌。 ................. 贵阳·贵州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正堂,炭火烧得通红,屋里却透着一股阴冷。 巡抚卞三元、总兵皮熊,还有几个按察、布政的官儿,个个脸色铁青没人吭声。 一张沾着泥的军报,被皮熊的大手按在桌上,上面字字如刀:镇远府城破!贺雄生死不明!常胜军已入城! “镇远……就这么丢了?”卞三元嗓子发干,声音都有些飘忽。 他刚接任巡抚,就撞上这塌天大祸,常胜军曜武镇顺着沅江、舞水打过来,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向皮熊,眼神里还带着点侥幸:“皮总戎,镇远城高墙厚……贺雄连几天都顶不住?” 皮熊腮帮子绷紧,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蹦起来老高:“顶?拿什么顶!” 他嗓子眼里似乎都憋着火,怒骂道:“王得功那贼配军!几十门大炮!红夷炮!佛郎机!对着城墙往死里轰! 贺雄派出来报信的人说,那炮子砸下来就跟天塌了一样,咱们城上那点破碗口铳,放个屁的功夫就让人家炸成了渣! 城墙……硬是给轰塌了!”他喘着粗气,眼里的惊悸藏不住。 “破城……就他妈一个多时辰!贺雄能爬出来,算他命大!” 他蹭地站起来,手指戳着舆图南边:“南边更糟!云朗那杀才带着光武镇,沿着右江往上打,一路跟刀切豆腐似的! 安隆那帮软骨头,县官直接开城跪了,兴义也悬!探子报,秦昭的前锋都快摸到兴义城根了!” 皮熊扫了一眼死寂的众人,牙缝里挤出寒气:“李嗣炎!岭南那头恶虎,就是瞅准了朝廷在北方被闯贼、建虏缠住,腾不出手! 想要一口吞了云贵,真是好大的胃口!就不怕崩了他一口牙?” 很可惜,这话没人愿意接,事实上别人还真有这实力拿下云贵,两边加起来共八万大军,一起捅进贵州拿什么顶? 屋里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镇远城破得这么快,这么惨,把最后那点念想也砸碎了。 按察使范矿擦了把冷汗,声音发虚:“抚台,总戎,骂娘没用,还得赶紧拿个主意!是打?......还是.....降?” “打?” 皮熊一声冷笑透着股疲惫,摇摇头:“拿什么打?我手里这点兵,守贵阳都紧巴,能打的兵早让杨阁老抽到湖广、四川打张献忠去了! 剩下这点人守寨子都勉强,拉出去跟李嗣炎手下,那些拿着火铳、大炮的虎狼兵硬碰?那是送死!...挡不住!” 这时,旁边一个布政司的官儿,低声道:“那……降?学安隆?李嗣炎的告谕说,降了能保官位……” “放屁!”卞三元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打断对方的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本官是朝廷钦命的贵州巡抚!不战而降?怎么跟皇上交代?天下人怎么看?他李嗣炎是反贼!降他?那是附逆!要遗臭万年的!” 他梗着脖子,文人的脸面和心里的恐惧,都快拧成麻花。 “抚台!清名要紧还是满城老小的命要紧?!”一个干瘦的官员,哪还看不出卞三元的心思,忍不住呛道。 “王得功破镇远时,手软了吗?秦昭在黔西南,对抵抗的寨子留情了吗?‘顺昌逆亡’!告谕写得清楚,等他们的大炮架到贵阳城下,大家想跪都晚了!” “咱们总不能等死!硬拼不行,投降不成……那就找帮手!结盟!”皮熊烦躁地踱步,眼神发狠。 “结盟?”众人看向他。 “对!”皮熊拿出一张舆图,指着西边和西南,“水西安家!乌撒安家!还有滇东北那些土司!他们兵强马壮,对朝廷也是半听半不听! 李嗣炎吞了云贵,能放过他们?唇亡齿寒他们不懂?”他语速飞快,仿佛拿出了一省总兵该有的气度。 “派人!快马带上厚礼,不,带上朝廷的空白告身,许他们世世代代当土皇帝! 只要他们肯出兵,抄李嗣炎的后路,拖住云朗、王得功!给咱们腾出时间,等……等朝廷的援兵!” 说到“援兵”顿了一下,皮熊自己都觉得有点发飘,这年头朝廷哪还有兵? “还有!”卞三元像抓住了稻草,急忙补充道:“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就说李嗣炎狼子野心,悍然兴兵侵略云贵! 请皇上速发天兵,或者让临近的督抚,四川秦良玉、湖广何腾蛟,火速入黔平叛! 云贵要是丢了,西南就完了!”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也是他当巡抚的本分。 堂上顿时吵成一锅粥。打?降?结盟?各说各的理,乱哄哄一片。 卞三元看着眼前吵嚷的手下,听着窗外尖啸的风声,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打,打不过,降,又不甘心,结盟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朝廷……更是没影的事,这盘死棋怎么走,那李嗣炎的刀,好像已经架在了贵阳的脖子上。 (投敌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第130章 待价而沽 肇庆·天策府 岭南的冬日虽无北地酷寒,但湿冷的风依旧能钻入骨髓,不过天策府议事堂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如春。 李嗣炎踞坐案后,一身白色常服,在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上,不再是零散的军报,而是数份由新成立的“通政衙门”整理、誊抄清晰的汇总奏表。 由房玄德举荐,新任命的通政衙门通政使,张文弼正垂手立于一侧,轻声解说:“大将军,贵州方面大势已定,此为旬日来的汇总。” 李嗣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奏表上工整的小楷。 曜武镇总兵王得功报,克镇远后沿舞水西进,施秉、黄平诸卫所望风归降,土司兵见炮阵即溃,兵锋已抵重安江,贵阳东侧无险可守。 光武镇总兵云朗报,兴义守将欲抗,部下缚之献城,水西、普安等土司纷纷遣使输诚,唯永宁州官夜遁,属吏翌日请降。 经查证,湖广巡抚何腾蛟,遣参将林国栋率兵三千援黔,至铜仁府境闻镇远已失,畏敌如虎逗留不进,复以粮饷不继为由退守沅州。 四川总兵秦翼明遣兵两千,至遵义府,闻我光武镇破乌江关,即焚营寨仓皇北遁,沿途劫掠状如流寇。 皮熊、卞三元所恃之外援,一触即溃,或虚应故事,实不足虑。 贵阳府以外,州、县、卫所官员,计弃城挂印而去者二十七员。 主动遣使奉表归降者四十一处,仍据城自守、意图观望者,仅余贵阳周边三五孤城,旦夕可下。 卞三元、皮熊困守贵阳,政令不出城门,日夕惊惶士绅怨怼,其势不能久矣。 李嗣炎看完,将奏表轻轻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帮蠹虫,倒也识时务。”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随即又问道:“文弼,通政衙门初立,民间对此番大捷,反响如何?” 张文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散发着墨香的纸张,恭敬呈上:“正要禀报大将军,遵照您的谕令,通政衙门已将此类文告战报,整合刊印,名曰《肇庆报》。 此为创刊号。已发往各府县衙门、驿站、以及市井茶楼酒肆。”李嗣炎接过,《肇庆报》版面清晰,文字比奏疏更浅白了些。 头版头条便是粗黑的标题:《天兵克镇远,黔东门户洞开!各路援丑望风溃散!》 下面详细列举了镇远大捷、土司归附、援军败退等事。 虽经润色,基调却与战报一致,字里行间洋溢着王师浩荡、顺之者昌的威严。 “好。”李嗣炎颔首。 “就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谁才有活路,负隅顽抗、或是首鼠两端,便是自取灭亡。 这《肇庆报》要持续办下去,不仅刊载战事,日后政令、新政、乃至各地祥瑞、惩奸罚恶之事,皆可刊载。 要让这报纸,成为我天策府的喉舌,民间的耳目。” “是!属下已加派人手,广募抄书匠与说书人,务求以最快速度,将《肇庆报》及所述要闻,传遍辖内每一处角落。” ........... 望江楼 虽说如今天下大乱,但作为天策府根基之地的肇庆,却显出一种异样的繁华。 望江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临西江而立,历来是消息集散之地。 二楼雅座,几位穿着绸衫的士绅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份崭新的《肇庆报》议论纷纷。 “了不得!了不得!镇远那样的坚城,一个多时辰就轰塌了!天策府的火炮,真乃神兵利器!”一个胖员外拍着大腿,啧啧称奇。 “哼,什么湖广、四川的援兵,听着厉害,结果连照面都不敢打就跑了?真是纸扎的老虎!”另一人嗤笑道,语气中带着对旧朝廷的鄙夷,对新强权的认同。 “看来这贵州,已是大将军的囊中之物了,下一步,怕是就要剑指滇南,或者北望湖广了吧?” 一个看似更沉稳的老者捋须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这生意,或许该往贵州那边看看了……” 旁边的散座上,一个说书先生得了酒楼掌柜的好处,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最新的段子。 内容正是《肇庆报》上加工过的“曜武镇炮轰镇远,贺守备屁滚尿流”。 “……只见那王总兵令旗一挥,顿时炮声如雷,地动山摇!那城头的守军呐,还以为天塌地陷了……”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呼和喝彩。 柜台处,掌柜的对着伙计吩咐:“快去通政衙门设在城西的报房,多订一个月的《肇庆报》!日后这报纸必是紧俏货,来咱们这儿的客人,都好这一口‘新鲜事儿’!” 伙计应声飞奔而去。 街上,报童清脆的喊声,已经开始响起:“卖报卖报!最新的《肇庆报》!贵州大捷!明军溃败!” 行人纷纷驻足掏出铜钱,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 翌日起,一股难以捉摸的流言,便开始在岭南的士绅圈子、海商巨贾的茶会、乃至市舶司官吏的闲谈中悄然流淌。 源头已不可考,似是而非,却精准地撩动着有心人的神经。 传言道:天策上将李嗣炎,年少英伟,功业彪炳,然府内中馈虚悬,常叹“大业未竟,何以家为”。 亦有高人隐士观星望气,言“南离星炽,需水德相济,或有旺夫兴运之女,方能镇宅安邦,绵延福泽”…… 房玄德坐镇幕府,处理日常钱粮文书之余,对几家有意靠拢的巨室,透出的联姻试探。 不再如以往那般断然回绝,只是语焉不详地提及“大将军志在天下,非寻常闺秀可匹配”。 或“府中诸事繁杂,确需一位贤德主母操持”。 而云巢道人则云游于广州、肇庆等地,出入名观古刹,偶尔为几位官宦家眷“略观气色”,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及天策府的“气象”与“缘法”。 这若有若无的风声,对于嗅觉敏锐的岭南各方势力而言,不啻为一石激起千层浪。 广州府邸中,家主李楚芝轻叩紫檀桌面,对族中心腹沉声道:“李将军兵锋正盛,所缺者,钱粮与海路尔。吾家船舶往来闽粤南洋,若得姻亲之好,将来这海上利权,大半当归我李氏。 去备南洋犀角、珊瑚、苏木,再添十二匹阿拉伯骏马,以贺天策府练兵为名探其意向,务使房长史知我李氏之资。” 琼州沿岸寨堡内,符南蛇凝视海图手按在刀柄上:“那天策大将军要成婚可属实?若是能将女儿送进天策府,这南海的规矩,日后便得由我黎人说话! 备三船我海南特产香料,优质青琁、二十匣上品珍珠、五桶龙涎香,再选二十名熟谙海路、善操舟船的疍民为‘赠仆’,就说是助将军操练水师。” 肇庆府学旁的书院内,黄士俊万历三十五年状元,崇祯九年任礼部尚书,后罢官归粤,于崇祯末居乡。 此刻他端坐案前,对几名子侄及门生道:“李将军虽起自卒伍,然观其措置规摹宏远,非寻常跋扈武夫可比。 我黄氏累世清华,门第显于岭表,若能缔结姻好,正可导其入于正道,收揽士心,以文济武,成就一番安民定业的功绩。 去取我珍藏的宋版《汉书》及董玄宰手书长卷来,老夫当亲访房长史,与之讲论经世之道。” 其余把控着广州、佛山各处牙行,与市舶司渊源深厚的几家粤商巨室,如高氏、梁氏等明末广州豪商,皆是闻风而动。 所献之物除常见的珠玑、犀象、琥珀之外,更隐晦传递出可通达京师消息、掌握澳夷火器采买渠道之意。 天策府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节敬”、“贺礼”踏破。 房玄德从容应对,将各方势力、所献之物、来者不拒全部收下,言语间隐含承诺汇成密册,呈于大将军案头。 李嗣炎翻阅着密册,嘴角噙着一丝冷嘲:“古往今来,皆是利来利往,也好且让他们争一争,我看这岭南,谁家最有‘诚意’,谁又最是‘有用’。” 很快,消息如海风般也吹到了福建,惊动了真正的海上霸主——郑家。 泉州,安平堡。 郑芝龙抚着浓密的须髯,听着心腹汇报岭南的动向,眼中精光闪烁。 “李嗣炎……好快的势头!湖南方定,兵锋又指向贵州,云贵唾手可得,到时候全据南方与北廷分庭抗礼,此人非是池中之物啊!” 他沉吟片刻,对左右道:“备一份重礼!要显出我郑家的气派和底蕴。 南洋的香料、倭国的刀剑、弗朗机的自鸣钟,再加上一套我水师最新的战船........模型。 另修书一封,恭贺李将军拓土开疆,言辞要谦恭,暗示我郑家愿‘永结盟好’。” “父亲!”一旁侍立的郑森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 “李嗣炎虽势大,然其志在吞并四海,岂肯让人居于卧榻之侧?我郑家雄踞闽海,纵横无敌,何必主动示好,近乎依附? 结盟可矣,何须以姻亲羁縻?” 闻言,郑芝龙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森儿,为父知你勇毅过人,却不知政商之道的圆融。 此非依附,乃是押注,是投资!这李嗣炎势头正猛,北方糜烂,天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此时雪中送炭,远胜将来锦上添花,若他日真能鼎定中原,我郑家便有从龙之功,这海上贸易之利方能长久。 即便不成,一份厚礼,几句好话,于我何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听闻他尚未婚配……我郑家女儿,难道配不上他一个‘天策上将’?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郑森面色紧绷,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有再反驳,但眼中满是不甘与倔强。 他心中暗道:“英雄崛起,当凭自身实力争雄海上,岂能仰仗裙带关系?父亲此举徒惹人轻视!” .................. 岭南和福建的暗流,李嗣炎通过刘离麾下“罗网”的刺探,了然于胸。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已掌控的两广、湖南,正跃跃欲试的贵州,以及更远的云南。 “郑芝龙这只老狐狸,倒也识趣。”他轻笑一声。 “他们的礼物照单全收,回信的时候要客气周到,显得热情一些,但关于联姻的事,一个字都别松口,眼下先晾一晾再说。” 他转向房玄德,语气平和却透彻:“玄德公,各家的反应,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李家财货,符家海上势力,黄家清望名声,还有郑家的雄厚实力,这些确实都是我们需要的。” “但也正因为他们个个都带着自己的算计而来,我们反倒不能轻易答应任何一家。” “大将军英明。”房玄德躬身,“此时我方为钓者,群鱼竞逐,正可待价而沽,亦可借此观察,谁更忠心,谁更可用。” “不错。”李嗣炎目光回到舆图上,手指重点贵州,“等到贵州平定,兵锋直指云南,届时我的价码又会不同,他们现在送的,还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冽:“让刘离盯紧些,看看这些人背后还有哪些小动作,记得去通知杜永和,我们的‘船队’要尽快成型,这南海的风浪,终究要靠自己的船来驾驭。” 联姻是一步重要的棋,但下在何时落在何处,必须由他这个执棋者,在最有利于全局的时刻决定。 (今天准备三更。) 第131章 全据贵州 数日后,广西,廉州府境内一处僻静港湾。 杜永和站在岸边一处高坡上,身后跟着三条精悍的汉子,都是他当年在水师任职时,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听闻他的召唤,便从各地悄然赶来。 林阿礁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划至右下颌,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显狰狞。 性子火爆,是杜永和麾下最敢打敢冲的先锋,水性极好,力大无穷,使一柄分水鱼叉。 原是疍民,因受不了渔霸盘剥杀了人,投军一直跟着杜永和。 陈十五,三十出头,面色黧黑沉默寡言,像块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黑礁石。 他是操船的好手,尤其精通观星辨位、循着海流暗涌航行,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导航者。 同样出身疍家,名字就是出生日子,没个大名。 何琨年纪最轻约二十七八,识得几个字,脑子活络,早年在水师里做过书吏,后来也拎刀上了船。 算是杜永和身边的智囊,打理杂事的角色,为人机敏,但手上功夫也不弱。 稍远一些的地方,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站着刘离派来的谢四。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短打,腰间随意别着,一把裹了布条的短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色懒散。 杜永和指了指港湾里,停着的三艘鸟船和两艘稍大的广船,船体陈旧,甚至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瞧见了?那就是咱们起家的本钱。”杜永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旧是旧了点,但龙骨还算结实,修补一下,装上家伙,照样能劈波斩浪!” 林阿礁瓮声瓮气地问:“将军,就凭这几条破船和咱们这儿号人,真要去跟陈疤瘌、海鹞子他们抢食吃?” “不然呢?”杜永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谢四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大将军给了咱们名号——‘黑鲨’!也给了咱们机会,船我出了!剩下的都得靠咱们自己,一刀一枪从海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雷州湾的陈疤瘌,琼西那帮‘海鹞子’……要么收编他们,让他们的船变成咱们‘黑鲨’的爪牙,若是不愿,便就送他们去龙王爷那儿当差!” “咱们干什么都行,但有一条铁律!”杜永和猛地提高了音量,也是故意说给刘离派来的人。 “咱们是‘黑鲨’,是海盗!跟岸上的天策府、跟两广湖南的官面文章,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 谁要是漏了底,坏了规矩……”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谢四吐掉了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子,朝着杜永和微微点了点头。 杜永和不再多言,挥手道:“老规矩,愿意跟着我杜永和搏一场富贵的留下来。怕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转身。” 林阿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将军,水里火里,弟兄们跟你走了多少回了? 这‘黑鲨’听着就带劲!干他娘的!”陈十五和何琨也重重点头,毫无退缩之意。 事实上港湾外,有杜永和带来的百十名家丁把守,但凡这几人.....。 “好!那就动起来!何琨,你带人清点物资,登记造册,修补船只的事你盯着。 林阿礁,陈十五,带弟兄们把家伙都磨快些!谢四——” 谢四立刻上前几步,抱拳道:“杜爷吩咐。” “你脑子活络,熟悉道上行情,带两个人,去摸摸陈疤瘌和海鹞子最近的动向,他们的老窝、人手、常走的航线,越细越好。” “明白,杜爷。”谢四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何琨主动道:“谢兄弟,我跟你同去,这边记录的事让手下人先做着。” 他显然是想跟着,也带着几分监视的意思。 杜永和看了何琨一眼,点点头:“可,你们务必小心。” 谢四和何琨,加上陈十五带路认水文,转身就朝着岸上村落方向走去。 杜永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那几艘旧船。 “唉,大将军交代下来的任务,可不轻松啊!” ................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 凛冽的廉州海风还没完全散去,从西南腹地就传来的战报,像是一声炸雷惊动了整个岭南。 天策府的大军一路推进,势如破竹,光武、曜武两镇八万精锐,再加上被逼着出兵的三万多当地土司兵。 总共十一万人马,已将贵阳围得水泄不通。 每天炮火震天,枪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攻城昼夜不停。 贵阳这座孤城悬在西南,看不见半个援兵的影子,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 守城军民的心气和见底的粮仓一样,都快耗尽了,特别是城内的士绅大户,早已惶惶不可终日,每天聚在巡抚衙门外。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乡绅被人搀着,颤巍巍地对守门的兵士拱手:“劳烦军爷,再通禀一声抚台大人! 天策大将军仁德,日前射入城中的安民告示说得明白,只要开城必定秋毫无犯,保全我等身家性命,如今粮尽援绝,何必让满城百姓玉石俱焚啊!” 兵丁无法,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连忙前去通知大人。 衙门内,巡抚卞三元盯着桌上的安民告示,面色阴晴不定。 总兵皮熊倒是神态自若,抿了口茶道:“抚台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天策府势大,李将军更是明主。 这告示上说得很清楚了,只要开城官复原职,士绅照旧,百姓免遭刀兵之苦,咱们苦苦支撑这月余,对朝廷,对皇帝也算仁至义尽了。” 卞三元长叹一声,指着窗外的风雪道:“皮将军话虽如此,可我辈读书人,讲究个忠臣不事二主,如今开城投降,将来史书上难免留下骂名啊。” 正说着,几名士绅代表被引了进来,一进门就躬身作揖。 为首的老者开口道:“抚台大人,皮将军,非是我等不惜名节,实在是天命有归啊! 李将军承诺,只要开城,必定保全我等身家财产,还能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如今城中粮草已尽,士兵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再守下去..只怕...” 皮熊接过话头:“抚台,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肇庆的大将军派人传话,若肯开城,您仍是封疆大吏的地位。 若是顽抗到底...城破之后,面上就不好看了。” 卞三元沉默良久,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终于颓然坐下:“罢了罢了...既然天意如此,本官...本官也不能不顾全满城百姓。 只是...这劝降书上,须得写明是为保全生灵计,非是我卞三元贪生怕死...” 皮熊立即起身拱手:“这个自然!抚台深明大义,实乃贵阳百姓之福!我这就去安排开城事宜。” 贵阳城外,天策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黔地的寒意。 光武镇总兵云朗一身甲胄未卸,手指在地图上贵阳城的位置,轻轻敲击神色冷峻。 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则略显焦躁,在帐内踱步声如洪钟:“云兄弟啊,这卞三元和皮熊到底在磨蹭什么? 粮草断绝,外无援兵,莫非真要老子把炮拉上前,再轰塌他几段城墙,死个干净才肯低头?” 云朗头也不抬道:“王总兵稍安勿躁,炮火能破城却难收心,大将军要的是黔地安定,非一片焦土。 城内人心已散,卞三元是读书人,总要时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皮熊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顽抗的下场。” 正说着,亲兵疾步入帐:“报!两位将军,贵阳城头竖起白旗!有数骑出城,打着卞巡抚和皮总兵的旗号,言称请降!” 云朗和王得功对视一眼,王得功哈哈大笑:“总算来了!” 云朗眼中也闪过喜色,起身道:“传令各营,戒备解除,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入城! 擂鼓,升帐!迎一迎咱们的‘客人’!” 第132章 南方震动 贵阳城门,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巡抚卞三元脱去了官帽,一身素服,双手捧着贵州巡抚的大印走在最前,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总兵皮熊跟在他身后半步,甲胄齐全,但未佩兵器,其面上神色复杂,有解脱,有忐忑。 在他们身后,是几名同样面色惶恐的文官,垂头丧气的武将。 城门外,天策府军阵肃穆,刀枪如林,沉默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云朗和王得功并骑而立,看着前来请降的一行人。 卞三元走到马前数步,深深一揖到地,声线发颤:“罪臣卞三元,不能为朝廷守土,又不能为君父死节……为免满城生灵涂炭。 情愿……情愿纳城请降,望将军体上天好生之德,信守承诺,勿伤我贵阳百姓……”言语间,已是老泪纵横,不知是真是假。 皮熊则单膝跪地,抱拳道:“败军之将皮熊,愿率所部归顺天策大将军麾下,听凭发落!” 云朗见状,缓缓开口传遍四周:“卞巡抚,皮总兵,尔等能审时度势,免去一场兵灾,保全一城生灵,此乃功德。 我家大将军有令,凡弃暗投明者,皆可录用,凡安分守己之民,皆受庇护,此前射入城中之安民告示,所言字字不虚,起来吧。” 这时,王得功在一旁补充道:“既已归降,城内兵马须即刻出城,至指定地点缴械听候整编,府库、衙署、册籍一律封存,等待接收。 我军只派必要的兵力入城维持秩序,秋毫无犯,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暗藏兵器或趁乱劫掠……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皮熊立刻应道:“末将遵命!即刻去办!” 他显然明白,这是交出权力的第一步,也是表忠心的关键。 卞三元则只是木然地捧着官印,云朗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亲兵上前,恭敬地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印信。 贵阳城内,两镇军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入城,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扰民,只是迅速接管了各处城门、要道、府库和衙门。 冰冷的秩序取代了,围城期的死寂与恐慌,许多百姓躲在家中,透过门缝紧张地观望。 看到军队纪律严明,并未如传闻中流寇般烧杀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一些胆子大的士绅,甚至开始在门口摆出香案,以示归顺。 巡抚衙门内,迅速变成了天策府,光武镇的临时军帐。 云朗对垂手站在下首的卞三元和皮熊道:“卞先生,皮将军,你们既已归顺,便是我天策府的人。 眼下贵阳初定,百废待兴,安抚民心、恢复秩序、清点仓廪等诸多事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尤其皮将军,你对贵州军务、地理熟悉,整编降军、维持地方安稳,你要多出力。” 皮熊立刻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大将军和云将军不杀之恩、知遇之情!” 卞三元也勉强拱手:“老朽……敢不效劳。”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彻底改变,未来如何,全系于新主子的心意,和自己现在的表现。 云朗点点头,对王得功道:“王将军,城防和肃清残敌之事,交由你曜武镇。 我光武镇负责民政安抚和降军整编。即刻将贵阳光复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肇庆大将军处!” “放心吧!”王得功一拍胸膛,“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 当捷报传至肇庆,李嗣炎览报后面露笑容,虽然早已知道攻略贵州十拿九稳,但计划落地时还是免不了有些激动。 他对房中一侧的政务司房玄德,农务司沈犹龙道:“贵阳一下,黔省门户洞开,云贵联通之势成矣!卞三元、皮熊知机省了我不少力气。 玄德传令,嘉奖前线将士!卞三元,暂且给个参议虚衔,留在军中参谋。 皮熊,所部降军汰弱留强后,仍归他统领,暂隶云朗麾下观其后效,再下一道安抚令,晓谕贵州全境,既往不咎,望各州县速速归附!” “是,大将军。” 贵阳陷落,黔省门户洞开,意味着这片土地,彻底被纳入天策府的版图。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迅速传至长江畔的留都南京。 时值暮春,秦淮河上依旧画舫如梭、笙歌不绝,但一股无形的恐慌,已开始在六朝金粉之地弥漫开来。 这日,复社名士侯方域,在桃叶渡畔的得月楼设宴,几位江南名士齐聚一堂。 酒过三巡,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西南战事。 诸君可曾听闻?贵阳已陷于李嗣炎之手了。侯方域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地说道。 此贼据两广、湖南不过年余,今又吞黔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坐在对面的冒襄猛地一拍桌子:岂止如此!我听闻此贼已在厉兵秣马,下一步必是云南!若再得滇地,则五省连成一片,南方半壁尽入其彀中矣! 一位青衫文人摇头晃脑地接话:当日若早听吾言,发大兵剿此獠于萌芽,何至于此?如今坐视其成气候,悔之晚矣! 邻座的老翰林,颤巍巍地捋着胡须:老朽早在半年前就上疏朝廷,当联合云贵土司,共剿此贼,可惜啊可惜,奏疏石沉大海! 这时,钱谦益姗姗来迟,甫一入座便成为焦点,众人忙问:牧斋公何以教我? 钱谦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李嗣炎虽据四省,然根基未稳。当今之计,当速派使节联络云南沐王府,晓以利害。 若能说动沐家出兵牵制,或可延缓其势,再者... 他顿了顿,悠然道:我们也该早做打算了,万一事不可为...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钱谦益这是在暗示早做投降的准备。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沐王府世受国恩,必不会从贼! 当务之急是固守长江天险! 明日我便拟疏上奏,请朝廷发兵! 然而热闹的议论声中,却无人提及具体该如何调兵遣将、粮饷从何而来,大家都满足于空泛的议论,仿佛说过了便是做过了。 酒阑人散时,侯方域望着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对冒襄苦笑道:辟疆,你说咱们在这里高谈阔论,可能挡住李嗣炎一兵一卒? 冒襄默然片刻,摇头叹息:至少...聊胜于无吧,况且..........天下大势尚未可知,何必过早抉择? 这就是崇祯末年的南京——一座在醉生梦死中,缓缓滑向深渊的陪都。 人人都知道危机将近,人人都在高谈阔论,却都在暗中观察风向,准备随时改换门庭。 (4800的章节拆成两段,再想个章节名,我真是小天才!就说是不是三章吧,嘿嘿~~ ) 第133章 太子抵京,闯王称帝 恰此山雨欲来之际,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压得长江水色都暗了三分。 数艘饱经风浪的大型舰船,在十余条战船的护卫下,悄然驶入戒备森严的南京码头。 跳板重重搭上码头青石,声响惊破了死寂,率先踏下的竟是当朝太子朱慈烺! 那身明黄袍服虽经颠簸仍维持着威仪,却掩不住少年人眉宇间,超越同龄人的沉重。 事先接到通知的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快步上前撩袍便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臣史可法,恭迎太子殿下!只是……殿下突然南来,不知京师陛下可还安好?” 朱慈烺虚抬了下手,声线隐含疲惫与沙哑:“史尚书请起,父皇仍在京师坐镇,命我携两位皇弟及母后南来,是为暂避锋芒,安定江南人心。” 在他身后永王、定王等皇家子嗣相继登岸,更令人骇然的是,周皇后、懿安皇后张氏凤驾亦赫然在列。 这绝非寻常南迁,实乃托付国本家小,预留退路!北方的局势已非危如累卵,而是近乎倾覆。 凤阳总督马士英目光闪烁,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与两位娘娘驾临,实乃南都之幸,只是仓促之间,行在、用度、护卫诸事……”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懿安皇后张氏缓步上前,凤目扫过众人:“马总督这话,是觉得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马士英顿时汗出如浆,连忙躬身:“臣万万不敢!只是担心安排不周,怠慢了殿下和娘娘……” “罢了。”张皇后淡淡打断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韩太监,皇上的手谕,想必你已经收到了?” 韩赞周忙趋前几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恭顺:“回娘娘的话,皇上的密旨,奴婢已经收到,内守备府和南京京营,全都听候太子殿下差遣!” 他说着,眼神却飞快地瞥了一眼史可法。 这位兵部尚书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国本南移关乎天下人心,如今北地局势危急,南方虽暂安也恐人心浮动。后续朝政、军事……” “史尚书。”朱慈烺打断他,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皇仍在京师苦战,我南来不是为了享乐,是为大明保留一线生机,具体政务容后再议,眼下……” 他视线掠过码头周遭,那些肆意窥探的身影,面无表情道:“现在我只问一句,这南京城,可还姓朱?”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砸在在场每一位大臣的心上。众人慌忙跪倒一片:“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殿下!” 这时,从船上又下来一大批神色凝重,风尘仆仆的朝廷重臣。 驸马都尉巩永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帝国中枢栋梁,竟几尽南来。 而护卫这支无比重要队伍的并非京营劲旅,而是一支军容肃杀器械迥异的精兵。 他们手持白杆长矛身披轻甲,虽经长途跨海跋涉,仍行列严整士气昂扬。 为首的将领身形不算魁梧,却面容坚毅精干,警惕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正是石柱女帅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他按刀上前,朝朱慈烺单膝跪地:“石柱白杆兵统领马祥麟,奉旨护驾!三千将士已控制码头各处要道,请殿下示下!” 这三千能征惯战的白杆兵,此刻便是太子朱慈烺,在这暗流汹涌的南都最大的,也是几乎唯一的武力依仗。 史可法、马士英、韩赞周等人望着这支煞气腾腾的川兵,再看向年幼却言辞锋利的太子,以及深不可测的懿安皇后,心中无不惊涛骇浪。 他们原尚沉溺于党争倾轧、江南税赋算计,此刻方骇然惊觉,北方的天已塌陷在即,而南都的天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此间虽不及北京皇城气派,但飞檐斗拱、琉璃黄瓦,依然透着陪都的威严。 只是此刻,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兵部尚书史可法须发微乱,眼底布满血丝,既有听说京城剧变的悲痛,更有对眼前乱局的深深忧虑。 他环视殿内众人——南京守备勋臣、操江提督、各部官员,还有那几个听说消息后,心急如焚赶来的江北四镇总兵。 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个个脸色不同,各怀心思。 太子殿下、两位亲王和皇后娘娘平安到来,这是国家的大幸,祖宗保佑!史可法声音沉重,定了基调。 但是,皇上和京城百官还在孤城苦守,我们怎么能安心坐着?应该立刻商议北上救援的计划,调集江南粮饷,抽调各路精兵…… 史阁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马士英一派的官员。 他捋着短须,慢悠悠地说:救援京城当然是忠臣该做的事,但是太子殿下刚到,国家根本初到南京,人心还不稳,百废待兴。 现在最要紧的恐怕不是匆忙出兵,而是先安定南京,稳固江南这个根本,要是根本动摇了,就算有百万大军粮饷从哪里出?民心靠什么维系?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把无限期推迟。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史公,太子殿下的安全是最要紧的,只是……护卫太子的那支川兵虽然勇猛,但到底是客军,不是我们南京的编制。 让他们驻扎在皇城里,是不是不合规矩?恐怕会惹来非议啊。 驸马都尉巩永固冷哼一声:非议?惊扰?要不是马祥麟将军,和他手下的白杆兵拼死保护,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早就遭难了! 现在刚到南京,就急着要把护驾功臣地请出城?这是什么道理!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倪元璐等从北方来的大臣都面色沉重,虽然没有直接说话,但明显站在巩永固这边。 史可法头痛欲裂,他哪里不知道救援京城艰难,又哪里不觉得白杆兵驻扎在宫里扎眼? 但他更知道太子需要这支军队,作为最后的依靠。 他试着调解各方势力:各位,护卫的事关系到国家根本安危,不能轻动,不过川兵将士确实辛苦有功,朝廷自然会封赏,至于驻防的地方,可以从长计议…… 史阁老!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一个看似中立的官员。 太子殿下到来,是上天保佑大明,但是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也不能政出多门。 现在太子虽然来了,但北京皇上还在,这南京的政务,是按照南京原来的制度,由内阁和各部处理,还是要太子殿下开府办事? 如果开府,属官人选、权力划分又该怎么定?这是关系名分的大事,不能不慎重啊。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史可法,又不经意地瞟向殿外—— 那里是代表着北方朝廷正统的太子,和他的核心班子正在旧宫里安顿。 史可法感到巨大的压力,好像整个大明王朝最后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上。 从太子踏上南京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市就不再是醉生梦死的陪都,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唉,大明真的能中兴吗?” .................... 崇祯十六年冬,李自成的大顺军,挟潼关大胜之威,如入无人之境。 西安古城,这座昔日的秦王藩邸,西北军事政治中心,在巨大的恐慌中,未经历太过激烈的抵抗,便洞开了它沉重的城门。 城内明朝的宗室、官僚魂飞魄散,城外无数快马带着劝进表、投诚信飞入大顺军营。 牛金星、宋献策等文官谋士,兴奋地筹划着“开国立制”,刘宗敏、田见秀等武将则摩拳擦掌,期待着“裂土分封”。 一种改天换地的躁动,在军队和城池间弥漫开来。 在几番象征性的“谦让”后,李自成终于点头。 时间仓促礼仪不全,但皇帝的名号与都城的定鼎,却是此刻凝聚人心,宣告天命所归的最强音。 于是,就在崇祯十六年岁末的凛冬里,一切都被强行加速。 西安城虽也寒风凛冽,却处处透着一股喧嚣躁动的热气,街道被打扫得颇为干净,家家户户被勒令悬挂起崭新的红绸黄幡。 尽管许多百姓脸上仍是菜色,但在手持刀枪、昂首挺胸的大顺军士驱赶下,一种怪异的“喜庆”氛围被强行制造出来。 由秦王府改建成的“皇宫”,更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高大的殿宇被重新漆刷,虽然细节处难掩仓促,但宏大的规模和黄瓦红墙,在冬日灰蒙的天空下,依旧显出一种粗犷气势。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披甲持锐的将领,穿着各种颜色、品级混乱官袍的新晋文官们,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兴奋好奇,以及难以掩饰的不适应。 吉时已到! 鼓乐声变得庄重,仪仗队举着各种象征性的兵器、旗帜、符牌走过。 李自成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着日月山河十二章纹的衮服。 这身过于宽大复杂的行头,套在他那久经沙场、魁梧粗壮的身躯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能看出他动作间的僵硬别扭。 李自成脸上试图维持着威严,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闪烁的目光,却暴露了其内心的志得意满。 他一步步走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转身,接受万众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田见秀等为首,台下所有文武官员、军将士卒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这声音里更多的是武夫的豪迈,胜利者的狂热,而非传统朝拜的森严秩序。 刘宗敏嗓门最大,脸上横肉因激动而抖动,他大概是真心为他的“闯王哥哥”高兴,也觉得这皇帝宝座,就该是他们打下来的兄弟坐。 大学士牛金星站在文官首位,朗诵着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登基诏书,声音抑扬顿挫,极力模仿着记忆中朝廷天使的模样。 面上神情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仿佛这开国宰相的荣耀已唾手可得。 宋献策、顾君恩等谋士也身着朝服,脸上带着功成名就的微笑,不断颔首。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制将军李岩和他的妻子红娘子,虽然也随众行礼,但李岩的眉头始终微蹙着。 他看着这仓促的排场,将领们掩饰不住的骄矜,以及大哥那虽然兴奋却难掩浮虚的眼神,心中那股忧虑更深了。 这哪是什么登基大典,分明是一群土匪的分赃大会,而非作为一个新兴王朝,开基立业的庄严起点。 红娘子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同样的隐忧。 登基仪式的高潮,是宣布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大封功臣。 刘宗敏、田见秀等皆获封侯伯,牛金星、宋献策等也各有擢升,每一次封赏都引来一阵欢呼,尤其是武将集团,气氛热烈至极。 李自成坐在那冰冷硌人的龙椅上,听着震耳欲聋的万岁声,看着脚下匍匐的众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豪迈充斥着他的胸膛。 北京,那座传说中的紫禁城,那张真正象征着天下共主的龙椅,似乎已经近在眼前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用力一挥手,止住了欢呼,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嗓门,大声道:“弟兄们!这西安的龙椅坐着还硌屁股! 等咱打到了北京城,坐了那朱皇帝的金銮殿,那才叫真皇帝!到时候咱们共享富贵,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有金子一起分!”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 台下的欢呼声更加狂热了,充满了对财富权力的赤裸渴望。 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西安城的屋瓦和街道,试图遮掩住这里的喧嚣,却无法掩盖那冲天而起的炽热火焰。 这火焰正贪婪地望向东方,北京! 第134章 提剑临朝 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初一,北京,紫禁城。 新年伊始,本该万象更新,但北京城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之中。 朔风仿佛都带着关外的铁锈,呜咽着刮过空旷的御街,吹打着皇宫朱红色的高墙。 尽管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早已塞满了九城每一个角落,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祖宗规矩。 往日里那些还能托病、请假的官员,今日除非是真起不了床,否则无人敢缺席。 一种无形且令人窒息的压力,迫使着所有朝臣走向那巍峨冰冷的皇极殿。 成国公朱纯臣身着朝服,走在通往皇极殿的丹陛上,眉头却微微蹙起。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一丝极度不同寻常的气息。 宫内的侍卫不仅比往常多了数倍,而且全是生面孔,个个眼神锐利手按腰刀,钉子般守卫在每一个要害位置。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在那些带队的军官中,看到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以及提督东厂太监方正化。、 甚至还瞥见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本人,正按剑在外廷巡弋,气氛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绝非寻常朝会的仪仗,分明是临战的阵势! 他不动声色地缓下脚步,与身旁同样心神不宁的大学士陈演,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深陷的眼窝里同样闪过惊疑。 “陈阁老,今日这阵仗……”朱纯臣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演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但山羊胡子末梢的轻微颤抖,又将他内心的惊惧暴露无遗。 步入皇极殿,文武百官依序站定。 很快,更多细心的官员发现,殿内似乎比以往空旷了不少! 许多熟悉的身影、那些往日里或耿直敢言、或手握实权、甚至在两个月前,那场关于南迁的激烈风暴中,得以幸存暂被“恩养”或“待勘”的官员。 如驸马都尉巩永固、内阁辅臣李邦华、兵部尚书张缙彦、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人,竟一个也未到场! “嘶……”吏部侍郎李明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迫人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凑到身旁的官员身边,声音发颤地低语道:“王大人、赵大人他们……竟都未至?这……陛下这是要……” “噤声!”旁边一位老臣脸色惨白如纸,手脚都在宽大的朝服下微微颤抖。 “今日非同小可!祸福……只在顷刻之间!” 能站在这里的朝官,无一不是宦海沉浮的人精,几乎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了。 ——那些被软禁在府邸的官员,绝非简单的失宠或审查! 陛下在这个社稷危如累卵的节骨眼上,以如此彻底的手段,将这么多能干事或有声望、有兵权的臣子排除在外,究竟意欲何为? 一种巨大的不安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皇极殿。 官员们低眉顺眼,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交错间,全是惊疑、恐惧和疯狂的揣测。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唯有殿外寒风呼啸,更添几分肃杀。 “陛下驾到!”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尖利高亢的声音划破死寂。 ——崇祯皇帝朱由检出现了。 他没有穿元旦日应有的喜庆衮服,而是在新年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如同服丧。 朱由检稳坐于龙椅之上,双手拄着一柄已然出鞘的宝剑! 那剑身狭长,寒光流转,剑格华丽而威严,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有见识的老臣一眼认出,那是供奉在太庙的永乐大帝佩剑! 天子剑出鞘,横于御案之上,其意不言自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的声音稀疏而惶恐,在沉重的大殿中空洞回荡。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冷硬,听不出丝毫新年的暖意:“今日是新年元日,朕本不该说晦气事,但国事艰难贼势滔天,朕……睡不安稳。” 他略作停顿,目光仿佛要剖开他们的肝胆:“一月前贵州丢了,西安陷落闯逆僭号‘大顺’,改元‘永昌’! 刘芳亮部已入山西,京畿屏障尽失,贼骑随时可逼京师!诸位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大明的恩典,值此危亡之时,可有什么办法教朕?救这大明江山,救亿万百姓?”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要是在往日,早有人跳出来高谈阔论,或主战、或主抚、或相互推诿指责。 但今天气氛太怪了,那些平日里最敢说话的,甚至顶撞过皇帝的官员,大半都没来! 剩下的早已吓破了胆,谁也不知道皇帝那把出鞘的永乐剑,下一刻会砍在谁的脖颈上。 朱由检冷眼扫过众人瑟缩的模样,心中冷笑,也涌起一片悲凉。 见无人应答,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果决的意味:“既然众卿无策,朕来说!京师守不住了,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为保宗庙社稷,存续国祚,朕决意——即日筹备,奉太子南下监国迁都南京!”(算是先斩后奏) “南迁”二字,如惊雷炸响死寂的大殿! 尽管早有风声,但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由皇帝亲口以这般决绝的语气宣布,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圣裁! 短暂的死寂后,骚动如地底暗流般涌起,但预料中引经据典,激烈反对的场面并未立即出现。 官员们互相窥看,目光最终都怯怯地瞟向,站在武臣前列的成国公朱纯臣和文臣领袖陈演。 彼其娘之! 朱纯臣头皮发炸,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 他怕那柄天子剑,但更怕南迁!他和他所代表的勋贵集团、北方官僚,根基产业全在北方,南迁等于抛弃一切,更何况,他们私下早已和闯逆有所勾连。 皇帝若走,他们的“从龙之功”岂不落空?他必须压下这股风! 只能赌!赌皇帝是虚张声势,不敢真对勋贵和阁臣下手!他猛一咬牙,踏出班列顾不得礼仪,厉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声,像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引爆压抑的气氛! 朱纯臣迎着崇祯骤然冰冷的眼神,继续“慷慨”陈词,话语却虚得可怜:“京师是祖宗山陵所在,天下根本!岂能轻弃? 陛下受命于天,当守社稷,死社稷!怎能效唐玄宗弃蜀旧事,丢下宗庙陵寝和江北百姓? 这是自毁长城,人心尽失啊!臣等宁死不做亡国之臣!” 许是见国公带头,那些利益攸关的官员,立刻找到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成国公说的是!陛下三思!” “臣附议!誓死守京师!” “迁都是亡国之兆啊陛下!” “请斩首倡南迁之人,以安天下!” 大学士陈演也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他语气更显沉痛,看似忠耿:“陛下,京师城高池深,京营尚有数十万兵,粮草……也能支撑数月。 只要陛下坚定意志,效法太祖、成祖之勇,激励将士,未尝不能重演于少保北京保卫战! 此时南迁是向天下示弱,自乱阵脚啊!请陛下慎之再慎!” 光时亨、魏藻德等几名官员也跟着发言。 一时间,殿内仿佛重回往日“众正盈朝”、齐声反对南迁的场面,好像皇帝的意志再次被“公论”裹挟。 但龙椅上的朱由检面无表情,这些他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表演,反倒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等他们声音渐歇,朱由检这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带着一股积压了十七年怒火,现在终于爆发了。 “说完了?”皇帝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众臣嘈杂。 他视线逐一掠过朱纯臣、陈演、魏藻德等人,“你们口口声声死社稷、守京师,说得真是忠勇无双!” “那朕问你们!京营空额多少,现有兵卒能不能战,太仓库还有几两银子?京通二仓剩多少米麦? 你们谁能为朕守住北京城?!是你成国公能披甲上阵,还是你陈阁老能变出粮饷?你们谁有于谦的胆略忠贞?!都!给!朕!说!” 一连串质问,如冰冷的鞭子抽下,打得众人哑口无言。 这些他们岂会不知?正因清楚守不住,才早早想好用旧主江山,和头颅换新朝富贵! 朱纯臣身子一抖,脸色青白冷汗湿透内衫,但仍强辩道:“陛下!就算艰难……也当尽力!岂能不战而弃祖宗基业……” “够了!”朱由检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你们都说愿死守京师,与城偕亡……好,朕准了。” 不等众人从那句话里品出寒意,只听一道要命的声音在殿宇内炸响: “英国公何在?!” 哗啦啦,...殿后顿时传来甲叶的撞击声,只见本该卧病的英国公张之极全身披挂,按剑大步而出。 须发戟张,眼神锐利!身后更是如潮水般涌入大批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锦衣卫,以及勇卫营官兵。 瞬间控制所有出口,刀锋直指殿内惊惶的群臣! “臣!张之极!奉旨听令!”老英国公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朱由检手臂猛挥,永乐剑寒光划破昏暗,直指殿下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陈演、侍郎魏藻德、户部尚书侯恂、国丈周奎……一干人等! 结党营私,贪渎国帑,暗通流寇,罪证确凿!即刻拿下!其府邸由锦衣卫、东厂查抄,所有罪证仔细搜检,不得有误!抗旨者,格杀勿论!” 晴天霹雳! 朱纯臣、陈演等人瞬间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刚刚不是还在争南迁吗?怎么突然就成了通敌叛国?抄家?格杀勿论?!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朱纯臣发出凄厉尖叫,挣扎着却被两名锦衣卫扭住胳膊,刀柄猛击膝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梁冠滚落。 陈演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倒,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老臣糊涂……” 其他被点名的官员,也纷纷被军士制住,哭喊、求饶、嚎叫声响成一片。 方才“忠君爱国”的慷慨荡然无存,只剩死亡审判下的丑态。 朱由检对眼前的混乱哭嚎视若无睹,目光冰冷空洞,越过这些昔日道貌岸然,如今原形毕露的臣子。 望向殿外灰蒙欲雪的天空,望向大明破碎的版图。 他的手依旧死死拄着那柄,象征太祖太宗武勋的永乐剑。 哭嚎声被拖远,殿门沉重关上隔绝内外,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头顶: “其余诸公,既然都心系京师,愿与城偕亡……忠勇可嘉。 那就都留在皇极殿内,‘共商守城大计’,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准离开半步!” 剩下的官员魂飞魄散,两股战战纷纷跪倒,头死死抵住冰冷金砖,大气不敢喘。 他们知道天变了,皇帝不再犹豫,不再宽仁,他举起了屠刀,第一刀就砍向了帝国顶层。 朱由检保持拄剑的姿势,如冰冷石雕,稳坐龙椅。 他在等,等厂卫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从那些蛀虫府邸里,一定能搜出贪腐结党、甚至通敌叛国的铁证。 鲜血,将染红崇祯十七年的正月初一。 这座皇极殿已成巨大囚笼,囚禁着帝国的过去,也预示无人能料的未来。 第135章 血染皇极殿 皇极殿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 被变相软禁的官员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仿佛能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呵斥声甚至哭喊声。 ——那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正在执行抄家谕旨,每一秒等待,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 朱由检依旧保持着拄剑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唯有偶尔扫过殿下群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许久,殿门再开。李若琏与方正化返回,带着箱箧文书和浓重的血腥尘土气。 “陛下!诸位大人府邸已查抄完毕!初步清点,现银、金器、古玩、田契、商铺折价……总计逾一千八百万两!其中……” 李若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成国公府,现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各类财货折价逾百万! 更……更搜出与关外建奴伪王、以及闯营贼首刘宗敏往来密信数封,内容涉及透露朝廷兵力部署、议价售卖军中器械粮草!” “噗——”跪在地上的朱纯臣,只觉眼前一黑,彻底瘫软面如死灰。 李若琏仿佛没见到一样继续汇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大学士陈演府,现银一百三十五万两,亦有与闯营文书往来……” “侍郎魏藻德府,现银一百二十八万两。” …… 一长串的名字,惊人的财富被当众念出,殿内所有官员的脸色‘刷’全白了,他们终于明白。 皇帝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后的雷霆清算,然而真正让朱由检彻底失控的,是最后一条消息。 只见方正化带一丝惶恐,颤声道:“陛下!嘉定伯周奎府中,地窖内藏匿现银、金锭……合计逾一百一十五万两! 且……且在其书房暗格内,发现……发现皇后娘娘数月前,托他变卖以充军资的凤钗、玉镯等嫁妆首饰,皆原封未动。 嘉定伯……他...他分文未出,竟将娘娘的心意全然私吞了!” ”什么?!“ 一直强行压抑的朱由检猛地抬起头,双目瞬间布满血丝! 周奎,他的岳丈,国丈! 皇后为了帮他筹措饷银,不惜典当自己的嫁妆,他周奎不仅一毛不拔,竟连女儿这点最后的体己钱,也敢贪墨?! “哇——!”极度的愤怒,让朱由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御案之上,染红了明黄的绸布和冰冷的永乐剑身。 “陛下!”王承恩惊呼着上前。 朱由检却猛地一把推开他,状若疯魔,一把抓起那柄永乐剑,踉跄着冲下丹陛! “国贼!蛀虫!狗彘不食的东西!”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扭曲变形。 “朕的江山!就是毁在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手里!!” 在无数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崇祯犹如无可阻挡的怒龙,冲到瘫软如泥的朱纯臣和周奎面前。 “陛下饶……”朱纯臣的求饶声还未出口,剑光一闪!朱由检带着末代君王的无尽悲愤,斩下对方的狗头! 噗嗤! 头颅混合着鲜血飞溅而出,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上,眼睛兀自圆睁,满是惊惧和不甘。 紧接着,又是一剑!周奎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便被利刃贯穿胸膛,鲜血溅了旁边的陈演、魏藻德等人满身满脸! 皇极殿内,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 所有官员都吓傻了,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不少人当场失禁。 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这个把名声当命的皇帝,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在庄严的大殿上拔剑手刃大臣! 朱由检拄着剑剧烈地喘息,龙袍上溅满了血迹,通红的眼神骇人至极。 他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群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臣子,心中的暴怒稍稍平息。 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大明!偌大的庙堂之上,尽是豚犬之辈! “拖下去……曝尸示众!” 他声音沙哑地命令道,随即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按剑肃立的英国公张之极。 “英国公听旨!” “老臣在!”张之极轰然应诺。 “京营!朕将京营全权交予你!”朱由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即刻持朕剑,前往京营大营!老弱病残全部裁汰!空额饷银,一律追回!贪腐将领就地正法! 抄没之银两优先补发欠饷,重赏敢战之士!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能拉上城墙、敢战的兵!” “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张之极接过天子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甲叶铿锵,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决然。 与此同时,一场空前的大清洗席卷京城,足有上千名罪证确凿的通贼官员、胥吏及军中败类被押赴西市。 刑场之上,黑压压跪满了昔日锦衣玉食的官绅,刽子手的大刀轮番挥下,头颅滚滚血流成渠,哀嚎之声震天动地。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京城寒冷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可怖的是有不少身患鼠疫,濒临绝望的百姓闻讯而来,他们相信“人血馒头”可治百病的偏方,拥挤在刑场外围。 当行刑结束后,立刻拿着粗粮馒头奋力向前挤去,试图蘸取温热的鲜血。 维持秩序的兵士厉声呵斥,推搡驱赶,场面混乱而凄惨,勾勒出末世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另一边一箱箱从罪臣府中,抄出的金银财帛被迅速清点,部分现银及易于携带的珍宝,大批装上骡马车队。 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护送下,火速运往天津港,准备随后续南迁队伍运往南京,作为太子监国的初始资本。 数额之大,仅现银就超过六百万两,足以支撑一阵。 而留在京城的巨量财物,则被有计划地用于张维贤整顿京营。 那些拖欠数月的饷银的兵卒,被足额甚至加倍发放,粮食、肉食运入军营,崭新的兵器盔甲开始配备。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怨声载道的京城和京营,竟焕发出一丝诡异的“生机”。 拿到了实打实饷银的士兵们,士气有所回升,街头巷尾议论着皇帝雷厉风行斩杀奸佞、英国公整顿军纪的消息。 一种大乱之前,强力纠错的“中兴之象”,似乎真的出现了。 ................. 第136章 疾如惊雷 崇祯十七年,正月。 北方战火肆虐,李自成大军直逼京城,局势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南方天策府的势力却在不断扩张。 自攻占贵阳后,贵州各地望风归附,几乎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全省。 趁着隆冬正月云南蛇虫鼠蚁较少,坐镇肇庆的李嗣炎果断下达军令,遣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率领八万精锐进攻云南。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超过半数配备了火器,同时还驱使着三万新归附的土司兵作为先锋,分三路向云南扑来。 消息传到云南,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昆明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云南巡抚吴兆元端坐堂上,面色阴沉,堂下官员分立两侧个个神色惶惶。 布政使崔文荣上前一步,语气谨慎:“抚台大人,如今天策逆贼大军压境,我军兵力匮乏粮草不足,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滇西,以待朝廷援军。” 按察使周良寅立即反驳:“崔大人此言差矣!我等深受皇恩,岂能临阵脱逃?昆明乃云南根本,一旦失守全省震动。” 参议王运开小心翼翼地插话:“周大人忠心可嘉,但也要顾及现实,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如何抵挡数万敌军?” 众人争论不休,各自打着算盘,有人真心想要守城,有人暗自谋划退路,还有人想暗中与天策府联络。 吴兆元猛地一拍桌案,声响震彻大堂。“够了!” 他厉声喝道,“京师危急,皇上尚且死守北京,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弃城而逃?” 接着蓦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守!就算粉身碎骨,我们也绝不能让逆贼,踏破昆明城墙!” 巡抚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调动所有兵力招募民壮,准备守城器械,然而走出巡抚衙门的官员们,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崔文荣回到布政使司后,迟迟不肯签发调粮文书,反而暗中安排家眷细软送往滇西。 周良寅则立即赶往军营,亲自督导守城准备,王运开回府后,急召心腹密探天策府动向。 而通判李成德已经在书房写下密信,愿做内应,只求保全性命。 昆明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危城。 城头上士兵匆忙布防,城门处百姓争相逃难,深宅大院内各种密谋悄然进行。 每个人都在做出选择,每个选择背后,都是人性在乱世中最真实的写照。 与此同时,黔国公沐天波,在昆明城西的国公府内接到了军报。 他独自站在祠堂中,望着沐家世代牌位一脸憔悴,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余年,历经风雨,却从未面临如此危局。 此刻,他手中能调动的兵马不足五千,且多是久疏战阵的老弱之兵。 “国公爷,各部土司回应寥寥。”管家低声禀报,声音带着不安。 沐天波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决然。 “取纸笔来。”他亲笔写下檄文,遣快马分送各路土司。 “沐氏世受国恩,镇守滇南二百载,今国难当头,逆贼犯境,沐某誓与云南共存亡,望诸位念及往日情谊,共御外侮,扞卫社稷。” 然,而回应者寥寥。 多数土司保持沉默,暗中观望,少数派来使者言语含糊,既不承诺出兵也不明确拒绝。 三日后沐天波不再等待,他召集沐府所有家丁、子弟兵,共计八百余人。 这些家兵装备尚可,但大多缺乏实战经验。 “父亲,各路土司迟迟不发兵,我们这些人去曲靖,岂不是送死?”长子沐剑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 沐天波沉默片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沐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今日若退,他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亲自披甲上马,率部出城。 途中,仅有宁州土司禄永命、石屏土司龙在田各率千余人前来会合,这两家世代与沐府交好,此刻却仍愿追随。 “国公爷,就这些人了。”禄永命沉声道,眼中既有敬意也有忧虑。 沐天波望着不足三千人的队伍,苦笑一声:“足够了。至少证明这云南,并非人人都甘心从贼。” 部队日夜兼程赶往曲靖,沐天波知道以这区区三千人,想要阻挡天策府数万大军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守住沐家二百年的忠烈之名。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叹息,也有人面露讥诮,在这乱世之中,忠义似乎已成最不值钱的东西。(在沐天波掌权前,沐府就烂了。) 沐天波不为所动,只是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 此时,贵州全境陷落、天策府兵锋直指云南的消息乘着海风,飞快传到福建海边。 泉州安平堡内,郑芝龙接到西南战报时,正把玩着一艘新得的西洋战舰模型,手指猛地一顿。 与数月前只是试探性的遣使送礼不同,这一次,他真正感受到了时局的紧迫。 当初派长子郑森携带厚礼前往肇庆,却被那位天策将军以“军务繁忙”为由,暂且搁置,礼了收却未给予明确回应。 郑芝龙何等精明,立刻明白对方这是在待价而沽。 如今他李嗣炎不仅全据贵州,更悍然进兵云南,这已充分证明其势力,和野心远超当初的预估。 “不到半年竟已欲吞滇!此等鲸吞之势,绝非池中之物!”郑芝龙喃喃自语,模型被重重按在案上。 他意识到,上次的冷遇并非轻视,而是对方在等待一个,更能彰显自身价值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到了,他起身急促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 若再迟疑,待李嗣炎全取云南,整合西南资源,届时自己再去,便真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了,价码自然也不同往日。 “不能再观望了!”他猛地转身,对心腹家将喝道,语气比上一次更加坚决。 “即刻准备最快的福船!库中珍藏的南洋犀角、象牙,暹罗的顶级宝石,吕宋的精制金器,全都拣出来! 再加十二门新铸的精品铜炮!我亲自去肇庆面见,这位声名赫赫的天策将军!” 他略一沉吟,又对管家吩咐:“去告诉三姑娘祖喜,让她好生准备,随我同去。” 带上幼女既是示好,也更显此行亲善之意,而非单纯的军事结盟。 不久,刚率水师挫败荷兰人,凯旋而归的郑森闻讯赶来。 他一身海风气息未退,眉宇间的桀骜却比以往更盛,尤其是听到父亲竟要亲自前往,还带上小妹。 “父亲!”郑森带着明显的不解与怨气。 “那李嗣炎此前已然轻慢于我郑家,为何还要您亲自屈尊?我郑家雄踞海上,威震南洋,何须一而再地向他示好?待他真能定鼎中原,我们再遣使不迟!” 郑芝龙看着满脸不服的长子,心知他仍对上次被冷遇之事,耿耿于怀。 “森儿,上次他不是轻慢,是待价!如今他兵进云南,价码已不同往日,这才是真正值得投资的潜龙! 此刻他亟需支持,我们此刻去,方能换来将来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家族百年大计!” 郑森闻言,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潜龙?父亲,他不过是趁乱割据的枭雄之一! 我郑家基业,乃是一刀一枪在海上拼杀出来的,何必对这般人物卑躬屈膝?将来这天下,未必就由他说了算!” 少年人的骄傲与上次受挫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对那个李嗣炎充满了排斥。 郑芝龙脸色一沉,呵斥道:“狂妄!你以为海上称雄便是天下无敌了? 陆上争鼎才是根本!收起你的意气,此次你若不能以大局为重,便留在安平看守基业!” 郑森见父亲动真怒,只得咬牙低头应,“是”。 但紧握的双拳,无不显示他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在他转身离去时,望向西方的眼神愈发复杂,那股想要与那人一较高下的心思,更加炽烈了。 第137章 陆海联姻 或许是重视联姻的缘故,郑家这个海上巨无霸,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了起来。 甚至是为表重视也带些“奇兵”意味,郑芝龙并未大张旗鼓提前通报,只扮作一支规模稍大的商队,带着精干护卫和女儿先行出发。 满载厚礼的庞大船队,则由其弟郑鸿逵率领,随后启航。 数日后,肇庆,天策府中枢岭南重镇。 一队看似风尘仆仆的车马,抵达城西的郑家公馆,虽伪装成商队但矫健的护卫,所用的器物虽不张扬却极为考究,很快引起了天策府罗网的注意。 郑芝龙下车风尘未洗,便问迎上来的管事:“李将军可在府内?” 管事急忙回禀:“家主,大将军三日前,已亲往佛山的军工作坊巡视去了,归期未定。” “佛山?军工作坊?”郑芝龙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 “甫定黔滇,不耽于享乐,不急于称王,反而立刻去紧盯军工根本!此人所图果然非小!” 他当即吩咐:“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前往天策府报备。 就说我郑芝龙携小女特来肇庆,恭贺大将军底定云贵的不世之功,区区薄礼正在途中,容后日礼单奉上。” “是!”手下人领命疾去。 郑芝龙站在院中,望着肇庆城的方向,心中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潜龙的实力与野心,并谋划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说辞。 他知道这场会面,将很大程度决定郑家未来的百年兴衰。 …… 同一时间,佛山镇。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气息,无数铁匠铺炉火熊熊,打铁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嗣炎身着普通青袍,在天工司工匠头目及房玄德的陪同下,巡视新扩建的炮厂。 巨大的熔炉内铁水翻滚,热浪灼人,新铸的炮管正在冷却,隐约可见内壁精心镗刻的膛线。 一名亲卫悄然走近,低声向房玄德禀报。 房玄德听罢,微微颔首,移步至李嗣炎身侧,低声道:“大将军,郑芝龙已至肇庆,此次携其幼女同来。 递帖称,特为恭贺我军底定云贵之功。” 李嗣炎目光仍停留在那根,带有螺旋膛线的炮管内壁,嘴角微扬:“这位海上枭雄终究是坐不住了,厚礼之外再加‘女儿’,看来是真下决心了。” “是否需要您,即刻返回肇庆接见?” “不必着急,”李嗣炎摆摆手,神色淡然。 “先安排他在馆驿住下,玄德公,你代我先回肇庆接待,探探他的虚实,也瞧瞧他那位千金。 告知郑总兵我军务缠身,尤其军工生产乃当前要务,还需在佛山盘桓数日,待此间事了,自回肇庆与他详谈。” “明白。”房玄德心领神会,此乃挫其锐气,掌握主动之举。 李嗣炎略作停顿,继续道,“还有他的美意我心领,但婚姻乃人伦大事,礼数不可废,聘礼亦不可轻慢。 听闻郑家造船之术冠绝天下,我正欲组建一支水师,以固长江防务。 这嫁妆嘛……我也不要那远航重洋的巨舰,只需二十艘善于江面机动作战、航速迅捷的中型战船,外加一百名熟稔长江,及近海水文的舵手与水兵。 助我搭建水师骨架,如此方配得上他郑家千金的身份。” 闻得此言,房玄德内心暗赞:此计甚妙。 既全了对方面子,又索得切实所需,更将一桩姻亲变为强援,实为一举数得。 他随即躬身领命:“大将军英明,属下必将此意清晰传达,想来那郑芝龙为促成此事,断无拒绝之理。” 李嗣炎微微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那炽热的炮管。 天下这盘大棋,陆上优势已显,下一步,长江水道的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郑家的这份“厚礼”来得正是时候。 三日转眼即过。 肇庆馆驿内,郑芝龙倒是老神在在,品着岭南新茶,丝毫不显焦躁。 反倒是郑森,几日枯坐让他愈发烦闷,屡次欲出门探看,皆被其父以眼神制止。 “沉住气,晾着我们,是告诉我们,他有不急的资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来对了。”郑芝龙慢悠悠道, 一旁静坐阅书的郑祖喜抬起眼,脆声道:“父亲说的是。李将军若立刻热情相见,反倒显得他底气不足,或是有求于我们,如今这般正显其自重身份。” 她生长在大家族里年纪虽小,却已通晓世故点破了天策府的用意,而十九岁的郑森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四日清晨,天策府仪仗果然抵达馆驿。 队伍算不上奢华,但军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透着一股百战之师的精悍之气,算是给足了郑家面子。 一行人被引至天策府正堂,此处并非奢华之所,但格局开阔,陈设大气,壁上悬着巨幅舆图。 两侧兵器架列着,缴获的各式旗帜刀枪,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武功。 稍候片刻,只听堂后传来沉稳脚步声,李嗣炎身着常服,在房玄德、沈犹龙,贺如龙等数人陪同下步入正堂。 他并未刻意彰显威仪,然其身形挺拔,步伐间自有龙行虎步之姿,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自然流露,仿佛是一位天生的王者。 郑芝龙一见之下,心中剧震,先前所有猜测算计,瞬间落到实处。 他纵横海上半生遇到过豪杰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那并非单纯的武勇或权谋之气,而是一种吞吐风云的恢弘格局,恍若史书中所载的太宗世民再世。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押下的,绝非寻常潜龙,而是真正有望鼎定天下的雄主! “你是...李嗣炎...那我之前见到的..是?”郑森有些傻了眼,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几月有余。 怎么这人能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他怀疑之前见到李嗣炎是替身。 “住口!逆子!休得在天策大将军面前无礼,犬子无状,还请大将军海涵。”郑芝龙见长子口出奇语,脸色一黑顿时训斥道。 “不妨事,两家本为盟友岂会因此等小事,恶了两家关系。”李嗣炎自然知道是郑森在想什么,心中好笑的同时故作原谅。 而郑祖喜这边早已屏住呼吸,这些天在肇庆她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关于李嗣炎的种种传奇。 八百骑奔袭千里、两万精锐席卷两广、六万虎贲大破张献忠二十万大军……每一桩事迹都让她心驰神往。 此刻亲眼见到本尊,不仅觉得对方英武非凡,更兼有一种沉稳睿智、令人心折的魅力,远非她想象中单纯的赳赳武夫。 少女怀春的心弦被猛地拨动,乱世之中,谁不倾慕这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李嗣炎目光扫过三人,将郑芝龙的惊叹、郑森的失神、郑祖喜的倾慕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他抬手示意:“郑总兵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 宾主落座,短暂的寒暄过后,厅内的气氛便悄然转向正题。 郑芝龙当先开口姿态谦逊,言辞间却透着海商巨贾特有的精明:“大将军横扫西南威震天下,老夫深感钦佩。 小女祖喜,年方十六(怕被人搞,这里改一下年纪。),虽尚年幼却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女儿。 郑祖喜应声抬头,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随即娴静地垂下眼帘。 她身着鹅黄色绣花袄裙,身姿已显少女的窈窕,容貌清丽可人,眉眼间蕴藏着灵秀与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声如清泉,依礼轻声道:“小女子见过大将军。” 李嗣炎投以温和的目光,颔首道:“郑小姐端庄慧敏,郑公好福气。” 随即转向郑芝龙,脸上并无太多动容,直白道:“此番联姻关乎两家前程,亦系天下格局。 我志在安定中原,然江河湖海各有其道,我眼下所需,是一支能助我掌控长江、平定江南的水师。 至于万里海疆,仍需倚仗郑公雄才,为我华夏屏障。” 这番话既明确了需求——长江水道的控制权,也划清了界限——不触及郑家核心的海上利益。 郑芝龙心中一定,这正是他想要的承诺,当即拱手态度鲜明:“大将军胸怀天下,老夫深为赞同! 陆上征战非郑家所长,然水上之事,郑家义不容辞!待大将军兵发江南之时,老夫必遣精锐舟师北上,听候调遣,助大军横渡天堑,断敌联络!” 李嗣炎仿佛是忽然想起一事,指尖在案几上轻点,语气平和:“前次与郑公所议,那二十艘适于江面作战的快船,连同百名熟稔水文、经验老到的舵手与水兵。 乃是我筹建水师的根基,此事关乎长江防务大局,还望郑公鼎力相助。” 郑芝龙闻言,当即朗声应道:“大将军所托,郑某岂敢怠慢!船与人手皆已备齐,一月之内必抵指定口岸,断不会误了大将军的大事。” 他话锋微转,言辞恳切而不失体面:“小女出嫁,郑家虽比不得天策府威仪,却也备下了一份心意,权作妆奁,望大将军莫要推辞。” “甚好。”李嗣炎微笑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郑森。 “大公子年少有为,威震海上,将来水师整训,或许还需向你请教才是。” 郑森听到李嗣炎谈及自己,神色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勉强拱手回应,并未多言。 最后,李嗣炎对房玄德交代:“今日是正月初一,依礼不宜即刻定下婚期,但局势紧迫也不宜久拖。 就由你与郑公商议,依照《大明集礼》,择一近期吉日,尽快完成六礼。” 房玄德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必与郑公仔细商议,选定吉日,绝不委屈郑小姐。” 郑芝龙对此安排十分满意,既符合礼制,又显迫切,正合他尽早落实这笔政治投资的心意,当即笑道:“全凭大将军与房先生安排。” 至此,一项影响深远的政治联姻,在看似融洽的交谈中初步达成。 郑家保住了海上自主权,并获得未来从龙功臣的地位,李嗣炎则赢得了急需的水师支持和海上盟友,为他下一步经略江南铺平了道路。 第138章 大炮犁地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曲靖府沾益州地界。 寒风卷起沙尘刮过枯黄的河谷,沐天波勒住战马,银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他身后三千余将士肃立——这些是沐府最后的家底,包括沐府家丁、子弟兵,以及宁州土司禄永命、石屏土司龙在田所带来的千余族兵。 这些人个个面带疲惫,甲胄破损,却仍紧握手中兵器,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隆隆脚步声如闷雷般传来。 三万被驱为前锋的各路土司兵马,潮水般涌来。 他们装备杂乱无章,有的穿着破烂皮甲,有的甚至赤膊上阵,手中兵器从锈迹斑斑的腰刀到长矛。 各色旗帜胡乱飘扬,上面绘着不同部落的图腾,但每一双眼睛都透着,被赏格刺激出来的疯狂,嘴里发出嘶吼震得河谷仿佛都在颤抖。 “父亲……”身旁的长子沐剑声微颤,年轻的面庞上渗出细汗。 沐天波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坚定或茫然的脸,猛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声如洪钟: “将士们!吾辈世受国恩,今日当以死报!身后便是云南百万黎民!此战不为求生,但求无愧沐家二百年镇滇之责!随我——杀敌!” “杀!杀!杀!”悲壮而决绝的怒吼冲天而起,竟一时压过了对面的喧嚣。 禄永命、龙在田亦拔刀怒吼,身先士卒冲向敌阵,战斗在狭窄的河谷中轰然爆发。 沐家军据守隘口结阵而战,前排家兵火铳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土司兵应声倒下,鲜血染红黄土。 第二排弓弩连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穿透皮甲,插入血肉之躯。 箭矢入肉的闷响,刀剑相击的铿锵,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斥整个河谷。 沐天波亲率两百余骑兵发起反冲锋,铁蹄踏碎冻土长枪突刺,马刀挥砍。 一个照面就有十余名土司兵被挑飞出去,不多时,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沐剑声紧随父亲身侧,长枪疾刺,穿透一个土司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又一柄钉耙迎面砸来,他格挡时虎口震裂渗出血丝。 这些土司兵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有的甚至徒手抓住明军的长枪,为后面的同伴创造机会。 沐军阵线越来越薄,伤亡急剧增加。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能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 “父亲!退吧!顶不住了!”沐剑声甲胄破碎,脸上沾满血污,嘶声喊道。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家丁,被活生生砍断了手臂,正徒劳地试图把断肢接回去。 沐天波一剑劈翻冲来的敌兵,喘着粗气,厉声道:“沐家只有战死的国公,没有后退的国公!今日此地,便是你我父子尽忠之所!” 就在沐军即将被合围崩溃之际,战场侧翼突然响起震天的号炮声! 一面巨大的“云”字帅旗,和“王”字将旗出现在东侧山坡之上。真正的天策府主力。 ——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率领的八万精锐,已然赶到! 他们军容严整衣甲鲜明,步伐整齐划一。 最前排是三列火枪兵,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后面是长枪如林,再后面是炮队,前锋数十门佛郎机炮已经架设完毕。 云朗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冷笑道:“沐天波倒还有几分血性,可惜,终究是螳臂当车,命令炮队,向前沿覆盖射击。” “将军,那里还有我们驱赶的土司兵……”副官迟疑道。 王得功在一旁冷冷道:“正好替我们清理掉这些废物,省得日后还要费心安置。开炮!” 令旗挥动。 轰!轰!轰! 天策军阵中的重型佛郎机炮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划破寒冷的空气,无情地覆盖了整片交战区域! 沐剑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气浪猛地撞来,将他从马背狠狠掀翻,世界瞬间寂静,只有尖锐的耳鸣撕裂着脑仁。 没等他站起身来,又被一股温热血腥的液体糊了满脸。 晃了晃头,随着视野模糊地聚焦,就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一名亲兵,大半个身子都不见了,残余部分倒在数步之外,肠肚拖曳而出,挂在枯黄的草茎上,兀自冒着热气。 另一名离得稍远的家丁,上一秒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下一秒就像是被无形之物啃过般,上半身不知所踪。 沐剑声只看到那截熟悉的枪杆,却找不到它的主人了,“呃……”他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砰! 又是一颗沉重的铁弹,砸在他前方十步不到的人群里,它像巨石砸进水面,瞬间“撞”开一圈血浪。 沐剑声眼睁睁看着一个土司兵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噗一声碎裂开来,红白之物喷溅。 那铁弹去势未减,又撞进一名沐家骑兵的胸膛,连人带马砸得血肉模糊,碎骨和内脏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也溅了沐剑声一身。 “呃!啊啊!!” 沐剑声强忍着恐惧,趴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冰冷的土地无法给他任何安全感,因为下一次撞击可能就在自己身上。 随着实心炮子接连落下,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沟。 无论是沐家军还是土司先锋,都在铁弹的撞击碾压下成片倒下。 土司兵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脚,明军阵型也被炮火撕裂,士兵们在硝烟中惨叫。 这时,就连沐天波也被掀下马背,幸得亲兵拼死护住。 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只见硝烟弥漫中断肢残骸遍布,伤兵在血泊中哀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天策贼子……竟狠毒至此……”他吐出一口鲜血,银甲已被炮火熏黑。 “国公爷!快走!留得青山在!回昆明,还能再守!”禄永命身负重伤,拖着一条被炮弹击碎的腿爬过来。 另一边,龙在田已经战死乱军之中,尸体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起来!少主人!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沐剑声耳边吼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将他拽起。 是他的一名老家丁,脸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躯。 沐剑声踉跄着站起,这方才发现惨烈搏杀的战线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屠宰场。 硝烟低垂弥漫在河谷中,视线所及,尽是支离破碎的肢体、散落的内脏和垂死者的抽搐。 明军和土司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被敌人无差别的炮火共同碾碎。 沐剑声的剑还在手里,但握剑的手却抖得厉害。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战争,不是武将的功勋,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走!!国公爷那边危险!”老家丁再次嘶吼,拼命拉着他向后。 沐剑声猛地回头,透过战场上的混沌视野,他看到父亲的身影在亲兵簇拥下摇晃,银甲已然晦暗。 他不再去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也不再听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只是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家丁,向着父亲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去。 每一步,都踩在温热粘稠的血泥之中。 沐天波望着如墙般推进的天策府主力线列步兵,火枪齐射的硝烟形成一道白幕,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悲怆地长啸一声,在残存家兵的护卫下,向着昆明方向败退而去。 此战之后,三千联军十不存一,沐家嫡系家兵几乎损失殆尽。 无名河谷中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沾益州的土地,预示着云南即将易主。 第139章 昆明易主 沐天波兵败曲靖的消息,比溃散的败兵,更快一步传回了昆明。 这消息如同腊月的冰水,瞬间将一切希望彻底浇灭。 巡抚衙门大堂内,原本还在为城防事宜争执不休的官员们,霎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主战最力的按察使周良寅,张着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之前,那一点点刚凝聚起的抵抗意志,在这惊天噩耗面前转瞬瓦解。 布政使崔文荣第一个做出了选择,他回到衙门后,便以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彻底关闭了粮库,所有仓门贴上盖有布政使大印的封条。 面对前来请粮的军官,他只冷冰冰地抛出一句:“粮秣乃守城根本,需待巡抚大人与本官统筹调配,岂能随意支取?” 军队立时陷入无粮的恐慌,军心顷刻涣散。 按察使周良寅闻讯,气得几乎呕血,他冲到布政使司衙门,却吃了个闭门羹。 崔文荣只让门房传话:“崔大人忧劳成疾,已歇下了。” 周良寅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指着门内痛骂“国贼”,却无可奈何,最终只能跺脚离去。 他只能带着麾下寥寥数百名巡捕,临时招募的民壮,悲壮地奔上城楼,试图填补巨大的防御缺口。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参议王运开府邸的侧门,在更深夜静时悄然开启,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被迅速抬入。 书房内,来自天策府的密探摘下了兜帽,王运开脸上不见丝毫白日里的忧国忧民,只有恭敬乃至谄媚的笑容。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宛如鬼魅。 几乎同时,通判李成德的数封密信,已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了城外天策府大军统帅的案头。 信中的内容,无一不是输诚效忠,并将昆明城内的虚实、兵力布置、官员倾向,乃至可做内应的豪族名单,巨细无遗地和盘托出。 ................. 另一边黔国公府内,一片缟素,哀戚弥漫。 沐天波带着仅存的百余名残兵败将逃回,征袍破碎血污满身,入城后所见所闻,比曲靖的惨败更让他心寒。 这位世镇云南的国公爷,望着府中为战死家将设立的灵位,再看向窗外死寂的城池,他便知道昆明守不住。 翌日,天策府八万精锐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阵铺满原野,刀枪如林,反射着冬日冰冷的阳光,肃杀之气逼得城头守军几乎窒息。 尤其令人胆寒的是那两百余门新式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昆明古老而斑驳的城墙,预示着毁灭的力量。 光武镇总兵云朗,一身玄甲策马缓缓而出,他并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抬手一挥。 一名骁骑疾驰至城下,将一封绑着劝降书的箭矢,奋力射上城楼。 劝降书很快被呈送各方手中,信中言:历数明朝崇祯皇帝刚愎自用、治国无方致使天下糜烂、生灵涂炭。 继而大肆宣扬自身“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之志。 信中对投降官员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必不伤扰百姓,却单独点名周良寅等死硬派,称其若执迷不悟,必为城中百姓之罪人。 同时,信中隐晦却明确地向崔文荣、王运开、李成德等人传递了许诺。 最后通牒:限期一日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破城的压力,如巨石般垒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彻底压垮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犹豫。 是夜,昆明城内。 崔文荣、王运开、李成德等人联合了城内,大部分早已心怀异志的勋贵、将领,骤然发难! 崔文荣以布政使的名义,下令守军集合,打开粮库“分发粮饷,以励死守”。 饥肠辘辘的士兵闻讯,纷纷弃守岗位,涌向粮库,顷刻间,军队建制瓦解,武装无形中被解除。 王运开则派出精心蓄养的心腹家丁,换上巡捕号衣,突袭了巡抚衙门的卫队,迅速控制了局面。 李成德亲自带人,直扑按察使司衙门和各处城门城楼,企图擒杀最大的障碍——周良寅。 “奸贼!国贼!尔等世受国恩,竟行此猪狗不如之事!”周良寅被叛军团团围在城楼之上,眼见城内火起,叛军横行,他目眦欲裂,愤恨欲狂。 他拔剑在手,率最后几十名忠勇之士做困兽之斗,最终身中数刀血染官袍。 看着步步逼近的叛军,他仰天悲啸一声,纵身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坠城而亡,以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他的忠义。 巡抚吴兆元则被叛军软禁在衙内,面对崔文荣、王运开等人递上的降表,以及明晃晃的刀剑威胁。 他痛哭流涕的接纸笔,一遍又一遍遍念叨着“有负皇恩,有负皇恩啊……”,最终‘被迫’在降表上署印签字。 黔国公府内,当沐天波听闻城外杀声四起,城内变乱已生,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他穿戴好整齐的朝服冠冕,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整肃衣冠三跪九叩,随即命家仆堆积柴薪,欲举火自焚,殉国尽节。 火把即将触及柴堆之际,其长子沐剑声与数名忠心老家仆强行扑上,打落火把,泣告道:“父亲!国公爷!沐家香火不能断,滇西尚有基业可图后举啊!” 沐天波挣扎不过,悲叹一声昏厥过去,沐剑声等人立即将其抬起,匆匆从府内密道潜出,趁乱向西逃去,准备前往滇西继续抗争。 翌日,天策府规定的期限还未到,昆明厚重的城门却已轰然洞开。 布政使崔文荣率领着云南行省,几乎所有剩余的文武百官,人人缁衣素服,脱冠去带,手捧官印、户籍图册、府库钥匙。 黑压压地跪在城门通道两侧,恭迎天兵入城。 曾经誓死坚守的昆明,未经历惨烈的攻城战,便在一场肮脏而彻底的内部分裂与交易中,无声地换了主人。 在降官们敬畏的目光中,天策府的赤旗被插上了昆明城头。 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并骑入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清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第140章 大将军成婚 二月初八,肇庆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自清晨起,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骑兵便驰出城外,沿官道列队警戒。 天策府大将军大婚,西南五省震动。 云贵、两广、湖广等地官员、总兵、土司皆遣使来贺,车马塞道贺礼盈门。 城西郑家公馆至天策府大将军府,十里长街尽铺红毯,两侧商户百姓皆悬彩结灯。 一担担系着红绸的聘礼,自大将军府送出,又一箱箱扎着彩结的嫁妆从郑家公馆抬出,蜿蜒如龙蔚为壮观。 聘礼中尤以一对,鎏金铜胎珐琅彩绘火铳最为夺目,铳身镶嵌红蓝宝石,乃天策府军工坊特制,象征着天策府的赫赫武功。 嫁妆则显海上豪富本色,二十艘新式江战舰船模以红木托底,珍珠、珊瑚、象牙、香料不计其数。 更有整箱的金锭银瓜,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惊呼。 “快看!水西安家的马队到了!” “梧州陈氏商帮献上海盐千担!” “那是整块的翡翠屏风吧?真是大手笔!” 各路显要的贺礼堆满了天策府门前的广场,水西安氏献上丹砂百斤、战马五十匹。 梧州陈氏商帮献上海盐千担、苏绸五百匹,就连新近归附的滇南土司,也派人送来战象两头、普洱茶饼百斤。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不少老者眯着眼咂舌:“自太祖皇帝那会儿起,就没见过西南各家这么齐整地,往一个地界送礼!” 几名披着斑斓披风的土司头人,正聚在一处低语,其中一人抚着胡须叹道:“李家这位大将军,可是把云桂黔湘粤五省的地头蛇,都攥成一股绳了。” 另一人冷笑接话:“绳头攥在他手里,谁敢不服?别忘了黔国公府是怎么没的。” 众人一时默然,纷纷抬头望向将军府门前,那杆高耸的“李”字大旗,眼神复杂里掺着敬畏。 郑芝龙站在府门前,看着一箱箱贺礼被抬进府库,对身旁的郑森低声道:“看见没有?这些土司、商贾,表面上恭顺,眼神里想着如何算计。” 郑森今日穿着簇新的武官服,闻言冷哼:“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正是如此,才更要让他们看清楚,如今天下之风向哪边吹。”郑芝龙意味深长地说道。 午时正,迎亲的队伍自大将军府出发。 李嗣炎身着赤色锦袍,腰束玉带,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 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身着亮银甲胄的骑兵——这些都是随他酸枣起兵、大破张献忠的老部下。 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百姓,孩童们追逐着队伍,争抢着从天而落的铜钱和喜糖。 “大将军万婚!咱们的好日子要来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激动。 他身旁的几个乡民也跟着喊起来,纷纷议论着:“是啊,这半年土匪没了,税也轻了!” “听说大将军还下令兴修水利,明年春耕有盼头了!” 这阵议论仿佛是个引子,很快感染了周围的人群。 不少百姓想起这半年来,确实过得安稳了些,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纷纷朝着迎亲的队伍大声祝福。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披着红布的大车推了过来,车上堆满了米袋和盖着布的箩筐。 维持秩序的天策府文书官站到高处,拿着铁皮喇叭高声宣布: “大将军大喜!特赏全城!每户白米一斗,喜饼一双!鳏寡孤独者,另加猪肉一斤!”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朝着粮车涌去。 几个机灵的小伙子,主动帮着维持秩序,口中不住地喊着:“多谢大将军恩典!”“祝大将军早生贵子!” 端坐马上的李嗣炎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他对身旁的房玄德低声道:“吩咐下去,今日当值的文书官,每人赏银三两。” “大将军明鉴。”房玄德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 待到迎亲队伍走远之后,王老五依约来到一处隐秘的后巷,那里早已排起长队,赫然都是在街上喊话的熟人。 差役按册发放一人五斤米、两斤肉,另加一百文钱。 轮到王老五时,他颤着手按了印,接过那沉甸甸的米肉,眼眶竟有些发热。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了一同喊话的张寡妇,她提着肉脸上是遮不住的笑:“这大将军成婚倒是好事,咱们也能沾光吃上肉了。” 王老五点点头,望着街角那几个按刀而立的兵士,低声道:“只盼这好日子,能多持续几日。” 巷口发放赏赐的差役,记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对身旁的同僚:“大将军吩咐了,这些人若是安分,往后城里有什么活计,还可优先找他们。” 闻言,那人不禁感慨:“这一招高明,既全了场面,又让这些穷苦人得了实惠,往后使唤起来更顺手。” 迎亲队伍仪仗煊赫,一路鼓乐喧天,抵达城西郑家公馆。 郑家府门大开,但见郑芝龙身着簇新礼服,早已率领一众族亲、家丁在府门内迎候。 见李嗣炎下马走来,他方才快步上前,立于门阶之上,拱手朗声笑道:“大将军亲临迎娶,小女何其荣幸!” “岳父大人言重了,能迎娶郑小姐,是嗣炎的福分。”李嗣炎于府门外站定,依礼执婿礼,态度谦逊却不失威仪。 二人隔门相揖,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这套“迎亲”的礼数,双方做得滴水不漏。 旋即,全福夫人搀扶着凤冠霞帔、以团扇遮面的郑祖喜,自内堂缓步而出。 新娘身着繁复礼服,身姿已显窈窕,在族人瞩目下步步生莲,登上了八人抬的鎏金朱漆彩轿。 酉时正,婚宴正式开始。 天策府正堂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座。李嗣炎独自在宴席间周旋,向各方来宾敬酒致意。 按照礼制,新娘郑祖喜此刻应在新房中等候,并未出席宴席。 “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 “祝大将军早得贵子!” 宾客们纷纷起身敬酒,说着吉祥话,李嗣炎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一方雄主的气度。 酒过三巡,贵州宣慰使安坤举杯上前,朗声道:“大将军平定西南,威震天下,今日大喜,末将谨代表水西四十八部,敬大将军一杯! 愿大将军早日廓清寰宇,还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嗣炎身上。 他缓缓起身举杯环视四周,沉声道:“安宣慰使有心了,如今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我李嗣炎起兵,为的是保境安民,廓清寰宇之事,需从长计议。” 接着话锋一转,龙骧虎视道:“但若有人胆犯我境,害我百姓,我天策府十万将士,必诛之而后快!” 满堂宾客无不悚然,纷纷举杯应和:“愿为大将军效死!” 深夜,大将军府东院新房内。 红烛高烧,郑祖喜头顶红盖头,端坐于婚床之上。 听得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她忍不住攥紧了衣袖,全福夫人连忙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放轻松,大将军就要进来了。” “吱呀” 李嗣炎微醺来到新房。他挥手屏退左右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新娘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映入眼帘,双颊绯红,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李嗣炎在她身旁坐下,温言道:“今日劳累夫人了,前厅宾客众多,不免多应酬了些时候。” 郑祖喜垂首道:“将军言重了,这是妾身本分。” “今日起你便是天策府的女主人,府中事务还要劳你费心。”李嗣炎喝了些酒,嘴里不觉有些口渴。 “妾身定当尽力。”郑祖喜轻声应道,起身为他斟了杯醒酒茶。 李嗣炎饮尽杯中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夫人,该安寝了。” 郑祖喜脸颊绯红,轻咬下唇,却勇敢地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开始解自己衣领处的盘扣。 “让我来。”他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郑祖喜屏住呼吸,红烛就在这时被吹灭,黑暗中只余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 (以下内容一万三千字,要打赏才能看~ 嘿嘿~~) 第141章 太原陷落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六,凛冽的北风卷着黄土,扑打在太原府高大的城墙上。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蔓延至太原城下。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沉闷的战鼓声,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轻微作响。 城头上,山西巡抚蔡懋德按剑而立,面色凝重地看向城外,无边无际的敌营。 而在他身后是稀稀拉拉的守军,个个面带菜色眼中充满恐惧。 城墙垛口处,几门老旧的火炮调整角度对准城外,但操作的炮手们却在微微发抖。 “抚台,贼军势大,不如...”副将张雄凑近低声道,手指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住口!” 蔡懋德厉声打断,带着一丝颤抖,继续道:“太原乃三晋重镇,岂可不战而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令人绝望,城中守军不足五千,粮草匮乏火器老旧。 更可怕的是,太原城内军心早已涣散,几个守军偷偷交换着眼色,有人已经开始打量逃跑的路线。 .............. 当夜,大顺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李自成召集诸将议事,帐中弥漫着一股皮革与汗臭味。 “陛下,何不强攻?俺带老营弟兄,一日之内必破此城!”刘宗敏粗声道,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地图卷起一角。 宋献策摇头,手指轻点地图上太原城的位置道:“将军勇武可嘉,然强攻必多损伤,不如劝降为上,城中粮草不足,军心涣散,只需稍加压力...”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双管齐下,先派人劝降,同时准备攻城器械,让士卒多备土袋填平壕沟,再令匠营赶制云梯、钩车,并备‘放迸’之物。” 大顺军为攻打太原,早就进行了周密的准备, 随军工匠和士卒们迅速行动,不仅制作了大量的云梯,还准备了其他攻城器械。 李自成军队也擅长使用火药,他们会将火药装入坛罐中制成爆炸物,用以破坏城墙,这种方法被称为“放迸”。 次日清晨,大顺军使者至城下劝降。 蔡懋德站在城头听完劝降书,冷笑道:“本抚世受国恩,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然而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却让他身边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动摇。 “该死!!”特别是张雄的手,死死握住刀把几欲拔出。 当夜,副将张雄秘密召集心腹吗,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营房里,油灯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诸位兄弟,如今局势明朗,大明气数已尽。我等何必为那昏君陪葬?”张雄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是抚台他...” “蔡抚台要尽忠那是他的事,咱们得为弟兄们谋条活路。”张雄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闯王已经许诺,若是献城,每人赏银五十两,官升三级。” 二月初八夜,月黑风高。 张雄率亲信突然发难,控制了两处城门守军, 刀剑碰撞声、短促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开城门!迎闯王!”张雄亲自砍断门栓,大声呼喊,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下一刻,城外等候多时的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刘宗敏一马当先,手中马朔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铁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诛杀明狗!”他怒吼着,率军直扑巡抚衙门,沿途偶尔有小股明军抵抗,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蔡懋德此时正在衙中书写遗表,闻变惊起,烛光下他的脸色惨白,但握笔的手依然稳定。 “大人快走!张雄反了,贼军已入城!”抚标营亲卫急道,甲胄上沾着血迹。 蔡懋德惨笑一声,整了整衣冠取出宝剑,对着他道:“本抚还能去哪?你等各自逃命去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铭文——“精忠报国”。 混乱中,大顺军已经杀到衙外。 刘宗敏一脚踹开大门,只见蔡懋德朝服整齐端坐堂上,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蔡抚台,降了吧!闯王敬你是条汉子,必不相负。”刘宗敏粗声道,斧刃上还在滴血。 闻言,蔡懋德面无表情缓缓起身,朝北京方向拜了三拜,忽然拔剑自刎。 鲜血喷溅在公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上,顺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缓缓流下。 “妈的,倒是个硬骨头。” 刘宗敏啐了一口,转身喝道:“传令:肃清残敌,但不得滥杀百姓!” 此时李自成已在亲兵护卫下入城,走在太原街道上,他看着两旁跪伏的百姓和零星的火光,问道:“城中损伤如何?” “回闯王,守军抵抗微弱,我军伤亡不足百人。”牛金星答道,手中账簿记录着缴获物资。 “只是蔡懋德自尽了,此外缴获粮草五千石,火药八百斤,白银三万两。”(这里要解释一下,大部分州府的府库都能跑老鼠。) 李自成点点头:“妥善安葬蔡抚台。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孩童,“传令全军,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在太原的几日休整中,大顺军进行整编补充粮草,每日都有山西降兵,投军的百姓前来报到,营地中人声鼎沸。 铁匠铺日夜赶制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等军卒休整完毕,大顺军开出太原继续北上。 这次的队伍更加庞大,车轮辘辘马蹄声碎,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在黄土高原上蜿蜒北去。 李自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对左右道:“传令全军,加快行进。务必在月底前拿下宁武关!” 第142章 猛攻宁武关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一,宁武关。 李自成勒马立于土坡之上,面色阴沉地望着眼前,这座挡在他前进路上的雄关。 关城依山而建,墙高壕深,在灰蒙的天空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娘的,这关还真不好啃。刘宗敏啐了一口,哈气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他指着关墙上一面崭新的字旗,听说一个月前,崇祯小儿特拨了十万两饷银,三千石粮草到这宁武关,呸!这朝廷不是没钱了吗?怎么又有钱粮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这茬,刘宗敏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最近很不爽! “劝降的信使派过去了吗?”李自成没理会手下大将的抱怨,询问负责此事的牛金星。 “呃...陛下,此人狂悖,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周遇吉不仅拒绝投降,还羞辱了我们的使者!” 昨日,大顺军已派降将前去劝降,许诺高官厚禄,然而守将周遇吉竟当场撕了劝降书,并将对方的耳朵割下赶回。 哼!!传令老营压阵,让山西降兵先上,告诉他们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李自成冷哼一声,立刻做出决断。 半炷香不到,战鼓擂响,第一批三千人的队伍扛着云梯,呐喊着向关墙涌去。 这些新附的明军降卒,虽然衣甲不全,但重赏之下,倒也鼓起几分武勇。 临近关墙时,头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响,刹那间,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别处明军不同,宁武关守军箭矢充足,弓手轮番射击,箭雨几乎不间断,冲在最前的大顺军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铳队上前!关墙上传来周遇吉洪亮的命令声。 噼啪啪啪—— 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至,明军使用的三眼铳、鸟铳虽然装填缓慢,但在充足的弹药补给下,火力持续不断,冲近壕沟的大顺军被扫倒一片。 妈的,这宁武关的火器比太原还厉害!咱们的红夷大炮呢?田见秀骂道。 很快从大顺军阵中,推出六十余门各式大小火炮,其中包括缴获的明军红夷大炮和佛郎机,挑出最具威力的十余门重炮,部署在关城恢河东岸的外侧高坡。 剩余数十余门则是威力稍逊的将军炮、虎蹲炮等中小型火炮。 这些火炮齐齐怒吼,但精度参差大多炮弹砸在关墙上,只激起些许烟尘。 而关墙上的明军火炮凭借射程和精度优势,几发炮弹落入大顺军阵中,造成不小伤亡。 不行啊闯王!咱们的重炮太少,其他的家伙打不垮他们的墙!他们的炮手比咱们的强!炮队头目慌张来报,大冬天冷汗直流。 听闻报告,李自成脸色越发阴沉。他看见那些山西降兵已经开始溃退,督战队连砍数人也止不住败势。 让老营上!今日必须拿下此关!他猛地一挥手,决意拿出家底跟周遇吉死磕。 第二波攻势更加猛烈。大顺老营士兵身披重甲,顶着盾牌冒死前进。 云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 滚木礌石从关墙上砸下,带着凄厉的呼啸,往往一砸就是一片。 守军甚至还准备了热油,浇在攀登云梯的大顺军身上,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关墙下已是尸积如山,宁武关却依然屹立。 夜间,大顺军帐中灯火通明。诸将争执不休。 死伤已经过万了!为这么个破关,值吗?刘宗敏拍案而起,今天他的老营已经死了近千人,心疼得不得了。 不如绕道而行?有人提议。 李自成沉默良久,突然问宋献策:军师以为如何? 宋献策捻须道:宁武虽小,却是通往大同的咽喉。若绕道,恐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明总兵周遇吉竟趁夜派出死士,偷袭了大顺军粮道,烧毁了三百石粮草! 什么?!好个周遇吉!传令下去,明日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李自成勃然大怒,没想到城没打下来还被对方挑衅。 二十二日,战斗更加惨烈。 大顺军改变战术,集中所有重炮轰击东门城墙,终于在午时前后,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缺口打开了!大顺军欢呼着涌向缺口。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周遇吉早有准备,缺口后方明军已经用沙袋、门板构筑了第二道防线,火铳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冲进来的大顺军。 更可怕的是,明军在街道上撒满了铁蒺藜,许多士兵冲进去就摔倒在地,然后被箭雨射成刺猬。 地道!挖地道!李自成又想出一计。 数百名矿工出身的大顺士兵,开始掘地前行,然而周遇吉在城内埋设的大缸监听,并准确判断出地道方位。 然后派人反向挖掘,用烟熏水灌,将地道中的士兵活活闷死。 战斗进入第七天,宁武关依然屹立不倒,但守军也已到了极限。 关墙上周遇吉甲胄破碎,浑身是血,他清点守军,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人,虽然箭矢火药尚有储备,但人员伤亡太大。 总兵,撤吧!趁夜突围或许还能...衣甲破烂的副将,哀声劝道。 周遇吉厉声打断,怒斥:住口!宁武在我在,宁武亡我亡!陛下既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我岂能辜负圣恩! 二月二十二日,大顺军发动最后的总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集中所有重炮轰击东门,其余火炮压制城头守军。 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士兵蜂拥而上,关墙上守军箭尽粮绝,只能用砖石、刀枪做最后抵抗。 午后东门终于被彻底轰塌,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 但他们遭遇了更惨烈的巷战,周遇吉亲自率残兵逐屋争夺,每一处街巷、每一座房屋都变成血腥的屠场,明军士兵往往战至最后一人,宁死不降。 战斗持续到黄昏。周遇吉身中数箭仍手刃十余敌,最终力竭被俘,当他被押到李自成面前时,这位大顺皇帝竟一时无言以对。 周遇吉虽然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冷笑道:逆贼,要杀便杀! 李自成沉默良久,竟道:若明朝将领都如将军,我等安能至此? 周遇吉吐了一口血沫:休要废话!只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 李自成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周遇吉就义时,面向东方,朗声道:臣力竭矣,无以报国! 是夜,李自成巡视战场,宁武关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顺军伤亡高达数万,许多老营精锐折损于此。 北京...还有多少这样的关隘?多少这样的将领?李自成喃喃自语,第一次对能否灭亡明廷产生了犹豫。 刘宗敏灰头土脸地走来,低声道:大哥,这仗打得太亏了,要不...咱们先回西安? 李自成望着东方,最终咬牙道:不!既然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兵发大同! 然而宁武关的惨胜,已经在大顺军心中埋下了阴影,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第一次感受到了征服天下的代价。 (感觉打赏好少啊,这是历史文的通病嘛 哭 t t) 第143章 望风而降 崇祯十七年二月末,宁武关血战方息,硝烟尚未散尽。 李自成于中军大帐中展读南线军报,连日紧绷的脸上终见一丝笑意。 刘芳亮真乃吾之良将!南路已克潞安,东出太行,河南北三府望风归降!他将战报传示诸将,声如洪钟。 帐中诸将闻言,精神皆为之一振,宁武关苦战之阴霾,似被这捷报驱散了几分。 ............ 数日前,山西东南太行山径中,数万大军如黑色长龙蜿蜒前行,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勒马山岗,岿然不动俯视麾下将士行进。 副将策马上前禀报:将军,探马来报,潞安知府前日已弃城而逃,城内官绅遣人献降表,愿开城迎降。 刘芳亮面无表情地接过降表,目光如电般扫过,随即下令:传令三军,入城后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若有官绅蓄意抵抗,立斩不赦! 得令!副将领命而去。 潞安府果不战而下。城门大开处,当地士绅耆老跪迎道旁,人人面带惶恐。 刘芳亮骑马入城,目光如炬,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心知此辈非真心归顺, 只是畏惧我大顺兵锋罢了。 休整不过两日,刘芳亮即分兵数路,向东向南继续推进。 他召来部将,沉声下令:尔等率五千精兵东出滏口陉,务必要取下磁州、邯郸。 我自领大军南下,收取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待到三月中旬,你我两军务必要在大名府会师,不得有误! 有部将闻言面露不解,追问道:将军,河南明军兵力空虚,我军势如破竹,何须如此谨慎分兵?末将以为,集中兵力直取大名岂不更为稳妥? 刘芳亮冷笑一声,如山风凛冽:我军虽众,然孤军深入,若明廷调援军截我后路,危矣。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果如其料,河南北部明军早已人心涣散,怀庆府城中更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自前日传来大顺军已破潞安、正挥师南下的消息后,城中守军便如雪崩般溃散。 不过一夜之间,两千守军竟逃散大半,余下的也都军心涣散,毫无战意。 知府大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府衙内来回踱步。 他猛然止步,对身旁的师爷道:快!速速召集城中乡绅耆老,本府要组织乡勇守城! 不多时,十余名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齐聚府衙大堂,只是众人面面相觑带有忧色。 知府强作镇定,朗声道:诸位乡贤!逆贼将至守军溃散,然怀庆乃豫北重镇,断不可轻弃,本府欲组织乡勇据城死守,以待援军... 话音未落,堂下已是窃窃私语。 一须发皆白的老秀才颤巍巍出列,拱手道:老朽斗胆,请问大人,城中尚有守军多少,粮草可支几日,援军又什么时候到? 知府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个...守军虽不多,然... 另一富商模样的中年人也接口道:大人明鉴!昨日卫辉府传来消息,说他们开城迎降,大顺军入城后并未滥杀。 反倒是抵抗的州县...他说到此处,故意停住话头。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知府身上,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时那位最先发言的老秀才,忽然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大人!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历经三朝,眼见这大明江山日渐倾颓。 如今天命已去民心涣散,大人若是执意守城,不过徒增杀戮耳!怀庆城中数万生灵,皆系于大人一念之间啊! 他顿了顿,见知府面色动摇,继续劝道:老朽听闻大顺军所到之处,但凡迎降的城池,皆秋毫无犯。 反之,若是抵抗...恐遭杀孽啊!大人,为了满城百姓,不如...迎降为上啊!说完,耄耋老人重重叩首。 你...你们!知府指着堂下众人,手指微微发抖。他环视一周,见众士绅纷纷低头,竟无一人出声支持守城。 最终,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依诸位所言吧,只是...只是本府上负皇恩,下愧黎民...言毕,竟掩面而去。 当日午后,怀庆府城门大开,一众士绅耆老捧着粮册户簿,跪迎大顺军入城。 二月下旬,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相继易主。 大顺军每到一处,便张贴安民告示,设置官吏,同时查抄明宗室及官僚家产,黄河以北地区,已然改旗易帜。 三月初,刘芳亮大军进至大名府。 此地乃北直隶门户,然明军守将竟不敢出战,闭门坚守。 刘芳亮也不急攻城,只派兵控制周边州县,彻底切断北京与南方联系。 副将问道:将军,为何不取大名? 刘芳亮遥望北方,目光深邃如渊:大名易取,然我军目标非此一城,勿忘闯王将令——切断明朝南逃之路,今目标已达,何必徒耗兵力? 随即下令,声震四野:明日拂晓,拔营北上,直逼保定! ........... 十五日后,真定府,刘芳亮大军如疾风般席卷而至,城头明军守将早已闻风丧胆。 不待攻城,城门已然洞开,真定知府率众跪迎道旁,献上粮册户籍,额上冷汗涔涔。 将军神威,真定愿降...知府声音发颤,双手奉上印信。 刘芳亮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众人,冷声道:既知天命便该早降,传令:大军不入城,即刻北上! 将军,将士连日奔袭,是否休整一日?副将策马近前请示道。 不可!兵贵神速,今夜务必抵达涿州!刘芳亮斩钉截铁,断然拒绝。 大军继续北上,铁蹄踏起漫天烟尘,沿途州县闻风而降,竟无一敢抗,三月十七日涿州城下。 涿州知州是个硬骨头,竟下令闭门死守,刘芳亮也不多言,直接调来火炮轰击。 轰!轰!轰! 三声炮响,城门应声而破。 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守军抵抗不过半个时辰,涿州即告陷落。 刘芳亮骑马入城,对跪地请降的知州视若无睹,径直问副将:距京城还有多远? 回将军,已不足百里! 刘芳亮眼中精光一闪:好!传令下去,即刻整军,明日兵发卢沟桥! 是夜,大顺军营中灯火通明,刘芳亮召集诸将,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卢沟桥乃京城咽喉,务必明日午前拿下! 三月十八日黎明,大军开拔,日头方中,卢沟桥已遥遥在望。 守桥明军见大顺军旗号,竟不战而溃,刘芳亮再次兵不血刃,夺下了这座通往京师的要冲。 站在卢沟桥上,已可遥望北京城郭。刘芳亮立马桥头,沉声道:传讯闯王:南路大军已抵京畿,随时可攻京城! 很难相信,这就是明末真实情况,闯军攻打京师跟郊游相差无几。 第144章 起风了 居庸关。 朔风卷过燕山山脉,扬起阵阵尘沙。 李自成在望楼上,凝视着眼前这座扼守京北咽喉的雄关。 居庸关依着陡峭的山势蜿蜒而上,与两侧长城相连,宛如一柄巨锁,牢牢锁住通往京师的道路。 关墙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好一个‘天下第一雄关’!”李自成朗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这般地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忽然探马疾驰而来,禀报道:“闯王,守将唐通拒不归降,关上有精兵五千,火炮三十余门,粮草充足,足以固守数月。” 刘宗敏闻言大怒,策马上前:“区区五千人,也敢螳臂当车?末将请命率精锐攻关,定要将那唐通的人头献于帐下!” 李自成摆手制止,目光深邃如渊:不必强攻,唐通此人我略知一二,此人虽忠其部下却未必同心,传令下去围而不攻,待其自乱。 他转头对亲兵道,去将那几个降将唤来。 不多时,几个原明军降将快步而来。李自成对他们低声嘱咐一番,几人领命而去。 当夜,大顺军将居庸关围得水泄不通。营火如繁星般点缀在山谷之间,映得夜空一片通红。 关墙上,守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寨,人人面露忧色。 果然,不过两日,关内便生变故。 三月十七日深夜,关城突然火起,喊杀声震天,原来唐通部下几个将领见大势已去,又受大顺降将暗中联络,发动兵变。 开城门!迎闯王!叛将们高声呼喊,与忠于唐通的部队在关城内厮杀。 天明时分,关城门洞开,唐通被叛将捆绑着押到李自成马前,面如死灰战袍上沾满血迹。 李自成下马,亲自为唐通松绑,温言道:将军若肯归顺,必不相负,大顺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这般人才,何不共图大业? 唐通长叹一声,跪地请降:败军之将,蒙闯王不杀之恩,愿效犬马之劳。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大军兵不血刃,取下了这座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 进军!直取昌平!李自成扬鞭指向前方,声如洪钟。 大军如洪水般涌出居庸关,铁蹄震天旌旗蔽空,沿途明军望风披靡,州县纷纷开城请降。 三月十九日,昌平陷落。 站在昌平城头,已可遥望北京九门,李自成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刘芳亮部现在何处? 回闯王,探马飞奔来报。 南路大军已抵卢沟桥,距京城不足二十里!昨日已击溃明军最后一道防线,此刻正在整顿兵马,随时可攻京城! 李自成抚掌大笑:好!传令刘芳亮,即刻合围京城!命他分兵控制各门,绝不可放走一人! 是夜,李自成在昌平召开军议,诸将群情激昂,纷纷请战。 闯王!明日便可攻城!让末将打头阵!末将愿亲率老营弟兄,先登破城!刘宗敏拍案而起第一个请愿。 田见秀也道:末将愿与刘将军一同攻城!必取崇祯首级献于帐下! 宋献策却摇扇道:不可,京城城高池深,守军虽士气低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强攻必损兵折将,不如围而不攻,待其自乱,城中粮草不足,待其粮尽,自然不战而溃。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军师言之有理。然也不能坐等,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围困京城,同时派人射书入城,劝崇祯退位,再令士卒日夜擂鼓呐喊,疲其军心。 他站起身,环视诸将,声音陡然转厉:但要记住,若崇祯不肯退位,三日后全军攻城!届时,我要这北京城化作齑粉! ................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岭南的空气中已带上潮湿的暖意,但天策府大将军书房内气氛却是有些凝重。 李嗣炎打着刚刚由罗网密探,以最快速度送来的绢书,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宁武已破,闯逆兵锋直指居庸,京师震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北方那即将倾覆的危城。 “传房玄德、沈犹龙、庞雨、云巢道人、刘离。”他虽然没催,但谁都听得出这事很紧迫。 片刻,五人快步走入书房,躬身待命。 李嗣炎没有赘言,直接将那绢书掷于案上:“都看看吧,北地天倾就在眼前了。” 几人迅速传阅,面色皆变得无比凝重。 他首先看向由马守财,举荐的财务司主事道:“庞雨你的能力本将很清楚,我军兴师在即,户部盘库储蓄几何。 我要知道,自我们执掌五省以来,抄没那些朱明蛀虫得了多少实惠,海贸粮船又带来了多少进项,能否支撑一场速战速决、继而图北的大战。” 听到大将军问话,庞雨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呈上一本册簿,带着难以抑制的底气:“禀大将军!自崇祯十六年正月至十七年二月底,我五省新政,开源节流,所获颇丰!” “首要之财,源自正本清源!”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依大将军令,稽税司马守财大人,会同刑律司严起恒大人,彻查五省之内前明宗室藩王、贪墨劣绅、豪强恶霸。共抄得: 现银、金锭、熔铸银器: 折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有奇!” 古玩玉器、珍宝字画、珊瑚玛瑙: 已由专人估价,折银约四百万两。” 各地粮仓、府库积存之粮米: 清点入库,计一百八十万石。” 这个数字报出,书房内静了一瞬,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抄没之巨远超常人想象。 庞雨继续道:“其二,乃兴商促贸之利,推行新税制,鼓励海贸,尤其对运粮而来的商船大幅减税,商贾云集,市舶繁忙: 市舶关税(含与南洋、葡人及各方海商贸易): 收银一百二十万两。” 盐茶专卖、矿税、官营工坊盈余、及各地正常田赋商税: 收银二百五十万两。” “合计岁入(含抄没折银):逾两千万两!” “支出方面:” 二十万大军饷银、粮秣、被服、犒赏、军工采买及匠作薪俸: 此为最大开销,耗银三百八十万两。” 兴修水利、道路、桥梁、官署薪俸、驿站传递、赈济抚恤等: 耗银一百二十万两。” “截至二月底,府库实存:白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含部分待售珍宝折色,粮食三百三十万石!含抄没积存及海贸购入之粮。” 庞雨合上册簿,语气坚定:“大将军,剔除必须预留的日常用度,眼下可立刻动用于,东征之战的现银超过一千万两,粮草三百万石! 足以支撑大军远征半年以上,犹有富余!” 李嗣炎微微颔首,对这个数字感到满意,这才是新政该有的气象,只可惜,有些省的补血包(藩王)提前被人摘了。 “沈犹龙都听到了?粮草充沛银钱足备,你的任务是让这些东西能动起来,跟上大军! 二十万大军即刻动员。全军火器化,辎重繁多,你要依托水系,组建庞大船队,征调民夫,确保粮草军资输送通畅,尤要保障火药万无一失!” 沈犹龙沉声应道:“银粮如此充足,下官心中大定!必保障水路畅通,粮械无虞!” 这时,李嗣炎转向那位气息沉稳的老道,“云巢道长,大军出征,天时至关重要。 岭南近期天气如何?应当选择何时出兵?本将不愿重蹈长沙之役的覆辙,行军途中遭遇大雨。” 云巢道人捻须沉吟,答道:“禀大将军,查此地气候,岭南春季通常干旱少雨,直至小满时节方有较多雨水。 如今正值三月中下旬,预计仍有十余日晴朗天气,利于大军开拔。 然而若拖延至四月末五月初,雨水将逐渐增多,赣、湘、闽地河道水势上涨,恐阻碍行军,火器亦易受潮。 故建议速战速决,务必在小满前完成主要军事行动,以免贻误战机。” “十余日……足够了。” 李嗣炎看向房玄德道:“玄德,随我再去催问郑家,祖喜的嫁妆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传我的话:若是再度拖延,先前约定,一概作废!” “遵命!”房玄德肃然领命。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落在刘离身上:“刘离,传令‘黑鲨’是时候亮出獠牙了,命他们从漓江通过灵渠进入湘江,顺流而下进入洞庭湖,之后转入长江,本将要尽快听到他们的消息。” “明白。”刘离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疾步离去。 第145章 北伐在即 岭南,天策府大将军行辕。 巨大的江南舆图之下,天策府的文武重臣与诸镇总兵已然齐聚,人人面色肃然。 北方的惊天变局早已不是秘密,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浓烈的战意与即将挥师南京的躁动。 李嗣炎负手立于图前,昂首扫视着麾下这群虎狼之将。 “天下大势巨变在即,北的戏让他们自己去唱,而我们的霸业在南京!此番北伐,本将当亲率大军与诸位一同踏平江南!” 此言一出,众将眼中神情振奋,主帅亲征意义非凡!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自岭南划出两道凌厉的箭头,如潜龙出渊直捣江南腹心。 “云朗!党守素!” “末将在!”二将慨然出列。 “命你二人率光武、杨威两镇九万精锐,为我前锋!出梅关,入赣南,克赣州,破吉安!一路北上,直逼南昌城下! 为我大军打开通往江西的大门!” “得令!”二人轰然应诺,此为开路尖刀之任。 “王得功!” “末将在!”曜武镇总兵踏步上前。 “命你率本部五万兵马为中军后应,保障前锋粮道畅通,并扫清残余巩固所得城池,待前锋拿下南昌,即刻率军东进,兵临九江,为我主力搭建渡江北进的跳板!” “末将遵命!” 李嗣炎微微颔,目光转向另一位大将。 “贺如龙!” “末将在!”天策镇总兵沉声应答。 “命你率五万精锐为东路军,自潮汕东进,持我手书与郑家接洽,借道福建确保粮道与侧翼安全。 你主力不必入闽纠缠,应快速抵进浙南,北上猛攻杭州、嘉兴! 拿下这东南财赋根本之地,从东面威逼应天与我主力大军会师!” “末将明白!”贺如龙领命,此策既维系盟友,又直指核心。 最后,他看向以勇猛着称的曹变蛟。 “曹变蛟!” “末将在!”曹变蛟抱拳,声若洪钟。 “命你率邵武镇三万精锐为西路军,西进湖广。扫荡湖北的大西残部,护住我军侧翼! 若其安分,需以雷霆之势歼之!西线安危系于你一身!” “大将军放心!西线无忧!” 交代完各自任务后,李嗣炎环视帐下声如金铁:“各部依令而行,克日启程!本将自统中军随后便至,这江南万里江山该换新主了!” “谨遵大将军,军令!” .............. 出征前夜,月华如水,洒满将军府的后园,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躁动。 李嗣炎褪去了白日里冰冷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倚在亭栏边。 郑祖喜悄然走近,手中端着一盏温好的酒,裙裾拂过石阶,几乎没有声响。 “明日便要走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回过身接过酒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与冰冷甲胄截然不同。 李嗣炎没答话,只是仰头将酒饮尽,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远处军营隐约传来换防的号角,更衬得此间寂静深重。 “此番北伐,归期难料。”李嗣炎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妻子,语气放缓。 “府中与后方,便要辛苦你了。”他知道,有郑家大小姐的身份在,她能替他稳住许多潜在的风险,尤其是与福建方面的联络协调。 郑祖喜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聪慧果决,深知丈夫的霸业宏图。 微微一笑,少女笑容中带着几分飒爽:“夫君放心前去便是,家中一切有我,岭南与福建的海路,妾身也会看顾,必不使我军后方有失,只愿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她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虽有担忧,却更多是信任与支持。 无论是李嗣炎还是郑祖喜都明白,霸业之路,容不得过多缠绵。 温暖的南国阳光下,一场庞大的军事动员,正以惊人的效率展开,扰动这方土地的安宁。 从高州、雷州到韶州,通往梅关和潮州的主要官道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烟尘滚滚之中,一队队盔明甲亮的步兵,排着看不到头的长龙,沉默地向北开进。 “娘,快看!好多兵!好多旗子!”一个半大小子扒着篱笆墙,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队伍。 他娘急忙把他拽回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作死啊!看什么看!快回屋去!”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这得是多少人啊……老天爷,这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她男人去年刚被征去修过城墙,如今看着这阵势,心头更是七上八下。 路边茶棚的老汉生意比平日好了数倍,却愁眉苦脸。 几个歇脚的民夫捧着粗瓷碗猛灌凉茶,汗水和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出沟壑。 “这鬼天气,还没到梅关,人都要晒脱一层皮!”一个精瘦的汉子用草帽扇着风,抱怨道。 “知足吧,老王,好歹一天还有三顿干的,听说到了南昌城下,赏钱加倍!”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眼里闪着点期待的光。 “赏钱?”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民夫,嗤笑一声。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的钱,有命拿才好!听说南京那边太子爷,也有百万大军等着咱们呢!” 这话一出,登时让棚子里安静了几分,只余下远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和军官隐约的呵斥。 骑兵部队更是如旋风般掠过原野,从湖北撤回来的荡寇镇六千轻骑,作为先锋斥候已如泼出去的水般,率先消失在北方的山林之中。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去的烟尘,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珠江、赣江、北江等水系成为了真正的生命线,也成了最繁忙的所在。 无数漕船、粮船、货船被征集,帆樯如云,舳舻相接,几乎堵塞了江面。 沈犹龙坐镇后方调度有方,一船船沉甸甸的杂物,堆积如山的粮秣、一箱箱危险的火药箭矢、以及巨大的攻城器械部件,正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输往前线。 码头上,号子声、车轴吱呀声、军官的催促声、鞭子的破空声混杂在一起。 “快!快!手脚都麻利点!大将军的军令误了时辰,老子剥你们的皮!”一个穿着号衣的小吏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喉咙都已沙哑。 “军爷,行行好,这包米实在扛不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 “妈的!呸!扛不动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吏员毫不客气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偷懒的年轻人屁股上。 “看什么看!你想挨鞭子吗?!” 岸边上,征发而来的民夫队伍如蚂蚁般蜿蜒不绝,他们扛着..推着...拖着沉重的物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二十万大军的行动,背后是数十万民夫的支撑与血汗,其场面之浩大,足以让任何目睹者为之窒息,也足以碾碎无数小人物的平凡生活。 (这里之前方向错了,有在后面看到东征的书友,留言一下,咱立马去改) 第146章 南京应对 房玄德府邸,夜深人静,唯有书房窗棂透出摇曳的烛光,与天际疏星遥相呼应。 书房内陈设简朴,除满架典籍外,唯有一盆墨兰静吐幽香。 房玄德伏案疾书,眉宇紧锁笔端如刀,每一划都似承载千钧。 忽而,他掷笔长叹,将刚写就的一段文字揉作一团,掷于一旁早已堆起小山的纸篓中。 ——那北伐檄文,既要激起将士血勇,又要占尽天下大义,字字句句,皆需反复锤炼。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夫君,夜已深了。” 妻子端着一盏参茶轻声而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却强撑着不肯去睡的小儿子。 孩子手中还捏着一本《春秋》,显然是在模仿父亲用功。 “莫要扰了父亲,大事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妇人柔声责备孩子,眼中却满是关切地看向丈夫。 房玄德面色稍霁,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无妨,我儿可知为父在写什么?” “知道!是讨伐无道昏君、帮大将军平定天下的檄文!”小儿昂头,努力显得庄重。 房玄德闻言,疲惫一扫而空,朗声笑道:“好!我儿有志气!且去安睡,待为父写完这檄文,明日你第一个读!” 送走妻儿书房重归寂静,房玄德深吸一口气,当他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霎时文思泉涌: “……暴明崇祯,性本昏聩,志极凶顽。拒忠谏而自塞其耳,溺宦竖而自戕其肱。 苛政猛于虎狼,赋敛毒于蛇蝎!致令赤地千里,饿殍塞道,北虏纵横于畿辅,流寇猖獗于中原。 神州陆沉,苍生倒悬!此皆昏君独夫之罪也!” “更乃效仿桀纣,弃社稷于不顾,驱太子于南都,实欲效石虎之旧事,令幼主为傀儡,使奸佞窃国柄! 韩侂胄、贾似道之流复生于今日,江南锦绣之地,岂容此辈再污?!” “幸有天策上将军李公嗣炎,禀昊天之正气,承高祖之遗烈!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文韬武略,并世无双! 坐镇南疆,布仁政而苏民困,厉兵秣马,练雄师以待天时!今躬行天罚,吊民伐罪,旌旗所指,魑魅魍魉必将望风披靡!” “凡我江南义士,岂无报国之心?岂忍胡尘再染?当此天命革鼎之际,正豪杰奋起之时! 望风归顺,则章服加身,执迷相抗,则白刃加颈!檄文到日,宜速决断!扫清妖氛,共迎太平!” 笔落,墨干。 房玄德长吁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此文,扩可撼动人心! 三日后,韶州城外,梅关。 旷野之上大军云集,列成无数个整齐肃杀的方阵,刀枪的反光刺破天穹,猎猎旌旗几乎要遮住南国的天空。 一座高大的点将台矗立军中,台上,“李”字大纛与“天策”帅旗迎风狂舞。 时辰至,万军肃静。 房玄德身着绯袍,手持檄文,稳步上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坚毅而渴望的面孔,气沉丹田,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起初沉浑,继而愈发高亢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二十万将士的心头。 当读到崇祯之昏、百姓之苦时,台下传来压抑的怒吼,当盛赞李嗣炎之仁德武功、宣告东征大义时,无数眼睛亮起狂热的光芒。 读毕,房玄德退后一步,躬身道:“恭请大将军!” 刹那间,鼓乐齐鸣,李嗣炎自台后缓步而出。 阳光恰好破云而出,洒落在他一身精心锻造的鎏金明光铠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如火焰般猎猎飞舞。 那姿态威仪天成,果真如房玄德檄文中所赞——日角龙颜,天授英姿! 他无需嘶声呐喊,通过亲卫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狂热的力量。 “将士们!” “北地已亡!崇祯无道,致使山河破碎!如今,奸佞挟持太子,盘踞南京,妄图苟延残喘!我天策府将士,承天应人,解民倒悬!” “此番东征,即为荡平奸逆,光复江南,再造朗朗乾坤!” “功业,就在眼前!富贵,凭此一刀一枪去取!” “三军听令!开拔!” “万胜!” “万胜!!” “万胜!!大将军万胜!!!” 二十万人宛如一座被点燃的篝火,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连梅关的群山,都在为之震动拜服! 翌日,岭南通往江西的各条官道上,已被这条奔腾不休的大军洪流彻底充斥。 六十万大军(号称)的威势,绝非虚言。 队伍蜿蜒如巨龙不见首尾,所过之处鸟兽惊散,村邑闭户。 这条巨龙正张开它的爪牙,向着数百里外,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南京前进。 ............... 几乎在天策誓师于韶关的几天后,数百里外的南京城,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撕开了虚假的安宁。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檀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太子朱慈烺端坐监国位,双手按在两侧的紫檀扶手上,强迫自己维持着体统。 他那尚存稚气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努力保持着不符年龄的沉重,下颌不自觉咬得极紧。 殿下,文武班列无声,却泾渭分明。 一侧,是以兵部尚书史可法、驸马都尉巩永固为首的北来众臣。 倪元璐、李邦华、施邦曜等赫然在列,这些人历经北京危局,九死一生护太子南奔,眉宇间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实干气势。 另一侧,则是以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诚意伯刘孔昭、保国公朱国弼为首的南京旧臣勋贵。 他们衣冠楚楚,面色却惊疑不定,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狡诈盘算。 只见史可法手持军报,面色沉凝:殿下,诸位同僚。岭南李嗣炎盘踞五省,而今已尽起贼兵号称六十万大军,水陆并进。 其锋已破梅关,赣南州县告急,贼首更伪作檄文,以清君侧为名,行篡逆之实。 六十万?!保国公朱国弼骇然失色。 这...这...赣南如何能挡?应天城高池深,不如敛兵固守,以待四方勤王?话音未落,身旁几个南京官员便低声附和。 固守?倪元璐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如电扫过过朱国弼。 待谁勤王?待闯贼扫平北地,还是待东虏南下!国公在北京时便主守,结果如何? 倪元璐语带讥诮:坐视贼势蔓延,江西一失皖南必危,贼据上游,顺流而下,兼有粮饷补充,届时金陵孤城,又能守到几时? 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蹙眉出班:倪大人此言差矣!国公乃是老成谋国,贼军势大岂可浪战? 江西地广,正可层层设防挫其锐气,我江宁有长江天堑,水师强盛稳守方为上策,若贸然以主力前出,万一失利,动摇根本,谁负其责? 驸马都尉巩永固忍不住抗声:吕侍郎!李逆倾巢而来,所求正是速战! 若依侍郎之言,步步退守,岂非将江西、安徽土地人民尽数资敌?待贼尽取江淮,整合完毕,以数十万众水陆并进,所谓天堑尚能倚仗吗? 诚意伯刘孔昭阴恻恻开口:驸马年轻,求战心切可以理解,然陛下内帑八百万两所练新军,岂可轻掷?万一野战有失,动摇社稷,其罪谁当?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争执。众人看去,只见都督佥事马祥麟出列,甲叶铿然。 他先是向朱慈烺行礼,旋即转身逼视吕大器、刘孔昭等人,声如洪钟:刘爵爷、吕侍郎!末将是行伍之人,只知军情紧急! 贼众虽号称六十万,能战之兵不过十数万,我军新练之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兼有水师之利,兵力亦不下二十万,何须畏战? 他继续道:末将愿请命前出,率本部川兵扼守芜湖、采石矶!水师巡江,陆路于皖南赣北梯次设防,节节抗击。 必不使贼寇轻易叩我江防!若让李逆主力轻易兵临城下,末将甘当军法! 殿内一时寂静。北京众臣面露赞同,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脸色难看,却难以反驳。 一直沉默的朱慈烺缓缓起身,所有朝臣的目光顿时集中过来,不知太子这是有何动作? 年轻的太子目光扫过诸臣,最终落在马祥麟身上:马将军忠勇可嘉,方略甚妥。 他转向身旁老太监:请父皇密诏。 老太监捧出明黄锦盒。朱慈烺亲手取出诏书,朗声道:此乃父皇离京前所赐! 谕:江南军事凡遇非常,可专付忠勇之将,以便宜行事,诸臣工需同心协济,不得掣肘! 他展开诏书,看向马祥麟:马祥麟听封! 末将在!马祥麟一愣,随即单膝跪地。 擢升尔为太子太保、总督南京内外诸军事、挂平贼将军印!加封靖南侯!赐尚方宝剑! 自即日起,长江上下游,江南江北所有水陆官军,皆受尔节制! 凡临阵畏缩、奉调不力、通敌误国者,文武官员,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许尔锁拿劾奏! 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脸色剧变,嘴唇翕动,但看到诏书和太子目光,又感受到史可法、倪元璐等人的压力,终未敢出声。 马祥麟重重抱拳,声音嘶哑: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重托!叛军欲窥江左,必先跨过臣之尸骸! 巩驸马! 臣在! 协理京营戎政,整饬城防,安顿民心! 史先生,倪先生,吕侍郎!朱慈烺又看向众人目光诚恳。 政务后勤、粮饷协调、檄文驳逆、联络诸镇,便托付诸位,值此存亡之际,望诸位捐弃成见共赴国难,若再有逡巡不前、推诿掣肘、摇惑人心者, 他顿了顿,森然道:勿谓国法无情!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 须臾之间,一道道调兵檄文自南京发出。 长江水师艨艟斗舰溯流而上,旌旗蔽空,各镇新军披坚执锐,星夜驰赴皖南赣北关隘。 芜湖、采石矶、镇江诸要塞皆屯重兵,江防烽燧相望,营垒相连。 南京城头垛口火炮森列,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战争的阴云已然笼罩了江南天空。 第147章 势如破竹 岭南春日被战争的铁蹄踏碎,李嗣炎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预定的路线汹涌北进。 中路军,光武镇总兵云朗的前锋营,如同尖刀直插赣南腹地。 铁蹄踏过烟尘弥漫,甲光映着赣南瘴疠的灰霾,麾下除了天策精锐,更有一支声名赫赫的劲旅。 这是他镇守广西时,向大将军请命组建的两千狼兵。 这些来自桂西大山里的俍兵,肤色黧黑,身形精悍如铜铸铁打,头缠青帕腰佩药囊背负毒弩,手持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他们眼神凶戾,仿佛是在山林里随时准备狩猎的猛虎, 在赣州以南百余里的龙南县,大军终于撞上了,南赣巡抚仓促组织起的第一道像样防线——鹰嘴岩。 此地名不虚传,官道在此被一道状如鹰喙的山崖,给硬生生掐断,变得仅容两马并行。 一侧是猿猴难攀的峭壁,一侧是浊浪滔滔的桃江。 江西副将周勉亲率三千兵马在此据守,依着山势垒起了丈余高的石墙。 墙上架设了大小火铳七十余杆,老旧的弗朗机炮八门,更有三眼铳、鸟铳若干,崖顶还备有滚木礌石。 周勉手心汗湿紧握刀柄,望着脚下蜿蜒而来的大军,强自镇定道:“贼兵虽众,天险在手,优势在我!我军火器齐备足可阻滞数日!” 云朗勒马阵前,眯眼打量那处险隘,夕阳余晖给他的铁甲镶上,一道冷硬的金边。 他甚至没有询问守将姓名,便挥手下令,不带一丝犹豫。 “臼炮上前,三轮急射,狼兵伏进,待炮歇即攻。” 半炷香后,军中一阵骚动,只见三十名炮手推着,十门短粗铁炮快步上前。 这种由澳门葡匠指点、融合南洋技术的臼炮,形似石臼炮口仰天,装填是预制的开花弹和大量碎铁。 “放!” 轰隆——! 不同于寻常火炮的震耳欲聋,这是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怒吼,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 黑点带着凄厉的哨音,划出弯曲的弹道,越过石墙狠狠砸在明军阵中! 砰!砰!砰! 爆炸声接二连三,破片碎铁如死亡铁雨泼洒而下。 明军火铳手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那八门弗朗机炮旁的炮手也被撂倒大半,硝烟弥漫中,守军火炮尚未发射便已哑火。 有铳手惊慌之下提前击发,铅子噼啪打在岩壁上,徒留白点。 三轮炮击未停,数百狼兵已如鬼魅般伏地疾进。 这些人仅着轻便皮甲,口衔利刃,手足并用,如猿猴般沿着官兵,绝想不到的陡峭侧壁向上攀爬! 钩刀楔入石缝,梭镖背在身后,速度快得惊人。 墙上的守军被正面炮火压得抬不起头,等听到侧面崖壁传来惊叫时,已经晚了! “狼兵!是广西狼兵!”有见识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嘶吼。 数十支淬毒弩箭“嗖嗖”射来,精准命中墙垛后的守军。中箭者惨叫一声便口吐白沫瘫软下去,引得周围一片恐慌。 炮声骤歇。 又一营天策锐卒暴起冲锋,刀盾铿锵,步伐沉稳,吸引着守军残存火力。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明军头顶和侧后方! 最先爬上的狼兵头领石鼓,发出一声尖锐唿哨,他猛地甩出飞钩精准钩住墙垛。 猛地借力翻上墙头,手中钩刀一挥,便将一名守军连人带枪钩下高墙,惨叫着坠入江中。 更多狼兵翻墙而入,瞬间在墙头清出一片血地。 他们并不结阵,三五成群犹如山林围猎,钩刀专锁兵器,梭镖近距捅刺,短刀贴身割喉,搏杀动作狠辣刁钻。 守军被这上下夹击的打法,彻底打懵,以至于阵脚大乱。 很快石鼓盯上了,正在组织抵抗的副将周勉,他猛地从腰间药囊抓出一把石灰,劈头盖脸撒向周勉的亲兵,趁其视线模糊惨叫之际,如猎豹般扑上。 钩刀闪过寒光,周勉的人头飞起,满腔热血喷溅数尺! “将军死了!” “跑啊!” 崩溃发生了,守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拼命向隘口后方挤逃。 许多人被自己人挤落悬崖,或被追上的狼兵轻易砍杀,桃江水面上很快浮起具具尸体,江水染红。 云朗自始至终端坐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从臼炮发射到城墙易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甚至没有让主力大军完全展开。 战斗迅速平息。狼兵们沉默地打扫战场,给未死的重伤守军补刀,搜检值钱物品和完好兵器,对官仓粮秣却秋毫无犯——这是天策军的铁律。 云朗挥了挥手,大军主力再次开拔,铁流般的队伍穿过硝烟弥漫的鹰嘴岩,踏过满地狼藉的尸骸继续向北。 只留下少量辅兵和军医,默默收治己方伤员,而民夫则要清理道路。 龙南鹰嘴岩三千守军,据天险而守,不到数个时辰便被屠戮殆尽,主将阵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述说天策军的凶悍无匹。 ................ 东路军 贺如龙麾下的天策镇,在云朗打开局面的同时,也像一把薄刃滑入福建的肌体。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他们的行动被严格约束,大军分成数十股小队,沿着沿海官道、山间樵径乃至干涸的河床,默然北进。 打头的是大量手持郑家令旗的信使,他们赶着骡车,车上满载着真金白银,盖有郑家水师大印的文书。 逢州过县,便高声宣告:“天策过境,借道剿贼!秋毫无犯,惊扰者斩!”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被郑家打点疏通,此刻见到文书印信,又见后续开来的军队虽肃杀逼人,却对市集民居目不斜视。 只是沉默地接过民夫送上的东西,便依约离去,竟真的丝毫不犯。 纵有心中惊疑者,看了看那文书,再望了望那刀出鞘、弩上弦的沉默军伍,也只能咽下唾沫,打开粮仓挥放行 有了这些便利的天策主力如同幽灵,昼伏夜出,高效地穿过闽北连绵的群山。 他们的目标明确——浙闽交界处的天险,仙霞关。 此时的仙霞关多年未战,守备松弛,关墙上的浙军老卒打着哈欠,计算着换岗后去哪喝一碗浊酒。 所有明军的警惕都朝着北面的浙江,从未想过战火会从身后的福建烧来。 关内存粮不足,军械朽坏,仅有的几门火炮药湿而未晒,无人觉得有此必要,毕竟大名鼎鼎的郑家无人敢惹。 州。 是夜无月,星子俱沉。 近百名精锐斥候卸去甲胄,一身深色短打紧贴着筋肉,像暗夜凝成的影子。 几个被重金买通的当地樵夫走在最前,他们的家眷早已被“请”到军中“照顾”,此刻只得咬牙领路。 众人口衔利刃,指缠粗麻,沿着险峻小径迂回攀爬。 飞钩悄无声息地扣住岩石,钩索悬降断崖,脚下是万丈深渊,只有风声在耳畔嘶吼。 所有指令全凭手势眼神交接,如同一群暗夜中的鬼魅,终于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摸到了仙霞关背后。 “分!”队长打个手势,黑影四散分流,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军械库、粮仓与将领住所的要道。 黎明时分,湿冷的雾气弥漫关城。一名浙军老兵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和同伴推开沉重关门。 “操他娘的破门,天天吱呀呀叫得人心烦…”门开一半,他的咒骂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关外朦胧的晨雾中,黑压压的军队像是从地底钻出的鬼兵,刀枪如林,寒气逼人。 老兵猛地回头,顿时魂飞魄散——关内箭楼仓廪上,不知何时已插满了“天策”战旗,在破晓寒风中猎猎作响。 数十黑衣劲卒手持强弩,占据所有制高点,弩箭冷锋直指关内慌乱涌出的守军。 “他娘咧…两广的逆贼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不成?”如此一幕,看得老兵腿肚子直打颤,连忙高举双手退到一边。 几乎没有流血牺牲,面对前方弩箭和身后大军相逼,仙霞关守将面如死灰,最终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剑,献关投降。 号称“两浙钥匙,八闽咽喉”的仙霞天险就此易主。 沉重的关门被彻底推开,贺如龙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铁流,畅通无阻地涌入浙江境内,兵锋直指膏腴之地——杭州。 第148章 拿下庐陵 李逆破关的消息如同溃堤洪水,冲垮了浙北各地的侥幸,恐慌开始无声地蔓延。 在云朗的前锋营,碾碎龙南鹰嘴岩的微弱抵抗后,铁流般的军伍几乎未遇阻滞,沿着赣江支流一路向北涌去。 沿途州县或降或逃,仓促组织起的乡勇见了,那面黑底“李”字大旗后,往往一哄而散。 “贼兵至矣!”的惊呼和哭喊声中,数日后,天策大军兵临江西腹地重镇——吉安府庐陵城下。 就在天策大军突破仙霞关、横扫浙西的同时,明廷靖南侯马祥麟的军令,已由八百里加急送至南昌。 驻守南昌的副总兵,张全昌接到军令时正与部将商议防务,他一把将塘报拍在案上,啐骂道:“李贼势大!吉安若失,南昌便是下一个!儿郎们,随老子南下增援!” 他亲率两千标营兵星夜兼程,与吉安本地守军,及临时征募的乡勇汇合,竟聚起近八千之众。 城内城外,上万民夫在监工的呵斥下,日夜加深壕沟,加固包砖城墙,增设敌台炮位。 督工把总,将皮鞭挥得虎虎生风,声嘶力竭地喊道:“加把劲!想活命就把墙垒厚!” 从南昌武库紧急调拨的十二门红夷大炮、二十余门佛郎机炮也被艰难推上城头。 “一二!嘿哟!”号子声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混杂一处,与数百架火铳、灭虏炮共同织就了层层火网。 晴空之下,尘土微扬。 前营受阻的李嗣炎,勒马于城外高坡,玄色大氅下的甲胄泛着冷光。 他缓缓扫过,这座骤然森严起来的坚城,自语道:“总算遇上块像样的骨头,我还以为能轻松横扫江南。” “传令,掘壕立寨,炮兵前移,红夷炮集中轰击西北角那段旧墙,臼炮分散配置,给本帅敲掉他们的垛口炮位!” “命令既下,天策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 然而庐陵城并非身处平原,周遭丘陵起伏,河网密布。 炮兵深谙地利,并未将千斤重炮尽数堆于城下,而是依着地势,布下了一张疏密有致的天罗地网。 在西北、东北两处主攻方向上,辅兵们凭借山包土丘,抢筑起数座坚固炮垒。 每座垒中,三四门黑黝黝的红夷巨炮,如同蛰伏的凶兽,炮口盯紧了一段老旧城墙,或是一座巍峨城楼。 数十门重型佛郎机炮,则如众星拱月分布在侧翼,负责清扫城头。 而在守军视线难及的反斜面,或高地之后,数十门臼炮昂首向天,炮手们精细计算着药包。 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死亡火焰抛过城墙,砸入庐陵城内。 最前沿的壕沟土墙之后,则是近百门轻型佛郎机的天下,它们如同毒牙,被精心配置在每一个关键节点。 只等短兵相接之时,便用灼热的铅雨,招呼敢于露头的守军。 ‘红夷炮,给本帅集中轰击!臼炮,覆盖城内校场粮仓!佛郎机,盯死他的炮位!’传令兵飞奔,将一道道指令传遍各营。 战争的节奏,陡然变得凝重,首先发言的永远是那些红夷巨兽。 ‘放!’令旗挥落,十余门红夷炮次第怒吼,沉重的弹丸狠狠凿击着城墙,砖石崩塌之声如同闷雷。 几乎同时,来自后方的臼炮弹划着弧线越过城头,在城内掀起阵阵烟尘火光。 城头明军刚想露头还击,部署在一线的重型佛郎机炮子,便以密集的弹雨将其压制回去。 ................ 天策军的红夷大炮,持续轰击了两日效果显着,但并未能瞬间摧垮守军意志。 庐陵城墙西北角被轰出,一个巨大的V型缺口,砖石崩塌露出内里的夯土斜坡,但尚未完全洞穿。 守将副总兵张全昌带来的两千标营兵,确实是此时难得的精锐老卒,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们在张全昌的弹压下,迅速稳住了阵脚。 并亲临缺口后方,以刀拄地怒吼道:“贼炮虽凶,却打不垮老子带出来的兵!檑木滚石都给老子堆到缺口后面! 长枪手结阵!火铳手、弓箭手占据两侧残墙,给老子盯死了,贼兵敢上来就往死里打!” 在他的组织下,明军迅速将缺口本身,变成了一道新的死亡陷阱。 坍塌的砖石形成了障碍,守军在其后构筑了临时的胸墙,数百名长枪手密集列阵,两侧高处的残垣断壁上,则布满了火铳手和弓箭手。 李嗣炎站在在高处了望,见守军迅速组织起防御,不由朝云朗点了点头:“这张全昌是个人物可惜了。” “大将军,要不要属下命令下面的人活捉他?” “不用,既然敢挡我军南下的路,那就要做好被碾为齑粉的准备。” 随即他下令道:“臼炮换散弹覆盖缺口后方,给本将犁上两遍!火铳手上前,三段击压制两侧残敌!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是!” 天策军的臼炮调整射角,将大量霰弹抛射到缺口后的明军阵型中,虽然精度不高,但每一次爆炸,都能带来一片惨叫声。 同时,数个营的天策军火铳手,踩着鼓点排成方阵推进到壕沟边缘,以标准的三段击方式,向缺口两侧的明军远程火力点,进行持续不断的精准压制。 “第一排,放!”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压得明军铳手和弓手几乎无法抬头,不断有人中弹从高处栽落。 然而,张全昌麾下标营兵极其悍勇,冒着炮火铳弹,死战不退。 他们用弓弩和火铳进行着殊死的还击,不断有推进中的天策军火铳手中箭倒下。 但天策军的火力优势是决定性的,在持续的火力压制下,守军远程力量被极大削弱。 “让刘司虎带摧锋营,先登!!” 李嗣炎终于投入了王牌,数百名身披铁札甲或棉铁甲、手持巨斧重戟的锐士,如同移动的铁塔。 在牌刀手的掩护下,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那处死亡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箭!放铳!扔滚木!礌石!”张全昌目眦欲裂地吼叫。 守军做最后一搏,箭矢、铅弹、重物如同雨点般,砸向冲锋的天策甲士。 不断有人倒下,但这些重甲士防护极佳,除非被直接命中面门,或是重型武器砸中,否则很难被阻止。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冲上了夯土斜坡,与严阵以待的明军长枪阵轰然对撞! 瞬间,缺口处变成了血肉磨坊! 重甲士挥舞巨斧,一下便能劈断数根长枪,甚至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甲劈开! 而明军长枪手则拼死向前捅刺,试图用密集的枪林挡住这钢铁洪流。 双方在狭小的区域内,舍生忘死地厮杀,每前进一步都铺满了尸体。 冷兵器时代的残酷搏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裂声不绝于耳。 天策军的重甲士,凭借更好的防护和破阵武器,一寸一寸地碾入明军阵中。 后续的天策军轻甲步兵,则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并向两翼扩散,与守军展开激烈的巷战。 张全昌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啐出一口血沫,率仅存的数十名亲兵家丁,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反向冲入汹涌而来的天策军人潮之中,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武艺精熟,铠甲浴血,一柄腰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劈翻数名,冲在前头的天策军轻甲锐士。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铁流面前终究无力回天,更多的天策军甲士围拢上来,长枪如林,从四面八方攒刺。 亲兵家丁一个接一个倒下,张全昌周身的空间被越压越小。 就在此时,天策军阵中忽然响起,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都闪开!让老子来会会这家伙!” 天策军士卒闻声,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昂藏巨汉大步踏来,其身量之高、体魄之雄健,披上那身特制的厚重铁甲后,简直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 正是天策军摧锋营主将——刘司虎! 他手中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令人胆寒的长柄狼牙铁蒺藜骨朵,沉重的头端布满铁刺,散发着乌沉沉的凶光。 “拿命来!”刘司虎声若洪钟,几步便跨过尸堆,巨锤带着恶风,简单粗暴地直砸而下! 张全昌举刀硬挡,只听“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虎口迸裂,腰刀竟被砸得脱手飞出,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胸口一闷差点吐血。 他踉跄后退,眼中尽是骇然,自己从军以来,就从未遇到过有如此恐怖力气的人。 刘司虎得势不饶人,第二步跟上,狼牙骨朵改砸为扫,拦腰而至,张全昌已无力闪避,只能勉力侧身用肩甲硬抗。 “咔嚓!” 肩甲连同其下的骨头应声而碎!张全昌惨呼一声,被巨力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瓦砾之中。 司虎大步上前,如铁山笼罩在他上方,并把狼牙骨朵高高扬起:“是条好汉,降否!” 张全昌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死亡阴影,毅然决然道:“本将!一生只忠大明!” “好!老子给你个痛快!”司虎本就不擅长劝降,只会送人上路。 ............ 主将战死,核心家丁尽殁,目睹这一幕的庐陵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降了!我们降了!” “将军已死!别再杀了!” 幸存的老兵们扔下卷刃的刀剑,瘫跪在地。城门楼和街道各处残存的守军,也纷纷弃械请降。 零星的抵抗很快被扑灭,天策军彻底控制了庐陵城。 战争机器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喧嚣,刘司虎抽出骨朵,任由亲卫上前擦拭溅上的血迹。 他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如同熊罴般的身影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成为了这场破城之战最醒目的注脚。 象征着“天策”的玄色大旗,被士兵们用力地插上城头最高处,取代了那面残破不堪的大明旗号,在带着硝烟味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大将军李嗣炎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座用鲜血叩开的城池。 他目光扫过刘司虎及其脚下张全昌的尸身,微微颔首,并无太多喜色,看来太子在南京的作用,远比想象中的作用大。 攻克庐陵,只是南下的第一步,天策军的兵锋在稍事休整后,将继续指向下一个目标,江西腹地。 (怕书友看不明白,现在的南京是巅峰版南明,文武钱粮都不缺,最重要的是不会令出多门。) 第149章 九江水战 江风凛冽卷着水汽,扑打在九江城头的“马”字帅旗上。 马祥麟独目看向长江对岸,连绵不绝的天策军营垒,那面“李”字大纛旗下,十余万贼军如同一头蛰伏的饕餮。 庐陵陷落已是五日前的事。 这些天来对岸李逆大营,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贼酋拿下庐陵,却按兵不动……这是在休整补充,还是另有所图?”回到行辕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南方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塘兵风尘仆仆,几乎是摔下马来,踉跄冲入行辕:“军门!浙江八百里加急!李逆遣麾下悍将贺如龙,率精兵数万,已突破仙霞岭! 衢州府全线告急!贼军兵分两路,一路围困衢州城,一路已扑向常山、开化,兵锋直指广信府!” 行辕内空气骤然凝固。 众将面面相觑,有副将失声道:“李嗣炎方克庐陵,贺如龙便猛攻浙西,这是东西夹击!”(其实咱很想说钳形攻势~) 马祥麟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茶杯作响:“好一个东西夹击!李嗣炎西取庐陵是假,牵制我主力是真!贺如龙才是杀招!” 他独目寒光迸射,瞬间看破全局,“贼子欲取衢州,控扼浙闽赣三省咽喉!若让其得逞,西可入江西腹地与李嗣炎会师,北可出徽州直插江南!这才是心腹大患!” 他豁然转身,声如沉雷:“传令!” “六百里加急飞报南京兵部、应天巡抚:逆贼明攻江西实取浙西,意在徽宁!请严饬徽州、宁国、太平诸府,即刻整军备饷死守险要,绝不可出城浪战!” “谕令广信府守军依托山险,节节阻击,迟滞贼军西进之速!” “九江防线各营,从即日起昼夜戒备,水师战船巡江不绝,夜不收十二时辰侦伺北岸!给老夫盯死李嗣炎主力动向!” 众将轰然领命,马祥麟独目扫过东南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关山,看见贺如龙铁骑扬起的烟尘。 ........... 九江外,天策军水寨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北岸水域,唯有浑浊江水拍打岸边连绵不绝。 随着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寂静,一座座庞然大物的轮廓,在微熹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二十三艘福船如移动的城垒,缓缓驶出锚地,其船体高耸分作三层,厚重的船板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最大的旗舰“破浪”号上,三桅巨帆正被水手们费力地升起,猎猎作响。 每艘福船侧舷,一个个炮窗被依次推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火炮——船首处是威猛的红夷大炮,两侧则排列着佛郎机与碗口铳的炮口。 在福船队形的两翼及间隙中,数量更多的中小战船正在有序编队。 二十艘苍山船、十六艘海沧船、以其更快的机动性在外围游弋,如同警惕的狼群。 而二十艘车轮舸则凭借其,独特的轮桨结构,在水流中保持着异常的稳定,船头架设的轻便佛郎机炮,均已褪去炮衣引信待燃。 水手和炮手们在甲板上沉默地奔走,进行最后的检查。 火药桶被小心安置,成堆的实心弹、链弹、霰弹码放整齐。 金属的碰撞声、绳索的摩擦声、军官低沉的指令声,交织成大战前特有的压抑序曲。 距江岸半里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上,天策军统帅李嗣炎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凭栏远眺着江面上庞大的舰队。 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高台,单膝跪地:“禀大帅!水师各舰均已就位,弹药装填完毕,只待大帅军令!” 李嗣炎并未回头,目光落在在“杜”字将旗上,缓缓道:“永和,可知此战关乎我等大业?” 静立身旁的水师参将杜永和立刻抱拳,眼中闪烁着炽热光芒:“末将明白!如今天下板荡,朱明气数已尽! 大将军坐拥五省之地,兵精粮足,正宜顺天应人,直取南京! 只要拿下金陵,则江南半壁尽入麾下,鼎定乾坤指日可待!南岸守军冥顽不灵,竟敢抗拒天兵,实乃自取灭亡!” “说得好!”李嗣炎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压过江风。 “告诉将士们!本帅十万大军于此立营,皆看着尔等水师健儿!此战乃是我天策军东进金陵关键一战! 九江一下,南京门户洞开,江南富庶之地尽在掌握!” 话落,抬手指向南岸隐约可见的炮台轮廓,语气斩钉截铁:“永和,本帅在此静候佳音。 福船重炮,给本帅轰平那些碍事的工事!苍海快船,剿杀一切敢于出战的敌船! 本帅要看到南岸陷入火海,看到马祥麟的红旗倒下,看到我天策玄旗插上九江城头!” 杜永和猛地一抱拳,甲叶铿锵作响,脸上尽是狰狞战意:“谨遵大帅令!末将必亲率舰队,为大帅踏平南岸,扫清东进之路! 此战若胜,金陵必为我军囊中之物!”说罢,他转身快步下台,跃上亲兵牵来的快马,疾驰冲向江边等候的指挥小船。 李嗣炎目送他离去,再次将目光投向浩瀚江面,淡淡吐出两个字:“擂鼓!进军!” “咚!咚!咚——”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自高台后方轰然响起,声震四野。 江面上,庞大的舰队闻令而动,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而坚定地调整队形,借着风势水流,向南岸压去。 冰冷的炮口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志在必得的战意,笼罩了整个九江江面。 ............. 南岸,九江城临江的炮台和了塔上,守军早已被对岸的动静惊醒。 火把在黎明前的夜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紧绷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马祥麟早已惊醒,站在城头透过千里镜,死死盯住北岸那一片,不断膨胀的黑色舰影。 镜片中对方福船巨大的船身,密集的炮窗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铜镜独眼里寒光凛冽。 “贼舰势大……”身旁的水师参将张锐声音低沉,但握紧刀柄的手指青筋暴起,没有丝毫颤抖, 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悍,“看旗号是杜永和的水师,各式舰船近百,...李逆真是真舍得下本钱!” 闻言,马祥麟冷哼一声:“何须长他人威风?天下崩乱,正是我辈捐躯报国之时,今日要么守住九江,要么马某人与城同殉!” “好!”张锐猛地一拍垛口,咧嘴露出白牙,竟有几分噬人的狠厉。 “经略欲成岳武穆,末将便做那杨再兴!无非是撞个鱼死网破,岂能容这群水寇在我九江撒野!” 他猛地回头,朝炮台下方怒吼:“儿郎们都给老子听真了!炮口抬高三寸,专轰他艉楼舵室!老子要让他们这些破船先在江心转起陀螺!” 长江水师的战船也已升火起锚,主力数十艘苍山船与海沧船依托浅滩列阵,船首佛郎机炮森然林立。 “装填完毕!”一艘苍山船上,炮长嘶哑着嗓子喊道。 年轻的炮手紧张地咽着口水,张参将恰在船上巡视,见状一脚轻踹在他臀上:“慌个鸟!贼船大吃水深,进了浅滩就是活靶子!给老子照稳了轰,一炮撂不倒就轰十炮!” 更轻快的车轮舸、赤龙舟隐匿在阴影里。 一个赤膊的钩镰手正在磨刀,对身旁抱着火油罐的少年吼道:“听见张将军的话没?呆会跟紧老子,钩断了跳板,就请他们吃烤鱼!” 沿江炮台上,十六门红夷大炮的炮口直指江心,炮队把总正在叮嘱,张锐大步走来,声如洪钟:“都支起耳朵!红夷炮给老子砸头阵,打瘫他们领航的大舰! 其余火炮听号令齐射,弹幕要密,谁敢给老子省火药,老子就省了他的脑袋!” 江面上弥漫着可怕的寂静。突然,北岸一声号炮,鼓声大作。 马祥麟猛地拔出佩剑,大吼道:“大明江山,在此一役!诸君——杀贼!!” ——杀贼! ——杀贼! ——杀贼! 张锐的咆哮与万千将士的怒吼汇成一片,声震云霄,瞬间压过了对岸的战鼓。 两岸战船火炮隔江相对,浓重的战争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九江段江面之上,一触即发! (下一章在码...可能有两章) 第150章 一战尽墨 巳时正刻,杜永和所在福船升起赤红色令旗。 北岸三声号炮响起,声浪撼动江面。 天策军水师开始整体前移,二十三艘福船凭借高大船体吃住江风,在江心展开一道长达一里的船阵。 这些巨舰每艘配备十余门火器,侧舷的红夷大炮可发射重达十至二十斤的生铁弹子,足以在三百步外击穿明军战船的船板。 “保持阵型,半帆前进,目标南岸炮台首轮试射。”杜永和迎着江风冷静下令,这算是他投靠大将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水战。 轰鸣声中,数十枚实心弹子呼啸扑向南岸,大部分炮子落在江水中,激起丈许水柱,少数击中明军炮台碎石四溅。 甚至其中一枚十斤弹子,幸运地命中明军海沧船船舷,瞬间击碎船板,导致江水汹涌而入。 明军见状立即还击,岸防红夷大炮发出沉闷怒吼,赤红弹子带着恐怖动能飞向江心。 一枚炮子擦着天策军福船的船舷掠过,激起的水浪泼湿了甲板上的水手。 “距离二百步!”望斗兵嘶声呐喊。 杜永和令旗再挥:“全舰齐射!链弹打帆,霰弹清甲板!” 天策军火器优势尽显。福船上的佛郎机炮持续喷吐火舌,这些轻便火炮射速较快,配合红夷大炮形成层次火力。 链弹旋转着撕裂明军帆缆,使其失去机动能力,霰弹则如暴雨梨花横扫甲板。 明军参将李锐在座船上看得分明,己方远程火力处于劣势,连忙急声厉喝。 “打旗语!命令苍山船、海沧船散开阵型,借助浅水区迂回接近!车轮舸准备火攻!” 长江水师武备松弛已久,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南京发下饷银,翻修督建了些新船,就凭之前那点破船烂帆,恐怕连自家水寨都出不去。 很快,二十余艘明军战船开始灵活机动,凭借吃水浅的优势避开深水区,在弹雨中穿梭逼近。 “稳住!稳住舵!”苍山船把总王大力,一脚踏在船头声嘶力竭。 他脚下的这艘苍山船排水不足百料,却配备了两门精心打造的佛郎机炮。 此刻,船身在江浪中剧烈摇晃,炮手们正奋力装填子铳。 “目标,敌舰右舷!八十步,放!”王大力目测着距离,命令下达的一瞬,两门佛郎机几乎同时开火,后坐力让船身猛地一震。 五斤重的弹丸呼啸而出,一枚击中天策军福船的船舷,木屑飞溅,却未能击穿厚重的船板。 “装填!快!敌军要还击了!”王大力抹去脸上的硝烟,目露惊惧。 果然,天策军福船侧舷的炮窗闪过火光,三枚链弹旋转着飞来。 其中一枚精准地击中,后方一艘苍山船的主桅,碗口粗的桅杆应声而断,船帆轰然落下,那船立刻失去了速度。 “娘的!全体注意准备接舷!”他一拳砸在船舷上,让所有人做好接舷战的准备。 半柱香不到,三艘明军车轮舸如离弦之箭,飞速突进,船桨整齐划一地击打着水面。 这些轻快的小船,每艘只配备了两门碗口铳,此刻正冒着弹雨逼近。 “二百步!进入碗口铳射程!” 士卒们立即点燃碗口铳引信,这些短管火炮虽然射程不足百步,但散射的铅子对付人员颇为有效。 一阵密集的铳声响起,碗口铳喷射出数百颗铅子,如雨点般打在天策军福船的甲板上。 几个天策军水手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而福船上的天策军立即还以颜色。 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鸟铳和三眼铳从射孔中探出,铅子呼啸着飞向明军小船。 一艘车轮舸上的水手,顿时倒下一片,划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撩钩准备!”王大力看准时机,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天策军福船船舷,牢牢钩住了船帮。 “跟我上!”他口衔朴刀,第一个攀上绳索,更多的明军士卒紧随其后,蚁附攀爬。 天策军长枪手急忙上前,透过射孔向外捅刺,不断有明军中枪坠江,在浑浊的江面上泛起团团血红。 但仍有十余人成功登上了甲板,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 王大力挥刀劈翻一名天策炮手,鲜血溅了他一身,这些残存的明军士卒虽表现勇猛。 但天策军人多势众,很快结成战阵,长枪如林向前突刺,不时有鸟铳声响起倒一地明军。 “撤!弟兄们撤!”见势不妙,王大力急忙下令,幸存明军纷纷跳江逃生,留下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 战至午时,江面一片狼藉。 硝烟水汽混合成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整个九江江面。 明军战船的残骸随处可见,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随着江水起伏,其间夹杂着不少浮尸。 长江水师参将李锐,站在座船将台上,脸色铁青。 开战不到两个时辰,他麾下的战船已损失近三成:八艘苍山船、五艘海沧船,十二艘车轮舸或被击沉,或失去战力。 伤亡士卒超过六百人,江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打旗语!传令各船向岸边炮台靠拢,依托岸防火炮,继续阻击!” 幸存明军战船开始向岸边收缩,试图借助岸防炮火的掩护,南岸炮台上的十六门红夷大炮,仍在轰鸣。 每门炮需要十余名炮手,协作操作,装填一发十斤重的弹丸,就需要近盏茶的时间。 “瞄准敌舰!放!”炮台守备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枚重弹呼啸而出,却在敌福船前方二十余丈处落水,激起巨大水柱。 固定炮位调整射角,需用撬棒费力挪动炮架,难以命中机动中的敌舰。 杜永和站在座舰舵楼上,当即洞察到明军的意图,他冷然道:“传令各舰,集中火力,逐个敲掉岸防炮台!” 天策军舰队开始扯帆转舵,福船凭借风力调整位置,侧舷火炮次第开火。 实心弹如雨点般砸向南岸炮台,一枚铁弹正中一门红夷大炮的炮床,将其掀翻在地,周遭炮手非死即伤。 明军炮总,声嘶力竭地催促:“装药子加紧!第三炮台,尔等待何时?!” 炮手们汗流浃背地忙碌着,用蘸水拖把清理炮膛,装入药包,然后是沉重的生铁弹子。 但固定炮位的劣势,暴露无遗,每放一炮,炮身都会因后坐而退位数尺,需重新校射。 相比之下,天策军的舰炮,虽多为佛郎机这类小炮,但凭借船只的机动,能够快速调整射击方位。 一艘福船在江面划出弧线,侧舷八门佛郎机接连开火,弹丸精准地覆盖了一个明军炮位。 “第四炮台完了!”望斗兵悲声喊道。那个炮台已经被浓烟和火光吞没,不复存在。 李锐目睹此景,心如刀绞,他的座舰也被多发链弹击中,帆索破损严重,船速大减。 他咬牙下令,“用右舷火器还击!向左转舵!” 随着明军水师的抵抗越来越弱,又一处炮台在连续轰击下坍塌,砖石和火炮残骸滚入江中。 已经有一些士卒开始溃散,向九江城内逃去。 杜永和见时机已到,下令道:“全军进逼,彻底扫清岸防工事!” 得令后,天策舰队如狼群般扑向南岸,火炮齐鸣,长江水师的抵抗正在土崩瓦解,九江城的临江防线危在旦夕。 第151章 太子的无奈 就在明军加紧布防之时,北岸的天策军大营已然沸腾。 李嗣炎站在望台上远眺南岸战况,见杜永和顺利击溃长江水师,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好!不愧是杜永和,传令各营立即开始渡江准备。 随后,他转身对麾下将领,继续道:征集所有可用船只,渔船、漕船一律征用。工兵营立即开始组装浮桥! 一时间,营中顿时忙碌起来,一队队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舢板、竹筏从营中抬出,沿着江岸排列。 工兵们开始检查渡江用的浮桥组件,这些都是连日来赶制的。 大将军,水师虽然取胜,但南岸尚有残存炮台,此时渡江是否太过冒险?一名锐士营参将周镇山谨慎地问道。 闻言,李嗣炎指着江面对众将道:杜永和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道路。南岸炮台十去七八,残余的不足为虑,此时正是渡江最佳时机,迟则生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前锋营,首批渡江部队,务必在三个时辰内准备好,待水师彻底肃清残敌立即渡江! 随着号令传下,天策大营中顿时人声鼎沸。 士卒们开始有序登船,战马也被牵上特制的渡船。 江岸边,各类船只越聚越多,从大型漕船到小渔船,应有尽有,俨然一支庞大的渡江舰队正在成形。 .............. 与此同时,来自九江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已送达南京城。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股恐慌的气息。 太子朱慈烺端坐监国位,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扶手, 兵部尚书史可法,手持刚收到的军报,声音沉痛:“……水师苦战四个时辰,终因寡不敌众,损失战船二十五艘,伤亡逾千。 如今贼军正在北岸集结舟船,不日就要渡江……” 话音未落,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便出列冷笑:“史公当日力荐马祥麟总督江防,称其‘忠勇无双,必能御敌于江北’。 如今看来,却是损兵折将,丧我水师精锐,连长江天堑都要拱手让与逆贼了!” 保国公朱国弼随即附和,语气尖刻:“岂止是水师精锐?马总督当日在这殿中信誓旦旦,说什么‘必不使贼寇轻易叩我江防’、‘若让李逆主力轻易兵临城下,甘当军法’! 如今贼舰不仅叩了江防,眼看就要渡过长江!不知马总督的军法,该如何施行?” 殿内一时哗然,许多南京旧臣纷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李邦华等北来大臣,怀疑与不满溢于言表。 驸马都尉巩永固忍不住反驳:“九江之败,罪岂全在马帅?水师实力本就不如逆贼,以寡敌众,苦战四个时辰,将士伤亡逾千,已是尽力而为!” “好一个尽力而为!”诚意伯刘孔昭阴恻恻地说。 “当日马祥麟在此殿中夸下海口,如今损兵折将,丧我战船二十五艘,这就是北来大将的能耐?若是如此,还不如让我南京诸将守城稳妥!” 史可法脸色铁青,愤怒上前一步:“诸位!如今大敌当前,逆贼即将渡江,不正应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吗?在此互相指责,于国何益?”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史尚书息怒。吕侍郎、刘爵爷所言也不无道理。 马总督受太子重托,执掌江南兵权赐尚方宝剑,却初战即遭此大败,损我水师元气,若不加问责,恐难以服众啊。” 户部尚书倪元璐怒目而视:“韩公公此言差矣!马帅虽败,但贼军亦受重创。如今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九江,而非在此追究责任!” “增援?再派兵去让马祥麟葬送吗?依我之见,不如收缩兵力,固守南京!”吕大器冷笑道。 “不可!九江若失,南京门户洞开!必须立即调兵增援!”史可法断然反对。 “如今可调之兵何在?”韩赞周不依不饶。 见状,史可法强压怒火指着地图:“武昌左良玉部距九江最近,三日可至,淮安刘泽清、庐州黄得功、凤阳刘良佐、徐州高杰,各部轻骑先行,五日内皆可赶到九江。” 徐弘基皱眉道:“这些将领各怀心思,恐难齐心协力的。” “顾不得这许多了!立即发出调兵檄文,以朝廷名义命各部火速驰援,同时传令九江守将马祥麟,务必坚守待援!”史可法断然道。 朱慈烺端坐监国位上,殿下争执的声浪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朝臣翕动的嘴唇。 而是记忆中北京紫禁城乾清宫里,父皇崇祯独自面对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时,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鬓边的灰白。 “父皇当初…日日听着的,也是这些吗?”少年太子心中蓦地一痛,那是一个执棋者的明悟。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猛地出列,声如沉钟,直接打断了吕大器的侃侃而谈。 “吕侍郎!老夫斗胆一问,如今贼舰陈兵北岸,矢石将至,却在此锱铢必较于,马帅一战之失? 莫非真要效仿前宋旧事,待虏骑踏过江心,再来争辩是战是降,该斩谁的头颅以谢天下吗?!”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范景文立即接口,语气生冷:“李总宪所言,字字诛心!然吕侍郎,下官亦有一问:若依你言,即刻问罪马帅。 如若九江十数万军心涣散,城破之日,这失地陷主之罪,是您吕侍郎一力承担,还是你身后诸位南京同袍,共担此千古骂名?”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吕大器、刘孔昭等人,一时竟无人敢直接对视。 户部尚书倪元璐闻言,面色沉静地转向韩赞周方向,声音清朗:“韩公公,老夫掌管户部,终日与钱粮册簿为伴,只知实事求是。 当下之势,犹如库廪火起,当务之急乃是合力扑救,而非追究发现火情者衣冠是否齐整、呼救声是否惊扰了诸位清梦。”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堂文武,继续道:“南京安危系于一线,若还执着于这些虚文缛节,未免本末倒置。 老夫愚钝,实在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保国公朱国弼面红耳赤,欲要反驳:“倪元璐!你…你这话…” “国公爷稍安。”驸马都尉巩永固适时出声,语气平和。 “倪尚书话糙理不糙,下官以为此刻追责,无异于自毁长城,马帅之忠勇,北京护驾时已有明证。 当务之急是议如何增援,如何固守,至于功过待战事平息,自有朝廷法度,皇明典章,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话时,目光却看向朱慈烺,暗含提醒支持。 史可法见火候已到,终于再次开口,试图将这失控的争论拉回轨道:“诸位,诸位!同朝为官,同舟共济,何必言辞如此激烈? 吕侍郎之忧,亦是为国;诸位北来同僚之急,亦是为民,殿下。” 他转向朱慈烺,执礼身躬身,“臣仍坚持原议,当速调援兵,然马帅之事,是否可暂缓议处,准其戴罪立功,以安军心?” 吕大器被北方诸臣连番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史可法:“史道邻!你…你这不是和稀泥吗!”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武英殿内诡谲的平衡。 只见一名塘兵盔歪甲斜,浑身血污被两名锦衣卫搀扶进来,扑倒在地,举起一份被血浸透的军报: “浙江八百里加急!逆贼贺如龙五万精锐已破仙霞岭!衢州…衢州府全线告急!贼分兵北向常山、开化,广信府危在旦夕!!” 死一般的寂静。 北方诸臣迅速交换眼神,李邦华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殿下!贺逆兵锋直指徽宁,意在抄我江南根本! 东西两线皆燃烽火,尚在此空谈问责,岂非坐以待毙?!” 倪元璐立刻跟上,痛心疾首:“皖南若失,南京侧翼洞开,届时李嗣炎渡江,贺如龙叩门,我等…我等皆成瓮中之鳖矣!” 范景文直接跪下:“臣请殿下速断!即刻发兵增援浙西,万勿迟疑!” 巩永固亦躬身:“臣附议!并请严饬九江马祥麟,务必死守,待援军至!” 北方臣僚顷刻间拧成一股绳,句句关乎存亡,字字砸在实处,将南方官员之前的责难,衬得如此不合时宜且苍白无力。 朱慈烺看着殿下这瞬间逆转的局势,看着北方老师们眼中急切而决然的光芒,南方官员们错愕而惊慌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自北京一路南逃未曾顺畅的郁气,似乎终于吐出。 缓缓站起身,十六岁的身躯还显单薄,但已有了作为一国储君应有的气度。 “就依史先生与诸位北来先生所议,拟旨:庐州黄得功,即刻率本部精兵三万,兼程南下,阻截贺如龙! 再从南京新军中拨调三万,归黄得功统一节制,务必将贼寇阻于浙西!” “再拟旨:传谕武昌左良玉、淮安刘泽清、凤阳刘良佐、徐州高杰等部,星夜驰援九江!有畏缩不前、奉调不力者,以通敌论处!” “最后传谕马祥麟。” 朱慈烺顿了顿,眼神略过吕大器等人,继续道:“九江一战,将士用命,虽暂受挫其志可嘉,望其戴罪立功,重整旗鼓,固守江防,以待援军,若再失地两罪并罚!” 话落,他目光灼灼看向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语气森然:“值此社稷危难之际,若再有逡巡不前,推诿掣肘、摇惑人心、阻碍军国大计者,休怪孤!国法无情!” 一旁的李邦华与范景文听闻太子此言,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他们历经危难护佑太子南迁,所期盼的正是殿下能担起复兴之重任。 今日得见太子如此英睿果决,深感大明气数未尽中兴有望! 第152章 命比草芥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宁武关陷落,总兵周遇吉力战殉国。 这座号称“铁关”的雄隘,苦战七昼夜后终被攻破,但大顺军亦付出惨重代价,伤亡万余精锐。 李自成在血染的关城内召集诸将,面露忧色:“此去京师俱是雄关,若皆如宁武,我军安能抵京?不如暂返陕西,以图后举。”(其实这是对的。) 诸将沉默之际,一骑快马自北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大同总兵姜镶的令旗,直驰至李自成面前滚鞍下马:“报陛下!大同总兵姜将军,特遣小人呈递降表,愿献城以降,迎大顺天军!” 使者呈上降表,李自成展读,脸上渐露喜色。 降表中姜镶极陈“明朝大数已终”之理,言“大同军民久慕闯王威德,愿效顺纳款”,并约以城中守军为内应。 “好!真乃天助我也!传令三军即刻开拔,直指大同!”李自成得此降表,顿时觉得自己乃天命所归,行事当无往不利。 三月初六,大顺军抵大同城下。 果见城门大开,姜镶率文武官员出迎二十里,这位陕北榆林籍的明将滚鞍下马,跪献户籍粮册:“末将姜镶,恭迎闯王义师!大同全城愿归顺大顺,共图大业!” 李自成笑谓左右:“此天助朕也!” 遂率军入城,城中士绅百姓焚香结彩,纷纷张贴“顺民”字样相迎。 姜镶为表忠心,暗中将不愿归降的守城将士杀害,并擒获拒不投降的大同巡抚卫景瑗。 入城后,李自成得知巡抚卫景瑗宁死不降,被囚于海会寺,曾遣人劝降:“先生是忠义之人,若能投诚,朕必定重用。” 然而卫景瑗毅然拒绝:“我身为朝廷重臣,岂能侍奉二主!” 最终自缢殉国,临死前面向京师方向叩首,言“臣失封疆,死不尽罪,愿为厉鬼以报”。 李自成闻之,亦为之感叹,下令厚葬。 姜镶又向李自成进言:“宣府总兵王承胤已暗中遣使联络,愿效仿末将献城。” 三月十一日,大顺军兵临宣府城下,这座号称京师屏钥的九边重镇,此刻却显得异常寂静。 总兵王承胤早已吓破了胆,竟命亲兵将巡抚朱之冯捆绑起来,自己则率领文武官员大开城门,跪在道旁迎降。 朱之冯虽被缚仍厉声怒骂:王承胤!你世受皇恩,怎敢背主求荣! 接着,他又转向大顺军喝道:尔等逆贼休要猖狂,朝廷大军不日即到! 王承胤惶恐叩首:陛下明鉴,朱巡抚执意要战,欲使满城百姓遭刀兵之祸,末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李自成见到这一幕,冷笑不语,挥鞭命人将朱之冯押下。 是夜,朱之冯在囚室里面北叩首,泣血道:臣无能,辜负陛下重托,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遂撕衣为绳,自缢殉国。 次日李自成得知,沉默良久,下令以礼安葬。 就在大军开拔之际,李岩巡营归来,面带忧色地进帐禀报:陛下,臣沿途见到不少尸体,多有颈肿肤烂之状,似是染了鼠疫。 此病传染极快,我军若继续前进恐生不测,不如暂缓进兵,待疫情稍缓? 刘宗敏听到李岩的话,勃然变色:李将军何出此言!我军一路行来势如破竹,京师指日可下,岂能因小小疫情误了大事? 牛金星也捋须道:天时不可失,况且将士们都盼着早日攻下京城,此刻退兵,军心必乱。 李自成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将急切的面容,终于叹道:诸位说得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就算朕不想进兵,你们也会抬着朕,去坐皇极殿那把龙椅。 即刻传令三军,继续前进,但命各营加强防疫,发现有患病者立即隔离。 三月十六,大军过昌平。明陵守军早已闻风丧胆,十三陵卫所官兵集体出降,焚香跪迎道旁。 李自成特命不得惊扰陵寝,派兵看守各陵。 是夜,数十万大顺军驻跸沙河。 月色如水洒遍连营,大顺皇帝率一众文武登高远望,但见东南方向灯火辉煌处,正是北京城。 风清月明,李自成是有所感,鞭指京城对左右笑道,明日此时,朕当在那紫禁城中受百官朝贺矣! 诸将皆喜,惟李岩、宋献策相视一眼,面露忧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寅时,北京城外。 天色未明,数十万大顺军列阵于北京城外,旌旗蔽空,营垒连绵数十里。 中军大纛下,新登帝位的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身着赭黄龙纹战袍,立马观望。 城头旌旗严整,炮位森列,与自己预期中望风而降的景象迥异。 他目光如炬扫过整齐的军阵,沉声道:刘将军,左翼可曾就位? 权将军刘宗敏策马近前,抱拳道:禀陛下,左翼三万将士已列阵平则门外,步卒两万列楯车阵,骑兵五千分驻两翼,三十门火炮均已就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踏平此城! 李自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翼。 制将军李过立即催马上前:陛下,右翼两万五千人已陈兵彰义门外,攻城兵一万推云梯冲车,步卒一万执盾待命,骑兵五千随时策应。 这时,中军阵前传来一阵骚动,泽侯田见秀快步走来,单膝跪地:陛下,中军四万五千人已准备就绪,老营精兵八千披甲持刃,火铳手一万列,四十门红夷大炮均已装填完毕。 李自成缓缓策马前行,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将士。突然,他拔出佩剑,直指北京城头,声如洪钟: 大顺的将士们!今日朕率尔等来到这北京城下,就是要问问那大明皇帝:当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那朱家皇帝的龙椅,还坐得稳不稳! 数十万将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刘宗敏亦是心潮澎湃,挥刀大喝:楯车前进!云梯跟上! 数百辆楯车缓缓推进,每辆车后隐蔽着二十名士卒。火炮轰鸣硝烟弥漫,大战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北京城头灯火通明。崇祯皇帝朱由检身披玄甲,扶垛远眺。 英国公张之极侍立一旁,禀报道:陛下,京城墙高四丈二尺,周四十里。 九门均已严加防守:德胜门、安定门各驻兵八千,东直门、朝阳门各七千,西直门、阜成门各六千,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各五千。 他继续禀报:城头配备红夷大炮四十六门,佛郎机铳三百余门,灭虏炮五百余门,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门储备金汁二十锅,箭矢十万支。 崇祯凝望城外连绵的火把,沉声道:传令九门守将:贼入百步,佛郎机齐射,五十步,火铳轮射,三十步,弓箭齐发。 有敢退后者,立斩! ........ 战鼓声如雷鸣般擂响,沉重而压抑,仿佛敲在每个士卒的心头。 大顺军的前阵开始动了,最先推进的是由辅兵,杂役组成的楯车阵。 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推着三百余辆简陋的楯车,每辆车由十人推动,车上堆着沙袋, 后面跟着二十名手持简陋刀枪的辅兵,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只有胸前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快!推过去!督战队在阵列后厉声呵斥,手中的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楯车在泥地上艰难地前进,车轮发出吱呀的哀鸣。 车后的辅兵们低着头,拼命推动着这简陋的屏障,箭垛上已经能看到城头明军森然的炮口。 进至三百步!了望兵嘶声喊道。 刘宗敏冷酷地挥下令旗:火炮齐射! 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德胜门瓮城上碎石飞溅,但厚实的城砖只是留下些白痕,巍然不动。 城头明军,立即还以颜色。 明军炮总声嘶力竭地喝道。 佛郎机炮率先开火,这种后装子铳的速射炮,喷射出致命的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旋转着撕裂空气,以恐怖的效率横扫大顺军前沿阵地。 一辆正在推进的楯车被链弹击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混杂着血肉四处飞溅,后面的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旋转的铁链拦腰截断。 残肢断臂和内脏洒了一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灭虏炮接着发出震天怒吼,这种轻便的火炮喷射出密集的霰弹。 铁珠如雨点般洒向攻城部队,辅兵们成片倒下。许多人身上被打出无数血洞,倒在地上哀嚎。 面对这般高效的屠杀,负责填充壕沟的杂兵们,一个个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两条腿,向后疯狂飞奔。 继续推进!敢退后者斩!督战队厉声喝道,刀锋上还滴着血——那是一个试图后退的辅兵的血。 嗖嗖.....箭雨如蝗,叮咬在身无片甲的杂兵身上,无数人没倒在城墙下,反被自己人肆意屠杀! 经过死亡震慑,楯车阵重新动了起来,在伤亡中炮子翻飞的城下继续前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些楯车被炮弹击中,破碎的木料像弹片刺入血肉,使人痛不欲生,受伤的辅兵在血泊中爬行,却被后续跟上的楯车无情碾过。 终于推进到二百步内,城头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三眼铳、鸟铳也开始射击,铅子呼啸着穿透单薄的衣甲。 一个推车的辅兵被箭矢射中眼眶,惨叫着倒地,随后旁边人麻木地接过他的位置,继续推车前进。 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和伤员,后来者几乎是踏着同伴的尸骨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人体烧焦的恶臭。金汁锅在城头上沸腾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刘宗敏面无表情地看着前线惨状,挥手下令:第二阵准备,让这些黔首把守城的箭矢炮子都消耗干净。 紧接着,又一波辅兵被驱赶上前,用他们的血肉消耗明军的守城物资,真正彰显了这个丑恶世道,命比草芥。 (感觉越往后写头皮发痒,每日能看见落发。。) 第153章 尸积成山 德胜门城楼上,襄城伯李国桢按剑而立,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顺军阵列,让其眉头紧锁,但依然身形纹丝不动,如礁石般屹立在城头。 炮弹不时砸在城墙上,震得垛口碎石簌簌落下,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佛郎机炮换链弹!李国桢声如洪钟,右手稳稳指向城外,那些缓慢推进的楯车。 城头炮手们立即行动,子铳更换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炮手,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对徒弟喝道:快些!装药要实,弹要稳!记住,咱们每慢一分,城上的弟兄就多死几个! 在瓮城内,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琏,快步走到崇祯皇帝和英国公张之极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陛下,国公,贼军主力分三路猛攻德胜门,每路约五千人,配有楯车百辆。 安定门次之,约有八千贼兵进攻,东西两线虽是佯攻,但各有三千贼兵牵制,攻势也不容小觑。 张之极抚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城头激烈的战况,对李若琏道:李指挥使,依你之见该如何调度? 李若琏起身迅速回应,手指在虚空比划着布防图:卑职建议立即,从阜成门调两千火铳手,西直门调一千五百弓箭手增援德胜门。 崇文门、宣武门守将各分兵一千驰援安定门。东西直门和朝阳门各留五百精兵防备,其余兵力可随时策应。 张之极点头, 就按李指挥使的方案调度。再传令各门,严加戒备,防止贼军声东击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李若琏亲自站在瓮城高处指挥调度,手中令旗挥动,一队队明军沿着马道快速调动。 从高空俯瞰,可见北京城内明军如血液般,在血管似的街道中快速流动,增援着各处险要。 德胜门外,大顺军已经推进到百步之内,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 李国桢挥下令旗:灭虏炮,放! 数十门灭虏炮齐射,霰弹如雨点般洒向攻城部队。 冲在最前的大顺军辅兵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新兵颤抖着装填弹药,身旁的老兵低喝道:稳住了!瞄准了打!别浪费铅子! 突然,三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李国桢大喝:金汁!快!滚木礌石准备! 滚烫的金汁泼洒而下,攀城的敌军发出凄厉惨叫,恶臭弥漫在空气中,几个新兵忍不住呕吐起来。 狼牙拍重重砸下,将数名敌军连人带梯砸落,鲜血和脑浆溅在城砖上。 在瓮城内,李若琏对张之极道:国公,德胜门情势危急,贼军已经三次登上城头又被击退,请准卑职率锦衣卫缇骑上城助战! 张之极看向崇祯,见崇祯颔首,便道:准!李指挥使小心!多带些万人敌和火药罐去。 李若琏拔出绣春刀,率领三百锦衣卫缇骑奔上城头。 这些精锐缇骑俱披铁甲,手持雁翎刀,腰挂万人敌,迅速加入战团。 李若琏亲自持刀奋战,一连砍翻数名登城敌军,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大顺军百总,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一刀劈中面门,惨叫着栽下城去。 缇骑听令!分三队巡防,每队守百步城墙!发现登城贼军,协助守城军立即剿灭!李若琏挥刀大喝,数百锦衣卫应诺。 此时,德胜门下已堆积如山尸体,但大顺军的攻势丝毫未减。 李若琏甲胄上沾满血迹,仍然指挥部众顽强抵抗。他注意到安定门方向烟尘大作,立即派缇骑探查。 没过多久,一个满身是血的缇骑踉跄跑来,背后数支羽箭微微发颤,报!安定门告急!贼军炸塌了一段瓮城,正在猛攻缺口!守将请求增援! 李若链当即对李国祯禀报:襄城伯,可否从正阳门分兵一千,速援安定门!再调两千京营预备队增援德胜门!东西直门各抽五百人加强巡防! “可!你速去!” 战火仍在继续,北京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在李国祯和李若琏的调度下,明军虽然处境艰难,但仍然在顽强地守卫着这座帝都。 ................ 大顺军接连七天强攻伤亡惨重,遂改变战术。 翌日拂晓,号角声中,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出现在北京城外。 数以万计的百姓和降卒被驱赶至阵前,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惶恐,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扛着土袋、柴捆,哭嚎着向护城河挪动。 这些可怜人多是京畿一带,现在被大顺军掳来充作人肉盾牌。 快走!不想死的就快走!大顺督战队厉声呵斥,不时挥刀砍向行动迟缓者。 一个老者踉跄倒地,当即被身后骑兵纵马踏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城头守军见状,无不骇然。 襄城伯李国桢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怒喝道:贼军竟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天必诛之! 但军情紧急不容犹豫,眼看民夫们将土袋投入护城河,李国桢只得咬牙下令:弓箭手准备!三眼铳上前! 一个年轻士卒颤抖着声音,有些不忍道:将军!那下面都是百姓啊! 李国桢面色铁青,沉痛道:若不阻住他们,待护城河被填平,死的就是全城百姓!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许多百姓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染红了护城河,尸体与土袋混杂,渐渐将河床填平。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惨烈之状令人不忍卒睹,这一日护城河内填入了,三千余具尸体上万袋土石。 是夜清点,攻城方伤亡逾八千,其中大半是无辜百姓和降卒,守军伤亡约两千,箭矢消耗达十万支,火药耗去五千斤。 次日,护城河多段既平,大顺军发动总攻。 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老营精兵披重甲先登。 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卒三人一组,刀牌手在前,长枪手继之,火铳手押后,互相掩护,敏捷地向上攀爬。 方正化亲率三百锦衣卫缇骑,往来驰援,他们身着金漆山文甲,外罩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腰佩万人敌,哪里告急就冲向哪里。 德胜门缺口告急!贼军已三次登城!一个传令兵嘶声喊道,甲胄上满是血污。 他立即率部驰援。只见德胜门一段城墙,曾被红夷大炮击毁,修补处不甚牢固。 此刻这段城墙正遭受大顺军,数百精锐重甲步兵集中猛攻。 缇骑随我来!方正化大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绣春刀挥过,一个刚登上城头的兵卒应声倒地,他随即大喝:投雷! 剩下的锦衣卫纷纷投出万人敌,爆炸声接连响起,刚登城的敌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襄城伯此时也是身先士卒,亲率二百家丁搏杀,他甲胄上已有多处创口,仍死战不退。 一刀劈翻敌军后,他对身旁副将喝道:快取火药罐来!炸断云梯! 三个重达二十斤的火药罐,迅速被传递上前,李国桢不顾危险亲自点燃引信,看准时机奋力掷向云梯。 的一声巨响,云梯从中断裂,正在攀爬的二十余名敌军惨叫着坠落。 战至日落,德胜门终于暂时守住。 是日统计,攻城方战死一万二千人,伤者无数。 守军伤亡逾四千,多位将领负伤,箭矢弹药消耗殆尽。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腥臭之气弥漫数里。 李若琏与方正化巡视城头,只见守军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154章 疠气横行 崇祯十七年三月廿二日,北京德胜门瓮城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血水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脓血与尸体腐烂的酸腐气,黏腻地附着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就是在这样令人作呕的空气里,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捂着口鼻,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扫过临时医帐内的惨状,声音沙哑道:李太医,今日又折了多少弟兄? 太医李守仁——医圣李时珍的曾孙——正俯身检查一名士卒。 那年轻士兵颈侧和腋下肿核如卵,皮肤紫黑,已然溃烂流脓,李守仁的手指在士兵颈间停顿,终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回同知大人,昨夜至今,德胜门守军又病殁八十九人,新增病患一百四十三人。”李守仁透着深深的疲惫,还对现状的忧愁。 “现在能战者,不足两千之数了。 接着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药柜,无奈:药材三日前就告罄,连最后一点艾草,今早也都烧尽了。 就在这时,旁边草垫上一个年轻士卒,突然猛地坐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眼球可怕地凸出,面色瞬间变成紫黑,旋即重重倒下再无声息。 见状李守仁叹息一声,在册子上划下一笔:戊时三刻,又殁一个。 这些日子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不仁。 李若琏阴沉着脸走出医帐,迎面撞见仓大使连滚带爬地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西仓的粮食...粮食被鼠窃污染了! “什么!!” 当他们赶到西仓时,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本该堆满粮袋的仓廒里,随处可见死鼠的尸身,粮袋被咬得千疮百孔,霉变的麦粒与鼠粪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甚至有几只硕鼠正在粮堆间窜行,丝毫不畏人迹。 有多少粮食遭殃?李若琏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仓大使颤声道:西仓存粮十万石,初步查验已有三成被污染。 这些日子以来,士卒们食用这些粮食后,接连出现发热症状,颈腋肿核如卵,与瘟疫症状一般无二... 李若琏一拳砸在粮袋上,霉变的麦粒从破洞中洒落:立即查封所有被污染粮仓!派锦衣卫严加看守,敢有偷食者,军法处置! ................ 另一边,李国桢按剑登上德胜门城楼,战靴每踏出一步,都带起黏液粘连的声响——地上的血污混着脓液,已经凝成了厚厚的污垢。 德胜门三千守军,如今能站在城头的已不足两千人,短短数日就病殁了四百余人,这比战损的要多了数倍不止。 伯爷小心!副将急忙上前搀扶。 李国桢摆摆手,却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急忙用帕子捂住嘴,摊开时已是鲜红一片。 今日粮草如何?李国桢哑着嗓子问。 管粮官哭丧着脸:仓中粮食多已霉变,昨日吃了霉米的十六个弟兄,今早死了三个! 现在每人每日只得稀粥两碗,米粒都能数得清!各门箭矢仅余十万支,火药不足三千斤,再这样下去... (不是粮食不够吃,而是这里粮食很多被污染了。) 突然,城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枚炮弹击中女墙,碎石飞溅中夹杂着守军的惨叫。 报!贼军又开始攻城了! 锦衣卫衙门院内,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所谓的辟瘟物资,成捆的大蒜、画着符咒的黄纸、刺鼻的雄黄、甚至还有几坛黑狗血,都是百姓进献的偏方。 负责此事的方正化,冷眼看着这一切,突然拔刀一声,劈碎一坛黑狗血,暗红的液体溅了一地。 混账!这些能退敌吗?能治病吗?他厉声喝问,周围的缇骑们都低头不敢言语。 一个千户急匆匆闯进来:大人,九门守军已减员三成!朝阳门守军原有二千,现存不足九百,病殁六百余。 安定门二千五百守军,现存一千七百,病殁五百余,安定门发生骚乱,有士卒要冲出城去..... 他立即带人疾步赶往安定门,只见数十个颈腋肿大的士卒正与守军对峙。 为首的老兵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大人!放我们出去吧!横竖都是死,让我死得离家近些! 方正化沉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手:开侧门出去后,莫再回头。 ............. 与此同时,大顺军营中的情形,比之京城犹有过之。 数十万大军猬集于京畿之地,营帐相连十余里,秽气蒸腾,疫气弥漫,竟比战场上的血腥味还要刺鼻。 这日清晨,军师宋献策与制将军李岩联袂而来,二人面色凝重手持奏本,大步流星踏入中军大帐。 他们单膝跪地声音沉重:陛下,各营今日又报上一千七百余病患,医帐早已人满为患,不少士卒就倒在营帐外,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没有。 药材三日前就已用尽,今晨又有二十几个老营兵高烧不退,肿核溃烂而亡! 李自成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令箭筒倾倒:废物!都是废物!区区时疫就让尔等慌成这样?朕起兵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制将军田见秀忍不住上前劝谏:陛下明鉴,疫情确实骇人,今早臣巡视各营,见士卒面如死灰,颈腋肿核者十有二三。 各营每日因疫病减员数百人,远胜攻城伤亡,不如暂缓攻势让将士们... 住口!李自成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手指几乎戳到田见秀脸上。 北京城旦夕可下,此时退兵,岂不功亏一篑?朕意已决,再有敢言退者,立斩不赦! 传令各营:有敢隐匿病情者,斩!有敢临阵退缩者,斩!有敢动摇军心者,斩!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李岩与田见秀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却再不敢多言。 走出大帐,眼前的景象令人悚然。 营区内哀鸿遍野,许多营帐中躺满了发热的士卒,肿痛难忍的呻吟声日夜不绝。 重病者被集中安置在距离营区,数里之远的西北角,外围有骑兵巡视把守,任其自生自灭。 几个军医穿梭其间,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一个个倒下,束手无策。 这样打下去,就算拿下京城,咱们的老弟兄也要死绝了。一个满脸脓疮的老兵靠在营帐旁,低声对同伴抱怨道。 话音未落,就被巡营军官厉声喝止:休得胡言!再敢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翌日双方攻防,还是不可避免的稍缓,毕竟疫病造成的减员远超战损。 守军病倒两千余人,大顺军更是只多不少。 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只能在营外空地就地焚烧。 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笼罩四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宛如末日景象。 李自成独自站在营中高地上,远眺北京城墙。 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疫情严重,但更不甘心功败垂成,都怪这该死的瘟疫,动摇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心。 夕阳西下,黑烟如不祥的旌旗,在暮色中缓缓飘荡。 ............. 是夜子时,一骑快马悄入大营。马上骑士衣衫褴褛,面色惶恐,却是之前派往京城的细作头目。 此人经过重重检查后,才被获准面见刚刚惊醒的大顺皇帝。 陛下,来人跪地禀报,声音嘶哑。 城中已成人间地狱。每日死者数以百计,乱葬岗已无处可埋,卑职亲眼见得,连紫禁城内都飘散着腐尸恶臭。 李自成急问:城内守军情况如何? 听到问话,细作咽了口唾沫,赶紧回道:守军折损惨重,能战者不足万人,更紧要的是满朝文武,暗地里主张开城纳降者,不在少数。 襄城伯李国桢旧部王相尧、新任兵部尚书张志阳等人,都在暗中联络愿为内应。 宋献策立即追问:可曾约定举事时辰? 约定三天后!寅时,他们在彰义门举火为号,开门迎降。细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张志阳亲笔书信,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展信细看,眼中闪过锐光,随即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天命在大顺!! 传令各营,明日整军备战,佯攻一日,耗尽其守城物资,待三日后寅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这时李岩忍不住劝解道:陛下,是否太过仓促?军中疫病盛行,士卒疲惫... 正是要趁其不备!城中既已生变,岂能错失机会?传令下去,明日拂晓起,各门加强攻势,务必让守军无暇他顾!面对天赐良机,李自成断然不会放弃。 众将相视一眼,皆知闯王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 是夜,大顺军营中暗流涌动,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 (唉,南明抽象,大顺照样难绷,不愧为明末匹配机制,旗鼓相当的对手。) 第155章 大明威武! 晨光熹微,崇祯皇帝独自登上德胜门瓮城最高处,他俯视着这座他统治了十七年的京城。 街道上遍地都是无人掩埋的尸骸,有的肿胀发黑,有的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一阵风吹来,浓烈的尸臭直冲鼻腔,朱由检只觉得胃中翻涌,急忙用袖掩面。 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角的尸体,有士兵,有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想必是那些未来得及收殓的小官。 他知道这样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外有闯贼百万大军围城,内有疫病肆虐,人心离散。 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老国公,朕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朕还能走到对岸吗?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英国公张之极闻言,默然不语,以如今的形势说什么都是妄言。 这时,朱由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搀扶:皇爷!您这是......快传御医! 他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嘴角却渗出一丝血迹。 他望着绢帕上那抹刺目的鲜红,忽然笑了:别白费劲了,朕的大限就在这几日吧。 事实上,登基御极以来十七年间,国事糜烂,日夜忧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干了。 刚过三十的年纪,两鬓已然霜白,此刻站在城垛前只觉脚下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若不是强撑着扶住墙砖,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王承恩跪地泣道:皇爷万不可说,这等不祥之言!大明还需要皇爷啊! 崇祯望着满城狼烟,轻轻摇头:大明...大明已经不需要朕了,十七年...朕已然登基十七年,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却落得这般境地。 老国公,大伴,你们说...朕是不是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帝?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望向紫禁城的方向,传旨:李国祯、李若链...继续督战,朕...朕有些乏了。 在搀扶下转身离去时,崇祯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垂死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竟莫名有种解脱的平静。 ........ 数日后。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北京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彰义门城楼上亮起三簇火光,在暗夜中格外刺眼——这是约定的信号。 城外,刘宗敏立即率领三千老营兵,如鬼魅般向城门扑来。 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脚步轻盈如猫,甲叶都用布条缠裹,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与此同时,城内叛变开始了,襄城伯李国桢的旧部,王相尧带着五十余名心腹,突然发难。 德胜门遭流贼精锐夜袭!伯爷令尔等速开城门,骑兵出城截杀!王相尧按着刀柄厉声喝道,身后亲兵立即举起一支令箭。 守门千总张忠,目光扫过令箭却不上前:末将未曾接到塘报?今夜的口令是... 延误军机者斩!王相尧突然暴起发难,腰刀化作寒光劈下。 张忠踉跄后退时,王相尧的亲兵早已同时出手,数把腰刀瞬间贯穿千总的身体。 开门! 王相尧踩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刀尖指向惊呆的守军:敢抗令者,这就是下场! 几个守军士卒想要反抗,立即被王相尧的亲信砍倒,其余守军一时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叛军开始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就在这时,新任兵部尚书张志阳,也带着二百家丁赶到。 他们手持火把,高声呐喊:闯军已破德胜门!大势已去,开城迎降者免死! 守军顿时大乱,有些忠心的士卒想要抵抗,却被叛军砍倒,更多的人则茫然失措,不知该战该降。 拦住他们!一个守门百户怒吼着挺枪刺向王相尧,却被张缙彦身旁的家丁乱刀砍死。 城外,刘宗敏见城门开启,立即率军冲锋:弟兄们!陛下有令!进城活捉崇祯者赏万金!封侯! 三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门洞,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守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想要阻拦,但为时已晚。 堵住门洞!又一个守军把总试图组织抵抗,立即被闯军骑兵撞飞。 城内顿时杀声震天,一些忠心的守军拼死抵抗,与闯军展开惨烈的巷战,但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闯军从城门涌入。 王相尧站在城门洞口,对着涌入的闯军大喊:快去皇宫!活捉崇祯! 此刻,他脸上溅满袍泽的鲜血,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刘宗敏一马当先,率军直扑紫禁城,沿途不断有守军加入战团,但都被精锐的老营兵击溃。 与此同时,其他城门守军见彰义门已破,也纷纷动摇,有些将领试图组织抵抗,但军心已散无力回天。 大顺军夜袭城门得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京城,这座大明王朝经营了,二百多年的帝都,终于在这一刻被攻破了。 夜色中,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个王朝的挽歌。 .................... 德胜门瓮城营帐内,烛火被门缝渗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崇祯帝朱由检单手撑住案几,试图站稳,那副许久未穿的御用盔甲,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跪在一旁,正为他系紧束甲绦,昔日沉稳的手,此刻却难以抑制地颤抖。 帐外,杀声愈来愈近,间或夹杂着重物撞击瓮城墙体的闷响。 太医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声音带着莫大恐惧:“陛下,此药虎狼之性,强提元气然损根本,龙体为重啊…” 王承恩也是老泪纵横,死死拽着崇祯的袍角:“皇爷!您听听外面的动静!贼兵已入城了!大势已去,当暂避锋芒,或可……” “或可什么?暂避?又能避到哪里去,这天下还有朕可去之处吗?”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但身形却奇迹般地站稳了。 他一把抓过太医手中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和着冷水吞服下去。 很快一股灼热的力量,很快从腹中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让他苍白的面容恢复一丝气色,气势也陡然变得不同。 “自我大明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二百七十六载,历经磨难,可有向逆贼屈膝投降的天子?!” “大明只有殉国的君王,没有降敌的皇帝!朕或许…或许不是中兴之主,无力回天,但至少…至少能决定朕如何死!” 他“锵啷”一声拔出悬挂在帐中的御剑,剑锋在烛光下,映出他异常明亮的眼神,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 “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知道再也劝不住,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集结还能动的锦衣卫和内侍!随朕——出战!”崇祯帝深吸一口气,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硝烟与雪尘扑面而来。 朱由检握着弓怔在帐口——瓮城残垣间,黑压压跪着数百人。 英国公张之极、襄城伯李国桢、司礼监太监方正化、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兵部主事章文,等文武官员跪在最前。 身后是整齐列队的锦衣卫缇骑、浑身血污的京营残兵、甚至提着菜刀木棍的内侍。 众人见皇帝现身,齐齐顿首,张之极声如铁石:“臣等愿随陛下!” “愿随陛下!”数百人的吼声震得垛口积雪簌簌落下。 朱由检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臣子。” 英国公霍然起身,钢刀划破硝烟:“为陛下开道!” 襄城伯翻身上马,马朔直指瓮城铁门,方正化抢前一步推开守门士卒,李若琏率锦衣卫左右列阵。 几个小太监慌忙捧出珍藏的龙旗,黄缎上金线绣着的龙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门外正在撞击城门的大顺军愣在原地,火把照亮他们惊愕的面容 ——门后是默然肃立的明军残部,最前方那匹青花战马上,金甲皇帝手中的弓弦已然拉满。 大明——朱由检嘶哑的咆哮穿透战场。 威武!!!百余将士的怒吼震天动地。 箭矢离弦的刹那,百余骑轰然跃出,龙旗在火光中疯狂翻卷,沉默的铁流裹挟着最后的气节,狠狠撞进惊愕的敌阵。 第156章 幸运儿刘宗敏 箭矢离弦的尖啸声中,一名大顺哨骑应声落马。朱由检连珠三箭又中敌骑,药力仍在血脉中奔涌,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红晕。 方正化挥舞手中金瓜锤,如疯魔般势不可挡,猛地将个刀牌手,连人带盾打倒在地上。 这名司礼监太监竟有万夫不当之勇,随后反手抽出腰刀,劈翻两个企图靠近皇帝的流寇。 李国桢长枪舞动如蛟龙出海,与之并肩突阵的张之极长刀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护驾!”李若琏绣春刀水泼不进,但身上数处创口鲜血浸透绷带。 而那些原本缩在垛口后的明军残兵,看见皇帝亲冒矢石,纷纷红了眼眶。 有个断臂士卒猛地抓起长矛,一瘸一拐地往前冲:“皇上万岁!” “陛下!万岁!”又一名扔掉断弓,捡起刀牌的士卒加入。 “保卫皇上!” “杀!!” 附近所有残存的忠勇之士发出怒吼,自发地向他们唯一的皇帝,也是大明最后的信仰汇聚过来。 大顺军起初,被这决死冲锋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响起兴奋的嚎叫:“崇祯在那!活捉皇帝赏万金!封侯!” 原本怯战的流寇顿时眼冒绿光,像闻到血腥的饿狼般疯狂涌来。 战况愈发惨烈。 方正化金瓜锤不知所踪,抢过敌械再战,连杀二十余人,最终被长矛刺穿肋下。 这位在历史上勇猛无双的太监,踉跄两步突然发力前冲,带着串在长枪上的尸首,撞翻两个敌兵,面北叩首后气绝身亡。 李国桢坐骑被钩镰枪绊倒,落马时犹自劈断三把腰刀,张之极回转救起襄城伯,自己后背却挨了一记重锤,口喷鲜血仍死战不退。 此时虎狼药力终于开始消退,剧痛如毒蛇般噬咬筋骨。 朱由检御剑劈砍时,突然觉得掌心黏腻——原本防护他的铁甲宛如千钧重担,几乎把他挺直的脊梁压弯。 他环顾四周,百余骑只剩十余人,龙旗依旧高高扬起。 皇帝嘶哑开口,却被张之极打断:“英国公...朕...” “陛下!臣等先行一步!” 老国公最后挥出一道寒光,带着李若琏等人突向敌阵最密处。 朱由检正要催马跟上,却被李国桢死死拽住缰绳:“陛下——不可啊!” 襄城伯突然夺过掌旗官残破的龙旗,狠狠抽在皇帝坐骑后臀。 战马吃痛狂奔时,朱由检最后看见的是李国桢,挥舞长枪独守瓮城缺口的身影,以及那面在万千敌军中猎猎飞扬的破败龙旗。 ............... 城外乱军之中,李过正烦躁地勒住战马,望着前方刘宗敏部故意壅塞的阵线,骂骂咧咧。 郝摇旗干脆把旗杆往地上一杵,吐着唾沫星子吼:刘爷这是要把头功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弟兄们留! 田见秀眯着眼打量内城烟火,突然轻一声。高一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猛地倒抽冷气。 ——德胜门方向,竟有一面残破的明黄龙旗,在万千敌军中猎猎飞扬! 那是...?我是不是看瞧花了眼!那崇祯老儿竟出来了?!李过突然策马前冲几步,跃跃欲试。 郝摇旗见状却是无半分犹豫,抄起大旗就往那冲:管他娘的刘宗敏!弟兄们抢皇帝去咯! 田见秀却皱眉拦住部下:不对...刘爷的人怎么在往后缩? 唯有红娘子一抖缰绳就要冲出,却被斜里伸来的马鞭轻轻缠住手腕,李岩不知何时策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子且慢。 红娘子双刀一振便要突前,却被李岩轻扯缰绳拦住。 “相公阻我做甚?”她见众将抢功急在心里,自家相公什么都好就是不争名利。 然而书生指向混乱的战场,为红娘子解释道:娘子细看,刘爷的精锐都在皇城,这里尽是些降兵和流民。 只见大顺军虽然人多,却各自为战:有的争抢明军遗落的财帛,有的畏缩不敢上前,几个掌旗官连阵型都维持不住。 此刻冲过去,万一流矢伤了皇帝...这弑君之罪,我们要怎么向天下交代?而且恐怕还会因此事恶了陛下(李自成)。 他望着那些争抢玉带的溃兵,突然拔剑高呼:后营听令!全体向宣武门佯动!就说发现官军火器库! 枯树虬枝割裂天际,朱由检斜倚树干喘息,铁甲裂隙间不断渗出暗红色血迹。 王承恩跪在一旁,用撕碎的内袍,徒劳地堵着皇帝肋下伤口,白布顷刻染成绛红。 李过等人策马围拢过来,马蹄却迟疑地踏着焦土。 郝摇旗原本兴奋地举起捆绳,只是待看清崇祯面容后,整个人瞬间麻了,犹如冰水浇头凉到脚! ——那双涣散的瞳孔,已映不出火光,苍白唇间只有出气..没有进的气。 快传医官!田见秀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内心:驴日的!!这口烂锅咋偏叫咱撞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高一功猛拽他缰绳:你疯了?这模样还能救? 众人顿时陷入死寂,只听得皇帝破碎的呼吸声。 李过突然劈手夺过郝摇旗的捆索扔在地上,压着嗓子骂:刘宗敏这龟孙...偏这时候不见人影!! 王承恩忽然停止包扎,缓缓替皇帝正了正歪斜的翼善冠。 老太监转身扫视众将,声音平静得骇人:诸位将军,谁想担这弑君之名?不妨上前来接驾。” 战马不安地倒蹄,将领们面面相觑,田见秀突然一拍脑袋,仿佛想到一件急事调转马头:诸位同僚,之前我部找到数座粮仓,需要去寻陛下汇报!就恕不奉陪了! 然而田见秀刚想溜,却被李过一把拉住:狗日的!你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你看!” 话落,朱由检的手骤然垂落,最后一丝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唯有眼睛还望着紫禁城方向。 王承恩伏地三叩首,突然拔出匕首刺向心口。 拦住他!高一功惊叫却已迟了。 老太监倒在皇帝身侧,血泪交融的面容竟带着笑:奴婢...陪皇爷巡狩去了...」 枯树下只剩死寂。 李过突然劈碎身旁箭垛,低吼声惊起寒鸦:我日他仙人!!今日是谁把皇帝放出城的?!! 众将冷汗涔涔地望着两具尸首,仿佛看见这天下烽火再起,远处皇城方向的欢呼声阵阵传来,衬得这片焦土愈发死寂。 第1章 破庙的前世今生 (诸位爱卿,虽然朕还未夺取天下,但不妨碍咱们先商议国号,诸位臣工俱是朕之肱骨,想必皆有惊世智慧,请将想好的国号定下,点赞最高者便为国号。) (各位领导,老板,义父,董事长,留个好评再走~ 扣666的宝子,直接余额狂飙999亿,幸运值爆仓,颜值逆天,好运焊在身上!) 细腰巨乳仙女集合点~ 双开门男神报道区~ 伪娘集合打卡站(●???) 崇祯十五年八月,河南开封府杞县。 秋雨挟着沙尘,拍打在山神庙破败的门窗上。 褪了色的山神泥塑塌了半边脸,蛛网垂落如破帘,李嗣炎蜷在供桌下的草席上,粗布单衣被冷汗浸透,喉咙烧得发痛。 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 不久之前,他还是个怀着科举梦的普通秀才。 家徒四壁,孤身一人,为凑盘缠赶考,他变卖了祖上留下的薄产,谁知竟遇到同窗设局,假意邀约,一夜之间卷走了他所有钱财。 科举落榜,希望彻底破灭,身无分文,乱世飘零,最后只能躲进这座荒庙存身。 为了一口饭吃,他不得不做尽有辱斯文的事,在街头卖字,工整字迹写些迎合世俗的句子。 偶尔替人写状纸,蹲在县衙门口,为几文钱掰扯家长里短。 从前寒窗苦读,满腹圣贤书,如今却要为果腹放下文人尊严。 而三天前的记忆,更是荒诞得好似一场噩梦。 那时的他还在现代,是一名历史系的大学生,正坐在图书馆里查阅明末史料,啃着冷掉的外卖。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离谱新闻:“卡车司机暴打历史系教授”,评论区热评第一写着“卡车大帝送穿越,主打随机分配”。 他刚忍不住吐槽一句“煞笔”,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喇叭声。 恍惚间,戴着墨镜的卡车司机一脚油门,仪表盘上贴着的“大帝出征,寸草不生”车贴晃得人眼晕。 再睁眼,李嗣炎就已经来到了这里,成了这个倒霉秀才,继承了他所有的困境。 “让我穿越,就给我这样的开局?人家不都是皇子吗?至少给我换个崇祯,或者朱慈烺吧?”李嗣炎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自嘲地笑了笑。 他摸到怀中那本残破的《崇祯邸报》,发现黄纸页上“李自成攻克洛阳”的信息...。 “崇祯十五年......”李嗣炎神色一滞,喉结上下滚动,好吧,他得承认自己并不想自挂东南枝。 这个年份在历史系的课堂上,被反复提及黄河即将决口,李自成的大顺军正磨刀霍霍,关外的清军虎视眈眈。 而他,一个身无分文的落第秀才,除了熟知一些微末历史外,拿什么在这地狱难度的副本里求生? 这时,庙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那点细微动静却瞬间,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那声音夹杂着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类似绳索拖拽重物的沙沙声。 他贴在开裂的木门上望去,暮色中,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朝破庙挪来。 为首的老汉肩头扛着半截发黑的木棍,木棍另一头用草绳捆着具孩童尸体,脚踝在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后方两个妇人怀里,搂着裹了破布的襁褓,彼此对视时目光里跳动着疯狂。 李嗣炎猛地后退,后腰撞上供桌,震得褪色的烛台叮当作响。 “有烟火味!这破庙大抵有人?”声音沙哑得像头老狼,李嗣炎心中一惊,慌忙钻进神像背后的阴影,吓得稻草堆里的老鼠乱窜。 “进去搜!听说这庙有个落第秀才出现......” “王婶,把你家小子交出来。” 另一个带着谄媚颤抖道:“我家丫头才三岁,肉嫩,咱们换着吃,保准让你觉得不亏......” 话语被突然爆发的哭喊打断,李嗣炎咬着牙双手握拳,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他想起县志记载的惨状,此刻却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原来所谓“易子而食”,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更是历史对现实的简化。 砰,庙门轰然打开,寒光乍现。 躲在石像后面的李嗣炎,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本能地举起一方烛台进行格挡。 只见一把柴刀裹挟劲风劈向他肩头,千钧一发之际,视网膜上炸开刺目的蓝光: 声望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发放临时资质——孔武有力】 【效果:力量、耐力提升至普通壮汉三倍,身体素质全面强化】 霎那间,一股暖流席卷全身,李嗣炎听见骨骼发出细密的爆响。 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凹陷的面颊泛起血色,宽大的秀才袍下,肌肉如蛰伏的猛虎般隆起。 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持刀人的手腕,在巨力下加持下,疼痛难忍的难民,主动把刀丢弃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他还是人吗?” 其余难民们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惊到了,一个个踉跄后退,看着这个本该弱不禁风的书生,陡然间变成昂长大汉,所人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李嗣炎缓缓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暴起青筋的手臂,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更像个身披儒衫的君子(武夫六艺!我不吃牛肉!)。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十里八乡唯一秀才身份,自动获取初始声望:50点】 【声望说明:可通过事迹、成就获取,占领地盘,用于兑换增益buff、个人资质,军团光环,道具等】 【当前buff兑换最低标准:500声望(基础类)】 李嗣炎心中一沉,50点声望连最普通buff零头都不够,但此刻不是纠结的时候——难民们仍惊魂未定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斥着恐惧与惊异。 “秀才老爷饶命!我们实在是饿疯了......”为首的老汉突然跪地磕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对方,腰间褪色的儒巾。 而其他人见状纷纷磕头如捣蒜。 看着难民们眼窝凹陷..四肢嶙峋,李嗣炎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孩童尸体:“都滚去后山山坳,我记得那里有一点野草野菜在底下。” 闻言,难民们如获大赦般,当即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地。 ”...系统么...有挂就是好啊!“ 李嗣炎扶着门框喘息,晚风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若隐若现。 50点声望,加上孔武有力的身躯,这是他在这乱世的全部资本。 ——如果想要在,崇祯十五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去,就必须尽快积攒声望,兑换更强的力量才行! 第2章 杀地主聚钱粮 重新将漏风的庙门掩上,李嗣炎从石像后草垛子后,拿出之前摘取的野果啃起来,虽然酸涩难以入口,但好歹也能吃。 然而他刚把啃得精光的野果,随手扔掉,耳畔骤然炸响一声清脆的“叮咚”!半透明的幽蓝色面板,瞬间在眼前展开: 【检测到宿主遭遇生命威胁,临时赋予“孔武有力”特质】 【因特质获取未通过声望兑换,需完成临时任务补齐缺额】 【任务发布:聚集一方小势力,成为首领】 【任务奖励:1500声望】 【任务时限:30天】 “三十天……1500声望……”李嗣炎望着半透明面板喃喃道,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只见十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竟在庙门口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为首的老汉,头发上原本黏着的草屑,已被仔细拍打干净。 他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破陶碗,里面盛满了大大小小的野果,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恩人!您……您比菩萨还慈悲!后山那些果子,救了大伙儿的命啊!” 看着地上梆梆磕头的老人,以及身后那一片跪伏的身影,李嗣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这些难民的出现,不仅解了,他无人可用的燃眉之急,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穿越者,而是必须成为这群人活下去的指望。 那个曾抱着婴孩的瘦少年,此刻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该有的血色,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决心。 “恩人!俺们商量好了,跟着您才有活路! 您力气大能护住大家伙儿,您也是秀才公识文断字,懂得多!” 少年身后几个相对强壮的汉子,默默地将新砍的木柴整齐地码在墙角,用行动表明态度:“您说往东,俺们绝不往西!”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山岭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知道必须做出改变了。 被动求生,只会被这乱世碾碎,要完成任务活下去,就必须主动握紧这突然降临的权柄,成为一个合格的首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刀光一闪,劈在破庙的门槛上。 “想活命?”李嗣炎神色沉重,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 “那你们就都得听我的!所有人现在给我养足精神!子时整庙外集合,晚一刻自己留下喂狼!” “再把你们能找到的破布、烂麻绳,统统缠在脚板上! 走路时,谁敢发出半点声响,休怪我不念情面!” “想活命的人,就跟我们去酸枣岭西南十里——王家村!去找那刘员外,‘借’粮!” “可有人敢去?” 几乎话音刚落,众人杂七杂八的应和,纷纷愿意与李嗣炎同去。 ............... 寅时三刻,残月如蒙尘的铜镜,悬于酸枣岭上空。 李嗣炎蹲在破庙墙根阴影里,听着探子们白天探听到情报,瘦弱少年装成讨饭的,在王家村东头土地庙蹲守整日,摸清了护院换岗规律。 两个壮汉扮作樵夫,从村西枣树林观察到刘员外家粮仓的位置。 “记住,狗叫后,心里默数七下再动手,刘员外在墙外头养了三条恶犬,狗窝在前院东南角。”李嗣炎的声音压得极低,同时目光锐利的扫过身后。 难民们紧握着削尖的木矛,有人还在往棍子上缠裹破布,这样不会轻易脱手。 月光掠过他们深陷的眼窝,这些啃过树皮、咽过观音土的人,此刻眼底却燃烧着对粮食的渴望。 子时刚过,十七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紧贴着村北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滑入王家村。 李嗣炎一马当先,“孔武有力”的特质赋予他超常的夜视能力,三步外草叶的轮廓清晰可辨。 队伍刚潜行至村西头废弃的碾坊旁, “汪汪汪——!!!” 三条恶犬骤然狂吠,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刺破了夜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犬吠,惊动了附近几户起夜的佃户。 有人缩在窗后借着微弱月光,瞥见河床方向,影影绰绰移动的人影,和那几点幽暗跳动的火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麻……土匪进村了?!” 惊恐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们。 没人敢点灯,更无人敢出声呼救,只死死捂住自家孩童的嘴,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栓。 他们在黑暗中簌簌发抖,祈求这群煞星快点过去,莫要光顾自家这穷得叮当响的破屋。 李嗣炎心中默数到第七声,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柴刀猛地挥出斩断拦路的荆棘丛:“上!” “噗嗤!” “嗷呜——” 木矛狠狠捅进狗窝的瞬间,狂吠变成了短促的垂死哀鸣。 李嗣炎足尖发力,身形如狸猫般轻巧跃上丈许高的院墙!柴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劈向墙下那名巡夜护院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脖颈上,浓烈的腥气混杂着墙根艾草的苦涩味道。 墙下难民们举着火把,照亮护院惊恐的脸——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腰间别着的短棍还没抽出,就被木矛刺穿小腹。 “冲!”李嗣炎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侧门,门板重重撞在照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正屋的油灯瞬间亮起,有护院惊惶高喊“抓贼!”话音未落,李嗣炎已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卷到近前,手中柴刀在空中划出半轮凄厉的血光! 刀刃劈断门框木屑飞溅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刘员外正抓着钱袋惊慌失措地往床底钻。 一个衣衫不整的美妇人,抱着首饰匣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院子里早已陷入混乱的旋涡,难民们举着削尖的木矛,如同追逐猎物般追刺着仓惶的护院。 一个难民被木棍狠狠砸中额头,鲜血糊住了眼睛,却仍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不放,状若疯魔。 另一边,两个难民将刘员外的儿子,死死按在沉重的石臼旁,拳头如雨点般疯狂落下。 李嗣炎对身后的惨叫充耳不闻,目标明确地直扑西北角的粮仓! 粮仓厚重的木门被他一刀劈开! “哗——”陈年谷物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的米香扑面而来! 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叠如山,高过人头。 李嗣炎扯开最近的一个袋口,金黄色粟米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装粮!”他嘶声吼道,抓起麻袋甩给身后的难民。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嚎!李嗣炎猛地转头— 只见三个难民,正将刘员外的一名年轻小妾,粗暴地按倒在柴垛上,她身上的花袄布衣已被撕扯碎裂。 破碎的布片,飘落在泥泞地面上十分惹眼,“够了!”李嗣炎柴刀狠狠劈在身旁,一袋鼓胀的粮食上! “噗嗤!” 麻袋应声破裂,金黄的粟米喷涌而出!这突如其来的破坏性声响和飞溅的粮食,让那几个难民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们眼中的欲望贪婪,瞬间被惊惧取代。 李嗣炎刀锋指向满仓的粮食,声线如铁:“把你们的卵蛋收起来!想活命,就只管装粮!再有不听号令的,老子全给你们技霸剁了!”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梆子声——是邻村的打更人!天色将明! 第3章 开粥 “把腌菜缸撬开!一粒盐都不许落下!”李嗣炎厉声下令,同时挥刀劈开西厢房的樟木箱。 箱内物品滚落:半袋粗盐、几坛浑浊的劣质烧酒。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干硬的腊肉,在跳动的火把光下审视,凝固的油脂在刀刃上融化滴落。 “这肉收好,留给受伤的弟兄补身子。”角落里,几个没沾过血的难民正被驱使着,用木杠合力撬动沉重的石磨。 磨盘被艰难移开,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半袋灰扑扑的麸皮。 这是刘员外眼中,只配喂牲口的“下等粮”,此刻却是难民眼中的珍宝。 柴房内,护院们被剥下的破烂棉袄、单裤堆在地上,李嗣炎从中仔细翻检,只找到三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柴刀,以及一把断了弦的旧弓。 他目光扫过正在收拾麻绳的难民们,突然定格在一个试图将裹着棉袄的长条状物,往柴堆里塞的汉子身上! “你!藏了什么?”李嗣炎的质问,却瞬间让整个柴房安静下来。 那汉子身体一僵脸色煞白,在李嗣炎步步逼近的压迫下,颤抖着手,从棉袄下抽出一把带鞘的单刀! 刀身黯淡无光,但形制完整,是护院头子身上唯一那把真正的铁制腰刀,刀柄裹着磨光的牛皮—— 与难民手中简陋的木矛、豁口柴刀相比,简直是神兵利器! 汉子眼中充满了不舍,紧攥着刀鞘不放, 周围的难民也屏住呼吸,眼神闪烁。 李嗣炎面无表情,缓缓抬起自己那把豁口遍布的柴刀,刀尖直指汉子咽喉。 “拿来。” 两个字宛如铁锤砸在冰面上,无形的杀气让那汉子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哆哆嗦嗦地将铁刀捧了过去。 李嗣炎接过冰凉的铁刀,随手将自己那把破柴刀丢在汉子脚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用这个。” 他看也不看那如蒙大赦的男人,反手将铁刀佩在自己腰间。 “把能用的麻绳、布条,还有这些破衣服、破被褥,全都捆好带走!” 他目光扫过墙根几个蒙尘的竹筐,里面塞满了干瘪发黑的萝卜干,和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后院的地窖被火把照亮,当火光摇曳着探向最深的角落,一只裹着厚厚稻草的陶瓮出现在众人眼前,瓮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蜂蜜!是蜜!”一个难民闻着空气中的香甜,神情高涨。 紧接着有眼尖的人发现陶瓮旁,一个不起眼的小油纸包,连忙跑过去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竟是几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颜色深褐沾着糖霜的粗糙糖块! “糖!是糖块!” 这意外发现引起一阵小小骚动,几块糖在乱世是真正的奢侈品! “刘扒皮这老狗!自己躲在窖里喝蜜水,却逼得佃户啃观音土!”愤怒的低吼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用手抠破油纸,贪婪地将沾满蜜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对那几块珍贵的糖却无人敢动。 清点完毕,天色已蒙蒙亮。 院中景象触目惊心,刘家男丁的尸体横陈各处,包括那个试图反抗,却被数根木矛捅死在床上的护院头子。 李嗣炎扫过这些尸体,又瞥过那几个被逼着搬运尸体、脸色煞白手脚发软的难民—— 见血和搬运尸体,是他们在这乱世生存,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上,现银158两,各种首饰十几件。 当然乱世最重要的还是粮食,三十六袋粟米,七个大小不一的罐装粗盐。 半瓮蜂蜜和几小块粗糙红糖\/一小块冰糖,十几块风干腊肉。 包括搜刮出的农具(锄头、耙子、镰刀等)成捆的破烂衣物、被褥,三把锈柴刀、一把断弓、一把制式铁刀(李嗣炎腰间)。 以及几坛劣酒、半袋麸皮、干菜、硬饼。 院角一辆还算结实的牛车已被套好,上面堆满了东西,甚至包括厨房里几口厚实的铁锅,几捆喂牛的干草也一并带。 “装车!把能搬的都搬上去!一粒米、一块布头都不许落下! 等回了酸枣岭,这些粮食熬成热粥,足够让你们饱食一顿!” 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上,李嗣炎想起自己的任务,不禁喃喃道:“时间不等人啊,30天....得快些先聚人手了。” ................ 午后燥热的阳光,炙烤着酸枣岭嶙峋的山石。 李嗣炎蹲踞在破庙半塌的墙头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山下,蜿蜒小径上踽踽独行的流民身影。 ——自从三天前,他们洗劫王家村刘员外的消息传开,这处小破庙便成了附近饥民眼中的希望之地。 白天,总有人扒着残破的篱笆向内张望,夜里墙根下更是蜷缩着越来越多的人影,只为等待清晨那一碗掺着麸皮的稀粥。 “炎哥!”瘦少年刘离喘着粗气攀上墙头,怀里还紧抱着半个没啃完的麸皮饼, “派去酸枣县的哨子回来了!说城门今早只开了半扇,守门的兵丁盘查得极严,见人就搜,嘴里还嚷嚷着……说是要防李闯的溃兵!” 闻言,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流民的口信比风还快,他早已听闻:李自成的大军正与三边总督率领的官军,在黄河与开封的方向激战。 然而酸枣岭距那修罗场足有百里之遥,中间还隔着重重山岭,纵有溃兵,一时半会也绝难流窜至此。 县里的官老爷们,分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匪患”吓破了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罢了。 “传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明日辰时,庙前开粥棚记得多兑水,凡来者,管他一日饱腹!” 夜色渐深,破庙四周点起了稀疏的火把,如几点微弱的萤火。 李嗣炎和衣躺在庙中的草垛子上,不多时便进入了假寐。。 庙上次从刘员外掠来的女人,都被他养起来了,平日干些烧水做饭的活计。 这年头想让人拼命,没点实在的东西谁理你?而这几个女人他打算当作奖励,赏给以后作战有功的人。 反正都来古代了,这种二手车他还看不上,等以后....... 黎明时分,睡意朦胧的李嗣炎,忽然被庙外一阵激烈的争执和暴喝骤然惊醒! 火光剧烈晃动处,几个守夜的难民,正合力死死按住一个拼命挣扎的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骨架粗大却瘦得只剩一副架子,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强壮的底子。 来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枣木杆,双目赤红仿佛一头逼到绝境的野兽,声嘶力竭地吼道: “放开!让我进去!我要见那位杀了刘扒皮的大爷!我知道陈留道上王老财家的粮窖在哪!整整五十石上好的粟米啊!” 粮食!!李嗣炎瞬间睡意全无,翻身而起,几步抢到庙门口。 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正是前日在刘家粮仓外,那个闷头扛粮、一声不吭的年轻佃户! “你叫什么?”李嗣炎走近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刘司虎!”年轻人猛地挣脱压制,“扑通”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老财逼死我全家!我愿做您手里最锋利的刀,只求能亲手剐了他!”随后,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胸口数道皮开肉绽、渗着黄脓的鞭痕触目惊心。 话未说完,破庙外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数百个被惊醒的流民举着火把涌了过来,人群激动地高喊:“大爷!开粥吧!我们愿跟着您!只要有口吃的,刀山火海也敢闯!” 李嗣炎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又看向脚下燃烧着复仇烈焰的躯体——刘司虎。 他猛地转身,抓起墙角那面用破庙幡布,临时缝制的褪色“旗子”,奋力展开! 褪色的布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众人誓言仿佛闷雷滚过酸枣岭。 “卯时三刻!开粮!想活下去的人——就加入我们!”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集中在庙门口,那堆锈迹斑斑的农具上。 第4章 散粮聚民 山神庙前,六口黝黑的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野菜粟米粥咕嘟作响,腾起阵阵白气,谷物的香气弥漫在断壁残垣之间。 李嗣炎斜倚着斑驳的庙柱,朴刀(铁刀)横在膝头,眼角瞥了一眼从山道上蜿蜒而来的人流。 老妪佝偻着背,用破布条将啼哭的婴孩缚在胸前,青壮年扛着豁口的锄头,更有瘦骨嶙峋者拄着半截木棍,一步三晃地挪向粥棚。 “排好队!挤闹抢食者,休怪棍棒无情!” 刘司虎手持一根硬木棍,带着新收的二十个青壮来回巡视维持秩序,时不时用凶狠的双眼扫视人群。 流民们衣衫褴褛,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对食物渴望。 可在看到守卫手中紧握的棍棒和柴刀后,都强压下内心的躁动,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领粥。 见人群聚集了不少,李嗣炎起身用刀鞘戳了戳旁边的粗盐罐:“粥里已放了盐,管够咸淡! 每人两勺粥。” 他看着一张张憔悴枯槁的面孔,语气陡然拔高:“想多添一勺的人,去林子里砍够十捆能做矛杆的硬柴!或者削尖五根木矛!” 接着指向庙后那片稀疏的枣树林,那里堆着的几捆削尖的枣木杆,和一些尚未加工的粗木棍。 几乎话音未落,十几个腿脚还算利索的汉子,立刻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破柴刀,闷头冲向枣树林! 一时间,急促的砍伐声响起,混杂着锅里粥汤的沸腾声,惊起庙顶几只老鸹,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嗣炎见状摇摇头,随即再次喊道有没有识字的?可多分两勺粥。 这次人群中立马有人高呼,“大爷!小的马守财会记账!” 很快从人堆里,挤出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怀里紧抱着半卷簿册,模样周正看起来是,这帮难民里最体面的一拨人。 “刘员外家佃户的名册,小的背得滚瓜烂熟!曾经帮刘员外做过一段时间的账房。”李嗣炎挑眉,瞥见他指间常年握笔的痕迹。 他用下巴朝破庙里一点:“嗯,确实是个人才,我算你入伙了。去给新来的录册,敢耍滑头..矛头可不认得你是谁!”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称是,抱着簿册一溜烟钻进了破庙。 庙内光线昏暗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臭汗、尘土,以及霉烂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然而流落一些时日的他,早已习惯这味道,自顾自寻了张歪倒的供桌,铺开簿册,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秃笔。 舔了舔笔尖,尖着嗓子吆喝起来:“新来的!都过来登记一下名字....” 刘司虎高大的身影堵在庙门另一侧,木棍紧紧握在手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中年账房埋着头,笔下“沙沙”作响,一个个名字在泛黄的纸页上书写开来。 他问得仔细,偶尔抬眼打量一下眼前的面孔,忽然他笔尖一顿,眼睛死死盯住刚挤到桌前的一个壮汉。 那汉子低着头,粗布烂衫上沾满泥污,脸也刻意抹了灰。 唯独那双透着凶光的三角眼,以及左颊一道旧疤,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账房的记忆里。 “你是…西庄那个泼皮蛇…’王二!大爷此人非常危险,我看他经常跟官方的衙内勾结,是他们的狗腿子!” 那汉子见自己暴露,恨恨的将供桌踹翻,拔腿就要冲出破庙。 但马守财的这番话,还是引起了李嗣炎跟司虎的注意,特别是对方那暴起发难的行为,更让人觉得可疑。 王二见势不妙,如同挣脱囚笼的恶兽!一把推开身前的老弱,往李嗣炎所在的方向夺路而逃! “妈的!老子这是被小看了啊!” 看此景形,李嗣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脚步不停,腰上那柄腰刀飞快抽出! 在特质【孔武有力】的加持下,他手腕一翻一撩斜斜掠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利刃入肉声响起,王三疤瘌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僵在半途。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脖颈一道致命的伤口,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鲜血,最后双手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 而做出这等事的李嗣炎,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静的扫过了在场的流民朗声道:“再有作乱者,这就是下场!” 很快随着尸体被抬走,庙内渐渐恢复了秩序,这年头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并不稀奇。 随着木勺刮擦桶壁的刺耳声,一勺勺粥倒入流民碗中。 捧着空碗的汉子们,眼巴巴望着眼前的食物,喉结滚动却也不敢上前。 这时枣树林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十几个砍柴削矛的汉子回来了,个个气喘吁吁。 领头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佝偻着腰奋力扛着三捆笔直粗硬的枣木杆,捆堆得几乎挡住了视线。 他踉跄着走到李嗣炎面前,将木杆小心卸在地上,自己也扶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头…头领!” 他嗓子干涩,努力平复呼吸,指着身后几个一样累得直不起腰的同伴。 有的扛着柴捆,有的抱着削尖的木矛——“俺…俺们几个,砍够了您要的硬木,矛杆也削尖了!” 李嗣炎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坚实沉重、又瞥过汉子们布满血泡和木刺、磨破皮渗出血的手掌、沾满木屑和泥土的粗布短褐,点了点头。 朝旁边守着粥桶的人一摆手:“给他们每人多打一勺!挑稠的捞!” 接着顿了顿,指着那黝黑汉子:“给这家伙…再多加半勺。” “谢头领恩典!谢头领!”汉子们疲惫的脸上瞬间涌上狂喜,连声道谢,捧着豁了口的破碗急切向粥桶。 那多出来的一勺稠粥,便是支撑明天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过了一会儿,李嗣炎朝那黝黑汉子招了招手,那人见状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稀粥,小跑过来垂手恭敬站立。 李嗣炎看着他因长期饥饿,而深陷的眼窝,开门见山道:“手脚还算利索,心性也足懂得照看自家同胞,可愿跟我?跟着我,干的(干饭)管够。” 黝黑汉子闻言,虎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尘土里,额头“梆”“梆” 磕在地上。 “谢掌盘子收留!谢掌盘子大恩!” “我这条贱命,往后就是掌盘子的了!水里火里,但凡皱一下眉头,我二狗子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看着脚下微微颤抖的二狗,李嗣炎欢喜道:“好!以后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了,起来说话。你名字叫什么?” 听汉子这才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回掌盘子的话,小的…小的姓云,家里行二,爹娘怕养不活,就叫…叫二狗。” 云二狗脸上带着一丝惯有的卑微。 李嗣炎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他虽瘦削却透着韧劲的身板,开口道:“云二狗吗?...既跟了我便换个有出息的名字。‘ 我看‘朗’字就不错,天清地朗,也有光明向上之意,从今往后你就叫云朗,不知可否愿意?” 闻言,他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磕下头,声音哽咽却响亮道:“云朗谢掌盘子赐名!小的愿为掌盘子效死!” 注解: 掌盘子:明末农民起义军(流寇)中的黑话\/切口,特指一个流民武装团伙的首领或头目。 第5章 点将聚兵 三日后,日头西斜,将酸枣岭的影子拉得老长。 破庙前六口大锅的粥早已见底,只剩下锅底一层焦糊的锅巴,被饥民们用树枝刮得干干净净。 然而山道上,仍有稀稀拉拉的人影向着破庙方向蠕动。 李嗣炎望着黑压压,聚集在庙前空地上的流民,深吸一口混合着尘汗的空气,突然扯开嗓子。 “今夜子时! 有种跟我去‘借粮’的,庙后老槐树下聚头!” 话音砸在人群里,激起一片涟漪。 有人眼中瞬间燃起饿狼般的绿光,下意识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木刺。 但更多人则瑟缩着后退,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恐惧,他们见过太多有去无回的“借粮”。 李嗣炎转身,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硌牙,掺了木屑草根的窝头。 对着身旁目光灼灼的刘司虎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告诉兄弟们,下一遭,咱不抢麸皮喂肚里的蛔虫! 要抢,就抢能让兄弟们敞开肚皮、吃上黄澄澄小米干饭的大粮仓!” (明末北方主食是小米\/粟米,白米饭是极少数南方富户,或官员才吃得起) 暮色彻底吞噬了酸枣岭,李嗣炎拎起那面用破庙幡布,走到庙前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枣树下。 用缴获的铁刀刀柄末端,狠狠几下将旗杆楔入树干的裂缝里! 褪色的暗红破布在夜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用浓墨草草涂抹的 “聚义” 二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勉强排成几列的流民,经过几日粥棚吊命和严酷的淘汰,饿死、病死的尸体,早已拖去山坳草草掩埋,甚至…被当成米肉。 原本五百多号流民,此刻还能站在这片空地上的,多是些青壮男子,约莫一百七八十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但骨架尚存,眼神里混杂着凶狠,一丝被逼出来的麻木。 “能握得住家伙的,出列!”李嗣炎的声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 五十来个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站到了前面,他们已是这群“精壮”里,相对能看的人。 最高的也不过勉强五尺出头(约1.6米),在太平年景只算中等偏矮,但在这饿殍遍野之地,已算“魁梧”。 有人死死攥着,从刘家护院尸体旁捡来的柴刀,但绝大多数扛着还带毛刺的枣木矛。 矛尖被石头磨过或用火烤硬,散发着焦糊的气息——这正是这几日他们用额外劳动,换来的“兵器”。 新赐名的云朗也沉默地站在队列中,手中紧握着,一根削得格外尖的锐木矛。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聚义营’的刀锋!”李嗣炎抽出腰间的铁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他目光扫过面前这五十余条汉子:“刘司虎!” “在!”刘司虎立刻上前一步,眼中凶光毕露。 “你挑十五个手脚狠、敢拼命的! 以后你就是‘虎队’的队正!” “云朗!” “在!”那黝黑汉子挺直了腰板。 “你也挑十五个力气足、腿脚快的! 你是‘狼队’的队正!” “余下的二十几人,跟我!!” 他踢开一个敞口的麻袋,叮当作响,露出几件勉强算得上铁器的玩意儿。 三把豁口遍布、沾着黑褐色污迹的单刀,两张弓臂开裂、弓弦朽烂的软弓,几支箭杆朽坏、箭头锈钝的箭。 两根枪头弯曲、木杆断裂的破枪。 几块蒙皮朽烂、木胎开裂的小圆盾碎片。 “有没有人会打铁?把这些铁疙瘩,还有从刘家灶房、库房搜刮来的破锅烂锄、废犁头都给我拾掇出来,咱们得让这些废铁重新咬人!” 李嗣炎有着一丝期待,果然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者。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锤头磨得发亮木柄油光的小铁锤,又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是几块形状不一的碎铁片和。 “掌盘子,小老儿姓张,年轻时在县城铁匠铺里拉过几年风箱,也抡过几下锤,正经打铁的家伙什咱没有,但有个土法子,能把碎铁‘攒’起来用!” 他指着庙角那口裂了几道缝、但主体还算完整的破铁锅。 “把这口锅倒扣过来,底下架上硬柴猛烧!锅里头堆满碎铁块。 不用等铁化成水(那得大风炉,咱没有),只要烧得通红发软,像块热年糕似的就成!” 旁边一个年轻流民忍不住插嘴,带着怀疑:“张老爹,就靠这柴火,能把铁疙瘩烧红?那得多大功夫?” “不是烧‘化’,是‘焖’红它!”张老汉蹲下身,用焦黑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 “就像焖山芋,要堆够柴火,捂得严实,慢慢煨! 等里头的铁块烧得通体透红,没了硬性儿,赶紧夹出来,用我这锤子,趁热死命地敲打!” 他拿起小锤,做了个奋力捶打的动作。 “把那些锈皮子、渣滓都敲打掉,把几块小碎铁敲打到一块儿, 像揉面一样把它们‘攒’成一块大点的铁坨坨! 想要啥形状——刀坯子、枪头子——就趁热敲成啥形状!最后,” 他指了指庙后那洼浑浊的积水,“把这烧红敲打好的铁家伙,猛地按进凉水里!‘滋啦’一声响,那铁就硬了!”(淬火硬化) 张老汉直起腰,抹了把汗:“这样攒打出来的铁器,脆,容易崩口,虽然比不上正经铺子里千锤百炼的好铁! 但磨利了,砍木头、扎人,总比你手里那削尖的木棍子强百倍!” 第6章 盘点家底 破庙前的空地上,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浮土。 五十来个走路都打晃的汉子——这就是李嗣炎三天里,从流民堆里硬挑出来,勉强能举得动家伙的“本钱”。 全被他强令着歪歪扭扭分成了三小堆,掌盘子李嗣炎,这个躯壳里藏着异世魂魄的首领,叉开腿站在人群最前面。 腰间的铁刀在惨白月光下,无声地滑出半截,刃口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锈迹。 刘司虎骨架异常宽大,像一副撑在破布下的衣架。虽然吃了几天粥啃了几块腊肉,却也不是短时间能养上来的。 他浓眉紧锁看向手下,那十几个拄着木矛眼神涣散的汉子,正要给他们提提神时。 “噗”一声闷响,一个用破麻布胡乱缠了几圈的铁枪头,砸在他脚边的冻土坷垃上。 “司虎,先凑合着用,等踹开王老财那土围子的门,米缸里垫缸底的锈铁片,够你磨个像样的矛尖!” 他看向刘司虎的眼里,藏着一丝对这汉子,有副天生好骨架的看重。 这是块好料子,但得喂饱了才能成器。 随即,他鹰隼掠过刘司虎身后,那十几个所谓“虎队”,又落在旁边“狼队队正”的云朗身上。 云朗身形不如刘司虎那般打眼,但骨架匀称,腰背挺得比周围那些佝偻的汉子直些。 虽然同样面有菜色,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却像两点寒星,透着一股机警的狠色。 他被李嗣炎的剐了一眼,下颌线绷紧,将他那十几个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直的“狼队”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李嗣炎最终落回自己身边,那二十来个勉强能站住,手里家伙也略“齐全”些的“老营”身上,那眼神只剩下赤裸裸的凶狠。 “各队队正,给老子支棱起来!都听真了!” 李嗣炎猛地向前一蹿,刀身完全拽了出来,那点幽光在月色下直晃人眼。 “跟着老子,不是去舔你们破碗里,那点能照出阎王影子的刷锅水!” 他反手一刀背,狠狠抽在身后的木桩子上。 “我们是去砸开王老财的粮窖!粟米!豆子!说不定还有半缸,腌得齁死人的咸菜疙瘩! 运气好,兴许能摸到几条藏着的腊肉骨头!够你们把瘪了仨月的肚皮,他娘的塞满一回!” 要说论画饼技术,李嗣炎在重生前也算是淫浸多年。 顿时,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吞咽口水声,和带着颤音的粗气,饥饿让许多双眼睛仿佛发着绿光。 李嗣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厉声道:“可谁他妈要是等会儿,冲门的时候腿肚子转筋,敢往后缩——” “老子认得你是同伙,这破铁片子,可不认得你脖子是软是硬!虎队、狼队队正给老子盯紧了! 有一个算一个!下场,就是卖给外面的流民做米肉!给老子赚点回本钱。” 死一样的静,只有风刮过破旗的呜咽,和篝火里最后一点柴火的噼啪。 五十多双眼睛,充满了恐惧、茫然和一丝被食物勾起的疯狂,死死盯着李嗣炎,没得说欲望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 整理完庙前杂务,李嗣炎转身返回破庙深处,还有桩要紧事悬在心头。 甫一入内,便见马守财蜷缩在角落,借着篝火余烬的光,用一截枯枝在泥地上“沙沙”地划拉着。 他面前铺着几块粗麻布,上面分门别类地摊着:几串用麻绳穿起、沉甸甸的铜钱(约莫五六贯,四五千文)。 一小堆大小不一的银锭和碎银角子(估摸着有四十多两)、还有一小卷盖着模糊红印的盐引,和几张当票。 这便是从刘员外家正房暗格里,和地窖深处搜刮出的浮财细软。 “铜钱统共四千七百二十文,成色斑驳,多是万历、天启旧钱,银两称过了,足色纹银四十三两七钱。 这些盐引是旧年的,当票也是死当……”账房马守财推了推头上,歪斜的瓜皮小帽,枯枝点着盐引和当票,愁眉苦脸。 “盐引眼下难兑,当票上的物件早不知流落何方,怕是……怕是折不了几个钱了。” 李嗣炎没吭声,走到墙角堆放粮食的地方,用脚踢了踢堆在那里十几个,鼓鼓囊囊却显陈旧的麻袋,和几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 “现成的粮食和能下肚的还剩多少?” 马守财赶紧用树枝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上点了点,道:“粟米有十二袋整,算下来约莫六石出头,杂豆(黑豆、黄豆)三袋半,估摸一石五斗。 粗盐两小坛;腌菜倒有三缸,但有一缸快见底了。” 他激动不已,枯枝在计数时划得又深又急,“按现下这二百多口人丁算,每日只熬稠些的杂豆粟米粥,再搭点咸菜…… 顶多撑个二十来日,这要是再来投奔的……”他瞥了一眼庙外,影影绰绰的新来流民身影,没敢说下去。 “探子有消息没?”李嗣炎打断他,隐隐有担忧之色。 “回掌盘子,按刘队正指点的方位,前日派出去了五个机灵些的弟兄……算算脚程,快则今日,慢则明早,总该有信儿了。” 马守财挠了挠油腻的头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本只是个管钱粮的账房,只因识得几个字,略懂些市井门道和记账。 便被掌盘子硬塞了个“兼管耳目”的差事,领着十个所谓的“斥候”。 李嗣炎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说了些体己的话道:“老马啊,这伙人里多是些睁眼瞎的泥腿子,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 像这种通晓钱粮、又能识文断字的精细活计,不指望你指望谁?多担待些辛苦你了。” “掌盘子言…言重了!”马守财受宠若惊,慌忙拱手。 “是…是小人份内之事!全赖掌盘子信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这刘员外家底……似乎比预想的薄了些,怕是在咱们破门之后,手底下的那些人手脚不干净……” 李嗣炎眉头一皱,这点他当然知道,可谁叫自己当时势单力孤,没几个体己的手下。 “知道了..掌盘子,这点我会注意的,这次攻打王老财家里会让手下人盯着。” 第7章 王家村 破庙后殿,一盏昏黄的蓖麻油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李嗣炎盘腿坐在草堆上,刘司虎、云朗、马守财以及几个“老营”的头目围拢在旁,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负责哨探的刘离一头撞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刘离甚至顾不上行礼。 一把抓过旁边供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冷粟米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粥糊糊顺着嘴角淌下,也毫不在意,他狠狠抹了把嘴,碗底重重顿在地上。 这才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急急道:“掌盘子,各位头领,都摸清了! 王家村西南角那土围子,就两进院子,夯土墙一人多高,墙头连个瓦片都没插。 正门是两扇松木门,看着厚实但门轴都朽了,西边牲口棚子旁边还开了一道小侧门,就是几块厚木板钉的,门闩就一根胳膊粗的木杠子!”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烧焦的柴火棍,就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拢共就九个护院打手,三个使的柴刀、菜刀磨亮当家伙,两个扛着锈得快散架的梭镖,枪头都松了!余者都是木棒。 夜里全窝在前院东厢房赌骰子,乌烟瘴气,吆五喝六的!守夜的是个老油子拄根棍。 估摸着半个时辰,才拖着绕院子走一趟,扛那铁梭镖就是个摆设!” 他用棍子点了点草图后,院西北角的位置,“粮仓在那儿,三间土坯墙、茅草顶的仓房! 门上加了两把大铜锁,看着沉甸甸的,我贴着墙缝瞅见里头了,堆的粮袋子顶着房梁,麻袋都鼓得要裂开了!” 刘司虎浓眉紧锁,身子前倾:“就几个货色?现在可不比往年光景,也不怕人掀了他老窝?” “王老财那老狗,在这酸枣县王家村作威作福惯了,当自个儿是土皇帝!”刘离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护院比猪还懒!我趴在墙根听了一宿,连院门都懒得落闩,就西边侧门拿根破木头顶着!前院那两扇大门,就虚掩着,风一吹还‘吱呀’响!” 李嗣炎猛地抬起头扫视一圈:“好!天赐良机!刘司虎,你带人给我撞开正门,动静越大越好,把护院都引到前头来!” 他转向云朗:“狼队队正云朗!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搭人梯,从西侧那矮墙翻进去,先给我撬开牲口棚旁边那小侧门! 门开了,直扑后院控制住粮仓!免得有些不长眼的货色走了水,让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他看向身边亲卫:“诸位都是我的弟兄,跟着我!等狼队开了侧门,咱们从侧门杀进去! 虎队在前门顶着,狼队护住粮仓,你们跟着我清理护院,捉王老财!敢抄家伙反抗的——” 他拇指轻轻一顶,腰间铁刀“噌”地滑出寸许,昏黄的灯光下,那锈迹斑斑的刃口闪过一丝寒芒,“一个不留!” ..................... 天色将明未明,青灰色的云翳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酸枣县西北二十里的王家村外,五十余道黑影如同贴地蠕动的阴影,沿着荒芜田埂的沟壑匍匐潜行。 晨雾弥漫,他们身上裹着的破布烂絮,勉强掩盖着手中简陋的兵器——削尖的木矛、锈蚀的柴刀。 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一点暗淡的冷光,领头的李嗣炎突然竖起手掌,身后所有黑影瞬间凝固。 前方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牛皮灯笼,在微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鬼魅般晃动。 守夜人敲击梆子的单调声响,几声零星的犬吠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娘的!”刘司虎死死攥着手中,那根新削的枣木矛,几乎要嵌进他汗湿的掌心。 作为从王家村逃出去的苦命人,这熟悉的梆子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些被王老财踩在脚下的记忆汹涌而来,父亲在祠堂前被活活打死的惨嚎,母亲被拖走抵债时绝望的眼神。 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浓烈的恨意让他牙关紧咬,颧骨下的咬肌棱角分明,恨不得现在就冲进村里。 云朗紧贴在地,眼神锐利如针,透过稀薄的晨雾锁定了,槐树下模糊晃动的两个蜷缩身影。 “沉住气。”他声音很小,几乎淹没在风声里。 “两个裹着破草帘子的孬货,抱着梆子缩在树根下打盹呢……”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匍匐的汉子,不小心压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脆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槐树下打盹的守夜人猛地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抄起身边的铜锣,眼看就要敲响! “呜——!”另一个村民似乎被惊醒,刚张开嘴想喊,刘离的身影就从守夜人侧后方的土沟里暴起。 他根本没用绳索,仅用一条胳膊如铁箍般,死死勒住守夜人的脖颈。 同时云朗的身影也鬼魅般,贴近另一个村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口鼻,将其惊恐的呼喊闷死在喉咙里。 随即又用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呜咽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当一群人来到王家地主家门口的院墙下时,李嗣炎厉声低喝:“虎队撞门!狼队上墙!” 刘司虎那副宽大的骨架,如同拉满的硬弓骤然发力,他双手抡起那根裹着铁枪头的粗木棍(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拦路的院门! “哐当!咔嚓!” 腐朽松木门闩应声断裂!两扇厚重的松木大门被撞得向内猛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震落一片尘土。 刘司虎带着虎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入院内!积压多年的血仇瞬间点燃,他手中那裹着铁枪头的木棍,带着风声猛地刺出! 一个刚从厢房探出头睡眼惺忪的护院,就被这蛮横的一刺捅穿了小腹,惨叫着撞在身后的影壁墙上。 污血瞬间染红了那斑驳的“福”字! 另一个被惊醒的护院刚抄起锈枪,就被旁边红了眼的虎队汉子,用削尖的木棍乱捅刺翻在地。 第8章 粪坑 “王扒皮!滚出来受死!” 刘司虎的怒吼如同猛兽,震得屋檐下的冰溜子簌簌掉落。 他一脚踹开正堂的榆木门板,门内梁上悬挂的纸灯笼被震落,火苗舔上地上散落的草席,瞬间腾起一股黑烟。 手下弟兄们被这吼声激得血脉贲张,也跟着嘶吼起来,混杂着对地主阶级的刻骨恨意。 李嗣炎紧跟在汹涌的人流侧后方,戒备混乱的庭院和厢房角落,警惕着可能的冷箭。 “所有人听令!三人一组,搜厢房!其他人跟紧刘队正!先占粮仓! 别跟他们纠缠!” 他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喧嚣,让几个杀红了眼的汉子猛地一激灵,稍微收住了脚步。 刘司虎此刻眼里只有仇人,他像头发狂的公牛,接连撞开几道内院的门户,最后猛地踹向一间上房的门! 腐旧的门板应声碎裂! 只见墙角蜷缩着一个穿着绸缎夹袄,浑身肥肉乱颤的身影——正是王老财! 他身下洇开一滩腥臊的水渍,怀里死死搂着一个沉甸甸的榆木匣子。 “老狗!” 刘司虎庞大的身影堵住门口,遮住了天光。 手中铁头木棍猛地一挑,“啪”地一声脆响,钱匣子上那把简陋的铜挂锁应声崩飞! 里面滚出些散碎银两和成串的铜钱,但他看也不看一把丢开棍子,蒲扇大的手伸过去。 揪住王老财油腻的衣领,将他如死狗般从地上提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当年你为三亩薄田,逼死我爹娘,把我娘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抵债!今天该你还了!” 话音未落,手臂筋肉贲张,将王老财那肥硕的身躯,狠狠掼在冰冷的地上! “嗷——!” 王老财杀猪般的凄厉嚎叫顿时响起,然而刘司虎根本不给他缓气的机会。 巨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压上前,手掌左右开弓,狠狠地不断扇在对方那张肥胖的脸上! “啪!啪!啪!” 脆响如同爆豆!几巴掌下去,王老财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鼻血混着口水淌满了下巴,几颗带血的碎牙也飞落在地。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惨叫都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老狗!”刘司虎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仇人,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全都带着剜心刻骨的恨。 “我娘呢?!她人呢?!说!!” 问话的同时,他手依然没停,又是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得王老财的脑袋猛地歪向一边! 王老财被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哀嚎:“饶…饶命…虎…虎爷…你娘…你娘她…被卖到…卖到县里…‘春风楼’…不干我的事…不干…” 他语无伦次只想保命。 “春风楼?!” 刘司虎如遭雷击,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瞬间燃起焚毁一切的怒火! “啊——!!!” 这吼声里蕴含的痛苦与滔天恨意,让屋内屋外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不再问话,也无需再问猛地直起身,像拖一条死狗般,揪着王老财稀疏的头发,将他那肥硕沉重的身体,硬生生从冰冷的地上拖拽起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刘司虎一言不发,拖着不断哀嚎挣扎的王老财。 穿过混乱的庭院直奔后院角落,那个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旱厕! “扒了!” 刘司虎的声音冰冷,对着旁边几个跟来的虎队汉子下令。 立刻有人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王老财身上,最后那点遮羞的亵衣裤也撕扯得精光! 王老财那身养尊处优、冻得发紫发青的白腻肥肉,彻底暴露在寒冬凛冽的空气中,他羞愤欲绝,徒劳地试图蜷缩遮挡。 刘司虎看也没看脚下这团丑陋的肥肉,他眼中只有那个散发着污秽恶臭的粪坑! 那是王老财这等高高在上的“老爷”,平日里绝不会踏足的腌臜之地,是穷苦人日常的污秽汇聚之所! “下去吧!老狗!” 刘司虎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恨意的咆哮,抬起穿着破草鞋的大脚。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王老财那满是肥膘的后腰上! “噗通——!!!” 一声沉闷又响亮的落水声!伴随着飞溅起的污秽黑水,更加刺鼻的恶臭! 王老财那赤条条的白胖身躯,如倒栽葱般头下脚上,狠狠砸进了自家旱厕那冰冷粘稠的粪坑之中! “呜哇——!救命!救…咕噜噜…” 绝望的呛水声,瞬间被污秽淹没。 王老财在粪汤里疯狂地扑腾挣扎,恶臭的黄黑之物,糊满了他肿胀变形的猪头灌进口鼻。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老爷”,此刻在自家粪坑里上演着最丑陋、最屈辱的挣扎! 刘司虎站在粪坑边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晨风吹拂着他额角的汗水。 “母亲在酸枣县!她还在等着我去救。”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污浊的景象,沙哑着嗓子道:“老子今天要让这王老财冻死在粪坑里!留下俩人看着他,剩下的去粮仓!搬粮!” (小冰河期的威力,八九月下雪不是没有可能。) 第9章 粮食成山 与此同时,粮仓方向传来激烈的金属撞击声! 只见粮仓那扇厚实包铁的木门已被撞开,但三个护院肩并肩死守在狭窄的门洞后! 他们手中豁口的单刀、锈枪舞动,在狭窄空间里划出道道寒光,逼得试图冲门的狼队汉子连连后退。 门洞内外,已躺倒几个被砍伤的流民,鲜血混着泥水淌了一地。(没有甲) “都他妈闪开!” 云朗急红了眼,一把夺过身边汉子手中的长矛,拧身便朝门洞内刺去! “当啷!” 矛尖却被对方一个护院用刀背狠狠磕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门洞太窄!挤不进去!” 云朗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跳。 “分两拨!一拨佯攻门洞引开注意!另一拨绕侧面!” 十几个手持长矛木棍的汉子,立刻分成两股。 正面的一股咬着牙,用长矛隔着门洞朝里猛戳,试图逼退护院。 但护院的刀锋更快更狠,一个躲闪不及的流民手臂,被削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着滚倒在地。 绕侧面的几人试图从门框缝隙,或旁边土墙寻找机会,却被护院警觉的刀光逼退。 就在云朗的长矛第三次被磕飞脱手,几乎要冲进去拼命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李嗣炎踩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血迹,大步流星赶到! 他锐利一扫:门洞内三个结成刀枪阵的护院确实棘手,视线随即转向粮仓外,那用黄泥混着麦秸夯成的土坯墙—— 墙根处青苔斑驳,不少地方的夯土被雨水泡得酥软,甚至有些龟裂。 “围住门洞!别硬往里填人命!” 李嗣炎厉声喝止了徒劳冲锋,手中铁刀“唰”地出鞘,刀尖在土坯墙上飞快地划出三道显眼的沟壑! “扒墙!给老子把这墙扒开!”十几个围着粮仓急得团团转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们立刻丢开不顶用的长矛,抄起在院里抢到的锄头、铁锹,发疯似的朝酥软墙根猛砸猛刨! “砰!哗啦——!” 土块和着麦秸碎屑如雨点般崩落! 夯土墙远不如砖石坚固,在十几人的疯狂破坏下,那被雨水泡软的墙根迅速崩塌! 此时,粮仓内的三个护院,透过门洞看到土墙被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挥舞刀枪的动作,顿时凌乱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别拆了!墙塌了粮食也糟践啊!” 为首的护院头目言语都变了调,手中刀都在打晃。 “我们降了!降了!饶命啊!” 三人几乎是同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手中的刀枪远远扔开。 对着门外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磕在泥泞的地上,撞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李嗣炎却只是冷笑一声,当即命人将他们给绑了,刀尖精准地挑起那护院头目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饶命?伤了我这么多弟兄,眼见大势已去才想求饶,早干什么事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接着猛地转头,冲着身后那群衣衫褴褛、大多脸上还带着惊惶的队伍吼道:“没杀过人、没见过血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几个年纪最轻的流民哆哆嗦嗦地挪步上前,握着长矛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一人上去捅一刀!” 李嗣炎的命令带着铁血。 他一把将其中那个最瘦弱、抖得最厉害的少年往前狠狠一推。 “今天见了血,手上沾了这腌臜东西的血,往后才算真刀真枪拼过命的爷们!配吃这用命换来的粮食!” “噗嗤!噗嗤!” 伴随着护院绝望的惨嚎求饶,几杆生涩颤抖的长矛带着流民们,恐惧刚刚被点燃的凶性。 一个个深浅不一,刺进了跪地护院的身体!鲜血喷溅在扒开的土墙豁口上,也溅了那几个新兵一脸一身! “轰隆!” 几乎在惨叫声平息的同时,那段被重点破坏的土坯墙终于承受不住,彻底坍塌。 露出了一个人高的大豁口!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赫然显现!麻袋上清晰地盖着“酸枣王家”的朱红大印! “轻点搬!先验货!” 马守财嘶哑着嗓子,带着几个汉子率先冲进豁口,挥刀割开几个麻袋口。 金灿灿的粟米如同瀑布般流淌出来! 他抓起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 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掌盘子!!这粮垛实打实!少说五十石!够咱们这些人,敞开肚皮吃上七天了!!” “嗷——!!” 粮仓内外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哽咽和宣泄的欢呼! 有人直接扑到粮袋上,抓起生粟米就往嘴里塞,贪婪地咀嚼着,有人则对着粮垛“咚咚咚”地磕头,泪流满面,更多人则是手忙脚乱开始扛粮袋。 李嗣炎一脚踢开护院的尸体,铁刀指向雾气弥漫的村口:“装粮!手脚麻利点!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装不完的烧掉!官军随时可能到!撤!” 晨雾中沉重的麻袋被迅速扛出粮仓。源源不断在土路上堆叠。 没过多久,刘司虎也带着虎队的汉子,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和未散的戾气,大步流星地赶来汇合。 他径直走到李嗣炎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掌盘子,那老狗...处置了。 扔在自家粪坑里,剥了‘狗皮’,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李嗣炎点点头,目光扫过刘司虎布满血丝,却带着一丝空洞的眼睛,以及他身上沾染的污秽,心中了然那“处置”意味着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王老财死前,是否吐出更多东西,刘司虎却猛地抬头,虎目圆睁,里面翻腾着刻骨的仇恨。 “掌盘子!那老狗吐了!他说...说我娘...当年被卖去了酸枣县城...‘春风楼...人还在里头!” 刘司虎额头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腿冲向县城方向。 “‘春风楼’?!” 李嗣炎眉头瞬间拧紧,酸枣县城那可是有城墙、有衙役、甚至有卫所兵丁驻扎的地方。 虽然他们很烂,但自己这边也强不到哪里去。 总之绝非王家村,这等土围子可比,他一把按住几乎要暴起的刘司虎,肌肉虬结的手臂如铁钳般,硬生生止住了他冲出去的势头。 “司虎!稳住!” 李嗣炎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对方粗重的喘息。 “那是县城!不是这土围子! 咱们这点人马,这点破烂家伙去撞县城,那是拿鸡蛋碰石头给官军送人头!” 他看着对方眼中喷涌而出的怒火,放缓了语气,但分量丝毫不减:“仇,一定要报!你娘也一定要救!但不是现在! 等咱们把这批粮食安安稳稳运回去,养壮了人马,添置了家伙,把旗号立得更硬些! 那时,老子亲自带你去酸枣县,砸开那‘春风楼’的门! 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把人堂堂正正接出来!” 良久,掌盘子沉稳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几乎焚毁理智的火焰。 “...好!” 第10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待梳理完刘司虎的情绪,...两人走到后院的牲口棚前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槽头拴着的几匹牲口中,有一匹格外扎眼! 它比旁边那几匹瘦骨嶙峋的挽马(驽马)高出整整一个头。 一身赤栗色的皮毛,在微弱的晨光下竟泛着油亮光泽,颈上浓密的鬃毛如跳动的火焰! 它不安地刨着前蹄,碗口大的铁蹄将泥地刨出深坑,颈下铜铃铛随着它的躁动急促作响。 紧绷的脊梁线条流畅有力,肌肉在皮毛下滚动,透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和爆发力—— 这绝非王家该有的牲口!倒像是匹走错了地方的烈马,或是王老财走了大运,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宝贝! (注:明代称赤色马为骍马) “掌盘子!快看!是匹好骍马!” 刘司虎的吼声如同炸雷,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飞逃。 周围正扛粮的流民们,闻声也围拢过来,可却被那马槽里,那没吃完的黑豆所吸引。 他们自己都多久没吃过整粒的粮食,更别提牲口能吃上这等精细料!而旁边那几匹瘦马槽里,也只有些麸皮和烂草。 “好马!” 李嗣炎赞叹了一声,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探那骍马的脖颈。 可手掌刚一触及,那马便猛地甩头,打了个带着唾沫星子的响鼻,喷出的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 李嗣炎却毫不在意,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皮毛下紧绷如铁的肌肉,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攫住,这绝对是匹不错的战马! “快!解开这匹马的笼头!把鞍子给它备上!” 李嗣炎仿佛压抑不住兴奋。 前世去内蒙古旅游半年,愣是在马场待了两个月,学了一身在现代毫无用武之地的骑术,没想穿越后竟能派上用场。 旁边一个耳尖的汉子,听到掌盘子命令,立刻从旁边堆杂物的棚子里,翻出一副半旧的马鞍,鞍桥上还镶着几个不起眼的铜钉。 牲口棚另一侧,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大犍牛,正慢悠悠地反刍着槽里普通的草料,显得异常温顺可靠,这才是地主家该有的正经大牲口。 很快当那匹高大的骍马,终于被套上鞍辔时,李嗣炎当即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 铁蹄踏碎地上凝结的薄霜,发出清脆而富有力量的“哒哒”,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油然而生。 他勒住马缰,感受着身下这匹烈驹,被初步压服的澎湃力量,扭头对正在指挥装粮的云朗高喊:“把牲口棚里那头大犍牛也牵上!” “好勒~!掌盘子,俺晓得嘞!” ............... 王家土围子外面,流民们扛着沉重的粮袋,排成歪歪扭扭的纵队,李嗣炎骑着大马在队伍最前端晃动。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浮尘和未化的霜粒,打在流民们单薄的破衣上激起一片瑟缩。 当第一缕惨淡的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翳,照亮了王家村这片狼藉之地时。 躲在自家破败茅屋后的村民们,这才颤巍巍地探出头,看清了王家大院里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粮袋刺眼地矗立着,几具护院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早已冻僵,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然而最扎眼的,是那匹被一个陌生凶汉骑在胯下,神骏非凡的赤红大马! 但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粮!是粮食!王家…王家真有这么多粮?!” 一个干瘦的老汉裹着破麻片,指着那些人扛着粮袋,以及牛、马车上的粮食。 霎那间,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就被贪婪与愤怒取代。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比咱们,还破落的要饭花子!” 一个裹着草帘子的壮年村民,指着流民们身上那补丁摞补丁,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衣裳。 “凭啥?!凭啥抢走俺们村的粮食?!!”有一个汉子仿佛入魔般双眼发红,声音因激动而破音。 轰!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众多围观的王家村村民集体响应。 “是啊!王家仓库的粮,就该是咱们村挨饿时救命的粮! 这帮天杀的流贼抢光了,咱们全村老少这个冬天都得冻死饿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嘶声哭喊起来,瞬间点燃了人群积蓄的嫉妒羡慕恨。 眨眼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的村民,像一群饿狼顶着八九月的寒风围拢过来。 黑压压一片,将李嗣炎率领的五十几个流民队伍,连同五十石粮食堵在了村子中心! 男人们大多面黄肌瘦嘴唇冻得乌紫,此刻却抄起了锄头、钉耙、扁担,甚至劈柴的斧头,冻僵的手指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柄。 妇女和半大孩子也攥紧了石块、木棍,用贪婪抵御着饥饿带来的绝望。 他们平日慑于王家的高墙,护院的凶悍,敢怒不敢言。 如今墙被打破护院变成了冰坨,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暴露在眼前,如同最原始的诱惑!(鸟为食亡) 一时间,长久压抑的嫉妒,以及对生存的极端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寒冷化作疯狂的勇气! “把粮食留下!那是咱们村的命!” “外乡人!滚出王家村!留下粮食!” “跟他们拼了!抢回粮食!”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前排的人被后面推搡着,红着眼、踩着冻硬的泥地向前逼近,混乱的脚步将地面踩成泥泞! “草!这群没卵蛋的孬种!平时也没见他们去打地主?现在就想捡现成的,真瞎了他们的心!” 唰!长刀出鞘,李嗣炎骑着骍马做好迎敌的准备,在村子里的这种狭窄的地方,他不准备硬冲。 “都他妈!给老子退后!!” 李嗣炎运足中气发出雷鸣巨吼,试图震慑人群。 谁知他的话,转瞬被淹没在数百人狂躁中,身下的骍马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巨大恶意,不安地打着后退。 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得坚硬的地面,铁掌刮擦着冻土,发出刺耳的“咔咔”声,随时可能失控冲入人群! “妈蛋!!这帮家伙疯了!” 李嗣炎明白,这些被粮食刺激得彻底失去理智的村民,此刻比任何敌人都更危险,一个处理不当,他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 为了一口吃食、一丝活命机会,这些王家村的村民都能化身豺狼。 第11章 以杀止暴 寒风卷着冰碴子,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三百多号红了眼的村民,像决了堤的浑水,锄头、耙子、草叉在惨白的晨光里闪着寒光,鼓噪着压了过来。 李嗣炎猛地勒住躁动的骍马,回头一瞥,身后那几十号衣衫褴褛的流民部队,此时更是个个面无人色—— 明明手里握着削尖木矛,却抖得像筛糠,特别是几个刚入伙的生瓜蛋子,腿肚子发软,面对数百人围攻的阵势,竟悄悄往后蹭了半步。 “掌盘子,这...顶不住啊!”有流民刚喊出来,就被李嗣炎怒吼一声‘闭嘴’! 刘司虎听到声音,转头见是自己队伍里人喊的,当场一张老脸臊得慌,抓起那家伙就是一顿耳光。 “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就第一个砍了你!!” 旁边的云朗一言不发,像狼一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涌来的人群,同时命令狼队架起木矛做好迎敌准备。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王家村村民,李嗣炎眼角狠狠一跳,只觉一股邪火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暴喝一声,手中朴刀狠狠劈向,牛车上鼓囊囊的粮袋! “嗤啦——!” 粗麻布应声而裂,金灿灿的粟米像泼水一样,倾泻在肮脏的雪地上,瞬间,铺开一片夺目的金黄! “都他妈把粮食给我扔了!一粒麦子也不准留!”李嗣炎的吼声炸雷般响起,甚至压过了风声人噪。 全场死寂!连鼓噪的村民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脚步猛地一顿,无数双眼睛盯着雪地上的粟米。 流民们更是惊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他们活命的指望啊! 然而李嗣炎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拨马头,骍马人立而起,铁蹄踏碎地上的粟米扬起一阵金黄的尘雾。 手中那柄带着豁口的铁刀,带着一股子亡命的狠戾,直直指向那群被粮食晃花了眼的村民,唾沫星子喷溅而出,声如金铁: “操他姥姥的!都愣着等死吗?!跟着老子冲,杀光这群没卵子的孬种刁民!” “是!掌盘子!”刘司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血冲上了脑门,他发狂似的狠狠一脚,踹在身边那辆破粮车上! “轰隆!”腐朽的木板车厢重重砸在冻土上,震起一片雪沫冰碴,更多的粟米口袋被扔下、踢翻,金黄的米粒混着雪泥,泼洒得到处都是! 流民队伍终于被这破釜沉舟的疯狂点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粮食?没了!退路?断了!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被这群红了眼的“乡亲”剁成肉泥,要么就豁出命去,从他们身上踏出一条活路! “杀——!” 前方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有些迟疑的村民,在那凛冽如实质的杀意面前,脚步也显出了犹豫。 双方如同两个即将对撞的浪头,中间隔着一层薄冰,冰下是沸腾的岩浆,只需最后一点火星! 李嗣炎高踞马上,朴刀在惨淡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睥睨着那些脚步微滞的村民,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枯树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都他妈给老子看清楚!前面是群什么玩意儿?!在王家老财主跟前,跪得比狗还快,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今见了点粮食,眼珠子就他娘的比兔子还红,恨不得把咱们连皮带骨吞了!呸!一群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他猛地一勒马缰,骍马暴躁地打着响鼻,刀锋扫过身后流民手中,参差不齐的矛尖棍棒,唾沫横飞地继续咆哮: “看看你们手里攥着的!是他娘的烧火棍子吗?!还是他娘的大姑娘的绣花针?!啊?! 都他妈是爷们儿!裤裆里揣着的卵蛋是泥捏的吗?!让这群只敢抢穷鬼的怂货吓住了?!回答老子!你们手里的家伙,是棉花做的吗?!” “不——是——!!”五十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却像被挤压到极限的火山,猛地喷发出来! 那短短两字,却有着豁出性命的狠戾,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饿死也是死,砍死也是死,不如拼了! 流民们眼珠子充血,死死握住手中的“兵器”,手掌被磨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身后那堆被遗弃的粮袋,成了他们再无退路的证明。 “好!”李嗣炎眼中凶光爆射,铁刀向前方村民狠狠一指,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是带把儿的爷们儿,就都给老子听令!所有人!举矛!肩并肩!给老子——上前一步!!” “喝——!”如同闷雷滚过冻土,从他们的喉咙里挤出同一声应和。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脚步沉重地踏在混着粟米的雪泥上,溅起浑浊的冰渣。 矛杆、棍棒,参差不齐的尖端,带着一股决死的狠劲,如同破土而出的狰狞刺林,齐刷刷地斜指向前方,这一步踏出再无回转! 而对面的村民,在这股骤然升腾的亡命杀意面前,那短暂的迟疑瞬间化作了更大的恐慌,人潮的前锋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下。 .................. 三百村民的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 “这、这咋跟刚才不一样了?他..他们的真敢拼命?”一个攥着锄头的老汉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怕啥!咱们王家村人多势众!三百打五十!优势在我!”脸上带疤的汉子强撑着吼了句,试图稳住阵脚,却把手中的扁担抓得死紧。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这吼声明显少了底气。 “鱼死网破?说的轻巧!王老爷家那十几个,拿真刀真枪的护院都栽在这儿了!” 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像一兜冰水泼进众人心里,所有人顿时一静,连呼吸声都清晰了几分。 抓着石头的妇人脸色煞白,拼命往后缩的同时,扯着身旁男人的衣角,哭腔低语:“当家的...粮食...粮食咱不要了...回家吧...” “滚开!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独眼的赵老三被激得血往上涌,挥舞着沉重的砍柴斧就要往前冲,却被旁边几个同村死死拽住胳膊和衣角。 “赵老三!你疯啦!想想你刚生完娃的婆娘!” 推搡间,锄头磕在铁锹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人群中飞速蔓延,原本还算齐整的人墙,也开始扭曲变形。 “机会!!”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嗣炎,见此情景,像一头伺机已久的恶狼,看到了羊群的破绽。 他身下的骍马,似乎也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下意识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白气,鼻孔翕张嗅着空气中的怯懦气息。 “就是现在!” 李嗣炎心中狂吼,高举手中朴刀,对身边人大声下令道:“虎队左!狼队右!给老子——撞进去!” 喝令如同惊雷炸响,早已憋足了劲的两个小队(虎队、狼队各十五人)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两股决堤的浊流,分向左右猛扑! “杀啊——!” 刘司虎须发戟张,狂舞着枣木矛状若疯虎,领着虎队狠狠撞向人群左翼,那片已经出现松动的地方! 在他身后,十多条汉子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管不顾地挺矛猛刺、挥棍乱砸!摧枯拉朽般打垮了左翼。 另一边,云朗一声不吭,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毕露,整个人如同贴地蹿出的毒蛇。 带着狼队压低身形,像一股黑色的旋风,直插人群右翼!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整齐的矛阵,就是凭着蛮力和一股亡命的狠劲,用削尖的木棍、柴刀,朝着混乱的村民猛冲猛打! 就在两翼牵制、人群惊惶失措的瞬间,李嗣炎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骍马长嘶,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直直冲向人群中央,也是最混乱的核心! “杀穿他们!活路就在前面!” 李嗣炎炸雷般的咆哮,成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杀——!”身后二十五个破釜沉舟的嘶吼,跟在掌盘子后面猛冲。 流民们根本顾不上什么阵型,就是肩并着肩,矛顶着矛棍棒乱挥,仿佛一个巨大沾满泥污血气的楔子,狠狠砸进了,早已动摇的村民人墙之中! 前排的村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中的锄头、耙子完全举过头顶,就被这悍不畏死的亡命气势冲垮了心神!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惊叫声取代了叫骂,有人下意识地格挡,有人被撞得踉跄后退,更多的人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涌! 原本喧嚣的“抢粮”声浪,此刻被一片混乱的惊呼、哭喊和兵刃农具的碰撞声淹没。 这一退,便是兵败如山倒的前兆! 第12章 狗屁一样的世道 李嗣炎手中的战刀,刚劈开一个试图拦路的村民肩膀,带起一溜刺目的血光。 他身下的骍马喷着粗气,踩着倒伏的躯体,硬生生在人堆里趟开一条血路。 流民们爆发出震耳的狂吼,如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村民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手中的枣木矛、柴刀不再讲究章法,只是疯狂地向前乱戳乱捅,将几个试图顽抗的壮汉捅翻在地。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地上,被践踏的粟米散发出的奇异甜香,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王家村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在这股亡命洪流的冲击下,更是如朽木般彻底崩塌。 “逃命啊——!”一声带着无尽恐惧的尖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百人勉强维持的人墙,瞬间土崩瓦解!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狂奔的人流撞倒,瞬间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踏淹没。 一个手持斧头、刚刚还叫嚣着拼命的汉子,刚转过身想跑,后心就被一根枣木矛狠狠捅穿。 李嗣炎猛地勒转马头,刀锋顺势斜掠,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小径逃跑的青壮砍翻,溅起的血珠甩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追!把他们往村外撵!” 李嗣炎炸雷般的吼声与战马的嘶鸣,如同催命的符咒,让溃逃的村民肝胆俱裂,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流民们红着眼高举着染血的简陋兵器,像似驱赶羊群般狂追不舍。 断裂的锄头、耙子,踩掉的破草鞋,还有散落一地的零星粟米,在雪泥地上铺出一条狼藉的败逃之路。 当最后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冲出,摇摇欲坠的村口栅栏。 李嗣炎猛地一勒缰绳,骍马长嘶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裹挟着雪泥和冰碴静立原地。 望着雪原上四散奔逃、越来越小的黑点,他终于松了口气,抬起手臂用袖口抹去刀背上的血污。 他本意只是来这王家村的地主“借粮”,搜刮些活命的嚼谷,却生生被这群红了眼的“乡亲”,逼得大开杀戒,让这村道成了修罗场。 损失必须弥补,时间更是紧迫! “云朗!” 李嗣炎带着杀伐决断,他指向村外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 “带上狼队所有能动弹的,给老子追!抓三四十个青壮劳力回来!手脚麻利点!”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补充道:“敢尥蹶子反抗的,直接用棍棒给老子打折腿!记着要活的! 死了的牲口,可拉不动粮车!” “是!掌盘子!” 云朗抱拳应和一声,朝着身后那些刚刚经历厮杀的汉子们一挥手:“能动的,跟老子走!” 不多时,二十几条身影仿佛嗅到血腥的饿狼,带着绳索和棍棒,朝着溃散的村民追了过去。 村外残破的土墙和稀疏的枯树林间,很快便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咒骂以及棍棒着肉的闷响。 ................. 约莫半个时辰,云朗就带着狼队像赶牲口一样,押着四十多个灰头土脸的村民回来了。 这些人衣裳破烂,不少脸上带伤额角淌血,在流民们滴着血的矛尖和棍棒逼迫下,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嗣炎高踞战马之上,冷冷扫过这群惊魂未定的俘虏,低喝道:“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扛粮!手脚麻利点!” 他转头看向刘司虎继续道:“虎队亮家伙盯着点,谁敢磨蹭偷懒,砍手剁脚随便你们弄!” “得令!” 司虎狞笑着应道,“唰”地一声擎起包铁长枪,朝那些愣在原地的王家村民吼道:“都他娘的聋了?!三息之内,一人一袋粮, 给老子扛起来!扛不动的,现在就打折腿扔雪地里等死!” 不得不说,死亡的威胁比鞭子更有效,村民们像被火燎了屁股,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散落在地、或被踹翻的粮车旁,拖拽起沉重的粮袋。 满载而归的流民队伍一路前行,终于在日头偏西时,抵达了酸枣岭深处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残破的庙墙勉强挡风,庙前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正是流民营地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刻:开饭了。 浓稠的粟米粥!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不倒!那金黄色的粥面上,甚至能看到星星点点珍贵的油花(或许是之前抢到的猪油或豆油),散发出勾魂的粮食香气。 这种诱惑对于常年,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来说,这简直是过年才敢想的吃食。 疲惫的人们端着破碗围在锅边,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吸溜着滚烫的稀粥,生怕漏掉一滴。 而那群被押解来的王家村村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闻着这浓烈的粥香,看着那些人碗里能立住筷子的“干饭”,眼睛都直了! 一时间,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喉结上下滚动,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粥锅里,挪都挪不开。 羡慕?那简直是剜心蚀骨的嫉妒!他们村就算是年景好时,也难得吃上这么稠的粥啊! 更别说这兵荒马乱、颗粒无收的鬼年头了。 李嗣炎正坐在一块断碑上,啃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瞥见那些村民的眼神——那是一种被绝望、饥饿熬干了灵魂的眼神。 他心头莫名地烦躁了一下,又想起这些人运粮还算卖力,没出什么大岔子。(声望系统的铺垫。) 算了,就当是喂牲口了,省得他们死在半路晦气。 “云朗,”李嗣炎抬了抬下巴,语气自带几分威严。 “给他们一人盛一碗粥,稠的,喝完,让他们立刻给老子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命令一下,流民们虽然有些肉疼那珍贵的粮食,但掌盘子的话就是铁令。 很快,四十多个破碗被塞到了村民手里,碗里是实实在在冒着热气、稠得化不开的粟米粥! 那帮村民捧着碗手都在抖,没人说话也顾不上烫,一个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像饿了三辈子的狼,贪婪地几乎是连舔带吸,差点把碗底都刮穿! 稀里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滚烫的粥烫得他们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碗就见了底比水洗过的还干净。 然而,当最后一口粥咽下肚,暖意和饱腹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走。碗被他们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那就是命根子。 短暂的饱足感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回去?回到那个刚被血洗粮仓被搬空、还可能面临官府或贼寇的王家村? 回去继续啃树皮、挖草根,然后等着饿死冻死? 一个干瘦的汉子想到此处,“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沾着粥渍的碗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李嗣炎的方向砰砰磕头,声音凄苦: “掌盘子爷爷!大慈大悲的爷爷啊!求您收留俺们吧!俺们啥都能干!扛粮、砍柴、探路、当肉盾都行!只求给口吃的给条活路吧!” “是啊!掌盘子开恩啊!” “俺们不想回去等死啊!” “求您赏口饭吃吧!当牛做马都行啊!” 霎时间,人群如点燃的干柴,四十多个村民纷纷跪倒在地,哀求声、磕头混杂在一起,响彻山神庙前。 他们看向李嗣炎的眼神,不再带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那刚刚喝下去的粥,非但没有让他们满足地离开,反而彻底点燃了这些人的求生欲。 同样也让他们看清了眼前,这伙“凶神恶煞”的流寇,似乎竟是这乱世里唯一,能提供一口活命饭的地方! 听到这帮人的呐喊,李嗣炎愣住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杂粮饼都忘了咽下。 望着眼前跪倒一片哭嚎哀求的村民,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复杂的流民队伍,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难相信这帮前脚被自己屠村的人,后脚就被他们抢着加入? 李嗣炎蓦然回头,.....看向缺了头的山神像,低低的骂了一句:“狗屁的世道!!活该!你朱家丢了江山!” 第13章 擎天柱李嗣炎 世道? 如今的世道就是人吃人!他李嗣炎只是一个重生者,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连自己手下这几十号兄弟的活路,都看得紧巴巴,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养一群刚刚还是敌人的累赘?! “都给老子闭嘴!” 李嗣炎的暴喝,打断了村民再次涌起的哀求,声如三九天的冻河,“想入伙?行!” “但老子这口饭不是白吃的!” 李嗣炎言语没有丝毫人情味,刀锋般的视线掠过每一张脸。 “想留下,就得当牲口使!探路、断后、扛最重的包、啃最硬的饼!遇到官兵、遇到其他杆子(流寇队伍),你们就是顶在最前面的肉盾!死了,就扔山里喂狼!” “扛得住的,算你命硬!扛不住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 “别怪老子心狠手辣!老子这碗饭养不起废物!更养不起三心二意的白眼狼!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掌盘子爷爷!” “俺们愿意!当牛做马都行!” 村民们磕头如捣蒜,狂喜和恐惧交织在脸上,对他们来说,眼前只有这一条活路,哪怕下一刻就要去当肉盾,也比立刻饿死强! 李嗣炎不再看他们,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群苍蝇:“云朗!把这帮新‘弟兄’带下去,规矩给他们讲清楚,敢偷奸耍滑、敢有异心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森寒。 “是!掌盘子!” 云朗沉声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上前,对着那群刚刚还跪着的村民吼道:“都起来!排好队跟我走!” 闻言,四十多个村民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这意味着掌盘子接受了他们的投效! 随后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亦步亦趋地跟在云朗身后,汇入了流民营地边缘。 望着那群消失在破庙阴影里的身影,李嗣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脏了的杂粮饼,随手拍了拍灰尘,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 嘴里又干又涩,可心里头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粮食!就是这乱世最大的硬通货!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劫掠小村,王家村的收获让他看到了,另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 .................................. 九月中旬,酸枣县城外,灾荒与兵祸催生出的难民营,如同巨大的疮疤绵延数里。 哀鸿遍野,饿殍枕藉。 绝望的气息,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李嗣炎带着七八骑精锐和百十人人的队伍(马是驽马,核心的狼队、虎队成员),远远地驻马在一处土岗上,冷冷地俯视着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直接冲进去招人,那样只会引发混乱,甚至被数以千计的饥民淹没。 先是让手下在营地边缘相对空旷的地方,架起了几口铁锅..煮的是兑了水的稀饭。 金黄的粥翻滚着,浓郁的粮食香气撕开难民营里,弥漫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像磁石吸引着无数双饥饿到发绿的眼睛。 好在流氓队伍的人墙森严,长矛尖锐,朴刀出鞘。 还有云朗带着几个凶悍的老卒,按刀立于锅前,眼神如杀神般扫视着躁动的人群。 “掌盘子有令!只招青壮!有力气扛刀扛粮的爷们儿!过来喝了这碗粥就算是入了伙! 跟着掌盘子,不敢说顿顿饱饭,但总强过在这里,等着成他人肚中的米肉!” 刘司虎骑在马上声如洪钟,压过难民营的嗡嗡声,条件冷酷而直接:只要青壮劳力(兵源),用一碗粥买你的命!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老弱妇孺绝望的哭嚎、青壮汉子挣扎的眼神、家人死死拉住亲人手臂的哀求……构成一幅残酷的乱世图景。 面对粮食的诱惑,本能压倒了一切。 很快,一个个面黄肌瘦却骨架尚在的青壮男子,挣脱了家人的拉扯,低着头踉跄着走向那几口冒着热气、象征着活命机会的铁锅。 “排好队!一人一碗!喝完了站到那边去!”云朗知道因为手中的朴刀,就是秩序最好的维持者。 一碗滚烫的、实实在在的浓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也浇灭了最后一丝犹豫。 这些青壮沉默地走到指定区域,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的亲人,又带着茫然看向高踞马上的李嗣炎。 他们知道,自己卖掉的不仅是力气,更是这条命。 ..............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的过去,队伍在操练膨胀中度过,而编制也在一同变化。 原有的“狼队”、“虎队”核心框架,已不足以容纳迅速膨胀的人手。 李嗣炎大手一挥,按着流寇队伍最朴素的命名法:“狼队扩为狼营!云朗为营头!辖战兵一百!” “虎队扩为虎营!刘司虎为营头!辖战兵一百!” “新招的青壮,暂编为骡营!与老营一百号人由老子亲自管着! 负责押运粮草辎重、安营造饭、探路挖壕!” (骡子寓意吃苦耐劳,也暗含在核心战兵眼中的“次等”地位) “骡营”的名字带着赤裸裸的实用,和一丝轻蔑,却也无比贴切,新入伙的青壮就是用来干苦力,消耗的“牛马”。 生存的压力如影随形,每天都有几百张嘴嗷嗷待哺,仅靠酸枣岭的存粮和王家村那点缴获,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之后的十几天里狼营、虎营开始轮番出动,目标明确:酸枣县境内那些没有坞堡庇护,防御薄弱的中小地主庄园。 往往在黎明或黄昏,由一营主力加部分“骡营”新兵,如狼似虎扑向目标位置。 砸开庄门,控制地主家眷逼问粮仓、银窖所在,搜刮一空后绝不久留。 偶尔遇到零星抵抗,那就冷酷镇压全族覆灭,如遇到高墙深垒、护院众多的坞堡,则勒马远观记下位置,绝不硬碰。 李嗣炎深知,坞堡在现阶段就是一个个硬骨头,强攻必然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柿子,自然要捡软的捏。 他给手下定的铁律:“只取大户,不扰小民!敢抢掠穷苦百姓、奸淫妇人者,立斩!” 船小好调头,如果不趁现在把军纪树立起来,以后想要做大做强,那就只能是难上加难,闯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起初这条铁律,让一些习惯了烧杀抢掠的老卒不以为然,甚至是私下里抱怨掌盘子过于严苛,毕竟他们现在做的事与土匪无异。 但当刘司虎真的亲手砍了,几个队伍里老人的脑袋,血淋淋的人头挂在粮车辕杆上,示众三天后,所有人都明白了掌盘子的决心。 .................... 一开始酸枣县境内提起这支队伍,无不色变,称其为“酸枣岭的杆子”、“李阎王的马队”,是带来杀戮和恐慌的流寇。 但渐渐地,风评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那些被“光顾”过的小地主,自然恨之入骨。 但更多挣扎求生的流民,却听到了不一样的故事:“听说了吗?前日李掌盘子打下了张庄,那张地主囤的一百石粮食,除了拉走的,剩下的全分给附近几个村的穷户了!” “是啊,王寡妇家都分到了半袋粟米!她抱着米袋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还有呢!他们在黑石沟碰上官军催粮队抢掠百姓,李掌盘子二话不说带人冲上去,把官军打跑了!救下了好几车粮食,也分给了遭灾的乡民!” “这…这李掌盘子,好像和别的杆子不太一样?他不祸害咱们穷人?” “岂止不祸害!听说他对手下管得可严了,敢抢百姓东西,脑袋搬家!他这分明是…是…替天行道?” “嘘!小声点!不过…他好像真有个名号,叫…叫‘擎天柱’李嗣炎?说是能撑起咱们穷苦人一片天的意思?” “擎天柱”这个名号,开始在酸枣县的乡野间、在流民的口耳相传中不胫而走。 它带着乡民朴素的感激和期盼,也带着一丝对强者的敬畏。 这个名号并非李嗣炎自封,而是在一次次“劫富济贫”(虽然劫富是主要目的,济贫是顺带和策略)的行动中,由底层民众自发喊出来的。 李嗣炎得知这个名号时,正看着“骡营”的新兵,在云朗皮鞭下吭哧吭哧地操练,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第14章 系统商城 “擎天柱?呵…” 李嗣炎摩挲着冰凉的刀柄,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他知道这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吸引更多走投无路的青壮来投,也能引来官府和大流寇的忌惮与兼并。 但更清楚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守着“义”和“名”的规矩去抢掠大户,而不伤小民,虽然增加了风险(比如要花时间甄别、约束部下)。 却也是他们这支没有根基的流寇,能在夹缝中生存、甚至滚雪球般壮大,唯一的可行之道。 更深层的原因,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就在李嗣炎望着天际出神之际,一行唯有他能看见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符文,突兀地浮现在视野中。 【临时任务:聚集一方小势力,并成为其首领。】 【任务状态:已完成(当前势力:酸枣岭山神庙,狼营100人,虎营100人,骡营200+人,老营200人)】 【任务奖励:1500声望点。】 【扣除预支特质消耗:500声望点。】 【当前可用声望:1000点。】 字符扭曲重组,最终化为一串冷冰冰的结算数字。 一千点声望… 李嗣炎心中盘算着,这“声望兑换系统”里的东西,从光环到特质都是明码标价。 这特是他在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除了手中刀和身边兄弟外,最大的依仗,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李嗣炎点开系统商场面板,里面目前只有光环与特质两大类,图纸类技术需要占领一州一府之地,长达一年才能解锁。 (因为技术类需要稳固的地盘才能发展。) 个人体质类(100-2000声望) 耳聪目明(200声望) 效果:五感敏锐,可辨百步外低语,夜视如黄昏。 筋骨强健(300声望) 效果:耐力提升,创口愈合加速,可负百斤日行六十里。 天生神力(800声望) 效果:爆发力倍增,可单手挥动大型重兵器(如重锤、骨朵)。 力拔山河(3000声望|需前置「天生神力」) 效果:双臂拥有恐怖可掀翻小型冲车,或投掷百斤巨石砸敌。 铁骨铜筋(1500声望) 效果:骨骼强度提升,抗钝器打击,从数丈高坠落无伤。 悍卒之勇(500声望) 效果:血勇激发,短时无视轻伤。 骁勇善战(1200声望|需前置「悍卒之勇」) 效果:连续作战能力强化,单日三阵不疲,斩杀十人后触发「愈战愈勇」状态。 一骑当千(4000声望|需前置「天生神力+骁勇善战」) 效果:骑乘状态下冲锋威力x2,概率触发「单骑破阵」(小规模敌阵瞬间崩溃)。 百步穿杨(1000声望) 效果:弓弩精准度大增,百步内命中目标,弱风偏修正。 辕门射戟(2500声望|需前置「百步穿杨」) 效果:超距狙击,命中后附加「震慑」减弱敌军士气。 二、将帅之资(3000-声望) 御下之道(3000声望) 效果:洞悉部众贪惧(贪财\/怕死\/重义),针对性赏罚,叛乱概率-25%。* 注释:刘邦“封韩信为齐王”的危机化解术,流寇头目必修课。 分权制衡(5000声望|需前置「御下之道」) 效果:可设置双营头,下属内耗降低,叛变需双方合谋。 注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预演,防刘宗敏式尾大不掉。 草莽义气(4000声望) 效果:与底层士卒同食同宿时,忠诚度每日+1%,上限至“誓死相随”。* 注释:宋江“及时雨”人格魅力,对游侠、溃兵有奇效。 刑赏立信(6000声望) 效果:颁布简单军律(如三斩令)后,军队纪律加强。 注释:商鞅“徙木立信”乱世版,塑造秩序从野蛮到割据。 同甘共苦(8000声望|需「草莽义气」) 效果:粮绝时主动削减己方口粮分予士卒,触发“死士效忠”(500人内无溃散)。 注释:曹操“割发代首”+吴起“吮疽之仁”复合技,绝境凝聚力核心。 天命归附(声望|需称王) 效果:文士\/降将自动脑补“明主之相”,主动投效..无视出身寒微。* 三、雄主气象(-声望) 聚土成山(声望) 效果:领地内流民归附,开荒垦殖速度提升。* 星火燎原(声望) 效果:起义军\/流民势力天然好感度增加,易触发联合事件。* 龙韬虎略(声望) 效果:可同时发动两线战役而不降指挥效率,用兵如臂使指。 命世之英(声望) 气吞山河(声望) ..... 效果: 四、帝王天命(+声望 & 特殊条件) 淮右布衣(声望,需占据三府之地) 效果:出身寒微转化为魅力,底层民众拥护度翻倍,豁免「出身鄙陋」减益。 天日之表(声望,需称王建制) 效果:仪容自带威压,文士见之倾心,降将归顺率+40%。* 紫微照命(声望,需击溃一次朝廷主力) 效果:天灾(瘟疫\/蝗灾)影响-70%,领地随机触发「祥瑞」事件稳定民心。* 鼎革天命(声望,需占领半壁江山) 效果:前朝遗老效忠概率+50%,士绅阶级妥协度大幅提升,国祚延续buff。* 天可汗(声望,需全国统一) 贞观之治(声望) ........ 骍马的嘶鸣混着北风灌入耳中,李嗣炎锁在视野里,那片唯有他能见的微光符文上。 “百步穿杨”四个字,在冰冷的系统界面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标注着1000声望的价码。 他毫不犹豫地用意念下达了指令:“兑换!”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双眼蔓延至双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肌肉和筋络中窜动。 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了一个层级!远处枯树枝头残留的冰挂,雪地里被风吹起的细小冰晶轨迹。 甚至百步外一个哨兵,搓手呵出的白气形状,都纤毫毕现。 声望兑换系统的提示冰冷而高效: 【消耗1000声望点,兑换特质“百步穿杨”成功!】 【当前可用声望:0点。】 灼热感迅速褪去,留下的是洞悉秋毫的感官和手臂上肌肉记忆,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值了! 作为一方势力的首领,他不必再像当初在王家村那样,亲自提刀冲在第一排砍人。 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在随时可能遭遇官兵游骑、地主护院、甚至其他杆子黑吃黑的遭遇战里。 一张能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强弓,远比近身的钢刀更致命,也更安全! 这1000声望换来的,是一份乱世枭雄安身立命、震慑宵小的底气,更是关键时刻能扭转战局、狙杀敌酋的底牌! 第15章 酸枣县困局 崇祯十五年九月下旬。 酸枣县衙后堂的烛火,被穿堂风撕扯得飘摇不定,光影在县令周允文的脸上剧烈跳动,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他捏着开封府传来的那份,沾着水渍的急报,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纸上的墨迹被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晕开,却依然能辨认出那触目惊心的内容:“黄河朱家寨口溃决,开封城陷半壁,李闯贼众与官军隔洪流相持,溺毙者盈河塞川”。 “开封……。”周允文声音干涩,他将急报递给下首围坐的县丞、典史和几位本县的乡绅代表。 “左良玉部退守朱仙镇,然粮道为溃兵乱民所断,已成孤军。 闯贼虽未乘势北犯,然洪水滔天,陈留、杞县尽成泽国,流民如蝗,已涌入本县。”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半月来,四门所阻流民已逾两千,城内粥棚将罄,仓廪存粮……恐难支十日。” 县衙快班班头王铁山是个满脸横肉、须发如戟的汉子,闻言,手掌重重拍在榆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 “县尊大人!流民不过是疥癣之疾,那盘踞酸枣岭的‘擎天柱’李嗣炎,才是本县心腹大患!” 他掰着指头历数,“王家坳、张庄、李家集……凡七处无寨墙护佑的小庄堡,皆遭其荼毒! 那些薄有田产却无力筑寨的小户,如今皆拖家带口涌入县城避祸,衙门口跪求庇护的哭声日夜不绝!” “庇护?”管粮的攒典(吏员)微微发颤,扶了扶滑落的玳瑁眼镜。 “县尊明鉴,城内营兵不过二百,卫所兵丁名存实亡,堪用之壮班、快班、民壮合计不足三百。 火器仅鸟铳二十杆,火药铅子皆不足数!堪用的铁甲棉甲,凑不足四十副! 那李嗣炎啸聚山林,裹挟流民,探子报其众已有四五百,虽多持削尖木矛、锈蚀柴刀之流,然蚁多咬死象啊! 前日派往山中探路的五十名乡勇(之前的催粮队),未及其巢穴便被袭扰,折了十几人……” 周允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案几上那份他反复研读的《保甲辑要》册子,被手心冷汗浸得发软。 他言语里带着压抑焦灼:“此獠狡诈!专拣无寨无堡、防备薄弱之小庄户下手,劫掠之余,竟还将些许粗粕杂粮散于沿途流民,博得个‘擎天柱’的虚名! 此乃收买人心,动摇本县根基!长此以往县境之内,小民只知‘擎天柱’,焉知朝廷法度?!” 然而,现实比他的忧惧更快一步。 就在他连夜签发筑围、悬赏、遣谍命令后的第三天清晨,一匹快马驮着浑身是血的乡民冲进了县城。 带来的是李家集失陷的消息——那是距离县城仅三十里的一个中等庄户。 李嗣炎的人马,趁着黎明薄雾突袭,击溃了仓促集结的数十乡勇,不仅劫走了庄内存粮。 还在临走前,于庄外空地上支起大锅,熬煮粟米粥分发给闻讯涌来的流民! 据那幸存者哭诉,流民中甚至有人高呼“擎天柱活命之恩”,当场就有几十个青壮,跟着流寇进了山。 更糟的是,派去刺探的几名精干衙役,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 数日后,酸枣县衙二堂 窗纸透进的天光灰暗惨淡,映着周允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案头堆积着各乡报来的告急文书,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焦糊(烧毁无用文书的余烬)的气息。 他死死盯着桌上一本厚厚的《兵丁花名册》,仿佛那不是册子,而是扼住自己咽喉的铁钳。 终于,大怒的他猛地将那册子掀翻在地!泛黄的纸页如被惊起的枯叶鸦群,四散飘落。 “岂有此理!真气煞本官!之前说好的三百兵额呢?!好一个三百兵额!” 他的官靴带着积郁已久的狂怒,狠狠碾过摊在地上的一页,上面墨笔写就的“额设民壮、机兵三百员名”字样,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如此刺眼而荒谬。 “上月点卯!实到能持械操练者,仅一百三十七人!其余一百六十三人何在?!是死了,还是成了这册子里吸血蠹虫的鬼魂?!” 典史陈守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铁网靴(明代低级武官常备)的护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上的旧棉甲补丁摞着补丁,腰间的制式佩剑剑穗早已磨秃,只剩半截脏污的麻绳: “大人息怒!大人明鉴啊!自前任赵县尊在任时起,兵饷便只发七成,每季到手的糙米霉变掺沙,弟兄们糊口尚且艰难! 及至王典史(前任)署理兵事,更是…更是将空额兵饷,尽数挪去填了亏空!如今这库房里存的兵册……” 他额头冷汗涔涔,“全是…全是画饼充饥的鬼画符啊!”(注:明末吃空饷是普遍现象) “画饼充饥?!好一个画饼充饥!”周允文抓起案头黄杨木算盘,狠狠掼向墙角! “哗啦”一声脆响,算珠崩溅如雨。 他指着陈守业,手指都在颤抖:“李嗣炎那伙贼寇!就在本县眼皮子底下劫掠乡里!啸聚山林! 眼看就要成燎原之势!你再看看咱们的兵——二十杆鸟铳,试放时五杆炸膛,三杆哑火!库中棉甲锈蚀霉烂,铁片一掰就掉!仅有的五匹驽马,草料钱都欠了驿丞三个月!” 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中衣,“本官这七品俸禄,连同那点可怜的‘柴薪银’,都填了这兵防的无底洞了!” 捕头王铁山默默蹲下身,捡起几页散落的兵册,指腹摩挲着上面被蠹虫蛀蚀的孔洞,声音沙哑:“大人,非是弟兄们惜命,不肯为朝廷效力。 前日黑石沟遭遇李嗣炎的探哨,兄弟们手里的白蜡杆长枪,一捅就折! 那锈迹斑斑的腰刀,砍在流寇自制的厚实枣木盾牌上,刀刃卷了口子,反震得虎口崩裂!”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咱们的‘官造’家伙,还不如流寇自己拿铁锅回炉,打出来的破铁片子顶用!” 陈守业以头抢地,“咚咚”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卑职万死!可…可就算此刻将卑职千刀万剐,也变不出银子招兵买甲啊! 左帅(左良玉)的大军在朱仙镇,尚且饥肠辘辘,咱们去求援,只怕连辕门都摸不到!” 他猛地抬起头,抱着侥幸试探的问道:“大人!卑职斗胆…要不…把县学那口洪武年间铸的铜钟化了? 再把城隍庙前殿那几尊铁香炉熔了?好歹…好歹能打出几十把新刀、几杆枪头?” 骤然听到这荒谬言论,周允文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桌案,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粉壁上,宛如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 窗外,难民们冻饿交加的哀嚎声随风卷入,与堂内压抑的喘息绞缠在一起令人窒息。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碎裂的算盘,半晌,喉间挤出一声尖利而凄凉的冷笑: “化铜钟?熔香炉?好…好得很!等那‘擎天柱’李嗣炎打破城门,杀到这县衙大堂之日,尔等便替本官将这‘明镜高悬’的匾额也拆了! 劈了!拿去当烧火的劈柴,或是…当抵挡流矢的盾牌使吧!”他猛地直起身眼中布满血丝,语气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来人!持本县名帖,速请城中四大姓——张堡 张老太公、西关 王员外、南街 李朝奉(对乡绅的尊称)、北巷 赵老爷!告诉他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请诸位家主携族中丁壮,名册,及钱粮簿子,至县衙共商守城大计!” 他齿缝间透出森然寒气,一字一顿道:“若过半个时辰未至…本官便亲率三班衙役,登门向各位家主 ‘讨教’!” “还有.....过几天派人去给朱仙镇的左将军,送一批粮草请一队人马过来剿贼。” “是!大人!” 第16章 家底 暮色裹着沙土沉沉压下,李嗣炎踩着嘎吱作响的冻土,踏入狼营驻地。 土墙边斜倚的枣木矛明显多了起来,足有七八十根,许多矛尖上绑缚的不再是竹刺。 而是新打磨出的铁片,像勋章一样挂在上面。 营头云朗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擦着一把还算厚实的腰刀——显然是新缴获的。 “掌盘子,老孙头那边炉火没停过!新熔的那批锄头犁铧,铁水够给虎营再添三十个矛头了。” 说着他指向旁边几个柳条筐里,堆着小山带着毛刺的铁矛头和箭头,虽然粗糙,却透着沉甸甸的杀意。 马厩里嘶鸣声也多了几分底气,二十多匹马挤在扩建过的棚子里,尽管大多仍是瘦骨嶙峋,但新添几匹明显膘肥体壮些,毛色也亮。 简陋的驴皮马鞍数量见增,甚至有几副用了,从地主家抄来的旧铜马镫改造而成。 此时,有名精瘦少年牵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青骢马快步走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掌盘子,您看这是新得的青骢!马队现在有二十个兄弟能上马了!” 他拍着马鞍旁挂着的武器,“铁头骑枪和梭镖有五杆!剩下兄弟也用上了,老槐木硬杆子,裹了三层浸油的葛藤,结实着呢!” “哈哈哈....好!不错!不枉我收下你,还将马队交给由你统领,看来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李嗣炎抚掌大笑,伸手拍了拍少年郎肩膀,以示嘉勉。 少年人名刘豹,父亲曾是一名边军夜不收,奈何因伤退役,最后郁郁而终,母亲改嫁。 而他也沦落到王家集,一户地主家里养马为生,后来,见李嗣炎率队攻破地主家,随即便从了贼吃上干饭。 .......... 绕过马厩,是喧闹许多的骡营。 整个营地近千号人,如今不再全挤在山神庙,新搭的窝棚沿着山壁延伸。 虽然不少人还是攥着改造的农具,但李嗣炎一眼扫去,上百条汉子手里握着闪寒光的梭镖、刀片。 甚至还有十几面用硬木,生牛皮蒙的简陋圆盾! 角落里热气腾腾,匠作营的人正指挥着新附流民,用麻绳和牛筋加固竹弓弓臂,地上堆着成捆的箭杆。 旁边木盆里泡着大把,从地主库房搜刮来的雕翎雁羽,虽然陈旧但依然挺括。 “掌盘子!” 匠作营孙老头,抱着一把沉甸甸的朴刀胚子,脸上褶子里都透着红光。 “铁料还有富余!就是好炭难寻,不然这火候能再透几分……” 孙老头的索求李嗣炎也没办法,只得随口应对了两句,就赶紧离开。 依旧在继续巡视营地,云朗挎上了把官造的制式腰刀,刘司虎正擦拭着一把厚背砍山刀。 就连刘豹腰间,都多了把带鞘短刀,普通战兵中矛头和真正的腰刀,也星星点点地出现。 当然,削尖木杆和竹弓,仍是大多数人的依靠。 但这景象已非当初那般破落,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寒风卷着沙砾,依旧刮得人脸生疼,李嗣炎望着灰蒙蒙压下来的天际,感受着掌心竹弓缠布下传来的韧劲。 他这支从流民难民堆里召集的队伍,硬是用十几家地主性命,在这豪强林立、官兵环伺的夹缝里,夯下了一份家底。 狼营、虎营,各多了几十条敢打敢杀的汉子,加起来快二百五十条长枪! 其中小半换上了,铁矛头或缴获的利刃,弓手也多了十几张堪用的猎弓。 骡营虽然多了快四百张嘴,但里面能抄家伙当二线兵使唤,少说也有一百多号,至少手里不再是木棍。 刘豹那小子手下二十个骑兵,虽然好马只有五六匹,但冲起来也能唬人了。 这里更别提老孙头那匠作营,叮叮当当就没停过,炉子里熔掉的废铁,少说也有一两千斤。 最后都变成了一筐筐矛头箭头,还有几把正在淬火的刀胚子! 山神后面那几口大窖,如今塞得满满当当!金灿灿粟米、沉甸甸的麦豆,堆得都快顶到窖口了。 粗粗算下来,够这千百多号人敞开肚皮吃上四五个月! 营地里还多了十几头骡驴,棚子里拴着几头刚宰的肥猪,空气里都飘着腌肉的咸香。 除了这些外,还有沉甸甸的碎银角子,叮当作响的铜钱贯,加起来怕是有八百两雪花银。 这些真金白银,是买命、买消息、买盐巴火药的硬通货! “嘿诶,.....如今我也是有些家底的人了,说不得——那张龙椅以后就有我李嗣炎一份!” 虽然队伍离披甲执锐,火器轰鸣的正规军还差得远,但手里有粮,腰里有刀,胯下有马,怀里有银。 再加上酸枣县这块肥肉,他自信发展起来绝不比其他起义军差。 “掌盘子!刘统领回来了!有急报!”了望哨的破锣嗓子,忽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李嗣炎霍然转身,眼中满是希翼之色——是吃糠咽菜还是大块朵颐,就看刘离这张嘴里,能吐出什么了! 第17章 劫粮 不多时,就见刘离裹着一身破旧羊皮袄,像个老羊倌一样,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山神庙。 他冲到李嗣炎面前,抓起破瓦罐猛灌几口冷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又快又急:“摸透了!酸枣县城,就是个空壳子!唬人的玩意儿!” “城墙看着高,可那狗县令手底下能站上城头的,满打满算就他妈一百三十号人! 点卯册子上三百?全是鬼画符!剩下那一百七十个名额的饷银,早被吸干了骨髓!” “二十杆鸟铳?药室的硝磺都潮得结块了,铅子缺得厉害!王铁山那班头骂街呢,说真打起来,这玩意儿,不如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好使! 守城的爷们儿,一天就两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饿得抱着矛杆都打晃!哪还有力气守城!”说到这,刘离啐了口唾沫。 “城里大户呢?”李嗣炎声音平静。 “慌!鸡飞狗跳!张老太公、王员外那几个老财主,正偷偷把金银细软往城外庄子里运呢! 狗县令逼他们‘捐输’练乡勇,他们倒是凑了百十来个家丁佃户,可人心惶惶,就指着自家院墙保命。 还有!最要紧的是!周县令为了巴结左良玉,把县城库底子都快刮穿了,凑出五百石粮草。 派他的心腹陈县尉押着,走官道往北边朱仙镇去了!明天正午,必过黑石沟!” 刘离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热切地盯着李嗣炎:“掌盘子!千载难逢啊!城里就这点歪瓜裂枣,咱们几百号兄弟,一人一泡尿都能淹了他们! 打下县城,粮仓、银库、武备库,全是咱们的!酸枣县就是我们翻身的老窝了!” “打县城?!”刘司虎猛地踏前一步,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掌盘子!刘离兄弟说得在理!打下县城我们就能翻身!” 他死死攥着刀柄,老娘被那王老财卖进县城“春风楼”的屈辱,此刻化作了攻城的熊熊烈火。 营地里瞬间安静,所有头目——云朗、老孙头、刘豹,甚至骡营的几个小头目——都看向了自家掌盘。 打下县城!救出兄弟的老娘!这理由足够煽动人心! 然而,李嗣炎脸上不见狂热。他走到那堆新打的矛头旁,拿起一个掂了掂,粗糙的铁质颇为硌手。 他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双目赤红的刘司虎身上,沉声道:“司虎兄弟,你老娘的事,我李嗣炎记在心里,应下的事绝不食言!” 他话锋一转,带着沉重:“但打县城?现在去硬碰,那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填无底洞!”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提高,压住刘司虎的躁动:“咱们有什么?云梯?撞车?还是能飞上城头的翅膀? 咱们想造几架结实木梯,连木头都凑不齐!守城的再饿再弱,站在城头上往下扔块砖头、泼勺滚粪(金汁),咱们爬城的兄弟,就得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死十个?二十个?司虎兄弟,为了打进城救你老娘,你忍心看着狼营、虎营几十上百个兄弟,先死在城墙根下吗?就算打下来,你娘在乱军之中就能平安?” 刘司虎听到掌盘子的话如遭重击,赤红的眼睛干瞪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最终痛苦地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簌簌落下尘土。 李嗣炎环视众人,眼中充斥着洞悉历史的冷静:“咱们就这点家底,是兄弟们用命从地主牙缝里抠出来的!为了个空壳县城,把这点血本都拼光? 那县令的告急文书早就满天飞了!咱们占了城,就是给邻近州县的官军竖了个大靶子!他们再烂,随便凑个几千把城一围。 咱们拿什么守?靠这些窝棚?还是靠骡营那些刚拿上家伙的新丁?云朗,守城的家伙什,咱们有吗?” 云朗闷声摇头:“滚木礌石?金汁铁锅?想都别想,连堵城门的土袋子都没备。” “所以!县城现在不能硬打!为了救司虎兄弟的老娘,更为了咱们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百号兄弟,不能这么蛮干!” 他虽说得斩钉截铁,但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直指刘离最后的情报:“但是,这口送到嘴边的肥肉,咱们必须吃!而且要吃得漂亮,吃得兵不血刃!” 他蹲下身,树枝在冻土上飞快划动:“刘离说,狗官的五百石救命粮,明天正午过黑石沟,由陈县尉押送去拍左良玉的马屁?” “对!”刘离用力点头。 “好!”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就劫它!就在黑石沟!城里兵丁本就不多,这样一来他们守城的人就更少了!” “那地方我熟!两边乱石坡夹着一条窄道,天生就是打埋伏的坟场! 咱们不用爬城墙,不用死磕城门!就在野地里,把押粮的官军包了饺子!吃掉它!” 他站起身,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云朗!刘司虎!狼营、虎营所有能战的兄弟,立刻轻装出发! 带足干粮,连夜赶到黑石沟两边埋伏!把新打的铁矛头、硬木杆都带上!弓手占住高处!” “刘豹!马队二十骑全出!别急着冲!等我们缠住了官军,给我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堵死退路!搅他个人仰马翻!” “刘离!你的人,撒出去当眼睛!盯死县城和官道,有动静飞马报我!” “老孙头!带匠作营的弟兄,连夜给我弄些绊马索、陷马坑!再削些尖木桩!给官军老爷们备点‘厚礼’!” 李嗣炎的命令清晰狠辣,犹如带着狼群围猎的狼王。 “待到劫了这五百石粮!我们到时拿下酸枣县易如反掌!”李嗣炎的声音充满煽动力,犹如一个精通画饼厨艺的老板。 “官军的兵器、皮甲(哪怕只有几件)、马匹,都归咱们!俘虏肯入伙的收下,死硬的人留给野狗加餐!” “等咱们这一票干成了,”李嗣炎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寒风中激荡。 “名声就更响,腰杆更硬!饿得心慌的,是城里的官军和狗县令!焦头烂额的是等米下锅的左良玉!至于司虎兄弟的老娘……” 他炯炯看向情绪稍平的刘司虎,嘴角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放心,山人自有妙计!我李嗣炎答应的事,定会给你个交代!” 寒风卷着雪沫,篝火在众人眼中跳跃,攻打县城的狂热被压下,只因转换成对伏击的渴望。 那五百石粮食和押运它的官军,成了众人眼中比强攻县城,更为诱人的猎物! 第18章 伏击 崇祯十五年九月下旬,未时末(下午3点左右)。 河南开封府酸枣县境内,通往朱仙镇的官道。 九月的豫东平原,本该是秋高气爽,但连年的兵灾、蝗旱使得田野荒芜,赤地千里,正是饥荒最酷烈、人心最浮动之时。 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日头依旧毒辣,干燥的西风卷起官道上沉积的尘土,形成恼人的风沙。 官道两侧是黄河泛滥遗留的复杂地貌,一条深可及胸、蜿蜒曲折的干涸大沟壑,离官道约三十步(50米)。 沟壁陡峭,沟底布满碎石、枯草和带刺的灌木荆棘。 忽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运粮长龙,队伍透着衰败的气息,领头的是个骑着,一匹还算健壮青骢马的典史,陈守业。 约莫四十岁年纪,留着短须,穿着件半旧的棉甲,腰间挎着腰刀,身边还跟着两个骑着劣马或骡子的亲随,一个叫王五,黑瘦精悍。 另一个叫赵六,略显臃肿,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前途的忧虑。 后面是约五十名步行的兵丁,穿着褪色破烂的鸳鸯战袄,或杂色布衣,扛着锈蚀的腰刀、长枪。 少数人顶着破旧的头盔或拎着藤牌,步伐拖沓,士气低落好似地上的尘土。 队伍的主体是百余名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民夫,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赶着同样瘦骨嶙峋的骡马。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那是送往朱仙镇左良玉大营的军粮。 整支队伍从军官到民夫,看不到一支火铳的影子——在这赤地千里的河南,火器是极其稀罕的物件,连卫所兵都早已废弃不用。 粮队在燥热和疲惫中缓缓挪动,陈守业和他的两个亲随骑着马,率先通过了前方的杂木林。 “大人,” 亲随王五抹了把脸上的汗碱,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望,侧翼那条深沟壑和前方不远的树林。 “这地界儿……沟壑纵横,林深草密,怕不是个安稳地方,听说最近咱们酸枣、中牟一带,那李嗣炎的杆子闹得挺凶,专劫大户,咱们这粮车……” 陈守业骑在马上,听到亲随的话却是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后面几个兵丁都抬头望来。 “哈哈哈!王五,我看你是被这大太阳晒晕了头!” 他挥着马鞭,指点着两侧的沟壑和远处的树林,神态间满是轻蔑。 “李嗣炎?不过是一群土里刨食的泥腿子,纠集了些饿疯了的流民罢了! 抢抢乡下那些土财主,吓唬吓唬没卵子的庄丁还行!打军粮的主意?哈!给他们一百个狗胆也不敢!”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地形,仿佛在欣赏自己的“雄辩”:“你瞧瞧,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地离朱仙镇不过一日路程,左大帅的威名是纸糊的不成? 李嗣炎那等鼠辈,听到左帅的名号,怕是早就吓得尿了裤子,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啃树皮去了!敢来捋虎须?笑话!” 他的笑声愈发洪亮,仿佛这笑声本身,就能驱散一切可能的威胁。 颇有几分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时强作镇定的味道,只是此刻他自认身处坦途,而非绝境。 赵六也在一u赔着笑:“大人英明!那些流寇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哪敢碰咱们官军的粮草!” 陈守业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走吧!天黑前赶到下个驿站,本官请兄弟们喝碗热汤!” 整个队伍仿佛被长官的“乐观”感染,继续沉浸在麻木的疲惫里,步兵们耷拉着脑袋,民夫们摇摇晃晃,只有牲口偶尔的响鼻打破死寂。 当运粮队的主体步兵和民夫,完全进入沟壑前方的开阔地,队尾的民夫因坑洼路面挤作一团时。 沟壑中,早已埋伏在此的李嗣炎,猛地从枯黄蒿草后探身,那张保养尚可的柘木弓,瞬间被拉成一轮满月,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嗖!” 一支箭头磨得锃亮,却明显非军制的重箭,带着刺耳尖啸,扎进陈守业坐骑的大腿外侧肌腱!7 “噗嗤!” 箭矢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剧痛让青骢马瞬间发狂,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人立而起,后蹄狂暴地蹬踢着空气! 陈守业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惊愕和剧痛便已攫住了他! 惊叫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甩离马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他凄厉的惨嚎炸响—— 他就像一个破麻袋般,重重砸在坚硬的路面上,左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摔断了骨头! 方才那充满自信的笑声,此刻化作了最刺耳的讽刺。 “敌袭——!典史大人落马了!” 惊恐的嘶吼,如同瘟疫席卷了整个运粮队! 民夫们炸了锅,哭喊着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兵丁们则惊慌失措,徒劳地挥舞着锈刀烂枪寻找敌人,刚刚还勉强维持的队形瞬间土崩瓦解! 王五和赵六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勒住受惊的坐骑,想去救自家大人,但扫过前方树林,侧翼沟壑中骤然涌动的杀机,魂儿都飞了! “狼营的兄弟!抢粮了!杀啊——!” 云朗炸雷般的吼声撕破了混乱。 沟壑中,一百多名疯狂的狼营士兵,犹如决堤的怒涛,嚎叫着从沟壑中蜂拥而出! 他们卷起漫天蔽日的黄尘,赤红着双眼挥舞着木矛、草叉,以一股亡命徒的气势,狠狠撞入混乱的步兵人群中。 木矛乱捅,柴刀乱砍,草叉乱戳,竟靠着气势将卫所兵丁打的节节败退。 几乎在同一刹那,前方的杂木林如同苏醒的猛兽,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刘司虎率领的虎营一百多条汉子,仿佛下山猛虎,从侧翼树林中狂飙而出! 他们的目标直指,被狼营冲击得晕头转向的运粮队,中段和后段,锋利的刀枪狠狠楔入。 将本就混乱的队伍彻底分割、包围,同时死死堵住那些,试图驱赶骡马逃窜的民夫! 然而最致命的杀招,当是那二十骑从林中卷出的旋风——刘豹的马队。 他们马匹杂色,装备简陋,腰刀、长矛甚至套马索就是武器,刘豹一马当先,根本不理会被狼虎二营,搅得天翻地覆的兵丁。 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摔在地上哀嚎的陈守业。 “拦住他们!一个别放跑!” 刘豹的吼声带着血腥气,七八骑仿佛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脱离大队,直扑王五和赵六! 虽然马队的骑术还不够合格,但起码跑得比骡马要快些,几个呼吸间便已追至身后。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两具尸体沉重地跌落尘埃。 随后刘豹带着其余人马,旋风般冲到陈守业身边,两名骑手矫健地翻身下马,粗暴地将还在惨嚎的陈守业架起。 像扔货物一样,横捆在一匹驮马的马背上。 失去了唯一的骑乘军官,又被凶悍的狼营正面冲击、虎营拦腰截断,剩下的步兵和乡勇彻底崩溃了。 面对那些为了口粮,能豁出性命的流寇,官兵的抵抗意志像烈日下的薄冰,转瞬消融。 “降了!降了!” “好汉饶命啊!” 哭喊声中,乒乒乓乓的兵器落地声连成一片,三十个兵丁和百多民夫纷纷跪倒在尘土里,筛糠般发抖。 见大局已定,李嗣炎骑着赤马来到众俘虏跟前,发布命令道:“都给老子听着!想活命的给我爬起来! 云朗看住这些家伙,地上的刀枪、藤牌、号衣,还有那几匹马全都拾当好。 刘司虎把粮车归拢,骡马套好!老营的兄弟们招子(眼睛)放亮点,别让装死的耗子溜了! 民夫都赶起来推车扛东西!手脚给老子麻利点!左良玉的官军说到就到,这里一刻也不能留!” “是!”众人拱手领命,旋即开始打扫战场。 ............... 在明晃晃的刀枪,狼营士兵凶狠的棍棒驱赶下,投降的兵丁和吓破胆的民夫,成了最廉价的劳力。 他们战战兢兢地捡拾着,散落满地的兵器——那些锈迹斑斑的腰刀、枪头松动的长枪、破旧的藤牌和号衣,手忙脚乱地捆扎起来。 最后由俘虏扛着或胡乱丢上粮车。那几匹缴获的马匹被牵了过来,青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粮车被重新扶正,瘦弱的骡马被套上辕,民夫们或麻木地推起沉重的粮车,或扛着缴获的物资,在流寇的严密监视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陈守业被横捆在驮马背上,断腿随着马匹走动而晃荡,发出断续的痛苦呻吟,方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剧痛和恐惧取代。 原先四百多人的流寇队伍,此刻裹挟着几十名俘虏兵丁和百余名民夫,推着、赶着、扛着如山般的战利品。 宝贵的粮食、足以武装骨干的兵器、几匹代步驮运的马匹——如同一条急速的浊流迅速涌离了官道。 第19章 破城 埋伏同一天上午。 干燥的西风卷着沙尘,扑打着酸枣县城斑驳的土黄色城墙。 城头上,几个值守的兵丁抱着锈蚀的长枪,缩在垛口后面躲避风沙,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荒芜的原野。 时值午后,城门口进出的行人稀稀拉拉,更显萧条。 几辆破旧的骡车吱呀呀地驶到酸枣县东门外,车上堆着些干草和麻袋。 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旧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他跳下车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走向守门的几个老卒。 “几位军爷辛苦!”刘离拱着手,不着痕迹地将一小块碎银,塞进领头老卒粗糙的手里。 “小的是从南边来的行商,带些杂货想进城寻个落脚处,顺便看看能不能收点皮货,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老卒掂量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刘离身后,那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缕贪婪。 这年头饷银拖欠已是常态,能有点外快实属不易。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查什么查!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赶紧进去!别堵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刘离和手下七八个“伙计”低着头,推着骡车,顺利地混入了酸枣县城。 银子在这乱世,有时候比刀枪更好使。 .......... 下午,未时末至申时初。 城头上的兵丁正被风吹得昏昏欲睡,忽然,一个眼尖的人指着官道远处,惊叫起来:“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朱仙镇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大股人马正朝着县城方向踉跄奔来,看那烟尘的规模人数不少。 “敌袭?!” 守城门的小旗官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扯着嗓子嘶吼:“关城门!快关城门!吊桥!拉起吊桥!” 尖锐的锣声瞬间在城头炸响!沉重的城门在门轴的呻吟声中开始合拢,护城河上那破旧的吊桥,也吱呀呀地被绞起。 城下一片慌乱,正准备进出的百姓哭喊着被驱散。 城头上的兵丁如临大敌,弓箭上弦,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烟尘。 烟尘很快逼近,露出了狼狈不堪的队伍,约莫百十号穿着破烂鸳鸯战袄或杂色号衣的“兵丁”。 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血迹和尘土,搀扶着伤员,驱赶着几辆同样沾满泥土的粮车。 队伍前面的骡车上,横躺着一个穿着半旧棉甲脸色惨白,左小腿以诡异角度弯曲着的人,正是典史陈守业! “是……是陈大人!” “他们是早上出去的运粮队!” 城头上的兵丁认出了陈守业,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到他们的惨状,惊呼起来。 “快!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小头目号衣的汉子,声嘶力竭地朝着城头大喊。 “我们遭了李嗣炎那伙天杀的流寇埋伏!粮……粮丢了!弟兄们死伤惨重!陈大人受了重伤!急需郎中!快开门啊!” 陈守业早就被颠簸的骡车,腿上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此刻见到城墙,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对着城头嘶吼:“混账东西!看清楚了!是本官!快开城门!耽误了本官治伤,老子活剐了你们!开门!立刻开门!” 他官威犹在虽狼狈,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让守城的小旗官心头一颤。 小旗官看着城下惨状和陈守业的怒骂,心中犹豫稍去,正要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且慢!”一声清冷的断喝从城门楼内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官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酸枣县县丞张文焕。 此人与陈守业素来不和,一个自诩清流文官,一个瞧不起对方不通武事,互相倾轧已是常事。 周文焕走到垛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城下的队伍,他双目如鹰掠过那些“溃兵”的脸。 恩!不对劲!这些人虽然满身尘土血污,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个个都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凶悍,绝非寻常卫所兵丁遭袭后的惊惶! 还有他们握兵器的手势、站立的姿态,完全不似那卫所兵的懒散,甚至隐隐透着亡命徒的彪悍气息。 而且,溃败之兵,哪能如此齐整地护着粮车和主官退回? “周文焕!你想干什么!” 陈守业在城下看得真切,见是这个对头阻拦,更是怒火攻心,破口大骂:“你个酸腐穷措大!没看到本官快死了吗? 快开城门!否则本官定在县令面前参你延 误军机、见死不救之罪!” 周文焕却不理会陈守业的咆哮,脸上反而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对着城下拱了拱手: “陈县尉息怒!息怒啊!非是下官不开门,实在是流寇狡诈,不得不防啊!如今李逆猖獗,万一有诈致使县城失陷,你我担待不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一个心腹衙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速去禀报县令大人!就说城外有自称陈县尉的溃兵求入城,情况可疑请大人定夺!” 衙役点头会意,立刻转身飞奔下城。 “这样吧,陈县尉,” 周文焕不觉提高了嗓门,继续拖延,“为保万全,烦请您一个人先上城来验明正身,下官立刻开门迎你们入城,如何?也免得误伤了您!”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把陈守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不是在要自己的命吗? 缩在“溃兵”人群中的李嗣炎,心头猛地一沉!他透过人缝看着城门楼上,周文焕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暗骂一声: “草!这狗官怎地起疑心了!不是说明朝的官都是酒囊饭袋吗?脑子都花在怎么捞钱上。”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三国演义》,里面用溃兵诈城的计策屡试不爽,怎么轮到自己,连个小小的酸枣县都骗不开? 难不成是时运不济!他暗自吐槽:“罗贯中误我啊!” 李嗣炎毕竟当了些时日的掌盘,果断便做出了决定,计划A失败,那就执行计划b! 他悄悄将手伸向背后,取下了那张柘木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借着前面人群的掩护,迅速弯弓搭箭。 箭头在风沙中微微调整,缓缓锁定了城垛口后,那个正在喋喋不休、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青色身影——县丞周文焕! “周文焕!你他娘的……” 陈守业还在城下气急败坏地怒骂。 就在周文焕嘴角挂着一丝自得、还要继续“晓以大义”拖延时间之际—— “嘣!” 一声弓弦的铮鸣,在城下嘈杂的人声中并不起眼,重箭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在周文焕惊骇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便被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额头,强大动能带着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红白之物从后脑喷溅而出,身后衙役几乎吓傻! “啊——!县丞大人死了!” “有刺客!” 城头上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守城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狙杀,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李嗣炎扔掉弓箭,拔出腰刀,发出震天怒吼:“跟着我冲!夺门!” 仿佛是呼应他的吼声,城内靠近城门的地方,猛地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 早已潜伏在城门附近的刘离,带领提前混进去的老营贼兵,仿佛出闸猛虎突然从街角巷尾杀出! 他们挥舞着锋利的腰刀和长矛,凶狠地扑向那些因为城头剧变,而惊慌失措的守门兵丁和衙役! “杀啊!打开城门!迎掌盘子入城!” 刘离一马当先,手中腰刀狠狠劈翻,一个试图抵抗的衙役,数人直扑沉重的门闩! 此时,城门口顿时一片大乱!守门兵丁本就被周文焕被杀吓破了胆,而今又遭城内突袭,哪还有斗志可言? 仅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沉重的门闩在刘离等人合力下,被迅速抬起扔到一边! “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刘离朝着城头残余的吓傻的兵丁怒吼,最后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绞盘被慌乱地转动,吊桥吱呀呀地开始下落。 城下李嗣炎看着缓缓落下的吊桥,和正在被奋力推开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猛地一挥刀锋:“弟兄们!城门开了!随我杀进去拿下酸枣县!” “杀——!” 伪装成溃兵的狼虎二营精锐紧随着李嗣炎,踏过刚刚落下的吊桥,咆哮着冲入了酸枣县城! 而那位断了腿的陈守业县尉,此刻只能孤零零躺在骡车上,眼睁睁看着县城被自己“带回来”的“溃兵”淹没。 听着城内震天的喊杀和哭嚎,感受着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冰冷。 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当初在官道上……放声大笑呢。 第20章 刮地三尺 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如水沸腾,在酸枣县城狭窄的街巷中激荡。 李嗣炎踏过东门内横七竖八的守兵尸体,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扑面而来,脚下没有丝毫停留。 “云朗!带你的狼营,立刻去控住西门!”李嗣炎的命令穿透混乱,传入身旁人的耳中。 “司虎!虎营去北门!给我把门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尤其是那些穿绸缎的‘肥羊’,一个都不许走脱!” “得令!” 云朗和刘司虎齐声应诺,各自带着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指定的城门方向。 他们清楚破城后的第一要务,就是封锁所有出口,瓮中捉鳖! 城里的富户,就是他们接下来“打粮”和“拷饷”的主要对象,是队伍赖以生存的命脉。 “刘豹!” 李嗣炎看向刚刚带着马队,冲入城内的少年人。 “让你的马队,给我沿着主街来回扫荡!追击溃兵,迫降残敌!敢有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速速肃清街道!” “明白!掌盘子!” 刘豹脸上溅着血点,狞笑一声,手中长矛一挥,“弟兄们,跟我冲!” 二十余骑杂色马匹扬起铁蹄,在青石板和土路上敲打出急促的鼓点,如同死亡的旋风般卷向城内深处,追杀那些溃散的衙役、兵丁。 马刀挥舞,惨叫声不绝于耳,极大地加速了城内抵抗意志的崩溃。 酸枣县彻底乱了套,惊恐的乡民如同没头苍蝇般在街巷中乱窜,寻找着自认为安全的角落。 另有一些被刘豹马队,冲散的溃兵慌不择路,有的躲进民居,有的试图翻越城墙,更多的则在刀锋下跪地投降。 几个侥幸从城头逃下来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县衙后堂。 县衙内,县令周允文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刻钟前,他刚听完衙役语无伦次地报告——陈守业运粮队遇袭惨败,本人重伤被“溃兵”抬回城下。 县丞周文焕在城头阻止开门时,竟被城外贼匪一箭射杀!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 可还没等他从这骇人的消息中理出头绪,更恐怖的声音,已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涌来!那是‘城破’的欢呼! “老爷!老爷!不好了!贼…贼兵杀进来了!东门…东门破了!” 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撞进来,面无人色,裤裆一片湿漉。 周允文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完了!一切都完了!酸枣县在他手上陷落了! 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就算此刻能侥幸逃脱,失陷城池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以当今陛下严苛的性子,还有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等待他的,最轻也是槛送京师,下诏狱问罪,重则直接问斩,甚至祸及家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周允文看了一眼身边惊慌失措,哭作一团的妻妾儿女和家仆。 “都…都别哭了!” 周允文喉咙异常沙哑,带着诡异的平静,“大难临头,各自逃命去吧,管家!开内库!每人…每人拿些金银细软,赶紧从后门走! 混在百姓里,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快走!” “老爷!您呢?” 发妻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 “我?” 周允文惨然一笑,轻轻推开妻子,目光投向大堂之上,那块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那是他初到任时亲手挂上去的。 “我乃天子门生,朝廷七品命官!城破,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以全名节!岂能效那贪生怕死之徒,玷污朝廷体面!走! 都给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厉声喝道,带着舍身取义的决意。 在家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管家含泪打开内库,众人慌乱地抓了些金银细软,在几个忠仆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从后门,逃入了混乱的街巷。 最后看了一眼妻儿消失的方向,周允文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搬来一张椅子站了上去。 他将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抛过“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房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当李嗣炎带着老营精锐,一路清除零散抵抗踏进县衙大堂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酸枣县县令周允文,身着七品鹌鹑补子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身体悬吊在半空微微摇晃,脚下的椅子被踢翻在地。 他脸色青紫舌头微吐,双目圆睁,直直地“望”着下方闯入的流寇首领。 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此刻仿佛成了对他,也是对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最辛辣的讽刺。 李嗣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眼中毫无波澜,乱世之中,这种尽忠殉节的官员多了,谈不上敬意更无半分怜悯。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酸腐文人,无谓的牺牲罢了。 “晦气!” 李嗣炎啐了一口,“把尸首弄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刘离!” “在!” 刘离立刻上前。 “你带老营的兄弟,立刻接管府库和兵仗库!给我搜!一粒米、一枚铜钱、一件破铁片子都不能放过!动作要快!” 粮饷军械,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是!” 刘离领命,立刻带人抓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仆役婢女,在他们的指引下前往各处府库。 酸枣县虽然易主,但城内的“财富”,却远不止县衙府库一处。 随着街上零星的抵抗被马蹄碾碎,一种更深的恐惧,开始在城内几座高门大户中弥漫。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岛,在绝望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城东北角,张家宅邸那高耸的青砖院墙、钉着碗口大铜钉的大门, 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决心。 墙头家丁手中的猎弓箭头闪着寒光,须发皆白的张老太公端坐正堂,手扶膝盖,誓要守住这囤积了家眷浮财的最后堡垒。 而在西关大街,盐商王员外的朱门大宅死寂一片, 粗大门栓和顶门石后,护院刀光隐现。 宅内,王员外汗如雨下,正嘶吼着催促心腹在后花园,疯狂埋藏金银细软,卑微地祈祷流寇能忽略这座“空架子”。 南街的李朝奉则选择了困兽之斗。 他那墙厚门坚的宅院如同小型堡垒,几个护院套着油亮的私藏皮甲,滚水和石块堆在制高点。 这位精明当铺东家抹着冷汗,眼中是赌徒般的狠厉,仿佛要将这里变成流寇啃不动的硬骨头。 至于北巷深处耕读传家的赵老爷, 防御最为单薄。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砸门声和惨叫。 他浑身筛糠般发抖,唯一能做的就是哆嗦着整理绸衫,反复演练着“犒军”的说辞,祈求能用大半家财换得全家平安。 当真是家家闭门,户户惊惶。 第21章 —拷饷银 残阳如血,将酸枣县城涂抹得一片血红。 四门紧闭沉重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断绝了城中几户豪强的最后一丝侥幸。 李嗣炎站在县衙残破的台阶上,身后是忙碌搬运府库物资的老营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热。 “司虎去找云朗分派人手,把城里那四家‘大善人’的宅子,给我围死了!张家、王家、李家、赵家,一只耗子都不许溜出去!”李嗣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得令!”司虎领抱拳领命,立刻分派手下精锐迅速向城东北、西关、南街和北巷。 很快四座往日气派非凡的宅院,便被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流寇团团围困,墙头家丁的猎弓和墙内绝望的目光,隔着院墙无声对峙。 县衙二堂内,临时充作账房的房间点起了油灯。 投奔李嗣炎不久、识文断字又略通钱粮的马守财,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俘虏书吏,满头大汗地清点着刚从府库,兵仗库里搬出来的东西。 李嗣炎踱步进来,看着堆在角落那寥寥无几的几袋陈粮、一堆锈迹斑斑的破烂刀枪、十几副连棉絮都快掉光的破旧棉甲号衣,还有角落里几匹瘦骨嶙峋的驿马, 眉头越拧越紧,他抓起一把铜钱掂量了一下,又嫌弃地扔回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这点东西吗?他娘的!这酸枣县府库空得能让耗子饿死,还是说那吊死的县令是个貔貅,只进不出?” 李嗣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数目别说支撑他这几百号人马,连给兄弟们塞牙缝都不够! 远远低于一个正常县衙该有的储备,尤其是在这靠近前线、理论上应该为左良玉大军转运粮秣的地方。 看来层层克扣、中饱私囊,早已掏空了这大明的根基。 马守财擦了把汗,苦着脸道:“掌盘子,府库确实……空空如也,兵仗库也尽是些不堪用的破烂,钱粮……怕是早被那帮蠹虫搬空了。” 李嗣炎眼中戾气一闪:“哼!官府指望不上,那就找指望得上的!这城里的‘肥羊’,可不只那四家!” 他猛地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城里所有开铺面的商家,无论大小,限一个时辰内,到县衙前缴纳‘安保费’! 数额嘛……就按他们往年一年利钱的十分之一算!交钱,铺子照开,老子保他平安!不交……” 他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人头落地!铺子里的东西全给我抢了,剩下的当场分给左邻右舍的穷鬼!记住了,分的时候要大声喊:擎天柱赏他们的!” 这道命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在刚刚经历浩劫的县城里炸开。 有人哭天抢地,有人慌忙凑钱,也有人在想办法逃离。 当第一批拒不配合、试图藏匿家财的商铺,都被凶神恶煞的流寇踹开大门。 店主被拖出来当街砍了脑袋,铺子里值钱的货物、布匹、粮油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哄抢一空。 然后将剩下的东西大把大把地,塞给周围那些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恐却又带着贪婪的邻居时,一种诡异而残酷的默契形成了。 带血的馒头,只要所有人都分食了,那血腥味似乎也就淡了。 剩下的商家看着邻居手里,攥着的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布匹粮食,再看看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大多颤抖着掏出了藏着的银钱。 与此同时,针对四大家族的“追饷”也开始了。 李嗣炎亲自带着老营的精锐,如同索命的阎罗般一家家登门。 南街李朝奉的宅院如同刺猬,当撞木开始轰击包铁大门时,门楼上和两侧墙头骤然探出几张猎弓,以及令人心悸的弩机。 (弩在明末民间私藏相对弓更少,威力更大)! 箭矢带着尖啸破空而来,瞬间将几个抬撞木的流寇射翻在地! 更可怕的是,几个穿着油亮皮甲、棉甲、头戴铁护额的护院头目,手持厚背砍刀躲在门后和射击孔后,眼神凶狠。 “顶住!放箭!泼滚水!”李朝奉在院内嘶吼,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滚烫的开水从墙头泼下,烫得下面试图攀爬的流寇惨叫着跌落,石块砸下又带起一片闷哼。 进攻受阻伤亡增加,流寇的士气出现了动摇,普通的木矛、柴刀很难对皮甲造成致命伤,而对方居高临下的弩箭威胁巨大。 就在双方胶着时,李嗣炎排开众人,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门楼上,一个正张弩瞄准的皮甲护院头目。 那护院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双眼,自以为安全。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那张从地主家缴获的柘木弓,再次被拉成满月! 这一次,他搭上的是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重箭(虽非专业,但箭头粗大沉重)! “嘣!” 弓弦震响! “噗嗤!” 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从那护院头盔,狠狠贯入他的眼窝,那护院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便倒,手中的弩机也摔落下来。 “好!” “掌家神射!” 流寇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朝奉一方则被这精准恐怖的狙杀,高涨的士气为之一滞。 “他们甲厚!别砍身子!抱腿!锁喉!戳面门!” 李嗣炎厉声高呼,点明了破甲之法。 趁着对方短暂的慌乱和士气受挫,流寇们爆发出更凶悍的亡命之气。 撞木再次猛烈撞击,因为被李嗣炎神射连杀数人,导致那些站在院墙上的家丁连头不敢露。 “轰隆!” 大门终于被撞开一道豁口! “杀进去!” “杀啊!!” “冲!” 流寇如潮水般涌入,但迎接他们的是披甲护院的拼死抵抗,刀光闪烁。 一个披甲护院怒吼着挥刀,厚背砍刀轻易劈断了,一根刺来的木矛,反手又将一个流寇开膛破肚!甲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缠住他!” 几个流寇悍不畏死地扑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两人死死抱住披甲护院的双腿将他拖倒,另一人从侧面扑上,用身体压住他持刀的手臂。 最后一个流寇则趁机,将手中豁口的柴刀,狠狠捅进他因怒吼而张开的嘴里!鲜血和碎牙喷涌而出! 对付有甲的目标,近身缠斗,攻击无甲的面部、咽喉、关节缝隙,成了最有效也最惨烈的方式。 同样的场景在院内各处上演。流寇们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与被李嗣炎神射激起的凶悍士气,用亡命的方式硬生生将李家的抵抗扑灭。 李朝奉试图逃跑,被一个流寇从背后扑倒,柴刀狠狠砍在后颈上,虽然皮甲护颈卸去部分力道。 但巨大的冲击仍让他颈椎断裂,当场毙命,甲胄能防砍刺,却难完全抵消钝击和精准要害攻击。 当最后一个顽抗的护院倒在血泊中,李府内只剩下女眷、仆役惊恐的哭嚎和求饶声。 李嗣炎踩着黏腻的血污和破碎的瓷器、家具,大步踏进正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尿臊和绝望的气息。 他看着院中倒伏的二十几具自家兄弟的尸体,还有更多捂着伤口呻吟的伤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家这硬骨头,啃下来代价不小! “好!好个李家!” 李嗣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每个人的骨头缝,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给脸不要脸!伤我这么多兄弟!” 他猛地转身,眼中戾气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对着围拢过来的老营头目厉声下令: “听着!李家直系血脉,不分男女老幼,给老子全拉出来!上夹棍!烙铁!水刑!有什么家伙使什么家伙! 给老子往死里拷! 榨干他们骨头缝里最后一个铜板!老子要知道他们藏银子的地窖、埋珠宝的花园、还有他娘的在别的州县有没有存粮! 挖不出来,就让他们尝尝比死还难受的滋味!” 这命令意味着李家的核心成员,将遭受难以想象的酷刑折磨,直至交出所有隐藏的财富,或者痛苦地死去。 “剩下的人!”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男仆役和侥幸没死的家丁。 “男的,全给老子扔进‘骡营’!从今天起,他们就是牲口!拉车、扛包、挖壕沟、顶在前面填护城河!死了就地埋! 有敢跑的,剁了喂狗!” “骡营”是流寇军中专门收容俘虏,强征壮丁的苦力营,地位比牲口还不如..。 最后,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抱成一团哭泣的年轻女眷身上:“至于这些年轻娘们……” “挑出来,洗干净!送给有功的兄弟,给各营的头目分下去!让兄弟们也松快松快!谁功劳大,谁先挑!” 命令一下,李府内顿时如同人间地狱,哭嚎求饶声,很快被凄厉的惨叫取代,那是夹棍收紧、烙铁烫在皮肉上发出的声音。 李嗣炎站在血腥狼藉的庭院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愤怒需要宣泄,损失需要弥补。 士气需要用“赏赐”来维持,至于道德?信仰?一群在温饱生死间挣扎的人,谁有这个? 在这炼狱般的乱世,仁慈是奢侈品,残酷才是生存的法则。 李家的覆灭,用血与火的方式,给其他还在观望或试图抵抗的大户,敲响了最响亮的丧钟,酸枣县内再无敢螳臂当车者。 第22章 庆功宴 有了李家做典范,北巷赵家门开得最快。 面无人色的赵老爷,几乎是扑倒在李嗣炎马前,涕泪横流地献上早已准备好,九成浮财金银细软和粮食,赌咒发誓绝无藏匿。 李嗣炎掂量着礼单,看着对方筛糠般的身子,冷哼一声,算是认可,只留下几个兵丁“保护”(实为监视)便转向下一家。 西关王家的大门,是在撞木的轰击下才勉强打开的。 王员外哭喊着“愿献家财”,但流寇在老练的“拷饷”老手带领下,很快从后花园新翻的泥土下,挖出了成箱的银锭和珠宝。 最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然而李嗣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杀!” 王家宅内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刀锋入肉的闷响,昔日富丽堂皇的庭院血流成河,全族尽没!金银细软被悉数抄出。 城东北张家的高墙铁门,也没能坚持多久。 张老太公端坐正堂,试图以“乡绅体面”和些许“犒劳”谈判,但李嗣炎根本不吃这套。 在李家,王家先后被屠的消息传来后,张家内部先崩溃了。 几个年轻子弟为了活命,偷偷打开了侧门,流寇一拥而入。 老太公看着冲进来的乱兵,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很快..张家虽未被屠全族,但顽抗的家丁被斩杀殆尽,浮财被抄掠一空。 粮仓被打开,囤积的粮食成了流寇最大的收获。 当夜幕彻底笼罩酸枣县时,城中的哭嚎与惨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县衙周围震天的喧嚣。 除了刘离派出的探马斥候在黑暗中警惕地游弋,以及四门城墙上那些强打精神,眼巴巴望着城内灯火通明的警戒哨,整个营盘陷入了疯狂的欢腾。 从富户和商家那里榨出的猪羊被当场宰杀,大锅架在篝火上炖煮,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弥漫在县衙周围的空气中,勾动每一个人的馋虫。 一筐筐热气腾腾的白面馍馍、一坛坛浑浊却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的浑酒被抬了出来,任由所有人随意取用。 喧嚣声、划拳声、粗野的笑骂声汇成一片,劫后余生与暴富的狂喜,在酒精的催化下尽情释放。 站岗的流寇虽然被严令禁酒,喉咙干涩地看着营内狂欢,但他们每人能分到了油汪汪的大块炖肉。 手里还攥着一小把刚发下来的、沉甸甸的铜板“辛苦钱”,倒也能勉强压下那份眼热,嚼着肉心里盘算着下次自己也要立个大功。 喧嚣的浪潮一直拍打到后半夜,才渐渐低落,变成此起彼伏的鼾声呓语。 县衙二堂内,油灯的光晕将几个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李嗣炎坐在主位,面前杯盘已冷,但眼神依旧清醒毫无醉意。 云朗、刘司虎、张豹、刘离、马守财等核心头目环坐左右,脸上都带着酒意和兴奋的红光。 “掌盘子!” 云朗率先端起一碗酒,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 “兄弟们今天算是开了眼,服气了!您那一箭神了!不是您,李家那硬骨头,还不知要啃掉咱们多少兄弟! 兄弟们都说,跟着掌盘子干,痛快!有奔头!” 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亮向李嗣炎。 “对!掌盘子威武!” 刘豹干了碗中酒也拍案而起,他今天马队扩编,意气风发,“要不是您运筹帷幄,咱们哪能端下这酸枣县,捞到这么多油水?兄弟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 刘离虽也是少年人,性子更沉稳一些,同时举碗道:“掌盘子决断如神,诈城、破门、追饷,环环相扣。 弟兄们跟着您,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拿,更有保命的甲穿!这碗酒,敬掌盘子!” 马守财则搓着手,脸上堆满笑:“掌盘子,小的算看明白了,您就是咱们的活财神! 这酸枣县一仗,抵得上咱们在外面小打小闹许久!兄弟们的好日子,全是托您的福!” 李嗣炎看着手下心腹头,目发自内心的拥戴和歌功颂德,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随即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算是压下了众人的声音。 “好了!马屁少拍!” 他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却自有气度。 “兄弟们卖命,我李嗣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老马!” “在!” 马守财赶紧应声。 “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抬上来!” 片刻..几个刘司虎的手下与老营亲兵,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进来。 盖子一掀开,白花花的银子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旁边还有一堆新缴获的腰刀。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码放整齐的甲胄:几件厚实沉重、一看就防护力极强的棉甲(内衬铁叶或厚棉), 几件相对轻便些、以布为面内缀铁片或皮革的布面甲,甚至还有一副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环环相扣、价值不菲的锁子甲! 瞬间,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的亲娘咧...锁子甲!” 刘豹眼睛都直了,拳头攥得死紧,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年纪轻,靠着敢打敢冲和一身家传绝学,当上马队头领,对这些保命的硬家伙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特别是目光在那副锁子甲上,几乎挪不开,心里琢磨着自己啥时候,能混上这么一身。 刘离同样呼吸急促,飞快地扫过那些布面甲,盘算着:“这玩意儿比棉甲轻便,防护也不差,给我手下那些需要钻林子、跑远路的斥候兄弟配上几件,活命的机会就大多了!” 但少年老成让他明白,更强的装备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重的担子。 云朗脑子活络,看到锁子甲时瞳孔也是一缩,但很快恢复常态,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知道这件好宝贝,多半是掌盘子或刘司虎的,但那些棉甲和布面甲,尤其是腰刀,足以让他的步战营如虎添翼。 “云朗、司虎、刘豹、刘离!”李嗣炎点着名,声音斩钉截铁。 “按咱们之前的功劳簿,把这些赏银、给各营有功的兄弟分下去!优先给冲阵破门、负伤不退的悍勇之士! 告诉所有弟兄,跟着我李嗣炎有功必赏!有银子一起花!有肉一起吃,老子绝不吝啬!” “谢掌盘子厚赏!” 四名统领激动地齐声应诺,脸上放光,这实打实的赏赐,比任何空话都更能凝聚人心,提升士气。 “还有,”李嗣炎目光转向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甚至有些红光的刘司虎。 “司虎,你营里有个叫王老五的,今天攻打李家,第一个爬上墙头挨了一滚水,还砍翻了一个护院是条汉子!老子额外赏他十两银子,一副皮甲!” “是!谢掌盘子!我替老五谢您!” 刘司虎连忙应道,语气中带着感激。 这时,李嗣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刘司虎语气温和了些许,带着首领对心腹的关怀:“对了,之前你说让人进城寻访老娘的下落,有信儿了没?人……可寻着了?” 他问得自然,如同询问一件寻常事,但眼神中却带着浓浓的关切。 刘司虎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嗣炎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 “托掌盘子洪福!属下的心腹弟兄,按您之前的吩咐,一进城就直奔那‘春风楼’!万幸!万幸啊! 老娘……老娘她还在!虽然吃了不少苦,人瘦得脱了形,但……但总算是活着寻回来了,此刻正在后营安顿,有郎中瞧过了,说是将养些时日就好!” 他抬起头虎目含泪流露真情:“掌盘子!若非您允我派人提前进城,若非您破了这城……属下这辈子,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老娘了! 您的大恩大德,司虎……司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再次深深拜下,这次不是求恳,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恩。 堂内众人闻言,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刘豹这小子更是大笑道:“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虎统领恭喜啊!回头可得请兄弟们吃酒!” 李嗣炎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上前一步,用力将刘司虎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人找回来就好!这是天大的喜事!起来!咱们是兄弟你娘寻回来了,老子也高兴! 回头让老马从库里,支些上好的米粮布匹,再拿几两银子给你娘好好补补身子,告诉她老人家,往后跟着咱们队伍不用受苦了!” “谢掌盘子!” 刘司虎声音哽咽,激动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李嗣炎这细致入微的关怀,比任何赏赐都更暖人心。 这一幕,让在场的其他头目心中更是滚烫。 掌盘子不仅赏罚分明,对手下兄弟的家事如此上心,连提前布置寻亲、事后抚慰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跟着这样的头领,值了! 处理完刘司虎的事,李嗣炎重新坐回主位,脸上的温情褪去,恢复了首领的冷静:“好了,热闹归热闹,正事不能耽误。 老马,东西都归置好了?具体数目,你再给我念叨念叨。” “掌盘子,大致盘清楚了。”马守财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23章 建立披甲营 “先说浮财!城里那些铺子,‘安保费’拢共刮出来一千二百多两现银,五千多贯铜钱。 还有些布匹粮油,折个四百两顶天了,按您吩咐,分给穷鬼的那些破烂没算进去。” 说完,马守财顿了顿,手中账簿翻过一页:“县衙府库?呸!就是个耗子窝!霉米烂谷子二百来石,霉了小半! 破烂刀枪弓弩,能用的没几件!驿马五匹,瘦得跟鬼似的拉车都嫌费劲!指望官府?裤衩都得赔光!” 说到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话语里透着狠劲:“大头还是那四家‘肥羊’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张家那老棺材瓤子,粮是真多,城里城外拢共抄出一千八百石,现银四千两,绸缎细软值个两千两。 家伙事儿也不少:腰刀三十把,长枪五十杆,硬弓十五张,最扎眼的是三张弩!五十支弩箭!皮甲五副,棉甲十件(有几件里头还衬着铁片),都是硬货!骡马也肥,健骡八头,能骑的好马四匹!” “西关那盐贩子王家,现钱是真厚!抄出现银六千两!珠宝玉器那些玩意儿,老马我估摸着最少值五千两! 家伙事儿差点意思,腰刀二十,长枪三十,弓八张,皮甲三副,棉甲八件,也就护院够用,驮马六匹,好马两匹。” “南街李朝奉那当铺库房,简直是个小宝窟窿,金银、古玩、皮子、好绸缎,堆得跟小山似的! 粗粗折算,绝对过万两银子!家伙事儿也舍得下本,腰刀二十五,长枪四十,弩两张带三十支箭,弓十张。 皮甲六副,棉甲十二件!都是他养的那些穿皮甲的死士用的,骡马五头,好马三匹。” “北巷赵家那土财主,油水最少,献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三百石粮。 家伙事儿也寒酸,腰刀十把,长枪十五杆,弓五张。压箱底的皮甲两副,棉甲五件。驮马四匹。” 一次说完..他喘了口气,眼睛放光地总结最关键的部分:“掌盘子,这回咱可真是掏着金娃娃了! 粮食堆成山,省着点够全营兄弟吃上小半年!金银浮财,属下拍胸脯说,稳稳当当三万两开外!够咱们招兵买马,置办家伙,干票更大的了!” “掌盘子,最金贵的甲是这十六副棉甲,和三十五件布面甲。 还有那副锁子甲,绝对是宝贝!这回咱手里可算有点‘铁壳子’的本钱了!”马守财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烁着精光。 李嗣炎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三万两白银是巨款,但眼前这些甲胄和弩机,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乱世中立足。 甚至与官军乃至东虏(指清军)掰手腕的硬实力!他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念头,随着这批缴获的到位,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寒风掠过县衙的屋檐,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赏赐,明日按功行赏!该有的银子、酒肉,一样不少!”他停顿了一下,并做出了一个开创性的决断。 “从今往后咱们得换个活法!不能光靠人多、靠蛮劲!我要学那辽东的鞑子,也要练出一支咱们自己的‘披甲兵’!” “披甲兵?”堂内众人一愣,这个词仿佛带着一股异样的魔力,不由得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没错!披甲兵!”李嗣炎斩钉截铁。 “刘司虎!” “在!”刘司虎霍然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他瞬间明白了掌盘子的意图,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从老营亲兵还有各营里挑,挑那些最悍勇、最忠心、身板最结实的兄弟。 不要多,先凑足五十人!这些人以后就是咱们最锋利的刀,咱们的胆!我要把最好的棉甲、布面甲,全都优先装备给他们! 每日操练加倍,吃的、用的,全按最好的来!老子亲自盯着!”接着他指向刘司虎。 “司虎,这支‘披甲营’就交给你,给老子练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要让他们人人披坚执锐,站如铁塔!冲如奔雷!” “遵命!掌盘子放心!司虎定不负所托,练出一支铁打的‘披甲营’!”刘司虎声音洪亮胸膛起伏,这是莫大的信任,更是他实力和地位的绝对象征! 流寇大军的核心力量,由他执掌! 李嗣炎又将视线转向其他人:“云朗,你的步战营,也要从剩下的甲胄里,优先装备骨干!刘豹!” 他看向眼巴巴的少年马队统领,“马队扩编到三十五骑,好马都给你!给老子练出能冲能杀的骑队! 刘离,你的斥候,眼要亮,腿要快,消息要灵通!老马,粮秣、饷银、甲械维护,都给我支应好了,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是!掌盘子!”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是一种新生的力量感,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流寇了,掌盘子这是要拉起一支,真正有核心战力的队伍! “告诉所有弟兄!” 李嗣炎的声音回荡在二堂,也仿佛穿透夜色,传入每一个狂欢后沉睡或警戒的流寇耳中。 “跟着我李嗣炎,不光是抢粮抢银子!老子要带着你们,在这乱世杀出一片天! 有粮吃,有银子拿,更有保命的铁甲穿!有好马骑!更要让官军,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杆‘李’字大旗下,也有能打硬仗、披坚执锐的‘披甲劲旅’!” 酸枣县的这一夜,在血腥狂热的欢庆中过去。 李嗣炎用最冷酷的效率,榨干了这座小城,但他得到的远不止是钱粮。 那批珍贵的甲胄和弩机,如同种子,落入了他野心勃勃的土壤。 他不再满足于流寇的劫掠,他要效仿那关外强敌,锻造属于自己的核心武力——一支由铁甲严苛训练武装起来的“披甲营”。 第24章 明军来袭 翌日清晨,酸枣县衙后宅。 剧烈的头痛像钝锤敲打着太阳穴,将李嗣炎从沉睡中生生拽醒。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喉咙干得如同火烧,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想抬手按按额角。 手臂一动,却触碰到一片温软滑腻,缓缓睁开眼,刺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 待视线适应后,他看到了头顶绘着褪色花鸟的帐幔顶——这是县衙后宅的卧房。 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只见两个年轻女子蜷缩在锦被边缘,如同受惊的幼兽。 她们显然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乌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凌乱的乌发散落在雪白的肩头,薄薄的丝质寝衣在晨光下,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裸露的肌肤上,几道新鲜的青紫指痕清晰可见,显然昨晚的行房,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昨夜断片的记忆瞬间回流:喧嚣的酒宴、手下谄媚的笑脸、云朗那家伙意有所指的劝酒。 踉跄中被扶进这间屋子、黑暗中纠缠的温软馨香和灼热的血气…… 李嗣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更谈不上什么羞耻,乱世之中,刀锋之下,女人不过是强者予取予夺的资源。 昨夜酒酣耳热血气上涌,顺手享用两个被当作“孝敬”送上来的女子,在他眼中与吃顿酒肉没本质区别。 他浑不在意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精壮的上身,虬结肌肉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两个女子吓得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门外适时传来刘司虎,沉稳恭敬的声音:“掌盘子,时辰不早了,弟兄们都在前头候着,等您训示和论功行赏。” “知道了。”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赤脚踏上冰凉的地砖,毫不在意地走向桌边,抓起冷茶壶。 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冷的茶水压下喉间的灼烧感,也让宿醉的昏沉散去几分。 他动作利落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系腰带时,目光再次扫过床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既然他已经享用过了,自然是不能随意丢到营房了。 “来人。”他穿戴整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刘司虎麾下的老营亲兵低着头,侧身进来目不斜视:“掌盘子!” “把她们带下去找个地方看着,好吃好喝照料着别死了,也别让旁人碰。” 李嗣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寻常杂物,没有多余的解释。 是圈养起来以备后用,还是将来随手赏人,都无关紧要,那是她们的命运..轻如鸿毛。 “是!”亲兵毫不迟疑,立刻上前,用不带情绪的语气对那两个女子道:“起来,跟我走。” 两个女子如蒙大赦又惊恐莫名,手忙脚乱地裹紧单薄的寝衣,踉跄着爬下床。 低着头,抖如筛糠地跟着亲兵快步出去了,自始至终不敢再看李嗣炎一眼。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铜盆前掬起冰冷的清水,用力搓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令他精神不少。 忽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叮~恭喜宿主占领一座县城,在开封境内名声鹊起,获得声望点1000。” “因为宿主占领前线后方县城的缘故,触动明军敏感神经,现在发布随机任务: 预计在三天后,明军将派遣一名游击将军,率部夺回酸枣县打通后勤补给线。 任务目标:击败这一路路明军。 任务奖励:声望点1000。”(随机任务的发布,会根据主角的行动决定。) 李嗣炎眼神一凝,脸色顿时阴沉起来,没想到随便打下的一座城,居然摸到了明军的气管子上。 不过....游击将军统兵三千人,才一千点声望? 他下意识按按酸枣县的难度评估,这支军队怕不是有猫腻在,以明军的‘优良’传统,3000人怕不是要打折扣,说不定还是打‘骨折’。 他整理好衣冠推开房门,外头阳光刺眼,刘司虎早已等候多时。 县衙前院已传来各营头目整队的呼喝、兵刃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新缴获战马不安的嘶鸣。 李嗣炎大步向前堂走去,步履沉稳,昨夜的风流韵事如同拂过甲叶的微风,未曾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司虎,让人将刘离、刘豹叫来,我有事要吩咐他们去做!” “是!掌盘子!” .................. 开封城外闯王李自成大营,营盘连绵如海,人喊马嘶烟尘升腾。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李自成踞坐主位面色沉静,听着麾下大将们争论开封城防的薄弱点,罗汝才坐在下首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袁时中则显得有些焦躁,他的小袁营在之前的攻坚中损失不小,而自己却啥也没捞到。 一份简单的塘报被亲兵呈了上来,放在李自成面前的粗木案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九月廿二,豫东酸枣县为流寇擎天柱李嗣炎部所陷,据传杀官掠绅,拷掠甚酷。” “哦?酸枣县?”李自成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塘报,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离咱们这儿可不远,这擎天柱…又是哪路好汉?没甚印象。” 坐在下首的罗汝才捋了捋短须,哂笑一声:“嗨,闯王,左不过是个新蹿起来的杆子头。 估摸着是看着开封这边打得热闹,想趁机在边上捞点油水,占个县城抖抖威风。 手下能有几个鸟人?几百撑死了吧?不值当一提。” 他语气轻松,带着老牌枭雄对新锐的天然轻视。 袁时中正为伤亡烦心,闻言更是烦躁:“酸枣?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占了也就占了能顶个屁用! 眼下要紧的是破了开封!汪乔年、丁启睿那几个老狗缩在城里,左良玉那厮又在西边逡巡不前,咱们几十万大军耗在这里,每日粮草都是海量! 一个酸枣县,杯水车薪!” 他更关心眼前的硬骨头,和自身的损失。 李自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见无人对此事有更多兴趣,便将塘报随手拨到一边,不再关注。 “嗯,曹操(罗汝才自称小曹操)说得在理,小袁你也莫急,酸枣之事虽是明军后勤所在,但咱们鞭长莫及,无关大局。 让那擎…李嗣炎自己折腾去吧,只要他不来给咱们添乱,占个把县城,也算是给官军添点堵。 眼下,还是议议如何尽快打破开封!” 在他眼中李嗣炎和他的几百人马,不过是这片大海里,溅起的一朵微末浪花,连名字都懒得记全。 ............. 第25章 诸将争功 开封以西,中牟附近明军临时行辕。 气氛与闯营截然不同,行辕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焦虑。 三边总督汪乔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被开封危局和援军逡巡压得喘不过气。 督师丁启睿坐在一旁,捻着胡须眼神飘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河南巡抚高明衡则如坐针毡,开封是他的治所,失陷的罪责首当其冲! 总兵官陈永福正对着地图,声音沙哑地咆哮:“……开封城粮草最多再撑半月!半月!汪督!丁督!高抚台! 你们听听!左良玉的大军呢?还在朱仙镇西边磨蹭!他手里几万精兵是来看戏的吗?! 还有贺人龙!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永福将军息怒!”汪乔年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 “左帅…自有他的难处。贺总兵那边也需策应,眼下另有一桩烦心事。” 他指了指案上,另一份更详细的军报。 “酸枣县丢了!被一股唤作李嗣炎的流寇占了!此地虽小,却卡在咱们从归德、睢州一线,转运粮秣的必经之路上! 此路一断,开封城内的粮道又少了一条臂膀,更是雪上加霜!” “酸枣?”一直沉默的丁启睿,抬了抬眼皮,“弹丸之地,几百流寇就能占了?守城的都是饭桶吗?” 闻言,高明衡脸色更加难看,酸枣也在他河南治下,他连忙解释:“据报,此獠狡诈,用了里应外合之计,守备疏失…疏失啊! 不过督师所言甚是,不过是一股新起之寇,蚁聚之众,想必不堪一击,当速速派兵剿灭贼众,打通粮道才是正理!” “末将愿往!”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员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抱拳出列,正是副总兵李兆基。 他素有悍勇之名,在河南与流寇多次交手。 “区区数百流贼,何足挂齿!末将只需本部两千精兵,三日之内,定将此獠首级献于督师案前! 顺便将那失陷城池的守备,也一并正法!” 他眼中闪烁着立功的渴望。 “李将军勇武可嘉!” 另一个阴柔些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参将曹德仁,他资历更老,慢悠悠地道:“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兆基兄还是留着气力对付闯贼主力吧。 这股酸枣流寇,交予末将便是,末将只需一千五百兵马,轻装疾进,两日便可踏平贼巢恢复粮道。” 他话语间带着与李兆基争功的意味。 帐内其他几位游击、守备也纷纷请战,都想捏这颗“软柿子”。 一时间,行辕内争功之声此起彼伏。 汪乔年皱着眉头,看着这群争抢“肥肉”的将领,心中厌烦更甚。 他需要的是解开封之围,不是去剿灭一股小流寇!但粮道确实重要。 就在众将争持不下时,一个略显油滑谄媚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谦卑: “诸位将军神勇,末将佩服之至!”只见一个身形肥胖、穿着身锁子甲的将领,费力地从后排挤出来,正是游击将军孙承禄。 他脸上堆满笑容,对着汪乔年、高明衡等人深深一揖:“总督大人、抚台大人容禀!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身负剿灭巨寇之重任,岂可因酸枣区区小寇而分神? 末将不才,麾下儿郎虽少却也愿为朝廷分忧,为督师、抚台解此燃眉之急!” 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那身华丽的锁子甲勒得他有些喘,却努力做出慷慨激昂状:“末将只需本部兵马!定当星夜兼程,直扑酸枣! 必以雷霆之势,碾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嗣炎!将那丢失的县城夺回,将失职的守备绳之以法!打通粮道确保开封军需无虞! 请督师、抚台给末将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话语掷地有声,眼神却瞟向高明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别忘了!是谁把你推上这游击位置的。 高明衡心领神会,孙承禄是他收钱提拔的,能力如何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急需有人去解决酸枣这个麻烦,又不愿让李兆基、曹文诏这些实力派分兵。 让孙承禄去最合适!成了,是他高明衡举荐有功;败了…不过损失个花钱买的草包,正好撇清关系。 “嗯…”高明衡捋须沉吟,看向汪乔年。 “汪督,孙游击所言倒也在理,李将军、曹将军等确需专注闯贼主力。 孙游击忠勇可嘉,主动请缨其志可勉,且收复酸枣事不宜迟,不如…就让孙游击率本部兵马前往?速战速决?” 汪乔年疲惫不堪,只想尽快了结此事,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孙游击既有此心,便由你去吧!速速整军出发!务必克复城池,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他根本没指望孙承禄能打什么硬仗,只盼他快点把这事办了,别再来烦他。 “末将领命!谢督师、抚台信任!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不负所托!”孙承禄大喜过望,肥胖的身躯深深拜下,脸上肥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心中狂喜:肥差到手了!酸枣县那几家富户,刚被流寇抢过?没关系!剩下的骨头缝里也能榨出油,还有那些“通匪”的刁民…嘿嘿,发财的机会来了! 至于那什么李嗣炎?几百流寇而已,他手下一千二百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孙成禄仿佛已经看到酸枣县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连那身镶金锁子甲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李兆基、曹德仁等人,看着孙承禄那副志得意满的草包样,眼中闪过不屑和讥讽。 罢了,让这蠢货去撞撞运气也好,省得脏了自己的手,区区流寇确实不值得他们亲自出手。 第26章 应对布置 酸枣县衙,临时充作议事厅的二堂内。 李嗣炎高踞主位,刘司虎、云朗、刘豹、刘离、马守财等核心头目肃立阶下。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埃,气氛肃杀而凝练。 “都打起精神!开封的明狗坐不住了!他们派兵冲着咱们酸枣来了!”李嗣炎声音低沉带着凝重。 这个消息如同冰锥刺入堂内,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虽然早有预料占了县城会招来报复,但真听到消息,一股寒意还是从心底升起。 “掌盘子,可知来了多少人马?是哪一路的官军?”云朗立刻追问,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李嗣炎眼神锐利,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人数…约在.千人不等,领头的是个游击将军。” “游击将军?”刘离眉头紧锁,探查情报是他负责的领域,所以立刻在脑中飞速过滤,开封周边明军将领的信息。 “开封城下官军云集,挂着游击衔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会是哪一个?李兆基?曹文诏?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麾下兵力、战力、风格可是天差地别!” 他看向李嗣炎眼中带着探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掌盘子,您可还知道更具体的?比如旗号?或是从哪个方向来?” 他迫切希望能有更多线索缩小范围。 不仅是他,刘司虎、云朗等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李嗣炎。 一个“游击将军”和“千把人”的情报太模糊了!这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敌人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不知其强弱,不知其底细。 更让他们心中惊疑不定的是,掌盘子是如何得知有官军来袭、并且能大致判断其兵力信息? 难道他在开封方向布下了,自己等人都不知道的暗桩? 这念头一出,顿时让刘离等心思敏锐者,对李嗣炎的手段生出更深的敬畏之情。 刘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听对方只有千人,还是个不知道是谁的游击,顿时嚷道: “嗨!才千把号人?管他是谁呢!敢来酸枣撒野,定叫他有来无回!掌盘子,让俺带马队先去冲他一阵,保管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他依旧战意高昂,但这份战意此刻显得有些盲目。 李嗣炎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刺向刘豹:“闭嘴!敌情不明就敢往前冲?你想带着兄弟们去送死吗?” “刘离、刘豹!” “在!”两人立刻站得挺直。 “刘离,你的斥候队,挑二十个眼最尖、骑术最好的机灵兄弟!刘豹,你的马队,拨十名胆大心细的好手!凑足三十轻骑,由刘离统一节制!” 李嗣炎下达指令,“立刻出发!沿着通往开封的所有官道、小路、河岸,全都侦查到位,你们的任务是把来袭官军的底细,给老子彻底扒拉清楚!”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是实打实的一千,还是虚张声势? 有多少骑兵步卒,装备如何?是甲胄鲜明还是破衣烂衫,士气高低与否? 行军是快是慢,在哪里扎营?营盘扎得牢不牢?最重要的是——给老子盯死他们的主将, 一丁点细节都不能放过,老子要的是确凿无误的消息!” “是!掌盘子!属下明白!”刘离沉声领命,心中那份因敌情不明而产生的焦虑,被这艰巨而关键的任务压下,转化为强烈的使命感。 但同时,掌盘子对侦察要求之细致、目标之明确,更让他确信掌盘子必定有,极其可靠但隐秘的情报来源。 这让他执行命令时,不敢有丝毫懈怠。 “记住!”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铁律,再次强调, “你们的命比什么都金贵!只许看不许打!像影子一样跟着别暴露! 若发现对方势大难敌,或行踪诡异有埋伏,立刻给老子撤回来报信! 不得有半分犹豫!老子要的是活着的探子,不是死掉的莽夫! 明白吗?” “明白!”刘离和刘豹肃然应诺,深知此令关乎生死。 “去吧!动作要快!时间不等人!”李嗣炎一挥手。 刘离、刘豹立刻转身,如风般冲出县衙点齐人马,堂内剩下几人,心头依旧笼罩着对未知敌人的忧虑,目光聚焦在李嗣炎身上。 “云朗!”李嗣炎转向这位智囊。 “在!” “你带人,协助老马,立刻清点所有缴获!粮食、金银、布匹、药材、牲口…分门别类!” 李嗣炎思路极其清晰,必须带走的钱粮、甲胄、弩机、箭矢、健马,尽量带走的布匹、药材、驮马。 “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酸枣的好处,咱们已经落袋! 若事不可为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但走之前,该拿的一粒米不留,该毁的一根毛也不给官军剩下!明白吗?” “明白!属下这就去办!”云朗和马守财齐声应道。马守财虽然肉疼那些粗粮,但也知道掌盘子这是釜底抽薪的狠辣之策。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落在刘司虎身上,带着无比的郑重:“司虎!” “属下在!”刘司虎如同标枪挺立,一身棉甲穿在身上犹如铁塔。 “披甲营,现在就建!半天!老子只给你半天时间!只要五十个宁缺毋滥!” 因为迫在眉睫的明军袭击,他只现在也只能下达死命令。 “五十人?” “对!五十人!”李嗣炎确认,“锁子甲老子先穿着。那十六副最好的棉甲,三十五件布面甲,优先装备这五十人! 配上新打的腰刀,告诉他们进了‘披甲营’,就是老子的心头肉!吃的管饱管好顿顿见荤!但操练给老子往死里练! 半天之内,把人聚拢起来,老子要亲自过目!至于你原先带的那些步卒由我先兼着,眼下这几百人,打起来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手里如果没有硬家伙,终究要吃大亏的。”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半天之内,五十条铁打的汉子,一个不少地带到您面前!” 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刘司虎的决心。 李嗣炎看着众人领命而去,缓缓坐回椅中,端起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水入喉压下心头因敌情不明而产生的躁动。 “希望不是历史上有名气的狠人..。” 第27章 腐朽的明庭 酸枣县衙内的铁砧,日夜敲打。 而通往酸枣的官道上,一支打着“孙”字旗的“官军”,正以其特有的方式在豫东大地上,犁开一道血与火的道路。 游击将军孙承禄志得意满。他那身镶着金线、在秋阳下刺眼夺目的锁子甲,仿佛成了沿途村庄的催命符。 出发时那九百余面黄肌瘦的兵丁,竟在短短三日如滚雪球般,膨胀至三千之众! 这“赫赫武功”的代价,便是官道两侧化作焦土的村落、悬于枯枝的头颅、和回荡在旷野中久久不散的女子悲鸣。 每到一处稍有人烟之地,他麾下那些与匪徒无异的兵痞,便如饿狼扑食冲向村子。 稍有迟疑或交不出“犒军”钱粮的,顷刻间便被扣上“通匪”的帽子,茅屋草舍付之一炬,黑烟冲天而起。 敢于反抗的乡勇耆老血溅当场,青壮男子如牲口般被绳索串起,棍棒驱赶着填入那臃肿的队伍,充作人肉盾牌与苦力。 年轻女子更是坠入地狱,被抓入军营者不胜枚举,哭嚎声皆在兵痞的淫笑中戛然而止。 满载着抢掠来的粮食、布匹、甚至门板铁锅的各式车辆,将行军拖得如同蜗牛爬行。 这支“大军”核心依旧是孙承禄,那几百号破衣烂衫的原装兵丁,以及二十几个替他搜刮金银的亲卫家丁。 三千人马喧嚣混乱,汗臭与血腥弥漫,莫说阵列,连五十匹堪用的马匹都凑不齐,活脱脱一支被刀枪驱赶的流民潮。 在这片人间炼狱的边缘,丘陵背阴处的土墙后,刘离与刘豹率领的三十轻骑如同附骨之疽,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切。 孙承禄部的每一次暴行,每一处混乱的营地都落入他们眼中。 刘豹看得目眦欲裂,几次按着刀柄就要冲出,都被刘离如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 “豹子!掌盘子要的是眼睛!不是莽夫之勇!”刘离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同样燃烧着怒火,但理智依旧不可动摇。 侦查马队分工明确,有人远眺全局,记录行军轨迹与扎营位置,有人趁夜色抵近,清点核心甲胄兵器,窥探营盘疏漏。 更有胆大的,混入被蹂躏后的村庄,从幸存者惊魂未定的只言片语中,印证情报的真实性。 每日暮色四合,必有精干斥候脱离队伍,怀揣着浸染了血腥气的详实情报,星夜驰回酸枣。 随军的监军,是一位名叫周正清的七品御史,由河南巡抚高明衡临时委派。 他面容清癯,此刻却写满了愤怒与无力。 看着孙承禄志得意满地掂量着新抢的银锭,听着远处村落隐隐传来的哭嚎,周正清拍马赶上厉声道: “孙将军!兵贵神速!粮道梗阻,开封危殆!岂能在此蹉跎时日,行此…行此害民之举?!沿途所见民怨沸腾,此非王师所为!” 他指着外围游骑曾报告过的方向,“且那游弋在侧的骑影,行踪诡秘,恐非寻常马匪,必是酸枣贼寇耳目! 将军万不可掉以轻心,还需速派精骑驱散,严整军纪,疾驰酸枣才是正理!” 孙承禄被打断数钱的兴致,肥脸上满是不耐,斜睨着周正清:“周御史,你懂什么兵事?本将这是在‘肃清后方’! 这些刁民不给点颜色,怎知王法森严?至于那些探头探脑的鼠辈,不过是见我大军威势,想来捡点残羹冷炙的土寇罢了! 酸枣区区几百毛贼,早已是瓮中之鳖!本将自有方略,不劳御史大人聒噪!” 他大手一挥,语气充满对文官指手画脚的鄙夷,和对自身“实力”的盲目自信。 周正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眼前这草包将军,和身后如同难民营的“大军”半天说不出话。 他深知自己那点护卫根本无力约束,只能将一腔愤懑化作沉重叹息,暗骂:“蠹虫!国之蠹虫!” 督军?面对这刮地三尺的贪婪,他连催促进军的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 就在孙承禄一路刮地皮磨蹭的这七日里,酸枣县城内外,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李嗣炎并未坐等愁城,酸枣县的血腥狂欢虽已过去,但县城内外,因战乱和孙承禄部“扫荡”,而新涌来的难民却日益增多。 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成了李嗣炎眼中绝佳的兵源。 “招兵!”李嗣炎的命令简洁明了,而得令的云朗、司虎则带着人,按照老流程在城门口支起几口大锅。 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堆着掺了麦麸的粗面馍馍,虽然卖相不佳却极为吸睛。 “扛得动枪吃得下苦,敢跟官军拼命的,过来吃顿饱饭,往后跟着李掌盘子,有粮吃,有衣穿,死了,家里老娘孩子有人管!”(这后面一句是画饼。) 乱世之中,一口吃食便是卖命的契书。 消息如野火在难民中传开,青壮们看着锅里翻腾的粥水,闻着馍馍的麦香,眼中那点求生的火焰被点燃,继而化作一丝狠厉。 与其饿死道旁,不如搏条活路!短短数日,竟有近三百名精壮汉子咬牙应募,加入了李嗣炎的队伍。 虽然衣衫褴褛,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或简陋的竹枪,但那股被饥饿和仇恨逼出来的亡命之气,却让刘司虎看了都暗自点头。 ...................... 酸枣县城墙根不远处,临时被平整出的校场上,三百余名新募的精壮汉子,挺着刚刚填饱的肚子局促地站着。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紧握着削尖的木棍或简陋的竹枪,眼神中残留着饥饿的痕迹,却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覆盖。 空气里还弥漫着杂粮粥、麦麸馍馍的味道,那是他们用未来,甚至性命换来的第一顿饱饭。 校场前方,用几块破门板和土坯垒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 李嗣炎一身棉甲,背后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手按着腰间刀柄,一步步沉稳地登了上去。 他身形魁梧龙行虎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这群被苦难磨砺得只剩骨头的汉子。 云朗、司虎等老营骨干各自按刀持矛,肃立两侧,眼神锐利的盯着这群刚入伙青壮。 场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得破衣的猎猎作响,此刻,人们不自觉将目光聚焦在高台,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身上。 李嗣炎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并像嘹亮的号角,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兄弟们!看看你们自己身上衣不蔽体的破布,看看你们手里的木棍,再看看你们肚子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糊糊!”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压抑,手指猛地指向台下,每一个动作都像前世那个男人,曾将全世界带入绞肉机的领袖,充满了力量与艺术感。 “是谁让你们变成这样?是谁让你们流离失所,像野狗一样在路边刨食?是谁让你们爹娘饿死、妻离子散?!” 人群开始骚动,麻木的眼神中燃起痛苦的火焰,那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是这吃人的世道!是那坐在金銮殿上,却看不到民间疾苦的朱皇帝!”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的控诉,双手犹如指挥棒般在调动众人的情绪。 “是那些脑满肠肥、趴在咱们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 “你们知道吗?!就在去年,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开封府! 一石救命粮,被那些黑了心的官商,卖到了五两、六两甚至十两白银的天价! 五两银子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你们爹娘一辈子也攒不下的血汗,那是能换一家人活命的希望! 却被他们轻飘飘地夺走,换成了金屋银楼,换成了山珍海味!”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喷射出同仇敌还的恨意。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五两银子一石粮!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经历过饥饿、卖儿鬻女的人心上。 “这大明朝廷,早就烂透了!” 李嗣炎高举右手像利刃,斩断龙脉狠狠劈下。 “他们不管咱们的死活!只在乎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银子!他们养的兵,那些本该保境安民的官兵,比山里的土匪还要狠,比草原的豺狼还要毒!”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到台边,指着城外那些流民聚集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孙承禄的兵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扫荡’的?抢粮!烧屋!奸淫!屠杀! 他们杀起咱们这些穷苦人来,比杀鸡还利索!他们哪里是官军?他们就是披着官皮的匪!是朝廷放出来,专门啃食咱们血肉的恶鬼!”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军,还值得我们效忠吗?还值得我们卖命吗?!” 李嗣炎猛地挥拳砸向虚空,仿佛要将那腐朽的王朝砸碎。 “不!绝不!” 他的目光从愤怒陡然变为平静,环视着台下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怎么办?等着饿死,还是等着被他们像猪狗一样宰杀?” “不!我们要活!要堂堂正正地活,要像个人一样活!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挣!他们用刀枪压迫我们,我们就用刀枪反抗他们!” 他挺直腰背,一股凛然不屈的气势勃然而发:“跟着我李嗣炎,不是为了当流寇,是为了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是为了砸烂这天下养‘朱’的大明朝廷!是为了给天下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打出一条活路来!” “兄弟们!” 李嗣炎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拿起你们的武器,擦干你们的眼泪!把心里的恨,肚里的饿都转化成力气!跟着我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这天下,不是他朱家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是咱们所有汉家儿郎的天下!” 他猛地高举右手仿佛利剑出鞘,剑指苍穹,同时也喊出了,那个早已酝酿在心底的口号: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是祖训!先除国贼!兴我汉家!” “兴汉!!!” 早已得到授意的云朗,第一个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兴汉!!!” 司虎紧接着怒吼,如同猛虎咆哮! “兴汉!!!” “兴汉!!!” 台下数百名老营战兵,齐声应和,声浪汇聚宛若平地惊雷! 这口号如同点燃干柴的烈火,瞬间引爆了,三百新兵胸中压抑已久的屈辱、仇恨! 他们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喊,激得浑身战栗热血沸腾! “兴汉!!!” 一个站在前排、脸上还带着鞭痕的汉子,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兴汉!!!” “兴汉!!!” 排山倒海般的呼啸,三百个饱含血泪与愤怒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的洪流。 在酸枣县残破的校场上空,在灰暗的天空下,激荡盘旋久久不息。 那简陋的竹枪、削尖的木棍,此刻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指向了那腐朽王朝的心脏。 三百双眼睛里的麻木彻底褪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名为“复仇”与“希望”的火焰。 李嗣炎站在高台之上,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怒海,他暗自点头,不枉自己花800声望兑换初级演说,果然效果拔群。 第28章 披甲摧锋 三天前,流寇所占据酸枣县县衙后院 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破旧的窗棂,厢房内炭盆将熄,李嗣炎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思考接下来的方略。 占据这酸枣小县不过旬月,朝廷大军、其他流寇、甚至地方豪强都在虎视眈眈。 他手头这点人马,粮秣,撑不了多久,破局需要一把更快更狠的刀! 意识沉入那冰冷而玄奥的所在——这是他穿越后唯一的依仗,亦是最大的秘密。 “叮,检测到宿主直属武装力量突破千人(含新募青壮),符合‘军团光环贷款’条件,可预支一项额度不超过5000点的光环,可兑换光环列表如下...” 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回荡,一个个铁血之名浮现:【锐士】、【铁足】、【铁臂】、【玄甲】、【摧锋】、【虎贲】、【血勇】... 李嗣炎目光快速略过不能选的光环,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摧锋】!(5000点) 效果:指定一支队伍,赋予士卒惊人的爆发力和破坏力,挥动兵器势大力沉,可轻易破开重甲、盾阵,甚至对轻型工事(如木栅、土垒)造成显着破坏。 冲锋时冲击力倍增,强调无坚不摧的破坏力。 古风意象: “力贯千钧,势若奔雷,摧锋陷阵,裂石开山!挡者披靡,甲碎盾崩!” “就是它了!”李嗣炎意念如铁。 披甲营的甲胄虽是七拼八凑的货色,但也不缺乏太多防御,现在缺的就是这股能砸碎一切力道。 “确认兑换【摧锋】光环(贷款),消耗声望5000点(预支)。 光环就绪,选定目标部队后可激活。 警告:一年内需偿还本息共计声望5500点,逾期......。” 霎那间,一股微带灼热、却又蕴含着狂暴撕裂感的气息,瞬间融入他的精神,仿佛凶兽被唤醒了一缕爪牙。 李嗣炎睁开眼,目光闪欣喜之色,这下他有更多的把握来应对接下来的明军。 至于贷款?逾期?只要能活下来,再还回来便是!【摧锋】就是他撕开这乱世的锋利獠牙! “还有一千点,不知道该换些什么,大战来临在即,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因为军团光环最低都是5000声望兑换,他直接切换到了特质,很快找到了身为一方领袖,至关重要的特质。 “【初级演说】(800声望): 强化言语蛊惑煽动之能,提振士气,慑服人心,聚草莽之志为枭雄之刃。” “换!” 乱世之中,刀把子硬是根本,但能把人心聚拢起来往一处使的本事,同样不可或缺。 尤其对他这个根基浅薄的“流寇掌盘子”而言。 “兑换成功!消耗声望800点。剩余声望:200点。” 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喉舌胸腔,仿佛无形中打通了某种关窍,言语的天赋感陡增。 李嗣炎清了清嗓子,酝酿一会儿,朗声道:“枪在手,跟着我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希特(嘿嘿)的魔力,在空寂的房间里隐隐回荡,会让人忍不住去倾听。 ................. 县衙前。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悍匪,膀大腰圆,身披的棉甲、布面甲等拼凑的甲胄,一个个按刀持矛像铁塔立在风中。 在他们脸上有着独属于亡命徒的彪悍,这是一支由酸枣岭老底子组成‘披甲营’,是李嗣炎压箱底的武力! 刘司虎站在阵前,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队伍,确认这些家伙没掉链子,才重重松了口气。 点将台,是破门板粮袋胡乱堆成的。 李嗣炎披一件半旧的披风,内穿孙老头赶制的亮甲,一步步踏上高台。 靴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他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桀骜混杂崇拜的脸。 李嗣炎猩红斗篷一甩,踏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台下。他右手猛地扬起,五指箕张,直指那五十名最壮硕、披甲最厚实的悍卒!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老子的铁拳!披甲营。”李嗣炎朗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赐其名为『摧锋』!” 话音刚落,五十名披甲营士卒,连同刘司虎在内,身体同时一僵,心神剧震! 无形中好似有滚烫热流自顶灌下,冲遍百骸! 筋骨肌肉宛如被铁水重新浇铸,沉重的甲胄兵刃,握在手里竟生出异样的轻快感! 口鼻心跳如擂鼓,血流声轰响!蓦然有一种砸烂眼前事物的狂暴冲动。 “这是......什..么”刘司虎瞳孔猛缩!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力量……是掌盘子给的?!妖法?还是天命?! 巨大的惊骇与源自骨髓的敬畏,瞬间攫住了他,看向李嗣炎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崇拜! “试刀!”李嗣炎语气冷硬,指向校场边裹着湿棉布的碗口粗硬木桩,夯土碎石垒的矮墙。 刘司虎不敢多想,压下惊骇嘶声咆哮道:“摧锋营!给掌盘子——开锋!杀!!!” “杀!!!!!!” 一声呐喊,五十人如发狂的战象,轰然冲出,脚步踏得冻土仿佛在发颤! 咔嚓!! 砍刀劈落!裹牛皮的硬木桩应声而断!木茬狰狞! 长斧抡砸!土墙碎石冻土四散崩飞!矮墙轰然塌陷! 铁矛攒刺!叠放草靶破门板被轻易捅穿!矛尖透出,挂着碎屑! 烟尘腾起,几个呼吸间,放置靶子的区域一片狼藉!士卒拄兵微喘,汗气蒸腾,看着自己鼓胀的手臂,以及远超平日的破坏景象,脸上交织骇然狂喜,以及对高台上身影刻骨的敬畏! 这力量是真真切切的! 能砸碎一切,抢来活路! 刘司虎“噗通”单膝砸地,刀尖深插冻土,头埋得极低,嘶吼声颤抖而狂热:“摧锋营!愿为大当家效死!摧锋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愿为大当家效死!摧锋所指!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五十悍卒齐刷刷跪倒,吼声震天!有此神迹再无迷茫! 李嗣炎俯视跪伏的披甲营,只觉着天下虽大,他皆可去得。 第29章 驱民攻城 寒风卷着冻土和残雪,抽在脸上生疼。 李嗣炎站在酸枣城低矮的城头上,斗篷被风扯得猎猎响,身后五十名摧锋营的悍匪按刀肃立,甲胄染着旧血眼神肃穆,这便是他的底牌。 城下侦骑裹着羊皮袄,带着一身寒气扑进城门洞子,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溅起火星:“掌盘子!官军!‘孙’字旗,乌泱泱一片,离城不到二十里了!” 二十里?李嗣炎眼仁黑沉,三天前探子就报姓孙的出了府城,按脚程早该到了,但这厮硬是磨蹭了七天! “多少人?什么成色?”旁边的刘司虎上前一步,声音粗粝,在他手底下管着虎营四百号敢拼命的汉子。 “看不清尽头!怕不下四千!裹着民壮、流民,队伍拖得老长,乱糟糟一片!”侦骑喘着粗气,一次性把知道的情报说完。 四千!城头上几个缩着脖子搓手的狼营士卒,脸色一白。 酸枣城巴掌点大墙矮得能蹿上猴子,掌盘子手下能拉出来拼命的,老营三百号人,狼营四百人,虎营四百,摧锋营五十,外加骡营三百(凑数的老弱,守城扔石头还行)。 满打满算一千多口子能战的,马队四十骑,三十骑早撒出去当探马的眼睛了,城里就剩十几骑杂毛马候着。 “孙成禄……”李嗣炎磨着后槽牙,这姓孙的打仗稀松,刮地皮、拉壮丁、捆人卖命的本事倒是一绝。 磨蹭的这几天,路上村镇怕是遭了瘟,粮抢了,人也抓了,硬把队伍撑成了个虚胖的草包。 城外的风吹草动,早被撒出去的三十骑探马,看得一清二楚。 孙成禄那点勾当,他心里门儿清。 果然第二天晌午刚过,随着散出去的侦察骑兵全部回来,地平线上就漫过来一片土黄色的潮水。 没有阵型,只有乱哄哄的人头攒动,刀枪像林子里的乱树枝,夹杂着鞭子响和哭嚎声,慢慢吞吞地把酸枣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上一千,摩肩接踵,四千人那真是黑压压望不到边。 矮城墙杵在这片人海里,像块随时能被冲垮的石头,孙成禄骑在抢来的高头大马上,裹着貂裘,脸上透着贪婪与自得。 他那几百个勉强算“本部”的老兵痞子,全升了官——什长、哨官、把总,甚至凑出三个千总的空架子。 这些“官老爷”被他当钉子,楔进了那几千号强拉来的民壮、溃兵和流民堆里。 一个老兵管十来个新丁,层层盯着,最毒的是连坐制度,十人一队跑一个全队砍头! 刚升官的“老兵”为了新得的帽子和脑袋,也怕自己成了光杆,看起“兵”来格外狠。 他们精得很,拉拢几个刺头当爪牙,自己只管盯紧粮口袋和督战。 这套靠着鞭子、砍头和许愿搭起来的架子,竟也晃晃悠悠没散,让他得以把人赶到了酸枣城下。 孙成禄勒住骡子,在城西眯眼瞅着这座“肥城”,墙矮上的守军看着稀稀拉拉,旗子也乱。 他心放肚子里了,果然只是一帮乱匪,只要破城,抢粮抢钱抢女人!流寇的脑袋还能换赏!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晃。 “传令!三面围死!给老子把动静闹大!”孙成禄扯着破锣嗓子喊。 “不留口子!老子要全功!一个脑袋都别放跑!扎营!埋锅!吃饱了给老子骂!让城里那群土鳖听听,朝廷天兵到了!” 命令传下去,一片鸡飞狗跳。 几千人乱糟糟地挖坑埋锅,篝火点起来,劣质烟叶子味混着马粪味飘上城头。 很快,几个嗓门大的兵痞被推到阵前,敲着破锣,污言秽语地朝着城上喷粪,想激里面的人出来。 李嗣炎手按着刀柄站在城楼,斗篷紧贴在锁子甲上,目光刮过城下那片乱营,最后盯着远处那杆模糊的“孙”字旗。 刘司虎站在旁边,舔了舔裂口的嘴唇,眼里的凶光像饿狼瞅见了肉:“掌盘子,姓孙的人真他娘多!跟蝗虫过境似的!” 李嗣炎没回头,声音像冰坨子砸在地上:“人多顶个卵用?一堆裹着人皮的草,孙成禄那点下水老子早看透了,堆几千张吃饭的嘴,就想吓趴下老子?” “真要人多有用,哪还轮到曹操代汉,单凭张角就能把刘宏干死了。” 说完他忽然一愣,忘记自己手下这帮人都是大老粗,压根不懂什么三国,随即又将视线移向城内。 校场边上,五十个摧锋营的汉子,正在骡营的帮助下披甲,甲叶子碰撞发出冷硬的轻响。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凶悍气,每当有人穿戴好就会自发,坐到不远处的板凳上节省体力。 李嗣炎见状点点头,随后对身旁的司虎道:“去跟守城的兄弟们说,都特么把心搁肚子里,官军想进城?老子这儿的铁和血管够!摧锋营的刀正等着开荤见红!” “是!掌盘子!” 城墙根下窄巷里,刘豹带着四十余骑马队静立着,这十八九的少年统领,脸上带着狼崽子般的狠劲。 粗糙的手死死攥着缰绳,就等掌盘子的那一声号令,他就会带马队冲散敌军! ................ 孙成禄那几千号人围着酸枣城,像群围着骨头的饿狗。 埋锅造饭的烟火还没散尽,就有成队的民壮被鞭子抽打着,去附近光秃秃的坡上砍树。 造啥?云梯。 酸枣城这矮墙,用不着啥精巧玩意儿,几十架歪歪扭扭的长梯子,半天功夫就凑合出来了。 第二天,日头爬得老高,约莫辰巳之交(早上9-10点),那些被强拉来的民壮,刚灌了一肚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肚子还没暖热乎就被各营的哨官、把总们连踢带骂地轰了起来,人手塞过来一根削尖的烂木棍,或者一把豁了口的破铁片,就算是发了家伙。 后面,孙成禄的亲兵和那些升了官的老兵油子,提着明晃晃的腰刀组成督战队,那些人的眼神跟阎王点名似的,剐着这群炮灰的脊梁骨。 敢回头?直接砍了! 城墙上,虎营和狼营的人早就严阵以待,虎营的汉子眼神凶,狼营的青壮带着股野性。 手里攥着五花八门的弓——大多是山里猎户用的软弓,箭囊里插着削尖的木杆子,只有少部分箭术好的人,能用上带着铁箭镞的箭和制式弓。 更多的人则抱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礌石),或守着烧得滚开的粪水、桐油锅子,眼睛死死盯着下面,那片越逼越近的土黄色人潮。 第30章 蚁附攻城 城下,民壮们被鞭子抽着,一步三挪地蹭进了,弓箭勉强够得着的距离。 李嗣炎眼神冰冷,手臂猛地向下一劈:“放!”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矢泼了下去。力道软塌塌的,不少木杆箭撞在冻硬的地上,直接弹开了。 扎进人堆里的没几根,惨嚎倒是响了几声,撂倒了三四个,还有一两个没射中要害,在地上疼得打滚嚎丧。 可就这点火星子,直接把这干草堆点着了,只见那几百号顶在前头的民壮,本来就跟打摆子似的抖,亲眼见了血、死了人,魂儿都吓飞了! 也不知是谁,扯嗓子嚎了一声:“跑啊!” 几百人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嗡”地一下全乱了套,破刀烂矛扔得满地都是,哭爹喊娘,你推我搡,没命地往回疯蹽! 后头督战队举着刀片子,又吼又抽,可在这股子溃退的人潮面前,跟纸糊的似的,眨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着所谓官军展现出来的滑稽表演,城头上像死一样静。 虎营、狼营的汉子,连带着李嗣炎、刘司虎,全懵了。 大家牙关咬紧石头搬好,滚油锅都烧得咕嘟冒泡,就等着血溅城墙……结果就这? 稀稀拉拉几根箭放倒了不到五个人,而对面几百号前锋,眨眼就崩了盘? “噗……”不知哪个狼营的愣头青,最先憋不住漏了声。这点动静像引信,瞬间点爆了城头。 “哈哈哈!他娘的,这就拉稀了?!” “狗屁的官军!送人头的秧子队!” “明军游击手底下就这路货?笑掉爷的大牙!” 哄笑声、叫骂声、拍着大腿的动静炸开了锅,之前被城外那黑压压人头压得发沉的劲儿,被这荒唐一幕冲得精光。 剩下的全是看猴戏的轻蔑,一股子邪性劲儿往上顶。 李嗣炎嘴角扯了扯,他知道孙成禄拉来的多是凑数的,可没料到能烂泥扶不上墙到这地步。 瞅着城下那片鬼哭狼嚎、狼奔豕突的“前锋”,再听听身边这震天的哄笑,心里那点因人数压出来的不快,也轻松了不少。 这头一阵官军输得窝囊,输得底儿掉,酸枣城头上却像是过年一样。 明军营寨内 城下那场荒唐的溃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成禄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他骑在战马背上气得浑身颤抖,手里的马鞭更是挥得啪啪作响。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旁边亲兵一脸。 “老子供你们稀粥喝到饱,就他妈给老子看这个?!连个矮土围子都摸不着边?!” 他指望着一鼓作气冲进城去,抢银子、抢粮食、抢女人!而不是在这喝西北风,看着一群废物丢人现眼! 负责主攻的千总王得功缩着脖子挨训,脸白得像纸一样。 他知道孙大游击是真火了,搞不好自己这顶刚戴热乎的帽子就得飞。 那些溃退下来、没跑散的民壮更惨。 被如狼似虎的督战队和刚整队的老兵们,连踢带打地驱赶到一片空地上。 孙成禄余怒未消,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吼道:“一群没卵子的孬种!坏老子军心!按老规矩,十抽一!给老子砍了!让后面那些还没上的废物都看清楚了,临阵脱逃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命令一下,空地顿时成了修罗场。 哭喊求饶声响成一片。督战队的老兵狞笑着冲进人群,粗暴地揪人出来。 也不用抽签了,就近拖出几十个倒霉蛋,按倒在冻土上。 雪亮的腰刀抡圆了砍下去!噗嗤!咔嚓!血喷得老高,人头滚落一地,无头的腔子还在抽搐,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后面等着上阵的几千新兵,被驱赶着围在四周观看。 看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变成尸体,听着刀刃入肉的闷响,不少人当场就吐了,更多人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恐惧像森冷的毒蛇般,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杀鸡儆猴!孙成禄就是要用这几十条命,把恐惧刻进剩下这些“兵”的骨头缝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孙成禄的破锣嗓子在死寂中响起,带着血腥味。 “前头就是城墙!给老子冲上去!爬上去!谁要是敢回头,刚才那些人就是榜样! 督战队,给老子盯紧了!王得功,你再给老子拉稀摆带,耽误老子赚钱,我就先剁了你祭旗!” 第二波攻势,很快又组织了起来。 依旧是乌泱泱的民壮,扛着那些歪扭的云梯,被驱赶着向城墙蠕动。 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了。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身后是虎视眈眈、腰刀出鞘的督战队。 更后面,王得功咬着牙亲自压阵,他身边还多了五十个骑着杂毛马、提着骑弓或短矛的骑兵,以及一百个勉强拉开弓弦的弓箭手。 骑兵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弓箭手的箭镞斜指向炮灰们的背后,敢有异动顷刻攒射。 明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冲,可能死在城墙上,退,立刻就会被身后的刀箭和马蹄撕碎! 想趁乱跑?那就先问问自己两条腿,能不能快过四条腿的战马! 此时,城头上之前的哄笑早已消失,李嗣炎、刘司虎和云朗等人,严肃地看着城下那片压抑到极点的灰黄色人潮。 血腥味顺风飘了上来,这次民壮们虽然依旧恐惧得发抖,脚步却不敢再磨蹭,麻木而绝望地向前挪动。 第次进攻像一股裹着血腥味的浊浪,狠狠拍向酸枣城低矮的土墙。 城下被恐惧和身后刀箭逼疯的民壮,嚎叫着扛起歪扭的云梯,没命地往前冲。 城头上虎营、狼营的汉子们眼神也变了,之前的轻蔑被一股狠戾取代,石头、滚木、烧得滚开的粪水桐油(金汁),雨点般砸下去! “砸!给老子砸死这帮狗腿子!” “倒油!烫死他们!” 噗通!咔嚓!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声,滚木砸下筋断骨折,礌石翻滚脑浆迸裂,滚烫恶臭的金汁兜头浇下,皮肉焦烂的滋滋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混在一起。 顷刻间,城墙根下成了人间炼狱,腥臭的热气混着焦糊味直冲上来,熏得人作呕。 在付出惨重的伤亡后,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民壮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他们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守城的汉子们探出身,长矛狠捅,刀斧猛剁!刚冒头的人惨叫着栽下去,把下面的人一起带倒。 滚烫的油水顺着梯子浇,爬梯的人皮开肉绽,抓不住,惨嚎着摔进底下堆积的尸体堆里。 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守城的搬石头搬得手臂酸麻,倒油倒得铁勺烫手。 攻城的民壮更是用命在填。督战队的弓箭和骑兵的威胁像阎王点名,退回去是死,冲上去也可能死。 但至少……有那么一丝,爬上墙头活命的渺茫希望?虽然这渺茫得像寒风里的烛火。 几架云梯被合力推翻,上面一串人像下饺子般摔落,非死即残。 尸体在城墙根下越堆越高,成了新的障碍,也成了后来者绝望的垫脚石。 进攻的浪潮再次被打退,丢下几十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残存的民壮魂飞魄散地往回溃逃。 但督战队的箭矢立刻尖啸着追射过去,跑得慢的纷纷中箭扑倒,骑兵也冲上去砍杀,马蹄踏过倒地的躯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溃兵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重新聚拢。 “上!都给老子上!再退,杀无赦!”王得功声嘶力竭,嗓子都喊破音了,督战队的腰刀在尸体旁闪着寒光。 第三波、第四波……攻击如同钝刀子割肉,一次比一次疲软,一次比一次绝望。 城头上的守军也累得够呛,守城器械消耗得飞快,金汁的恶臭弥漫不散。 虎、狼营的汉子们汗流浃背,眼神里的凶悍也掺进了疲惫,每一次打退进攻,城下尸堆就厚一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伤亡的数字在守城方是战果,在攻城方则是催命符,累计倒下的民壮,已经远远超过了五百之数。 尸体枕藉,伤者的呻吟在寒风里飘荡像鬼哭。 剩下的人,眼神彻底麻木了,动作僵硬,只是在身后督战刀箭的逼迫下,本能地挪动脚步。 整个进攻的队伍,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烂草绳。 第31章 三方急变 下午酉时(18:00) 就在明军士气处在崩溃边缘的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铜锣声,终于从官军后阵远远传来! “铛!铛!铛!铛——!” 鸣金!收兵! 这声音对城下的民壮来说,不啻于仙乐。 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残余的人连滚带爬,哭喊着往回跑,比进攻时快得多。 督战队这次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也累,同时也怕这根弦彻底崩断,到时候倒霉的是自己这些人。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潮水般退去的灰色人潮,罕见的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重的喘息。(第一次守城) 有人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血污混在一起流淌。 虎营、狼营的汉子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以及深深的疲惫。 城下那片修罗场,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攻守的惨烈。 李嗣炎按着刀柄,猩红斗篷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暗红的血点。 他扫视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累得脱力的手下,眼神却多了一丝凝重。 消耗战,才刚刚开始,孙成禄的炮灰是填进去了不少,可他真正的主力可是丝毫未损呢。 “不能再这么耗了!”一个想法突兀的在他脑海里出现,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狗日的孙成禄,拿他裹来的炮灰换老子家底!我死一个能打的弟兄都肉疼!他死五百个炮灰,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买卖,血亏!但更让他心头压抑的是明军援兵。 孙成禄敢这么填人命,背后莫不是有什么倚仗?开封那边,或者其他府县,会不会正有援军往这儿赶? 酸枣城巴掌大墙薄兵少被动挨打,等耗光滚木礌石金汁,真正的精锐扑上来,或是等来援军合围,那就真是死路一条! 念头转到这里,他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传令!虎营、狼营撤下城墙!让骡营顶上去给老子盯紧喽!下城的兄弟埋锅造饭,敞开吃!管饱!等吃饱了老子有话说!” 命令飞快传下,疲惫不堪的虎营、狼营汉子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走下城墙。 很快,城里飘起了久违的、还算稠厚的粟米粥和烤饼的香味。骡营的老弱被赶上城墙,战战兢兢地接过岗位。 与此同时,李嗣炎的几个亲兵,也分头奔向城内各处,召集老营管队、虎营、狼营、摧锋营刘司虎,还有马队统领刘豹等人速来县衙议事。 ................ 明军大营,气氛比酸枣城更显压抑。 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血腥混杂的寒气,一下子死了五百多人,伤号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活着的民壮和新兵,眼神空洞麻木,像被黑白无常抽了魂。 孙成禄裹着油腻的貂裘,坐在自己营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带兵年头不短,知道这口气不能泄!死了这么多人,军心已经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再压,就得崩! 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大帐外喊道:“传令!埋锅!今晚的粥给老子熬稠点!让那些没死的废物都他娘吃饱!” 亲兵刚要领命,孙成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和算计,压低声音补充道:“等等!去把之前从柳树屯、小王庄抓来的那几十个娘们,都放出来!告诉弟兄们,今晚……乐呵乐呵!泄泄火气!再告诉他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蛊惑意味,“破了酸枣城,里头的银子、粮食、娘们!老子只要七成!剩下三成,谁抢到就是谁的!” 当命令传出,死气沉沉的大营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一阵病态的涟漪。 稠粥的香气飘起,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很快,一些营帐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喊,和男人粗野的哄笑声,劫掠的许诺,像糖霜一样暂时麻痹了伤痛。 这时,有亲兵头目凑近孙成禄,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这么大方?三成……可不少。” 孙成禄脸上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不甘,但更多的是阴鸷。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指头几乎要戳破信纸:“大方?老子恨不得一个铜板都不分!可你看看!看看开封那几个老棺材瓤子干的好事!” 他把信狠狠拍在桌上,亲兵头目凑近一看,信是监军周正清刚刚收到的,上面盖着河南巡抚衙门的印。 内容很简单:三边总督汪乔年、河南巡抚高名衡,严斥孙成禄迁延不进,畏敌如虎! 已遣援剿总兵官曹变蛟,率一千精骑星夜驰援酸枣!最迟……后日午时必至! “曹变蛟!”亲兵头目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因为这个名字在北方官军里,就是“活阎王”的代名词! 松锦大战,此人率几百敢死之士夜袭奴酋御营,听说刀锋离皇太极的脖子就差几寸!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万人敌!他要是来了…… “他要是来了,这酸枣城还有咱们什么事?!”孙成禄咬牙切齿,声音像夜枭般嘶鸣。 “破城的功劳是他的!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他曹阎王会分给老子一个子儿?他娘的做梦!老子辛辛苦苦围城填命,最后给他做嫁衣?!门儿都没有!”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劣酒,眼中血丝密布:“必须抢在姓曹的来之前,破了这酸枣城! 老子豁出去了!今晚让这帮废物泄个够,明天……明天老子亲自压阵,把老底子都押上去,砸碎这低矮的土围子!谁敢挡我财路,老子先送他见阎王!” 营帐外是士卒们发泄的低吼和女人的哭泣,营帐内孙成禄盯着摇曳的灯火,脸上交织着贪婪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32章 流寇出城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孙成禄正裹着貂裘在帐篷里睡得鼾声如雷,梦里全是酸枣城里的金银财宝和女人。 突然,亲兵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将军!快醒醒!城里……城里的贼寇出来了!” “什么?!”孙成禄一个激灵坐起来,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圆,残留的梦境被惊得粉碎。 “出来了?出城了?!” “是!千真万确!贼寇在城外列阵了!”亲兵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狂喜。 “列阵?”孙成禄愣了一瞬,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涌上心头,压过了刚睡醒的迷糊。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地,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几步冲到帐帘边,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心口却像揣了团火,只见酸枣城那扇破败的城门洞开,吊桥也放了下来。 在熹微的晨光中,一彪人马正乱糟糟地,在离城一箭之地的冻土上列队,人数看着……顶多千把号?阵型也稀松,远谈不上严整。 “哈哈哈!天助老子!”孙成禄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肥肉乱颤,昨夜那点肉痛和不甘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良机”冲散了。 “这群不知死活的土耗子!放着城墙不守,敢出来送死?!曹变蛟?去他娘的曹变蛟!今天!就今天!老子晚上要在城里过夜!” 瞬间,孙承禄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贼寇脑子进水了,这不是给他送全功吗? 只要在野战中击溃这群乌合之众,酸枣城唾手可得,等曹阎王来了,只能给他孙游击收拾残局..擦屁股! “快!快!传老子将令!让王得功、赵麻子、刘疤瘌三个千总,立刻!马上!把队伍给老子拉出去!列阵迎敌!今天不破了酸枣城,老子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靴子,披上那件油腻的貂裘,抓起佩刀就往外冲,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催促着。 整个明军大营,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闹得鸡飞狗跳。 号令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疲惫恐惧似乎都被这“唾手可得”的胜利暂时驱散。 三个千总也顾不上许多,赶紧驱赶着那些还没完全清醒的士卒、民壮,乱哄哄地开出营盘,在酸枣城守军阵列的对面,摆开一个同样的阵势,且更加混乱庞大。 孙成禄骑上他的大青马,在亲兵簇拥下冲到阵前,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单薄的阵列,仿佛已经看到了洞开的城门和满城的金银。 他全然没去想,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这群向来狡猾的流寇,为什么敢放弃城墙出来找死? .................. 酸枣城残破的城门洞开着,吊桥沉沉地搭在护城壕上。 李嗣炎的队伍背靠城墙,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列开了阵势。 城头上,骡营的老弱攥着石头,紧张地盯着下面,阵型谈不上多严整,但千把号人往那一戳,自有一股沉甸甸的煞气。 左翼是狼营,头目云朗按着刀执盾,右翼由刘离暂代刘司虎,领着虎营的精锐,个个绷着脸杀气腾腾。 李嗣炎坐镇中央老营,在他身后老营的三百汉子排得最齐整,几乎人手一杆带铁矛头的长枪。 再往后,影影绰绰地立着一排排沉默的身影,那是穿戴齐整、甲叶覆身的摧锋营,被老营的人墙挡着,对面明军根本瞧不见这柄藏在鞘里的利刃。 狼营和虎营的前排,多是见过血的老寇,敢拼命的悍卒。 他们手里除了铁刀片子,不少人还顶着蒙了生牛皮的简陋圆盾,这是第一道墙,能不能扛住明军第一波冲击,全看他们的骨头硬不硬。 阵中稀稀拉拉散布着百十个弓箭手,手里是五花八门的猎弓,但李嗣炎却是把压箱底的铁箭头全分了,每人分了几支,算下来能射上六七轮狠的。 人数虽少气势却足,昨天守城杀得官军屁滚尿流,那股子士气还没散。 加上夜里吃饱喝足,此刻迎着刺骨的寒风,千把号人竟没多少骚动,只有沉重的呼吸化作一片肃杀。 反观对面,明军的阵列就难看多了。 孙成禄催得急,三个千总王得功、赵麻子、刘疤瘌连踢带打,才勉强把几千号人驱赶到位。 阵型松松垮垮,拉得老长,人挤人,刀枪像乱草似的戳着天。 前排依旧是那些被强拉来的民壮和新兵,手里攥着烂矛破刀,脸冻得发青,眼神空洞麻木,还带着昨天填墙根的恐惧。 后排督战队倒是刀明甲亮,五十个骑兵在侧翼来回小跑,马蹄声搅得人心慌。 最扎眼的是那青壮们的怨气,昨天孙成禄许诺的“管饱”和“乐呵”,民壮们确实喝了顿稠粥,可那几十个抓来的女人,营帐门口排队的全是那些老兵油子。 民壮们连汤都没闻着!这会儿冷风一吹,肚子里的稀粥早没了热气,想想破城后许诺的三成财物?画饼罢了! 谁知道轮不轮得到自己?顿时憋屈与怨恨,在冰冷的队列里无声地蔓延,比寒风还刺骨。 这是孙成禄光顾着画大饼、却忘了公平分果子带来的裂痕。 两军相隔不过一箭之地,流寇的弓箭手们开始缓缓拉开弓弦,木头发出的细微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铁箭头冰冷的寒光,对准了对面那片灰黄色的人潮,矛尖微微下压,盾牌下意识地往前顶了顶。 李嗣炎热切的目光扫过对面阵前,那五十个来回游弋的明军骑兵,心头一阵难耐。 马!在这片平原上骑兵就是活命的腿,追杀的刀!他扭头低喝:“刘豹!” 年轻的马队统领立刻驱马靠前,脸上带着狼崽子的狠劲:“掌盘子!” “看见对面那几十匹马了吗?”李嗣炎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开打之后,让你的人给老子盯死了,挑几个射得准的弟兄,用铁箭,给老子往人身上招呼!能逼降最好,活的马比死的有用! 要是他们敢冲阵,或者死活不降..事不可为,皆可杀!”他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比了一个斩首的动作。 “明白!”刘豹心头一松,不是让他这数十骑去冲几千人的军阵,还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更盛,“掌盘子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立完军令状,他拨转马头,低声招呼手下几个箭术好的马匪,悄悄搭上了珍贵的铁箭,目光如钩锁定了对面那些耀武扬威的骑兵。 第33章 百步穿杨 “呜——咚咚咚!” 沉闷的牛角号、急促的战鼓声猛地从明军阵后响起,响彻整个酸枣外的平原地带。 孙成禄骑在大青骡子上,看着对面那单薄的阵列,肥手一挥:“赵麻子!给老子压上去!试试他们的成色!” “得令!”千总赵麻子只能硬着头皮,驱赶着麾下近千号民壮和卫所兵队伍,像浑浊的泥石流般,朝着流寇阵列的左翼涌了过去。 “稳住!” 狼营头目云朗嘶声吼道,阵中那百十名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此刻随着一声令下:“放!” 箭矢如蝗,带着铁箭镞的猎弓,穿透力远非木箭可比,箭雨虽不算密集,却像毒蛇般狠辣刁钻! 噗!噗! 冲在前面的明军瞬间倒下一片,惨嚎连连!被强推着向前的民壮,看到身边人胸口或脖子上。 突然多出一个血窟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冲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举盾!顶住!”云朗的吼声再次响起,前排那些顶着蒙皮圆盾的老寇悍卒,齐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盾牌猛地前顶,后面长矛手的矛尖,也从盾牌缝隙间森然探出,形成一道粗糙却带着狰狞倒刺的矮墙! 砰!噗嗤! 明军冲在最前的人狠狠撞在盾墙上,紧接着就被缝隙里捅出的矛尖刺穿。 鲜血喷溅,后面的收不住脚,又撞在前排身上,交战区一片混乱! 狼营的汉子们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着盾牌,长矛机械般地不断捅刺,惨叫、怒骂、兵器的碰撞声,瞬间搅成一锅粥! 孙成禄在阵后眯着眼看,贼寇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得多,这他娘的哪像流寇?至少比不少卫所兵都像样!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对方一个硬伤,那就是贼寇人太少了,左翼狼营被赵麻子缠住,中央老营看着厚实,右翼阵脚显得有些单薄和…生涩? “好机会!”孙成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刘疤瘌!别他娘看戏了!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捅他右翼,狠狠插进去搅个天翻地覆!” 闻言,千总刘疤瘌狞笑一声:“得令!” 他拔出腰刀,对着自己手下那帮还算有点战意的老兵,强征来的壮丁吼道:“跟老子冲!破了贼阵,进城抢钱抢娘们!!” 刘疤瘌部近千人,霎那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着脱离本阵,斜刺里朝着流寇阵列的右翼,虎营方向猛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举冲垮侧翼,打乱整个流寇阵型, “来了!右翼!”暂代虎营管队的刘离年轻的脸上一紧,嘶声高喊,“弓箭!放!” 虎营的弓箭手射出,一轮稀稀拉拉的铁箭,撂倒了冲在最前的几个明军,但挡不住对方占据人数优势的冲击! “举盾!长矛架起来!”刘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虎营前排的盾牌手咬牙顶了上去。 砰! 一时间双方人仰马翻,但很明显有盾,且站队更密集的流寇更具优势,一时半会的情况下,刘疤癞的队伍拿不下仅四百人的虎营。 .................. 另一侧,冻土被鲜血泥泞染透,赵麻子的人马如同撞上礁石的浊浪,在狼营左翼撞得头破血流。 铁箭的尖啸、盾牌的闷响、矛尖入肉的噗嗤声、垂死的哀嚎混杂着寒风,奏响着死亡乐章。 “顶住!给老子顶回去!”狼营头目云朗嗓子都喊哑了,脸上溅满不知是谁的血点。 前排顶着盾牌的悍卒手臂酸麻,蒙皮圆盾被砍出道道白痕,甚至裂开缝隙。 长矛手的捅刺也不复最初的狠辣迅捷,赵麻子的人虽伤亡不小,但在督战队刀锋的逼迫下,依旧死命地往前拱,试图撕开这道越来越疲惫的防线。 就在这胶着时刻,流寇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随即化作震天呼喊! 只见李嗣炎单人独骑,策马从中央老营阵前猛地冲出,他控着缰绳,战马在离本阵约八十步的距离稳稳停住 ——这已是强弓劲弩的射程边缘! 李嗣炎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手中那张两石强弓瞬间引满如月!一支破甲三棱钢锥已搭箭上弦!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明军阵列中那些穿着不同的人。 一个正躲在后面挥刀吆喝,身上套着半身破旧棉甲的哨官,成了第一个目标。 下一秒弓弦嗡鸣,箭似流星! 噗嗤!那正叫骂着驱赶手下的哨官,声音戛然而止,劲矢透体而出将他剩下的话,永远堵在了嘴里! “好!” “掌盘子神射!” 狼营前排的汉子看得真切,精神猛地一振! 但见李嗣炎面沉如水,动作快如闪电,抽箭、搭弦、开弓、瞄准、撒放!一气呵成! 一个刚举起腰刀、试图稳住一小队溃兵的把总,咽喉中箭仰面栽倒。 又一个躲在盾牌手后面、正探头探脑指挥弓箭的什长(头戴铁笠盔),被一箭贯入面门! 更有一个骑着驽马、试图绕到侧翼吆喝的骑兵小旗被射穿,惨叫着滚落尘埃! 现在的李嗣炎就像一台无情的杀戮机器,每一次弓弦震颤,必有一名明军军官应声而倒。 他专挑那些身上有甲,头上有盔、或者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下手,并且效果立竿见影! 赵麻子部本就混乱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无序,有小股新兵见弹压之人已死,立马开始溃逃。 而只要一人开始逃跑便从者如云,不是谁都想与流寇拼命,他们本就是被强征而来的人,战斗意志并不强烈。 “跑啊!那流寇的神射手专杀当官的!” “挡不住了!快跑!”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赵麻子负责的这片攻击区域,如同雪崩般溃散了。 失去了基层军官的民壮们哭爹喊娘,扔下武器,掉头就跑,甚至再一次冲溃了后面的督战队! “掌盘子威武!!!” “神射!掌盘子神射!!!” 城下鏖战的狼营、虎营,城头紧张观战的骡营,乃至中央老营,目睹这一幕的流寇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将明军的鼓号声都压了下去,疲惫一扫而空,士气如同烈火烹油熊熊燃烧! 头领身先士卒箭无虚发,专杀敌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励士气?! 原本因刘离指挥,稍显生涩的虎营右翼,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纷纷怒吼着将刘疤瘌部的进攻,给狠狠的顶了回去。 孙成禄在阵后看得那叫一个目眦欲裂,脸上的肥肉气得直哆嗦:“废物!都是废物!放箭!给老子放箭!射死那个骑马的家伙!” 他气急败坏地下令,很快从明军阵内射出一些箭矢,但在八十步开外便是强弩之末,全都歪歪斜斜落在对方马前讽刺至极。 鏖战,因他一人的神射扭转了局部的颓势,并将恐慌的瘟疫播撒向整个明军阵列。 城下那片溃败的浪潮,裹挟着赵麻子和刘疤瘌两部残兵,哭爹喊娘地向着明军本阵方向席卷而来。 真应了那句老话:兵败如山倒!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只想逃离身后那片修罗场,哪还顾得上阵型方向?不少人甚至一头撞向了,王得功刚刚勉强稳住的后阵。 孙成禄在马背上看得眼角直跳,心头滴血!这些溃兵不仅是损失,更是会冲垮阵线的祸水! 他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丘八,贪财怕死是真,但保命的本能更是刻在骨子里! “王得功!”孙成禄破锣嗓子里,带着一种剜肉般的狠厉。 “给老子顶住了!敢冲阵的溃兵管他是谁的人,给老子射!射死他们!弓箭手!放箭!拦住溃兵!让他们从两翼绕!” 听到命令王千总脸都绿了,但看着孙成禄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哪敢犹豫? 他手下的弓箭手也顾不得许多了,对着涌向自己阵线的溃兵,拉弓就射! 嗖嗖嗖! 箭矢无情地射入溃兵之中,跑在最前面的倒霉蛋惨叫着扑倒,瞬间被后面的人潮踩成肉泥! 这血腥的拦截,像一堵无形的墙,终于让混乱的溃兵稍微清醒了一点。 随后他们惊恐的发现,退路也被自己人堵死了!求生的本能迫使他们像受惊的羊群,下意识向阵列的两侧分流。 这时,赵、刘两位千总因为骑马跑得快,率先在亲兵的护送下回到本阵,但迎头就被上官骂得狗血淋头! “赵麻子!刘疤瘌!你们两个废物!老子现在不砍你们的头!给老子滚到后面去!收拢你们的人!稳住!再敢退一步,老子灭你们满门!” 孙成禄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保住剩下的家底,治罪?那也要等活下来再说....如果没了兵,他这个游击将军就是个屁! 第34章 陷阵摧锋 局势顷刻间溃败至此,赵麻子和刘疤瘌本已吓得魂飞魄散,听到不立刻砍头,如蒙大赦。 当即开始招呼亲信,声嘶力竭地在溃兵中收拢残部,试图在更后方重新整理队伍。 李嗣炎勒马立于阵前,阻止追击的同时了望敌阵布置。 “这姓孙的……贪财怕死是真,可这乱中求生的本事,先前倒是小瞧他了,若没那钻钱眼里的性子,好好带兵,未必不能成个角色。” 他本想趁势驱赶溃兵,像赶羊一样冲垮孙成禄最后的阵线,毕其功于一役。 但对面那迅速而残酷的应对方式,得以让溃兵被迫分流,王得功的本阵虽然有些混乱,却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并未立刻崩塌。 不过他感慨归感慨,杀心丝毫未减,孙成禄越难缠就越不能留! “可惜你遇到了我,攻守易行了!”李嗣炎一声令下,流寇阵中后方十几辆简陋的木板车,被骡营迅速推到了阵前。 车上装的不是什么秘密武器,而是——人! 五十名摧锋营的悍卒!从头到脚包裹在各色甲胄里,只露出一双双肃穆的眼睛。 沉重的破甲锤、宽刃砍刀就放在手边,他们或坐或靠,沉默地待在板车上,仿佛一群被铁皮包裹的石像。 从开战至今,这些汉子都一直在养精蓄锐,未曾消耗半分体力,现在是到了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李嗣炎心如明镜,摧锋营这柄利刃,在【摧锋】光环下锋芒无匹,爆发力惊人,然其持久力却远逊于那些,以渔猎为生的‘通古斯超人’。(索伦兵) 徒步冲锋这段看似不远的距离,足以榨干他们本就不富裕的体力。 眼前这十几辆粗笨的板车,正是他为这柄利刃准备的“快马”! 用这最原始却最实用的法子,他要将这群嗜血的杀神,直接送到敌人鼻子底下! 板车在冻硬的土地上吱嘎作响,被迅速推到了整个流寇阵列的最前沿。 一双双渴望着建功立业的眼睛,透过冰冷面甲的缝隙,死死钉在王得功严阵以待的军阵上,以及更后方那杆猎属于孙成禄的中军大旗。 令人窒息的决战气息,如同沉重的铅云,在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上迅速弥漫。 “刘豹!” “掌盘子请吩咐!”少年统领闻声,猛地一夹马腹冲到近前。 “带上你的人,散开!冲到阵前去,给老子搅乱他们的弓箭手!把箭矢都引出来!” “得令!”刘豹眼中精光一闪,再无多余言语,手中缰绳一抖,带着手下十名精锐骑兵,如同几匹矫健狡黠的野狼,瞬间散开,泼刺刺冲向两军之间那片死亡空地。 他们忽左忽右,马蹄翻腾起枯草与冻土尘烟,时而猛然逼近明军阵线,手中骑弓虚拉作势欲射。 明军阵中果然一阵骚动,稀疏的箭矢带着破空声,射向这几骑飘忽的身影,却尽数被他们以灵巧的骑术闪避,或是用刀背、弓身“啪”地格开。 明军弓箭手的注意力,被这突然的袭扰短暂地吸引了过去。 趁此间隙,李嗣炎拨马来到摧锋营阵列之前。 五十名披甲兵,全身包裹在铁片缀成的黑甲里,如同五十尊铁铸的魔像。 面甲缝隙中,只有两点冰冷的幽光透出。他们左手圆盾护头,右手紧握长柄战斧或宽刃砍刀,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兄弟们!看见前面穿黄皮子的了吗?官军!挡路的石头!今天,是摧锋营第一仗!老子没废话!” 他猛地拔刀,刀尖撕裂空气,直指王得功军阵,嘶吼声带着铁石般的决绝。 “只许向前!只许破阵!有去无回!给老子——杀穿他们!” 李嗣炎的话掷地有声穿透面甲,【摧锋】光环让每个士兵的血仿佛燃了起来。 “杀穿他们!有去无回!” 刘司虎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 “杀穿他们!有去无回!” 五十个喉咙爆发出压抑的嘶吼,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沉重的甲叶嗡嗡作响。 “杀——!!!”李嗣炎战刀挥下! 五十名披甲悍匪,如同五十头发狂的巨犀,猛然朝着六十步外的明军阵列,发起了决死冲锋! 沉重的脚步踏得冻土闷响!他们低头顶盾排成锋矢阵,虽然速度不快..却像一道移动的铁墙。 却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令对面的明军士卒心肝发颤!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当王得功看着那片,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听到上官命令,明军弓箭手慌忙调转目标,用零星的箭矢覆盖冲来的甲兵。 笃笃笃!噗! 大部分箭矢撞在厚实铁甲和蒙皮圆盾上,无力弹开或钉在表面,如同挠痒! 只有极少数刁钻箭矢,侥幸从甲叶缝隙或腿部钻入,带起一蓬血花。 中箭者身形微晃,发出低沉闷哼,冲锋脚步竟丝毫不停!仿佛伤痛已被狂热血气彻底淹没! 六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长矛!顶住!顶住啊!”王得功声嘶力竭,此刻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而前排明军长矛手更是不堪,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矛杆的手都在抖,勉强将矛尖前刺! 砰!咔嚓! 当沉重黑色身影撞上单薄明军矛阵!摧锋营士卒根本不闪不避,用覆甲身躯和坚固圆盾,硬生生撞开刺来矛尖。 木质矛杆在巨大冲击力下纷纷折断!前排明军长矛手被撞得东倒西歪,骨断筋折! 真正的杀戮,此刻才拉开序幕! “死!” 刘司虎咆哮着,长柄战斧带着恶风横扫而出! 噗嗤!一个举刀劈砍的明军,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内脏洒了一地! 身旁边摧锋营悍卒砍刀狠劈,一个顶皮盾的明军,盾牌与手臂齐肩剁下!惨嚎刚起,第二刀已将其头颅斩飞! 紧接着,又一个穿破棉甲的哨官,连头盔带脑袋劈成两半,红的白的溅了周围人一脸!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戮! 摧锋营士兵如同虎入羊群,沉重战斧、砍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血肉残肢! 仗着身披坚甲对明军劈砍捅刺,几乎全然无视! 除非被数人合力捅刺要害或绊倒,否则寻常攻击无法阻止其脚步! 王得功苦心维持的阵列,在这股沉默黑色铁流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消融崩溃。 他甚至亲眼看着手下几个敢战老兵,一个照面就被刘司虎的战斧劈成两半! 那摧枯拉朽的势头,根本不是人力能挡! “顶不住了!游击大人真的顶不住了啊!”王得功骇得魂飞魄散,翻身上马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向后飞速遁逃! 明军后阵,孙成禄肥胖身躯,随坐骑不安踱步晃动,当看到那群披甲兵出现时,他脸色就变了。 “铁甲?!这么多铁甲?!”孙成禄失声惊呼,油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只剩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他娘的……能是流寇?!哪路流寇能有这手笔?!” 他打老了仗,太清楚几十副甲胄,在野战中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刀枪不入的杀戮机器! 紧接着,他看到摧锋营硬撼箭雨、撞碎矛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士卒的景象。 那沉默推进、硬打硬进的凶悍,战斧劈人体如劈柴的效率……,一股寒气从孙成禄尾椎骨直冲脑门! 这打法……太熟悉了!虽细节不同,但这股沉默凶狠、仗着重甲横行无忌的劲儿,分明带着关外满洲鞑子重甲步卒的影子! 这念头刚起,瞬间让他浑身肥肉都哆嗦起来,同时让人给阵后整队的两名千总传话。 “快!快!让刘疤瘌、赵麻子带人顶上去!”孙成禄气急败坏朝传令兵嘶吼,声音尖利变调。 但他心里雪亮,赵麻子、刘疤瘌刚收拢的溃兵,惊弓之鸟,拿什么堵那群人屠杀神?! 他死盯着黑色铁流距离中军大旗,越来越近!每一次突击的撞击声,就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完了!挡不住了! 孙成禄脑中只剩这念头。 酸枣城金银、三边总督斥责、曹变蛟威胁……全被灭顶之灾的恐惧压碎!保命...现在是保命要紧! “亲兵队!家丁!护着老子!撤!快撤!往西!往西跑!” 二十个最忠心家丁亲兵,立刻拔刀出鞘,簇拥着孙成禄不顾一切脱离本阵,朝战场后方亡命奔逃。 第35章 王得功降了 十月的寒风凛冽透骨。 孙成禄肥胖的身躯,在亲兵簇拥下向西狂奔,这面主将帅旗一倒,如同抽掉了全军最后一丝筋骨。 后方正在收拢溃兵的赵麻子和刘疤瘌,远远望见中军大旗移动的方向不对,再一看那仓皇逃窜的架势,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妈的!那死胖子先跑了!”赵麻子啐了一口,招呼身边的亲兵赶紧聚拢部队。 “还整个屁队!快走!”刘疤瘌反应更快,嘶吼着招呼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心腹亲兵,立刻调转马头跟着孙成禄溃逃的方向冲去。 什么上官,什么溃兵,此刻全成了累赘,.....保命要紧! 两位千总一跑,他们那点刚刚收拢、本就惊魂未定的溃兵,彻底没了主心骨。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本就稀松的队形轰然炸开,兵卒们再次陷入无头苍蝇般的奔逃。 最惨的是主阵中的王得功,他刚被摧锋营杀得胆寒,拼死带亲兵从阵前退下来,本指望退到中军能稳住阵脚,回头一看直接是透心凉。 ——帅旗倒了,中军位置空了大半,只有乱哄哄如同热锅蚂蚁的溃兵,哪还有孙成禄的影子? “孙成禄!我操你姥姥!”王得功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吼。 他成了弃子!被丢在这修罗场里,独自面对那杀神般的披甲兵,漫山遍野扑上来的流寇! 再抬眼,视野所及,整个平原已是一片溃逃的狂潮,数千明军彻底崩溃,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士卒们丢盔弃甲,抛却旗帜,为了跑得更快,连棉甲都扯开扔掉兵器散落一地,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踏。 哭喊声、惨叫声、推搡踩踏的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绝望的洪流,漫无目的地向西向北乱涌,如同当年的松锦之战那般惨烈。 王得功知道抵抗是死路一条,跑?两条腿能跑过流寇的马队? 看着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亲信,还有数百残余的本部兵卒,他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扔了兵器!举白布!降了!降了!”王得功嘶哑着嗓子大喊,率先把自己的腰刀狠狠掼在地上。 残存的兵卒如蒙大赦,纷纷丢下武器,有人撕下白里衣胡乱挥舞。 就在这全军大溃的当口,李嗣炎却是早有预料,他目光锐利的扫过混乱战场,目标清晰——马! 明军溃逃,那些马匹是绝不能放过的硬货! “刘豹!”李嗣炎声音穿透嘈杂。 “在!”少年统领兜马回转,脸上溅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带上所有马队!给我追!凡骑马的,不降者,杀!马,一匹不许放过!”李嗣炎的命令斩钉截铁。 “得令!”刘豹毫不迟疑,呼哨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四十余骑流寇精锐,如离弦之箭分成数股,狠狠楔入溃逃的明军洪流之中。 他们不理会步卒,专门盯着那些有马骑乘的目标——军官、家丁、传令兵。 “弃马投降者免死!” “下马!滚开!” “放箭!” 呼喝声与箭矢破空声在溃兵头顶交织,有人识相的立刻滚鞍下马,抱头蹲伏。 稍有迟疑或试图纵马狂奔者,流寇骑兵立刻张弓搭箭,精准射杀,随即就有同伴冲上前去,抢夺无主的战马。 混乱中落马的军官和家丁或被践踏,或被补刀,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疤瘌和孙成禄仗着坐骑精良、亲兵死命护持,又跑得最早,在丢下大半拦截的亲兵尸体后,终于勉强冲出了最混乱的地带。 随后头也不回地亡命西窜,身后只跟着十来个惊魂未定的亲兵,彻底逃离了酸枣县境。 平原上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兵甲、尸体,以及被俘获的垂头丧气的明军降卒。 喊杀声渐歇,平原上只余哀嚎与流寇呼喝。李嗣炎勒住马扫视狼藉战场。 “打扫,全都手脚麻利一点!能用的兵甲旗鼓全捡回来,死了的马剥皮剔肉。”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各部头目耳中。 这时,辎重管事马守财见战事已毕,立即带人冲出酸枣县城,手下人如蚂蚁般在尸体弃物中,翻找能用之物。 “都给本管事瞧好了!铁甲,锁子甲棉甲分开放,刀枪弓箭捆好...马都牵过来!” 另一边云朗将垂头丧气的俘虏驱赶聚拢,领着城里几个识字的账房清点人数,挨个在册上登记。 看着缴获的兵甲越堆越高,李嗣炎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装备这东西还得是抢来的最快。 这时浑身血污的刘司虎,领着一个丢了头盔的明军军官走来,正是明军降将王得功。 “掌盘子这千总要降。”司虎将人往前一推,随即按刀侍立一旁,免得这人做出不智之举。 王得功踉跄站稳,抬眼看向马背上的流寇首领。 这一看他心头猛震,此人不过二十出头,与他族中那些未定性的子侄辈相仿。 可这未冠之龄的青年,就能领着数百流寇攻城拔寨,更练出了那支披甲执锐的精兵!这无疑让他背脊发凉无半分轻视。 “败将王得功....愿降掌盘子,求留得有用之身!”王得功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李嗣炎没立即答复,他打量泥地里的明军千总,这身份对流寇眼下正是急需。 自己肚里的那点练兵法子,只是些队列皮毛,但距离真正的排兵布阵、号令操演的门道差得远,这降将就是现成的教头。 “把头抬起来,我有件事要问你。”李嗣炎声音平淡,却自有威严在身。 闻言,王得功战战兢兢抬起沾满泥污的脸,连忙道:“您请示下,败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嗣炎点头,正好他没空跟对方拐弯抹角,直接道:“懂练兵么?你千总的位子不是白来的吧。” “懂懂!” 王得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道:“小人带兵有些年月,步卒操演号令,进退阵型变换都晓得一些!” “嗯。”这人能用先用着,待根基稳固再做处置。 “不错,挺识相的,起来去找马先生做个登记。”李嗣炎挥手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未散的酸枣城。 “司虎让你的人看紧那些降卒,别叫那帮家伙闹出事端。” “明白!还请掌盘子放心,有摧锋营那帮杀胚看着,保证他们比绵羊还纹温顺。”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准备离开的王得功,忽然向李嗣炎汇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事关生死存亡! 第36章 生死时速 贫瘠的荒原上北风呼啸,孙成禄和刘疤瘌带着十几个残兵,没命地打马向西狂奔。 刚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想喘口气,几支冰冷的箭矢,就钉在他们马蹄前的冻土上。 “吁——!”孙成禄吓得猛勒缰绳,胯下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十几骑明军精悍的夜不收,就像是凭空出现般从土坡后现身,弓弦半开,将他们牢牢围在树底下。 这些骑兵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军爷!自己人!我们是酸枣孙游击的部下!”刘疤瘌慌忙嘶喊,声音发颤。 听到这话,夜不收队长依旧是面无表情:“下马,卸刀,跟我们走。”语气不容置疑。 孙刘二人面如土色,不敢反抗,在骑兵押送下垂头丧气地走了一段。 很快,他们被带到一处土坡,坡上一员顶盔贯甲的明军大将横刀立马,身后黑压压一片精骑肃立无声,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那大将身形魁梧面庞刚硬,眼神像利刃般刮过两人,正是明军总兵曹变蛟。 他奉督师严令率一千精骑昼夜兼程,此行一为剿灭酸枣流寇,二为督战 ——三边总督早对孙成禄这厮“主动请缨”后,却又磨蹭不前大为光火,特意派了幕僚周正清为监军,就是要逼他动真格。 没曾想刚赶到这里,撞见的竟是本该在前线的主将,还如此狼狈! “孙成禄?你不在酸枣剿贼跑到这里作甚?你的兵呢?周监军呢?”曹变蛟的脸像裹了一层冰霜,心中隐隐有不好的念头。 闻言,孙成禄两腿一软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肥硕的身躯抖个不停:“曹……曹帅!卑职无能!卑职该死! “那流寇擎天柱李嗣炎,狡诈凶悍,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十副精铁甲胄,练了一支悍不畏死的披甲兵!” “卑职率部苦战三日,奈何贼兵势大锐不可当!卑职……卑职亲眼见周监军身陷重围,恐已……恐已殉国!” 说完,他竟跟死了亲娘般嚎啕大哭起来,涕泪糊了一脸,绝口不提自己是第一个跑的,更不知被他丢下的王得功死活, “王得功怕也是凶多吉少,或是……或是降了贼了!卑职拼死才带出这点人马,只为向曹帅您报信啊!” 刘疤瘌也跟着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半个字不敢多说。 曹变蛟眉头拧紧,眼神陡然转厉。 周正清死了?总督的心腹幕僚竟折在此处!这比损兵折将严重十倍,他死死盯着地上哭嚎的孙成禄,又扫了一眼抖成一团的刘疤瘌。 “几十副铁甲?披甲兵?”曹变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 “流寇哪来这等家当?王得功降了?”他手按刀柄,真想立刻把这头肥猪活剐了! 奈何这家伙的死活自己做不了主,只能待会问清缘由后,将他押往开封大营。 “你把战事经过,给本帅原原本本说清楚!若有半字虚言……”后面的话不必再说,那森然杀意,已让孙刘二人肝胆俱裂。 孙成禄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咯咯声,他知道,周正清的死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曹变蛟不再看地上瘫软的两人,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酸枣城方向,身后千骑肃立压抑得如同铁幕低垂。 “传令,探马前出酸枣二十里,我要知道那股流寇的底细!” “是!将军。” .................. 酸枣县,当“曹变蛟”三个字和“一千精骑”从王得功口中吐出时,李嗣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曹变蛟!明末顶尖的猛人,有“活吕布”之称的悍将!再加上一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 自己刚打完一场硬仗,队伍疲惫,带着大批缴获和俘虏,被这支铁骑在平原上咬住,保准十死无生! “叮!系统任务发布:十二时辰内,逃离明军总兵曹变蛟追击。奖励:声望 5000。” 这时,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李嗣炎瞳孔猛缩。 5000声望?拿下酸枣、打垮孙成禄几千人马才得了2500!这逃命任务直接给五千?这他妈是系统明摆着告诉自己:跑不掉,就得死!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站起身朝司虎急吼道:“快!把刘离、马守财、云朗、刘豹、孙老头全叫来!立刻!” 片刻功夫,几个核心头目气喘吁吁聚拢。 李嗣炎没半句废话,直接把曹变蛟带着上千铁骑、最多三个时辰就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众人脸色“唰”地全白了,曹变蛟的名头,在北方就是杀神的代名词! “不想死的,现在就照老子说的做!”李嗣炎此刻的声音,像极了一张绷紧的弓弦。 “刘离带人从俘虏里挑!只要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敢闹事拖后腿的砍了!” “马先生带人去城里,征用所有能驮东西的牲口,骡子、驴、牛、马!一家不留!敢藏匿阻拦者!杀!粮食、金银、兵甲(尤其是铁甲!)、火药,优先装驮!” “其他笨重家什全扔了!带不走的粮草,掺上从药铺搜刮的巴豆泻药!” “云朗你带人,把挑剩下的老弱俘虏放了!放之前告诉他们,大爷们要去打杞县了!或者说我们要在城里伏击曹总兵,真真假假随你编!总之一句话!把水搅浑!” “司虎,亲卫营(包含披甲兵)立刻吃饭歇息检查兵器,披甲兵是老子的命根子,你亲自带着护在中军核心!” “刘豹!你的马队散开,前出十里哨探!发现曹变蛟的探马,不管发生什么立刻回报!” “孙老,匠作营只带上紧要工具!其他笨重家伙,丢下!” “目标!”李嗣炎手指狠狠戳向手中的简易地图,那是位于起义军与官军的外围夹缝处。 “杞县和睢县之间那片淤地林子!八十里!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跑!玩命跑!掉队的等死!挡路的杀!” 掌盘子的命令是绝对的,无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酸枣县瞬间鸡飞狗跳。 马守财带人踹门,在众多哭喊喝骂声中,牲口被强行拉走。 粮仓里,巴豆粉末混入存粮。俘虏营乱成一团,精壮被凶悍的虎营兵挑走,老弱被驱赶出城。 耳边充斥着云朗手下散布的混乱消息,街道上笨重缴获被丢弃,兵甲金银粮食被捆在牲口背上。 李嗣炎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下方仓惶准备的人马,心脏狂跳。 三个时辰?曹变蛟的精骑只会更快!他望向东北方,仿佛能感受到铁蹄踏地的震动。 八十里淤地林……那是唯一的生路!披甲兵是他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折在断后上,普通兵马损失了再多也无所谓。 “快!再快!”他嘶吼着,声音淹没在混乱喧嚣中。 县城里弥漫着恐慌和牲口臊臭,活命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刘司虎站在一群沉默的披甲兵前,眼神凶狠:“都听见了?路上全给老子护着掌盘子!谁掉队,老子先砍了他!” 不得不说有摧锋光环笼罩,摧锋营的甲兵不管精神还是素质,都比寻常流寇高出一大截,颇有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 大约两个时辰不到,就像李嗣炎预料的那样,曹变蛟的一千精骑果然提前赶到,一时间烟尘蔽日人声马嘶。 第37章 断后 约莫正午时分,曹变蛟率千余精骑,风驰电掣般扑向酸枣县。 沿途不断抓获零星的溃兵,惊魂未定的民壮,这些人七嘴八舌说法混乱。 有说流寇主力还在城里等着官军,有说他们在官道两侧设伏,也有说贼人早跑了。 当曹变蛟勒马于酸枣城下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城门洞开,城墙上空无一人,甚至连城中寻常的鸡鸣犬吠,也听不到一丝,整个县城像被抽空了生气。 生性谨慎的曹变蛟,并未被这“空城”假象迷惑,冷哼一声下令道:“一队!进城探路!小心伏击!” 很快一队五十余骑的精锐,毫不犹豫,策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城门洞,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响。 城外的曹军骑兵屏息凝神,弓弩半张,随时准备接应。 一刻钟后,那队骑兵安然无恙地奔出城门,为首的队正大声禀报:“将军!城内空无一人!流寇已遁!街道上丢弃了不少笨重杂物,街边散落不少粮草!” “空城?”曹变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洞开的城门和寂静的城头,流寇仓惶逃窜,却留下粮草?合理,却又不合常理! “全军进城!休整一个时辰!” 曹变蛟果断下令,急行军不能持续,就算人能坚持..马却吃不消,需要休息进食补充体能。 “贼寇携老带幼裹挟甚众,走不远!斥候前出四方,给本帅探寻他们的逃跑方向!” 精骑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这座死寂的空城。 很快,负责清点缴获的军需官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谨慎:“将军,城中遗留粮草颇多,堆在县衙库房和几处街口,士卒请示是否取用?” 曹变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流寇岂会如此好心? “牵匹驽马来。”他沉声道。 片刻,一匹用来驮运杂物的老马,被牵到一堆遗留的粮草前,在军需官和周围兵士的注视下,老马低头啃食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后,那匹原本安静的老马,突然开始焦躁地刨地,肚子咕噜作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恶臭弥漫开来 ——老马拉稀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很快便萎顿在地。 周围的兵丁看得一阵恶寒,纷纷低声咒骂起来:“直娘贼!好歹毒的计策!” “这是想害死爷爷们啊!” “幸亏将军明察!” 曹变蛟面沉似水,眼中寒光更甚,他盯着那匹瘫软哀鸣的驽马,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卒耳中:“些许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 ”传令下去,城中遗留粮草一律焚毁!一粒粮也不许动!各部抓紧休整,饮水进食只许用自带干粮和清水,待会追索路上,给本帅打起十二分精神,流寇狡诈必有后手!” “遵命!”军需官和周围将校凛然应诺,看向那些遗留粮草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空城、弃粮、泻药……这群流寇的阴狠手段,给急于追击的官军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曹变蛟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流寇遁逃的方向。 ............... 淤地林,名不虚传。 这片介于杞县与睢县之间的泥泞林地,成了流寇队伍最大的噩梦。 脚下是吸饱了水、深及脚踝甚至小腿的腐殖黑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浆糊里,拔腿都费劲。 车轮、牲口蹄子不断陷入泥坑,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嘿哟!加把劲!”“一!二!推!” 七八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喊着号子,奋力将一辆深陷泥坑的牛车往外推。 车轮搅动着泥浆,溅得人满身满脸,拉车的牛喘着粗气,鼻孔喷着白沫,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操!这鬼地方!”刘离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低声咒骂,他手下的虎营兵正帮着推车、牵引牲口,人人都疲惫不堪。 “幸亏是这鬼天气,” 旁边一个老兵喘着粗气,“要搁往年暖和时候,这林子里蚊子小咬能活活把人吸干!” 小冰河期的寒冷,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慰藉,让这片死寂的林子少了些活物的骚扰,但也让泥地冻得半硬不软,更加难行。 队伍末尾,李嗣炎眉头紧锁,看着这举步维艰的景象,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冰冷黏腻。 他身边披甲兵们沉默前行,好在甲胄都放到了板车上,让他们得以轻松不少。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负责前出哨探的刘豹带着一身泥点子,从队伍前方艰难地策马奔回,在泥地里控马都显得极为吃力。 “掌盘子!”刘豹滚鞍下马,声音带着焦急。 “前面路更烂全是这种淤地,牲口车陷得厉害!照这速度没个三四个时辰,甭想穿出这片林子,弟兄们也累得够呛了!” 得到这个消息,李嗣炎的心猛地一沉,三四个时辰?曹变蛟的精骑随时可能咬上来! 在这片泥地里,疲惫不堪的步卒和笨重的车队,面对疾驰而来的铁骑,就是待宰的羔羊!必须有人断后。 可断后……派谁去?刘豹的马队?太单薄,挡不住铁骑冲击。 刘离的虎营?难说,士气也是一方面原因,云朗的狼营似乎也是同样如此。 老营和披甲兵那是最后的家底,绝不能轻易填进去送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系统! 他意念瞬间沉入灵魂,映入眼里的是系统商城,手里的一千声望不用去看光环类,只能在个人资质中找寻希望。 个人资质【静守蓄势】- 借地利与精兵固守要冲,消耗敌锋,将帅断后军士气不崩,消耗声望:1000。 1000声望!这是他刚刚击溃孙成禄,才拿下的家当!这技能描述……正是眼前绝境所需的。 利用这片泥泞难行的入口地形,以精兵固守,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拖住曹变蛟的锋芒,挫其锐气,为大队穿林赢得宝贵时间。 更重要的是——能保住断后部队的士气不崩溃! 值!必须换! “兑换!”李嗣炎毫不犹豫地在心中下达指令。 【叮!消耗声望1000点,获得特质【静守蓄势】。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融入了李嗣炎的意志,让他对如何利用这片泥泞地形、如何部署断后兵力、如何激发守军意志,瞬间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把握。 他猛地抬头,锐利扫过身边的刘司虎和刘豹,斩钉截铁道:“刘豹!你的马队,立刻收拢!把探马都撤回来!” “司虎!点齐你亲卫营里最悍勇、最不怕死的一百人!不要披甲兵!要敢拼命脚力好的!跟我来!” 他指向身后,那片他们刚刚艰难趟过来的、相对开阔的淤地林入口。 那里,是曹变蛟铁骑最可能展开冲击的地方,也是利用【静守蓄势】地利的最佳位置! “其他人,给我玩命往前走,穿过林子就是生路!快!”李嗣炎吼完,不再看那艰难蠕动的大队,转身带着刘司虎挑选出的敢死队。 一群人逆着人流,大步向那泥泞的入口奔去,他要亲自去守那道鬼门关! “当年他李二能为大军断后,今天!我李嗣炎同样也可以!!” 第38章 林地鏖战 曹变蛟的精骑卷着烟尘,终于追到了淤地林的边缘。 远远望去,只见泥泞的林间小道上,流寇的大队人马如同缓慢蠕动的泥虫,深陷其中艰难跋涉。 不少车辆和牲口陷在泥坑里,一群人正手忙脚乱地推拉,场面混乱不堪。 “将军!贼寇就在眼前!跑不掉了!”副将兴奋地指向那乱象。 然而相比副将,曹变蛟嘴角却无半分笑意,只因在淤地林入口处,相对开阔的泥沼地上 百十条身影如同钉子般扎在泥水里,构筑成一道单薄却异常醒目的防线! 这些人轻装简从,身上多是棉甲或皮甲,甚至只穿着单衣。 但是他们几乎人手一张弓!简陋的猎弓、步弓、甚至缴获的明军制式弓,此刻都半张了弦,冰冷的箭簇封锁来路! 前排少数人举着蒙皮木盾或门板,但核心是后排那几十张蓄势待发的弓弩。 尽管人人身上都溅满了泥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稳重,丝毫不惧汹涌而来的官军铁骑。 “哼。”曹变蛟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地方选得倒是不错,贼首知道平原上留人挡骑兵是在送死,所以特意专挑了这块烂泥塘,想用弓箭阻滞。”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是明白这种殿后部队最怕什么——怕死,怕被抛弃,怕在箭雨对射中率先崩溃!他不信这群流寇弓手能顶住精锐压制! “下马!”曹变蛟果断下令,“甲队、乙队!下马步战!” 两百名骑兵闻令而动翻身下鞍,他们迅速解下马鞍旁挂着的圆盾或旁牌,抽出腰刀、短斧。 “甲队,持盾在前缓步推进,给老子把盾顶稳了!护住乙队!” 曹变蛟声音冷硬,命令清晰下达:“乙队,持弓散开!八十步,给老子射!压住那帮泥腿子,把他们射垮!” 一百名持盾甲士立刻排成紧密的横队,将蒙皮圆盾或旁牌顶在身前,如同移动的矮墙,沉稳地踏进及踝深的淤泥,他们的任务是用盾墙护住身后的弓手。 乙队弓手在泥泞中迅速散开,纷纷从箭壶中抽出轻箭。随着队正一声令下:“放!”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破空声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盾墙,朝着八十步外的流寇弓手阵地狠狠扎落! 噗!噗!噗!笃笃笃! 箭矢钉入泥水、射中简陋的盾牌门板、甚至穿透薄甲,带起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流寇阵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人被射中倒下,弓手们下意识地缩头躲避,阵型微微动摇。 “稳住!给老子稳住!别管准头,朝着他们人多的地方,射!射回去!”李嗣炎藏身在一块倒伏的树干后,嘶声怒吼。 他知道自己这边的弓手准头欠佳,此刻不求杀敌多少,只求用持续的箭矢覆盖,阻挡和迟滞明军的推进! 很快在李嗣炎的弹压下,流寇们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咬着牙奋力拉开弓弦,朝着那片推进的明军盾墙,射出了第一轮杂乱却密集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向明军阵地,大部分钉在盾牌上,或者远远落入泥水中,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边缘的明军,引起几声闷哼。压制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明军乙队弓手准备再次拉弓,彻底击垮流寇弓手的抵抗意志时—— 咻——! 一道异常尖锐、迅疾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支力道惊人的重箭如黑色毒蛇,竟精准地穿过盾墙移动时露出的微小缝隙,狠狠贯入一名正在张弓的明军弓手咽喉! 那弓手脸上的惊诧瞬间凝固,仰面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小心冷箭!”明军队正惊怒大吼。 咻——!咻——! 又是两箭连珠而至!一支“夺”地一声,深深钉进一名盾手的旁牌边缘,强劲的力道震得那盾手手臂发麻,差点脱手! 另一支则擦着一名弓手的头皮飞过,杀死身边的一名同袍,惊得他一身冷汗! 只见李嗣炎用他手中那张,缴获的明军强弓已被拉成满月,眼神如鹰隼般,【百步穿杨】的特质让他在这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一个精准的死神! 他根本不瞄那些龟缩在盾后的甲士,专挑那些暴露在外、正在张弓的明军弓手! “压制他们的弓手!”李嗣炎的声音如一剂振奋剂,他再次抽箭搭弦,开始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而这边的明军乙队的弓手们,动作却明显迟滞了一下。 他们不怕对射,但谁也不想被那刁钻狠辣的冷箭点名,原本流畅的射击节奏被打断。 不少弓手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或者缩在同伴身后,射出的箭矢也变得稀疏和慌乱起来。 流寇这边的压力陡然一轻!趁着明军弓手被压制的间隙,他们射出的箭矢虽然依旧散乱,但数量却多了起来。 “噼里啪啦....”地打在明军的盾墙上,虽然杀伤有限,却成功地将明军推进的脚步,拖在了五十步开外的泥泞中! 泥沼地的绞杀,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曹变蛟看着自己的精锐,竟被对方一名神射手压制得束手束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目光死死的盯着李嗣炎不挪眼,他冷冽的吐出肃杀之音:“取我宝弓来!” 一名亲兵立刻将一张通体漆黑,牛筋缠绕的强弓和一壶特制重箭递到他手中。 这位明军悍将竟第二波预备压上时,悄然混在步卒之中,端的是将兵不厌诈发挥到极致。 约莫靠近到八十步,曹变蛟看着流寇阵中那个频频施放冷箭,压制己方弓弩的贼首! 陡然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那张硬弓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被拉成满月!弓弦上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寒光闪烁。 咻——! 一道比之前所有箭矢都更加凄厉破空声,撕开了战场喧嚣! 它如闪电般带着曹变蛟必杀的意志,直奔李嗣炎藏身的树干侧后。 “掌盘小心!!”一直护卫在李嗣炎身侧的刘司虎,在弓弦炸响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狂吼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借本能,将手中那面蒙着厚厚牛皮的硬木大盾,猛地向侧面一顶。 “嘭!!!”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那支蕴含着恐怖力道的重箭,狠狠扎在盾面中心,箭头瞬间撕裂坚韧的牛皮,深深嵌入硬木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盾牌传来,震得刘司虎壮硕的身躯,更是稍稍退了一步。 盾牌上那支尾羽兀自震颤的箭矢,入木近半!看得周围亲卫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箭若中人身后果不堪设想啊! “好贼子!”李嗣炎简直被惊出一身冷汗,对曹变蛟的悍勇有了更深的认知,心中杀意更盛。 他立刻张弓,朝着曹变蛟刚才的大致方向还了一箭,但对方早已隐入人群。 “弃盾!冲锋!杀光他们!”冷酷的命令响彻战场! 趁着流寇被刚才那惊天一箭震慑的瞬间,推进到三十步左右的第一波明军甲士,在队正的嘶吼下,猛地将沉重的旁牌、圆盾扔到泥水里。 拔出腰刀、短斧,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出闸猛虎朝着流寇的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虽说三十步距离并不是很远,但在泥沼中冲锋,每一步都极其消耗体力。 流寇弓手们仓促间射出的箭矢,在如此近的距离的亡命冲击下,杀伤力骤减。 眨眼间,两道洪流狠狠撞在了一起! 噗嗤!咔嚓!啊——! 兵刃入肉、骨骼碎裂、濒死惨嚎的声瞬间取代了箭矢的呼啸,成为战场的主旋律,脚下的泥浆被鲜血染红搅浑。 流寇断后部队占据地形稍高(相对干燥一点),和以逸待劳的微弱优势,抵消了部分明军冲锋带来的消耗。 最初的碰撞双方拼了个旗鼓相当,泥水飞溅中人影交错,刀光斧影闪烁不断有人,哀嚎倒下。 然而,这血腥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 曹变蛟带来的,是真正的百战边军!论起单兵杀人技艺、战场配合和冷酷心性,这些老兵远非寻常流寇可比! 当一名流寇汉子,刚用长矛捅翻一个明军,旁边立刻就有两把腰刀,从各种刁钻的角度砍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另一处,三个明军老兵背靠背,组成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刀光翻飞配合默契,周围冲上来的流寇接连被砍倒,溅起的泥浆混着血水! 明军老兵们出手狠辣精准,专攻要害,往往一击毙命。 反观流寇这边虽然悍勇拼命,但招式粗糙,更多是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乱砍乱杀远不及对方。 李嗣炎也被卷入混战,身边几名亲卫死死护着他,与扑上来的明军绞杀在一起。 他挥刀劈开一个明军攻击,转瞬将其枭首,接着又是连续近战砍杀,哪怕拥有孔武有力也累的不轻。 战斗异常惨烈,断后流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员,防线摇摇欲坠。 饶是【静守蓄势】的特质,维持着他们死战不退的意志,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正慢慢转化为冰冷的死亡数字。 曹变蛟在后方督战,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烦躁。 这帮流寇的韧性远超他的预料!伤亡如此惨重,竟无一人溃逃? 这殿后的伤亡率,几乎赶上他手下最精锐的家丁了!这他妈到底是一群什么流寇?! “第二队!压上去!碾碎他们!”曹变蛟不再犹豫厉声下令,准备投入最后的预备队,彻底解决这块硬骨头! 就在这时,刘豹嘶哑变调的吼声,如同穿透乌云的惊雷,远远地从淤地林的深处传来。 “掌盘....快撤——!队伍全过去了!林子那头安全了!快撤啊——!” 这声音如同天籁!让苦苦支撑的断后部队,精神一振。 李嗣炎一刀逼退面前的明军,脸上血污和泥浆混在一起,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司虎!刘豹接应来了!带兄弟们交替掩护!往林子里撤!快——!” 第39章 前往岭南! 李嗣炎的吼声在血腥的泥沼中回荡。 残存的断后流寇闻声,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且战且退,拼命向身后更深的林地退去。 刘豹带着几个马队悍卒从林间冲出,用零星的箭矢骚扰衔尾追杀的明军,接应着溃退下来的袍泽。 李嗣炎却没有立刻退走,他犹如一块礁石般挡在队伍最后!手中那张强弓再次被拉满,冰冷的箭簇在混战中,精准地寻找着目标。 咻!咻!咻! 一支支重箭离弦而出,他专挑那些冲在最前、试图扩大战果的明军军官和老兵! 噗!一名举刀嘶吼的明军队正被重箭贯胸,仰面栽倒! 另一名刚砍翻流寇的老兵,咽喉中箭,嗬嗬倒地! “贼首休走!”有悍勇的明军士卒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扑向落单的李嗣炎! 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闪,弃弓抽刀!腰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迎头劈下! 那明军举刀格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李嗣炎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蹬翻在泥水里,反手一刀结果了性命! 曹变蛟在不远处看得真切,钢牙几乎咬碎!他何尝不想亲自冲上去斩了这贼首? 可那该死的泥沼地,深一脚浅一脚,根本无法策马冲锋!徒步冲过去?那贼首的箭术刁钻狠辣,简直就是活靶子! 他身边的亲卫也死死拉住他:“将军!穷寇莫追啊!贼首凶顽,你为一军主将不可轻涉险地!” “杀!给老子杀光他们!”曹变蛟只能咆哮着,催促手下步卒继续冲击。 明军又鼓起余勇冲杀了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流寇殿后的残兵,在泥泞中艰难抵抗,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在撤退路径上铺了一层。 但借着李嗣炎这尊凶神断后,以及林间愈发难行的地形,大部分残兵最终还是连滚带爬地,退入了更茂密的淤地林。 当最后几个流寇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林影中时,明军的追击也到了强弩之末。 全都是泥浆裹腿疲惫不堪,最要命的是,那贼首依旧在林子边缘若隐若现。 手中的弓仿佛死神的凝视,让冲在最前的明军士卒头皮发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停!”曹变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片吞噬,明军追兵的泥泞战场,还有那条由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铺就而成的撤退之路,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他曹变蛟自成名以来,大小数十战,何曾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以精锐之师追击疲惫流寇,竟然被人家在烂泥塘里硬生生顶住,还被打了个近乎旗鼓相当! 对方仅仅殿后的百十人,就让他付出了如此代价! 环顾战场,呻吟的伤兵躺在泥水里,阵亡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 粗略一扫,光是躺在这里的明军尸体就有四十余具,加上伤者,伤亡近六十人! 而对面的流寇殿后部队,也留下了不下五十具尸体!这战损比,几乎快拉平了! 拿自己麾下宝贵的、能征善战的精锐骑卒(虽下马步战,但兵源素质远超普通营兵),去换一群流寇泥腿子的命?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亏到姥姥家了! “晦气!!!”曹变蛟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木屑纷飞!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一名浑身浴血的队正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将军……贼寇……贼寇跑远了,……林子太深太烂,弟兄们实在……” “收兵!”曹变蛟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 “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弟兄遗体!清点战损!”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泥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幽暗的淤地林深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这伙流寇……绝非寻常草莽。”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悍不畏死,进退有度,更有如此凶顽狡诈之首领……假以时日,必为我大明心腹巨患! 等此间事了,必须立刻详禀总督大人!需调集重兵全力剿之,绝不可再养虎为患!” 这一刻他想到了张献忠,想到了真正前线与他们对峙的闯王。 ................... 淤地林深处,李嗣炎带着殿后的残兵,在泥泞与黑暗中艰难跋涉,终于在天亮前追上了大队。 队伍沿着一条无名小河停下宿营,人人疲惫不堪倒头便睡,只有零星的岗哨在寒风中警戒。 次日天未大亮,篝火的余烬尚温,李嗣炎便下令拔营。他召集刘离、云朗、刘司虎、刘豹、马守财几个核心头目。 “此地不能久留。”李嗣炎声音沙哑,眼神却清醒锐利。 “河南已成大旋涡,李闯、献忠、官军、鞑子,几方在此绞杀,我们这点人马,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地上粗略划着:“中原是死地,是大势力的决死之地,轮不到咱们在旁边喝汤水,想活命,想成事,得跳出这火坑!” “掌盘,那我们去哪?”刘离问道,脸上还带着昨日的疲惫与血污。 “岭南!”李嗣炎斩钉截铁,树枝重重点在南方。 “那地方山多水深瘴气多,官军懒怠去,流寇主力够不着,哪怕鞑子进关了,也一时半会也打不到。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那里有山可守,有海有港,地广人杂,正是咱们生根发芽的好地方。” 众人闻言,眼中都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岭南听起来虽远,但总比留在河南等死强。 “路远着呢,得一步一步走。” 李嗣炎丢掉树枝,目光深邃的看向远方道:“眼下第一步拿下宁陵县,补充战力粮秣牲口,但怎么走..有讲究。” 说完,他看向负责哨探的刘豹,心思细密的云朗:“刘豹,你的马队辛苦点,前出探路。 记住两条: 第一,半昼伏半夜出。 白天找林子、河沟、土坡背阴处歇着,别冒头。 等日头偏西,天擦黑到后半夜,借着那点微光赶路。官军白天晃荡,咱们夜里走,撞不上。 第二,分段走官道。 大段空旷没驿站没村子的地方,走官道,快! 但快到有巡检司、有村子镇子的地界,斥候提前摸清楚情况。 大队绕开走旁边的野地、麦田、沟坎,悄悄过去,切记不要暴露我等行踪,不然那宁陵县可不好拿啊。” “明白!”刘豹用力点头,记在心里。 “云朗,你协助刘豹把路线规划细了,避开大股官军和麻烦地方。”李嗣炎吩咐道。 “是,掌盘。”云朗应下,命令迅速传达各个头目。 很快,这支透着一股狠劲的流寇队伍,开始了昼伏夜出的潜行。 白天,他们像鼹鼠一样藏在河堤柳林深处,用油布盖住牲口嘴防止嘶鸣,人马嚼着冷硬的干粮。 黄昏降临,队伍如同苏醒的蛇,在暮色掩护下悄然开拔。 月光暗淡时,便靠前导摸索着乡间小路前进,空旷野地则提速走官道,马蹄都用厚布裹了,尽量不发出声响。 接近可能的关卡村落,斥候便像幽灵般散出,主力则无声无息地没入路旁的田野沟壑。 目标:宁陵。 第40章 踏千山 目标已定,前路漫长。 从河南腹地到岭南,两千余里关山险阻。 寻常商旅行走少说也得两三个月,李嗣炎深知他们这等队伍,拖家带口携裹粮秣,又需避让官军关卡,耗时只会更长。 他当机立断,将淤地林断后挣得的五千声望,在系统中兑换一个适合现在的光环。 “兑换【铁足踏千山】!” 【叮!消耗声望5000点,获得军团光环【铁足踏千山】。 效果:为‘全军’提升行军速度和持久力,令士卒脚步沉稳有力,无视崎岖地形带来的额外消耗。 突出行军耐力和地形适应力,在强行军或长途转战中,能保持队形严整,抵达战场即可投入战斗。 古风意象: “履险如夷,涉川若陆,千里奔袭,铁足踏破万重山。”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弥散开来,效果立竿见影,感受最深的,却是刘司虎和他手下那五十名摧锋营悍卒! 白日藏匿于河畔密林歇息时,士卒们只觉那深入骨髓的酸软疲惫,消散得比往常快了许多。 刘司虎靠着一棵老树闭目养神,清晰感觉到自己如同被锤打过度的筋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力量与韧性。 他麾下的汉子们也大多如此,沉重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闭眼便能沉沉睡去,仿佛昨日那场惨烈的断后厮杀带来的透支,正被无形的手快速抚平。 那些被视为命根子的厚重铁甲,此刻都仔细包裹在油布里,由专门挑选的健壮辅兵背负看管。 待到暮色四合,队伍启程。走在崎岖不平的乡野小径上,刘司虎率先察觉到了不同。 脚下仿佛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每一步都异常沉稳有力。 以往在这种泥泞坑洼的路上行军,即使是最悍勇的摧锋营士卒,也会因深一脚浅一脚的消耗,而倍感吃力,甚至影响战斗状态。 但此刻以往令人烦躁的坑洼沟坎,踏上去竟平稳了许多,行进间少了许多无谓的体力消耗。 就连沉重的兵刃扛在肩头,那份沉甸甸的份量,似乎也变得更容易承受。 “这是……”刘司虎身边一个摧锋营老兵低声嘟囔,活动了下筋骨,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敬畏。 “司虎哥,这…这又是掌盘子的手段?” 他们经历过【摧锋】带来的爆发力量,此刻又感受到这支撑长途的耐力,两种神异的力量集于一身。 让他们看向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笃信! “闭嘴,跟上!”刘司虎低喝一声,声音里却夹杂带着一丝激动。 他又何尝不惊?但他更明白,掌盘子李嗣炎,就是他们这支队伍的精神与核心所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脚下沉稳的支撑,对即将发生的战斗,竟莫名生出一种信心。 刘豹的马队前出探路回报:“掌盘子,前面二十里,官道空旷,无驿站村落。” “好!提速,上官道!”李嗣炎果断下令。 队伍迅速汇入官道,流寇们甩开步子,速度陡然提升! 刚抵达宁陵县外围,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接着顺势们隐入县城南面茂密的芦苇荡,如同蛰伏的猛兽。 随着日头升高,官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马声。 李嗣炎嚼着死面揉制的馒头,目光透过摇曳的苇杆缝隙,凝望着远处那座不算高大的县城轮廓。 他招了招手,一个身影立刻敏捷地猫着腰凑了过来。 “刘离,” 李嗣炎声音压得很低指向宁陵道:“队伍歇不了多久,咱们要打县城是个硬仗,我要你像酸枣那次一样,摸清里面底细,再安排人手进去。” 刘离立刻点头眼神专注:“掌盘子放心,交给我!” 他本就是土里刨食的农家子,装个进城谋生的穷苦人再自然不过,队伍里论起察言观色,打听消息的本事,他确实有几分自信。 “你再挑两个口齿伶俐的兄弟,做个帮衬。” “晌午日头毒,等城门守卫懈怠时混进去,我要知道城头守兵大概有多少?是卫所兵还是衙役? 看着精神头如何?换防时辰在几时?县衙和官仓在城哪个方位?守卫严不严?城里有没有大户人家,护院多不多?当官的(知县、县丞)风评怎样?最重要的是粮秣和牲口都囤在哪儿。” “记下了,掌盘!”刘离点头,将这一条条牢牢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大军攻城的命脉所在。 很快他就从虎营里挑了两个心腹。一个叫“泥鳅”,十六七岁,也是豫东逃荒出来的瘦小机灵,一口本地腔调十足,最会钻人堆听闲话。 另一个叫“石头”,十八岁,看着憨厚木讷,手脚却麻利,记性特别好。 三人换上备好的破旧短褂草鞋,脸上手上抹些尘土草灰,背上捆好结实的柴捆,活脱脱就是三个赶早市卖柴的乡下后生。 晌午刚过。 宁陵县西门,守门的几个卫所兵丁穿着褪色的鸳鸯战袄,躲在城门洞的阴凉里,抱着长矛打盹,对进出的百姓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 偶尔有推车挑担的,也多是呵斥两声让快些,并不仔细盘问。 刘离三人低着头,混在几个挑菜的老农后面,学他们的样子缩着肩膀,脚步沉甸甸地挪进了城门,守兵果然没多看一眼。 宁陵县城不大,街道狭窄尘土飞扬。 进城后,三人便按约定分散开,泥鳅挑着柴火专往茶馆、饭铺门口人多的地方凑,放下担子擦汗,竖起耳朵听那些小贩的闲扯。 石头则像头一次进城迷了路,挑着柴火在几条主要街道和靠近县衙、西门一带慢慢转悠。 眼睛却像尺子一样量着围墙高低、巷子宽窄,默默记下巡逻衙役的路线和间隔。 刘离自己则装作寻亲,在城门口、粮市附近多停留,重点看那些兵丁—— 大多靠在墙根打盹,或者三三两两闲磕牙,身上的号衣脏兮兮,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跟之前和他们打仗的官军差远了。 日头偏西,三人又如同约好一般,先后从人流中悄然挤出不同的城门,在城外一里地废弃的土地庙后碰头。 各自将所见所闻低声说了出来:“守兵看着百把人出头,都是卫所的老爷兵,懒散得很,申时初刻换防,那时最乱腾。” “西门南面城墙有豁口能爬人,官仓好进,牲口棚也好找,就是县衙里可能有十几个轮值的衙役和门子,得费点手脚。” 李嗣炎听着刘离清晰沉稳的汇报,看着地上那幅虽简略却关键处分明的草图,心中已然有数。 “好小子!干得漂亮!记你一功。” 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随后朝身边的亲随道:“传令,各部头目,申时初刻,芦苇荡聚齐!今晚,咱们就给宁陵换换天!” 刘离看着掌盘已有决断,用力一抱拳:“是!” 第41章 攻下宁陵县 申时三刻,宁陵西门。 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正待换岗,此时人流稀落,几个挑担的乡民低头走来,五名虎营精锐藏身于最后几担柴草之后。 刘离混在其中,眼神扫过懒散的守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趁城门洞换防兵丁还在掰扯时,几人仿佛猎豹般扑将上来!手起刀落间,几个守卫未及反应便倒了下去。 惨叫声刚起,埋伏在城外的刘豹马队,已旋风般卷入门洞控住城门入口。 “刘豹你先占住城门,再分一队人直扑县衙!控住大堂后宅,狗官一个不许放跑!”李嗣炎的吼声在城外响起,清晰果决。 “刘司虎!带披甲兵紧随马队之后,接管县衙肃清残敌!云朗率狼营封锁四门!其余人等跟老子杀进去!老营随我围了千户所!” 随着一条条命令下达,震天的喊杀声中,李嗣炎亲率主力涌入西门!城内大乱。 刘豹分出的三十余骑,马蹄声如急鼓卷过长街,直扑县衙! 守门的两个衙役刚拔出腰刀,就被马队撞翻踏过。 骑兵涌入前院控住各处通道。当刘司虎带着披甲兵赶到时,县衙已在马队控制之下。 堂上空无一人。几个轮值的衙役在耳房赌钱,闻声刚探出头,雪亮的刀尖已抵住喉咙。 “跪地不杀!知县在哪?”刘司虎喝问,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在...在后院佛堂!大人饶命!”衙役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闻言,刘司虎不再理会,留下两人看押,带人直扑后宅。 果然在佛堂找到知县,这老举人跪在蒲团上抖如筛糠。另一边,县丞正被两个骑兵从墙根下拖过来,小腿上还插着箭杆,疼得面无人色。 “都给老子捆结实了!”刘司虎大手一挥,目光扫过闻声聚拢、惊恐哭叫的女眷和仆役。 “都押到前院空地!敢乱动乱叫的,砍了!”披甲兵立刻行动,如狼似虎地将知县家眷、丫环仆妇驱赶到前院,喝令集体蹲下。 女眷们钗环散乱,哭哭啼啼,却无人敢反抗。 几个老卒眼神在那些年轻女眷身上扫过,喉头不自觉滚动,但想起掌盘子严令不得奸淫,终究不敢造次。 只是推搡驱赶时,难免借着混乱捏上两把,引来压抑的惊叫,换来同伴几声低沉的哄笑和什长的呵斥。 “搜!” 刘司虎牛眼瞪着面如死灰的知县、县丞,声音如猛虎低吼,“兄弟们,都给老子把县衙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金银细软、地契房契、粮仓钥匙,一样不许落下! 撬不开他们的嘴,就给我用刑!打到他们说为止!” 接着,他转头对几个伶俐的士卒道:“你们几个带人去后宅库房!账册、官印、值钱的摆设、布匹绸缎,全搬出来!动作快!” 顿时,整个县衙内鸡飞狗跳,不时能见到有人翻箱倒柜,撬锁破门。 一个披甲兵从知县卧房床下,拖出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撬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另一个则从县丞书房暗格里,搜出几包金叶子。库房里的官粮、布匹、生铁也被陆续清点搬出。 刘司虎看着不断堆积在院子里的财物,脸上满是老农丰收的喜悦。 他是酸枣岭出来的老底子,深知掌盘要的不是一时的快活,是能支撑队伍走下去的真金白银和粮食军资。、 这些狗官刮地三尺得来的民脂民膏,现在正好拿来喂饱他们这支南下的饿狼! “再派人去通知马管事,告诉他派人来县衙清点财物。” “是!” .................. 当李嗣炎亲率的大队人马,将卫所营盘团团围住时,里面才炸了锅。 千户和几个百户昨夜宿醉未醒,搂着相好的粉头还在呼呼大睡,就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时,兀自骂骂咧咧:“吵什么吵!天塌了不成?” 营盘辕门处一片混乱。几个还算警醒的老兵,试图关上沉重的营门,更有胆大的冲向门楼,抡起鼓槌就要敲响示警的铜锣! 李嗣炎策马立于辕门外百步开外,目光锐利犹如鹰隼,他从容不迫的摘下马鞍旁那张硬弓,搭上一支三棱重箭,弓开如满月! 嗖——! 一道凄厉的尖啸划破喧嚣,重箭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贯穿敲锣兵丁的脖颈!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体向后飞,撞在铜锣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箭矢深深钉入木架,尾羽兀自震颤不休! 辕门处一片死寂!那几个正奋力推门的兵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咻!咻!又是两箭连珠而至,一支狠狠扎进一个推门兵丁的后心,另一支洞穿另一人的眉心!二者同时倒地。 李嗣炎身边的亲卫统领贺如龙,见状....赶紧抓住这个在掌盘面前露脸的机会,用尽力气嘶吼:“降者免死!逆者无生!” 霎那间,老营数百流寇齐声呐喊,声浪震天!这让营门内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辕门被里面的人从内推开,兵器“噼里啪啦”丢了一地。 兵丁们争先恐后地涌出营门,在辕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李嗣炎策马缓步踏入营盘,眼前的景象,饶是他见惯了乱世凄惶,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什么军营?说句难民营都不为过,只见营房大多坍塌破败,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 跪在地上的卫所兵丁,十之八九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鸳鸯战袄褪色破烂,不少人连鞋子都没有,赤着沾满泥垢的脚。 就连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锈蚀的长矛、豁口的腰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空气中弥漫着麻木颓废的气息,所谓的五百兵额,此刻跪着的,加上营里躺着病饿的,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且多是老弱。 这大明为何会亡?卫所早已被蛀空,兵额虚报吃空饷,军械朽坏无人问,士卒沦为上官的农奴佃户,甚至不如流民! 这样的兵,别说打仗,连当炮灰都嫌不顶用。 李嗣炎目光如刀,扫过跪地抖似筛糠的千户,几个兀自带着宿醉的百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扬鞭一指,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同时也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就是这几个腌臜泼才,平日里喝你们的血,啃你们的骨头,把你们当牲口使唤! 营房塌了不管,兵器锈了不修,把朝廷拨下来养兵的银子、米粮,都填进了他们自己的肚皮和相好的裤裆里!瞧瞧你们这副鬼样子野狗都不如!你们说,这几个人该不该杀?!” ................短暂的死寂。 那些跪着的卫所兵丁,麻木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长期积怨..被克扣的口粮,役使时的屈辱,被上官踩在泥里的尊严,如同干柴遇到了火星。 “该杀!” 一个嘶哑的声音猛地从兵丁堆里爆出来,是那个瘦骨嶙峋但骨架结实的老兵,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跪地千户。 “该杀!!” 更多的声音跟着吼起,带着哭腔,带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恨意。 不是整齐的呼喊,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咆哮。 有人开始往前涌,不是朝着流寇移动,而是冲向那几个瘫软的军官! “吊死他们!” “剥了他们的皮!” 混乱的吼声汇成一片。 李嗣炎冷眼旁观着这沸腾的恨意,看着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兵丁,已经揪住了千户的头发和衣领,拳脚雨点般砸落,他这才厉声喝道: “好!那就由你们自己动手,把这几个蛀虫拖到旗杆下,让他们用命还债!谁不动手,谁就是还念着这狗官的好,想留下来给他们陪葬!” 这话如同催命符般,让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兵丁,彻底被裹挟了。 恐惧和求生欲压倒了,最后一丝迟疑。 十几个刚才带头吼叫的人扑上去,连拖带拽像拖死狗一样,把惨叫哀嚎的千户和百户们,拖向校场中央的旗杆,将绳索粗暴地套上他们的脖子。 挣扎是徒劳的,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几个昔日作威作福的军官,被自己的兵丁亲手吊上了旗杆。 除了这些人外,还有几个为虎作伥的家丁,也一并被躁动的卫所兵送上了路。 绳索勒紧的咯咯声、临死前的嗬嗬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校场上空。 看着旗杆下摇晃的尸体,李嗣炎这才再次开口:“卫所兵丁听着,你们的‘恩主’已经上路了! 是爷们的,就跟随老子南下闯条活路、吃饱穿暖不在话下,现在想加入的人站到右边来,想留下来给这些死鬼守坟的,放下兵器滚出辕门!老子数到十!” “一!” 那老兵第一个踉跄着冲出人群,站到了右侧空地,胸膛剧烈起伏。 “二、三...” 陆陆续续,又有两百多相对年轻些,眼中尚存狠劲兵丁,咬着牙拖着虚弱的身子站到右边。 他们不敢看旗杆上的尸体,也不敢看李嗣炎,目光茫然或低垂。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勒紧绳索的触感,这些人心中明白,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这是他们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过去。 眼见倒计时即将结束,其余的老弱病残,如蒙大赦般丢下破烂的兵器,头也不回的涌出辕门消失在暮色里。 李嗣炎看着右边这两百多张面黄肌瘦、却已沾上了“血债”的脸,微微颔首。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心中没点血性当什么兵,不如给人当牛马当到死。 “司虎!” “在!” “这些人,归你亲卫营先带着!管饱饭,养壮实了再练!” “得令!”刘司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他明白掌盘的用意,这些兵手上有了血心肠就硬了三分,底子还在,缺的只是油水和操练,未来就是好苗子。 第42章 兵进归德府 日落后,宁陵四门紧闭。 李嗣炎立在城垛边,城内几股黑烟扭动着升空,映在他眼里。 夺城太过顺利,反倒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只希望接下来的城池都这么好拿下。 “老马.” “在!”后勤管事几步抢到近前。 “开府库!粮食、布匹、生铁点清造册,我不希望听到缺斤短两的事情发生!” “明白!” 见马守财躬身离去,李嗣炎这才转头对狼营统领道:“云朗!” “属下听令!” “带人去城外窝棚吆喝:能吃粮卖命的,年轻力壮没拖累的到城下集合!记着,只要能使唤刀枪的!” “明白!” 城门一关,便是愉快的刮地皮时间,县衙府库顷刻搬空,马守财捧着册子,点点画画眉开眼笑。 城里大户们眼皮活络,早早送来“犒劳”的银钱米粮布帛,连护院的家什马匹也“献”上。 李嗣炎看了一眼礼单,眼皮都没抬:“收下,给他们传话:守好本分地还是他们的。” 唯独东门张家,仗着儿子在开封府做吏员,墙高府深大门紧闭,里头还传出不堪入耳的咒骂。 “哼!不知死活!在哪都能碰上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士绅。”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身旁的刘司虎。 “破了。” 半炷香光景,刘司虎像杀神般戴着甲胄,带人撞开大门,迎面便是强弓劲弩攒射,这也是他们为何敢,与破城贼寇对峙的底气。 然而,在陷城拔寨的摧锋营面前,即便他们最后拎出十几个甲士,也被众人生生用钝器砸死。 院里男丁脑袋搬家,女眷的哭嚎撕扯着暮色,被拖向骡营方向。 远处飘来的哭喊声里,李嗣炎面皮纹丝不动:“脑袋挂城门,三天,搜刮出来的钱财分弟兄们一成!” 次日,城外难民潮水般涌来,云朗带人像挑牲口一样,扒拉着人群一个个挑拣。 短短几日,队伍像发面的馒头,眼见着涨到快六千口。 这些人里能提刀上阵的战兵占了三千,不过其中半数是刚拎起刀枪的新丁。 刘豹手下能撒出去跑马的崽子,总算凑够了一百六十之数,马匹和骑手多是城内大户“献”的,还有些是上次打孙成禄时捞到的好手。 孙老头带着匠作营,连哄带吓收拢了城里的铁匠,炉子日夜烧得通红,叮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修整的旧刀枪堆在一旁,新打的矛杆子也码成了小山。 大户“献”的和抄家得来的甲胄部件,被匠户们敲敲打打,总算拼凑出百来副能上身的铁叶棉甲。 加上原有的家底,摧锋营的披甲兵终于扩到了一百五十人。 这些汉子大多是狼营、虎营的老底子里挑出来的硬手,也有些是卫所里挑出来的硬骨头,甚至难民堆里扒拉出的敢搏命的狠角色。 只要体格够壮、敢见血,李嗣炎就敢往这口刀尖上喂,虽说眼下每人只分得一副甲,离建虏那些披着几层铁皮的巴牙喇差得远。 但李嗣炎盘算着再砸开几座城,怎么着也能给这些人凑上二层。 除了甲胄外,制式长弓也分发下去了,箭矢换成了沉甸甸的重箭,每个披甲精兵在【摧锋】的加持下,都能开弓射箭,只是箭术得再好好操练一番。 现如粮草富裕敞开了供应,摧锋营那些老卒,膀子眼见着粗了一圈,筋肉虬结,就连新来的脸上渐渐褪了菜色。 不过人多了,麻烦也跟着涨。 两千张嘴的骡营(后勤营)和三百多口匠作营连带家眷,吃喝拉撒、物资调配,琐碎事像山一样压下来。 孙老头和马守财两个,几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见了掌盘就倒苦水,都说一个人掰成八瓣也不够用。 李嗣炎听着两人诉苦,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拉队伍,把这茬忘了! 他立刻叫人把县衙大牢里,关着的几个书吏全提溜出来,这些人本是替狗官做事的刀笔吏,城破时吓得钻了牢房,倒是捡了条命。 “老马,这几个人就归你管带!催缴记账清点造册、分派物资,让他们干!干不好,你知道怎么办。”李嗣炎指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书吏。 紧接着他又转向孙老头,“老孙头,匠作营那边支应不开的笔墨事,也让他们搭把手!省得你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马守财看着这几个现成的“账房先生”,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快了些,连连点头:“掌盘英明!有这几个识文断字的帮衬,我这担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那几个书吏一听小命暂时保住,还能派上用场,更是磕头如捣蒜,哪还敢有半分怠慢。 值得一提的是,攻占宁陵县让李嗣炎获得1000声望点,然后被他直接换了天生神力,力气不说比之小说中的李元霸,至少也是项羽之流。 虽然队伍的实力在猛涨,但李嗣炎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刚在宁陵站稳脚跟,他立刻把新拉起来的一百五十骑全撒了出去。 四队哨骑如同泼出去的水,朝着不同方向探出六十余里。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仍在明军腹地,开封府那边真要腾出手来,碾碎自己这点人马易如反掌。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三天,西北方向回来的哨骑,就押回几个溃兵。 这几个兵丁丢盔卸甲,眼神涣散,问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连着审了好几拨后,凭借东拼西凑的情报,李嗣炎才得知:开封,完了。 李自成的兵马这次学精了,围住开封却不急着硬打,先断了粮道。 周遭地里刚熟的麦子,全叫他们抢收干净,守军饿急了眼冲出来抢粮,结果撞得头破血流缩了回去。 朝廷倒是派了援军,督师领着号称四十万(实打实也就十八万)人马开到朱仙镇。 可官军里头山头林立,左良玉和高名衡尿不到一个壶里,对方也压不住阵脚。 这帮人吵吵嚷嚷还没定下章程,李自成的刀子已经亮了出来。 左良玉一看势头不对,脚底抹油先溜了,他一跑整个援军彻底散了架,在朱仙镇被打得稀里哗啦,死伤狼藉。 开封彻底成了孤城,城里头粮食吃光,据说惨到人相食的地步。 李嗣炎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翻江倒海。 开封陷落,意味着河南腹地最大的钉子被拔了,明军在北面的力量被狠狠剁掉一截。 但这也预示着,李自成的主力,很快就要像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过来! 想带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起身,语速急切道:“来人!去通知孙匠作、马管事带上他们的人,把城里所有能拉车的牲口、能装货的大车小车全给老子征了!速度要快!” “是!”亲卫点头急忙跑出去。 宁陵城再次鸡飞狗跳。有了酸枣县的经验,手下人办这事熟门熟路。 骡马被牵走,牛车被套上,大户们刚松了没几天的气又提了起来,这次连抱怨都不敢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车马被征调一空。 李嗣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一辆辆大车装满物资,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趁着李自成的大军,还没把目光投向这边,得赶紧往东南挪窝,德府城是下一个目标。 他需要更多的粮秣,更坚固的城池来喘口气,消化掉手上这骤然膨胀的队伍。 就在李嗣炎紧锣密鼓准备开拔时,几百里外,一支残兵正狼狈地向南退却。 曹变蛟盔歪甲斜,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兵丁。 朱仙镇那场惨败,他拼死才带着这点家当冲了出来,一路退进了归德府地界。 这位以悍勇着称的明军将领,此刻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归德府,成了他仅存的指望。 第43章 千疮百孔的州府 崇祯十五年的归德府,城墙根儿下糊满了黑黄的污迹,砖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草。 整座城像一块在阴雨天里捂了太久、边缘长出霉斑的馊饼,散发着迟暮衰败的气息。 城外的难民窝棚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窝棚是用烂席、破布、树枝勉强搭成的,风一过,呜咽声和着屎尿的恶臭直往人鼻子里钻。 蓬头垢面的妇孺蜷缩着,眼神麻木空洞,一些溃下来的散兵游勇,也比难民好不了多少,丢了甲胄拖着断枪,在泥泞里翻捡着草根树皮。 他们偶尔为一点能入口的东西,会像野狗般撕打起来。 几个守卒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靠在垛口下无精打采,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号衣,勉强能看出是鸳鸯袄的底子。 风吹过,掀起衣角,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西城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卒靠着门洞假寐,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和脚步声惊醒了他们。 抬眼望去,一群浑身血泥甲胄残破的兵卒,已冲到眼前,领头战马口喷白沫,马背上正是曹变蛟。 他脸上糊满血痂尘土,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守门老卒被这凶煞气焰一冲,手脚发软地缩到一旁,哪敢阻拦。 溃兵洪流“哐当”撞开城门,曹变蛟勒住马,哑着嗓子对身旁亲兵头目吼道:“王老五!带人去城隍庙边空地扎住!敢扰民的,砍了!” 那汉子喘着粗气应下,立刻驱赶疲惫的残兵涌向城隍庙,留下杂沓泥泞的脚印。 曹变蛟看也不看吓呆的守卒,猛夹马腹,带着七八个亲兵踏着青石路直奔府衙。 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回响,沿途所见,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也被他们这身煞气吓得缩了回去。 此刻,整座归德府,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的死寂。 知府衙门大堂气氛沉得压人,归德知府颜胤绍端坐堂上,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面皮绷得紧紧的,嘴唇毫无血色。 下首坐着同知梁文贵、通判孙茂才,两人眼神躲闪,额头冷汗涔涔。 一旁站着的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一个盯着自己靴尖,一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这时,门外陡然响起沉重脚步,大堂门“砰”地被撞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汗臭扑面而来。 曹变蛟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盔甲上的血迹斑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刮过堂上每一张脸。 “开封……没了!”他的声音因饥渴,显得嘶哑得破音,每一个字又都带着血腥气落到众人耳中。 “督师丁启睿的四十万大军,在朱仙镇让李闯打得稀烂,左良玉那狗贼第一个跑了!开封城………全完了!” 死寂。针落可闻。 “哐当!”颜知府手边的盖碗茶盅终于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下摆,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这…这如何是好!”通判孙茂才语气发颤,都快带上哭腔。 “颜府尊!贼势滔天,归德小城,如何抵挡?当务之急,当速速……速速迁衙暂避锋芒啊!” “对对对!孙通判所言极是!”同知梁文贵忙不迭地附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府尊,事不宜迟……” “跑?!!哪个敢!” 曹变蛟猛地踏上一步,用凌厉至极的眼神,扫过在场的诸多文武官员,最后定格在颜知府身上。 “往哪儿跑?!开封几十万人都填了鱼腹,你们能跑得过闯贼的马快?!还是能跑得过黄河的水急?!” 他右手“唰”地抽出腰间佩刀半截,雪亮的刀锋映着堂上烛火,寒光逼人。 一股浓烈的、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守备张彪下意识后退半步,千户王德胜也僵住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反应这般大? “谁再敢言一个‘走’字,休怪老子认得你,这刀把子认不得你!朱仙镇的血还没流干,老子不介意再添上几个!” 知府颜胤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曹…曹将军息怒…,那依…依将军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守!”这个字带着铁血的味道,曹变蛟回答得斩钉截铁。 “立刻整军备械加固城防,把城里所有能动弹的男人,甭管是衙役、帮闲、青皮混混,还是那些粮店的伙计、绸缎庄的掌柜,都给老子赶上城头!敢有怠慢拖延者军法从事!” 然而,当曹变蛟在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忐忑的陪同下,登上归德府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时,一颗心直直坠入了冰窟窿底。 所谓的守备营兵,稀稀拉拉杵在垛口后面,人数瞧着顶天五六百。 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如同挂着些碎布条。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锈得看不出原色的腰刀,枪头钝得能当烧火棍使的长矛,还有拿着削尖竹竿的。 几门架在城楼边的碗口炮、盏口炮,炮身布满裂纹和锈迹,炮膛里积着雨水和鸟粪,天知道里面的火药还能不能点着。 城墙的夯土多处剥落,有些垛口塌了半边,只用些烂木头和砖石草草堵着。 靠这些人守城?曹变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嘴里泛起浓浓的苦涩。 可他能退到哪里去?朱仙镇大败朝廷震怒,总得有人掉脑袋。 他曹变蛟如今就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归德府这座破城,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哪怕只能多撑一天,多杀几个流寇,他也要用这份血淋淋的“功劳”,去堵住朝廷里那些大人要问罪的嘴,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44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曹变蛟在归德府强撑着整顿城防,这三日城里却像被捅了马蜂窝,谣言四起。 一会儿传闯王大军已到城外十里,一会儿又说叛贼大军破了宁陵,正奔归德杀来。 更有人神神叨叨,说流贼细作早就混进城,专等着杀人放火伺机作乱,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带着守城的民壮也眼神闪烁手脚发软。 这股子不安像瘟疫般蔓延,就连曹变蛟自己也绷紧了弦,夜里听见点风吹草动就惊醒。 他手下那点骑兵本就不多,每一个就像心头肉。 但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把其中大半撒了出去,往宁陵方向探个究竟,他急需知道闯王大军到底有多近。 可两天过去,撒出去的骑兵如同泥牛入海,派出去百十号人,回来的稀稀拉拉,凑不足三四十骑。 问他们时,个个一脸茫然,只道路上太平静,连个流贼毛都没见着。 至于消失的人马?有的说可能撞见大股流寇被吞了,有的支吾着猜测,许是有人瞅准这乱局,自个儿溜了。 曹变蛟听着乱七八糟的汇报,脸色铁青,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 他再不敢,把这点仅存的机动力量往外送了,归德府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彻底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孤城。 此时,府城外东南方向约三十里,有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岗,岗下是早已荒废、芦苇丛生的汴水故道,形成天然的洼地沼泽。 再往外,则是大片收割后光秃秃的麦田,稀疏的村落。 李嗣炎的三千多人马,就藏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岗与苇荡之间。 废弃的村落成了绝佳的掩体,人马隐在残垣断壁和茂密的枯苇之后,炊烟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小心升起。 这几日李嗣炎没闲着,他深知新兵要见血,士气要靠胜利来喂。 趁着曹变蛟的骑兵像没头苍蝇般乱撞,李嗣炎经常带着刘豹那一百五十多精骑,如鬼魅般从藏身地扑出。 专门袭击那些落单的、三五成群的明军斥候,或是从别处溃散下来,懵懂撞进这片死地的零星官兵。 李嗣炎那张硬弓成了阎王点名,百步之外,弓弦轻响,披着鸳鸯袄的明军兵丁便应声栽倒。 他那身惊人力气也总在关键时刻显露,一次十几个明军骑兵试图结阵顽抗。 但李嗣炎直接拍马冲入,手中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扫,竟将一名格挡的骑兵连武器带胳膊斩下,骇得余者魂飞魄散下马乞命。 接连几次下来,斩获虽不算惊天动地,但箭无虚发、勇猛如虎的“掌盘”形象,已深深烙在手下那些新兵老卒的心头。 每次得胜归来,苇荡营地里投向李嗣炎的目光,敬畏便添上一分。 ............. 扫清了曹变蛟残存的城外耳目,又从俘虏口中撬出归德府内混乱,人心浮动的消息,李嗣炎当机立断:兵围归德! 念头刚起,脑海深处便是一声清晰的“叮”响,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又有了动静:“名动河南,群雄侧目。 攻占归德府,奖励声望一万。 擒杀明将曹变蛟,奖励声望三万。” 李嗣炎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之前给的那点奖励抠抠搜搜,这次竟如此丰厚!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然而,紧接着任务列表下方,骤然跳出一行猩红倒计时:71:59:57。三天! “他妈的!”李嗣炎狠狠啐了一口,瞬间明白这泼天富贵背后是什么。 “36个时辰!两天破城,一天跑路!狗日的刘宗敏!” 开封陷落,闯军主力不可能闲着,作为先锋军的刘宗敏,正率八千精骑正朝着归德府赶来,犹如悬在头顶上的一口铡刀。 所幸他们没有急行军,只是普通的赶路,顺便扫荡周边村落打打牙祭,不然的话一天就能到归德。 时间像勒紧的绞索,逼得李嗣炎立刻擂鼓聚将。 “孙头!”他目光钉在匠作营管事的身上, “把你手下的人榨出油来!三天!老子要看到五十架云梯,再给老子赶制一百面闯王大旗出来,要快!要像那么回事!” 孙老头脸皮一紧,没敢废话,重重点头:“豁出老命也弄出来!” 然后他看向刘豹:“刘豹带上你的马队,去附近的难民堆里吆喝!归德府开粥厂了,管饭!只要肯推土筐、扛麻袋的,管饱!有多少收多少!” 刘豹心领神会,这年头城外饿殍遍地,为了一口吃的,有的是人肯推着土筐去填那护城河,去消耗城头滚木擂石和守军的气力。 这些人命,就是破城最快的柴火。 命令如铁水般流淌出去,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铁匠炉的火焰烧得更旺,锤打声密如骤雨,布匹被裁开,粗劣但醒目的“闯”字大旗开始缝制,刘豹的马蹄踏起烟尘,冲向城外那些犹如坟场的窝棚。 ——三天,李嗣炎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眼神充满狠辣之色。 风浪越大鱼越贵!归德府,曹变蛟,老子全都要!! ............... 数个时辰后,李嗣炎将三千人马拉出藏身的林子,在归德府西门外摆开阵势。 队伍前部齐整,后部隐在林间烟尘里,瞧着似有源源不断的后续。 刚出林子,队伍便如蚁群般散开,在王得功(前明军军官)的呼喝指挥下,伐木立栅,掘土筑垒。 营盘眼见着扩张,一面面簇新却透着粗劣的“闯”字大旗被树起,迎风猎猎,越聚越多。 城头守卒看得真切,惊恐的喊声在城墙上炸开,前些日子的谣言,竟是真的! “快!快禀报曹将军!流贼…闯贼大军到了!” 此刻,归德府城内,靠近东门的一处僻静小巷深处,有座香火冷清的城隍庙。 庙祝是个干瘪老头,此刻却机警地守在破败的后殿门口。 殿内烛光昏暗,泥塑神像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刘离压低斗笠靠在斑驳的廊柱下,手掌把着腰间的短刀柄。 他在等,等一个“自己人”的暗号。 殿角阴影里,一个跛脚汉子悄无声息地踱了出来,身形精瘦,眼神却像夜枭般锐利。 “并肩子(江湖切口:兄弟),风口紧(情况紧急),哪座山头下来的?” 跛脚汉声音沙哑,带着审视。 刘离眼皮都没抬同样压低声音,报出约定的切口:“酸枣岭的蔓儿(酸枣岭的藤蔓,指李嗣炎部),挂的‘闯’字灯(打着闯王旗号)。掌盘子(首领)催得急,城里水(情况)咋样了?” 他的人无意间,抓了一个闯营的间探,这才找到起义军在归德府里的堂口。 跛脚汉走近两步,烛光映出他脸上一条狰狞的旧疤。 “水浑得很!姓曹的疯狗咬人,底下人心早散了架。老子是‘八队’老营的桩子(钉子,细作),叫我周瘸子便可。 你们…真是‘闯’字头的?咋听说酸枣岭那位,另立了灶头(自立门户)?” 刘离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中却带几分不耐道:“什么灶不灶头,砍的都是朱家的树!上头说了破城在即,里应外合!城里还有多少能顶事的兄弟?到时西门点火为号,赚开城门,头功少不了你的!” 末了,他还来一句,“你要不信?不妨派人去城墙上打听打听,外头来的可是闯军。” 周瘸子盯着对方的脸心中略有狐疑,他记得前些时候老营来信,刘将军的人马要三天后才能到,难道说那位在路上不吃荤腥了? 接着他又扫过刘离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眼神闪烁。 他不在乎城外是真闯王,还是假闯王,他只想在这乱世里活命,再捞点好处。 归德眼看要破,给谁开门不是开?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好说!城里还有七八个老兄弟,藏在各处。 放心,到时候准让姓曹的喝一壶!西门的把总,早他妈想换个主子了!咱们…并肩子发财!” 刘离闻言,心中一喜知道事成了,接着在对方望眼欲穿的目光中,从褡裢里拿出一枚五十两的银锭子,‘啪’的一声落在供桌上。 “周兄弟是个痛快人,这是我上头给的赏钱,如果城破!再添二五十百两!” 周瘸子一见那银子眼睛都红了,连忙一把捞到手中,“好说!刘兄你就瞧好了吧!” 两只手在昏暗的烛光下用力一握,各怀鬼胎,刘离要的是混乱和城门,周瘸子要的是活路和钱财。 至于城外是谁的旗号?这并不重要。 第45章 血腥攻城 归德府衙内,知府颜胤绍端坐主位,眉头拧成疙瘩。 同知梁文贵不停地用汗巾,擦拭着光亮的额头,通判孙茂才则唉声叹气,眼神飘忽。 守备张彪和千户王德胜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堂上气氛沉滞得如同灌了铅。 “谣言!全是谣言!”梁文贵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尖利。 “定是宵小之辈散布恐慌!曹将军已严令闭城,闯贼岂能插翅飞来?” “可…可这人心…”孙茂才嗫嚅着,“粮价一日三涨,昨日南市还有抢粮的乱子,再这么下去…” “够了!”颜胤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地打断通判的话。 “当务之急是弹压!张守备!王千户!加派巡街人手!再有妖言惑众、聚众生事者,全部锁拿下狱!本府不信,治不了这歪风邪气!” 他强撑着官威,但眼底深处那份惊惶,却怎么也压不住。 商议来商议去,依旧是弹压、锁拿的老一套,对汹涌的暗流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堂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差役惊慌的呼喊:“大人!不好了!城头…城头急报——!” 这一声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堂上所有声音。 颜胤绍心头剧震僵在原地,孙茂才的叹息卡在喉咙里,所有文官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掌管兵事的外来“煞星”——曹变蛟。 颜胤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传…快传进来!” 报信的兵丁几乎是滚进来的,门槛绊了个趔趄也顾不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喊:“诸位大人!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城里传的没错,闯贼大军…就在城外扎营,那旗子乌泱泱一片!” “啊?!” “这…这如何是好!” “怎会如此快?!” 梁文贵、孙茂才瞬间面无人色,失声惊呼,知府更是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曹变蛟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看也不看这几个吓破胆的文官,霍然起身,声音里充满冷硬:“几位大人稳住城内便是!本将去城头看看!” 撂下这句话,便甩开袍袖,跟着那报信兵丁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现在懒得跟这些废物磨牙。 曹变蛟纵马奔至城下,将缰绳甩给亲兵,几步登上城楼。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千里镜,凝神向城外望去。 贼寇营盘扎得颇有章法,木栅沟壑分明,军阵已在营前列开,虽非精锐之师那般严整,却也队列分明,绝非寻常流寇的散乱模样。 “真是闯贼主力?”曹变蛟心头疑云更重。他移动镜筒,细数营帐排列的疏密,估算着数量。 目光扫过林立的“闯”字大旗,辨其多寡,最后,死死盯住营地上空升起的缕缕灶烟——那是造饭的痕迹,最能暴露真实人数。 “嘶…” 曹变蛟倒抽一口凉气,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 “光是这烟柱…营中怕是不下八千张嘴!龟缩守城,绝不能浪战!” 他心中瞬间定策。 就在曹变蛟于城头盘算之际,城外流寇军阵前,数骑越众而出。 当先一将,身披三重铁甲——内衬锁环软甲,中层缀满铁叶的棉甲,外罩打磨光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凤翅盔。 一身赤色甲胄在日光下异常刺眼,若非那林立的“闯”字旗,几令人疑是明军大将。 正是李嗣炎。 刘司虎、云朗、刘豹、王得功等心腹将领,皆顶盔掼甲,骑马紧随其后,拱卫左右。 李嗣炎勒马阵前,目光扫过归德府不算高,却壁垒森严的城墙。 这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攻打一座府城,心头绷得比弓弦还紧。 穿越前的知识告诉他,攻城是血肉磨盘,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他这点家当,硬啃是要崩掉满口牙的。 “王得功!” “属下在!” “督造的那些木幔、轒轀车(简易盾车),推上前!护着弓弩手抵近百步,给我压住城头,别让守军露头太舒服!” “得令!” 王得功闻令大喜,自古降将不好当,还以为会被雪藏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启用了。 “刘司虎!” “掌盘请吩咐!” “你摧锋营披甲锐士在后压阵,云梯一到,听我号令!” “明白!” “刘豹!” “在!” “驱赶流民,填河!动作要快!填平一段是一段!后面跟着的,扛土袋的,推撞木的,都给我顶上去!告诉他们,填平了河,后面就有热粥!” 命令下达,沉闷的鼓点擂响。 阵前,十多架覆盖着浸湿生牛皮的简陋盾车,被壮丁们奋力推向前线,后面跟着大队弓弩手。 城头守军刚想冒头放箭,立刻被盾车后抛射出的密集箭雨压制,叮叮当当钉在垛口上,逼得人抬不起头。 刘豹的马队如同驱赶羊群,鞭子呼啸着将上千流民逼向护城河。 哭喊、呵斥、马蹄践踏声撕扯着空气。 这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人,肩扛土筐拖着麻袋,将泥土碎石奋力抛入浑浊的壕沟。 这是纯粹的消耗,用生命换取通道。 城头守备张彪看着城下惨状,面露不忍:“将军…多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曹变蛟面沉似水,眼神如冻硬的石头:“放箭!对准填河人群后方,阻止贼寇靠近!违令者,斩!” 他知道,一旦让贼寇器械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箭雨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护城河边瞬间成了屠宰场,中箭者栽倒,血水染红泥浆,被踩踏者发出绝望哀嚎。 城上几门佛郎机炮也发出沉闷怒吼,散弹(碎石铁钉)泼洒而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 尸体和土袋渐渐在几处河段堆积,血泥混合,触目惊心。 在死亡的鞭策下,流民麻木地劳作,狭窄的“通道”在巨大的代价下缓慢成形。 通道稍成,李嗣炎冷酷的声音响起:“第二批,攻!” 很快第二批发了简易武器和云梯的流民,在饱食一顿后,视死如归般吭哧吭哧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起初紧张,弓弩齐发,滚木擂石砸下,但很快发现,这些毫无章法的“进攻”威胁极小。 流民被滚石砸中便筋断骨折,被金汁泼中则惨嚎着跌落,在城下堆积。 几次冲击,除了消耗守军一些箭矢和体力,留下更多尸体外,毫无建树。 守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甚至有人看着城下如同蚂蚁般,徒劳送死的流民,发出嘲讽的哄笑。 连督战的曹变蛟,主要精力也放在提防远处李嗣炎的本阵,对城下这混乱的“攻势”警惕稍减。 就在守军被这持续不断的、如同闹剧般的流民进攻,弄得松懈之际,异变陡生! 又一波“溃退”的流民哭嚎着从通道逃回, 守军习惯性地射出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便不再过多关注。 然而,在这股看似溃散的人潮中,数十名混在其中的汉子,虽同样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步伐迅捷有力! 他们趁着守军疲软,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从破衣烂衫下抽出藏匿的腰刀、短斧,甚至几把劲弩! “杀官狗!破城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这数十名伪装到极致的虎营精锐,好似潜伏已久的毒蛇亮出獠牙,他们没有冲向城墙,而是直扑向被丢在通道附近,尚未被完全焚毁的几架云梯! “快!竖梯!上!”领头的悍匪嘶吼着,与同伴合力抬起沉重的云梯,在守军惊骇的目光,和仓促射下的箭矢中。 将其狠狠搭上了被血染黑的城墙垛口!动作一气呵成,令人窒息! “跟我冲!”数名悍不畏死的虎营锐士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手脚并用,沿着云梯疾攀而上! 其动作之矫健,远非方才的流民可比! 城头守军这才如梦初醒!惊恐的尖叫响起:“精兵!是贼寇精兵!快!快推倒云梯!拦住他们!” 然而,他们反应慢了半拍!冲在最前的两名虎营悍卒,已怒吼着跃上垛口,手中钢刀带着骇人的风声,劈向最近的守卒!鲜血飞溅...城头瞬间大乱! 曹变蛟在远处听得惊变,目眦欲裂!“好狡诈的贼子!” 他狂吼着,拔出战刀,带着亲兵疯虎般扑向出事垛口,“顶住!把他们砍下去!推梯子!” 滚木擂石、沸油金汁疯狂地向,那几架云梯和攀爬者倾泻,攀爬中的虎营精锐不断惨叫着跌落。 但跃上城头的那几名悍卒异常凶悍,背靠垛口结成小阵,竟死死顶住了守军最初的慌乱反扑,为后续同伴争取了宝贵的瞬息! “快上!快上啊!”云朗在城下急得双目赤红,亲自张弓射倒一名正要推倒云梯的守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变蛟带着亲兵杀到,他如怒目金刚,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寒光,狠狠劈入虎营悍卒的小阵中! “死!”刀光闪过,一名虎营锐士连人带刀被劈飞下城,曹变蛟的凶悍暂时稳住了阵脚,守军趁机用长枪乱捅,用火油焚烧梯身。 最终,在付出了十余名精锐死士的代价后,这险之又险的突袭,被曹变蛟亲自带人拼死压了下去。 残存的虎营精锐拖着伤者,在箭雨掩护下撤回。 但那几名悍卒短暂立足城头,浴血搏杀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所有守军眼中,比之前的流民尸山更让他们心胆俱寒。 首日的血腥试探落幕,护城河几处狭窄段,终被流民的尸体和土石,堆出数条狭窄湿滑的“通道”。 而城头守军也付出了代价,滚木擂石消耗大半,弓弩手手臂酸麻,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好处,首战告捷让士气略有回升。 第46章 疲敌、攻心、混乱 军中前方李嗣炎驻马而立,先是收拢败军再送上饭食,丝毫没有因战败而怪罪。 他深谙“疲敌”之道,护城河的血路刚成,消耗战便转入了,更残酷的阶段。 李嗣炎下令每隔半个时辰,便驱赶一波新的流民,其中夹杂着源源不断,从周边新招募来的炮灰。 他们沿着那几条血肉铺就的通道,哭嚎着扑向城墙!攻势如同潮汐,一波退下,一波又起永无休止。 更毒辣的是,李嗣炎还抛出了诱饵:“凡能攀上城头,割下守卒首级或夺其兵刃而返者,擢升伍长,赏银十两,赐姬妾一名!” 这道命令瞬间在流民和炮灰中,掀起了病态的狂热,每次进攻,总会有数十名被悬赏烧红了眼的亡命徒,混在麻木的人群中。 他们不再徒手,而是攥着简陋的匕首、柴刀,甚至磨锋利的铁片子,在混乱中寻找任何一丝的机会!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在攀爬中,被箭矢射落、滚石砸碎、或被沸油浇得皮开肉绽,最后惨死在城下。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儿,竟真的能摸到垛口边缘,甚至与守卒短暂交手后,割下一人脑袋,在同伴的掩护下回到出发阵地! “回来了!!!天呐!真有人活着回来了!还带了颗官兵的脑袋!” 流民营地轰然炸响!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被拖回来,怀里还搂着颗狰狞人头的豁牙张身上。 李嗣炎得到报告,大喜下令:“把人抬过来!这样的勇士我要亲自受赏!” 当两名亲兵把几乎昏死的豁牙张,架到阵前空地,他亲自上前,一把抓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 对着黑压压的流民嘶喊道:“都睁眼看真了!这就是赏格!豁牙张登城杀敌,割首而还! 老子升他做虎营哨长赏银十两!赏女人一个!现银!女人!这就给!”话音未落,一个亲兵端上木盘,上面是十锭灰扑扑的小银元宝。 另一个亲兵粗暴地推过来,一个从骡营里拉出来浑身乱抖的年轻女子(这女子多半也是被掳来的)。 豁牙张似乎忘了断腿的剧痛,挣扎着想去抓那些银子和女人,眼里射出野兽般的光。 这活生生的“富贵”就在眼前!实实在在的十两银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立刻让刚刚还目睹死亡的人群,呼吸立刻变得粗重,眼中那点麻木彻底被欲望的炽热取代。 许多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拳头捏得发紧,恨不得下一个冲上去的就是自己。 城外的抓丁从未停歇,刘豹的马队像铁梳子一样,冷酷地犁过归德府周边绝望的田野。 一口热粥、一个渺茫的“翻身”指望(加上眼前这活生生的“榜样”),就足以让无数走投无路的人,像扑火的飞蛾加入这送死的队伍。 人命,在李嗣炎漠然的注视下,彻底成了消耗守军的冰冷筹码。 豁牙张的“得手”和当众受赏,就是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战争机器上,涂的一层血色油膏。 接着又是几轮冲击,足足死亡八百多人,才诞生十来个幸运儿,即便是赏格再高这会也士气尽丧。 最后只得鸣金收兵,而城墙上见到这一幕的曹变蛟,也沉沉的松了口气,命令后勤管事给城墙上的兵丁放饭。 但是守城兵丁闻着从贼营飘来的肉香,再看看自个手中掺了麦麸的窝头,能照见影子的稀粥,蓦然一股怨气在所有人心中堆积。 而曹变蛟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的粮草早就是被人掉包了,而且他临走时还特意让伙夫给兵士加餐。 .................. 傍晚时分,因为粮价持续性的暴涨,南市粮行附近爆发激烈冲突,更有一群“愤怒的饥民”砸开粮店大门,开始哄抢粮食。 而闻讯赶来的府衙差役,与守军试图弹压,却被混杂在“饥民”中的精壮汉子,故意推搡下黑手。 “官差打人啦!” “狗官不让我们活!跟他们拼了!” “抢啊!不抢就饿死!” 煽动性的吼叫在人群中炸开,混乱迅速升级石块、烂菜叶砸向差役,差役的腰刀也见了红。 场面彻底失控,数百人卷入混战,哭喊、叫骂、打斗声响彻街巷,火光在混乱中被点燃,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知府颜胤绍被此事惊得魂飞魄散,要知道现在可是贼兵围城的时候,城内突然出现这等乱子,要是贼兵伺机进攻.....。 他当即严令守备张彪火速带兵镇压,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城头,抽出一队疲惫不堪的兵丁。 甚至砍翻了几名闹得最凶的“乱民”,才勉强将这场暴乱压下去时。 “官府纵兵杀抢粮百姓”、“官仓有粮不开,逼民造反”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惊魂未定的归德府,各个角落疯狂传播。 颜胤绍等人的名声,彻底臭了。 惊魂未定的归德府,还未从白日的血腥,傍晚的暴乱中喘息过来,黑夜又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子时刚过,城东靠近草料场的一处破败民宅,首先窜起火苗!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 救火的锣声刚响,城西存放布匹的库房区又冒出浓烟,紧接着,知府衙门后巷、靠近军营的马厩旁、甚至几处富户聚集的街巷,接二连三地腾起火光!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贼军进城了!闯王的人杀进来啦!” 这要命的谣言伴随着火光浓烟,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全城,一时间恐慌达到了顶点! 许多百姓吓得拖家带口冲出家门,在漆黑的街巷中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哭爹喊娘。 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少量守军根本弹压不住,反而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城头上的守军同样人心惶惶,火光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整天惨烈的攻防,此刻又要眼睁睁看着,赖以栖身的城池在后方燃起大火,听着城内震天的哭喊和“贼军进城”的恐怖流言。 神经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守卒,稍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朝着城下黑暗处盲目放箭,甚至误伤了自己人。 整个夜晚,归德府如同沸腾的油锅,无人能眠。 而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城隍庙后殿的阴影里,刘离和周瘸子再次碰头。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冷光。 “南市那场火,烧得够旺吧?” 周瘸子咧着嘴,露出黄牙,压低声音。 “那几个‘抢粮’的愣头青,嗓门够大,死得也够值!现在全城都说姓颜的狗官杀人放火!” “粮行是你们点的?” 刘离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褒贬。 “顺手添把柴而已。”周瘸子嘿嘿一笑。 “后面这几把火,才是重头戏!东城草料场、西城布库…够那帮狗官喝一壶的!‘闯军进城’的嗓子,也是我的人喊得最响!” 刘离点点头,他知道周瘸子在夸大自己的作用,但也乐见其成。 双方都在利用对方,也都在利用这满城的恐慌。 “做得好,掌盘说了,天亮之前,务必让城里这锅粥更乱点,东门那把总那边…” “放心!银子喂饱了!火候一到,保管他‘脚底抹油’!只是…” ”周瘸子拍着胸脯,他搓了搓手指。 “弟兄们卖命,这辛苦钱…” 刘离秒懂,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抛过去:“这是定金,等城破之后,西门库房里的东西,有你一份。” “哈哈哈...好说好说,跟着刘兄弟做事就是痛快!” 第47章 归德城破 经过一天惨烈厮杀,夜晚又遭逢城内骚乱与多处火起,整个归德府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病人,疲惫深入骨髓。 守城将士更是眼皮沉重,手脚发软,全靠意志支撑在城垛后。 曹变蛟心知必须提振士气,下令让军需官加餐,然而对方却面色惨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 他心头一凛,猛地转身冲向粮仓,掀开草席麻袋,入眼尽是粗糙的麦麸、陈年发黄的米粒,甚至有些已生出霉斑,散发出一股酸腐气! 一股邪火直冲曹变蛟顶门!围城粮断,城中储粮本就不丰,他临走前特意严令确保军粮。 没想到这些硕鼠,竟敢在刀尖上跳舞,趁着昨夜混乱再次伸手! “大…大人饶命啊!”军需官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下官…下官是被逼的!是那些人…他们说我不拿,立刻就要换人顶替…下官…下官也是没法子,我也是想活命啊!大人!” 曹变蛟盯着脚下抖如筛糠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瞬息之间,那暴怒竟如潮水般退去,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他缓步上前,俯身,一只大手重重搭在军需官,颤抖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 “哦?没法子?”曹变蛟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古怪的亲昵。 “好,好。本将…明白了。” 他直起身,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陡然转寒:“来人!将此贪蠹军粮动摇军心之徒,拿下!就地处决! 首级悬于辕门示众!传告全军,此獠私吞军粮,死有余辜!本将已将其正法,即刻清点好粮,为众将士煮粥!” 闻令,亲兵如狼似虎扑上,不顾军需官杀猪般的嚎叫求饶,拖到粮仓外空地。 刀光一闪,嚎叫戛然而止,一颗斗大的头颅滚落尘埃。 消息传开,城头兵卒的怨气果然稍平,虽仍有疑虑,但至少曹将军“查明真凶”并“追回”了粮食。 曹变蛟不敢松懈,亲自盯着伙夫,将仅存的一点未霉变的好粮分拣出来,全部下锅熬煮。 浓郁的米香终于飘散开来,稍稍驱散了城头的阴霾。疲惫的士兵们捧着滚烫的粥碗,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刚起,城外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再次撕开清晨的宁静! 当曹变蛟猛爬上城墙抬望去时,只见李嗣炎的大军,已在营前列阵完毕。 依旧是那套残酷的战术,新驱赶来的流民和掳掠的壮丁被推到了最前方,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带着病态的狂热。 攻城之战,往往旷日持久,快则半月,慢则经年,然而李嗣炎的手段,却打破了曹变蛟的预料。 数十辆简易的盾车再次被推出营垒,缓缓逼近城墙。 城上守卒强打精神,弓弩上弦,只道又是贼兵弓手,借盾车掩护前来对射的旧戏码。 当盾车在射程边缘停住时,下一刻,异变陡生! 从盾车后猛然跃出大批精壮汉子,他们并非是散乱饥民,而是李嗣炎麾下真正的精锐——狼营悍卒! 这些人动作凶悍,冲得极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顶着稀疏的箭雨,直扑城墙脚下。 一架架云梯被他们以惊人的速度架起,口衔利刃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比之前的流民迅捷数倍! 城头压力剧增!这些狼营兵悍不畏死,刀法也带着野路子,给疲惫的守卒造成了极大伤亡。 垛口处瞬间爆发惨烈的白刃战,惨叫声不绝于耳。 “又是这一套?换汤不换药!亲卫队!压上去,堵住口子!”曹变蛟厉声下令,身边最精锐的亲兵,立刻扑向最危急的几处垛口。 可亲卫队刚离开曹变蛟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报信兵丁,连滚带爬地从东门方向冲来,声音都有些嘶哑变形:“将军!东门…东门快撑不住了!甲兵!是披甲兵!好多!” 曹变蛟的心沉到了谷底,报信兵口中的“披甲兵”,与孙成禄描述的一样。 “快!传令东门死守!亲兵队跟我走!” 曹变蛟再也顾不上正面狼营的猛攻,带着最后十多名亲兵,发疯般向东门冲去。 他必须亲眼确认,一定要堵住这个致命的缺口! 东门城头已是一片炼狱。 守城的兵卒在之前的消耗战中,早已筋疲力尽,此刻面对的敌人却截然不同。 一百多名身披精良甲胄的精锐悍卒——正是李嗣炎麾下最核心的力量,摧锋营。 昨天晚上,府城中闹腾了一宿的动静,李嗣炎可没当看不见,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亲自带精锐突袭西门。 悍卒们的动作并非疾风骤雨,却带着磐石般的坚韧,如同移动的铁壁。 城头射下的箭矢,叮叮当当打在厚重的甲叶上,大多徒劳地弹开,仅有少数能造成些许阻碍。 滚下的擂石和原木,是此处仅存的防御手段,盖因昨日为支援西门调走了,大部分防守器械。 然而更令守卒绝望的是,摧锋营并非单纯攀城,有一部分悍卒在城下持强弓硬弩,箭簇皆为精铁破甲重箭,专门狙杀,敢于在垛口露头指挥或投石的守卒。 一个接一个的兵丁被那势大力沉的重箭贯穿,惨叫着栽下城墙,极大地压制了城头的反击。 当摧锋营甲兵成功踏上城头,立刻显现出可怕的战力。 他们三人一组结成紧密的小阵,手中腰刀、铁骨朵,远比守卒的残破家伙精良。 守卒仓促的反击,砍在他们厚实的甲胄上,往往只留下浅痕,而摧锋营的却能轻易撕裂,守卒单薄的衣甲和血肉。 在这股摧枯拉朽的铁流之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格外明显! 他身披三层重甲——最内是锁子软甲,中层是厚实的棉甲,外层则覆着一件打磨光亮的精锻铁明甲。 沉重的甲叶随着动作铿锵作响,手中紧握一根碗口粗细、长逾七尺的浑铁长棍,棍身黝黑隐泛寒光,怕不下四十斤!(打造条件有限,此物最为简单实用。) 此人正是李嗣炎!竟亲自混在这攀城的先锋之中,既为提振士气,也为减少这支宝贵甲兵的折损。 箭矢飞射如蝗,却大多被三层重甲弹开,少数钉在甲叶缝隙的,也被其浑不在意地随手拔掉。 论起攀爬云梯的速度,李嗣炎竟比寻常甲兵还要迅捷,肌肉虬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刚踏上垛口边缘,一名红了眼的守卒便挺枪刺来! 李嗣炎不闪不避,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枪杆,那守卒一时竟抽脱不得。 右手镔铁长棍,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而出!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那守卒的胸膛连同半身铁甲,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瞬间塌陷下去。 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扫飞数丈,砸翻了好几名同伴,如此威势吓得周围兵丁瞬间散开,空出好长一段城墙。 “掌盘登城了!” “摧锋营!随掌盘杀敌!” 震天的怒吼在城头炸响!紧随李嗣炎之后攀上城头,更多摧锋营重甲悍卒涌了上来!如同出闸猛虎,凶猛地向两侧席卷! 摧锋营的攻势,真正诠释了何为摧枯拉朽!他们结成紧密的冲锋队形,借着冲势狠狠劈砸!守军阵线在这股钢铁洪流的冲击下,摧枯拉朽。 残余的败兵被赶下城梯,有的还被逼得跳下内墙,哭嚎着向城内逃窜。 当曹变蛟带人冲到东门附近时,城墙上早就大局已定,李嗣炎那魁梧的身影竖立城头,像一杆火红色大旗。 开封战败,归德之失,部下的牺牲…将功赎罪,一切都在眼前的溃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不想再逃了。 第48章 吃肉喝汤 李嗣炎的目光穿透纷乱的战场,牢牢钉在那簇尚未溃散的明军核心处——曹变蛟疲惫却挺立的身躯。 “围住!”李嗣炎一挥手,铁石般的命令瞬间压过周遭的厮杀声。 数十名摧锋营精锐如铁流涌上,刀枪寒光闪烁,将曹变蛟和最后几名亲兵死死困住。 圈内的曹变蛟只是拄着腰刀,眼神漠然扫视逼近的敌人,毫无突围或乞降的迹象。 这份异常的平静,让李嗣炎眉头微动,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退开!”他再次下令。士兵们整齐地后撤一步,让出丈许空地,但包围圈纹丝不动。 李嗣炎将镔铁棍往地上一拄,“咚”的一声闷响,夯土城砖似乎都颤了一下,棍端周围绽开细密的裂纹。 他向前两步,沉重的甲叶摩擦铿锵作响,目光直视曹变蛟:“某,擎天柱李嗣炎!对面可是曹变蛟曹总兵?”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疲惫与绝望,竭力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清晰:“大明援剿总兵官,曹变蛟!” “好汉子!城已破将军未逃,在下深感佩服!但这大明气数尽了!”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转为强势。 他带着看透天下时局语气,继续道:“天下糜烂至此,朱家天子可曾让你一展抱负?可曾让你麾下儿郎吃饱穿暖? 跟着我!我李嗣炎不才欲开新局,正需将军这等猛士!共打天下,将来博个封妻荫子,也强过为这朽木王朝陪葬!我以诚相邀,绝不负你!” 他张开手臂豪迈姿态顿显。 曹变蛟眼神陡然锐利,嘴角噙着冰冷的讥诮:“曹某世受国恩,唯死尔!想要某家这颗头,就凭真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他竟抢先发难!腰刀化作一道寒电,直刺李嗣炎心口! 这一刺,凝聚了他最后的力气与死志。 “痛快!”李嗣炎不惊反喜,低吼一声! 他那披着厚重铁甲的身躯,竟展现出超常的敏捷!粗大的铁棍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后发先至,自下而上斜撩。 “铛!”一声巨响,狠狠磕在曹变蛟的刀身侧面!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狂涌而来!曹变蛟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如遭重锤。 “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土上留下深坑,才勉强站稳,胸中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对方的力量简直骇人听闻!(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力气不小!再来!”李嗣炎得势猛攻!沉重的铁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犹如攻城冲车般横扫,直取对方腰肋! 曹变蛟咬紧牙关,强忍手臂酸麻,深知不能硬挡。 他脚下急转,身形如游鱼侧滑,同时腰刀顺势下压,刀刃贴着棍身奋力向外一拨一引! “嗤啦——!”刺耳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曹变蛟用巧劲卸开了致命一击,但棍上残余的恐怖力道,依旧狠狠刮过他的肋侧甲片! “哼!”曹变蛟闷哼一声,肋下剧痛钻心,身形被带得几乎失衡。 他强行扭腰稳住,额头冷汗涔涔。若非他武艺超群、经验老辣,这一下足以让他失去战力。 “好功夫!看招!”李嗣炎攻势如潮不再横扫,而是自半空带着万钧之势,当头砸落! 口中喝道,声如闷雷:“曹变蛟!睁开眼看看这残破江山!亿兆黎民!朱明可曾让你麾下健儿吃过一顿饱饭? 可曾让你这身本事用在开疆拓土?跟着我!老子给你兵马钱粮,让你一展所长,搏个青史留名!强过死在这无名之地,做个孤魂野鬼?!” 劝降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曹变蛟心头,与那开山裂石般的铁棍一同落下! 曹变蛟眼神剧烈波动,瞬间又被死志覆盖。 “忠义千秋!杀!”他嘶吼着如同绝境困兽,将最后的气力血勇尽数灌注双臂,腰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悍然迎上! “当——!!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这一次精钢腰刀再也承受不住,蕴含恐怖巨力的铁棍。 在刺耳的金属呻吟中,刀身从中崩裂,半截断刀脱手飞出! 曹变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狠狠砸在左肩! 坚固的肩甲发出扭曲之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左臂立时脱力!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金星乱舞,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摧折的旗杆,踉跄着向后跌退,最终单膝重重砸在血水泥泞中。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扑倒,身体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早先的连番血战早已耗尽他的体力,再硬撼李嗣炎这非人的力量,他终究是气力难为! 视线模糊中,李嗣炎那铁塔般的身影已笼罩过来,沉重的脚步声踏在血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李嗣炎俯视着跪地呕血的曹变蛟,眼神复杂,有惋惜,更有对这位历史英雄的尊重。 他伸出覆甲的大手,如铁钳般稳稳抓住曹变蛟右肩的甲叶,将他沉重的身体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轻易摘掉了他腰间的佩剑。 曹变蛟被提起无力挣扎,他抬起染血的脸,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最后的桀骜,死死盯住李嗣炎,嘶声道:“逆贼有本事给…给老子…一个痛快……!” 李嗣炎看着手中这员力竭被擒的绝世猛将,感受着对方铠甲下微弱的脉搏,沉声下令:“这是条硬汉,带下去好生看管仔细医治!此人,老子要定了!” 很快有亲卫上前架起曹变蛟,用一块门板做担架抬向最近的医馆。 .................... 西门城破,其余三门守军目睹大旗倾倒,主将被擒,抵抗意志顷刻瓦解。 守城兵丁或弃械跪伏,或慌不择路奔逃,所有抵抗瞬间冰消。 刘豹骑兵早已蓄势待发,城门洞开刹那,便如离弦之箭率先涌入!马蹄踏碎青石板,卷起烟尘,在刘离人马接引下,毫不停歇直扑知府衙门。 衙门内大小官员,连同惊魂未定知府颜胤绍,尚未及反应,便被如狼似虎骑兵堵个正着,尽数锁拿下狱。 马守财带人紧随其后,目标明确——府库、武库。 然而府库景象令人扼腕,钱粮、兵器,早已被曹变蛟征发一空,用于支撑守城消耗,库房内空空如也,唯余尘土。 所幸武库略有收获,清点出一百多杆鸟铳,虽非崭新,却也聊胜于无。(可能炸膛) 李嗣炎入主知府衙门后,立即下令四门紧闭,冷酷命令层层下达。 全城搜刮!每间店铺,不论大小,须缴总资产五分之一现银,城中士绅豪族,九成钱粮充公,凡铁器、兵器、皮甲,无论公私,一律征缴! 胆敢藏匿者,阖家问斩,女眷幼童打入骡营! 时间紧迫,李嗣炎只能分兵半数人马抓紧休整,恢复体力;另一半则如饿虎扑食,投入抄家大业。 而被指派抄家士兵,脸上不见丝毫倦怠抱怨,反个个喜形于色。 这可是难得油水!上官素来默许此类“辛苦费”,只要不太过分,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刀口舔血,提着脑袋打仗,谁不想趁机捞些买命钱? 一时间,城内哭嚎、呵斥、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士兵偶尔发现私藏金银,发出得意低笑。 ................... 入夜,城内喧嚣未止,马守财已捧着厚厚账册,踏入临时充作中军的知府大堂。 李嗣炎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于颜胤绍的椅子上,卸了重甲只着内衬,汗气蒸腾。 刘豹、刘离等几位统领分列左右,身上犹带血腥与烟尘。 “掌盘,诸位头领,”马守财声音带着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归德府这锅肉,算是炖熟了,油水也撇了出来,容我禀报。” 他翻开账册,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条目:“先说现银。城里铺面,大铺小贩拢共两百来家,按四成家底抽现,刮出来…约莫两千两雪花银。” 他顿了顿,嘴角微翘,“大头自然在那些老爷身上,顶尖两家,一家五万两,另一家也吐了五万。 中等二十家,凑了八万,剩下小门小户五十家也榨出三万,统共…二十一、二万两上下。”这个数字让堂内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再说粮草。” 马守财用舌头沾湿手指,翻过一页嫌弃道:“府库跑耗子,早让曹变蛟搬空了,好在那些老爷家底厚实! 顶尖两家,各存了三千石粮,中等二十家,合起来有三万石,小门小户五十家,也搜刮出两万石。 加上粮行里硬抠出来的五千石,拢共六万一千石粮!够咱们兄弟嚼用整年!草料随粮收了八万斤,马匹嚼谷暂时不愁。” “铁家伙和兵器,民间搜罗的铁锅、锄头、犁铧,乱七八糟五千件,能熔了重铸的生铁料,估摸有五千斤。 铁匠铺里熟铁料两千斤,算个添头。 正经家伙事儿,民间藏着的刀枪弓矢,收了一千件,多是破烂。 武库里捡了点漏:五十杆还能用的鸟铳,两百副旧铁甲,长矛大刀一千件,皮甲收了二百副样子货居多,挡挡流矢还行。” 他最后道,“牲口一项:战马二百五十七匹,多是驽马凑合骑,耕牛、驴、骡子倒有一千头,拉车运货是好手。” 账册合拢,马守财看向李嗣炎:“掌盘子,这便是归德府能榨出的油水了,城里有口两三万人。 按老规矩:自愿投军的穷汉、流民,招六七百,按户抽丁,专挑没地的能弄来一千二三百。 城里的镖师、看家护院、退下来的老卒,拢了二百来人,剔掉实在不中用的老弱,能补进营里的一千五六百人顶天了。” 李嗣炎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这个马守财算是他捡到宝了,他刘朱能靠一县一村起家,自己照样能! 随后他目光转向刘离:“城里城外,粥棚立刻支起来,愿意来喝粥的给口热的,告诉那些喝粥的,想顿顿有粮就跟老子走!” “是!”刘离应声。 李嗣炎的意思很简单,既然城里人少那就找城外的流民,虽然直接攻城战死了不少,但流民这东西就像野草,只要天灾不断又会慢慢聚起来。 第49章 恼火的刘宗敏 第三日清晨,当刘宗敏率领的八千闯军精骑,卷着烟尘抵达宁陵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 城墙上空荡荡的城门洞开,预想中的抵抗或惊慌失措的百姓全无踪影,只有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梁木上聒噪。 “人呢?粮呢?!”刘宗敏勒住躁动的战马,粗犷的脸上肌肉跳动。 他派出的斥候很快回报:城内十室九空,别说存粮,连像样的门户都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缩在角落。 “抓几个喘气的来!”刘宗敏的声音像吃人的恶鬼,不消片刻,便有几个村民被推搡到马前。 “说!谁干的?!”刘宗敏马鞭一指,眼神凶戾。 村民吓得筛糠,结结巴巴:“回…回大王话…是…是前几日…另一伙好汉…破了城,…把…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哪一伙的?旗号?头领是谁?”刘宗敏追问,心头蓦然腾起一团邪火,敢在闯军的地盘上抢先动手?活腻了! “不…不认得…只…只听说是…是李…李大王的人?打…打着个‘擎天柱’的大旗…”村民努力回忆着。 “‘擎天柱’?李?”刘宗敏眉头拧成了疙瘩,河南地界上除了他们闯营,还有哪个姓李的敢这么横? 难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股流寇,扯虎皮做大旗? “追!”刘宗敏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他心中发狠,定要把这伙不长眼的家伙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八千铁骑立刻转向,沿着地上清晰的车辙印和大队人马踩踏的痕迹,风驰电掣般追了下去。 ................. 起初,刘宗敏心头只有一股被人抢了食的窝火。 “哪来的野狗,敢在闯爷嘴边夺食?”他骂骂咧咧,认定是股千把人的小贼,趁乱捞了点残渣。 但追出二三十里,刘宗敏脸上的不耐变成了狐疑,他勒住马,俯身细看地上的痕迹。 不对劲! 车辙印深而规整,不似寻常流寇的混乱,马蹄印密集却杂乱,显见马匹羸弱老病居多。 沿途丢弃的尽是些破席烂絮、散架家什、逃难遗弃的锅碗瓢盆——唯独不见粮袋、银钱或像样的军械! 最扎眼的是那庞大杂乱的脚印!草鞋、赤脚、布鞋、破靴…深一脚浅一脚,方向散乱,毫无章法。 刘宗敏太熟悉这景象了——分明是城池被破后,惊恐百姓四散奔逃留下的烂摊子! “他娘的…”刘宗敏低声咒骂,脸色阴沉。 破城后平民溃散是常事,可这“擎天柱”李嗣炎,按情报不过四五千兵,打下两座城竟连勉强维持秩序、搜刮丁壮都顾不上?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累赘,只图快抢快走?这行事透着股邪门的狠辣! 疑虑重重压在他心头。他不再细究脚印,猛地一挥手:“加速!直奔归德!” 霎那间,铁骑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归德府。 但当他们冲到归德府城下时,眼前的情景,让所有闯军骑兵都勒住了马缰。 城头空悬城门洞开,城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被彻底洗劫后的死寂荒凉,预想中的缴获?影儿都没有! 归德府,也空了! “入他娘!!!”刘宗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猛抽一鞭,战马嘶鸣着冲进城门洞。 城内景象更让他七窍生烟,街道比宁陵更干净!别说粮秣财货,连像样的门窗都被拆光! 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那些跑不动的老弱?要么死于破城混乱,要么也挣扎着消失在四野了 ——混乱中,这些惊弓之鸟,自然避开闯军大队的来路,散入荒野,哪敢撞上来? “捷足先登…好!好得很!”刘宗敏勒马停在空荡荡的府衙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对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抢在最佳时机,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狠辣。 把两座城最肥的肉——粮食、银钱、军械、可能还有部分精壮席卷一空,只留下两座毫无价值的鬼城!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刘宗敏的咆哮在死寂的城池里炸开,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一丝忌惮。 “这个‘擎天柱’李嗣炎!他娘的到底卷走了多少好东西?!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给老子揪出来!老子要把他嚼碎了!把他抢走的,一滴不剩地榨出来!” 在刘宗敏暴怒的驱使下,八千精骑如同梳篦般散开,沿着官道、小路、野地细细搜寻。 马蹄踏遍方圆数十里,抓了些零星逃散的村民,鞭子抽断了,也只问出些模糊言语。 大队人马往南去了,裹着烟尘,走得甚急。 再具体的方向、人数、旗号,一概不知,如同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刘宗敏憋着一肚子邪火,灰头土脸地带队返回闯王大营复命。 营帐内,李自成听罢,那张本就沉着的脸更是阴得能拧出水,他盯着刘宗敏,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厚,只有冰冷审视。 “八千精骑,追查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连根毛都没捞着?还让人连端两城搬得精光?”李自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刘宗敏脸上。 “宗敏,你让额(我)在诸将面前,脸往哪搁?” 刘宗敏梗着脖子想辩解,李自成抬手止住他:“前些日子探报,说酸枣县冒出个什么‘擎天柱’李嗣炎,闹出点动静。 额只当是癣疥之疾,没放在心上。谁曾想!”他重重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跳。 “这癣疥竟敢摸到额们碗里抢食?!开封大胜的喜气,硬是让这颗老鼠屎坏了味道!”他胸口起伏,那股子吃了苍蝇般的腻歪感挥之不去。 帐内一时静默,只有李自成粗重的呼吸声。 他阴沉着脸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等人皆屏息肃立。 “罢了!”李自成猛地停下,眼神重新凝聚起枭雄的狠厉。 “宁陵、归德两处小挫,坏不了额们开封大胜的根本!这口气额们迟早要找回来!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向一个位置:“眼下头等大事,是这里——汝宁府!”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汝宁府(今河南驻马店地区),豫南重镇,扼守南下湖广的要道。 更重要的是,保定总督杨文岳带着他残存的标营,还有败退下来的虎大威部,以及崇王朱由樻,都缩在汝宁城里! 开封战后,杨文岳是附近唯一成建制的明军大员,拿下他,整个河南腹地才算真正落入闯军囊中,也能彻底打通南下通道。 “杨文岳这老狗,还有崇王那个金疙瘩,都躲在汝宁城里发抖呢!”李自成声音带着冷意,对明军将领十分不屑。 “开封骨头硬,崩了额们几颗牙。汝宁?哼!杨文岳的脑袋,崇王府的金银粮秣,额都要!”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刘宗敏:“至于那个什么‘擎天柱’李嗣炎…小泥鳅一条!有探报说他也往南边钻了,方向大概也是汝宁地界?” 刘宗敏连忙点头:“是!抓的舌头都含糊说往南,估摸是想钻山沟子跑路!” 李自成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南边?好得很!正好撞在额们刀口上! 宗敏,你带本部精骑并田见秀一部步卒,为大军前锋直扑汝宁!给额把城围死了,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他转向刘宗敏,语气加重:“额许你便宜行事!大军主力随后便到!若是在汝宁城外,或是扫荡汝宁府州县时,撞见那擎天柱…” 李自成眼中寒光一闪,“顺手给额碾死!把他从额们这抢走的,连本带利吐出来!用他的人头给额们祭旗开道!” “得令!”刘宗敏眼中凶光毕露,抱拳领命,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汝宁城和那个该死的李嗣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自成环视众将,大手一挥:“传令各营!休整三日拔营南下!目标——汝宁府!这一次,额要杨文岳插翅难逃!河南,是额闯王的了!” 第50章 千里大跃进 与此同时,李嗣炎的队伍,正跋涉在豫东南通往光州(潢川)的丘陵野地间。 将近万人的队伍,在沟壑纵横、枯草遍地的野地里拖成臃肿的长龙,艰难蠕动。 寒风卷着尘土,扑打着每一张疲惫的脸,这支队伍的骨架,是李嗣炎赖以生存的根本。 两千名云字营战兵,由最初的狼营、虎营精锐合并整编而成,装备尚可,是野战的主力。 五百名摧锋营甲兵,军中真正的攻坚利刃,部分悍卒能披着缴获的二层甲胄。 三百人的马队,河南地界缺马,多是驮马劣马充数,真正的战马稀少,勉强用于哨探和机动。 约六百人的匠作营及其家眷,汇集了木匠、铁匠等手艺人,被视为未来根基,受到特别保护。 还有两千人的老营,包含李嗣炎的亲卫,最后剩下近五千人,统统归入骡营。 这骡营并非全是牲口,实则是管理庞大随军人口和物资的机构。 里面混杂着依附的饥民、少量被裹挟的丁壮书生,以及装载粮食、军械、浮财的海量骡马大车。 掌管这庞大且混乱摊子的,是一个叫房玄德的书生,目前在马守财手底下做事。 此人是在归德府破城时,李嗣炎从大牢里顺手捞出来的。 见他识文断字举止有条理,李嗣炎便委以重任,在他看来想成大事,中高层不能尽是些不通文墨的厮杀汉。 必要的时候还需要教他们读书认字,免得以后连军令都要幕僚帮忙阅读。 ............... 他们选择的路线刻意避开锋芒,舍弃了繁华的汝宁府大道,钻入豫鄂交界的山地丘陵,目标直指光州。 计划由此南下,穿越桐柏山与大别山隘口(如九里关),进入湖广,再折向西南,直驱永州。 此路偏僻艰难,却可最大程度避开李闯主力与明军重镇襄阳、武昌。 沿途小股土寇卫所兵,李嗣炎自忖尚可应付。 如今队伍膨胀至此,李嗣炎早有预料,他几乎搬空了宁陵、归德两城的官仓和富户存粮。 留在城里的百姓,断了活命的口粮,要么等死,要么易子而食。 跟着这支“有粮”的队伍南逃,成了绝望中唯一的指望,饥饿,比刀枪更能驱赶人潮。 李嗣炎骑在马上,望着身后沉重蜿蜒的人流,眼神沉静。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天真,数千人马目标太大,在乱世就是惹眼的目标,不管是明军还是闯军都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去。 与其藏匿,不如把声势造大!近万人的规模,足以让任何觊觎者掂量牙口,纵然是李闯、左良玉想动他,也得抽调重兵付出不菲代价。 不过凡事有利弊,养活这近万张嘴成了悬顶利剑,抢来的存粮支撑不了太久。 沿途的县城、坞堡,成了唯一的目标,攻城就要死人,他绝不愿将宝贵的本部精锐,消耗在南下的路上。 目光扫过骡营外围那些面有菜色,步履蹒跚的饥民和丁壮。 残酷的选择摆在李嗣炎面前,与其坐等粮尽,队伍崩溃,不如就得用这些人的命,去填城墙下的壕沟,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 用他们的血,为本部人马打开通路,换取下一座城池的粮秣补给。 一丝波澜掠过心头,旋即被铁石意志压下。 乱世争雄,妇人之仁是取死之道,为了根基,为了大业,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李嗣炎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眼神重归冷硬,“传令,加快脚程,前哨马队散开,若遇合适堡寨的城池,探明虚实后,大军就食!” 为了他的大业,也只能先苦一苦这些百姓了,这世道,弱者本就没有活路可选。 ................... 在“铁足”光环无形力量的支撑下,这支庞大的队伍爆发出惊人的行军韧性。 即便是骡营里,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难民,脚步也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坚韧,竟能勉强跟上战兵营的节奏,日行五六十里在山野间穿梭,让随军的老寇都暗自咋舌。 前哨马队如同掠食的鹰隼,在队伍前方数十里范围内盘旋,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探路,更是冷酷的“催粮官”。 沿途任何稍具规模的坞堡、庄园都难逃鹰眼。 骑士纵马绕庄,弓弦响处,一支支裹着勒令的箭矢,钉在庄门或墙头。 内容冰冷刺骨:“擎天柱李将军借粮!半日之内,粮秣牲畜齐备开庄献纳!若敢违抗堡破之日,鸡犬无遗,全族夷灭!” 慑于那明晃晃的马刀,贼人势大难制,多数庄堡选择了屈辱地低头。 紧闭的庄门缓缓开启,一袋袋粮食、一筐筐杂豆、甚至被牵出的猪羊,在庄主绝望的目光中被抬走。 马队拿了东西,记下数目呼啸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刻骨的怨恨。 然而,总有不信邪的硬骨头。 息县东南,周家寨。 此寨依山而建,墙高壕深。 寨主周老财是本地一霸,仗着寨墙坚固,养着二百十号悍勇家丁,更隐隐听闻闯军主力在围攻汝宁府,对这支打着陌生旗号的“流寇”嗤之以鼻。 面对马队射入的最后通牒,他不仅命家丁朝寨外乱箭齐发,更亲自登上墙头,破口大骂:“一帮外地来的臭要饭!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爷爷的寨子,就算是闯王他老人家来了,也得客客气气!滚!” 消息传回中军,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正愁新炮手练得不够,就用这硬寨子磨磨炮,见见血。” 大军压境,肃杀之气笼罩周家寨,三门从归德城头费力拆下、一路由健骡拖拽而来的佛郎机炮,被推到阵前。 炮身黝黑,长约六尺(约1.9米),炮口碗口粗细,属于中型子母铳,射程可达三百步(约450米),在野战中威力平平,但对付这等坞寨土墙却是大杀器。 炮手是路上收拢的明军溃兵炮手,和几个胆大心细的匠营学徒。 沿途“借粮”时的小规模炮击,已让他们初步掌握了装填发射的节奏,虽谈不上精准,但把炮弹砸到寨墙上已无问题。 “装填!实心弹!目标——正门左侧墙段!”炮队头目嘶声下令。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山野的寂静!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烈焰和浓烟,沉重的铁球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在周家寨厚实的夯土包砖墙上! 砖石混合着泥土如雨点般崩落,虽未立刻洞穿,但巨大的震动和恐怖的破坏力,瞬间让墙头的守军鬼哭狼嚎。 周老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校正!再放!” 炮弹一发接一发,如同重锤般持续轰击着同一段墙体。 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守军的箭矢和零星的礌石反击,在炮火的绝对压制下显得苍白无力。 五轮炮击过后,那段寨墙已如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豁开一个摇摇欲坠的缺口。 李嗣炎面无表情,声音不高却传遍阵前:“骡营丁壮!填壕!架梯!先登者,赏粮一斗,擢入云字营!畏缩不前者——斩!” 这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骡营中那些被饥饿,绝望折磨得双眼赤红的青壮,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为了那一斗活命的粮食,为了摆脱“骡营”地位,成为“战兵”的那一丝渺茫希望,他们抓起一切可用的东西—— 破门板、烂木板甚至同伴倒下的身躯,像潮水般疯狂涌向寨壕! 墙头上箭如飞蝗,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血花在尘土中绽放。 但后面的人仿佛失去了痛觉和恐惧,踩着湿滑的血泥和同伴的躯体,红着眼继续前冲! 他们用身体填平壕沟,将粗糙的长梯搭在残破的墙垛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这一刻,人性褪尽,只剩求生的兽性!而周家的家丁哪见过这等阵仗,在种疯狂面前顷刻崩溃。 当第一个浑身浴血的骡营丁壮,挥舞着捡来的腰刀,状若疯虎地砍翻一个家丁,嚎叫着跳上墙头。 周家寨的末日降临了。寨门在内部的恐慌中被慌乱打开…… 战斗迅速结束。 周老财及其亲信被屠戮殆尽,寨中积储被搜刮一空,骡营丁壮死伤枕藉,但那些活下来、尤其是率先登墙的十几人,被当场兑现承诺。 饱餐一顿热食,披上从尸体上扒下还算完好的号衣,昂首挺胸地站进了云字营的队伍。 在他们枯槁的脸上,非但没有看到仇怨,反而第一次迸发出,“改变命运”的光芒。 第51章 改制‘常胜\’ 周家寨的抵抗比预想中更顽固,代价也更大。 但是当寨门最终洞开,搜刮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个寻常坞堡?分明是周家五代人积攒的秘窟,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私盐散发着刺鼻气味。 更深处的地窖中,一箱箱未曾熔铸的银锭、成串的制钱、甚至整匹的苏杭绸缎,在火把下闪着令人眩晕的光。 “掌盘…”负责清点的马守财声音发颤,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惶恐,“光…光现银,怕不下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盐、绸…” 三十万两! 李嗣炎眼神一凝,难怪那老东西拼死抵抗,合着这里藏着他家族百年根基。 不过有了这笔横财,加上之前所得,押运的银车倒成了个大麻烦。 这时,负责统计点验的房玄德,拖着疲惫地步子走来。 年近三十的他,脸上还带着书生的清癯,此刻却是沾满了尘土。 他小心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忧虑:“禀掌盘,此番缴获…实在惊人。 可散碎银钱太多占了不少粮车,骡马也快拉不动了,属下担心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耽误行军更招来大祸。、 这事…得您拿个主意。” 他深深弯下腰。 李嗣炎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房先生,你我都是读过书的人,眼下这局面,既要解这银车之困,也要为日后长久打算,不知先生可有法教我?” 这声“先生”让低着头的房玄德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眼。 掌盘子是秀才的传言他听过,可看着眼前这披重甲、持铁棍的凶神,只当是笑话。 但此刻这“读过书的人”和探讨“长久打算”的语气,冲击得他脑中一片空白,谣传竟然是真的! 他猛地挺直腰背,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定: “掌盘!恕属下直言!敢问您今日聚众南行,是只想做个劫掠四方的草头王,图一时痛快?还是…真有吞吐天下的志向,想成就一番王霸基业?” 李嗣炎一听语气,似乎还有未尽之意,随即点头让房玄德继续说下去。 “若只为寇那金银财宝抢来便分,大伙乐呵..拖累就拖累,没什么大不了!可若真有问鼎之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读书人的激昂道:“那就得彻底改头换面!由流寇…变坐寇!不,是变强军!” “强军?” 他眉头一挑,听着这书生长篇大论,似有见底,不由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正是!” 房玄德斩钉截铁。 “明军纪!严约束!立下铁规:奸淫掳掠者斩!擅杀平民者斩!违抗军令者斩!使士卒知畏法,而非畏刀! 定粮饷!骡营民壮,可编为辎重辅兵,按日支粮,使其安心转运,无冻馁之忧。 战兵、甲士、马队、匠户,则按月发放饷银!哪怕初时微薄,亦使其知有恒产,非流寇之掠食! 饷银来源,正是这库中金银!如此,既可减银车之累,化死物为活水,更能收拢军心,使上下有盼头,知是为掌盘而战!此乃…立足根本之道!” ”正名号!弃‘擎天柱’这等草莽之称,树堂堂正正之旗!营号、将号,皆需大气磅礴,昭示天命!” “说得好!这番话算是讲到心坎里去了,最近我也一直在寻找转型之法,没想到从你嘴里说出,这便是天命!” 李嗣炎眼中精光爆射,房玄德句句切中要害,“马守财!房玄德!” “在!”两人立刻拱手应是。 他深吸一口气,震声道:“立刻办三件事!一,马守财,你和房先生一起,把这银子算清楚,按他说的饷银法子,定出章程! 房先生,你草拟三条死律,奸淫掳掠、滥杀平民、违抗军令者,斩!通告全军! 他顿了顿,豪气顿生,“三、营号就叫‘常胜军’!至于我…”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若洪钟,“自今日起,号‘天策!” “常胜军!天策将军!” 房玄德和马守财心头一震。这称号,分量极重!又莫名联想到自家掌盘的姓氏,难道说....? 李嗣炎自然看穿他们心思,不过也没阻止他们脑补,反而朗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旗号就是咱们的决心!涤荡乾坤的决心!都给我记牢了,传下去!” “遵命!” 房玄德与马守财压下震撼躬身领命,他们明白掌盘是真的铁了心要改天换地。 ................. 常胜军的改制在李嗣炎一言而决下,推进得极快。 无人敢有异议,也无人能阻。 表面看变化似乎不大,仅仅是称呼改了,士卒称“将军”,亲近些的唤“主公”。 旗号换了面新做的“常胜”大纛;军律三条斩令贴在显眼处,但队伍里那股精气神,却悄然不同了。 底层士卒或许懵懂,只觉得“常胜军”名号响亮,“天策将军”听着威风。 可营里总有那么几个识文断字,走南闯北的老油子,私下里嘀咕开了。 “天策将军…乖乖,这可不是乱叫的!唐朝那会儿,太宗皇帝登基前就掌这天策上将府!” “咱将军也姓李,莫不是…” “嘿!我早就觉着掌盘子…不,将军他气度不凡!当年在酸枣,就有人说…” 关于李嗣炎身负“李唐血脉”的流言,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下,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队伍里“滋啦”一下炸开,迅速蔓延。 一些从酸枣起事时就跟着的老兄弟,也忍不住凑近老营或房玄德身边,旁敲侧击地想打听点“内幕”。 这层神秘色彩,无形中给李嗣炎披上了“天命所归”的光晕。 当然,最实在..最让所有人(尤其是战兵和匠户)心头发热的,还是那饷银! 每月足额发放的白花花银子!军律是严苛,可当第一个月的饷银章程贴出来——云字营、老营战兵,月饷一两八钱。 马队、亲卫,摧锋营二两八钱,匠作营匠师,一两二钱——所有的牢骚瞬间烟消云散。 乱世里,能按月拿到实实在在的银子,买条命都值! 这比虚无缥缈的劫掠许诺强百倍!军纪再严也认了,因为这银子,是天策将军给的活命恩情! 发饷的日子,选在一座刚刚打下的坞堡内。 堡中空地连夜用厚木板搭起一座高台,官锭、碎银、成串的制钱,被直接倾倒在夯实的泥地上,由老营亲兵手持刀枪严密看守着。 这些白花花、亮闪闪的硬通货,硬生生在台前垒起了一座矮丘! 阳光直射下来,棱面反射出冰冷又无比诱人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堡内堡外,列队肃立的常胜军士卒有些骚动,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粘在那座银山上,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这赤裸裸的财富堆积,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语,不过没有任何敢于乱动,这便是威信。 李嗣炎身披锃亮重甲,腰悬佩剑,大步走上高台。 他站定,身影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充满渴望的脸庞,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弟兄们!看看这些银子!这是你们用血汗、用命换来的!也是我李嗣炎,给你们挣来的活路!”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南方声音拔高:“咱们要去哪?去岭南!去一个能扎下根、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朝廷不管咱们死活,闯王也靠不住!只有咱们自己!只有跟着我!” “我李嗣炎,向你们起誓!” 他拳头重重捶在胸口甲叶上,发出沉闷回响。 “到了岭南,开荒!种地!建咱们自己的家园!让你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让你们的娃,能堂堂正正喊你一声爹!让你们的爹娘能挺直腰杆说,我儿跟对了人,跟的是天策将军!” “这世上,只有我能带你们走到那一步!只有我,能给你们这饷银,给你们这活路,给你们那看得见的将来! 我就是你们的日头!日头在,光就在!活路就在! 信我!跟我!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拼出个人样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愿景和赤裸裸的宣告,他是唯一的希望,是带来光明的太阳! 这话语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每一个饱经乱离、渴望抓住救命稻草的士卒心上。 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狂喜与依赖的呐喊。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如日的身影,眼神中的贪婪被狂热取代。 “发饷!”李嗣炎大手一挥,声若惊雷。 “念到名者,上台领饷!领了饷银,喊一声——” 贺如龙领着老营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云字营队正,几乎是扑跪着冲上台,从马守财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滚烫的银锭灼着他的掌心。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嗣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忠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天策如日,万胜不灭!” 一个接一个领到饷银的士卒,无论新兵老兵,都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狂热者般吼出这句口号。 吼声汇聚成狂热的洪流,在坞堡内回荡、冲撞。有人将滚烫的银子贴在脸上,仿佛感受那“日头”的温度。 有人将银锭紧攥在胸口,如同抓住唯一的生机。 这一刻,冰冷的白银、灼热的阳光、高台上如日的身影、那句“万胜不灭”的口号,还有那许诺的活路与家园,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李嗣炎,就是他们的太阳,是乱世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活命的指望! 他站在高台中央看着士卒们面带微笑,沐浴在正午最烈的阳光和台下最狂热的呼喊中,眼神深处燃烧着掌控一切的火焰。 他看着那迅速矮下去的银山,听着那山呼海啸、将“天策”与“日”、“不灭”绑定的口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满意的弧度。 忠诚?他要的就是这种将身家性命、全部希望都系于他一身的绝对依附! 这乱世,人心比刀枪更诡谲难测。而一个被塑造为能带来胜利、指引生路的“天策将军”。 而一套成熟的体系,便是浇筑铁杆班底最坚硬的基石。 当“天策将军万胜”不再是命令下的敷衍,而是发自胸腔的嘶吼,成为融入呼吸的本能,那虚幻的信仰便有了血肉的重量。 虽然现在只是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只要喊得久了,假的,也迟早能成为真的! 所谓的人心所向,有时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 《圣武本纪》载: 太祖破周家寨,获金银盐帛山积,辎重难行。 纳房玄德言,颁三死律:淫掠、戮民、抗命者斩!立常饷制,士卒始有恒给。 自称天策将军,号其军曰“常胜”。 及发饷日,太祖登台誓众:“吾为汝日,引尔生路!”士卒领银,欢呼“天策如日,万胜不灭!”声震原野。 军心遂固,不复流寇。 第52章 南下第一战!九里关 常胜军的旗帜在崎岖的山道上猎猎作响,然而南下之路绝非坦途。 桐柏山与大别山的余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 队伍仿佛一条蜿蜒的巨蟒,在狭窄崎岖的山径上艰难行进,哪怕有着【铁足】的加持,依旧令人烦躁不已。 盛夏的湿热笼罩着山林,蒸腾的水汽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叶、斗笠和车篷上噼啪作响,瞬间,将本就泥泞不堪的道路变成一片泽国。 车轮深深陷入泥淖,民夫和骡马奋力挣扎,号子声、鞭响和粗重的喘息在山谷间回荡。 终于经过十数日艰难跋涉,大军终于逼近了,此次南下的关键节点——九里关。 隘口处两山夹峙,地势陡然收紧,仅容数骑并行,关墙虽显破败,但扼守要冲,易守难攻。 前锋马队回报,关隘处似有兵马驻守的痕迹,但人数不详,旗帜不明,不知是朝廷卫所兵、地方团练,还是溃兵据险自守。 李嗣炎勒马驻足,在一处稍高的山脊上远眺,他身上的重甲沾满泥点,但眼神锐利如鹰。 身后是绵延数里,虽显疲惫却阵列严整、肃杀之气弥漫的常胜军。 士兵们不再像流寇那样散漫喧哗,而是沉默地整理着装备,检查着弓弦刀锋,目光望向隘口。 这是经历过血与火淬炼后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渴望突破这最后的屏障,踏上相对平坦的湖广大地。 “主公,”房玄德策马上前,脸上也带着风霜,但眼神却比在周家堡时更加明亮。 “九里关近在咫尺,我军虽疲惫,然军心可用士气未堕,三条铁律已深入人心,粮饷之策稳住了根基,天策之名亦渐入人心。 此关,正是检验我常胜军改制成效之试金石!”李嗣炎微微颔首,掌心感受着铁棍冰冷的纹路。 他看着山下肃立的军阵,感受着那股凝聚起来的、带着纪律性和目标感的锐气,与昔日流寇的混乱喧嚣已是天壤之别。 “传令!”李嗣炎举起右手,声音清晰地传到身后诸将耳中。 “各营就地休整埋锅造饭,斥候再探,务必将关上虚实摸清!贺如龙,整备老营士卒火炮,云字营、摧锋营,检查甲胄!明日拂晓…我们叩关!” “遵命!”刘司虎云朗等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 夕阳的余晖将巍峨的九里关染上一层金红,也映照着常胜军士兵们擦拭兵刃、整理行装的身影。 山风掠过林梢,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南方湿润平原的气息。 疲惫依旧,但一种经过整肃凝聚了力量、怀揣着饷银与家园之梦的崭新气象,已然在这支浴火重生的队伍中升腾。 翻过这座山,便是他们“坐寇”之路的开端,而九里关,将是他们脱胎换骨后,向世人宣告“常胜军”之名的第一战! .................. 夜晚,营帐内斥候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印证了李嗣炎的预感。 九里关并非空置,也非朝廷官兵把守,而是被一股绰号“闯塌天”的流寇所占据。 这“闯塌天”本名刘魁,是个积年的老贼,狡诈如狐又贪婪如狼。 他看准了九里关地处豫鄂交界、桐柏山与大别山夹缝的要冲位置,趁着中原大乱官军无暇他顾之际,抢先一步占据了此关。 九里关是沟通中原与湖广的咽喉之一。 刘魁对过往的商队、行旅,甚至规模不大的逃难家族,实行“分级收费”。 普通百姓刮一层浮财,小商队收取货物两成,大商队则需缴纳高额“买路金”。 他深谙“竭泽而渔”不可取,定下的“规矩”虽重,却留有余地,让过路者尚存一线希望,不至于彻底断绝这条通道,也避免了对方鱼死网破。 除此之外,闯塌天还收拢了不少中原溃败的官军,被打散的其他流寇武装,这些都是他重要的兵源和战力补充。 他眼光毒辣,专挑那些还有几分战力、走投无路的溃兵收容,许以“小头目”或“精锐战兵”的身份,配给稍好的食物和劫掠优先权。 靠着这种手段,他麾下这两千人,虽然核心老匪可能只有数百,但吸纳的溃兵和老兵油子却占了相当比例,战斗力绝非寻常裹挟的流民可比。 关墙上甚至能看到几门锈迹斑斑,但显然还能用的火炮和不少弓弩。 盘剥所得,除了分润部分给手下维持士气,大部分都被刘魁囤积起来,关内粮仓充实,兵器库也算齐整,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刘魁深知乱世实力为尊,这两千人枪和险要关隘,就是他坐地起价的资本。 因此,当斥候回报常胜军浩荡而来时,刘魁确实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绝非吓破了胆的惊弓之鸟,更多的是警惕和盘算。 刘魁召集了几个心腹和收编的溃兵头目商议。 一个曾在边军待过的溃兵头目,沉声道:“大当家,这支军伍…不简单!看那阵列,那甲胄绝非寻常流寇,倒像是…像是有人刻意练出来的强兵!领头那‘天策将军’的旗号,听着就邪乎!” 另一个老匪则道:“怕他个鸟!咱们关墙险固,滚木礌石齐备,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远来疲惫真要强攻,也得崩掉几颗牙!” 听着诸将言论刘魁眯着眼,手指敲着桌面,他也不想打,但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 “备一份厚礼,”片刻后,他下了决心。 “派赵师爷去!礼要重,话要软中带硬!探探他们的底细,到底想干什么?是借道,还是要占关?若是借道…哼,没点买路钱怎么行?若是想占关…”他眼中凶光一闪。 “那就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用几千条人命来填这九里关!!” .............. 深夜,浓雾弥漫山涧。 常胜军大营戒备森严,巡哨如林。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李嗣炎与房玄德、刘司虎、云朗,王得功,刘豹,贺如龙,刘离等人仍在推演明日可能的战法。 从斥候那里寻来的九里关的地形图,被他们反复研究。 “报——!”亲卫入内行礼。 “辕门外有人,自称是九里关‘闯塌天’刘魁座下赵师爷,携重礼求见将军,言奉大当家之命,有要事相商。” 帐内瞬间安静,房玄德捋须沉吟:“主公,此乃投石问路。刘魁想探我虚实意图,更想看看我军的价码。” 刘司虎瓮声道:“管他什么师爷,敢挡路,碾碎便是!” 李嗣炎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让他进来。听听这位‘闯塌天’,想唱哪一出。”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被引入帐中。 他身后跟着两个健壮喽啰,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盖着红布的大木箱。 赵师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九里关刘魁刘大当家座下,幕宾赵文谦,拜见天策大将军! 久闻将军神威,如雷贯耳,今日得睹军威,方知传言不虚!我家大当家对将军仰慕已久,特命在下备上薄礼,以表敬意,并代大当家请教将军一事。” 他示意喽啰放下木箱,揭开红布一角,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银光闪闪的官锭!粗略一看,不下千两之数! 赵师爷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尤其在李嗣炎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暗自压下惊异继续道: “将军神兵天降,莅临九里关,不知有何指教?若只是借道南下湖广,我家大当家愿为将军大开方便之门!关内粮秣,亦可平价售与将军劳军! 毕竟,这乱世之中,同道中人理当守望相助,何必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但“借道”、“平价售与”、“守望相助”几个词,却隐隐透着一股“此路是我开”的底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强硬:“当然,若将军志在九里关…恕在下直言,此关虽小,却也是我家大当家与两千兄弟安身立命之所。 关墙虽旧,滚木礌石火油却也备得齐全,兄弟们为了活命,也敢拼死一战。 真要动起手来,将军纵能拿下,只怕也…代价不菲,何不两相便利?”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 赵师爷这番话软硬兼施,送礼示好是表,打探意图展示实力暗示代价才是里! 两千守军占据险要关隘,加上充足的防御物资,就是他敢于谈判的筹码。 贺如龙怒目圆睁,手已按上刀柄,房玄德眼神下意识看向主公,马守财则盯着那箱白银,若有所思。 李嗣炎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箱白银前,看都没看一眼,反而用脚轻轻踢了踢箱子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千人?滚木礌石?拼死一战?”李嗣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魁就这点倚仗?”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赵师爷:“回去告诉刘魁!我李嗣炎率常胜军南下,不是借道!更不是来和他做什么买卖!这路我过定了!这九里关,我也要定了!” 李嗣炎的命令带着凛冽的杀意:“明日卯时正,开关献降!他刘魁及麾下所有头目,自缚至我军前听候发落! 其部众缴械,可免一死,甄别后或可编入辅兵!这是本将给他最后的机会!”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赵师爷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若敢负隅顽抗…关破之时,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刘魁及其心腹,悬首关墙!我常胜军!兵锋所指,从无‘代价不菲’之说,只有‘摧枯拉朽’!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炸雷,震得师爷肝胆俱裂。 他脸上的从容和试探瞬间化为惊恐,那箱刺眼的白银此刻仿佛成了催命符。 他再不敢多言半句,仓皇地一揖到地,带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喽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帐,消失在浓雾之中。 营帐内李嗣炎转身,看向帐中诸将,眼神锐利如刀:“都听清楚了?明日,没有谈判,只有强攻!!云字营!” “末将在!”云朗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明日拂晓,你部为前锋,老营紧随其后,登城!我要看到‘常胜’旗插上九里关头!” “遵命!”云朗轰然应诺。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房玄德和马守财:“军师,粮秣调度务必跟上!守财,银车看紧了! 此战,便是常胜军更名改制后第一块磨刀石!我要让这‘闯塌天’的血,染红我常胜军的战旗!!” (首先感谢老铁们能为书打评分,再有就是平台对更新字数有掐流量的风险,虽然很离谱,但平台是认真的,大约6000+左右最好。这两章是七千,算是冒险了,t t。) 第53章 攻关! 军令既下,整个营盘如同绷紧的弓弦。 除了必要的巡哨和警戒,普通士卒们被严令抓紧时间休憩,恢复体力。 营地中,鼾声此起彼伏,疲惫的士兵们裹着毡毯或草席,蜷缩在篝火旁、车架下,努力为即将到来的厮杀积蓄气力。 只有极少数老兵,仍在就着微弱的火光,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冰冷的兵刃,检查着甲胄的每一处搭扣和系带。 然而,靠近山壁的一角,匠作营的工棚区域,却彻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铁锤敲打之声、锯木拉拽之声、号子吆喝之声汇成一片灼热的喧嚣,与相隔数里外的主营区形成了,鲜明而紧张的对比! 改制后的“匠作营”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李嗣炎深知强攻雄关,仅凭血勇远远不够,精良的器械是撕开敌人防线的獠牙。 他给匠作营下了死命令,务必在寅时之前,打造出足以支撑首轮猛攻的关键器械! 火光熊熊,映照着匠人们汗流浃背的身影,铁匠炉旁赤膊的汉子们轮动大锤,反复锻打着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他们在赶制攻城锥的沉重撞头、加固云梯顶端的铁钩、打造大型橹盾表面的蒙铁和铆钉。 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瞬间化作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汗水的气味。 木工场地,粗大的原木被数十人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架在支架上。 锯子刺耳的拉拽声不绝于耳,木屑如同雪花般纷飞。 匠头手持墨斗精准地划线,指挥着众人制作云梯的框架、组装简易冲车(攻城锤)的基座和防护顶棚,锋利的斧凿快速切削着木材,发出沉闷的“哆哆”声。 另一批人则在紧张地搓制更粗更韧的绳索,用于捆绑加固器械,或是浸湿处理皮革,准备为关键部位(如冲车顶棚)增加防火层。 老匠头王铁锤,这位在归德被李嗣炎以十两二钱,“高价”笼络的老师傅,地位不下于孙老头,二者各有侧重。 孙老头只会敲打兵器,但王老匠是少数会打造攻城器的大匠,如今一家六口更是被‘严密’的保护, 此刻嗓子已经嘶哑,却依旧在工棚间来回奔走,大声吆喝指点:“这边!云梯横撑再加一道榫卯!要顶得住滚石!” “撞头!撞头淬火要快!要硬!别软趴趴的!” “橹盾蒙皮抓紧!卯钉敲实了!这是保命的家伙什!” 他目光扫过那些同样挥汗如雨、却毫无怨言的匠人,放在以前流寇时,这种连夜赶工,不给吃饱饭还动辄打骂,早就有人磨洋工甚至偷溜了。 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是“匠作营”的匠师,是拿饷银的,将军许诺的活路和家园,也有他们一份! 这份实实在在的归属感,被认可的“身份”,化作了此刻近乎透支的干劲。 李嗣炎在亲卫的簇拥下,亲自来到匠作营巡视。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站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火光跳跃在冷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得的满意。 “主公!”王铁锤眼尖发现了李嗣炎,连忙小跑过来,脸上混杂着疲惫和亢奋。 “您看!六十架加长加固的云梯快成了!明早应该能出百架!还有这个…”他引着李嗣炎走到一个被众人围着的庞然大物前。 那是一辆刚刚组装好的攻城冲车!主体由粗大坚韧的原木构成,前方固定着一个包裹着厚厚铁皮,顶端镶嵌着尖锐锥形撞头的巨大撞锤。 整个车身被一个倾斜的、覆盖着多层湿皮革和泥土的厚重顶棚保护着,足以抵御一般的箭矢和火攻。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粗旷蛮横的力量感。 “好!”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屈指敲了敲那冰冷的铁锥撞头,发出沉闷的回响。 “此物破门当记首功!王匠头,匠作营上下辛苦了!待破关后,所有参与赶制器械的匠师,额外赏银三钱!” “谢将军!!”王铁锤和周围的匠人们闻言,疲惫一扫而空,激动地齐声高呼,干劲瞬间又拔高了一截。 .............. 寅时将至,晨光熹微。 一架架粗壮高耸的云梯、杀气腾腾的攻城冲车、数十面加固的大型橹盾……一件件凝聚着匠人汗水的攻城利器,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陈列在营前空地。 匠人们瘫坐在满是木屑和铁渣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完成使命的骄傲。 主营区的士卒们也被低沉的号角唤醒,他们迅速地起身啃着冰冷的干粮,束紧甲胄,拿起武器,眼神中的睡意迅速被战意取代。 很快整个营地从寂静,转变为压抑而肃杀的临战状态。 李嗣炎从营帐中走出,三个时辰的歇息,让他精神恢复不少。 亲兵们默不作声地上前,手脚麻利地为其,披挂一副锃亮的山文铁甲。 甲叶一片片扣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最后戴上带着护颈顿项的精铁头盔,系紧颌带,干净利落的翻身上战马。 那马似乎也嗅到了大战将临的气息,焦躁地踏着蹄子,李嗣炎勒住缰绳目光投向东方天际。 晨雾渐散,鱼肚白的微光下,九里关黑黢黢的轮廓如同巨兽獠牙,横亘在狭窄的山道上。 关前空地上,常胜军万于之众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一片肃杀。 前军,降将王得功骑在马上,立在稍靠后的指挥位置上脸色沉静,能获得此次出战机会,也是因为常胜军中专业将领太少。 三门沉重的佛郎机炮被推到阵前,炮口阴森地指向关墙和紧闭的城门。 百名鸟铳手分成三排,隐在厚实加固的橹盾后面,铳管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中军,摧锋营的重甲锐卒如山岳般矗立,他们内穿棉甲外罩铁甲,是全军最坚实的矛头。 连夜赶制的攻城冲车如同狰狞的巨兽,被他们紧紧拱卫在中央。 扛着加长云梯的突击队,多是悍勇之辈,个个都紧握兵器目露凶厉。 后续与两翼,云字营的主力战兵阵列整齐,长矛密密麻麻指向天空,弓弩手引弦待发。 骡营的精壮辅兵和马队不多的骑兵,护住大军侧翼。 常胜军核心班底之一——老营精锐,则紧紧簇拥着中军,那两面高高飘扬的大旗:“常胜”与“天策”。 护卫统领贺如龙全身披挂,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铁塔般护卫在帅旗之下的李嗣炎身侧。 整个军阵,除了偶尔的战马喷鼻,和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再无其他杂音,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李嗣炎轻磕马腹,缓缓策马来到大军最前方,身影在初升朝阳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 他的视线扫过关墙上,那些明显慌乱骚动的人影,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九里关头,炸雷般吼道:“常胜军——!” “万胜!!!” “万胜!!!” “万胜!!!” 霎那间刀盾齐鸣,万人吼声直冲云霄,三军用命战意沸腾! 九里关上,“闯塌天”刘魁被这三声,排山倒海的“万胜”吼得心胆俱寒,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双手抠住冰凉的垛口砖石,强撑着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头目们,嘶声咆哮:“怕…怕他娘个鸟!都给老子挺住了! 他们嗓门大顶个卵用!老子手下两千号弟兄!这关墙高不高? 滚木礌石堆得像山!滚油金汁烧得咕嘟冒泡!想啃下老子这块骨头?先崩碎他满口狗牙!”刘魁吼声虽大,却压不住话音里那一丝发颤。 关墙上的守军早已乱成一锅粥,那如林齐整的军阵,阳光下闪烁的冰冷铁甲,黑洞洞的炮口,尤其是那三声仿佛要掀翻关隘的怒吼,让他们不禁有些胆寒。 他们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或走投无路的人,哪见过这等阵势?不少人两腿打颤,手里的破刀烂枪都拿不稳。 “娘咧…天策将军…真…真神兵下凡啊…” “看那炮口…比…比俺家水瓮还粗…” “乖乖…官军…官军精锐怕也没这般齐整…”恐慌的低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快速蔓延。 几个被刘魁收编、原本还有点底气的溃兵头目,此刻也眼神慌乱,互相使着眼色,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缩。 “闭嘴!都他娘的闭嘴!” 刘魁气急败坏,一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四溅、 “弓弩手!给老子瞄准!礌石准备!谁再敢放屁动摇军心,老子先剁了他喂狗!” 关上守军里,裹挟的流民固然吓得腿软,但更多是见过血的溃兵和积年老匪! “操他娘的!阵仗不小!” 一个脸上带疤的溃兵头目啐了口唾沫,眼神却死死盯着推进的橹盾。 “怕个鸟!关墙高着呢!够他们喝一壶!” 另一个老匪头子狞笑着,把一锅滚烫的金汁架到垛口边沿,热汽蒸腾,映着他扭曲的脸。 “爷爷请他们洗个热汤澡!”恐慌有,但更多被一股亡命的凶戾气顶住。 这帮人知道怕,更知道怕也没用,只有拼!他们呼喝着,催促着,手脚不停地把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弓弩上弦的吱嘎声响成一片。 眼神里是惊惧,更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刘魁见状心头稍定,果然在关键时候,还得是本部人马靠得住!随即嘶声吼道: “都听见没!给老子往死里招呼!放近了打!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手段!砍翻一个,赏银五两!砍翻那天策将,老子让他坐二当家!” 他试图用赏格和凶名稳住阵脚,也给自己壮胆。 几个真正有脑子的溃兵头目,看着下面如山推进的重甲,与那狰狞的攻城车,心却沉了下去。 他们交换着眼神,里面是深深的忌惮和算计,这仗悬!有人已经不着痕迹地扫视着退路,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也跟着吆喝手下拼命。 第54章 骑虎难下 刘魁的赏银吼出,关上凶徒们嗷嗷叫唤,滚木礌石被架起,弓弩手也咬着牙拉开了弓弦。 关下,常胜军阵中,那三门佛郎机炮猛地喷出火光! “轰!轰!轰!” 炮口浓烟腾起!铁弹撕裂空气,尖啸着砸向关墙!佛郎机射程有限,此刻正好卡在三百步边缘! 虽然这炮弹准头欠佳,威力却是骇人,当先一枚砸中关楼木檐,柱子‘咔嚓’断裂木屑乱飞! 第二枚擦垛口掠过,后面探头的老匪上半身瞬间消失,血肉横飞! 最后一颗砸在女墙上,碎石飞溅崩伤了几个弓手,惨叫连连! “炮!躲啊!” 关墙霎时鬼哭狼嚎,这些亡命徒不怕刀枪,但被铁球打中的死状尤为恐怖。 “操!老子也有炮啊!” 刘魁缩在垛口,朝着身后贼匪急吼。 “快!把炮推出来!轰他娘!” 九里关确有三门缴获的虎蹲炮,两门佛朗机炮(小型火炮),平时因为用不扔在库房,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虎蹲炮(明代轻型曲射火炮) 重量:36斤(约21.5公斤)炮身长度:2尺(约70厘米),炮身加7道铁箍防炸膛,炮头由铁爪架起,需铁钉固定地面15。 射程:最大500米(实战有效射程约30步,即30米) 杀伤范围:霰弹散射宽4-5丈(约15米),可穿透盔甲。 “..是....是..” 几个溃兵头目慌忙带人推炮,沉重炮车吱呀作响,好不容易架上城头,一个做过卫所炮手的队官急忙开火药桶,脸唰的白了。 “大…大当家!坏…坏事了!” 他抓起桶里黑乎乎的东西,声音发颤,“药子…全潮了!结成硬块点不着啊!” 南方湿气重,这群匪寇哪懂保养?火药早吸饱水汽硬得像石头。 “废物!一群饭桶!” 刘魁气得跳脚,一脚踹翻旁边喽啰,“养你们吃屎的?!滚!都他妈缩到垛口下面去!弓弩手准备!等近了给老子往死里射!” 现在没了火炮,就只能硬扛了。 .............. 李嗣炎看着城头乱象,当看到对方竟然推出火炮时,心中不由一阵恶寒,没人不知道火炮的威力。 只是不知怎地,他半天也没见守军开炮,心中稍安的同时,赶忙下令道:“王得功!” “末将在!” 王得功立刻应声。 “按章程!先拔牙!” “得令!” 王得功令旗挥动,前军立时分开一条道路, “橹盾前顶!鸟铳压住!骡营——填壕沟!” 命令传开,云字营举着厚实橹盾的兵卒齐声吼叫,顶着城头零星箭矢,奋力前推,掩护骡营火枪手在离墙百步处稳住。 (这东西容易炸膛,战兵不喜,只能让骡营装备) 一时间,橹盾缝隙间,百杆鸟铳探出。 “放!” “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铅子暴雨般泼向垛口!打得砖石火星直冒,守军根本不敢抬头! 有几个不信邪的老匪刚露头想扔石头,瞬间被铅子开了瓢,惨叫着栽下城墙。 “骡营弟兄!上!” 督战队声嘶力竭,由房玄德带着一队刀兵守在后头,这年头谁人没沾点血,哪怕书生也不例外。 数百名骡营精壮辅兵,两人一组,扛着装满泥土、碎石的大筐或门板,从橹盾阵后猛地冲出! 他们目标明确——关墙下那道不算太宽,却足以阻碍冲车云梯的壕沟! “放箭!放箭!砸死他们!” 垛口后面,刘魁和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催促。 守军顶着鸟铳压制,拼命从垛口缝隙向下抛射箭矢,扔下零星的石块。 “噗嗤!” “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 扛着土筐奔跑的骡营汉子,不断有人中箭扑倒,或被石块砸翻。 鲜血迅速染红了壕沟边缘的泥土,一个汉子被箭射穿大腿,惨叫着滚进沟里,瞬间被后面填下的泥土,掩埋了大半。 但骡营的人咬牙前冲!他们知道填不平这沟,回去的下场估计也不太好! 一筐筐土石、一块块门板被奋力抛入沟中,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扛起同伴掉落的土筐,嘶吼着继续冲锋! 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泥土、石块、门板甚至尸体填塞着,付出了两百条性命后,几处关键地段的壕沟终于被勉强填平! “沟平了!” 骡营督队浑身浴血,嘶声回报,声音带着哭腔。 王得功眼中厉色一闪,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云字营!架云梯!登城!!!” “杀!!!” 早已等得双目赤红的云字营营锐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出闸猛虎,扛着沉重的云梯,在鸟铳弓弩的火力掩护下,踏过被鲜血浸透的填壕土石,向着九里关发起了最血腥的冲锋! 真正的血肉磨盘,此刻才轰然开启!攻城车也在甲士推动下,朝着紧闭的关门,隆隆撞去! 命令一下,九里关下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云梯刚架上垛口,滚木礌石便裹着风声狠狠砸落! 粗重圆木带着尖刺翻滚而下,碰着非死即残,坚硬石块雨点般坠落,砸在盔甲上发出闷响,砸中头颅便是红白四溅! 摧锋营甲士顶着两层重甲,也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半空跌落。 更阴毒的是滚烫金汁!恶臭扑鼻的粪水混合滚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浇在云梯上哧啦作响,白烟直冒,淋到人身上,铁甲也挡不住那蚀骨灼痛! 中招者无不皮开肉绽,哀嚎翻滚,伤口迅速溃烂眼见是不活了,城下一时弥漫着浓烈恶臭,混合血腥气令人作呕。 后阵,李嗣炎没让其他人干看着。 “摧锋营神射手!前压六十步!铁弓重箭!压住垛口!” 王得功厉声传令。 一队队身强力壮的摧锋营甲士,持着硬弓重箭,快步推进到离墙极近处,依托橹盾掩护,对着城头任何晃动的人影拉弓便射! 特制重箭破空尖啸,力道强劲,专寻垛口缝隙! 李嗣炎本人也动了,纵马与摧锋营士卒站在一起,操起一张铁胎弓,抽出一支狼牙重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 一个刚探头想扔石块的守军脑袋刚露,“嗖——噗!” 箭矢精准贯入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露头的守军,咽喉或面门接连中箭,当场毙命! “将军神射!” 周围亲兵和甲士看得热血沸腾! 眼见主帅亲自操弓,帅旗竟也随之前移,全军士气大振!城头守军被这精准冷箭射得胆寒,露头越发谨慎。 然而攻城战残酷远超想象。 守军占据地利,滚木礌石金汁连绵不绝,鸟铳压制总有死角。 云字营战兵攀着云梯,顶着死亡向上冲击,尸体不断从半空坠落,填壕处早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泥沼。 骡营的人更是冒着箭石,登城作战补充器械,伤亡惨重。 日头西斜,凄厉的鸣金声终于响起,常胜军如潮水般退下,留下关墙下尸骸枕藉,断折的云梯歪斜插在血泥里。 中军营帐内,一番清点下来,李嗣炎心头猛沉。 城关狭窄队伍施展不开,云字营折了287个战兵!骡营更惨,填壕加城下转运,死了近600人! 其中就包括白日里,那个浑身浴血的督队!一天试探性进攻,近九百条人命就填进去了! 看着那长长的阵亡名册和哀嚎的伤兵营,李嗣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攻打一座有亡命徒据守的险关,和劫掠防御薄弱的坞堡、县城,完全是两码事。 就现在这伤亡速度,别说去岭南,半路上人就打光了! “这仗,绝不能这么硬啃。” 他攥紧拳头,一直以来顺风顺水,没想到现在却被一座关隘拦下了! “贺如龙!去,把马守财和房玄德叫来,就说又要事相商。” ............. 关上,刘魁举着火把同样焦头烂额,刚清点完队伍的他心都在滴血。 死了将近三百号!大多是守城时被下面射来的重箭贯穿面门、头颅!伤亡比例看着比攻城方小,可他拢共才两千来人! 一波就没了十分之一!更糟的是,他手下不是朝廷经制官兵,没那忠义死守的觉悟,全是些刀口舔血、图财卖命的货色! 今天死伤如此惨重,关下那如狼似虎的军势更让人绝望,谁他妈愿意把命填在这鬼地方?! “大当家…弟兄们…有些顶不住了,都在问…值不值当…” 一个心腹头目凑过来,脸色难看地低语。 刘魁眼中凶光闪烁,猛地一拍墙垛子:“值不值当?老子告诉他们值不值当!” 他转身冲进关楼库房,哗啦一声掀开几个沉重箱子!里面是成串的铜钱、散碎银子、甚至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来人!把这些都抬出去!按人头!今天砍翻一个贼兵的,赏银五两!受伤的,赏二两!死了的…老子给十两烧埋银子!当场发!”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些钱可都是自己一点一滴攒起来的,现在却要便宜这群王八羔子! 手下看着真金白银抬出来,眼睛都直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低迷的士气果然被强行稳住,亡命徒们摸着到手的银子,心思又活络起来,叫嚷着明日再战。 可刘魁自己心里门清,这点家底经不住几天折腾。 他望着关下那绵延的营盘和森严的军阵,眼神阴沉,闯王大军就在汝宁府,离此不过三百里!实在不行… “再扛两天!真顶不住…老子就献了这九里关,带你们去投闯王!总比被这所谓的常胜军啃成骨头渣强!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捞个更大的前程!” 他低声对几个心腹说道,这话既是退路,也是给心腹们一点盼头。 第55章 穴地攻城法 夕阳余晖散尽,常胜军营盘里飘起炊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味。 白日惨烈攻城,死伤千余的阴影笼罩着营地,气氛压抑沉闷。 李嗣炎深知士气如弦,绷得太紧必断,随即唤来后勤总管沉声道:“守财,去把营里牲畜匀出三头牛、十口猪,宰了!今晚让弟兄们吃顿带荤腥的热食!骡营和伤兵那边,肉汤管够!” 马守财眼皮一跳,这些可都是宝贵的活牲口!特别是其中还有三头牛,但看着主帅不容置疑的脸色,他咬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冲淡了血腥。 士卒们捧着难得一见的肉汤,和厚实肉块,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但这显然还不够。 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白日里几个斩首最多、登城最勇的士卒被叫到火前,当着全军的面。 “云字营张黑柱!斩首三级,登城两次,赏银二十两!升队正!” “云字营王猛!冒死抢回两架云梯,护佑袍泽,赏银十五两!升甲长!” “骡营李二狗!填壕负伤,转运伤员七人,赏银十两!调战兵营!” 沉甸甸的银锭塞进他们手里,崭新的号衣披上身。 张黑柱这糙汉捧着银子,咧着嘴嘿嘿直乐,王猛挺直腰板,胸脯拍得山响,土狗一样的李二狗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 最后,李嗣炎目光扫过几个眼神躲闪的营妓,手一指:“这几个女人,赏今日有功勇士!” 被点到的营妓低着头,被推搡着站到火堆旁,火光映着她们麻木的脸,和士卒们骤然灼热起来的目光。 “看见没?!” 贺如龙适时振臂高呼,“跟着将军,有功必赏!有命拿钱!有命升官!有命睡女人!明日再战,是孬种还是好汉,就看你们自个儿了!” “万胜!万胜!” 篝火旁的气氛瞬间点燃!捧着肉碗的士卒眼珠子都红了,盯着那白花花银子、簇新号衣和女人。 白日里的恐惧被渴望烧成灰烬!肉汤下肚血气上涌,无数人嗷嗷叫着明日定要搏个前程! ................. 李嗣炎凑着油灯那点光,手里捏着个梆硬的野菜窝头,一边啃,一边死盯着桌上那张破地图,眉头锁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子一掀,房玄德和马守财进来了,按规矩行了礼。 李嗣炎撂下炭笔,抬眼一看是他俩,随口问:“吃了没?” 俩人一脸苦相直摇头。房玄德说:“回主公,一直在伤兵营忙活,没顾上。” 李嗣炎顺手把桌上,那篮子冷窝头推过去:“凑合垫吧垫吧。” 俩人也没客气,道了声谢,抓起窝头就大口啃。 但这玩意儿又干又糙,拉嗓子,没嚼几下就噎得俩人直翻白眼,捶胸顿足。 李嗣炎瞅着好笑又好气,朝外头吼了一嗓子:“贺如龙!搞两碗水来!快!” 很快亲兵麻溜端来水,俩人灌下去几口,总算是缓过劲,脸上憋得通红有够狼狈。 马守财顺了顺气,问道:“主公,大晚上叫俺们来,是不是骡营有啥能派上用场的?” 没办法,白天那仗太惨了,硬打这种要命关口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对!”李嗣炎眼神一下子亮了,手指头戳在地图九里关两边山头上,“法子有了,但得问你俩个事儿。” “主公您说!水里火里,俺们绝不含糊!”俩人赶紧表态。 “咱营里火药,还有多少?”李嗣炎一点不绕弯子。 马守财心里飞快扒拉算盘,立刻回道:““硝石、硫磺存了不少,加上各处缴获的成品火药…约莫能配出五千五百斤上下!若加紧再配些,六千斤应无问题!” “六千斤…”李嗣炎眼睛放光,够了! 房玄德却是一惊:“主公!您莫非是想用火药炸关?可…可寻常火药威力有限,即便堆在门下点燃,怕也难撼动根基深厚的关墙啊!” 他通晓些火器,知道黑火药不密闭或特殊处理,会导致威力分散。 李嗣炎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别操心这个了,赶紧去找匠作营孙老头!让他挑几个嘴最严实、手艺最牢靠的老木匠,就今晚别睡觉了! 照着军中装大个儿尸首那棺材的尺寸,给老子打两副棺材出来!要快!板子给我钉厚实点!木头不够,拆大车板子也得顶上!本将明天有急用!” “棺…棺材?!”房玄德和马守财都懵了,打仗要这玩意儿干啥?还一来就俩大的? 可看李嗣炎那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架势,俩人把一肚子问号硬憋回去,赶紧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俩人一溜烟出了大帐,脑子里就剩“棺材”和“六千斤火药”这俩词儿来回转悠,随即想到主公是打算用棺材装火药,制作一个巨大的震天雷! 李嗣炎看着他俩背影,又把目光移回地图上九里关。 他能想的这招法子,正是后世太平军破全州的“穴地攻城法”! 以地道掘至关墙下方,置巨量火药于密闭棺材中引爆,借土石传导,威力可崩山裂城! 虽然他现在没时间掘地,但用冲车把火药棺材送进城门洞里,可是一点都没问题。 .............. 天刚蒙蒙亮,关外那催命鬼似的战鼓,又“咚咚咚咚”地捶了起来,动静比昨天还大,活像无数个破锣嗓子在耳边拼命嚎! 吵得刘魁脑仁儿生疼。他昨晚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盘算着那点家底还能撑几天,闯王那边又该怎么搭线,眼皮子刚合上没一会儿,就被这鼓声硬生生砸醒。 “直娘贼!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刘魁烦躁地一脚,踹开盖在身上的破皮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骂骂咧咧。 更邪门的是,他右眼皮从睁眼就开始“突突”直跳,跟抽筋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句老话冷不丁钻进他脑子里。 虽然平时杀人放火,从不信这些鬼扯蛋,可这会儿听着关外震天响的鼓声,在加上蹦跶个不停的右眼皮。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愣是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弄得他心口直发慌。 他扒着垛口探头往下望,心更是沉了半截。 关下那“常胜军”的阵势又摆开了,橹盾如墙,鸟铳乌洞洞的管子架着,摧锋营那些铁罐头又在蠢蠢欲动…看着和昨天一样唬人。 “他娘的!姓李的属王八的?这么能憋?死那么多人还不死心?” 刘魁又惊又怒,扯着嗓子朝关上吼。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弓弩上弦!礌石滚油备好!狗日的又要上来了!给老子狠狠招呼!砍翻一个,赏银照旧!翻倍!” 如今他也只能靠这招,强行给手下打鸡血。 关上守军被鼓声和吼叫催逼着,手忙脚乱地各就各位。 滚木礌石重新堆上垛口,几口大锅里恶臭的金汁,又开始咕嘟冒泡,弓手们顶着发黑的眼圈,哆哆嗦嗦地把箭搭上弦,紧张地盯着关下。 可等了半天,关下那架势摆得十足,鼓点敲得震天响,那云梯和冲车却纹丝不动! 只有那橹盾后面的鸟铳,时不时“砰砰砰”放一阵冷枪,铅子打得垛口砖屑乱飞,逼得守军死死缩着头不敢动弹。 摧锋营那些重甲兵,也只是在阵前来回晃荡,偶尔朝城头射几支重箭示威,根本没有大举攻城的迹象。 “大…大当家!不对劲啊!” 一个心腹头目猫着腰溜到刘魁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 “您瞅瞅,光打雷不下雨!他们…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耗着咱们?” 刘魁右眼皮跳得更欢了,那股子心慌劲儿越来越重。他也觉得邪门。 姓李的昨天吃了那么大亏,按说要么憋着劲玩命强攻,要么就该琢磨别的阴招了…现在这样不痛不痒地耗着,算怎么回事? “管他娘唱的哪一出!” 刘魁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咬着后槽牙低吼。 “给老子盯紧了!尤其是两边山脚林子!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还有多派几队人,沿着关墙根底下用大缸给老子仔细听!看看有没有挖土的动静!” 他毕竟是老贼,经验告诉他,反常必有妖!虽然想不通对方要干嘛,但总归小心无大错。 第56章 恐怖爆炸 城下催命的战鼓捶得更急了,“咚咚咚”如同重锤,砸在关上每一个守军的心口! 鸟铳冷射不断,扰得关上守军疲惫不堪,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城头上,守军顶着发黑的眼圈,听着耳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神经绷到了极限。 滚木礌石堆在脚边,滚油金汁在锅里翻滚冒泡,却找不到机会往下倾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眼尖的头目忽然嘶声喊道:“大当家!快看!” 刘魁猛地扑到垛口边,冒着被铅子咬到的风险,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三座如同移动土丘般的庞然大物,正被密密麻麻的骡营精壮拼死推拉着,缓缓从军阵深处驶出。 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径直朝着九里关紧闭的城门洞扑来! 这三架冲车形制怪异,活脱脱就是三只巨大的“土乌龟”! 车体骨架异常粗壮,碗口粗的硬木卯榫咬合,结实得惊人,层层叠压的厚木板之上,覆盖着浸透泥浆、沉重湿漉的厚棉被和草席,最外层再糊上厚厚的、掺了碎麦秸的湿泥巴。 整个顶棚如同披挂了数尺厚的泥甲,笨重无比,却将防火做到了极致。 车头处没有常见的巨大撞锤,而是封闭的斜面泥甲,显然撞击并非其目的。 车体异常宽大高耸,足以容纳多人藏身其中。 第一架冲车内部,隐约可见壮汉们正奋力扛抬着,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异常沉重的长条状巨大物件! 后面两架冲车里,则挤满了抱着鼓囊囊沙土麻袋的骡营辅兵,他们的任务清晰无比——灭火! “入你娘!冲车!他们瞄上城门了!” 刘魁一眼识破,头皮瞬间炸开! 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城门楼的!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火油!有多少给老子砸多少下去! 烧!烧穿那层泥壳子!礌石!原木!别他妈省着!给老子往下砸!砸扁这些铁壳乌龟!” 他就不信那层泥巴壳,能顶住持续的重击和焚烧! 命令下达,城门楼上的守军疯了似的行动起来。 沉重的滚木礌石被合力抬起,刚想冒险探身—— “噗嗤!咄咄咄!” 十几支甚至几十支力道惊人的重箭,如同长了眼睛般攒射而至!惨叫声中,抬着大石的守军像被重锤击中栽倒一片! 礌石滚木脱手反而砸在城头,一片狼藉!想扔大件?根本没人能在垛口站住! “火油罐子!快!扔火油!” 小头目们只能退而求其次。 守军躲在垛口后,咬着牙将装满火油的瓦罐死命朝下抛掷。 “啪嚓!啪嚓!” 瓦罐砸在冲车厚重的泥甲顶棚上碎裂,黏稠的火油四溅流淌。 紧接着,燃烧的火把被扔下!“轰!” 火焰升腾贪婪地包裹住冲车顶部,一时间浓烟滚滚。 然而那厚厚的湿泥泥甲,在烈焰舔舐下只是表面迅速焦黑、干裂剥落,内里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湿度和坚韧。 火焰无法深入!更致命的是,后面两架冲车已经顶着零星箭矢,冲到近前。 车门防护板猛地掀开,抱着沙土袋的骡营辅兵如出巢的工蚁,不顾一切地冲向燃烧点! “哗!哗!” 大捧大捧的沙土,被奋力泼洒在流淌的火油上,没一会儿火焰全被熄灭。 刘魁在城楼上看得目眦欲裂,对方准备得太他娘的周全了。 那第一架冲车已经快要堵到城门洞口,里面的人正死命地,将那个沉重的长条油布包,往黑黢黢的门洞里拖拽,顿时一股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 “入你娘!都给老子下去点人顶住城门,剩下的人去城里搬重物,全给老子堆到城门后面堵死,一定要给老子堵死它!!!” 第一架冲车终于顶着箭雨火油,硬生生挤进了狭窄幽暗的城门洞。 随后里面的人连滚带爬地,将那具装满火药的棺材拖出来,死命塞进城门洞最深处。 几乎就在同时,后面两架冲车里那些抱着沙土袋的骡营辅兵,像是屁股被烧红的烙铁烫了,怪叫着掀开车门防护板,没命地往外冲! 他们完全不顾还在零星落下的箭矢,把后背彻底暴露给城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样往回跑! 这诡异的一幕让关上守军都懵了,连放箭都忘了。 “他们搞什么鬼?” “跑…跑了?” 还没等刘魁和手下回过神—— “铛!铛!铛!铛——!”常胜军中军方向,尖锐刺耳的鸣金声也猛地炸响! 正在关下佯攻、压制城头的橹盾兵、鸟铳手、摧锋营射手听到号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潮水般向后撤退。 整个攻城部队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空荡荡的战场和那三架孤零零的冲车。 城头上死寂一片,刘魁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扑到面向城门洞的垛口,嘶声咆哮:“放箭!射那些跑回去的!礌石!砸!砸烂那东西!快啊!!!” 晚了! 就在他最后一个“啊”字吼出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城门洞深处,骤然爆开一团无法形容、刺得人眼瞬间失明的炽白强光! “轰隆——————!!!” 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大地剧烈地颤抖、拱起,如同地龙翻身! 九里关那坚固的城门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天神巨掌狠狠拍中! 巨大的砖木结构猛地向上拱起,又狠狠塌陷下去! 以城门洞为中心,两侧的关墙如同被巨兽啃噬,大段大段地崩塌碎裂,烟尘火焰混合着守军残肢,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吞噬了小半个关墙! 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出,三架冲车仿佛玩具般被轻易掀翻,距离稍近的常胜军撤退士兵,即使趴在地上也被震得口鼻流血! 整个战场,无论是关上的幸存守军,还是关下撤退的常胜军士卒,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彻底震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人人都张大了嘴巴,耳朵里只有一片持续的蜂鸣。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翻滚升腾、吞噬一切的巨大烟尘柱,以及烟尘中隐约可见的巨大豁口! 关下常胜军阵中,李嗣炎在强光爆起的刹那,就猛地闭上了眼,同时狠狠捂住了耳朵,张大了嘴巴——这是他仅知的应对剧烈爆炸冲击的方法。 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声浪和震动依旧让他气血翻腾。 当爆炸的轰鸣余波还在群山间回荡,烟尘尚未完全散开,李嗣炎猛地睁开眼,拔出佩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城墙已破!常胜军——” “全军进攻!!!杀!!!” 这声怒吼宛如惊雷,瞬间炸醒了被震懵的千军万马!眼前那巨大豁口就是通往胜利的大门! 第57章 连锁反应 九里关被火药炸开缺口后,守军顷刻崩溃,残余的流寇或被四下围堵剿杀,或走投无路跪地求饶。 清点缴获成了眼下头等大事。 刀枪堆得像小山,足有三千多件,甲胄也凑了一百五十余副出来。 马棚因为在九里关的另一头,所以并未受到多少影响,两百多匹健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皮毛油亮——这也多亏刘魁平日舍得下血本。 几个马队骑兵围着这些牲口‘啧啧’称奇,盘算着哪匹能分到自己队里。 火器点验由几个骡营的老手负责,鸟铳三百余杆,擦拭后分辨哪些还能用,哪些又要回炉重造。 火炮就惨了,就只拖出两门虎蹲炮,和一门佛朗机炮还能看。 另一门佛朗机炮和虎蹲炮,早被那惊天动地的三千斤火药送上了天,炮管扭成麻花,或是深埋在瓦砾堆里,挖都费劲。 一个满脸硝烟的铁匠,踢了踢扭曲的炮管,啐了口唾沫:“可惜了这些个好炮,只能当废铁融了。” 真正叫人眼热的,是在闯塌天那贼窝里搜出来的东西。 几个粗壮兵卒,嘿哟嘿哟地抬出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瓜、整整齐齐的官银锭子、成串的铜钱,还有黄澄澄的金锭! 旁边一个刚归队的刀盾兵,正龇牙咧嘴地从个俘虏身上,搜出几块碎银和铜板,随手扔进筐里,嘟囔道:“娘的,跑路还揣这么些!” 贼寇面如死灰被捆得结实,由两个持矛兵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向看管俘虏的空地。 负责清点的马守财,嘴角咧到耳根,手指头都快拨拉出火星子了。 最后估摸出个总数,刨去闯塌天平时分给喽啰的,这些金银铜钱,少说也值二十万两! 他狠狠的抹了把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又对了一下账本,对旁边同样面露喜色的房玄德道:“这趟……值当了,走,咱们把缴获物资报上去,让主公也高兴高兴。” “正是此理!” ..............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李自成率四十万大军自舞阳、上蔡扑向汝宁府。 闰十一月十三日,义军合围府城。 明保定总督杨文岳领兵驻城西,监军孔贞会率川兵守城东,李自成挥军猛攻,先破东门川兵,再溃西门保定兵,城外官军覆灭殆尽。 十四日,义军驱使缴获官军重炮轰城,士卒顶门板遮箭矢,架云梯攀附。 激战整日,西、北两门终破。总兵虎大威阵亡,杨文岳被俘处死,汝宁陷落,河南明军主力尽丧。 就在汝宁城破前一日,闯塌天派出的信使,几经周折混进围城义军营寨,找到负责接纳归附的刘宗敏。 信使呈上闯塌天归顺文书,并提及盘踞九里关的“常胜军”,及其首领名为李嗣炎的“天策将军”。 汝宁府衙大堂里,炭盆烧得噼啪响,驱不散冬日的寒气,墙壁上留着官军抵抗时的刀痕,地上血污混着泥泞。 李自成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上,佩刀横在膝前。 刘宗敏带来的消息,像根刺扎进他刚因汝宁大胜,而舒展的眉头里。 “九月开封城下,额们血还没凉透!”李自成声音像结了冰,腮帮咬肌鼓起。 “擎天柱李嗣炎那狗贼,就敢偷额碗里的归德、宁陵!这口恶气,额憋着!” “如今倒好,九里关又冒出来个‘天策将军’?”他拳头攥紧椅背,露出森然冷笑。 “怎的?他还想学李世民坐龙庭?!额这里正烧着问鼎天下的火,他倒敢往火上浇油,嫌自己命长!” 旋即他目光扫过刘宗敏,和闻讯赶来的“左金王”贺锦,最终落在刘宗敏身上:“宗敏!他们是从你手里溜了,还让他们在归德、宁陵摆了额一道!贺锦!” 两人立刻挺直。 “额给你们步骑三万!”李自成斩钉截铁,手指重重敲在椅子扶手上。 “立刻开拔,扑九里关!给额踏平那劳什子常胜军!把那个敢叫‘天策’的贼头,死活不论,拖到额面前! 记牢了,这天底下的义军,只能认额闯王大旗!谁敢立字号,摆排场,想当皇帝?额就先送他上路!” 最后一句盯着刘宗敏杀气腾腾,意思很明显:再失手,提头来见! 刘宗敏脸上火辣辣的,闷吼一声:“闯王放心!老子这次定把他那‘天策’的皮扒下来,塞他嘴里!” 贺锦也冷着脸,重重抱拳。 另一边,九里关一破,李嗣炎便心知时不待我,必须立刻动身。 近万人的队伍在两湖闯军地盘上,如同黑夜里的火把,太扎眼了,特别是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他先是召集诸将简单商议,随后决定立即拔营,队伍舍弃部分不便携带的缴获。 骡马驮着紧要的粮草、银钱和火器,从九里关向南偏西急行,目标是经湖北应山县,抵达德安府。 路线是仔细权衡过的,德安地处要冲虽有明军驻防,但他们主力都缩在城里,轻易不敢出城与大队义军野战。 只要行动够快,就能在各方反应过来前穿过这片区域。 命令一下,营盘里立刻炸开了锅,各队头目扯着嗓子吆喝,驱赶着士卒、民夫收拾行装。 缴获的笨重物件被丢下不少,精壮的骡马都套上了大车,载着粮秣、银箱和那几门宝贝火炮。 “都听好了!”一个粗嗓门的队官,站在刚堆起来的刀枪甲胄旁,挥舞着手臂。 “按昨日点验的功劳簿,有功的,过来领甲!力气大的,扛新刀!别他娘的乱抢!” 几个老兵油子挤在前面,摸着崭新的甲叶咧嘴笑:“嘿嘿,跟着天策将军,咱们总算穿回像样的皮了!” 另一边,三百杆鸟铳正被分发给,从骡营挑选出来的火铳手。 一个脸上带疤的火器队正板着脸训话:“家伙是好家伙,比咱以前那烧火棍强百倍! 都给老子仔细伺候着,路上别磕了碰了,更别走了火!谁弄坏老子扒了他的皮!” “贺如龙!”走出帐外,李嗣炎招呼过自己的亲卫统领。 “把那些好马挑出来,配给刘豹的前哨和探马!告诉他们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三十里内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得令!”贺如龙抱拳,转身就去马群里挑拣。 随着一切都安置妥帖,前队哨骑的马蹄声已经远去,卷起一线烟尘。 大队人马乱中有序地涌出关隘,沿着崎岖道路,向着应山方向埋头赶路。 (临时加更一章,不知道有没有奖励呀。) 第58章 东汉魅魔 蜿蜒的山道上,队伍像一条长蛇,在冬日枯黄的山岭间蠕动。 李嗣炎骑在马上,捏着手里刚涨到六万的声望点(占据九里关又添了两万),一时竟有些踌躇。 前头四万,加上这两万,真像发了横财,花起来反而不知从何下手。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身边潮水般涌动的人马,心头莫名涌起一股豪气:短短一月,拉起这近万人的队伍,除了他李嗣炎,还有谁? 正自得间,耳畔“叮”地一声轻响:【追击任务:闯王震怒】 目标:摆脱刘宗敏、贺锦所率三万步骑剿杀。 说明:汝宁大胜后,李自成闻“天策将军”僭号,视为挑衅,特遣大将擒杀。 奖励:声望 20,000 李嗣炎心头一紧,刚松下的弦又绷紧了!他勒住缰绳声音穿透寒风:“传令!各营主将速来议事!” 很快,刘豹(马队)、刘司虎(摧锋营)、房玄德(谋士)、马守财(后勤)、云朗(云字营)、 王得功(明军降将)、贺如龙(亲卫统领)、刘离(间探队)等人围拢过来。 李嗣炎开门见山:“刚得到密探急报,闯王李自成已派刘宗敏、贺锦,领步骑三万正扑九里关,显然是冲着咱们脑袋来的!” 众人闻得此消息都是脸色一变,这闯王好好的,为什么追着他们这支起义军打? 房玄德捻须缓缓道:“三万人!来者必是精锐,此地距九里关不远,追兵转瞬即至,不可停留!” “他娘的,这狗贼真是阴魂不散!先前在归德就险些追上我们!现在咱们往哪躲?”刘豹焦躁地搓着马鞭,对刘宗敏可谓印象深刻。 降将王得功沉声道:“闯军步卒尚可周旋,其马队剽悍,若被咬住,平原野战凶多吉少!” 这时,刘离眉头紧锁盯着李嗣炎,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公,这消息……从何而来?上次归德,您也似未卜先知……” 他话没说完,但眼中疑云重重,旁边几人也悄悄交换了眼色。 李嗣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这是本将机密,你们就不必多问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他果断指向西南起伏的山岭:“应山县不打了!传令全军,即刻转向,钻前面那片大山!咱们靠山走甩开闯贼骑军!刘离,多派精干探子撒出去,前后十里,务必摸清追兵动向!”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刘离虽仍有疑虑,也立刻抱拳领命。 很快队伍转向舍弃大路,一头扎进崎岖的山道。 万幸队伍里老弱不多,近八千都是能战之兵,行动尚算利落,即便剩下两千都是老弱,也在铁足的加持下健步如飞。 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队伍在山林间加速穿行,只求抢在闯军合围之前,遁入群山深处。 但很可惜,万人队伍穿行山林,踪迹终究难以尽掩,闯军很快便咬住了常胜军的尾巴。 “贺老弟!瞅见没?那帮耗子!总算让老子撵上了!”刘宗敏马鞭指向远处山道扬尘,脸上横肉跳动。 贺锦阴沉着脸点头:“跑得倒快,看他们到底能蹦跶多久!” 双方哨骑在山林间数次遭遇,弓弩刀矛都见了血,然而从九里关到应山,鄂北这片山地沟壑纵横,道路崎岖难行。 闯军虽有三万之众,但骑兵众多,反被陡坡深涧拖慢了脚步。 常胜军轻装急行牲口众多,专拣难走但隐蔽的山道,竟硬生生将追兵甩开了一日路程。 当常胜军突然出现在应山县城外时,城头立刻警锣乱响。 望着外面无边无垠的军队,县令与县尉吓得面无人色,慌忙驱赶民壮上城,垛口后挤满了惊惶的脸。 不多时,一个师爷模样的使者被缒下城墙,战战兢兢来到李嗣炎马前,作揖打躬: “将军……将军大军临城,不知……不知有何吩咐?小县贫瘠,实不堪大军驻足,万望……万望将军垂怜!” 李嗣炎端坐马上,扫了一眼城头如临大敌的架势,嗤笑一声:“本将军要去德安,路过此地,没工夫啃你这块烂骨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伸出一只手掌:“献上五千石粮食,大军即刻绕城而过,秋毫无犯!” 闻言,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回城禀报。 县令与县尉在衙署里一合计,五千石虽肉痛,总比城破人亡强。 “速速筹粮!”县令当场拍板,命令一下,衙役差人立刻四出,敲锣打鼓号令“捐粮助饷”。 城中士绅大户早就和官府形成了默契,装模作样捐了些陈米烂谷,回头便原封不动抬了回去。 真正遭殃的是小民,家中仅存的口粮,也被强行搜刮充数,凑够五千石后,县衙粮仓里竟还多出不少。 县令与县尉心照不宣,连夜点验,士绅的“捐粮”如数奉还,多出来的部分官吏分七成,出面“劝捐”的士绅头目分三成。 而常胜军收了粮食果然应诺,拔营绕城继续向西奔去,留下应山城里一片劫后余生的哭骂,官吏士绅分赃的窃喜, 但乐极生悲的是,仅过一天的功夫,闯军的马蹄声悄然而至,应山县面对饥肠辘辘的闯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直接被一鼓而下。 银钱,粮食皆被充公,敢有反抗者全族夷灭,在这点上闯军跟常胜军倒有共同语言。 .................... 全军奔逃的这些天,李嗣炎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首先耗费了两万声望,兑换了特质【东汉魅魔】。 这特质效果显着,虽不及传说中的“刘皇叔”,却也让他具备了,非凡的亲和力与别样的人格魅力。 而他将这份特质,尽数用在被晾了许久的曹变蛟身上,只能说效果拔群。 就连最初的冷硬抗拒,在日复一日的“感化”下,渐渐消融,比如亲自过问饮食起居,嘘寒问暖,解衣推食。 等曹变蛟态度软化,不再冷言冷语,甚至偶尔闷声回应几句时,李嗣炎更进一步—— 某夜,他抱着铺盖卷,径直挤进了曹变蛟的帐篷。 “将军有伤,此地湿寒,同榻而眠,既暖身子也好说话!” 李嗣炎语气自然迅速地躺下,很快双方抵足而眠。 黑暗中曹变蛟浑身僵硬,感受着那份推心置腹的袍泽情谊,连日来累积的“关怀”与这匪夷所思的“同寝”,终于彻底让他破防了。 曹变蛟虽仍不肯领军,但对某人的冷嘲热讽消失了。 甚至开始就军制、操练、行伍布阵,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建议,显露出名将底蕴。 李嗣炎心中了然:崇祯现在还没死,古代忠君之念根深蒂固,现在明显还不是时候。 暗忖,“不让其对阵明军便是,剿灭流寇,本就是他的老本行。” 于是他开始每天晓之以理(剿寇安民),动之以情(“将军忍见士卒无帅?”),然后用演讲技能天天给他灌输心灵鸡汤。 曹变蛟最终拗不过勉强点头,答应出任新设的曹字营统领,兵力从云字营和骡营中抽调精壮补入。 为表重视,更是发挥其骑兵所长,李嗣炎咬牙,从本就稀缺的骑兵资源里硬凑。 骡营驮马中挑出健壮者,马队匀出部分,老营亲卫中选擅骑者——七拼八凑,竟也凑齐了一百骑,交予曹变蛟。 曹变蛟接过这杂牌骑兵的指挥权,面上虽难掩嫌弃(与他昔日的精骑天差地别),但心底终是掠过一丝触动。 当了这么久俘虏,常胜军家底他看得明白,骑兵是命根子,李嗣炎能挤出这一百骑,确实不易。 第59章 三台山的伏击 奔逃数日,李嗣炎着力让曹变蛟融入常胜军。 降将王得功与曹变蛟走得最近,两人同在明军效力过,又都当过俘虏,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这日军议气氛紧绷,连日急行军士卒疲惫,但却是追兵如影随形。 中军营帐内,刘司虎拍着案几嗓门洪亮:“跑个鸟,憋屈死了!回头干他娘一仗,杀他个措手不及老子打头阵!” 几个剽悍营官纷纷附和,血气上涌。 云朗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司虎不可莽撞,闯军势大硬拼是咱们吃亏,如今已甩开一日脚程,咬牙再多撑几日,耗其锐气或许就能脱身。” 房玄德点头道:“云统领说的不错,保存实力为上,待寻得安稳根基再图后计。” 李嗣炎端坐主位听着两派争执,目光落向角落。 曹变蛟抱臂而立,沉默如山岩,只那双眼睛锐利扫过众人,在地图上逡巡。 “曹统领,”李嗣炎的声音让帐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带着好奇期待,齐刷刷看向曹变蛟身上。 “帐中诸将各执一词,都想听听你的高见,毕竟论打仗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哪能比得过你这种行家。” 听到李嗣炎吹捧,曹变蛟神情傲然并无推辞,大步跨到中央地图前。 “诸位的话某都听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全军,行军速度不亚于边军精锐,但要破局就只能在三台山!” (曹变蛟还没完全归附,所以没有享受到光环加持,只是觉得这支军队不简单。) 他声音带着沙场特有的威压,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个点上。 “一味逃是下策,回马枪是险招,当用拖字诀,更要打字诀。” “其一,示敌以弱!队伍佯装混乱力竭速度放慢,丢弃些破烂辎重,让闯贼以为我军强弩之末,诱其轻敌冒进!” “其二,疑兵乱敌!”曹变蛟指尖在地图后方虚划,同时划出三个箭头分头行动。 “分出数股精悍小队,扮溃散掉队模样,沿途散开,丢弃像样军械甲片,制造分崩离析假象,乱其判断!” 最后那根手指如同战矛,狠狠钉在三台山标记:“其三,决胜在此!三台山,山势陡峭如犬牙交错,谷深林密似迷宫! 步卒主力预先埋伏两侧山脊密林,借乱石古木掩蔽,屏息凝神弓弩上弦火铳装药!”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劈:“待闯军骑兵骄兵追入谷底,或挤进仅容数骑的狭窄山道——伏兵齐发!弓弩专射马腹!火铳轰击人马!滚木礌石砸其队首! 届时,我军居高临下杀他个人仰马翻!待前锋精锐尽丧阵脚大乱,步卒再如猛虎下山,冲杀溃兵!吃掉这支先锋爪牙,刘宗敏也得肉痛,不敢再全力追击!” 话音刚落,帐内一片死寂,曹变蛟这一套环环相扣的狠辣算计,非宿将不能道出。 李嗣豁然起身,炎眼中精光爆射,一掌拍案道:“好!若诸位再无异议,就依曹将军此计!各部听令,依计行事!” “是!主公英明!”众将拱手。 ................... 追逐数日,刘宗敏与贺锦很快察觉前方异常。 首先是常胜军队伍,逐渐似显得混乱不堪,不断有小股人马在脱离大队。 沿途遗留的灶坑数量锐减(减灶计),散落的破旧杂物却越来越多,更令人心动的是,有斥候竟在路旁草丛中捡到几块散碎银子! “哼!”刘宗敏将斥候报上的银块,在掌心掂了掂,又扫过地图上标记的灶坑数,脸上横肉舒展开。 “果然撑不住了!被老子撵了这些天,铁打的筋骨也得散架了吧!”他语气笃定,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贺锦却拧着眉头,盯着那些被呈上来的,摆放位置略显刻意的杂物和银钱,沉声道: “刘爷,还是稳当些好,那李嗣炎月余间聚起万人,还能牵着咱们鼻子在山里兜转,绝非庸手...小心有诈啊。” “怕个鸟!”刘宗敏大手一挥,声震帐篷。 “咱有三万精兵,还怵他一万疲于奔命的乌合之众?”他见贺锦仍不放心,眼珠一转,指着地图上德安府方向。 “这样!前面快到德安府地界,有一段路还算平坦,老子遣两员猛将率两千精骑做先锋,替大军趟路! 一来驱赶那群耗子,让他们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耗干最后一丝气力!二来,即便真有埋伏先锋遭袭,咱中军主力随时能接应或反扑!如何?” 贺锦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先锋探路兼施压,中军主力保持完整,确实进退有据。 “还是刘爷思虑周全,那就这么办吧!”贺锦无法,.....只能点头应下。 两人定计后立刻着手点兵,刘宗敏很快唤来麾下两员大将:谷可成与党守素。 这二人皆是刘宗敏心腹股肱,尤其那谷可成资历极深,乃是当年闯王兵败商洛山,仅率十八骑潜伏蛰伏时,便追随左右的铁杆老兄弟! 此等身份,在闯营中便是无形的威望,党守素亦是剽悍善战,深得刘宗敏信赖。 “可成、守素!”刘宗敏声若洪钟,指着地图上德安府方向的前路。 “老子给你们两千精骑做大军先锋,给老子狠狠撵着前面那伙耗子,让他们连安营扎寨的工夫都没有,把最后那点力气都耗在跑路上! 记住,追得越凶越好,逼得越紧越妙!但莫要孤军深入缠斗,以驱赶为主,耗死他们明白吗?” 谷可成抱拳,脸上刀疤随着咧嘴一笑显得狰狞:“刘爷放心!包在俺身上!定叫那群鼠辈屁滚尿流!” 党守素亦沉声应诺:“遵令!” 二千精骑很快集结完毕,谷可成与党守素翻身上马,一声唿哨铁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主力大军,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常胜军“溃逃”的方向狂飙突进。 刘宗敏望着远去的烟尘,满意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看到猎物倒地时的模样。 贺锦则默默看着,心中那丝隐忧仍未散去。 闯军先锋精骑又追两日,沿途遗落的杂物愈发狼藉。 终于,在三台山一处低洼谷地,他们撵上了常胜军“断后”的一支队伍。 约莫千把人,正手忙脚乱地推着,满载大箱小包的车辆,一见闯军铁骑如乌云压顶,竟吓得魂飞魄散,将辎重车胡乱一推,尖叫着四散奔入两侧密林。 闯军骑兵见状,爆发出一阵狂浪大笑。 许多人按捺不住,呼喝着催动战马,弯弓搭箭,准备将这些“溃兵”当作林中走兽射杀取乐。 但更多人则被翻倒车辆中,倾泻而出的景象勾了魂——阳光下,散落一地的碎银、铜钱、甚至几串珍珠项链闪烁着诱人光芒! “银子!是银子!”不知谁喊了一声,贪婪瞬间压倒军纪。 前列骑兵纷纷勒马,跳下鞍鞯,扑向那满地的财货,你争我抢,乱作一团。 后方的谷可成与党守素见状,脸色骤变!二人都是宿将,哪能不知这是陷阱? “混账东西!快上马!这是陷阱!”谷可成须发戟张,厉声咆哮,急令亲兵上前弹压。 党守素也抽出腰刀,连声怒喝。 然而,迟了! “砰——!” 一声号炮撕裂山谷寂静,仿佛炸雷在头顶爆开! 紧接着,两侧陡峭山崖上传来隆隆巨响,犹如地龙翻身般,无数磨盘大的巨石裹挟着泥土断木,轰鸣着翻滚砸落,瞬间将谷口退路堵死! 几乎同时,“嗡”地一声闷响,仿佛无数毒蜂离巢! 只见黑压压的箭矢,从两侧密林山脊射出,化作一片死亡铁幕,罩向洼地中挤成一团的闯军骑兵! “敌袭!有埋伏!啊——!” “我的马!!” “快举盾!举……” 惊骇欲绝的惨叫、战马中箭的悲鸣、混乱的嘶吼瞬间淹没了一切。 这些为速度舍弃重甲的轻骑,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脆弱得如同麦草! 箭矢轻易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有人刚爬上马背就被射落,有人蜷缩在马腹下却被滚石砸中,更多人像无头苍蝇般在狭窄谷底乱窜,互相践踏。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二千精骑,此刻成了瓮中之鳖,在从天而降的死亡箭雨下,一片片栽倒,鲜血迅速染红了洼地泥泞。 谷可成与党守素目眦欲裂,挥舞兵刃格挡箭矢,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队伍。 但在这山崩地裂般的打击下,任何命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心头。 第60章 挡嗣炎者 人马俱碎 谷可成先锋中伏的噩耗如同惊雷,传入刘宗敏与贺锦的中军! 传令兵连滚带爬闯入大帐,话未说完,刘宗敏已勃然变色,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 碗碟破碎声中,他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震得帐篷簌簌作响:“直娘贼!老子就知道!贺老弟,你料得准!这群耗子果然憋着坏水!” 贺锦脸色铁青,眼中却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杀意:“哼!雕虫小技!想吞掉老子的先锋?做梦!刘爷,事不宜迟,速发大军压上!趁他们伏兵刚动,一口将贼寇主力咬碎在三台山!” “正合我意!”刘宗敏血灌瞳仁,抄起佩刀。 “传令!所有骑兵,跟老子冲!碾碎他们!救出可成、守素!” 贺锦也厉声下令:“步军随后跟上!快!” 中军精锐骑兵闻令而动,在刘宗敏、贺锦亲自率领下如决堤洪流,沿着山道向三台山方向狂飙突进! 两人心中怒火杀意交织,只想以雷霆之势将设伏之敌碾成齑粉。 然而,复仇心切的铁骑刚刚冲出不到十里,进入一段更为狭窄、两侧陡坡壁立的险要山道时—— “轰隆隆——!” “咔嚓!砰!” 异变陡生!两侧陡峭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滚下大量粗壮滚木,磨盘大的礌石! 这些沉重的障碍物并非精准砸向人群,而是泼水般倾泻而下,瞬间堵塞了本就狭窄的山道! 虽然骑兵反应迅速,避开了直接砸击,伤亡不大,但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只见原本勉强可供数骑并行的山道,此刻被横七竖八的滚木、山石堵得严实,只剩下一些仅容单人牵马通过的缝隙! 整个骑兵洪流仿佛撞上堤坝,瞬间拥堵停滞乱作一团,战马在惊恐嘶鸣,骑士奋力约束,现在却是寸步难行! “混蛋!!”刘宗敏勒住暴躁的战马,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路障”,气得几乎吐血! 这根本纯粹是恶心人、拖延救援时间的毒计! 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冲击,如今被堵在这羊肠小道动弹不得,比挨一刀还难受! 贺锦脸色也难看至极,他驱马挤到前面,看着那几乎无法通行的堵塞,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刘爷,麻烦了!这滚木礌石是专门用来堵路的!清理起来耗时费力!若派小股人马翻过去,只会被对方零敲碎打吃掉!” 刘宗敏焦躁地环顾四周陡峭的山坡密林,哪里还有半个伏兵的影子?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他猛地一拳砸在鞍桥上:“该死!难道要老子这些铁骑……下马当步卒去爬山钻林子?!那还打个屁!” 一股强烈的憋闷感和被戏耍的怒火,死死扼住了这位闯营悍将的咽喉。 步军主力还在后面,眼前这数千宝贵的精骑,竟被几根烂木头几块破石头,生生困在了这该死的山沟里,寸步难行。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每一刻都意味着谷可成那边,厮杀可能已经走向终结。 就在刘宗敏、贺锦被堵在山道,徒呼奈何之际,被困山坳的谷可成残部,已深陷绝境。 第一轮滚石箭雨过后,两千精骑折损近半。 幸存者惊魂未定,刚在谷可成、党守素的厉声呵斥下,退至洼地边缘箭矢死角收拢残兵。 “咚!咚!咚!” 洼地另一端的密林阴影里,传来沉重整齐如巨兽踏地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震动地面,林中枝叶被粗暴排开,一排排、一列列钢铁的壁垒,沉默地涌现! 五百余身披双层重甲的步卒,沉默如山,冰冷的甲叶在惨淡阳光下反射幽光。 他们肩并着肩,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长矛如林斜指前方,犹如一片死亡森林让空气为之凝滞。 而在这铁壁最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铁塔般,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嗣炎! 只见他肩头扛着一柄非人的巨刃,那是孙铁头千锤百炼的造物——一柄狰狞无比的巨型斩马刀!() 黝黑刀身仿佛吞噬光线,刃口透着无坚不摧的凶戾。 他本人身披三层厚重铁甲(锁子、鳞甲、札甲),层层甲叶将接近两米的魁伟身躯,包裹得如同人形堡垒! 即便本人什么都不做,就伫立在阵列最前,也能让闯军阵中引发一阵阵骚乱! 谷可成双目赤红,须发皆张,脸上那道旧疤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前方那沉默推进的钢铁城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咆哮:“闯王老营的弟兄们!没有退路了! 是爷们的,跟老子冲!撞碎这铁壳子!杀出一条血路!给后面的弟兄开道!杀——!!!” “杀!!!” 党守素几乎同时爆吼,挥刀策马!残存的千余闯军骑兵,在两位主将身先士卒的带领下,爆发出困兽最凶戾的咆哮! 他们无视玉石俱焚的代价,无视地形的不利,更无视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求生的本能和对老营荣誉的扞卫,将恐惧化作决死的洪流。 战马在主人的疯狂催逼下,嘶鸣着撒开四蹄,向着那堵看似不可撼动的钢铁矛墙,发起了最后的的冲锋! 马蹄踏起泥泞,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千余把雪亮的马刀扬起,汇聚成一片决绝的刀锋! 他们要用人命和马骨,硬生生撞开一条生路! 看着那扑面而来,带着惨烈气息的骑兵洪流,李嗣炎眼中战意轰然爆发! 随即后退一步进入阵中,此时立刻有盾甲兵,替换了第一批的长矛兵,虽然都是甲兵但装备不一样。 “盾!” 李嗣炎举手握拳,下一刻,门板一样的包铁木盾竖起来,下方尖刺死死顿进泥土。 “矛!” 哗啦啦...摧锋营的钢铁丛林,在同一瞬间将矛尖从缝隙伸出,后端的木杆深深插入泥土,前排甲士用肩膀死死顶住! 做完这一些后,他缓缓放下肩头巨刃,双手握柄...沉重的刀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三层重甲下的肌肉如虬龙般贲起,随即摆出一个迎击冲锋的架势! “轰——!!!” 沉闷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山坳,前排的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悲鸣着撞上了冰冷的盾墙,包铁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盾后的甲士闷哼着,依靠光环加持和深埋地下的盾镦【dui】,他们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亡命冲击! 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是战马颈骨碎裂的哀鸣!很快速度归零的骑兵,在重甲步卒面前,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刺——!”李嗣炎声音宛如金铁交鸣,下一刻盾墙缝隙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长矛,如毒蛇吐信猛然刺出! 带着全身力量,狠狠捅向因撞击而停滞、甚至倒地的战马和骑兵。 锋利的矛尖轻易洞穿皮甲,撕裂血肉! 人马的惨嚎声瞬间压过了一切!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激射而出,染红了盾牌和矛杆! 李嗣炎目光如电见战阵稳固后,双臂虬结的肌肉在重甲下贲张,那柄沉重的斩马刀被他拖在身后,此刻骤然扬起 他一步踏前,铁靴踩进血泥,腰身如弓般蓄力扭转,全身力量灌注于巨刃! “斩!” 一声暴喝!黝黑的巨刃化作一道沉重的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横扫而出! “咔嚓!噗嗤!” 挡在刀锋之前的一双马腿,应声而断!一匹高头大马惨嘶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 李嗣炎毫不停留,巨刃顺势上撩,精准地劈开另一名试图策马冲来的骑兵胸腹!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专斩马腿劈杀落单骑士,在混乱的锋线上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 摧锋营甲士在光环加持下,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盾牌猛地前顶撞开残敌,长矛毒蛇般刺出收回。 尤其那刘司虎,手中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势大力沉!他专挑因撞击而混乱的骑兵下手,刀光闪处闯贼俱惊!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失去速度、陷入重围的轻骑兵,面对武装到牙齿、阵型严整且士气如虹的重甲步卒,毫无还手之力! 刀剑砍在厚重甲叶上,只能徒劳地溅起火星,战马惊恐地原地打转,骑士绝望地挥舞着武器。 然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捅穿,或被推进的重甲刀手劈翻。 谷可成浴血酣战,状若疯魔!他亲眼看着老兄弟们如麦子般倒下,心在滴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刺向自己的长矛,催动仅存的战马,高举腰刀。 以同归于尽的惨烈,直扑向那在阵前大开杀戒的李嗣炎! “闯王麾下果毅将军在此!贼酋受死——!” 李嗣炎眼角余光,瞥见这决死冲锋,眼神一凝。 他看准谷可成冲来的轨迹,不闪不避,微微侧身蓄力。 就在对方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那柄沾满血肉碎骨的巨刃,带着千钧之力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致命的光弧! “铛——噗!” 谷可成拼尽全力的一刀,砍在敌人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而李嗣炎的巨刃,却已如热刀切牛油般,斜斜劈入谷可成坐骑的脖颈,余势未衰嵌入谷可成的腰腹,几近腰斩! 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谷可成被巨大的力量和惯性狠狠带落,腰腹间巨大的创口鲜血狂喷。 他死死瞪着李嗣炎,口中嗬嗬作响,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位闯王十八骑出身的老将,连同他最后的坐骑,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撞击点,副将党守素运气不佳。 他策马撞上的那面巨盾异常坚固,巨大的反冲力,让他坐骑瞬间失蹄前扑! 党守素猝不及防,被狠狠甩飞出去,头盔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随即被涌上的摧锋营甲士,像拖死狗般拽进了盾阵后方,刘司虎眼尖知道是条大鱼,立刻吼道:“捆结实了!待会老子替你们向主公请赏!!” “好勒!谢谢虎哥!” “虎哥仗义!” 随着谷可成战死,党守素被俘,残存的闯军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在钢铁丛林中乱撞,然后被无情地收割。 不知不觉间战斗早已结束,洼地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闯军两千精骑(含最初箭雨损失),几乎全军覆没。 摧锋营五百甲士依托重甲和阵型,仅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且多为被马匹高速冲撞所伤。 随着常胜军的辅兵涌出,开始打扫战场,李嗣炎这才发现收获颇丰,尤其是完好或轻伤的战马,竟收拢了六百余匹! 但更多的马匹则倒毙在箭雨、滚石和方才的撞击之中。 刘司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堆积如山的马尸,啐了一口:“可惜了,这些上好的脚力。” “没什么可惜,迟早我们将拥有更多的马匹。” 李嗣炎拄着滴血的巨刃,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三层重甲上布满刀痕箭创,挂满了血污。 他有些担忧地望向东方,那里刘宗敏的主力,还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由曹变蛟、云朗负责阻击援军,除了火炮外能带的都带上了。 “希望一切顺利,..........命刘豹为前锋!等收拾完这里之后,快速向永州方向机动!” 《圣武本纪》载: 崇祯十五年闰十一月,中祖(李嗣炎)引军自九里关南走,闯将刘宗敏、贺锦督步骑三万穷追。 至应山境三台山,地势险绝,林壑幽深。 中祖察其地,乃令曹变蛟设伏于山坳,自率摧锋劲卒隐于林莽。 先使羸卒弃辎重银钱于道,佯作溃乱,诱敌轻进。 贼先锋谷可成、党守素,率精骑三千果入彀中。 伏发,矢石如雨,贼骑大乱,毙伤甚众。 复以重甲摧锋营列阵邀击于隘,贼骑恃勇冲阵,人马困顿,矛戟不能破重铠。 中祖亲持丈许巨刃,当先陷阵!刃锋所向,人马俱碎!甲胄为之赤! 阵斩贼骁将谷可成(乃闯逆十八骑旧部),生擒党守素,摧锋猛士刘司虎等乘势奋击,如虎搏羊群。 是役,歼贼精骑二千余,获健马六百匹。摧锋营损卒十余人耳。 闯军前锋尽丧,为之夺气。中祖遂得从容引军西去。 (有看到圣武本纪的书友,能不能帮咱在后面标记一下,我要改一下那个中祖。) 第61章 想不出标题 半个时辰前,望着那横七竖八的滚木山石,刘宗敏目眦欲裂,看着眼前这堵“墙”,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他猛地抽出佩刀,狠狠一刀劈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上,刀刃嗡鸣,石头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直娘贼!这伙阴险的家伙!有种下来跟你刘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他声如炸雷,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响,却只换来对面山林死寂般的沉默回应。 贺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策马在堵塞区域来回查看:“刘爷,光骂没用。这路障摆明了就是算计好的,专卡在这咽喉要道。 滚木卡在石缝里,大石又相互叠压,绝非一时半刻能清理干净。我们耗不起,谷可成、党守素那边更耗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刘宗敏喘着粗气。 “难道真让老子这些宝贝疙瘩,下马去当苦力刨石头?那跟自废武功有什么区别!对面山上肯定还藏着耗子,就等着我们下马呢!” 贺锦咬着牙道:“那就只能等后面的步军!他们带着器械清理起来快!骑兵必须保持机动,绝不能轻易下马!” 这个“等”字,对心急如焚的刘宗敏来说,如同百爪挠心。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他心焦如焚。他暴躁地来回踱马,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淌下。 斥候被不断撒出去,试图寻找绕行的小路或攀爬的可能,但回报的都是令人绝望的消息—— 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林木荆棘密布,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行。 时间在焦灼与压抑中爬行,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后方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贺锦的两万步军主力,卷着烟尘终于赶到了! “好!来得正好!” 刘宗敏精神一振,策马冲到步军前队,指着前方路障嘶吼道:“看到没?!就是这些破木头烂石头,给老子搬开它!用最快的速度先上一千人,立刻动手!快!快!快!” 步军将领不敢怠慢,立刻点出一千名精壮士卒,手持斧头、撬棍、绳索等工具,呐喊着冲向堵塞点。 他们知道情况紧急,先锋弟兄危在旦夕,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奋力劈砍撬动。 一时间,山道入口处人声鼎沸,斧劈木头的“咚咚”声、撬棍撬动巨石的“嘎吱”声、士兵们发力时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骑兵们稍稍后退让出空间,但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陡坡上那片死寂的密林。 然而,就在这一千步卒刚刚热火朝天地,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障碍物上时—— 陡坡中段,那看似空无一人的灌木丛中,毫无征兆地,伸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猛然炸响,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居高临下的三百余支火铳齐射,密集的铅弹丸宛若死亡之雨,泼洒向下方的闯军步卒! “噗嗤!噗嗤!” “呃啊——!” “火铳!坡上有埋伏!”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劳作声,猝不及防之下,正在埋头苦干的步卒们,像是被镰刀收割的庄稼倒下一片,当场死伤者足有百余人! “不许乱!!”刘宗敏的怒吼压过了在场混乱。 他反应极快,在铳响的同时就厉声咆哮:“盾牌手!上前掩护!弓弩手!给老子朝坡上射!压制贼人的火铳!” 不愧是闯军百战精锐!虽然第一波打击造成了巨大伤亡,但在主将、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弹压下,混乱并未演变成彻底的溃散。 后排的盾牌手咬着牙,顶着不断落下的铅弹,奋力将大盾架起,为幸存的同伴和后续部队提供些许掩护。 弓弩手也迅速就位,冒着零星射来的铳子,朝着烟雾弥漫的陡坡上方,进行盲目的覆盖性射击,箭矢“嗖嗖”地射入灌木丛。 贺锦眼神冰冷如刀,他驱马冲到刘宗敏身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断: “刘爷!我看明白了!这路障是饵!坡上的耗子才是毒牙!不把这两颗毒牙拔掉,填多少人进去都是送死!这路永远清不开!” “驴球的!老子知道!” 刘宗敏双目赤红,刚才的憋闷瞬间化为滔天杀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两侧陡坡,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贺老弟!你督战!调集精锐步卒,给老子攻!狠狠的攻!管他上面藏的是哪路牛鬼蛇神,老子今天非要把他们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正合我意!”贺锦厉声应道,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官吼道:“传令!左营、右营!各出八百锐卒!披甲持盾,带强弓硬弩,给老子攻上去!把坡上放冷枪的狗杂种全宰了! 后队压阵,弓弩掩护!敢有后退者,督战队立斩!” 命令如疾风般传下。刚刚遭受打击的闯军步卒,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力。 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下,恐惧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被突袭激起的凶悍血性。 被点到的左营、右营精锐迅速整队,他们大多是经历过多次血战的老兵,脸上带着狰狞杀气。 盾牌在前,长矛大刀在后,弓弩手夹杂其间,分成两股洪流,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蟒,朝着刚才喷射死亡火焰的两侧陡坡,发起了凶猛的仰攻! “杀啊——!” “宰了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混乱与惨叫,充满了决死的意志。 士卒们踏着战友的鲜血和尸体,顶着上方零星射下的铳弹和抛下的石块,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冲击! 刘宗敏勒马立于山道中央,如同一尊愤怒的煞神,死死盯着两侧山坡上的激战。 贺锦则迅速调动后续步军,组成严密的阵型,弓弩如林,指向坡上,随时准备提供更强大的火力支援,同时警惕着山道前方可能出现的变故。 陡坡之上,负责指挥伏击的曹变蛟,眼神骤然一凝。闯军的反应速度和反击的凶猛程度,确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些李闯麾下的老营精锐,在遭受火铳的打击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噬! 看着下方如怒涛般向上狂涌的闯军锐卒,曹变蛟心中并无慌乱,只有一丝冰冷的评估。 “稳住!弓弩覆盖下方攀爬之敌!礌石,重点砸击其先锋队!火铳手,装填待机,听号令齐射!” 命令简洁、清晰、带着沙场悍将的沉稳。 他麾下士卒虽非明军旧部,但也多是老寇整编战斗经验丰富,立刻依令而行。 箭矢呼啸着从坡顶泼洒而下,比先前更加密集!磨盘大的石块被合力撬动,带着沉闷的轰隆声翻滚砸落,目标直指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闯军小队! 零星的铳弹也如同毒蛇的吐信,冲在最前的闯军盾牌被砸得剧烈震颤,木屑纷飞,持盾的手臂传来阵阵剧痛。 仰攻的士兵不断有人被利箭穿透甲胄缝隙,或被滚落的巨石碾过,惨叫着滚落山坡,在陡峭的岩壁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然而,闯军的反击同样凶狠致命!攀爬中的闯军弓弩手,在同伴盾牌拼死掩护下奋力向上抛射! 密集的箭雨同样如飞蝗般覆盖了伏兵,不断有常胜军士兵被刁钻的箭矢射中,闷哼着倒下,滚木礌石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双方的远程攻击在空中交错,死亡的阴影在狭窄陡峭的斜坡上交织。 短兵相接处,更是惨烈无比。 闯军士兵踏着同伴的血肉,嘶吼着向上突进,长矛如林向上攒刺,大刀奋力劈砍阻挡的藤蔓灌木,与依托地利死守的常胜军士卒,展开寸土必争的残酷白刃战! 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山坡彻底化作了绞肉机! 两边的伤亡都在急剧增加,曹变蛟能感觉到自己麾下士卒承受的压力,但他面甲后的眼神依旧冰冷,指挥若定,不断调派预备队堵住被突破的缺口。 “杀!给老子杀上去!把这些放冷箭的杂碎全宰了!”刘宗敏在下方看得须发戟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能立刻提刀冲上山坡。 贺锦则紧盯着战局,脸色凝重,不断调派生力军准备轮番冲击,后阵的弓弩手持续进行压制射击。 虽然攻山伤亡惨重,但凭借兵力优势和士兵的悍勇,闯军正一点点地向上挤压,胜利的天平似乎在缓慢地向他们倾斜。 只要再坚持猛攻,付出足够代价,拿下这两处制高点,打通道路便有望! 就在这攻守双方都杀得筋疲力竭时,一匹快马沿着山道外的小径,疾驰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常胜军”特有的黑色号衣,动作矫健,显然是个精干的传令兵。 他并未冲入下方山道闯军主力的范围,而是在靠近曹变蛟所部伏击区域,侧后方的半山腰处勒住马缰,用尽力气朝着坡顶嘶声高喊,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 “曹将军!曹将军!大帅有令——!山坳已定!谷可成部尽没!李守素被擒!大军即将回师! 命你部即刻按甲字一号路线,脱离接触,撤往德安府集结!不得有误!重复,撤往德安府!立刻执行!” 这声军令好似冰水浇头,瞬间让坡顶浴血奋战的常胜军士卒,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主战场已经大获全胜,而在这里死战,拖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曹变蛟闻声,高举长槊一引,亲卫队全部集结在身前,“兄弟们!大营那边打赢了,现随我冲杀一番,为袍泽撤退争取时间!” “愿随将军!!”众人齐声怒吼,紧跟主将身后,将冲上来的闯军重新赶了下去,随后整个曹字营立刻开始有序撤退。 ............ 山下,一个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闯军传令兵,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从前方乱石堆,冲到了刘宗敏和贺锦马前扑倒在地。 “报……报刘爷!贺爷!……山坳……山坳……完了!全完了啊!”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无尽的悲愤。 “……谷先锋……谷将军他……力战而亡了!党守素将军重伤被俘!兄弟们……兄弟们……都被打散了!” “什么?谷可成……死了?!”刘宗敏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被巨锤狠狠砸中。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老兄弟……真的没了? “啊——!!!常胜军!老子跟你们没完!!!”刘宗敏仰头怒吼,像极另一头发怒的狮子。 “刘爷....还是想办法,如何跟闯王交差吧,损失两千骑兵还折了两员大将。” 贺锦见刘宗敏过于抑郁,不由‘好心’提醒他,回去该如何应对闯王责罚。 (新书时期,养书真的容易崩,咱也尽量保持7K+的更新频率,不让追更的伙伴觉得亏。) 第62章 攻破永州 就这么灰溜溜回去?闯王的军法…不可能!! “传令!”刘宗敏声音干涩,却自带着股狠劲。 “步军给老子把这条路清开,斥候队全撒出去,前头十里…不!二十里!给老子把每一片林子、每块石头都翻一遍,老子倒要看看,还有没有耗子藏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谷可成与党守素,成了刘宗敏此刻唯一的教训。 整整一天,狭窄的山道上人喊马嘶,士卒们挥汗如雨地搬开滚木礌石。 派出的精锐斥候如同梳子,反复篦过前方可能设伏的山林沟壑,却只找到些丢弃的破烂,大队人马踩踏过的痕迹。常胜军已然远去许久。 数天急行军,闯军拖着疲惫的身躯,追到一处险峻山岭。 此地山势陡峭,密林遮天蔽日,湿冷的雾气贴着草地流动,脚下是湿滑长满青苔的碎石路——熊罴岭。 “人呢?!他娘的!”刘宗敏勒住躁动的战马,望着前方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惹得他直接是破口大骂:“这帮狗娘养的是牲口托生的吗?老子三天没合眼追,连个鬼影都摸不着!” 忽然,贺锦策马从后面赶上来,脸色凝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斥候情报:“刘爷,斥候探明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永州府地界。 那是…大西军张献忠的地盘。” 闻言,刘宗敏心头一凛,猛地扭头盯住贺锦。 贺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急促:“我们近三万人马,停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张献忠那老狐狸什么脾性您是清楚的! 疑心比磨盘还重!万一他以为我们是来抢地盘的…刘爷,这篓子咱们可真就兜不住啊!” 这番话像盆冷水,浇得刘宗敏透心凉。 闯王和张献忠面和心不和,底下摩擦不断,如今自己损兵折将,要是再惹上张献忠…闯王估计能活剐了他! “妈的!还用你说!老子心里有数!”刘宗敏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驱赶这进退两难的困境。 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带着不甘和憋屈:“后队改前队!撤兵!回营!” 然而才走了几步,刘宗敏忽然又勒住马,回头冲贺锦喊:“老贺!回去路上,给我找几根带刺的老藤条来!” 贺锦一愣:“藤条?你要那玩意儿做甚?” 刘宗敏那张被怒火与疲惫,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竟挤出某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儿:“干啥?负荆请罪啊!戏文里不都这么唱的吗?老子也学一回!” 说完,也不管贺锦那错愕的表情,狠狠一夹马腹,当先朝来路奔去。 贺锦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摇摇头催马跟上。 .................... 凛冽的北风卷过湘南大地,带来刺骨的寒意。 潇水与湘江在永州城外汇合,奔腾南下。这座扼守湘桂要冲、控遏潇湘水道的府城,此刻正笼罩在战云之下。 永州府城,三面环水,仅北面倚靠低矮丘陵,地势颇为险要。 高大的青砖城墙饱经风霜,城濠引潇水灌入,宽阔且水深。 它是大西军控制湖广南部、窥视两广的重要据点。城中粮草军械囤积不少。 守军约三千人,多为张献忠麾下积年老卒,由张献忠养子、悍将艾能奇(注:史有其人,张献忠义子之一)统领。 艾能奇性情暴躁,却也骁勇,深得张献忠信任,派他来镇守这咽喉之地。 此刻,城北、城西的原野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李嗣炎“常胜军”的营寨,六千人的大军旌旗招展,一派肃杀景象。(目前还没汇合) 李嗣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眯着眼打量着这座坚城。 他面容冷峻,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捕捉的灼热。 拿下永州,不仅打通了南下两广的通道,更能极大削弱张献忠在湖广的势力,掠夺其囤积的物资,壮大自身。 这步棋他谋划已久,因为根据历史轨迹,自己迟早要与对方做邻居。 “主公!” 王得功打马而来指着城头,恨声道:“艾能奇那厮把城门堵得死死的,吊桥也收起来了,城墙上滚木礌石堆得老高,弓箭手都露着头呢,看来是打算死守。” 李嗣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死守?守得住么?张献忠主力被左良玉那老狗拖在武昌一带,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永州,就是老子嘴边的一块肉!”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传令!让新建火器营将四门佛朗机炮,两门虎蹲炮给老子推上去! 先轰他娘的!集中砸北门!步卒准备填壕!告诉弟兄们拿下永州!犒赏三日!” “得令!”王得功眼中凶光一闪,策马奔去传令。 沉重的号角声,撕开寒冷空气,常胜军阵中,六门闪烁着冷光的佛朗机炮,被迅速推到阵前。 炮手动作麻利地装填子铳,调整射角,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永州北门! “放——!” 轰!轰!轰!轰! 沉重的铁弹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以远超寻常的精准度,狠狠砸向北门城楼、垛口和城墙! “啊——!” “炮!他们的炮太准了!” “救火!” 城头瞬间大乱!碎石铁片横飞,火焰窜起,惨嚎声不绝于耳,大西军的将士们即便已有所防备,可依旧被炮火炸得抱头鼠窜。 坚固的城砖被精准的铁弹,砸出一个个深坑,垛口碎裂坍塌,几处城楼角檐被直接轰断!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猛轰,打得死伤枕藉,哀鸿遍野。 “稳住!别乱!” 永州守将艾能奇状若疯虎,亲自弹压乱跑的兵丁,盔甲上已满是烟灰碎石,挥刀咆哮:“咱们的炮呢?!给老子还击!轰掉那些贼炮!” “是....是...” 很快,几门城防用的老式将军炮,碗口铳在炮手操作下,冒着不断落下的精准炮弹,艰难地调整角度试图反击。 轰!轰!几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城头,砸向常胜军炮阵附近溅起大片泥土,但距离目标尚远,只造成些微混乱。 “贼娘的!” 艾能奇身边一个炮队百总,看着己方炮弹落点,气得破口大骂:“见鬼了!这帮贼寇的炮,怎么跟长了眼睛一样越打越准??” 这正是李嗣炎花费一万声望,兑换的光环【优势弹道学】在生效。 常胜军的炮手仿佛被冥冥中指引,每一次调整都恰到好处,炮弹落点刁钻狠辣。 反观守军,在精准压制和心理压力下,本就操作缓慢的老炮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偶尔一两发才能打到附近。 城头炮火稀稀拉拉,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压制,反而在暴露位置后立刻招致报复性轰击,很快就有两门炮被直接命中哑火! “填壕队!上!”李嗣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掌控战局的漠然。 趁着城头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早已待命的骡营步卒顶着大盾,扛着装满泥土的草袋、门板,呐喊着冲向护城河! 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火铳射击落下,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续者立刻补上,疯狂将物料投入冰冷河水。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金汁烧起来!”艾能奇目眦欲裂,亲自抢过一根擂木推下。 烧得滚烫恶臭的粪汁(金汁)也被奋力泼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不似人声的惨嚎,被砸中者骨断筋折,被烫到者皮开肉绽,恶臭弥漫。 然而常胜军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在佛朗机炮的持续掩护和督战队刀锋逼迫下,前赴后继。 约莫冲锋几次后,护城河一段段被填平,形成数条狭窄通道。 “云梯!冲车!顶上去!” 相较于在明军阵营中的郁郁不得志,如今的王得功不顾城头横飞的箭矢、炮子,亲自坐镇第一线指挥战斗,那模样简直跟脱胎换骨一样。 只见数十架云梯被推过填平的壕沟,重重搭上北城墙。 包裹生牛皮的沉重冲车,也在士卒奋力推动下,顶着零星箭石,坚定地撞向紧闭的城门! “杀啊——!” “挡住!推梯子!倒火油!” 城上城下,爆发出震天喊杀!箭矢飞蝗般交织,滚木礌石雨点落下,沸油、金汁不断泼洒。 常胜军士卒口衔钢刀,顶着盾牌,悍不畏死攀爬云梯,守军用长矛攒刺,刀斧劈砍拼死阻挡。 不断有人从高高云梯上惨叫着摔落,城下尸体迅速堆积。 艾能奇如暴怒雄狮,在城头来回冲杀,大刀带起片片血雨,身边亲兵个个悍勇,死战不退。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无比。 北门城墙因年久失修,已有多处被佛朗机炮轰得摇摇欲坠,常胜军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 李嗣炎端坐马上,眼神锐利,牢牢锁住城头。 他很清楚艾能奇已是强弩之末,守军体力意志濒临崩溃。 他微微抬手,对亲卫队长沉声道:“告诉刘司虎,摧锋营压上!城东那边也该响了。” 就在北门激战白热化,吸走绝大部分守军注意力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撼动大地的巨响,猛地从永州城东南角炸开!伴随巨响,大段城墙轰然向内塌陷,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却是【地穴攻城法】再度建功,特别适合如今这个时代。 “完了!!!” 城东南守军发出绝望呐喊,数百寒光闪闪的披甲兵涌上城头,几乎摧枯拉朽击溃了防御力量。 李嗣炎见摧锋营在城头站稳脚跟,猛地拔刀,刀锋直指烟尘弥漫的缺口, “破城!就在此刻!全军压向缺口!杀进去!” 霎那间,常胜军预备队如同出闸猛虎,发出震天咆哮,朝着那象征死亡与财富的缺口蜂拥而去! 第63章 蓄势 城墙东南角那巨大的缺口,如同地狱敞开的门户。 烟尘尚未散尽,常胜军最凶悍的摧锋营已如潮水般涌入,发出嗜血的咆哮,城防被撕开,守军的意志在内外夹击下彻底崩溃。 艾能奇目眦欲裂,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己方士卒的绝望哭嚎,心知大势已去。 他挥舞着卷刃的大刀,带着身边最后聚拢起来的千余残兵,边战边退,试图退入城内街巷,依托房屋进行最后的挣扎。 “顶住!往城东撤!跟老子……”艾能奇的嘶吼戛然而止。 轰隆隆——! 侧面一条街道上,骤然爆发出沉闷如雷的铁蹄声。 只见刘豹率领百十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撞了出来! “杀——!”刘豹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挡路士卒。 无数铁骑借着冲势,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惊魂未定的败兵群中! 铁蹄无情践踏,长矛突刺,马刀劈砍!拥挤的败兵如同被犁开的麦浪,成片倒下。 惨叫声、骨碎声、马嘶声混杂!刚刚聚起的一点抵抗意志被彻底粉碎。 “完了!”艾能奇肝胆俱裂,被亲兵死命向后拖拽,而他浑然不知自己成了别人目标。 哒哒哒.....急速靠近的马蹄声仿佛阎王的拜帖,当看清来人是常胜军骑将后。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目眦尽裂带着数十名死士,悍不畏死地迎着刘豹马头撞去,刀枪并举死死缠住,企图用血肉筑起人墙! “将军快走!走啊——!”亲兵队长被刘豹一矛洞穿,兀自抱住矛杆嘶吼。 艾能奇虎目含泪,在剩余亲卫拼死裹挟下,调转马头朝东门亡命奔逃。 沿途零星拦截,也被他身边红了眼的亲兵以命相搏,硬生生杀出血路。 刘豹被死士缠住,虽接连斩杀数人却错失良机,等杀透重围之后,艾能奇已消失在混乱街巷。 “妈的!”刘豹狠狠啐了口血沫,“肃清残敌!控住东门!” 与此同时,城西方向,云朗的“云字营”迅速分兵控制其余三门,并派出小队沿街宣告,勒令城中商铺、大户“捐饷助军”。 入夜,永州城并未平静。 火光在几处深宅大院燃起,伴随短促惨叫和金铁交鸣,又迅速熄灭。 有几家试图藏匿家财,态度强硬的士绅,纷纷被云朗以“勾结残敌、抗拒义军”之名,毫不留情抄家。 血腥手段立竿见影,剩余富户噤若寒蝉,纷纷打开库房“踊跃”捐输。 第二天清晨,城中校场。 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布帛、粮米在初冬阳光下闪烁冰冷光芒,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血腥和焦糊味。 李嗣炎高踞点将台,看着台下眼神灼热的常胜军士卒,声音洪亮: “弟兄们!永州拿下了!靠的是谁的刀,谁的血?是你们的!” 他猛地一挥手:“老子说过,犒赏三日!有功者,加倍有赏!现在论功行赏!” “刘豹!率先破城,斩杀敌酋(指亲兵队长等),记头功!赏银五百两!上好锦缎十匹!俘获姬妾任选五名!” “云朗!控扼四门,筹措军资得力!赏银三百两!锦缎五匹!姬妾三名!” “王麻子(炮营头目)!炮打得准!功不可没!赏银二百两!姬妾两名!” …… 一份份名单念出,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一匹匹光鲜的绸缎、女人的木牌钥匙被抬到台前,当场发放!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贪婪和狂热的欢呼!“大帅英明!” “常胜军万胜!”老兵油子掂量着沉甸甸的银锭,咧嘴露出黄牙;新兵蛋子盯着代表女人的木牌,眼珠子发红。 实实在在的财货女子,比任何空话,套话都更能攥住人心。 就在这犒赏三军、满城即将陷入另一种喧嚣之际,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忽然出现在永州城外。 他们疲惫不堪,甲胄上布满泥泞和暗红血渍,队列也空了许多,这正是由曹变蛟率领的“曹字营”,以及一同撤退的房玄德、刘离所部。 三台山那场残酷的阻击战,即便占尽优势,也让他们折损了近七百条性命。 曹变蛟沉默的骑在马背上,脸上依旧戴着遮掩容貌的面甲。 望着前方从张献忠手中夺回的永州城,以及校场方向传来的震天欢呼,他目露复杂之色,大明.....真的没救了吗? 房玄德和刘离跟在旁边,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 永州城破,犒赏的喧嚣渐渐沉淀,空气中弥漫着粮食、汗水和铁锈的味道。 李嗣炎站在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内,望着窗外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兵,眉头微锁。 他深知打下一座城只是开始,张献忠二十万主力陷在安徽桐城与左良玉死磕,这确实是天赐的喘息之机。 如今只能暂时以永州府为根基,埋头积蓄力量,而搜刮来的金山银海和粮山,也立刻有了去处——为兵出广西做准备。 占据广西,远非坦途。 那里虽地广人稀,不似中原群雄逐鹿般惨烈,但凶险之处犹有过之。 层峦叠嶂、毒瘴弥漫的南岭是天然屏障,深入其间的道路崎岖难行,补给线极易被切断。 更棘手的是盘踞其地、根深蒂固的土司豪强,他们拥兵自重,对朝廷尚且阳奉阴违,对外来的“义军”更不会轻易买账。 加之湿热气候滋生的可怕疫病(瘴疠),对于北来的士卒无异于鬼门关。 不过,疫病看似最难的问题,偏偏可以用系统兑换的光环来解决。 “招兵!”李嗣炎收回目光,对侍立一旁的房玄德下令。 “城门口堆粮食,立招兵旗!管饱饭,发安家银!有多少,收多少!” 房玄德躬身领命:“是,主公。府库钱粮充裕,招兵之事当无碍,只是……”他略微迟疑,看向窗外人头攒动的校场。 “兵源日增,然良莠不齐,更兼广西之地……”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尽在不言中。 李嗣炎明白房玄德的未尽之意。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广西的位置:“玄德所言极是,广西是块硬骨头,山高林密,土司林立,瘴气横行。 但正因其偏鄙,朝廷鞭长莫及,张献忠、李自成眼下也顾不上此地,正是我们立足发展的绝佳所在! 中原已是修罗场,与其在漩涡中挣扎,不如南下另辟天地!兵源杂沓,就靠王得功、曹变蛟狠狠操练,汰弱留强!瘴疠之患,需早备医药,严申军纪卫生。 至于土司……”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顺者昌,逆者亡!明庭跟土司讲了两百年的道理,但在本将这里!!让他们跟我的军队说去!” 房玄德见李嗣炎心意已决,且思虑并非全无准备,便不再多言:“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深知这位主公并非寻常匪寇贼首,常有惊人之举,或许南下真是一条出路。 房玄德领命而去,迅速安排人手,刘离则带着精干探哨,快马奔向周边乡镇。 无需鼓噪,仅凭“永州招兵,管饭发饷”八个字,便是这乱世最响亮的号角。 这世道饿殍遍地,短短七日,通往永州的道路挤满了褴褛人群。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只为了一口活命粮。 前前后后,竟涌来近万张饥饿面孔!城门口粥棚日夜冒烟,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对这些濒死的饥民而言,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具魔力。 一时间,校场瞬间人满为患,喧嚣鼎沸。 王得功和曹变蛟成了最忙碌的人,王得功嗓门如雷,带着老部下穿梭其间,鞭子与呵斥齐飞,竭力让这群乌合之众知道什么叫行伍规矩。 曹变蛟按刀巡视,锐利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或带着一丝野望的新兵面孔,偶尔才开口指点着,最基础的队列站姿和刀枪握持。 俩人皆是常胜军里,真正懂得练兵的行家,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榨出这些新血里的战力。 而其他大将亦不得闲,犒赏完之后被李嗣炎召集起来。 “刘豹!”李嗣炎点将。 “末将在!”刘豹大步出列,眼中凶悍未褪。 “率你本部,南下!拿下零陵、东安!大户‘助饷’,敢抗命者,杀!” “得令!”刘豹咧嘴,杀气腾腾而去。 “云朗!” “末将在!”云朗躬身。 “你向西,取祁阳、永明!控住潇水上游!粮道不容有失!” “遵命!”云朗领命眼神沉静,他擅控盘刮地皮。 “司虎!” “主公!”一个敦实横肉的将领应声。 “你向北,扫平道州、宁远!手脚麻利,张献忠回过神就难缠了!” “主公放心!保管满载而归!”刘司虎拍胸脯,此乃本行。 三将各领一千人马,如虎出柙,扑向永州府下八县,以常胜军新胜之威,对付兵力空虚的小城,自然是毫无悬念。 而此时城内,所有铁匠都被征用,五百余铁匠在刀兵监视下奋力挥锤,叮当声昼夜不停,空气灼热弥漫铁腥与汗臭。 匠作营分两摊。 火器打造归老匠户孙老头管,他焦躁巡视,嘶声咆哮:“瞪大眼!火候!锻打要匀! 这是要命的家伙!工钱粮米管够,但敢糊弄的,填壕沟!都给我卖死力气捶打!”说完,他抓起一根声音发闷的铳管胚砸在地上。 闻言,铁匠们汗流浃背不敢懈怠,打造合格铳管极难:需上好闽铁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形成均匀紧密的熟铁层。 钻孔更是精细活,稍有不直或内壁不平,轻则射不准,重则炸膛! 李嗣炎深知鸟铳(火绳枪)才是未来战场的主力,严令匠作营集中全力打造此物。 孙老头盘算着,砍掉了三眼铳等杂项,将所有熟练匠人,上好材料都堆到鸟铳上,或许能勉强将月产量推到一百五十至两百支。 但这已是极限,报废率依然居高不下,能达到堪用标准的,乐观估计也只有七八成。 至于造炮?那泥模阴干就得数月,绝非眼下可为。 攻城器械由壮汉王铁锤负责,他嗓门更大,指挥木匠铁匠处理巨木、打造轮轴、蒙钉牛皮: “硬木轮轴要严丝合缝,生牛皮浸透钉死,云梯踩上去不能晃!快点!”此摊技术要求稍低,但耗材惊人,进度虽快,木材铁件牛皮消耗如流水。 李嗣炎常亲临这烟火之地。 他沉默走过炉火,看匠人锻打铳管,听孙老头催促、王铁锤咆哮,目光扫过堆积原料与缓慢成型的军械。 眼底笃定未变,只要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就能成立一支装备八百鸟铳,配置火炮的火器营,到时候它将是常胜军最强的拳头! 第64章 暴怒的张献忠 崇祯十六年正月(1643年2月),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一如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兵部尚书冯元飚须发皆白,捧着奏疏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陛下山东急报,虏酋阿巴泰自上年十一月入寇,分兵两路临清屠城三日,绅民死难者万余兖州、曹州等地尽遭蹂躏,运河漕船,焚毁殆尽……”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奏报是烧红的烙铁。 “……虏骑正肆虐鲁中,济南、青州一线……金帛子女,捆载北去,车队绵延不绝…据查,所掠金银财货,恐已逾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 一声尖锐打破了压抑的沉默。户部尚书倪元璐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脸上是绝望的愤怒。 “那是多少年的漕粮?多少边军的饷银?!就这么……就这么喂了东虏的豺狼!” 他转向御座,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漕运断绝,九边饥兵嗷嗷待哺,京仓存粮不足三月!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紧攥着龙椅扶手的指节绷紧,透露出他内心的狂涛。 他死死盯着冯元飚,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湖广呢?承天府……如何了?” 他提到“承天府”三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恐惧,那是他祖父嘉靖皇帝的潜邸,大明龙兴之地之一! 冯元飚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埋进胸前的补子里:“回陛下……承天府已于上月……失陷。 守军……未做有力抵抗,督师侯恂退守武昌,然湖广防线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更甚者,正月初二,闯贼李自成已于襄阳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设伪官,立伪制,俨然……俨然国中之国!伪丞相牛金星,伪权将军刘宗敏、田见秀……”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流寇!东虏!都在朕的疆土上耀武扬威!朕的将帅呢?朕的百万大军呢?!” 他目光如刀,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首辅周延儒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息怒!当务之急,应速调陕西孙传庭部精锐出关,南下湖广,趁闯逆立足未稳,与武昌侯督师南北夹击,或可……” “夹击?” 倪元璐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打断。 “周阁老!漕运已断,山东糜烂,国库能跑老鼠!孙传庭部是拱卫关中、屏护京师的最后一点家底! 他若离了潼关,陕防空虚,万一闯贼或虏骑乘虚而入,关中震动!京师危矣!九边的兵拿什么去喂?空着肚子打仗吗?!”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充满了对现实的绝望和对空谈的鄙夷。 “那你告诉朕!” 崇祯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倪元璐,又指向周延儒,最后指向殿中所有大臣。 “你们告诉朕!现在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闯贼在襄阳称孤道寡?看着东虏在山东烧杀抢掠?!看着……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看着这大明江山……一寸寸……一寸寸地……” 殿中死寂,只有崇祯压抑的咳嗽声,铜壶滴漏单调而冷酷的“滴答”声,如同这帝国走向末路的倒计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突兀,但带着几分地方口音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一个负责整理湖广文牍的低阶兵部主事。 他似乎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想找点不那么绝望的消息。 下意识地翻着手中一份不起眼的旧塘报,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湖广南路…似乎也乱了…上月有报,永州府被一支叫‘常胜军’的流贼……呃,被一个叫李嗣炎的占了……”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皇帝和重臣们的思绪,皆被山东的滔天血火、襄阳的僭越称制、国库的空虚压得喘不过气。 区区一个南陲府城的得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嗣炎”,在此时此刻的朝堂上,渺小得如同尘埃。 崇祯甚至没有向那个角落瞥上一眼,他的目光燃烧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依旧死死盯着阶下那些‘衣冠楚楚’的重臣! 无人关心永州府落入了谁手,更无人知晓那个叫李嗣炎的名字,正在那片烟瘴之地,用搜刮来的钱粮,日夜不停地招兵买马锻造火器。 如同蛰伏在东海归墟中的潜龙,正悄然积蓄着飞腾九霄的力量。 .................. 崇祯十六年正月下旬(1643年2月末),湖广,岳州府(今岳阳) 历经九死一生,丢盔弃甲,身边仅剩十余骑狼狈亲兵的艾能奇,终于逃回了大西军控制下的岳州府。 这座扼守洞庭湖口、控遏长江咽喉的重镇,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当看到城头飘扬的“八大王”大旗时,这位悍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飞入岳州府衙。 府衙正堂,气氛原本就因前线战事胶着而凝重。 张献忠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对着地图争论攻打武昌的策略,他一身赭黄袍容貌粗犷,目光阴鸷,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报——!大……大王!不好了!”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紧张。 “张……艾能奇将军回来了!” 张献忠眉头一皱,粗声道:“回来就回来,嚎个甚?让他滚进来!” 当面目枯槁身上裹着渗血布条,盔甲破烂不堪的艾能奇,被亲兵搀扶着踉跄进来时,堂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义子将军? “父……父王!儿臣……儿臣无能!永州……永州府丢了!”艾能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话语夹杂着浓浓愧疚。 “什么?!” 张献忠猛地从虎皮交椅上弹了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几步跨到艾能奇面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弥漫开来。 “丢了?!” 张献忠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让你守的是永州!是老子南下的粮仓!是进广西的后路!你他娘的给老子说丢了?!怎么丢的?!守军呢?老子的三千精兵呢?!” 艾能奇浑身筛糠般颤抖,不敢抬头:“父王……是……是一支叫‘常胜军’的流贼,首领叫李嗣炎! 他们诡计多端,先以偏师诱我先锋出城,在城外设伏又趁城内空虚,里应外合,还还挖地道炸了城墙。 儿臣……儿臣血战不退,奈何贼众凶猛,刘豹那厮的骑兵又截断了退路,……兄弟们死伤殆尽啊……” 他想起那些战死的亲兵,涕泪横流。 “常胜军?李嗣炎?!” 张献忠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起一脚,踹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沉重的茶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哪来的野狗!敢在老子背后掏窝?!”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艾能奇脸上。 “刘豹?老子记下了!还有那个李嗣炎!无名鼠辈,也敢捋老子的虎须!” 他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嗜血恶狼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将:“永州一丢,老子在湖广南边的根基就断了! 粮道受阻,进广西的路也被堵死!这李嗣炎,是想在老子背后插一刀,等着老子和左良玉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张献忠越说越怒,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狠狠劈在旁边的立柱上,火星四溅。 “老子纵横天下十几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不把这李嗣炎的狗头拧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张!” 他喘着粗气,目光最终定格在堂下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沉毅的青年将领身上。 此人虽年轻,但眼神锐利,气度沉稳,正是他最为倚重的义子之一——李定国! “定国娃子!” 张献忠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 “老子给你三万精兵!给老子杀回永州去!把丢掉的城池,十倍给老子抢回来! 再把那个叫李嗣炎的野狗,给老子活剐了!人头挂在永州城头示众!老子要天下人都知道,敢动老子张献忠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李定国闻令,没有丝毫犹豫,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儿臣领命!父王放心!定将此獠首级献于帐前,收复永州,重振我军南疆声威!若不能胜!定国提头来见!” “好!” 张献忠看着李定国,怒火稍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子信你!速去准备!三日之内,大军开拔!老子在武昌等着你的捷报!” “遵命!” 李定国再次抱拳,转身大步离去,一股肃杀之气随之弥漫。 张献忠看着李定国的背影,又狠狠瞪了一眼跪伏在地,面如死灰的艾能奇,烦躁地挥了挥手:“滚下去!没用的东西!”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盯着永州的位置,眼神阴鸷。 李嗣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志在席卷天下的宏图之中。 第65章 厉兵秣马 永州府衙内,李嗣炎的目光并未被校场上,日益膨胀的新兵数量所迷惑。 他深知在这乱世数量只是基础,真正的依仗是精兵与利器。 而利器,尤其是能改变战场规则的火器,更是重中之重。 他几乎每日必至城西的匠作营,炉火依旧映天,叮当声昼夜不息,但氛围悄然变化。 孙老头脸上的焦躁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李嗣炎花费重金(声望)兑换的【能工巧匠】光环,如同无形的甘霖,浸润了整个火器打造流程。 原本被视为畏途的铳管锻打,在熟练匠人手中变得更为流畅高效,折叠锻打的次数似乎恰到好处,杂质析出更彻底,铁质更均匀。 钻孔时,那令人提心吊胆的偏斜,不平大大减少,匠人们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手感”,下钻更稳进度更快。 更奇妙的是,材料的浪费率骤降,许多原本可能因微小瑕疵,报废的铳管胚子,竟在最后关头被挽救回来,达到堪用标准。 “神了!这简直是神了!”孙老头捧着一支刚刚检验合格、内壁光滑笔直的鸟铳管,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没像这半个月这么顺过!火候好像自己就知道该到哪儿,钻孔的手也稳得出奇……莫非真是天佑主公?”他看向李嗣炎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原本预估拼死拼活,月产二百支已是极限,如今在光环加持下,产量竟飙升至惊人的六百支! 且合格率从七八成提升到了九成以上! 堆积如山的闽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化作一支支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杀人利器。 王铁锤同样感受到了这种“神助”,他嗓门依旧洪亮,但指挥时少了几分气急败坏,多了几分从容。 他手下的木匠、铁匠们仿佛开了窍, 一眼就能挑出木质不均、有暗裂或阴干不足的木材,大大减少了后期变形开裂的风险。 锯木、刨板时尺寸拿捏得异常精准,浪费的木料肉眼可见地减少。 榫卯结合处严丝合缝,组装起来省时省力,结构强度却显着提升,轮轴安装一次到位,转动更顺滑。 包括处理生牛皮和钉覆的匠人,似乎更能掌握火候和力道,硝制的牛皮更坚韧耐用,钉覆得也更紧密均匀,不易被火箭引燃或轻易撕裂。 “嘿!奇了怪了!”王铁锤拍着一辆刚刚组装好、轮轴转动极其顺畅的冲车车架,对着手下咧嘴笑道。 “你们这帮崽子,最近这活儿干得是越来越地道了!瞧瞧这榫头,严丝合缝!这轮子,溜得很!以前得返工好几遍的玩意儿,现在一遍就成了!好!就这么干!赶明儿给大伙加肉!” 手下匠人们也喜笑颜开,干劲儿更足了。 虽然攻城器械不像火器那样,有爆炸性的产量提升数字,但整体制造效率提升了至少三成,材料浪费率降低,成品质量更加坚固可靠。 校场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近万名新募的士卒,其中两千人被分到了火器营。 李嗣炎站在点将台上眉头微锁,他脑海中构想的,是拿破仑时代刺刀如林、排枪齐射的震撼场面。 但现实是骨感的——没有可靠的燧发枪,更没有廉价的刺刀。 手中的牌,只有正在加速生产,但仍显不足的鸟铳,以及大量廉价的长矛。 “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李嗣炎心中默念。 他选择了经过战火检验、相对成熟且适合当前装备水平的战术——西班牙大方阵的变种。 训练由王得功主抓,曹变蛟负责监督和关键环节指导。 “长矛手!都给老子站直了!”王得功的吼声如雷,骑着马在巨大的方阵边缘来回奔驰。 “想象你前面是鞑子的铁骑!你的矛就是墙!墙不能倒!肩并肩!矛放平!对,就这样!稳住!谁敢晃一下,老子抽死他!” 方阵核心,是密密麻麻、长达四米以上的长矛林。 新兵们穿着简陋的号衣,冻得瑟瑟发抖,却咬牙紧握着沉重的长矛,努力维持着紧密的队形。 长矛如林,斜指前方,力求形成一道令骑兵,望而生畏的钢铁荆棘。 在长矛方阵的四角,则部署着鸟铳手小队,他们正在进行最基础的装填训练。 “听口令!”负责鸟铳训练的百户官嘶喊着,“第一步!清膛!” 新兵手忙脚乱地用通条清理铳管。 “第二步!倒药!” 有人紧张得将火药撒了一地,引来鞭子抽在背上的脆响和闷哼。 “第三步!装弹!” 铅弹被塞入铳口。 “第四步!通条压实!” 通条捣实的“噗噗”声杂乱无章。 “第五步!点燃火绳!夹好!” “第六步!瞄准!” “第七步!听令——放!” 噼里啪啦……稀稀拉拉的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大部分新兵动作笨拙,装填缓慢,队列也因训练而变得松散,王得功看得直皱眉头,照这个速度,几个月也练不出能上战场的兵。 李嗣炎不再犹豫,意念微动,一万声望点化作无形的力量——在商城兑换光环【厉兵秣马】。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因寒冷、疲惫而眼神涣散的新兵,目光陡然凝聚起来,仿佛训练本身具有了某种吸引力,杂念减少。 军官和老兵的口令、示范动作,在新兵脑中变得异常清晰。 复杂的装填步骤,被更快地记忆和分解,动作协调性肉眼可见地提升,一个之前总是把火药撒出来的新兵,此刻竟能流畅地完成倒药入膛。 重复练习带来的疲惫,枯燥感似乎减轻了,长矛手们挺矛、收矛的动作在反复操练中,从生涩僵硬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虽然远未达到精锐水平,但进步速度远超平常。 除此之外,鸟铳手与长矛手之间,此刻在军官的协调下,开始初步理解自己,在方阵中的位置和作用,站位调整和轮换掩护的演练开始有了雏形。 曹变蛟按刀立于阵前,冰冷的金属面甲下,眼神闪过一丝惊异。 他明显感觉到,整个校场数万人的训练效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新兵犯错率下降,掌握要领的速度加快,连负责训练的老兵,都感觉教起来不那么费力了。 他莫名侧目望向点将台上,负手而立的李嗣炎,心中那份深藏的疑惑和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 李嗣炎满意地看着校场上渐入佳境的训练,【厉兵秣马】光环的效果让他心中稍安。 但他并未停留太久,带着亲卫,策马离开了喧嚣的主校场,开始了例行的巡视。 老营3000人,云字营3000人,曹字营3000人,以及最后李嗣炎寄予厚望的一站,摧锋营驻地。 尚未靠近,便听到沉闷如雷的呼喝声,肉体撞击的闷响。 与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新兵不同,这里的士兵个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眼神里透着凶悍。 他们是李嗣炎用真金白银,敞开供应的肉食管出来的——重锤! 营地中央,八百名壮汉分成数组,正在进行最原始的角力和对抗训练: 一组在摔跤,沉重的身躯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汗水四溅,泥土飞扬,胜者咆哮,败者不服地怒吼着爬起来。 一组在举石锁,沉重的石锁在他们手中如同玩具,被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展示着惊人的臂力和核心力量。 一组在劈砍木桩,沉重的双手战斧,厚背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下,木屑纷飞,碗口粗的硬木桩被生生劈裂! 最引人注目的是重箭射击,这些壮汉使用的重弓,比普通步弓更长更硬! 他们开弓时,全身肌肉贲张,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盘绕。 弓弦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瞄准前方披着缴获棉甲的草靶,“嘣!”一声震弦,重箭如同黑色的毒蛇离弦而出! “噗嗤!”“噗嗤!” 三十步外,那些足以抵挡普通箭矢的单层棉甲,竟被硬生生撕裂穿透,箭头深深没入草靶内部,彰显其恐怖的穿透力!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形凶器”,眼中满是期待。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锐士,是撕开敌军严整阵型、摧毁其抵抗意志的“开罐器”! “主公!”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走来,正是摧锋营统领刘司虎。 他身高近九尺(约1.9米)与李嗣炎相仿,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堵移动的城墙。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这初冬时节,他竟只穿了一件单衣,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结如铁块。 身上赫然披挂着一层厚实的锁子甲,外面又罩着一件镶嵌铁叶的棉甲! 这双层重甲加起来少说七八十斤,在他身上却恍若无物。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也个个披着双层甲,步履沉重,但气势惊人。 整个常胜军,也只有刘司虎这个体力怪物,能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几个队正,能像李嗣炎一样披挂三层甲,进行短时间的冲锋,那真是如同人形坦克! (内衬皮甲或棉甲、中层锁甲或札甲、外层镶铁棉甲) “练得如何?” 李嗣炎问道,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温度。 “好得很!” 刘司虎声音洪亮,如同擂鼓。 “天天有肉,顿顿管饱,力气都憋得没处使!就等着主公一声令下,让弟兄们去砸碎那些不开眼的狗头!”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凭这身肉和这身铁,还有这重箭,管他什么官军精锐,还是西贼老营,咱摧锋营的弟兄都能给他凿个对穿!” 李嗣炎看着眼前这支用粮食,和钢铁堆砌起来的重步兵核心,心中豪气顿生。 有了火器营的犀利远程,有了方阵的坚韧骨架,再加上这柄无坚不摧的“重锤”,他的常胜军,才真正有了在这乱世中争雄的底气! 就在他踌躇满志之际,一骑快马带着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永州城,直奔府衙而来。 马上骑士脸色煞白,声音嘶哑:“报——!急报!岳州方向! 大西军李定国,率精兵三万,浩浩荡荡,已过衡州!直奔我永州杀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五日路程!” 第66章 永州攻防战 崇祯十六年正月末,永州城外 凛冽的寒风卷过潇湘大地,吹不散永州城外弥漫的肃杀之气。 张献忠的大西军,如同黑压压的怒潮,涌到了永州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三万大西军精锐肃然列阵,人马衔枚,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股沉凝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定国一身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外罩猩红战袍,勒马立于中军高坡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眼前的永州城防御。 冷冷吐出一声“不差!” .............. 永州城头,李嗣炎按剑而立, 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军容严整的大西军阵,心头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沉重。 张献忠纵横天下的老营精锐,果然名不虚传!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远非之前遇到的杂牌明军,或地方守备可比。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系统声音再次响起:【系统任务发布:危机也是机遇】 【任务目标】:击溃大西军讨伐部队(李定国部)。 【任务奖励】:基础奖励:成功击退\/击溃敌军,声望 +50,000! 额外挑战:擒获或斩杀敌军主将李定国,声望 +30,000! 丰厚的奖励让李嗣炎心头一热,这声望他志在必得!但对手也绝非易与之辈! 李定国:陕西榆林人,出身贫寒,早年加入张献忠农民军,成为大西政权四将军之一。 骁勇善战,曾参与攻克襄阳、武昌等战役。 1647年张献忠死后,与孙可望率部转战云贵,联明抗清。 1652年取得桂林大捷,阵斩清定南王孔有德;同年又获衡阳大捷,击毙清敬谨亲王尼堪,创两蹶名王战绩。 1656年与孙可望决裂,拥戴永历帝入滇。 1659年清军三路攻滇,退守滇缅边境,坚持抗清。 1662年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杀后,忧愤成疾,病逝于勐腊,临终仍高呼宁死荒外,勿降也! 历史评价:被后世誉为明末最后的脊梁,其抗清事迹在西南民间广为流传,乾隆年间被清廷追谥。 面对这样一位明末擎天柱,不管怎么小心都是应该的,而且有曹变蛟在手上,李定国他也想要! 相较于城外的接天连地的大军,当他的目光从城外移向城下时,一丝底气油然而生。 正所谓孤城不可久守,久守则必失!特别是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 这一切,都源于得知李定国出兵后,那争分夺秒、如同疯狂蚂蚁搬家般的五天! 匠作营的王铁锤几乎把嗓子吼哑了!除了必要的兵器打造,所有能抽调的壮劳力——新兵、骡营、城内征发的民夫。 甚至部分轮休的士卒,全部投入了城防工事加固,和城外营寨的紧急抢修! 永州城墙被炸塌的东南角缺口被巨木、土袋和抢修的石块层层填堵加固,外侧敷设湿泥防火。 城头堆满了滚木礌石、熬好的金汁、收集来的火油罐,城垛口后位置上佛朗机炮位被重新加固,炮口森然。 城外更有两座相隔不足两里的大寨,与永州主城形成稳固的三角。 寨与城之间,几条仅容一人通行的隐蔽交通壕,如同蛛网般悄然挖掘完毕,覆以草席浮土伪装。 潇水寨依潇水河畔一处天然土丘而建,五天里数千人如同工蚁,硬生生在地面挖出深达近两米、宽三米的壕沟。 砍伐的巨大原木被深深埋入土中形成坚固栅栏,缝隙处用削尖的木桩(鹿砦)填塞。 土丘顶部平整,搭建了简易箭楼,居高临下控制河岸与道路,这里由云朗亲自坐镇,指挥士卒将缴获的少量佛朗机炮吊装上去。 西坡寨扼守通往衡州官道的无名高坡,利用坡地优势,工事呈阶梯状分布,最外围同样是深壕木栅,坡道上设置了数道矮墙和障碍。 坡顶平台是核心阵地,同样建有箭楼,并堆积了大量从附近山上,开采搬运来的石块作为礌石,此处由王得功负责。 .................... 李定国嘴角微扬,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心中此番攻城必然伤亡不小。 “不过,....你想用这两颗钉子,困住我的手脚,痴心妄想!” 他策马向前几步,朗声喝道,清晰地传向永州城头:“城上的人听着!吾乃大西国主驾前义子,安西将军李定国!永州乃我大西疆土,尔等宵小,窃据城池,杀我将士! 今日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献上李嗣炎首级,尚可免尔等一死!如若不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寂静,士卒们握紧了兵器,目光都聚焦在自家主公身上。 李嗣炎闻言,排众而出,走到垛口前声音沉稳,同样清晰地传了下去:“李定国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李某在此有礼了!” 他抱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永州,乃无主之地,能者居之!张献忠在武昌与左良玉缠斗,自顾不暇,何谈疆土?至于艾能奇……”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讥诮,“技不如人,败军之将,何足挂齿?李将军率虎狼之师而来,李某欢迎之至! 正好用尔等项上人头,祭我常胜军大旗,铸我南下图霸之基! 想取李某头颅?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这三万疲兵先踏平我城寨,还是我常胜儿郎,先把你李定国的帅旗,插在这潇水河畔!” 这番话语既捧了李定国,又狠狠贬低了张献忠和张能奇,更透露出对天下大势的野心,最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自信! 城头守军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常胜!常胜!常胜!” 李定国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没想到这李嗣炎如此牙尖嘴利,更兼狂妄至极!竟敢视他三万精锐如无物!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狂徒!”李定国怒极反笑,手中马鞭狠狠指向永州城。 “本帅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利!擂鼓!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声沉闷如雷骤然炸响,宣告着这场决定永州乃至南疆命运的血战,正式拉开帷幕! 看着城外如潮水般涌动起来的敌军,李嗣炎眼神锐利,心中默念:“五万声望……李定国,我要定你了!” .................. 李定国用兵谨慎,并未急于攻城。他先遣数千精锐步卒,辅以千余骑兵,试探性地猛攻看似更易突破的西坡寨。 “杀啊!”大西军士卒悍勇异常,顶着寨墙上抛下的滚石擂木,奋力填平壕沟,冲击栅栏。 可迎接他们的不仅是物理障碍,还有寨门后五百名西班牙方阵兵(火枪手与长矛手混编)早已严阵以待。 当敌军冲到近前,尖锐的哨声响起! “火枪——放!” 虽然火枪数量不足(仅百余支),但集中释放的弹丸近距离杀伤力惊人,瞬间撂倒前排数十人。 “长矛——立!” 烟雾未散,密密麻麻的四米长矛,如毒蛇吐信从栅栏缝隙和寨门后猛然刺出! 形成一片无法逾越的钢铁荆棘林,大西军士兵撞在矛尖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寨墙箭楼上,两百名摧锋营重箭手开弓如满月,他们使用的硬弓力道远超寻常步弓,特制的重箭呼啸而出! 三十步内,大西军士卒身上的皮甲、单层棉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穿透! 精准的点杀,让试图攀爬或破坏工事的敌军,军官和悍卒纷纷栽倒。 而就在大西军于西坡寨前,撞得头破血流之际,潇水寨方向传来沉闷炮响。 只见两门佛朗机炮调整角度,将霰弹(或小铁弹)狠狠砸向攻寨敌军的侧翼,虽杀伤有限,但突如其来的打击严重扰乱了进攻节奏。 这时,永州城门洞开,刘豹率领的一千骑兵呼啸而出,沿着预清理的通道,做出侧击攻寨敌军后队的姿态。 李定国见状,不得不分出一支骑兵预备队进行拦截,攻寨力度顿时减弱。 试探攻击持续半日,大西军在西坡寨前丢下数百具尸体,无功而返。 寨墙上守将王得功看着退去的敌军,擦了把汗,对身边的人赞道:“主公的法子,真管用!” 第67章 鏖战 夕阳如血,将永州城外的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李定国试探性的进攻在西坡、潇水二寨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丢下数百具尸体后悻悻收兵。 永州府衙内,气氛热烈,诸将齐聚一堂。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刘司虎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身上的重甲还未卸下。 “主公的方阵配上咱摧锋营的重箭,那叫一个稳!西贼撞上来跟撞铁板上似的!” 然而房玄德却劝慰道:“李定国初来乍到,不明虚实吃了点亏,但此人绝非庸才,明日必是恶战。” 刘豹则摩拳擦掌:“可惜今日没让我的骑兵,出去冲杀一番!明日若有机会,定要杀他个人仰马翻!” 李嗣炎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沉声道:“今日小胜,赖诸将运筹得当,工事坚固,将士用命。 但敌军主力未损万不可轻敌,今日只是开胃小菜,李定国岂会善罢甘休?传令!”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马守财和房玄德: “马守财!” “属下在!” “命你即刻带人,将府城中备好的猪羊宰杀,蒸好粟米饭,多放油盐!连同新到的烧酒(少量御寒)分作三份。” “房玄德!” “属下在!” “你亲自带可靠人手,押送这些犒劳,趁夜从交通壕分别送往潇水寨、西坡寨!告诉云朗和曹变蛟,还有寨中所有弟兄,我知道他们今日辛苦,酒肉管够,吃饱睡好! 但——”李嗣炎语气陡然转厉,“酒只能浅尝御寒,绝不可醉!岗哨加倍,夜不收(斥候)全部撒出去! 严防李定国狗急跳墙,趁夜偷袭!寨在人在,寨失人亡!若因疏忽丢了营寨,提头来见!” “遵命!”马守财和房玄德肃然领命而去。 很快,肉香和饭香便伴随着温热的酒气,顺着交通壕飘向两座血战后的营寨,极大地抚慰了疲惫的士卒,也点燃了他们效死的决心。 .................. 正如李嗣炎所料,昨日试探性进攻的挫败,点燃了李定国的怒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震天战鼓便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他要倾尽全力,碾碎潇水寨与西坡寨这两颗顽强的钉子! 他调集了近万人马,携带连夜赶制的云梯、撞木和少量冲车,兵分两路,同时对两寨发起了排山倒海的猛攻。 与昨日不同,大西军阵列中,数十门大小不一的火炮(以虎蹲炮为主,少量佛朗机炮),被推至前沿临时构筑的土垒后,超过一千五百名火铳手也蓄势待发。 进攻伊始,大西军的炮兵阵地便率先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寨墙、箭楼和栅栏,木屑碎石横飞! 虽难以立刻摧毁寨墙主体,但炮击成功压制了多处寨墙上守军,几座箭楼被轰得摇摇欲坠。 霰弹则如镰刀扫过寨墙垛口,造成常胜军不小的伤亡。 在火炮掩护下,大西军火铳手们成排上前,依托土堆、车辆甚至同伴的尸体,向寨墙上方进行密集的射击。 虽然精度有限,但上千支火铳形成的密集铅雨,依旧能有效压制常胜军的弓弩手,为进攻部队创造宝贵的接近机会。 一时间,黑压压的步兵扛着云梯,在火铳和残余炮火的间歇掩护下,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箭矢滚石,疯狂冲向壕沟和栅栏。 简易浮桥迅速架设,撞木猛烈冲击着木栅,常胜军压力陡增,多处栅栏在内外夹攻下轰然倒塌,缺口出现! 水面上数十艘征集来的渔船、舢板,在己方火铳的掩护下奋力划向河岸。 船上的火铳手也奋力向寨墙射击,试图压制临西坡寨墙的守军,甲士们则顶着对方的反击,试图攀爬湿滑的墙体。 “堵住缺口!”王得功的命令,几乎被铳炮声淹没。 “列阵!”尖锐的哨声穿透喧嚣,五百士卒迅速在缺口后方,结成钢铁丛林般的方阵。 “火铳手——预备!”常胜军宝贵的百余支火绳枪,全被集中于此。 “放——!”震耳欲聋的齐射!如此近距离的铅弹齐射威力恐怖,瞬间,将冲入缺口的数十名大西军精锐放倒。 即便这些人装备了棉甲,也难以抵挡火器之威。 “长矛——立!” 烟雾中,密密麻麻的四米长矛猛然刺出!后续涌上的敌军被串在矛尖,惨嚎声震天! 就在方阵顶住正面的瞬间,两百名身披双层重甲(内锁甲外镶铁棉甲)的摧锋营,犹如一个个人形铁塔,从侧翼预留通道咆哮杀出! 他们放弃了弓箭,挥舞着厚背砍刀、战斧、狼牙棒,以蛮横无匹的力量撞入,因受阻而混乱的敌群侧翼! 大西军精锐奋力反击,但寻常的刀劈枪刺,在他们厚重的甲胄上火星四溅,只能留下浅痕。 而他们沉重的钝器砸下,无论是否着甲,皆是骨断筋折! 刀光斧影间,断肢横飞,摧锋营士兵在狭窄的缺口处,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硬生生将涌入的敌军先锋绞杀殆尽! 双方近千具尸骸几乎堵塞了缺口,他们的勇猛和防御力,给进攻的大西军士兵留下了,仿佛面对“铁怪物”的心理阴影。 ................. 然而许是见战事不利,李定国竟亲临西坡寨下督战,将帅旗直接插在了进攻前沿!这极大地刺激了大西军的士气。 “轰!轰!轰!” 大西军的火炮阵地发出震天怒吼,对西坡寨进行了更为精准猛烈的轰击。 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重点砸向寨墙几处,明显加固不足的薄弱点,木屑碎石横飞。 密集的霰弹则像铁扫帚一样,反复扫荡着寨墙上,任何可能藏人的垛口和平台区域。 常胜军士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弓弩、滚木、礌石瞬间稀疏不少。 然而,守军的火器虽然数量远逊大西军,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 常胜军火铳手并未盲目对射,而是在炮火间隙,或敌军冲锋的关键点突然开火。 铳口专门指向那些扛着沉重云梯的壮汉、挥舞战刀呼喝的基层军官、以及即将攀上寨墙的亡命之徒,每一次铳响,往往伴随着一声惨叫。 这种精准“点杀”给大西军的进攻节奏,造成远超其数量上的士气打击。 尽管坡道上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成溪流,但在后方督战队冰冷刀锋的逼迫下。 大西军士卒彻底红了眼!他们嘶吼着,完全无视了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踩着由血肉铺就的恐怖斜坡,一波又一波地向陡峭的寨墙,发起亡命冲击! 而手常胜军依托梯次防御工事——矮墙、陷坑、鹿砦后的交叉火力点,还有摧锋营与方阵兵,组成的精锐预备队,进行着寸土不让的惨烈抵抗。 每一次将如潮水般涌上的敌军打退,都意味着己方又一批忠勇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双方如同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剥皮战,每一次攻防都让彼此的“血肉”,被无情地剥离一层。 .................... 潇水寨望楼。 李嗣炎脸色凝重,透过从敌军手中缴获的千里镜,死死盯着西坡寨方向那惨烈的攻防。 “……好个李定国!!”李嗣炎放下千里镜,声音带着一丝敬佩。 “不愧是明末有数的大将!这攻势调度,火炮集中轰击薄弱点压制我方,步卒悍不畏死连续冲锋……一波接一波,如同怒涛拍岸,毫不停歇! 他眉头紧锁,手掌拍了拍垛口,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曹变蛟虽在西坡坐镇核心,但兵力终究有限如此消耗,怕是会被硬生生磨穿!不知他和王得功能不能顶住,李定国这头猛虎的全力撕咬!”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丝毫犹豫。 李嗣炎猛地转身,对身后待命的传令兵厉声喝道:“传我将令!” “命刘司虎!即刻点齐城内留守的两千步卒,火速驰援西坡寨!务必在一炷香内出发,急行军! 告诉他,西坡危殆,李定国亲临猛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守住!增援到了之后,一切听从曹变蛟将军指挥!” “另,从本寨摧锋营中,抽调一百名重甲精锐,随刘司虎部一同前往西坡!增强其突击和堵口能力!” “快去!”命令如疾风般传达下去。 很快,潇水寨内响起了急促的集结号声。 刘司虎得令毫不拖沓,迅速点齐兵马,一百名如同铁塔般的摧锋营重甲兵,也迅速披挂整齐,沉重脚步声汇入增援部队的洪流。 这支两千一百人的生力军,在李嗣炎忧心忡忡的注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潇水寨侧门。 他们沿着相对安全的连接通道,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西坡寨方向狂奔而去。 李嗣炎身边,原本摧锋营精锐,此刻只剩下了三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潇水寨外,依旧汹涌的大西军攻势,握紧了腰刀。 “唉,这次希望伤亡不要太大!” 第68章 死伤惨重 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震天。 距离西坡寨不远的指挥高台上,李定国脸色严峻扫视着两处战场。 他并非鲁莽之辈,昨日的试探和今日的猛攻,都在印证着心中的猜测。 寨墙缺口处的常胜军,那精准而致命的小规模火铳齐射,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这与自己部下火铳手分散射击、效果不佳形成了鲜明对比。 “火器,贵精不贵多,更贵乎集中使用!” 他瞬间明白了关键。 虽然己方火炮数量占优,但初期主要用于面压制,对坚固寨墙的破坏效果有限。 他也看到对方虽火炮极少,但似乎更注重在关键时刻,进行精准打击。 对方那支刀枪难入的重甲步兵,给进攻部队造成了的心理震慑。 “传令!” 李定国果断下令,声音穿透战场嘈杂:“停止无谓的添油冲锋!所有火铳手,由各营精选善射者集中,组成三个火铳大队! 给我抵近缺口两侧和正面,持续轮番射击,压制寨墙后方的常胜军,尤其是那些铁罐头!没有我的命令,步兵不准再冲缺口!” “火炮调整目标!中型炮集中轰击缺口附近的寨墙,扩大突破口! 轻型炮和佛郎机,换霰弹,给我覆盖缺口后方常胜军方阵区域,打乱他们的阵型压制火铳!” “箫水寨方向的火铳手,同样集中使用组成压制梯队,持续射击寨墙垛口! 步兵准备,待火铳火炮压制住常胜军一刻,立刻给我压上去!云梯队跟进要快!” “预备队,准备填上!今日不克此寨,誓不收兵!” 李定国的命令迅速传达,两寨进攻部队内的火铳手,不再零散射击而是组成密集队形。 在盾牌掩护下抵近,对着硝烟弥漫的缺口后方,两侧寨墙进行持续不断的排枪射击。 铅弹如雨点般泼洒过去,虽然精度不如常胜军齐射,但持续的火力压制,极大地限制了守军的行动,尤其是需要装填的火铳手。 于此同时,调整后的火炮也开始发威,中型炮的实心弹反复轰击缺口边缘,扩大着突破口。 轻型炮的霰弹经常越过缺口,在常胜军方阵头顶和前方炸开,造成持续杀伤,迫使方阵不得不收缩队形,承受压力剧增。 摧锋营的猛士们虽然甲厚,但在密集的弹雨下也难以肆意冲杀,被限制在相对狭小的区域内。 ................ 箫水寨下,集中起来的火铳火力也明显加强,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大西军步兵趁势再次发起猛攻,一度有数架云梯成功搭上寨墙,惨烈的登墙肉搏在几处同时爆发! 战斗从清晨,一直鏖战到日头偏西。 两座营寨仿佛是在铁火中的矿石,虽已千疮百孔多处起火冒着浓烟,但核心防御仍在常胜军手中。 营寨前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泥浆,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李定国脸色铁青地俯瞰战场,他的调整虽压制了常胜军火器,为步兵创造了机会,但对方的顽强却远超预期。 惨烈的伤亡灼痛了他的神经,一日血战,双方遗尸近四千,代价惨痛。 西坡寨缺口处,那支重甲步兵与核心方阵,在承受了猛烈炮火火铳压制后,依然如铁钉般钉在原地,配合寨墙交叉火力,一次次粉碎了突破企图。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骸狼藉的修罗场。 看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卒,李定国压下不甘,沉声下令:“鸣金!收兵!” 凄凉的锣声响起,大西军如蒙大赦,丢下满地尸体与伤员,狼狈退却。 他独立高台,目光死死锁住硝烟弥漫的西坡寨缺口,昨日的怒火已被忌惮取代。 常胜军居然在承受如此大的伤亡后,还能爆发出骇人士气死守防线,特别是那火铳、那方阵、那重甲,成了心头亟待破解的难题。 然而李定国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决意趁常胜军疲惫,夜袭西坡寨。 只是他面对的是曹变蛟,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 两座营寨与主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营寨外围照得纤毫毕现,每寨各有百骑精锐斥候,如同幽灵般潜伏在寨外黑暗处游弋警戒。 寨内士兵轮班休息,枕戈待旦,当大西军精心挑选的夜袭精锐,悄悄摸近想西坡寨时,殊不知自己早已落入网中。 “敌袭——!” 外围游弋的骑兵斥候立刻点燃火把,发出尖锐的唿哨! “轰轰轰!”夜空下突然爆出一团团烟花,为大军进行简陋照明。 几乎同时,箫水寨方向烽火再起,寨门大开,常胜军鼓噪而出,做出攻击夜袭部队侧翼的姿态。 永州主城城门再开,刘豹骑兵再次出动,直扑夜袭部队后方! 夜袭瞬间变成了反包围!黑暗中被照亮的夜袭部队成了活靶子,在营寨常胜军箭雨、另一寨的冲击下,损失惨重狼狈逃回。 第三日,连番受挫损兵折将,让还年轻的李定国怒火中烧,他能看出对方的核心,在于两座营寨的互相支援,以及主城的预备队。 所以再次决定行险一搏,以主力佯攻西坡寨,牵制住常胜军与城中援军。 自己亲率最精锐的五千老营兵,携带所有攻城器械,猛攻看似较弱的潇水寨,力求在对方援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破寨! 只要拔掉一寨,三角犄角自破。 战斗再次爆发!西坡寨前大西军攻势如潮,死死缠住常胜军。 而潇水寨,则迎来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打击!精锐的老营兵悍不畏死,云梯如林,冲车猛撞寨门。 常胜军压力陡增,多处栅栏被突破,方阵兵在缺口处浴血奋战,伤亡剧增,寨门在冲车撞击下摇摇欲坠! 先前曹变蛟早已识破敌军,“围点打援”之策,由他替换了李嗣炎坐镇箫水寨。 而回到永州城的李嗣炎身后诸将齐聚,个个皆是虎狼敢战之士。 “刘豹!” “末将在!” “你率八百骑,从南门出,绕大圈,做出直扑李定国后军粮草辎重的姿态!虚张声势,搅乱即可!” “遵命!” “司虎!” “主公!”铁塔般的汉子瓮声应道。 “点齐所有摧锋营随我出西门,前往潇水寨!但不是去堵缺口!”李嗣炎带着冰冷杀意。 “等寨门将破未破,敌军精锐尽数涌入寨门附近狭窄区域时,给我从侧翼——冲垮他们!” “是!” 半个时辰后,李嗣炎亲率一千老营步卒,和刘司虎的三百摧锋营重甲步兵,沿着预先挖好的隐蔽交通壕,悄无声息地快速接近潇水寨战场。 潇水寨寨门,在一声巨响中终于被撞开!大西军精锐发出震天欢呼,蜂拥而入! “就是现在!”李嗣炎一声令下。 “摧锋营!随我——碾碎他们!”刘司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马当先气势如虹。 名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的“人形凶器”,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钢铁洪流,从大西军涌入寨门的侧翼狠狠撞了进去。 摧锋营士兵无视射来的箭矢,挥舞着巨斧、厚背砍刀、狼牙棒,最暴力的方式冲入敌群! 他们的重箭在极近距离内开弓,几乎箭箭穿甲透体。。 大西军引以为傲的老营精锐,在狭窄空间内遭遇这支全身两层甲,近战凶悍至极的部队,瞬间被打懵了。 一时间,阵型大乱死伤枕藉。 而寨内残存的曹字营,云字营在曹变蛟的指挥下,也爆发出最后的士气,从正面死死顶住敌军冲击。 曹变蛟更是亲率领亲卫战在第一线,而李嗣炎则外围包抄封堵缺口,扩大战果。 李定国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竟撞在了对方最硬的铁板上。 眼看最精锐的老营在寨门处,被那支恐怖的铁甲部队绞杀,他心如刀绞,更让其担忧的是斥候来报:一支骑兵正扑向大西军后军粮草方向。 “鸣金!收兵!”李定国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知道,再打下去,不仅破寨无望,这五千老营精锐怕是要折损殆尽。 尖锐的金钲声响起,大西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寨外和寨门内堆积如山的尸体。 摧锋营士兵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拄着染血的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 经此三日血战,李定国三万大军锐气尽丧,伤亡恐已近万(六千),尤其是核心老营步兵的损失,让他痛彻心扉。 然而,在他手中仍握有一张,未受重创的王牌——六千骑兵!(骑马步兵,并且质量参差不齐) 这些宝贵的机动力量,因不擅攻城而得以保存,此刻正成为他维持围困和保障后勤的支柱。 两座营寨虽然将破未破,但依然如同两颗坚硬的钉子,牢牢钉在原地,与永州主城构成稳固的三角防御。 李嗣炎指挥若定,分兵策略成功消耗了敌军主力步兵,彻底挫败了其速战速决的企图。 李定国被迫转入围困,试图以时间耗尽永州资源,但他李嗣炎又岂会是坐以待毙之人? 在他的命令下,刘豹的骑兵如跗骨之蛆,不断在李定国漫长的补给线上寻找机会。 不过,李定国对此早有防备。每次运粮队必有至少两千骑兵全程护送! 刘豹的小股骑兵面对如此强大的护卫力量,根本无从下口,数次尝试都无功而返,甚至差点被反咬一口。 粮道,在大西军骑兵的严密保护下,暂时无忧。 唯独,潇水寨和西坡寨的常胜军,利用交通壕获得补给和轮换休整,并持续以小股精锐夜袭、骚扰大西军营盘,令其疲惫不堪。 永州城防时刻都在加固,光凭城外两座营垒,便让李定国大感吃不消,战局一时陷入僵持。 第69章 有埋伏中计了! 李嗣炎身披玄甲,按剑立于永州城楼,目光沉凝。 城外大西军营盘连绵,虽白日受挫,但那六千精骑的阴影仍如芒在背。 “主公!”后勤管事房玄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声音压得极低:“城内粮秣已不足半月之需! 匠作营日夜赶工,火药铅子消耗亦巨,若无外部输入,僵持月余,恐…恐军心自溃啊!” 李嗣炎的目光从城外收回,落在对方焦虑的脸上,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死守等待变化,就跟等死没两样!必须主动打破僵局,而且要快!” 他猛地转身让亲卫召集诸将议事,随后取过一张地图,指着潇水寨与永州城之间,那片标注着“落马滩”的区域。 那里河汊密布,芦苇丛生,丘陵起伏,地形复杂。 “这几日让城中军卒敞开饱食,大战将起,而这落马滩!便是李定国麾下骑兵的葬身之地!” .............. 永州城帅府内堂,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深秋夜寒意。 硕大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将围聚在沙盘旁将领们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沙盘上代表潇水寨的木制模型,代表大西军骑兵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永州城外围和通往南方、西方的要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李嗣炎身披常服,未着甲胄,虽样貌年轻了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潇水寨的位置,扫过帐中诸将。 “云朗!” “末将在!”云字营主将云朗立刻跨前一步,抱拳肃立。 “命你统率曹变蛟将军的曹字营,及你本部云字营一部,死守潇水寨三日!” 李嗣炎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这三日,白天需示敌以疲弱之态!修补工事?做做样子即可,务求拖延缓慢,让贼寇以为我等力竭技穷!夜间…” 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烛火最炽烈的一跃,“秘密将寨中主力,尤其是方阵兵和精壮火铳手,分批经交通壕撤回永州城! 记住,分批、隐秘,夜行晓宿!一丝风声都不能走漏!” 云朗深吸一口气,深知此任艰巨,更关乎全局成败,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定竭尽全力,让贼寇以为我寨中兵员未减,战力尚存!”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潇水寨与永州城之间,那条代表交通壕的细线,仿佛已看到夜色中无声移动的人影。 随即,李嗣炎转向另一位大将:“曹变蛟!” “末将在!” 曹字营主将曹变蛟应声出列。 “你的曹字营,虽暂交云朗统领守寨,但你另有重任!”李嗣炎的手指从潇水寨移开,精准地落在沙盘上那片标注着“落马滩”的复杂区域。 “着你统率我永州城最精锐的预备队——三千五百名老卒(含方阵兵、刀牌手、火铳手),并携永州水营小船二十艘,三日内,务必秘密运动至落马滩! 伏兵于滩内芦苇深处及丘陵北坡盲区!没有我的号炮,便是天塌地陷也绝不许露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待云朗引敌骑入滩,追兵深入混乱之际… 你便是那关门落闸之人,务必将那六千骑兵拖住一个时辰!” 曹变蛟凝视着沙盘上那片河汊纵横、芦苇丛生的险地,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末将领命!定让落马滩成为贼骑之坟!请静候佳音!” 烛火摇曳,将曹变蛟和云朗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一个即将在前方扮演溃败诱饵,统领着(包括曹字营在内的)守寨残军。 一个则潜行至绝地,统领真正的精锐,准备给予致命一击,整个计划的核心,便维系在这两位将领的默契与执行之上。 李嗣炎的目光最后扫过刘司虎和房玄德,继续部署其他环节(如征集青壮、装备伪装、刘豹佯动等)。 帅帐之内,烛影幢幢,一张决定永州命运的大网,在夜幕与烛光中悄然织就。 ................. 三日后的清晨,潇水寨。 寨墙上旗帜依旧,但仔细观察,许多旗号下的身影已显“虚胖”——那是强征的青壮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紧张地握着木棍或锈刀。 他们在老兵的低喝下,勉强维持着队形,寨内真正可战之兵,已不足一千五百,且多为疲惫之师。 战鼓擂响!大西军日常对潇水寨再次发动猛攻,攻势比前几日更加凶猛,显然李定国已察觉寨中“虚弱”,决心今日破寨! 战斗异常惨烈。在付出不小代价后,大西军终于在多处栅栏取得突破! 云朗亲率曹字营精锐,在缺口处浴血奋战,但寡不敌众,阵线摇摇欲坠。 “时机已至!” 云朗看着汹涌而入的敌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身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按计划行事!”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并非求援,而是… 撤退! “顶不住啦!快跑啊!”寨墙各处,那些被强征的青壮在失去老兵弹压之后,立刻发出惊恐哭喊,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四散奔逃! 破旧的皮甲、生锈的刀枪、甚至鼓鼓囊囊装着稻草的“粮袋”、残破的旗帜… 被胡乱地丢弃在寨内,以及通往永州城方向的道路上! 场面混乱不堪,活脱脱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景象! “弟兄们!撤!往落马滩方向撤!永州回不去啦!”云朗率领着曹字营、云字营真正的精锐(约千余人),开始引导数千名惊恐的青壮“溃兵”涌向落马滩。 大西军帅帐。 “报——!潇水寨已破!守军溃败,正漫山遍野逃窜!丢弃辎重无数!”探马的声音带着狂喜。 “报——!溃兵主力未向永州城,正逃往落马滩方向!永州城门紧闭,未见出兵救援!” “报——!落马滩方向道路狭窄,溃兵拥堵,混乱不堪!” 李定国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永州城近在咫尺却不敢开门接应,溃兵逃向绝地… 天赐良机! “王亨!”李定国厉声喝道。 “末将在!” “命你率两千精骑,立刻出击!目标落马滩!给我封死溃兵逃往永州城的所有通路! 将溃兵彻底驱赶压缩至滩涂绝地! 追上常胜军残部,务必擒杀! 此乃斩断李嗣炎一臂的良机!” “得令!”王亨兴奋领命,立刻点齐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大营。 他们的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超越、分割溃兵,切断其回城之路,将这股“残敌”彻底歼灭,或迫降于落马滩! 李定国看着骑兵绝尘而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李嗣炎,你终究是保不住这潇水寨的残兵了!我看你城中还有多少兵将可用! .......... 正如探报所言,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溃兵”。 惊恐的青壮哭爹喊娘,互相推搡,将本就难行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丢弃的破烂装备铺了一路,极大地阻碍了行动。 云朗率领的真正战兵则混杂其中,看似狼狈,实则有序地“驱赶”着人群,向滩涂深处移动。 “骑兵!骑兵来了!”后方传来绝望的尖叫。 王亨的两千精骑如同钢铁洪流,轻易地超越了混乱的步兵尾部。 锋利的马刀挥舞,将落后的、挡路的青壮无情砍倒。 骑兵迅速展开,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死死扼住了溃兵转向其他岔路的可能! “快!往芦苇荡里跑!进丘陵!”云朗“声嘶力竭”地大喊,带着核心部队和部分青壮,一头扎进了落马滩深处,茂密的芦苇丛丘陵地带。 这里地形更加复杂,泥泞的河滩减缓了马速,高大的芦苇遮挡了视线。 “哼,自寻死路!”王亨勒住战马,看着溃兵消失在芦苇荡中,脸上满是轻蔑。 就在大西军骑兵深入芦苇荡,阵型因地形而拉长、分散之际—— “呜——!” 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如同死神的叹息,陡然从芦苇深处和丘陵背面响起! “放箭!” 曹变蛟冰冷的声音,在芦苇丛中炸响! 刹那间,万箭齐发! 来自丘陵北坡盲区的箭矢,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埋伏在芦苇深处的常胜军火铳手,点燃了火绳!.....砰砰砰!密集的铅弹在极近距离内,射入敌兵身体! 与此同时,曹变蛟亲自率领的伏兵主力——身披铁甲的方阵长矛手,挥舞着厚背砍刀的刀牌手,从四面八方涌出芦苇荡,将深入其中的大西军分割包围! “有埋伏!中计了!”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追杀时的兴奋。 “结阵!快结阵!”李来东肝胆俱裂,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在泥泞的滩涂、茂密的芦苇和伏兵,突如其来的三面打击下,失去马匹优势的骑兵,如何能迅速结阵? “杀!”云朗和他麾下的“溃兵”此刻也撕去了伪装,眼中爆发出复仇的火焰,从藏身处反身杀出! 刘司虎派来的百名大嗓门重箭手,更是边射边吼:“李定国中计啦!!” 声震四野,极大地动摇了大西军军心,落马滩,一时间变成了大西骑兵的屠宰场。 第70章 万胜!冲锋 半个时辰前,李亨的两千骑兵刚冲出营门,马蹄声尚未散尽。 又一骑斥候飞驰入营,滚落马鞍急报:“将军!运粮队遇袭!西南二十里官道,发现敌骑踪迹约数百,袭扰后队后遁入山林!” 帅帐中李定国剑眉微蹙,旋即冷笑:“围魏救赵?李嗣炎技穷矣!区区千骑,分则力弱,能奈我粮道何? 传令各粮队,护卫加倍警戒,遇袭则固守待援,不必穷追!”他笃定这是骚扰,动摇不了根本。 然而,这丝笃定未持续片刻。 帐帘猛地被撞开,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兵斥候踉跄扑入,嘶声裂帛:“殿下!落马滩!李将军…中伏了!伏兵四起,箭矢如雨,弟兄们…陷在里面了!危在旦夕!” “什么?!”李定国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摇晃。 落马滩竟是死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反应极快,厉声喝道:“张珲!” “末将在!”一员彪悍战将应声出列。 “速领一千精骑,驰援落马滩!接应李亨,能救多少救多少!快去!” “得令!”张珲转身冲出帅帐,点兵声、马蹄奔腾声,瞬间搅扰了营地的沉寂。 李定国心绪难平,落马滩的噩耗如同重锤,让他心下难安,待强自镇定后踱至帐外,试图理清这骤然恶化的局面。 李亨部凶多吉少,张能奇又带走一千骑… 他下意识盘算手中兵力,押粮两千骑,落马滩被困两千,救援一千… 。 那自己身边,就仅剩最后的一千精骑亲军了!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报——!!!”凄厉的嘶喊由远及近,一名探马几乎是滚爬着冲到帅帐前,面无人色。 “永州!永州城门大开!常胜军…常胜军全军出动了!旌旗无数,甲胄鲜明,已在营外五里列阵!帅旗…帅旗是李字大纛!” “李嗣炎?!” 李定国瞳孔骤然收缩,不由失声低吼,“他怎敢出来与我等决战?!” 震惊化为暴怒,但下一刻,冰冷的数字在脑中炸开,“两万对一万五…这就是你的计策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一股狠厉冲散了惊疑,“军械齐备士气尚可,步卒也有两万人,优势在我!!” 他绝不相信对方能在野战中,击溃他的两万大军,旋即对一旁亲兵下令道:“擂鼓聚将!随我出营列阵!本将要亲自会一会这李嗣炎!”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闷雷,响彻大西军营盘。 号角呜咽,各营兵马在军官的呼喝鞭笞下,略显仓惶地涌出营寨,在营前开阔地带集结。 虽人数众多,旌旗招展,但连番挫败、精锐骑兵尽数调离的消息,早已在底层士卒中悄然流传,军阵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步卒阵列远不如往日严整,前排刀盾手士气萎靡,长矛如林却是微微颤抖。 反观永州城下,景象截然不同。 常胜军阵势已成,李嗣炎端坐于一匹神异非凡的战马之上,立于阵前玄甲映着冬日微光。 在他身后,是经历过数天血战的精锐之师。 中央主力步兵方阵,核心为改良西班牙方阵约四千人。 前列,一千名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引火绳幽幽燃烧,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前方。 其后,三千名长矛手密集列队,长达丈余的寒铁长矛斜指苍穹,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丛林。 方阵老兵与新补充的士卒混编,眼神沉静中带着疲惫,动作虽不如巅峰时划一,却依旧稳固。 方阵两翼及后方,由老营精锐及云字营、曹字营残部(约四千人)组成纵深阵线。 他们持刀盾或长兵,作为方阵的支撑与补充,填补空隙,准备应对近身混战。 阵中士卒不少带伤,甲胄多有修补痕迹,但目光依旧坚定。 右翼摧锋营隐藏阵中,六百五十九名重甲步兵肃立如山,他们身上铁甲布满刀痕箭创,巨斧、厚背砍刀、狼牙棒拄在地上,反射着冷硬光泽。 虽人数锐减,阵列不如之前密实,但那股历经血战淬炼出的凶悍煞气,反而更显凝练沉重,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此战,他们将成为右翼的破阵尖刀! 位于主阵稍后方的预设炮位,六门佛朗机炮与三门虎蹲炮已架设完毕。 炮手忙碌地做着最后检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远方大西军密集的阵列前的火炮,就看能不能在开战后,一勺烩端掉对方大炮。 整个常胜军军阵,肃杀无声。 唯闻风吹旌旗猎猎作响,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甲叶摩擦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力,隔着数里之遥,压向对面略显混乱的大西军。 李定国策马立于本阵高坡,望着对面那严整得近乎冷酷的军阵,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身边仅剩的一千精骑亲卫,虽略显单薄,但本阵的步卒却远比对方要多。 ”今日决战!当一战定乾坤!运粮队应该快到了,——到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死死钉在李嗣炎的帅旗之上。 是胜是败,皆系此一搏! .................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永州军阵响起,压过了大西军杂乱的鼓点。 李嗣炎顶盔掼甲,举槊策马立于全军阵前,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传遍整个战场:“常胜军!” “——万胜!” “——万胜!” “——万胜!!!” 近万人的齐声咆哮排山倒海,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如潮水般淹没对面大西军的阵列! 那整齐划一、杀气冲天的气势,哪里像流寇?分明是官军曾拥有过的百战雄师! 李定国在高坡上脸色微变,他身边的将领更是面露惊疑,这股气势,远超他们的预料。 就在这震天动地的呼号声中,李嗣炎沉吟片刻暗道,“好钢用在刀刃上!” 随即意识沉入系统,瞬间完成在商城完成兑换:“兑换军团光环:【百战锐士】【披坚】、【血勇】、【追风】!”(章节底部有注释。) “兑换个人特质:【铁骨铜筋】、【悍卒之勇】、【骁勇善战】、【一骑当千】!” 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阵中,不少常胜军士卒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力量似乎涌了上来,疲惫感消退许多。 盾牌握在手中感觉更稳,身上的皮甲铁片仿佛也结实了几分。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在忠诚派的士卒心中升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烁着惊异和狂热。 “怎么回事?感觉…力气大了?” “嘘!是李帅!定是李帅有神助!” “跟着李帅,杀贼!!” 而那些心思浮动、不够虔诚的士兵,则茫然四顾,不明白身边同伴为何突然气势更盛。 数十里外的落马滩方向,陷入苦战的曹变蛟伏兵和云朗残部,也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疲惫减轻,勇气倍增,反击更加迅猛有力! 正在驰援的张珲部骑兵,远远就听到落马滩传来的喊杀声,比之前更加激烈凶悍,不禁得心中惊疑莫名。 .................. 而此时李嗣炎本人,感受最为强烈。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骨髓深处爆发!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贲张,将那身精良的玄甲撑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此刻更是魁伟得惊人,在马上宛如一尊铁塔。手中数十斤的长槊轻若无物,仿佛随意一挥就能扫平眼前一切。 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重量再度增加,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 好在战马开战之前,早已被他附魔【赤兔】,否则以他现在这种身板,除了远在英国的夏尔马,估计没马能驮得起他。 注解: 百战锐士:(5000) 效果: 士卒气血悠长,精力远超常人,长途跋涉不显疲态,烈日酷寒下战力不减。 能忍饥渴,可在补给匮乏时维持高强度作战数日,部队士气韧性极强,不易因疲惫而崩溃。 评价: “渴饮黄泉,饥餐砂砾,三军如一人,百战精魄凝。” 血勇:(5000) 效果: 当军团伤亡惨重或陷入绝境时,触发此光环。 剩余士卒无视伤痛,爆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力,攻击速度和强度激增。 不被士气、混乱影响,直至全员战死或目标达成,濒死者亦能发动致命一击。 评价: “九死之地,血勇燃魂!伤重犹战,断臂搏杀!身陨魂存,誓不旋踵!此为死士之志!” 披坚:(5000) 效果: 大幅提升军团整体防御力,尤其擅长对抗箭矢、火枪弹丸和钝器冲击。 阵型紧密如铁板一块,盾牌、甲胄仿佛融为一体,形成难以逾越的壁垒,对士气打击类攻击有额外抵抗力。 评价: “金城汤池,不动如山。矢石如雨,我自岿然。此乃不破之铁壁!” 追风:(5000) 效果: 大幅提升军团移动速度和战场灵活性。 能快速变换阵型、迂回包抄、抢占要地或脱离接触。 在复杂地形(如山林、城镇)中机动优势尤为显着,行动迅捷如风似电。 评价: “其疾如风,侵掠如火!电逐星驰,追风踏燕!瞬息百里,动若雷霆!” 个人注解就不加了,反正都是字面意思,钢筋铁骨只是硬气功的水平。 第71章 破营 战鼓余音未散,尖锐呼啸便撕裂了天空! “轰!轰!轰!” 双方的炮营几乎同时开火!沉重的铁球裹挟着死亡砸向对方阵列。 然而优劣立判,常胜军炮位上的六门佛朗机炮发出怒吼,炮弹落点异常精准,接连砸在大西军简陋的炮兵阵地附近,溅起大团裹挟着人体残肢的泥土! 一门大西军火炮的炮架被直接命中,木屑与炮管碎片四散飞射,周围炮手瞬间倒毙。 其余炮位顿时大乱,炮手惊惶躲避,反击火力迅速稀疏混乱。 见状李嗣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系统赋予的【弹道优势学】,让他的炮手仿佛生来便懂得,如何驾驭这些的战争之神。 “贼炮凶悍!不能等了!”李定国在高坡上看得真切,心中焦躁。 再让对方的火炮肆意轰击,己方本就不稳的士气恐将彻底崩溃,当即发出军令。 “擂鼓!进攻!破其中军!!” 凄厉的号角声压过了稀疏的炮声,大西军中军爆发出杂乱的呐喊,三千人的步卒浪潮黑压压涌动。 矛尖如林,刀光闪烁,主攻方向直指常胜军,看似单薄的中央火铳长矛方阵! “方阵!前进五十步!列阵!” 方阵指挥官王得功的吼声穿透战场。 霎那间,整个中央方阵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在后,老营辅兵护卫两翼,踏着鼓点,沉稳向前推进了五十步,重新结阵。 “火铳手!第一列!预备——!” 王得功令旗高举。 前排火铳手齐齐放平鸟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越来越近的敌潮。 “放!” “砰!!!” 第一列数百支火铳齐射!浓密的白烟瞬间腾起,冲锋的大西军前排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数十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第二列!放!” “砰!!!” “第三列!放!” “砰!!!” 三段击的轮番轰鸣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扫过冲锋的浪潮。 大西军士卒不断倒下,但后方的人流依旧在军官的驱赶下,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前涌,在付出三百多人的伤亡后,距离在血腥中迅速拉近! 眼看汹涌的敌潮已逼近五十步之内,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炮营!霰弹!” 李嗣炎冰冷的声音通过令旗传出。 早已准备就绪的炮营阵地上,六门轻型佛朗机炮,三门虎蹲炮的炮口迅速放低,塞满了致命的铅子、碎铁! “放!” “轰轰轰轰——!!!” 九门火炮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这一次不再是沉重的实心弹,而是成千上万颗细小的死亡之雨! 它们以扇面泼洒而出,覆盖了常胜军阵前百步内的狭窄区域! 冲在最前方、最勇猛的那批大西军精锐,瞬间遭遇了灭顶之灾,正在密集冲锋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巨大镰刀横扫而过,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特别是冲在最前面的几排士兵,成片地倒下,血肉之躯在金属风暴面前脆弱不堪,肢体断裂血雾喷溅。 残肢断臂、碎裂的兵器、翻滚的头颅混合着泥土四处抛洒,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被一片凄厉到非人的哀嚎所取代! 残存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身边瞬间空了大片的区域,看着满地狼藉的破碎尸体和蠕动的伤员,冲锋的势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硬生生给顿住了! 许多人双腿发软,呆立当场,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集体而高效的屠戮方式,带来的不仅是死亡,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在这短暂的停滞时间,对常胜军而言就是宝贵的生机! “火铳手!快!装填!” 王得功嘶吼着。硝烟弥漫中,火铳手们强忍着呛咳和心中的震撼,用颤抖却熟练至极的动作清理铳管、填入火药铅子、压实、点燃火绳。 “第一列!预备——放!” “砰!!!”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密集冲锋的洪流,而是那些被霰弹打懵、呆立在死亡地带的幸存者。 铅弹轻易地穿透了单薄的衣甲,带起新的血花,仅三轮射击便将这次冲锋打退,足足留下近乎一千具尸体。 李定国在中军看得双目赤红,心在滴血!最勇猛的先锋就这么没了! “火铳队!压上去!给我射!压制他们!”他厉声命令身边,集合全营才凑出来一支火器部队,约莫千余人。 这些火枪兵同样面带惧色,但在督战队钢刀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冲上前线,在己方盾牌的掩护下,与常胜军火铳手展开对射。 “砰砰砰!” “砰砰砰!” 双方火铳隔着百多步的距离互相喷射铅弹,硝烟更加浓密。 铅弹在空中尖啸穿梭,不时有人中弹倒地。然而常胜军火铳手依托方阵掩护,轮射有序,且装备(鸟铳为主)和光环加成显然更胜一筹。 大西军火枪兵,则多为老旧的三眼铳或火门枪,射速慢,精度差,在对方持续火力压制下,伤亡不断加剧,反击显得软弱无力。 中央战场一时陷入了,残酷而僵持的对射局面,但主动权明显在常胜军一方。 李定国拳头捏得发白,他知道这样耗下去,败的必然是自己!当即不再犹豫通知自己的传令兵,让押送粮草的两千骑兵放弃辎重,快速赶到战场! “是!将军!” 然而他忽然在战场,发现一件令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两万打一万五千,具备明显的兵力优势。 然而现实情况,却让李定国有些魔怔,左翼,右翼都隐隐落入下风,还被对方压着打?! “怎会如此!难不成这常胜军会妖法,邪术不成?!” 没办法,他只能不停向两翼增兵,等待运粮队的两千骑,与手上的一千骑汇合,到时便能一举锁定胜局! ................. 但很可惜,李定国意图用火器压制中军的算盘落空后,战场主动权便让渡到了李嗣炎手中。 他也不再等待,眼中厉芒一闪,手中长槊猛地前指,李定国那面醒目的帅旗! “大纛向前!全军——压上!” 吼声如雷,瞬间点燃全军战意! “刘司虎!摧锋营!碾碎当面之敌!” “得令!” 刘司虎怒目圆睁,巨斧朝天一举,咆哮震野:“摧锋营!随我——杀!!!” 瞬间,右翼前排兵卒在令旗的指挥下,缓缓让开一通道, 而那六百余摧锋营重甲兵,以及中央方阵前列的刀盾长矛手,脚下猛然发力,如同两道裹挟烟尘的钢铁洪流,狠狠撞进大西军勉强维持的阵线! 大西军前排士卒只觉眼前一花,敌军竟已冲到眼前!那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地,震得人心胆俱裂! “轰!!!” 身披二层甲的悍卒带着恐怖冲势头,狠狠撞在仓促竖起的盾牌上!刺耳的金铁交鸣、木盾爆裂、骨骼折断声瞬间炸响! 刘司虎巨斧化作一道乌光横扫,面前三四名持盾兵,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摧锋营士卒如同下山的铁熊,巨斧、狼牙棒、厚背砍刀疯狂劈砸! 寻常刀剑砍在他们厚重铁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伤分毫,大西军第一线如同纸糊般,被瞬间撕裂,惨叫声中溃不成军! 中央方阵长矛如林突刺,在【披坚】加持下阵型紧密如铁板,大西军射来的箭矢,叮叮当当撞在盾牌甲胄上纷纷弹落。 方阵稳步推进,长矛每一次整齐的攒刺,都带起一蓬血雨腥风,将试图填补缺口的敌兵成排刺倒! 第72章 今日之耻,他日必报。 “顶住!后退者斩!”李定国在中军高坡厉声嘶吼,脸色铁青。 摧锋营的凶悍远超预计!他猛地转头,对身边仅存的骑兵将领吼道:“赵荣贵!速带亲骑冲击敌军右翼!截断那铁甲兵后路!务必将他们后排分开!” “遵命!”赵荣贵一声呼哨,率领最后的一千精骑亲军,如同离弦之箭,绕过正面惨烈的绞杀战场,直扑摧锋营侧后方的薄弱连接处。 一时间马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 然而李嗣炎早已料到对方会出此招,见敌骑出动,他眼中寒光爆射! “贺如龙!带亲卫营随我迎敌!” 他暴喝一声,竟不待亲卫完全集结,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神骏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赤色闪电般射出,速度之快,将身后亲卫瞬间甩开一截! 他单骑脱离本阵,长槊平举,直刺那千骑洪流侧翼!“将军!!”贺如龙骇然惊呼,率领两百骑兵拼命打马追赶。 而李定国也看到了,那单骑冲阵的身影,惊怒交加:“狂妄!这是你自己在找死!”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惊怒,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只见李嗣炎单骑如电,悍然撞入奔腾的骑兵洪流中,手中长槊化作一道吞噬生命的黑色雷霆。 “噗!”槊锋轻易洞穿一名骑兵皮甲,将其整个人挑飞! 槊杆横扫,裹挟万钧之力,将旁边两骑连人带马扫得筋断骨折,轰然侧倒。 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点刺如毒蛇吐信,横扫似巨斧开山!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箭矢射在他玄甲上如同撞上铁壁,纷纷弹开,刀枪加身火星乱溅,竟不能入其分毫! 他一人一马,在千骑之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生生将这千骑的冲锋势头拦腰截断,搅得天翻地覆! “挡我者死!”李嗣炎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周围敌骑耳膜生疼,肝胆俱裂! “鬼…鬼啊!” “他不是人!”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大西骑兵中蔓延,面对这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状若妖怪的敌人,他们的勇气顷刻崩溃! 【一骑当千】!名副其实! 赵荣贵目眦欲裂,试图组织抵抗,却被李嗣炎如电的目光锁定,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取其咽喉!吓得对方亡魂大冒,拼命举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 赵荣贵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长槊余势不减,狠狠贯入其胸膛!坚固的铁甲如同纸糊般被洞穿,整个人被槊锋带着离鞍飞起,鲜血狂喷,好似破布袋般摔落尘埃! 主将阵亡!本就崩溃的骑兵彻底失去控制,哭喊着四散奔逃! 李嗣炎勒住染血的战马,长槊斜指溃逃的敌骑,和远处已然动摇的大西军中军。 身后亲卫营终于赶到,望着主帅如同战神般的背影,眼中尽是狂热与敬畏。 “发信号!总攻!”李嗣炎的声音带着微微喘息,人前显圣不是那么容易的,不仅要挥刀斩敌,还要硬撑下所有攻击。 此时,战场上的摧锋营在正面猪突猛进,已然凿穿大西军右翼阵线,开始向纵深突击。 中央方阵稳步推进对射,因敌方火枪队溃逃而落下帷幕。 而在骑兵被李嗣炎一人击溃的恐怖景象,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大西军的意志。 “败了!败了!李嗣炎是神将下凡!” “骑兵完了!快跑啊!” 兵败如山倒!大西军士卒再也无心恋战,丢下兵器,转身就跑,任凭李定国如何怒吼斩杀溃兵,也止不住这雪崩般的溃败! “孙望!” 李定国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命令身边一员大将,“速去收拢溃兵!退守大营!依托寨墙再战!” “末将领命!”孙望抱拳,带着亲兵逆着人流冲向混乱的前线。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不远,大西军营门方向猛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紧接着,数股浓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营寨内人影幢幢,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报——将军!不好了!” 一名背上插着箭矢的传令兵冲上高坡,哭喊道:“骑兵!是常胜军的骑兵!不知从何处杀入营寨!四处放火杀人!弟兄们挡不住了!” “常胜军!!!”李定国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 营寨被劫!最后一点依托也完了!他恨得几乎咬碎钢牙。 就在这绝望之际,西南和东北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落马滩方向,张珲全身浴血,带着仅收拢的一千五百余残骑,拼死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奔回。 几乎同时,负责粮道护卫的两千骑兵,也闻讯火速赶来战场! 两支骑兵合计三千五百余骑,在溃败的洪流中勉强撕开一道口子,与李定国的残部汇合。 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溃兵,身后火光冲天的营寨,以及远处那面在溃军中,依旧稳步前压的“李”字帅旗,李定国心知大势已去。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永州城方向,暗自发誓:“常胜军!今日之耻,我李定国——他日必百倍报之!!!” 随即不再犹豫,对张珲和赶来的孙望吼道:“走!护着中军旗号,收拢能跟上的步卒,向衡阳方向——撤!” 最后沿途草草收拢了约六千残兵,李定国在骑兵护卫下,带着满腔不甘汇入西逃的洪流。 ............... “啧!可惜了,骑兵啊!” 李嗣炎勒住染血的战马,了望溃逃的敌潮。 他看到了李定国会合残骑,也看到了对方的不甘,但己方骑兵主力尚在落马滩或外围。 仅凭刘豹千余骑和疲惫的步兵,难以追歼这支仍有数千骑兵的败军。 “传令!”他的声音清晰传遍战场,“追剿当面残敌!降者——不杀!” “万胜!万胜!万胜!!!” 常胜军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欢呼!经历了血战、疲惫不堪的士卒们,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步兵方阵加速前压,清扫战场,分割包围来不及逃走的敌群。 刘豹的骑兵也从破营中杀出,如同数支利箭,狠狠楔入溃逃队伍的尾部,肆意砍杀迫降扩大战果。 夕阳将坠,金色的余晖洒满尸骸狼藉的战场,也映照着永州城头猎猎招展的“李”字大旗。 《圣武本纪·永州破贼录》 崇祯十五年十月,李定国率贼众三万寇永州。太祖(李嗣炎)据城寨犄角相守。 廿三日,贼猛攻潇水、西坡二寨。曹变蛟引摧锋营铁甲堵缺,巨斧碎敌,火铳交叉毙贼。鏖战竟日,贼损二千七百而退。夜袭复为寨外伏骑所破。 廿五日,定国亲攻潇水寨门。门破之际,刘司虎率摧锋营六百铁甲横击,斧棒交加,尽殁贼锐于门洞。 廿八日,太祖设奇。令云朗佯溃弃寨,诱贼骑两千入落马滩芦苇绝地。曹变蛟伏兵尽起,箭铳齐发,贼骑陷淖歼焉。 当是时,太祖悉众出城列阵。摧锋营得令疾冲,瞬破贼阵。定国遣亲骑侧击,太祖单骑逆之!槊扫敌将赵荣贵,千骑溃散。贼军大崩,又遭刘豹骑破营焚粮。定国仅收六千残卒西遁。 是役,斩贼逾万,永州遂安。摧锋营甲染赤而威震湖湘,南征之基由是定。 史臣曰:佯溃设伏,聚歼铁骑于滩;单槊摧锋,慑破万众于野。 太祖之略,兼孙吴矣! 第73章 变更:东进广州 李定国溃军的烟尘还在潇水西岸弥漫,李嗣炎已开始清点这场血战换来的果实。 战场遗留的财富远超想象。三万大西精锐溃散,遗弃的军资堆积如山。 光是尚算完整的铁甲、棉甲便有近万具,刀枪矛戟更是数不胜数。 最令李嗣炎心动的,是缴获的火器,两千多杆各式火铳散落战场,其中不乏精良的鸟铳,虽部分损坏,但挑拣修整后,足可装备一营火器兵。 更缴获大小佛郎机、将军炮等各式火炮十余门,以及一千五百余匹可用的战马。粮草辎重车辆亦为数不少。 为了恢复足够的兵马,应对大西军可能到来的报复,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仓!放粮!募兵!” 李嗣炎的命令干脆利落,永州官仓连同缴获的粮秣敞开供应,白花花的米粮和实实在在的饷钱,对饱经战乱、挣扎求存的湘南壮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消息如野火蔓延,流民、溃兵、失地农夫蜂拥而至。 短短月余,一万五千名青壮填入常胜军营盘,全军规模急剧膨胀至两万五千之众。 新卒操练的呐喊与金铁交鸣之声,日夜响彻营地上空,不过李嗣炎的目光,并未被这表面的繁荣迷惑。 此战俘获大西军卒七千余人,李嗣炎展现了冷酷的实用主义。 精壮者打散后全部充入“骡营”——这支原本由民夫、辅兵组成的后勤部队瞬间膨胀,承担起更繁重的运输、筑营、工程任务。 而原本骡营中表现优异、体格健壮、忠诚可靠的老辅兵,则被大量提拔! 他们被补充进各营战兵队伍,许多人甚至担任了什长、队正等基层军官。 这一举措既消化了俘虏,防止其聚众生乱,又极大地激励了原辅兵阶层,使军队底层结构更加稳固,忠诚度提升。 新卒在操练,老兵在休整,骡营在转运,军械司在叮当作响地修复火器……军营看似一片忙碌生机。 但李嗣炎案头的粮秣账册,数字却一日比一日刺眼,盖因库房中的存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广西……”李嗣炎站在知府衙门之中,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墙壁,那上面挂着的地图显示通往桂林、柳州的道路,此刻格外漫长艰险。 以目前粮秣消耗速度,大军根本走不到广西腹地,半路就可能因断粮而溃散。 张献忠不来,自己却要先被这庞大的军队吃垮了。 “主公。”这时房玄德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城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仓禀告急,新卒及骡营日耗甚巨,南下广西千里迢迢,沿途凋敝补给无源……恐非旬月之粮所能支撑,若途中遇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嗣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道:“张献忠在武昌抽不出身,算是天助。 可这天助,却解不了我们的饥荒,广西路远粮绝,此路已是死路,玄德可有近水解渴?” 闻言,房玄德仿佛早有腹稿般,捻着短须沉吟片刻道:“主公,何不东向?取广东!” “广东?”李嗣炎眉峰微挑,广东他也想过,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坐拥三万大军的他,不再是只有三千兵丁,似乎已经有图谋这座沿海州府的资格。 似乎见到主公仍有疑虑,房玄德立刻趁热打铁,语气笃定。 “正是!广东,广州府!其利有三:其一,水路通达,乃天下巨埠,商贾云集,钱粮丰盈,得之可解燃眉之急,亦可为长久之基。 其二,朝廷在两广力量薄弱,沈犹龙(时任两广总督)手下兵微将寡,且粤地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远较广西土司易取。 其三,濒临大海,若得西夷(指葡萄牙人)火器之助,或可窥得海外通途,以补内陆之困,此乃天赐之基业,近在咫尺!” 李嗣炎踱了两步,脑海中飞速权衡,广东的富庶传闻他早有耳闻,广州府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房玄德的分析切中要害:距离近、钱粮足、守备弱、有潜力,风险固然有被周边实力围攻的风险,但比坐困永州等死强万倍。 他猛地停步对门外卫兵下令:“速去!召集诸将前来府衙议事。” “是” .............. 半个刻钟不到,刘豹,刘离,曹变蛟,王得功,党守素,颜胤(yin)绍,马守财,刘司虎,云朗齐齐而至。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天下来利用演讲和大汉魅魔的方式,李嗣炎成功招降了党守素,颜胤(yin)绍,前者是闯军的骑军将领,后者则是归德知府。 当初被俘虏时俩人本以为在劫难逃,谁料对方仿佛将他俩人遗忘了一眼,每天在骡营累死累活的做事,吃不饱穿不暖。 所以当某人礼贤下士过来招降时,俩人连三顾茅庐的流程都没走,立刻就降了。 端坐大堂上首,李嗣炎看着文武共济一堂,心中的宏图不自觉间变得愈发清晰。 “目标变更为广州府!传令全军三日之内整备完毕!刘豹!” “末将在!”刘豹踏前一步。 “你率本部轻骑,并配属新卒中善走者两千,为大军前驱! 广布疑兵,多张旗帜,沿途州县,能诈则诈,能吓则吓,务必制造我军主力东移之假象!不求攻城,只求搅乱视听,迟滞可能的粤军北上!” “得令!”刘豹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刘司虎!” “末将在!”铁塔般的将领沉声应道。 “摧锋营为全军锋刃!粮草优先供给!此去广州破关斩将,全赖尔等锐气!沿途遇小股抵抗,务必以雷霆之势碾碎,不得延误大军行程!” “末将明白!摧锋营,必不负主公所托!”刘司虎抱拳,声如金铁交鸣。 “其余各部!”李嗣炎看向其他将领,目光一肃语气森然。 “约束士卒整肃军纪!沿途不得扰民,违令者斩!此战求的是快,是粮!拿下广州人人有赏!玄德,马守财粮秣调度,军需转运由你俩全权负责,务必使大军无后顾之忧!” “属下领命!”二人同时起立肃然应道。 随着命令一道道发出,原本沉寂的军营瞬间躁动起来,数万大军人声马嘶,一个个做好开拔准备。 “叮——!皇图霸业,自此始!任务发布:《定鼎岭南》! 目标: 开疆拓土,夺取一方基业,全据广东省境,并固守三十日整。 任务奖励: 五万点声望!” 第74章 攻下连州 翌日,永州城头,“李”字大旗猎猎作响。 两万五千常胜军主力,连同膨胀至万人的骡营(含匠作、家眷、俘虏辅兵),总计三万五千余众,在李嗣炎号令下拔营东进。 目标:广州府! 大军开拔前三日,两百名精挑细选的汉子,已悄然混入南下的逃难人群。 他们扮作商贩、流民甚至游方郎中,领头者正是李嗣炎麾下专司刺探、心思缜密的刘离。 刘离身形瘦削,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他低声对分散的手下重复着命令:“重金开路,机巧行事。 连州、韶州(韶关)、广州三地城门守卫、火炮位置、粮仓所在,务必探清绘明,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兵油子,许以厚利。” 很快这些人怀揣着,足以买通小吏的银钱,和精巧的绘图工具,消失在通往岭南的崎岖小道上。 主力沿着潇水河谷南下,经道州,过江华,渐渐进入萌渚岭余脉。 岭南丘陵起伏,植被葱郁,却也处处可见高墙耸立的坞堡。 这些由地方豪强构筑的土石堡垒,墙厚壕深,既是防御匪患的据点,也是囤积粮秣的仓库。 对急于解决粮草的李嗣炎而言,它们就是行军路上的补给站。 第二日,前锋探马回报,前方山坳中一座规模不小的坞堡挡住去路,堡墙上人影晃动,显然戒备森严。 李嗣炎勒马眼神微冷,知道这是第一个要拿下的坞堡,同时也给那些沿途的地主士绅看:“传令王得功、炮营准备,骡营警戒两翼。” 命令迅速执行,王得功的五千西班牙方阵兵,迅速在堡前开阔地展开阵型。 长矛手在前,形成森严壁垒,两千火铳手则分列两翼,枪口指向堡墙。 炮营士卒吆喝着,将两门相对轻便的佛郎机炮推到阵前,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坞堡看似坚固的土石外墙。 堡墙上,乡勇头目看着下方严整的军阵,和黑洞洞的炮口,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依旧强作镇定地喊话:“来者何方兵马?此乃刘家堡,与贵军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回答他的是炮营指挥,干脆的喝令:“目标,正门右侧墙体!装药实心弹!放!” “轰!轰!”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炮口喷出浓烈的硝烟,沉重的铁弹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坞堡土墙上! 土石碎块如同暴雨般迸溅!烟尘弥漫中,只见那夯土墙被硬生生凿开,两个巨大的凹坑。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簌簌落土。堡墙上的乡勇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叫声四起。 “装填!再放!”炮营指挥毫不迟疑。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轰隆——!” 这一次,其中一枚炮弹精准命中先前裂缝的中心! 伴随着沉闷的垮塌声和烟尘,一段近丈宽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坍塌,形成一个犬牙交错的巨大豁口!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 “神火飞鸦!是天兵啊!”堡内据守的乡勇,何曾见过这等摧枯拉朽的力量?在目睹坚墙崩塌后,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抵抗意志。 “摧锋营!破口!”李嗣炎令旗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摧锋营重甲兵,在刘司虎的咆哮声中,踏着满地碎石烟尘猛扑向那豁口! 堡内侥幸未被炮击波及的少数乡勇,在豁口后仓促架起几杆长矛试图阻挡。 然而面对全身包裹厚重铁甲,手持巨斧重锤的摧锋营,这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重甲兵如墙而进,巨斧挥砍,长矛折断,试图堵口的乡勇瞬间被砍翻踩踏,惨叫声淹没在金属撞击声中。 刘家堡一鼓而下,残余的乡勇和堡丁要么跪地求饶,要么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堡主一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军士从内室拖出。 “带下去,搜粮!”李嗣炎命令道,以他如今的地位,已经不需要亲自处理这些琐事。 不多时,几处囤满谷米的地窖被打开,金黄的粮食堆积如山。 忽然李嗣炎扫了一眼,堡外远处探头探脑,面有菜色的贫苦村民,知道那些都是刘家堡的佃户,一想到以后这里是自己的治下。 当即召来负责清点马守财吩咐道:“留出三成分与堡外村民,余者尽数充作军粮!” 虽然马守财不知何意,但他没多问而是照着吩咐行事。 当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堡外,分发给那些战战兢兢、不敢相信的村民时,压抑的啜泣和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这……这兵爷,真给粮?” “不抢掠,还分粮?莫不是做梦?”惊惧的目光中,开始混杂着一丝茫然与难以置信。 此举虽未能立刻赢得人心归附,但实实在在减少了,后续行军途中遭遇的冷箭和袭扰。 地主豪强闻风丧胆,小股抵抗几乎绝迹,常胜军以战养战,踏着一个个被火炮轰开的坞堡,向着连州稳步推进。 .............. 十日后,大军兵临连州城下。 这座扼守湘粤通道的古城,城头旌旗歪斜,稀稀拉拉站着些卫所兵卒,大多面黄肌瘦,神色惶恐不安。 城垛后探出的几杆老旧火铳和三门小佛郎机炮,显得有气无力。 暗谍早已将情报送回: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两千,多为老弱,甲胄不全,兵器锈蚀。 城防更是不堪,尤其西门一段,因年久失修,夯土墙体多有裂缝,砖石松动,是明显的薄弱点。 “目标西门!集中火力,轰击第三至第五垛口间墙段!”在李嗣炎的命令下,炮营的十六门佛郎机炮早已校准完毕,炮口直指那斑驳的城墙。 “轰隆——!” 第一轮齐射!实心铁弹裹挟着尖啸,狠狠砸在目标区域!砖石碎块猛烈迸溅。 “装填!放!”炮营士卒动作麻利,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轰隆——!” 连续的精准轰击下,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 伴随着一阵“咔嚓”声,大片墙体向内轰然坍塌,形成一个近丈宽的狰狞豁口,碎石滚落尘土弥漫。 “粮仓起火了!快救火啊!”几乎是城墙坍塌的瞬间,城内靠近西门方向,猛地腾起数股浓烈的黑烟,火苗清晰可见! ——潜伏的暗谍精准配合,在守军注意力被炮火吸引时,点燃了目标! 凄厉的呼喊声从城内传来,西门城楼上的守军顿时大乱。 一部分人下意识地望向起火的方向,不知所措,几名低级军官大吼着试图弹压乱兵,同时命令部分士兵下城救火。 一时间,本就低落的士气,在炮火轰鸣和城内失火的双重打击下,如同雪崩般瓦解。 “破城!就在此时!摧锋营,跟我上!”刘司虎的怒吼如同炸雷,他身披重甲手持八棱金锤,第一个跃出阵线! 身后一千八百名摧锋营重甲兵,连同云字营三千人发起冲锋,朝着那烟尘弥漫的缺口猛扑过去。 城头零星的箭矢,射在精铁甲片上叮当作响,却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 缺口处烟尘稍散,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守军。 几个胆大的卫所兵和乡勇,在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驱赶下,勉强用长矛和门板,在豁口后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 “掷!”刘司虎一声令下,冲在最前的摧锋营甲士,猛地投出数十柄短斧! 呼啸的飞斧,瞬间将试图堵缺口的守军,扫倒一片! “杀!”他战锤一挥率先撞入豁口,沉重的锤头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挡在前面的连守军,连人带盾被砸得脑浆迸裂! 缺口瞬间被撕开!后续的重甲兵如同铁流般涌入,巨斧、钉头锤、狼牙棒疯狂挥舞,狭窄的豁口处血肉横飞。 连州守军的抵抗如同薄冰遇烈阳,顷刻崩溃,残存的人几乎哭喊着向后溃逃。 第75章 两广总督 当云朗率领本部精锐,顺着城墙马道向上猛攻,意图控制制高点。 城楼上的守军见大势已去,象征性地射了几箭,便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王得功麾下的西班牙方阵兵,则在入城后迅速展开,火铳手以严整的三列队形,沿着主街稳步推进,轮番齐射。 将试图在街角巷尾,组织抵抗的小股守军打得人仰马翻,城内的抵抗迅速瓦解,更多的守军选择了投降。 战斗从炮响到肃清主要抵抗,持续了约三个时辰,当夕阳将连州城染上一层血色时,“李”字大旗已插上了残破的西门城楼。 此战缴获粮秣军械虽不算丰厚,却意义重大。 湘粤门户洞开,“暗谍扰敌、火炮破城、精锐突进”的战术得到了实战验证,为后续树立了成功的范本。 常胜军占据连州后,李嗣炎将缴获的船只尽数征用,王得功部火铳手、炮营主力及部分辎重登船,沿连江(北江上游)顺流而下。 刘司虎,曹变蛟、云朗率步兵精锐沿江岸护卫疾行,刘豹骑兵则游弋两翼,扫荡零星抵抗并探路。 沿途村镇地主庄园成为行军粮仓,刘豹或党守素分遣小队,带一两门虎蹲炮,直扑庄园。 轻便的虎蹲炮由骡马驮载,随精悍的骑兵小队疾驰而出,直扑锁定的地主高墙大院。 往往庄丁还在墙头观望,虎蹲炮就已被迅速卸下架起。 “轰!轰!”几声沉闷爆响,实心弹丸狠狠砸在土墙或厚重木门上! 烟尘碎木纷飞间,院墙应声破开缺口,门板更是四分五裂。 守庄家丁何曾见过这般利落的破门手段?火炮轰鸣的威慑远胜刀兵。 眼见赖以凭恃的院墙,如同纸糊般破碎,庄丁们顿时被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弃械跪地。 骑兵涌入控制场面,粮仓被迅速打开,成山的谷米,成囤的豆麦暴露无遗。 待到随行小吏清点后,按例分出少许——或几袋糙米,或几筐薯干——直接堆在附近村口,留给面黄肌瘦的贫户。 余下粮秣则尽数装车,汇入大军辎重。 ................. 常胜军的船队顺着北江水流,离韶州府(韶关)越来越近。 还没等船靠岸,前方快马就把刘离手下暗探,送来的密报递到了李嗣炎手上。 密报写得清楚:韶州北门守卫稀松,换岗的时候尤其混乱,有空子可钻,并且暗探已经用银子买通了,北门几个底层大头兵。 这些兵油子平日被上官克扣粮饷,怨气冲天,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帮忙”。 攻城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 李嗣炎的大船停在江心,三门佛郎机炮的炮口从船舷边伸出来,稳稳地瞄着韶州北门那座最高的城楼。 “放!”炮营指挥的吼声撕破了晨雾。 “轰!轰!轰!”三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北门城楼上! 垛口被崩飞一大片,碎石、木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砸得躲在后面的守军鬼哭狼嚎,哪还敢露头? 炮声就是信号!几乎在炮弹炸响的同时,韶州城里瞬间热闹开了! 东门、南门方向,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好几处地方同时窜起老高的火苗,浓烟滚滚! 提前潜伏进来的暗探分成几伙,有的拼命敲锣打鼓喊“杀啊!”,有的到处点火放烟,把“好几路大军攻城”的架势搞得十足十! 北门城楼上的守军,刚被炮轰得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响,又听到城里东头西头都出现喊杀声,只当敌军已经入城顿时懵了! “就是现在!动手!”混在守军里的那几个,被买通的大头兵,互相使了个眼色。 领头那个叫王老五的,眼疾手快,趁乱摸到那个正吆五喝六的小旗官身后,抡起刀把子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小旗官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另外几人立刻扑向那根又粗又沉、闩着城门的内侧门栓! “一、二、三!使劲啊!”王老五憋红了脸,几个人豁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推动那根沉重无比的门栓。 铁栓摩擦着石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终于被一点点推开! “城门开了!冲啊——!”一直埋伏在江滩芦苇丛里、眼睛瞪得溜圆的刘司虎,看到北门内侧的骚动,那门缝越开越大,猛地跳起来,抽出腰刀向前一指! 他身后,整装待发的摧锋营重甲兵和精锐战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嗷嗷叫着就朝那豁开的城门冲过去! 刘司虎仍旧是一马当先,沉重的铁甲哐哐作响,像头蛮牛一样撞开半开的城门。 后续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入城门洞,转瞬就把那点可怜的抵抗,踩在了脚下。 当时间到了中午,太阳还没升到头顶,刘司虎就砸开了韶州府衙的大门!里头就剩几个吓瘫的文书。 至于韶州守将王孙兰,早已在城破之时在家中悬梁自尽。 从炮响到控制全城,满打满算也就二个多时辰,当李嗣炎踏进韶州城的时候,硝烟还没散尽。 他第一道命令出乎意料:“刘豹!立刻带人把北江码头全给我占了,所有能用的船都看管起来,坏的赶紧修好! 炮营!马上在码头旁边的高地上给我架炮!炮口给我对准江西、湖南那边!一只鸟也别让它轻易飞过来!” 这是担心盘踞在湖南的闯军,在得知常胜军占据了韶关后,会来捅他腚眼。 ................... 连州陷落的消息,在岭南官场激起些许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仅仅数日后,一封加急塘报被快马,送入广州两广总督府。 这一次,内容却是平地惊雷! “韶……韶关也丢了?!”两广总督沈犹龙捏着那份轻飘飘的塘报,感觉重如铁砧。 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被震怒取代:“连州、韶关,两地紧邻!贼军破城陷地这等泼天大事,塘报竟能一同迟到?沿途驿递是死绝了吗?!” 他“砰”地将塘报按在黄花梨木书案上,震得笔架微颤,一股彻骨的寒意攫住了他,连州是门户,韶关便是咽喉! 咽喉被扼,贼兵便可顺北江直下,兵锋直指他脚下的广州城! “贼酋李嗣炎……好快的手脚!”沈犹龙在堂内急促踱步,神色凝重。 广州城虽大但承平日久,武备早已松弛,城中虽有卫所兵和临时招募的乡勇,凑起来勉强过万,却多是乌合之众。 火器老旧,操练荒废,如何抵挡那连破两城、凶焰正炽的贼军? “断不能坐以待毙!” 沈犹龙骤然停步,声音带着些许干涩。 接着目光扫过,早已被他紧急召至,议事厅的几位核心僚属与本地耆老。 厅堂内鸦雀无声,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方才回荡过。 广东都司检书林家鼎、工部侍郎曾樱、暂居广州素有谋略的前官员苏观生,以及几位被匆匆唤来,本地一些巨商士绅的代表,皆屏息凝神,脸上难掩惊惶。 “曾侍郎!”沈犹龙目光定在工部侍郎曾樱身上,语速快而清晰。 “城防乃生死所系!着你即刻总督广州城防一切工事!征发民夫日夜不息加固城墙,尤其西门!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务必多多备齐! 所有城门内侧速加栅栏、拒马,层层设障!不得有误!”他深知,这堵墙是最后的指望。 “另,传我军令!”他转向厅中侍立的传令兵。 “外围所有无险可凭的哨卡、小堡尽数放弃!各处兵力粮秣器械,悉数撤回城内,一兵一卒也不得滞留,集中全力死守广州!” “林都司!” 沈犹龙看向神色异常凝重的广东都司林家鼎,后者立刻躬身抱拳。 “军情如火!你即刻行文肇庆、惠州、香山(中山)、潮州各府卫所!”他声音陡然拔高。 “命彼等,不拘兵马多寡,星夜兼程驰援省城!告诉他们广州是广东心腹,广州若失全境糜烂! 能带多少兵来,便带多少兵来!”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粮饷……粮饷所需,本督自当筹措,事成之后,朝廷与本督必有重酬!”这“重酬”二字,说得异常艰涩,府库空虚,他自己亦无把握。 “再令各地,务必扼守险要通衢,全力迟滞贼军!清远……清远乃省城最后屏障,尤需死守! 纵使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得轻弃!”他语气带着决绝,虽知清远守军未必可靠,但此刻必须如此严令,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苏先生!” 沈犹龙将视线落在,一旁眉头深锁的苏观生身上,语气稍缓,带着托付之意。 “先生素有韬略,值此危难,城内治安与民心所向,本督便托付先生了!请会同府衙,严密稽查奸细细作! 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他眼神一厉,语气森然。 “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城中粮行、药铺,着即严加管控,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重惩不贷!府库即开,按人头限量放粮,务必稳住百姓,勿使生乱!此乃守城根本先生务必费心!” 最后,他的目光移到那几位,面有忧色的士绅巨贾身上,厅堂内气氛为之一凝。 沈犹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和缓了些,但那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着众人:“诸位乡贤耆老,今日急请诸位前来,实因省城已至存亡之秋。贼寇凶焰滔天,兵锋直指广州。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诸位与朝廷、与桑梓父老同舟共济!守城御敌,钱粮物料、丁壮人手,样样紧缺。 本督知诸位素来急公好义,心系乡土,守城所需还望诸位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本督在此立誓,凡为守城出钱出力、功勋卓着者,事平之后,本督必当奏明朝廷,论功行赏,厚加抚恤,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既有晓以大义,亦有威逼利诱,更含一丝恳求。 几位士绅代表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都躬身应诺:“谨遵督台钧命,我等自当竭力而为!” ............... 一道道军令政令发出,僚属士绅纷纷领命或告退行事。 议事厅内,只余下沈犹龙和几名心腹幕僚,方才的强撑卸下,深深的疲惫爬上他的眉梢。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厅堂空旷下来,方才人声带来的短暂热气散去,只余下冰冷的凝重。 硬拼,胜算渺茫...啊。 他沉默片刻,厅内落针可闻,微微侧身对侍立身旁,最信任的一位幕僚压低了耳语:“子诚,你……私下设法派得力且机警之人,去……接触一下这股贼军。” 他眼神复杂,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务必探清他们的底细。他们究竟所求为何?是索要巨额财帛?是谋求朝廷官职?还是……真有不臣之心,欲倾覆社稷?” “若能……若能以招抚之策,暂缓其兵锋,为我等调兵遣将、等待朝廷旨意争取些许时日,……或可……或可有一线转机。” 这近乎绝望中的一丝试探,是文官的本能,也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白了,督台,此事当由我亲自去办。”中年幕僚一拱手,带着风萧萧兮转身离去。 沈犹龙独坐案后,望着窗外广州城繁华却脆弱的轮廓,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他笼罩。 贼军的马蹄声,仿佛已在北方地平线上隐隐擂动。 时间,成了最奢侈之物。 第76章 三日合围! 至拿下韶关后利用船只,常胜军顺北江而下,兵锋直指清远。 此城名义上是拱卫广州的最后一道门户,实则空虚至极。 城中并无重兵强将,仅余卫所兵丁不足三百,老弱居多,辅以知县陈之望仓促征集的乡勇百余人,勉强凑出四五百乌合之众。 然而甲胄不全,兵刃锈钝,火药潮湿,守城器械更是寥寥无几。 面对常胜军三万精锐水陆并进、旌旗蔽日的浩荡声势,绝望的气氛早已在城中弥漫。 大军未至,流言已由暗谍在清远城内悄然散播:“连州韶关,旦夕即破!天策将军神兵天降,火炮震天裂地,顽抗者化为齑粉!” “常胜军此番只为保境安民而来,与民秋毫无犯!”守军本就人心惶惶,百姓更是将信将疑,私下议论纷纷。 当常胜军先锋船队出现在北江江面,黑压压一片直逼城下时,城内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土崩瓦解。 知县陈之望,一个年近五旬、早已被酒色岁月消磨了胆气的庸吏,吓得面如土色。 守城千总赵胜,手下只有百十几个老弱残兵,更知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两人连同掌管刑名钱粮的典史林清源,在县衙后堂紧急商议。 “陈大人!赵千总!贼……不,常胜军势大,旌旗连绵数里,炮船已泊岸! 我等区区数百老弱,如何抵挡?”典史林清源声音发颤,他是本地胥吏出身,最是油滑惜命。 “听闻李将军仁厚,连州、韶关降者皆安……不如……” 知县陈之望冷汗涔涔,他既怕城破被杀,又怕朝廷日后追究失土之责,内心挣扎不已。 千总赵胜更是直接,他手下那点兵丁,连城门都站不满一圈:“大人!非卑职畏战!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若强行抵抗,玉石俱焚,满城生灵涂炭,我等便是千古罪人啊!不如……不如顺应天命,保境安民?”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常胜军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更有数门象征性摆放的火炮,发出几声震慑性的轰鸣。 虽未真个轰击城墙,但那骇人的声势,却让击垮了陈之望的侥幸心理。 “罢……罢了!”陈之望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声音虚浮无力。 “为……为保全城百姓性命……开城……迎王师吧。” “迎王师”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也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片刻之后,清远南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知县陈之望、千总赵胜、典史林清源三人,身着素服(象征请罪),手捧印信、户籍册簿。 率领城内寥寥无几的胥吏,几个耆老代表,战战兢兢地徒步出城,跪伏于道旁。 “罪官清远知县陈之望,率阖城官民,恭迎常胜军李将军王师入城!伏望将军怜惜百姓,赦免无知之罪!”陈之望颤抖的声音,在空旷城门前显得格外微弱。 常胜军阵列肃然分开,主帅李嗣炎一身戎装,策马缓缓而出。 他扫过匍匐在地的清远官吏,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微微颔首,“既识天命,免尔等前罪,且回去约束部属安顿百姓,各司其职静候整编。” 短短数语,既是对投降的接受与赦免,也是对后续秩序的明确指令。 陈之望等人如蒙大赦,叩首不迭:“谢将军仁德!谨遵钧命!” 此役,李嗣炎不仅兵不血刃拿下要地,更意外缴获了停泊在清远码头,没来得及撤走的官、私船只数十艘,大大增强了常胜军水路运力,得以水陆并进,直指广州城下。 ................. 拿下清远的硝烟尚未散尽,李嗣炎的目光已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广州城。 兵贵神速,更要扼住其命脉! 清远县衙临时充作的中军帐内,众将肃立气氛凝重。 主位上的李嗣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目光扫过麾下几员大将,一道道军令接连发出:“云朗!” 他首先点向沉稳的将领,“着你点选五千精锐轻装简从,只携三日干粮即刻出发!目标白云山! 务必以最快速度抢占制高点!炮营分八门佛郎机随你同往,不得延误!我要你的炮口,在天亮前俯瞰广州城!” 云朗深知此任关乎全局,肃然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领命!后天鸡鸣之时火炮必定就位!” 几乎同时,李嗣炎的目光转向悍将党守素:“守素!” “末将在!” “着你率本部四千兵马,立刻扑向花县(今花都)!那是广州通向北方的咽喉!务必夺占,彻底掐断其与外界的联系!一粒米、一个援兵也不许放进来!” 党守素眼中精光一闪,抱拳低吼:“督帅放心!末将这就去把它的喉咙掐断!” “刘豹!” 最后李嗣炎看向勇猛迅捷的骑将。 “末将听令!” “给你两千精骑带上两门轻便虎蹲炮,火速南下佛山!无需攻城,给我找一座最显眼的豪强坞堡,用炮轰开它! 让整个佛山都听见、看见!震慑其胆,迫使其所有铁器作坊立刻开工,为我大军修造军械!若有顽抗就地碾碎!务必使其无力组织乡勇!” 刘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得令!保管把那帮工匠管的服服帖帖,让这些人给咱们干活!” 三人随即一拱手,如风般领命出征。 北线云朗领五千精锐与拆解的佛郎机炮队,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瞬间钻入清远城外的莽莽山林。 沿着崎岖隐秘的小径,向着白云山主峰奋力攀爬。 士卒们背负装备粮秣,手足并用,在嶙峋山石与湿滑苔藓间艰难跋涉,汗水浸透衣甲。 沉重的炮部件由骡马驮载,险峻处则由精壮士卒肩扛手抬,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目标只有一个:在天亮前将炮口对准广州! 西线当云朗部还在山林中奋力攀登时,党守素率领的四千精锐,如一股狂暴的飓风,沿着官道直扑花县! 花县守军早已被连失三城的噩耗吓破了胆,远远望见这股凶悍的兵锋,迎风招展的“党”字大旗,更是魂飞魄散。 党守素马鞭所指,攻城梯瞬间架起。 “先登者重赏!杀!”因为降将出身急需立功,故此他身先士卒悍然登城,守军的抵抗微弱得可怜,守将见势不妙,第一个弃城而逃。 战斗几乎在接敌瞬间就结束了,未及午时,花县城头便易了主。 党守素毫不耽搁,立即分兵扼守所有通往北方的陆路要冲、桥梁渡口,广布哨探游骑,将这条生命线彻底焊死。 “严密封锁!飞鸟亦不得过!” 南线几乎与党守素扑向花县同时,刘豹的两千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携带着两门轻便的虎蹲炮,风驰电掣来到岭南巨镇佛山。 刘豹目光如炬,很快锁定了城外豪族陈氏那座墙高池深,仿佛在炫耀武力的巨大坞堡。 “就是它了!给老子轰开!”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两门虎蹲炮被迅速推到阵前,装填、瞄准——轰!轰! 炮声如同炸雷撕开了佛山的宁静,实心弹丸带着劲风,狠狠砸在厚实的堡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堡内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未等里面的人,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段看似坚固无比的堡墙,轰然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烟尘尚未散尽,刘豹手下嗓门最大的骑兵,已策马冲到阵前,对着惊魂未定的堡内壮丁,厉声咆哮: “常胜军至此!顺者生,逆者亡!速开所有铁器作坊,为大军修械!助我军者有功!胆敢顽抗者——立成齑粉!前事一概不究!” 炮声的余威在佛山镇上空回荡,陈家堡那触目惊心的大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抵抗的下场。 镇内的士绅巨贾们个个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广州危在旦夕的传闻,被眼前这雷霆手段证实,常胜军的凶悍彻底击垮了他们的侥幸。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乘小轿便从镇门仓惶抬出,几位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行会首脑和耆老,此刻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前来“洽谈”。 只是当他们面对,刘豹那看死人般的目光时,任何讨价还价的心思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唯唯诺诺的应承。 当天下午,佛山镇内规模最大、技艺最精的几家铁器作坊便被强行征用。 炉火熊熊燃起,铁砧叮叮当当昼夜不息,匠人们在大兵“保护”下,开始全力修复、打造常胜军急需的刀枪甲胄与火炮配件。 甚至佛山潜在足以武装数千人的乡勇,还没来得及组建就被刘豹,打散在萌芽状态。 三日之内!仅仅三日时间! 北面白云山顶的炮口已悬于广州城头。 西面花县陷落,北援之路彻底断绝。 南面佛山巨镇被强力慑服,军工作坊尽皆陷落敌手。 李嗣炎的三路利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致命合围。 广州城,这座岭南的巨富之都,此刻已如网中鱼,瓮中鳖,彻底暴露在常胜军的兵锋下! 第77章 也想进步 广州城,已成汪洋中的孤岛。 白云山顶炮口森然,花县陷落北援断绝,佛山俯首听命。 连州、韶关、清远三城接连失陷的噩耗,仿佛冰冷的铁链,绞紧了沈犹龙这位两广总督的咽喉。 城内暗流汹涌,恐慌如瘟疫蔓延。 “常胜军秋毫无犯”、“开城者活”、“顽抗玉石俱焚”的流言,无孔不入。 沈犹龙强征民壮上城,勉强凑齐万余人,多为老弱卫所兵与惶惑乡勇,士气低迷火器老旧火药潮湿。 三日前,两广总督沈犹龙的心腹幕僚周文渊,便已持着“探询虚实,保全桑梓”的密令,悄然进入常胜军大营。 李嗣炎将其安置在侧帐,名为款待,实为软禁观察。 此刻,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李嗣炎高坐主位,下首恭敬侍立着几位重量级人物,他们代表着广州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 李楚芝:广州城内有名的海商巨贾,其家船舶往来南洋,资财雄厚,代表着本地海商及贸易行会的利益。 庞景忠:佛山铁冶业的行首,掌握着工匠、铁料与军器打造之命脉。 有着“一门七进士”美誉,陈氏家族代表陈邦彦,代表着本地乡绅与清议的态度。 苏文瑞:代表本地苏氏等大族,与暂居广州的苏观生或有同宗之谊,是地方势力的重要纽带。 梁义:广州府同知,代表着城内部分动摇的文官体系。 而早在这群人来之前,周文渊就被人“请”在一旁,于屏风后静观,冷汗已浸湿内衫。 ................. 李楚芝作为商界代表,姿态恭谨而不失气度:“李将军神威赫赫,兵临城下,广州商民久处惶恐。 今备粮米万石,布帛五千匹,纹银二十万两,并药材若干犒劳王师,聊表诚敬。 唯望将军垂怜,入城之后约束士卒,保全阖城商民身家性命,则感佩不尽!”话语直指核心——求平安,保财产。 庞景忠亦展示价值,寻求合作:“佛山铁器、工匠,亦可随时听候将军调用,助大军整饬武备。” 陈邦彦代表士绅发声,语气沉稳:“将军吊民伐罪,仁义之师,若能保境安民,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免遭兵燹之苦,则阖城父老,必箪食壶浆以迎将军。” 苏文瑞与梁义亦随之附和,表达了类似的期盼,核心便是和平交接,保护既得利益。 李嗣炎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忐忑、期冀尽收眼底,也瞥见了屏风后周文渊苍白的脸色。 他朗声一笑,声若洪钟:“诸位拳拳爱民之心,本将军深为嘉许!常胜军起兵,志在廓清奸佞,再造太平,非为掳掠而来! 尔等能深明大义,献城安民便是立下大功!劳军之物,本帅代将士们谢过。 入城之后,必当严申军纪,凡安分守己之民,其家宅产业,我军必全力卫护,广州之繁荣,本帅亦需仰仗诸位贤达鼎力维持!”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让李、庞等人脸上露出释然与庆幸之色,连声道谢,并保证城内必竭力配合,维持秩序迎接王师。 觐见结束,代表们躬身告退。 李嗣炎这才仿佛注意到周文渊,语气平淡道:“周先生,烦请回禀沈督台,如今城中景象,先生想必已有体会。 民心向背大势所趋,本帅静候佳音,盼勿使百姓久困水火,送客。”这“送客”二字,实则是让周文渊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离去。 常胜军大营兵强马壮,士气如虹。 广州城内最有权势的豪商、士绅、乃至部分官员已公开投诚,并备下巨额劳军物资。 李嗣炎明确承诺保护他们的利益,这意味着守军已经失去城内,最有力的支持者。 至于城内的具体混乱? 周文渊在返回途中,只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和压抑,以及守城士卒眼中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游移。 一些阴暗角落里的低语和匆匆闪避的身影,比任何公开的骚乱更让他心寒——这城从根子上千疮百孔了。 当周文渊失魂落魄地回到总督府,几乎是扑倒在沈犹龙面前,声线颤抖:“督台!广州已经完了,、李楚芝,庞景忠、陈家、苏家……还有梁同知!他们都去了! 还备下了海量的粮米银钱劳军!贼首……承诺保护他们的家业,严明军纪!他们……他们信了! 全城的大户、有头脸的官儿,现在都指望着常胜军进城,保他们平安富贵! 督台!这城……守不得了!就算我们想守,谁来守?那些兵丁?他们还有心气吗?那些大户的家丁护院,现在恐怕都盯着我们的脑袋,等着拿去向新主子邀功啊!” 沈犹龙听完,脸上的惊怒不甘,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颓然,随即又闪过一缕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死寂的广州城。 良久,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语气说道:“子诚啊……你说得对,守?拿什么守?人心早就散了。 李家、庞家、陈家…连他们都低头了,…我们难道要做这广州城的殉葬品?”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却异常清醒。 “不,本督……也要为这满城百姓寻一条生路,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不如由本督来牵这个头,至少还能保全几分体面,为朝廷……为桑梓,留些元气。” 他深吸口气仿佛下定决心,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总督威仪:“去,替我拟一道手令……不,你亲自再去一趟常胜军大营,面见李嗣炎。 告诉他,本督……愿为保全广州阖城生灵计,开城献降,请他务必信守承诺,善待军民。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顺便暗示他,本督在粤执政多年,于民政、海贸、士绅关系上,或还有些许用处。” 沈犹龙,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在绝境中,终于选择了最“务实”的道路——带头“进步”。 他要用主动献城换取自己、家族乃至部分旧部,在新势力可能的立足之地,将一场投降包装成一次,“顾全大局”的体面转身。 (因为最近多更了的缘故,数据掉的很惨,我觉得还是隔几天加更一次吧。) 1500啊....历史文慢热吗? 第78章 歌功颂德 崇祯十六年四月初,广州城头换上了“李”字大旗。 常胜军三万大军开入城中后,党守素率本部精兵,第一时间接管所有城门、官仓、军械库、火药局。 守库明军原地缴械,甄别后或编入辅兵,或遣散。 而刘豹的精骑化整为零,在城内主要街巷巡逻,尤其注意商贾云集的西关、濠畔街、码头区。 共擒杀趁火打劫的地痞、溃兵百余人,其中十几个罪大恶极的头目,被押至市舶司衙门(十三行附近)前广场,当众枭首! 血淋淋的场面,配合四处张贴的“常胜军令:滋扰商民、劫掠财物者,斩立决!”告示,迅速遏制了混乱苗头。 同时,告示也明确宣告:“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商贾百姓,各安生业,市集商铺,速速复业!” 在铁血手段保障下,加之潘振承、伍国莹等大商贾带头重开店铺,广州的商业脉搏在惊悸中逐渐恢复跳动。 而原广州卫所兵及临时乡勇约七千人,则被集中在城郊大校场。 云朗负责甄别精壮,且无恶迹者约三千人,打散编入常胜军“辅兵营”,负责城防巡逻、物资转运,待遇低于战兵,但能吃饱。 老弱病残者,发放少量铜钱(约够回乡半月口粮)和路引,责令三日内离城返乡,沿途有兵卡监督,防止聚众为匪。 对于之前响应沈犹龙征召、来自城郊宗族的乡勇,李嗣炎采取了怀柔政策。 由陈宗伯、苏文瑞等士绅代表出面,召集其族长、头人,宣布:“常胜军保境安民,地方靖绥。各乡勇团练,即日解散归乡,各务本业! 所持器械,登记造册,暂存宗祠,以备不时之需(实为监控),各乡需按时报备丁口异动。” 既解除了眼前威胁,又给了地方宗族一定的安全感和面子,避免激化矛盾。 ............... 当李嗣炎率亲卫纵马入城,一阵喧嚣扑面而来,只见街道两旁挤满被驱赶来的人群。 无数广州百姓被勒令“自发”夹道,脸上混杂惊惶、麻木和强挤出的好奇。 孩童哭闹被大人死死捂住,更多人垂着头,不敢看这支散发彪悍气息的队伍。 空气里飘荡浓烈香烛烟火气,彩旗多半临时赶制,沿街屋檐下无精打采耷拉着,远处零星响起几串鞭炮,更显仓促尴尬。 李嗣炎端坐马上很是无奈,那些人在想什么他自然清楚,无非是怕自己出尔反尔。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勒紧缰绳,战马步子慢了些。 身旁亲军统领贺如龙,见此立刻有所察觉,顺着主帅的视线看去,粗犷脸上顿时露出不屑。 “将军,这排场…虚透了,仓促应付就算了,连哭丧个脸都藏不住,他们这是在埋汰谁呢!” 他几乎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珠子钉子似的楔进人堆,搜寻任何不安分的苗头。 “依属下看,这种‘迎王师’的夹道,不如省了!谁不服,看是咱们的刀子快,还是他们的脖颈硬!” 李嗣炎没有马上回应,半晌才懒懒开口:“夯货,这香烛烟火可不是敬神用的,而是烧给咱们看的,给他们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他顿了顿收回眼神,直视前方城楼高处隐约可见,猎猎作响的“李”字大旗。 “如龙啊,民心像水,强按牛头喝水只会呛出怨恨,今天刀锋能压住一时嘴巴,压得住千万人心? 我们刚拿下广州根基不稳,他们要演这出‘归心似箭’的戏,就让他们演去,你我心里清楚就够了。” 贺如龙闻言,脸上戾气稍收,眉头依旧紧锁。 他明白李嗣炎意思,也知道自家将军向来想得远,不喜无谓杀戮。 只是眼前这假模假样,“膳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对他这种莽汉来说着实拧巴。 “将军明鉴。只是…看着憋气!我常胜军儿郎,习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敬畏,不是这种…”他一时找不到词,只重重哼了一声,满是鄙夷。 李嗣炎眼中掠过一丝嘲讽:“敬畏?会有的,但不在今天香烛彩旗里,而是在日后法度严明,赏罚公正之中。 走吧,咱们该去见见这广州城真正的主人——看看城头换了旗,人心换没换过来。” 他一夹马腹,亲卫如沉默铁流再次向前涌动,将身后虚假的喧嚣抛在奔腾的马蹄声中。 .............. 此时,总督府辕门外经过精心布置,明明是一个受降仪式,现在看起来却是喜气洋洋,莫名让人瞧着有几分荒诞。 前两广总督沈犹龙身着素服,双手捧着沉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两广总督关防大印和任命敕书。 他身后站着几位同样面色灰败,却努力挺直腰板的核心官员,广州知府严起恒、广东都指挥使马佑军、布政使分司主官顾元镜。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沈犹龙身侧及前方。 以潘振承、伍国莹为首,十数位顶级商贾士绅代表,身着最光鲜绸缎,脸上堆满热切谦卑笑容,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非是“垂手肃立”,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眼神紧紧追随着李嗣炎,如同等待投喂的鸟雀,随时准备发出最动听的鸣叫。 在他们身后稍远处,更有数十位次一级的商贾、士绅、耆老代表,形成一片代表“民意”的壮观陪衬。 李嗣炎勒马停驻居高临下,目光越过沈犹龙微微颤抖的手,落在那方象征岭南最高权柄的大印上,随后才扫过那些极力奉承的面孔。 ——这场景,倒与他当年科场放榜时,围绕新晋举人的谄媚面孔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赤裸也更喧嚣。 沈犹龙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试图在喧嚣中找回一丝旧日体面:“罪臣沈犹龙,为保阖城生灵免遭涂炭,谨奉两广总督关防、敕命,献于…天策将军麾下。 望将军…信守前诺,善待军民。” 话语艰涩,如同从齿缝挤出。 他的话音未落,一旁的潘振承仿佛早已按捺不住,立刻抢前半步,声音洪亮饱含“真挚”激动,瞬间盖过沈犹龙尾音: “将军天威!拯万民于水火!沈督台深明大义,然此乃天命所归!天策将军仁德布于四海,威名震于寰宇! 广州百万生灵,得睹天颜,如久旱逢甘霖!此乃阖城之幸,岭南之福啊!” 潘振承这一开口,仿佛是点燃引信。 身后伍国莹及其他商贾士绅,立刻争先恐后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将军神兵天降,解民倒悬!” “天兵所至,万民归心!我等盼将军如盼父母!” “将军一言九鼎,仁义无双!广州从此沐浴恩泽,永享太平!” “小人等愿倾尽家财,犒劳王师,以报将军活命大恩!” 各种华丽辞藻、肉麻吹捧,如同排练好的大合唱,在这肃杀受降之地轰然奏响,彻底淹没沈犹龙最后体面。 他们脸上洋溢着谄媚笑容,目光热切聚焦李嗣炎,争相展示“忠诚”与“价值”。 李嗣炎面带微笑却没有下马,只是对着沈犹龙方向,微微颔首。 亲兵队长房玄德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沉重紫檀木托盘,动作沉稳有力,如同接过寻常器物,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 待士绅的阿谀稍歇,李嗣炎声音适才响起,自有威仪传入每个人耳中:“沈督台顺应时势,免动刀兵,保全桑梓,其心可鉴。” 他先给了沈犹龙一个台阶,措辞间不经意带出,一丝属于读书人的文气,而非纯粹武夫的粗粝。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掠过所有商贾士绅的脸,肃穆道:“本将言出必践,安民伐罪,乃我军宗旨。 自今日起,凡安分守己者,无论官绅军民,皆为治下良民,身家性命产业营生,皆由我军一体卫护!” 这话掷地有声,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尤其那句“安分守己”、“一体卫护”,让潘振承等人脸上谄笑更深,仿佛得到最想要的保证。 潘振承反应最快,立刻带头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将军仁德如天!信义昭昭!有将军此言,我等身家性命,阖城百万生灵,从此有泰山之靠!小人等肝脑涂地,亦难报将军再生之德于万一!” 接着又是一片歌功颂德,在总督府辕门外回荡。 李嗣炎端坐马上,听着这比戏文更夸张的溢美之词,他知道,这些人今日能如此吹捧他。 他日也能如此吹捧别人,真正要收服人心,远比夺下这城头大旗,难上百倍。 第79章 掌控全城 翌日 总督府辕门外的喧嚣谄媚退去,留下满地彩屑和未散的浓烈香烛味。 李嗣炎无视辕门外,伸长脖子的商绅,策马在亲卫簇拥下踏入两广总督府。 沉重府门合拢,肃杀之气沉沉压下,笼罩雕梁画栋的府衙。 空气里飘荡前任主人,仓惶离去的散乱气息。 签押房内,紫檀木案几冰冷,沈犹龙献上的总督大印敕书置于案头,印纽似存余温。 案旁堆积的未及带走卷宗,如乱石沉默,昭示广州城的千钧重担。 三万常胜军待哺粮秣,百万生民惶惶待安秩序,暗处:窥伺新主立足未稳的四方强敌寒光。 李嗣炎行至案后落坐,随即吩咐亲卫:“速传房玄德、颜胤绍、马守财来见。” 片刻,三人齐至签押房。 房玄德侍立下首,面容清癯儒雅,洗白青布直裰,身形挺拔,眼神温润透着洞悉世事的沉稳精明。 算是李嗣炎最早的谋主,归德寒士追随至今,落第举人经历,令其对官场积弊、胥吏贪蠹切齿,更磨砺出霹雳手段与缜密心思。 颜胤绍前归德知府,约莫五旬年纪,面容端正微带憔悴,身着半旧藏蓝直裰。 虽为降官,但眼神尚存一丝旧日官仪,此刻垂手肃立,姿态恭谨中带着一缕复杂。 马守财约莫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干净但料子普通的褐色绸衫,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 李嗣炎初起兵时的账房先生,一路管着义军钱粮,眼神精明活络,此刻眼珠子正下意识地打量,签押房内堆积的卷宗,仿佛在估算着什么。 李嗣炎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定能力最为出众的房玄德身上:“玄德你带一队本将亲卫,布政分司、按察分司、广州府衙,我需要你一个时辰内上下肃清,如臂使指。” 房玄德神色不变,眼中精光一闪,拱手:“主公放心,玄德省得。” 他转向颜胤绍与马守财微微拱手:“颜先生熟悉官署规制、人事积弊,马先生精于钱粮簿册、仓廪实虚,烦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速定此局。” 颜胤绍立刻躬身:“敢不从命,定竭尽所能。” 马守财也连忙点头,拍了拍腰间算盘:“房先生放心,账目上的猫腻,休想瞒过我这对招子!” 房玄德点头,不再多言,步履沉稳向外,俩人紧随其后。 门外待命的亲卫队长按刀肃立,见三人出来后躬身听令,一队披甲锐卒无声跟上。 马蹄铁踏总督府前青石板,单调沉重“咔哒”声,彻底碾碎清晨虚假宁静,宣示新秩序降临。 ........... 门楣“裕国通财”匾额蒙灰,当房玄德带兵闯入时,内里乱如沸锅。 烟味焦糊气弥漫,几个浆洗青衫老吏,正手忙脚乱将成摞账册塞入烧红炭盆,火星噼啪。 旁立几个年轻吏员,眼神闪烁袖口鼓胀。 “真是好个‘裕国通财’!” 房玄德声线森寒,似冰冷铁尺抽打人心,所有人瞬间动作骤僵。 他无视烧账老吏,一眼就瞧见神色慌张年轻吏员,对亲卫队长淡道:“还劳烦请几位助在下,擒拿袖里藏私那三个人。” “房先生客气了。” 作为经常出入帅帐的房玄德,亲卫们自然无不认识,当即如狼似虎狼的扑出,精准锁拿数人不容反抗。 惊呼声中,还有几张墨迹未干“条子”,及私章被搜出,房玄德踱至冒烟炭盆前,看半焦的册页脸上竟无半点恼怒。 脚尖轻拨未燃炭块,露出写“顺德府粮储”簿页,声音清晰入耳:“火盆烧账,可笑,这烧的其实是尔等亲族性命。” “然,将军仁厚,念尔等熟悉庶务,原班人马,各安其位!”他抬起头温润的目光,看向满堂死寂的吏员。 此时,马守财已如游鱼般挤到前排,鼻子嗅了嗅空气,又扫了眼地上散落的簿页,圆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低声对身旁带来的几个精干书吏道:“去,先把库房钥匙收了!点验现银仓粮!这焦糊味里铜臭可没烧干净!” 那些书吏们闻言,立刻快步走向几个面如土色的仓大使。 颜胤绍则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前知府特有的威严,补充道:“所有在册吏员,即刻按原有职司归位!凡安分守职者,过往之事,督帅可酌情宽宥!若有怠惰、欺瞒、串联生事者,”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休怪新规雅政,法不容情!” 他这话既是对所有吏员的安抚与警告,也巧妙地划清了“过往”与“新朝”的界限,暗示了对方可能的出路。 房玄德接着下令:“即刻起,所有户籍田亩库银粮储簿册,原地封存!由我带来的人点验接管。” 他顿住,指被亲卫扭住的三名年轻吏员,及瘫软老吏:“烦劳诸位带话给这几位家眷亲朋,一个时辰内将所匿钱粮簿册,原样送到此处。 若少一文,缺一页,”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无温笑意,“房某只好请他们阖家老小,来此大堂,对着‘裕国通财’匾,讲讲‘忠心’二字。” 随即,不再看筛糠般抖的几人,房玄德对亲卫队长道:“将此数蠹及其家小,严密看管,一个时辰后,缺斤短两按册索命。”言毕,径行主位。 马守财已带人扑向账房深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不时传来他低沉的喝问。 颜胤绍则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吏员,登记名册,甄别可用之人,维持基本运转。 堂内唯纸张翻动、算盘脆响、封条粘贴微响,及粗重压抑喘息,这让所有人都知道,布政分司的天已然换了。 相较于布政司,按察司的喧嚣,广州府衙大堂略显凌乱。 留守的通判、经历等佐杂官战战兢兢迎上,“房…房先生…” 房玄德径直走至正堂大案后,将李嗣炎令牌“哐”地掷落案面:“将军令:府衙事务,暂由我监理!户房、刑房、工房簿册即刻封存待查! 尔等照常理事,但有差池,提头来见。”声音不高,却让佐官额头瞬间沁汗,连声应诺。 .............. 总督府签押房内,李嗣炎指尖划过地图上广州的位置,听着房玄德沙哑的回报。 光靠杀人立威不够,得让这架腐朽机器转起来。 永州带来的老账房赵乾,十指关节粗大如树根,是常年扒拉算盘磨的。 他带着两个精瘦徒弟,抱着一摞簇新的账本,径直闯入了布政分司的档房深处。 对着那些面无人色的老吏,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以前的烂账,督帅说不深究。 新账错一笔!老子扒你们一层皮。”档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随即响得又急又密。 按察分司刑名推官的位置交给了周明。这人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却沉静得能看透人心。 他通晓《大明律》,更知道衙门刑狱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 人一到任,二话不说,便让书办将积压的案卷全数搬出,油灯下,他一页页翻过。 偶尔朱笔在某处轻轻一勾,侍立一旁的书办,便忍不住一哆嗦。 广州府衙的根基之地,户房典吏换成了军户出身的王忠。 他认字不多,却心细如发,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刑房典吏则交给了脸上带疤的李猛,这悍卒通些文墨,更懂得如何让人开口说话。 有他俩在户房和刑房坐镇,府衙的日常运转才算有了主心骨。 至于主动投诚的原广州府同知梁义,李嗣炎给了他一个同知实缺,专管民政琐碎。 梁义是个明白人,头顶悬着赵乾、周明这些钉子,眼前晃着王忠、李猛这些煞神,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接过房玄德送来的委任文书时,他躬身到底:“卑职梁义,谢将军再造大恩,属下定当竭力报效,肝脑涂地!”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总督府,在冰冷的兵刃上镀了一层暗金。 李嗣炎听着刘离安插在城中,各处钉子的汇报眼神沉静。 广州城这套庞大腐朽的官僚机器,在血腥的震慑和几颗关键钉子的强行扭动下,终于朝着他设定的方向运转起来了。 “哼,且先用着你们!”李嗣炎捏了捏鼻梁,看着桌案上写好的计划,不禁对未来更有把握。 第80章 钱粮危机 总督府签押房内,李嗣炎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广州府延伸至肇庆、韶州、惠州、潮州……整个广东的轮廓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三万常胜军守广州府尚可,可若要鲸吞全省,荡平四方窥伺之敌,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如今地盘根基已稳,是到了增强军力的时候了。”低沉的声音打破房中的寂静,他看向屋内肃立的房玄德、颜胤绍和马守财。 “三万兵马不够!远远不够!” 闻言,房玄德立刻心领神会道:“主公欲行募兵之事?当务之急的确需要扩充军力,以固根本,以图进取。可骤然增兵,粮饷……” “正是要募兵!粮饷,同步筹措!”李嗣炎斩钉截铁,打断了对方的顾虑。 随即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告示递给房玄德,“即刻命人誊抄,张贴广州四门及通衢要道! 另,派人快马传檄广州府下辖各县,照此办理!征兵与安民,并行不悖!” 告示上墨迹未干,力透纸背,那是一份许诺优厚待遇的募兵令。 “遵命。” 告示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广州城及周边地区瞬间沸腾。 饥民、流民、走投无路的汉子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鱼群,疯狂涌向各城门及城外十里的募兵点。 总督府阁楼上,李嗣炎凭栏远眺。城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人浪,犹如沉闷鼓点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他的神经。 亲卫队长快步来报:“禀督帅!仅半日,初步登记造册青壮已逾五千!马先生处收拢匠人、郎中近百!流民仍在源源不断涌来!” “好!” 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沉声道:“传令:兵贵精不贵多!宁缺毋滥!验身务必仔细! 但安家银米凡合格者,必须当场足额发放!让他们的家人也沾沾这光!”他深知这五两银一石米,对士卒一家而言的重要性,但对自己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不知何时,房玄德无声地出现在身侧,低声担忧:“主公,兵源汹涌人心可用,诚然大善,然安家银米、月饷、口粮、被服……皆需海量钱粮支撑,今半日便有五千,若持续数日,便是数万之众……” “我知道。”李嗣炎的声音毫无波澜,他早就想好这些钱粮从谁身上刮。 “你放心,这些我自有想办法解决!” ............. 钱粮!钱粮! 签押房内气氛陡然紧张,舍弃沈犹龙投靠而来的周文渊,正带着潘家、伍家推荐的几名精干老掌柜,将布政分司库房、各大粮仓的清点结果呈上。 账簿摊开,数字触目惊心。 存银: 不足十万两! 铜钱折银: 约五万两! 官仓存粮: 仅够十万大军半月之用! “好个府库充盈!”李嗣炎冷笑一声,指节重重敲在案上,沈犹龙“劳军”留下的粮米万石、银二十万两。 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但也仅能将粮草危机延后一月有余。 “颜先生,梁同知!”李嗣炎看向肃立的颜胤绍,和新任广州府同知梁义。 “即刻拟告示:广州府及附郭番禺、南海两县,崇祯十六年秋赋(田赋)免征! 同时免除两月徭役!布告城乡,晓谕百姓,本督‘与民休息,恢复农桑’!” 这是稳住根基,收买最广大民心的基石。 “属下领命!”颜胤绍与梁义立刻躬身应诺。 “周文渊!” “卑职在!” “持本督令箭,率一营精锐,即刻接管市舶提举司及所有税关码头!原提举司官员留任听用,由我军军官严加监督! 传本督军令:所有进出商船,按前明则例,足额征收关税、船钞!凡有官吏勾结、偷漏税款者,无论何人,立斩!抄没家产! 另,即刻以本督名义,接见滞留港口的佛郎机(葡)、红毛(荷)、英吉利等国商船代表,宣谕:常胜军保护合法贸易,税赋公平秩序井然,着其安心贸易!” 海上贸易的血管必须保持畅通,这是最稳定最丰沛的财源! “遵令!”周文渊精神一振,领命疾步而出。 “守财!” “属下在!”圆胖的先生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持本督手令,火速接管东莞盐场!所有产出优先供应军需,余者官定平价销售,严禁囤积居奇! 同时,持令往佛山,将先前‘征用’之铁器作坊正式纳入军管,由得孙茂康(孙老头)王铁锤等老匠负责,工兵营监督,日夜赶制、维修军械! 包括珠江畔主要官私船厂也一并控制,工匠在‘保护’下全力为我军建造战船、运输船!” 盐铁船,国之重器,必须牢牢掌握在手,化为战力! “是!属下明白!”马守财眼中精光闪烁,算盘珠子已在心中噼啪作响。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投向房玄德:“玄德,随本督走一趟。我们去见见这广州城的‘财神爷’们!” ..................... 总督府偏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以潘振承、伍国莹为首,城中大盐商、米商、行商头面人物济济一堂。 他们或正襟危坐,或垂目捻须,个个面色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算计。 新任总督的雷霆手段他们已有耳闻,今日被召来,恐怕绝非品茶叙旧那么简单。 李嗣炎步入厅中,身上故意穿着重甲碰撞声,仿佛铁锤敲打在众人心坎上。 他径直走向主位落座,缓缓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 “诸位,广州新定百废待兴,然府库空虚几近于无!城外流民如潮嗷嗷待哺,新募将士枕戈待旦,一日不可断炊,常胜军乃保境安民之干城,若因粮饷匮乏,军纪崩坏,乱兵四起……”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锋,“玉石俱焚,绝非本帅所愿,亦非诸位身家性命,百年基业所能承受之重!” 话落,厅内落针可闻,终结两字无非是‘我要钱’,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个胆小的商贾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然..李嗣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看似温和,实则更令人心悸的利诱:“为保桑梓安宁,黎庶平安,本帅需诸位‘共襄义举’,再行捐输!粮米、银钱,多多益善! 凡慷慨解囊者,本帅亲书‘义商保民’鎏金匾额,高悬门庭光耀门楣!并录入‘靖粤功臣簿’,他日岭南底定,论功行赏,特许专营、封赏爵禄,本帅言出必践,必有厚报!”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潘振承和伍国莹身上,“潘公、伍公,二位乃粤商翘楚德高望重,当为表率以安众心!” 威压如山崩,利诱如蜜糖,但浸淫商海数十年的巨贾们,岂是轻易就能掏出家底? 第81章 巨富海商 短暂的沉默后,李楚芝缓缓起身,脸上堆起恭敬而苦涩的笑容,拱手道:“督帅心系苍生,保境安民,实乃我广州万民之幸!草民等感佩莫名!可……” 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道:“去岁兵灾,今岁天时不顺商路阻塞,市面萧条。 各家铺面,十之八九门可罗雀,库中存银亦多用于周转维系,实是捉襟见肘啊,督帅所言捐输,草民等自当尽力,只是这数目……” 他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捐可以,但想狮子大开口难!这是在试探李嗣炎的底线。 邓耀也紧跟着起身,声音略显低沉,带着海商特有的悍勇气质:“督帅明鉴!李公所言亦是实情。 如今海上不清净,刘香残部虽灭,红毛鬼和葡人却时常争斗,劫掠商船。 航道险恶,我等海商血本无归者甚众,这‘多多益善’……恐力有未逮,还望督帅体恤商艰酌情宽限。”他强调了“宽限”,暗示想拖。 其余商贾见两大巨头带头发话,也纷纷附和站队,诉苦声此起彼伏:“是啊督帅,城中米价腾贵,存货不多,还要平粜安民……” “小人那几条薄板海船,年初被风浪打碎了两条,实在艰难……” “生丝都积压在库里,卖不上价,银钱周转不来啊……” 一时间,厅内瞬间充满了诉苦和讨价还价的气氛,仿佛刚才的肃杀只是错觉。 他们企图用集体的诉苦,与“行商艰难”来软化这位强势总督的意志,最起码换取一个能接受的“价码”。 李嗣炎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如水,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的嘈杂,让商贾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再次归于死寂。 他们忐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总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么说大家都很难?”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本帅入城大军秋毫无犯,市面虽略有波动,何至于‘十之八九门可罗雀’?濠镜葡人与本帅已有默契,海上盗匪正在清剿,何来‘航道险恶,血本无归’? 至于生丝积压……哼,”他冷哼一声。 “尔等私下与倭人、西夷交易,规避朝廷海禁税赋之事,莫非当本帅是聋子瞎子,一无所知?” 这几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商贾们精心编织的诉苦网,李楚芝和邓耀脸色微变,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 李嗣炎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李楚芝脸上,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李公,听闻你家在城西的货栈,上月刚卸了一大批,从福州来的樟木和倭刀?价值几何?” “邓公,”他又看向邓耀。 “你邓家舰队横行南洋,去年从占城运回的那船象牙和胡椒,怕是值不少银子吧?” 突然被直接点破家底,李楚芝和邓耀额角的汗终于流了下来。 这位总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并且对广州商界的底细摸得如此之清! 李嗣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帅体恤商艰,故以‘义举’相邀,许以厚报!此乃给诸位留了体面,留了后路!若这体面不想要,后路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军营方向,语气森然。 “那本帅也只好行非常之法!广州城初定清查‘通海寇’、‘资残匪’、‘私贩禁物’、‘偷漏国税’之奸商,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届时,抄没家产以充军资,本帅倒要看看是你们库里的银子多,还是本帅刀下的脖子硬!” “通海寇”、“资残匪”、“私贩禁物”、“偷漏国税”——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任何一项都足以抄家灭族! 再配合那赤裸裸的“抄没家产”威胁,厅内温度骤降,商贾们如坠冰窟脸色惨白。 李楚芝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广州豪商深知此刻已无退路,再讨价还价就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起身,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巨富割肉的剧痛:“督帅息怒!草民李楚芝,愿倾尽全力,报效督帅保全桑梓之大恩! 捐:精米五万石!上好广纱、广缎五千匹!现银三十万两!另献可出海的乌艚船三艘,船工齐备!” 这数字,已是惊人。 以勇悍着称的海商首领邓耀紧随其后,展现出乱世豪强的决断:“草民邓耀!捐:现银四十万两!精铁五万斤!火药两千斤! 另献双桅战船四艘,水手皆能战!愿率麾下儿郎,为督帅清扫沿海宵小!” 这是押上了看家的武力。 海商领袖的“表率”如此恐怖,其余各路商贾巨头再无侥幸,纷纷起身,其捐输不仅数额惊人,更带着鲜明的地域和行业特色。 王邦兴经营瓷器、茶叶,声如洪钟:“草民王邦兴!捐:景德镇瓷器五千件,武夷茶三千担,折银十五万两!现银五万两!” 谭恒锐经营生丝、布匹,音色微颤:“草民谭恒锐!捐:湖丝两千担,松江棉布一万匹,折银十二万两!现银三万两!” 屈大均家族亦商亦儒,颇有声望:“草民屈大均!代家族捐:粮两万石!现银八万两!另,愿为督帅奔走,联络士绅,安抚地方。” 谢昌永经营海外杂货:“草民谢昌永!捐:暹罗锡料、胡椒、苏木等折银十万两!现银两万两!另献濠镜商栈一处!” 面对海商、行商们动辄数万数十万的捐输,如同海啸,彻底淹没了本地坐商们讨价还价的心思。 在绝对的财富碾压和灭顶威胁下,盐商、米商、铁器商等,也纷纷咬牙报出远超自身此前预估的“买命钱”: 盐商代表:捐盐五千引,现银五万两! 米商代表:捐粮五万石,现银三万两! 铁器商代表:捐铁料三万斤,兵器若干,现银两万两! ............... 偏房内,房玄德、马守财,周文渊带着书吏,手不停挥地记录核算。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定,汇总的清单一式两份,呈到李嗣炎案头和众商眼前时,那上面的数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撼! 粮米:超过二十五万石! 现银:超过二百八十万两! 大型海船:七艘! 中小型船只:超过三十艘! 战略物资: 生丝、茶叶、瓷器、绸缎、布匹、精铁、铜料、锡料、胡椒苏木等香料……折银价值超过五十万两! 海外据点\/仓储便利: 濠镜等处。 总计价值,远超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在崇祯十六年的华南,已是一笔足以支撑大规模战事的巨款,无疑是让广州最顶尖商界势力伤筋动骨。 李嗣炎看着清单,饶是他心志如铁,指尖也微微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波澜,走到备好的案桌前,提笔饱蘸浓墨,在早已备好的巨幅匾额上,力透纸背地写下“粤海屏藩”四个大字。 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沉重的期望与威慑。 随即,房玄德、周文渊立刻带人当场登记造册,钤印。 将那份份沉甸甸的“义商”,凭证和“功臣”承诺,递到这些面无人色、只得强撑笑容的巨贾手中。 李楚芝捧着凭证,指尖冰凉,心中五味杂陈。邓耀则握紧了凭证,眼神复杂地看向窗外校场方向。 当最后一位商贾步履蹒跚地退出偏厅,厅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嗣炎回到签押房,窗外校场方向,新兵操练的号子声愈发震耳。 桌案上马守财的军需清单,已显得微不足道。 有了这笔钱粮兵船,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地图上,广东全境及浩渺南海,眼底是难以掩饰的、亟待施展的抱负。 第82章 十二万大军 七日时光,在征兵点昼夜不息的喧嚣,以及工坊船厂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中,倏忽而过。 广州城在李嗣炎的铁腕下,如同被强行注入了一剂猛药,呈现出一种畸形,充满铁血气息的活力。 清晨,朝阳初升,驱散了珠江畔的薄雾。 常胜军大营,中军大帐,空气中弥漫着昂扬斗志,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帐竟显得有些拥挤。 李嗣炎麾下所有能独当一面的将官,此时齐聚一堂,甲胄鲜明目光灼灼。 刘豹稚气褪去,身形剽悍,脸上带着桀骜不驯气质,掌管着三千余精锐骑军,眼神锐利如鹰。 曹变蛟虽是降将,却也面容沉毅气度不凡,麾下“曹字营”五千步卒已是精锐。 云朗精悍干练,从一介泥腿成长,每日找房玄德问学十分刻苦,统领“云字营”五千步卒。 刘司虎形似铁塔性如猛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其麾下两千“摧锋营”全员披挂二、三层重甲,是攻坚陷阵的尖刀。 王得功同为明军降将,仿佛焕发第二春,一改在明军时的慵懒作风,统率着三千按照西班牙方阵操练的精兵,装备精良阵型独特。 党守素新降之将,位置稍靠后,神色略显拘谨,暂无固定部属。 贺如龙,李嗣炎心腹中的心腹,掌管着五千最精锐的老营亲军,宛如的影子沉默而危险。 其余如各营副将、千总、把总等中坚军官,皆按职肃立,目光聚焦在主位之上。 关于督帅要大规模扩军、改革军制的消息早已在将领间传开,此刻人人眼中都燃烧着渴望 ——更多的兵意味着更大的权柄、更广阔的战场、更高的地位和更丰厚的缴获! 李嗣炎一身戎装,并未披甲,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比任何甲胄都更具压迫感。 他鹰视狼顾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兴奋或期待的脸庞。 “诸位,广州已定根基初稳,然环顾四方,肇庆、韶州、惠州、潮州,乃至琼州,逆贼未平,建虏虎视,流寇余孽尚存! 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李嗣炎,盯着我常胜军这块肥肉!三万兵?守土尚且捉襟见肘,何谈进取?何谈平定岭南,再造乾坤?!”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所以本督要扩军!要大扩特扩!城外流民如海,精壮任我拣选!府库钱粮如山,足以支撑大军!”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将领们无不摩拳擦掌眼神炽热。 “然!”李嗣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冽。 “兵贵精不贵多!乌合之众,纵有百万,亦不过土鸡瓦狗!昔日官军为何一触即溃? 军制败坏,饷银不足,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此等积弊,常胜军绝不可重蹈覆辙!”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故,自今日起,常胜军全面改革军制,严明饷银,重塑筋骨!” 话落,所有人的腰杆瞬间挺得更直,屏息凝神。 “饷银,乃军心之基!”李嗣炎斩钉截铁,环视一周后目光森然。 “本督在此立誓,亦为常胜军铁律:凡我麾下将士,饷银足额,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敢有克扣、拖延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主官连坐!”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让所有将领心头大定,同时也倍感压力,尤其是那些有过“喝兵血”的降将,更是心中一凛。 “具体饷额,如下!”李嗣炎示意房玄德上前。 房玄德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朗声宣读,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战兵(步卒、马卒):月饷足银三两! 辅兵(辎重、工兵、伙夫等):月饷足银一两五钱! 什长(统十人):月饷足银四两! 队长(统五十人,总旗衔):月饷足银八两! 哨官(统二百五十人,百户衔):月饷足银二十两! 营官(统两千五百人,千总\/守备衔):月饷足银六十两!另享职田、亲兵等优渥! 镇帅(统两万五千人,总兵衔):月饷足银二百两!享厚禄,权柄极重! “嘶……”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曹变蛟这等见过世面的老将,也面露惊容。 战兵月饷三两!这几乎是明军精锐家丁的待遇了!什长、队长、哨官的饷银也远超旧制。 营官、镇帅的待遇更是令人面色涨红!这待遇,足以让士卒效死,让军官拼命! “督帅英明!此饷足以养虎贲之士!”曹变蛟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哈哈,这下儿郎们怕是要乐疯了!定给督帅效死力!”刘豹咧嘴大笑。 云朗、刘司虎等也纷纷点头,眼中精光四射。连王得功也微微颔首,这饷银足以让他招募和维持更精锐的方阵兵。 李嗣炎抬手压下众人的兴奋,继续道:“饷银足军心固,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新军制,乃强军之骨!听令!” 帐内瞬间肃然。 “新军制,以什、队、哨、营、镇为基干!十进位,便于统领,号令如一!” 什: 十名战兵为一什。设什长一人,授小旗衔!为军中最基层之骨! 队: 五什(五十名战兵)为一队。设队长一人,授总旗衔!临阵指挥之中坚! 哨: 五队(二百五十名战兵)为一哨。设哨官一人,授百户衔!可独立执行小型作战任务! 营: 十哨(两千五百名战兵)为一营。设营官一人,授千总或守备衔!乃大军作战之核心单位,可独当一面! 镇: 十营(两万五千名战兵)为一镇。设镇帅一人,授总兵衔!为战略方向之方面军! “此乃常额规制!”李嗣炎强调道。 “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营、镇之兵额,非一成不变! 视战况、钱粮、兵员多寡,可增可减!营可扩至三千,镇可强至三万!唯什、队、哨之基干不变,确保号令畅通,如臂使指!” 这灵活的规定让将领们眼前一亮,意味着他们的权柄,与实力有更大的上升空间! “新募之兵,将按此制严格编练!老兵亦需重新整编,融入新制!” 李嗣炎目光扫过众人,“尔等皆为镇帅之选!刘豹、曹变蛟、云朗、刘司虎、王得功、贺如龙!” 被点到名字的六人(包括亲军统领贺如龙)立刻出列,尽皆抱拳肃立:“末将在!” “新军制既定,兵员钱粮已足,尔等六人,即为我常胜军开镇之帅!” 此言一出,帐内呼吸都为之一窒!镇帅!总兵衔!这是真正的一方大将,手握雄兵! “曹变蛟!”李嗣炎首先看向这位名将之后。 “末将在!”曹变蛟跨前一步,甲叶铿锵,眼中精光爆射。 “命你为邵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五千!辖十营! 以你曹字营五千精锐为骨干,优先补充新募精壮一月之内,本督要看到一支能征善战的邵武劲旅!” “末将曹变蛟,领命!定不负督帅厚望,练成邵武强军!”曹变蛟声音洪亮,豪气干云。 “云朗!” “末将在!”云朗踏步出列,身形如标枪般挺直。 “命你为光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三万!辖十二营!以你云字营五千为基干,整合新兵!光武镇,将为本督南征北战之铁拳!” “末将云朗,领命!光武镇,必为督帅手中最利之矛!”云朗眼中战意熊熊。 李嗣炎的目光转向新降的党守素。 “党守素!” “末……末将在!”党守素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快步上前。 “命你为扬威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辖八营!你熟悉旧军积弊,更知新军之利。 本督予你独当一面之机,戴罪立功,以扬我军威!兵员由新募精壮及愿归附之旧军中择优充任!” 党守素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督帅再造之恩,守素粉身难报!扬威镇上下,定为督帅效死!扬我军威!” 这是从天而降的信任与权柄! “王得功!” “末将在!”王得功同为降将亦是惊喜,没想到督帅真的能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命你为曜武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两万!辖八营!你部乃新法精兵,是我军破阵之锥! 饷银依旧例,所需精良火器、长矛、甲胄,本督让佛山工坊优先供给,务必精益求精!” “末将王得功,领命!曜武镇,必为督帅破敌之锥,摧城之槌!”王得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在明军蹉跎十数年,如今终于遇到了明主。 “贺如龙!”李嗣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亲军统领。 “末将在!”贺如龙仿佛知道这件事般,面色平静。 “命你为天策镇镇帅!授总兵衔!额定兵员三万!辖十二营!此镇乃本督亲军,国之重器! 兵员务求最精,甲胄器械务求最利!贺如龙此刃交予你手,莫负本督!” “末将贺如龙,领命!天策之锋,唯督帅之命是从!挡者皆糜!”贺如龙的话语简洁,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忠诚与杀气。 “刘豹!” “末将在!”刘豹早已按捺不住。 “命你为荡寇镇镇帅!授总兵衔!然你部主为骑军!额定兵员六千骑!辖两营(每营三千骑,营下按什、队、哨灵活编组)! 战马优先补充,务必练成来去如风、摧锋折锐的铁骑!荡平群寇,正合你名!” “哈哈哈!谢督帅!末将刘豹定给督帅,练出一支踏破贺兰山的铁骑!寇虏闻我荡寇之名,必肝胆俱裂!”刘豹声如洪钟,豪气冲天。 最后,李嗣炎看向沉默如山的刘司虎。 “刘司虎!” “末将在!”铁塔般的身影踏前一步。 “你之摧锋营,从起兵至今,一直乃是本督掌中利匕!扩至三千重甲!直属本督中军! 不隶诸镇!甲胄、重械,优先供给!你,便是本督陷阵时,最后也是最坚的屏障!” “末将刘司虎,领命!摧锋营在,督帅身前,绝无敌踪可近!”刘司虎的话语带着金石之音,重若千钧。 任命完毕,李嗣炎语气陡然转厉,目光扫过新晋的五位镇帅(曹、云、党、王、贺): “尔等诸镇,除刘豹之荡寇骑军外,有一铁律,必须恪守!” 众将神色一凛。 “每镇,必须编练至少三个火器营!” “每镇,火铳(鸟铳、鲁密铳等)装备总数,不得低于三千杆!” “每镇,大小火炮(佛郎机、虎蹲炮、红衣炮等)总数,不得低于一百门!” 李嗣炎的语气肃然,不容置疑:“火器乃战场主宰!无火器之强军,如同无牙之虎! 此乃常胜军未来立足、制胜之根本!所需火铳、火炮、火药、铅弹,皆由佛山火器作坊统一制造、调配! 本督已严令其日夜赶工,优先保障尔等需求!一月之内,火器营架子必须搭起来,操练必须跟上! 谁若懈怠,贻误军机,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这强制性高标准的火器配置要求,让曹变蛟、党守素等经历过,传统战阵的将领心头巨震,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挑战。 王得功则眼中精光大盛,这正是他方阵战术最需要的远程火力支援! 党守素更是暗下决心,这扬威镇能否立足,火器营是关键! “末将等遵命!定当全力编练火器营,不负督帅重托!”五位镇帅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见十二万大军的骨架已然搭起,他最后补充道:“饷银已足,军制已明,兵员已备,火器有着!三个月! 本督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后,诸镇精兵必须成型!届时刀锋所向,便是岭南易主之时!尔等好自为之!散帐!” “末将等,誓死效忠督帅!横扫岭南,指日可待!”众将轰然应诺,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鱼贯退出大帐。 (曹2.5万、云3万、党2万、王2万、贺3万,刘豹0.6万骑,刘司虎0.3万重甲) 李嗣炎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校场,和更辽阔的岭南版图,眼底的野心如火山喷发。 而佛山工坊的炉火,将照亮他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第83章 练兵,个人崇拜 当李嗣炎在广州整顿兵马时,朱明已然积重难返。 崇祯一六年二月,李自成在襄阳建立“新顺政权”,自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整编军队为“五营”,并采纳谋士建议“均田免赋”之策,民心归附如潮。 二月,崇祯密召首辅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提出“太子监国南京,朕留京督战”,试探南迁可能。 文官激烈反对:御史光时亨等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为由,斥南迁为“弃庙社,失人心”。 更暗示支持者如徐有贞(明英宗时期主张南迁之臣)般遗臭万年。 陈演暗中煽动言官,称“议迁都者当斩”,迫使崇祯公开表态:“国君死社稷,朕义所安!” 无奈,崇祯急诏吴三桂弃宁远入卫,但关宁铁骑故意拖延——只因朝廷无法支付关宁军百万两开拔银。 国库仅存银不足十万两,加征“练饷”引发河南、山东民变,保定兵因欠饷哗变杀总督徐标。 三月,顺军攻陷河南南阳、汝宁,歼灭明军傅宗龙、杨文岳部,张献忠破黄州,建立“西营”政权; 李嗣炎攻占广州、控制市舶司的消息抵京。 朝野哗然,但多数官员视其为“疥癣之疾”,仅命福建巡抚张肯堂“相机剿抚” 五月,顺军分兵东进山西,连克平阳、汾州,太原告急,明廷九边防线彻底瓦解,京师门户洞开。 大西军攻占武昌,沉楚王朱华奎于江开仓赈民,聚众数十万, 湖广明军主力左良玉部避战退守九江,长江中游失控。 崇祯在平台召对中怒斥:“流寇未平,海隅复叛!诸卿尚言天下无事耶?” 却遭御史冷回:“粤贼不及闯献十一,陛下当先弭腹心之患!”南迁议题再被压下。 .................... 广州城东·东较场大营 岭南五月的日头,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 就在这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开阔地上,木栅栏如巨兽的肋骨般森然立起,圈出了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营地。 尘土飞扬中,粗木搭建的营房如同雨后蘑菇般疯长。 栅栏外“东较场大营”五个斗大的黑字,被刷在崭新的木牌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息。 这里是两广总督李嗣炎,亲自擘画的“新兵营”——一座专为新募士卒而设的巨型熔炉。 与以往不同,此番征募的五万新丁,不再像撒豆子般,直接补充到各镇老营。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带着茫然或一丝丝对军功的憧憬,被一股脑地投入了,这座名为“东较场”的钢铁洪炉之中。 等待他们的,将是整整三个月高强度,近乎流水线式的捶打,李嗣炎要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能在战阵中如臂使指的合格兵卒。 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但震动最大的却是那些跟随李嗣炎,征战至今自视甚高的“常胜军”老兵。 “听说了吗?督帅…竟然请了一帮红毛鬼来当教头!” 营房角落,一个满脸虬髯的老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濠镜澳来的鬼佬!金毛绿眼,跟庙里的夜叉似的!”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啐了一口。 “咱们常胜军的刀,砍过多少匪寇的脑袋?哪轮得到这些化外蛮夷,来指手画脚?” “嘘!噤声!”一个年长些的伍长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但紧锁的眉头同样暴露了他的不满。 “督帅自有深意…只是这…唉!”他摇摇头,终究觉得脸上无光。 濠镜澳(澳门)·总督府码头 一艘悬挂着葡萄牙总督府旗帜的帆船缓缓靠岸,甲板上三十余名身材健硕,穿着略显陈旧的欧式军服的外国人。 正略带好奇地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座东方巨埠。 他们是李嗣炎不惜重金,通过潘、伍等豪商巨贾反复斡旋,并许以丰厚关税优惠,才最终敲定聘请的“教官团”。 领头者,前葡萄牙皇家陆军上尉阿尔瓦罗·门德斯(álvaro mendes),身板挺直如标枪,下巴上一圈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昭示着他丰富的阅历。 他身后站的人中,有曾在欧洲三十年战争,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有精通火绳枪齐射和步兵方阵配合的士官长。 更有几位曾在澳门炮台,服役多年的炮术专家,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火药的硫磺味。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拿钱,办事,将对方那套军事训练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复刻出来。 东较场·中军大帐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手下人不知从哪里给李嗣炎,找来一身绯色蟒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金发碧眼的“红毛鬼”,通译是一位身着黑色长袍,气质儒雅的耶稣会士,正低声将李嗣炎的话,转化为急促的葡萄牙语。 “门德斯上尉。” 李嗣炎看着那位葡萄牙首领道:“本督花重金把你们从濠镜澳请来,不是摆着好看,也不是请你们来当菩萨供着的。” 门德斯上尉挺直了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东方总督身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磅礴压力,那是在欧洲宫廷都少见的凌厉气势。 “我要的是你们脑子的东西!”他手指重重敲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表情很是严肃。 “欧洲现下最有效的步兵操典,不管是荷兰、还是瑞典统统给我掏出来,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帐下的兵!”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低声道:“三个月!本督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群脱胎换骨的新兵! 不再是泥腿子,而是能上阵、能杀敌的兵!”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如同西伯利亚的冻风刮过营帐。 “你们的报酬本督一分不少!你们的安全,本督绝对保障!但是——” 李嗣炎鹰视狼顾般,扫过每一个葡萄牙教官,盯这些红毛鬼子喉头发紧。 “若有人敢懈怠!敢藏私!或者…胆敢侮辱、欺凌我帐下的任何士兵,本督的刀绝不留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帐内陷入死寂,那名负责传译的耶稣会教士吓得不轻,门德斯上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他身后的教官们,也被这赤裸裸的的警告所震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门德斯深吸一口气,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葡萄牙军礼。 他努力挺直腰杆,用生硬但异常清晰的汉语,夹杂着几句葡语,郑重回应:“尊敬的督帅阁下!请放心!” 上尉目光迎上李嗣炎带着军人的骄傲,“我们是职业军人!拿钱,办事!训练,最严格!效果…您,会满意!” 与此同时,门德斯心中同样燃起了一团火。 这不仅是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更是一个证明的机会——证明欧洲的军事体系,在这片古老东方帝国面前,依然拥有无可置疑的价值! 数日后,东较场大营彻底沸腾起来。 震天的号子声、葡萄牙教官带着浓重口音的古怪口令声,火绳枪试射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 而在大营深处,专门划出的火器营驻地,三千杆散发着桐油和钢铁气息的新式火铳,正被分发到新兵手中。 这些铳身修长,做工精良,正是佛山名匠呕心沥血,成功仿制自土耳其鲁密国的先进火绳枪——鲁密铳!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新兵们既感兴奋又心生敬畏,他们知道,这三个月的“熔炉”生涯,不仅要锤炼筋骨意志。 更要学会驾驭手中,这能喷吐火焰的利器。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尚未被烈日蒸干,校场东区已是杀声震天。 “站直了!腰杆挺起来!没吃饭吗?!” “腿!说你呢!弯下去!站如松!懂不懂?!” 粗粝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数万名新丁,负责基础队列与纪律灌输的,是李嗣炎从常胜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 他们个个神情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拎着韧性十足的藤条,或粗糙的皮鞭。 “行如风!跟上!快!” 新兵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老兵粗暴的推搡和呵斥下,一遍遍重复着前进、后退转向。 动作稍有迟疑或变形,藤条便带着风声,狠狠抽在腿弯或背上,留下火辣辣的印记。 罚跑更是家常便饭,沉重的沙袋压在新兵稚嫩的肩膀上,绕着巨大的校场一圈又一圈,直到有人呕吐跌倒,又被无情地踢起来。 “令行禁止!违者重罚!” 老兵们嘶吼的口号,如同烙印,伴随着皮肉之苦,深深凿进每个新兵的骨髓里。 这是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驯服,目的只有一个:将散漫的农夫捶打成,无条件服从命令的战争机器零件。 校场西区,则是另一番景象,却同样令人窒息。这里是火器营的天下。 “装药——!” 通译(以及一些学得快的旗官)大声吼出翻译后的口令。 “砰!” 整齐划一的模拟装填动作声响起。 葡萄牙教官阿尔瓦罗·门德斯上尉和他的同僚们,穿着略显紧绷的旧军服,如同精密钟表里的齿轮,在队列间来回巡视。 新兵们被分成密集的横队,人手一杆崭新的佛山仿制鲁密铳。 装填动作被分解成,十二个标准步骤,从清理铳膛、倒入定量火药、压实药包、放入铅弹、再用通条捣实……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快速、一致。 葡萄牙教官的眼神如同卡尺,测量着每一个细节的偏差,严厉的呵斥(通过通译)和示范动作,不断纠正着。 “瞄准——!” “齐射——!” 口令声落,训练场另一端模拟靶标的方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初是空包弹,巨大的声响和气浪,让新兵们心惊胆战。 数周后,实弹射击开始,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久久不散。 轮替射击的战术被反复演练,前排射击后迅速退后装填,后排上前补位,如同精密的机械循环,火力连绵不绝。 旁观的常胜军将领们,起初带着审视甚至轻蔑,但当看到那整齐的装填动作。 听到那几乎无间隙的轮替齐射声浪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 这种效率,这种对火器运用的标准化程度,远超他们以往的经验。 校场一角相对开阔的区域,被划为炮术训练场。 这里没有重炮的怒吼,只有小炮的轰鸣,几门虎蹲炮、佛郎机炮被架设起来。 葡萄牙的炮术教官们,多是曾在澳门炮台服役的老手,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教导着。 “你!瞄准手!象限仪!看刻度!不是让你看天!” 教官拍打着一名手足无措的新兵。 “装填手!火药定量!多一分炮炸膛,少一分打不远!清膛手!动作快!铤子要捅到底!” 炮组分工被明确:瞄准手使用简易的象限仪,学习测距和调整射角,装填手严格控制火药分量和炮弹装填,清膛手负责每次发射后的清理。 教官们反复强调协同与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生死。 实弹射击校准时,小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土坡,溅起大片烟尘。 教官们立刻带着炮组跑过去,观察弹着点,计算偏差,严厉地指出问题。 虽然只是小炮,但这份对基础炮术的扎实训练,为未来更大规模的火力运用埋下了种子。 当夕阳的余晖将校场染成一片赤金,常胜军老兵们那“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咆哮声,终于暂时停歇。 泥地沙坑旁,筋疲力尽的新兵们,如同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塑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中呻吟。 然而,这并非一天的结束。 刺耳的铜锣声“铛铛铛”地响起,穿透了疲惫的喘息。 “开——饭——!” 粗豪的吼声在各营区回荡。 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新兵们挣扎着爬起,拖着沉重的脚步,目标明确地涌向一片巨大用简易木棚搭建的食堂区域。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开始与汗味、硝烟味、泥土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军营气息。 就在这人流汇聚的时刻,一队鲜明的仪仗出现在食堂入口。 两广总督、天策大将军李嗣炎,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麒麟补服。 在一众身着官袍的文官、披挂整齐的将领,以及后勤司官员的簇拥下,亲临视察。 当即后勤司的官员立刻上前,低声汇报着粮秣消耗、鱼肉供应等情况,李嗣炎听得仔细不时颔首。 这时,大部分新兵按营按队排好长龙,领取粗陶大碗,值日官猛地一声暴喝: “肃立——!念——!” 刹那间,整个喧闹的食堂区域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勺碰撞的零星声响。 所有新兵无论刚领到饭食的,还是仍在排队的人,都猛地挺直腰板,将手中碗筷暂时置于身前桌案。 目视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早已刻入骨髓的誓言,声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响彻东较场: “效忠天策!戮力同心! 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将军所指!吾等所向!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这誓言简短有力,充满了对李嗣炎个人的效忠,和对恢复河山的信念。 吼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新兵们嘶哑的嗓音,却透着一股被严酷训练,捶打出的狂热与服从。 李嗣炎站在高处注视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在他身后的文武官们神色各异,但都感受到了这么做的用意。 第84章 福建郑家 广州·总督府会客厅 就在东较场大营如火如荼锤炼新兵之际,一封来自福建的拜帖,送到了李嗣炎案头。 福建都督同知郑芝龙,遣其族弟郑鸿逵,并携年仅十九岁的长子郑森(郑成功)。 以“通商护航、睦邻友好”为名,秘赴广州拜会两广总督、天策大将军李嗣炎。 李嗣炎一目十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通商护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跟一个反贼商谈“通商”? 郑芝龙这只纵横四海的老狐狸,其意无非两点,一是亲眼探查他李嗣炎麾下,这支急速膨胀的“常胜军”,究竟几分成色。 二是试探他这位岭南新霸主的志向与底线。 李嗣炎放下拜帖,眼中精光一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并接着便是。 数日后,总督府会客厅内气氛看似和煦,实则暗流涌动。 郑鸿逵一身锦袍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海上霸主,亲族特有的倨傲与精明。 他虽口称“拜见督帅”,言语也合乎礼仪,但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偶尔掠过厅内陈设时略带挑剔的眼神,无不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他看来,李嗣炎不过是个风口上的“幸进之辈”,纵然有些许成就,但根基岂能与他们经营数代,掌控万里海疆的郑家相比? 两相比之下,侍立一旁的郑森则显得沉稳谦逊许多,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尚带少年人的英气,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李嗣炎行礼:“晚辈郑森,见过督帅大人。” 而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上首的李嗣炎,这位传闻中威名赫赫,手段狠厉的总督。 (除了辽东的鞑子,国内势力基本都接过仗。) 细看之下竟如此年轻!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却已坐拥广州府周边六百里方圆,麾下精兵十数万。 这份反差让郑森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更有同为年轻俊杰的争胜之心。 首座李嗣炎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寒暄着,话题始终围绕着海贸、航线、剿灭海盗等场面话。 郑鸿逵言语间,有意无意地提及“闽粤唇齿相依”、“海疆不靖则商路断绝”,并试探性地提出“共保海疆”之议,话里话外暗示着。 若大明这艘巨船当真倾覆,郑家庞大的海上力量,不介意支持一位在岭南根基稳固的“盟友”。 李嗣炎只是微笑倾听,既不接“共保”的话茬,也不明确表态,言语间滴水不漏,这让郑鸿逵颇有些,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 倒是郑森,偶尔插言,问及民生、军备等务实问题,反而让李嗣炎多看了他两眼。 倒不是他不想搭上郑芝龙的这艘船,但有句话说的好,上杆子的不是买卖,如果双方不能以同等地位合作,那常胜军就是别人案板的鱼肉。 眼见言语试探难有进展,李嗣炎话锋一转:“二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恰逢今日军中操演,若不嫌弃,不妨移步东较场,一观我常胜健儿风貌?” 郑鸿逵正觉无趣,闻言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行人策马来到东较场。 当那规模宏大的军营、整齐划一的营房、以及校场上那万余如同标枪般,挺立的新兵方阵映入眼帘时。 郑鸿逵脸上的倨傲之色,首次凝固了,这般军容严整的队伍,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有! 紧接着,一场精心准备的“小规模”军演拉开了序幕。 首先登场的是步兵队列与行进。随着常胜军老兵教头一声令下,数千新兵组成的方阵如同一个整体。 齐步、转向、立定,动作整齐划一,脚步声撼动大地,“令行禁止”四字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古代也有队列训练,不算稀奇,注意,这里没有正步训练。) 这铁一般的纪律性,让见惯了海上散漫水手的郑鸿逵,心中震撼莫名。 重头戏是火器营的操演。葡萄牙教官的口令(通过旗官传达)尖锐响起。 “装填——!” 近千杆鲁密铳动作如一人,分解动作精准流畅,令人眼花缭乱。 “轮射——!” “砰!砰!砰——!” 三段击的轮替射击连绵不绝,硝烟弥漫,弹丸如雨泼向远处的草靶,瞬间将其撕得粉碎。 那持续不断的火力密度,士兵在硝烟中纹丝不动的沉稳,让叔侄两人背脊微微发凉。 郑家虽然船坚炮利,但他们毕竟不能把船开到岸上,特别郑家的步军有几分实力就很难说。 最后是炮术演示,几门佛郎机小炮被推上前。 “目标!三百步外标靶!三发急速射!”葡萄牙炮术教官亲自指挥。 测距、装填、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轰!轰!轰! 三声炮响几乎连成一片,远处代表敌军旗帜的三个木靶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其精准与射速,远超郑鸿逵的预料!他甚至听到旁边那位红毛教官,门德斯低声对李嗣炎惊叹:“上帝!督帅,您的炮手,简直像给炮弹装上了眼睛!” 李嗣炎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这种话在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待到军演结束,校场归于平静,只余硝烟味弥漫。 郑鸿逵脸上的傲慢,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明显的敬意:“督帅练兵有方,麾下将士,真乃虎狼之师!今日一见,果真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 郑森则一直紧抿着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校场,又转向身边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掌控着如此可怕力量的总督。 他看到了远超父亲预期的强悍陆师,看到了严明的纪律,更看到了李嗣炎深不可测的潜力,……那毫不掩饰欲与天争的勃勃野心! 一股强烈的争胜之心在他胸中激荡:此人年岁与我相仿,竟已置办下如此基业!我郑森,岂能甘于人后? ................. 当晚,总督府设下丰盛宴席,款待郑氏叔侄。 席间气氛与白日截然不同,郑鸿逵态度谦逊热络,频频举杯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与对“闽粤合作”的期待。 郑森则举止得体,言谈间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李嗣炎探讨些兵事、地理,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意。 李嗣炎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他深知郑家海上力量的重要性,也乐见其成。 宴罢,他大手一挥,命人送上厚礼,有岭南特有的精美丝绸、瓷器、药材,至于那些西洋玩意,估计他们郑家不缺。 “郑将军好意,本督心领,闽粤毗邻,同气连枝。 自今日起,凡持郑家令旗之闽粤商船,入我两广各埠,一体免七成税!”李嗣炎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 同时双方初步达成协议,郑家为李嗣炎提供急需的硫磺、硝石等军需物资,以及部分粮食。 李嗣炎则开放部分港口,并以岭南的茶铁、布匹、干果作为交换。 夜阑人静,总督府专为贵客准备的雅致客房内,郑鸿逵与郑森屏退左右,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凝重的脸。 “叔父,今日观感如何?”郑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郑鸿逵长叹一声,再无半点白日的倨傲,心有余悸:“此子……真乃潜龙在渊!那军容,火器,炮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寻常将领所能练就! 尤其那炮兵……简直邪门!门德斯那红毛鬼的话你也听到了,‘给炮弹装上了眼睛’!李嗣炎此人,深不可测!” 他灌了口茶,压压惊,继续道:“其志不小啊!什么‘共保海疆’,他根本不屑接茬。 ‘天策大将军’?饭前那誓言……哼!‘将军所指,吾等所向’?这分明是在剑指天下,他所图的恐怕绝非一隅之地!” 郑森目光炯炯,接口道:“叔父所言极是,此人练兵之法,融汇东西自成一体,前所未见。 其麾下士卒,纪律森严,令行禁止,更兼火器犀利,假以时日必成劲旅!更关键的是,他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手腕与基业,其潜力……难以估量。”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警惕,有钦佩,更有强烈的竞争欲望。 “父亲遣我们前来,本为探查虚实,相机结盟。 如今看来与其结盟,势在必行。此人崛起之势恐难阻挡,与其为敌不如为友,至少在他彻底腾飞之前,借其势,稳我后方,共抗北面可能的压力。” “然也!”郑鸿逵深以为然,但随即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只是……森儿,你也要记住,龙能兴云布雨,亦能翻江倒海!如果那李嗣炎是条真龙,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们福建可就在他广东边上!交好是必须的,但提防一刻也不能松懈!回去后,定要禀明大哥,水师操练、沿海防务,必须再加强! 此人,既是盟友,亦是……大患!” 郑森默默点头,望向窗外广州城深邃的夜空。 李嗣炎这个名字,连同今日那震撼的军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第85章 全据广东省 郑鸿逵与郑森叔侄并未久留,在总督府密谈后的第三天,便以“海上有急务需处理”为由,匆匆辞别..登船北返福建。 李嗣炎亲自送至码头,双方执礼甚恭,一派和睦景象。 然而彼此心中都清楚,那场后续的试探,已在闽粤之间悄然划下了,一道无形而深刻的界限——合作的基础是利益与忌惮,而非真正的信任。 送走郑氏叔侄,李嗣炎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内部。 市舶司的重启如同打开了,一座流淌白银的泉眼!得益于对荷兰、葡萄牙等“红毛番”商船的优惠政策,和相对稳定行商的环境。 广州港重现“万国梯航”的盛况,月征关税竟轻松突破十万两白银,且增长势头强劲。 这笔源源不断的巨款,成了李嗣炎推行各项计划的坚实后盾。 有了钱,李嗣炎对内施政的手笔也愈发从容。 他果断下令,免征广州府当年秋税,告示贴遍城乡,理由冠冕堂皇——“匪患未靖,民力维艰,特免征以苏民困”。 此令一出,广州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李督帅仁德”之声四起,极大地巩固了,他在核心统治区的民意基础。 与此同时,他以“剿匪安民”为名,派遣邵武镇曹变蛟,兵锋指向粤东。 潮州地区活动着,一支颇有实力的义军首领陈斌,李嗣炎并未一味强攻,而是恩威并施,派遣能言善辩且熟悉当地情形的官员前往招抚。 在展示强大军力威慑和承诺给予正式编制、粮饷保障后,陈斌部数千人最终接受改编。 成为李嗣炎麾下“粤东镇”的骨干力量,此举不仅消除了侧翼隐患,更将李嗣炎的实际控制范围,有效延伸至潮州,势力大增。 另一边,他还以天价(高薪、脱籍、授田承诺、关税优惠)从澳门、果阿、马六甲等地。 疯狂招募顶尖西方工匠——尤以精通铳管铣膛的火器匠、擅铸重炮的铸炮匠、通晓西式帆船的造船匠为目标。 重赏之下,葡、西、荷、意匠师携家带口,纷至沓来。 所有工匠及佛山军械作坊,均被纳入权力高度集中的“军器监造总署”。 马守财管钱粮,工兵营严控生产安全,实行铁腕管理工匠编号、部件刻印、严格配额与质量追责。 铁血奖惩:次品轻则罚银鞭笞,重则砍手,事故责任人处死!优匠则厚赏重奖。 在西方匠师带来的标准化流程、精密工具(如卡尺)和核心工艺(如精铁冶炼、钻孔铣膛)指导下。 结合佛山成熟的冶铁铸造基础,军工产能爆炸式增长:火铳主产仿制鲁密铳(优先装备新军),辅以量产鸟铳。目标:月产四千杆以上! 火炮集中铸造轻便佛郎机,与仿制红夷重炮(攻坚\/舰炮)。目标:月产五十门! 盔甲日夜赶制棉甲、内甲,优先供应核心精锐,标准化腰刀、长矛,保障大军基础装备。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之中,唯有造船业显得相对“沉寂”。 李嗣炎并非不想,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他深知未来争霸,海上力量不可或缺。 那些招募来的西方造船匠师被妥善安置,研究图纸,整理技术,培训本地工匠,甚至开始秘密设计,适合近海乃至远洋作战的新式战舰图纸。 然而,大规模的船台建设、巨木采买、战舰开造……都被李嗣炎刻意压下了节奏。 原因无他:郑家! 福建水师雄霸东亚海域,郑芝龙更是名副其实的“海上皇帝”。 在自身水师力量尚未形成规模、无法与郑家抗衡之前,任何大张旗鼓发展大型战舰的举动,都无异于刺激这头近在咫尺的猛虎, 可能招致难以预料的反应,李嗣炎深知,现在还不是在海上,与郑家掰手腕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固的陆上根基,铸造更强大的火器。 广东沿海,暂时只能依靠郑家令旗的“庇护”,和有限的小型战船、武装商船维持基本秩序。 大规模的水师建设,被列为最高机密,只在图纸上和秘密船坞里悄然推进,等待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他甚至指示,对郑家船队所需的修船木料、帆布等物资,只要价格合理,优先供应,以麻痹其警惕。 ............... 三个月,一晃而过,东校大营第一批新兵顺利毕业,而他们在被自家主将领走后,很快便开启了新一轮征程。 扬威镇目标——肇庆府! 西江浩荡浊浪翻涌,扬威镇总兵党守素,亲率五千百战精锐为锋矢,辅以一万自粤西体格精壮的士卒。 号称两万,水陆并进,直扑广州西面门户——肇庆府。 战船帆影蔽江桨橹如林,陆路步骑卷起漫天烟尘。 大军如梳篦般掠过肇庆府外围的高要、四会等富庶州县,面对常胜军兵锋,小股地方守备和乡勇望风披靡,或降或溃。 党部迅速接管城防,委派临时官吏,征缴粮秣,肃清抵抗。 主力迅速进抵肇庆府城(今肇庆市区)下,不过他并未急于强攻这座控扼西江、城高池深的坚城。 他下令深挖壕堑,广设鹿砦,架起随军运来的佛郎机炮,将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头守军惶惶不安,只敢偶尔放几铳冷炮。 围城成了新兵最好的磨刀石,在党守素麾下老兵的严厉督促下,新兵们轮番上阵,顶着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演练着挖壕筑垒、排兵布阵、火铳装填与轮射。 每一次实弹射击训练,城垛上爆开的碎石和硝烟,都让新兵们的心跳加速,也让城内的恐慌加剧,磨合在实战的压力下飞速进行。 与此同时,数支由老兵和山地精兵组成的小股精锐,如溪流般悄无声息地溯西江而上,向德庆州方向渗透。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侦查敌情、地形、道路、渡口,更要摸清当地豪强、土司的态度。 甚至建立秘密联络点,为未来大军西进,打通连接广西的生命线埋下先手。 光武镇——惠州府! 惠州位于广州东北,控东江要冲,山地丘陵众多。 云朗同样以老兵带新兵,主力直扑惠州府城,另分兵数路扫荡归善、博罗等富庶县治。 以快打快,剿抚并用,务必切断惠州与潮州、福建方向可能的联系,其麾下新编的火器营,被要求必须在行军和围城中,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曜武镇——沿海州县及清剿海盗。 王得功的西班牙方阵兵擅长野战,但在复杂地形和攻城上并非最优。 李嗣炎命其主力沿珠江口向新安(深圳)、东莞方向推进,扫荡沿海卫所、水寨残兵及海盗据点。 确保广州海上门户安全,保障市舶司贸易航线畅通,同时利用相对平缓的沿海地形,清剿小股海盗的战斗,让新补充的募兵尽快熟悉战法。 天策镇作为亲军,暂时驻守广州核心区域及周边要害(如佛山、虎门),同时肩负着最严苛的整训任务。 贺如龙坐镇中军如同磨刀石,不断打磨着这支三万人的精锐,其火器营的规模和训练强度,远超其他各镇。 荡寇镇六千铁骑化整为零,如同幽灵般游弋在各大战场之间。 时而配合党守素冲击肇庆外围,时而协助云朗在惠州平原上驰骋,时而奔袭清远、三水等地。 打击敢于冒头的小股反抗势力,来去如风震慑四方,并以实战锤炼骑射冲阵! 摧锋营三千重甲如同磐石,拱卫着李嗣炎的中军和广州核心,他们是最后的底牌,也是重甲和攻坚器械的试验场。 一时间,以广州为中心,数万大军如同数条出渊的怒龙,向着四面八方扑去!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回总督府。有捷报,攻克某县城,缴获若干。 有遭遇战,新兵失措,小有挫折,有围城战,火器轰鸣,初显威力……李嗣炎与房玄德、沈犹龙,颜胤绍等人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根据战报不断调整策略,或增兵,或撤换不力军官,或严令整肃军纪。 严令诸将小败可容,但军纪败坏畏敌怯战者,杀无赦!练兵成效,一月后本督亲临各镇校阅! (这是扫荡全据广东省的作战,毕竟府治都拿下来了,所以其他地方一笔带过。) 第86章 既要守,也得攻!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堂内隐隐的肃杀之气,巨大的岭南舆图铺展在中央长案上,墨迹犹新。 李嗣炎负手立于图前,看着刚刚标定的最后几处城邑。 身后,周文渊、马守财、以及几位风尘仆仆赶回的镇将——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肃立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大胜之后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审慎。 “诸位,三月整军,一月荡平广东,皆赖将士用命,岭南,已在我等掌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战意盎然的脸,微微颔首。 随即话锋一转:“然,庆功酒尚早!卧榻之侧,虎狼环伺。我等根基初立,当务之急是铸就铁壁,将这片基业牢牢护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韶州府和南雄府的位置,那正是岭南通往湖广的咽喉——梅关古道所在。 “曹将军!”李嗣炎看向曹变蛟。 “末将在!” “韶关、南雄,乃我北境锁钥!大顺军虽陷于北方泥潭,未必久困。此地交予你邵武镇!”李嗣炎目光深邃,直视曹变蛟。 “你久经战阵,最擅守御险隘。我要你将梅关古道、浈水武水,给我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让北边,连只鸟飞过来都得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深意:“此地…山高林密,民风淳朴,正可让儿郎们休养生息潜心操练,曹将军此任非你莫属。” 曹变蛟身躯一震。他何尝不明白主公话中深意?韶州远离东南沿海,更远离未来可能与福建残明势力交锋的锋线。 主公这是在体恤他,避免他这个前明降将,与旧主兵戎相见的尴尬! 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邵武镇上下,定不负督帅重托!人在,关在! 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过梅岭一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如释重负的决绝。 李嗣炎点点头,目光东移,落在潮州府和惠州府上,视线划过那漫长的海岸线,最终指向地图外代表福建的方向。 “贺如龙!” “末将在!”贺如龙声如洪钟,一步踏出,气势迫人。 “东大门!郑家的船就在海那头,福建的动静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此地直面波涛最是凶险!我把天策镇交给你,把新收编的粤东镇,陈斌部也划归你节制! 你的任务最重,给我钉死在这里潮、惠二府,寸土不能有失,陆上严防死守,切断一切与福建的勾连。 海上岸防哨探,一刻不得松懈!我要你成为插在东线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让所有觊觎者望而生畏!” 贺如龙眼中精光爆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涌起狂热的战意。 他重重抱拳,甲叶哗啦作响:“督帅放心!天策镇这把刀早就磨得雪亮!郑家敢伸爪子,末将就给他剁下来! 福建那边敢动歪心思,末将就带儿郎们杀过界去!东线有我在稳如磐石!” 他瞥了一眼舆图上的福建位置,冷哼一声,充满挑衅意味。 李嗣炎最后看向王得功,最后一个地方是广阔的西线南疆,肇庆府(西江枢纽)、梧州府(虽属广西,却是西进门户)、雷州半岛、琼州府(海南岛)。 “王得功!” “末将在!”王得功声音沉稳,出列抱拳。 李嗣炎语气平和,但任务却是同样不轻:“西线广袤新定之地,百废待兴,亦多潜流。 肇庆乃西江命脉,梧州是西进广西的桥头堡,雷州拱卫西南海疆,琼州更是粮仓宝岛。 我要你以摧锋营为骨干,分兵驻守稳扎稳打!务必确保后方安定,粮道畅通民心归附! 西边广西乱局未平,需时刻警惕,琼州岛上或有不服王化者,务必剿抚并用速速平定!你素来沉稳,后方交给你,我方能无后顾之忧!” 王得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深深一躬,沉声道:“督帅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梳理地方安抚百姓,整肃防务。肇庆、梧州、雷州、琼州,各处要害,必遣得力之人镇守,确保粮秣无忧,后路无虞!” 李嗣炎满意地环视三位大将,走回主位,语气中带有上位者的威严:“三镇鼎立互为犄角!北线锁钥,东线利刃,西线后盾! 此乃我岭南根基之保障!诸位将军,即刻整军各赴防区!粮草军械,周先生、马总管会全力保障!记住守土有责!凡有懈怠者,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 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 广州·总督府外廊 议事堂厚重的门扉刚被亲兵拉开,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三人鱼贯而出,脸上些许疲惫。 刚走到廊下迎面便撞见了,三位同样披挂整齐步履带风的将领。 “哟!曹帅、贺帅、王帅!这是刚领了守土的差事?”荡寇镇总兵刘豹嗓门洪亮,带着骑兵特有的爽利,率先抱拳招呼。 他身后跟着光武镇总兵云朗,和杨威镇总兵党守素。 “刘将军,云将军,党将军。”曹变蛟沉稳回礼。 贺如龙咧嘴一笑:“北边、东边、后边都安排妥了!接下来,看你们几位老弟大展拳脚了!” 王得功也拱手示意。 党守素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色,他上次出击惠州立了功,这次又被召见,显然又有机会。 他冲刘豹和云朗挤挤眼:“两位哥哥莫急,想来督帅必有重用!” 刘豹故作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嗨!上次打惠州,党老弟你跟着云朗这厮可是捞着了! 我这帮骑兵崽子们在广州都快闲出鸟来了!就盼着能出去撒撒欢呢!” 他转向云朗,“云将军这次要是再出兵,你可得带上我荡寇镇啊!冲锋陷阵,追剿残敌,我刘豹绝不含糊!” 云朗嘴角微扬,他上次主攻惠州,战功赫赫,此刻气度更显从容:“刘将军莫急,督帅自有安排。 不过嘛……”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房先生那边透的风,这回的动静怕是不小!” 三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期待。 简单寒暄几句,便与北、东、西三镇大将拱手作别,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气。 神情肃穆地走向那扇,象征着军令与机遇的大门。 议事堂内。 “末将刘豹(云朗、党守素),参见督帅!”三人入内,甲叶铿锵单膝跪地,行礼一丝不苟。 “起来吧。”李嗣炎的声音平静,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三位求战心切的将领。 他再次来到巨大的舆图前,用指示棍点在广西的位置上,那里还标注着代表明廷的龙纹标记。 “北线、东线、西线南路已有安排,铁壁已成。”李嗣炎缓缓开口。 “然,守成非我辈所求!当此乱世,不进则退!广西——”他棍端划过地图上广西辽阔的疆域。 “巡抚瞿式耜坐镇桂林,兵不过三万,且多为卫所旧卒、土司杂兵,大半精力陷于瑶乱泥潭! 其地与我粤西毗邻,西江一水相通,桂北粮仓、铁矿,皆我亟需之物!拿下广西,我军纵深推进千里,十二万大军再无粮秣之忧!”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三人:“此乃天赐良机!本督决意,以‘保境安民、清缴乱贼’之名,兵发广西!” “请督帅示下!”三人精神大振,腰杆挺得更直。 “刘豹!” “末将在!” “命你率荡寇镇六千精骑为先锋!自肇庆府出发,沿西江水陆并进,直扑梧州! 此乃广西东大门,控扼西江咽喉,更是广西与湖广明庭势力联络之命脉,给我以雷霆之势夺下! 断其外援,锁死门户!骑兵机动,务必迅捷!” “末将领命!督帅放心!末将定让那梧州守军,还没看清我骑兵的旗号,城头就换了常胜大旗!”刘豹兴奋得脸膛发红,声如洪钟,终于捞着仗打了! “云朗!” “末将在!”云朗踏前一步,目光沉稳气定神闲。 “命你率光武镇三万主力为中军!紧随刘豹之后,经梧州,直插广西腹地! 你的目标——桂林!”话落,李嗣炎的指示棍戳在桂林府城上。 “围城!但不必强攻!深沟高垒,断绝其粮道水源,将瞿式耜困在孤城之中! 同时,遣能言善辩之士入城劝降!告诉他,本督许他留任广西巡抚原职,只需开城纳粮助军,过往不究!若冥顽不灵……”李嗣炎冷哼一声杀气隐现。 “末将明白!围城困敌,攻心为上!定叫那瞿式耜识得时务!”云朗抱拳,信心十足, “党守素!” “末将在!”党守素沉声应道。 “命你率杨威镇两万人马为后应!紧随云朗之后,负责接应、巩固战线! 一旦梧州、桂林方向有变,或沿途州县土司有异动,由你负责弹压招抚!对新降之明军、土司兵,按‘兵归营、将留职’之策处置。 各部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对降军降地的有效接管,肃清残敌稳定秩序!绝不可因小利而恋战,延误全局!” “末将领命!定当确保后方无虞,大军粮道畅通!”党守素深知此任之重,肃然应诺。 李嗣炎走回主位,目光扫过三位将领,语气带着洞悉时局的紧迫感:“诸位切记!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更在于一个‘时’字! 闯贼尚未破关(潼关),献贼尚未成势,明廷主力尽陷于北方泥潭,此乃千载难逢之窗口期。 广西是明廷的软肋,赣南亦是群雄鞭长莫及之地,年内必须拿下桂东、赣南,将我军根基从广东一隅,拓展为背靠桂赣、面朝大海之雄藩! 届时,拥兵十五万,手握岭南粮仓、沿海利市、内陆矿藏,方有资格在这乱世棋局中,真正落子!” 李嗣炎猛地一拍桌案:“兵贵神速!各部即日整备,三日后,兵发广西!本督在广州静候尔等捷报!” “末将遵命!定不负督帅所托!”刘豹、云朗、党守素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熊熊火焰。 第87章 讨伐檄文 崇祯十六年,七月的岭南骄阳似火。 就在曹变蛟、贺如龙、王得功三镇兵马奔赴各自防区,构筑铁壁的同时,一股无形的风暴正沿着西江,悄然向广西席卷而去。 广州总督府内,李嗣炎召见了晋升首席幕僚的房玄德,想让其为这次征伐撰写檄文,“先生,广西之事该造势了,檄文如刀要直刺明廷痛处!更要如水渗入黎民之心!” 房玄德心领神会,躬身道:“督帅放心,檄文已拟就腹稿。” 他铺开纸笔,文思泉涌: “告广西汉、僮、俍、瑶诸族父老兄弟书!” “明廷无道,苛政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府盘剥,税吏如狼! 更勾结土司头人,鱼肉乡里!尔等血汗,尽入蠹虫之口!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此皆伪明之罪!”字字泣血,句句控诉,将明廷官府在广西的横征暴敛、官绅勾结、民不聊生的惨状揭露无遗。 “今,天策大将军李公嗣炎,奉天伐罪,吊民伐暴! 大军所至,只为诛除国贼,解民倒悬!破城之日,即行善政。 免赋税三年!开官仓,分粮米于贫苦! 凡有血性,不甘为奴者,可速来投军,共襄义举! 亦可传递消息,助我义师,必有重赏!”承诺清晰有力,直指饥民流民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汉、壮、瑶,皆我骨肉同胞!同受朱明欺压,当同仇敌忾! 反的是无道朝廷,非我手足!义军入桂,不分族属,只问是非!”房玄德深知广西民族杂居,特意用最直白的语言。 甚至模仿山歌俚语的腔调,在檄文末尾附上几句易于传唱的口号: “官仓米,百姓种,朱家皇帝全抢空! 天策军,仁义兵,开仓放粮救苍生! 汉壮瑶,莫相争,齐心反了那崇祯!” 檄文迅速被抄录无数份,李嗣炎命刘离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由精干细作携带潜入广西,交由往来粤桂的商旅,尤其是运粮、贩盐的商人。 甚至组织了一批口齿伶俐的本地人(包括通晓壮、瑶语的),化装成行商、货郎、歌者,深入广西城乡市集山间峒寨,用白话宣讲用山歌传唱。 同时,一道更直接冷酷的命令,也通过秘密渠道传向广西各地官吏:“天策大军只惩官,不扰民! 凡县令、典史、巡检等官。 若能幡然悔悟,主动献城归顺,可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然,其家产需尽数抄没,分于城中贫苦百姓,以证弃暗投明之心!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这消息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广西官场底层蔓延。 抵抗必死,投降虽失家财却能保命甚至留职?许多本就对朝廷绝望,或贪生怕死的小官,心思开始活络了。 ................. 此时,西江上游的讯息,如同顺流而下的竹排,很快就漂到了广西省城——桂林。 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广西巡抚瞿式耜,这位以忠耿清廉着称的干臣,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辗转数道、字迹甚至有些模糊的檄文抄件。 其中还有几份来自梧州、平乐等地官吏,密报商人传言的急件。 “岂有此理!贼子安敢如此欺吾!!”瞿式耜猛地一拍桌案,须发皆张。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三个月前,还只是听闻广州城,被一股名为“常胜军”的贼寇围困,还在思虑是否要象征性地派点援兵,以尽同僚之谊。 谁料世事翻覆竟如此之快!那贼酋李嗣炎不仅全据了广东,还能如此迅速地调转兵锋,直指他的广西! “大人息怒!”下首的幕僚和闻讯赶来的几位将领,总兵焦琏等连忙劝慰,但脸上同样布满惊惶。 “息怒?如何息怒!”瞿式耜声音颤抖,指着檄文余怒未消。 “看看!看看这贼子是如何蛊惑人心的!‘免赋三年’、‘开仓放粮’!还有这‘不分汉壮瑶’!这是要挖我大明的根基啊!” 他又拿起那份关于“只打官、不扰民”、“献城可活”的密报,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乃诛心之策!动摇我官吏守土之心!其心可诛!” 幕僚中一位老者忧心忡忡道:“抚台,此檄文与传言传播极广,手段刁钻。 山野愚民、市井小民,乃至…乃至一些不得志的小吏,恐为其所惑啊!更兼其承诺免赋放粮,对那些饥民流民,诱惑极大!” 总兵焦琏抱拳道:“抚台!贼寇十万兵甚是猖狂,然其主力新定广东,未必能倾巢而来! 末将愿率精锐,扼守梧州!梧州乃东大门地势险要,只要守住梧州,贼兵便难入我广西腹地!” 焦琏是广西本地将领中,少有的知兵敢战之人。 这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瞿式耜,知道广西的底细,名义上有兵三万,实则卫所废弛,能战之兵不足半数。 且大半分散在各地弹压,此起彼伏的瑶民造反(这是明廷在西南的心腹大患),粮饷早已捉襟见肘。 李嗣炎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歹毒至极! “焦总兵忠勇可嘉!”瞿式耜沉声道,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 “然贼势汹汹,不可轻敌。梧州…确为关键!”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做出决断。 “立即停止对境内瑶民反贼的围剿! 传令各处兵马,火速回防要地,尤其是东线!此刻再内斗无疑是自毁长城。” “焦琏!令你率本部最精锐的兵马,星夜兼程驰援梧州!务必抢在贼兵之前抵达,加固城防,死守门户!” “最后严令各地州县紧闭城门,整备防务清查奸细!胆敢散布檄文、蛊惑人心者,立斩不赦!对官吏严加申饬,凡有动摇献城之念者,诛九族!” 说到这,瞿式耜猛的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心中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并且北方朝廷如今都自身难保。 “唉,罢了..尽人事听天命,还需要知会一下庙堂之上的诸位大人,命令驿站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告急! 恳请速发援兵、粮饷!” 随着命令一道道发出,桂林城内外顿时一片紧张。 军队调动,城门盘查森严。 然而,檄文的内容和“只打官、不扰民”、“开仓放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入市井巷陌,飞入深山峒寨。 在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心怀怨愤的小吏心中,悄然种下了种子。 瞿式耜站在巡抚衙门的阁楼上,望向东方。那里是西江的方向,也是贼寇即将袭来的方向。 他忧心忡忡,深感独木难支。 三个月前还只是邻省烽烟,转眼间已是兵临城下。 这李嗣炎,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和魄力! 广西这盘棋,他瞿式耜,还能守得住吗?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在心头。 而在西江下游,刘豹的六千铁骑已然整装待发,马嘶人沸,刀枪映日。 云朗的三万步卒,党守素的两万后应,也正沿着江岸,卷起滚滚烟尘。 (干!!我忒么把小纲丢到后面给剧透了,刚刚才发现!!目前已经删除) 第88章 鲸吞广西 (———重大事故呀!上一章我把小纲给提前剧透,忘记删除了,好难绷啊!w(?Д?)w!!居然没有一个书友提醒作者,咱经常会看评论的呀。) 焦琏率着麾下最精锐的两千标营,几乎是踩着刘豹数千骑兵,扬起的烟尘冲进了梧州城。 他盔甲上还带着连夜奔波的泥点,喘息未定便登上了西城门楼。 望着城外迅速展开阵势,旌旗如林、杀气腾腾的贼军骑兵,焦琏心头一沉。 对方来得太快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梧州这高厚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来消耗贼军锐气,等待援军或转机。 然而,刘豹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骑兵甫一列阵,并未如焦琏预想般试探性进攻或围困,而是直接推出了整整十二门,闪烁着冷冽寒光的轻便佛郎机炮! 这些炮是佛山新铸的精品,标准的6磅(约发射5.4斤铁弹)野战炮,炮身短小精悍,移动灵活。 “标定!西门!正门!给老子轰塌它!”刘豹的咆哮如同炸雷。他狞笑着看着城头焦琏惊愕的脸。 炮阵后方,一名头戴怪异三角帽,手臂粗壮的葡萄牙裔炮术教官,冷静地举起了简易象限仪,飞快地测距、计算角度。 接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语,夹杂着刚学的汉语吼出参数:“距离三百二十步!俯角三度!装药标准份!快!” 炮手们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这些经历过东较场地狱式操练,又在【秣兵厉马】光环下,被极大提升了学习效率的新兵,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素质。 清理炮膛、倒入定量火药、插入木制炮塞、放入沉重的6磅实心铁弹、再用裹着湿布的通条用力捣实。 十二个炮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机械,整个过程看得城墙上的广西总兵头皮发麻。 “预备——放!”教官的吼声撕裂空气。 “轰——!!!” 巨响几乎汇成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一道道灼热的火线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城头的焦琏和数千守军,只觉得脚下城墙猛地一跳,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大部分炮弹都精准地砸在了,巨大的包铁城门及其周边门楼结构上,其中三发炮弹更是如长了眼睛。 不偏不倚,狠狠凿在了城门最核心的合页和门栓位置。 这就是【弹道优势学】带来的隐性加成——炮手们在计算弹道时的直觉,和微调能力远超常人。 砰砰砰.....城门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包裹的铁皮扭曲撕裂,露出了里面断裂的粗大木梁。 城门后,几个正用巨木顶门的士兵,都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口喷鲜血,有的甚至是内脏碎裂当场毙命! “装填!快!再轰!给老子轰碎它!”刘豹兴奋地大吼,马鞭挥舞。 城头的焦琏目眦欲裂,嘶吼着:“红夷炮!快!给老子打掉那些炮!” 很快城头上几门沉重的红夷炮,艰难地调整着射角,笨拙地装填。 但它们的准确度和射速,在刘豹这快速机动的佛郎机炮阵面前,显得如此迟钝无力。 “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是精准的轰击!这一次,城门再也承受不住。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厚重的城门如同被巨兽撕咬过一般,彻底四分五裂! 一个边缘扭曲燃烧着的破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门中央。 “骑兵!跟我冲!”刘豹根本不给守军,任何封堵缺口的机会,一夹马腹,挥舞着沉重的长柄战刀,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铁骑发出震天呐喊,如决堤洪流紧随其后,扑向那地狱般的城门破口! 城门洞内,烟尘弥漫,碎石遍地,还有未死透的守军士兵,在血泊中哀嚎。 焦琏的亲兵队长带着一队最悍勇的家丁,试图在门洞内建立防线,用长矛和火铳封堵。 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颤抖着举起鸟铳,还未点燃火绳,就被一匹高速冲进来的战马狠狠撞飞,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老兵刚刺出长矛,就被刘豹居高临下,一刀连矛带人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和内脏喷溅了刘豹一身,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杀进去!挡路者死!”刘豹的吼声宛若野兽,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像楔子般,狠狠凿进混乱的守军之中。 狭窄的城门洞成了血肉磨坊!骑兵借助马匹的冲击力,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落马的骑兵则拔出腰刀,结成小阵,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火铳的爆鸣声在门洞内回荡,震耳欲聋,硝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守军的抵抗迅速瓦解,尸体层层叠叠地堆满了门洞。 当刘豹浑身浴血地第一个冲出城门洞,冲入梧州城内的大街时,他身后的骑兵洪流已经完全控制了城门区域。后续骑兵源源不断涌入,迅速向两翼展开。 焦琏在城头看得肝胆俱裂。他知道城门已破,巷战也绝无胜算。 贼兵的火铳太犀利了!一轮轮精准的齐射,将他组织起来的几次反扑,打得七零八落。 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标营士兵,在狭窄的街道上被贼军骑兵砍瓜切菜,或被躲在屋脊、巷口的贼兵火铳手像打靶一样点名射杀。 “撤!从北门撤!”焦琏痛苦地下令,声音嘶哑。 他知道梧州完了,随即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仓皇地从北门突围而出,头也不回地向桂林方向逃去。 身后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梧州城,以及刘豹骑兵震耳欲聋的追击号角。 仅仅一日!控扼西江、连接湖广的广西东大门——梧州,这座在焦琏看来,至少能坚守月余的坚城,轰然陷落! 消息如同瘟疫传播,给本来就草木皆兵的广西,带来了无边的恐惧。 拿下梧州,西进通道彻底打开,云朗的三万光武镇主力,沿着桂江水陆并进,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沿途州县尽皆被大军临城瓦解了士气,百姓夹道欢迎小官开城投降。 云朗严格执行军令,对投降者,抄没为首官员家产分给贫民,官吏暂时留用。 对顽抗者破城后,诛灭其全族,这也让‘狼屠夫’凶名迅速传播,为后续城池树立了,“抵抗必遭严惩”的恐怖榜样。 .............. 八月初的桂林,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腻与大战前的恐慌。 城东,漓江如带,城西,群峰兀立。 这座以山水甲天下闻名的省城,此刻却成了被围困的孤岛。 桂林高大的城墙之上,巡抚瞿式耜扶着冰冷的雉堞,他的脸色铁青极目远眺,不再是熟悉的田园风光,而是一望无际的反贼大营! 常胜军光武镇的三万大军,在云朗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建造营垒,似有长期围困的打算。 万余士卒们挥汗如雨,环绕着桂林城,挖掘出两道深深的壕堑。 内侧壕沟紧贴护城河外沿,深达丈余,宽逾两丈,挖出的泥土在沟外堆砌成,一道高耸的土墙,外侧壕沟距离更远同样深广,形成双重屏障。 壕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壁垒上遍植拒马、铁蒺藜,任何试图突围的守军,都将在这片死亡地带遭遇灭顶之灾。 壁垒之后是连绵不绝,规划严整的营寨,按照营、哨、队层层划分,以壕沟和矮墙分隔。 营门处望楼高耸,刁斗森严,昼夜有兵卒持火铳了望。 营区之间道路纵横,便于部队快速调动,炊烟在指定区域袅袅升起,马厩、辎重、匠作营等分区明确,秩序井然。 这绝非流寇草莽的营盘,而是一支有着严格纪律,高效组织的正规强军! 在几个正对城门和城墙薄弱处的制高点上,一门门黝黑的火炮被推上了预设的炮位。 既有轻便的佛郎机子母铳,也有数门仿制的沉重红夷大炮,炮口森然指向城墙,炮手们一遍遍擦拭炮身,调整角度。 更远处,火铳手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口令下进行着装填、瞄准的日常操练,火铳如林,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模拟齐射的口令,都让城头守军心头震颤。 壁垒之外一队队剽悍的轻骑兵,如同幽灵般巡弋。 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城内的陆路小道,截杀任何试图传递消息,运送物资的信使、商旅。 天空偶尔有飞鸟掠过,也常被警惕的弓箭手或火铳手惊走。 云朗那“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的军令,绝非虚言。 桂林,已成死地。 瞿式耜看着城下这军容森严的军队,顿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这李嗣炎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 这哪里是贼寇?分明是比朝廷经制之师,还要精锐的虎狼之师! “此子断不可留!——若能这次能侥幸退敌,必定要奏请圣上,无论如何都要剿了这股叛贼!!” ........... 第89章 靖江王府 就在城外铁壁合围的同时,一则谣言,早已在桂林城内悄然扩散发酵。 “听说了吗?靖江王府的地窖里,堆满了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都发霉长毛了!全是这些年收刮咱们的血汗啊!”城西贫民窟的破屋里,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货郎打扮的精瘦汉子接口道,他是混进来的细作之一。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王府后厨打杂,亲口说的!那地窖挖得比漓江还深,粮食堆得顶到了窖顶!王爷宁可看着咱们饿死,也不肯拿出一粒米赈灾!” “那些当官的也一样!”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落魄书生愤愤道,他可能是对现实不满的小吏。 “抚台衙门后街张老爷家,光地窖里的银子就能买下,半座桂林城!等到城破了,他们有船有马跑得比谁都快,咱们这些升斗小民怎么办?等着给狗官王爷陪葬吗?” “外面常胜军的大帅说了!”货郎适时地抛出关键信息。 “他们是仁义之师,只打狗官,不杀良民!等破了城免咱们三年赋税!还要打开官仓、王府的粮仓,把粮食分给咱们这些挨饿的人。 谁帮他们指认狗官,还有赏钱哩!” 这些经过精心编造、半真半假、直击要害的流言,在桂林城内疯狂传播。 茶馆酒肆的角落、米铺前排队的长龙中、城隍庙烧香的香客间、甚至守城士卒换岗休息的间隙…… 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矛头无比精准地指向了,富可敌国的靖江王朱亨嘉,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 对上层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的愤怒,在迅速积累、升温。 守城士兵领到的稀粥越来越清,看着城下敌军营地里飘来的饭香,听着城内关于王府粮仓的传言,眼神开始变得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怨恨。 巡抚衙门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瞿式耜焦躁地踱着步,案头堆满了各地告急,请求拨粮的文书,以及……几份抄录的、在城内疯狂流传的、字字诛心的“妖言”。 他抓起一张,上面赫然写着“王府地窖粮如山,百姓饿殍无人怜!”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查!给本抚严查到底!”瞿式耜须发皆张,猛地将纸拍在案上发出巨响,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民心者,杀无赦!杀一儆百!”他深知这些精准投放的流言,比城外的千军万马更致命——那就是人心。 亲兵和衙役如狼似虎地扑向市井,粗暴地抓了几个传播流言最“积极”的贫民,和一个恰好路过的货郎。 未经仔细审问,甚至没有像样的罪名,便在闹市口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城门示众,试图用恐惧压制声音。 然而,血腥的镇压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看!被说中了!狗官心虚了!杀人了灭口了!” “越杀越证明有鬼!王府粮仓的耗子都比咱们吃得好!” “杀几个平头百姓算什么英雄?有种开仓啊!让大伙儿看看是不是空的!” “常胜军的大帅说话算话,进城就有活路!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恐慌非但未平,反而转化为赤裸裸的期盼,守城士兵领到的稀粥照得见人影,听着城内饥民的咒骂和城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眼神麻木而闪烁。 开小差、甚至试图趁夜缒城投降者。开始零星出现,虽然被冷酷的军法队抓获后,当众鞭笞至死,但那股无形的溃散气息已弥漫在城墙之上。 与此同时,位于桂林城中心的靖江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熏香掩盖了城外的硝烟味,然而在这富丽堂皇的表象下,是其主人的极度惶恐。 靖江王朱亨嘉,这位太祖侄孙的后裔,身材肥胖,面色因长期养尊处优,而显得虚浮苍白。 此刻,铺就锦绣地毯的大殿内,他正烦躁地踱步,镶着宝石的腰带勒着圆滚滚的肚子。 刚刚又收到了瞿式耜措辞强硬的公文,要求王府“深明大义”,拿出部分存粮“以安民心、固城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朱亨嘉一把将公文摔在地上,尖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瞿式耜这个匹夫!他守城不利,反来打本王的主意!什么流言?分明是刁民造谣!是瞿式耜无能,弹压不住!”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连忙附和:“王爷息怒!瞿抚台危言耸听!王府存粮乃历年积蓄,以备不时之需,岂能轻易动用?况贼兵围城,粮秣更显金贵啊!” “就是!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给他们吃了也是浪费!守城是瞿式耜和官兵的事!” 朱亨嘉听着顺耳的话,怒气稍平,但恐惧依旧。 城外贼兵的炮声隐约可闻,城内那些关于囤积粮食的恶毒流言,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贪,他吝啬,因为王府地窖里的粮食堆积如山是事实,金银财宝更是无数。 但让自己拿出来分给那些“贱民”?简直是在剜他的肉!可更让朱亨嘉恐惧的是,.....万一城破那这些财富……还有他的性命……。 然而,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丝更加荒唐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滋生—— 天下大乱,若是神器无主!他朱亨嘉,身为太祖血脉,龙子凤孙,难道就没有一丝机会? 崇祯远在北京,自身难保,其他藩王或死或囚……这万里江山,为何就不能轮到他这一支? 这念头平时深藏心底,此刻在死亡的威胁和野心的催化下,竟变得无比清晰。 他需要保住他的财富,更需要保住他的性命和……那个位置的可能! “不行!绝不能让这些污蔑本王的流言,再传下去!”朱亨嘉猛地站定,小眼睛里射出狠厉的光。 他肥胖的手指指向殿外,厉声道:“瞿式耜无能,那就本王亲自来!传令王府卫队全城搜捕! 协同巡抚衙门的差役,在全城范围内,尤其是贫民区和市集,凡有议论王府、议论官仓、传播“免赋”“开仓”等妖言者,无需审问就地锁拿!王府地牢有的是地方!” “现在开始强令城内所有茶馆、酒肆、说书摊,只准颂扬朝廷恩德、靖江王仁厚、官兵英勇!胆敢妄议时局、传播流言者,店铺查封,主家下狱!” 朱亨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命心腹师爷立刻草拟密奏,弹劾广西巡抚瞿式耜“剿匪不力,坐视贼势坐大”、“纵容流言,扰乱民心”、“苛索藩府,意图不轨”! 不管怎样,他都要先一步将守城不利的责任,扣到瞿式耜的脑袋上! 另一边当瞿式耜得知靖江王府卫队,居然无视他的禁令,在城内大肆抓人,甚至粗暴干涉茶馆营业,还准备弹劾他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常胜军那森严壁垒,再听着城内因王府卫队的暴行,而激起的哭嚎咒骂声,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王爷……王爷啊!”瞿式耜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冰冷的城墙砖缝。 “大敌当前,不思同舟共济,反而自毁长城!你囤粮是真!吝啬是真!可这心思……何其愚蠢!” 他仿佛看到靖江王因那贪婪的举动,正在亲手为城外的常胜军打开城门! 王府卫队的横冲直撞,不仅没能遏制流言,反而像在干柴上浇了猛油! 原本只是私下流传的怨愤,变成了公开的、激烈的对抗。 士兵们看到王府的人,如此对待他们的父老乡亲,仅存的一点士气也彻底消散。 军心、民心,在这一刻,被靖江王亲手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瞿式耜身形佝偻,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这座孤城内外交困已然摇摇欲坠,李嗣炎的攻心之策,配上靖江王这头愚不可及的猪队友,效果竟是如此的……摧枯拉朽。 桂林,守不住了。 不是败于贼寇之强,而是亡于己方之蠢!这或许就是大明的宿命? 第90章 臣尽力了。 七天,仅仅七天。 靖江王朱亨嘉那愚蠢,而暴虐的“强力弹压”,仿佛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亲手点一把火。 流言未熄,反而在血腥镇压的催化下,彻底点燃了桂林,这座孤城的反抗烈焰! 正午时分,骚动首先在贫民聚集的西城爆发。 饥饿的百姓在绝望中,被早已潜伏的细作煽动起来,冲击粮铺和官仓!混乱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几处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城门守军据点,突然爆发了激烈的内讧! 一些早被流言侵蚀,或守城无望的下级军官和士卒,在细作的策应下,悍然倒戈! “开城门!迎天军!” “杀狗官!开仓放粮!” 的吼声,在喧嚣的城中格外刺耳。 刀光剑影在城门甬道内闪烁,忠于瞿式耜的士兵与倒戈者、冲入城门的暴民混战成一团。 西城一处偏门,在内外合力下,沉重的门栓被疯狂的人群抬起! 城外,常胜军营垒如同蛰伏的巨兽。 望楼上,云朗几乎在城门内乱爆发的瞬间,就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全军攻城!”云朗的命令下达,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拔出腰刀,直指那洞开的城门方向,“火器营压制城头!刘豹的骑兵呢?让他给老子冲进去!快!” 沉寂的常胜军营盘,瞬间沸腾!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早已标定好射击诸元的数十门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桂林主城门,和附近城墙! 【弹道优势学】的光环在实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炮弹落点异常精准! 主城门在数轮集火下剧烈摇晃,包铁的木门碎片横飞!城墙垛口被炸得碎石乱溅,守军被掀飞、砸碎,惨叫声淹没在炮声里! 数千名火铳手排成密集的横队,在军官的口令下,对着城头任何敢于露头,还击的守军进行着连绵不绝的轮射! 硝烟弥漫,铅弹破空的尖啸声如同阎王索命,城头守军被彻底压制,抬不起头,更无法有效组织反击。 早已蓄势待发的刘豹,听到攻城的号炮,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荡寇镇的儿郎们!跟老子冲!拿下桂林城,头功是我们的!”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率领着六千铁骑,卷起滚滚烟尘,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已经洞开的西城偏门! 夜宿城楼上的瞿式耜,在听到城内动静后惊怒交加,他亲眼看着西城偏门被内应打开,看着城外贼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动总攻。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理智,但他没有退! “顶住!给我顶住!为了大明!”瞿式耜嘶哑地怒吼,拔出佩剑,亲自带着最后数百名死忠的标营亲兵,冲向摇摇欲坠的主城楼方向。 试图堵住即将被轰塌的主城门缺口,虽然知道如今桂林城大势已去,但他要站着死! 炮弹在城楼附近不断爆炸,碎石和木屑如同锋利的刀子四射。 瞿式耜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残破的官袍,他挥舞着长剑状若疯虎,砍倒一个刚刚从云梯爬上来的常胜军悍卒。 就在这时,一发偏离原本目标的6磅实心弹,仿佛死神镰刀横扫过城楼! “抚台小心!” 广西总兵焦琏一直护卫在侧,他眼疾手快,猛地将瞿式耜向旁边一推! 他自己却被那枚高速旋转的炮弹,结结实实地扫中了上半身! “噗——!”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骨肉碎裂声,焦琏这位广西最骁勇的将领,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瞬间被撕成了两截! 温热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如同喷泉般溅射开来,喷了瞿式耜满头满脸! 焦琏的下半身还兀自立着,上半身则飞出数丈远,砸在城墙垛口上,一片狼藉! “焦将军!!!”瞿式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眼前一片血红!战友惨烈到极点的死亡,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踉跄一步,看着如潮水般涌上城头的常胜军士兵,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天策”大旗,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长啸:“大明!臣尽力了——!” 随即,他猛地调转剑锋,紧贴脖颈!霎时间..鲜血喷涌,这位忠耿的巡抚倒在了血泊之中,倒在了他誓死守卫的桂林城头,至死怒目圆睁! 就在瞿式耜殉国的同时,刘豹的骑兵洪流好似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毫无防备的桂林城! 他们从西城偏门涌入,毫不停歇,兵分四路,如同四股咆哮的铁流,沿着主街疯狂驰骋,目标直指桂林的东、南、北、水四座主要城门! 马蹄声如同惊雷在城内炸响!溃散的明军、混乱的百姓,在铁蹄和雪亮的马刀面前,如同被收割的麦草。 任何试图在街道上,组织抵抗的零星明军,都被骑兵狂暴的冲锋瞬间冲垮践踏! 刘豹一马当先,长刀挥舞,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 “快!抢占城门!关闭城门!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他的骑兵以惊人的速度穿插分割,驱散残敌,迅速控制了四座城门枢纽。 沉重的城门被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断绝了城内残敌逃跑的希望! 此刻,桂林城已被刘豹的六千铁骑,如同铁桶般死死锁住! 随着城门被刘豹控制,云朗亲率的光武镇主力步卒,如同潮水般从主城门,和其他被打开的缺口涌入城内。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和肃清阶段,此起彼伏的吼声,在每条街道上回荡,“降者免死!弃械跪地!” 对于顽抗者,无论是试图依托府衙、王府做困兽之斗的明军死忠,还是趁乱劫掠的地痞流氓,都遭到了光武镇毫不留情的打击。 火铳的齐射在狭窄的街巷中,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长矛手结成密集的枪阵冷酷向前推进。 火器营甚至动用了炸药,炸开那些负隅顽抗的深宅大院。 当象征着靖江王府的朱红色大门,被军卒用巨木撞开,肥胖的靖江王朱亨嘉如死狗般,被士兵从藏身的假山洞里拖出来时。 桂林之战,宣告结束。 七天!从内乱爆发到全城陷落!广西省城桂林,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坚城,便在内外交攻下。 以巡抚瞿式耜、总兵焦琏壮烈(或横死)殉国,靖江王被俘的结局,落入了天策大将军李嗣炎的手中。 刘豹的骑兵狂飙突进,云朗的步卒肃清残敌,光武镇和荡寇镇,用铁与血。 再次证明了他们,作为李嗣炎麾下虎狼之师的赫赫凶名! 广西的天,彻底变了颜色。 第91章 堆积如山的财货 桂林城内抵抗之火,尚未完全熄灭,清点靖江王府这座巨大宝库便已开始了。 光武镇的精锐士兵,在军需官和工兵营的协助下,粗暴地撞开了一扇扇紧闭的库门。 当沉重的窖门被撬开,一股浓烈混合着谷物霉变,陈腐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亮照进去,映照出的景象让见惯了,战场惨烈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窖内!层层叠叠的麻袋,如同连绵的山丘,几乎堆砌到了窖顶! 白米、黄粟、小麦……数量庞大到难以目测!许多麻袋已经破损,金黄的谷物流淌出来,与地面厚厚的灰尘混合在一起。 更触目惊心的是,靠近窖壁和底层的许多粮食,因存放过久、通风不良,已经结块发黑,甚至长出了寸长的灰绿色霉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霉味。 “他娘的!这得是多少粮食啊!”一个老兵忍不住骂出声,用刀鞘捅了捅一袋发霉的小麦,粉尘和霉块簌簌落下。 军需官拿着账册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干涩:“初步估算……仅未明显霉变的……就不下……十五万石!” (约合900万公斤)这个数字,足以养活围城的数万大军数月!而就在窖外,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桂林城! 如果说粮窖是触目惊心的浪费,那么银库就是赤裸裸的贪婪。 打开王府内库,成箱成箱码放整齐的官锭、银元宝在火把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冷光。 库房一角,堆积如山的铜钱,因为潮湿已经锈蚀粘连成块。 更有整箱的金锭、金叶子、镶嵌着宝石的器皿、未经雕琢的玉石……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 “登记!快!一箱箱过秤!”军需官嘶哑着嗓子喊道。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书记官的手腕写到发酸。 最终的数字令人瞠目: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古董字画难以计数! 这还不包括王府各处,搜刮出来的散碎金银和贵重摆设,仅仅一个偏居广西的藩王,其财富竟如此骇人听闻! 另一间密室,堆积着厚厚的地契、房契和放贷文书。 这些泛黄的纸张,记录着靖江王府,对广西土地的贪婪,对百姓的残酷盘剥。 一张张地契,覆盖了桂北最肥沃的良田,一本本账册写满了高利贷下,倾家荡产的佃户名字,这些单薄的纸张无声地,诉说着王府的罪恶。 清点持续了数日。 最终除了留下部分粮食,赈济城内嗷嗷待哺的百姓和供应大军,以及少量金银充作军资外,靖江王府两百多年积累的惊人财富主体 ——数十万石粮食(包括大量需尽快处理的霉粮)、上百万两金银、成箱的珠宝、如山的地契账册——被分门别类,打包装箱。 一支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庞大辎重队,在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光武镇精锐押送下,缓缓驶出刚刚经历血火的桂林城。 这支沉默而庞大的车队,目标直指广州。 它们不仅将是李嗣炎争霸天下的雄厚资本,更是朱明藩王贪婪腐朽,自取灭亡的血淋淋罪证! ............... 就在桂林陷落的消息,宛如惊雷般传向四方。 柳州城下,杨威镇总兵党守素的战斗,正进入难啃的攻坚阶段。 柳州,扼守柳江咽喉,城高池深,守军多为本地狼兵和部分卫所兵,战力不弱且意志顽强。 他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城内的街巷,进行着殊死抵抗。 党守素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面色冷硬如铁,他深知柳州的重要性,也绝无半分怜悯。 “炮队!集中火力!轰击西南角!那里城墙最薄!”随着他的厉声下令。 杨威镇随军的二十余门佛郎机炮,四门红夷炮被集中起来,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柳州城西南角。 “装填实心弹!三发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炮弹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古老的城墙上。 砖石碎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城头的守军被这狂暴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弹道优势学】的加持下,炮弹落点异常集中,西南角的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出一个犬牙交错的缺口。 “云梯队!上!”党守素毫不犹豫。重甲死士队扛着厚重的云梯,在己方火铳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和城墙其他地段。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从城头倾泻而下,不断有敢死队员惨叫着跌落。 但后续者踩着同伴的尸体,前仆后继!惨烈的蚁附攻城开始了! 柳州城激战正酣,党守素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土司。 尤其是盘踞在融江上游,险峻山地中的韦氏土司,其头人韦天豹素以桀骜凶悍着称,麾下数千土司兵骁勇善战,且对明廷颇为“忠义”。 柳州被围后,韦天豹果然蠢蠢欲动,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杨威镇的粮道和侧翼。 “找死!就拿你韦氏开刀祭旗!打服了最硬的头人,剩下软的才会服!”党守素眼中寒光一闪,“ 一支由杨威镇最精锐的山地营,火器营组成的偏师,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潜入莽莽群山,直扑韦氏土司的核心寨堡——天龙寨。 天龙寨依山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峭的盘山小道可通,易守难攻。 韦天豹自恃天险,狂妄叫嚣:“官兵来了也得脱层皮!” 然而,他低估了杨威镇的火力和决心! “让佛郎机!给老子轰开寨门!”带队校尉冷酷下令。 很快数门轻便,但威力十足的佛郎机炮被拆卸开,由强壮的士兵肩扛手抬,艰难地运抵射程之内,迅速组装。 炮口对准了寨门和木石结构的寨墙。 “放!” “砰!砰!砰!” 实心弹和致命的霰弹(葡萄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木质的寨门瞬间被轰得千疮百孔,轰然倒塌! 寨墙上巡逻的土司兵被霰弹扫中,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血肉模糊! “火铳手!三段击!压制寨墙!”校尉再次下令。 训练有素的火铳手迅速列队,在盾牌的掩护下,对着寨墙缺口和任何冒头的地方,进行着精准连绵的轮射。 硝烟弥漫,铅弹呼啸如雨,压得寨内土司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刀牌手!长矛手!跟老子冲进去!杀光顽抗者!”校尉秦昭拔刀怒吼,精锐的杨威镇山地步兵,如同猛虎下山,从被轰开的寨门蜂拥而入! 寨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韦氏土司兵虽然悍勇,但装备落后战术散乱,在杨威镇正规军有组织的绞杀面前,节节败退。 韦天豹挥舞着沉重的环首刀,赤膊上阵,接连砍翻几名杨威镇士卒,状若疯魔。 “贼酋受死!”校尉秦昭挺枪刺来,被韦天豹格开,嗖!一支阴冷的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大腿! 韦天豹一个趔趄。就在这一瞬间,数柄长矛从不同角度狠狠捅入他的身体! “呃啊——!”韦天豹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数根长矛高高挑起! 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洒!他兀自圆睁着不甘的双眼,死死瞪着冲上来的敌人,最终气绝身亡。 首领惨死抵抗瞬间崩溃,杨威镇士兵也毫不留情,对顽抗者格杀勿论。 熊熊大火点燃了,象征韦氏权力的头人木楼。 曾经雄踞一方的韦氏土司,在一场干净利落、近乎屠杀的歼灭战中,彻底覆灭! 校尉秦昭命人割下韦天豹那狰狞的首级,悬挂在烧焦的寨门残骸之上,作为最血腥的警告。 ............ 当韦天豹那经过石灰简单处理、依旧怒目圆睁的头颅被杨威镇使者,用长杆高高挑起展示在柳州城下时。 周边几个尚在观望的土司,顿时被震惊到无以加复,甚至有些深深的恐惧! 他们能剿灭韦天豹就说明,也能随时灭掉他们的村寨。 这一天党守素的使者巡视四方,声音冰冷如同宣读判决:“天策大将军钧令:顺者昌,逆者亡!韦天豹不识天数,抗拒天兵,此乃下场! 尔等若愿归顺,保尔领地世袭,赋税从轻,只需听候调遣,共讨无道明廷!若执迷不悟,韦氏寨堡,便是尔等榜样!” 在绝对武力面前,柳州周边的大小土司,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暂时隐忍,都纷纷低下了桀骜的头颅。 使者带着象征归顺的印信,和贡品清单,络绎不绝地来到杨威镇大营。 而失去了所有外援,目睹了韦氏的惨烈下场,柳州城内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当杨威镇工兵营用炸药,将西南角城墙的缺口彻底扩大,精锐步兵如潮水般涌入时,守军终于放下了武器。 柳州,这座控扼西南咽喉的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和铁与骨的威慑下,宣告易主,数天后,广西境内大多数城池传檄而定。 至此,广西战局,尘埃落定。 常胜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个月内鲸吞广西,铸就了雄踞岭南的霸业根基! 第92章 军法无情 数天前,湖南南部永州。 数名精干的细作,伪装成行商或流民,翻越五岭余脉,潜入了永州、宝庆府地界。 他们的目标是联络那些如同野草般,在明廷统治薄弱地带,顽强生存的反抗力量—— 有被击溃的“摇黄十三家”残部,有不堪重负揭竿而起的矿工武装,也有占山为王抗税的绿林好汉。 在永州一处偏僻的山神庙,细作头目“老鬼”见到了,当地一股颇具实力的抗税义军头领“钻山豹”。 “豹爷,广西的天策大将军李公,兵锋正盛已围桂林,克梧州!伪明在岭南的气数尽了!”老鬼开门见山,将一份盖着特殊印记的檄文副本递上。 “大将军深知诸位好汉被官府逼迫之苦,特遣我等联络,不求贵部立刻起兵响应,只望互通声气。 他日大将军兵锋北指,若诸位能在湘南呼应,袭扰官军粮道、牵制其兵力,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必有重谢,共享富贵!” 钻山豹看着檄文上“免赋”、“开仓”的承诺,又掂量着李嗣炎在广西势如破竹的威势,目光闪烁不定。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收下了信物和一份简易联络方式,沉声道:“天策将军的威名,某家亦有耳闻,此事容某与兄弟们商议,这湘南地界狗官的日子,相信不会太平了!” “那就有劳豹爷。”老鬼一拱手,双方算是结下默契。 偌大的永州保定一线群山中,到处都在上演这一幕幕,正所谓走一步看三步。 明廷腐败至此,轻取广州可见一斑,是以李嗣炎从未将广西放在眼里,而他真正的目标,是同为起义军的大西军和大顺军。 抢占天元率先落子,到处撒空头允诺对整个常胜军,并无任何损失。 ................... 七月底,桂江(漓江)上游,灵渠出口附近,一队由二十余艘漕船组成的船队,正顺流而下,船吃水颇深。 船上满载着从湖广艰难筹集、经灵渠转运而来的“秋防饷械”——这是桂林守军翘首以盼的生命线! 押运的仅有三百余名老弱卫所兵,领头的把总甚至还在船舱里打着瞌睡。 在他们看来,进入广西水域,离桂林不远了,应该安全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驶入一张无形的猎网,负责封锁桂林外围水道,游弋探查的刘豹骑兵哨探,早已发现了这支行动迟缓的船队。 “将军!大鱼!桂江上游来了一支大船队!看吃水,全是干货护卫稀松!”哨探飞马回报。 正因围城而有些手痒的刘豹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眸放光:“哈哈!天助我也!瞿式耜老儿的救命粮到了!儿郎们,跟老子去‘接收’!” 刘豹亲率一千精骑,如同旋风般扑向桂江岸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这里是截击的绝佳地点。 骑兵迅速下马,一部分在岸上架起,随军携带的轻型佛郎机炮和火铳,另一部分则登上准备好的数十条快船、竹筏! “打旗语!让他们靠岸接受检查!敢反抗,格杀勿论!”刘豹狞笑着下令。 当船上押运的兵丁看到岸边,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和黑洞洞的炮口,船队顿时乱作一团。 押运的把总连滚爬爬地出舱,看着岸上杀气腾腾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几铳,在岸上火炮示轰沉领头一艘船的船艏后,整个船队便乖乖挂起白旗,哆哆嗦嗦地靠岸。 登船检查的结果,让见惯了战利品的刘豹都吃了一惊,粮食!堆积如山的粮食!足有三万石上好的稻米和白面! 饷银!整整十辆大车才能拉走的、封着户部火漆的银箱!粗略估计不下十五万两! 军械!数百捆崭新的长矛、腰刀、盾牌!更有上百杆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精良火绳枪,数百桶上等火药! “发财了!发大财了!”刘豹放声大笑,声震江岸。 “瞿式耜老儿,多谢你给老子送来的厚礼啊!快!清点装车!粮食、银子、军械,分出七成,立刻给云帅和党将军送去!剩下的给老子拉回大营!” 他特意拿起一杆新火绳枪,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的铳管,“好东西!就是没咱们仿造的顺手!这下弟兄们又添利器了!” 这份从天而降的厚礼,当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闪着寒光的崭新兵器,被送入云朗的围城大营,党守素的攻城前线时,士卒们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而当桂林城头的守军,绝望地看着本该属于他们的粮船,却满载着敌军的旗帜和物资。 大摇大摆地从城下驶过时,那仅存的一丝希望,彻底化为了齑粉。 杨威镇在向柳州推进途中,攻破了顽强抵抗的融县县城(今属柳州)。 就在这时,一起恶性事件发生了。几名隶属杨威镇新兵营的士卒,在追击溃兵时闯入了一户富户家中。 看着屋内精美的陈设和惊恐的女眷,贪念顿起,不仅抢夺了金银首饰,其中一人更是兽性大发,企图侮辱一名少女。 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恰好路过的督战队! “住手!”督战队什长怒吼一声,带人冲了进去人赃并获!党守素闻报,脸色铁青。他立刻召集全军在校场集合。融县残破的城头,寒风凛冽。 那几名犯事的新兵被五花大绑押到阵前,面如死灰,那名企图施暴的士卒更是抖如筛糠。 “天策大将军军令第七条:严禁奸淫掳掠!违令者,斩!”党守素的声音如同寒冰,响彻全场。 “尔等入营第一日便熟读军纪,竟敢明知故犯!坏我军纪,毁我声名!罪无可赦!督战队!” “在!” “验明正身!执行军法!斩!” “遵命!” 刀光一闪!三颗人头滚落在地!喷涌的鲜血染红了融县冰冷的土地! 其中一颗,正是那名兽兵的头颅,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无头的尸体被悬挂在残破的城墙上示众,血淋淋的人头则被插在长矛上,竖立在通往柳州的大道旁,警示后续部队。 围观的融县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看到恶徒伏诛时的快意,再到看着那血淋淋的警示时,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见过太多官兵如匪,但像这样对自己人动辄斩首示众的“贼军”,却是头一遭。 虽然破城时焚门毁墙的凶威犹在,但这毫不留情的铁律,却也隐隐透出一股别样的……信义? 铁血的手段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杨威镇继续向柳州进军的路上,开始有衣衫褴褛的樵夫或老农,在队伍经过时,壮着胆子靠近,低声向军官提供信息: “军爷……前面五里,青石坳,有官军的哨卡,约莫百来人……” “军爷小心……三江口那边,韦土司的人在林子里埋伏……” 甚至有一支试图在夜间,偷袭杨威镇后队粮草的土司兵,被当地山民提前告发,反遭伏击全军覆没。 桂江两岸,虽然烽烟依旧。但在这滚滚硝烟之下,正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汇聚,被常胜军那“言出必行、不害良民”的铁律吸引。 第93章 大明的新一轮淘汰赛 崇祯十六年(1643年)暴雨如注。 岭南的捷报与北方的噩耗在泥泞的驿道上交错奔驰,将大明山河撕裂成截然不同的图景。 两广总督李嗣炎坐镇广州,鲸吞广西的军报尚在途中,湖广武昌城内,“大西王”张献忠正对着新铸的“西王之宝”志得意满。 陕西潼关险隘下,督师孙传庭面对蝗灾与缺饷愁眉不展。 而关外盛京,八旗劲旅的铁蹄下暗涌着权力更替的激流,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暴雨,正从四野八方汇聚而来。 湖北武昌府。 “两广姓李了?!”张献忠炸雷般的咆哮,让楚王府的笙歌陡然一静。 他一把搡开怀中吓得筛糠似的歌姬,赤着脚几步冲到殿中碾过猩红的地毯。 探子几乎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千真万确!常胜军七月破了桂林!督师瞿式耜自刎殉国!总兵焦琏……被炮火轰得尸骨无存!柳州各土司望风而降……两广,已入其手!” “嘶啦——!” 密报在张献忠手中化为碎片,大殿死寂落针可闻,丞相汪兆龄脸色铁青,急挥袖屏退左右侍从。 “大王!”汪兆龄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此贼李嗣炎,比明廷更毒!他占一地便安一地,蠲免赋税收买人心,强征工匠开矿铸炮! 更勾结红毛夷,仿其匠法造枪造炮……其志非小!若任其盘踞岭南,坐拥钱粮、坚船利炮,假以时日,必成我大西心腹大患!” 张献忠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钉在岭南地图上,那代表李嗣炎的箭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眼里—— 他刚在武昌宰了楚王朱华奎,血还未冷,那李嗣炎竟不声不响吞下了两广这块肥肉! “他娘的!”张献忠猛起一脚,踹翻角落的青铜火盆! 通红的炭火四溅飞射,噼啪作响,几点火星溅上朱漆梁柱,燎起几缕青烟。 “老子刚宰了朱华奎这头肥猪!姓李的倒躲在岭南捡现成的天大便宜!”他唾沫横飞,脸上横肉因暴怒而扭曲。 “传老子王令!八百里加急给孙可望!”张献忠咆哮着,手指戳向地图上湘桂交界的险要处。 “让他给老子在沅州、靖州一线扎紧篱笆!把湘西南的隘口给老子堵死! 李嗣炎那狼崽子占了梧州,就是卡住了进出两广的门户!他的人马,一个也别想轻易北上,水营都督听着!” 他猛地转向殿外风雨飘摇的江面,厉声道:“给老子往死里操练!船、炮、人手,一样都不能松! 珠江口的海盐利市,白花花的银子!不能全喂了那姓李的!老子要分,要抢!就算他占了梧州,老子也要从江上撕下一块肉来!” 侍立一旁的李定国,这位素来沉稳的大西名将,在听到“李嗣炎”三字时,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永州一战损兵折将,虽然义父没有太责怪他,却成了自己心中的一根刺! “常胜军!等着吧,我们迟早还有一战!” ................ 八月初九,广西八百里加急抵京。 当塘报中“桂林陷,式耜死节,全桂沦丧”十二字,由秉笔太监王承恩颤声读出时,乾清宫落针可闻。 首辅陈演偷瞥向御座——崇祯帝朱由检脸色由青转白,额上青筋怒龙翻滚。 猛的抓起御案上龙泉青玉镇纸,狠狠砸向兵部尚书张缙彦:“废物!两月前尔等还说瞿式耜固若金汤!两广……两广就这么没了!” “陛下息怒!”群臣伏地战栗。 张缙彦更是叩首出血,额上瞬间一片乌青,“李嗣炎凶厉异常,更……更以‘免赋’邪说蛊惑流民蚁附...” “住口!”崇祯嘶声打断,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翻腾的气血,再睁开时厉声道:“传旨!追赠瞿式耜为临桂郡王,谥文忠!其子……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查抄……不!抚恤其家,厚葬!” 突然崇祯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御案,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茫然。 仿佛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空旷的大殿:“两广既失…漕粮怎么办?…滇铜怎么办?……这北方的兵,拿什么去养,拿什么去战?”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呜咽着卷过殿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更添了几分寒意。 阁老蒋德璟嘴唇翕动,想提那“招抚”二字——或许李嗣炎尚可羁縻? 但见皇帝手死死攥着王承恩呈上的、瞿式耜绝命诗抄本(“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终究将话死死咽回了肚里。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崇祯心底噬咬:迁都!南迁! 只有退到江南,依托半壁江山,或许还能…… 这个念头数月来已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他强行按下,更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守社稷、死社稷”之言驳回。 此刻,两广沦陷的噩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念头再也遏制不住地疯狂滋长。 他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匍匐的身影,陈演、张缙彦……还有那些平日里满口忠义的言官,此刻个个低头屏息。 就是这些人!就是这些口口声声要死守京师的人,一旦他提出南迁,必然又是引经据典、涕泪横流地阻挠!! 他们哪里是真想死?他们是要用朕的性命和祖宗基业,去垫他们的忠烈牌坊!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暴怒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南迁之路,竟比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北京城,更显得荆棘密布寸步难行! 下朝后,崇祯召来大伴王承恩商议许久,最终领着一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将前往四川宣旨。 他是看出来了,这群朝臣是要把自己绑死在北京城,那么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太子 ............ 八月十六,孙传庭在潼关大营接到了催命符。锦衣卫高举圣旨:“...着该督亲率精锐出关,期与左良玉部夹击闯贼于南阳。玩寇逡巡者,立斩不赦!” 烛火映着孙传庭鬓角霜痕,他闭目良久,问监军乔元柱:“军中存粮几何?” “不足半月。”乔元柱声音发颤,“更兼蝗灾肆虐,百姓易子而食,哪有余粮供应大军...” 帐外忽然喧哗,亲兵押进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这刁民竟敢在营外叫骂!” 老农却猛然抬头,眼中燃着恨意:“天杀的!你们和闯贼都是豺狼!我闺女昨早被官军抓进营了——还我闺女!” 孙传庭只是一听就知道什么事,这年头军头不守军规已是常态,他默然挥手放人,转身抚过冰冷剑鞘。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潼关南原大捷,那时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钻山逃命,如今呢?闯军拥众数十万,而自己麾下尽是饿着肚子的新兵... “擂鼓聚将。”他沙哑下令,这时候已经快没粮了,继续守下去也是死。 九声炮响震碎潼关夜色,也震碎了明王朝最后的野战精锐。 当夜,一匹快马驮着绝笔密奏奔向京师:“臣如战殁,望陛下固守京师,调吴三桂入卫...” (孙传庭目前没死,十月死的...快了) 第94章 龙床和棺材 中原动荡不休,关外此时也不安静。 八月盛京,白幡蔽日。 皇太极头七刚过,崇政殿内气氛紧绷,两黄旗重甲侍卫手按刀柄环立殿中。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长子)脸色铁青,与端坐的多尔衮目光如刀般交锋。 礼亲王代善咳嗽一声,声音苍老:“先帝未留遗诏,当推贤者继位...” “贤者?!!”豪格猛地站起,声震屋瓦。 “我为长子,掌正蓝旗,松锦、入关,战功累累!三旗(正蓝、两黄旗部分)拥戴,如何不能继位?”他胸膛起伏,怒视多尔衮。 多尔衮嘴角一撇,冷冷道:“三旗?两黄旗乃天子亲兵,只认先帝血脉!” 他目光锐利,突然指向角落被乳母抱着的六岁福临(皇太极九子):“国难当头,立幼主方能绝觊觎之心!就立福临!我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为摄政,辅佐幼主!” 殿内死寂。支持双方的王公将领暗自较劲,豪格气得发抖,正要驳斥—— “报——!” 殿外马蹄声急如骤雨!殿门被撞开。 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踉跄冲入扑倒在地,高举一份带血的文书,声音凄厉:“奴才截获肃亲王豪格密信!其勾结镶蓝旗,图谋作乱!此乃叛将供状!” (注:镶蓝旗主济尔哈朗,此举意在构陷豪格并离间) 闻言,豪格如遭重击脸色惨白,瞬间拔刀指向何洛会,怒声厉喝:“血口喷人!你这狗奴才休要血口喷人...!” “拿下!”多尔衮见状,哪还不知道有人在给自己递刀把子,当场厉喝如雷! 随即几名两黄旗侍卫早有准备,如狼似虎扑上,数把钢刀架颈,瞬间夺下豪格佩刀,将其死死按住。 “豪格谋逆!证据确凿!褫夺爵位,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多尔衮声音冰冷。 豪格挣扎怒吼:“多尔衮!你构陷...!”咒骂声被堵住,人被粗暴拖走。 殿内一片死寂,代善闭目,济尔哈朗脸色难看紧握拳头,终究没出声。 多尔衮目光冷冷扫过,诸王贝勒尽皆低头,内心不禁想起当初的交易。 ...数日前,多尔衮踏着月色步入永福宫。 面对怀抱幼子、神色沉静的孝庄太后,他深施一礼。 她点点头(布木布泰)先是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接着叹道:“十四爷肯来,福临的命便有了三分指望。” 布木布泰指尖划过舆图上“两黄旗”的标记,抬眼时眸光暗藏深沉,“豪格若登基,第一道旨便是诛杀你这‘功高震主’的叔王——你我母子与王爷,早拴在一条绳上。” 多尔衮嗤笑,一把攥住她手腕:“布木布泰,你拿什么换这龙椅?科尔沁的牛羊?镶蓝旗的兵符?”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气息迫近,“我要的东西,你十六年前就该给我了!” 孝庄抽回手,却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掌心——那是皇太极生前贴身的信物。 “科尔沁三万铁骑已抵辽河,若你拥立福临他们便是你的刀。”说完,她认识的解开上衣盘扣,素锦中衣下丰韵宜人。 “至于我……紫禁城的龙床,总比盛京的棺材暖和。” 多尔衮瞳孔骤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送嫁的马队扬起沙尘,红衣少女从科尔沁嫁车中探头,朝他扔来一只羊皮水囊。 ——那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对视。 如今权柄与旧梦都在掌中翻涌,他猛地将她按在案前,朱砂笔滚落染红奏折:“好!我便做这‘皇父摄政王’,但你要记住……” 唇齿纠缠间,他呐呐的低语钻入她耳中,“龙椅上坐的是你儿子,龙床上躺的是我的女人!!” 权力的血腥气弥漫盛京。 九月,清廷以“谋逆”罪削去豪格爵位,圈禁高墙。 多尔衮独掌大权。他立刻调镶红旗精锐秘密移驻山海关外,同时严令科尔沁等蒙古诸部,速献精良战马。 ——只等中原传来孙传庭兵败的消息,八旗铁骑便要破关南下! ............ 同一时间,肇庆。 天策大将军李嗣炎在总督衙门旧址,挂上了“天策府”的牌匾。 府衙内外,不见寻常明廷衙门的暮气,只有一种压抑而高效的忙碌。 佛山铁坊的炉火日夜不熄,轰鸣声传出数里。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筋骨,真正的造船命脉,被李嗣炎巧妙地藏匿在广西腹地、西江上游的支流河畔。 他知道郑家不会让自己组建船队,威胁到他们,所以选择分散制造集中装配。 大型战船的龙骨、肋材、厚板在柳州、浔州(桂平)、邕州(南宁)等地沿柳江、郁江、黔江的数十家民间大木作秘密开料、粗加工。 这些作坊本就承接过往官船民船的活计,如今在“大订单”和严密监管下,技艺娴熟的匠户们,心照不宣地日夜赶工。 而关键的炮位加固构件、舵楼、水密舱等技术要求最高的部件,则由少数几家核心工坊,在肇庆外围的隐蔽山谷或河湾深处完成。 最终,这些分散制造的“大件”会通过西江及其支流的水网,运往几处精心挑选、地势险要且有深水条件的秘密河湾。 (如大藤峡深处、或是柳江某段隐秘河曲),在那里进行最后的组装、安装佛山运来的重炮,和葡萄牙匠师指导打造的精密索具。 整个过程,以“大型商船”的名义进行掩护,并严格控制周边信息流通,知情者皆有重赏与重罚悬于头顶。 重金聘请的葡萄牙匠师,主要精力放在佛山铁坊,督造重炮(尤其是舰载长管炮)和精炼优质熟铁、铜料上。 他们的技术也用于指导核心工坊,精密部件加工和船只设计优化。 西江上游船厂,虽不见红毛匠师身影,但其图纸和工艺标准,早已通过严密的渠道传递过去。 天策府偏厅烟雾缭绕,内政首辅房玄德,放下刚汇总的农情塘报,眉头紧锁。 突兀的看向负责钱粮簿册的沈犹龙:“犹龙,各州县报上来的官仓存薯种、玉麦种,数目可够?这改种三成的赋税豁口,库银撑得住么?” 沈犹龙飞快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瘦削的脸上透着精干:“玄德公,薯种、玉麦种尚可支应,土豆种略紧,已着人速去琼州、雷州采买。赋税这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清晰,“眼下豁出去三成,换来的是明后年翻倍的粮!值!况且,改种的多是山坡沙地,本就产不出多少粮税,亏空有限。” 房玄德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负责具体推行、风尘仆仆刚下乡回来的颜胤绍:“胤绍,乡间情形如何?那些老把式们,可愿信这‘番物’?” 颜胤绍灌了口凉茶,抹了把汗,苦笑道:“难!好话说尽,道理讲透,不如‘减三成税’四个字管用! 梧州那边几个老倔头,指着官田里刚冒头的红薯苗子赌咒,说这玩意儿要是能亩产五石,他们就把锄头吃了! 好在…玄德公的法子妙,让各县农事官都圈了官田亲自种,长得好坏,百姓都看着呢。 再有驻军帮着‘劝’那些死活不肯动的……这苗,总算是插下去了,山坡沙地,绿了一片。” 房玄德捋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盯紧官田示范,收成就是最好的告示。 告诉下面,凡有阻挠推广、阳奉阴违者,无论士绅胥吏,严惩不贷!!” 第95章 万两。 数日后,肇庆街头。 几个身着灰色号服、推着密封木桶车的役夫,摇着铜铃穿街走巷:“收——净桶喽!各家各户,速速端出!凭桶换盐票喽!” 一个挎篮老妇皱着眉,掩鼻道:“哎哟喂,腌臜臭物,收它作甚?天策府的大老爷们连这个也管?” 旁边一汉子打趣:“官爷,莫不是收了去熬汤?” 领头的役夫不恼,笑嘻嘻晃了晃盖着红印的纸片:“阿婆,大叔,大将军钧令,街巷洁净少生疫病! 您瞧,端一桶出来,立时换这张‘盐票’,去铺子里能兑二两好盐!白给的!您家茅厕也清爽不是?两下便宜!” 又指了指严丝合缝的木桶,“瞧这桶,封得密实,味儿跑不出多少!运去城外沤成金贵肥,肥田哩!” 老妇将信将疑回家端出粪桶,果然换得一张印着“天策府清洁司”字样的盐票。 她捏着票嘀咕:“二两盐……倒是不蚀本。这天策府管得可比原来的总督衙门还细……”左右观望的邻舍见了,也陆续动了起来。 城外巨大的沤肥场,气味浓烈。颜胤绍以布巾掩鼻,视察着堆积发酵的肥山。 管事小吏禀报:“颜大人,按您吩咐,混了足量草木灰、河泥,勤翻搅,透风气,这肥沤得又熟又匀,城里收的,加上各营盘、衙署的,每日进项着实不少。” 颜胤绍颔首:“当立牌示众,分上中下三等,明定价值。 尤需晓谕各里甲,凡遵新垦令、改植番薯玉麦之庄户,可购此官肥。 其力胜于农家自沤者,必能增益田功。沈公已核计,售肥所得,足敷收秽所费盐引布票之资,甚或略有盈余。” 当沈犹龙得知这件事后,在房玄德面前难得展颜:“玄德公,这‘清洁司’初看是赔钱行当,细算下来,竟盘活了。 街巷干净秽物得所,肥田有料府库小盈,更助农桑……大将军此法,别开生面,化腐朽为神奇。” 房玄德望着窗外渐显整洁的街巷,沉声道:“非常之世,当行非常之政,仓廪实,则根基固,转告胤绍,此事办得妥当,务必持之以恒。” ............... 肇庆天策府内,李嗣炎的目光扫过涵盖两广、湖广、云贵的巨幅舆图。 他深知,自己推广的番薯、土豆、玉麦这三大“番物”,虽然后世产量惊人。 但在此刻的大明,其亩产或许仅能,与江南熟地的稻米勉强持平,甚或稍逊。 然而它们那“不挑地”的禀性,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山坡、沙碛、旱塬,这些贫瘠之地,如今皆可化为粮仓。 不过在这些的前提下,还要与豆科类植物进行轮作,毕竟这三大神物比较消耗氮肥,他们的根瘤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补充土壤氮素,缓解土地贫瘠。 在崇祯十六年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末世,金银财帛、神兵利器,皆不如能填饱肚皮的粮食! 有粮,则人心可聚,流民可安;无粮,纵有金山银海,亦是镜花水月。 正如那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拷掠出骇人听闻的八千万两白银(近三千吨!),看似富可敌国,却也因此将北方士绅缙绅得罪至死,掘断了自家根基。 更讽刺的是,这泼天财富在被打成白地、商路断绝的北方竟无处可花! 旋即又迎来了一片石惨败,辛苦榨取的白银大半未能带走,反为建虏做了嫁衣,闯军也成了清虏的马前卒。 “八千万两啊……”李嗣炎指尖轻叩案几,说不心动是假,那是足以支撑争霸的巨资。 但他眼中的热切迅速冷却,银钱固然重要,但此刻有更关乎生死存亡的目标——拿下整个西南! 他的目光掠过刚刚稳固的两广,最终牢牢钉在湖南、贵州、云南的广袤疆域上。 湖南自古就有: 洞庭鱼米乡,“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湘中湘北的平原河网,是南方硕果仅存的膏腴之地。 夺取它,便握住了近在咫尺、稳定庞大的粮仓命脉。 贵州、云南: 山川险峻,易守难攻。 云贵高原虽非传统富庶之地,却能提供纵深、兵源(包括善于山地战的土司兵),通往缅甸等地的潜在贸易通道。 更重要的是,它们是将两广与湖南连成一片、隔绝中原战火的天然屏障! “两广是根基,湖南是粮仓,云贵是屏障!”李嗣炎心中蓝图清晰无比。 趁着崇祯十六年这个空档期,必须将广西、广东、湖南、贵州、云南连成一片。 形成一个背靠云贵高原、坐拥两广沿海、手握湖南粮仓的完整、稳固的西南大后方! 进: 以此为大本营,北出湖南可取湖北(武昌)、窥中原,东向可经江西威胁南京,与残明或新兴势力争锋。 退: 依托云贵高原的险峻地势,南岭山脉的阻隔,沿西江、沅江、湘江等水道构建纵深防御体系,足以据险而守保有基业。 肇庆的炉火在锻造火炮,广西的深山在拼装战船,田间的番薯藤蔓在蔓延,街巷的“清洁司”在运转…… 这一切的基石与扩张的雄心,都需要一个辽阔而稳固的根基来支撑。 蓦然,李嗣炎的手指重重点在长沙的位置,声音在天策府肃穆的大堂中回荡:“传令!召集军中诸将,麾下辅臣前来天策府议事!” ................. 檀香袅袅,巨大的沙盘占据了议事堂中央,描绘着两广、湖广乃至云贵的山川河流、城关隘口。 文武重臣早已分列两厢,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亢奋。 武将一侧,身材魁梧如山的摧锋营主将刘司虎,正与身边荡寇镇总兵刘豹低声交谈,可那粗犷的嗓子,声音再低也压不住。 “小豹子,这回总该轮到俺老刘打头阵了吧?天天在肇庆练重甲,骨头都锈了!” 刘豹嘴角微扬,凶狠的眼神难得露出憨厚:“司虎大哥稍安,到时候大将军自有决断,你的重甲可是先登利器呀。” (诸将中刘豹年龄是最小的。) 旁边杨威镇总兵党守素,与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并肩而立。 党守素看着沙盘上的湘南地形,若有所思:“粮道是关键,灵渠年久,恐需提前疏通。” 王得功点点头,赞同道:“却是如此,就看大将军作何安排了。” 角落里,亲兵统领贺如龙如磐石般按剑侍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全场,他天策镇是李嗣炎最核心的力量。 文臣一侧,房玄德青衫儒雅折扇未开,沈犹龙手持厚厚账册舆图。 “犹龙兄,湘南诸仓存粮几何?沿途流民安置所需,可曾算足?”房玄德声音平稳。 沈犹龙迅速翻开册页,手指点着几处标记:“玄德公请看,长沙府库若能速下,确可解燃眉之急,然沿途州县凋敝,需预留部分以安民心、诱归附,此乃颜胤绍所长。” 负责具体庶政的颜胤绍微微颔首,接口道:“下官已拟定安民告示,免赋招抚,可随军而行。” 情报头子刘离的身影,几乎隐在梁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观察着堂中众人,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铜钱。 而邵武镇总兵曹变蛟,则一个人站在武将末尾,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却有些复杂地,望着沙盘上的明军旗帜——那是旧日的同袍。 (~~~~(>_<)~~~~这个月不打算全勤了,一天十块钱都没有,根本拿不到全勤。 我以前的尸体都能拿一天十几块,这明末还是新书,一个月了!!知道咱一个月怎么过的吗?‘震声’!平台!!你过分了!w(?Д?)w) 第96章 大军开拨 蓦地,堂外亲卫高唱:“大将军驾到——!” 霎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文武众臣齐刷刷转向门口,动作整齐划一,躬身抱拳,声震屋瓦:“参见大将军!” 李嗣炎身着嵌有暗铜护片的墨色软甲,龙骧虎步步入议事堂,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济济一堂的心腹股肱,那份沉凝的威势让堂内落针可闻。 只见他径直走到沙盘前,缓缓抬手点在长沙的位置上,朗声道:“诸位!自酸枣举义旗,我等从一隅之地到握有两广基业,凭的是手中刀枪锋利,靠的是仓廪粮秣充实! 如今,天赐良机在手,湖南这块膏腴之地,必须纳入我天策府囊中!此乃铸就西南根基的基石!” 接着他手指画了一个圈,目光转向沈犹龙继续道:“湖南若定,则北可扼张献忠顺流东下之势,西可控黔贵通衢,更与两广互为犄角,根基乃成! 然明军残部、乡绅团练,皆是阻碍,沈先生所算长沙府库粮草,乃我军三月之资,不容有失! 而颜大人安民免赋之策,正当其时,务必使百姓知我天策府乃仁义之师!” 闻言,阶下武将早已按捺不住,刘司虎按刀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将军!末将摧锋营三千重甲,愿为先锋!长沙城门再厚,俺也给它砸个稀烂!” 刘豹脸色一黑,这家伙动作居然这么快,立刻紧随其后请命:“末将荡寇镇六千精骑,可直插岳州,锁死洞庭咽喉,断敌南逃之路与水路增援!” 这时党守素同样沉稳出列:“末将以为,当分路并进稳扎稳打,除主力攻坚长沙、岳州外,需有力一部清扫湘南侧翼州县,确保粮道畅通无阻,并震慑土司,防其异动。” 他特意加重了“震慑土司”四字,王得功不甘落人后也上前一步:“末将曜武镇三万人马,愿与党将军共担此任,扫清障碍!” 运筹帷幄,分派兵将 听着诸将皆是战意昂扬,李嗣炎嘴角微翘,总算没有被安逸的生活腐蚀,要知道有多少起义军,就是因为经受不住财色权力的考验而垮掉。 然而此事他早已胸有成竹,对着沙盘上的湘江水道重重划过:“好!就依诸位之见,更要虑及根本! 首要之务,打通西江-灵渠-湘水这条生命线!拿下湖南,西联云贵,北望中原,东制江右! 此战,入冬前必须打开湘南门户,奠定西南大局!只许胜,不许败!” 李嗣炎注视着沙盘上蜿蜒的湘江水道,声音沉稳开始分派各自军务: “刘豹!” 李嗣炎手指点向长沙外围。 “你荡寇镇六千精骑,为全军锋矢!不恋小城,直插长沙城下!扫清外围明军哨垒、斥候,锁死其出城袭扰、求援之路! 若敌主力出城野战…正合我意!以你铁骑之利将其击溃!记住,你的任务是撕开第一道口子,为后续重锤开路!”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刘司虎!” 李嗣炎转向铁塔般的重甲将领。 “刘豹撕开口子,你摧锋营三千重甲,即刻压上!长沙城墙坚固?哼!本将军已令佛山加急送来,十门新铸的‘破城将军’(红衣前装滑膛加农炮)! 待炮火轰开缺口,你的重甲就是砸碎明军,最后抵抗的铁锤!届时,破城首功非你莫属!” “是!末将领命!”刘司虎声音中带着欣喜,果然大将军没有忘记自己,有好事还专门嘱咐。 “王得功!” 李嗣炎视线落在曜武镇主将身上。 “你曜武镇三万人马,为中军砥柱!紧随荡寇镇、摧锋营之后,梯次展开合围长沙!务必隔绝内外使其成孤城! 攻城器械、步卒蚁附,由你统筹!马守财(后勤总管)已备足攻城器具、火药箭矢,随你部行动!还有沈大人,湘水粮道至关重要,后方转运不容有失!” 沈犹龙肃然拱手:“下官已调集民船三百,沿湘水设立三处转运仓,必保粮道畅通!” 李嗣炎看向西南,仿佛穿透墙壁看到广西:“云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光武镇三万人马,按兵不动!广西是我根基侧翼,土司如林,伺机而动者众! 你坐镇桂林首要之责便是弹压地方,遇有异动雷霆镇杀! 次者,灵渠乃生命线,命你即刻征发民夫疏通河道,确保粮船昼夜无阻。 再者…”他语气转冷带着深意。 “湘南战局若有变,或长沙久攻不下,你便是那支沿漓水、湘水疾驰而至的奇兵!岳州重镇待长沙克复,再议不迟。广西稳则我军无后顾之忧!” “党守素!” 李嗣炎看向沉稳的杨威镇主将,“你率两万精锐,负责湘南大局!衡州、永州、宝庆…这些长沙以南以西的州县,务必以雷霆之势,速速廓清! 策略...” 他顿了顿,“剿抚并用,传檄而定者,颜大人的安民告示、免赋令即刻跟进!负隅顽抗者…” 李嗣炎手掌在沙盘边缘重重一拍,“立诛不赦,以儆效尤! 重中之重,是确保我大军侧翼与湘水粮道绝对安全! 湘西、湘南苗瑶土司,惯于观望!你需遣使持我天策府符节,宣示威德,厚赏其酋! 同时分兵控扼其出山要道,陈兵耀武! 要让他们明白安分守己可得富贵;轻举妄动必遭灭顶!湘南不稳则长沙难安!此任之重不亚于攻城!” “是,末将遵命。” “房先生” 李嗣炎对谋臣执礼甚恭。 “肇庆天策府乃我根本之地,请先生总揽全局,内政、钱粮、新法推行、流民安置,悉赖先生运筹! 沈大人掌钱粮转运支应前线,颜大人会后另有要务相托…”他目光转向颜胤绍意味深长。 “曹变蛟!” 李嗣炎看向那位沉默却忠诚的悍将,语气带着理解与重托。 “邵武镇两万人马,留守肇庆及西江沿线要害!此地乃我根基命脉,钱粮之所系,家眷之所居,交予你手,本将军方能安心北顾!务必固若金汤!” 曹变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抱拳沉声:“末将在,根基无忧!请大将军放心!” “贺如龙!” 李嗣炎看向自己的亲兵统领。 “天策镇抽一万精锐随我亲征长沙!余下两万,由你统率协防肇庆,拱卫天策府及房先生等重臣,若有宵小趁隙作乱,杀无赦!” 贺如龙按剑挺立:“末将领命!” “刘离!” 他的声音转向阴影处,只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年轻人,隐身于暗处如同幽魂,听到呼唤才拱手而出。 “你的眼睛,要盯紧四方!张献忠在武昌有何异动?左良玉盘踞江西是否觊觎? 关外建虏…动向如何?任何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直报本将军与房先生案头! 情报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是,探子们以进入湖南,江西,湖北,贵州,最远的已经触及重庆。” 闻言,李嗣炎点头,不枉他花费二十万两银子,建立起这个情报系统,罗网司(寓意:天罗地网)。 “三日之后,卯时三刻,大军开拔!” 李嗣炎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大堂。 “刘豹、刘司虎、王得功、党守素,随本将军,剑指长沙!其余诸将,守土安民,各尽其责!” “谨遵大将军令!” 堂下文武声震屋瓦,战意如烈火般升腾。 待众人激昂稍平,李嗣炎目光落在颜胤绍身上,声音放缓却更显郑重:“颜大人会后留步,广西新定,灵渠关乎粮道命脉,土司人心浮动需抚,地方百废待兴…此乃我西进根基之依托。 本将军意,授你广西巡抚印信,全权署理军政要务,疏通灵渠,安抚土司,确保粮道万全! 此任关乎全局,你可愿担此千钧重担?” (还有一章 0点前更出来,咱想了一下,还有二十万书测,罗兰打算在搏一搏!) 第97章 天策万胜 颜胤绍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本是前明归德知府,城破后辗转流离,不得已附于李嗣炎麾下,原以为此生,不过做个处理文牍的刀笔吏,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已是万幸。 巡抚?!一省封疆!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柄与信任,让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夹杂惶恐,犹如热流直冲顶门。 他猛地撩起青色官袍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大堂光洁的金砖之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大将军!下官…下官颜胤绍,不过一介败军之吏,蒙大将军不弃收录麾下,已是再生之恩! 今又以巡抚重寄相托…此恩此信,重于泰山!胤绍…胤绍纵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必当竭尽驽钝,疏通灵渠,绥靖地方,安抚土司,确保粮道畅通无阻!若负所托天地不容!”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异常坚定。 李嗣炎上前一步,亲手将颜胤绍扶起,沉声道:“本将军信你之才,更重你之忠!广西就交给你了!” 声音洪亮,确保堂内众人皆能听闻。 这“君臣相惜”的一幕,落在阶下文武眼中,反应各异。 武将队列里,刘司虎咧开大嘴,无声地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豹,眼神里满是“瞧见没,老颜这下发达了”的意味。 刘豹嘴角也微微上翘,略带玩味地点了点头,心道:如今百废待兴,这前明知府倒是走了大运。 党守素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深知此举既是用人,更是安插心腹稳固新地。 王得功则挑了挑眉,心中暗忖:大将军驭人之术,果然不凡,一个巡抚之位说给就给,让这前朝降官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文臣一侧,房玄德捻须不语,目光深邃,脸却含着笑意。 沈犹龙则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激动得面庞微红的颜胤绍,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账册,仿佛在计算着广西的收支。 内心的羡慕无以言表,同样是降臣却是一步落,步步落。 整个大堂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 众人皆知,这既是信重,也是枷锁,更是大将军平衡与驾驭之道。 颜胤绍的感激涕零是真的,李嗣炎的信任姿态也是真的,但在这乱世枭雄的棋局里,真真假假,早已融为一体。 ............... 下值归家,天色已晚。 颜府,一处肇庆城内普通,但整洁的三进宅院,门楣上悬挂的两盏灯笼在微风中轻晃。 颜胤绍推开家门,脚步虽竭力保持沉稳,但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飞扬神采,立刻被守在门厅的老管家,和闻声迎出的老妻颜张氏瞧了个真切。 “老爷回来了!”老管家殷勤地接过官帽。 颜张氏看着丈夫,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官人…今日议事,可是…可是有烦难之事?” 她深知丈夫在“天策府”中位置微妙,整日悬心,生怕自己丈夫哪里触怒大将军,一家人丢了性命。 老夫老妻了,颜胤绍知内人所想,摆摆手示意仆役退下,拉着老妻的手步入内堂。 刚一坐下,长子颜文博年约二十,正在天策府新设的学政处,做些抄写工作和次女颜静姝也闻讯赶来。 “爹,看您气色甚好,莫非有天大喜事?”颜文博年轻气盛,忍不住问道。 颜胤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大将军,授我为…广西巡抚!” “什么?!”颜张氏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巡…巡抚?官人,你…你不是说……”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前明降官,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怎敢奢望巡抚高位? “千真万确!”颜胤绍重重点头,将大堂上李嗣炎亲口任命,自己跪地受命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天爷!巡抚!爹!您是一省抚台了!”颜文博兴奋得脸都红了,猛地站起身。 “我…我这就去告诉同窗!” 少年心性只觉扬眉吐气。 “坐下!”颜胤绍低喝一声,神色转为严肃。 “文博,慎言!此乃大将军信重,亦是千斤重担!广西新附土司凶悍,灵渠淤塞百废待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岂是沾沾自喜之时?” 他看向犹自震惊的老妻,面露担忧的女儿,“此去广西,山高路远,诸事艰难。 家中…就靠你们了,文博好生做事,莫要仗势!静姝,照顾好你娘。” 颜张氏看着丈夫眼中那久违的锐意,属于当年归德知府时的担当,心中百感交集。 她擦去眼角,不知是喜是忧的泪花,用力点头:“官人放心去..家里有我,只盼你…多加小心,平平安安。” 管家悄然端上热茶,脸上也堆满了笑容,低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老奴这就吩咐厨房,加两个菜,烫壶酒!府上终于…终于熬出头了!” 语气中带着唏嘘,对未来的一丝憧憬。 灯火下,一家人的心情复杂而澎湃,既有跃上云端的狂喜,也笼罩着前路未知的沉沉压力。 ............. 翌日清晨,肇庆城西大校场。 初秋的朝阳尚未驱散薄雾,空气中已弥漫着铁锈、皮革和汗水的味道。 巨大的校场被肃杀的气氛填满,万于大军列成森严方阵,鸦雀无声。 玄黑色的“天策府”大纛,矗立点将台正后方,在晨风中猎猎狂舞,旗下是象征大将军权威的九斿(you)旌节。 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最前方,是刘豹统率的六千荡寇镇精骑,人马皆披轻甲,长槊如林,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 骑士们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气。 其后,是刘司虎的三千摧锋营重甲步兵!他们如同移动的铁壁,厚重的札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光。 巨大的塔盾、长柄战斧、狼牙棒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默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再后,是王得功曜武镇的三万主力步骑混合方阵,长枪如苇,旌旗蔽日,刀盾手、弓弩手、火铳兵层次分明,肃然无声,显示出严整的纪律。 侧翼,党守素的杨威镇两万人马,也已整装待发,他们肩负清剿和维稳重任,阵型更显灵活。 点将台,李嗣炎亲率的贺如龙,所部一万天策镇精锐亲军,玄甲黑盔,装备最为精良,如同拱卫王者的黑色礁石,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文武官员肃立点将台两边。 一身崭新巡抚官袍的颜胤绍站在文官前列,望着台下这钢铁洪流心潮澎湃,更感责任重大。 房玄德、沈犹龙神色凝重,默默注视着这支即将出征的力量。 曹变蛟按剑肃立面上有些复杂,如此雄兵或许........,一道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逝,刘离已奔赴情报战场。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的号角撕裂长空,校场瞬间肃穆到极致。 身着嵌暗铜护片墨色山文甲,猩红披风的李嗣炎,在亲卫簇拥下,大步登上点将台。 他按剑而立,鹰瞵虎视般扫过台下十万雄兵,其中还包括了未直接参战,但需动员的部队。 阳光刺破薄雾,落在他冷峻如铁的面容和甲胄上,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一句凝聚了千钧之力,通过亲卫扩音响彻整个校场: “常胜军开拔!目标湖南!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天策万胜!” 近处的摧锋营、荡寇镇率先怒吼,吼声迅速席卷整个校场!数万将士的呐喊汇成一片,如同平地惊雷! 声浪! 巨大的声浪从校场中心爆发开来,脚下地面明显震动,校场围栏吱呀作响,肇庆城楼上的瓦片嗡嗡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城内房屋窗棂哗哗抖动,犬吠鸡鸣,婴儿啼哭,百姓纷纷停下手头事,惊疑不定地望向城西方向。 “咚!咚!咚!咚!”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隆隆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 令旗挥动! “开拔——!” 前锋精骑率先启动,铁蹄翻腾,卷起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辕门! 随后,重甲方阵迈着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步伐,步骑主力洪流紧随其后,甲胄铿锵旌旗招展,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向着湘南方向滚滚而去! 点将台上,李嗣炎挺立如松,猩红披风在晨风中扬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颜胤绍和留守的房玄德等人,沉声道:“两广安危,就托付诸位了!” 说罢,便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战马。 缰绳一抖,健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点将台,汇入那正滚滚西行的钢铁洪流之中。 —— 肇庆城头,天策府的玄色大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猎猎招展,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意志与征程的方向。 湖南,这片富庶而关键的土地,即将迎来李嗣炎麾下常胜——军锋! 第98章 长沙 秋雨砸在总兵府的青石阶上,溅起浑浊水花。 厅堂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将总兵尹先民映得忽明忽暗。 他瘫坐在太师椅中,每一次斥候撕心裂肺的急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报——!” 一名浑身泥水、盔甲残破的斥候几乎是撞进门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岳州…岳州失陷了!李乾德巡抚大人…生死不明啊!” 尹先民身体猛地一颤,还未及反应—— “报——!” 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入。 “张献忠贼军水师已控三汉矶!步卒前锋…前锋已逼近戴家湖!距城…距城不足二十里了!” 尹先民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报——!南线急报!!” 第三名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出来的。 “全州、东安、零陵…全丢了!李嗣炎的摧锋重甲…已到湘潭!祁阳…祁阳抵抗一日,城破…守将士绅数十人…尽悬首城楼!!” “砰!” 尹先民猛地抓起案上冰凉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混着褐色的茶水四溅。 “废物!全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北边的张献忠是吃人猛虎!南边的李嗣炎是噬骨恶狼!怎么都冲着老子来了?!湘南门户…三天!就他娘的三天!” 浑身湿透的副将何一德,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总…总戎息怒!北线张献忠,贼众号称二十万,水陆并进,势不可挡…南线李嗣炎,轻骑如风,攻城拔寨…凶悍绝伦! 城中…城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一万五千了!粮草尚足,可…可人心…人心散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尹先民颓然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墙上那张被雨水潮气浸染得模糊的湖广舆图,此刻像一张催命符。 长沙城孤零零地悬在中央,北面是巨大的、吞噬了岳州的“张”字血旗,南面是急速膨胀、一日破祁阳、悬首示众的“天策”玄甲!求援? 左良玉在武昌自身难保,江西远在天边!一丝寒意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内心挣扎:降张?还是死守?历史上他此时已暗通张献忠。 他眼中闪过困兽般的狠厉,嘶吼道:“紧闭四门!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告诉城里那些老爷们,” 他声音如同夜枭,“他们的家财、田宅、身家性命,都在这城墙上挂着!想活命就掏银子、出丁壮!死守!给老子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这吼声,更像是对自己摇摆内心的最后挣扎。 ............. 此时整个湖南,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朽木。 北面,张献忠数十万大西军如同决堤的洪流,自襄阳、承天一路席卷而下,所过之处城池或望风而降,或抵抗化为齑粉。 明军残部溃不成军,左良玉龟缩武昌自顾不暇,江西援兵更是杳无音信。 南面,自李嗣炎这头蛰伏两广的猛虎,突然亮出獠牙自全州破关而入,湘南诸州县或是不堪一击,或是慑于其雷霆手段。 祁阳悬颅的阴影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短短数日,湘南门户洞开,兵锋已直指长沙腹地! 湖南,这块昔日的膏腴之地,此刻就像被两头洪荒巨兽盯上的猎物,只待最后一口撕咬! 几乎同时岳州府衙。 血腥气混合着劣质酒水的味道,弥漫在曾经象征权力的厅堂。 张献忠赤着一双大脚,直接踩在原本属于岳州知府的紫檀木大案上,手里拎着个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淋漓的酒水顺着络腮胡滴落。 案下跪着几个筛糠般抖动的降官,角落里几具尸体无声诉说着,抵抗的结局。 “哈哈哈!痛快!” 张献忠声震屋瓦,一脚将脚下的炭盆踹翻,通红的炭火滚落火星四溅,吓得降官们魂飞魄散。 “李乾德老狗跑得快,孔希贵的脑袋够硬,老子的大刀砍了三下才断!岳州是咱老张的囊中之物了!长沙,老子来了!” 丞相汪兆龄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容,适时上前低语:“大王神威,自然所向披靡!只是…南边刚传来急报,李嗣炎那狼崽子,趁我大军全力北进,竟从两广杀出来了! 全州、东安、零陵、祁阳…湘南门户要隘,数日之间尽入其手!祁阳抵抗,一日城破,人头挂满了城墙!探子回报,…对外宣称有二十万大军压境!” “哦?” 张献忠牛眼一瞪,非但不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黄牙,眼中闪烁着凶残与兴奋混杂的光。 “李嗣炎?那个占了两广装模作样种地、收买人心的假仁假义小儿,他也敢来捡老子的便宜?还学老子玩悬首立威,二十万?哼!他撑死六万!” 他猛地站直身体,猩红的披风一甩,指着南方长沙方向,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地狱:“汪兆龄!给老子传令李定国、孙可望!把招子放亮点,盯死衡州方向! 别让那狼崽子从侧翼捅刀子!再给老子调五千轻骑,快马加鞭送到长沙城下!”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尹先民那废物是死是活老子不在乎!但长沙城——绝不能落到李嗣炎那狼崽子手里! 那是老子锅里的肉!谁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谁!” 湘潭,举人冯举宅邸。 花厅里挤满了湘潭的乡绅大户,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灵堂。 窗外,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忽而掠过绣着“张”字血旗的游骑,忽而又见“天策”玄旗的斥候逼近,每一次都让厅内众人面无人色,惊惶不定。 “冯公!冯公您快拿个主意啊!” 一个绸缎商人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在地。 “北边张献忠…那是活阎王!屠城如麻!南边李嗣炎…祁阳悬颅!听说他…手段比张献忠还狠毒啊!” 主位上的冯举,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他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知不觉间竟捻断了几根。 “李嗣炎…此子行事,确乎迥异常贼。” 他声音沙哑,带着洞悉危险的凝重。 “闻其在两广,蠲免赋税,安抚流民,甚至…启用士绅佐政。看似怀柔,颇有章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刻的惧意。 “然其军令如山,违者立斩!祁阳悬颅,便是血淋淋的警示!此乃外示仁义,内藏虎狼!其志…绝不在小!” 他环视厅内一张张绝望的脸,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无力地挥挥手: “传令下去吧…各堡各寨,紧闭门户,深沟高垒,罢市歇业…约束子弟乡勇,无令不得外出…更…更万万不可主动挑衅南北任何一方!”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被雨幕和烽烟笼罩的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长沙…已成虎狼争食之地,我等…且待城下双雄相争,再看这湖南的天…究竟要变作何色吧。” 第99章 隔岸对峙 南岸,零陵城头。 李嗣炎凭栏而立,冰冷的秋雨打在他玄黑色的山文甲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牢牢锁住北方长沙城朦胧的巨大轮廓。 阴影中,刘离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声音低沉清晰:“禀大将军,张献忠已完全控制长沙北郊,其增援的五千轻骑已至城下。 尹先民心志动摇,暗通张献忠的迹象愈发明显,岳州方向,大西军似有分兵南压衡州之意。” 闻言,李嗣炎眼中寒芒如电:“虚张声势?独吞长沙?哼,那便让他看个够!” 他蓦然转身,声如金铁交鸣,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身后肃立的诸将耳中:“传令全军——多树旌旗!凡空置营盘,皆插满旗帜! 广征民夫着号衣充作行伍,往来巡弋!凡俘获敌探,皆‘不慎泄密’——我军主力尽出,志在必得!”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冰冷的城垛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让张献忠以为我倾巢而出,更要让长沙城头那些惊弓之鸟 ——肝胆俱裂!让他们在南北夹击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五,长沙城下。 冰冷的秋雨无休无止,将湘江两岸的营盘浸泡在泥泞与阴冷之中。 北岸,大西军营盘。 张献忠的五千轻骑已牢牢钉在长沙北郊。 他们粗鲁地驱赶着附近村落抓来的民夫,逼迫他们冒雨搬运土石,加固营垒、填塞护城河。 营盘嘈杂混乱,赤膊的士兵围着勉强点燃的篝火,咒骂着鬼天气,战马烦躁地甩着鬃毛上的雨水。 那面巨大的“张”字旗在风雨中扑打,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李定国正半跪在地,仔细检视着一排火铳,他拿起一支,熟练地检查火门、药池,又用力吹了吹引药孔,眉头紧锁。 旁边几个火器营的把总垂手肃立,脸色难看。 “父王,”李定国起身声音却带着焦灼。 “这雨下个没完,火绳受潮难燃,药池进水,十铳有七八铳打不响,咱们新练的火器营…眼下成了烧火棍!” 想起永州城下自己精悍的本部,被常胜军那火器方阵打得七零八落,那是他心头一根刺。 组建这支火器营就是为了一雪前耻,压制李嗣炎可能的火器优势。 可这连绵秋雨… 张献忠正啃着一只羊腿,闻言,把油腻的骨头往地上一摔,骂道:“他娘的鬼老天!尽跟老子作对!”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牛眼瞪着帐外雨幕,“那李嗣炎小儿呢?他那边的火器营不也成了哑巴?” “探子回报,南岸常胜军火器受潮更甚!他们军中火器之多,冠绝诸贼!如今十停里怕有八九停废了! 其战力已折损过半!且其营寨背靠湘江,乃是死地! 一旦我军突破其营垒,彼辈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唯有跳江喂鱼!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将其聚歼于江畔!” 他刻意强调了,常胜军此刻的“虚弱”和“陷入死地的绝境”。 李定国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汪兆龄的暗示,也抱拳急声道:“父王明鉴!李嗣炎此刻正是最虚弱之时! 他那六万多人马,没了犀利火器,不过是一群穿得光鲜的待宰羔羊! 其甲胄精良,粮秣充足,正是上天赐予父王的基石!若趁此良机,集我二十万大军雷霆一击,必可一举将其碾碎! 吞了这支精锐得其军资,长沙城唾手可得!若等雨停,其火器恢复,或是让他寻机占了先手,则后患无穷!” 张献忠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摸着络腮胡的手停了下来,凶光在眼中暴涨! 对啊!长沙城是块硬骨头,尹先民那墙头草缩在城里,啃起来费劲还可能有变数。 而南岸的李嗣炎…装备精良却没了爪牙,人数又远少于自己,这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吗? 吞掉这支精锐,不仅能雪永州之耻,更能缴获大量精良甲胄火器(虽然暂时不能用,但总有天晴的时候),大大充实自己! 长沙城?等收拾了李嗣炎,吓也能把尹先民那废物,吓出来投降! “哈哈哈!好!说得好!”张献忠狂笑起来,油腻的手掌一拍大腿。 “什么狗屁长沙城!先放着!李嗣炎这狼崽子没了火器,就是条瘸腿的土狗!老子有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他猛地站起身声如炸雷:“传令!各营立刻整军备战!孙可望部为前锋,李定国部压阵!给老子调集所有能战之兵,准备渡江工具! 等雨势稍弱,立刻扑过去,把李嗣炎那小儿连人带营,给老子一口吞了!老子要扒了他的皮做鼓面!”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吃掉他,长沙就是老子锅里肉!”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气氛瞬间从凝重转为狂热。对他们而言,攻打装备精良但失去爪牙的“肥羊”,远比啃硬骨头攻城有吸引力得多! ..................... 南岸,常胜军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同样凝重,水汽混着泥土和皮革的味道弥漫,李嗣炎端坐主位,下方诸将脸色凝重,目光都聚焦在北岸方向。 “大将军!” 刘司虎指着帐外,摆放在雨棚下的厚重札甲,声音带着烦躁:“这鬼雨下得没完!弟兄们一旦披上这几十斤的铁疙瘩,在烂泥地里别说冲锋,站稳都难! 云梯根本架不稳,城墙滑得像抹了油!没有火器压制城头,强攻就是拿人命填!” 他重甲营的攻坚优势,在泥泞中荡然无存。 王得功脸色更难看了:“末将曜武镇才叫火烧眉毛!火铳手废了大半!湿透的火绳点不着,药池进了水,十铳九不响! 只能靠剩下的刀盾长枪硬撑!更要命的是,张献忠那二十万人就在对面!他那火器营估计也哑了,但他兵多啊!要是趁这当口扑过来…” 他猛地指向北岸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他前沿营寨首当其冲。 此时就连平时沉稳的党守素,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急迫:“末将清理湘南时,雨天泥泞弓弦疲软就够呛。 如今北岸大敌当前,我军火器失效,营寨背靠湘江,地利已失!若张献忠驱其步卒大举渡江强攻,我军营垒能否顶住近身肉搏,实无把握!” 他直接点出了核心危机——大西军可能利用常胜军虚弱发起总攻。 刘豹抱着胳膊,雨水顺着他沾满泥浆的皮质臂甲流下,早没了之前纵马时的轻快:“大将军,末将的骑兵都陷在烂泥里拔不动蹄子,斥候冲突都成了,泥地里打滚的步卒混战。 马速提不起来,冲击力全无,跟步兵没两样!眼下能护住营盘侧翼就不错了!” 骑兵的机动优势,在泥泞中彻底归零。 李嗣炎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长沙城防图上缓缓划动,最终却点在湘江和北岸大西军营盘的位置。 火器失效是麻烦,但张献忠二十万大军趁虚进攻,才是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大帐内的某个身影:“刘离!北岸动向,张献忠主力有何异动,渡江准备如何?” 刘离一步踏前,语速极快:“禀大将军!最新急报!岳州方向孙可望部主力数万人已拔营南下,距此不足百里!张献忠正疯狂强征民船、木筏,甚至扎制浮桥。 北岸多处滩头,其步卒已在集结,李定国部最为靠前,其督促渡江之意已昭然若揭! 斥候在城西冲突加剧,其意在彻底遮蔽战场,阻我干扰其渡江部署!” 情报指向一个清晰信号,大西军即将发动渡江战役。 “哼!” 李嗣炎眼中一沉,再无半分犹豫。 “果然!趁我病,要我命!张献忠这头饿狼,是看准了火器失效,要一口吞掉我们这块‘肥肉’!” 他猛然起身战意勃发,再无暇顾及明军反应: “传令!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放弃一切攻城准备,全力固守营寨!此战非为夺城,乃为生存!” 指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 “第一,王得功、党守素!你二人营寨直面江岸,乃生死一线! 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加固营垒!深挖壕沟,引水灌满! 壕外多布尖桩鹿砦拒马!所有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弦尽量保持干燥)全部上寨墙! 火铳手——立刻动手,在关键寨墙位置和预设炮位上方,紧急搭建雨棚!把还能用的、未受潮的火药和炮弹集中到雨棚下保护起来! 挑选最可靠的火铳手和炮手,准备在敌军半渡或登岸混乱时,进行短促精准射击! 记住,这些雨棚和火器是我们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许暴露位置,你们是盾!盾破了,全军皆亡!给老子钉死在江岸!” “刘司虎!你的重甲营,是最后的铁砧!立刻整甲备械,作为中军预备队! 哪里寨墙被突破,你的重甲就给老子堵哪里!用你们的铁甲和血肉,把冲进来的贼兵碾碎在泥里!” “刘豹!你的‘骑兵’马跑不起来,就下马当步兵用,你部熟悉泥泞,分驻各营寨结合部及侧翼险要处! 严防敌军迂回穿插!同时多派精干小队着轻甲,冒雨沿江巡查,发现敌渡江点立刻示警并迟滞!特别注意保护那些搭建雨棚的位置!” “刘离!所有斥候撒出去!重点盯死张献忠渡江主攻方向、浮桥搭建点、孙可望部抵达时间。 我要知道他的先头部队在哪里渡河,尤其注意观察李定国的动向!”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无边雨幕和北岸隐约可见的、如同沸腾蚁群般的大西军营盘,声音沉着威严。 “火器哑了大半,但刀枪还在!甲胄还在!湘江就是我们的护城河,营垒就是我们的城墙! 让张献忠放马过来,老子要让他这二十万大军,在这泥泞的湘江岸边,做成一锅夹生饭!想吞掉我常胜军?崩碎他满口牙!各部依令,死战!” “是!末将领命!死战!” 诸将轰然应诺,杀气冲天! 帐中阴霾被决死的战意驱散,什么长沙城,此刻都已抛在脑后。 当务之急,是在这倾盆大雨和二十万敌军的夹击下,让来犯之敌付出血的代价! 第100章 湘江 崇祯十六年八月廿六,湘江南岸,雨。 冰冷的雨丝仿佛永无止境,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湘江水势见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泥泞的滩涂。 北岸,大西军的营盘如同沸腾的蚁巢,喧嚣声甚至盖过了雨声浪声,从对岸隐隐传来。 南岸,常胜军前沿哨塔。 两名隶属于“罗网司”的斥候,身披蓑衣,伏在湿漉漉的哨塔木板上,透过雨帘目不转睛的盯着北岸。 他们手中的单筒千里镜,镜片蒙着水汽需要不断擦拭,才能够勉强使用。 “看!上游三里,那个叫‘老鸹嘴’的河湾!”年长斥候声音紧绷,自带一股临战时的沉稳。 “他们在扎筏子!好多木头!还有…羊皮!成堆的羊皮在吹气!老天爷,他们这是要造多少筏子皮囊?!” 年轻斥候调整焦距,倒吸一口凉气:“下游五里,柳树林那边也在干!还有人在拆附近村子的门板、房梁! 狗日的,这是要把沿岸能飘的东西,全他妈搜刮干净了啊!看那架势,没个两三天停不下来,但规模…太大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而是大规模强渡的总攻前奏! 年长斥候立刻掏出一支炭笔和油布小本,飞速写下情报,绑在一只专门耐雨的信鸽腿上。 鸽子扑棱棱冲入雨幕,直飞中军。 ——常胜军中军大帐。 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内容惊人一致:北岸大西军正疯狂搜集、制造渡江工具,范围覆盖正面及上下游十余里,规模空前! 李嗣炎站在巨大的湘江地形沙盘前,雨水顺着帐檐滴落的声音,如同战争前的倒计时。 帐中诸将尽皆挺立,气氛肃杀。 “张献忠忍不住了。”李嗣炎的声音平静,带着智珠在握的味道。 “火器失效给了他的狗胆,想用二十万人填平湘江?”他轻轻手指点在沙盘上,常胜军前沿的几个突出滩头。 “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滩涂较宽,是渡江首选,杨万里!” “末将在!”一名身材精悍、目光锐利的青年校尉跨步出列,他是天策镇校尉,贺如龙麾下得力干将。 “你率天策镇第一营四千精锐,即刻前出至‘老鸹嘴’下游,三里处的‘黑石滩’! 那里地势稍高,是阻击的钉子!我给你配属辅兵一队,辎重营全力配合!” 李嗣炎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第一,抵达后立刻依托地形,抢筑防御工事!核心是三道防线:最外江滩前五十步,埋设尖木桩、陷马坑(虽无马,但陷人就行)多撒铁蒺藜! 第二道距岸三十步,深挖壕沟引江水灌满!沟后堆土垒,垒后多备鹿砦拒马! 第三道土垒之后构筑核心壁垒,用木石加固,务必坚固!” “在核心壁垒上,选择三处最佳射界点,立刻搭建足够大的雨棚,务必坚固防雨,再将营中还能用的、未受潮的火药和炮弹,优先供给你这三处炮位! 把最重的‘破城将军’(红衣炮)给我拉上去两门,还有射程最远的十门佛郎机速射炮! 再调拨两百名最老练的火铳手,集中到雨棚下!他们的任务不是覆盖射击,是精准狙杀登岸的敌军头目、旗手和试图集结的队形!” “你麾下四千人,配置如下:五百刀盾兵,守第一道障碍区,迟滞登岸之敌,一千五百长矛兵,是核心中坚,死守壕沟和土垒。 一千弓手,弓弦务必用油布包裹防潮,在壁垒后抛射覆盖,剩下五百,作为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是钉死在那里,把黑石滩变成大西军的坟场! 能钉多久钉多久,为后方调整争取时间!其余两镇会给你压阵!” “末将杨万里,领命!人在阵在!”杨万里抱拳,眼中燃起决死的战意,转身大步出帐点兵而去。 李嗣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诸将道:“这场秋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让后勤多备热汤,再来运粮队多带些郎中来,如果军中起疫那就麻烦了。” “是!”诸将闻令拱手离去。 很快房间中只剩一人,只见他盯着虚空手势不停比划,嘴里还喃喃道:“这不行,这也不行,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不出片刻,李嗣炎便从系统商城中,购买了数个军团光环: 玄甲: 士卒甲胄仿佛获得光环加持,变得更加坚韧且能分散冲击力,对穿透性伤害(如长矛、强弩、早期火枪)有显着减免效果。 阵型在遭受猛烈冲击时,恢复稳定速度极快,不易被撕开缺口。 古风意象: “玄甲生辉,坚逾磐石。锋镝难入,冲车无功。屹立阵前,万夫莫开!” 虎贲: 整体提升士卒的膂力与负重能力,投掷标枪、石块距离更远,威力更大,操作重型器械(如床弩、冲车)更为迅捷有效。 古风意象: “虎贲之士,神力天生。投石逾百步,挽弩开千钧。近战之勇,不惧虎豹” 强军:军团拥有昂扬不屈的军魂,强大的精神威慑力,士气天然高昂,不易受挫,军容严整,气势磅礴如龙。 古风意象: “龙魂傲骨,气冲霄汉!旌旗所指,万邪辟易!军威所至,宵小胆寒!” 除了这些外,其实最大的花费在李嗣炎的个人特质,比如,【雄主气象】效果:领地内流民归附,开荒垦殖速度提升。 【龙韬虎略】效果:可同时发动两线战役,而不降指挥效率,用兵如臂使指。 淮右布衣(需占据三府之地)效果:出身寒微转化为魅力,底层民众拥护度翻倍,豁免「出身鄙陋」减益。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成了与时间赛跑的修罗场。 四千天策镇精锐和配属的工兵、民夫,在冰冷的秋雨和泥泞中拼命劳作。 粗大的原木被钉入泥地,构成拒马的骨架,铁蒺藜成筐地撒在预设的冲锋路线上,深深的壕沟在无数铁锹的挥舞下成型。 浑浊的湘江水被引入,形成一道泥泞的护城河,土垒被不断拍打夯实,三座覆盖着多层油布和木板的雨棚,在壁垒后方拔地而起。 三座沉默的堡垒,黑洞洞的炮口,火铳从雨棚下探出指向江面。 因为有了光环加持,士卒们即便浑身泥浆疲惫不堪,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而且,他们知道敌人就在对岸,渡江的工具正在飞快地成型。 八月廿八,辰时初,雨势稍歇江面雾气弥漫。 北岸的喧嚣达到了顶点!无数简易的木筏、门板扎成的排子、吹得鼓胀的羊皮囊被推入水中。 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迁徙的角马,开始登船。 粗野的号子声、军官的呵斥声、桨橹拍打水面的声音汇成一片。 “来了!”壁垒上,了望哨嘶声大喊。 杨万里按刀立于壁垒最高处,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铁盔流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防线:“天策儿郎!尔等乃大将军亲卫,常胜之锋锐! 今日贼寇犯我江防,欲踏我营垒!当以掌中刀、身上甲、胸中血,告之何为天策虎威!” “血沃湘江,不退寸土!死战!死战!!!” 一时间,本就因光环覆盖而热血沸腾的将士,被杨万里这番话一激,顿时齐声呼喝:“死战!死战!” 霎那间,大军咆哮盖过雨声震动江面,更是引得大西军那边一阵骚乱,翻掉好几艘皮筏。 .............. (零点前出完。) 第101章 忠诚! 江面上雾气朦胧,很快大西军的第一波进攻到了。 数百只羊皮囊和轻便木筏,载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炮灰,在少数督战队的驱赶下,嚎叫着划向对岸。 他们毫无阵型,只为吸引第一轮火力。 “稳住!不许放箭!放近!等老子号令!”杨万里死死盯着江面,弹药宝贵必须用在刀刃上。 羊皮筏和木筏在湍急的江水中摇晃,不断有倒霉蛋被浪头打翻,卷入江底。 终于,最前面的筏子撞上了南岸松软的泥滩! “登岸了!杀啊!” 杂役营的流民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跳下筏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那道沉默的壁垒。 他们踩上了尖桩惨叫着跌倒,跌入了陷坑,有的人被竹签刺穿,或被铁蒺藜扎破脚板,哀嚎着翻滚。 “弓箭手!抛射!三轮速射!”杨万里终于挥下了手臂。 嗡——!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一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划破雨雾,落入正在滩头挣扎冲锋的炮灰群中。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滩头,面对无甲瘦弱的流民,三轮箭雨至少带走了数百条性命,剩下的人俱是一哄而散。 然而江面上无数更大的木筏,排子出现了! 上面挤满了身披皮甲、手持刀盾甚至铁矛的大西军战兵,他们划桨有力阵型密集,顶着稀疏的箭雨,奋力向岸边冲来! “火炮!目标——江心敌船!最大射程!给老子轰碎他们!” 轰隆——!轰隆——! 两门“破城将军”率先发出咆哮,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雨幕,狠狠砸向江心一艘正在,试图稳住阵型的大型木筏! 木屑混合着人体组织猛地炸开,整条木筏被狂暴的力量拦腰砸断,附近的数十名士兵连惨叫得没来得及,像下饺子般滚入湍急的江水中,转瞬被浪涛吞噬。 紧接着,十门佛郎机炮也发出沉闷怒吼,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重炮,但射速快得多,密集的霰弹,狠狠泼洒向那些已经靠近岸边的筏子。 船体被打出无数孔洞,船上的士兵像田里的麦子般成片倒伏,一时间血肉横飞,江面上漂浮起无数残肢断臂,翻覆的船只! 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好似冰水浇头,大西军江心船队彻底乱了套! 恐惧压倒了凶性,不少筏子不顾一切地调头,拼命想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不许退!冲上去!后退者,杀无赦!”北岸传来督战队疯狂的咆哮,箭矢破空,毫不留情地射向后退的己方船只! 在督战队死亡的威胁下,第一波大西军像是被逼入了绝境的狼群!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拼命划动船桨,不顾一切地撞向南岸! 即便身边时不时响起船只爆碎的声音,但是数量的优势下,还是有越来越多的船只成功靠岸。 只见密密麻麻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的战兵,跳入齐膝深的泥水中,杀向常胜军的壁垒防线。 “火铳手!三轮射后!自由射击!”杨万里知道光凭火炮是挡不住他们,连忙命令雨棚方向,挫一挫敌方锐气。 砰!砰!砰!砰.... 数百把火绳枪接连激发,白烟混杂着雨棚内的水汽弥漫开来。 然而这鬼天气让火绳受潮严重,激发率只有可怜的四五成,许多枪手焦急吹着冒青烟的绳头,或是手忙脚乱地更换引线。 但那些成功击发的子弹,依旧精准得可怕!冲在最前面、吆喝指挥的几个小头目,如同被重锤击中,应声而倒! 扛着简陋旗帜的旗手,更是重点关照对象,接连扑倒在泥浆里。 正在组织登岸冲锋的大西军战兵队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但在身后屠刀的威胁下很镇定。 “长矛手——结阵!顶上去!刀盾手护住两翼!弓箭手——自由抛射!”杨万里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汹涌而来的敌潮。 “天策虎贲!杀——!!” 真正的血战,在壁垒前狭窄而泥泞的死亡地带上,轰然爆发! .............. 当大西军冒着箭雨趟过沟渠,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嘭嘭”声连成一片!双方最前排的盾牌如同巨兽獠牙,狠狠撞在一起。 刹那间,狭窄的缝隙里,刀光剑影疯狂闪烁,盾墙挤压着盾墙,士兵们面孔扭曲,口鼻几乎相贴。 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汗臭和金属的冰冷,武器不再是挥舞,而是变成近距离的疯狂捅刺、劈砍、勾啄! 刀锋切入皮肉发出湿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如同泼洒的颜料,瞬间染红了盾牌地面,甚至糊满了厮杀者的眼睛。 有人被短矛捅穿腹部,肠子滑落,却仍在嘶吼着挥动武器,有人被战斧劈开面门,哼都来不及便栽倒在地,随即被无数双裹满泥泞战靴踩踏成肉泥。 人的生命在这里,廉价得如同草芥。 王二死死攥着冰冷的长矛杆,看着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泥血的敌人嚎叫着涌过,那些填满尸体与伤兵的壕沟,爬上土垒时。 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一个凶悍的贼兵跳过拒马,挥着缺口大刀直扑他而来! “二子!稳着!” 身旁同村的李狗蛋一声暴喝,手中长矛抢先一步毒蛇般刺出,逼得那贼兵踉跄后退! 王二瞬间清醒,怒吼一声:“谢了狗蛋哥!” 两人背靠背,长矛如毒龙出洞,配合默契,王二一矛刺穿一个刚露头的敌兵咽喉,滚烫的血喷了一脸。 但他竟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反而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王二仿佛看到大将军(李嗣炎)的身影在阵后,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力量灌注全身,动作竟变得又快又狠! 他怒吼着长矛横扫,竟将一名试图攀爬的敌兵,连人带矛砸了下去! ........... “铁柱哥!左边!” 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赵铁柱看也不看,盾牌猛地向左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偷袭的敌兵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右手的雁翎刀顺势一抹,精准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谢了!小子!” 赵铁柱赞了一声,他是这什(十人队)的老大哥。他如同磐石般钉在长矛阵侧翼,盾牌上已满是刀痕箭孔,却纹丝不动。 一个身披铁片甲手持大斧的敌兵头目,咆哮着劈开两根刺来的长矛,直冲赵铁柱! “来得好!” 赵铁柱眼中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矮身硬抗了势大力沉的一斧,脚下在泥泞中滑退半步,虎口崩裂出血。 但他毫不在意,就在对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他右手的刀如同闪电般从盾下刺出! 噗嗤!锋利的刀尖精准地穿透皮甲缝隙,深深捅入对方柔软的腹部,接着用力一绞。 那头目的狂吼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大斧脱手,赵铁柱一脚将其踹飞,撞倒后面两个敌兵。 “大将军在上!弟兄们随我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泥浆,嘶吼道。 在他身边的士兵,仿佛被他的勇猛和某种无形的信念感染,个个悍不畏死,刀盾配合,将冲上来的敌兵不断砍翻! 偌大的战场上,不少对李嗣炎忠义的士卒,不知不觉间,竟成为了一个个阵地节点,在他们的带领下连续挡住,大西军的数波冲锋。 (忠诚才有增幅。) 壁垒前尸体层层堆积,填平了所有壕沟,鲜血将泥浆染成了暗红的沼泽。 大西军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疯狂涌上来。 然而,常胜军的防线却如淬火的精钢,长矛阵森严如林,每一次攒刺都带起一片血雨。 刀盾兵配合默契,在泥泞中稳如磐石,将攀爬的敌兵不断劈砍下去,弓箭手在壁垒后持续抛射,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收割着后续涌来的生命。 雨棚下的火炮和火绳枪,虽然发射频率大减,但每一次怒吼,都精准地砸在敌人最密集或最要害之处! 最令大西军士兵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这些常胜军士兵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意志和远超常理的战斗力! 他们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一个新兵能爆发出老卒的狠辣,一个什长能独当一面硬撼数倍之敌!仿佛连普通的刀刃砍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害都轻了几分。 这根本不是大西军想象中,因火器失效而变得脆弱的敌人,而是一群被钢铁意志武装起来的杀戮机器! 第102章 全部家当 营寨附近河岸。 冰冷的秋雨如天河倒灌,永无止息地冲刷着湘江两岸,泥浆在无数脚步的践踏下深可没踝,每一步都像是拽住将士们的腿脚。 北岸,大西军庞大的营盘,犹如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在孙可望严酷的督战下。 一波波士卒被驱赶着,持续不断地扑向王得功、党守素两部,扼守的南岸营垒。 攻击面铺得极广,从上游的“老鸹嘴”河湾到下游的柳树林,数十里江岸线上,处处都是喧嚣的战场。 大西军投入的兵力仿佛无穷无尽,但细看之下,这些冲击的士卒,多是被强行裹挟而来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得难以蔽体。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豁口的柴刀、锈蚀的梭镖、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和沉重的农具。 他们被驱赶着,在冰冷的泥泞中蹒跚前行,眼神麻木而绝望。 常胜军的寨墙上,战斗同样艰苦卓绝。 弓弩手们蜷缩在有限的、用油布和木板临时搭建的雨棚下,奋力开弓。 但湿透的弓弦失去了弹性,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穿透力大减,许多箭支甚至扎在泥地里,都显得歪歪斜斜。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那些,被严密保护的雨棚——那是仅存的、还能勉强使用的火器阵地。 棚内,炮手和铳手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遮盖着火药,用身体为火绳遮挡风雨,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砰——轰!” 零星不成规模的排铳炮响,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显得那么微弱。然而,这些宝贵的火力每一次爆发,都精准致命。 它们的目标并非散乱冲锋的流民,而是那些试图在混乱中集结起有效阵型、扛着简陋云梯或撞木的大西军战兵小队。 霰弹泼洒,实心铁球犁过人群,每一次轰鸣都能在汹涌的人潮,撕开一条条短暂而血腥的空白,留下断肢残骸和翻滚哀嚎的身影。 然而这点点星火,终究无法扑灭燎原之势,只因大西军的人海战术简单粗暴,却异常有效。 每一次冲锋,前沿的泥泞滩涂上都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被后续者无情地踩踏进泥浆深处。 但每一次退潮般的短暂间隙后,总有更多密集的身影,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以及凄厉的号角催促下。 嚎叫着再次填满整个视野,踏着同袍的尸骸,疯狂地扑向壕沟、拒马和寨墙。 “顶住!给老子顶住!火铳!看准了打!专打那些扛梯子的头目!弓弩,别停!射!射!”王得功的声音早已嘶哑得如同破锣,雨水混合着血汗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拄着腰刀,魁梧的身躯像是钉在寨墙上的一块顽石,目光阴沉的盯着下方敌潮。 经验告诉他,眼前这看似惨烈疯狂的攻势,更像是一种消耗性的佯攻。 敌人真正的杀招,必然隐藏在别处。 他麾下的营垒,如同被惊涛骇浪反复拍打的礁石,在血肉磨盘中剧烈震颤,却凭借着坚韧的工事,一次次将浪潮击碎在脚下。 党守素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同样激烈,两座营垒互为犄角,在风雨中血腥屠戮敌人士卒。 ................. 大西军中军帅帐。 巨大的牛皮帅帐隔绝了部分风雨,帐内火盆燃烧,映照着张献忠那张粗犷的脸。 他并非不关注前线惨重的伤亡,而是那些伤亡数字,在他眼中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必要代价。 斥候不断传来的战报,特别是关于常胜军火器响动“稀稀拉拉”、“时断时续”的描述,让他嘴角甚至扯起一丝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张献忠猛地一拍面前木案,震得案上地图和令箭一阵乱跳。 牛眼般的巨目,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定国,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娃儿,孙可望这小子拖得不错!没白费老子给他的人头! 你看对面,那帮常胜军的火器,响得跟放屁似的,看来这场老天爷赏的秋雨,真把他们的命根子给浇蔫了! 正面这块硬骨头,就让他继续给老子狠狠地啃!啃得越狠,流得血越多,把李嗣炎那小崽子的眼睛,才能牢牢钉死在这里,你娃儿那边就越容易得手!” 李定国抱拳躬身,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上坚毅如铁,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对那血肉磨盘般战场的沉重。 他沉声应道:“父王放心!儿臣已准备万全!八万精兵(相对而言)已集结完毕。 兵分两部,三万敢战之士为前锋,锐意突进,五万为后继,稳扎稳打。 辎重轻简,只携五日口粮轻装疾行,渡江所用木筏、羊皮囊,均已拆解捆扎,藏于涟水支流密布的芦苇荡深处,绝难察觉。”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精准地点向预定渡河点,继续道:“为保机密,沿途斥候已撒出三十里外,凡遇村寨…一律封锁消息,只许进不许出。 凡遇樵夫、猎户…皆已清理干净,不留活口隐患。 此刻秋雨连绵,江雾弥漫,天地晦暗,正是遮蔽大军行踪、潜行渡江的天赐良机!儿臣即刻出发!” “好!好一个天赐良机!”张献忠霍然起身,眼中凶光四射。 “速去!记住娃儿,上岸之后,别跟那些虾兵蟹将纠缠,给老子直插李嗣炎那崽儿的腰眼! 把他的粮道给老子掐断,把他的退路给老子堵死!老子要把他和他那什么狗屁常胜军,变成瓮中之鳖,在这湘江边上活活困死饿死!” 他挥动蒲扇般的大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对面的常胜军陷入绝境的景象。 李定国再次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雨点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帐外,八万精兵已在雨幕中列队完毕,肃杀之气冲淡了雨水的寒意。 他们装备精良,甲胄齐整,眼神锐利而充满战意,与正面战场那些炮灰流民截然不同。 李定国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南岸,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喧嚣战场,目光随即投向西南方,浓雾弥漫的涟水位置。 正面战场,佯攻的浪潮依旧一浪高过一浪。 大西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号角声凄厉刺耳,无数身影在泥泞和血泊中翻滚、冲锋、倒下。 孙可望冷酷地执行着“父王”的命令,用海量的生命持续制造着巨大的压力,吸引着常胜军所有的目光和力量。 而在南岸守军视线之外,一支真正致命的利刃,正悄然出鞘,借着秋雨浓雾的掩护,向着李嗣炎最脆弱的软肋而去。 第103章 奇兵被破 湘江上游,湘潭段。 这里距离常胜军主营约四十余里,河道被两岸山势挤压骤然收束,水流变得异常湍急。 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时常卷着上游冲刷下来杂物,奔腾南下。 几处浅滩和河湾是天然的渡口,但也暗藏礁石与漩涡。 常胜军在此处,仅部署了约三千守军,由一名不甚出名的偏将统领,营垒依托几个地势稍高的土丘构建。 远不如正面战场,那般深沟高垒,戒备等级低了许多。 浓重得化不开的雨雾,如同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厚重帘幕,遮蔽了视野。 这成了李定国奇兵绝佳的掩护。他亲率的三万大西军前锋精锐,如同一条在雾气中滑行的巨蟒,沿着涟水支流悄然潜行。 士卒口中衔着木枚,防止任何可能的呼喝,马蹄被厚布层层包裹,踏在湿软的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传令兵穿梭其间,全靠手势和眼神交流,连旗帜都卷了起来。 沿途遇到的小村落被外围游骑迅速封锁,任何可能目睹大军行踪的樵夫、猎户甚至村中百姓,都被悄无声息地拖入雨雾深处,再无声息。 三日后深夜。 大军抵达预定的渡河点——一处相对隐蔽的河湾。 这里只有雨水落入江面的哗哗声,整个大西军在厚重雨幕下,行动开始了。 第一批下水的是数千名精挑细选、水性极佳的敢死之士。 他们大部分背负着拆解开的木筏部件,或捆扎着吹得鼓胀、坚韧异常的羊皮囊。 还有一些羊皮囊在吹胀过程中,因微小的破损而漏气,不得不丢弃,部分士兵们甚至只能抱着木材泅渡。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湘江,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许多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 湍急的江水立刻给了这些人下马威,暗流像无形的大手撕扯着身体,沉重的负担让他们难以维持平衡。 不断有人被卷入漩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无踪,有人被上游冲下的断木狠狠撞中,口鼻喷血沉入江底。 背负羊皮囊的士兵,若不小心被尖锐礁石划破皮囊,立刻就会像秤砣般下沉。 冰冷的江水贪婪地吞噬着生命,渡口边缘的浅水区,很快漂浮起一些肿胀僵硬的尸体,又被浪头推向下游。 然而军中命令如山,后续者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或残留的漂浮物,拼命向对岸划去。 付出了数百条性命的惨痛代价后,一小部分人终于挣扎着爬上了,南岸湿滑的滩涂。 他们冻得嘴唇青紫,浑身剧烈颤抖,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用颤抖的手抽出短刃和工具,在黑暗中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滩头阵地,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敌情。 随后,更多的士兵在后方开始,利用临时组装起来的简易木筏,以及更多的羊皮囊,开始渡江。 这些木筏在湍急江水中晃得如同醉汉,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每一艘筏子都挤满了人,桨橹在激流中奋力划动,每一次转向都惊险万分。 不断有筏子被暗流掀翻,士兵们像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江水中,瞬间被冲散淹没。 待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定国本人终于踏上了湘江南岸的土地。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三万前锋精锐光渡江就损失了近千人!这让其由衷的感到心疼。 豆大的雨水顺着铁盔流下,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李定国眼中燃烧的火焰。 “传令!”李定国的声音穿透雨幕,目光落在这支前锋中,仅有的千余匹战马身上,它们的嘴同样被布条勒紧。 (查了一下,羊皮囊可以帮助马匹泅渡,它们自己也会游泳。) “马队何在?” “分三路,即刻出发!” “第一路,向北!直扑长沙通往岳州的官道要隘!遇常胜军粮队、辎重,不必纠缠,尽焚之!断其粮道!” “第二路,向南!搜寻常胜军后营水源地,水井、溪流皆不可放过!能下毒则下毒,不能则堵塞!绝其饮水!” “第三路,向东!直插岳麓山北麓险要之地,不惜代价抢占制高点,插上我大西军旗!震慑敌胆!” 李定国猛地拔出佩刀,在黑暗中划过出一道冷光,低喝:“主力!随我,轻装疾进!目标——常胜军侧后营垒,李嗣炎的中军大帐!斩将夺旗,在此一举!” 随着命令迅速传递开来,千余骑兵分成三股如离弦之箭,冲入黎明前的雨幕。 而李定国则亲自率领主力步卒,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和三日口粮排成数路纵队,沿着被雨水泡得稀烂的乡间小路,向着常胜军的侧后方急行军! 然而天意弄人,或者说常胜军并非毫无防备。 就在李定国主力疾行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刚蒙蒙亮,雨势稍歇雾气依然浓重。 队伍前方数里外,担任尖兵的斥候小队,突然传来了示警的鸟鸣暗号(模仿山雀)! “前方五里!发现常胜军塘马(哨骑)!约十骑!正向我们方向搜索!”斥候什长气喘吁吁地,奔到李定国马前汇报。 闻言,李定国瞳孔一缩!行踪暴露了,必须灭口! “骑队!追!一个不留!” 一直紧随李定国身边待命,仅剩的约两百名精锐骑兵,闻令如同出柙猛虎! 为首的百户一声唿哨,两百余骑瞬间脱离大队,朝着斥候指示的方向狂飙突进,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浪!(友军:你们他妈.......泥浆糊脸。) 五里外。 常胜军的一队十人塘骑,正例行公事地在丘陵地带巡逻。 为首的队正王铁牛,是李嗣炎起兵时的老卒,与什长赵黑子是同乡。 他们昨夜就感觉附近村落异常死寂,心中已有疑虑,故扩大了搜索范围。 “铁牛哥,你看那边!”赵黑子眼尖,指着远处雾气中隐隐腾起的泥浪烟尘,还有那越来越近,沉闷如滚雷般的震动! “是大队骑兵!不是咱们的人!” 王铁牛脸色剧变:“是贼兵!放信号!快!” 一名骑手立刻掏出号炮,对着天空引燃!然而受潮的火绳嗤嗤作响,却迟迟未能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西军的骑兵已如同鬼魅般冲破浓雾,出现在视野中! 当先一人,正是那精锐百户,手持长槊杀气腾腾! “来不及了!分头走!能跑一个是一个!必须把消息送回去!”王铁牛嘶吼,猛地拔出腰刀。 “黑子,带三个兄弟往西边官道跑!其他人跟我断后!” “铁牛哥!”赵黑子目眦欲裂。 “滚!这是军令!告诉大将军!贼兵绕后了!”王铁牛猛起一鞭,抽在赵黑子的马臀上,战马吃痛,带着赵黑子和另外三名骑手向西狂奔。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名骑手,毫不畏惧地调转马头,迎着两百倍于己的敌骑,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 “常胜军!死战不退!”王铁牛的吼声,在旷野中回荡。 双方骑兵如同两道对撞的洪流,瞬间绞杀在一起!然而人数悬殊,甫一接触,常胜军就有两骑,连人带马被长槊捅穿!但对面也落马三骑之多。 王铁牛等人极其悍勇,他们利用精湛的马术,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闪转腾挪,手中腰刀、马刀专砍马腿! “噗嗤!”一名大西军骑兵的战马,前腿被王铁牛狠狠砍断,战马惨嘶着向前翻滚,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砸在泥地里,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他们也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擦过肋部,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保护队正!”一名常胜军骑兵,怒吼着撞开一名试图补刀的敌骑,自己却被另一支长槊贯胸而过! 他死死抓住槊杆,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短斧掷出,砸中了敌骑的面门! 战场变成了泥泞的地狱! 马匹在这种湿滑泥泞中,高速冲锋和转向极其危险。不断有战马在急停或闪避时失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一匹大西军的战马,在追击赵黑子时前蹄陷入深泥坑,巨大的惯性让马腿瞬间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骑士惨叫着被甩飞! 另一匹常胜军的战马,在躲避箭矢时后蹄打滑,轰然侧摔,将背上的骑手狠狠压在泥浆里,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追击赵黑子等人的大西军骑兵,也付出了代价。 赵黑子身边的两个兄弟接连被射落马下,赵黑子本人也中了一箭,钉在肩胛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死死咬着牙,伏在马背上狂奔!眼看就要被追上,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塞给旁边仅剩的同乡小兄弟张石头(年仅十七):“石头!拿着!这是咱老营的信物!若我回不去…告诉将军,老营没给他丢脸!…照顾…” 话音未落,一支劲矢射穿了他的后心! “黑子哥——!”张石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不敢回头,将油布包死死揣进怀里。 用刀背猛磕马臀,战马发疯般冲向前方一道陡坡! 而断后的王铁牛,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浑身浴血的兄弟,两人背靠背,被数十名大西骑兵团团围住,战马早已倒毙。 他们站在没膝的泥浆里,如同困兽。王铁牛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右手紧握的腰刀也满是缺口。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王铁牛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大西骑兵百户脸色阴沉,损失超出了他的预计,他猛地挥手:“放箭!” 数十支利箭呼啸而来!王铁牛身边的兄弟,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王铁牛怒吼着挥舞腰刀格挡,但仍有数箭穿透了他的甲胄!他踉跄着,却用刀拄地,硬是没有倒下,怒目圆睁地盯着敌人。 那百户亲自策马上前,手中长槊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刺向王铁牛的胸膛! “噗!” 长槊透体而过,王铁牛死死抓住槊杆,口中鲜血狂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将…军…贼…绕…后……”声音戛然而止。 百户用力抽出长槊,尸体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 另一边,年轻的张石头,凭借着熟悉地形和亡命的冲刺,终于冲上了那道陡坡,将追兵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 他回头望去,只看到泥泞的战场上倒伏的人马尸体,以及渐渐围拢上去的敌人身影。 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滚落,他狠狠一抹脸,将怀中那油布包按得更紧。 张石头伏在马背上,向着常胜军大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抽打着战马,嘶哑地哭喊着:“报——!紧急军情!大西贼绕后!大西贼绕后啊——!” 随着马蹄声在泥泞中远去,也为常胜军带去了,此战最重要的情报。 ................... 第104章 阻击 双方死战,如火如荼。 常胜军中军大帐。 门口幕布上落下的水珠,敲打在泥地上在此刻听来,莫名竟有几分催命符的意味。 帐内气氛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炭盆火光摇曳,映照着诸将铁青的脸。 “报——!!!”一声凄厉嘶哑的呼喊打破沉寂。 只见浑身湿透裹满泥浆刘离,马不停蹄的撞入大帐,迎面带进一股血腥寒意。 “大将军!上游急报!湘潭方向…所有固定哨卡、流动斥候塘马,自昨夜起…全部失联! 最后一份传回的消息是…昨夜酉时末,三号哨点曾发现零星不明身份的游骑踪迹,疑为西军精锐探马! 随后…便如石沉大海!岳麓山北麓…烽燧示警!发现大量陌生旗帜,绝非我部标识! 长沙通往岳州官道…多处转运节点遇袭,粮车被焚!后营外围水源地…多处水井发现可疑漂浮物,有巡哨士卒饮水后呕吐不止!” “什么?!” 帐中诸将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刘司虎须发戟张,一掌拍在硬木案几上,震得地图跳起:“直娘贼!张献忠这老狗玩阴的!正面猛攻都是幌子!” 王得功也咬牙切齿:“怪不得!我说孙可望那厮怎么跟疯狗似的,拿人命不当命地填!原来是在这等着,李定国!必是李定国那贼子!” (常胜军知道对方会渡河,但是没想到会无声无息。) 李嗣炎眼神一凝!一步抢到巨大的湘江-长沙地形沙盘前,狠狠砸在湘潭段和岳麓山北麓的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一个李定国!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大迂回包抄!张献忠…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将这把最锋利的刀,藏得如此之深!”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被算计后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感叹,“刘离!你的伤可要紧?” “回禀大将军,属下没事!”他拱手低头显示无碍。 “好!立刻再去确认!岳麓山发现的旗帜规模,是仅仅插旗疑兵,还是已有成建制敌军占据险要。 官道遇袭点具体位置,被焚粮车数量,水源地异常是单一水井还是多处,巡哨中毒者症状如何,我要最准确的判断。 李定国到底来了多少人,他的前锋主力现在最可能的位置在哪里?一个时辰内我要答案!所有斥候放出去,不惜代价,探明敌踪!” 交代完刘离事物后,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舆图上岳麓山的位置,雨水带来的泥泞,极大地限制了部队的机动性,尤其是宝贵的骑兵。 “刘豹!” “末将在!” 骑兵主将刘豹抱拳,面色不佳,战马在泥地里连站立都显困难,更遑论冲锋陷阵。 “秋雨绵延,道路化为泥淖,此乃天时不利,强行驱策铁骑冲阵,无异于自毁长城!” 李嗣炎直接点明困境,随即下达针对性指令: “然骑兵之利,非止于冲阵破敌!命你部即刻行动,以‘扰’代‘冲’!” “精选骑术最精、马匹耐力最佳之斥候及轻骑五百,由你亲自率领!携带强弓劲弩,箭矢务必以油布裹覆防潮,不惜马力择相对坚实路径,火速驰近岳麓山北麓敌占区!” “抵达后非强攻山头,而是利用骑兵机动,环绕敌外围!以精准骑射覆盖其营地,专射旗手、号兵、传令兵!焚其临时搭建、易于引燃之草棚、粮垛,若天气稍霁或有机会! 使其日夜不宁,指挥不畅,若敌派兵下山追击,则引其入林深草密或更为崎岖泥泞之地,以弓矢游斗,耗其体力,迟滞其行动! 最大程度疲惫山上之敌,使其如芒在背,为我后续步兵拔钉创造战机!” “剩余骑兵主力,由你副将统领!护卫中军核心区域及侧翼要道! 于大营后方或侧翼地势稍高、相对干燥处集结休整,尽力保养马匹蹄铁,更换干燥草料。 同时,派出小队精干斥候,密切监视李定国奇兵主力的动向,及可能出现的薄弱路径! 非至万不得已,或战场出现绝佳之局部战机,不得轻易投入滩头烂泥或复杂山林之中,尔等乃本将手中最后的利刃,当用在最致命之时!” 刘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李嗣炎的部署完全基于现实,利用骑兵尚存的机动,和远程优势进行高效袭扰,同时保存主力以待关键一击。 他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必使贼寇风声鹤唳,不得安生!” 李嗣炎点头,目光转向步兵将领:“周镇山!” “末将在!” 天策镇“锐士营”主将周镇山,踏前一步,他麾下的步兵正是此刻泥泞战场的中坚。 “你的‘锐士营’,乃破阵攻坚之砥柱!岳麓山北麓之敌钉,必须拔除!然山道崎岖,经此秋雨,必是湿滑难行,攀爬起来倍加艰辛!” “命你立刻挑选最精悍、最擅山地攀爬近战之跳荡、刀牌手一千五百人! 由你亲自带领!所有兵卒,靴底绑缚防滑草绳!配属驮马物资、火速驰援北麓,抵达后与刘豹将军的骑射,袭扰紧密协同,待其扰敌疲敌之时,便是你部强攻之机! 不惜代价,仰攻而上!利用山石林木为掩体,步步为营,将贼兵赶下山头,此战艰苦卓绝,正是尔等效死之时!” “第二路,由你副将李立福统领,集合营中剩余兵力,汇合后营所有留守战兵、辅兵及健壮敢战之民夫! 遇敌小股游骑..即杀!不留活口,务必确保粮秣转运虽缓不辍,水源虽浊能饮!后方乃全军根基绝不容有失!” “末将遵令!锐士营,死战拔钉!” 周镇山抱拳,声音铿锵。 “王得功!党守素!” 李嗣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正面两位守将。 “李定国奇兵已现踪迹,张献忠为策应其子,正面孙可望之攻势,只会更猛更狂!他要将我军主力钉在这滩头泥沼之中!” 李嗣炎手指戳在,沙盘上的大西军滩头阵地:“传令前沿各营垒,自即刻起,给孙可望演一场‘力竭溃败’的大戏!” ‘主动’放弃第一道壕沟,退守第二道防线!务必将孙可望的主力,更多地诱入那片烂泥塘! “刘司虎!” 李嗣炎最后的目光,如同重锤落在重甲营主将身上。 “你的重甲,是时候亮出獠牙了!立刻集结!披甲!(注:重甲在泥泞中移动加倍困难,但防御力无可替代)!” 李嗣炎手指带着决绝杀意,敲在滩头的区域:“耐心地等,等孙可望的骄兵被诱饵吸引,深陷泥潭,人挤人马挨马,阵型乱成一锅粥,进退两难之际…” “你的重甲营,将作为破阵铁拳,配合所有还能打响的火器——尤其是那几门藏在干燥处,尚有干燥火药可用的红衣大炮、佛郎机! 集中所有干燥火药、炮弹、霰弹,给老子对准人最密集的地方…” “狠狠地砸!用炮火犁地,用重甲碾压,把他们通通砸烂碾碎!填平这湘江滩涂!” 李嗣炎的声音拔高,如同战鼓擂响,怒吼:“此乃生死存亡之刻!诸将!狭路相逢——勇者胜!” “末将领命!死战尔!” 帐中诸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背水一战的决绝! ............. 军令如山,常胜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统帅指令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传令兵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大帐,奔向各个方向,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嘶吼声瞬间压过了雨点。 几乎就在命令下达的同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虚弱的嘶喊:“让开!紧急军情!湘潭…贼兵…绕后!!” 一个浑身是血泥、几乎伏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正是拼死杀出重围的张石头! 他冲到中军辕门前,气力耗尽,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手中死死攥着一个染血的油布包。 亲兵立刻将他抬入附近医帐,李嗣炎闻讯快步走出中军帐,来到医帐门口。 军医正在紧急处理,张石头肩胛的箭伤和脱力。 李嗣炎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痛苦的脸,以及他昏迷中仍紧握的油布包,眼神复杂。 他蹲下身,从张石头紧握的手中,轻轻抽出那个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浸透了血水雨水。 “好小子…” 李嗣炎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赞赏。 转头对军医沉声道:“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此子乃忠勇之士!待他醒来,报我知晓!” 小心地将那油布包打开,里面记载了前方哨骑冒死传来的消息,【湘江上游,湘潭段,贼兵先锋三万,后续过江之数不低于五万,旗号:李】 果然,张石头用命带回来的情报,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印证,甚至更加凶险。 李定国这只毒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狠! ............ 第105章 血战岳麓山 (大家不要纠结章节名,咳咳...只是懒得取。) 湘江两岸,雨势更疾。 豆大雨点砸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天河倾覆,要将这片浸满血污的土地,彻底冲刷干净。 王得功和党守素的营垒前沿,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孙可望果然接到了张献忠的严令,李定国已得手,务必死死咬住常胜军主力,使其无法回援! 大西军的攻势,瞬间从“消耗性佯攻”变成了,“不惜代价的总攻”! 鼓声如雷,号角裂云!督战队如同嗜血的恶鬼,挥舞着雪亮的钢刀,将成营成营的生力军驱赶着扑向滩头。 孙可望的六万大西军,不再是散乱的潮水,而是被督战队的钢刀,“破寨”的狂热强行捏合起来的攻城锤。 他们分作数路,每一路都如同粗壮的黑色巨蟒,在泥泞中蠕动着,重重地撞击在常胜军的防线上。 左翼王得功亲自坐镇,这里是预设的“溃退点”之一。 大西军艾能奇部万余精锐战兵,披着简陋但厚实的皮甲,手持长矛大盾,组成密集的攻城方阵。 在后方弓弩的零星掩护下,踏着填满尸体的壕沟,开始攀爬湿滑的土垒。 常胜军守军抵抗得“异常激烈”,长矛从胸墙后刺出,精准地捅翻攀爬者。 滚木礌石砸下,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血路,但守军的“箭雨”明显稀疏,反击的力度“恰到好处”地,让艾能奇感觉再加一把力就能破阵。 中路党守素指挥。这里是真正的硬钉子,也是吸引火力的核心。 孙可望亲率主力猛攻,常胜军依托深灌雨水的壕沟(水面下布满尖桩)和陡峭土垒,长矛如林刀牌如墙。 大西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尸体不断填入壕沟,水面漂浮着肿胀的尸骸。 常胜军在此处展现出真正的韧性,每一次击退敌潮,都让孙可望更加确信对方主力被钉死在此,催促着更多部队投入这个血肉旋涡。 右翼另一处精心挑选的“溃退点”,冯双礼部攻势同样猛烈。 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在丢下一地“慌乱”丢弃的破损兵器、旗帜后,“狼狈”地放弃了第一道壕沟,退守第二道防线。 冯双礼部狂喜,督战队更是疯狂驱赶士兵,涌入这看似打开的缺口。 狭窄的滩头瞬间涌入上万人,与艾能奇部突破左翼的士兵一起,在泥泞中挤作一团,前后推搡阵型迅速糜烂。 王得功和党守素站在壁垒后的望楼上,雨水顺着甲叶缝隙流入领口也浑然不觉。 他们的目光如尺,精准地丈量着滩头那片,越来越拥挤混乱的死亡区域。 时机,就在那混乱达到顶点、敌军前锋与后队脱节、督战队也被裹挟其中难以施展的刹那! “发炮!”王得功的声音短促如刀。 三支特制的、裹着厚厚油脂与硫磺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逆着雨幕冲天而起! 那短暂而耀眼的红光,是点燃反击的引信! 壁垒后方,几处被巨大油毡和木棚严密遮蔽的炮垒,猛地掀开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在雨水中泛着幽光。 “破城将军,三号装药!霰弹!”炮队官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佛郎机,急速射!目标滩头!” 干燥保存的火药被迅速填入炮膛,沉重的实心铁球、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霰弹桶被推入。 炮手们浑身湿透,动作却快如闪电。 “预备——放!” 轰!轰隆!轰!轰隆!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十几门大炮几乎同时发出的怒吼!沉重的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数丈长的橘红色烈焰,瞬间蒸干了前方的雨幕!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实心弹如同阎王的犁头,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入滩头最拥挤的人群。 没有华丽的爆炸,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宣泄!所过之处,人体如同脆弱的麦秆般,被折断撞碎撕裂! 一条条由残肢断臂和破碎内脏,化作“血肉胡同”最终砸入泥地,溅起数丈高的泥浪血雨。 如果说实心弹还能凭借运气躲的话,那霰弹这才是滩头密集人群的噩梦! 油布在炮膛内被高温燃气撕裂,数百颗铅丸、铁砂如同泼水般喷射而出,形成一片覆盖数十步范围的死亡风暴! 拥挤在一起的士兵们无处可躲,像似割麦子般被扫倒一片,中弹者身上爆开无数血洞,惨叫着翻滚倒地,又被后面惊恐推挤的人踩踏。 霰弹的覆盖面积极大,一炮下去,滩头就空出一大块,旋即又被后面涌上的人填满,然后再次被霰弹覆盖! 炮击不是一轮,装填手在泥水中奋力操作,炮口一次又一次喷吐烈焰! 整个滩头前沿如同砧板,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硝烟血腥、泥土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大西军前锋的士气,在这突如其来的钢铁风暴面前,片刻崩溃!哭喊着自相践踏! 然而炮火尚未完全停歇,壁垒后方,响起了一片甲叶铿锵的撞击声! 刘司虎的摧锋营出动了! 数千名身披厚实札甲、锁子甲,头戴铁盔面甲的壮汉,列成紧密的楔形突击阵。 他们踏着深可没踝的泥浆,沉重的战靴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带起大片的泥浪。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甲胄,非但没有减弱其威势,反而更添肃杀。 摧锋营无视头顶稀稀拉拉落下的箭矢,从壁垒预留的通道中缓缓走出,随后精准地撞入滩头,因炮击而陷入混乱的敌群侧翼! ——钢铁楔形,破阵如犁! 拥挤的大西军士兵在重甲营面前,脆弱得如同麦秆。 长矛刺在厚重的札甲上滑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环首刀砍上去,火星四溅,却难以破防。 而重甲兵每一次沉重的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和残肢! 泥泞的地面被彻底染成深红,破碎的尸体在双方践踏下,与泥浆融为一体。 重甲营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由深红色泥浆,铺就的死亡之路! ............. 左翼滩头,大西军悍将艾能奇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锐,在敌人炮火和重甲的双重打击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亲卫营!随老子杀过去!挡住那铁疙瘩!”艾能奇一把扯掉碍事的斗篷,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身边数百名最精悍的亲卫,多为老营出身装备锁子甲,手持精钢长刀或重斧,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嚎叫着跟随主将,逆着溃退的人流。 向着碾轧而来的摧锋营侧翼,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凭借着个人武勇和灵活,竟在混乱中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血路,短暂地楔入了重甲营的侧翼! “杀!”一名艾能奇的亲卫什长,挥舞着沉重的开山斧,狠狠劈向一名重甲营刀牌手的巨盾! “嘭!”一声巨响!巨盾纹丝不动,那什长反被震得手臂发麻。 盾后刺出的长柄战斧毒蛇般探出,瞬间洞穿了他的皮甲,将他钉死在泥地上! 另一名亲卫悍卒,灵活地矮身躲过横扫的狼牙棒,手中长刀狠狠砍向,一名重甲步兵的大腿甲叶连接处! 火星迸射,刀锋切入皮肉,那重甲兵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但未等悍卒抽刀,旁边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落! “咔嚓!” 骨朵精准地砸在悍卒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惨叫着扑倒在地,随即被无数沉重的铁靴踩过,再无声息。 艾能奇本人更是凶猛,他挥舞着厚背砍刀,刀法狠辣,竟接连格开两柄刺来的长矛,一刀劈在一名重甲兵的面甲缝隙处! 火星四溅,那重甲兵踉跄后退,面甲下渗出鲜血,但艾能奇的攻势也到此为止。 “贼将!吃你虎爷一锤!” 陡然想起炸雷般的呼喝,让他心中一惊,随即循声望去,只见铁塔般的巨汉狂冲而来,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艾能奇见状骇得亡魂大冒,当即全力举刀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艾能奇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精钢打造的厚背砍刀竟被生生砸断! 他整个人仿佛被攻城锤击中,喷着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里,滚了几滚才停下,挣扎着竟一时爬不起来。 而在艾能奇身边的亲卫,在重甲营绝对的力量面前,像是扑火的飞蛾迅速被淹没。 仅存的十几人拼死抢回重伤的艾能奇,拖着他向后方溃退,消失在人群中。 “呸!有种别跑!”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刘司虎恼怒不已,恨恨的捶杀了几名敌军,觉得不解气再次冲入人群,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壁垒上的常胜军守军并未闲着,弓弩手将最后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集中射向滩头后方,那些试图吹号聚拢溃兵大西军军官。 每一声弦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名敌酋的倒下,壁垒上的长矛手、刀盾手在王得功、党守素亲自率领下,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跃出壁垒,结成严密的战阵,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配合着中央的摧锋营营,从正面和侧翼同时挤压,切割歼灭陷入绝境的敌军! 整个滩头,彻底变成了大西军的坟场,溃退踩踏、绝望的哀嚎与常胜军冷酷的喊杀声交织。 数万大军,在钢铁与精准战术的碾压下土崩瓦解,浑浊的湘江水,卷走了无数尸体,将大片江面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 三个时辰前,岳麓山。 岳麓山位于长沙城西侧,紧邻湘江,主峰海拔约300米,可无死角监控湘江航道及长沙全城。 山体多陡坡、密林与峡谷,如云麓宫台地、靳江河谷,守军可依托地形构建多层次防线。 山麓是长沙通往湘潭、衡阳的官道必经之地,李定国亲率八万精兵绕道湘潭。 意图经岳麓山南麓(靳江河谷)直插常胜军侧后,若成功,不仅可切断常胜军后勤线(如粮道至岳州)。 同样也能南北夹击常胜军主力,或许能提前打出“两蹶名王”的经典战役。 ———— 岳麓山南麓,靳江河谷。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倾盆的雨声,浑浊的靳江水势汹涌,浪头拍打着两岸泥泞的滩涂,宽度远超平日。 深可及胸的湍急水流,成为横亘在八万大军前的天然堑壕。 对岸陡峭泥泞的西岸(岳麓山一侧),那由湿泥、草捆和匆忙砍伐的树干构筑的简易胸墙,在雨幕中如同一道沉默的伤疤,透着决死的寒意。 火器?在这等泼天大雨下,无论是大西军缴获的佛郎机、鸟铳,还是常胜军的火绳枪,都成了哑火的烧火棍。 这是一场注定回归最原始、最血腥方式的冷兵器对决! 李定国勒马立于南岸高地,透过模糊的雨幕观看对面营垒布置,时间!他需要的是速度! “传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大西军特有的剽悍。 “中路,刘文秀!三万人,伐木扎筏,架设浮桥!半个时辰,本王要看到桥通!” “左路马元利、右路王兆龄!各率本部两万人,涉水强攻!目标——登岸,撕碎那道墙!” “跳荡营何在?!” “在!”回应他的是,三千道如同野兽般的怒吼。 三千赤膊或仅着单薄皮甲的精锐死士,手持厚背砍刀、铁鞭和坚韧的藤牌。 他们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狂热的死志,是李定国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尔等为先锋!分十队!前三队,持门板、树干,为后队铺平道路! 后七队,紧随登岸!用尔等的血骨,给本王砸开这道口子!先登者,重赏!战殁者,家小本王养之!” “得令!”跳荡营的吼声撕裂雨帘。 “弓弩手!”李定国继续下令,指着前方南岸高坡。 “列阵!三轮齐射,压制对岸!给跳荡营开路!”(注:弓弩在雨中威力大减,弓弦湿滑难以开满,但聊胜于无) “呜——呜——!”凄厉的进攻号角,如同地狱的召唤,骤然响起! 左、右两路,四万大西军士兵,在督战队的钢刀驱赶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冰冷的靳江! 刺骨的寒意瞬间麻痹肢体,湍急的水流卷得人踉跄跌倒,沉重的兵器甲胄成了催命符。 而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对岸! “稳住!弓弩手,抛射——!”西岸胸墙后,天策镇守将杨万里,声嘶力竭。 长弓手们奋力拉开被雨水浸透、弹性大失的弓弦,将箭矢高高抛向空中! 箭雨落下,力道和准头都大打折扣,许多箭矢斜斜地插在泥水里。 但胜在基数庞大,依旧有不少箭支穿透雨幕,射入江中密集的人群! “噗嗤!”“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中箭者翻滚着被浊浪吞噬,江面泛起大片的暗红。 几乎同时,南岸高地的数千大西军弓弩手,也拉开了湿滑的弓弦,三轮稀稀拉拉的箭雨抛射过来。 大部分钉在胸墙上或落入泥地,只有零星倒霉蛋被射中,威胁远不如预期。 大雨,让远程打击变得孱弱,而不可靠。 “跳荡营!杀——!”就在箭雨稍歇的刹那,大西军的跳荡死士,仿佛挣脱锁链的恶鬼,狂吼着扑入江中! 前三队的士兵,根本无视对岸的箭矢和冰冷的江水,他们眼中只有前方的河岸。 他们扛着沉重的门板、粗大的树干,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撞投掷。 用身体去填补浅坑,甚至直接扑倒在岸边湿滑的泥浆里,用血肉之躯为后队铺设登岸的阶梯。 惨烈!悲壮!前三队的死士在守军的箭矢,岸上长矛的捅刺下,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成片倒下。 尸体迅速堆积在岸边,混合着泥浆,形成了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缓坡。 “杀!杀!杀!”后七队的跳荡死士,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嚎叫着跃上西岸! 他们浑身湿透满面泥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 手中的砍刀、铁鞭、短矛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冲向胸墙后严阵以待的常胜军兵卒。 “天策虎贲!随我杀贼!”杨万里双目赤红,拔刀怒吼! 预先埋伏在河岸两侧灌木丛中的约千人,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出!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浮桥! “砍绳索!推桥桩!砸!”突击队员们挥舞着长刀、战斧,疯狂劈砍浮桥湿滑的缆绳和连接处! 力士们则抱起岸边的石块,甚至合力抬起沉重的树干,狠狠撞向水中支撑浮桥的木桩。 第106章 靳江渡绞肉 靳江渡口,彻底沦为绞肉场。 江水翻腾着不再是屏障,而是吞噬生命的陷阱。 李定国左、右两路四万多人,被督战队的钢刀逼着硬生生往江里填。 水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攒动,箭矢稀稀拉拉从两岸飞来,虽然力道不足,但落在密集人群里,总能带起几蓬血花。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被水流卷走,更多人在湿滑的河底摔倒,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浑浊的江水翻涌着大片暗红。 大西军跳荡营的三千死士,顶着守军的长矛捅刺和滚木礌石,用命在常胜军的防线上撕开了口子。 后续的战兵嚎叫着涌进这些缺口,想站稳脚跟,但守军则依托胸墙拒马,长矛攒刺,刀牌劈砍寸步不让。 刘文秀领着中路三万人,在摇晃的浮桥上拼命抢修过河,桥两边水里全是扑腾的人,箭矢、落水者、被水流冲散的木头,撞在一起混乱不堪。 浮桥本身也成了争夺点,守军突击队拼死破坏推桥桩,延缓着中路主力的脚步,但每砍一刀都可能,被扑上来的跳荡死士乱刀砍倒。 最前面是杀红眼的跳荡死士,和守军突击队在亡命搏杀,尸体堆成平了矮墙,后面是大西军战兵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拱,想把缺口撑大。 再后面常胜军的预备队,咬着牙顶上去堵漏。 双方士兵挤在泥浆血水里,几乎没有挥刀的空间,只能麻木地向前捅刺、劈砍,脚下踩的是滑腻腻的尸体。 南岸无边无际的黑潮涌向江边,被靳江劈成三股。 江面上,浮桥像条受伤的蛇在血水里挣扎,周围全是蚂蚁般的人头。 西岸一点微弱的防线,在黑色浪潮的反复冲刷下,似乎随时会灭,但前沿那不断闪烁的刀光,显示着争夺的惨烈。 六万人挤着往一万多守军的阵地上冲,每一寸滩涂的争夺,都在快速消耗着人命。 这场渡口之战,就是一场用血肉硬趟通道的死斗。 .....终于守军顶不住撤了,死伤惨重的大西军淌过靳江,踏上了这片岳麓山南麓的土地。(相当多是被江水冲走的) 虽然丢下近万具尸体,但眼前却不是坦途,而是数条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南北向谷地,宽不过二三百步。 两侧是湿滑的缓坡丘陵,林木在雨雾里显得阴森。 李定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扫过这地形,年轻的脸绷紧了几分。 “传令!”他举手握拳,声音透着狠劲。 “五路并进!刘文秀、张能、王尚礼、马元利、白文选!各领本部一万人,分进五条谷子,平推过去! 全都给我直扑云麓宫!遇林砍林,遇坡爬坡,遇敌杀敌!给老子碾碎挡路的一切!” 随后瞥了眼身边泥地里打滑、口鼻喷着白气的战马,对骑兵将领吼道:“骑兵分两队!沿谷子两边缓坡游弋! 用你们的弓,把山上放箭的耗子给老子射下来!盯紧林子缝儿,别让贼兵的小股钻出来搅和!” “得令!”被点名的将领齐声应喝。 .................... 虽然渡口被突破,然李嗣炎早已在每条谷道,入口及两侧缓坡部署约两百弓弩手,及三百轻装刀牌手\/长矛手。 并且在每条谷道中段,预设的数个狭窄节点如巨石、陡坎、倒木密集处,部署约两百至三百重甲精锐(天策镇是亲军),依托简易工事构成坚固阻击点。 另有约八百悍卒,藏于各谷道两侧密林,随时待命,楔入敌阵缝隙制造更大混乱。 剩下的所有主力,约五千五百最精锐步卒,集结于通往核心阵地,“云麓宫台地”的咽喉要道——响鼓岭谷口。 ——此处是李定国必须砸开的硬核桃! 五股浑浊的人流涌进狭窄的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 雨水落在铁盔上噼啪作响,泥浆没过小腿肚,每一次拔脚都带着沉重的“噗嗤”声,带起的泥水呈暗红色——那是前面队伍踩踏尸体渗出的血水。 “梆梆梆——!” 刺耳的梆子声如同鬼嚎,猛地从两侧湿漉漉的山林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趴伏在岩石后、树根下的常胜军弓弩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被雨水泡得滑腻的弓弦。 “放!” 军官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雨声中。 稀稀拉拉的箭矢,力道疲软地抛向空中,划过雨幕,朝着谷底黑压压的人群砸落下来! “呃啊——!” 一名扛着长矛的大西军士兵,肩胛骨中箭,箭头入肉不深。 却让他痛得一个趔趄长矛脱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踩进泥浆里,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 “举盾!举盾!顶头上!别停!快走!” 一名大西军都尉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用力过度而破音。 他挥舞着腰刀试图驱赶因箭雨,而有些骚动的人群。 然话音未落,“噗”一声轻响,一支力道不足的羽箭,歪歪斜斜地钉在他左臂的皮甲上,入肉寸许。 闷哼一声,他脸色煞白,却依旧用刀背拍打着旁边士兵的藤牌:“快!动起来!” 士兵们慌忙将藤牌木盾顶在头上,像顶着沉重的龟壳。 脚下的烂泥却仿佛有了生命,死死吸住靴子,不断把人往下拽,队伍行进速度骤降,变得更加拥挤混乱。 “啊——!” “别踩!” 时不时有人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中,还来不及爬起,就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袍,狠狠踩踏过去。 “杀——!” 这声来自死亡的咆哮,比梆子声更近更致命! 预先藏在谷地间密林里的八百常胜军伏路军,如同索命的山魈,抓着浸满雨水的藤蔓、绳索,从两侧陡峭湿滑的坡壁上,飞快地滑降下来。 他们动作迅捷,精准地楔入了五路大西军行进间,不可避免出现的缝隙! “敌袭!右翼!有贼兵钻出来了!” 一名大西军哨官惊恐地指向侧后方。 那里十几个披着锁子甲,浑身泥浆如同泥猴的常胜军悍卒,正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挥动长柄战斧和腰刀,凶狠地砍杀着猝不及防的辎重辅兵! 瞬间血光飞溅,惨嚎连连。 “结阵!快结阵!把他们挤出去!” 另一路的大西军将领王尚礼,又惊又怒,在亲兵簇拥下厉声咆哮。 可狭窄的谷道,满地深及小腿的烂泥,前后左右都是互相推挤的士兵,哪里还结得成阵?命令如同石沉大海。 而常胜军伏兵则像钻进了羊群的恶狼,三五成群,背靠着倒伏的巨木、突出的山岩或者踩在泥泞中的尸体堆上,组成一个个微型的杀戮堡垒。 他们披甲率明显更高,出手狠辣刁钻。 一名常胜军老卒,脸上横贯一道旧疤,雨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他侧身躲开一杆刺来的长矛,脚下稳稳踩住一具尸体借力,手中沉重的铁骨朵,带着风声猛地横扫! “咔嚓!” 大铁砣狠狠砸在旁边,一个正举刀欲砍的大西军新兵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新兵惨叫着栽倒,瞬间被泥浆淹没。 老卒看也不看,反手一骨朵荡开另一柄刺来的矛尖,顺势向前猛撞,用包铁的肩甲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将那人撞得口喷鲜血向后跌去,又绊倒了一片。 当一部分大西军士兵在军官逼迫下,手脚并用地企图爬上两侧稍缓的坡地,想绕开正面堵截或攻击伏兵侧翼时,等待他们的是杀戮。 坡上湿滑的草丛里、树后,常胜军的长矛手早已严阵以待。 “捅!” 一声令下,长矛借着下坡的力道,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向攀爬者! “噗嗤!噗嗤!” 矛尖轻易捅穿湿透的薄皮甲,从攀爬者的胸腹、脖颈透出,被刺穿者惨叫着滚落坡下,又将下面的人砸倒一片。 刀盾手则从侧翼猛地扑出,盾牌狠狠拍在立足未稳的敌人脸上,腰刀紧跟着劈砍而下! 而当常胜军将一股冒进的大西军,压得往坡下退却时,他们又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借着下冲的势头,如猛虎下山般,扑入混乱的敌群展开混战。 刀光在雨幕中闪烁,劈开皮肉斩断骨头,长矛捅穿躯体,铁骨朵砸碎头颅,红白之物飞溅。 泥浆被无数沉重脚步,疯狂践踏的“吧唧”声……在狭窄的谷道里反复回荡,仿佛一锅煮沸的死亡浓汤。 大西军人多势众,却被地形和这凶悍的伏击,分割得七零八落,头顶还不断有稀稀拉拉,却烦人的冷箭落下,空有蛮力无处施展。 谷地两侧的缓坡上,李定国派出的骑兵更是苦不堪言。 战马在湿滑泥泞的坡地上,惊恐地打着响鼻,四蹄不断打滑趔趄,骑手拼命勒紧缰绳,马嚼子勒得马口泛出白沫。 别说冲锋,连稳住身形都艰难万分。 他们只能用骑弓,朝着山上林木晃动处,漫无目的地抛射几支疲软的箭矢,聊胜于无。 而山上,常胜军的弩手则冷静地,依托树干或岩石,透过雨幕瞄准这些显眼的活靶子。 “噗!” 一支弩箭穿透雨帘,狠狠钉进一名骑兵坐骑的脖颈! 战马惨烈地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 那骑手在空中手舞足蹈,重重砸在下方谷道边缘拥挤的人群里,又引起一片混乱和咒骂。 封锁林间通道?在这密林和深可陷蹄的烂泥面前,骑兵的机动性荡然无存,成了泥潭里徒劳挣扎的困兽。 第107章 云麓绝壁·双龙会 李定国立马于,南岸一处稍高的土丘,透过模糊的雨幕,阴沉地盯着下方五条入口的谷道。 掌旗官手中的“八大王”旗,和“安西王李”帅旗在风雨中奋力招展,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谷口处黑压压的人流,在深可没踝的血泥中蠕动挣扎,地形恶劣远超想象! 泥泞和狭窄像无形的枷锁,将他数万大军的优势死死锁住,常胜军以逸待劳卡点精准刁钻。 不能再耗下去了,锐气一失,数万大军就要被活活拖死在这泥潭里! “传令!” 李定国的声音陡然炸响,冰冷、坚硬,压过风雨:“刘文秀、张能、王尚礼、马元利、白文选!” “各营以‘都’(五百人)为锋矢,梯次轮进!前队缠斗,吸引贼兵!后队以长牌、大橹遮护,集中弓弩(尽力仰射),压制两侧坡地贼兵! 遇阻点勿恋战!刀斧手破障,长矛手遮护,快速通过!目标——响鼓岭谷口! 至开阔处,方展我兵威!畏葸不进、乱我军阵者,督战队立斩!” “刘文秀部为全军锋锐!半个时辰内!本将要看到响鼓岭谷口在我手中!为大军开道!” “张能、王尚礼!各抽老营精锐三个都(一千五百人),即刻增援响鼓岭,归刘文秀节制!告诉他,本将在此看着他破阵!” “骑兵下马!留少数控马,余者编为步队,由你亲率充作总预备,随时听调!”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通过旗号、号角,以及那些在泥泞中连滚带爬的传令兵,传达到这庞大的战争机器上。 与此同时—— 命令尚未完全传遍全军,李定国已猛地拔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刀锋在雨中划过一道寒光! 他不再看那混乱的谷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中路谷道深处,那片厮杀胶着最甚的区域。 “亲卫营!随本将来!从中路给老子撕开它!” 他怒吼一声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着冲下土丘,四蹄在泥泞中溅起大片的血水泥浆! 掌旗官双目赤红,死死擎着那面“安西王李”的帅旗,紧随其后,如同燃烧的烽火,一头扎进中路谷道入口的混乱人流! “传令各军!死战不退!压上去!用命填平此路!后退一步者,斩立决!” 李定国的咆哮仿佛催命战鼓,伴随着他冲入谷口的身影,瞬间点燃了其余将士濒临崩溃的士气。 “王爷来了!杀啊!” “安西王旗!冲过去!” 濒临崩溃的大西军士兵,看到那面熟悉的帅旗,看到主将如天神般突入阵前,瞬间爆发出绝地凶性! 原本有些萎靡的攻势,骤然变得疯狂。 李定国的亲卫营,千余百战余生的老营精锐,狠狠楔入这沸腾的血肉泥潭。 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到极点,以李定国为绝对锋矢,结成紧密的楔形小阵,无视伤亡,不顾一切地向前猛突! “挡我者死!” 李定国挥刀如电,一名常胜军刀牌手刚举盾格挡,沉重的刀锋已带着沛然巨力劈下。 “铛!”一声巨响,木盾碎裂,刀锋余势未消,狠狠砍入那士兵的肩颈连接处。 他看也不看,抽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反手一刀又削断,另一名矛兵的手腕!刀锋瞬间卷了口,他却毫不停歇。 他的亲兵更是凶悍绝伦!长矛手结成短促的矛阵,如同毒龙般向前攒刺,将挡路的敌人捅穿挑飞。 刀斧手紧随其后,沉重的战斧、开山刀劈砍而下,斩断矛杆,劈开皮甲,砸碎头颅! 他们踏着泥浆中倒毙的尸体,硬生生在常胜军看似严密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缺口。 “顶住!为大将军!死战!” 缺口内侧,一名常胜军老哨官张勇,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仅凭右手挥舞着一柄卷刃的腰刀。 他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弟兄,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如同礁石般死死堵在缺口前。 长矛折断了,就用断矛捅!腰刀卷刃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一个士兵被大西军的长矛,捅穿了小腹,竟狂吼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矛杆,让同伴有机会一刀砍死了那个矛兵! 另一个士兵被战斧劈开了胸膛,倒下前还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了敌人的腿! 双方士兵的尸体,在狭窄的缺口处疯狂堆叠,迅速垒起一道矮墙。 泥浆被彻底染成一种粘稠、深暗的紫黑色,里面混杂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 李定国的亲兵营每前进一步,都踏着厚厚一层的尸骸,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张勇独臂挥舞,接连格开两刀,却被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狠狠砸在右肩上,锁子甲凹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随即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口中喷出鲜血。 又有数支冰冷的长矛,瞬间从不同方向,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他身体猛地一僵,右手无力地垂下,腰刀“当啷”掉进血泥里。他圆睁双眼,死死瞪着冲上来的敌人。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瞬间被无数双铁靴踩入泥浆深处,再无踪影。 他和身边弟兄用命争取的这片刻喘息,如同堤坝上最后一道裂缝被勉强堵住! 后方预备的天策镇重甲兵怒吼着冲了上来,用盾墙和密集的长矛,再次将这用血肉撕开的口子死死封堵! .................... 惨烈的谷地鏖战终于接近尾声。 持续数个时辰的血腥拉锯,如同巨大的磨盘,将双方的精锐都碾磨得血肉模糊。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山谷,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溪流,裹挟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甲叶,流向山下。 投入谷地层层阻击的八千天策镇将士,以坚韧的意志和地利,硬生生阻滞了数倍之敌。 然而代价极其惨重,四千余忠勇之士,永远倒在了泥泞的山谷中,与敌人同眠。 校尉杨万里,此刻正带着浑身血污和疲惫不堪的残部(约三千人),依托熟悉的地形,且战且退,艰难地向云麓宫台地收缩。 而兵力雄厚的大西军,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付出了更惊人的代价。 从突破渡口,到五路大军冲击谷地的过程中,竟丢下了一万五千余具尸体,尸骸几乎填平了某些低洼的谷段! 李定国身先士卒,带着中路最凶悍的一万两千前锋(含亲兵营),终于从狭窄的谷口冲出来了,云麓宫前这片五百米见方的台地。 这支曾让明军胆寒的劲旅,此时也显疲态,甲胄破损兵刃染血,眼中狂热稍退。 但这仅仅是开始!谷口如同决堤的闸门,后续的五万大西军士兵,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杂乱的皮甲、矛尖在雨幕下汇成一片蠕动的潮水。 数万人移动踩踏发出的巨大轰鸣,压过了雨声和厮杀,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先登台的士兵在军官喝骂下,拼命向两翼扩散,刀盾手仓促举盾,长矛手调整矛杆,后续的弓弩手,在泥泞中寻找落脚点。 一个仓促、松散但迅速膨胀的黑色阵型,正蚕食着台地空间。 李定国的帅旗在阵中移动,是凝聚这股洪流的焦点。 谷口处,“八大王”旗和其他营主将的旗帜,也顽强地“挤”了出来,象征着后续数万大军正紧随其后。 一头伤痕累累却力量磅礴的巨兽,正艰难地挣脱牢笼,试图在这片开阔地上伸展爪牙! 然而迎接李定国的不是溃军,而是一支养精蓄锐的铁血之师!天策镇亲军! 李嗣炎,身负霸王之勇、吕布之狂、李嗣业之坚的枭雄,巍然屹立于道观,最高一级的石阶之上。 漆黑重铠覆盖全身,狰狞的面甲下,唯有一双冰寒的眼眸,睥睨着刚刚踏上战场的对手。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丈长的巨型斩马刀,杆粗如儿臂,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流转死亡光泽。 仅仅是他站立在那里,就有一股令千军辟易的恐怖威压,弥漫开来。 在他身后是五千名养精蓄锐、甲胄鲜明、士气如虹的常胜军最后主力! 这绝非残兵败将,而是李嗣炎雪藏至今的致命锋刃! 左翼杨万里,在收拢谷地残兵后,迅速整队归建,指挥着天策镇主力战兵,约两千五百人(含残兵)。 刀盾手在前,长枪如林在后,依托道观坚固的石墙和高耸的石阶,迅速组成了数道严密厚实的方阵防线。 破损的盾牌被迅速替换,折断的长矛用缴获或备用武器补上。 杨万里沙哑的吼声在雨中回荡,不断调整着阵列的密度和纵深,确保防线无懈可击。 右翼锐士营统领周镇山!他麾下是天策镇的尖刀——锐士营(一千五百人)。 这些百里挑一的壮士,人人身披精良的双层重甲(外层厚重札甲,内衬锁子软甲),手持长柄战斧、开山钺、狼牙棒、铁锏等。 专为破阵设计的沉重兵器。他们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列成紧密的楔形突击阵,静默地矗立在防线稍后、石阶之下的开阔地带。 中军李嗣炎亲率最精锐的亲卫营,坐镇石阶最高处及道观门前,既是全军的精神支柱,也是最后的预备队和指挥核心。 整个常胜军阵型,并非单纯的龟缩防守。 它更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弓臂是杨万里稳固的防线,弓弦是周镇山蓄势待发的锐士营,而那致命的箭矢,便是石阶之上、持槊傲立的李嗣炎本人! 目标直指刚刚涌出谷口、立足未稳的大西军前锋核心! (下一波啊!决战!太祖本纪又要出现了。) 第108章 鏖战不休 铁甲森寒煞气逼人,当李定国踏上台地,目光扫过前方常胜军森严的壁垒,心头一紧。 对方以逸待劳阵型已成,而他身后的大军,此刻正面临最凶险的考验——展开阵型! 台地边缘连接谷口的陡坡,坡度近三十度,被雨水冲刷得泥泞湿滑,成了天然的障碍。 更要命的是,狭窄的谷口如同瓶颈,死死卡住了大军涌出的速度。 大西军的中军主力被堵在谷道里,急切地想冲上台地列阵,却只能在狭窄的出口处互相推挤,乱成一团。 眼下一万两千余前锋虽精锐,但刚经历谷地血战疲惫难掩。 此刻被压缩在靠近谷口的狭小区域,面对严阵以待的敌人,显得孤立而脆弱。 他们必须在对方眼皮底下,迅速向两翼展开,为后续部队腾出空间,建立桥头堡。 无数士卒们在军官的嘶吼下,拼命向两侧散开,刀盾手仓促架起盾牌,长矛手慌乱跟在后面调整姿态。 湿滑的地面让这过程异常艰难。勉强拉开的阵线,远未达到严整的作战状态。 “啊——!” 不断有士兵在湿滑的陡坡上失足,惨叫着滚落下去,撞倒一片后面的人,引发小范围的踩踏和怒骂。 李定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传令!前锋各营加速展开!后队以都为单位依次登台!弓弩手登台后即刻寻位,压制敌阵两翼! 督战队,敢有阻塞军道、乱我军列者,立斩!” 命令通过急促的旗号迅速传达,试图给这混乱注入一丝秩序。 然而,常胜军冰冷的壁垒就在眼前,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李定国能感觉到,那石阶之上投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正精准地切割着他阵型最脆弱的连接处。 ............. “李定国!贼军前锋已疲阵脚未稳,后路被扼!破敌,就在此时!”李嗣炎知道这是自己,所能营造的最好战机, 一旁候着的杨万里、周镇山等将校听得真切,纷纷握紧了掌中刀把,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果然,李嗣炎猛地举起手中精铁马刀,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战场上为之一静 “杨万里!” “末将在!”杨万里抱拳应诺,声如金石。 “弓弩齐射!覆盖谷口钉死后续,压制两翼不许他们轻易展开!” “得令!”杨万里毫不迟疑,转身厉声传令。 天策镇阵中,数百名弓弩手迅速动作,湿滑的弓弦被奋力拉开,弩臂吱嘎作响,冰冷的箭簇齐刷刷指向混乱的谷口。 “周镇山!” “末将在!”周镇山踏前一步,全身重甲铿锵,眼中战意如火。 李嗣炎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锐士营!随我破阵!摧旗!!” “末将领命!” 周镇山双目赤红,胸腔中爆发出炸雷般的咆哮,“锐士营!杀——!!!” “杀!!!” 一千五百重甲锐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雨幕都在颤抖! 轰隆隆——! 铁靴踏进深可及踝的血水泥潭,践起大片暗红的泥浪,他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步伐,开始推进。 甲叶铿锵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每一步落下仿佛大地都在呻吟。 五十步!锐士营沉重的铁甲踏碎泥泞,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三十步!大西军仓促间竖起藤牌木盾,零落的箭矢钉在重甲上,徒劳无功。 二十步!周镇山炸雷般的吼声撕裂雨幕:“撞——!” “轰——!!!” 下坡的冲势裹挟着全身力量,锐士营前排的重盾如同攻城巨槌,狠狠砸进大西军单薄的防线! “咔嚓!”刺耳的骨裂声爆响!藤牌、木盾连同后面士兵的臂骨,应声碎裂。 被巨力砸中的盾手口喷鲜血,如同破袋般向后倒飞,撞翻了身后试图挺矛的同伴。 仓促组成的盾墙瞬间向内塌陷,裂开数道触目惊心的通道,缺口甫现,锐士营后排如林的长矛,便毒蛇般攒刺而出! “噗嗤!噗嗤!”矛尖撕裂皮甲棉衣,深深扎入肉体。 试图堵住缺口的大西军士兵,惨叫着被捅穿,挂在矛杆上抽搐。 同时,锐士营阵中手持重斧、狼牙棒、铁骨朵的悍卒,从盾手两侧和缺口处猛扑进去! 一名什长的铁骨朵带着恶风砸下,“铛!”一声闷响,对面士兵的头盔肉眼可见地凹陷,人软软瘫倒。 另一柄战斧劈断格挡的矛杆,余势未消,深深剁进肩颈,鲜血混着碎肉喷溅开来。 铁锏砸飞腰刀,顺势敲碎了持刀者的锁骨;狼牙棒横扫,带起一片骨折筋断的闷响。 在周镇山的引领下,披着重甲的锐士营如同一台无情的碾轮,用钢铁与蛮力硬生生在敌阵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残肢断臂在泥血中翻滚,濒死的哀嚎被震天的喊杀吞噬。 黑色的铁流,正从这个血肉磨坊般的豁口源源涌入,将死亡和混乱灌进大西军纵深。 整个常胜军的攻势,因这重甲楔子的成功嵌入,骤然变得锐不可当。 但这仅仅是撕开了第一层皮肉,远未伤及筋骨。 坐镇中军的李定国,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捕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 “好个李嗣炎!!” 李定国并没有慌乱,他深知此刻左翼若崩,全军危矣!决断只在刹那! “传令!” 李定国声音压过周遭的喧嚣:“左翼后队变前队!王尚礼部,给我顶上去!死战不退者,重赏!溃退一步者,立斩!” “中军右翼压住阵脚!弓弩手,集中攒射敌军后续跟进人马!” “亲兵标营!随我帅旗前移!稳住左翼军心!”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帅旗周围的传令兵疯狂打旗,号角声也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 精锐堵口! 被点名的王尚礼部,是李定国麾下能战的老营兵,虽非重甲但凶悍敢死。 他们原本部署在左翼靠后位置,此刻在李定国严令和督战队的威慑下,硬着头皮逆行溃兵的人流,嚎叫着扑向涌入常胜军主力的豁口! 这些人不再试图维持完整的战线,而是结成一个个以老兵悍卒,为核心的小型战团。 礁石般堵在突破口的最前沿,用血肉之躯试图迟滞,阻塞常胜军后续兵力的涌入。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豁口处瞬间变成了,更加惨烈的绞肉机!令后续部队的推进势头,为之一滞。 另一边西军中军和右翼的弓弩手,在李定国的严令下,暂时放弃了对正面胶着战场的覆盖。 将密集的箭雨转向,朝杨万里指挥的中军预备队射去,虽然雨天弓力受制,但集中攒射依然造成了相当的杀伤。 箭矢“噗噗”地钉入盾牌、皮甲,甚至穿透缝隙,带起一蓬蓬血花,常胜军士兵不得不举盾防御,冲锋的势头进一步被削弱打乱。 “帅旗前移!”李定国深知帅旗是军心所系!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亲自率领着最后的亲兵标营,簇拥着那面“李”字帅旗。 果断地离开中军核心位置,逆着败退的潮水,向着岌岌可危的左翼前沿移动,帅旗所过如定海神针! “将军来了!” “帅旗前移了!将军与我等同在!” 恐慌溃退的左翼士兵,看到那面熟悉的、代表着不败与威严的帅旗,竟然向着最危险的地方移动,混乱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些溃兵在军官的呵斥驱赶下,开始转身重新捡起武器,试图依托王尚礼部死士组成的礁石,建立起一道摇摇欲坠但确实存在的防线! 只要坚持半个时辰,大事可定! 此时,杨万里指挥的常胜军后续主力,原本势如破竹的推进,变成了寸步难行的血战,这让他感到憋闷的同时忧心忡忡。 “不要乱!盾牌顶住!长矛手,刺!” 杨万里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他心中凛然,对方将领果然老辣,这临危不乱的决断和精准的反制,瞬间就将一场即将到来的崩溃,拖入了更残酷的消耗战。 而在整个战场的最前方,李嗣炎和周镇山率领的锐士营,虽然依旧在奋力向前凿击,但失去了后续主力迅速跟进的强大动能,他们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 顷刻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大西军士兵层层围住,重甲虽坚力气却终有尽时。 周镇山的巨斧挥舞得依旧凶猛,但每一次挥动都比之前沉重一分。 锐士营的楔形阵,正被巨大的压力,伤亡慢慢压缩磨钝。 ................ 第109章 挡者睥睨! 常胜军中军,李嗣炎抬眼望去,正好看到远处那面逆流而上的“安西王李”帅旗! 好个李定国,居然没跑还敢压上来! 李嗣炎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如巨龙咆哮,穿透身边亲卫的耳膜:“寇可往我亦可往!大纛!前压!亲卫队!随我——凿穿他!” 大将军下令,掌旗官毫不犹豫,将那面玄底金边的“李”字大纛,在亲卫营重甲组成的钢铁基座护卫下,坚定地向前倾斜移动! 大纛所指,便是全军意志所向! “大将军纛旗前压了!” “大将军亲临锋镝!!” 狂热的呐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常胜军阵地,鏖战许久的锐士营士兵。 在看到那面代表着主帅的旗帜前移后,如同注入了新的灵魂,集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攻势陡然再盛三分! 就连被箭雨压制的杨万里部,也鼓起余勇奋力向前推挤。 ......... 与此同时,李嗣炎动了!他没有继续留在亲卫营方阵中央,而是如移动的铁塔般踏出阵列! 那近两米高的身躯披挂着三层重甲,内衬锁子甲,中层精锻札甲,外层还覆有带护心镜的厚重板甲。 他手中紧握的一柄刃长近五尺、柄逾三尺的巨型斩马刀,宽阔厚重的刀身,狰狞的破甲棱刃,无不昭示着它残暴的力量! 在他身侧,数十名同样身披重扎甲、手持长柄重斧、重戟、铁骨朵的亲卫悍卒迅速收紧,以主帅为核心铸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锥头! 他们是甲胄的延伸,更是大将军意志的执行者! “天策!!”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竟盖过了战场嘶吼! “万胜——!!!” 亲卫们齐声应和,声浪宛如实质的冲击波,这吼声是冲锋的号角,更是反击的宣言! 凶兽出闸,摧城拔寨! 李嗣炎动了!仿佛被激怒的史前巨兽,沉重的步伐踏碎泥泞,溅起半人高的血水泥浪! 那柄巨大的斩马刀,被他单手拖曳在身后,刀尖刮擦着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挡在正前方的是七八名,被李定国激励过的大西军士卒,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这尊铁塔大汉。 长矛、腰刀、甚至钉头锤,朝着那庞大的身躯劈砸而来! 李嗣炎不闪不避!甚至速度都未曾减缓! 噗!噗噗噗! 数支长矛率先刺中!矛尖狠狠扎在他胸腹,紧随其后的腰刀、钉头锤狠狠劈砸在肩甲、背甲之上!沉重的钝击声如同打铁! 火星迸溅!外层板甲发出金属扭曲呻吟,向内凹陷出深坑,但矛尖最终被中层坚韧的札甲,内层锁甲死死卡住。 即便使出吃奶的劲也未能透体,反而让冲击力让持矛士兵手臂发麻。 咻咻咻——! 几乎同时,侧前方大西军弓弩手抓住机会,一片密集的箭雨呼啸而至,目标直指这醒目的人形堡垒! 哆哆哆哆! 如同骤雨打芭蕉!数十支箭矢狠狠钉在李嗣炎正面,侧面的重甲上! 箭簇撕裂外层甲片,深深嵌入中层札甲的缝隙,或者被坚固的护心镜弹飞。 瞬间,他宽阔的胸甲臂甲,如同刺猬般密密麻麻钉满了箭杆,箭羽在雨中兀自颤抖!更有几支刁钻的箭矢射向面门! “保护大将军!” 就在箭雨袭来的刹那,李嗣炎身侧和身后的亲卫反应如电。 数面沉重的门板大盾瞬间竖起,宛若移动城墙精准地格挡了,射向他头颈和关节要害的大部分箭矢。 顶着攒刺的刀枪、挂着满身的箭矢,李嗣炎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仿佛这些攻击只是蚊虫叮咬!那被拖曳在身后的斩马刀,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 就在刀枪加身、箭雨钉甲的同时,李嗣炎右臂猛然抡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柄巨大的斩马刀被他单手抡起,划出一道撕裂视线的恐怖弧光!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挡在正前方的那片区域! 轰——咔嚓嚓!!! 首当其冲的两名持矛悍卒,连人带矛被狂暴的刀光拦腰斩断!鲜血内脏喷泉般冲天而起! 旁边一名举刀欲砍的什长,被巨大的刀锋侧面狠狠扫中!仿佛是被狂奔的烈马撞飞。 整个上半身扭曲变形,骨头碎裂声如同爆豆,口中鲜血狂喷,炮弹般砸进后面的人群! 接下来李嗣炎更是单人冲阵,竟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将大西军左翼击穿。 望着那道如妖魔般的身影,大西军士兵们肝胆俱裂,发出一声绝望喊叫,腿脚不由自主地向后溃退! “帅旗!随我冲!斩将夺旗!” 李嗣炎刀锋染血,直指前方“安西王李”帅旗! 吼声如雷,瞬间点燃了身后亲卫营,与整个常胜军的士气!大纛紧随其后,兵锋所向,左翼缺口在钢铁洪流的碾压下急速扩大! 恐慌像瘟疫顺着撕裂的防线,向大西军中军蔓延。 死亡之路的尽头,李嗣炎那重甲浴血、挂满箭矢的庞大身影,正裹挟着滔天煞气,直扑帅旗! 其后是那面催命的“李”字大纛,以及同样浴血的百十名亲卫! ...................... 大西军帅旗下,李定国眼神锐利浑身溅满血污,李嗣炎那非人般的勇武超出预计,但越是绝境,越见枭雄本色! “想斩老子的旗?” 李定国声音嘶哑,一把夺过掌旗官手中帅旗,“嘭”地一声狠狠插入身前泥地! 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成为混乱战场上最醒目的靶心! “老子就在这等你!!——传令!” 他咆哮压过喊杀。 “亲卫左队堵上去,拿命填!缠死敌军锋矢!退一步者,族诛!” ——身边还能战的三百亲卫老卒闻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无视前方屠戮,结成密集枪盾阵亡命扑上! 长矛攒刺,刀斧劈砍,甚至用身体冲撞,李嗣炎刀光所至血肉横飞,但倒下者瞬间被补上。 这些死士用血肉与意志,硬生生拖慢了,那柄凶器的推进速度! “右翼张能!放弃包抄!立刻回援堵口,把冲进来的常胜狗围起来!” ——张能部接到军令,放弃外围攻势,拼命收拢部队如潮水倒卷,全部扑向被撕裂的左翼缺口! 溃兵与新锐撞成一团,混乱不堪,张能亲率督战队弹压,刀砍后退者,勉强稳住阵脚。 盾牌长矛层层叠叠,试图封死缺口,并将突入的百余常胜军前锋,与李嗣炎分割包围! .....缺口处瞬间化作绞肉场,每寸土地都在争夺! “后军冯双礼!收拢所有能战之兵,骑兵下马,绕外侧突袭杨万里侧后!打乱他们!” ——得令后的老将冯双礼,毫不迟疑,迅速集结身边步卒及下马骑兵,约两千之众。 “跟老子捅穿他们!” 他率队避开正面战场,沿台地边缘急速迂回,扑向正全力前压支援的杨万里部侧后! 攻势凶狠突然!杨万里部猝不及防,侧翼瞬间大乱! “转身!结阵!” 杨万里惊怒吼叫,但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防御,冯双礼部如同饿狼入羊群,在常胜军右翼撕开一道血口! 李定国这三道军令,如同三根钢钉,狠狠钉入摇摇欲坠的防线: 李嗣炎这柄尖刀被死士以命相搏,层层阻滞推进艰难,左翼缺口在张能部疯狂反扑下勉强封堵,突入的常胜军前锋陷入重围。 杨万里部侧翼受袭,攻势顿挫自顾不暇。 战局并未因李嗣炎的神勇而倾倒!反而陷入更血腥、更混乱的泥潭! 锐士营深陷重围,杨万里两面受敌,李嗣炎每进一步都要踏碎更多血肉。 而李定国,依旧矗立在帅旗之下,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锁住前方浴血冲杀的李嗣炎,手中战刀紧握。 他在赌!赌他的兵能撑到后续大军登台,赌冯双礼能彻底搅乱常胜军阵脚! “李嗣炎!永州的耻辱!终将被洗刷,这一局我赢定了!” 此刻,在他身后再次集结了至少一万五千人马,这将成为压倒常胜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东北方向的山脊线上,陡然响起,一片滚雷般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决绝,瞬间撕裂了雨幕! 一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率先刺破雨雾! 旗下,刘司虎浑身浴血,座下战马口鼻喷吐着猩红的血沫,显然是透支生命狂奔而来。 在他身后是同样风尘仆仆,杀气冲天的骑兵洪流!他们终于解决了滩头孙可望的纠缠,不惜一切代价赶到了! (这里是刘豹的马,路面湿滑有损失,但讲出来。) 第110章 兵败如山倒 刘司虎的三千摧锋营集体下马,由集群化作小队冲锋,犹如热刀切黄油杀入右翼范围! 这些铁罐头般的军士,人均披挂二三层厚甲,面对仓皇调转过来的大西军弓弩,根本不闪不避。 行进间重弓已然在手,粗大的破甲箭,带着凄厉尖啸离弦,目标不是躯干,而是最脆弱的——面门! “噗!噗嗤!” “啊——我的眼!” 凄厉的惨嚎声,瞬间在右翼大西军阵中炸开!前排弓弩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捂着脸翻滚倒地。 后排士兵被这精准狠辣的攒射,直接吓得魂飞魄散,阵型肉眼可见地松动! 摧锋营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弃弓持械,沉重的破甲锤、狼牙棒、腰刀已握在手中。 他们结成松散的锋矢,仗着刀枪难入的重甲,如同铁流般轰然撞入混乱的敌阵! “杀!”一名摧锋营士卒,抬起破甲锤砸下,大西军军官头盔连带头颅一起凹陷! 另一名士卒提着狼牙棒横扫,宛如虎入羊群,筋断骨折的闷响连成一片,后续人员更是腰刀劈砍,撕裂棉甲皮袄如同破革! 大西军右翼本就因抽调兵力,支援左翼而有些虚弱,此刻遭遇这支武装到牙齿,打法凶悍的重甲军,犹如以卵击石。 士兵惊恐地看着刀枪砍,在对方甲胄上只能留下白痕,而对方的每一击都带来血肉横飞!士气瞬间崩塌,右翼仿佛雪崩般节节溃退! “混账!” 帅旗下,李定国目眦欲裂!右翼崩溃在即,将直接威胁中军侧翼! 他再无选择,厉声嘶吼:“后军!所有登台人马!压向右翼!堵住!给老子堵住!” 刚刚在谷口台地集结完毕,足有一万五千之众的大西军后援,在将令下如浑浊的潮水,乱哄哄地向右翼缺口涌去! 人数虽众但建制混乱,士气更因目睹前方惨状而低迷。 然而,命令的尾音还在雨中飘荡,西南方向战鼓声如滚雷炸响! “曜武镇!前进!” 王得功的吼声穿透战场!他亲率曜武镇主力,仿佛出柙猛虎终于赶到战场! 没有丝毫犹豫,王得功长刀直指大西军,因调动而稍显混乱的中军:“以摧锋营为箭头!凿穿中军!杀!” 刚刚在右翼打开局面的摧锋营闻令,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在王得功部生力军的支援下,调转锋锐。 汇成一股更加庞大的钢铁洪流,朝着李定国帅旗所在的中央核心,狠狠捅去! 与此同时,被冯双礼部搅乱的杨万里,眼见援军大至,绝境逢生! 他吐掉口中的血沫,嘶声咆哮:“援军到了!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宰了冯双礼那厮!” 霎那间,天策镇中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绝地反击的意志压倒了侧翼的混乱! 士兵们不顾伤亡,顶着箭矢刀枪,朝着当面之敌(冯双礼部)发起了绝地反扑,混乱中杨万里觑见冯双礼亲兵簇拥中的将旗,眼中凶光一闪! 他亲自带着数十名悍卒,如同尖刀般直插过去,一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片刻后,一颗须发皆张的头颅,被杨万里高高挑起!正是大西军将领冯双礼! “敌将授首!降者不杀!” 狂吼声响彻战场! 冯双礼部瞬间大乱,失去指挥的部队如同没头苍蝇。 杨万里部趁势杀透重围,与正在中军奋力搏杀的李嗣炎亲军前锋,汇合一处! 两支铁流合并,士气如虹,在李嗣炎这柄绝世凶器的引领下,朝着李定国帅旗方向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击! 大西军中军防线,摇摇欲坠! 此刻的李嗣炎,早已杀成血人,三层重甲挂满箭矢、刀痕遍布,手中巨型斩马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挡在他面前的敌人,无论是军官还是悍卒,无不肝胆俱裂,望风而逃! 战场上,“李阎王”的恐怖名号,在敌军中口口相传,所到之处大西军士兵竟纷纷避让! “败了!败了!” 不知是哪个被吓破胆的溃兵,在混乱中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喊叫,宛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大西军神经,彻底崩断!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左翼、右翼、中军…无数士兵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督战队砍杀数人,却被更大的人潮淹没践踏!一时间,兵败如山倒从具象变为现实! 看着瞬间崩溃的战线,李定国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 而杀红了眼的李嗣炎,早已将目光死死钉在,那面“安西王李”帅旗上!看着它在亲兵护卫下,正仓皇后撤! “李定国!休走!”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李嗣炎喉咙里吼出! 他猛地劈翻一个挡路的敌兵,眼疾手快,拽过旁边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翻身便跃了上去!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这尊浴血凶神,朝着李定国溃逃的方向狂飙而去! 这时的李定国脸色灰败,永州惨败犹在眼前,如今精锐尽丧,连义父张献忠交付的本钱也折损殆尽! 一股强烈的羞愤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拔出佩刀,嘶吼道:“大西完了!我李定国还有何面目再见义父!今日便死战于此,以血洗耻!” “将军不可!” 周围几名心腹将领死死抱住他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留得青山在!大王尚在大营中!我等护将军杀出去,来日方长啊!” “是啊将军!只要您在,大西旗号就在!弟兄们不能全折在这里!”另一人急道,紧紧抱着对方胳膊不撒手。 李定国双目赤红,环视周遭一张张绝望而恳切的脸,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最终求死之志在部属的哀恳中,被沉重的责任压下,他颓然松手,佩刀“哐当”坠地。 “走…” 他声音沙哑仿佛是在老天爷,但溃兵如潮,追兵在后,谁又能去断后? 李定国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将领,众人无不低头,不敢对视。 只因断后,十死无生! 忽然右翼方向,一支盔甲残破浑身浴血的部队,跟着溃兵艰难挤了过来。 为首将领正是张能!他左臂无力垂下,显然受了重伤,但眼神依旧凶悍。 “将军!” 张能推开挡路的溃兵,冲到李定国面前,单膝跪地溅起一片泥浆。 “末将无能,未能封住缺口!右翼…崩了!” 他声音带着刻骨的悲愤,猛地抬头,眼中是决绝的死意。 “将军速走!末将…愿为将军断后!”李定国虎躯一震,愕然的盯着张能,这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此刻选择了一条绝路。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愿为将军断后”。 ........沉默,只有四周溃兵的哭喊,追兵的喊杀在逼近。 终于,李定国俯身,双手用力抓住张能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张能…汝妻女,吾必厚待!绝不令其受半分委屈!” “谢将军!” 张能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再无牵挂。 李定国猛地挥手:“亲卫营!把剩下的兄弟…都交给张将军!” 他身边最后两千余名尚未溃散、装备相对精良的老营兵,默默集结到张能身后。 这是李定国最后的本钱,也是张能唯一的依仗。 “守住!至少…一炷香!” 李定国最后看了张能一眼,猛地转身在亲兵簇拥下,汇入溃逃的人流。 张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钻心的疼痛,翻身上马,对着身后这两千余死士吼道:“弟兄们!报效安西王的时候到了! 转过身!把背给老子挺直了!让常胜狗看看,什么是大西爷们的骨气!” “杀——!!!” 两千余人发出困兽般的怒吼,迎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溃兵,紧随其后的常胜军追兵,逆流而上! 他们用刀背抽打、用身体撞开挡路的溃卒,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溃潮的最前沿,迅速结成一个单薄却异常坚定的弧形防线! 然而好巧不巧,他们正好撞上狂飙而来的李嗣炎! 第111章 大战落幕 李嗣炎正策马追杀,眼看着距离帅旗越来越近,突然眼前溃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在前面陡然出现一支逆流而立的军阵,为首一将浑身浴血,独臂持刀,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正是张能! “挡我者——死!” 李嗣炎咆哮如雷,速度丝毫不减! 战马嘶鸣,巨大的斩马刀借着马势,朝着张能当头劈下!这一刀,凝聚了他追杀李定国的所有怒火! 张能瞳孔猛缩,那恐怖的刀锋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但他没有退!他猛地一夹马腹,竟是不闪不避,独臂擎刀。 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格挡!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李嗣炎——!!” “铛——!!!!!” 一声恐怖巨响!火星爆发般喷溅!肉眼可见的冲击震动雨幕,以两刀交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张能手中的战刀宛若朽木般应声而断,斩马刀刀锋余势未消,带着无匹的力量,狠狠劈在张能的铁盔之上! “咔嚓——噗!” 铁盔如同纸片般被劈开,刀刃深深嵌入张能头颅!下一秒寒光闪过,张能那魁梧的身躯从脖颈处一分为二。(斜劈) 战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主人的尸体,重重摔落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李嗣炎看也未看倒下的尸体,战马毫不停顿,从张能残破的尸身旁一掠而过! 他的目标,只有前方在溃兵中隐现的“安西王李”帅旗!而在张能身后的那两千余名士兵。 在亲眼目睹主将瞬间惨死后,那股临时被激发的余勇,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纷纷弃械跪地。 .............. 防线,崩溃了。 李定国在亲兵死命簇拥下汇入溃逃的洪流,目标只有一个——谷口!那是逃下台地,脱离这屠戮战场的唯一生路! 然而谷口本就狭窄,此刻更是被彻底堵死!先前拥堵在谷道中,未能登台参战的后军,被箭雨和溃兵冲击的部队,加上此刻涌来的中军左翼败卒。 …数不清的人马,在谷口前狭窄的斜坡上挤成一团,几乎是水泄不通。 怒吼声、咒骂声、推搡踩踏的惨叫声,汇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死亡喧嚣。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死死顶在谷口岩壁上,动弹不得!无数人被挤倒在地,瞬间被慌乱的脚板踩踏成肉泥! 谷口,已成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李嗣炎率领的常胜军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正在后面疯狂砍杀,步步逼近! 那面“李”字大纛如同索命的幡旗,在溃兵头顶快速移动! “将军!谷口堵死了!过不去啊!” 一名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脸上满是泥浆恐惧。 李定国脸色铁青,环顾四周。 簇拥在他身边的,是刘文秀、王尚礼,白文选等少数核心将领,及其最精锐的部曲亲兵。 这些人是大西军的核心种子,绝不能折在这里! “没时间了!让开!给老子杀开一条血路!”刘文秀双眼赤红,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对!杀出去!” 白文选也厉声附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情谊。 很快残酷的命令带着冰冷杀意,迅速下达给各自的心腹部曲:“砍!给老子砍出一条路来!” “挡路的,不管是谁,杀无赦!” “冲!踩着尸体也要冲出去!” 那些原本护卫主将的精锐亲兵,此刻眼中也只剩下疯狂求生的凶光。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抽出腰刀,举起长矛,将屠刀狠狠挥向了前方,那些同样是大西军袍泽,此刻却堵住他们生路的溃兵! “滚开!滚开啊!” “别挡路!去死!” “啊——!自己人!是自己人啊!” “救命!将军饶命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混乱的喧嚣!大西军的刀矛不再是刺向敌人,而是疯狂劈砍着前方拥挤的“自己人”! 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泥泞的斜坡上! 被砍倒的士兵绝望地哀嚎,更多的人在惊恐中试图躲避,却让拥堵更加混乱,踩踏更加惨烈! 李定国被亲兵用盾牌护在中央,战马在拥挤和血腥中艰难挪动。 他亲眼看着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被刘文秀的亲兵一矛捅穿后背,惨叫着倒下。 看着白文选的部曲挥刀砍翻,几个试图抓住他们马鞍求生的伤兵,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士兵,如同疯兽般砍杀着同样穿着大西军号衣的袍泽。 …只为了能向前挪动一步! 这不是战斗,这是地狱!是他一手缔造的地狱! 李定国紧紧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为了活命,竟要踏着自家兄弟的尸骨…张能的血,似乎还在眼前喷涌。 “走…走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猛地睁开眼,不再看两侧的屠杀,鞭子狠狠抽在战马臀上! 战马吃痛,在亲兵用血肉开出的狭窄缝隙中,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泥,踏过还在抽搐的躯体。 李定国伏在马背上,只感觉身后那震天的哭嚎与喊杀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 谷口那狭窄被鲜血染红的通道,在他眼中,如同通往无尽深渊的入口。 他冲出去了,带着一身洗刷不尽的袍泽之血,无尽的耻辱。 而身后是彻底崩塌的人间炼狱。 ................. 李嗣炎策马狂追,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下泥血飞溅,踏过无数溃兵惊恐避让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堪堪冲到谷口斜坡前时,座下战马猛地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因为眼前出现的景象,即便是李嗣炎经百战,也莫名感到震撼惊悚。 谷口,已非通道,而是一座由尸体堆砌而成的血肉之山! 先前拥堵踩踏的溃兵、被督战队和自家将领亲兵砍杀的士卒,后续被常胜军追兵屠戮的败卒…。 数千具穿着大西军号衣的尸体,层层叠叠,从谷口狭窄的通道,一直蔓延到外面的斜坡! 断肢、破碎的躯干、扭曲的面孔混杂,在深可及膝的泥泞血浆之中,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尸体堆叠得如此之高、如此之厚,几乎没有下脚的空隙,更遑论战马通行。 一些尚未死透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呻吟蠕动,那犹如蛆虫的模样,更添几分地狱才有的绘图。 常胜军的追兵前锋已经冲到,士兵们试图下马清理,但一脚踩下去深及小腿,粘稠冰冷的血浆和滑腻的脏器碎片瞬间没过脚踝! 每拖动一具尸体,都能带起一阵骨肉分离声,清理时间远不及溃兵的逃亡速度。 李嗣炎端坐马上,巨型斩马刀斜指地面,望着李定国帅旗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方向,强烈的不甘在胸中翻腾,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他终究是统帅,而非只知杀戮的莽夫。 “吁——!”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暴躁地原地踏了几步,喷着响鼻。 李嗣炎声音,穿透谷口弥漫的血腥气,传入每一个追兵耳中:“不必追了!清理谷口!救治伤俘!打扫战场!” (不打扫战场会有瘟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定国消失的方向,猛地调转马头,遂下令道:“回军!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终那面代表常胜军,玄底金边的“李”字大纛,在尸山血海前缓缓停驻,也随着主人的命令转向了后方。 谷口,这座由绝望和背叛堆砌的血肉之门,暂时阻隔了追杀的脚步,也成为了这场惨烈台地血战,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你们心心念念的本纪来了!) 《圣武本纪·长沙荡寇录》 崇祯十六年秋八月,张献忠陷岳州,太祖克零陵,双锋并指长沙。 贼首张献忠以二十万众屯湘江北,阴遣义子定国将八万奇兵,自湘潭潜渡,欲拊我师之背。 廿九日,定国强渡靳江。天策镇将杨万里据南麓死战,谷道伏尸万塞。 贼踏血而进,终抵云麓宫台地。时太祖亲勒五千锐卒,列阵宫前以待。 未几,贼先锋万二千溃谷而出,阵脚未立。 太祖目如电炬,指玄甲锐士营曰:“彼阵方乱,当摧其锋!”亲仗丈二斩马刀为前导,甲挂箭簇三十而不顾。 刀光过处,贼众辟易,帅旗所指,左翼洞穿。定国急移纛督战,亲兵以血肉填堑,战愈酣。 会摧锋营刘司虎、曜武镇王得功破北岸孙可望,星驰来援。两军并力,贼右翼崩。 冯双礼袭我侧背,为万里阵斩。定国军气夺,溃潮骤起。 太祖策马追帅纛,至谷口见尸山阻道——贼自相践踏,枕骸塞川,血浸泥淖深没马膝,定国竟踏同袍尸遁去。 是役,斩献贼骁将张能、冯双礼,俘万计,谷道积尸五里。 贼溺靳江、毙台地者逾三万,精甲折损殆尽,太祖收兵指城,尹先民胆裂出降,湘南底定。 史臣曰:云麓台前双龙斗,靳江水赤万骨枯。 太祖先示弱以骄敌,后扼险而摧锋,临阵亲突如项籍再世。 更兼诸将用命,摧锋营破壁如凿,曜武镇赴援如电,终使二十万贼众土崩。 此诚霸王之勇、淮阴之谋萃于一身,开国气象已现矣! 第112章 追击 岳麓山脚下,血腥气尚未散尽。 常胜军营盘依山傍水,篝火在湿冷的夜色中明灭,映照着疲惫却亢奋的士卒。 白日一战,大西军二十万之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残存十万不足,精锐尽丧,已成惊弓之鸟。 李嗣炎麾下六万将士,亦伤亡近万血染征袍,然筋骨犹在锋刃未折。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粗重的桐油灯焰跳动,将李嗣炎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如同王座上蛰伏的巨兽。 帐下诸将分列两侧,刘司虎甲胄未卸血迹斑驳,王得功面色沉毅目光炯炯,杨万里手臂裹伤,血迹未干。 周镇山巨斧倚在一旁沉默如山,其他营头、千总,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帐子里一股子硝烟、血和湿泥巴混在一起的怪味,压得人难受。 “此战,诸君用命,赖将士奋勇,贼军主力已破。”李嗣炎声音低沉,打破沉默,并无大胜后的激昂,只有一股子冷硬。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李定国那厮可还喘气呢!剩下数万败兵,全跑湘江西边去了。 虽然这帮人现在是吓破了胆,可逼急了照样咬人!要是让他们缓过劲儿,靠着湘江把口子一堵,后头全是麻烦!”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铺开的湘江地图上:“明天,全军过江追上去,将这股残敌彻底摁死!” “大将军英明!” 底下人齐声应和,没一个反对的,战机就在眼前,谁都知道拖不得。 “然,过江的头一桩就是船!”李嗣炎手指头戳在地图岳麓山,南边几个河湾子上。 “白天捞了多少船?够不够用?” 管缴获的军需官赶紧上前一步,吐字清楚:“报告大将军!一共捞了一百三十七条船,大的小的都有,多是渡船、渔船,也有几条运粮的漕船,巡逻的哨船。 可惜一半都打坏了,能用的也就七十条左右。一次最多…装不了八千兵。” 帐子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一次运八千,五万大军不得分好几拨过江? 费时间不说,最怕的就是半道上被人按在水里打,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嗣炎眉头刚拧起来,帐外亲兵突然急报:“报!后头运粮的队伍到了!押粮的参将有要紧事禀报!” “快让他进来!” 一个跑得灰头土脸、但脸上带着喜色的参将,大步跨进来,单腿跪下道:“启禀大将军!广西那边刚到的飞鸽传书!是巡抚颜胤绍颜大人亲自发来的急报! 他说:广西水师的前哨船队,包括八艘海沧船、十二艘苍山船、十五艘鹰船、五艘艨艟,一共四十条战船,已经从桂林开出来了! 正日夜不停地顺湘江往咱这儿赶!最快…两天半就能到长沙水面!” 帐子里先是一静,接着就响起一片压着嗓子的惊呼!水师!还是能打的战船! 海沧船能架炮、苍山船跑得快、鹰船专搞偷袭、艨艟撞船跳帮最拿手!四十条这样的船搁在湘江上,那就是水上的霸主,大军过江就稳了! 李嗣炎眼睛猛地一亮,当真是瞌睡来了碰上枕头! 他“砰”地一拍桌子:“好!干得漂亮!颜胤绍这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记他一大功!” 此时,李嗣炎连着血战的疲惫劲儿,好像一下子冲没了。 “传我命令!让水师船队玩命赶路,必须两天半内给我赶到!咱们过江,就定明天!” 他转过身,手指头点着地图,话又急又硬:“刘司虎!” “在!” “明天天不亮,带上你的摧锋营和手下最能打的,用缴来的船,当第一波过江!上去以后别管死多少,先把滩头给我抢下来,钉住了!等着后头人!” “明白!” 刘司虎拳头一抱,声儿跟铁锤砸石头似的。 “王得功!” “在!” “带着你的曜武镇,紧跟着刘司虎,第二波过!上去以后,往两边铺开护住滩头,防着李定国那小子反咬一口! “遵命!” “杨万里!” “在!” “天策镇的步兵,还有所有火器营,第三波过!等前两波把滩头站稳了,你们就立刻上船! 你手底下的火铳火炮,明天能不能把李定国打趴下,就看你的了!” 杨万里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布,眼里冒出火:“大将军放心!砸锅卖铁也把活儿干漂亮!” “周镇山!” “在!” “带着锐士营和剩下的步骑,第四波走,跟着我的中军!过江以后,给我照直了捅李定国的老窝!” “是!” 周镇山嗓门跟打雷一样。 “其余各部按序列登船!水师抵达前,以缴获船只往复运输!水师抵达后由其主力护航、运兵!” 李嗣炎环视众将,声音陡然转厉,“此战务求全歼残敌!勿使一人漏网,诸将各司其职,若有懈怠,军法无情!” “谨遵大将军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军议散了,各人回营准备。李嗣炎一个人留在帐里,看着那跳动的灯苗,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腰里的刀把子。 颜胤绍送来的水师消息是根救命稻草,但真要把李定国彻底摁死,终究要靠将士的刀枪与血肉。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白日谷口的那座尸山,近在眼前。 “一将成名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翌日,持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阳光艰难地刺破苍穹,洒在湿漉漉的常胜军营盘,以及浑浊翻涌的湘江江面上。 李嗣炎走出中军大帐抬头望天,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笑意。 ——天晴了,这就意味着火器可用! 他麾下五万大军,近半数装备着鸟铳、三眼铳乃至少量轻型佛朗机炮! 这些在连绵阴雨中,几乎沦为废铁的火器,此刻在干燥的晨光里,重新散发出死神的气息。 “天命所归!!” 李嗣炎低声吐出四个字,目光看向江对岸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河滩地,仿佛那些大西军残兵的生死已进入他手。 ............... 午时刚过。 下游江面帆影点点,逆流而上,只见一支精悍的船队劈开浑浊江水,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为首数艘海沧船,船体修长(约二十五米),艏部高耸,船首赫然并列,架设着重型佛郎机炮(千斤佛郎机)。 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这是这支小型水师的中坚火力。 紧随其后的是苍山船,船体相对轻捷(约二十米),多桨配置使其无风时,亦能疾行如燕,船头亦配有轻型佛郎机,更兼备火箭火砖,专司游弋支援。 更低矮迅疾的鹰船穿插其间,其船体覆有生牛皮,行动诡秘,甲板上可见手持喷筒、毒烟罐的士卒,显是近战突袭、制造混乱的利器。 殿后的则是数艘艨艟,船体厚重(介于海沧与苍山之间)。 无立壁的平坦舱面上,手持钩镰枪、标枪、藤牌的彪悍水卒林立,专为残酷的接舷跳帮白刃战而备。 虽然船队规模不大,仅四十艘,却排列有序,透着一股久经水战的默契与精悍。 桅杆之上,常胜军的玄底金边战旗猎猎招展,宣告着水上的利爪已然降临! 待到旗舰海沧船靠岸。 一名身披札甲肤色黝黑的中年将领,在亲兵护卫下快步登岸,直趋中军大帐。 此人正是这支前哨水师的统领——杜永和。 杜永和非是草莽之辈,早年曾在登莱水师效力,积功升至游击,熟知水战。 崇祯十年后,中原糜烂,水师粮饷不济,他辗转流落南方。 李嗣炎势起后,以重金和前程相邀,加之对明廷彻底失望,杜永和遂率部分旧部投效,被委以编练广西水师之重任。 此番率精锐前哨星夜驰援,正是其投效后第一功。 “末将杜永和,参见大将军!” 昂长大汉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音沉稳有力。 “奉颜巡抚命,率前哨水师四十艘战船,日夜兼程前来听令!请大将军示下!” 帐内李嗣炎端坐帅位,审视着这位新投之将。 这人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官军水师烙印,与此刻的恭谨干练形成微妙对比。 (讲个明末笑话,但凡跳槽的人一个比一个卖命。) “杜将军请起!” 李嗣炎语气温和透着一丝认可。 “你来得正是时候!颜胤绍举荐得人,星夜驰援之功本帅先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防舆图前:“贼酋张献忠、李定国等残部,溃集西岸惊魂未定。本帅决意即刻渡江追歼!你部水师。” “当以海沧、苍山船控扼江面,尤其上游方向,警戒敌可能之水师袭扰或半渡而击,以舰炮压制敌岸滩头!” “以鹰船、艨艟及部分缴获大船,全力协助大军渡江运兵,务求迅速!” “末将遵命!” 杜永和抱拳,眼中精光闪动,这是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一战。 李嗣炎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大纛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 “传令全军——” “水师已至,天时在我!” “渡江!进攻——正式开始!” “呜——呜——呜——!” 三声裂石穿云的号角,骤然划破长空! 岳麓山南麓,数个预设的渡口瞬间沸腾! “上船!快!” “火器营,检查火绳!” “桨手就位!听令开划!” 早已待命的常胜军士卒,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迅速而有序地涌向江边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 缴获的渡船、渔船吃水颇深,满载着披甲持锐的步兵。 新到的鹰船、艨艟穿梭其间,负责运送精锐和护卫,高大的海沧船、苍山船则驶向外围,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对岸,如同江上移动的堡垒。 江面上百舸争流,船桨击水声、号子声、军官的喝令声、战鼓的隆隆声,混杂着湘江的浪涛声,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喧嚣! 数不清的船影如离弦之箭,破开浑浊的江水,直扑对岸那片笼罩在不安中的土地! 常胜军的玄底金边战旗,在千帆之上迎风招展,宣告着毁灭的降临。 第113章 火炮之威 西岸,大西军残部大营。 与其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片巨大而混乱的难民营。 败兵的哀嚎、军官的怒骂、失去建制士兵宛如苍茫大地上的鬣狗,时不时游荡交织在一起,眼中尽是前途未卜的迷茫之色。 此时,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一份份染血的塘报被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张献忠须发戟张,如同暴怒的雄狮,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案! 杯盘狼藉,汤汁四溅。 “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大军!还有老子的老营精锐!这才几天?几天?!就让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李定国是干什么吃的!孙可望呢?冯双礼呢?都死绝了吗?!”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胸膛剧烈起伏,连番惨败,尤其是精锐主力的丧失,像蛊毒般噬咬着他的心。 更可怕的是,这种失败是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狂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李嗣炎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与恶鬼无异。 帐中幸存的将领们噤若寒蝉,连孙可望也脸色惨白,不敢言语。 都知道这位“八大王”治军之酷烈,动辄剥皮抽筋。此刻他盛怒之下,谁触霉头谁死。 然而,狂暴的怒火并未持续太久。 身为枭雄的张献忠猛地收声,胸膛依旧起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暴戾正在被一种更加残酷的东西取代。 ——那是求生的本能,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喘着粗气,鹰视狼顾般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停在面如死灰的李定国,以及强作镇定的孙可望身上。 “都给老子听着!” 张献忠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重重压迫仿佛闷雷滚过帐顶。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想活命,就得把力气往一处使!” 他指向李定国:“李定国!你损兵折将,罪不容诛!但念你往日功劳,老子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率本部人马,并调拨给你…五千老营兵,给老子死死钉在江岸上,挡住李嗣炎!能挡多久是多久!若再敢后退半步…你知道后果!” 李定国浑身一颤,单膝跪地,声音干涩:“末将…领命!必死战以报大王!” 他知道,这“戴罪立功”,实则是九死一生的断后,那五千老营兵既是支援,也是监军。 张献忠目光又转向孙可望:“孙可望!你…给老子把剩下还能动的人收拢起来,特别是粮秣辎重! 立刻带他们向北渡江去岳州,那里还有咱们的存粮和据点!动作要快!” 闻言,孙可望心中陡然松了口气,这至少是条活路,连忙应道:“遵命!末将即刻去办!” 他明白,统筹后勤是信任,也是让他远离最危险的断后战场。 “其余各部,随老子中军行动!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 张献忠最后厉声喝道,随即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准备。 待众将退出,张献忠招来两名心腹亲卫队长,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烁着寒光:“你们俩,带一队精干弟兄,给老子盯死李定国!他若敢有半点异动…比如投降常胜军,或者想拥兵自重…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生死关头,他谁也不信,尤其是一个刚刚遭遇惨败、手握重兵的大将。 “是!” 亲卫队长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阴影中。 张献忠颓然坐回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岳州…只是第一步。若李嗣炎那狗贼穷追不舍,…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那就只能放弃湖广,从岳州西走荆州,再入夷陵,退入四川! 蜀道艰难,但天府之国足以割据喘息,前提是…李定国那废物,真能在南岸给他拖出足够的时间! 他望向帐外江对岸,那边隐隐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如同乌云般压在整个大西军头顶。 ............. 浑浊的湘江水面上,战斗率先爆发。 只见大西军在上游,仓促集结的数十艘杂船——渔船、哨船甚至运粮的漕船,上面挤满了手持弓箭、火铳的士卒。 试图逆流而上,拦截常胜军的渡江船队,然而这些船只混乱不堪,毫无阵型可言。 “一群乌合之众,不自量力!” 旗舰海沧船上,杜永和冷笑一声,令旗挥下。 “苍山船前出,鹰船两翼掠阵!火器招呼!” 命令迅速传达。轻捷的苍山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桨橹翻飞瞬间提速,抢占了上风头。 船首的轻型佛郎机炮发出怒吼!“轰轰轰!” 实心铁弹带着尖啸,砸入密集的杂船队中! “咔嚓!哗啦!”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一艘渔船被炮弹拦腰砸断,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跌落江中。 另一艘哨船,船头被轰开一个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船身并发生倾斜。 与此同时,穿插而至的鹰船迅速贴近敌船。 “放!” 船上官兵点燃喷筒,炽热的铁砂、碎瓷混合着毒烟,如同火雨般泼向杂船甲板! “啊——!” 惨嚎声此起彼伏,被铁砂扫中的士兵血肉模糊,吸入毒烟的则捂着喉咙痛苦翻滚。 更有鹰船士卒抛出钩索,强行靠帮,手持短斧利刃的悍卒跃上敌船,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这场水面的遭遇战,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大西军杂船,宛若投入沸水的雪片,在常胜军水师精准而凶狠的打击下,迅速瓦解沉没。 侥幸未沉的船只,也都举起了降旗,或是向着西岸溃逃,江面上仅留下漂浮的碎木和尸体。 西岸,滩头阵地。 李定国脸色铁青,紧握着腰刀刀柄,他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一万人依托临时挖掘的浅壕土垒。 二十门轻型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面,就等着常胜军的船队靠岸,在对方最混乱拥挤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赌的就是对方,没有足够的时间,选择在其他地方登陆,只能硬啃他这块骨头。 但是当江面上自家杂船被击溃的景象,出现在视野里时,顿时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几艘体型最大的海沧船,并未急着靠岸运送兵员,而是不疾不徐地在外围游弋。 船首那几门巨大的千斤佛郎机炮,缓缓调整着角度,炮口似乎正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远远锁定了岸上的炮位! “不好!”炮队!注意隐……”李定国瞳孔猛缩,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炮声自江面炸响!远比岸上佛郎机更沉重的炮弹,撕裂空气,狠狠砸向滩头炮阵! “轰隆!”“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撕裂空气!铁球呼啸着砸落,裹挟着泥土破碎的人体升腾而起。 一门岸防炮被正中,炮身扭曲崩裂,周围的炮手仿佛被巨锤砸中,化作一片猩红狼藉。 另一发铁球狠狠夯进土垒,夯土崩飞,巨大的力量将后面,十多个士兵掀翻出去骨断筋折。 岸炮是死的。 它们钉在阵地上成了绝好的靶子,杜永和的海沧船却在动,借着水流和桨橹不断微调位置,让岸上炮手难以瞄准。 舰炮每一次轰鸣,沉重的铁球便会精准犁过火炮阵地,它们蹦跳翻滚,在人群中硬生生撕开血路,炮架碎裂,人体支离。 “顶住!还击!” 李定国双眼赤红,吼声在炮击间隙里显得单薄。 岸炮零星的反击,在颠簸的江面上难以奏效,炮弹要么砸进水里,溅起冲天水花,要么远远偏飞,徒劳地消失在野地里。 伤亡在激增,时不时便有倒霉的炮手,被横飞的碎片击杀在炮位上,一时间,恐慌像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将军!顶不住了!退上岗子吧!”炮营副将满脸血污,嘶声力竭,而主将早已被炮子,砸成两截哀号至死。 李定国看着被毁近半、一片狼藉的炮阵,看着士兵眼中濒临崩溃的恐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再在这片光秃秃的滩头硬扛,这一万人就要被活活轰烂在江边!(士气) “撤!交替掩护!退到后面的土坡上!” 撤退命令一下,绷紧的弦瞬间崩断!士兵们争先恐后跳出浅壕,不少人丢下武器只为更快一点,亡命般扑向后方几百步外,那道稍高的土坡。 混乱!彻底的混乱!推搡、践踏,求生的本能碾碎了最后一点秩序。 “咚咚咚!” 江面上的舰炮如同跗骨之蛆,冷酷地追着溃兵轰击! 每一发铁球落下,都像死神的犁铧,在密集的人堆里趟开一道血肉胡同! 被直接砸中的化为肉泥,擦碰到的肢体横飞,溅射的碎石土块击倒一片,断臂残肢混着泥浆飞溅,垂死的呻吟,将撤退路变成了更惨的地狱。 就在这片混乱血腥达到顶点时,常胜军的登陆开始了! 王得功的曜武镇,紧咬着刘司虎的摧锋营。 眼见滩头守军彻底崩溃后撤,王得功心如火燎,哪里等得及刘司虎肃清残敌,厉声吼道:“快!冲上去!别走了李贼!” 曜武镇的船像离弦的箭,狠狠撞上西岸泥滩船板砸下,披甲士卒如铁流般涌出,在血泥混杂的滩头迅速展开。 “结阵!快!” 王得功率先跳下船,靴子陷进粘稠的血泥里,厉声催促。 训练有素的曜武镇兵动作极快,军官的哨声旗号急促,两万七千人迅速以营为单位,结成七个巨大森严的西班牙式步兵方阵。 密密麻麻的长矛如钢铁丛林耸立,矛尖寒光闪烁,构成密不透风的正面屏障。 刀盾手护卫在长矛手侧翼及间隙。火铳手则居于方阵内部或四角,火绳嘶嘶燃烧,铳口森然。 “前进!” 王得功长刀前指。 “嗬!嗬!嗬!”战吼低沉,撼动地面,七个巨大的方阵动了。 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号子声汇成一片。 他们踏过被舰炮蹂躏得坑洼遍布、满是残骸尸体的滩涂,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向着李定国刚刚退守的二线土坡,稳稳压了过去。 第114章 决死冲击 铁灰色的矛林缓缓迫近,那森严的阵列……令李定国心头一紧,眼前仿佛重现去年在永州城下的噩梦! 蓦然,一阵寒意掠过他的背脊,随即被狠厉压下。 “火器营!中军列阵!” 李定国拔出长刀嘶吼下令,事已至此——唯战尔! 四千火器营兵被推到坡前,他们穿着褪色号衣露棉絮的破甲,头裹杂色布,脚踩烂草鞋或赤足。 这些人本来士气低迷,但此刻每人腰间,都坠着五两足色纹银—— 那是李定国挪饷凑出的买命钱,并且告诉他们常胜军一颗人头五两银! 当白花花的银子坠在腰间,瞬间压过周身的硝烟汗臭,令不少亡命徒红了眼,一个个死死攥着手中火绳枪。 张献忠拨给他的五千老营截然不同,身披半身铁甲或厚棉甲,头戴明盔毡笠,手持雪亮腰刀。 如铁铸般钉在火器营身后三步,冰冷眼神扫视着每一道脊背,他们是悬在火器营头顶的刀,也是李定国唯一能倚仗的铁砧。 两翼…… 想到这他只觉喉头发苦。 六万断后兵,三万是老弱妇孺,能拿根削尖竹竿便是“兵”。 余下三万“可战之兵”,多是新募饥民,破甲烂衫,兵器多是锈刀、竹枪甚至农具,士气低得可怜。 被驱赶着分列土坡两侧,阵型歪斜稀松,许多人腿肚子都在打颤,眼神里只有恐惧。 这些人,唯一的用处就是拿命去填,替中军分担第一波火力。 对面,王得功七个西班牙方阵稳步推进,阵内火绳枪手已点燃火绳,硝烟味隐隐飘散开来。 .............. 随着军中号令的步伐,常胜军左右两翼的方阵,率先抵近大西军那稀松歪斜的阵列,在距离百步处稳稳停下,列成钢铁阵线。 为了不被火器当靶子打,大西军两翼率先动了! “冲!冲上去!后退者死!” 督战军官的吼声,伴随着刀锋入肉的闷响! 雪亮的长刀狠狠劈倒,几个畏缩不前的‘兵卒’,在身后密集刀林的死亡逼迫下。 两翼那数万惊惶的乌合之众,如同被驱赶的兽群,硬着头皮挥舞着竹枪、锈刀、粪叉,跌跌撞撞地向着百步外的方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时间,人海茫茫如蚁群般奔涌而来,大西军妄图用数量淹没敌方军阵! 常胜军校尉张建国眼神冰冷,令旗稳稳举起,等待冲锋人潮进入射程。 五十步! 人潮里的面孔已清晰可见,但满脸却是连恐惧与疯狂。 “举枪——预备——放!!” 令旗挥落! “砰砰砰砰——!” 浓密的硝烟在两翼阵前腾起,密集如蝗的铅弹泼向扑来的人潮,惨叫着如被割的麦秆,成片栽倒! 竹枪折断,破布袄瞬间被染成暗红。 但火绳枪的铅雨未能覆盖,整个冲击正面,略显稀薄的弹幕留下了空隙。 后面的人潮,依旧在督战队刀锋逼迫下,嚎叫着踏过同袍尸体继续前涌! 三十步! 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刀锋近在咫尺! 然而这一幕落在张建国眼里,非但不慌,嘴角反而泛起一股冷笑,厉喝道:“虎蹲炮就位!放!!” 霎那间,布置在方阵前的数十门虎蹲炮,猛地喷火吐烟!密集的铁砂碎石犁进扑人潮! 噗嗤!噗嗤!噗嗤——! 被虎蹲炮霰弹正面覆盖的狭长区域,景象已非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人,身体像是被无形巨手撕扯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骨茬、飞溅的内脏冲天而起! 躯干被轰出碗口大的、前后通透的血洞!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炸裂开来,血浆肉块糊满后面人的脸! 只见一个宽度数十步,纵深数排的死亡扇面被瞬间清空,只剩碎肉残躯混合浓烈血腥,令人窒息。 这如同修罗炼狱般的恐怖景象,如同冰水浇头!冲锋势头瞬间瓦解! “鬼啊!!” “跑!快跑啊!!” “妖法!!是妖法!” 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身后刀锋!数万人哭嚎崩溃,丢下一切转身奔逃! 人潮倒卷自相践踏,将那些举刀欲砍的督战军官,转瞬被淹没在脚下踩成肉泥!两翼山崩海啸的垮了! .............. 半刻钟前,中军坡上。 李定国死死盯着常胜军,稳步推进的中军核心—— 那面猎猎作响的“王”字大旗下,全身披挂的王得功正被亲卫簇拥,指挥若定。 两翼不堪一用,李定国心里门清,如今这战局十死无生,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火铳装填缓慢,火力有间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命一击! 待乱其中军,火器营全部压上,或可...... 李定国想到这,猛地拔出腰刀,对身边仅存的百余亲卫骑兵,嘶吼道:“看见那‘王’字大旗了吗?冲过去!斩将夺旗!尔等妻儿,吾李定国在此立誓,必厚养之!” 这些衣甲相对齐整的老卒,是护卫他好不容易冲出岳麓山的亲卫,如今却要亲手送他们去死,他恨不能以身代之! “杀——!!”百十余骑爆发出决死咆哮! 他们猛地踢动马腹,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悍然从一座土丘侧后突出。 无视了正面严阵以待的方阵,从斜刺里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直扑王得功所在的中军指挥核心! 马蹄践踏着泥泞血地,目标只有一个——曜武镇中军大旗! “护住总镇!方阵不动!火铳手预备!” 王得功身边的亲兵统领厉声疾呼。 曜武镇训练有素,各级军官立刻约束部属,护卫王得功的核心方阵瞬间响应。 当骑兵冲入约八十步(火绳枪有效射程)时,方阵外围及四角的火铳手,在军官号令下冷静开火!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排枪轰鸣!冲锋的骑兵队形密集,瞬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超过三十骑连人带马被铅弹扫倒,一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高速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形大乱!火绳枪的两轮齐射过后,便让冲锋的骑兵死伤惨重! “虎蹲炮!右翼!左翼!交叉拦射!” 几乎在火铳响起的同时,部署在方阵左右两翼,侧面的轻型虎蹲炮(约十门)炮口喷出烈焰! “轰轰轰轰——!” 密集的铁砂碎石形成交叉火力网,狠狠覆盖了被火铳打乱,速度骤降的骑兵群中后段! 凄厉的马嘶人嚎中,又有二十余骑连人带马被打得支离破碎,如同破布袋般翻滚栽倒! 冲锋集群,再次遭到毁灭性打击,残存者已不足三十骑。 但他们凭借最后的疯狂,冲过弥漫的硝烟和遍地人马尸骸,嚎叫着撞向已严阵以待的核心长矛阵! “立矛——!” 军官怒吼!数百支长矛如钢铁荆棘,矛杆深杵入地,矛尖森然。 “轰!噗嗤——!” 撞击沉闷而残酷,最前排的数匹战马,被数支长矛同时贯穿撕裂! 巨大的冲力让前排数名重甲长矛手,闷哼着后退一步,但阵型纹丝未动。 马背上的骑士或被甩飞,或被后续长矛捅穿!少数试图从缝隙突入者,立刻被刀盾手或侧翼刺来的长矛绞杀! 就在这最后的骑兵,完全失去机动性时, 已重新完成装填的火绳枪手,在军官精准号令下,对着挤在矛阵前咫尺之遥的残敌,打出了致命绝杀! “砰砰砰——!” 硝烟喷涌!如此近的距离,霰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挤作一团的二十余骑尽数落马,随即便有长矛手上前,冷酷地刺死一切还在抽搐的残躯。 第115章 又收一员大将 就在李定国那百余亲卫铁骑,在曜武镇方阵前化作血肉齑粉之际,他眼中那抹赌徒的疯狂却烧得更旺! 趁着王得功中军因骑兵冲击,而短暂聚焦于防御时,他猛然下令道:“火器营!压上去!三十步内齐射!给老子打穿它!” 四千火器营兵在身后督战队,雪亮刀锋的逼迫下,红眼咬着牙,推挤着向前涌动! 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无视了侧翼正在崩溃的惨叫,将装填好的火绳枪,对准了百步外那略显骚动的前沿方阵。 距离急速拉近至七十步、五十步! 三十步! “放!” 李定国声嘶力竭! “砰砰砰——!” 大西军火器营憋足了劲,第一轮齐射轰然爆发!浓密的硝烟在他们阵前腾起,铅弹铁砂泼向曜武镇方阵! 然而因为士卒的熟练度,效果并不理想,让李定国心头一凉!(他们没有稳定的后方,不能喂子弹) 只见对方前排的阵型微微波动,偶有倒霉的士兵闷哼着倒下,但整体依旧是岿然不动! 火铳手则在盾牌的保护下,装填动作虽受干扰,却未慌乱。 “反击!” 王得功冰冷的声音穿透硝烟!他手下的五个方阵,早已严阵以待! “第一列!预备——放!” 各营军官令旗齐挥! “砰砰砰砰——!” 曜武镇第一列火铳手沉稳击发,以更整齐密集的铅弹,回敬李定国的火器营。 霎那间,大西军火铳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瞬间倒下一片!血雾弥漫哀嚎刺耳! “后退者死!” 老营督战队的长刀,染上了新的血迹,几个转身的火铳兵头颅飞起,滚烫的血淋了前排士兵一身。 很快火器营兵在银子刀锋的双重逼迫下,继续用颤抖的手,开始那缓慢装填。 但王得功的反击岂止一轮? “第二列!预备——放!” 曜武镇军官的号令冷酷无情! “砰砰砰砰——!” 第一列火铳手退后装填,第二列火铳手上前一步,枪口喷出死亡火焰! 铅弹再次狠狠砸进大西军阵列!又一片士兵割草般倒下。 “第三列!预备——放!”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标准的西班牙方阵三段轮射。 硝烟尚未散去,致命的金属风暴便一浪接一浪,持续不断地拍击,大西军火器营的阵线。 装填缓慢的大西军士兵,在对方连绵不绝的火力打击下,几乎抬不起头,伤亡率直线飙升! 就在这正面压力达到顶点的时刻!王得功的杀手也锏到了。 “左右翼方阵!夹击!三段击准备!” 王得功传令后方,两个曜武镇火铳方阵,剑指李定国暴露的侧后。 号旗挥动!刚刚彻底粉碎大西军两翼火铳方阵,如同两柄淬火的铁钳,从左右两侧狠狠钳向敌方中军的软肋! 同时他们行进间,就已迅速完成战术展开! “左翼方阵!第一列!预备——放!” “右翼方阵!第一列!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致命的交叉火力! 左侧和右侧几乎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排枪轰鸣!浓密的硝烟从大西军两翼升起。 眼看着火器营伤亡速度陡增,阵线肉眼可见地稀松下去。 “顶住!” 李定国目眦欲裂,挥刀亲自砍翻一个溃兵,就他败局已定,死也要溅对方一身血! 就在这时——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吼撕裂战场,三十门从船上抢运上岸,再由骡马拖拽到位的轻型佛郎机炮,终于架设完毕。 在曜武镇后方一字排开,炮口喷出火焰浓烟,致命的炮子如流星坠地,呼啸着越过曜武镇前排方阵的头顶,狠狠浇灌进李定国中军的核心区域! “噗噗噗噗——!” “呃啊——!!” 惨嚎瞬间压过一切!火器营兵、督战队的老营精锐,在这覆盖性的金属风暴面前,犹如承受冰雹的夏麦成片倒伏! 即便他们勉强维持着阵型,也像似那沙堡遇潮土崩瓦解。 “跑啊!” “顶不住了!将军快走!” 老营兵自己先乱了,他们丢下染血的长刀,转身就加入了溃逃的洪流。 而没了督战队的弹压,整个中军轰然崩塌,火器营残兵更是如炸了窝的蜂群,丢下火绳枪四散奔逃! 李定国被亲兵死死架着拖离帅旗,退往大西军的营,而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曜武镇捅进溃败的人潮,带起一蓬蓬血雾。 滩头已陷,完了。 ................ 湘江北岸,张献忠旧帐前空地。 硝烟低垂血腥刺鼻,常胜军旗帜如林铁桶合围,火铳平指寒光点点,外围五十余门大小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锁定中央残军。 李定国拄着缺口长刀,立在破烂的“李”字旗下。 身边三千残兵人人带伤,血污满身,挤靠着残车断木,眼神空洞麻木。 伤兵低哼,声音在死寂里刮人耳朵,现在的他只能拖时间,让义父多跑一刻是一刻。 不知许久,军阵分开缝隙,只见一名玄甲骑士策马而出,停在五十步外。 阳光刺破硝烟落在对方冷甲上,也照亮李定国脸上的疲惫,这一刹那空气凝固,无数目光无声绞杀。 还是李嗣炎开口打破沉寂:“这空帐子,眼熟吧?” 李定国握刀的手在颤抖,血丝密布的眼死死盯住对方,嘴唇抿紧不吭声。 他扫过那顶破败大帐,语气平淡:“张献忠走了,带了金银细软心腹精锐,却头也不回的把你,和这数万断后的儿郎扔在这儿。” 李嗣炎看向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在用你们的血铺就枭雄之路,就算你在这里死战拖延,他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李定国胸膛起伏,无法反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又能拖多久,靠这些兄弟?靠你们怀里那点喂不饱耗子的粮?” 接着李嗣炎抬手,指向四周铁桶重围,坦然道:“围而不攻,非是惧你,本将敬你是条汉子,不忍看你最后这点种子,为个弃你而去的人,白白烂在这焦土里,尸骨喂狗!” 李定国喉结滚动,扫过常胜军如山军阵——矛林、铳管、炮口。 突围确实是妄想,眼角瞥见身后兵卒眼中的求生欲,他的心就像是被锁链缠紧。 “这些年,你为他张献忠卖命,打武昌,克襄阳…结果?——武昌血海,襄阳焦土!他眼里可有过半分百姓,可曾真顾惜你们,这些替他挡刀枪的兄弟?” 李嗣炎盯着对方眼中那丝动摇,“今日你为他流干血,明日他就把你忘干净!这‘忠义’值得你搭上,对你死心塌地的兄弟们性命吗?!” 张献忠屠城的暴戾,猜忌老兄弟的阴冷,在李定国眼前闪过,特别是身后三千人,那无声压来沉默像座大山。 似乎见对方脸上动摇,李嗣炎趁热打铁,继续鼓动道:“李定国!你不怕死!问问他们!” 他猛地指向那些伤兵,“问问这些跟你尸山血海过来的弟兄!他们想不想死?!” “我常胜军治下,不屠城不杀降,有功赏有才用!弟兄们吃得饱拿饷银,堂堂正正搏个前程!” “你要忠义,忠义不是蠢忠!你得为手下兄弟活路负责,带他们活下去,给条堂堂正正的路,不是陪张献忠当一辈子流寇,背骂名死得贱如草芥!” 那三千残兵听到了李嗣炎的话,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仿佛将期盼的目光落在将军背后。 远处,常胜军炮手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火绳,但凡这群人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只有炮火喧天。 李定国闭上眼,…现在在他脑子里撞成一团。 为八大王拖延的念头,在这人命重压下寸寸崩裂,巨大的疲惫和无力彻底淹没了他。 随着那只紧攥刀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伴随他多年的长刀砸进污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降了。”三个字重逾千斤,仿佛耗尽李定国所有力气。 他猛地抬头直视李嗣炎,眼中是卑微的恳求,“只求…将军,善待我这些兄弟!” 闻言,李嗣炎心下一喜,面上不露声色,颔首:“好!李将军明大义,顾袍泽,本将敬服!” 随后,他环视对方身后那三千残兵,朗声道:“李将军既降,你们便是我常胜军弟兄袍泽!放下兵器者不杀!伤者治,降兵一体安置!” 他看回李定国:“李将军之才,本将深知一二。 即日起,着你为两广练兵使,赴两广募健儿,练新军!粮饷军械,我会按期拨付绝无短缺,愿随你同去者入新军,愿归乡者发足盘缠,绝无阻拦!” 听到大将军调令,李定国一怔,“两广?” 但练兵...保全身后兄弟的机会,他瞬间懂了李嗣炎用意——远故土,离旧主,却也是给了台阶留下余地。 没看地上的刀,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转身面对劫后余生的降卒们道:“弟兄们…我等降了。” ................ 李定国麾下两千残兵解了甲,在常胜军军士冷眼注视下,沉默地聚拢一旁。 伤者被抬走,余下的人眼神空洞,蹲伏在地,血腥味混着汗臭弥漫。 李嗣炎不再看降兵,挥手招过亲兵队长,语速极快:“传令:李定国部,即刻甄别。 重伤者留医,余者由天策镇三营押送过江,前往湘潭大营饭食管够,不得欺辱,生乱者,斩。” “是!”亲兵队长领命疾走。 李嗣炎目光扫过坡下整队的军阵,落在荡寇镇总兵刘豹身上。 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从酸枣岭追随他到现在,年龄与李定国相仿,假以时日或许也能独当一面。 “刘豹!” “末将在!”刘豹甲叶铿锵,几步抢上土坡,动作利落。 李嗣炎抬手指向西面层叠山影,缓缓道:“张献忠跑了,带着老营钻了西边山沟。” 刘豹眼中锐光闪动,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知道是大将军有任务交给自己。 “你荡寇镇,此战折了多少?” “回大将军!折损千余精骑!”刘豹答得干脆,带着痛惜与不甘。 “尚可。”李嗣炎点头,这么频繁的交战只损千人已是不错。 “待会你去后勤司查看缴获战马,你麾下五千骑,必须一人三马!备足五日干粮,轻甲,快刀,强弓硬弩备足!” 刘豹抱拳,声音透着年轻人的锐气:“请大将军示下!” “追!张献忠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撵上去,别让他喘气!”李嗣炎凑近半步,也在刻意提点他。 “记住,是‘赶’,不是‘围’!击溃他断后,驱散他溃兵!咬住尾巴即可,日夜不休地撵,让他觉着一停下,老子的马刀就钉他后脑勺上了!” “明白!跟赶驴一样抽着撵!”刘豹舔了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年轻的脸庞上浮起一股狠戾。 “对!”李嗣炎重重一拍他肩甲,“要的就是把这群溃兵,给我一鞭子抽进四川,让他们为王前驱替常胜军打先锋!” 刘豹眼中战意勃发:“大将军放心!末将定叫那张献忠,连滚带爬撞进夔门!蜀道天险就够他喝一壶的!” “事不宜迟,现在出发!我在肇庆等你捷报。”李嗣炎挥手。 刘豹转身冲下土坡,吼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穿透力:“荡寇镇!上马!一人三马!快!快!快——!” 半个时辰不到,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五千余精骑已卷地而去,朝着张献忠遁逃的方位猛扑。 第116章 进击的朱由检 初秋的凉风吹散了不少血腥硝烟,但空气中仍隐隐残留着硫磺味。 城外昔日杀气腾腾的战场,如今成了巨大的伤兵营,低矮的帐篷连成一片,常胜军的医护郎中穿梭其间。 民夫们吆喝着,将缴获的粮草、损坏的兵器、甚至还算完好的盔甲装车运走。 清理战场的士兵,沉默地挖掘着巨大的埋尸坑,泥土翻飞,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聒噪,又被士兵的呵斥声惊飞。 城内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门板,只留着一条缝,或从二楼窗户,探出几双警惕的眼睛。 也有胆大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上面摆着些蔫了的青菜、粗瓷碗、针头线脑,在街角试探性地叫卖几声,一切都只是为了生计。 长沙府衙大堂。 李嗣炎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年轻却威严不减,在他面前摊开着一幅湖广舆图,旁边堆着厚厚的文书。 长沙总兵尹先民,一个身材微胖脸色有些发白的中年将领,正躬身站在下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册和印信,语气恭敬中带着对命运未卜的颤抖: “大将军,长沙府库钱粮、军械、丁口名册,及各衙署印信在此。 城内守军三千七百余人,已悉数解除军械听候大将军发落,城中士绅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李嗣炎没看他递上的东西,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长沙位置,又看向更西面的群山,声音沉稳:“尹总兵深明大义,免去长沙生灵涂炭之苦,于百姓有功。 本将说话算数,你仍暂领长沙卫戍副将之职,协助王得功将军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闻言,尹先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深深一揖:“谢大将军恩典!卑职定当肝脑涂地!” “嗯。” 李嗣炎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得功,这位刚刚在湘江畔,立下大功的曜武镇总兵,此刻洗去血污换上干净的戎装。 “湖南初定,长沙乃湘中锁钥,更是西进川蜀的前哨,此地,我就交给你了。” 王得功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必保长沙稳如磐石,为大军西顾屏藩!” “好。”李嗣炎指着舆图,快速略过整片湖南境内。 “首要之事,传檄各州县,檄文已拟好,申明我常胜军‘除暴安良、恢复民生’之志,既往不咎。 着令各州县官吏,三日内至长沙述职,原职留用者需考核,怠慢不前者,大军自取之!” “是!”立刻有书记官记录。 “清查府库田亩,登记造册。所有钱粮,优先用于赈济城中受兵灾影响的贫户,抚恤战亡者家属安定人心,严禁士卒扰民,违令者,军法从事!” 说到这顿了一下,李嗣炎看向尹先民,“尹副将,你熟悉本地还有劳配合王将军,速速召集城中尚有名望的耆老、商贾。 本将要亲自见一见,听听民情,也让他们安心。” “遵命!”尹先民连忙应下。 “得功,你的曜武镇是主力损失不小,就地休整、补充兵员是当务之急。 长沙降卒择其精壮者,带往肇庆进行训练改造,老弱者发放路费遣散。后续,我会发函让房先生给你部进行补充。” “不过,今番大胜,还需注意军纪,切勿扰民滋事,引得大好的局面动荡。” “大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已在城外划定营区,严明军纪十七条,触犯者,无论是谁,定斩不饶!”王得功沉声拍着胸脯作保。 ............... 就在李嗣炎与王得功部署大局时,城外曜武镇临时营地里。 王二靠在一辆卸了轮子的破车边上,身上胡乱裹着几层还算干净的布条,遮住几处不算太重的刀箭伤。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仿佛那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同袍临死前的惨叫还在回荡。 作为探马里唯一的活口,他凭着袍泽拼死掩护和一点运气,带着一身伤和染血的情报袋,硬是冲回了己方大营。 大战结束后,上面对于他的封赏传开了:探马王二,护送情报有功,阵前勇毅,擢升伍长! 五十个人! 他王二一个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一箩筐,在战场上只知道闷头往前冲的新兵蛋子,现在要管五十号人了? 他感觉像在做梦,脚下发飘,比脑门挨了一刀还晕乎。 “王伍长!王伍长!”一个同样穿着曜武镇号衣,但明显是新面孔的年轻小伙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敬畏和一点讨好。 “张将军传令,让您伤好点后,去新兵左营三都报到!这是您的腰牌和都长旗!”小伙子递过来一块沉甸甸的木牌,和一面卷着的小旗。 王二愣愣地接过,木牌上刻着“曜武镇左营三都伍长王”,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新刻的。 他展开那面玄底小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旁边还有曜武镇特有的徽记。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责任感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点发干,“呃…谢…谢了兄弟。” 王二看着周围或躺或坐的伤兵,有的投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则带着老油子对新晋军官天然的审视。 他攥紧了腰牌和旗帜,手心的汗让木头变得滑腻,这都是同村人用命给他换来的功绩! 街角茶馆几个胆大的老头,坐在半掩着门的茶馆里闲聊,桌上只有一壶粗茶,一叠萝卜条。 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新来的李大将军,把府库的粮食拿出来放赈了!城南刘寡妇家,男人死在乱兵里,领到了半斗米呢!” 另一人嗤笑:“哼,谁知道是不是收买人心?等着瞧吧,这兵荒马乱的,粮税怕是要翻倍收!” 第三个老头小心啜了口茶:“管他呢,能开城门做买卖,总比关着等死强。 我那补锅的家什再不动弹,真就要生锈咯…”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脚边的工具箱。 ............. 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五,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秋雨淅沥,敲打着文华殿金黄的琉璃瓦,汇成细流沿着鸱吻淌下,犹如为大明的落幕而泣。 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光,檀香炉里的烟气死气沉沉地盘旋,驱不散那弥漫的腐朽之气。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身形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愈发瘦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塘报,“李逆尽吞湖南”六个墨色大字跃然纸上。 油墨在他指尖的碾磨下,渐渐开裂剥落,仿佛现在大明江山,正在他手中分奔离析。 “三月取两广,九月破湖南...” 朱由检因经常咆哮,让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群臣不寒而栗。 他手臂猛地一挥,那份承载着噩耗的塘报,被狠狠摔向冰冷的丹陛之下,纸张散开,刺目地摊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陛下!” 兵部尚书张缙彦几乎是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带着哭腔与难以抑制的恐慌, “那李贼已控长江上游,其势已成!若其顺流东进,则武昌难守,南京危矣! 为今之计,当火速敕令平贼将军左良玉,率其二十万精锐大军西进武昌,扼住江防咽喉方为上策!迟则...” “左良玉?!”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却是户部尚书倪元璐,须发皆张,年迈的身躯剧烈颤抖,他先是指着张缙彦又转向皇帝,厉声道:“陛下!杨尚书可知兵?可知饷?!左良玉上月才以缺饷为名,强索朝廷八十万两白银! 八十万两啊!国库早如悬磬,太仓鼠雀尽绝,这钱从何而来?!便是刮尽天下地皮,也填不满这些骄兵悍将的胃口!”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当这大明朝的户部,无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这里要钱那里拨响,户部从两年前就已经彻底空了,库房能饿死老鼠! “何况陛下!何况闯贼李自成已破潼关,督师孙传庭生死不明下落不知,如今秦地尽丧!北虏在关外虎视眈眈! 陛下!陛下啊!我们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饷,去填这南方的无底洞?!杨尚书此议,是嫌我大明亡得不够快吗?!” “你!” 张缙彦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反驳,却被倪元璐最后那句,“亡得不够快”噎得哑口无言。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像是一把无形的锉刀,在锉着大明最后的气数。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从龙椅上爆发出来。 朱由检痛苦地佝偻着身体,左手死死抓住龙椅扶手,青筋暴起,右手捂着嘴。 殿内侍立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却无人敢上前。 终于咳嗽稍歇,他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殷红血沫。 那血沫不偏不倚,有几滴正溅在龙袍前襟那威严的织金蟠龙眼珠上。 金线绣成的龙眼被鲜血浸染后,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黯淡而诡异,仿佛一条泣血的孽龙。 崇祯怔怔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又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不甘、疯狂尽数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洞悉一切的悲凉感。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而绝望。 “北有豺狼(满清),南生虎豹(李嗣炎、张献忠、李自成)...大明...到底要被分食多少回?才能...喂饱这些饕餮?” 张缙彦、倪元璐等众多朝臣深深伏地,身体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们听懂了,这是天子对国运的哀鸣,更是对他们这些“国之囊虫”最无情的控诉! 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可曾分君之忧? 可曾解国之困? 此刻在崇祯心中,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杀意——满朝文武皆可杀之! ............... 朝会后·乾清宫西暖阁 挥退了所有大臣,朱由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御座上。 殿内只留下心腹太监,王德化一人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飞鱼服、身形精悍、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吴孟明。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刚好能听见,语气却带着一丝振奋: “启奏陛下!王公公(王承恩)有密信传回!” 朱由检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那死寂的灰烬里,骤然迸发出一点炽热光芒。 只见吴孟明双手奉上,一枚小小的蜡丸,朱由检几乎是抢了过来,指尖微颤着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迅速展开,熟悉的王承恩的笔迹映入眼帘,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谨慎下写成。 “臣承恩泣血叩首:幸不辱命!石柱宣慰使司佥事、都督同知马祥麟将军(秦良玉之子),感念皇恩浩荡。 国难当头,已率三千白杆精兵星夜兼程,于昨日秘密进驻京南十里堡皇庄! 该处内外一干闲杂人等,已按旨意彻底肃清,绝无泄露!兵甲齐整,士气可用!唯待陛下旨意!” “好!好!好!” 朱由检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攥紧了纸条,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伴伴...王伴伴不负朕望,白杆兵..朕忠勇无双的白杆兵!” 这几乎是他近几个月来,唯一一件真正做成的事! 蓦然,朱由检想起一件事猛地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吴卿!速去内承运库!传朕口谕,从朕的内帑里...拿出那最后的十万两白银!”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他作为皇帝最后一点私藏,是预备在万不得已时...。 “即刻押运至十里堡,充作白杆兵军饷!告诉他们,这是朕...最后的心意!望他们...不负国恩!” “臣遵旨!” 吴孟明沉声应道,心中亦是震动,知道内幕的他,明白陛下这是在准备后事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 在一张空白诏书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小玺,他将诏书递给吴孟明。 “此乃密旨!着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家眷尽在掌控的锦衣卫死士! 按名册,立即秘密寻找与诸皇子、公主年岁、体貌相仿之孤儿或死囚...替身!要快!要隐秘!找到后...”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冰冷覆盖,“喂以哑药,确保其口不能言!替换事宜,由你亲自安排,所有经手工匠、知情人等事成之后...”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森然的杀意已说明一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臣...领旨!” 吴孟明感到肩头重逾千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陛下在为皇家血脉留下生机。 第117章 抗税急报 西江如练,两岸层林尽染秋色。 常胜军庞大的船队正顺流而下,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主舰“镇岳号”甲板上,李嗣炎凭栏而立,江风拂动绛紫色的披风,心情颇佳的他正与几位将领低声商议事情。 “此番湘江大捷,诸将用命,当重赏以励士气。”李嗣炎目光扫过手中一份名单。 “光武镇秦昭率部突阵破敌,当擢升游击,天策镇的杨万里稳固侧翼,调度有方,可授都司佥事。 荡寇镇的黄忠勇,追击溃敌,斩获颇丰,可为都司;曜武镇张建国,临阵沉着,火器指挥得当,亦升都司...” 他正盘算着如何平衡各镇功劳,既能激励将士,又不至于让各镇实力失衡时。 一名亲兵捧着密封的漆盒,脚步急促地穿过甲板上的军官人群,单膝跪地:“禀大将军!肇庆政务司八百里加急!” 李嗣炎眉头微挑,接过漆盒验过火漆,亲手打开。里面是政务司主事房玄德亲笔的密报,字迹潦草显然事态紧急。 他快速浏览,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随即被一股怒色取代。 “混账!!这群人莫不是以为本将刀锋不利?” 一声压抑着雷霆的怒喝,从他牙缝里挤出,惊得周围幕僚和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江风似乎也骤然冷冽了几分。 “大将军,何事?”党守素见大将军气恼,连忙出声询问。 李嗣炎猛地将密报拍在栏杆上,胸膛剧烈起伏:“还不是广东的事,在我们的大后方!那些囊虫竟敢联合起来抗税! 说什么‘明廷都未曾收过’,他们是‘秀才、举人有免税权’!放他娘的屁!简直是无法无天!” 眼中寒光四射,李嗣炎再无半分方才的闲适,只剩下冰冷的杀伐决断:“备马!卫队随行!立刻回肇庆!” 根本不等船队靠岸,也顾不上身后将领们的封赏事宜。 “大将军,这...船队...” 党守素试图劝阻。 “船队按计划行进!秦昭、杨万里、黄忠勇、张建国,让他们在督府候着!” 李嗣炎的声音斩钉截铁,命令不容置疑。 随即大步流星走向船舷,亲兵早已放下小艇,他纵身跃下动作矫健,带着一股冲天的怒气。 精锐亲兵紧随其后,小艇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岸边。 很快,岸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彪悍的骑兵簇拥着脸色铁青的李嗣炎,卷起漫天烟尘脱离船队,朝着肇庆方向绝尘而去。 下午,肇庆·天策府正堂 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李嗣炎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连甲胄都未及卸下,只解了披风。 冰冷的精铁甲叶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寒气,更衬得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端坐主位,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一副随时都会拔刀砍人的模样。 堂下,被紧急召来的政务司主事房玄德、主管钱粮税赋的马守财、以及代表前明降官一系的沈犹龙等人,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只有李嗣炎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底。 “说!”李嗣炎声音像带着冰碴子,直刺房玄德等人。 “详细说!这些人都是谁?怎么个‘联合’法?又是如何‘抗税’?一个字都不许漏!” 房玄德额角第一次见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大将军,自秋税开征以来,广州府南海、番禺、顺德,肇庆府高要、四会,惠州府归善...等地,皆有士绅大户串联。 他们或闭门不纳,或聚众阻挠税吏,更有甚者鼓噪乡民,言...言...” 他偷眼看了下李嗣炎的脸色,声音更低,“言我等乃‘僭越伪政’,所征之税‘非法’,他们享有前明功名、勋爵荫庇,或持有前朝田契。 按‘祖制’、‘旧法’可免赋税徭役...并扬言,若强行征收,便是与‘粤中士林’、‘地方乡贤’为敌...” “砰!” 李嗣炎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祖制?旧法?免税权?!” 他霍然站起,声音仿若惊雷在堂中炸响。 “他们遵的是哪家的法?!我天策府的法!还是他朱明朝廷的法?!那朝廷现在在哪儿?!在北京被闯贼和鞑子围着等死!”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讥讽道:“我看他们不是遵什么狗屁祖制!他们是心向明廷!是巴不得我常胜军败亡!好让他们继续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免税?免的是谁的税?!免的是养兵御敌、安民赈灾的税!免的是老子带着弟兄们,在湖南浴血拼杀给他们保平安的税!” 堂下众人噤若寒蝉,连最老成持重的沈犹龙也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李嗣炎的怒火。 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大将军此刻的愤怒,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这是根基被挑战的暴怒!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强压沸腾的杀意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蕴含着更可怕的决断: “房玄德!” “属下在!” 房玄德连忙应声。 “即日起,政务司下,增设‘稽税司’!专司赋税稽查、追缴、惩处抗税不法之徒! 授予临机专断之权,遇暴力抗税者,可先斩后奏!” 李嗣炎的命令斩钉截铁。 “遵命!” 房玄德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嗣炎的目光转向一旁身材微胖,精于算计但办事还算得力的马守财,主要这老梆菜跟他崛起于微末,并且跟士绅阶级没有关联。 “守财!” 马守财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卑职在!” “由你,出任稽税司首任主事!” 李嗣炎盯着他,目光极具压迫感。 “我给你一千人编制!从各镇抽调退役老兵,或招募可靠敢战之士,组成‘税兵’! 装备配齐——刀枪弓弩不可少,皮甲为基本,关键位置配发铁甲,我不希望再看到收不上税的事情发生,再有抗税者,首恶当诛,余者抄没家财流放廉州府!” 马守财倒吸一口凉气,一千武装兵丁当专职税兵?! 这手笔...这决心...他感到肩头重如泰山,不敢有丝毫犹豫,咬牙大声应道:“下官明白!定不负大将军重托!这税卑职就是一块铜板、一颗米,也定要收上来!” “很好!” 李嗣炎走到堂中环视众人,话语掷地有声:“告诉那些抱着‘免税权’,当祖传宝贝的士绅老爷们! 天策府的规矩就是规矩!我李嗣炎的法才是法!常胜军要的税,天经地义! 谁敢抗税,就是与我李嗣炎为敌!与十五万常胜军为敌!与这岭南三省的太平为敌! 这稽税司的刀不是摆设!我等着看,是他们的‘祖制’硬,还是我税兵的刀快!” “即刻去办!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稽税司的架子搭起来!一月之内要见到成效,将这股抗税歪风彻底压下去!谁敢再龇牙,杀无赦!”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只觉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这岭南秋日注定要人头滚滚。 第118章 天真的士绅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十,重阳刚过,秋意已深,肃杀之气渐浓。 顺德县陈村,陈继儒的府邸“怡园”内,此刻却是暖意融融,与园外萧瑟的秋景判若两个世界。 园内张灯结彩宴席正酣,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与士绅们高谈阔论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也弥漫着一股得意忘形的气息。 陈继儒须发皆白,身着绸缎常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醉意,言辞更是十分倨傲:“诸位!诸位乡贤且看!那李嗣炎小儿,在湖南打了几场胜仗,便真以为自己是这岭南的天王老子了? 竟敢学那闯贼流寇,行什么‘免赋’的虚招子,如今又把手伸到我等士林清流、乡贤望族的头上来了!秋税?笑话!” 举人林崇礼立刻接口,他年轻气盛,脸上带着激愤与不屑:“陈老所言极是!我辈功名在身,乃朝廷栋梁,地方砥柱! 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按《大明律》所载,秀才免粮,举人免税! 此乃天经地义!他李嗣炎一个武夫,纠集些流民溃卒,也敢自建官府,妄立法度?简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此理!”生员黄文炳拍案而起,他前些时日带头驱赶了,来他家收税的税吏,此刻正是犹自兴奋不已。 “那日几名税吏,竟敢拿着盖有那劳什子,‘天策府’大印的文书,到我黄家门前聒噪! 被我纠集族中健仆,一顿棍棒打得抱头鼠窜!哈哈,什么狗屁税吏,不过是些泥腿子穿上件官皮罢了!驱之如犬豚尔!” 坐在下首的富商周扒皮,虽无功名但田产众多,与士绅关系盘根错节。 许是听得酒酣耳热,周扒皮红光满面地附和:“陈老、林举人、黄秀才说得对极了!咱们顺德、南海、番禺、乃至整个广州府多少乡贤都动了! 大家伙儿心齐得很,那政务司的税吏,如今在咱们的地头上寸步难行。 昨日番禺那边传来消息,几十个村子的粮长都拒交新税,还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税吏围在祠堂里,饿了一天一夜才放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痛快!”陈继儒捋着胡须,志得意满。 “这就叫众志成城!他李嗣炎在湖南打生打死,根基却在动摇!他敢把大军都调来对付我们这些‘栋梁’? 笑话!没有我等士绅维持地方,这伪政能立得住几天?他这税,收不上来!这规矩,就得按咱们的‘祖制’来!” “对!按祖制来!”众人齐声应和,继续举杯痛饮,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的场景。 黄文炳更是趁着酒兴,唤人取来笔墨,在厅堂雪白的墙壁上挥毫写下:“笑指税吏如犬豚,且看新法化烟云!” 瞬间,引来一片喝彩叫好之声。 整个“怡园”沉浸在,一种虚幻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谈论着如何进一步串联,如何向肇庆施压,甚至幻想着能逼得李嗣炎,承认士绅的免税特权,恢复明廷旧制。 然而这些人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们的清算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肇庆方向席卷而来。 ................ 顺德县通往陈村的大路上,一队人马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只有脚步、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圆领袍,外面罩了件皮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骑在一匹健骡上,脸上不仅没什么官威,甚至带着点市井商贾的精明气,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路旁惊惶躲避的村民时,却透着一股冰凉的算计。 此人便是新任稽税司主事——马守财。在身后便是整整两百名“税兵”。 这些人非是新募的乌合之众,而是从常胜军各镇抽调来的退役老兵。 他们令行禁止队列齐整,虽大多只着皮甲,但刀枪弓弩俱全,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经历过战阵的血腥气。 队伍中间,还跟着十来个鼻青脸肿、穿着被撕破的“天策府税吏”号服的人,正是前几日被驱赶殴打的税吏, 但现在他们挺直了腰板,眼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当众人在陈府“怡园”气派的大门前停下时。 朱漆大门紧闭,门楼上隐约可见家丁紧张窥探的身影,马守财没下骡子,只是从袖子里慢悠悠掏出一个铁算盘。 那算盘乌沉沉的,算珠是精铁所铸,碰撞间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只见他用算盘珠子轻轻敲了敲骡鞍,清晰地传入大宅内门房的耳朵里:“里面的人听着,天策府稽税司主事马守财,奉大将军令,稽查顺德县抗税首恶!开门!” 门内一阵骚动,很快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探出头来,强作镇定:“这…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况且,我家老爷乃朝廷命官致仕,按祖制…” “啪!” 马守财手中的铁算盘猛地拍在鞍桥上,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那张微胖的脸上,虽没什么怒容,但眼神却是阴冷了几分:“祖制?在我这里,只有大将军的法令!开门!三息之内再不开门,以暴力抗税论处,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税兵们,“唰”的一声,前排刀出鞘,后排弩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一时间,杀气弥漫开来,将那“怡园”的暖意彻底驱散。 管家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 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不情不愿地从里头打开。 马守财挥挥手,跟在身后的税兵如潮水般涌进“怡园”,迅速控制各处通道、门廊,将闻讯赶来的陈家仆役,试图围观的陈氏族人都隔离在外。 方才还笙歌宴饮的花厅,此刻被百十名甲兵填满,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陈继儒在几个儿子和家丁的簇拥下,强撑着走了出来。 在看到满院子兵丁,尤其是看到马守财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带着盯着他的税吏时,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酒意全醒了。 但他毕竟是做过官的,强自镇定后,对着马守财拱手,试图端起架子:“马…马大人? 此乃私宅,何故带甲兵擅闯?老夫乃前朝都察院经历,即便有官司,也当由县衙、府衙…” 马守财根本没下骡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天策府大将军印”的公文,还有一叠厚厚的税单、地契抄本,显然是政务司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陈继儒,”马守财的声音像是在报账,莫名听得这位致仕官员心中一寒。 “崇祯十五年至今,陈村名下,计有上等水田七百三十二亩,中田一千一百亩,桑基鱼塘四百亩…依天策府新颁《岭南三省田赋则例》,应缴秋粮折银一千七百六十五两四钱三分。 逾期五日,罚银三百五十三两零八分六厘,共计两千一百一十八两五钱一分六厘。 他顿了顿,像看死人的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黄文炳、林崇礼等人。 “煽动、串联、组织抗税,暴力殴打朝廷…哦不,天策府税吏,依《惩处抗税不法条例》,为首者诛,抄没其余家产,全族流放廉州府开荒。” “你…你血口喷人!老夫有功名在身!依太祖祖制…”陈继儒浑身发抖,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祖制?”马守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尖刻,和洞悉世情的嘲讽。 “陈老,您是做过官的,该比我这账房出身的人更明白,咱们这位大明皇帝在位这些年,辽饷、剿饷、练饷,哪一样不是加了又加? 你们在地方上,巧立名目盘剥小民的‘火耗’、‘淋尖踢斛’,又何曾少过?祖制!你们遵的哪门子祖制?遵的是只对你们有利的祖制吧!”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继儒,目光转向黄文炳,指着墙上那墨迹未干的狂诗。 “笑指税吏如犬豚?黄秀才,好文采,好胆气!来人!” 马守财的声音陡然专厉,言语带着一丝狠厉,“将此獠拿下!墙上的字,就是铁证!还有那位林举人,周员外,一并拿下!” “得令!”几名如狼似虎的税兵立刻扑上。 黄文炳还想反抗,却被一个老兵当胸一脚,踹翻在地捆得如同粽子,林崇礼当场吓得瘫软在地,周扒皮更是直接尿了裤子。 站在一旁的陈继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积郁,自己视为依仗的功名,竟在刀锋面前一文不值。 他指着马守财喉头咯咯作响,最终“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哼——这就晕了?我管你是死是活,都免不了刑场上挨一刀!” 马守财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笔坏账被划掉。 接着他举起手中的铁算盘,对着满院子噤若寒蝉的陈氏族人,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士绅代表,重新宣告天策的法度。 “都给我看清楚了!大将军的税,天经地义!天策府的法,就是王法!” 马守财的声音像铁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敢抗税,陈继儒、黄文炳、林崇礼、周扒皮,便是榜样!” “首恶陈继儒、黄文炳,煽动串联暴力抗税,罪不容诛!即刻锁拿,押赴顺德县菜市口,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家产尽数抄没充公!妻女充作官婢!”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瑟瑟发抖的陈氏族人,闻讯赶来的其他士绅代表,继续道:“从犯林崇礼、周扒皮,抄家! 所有抗税者钱粮三倍追缴,另罚银五千两以儆效尤!限期三日,一文不少地交到稽税司!” “其余逾期之人罚金翻倍!若再敢闹事,无论何人视同首恶,立斩不赦! 我马守财的算盘珠子拨得响吗,砍头的刀磨得更快,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掂量!” 秋风卷起落叶,扫过那些曾经得意洋洋、如今如丧考妣的脸庞,肃杀的九月,终于露出了它血色的獠牙。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其他村庄传来的哭喊、哀求以及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马守财带来的人,只是其中一队税兵者。 第119章 郑家的出路 顺德县菜市口,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木杆上悬着的几颗头颅。 空洞的眼窝下方,凝固着前都察院经历陈继儒,和生员黄文炳临死前的惊恐。 “马阎罗”的名号,连同他那标志性的铁算盘冰冷脆响,在半个月内传遍了广州、肇庆、惠州。 他麾下千名如狼似虎的税兵,效率惊人,首恶斩首从犯抄家流放,罚款追缴毫不留情。 马守财的精算天赋,在这血腥追索中发挥到了极致。 仅在顺德、南海、番禺三县,从十几个带头抗税的豪绅家中,抄出的现银金器、田产、商铺,折银便高达三十七万八千余两! 这笔横财,极大的减轻了天策府因扩军,战事而紧绷的财政。 ............ 欲要善其工,必先利其器。 佛山镇上空,锻铁的铿锵声日夜不息,巨大的工棚内炉火灼人。 李嗣炎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在工坊大匠头孙茂康,王铁锤等人簇拥下,检视着一排新造好的“镇南乙型”火绳枪。 这些火铳枪管更长,口径统一,不仅极大提升了枪械品质,还严格规范了打造标准流程。 孙茂康黝黑的脸上带着自豪,指着枪管介绍:“大将军请看,这批货是精铁反复锻打出来的,装药足,射程和准头都比旧铳强上不少。” 李嗣炎拿起一支掂量...瞄准,点了点头:“孙、王两位大匠和诸位师傅辛苦了,火铳是战场上的利器,我常胜军要纵横少不了它。” 他放下火铳,拿起旁边一根打磨光滑的长铁锥,尖端对准枪口。 “但火铳手近战太弱,是个大破绽。我琢磨着,若能在枪口下方开个凹槽,” 他手指在枪口下方,寸许位置比划了一下。 “将这锥子的尾部做成凸榫,一拍即合,瞬息之间,火铳就能变成短矛,进可刺敌退可自保,岂不大大增强战力?” 这想法极具实战价值,让在场的工匠们眼睛都是一亮。孙茂康兴奋地搓着手:“大将军这法子妙!只是…这凹槽要开得精准牢固,单个打制还行,可要成千上万地批量造…” 他脸上露出难色,“以现在的家伙什和工匠手艺,良品率恐怕低得很,太费工费料,成本太高。” 李嗣炎眉头微蹙,明白工业化的艰难,但决心已下:“难也要试!银子、物料、人手,需要多少只管开口,马守财那边刚抄上来大笔银子,优先供给你们工坊!” 他紧接着抛出更重要的命令:“还有,本将决意即刻组建‘天工司’!专司火器、火药之改良与研发! 首要之务,便是给本将拿下‘自生火铳’,西洋传来的燧发机括,想法子搞来样品或图纸,不惜重金,现有的火药配方,颗粒化工艺,也要不断精进! 孙茂康,你便是这天工司的首任主事!” “下官遵命!谢大将军信任!”孙茂康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没想到临了还能当回官过过瘾。 很快,接到研发命令的工坊,立刻陷入了焦灼的忙碌。 天工司的牌子迅速挂起,汇聚了佛山本地的顶尖匠人,重金从各地挖来的巧手。 燧发枪的图纸、残件被反复研究琢磨,在专门辟出的火药房里,工匠们按照李嗣炎模糊提示,开始往“加糖增力”方向使劲。 小心翼翼地往配好的火药里,掺入不同比例的糖粉,一次次点燃测试。 记录燃烧速度和爆炸威力,试图找出最优比例,过程缓慢且充满意外。 而刺刀的难题则更为现实紧迫,尝试在枪管下铸造或铣削出卡槽的方案,在大规模制造中废品率,高得令人无法承受。 最终还是经验老道的王铁锤,想出了一个虽不完美,但切实可行的替代法子。 插栓式刺刀。 他设计了一种特制的双刃短剑,其刀柄末端是一个中空的圆锥形铁套,内径略小于火铳枪管外径。 使用时,只需将这铁套用力插进火铳枪口,便能牢牢套住固定。 王铁锤捧着一支装上了这种刺刀的火铳,向再次前来视察的李嗣炎汇报,语气带着无奈:“大将军,这法子…简单好打造,装配也快良品率能上去。 就是…装上它,枪管就给堵死了就没法再打放,近战是能顶一阵,可装上就放不了铳了。” 李嗣炎接过火铳,仔细端详着插在枪口的刺刀,用力晃了晃,感觉相当牢固。 他做了几个标准的突刺动作,重心也还合适。 看着被堵死的枪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有用,总比赤手空拳强,传令下去照此方案,全力打造刺刀!优先配发给湖南、广西的部队。 至于装上刺刀还能射击的事,”他目光投向远处,天工司灯火通明的院落, “留待‘自生火铳’,或更好的卡槽工艺来解决!路,要一步步走!” “是!属下明白!”孙茂康和王铁锤都松了口气,至少眼前有了能应急的东西。 李嗣炎走出灼热喧闹的工棚,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而他的心思早已飘到关外,明年就是崇祯自挂东南枝的一年,也是清军入关的关键时候。 “看来得抓紧时间了,必须在鞑子入关前打造好大后方!” 旋即,他又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用手对着虚空开始比划起来。 .....................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入花厅,卷动着悬挂的巨幅《南海舆图》。 郑芝龙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南洋珍珠,眼神盯着刚刚呈上的密报。 ——关于李嗣炎湘江大捷,全取湖南的详细战报。 他的弟弟郑鸿逵侍立一旁,脸色凝重:“大哥,这李嗣炎...势头太猛了!三月两广,九月湖南,鲸吞之势已成! 如今坐拥三省,控扼长江上游,已成南方第一强藩!这哪里还是什么‘流寇’,分明是潜龙在渊!” 闻言,郑芝龙不置可否,将珍珠轻轻按在舆图“肇庆”的位置上,仿佛要按住那条即将腾飞的蛟龙。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声音还是有些低沉:“是啊,潜龙...只是不知他这‘龙’,是打算盘踞岭南,还是要搅动整个大明的风云?” 他手指从肇庆滑向湖南,又虚点向长江,“湘江一战,大西军精锐尽丧,张献忠仓皇西逃入蜀...李嗣炎用兵,狠辣果决,更兼善抚人心。 开仓放粮,编练新军...此人不简单,绝非张献忠、李自成之流可比。” “那我们...之前的商约?还有他要求的粮食、硝石、硫磺、精铁...”郑鸿逵试探着问,要不要断了他的原料。 “照旧!” 郑芝龙断然道,眼中精光一闪。 “生意归生意!他李嗣炎地盘越大,兵越多,对我们郑家的火炮、硝石、精铁需求就越大,这是笔大买卖不能断!” 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是这终归是头饿虎,也需提防些才是。”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港口林立的郑家战船桅杆:“告诉沿海各寨,加强对广东方向船只的盘查,特别是通往李嗣炎控制港口的! 听说这次湘江之战他动用了水师,虽不足为虑,但必须盯紧其动向。 另外...” 郑芝龙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派人,备一份厚礼,去肇庆祝贺他‘大捷’!探探他的口风,看他下一步是打算西进四川,还是...东顾江南?” “大哥是担心他顺江而下,威胁江南财赋之地?” 郑鸿逵一惊。 “江南是块肥肉谁不眼红?李自成在北,满清在关外,崇祯在北京如同坐在火药桶上。 那李嗣炎若真有问鼎之心,江南就是必争之地!他若东进,必与左良玉、江南官绅,甚至南京那帮人起直接冲突! 到时候,这水就彻底浑了...” 郑芝龙冷笑摩挲着下巴,虽是一门心思的捞银钱,对于天下局势他自认不比其他人差。 “所以,对我们郑家而言,水浑了才好摸鱼,但前提是我们自己这艘船,得够稳够硬!” 这时,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内,向父亲和叔父行礼后,目光也落在那份密报上,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锋芒。 “父亲,李嗣炎以雷霆手段扫荡湖南,其志不小。 他虽是‘反贼’,但观其治下,整军经武,均田安民,颇有章法。 如今朝廷腐朽,群雄并起,此人或为非常之人?” 郑芝龙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意味深长地说:“森儿,记住,这世道没有永远的忠奸,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嗣炎是龙是虫,是敌是友,且看他下一步如何落子,我们郑家立于波涛之上,要看的是风往哪边吹,浪往何处涌! 备礼,派人去肇庆!姿态要恭敬,贺礼丰厚些,但眼睛都要给我擦亮了看!” “是!” 郑鸿逵和郑森齐声应道。 花厅内,海风依旧。 郑芝龙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被李嗣炎染红的三省之地,心中波澜起伏。 一个强大的邻居,既是巨大的商机,也是潜在的威胁,郑家的巨舰,需要在李嗣炎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找到新的平衡点。 (郑芝龙没野心,但郑森有。) 第120章 李嗣炎问政 肇庆·天策府 议事堂崇祯十六年九月下旬。 处理完抗税风波,成立了杀气腾腾的稽税司后,帅府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李嗣炎眉头紧锁,手指地敲击着铺在案上,三省田亩与粮赋简图。地图旁是几份由房玄德,整理后触目惊心的文书。 “大将军,湘江一战虽胜,然湖南新附百业凋零,流民遍地。两广之地虽稍安定,但连续征战致使丁壮减损,田地抛荒亦不在少数。 据各府县粗略统计,今秋三省粮赋入库,较往年丰年,恐不足六成。 若算上扩军消耗、赈济流民、官吏俸禄...这粮仓怕是要见底了,更遑论为来年开春耕种、兴修水利、乃至可能的战事预备粮秣?” 房玄德声音带着忧虑,指向地图上几个标红的地方:“广州府顺德、南海,肇庆府高要,皆报水患之后,水利失修田亩减产,湘南、桂北山区,土司杂处,田地清丈困难,隐田逃税严重。 而新得的湖南长沙、岳州等府,更是亟待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大将军坐拥三省,这‘粮草’二字,实乃悬顶之剑!” 李嗣炎沉默不语,目光扫过堂下诸人。 房玄德管着千头万绪的政务,马守财新领了稽税司这烫手山芋,都分身乏术。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一直沉默倾听的前明广东巡抚沈犹龙身上。 “沈先生,你曾在广东为官巡抚地方,于这农事田亩、钱粮赋税,当有心得。依你之见,眼前这三省粮困,根源何在?可有速效或长久之策?” 李嗣炎开口语气平和,还特意用了“先生”这个略带敬意的称呼,既是试探,也是在给对方一个展示的机会。 沈犹龙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向前一步,躬身施礼,凭借多年地方大员积累的经验,陈述利弊。 “回禀大将军,房主事所言切中要害,三省粮困根由有三,环环相扣。” “其一,天时地利未用尽,岭南气候湿热,本可一年两熟乃至三熟,然水利不修则旱涝无常,稻种老旧则产量低下,农法粗放则地力难继。 如珠江三角洲沃野千里,若得良种良法,辅以沟渠陂塘,产量翻倍亦非难事。” “如今人力凋敝田地抛荒,连年战乱致使丁口锐减,壮劳力或死于兵燹,或避祸流亡,无人耕种..良田亦成荒野。 尤以湖南新附之地为甚,流民观望不敢归田。” “尤其是制度未立积弊难除,旧明田亩册籍混乱,隐田逃税成风,土司之地田赋征收困难,新占之地,清丈、分田、定赋,千头万绪,非强力不能推行。 且农事无专司统筹,各自为政,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继续说道:“卑职以为欲解此困,须三管齐下,非设专司统筹不可!” “速效之策,严令各府县,即刻组织流民、无地少地之民,开垦荒地,新垦之田免赋三年,借给种子农具使其安身立命,迅速恢复生产。 由中枢统一调拨储备粮种,优先发放给水患、战乱重灾区,确保今冬明春不误农时。 清理旧明官田、藩王庄田、无主之地,招募流民或军属屯垦,充实官仓。” “为长久之计,当设专司统管三省农政,专责改良稻种,引进占城早熟稻、试种耐旱品种、推广良法精耕细作、轮作套种。 大修水利疏浚河道、修复陂塘、开凿新渠、督促垦荒、重新清丈,打击隐田、统计粮产。 做到心中有数调度有方,劝课农桑,选派通晓农事之吏下乡督导,传授技艺,保护耕牛严禁私宰,鼓励繁育。” 沈犹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短期和长期策略,尤其强调了设立专司统筹的必要性,以及具体职能。 他并未刻意表现,但多年治理地方的经验,务实态度展露无遗。 李嗣炎听得非常专注,眼中的审视渐渐转为欣赏。 房玄德也微微颔首,沈犹龙所言,与他掌握的情况,思考的方向高度契合,且更为具体。 “好!” 李嗣炎猛地一拍桌案,不愧是能替皇帝牧守一方之人,确实有足够的见解,之后就看他办事如何了。 “沈先生剖析透彻,切中肯綮!这‘专司’二字,正是关键!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最终难成大事!” 他站起身,目光中带着审视看向沈犹龙,同时为找到合适的人选感到欣慰:“沈犹龙听令!” “卑职在!”沈犹龙心头狂跳,预感到了什么。 “即日起,天策府增设‘农务司’!专司三省农事,统管改良稻种,严核田亩、统计粮产诸项要务!此乃我常胜军根基命脉之所系!” “由你沈犹龙,出任农务司首任主事,全权负责!一应所需人手、钱粮,优先调配! 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让这三省田地多打粮食!让我的兵有饭吃,让我的民能活命!你可能担此天大的干系?!” 李嗣炎的话让沈犹龙浑身一震! 农务司主事!这正是他方才所建言的核心,这不仅仅是重用,更是对他才能和见解的绝对信任。 他瞬间想起同样被委以重任的颜胤绍,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直冲顶门。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沉甸甸的责任感:“卑职...卑职沈犹龙,叩谢大将军知遇信赖之恩! 此职关乎三省军民口粮,关乎基业稳固,干系重于泰山,卑职必竭尽平生所学,夙夜匪懈,鞠躬尽瘁! 若不能使田亩增产出,粮仓得充盈,愿受军法!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这一刻,他心中那点前朝旧臣的疏离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主知遇,效死力报效的决心。 颜胤绍之后,他沈犹龙,也终于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了真正能施展抱负、安身立命的舞台! 李嗣炎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沈主事请起!粮政之事,托付于你了!” 这一扶,更显看重。 堂下众人看着这一幕,心知这农务司,将是未来天策府治下,至关重要的衙门之一。 而沈犹龙,也由此真正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圈层。 ............... 当李嗣炎扶起沈犹龙,肯定了农务司的重要性后,随即转向房玄德:“沈主事负责让地里多长粮食,房主事,你先前所言人才之困,更是燃眉之急。 治理地方光靠刀枪不行,需要能办事、懂实务的读书人去落实,没有可靠的人手,再好的农政、税政也是空谈,更别提如今三省治下,官员短缺的问题。” “大将军明鉴!”房玄德深以为然,躬身道,眼中闪烁着锐意革新的光芒。 “欲得人才需开正途,科举乃士子进身之阶,亦是收拢人心、稳固根基之良策。 然前明旧制,弊端深重,非大刀阔斧革新不可,尤其那根植于旧制骨髓的‘免税特权’,实乃亡国灭种之毒瘤!”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痛定思痛的剖析:“大将军!前明之亡,北虏流寇为表,其里实乃这特权制度自毁长城! 有功名官身者,动辄免税免役,坐拥良田千顷而颗粒不纳,兼并土地而赋税全压于升斗小民之肩! 致使民不聊生揭竿而起,朝廷税源枯竭无饷养兵! 此乃前车之覆,血泪之鉴!若我天策府新开科举,仍循此弊,则无异于重蹈覆辙,自掘坟墓!” 房玄德语气愈发慷慨激昂,直指问政核心:“故卑职斗胆建言,新科举之核心,首在废除一切,基于功名之免税特权! 必须明文昭告天下:凡通过常胜军科举,得举人、进士功名者,其名下所有田产、商铺,一律按《天策府田亩令》、《商税则例》缴纳赋税,承担徭役!功名所授,乃官职俸禄、施展抱负之阶,绝非盘剥乡里、逃避国税之护符!” 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试想,若为官者自身田产不纳税,他有何颜面、有何底气去秉公征收百姓之税? 又岂能公正断案,抑制豪强兼并?这‘免税权’,正是滋生官绅勾结、鱼肉百姓之温床! 此特权不破则新税制难立,公平难存根基难稳! 唯有砸碎此等蠹虫,赖以生存之壳。 方能真正选拔出清廉务实、心系黎庶之良才,而非一群披着功名外衣的吸血硕鼠!” 李嗣炎听得房玄德这番剖析,句句说到了他心坎里,尤其是直接点明了特权与新税制、乃至政权根基的根本矛盾!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如金铁交鸣,“好!房主事所言,深得我心!句句切中时弊!这‘免税特权’,就是一颗必须挖掉的毒瘤!是我三省长治久安的大敌!”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准房主事所奏!新科举之制,核心第一条:凡获常胜军功名者,永废免税免役特权! 功名是责任,是俸禄,是施展抱负的机会,但绝不是逃避国税、鱼肉乡邻的执照! 谁敢以此为由抗税,稽税司的刀就架在他脖子上!律法面前,功名非特权! 此条,必须写入科举章程,布告天下!” 李嗣炎随即拍板定音:“即日起,就在我天策治下广西、广东、湖南三省,依房主事革新之策,重启科举! 唯才是举,废除特权!布告三省及周边州县! 崇祯十六年冬,开常胜军治下首届科举!不拘出身商贾、寒门皆可,有功名者需纳税! 有才干者,得重用! 有志于涤荡前明积弊、效力地方、与我共建太平者,速来应考!” 房玄德深深一揖:“大将军圣明!” 他也是一时间胸中心中激荡,自己这番痛陈利弊、力主废除特权的建言,得到了最高统帅最坚决的支持,这新政的基石算是落下了。 而帅府中的其他官员,则从李嗣炎那句杀意凛然的“法律面前,功名非特权!”话语中,感受到了新政权的铁腕意志。 这道科举令,或许将彻底改变南方士绅阶层的生存规则。 ———— 以下内容可看,可不看,不影响阅读。 乡试: 每省自行举办,两年一次加速选拔,选拔“举人”。 省试: 在肇庆举行相当于会试,选拔“进士”。暂不称“殿试”未称王。 考试内容革新,讲究务实: 经义(30%): 仍考四书五经,八股, 题目要求结合现实问题,如岭南水患、土司安抚、流民安置阐述经典义理,重点考察学以致用的能力。 时务策论(50%): 题目直指三省痛点,并隐含对新政尤其是对税制的理解与支持: “论两广丘陵之地如何兴修水利、推广双季稻以增赋税之源?” “湘西苗瑶杂处,当以何策抚绥,使其归化纳粮,充实府库?” “新占之地(湖南)百业凋敝,如何招徕流民、恢复工商以广税基?” “《常胜军田亩令》要求‘凡有田者皆纳税’,此令于安民、富国、强兵有何裨益? 当如何推行方能减少阻力?” 直接考察对新税制的理解和拥护。 杂学(20%): 考算学,田亩丈量、赋税计算——核心技能、地理三省山川形势、关隘要害、律法重点包含《田亩令》、《商税则例》及废除免税特权的条款。 录取与任用强化新政执行者: 中举者、中进士者,不待选官,直接授职。 举人可任县丞、主簿、教谕;进士直接外放知县,或入政务司、劝学司历练。 其首要职责之一,便是配合稽税司,落实清丈田亩、推行新税制、打击隐田逃税! 设立“教习院”,对新科进士、举人进行短期集训,除灌输“忠诚”、“农商为本、轻徭薄赋、务实为要”理念外。 重点强化《田亩令》、《商税则例》及废除免税特权政策的讲解,与执行要求。 明确告知功名带来的是责任和俸禄,而非免税特权,维护新税制是其职责所在! 第121章 新旧冲突 南方三省·学林震动 十月初,来自肇庆天策府的布告如同惊雷,炸响在三省沉寂已久的学林。 肇庆、广州、桂林、长沙等地的府学、县学、乃至残存的私塾书院,瞬间沸腾。 新科举的内容,尤其是那“废除免税特权”和“杂学占半、时务为重”的条款,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分裂与争论。 在广东增城,寒门士子陈邦彦,攥着布告的手颤抖不已。 “废除特权!功名需纳税!考时务!考水利农政!”他反复咀嚼着这些字眼,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才是正道!知行合一,学以致用!空谈性命义理能解水患,能活饥民吗?!”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整理自己收集的农书、水利图稿,准备全力备考。 像他这样的寒门学子,或深受王阳明“事上磨练”、“知行合一”学说影响的年轻士子,在各地不在少数。 他们或出身贫寒,或对理学空疏早有不满,此刻仿佛看到了打破门第桎梏、真正用所学改变现实的希望。 学子们奔走相告,热烈讨论着布告上的策论题目,算学、地理、律法这些“杂学”书籍,一时间竟出现洛阳纸贵的场面。 然而,更多的声音是惊怒交加。 长沙岳麓书院的残垣断壁间,一群聚集于此的旧儒生,他们多为有功名或出身士绅之家,此时一个个如丧考妣。 “荒谬!荒谬绝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举人,捶胸顿足,指着布告的手都在哆嗦。 “科举取士,乃是求贤,选的是通晓圣贤大道的君子!岂能沦为算计田亩、钻研律法的胥吏之途?!还要我等纳税? 功名乃朝廷所赐,士林清贵,与商贾农夫同列纳税,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此人其家族在湘南有良田千亩,原本全靠功名免税,但因稽税司损失不少银钱。 “那李嗣炎乃反贼僭越!其政令如同沐猴而冠,岂能作数?”另一人愤然道, “他这是要掘我士绅的根!断我读书人的体面!此例一开,天下士林共击之!” 他们痛斥新科举是“离经叛道”、“败坏纲常”,煽动有功名者联合抵制,甚至暗中串联,试图向地方施压或制造舆论风波。 在这些人的眼中,这不仅是考试内容的改变,更是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地位,对社会优越感的彻底剥夺! ———— 布告栏前,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一群年轻学子簇拥着新张贴的告示,为首的是声名渐起的寒门才子 张承志,他们正对“废除免税特权”和“增考算学、水利”的条款争得面红耳赤。 不远处,陈邦彦也站在人群中眉头微锁,专注地看着布告。 他方才关于新政“正本清源”、“功名乃为民之担”的议论余音未散,引得众人深思。 “邦彦先生说得透彻!” 张承志指着布告上一题,声音洪亮,“稽税之法,如何取之于民,而民不怨,旧制官绅免税,重税尽压小民,民怨沸腾岂是无因?大将军此举,方是拨乱反正!” 这番由陈邦彦点燃、张承志添柴的议论,字字如针,扎在一群身着绸衫的士绅子弟心上。 为首的陈显宗,本对李嗣炎这“僭伪”科举嗤之以鼻,此刻听着这群寒门子弟,不仅公然拥护废除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更直斥其非,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住口!尔等懂什么!” 陈显宗排开人群,指着张承志厉声呵斥,世家子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陈先生或有几分见识,尔等竖子也配妄议朝廷法度?精研朱子《四书章句》,体悟圣贤大道才是正途! 李逆之‘科’,沐猴而冠,伪令岂能为真?尔等趋之若鹜,莫非想做那乱臣贼子的爪牙,坏我士林清名?!” “伪令?” 张承志年轻气盛毫不退让,引得更多人围观。 “显宗兄家中坐拥良田,自然视新政如寇仇!我等寒窗所求,不过学得治水安民之实学! 考的是活命济世之真本事!强过尔等百倍!空谈什么‘存天理、灭人欲’,自家仓廪丰实,城外饿殍遍地却视而不见! 有句话,大将军说得很对:自家田产不纳一文税赋,有何颜面高谈忠君爱民?简直是道貌岸然的——国之蠹贼!” “放肆!” 一个威严沉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众人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进士出身的陈子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人群外围,身着深色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如寒潭古井般深邃。 他没有看张承志,而是先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羞愤欲狂的门生陈显宗,眼神中带着一丝失望。 随后缓步上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当陈子壮走到场中心,连激愤的张承志也一时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进士名宦特有的威仪与疏离。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功名之道,治国之术,岂是尔等可妄加置喙? 我朝法度乃两百年积淀,自有其深意,尔等推崇李逆伪令,攻讦乡贤,言辞无状,已犯大不韪!” 他微微一顿,眼神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至于税赋、实务,自有庙堂诸公与地方有司权衡。 尔等未窥堂奥,仅凭一腔血气,便在此大放厥词,煽动同窗,扰乱学宫清静,实乃无知狂妄,有辱斯文!”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自己的门生,语气颇为傲慢道:“显宗,你与这等狂徒争执,徒降身份。还不快退下!” 陈子壮的出现和训斥,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陈显宗头上。 他虽仍愤恨难平,但在老师兼族叔的威压下,强压怒火,恨恨地瞪了张承志一眼,依言后退。 然而,这“有辱斯文”、“徒降身份”的轻蔑评价,却像火星溅入了滚油。 张承志和周围的寒门学子们,瞬间被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 他们敬重陈邦彦的学识风骨,却无法忍受陈子壮这种居高临下、彻底否定他们诉求和尊严的傲慢! “好一个‘徒降身份’!” 张承志双眼赤红,热血直冲头顶,指着陈子壮厉喝:“陈进士!您饱读诗书,位列清班,自然觉得我等寒微之身谈论国是便是‘有辱斯文’! 可这‘斯文’,能填饱城外灾民的肚子吗?这‘身份’,能疏通淤塞的河道救人性命吗?大将军开科取士,考的就是这救命的实学! 您却斥之为‘伪令’!您高高在上,只知维护自家免税之权,视我等求学报国之志如草芥,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说得好!” “我们凭本事考学,何错之有?!” 寒门学子群情激愤,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陈显宗等人见张承志竟敢当众顶撞、辱及恩师,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狂徒!敢辱及先生!揍他!” 说完,不顾陈子壮还在场,几人如疯虎般扑向张承志!张承志身边的同窗也怒吼着迎上!场面瞬间失控! “住手!反了!反了!” 陈子壮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试图维持秩序。 但热血上涌的年轻人,早已听不进任何劝阻,就连府学教谕的哀嚎声,也被淹没在拳脚书本横飞中。 布告栏在推搡中剧烈摇晃,那张写着新政的告示,被一只不知属于哪方、因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 “嗤啦”一声,狠狠撕下了一大片! .................. “呜——呜——呜——!” 就在这时,府学外传来尖锐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甲叶铿锵之声! “城防军!是城防军来了!” 有人惊恐地大喊。 只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广州守城官兵,在一位队正的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府学大门。 他们显然是被这大规模的骚乱惊动,前来弹压。 “反了天了!在府学圣地聚众斗殴,藐视法纪!统统给我拿下!” 队正厉声喝道,手按刀柄。 兵丁们如虎入羊群,粗暴地将扭打在一起的学子们,强行分开。 无论陈邦彦、陈子壮,还是其他参与冲突的学子,皆被反剪双手,用绳索捆缚。 一时间,叱骂声、辩解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带走!全部押入府衙大牢!待查明首从,再行处置!” 队正毫不留情,想要将人直接带走。 这时府学教谕急了,上前想求情,却被队正冷冷推开:“教谕大人,此等大乱已非学府之事,早已惊动了政务司的诸位大人,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于是,这群刚刚还在为“圣学”、“实务”、“特权”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 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士绅,此刻都成了阶下囚,在满城百姓的围观和议论纷纷中,押往阴森潮湿的广州府大牢。 冲突次日。 昨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学子们蜷缩在草铺上,神色各异。 陈邦彦闭目沉思,眉宇间带着忧色,几个寒门学子唉声叹气,反倒是陈子壮等士绅子弟,则相对镇定,显然在等待家中运作。 很快,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和脚步声,只见昨日带队的队正,此刻却恭敬地引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文书的书吏。 士绅子弟见状,哪还不知道家里人已经打通关系,现在他们就能出去了,纷纷得意洋洋嚷嚷开来。 “肃静!”队正喝道。 李邦华:历史上广东抗清义士,撰写过【中兴政要】,历任监纪推官,兵部方司主事,被清军抓获后绝食而死,死后获永历帝追赠兵部尚书,谥:忠愍(min) 陈子壮:明末抗清名臣,“岭南三忠”之首(与陈邦彦、张家玉齐名),探花出身的诗人、将领,广东南海人。 拥立南明永历帝,任兵部尚书,总督四省军务,毁家募兵,联合陈邦彦、张家玉三路抗清(史称“岭南三忠合兵”)。 1647年兵败被俘,清军杀其幼子逼降,陈子壮拒降,被施锯刑殉国。 临终怒斥刽子手:“锯人需用木板也!” 永历帝追赠:番禺侯,谥“文忠”。 清乾隆追谥:“忠简”,赞其“丹心堪悯”。 (因为内政有点长,我再补一章,给大家凑三章,咱知道番茄喜欢爽文的多,内政方面还是要写的,毕竟是治理一方。) 第122章 新政护身符 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着文官服色的官员身上。 在他腰间悬着的令牌,刻着“天策府刑曹”字样,取代了前明的官印绶带。 官员的目光冰冷地扫过牢中众人,尤其在陈显宗和张承志脸上停留片刻,展开手中盖有“三省总督行辕”大印的文书,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 “天策府令谕:查昨日府学骚乱一案,聚众斗殴、毁损公物(布告栏)、扰乱新政布告之所! 此等行径,藐视总督府法度,破坏地方安宁,尤以撕毁新政布告为甚! 依《天策府新订刑律》,首犯当处枷号十日、劳役三月!从犯枷号五日、劳役一月!念尔等初犯,且多为学子,总督特予恩宽!” 他刻意停顿,目光像刀子般刮过众人。“着:为首滋事者陈显宗、张承志,各罚银一百两!其余参与斗殴者,罚银五十两! 所罚银两,限三日内缴至总督府户曹!银钱缴讫,即刻开释,归家禁足思过! 逾期不缴者——” 官员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律按律执行枷号、劳役之刑,押送城外苦工营服役!绝无宽贷!” 念完,他冷哼一声:“此乃大将军法外施仁!尔等当感念大将军恩德,洗心革面!若再生事端,定严惩不贷,勿谓言之不预!” 讲完,便带着卫兵转身离去,铁靴踏地的声音在牢廊中回响。 “一百两?!” “五十两?!” 牢中瞬间炸开了锅,但这震惊与之前截然不同。 对于陈显宗等士绅子弟: 一百两不过九牛一毛,家中绝对拿得出。 然而这“罚银”本身,尤其是“为首滋事”的罪名,与被一个“叛贼伪政权”审判的屈辱感,让他们脸色铁青。 陈显宗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中咒骂不已,他身边的家仆连忙低声问:“少爷,此事是否立刻通知老爷?” 对于张承志等寒门学子: 这金额无异于晴天霹雳!五十两?一百两?他们连十两都未必拿得出,绝望瞬间笼罩了他们。 张承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紧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这就是追随新政、为寒门发声的代价吗?被自己人用天文数字的罚银压垮? 陈邦彦作为寒门领袖,可能未被直接指为首犯,但脸色此时也是难看至极。 他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总督府的“新律”看似严苛平等,实则这巨额的罚银,本身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它保护了谁?惩罚了谁?这难道就是“新政”的公平? 陈显宗强压下对“伪政权”的怒火和屈辱,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对家仆吩咐:“速去!让家里备足银两,今日便接我出去! 这腌臜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随即,他带着一种混杂着优越感,故意用刚好能让张承志等人,听见的声音慢悠悠道:“唉,破财消灾罢了,只是这‘天策府’的罚单,拿着都嫌脏了手。”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承志,笑道:“倒是某些人,怕是只能去苦工营里,尝尝‘新政’的滋味了,这‘知行合一’,实践得可真够彻底的!....哈哈哈哈” “陈显宗!你!” 张承志气得目眦欲裂,几乎要扑过去,被身边的同窗死死拉住。 “承志,忍一时!” 同窗低吼,眼中也满是悲愤和不甘。 其他寒门学子面如土色,哀叹、咒骂、绝望的低语在牢中蔓延。 冰冷的现实就像这牢狱的石墙,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天策府的“法度”用金钱的枷锁,清晰地划出了阶层的界限,比前明的“纳赎”,更加赤裸和残酷。 夜晚。 广州知府衙门内,知府吴汝霖正心神不宁地踱步,府学这场涉及撕毁新政布告、新旧两派学子的激烈冲突。 以及天策府刑曹开出的巨额罚单,像块烫手山芋。 处置稍有不慎,不是得罪根基深厚的本地士绅,就是触怒力推新政的肇庆方面,还可能被天策府斥责办事不力。 “大人,肇庆房玄德大人处,有密信至!”心腹师爷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吴知府连忙拆开,越看眉头越是舒展,最后竟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信是房玄德亲笔: “吴知府台鉴:闻广州府学因新政布告,偶生学子争执,此乃新法初行,新旧激荡之常情,不足深怪。 大将军励精图治,开科取士,意在为国求贤,唯才是举。 陈邦彦及其倡导实学之年轻士子,心向实务,锐意进取,虽有言辞激烈、行为失当之过,然其拥护新政、关切民生之本心可嘉,其学以致用之志可勉。 值此新政用人之际,此类敢言敢为、通晓实务之士,尤当宽宥引导善加抚慰,以为新政之基干。 至于些许冲突,宜以申斥教化为先,惩戒为辅,总督府所定罚银数额过苛,恐寒士子之心,有损新政宽仁气象。 肇庆瞩目新政推行,望吴知府体察上意,妥为转圜,务使向学之心不坠,新政之基稳固,房玄德 顿首。” 吴汝霖深耕广州官场二十年,早就是老油条了,立刻领会上头的深意。 他叫来师爷,语速飞快地下令:“快!持我手令去大牢!天策府刑曹的罚银令执行上需变通! 陈邦彦先生乃本府贤达,张承志等几位年轻学子,念其拥护新政心切,虽行为有失,然情有可原,且家境清寒,实在无力承担重罚! 本府特予恩恤,其罚银就象征性收一钱银子,以示薄惩即可,即刻放人好生安抚,就说府尊勉励他们专心备考,莫负新政期许!”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陈显宗等人,撕毁布告,扰乱新政,影响恶劣! 总督府罚银令既下,本府亦不便全免,但念其年轻气盛,亦是初犯,就按原数收八成!八十两! 限时缴清!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让陈家的人痛快送来!缴了银子就放人!告诉他们。 府尊有言:望其归家后闭门思过,谨言慎行!” ............ 翌日,牢门打开。 陈显宗等几个士绅子弟,在家仆簇拥下,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牢门,眼中充满屈辱、怨恨和对新政的极度厌恶。 稍晚些时候,陈邦彦和张承志等几个,被特赦的寒门学子,也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走出牢狱。 刺眼的阳光让他们有些恍惚。一个书吏等在门口,对他们低声说:“张承志,尔等几人,府尊大人念尔等拥护新政心诚,家境艰难,且已知悔改。 特准将天策府所定罚银,酌减至象征之数,速速归家,好生备考去吧。府尊勉励:莫负新政期许,秋闱在望,当以实学报国!” 说完,递给他们每人一张盖了,府衙印信的“结案凭证”。 张承志捏着这张几乎没花钱的凭证,回想那令人绝望的“一百两”罚单,以及书吏口中“拥护新政心诚”、“新政期许”、“实学报国”的字眼。 再看向远处陈显宗愤懑离去的背影,心中瞬间如明镜般透亮! 这分明是肇庆那位,执掌新政的房大人出手干预了!新政的支持者,在肇庆眼中是有价值的“自己人”! 这份恩情,是无声的招揽和期许,一股暖流夹杂着敬畏涌上心头。 张承志对着肇庆方向,深深一揖,这一刻,他对新政的认同和归属感,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要拼尽全力考取功名,成为新政需要的那种“敢言敢为、通晓实务”的干才! 而那位府学教谕,站在修补过仍有痕迹的布告栏前,看着两拨人天壤之别的出狱场景,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学宫庭院,发出一声悠长而苦涩的叹息: “唉…纲常名教,圣贤大道?如今竟不如一张‘新政’护身符…这书,这学,往后真不知该如何教了…。” 新旧交替的浪潮,已用最现实冷酷的方式——权力的庇护与阶层的筛选,彻底拍碎了旧秩序,在人们心中最后的堤岸。 肇庆新政派的手,已清晰伸进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章开始就是军事安排。) 第123章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肇庆,天策府。 夜已深沉,烛火在巨大的西南舆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李嗣炎难掩疲惫的脸庞。 府学风波虽借房玄德之手暂时平息,但新旧碰撞的火星,却依旧在暗处闪烁,内政的棋盘落子已毕,然争霸的棋局,终究要靠铁与血来定鼎。 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深知欲驾驭这愈发庞大的基业,还得自身进行蜕变。 他屏退左右,独坐静室。 意念沉入系统商城,于万千光华中选择了两种,当下最为契合心志的特质—— 【龙凤之姿】 描述:天生气宇非凡,兼具龙之威严与凤之祥瑞,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尊贵气场,注定不凡引人瞩目,常被视为天选领袖。 效果: 领袖气场: 天然威慑力与说服力↑,易获信任追随,震慑宵小。 祥瑞庇佑: 自身及亲近者隐性幸运↑,逢凶化吉,提升团队运势。 非凡魅力: 存在感极强,天然吸引目光与人脉。 超凡天赋: 悟性卓绝,学习高阶技能速度与上限↑,洞察力敏锐。 天命所归: 重大抉择时易获机遇与助力,吸引贤才投效,成就更易被认可为“天命”。 【天日之表】 身具如烈日般耀目、威严、至高无上的非凡仪容与气度,其存在即如当空皓日,令人无法直视其威严,心生敬畏与臣服。乃天生的统治者象征。 核心能力\/效果: 如日中天: 天然散发令人敬畏臣服的绝对威压,对下属、臣民或意志薄弱者,具有强大的震慑与支配力。(你就是太阳!) 明察秋毫: 思维如阳光普照,洞察力极强,能轻易识破谎言、伪装与阴谋,洞悉事物本质与人心的幽微。 人心所向: 魅力极具威严性与向心力,能凝聚人心,使追随者产生强烈的忠诚与归属感,如同万物向阳。 气运所钟: 身负天命气运,在重大决策与行动中,往往能获得大势加持减少阻力,增加成功定数。 光耀万方: 其存在本身就能提升,所在势力的正气与向心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气息,悄然融入四肢百骸,涤荡神魂。 霎时间,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蒙尘的宝镜被拭亮,世间万物的脉络、人心的幽微都变得格外清晰可辨。 一股厚重威严自骨子里透出,沉凝如山岳又似煌煌大日,有着令人心折不容亵渎的尊贵。 冥冥中,他感到自身与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一种受到庇护的暖意悄然滋生。 ................ 翌日,天策府军议。 当李嗣炎步入议事厅,侍立一侧的房玄德心头,蓦然一震。 仅仅隔了一夜,主君身上的气质,竟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那份威严虽然依旧。 却不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压迫,更添了一种令人本能敬畏,甘愿俯首的凛然之威,仿佛面对的是高踞九重,执掌生杀的天子。 李嗣炎的目光扫过舆图,沉凝如渊,房玄德只觉那视线,仿佛能洞悉图上每一处关隘背后的深意,令人不敢有丝毫轻忽。 更令他心绪难平的是,侍立主君身侧,连日操劳的疲惫与对局势的隐忧,竟被一股无形的威仪涤荡而去。 唯余一片被强大力量所笼罩的安心,以及对前路前所未有的明晰。 难道大将军真的是天命人?......房玄德莫名对自己的猜测无比笃信。 “玄德,”李嗣炎声音沉凝,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房玄德耳中,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新政初行根基在稳,广东九万驻军,务须严加整训震慑地方,凡有胆敢铤而走险,以身试法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房玄德躬身应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觉这道命令如磐石落地,理所当然。 “广西,云朗。” 李嗣炎的指尖落在舆图广西的位置,目光似穿透千万里,落在遥远的边陲重镇。 “光武镇三万将士,独守西南门户担子不轻。” 他转向侍立的军令官,平静道:“传令,广州东校场两月新训之六千新兵,即刻开拔,全数补充光武镇。 另自天策镇抽调四千堪战老卒,携足额粮秣、火药、军械,以鸟铳、虎蹲炮为要,一同解送。 命云朗妥为收编整训,务使可用之兵足五万之数!” 命令下达,行云流水。军令官凛然受命,只觉将军今日之言,字字千钧,执行起来竟有几分天助般的顺畅。 李嗣炎的目光继续西移,落在湖南与贵州交界的险峻群山上。 “湖南,王得功。”他目光扫过沅江、舞水的脉络。 “曜武镇三万,守土尚可进取乏力,着令:邵武镇抽一万兵,杨威镇抽一万兵,合兵两万,配齐军械粮草,交由湖南巡抚衙门调度。 务必于旬日内,经沅江水道输至王得功麾下,着其并力整训,兵额亦当足五万。” 庞大的兵力调动指令,在他口中道出,显得条理分明举重若轻。 房玄德在一旁快速记录,心中暗叹将军今日思路之清晰敏锐,远超往日,对复杂局势的洞察力令人折服。 “云贵之局,当以剿抚并行,分路进击。” 李嗣炎手指分别点向广西的泗城、田州,以及湖南的沅州、靖州。 “谕令云朗:主力自桂西溯右江而上,直指黔西南安隆、兴义。 多遣熟稔边情的桂西归附土酋,如僮人、布依头人为使者,持本督信牌,告谕黔西南、滇东南同族头人。 顺我者,保其军寨、世职如旧,更许以商路之利,逆我者,破寨屠戮,片甲不留! 对执意抗拒者,则集归附狼兵之锐,控扼要隘,筑堡缓图,逐步蚕食,兵锋指向曲靖! 将军黄忠勇,擅守御工事,即率本部五千,前往广西助云朗督办筑垒防务。” “传令王得功:主力自湘西,沿沅江、舞水西进,直取黔东铜仁、镇远。 此路山水相接,土客杂居,可遣熟知路径的湘西归附兵勇为前驱,务必速夺水道枢纽站稳阵脚。 将军张建国,精于火器攻坚;将军杨万里,熟用狼兵袭扰,二人各率本部五千,速赴湖南,归王得功麾下调遣。” 聊了几句话,大的作战方略清晰明确,好似早已了然于胸。 房玄德飞快书写,只觉大将军的部署精准切中了,云贵土司林立的要害,抚剿并用虚实结合,当不日便有成效。 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带来荡寇镇刘豹的紧急军报。 李嗣炎接过,目光迅速扫过:西贼张献忠部退守岳阳,凭坚城固守,我军六千骑兵无法攻坚。 缴获白银数十万两,俘虏甚众,男女老幼约三万余口。 李嗣炎神色未变,手指在岳阳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思维如电瞬间权衡利弊。 “岳阳坚城非轻骑可下,令刘豹:严密监视封锁通道,勿令张献忠重返湖南,所获银两,即刻解送肇庆府库。 三万余口俘虏就地甄别,精壮者发往修路筑城,老弱妇孺,就近择地设屯安置严加管束。 待湖南曜武镇了却黔东之事,携攻城器械南下,再行会剿!” 房玄德领命,心中对将军的敬畏更深一层,那是一种对上位者本能折服。 随着军令一道道发出,快马如离弦之箭奔向四方。 光武、曜武,两支五万人的劲旅已然蓄满力量,一支溯右江探向滇黔,一支沿沅江插入黔东。 李嗣炎的意志将伴随,新补充的兵员、粮秣、军械,以及黄忠勇、张建国、杨万里这些骁勇之将,正坚定地推向西南的崇山峻岭。 而岳阳城下的围困与数十万两白银的入库,则预示着新一轮征伐的开始。 第124章 疯狂的崇祯 就在李嗣炎兵分两路,攻略云贵之时,明廷京师亦是在一片肃杀中发生巨变。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经历连番打击与彻悟后,这些时日并未就此沉寂。 他挥舞起锦衣卫这把利刃,如同红了眼的赌徒,狠狠斩向那些被其视为国之蠹虫的勋贵、宦官乃至部分文臣。 他并非不知锦衣卫的贪酷,但此刻需要这群鹰犬去撕咬目标,并许诺以抄家所得中饱其私囊作为犒赏。 ——这本身就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锦衣卫的诏狱早已人满为患,哀嚎昼夜不息,缇骑四出,踏破了昔日煊赫府邸的门槛。 看着一箱箱沾着血泪的金银古玩、田契地券被贴上封条,在锦衣卫的严密“护送”下,源源不断地运入内承运库。 初步盘算,所获竟达八十万两之巨!捧着冰冷的账册,朱由检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金銮殿上,自己放下九五之尊的颜面,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哀求百官“毁家纾难”。 最终却只换来勋戚们哭穷装病、文臣们空谈大义,凑出的银子杯水车薪,连给关宁军发一月饷银都不够的屈辱景象。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狂怒、和“早该如此”的刻骨恨意,无时无刻在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们不是没钱吗?看看!看看这些从你们‘清廉’府邸,挖出来的金山银山!你们不予,朕自己来取!” 然而,皇帝这看似雷霆万钧、实则饮鸩止渴的血腥“自救”之举,无异于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瞬间在紫禁城这座权力殿堂内,引爆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们率先发难。 弹劾厂卫“罗织构陷”、“滥刑酷法”、“动摇国本”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和司礼监。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引经据典,直指皇帝“任用酷吏”、“有违祖制”、“自毁长城”。 往日肃穆的常朝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数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丹墀之下摘去象征官位的乌纱帽,长跪不起。 涕泪横流地高呼“祖宗之法不可废!”、“陛下如此行事,置天下士绅之心于何地?国将不国矣!” 更有甚者以头抢地,血染玉阶,上演“死谏”的戏码,试图以悲情和道义压迫皇帝屈服。 但更多的官员,则选择了“非暴力不合作”,内阁辅臣称病告假,各部尚书侍郎纷纷效仿,递上“偶感风寒”、“旧疾复发”的告假条。 一时间,六部衙门空空荡荡,政务几近瘫痪。 这是一种无声,却更为致命的威胁,皇帝,你睁眼看啊,没有我们这些“蠹虫”,你的朝廷转不动! 勋贵集团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私下串联愈发紧密。 英国公府、成国公府等顶级勋贵的门庭虽然紧闭,但暗地里信使穿梭不断。 他们在恐惧中酝酿着反击,或试图通过宫中关系吹风,或在勋贵圈子里达成共识,准备在关键时刻集体向皇帝施压。 这场君臣之间的角力,已不再是简单的劝谏,而是演变成一场关乎权力归属,关乎统治根基的生死博弈! 朱由检坐在冰冷的龙椅上,看着阶下或激昂陈词、或长跪不起、或干脆缺席的臣子们,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是在与,整个官僚士绅阶层为敌,这股肃杀之气迅速蔓延至整个北京城。 这段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街头巷尾,时常可见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呼啸而过,将某个曾煊赫一时的官员从府邸拖出,枷锁加身,押赴刑场。 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新的头颅又已滚落尘埃。 权贵府邸大门紧闭,昔日车水马龙之地,如今门可罗雀,唯恐沾染祸事... ............... 然而一件更恐怖的事,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鼠疫早在二月份的时候,便已在京城内外疯狂蔓延,据史料所载的“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绝非虚言。 街巷之中,尸骸时有可见,最初尚有官府差役草草掩埋,到后来已无人顾及。 贫民窟和城根下更是成了人间地狱,恶臭熏天,苍蝇蔽日。 侥幸存活者也是面无人色,眼窝深陷,许多人身上已现出可怖的黑斑与肿块。 药铺早已被抢购一空,郎中也多染病身亡,绝望的百姓求神拜佛,甚至将死去的亲人尸体弃于道旁,加速了瘟疫的传播。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同时被政治的酷寒,与瘟疫的烈焰内外夹击,在恐惧和死亡中痛苦衰败。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夜晚,英国公张之极的府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身低调却质地精良的内宫服饰,甫一开口,那尖细的嗓音便昭示了其宦官身份。 待看清来人面容后,饶是张之极位极人臣,心中也不由猛地一沉——竟是天子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临! 王承恩神色凝重,并无寒暄,只低声道:“国公爷,皇爷口谕,养心殿见驾,即刻随咱家入宫。” 深更半夜,由皇帝最心腹的大太监亲自来请,这绝非寻常召见! 张之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但也不敢怠慢,匆匆更衣随行。 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张之极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除了御座上面沉似水的朱由检,殿中竟已肃立着数十人! 英国公张之极踏入殿门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他目光迅速扫过烛光下那些沉默的身影,惊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皇帝深夜急召,聚集的竟是这些人?! 左都御史李邦华,这位须发如银、风骨铮铮的老臣立于文官之首。 张之极知道,此老是朝中少数敢于直谏南迁,力主为社稷留后路的清醒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驸马都尉巩永固,崇祯皇帝的亲妹夫,此刻一身暗色劲装,外罩锦袍,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户部尚书倪元璐,掌管着帝国最后钱粮命脉的重臣,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头深锁,目光不时焦虑地扫过御座。 工部尚书范景文,这位素以干练务实着称的阁臣,此刻虽也面沉如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异样的专注。 张之极注意到他宽大的袍袖下,似乎紧紧攥着一卷图纸样的物件(暗示天津海路图)。在人人自危的当口,这份专注显得格外突兀。 兵部侍郎王家彦,最让张之极心头一震的是此人。 王家彦身着沾染夜露的戎装,显然刚从城防一线急召而来,甲叶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 他肃立在武将前列,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门方向,如同随时准备搏杀的猛兽。 这位执掌部分京营兵权的将领在此,意义不言而喻。 这里张之极认识的人都在,却唯独没有成国公朱纯臣,那个勋贵之首被排除在这深宫秘议之外。 张之极心中了然——皇帝对某些人的信任,早已随着抄家的铁链声彻底崩断了。 这里也没有锦衣卫的缇骑,没有刀斧手。 只有这群身份特殊、或掌机要、或握兵权、或为皇亲、或怀孤忠的重臣。 他们脸上写着忧虑沉重,唯独没有往日的虚饰,皇帝深夜将他们聚集于此,绝非问罪!那这阵仗…莫非是… 托孤?!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入张之极的脑海!联想到朱由检近月来,近乎疯狂的抄家和对朝臣的极端猜忌。 再看到眼前这精心挑选,几乎代表了帝国最后“忠诚”与“可用”力量的组合…。 一个冰冷的答案呼之欲出:这深宫禁苑,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是皇帝为风雨飘摇的江山、为朱明血脉,选定的最后托付之地! 今夜,恐将决定大明国祚的存续! 第125章 托孤/执念 这两个月来,皇帝并非一味疯魔。 那席卷京城的血雨腥风,也是一场冷酷的筛选! 锦衣卫的爪牙在撕咬别人的同时,也将眼前这些人的忠诚、能力乃至家族渊源,掘地三尺地呈上了御案。 朱由检在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今夜做准备!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到脊背一凉,仿佛那目光能穿透皮肉,审视着那份被反复验证过的“可用”。 “诸卿,朕这两个月……做了许多事。” 疲惫的声音有些嘶哑低沉,没人知道这些天朱由检的压力有多大,但从双鬓斑白就能看出一二,要知道他才三十而立。 他顿了顿见无人应声,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嘲讽自己,“朕杀了很多人,也……看清了一些人,你们是朕最后挑出来的。” 他不再看众人反应,径直走向御案,拿起一份明黄卷轴,却不是递给任何人,而是紧紧攥在手中。 “京畿已如累卵,闯贼旦夕可至,朕……走不了。”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但太子是朕的血脉,是大明的国本必须走!” 他指向张之极、巩永固、李邦华等人,语气急促而决绝:“今夜轻装简从一人一马,带上太子、皇后、皇子公主及必要宫眷,立刻动身!王家彦保护好她们,路线范卿安排走海路。” “至于立足之本。” 朱由检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通州皇庄,有马翔麟率领的三千白杆兵,忠勇可靠!此乃尔等立足江南之依仗!” 他将一道明黄密旨,递给离得最近的驸马巩永固:“此密旨抵达南京,太子监国后开启!册封石柱宣慰使马祥麟为镇南侯! 太子继位后,可进封国公!告诉他,他马家世代忠烈,朝廷不负!” 交代完毕,朱由检疲惫挥手:“王承恩带你们去东华门!快马已在!天亮前,必须离京!” “陛下!” 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英国公张之极踏前一步,深深躬下他不再挺拔的腰背,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老臣……请旨留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朱由检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位老国公。 张之极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老臣年逾古稀,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千里颠簸了。 与其在路上成为拖累,不如让老臣留在京城,为陛下,为太子,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他目光灼灼,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其一,京营! 京营虽疲敝,然数万之众,建制犹在! 英国公一脉世受国恩,在京营中尚有些许威望,老臣留下可尽力帮陛下稳住局面,约束兵卒,亦可……在最后关头,为陛下守这紫禁城!” 他话语中透出以身殉国的决然。 “其二,登莱水师!范尚书安排的船队需在天津接应,然登莱水师提督黄蜚,乃老臣旧部! 老臣留下可居中协调,确保登莱水师船队按计划、准时抵达天津大沽口,接应太子与诸位大人登船,此乃南迁命脉,不可有丝毫差池!”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护送太子、安顿江南,有驸马之勇、李总宪之谋、范尚书之能、倪司徒之财,足矣! 而稳住京营、确保登莱水师接应无误,此千斤重担,非老臣这‘朽木’不可!请陛下……允准老臣,为大明朝尽忠!” 殿内一片寂静。朱由检死死盯着张之极,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震惊、动容、愧疚,最终化为沉重的理解。 他明白了,这位老国公不是在逃避,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可能粉身碎骨的路! 留下,意味着九死一生,甚至必死无疑! “好……好!” 朱由检声音微颤,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英国公张之极听旨!朕命你总督京师防务,节制京营诸军! 联络协调登莱水师,务必确保太子船队顺利出海!赐你……临机专断之权!” “老臣……领旨!谢陛下!” 张之极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老眼中已是一片坦然与坚定。 他迅速解下腰间一块象征身份的古玉,塞到巩永固手中:“此物交予黄蜚,他见玉如见老夫,水路之事万勿忧心!快走!”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张之极苍老却挺直的背影,又深深望向太子和即将南行的众人,猛地背过身,嘶哑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绝:“走!莫回头!!” 王承恩无声地引路,巩永固、李邦华等人强忍心中激荡与悲怆,向张之极投去深深一瞥—— 那是诀别的目光,亦是托付与敬重的目光——然后簇拥着太子等人,迅速消失在侧门阴影中。 养心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孤绝的背影,以及如同磐石般,矗立在殿中的英国公张之极。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位末代帝王,和他一位愿意与社稷同殉的老臣。 京城的寒风,仿佛在这一刻,更加刺骨了。 托孤的使命,已然分化,一路向南,一路……死守这即将倾覆的危巢! .......................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旬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黄河东岸连绵起伏的营帐。 这里是山西平阳府(今临汾)地界,李自成亲率的主力大军,刚刚击溃了明军在此地的最后抵抗。 正稍作休整矛头直指太原,兵锋所向已是晋中腹地。 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喧嚣、马匹的腥臊和士兵们,对即将到来的更大战利品的渴望。 中军大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股莫名的躁动。 李自成坐在虎皮大椅上眉头紧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在他面前摊着一份来自南方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天策府”李嗣炎,在广东的作为,开府建衙,整军经武,推行“新政”。 甚至隐隐传出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流言,俨然一方霸主的格局。 “哼!” 李自成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环视着帐中济济一堂的将领谋士——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田见秀、军师牛金星、宋献策。 以及坐在稍后位置,气质儒雅的李岩和英姿飒爽的红娘子。 “这个李嗣炎!” 李自成的语气带着浓重的不屑,却又掩不住一丝酸意烦躁。 “在岭南那鸟地方,倒是折腾得风生水起!还搞出个什么‘天策府’?好大的名头!妈的!他也配姓李?!!” 他这话与其说是贬低李嗣炎,不如说是被对方那套,“名正言顺”的包装给刺激到了。 明明他李闯王才是席卷中原,即将问鼎天下的真龙,怎么就没想起来给自己,也搞个响当当的出身和名号? “闯王息怒!” 牛金星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捻着胡须道:“此獠不过据岭南一隅,仰仗地利苟延残喘罢了。 等我大军席卷中原,势如破竹,待拿下北京,登基大宝,天命所归!他李嗣炎不过是跳梁小丑,届时一道圣旨,便可令其俯首称臣!” 他的话立刻引来刘宗敏、田见秀等将领的附和。 “牛军师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李岩。 他起身向李自成拱手,神情凝重:“李嗣炎在岭南绝非苟延残喘,他借‘新政’之名,整肃吏治,编练新军(天策府军),更兼得海贸之利,财赋丰盈。 观其施政,颇有章法,其志恐不在小,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顺心腹之患! 闯王,我军当速定中原,然后及早分兵南下,趁其羽翼未丰,一举荡平岭南,以绝后患!” 红娘子站在李岩身后,虽未言语,但看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支持,作为相濡以沫的妻子,她深知李岩的远见。 “分兵南下?” 刘宗敏粗声粗气地反驳,他更关心眼前的战利品。 “李公子,你也忒看得起那姓李的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下北京城!那紫禁城里的金銮宝座,还有满城的金银财宝、娇滴滴的宫娥妃嫔,才是咱兄弟拼命该得的! 等闯王坐了龙庭,封了咱们公侯万代,再发大兵碾死那岭南小儿,易如反掌!” “刘将军所言极是!” “打下北京,什么都好说!” 帐中一片赞同之声,武将们眼中俱是对权力财富的渴望。 李自成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那把火越烧越旺。 北京!紫禁城!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这几乎成了他魂牵梦绕的执念。 李嗣炎在南方搞的那一套“名堂”,非但没有让他警惕,反而像一剂猛药,刺激了他内心深处对“正统”、“名位”的强烈渴望。 他要堂堂正正地称帝!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自成才是真命天子! 然而,李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试图用冷水浇灭这股狂热:“闯王!诸位将军!请听李岩肺腑之言!北京,去不得啊!” 帐内再次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岩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点在北方:“如今时局北方残破, 连年征战、天灾不断,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此地已无问鼎之资,大军数十万粮秣何来?打下北京不过是坐困愁城!强虏在侧, 建奴虎视眈眈,占据关外屡次入寇。 我军若定都北京则首当其冲,将代替明廷成为抵御建奴的第一线! 最后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李岩声音第一次带有恐惧,那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据多方可靠线报,京师及北直隶多地,鼠疫横行死者枕藉,十室九空! 此乃天罚瘟神! 大军若入此死地,非战斗减员恐将十之七八!届时兵无战心,疫病蔓延,如何守御?如何争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自成,言辞恳切:“闯王!当务之急,乃是以陕西、河南为根基,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可先定都西安稳固后方,待南方局势明朗再徐图进取,贸然进京非但无益,反是取死之道!还请闯王三思!” 红娘子轻轻上前一步,将一件披风披在有些激动的李岩肩上,动作无声却是支持。 “危言耸听!” 牛金星厉声反驳。 “鼠疫之说,不过明廷散布谣言动摇军心,我军所向披靡,天意眷顾,岂惧小小疫病? 至于建奴,待我大顺立国,兵强马壮,自可一战而平之!李公子,你处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莫非……还念着那朱明的旧情?” “李岩一心只为大顺基业!正因闯王基业初创才更应谨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李岩脸色涨红据理力争。 “够了!” 李自成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面色不善胸膛剧烈起伏,李岩的话就像针一样,刺在他唾手可得的帝位上,令其心生烦躁!! 他环视帐内,看到的是刘宗敏等人眼中,对北京的无限渴望,是牛金星等人描绘的登基盛景。 李岩的冷静分析,此刻在他听来,是那么的不合时宜,那么的……怯懦! “北京,是朱明的心脏!拿下它,天下人就知道,这江山改姓李了!” 李自成的话语带着决绝,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是被李嗣炎的“僭越”,给彻底点燃了。 “什么鼠疫!什么建奴!老子连这半壁江山都打下来了,还怕这些?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兵发太原! 然后——直捣黄龙,拿下北京城!谁再敢言退,军法从事!” 听到这李岩心中一沉,知道已是无法挽回,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红娘子见状握紧了他的手,拉到一边掌心冰凉。 “闯王英明!”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狂热的欢呼,淹没了李岩那微弱的叹息。 李自成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那把火烧得更加炽烈了。 九五之位,似乎已触手可及,至于南方的李嗣炎?等他在龙椅上坐稳了,到时候再慢慢收拾! 帐外,北风呜咽,卷着更大的雪片,扑向南方。 李自成掀开帐帘,望着阴沉的天空和连绵的营火,仿佛已经看到了紫禁城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北京,他李闯王,来了! (唉,为了让剧情连贯,这两天可都是万更呀,你们不得意思一下^_^, 对了书评打分,6.4前天出来的,能不能帮忙拉一下评分呀。) 第126章 挖鞑子祖坟 崇祯十六年冬,广州城虽无北地严寒,却也透着几分湿冷。 李嗣炎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仅带着周镇山、贺如龙等十余位精干亲卫,以一位熟稔本地风物的老吏作为向导,穿行于喧嚣的街市之间。 他此行名义上是,考察新政施行后的市井民情,实则也想亲身感受,这岭南都会的脉搏。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被老吏引至,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但见一座古朴宏大的道观矗立眼前,朱墙黛瓦,飞檐斗拱,虽历经风雨,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山门高悬匾额,上书三个遒劲大字——“三元宫”。 香客络绎不绝,香烟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信众虔诚的气息。 小老头躬身介绍道:“大将军,此乃广州府香火最盛的三元宫,供奉上元天官赐福大帝、中元地官赦罪大帝、下元水官解厄大帝。 百姓所求,无非福禄寿喜,消灾解厄,故而此处常年人流如织。” 他仿佛想起什么,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不过,此宫最负盛名的,非是神像,而是宫内一位奇人——云巢道人。” “哦?奇在何处?” 李嗣炎来了兴趣,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 “这位散人,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说得清他打哪儿来,更没人知道他多大年岁。 只隐隐约约听人提过,他年轻时在武当山那等仙家洞府里修行过,得了真传! 有人说他在绝壁石窟里捡到过一面能照见‘气数’的古镜,也有人说他天生开了‘天眼’,能瞧见常人瞧不见的光影! 反正啊,他通晓阴阳,上知天文星象,下懂地理物候,医卜星相无所不精。 更神的是他那份眼力劲儿,地上的蚂蚁搬家,树梢的鸟儿换毛,甚至一片落叶的纹路,在他眼里都藏着天机! 能从这些旁人压根不当回事的细微处,看出祸福吉凶、世事变迁来!” “果真是位奇人。” 李嗣炎微微颔首,眼中兴趣更浓。 这清虚散人,并非什么能通鬼神的术士,而是一位知识渊博、观察入微、思维缜密且善于将零散信息,整合推演的智者。 他的“奇”在于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深厚的学识积累,以及对事物联系的高度敏感,难怪在岭南有如此声望。 “走,进去看看这位‘活神仙’。” 李嗣炎当先迈步,一行人随着人流进入山门。 ............... 观内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香火鼎盛,却自有一种清幽之气。 三元宫山门前,香客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知客道人刚要上前,招呼李嗣炎一行时,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为首的锦袍青年,身形颀长,面容英挺,眉宇间开阔疏朗,步履从容。 行走于熙攘人群之中,那份沉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雍容气度。 寻常香客,无论是布衣妇人还是行商老客,目光触及他时,都不由自主地停留片刻,下意识地微微稍退半步,在他周围自然地空出了,一圈小小的间隙。 那并非刻意的疏远,更像是一种面对难以企及之存在时,本能的敬畏与距离。 而当知客的目光,落向青年身后那两名贴身护卫以及随从时,心底骤然一紧。 这两人身着寻常布衣,身形却如铁铸般精悍,站姿笔挺如松,双目无声地扫视着四周,不漏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们手背上深浅不一的旧伤疤,虎口处厚实坚硬的老茧,以及外袍下隐约透出的兵刃轮廓,都无声地诉说着非同寻常的经历。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数次血火磨砺出的本能! 寻常百姓被他们那凶神般的目光掠过,无不心头一凛,后背发凉,全都自觉地绕行避开。 知客道人暗自倒吸一口冷气!他主持山门多年,阅人无数,何曾见过这般奇特的组合? 这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在这广州地界,能有如此排场,能令此等猛士甘心护卫的年轻人。 除了那位执掌岭南军政、开府建牙的天策府大将军,还能有谁?! 他再不敢有半分怠慢,一把扯住身边尚在发愣的小道士,声音颤抖道:“快!速去禀告师尊!天策府……大将军驾临!快去!片刻延误不得!” 小道士被师父铁钳般的手,抓得一痛,又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骇得脸色一白,哪里还敢耽搁,连声道“是。” 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内院疾奔而去。 知客道人则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快步迎上前。 对着李嗣炎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至极:“不知大将军法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小道这厢有礼了!道人即刻便至,请大将军与诸位将军先移步偏殿奉茶!” 李嗣炎见他认出自己,也不意外,温和地笑了笑:“有劳道长引路。” 对于这位名声在外的云巢道人,他此刻倒是真想见上一见。 很快众人被知客恭敬引向,一处清雅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雅静,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案几上摆放着几卷道经,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李嗣炎刚在客位坐下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沉稳而轻快的脚步声。 ............. 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内院精舍时,云巢道人正对着一盘残局凝神。 听闻“天策府大将军李嗣炎驾临”,老道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整了整道袍,步履沉稳地迎了出去。 山门处,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李嗣炎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三元宫古朴的匾额,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匆匆赶来的云巢道人心中也是一凛。 他修行多年,相人无数,眼前这青年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象。 “贫道云巢,不知大将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云巢道人稽首行礼,不卑不亢。 李嗣炎回礼,开门见山:“道长不必多礼,本将此来实有一事相求,前番我军攻略湖南,恰逢秋雨连绵月余,军中火器十之八九受潮失效,几误大事。 听闻道长精于天文历算、气象推演,更兼门下弟子多有通晓此道者。 故欲请道长出山,执掌我天策府新设之‘监天司’,专司天文、气象、水文观测推演,助我军规避天时之害。 此乃利国利民,亦利苍生之举,还望道长勿辞。” 云巢道人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而是细细端详着李嗣炎的面容。 他越看越是心惊。眼前这青年,眉骨峥嵘,鼻若悬胆,印堂开阔明亮,尤其那眼神,沉静之下仿佛蕴藏着吞吐山河的气魄。 这绝非寻常王侯将相之相!云巢心中默诵相诀,结合眼前所见,一个只在古籍传说中才有的词骤然浮现——潜龙在渊,紫气升腾! 他修道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迫人的征兆。 这感觉,竟与当年袁天罡前辈,相太宗李世民的记载隐隐相合! 老道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袁天罡是道家仰望的高峰,亦是卜算推演的标杆。 眼前这位,难道真是天命所归,要横扫乱象更迭王朝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大将军心系军国,体恤将士,更忧百姓之苦,此乃大仁大义。 贫道虽山野之人,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监天司主事一职,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与战局成败,责任重大。 大将军既有此托付,贫道……愿效犬马之劳!” 李嗣炎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长深明大义,本将军谢过。” 云巢道人略作沉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道:“大将军,贫道既应此职,当竭尽所能。 然欲成大业,除却‘知天时’,亦需‘察人事’,甚至……‘断根由’。” 他语气变得极为慎重,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嗣炎。 “哦?道长有何高见?”李嗣炎挑眉。 “贫道观星望气,推演国运,发觉这天下乱局,除却人祸,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势’在暗中作祟。”为表真切,云巢道人刻意避开了,那些过于玄之又玄的词汇。 “自辽东建虏坐大,屡破边墙,其势日炽,而中原天灾频仍之象,非但未见稍歇,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此其一异也。 其二,关乎天下气运流转之诸多征兆,其不合常理之处,已非寻常人谋所能揣度。 贫道夜观星象,推演气数,但觉北地煞气冲天,直逼紫微,中原王气却如风中残烛,晦暗不明,其间玄机诡谲,似有冥冥巨力倾轧。 昔年南宋偏安,国祚虽危,犹能抗暴强之蒙元数十载。 而今建虏凶锋,较之蒙元初兴时犹有过之,其兴之暴,其势之烈,如狂澜之将覆九州。 长此以往,恐...恐有倾天之祸!此中天意,实令贫道悚然心惊!” 李嗣炎心中一动,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南明灭亡过程中,种种荒唐巧合和不可思议的溃败速度,那些“猪队友”的操作,简直像是被下了降头。(所以满清自带主角光环~) 云巢道人这番基于历史现象,和道家“气运”学说的观察,虽未点破“龙脉”,却隐隐指向了那个他潜意识里,也觉得不对劲的方向。 ——满清崛起过程中的“气运”,或者说“历史偶然性”太过诡异。 “道长之意是?”李嗣炎不动声色,语气平淡。 云巢道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贫道夜观星象,推演地脉,察建虏之气运,其勃兴之势,或有根源! 其祖发迹之地,必是其龙脉凝结、地气汇聚之所,亦为其国祚‘根基’之所在。 此等‘根’脉,常与其祖茔陵寝息息相关。若能在其祖地寻得此‘根’,或以玄门之法,或以雷霆手段,断其地脉,泄其龙气,必能动摇其根本气运! 使其内乱频生,天不假年!此非妄言,乃观其气数勃兴之诡谲,合以堪舆秘术,推演所得! 纵使不能立竿见影于战阵,毁其祖茔圣地,亦足可重挫其凶顽之气,震慑其心扬我华夏不屈之志!” .掘人坟莹?这是一个有道之人能说出来的话....。 李嗣炎沉默了一会儿,他骨子里是个实用主义者,对风水龙脉之说向来嗤之以鼻。 但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毁掉对方的祖坟,无论从实际打击士气,还是从心理上破除对方“天命所归”的神话。 甚至仅仅是发泄,对那段屈辱历史的愤恨,都值得一试!这无关玄学,而是一场心理战和政治战!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视云巢道人,缓缓道:“道长所言虽涉玄奥,然其所举史实,确乃本将心中所惑。 此事……本将记下了。 待时机成熟,定当图之,眼下当务之急,还请道长尽快赴任监天司,为本将军打造一支能预知风雨,趋避寒暑的‘天眼’!火器之利,不可再受制于天时!” “贫道领命!”云巢道人深深一揖,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大将军,不仅仪表非凡,更有一种超越常人的决断力,与容纳非常之言的胸襟。 王者之姿,初显峥嵘!而自己,竟有幸参与这搅动风云的棋局。 监天司,或许只是第一步。 第127章 闲棋,攻略云贵 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天策府后花园内一片萧瑟。 几株老梅在寒风中抖擞着稀疏枝桠,石灯笼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园中小径,也映照着亭子里李嗣炎踱步的身影。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步履沉稳,仿佛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冷。 亭内石桌旁,只坐着房玄德,云巢道人以及水师参将杜永和三人。 他依旧沉默如石,身形挺拔,目光低垂,专注地听着亭内传来的每一个字。 李嗣炎停下脚步,负手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穿透寒风,带着掌控全局的冷冽。 “郑家,福建海上的霸王,他们的实力遍布东南沿海,乃至东南亚也是他们的后花园,眼下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但是海上不可无我之耳目,不可无我之爪牙!” 话落,倏然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投向这位,从明廷投降过来的水师参将。 “永和。” “末将在!”杜永和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李嗣炎走下亭阶,站在杜永和面前,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 “去广西寻可靠之人,招募人手,用旧船陈兵,给本将拉起一支‘船队’!名号——‘黑鲨’。”他抬起手并未指向任何具体方向,但那无形的压力,仿佛已笼罩南方海岸。 “首要之务,就是吞掉伶仃洋至琼州海峡,所有零散海贼..雷州湾的陈疤瘌,琼西那群疍家‘海鹞子’……这些腌臜货色,要么收为我用,要么……沉入海底喂鱼!” 这时,亭内的房玄德捋了捋胡须,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钱粮、物料,府库里会酌情支应,但要做得干净,账目上不能留痕。” 云巢道人也微微颔首,接口道:“贫道门中,确有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在沿海走动,或可暗中联络充作耳目,引荐些熟悉水道的‘边缘人’。” 李嗣炎对他们的补充不置可否,盯着杜永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们是‘黑鲨’..是海盗!与天策府,与两广、湖南,没有一丝一毫明面上的瓜葛。 水师想成军需要的时间太久了,如今已是大争之世,本将等不起! 我要的是立刻就能下海、见血封喉的鲨鱼!船、炮、人手,我尽数予你。 该怎么让那群亡命徒俯首帖耳,他们的獠牙磨得又快又利,是你杜永和的本事。 唯有一条铁律——不许让郑家的人抓到任何把柄!懂了吗?” 杜永和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磐石般的坚定:“末将领命!‘黑鲨’必按时浮出水面,搅动南海!只认‘利’字当头,不识天策府门!” 寒风卷过花园,吹动李嗣炎的披风,也“噗”地一声,吹熄了远处一盏石灯。 杜永和领命起身,正要告退。 然而李嗣炎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他,声音比这冬夜更沉几分:“永和,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闪失,你挑的人手务必可靠。” 杜永和心中一凛,沉声道:“大将军放心,末将定选死心塌地之人!” “光靠‘死心塌地’还不够。”李嗣炎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把头转向亭外更深沉的阴影。 “刘离。”随着这声轻唤,一个身影如夜色中渗出来的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亭阶之下,距离杜永和不过几步。 此人穿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仿佛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正是专司侦缉刺探的刘离,罗网的主事。 “属下在。” 李嗣炎的目光在杜永和与刘离之间扫过,淡淡道:“从你手下挑几个得力、嘴巴紧、手上功夫利索,尤其熟悉水性的人,跟着杜参将的人一起上船。 ‘黑鲨’这条船光有獠牙不行,舵把子边上,也得有自己人看着才稳当。” 他没有明说“看着”谁,但在场的都懂。 这不是不信任杜永和,而是为君者,必然要有的制衡之道。 杜永和眼神微凝,但面上毫无异色,甚至微微颔首:“有刘大人的精锐襄助,此番行事必更添把握!” 刘离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属下明白,人选三日内备齐,听候杜参将调遣。” 他说话时眉眼低垂,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又将每一丝反应都刻入了心底。 “去吧。”李嗣炎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杜永和与刘离同时躬身告退,一前一后,迅速融入花园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亭内,只剩下李嗣炎、房玄德与云巢道人。 石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三人沉静的面容。 房玄德看着李嗣炎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侧脸,捻了捻胡须,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道: “大将军,府外之事固然紧要,然府内中馈,亦不可久悬啊。”他措辞含蓄却意思明确。 “您年已弱冠,功业初成,坐拥两广、湖南,治下军民百万。 这基业……终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方能安人心,固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巢道人,想寻求支持。 “此非私情,乃公器之重。” 云巢道人也微微颔首,接口道:“房长史所言甚是,贫道观天象紫微虽明,然孤星高悬,确需辅星拱卫,以定气运。 大将军春秋鼎盛,正宜早定家室绵延子嗣,此亦为社稷之福。” 闻言,李嗣炎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彻底熄灭的那盏石灯,沉默了片刻。 “此事,我心中有数。”李嗣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如今正是用兵、聚势之时,联姻,亦为手段,人选么……”他目光微转看向房玄德。 “玄德公,你掌钱粮民政,通晓岭南士绅商贾,这岭南之地可有巨室?或富可敌国,能解我粮秣军械之困。 或名望清贵,能增我天策府之德泽?便是琼州、雷州的海商巨擘,若根基深厚能助海上之事。 或与市舶司、牙行、海上有勾连的豪商大贾,能为我通联外藩暗助海运者,亦无不可。” 他没有提具体的名字,但划定了范围,岭南巨富、名门望族、海商领袖、掌握外贸关节的豪商。 核心是——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或政治声望。 听到大将军这番话,房玄德心中立时有了计较,微微欠身:“大将军明鉴。广州府有沉氏,累世经营海贸,富甲一方,与南洋诸国、佛郎机人皆有往来,其船队、商路,皆可为用。 另有琼州陈氏,世代盘踞琼崖,控制南海诸多岛屿,与疍家、黎峒关系深厚,于海情水道了如指掌。 至于名望……肇庆本地望族梁氏,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两广,清誉颇着。 此外,亦有数家掌控广州牙行、与市舶司渊源颇深的大商,消息灵通,于海上关节颇有手腕,此数家或可斟酌。” 他点出了几个最具代表性的方向,财力雄厚、海权助力、地方声望、掌握外贸人脉与信息。 云巢道人适时补充:“姻缘天定,亦需人谋,大将军命格贵重,寻常女子恐难承受其福泽。 所选之女,不仅需家世匹配,其本人命理亦需能旺夫益子,方为大善,贫道或可暗中留意,为将军参详一二。”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淡淡应了一声。 “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需心中有谱,玄德公可留意各方反应。 云巢道长所言命理之事,亦可稍加运作,消息……不必出自天策府,尔等斟酌放出风声即可。 选谁,何时选,本督自有主张。” “谨遵大将军钧命。”房玄德与云巢道人同时躬身应道。 ................ 广西泗城府,前线大营。 帅帐炭火噼啪,也压不住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巨大的舆图摊在案上,云朗目光落在桂西与黔西南,犬牙交错的那片山地。 “秦昭!” “末将在!” 应答声清朗干脆,一名年轻人应声出列,大步走到舆图前站定。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棉甲紧束,勾勒出年轻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俊逸的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添了几分历经战阵的硬朗,他是光武镇中最锋利的长矛,常胜军里崭露头角的骁将。 云朗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欣赏与托付:“我将大军选锋的任务交给你,拨你本部千人,再调归附的狼兵精锐三千,即刻动身。” 他手指顺着右江的细线,狠狠一抹继续道:“走水路,溯江上!安隆,兴义,给我钉进去!河断搭桥,山挡开路!遇上寨子……” 云朗眼皮一抬,那杀意瘆人,“拿着我的信牌,先礼后兵,让熟路的壮人、布依头人先去喊话。 告诉他们同族的头人:降了,寨子归你官位照旧,商路分你一份,有钱大伙赚!要是骨头硬,敢抗衡天兵……” “那就破寨后鸡犬不留!连根都给老子刨了!碰上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别拿自家兄弟的血去洗。 卡死山口、水口,断了他们的粮道水源,就地垒石筑堡围起来,耗死他们。 等本将带着主力压上来,再一块块敲碎他们的天灵盖!”手掌“嘭”地拍在舆图西南角。 “记死了!你这把刀,最后得给我捅进——曲靖去!” 作为替大将军镇守广西的云朗,这些时间没少跟少民打交道,这帮家伙畏威而不怀德,最爱玩出尔反尔的把戏。 但他云朗既不是腐朽的明廷,也不是仁义无双的诸葛亮,喜欢玩七擒七纵那套。 他是直接带兵杀上寨子,夷族屠灭筑京观,这才让整个广西的土司安静下来。 “得令!安隆、兴义,必为将军旗开之地!”秦昭抱拳,腰杆绷得像弓弦,眼中那股子嗜血的凶光腾地烧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掀开厚重的帐帘,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 帐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冰刀似的寒风,劈头盖脸砸来。 旷野上大军已然动作。 兵卒们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凝成了霜。火铳兵排着长队沉默地移动,长长的鸟铳斜指铅灰色的天,冰冷的枪管在冬日惨淡的光里泛着哑光。 更扎眼的是一辆辆炮车,沉重的虎蹲炮、佛郎机炮裹着厚厚的防冻麻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黔西南的群山。 车轮碾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混杂着火铳枪管碰撞的“咔嗒”声、兵卒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小一半人肩上扛着火铳或围着炮,这阵仗寻常土司兵瞅一眼,心就得凉半截。 在一条正在移动的火铳队旁,(五百人)都长王二努力挺直了腰板,试图驱散那股新官上任的紧张感。 但刺骨的寒风,仍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用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低声骂了句:“这鬼老天!” 他身上的棉袄半新不旧,显然刚领不久,还有些不合身的臃肿却也暖和。 他身形精干利落,眼角习惯性地扫视着行进中的队伍,前方雾气弥漫的山影以及脚下小路。 ——这是当探马时的习惯,几乎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刚升任都长,手下管着五百号人,但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绷紧的认真。 腰间挎着一把军中制式的腰刀,取代了以前探马常用的短刃,刀柄被他下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确认这份新职责的重量。 “都跟上!别掉队!看好脚下!” 王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提醒着队伍。 不远处,千户赵铁柱像座移动的铁塔,沉默地扛着一杆明显,比旁人粗重些的大号火铳,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冰渣碎裂。 他眼神扫过那些裹着麻布的大炮,又望向蜿蜒没入山雾的右江方向,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四千五百人的前锋,沿着冰冻的河岸,朝着黔西南那些藏在云雾,密林深处的土司寨堡缓缓碾了过去。 (4000+)咱看不起2000一章的作者。还精准卡字数qAq 第128章 顺者昌逆者亡 寒风打着旋,卷起坳里的枯草尘土。 白族的黑石寨紧贴山崖,木石寨墙在冬日灰光下显得格外厚实。 寨墙上三百来个穿着杂色皮甲、手持刀矛弓弩的土司兵探头张望,脸上绷着紧张,眼底却藏着一丝轻视。 贵州巡抚孟毓桐的密信和银钱刚送到,信里说山下这支广西来的贼军,是虚架子穷酸得很。 只要守住险要,等黔军主力一到里外夹攻,必能大破,重赏在后头! 这让他们不自觉想起现在的明军,觉得山脚那支刚扎营的兵,跟以前那些均被松弛,没几杆好铳的客军没啥不同。 寨子里,上千老弱妇孺缩在屋后,大气不敢出。 山下光武镇选锋营一部已列阵,参将秦昭勒马立在小丘上,这年轻将领参军刚满一年,眼神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那座寨子。 “大人,时辰过了。寨里射了两箭,伤了个传话弟兄。”哨骑飞马回报。 秦昭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好似隆冬酷寒:“给脸不要,真把我们当明军看?传令!赵铁柱部破寨,手脚麻利点,路还长。” “得令!”传令兵打马奔去。 ............ 另一边赵铁柱得令,腮帮子一紧,吼道:“炮队!轰寨门!轰寨墙!” 阵后炮手猛地掀开炮衣,几门沉重的佛郎机,轻便的虎蹲炮被推到阵前,随后炮长嘶声下令,炮口在寒风里缓缓抬起,对准了黑石寨。 “放!” 轰——轰轰轰! 炮声炸雷般撕裂山谷!火光喷吐,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上寨墙! 木屑碎石混着烟尘冲天而起,一段寨墙在巨力下呻吟摇晃,轰然塌出个几丈宽的豁口。 墙上那些沉浸昔日的土司兵,被这远超预料的炮火打懵了,惨嚎惊呼乱成一团。 皮熊不是说他们穷酸?这炮是天上掉下来的?! “堵口子!放箭!扔石头!”一个土司小头目血红着眼厉喝,又一刀砍翻一名想跑的兵卒。 惊魂未定的土兵勉强聚拢,稀稀拉拉的箭矢,几块滚木礌石从豁口上方砸下,顺着山坡滚进的光武镇火铳兵阵前,激起几声闷哼和些许混乱。 “火铳队!列阵!进!”赵铁柱的声音铁锤般砸下,无视零星反击。 一千人的火铳兵踩着鼓点,排成紧密横队,踏过炮火犁开的土地,沉默地向豁口压去。 “压制寨墙!第一排!瞄——放!”赵铁柱令旗猛劈。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齐射炸响,浓密硝烟腾起! 铅弹如暴雨泼向豁口处,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土兵,一时间血花飞溅,前排土兵割麦子似的倒下。 而后面的人被这屠杀场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第二排!上!放!”吼声穿透硝烟。 砰!砰砰! 又一轮铅弹追射溃逃的背影,豁口处尸横遍地,再无人敢上前! “上刺刀!”赵铁柱见敌方溃逃,急声厉喝。 ——唰,火铳兵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皮套拔出尺把长的铁刺,天策府工坊仿的欧式插栓货。 士兵们将刺刀尾部的木柄,用力塞进尚有铳口用力卡紧,数息后,一片雪亮的尖刃在寒风中竖起。 “杀!” 排在最前面的王二热血上涌,拔刀在手,率领自己的都第一个冲了出去! 五百火铳兵齐声嘶吼,挺着再也打不响,却更致命的刺刀,踏过尸体伤号洪水般涌进豁口。 王二冲在最前,一个土司兵嚎叫着举刀劈来,他侧身让过,腰刀顺势斜撩,刀身传来筋肉撕裂的阻滞感,热血猛地喷了他半身。 接着他看也不看,一脚踹翻侧面刺来的矛手,眼角瞥见自己手下一个新兵,正被个粗壮土司兵压在身下,土兵的短刀眼看就要攮下。 新兵双手死死攥住插在铳口的刺刀木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捅! 噗!刺刀深深扎进土兵肋下,那土兵身体一僵,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力量顿失。 新兵趁机翻身,拔出刺刀带出一股血泉,又发狠地捅了进去。 几乎同时,憋了半天的广西狼兵“跳荡队”,动了! 他们扯散发髻,发出野狼般的嚎叫,挥舞腰刀藤牌,像一群下山的猛虎,从炮火削弱的另一段寨墙攀爬而上,悍不畏死地翻进寨内! “嗷——!”一个满脸横肉,瞎了只眼的狼兵刚翻上墙头,三个土兵就扑了上来。 他狞笑,左臂藤牌硬磕开劈来的砍刀,右手腰刀毒蛇般刺进当先一人的心窝。 不待尸体倒地,他矮身躲过侧面捅来的矛尖,反手一刀削断那矛手的脚筋,在对方倒地惨叫时,军靴狠狠跺碎了喉骨! 第三个土兵吓得转身欲逃,独眼狼兵如豹子般扑上,将他扑倒在地抹了脖子。 滚烫的血涌入口腔,他喉头滚动,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另一边,一个瘦小狼兵猴子般窜上屋顶,手中淬毒短镖无声射出,中镖的土兵脸色瞬间青黑,抽搐着栽倒。 他们见人就砍,遇房就冲,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骇人的杀戮,瞬间碾碎了寨内最后一点抵抗。 哭喊、求饶、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火头也开始在木屋间窜起。 不到半个时辰,寨子里的抵抗就没了声息。 黑石寨被碾平,赵铁柱和王二站在弥漫硝烟血腥的寨子中央,看着狼兵押解俘虏清理战场。 喘着粗气,王二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汗混合物,年轻的脸上亢奋未褪,就像心中有一股火被点燃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粘稠血浆的腰刀,又瞥见不远处,那个捅死土兵的新兵,正扶着墙根剧烈呕吐。 赵铁柱则面无表情,仔细清点着部下和装备的损耗,仿佛眼前一切再寻常不过。 ............. 黔西南·安隆土司府 距离黑石寨数十里外的安隆土司府内,气氛压抑让人心发慌。 一个头缠青帕的布依族老酋长,枯瘦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拿不稳使者递过来的冰冷铁牌。 桌子上放着的托盘里,还有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告谕文书。 上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让他觉得窒息。 使者是他熟识的、来自下游另一个大寨的布依头人,此刻面色惨然,声音中夹杂着大军压境的恐惧。 “阿叔……听侄儿一句劝!广西来的云总兵,不是以前的官军了! 他手下有几万天兵,全是火铳!还有会喷火打雷的大炮,比……比当年奢崇明造反时官军的炮厉害十倍!”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耳边还能听到接连不断的轰鸣。 “他们……他们的大军已经过江了!先锋……刚破了黑石寨!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啊! 寨墙被大炮轰得稀烂,里面的人…全完了!挡不住的!降了吧,阿叔!至少……至少得保住寨子里几千口子老小的性命啊!” 仿佛为了印证使者的话,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几声闷雷般的回响,分不清是炮声还是冬日雷鸣。 但这声音落在老酋长耳中,却如同死亡丧钟。 他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老酋长仿佛已经看到,安隆引以为傲的寨墙,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炮火下,像纸糊的一样崩塌、燃烧……。 长叹一声,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佝偻的身躯显得更加矮小。 “罢了……罢了……开寨门……备……备酒肉迎接天兵。” 老酋长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 桂西光武镇的兵锋,带着钢铁与火焰的死亡气息,已然迫在眉睫。 第129章 拧巴的贵州巡抚 黑石寨的烟还没散干净,那股子血腥味已经顺着山风,钻进了沿途每个土司头人的鼻子里。 秦昭带着光武镇选锋营往安隆走,路上静得吓人。 要么是寨门大开,头人领着老小哆哆嗦嗦跪在路边泥地里,并且学着汉人典故中,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戏码,一个个捧着米酒粗粮,眼神里全是后怕。 还有就是寨门关得死死的,墙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几面破旗子蔫头耷脑地飘着,意思明白得很:你们打你们的,别捎上我。 皮熊、孟毓桐许的那些好处?这会儿连屁都不如。 自家寨墙有几斤几两,见了黑石寨的下场,谁心里还不跟明镜似的? 不出所料,离安隆城还有十多里地,官道边雪地里跪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七品鹌鹑补服的瘦小文官,脸比地上的雪还白,冻得直哆嗦,手里高高举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县衙大印。 后头跟着县丞、典史几个,头埋得低低的。 “下…下官安隆知县周文焕…率阖县僚属…恭…恭迎天策王师!安隆…愿降!求…求将军怜惜百姓!” 声音抖得不成调。 秦昭勒住马,扫了一眼。 赵铁柱一挥手,后面沉默的兵卒立刻分出一队,小跑着越过跪地的人,直奔洞开的安隆城门。 王二带着另一队人,目标明确地扑向府库和粮仓方向,没人欢呼,只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火铳枪管偶尔磕碰的金属声。 “管好你的人,别生事。” 秦昭丢下句话,不再看地上的人。 “城外扎营,休整一日。”秦昭终究没让兵卒进城扰民,命令下得干脆利落。 很快选锋营在城外立起营盘,木桩砸地的声音砰砰作响,休整一晚后,队伍补充了点粮秣,他们的刀得继续指向兴义。 .................... 另一边,贵州境内,沅江和舞水交汇处,镇远府城卡在咽喉上,青石城墙看着挺唬人。 城头守备贺雄捏着巡抚卞三元,总兵皮熊的死守严令,心里藏的那点侥幸,在看到城下“曜武”旗号军队展开阵型时,被寒风吹得凉了半截。 援军?连影子都没见到。 城下湖南总兵王得功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还劝?” 他声音粗粝。 参将张建国啐了一口:“信使伤了,城上扔下来几个人头,是咱们的探马。” “肏!一群给脸不要的东西!那就砸烂它!”王得功骂了一句,眼中凶光爆闪。 命令下达,曜武镇军阵后方,覆盖火炮的厚重油布被猛地扯下。 红夷大将军炮粗壮的炮身、佛郎机炮轻便的子铳、虎蹲炮敦实的炮架…密密麻麻的炮口,在冬阳下泛着冷光。 数量多得让城头贺雄的心,直接沉到了底,不由得后悔自己鬼迷心窍,在几个幕僚的撺掇下杀了对方的人。 “目标城墙!轰他娘!!” 王得功的吼声炸雷一样。 轰!轰轰轰轰——! 炮声连成一片,震得仿佛地皮都在跳。 炮口喷出的火光瞬间被硝烟吞没,一颗颗拳头大的实心铁球,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砸在镇远城的青石墙上! 碎石砖块像下雨一样崩飞,几处城墙肉眼可见地凹进去,在反复轰击中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更有一段垛口‘哗啦’一声塌了下去,城头一门守军的老旧碗口铳,被炮弹正中连炮带人炸成碎片。 贺雄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差点从城头栽下去。 身边的兵卒鬼哭狼嚎,抱头乱窜,哪还有半点守城的样?这他娘的以为是天塌了! 足足炮轰了小半个时辰,城墙被啃得坑坑洼洼,烟尘弥漫。 “火铳队!压上!”参将张建国厉喝。 足有三千曜武镇火铳兵,排成三列横队踩着鼓点,沉默地向前推进,随后在各队管带的号令声中,摆出经典的三段射击阵型。 “举铳——放!”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齐射声响起,铅弹像冰雹一样泼上城头。 刚想探头扔滚木,倒金汁的守军,瞬间被扫倒一片,惨叫着栽下城垛,反击的守军顿时哑火。 “重甲!给老子登城!” 王得功拔刀前指。 早就等着的重甲兵齐声怒吼,顶着厚实的铁甲棉甲,挥舞砍刀铁骨朵扛着飞梯,在火铳掩护下猛扑向城墙。 稀稀拉拉的滚木礌石砸下来,被重甲和藤牌硬生生扛住。 滚烫的金汁泼下,烫得人惨叫,但冲锋的势头没停。 “杀上去!” 一个重甲百户,第一个扒上残破的城头,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一个守军连人带矛被砍翻。 更多的重甲兵嚎叫着翻上城头,砍刀见红,城头眨眼就成了血葫芦。 “夺城门!” 混在先登里的杨万里,大吼一声,带着一队人马直扑城门。 里面重甲兵在砍杀,外面撞木猛轰城门,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轰然洞开! “进城!” 王得功一夹马腹,带着曜武镇的大队人马,犹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灌入镇远城。 炮响到城破,也就一个多时辰。 守备贺雄在亲兵死拖硬拽下,从城另一边绳子坠下去,跑了。 号称黔东门户的镇远府,在曜武镇不讲道理的炮火,和重甲先登面前,碎得跟纸糊的一样。 城破了,留下的是碎砖烂瓦,满地的血,还有那股子散不掉的血腥铁锈味,贵州的东大门被大炮硬生生轰塌。 ................. 贵阳·贵州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正堂,炭火烧得通红,屋里却透着一股阴冷。 巡抚卞三元、总兵皮熊,还有几个按察、布政的官儿,个个脸色铁青没人吭声。 一张沾着泥的军报,被皮熊的大手按在桌上,上面字字如刀:镇远府城破!贺雄生死不明!常胜军已入城! “镇远……就这么丢了?”卞三元嗓子发干,声音都有些飘忽。 他刚接任巡抚,就撞上这塌天大祸,常胜军曜武镇顺着沅江、舞水打过来,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向皮熊,眼神里还带着点侥幸:“皮总戎,镇远城高墙厚……贺雄连几天都顶不住?” 皮熊腮帮子绷紧,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蹦起来老高:“顶?拿什么顶!” 他嗓子眼里似乎都憋着火,怒骂道:“王得功那贼配军!几十门大炮!红夷炮!佛郎机!对着城墙往死里轰! 贺雄派出来报信的人说,那炮子砸下来就跟天塌了一样,咱们城上那点破碗口铳,放个屁的功夫就让人家炸成了渣! 城墙……硬是给轰塌了!”他喘着粗气,眼里的惊悸藏不住。 “破城……就他妈一个多时辰!贺雄能爬出来,算他命大!” 他蹭地站起来,手指戳着舆图南边:“南边更糟!云朗那杀才带着光武镇,沿着右江往上打,一路跟刀切豆腐似的! 安隆那帮软骨头,县官直接开城跪了,兴义也悬!探子报,秦昭的前锋都快摸到兴义城根了!” 皮熊扫了一眼死寂的众人,牙缝里挤出寒气:“李嗣炎!岭南那头恶虎,就是瞅准了朝廷在北方被闯贼、建虏缠住,腾不出手! 想要一口吞了云贵,真是好大的胃口!就不怕崩了他一口牙?” 很可惜,这话没人愿意接,事实上别人还真有这实力拿下云贵,两边加起来共八万大军,一起捅进贵州拿什么顶? 屋里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镇远城破得这么快,这么惨,把最后那点念想也砸碎了。 按察使范矿擦了把冷汗,声音发虚:“抚台,总戎,骂娘没用,还得赶紧拿个主意!是打?......还是.....降?” “打?” 皮熊一声冷笑透着股疲惫,摇摇头:“拿什么打?我手里这点兵,守贵阳都紧巴,能打的兵早让杨阁老抽到湖广、四川打张献忠去了! 剩下这点人守寨子都勉强,拉出去跟李嗣炎手下,那些拿着火铳、大炮的虎狼兵硬碰?那是送死!...挡不住!” 这时,旁边一个布政司的官儿,低声道:“那……降?学安隆?李嗣炎的告谕说,降了能保官位……” “放屁!”卞三元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打断对方的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本官是朝廷钦命的贵州巡抚!不战而降?怎么跟皇上交代?天下人怎么看?他李嗣炎是反贼!降他?那是附逆!要遗臭万年的!” 他梗着脖子,文人的脸面和心里的恐惧,都快拧成麻花。 “抚台!清名要紧还是满城老小的命要紧?!”一个干瘦的官员,哪还看不出卞三元的心思,忍不住呛道。 “王得功破镇远时,手软了吗?秦昭在黔西南,对抵抗的寨子留情了吗?‘顺昌逆亡’!告谕写得清楚,等他们的大炮架到贵阳城下,大家想跪都晚了!” “咱们总不能等死!硬拼不行,投降不成……那就找帮手!结盟!”皮熊烦躁地踱步,眼神发狠。 “结盟?”众人看向他。 “对!”皮熊拿出一张舆图,指着西边和西南,“水西安家!乌撒安家!还有滇东北那些土司!他们兵强马壮,对朝廷也是半听半不听! 李嗣炎吞了云贵,能放过他们?唇亡齿寒他们不懂?”他语速飞快,仿佛拿出了一省总兵该有的气度。 “派人!快马带上厚礼,不,带上朝廷的空白告身,许他们世世代代当土皇帝! 只要他们肯出兵,抄李嗣炎的后路,拖住云朗、王得功!给咱们腾出时间,等……等朝廷的援兵!” 说到“援兵”顿了一下,皮熊自己都觉得有点发飘,这年头朝廷哪还有兵? “还有!”卞三元像抓住了稻草,急忙补充道:“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就说李嗣炎狼子野心,悍然兴兵侵略云贵! 请皇上速发天兵,或者让临近的督抚,四川秦良玉、湖广何腾蛟,火速入黔平叛! 云贵要是丢了,西南就完了!”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也是他当巡抚的本分。 堂上顿时吵成一锅粥。打?降?结盟?各说各的理,乱哄哄一片。 卞三元看着眼前吵嚷的手下,听着窗外尖啸的风声,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打,打不过,降,又不甘心,结盟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等朝廷……更是没影的事,这盘死棋怎么走,那李嗣炎的刀,好像已经架在了贵阳的脖子上。 (投敌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第130章 待价而沽 肇庆·天策府 岭南的冬日虽无北地酷寒,但湿冷的风依旧能钻入骨髓,不过天策府议事堂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如春。 李嗣炎踞坐案后,一身白色常服,在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上,不再是零散的军报,而是数份由新成立的“通政衙门”整理、誊抄清晰的汇总奏表。 由房玄德举荐,新任命的通政衙门通政使,张文弼正垂手立于一侧,轻声解说:“大将军,贵州方面大势已定,此为旬日来的汇总。” 李嗣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奏表上工整的小楷。 曜武镇总兵王得功报,克镇远后沿舞水西进,施秉、黄平诸卫所望风归降,土司兵见炮阵即溃,兵锋已抵重安江,贵阳东侧无险可守。 光武镇总兵云朗报,兴义守将欲抗,部下缚之献城,水西、普安等土司纷纷遣使输诚,唯永宁州官夜遁,属吏翌日请降。 经查证,湖广巡抚何腾蛟,遣参将林国栋率兵三千援黔,至铜仁府境闻镇远已失,畏敌如虎逗留不进,复以粮饷不继为由退守沅州。 四川总兵秦翼明遣兵两千,至遵义府,闻我光武镇破乌江关,即焚营寨仓皇北遁,沿途劫掠状如流寇。 皮熊、卞三元所恃之外援,一触即溃,或虚应故事,实不足虑。 贵阳府以外,州、县、卫所官员,计弃城挂印而去者二十七员。 主动遣使奉表归降者四十一处,仍据城自守、意图观望者,仅余贵阳周边三五孤城,旦夕可下。 卞三元、皮熊困守贵阳,政令不出城门,日夕惊惶士绅怨怼,其势不能久矣。 李嗣炎看完,将奏表轻轻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帮蠹虫,倒也识时务。”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随即又问道:“文弼,通政衙门初立,民间对此番大捷,反响如何?” 张文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崭新散发着墨香的纸张,恭敬呈上:“正要禀报大将军,遵照您的谕令,通政衙门已将此类文告战报,整合刊印,名曰《肇庆报》。 此为创刊号。已发往各府县衙门、驿站、以及市井茶楼酒肆。”李嗣炎接过,《肇庆报》版面清晰,文字比奏疏更浅白了些。 头版头条便是粗黑的标题:《天兵克镇远,黔东门户洞开!各路援丑望风溃散!》 下面详细列举了镇远大捷、土司归附、援军败退等事。 虽经润色,基调却与战报一致,字里行间洋溢着王师浩荡、顺之者昌的威严。 “好。”李嗣炎颔首。 “就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谁才有活路,负隅顽抗、或是首鼠两端,便是自取灭亡。 这《肇庆报》要持续办下去,不仅刊载战事,日后政令、新政、乃至各地祥瑞、惩奸罚恶之事,皆可刊载。 要让这报纸,成为我天策府的喉舌,民间的耳目。” “是!属下已加派人手,广募抄书匠与说书人,务求以最快速度,将《肇庆报》及所述要闻,传遍辖内每一处角落。” ........... 望江楼 虽说如今天下大乱,但作为天策府根基之地的肇庆,却显出一种异样的繁华。 望江楼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临西江而立,历来是消息集散之地。 二楼雅座,几位穿着绸衫的士绅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份崭新的《肇庆报》议论纷纷。 “了不得!了不得!镇远那样的坚城,一个多时辰就轰塌了!天策府的火炮,真乃神兵利器!”一个胖员外拍着大腿,啧啧称奇。 “哼,什么湖广、四川的援兵,听着厉害,结果连照面都不敢打就跑了?真是纸扎的老虎!”另一人嗤笑道,语气中带着对旧朝廷的鄙夷,对新强权的认同。 “看来这贵州,已是大将军的囊中之物了,下一步,怕是就要剑指滇南,或者北望湖广了吧?” 一个看似更沉稳的老者捋须道,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这生意,或许该往贵州那边看看了……” 旁边的散座上,一个说书先生得了酒楼掌柜的好处,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最新的段子。 内容正是《肇庆报》上加工过的“曜武镇炮轰镇远,贺守备屁滚尿流”。 “……只见那王总兵令旗一挥,顿时炮声如雷,地动山摇!那城头的守军呐,还以为天塌地陷了……”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呼和喝彩。 柜台处,掌柜的对着伙计吩咐:“快去通政衙门设在城西的报房,多订一个月的《肇庆报》!日后这报纸必是紧俏货,来咱们这儿的客人,都好这一口‘新鲜事儿’!” 伙计应声飞奔而去。 街上,报童清脆的喊声,已经开始响起:“卖报卖报!最新的《肇庆报》!贵州大捷!明军溃败!” 行人纷纷驻足掏出铜钱,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 翌日起,一股难以捉摸的流言,便开始在岭南的士绅圈子、海商巨贾的茶会、乃至市舶司官吏的闲谈中悄然流淌。 源头已不可考,似是而非,却精准地撩动着有心人的神经。 传言道:天策上将李嗣炎,年少英伟,功业彪炳,然府内中馈虚悬,常叹“大业未竟,何以家为”。 亦有高人隐士观星望气,言“南离星炽,需水德相济,或有旺夫兴运之女,方能镇宅安邦,绵延福泽”…… 房玄德坐镇幕府,处理日常钱粮文书之余,对几家有意靠拢的巨室,透出的联姻试探。 不再如以往那般断然回绝,只是语焉不详地提及“大将军志在天下,非寻常闺秀可匹配”。 或“府中诸事繁杂,确需一位贤德主母操持”。 而云巢道人则云游于广州、肇庆等地,出入名观古刹,偶尔为几位官宦家眷“略观气色”,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及天策府的“气象”与“缘法”。 这若有若无的风声,对于嗅觉敏锐的岭南各方势力而言,不啻为一石激起千层浪。 广州府邸中,家主李楚芝轻叩紫檀桌面,对族中心腹沉声道:“李将军兵锋正盛,所缺者,钱粮与海路尔。吾家船舶往来闽粤南洋,若得姻亲之好,将来这海上利权,大半当归我李氏。 去备南洋犀角、珊瑚、苏木,再添十二匹阿拉伯骏马,以贺天策府练兵为名探其意向,务使房长史知我李氏之资。” 琼州沿岸寨堡内,符南蛇凝视海图手按在刀柄上:“那天策大将军要成婚可属实?若是能将女儿送进天策府,这南海的规矩,日后便得由我黎人说话! 备三船我海南特产香料,优质青琁、二十匣上品珍珠、五桶龙涎香,再选二十名熟谙海路、善操舟船的疍民为‘赠仆’,就说是助将军操练水师。” 肇庆府学旁的书院内,黄士俊万历三十五年状元,崇祯九年任礼部尚书,后罢官归粤,于崇祯末居乡。 此刻他端坐案前,对几名子侄及门生道:“李将军虽起自卒伍,然观其措置规摹宏远,非寻常跋扈武夫可比。 我黄氏累世清华,门第显于岭表,若能缔结姻好,正可导其入于正道,收揽士心,以文济武,成就一番安民定业的功绩。 去取我珍藏的宋版《汉书》及董玄宰手书长卷来,老夫当亲访房长史,与之讲论经世之道。” 其余把控着广州、佛山各处牙行,与市舶司渊源深厚的几家粤商巨室,如高氏、梁氏等明末广州豪商,皆是闻风而动。 所献之物除常见的珠玑、犀象、琥珀之外,更隐晦传递出可通达京师消息、掌握澳夷火器采买渠道之意。 天策府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节敬”、“贺礼”踏破。 房玄德从容应对,将各方势力、所献之物、来者不拒全部收下,言语间隐含承诺汇成密册,呈于大将军案头。 李嗣炎翻阅着密册,嘴角噙着一丝冷嘲:“古往今来,皆是利来利往,也好且让他们争一争,我看这岭南,谁家最有‘诚意’,谁又最是‘有用’。” 很快,消息如海风般也吹到了福建,惊动了真正的海上霸主——郑家。 泉州,安平堡。 郑芝龙抚着浓密的须髯,听着心腹汇报岭南的动向,眼中精光闪烁。 “李嗣炎……好快的势头!湖南方定,兵锋又指向贵州,云贵唾手可得,到时候全据南方与北廷分庭抗礼,此人非是池中之物啊!” 他沉吟片刻,对左右道:“备一份重礼!要显出我郑家的气派和底蕴。 南洋的香料、倭国的刀剑、弗朗机的自鸣钟,再加上一套我水师最新的战船........模型。 另修书一封,恭贺李将军拓土开疆,言辞要谦恭,暗示我郑家愿‘永结盟好’。” “父亲!”一旁侍立的郑森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 “李嗣炎虽势大,然其志在吞并四海,岂肯让人居于卧榻之侧?我郑家雄踞闽海,纵横无敌,何必主动示好,近乎依附? 结盟可矣,何须以姻亲羁縻?” 闻言,郑芝龙看了儿子一眼,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森儿,为父知你勇毅过人,却不知政商之道的圆融。 此非依附,乃是押注,是投资!这李嗣炎势头正猛,北方糜烂,天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此时雪中送炭,远胜将来锦上添花,若他日真能鼎定中原,我郑家便有从龙之功,这海上贸易之利方能长久。 即便不成,一份厚礼,几句好话,于我何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听闻他尚未婚配……我郑家女儿,难道配不上他一个‘天策上将’?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郑森面色紧绷,握紧了拳头,终究没有再反驳,但眼中满是不甘与倔强。 他心中暗道:“英雄崛起,当凭自身实力争雄海上,岂能仰仗裙带关系?父亲此举徒惹人轻视!” .................. 岭南和福建的暗流,李嗣炎通过刘离麾下“罗网”的刺探,了然于胸。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已掌控的两广、湖南,正跃跃欲试的贵州,以及更远的云南。 “郑芝龙这只老狐狸,倒也识趣。”他轻笑一声。 “他们的礼物照单全收,回信的时候要客气周到,显得热情一些,但关于联姻的事,一个字都别松口,眼下先晾一晾再说。” 他转向房玄德,语气平和却透彻:“玄德公,各家的反应,果然不出我们所料。 李家财货,符家海上势力,黄家清望名声,还有郑家的雄厚实力,这些确实都是我们需要的。” “但也正因为他们个个都带着自己的算计而来,我们反倒不能轻易答应任何一家。” “大将军英明。”房玄德躬身,“此时我方为钓者,群鱼竞逐,正可待价而沽,亦可借此观察,谁更忠心,谁更可用。” “不错。”李嗣炎目光回到舆图上,手指重点贵州,“等到贵州平定,兵锋直指云南,届时我的价码又会不同,他们现在送的,还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冽:“让刘离盯紧些,看看这些人背后还有哪些小动作,记得去通知杜永和,我们的‘船队’要尽快成型,这南海的风浪,终究要靠自己的船来驾驭。” 联姻是一步重要的棋,但下在何时落在何处,必须由他这个执棋者,在最有利于全局的时刻决定。 (今天准备三更。) 第131章 全据贵州 数日后,广西,廉州府境内一处僻静港湾。 杜永和站在岸边一处高坡上,身后跟着三条精悍的汉子,都是他当年在水师任职时,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 听闻他的召唤,便从各地悄然赶来。 林阿礁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划至右下颌,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显狰狞。 性子火爆,是杜永和麾下最敢打敢冲的先锋,水性极好,力大无穷,使一柄分水鱼叉。 原是疍民,因受不了渔霸盘剥杀了人,投军一直跟着杜永和。 陈十五,三十出头,面色黧黑沉默寡言,像块被海水磨平了棱角的黑礁石。 他是操船的好手,尤其精通观星辨位、循着海流暗涌航行,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导航者。 同样出身疍家,名字就是出生日子,没个大名。 何琨年纪最轻约二十七八,识得几个字,脑子活络,早年在水师里做过书吏,后来也拎刀上了船。 算是杜永和身边的智囊,打理杂事的角色,为人机敏,但手上功夫也不弱。 稍远一些的地方,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站着刘离派来的谢四。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短打,腰间随意别着,一把裹了布条的短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色懒散。 杜永和指了指港湾里,停着的三艘鸟船和两艘稍大的广船,船体陈旧,甚至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瞧见了?那就是咱们起家的本钱。”杜永和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旧是旧了点,但龙骨还算结实,修补一下,装上家伙,照样能劈波斩浪!” 林阿礁瓮声瓮气地问:“将军,就凭这几条破船和咱们这儿号人,真要去跟陈疤瘌、海鹞子他们抢食吃?” “不然呢?”杜永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谢四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大将军给了咱们名号——‘黑鲨’!也给了咱们机会,船我出了!剩下的都得靠咱们自己,一刀一枪从海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雷州湾的陈疤瘌,琼西那帮‘海鹞子’……要么收编他们,让他们的船变成咱们‘黑鲨’的爪牙,若是不愿,便就送他们去龙王爷那儿当差!” “咱们干什么都行,但有一条铁律!”杜永和猛地提高了音量,也是故意说给刘离派来的人。 “咱们是‘黑鲨’,是海盗!跟岸上的天策府、跟两广湖南的官面文章,没有半个铜子的关系! 谁要是漏了底,坏了规矩……”他冷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谢四吐掉了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子,朝着杜永和微微点了点头。 杜永和不再多言,挥手道:“老规矩,愿意跟着我杜永和搏一场富贵的留下来。怕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转身。” 林阿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将军,水里火里,弟兄们跟你走了多少回了? 这‘黑鲨’听着就带劲!干他娘的!”陈十五和何琨也重重点头,毫无退缩之意。 事实上港湾外,有杜永和带来的百十名家丁把守,但凡这几人.....。 “好!那就动起来!何琨,你带人清点物资,登记造册,修补船只的事你盯着。 林阿礁,陈十五,带弟兄们把家伙都磨快些!谢四——” 谢四立刻上前几步,抱拳道:“杜爷吩咐。” “你脑子活络,熟悉道上行情,带两个人,去摸摸陈疤瘌和海鹞子最近的动向,他们的老窝、人手、常走的航线,越细越好。” “明白,杜爷。”谢四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何琨主动道:“谢兄弟,我跟你同去,这边记录的事让手下人先做着。” 他显然是想跟着,也带着几分监视的意思。 杜永和看了何琨一眼,点点头:“可,你们务必小心。” 谢四和何琨,加上陈十五带路认水文,转身就朝着岸上村落方向走去。 杜永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投向那几艘旧船。 “唉,大将军交代下来的任务,可不轻松啊!” ................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 凛冽的廉州海风还没完全散去,从西南腹地就传来的战报,像是一声炸雷惊动了整个岭南。 天策府的大军一路推进,势如破竹,光武、曜武两镇八万精锐,再加上被逼着出兵的三万多当地土司兵。 总共十一万人马,已将贵阳围得水泄不通。 每天炮火震天,枪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攻城昼夜不停。 贵阳这座孤城悬在西南,看不见半个援兵的影子,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 守城军民的心气和见底的粮仓一样,都快耗尽了,特别是城内的士绅大户,早已惶惶不可终日,每天聚在巡抚衙门外。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乡绅被人搀着,颤巍巍地对守门的兵士拱手:“劳烦军爷,再通禀一声抚台大人! 天策大将军仁德,日前射入城中的安民告示说得明白,只要开城必定秋毫无犯,保全我等身家性命,如今粮尽援绝,何必让满城百姓玉石俱焚啊!” 兵丁无法,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连忙前去通知大人。 衙门内,巡抚卞三元盯着桌上的安民告示,面色阴晴不定。 总兵皮熊倒是神态自若,抿了口茶道:“抚台大人,还在犹豫什么?天策府势大,李将军更是明主。 这告示上说得很清楚了,只要开城官复原职,士绅照旧,百姓免遭刀兵之苦,咱们苦苦支撑这月余,对朝廷,对皇帝也算仁至义尽了。” 卞三元长叹一声,指着窗外的风雪道:“皮将军话虽如此,可我辈读书人,讲究个忠臣不事二主,如今开城投降,将来史书上难免留下骂名啊。” 正说着,几名士绅代表被引了进来,一进门就躬身作揖。 为首的老者开口道:“抚台大人,皮将军,非是我等不惜名节,实在是天命有归啊! 李将军承诺,只要开城,必定保全我等身家财产,还能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如今城中粮草已尽,士兵连拉弓的力气都没了,再守下去..只怕...” 皮熊接过话头:“抚台,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肇庆的大将军派人传话,若肯开城,您仍是封疆大吏的地位。 若是顽抗到底...城破之后,面上就不好看了。” 卞三元沉默良久,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终于颓然坐下:“罢了罢了...既然天意如此,本官...本官也不能不顾全满城百姓。 只是...这劝降书上,须得写明是为保全生灵计,非是我卞三元贪生怕死...” 皮熊立即起身拱手:“这个自然!抚台深明大义,实乃贵阳百姓之福!我这就去安排开城事宜。” 贵阳城外,天策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黔地的寒意。 光武镇总兵云朗一身甲胄未卸,手指在地图上贵阳城的位置,轻轻敲击神色冷峻。 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则略显焦躁,在帐内踱步声如洪钟:“云兄弟啊,这卞三元和皮熊到底在磨蹭什么? 粮草断绝,外无援兵,莫非真要老子把炮拉上前,再轰塌他几段城墙,死个干净才肯低头?” 云朗头也不抬道:“王总兵稍安勿躁,炮火能破城却难收心,大将军要的是黔地安定,非一片焦土。 城内人心已散,卞三元是读书人,总要时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皮熊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顽抗的下场。” 正说着,亲兵疾步入帐:“报!两位将军,贵阳城头竖起白旗!有数骑出城,打着卞巡抚和皮总兵的旗号,言称请降!” 云朗和王得功对视一眼,王得功哈哈大笑:“总算来了!” 云朗眼中也闪过喜色,起身道:“传令各营,戒备解除,但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入城! 擂鼓,升帐!迎一迎咱们的‘客人’!” 第132章 南方震动 贵阳城门,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巡抚卞三元脱去了官帽,一身素服,双手捧着贵州巡抚的大印走在最前,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总兵皮熊跟在他身后半步,甲胄齐全,但未佩兵器,其面上神色复杂,有解脱,有忐忑。 在他们身后,是几名同样面色惶恐的文官,垂头丧气的武将。 城门外,天策府军阵肃穆,刀枪如林,沉默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云朗和王得功并骑而立,看着前来请降的一行人。 卞三元走到马前数步,深深一揖到地,声线发颤:“罪臣卞三元,不能为朝廷守土,又不能为君父死节……为免满城生灵涂炭。 情愿……情愿纳城请降,望将军体上天好生之德,信守承诺,勿伤我贵阳百姓……”言语间,已是老泪纵横,不知是真是假。 皮熊则单膝跪地,抱拳道:“败军之将皮熊,愿率所部归顺天策大将军麾下,听凭发落!” 云朗见状,缓缓开口传遍四周:“卞巡抚,皮总兵,尔等能审时度势,免去一场兵灾,保全一城生灵,此乃功德。 我家大将军有令,凡弃暗投明者,皆可录用,凡安分守己之民,皆受庇护,此前射入城中之安民告示,所言字字不虚,起来吧。” 这时,王得功在一旁补充道:“既已归降,城内兵马须即刻出城,至指定地点缴械听候整编,府库、衙署、册籍一律封存,等待接收。 我军只派必要的兵力入城维持秩序,秋毫无犯,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暗藏兵器或趁乱劫掠……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皮熊立刻应道:“末将遵命!即刻去办!” 他显然明白,这是交出权力的第一步,也是表忠心的关键。 卞三元则只是木然地捧着官印,云朗使了个眼色,身旁一名亲兵上前,恭敬地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印信。 贵阳城内,两镇军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入城,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扰民,只是迅速接管了各处城门、要道、府库和衙门。 冰冷的秩序取代了,围城期的死寂与恐慌,许多百姓躲在家中,透过门缝紧张地观望。 看到军队纪律严明,并未如传闻中流寇般烧杀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一些胆子大的士绅,甚至开始在门口摆出香案,以示归顺。 巡抚衙门内,迅速变成了天策府,光武镇的临时军帐。 云朗对垂手站在下首的卞三元和皮熊道:“卞先生,皮将军,你们既已归顺,便是我天策府的人。 眼下贵阳初定,百废待兴,安抚民心、恢复秩序、清点仓廪等诸多事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尤其皮将军,你对贵州军务、地理熟悉,整编降军、维持地方安稳,你要多出力。” 皮熊立刻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大将军和云将军不杀之恩、知遇之情!” 卞三元也勉强拱手:“老朽……敢不效劳。”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彻底改变,未来如何,全系于新主子的心意,和自己现在的表现。 云朗点点头,对王得功道:“王将军,城防和肃清残敌之事,交由你曜武镇。 我光武镇负责民政安抚和降军整编。即刻将贵阳光复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肇庆大将军处!” “放心吧!”王得功一拍胸膛,“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 当捷报传至肇庆,李嗣炎览报后面露笑容,虽然早已知道攻略贵州十拿九稳,但计划落地时还是免不了有些激动。 他对房中一侧的政务司房玄德,农务司沈犹龙道:“贵阳一下,黔省门户洞开,云贵联通之势成矣!卞三元、皮熊知机省了我不少力气。 玄德传令,嘉奖前线将士!卞三元,暂且给个参议虚衔,留在军中参谋。 皮熊,所部降军汰弱留强后,仍归他统领,暂隶云朗麾下观其后效,再下一道安抚令,晓谕贵州全境,既往不咎,望各州县速速归附!” “是,大将军。” 贵阳陷落,黔省门户洞开,意味着这片土地,彻底被纳入天策府的版图。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迅速传至长江畔的留都南京。 时值暮春,秦淮河上依旧画舫如梭、笙歌不绝,但一股无形的恐慌,已开始在六朝金粉之地弥漫开来。 这日,复社名士侯方域,在桃叶渡畔的得月楼设宴,几位江南名士齐聚一堂。 酒过三巡,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西南战事。 诸君可曾听闻?贵阳已陷于李嗣炎之手了。侯方域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地说道。 此贼据两广、湖南不过年余,今又吞黔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坐在对面的冒襄猛地一拍桌子:岂止如此!我听闻此贼已在厉兵秣马,下一步必是云南!若再得滇地,则五省连成一片,南方半壁尽入其彀中矣! 一位青衫文人摇头晃脑地接话:当日若早听吾言,发大兵剿此獠于萌芽,何至于此?如今坐视其成气候,悔之晚矣! 邻座的老翰林,颤巍巍地捋着胡须:老朽早在半年前就上疏朝廷,当联合云贵土司,共剿此贼,可惜啊可惜,奏疏石沉大海! 这时,钱谦益姗姗来迟,甫一入座便成为焦点,众人忙问:牧斋公何以教我? 钱谦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李嗣炎虽据四省,然根基未稳。当今之计,当速派使节联络云南沐王府,晓以利害。 若能说动沐家出兵牵制,或可延缓其势,再者... 他顿了顿,悠然道:我们也该早做打算了,万一事不可为...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钱谦益这是在暗示早做投降的准备。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沐王府世受国恩,必不会从贼! 当务之急是固守长江天险! 明日我便拟疏上奏,请朝廷发兵! 然而热闹的议论声中,却无人提及具体该如何调兵遣将、粮饷从何而来,大家都满足于空泛的议论,仿佛说过了便是做过了。 酒阑人散时,侯方域望着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对冒襄苦笑道:辟疆,你说咱们在这里高谈阔论,可能挡住李嗣炎一兵一卒? 冒襄默然片刻,摇头叹息:至少...聊胜于无吧,况且..........天下大势尚未可知,何必过早抉择? 这就是崇祯末年的南京——一座在醉生梦死中,缓缓滑向深渊的陪都。 人人都知道危机将近,人人都在高谈阔论,却都在暗中观察风向,准备随时改换门庭。 (4800的章节拆成两段,再想个章节名,我真是小天才!就说是不是三章吧,嘿嘿~~ ) 第133章 太子抵京,闯王称帝 恰此山雨欲来之际,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压得长江水色都暗了三分。 数艘饱经风浪的大型舰船,在十余条战船的护卫下,悄然驶入戒备森严的南京码头。 跳板重重搭上码头青石,声响惊破了死寂,率先踏下的竟是当朝太子朱慈烺! 那身明黄袍服虽经颠簸仍维持着威仪,却掩不住少年人眉宇间,超越同龄人的沉重。 事先接到通知的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快步上前撩袍便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臣史可法,恭迎太子殿下!只是……殿下突然南来,不知京师陛下可还安好?” 朱慈烺虚抬了下手,声线隐含疲惫与沙哑:“史尚书请起,父皇仍在京师坐镇,命我携两位皇弟及母后南来,是为暂避锋芒,安定江南人心。” 在他身后永王、定王等皇家子嗣相继登岸,更令人骇然的是,周皇后、懿安皇后张氏凤驾亦赫然在列。 这绝非寻常南迁,实乃托付国本家小,预留退路!北方的局势已非危如累卵,而是近乎倾覆。 凤阳总督马士英目光闪烁,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与两位娘娘驾临,实乃南都之幸,只是仓促之间,行在、用度、护卫诸事……”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懿安皇后张氏缓步上前,凤目扫过众人:“马总督这话,是觉得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马士英顿时汗出如浆,连忙躬身:“臣万万不敢!只是担心安排不周,怠慢了殿下和娘娘……” “罢了。”张皇后淡淡打断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韩太监,皇上的手谕,想必你已经收到了?” 韩赞周忙趋前几步,尖细的嗓音带着恭顺:“回娘娘的话,皇上的密旨,奴婢已经收到,内守备府和南京京营,全都听候太子殿下差遣!” 他说着,眼神却飞快地瞥了一眼史可法。 这位兵部尚书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国本南移关乎天下人心,如今北地局势危急,南方虽暂安也恐人心浮动。后续朝政、军事……” “史尚书。”朱慈烺打断他,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皇仍在京师苦战,我南来不是为了享乐,是为大明保留一线生机,具体政务容后再议,眼下……” 他视线掠过码头周遭,那些肆意窥探的身影,面无表情道:“现在我只问一句,这南京城,可还姓朱?”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砸在在场每一位大臣的心上。众人慌忙跪倒一片:“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殿下!” 这时,从船上又下来一大批神色凝重,风尘仆仆的朝廷重臣。 驸马都尉巩永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帝国中枢栋梁,竟几尽南来。 而护卫这支无比重要队伍的并非京营劲旅,而是一支军容肃杀器械迥异的精兵。 他们手持白杆长矛身披轻甲,虽经长途跨海跋涉,仍行列严整士气昂扬。 为首的将领身形不算魁梧,却面容坚毅精干,警惕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正是石柱女帅秦良玉之子,马祥麟。 他按刀上前,朝朱慈烺单膝跪地:“石柱白杆兵统领马祥麟,奉旨护驾!三千将士已控制码头各处要道,请殿下示下!” 这三千能征惯战的白杆兵,此刻便是太子朱慈烺,在这暗流汹涌的南都最大的,也是几乎唯一的武力依仗。 史可法、马士英、韩赞周等人望着这支煞气腾腾的川兵,再看向年幼却言辞锋利的太子,以及深不可测的懿安皇后,心中无不惊涛骇浪。 他们原尚沉溺于党争倾轧、江南税赋算计,此刻方骇然惊觉,北方的天已塌陷在即,而南都的天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此间虽不及北京皇城气派,但飞檐斗拱、琉璃黄瓦,依然透着陪都的威严。 只是此刻,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兵部尚书史可法须发微乱,眼底布满血丝,既有听说京城剧变的悲痛,更有对眼前乱局的深深忧虑。 他环视殿内众人——南京守备勋臣、操江提督、各部官员,还有那几个听说消息后,心急如焚赶来的江北四镇总兵。 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个个脸色不同,各怀心思。 太子殿下、两位亲王和皇后娘娘平安到来,这是国家的大幸,祖宗保佑!史可法声音沉重,定了基调。 但是,皇上和京城百官还在孤城苦守,我们怎么能安心坐着?应该立刻商议北上救援的计划,调集江南粮饷,抽调各路精兵…… 史阁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马士英一派的官员。 他捋着短须,慢悠悠地说:救援京城当然是忠臣该做的事,但是太子殿下刚到,国家根本初到南京,人心还不稳,百废待兴。 现在最要紧的恐怕不是匆忙出兵,而是先安定南京,稳固江南这个根本,要是根本动摇了,就算有百万大军粮饷从哪里出?民心靠什么维系?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把无限期推迟。 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开口:史公,太子殿下的安全是最要紧的,只是……护卫太子的那支川兵虽然勇猛,但到底是客军,不是我们南京的编制。 让他们驻扎在皇城里,是不是不合规矩?恐怕会惹来非议啊。 驸马都尉巩永固冷哼一声:非议?惊扰?要不是马祥麟将军,和他手下的白杆兵拼死保护,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早就遭难了! 现在刚到南京,就急着要把护驾功臣地请出城?这是什么道理!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倪元璐等从北方来的大臣都面色沉重,虽然没有直接说话,但明显站在巩永固这边。 史可法头痛欲裂,他哪里不知道救援京城艰难,又哪里不觉得白杆兵驻扎在宫里扎眼? 但他更知道太子需要这支军队,作为最后的依靠。 他试着调解各方势力:各位,护卫的事关系到国家根本安危,不能轻动,不过川兵将士确实辛苦有功,朝廷自然会封赏,至于驻防的地方,可以从长计议…… 史阁老!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一个看似中立的官员。 太子殿下到来,是上天保佑大明,但是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也不能政出多门。 现在太子虽然来了,但北京皇上还在,这南京的政务,是按照南京原来的制度,由内阁和各部处理,还是要太子殿下开府办事? 如果开府,属官人选、权力划分又该怎么定?这是关系名分的大事,不能不慎重啊。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史可法,又不经意地瞟向殿外—— 那里是代表着北方朝廷正统的太子,和他的核心班子正在旧宫里安顿。 史可法感到巨大的压力,好像整个大明王朝最后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肩上。 从太子踏上南京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市就不再是醉生梦死的陪都,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唉,大明真的能中兴吗?” .................... 崇祯十六年冬,李自成的大顺军,挟潼关大胜之威,如入无人之境。 西安古城,这座昔日的秦王藩邸,西北军事政治中心,在巨大的恐慌中,未经历太过激烈的抵抗,便洞开了它沉重的城门。 城内明朝的宗室、官僚魂飞魄散,城外无数快马带着劝进表、投诚信飞入大顺军营。 牛金星、宋献策等文官谋士,兴奋地筹划着“开国立制”,刘宗敏、田见秀等武将则摩拳擦掌,期待着“裂土分封”。 一种改天换地的躁动,在军队和城池间弥漫开来。 在几番象征性的“谦让”后,李自成终于点头。 时间仓促礼仪不全,但皇帝的名号与都城的定鼎,却是此刻凝聚人心,宣告天命所归的最强音。 于是,就在崇祯十六年岁末的凛冬里,一切都被强行加速。 西安城虽也寒风凛冽,却处处透着一股喧嚣躁动的热气,街道被打扫得颇为干净,家家户户被勒令悬挂起崭新的红绸黄幡。 尽管许多百姓脸上仍是菜色,但在手持刀枪、昂首挺胸的大顺军士驱赶下,一种怪异的“喜庆”氛围被强行制造出来。 由秦王府改建成的“皇宫”,更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高大的殿宇被重新漆刷,虽然细节处难掩仓促,但宏大的规模和黄瓦红墙,在冬日灰蒙的天空下,依旧显出一种粗犷气势。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披甲持锐的将领,穿着各种颜色、品级混乱官袍的新晋文官们,他们的脸上混杂着兴奋好奇,以及难以掩饰的不适应。 吉时已到! 鼓乐声变得庄重,仪仗队举着各种象征性的兵器、旗帜、符牌走过。 李自成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绣着日月山河十二章纹的衮服。 这身过于宽大复杂的行头,套在他那久经沙场、魁梧粗壮的身躯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能看出他动作间的僵硬别扭。 李自成脸上试图维持着威严,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闪烁的目光,却暴露了其内心的志得意满。 他一步步走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转身,接受万众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田见秀等为首,台下所有文武官员、军将士卒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这声音里更多的是武夫的豪迈,胜利者的狂热,而非传统朝拜的森严秩序。 刘宗敏嗓门最大,脸上横肉因激动而抖动,他大概是真心为他的“闯王哥哥”高兴,也觉得这皇帝宝座,就该是他们打下来的兄弟坐。 大学士牛金星站在文官首位,朗诵着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登基诏书,声音抑扬顿挫,极力模仿着记忆中朝廷天使的模样。 面上神情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仿佛这开国宰相的荣耀已唾手可得。 宋献策、顾君恩等谋士也身着朝服,脸上带着功成名就的微笑,不断颔首。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浪潮中,也有不和谐的音符。 制将军李岩和他的妻子红娘子,虽然也随众行礼,但李岩的眉头始终微蹙着。 他看着这仓促的排场,将领们掩饰不住的骄矜,以及大哥那虽然兴奋却难掩浮虚的眼神,心中那股忧虑更深了。 这哪是什么登基大典,分明是一群土匪的分赃大会,而非作为一个新兴王朝,开基立业的庄严起点。 红娘子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悄悄握了握他的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同样的隐忧。 登基仪式的高潮,是宣布国号“大顺”,改元“永昌”,大封功臣。 刘宗敏、田见秀等皆获封侯伯,牛金星、宋献策等也各有擢升,每一次封赏都引来一阵欢呼,尤其是武将集团,气氛热烈至极。 李自成坐在那冰冷硌人的龙椅上,听着震耳欲聋的万岁声,看着脚下匍匐的众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权力豪迈充斥着他的胸膛。 北京,那座传说中的紫禁城,那张真正象征着天下共主的龙椅,似乎已经近在眼前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用力一挥手,止住了欢呼,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嗓门,大声道:“弟兄们!这西安的龙椅坐着还硌屁股! 等咱打到了北京城,坐了那朱皇帝的金銮殿,那才叫真皇帝!到时候咱们共享富贵,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有金子一起分!”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打进北京城!坐金銮殿!” ......... 台下的欢呼声更加狂热了,充满了对财富权力的赤裸渴望。 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西安城的屋瓦和街道,试图遮掩住这里的喧嚣,却无法掩盖那冲天而起的炽热火焰。 这火焰正贪婪地望向东方,北京! 第134章 提剑临朝 崇祯十七年,甲申,正月初一,北京,紫禁城。 新年伊始,本该万象更新,但北京城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之中。 朔风仿佛都带着关外的铁锈,呜咽着刮过空旷的御街,吹打着皇宫朱红色的高墙。 尽管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早已塞满了九城每一个角落,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祖宗规矩。 往日里那些还能托病、请假的官员,今日除非是真起不了床,否则无人敢缺席。 一种无形且令人窒息的压力,迫使着所有朝臣走向那巍峨冰冷的皇极殿。 成国公朱纯臣身着朝服,走在通往皇极殿的丹陛上,眉头却微微蹙起。 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一丝极度不同寻常的气息。 宫内的侍卫不仅比往常多了数倍,而且全是生面孔,个个眼神锐利手按腰刀,钉子般守卫在每一个要害位置。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在那些带队的军官中,看到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以及提督东厂太监方正化。、 甚至还瞥见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本人,正按剑在外廷巡弋,气氛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这绝非寻常朝会的仪仗,分明是临战的阵势! 他不动声色地缓下脚步,与身旁同样心神不宁的大学士陈演,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深陷的眼窝里同样闪过惊疑。 “陈阁老,今日这阵仗……”朱纯臣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演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但山羊胡子末梢的轻微颤抖,又将他内心的惊惧暴露无遗。 步入皇极殿,文武百官依序站定。 很快,更多细心的官员发现,殿内似乎比以往空旷了不少! 许多熟悉的身影、那些往日里或耿直敢言、或手握实权、甚至在两个月前,那场关于南迁的激烈风暴中,得以幸存暂被“恩养”或“待勘”的官员。 如驸马都尉巩永固、内阁辅臣李邦华、兵部尚书张缙彦、户部尚书倪元璐等人,竟一个也未到场! “嘶……”吏部侍郎李明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迫人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凑到身旁的官员身边,声音发颤地低语道:“王大人、赵大人他们……竟都未至?这……陛下这是要……” “噤声!”旁边一位老臣脸色惨白如纸,手脚都在宽大的朝服下微微颤抖。 “今日非同小可!祸福……只在顷刻之间!” 能站在这里的朝官,无一不是宦海沉浮的人精,几乎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了。 ——那些被软禁在府邸的官员,绝非简单的失宠或审查! 陛下在这个社稷危如累卵的节骨眼上,以如此彻底的手段,将这么多能干事或有声望、有兵权的臣子排除在外,究竟意欲何为? 一种巨大的不安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皇极殿。 官员们低眉顺眼,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交错间,全是惊疑、恐惧和疯狂的揣测。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唯有殿外寒风呼啸,更添几分肃杀。 “陛下驾到!”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尖利高亢的声音划破死寂。 ——崇祯皇帝朱由检出现了。 他没有穿元旦日应有的喜庆衮服,而是在新年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如同服丧。 朱由检稳坐于龙椅之上,双手拄着一柄已然出鞘的宝剑! 那剑身狭长,寒光流转,剑格华丽而威严,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有见识的老臣一眼认出,那是供奉在太庙的永乐大帝佩剑! 天子剑出鞘,横于御案之上,其意不言自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的声音稀疏而惶恐,在沉重的大殿中空洞回荡。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冷硬,听不出丝毫新年的暖意:“今日是新年元日,朕本不该说晦气事,但国事艰难贼势滔天,朕……睡不安稳。” 他略作停顿,目光仿佛要剖开他们的肝胆:“一月前贵州丢了,西安陷落闯逆僭号‘大顺’,改元‘永昌’! 刘芳亮部已入山西,京畿屏障尽失,贼骑随时可逼京师!诸位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大明的恩典,值此危亡之时,可有什么办法教朕?救这大明江山,救亿万百姓?”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要是在往日,早有人跳出来高谈阔论,或主战、或主抚、或相互推诿指责。 但今天气氛太怪了,那些平日里最敢说话的,甚至顶撞过皇帝的官员,大半都没来! 剩下的早已吓破了胆,谁也不知道皇帝那把出鞘的永乐剑,下一刻会砍在谁的脖颈上。 朱由检冷眼扫过众人瑟缩的模样,心中冷笑,也涌起一片悲凉。 见无人应答,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果决的意味:“既然众卿无策,朕来说!京师守不住了,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为保宗庙社稷,存续国祚,朕决意——即日筹备,奉太子南下监国迁都南京!”(算是先斩后奏) “南迁”二字,如惊雷炸响死寂的大殿! 尽管早有风声,但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由皇帝亲口以这般决绝的语气宣布,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圣裁! 短暂的死寂后,骚动如地底暗流般涌起,但预料中引经据典,激烈反对的场面并未立即出现。 官员们互相窥看,目光最终都怯怯地瞟向,站在武臣前列的成国公朱纯臣和文臣领袖陈演。 彼其娘之! 朱纯臣头皮发炸,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 他怕那柄天子剑,但更怕南迁!他和他所代表的勋贵集团、北方官僚,根基产业全在北方,南迁等于抛弃一切,更何况,他们私下早已和闯逆有所勾连。 皇帝若走,他们的“从龙之功”岂不落空?他必须压下这股风! 只能赌!赌皇帝是虚张声势,不敢真对勋贵和阁臣下手!他猛一咬牙,踏出班列顾不得礼仪,厉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声,像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引爆压抑的气氛! 朱纯臣迎着崇祯骤然冰冷的眼神,继续“慷慨”陈词,话语却虚得可怜:“京师是祖宗山陵所在,天下根本!岂能轻弃? 陛下受命于天,当守社稷,死社稷!怎能效唐玄宗弃蜀旧事,丢下宗庙陵寝和江北百姓? 这是自毁长城,人心尽失啊!臣等宁死不做亡国之臣!” 许是见国公带头,那些利益攸关的官员,立刻找到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成国公说的是!陛下三思!” “臣附议!誓死守京师!” “迁都是亡国之兆啊陛下!” “请斩首倡南迁之人,以安天下!” 大学士陈演也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列,他语气更显沉痛,看似忠耿:“陛下,京师城高池深,京营尚有数十万兵,粮草……也能支撑数月。 只要陛下坚定意志,效法太祖、成祖之勇,激励将士,未尝不能重演于少保北京保卫战! 此时南迁是向天下示弱,自乱阵脚啊!请陛下慎之再慎!” 光时亨、魏藻德等几名官员也跟着发言。 一时间,殿内仿佛重回往日“众正盈朝”、齐声反对南迁的场面,好像皇帝的意志再次被“公论”裹挟。 但龙椅上的朱由检面无表情,这些他已经习惯了这群人的表演,反倒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等他们声音渐歇,朱由检这才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带着一股积压了十七年怒火,现在终于爆发了。 “说完了?”皇帝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众臣嘈杂。 他视线逐一掠过朱纯臣、陈演、魏藻德等人,“你们口口声声死社稷、守京师,说得真是忠勇无双!” “那朕问你们!京营空额多少,现有兵卒能不能战,太仓库还有几两银子?京通二仓剩多少米麦? 你们谁能为朕守住北京城?!是你成国公能披甲上阵,还是你陈阁老能变出粮饷?你们谁有于谦的胆略忠贞?!都!给!朕!说!” 一连串质问,如冰冷的鞭子抽下,打得众人哑口无言。 这些他们岂会不知?正因清楚守不住,才早早想好用旧主江山,和头颅换新朝富贵! 朱纯臣身子一抖,脸色青白冷汗湿透内衫,但仍强辩道:“陛下!就算艰难……也当尽力!岂能不战而弃祖宗基业……” “够了!”朱由检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你们都说愿死守京师,与城偕亡……好,朕准了。” 不等众人从那句话里品出寒意,只听一道要命的声音在殿宇内炸响: “英国公何在?!” 哗啦啦,...殿后顿时传来甲叶的撞击声,只见本该卧病的英国公张之极全身披挂,按剑大步而出。 须发戟张,眼神锐利!身后更是如潮水般涌入大批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锦衣卫,以及勇卫营官兵。 瞬间控制所有出口,刀锋直指殿内惊惶的群臣! “臣!张之极!奉旨听令!”老英国公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朱由检手臂猛挥,永乐剑寒光划破昏暗,直指殿下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陈演、侍郎魏藻德、户部尚书侯恂、国丈周奎……一干人等! 结党营私,贪渎国帑,暗通流寇,罪证确凿!即刻拿下!其府邸由锦衣卫、东厂查抄,所有罪证仔细搜检,不得有误!抗旨者,格杀勿论!” 晴天霹雳! 朱纯臣、陈演等人瞬间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刚刚不是还在争南迁吗?怎么突然就成了通敌叛国?抄家?格杀勿论?!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朱纯臣发出凄厉尖叫,挣扎着却被两名锦衣卫扭住胳膊,刀柄猛击膝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梁冠滚落。 陈演双腿一软烂泥般瘫倒,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磕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老臣糊涂……” 其他被点名的官员,也纷纷被军士制住,哭喊、求饶、嚎叫声响成一片。 方才“忠君爱国”的慷慨荡然无存,只剩死亡审判下的丑态。 朱由检对眼前的混乱哭嚎视若无睹,目光冰冷空洞,越过这些昔日道貌岸然,如今原形毕露的臣子。 望向殿外灰蒙欲雪的天空,望向大明破碎的版图。 他的手依旧死死拄着那柄,象征太祖太宗武勋的永乐剑。 哭嚎声被拖远,殿门沉重关上隔绝内外,皇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每一个幸存者头顶: “其余诸公,既然都心系京师,愿与城偕亡……忠勇可嘉。 那就都留在皇极殿内,‘共商守城大计’,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准离开半步!” 剩下的官员魂飞魄散,两股战战纷纷跪倒,头死死抵住冰冷金砖,大气不敢喘。 他们知道天变了,皇帝不再犹豫,不再宽仁,他举起了屠刀,第一刀就砍向了帝国顶层。 朱由检保持拄剑的姿势,如冰冷石雕,稳坐龙椅。 他在等,等厂卫的消息,要不了多久,从那些蛀虫府邸里,一定能搜出贪腐结党、甚至通敌叛国的铁证。 鲜血,将染红崇祯十七年的正月初一。 这座皇极殿已成巨大囚笼,囚禁着帝国的过去,也预示无人能料的未来。 第135章 血染皇极殿 皇极殿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 被变相软禁的官员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仿佛能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呵斥声甚至哭喊声。 ——那是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正在执行抄家谕旨,每一秒等待,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 朱由检依旧保持着拄剑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唯有偶尔扫过殿下群臣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许久,殿门再开。李若琏与方正化返回,带着箱箧文书和浓重的血腥尘土气。 “陛下!诸位大人府邸已查抄完毕!初步清点,现银、金器、古玩、田契、商铺折价……总计逾一千八百万两!其中……” 李若琏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成国公府,现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各类财货折价逾百万! 更……更搜出与关外建奴伪王、以及闯营贼首刘宗敏往来密信数封,内容涉及透露朝廷兵力部署、议价售卖军中器械粮草!” “噗——”跪在地上的朱纯臣,只觉眼前一黑,彻底瘫软面如死灰。 李若琏仿佛没见到一样继续汇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大学士陈演府,现银一百三十五万两,亦有与闯营文书往来……” “侍郎魏藻德府,现银一百二十八万两。” …… 一长串的名字,惊人的财富被当众念出,殿内所有官员的脸色‘刷’全白了,他们终于明白。 皇帝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后的雷霆清算,然而真正让朱由检彻底失控的,是最后一条消息。 只见方正化带一丝惶恐,颤声道:“陛下!嘉定伯周奎府中,地窖内藏匿现银、金锭……合计逾一百一十五万两! 且……且在其书房暗格内,发现……发现皇后娘娘数月前,托他变卖以充军资的凤钗、玉镯等嫁妆首饰,皆原封未动。 嘉定伯……他...他分文未出,竟将娘娘的心意全然私吞了!” ”什么?!“ 一直强行压抑的朱由检猛地抬起头,双目瞬间布满血丝! 周奎,他的岳丈,国丈! 皇后为了帮他筹措饷银,不惜典当自己的嫁妆,他周奎不仅一毛不拔,竟连女儿这点最后的体己钱,也敢贪墨?! “哇——!”极度的愤怒,让朱由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御案之上,染红了明黄的绸布和冰冷的永乐剑身。 “陛下!”王承恩惊呼着上前。 朱由检却猛地一把推开他,状若疯魔,一把抓起那柄永乐剑,踉跄着冲下丹陛! “国贼!蛀虫!狗彘不食的东西!”他嘶哑地咆哮着,声音扭曲变形。 “朕的江山!就是毁在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手里!!” 在无数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崇祯犹如无可阻挡的怒龙,冲到瘫软如泥的朱纯臣和周奎面前。 “陛下饶……”朱纯臣的求饶声还未出口,剑光一闪!朱由检带着末代君王的无尽悲愤,斩下对方的狗头! 噗嗤! 头颅混合着鲜血飞溅而出,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上,眼睛兀自圆睁,满是惊惧和不甘。 紧接着,又是一剑!周奎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便被利刃贯穿胸膛,鲜血溅了旁边的陈演、魏藻德等人满身满脸! 皇极殿内,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 所有官员都吓傻了,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不少人当场失禁。 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这个把名声当命的皇帝,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在庄严的大殿上拔剑手刃大臣! 朱由检拄着剑剧烈地喘息,龙袍上溅满了血迹,通红的眼神骇人至极。 他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群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臣子,心中的暴怒稍稍平息。 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大明!偌大的庙堂之上,尽是豚犬之辈! “拖下去……曝尸示众!” 他声音沙哑地命令道,随即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按剑肃立的英国公张之极。 “英国公听旨!” “老臣在!”张之极轰然应诺。 “京营!朕将京营全权交予你!”朱由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即刻持朕剑,前往京营大营!老弱病残全部裁汰!空额饷银,一律追回!贪腐将领就地正法! 抄没之银两优先补发欠饷,重赏敢战之士!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支能拉上城墙、敢战的兵!” “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张之极接过天子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甲叶铿锵,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决然。 与此同时,一场空前的大清洗席卷京城,足有上千名罪证确凿的通贼官员、胥吏及军中败类被押赴西市。 刑场之上,黑压压跪满了昔日锦衣玉食的官绅,刽子手的大刀轮番挥下,头颅滚滚血流成渠,哀嚎之声震天动地。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京城寒冷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可怖的是有不少身患鼠疫,濒临绝望的百姓闻讯而来,他们相信“人血馒头”可治百病的偏方,拥挤在刑场外围。 当行刑结束后,立刻拿着粗粮馒头奋力向前挤去,试图蘸取温热的鲜血。 维持秩序的兵士厉声呵斥,推搡驱赶,场面混乱而凄惨,勾勒出末世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另一边一箱箱从罪臣府中,抄出的金银财帛被迅速清点,部分现银及易于携带的珍宝,大批装上骡马车队。 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护送下,火速运往天津港,准备随后续南迁队伍运往南京,作为太子监国的初始资本。 数额之大,仅现银就超过六百万两,足以支撑一阵。 而留在京城的巨量财物,则被有计划地用于张维贤整顿京营。 那些拖欠数月的饷银的兵卒,被足额甚至加倍发放,粮食、肉食运入军营,崭新的兵器盔甲开始配备。 一时间,原本死气沉沉、怨声载道的京城和京营,竟焕发出一丝诡异的“生机”。 拿到了实打实饷银的士兵们,士气有所回升,街头巷尾议论着皇帝雷厉风行斩杀奸佞、英国公整顿军纪的消息。 一种大乱之前,强力纠错的“中兴之象”,似乎真的出现了。 ................. 第136章 疾如惊雷 崇祯十七年,正月。 北方战火肆虐,李自成大军直逼京城,局势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南方天策府的势力却在不断扩张。 自攻占贵阳后,贵州各地望风归附,几乎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全省。 趁着隆冬正月云南蛇虫鼠蚁较少,坐镇肇庆的李嗣炎果断下达军令,遣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率领八万精锐进攻云南。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超过半数配备了火器,同时还驱使着三万新归附的土司兵作为先锋,分三路向云南扑来。 消息传到云南,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昆明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云南巡抚吴兆元端坐堂上,面色阴沉,堂下官员分立两侧个个神色惶惶。 布政使崔文荣上前一步,语气谨慎:“抚台大人,如今天策逆贼大军压境,我军兵力匮乏粮草不足,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滇西,以待朝廷援军。” 按察使周良寅立即反驳:“崔大人此言差矣!我等深受皇恩,岂能临阵脱逃?昆明乃云南根本,一旦失守全省震动。” 参议王运开小心翼翼地插话:“周大人忠心可嘉,但也要顾及现实,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如何抵挡数万敌军?” 众人争论不休,各自打着算盘,有人真心想要守城,有人暗自谋划退路,还有人想暗中与天策府联络。 吴兆元猛地一拍桌案,声响震彻大堂。“够了!” 他厉声喝道,“京师危急,皇上尚且死守北京,我等世受国恩,岂能弃城而逃?” 接着蓦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守!就算粉身碎骨,我们也绝不能让逆贼,踏破昆明城墙!” 巡抚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调动所有兵力招募民壮,准备守城器械,然而走出巡抚衙门的官员们,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崔文荣回到布政使司后,迟迟不肯签发调粮文书,反而暗中安排家眷细软送往滇西。 周良寅则立即赶往军营,亲自督导守城准备,王运开回府后,急召心腹密探天策府动向。 而通判李成德已经在书房写下密信,愿做内应,只求保全性命。 昆明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危城。 城头上士兵匆忙布防,城门处百姓争相逃难,深宅大院内各种密谋悄然进行。 每个人都在做出选择,每个选择背后,都是人性在乱世中最真实的写照。 与此同时,黔国公沐天波,在昆明城西的国公府内接到了军报。 他独自站在祠堂中,望着沐家世代牌位一脸憔悴,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余年,历经风雨,却从未面临如此危局。 此刻,他手中能调动的兵马不足五千,且多是久疏战阵的老弱之兵。 “国公爷,各部土司回应寥寥。”管家低声禀报,声音带着不安。 沐天波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剩决然。 “取纸笔来。”他亲笔写下檄文,遣快马分送各路土司。 “沐氏世受国恩,镇守滇南二百载,今国难当头,逆贼犯境,沐某誓与云南共存亡,望诸位念及往日情谊,共御外侮,扞卫社稷。” 然,而回应者寥寥。 多数土司保持沉默,暗中观望,少数派来使者言语含糊,既不承诺出兵也不明确拒绝。 三日后沐天波不再等待,他召集沐府所有家丁、子弟兵,共计八百余人。 这些家兵装备尚可,但大多缺乏实战经验。 “父亲,各路土司迟迟不发兵,我们这些人去曲靖,岂不是送死?”长子沐剑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 沐天波沉默片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沐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今日若退,他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亲自披甲上马,率部出城。 途中,仅有宁州土司禄永命、石屏土司龙在田各率千余人前来会合,这两家世代与沐府交好,此刻却仍愿追随。 “国公爷,就这些人了。”禄永命沉声道,眼中既有敬意也有忧虑。 沐天波望着不足三千人的队伍,苦笑一声:“足够了。至少证明这云南,并非人人都甘心从贼。” 部队日夜兼程赶往曲靖,沐天波知道以这区区三千人,想要阻挡天策府数万大军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守住沐家二百年的忠烈之名。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叹息,也有人面露讥诮,在这乱世之中,忠义似乎已成最不值钱的东西。(在沐天波掌权前,沐府就烂了。) 沐天波不为所动,只是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 此时,贵州全境陷落、天策府兵锋直指云南的消息乘着海风,飞快传到福建海边。 泉州安平堡内,郑芝龙接到西南战报时,正把玩着一艘新得的西洋战舰模型,手指猛地一顿。 与数月前只是试探性的遣使送礼不同,这一次,他真正感受到了时局的紧迫。 当初派长子郑森携带厚礼前往肇庆,却被那位天策将军以“军务繁忙”为由,暂且搁置,礼了收却未给予明确回应。 郑芝龙何等精明,立刻明白对方这是在待价而沽。 如今他李嗣炎不仅全据贵州,更悍然进兵云南,这已充分证明其势力,和野心远超当初的预估。 “不到半年竟已欲吞滇!此等鲸吞之势,绝非池中之物!”郑芝龙喃喃自语,模型被重重按在案上。 他意识到,上次的冷遇并非轻视,而是对方在等待一个,更能彰显自身价值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到了,他起身急促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 若再迟疑,待李嗣炎全取云南,整合西南资源,届时自己再去,便真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了,价码自然也不同往日。 “不能再观望了!”他猛地转身,对心腹家将喝道,语气比上一次更加坚决。 “即刻准备最快的福船!库中珍藏的南洋犀角、象牙,暹罗的顶级宝石,吕宋的精制金器,全都拣出来! 再加十二门新铸的精品铜炮!我亲自去肇庆面见,这位声名赫赫的天策将军!” 他略一沉吟,又对管家吩咐:“去告诉三姑娘祖喜,让她好生准备,随我同去。” 带上幼女既是示好,也更显此行亲善之意,而非单纯的军事结盟。 不久,刚率水师挫败荷兰人,凯旋而归的郑森闻讯赶来。 他一身海风气息未退,眉宇间的桀骜却比以往更盛,尤其是听到父亲竟要亲自前往,还带上小妹。 “父亲!”郑森带着明显的不解与怨气。 “那李嗣炎此前已然轻慢于我郑家,为何还要您亲自屈尊?我郑家雄踞海上,威震南洋,何须一而再地向他示好?待他真能定鼎中原,我们再遣使不迟!” 郑芝龙看着满脸不服的长子,心知他仍对上次被冷遇之事,耿耿于怀。 “森儿,上次他不是轻慢,是待价!如今他兵进云南,价码已不同往日,这才是真正值得投资的潜龙! 此刻他亟需支持,我们此刻去,方能换来将来旁人,难以企及的地位,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家族百年大计!” 郑森闻言,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潜龙?父亲,他不过是趁乱割据的枭雄之一! 我郑家基业,乃是一刀一枪在海上拼杀出来的,何必对这般人物卑躬屈膝?将来这天下,未必就由他说了算!” 少年人的骄傲与上次受挫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对那个李嗣炎充满了排斥。 郑芝龙脸色一沉,呵斥道:“狂妄!你以为海上称雄便是天下无敌了? 陆上争鼎才是根本!收起你的意气,此次你若不能以大局为重,便留在安平看守基业!” 郑森见父亲动真怒,只得咬牙低头应,“是”。 但紧握的双拳,无不显示他内心的愤懑与不甘。 在他转身离去时,望向西方的眼神愈发复杂,那股想要与那人一较高下的心思,更加炽烈了。 第137章 陆海联姻 或许是重视联姻的缘故,郑家这个海上巨无霸,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了起来。 甚至是为表重视也带些“奇兵”意味,郑芝龙并未大张旗鼓提前通报,只扮作一支规模稍大的商队,带着精干护卫和女儿先行出发。 满载厚礼的庞大船队,则由其弟郑鸿逵率领,随后启航。 数日后,肇庆,天策府中枢岭南重镇。 一队看似风尘仆仆的车马,抵达城西的郑家公馆,虽伪装成商队但矫健的护卫,所用的器物虽不张扬却极为考究,很快引起了天策府罗网的注意。 郑芝龙下车风尘未洗,便问迎上来的管事:“李将军可在府内?” 管事急忙回禀:“家主,大将军三日前,已亲往佛山的军工作坊巡视去了,归期未定。” “佛山?军工作坊?”郑芝龙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赞。 “甫定黔滇,不耽于享乐,不急于称王,反而立刻去紧盯军工根本!此人所图果然非小!” 他当即吩咐:“立刻派人,持我的名帖前往天策府报备。 就说我郑芝龙携小女特来肇庆,恭贺大将军底定云贵的不世之功,区区薄礼正在途中,容后日礼单奉上。” “是!”手下人领命疾去。 郑芝龙站在院中,望着肇庆城的方向,心中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潜龙的实力与野心,并谋划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说辞。 他知道这场会面,将很大程度决定郑家未来的百年兴衰。 …… 同一时间,佛山镇。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气息,无数铁匠铺炉火熊熊,打铁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李嗣炎身着普通青袍,在天工司工匠头目及房玄德的陪同下,巡视新扩建的炮厂。 巨大的熔炉内铁水翻滚,热浪灼人,新铸的炮管正在冷却,隐约可见内壁精心镗刻的膛线。 一名亲卫悄然走近,低声向房玄德禀报。 房玄德听罢,微微颔首,移步至李嗣炎身侧,低声道:“大将军,郑芝龙已至肇庆,此次携其幼女同来。 递帖称,特为恭贺我军底定云贵之功。” 李嗣炎目光仍停留在那根,带有螺旋膛线的炮管内壁,嘴角微扬:“这位海上枭雄终究是坐不住了,厚礼之外再加‘女儿’,看来是真下决心了。” “是否需要您,即刻返回肇庆接见?” “不必着急,”李嗣炎摆摆手,神色淡然。 “先安排他在馆驿住下,玄德公,你代我先回肇庆接待,探探他的虚实,也瞧瞧他那位千金。 告知郑总兵我军务缠身,尤其军工生产乃当前要务,还需在佛山盘桓数日,待此间事了,自回肇庆与他详谈。” “明白。”房玄德心领神会,此乃挫其锐气,掌握主动之举。 李嗣炎略作停顿,继续道,“还有他的美意我心领,但婚姻乃人伦大事,礼数不可废,聘礼亦不可轻慢。 听闻郑家造船之术冠绝天下,我正欲组建一支水师,以固长江防务。 这嫁妆嘛……我也不要那远航重洋的巨舰,只需二十艘善于江面机动作战、航速迅捷的中型战船,外加一百名熟稔长江,及近海水文的舵手与水兵。 助我搭建水师骨架,如此方配得上他郑家千金的身份。” 闻得此言,房玄德内心暗赞:此计甚妙。 既全了对方面子,又索得切实所需,更将一桩姻亲变为强援,实为一举数得。 他随即躬身领命:“大将军英明,属下必将此意清晰传达,想来那郑芝龙为促成此事,断无拒绝之理。” 李嗣炎微微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那炽热的炮管。 天下这盘大棋,陆上优势已显,下一步,长江水道的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郑家的这份“厚礼”来得正是时候。 三日转眼即过。 肇庆馆驿内,郑芝龙倒是老神在在,品着岭南新茶,丝毫不显焦躁。 反倒是郑森,几日枯坐让他愈发烦闷,屡次欲出门探看,皆被其父以眼神制止。 “沉住气,晾着我们,是告诉我们,他有不急的资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来对了。”郑芝龙慢悠悠道, 一旁静坐阅书的郑祖喜抬起眼,脆声道:“父亲说的是。李将军若立刻热情相见,反倒显得他底气不足,或是有求于我们,如今这般正显其自重身份。” 她生长在大家族里年纪虽小,却已通晓世故点破了天策府的用意,而十九岁的郑森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四日清晨,天策府仪仗果然抵达馆驿。 队伍算不上奢华,但军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透着一股百战之师的精悍之气,算是给足了郑家面子。 一行人被引至天策府正堂,此处并非奢华之所,但格局开阔,陈设大气,壁上悬着巨幅舆图。 两侧兵器架列着,缴获的各式旗帜刀枪,无声诉说着主人的武功。 稍候片刻,只听堂后传来沉稳脚步声,李嗣炎身着常服,在房玄德、沈犹龙,贺如龙等数人陪同下步入正堂。 他并未刻意彰显威仪,然其身形挺拔,步伐间自有龙行虎步之姿,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自然流露,仿佛是一位天生的王者。 郑芝龙一见之下,心中剧震,先前所有猜测算计,瞬间落到实处。 他纵横海上半生遇到过豪杰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那并非单纯的武勇或权谋之气,而是一种吞吐风云的恢弘格局,恍若史书中所载的太宗世民再世。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押下的,绝非寻常潜龙,而是真正有望鼎定天下的雄主! “你是...李嗣炎...那我之前见到的..是?”郑森有些傻了眼,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几月有余。 怎么这人能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他怀疑之前见到李嗣炎是替身。 “住口!逆子!休得在天策大将军面前无礼,犬子无状,还请大将军海涵。”郑芝龙见长子口出奇语,脸色一黑顿时训斥道。 “不妨事,两家本为盟友岂会因此等小事,恶了两家关系。”李嗣炎自然知道是郑森在想什么,心中好笑的同时故作原谅。 而郑祖喜这边早已屏住呼吸,这些天在肇庆她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关于李嗣炎的种种传奇。 八百骑奔袭千里、两万精锐席卷两广、六万虎贲大破张献忠二十万大军……每一桩事迹都让她心驰神往。 此刻亲眼见到本尊,不仅觉得对方英武非凡,更兼有一种沉稳睿智、令人心折的魅力,远非她想象中单纯的赳赳武夫。 少女怀春的心弦被猛地拨动,乱世之中,谁不倾慕这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李嗣炎目光扫过三人,将郑芝龙的惊叹、郑森的失神、郑祖喜的倾慕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他抬手示意:“郑总兵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 宾主落座,短暂的寒暄过后,厅内的气氛便悄然转向正题。 郑芝龙当先开口姿态谦逊,言辞间却透着海商巨贾特有的精明:“大将军横扫西南威震天下,老夫深感钦佩。 小女祖喜,年方十六(怕被人搞,这里改一下年纪。),虽尚年幼却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女儿。 郑祖喜应声抬头,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随即娴静地垂下眼帘。 她身着鹅黄色绣花袄裙,身姿已显少女的窈窕,容貌清丽可人,眉眼间蕴藏着灵秀与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声如清泉,依礼轻声道:“小女子见过大将军。” 李嗣炎投以温和的目光,颔首道:“郑小姐端庄慧敏,郑公好福气。” 随即转向郑芝龙,脸上并无太多动容,直白道:“此番联姻关乎两家前程,亦系天下格局。 我志在安定中原,然江河湖海各有其道,我眼下所需,是一支能助我掌控长江、平定江南的水师。 至于万里海疆,仍需倚仗郑公雄才,为我华夏屏障。” 这番话既明确了需求——长江水道的控制权,也划清了界限——不触及郑家核心的海上利益。 郑芝龙心中一定,这正是他想要的承诺,当即拱手态度鲜明:“大将军胸怀天下,老夫深为赞同! 陆上征战非郑家所长,然水上之事,郑家义不容辞!待大将军兵发江南之时,老夫必遣精锐舟师北上,听候调遣,助大军横渡天堑,断敌联络!” 李嗣炎仿佛是忽然想起一事,指尖在案几上轻点,语气平和:“前次与郑公所议,那二十艘适于江面作战的快船,连同百名熟稔水文、经验老到的舵手与水兵。 乃是我筹建水师的根基,此事关乎长江防务大局,还望郑公鼎力相助。” 郑芝龙闻言,当即朗声应道:“大将军所托,郑某岂敢怠慢!船与人手皆已备齐,一月之内必抵指定口岸,断不会误了大将军的大事。” 他话锋微转,言辞恳切而不失体面:“小女出嫁,郑家虽比不得天策府威仪,却也备下了一份心意,权作妆奁,望大将军莫要推辞。” “甚好。”李嗣炎微笑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郑森。 “大公子年少有为,威震海上,将来水师整训,或许还需向你请教才是。” 郑森听到李嗣炎谈及自己,神色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勉强拱手回应,并未多言。 最后,李嗣炎对房玄德交代:“今日是正月初一,依礼不宜即刻定下婚期,但局势紧迫也不宜久拖。 就由你与郑公商议,依照《大明集礼》,择一近期吉日,尽快完成六礼。” 房玄德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必与郑公仔细商议,选定吉日,绝不委屈郑小姐。” 郑芝龙对此安排十分满意,既符合礼制,又显迫切,正合他尽早落实这笔政治投资的心意,当即笑道:“全凭大将军与房先生安排。” 至此,一项影响深远的政治联姻,在看似融洽的交谈中初步达成。 郑家保住了海上自主权,并获得未来从龙功臣的地位,李嗣炎则赢得了急需的水师支持和海上盟友,为他下一步经略江南铺平了道路。 第138章 大炮犁地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曲靖府沾益州地界。 寒风卷起沙尘刮过枯黄的河谷,沐天波勒住战马,银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他身后三千余将士肃立——这些是沐府最后的家底,包括沐府家丁、子弟兵,以及宁州土司禄永命、石屏土司龙在田所带来的千余族兵。 这些人个个面带疲惫,甲胄破损,却仍紧握手中兵器,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隆隆脚步声如闷雷般传来。 三万被驱为前锋的各路土司兵马,潮水般涌来。 他们装备杂乱无章,有的穿着破烂皮甲,有的甚至赤膊上阵,手中兵器从锈迹斑斑的腰刀到长矛。 各色旗帜胡乱飘扬,上面绘着不同部落的图腾,但每一双眼睛都透着,被赏格刺激出来的疯狂,嘴里发出嘶吼震得河谷仿佛都在颤抖。 “父亲……”身旁的长子沐剑声微颤,年轻的面庞上渗出细汗。 沐天波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坚定或茫然的脸,猛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声如洪钟: “将士们!吾辈世受国恩,今日当以死报!身后便是云南百万黎民!此战不为求生,但求无愧沐家二百年镇滇之责!随我——杀敌!” “杀!杀!杀!”悲壮而决绝的怒吼冲天而起,竟一时压过了对面的喧嚣。 禄永命、龙在田亦拔刀怒吼,身先士卒冲向敌阵,战斗在狭窄的河谷中轰然爆发。 沐家军据守隘口结阵而战,前排家兵火铳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土司兵应声倒下,鲜血染红黄土。 第二排弓弩连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穿透皮甲,插入血肉之躯。 箭矢入肉的闷响,刀剑相击的铿锵,垂死者的哀嚎瞬间充斥整个河谷。 沐天波亲率两百余骑兵发起反冲锋,铁蹄踏碎冻土长枪突刺,马刀挥砍。 一个照面就有十余名土司兵被挑飞出去,不多时,银甲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沐剑声紧随父亲身侧,长枪疾刺,穿透一个土司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又一柄钉耙迎面砸来,他格挡时虎口震裂渗出血丝。 这些土司兵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有的甚至徒手抓住明军的长枪,为后面的同伴创造机会。 沐军阵线越来越薄,伤亡急剧增加。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能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 “父亲!退吧!顶不住了!”沐剑声甲胄破碎,脸上沾满血污,嘶声喊道。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家丁,被活生生砍断了手臂,正徒劳地试图把断肢接回去。 沐天波一剑劈翻冲来的敌兵,喘着粗气,厉声道:“沐家只有战死的国公,没有后退的国公!今日此地,便是你我父子尽忠之所!” 就在沐军即将被合围崩溃之际,战场侧翼突然响起震天的号炮声! 一面巨大的“云”字帅旗,和“王”字将旗出现在东侧山坡之上。真正的天策府主力。 ——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率领的八万精锐,已然赶到! 他们军容严整衣甲鲜明,步伐整齐划一。 最前排是三列火枪兵,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后面是长枪如林,再后面是炮队,前锋数十门佛郎机炮已经架设完毕。 云朗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冷笑道:“沐天波倒还有几分血性,可惜,终究是螳臂当车,命令炮队,向前沿覆盖射击。” “将军,那里还有我们驱赶的土司兵……”副官迟疑道。 王得功在一旁冷冷道:“正好替我们清理掉这些废物,省得日后还要费心安置。开炮!” 令旗挥动。 轰!轰!轰! 天策军阵中的重型佛郎机炮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划破寒冷的空气,无情地覆盖了整片交战区域! 沐剑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气浪猛地撞来,将他从马背狠狠掀翻,世界瞬间寂静,只有尖锐的耳鸣撕裂着脑仁。 没等他站起身来,又被一股温热血腥的液体糊了满脸。 晃了晃头,随着视野模糊地聚焦,就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冒着缕缕青烟。 他的一名亲兵,大半个身子都不见了,残余部分倒在数步之外,肠肚拖曳而出,挂在枯黄的草茎上,兀自冒着热气。 另一名离得稍远的家丁,上一秒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下一秒就像是被无形之物啃过般,上半身不知所踪。 沐剑声只看到那截熟悉的枪杆,却找不到它的主人了,“呃……”他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砰! 又是一颗沉重的铁弹,砸在他前方十步不到的人群里,它像巨石砸进水面,瞬间“撞”开一圈血浪。 沐剑声眼睁睁看着一个土司兵的头颅,像熟透的瓜果般噗一声碎裂开来,红白之物喷溅。 那铁弹去势未减,又撞进一名沐家骑兵的胸膛,连人带马砸得血肉模糊,碎骨和内脏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也溅了沐剑声一身。 “呃!啊啊!!” 沐剑声强忍着恐惧,趴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冰冷的土地无法给他任何安全感,因为下一次撞击可能就在自己身上。 随着实心炮子接连落下,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沟。 无论是沐家军还是土司先锋,都在铁弹的撞击碾压下成片倒下。 土司兵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脚,明军阵型也被炮火撕裂,士兵们在硝烟中惨叫。 这时,就连沐天波也被掀下马背,幸得亲兵拼死护住。 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只见硝烟弥漫中断肢残骸遍布,伤兵在血泊中哀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天策贼子……竟狠毒至此……”他吐出一口鲜血,银甲已被炮火熏黑。 “国公爷!快走!留得青山在!回昆明,还能再守!”禄永命身负重伤,拖着一条被炮弹击碎的腿爬过来。 另一边,龙在田已经战死乱军之中,尸体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起来!少主人!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沐剑声耳边吼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将他拽起。 是他的一名老家丁,脸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身躯。 沐剑声踉跄着站起,这方才发现惨烈搏杀的战线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屠宰场。 硝烟低垂弥漫在河谷中,视线所及,尽是支离破碎的肢体、散落的内脏和垂死者的抽搐。 明军和土司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被敌人无差别的炮火共同碾碎。 沐剑声的剑还在手里,但握剑的手却抖得厉害。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战争,不是武将的功勋,这是赤裸裸的屠杀!! “走!!国公爷那边危险!”老家丁再次嘶吼,拼命拉着他向后。 沐剑声猛地回头,透过战场上的混沌视野,他看到父亲的身影在亲兵簇拥下摇晃,银甲已然晦暗。 他不再去看那地狱般的景象,也不再听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只是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家丁,向着父亲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去。 每一步,都踩在温热粘稠的血泥之中。 沐天波望着如墙般推进的天策府主力线列步兵,火枪齐射的硝烟形成一道白幕,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 他悲怆地长啸一声,在残存家兵的护卫下,向着昆明方向败退而去。 此战之后,三千联军十不存一,沐家嫡系家兵几乎损失殆尽。 无名河谷中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沾益州的土地,预示着云南即将易主。 第139章 昆明易主 沐天波兵败曲靖的消息,比溃散的败兵,更快一步传回了昆明。 这消息如同腊月的冰水,瞬间将一切希望彻底浇灭。 巡抚衙门大堂内,原本还在为城防事宜争执不休的官员们,霎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主战最力的按察使周良寅,张着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之前,那一点点刚凝聚起的抵抗意志,在这惊天噩耗面前转瞬瓦解。 布政使崔文荣第一个做出了选择,他回到衙门后,便以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彻底关闭了粮库,所有仓门贴上盖有布政使大印的封条。 面对前来请粮的军官,他只冷冰冰地抛出一句:“粮秣乃守城根本,需待巡抚大人与本官统筹调配,岂能随意支取?” 军队立时陷入无粮的恐慌,军心顷刻涣散。 按察使周良寅闻讯,气得几乎呕血,他冲到布政使司衙门,却吃了个闭门羹。 崔文荣只让门房传话:“崔大人忧劳成疾,已歇下了。” 周良寅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指着门内痛骂“国贼”,却无可奈何,最终只能跺脚离去。 他只能带着麾下寥寥数百名巡捕,临时招募的民壮,悲壮地奔上城楼,试图填补巨大的防御缺口。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参议王运开府邸的侧门,在更深夜静时悄然开启,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被迅速抬入。 书房内,来自天策府的密探摘下了兜帽,王运开脸上不见丝毫白日里的忧国忧民,只有恭敬乃至谄媚的笑容。 烛火摇曳,将两人密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宛如鬼魅。 几乎同时,通判李成德的数封密信,已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了城外天策府大军统帅的案头。 信中的内容,无一不是输诚效忠,并将昆明城内的虚实、兵力布置、官员倾向,乃至可做内应的豪族名单,巨细无遗地和盘托出。 ................. 另一边黔国公府内,一片缟素,哀戚弥漫。 沐天波带着仅存的百余名残兵败将逃回,征袍破碎血污满身,入城后所见所闻,比曲靖的惨败更让他心寒。 这位世镇云南的国公爷,望着府中为战死家将设立的灵位,再看向窗外死寂的城池,他便知道昆明守不住。 翌日,天策府八万精锐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阵铺满原野,刀枪如林,反射着冬日冰冷的阳光,肃杀之气逼得城头守军几乎窒息。 尤其令人胆寒的是那两百余门新式火炮,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昆明古老而斑驳的城墙,预示着毁灭的力量。 光武镇总兵云朗,一身玄甲策马缓缓而出,他并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抬手一挥。 一名骁骑疾驰至城下,将一封绑着劝降书的箭矢,奋力射上城楼。 劝降书很快被呈送各方手中,信中言:历数明朝崇祯皇帝刚愎自用、治国无方致使天下糜烂、生灵涂炭。 继而大肆宣扬自身“廓清寰宇,再造太平”之志。 信中对投降官员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必不伤扰百姓,却单独点名周良寅等死硬派,称其若执迷不悟,必为城中百姓之罪人。 同时,信中隐晦却明确地向崔文荣、王运开、李成德等人传递了许诺。 最后通牒:限期一日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破城的压力,如巨石般垒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彻底压垮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犹豫。 是夜,昆明城内。 崔文荣、王运开、李成德等人联合了城内,大部分早已心怀异志的勋贵、将领,骤然发难! 崔文荣以布政使的名义,下令守军集合,打开粮库“分发粮饷,以励死守”。 饥肠辘辘的士兵闻讯,纷纷弃守岗位,涌向粮库,顷刻间,军队建制瓦解,武装无形中被解除。 王运开则派出精心蓄养的心腹家丁,换上巡捕号衣,突袭了巡抚衙门的卫队,迅速控制了局面。 李成德亲自带人,直扑按察使司衙门和各处城门城楼,企图擒杀最大的障碍——周良寅。 “奸贼!国贼!尔等世受国恩,竟行此猪狗不如之事!”周良寅被叛军团团围在城楼之上,眼见城内火起,叛军横行,他目眦欲裂,愤恨欲狂。 他拔剑在手,率最后几十名忠勇之士做困兽之斗,最终身中数刀血染官袍。 看着步步逼近的叛军,他仰天悲啸一声,纵身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坠城而亡,以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他的忠义。 巡抚吴兆元则被叛军软禁在衙内,面对崔文荣、王运开等人递上的降表,以及明晃晃的刀剑威胁。 他痛哭流涕的接纸笔,一遍又一遍遍念叨着“有负皇恩,有负皇恩啊……”,最终‘被迫’在降表上署印签字。 黔国公府内,当沐天波听闻城外杀声四起,城内变乱已生,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他穿戴好整齐的朝服冠冕,面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整肃衣冠三跪九叩,随即命家仆堆积柴薪,欲举火自焚,殉国尽节。 火把即将触及柴堆之际,其长子沐剑声与数名忠心老家仆强行扑上,打落火把,泣告道:“父亲!国公爷!沐家香火不能断,滇西尚有基业可图后举啊!” 沐天波挣扎不过,悲叹一声昏厥过去,沐剑声等人立即将其抬起,匆匆从府内密道潜出,趁乱向西逃去,准备前往滇西继续抗争。 翌日,天策府规定的期限还未到,昆明厚重的城门却已轰然洞开。 布政使崔文荣率领着云南行省,几乎所有剩余的文武百官,人人缁衣素服,脱冠去带,手捧官印、户籍图册、府库钥匙。 黑压压地跪在城门通道两侧,恭迎天兵入城。 曾经誓死坚守的昆明,未经历惨烈的攻城战,便在一场肮脏而彻底的内部分裂与交易中,无声地换了主人。 在降官们敬畏的目光中,天策府的赤旗被插上了昆明城头。 光武镇总兵云朗,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并骑入城,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清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第140章 大将军成婚 二月初八,肇庆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自清晨起,一队队盔明甲亮的骑兵便驰出城外,沿官道列队警戒。 天策府大将军大婚,西南五省震动。 云贵、两广、湖广等地官员、总兵、土司皆遣使来贺,车马塞道贺礼盈门。 城西郑家公馆至天策府大将军府,十里长街尽铺红毯,两侧商户百姓皆悬彩结灯。 一担担系着红绸的聘礼,自大将军府送出,又一箱箱扎着彩结的嫁妆从郑家公馆抬出,蜿蜒如龙蔚为壮观。 聘礼中尤以一对,鎏金铜胎珐琅彩绘火铳最为夺目,铳身镶嵌红蓝宝石,乃天策府军工坊特制,象征着天策府的赫赫武功。 嫁妆则显海上豪富本色,二十艘新式江战舰船模以红木托底,珍珠、珊瑚、象牙、香料不计其数。 更有整箱的金锭银瓜,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惊呼。 “快看!水西安家的马队到了!” “梧州陈氏商帮献上海盐千担!” “那是整块的翡翠屏风吧?真是大手笔!” 各路显要的贺礼堆满了天策府门前的广场,水西安氏献上丹砂百斤、战马五十匹。 梧州陈氏商帮献上海盐千担、苏绸五百匹,就连新近归附的滇南土司,也派人送来战象两头、普洱茶饼百斤。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来,不少老者眯着眼咂舌:“自太祖皇帝那会儿起,就没见过西南各家这么齐整地,往一个地界送礼!” 几名披着斑斓披风的土司头人,正聚在一处低语,其中一人抚着胡须叹道:“李家这位大将军,可是把云桂黔湘粤五省的地头蛇,都攥成一股绳了。” 另一人冷笑接话:“绳头攥在他手里,谁敢不服?别忘了黔国公府是怎么没的。” 众人一时默然,纷纷抬头望向将军府门前,那杆高耸的“李”字大旗,眼神复杂里掺着敬畏。 郑芝龙站在府门前,看着一箱箱贺礼被抬进府库,对身旁的郑森低声道:“看见没有?这些土司、商贾,表面上恭顺,眼神里想着如何算计。” 郑森今日穿着簇新的武官服,闻言冷哼:“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正是如此,才更要让他们看清楚,如今天下之风向哪边吹。”郑芝龙意味深长地说道。 午时正,迎亲的队伍自大将军府出发。 李嗣炎身着赤色锦袍,腰束玉带,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 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身着亮银甲胄的骑兵——这些都是随他酸枣起兵、大破张献忠的老部下。 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百姓,孩童们追逐着队伍,争抢着从天而落的铜钱和喜糖。 “大将军万婚!咱们的好日子要来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激动。 他身旁的几个乡民也跟着喊起来,纷纷议论着:“是啊,这半年土匪没了,税也轻了!” “听说大将军还下令兴修水利,明年春耕有盼头了!” 这阵议论仿佛是个引子,很快感染了周围的人群。 不少百姓想起这半年来,确实过得安稳了些,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纷纷朝着迎亲的队伍大声祝福。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披着红布的大车推了过来,车上堆满了米袋和盖着布的箩筐。 维持秩序的天策府文书官站到高处,拿着铁皮喇叭高声宣布: “大将军大喜!特赏全城!每户白米一斗,喜饼一双!鳏寡孤独者,另加猪肉一斤!”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朝着粮车涌去。 几个机灵的小伙子,主动帮着维持秩序,口中不住地喊着:“多谢大将军恩典!”“祝大将军早生贵子!” 端坐马上的李嗣炎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他对身旁的房玄德低声道:“吩咐下去,今日当值的文书官,每人赏银三两。” “大将军明鉴。”房玄德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 待到迎亲队伍走远之后,王老五依约来到一处隐秘的后巷,那里早已排起长队,赫然都是在街上喊话的熟人。 差役按册发放一人五斤米、两斤肉,另加一百文钱。 轮到王老五时,他颤着手按了印,接过那沉甸甸的米肉,眼眶竟有些发热。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了一同喊话的张寡妇,她提着肉脸上是遮不住的笑:“这大将军成婚倒是好事,咱们也能沾光吃上肉了。” 王老五点点头,望着街角那几个按刀而立的兵士,低声道:“只盼这好日子,能多持续几日。” 巷口发放赏赐的差役,记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对身旁的同僚:“大将军吩咐了,这些人若是安分,往后城里有什么活计,还可优先找他们。” 闻言,那人不禁感慨:“这一招高明,既全了场面,又让这些穷苦人得了实惠,往后使唤起来更顺手。” 迎亲队伍仪仗煊赫,一路鼓乐喧天,抵达城西郑家公馆。 郑家府门大开,但见郑芝龙身着簇新礼服,早已率领一众族亲、家丁在府门内迎候。 见李嗣炎下马走来,他方才快步上前,立于门阶之上,拱手朗声笑道:“大将军亲临迎娶,小女何其荣幸!” “岳父大人言重了,能迎娶郑小姐,是嗣炎的福分。”李嗣炎于府门外站定,依礼执婿礼,态度谦逊却不失威仪。 二人隔门相揖,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这套“迎亲”的礼数,双方做得滴水不漏。 旋即,全福夫人搀扶着凤冠霞帔、以团扇遮面的郑祖喜,自内堂缓步而出。 新娘身着繁复礼服,身姿已显窈窕,在族人瞩目下步步生莲,登上了八人抬的鎏金朱漆彩轿。 酉时正,婚宴正式开始。 天策府正堂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座。李嗣炎独自在宴席间周旋,向各方来宾敬酒致意。 按照礼制,新娘郑祖喜此刻应在新房中等候,并未出席宴席。 “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 “祝大将军早得贵子!” 宾客们纷纷起身敬酒,说着吉祥话,李嗣炎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一方雄主的气度。 酒过三巡,贵州宣慰使安坤举杯上前,朗声道:“大将军平定西南,威震天下,今日大喜,末将谨代表水西四十八部,敬大将军一杯! 愿大将军早日廓清寰宇,还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嗣炎身上。 他缓缓起身举杯环视四周,沉声道:“安宣慰使有心了,如今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我李嗣炎起兵,为的是保境安民,廓清寰宇之事,需从长计议。” 接着话锋一转,龙骧虎视道:“但若有人胆犯我境,害我百姓,我天策府十万将士,必诛之而后快!” 满堂宾客无不悚然,纷纷举杯应和:“愿为大将军效死!” 深夜,大将军府东院新房内。 红烛高烧,郑祖喜头顶红盖头,端坐于婚床之上。 听得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她忍不住攥紧了衣袖,全福夫人连忙在一旁低声提醒:“小姐放轻松,大将军就要进来了。” “吱呀” 李嗣炎微醺来到新房。他挥手屏退左右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新娘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映入眼帘,双颊绯红,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 李嗣炎在她身旁坐下,温言道:“今日劳累夫人了,前厅宾客众多,不免多应酬了些时候。” 郑祖喜垂首道:“将军言重了,这是妾身本分。” “今日起你便是天策府的女主人,府中事务还要劳你费心。”李嗣炎喝了些酒,嘴里不觉有些口渴。 “妾身定当尽力。”郑祖喜轻声应道,起身为他斟了杯醒酒茶。 李嗣炎饮尽杯中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夫人,该安寝了。” 郑祖喜脸颊绯红,轻咬下唇,却勇敢地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开始解自己衣领处的盘扣。 “让我来。”他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郑祖喜屏住呼吸,红烛就在这时被吹灭,黑暗中只余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 (以下内容一万三千字,要打赏才能看~ 嘿嘿~~) 第141章 太原陷落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六,凛冽的北风卷着黄土,扑打在太原府高大的城墙上。 李自成率领的大顺军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蔓延至太原城下。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沉闷的战鼓声,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轻微作响。 城头上,山西巡抚蔡懋德按剑而立,面色凝重地看向城外,无边无际的敌营。 而在他身后是稀稀拉拉的守军,个个面带菜色眼中充满恐惧。 城墙垛口处,几门老旧的火炮调整角度对准城外,但操作的炮手们却在微微发抖。 “抚台,贼军势大,不如...”副将张雄凑近低声道,手指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住口!” 蔡懋德厉声打断,带着一丝颤抖,继续道:“太原乃三晋重镇,岂可不战而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令人绝望,城中守军不足五千,粮草匮乏火器老旧。 更可怕的是,太原城内军心早已涣散,几个守军偷偷交换着眼色,有人已经开始打量逃跑的路线。 .............. 当夜,大顺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李自成召集诸将议事,帐中弥漫着一股皮革与汗臭味。 “陛下,何不强攻?俺带老营弟兄,一日之内必破此城!”刘宗敏粗声道,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地图卷起一角。 宋献策摇头,手指轻点地图上太原城的位置道:“将军勇武可嘉,然强攻必多损伤,不如劝降为上,城中粮草不足,军心涣散,只需稍加压力...”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双管齐下,先派人劝降,同时准备攻城器械,让士卒多备土袋填平壕沟,再令匠营赶制云梯、钩车,并备‘放迸’之物。” 大顺军为攻打太原,早就进行了周密的准备, 随军工匠和士卒们迅速行动,不仅制作了大量的云梯,还准备了其他攻城器械。 李自成军队也擅长使用火药,他们会将火药装入坛罐中制成爆炸物,用以破坏城墙,这种方法被称为“放迸”。 次日清晨,大顺军使者至城下劝降。 蔡懋德站在城头听完劝降书,冷笑道:“本抚世受国恩,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然而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却让他身边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动摇。 “该死!!”特别是张雄的手,死死握住刀把几欲拔出。 当夜,副将张雄秘密召集心腹吗,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营房里,油灯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诸位兄弟,如今局势明朗,大明气数已尽。我等何必为那昏君陪葬?”张雄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是抚台他...” “蔡抚台要尽忠那是他的事,咱们得为弟兄们谋条活路。”张雄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闯王已经许诺,若是献城,每人赏银五十两,官升三级。” 二月初八夜,月黑风高。 张雄率亲信突然发难,控制了两处城门守军, 刀剑碰撞声、短促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开城门!迎闯王!”张雄亲自砍断门栓,大声呼喊,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下一刻,城外等候多时的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刘宗敏一马当先,手中马朔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铁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诛杀明狗!”他怒吼着,率军直扑巡抚衙门,沿途偶尔有小股明军抵抗,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蔡懋德此时正在衙中书写遗表,闻变惊起,烛光下他的脸色惨白,但握笔的手依然稳定。 “大人快走!张雄反了,贼军已入城!”抚标营亲卫急道,甲胄上沾着血迹。 蔡懋德惨笑一声,整了整衣冠取出宝剑,对着他道:“本抚还能去哪?你等各自逃命去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铭文——“精忠报国”。 混乱中,大顺军已经杀到衙外。 刘宗敏一脚踹开大门,只见蔡懋德朝服整齐端坐堂上,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蔡抚台,降了吧!闯王敬你是条汉子,必不相负。”刘宗敏粗声道,斧刃上还在滴血。 闻言,蔡懋德面无表情缓缓起身,朝北京方向拜了三拜,忽然拔剑自刎。 鲜血喷溅在公堂的明镜高悬匾额上,顺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缓缓流下。 “妈的,倒是个硬骨头。” 刘宗敏啐了一口,转身喝道:“传令:肃清残敌,但不得滥杀百姓!” 此时李自成已在亲兵护卫下入城,走在太原街道上,他看着两旁跪伏的百姓和零星的火光,问道:“城中损伤如何?” “回闯王,守军抵抗微弱,我军伤亡不足百人。”牛金星答道,手中账簿记录着缴获物资。 “只是蔡懋德自尽了,此外缴获粮草五千石,火药八百斤,白银三万两。”(这里要解释一下,大部分州府的府库都能跑老鼠。) 李自成点点头:“妥善安葬蔡抚台。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孩童,“传令全军,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在太原的几日休整中,大顺军进行整编补充粮草,每日都有山西降兵,投军的百姓前来报到,营地中人声鼎沸。 铁匠铺日夜赶制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等军卒休整完毕,大顺军开出太原继续北上。 这次的队伍更加庞大,车轮辘辘马蹄声碎,队伍如同一条长龙,在黄土高原上蜿蜒北去。 李自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对左右道:“传令全军,加快行进。务必在月底前拿下宁武关!” 第142章 猛攻宁武关 崇祯十七年二月二十一,宁武关。 李自成勒马立于土坡之上,面色阴沉地望着眼前,这座挡在他前进路上的雄关。 关城依山而建,墙高壕深,在灰蒙的天空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娘的,这关还真不好啃。刘宗敏啐了一口,哈气在严寒中凝成白雾。 他指着关墙上一面崭新的字旗,听说一个月前,崇祯小儿特拨了十万两饷银,三千石粮草到这宁武关,呸!这朝廷不是没钱了吗?怎么又有钱粮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这茬,刘宗敏就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让他最近很不爽! “劝降的信使派过去了吗?”李自成没理会手下大将的抱怨,询问负责此事的牛金星。 “呃...陛下,此人狂悖,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周遇吉不仅拒绝投降,还羞辱了我们的使者!” 昨日,大顺军已派降将前去劝降,许诺高官厚禄,然而守将周遇吉竟当场撕了劝降书,并将对方的耳朵割下赶回。 哼!!传令老营压阵,让山西降兵先上,告诉他们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李自成冷哼一声,立刻做出决断。 半炷香不到,战鼓擂响,第一批三千人的队伍扛着云梯,呐喊着向关墙涌去。 这些新附的明军降卒,虽然衣甲不全,但重赏之下,倒也鼓起几分武勇。 临近关墙时,头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响,刹那间,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别处明军不同,宁武关守军箭矢充足,弓手轮番射击,箭雨几乎不间断,冲在最前的大顺军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火铳队上前!关墙上传来周遇吉洪亮的命令声。 噼啪啪啪—— 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至,明军使用的三眼铳、鸟铳虽然装填缓慢,但在充足的弹药补给下,火力持续不断,冲近壕沟的大顺军被扫倒一片。 妈的,这宁武关的火器比太原还厉害!咱们的红夷大炮呢?田见秀骂道。 很快从大顺军阵中,推出六十余门各式大小火炮,其中包括缴获的明军红夷大炮和佛郎机,挑出最具威力的十余门重炮,部署在关城恢河东岸的外侧高坡。 剩余数十余门则是威力稍逊的将军炮、虎蹲炮等中小型火炮。 这些火炮齐齐怒吼,但精度参差大多炮弹砸在关墙上,只激起些许烟尘。 而关墙上的明军火炮凭借射程和精度优势,几发炮弹落入大顺军阵中,造成不小伤亡。 不行啊闯王!咱们的重炮太少,其他的家伙打不垮他们的墙!他们的炮手比咱们的强!炮队头目慌张来报,大冬天冷汗直流。 听闻报告,李自成脸色越发阴沉。他看见那些山西降兵已经开始溃退,督战队连砍数人也止不住败势。 让老营上!今日必须拿下此关!他猛地一挥手,决意拿出家底跟周遇吉死磕。 第二波攻势更加猛烈。大顺老营士兵身披重甲,顶着盾牌冒死前进。 云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推倒。 滚木礌石从关墙上砸下,带着凄厉的呼啸,往往一砸就是一片。 守军甚至还准备了热油,浇在攀登云梯的大顺军身上,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关墙下已是尸积如山,宁武关却依然屹立。 夜间,大顺军帐中灯火通明。诸将争执不休。 死伤已经过万了!为这么个破关,值吗?刘宗敏拍案而起,今天他的老营已经死了近千人,心疼得不得了。 不如绕道而行?有人提议。 李自成沉默良久,突然问宋献策:军师以为如何? 宋献策捻须道:宁武虽小,却是通往大同的咽喉。若绕道,恐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探马来报:明总兵周遇吉竟趁夜派出死士,偷袭了大顺军粮道,烧毁了三百石粮草! 什么?!好个周遇吉!传令下去,明日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李自成勃然大怒,没想到城没打下来还被对方挑衅。 二十二日,战斗更加惨烈。 大顺军改变战术,集中所有重炮轰击东门城墙,终于在午时前后,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缺口打开了!大顺军欢呼着涌向缺口。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周遇吉早有准备,缺口后方明军已经用沙袋、门板构筑了第二道防线,火铳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冲进来的大顺军。 更可怕的是,明军在街道上撒满了铁蒺藜,许多士兵冲进去就摔倒在地,然后被箭雨射成刺猬。 地道!挖地道!李自成又想出一计。 数百名矿工出身的大顺士兵,开始掘地前行,然而周遇吉在城内埋设的大缸监听,并准确判断出地道方位。 然后派人反向挖掘,用烟熏水灌,将地道中的士兵活活闷死。 战斗进入第七天,宁武关依然屹立不倒,但守军也已到了极限。 关墙上周遇吉甲胄破碎,浑身是血,他清点守军,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人,虽然箭矢火药尚有储备,但人员伤亡太大。 总兵,撤吧!趁夜突围或许还能...衣甲破烂的副将,哀声劝道。 周遇吉厉声打断,怒斥:住口!宁武在我在,宁武亡我亡!陛下既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我,我岂能辜负圣恩! 二月二十二日,大顺军发动最后的总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保留,集中所有重炮轰击东门,其余火炮压制城头守军。 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士兵蜂拥而上,关墙上守军箭尽粮绝,只能用砖石、刀枪做最后抵抗。 午后东门终于被彻底轰塌,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 但他们遭遇了更惨烈的巷战,周遇吉亲自率残兵逐屋争夺,每一处街巷、每一座房屋都变成血腥的屠场,明军士兵往往战至最后一人,宁死不降。 战斗持续到黄昏。周遇吉身中数箭仍手刃十余敌,最终力竭被俘,当他被押到李自成面前时,这位大顺皇帝竟一时无言以对。 周遇吉虽然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冷笑道:逆贼,要杀便杀! 李自成沉默良久,竟道:若明朝将领都如将军,我等安能至此? 周遇吉吐了一口血沫:休要废话!只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 李自成叹息一声,挥了挥手。 周遇吉就义时,面向东方,朗声道:臣力竭矣,无以报国! 是夜,李自成巡视战场,宁武关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顺军伤亡高达数万,许多老营精锐折损于此。 北京...还有多少这样的关隘?多少这样的将领?李自成喃喃自语,第一次对能否灭亡明廷产生了犹豫。 刘宗敏灰头土脸地走来,低声道:大哥,这仗打得太亏了,要不...咱们先回西安? 李自成望着东方,最终咬牙道:不!既然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兵发大同! 然而宁武关的惨胜,已经在大顺军心中埋下了阴影,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第一次感受到了征服天下的代价。 (感觉打赏好少啊,这是历史文的通病嘛 哭 t t) 第143章 望风而降 崇祯十七年二月末,宁武关血战方息,硝烟尚未散尽。 李自成于中军大帐中展读南线军报,连日紧绷的脸上终见一丝笑意。 刘芳亮真乃吾之良将!南路已克潞安,东出太行,河南北三府望风归降!他将战报传示诸将,声如洪钟。 帐中诸将闻言,精神皆为之一振,宁武关苦战之阴霾,似被这捷报驱散了几分。 ............ 数日前,山西东南太行山径中,数万大军如黑色长龙蜿蜒前行,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勒马山岗,岿然不动俯视麾下将士行进。 副将策马上前禀报:将军,探马来报,潞安知府前日已弃城而逃,城内官绅遣人献降表,愿开城迎降。 刘芳亮面无表情地接过降表,目光如电般扫过,随即下令:传令三军,入城后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若有官绅蓄意抵抗,立斩不赦! 得令!副将领命而去。 潞安府果不战而下。城门大开处,当地士绅耆老跪迎道旁,人人面带惶恐。 刘芳亮骑马入城,目光如炬,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心知此辈非真心归顺, 只是畏惧我大顺兵锋罢了。 休整不过两日,刘芳亮即分兵数路,向东向南继续推进。 他召来部将,沉声下令:尔等率五千精兵东出滏口陉,务必要取下磁州、邯郸。 我自领大军南下,收取怀庆、卫辉、彰德三府。待到三月中旬,你我两军务必要在大名府会师,不得有误! 有部将闻言面露不解,追问道:将军,河南明军兵力空虚,我军势如破竹,何须如此谨慎分兵?末将以为,集中兵力直取大名岂不更为稳妥? 刘芳亮冷笑一声,如山风凛冽:我军虽众,然孤军深入,若明廷调援军截我后路,危矣。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果如其料,河南北部明军早已人心涣散,怀庆府城中更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自前日传来大顺军已破潞安、正挥师南下的消息后,城中守军便如雪崩般溃散。 不过一夜之间,两千守军竟逃散大半,余下的也都军心涣散,毫无战意。 知府大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府衙内来回踱步。 他猛然止步,对身旁的师爷道:快!速速召集城中乡绅耆老,本府要组织乡勇守城! 不多时,十余名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齐聚府衙大堂,只是众人面面相觑带有忧色。 知府强作镇定,朗声道:诸位乡贤!逆贼将至守军溃散,然怀庆乃豫北重镇,断不可轻弃,本府欲组织乡勇据城死守,以待援军... 话音未落,堂下已是窃窃私语。 一须发皆白的老秀才颤巍巍出列,拱手道:老朽斗胆,请问大人,城中尚有守军多少,粮草可支几日,援军又什么时候到? 知府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个...守军虽不多,然... 另一富商模样的中年人也接口道:大人明鉴!昨日卫辉府传来消息,说他们开城迎降,大顺军入城后并未滥杀。 反倒是抵抗的州县...他说到此处,故意停住话头。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知府身上,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时那位最先发言的老秀才,忽然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大人!老朽今年七十有三,历经三朝,眼见这大明江山日渐倾颓。 如今天命已去民心涣散,大人若是执意守城,不过徒增杀戮耳!怀庆城中数万生灵,皆系于大人一念之间啊! 他顿了顿,见知府面色动摇,继续劝道:老朽听闻大顺军所到之处,但凡迎降的城池,皆秋毫无犯。 反之,若是抵抗...恐遭杀孽啊!大人,为了满城百姓,不如...迎降为上啊!说完,耄耋老人重重叩首。 你...你们!知府指着堂下众人,手指微微发抖。他环视一周,见众士绅纷纷低头,竟无一人出声支持守城。 最终,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依诸位所言吧,只是...只是本府上负皇恩,下愧黎民...言毕,竟掩面而去。 当日午后,怀庆府城门大开,一众士绅耆老捧着粮册户簿,跪迎大顺军入城。 二月下旬,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相继易主。 大顺军每到一处,便张贴安民告示,设置官吏,同时查抄明宗室及官僚家产,黄河以北地区,已然改旗易帜。 三月初,刘芳亮大军进至大名府。 此地乃北直隶门户,然明军守将竟不敢出战,闭门坚守。 刘芳亮也不急攻城,只派兵控制周边州县,彻底切断北京与南方联系。 副将问道:将军,为何不取大名? 刘芳亮遥望北方,目光深邃如渊:大名易取,然我军目标非此一城,勿忘闯王将令——切断明朝南逃之路,今目标已达,何必徒耗兵力? 随即下令,声震四野:明日拂晓,拔营北上,直逼保定! ........... 十五日后,真定府,刘芳亮大军如疾风般席卷而至,城头明军守将早已闻风丧胆。 不待攻城,城门已然洞开,真定知府率众跪迎道旁,献上粮册户籍,额上冷汗涔涔。 将军神威,真定愿降...知府声音发颤,双手奉上印信。 刘芳亮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众人,冷声道:既知天命便该早降,传令:大军不入城,即刻北上! 将军,将士连日奔袭,是否休整一日?副将策马近前请示道。 不可!兵贵神速,今夜务必抵达涿州!刘芳亮斩钉截铁,断然拒绝。 大军继续北上,铁蹄踏起漫天烟尘,沿途州县闻风而降,竟无一敢抗,三月十七日涿州城下。 涿州知州是个硬骨头,竟下令闭门死守,刘芳亮也不多言,直接调来火炮轰击。 轰!轰!轰! 三声炮响,城门应声而破。 大顺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守军抵抗不过半个时辰,涿州即告陷落。 刘芳亮骑马入城,对跪地请降的知州视若无睹,径直问副将:距京城还有多远? 回将军,已不足百里! 刘芳亮眼中精光一闪:好!传令下去,即刻整军,明日兵发卢沟桥! 是夜,大顺军营中灯火通明,刘芳亮召集诸将,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卢沟桥乃京城咽喉,务必明日午前拿下! 三月十八日黎明,大军开拔,日头方中,卢沟桥已遥遥在望。 守桥明军见大顺军旗号,竟不战而溃,刘芳亮再次兵不血刃,夺下了这座通往京师的要冲。 站在卢沟桥上,已可遥望北京城郭。刘芳亮立马桥头,沉声道:传讯闯王:南路大军已抵京畿,随时可攻京城! 很难相信,这就是明末真实情况,闯军攻打京师跟郊游相差无几。 第144章 起风了 居庸关。 朔风卷过燕山山脉,扬起阵阵尘沙。 李自成在望楼上,凝视着眼前这座扼守京北咽喉的雄关。 居庸关依着陡峭的山势蜿蜒而上,与两侧长城相连,宛如一柄巨锁,牢牢锁住通往京师的道路。 关墙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好一个‘天下第一雄关’!”李自成朗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这般地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忽然探马疾驰而来,禀报道:“闯王,守将唐通拒不归降,关上有精兵五千,火炮三十余门,粮草充足,足以固守数月。” 刘宗敏闻言大怒,策马上前:“区区五千人,也敢螳臂当车?末将请命率精锐攻关,定要将那唐通的人头献于帐下!” 李自成摆手制止,目光深邃如渊:不必强攻,唐通此人我略知一二,此人虽忠其部下却未必同心,传令下去围而不攻,待其自乱。 他转头对亲兵道,去将那几个降将唤来。 不多时,几个原明军降将快步而来。李自成对他们低声嘱咐一番,几人领命而去。 当夜,大顺军将居庸关围得水泄不通。营火如繁星般点缀在山谷之间,映得夜空一片通红。 关墙上,守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寨,人人面露忧色。 果然,不过两日,关内便生变故。 三月十七日深夜,关城突然火起,喊杀声震天,原来唐通部下几个将领见大势已去,又受大顺降将暗中联络,发动兵变。 开城门!迎闯王!叛将们高声呼喊,与忠于唐通的部队在关城内厮杀。 天明时分,关城门洞开,唐通被叛将捆绑着押到李自成马前,面如死灰战袍上沾满血迹。 李自成下马,亲自为唐通松绑,温言道:将军若肯归顺,必不相负,大顺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这般人才,何不共图大业? 唐通长叹一声,跪地请降:败军之将,蒙闯王不杀之恩,愿效犬马之劳。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大军兵不血刃,取下了这座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 进军!直取昌平!李自成扬鞭指向前方,声如洪钟。 大军如洪水般涌出居庸关,铁蹄震天旌旗蔽空,沿途明军望风披靡,州县纷纷开城请降。 三月十九日,昌平陷落。 站在昌平城头,已可遥望北京九门,李自成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刘芳亮部现在何处? 回闯王,探马飞奔来报。 南路大军已抵卢沟桥,距京城不足二十里!昨日已击溃明军最后一道防线,此刻正在整顿兵马,随时可攻京城! 李自成抚掌大笑:好!传令刘芳亮,即刻合围京城!命他分兵控制各门,绝不可放走一人! 是夜,李自成在昌平召开军议,诸将群情激昂,纷纷请战。 闯王!明日便可攻城!让末将打头阵!末将愿亲率老营弟兄,先登破城!刘宗敏拍案而起第一个请愿。 田见秀也道:末将愿与刘将军一同攻城!必取崇祯首级献于帐下! 宋献策却摇扇道:不可,京城城高池深,守军虽士气低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强攻必损兵折将,不如围而不攻,待其自乱,城中粮草不足,待其粮尽,自然不战而溃。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军师言之有理。然也不能坐等,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围困京城,同时派人射书入城,劝崇祯退位,再令士卒日夜擂鼓呐喊,疲其军心。 他站起身,环视诸将,声音陡然转厉:但要记住,若崇祯不肯退位,三日后全军攻城!届时,我要这北京城化作齑粉! ................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岭南的空气中已带上潮湿的暖意,但天策府大将军书房内气氛却是有些凝重。 李嗣炎打着刚刚由罗网密探,以最快速度送来的绢书,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宁武已破,闯逆兵锋直指居庸,京师震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北方那即将倾覆的危城。 “传房玄德、沈犹龙、庞雨、云巢道人、刘离。”他虽然没催,但谁都听得出这事很紧迫。 片刻,五人快步走入书房,躬身待命。 李嗣炎没有赘言,直接将那绢书掷于案上:“都看看吧,北地天倾就在眼前了。” 几人迅速传阅,面色皆变得无比凝重。 他首先看向由马守财,举荐的财务司主事道:“庞雨你的能力本将很清楚,我军兴师在即,户部盘库储蓄几何。 我要知道,自我们执掌五省以来,抄没那些朱明蛀虫得了多少实惠,海贸粮船又带来了多少进项,能否支撑一场速战速决、继而图北的大战。” 听到大将军问话,庞雨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呈上一本册簿,带着难以抑制的底气:“禀大将军!自崇祯十六年正月至十七年二月底,我五省新政,开源节流,所获颇丰!” “首要之财,源自正本清源!”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郑重道:“依大将军令,稽税司马守财大人,会同刑律司严起恒大人,彻查五省之内前明宗室藩王、贪墨劣绅、豪强恶霸。共抄得: 现银、金锭、熔铸银器: 折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有奇!” 古玩玉器、珍宝字画、珊瑚玛瑙: 已由专人估价,折银约四百万两。” 各地粮仓、府库积存之粮米: 清点入库,计一百八十万石。” 这个数字报出,书房内静了一瞬,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抄没之巨远超常人想象。 庞雨继续道:“其二,乃兴商促贸之利,推行新税制,鼓励海贸,尤其对运粮而来的商船大幅减税,商贾云集,市舶繁忙: 市舶关税(含与南洋、葡人及各方海商贸易): 收银一百二十万两。” 盐茶专卖、矿税、官营工坊盈余、及各地正常田赋商税: 收银二百五十万两。” “合计岁入(含抄没折银):逾两千万两!” “支出方面:” 二十万大军饷银、粮秣、被服、犒赏、军工采买及匠作薪俸: 此为最大开销,耗银三百八十万两。” 兴修水利、道路、桥梁、官署薪俸、驿站传递、赈济抚恤等: 耗银一百二十万两。” “截至二月底,府库实存:白银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含部分待售珍宝折色,粮食三百三十万石!含抄没积存及海贸购入之粮。” 庞雨合上册簿,语气坚定:“大将军,剔除必须预留的日常用度,眼下可立刻动用于,东征之战的现银超过一千万两,粮草三百万石! 足以支撑大军远征半年以上,犹有富余!” 李嗣炎微微颔首,对这个数字感到满意,这才是新政该有的气象,只可惜,有些省的补血包(藩王)提前被人摘了。 “沈犹龙都听到了?粮草充沛银钱足备,你的任务是让这些东西能动起来,跟上大军! 二十万大军即刻动员。全军火器化,辎重繁多,你要依托水系,组建庞大船队,征调民夫,确保粮草军资输送通畅,尤要保障火药万无一失!” 沈犹龙沉声应道:“银粮如此充足,下官心中大定!必保障水路畅通,粮械无虞!” 这时,李嗣炎转向那位气息沉稳的老道,“云巢道长,大军出征,天时至关重要。 岭南近期天气如何?应当选择何时出兵?本将不愿重蹈长沙之役的覆辙,行军途中遭遇大雨。” 云巢道人捻须沉吟,答道:“禀大将军,查此地气候,岭南春季通常干旱少雨,直至小满时节方有较多雨水。 如今正值三月中下旬,预计仍有十余日晴朗天气,利于大军开拔。 然而若拖延至四月末五月初,雨水将逐渐增多,赣、湘、闽地河道水势上涨,恐阻碍行军,火器亦易受潮。 故建议速战速决,务必在小满前完成主要军事行动,以免贻误战机。” “十余日……足够了。” 李嗣炎看向房玄德道:“玄德,随我再去催问郑家,祖喜的嫁妆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传我的话:若是再度拖延,先前约定,一概作废!” “遵命!”房玄德肃然领命。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落在刘离身上:“刘离,传令‘黑鲨’是时候亮出獠牙了,命他们从漓江通过灵渠进入湘江,顺流而下进入洞庭湖,之后转入长江,本将要尽快听到他们的消息。” “明白。”刘离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疾步离去。 第145章 北伐在即 岭南,天策府大将军行辕。 巨大的江南舆图之下,天策府的文武重臣与诸镇总兵已然齐聚,人人面色肃然。 北方的惊天变局早已不是秘密,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浓烈的战意与即将挥师南京的躁动。 李嗣炎负手立于图前,昂首扫视着麾下这群虎狼之将。 “天下大势巨变在即,北的戏让他们自己去唱,而我们的霸业在南京!此番北伐,本将当亲率大军与诸位一同踏平江南!” 此言一出,众将眼中神情振奋,主帅亲征意义非凡!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自岭南划出两道凌厉的箭头,如潜龙出渊直捣江南腹心。 “云朗!党守素!” “末将在!”二将慨然出列。 “命你二人率光武、杨威两镇九万精锐,为我前锋!出梅关,入赣南,克赣州,破吉安!一路北上,直逼南昌城下! 为我大军打开通往江西的大门!” “得令!”二人轰然应诺,此为开路尖刀之任。 “王得功!” “末将在!”曜武镇总兵踏步上前。 “命你率本部五万兵马为中军后应,保障前锋粮道畅通,并扫清残余巩固所得城池,待前锋拿下南昌,即刻率军东进,兵临九江,为我主力搭建渡江北进的跳板!” “末将遵命!” 李嗣炎微微颔,目光转向另一位大将。 “贺如龙!” “末将在!”天策镇总兵沉声应答。 “命你率五万精锐为东路军,自潮汕东进,持我手书与郑家接洽,借道福建确保粮道与侧翼安全。 你主力不必入闽纠缠,应快速抵进浙南,北上猛攻杭州、嘉兴! 拿下这东南财赋根本之地,从东面威逼应天与我主力大军会师!” “末将明白!”贺如龙领命,此策既维系盟友,又直指核心。 最后,他看向以勇猛着称的曹变蛟。 “曹变蛟!” “末将在!”曹变蛟抱拳,声若洪钟。 “命你率邵武镇三万精锐为西路军,西进湖广。扫荡湖北的大西残部,护住我军侧翼! 若其安分,需以雷霆之势歼之!西线安危系于你一身!” “大将军放心!西线无忧!” 交代完各自任务后,李嗣炎环视帐下声如金铁:“各部依令而行,克日启程!本将自统中军随后便至,这江南万里江山该换新主了!” “谨遵大将军,军令!” .............. 出征前夜,月华如水,洒满将军府的后园,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躁动。 李嗣炎褪去了白日里冰冷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倚在亭栏边。 郑祖喜悄然走近,手中端着一盏温好的酒,裙裾拂过石阶,几乎没有声响。 “明日便要走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回过身接过酒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与冰冷甲胄截然不同。 李嗣炎没答话,只是仰头将酒饮尽,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远处军营隐约传来换防的号角,更衬得此间寂静深重。 “此番北伐,归期难料。”李嗣炎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妻子,语气放缓。 “府中与后方,便要辛苦你了。”他知道,有郑家大小姐的身份在,她能替他稳住许多潜在的风险,尤其是与福建方面的联络协调。 郑祖喜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聪慧果决,深知丈夫的霸业宏图。 微微一笑,少女笑容中带着几分飒爽:“夫君放心前去便是,家中一切有我,岭南与福建的海路,妾身也会看顾,必不使我军后方有失,只愿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她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虽有担忧,却更多是信任与支持。 无论是李嗣炎还是郑祖喜都明白,霸业之路,容不得过多缠绵。 温暖的南国阳光下,一场庞大的军事动员,正以惊人的效率展开,扰动这方土地的安宁。 从高州、雷州到韶州,通往梅关和潮州的主要官道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烟尘滚滚之中,一队队盔明甲亮的步兵,排着看不到头的长龙,沉默地向北开进。 “娘,快看!好多兵!好多旗子!”一个半大小子扒着篱笆墙,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队伍。 他娘急忙把他拽回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作死啊!看什么看!快回屋去!”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这得是多少人啊……老天爷,这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她男人去年刚被征去修过城墙,如今看着这阵势,心头更是七上八下。 路边茶棚的老汉生意比平日好了数倍,却愁眉苦脸。 几个歇脚的民夫捧着粗瓷碗猛灌凉茶,汗水和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出沟壑。 “这鬼天气,还没到梅关,人都要晒脱一层皮!”一个精瘦的汉子用草帽扇着风,抱怨道。 “知足吧,老王,好歹一天还有三顿干的,听说到了南昌城下,赏钱加倍!”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眼里闪着点期待的光。 “赏钱?”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民夫,嗤笑一声。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的钱,有命拿才好!听说南京那边太子爷,也有百万大军等着咱们呢!” 这话一出,登时让棚子里安静了几分,只余下远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和军官隐约的呵斥。 骑兵部队更是如旋风般掠过原野,从湖北撤回来的荡寇镇六千轻骑,作为先锋斥候已如泼出去的水般,率先消失在北方的山林之中。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去的烟尘,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珠江、赣江、北江等水系成为了真正的生命线,也成了最繁忙的所在。 无数漕船、粮船、货船被征集,帆樯如云,舳舻相接,几乎堵塞了江面。 沈犹龙坐镇后方调度有方,一船船沉甸甸的杂物,堆积如山的粮秣、一箱箱危险的火药箭矢、以及巨大的攻城器械部件,正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输往前线。 码头上,号子声、车轴吱呀声、军官的催促声、鞭子的破空声混杂在一起。 “快!快!手脚都麻利点!大将军的军令误了时辰,老子剥你们的皮!”一个穿着号衣的小吏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喉咙都已沙哑。 “军爷,行行好,这包米实在扛不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 “妈的!呸!扛不动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吏员毫不客气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偷懒的年轻人屁股上。 “看什么看!你想挨鞭子吗?!” 岸边上,征发而来的民夫队伍如蚂蚁般蜿蜒不绝,他们扛着..推着...拖着沉重的物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二十万大军的行动,背后是数十万民夫的支撑与血汗,其场面之浩大,足以让任何目睹者为之窒息,也足以碾碎无数小人物的平凡生活。 (这里之前方向错了,有在后面看到东征的书友,留言一下,咱立马去改) 第146章 南京应对 房玄德府邸,夜深人静,唯有书房窗棂透出摇曳的烛光,与天际疏星遥相呼应。 书房内陈设简朴,除满架典籍外,唯有一盆墨兰静吐幽香。 房玄德伏案疾书,眉宇紧锁笔端如刀,每一划都似承载千钧。 忽而,他掷笔长叹,将刚写就的一段文字揉作一团,掷于一旁早已堆起小山的纸篓中。 ——那北伐檄文,既要激起将士血勇,又要占尽天下大义,字字句句,皆需反复锤炼。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夫君,夜已深了。” 妻子端着一盏参茶轻声而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却强撑着不肯去睡的小儿子。 孩子手中还捏着一本《春秋》,显然是在模仿父亲用功。 “莫要扰了父亲,大事虽要紧,也需顾惜身子。”妇人柔声责备孩子,眼中却满是关切地看向丈夫。 房玄德面色稍霁,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无妨,我儿可知为父在写什么?” “知道!是讨伐无道昏君、帮大将军平定天下的檄文!”小儿昂头,努力显得庄重。 房玄德闻言,疲惫一扫而空,朗声笑道:“好!我儿有志气!且去安睡,待为父写完这檄文,明日你第一个读!” 送走妻儿书房重归寂静,房玄德深吸一口气,当他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霎时文思泉涌: “……暴明崇祯,性本昏聩,志极凶顽。拒忠谏而自塞其耳,溺宦竖而自戕其肱。 苛政猛于虎狼,赋敛毒于蛇蝎!致令赤地千里,饿殍塞道,北虏纵横于畿辅,流寇猖獗于中原。 神州陆沉,苍生倒悬!此皆昏君独夫之罪也!” “更乃效仿桀纣,弃社稷于不顾,驱太子于南都,实欲效石虎之旧事,令幼主为傀儡,使奸佞窃国柄! 韩侂胄、贾似道之流复生于今日,江南锦绣之地,岂容此辈再污?!” “幸有天策上将军李公嗣炎,禀昊天之正气,承高祖之遗烈!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文韬武略,并世无双! 坐镇南疆,布仁政而苏民困,厉兵秣马,练雄师以待天时!今躬行天罚,吊民伐罪,旌旗所指,魑魅魍魉必将望风披靡!” “凡我江南义士,岂无报国之心?岂忍胡尘再染?当此天命革鼎之际,正豪杰奋起之时! 望风归顺,则章服加身,执迷相抗,则白刃加颈!檄文到日,宜速决断!扫清妖氛,共迎太平!” 笔落,墨干。 房玄德长吁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此文,扩可撼动人心! 三日后,韶州城外,梅关。 旷野之上大军云集,列成无数个整齐肃杀的方阵,刀枪的反光刺破天穹,猎猎旌旗几乎要遮住南国的天空。 一座高大的点将台矗立军中,台上,“李”字大纛与“天策”帅旗迎风狂舞。 时辰至,万军肃静。 房玄德身着绯袍,手持檄文,稳步上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坚毅而渴望的面孔,气沉丹田,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起初沉浑,继而愈发高亢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二十万将士的心头。 当读到崇祯之昏、百姓之苦时,台下传来压抑的怒吼,当盛赞李嗣炎之仁德武功、宣告东征大义时,无数眼睛亮起狂热的光芒。 读毕,房玄德退后一步,躬身道:“恭请大将军!” 刹那间,鼓乐齐鸣,李嗣炎自台后缓步而出。 阳光恰好破云而出,洒落在他一身精心锻造的鎏金明光铠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如火焰般猎猎飞舞。 那姿态威仪天成,果真如房玄德檄文中所赞——日角龙颜,天授英姿! 他无需嘶声呐喊,通过亲卫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狂热的力量。 “将士们!” “北地已亡!崇祯无道,致使山河破碎!如今,奸佞挟持太子,盘踞南京,妄图苟延残喘!我天策府将士,承天应人,解民倒悬!” “此番东征,即为荡平奸逆,光复江南,再造朗朗乾坤!” “功业,就在眼前!富贵,凭此一刀一枪去取!” “三军听令!开拔!” “万胜!” “万胜!!” “万胜!!大将军万胜!!!” 二十万人宛如一座被点燃的篝火,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连梅关的群山,都在为之震动拜服! 翌日,岭南通往江西的各条官道上,已被这条奔腾不休的大军洪流彻底充斥。 六十万大军(号称)的威势,绝非虚言。 队伍蜿蜒如巨龙不见首尾,所过之处鸟兽惊散,村邑闭户。 这条巨龙正张开它的爪牙,向着数百里外,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南京前进。 ............... 几乎在天策誓师于韶关的几天后,数百里外的南京城,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撕开了虚假的安宁。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檀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太子朱慈烺端坐监国位,双手按在两侧的紫檀扶手上,强迫自己维持着体统。 他那尚存稚气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努力保持着不符年龄的沉重,下颌不自觉咬得极紧。 殿下,文武班列无声,却泾渭分明。 一侧,是以兵部尚书史可法、驸马都尉巩永固为首的北来众臣。 倪元璐、李邦华、施邦曜等赫然在列,这些人历经北京危局,九死一生护太子南奔,眉宇间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实干气势。 另一侧,则是以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诚意伯刘孔昭、保国公朱国弼为首的南京旧臣勋贵。 他们衣冠楚楚,面色却惊疑不定,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狡诈盘算。 只见史可法手持军报,面色沉凝:殿下,诸位同僚。岭南李嗣炎盘踞五省,而今已尽起贼兵号称六十万大军,水陆并进。 其锋已破梅关,赣南州县告急,贼首更伪作檄文,以清君侧为名,行篡逆之实。 六十万?!保国公朱国弼骇然失色。 这...这...赣南如何能挡?应天城高池深,不如敛兵固守,以待四方勤王?话音未落,身旁几个南京官员便低声附和。 固守?倪元璐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如电扫过过朱国弼。 待谁勤王?待闯贼扫平北地,还是待东虏南下!国公在北京时便主守,结果如何? 倪元璐语带讥诮:坐视贼势蔓延,江西一失皖南必危,贼据上游,顺流而下,兼有粮饷补充,届时金陵孤城,又能守到几时? 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蹙眉出班:倪大人此言差矣!国公乃是老成谋国,贼军势大岂可浪战? 江西地广,正可层层设防挫其锐气,我江宁有长江天堑,水师强盛稳守方为上策,若贸然以主力前出,万一失利,动摇根本,谁负其责? 驸马都尉巩永固忍不住抗声:吕侍郎!李逆倾巢而来,所求正是速战! 若依侍郎之言,步步退守,岂非将江西、安徽土地人民尽数资敌?待贼尽取江淮,整合完毕,以数十万众水陆并进,所谓天堑尚能倚仗吗? 诚意伯刘孔昭阴恻恻开口:驸马年轻,求战心切可以理解,然陛下内帑八百万两所练新军,岂可轻掷?万一野战有失,动摇社稷,其罪谁当?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争执。众人看去,只见都督佥事马祥麟出列,甲叶铿然。 他先是向朱慈烺行礼,旋即转身逼视吕大器、刘孔昭等人,声如洪钟:刘爵爷、吕侍郎!末将是行伍之人,只知军情紧急! 贼众虽号称六十万,能战之兵不过十数万,我军新练之军装备精良,粮饷充足,兼有水师之利,兵力亦不下二十万,何须畏战? 他继续道:末将愿请命前出,率本部川兵扼守芜湖、采石矶!水师巡江,陆路于皖南赣北梯次设防,节节抗击。 必不使贼寇轻易叩我江防!若让李逆主力轻易兵临城下,末将甘当军法! 殿内一时寂静。北京众臣面露赞同,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脸色难看,却难以反驳。 一直沉默的朱慈烺缓缓起身,所有朝臣的目光顿时集中过来,不知太子这是有何动作? 年轻的太子目光扫过诸臣,最终落在马祥麟身上:马将军忠勇可嘉,方略甚妥。 他转向身旁老太监:请父皇密诏。 老太监捧出明黄锦盒。朱慈烺亲手取出诏书,朗声道:此乃父皇离京前所赐! 谕:江南军事凡遇非常,可专付忠勇之将,以便宜行事,诸臣工需同心协济,不得掣肘! 他展开诏书,看向马祥麟:马祥麟听封! 末将在!马祥麟一愣,随即单膝跪地。 擢升尔为太子太保、总督南京内外诸军事、挂平贼将军印!加封靖南侯!赐尚方宝剑! 自即日起,长江上下游,江南江北所有水陆官军,皆受尔节制! 凡临阵畏缩、奉调不力、通敌误国者,文武官员,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上,许尔锁拿劾奏! 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脸色剧变,嘴唇翕动,但看到诏书和太子目光,又感受到史可法、倪元璐等人的压力,终未敢出声。 马祥麟重重抱拳,声音嘶哑: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重托!叛军欲窥江左,必先跨过臣之尸骸! 巩驸马! 臣在! 协理京营戎政,整饬城防,安顿民心! 史先生,倪先生,吕侍郎!朱慈烺又看向众人目光诚恳。 政务后勤、粮饷协调、檄文驳逆、联络诸镇,便托付诸位,值此存亡之际,望诸位捐弃成见共赴国难,若再有逡巡不前、推诿掣肘、摇惑人心者, 他顿了顿,森然道:勿谓国法无情!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 须臾之间,一道道调兵檄文自南京发出。 长江水师艨艟斗舰溯流而上,旌旗蔽空,各镇新军披坚执锐,星夜驰赴皖南赣北关隘。 芜湖、采石矶、镇江诸要塞皆屯重兵,江防烽燧相望,营垒相连。 南京城头垛口火炮森列,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战争的阴云已然笼罩了江南天空。 第147章 势如破竹 岭南春日被战争的铁蹄踏碎,李嗣炎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预定的路线汹涌北进。 中路军,光武镇总兵云朗的前锋营,如同尖刀直插赣南腹地。 铁蹄踏过烟尘弥漫,甲光映着赣南瘴疠的灰霾,麾下除了天策精锐,更有一支声名赫赫的劲旅。 这是他镇守广西时,向大将军请命组建的两千狼兵。 这些来自桂西大山里的俍兵,肤色黧黑,身形精悍如铜铸铁打,头缠青帕腰佩药囊背负毒弩,手持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他们眼神凶戾,仿佛是在山林里随时准备狩猎的猛虎, 在赣州以南百余里的龙南县,大军终于撞上了,南赣巡抚仓促组织起的第一道像样防线——鹰嘴岩。 此地名不虚传,官道在此被一道状如鹰喙的山崖,给硬生生掐断,变得仅容两马并行。 一侧是猿猴难攀的峭壁,一侧是浊浪滔滔的桃江。 江西副将周勉亲率三千兵马在此据守,依着山势垒起了丈余高的石墙。 墙上架设了大小火铳七十余杆,老旧的弗朗机炮八门,更有三眼铳、鸟铳若干,崖顶还备有滚木礌石。 周勉手心汗湿紧握刀柄,望着脚下蜿蜒而来的大军,强自镇定道:“贼兵虽众,天险在手,优势在我!我军火器齐备足可阻滞数日!” 云朗勒马阵前,眯眼打量那处险隘,夕阳余晖给他的铁甲镶上,一道冷硬的金边。 他甚至没有询问守将姓名,便挥手下令,不带一丝犹豫。 “臼炮上前,三轮急射,狼兵伏进,待炮歇即攻。” 半炷香后,军中一阵骚动,只见三十名炮手推着,十门短粗铁炮快步上前。 这种由澳门葡匠指点、融合南洋技术的臼炮,形似石臼炮口仰天,装填是预制的开花弹和大量碎铁。 “放!” 轰隆——! 不同于寻常火炮的震耳欲聋,这是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怒吼,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 黑点带着凄厉的哨音,划出弯曲的弹道,越过石墙狠狠砸在明军阵中! 砰!砰!砰! 爆炸声接二连三,破片碎铁如死亡铁雨泼洒而下。 明军火铳手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那八门弗朗机炮旁的炮手也被撂倒大半,硝烟弥漫中,守军火炮尚未发射便已哑火。 有铳手惊慌之下提前击发,铅子噼啪打在岩壁上,徒留白点。 三轮炮击未停,数百狼兵已如鬼魅般伏地疾进。 这些人仅着轻便皮甲,口衔利刃,手足并用,如猿猴般沿着官兵,绝想不到的陡峭侧壁向上攀爬! 钩刀楔入石缝,梭镖背在身后,速度快得惊人。 墙上的守军被正面炮火压得抬不起头,等听到侧面崖壁传来惊叫时,已经晚了! “狼兵!是广西狼兵!”有见识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嘶吼。 数十支淬毒弩箭“嗖嗖”射来,精准命中墙垛后的守军。中箭者惨叫一声便口吐白沫瘫软下去,引得周围一片恐慌。 炮声骤歇。 又一营天策锐卒暴起冲锋,刀盾铿锵,步伐沉稳,吸引着守军残存火力。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明军头顶和侧后方! 最先爬上的狼兵头领石鼓,发出一声尖锐唿哨,他猛地甩出飞钩精准钩住墙垛。 猛地借力翻上墙头,手中钩刀一挥,便将一名守军连人带枪钩下高墙,惨叫着坠入江中。 更多狼兵翻墙而入,瞬间在墙头清出一片血地。 他们并不结阵,三五成群犹如山林围猎,钩刀专锁兵器,梭镖近距捅刺,短刀贴身割喉,搏杀动作狠辣刁钻。 守军被这上下夹击的打法,彻底打懵,以至于阵脚大乱。 很快石鼓盯上了,正在组织抵抗的副将周勉,他猛地从腰间药囊抓出一把石灰,劈头盖脸撒向周勉的亲兵,趁其视线模糊惨叫之际,如猎豹般扑上。 钩刀闪过寒光,周勉的人头飞起,满腔热血喷溅数尺! “将军死了!” “跑啊!” 崩溃发生了,守军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拼命向隘口后方挤逃。 许多人被自己人挤落悬崖,或被追上的狼兵轻易砍杀,桃江水面上很快浮起具具尸体,江水染红。 云朗自始至终端坐马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从臼炮发射到城墙易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甚至没有让主力大军完全展开。 战斗迅速平息。狼兵们沉默地打扫战场,给未死的重伤守军补刀,搜检值钱物品和完好兵器,对官仓粮秣却秋毫无犯——这是天策军的铁律。 云朗挥了挥手,大军主力再次开拔,铁流般的队伍穿过硝烟弥漫的鹰嘴岩,踏过满地狼藉的尸骸继续向北。 只留下少量辅兵和军医,默默收治己方伤员,而民夫则要清理道路。 龙南鹰嘴岩三千守军,据天险而守,不到数个时辰便被屠戮殆尽,主将阵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方,述说天策军的凶悍无匹。 ................ 东路军 贺如龙麾下的天策镇,在云朗打开局面的同时,也像一把薄刃滑入福建的肌体。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他们的行动被严格约束,大军分成数十股小队,沿着沿海官道、山间樵径乃至干涸的河床,默然北进。 打头的是大量手持郑家令旗的信使,他们赶着骡车,车上满载着真金白银,盖有郑家水师大印的文书。 逢州过县,便高声宣告:“天策过境,借道剿贼!秋毫无犯,惊扰者斩!” 沿途州县官吏早已被郑家打点疏通,此刻见到文书印信,又见后续开来的军队虽肃杀逼人,却对市集民居目不斜视。 只是沉默地接过民夫送上的东西,便依约离去,竟真的丝毫不犯。 纵有心中惊疑者,看了看那文书,再望了望那刀出鞘、弩上弦的沉默军伍,也只能咽下唾沫,打开粮仓挥放行 有了这些便利的天策主力如同幽灵,昼伏夜出,高效地穿过闽北连绵的群山。 他们的目标明确——浙闽交界处的天险,仙霞关。 此时的仙霞关多年未战,守备松弛,关墙上的浙军老卒打着哈欠,计算着换岗后去哪喝一碗浊酒。 所有明军的警惕都朝着北面的浙江,从未想过战火会从身后的福建烧来。 关内存粮不足,军械朽坏,仅有的几门火炮药湿而未晒,无人觉得有此必要,毕竟大名鼎鼎的郑家无人敢惹。 州。 是夜无月,星子俱沉。 近百名精锐斥候卸去甲胄,一身深色短打紧贴着筋肉,像暗夜凝成的影子。 几个被重金买通的当地樵夫走在最前,他们的家眷早已被“请”到军中“照顾”,此刻只得咬牙领路。 众人口衔利刃,指缠粗麻,沿着险峻小径迂回攀爬。 飞钩悄无声息地扣住岩石,钩索悬降断崖,脚下是万丈深渊,只有风声在耳畔嘶吼。 所有指令全凭手势眼神交接,如同一群暗夜中的鬼魅,终于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摸到了仙霞关背后。 “分!”队长打个手势,黑影四散分流,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军械库、粮仓与将领住所的要道。 黎明时分,湿冷的雾气弥漫关城。一名浙军老兵揉着惺忪睡眼,骂骂咧咧地和同伴推开沉重关门。 “操他娘的破门,天天吱呀呀叫得人心烦…”门开一半,他的咒骂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关外朦胧的晨雾中,黑压压的军队像是从地底钻出的鬼兵,刀枪如林,寒气逼人。 老兵猛地回头,顿时魂飞魄散——关内箭楼仓廪上,不知何时已插满了“天策”战旗,在破晓寒风中猎猎作响。 数十黑衣劲卒手持强弩,占据所有制高点,弩箭冷锋直指关内慌乱涌出的守军。 “他娘咧…两广的逆贼是长了翅膀,飞过来的不成?”如此一幕,看得老兵腿肚子直打颤,连忙高举双手退到一边。 几乎没有流血牺牲,面对前方弩箭和身后大军相逼,仙霞关守将面如死灰,最终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剑,献关投降。 号称“两浙钥匙,八闽咽喉”的仙霞天险就此易主。 沉重的关门被彻底推开,贺如龙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铁流,畅通无阻地涌入浙江境内,兵锋直指膏腴之地——杭州。 第148章 拿下庐陵 李逆破关的消息如同溃堤洪水,冲垮了浙北各地的侥幸,恐慌开始无声地蔓延。 在云朗的前锋营,碾碎龙南鹰嘴岩的微弱抵抗后,铁流般的军伍几乎未遇阻滞,沿着赣江支流一路向北涌去。 沿途州县或降或逃,仓促组织起的乡勇见了,那面黑底“李”字大旗后,往往一哄而散。 “贼兵至矣!”的惊呼和哭喊声中,数日后,天策大军兵临江西腹地重镇——吉安府庐陵城下。 就在天策大军突破仙霞关、横扫浙西的同时,明廷靖南侯马祥麟的军令,已由八百里加急送至南昌。 驻守南昌的副总兵,张全昌接到军令时正与部将商议防务,他一把将塘报拍在案上,啐骂道:“李贼势大!吉安若失,南昌便是下一个!儿郎们,随老子南下增援!” 他亲率两千标营兵星夜兼程,与吉安本地守军,及临时征募的乡勇汇合,竟聚起近八千之众。 城内城外,上万民夫在监工的呵斥下,日夜加深壕沟,加固包砖城墙,增设敌台炮位。 督工把总,将皮鞭挥得虎虎生风,声嘶力竭地喊道:“加把劲!想活命就把墙垒厚!” 从南昌武库紧急调拨的十二门红夷大炮、二十余门佛郎机炮也被艰难推上城头。 “一二!嘿哟!”号子声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混杂一处,与数百架火铳、灭虏炮共同织就了层层火网。 晴空之下,尘土微扬。 前营受阻的李嗣炎,勒马于城外高坡,玄色大氅下的甲胄泛着冷光。 他缓缓扫过,这座骤然森严起来的坚城,自语道:“总算遇上块像样的骨头,我还以为能轻松横扫江南。” “传令,掘壕立寨,炮兵前移,红夷炮集中轰击西北角那段旧墙,臼炮分散配置,给本帅敲掉他们的垛口炮位!” “命令既下,天策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 然而庐陵城并非身处平原,周遭丘陵起伏,河网密布。 炮兵深谙地利,并未将千斤重炮尽数堆于城下,而是依着地势,布下了一张疏密有致的天罗地网。 在西北、东北两处主攻方向上,辅兵们凭借山包土丘,抢筑起数座坚固炮垒。 每座垒中,三四门黑黝黝的红夷巨炮,如同蛰伏的凶兽,炮口盯紧了一段老旧城墙,或是一座巍峨城楼。 数十门重型佛郎机炮,则如众星拱月分布在侧翼,负责清扫城头。 而在守军视线难及的反斜面,或高地之后,数十门臼炮昂首向天,炮手们精细计算着药包。 只待一声令下,便将死亡火焰抛过城墙,砸入庐陵城内。 最前沿的壕沟土墙之后,则是近百门轻型佛郎机的天下,它们如同毒牙,被精心配置在每一个关键节点。 只等短兵相接之时,便用灼热的铅雨,招呼敢于露头的守军。 ‘红夷炮,给本帅集中轰击!臼炮,覆盖城内校场粮仓!佛郎机,盯死他的炮位!’传令兵飞奔,将一道道指令传遍各营。 战争的节奏,陡然变得凝重,首先发言的永远是那些红夷巨兽。 ‘放!’令旗挥落,十余门红夷炮次第怒吼,沉重的弹丸狠狠凿击着城墙,砖石崩塌之声如同闷雷。 几乎同时,来自后方的臼炮弹划着弧线越过城头,在城内掀起阵阵烟尘火光。 城头明军刚想露头还击,部署在一线的重型佛郎机炮子,便以密集的弹雨将其压制回去。 ................ 天策军的红夷大炮,持续轰击了两日效果显着,但并未能瞬间摧垮守军意志。 庐陵城墙西北角被轰出,一个巨大的V型缺口,砖石崩塌露出内里的夯土斜坡,但尚未完全洞穿。 守将副总兵张全昌带来的两千标营兵,确实是此时难得的精锐老卒,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们在张全昌的弹压下,迅速稳住了阵脚。 并亲临缺口后方,以刀拄地怒吼道:“贼炮虽凶,却打不垮老子带出来的兵!檑木滚石都给老子堆到缺口后面! 长枪手结阵!火铳手、弓箭手占据两侧残墙,给老子盯死了,贼兵敢上来就往死里打!” 在他的组织下,明军迅速将缺口本身,变成了一道新的死亡陷阱。 坍塌的砖石形成了障碍,守军在其后构筑了临时的胸墙,数百名长枪手密集列阵,两侧高处的残垣断壁上,则布满了火铳手和弓箭手。 李嗣炎站在在高处了望,见守军迅速组织起防御,不由朝云朗点了点头:“这张全昌是个人物可惜了。” “大将军,要不要属下命令下面的人活捉他?” “不用,既然敢挡我军南下的路,那就要做好被碾为齑粉的准备。” 随即他下令道:“臼炮换散弹覆盖缺口后方,给本将犁上两遍!火铳手上前,三段击压制两侧残敌! ——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是!” 天策军的臼炮调整射角,将大量霰弹抛射到缺口后的明军阵型中,虽然精度不高,但每一次爆炸,都能带来一片惨叫声。 同时,数个营的天策军火铳手,踩着鼓点排成方阵推进到壕沟边缘,以标准的三段击方式,向缺口两侧的明军远程火力点,进行持续不断的精准压制。 “第一排,放!”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压得明军铳手和弓手几乎无法抬头,不断有人中弹从高处栽落。 然而,张全昌麾下标营兵极其悍勇,冒着炮火铳弹,死战不退。 他们用弓弩和火铳进行着殊死的还击,不断有推进中的天策军火铳手中箭倒下。 但天策军的火力优势是决定性的,在持续的火力压制下,守军远程力量被极大削弱。 “让刘司虎带摧锋营,先登!!” 李嗣炎终于投入了王牌,数百名身披铁札甲或棉铁甲、手持巨斧重戟的锐士,如同移动的铁塔。 在牌刀手的掩护下,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那处死亡的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箭!放铳!扔滚木!礌石!”张全昌目眦欲裂地吼叫。 守军做最后一搏,箭矢、铅弹、重物如同雨点般,砸向冲锋的天策甲士。 不断有人倒下,但这些重甲士防护极佳,除非被直接命中面门,或是重型武器砸中,否则很难被阻止。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怒吼着冲上了夯土斜坡,与严阵以待的明军长枪阵轰然对撞! 瞬间,缺口处变成了血肉磨坊! 重甲士挥舞巨斧,一下便能劈断数根长枪,甚至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甲劈开! 而明军长枪手则拼死向前捅刺,试图用密集的枪林挡住这钢铁洪流。 双方在狭小的区域内,舍生忘死地厮杀,每前进一步都铺满了尸体。 冷兵器时代的残酷搏杀,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怒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裂声不绝于耳。 天策军的重甲士,凭借更好的防护和破阵武器,一寸一寸地碾入明军阵中。 后续的天策军轻甲步兵,则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并向两翼扩散,与守军展开激烈的巷战。 张全昌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啐出一口血沫,率仅存的数十名亲兵家丁,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反向冲入汹涌而来的天策军人潮之中,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武艺精熟,铠甲浴血,一柄腰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劈翻数名,冲在前头的天策军轻甲锐士。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铁流面前终究无力回天,更多的天策军甲士围拢上来,长枪如林,从四面八方攒刺。 亲兵家丁一个接一个倒下,张全昌周身的空间被越压越小。 就在此时,天策军阵中忽然响起,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都闪开!让老子来会会这家伙!” 天策军士卒闻声,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昂藏巨汉大步踏来,其身量之高、体魄之雄健,披上那身特制的厚重铁甲后,简直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 正是天策军摧锋营主将——刘司虎! 他手中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令人胆寒的长柄狼牙铁蒺藜骨朵,沉重的头端布满铁刺,散发着乌沉沉的凶光。 “拿命来!”刘司虎声若洪钟,几步便跨过尸堆,巨锤带着恶风,简单粗暴地直砸而下! 张全昌举刀硬挡,只听“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虎口迸裂,腰刀竟被砸得脱手飞出,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失去知觉,胸口一闷差点吐血。 他踉跄后退,眼中尽是骇然,自己从军以来,就从未遇到过有如此恐怖力气的人。 刘司虎得势不饶人,第二步跟上,狼牙骨朵改砸为扫,拦腰而至,张全昌已无力闪避,只能勉力侧身用肩甲硬抗。 “咔嚓!” 肩甲连同其下的骨头应声而碎!张全昌惨呼一声,被巨力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瓦砾之中。 司虎大步上前,如铁山笼罩在他上方,并把狼牙骨朵高高扬起:“是条好汉,降否!” 张全昌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死亡阴影,毅然决然道:“本将!一生只忠大明!” “好!老子给你个痛快!”司虎本就不擅长劝降,只会送人上路。 ............ 主将战死,核心家丁尽殁,目睹这一幕的庐陵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降了!我们降了!” “将军已死!别再杀了!” 幸存的老兵们扔下卷刃的刀剑,瘫跪在地。城门楼和街道各处残存的守军,也纷纷弃械请降。 零星的抵抗很快被扑灭,天策军彻底控制了庐陵城。 战争机器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的喧嚣,刘司虎抽出骨朵,任由亲卫上前擦拭溅上的血迹。 他环视一片狼藉的战场,如同熊罴般的身影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成为了这场破城之战最醒目的注脚。 象征着“天策”的玄色大旗,被士兵们用力地插上城头最高处,取代了那面残破不堪的大明旗号,在带着硝烟味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大将军李嗣炎在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座用鲜血叩开的城池。 他目光扫过刘司虎及其脚下张全昌的尸身,微微颔首,并无太多喜色,看来太子在南京的作用,远比想象中的作用大。 攻克庐陵,只是南下的第一步,天策军的兵锋在稍事休整后,将继续指向下一个目标,江西腹地。 (怕书友看不明白,现在的南京是巅峰版南明,文武钱粮都不缺,最重要的是不会令出多门。) 第149章 九江水战 江风凛冽卷着水汽,扑打在九江城头的“马”字帅旗上。 马祥麟独目看向长江对岸,连绵不绝的天策军营垒,那面“李”字大纛旗下,十余万贼军如同一头蛰伏的饕餮。 庐陵陷落已是五日前的事。 这些天来对岸李逆大营,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贼酋拿下庐陵,却按兵不动……这是在休整补充,还是另有所图?”回到行辕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南方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塘兵风尘仆仆,几乎是摔下马来,踉跄冲入行辕:“军门!浙江八百里加急!李逆遣麾下悍将贺如龙,率精兵数万,已突破仙霞岭! 衢州府全线告急!贼军兵分两路,一路围困衢州城,一路已扑向常山、开化,兵锋直指广信府!” 行辕内空气骤然凝固。 众将面面相觑,有副将失声道:“李嗣炎方克庐陵,贺如龙便猛攻浙西,这是东西夹击!”(其实咱很想说钳形攻势~) 马祥麟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茶杯作响:“好一个东西夹击!李嗣炎西取庐陵是假,牵制我主力是真!贺如龙才是杀招!” 他独目寒光迸射,瞬间看破全局,“贼子欲取衢州,控扼浙闽赣三省咽喉!若让其得逞,西可入江西腹地与李嗣炎会师,北可出徽州直插江南!这才是心腹大患!” 他豁然转身,声如沉雷:“传令!” “六百里加急飞报南京兵部、应天巡抚:逆贼明攻江西实取浙西,意在徽宁!请严饬徽州、宁国、太平诸府,即刻整军备饷死守险要,绝不可出城浪战!” “谕令广信府守军依托山险,节节阻击,迟滞贼军西进之速!” “九江防线各营,从即日起昼夜戒备,水师战船巡江不绝,夜不收十二时辰侦伺北岸!给老夫盯死李嗣炎主力动向!” 众将轰然领命,马祥麟独目扫过东南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关山,看见贺如龙铁骑扬起的烟尘。 ........... 九江外,天策军水寨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北岸水域,唯有浑浊江水拍打岸边连绵不绝。 随着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寂静,一座座庞然大物的轮廓,在微熹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二十三艘福船如移动的城垒,缓缓驶出锚地,其船体高耸分作三层,厚重的船板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最大的旗舰“破浪”号上,三桅巨帆正被水手们费力地升起,猎猎作响。 每艘福船侧舷,一个个炮窗被依次推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火炮——船首处是威猛的红夷大炮,两侧则排列着佛郎机与碗口铳的炮口。 在福船队形的两翼及间隙中,数量更多的中小战船正在有序编队。 二十艘苍山船、十六艘海沧船、以其更快的机动性在外围游弋,如同警惕的狼群。 而二十艘车轮舸则凭借其,独特的轮桨结构,在水流中保持着异常的稳定,船头架设的轻便佛郎机炮,均已褪去炮衣引信待燃。 水手和炮手们在甲板上沉默地奔走,进行最后的检查。 火药桶被小心安置,成堆的实心弹、链弹、霰弹码放整齐。 金属的碰撞声、绳索的摩擦声、军官低沉的指令声,交织成大战前特有的压抑序曲。 距江岸半里处,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上,天策军统帅李嗣炎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凭栏远眺着江面上庞大的舰队。 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高台,单膝跪地:“禀大帅!水师各舰均已就位,弹药装填完毕,只待大帅军令!” 李嗣炎并未回头,目光落在在“杜”字将旗上,缓缓道:“永和,可知此战关乎我等大业?” 静立身旁的水师参将杜永和立刻抱拳,眼中闪烁着炽热光芒:“末将明白!如今天下板荡,朱明气数已尽! 大将军坐拥五省之地,兵精粮足,正宜顺天应人,直取南京! 只要拿下金陵,则江南半壁尽入麾下,鼎定乾坤指日可待!南岸守军冥顽不灵,竟敢抗拒天兵,实乃自取灭亡!” “说得好!”李嗣炎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压过江风。 “告诉将士们!本帅十万大军于此立营,皆看着尔等水师健儿!此战乃是我天策军东进金陵关键一战! 九江一下,南京门户洞开,江南富庶之地尽在掌握!” 话落,抬手指向南岸隐约可见的炮台轮廓,语气斩钉截铁:“永和,本帅在此静候佳音。 福船重炮,给本帅轰平那些碍事的工事!苍海快船,剿杀一切敢于出战的敌船! 本帅要看到南岸陷入火海,看到马祥麟的红旗倒下,看到我天策玄旗插上九江城头!” 杜永和猛地一抱拳,甲叶铿锵作响,脸上尽是狰狞战意:“谨遵大帅令!末将必亲率舰队,为大帅踏平南岸,扫清东进之路! 此战若胜,金陵必为我军囊中之物!”说罢,他转身快步下台,跃上亲兵牵来的快马,疾驰冲向江边等候的指挥小船。 李嗣炎目送他离去,再次将目光投向浩瀚江面,淡淡吐出两个字:“擂鼓!进军!” “咚!咚!咚——”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自高台后方轰然响起,声震四野。 江面上,庞大的舰队闻令而动,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而坚定地调整队形,借着风势水流,向南岸压去。 冰冷的炮口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志在必得的战意,笼罩了整个九江江面。 ............. 南岸,九江城临江的炮台和了塔上,守军早已被对岸的动静惊醒。 火把在黎明前的夜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紧绷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马祥麟早已惊醒,站在城头透过千里镜,死死盯住北岸那一片,不断膨胀的黑色舰影。 镜片中对方福船巨大的船身,密集的炮窗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铜镜独眼里寒光凛冽。 “贼舰势大……”身旁的水师参将张锐声音低沉,但握紧刀柄的手指青筋暴起,没有丝毫颤抖, 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凶悍,“看旗号是杜永和的水师,各式舰船近百,...李逆真是真舍得下本钱!” 闻言,马祥麟冷哼一声:“何须长他人威风?天下崩乱,正是我辈捐躯报国之时,今日要么守住九江,要么马某人与城同殉!” “好!”张锐猛地一拍垛口,咧嘴露出白牙,竟有几分噬人的狠厉。 “经略欲成岳武穆,末将便做那杨再兴!无非是撞个鱼死网破,岂能容这群水寇在我九江撒野!” 他猛地回头,朝炮台下方怒吼:“儿郎们都给老子听真了!炮口抬高三寸,专轰他艉楼舵室!老子要让他们这些破船先在江心转起陀螺!” 长江水师的战船也已升火起锚,主力数十艘苍山船与海沧船依托浅滩列阵,船首佛郎机炮森然林立。 “装填完毕!”一艘苍山船上,炮长嘶哑着嗓子喊道。 年轻的炮手紧张地咽着口水,张参将恰在船上巡视,见状一脚轻踹在他臀上:“慌个鸟!贼船大吃水深,进了浅滩就是活靶子!给老子照稳了轰,一炮撂不倒就轰十炮!” 更轻快的车轮舸、赤龙舟隐匿在阴影里。 一个赤膊的钩镰手正在磨刀,对身旁抱着火油罐的少年吼道:“听见张将军的话没?呆会跟紧老子,钩断了跳板,就请他们吃烤鱼!” 沿江炮台上,十六门红夷大炮的炮口直指江心,炮队把总正在叮嘱,张锐大步走来,声如洪钟:“都支起耳朵!红夷炮给老子砸头阵,打瘫他们领航的大舰! 其余火炮听号令齐射,弹幕要密,谁敢给老子省火药,老子就省了他的脑袋!” 江面上弥漫着可怕的寂静。突然,北岸一声号炮,鼓声大作。 马祥麟猛地拔出佩剑,大吼道:“大明江山,在此一役!诸君——杀贼!!” ——杀贼! ——杀贼! ——杀贼! 张锐的咆哮与万千将士的怒吼汇成一片,声震云霄,瞬间压过了对岸的战鼓。 两岸战船火炮隔江相对,浓重的战争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九江段江面之上,一触即发! (下一章在码...可能有两章) 第150章 一战尽墨 巳时正刻,杜永和所在福船升起赤红色令旗。 北岸三声号炮响起,声浪撼动江面。 天策军水师开始整体前移,二十三艘福船凭借高大船体吃住江风,在江心展开一道长达一里的船阵。 这些巨舰每艘配备十余门火器,侧舷的红夷大炮可发射重达十至二十斤的生铁弹子,足以在三百步外击穿明军战船的船板。 “保持阵型,半帆前进,目标南岸炮台首轮试射。”杜永和迎着江风冷静下令,这算是他投靠大将军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水战。 轰鸣声中,数十枚实心弹子呼啸扑向南岸,大部分炮子落在江水中,激起丈许水柱,少数击中明军炮台碎石四溅。 甚至其中一枚十斤弹子,幸运地命中明军海沧船船舷,瞬间击碎船板,导致江水汹涌而入。 明军见状立即还击,岸防红夷大炮发出沉闷怒吼,赤红弹子带着恐怖动能飞向江心。 一枚炮子擦着天策军福船的船舷掠过,激起的水浪泼湿了甲板上的水手。 “距离二百步!”望斗兵嘶声呐喊。 杜永和令旗再挥:“全舰齐射!链弹打帆,霰弹清甲板!” 天策军火器优势尽显。福船上的佛郎机炮持续喷吐火舌,这些轻便火炮射速较快,配合红夷大炮形成层次火力。 链弹旋转着撕裂明军帆缆,使其失去机动能力,霰弹则如暴雨梨花横扫甲板。 明军参将李锐在座船上看得分明,己方远程火力处于劣势,连忙急声厉喝。 “打旗语!命令苍山船、海沧船散开阵型,借助浅水区迂回接近!车轮舸准备火攻!” 长江水师武备松弛已久,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南京发下饷银,翻修督建了些新船,就凭之前那点破船烂帆,恐怕连自家水寨都出不去。 很快,二十余艘明军战船开始灵活机动,凭借吃水浅的优势避开深水区,在弹雨中穿梭逼近。 “稳住!稳住舵!”苍山船把总王大力,一脚踏在船头声嘶力竭。 他脚下的这艘苍山船排水不足百料,却配备了两门精心打造的佛郎机炮。 此刻,船身在江浪中剧烈摇晃,炮手们正奋力装填子铳。 “目标,敌舰右舷!八十步,放!”王大力目测着距离,命令下达的一瞬,两门佛郎机几乎同时开火,后坐力让船身猛地一震。 五斤重的弹丸呼啸而出,一枚击中天策军福船的船舷,木屑飞溅,却未能击穿厚重的船板。 “装填!快!敌军要还击了!”王大力抹去脸上的硝烟,目露惊惧。 果然,天策军福船侧舷的炮窗闪过火光,三枚链弹旋转着飞来。 其中一枚精准地击中,后方一艘苍山船的主桅,碗口粗的桅杆应声而断,船帆轰然落下,那船立刻失去了速度。 “娘的!全体注意准备接舷!”他一拳砸在船舷上,让所有人做好接舷战的准备。 半柱香不到,三艘明军车轮舸如离弦之箭,飞速突进,船桨整齐划一地击打着水面。 这些轻快的小船,每艘只配备了两门碗口铳,此刻正冒着弹雨逼近。 “二百步!进入碗口铳射程!” 士卒们立即点燃碗口铳引信,这些短管火炮虽然射程不足百步,但散射的铅子对付人员颇为有效。 一阵密集的铳声响起,碗口铳喷射出数百颗铅子,如雨点般打在天策军福船的甲板上。 几个天策军水手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而福船上的天策军立即还以颜色。 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鸟铳和三眼铳从射孔中探出,铅子呼啸着飞向明军小船。 一艘车轮舸上的水手,顿时倒下一片,划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撩钩准备!”王大力看准时机,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抛上天策军福船船舷,牢牢钩住了船帮。 “跟我上!”他口衔朴刀,第一个攀上绳索,更多的明军士卒紧随其后,蚁附攀爬。 天策军长枪手急忙上前,透过射孔向外捅刺,不断有明军中枪坠江,在浑浊的江面上泛起团团血红。 但仍有十余人成功登上了甲板,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 王大力挥刀劈翻一名天策炮手,鲜血溅了他一身,这些残存的明军士卒虽表现勇猛。 但天策军人多势众,很快结成战阵,长枪如林向前突刺,不时有鸟铳声响起倒一地明军。 “撤!弟兄们撤!”见势不妙,王大力急忙下令,幸存明军纷纷跳江逃生,留下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 战至午时,江面一片狼藉。 硝烟水汽混合成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整个九江江面。 明军战船的残骸随处可见,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随着江水起伏,其间夹杂着不少浮尸。 长江水师参将李锐,站在座船将台上,脸色铁青。 开战不到两个时辰,他麾下的战船已损失近三成:八艘苍山船、五艘海沧船,十二艘车轮舸或被击沉,或失去战力。 伤亡士卒超过六百人,江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打旗语!传令各船向岸边炮台靠拢,依托岸防火炮,继续阻击!” 幸存明军战船开始向岸边收缩,试图借助岸防炮火的掩护,南岸炮台上的十六门红夷大炮,仍在轰鸣。 每门炮需要十余名炮手,协作操作,装填一发十斤重的弹丸,就需要近盏茶的时间。 “瞄准敌舰!放!”炮台守备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枚重弹呼啸而出,却在敌福船前方二十余丈处落水,激起巨大水柱。 固定炮位调整射角,需用撬棒费力挪动炮架,难以命中机动中的敌舰。 杜永和站在座舰舵楼上,当即洞察到明军的意图,他冷然道:“传令各舰,集中火力,逐个敲掉岸防炮台!” 天策军舰队开始扯帆转舵,福船凭借风力调整位置,侧舷火炮次第开火。 实心弹如雨点般砸向南岸炮台,一枚铁弹正中一门红夷大炮的炮床,将其掀翻在地,周遭炮手非死即伤。 明军炮总,声嘶力竭地催促:“装药子加紧!第三炮台,尔等待何时?!” 炮手们汗流浃背地忙碌着,用蘸水拖把清理炮膛,装入药包,然后是沉重的生铁弹子。 但固定炮位的劣势,暴露无遗,每放一炮,炮身都会因后坐而退位数尺,需重新校射。 相比之下,天策军的舰炮,虽多为佛郎机这类小炮,但凭借船只的机动,能够快速调整射击方位。 一艘福船在江面划出弧线,侧舷八门佛郎机接连开火,弹丸精准地覆盖了一个明军炮位。 “第四炮台完了!”望斗兵悲声喊道。那个炮台已经被浓烟和火光吞没,不复存在。 李锐目睹此景,心如刀绞,他的座舰也被多发链弹击中,帆索破损严重,船速大减。 他咬牙下令,“用右舷火器还击!向左转舵!” 随着明军水师的抵抗越来越弱,又一处炮台在连续轰击下坍塌,砖石和火炮残骸滚入江中。 已经有一些士卒开始溃散,向九江城内逃去。 杜永和见时机已到,下令道:“全军进逼,彻底扫清岸防工事!” 得令后,天策舰队如狼群般扑向南岸,火炮齐鸣,长江水师的抵抗正在土崩瓦解,九江城的临江防线危在旦夕。 第151章 太子的无奈 就在明军加紧布防之时,北岸的天策军大营已然沸腾。 李嗣炎站在望台上远眺南岸战况,见杜永和顺利击溃长江水师,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好!不愧是杜永和,传令各营立即开始渡江准备。 随后,他转身对麾下将领,继续道:征集所有可用船只,渔船、漕船一律征用。工兵营立即开始组装浮桥! 一时间,营中顿时忙碌起来,一队队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舢板、竹筏从营中抬出,沿着江岸排列。 工兵们开始检查渡江用的浮桥组件,这些都是连日来赶制的。 大将军,水师虽然取胜,但南岸尚有残存炮台,此时渡江是否太过冒险?一名锐士营参将周镇山谨慎地问道。 闻言,李嗣炎指着江面对众将道:杜永和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道路。南岸炮台十去七八,残余的不足为虑,此时正是渡江最佳时机,迟则生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令前锋营,首批渡江部队,务必在三个时辰内准备好,待水师彻底肃清残敌立即渡江! 随着号令传下,天策大营中顿时人声鼎沸。 士卒们开始有序登船,战马也被牵上特制的渡船。 江岸边,各类船只越聚越多,从大型漕船到小渔船,应有尽有,俨然一支庞大的渡江舰队正在成形。 .............. 与此同时,来自九江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已送达南京城。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压不住那股恐慌的气息。 太子朱慈烺端坐监国位,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扶手, 兵部尚书史可法,手持刚收到的军报,声音沉痛:“……水师苦战四个时辰,终因寡不敌众,损失战船二十五艘,伤亡逾千。 如今贼军正在北岸集结舟船,不日就要渡江……” 话音未落,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便出列冷笑:“史公当日力荐马祥麟总督江防,称其‘忠勇无双,必能御敌于江北’。 如今看来,却是损兵折将,丧我水师精锐,连长江天堑都要拱手让与逆贼了!” 保国公朱国弼随即附和,语气尖刻:“岂止是水师精锐?马总督当日在这殿中信誓旦旦,说什么‘必不使贼寇轻易叩我江防’、‘若让李逆主力轻易兵临城下,甘当军法’! 如今贼舰不仅叩了江防,眼看就要渡过长江!不知马总督的军法,该如何施行?” 殿内一时哗然,许多南京旧臣纷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李邦华等北来大臣,怀疑与不满溢于言表。 驸马都尉巩永固忍不住反驳:“九江之败,罪岂全在马帅?水师实力本就不如逆贼,以寡敌众,苦战四个时辰,将士伤亡逾千,已是尽力而为!” “好一个尽力而为!”诚意伯刘孔昭阴恻恻地说。 “当日马祥麟在此殿中夸下海口,如今损兵折将,丧我战船二十五艘,这就是北来大将的能耐?若是如此,还不如让我南京诸将守城稳妥!” 史可法脸色铁青,愤怒上前一步:“诸位!如今大敌当前,逆贼即将渡江,不正应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吗?在此互相指责,于国何益?”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史尚书息怒。吕侍郎、刘爵爷所言也不无道理。 马总督受太子重托,执掌江南兵权赐尚方宝剑,却初战即遭此大败,损我水师元气,若不加问责,恐难以服众啊。” 户部尚书倪元璐怒目而视:“韩公公此言差矣!马帅虽败,但贼军亦受重创。如今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九江,而非在此追究责任!” “增援?再派兵去让马祥麟葬送吗?依我之见,不如收缩兵力,固守南京!”吕大器冷笑道。 “不可!九江若失,南京门户洞开!必须立即调兵增援!”史可法断然反对。 “如今可调之兵何在?”韩赞周不依不饶。 见状,史可法强压怒火指着地图:“武昌左良玉部距九江最近,三日可至,淮安刘泽清、庐州黄得功、凤阳刘良佐、徐州高杰,各部轻骑先行,五日内皆可赶到九江。” 徐弘基皱眉道:“这些将领各怀心思,恐难齐心协力的。” “顾不得这许多了!立即发出调兵檄文,以朝廷名义命各部火速驰援,同时传令九江守将马祥麟,务必坚守待援!”史可法断然道。 朱慈烺端坐监国位上,殿下争执的声浪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朝臣翕动的嘴唇。 而是记忆中北京紫禁城乾清宫里,父皇崇祯独自面对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时,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鬓边的灰白。 “父皇当初…日日听着的,也是这些吗?”少年太子心中蓦地一痛,那是一个执棋者的明悟。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猛地出列,声如沉钟,直接打断了吕大器的侃侃而谈。 “吕侍郎!老夫斗胆一问,如今贼舰陈兵北岸,矢石将至,却在此锱铢必较于,马帅一战之失? 莫非真要效仿前宋旧事,待虏骑踏过江心,再来争辩是战是降,该斩谁的头颅以谢天下吗?!”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范景文立即接口,语气生冷:“李总宪所言,字字诛心!然吕侍郎,下官亦有一问:若依你言,即刻问罪马帅。 如若九江十数万军心涣散,城破之日,这失地陷主之罪,是您吕侍郎一力承担,还是你身后诸位南京同袍,共担此千古骂名?”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吕大器、刘孔昭等人,一时竟无人敢直接对视。 户部尚书倪元璐闻言,面色沉静地转向韩赞周方向,声音清朗:“韩公公,老夫掌管户部,终日与钱粮册簿为伴,只知实事求是。 当下之势,犹如库廪火起,当务之急乃是合力扑救,而非追究发现火情者衣冠是否齐整、呼救声是否惊扰了诸位清梦。”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堂文武,继续道:“南京安危系于一线,若还执着于这些虚文缛节,未免本末倒置。 老夫愚钝,实在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保国公朱国弼面红耳赤,欲要反驳:“倪元璐!你…你这话…” “国公爷稍安。”驸马都尉巩永固适时出声,语气平和。 “倪尚书话糙理不糙,下官以为此刻追责,无异于自毁长城,马帅之忠勇,北京护驾时已有明证。 当务之急是议如何增援,如何固守,至于功过待战事平息,自有朝廷法度,皇明典章,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话时,目光却看向朱慈烺,暗含提醒支持。 史可法见火候已到,终于再次开口,试图将这失控的争论拉回轨道:“诸位,诸位!同朝为官,同舟共济,何必言辞如此激烈? 吕侍郎之忧,亦是为国;诸位北来同僚之急,亦是为民,殿下。” 他转向朱慈烺,执礼身躬身,“臣仍坚持原议,当速调援兵,然马帅之事,是否可暂缓议处,准其戴罪立功,以安军心?” 吕大器被北方诸臣连番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史可法:“史道邻!你…你这不是和稀泥吗!”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武英殿内诡谲的平衡。 只见一名塘兵盔歪甲斜,浑身血污被两名锦衣卫搀扶进来,扑倒在地,举起一份被血浸透的军报: “浙江八百里加急!逆贼贺如龙五万精锐已破仙霞岭!衢州…衢州府全线告急!贼分兵北向常山、开化,广信府危在旦夕!!” 死一般的寂静。 北方诸臣迅速交换眼神,李邦华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殿下!贺逆兵锋直指徽宁,意在抄我江南根本! 东西两线皆燃烽火,尚在此空谈问责,岂非坐以待毙?!” 倪元璐立刻跟上,痛心疾首:“皖南若失,南京侧翼洞开,届时李嗣炎渡江,贺如龙叩门,我等…我等皆成瓮中之鳖矣!” 范景文直接跪下:“臣请殿下速断!即刻发兵增援浙西,万勿迟疑!” 巩永固亦躬身:“臣附议!并请严饬九江马祥麟,务必死守,待援军至!” 北方臣僚顷刻间拧成一股绳,句句关乎存亡,字字砸在实处,将南方官员之前的责难,衬得如此不合时宜且苍白无力。 朱慈烺看着殿下这瞬间逆转的局势,看着北方老师们眼中急切而决然的光芒,南方官员们错愕而惊慌的神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自北京一路南逃未曾顺畅的郁气,似乎终于吐出。 缓缓站起身,十六岁的身躯还显单薄,但已有了作为一国储君应有的气度。 “就依史先生与诸位北来先生所议,拟旨:庐州黄得功,即刻率本部精兵三万,兼程南下,阻截贺如龙! 再从南京新军中拨调三万,归黄得功统一节制,务必将贼寇阻于浙西!” “再拟旨:传谕武昌左良玉、淮安刘泽清、凤阳刘良佐、徐州高杰等部,星夜驰援九江!有畏缩不前、奉调不力者,以通敌论处!” “最后传谕马祥麟。” 朱慈烺顿了顿,眼神略过吕大器等人,继续道:“九江一战,将士用命,虽暂受挫其志可嘉,望其戴罪立功,重整旗鼓,固守江防,以待援军,若再失地两罪并罚!” 话落,他目光灼灼看向吕大器、刘孔昭等人,语气森然:“值此社稷危难之际,若再有逡巡不前,推诿掣肘、摇惑人心、阻碍军国大计者,休怪孤!国法无情!” 一旁的李邦华与范景文听闻太子此言,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他们历经危难护佑太子南迁,所期盼的正是殿下能担起复兴之重任。 今日得见太子如此英睿果决,深感大明气数未尽中兴有望! 第152章 命比草芥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宁武关陷落,总兵周遇吉力战殉国。 这座号称“铁关”的雄隘,苦战七昼夜后终被攻破,但大顺军亦付出惨重代价,伤亡万余精锐。 李自成在血染的关城内召集诸将,面露忧色:“此去京师俱是雄关,若皆如宁武,我军安能抵京?不如暂返陕西,以图后举。”(其实这是对的。) 诸将沉默之际,一骑快马自北而来。 马上骑士高举大同总兵姜镶的令旗,直驰至李自成面前滚鞍下马:“报陛下!大同总兵姜将军,特遣小人呈递降表,愿献城以降,迎大顺天军!” 使者呈上降表,李自成展读,脸上渐露喜色。 降表中姜镶极陈“明朝大数已终”之理,言“大同军民久慕闯王威德,愿效顺纳款”,并约以城中守军为内应。 “好!真乃天助我也!传令三军即刻开拔,直指大同!”李自成得此降表,顿时觉得自己乃天命所归,行事当无往不利。 三月初六,大顺军抵大同城下。 果见城门大开,姜镶率文武官员出迎二十里,这位陕北榆林籍的明将滚鞍下马,跪献户籍粮册:“末将姜镶,恭迎闯王义师!大同全城愿归顺大顺,共图大业!” 李自成笑谓左右:“此天助朕也!” 遂率军入城,城中士绅百姓焚香结彩,纷纷张贴“顺民”字样相迎。 姜镶为表忠心,暗中将不愿归降的守城将士杀害,并擒获拒不投降的大同巡抚卫景瑗。 入城后,李自成得知巡抚卫景瑗宁死不降,被囚于海会寺,曾遣人劝降:“先生是忠义之人,若能投诚,朕必定重用。” 然而卫景瑗毅然拒绝:“我身为朝廷重臣,岂能侍奉二主!” 最终自缢殉国,临死前面向京师方向叩首,言“臣失封疆,死不尽罪,愿为厉鬼以报”。 李自成闻之,亦为之感叹,下令厚葬。 姜镶又向李自成进言:“宣府总兵王承胤已暗中遣使联络,愿效仿末将献城。” 三月十一日,大顺军兵临宣府城下,这座号称京师屏钥的九边重镇,此刻却显得异常寂静。 总兵王承胤早已吓破了胆,竟命亲兵将巡抚朱之冯捆绑起来,自己则率领文武官员大开城门,跪在道旁迎降。 朱之冯虽被缚仍厉声怒骂:王承胤!你世受皇恩,怎敢背主求荣! 接着,他又转向大顺军喝道:尔等逆贼休要猖狂,朝廷大军不日即到! 王承胤惶恐叩首:陛下明鉴,朱巡抚执意要战,欲使满城百姓遭刀兵之祸,末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李自成见到这一幕,冷笑不语,挥鞭命人将朱之冯押下。 是夜,朱之冯在囚室里面北叩首,泣血道:臣无能,辜负陛下重托,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遂撕衣为绳,自缢殉国。 次日李自成得知,沉默良久,下令以礼安葬。 就在大军开拔之际,李岩巡营归来,面带忧色地进帐禀报:陛下,臣沿途见到不少尸体,多有颈肿肤烂之状,似是染了鼠疫。 此病传染极快,我军若继续前进恐生不测,不如暂缓进兵,待疫情稍缓? 刘宗敏听到李岩的话,勃然变色:李将军何出此言!我军一路行来势如破竹,京师指日可下,岂能因小小疫情误了大事? 牛金星也捋须道:天时不可失,况且将士们都盼着早日攻下京城,此刻退兵,军心必乱。 李自成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将急切的面容,终于叹道:诸位说得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就算朕不想进兵,你们也会抬着朕,去坐皇极殿那把龙椅。 即刻传令三军,继续前进,但命各营加强防疫,发现有患病者立即隔离。 三月十六,大军过昌平。明陵守军早已闻风丧胆,十三陵卫所官兵集体出降,焚香跪迎道旁。 李自成特命不得惊扰陵寝,派兵看守各陵。 是夜,数十万大顺军驻跸沙河。 月色如水洒遍连营,大顺皇帝率一众文武登高远望,但见东南方向灯火辉煌处,正是北京城。 风清月明,李自成是有所感,鞭指京城对左右笑道,明日此时,朕当在那紫禁城中受百官朝贺矣! 诸将皆喜,惟李岩、宋献策相视一眼,面露忧色,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寅时,北京城外。 天色未明,数十万大顺军列阵于北京城外,旌旗蔽空,营垒连绵数十里。 中军大纛下,新登帝位的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身着赭黄龙纹战袍,立马观望。 城头旌旗严整,炮位森列,与自己预期中望风而降的景象迥异。 他目光如炬扫过整齐的军阵,沉声道:刘将军,左翼可曾就位? 权将军刘宗敏策马近前,抱拳道:禀陛下,左翼三万将士已列阵平则门外,步卒两万列楯车阵,骑兵五千分驻两翼,三十门火炮均已就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踏平此城! 李自成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翼。 制将军李过立即催马上前:陛下,右翼两万五千人已陈兵彰义门外,攻城兵一万推云梯冲车,步卒一万执盾待命,骑兵五千随时策应。 这时,中军阵前传来一阵骚动,泽侯田见秀快步走来,单膝跪地:陛下,中军四万五千人已准备就绪,老营精兵八千披甲持刃,火铳手一万列,四十门红夷大炮均已装填完毕。 李自成缓缓策马前行,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将士。突然,他拔出佩剑,直指北京城头,声如洪钟: 大顺的将士们!今日朕率尔等来到这北京城下,就是要问问那大明皇帝:当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那朱家皇帝的龙椅,还坐得稳不稳! 数十万将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刘宗敏亦是心潮澎湃,挥刀大喝:楯车前进!云梯跟上! 数百辆楯车缓缓推进,每辆车后隐蔽着二十名士卒。火炮轰鸣硝烟弥漫,大战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北京城头灯火通明。崇祯皇帝朱由检身披玄甲,扶垛远眺。 英国公张之极侍立一旁,禀报道:陛下,京城墙高四丈二尺,周四十里。 九门均已严加防守:德胜门、安定门各驻兵八千,东直门、朝阳门各七千,西直门、阜成门各六千,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各五千。 他继续禀报:城头配备红夷大炮四十六门,佛郎机铳三百余门,灭虏炮五百余门,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门储备金汁二十锅,箭矢十万支。 崇祯凝望城外连绵的火把,沉声道:传令九门守将:贼入百步,佛郎机齐射,五十步,火铳轮射,三十步,弓箭齐发。 有敢退后者,立斩! ........ 战鼓声如雷鸣般擂响,沉重而压抑,仿佛敲在每个士卒的心头。 大顺军的前阵开始动了,最先推进的是由辅兵,杂役组成的楯车阵。 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推着三百余辆简陋的楯车,每辆车由十人推动,车上堆着沙袋, 后面跟着二十名手持简陋刀枪的辅兵,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只有胸前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快!推过去!督战队在阵列后厉声呵斥,手中的鞭子抽得噼啪作响。 楯车在泥地上艰难地前进,车轮发出吱呀的哀鸣。 车后的辅兵们低着头,拼命推动着这简陋的屏障,箭垛上已经能看到城头明军森然的炮口。 进至三百步!了望兵嘶声喊道。 刘宗敏冷酷地挥下令旗:火炮齐射! 五十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德胜门瓮城上碎石飞溅,但厚实的城砖只是留下些白痕,巍然不动。 城头明军,立即还以颜色。 明军炮总声嘶力竭地喝道。 佛郎机炮率先开火,这种后装子铳的速射炮,喷射出致命的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旋转着撕裂空气,以恐怖的效率横扫大顺军前沿阵地。 一辆正在推进的楯车被链弹击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混杂着血肉四处飞溅,后面的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旋转的铁链拦腰截断。 残肢断臂和内脏洒了一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灭虏炮接着发出震天怒吼,这种轻便的火炮喷射出密集的霰弹。 铁珠如雨点般洒向攻城部队,辅兵们成片倒下。许多人身上被打出无数血洞,倒在地上哀嚎。 面对这般高效的屠杀,负责填充壕沟的杂兵们,一个个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两条腿,向后疯狂飞奔。 继续推进!敢退后者斩!督战队厉声喝道,刀锋上还滴着血——那是一个试图后退的辅兵的血。 嗖嗖.....箭雨如蝗,叮咬在身无片甲的杂兵身上,无数人没倒在城墙下,反被自己人肆意屠杀! 经过死亡震慑,楯车阵重新动了起来,在伤亡中炮子翻飞的城下继续前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些楯车被炮弹击中,破碎的木料像弹片刺入血肉,使人痛不欲生,受伤的辅兵在血泊中爬行,却被后续跟上的楯车无情碾过。 终于推进到二百步内,城头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三眼铳、鸟铳也开始射击,铅子呼啸着穿透单薄的衣甲。 一个推车的辅兵被箭矢射中眼眶,惨叫着倒地,随后旁边人麻木地接过他的位置,继续推车前进。 地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和伤员,后来者几乎是踏着同伴的尸骨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血腥味和人体烧焦的恶臭。金汁锅在城头上沸腾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刘宗敏面无表情地看着前线惨状,挥手下令:第二阵准备,让这些黔首把守城的箭矢炮子都消耗干净。 紧接着,又一波辅兵被驱赶上前,用他们的血肉消耗明军的守城物资,真正彰显了这个丑恶世道,命比草芥。 (感觉越往后写头皮发痒,每日能看见落发。。) 第153章 尸积成山 德胜门城楼上,襄城伯李国桢按剑而立,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顺军阵列,让其眉头紧锁,但依然身形纹丝不动,如礁石般屹立在城头。 炮弹不时砸在城墙上,震得垛口碎石簌簌落下,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佛郎机炮换链弹!李国桢声如洪钟,右手稳稳指向城外,那些缓慢推进的楯车。 城头炮手们立即行动,子铳更换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炮手,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对徒弟喝道:快些!装药要实,弹要稳!记住,咱们每慢一分,城上的弟兄就多死几个! 在瓮城内,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琏,快步走到崇祯皇帝和英国公张之极面前,单膝跪地禀报:陛下,国公,贼军主力分三路猛攻德胜门,每路约五千人,配有楯车百辆。 安定门次之,约有八千贼兵进攻,东西两线虽是佯攻,但各有三千贼兵牵制,攻势也不容小觑。 张之极抚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城头激烈的战况,对李若琏道:李指挥使,依你之见该如何调度? 李若琏起身迅速回应,手指在虚空比划着布防图:卑职建议立即,从阜成门调两千火铳手,西直门调一千五百弓箭手增援德胜门。 崇文门、宣武门守将各分兵一千驰援安定门。东西直门和朝阳门各留五百精兵防备,其余兵力可随时策应。 张之极点头, 就按李指挥使的方案调度。再传令各门,严加戒备,防止贼军声东击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李若琏亲自站在瓮城高处指挥调度,手中令旗挥动,一队队明军沿着马道快速调动。 从高空俯瞰,可见北京城内明军如血液般,在血管似的街道中快速流动,增援着各处险要。 德胜门外,大顺军已经推进到百步之内,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 李国桢挥下令旗:灭虏炮,放! 数十门灭虏炮齐射,霰弹如雨点般洒向攻城部队。 冲在最前的大顺军辅兵成片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新兵颤抖着装填弹药,身旁的老兵低喝道:稳住了!瞄准了打!别浪费铅子! 突然,三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李国桢大喝:金汁!快!滚木礌石准备! 滚烫的金汁泼洒而下,攀城的敌军发出凄厉惨叫,恶臭弥漫在空气中,几个新兵忍不住呕吐起来。 狼牙拍重重砸下,将数名敌军连人带梯砸落,鲜血和脑浆溅在城砖上。 在瓮城内,李若琏对张之极道:国公,德胜门情势危急,贼军已经三次登上城头又被击退,请准卑职率锦衣卫缇骑上城助战! 张之极看向崇祯,见崇祯颔首,便道:准!李指挥使小心!多带些万人敌和火药罐去。 李若琏拔出绣春刀,率领三百锦衣卫缇骑奔上城头。 这些精锐缇骑俱披铁甲,手持雁翎刀,腰挂万人敌,迅速加入战团。 李若琏亲自持刀奋战,一连砍翻数名登城敌军,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大顺军百总,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一刀劈中面门,惨叫着栽下城去。 缇骑听令!分三队巡防,每队守百步城墙!发现登城贼军,协助守城军立即剿灭!李若琏挥刀大喝,数百锦衣卫应诺。 此时,德胜门下已堆积如山尸体,但大顺军的攻势丝毫未减。 李若琏甲胄上沾满血迹,仍然指挥部众顽强抵抗。他注意到安定门方向烟尘大作,立即派缇骑探查。 没过多久,一个满身是血的缇骑踉跄跑来,背后数支羽箭微微发颤,报!安定门告急!贼军炸塌了一段瓮城,正在猛攻缺口!守将请求增援! 李若链当即对李国祯禀报:襄城伯,可否从正阳门分兵一千,速援安定门!再调两千京营预备队增援德胜门!东西直门各抽五百人加强巡防! “可!你速去!” 战火仍在继续,北京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在李国祯和李若琏的调度下,明军虽然处境艰难,但仍然在顽强地守卫着这座帝都。 ................ 大顺军接连七天强攻伤亡惨重,遂改变战术。 翌日拂晓,号角声中,一幕惨绝人寰的景象,出现在北京城外。 数以万计的百姓和降卒被驱赶至阵前,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惶恐,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扛着土袋、柴捆,哭嚎着向护城河挪动。 这些可怜人多是京畿一带,现在被大顺军掳来充作人肉盾牌。 快走!不想死的就快走!大顺督战队厉声呵斥,不时挥刀砍向行动迟缓者。 一个老者踉跄倒地,当即被身后骑兵纵马踏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城头守军见状,无不骇然。 襄城伯李国桢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怒喝道:贼军竟行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天必诛之! 但军情紧急不容犹豫,眼看民夫们将土袋投入护城河,李国桢只得咬牙下令:弓箭手准备!三眼铳上前! 一个年轻士卒颤抖着声音,有些不忍道:将军!那下面都是百姓啊! 李国桢面色铁青,沉痛道:若不阻住他们,待护城河被填平,死的就是全城百姓!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许多百姓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染红了护城河,尸体与土袋混杂,渐渐将河床填平。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惨烈之状令人不忍卒睹,这一日护城河内填入了,三千余具尸体上万袋土石。 是夜清点,攻城方伤亡逾八千,其中大半是无辜百姓和降卒,守军伤亡约两千,箭矢消耗达十万支,火药耗去五千斤。 次日,护城河多段既平,大顺军发动总攻。 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老营精兵披重甲先登。 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卒三人一组,刀牌手在前,长枪手继之,火铳手押后,互相掩护,敏捷地向上攀爬。 方正化亲率三百锦衣卫缇骑,往来驰援,他们身着金漆山文甲,外罩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腰佩万人敌,哪里告急就冲向哪里。 德胜门缺口告急!贼军已三次登城!一个传令兵嘶声喊道,甲胄上满是血污。 他立即率部驰援。只见德胜门一段城墙,曾被红夷大炮击毁,修补处不甚牢固。 此刻这段城墙正遭受大顺军,数百精锐重甲步兵集中猛攻。 缇骑随我来!方正化大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绣春刀挥过,一个刚登上城头的兵卒应声倒地,他随即大喝:投雷! 剩下的锦衣卫纷纷投出万人敌,爆炸声接连响起,刚登城的敌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襄城伯此时也是身先士卒,亲率二百家丁搏杀,他甲胄上已有多处创口,仍死战不退。 一刀劈翻敌军后,他对身旁副将喝道:快取火药罐来!炸断云梯! 三个重达二十斤的火药罐,迅速被传递上前,李国桢不顾危险亲自点燃引信,看准时机奋力掷向云梯。 的一声巨响,云梯从中断裂,正在攀爬的二十余名敌军惨叫着坠落。 战至日落,德胜门终于暂时守住。 是日统计,攻城方战死一万二千人,伤者无数。 守军伤亡逾四千,多位将领负伤,箭矢弹药消耗殆尽。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腥臭之气弥漫数里。 李若琏与方正化巡视城头,只见守军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第154章 疠气横行 崇祯十七年三月廿二日,北京德胜门瓮城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血水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脓血与尸体腐烂的酸腐气,黏腻地附着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就是在这样令人作呕的空气里,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捂着口鼻,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扫过临时医帐内的惨状,声音沙哑道:李太医,今日又折了多少弟兄? 太医李守仁——医圣李时珍的曾孙——正俯身检查一名士卒。 那年轻士兵颈侧和腋下肿核如卵,皮肤紫黑,已然溃烂流脓,李守仁的手指在士兵颈间停顿,终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回同知大人,昨夜至今,德胜门守军又病殁八十九人,新增病患一百四十三人。”李守仁透着深深的疲惫,还对现状的忧愁。 “现在能战者,不足两千之数了。 接着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药柜,无奈:药材三日前就告罄,连最后一点艾草,今早也都烧尽了。 就在这时,旁边草垫上一个年轻士卒,突然猛地坐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眼球可怕地凸出,面色瞬间变成紫黑,旋即重重倒下再无声息。 见状李守仁叹息一声,在册子上划下一笔:戊时三刻,又殁一个。 这些日子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不仁。 李若琏阴沉着脸走出医帐,迎面撞见仓大使连滚带爬地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西仓的粮食...粮食被鼠窃污染了! “什么!!” 当他们赶到西仓时,眼前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本该堆满粮袋的仓廒里,随处可见死鼠的尸身,粮袋被咬得千疮百孔,霉变的麦粒与鼠粪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甚至有几只硕鼠正在粮堆间窜行,丝毫不畏人迹。 有多少粮食遭殃?李若琏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仓大使颤声道:西仓存粮十万石,初步查验已有三成被污染。 这些日子以来,士卒们食用这些粮食后,接连出现发热症状,颈腋肿核如卵,与瘟疫症状一般无二... 李若琏一拳砸在粮袋上,霉变的麦粒从破洞中洒落:立即查封所有被污染粮仓!派锦衣卫严加看守,敢有偷食者,军法处置! ................ 另一边,李国桢按剑登上德胜门城楼,战靴每踏出一步,都带起黏液粘连的声响——地上的血污混着脓液,已经凝成了厚厚的污垢。 德胜门三千守军,如今能站在城头的已不足两千人,短短数日就病殁了四百余人,这比战损的要多了数倍不止。 伯爷小心!副将急忙上前搀扶。 李国桢摆摆手,却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急忙用帕子捂住嘴,摊开时已是鲜红一片。 今日粮草如何?李国桢哑着嗓子问。 管粮官哭丧着脸:仓中粮食多已霉变,昨日吃了霉米的十六个弟兄,今早死了三个! 现在每人每日只得稀粥两碗,米粒都能数得清!各门箭矢仅余十万支,火药不足三千斤,再这样下去... (不是粮食不够吃,而是这里粮食很多被污染了。) 突然,城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枚炮弹击中女墙,碎石飞溅中夹杂着守军的惨叫。 报!贼军又开始攻城了! 锦衣卫衙门院内,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所谓的辟瘟物资,成捆的大蒜、画着符咒的黄纸、刺鼻的雄黄、甚至还有几坛黑狗血,都是百姓进献的偏方。 负责此事的方正化,冷眼看着这一切,突然拔刀一声,劈碎一坛黑狗血,暗红的液体溅了一地。 混账!这些能退敌吗?能治病吗?他厉声喝问,周围的缇骑们都低头不敢言语。 一个千户急匆匆闯进来:大人,九门守军已减员三成!朝阳门守军原有二千,现存不足九百,病殁六百余。 安定门二千五百守军,现存一千七百,病殁五百余,安定门发生骚乱,有士卒要冲出城去..... 他立即带人疾步赶往安定门,只见数十个颈腋肿大的士卒正与守军对峙。 为首的老兵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大人!放我们出去吧!横竖都是死,让我死得离家近些! 方正化沉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手:开侧门出去后,莫再回头。 ............. 与此同时,大顺军营中的情形,比之京城犹有过之。 数十万大军猬集于京畿之地,营帐相连十余里,秽气蒸腾,疫气弥漫,竟比战场上的血腥味还要刺鼻。 这日清晨,军师宋献策与制将军李岩联袂而来,二人面色凝重手持奏本,大步流星踏入中军大帐。 他们单膝跪地声音沉重:陛下,各营今日又报上一千七百余病患,医帐早已人满为患,不少士卒就倒在营帐外,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没有。 药材三日前就已用尽,今晨又有二十几个老营兵高烧不退,肿核溃烂而亡! 李自成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令箭筒倾倒:废物!都是废物!区区时疫就让尔等慌成这样?朕起兵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制将军田见秀忍不住上前劝谏:陛下明鉴,疫情确实骇人,今早臣巡视各营,见士卒面如死灰,颈腋肿核者十有二三。 各营每日因疫病减员数百人,远胜攻城伤亡,不如暂缓攻势让将士们... 住口!李自成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手指几乎戳到田见秀脸上。 北京城旦夕可下,此时退兵,岂不功亏一篑?朕意已决,再有敢言退者,立斩不赦! 传令各营:有敢隐匿病情者,斩!有敢临阵退缩者,斩!有敢动摇军心者,斩!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李岩与田见秀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却再不敢多言。 走出大帐,眼前的景象令人悚然。 营区内哀鸿遍野,许多营帐中躺满了发热的士卒,肿痛难忍的呻吟声日夜不绝。 重病者被集中安置在距离营区,数里之远的西北角,外围有骑兵巡视把守,任其自生自灭。 几个军医穿梭其间,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一个个倒下,束手无策。 这样打下去,就算拿下京城,咱们的老弟兄也要死绝了。一个满脸脓疮的老兵靠在营帐旁,低声对同伴抱怨道。 话音未落,就被巡营军官厉声喝止:休得胡言!再敢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翌日双方攻防,还是不可避免的稍缓,毕竟疫病造成的减员远超战损。 守军病倒两千余人,大顺军更是只多不少。 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只能在营外空地就地焚烧。 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笼罩四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宛如末日景象。 李自成独自站在营中高地上,远眺北京城墙。 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疫情严重,但更不甘心功败垂成,都怪这该死的瘟疫,动摇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心。 夕阳西下,黑烟如不祥的旌旗,在暮色中缓缓飘荡。 ............. 是夜子时,一骑快马悄入大营。马上骑士衣衫褴褛,面色惶恐,却是之前派往京城的细作头目。 此人经过重重检查后,才被获准面见刚刚惊醒的大顺皇帝。 陛下,来人跪地禀报,声音嘶哑。 城中已成人间地狱。每日死者数以百计,乱葬岗已无处可埋,卑职亲眼见得,连紫禁城内都飘散着腐尸恶臭。 李自成急问:城内守军情况如何? 听到问话,细作咽了口唾沫,赶紧回道:守军折损惨重,能战者不足万人,更紧要的是满朝文武,暗地里主张开城纳降者,不在少数。 襄城伯李国桢旧部王相尧、新任兵部尚书张志阳等人,都在暗中联络愿为内应。 宋献策立即追问:可曾约定举事时辰? 约定三天后!寅时,他们在彰义门举火为号,开门迎降。细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张志阳亲笔书信,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展信细看,眼中闪过锐光,随即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天命在大顺!! 传令各营,明日整军备战,佯攻一日,耗尽其守城物资,待三日后寅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这时李岩忍不住劝解道:陛下,是否太过仓促?军中疫病盛行,士卒疲惫... 正是要趁其不备!城中既已生变,岂能错失机会?传令下去,明日拂晓起,各门加强攻势,务必让守军无暇他顾!面对天赐良机,李自成断然不会放弃。 众将相视一眼,皆知闯王心意已决,只得领命而去。 是夜,大顺军营中暗流涌动,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 (唉,南明抽象,大顺照样难绷,不愧为明末匹配机制,旗鼓相当的对手。) 第155章 大明威武! 晨光熹微,崇祯皇帝独自登上德胜门瓮城最高处,他俯视着这座他统治了十七年的京城。 街道上遍地都是无人掩埋的尸骸,有的肿胀发黑,有的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一阵风吹来,浓烈的尸臭直冲鼻腔,朱由检只觉得胃中翻涌,急忙用袖掩面。 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角的尸体,有士兵,有百姓,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想必是那些未来得及收殓的小官。 他知道这样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外有闯贼百万大军围城,内有疫病肆虐,人心离散。 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老国公,朕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朕还能走到对岸吗?崇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英国公张之极闻言,默然不语,以如今的形势说什么都是妄言。 这时,朱由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搀扶:皇爷!您这是......快传御医! 他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嘴角却渗出一丝血迹。 他望着绢帕上那抹刺目的鲜红,忽然笑了:别白费劲了,朕的大限就在这几日吧。 事实上,登基御极以来十七年间,国事糜烂,日夜忧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干了。 刚过三十的年纪,两鬓已然霜白,此刻站在城垛前只觉脚下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若不是强撑着扶住墙砖,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王承恩跪地泣道:皇爷万不可说,这等不祥之言!大明还需要皇爷啊! 崇祯望着满城狼烟,轻轻摇头:大明...大明已经不需要朕了,十七年...朕已然登基十七年,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却落得这般境地。 老国公,大伴,你们说...朕是不是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帝?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望向紫禁城的方向,传旨:李国祯、李若链...继续督战,朕...朕有些乏了。 在搀扶下转身离去时,崇祯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垂死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竟莫名有种解脱的平静。 ........ 数日后。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北京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彰义门城楼上亮起三簇火光,在暗夜中格外刺眼——这是约定的信号。 城外,刘宗敏立即率领三千老营兵,如鬼魅般向城门扑来。 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脚步轻盈如猫,甲叶都用布条缠裹,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与此同时,城内叛变开始了,襄城伯李国桢的旧部,王相尧带着五十余名心腹,突然发难。 德胜门遭流贼精锐夜袭!伯爷令尔等速开城门,骑兵出城截杀!王相尧按着刀柄厉声喝道,身后亲兵立即举起一支令箭。 守门千总张忠,目光扫过令箭却不上前:末将未曾接到塘报?今夜的口令是... 延误军机者斩!王相尧突然暴起发难,腰刀化作寒光劈下。 张忠踉跄后退时,王相尧的亲兵早已同时出手,数把腰刀瞬间贯穿千总的身体。 开门! 王相尧踩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刀尖指向惊呆的守军:敢抗令者,这就是下场! 几个守军士卒想要反抗,立即被王相尧的亲信砍倒,其余守军一时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叛军开始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就在这时,新任兵部尚书张志阳,也带着二百家丁赶到。 他们手持火把,高声呐喊:闯军已破德胜门!大势已去,开城迎降者免死! 守军顿时大乱,有些忠心的士卒想要抵抗,却被叛军砍倒,更多的人则茫然失措,不知该战该降。 拦住他们!一个守门百户怒吼着挺枪刺向王相尧,却被张缙彦身旁的家丁乱刀砍死。 城外,刘宗敏见城门开启,立即率军冲锋:弟兄们!陛下有令!进城活捉崇祯者赏万金!封侯! 三千精锐如潮水般涌入门洞,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守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想要阻拦,但为时已晚。 堵住门洞!又一个守军把总试图组织抵抗,立即被闯军骑兵撞飞。 城内顿时杀声震天,一些忠心的守军拼死抵抗,与闯军展开惨烈的巷战,但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闯军从城门涌入。 王相尧站在城门洞口,对着涌入的闯军大喊:快去皇宫!活捉崇祯! 此刻,他脸上溅满袍泽的鲜血,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刘宗敏一马当先,率军直扑紫禁城,沿途不断有守军加入战团,但都被精锐的老营兵击溃。 与此同时,其他城门守军见彰义门已破,也纷纷动摇,有些将领试图组织抵抗,但军心已散无力回天。 大顺军夜袭城门得手,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京城,这座大明王朝经营了,二百多年的帝都,终于在这一刻被攻破了。 夜色中,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个王朝的挽歌。 .................... 德胜门瓮城营帐内,烛火被门缝渗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 崇祯帝朱由检单手撑住案几,试图站稳,那副许久未穿的御用盔甲,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跪在一旁,正为他系紧束甲绦,昔日沉稳的手,此刻却难以抑制地颤抖。 帐外,杀声愈来愈近,间或夹杂着重物撞击瓮城墙体的闷响。 太医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声音带着莫大恐惧:“陛下,此药虎狼之性,强提元气然损根本,龙体为重啊…” 王承恩也是老泪纵横,死死拽着崇祯的袍角:“皇爷!您听听外面的动静!贼兵已入城了!大势已去,当暂避锋芒,或可……” “或可什么?暂避?又能避到哪里去,这天下还有朕可去之处吗?”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但身形却奇迹般地站稳了。 他一把抓过太医手中的药丸,看也不看便和着冷水吞服下去。 很快一股灼热的力量,很快从腹中升起驱散了部分寒意,让他苍白的面容恢复一丝气色,气势也陡然变得不同。 “自我大明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二百七十六载,历经磨难,可有向逆贼屈膝投降的天子?!” “大明只有殉国的君王,没有降敌的皇帝!朕或许…或许不是中兴之主,无力回天,但至少…至少能决定朕如何死!” 他“锵啷”一声拔出悬挂在帐中的御剑,剑锋在烛光下,映出他异常明亮的眼神,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 “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知道再也劝不住,重重叩首,泪流满面。 “集结还能动的锦衣卫和内侍!随朕——出战!”崇祯帝深吸一口气,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硝烟与雪尘扑面而来。 朱由检握着弓怔在帐口——瓮城残垣间,黑压压跪着数百人。 英国公张之极、襄城伯李国桢、司礼监太监方正化、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兵部主事章文,等文武官员跪在最前。 身后是整齐列队的锦衣卫缇骑、浑身血污的京营残兵、甚至提着菜刀木棍的内侍。 众人见皇帝现身,齐齐顿首,张之极声如铁石:“臣等愿随陛下!” “愿随陛下!”数百人的吼声震得垛口积雪簌簌落下。 朱由检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臣子。” 英国公霍然起身,钢刀划破硝烟:“为陛下开道!” 襄城伯翻身上马,马朔直指瓮城铁门,方正化抢前一步推开守门士卒,李若琏率锦衣卫左右列阵。 几个小太监慌忙捧出珍藏的龙旗,黄缎上金线绣着的龙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门外正在撞击城门的大顺军愣在原地,火把照亮他们惊愕的面容 ——门后是默然肃立的明军残部,最前方那匹青花战马上,金甲皇帝手中的弓弦已然拉满。 大明——朱由检嘶哑的咆哮穿透战场。 威武!!!百余将士的怒吼震天动地。 箭矢离弦的刹那,百余骑轰然跃出,龙旗在火光中疯狂翻卷,沉默的铁流裹挟着最后的气节,狠狠撞进惊愕的敌阵。 第156章 幸运儿刘宗敏 箭矢离弦的尖啸声中,一名大顺哨骑应声落马。朱由检连珠三箭又中敌骑,药力仍在血脉中奔涌,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红晕。 方正化挥舞手中金瓜锤,如疯魔般势不可挡,猛地将个刀牌手,连人带盾打倒在地上。 这名司礼监太监竟有万夫不当之勇,随后反手抽出腰刀,劈翻两个企图靠近皇帝的流寇。 李国桢长枪舞动如蛟龙出海,与之并肩突阵的张之极长刀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护驾!”李若琏绣春刀水泼不进,但身上数处创口鲜血浸透绷带。 而那些原本缩在垛口后的明军残兵,看见皇帝亲冒矢石,纷纷红了眼眶。 有个断臂士卒猛地抓起长矛,一瘸一拐地往前冲:“皇上万岁!” “陛下!万岁!”又一名扔掉断弓,捡起刀牌的士卒加入。 “保卫皇上!” “杀!!” 附近所有残存的忠勇之士发出怒吼,自发地向他们唯一的皇帝,也是大明最后的信仰汇聚过来。 大顺军起初,被这决死冲锋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响起兴奋的嚎叫:“崇祯在那!活捉皇帝赏万金!封侯!” 原本怯战的流寇顿时眼冒绿光,像闻到血腥的饿狼般疯狂涌来。 战况愈发惨烈。 方正化金瓜锤不知所踪,抢过敌械再战,连杀二十余人,最终被长矛刺穿肋下。 这位在历史上勇猛无双的太监,踉跄两步突然发力前冲,带着串在长枪上的尸首,撞翻两个敌兵,面北叩首后气绝身亡。 李国桢坐骑被钩镰枪绊倒,落马时犹自劈断三把腰刀,张之极回转救起襄城伯,自己后背却挨了一记重锤,口喷鲜血仍死战不退。 此时虎狼药力终于开始消退,剧痛如毒蛇般噬咬筋骨。 朱由检御剑劈砍时,突然觉得掌心黏腻——原本防护他的铁甲宛如千钧重担,几乎把他挺直的脊梁压弯。 他环顾四周,百余骑只剩十余人,龙旗依旧高高扬起。 皇帝嘶哑开口,却被张之极打断:“英国公...朕...” “陛下!臣等先行一步!” 老国公最后挥出一道寒光,带着李若琏等人突向敌阵最密处。 朱由检正要催马跟上,却被李国桢死死拽住缰绳:“陛下——不可啊!” 襄城伯突然夺过掌旗官残破的龙旗,狠狠抽在皇帝坐骑后臀。 战马吃痛狂奔时,朱由检最后看见的是李国桢,挥舞长枪独守瓮城缺口的身影,以及那面在万千敌军中猎猎飞扬的破败龙旗。 ............... 城外乱军之中,李过正烦躁地勒住战马,望着前方刘宗敏部故意壅塞的阵线,骂骂咧咧。 郝摇旗干脆把旗杆往地上一杵,吐着唾沫星子吼:刘爷这是要把头功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弟兄们留! 田见秀眯着眼打量内城烟火,突然轻一声。高一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猛地倒抽冷气。 ——德胜门方向,竟有一面残破的明黄龙旗,在万千敌军中猎猎飞扬! 那是...?我是不是看瞧花了眼!那崇祯老儿竟出来了?!李过突然策马前冲几步,跃跃欲试。 郝摇旗见状却是无半分犹豫,抄起大旗就往那冲:管他娘的刘宗敏!弟兄们抢皇帝去咯! 田见秀却皱眉拦住部下:不对...刘爷的人怎么在往后缩? 唯有红娘子一抖缰绳就要冲出,却被斜里伸来的马鞭轻轻缠住手腕,李岩不知何时策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子且慢。 红娘子双刀一振便要突前,却被李岩轻扯缰绳拦住。 “相公阻我做甚?”她见众将抢功急在心里,自家相公什么都好就是不争名利。 然而书生指向混乱的战场,为红娘子解释道:娘子细看,刘爷的精锐都在皇城,这里尽是些降兵和流民。 只见大顺军虽然人多,却各自为战:有的争抢明军遗落的财帛,有的畏缩不敢上前,几个掌旗官连阵型都维持不住。 此刻冲过去,万一流矢伤了皇帝...这弑君之罪,我们要怎么向天下交代?而且恐怕还会因此事恶了陛下(李自成)。 他望着那些争抢玉带的溃兵,突然拔剑高呼:后营听令!全体向宣武门佯动!就说发现官军火器库! 枯树虬枝割裂天际,朱由检斜倚树干喘息,铁甲裂隙间不断渗出暗红色血迹。 王承恩跪在一旁,用撕碎的内袍,徒劳地堵着皇帝肋下伤口,白布顷刻染成绛红。 李过等人策马围拢过来,马蹄却迟疑地踏着焦土。 郝摇旗原本兴奋地举起捆绳,只是待看清崇祯面容后,整个人瞬间麻了,犹如冰水浇头凉到脚! ——那双涣散的瞳孔,已映不出火光,苍白唇间只有出气..没有进的气。 快传医官!田见秀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内心:驴日的!!这口烂锅咋偏叫咱撞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高一功猛拽他缰绳:你疯了?这模样还能救? 众人顿时陷入死寂,只听得皇帝破碎的呼吸声。 李过突然劈手夺过郝摇旗的捆索扔在地上,压着嗓子骂:刘宗敏这龟孙...偏这时候不见人影!! 王承恩忽然停止包扎,缓缓替皇帝正了正歪斜的翼善冠。 老太监转身扫视众将,声音平静得骇人:诸位将军,谁想担这弑君之名?不妨上前来接驾。” 战马不安地倒蹄,将领们面面相觑,田见秀突然一拍脑袋,仿佛想到一件急事调转马头:诸位同僚,之前我部找到数座粮仓,需要去寻陛下汇报!就恕不奉陪了! 然而田见秀刚想溜,却被李过一把拉住:狗日的!你现在想走也来不及了...你看!” 话落,朱由检的手骤然垂落,最后一丝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唯有眼睛还望着紫禁城方向。 王承恩伏地三叩首,突然拔出匕首刺向心口。 拦住他!高一功惊叫却已迟了。 老太监倒在皇帝身侧,血泪交融的面容竟带着笑:奴婢...陪皇爷巡狩去了...」 枯树下只剩死寂。 李过突然劈碎身旁箭垛,低吼声惊起寒鸦:我日他仙人!!今日是谁把皇帝放出城的?!! 众将冷汗涔涔地望着两具尸首,仿佛看见这天下烽火再起,远处皇城方向的欢呼声阵阵传来,衬得这片焦土愈发死寂。 第157章 万 “报——!陛下驾到!” 只见李自成在一众文武簇拥下快步而来,他目光扫过树下,那被几名士兵围着的景象,身形猛地一顿。 刘宗敏跟在其后,看到崇祯遗体,下意识地就去摸刀柄,被身旁的牛金星以眼神死死止住。 只见几名先前,试图抢功的李过等人围在一旁,面面相觑,手足无措,显然都没料到会面对一具天子的遗体,不知该如何处置。 李自成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猩红的斗篷,上前挥手斥退那些慌张的将领,将斗篷轻轻覆盖在崇祯帝的遗体上。 随即转身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陛下...”牛金星上前一步,低声道,“崇祯虽亡,然天下未定,江南...” “朕知道。”李自成挥手打断他的话,继续沉声道:“寻一副好棺椁,以帝王之礼,葬之。 勿要损了遗体,用上好的木料,速速去办。” 这时牛金星忽然想到什么,面色骤变,急忙对李自成低声道:“陛下,此事大大不妙!若其自缢,可谓国灭君死,天命昭然,如今他竟是服药突阵而亡…” 他语速加快,显出急切:“这非亡国之君死法,实是战殁之君!消息若传至江南,史可法、马士英等辈必借题发挥,言说‘天子战死社稷’,其殉国而非亡国之论调将更盛! 必将极大激励南方明臣,残余势力死战之心,我朝平定江南恐需付出十倍代价!” 一旁的军师宋献策也捻须蹙眉,补充道:“丞相所言极是。更可虑者,此举恐动摇部分新附之前明官绅人心,使其暗存‘明主刚烈,气数或未尽’之想。 且对于山海关的吴三桂,乃至关外建虏,此等死法亦提供了绝佳口实,彼等或更以‘为这般刚烈之君复仇’为名,兴兵犯我。” 李自成目光沉静,他再次看向那覆盖着猩红斗篷的遗体,沉默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传四野:“明帝虽为朕之敌,然身染重疾,不惜己身,以药延命而血战至终,不屈于阵前,其节可悯,其志可叹。” “传朕旨意,”李自成声音陡然一肃。 “以帝王礼厚葬崇祯帝,全军缟素三日,遣人寻回英国公等殉难臣子遗骸,一并礼葬。 昭告天下:明帝死社稷,朕甚敬之,天命归顺,非以兵戈之利,实乃民心所向。” 牛金星闻言, 神情一怔,随即领悟其中政治智慧,躬身道:“陛下圣明!如此既彰显我朝气度,或可消弭部分南方死战之志,亦可安抚前明官绅。” 李自成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具遗体,转身时目光已恢复冷静。 当众人来到皇极殿,李自成终于坐上那张心心念念的宝座后,心中的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当如是也! 然而很快便有不好的消息传来,率先冲入紫禁城的大顺军士卒,汇报了让所有人为之惊愕的消息。 “陛下!宫里是空的!”一员裨将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坤宁宫、慈宁宫、东宫皆无人影!只逮住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老太监和宫女!” 李自成眉头骤然锁紧:“什么?皇后、妃嫔、太子呢?!” “据…据那几个老阉奴磕头哭诉,说数个月前就被秘密送走了,走的是天津港海路,怕是早已到了南京!” “南京?!”刘宗敏怪叫一声,怒道:“妈的!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很快,在随后进行的“拷饷”中,这一消息得到了多名被囚明官的证实。 一位吏部郎中在夹棍下哀嚎:“太子…太子确已南狩!陛下…饶命啊!是前司礼监太监王承恩临死前安排的…” 另一路清点国库的士卒,则带来了复杂的情报。 “陛下,户部银库清点完毕!”负责账目的书吏脸上带着兴奋,与惶恐交织的奇怪表情。 “现存白银五百三十余万两,黄金十二万两,另有珍宝无数!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粮库那边…情况不妙,许多粮垛被死鼠污染,散发着恶臭,怕是染了疫病…” 刘宗敏闻言哈哈大笑:“妈的!崇祯老儿守着这么多银子,不肯掏出来饷军,活该亡国!好!好得很!银子没问题就行!至于粮食?” 他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怕个鸟!洗干净蒸透了照样吃!老子当年在陕北树皮泥土都啃过,还怕这点毛病?让弟兄们赶紧搬出来,别耽误了大军吃喝!” 李自成听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银子虽多,却买不来已然失去的人心,更无法立刻变成可堪大用的强军。 太子南渡,意味着未来的敌人,将在长江以南重整旗鼓。 他莫名想起崇祯那苍白的遗体,忽然觉得这沉重的帝位,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烫手。 数日后,武英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李自成愈发阴沉的脸。 殿外,北京城正陷入一场,以“追赃助饷”为名的集体疯狂,最初的章程早已被抛诸脑后。 当中低级官员、胥吏乃至稍有家资的商户,被如狼似虎的士卒从家中拖出时,“助饷”就变成了赤裸裸的酷刑逼索。 刑具的撞击声、凄厉的哀嚎声、士卒的呵骂声日夜不息地,从各个临时设立的“饷司”中传出。 “说!银子藏哪儿了?!”一个把总踩着某位兵部主事的胸膛,沾血的皮鞭抽在对方,早已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昔日清贵的官员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涕泪横流地报出一个藏银地点,随即又被拖去下一处拷问。 富商豪族的宅邸更是重灾区,精美的园林被铁蹄践踏,古董字画被随意毁弃,只为搜刮出每一两金银。 抢劫迅速蔓延,军纪荡然无存。底层士兵们彻底红了眼,砸开店铺,冲入民宅,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火焰在几处街区燃起,那是劫掠后的纵火。 昔日帝都,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 户部衙门里,几个书吏看着新统计的数目,脸上却毫无喜色:“又…又多了三百二十万两,…可刘爷的人刚才又抬走几箱,根本不入账啊…” 与城内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岩与红娘子所部奉命驻扎城外,军营显得异常冷清和有序。 几名哨兵羡慕地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喧嚣,咽了口唾沫:“娘的,城里弟兄可是发财了...” “闭嘴!”巡营的校尉厉声呵斥。 “想学那帮杀才掉脑袋吗?李制将军和红帅有令,敢擅离营地、入城劫掠者,斩立决!” 中军帐内,红娘子擦拭着双刀,眉宇间带着一丝厌恶和忧虑:“相公,城里这样搞...怕是要出大乱子,这哪是义军,分明是土匪!” 李岩面色凝重,望着北京城的方向叹了口气:“闯.........陛下...也是不得已,数十万人马,要粮要饷,军中积弊已深,不用重典难以速得。 只是..只是下面的人一旦放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刘宗敏等人只怕也乐见其成,以此收买军心。”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牛丞相派人送来犒赏,白银千两,猪十头,酒二十坛。” 李岩与红娘子对视一眼,并无喜色,“分给弟兄们吧,酒少分些,严禁醉酒闹事。” 李岩吩咐完,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从我的份例里,再拿出五十两,派人去附近村庄买些粮食,周济一下逃难来的百姓。” 他们的营地安静得出奇,与整个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 士兵们分到了有限的银钱和肉食,虽有些微词,但在严明的军纪约束下,并未生出乱子。 红娘子甚至亲自带队在营地周边巡逻,防止溃兵或乱民冲击。 武英殿内,李自成听着牛金星和宋献策,关于城内乱象的禀报,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不是说了不得骚扰普通百姓吗?!刘宗敏呢?他怎么管的兵!” 牛金星苦笑:“陛下,刘将军...刘将军他自己就在国丈府里坐镇‘追赃’,据说...据说日进斗金,下面的人看了,自然有样学样...” 李自成顿时语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自己从得到了北京开始,就仿佛坐在一座沸腾的火山口上,金银越多,军队越散漫,拷饷越狠,民心离得越远。 而遥远的南方,太子已在南京监国的消息,却像一把利剑悬在心头。 他知道,狂欢之后必然是虚脱,而山海关外,吴三桂和虎视眈眈的清军,绝不会给他慢慢收拾局面的时间。 不过当助饷人员,汇报7000万两白银的战果后,李自成立马沉默了。 当钱到了一定程度时,真的确实会改变一个人。 (先发一章,我需要去打点滴,晚上补上。) 第158章 跋扈的刘宗敏 辽东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盛京皇宫的琉璃瓦上。 崇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满汉文武之间的紧张与激动。 皇太极突然驾崩后留下的权力格局,此刻显得微妙而脆弱。 睿亲王多尔衮作为辅政王之一,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把持朝政,但背后是各方势力的暗自角力。 肃亲王豪格的支持者并不甘心,两黄旗与两白旗之间关系微妙。 正是这种复杂的局面,使得多尔衮更加倚重范文程、洪承畴等汉臣的谋略,既用以筹划入关大业,也借此平衡满洲贵族内部的势力。 一份关于北京剧变的详细谍报,此刻正被内侍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崇祯帝战死殉国,李闯窃据京师…然其入城之后,拷掠百官,士卒劫掠,奸淫横行,军纪荡然…城中鼠疫横行,尸骸塞道。 …伪太子朱慈烺已南渡金陵,南朝诸臣或欲拥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满洲王公贝勒们面露兴奋,交头接耳,手不自觉握紧成拳,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 多尔衮高踞首位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范文程身上:“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沉稳道:“禀摄政王,诸位王爷贝勒。此实乃天佑我大清,千载难逢之机!”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群臣,“明朝已亡,其正统南迁,李自成虽据北京,然其所作所为,已尽失天下士民之心,不过一伙流寇尔,其势必不可久。” 他继续分析,逻辑严密:“当下局面,我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坐观虎斗,待南明与李闯、以及西南叛军两败俱伤,然则恐错失良机,若有一方坐大,则我为客矣。 中策,急攻山海关,趁乱夺取京畿,然则名不正言不顺,恐遭汉人合力抵抗。” “唯今之上策,当高举‘代明讨贼,为君父复仇’之义旗!李自成弑君虐民,天下共击之。 我大清出兵,乃应天顺人,吊民伐罪。 如此,则天下忠明之士,可为我所用,徘徊观望者,可为我所抚,吴三桂等关宁将帅,可为我前驱! 待剿灭闯逆,则中原可定,天下可收!”范文程神情亢奋,语气斩钉截铁。 洪承畴此时也适时出列补充,他对明朝内部情况了如指掌:“范学士所言极是,吴三桂此刻进退维谷,家仇国恨交织。 我朝若以替崇祯帝复仇为名,许其厚爵,允其手刃仇敌,其必倒戈来归。 此为借其身,收其军,定其地一石三鸟之策。” 一些满洲勋贵面露不屑之色,豫亲王多铎哼了一声:“何必如此麻烦!我八旗劲旅天下无敌,直接杀进去抢了便是!” 范文程不卑不亢地回答:“王爷英勇,天下皆知,然取天下易,守天下难。 得北京,不过得一城,收人心方可得天下,以‘复仇’之名入关,则我师出有名,可省却无数刀兵,亦可为日后治理中原奠定根基。” 多尔衮静静地听着,眼中精光闪动,深知范文程和洪承畴的策略是正确的。 满洲人口稀少,要统治幅员辽阔的中原,必须借助汉人的力量,和一套能自圆其说的政治话语。 皇兄(皇太极)生前早已为此铺路,如今时机终于成熟。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文武官员,最终做出决断:“好!就依上策!范文程,你即刻筹备,以大清皇帝名义拟旨,昭告天下。 我朝闻逆贼李自成弑君虐民,愤慨莫名,今将兴仁义之师,入关代明讨贼,为尔君父复仇!” “敕令八旗各部,即日整军备战,集结粮草!” “范文程,你亲赴山海关一线,招降吴三桂!告诉他,若肯归顺,为我大清前驱,王爵之赏,裂土之封,绝不吝惜!” 旨意一下,整个盛京如同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起来。 八旗精锐开始集结,战马嘶鸣,刀枪耀目。 而那一面面新绣的“替天行道”、“剿贼安民”的大纛,也在寒风中猎猎展开。 满清这头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嗅到了最佳时机,亮出了獠牙,却披上了一层“仁义之师”的外衣,准备扑向陷入混乱的中原。 .............. 数日后。 范文程的马车,在关宁军锐卒的注视下驶入山海关。 他甫一下车,便感受到一种紧绷如弓弦的气氛——城头士卒皆缟素,白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炮位上的火绳终日不熄。 吴三桂在签押房见他,一身素袍未着甲胄,案头却横着出鞘的佩剑。 “范先生远来辛苦,摄政王的信,本将看过了。”吴三桂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 范文程从容落座,袖中滑出一卷黄帛:“平西伯明鉴,我朝皇帝闻逆贼弑君,震悼莫名。 今特颁旨意,愿举仁义之师,与将军合兵剿贼,为崇祯皇帝复仇。”他刻意用了明朝的爵号称呼对方。 吴三桂指尖摩挲着剑锋:“清军欲借道?” “非也。” 范文程正色躬身一礼,这才缓缓道:“乃邀将军共襄义举,待破贼之日,将军便是大明第一忠臣,我朝必以王爵相报,蓟辽之地仍归节度。” 他忽然叹道,“听闻刘宗敏在京城...”话音未落,堂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一个浑身浴血的家仆踉跄扑入,手中包袱滚落——赫然是颗须发凌乱的首级! “伯爷!!老爷...老爷被刘宗敏夹碎颅骨...全家三十六口尽遭屠戮!陈姨娘...陈姨娘被那贼子抢入府中日夜凌辱!!”家仆嚎哭至此,猛地吐血昏死在地。 吴三桂身形晃了晃,铁掌攥住案角才没进而失态。 他死死盯着父亲双目未瞑的头颅,忽然低笑起来:“好...好个闯王...好个大顺军...” 范文程默然起身,深揖一礼:“将军节哀,此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吴三桂突然拔剑劈碎桌案,暴喝声震梁尘:“传令!全军缟素!即刻开关迎...” 他剑尖猛地在空中顿住,剧烈喘息着看向范文程,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 范文程适时开口:“摄政王有言:将军今日非降清,乃借兵复君父之仇,他日功成,去留自决。” 当夜子时,山海关城门轰然洞开,多尔衮亲率八旗精锐入关,吴三桂于马前献上盟书。 清军骑兵举着的“替天行道”大旗,与关宁军的“复君父仇”白幡并立,在火把映照下妖异非常。 翌日拂晓,李自成的大军已至关前。 吴三桂率亲兵出阵,突然抽箭射向顺军帅旗,嘶声裂空:“李自成!我与你歃血为盟,你竟杀我父辱我妻!今日吴某宁做大明断头将,不为闯贼叩首臣!” 话音未落,身后地平线升起滚滚烟尘——数万八旗铁骑如黑潮般涌出关隘。 ................. 北京城内的狂欢喧嚣尚未散去,山海关方向的惊天噩耗,便如冰水泼进了武英殿。 “报——!!!吴三桂...吴三桂反了!已开关引东虏大军入关!!”传令兵几乎是爬进殿内,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殿内霎时死寂。李自成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为暴怒:“怎么回事?!前日还有塘报说他已接侯印,愿降!为何突然反了?!!” 牛金星颤抖着呈上一份密报,声音发虚:“陛...陛下...据逃回的细作禀报,似是...似是因刘宗敏将军在京城...拷掠其父吴襄过甚,致其惨死。 又...又将其妾陈圆圆夺入府中...吴三桂闻讯,故而...” 李自成猛地扭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坐在下首、正自酌自饮的权将军。 “你干的好事!!刘宗敏!!” 刘宗敏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放下酒杯:“陛下何必动怒?那吴襄老儿藏着掖着不肯吐银子。 老子不过让他尝尝夹棍的滋味,谁料他那么不经搞,自己咽了气! 至于那个陈圆圆,不过是个女人,吴三桂那厮竟为此背盟,可见其心不诚,早反晚反都得反!” 李自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混账!朕三令五申,对吴襄要以礼相待,用以招降吴三桂! 你竟...你竟...”他深知此刻大军钱粮,皆倚仗刘宗敏的“成果”,无法真正重罚,只能强压怒火。 “如今坏了大事,你说该如何?!” 刘宗敏见李自成并未真正治罪,气焰更盛,梗着脖子道:“反便反了!陛下给俺老刘十万精兵,俺去山海关把那小子脑袋拧下来,顺便把东虏一起收拾了!” 然而,当李自成真的下令点兵,准备亲征并让刘宗敏为前锋时,刘宗敏却变了脸色。 他寻了个由头来到后帐,对李自成抱怨道:“陛下,咱们刚拿下北京,富贵还没享够,何必亲自去边关吃风沙?让底下那些制将军去不就得了?” 李自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初是你力主拷饷,是你激反吴三桂,如今岂能不去?!” 刘宗敏竟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岂尔我俱做皇帝耶?何必让我去前线辛苦?” (怎么,难道就你是皇帝,我不是吗?) 他仗着自己是流寇时期的元老,军权在握,竟如此放肆。 李自成闻言,脸色铁青,气得几乎要拔剑,却被牛金星死死拦住。 牛金星低声道:“陛下息怒!刘将军劳苦功高,或可坐镇京师...如今大战在即,还需倚重将军...” 李自成看着眼前跋扈的刘宗敏,又想到城外那些军纪涣散,沉湎享乐的部队,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明白,此刻已无人可用了。 第159章 空荡荡的滩头 江西,九江府 江面上硝烟尚未散去,火药味混杂着血腥气,随午后的江风飘向九江城头。 天策军水师的巨大优势,已然转化为了胜势,残存的明军战船或沉或逃,沿江主要敌军炮台大多化为瓦砾,冒着缕缕黑烟。 杜永和的舰队完成了,摧毁水上抵抗的核心任务后,此刻正调整队形以侧舷火器,对岸滩任何可能存在的明军,残余据点进行清扫。 随即时间流逝,福船重炮的轰鸣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北岸天策军陆师大营中,节奏愈发急促的催战鼓号角声。 将台之上,身形威武的李嗣炎身着玄甲外披大氅。 他放下千里镜,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场水战的胜利早就在意料之中。 攻克水寨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登陆,并夺取九江城。 “传令!”冷冽将令穿透江风,李嗣炎目光凝视对岸可能埋伏。 “水师持续铳击,火器向两翼延伸,阻断贼军应援通道!” “摧锋营,登舟!第一波,抢滩!抢占滩头,立稳阵脚!” “臼炮队,目标滩头后方一百,至一百五十步区域,覆盖轰击!压制可能伏兵,为登岸健儿清场!” “得令!”单膝跪地的传令兵,一拱手,转身令旗挥动,鼓号变调。 早已在北岸码头,集结待命的天策军步卒,闻号而动。 无数条大小不一的舢板、划桨船被推入水中,身披铁甲手持刀牌弓弩的锐士们,如同蚁附般有序登舟。 每艘小船上,都配有数名铳手,他们的火绳枪均已装填完毕,火绳阴燃。 部署在北岸的数十门百子炮(臼炮),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将内装铁渣火药的开花弹和霰弹,抛射向预定的登岸场后方。 爆炸声在滩头后方接连响起,破片铅子横飞,试图清除一切隐藏的威胁。 “放!” 第一批登岸舟船,在桨手们的拼命划动下,冲向甫定的滩头。 船头的铳手们不等靠岸,便向着烟雾弥漫的江岸,开始轮番施放。 “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弹如雨。 然而,预想的滩头抵抗并未出现,登岸过程异常顺利,天策军先锋部队迅速涉水上岸,结防御阵型。 “哨官,情形不对!”一名老练的队正,踩着脚下松软的泥土,环顾四周。 “太过安静!还有,这江滩…好似被掘过?” 哨官也皱起眉头。只见滩头靠近城郭的区域,原本可能存在的一些简易栅垒,或民居被拆毁一空,留下大片白地。 更远处,一道明显是新挖掘的、深浅不一的壕堑蜿蜒曲折,堑后堆有夯土矮墙。 但此刻,堑壕之后空无一人。 ............ 九江城头,马祥麟的独目透过垛口,森然注视着滩头上,越来越多的披甲敌军。 他身旁的旗牌官低声道:“军门,贼兵已开始登岸,是否让埋伏的铳手……” “不急。”马祥麟吐字沉稳,心里更是憋着一股气。 “李逆火器正盛此刻露头,徒遭其炮火覆盖轰击,传令各堡、各堑:‘炮来则隐,炮停则返’!让他们登岸放近了打!” 他早已下令,将防御重心收缩至砖城之内,主动拆毁了低矮的土筑关厢,避免了其被轰塌后,反为敌军所用。 在砖城墙体外侧,民夫日夜不停堆砌了,厚厚的夯土坡抗炮层,以吸收实心弹丸的冲击。 但真正的杀招是隐藏在,被拆毁的关厢废墟,新挖的壕堑土垣之后的数十处暗炮。 用沙袋、木板伪装早已布置妥当,城内仅存的十几门弗朗机铜炮,小型将军炮被推入其中,炮口阴森地指向江滩和可能的敌军进攻路线。 本来九江不止这点火炮,但江防炮位的重炮早就被炸成了废铁。 这些火力绝不会与天策军的重炮对轰,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等待敌军步卒进入致命距离后,突然发铳横扫战场。 同时,他早已派出夜不收小队,携火罐、铁蒺藜等物,伺机从城墙暗门千斤闸潜出,袭扰天策军的炮阵粮道。 “沉船和铁索都布置妥当了?”马祥麟头也不回地问。 “回经略,已按您的吩咐,在上下游关键处沉下旧船数艘,并以铁索连环阻其大舰通行。 另已挑选敢死之士,驾火龙舟、沙船,只待夜间,便去袭扰贼军粮船水寨!” “好。”马祥麟的独目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知道九江孤城难守,所以策略从来不是击退李嗣炎,而是拖! 用一切办法拖住这支大军,消耗其锐气,拖延其时日,等待武昌的左帅或南京四镇援军。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大纛。 “李嗣炎,你火器虽利但这九江城,绝非旦夕可下之土垣,想来啃这块硬骨头,就准备好崩掉满口牙吧!!” .................. 夕阳如血,将天策军庞大的营盘,染上一层血色。 旌旗如林,号角连绵。 登陆滩头已然巩固,更多的舟船正将后续兵马、粮秣、以及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重型火器,源源不断运抵南岸。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九江舆图前,李嗣炎负手而立,前锋营哨官所报的“异常安静”,与“新掘壕堑”,并未让他意外。 “马祥麟倒是知兵,要是遣那左良玉,刘良佐,刘泽清这等脓包前来,反掌可灭。”他淡然点评,手指点向图上被拆毁的关厢区域。 “拆外墙,缩防线,是想诱我步卒近前,以城头火器、暗设伏炮伤我锐气,挖壕立垣是为避我炮子,阻我阵型。” “大将军明鉴,贼将显然欲拖延时日,以待外援。”身旁的光武镇总兵云朗抱拳。 “拖延?那便看他能拖几时。”李嗣炎嘴角勾起冷冽,胸中早已运筹帷幄。 “传令!明日,炮营即刻前移于滩头构筑炮垒,所有红夷大炮、大将军炮,给本帅集中轰击西北、东北两处城墙! 百子炮(臼炮)前推,瞄准那些新掘壕堑,用开花弹和霰弹给本帅反复犁扫,看他能藏得住几时!” “再命党守素率杨威镇锐士五千,辅以掘地营,连夜掘进地道穴攻,方向直指城墙根!多掘几条真真假假,看他防得哪一条!” “命王得功部督率民夫,伐木立栅,建造望楼车、云梯车,打造楯车!既然要强攻,那便要将架势做足!” “让杜永和的水师清理江面障碍,巡弋上下游,遇敌小船,尽数击沉!确保我粮道水路畅通!” “得令!”帐内诸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夜晚,江面上炮声轰隆火铳声响,却是来袭的火龙舟、沙船,不慎撞上河道上的巡游水师,尽皆被击沉江底。 第160章 三日炮击 次日拂晓,天策军的炮垒已然构筑完毕。 “放!”随着天策军炮营统制一声令下,地动山摇的轰鸣再次响彻九江内外。 近百十枚沉重的生铁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重点照顾西北、东北两角。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 那层加筑的夯土坡,虽能吸收部分冲击,但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也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内里的城砖。 同时,部署到前线的臼炮,开始对明军的壕堑区域,进行覆盖轰击。 开花弹凌空爆炸,破片四射,霰弹如雨泼洒,将那些壕沟土垣打得千疮百孔。 果然,爆炸声中夹杂起了,凄厉的惨嚎——有明军伏兵未能及时撤离,被轰了个正着。 城头上马祥麟脸色黑如锅底,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对自己的布置进行预判! 并且炮火如此猛烈精准,推进速度如此之快。 “告诉壕堑里的弟兄,贼炮轰时,紧贴堑壁藏好了!贼炮一停,立刻返回战位! 弗朗机、灭虏炮准备,待其步卒进入百步,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然而,李嗣炎并未立刻投入大队步卒强攻。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日,城墙受损严重,多处垛口被毁,夯土坡崩塌近半。 明军布置在城外壕堑中的兵力,损失惨重,被迫彻底放弃第一道防线,全部撤回砖城之内。 夜间,党守素督率的掘地营开始行动,黑压压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在炮火掩护下,向城墙方向挖掘地道。 真正的目标是掘至墙根,埋设棺材雷,而其余几条则是疑道,用以迷惑守军分散其兵力。 同时,王得功督造的数十辆坚固楯车,个个蒙着生牛皮的巨大木车,已被推至阵前,其后跟随着大队弓弩手和火铳手。 第三日,炮击稍歇。 天策军阵中鼓声大作,数以千计的士卒排着严整的队列,开始向前推进。 冲在最前的,是近百辆楯车,组成一道移动的城墙。 楯车之后,是弓弩手和秘鲁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阵交替前进,箭矢搭弦火绳阴燃。 再之后,则是扛着飞梯、钩援的摧锋营锐士,以及专门负责破坏的掘地营,阵型厚实杀气冲天。 “贼兵上来了!”城头明军声嘶力竭地报警。 “稳住!都稳住!等老子号令!”一名明军千总伏在残破的垛口后,嘶声安抚手下躁动的铳手炮手。 他是马祥麟麾下“浔阳营”的守备,名叫赵登魁,看着城外那如黑色潮水涌来的军阵,手心全是汗。 “进入百步!”望兵喊道。 “打!”赵登魁猛地挥下手臂。 城头仅存的弗朗机、灭虏炮、碗口铳以及无数弓箭、火箭瞬间爆发! 铅子、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天策军的进攻队列! “砰!”“嗖嗖嗖——!”铅子狠狠砸在楯车上,木屑纷飞。 箭矢叮叮当当落下,偶有穿透缝隙,带起一声闷哼。天策军阵中不断有人中箭,中铳倒地,但整个队列却毫不停滞! “不要乱!楯车顶住!铳手!轮番放铳!压制城头!”一名天策军的把总躲在楯车后,大声怒吼。 三千火铳手们依托楯车掩护,探出铳口,对着城头冒烟的地方,便是“砰砰砰”一轮齐射,压制明军火力。 “弓弩手,仰射!抛射!” 箭雨越过楯车,划着弧线落向城头,虽然精度不高,但足以干扰守军的动作,不断有明军被流矢射中,惨叫着栽下城头。 惨烈的远程对射展开,硝烟弥漫,箭矢交错,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天策军凭借楯车和数量优势,一步步逼近城墙。 “镢手!上前!填平壕沟!”天策军军官下令。 冒着箭矢炮石,辅兵和镢手们扛着土袋、柴捆,疯狂向前冲,将城下那些被炮火,犁过数遍的残破壕堑迅速填平,开辟出进攻通道。 “金汁!滚木!礌石!给老子砸!”赵登魁眼看敌军逼近,亲自搬起石头往下砸。 烧沸的粪汁恶臭扑鼻,顺着城墙泼下,沉重的木头和石头被推落。 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无数天策军士卒被烫得皮开肉绽,或被砸得骨断筋折。 然而,后续的士卒仿佛毫无惧色,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疯狂涌上! 飞梯一次次被架起,重甲锐士口衔钢刀,一手持盾,奋力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则用叉竿,拼命推开长梯,用狼牙拍狠狠砸下,用长枪向下攒刺,不断有身影从半空摔落。 战场彻底化为一座熔炉,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需付出惨烈代价。 天策军虽占尽优势,火力凶猛,士卒精良,但在马祥麟精心准备的城防面前,进展缓慢,伤亡陡增。 李嗣炎在高耸的望楼车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攻城必须付出的代价。 “告诉云朗和党守素,不计伤亡,持续加压,马祥麟撑不了多久了,地道掘进如何?” “回大将军,已近墙根,今夜便可埋设药室!”掘地营千总连忙汇报进度。 夕阳再次西沉,将九江城墙内外映照得一片血红。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伤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天策军的玄色旗帜,数次插上城头又被拼死击退。 明军守将赵登魁,已然杀得血透征袍,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包扎后仍在嘶吼着指挥。 他麾下的“浔阳营”伤亡近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马祥麟的身影出现,在西北角最危急的段,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将一名即将,登城的天策军校尉射落城下,暂时稳住了阵脚。 “经略!贼兵攻势太猛!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奔来哭喊。 “顶不住也要顶!” 马祥麟独目赤红,拔出腰间长刀厉喝:“去告诉弟兄们,武昌的左帅援兵,南京四镇兵马!不日即到! 守住!每人赏银十两!战死者,抚恤翻倍!” 即便这是在画饼,他也需要给这些绝望的士卒,一个有盼头的念想。 夜色降临,天策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数千具尸体。 城头明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微弱欢呼,随即又被伤兵的呻吟,军官的呵斥所淹没。 李嗣炎收回目光,对身边亲卫淡淡道:“传令,今夜犒赏三军,厚恤伤亡。 明日,炮火照旧,待地道药室埋设完毕,便是破城之时。” 第161章 金蝉脱壳 夜色深沉,九江城内并未因,白日的惨烈厮杀而沉寂,反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 伤兵的哀嚎被刻意压低,取而代之的是指令声、士卒匆忙的脚步和车轴吱呀的转动声。 行辕内,烛火通明。 马祥麟的独眼中血丝密布,三天来,李贼大军的连番猛攻,让他疲于应付。 看着面前几名心腹将领,包括白日血战负伤的浔阳营守备赵登魁,以及负责湖口防务的副将孙定、负责小池口防务的参将钱贵的信使。 “形势已明,九江墙垣残破,贼穴地进抵墙根在即,困守唯有全军覆没。” 叹了口气,马祥麟艰难做出决断,“我等身受国恩,岂能徒死于此?当存有用之身,据险再战!”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湖口与小池口。 “孙定!” “末将在!”孙定副将抱拳。 “命你即刻率本部一万五千人,并拨给你九江城内火炮二十门,火速加强湖口城防! 鄱阳湖乃我军退路,及未来依托之根本务必死守!立即组织人手沉船设障,布设铁索木桩,绝不能让李逆水师肆意闯入湖中!” “末将遵命!必与湖口共存亡!”孙定领命,匆匆而去。 “传令钱贵!”马祥麟看向信使。 “着小池口守军增至一万两千人!加固营垒,多备火器箭矢,与南岸湖口成犄角之势,保障江北通道并伺机袭扰李逆后方!” “是!”信使飞奔传令。 最后,他目光落在赵登魁身上,脸上带着不忍之色,沉痛道:“赵守备!” “末将在!”赵登魁忍着臂伤,挺身上前。 “给你留下五千人,多为伤者,再辅以一千自愿留下的敢死之士,粮秣火药足量供给。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守九江残城至少三日! 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擂鼓呐喊,务必让李嗣炎以为我大军仍在城内! 三日之后……若事不可为,许你……自行决断。”这道命令,近乎让赵登魁及其部众自陷死地。 赵登魁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化为决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负经略重托!只要末将还有一兵一卒,定叫李贼,以为已大军仍在城中!” “好汉子!汝之妻女,吾养之!”马祥麟扶起他,随即看向其他将领。 “其余各部,立即整顿!携带所有能带走的粮秣、军械!伤重不能行者……留下。 子时一过,各部依序从东门、南门悄然退出!孙定率辎重及伤兵优先渡江撤往湖口,钱贵增援及机动兵力,走浮桥撤往江北小池口, 其余步骑主力沿陆路,向湖口方向梯次转进! 动作要快,要静!” 庞大的撤退行动,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展开。 超过数万明军,如同潮水般从九江,这座即将沉没的孤城中涌出,分成数股奔向预设的防线。 ............ 次日拂晓。 天策军十万大军营盘,如同苏醒的巨兽。 战鼓雷动,号角连营。 经过一夜休整的炮营,再次发出怒吼,近百门重炮将死亡的铁雨,倾泻向九江城墙,特别是西北角,炸得砖石横飞烟尘蔽日。 李嗣炎身披玄甲,站在高达三丈的望楼之上,远眺城头,忽然眉头微蹙。 总觉今日城头还击的炮火,比昨日更显稀疏杂乱,虽仍有旗帜招展,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味道。 “传令炮火延伸,轰击城内校场、粮仓区域!再派三队尖哨,抵近侦查城防虚实!”面对疑虑李嗣炎果断下令,哪怕对面是陷进也要一试。 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爆炸,派出的精锐夜不收小队,如同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城墙,很快带回消息: “禀大将军!城头守军稀疏,多见草人竖旗!垛口后铳炮声稀落,疑似有诈!” “哼!车卒保主帅,马祥麟果然想跑!”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闪。 “云朗!” “末将在!”光武镇总兵云朗慨然出列。 “命你率本部两万精锐,加强攻势,试探攻城!探明其虚实!” “得令!” 战鼓节奏一变,变得更加急促狂暴,云朗亲临前线,天策军攻击阵线再次向前涌动。 数百辆楯车如同移动堡垒,掩护着数以千计的火铳手、弓弩手和扛着飞梯的重甲锐士,向着残破的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然而,抵抗虽然依旧激烈,却失去了章法,楯车几乎未受阻碍便推进到城下,架设飞梯的过程也顺利得出奇。 很快,数个先登锐士,成功攀上西北角城头,发出了占领的信号! “报——!大将军!我军已夺占西北角!城内守军抵抗虽顽,然兵力薄弱,未见大队敌军!疑为空城!” 李嗣炎脸色一沉,旋即恢复冷静:“好个断尾求生!传令!” “党守素!” “末将在!”杨威镇总兵党守素上前。 “命你率本部一万五千兵马,即刻入城清剿残敌,擒杀敌将赵登魁,控制府库、衙门,扑灭火灾安抚民众!” “王得功!” “末将在!”曜武镇总兵王得功应声。 “命你率本部一万骑兵,并调拨五千精锐步卒,立刻出营分为数股,向南、向东、向东南方向进行大规模远距离侦搜! 探明敌军主力撤退方向、殿后部队位置及规模!” “杜永和!”水师统领已被召至陆营听令。 “末将在!” “你的水师全军出动!主力舰队即刻溯江而上,直扑鄱阳湖口!给本帅封锁湖口,炮击任何可见的敌军船只和营垒! 分遣队巡视江北岸,特别是小池口方向,若遇敌渡江或抵抗,无需请示即刻攻击!” “掘地营暂停穴地,待命接管城防工事!” 天策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不到一个时辰,从攻坚阵列转换为追击队形,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和应变能力。 午后,情报如雪片般汇至中军:“报!党将军已控制九江四门,城内残敌约四五千人,据守街垒房舍顽抗,赵登魁仍在抵抗!” “报!王将军骑兵在东南方向官道,发现大队敌军行军痕迹,辎重繁多,方向直指湖口!” “报!江面上发现大量民用船只,残骸及漂浮物资,疑为敌军匆忙渡江所遗!” “报!小股敌军在城南二十里处。鸡公岭设防,企图阻击我侦骑,已被击溃!” “报!杜将军水师前锋,已与湖口敌军岸防炮交火!” 李嗣炎大步走到舆图前,面色不渝,“马祥麟你想退守湖口、小池口,凭水网地利再与本帅周旋?妄想!” 他迅速下达最终指令:“云朗!” “末将在!” “休整完毕的光武镇为主力,再给你加派一万中军精锐,汇合杜永和的水师,水陆并进,给本帅强攻湖口!限你五日之内,拿下此城,将马祥麟锁死在鄱阳湖外!” “王得功!”(之前是侦查..所以人回来了。) “末将在!” “你曜武镇分兵一万,即刻寻找渡点渡江北上,给本帅扫平小池口那个钉子,打通江北通道!” “其余各部,随本帅坐镇九江,清剿残敌巩固城防,建立后勤枢纽,并随时策应两路兵马!” 随着李嗣炎的命令,天策军数万大军如同洪流般,分作三股。 一股扑向东南的湖口,一股涌向北岸的小池口,一股留守九江消化战果。 战争的焦点,瞬间从九江一城,扩散至整个九江府,周边的江河湖汊、城寨关隘。 马祥麟虽然成功撤出主力,但一场围绕湖口和小池口的、范围更广、同样残酷的攻防战,已然迫在眉睫。 (300催更每日三更,不过估计不可能300,先V一章证明实力,qAq) 第162章 投名状 如今九江城四面漏风,党守素亲领一万五千大军,将九江内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白日里只为驱赶,只等火炮进城便让这群残兵尽皆化作齑粉。 此时,在一处被炮火轰烂的营房里,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凝重而充满戾气的面孔。 为首者名叫庞青云,原是新军中的一名把总统辖三百人,因留守命令被临时擢升为都头,名义上掌五百人,实则麾下多是伤兵和新补的溃卒。 身旁是他的结义兄弟,性情彪悍莽撞的陆大山任把总,和对他唯命是从,却眼神阴鸷的张午阳任新军哨官。 “大哥,马祥麟那狗娘养的他跑了!把咱们爷们留在这儿等死!”陆大山一拳砸在墙上,低声怒吼。 张午阳阴冷地接口:“城内现在最多五千人,多是伤兵和弃子,天策军明日必然全力攻城,咱们都得给这九江城陪葬。” 庞青云面色阴沉,手指摩挲着一块冰冷的腰牌。 他胸有沟壑还未施展,有不甘人下的野心,乱世本该是他这等人的机会,而不是毫无价值的葬身此地。 “我们不能死。”庞青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至少不能这么死,马祥麟可以丢下我们,但我们不能自己丢了自己。”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两位兄弟:“想活命,只有一条路——献城投降!而且要献得有价值,要能让天策军看得起我们!” “投降?” 陆大山一愣,随即啐了一口,“妈的,老子可不想当孬种!” “不是孬种!”庞青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低喝道。 “是择木而栖!天策大将军势大,总督西南五省天命所归!我们这是弃暗投明,但光是投降不够,我们得带一份‘投名状’过去!” “什么投名状?”张午阳立刻问。 庞青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赵登魁!还有那些不肯跟我们走、还想尽忠到底的千总、副千总们! 他们的脑袋,就是我们晋身的阶梯!尤其是赵登魁,他是马祥麟留下的主将,拿住他!天策军必会高看我们一眼!” 他压低声线,说出更毒辣的计策:“夜里动手!串联其他想活命的弟兄。 动手时……趁乱,用暗箭,把那些官职比我们高的、可能不服管束的,全都‘送走’!到时候,我就是这城里最大的官。 由我去和天策军接洽,功劳才能落到我们兄弟头上!” 陆大山虽然莽撞,却也知这是唯一的生路,咬了咬牙:“草!妈的干了!我听大哥的!” 张午阳更是毫不犹豫:“大哥指哪,我打哪!” 当夜,就在马祥麟主力悄然撤离后不到一天,九江城内并未迎来预期的平静,反而爆发了更加血腥的内乱。 庞青云、陆大山、张午阳三人凭借着往日的情谊,和“求生”的号召,迅速拉拢了一批,同样想活命的低阶军官士卒。 霎那间,惨叫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以及冷箭破空的嗖嗖声,在城内的各个角落响起。 许多还在尽职尽责布置防务、准备死战的千总、副千总,根本没想到致命的攻击,会来自身后的自己人。 混乱中,张午阳如同鬼魅,手中的铁胎弓一次次精准地,夺走那些中级军官的性命。 陆大山则挥舞钢刀,带着亲信凶猛扑向,任何敢于反抗的士卒。 庞青云坐镇指挥,脸色冰冷,仿佛那些被杀的不是昔日同袍,而是他通往权力之路的垫脚石。 最终,他们在一座宅子里,包围了试图稳定局势的浔阳营守备赵登魁。 “赵将军!大势已去!何必为马祥麟殉葬?放下兵器,我等可保你性命!”庞青云在外高喊,声音却无半分劝降的诚意。 “庞青云!你这背主求荣的无耻小人!”赵登魁臂伤未愈,持刀怒骂。 然而回答他的是,如飞蝗般射入的火箭,破门而入的叛军。 经过一场短暂的厮杀后,忠诚但已是强弩之末的赵登魁,被陆大山带人扑倒五花大绑。 ............ 次日,天策军杨威镇总兵,党守素率部谨慎入城,预期中的巷战并未大规模发生。 迎接他的,是城门楼上悬挂起的白旗,以及一小队卸去盔甲,丢弃兵刃的明军。 为首者正是庞青云,他完成了自己的计划,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口塞破布的赵登魁,来到党守素马前单膝跪地: “罪将庞青云,原大明九江留守都头!深知天策上将军乃天命所归,不忍满城将士徒做马祥麟弃子。 故率愿降弟兄反正!擒拿伪明主将赵登魁,献于将军麾下!我等愿弃暗投明,效忠大将军,恳请将军收纳!” 他身后,陆大山、张午阳及一众叛降的士卒也跟着跪下,人人脸上混杂着恐惧,侥幸和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党守素端坐马上,冷漠地扫过他们献上的“投名状”。 他久经沙场多年,自然明白这背后必然充满了血腥背叛,但这又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便行! 微微颔首,党守素语气平淡:“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把赵登魁押下去好生看管。 庞青云,你既反正有功,便暂领你部降兵,协助我军清剿城内残敌,维持秩序,待本将禀明大将军,再行封赏。” “谢将军!罪将定效死力!”庞青云深深低下头,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冷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赢了。 乱世之中,他终于抓住了一根向上爬的藤蔓,尽管这藤蔓沾满了昔日同袍的鲜血。 九江城,以一种充满背叛与算计的方式,彻底落入了天策军手中。 而庞青云这个名字,也第一次进入了天策军高层的视野。 ................. 第163章 庞青云的野望 清明时节雨纷纷,崇祯17年4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尚是阴霾,午后便是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顷刻间天地一片苍茫,雨水如瀑布般倾泻,将九江内外尚未干涸的血迹冲,刷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 营帐被打得噼啪作响,泥泞迅速吞噬了道路,整个天策军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压抑之中。 中军大帐内,李嗣炎负手而立,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眉头深锁。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年纪轻轻的监天司,随军道士刚躬身退下。 而他预测的消息令人忧心:“大将军,星象晦暗,水汽氤氲,此雨恐非一时之疾,依贫道推算,至少需三日方能渐歇。” “.....三日吗?”李嗣炎喃喃自语。 他并非惧战,而是深知大雨对己方意味着什么,天策军强在火器犀利,组织严明。 一旦火绳、火药受潮,火铳火炮威力大减,甚至沦为烧火棍,就只能依靠冷兵器与敌军肉搏。 虽然天策军士卒精良,但攻坚拔寨失去火力优势,伤亡必将陡增,江南之战方才开始,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坚城重镇,他必须珍惜每一份力量。 而坏消息,似乎总与雨水结伴而来,下午军报陆续送达。 “报!王将军禀报:江北小池口守军人心惶惶,抵抗微弱,我军进展顺利,预计明日午前便可攻克!” “报!杜将军水师禀报:已彻底封锁鄱阳湖口,敌残余水师龟缩港内,不敢出战。湖面皆在我军控制之下!” “报!云将军急报:我军猛攻湖口,一度登城,然大雨骤至,火器尽湿,攻势受挫。 敌军趁机反扑我军伤亡不小,为防敌军趁雨夜袭,已暂退十里下寨!” 李嗣炎听完,面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风暴。 湖口是马祥麟残部聚集的核心,此城不拔后患无穷。 “传令王得功,克复小池口后,就地休整,严密布防,谨防南岸之敌反扑。” “传令杜永和,继续保持封锁,不得松懈。” “令云朗,稳守营寨,勿要贸然再攻,待雨势稍减再议。” 命令虽下,但帐内气氛依旧凝重。 党守素、刘司虎等一众将领皆在,望着帐外毫无停歇之意的大雨,都是一筹莫展。 强攻损失太大,围困则恐夜长梦多。 ................ 党守素回到自己帐中,召集麾下部将商讨对策,庞青云作为新附的降将,也垂手立于末位。 帐内争论半晌,无非是等雨停或不惜代价强攻,皆非良策。 就在一片沉闷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气势:“军门!末将……或有一法,或许能助您拿下湖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庞青云。 帐内诸将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多是惊疑或不屑,你一个降将能有何妙计? 党守素眯着眼,颇为意外的打量着他,语气中带着审视:“哦?你说你有办法?是何办法?说来听听。” 然而庞青云却上前一步,拱手道:“军门,此法关乎重大,此处人多眼杂,末将恳请……恳请能面禀大将军详陈。”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直接,面见天策大将军的机会,想要快速往上爬!就必须牢牢抓住每一次机会。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陆大山在一旁急得直瞪眼,觉得大哥太过冒险,张午阳则默默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果然,一名参将直接怒声呵斥:“庞青云!军帐之中,有何隐秘?莫非是消遣我等?” 对于这种靠拿上官人头,博得上位的幸进之臣,大多数将领都是看不起他们。 然而党守素却抬手止住了部下,目光锐利盯着庞青云:“军中无戏言,你所言之事若虚妄无据,可知后果?” 机会来了!庞青云深吸一口气,迎上军门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末将愿立军令状!若此法无效,或误了军机,请斩了末将项上人头!” 闻言,党守素凝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本将便带你去见大将军。 你若真有好计,前程无量。若是妄言……”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片刻后,大雨滂沱中庞青云、张午阳、陆大山三人跪在中军大帐外的泥泞里,雨水顷刻间将他们浇透。 帐内,党守素正在向李嗣炎禀报。 李嗣炎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帅案,视线仿佛穿透帐幕,落在雨中那三个身影上。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帐外哗啦啦的雨声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炎才淡淡开口:“让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三名湿透的降将低着头走进大帐,单膝跪地:“罪将庞青云、张午阳、陆大山,叩见大将军!” 冰冷的水滴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刘司虎如同铁塔般侍立一旁,六名同样魁梧雄壮的亲兵,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李嗣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无波:“党守素说,你有法可取湖口?讲。” 庞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呼吸一滞。 他从未想过,名震天下的李将军竟如此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凝着山岳难撼的沉稳。 此人端坐姿态,仿佛不是在接受禀报,而是在审视万里山河。 庞青云忽然想起史书中描绘的天策上将,当年李世民率铁骑扫荡群雄时,想必也是这般——不必开口,便已让人想起“天命”二字。 他猛地收回心神,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对方过久,急忙垂目避其锋芒。 “禀大将军!”庞青云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有力,每一个字像是从胸膛迸发出。 “湖口城墙坚固,又靠着水泽之利,强行攻打很难得手,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大雨天气,我们的火器根本施展不开。 但城里的守军多半是,昨天刚从九江败退下来的残兵,现在肯定人心惶惶编制混乱,许多人互相根本不认识!” 他语速加快,显露出早已深思熟虑的模样:“罪将原本是九江留守的都头,我手下的弟兄,还有这次一起归降的几百号兄弟,在湖口守军眼里都是‘自己人’! 我们可以假装成,是从九江突围逃出来的残部,趁着大雨之夜靠近湖口城门! “大雨茫茫,守军看不清情况,戒备必定松懈!我等可假扮溃兵混入城中,一旦入城,从内部突袭守军、打开城门! 只要城门一开,放大军涌入,湖口必破!” 他略作停顿,声音愈发坚决:“末将不需过多兵马,只请将军拔擢八百敢死之士,皆由我等旧部组成,足以里应外合!” “末将愿亲率这八百人,先混入城中在内起事!若不能从内打开城门,末将甘愿死于乱军之中,绝不辱命!”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庞青云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惊住了。 八百降兵,冒雨诈城,这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但若成功,收益亦是巨大。 李嗣炎眼神骤锐盯着庞青云,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真心投效?还是诈降设伏? 良久,李嗣炎缓缓开口,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庞青云猛地以头叩地,声音坚定:“罪将别无他求!只求能为大将军前驱,效犬马之劳! 若能成功,但凭大将军赏赐!若失败,唯死而已!” 李嗣炎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雨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刘司虎。” “末将在!”铁塔般的将领踏前一步。 “带他去从九江降军中挑选八百人,告诉他们若成功,人人重赏,官升三级。若败……”李嗣炎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本身没有第二个选项。 “庞青云。” “罪将在!” “本帅就予你八百人。今夜子时依计行事,光武镇所部会紧随其后,你好自为之。” “谢大将军!罪将定不辱命!”庞青云前额伏地,重重叩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野望。 雨夜诈城的险棋,就此落下。 成败与否,皆系于庞青云及其八百“死士”之手。 第164章 暴露 大雨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道路泥泞不堪。 就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一队约八百人的队伍,他们丢盔弃甲,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出现在,湖口城西的通济门外。 一个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惶,看上去与任何一支溃败的军队,别无二致。 为首者,正是刚刚在天策军大营,立下生死状的原九江都头庞青云,以及他的结义兄弟陆大山、张午阳。 “城上的弟兄!开门!快开门啊!”庞青云声嘶力竭朝着城头呼喊,在雨声中显得模糊凄惶、 “我们是九江来的!城破了!……我等拼死才杀出重围啊!” 这时城头火把晃动,守军警惕地探出头,箭垛后方,无数人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下方的“溃兵”。 “站住!再往前就放箭了!” 一个队长模样的军官厉声喝道:“你们是哪一部的?主将是谁?” “九江卫左千户所!原守备赵登魁大人,麾下都头庞青云!” 庞青云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悲声喊道,“赵大人……赵大人他力战殉国了!就剩我们这些弟兄了……” 城头一阵骚动,九江陷落的消息已经传来,但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很快,一名身着千总服饰的军官出现在城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此人正是负责通济门防务的赵谦。 “庞青云?”赵谦声音沉稳,带着审视。 “你说你是九江卫左千户所的都头?有何凭证?为何溃退至我湖口?天策贼军何在?”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每一个都是考验。 庞青云早已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块沾满泥污的腰牌,高高举起,又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九江城破的“惨状”和“突围”的艰辛。 言辞恳切,细节逼真,听得城头一些守军都面露戚容。 “天策军正在九江清剿,大雨阻路,尚未追来……但我等逃得匆忙,身后必有追兵! 将军,看在同袍之谊,开门救救兄弟们吧!”庞青云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赵谦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庞青云,和他身后那些“残兵”。 这些人虽然狼狈,但仔细看去体格似乎都颇为精壮,不像寻常溃兵那般完全失魂落魄。(这里是庞青云三兄弟,自己的兵) 但他转念一想,能从重围中杀出的,自然也是些悍勇之辈,有些不同寻常倒也说得通。 况且,大雨滂沱,天策军确实难以行动,收容这些溃兵也能增强守城力量。 沉吟片刻后,赵谦终于下令:“放吊篮,验看腰牌!” 腰牌被吊上去,经查验无误,至少型号、制式无误。 “开门!放他们进来!”赵谦挥手下令。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庞青云心中暗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悲戚和感激,连忙招呼着身后八百“弟兄”,迫不及待地涌入城内。 入城后,他们并未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利,而是被立刻集中到,靠近城墙的一处空旷场地。 再次接受了数轮盘问身份核实,庞青云对答如流,将所有细节都圆得滴水不漏。 最终一名身着裲裆甲神色疲惫的参军,在数名亲兵的护卫下登上城头,代为传令。 他清了清嗓子,在雨声中显得有几分虚弱:“经略大人身体抱恙,暂由孙副将代行指挥。 孙将军有令:庞都头率众来归,忠勇可嘉!然眼下湖口兵额已满,暂无法补充编制。 特擢升庞青云为千总,仍统旧部八百人,于城西划拨营房暂驻,听候调遣!务须严守军纪不得滋扰百姓!” “谢将军恩典!末将定恪尽职守,不负所托!”庞青云单膝跪地,朗声领命,雨水顺着他的铁盔不断流下。 他心中却是一片雪亮:所谓升迁不过是虚衔,既不给他们补充兵员装备,也不让他们分散驻防,反倒将这八百人集中安置在偏僻的城西。 ——这分明是既想用他们守城,又心存忌惮,不敢真正信任。 就这样,庞青云和他精心挑选的八百“溃兵”,成功地在湖口城内潜伏下来。 而他们被安置在几处相邻的破旧营房里,外面还有“友邻”部队驻扎,美其名曰协同驻防,实则是某种程度的监视。 而这一切,都因马祥鳞的病倒蒙上了一层阴影。 ..................... 雨一直下,夜色渐深。 营房内油灯如豆,庞青云、陆大山、张午阳三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 桌上摊着一张,他们凭借记忆和观察,匆忙绘制的简陋地图。 “大哥,这鬼天气巡哨都懒了,但四门守备依然很严,尤其是东门通济门,是赵谦的人。”张午阳低声道。 “妈的,等雨小点,老子带人摸上去宰了守门的!”陆大山恶狠狠地道。 “大山,不可鲁莽!此事必须谋定而后动,要找到巡防间隙,或者……”庞青云低喝,制止这位二弟发疯。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能更稳妥地控制城门时—— “咚咚咚——”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突兀地在雨夜中响起。 三人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陆大山的手猛地按向腰刀,张午阳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到门后,锐利地看向庞青云等吩咐。 庞青云心脏狂跳,但面上强行保持镇定。深吸一口气,对两位兄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沉声问道:“谁?”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庞都头?哦不,瞧我这记性,该叫庞千总了!是我,赵谦啊。 深夜冒昧,有些军务想与千总商议商议。” 赵谦?正是白日里在城门口盘问他们,最后又出面作保,才让他们这八百“溃兵”,顺利进城安置的那个千总! 庞青云眼神闪烁,迅速判断着对方的来意,他先示意张午阳戒备,自己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赵谦披着蓑衣,笑吟吟地站着,雨水从他帽檐滴落。 在他身后不远处,影影绰绰站着十四五条黑影,显然是他的亲兵。 “赵千总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庞青云侧身将他让进屋内,语气平淡,但全身肌肉都已绷紧。 赵谦进屋,目光扫过一脸警惕的陆大山,隐藏在阴影里的张午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压低了声音,直接开门见山: “见教不敢当,赵某人是特地来恭喜三位,升官发财啊!这等好事,能不能带带兄弟?我赵某人也想……进步进步啊!” 此话一出,陆大山眼中凶光毕露,手已握紧了刀柄,张午阳的身影在阴影里亮了几分。 唯有庞青云虽然心中剧震,脸上却不动声色:“赵千总此话何意?庞某不太明白。” 赵谦嘿嘿一笑,自顾自地走进屋,找了把椅子坐下:“庞千总,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你们三位,真是从九江‘溃围’出来的?呵呵,马经略撤得干净利落,赵登魁偏偏留了你们这几百号精锐,‘溃围’到我湖口? 还个个兵甲齐全,眼神里没有半点溃兵的惶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威胁:“你们也别想着动手灭口,我的亲兵就在外面,若是一炷香内我出不去,他们立刻就会去孙副将(孙定,湖口主将)那里报告。 只消说新来的庞千总部形迹可疑,似有异动,到时候……三位觉得孙将军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个守了多年通济门的老人?” 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陆大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敢妄动,张午阳死死盯住赵谦的咽喉。 庞青云心底杀意翻腾,但瞬间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赵谦敢来必然有所凭仗,所以他强压怒火,脸上反而挤出一丝笑容:“赵千总果然慧眼如炬。不知……赵千总想要如何‘进步’?” 赵谦见庞青云服软,得意地笑了笑:“简单!我赵谦对天策大将军他老人家,也是仰慕已久。 只恨身在曹营,未能早日投效明主,所以嘛……三位好汉这次破城的功劳,我要一份~不多,就分我三成……不,五成!如何?” “放你娘的屁!” 陆大山再也忍不住,低吼道,“凭什么!我们三兄弟打死打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杀头的买卖,你赵谦就想着空手套白狼,过来摘桃?!” “凭什么?”赵谦脸色一冷,斜睨着陆大山。 “就凭老子知道了你们的秘密!就凭老子守的是通济门!就凭没有老子点头,你们就算能在这城里,杀个七进七出。 也休想打开城门放大军进来!怎么样?这个理由,服气了吗?” ——通济门!! 庞青云眼底一缩,那是湖口城面向陆路的主城门,墙高门厚,确实是计划中的关键节点! 若赵谦真是通济门守将,并且愿意配合,那成功的把握将大大增加! 但代价是……分走一半功劳。 庞青云眼底寒芒闪烁,瞬息之间,权衡利弊。 他猛地抬手止住还要争辩的陆大山,脸上堆起更加“亲切”,嘴角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赵大哥!您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兄弟我早有此意,只是初来乍到不敢贸然开口!既然赵大哥也有此心,那是再好不过!五成就五成! 有赵大哥这位守门大将相助,此事必成!到时候你我兄弟,一同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共享富贵!”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主动将功劳对半分的姿态,反而让赵谦愣了一下大喜过望,拍着庞青云的肩膀:“好!庞兄弟果然是爽快人! 识时务!那就这么说定了!寅时三刻,我会在通济门值夜,以火把为号,连划三个圈,你们便带人过来!我开门迎你们入城!” “一言为定!”庞青云郑重拱手。 赵谦心满意足,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志得意满地带着亲兵离去。 房门刚一关上,陆大山就忍不住低吼道:“大哥!凭什么啊!就赵谦这种贪生怕死的货色,老子随便就能活剐了他!凭什么分他一半功劳!” 庞青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杀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大山,闭嘴。”张午阳阴恻恻地接口,替庞青云说出了未尽之语:“二哥,你还不清楚大哥的性格吗? 想摘桃子,那也得有命享用才行……现在用得上他,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等城门开了,大军入城…乱军一起…到时候谁还记得,一个‘殉国’的千总赵谦?功劳是谁的,还不是由我们和大将军说了算?” 陆大山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狞笑:“妈的,还是大哥和三弟狠!懂了!先让他得意着!” 庞青云没有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简陋的地图上,手指点在了通济门的位置。 “三弟,按计划准备,寅时三刻……动手。” (想了想,决定再发一章,没错我有唇膏了,(^_?)☆,你们意思一下呗) 第165章 算计 湖口城东十里,天策军光武镇大营。 营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旌旗湿透,沉重地低垂着,营垒间的通道早已化为泥潭。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愁眉莫展的云朗,身披铁甲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一双眼睛钉在“湖口”二字上,不自觉竟呆住了。 白日里攻城受挫,麾下儿郎血染城墙却无功而返,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特别是其他两路,频频传来的捷报,更是让其坐立难安,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报——!王将军所部已克复小池口,正在肃清残敌!” “报——!杜将军水师已锁死湖面,敌舟不敢出港!” 每一次传令兵的声音,都让云朗的脸色阴沉一分,同为天策麾下大将,他人建功,自己却师老兵疲,困于坚城之下,这让他情何以堪? 帐外雨声哗啦,搅得让人心绪不宁。 各种战法在脑中轮转,却又被现实无情否定,大雨滂沱火器难施,强攻只是徒耗性命。 “可恨!”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案上。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只听亲卫在帐外低声禀报:“军门!大将军快到大营了——!” 云朗心中猛地一沉!大将军亲临?定是攻城不利惹得动怒,所以才亲自前来督战,甚至……是要阵前换将强攻! 一时间,羞愧、焦灼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及细想,也顾不得披上蓑衣,猛地掀开帐帘大步冲入暴雨之中。 “速速列队!迎驾!”他对亲兵喝道,自己则径直走到营门处,挺直身躯立于泥泞之中,任由冰冷雨水浇透全身。 只见雨幕之中,一支煞气腾腾的军队沉默行来。 为首一人,骑乘高头骏马玄甲外罩深色油衣,头戴斗笠,正是天策大将军李嗣炎! 鞍畔挂着一柄骇人的长柄重兵,虽在雨中却威仪不减分毫。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后大军——足足数千精锐,皆是人马俱甲的重骑,身披双层铁甲的魁梧步卒,沉默如林,唯有甲叶铿锵混合雨声。 而统领这支“摧锋营”的巨汉,刘司虎,如同护法金刚般紧随李嗣炎左右,嘴角幸灾乐祸,一副看戏的神情。 见此阵仗,云朗心头咯噔一下,连摧锋营都带来了,看来大将军这是要不惜代价,雷霆一击了! 他连忙抱拳躬身,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颤:“光武镇云朗,恭迎大将军!末将无能,攻城受挫,劳大将军亲冒矢石,末将……万死!” 李嗣炎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雨中肃立的众人,平静地声音穿透雨幕:“都杵在雨里作甚?等着染风寒吗?进帐说话!” “是!”云朗不敢多言,连忙侧身引路。 李嗣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刘司虎率一队铁甲锐士紧随其后,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踏入大营。 其所过之处,缩在营帐内的光武镇士卒,无不屏息垂首,感叹大将军的亲军威武霸气。 众人涌入中军大帐,帐内顿时显得拥挤,雨水从衣甲上滴落,嗒嗒作响。 摧锋营甲士则按刀立于帐外,如磐石般无视风雨。 李嗣炎走到主位坐下,取下斗笠,露出冷峻面容,他目光扫过垂首的云朗,缓缓开口:“湖口战事本帅知晓了,天时不顺,非是你的过错,弟兄们苦战皆有功赏。” 听到这话,云朗心下稍安,但瞥见帐外肃立的摧锋营,心情依旧沉重。 李嗣炎话头一转,说道:“不过,打仗讲究的就是快,湖口这地方太关键,绝不能拖。 马祥麟那帮残兵败将都缩在里头,要是让他们缓过劲来,要么死守不出,要么找机会溜走,都是个大麻烦。” 云朗赶紧接话:“末将明白!我已经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明天我就带敢死队上,一定把城……” “不用再让弟兄们去送死了,我这次来不是逼你强攻的。”李嗣炎打断他,语气胸有成竹。 看着云朗一脸错愕,李嗣炎压低声音,却说得格外清楚:“破城的那把‘钉子’,说不定早就钉在城里了,本帅亲自过来,就是要和你约定好信号,安排里应外合的事。” 云朗又惊讶又疑惑,追问道:“破城的钉子已经在城里了?大将军的意思是……?” 李嗣炎没有直接回答,只看了眼帐外哗哗的大雨,吩咐道:“你让你的人吃饱睡好,把精神养足。 等到城里头火光大起,或者有什么骚动,你的光武镇必须立刻行动,直冲城门! 到时候,刘司虎的摧锋营会打头阵,一口气把城拿下!” 他语气忽然一沉,透出一股冷冽:“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云朗虽不知“城内钉子”,究竟所指为何人,但见大将军如此笃定,且带来了最强的破城锐士,心中阴霾顿时散了大半,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末将遵命!光武镇上下,必秣马厉兵,只待大将军号令!城内有变,末将必亲率儿郎,为摧锋营弟兄打开通路!” 李嗣炎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帐外雨幕深处的湖口城墙,仿佛已预见在阴谋中酝酿的破城。 庞青云这步险棋,能否奏效?今夜便见分晓。 .................... 湖口城 · 通济门瓮城藏兵洞 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紧绷的脸。 千总赵谦缓缓擦拭着手中的腰刀,刀身映出他眼底的挣扎与狠戾。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几位,被他召来的军官:两个百户,一个管队,还有负责绞盘和侧门钥匙的心腹队正。 这些都是他多年经营,或用钱财、或用前程、或用把柄牢牢绑住的人。 赵谦的声音低沉沙哑,压过了洞外的雨声,“诸位兄弟,外面的雨下不了多久了,天策佛大将军的天兵,已至城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马帅病重,湖口人心惶惶,这城…还守得住吗?九江外天策兵马威势如何,诸位都是有目共睹。” 一个姓刘的百户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道:“赵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 赵谦猛地将刀插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我的意思是给兄弟们,找一条活路!更是找一条富贵路!”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天策大将军已遣人密信于我(假的),承诺!只要我等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今夜所有弟兄,官升三级!赏白银百两!我赵谦,保举诸位一个前程似锦!”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队正脸色发白,手有些抖:“赵千总…这、这可是叛…” “叛什么?!”赵谦猛地打断他,发红的眼珠狠狠瞪了他一眼。 “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弃暗投明!难道要陪着这大明艘破船一起沉了?想想九江城破后是什么下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是站着生,还是跪着死,就在诸位一念之间!” 负责绞盘的老队正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赵千总,我一家老小还在城外…我跟你干!” “我也干了!这鸟气早受够了!”另一个百户狠狠啐了一口。 赵谦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好!都是好兄弟!记住动作要快!子时三刻,以我火把为号,目标——门闩和绞盘!清除所有阻拦者!”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森寒:“成,则共享富贵,败…则满门抄斩,九族难留!没有退路可言。” 藏兵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洞外无止境的雨声。 片刻之后,子时三刻将至。 通济门主城楼上,参将张承岳依照惯例着甲巡夜,站在垛口按剑而立。 他眉头紧锁,望着城外漆黑的雨夜,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赵千总呢?”他随口问身边的亲兵。 “回大人,赵千总说去瓮城巡视防务,查看是否有雨水渗漏损坏军械。” 张承岳“嗯”了一声,并未完全放心,可就在这时,他隐约看到瓮城方向,似乎有火把异常地晃动了三下。 不对劲! 几乎就在同时,瓮城和门洞方向,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 “不好!”张承岳脸色剧变,猛地拔出佩剑。 “亲兵队集合!赵谦这厮反了!所有人死守岗位,擅离职守者格杀勿论!快去人守住门闩和绞盘!”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清晰果断,训练有素的亲兵和未被煽动的守军,立刻试图结阵。 但已经晚了半步,赵谦如同疯虎般,带着一群眼冒凶光的叛军,已从藏兵洞瓮城暗处杀出,直扑城门关键所在。 所有叛军他们左臂绑有麻巾,见人就砍,瞬间将措手不及的守军,砍倒一片。 “张承岳!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开城迎王师,饶你不死!”赵谦一边带人猛冲,一边大吼。 “逆贼!你枉受国恩!给我杀!”张承岳目眦欲裂,亲自带领亲兵队逆着人流冲杀过去,试图将叛军堵在门洞之外。 四千守军虽然众多,但在最初的混乱中被分割开来,一部分被叛军缠住,一部分还在茫然不知所措。 通济门内外,瞬间化作了修罗场。 赵谦领着一千五百叛军,仗着突袭和狠辣暂时占据了主动,但张承岳组织的抵抗,也异常顽强。 双方围绕着巨大的门闩和绞盘,展开了惨烈无比的争夺,每一寸土地都迅速被鲜血染红。 夺门之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第166章 玄甲临城 城西,营区。 雨水冰冷,压不住八百人心头的燥热与恐惧。 他们曾是九江的兵,如今是降卒,是赌徒,全都把命押在了一场泼天富贵上。 庞青云按着刀,视线扫过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声音低沉道:“话,我早已说尽,功名但在马上取! 今夜,要么杀穿这条血路,开了那通济门搏个封妻荫子!要么…就烂死在这湖口的泥水里,让人当叛贼挫骨扬灰!” 他身后身材魁梧满脸凶悍的二弟,陆大山咧嘴,吐了口唾沫:“大哥放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这鸟气早受够了,杀出去!给咱弟兄们挣个前程!” 一旁沉默瘦削的三弟,张午阳只是默默检查着弩箭,以及腰间的短斧,眼神冷冽。 就在这时,通济门方向杀声陡起,火光隐隐闪动! “信号到了!动手!记住直扑城门!”庞青云低吼一声,长刀出鞘。 “挡我者死!——杀!” 霎那间,八百锐卒如同出笼猛虎,扑出营区! 然而,刚冲出营门不到百步,两侧街巷屋顶骤然间,箭如飞蝗! “噗噗噗——”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弟兄瞬间被射翻在地,惨叫着滚倒在泥泞中。 “大哥!他们有埋伏!举盾!是经略府的督战队!”陆大山怒吼,挥舞着一面旁牌挡在庞青云身前,箭矢钉在牌面上咚咚作响。 这些是负责监视他们的人,乃马祥麟麾下三百精锐督战队,且个个装备精良..早已严阵以待。 “庞青云!马帅待你等不薄,安敢作乱!”督战队队长马苍,在街垒后厉声呵斥。 “待我不薄?不过是暂缓杀头的猪羊!” 庞青云根本不答,对身旁吼道,“大山,左翼!午阳,右翼!凿穿他们!” 陆大山咆哮如雷,带着一队刀盾手猛冲左翼。 他身披双甲力大刀沉,一刀就将一名试图阻拦的敌兵,连人带枪劈翻。 张午阳则如鬼魅般,带人窜入右侧巷道,手中弩机连发,精准射倒两名弓手。 随即拔出短斧扑入敌群,近身搏杀狠辣异常。 八百对三百又是亡命之徒,将督战队的防线冲得摇摇欲坠。 但代价巨大,就这么一个照面,庞青云部已倒下了近百人,尸体都堵塞了街口。 冰冷的大雨浇灌着黑夜,混着血水在街道上肆意横流。 陆大山披着破裂的甲胄,刚用刀攮死一个敌兵,就看到跟自己一个村出来的黑娃,被三杆长枪同时捅穿钉死在地上。 他眼珠子瞬间红了,狂吼着扑过去,将那三个枪兵砍得血肉模糊。 “黑娃!挺住!”他蹲下去,却发现对方嘴里涌着血沫,已经没了声息。 “操你娘的!”陆大山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泪还是血,抄起刀再次加入战团,在这里没时间悲伤。 他们刚杀透督战队身后留下遍地尸骸,己方也折损近一百五十人,前方街道已是火把如龙,杀声震天。 ——附近的湖口巡城营和驻防军被惊动,正从各条街道蜂拥而来,数量远超他们! “叛贼在此!格杀勿论!”一名骑马的守备军官大吼,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兵和刀手,堵死了去路。 “大哥!明军太多了!”有部下惊恐喊道,四面八方都是围过来的敌人,他们这六百余人犹如陷入蛛网的虫豸。 “没有退路了!唯有向前!通济门就在前面!跟着我,杀穿他们!”庞青云声音嘶哑,脸上溅满血点,唯独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 他挥舞长刀身先士卒,向着人潮最密集处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场用血肉铺就的道路,每一条街巷都变成了死亡走廊,长枪如林捅来,刀光如雪劈下。 庞青云的八百人不断被刺倒,砍翻。不过半个时辰人数锐减。 张午阳沉默地护在庞青云侧翼,手中短斧精准地劈开一名敌兵的脖颈。 他动作迅捷狠戾,但呼吸也已粗重,看到二哥陆大山,像疯虎一样在敌群中冲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他也看到熟悉的老弟兄一个个倒下,尸体被无数双脚践踏。 张午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只有完成任务的目标——送大哥到城门。 当他们终于能看到通济门,那巨大门洞和其中震天的厮杀声时,八百老营弟兄,仅剩不足四百人。 且几乎人人带伤,甲胄破损,兵刃卷口,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庞青云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 他望着近在咫尺,却仍被层层守军阻挡的城门,发出困兽般的咆哮:“王八蛋!赵谦!你他娘的还在等什么!我庞青云来了——!” 庞青云大骂了一通,带着最后的三四百残兵,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地楔入了通济门战场,最混乱的核心! 他们的亡命冲击,终于成为了压垮守军,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 城外夜幕,天策军光武镇大营。 通济门方向爆发的杀声与冲天火光,如同暗夜中的烽燧,直接惊动了天策军前沿哨骑。 快马不及卸鞍,斥候直奔中军大帐,泥水溅满戎装:“大将军!城内乱了!通济门杀得厉害,火光大起!” 帐中,李嗣炎骤然睁眼,一直沉静如水的年轻面庞上,锐光乍现,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好!庞青云,本将果然没看错你!”随即,他霍然起身,近两米的昂藏身躯披覆玄甲,宛如移动的铁塔压迫感十足。 他目光一扫,直接喝道:“云朗!” “末将在!”云朗即刻抱拳。 “内应已豁出性命了!胜负在此一瞬!着你即刻整顿光武镇,紧随本帅破城之后,扫荡巷陌,肃清残敌,不得有误!” “遵命!”云朗毫不拖沓,转身厉声传令,整军之声瞬间压过雨声。 李嗣炎则大步出帐,亲兵早已牵来他的坐骑——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黝黑,唯四蹄如雪的巨型战马玄菟。 此马乃大宛异种,可负千斤,奔袭如雷,是郑家嫁妆里的一匹。 李嗣炎翻身上马,玄甲与马铠相撞,铿然有声。 在他面前,一千玄甲铁骑已无声集结完毕,人马皆覆重甲,背负长槊,腰佩横刀。 虽披着防雨蓑衣,但那股冲天煞气却比寒风,冷雨更令人窒息。 在玄甲骑侧后方,另一支重甲步兵也已列阵完毕。 人人皆披铁甲,手持长斧金瓜锤,宛如钢铁丛林,正是以攻坚破锐闻名的摧锋营。 统领刘司虎同样是一名昂长巨汉,披重甲立于阵前,如同磐石般与大将军遥相呼应,气势惊人。 李嗣炎轻抚玄菟的鬃毛,猛地拔出斩马刀,直指杀声震天的通济门,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玄甲军,摧锋营!” “吼!”千军同时敲击甲胄,声如闷雷。 “贼巢已乱,城门将开!随我——踏平湖口,立不世之功!” “万胜!万胜!万胜!”亲军三呼,怒吼,声震四野。 李嗣炎一抖缰绳,玄菟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嘶,猛地窜出。 身后,一千玄甲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启动,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滚雷般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 刘司虎亦同时举斧,三千摧锋营重甲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山岳般向前推进。 这支恐怖的攻城力量,在李嗣炎的精准掌控下,行进至距离混乱的通济门,不足千米处已然停驻。 玄甲骑阵悄无声息地展开,蓑衣下的铁甲泛着死亡的光泽。 李嗣炎勒马阵前,玄菟不安踏着泥泞,铁蹄溅起水花。 雨水从他铁盔上淌下,面甲后的目光冰冷凝视着——城门、吊桥,以及门洞深处内隐约可见的搏杀。 他在等待最后的信号,等待内应彻底清除,门洞障碍的那一刻。 而这条路,即将由他的玄甲铁骑与摧锋重步,最终碾过! 第167章 马祥鳞的抉择 庞青云拄着卷刃的长刀,剧烈喘息着,身边只剩下不足两百名,浑身浴血的老弟兄。 他们面前通济门巨大的门洞内,仍有超过三百张承岳亲自指挥的守军,依托障碍死战不退。 长枪如林,弓弩不断从门楼上方倾泻下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人命。 “大哥!门闩太沉!推不动!”几个试图去推开,最后一道内门闩的弟兄,被数支箭矢钉死在门上。 庞青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难道真要烂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楼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 紧接着,那根粗若儿臂、卡死内门的大门闩,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竟被从内部猛地抬了起来,轰然落地! “赵谦!”庞青云猛地抬头,嘶声吼道。 只见千总赵谦带着数十名心腹,正与门楼上的守军疯狂厮杀,他一边格挡一边朝着下方大吼:“庞将军!快!开门!!” “弟兄们!最后一搏!开门!!”庞青云犹如濒死的野兽发出咆哮,带着最后的力量扑向城门。 内外合力下,那扇沉重的城门,终于被缓缓推开,一道足以通马的缝隙!城外冰冷的风雨瞬间倒灌进来! —— 城外,雨幕之中。 李嗣炎勒马而立,玄菟战马不安地踏着泥泞,忽然他握缰的手猛地一紧,低喝从面甲中传出,声音带着即将破城的振奋。 “玄甲军!” “万胜!!”身后一千重骑同时发出怒吼,声浪压过了雨声。 人马皆覆玄甲,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长槊放平,指向那越来越宽的门缝。 “——冲锋” 没有多余的呐喊,李嗣炎一夹马腹,玄菟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 身后一千铁骑同时启动,沉重的马蹄声最初沉闷,随即迅速汇聚成滚雷般的轰鸣,大地都在颤抖! 城内,门洞处。 正在指挥作战的守城参将张承岳,突然听到城外恐怖的马蹄声,脸色骤变! 他扒着垛口向外望了一眼,只见雨夜中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洞开的城门! “贼骑!是李逆的重骑!快!堵住门!长枪手上前!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门洞内残余的三百多守军惊恐万状,试图重新组织枪阵堵门,但太晚了! 李嗣炎一马当先,如同魔神般撞入城门洞!他手中的长槊只是一个突刺,便将三名试图结阵的长枪手,连人带甲胄捅穿! 战马裹挟巨大的冲击力将尸体撞飞,狠狠砸进后方的人群中! 恐怖的撞击声、骨裂声、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一切! 玄甲重骑紧随其后,仿佛铁锤砸入豆腐,顷刻将门洞内残存的守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狭窄的城门洞极大地增强了,重骑兵冲锋的毁灭性效果。守军的长枪难以刺穿厚重的玄甲,而骑兵的马槊、战刀却能轻易地将他们撕碎。 这完全是一场屠杀。钢铁碾过血肉,每一次挥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仅仅是一次冲锋,门洞内三百余守军便被彻底粉碎,超过两百人当场战死或被践踏成泥,剩余百余人彻底崩溃,哭喊着向城内逃窜。 “避让!快贴墙!”庞青云嘶吼着,带着陆大山、张午阳和仅存的百十名弟兄,死死贴在门洞两侧冰冷的墙壁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钢铁洪流的碾压。 他们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刚刚还与他们死战的守军,转眼间就化为齑粉。 “完了……全完了……”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城头之上,参将张承岳面无人色,看着下方军队瞬间崩溃,看着黑色的铁流毫无阻滞地涌入城内。 就在这时,赵谦带着几十名心腹浑身是血地围了上来,脸上已换了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张参将!通济门已破,天策入城大势已去!为了满城将士性命,不如早降!” “赵谦!你这叛贼!我杀了你!”张承岳猛地惊醒,拔出佩剑就要拼命。 但他身边的几名亲兵却犹豫了,看着下方汹涌而入、不可阻挡的玄甲军,又看了看赵谦身边的人。 赵谦立刻高呼:“诸位兄弟!难道要为了他一人,让全城弟兄陪葬吗?大将军有令,降者不杀!擒杀首恶者,有功!” 那几名亲兵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与求生欲。 其中两人猛地从背后抱住张承岳,另一人夺过旁边兵士的长枪,狠狠一枪刺入了张承岳的后心! 张承岳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尖,口中溢出鲜血,缓缓瘫倒在地。 赵谦看着张承岳的尸体,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参将张承岳力战殉国!现所有城防弟兄,听我号令,放下兵器,停止抵抗迎接王师!” 城头上残余的守军早已丧胆,闻言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通济门,至此彻底易主。 后续三千摧锋营在雨幕的掩护下,沿着这条用鲜血背叛铺就的道路,滚滚涌入城中。 .............. 湖口镇经略府行辕内室,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 连日来应对小池口惨败后的危局、筹划鄱阳湖防务、弹压内部不稳的军头,再加上这阴冷潮湿的天气。 便是马祥麟这等铁打的武将,也终于支撑不住感染了风寒,夜里发了低烧,不得不早早服了药睡下。 他睡得极不安稳,梦境里尽是鄱阳湖上的火光、溃败的战船和天策军凶猛的冲锋。 突然!一阵急促如奔雷般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夜的宁静,直奔内室而来。 “大帅!大帅!醒醒!紧急军情!”马祥麟猛地从榻上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是一层虚汗。 他强撑着因发热,而昏沉疼痛的头颅坐起身,低声道:“何事惊慌?!” 亲卫队长推门闯入,甚至来不及点灯,就在黑暗中急促禀报,声音带着惊惶:“大帅!不好了!通济门……通济门丢了! 城内炸了营,说是庞青云那伙降卒作乱,与通济门千总赵谦里应外合,放了天策逆贼进城了!” “什么!?” 马祥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病意。 他一把掀开锦被,甚至顾不上穿靴,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只见通济门方向杀声四起,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靠近经略府。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一只手死死抓住窗棂,另一只手捂住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千防万防,防着城外的李逆大军,防着降卒生变,却万万没想到祸起萧墙!在自己病中昏睡的这几个时辰里,竟以这种形势爆发! “庞青云……赵谦……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但随即又被无力感所笼罩。 小池口折了两万精锐,九江折损战船近百,三万人马,如今这湖口坚城……竟一夜之间就从内部土崩瓦解! 通济门一失,铁骑入城,这湖口……还能守得住吗? “更衣!披甲!”马祥麟猛地转身,带着绝境下的狠厉。 “让街上所有还能收拢的部队,立刻向城南水门撤退!能带走多少船就带多少船,带不走的,全部凿沉!快!” 数日后,残兵退至芜湖。 马祥麟站在城楼,望着西面浩荡长江,脸色比江雾还要阴沉。 二十万大军,经九江、小池口、鄱阳湖、湖口连番惨败,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八万,水师舰船更是十不存三。 长江天险,如今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单薄,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撕裂胸膛,一旁亲卫默默为其披上大氅。 “采石矶那边,兵员、火炮、粮秣都上去了吗?” “回经略,已按您的命令,调了两千精锐,三十门重炮,江面也设了障,太平府也加固了城防,五千人已到位。”副将低声汇报,语气沉重。 马祥麟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远处连绵的皖南山影。 “给宁国府、徽州府、广德州去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 “告诉他们,长江若有不测,他们的山道关隘就是拱卫南京、屏护浙地的最后筋骨。 要他们即刻征募乡勇,囤积粮草,深挖壕,广设垒,一寸山河一寸血地给本帅守!”他又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太湖和杭嘉湖的方向。 “再派快马去南京就说我部伤亡惨重,亟需援兵粮秣。 若……若江防最终不守,我部将退往宜兴、湖州一线,依托太湖水网与敌周旋,届时需与浙东兵马互为犄角,以为长久之计。” 江风凛冽,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西方水天相接之处。 江防若破还有山,山若失守还有湖,每一步都是绝境,每一步都需用血和命去填。 这已不再是为了一场胜利,而是为了在这倾颓的危局中,为身后那座孤城,搏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马祥鳞更惨,没有卢象升,也没有孙传庭,只能自己当前排。) 第168章 时不待我 城内厮杀声渐次平息,唯余冷雨冲刷着战后的疮痍。 天策军主力入城,并未急于东进,连日苦战加上强攻坚城,人马皆疲,李嗣炎下令各镇扎营修整,清剿残敌。 经略府行辕已易主,大堂之上火盆驱散湿寒,甲胄森严的亲卫肃立两侧。 李嗣炎卸去了那身狰狞玄甲,着一身暗色常服坐于主位,面有倦色。 下方,站着此番破城的几位关键人物。 左侧是庞青云、陆大山、张午阳三人,他们仅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甲胄,身上血腥未散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气魄。 庞青云站得如枪般笔直,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抚平的阴鸷。 他豁出八百老弟兄的性命,本以为能独占这泼天首功,却被半路杀出的人分去大半,心中杀意未消,只是深深压抑。 右侧,则是一身千总戎装,神色恭敬中带着十二分谨慎的赵谦,如今全无城头搏杀时的凶狠,像一只笑面虎刻意,与庞青云三人保持着几步距离。 此人机敏至极,从破城至今,一直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下,深知庞青云这类亡命之徒,可能过河拆桥。 所以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单独下手的机会。 李嗣炎视线首先落在三兄弟身上,赞许道:“庞青云。” “末将在!”庞青云跨步而出,抱拳躬身。 “你部八百老营为大军内应,死战不退伤亡殆尽,忠勇撼天,若没有你们豁出性命撕开血路,我军铁骑便无从施展。 这破城首功,是你和那些战死的弟兄用命换来的,无人可以抹杀。”李嗣炎话语重若千钧,刻意强调了“首功”和“用命换来”,既是肯定也是安抚。 庞青云心头一热,随即又是一凛,低头道:“为大将军效死!属卑职份内之事!” 李嗣炎目光转向赵谦,语气平和却稍淡:“赵谦。” “末将……卑职在!”赵谦连忙上前一步,姿态谦卑。 “深明大义,临机决断,开门献城,免去我军更多伤亡,亦是殊功一件。”李嗣炎的措辞区分了“首功”与“殊功”。 “日后便是我天策袍泽,望你尽心用事。” “谢大将军!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以报大将军恩德!”赵谦暗自松了口气,却感觉如芒在背。 接着,李嗣炎正式宣布封赏:“有功必赏!即日起,擢升庞青云为游击将军,所部兵员由扬威总兵党守素,为你补充整编,依旧归属扬威镇麾下。” “末将谢大将军提拔!” “擢升赵谦为游击将军,归属光武镇云朗将军麾下听用。” 这个安排让堂内气氛微妙的凝滞,将两人分开,一个留原镇,一个调新营。 既是论功行赏,也是显而易见的制衡与分隔,防止他们彼此寻衅火拼。 处理完他们的事后,李嗣炎看向党守素、云朗等高级将领,参将、游击等官则按序肃立。 之后,各营统领先后禀报城内秩序恢复、降卒收编及粮草清点情况。 只见一名面色疲惫的粮台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几张皱巴巴的文书,禀报: “禀大将军!湖口、小池口、鄱阳湖三处战事已毕,清点核算初步完成!” “其一,降卒收编。三战累计,共收降南明马祥麟所部兵卒三万一千余人!其中带伤者逾万,已另设营区勉强安置。 轻壮堪战、且愿归顺者,经初步筛选,得一万五千人左右! 已暂编为八个辅兵营,由各镇选派老卒军官严加管带,打散操练,暂无甲械,先充筑营之役。 其余伤重、老弱及意愿不定者,已集中看管,待后续处置。” 粮台官顿了顿,声音并无太多喜悦,“查抄湖口、小池口主寨及鄱阳湖沿岸仓堡,共得米、麦、豆、粟等各类粮秣,合计约十一万石。 其中多有陈粮、杂粮,甚至掺有沙土,干草、麸料约八万束,亦多潮湿霉变。 盐不足两千斤,油更是稀缺。 粗略计,此批粮秣,堪堪可充我十万大军,半月至二十日之需,尚需严格配给。” “至于军械辎重。”粮台官念至此,语气更为沉重。 “得各色甲胄不足五千副,且多有锈蚀破损,铁甲寥寥,多为破烂棉甲、皮甲!各式军衣两万余件,亦多褴褛。 弓三千余张,合格箭矢二十万支上下!鸟铳、三眼铳等火门枪一千二百余杆,其中堪用者不足八百,余者皆需修缮。 大小火炮四十七位,多为老旧佛郎机、灭虏炮,虎蹲炮居多,红衣大炮一无所获! 火药三万斤,铅子五万斤,硝磺等原料亦不充裕。 刀枪矛盾等常规兵器数量尚可,然质量低劣,十之三四不堪用,营帐、车乘等多有缺损。” “最后便是舟船水具!我军于鄱阳湖、小池口、湖口水寨及沿江各处,共收缴大小船只二百余艘。 其中四百料以上大战船仅九艘,且船体多有朽坏,亟待大修。 二百料战船三十余艘,余者皆为小型哨船、舢板、漕船,破旧不堪,能即刻投入水战者,不足三成。”念罢,粮台官合上文书,脸上无悲无喜。 堂内一片寂静,众将脸上也并无多少振奋,反而更显凝重。 虽歼敌数万但所得实物,尤其是至关重要的粮草、精良军械和可用战船,远远低于预期,根本无法支撑大军长期高强度作战。 李嗣炎面色如常,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粮秣乃根本,严格核验,剔除坏粮,士卒粮食绝不能因此短缺。 给肇庆传信,将去年年初储备的粮食拿出来,通过水路运输到前线。” “遣一营官兵押送降卒回广东,不管是修路架桥,总之不能让他们闲着,以防生变,最好择其精壮,逐步补入各营缺额。” “军械火器,即刻由随军匠营接手,能修则修,能改则改,汰换下的废铁亦有用处。” “船只方面就交由杜永和,集中匠役,优先修补那几艘大战船和堪用的江船,余者……拆解充作建材或柴薪。” “谨遵大将军令!”众将轰然应诺。 ............ 然而这场军议,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湖口已下,九江门户洞开,马祥麟残部退守芜湖、太平府一线,背靠南京,重整旗鼓。” 他扫过众将眼神冷然,似乎在给诸将提个醒:“然,僵局并未打破,我军若沿江逐城叩关,正中南京下怀,他们巴不得将我军,拖死在坚城之下。” 扬威镇总兵党守素抱拳接口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据塘马报,武昌左良玉,拥兵数十万,虽多乌合之众,然声势浩大,其动向不可不察。 若我大军顿兵南京城下,彼趁机顺江东下,与江北四镇呼应,则我腹背受敌。” “左良玉?”李嗣炎冷哼一声。 “色厉内荏之辈,拥兵自重是其长,倾巢决战非其敢为,短期内不足为虑,真正可虑者,仍是江北高杰、黄得功、刘泽清等部,以及南京城本身。” 云朗此时开口道:“大将军明鉴。然南军倚仗城垣水网,恐不易就范,寻求野战。” 李嗣炎微微颔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浙江方向:“破局之处,未必全在正面,如今贺如龙的天策镇五万精锐,在浙江进展如何?” 一旁书记官迅速回禀:“贺将军连克衢州、金华,兵锋甚锐,已逼近杭州湾,然浙东山多城坚,仍需时日。” 闻言,李嗣点头下达军令:“传令贺如龙!不必过于追求攻城略地,留部分兵力牵制即可。 命其率主力转向北进,打出旗号,做出直扑太湖、威胁苏州、常州之势。 我要让南京方面感到,他们的财赋重地、侧翼安全已然受到致命威胁!” 他目光掠扫过党守素和云朗:“此乃攻其必救!南京朝廷可以坐视江西战局,但绝不敢坐视苏常杭嘉这等心腹之地有失! 一旦贺如龙动起来,南京必催促江北四镇有所动作,或分兵南下救援,如此,我长江正面压力便可减轻,战机或将出现!” 云朗眼中一亮:“大将军妙算!届时,我军或可寻机渡江,或可在野战中寻歼分兵之敌!” 李嗣炎点头:“正是此理,同时传令湖北的邵武镇,加大对武昌方向的侦查和佯动,做出我欲西进的姿态,进一步恫吓左良玉。 使其不敢轻易东顾,至于岳州的大西军,暂且不必理会。” 他的战略意图已然清晰:以江西正面大军为砧,以浙江贺如龙部为锤,敲打南京最敏感的侧翼,迫使敌人慌乱、调动,创造战机。 “各部抓紧休整,补充粮秣,安抚降卒,整备舟船,下一步动向,待浙江军情及南京反应而定。”李嗣炎最后下令道。 “谨遵大将军令!”众将轰然应诺。 众将退去后,李嗣炎独自走到廊下,湖口城正在缓慢恢复秩序,但远处长江浩荡东流,对岸的敌情依旧不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利用这颗棋子,撬动整个南中国的僵局,中国太大,纵深太长,墙高城深,不能在浪费时间了。 第169章 太子登基 南京,紫禁城偏殿。 窗外细雨潺潺,殿内却弥漫着比江南梅雨更压抑的气氛。鎏金香炉里升起的缕缕青烟,似乎也无法驱散这份沉重。 朱慈烺眉头紧锁坐在御案一侧,手中捏着一份,来自芜湖的加急军报。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监国,面容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下首稀稀落落站着十数位大臣,泾渭分明地分作两拨。 以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为首的。 另一拨以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姜曰广为首。 五月的南京已然闷热,但殿内的气氛,却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殿下!熊明遇率先出列,声音沉痛。 马祥麟丧师辱国,一败于九江,再败于湖口!十万大军,旬日之间土崩瓦解!致使李逆兵锋直指陪都门户! 此等滔天之罪,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军心何存?臣恳请殿下即刻下旨,锁拿马祥麟进京问罪! 话音刚落,姜曰广缓步出班。 这位东林老臣虽已年过花甲,但声音依然清朗响亮:熊部堂所言极是,马帅连番败绩,损兵折将,丧城失地,确需有个交代。 非是老臣不容人,实乃局势危殆,江南安危系于一线,不得不慎啊。 这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冷哼一声:荒谬!九江、湖口之失,罪在叛将倒戈,内应作乱! 马祥麟力战不退,保全主力,退守芜湖,稳住了最后防线,有功无过! 此刻虏寇当前,不思同仇敌忾,反欲自毁长城?此议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户部尚书倪元璐随即接口:李大人所言极是!北都沦陷,陛下蒙尘,我等扈从太子南来,为的是重整山河,匡扶社稷! 当务之急,是增援芜湖,整备江防,拒敌于国门之外!而不是追究败军之责,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面对北臣的反击,姜曰广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二位大人赤诚为国,老臣感佩。 然,马帅麾下十万之众,据江险而守,纵有内应,何至旬日间一败涂地? 这用兵之道,守土之责,岂是一句非战之罪便可轻轻揭过?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再者,马帅乃北边带来的宿将,善于陆战,然江南水网密布,舟师为重。 马帅于水战调度,显有未逮。否则鄱阳湖偌大水寨,何至轻易易主?如今镇江至芜湖段江防危急,岂能再委于不善水战之将? 兵部侍郎马士贤立即附和:姜阁老所言极是!岂能因一人而误天下? 若其果真忠勇无双,何不令其戴罪立功,领偏师一支以为前锋,而将江防重任,委予更熟稔水战之将? 大学士范景文眉头紧锁,缓缓开口:太子殿下,马祥麟之过确凿无疑。 然临阵易帅,兵家大忌。老臣以为,当严旨切责,令其戴罪立功,固守待援。 同时,即刻选派精通水战之干员,赴芜湖军中参赞军务,协助整饬江防。 不知过去多久,文华殿内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如同这摇摇欲坠的大明国运,飘忽不定。 太子朱慈烺正与群臣议政,忽见司礼监随堂太监邱志中踉跄入殿,扑跪在地,手中密报不住颤抖。 这位自幼侍奉太子的近侍,此刻面如浆纸,声音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血泪:殿下...京师八百里加急...三月...闯贼破城...陛下...陛下已殉社稷了! 一声,范景文手中的象牙笏板,应声落地。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噩耗真切传来,仍觉天崩地裂。 陛下啊!倪元璐扑通跪地,花白的头颅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邦华老泪纵横,却仍挺直着北臣的脊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南臣一系也都纷纷跪倒,熊明遇以袖掩面,姜曰广仰天长叹,这一刻,什么南北党争,什么政见不合,都在国殇面前黯然失色。 朱慈烺面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抠住御案边缘,父皇...他喃喃一声,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殿下! 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翌日,东宫暖阁,朱慈烺在汤药味中幽幽转醒,帐幔外跪满了重臣,人人双眼通红面色憔悴。 诸位先生请起。太子声音虚弱,挣扎欲要坐起。 臣等万死!范景文叩首及地,额头顶在冰凉的金砖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京师沦陷,天子殉国,天下震动,臣等泣血恳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朱慈烺泪如雨下,连连摆手:孤德行浅薄,焉敢继此大统?此事万万不可... 倪元璐紧接着叩首,声音沙哑:江北四镇各怀异志,左良玉拥兵自重。 若无天子明诏,诸将何以节制?军心涣散,则江南危矣!此乃军国大事,非殿下不能定也! 诸将皆国家栋梁,岂因名分而生异心? 太子泣道,孤当以监国身份,与众卿共济时艰。 次日再议,熊明遇率南臣恳切陈词:金陵百姓日夜惶恐,若殿下不即尊位,则天下不知孰主。 民心一散,万事皆休啊!此乃江南亿万生民所盼! 朱慈烺叹息道:民心所向,孤心甚慰,然父皇梓宫未寒,孤何忍遽登大位? 第三日,姜曰广颤巍巍呈上劝进表:老臣夜观天象,帝星晦暗已久,今始明于东南。 此乃天意所属。且江南百万生民,皆翘首以望新君,天意民心,皆在殿下啊! 李邦华声如洪钟:陛下殉国前既命殿下监国,便是托付江山之意,今国难当头,殿下若不为社稷计,岂非有负先帝之托,天下苍生之望? 众臣齐声叩请,声震殿宇: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正大位! 朱慈烺目光穿过雕花窗棂,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天意民心如此...孤若再推辞,便是不忠不孝了,准卿等所奏,择日行登基大礼。 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山呼叩首,声震殿宇。 邱志中适时上前,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准备衮冕,礼部可即刻筹备,祭告天地宗庙之礼。 第170章 调动四镇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一,晨光熹微。 南京城钟鼓齐鸣,旌旗蔽空。 经三辞三让之礼,太子朱慈烺终服十二章衮冕,在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簇拥下,先至南郊祭告天地,再入太庙谒告列祖列宗。 奉天殿内,御香缥缈。 少年天子升御座,邱致中恭立丹墀之下,百官依品秩山呼舞蹈,行五拜三叩头礼。 朕以渺躬,嗣守鸿业。念神器之重,若涉渊冰;思社稷之危,寝馈难安。 今遵祖制,承天受命,改元,翌年为兴隆元年。 尔文武群臣,其各矢乃心,共纾国难! 诏书宣毕,鸿胪寺官传唱,群臣再拜,新朝肇启,钟磬声震金陵。 登基大典方毕,武英殿内已烛火通明。 兴隆帝去衮服换常服,与阁臣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及兵部尚书史可法急议军务。 邱致中侍立帷幄之外,耳听八方。 御案江宁舆图上,芜湖、浙西两处朱笔圈画尤新。 “陛下..”史可法执兵部勘合奏报。 “贺逆虽为黄得功所扼,然九江方面,李嗣炎部在北岸聚舟结筏,渡江之意已明。 马祥麟得陛下温旨,军心稍定,然兵疲械匮,亟需援应。 前旨调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高杰四部,除黄部东进外,余皆迁延观望。” 李邦华忿然:“岂止观望!刘泽清闭城自守,高杰索饷要挟,刘良佐托词舟师未备,实为藐视新君!” 倪元璐持户部册籍奏:“芜湖危在旦夕,若李贼渡江,与贺逆成犄角之势,则大局倾覆! 所幸仰赖先帝余泽,户部存银充盈,足可支应半年粮饷有余,足以支度赏军,六部运转、百官俸禄皆无后顾之忧! 兴隆帝目视舆图,指划江流,沉默良久。 他深知虽粮饷充足,然欲驱使这些骄兵悍将,绝非仅凭银钱可成。 恩威并施,方是驾驭之道。 “拟旨。”陡然的旨意打破了沉寂,少年天子面带冷峻。 “加徐州总兵官高杰太子少师衔,赏银五千两,纻丝二十端。 告诉他,朕知他部下骁勇,亦知他粮饷艰难。 此乃内帑先行拨付之开拔犒赏!令他即遣精骑五千为前锋,星夜驰援芜湖,击贼半渡。 待破敌之后,朕不吝以江北重镇为其根本,粮饷优先补给!” “加凤阳总兵官刘良佐太子少保衔,赏银三千两。 凤阳乃祖宗陵寝所在,水师关乎江防大局。 令其即刻抽调得力战将,步卒万余,溯江而上,归史先生节制,输饷协防,截击贼筏。 若江防有失,朕第一个问他失土之罪!” “淮安总兵官刘泽清, 加左都督衔。 淮扬乃漕运重地,国之命脉,令他严守城池,保障漕运无虞,遣一营兵至瓜洲虚张声势,以为疑兵。 江北稳,则江南安,此功不小。” “庐州总兵官黄得功, 晋爵靖南伯,赐金币,嘉其阻逆之功,令其稳扎稳打,固守浙西,勿使贺逆西进一步!” 范景文沉吟:“陛下封赏虽切中要害,然高、刘等恐仍虚与委蛇,非重臣持节督师,难以协调诸军,震慑宵小。” “准。”兴隆帝环视诸臣,目光最终落在史可法身上。 “史先生以本兵衔,总督江北诸军援剿军务,赐尚方剑,给旗牌八面,便宜行事。 即日赴镇江设行辕,统筹粮饷,督催进兵!凡怯战避战、延误军机者,五品以下文武,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史可法深知此行如赴水火,但国事艰难,慨然拜受。 徐州,高杰把玩着“太子少师”的加衔谕旨,看着那五千两赏银,听着天使宣读“即遣精骑”、“星夜驰援”的严词,脸色阴晴不定。 屏退左右后,幕僚低声道:“将军,新帝这加衔和赏银是甜头,后续‘江北重镇’、‘粮饷优先’是画饼,可史道邻持节督师,先斩后奏之权更是悬顶之剑。 再拖延,恐赏赐变罪责,届时得不偿失,若芜湖失守,徐州便是下一个孤城。” 高杰闭目沉思良久,突然拍案:“罢了!传令下去,让李本深、高进库马步军一万五千人,立刻拔营! 打出我的旗号,沿江岸官道,火速开赴芜湖!告诉他,遇敌半渡,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出威风来!” 凤阳军营,当刘良佐接到加“太子少保”衔,和三千两赏银的旨意,又听闻史可法持节南下、高杰已发兵的消息,如坐针毡。 “史道邻真要来了?还有王命旗牌和尚方剑?”他焦虑地对部下将领踱步。 “高杰那厮竟然动了?他是要抢这头功!陛下严旨,督师将至,我等再无动作,恐大祸临头!” 他猛地站定:“传令!从中军调精锐马步军一万两千人!多备旌旗鼓角,沿陆路开拔,驰援芜湖! 一路广布疑兵,务必将声势造大,让对岸贼军知晓我大军来援!” 淮安,刘泽清居于府邸接旨,对“左都督”的加衔颇为受用,但仍不改其自保之心。 “严守城池,保障漕运,这差事本镇自是做得,再派一营兵去瓜洲摇旗放炮?也容易。” 他对心腹吩咐道,“让刘孔和带他那一营人去瓜洲,每日虚张声势,不得与敌接战。 朝廷使者若问起,便说我大军已倾巢而出,力保江防无虞。” 长江南岸,细雨蒙蒙,芜湖城头马祥麟相继得知高杰遣精兵、刘良佐发援军的消息,虽知其中必有敷衍,但终究是援兵,军中低迷之气为之一振。 “新帝即位,中枢终有决断!” 他对部下将领道:“援兵已在路上!传令各营,死守江岸烽燧!昼夜了望,绝不能让北岸叛军一舟一筏靠近南岸!” ............... 另一边浙江战场,旌旗蔽空,铁甲森然。 天策镇五万精锐如同黑云压境,踏过仙霞关涌入浙西,关墙内外硝烟未散,残存的浙兵早已丧胆,跪伏道旁瑟瑟发抖,或四散逃入山林。 贺如龙驻马高岗,望向浙西起伏的山川,神色冷峻,一身杀气中透着沉稳。 忽然,数骑探马接连驰至禀报:“江山知县王效贤携印信逃走,县丞开城请降。” “开化乡绅沉惟炳率百姓箪食壶浆,在道旁跪迎。” “衢州府城门紧闭,但守将怯战,士卒士气低落。” 贺如龙似有所料微微颔首,浙省武备松弛果然不出所料,兵不血刃连下两城,眼下正是趁势平定全境的时机。 他扫过麾下诸将,沉声下令:“浙地空虚,当分兵速进。参将赵铁鹰率左军一万南下,收取处州,控制瓯江通道。” “游击将军周镇岳率右军八千北上,进逼严州,封锁徽杭要道。遇敌即击,降城则安。” “参将杨万里率东路军五千,沿金衢要道东进,直趋金华,窥视杭州门户。遇险自决,可先战而后报。” “中军主力随我直取衢州。”言及此,他想起大将军临行嘱托。 面色转寒,厉声道:“各部谨记:降者秋毫无犯,抗者破城诛首,务使浙地官民,既知天策兵威,亦晓天策信义。” “得令!”众将齐声应道,随即各自整军,依令而行。 军令既下,天策大军即刻分兵数路,向浙江腹地挺进: 贺如龙亲率中军主力,直抵衢州城下。 大军列阵,仅施一轮炮击以示威慑,衢州知府见军容鼎盛,炮列严整,知抵抗无益,于次日清晨缚守将开城归降。 天策军各部依次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游击将军周镇岳所率右军八千北上,兵锋指向严州吗,沿途寿昌、淳安等县皆望风归附,几无阻滞。 北路军迅速控制新安江一线,切断了徽杭之间的通道。 参将赵铁鹰领军一万南下,进取处州。 浙南山地卫所兵备废弛,龙泉、遂昌守军稍作抵抗,在天策军排枪齐射,与刺刀冲锋下迅速溃散,处州门户由此洞开。 第171章 到嘴的鸭子 与此同时,参将杨万里率东路军五千精锐,沿衢江-兰溪官道直扑金华。 此路乃通往杭州要道,贺如龙特授杨万里临机专断之权,允其遇敌可先战而后报了,东路军推进迅猛,兵锋直指浙中腹地。 天策军数路并进,兵锋甚锐。 消息传至杭州,浙江巡抚衙门内顿时气氛凝重,总兵郑国魁却力排众议,径直走到舆图前,将手按在杨万里部的进军路线上。 他环视在场众人,冷笑道:“李逆这是自寻死路!瞧见没有?这杨万里部就五千人,孤零零地插进来几百里,粮道都拉成一条线了,这是送到嘴边的肉岂能不吃?” 这时,一名老幕僚急忙劝阻:“军门,省城安危要紧,还是稳守为上啊。” “稳守?”郑国魁一摆手,丝毫没有将对方的话听进去。 “等贼兵合围杭州,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现在正好趁他们分兵,先打掉这一路。” 另一名文官忧心忡忡:“可若是出战有失,省城防务……” “怕什么!”郑国魁按剑而立,喝声道。 “老子带兵二十年,还能让这五千人吓住?标营弟兄们,你们说说,这仗能不能打?” 下首几位参将、游击纷纷抱拳:“但凭军门吩咐!” 郑国魁当即传令集结杭州标营精锐,又调周边卫所兵丁,强征民壮,凑得近两万人马。 翌日黎明,“剿逆”大旗在晨风中扬起,大军西出杭州城。 郑国魁跨坐战马远眺西方,对左右将领道:“听说逆贼那边杨万里这小子挺能打,可惜太狂了,孤军深入这是自己往死路上走。” 他扬鞭指向西边丘陵:“就在龙游那边设伏,丘陵地带正好包饺子,多插旗帜迷惑敌军,火器弓弩都给我架在高处。” “传令各营,步卒正面迎敌,骑兵两翼包抄,一个都不许放跑!”郑国魁对传令兵说完,大军开拔前往预设战场。 .................... 晨雾弥漫,山道间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白汽。杨万里率部行至常山县以西的风篁岭,此处官道蜿蜒于丘陵之间,地势起伏,正是易守难攻之地。 忽然数骑探马冲破薄雾,疾驰而至。 为首斥候勒马禀报:“将军,前方五里发现大队明军,打着浙江总兵旗号,约有两万之众,正在谷地列阵。 敌军占据两侧高地,火器弓弩均已就位,意图截断我军去路!” 杨万里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反而扬起一抹锐利的笑意:“郑总兵倒是体贴,知道咱们远道而来,特意备下这份大礼。”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声如金石:“儿郎们!明军以为以多欺少就能取胜,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策军的威风!” 五千精锐闻令即动,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火铳手迅速占据官道两侧稍高地形,长枪兵在前列阵,炮手将轻便佛郎机炮推至阵前,骑兵分别两翼伺机而动。 整个军阵如刺猬般展开,铳刺与炮口在晨雾中闪烁着冷光,直指远处数量远超己方的明军大阵。 薄雾未散,战鼓未擂,风篁岭下已是杀气弥漫。 常山县城以西的草萍铺,郑国魁立马于丘陵高处,面色凝重地望着下方谷地。 他麾下近两万人马已布好阵势,中央是六千余名卫所兵和临时征调的民壮,多数手持长矛腰刀。 两翼各有五百余骑,阵前稀疏地布置着二十余门大小火炮,其中仅有三门红夷大炮,余者多是老式佛郎机和虎蹲炮。 火铳手约八百人,分散在阵线各处,装备杂乱不堪,以三眼铳和火门枪为主。 五里外,天策军的五千精锐,已然列阵军容严整。 十二门轻便佛郎机炮居前,三千名火铳手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每人配备上好的鲁密铳(火绳枪),八百长枪兵护卫两翼,六百骑兵在后方待命。 “轰轰轰.....” 巳时二刻,明军火炮率先开火,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大多落在天策军阵前二百步外,仅有三发命中目标,造成十余人伤亡。 天策军炮队立即还击,十二门佛郎机炮依次发射,霰弹如雨点般倾泻在明军前沿,顿时造成百余人的伤亡。 未待明军重整阵型,天策军火铳手开始推进。 在距明军一百五十步时,第一排千名火铳手齐射,白烟弥漫,铅弹呼啸而至,明军前排应声倒下一片。 “砰.砰..砰....” 三十息后,第二排齐射,再三十息,第三排齐射,三轮齐射过后,明军已伤亡近五百人,阵线开始动摇。 未待明军重整阵型,天策军火铳手开始继续推进。 这一幕,引得浙兵中军一阵骚动,郑国魁急令:“弓箭手准备!火铳手上前!” 然而天策军已在距明军,一百五十步时,便开始齐射,零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极为打击士气。 骑在战马上的郑国魁,见状大怒:“我们的火铳手呢?还击!快还击啊!” 但明军火铳手装备杂乱,射程不足,零星还击毫无效果。 “让左右两翼骑兵出击,夹击贼军侧翼!” 然而天策军骑兵及时出击拦截,虽然逆贼骑兵较弱,却也一时难分胜负。 同时,天策火铳手已经推进至八十步距离,又开始新一轮齐射。 明军零星还击,但因射程不足且训练欠缺,依旧未能造成有效杀伤。 郑国魁的亲兵队长急道:“军门,形势不妙,不如暂退?” “退什么退!两万人还打不过五千人?让弓箭手顶上去!”郑国魁怒喝道,丝毫不顾远程火力低下的事实。 然而这时,天策军六轮齐射后,号角声起。 三千火铳手挺起刺刀开始冲锋,此时铳管已被刺刀基座堵塞,无法再行射击。 明军虽人数占优,但被先前炮火和排枪打得阵型散乱,面对如林刺刀的冲锋,很快就陷入混战。 两军短兵相接不过一刻钟,明军左翼首先溃散,溃兵冲乱了中军阵型,很快全军开始败退。 天策骑兵趁机追杀,扩大战果。 此战历时不足一个时辰,明军战死八百余人,伤者过千,被俘三千。 郑国魁在亲兵护卫下狼狈撤离战场,余众溃散,天策仅伤亡不足百人,。 草萍铺一役,浙兵主力折损大半,总兵郑国魁仅率千余残部退守杭州城。 天策军乘胜东进,连克龙游、兰溪,兵锋直指金华,沿途州县或降或逃,再无敢撄其锋者。 十数天后,天策军兵临杭州城下,杨万里部列阵于清波门外,百余门大小火炮直指城楼。 杭州城内,浙江巡抚张秉贞,召集文武官员于巡抚衙门,主张死守待援。 这位万历四十七年的老进士,须发皆白,却犹自慷慨激昂:杭州乃浙省首府,岂可不战而降?况且应天、镇江援军不日即至…… 总兵郑国魁霍然起身,打断道:抚台大人!草萍铺两万大军尚不能挡,如今城内仅余疲卒五千,如何守城?莫非真要满城百姓为朝廷殉葬? 张秉贞拍案怒斥:郑总兵!你损兵折将!丧师失地,还敢在此惑乱军心! 闻言,郑国魁冷笑一声,突然挥手亲兵立即涌入大堂。 在众官员惊呼声中,郑国魁厉声道:张匹夫欲以一己之名,陷全城百姓于战火,本镇今日就要为民请命! 随即下令:请抚台大人回府休息! 张秉贞被押下后,郑国魁环视战战兢兢的众官员,沉声道:天策军军纪严明,降者秋毫无犯,为满城百姓计,本镇决意开城请降。诸位可有异议? 投降? 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相视无言,天策军势不可挡他们也不是傻子,如今既然有人带头,于是纷纷低头默许。 .......... 翌日,异变突生,就在杭州官员打算献城之时,西南方向烟尘大作,蹄声如雷! “报——!” 斥候飞骑来报,声音带着急促:“杨将军!西南方向发现大队明军!看旗号是靖南伯黄得功本部,兵力不下三万! 前锋骑兵距我已不足十五里!另有两万后续部队正在急速赶来!” 杨万里看着远处烟尘如墙,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赶早不赶晚,来的可真是时候。 “妈的!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传令!列阵!老子就不信一帮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还能跟我天策劲旅相抗衡!” 第172章 VS30000 凤山门外旷野,空气骤然凝固。 西南方闷雷般的声响迫近,杨万里猛地抬手,全军如臂使指般骤然停顿。 三万大军的脚步声,仿佛地底传来的闷雷,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杨万里猛地勒住战马,手臂高高扬起。侦骑前出!全军止步——变阵! 呜——呜——! 号角长鸣,五千天策军应声而动。 整支军队迅速化为,三个相互呼应的作战方阵,呈品字形展开,彼此间隔二百步,既独立又成犄角之势。 每个方阵最前方,八百火铳手迅速排成四列横队,火镰打火的咔哒声连成一片,四百长枪兵护卫两翼,雪亮的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阵前十五门虎蹲炮和五门佛郎机已然就位,炮手们半跪在地,紧张地调整着射角。 六百轻骑在周镇山的指挥下,向两翼展开担任警戒任务。 整个变阵过程不到一刻钟,一个融合了战列线的方阵已然成型,火炮前置,火绳枪三列横队,长枪护卫两翼,形成层次分明的杀伤地带。 对面两里外,黄得功的三万大军,也已展开传统明军阵型。 中央是两万步卒组成的主阵,以营为单位分成前后三线,第一线为战兵营,配备鸟铳、三眼铳和弓箭手。 第二线为杀手营,以长枪、镋钯、刀盾为主。 第三线为策应营,左翼更是集中了黄得功的亲兵家丁骑兵,阵前部署了四十余门大小火炮,包括大将军炮、佛郎机和百子铳。 风卷过骤然死寂的战场,吹得无数旗帜猎猎作响。 三万对五千,传统阵型对近代方阵,一场不同军事思想的碰撞,即将在这片旷野上展开。 .............. 黄得功勒马立于一处土丘,眯眼打量数里外,那道单薄却严整的敌军阵线。 山文甲的重压陷进马鞍,盔上红缨在风中簌动,脸上横肉虬结,透着一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啧,”他鼻腔里挤出声响,嗓子像裹了层铁砂。 “姓扬的?没听过,不过就是李逆的一个参将?单凭这五千人摆个铁刺猬阵,想拦我五万大军?” 身旁副将孙元拱手道:“军门明鉴,贼阵虽怪,毕竟单弱,我军以正兵压之,必可一鼓而破。” 黄得功抹了把络腮胡,眼神阴沉:“老子砍过的首级比他见过的还多!火器摆前头的阵仗,看着吓人,实则死板!” 突然扬鞭指向天策军阵前,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调五百轻骑,从左翼绕过去探路,用弓箭火器招呼,瞧瞧这帮杂种的成色!记着,沾衣即走,不许缠斗!” “得令!” 号旗翻飞,一队轻骑自明军左翼旋风般掠出。 多是军中家丁与夜不收,马术老辣,鞍侧挂着的三眼铳随着奔马起伏,他们擦着阵角划出弧线并不直冲。 马蹄刨起黑泥,烟尘腾如黄龙,骑兵们在马背上俯低身子,进入百步射距,纷纷张弓搭箭,或是擎起三眼铳。 “咻——” “砰!砰!” 箭矢与铳弹零星砸向天策军左翼,大半失了准头,叮当撞在盾牌上,或啃进泥地,只激起些许骚动。 这时,天策军阵中响起数声短促的喝令。 面对袭扰,唯有两个方阵的前排火铳手,骤然动作,铳身齐刷刷端平沉默得骇人。 “第一列!瞄准——放!” “砰——!” 一排齐射炸响,白雾喷涌,铅子发出尖啸扑向骑队。 “轰!轰!”几乎同时,阵侧佛郎机炮喷出霰弹,铁雨泼洒。 正掠阵而过的明军骑兵,猝不及防下人仰马翻,铅子洞穿皮袄打进血肉,霰弹扫过,战马哀嚎着滚倒在地。 二三十骑连人带马被撂倒,后续急忙勒缰,队形霎时散乱,余者拼命打马仓皇折返,只留下满地尸首与呻吟的伤兵。 土丘上,黄得功面上狂态稍敛,眉头锁紧。 他看得清楚,贼军火器射程还在鸟铳之上,临阵不乱,指挥极有章法,绝非寻常逆贼。 “哼,难怪能创下这般声势。” 他喉头滚了滚,声调仍硬却褪了轻蔑,“炮狠铳准,阵脚扎得倒稳……这姓杨的,倒也不算完全废物。” 他死盯着远处那座沉默如山、唯余硝烟缓散的天策军阵,眼中凝出三分忌惮,余下七分却是被激起的凶性。 黄得功眯着眼,看那几百轻骑狼狈退回,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一瞬。 贼军火器之利、反应之快,确实出他意料,但心中那点傲气并未消散,反化作狠意。 “火器猛顶屁用?填子就得半天!” 黄得功啐了一口,对身旁副将孙元道,“瞧见没?他们不敢追,阵脚也没动。 传令——前营刀盾和长枪上前!举盾压到百二十步,晃荡、叫骂,诱他们开火!” 他算得明白,火铳齐射后必有冗长空当,只要骗出第一轮,真正杀招便可趁隙扑上,撕开裂口。 号旗摇动,鼓点转调。 约两千步兵自明军主阵分出,前排列轻盾刀手,后随长枪缓步前推,呼声不断意在诱敌。 他们小心压至约百二十步外,队伍立刻顿足,盾牌故意磕碰作响,兵卒污言秽语,高声辱骂,只想激得对方忍不住先放铳。 黄得功远远睨着,嘴角已浮起一丝冷笑,他仿佛已见贼铳齐发、尽落空处,而后他的精兵便可趁机压上的场景…… 然而对面军阵仍寂然如铁,火铳手稳立如桩,对一切嘈吵置若罔闻。 这异样的沉默,反让明军自己渐觉不安,一时间,叫骂声不由低了下去,脚步也显出犹豫。 黄得功眉头越拧越紧,心头窜起一抹躁意,“他娘的,怎么还不打铳?” 就在这时—— 天策军阵中那三十门大小火炮,骤然喷出火光! “轰!轰!轰!” 炮声裂空远比先前响亮,数十枚实心铁球以低平弹道呼啸而至,瞬间掠过一百二十步! 一颗正中明军队列!铁弹摧枯拉朽般凿穿人体,击碎木盾,在密集处硬生生犁开一道血路。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中者立糜,旁触亦非死即残,另几发亦狠狠砸落、弹跳,继续蹂躏人群。 只一轮炮击!两千人的步兵营,阵型登时出现数个骇人缺口。 尸骸狼藉,伤兵惨嚎,鲜血汩汩渗入干土。 幸存者被这突如其来,远超预想的重击骇破了胆,目瞪口呆望着身旁变成碎肉的同伴,士气顷刻瓦解。 “退!退!快退!” “炮子厉害!走啊!” 无须下令,溃退已生,兵卒纷纷弃盾扔枪,扭身便逃争相奔命。 土坡上,黄得功面上筋肉狠狠一抽,先前那点冷笑早僵死在脸上,登时一片铁青。 他万未料到对方火炮之威,竟恐怖如斯,更未想到杨万里这般沉得住气,不吃诱饵,出手却如此狠辣,一锤便砸崩他一营! .......... 另一边,杨万里立马于中军旗下,单筒千里镜稳稳擎在手中。 镜片中映出明军溃散的步卒,后方隐隐骚动的主阵,嘴角不自觉掠起一丝冷意。 “黄得功……靖南伯,脑子里装地还是那套剿流寇的把戏,诱敌?试探?” 他摇了摇头,对身侧副将陈望道:“他以为我们的火器,和他营中那些百步难及,装填迟慢的旧铳是一回事? 他以为我们的炮,还是那般蠢重难移、半晌一响?” 陈望颔首:“将军明见,明军人数虽众,但战术陈旧以短击长,自取其辱。” “报——!”一骑斥候疾驰而至。 “敌军大队马兵出动!分三路而来,正面千骑,左翼八百,另有游骑绕向我炮阵后方!其步卒大举前压!” 闻言,杨万里眼神骤锐,面上那点不屑即刻敛去。 “疼了,就知道拼命了。”他语速快而稳,眼睛疾扫战场。 对方意图在他眼中无可遁形:以骑队冲击搅乱阵型,步卒主力继而压上,凭兵力硬撼。 “传令!”杨万里声沉如水。 “各营固守!炮队换霰弹,对准正面骑队!铳手第一列预备——听令齐射,百步为距,打正面之敌!” “左翼方阵分两排铳手转向,梯次阻射侧翼敌骑!长枪前出护住侧翼!” “中军亲兵调一队人马,速援炮阵!告炮队:自行决断,先击近骑,再轰步队!” 命令逐级传下,天策军整个大阵,如精密器械般运转起来。 兵卒面容紧绷,却动作熟稔,炮手清膛装弹,铳手检查火绳,枪兵握紧长柄,目光俱向前方。 轰隆—— 大地隐隐震动,明军上千骑兵仿佛洪流决堤涌来,正面那一路直扑中军!左翼那边也响起一片喊杀和马蹄响动。 骑兵后头,明军步卒黑压压如林推进,前头几千刀盾手和枪兵小跑着压上来,隐约传来呜呜呀呀的号子声。 更后方,第二波敌军正在展开,鸟铳与小型佛郎机的轮廓依稀可辨,两翼敌军渐次展开,似欲合围。 杨万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冷冷看着眼前扑来的潮水。 “黄得功,你想用尸山血海来填平火器优势?那就来吧,看看是你的人先死光,还是我的铳炮先打红!” 第173章 活捉黄得功 黄得功麾下千骑刚开始催动战马,马蹄尚未完全撒开,死亡已抢先一步降临。 天策军阵前,十八门轻便佛郎机炮几乎同时轰鸣。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发出慑人尖啸,狠狠砸入正在加速的骑阵。 铁弹并非仅仅击落一两人,而是像无形的巨镰在密集队形中,犁开道道血槽。 一匹战马连带着骑士被直接命中,顷刻爆为碎肉,铁球余势未减,继续向后贯穿,接连洞穿三四排人马,才铿然落地。 被击中者立毙,擦中者骨断肢折,惨呼坠马,冲锋阵型顿时如被巨兽啃噬,露出数个骇人缺口。 受惊战马扬蹄狂嘶,甩落背上骑兵,倒地的尸体和马匹又绊倒后续同袍。 明军骑兵拼命打马,想要冲过这片死地,但天策军炮手操练极熟,装填之快远超预料。 几乎每隔片刻,就有新一轮炮弹呼啸砸来,持续撕裂着冲锋队伍,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百发实心弹倾泻而出,将骑兵集群扯得支离破碎。 少数侥幸冲过炮火封锁的骑兵,还未来得及庆幸,便撞上更密集的杀戮。 进入五百步,天策军炮手迅速换装霰弹,又一轮震耳炮响,成千上万颗铅子,如泼雨般横扫骑阵前沿。 每炮覆盖百余步宽的区域,这不再是狙杀而是抹除。 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仿佛撞上无形铁壁,瞬间被打成蜂窝成片扑倒。 霰弹对无甲轻甲目标杀伤恐怖,冲锋势头被这阵铁风暴硬生生遏止,后排骑兵惊慌勒马,试图转向或后退。 却与仍在前冲的同伙撞作一团,一时间阵型大乱。 幸存者再无冲锋之勇,本能地向两翼溃散,这又冲乱了后方,正开始推进的己方步兵。 与此同时,明军第一波步兵主力——数千刀盾手与长枪兵,在军官呵斥和督战刀威逼下,踩着同袍与马尸,嚎叫着发起冲锋。 企图仗着人多,一口气冲垮天策军的线列战阵,然而当他们冲至百五十步时,阵中令旗猛地挥下。 “第一排——举铳——放!” 砰!!! 如平地惊雷,首排近千支鲁密铳同时轰鸣,浓白硝烟腾起。 铅弹组成的死亡之风,迎面撞入明军密集冲锋队伍,前排兵卒如割麦般倒下一片,木盾穿透,棉甲如纸。 整齐冲阵霎时崩出数个缺口,未待明军从这轮打击中回神,第一排铳手已疾步后退装填,第二排毫不犹豫踏前一步。 “第二排——举铳——放!” 又一阵震耳齐射!更多明军惨呼倒地。 天策军铳手严格执行轮击战术,装填、前进、射击、后退循环不绝,维持着绵密火力。 明军每推进十步,就要迎头撞上一轮新的铅雨,他们踩着自己人的尸身与伤兵艰难前行,却发现那道死亡之墙始终横亘于前,人群中绝望开始滋长。 但真正将明军推入绝境的是,天策军独特的品字阵型。 正面进攻的明军步兵,主要承受正前方天策军方阵的火力。 然当其艰难推进至一定距离,左右两侧另外两个天策军方阵的侧射火力,便如死神镰刀自两肋扫来! 侧翼明军几无盾护,且队伍侧面暴露更广,左右两向铅弹交叉射入人群,伤亡顿时倍增。 整个明军进攻部队,宛如陷入一个不断收束的死亡三角区,正面、左侧、右侧皆在喷吐烈焰铅弹,织成一张毫无破绽的立体火网。 这已非战斗,而是一场高效的屠戮。 冷兵器时代的密集冲阵,在近代化的标准火力与严谨战法前,显得臃笨而脆弱。 鲜血浸透泥土,尸首层层堆积,硝烟混着血腥弥漫四野,明军的勇气与兵力,在这铁火风暴中急速消磨。 .................... 战场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明军尸骸堆积如山,尤其在阵前百步,至一百五十步的死亡地带,尸体层层交叠,鲜血汇成细流渗入焦土,将大地染成暗赭。 伤兵的哀嚎在炮火,与铳声中若隐若现。 黄得功投入的首波近八千步骑,已彻底崩溃,幸存者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 任凭军官喝骂、督战队挥刀砍杀也无法阻止。数名督战队士卒,甚至被溃退的人潮冲倒踩踏。 战线前方,明军的士气如同雪崩般瓦解,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至后续部队。 “不许退!给老子顶住!”土坡上,黄得功目眦欲裂,看着前方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几乎将牙咬碎。 他无法接受三万大军被五千贼兵,打得如此狼狈。 “亲兵营!家丁队!随老子来!”黄得功咆哮着,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长刀,决心做最后一搏。 他率领着最精锐的两千余预备队,开始向前压上,试图以自身为旗帜稳住溃散的战线,重新组织起攻势。 身后帅旗紧紧跟随,在硝烟中奋力前进,试图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一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实心弹,挟着厉啸掠过战场—— “嘭!” 一声闷响,紧跟在黄得功侧后方的掌旗官,连同那面“靖南伯”帅旗应声粉碎! 旗帜撕裂,残肢与断杆砸落在地,旋即被溃兵踩入泥泞。 “旗!帅旗倒了!!” “军门死了?!!” “快跑啊!”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成为了压垮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慌如洪流席卷全军,士兵再也不听号令,疯狂向后奔逃。 与此同时,天策军阵中。 杨万里一直通过千里镜观察着整个战场,当看到明军前军崩溃,缓缓道:“时机已到。” 随即传令全军:“敌军已溃,全军齐射——上刺刀!” 命令下达的刹那间, 最后一轮排枪如同送葬的礼炮,轰鸣着将铅弹射入,已然转身溃逃的明军后背,造成了最后的惨重杀伤。 “铿!铿!铿!” 三个方阵中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雪亮的刺刀迅速卡入铳口,形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钢铁丛林。 “全军追击!骑兵扫荡两翼,火炮延伸轰击!勿使一人成建制逃脱!”杨万里长剑出鞘,直指前方溃乱的明军大阵。 “杀!!!” 震天的怒吼,从三个方阵同时爆发! 经过严格训练的天策军士兵,如同一个整体,迈着坚定而迅猛的步伐,挺着如林的刺刀。 开始向全线崩溃的明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他们不再保持严格的横队。 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如同无数把灼热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乱不堪的明军溃兵之中,刺刀精准而冷酷地捅刺,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溃散的明军早已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只顾亡命奔逃,将后背彻底暴露给了追击者。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五千天策军竟追着数万明军溃兵掩杀!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黄得功纵然暴跳如雷,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败,只能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随着人流向后败退。 号角长鸣,响彻战场。 天策军骑兵应声而出,自两翼呼啸驰骋。 他们不攻坚阵,只穿插分割,马刀挥向零星抵抗的溃兵,将其驱赶向中央。 炮队随即抬高射角,剩余实心弹与霰弹向逃军人潮倾泻,每一次落点都绽开血雾,加剧混乱。 追击持续整整一个时辰,战场四处跪满弃械求降的明军士卒,天策军步卒稳步收缴兵器、看管俘虏,骑兵仍在远处巡弋清剿。 夕阳西沉硝烟未散,尸骸遍野血腥扑鼻,明军器械旗帜散落一地。 很快,便有战果旋即呈报: 明军:三万二千人马,阵亡重伤逾六千,被俘一万四千余,仅万人溃散无踪,建制全失。 主帅黄得功被俘。 天策军:轻伤数十,重伤不足十,无一阵亡。 看着如此大的战果即便是杨万里,也不由得嘴角含笑,心知浙江战局已定,自己必定是此次头功!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救治伤员。休整一夜,明日兵发杭州。” 然而没等杨万里扎营,杭州清波门缓缓开启,郑国魁率文武官员百余人,素服出降。 看样子他们是在城楼上,看到了城外的那场旷世大战,以五千兵马横击三万之众! 第174章 像阎锡山的郑芝龙 浙东大捷的消息尚未传出百里,但东南沿海的波涛中,却早已暗流涌动。 福建,泉州,安平镇。 郑氏府邸依山面海而筑,重重院墙高达丈余,墙头布满防盗铁蒺藜。 月夜潮声阵阵拍岸,府内却异常寂静,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时而响起。 书房内,郑芝龙未着官服,只穿一件暗青色直裰,独自对着一幅巨大的《东南海防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港口、水道、暗礁,以及各方势力范围。 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粉墙上,随火光晃动显得格外深沉,手指缓缓从杭州湾划向福建沿海,在舟山群岛稍作停留,最后停在金厦两岛。 这时,门外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是心腹管家郑福。 “进。”郑芝龙头也不抬。 郑福悄步而入,低声道:“老爷,有客到,一位从北边陆路来,三日快马赶到,持的是京师兵部文书,自称姓李。 另一位乘双桅快船夜泊后渚港,递的是盖平南大将军印的信函,姓范。” 郑芝龙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出声。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潮声阵阵。 良久,他才缓缓道:“请兵部的客人到东花厅用茶,就说我正处理军务,稍候便至。” 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另一位…请他从后园小门入,经回廊引至西暖阁,沿途多派家丁看守,不得让任何人看见。” “是。”郑福躬身,却又忽然迟疑。 “老爷,这两边几乎同时到,怕是…” 郑芝龙终于抬起头,烛光映亮他半张脸,眼角细纹如刀刻:“既然都来了,那就都见见,记住,东花厅的茶要用明前龙井,西暖阁的茶换武夷岩茶。” 郑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郑芝龙的目光重回海图,指腹按在杭州湾位置,低声自语:“黄得功败了…这东南的天,要变了。” ........... 李邦华风尘仆仆,官服下摆沾满泥泞,连日的奔波让他眼窝深陷。 见郑芝龙踏入东花厅,他倏然起身,省却一切寒暄,面色沉凝,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郑总兵,京师沦陷,先帝蒙难,太子殿下已于南京正位,改元隆兴,是为陛下。 朕闻李嗣炎挟五省逆众,连陷湖广、江西,黄得功复败于杭州,贼锋已逼留都! 陛下有旨:总兵若率舟师北上袭取广东,绝贼粮道,朕必不吝爵赏,当进封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永镇南疆。 郑芝龙恭敬接过圣旨,却不急着看,反而先为李邦华斟茶:李大人一路辛苦,只是... 他面露难色,水师出战,非同小可。战船整备、粮草筹措,至少需一月时间... 一个月?李邦华急得站起身来,届时李逆贼军怕是已经兵临南京城下了! 郑芝龙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水师出战不比陆师,需待风信整备船只,囤积粮草,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李邦华闻言,刻意压低声音:郑总兵可知,陛下为此事,连后宫都尚未册立...太后有意择选贤淑之女为后。 听闻总兵有位千金,正值芳龄,若能与陛下结为秦晋之好... 听到对方的话,郑芝龙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神色瞬间变得深沉。 李大人,非是郑某推脱,只是那李嗣炎既已攻至南京附近,其两广老巢必是重兵布防,若我贸然出兵,胜负尚在其次,万一福建有失,岂不是... 他走到窗前,望向黑沉沉的大海:如今北有清军,西有闯贼,南有叛军,我郑家水师这三百条船,可是大明最后的海上根基了。 李邦华还要再劝,郑芝龙却抬手止住他:不过既然陛下如此厚爱,郑某自当尽力。 十日之内,我先派二十艘快船南下广东探敌虚实,若有机会,再大军进发。 至于婚事...小女粗鄙,岂敢妄攀天家。他微微一笑,总不能说郑祖喜嫁给李嗣炎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拒绝皇命,又未真正承诺出兵。 邦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郑芝龙抬起的茶杯,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总兵思虑周详,下官佩服...只是军情紧急,还望总兵早作决断。 郑芝龙颔首:大人放心,郑某自有分寸。 ———— 约莫一炷香后,郑芝龙才缓步来到西暖阁。 满清内弘文院大学士范文程,早已静候多时,虽被晾了如此之久,但脸上却未看到任何不耐,见他进来从容起身拱手: 一别三载,郑将军风采依旧。 郑芝龙目光微凝:崇祯十一年辽东海议时,范大人尚是文馆书生,如今已是清国重臣了。 范文程含笑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摄政王特命在下致意将军,如今闯逆祸乱京师,明室倾颓在即,我大清虽已入关,然志在剿寇安民,愿与将军共图大业。 郑芝龙并未接信,指尖轻叩茶盏:范大人此言差矣,听闻贵军已据山海,这剿寇安民之说,未免牵强。 将军明鉴。范文程不慌不忙。 闯贼虽暂据京师,然我大清铁骑不日便可光复神京,届时...摄政王有意请将军总理东南海事,闽粤总督一职虚位以待。 郑芝龙把玩着手中的玉貔貅,忽然轻笑:范大人这是要郑某,在此时背明投清?须知江南尚有雄兵数十万,史阁部坐镇扬州... 所以更需要将军这样的明智之士,摄政王有言:若将军愿助大清安定东南,不但许你世镇泉州,更可开放海禁,允郑氏独揽南洋贸易。 窗外潮声阵阵,郑芝龙凝视着跳动的烛火。 良久,方缓缓道:范大人请回吧,今日之言,郑某只当从未听过。 范文程也不坚持,躬身一礼:在下会在泉州盘桓数日,若将军改变主意,随时可遣人至城南悦来客栈寻我。 待范文程离去,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月色,胞弟郑鸿逵侍立一旁,眉头紧锁。 大哥,这两边… 哼,都是空口许诺罢了。郑芝龙冷笑一声打断道,指尖捻着玉貔貅。 大明要我们去送死,满清鞑子直接给某家画大饼,还有黄得功三万精锐,竟败得如此之快,这天策军…不容小觑。 他起身踱步,步履沉稳却隐含焦灼:告诉李邦华,我军需十日整备水师,请他暂回复命。 至于范文程…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就说我要清廷正式敕书,盖摄政王大印,写明许我闽粤总督、世镇海疆之权,否则免谈。 郑鸿逵迟疑道:若清廷真的答应?那祖喜在李家... 郑芝龙脚步一顿,面色微沉:祖喜既然嫁入李家,便是李家的人。不过... 他转身凝视跳动的烛火,你派人暗中给祖喜送个信,让她在李家好生侍奉夫君,但也要多加留意。 特别是李嗣炎,若是要对我们郑家有所动作,务必及早传话。 大哥说的是。郑鸿逵点头应道,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 只是清军虽入关,毕竟立足未稳,咱们这般拖延,若是两边都得罪了... 郑芝龙摩挲着玉貔貅,目光深沉:清军虽入关,天下大势未定,此时表态为时过早。 他望向案上的东南海图:记住,在这乱世,最先下注的往往死得最快,我们要等的人,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祖喜在李家,也是日后的一种选择。 次日拂晓,两批使者悄然离去,各怀心思。 郑芝龙登上海边望楼,远眺茫茫大海。 晨光熹微中,三百余艘核心战船静静停泊在港湾里,帆樯如林,旌旗招展。 传令各寨,即日起封锁福建各港,没有我的命令,片帆不得出海——特别是往广东、浙江方向的商船,一律扣留查验。 他目光扫过海面,缓缓道:我就在这里看看,这场大戏接下来会如何演下去。 第175章 大顺无惨 崇祯十七年(1644年)五月初。 因山海关吴三桂投敌满清进关,大顺军被迫离开北京城前往迎战。 只是经历过浮华疫病的大顺军,早已不是那支纵横内陆南北的雄师,如同一具被蛀空的躯壳,在暮春尘土中蹒跚北行。 队伍拖沓数十里,官道被踩得泥泞不堪,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尘土、药草苦味。 许多兵卒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行军间不时爆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像破风箱拉扯。 常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弯腰咳出一滩黑血,一声不响扑倒泥中,再没起来。 同伴麻木绕行,眼中不见悲悯,只有对自家命运的恐惧。 随军郎中早已束手,药箱见底,只反复念叨“热症”、“时疫”,开些无关痛痒的方子。 但谁都清楚——这是京师正收人命的鼠疫,是阎王爷帖,跟着他们出了城。 军械辎重车辆混乱不堪,吱呀作响,不少大车上堆的不是粮草箭矢。 而是从北京掠来的描金箱笼、沉甸甸麻袋,绸缎华光与银锭冷硬从缝隙刺出。 更有一些车,苫布盖得严实,却不时传出女子压抑呜咽——那是被强掳来的眷属。 押车将领脸色焦躁,鞭子抽得噼啪响,嘶骂:“快些!都想死路上吗?!” 可鞭子抽不散瘟疫,也抽不回士气,这支曾饿着肚子转战千里的铁军,心志早被一月京师放纵蚀烂。 李自成骑在战马上,马亦似感染主人焦躁,蹄声不安。 他望着眼前这支送葬般的队伍,脸色阴沉如水,随即驱马向前,如往日那般想用粗犷嗓音,点燃弟兄们的热血。 “诛国贼吴三桂,御东虏卫华夏!” 然而应者寥寥,几声勉强呐喊,旋即被更多咳嗽与麻木眼神淹没。 风卷沙尘,吹过旷野,带起凉意,却吹不散凝重绝望。 路旁林中几个低级军官,正鬼祟将银锭从陷坑车上卸下,仓皇埋进土里,不住四望。 那不是埋藏战备,是在备逃亡盘缠,是提前为自己掘脱身之路。 将领队列中也弥漫不安,李过纵马奔驰,呵斥掉队士卒,脸色同样难看,麾下精骑减员严重,往日剽悍被病容取代。 中军处,制将军李岩与红娘子并肩而行,交换一个忧心眼神。 “陛下此议,是否太险?”红娘子声压得极低,脸上全是忧虑之色。 “我军疲敝至此,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东虏八旗乃虎狼之师,以逸待劳…此去山海关,恐非讨逆,是送羊入虎口。” 李岩目光扫过路旁尸首,沉重道:“娘子所见正是我所虑。陛下虽以‘卫华夏’为名激励将士,然军无战心,士有疫病,此必败之局。 吴三桂据雄关而守,已得地利,今更勾连建虏,其势已成。我军…” 他顿了顿,苦涩道:“如病入膏肓者,徒凭一口气硬撑。” “不如再劝谏陛下?暂退北京,整军抚民,待疫病稍缓,再图东征。”红娘子黯然道。 李岩摇头,嘴角一丝无奈:“牛金星、宋献策皆不敢深谏,陛下已听不进逆耳之言,你我…尽力而为,以备万一。” ......... 大顺丞相牛金星驱马靠近,声忧心忡忡道:“陛下…军心涣散,疫病横行,十停人马已病倒一二停… 李岩、红娘子等将亦私下表示忧虑…是否…是否暂缓行军,整肃…” “闭嘴!”李自成猛地转头,低吼如受伤困兽,眼中血丝密布。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山海关,见了血,弟兄们往日的凶性自然回来!吴三桂那厮,必碎尸万段!” 这话像是对牛金星咆哮,更似在嘶哑说服自己。 他猛抽马鞭,战马吃痛前窜,仿佛要强行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泥沼。 然现实残酷,远甚他最坏想象。 ———— 山海关外,石河两岸,硝烟弥漫。 李自成将疲军沿河西岸展开,老营两万核心,加上降卒与新兵,总数号称十多万。 但军中鼠疫横行,非战斗减员已逾三成,余者也多面带病容,士气明显不振。 对面吴三桂的关宁军,虽只有四万余人,却凭借坚城利炮,死守不退。 大战初起,顺军仍靠人数优势,以刘宗敏部为先锋,向守军发起一轮轮猛攻。 步卒冲阵,骑兵侧袭声势不小,但关宁军依靠工事和红衣大炮顽强抵抗,双方在河滩丘陵间来回厮杀,伤亡惨重。 很快关宁军渐显疲态,阵线开始动摇,李自成远远望见,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仿佛是已经看到了胜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还在关外。 午后,战局骤变。 就在顺军主力全力攻打吴三桂之际,东北方向突然传来震撼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愈来愈响。 只见多尔衮亲率八旗精锐,汇合蒙汉八旗,共八万余生力军,如黑云压城,突然出现在顺军左翼侧后,直扑刘芳亮防区。 “东虏来了——!”有人厉声嘶喊,恐慌瞬间炸开。 满洲铁骑重甲冲阵,声势骇人,刘芳亮部本就疲弱,防线一触即溃。 崩溃只在一瞬间,前排士兵转身就逃,溃退如雪崩般席卷全军。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从侧翼开始崩解,仿佛堤坝决口,顷刻间全部瓦解。 现在的他这才看清,这支队伍早已不是昔日那支闯军——他们被瘟疫耗尽了气力,被财宝软了心志,更在真正的强敌面前显出原形。 八旗铁骑纵横切割,驱赶败兵冲乱顺军本阵,兵败如山倒,人马相踏,辎重堵塞去路,惨不忍睹。 见大势已去,李自成面如死灰,在亲兵护卫下狼狈西逃。 此役,顺军主力尽溃,伤亡逃散数以万计,大量将领战死,而清吴联军损失轻微。 这不是大战,而是一场彻底的碾压。 溃败洪流中,李自成深知就这样撤退,满清尾随追击必定全军覆没,现在必须有人站出来断后! 只是没等他开口,李岩突然勒马向李自成一拱手,看向红娘子,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意已通。 他又朝仍在奋战的田见秀,喊道:“田侯,你护驾西撤!我们拖住他们!” 田见秀浑身浴血,没有任何废话,重重点头:“保重!” 李岩红娘子迅速收拢数百老营弟兄,千余愿死战的步兵,返身迎向追兵结阵死守。 “放箭!” 箭落如雨,却挡不住铁骑洪流。 “杀——!”红娘子挥剑跃马,率先突入敌群,李岩指挥枪阵死死抵住冲击。 明明只有千余人的队伍,竟真的拖住了清军先锋片刻。 但很快大军合围,当田见秀回头时,已看不见李岩部踪影,他自己也陷入重围,只得奋力杀出。 当战场渐渐沉寂,李岩、红娘子和他们的部下已再无踪迹,没人看见他们战死,也没人见到被俘。 就像被这场大战彻底吞没,多尔衮未做停留,继续西追。 至于那支断后队伍的结局,无人细究。 (上面有一段很离谱,十分乃至相当的离谱,但史料记载大顺军确实是带金银和女人去打仗!不愧是明末优秀的匹配机制!) 第176章 满清谋划 李自成在一片石的惨败,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华北的大溃退。 残存的大顺军失魂落魄,一路向西奔逃,经永平、蓟州,仓皇退回北京城。 此时的北京,已非一月前的“大顺京师”,而是一座被恐惧瘟疫笼罩的死城。 败军入城,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大的恐慌。 城中仅存的顺军兵卒,官员见主力溃散至此,皆知大势已去,最后的秩序也瞬间崩塌。 李自成曾试图在北京站稳脚跟,但山海关败得太快太惨,清吴联军尾随追击势头正盛。 更可怕的是,军中瘟疫因这次惨败,长途奔逃而加速蔓延,每日都有大量士卒倒毙。 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皆言北京绝不可守。 “陛下,金银虽重,焉有性命要紧?八旗铁骑转瞬即至,若被合围于城中,我等皆成瓮中之鳖矣!”牛金星涕泣劝谏。 李自成看着殿外惶惶不可终日的士兵,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下令将无法带走的巨额金银财宝——那些曾经从京师拷掠而来,又一路拖累行军速度的财富—— 全部熔铸成饼,藏于宫中和各衙署之内,或干脆弃之不顾,此刻逃命远比财货更重要。 崇祯十七年(1644年)六月初三, 在占据北京仅四十二天后,李自成在武英殿仓促举行仪式,宣布即皇帝位,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这更像是一个政治姿态,而非真正的登基。 翌日,六月初四, 大顺军便放火烧毁了。紫禁城部分宫殿武英殿、建极殿等和九门城楼。 而后挟持着所能带走的一切,再次弃城西逃,经保定方向奔山西而去。 尾随追击的多尔衮,几乎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接收着这一切。 吴三桂的关宁军作为前锋,一路追杀,不断斩获顺军落后的散兵游勇,遗弃的辎重。 而真正的最大赢家,是稳坐中军步步为营的多尔衮,及其麾下的八旗劲旅。 “报!王爷,前方顺贼弃营而逃,遗下粮车百辆,白银无数!” “报!王爷,我军兵不血刃,已收复蓟州!” “报!王爷,李贼已焚宫室,弃北京西窜!” 一道道捷报传来,连久经战阵的多尔衮都感到一丝惊愕,他原本预计会遭遇顺军的激烈抵抗,甚至做好了围攻北京的准备。 却万万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如同探囊取物。 他骑在马上,对身旁的兄弟多铎、阿济格等旗主贝勒,以及范文程、洪承畴等汉人谋臣感叹。 “李闯自毁长城,天助我也!真乃太祖、太宗皇帝在天之灵庇佑! 此番入关竟顺利至此。” 洪承畴,这位深知明朝及流寇底细的前蓟辽总督,立刻进言:“摄政王殿下,李贼溃散,不足为虑。 当务之急,乃北京。彼焚宫室而遁,城中必人心惶惶,且瘟疫未消。 我军万不可急切全师入城,当先肃清残敌,扑灭余火,彻底清理宫禁街衢祛除疫气,方可迎驾入京定鼎中原。” 多尔衮深以为然,采纳了洪承畴之策。 他下令:“全军听令,于城外扎营,无令不得入城扰民。 着令蒙古八旗及汉军旗兵卒,先行入城,扑灭大火,清理废墟,搜剿顺贼残余,并将城中尸骸迅速移出深埋,以防疫病蔓延!” 这与顺军入京后,迅速堕落抢劫形成了鲜明对比。 清军展现出极强的纪律性和战略耐心,阿济格等猛将虽求战心切,但在多尔衮的严令下,也只得先执行清理任务。 同时,范文程等人则忙于草檄安民,宣布“义师为尔复君父仇,非杀尔百姓,今所诛者惟闯贼。 官来归者复其官,民来归者复其业”,极力安抚惶惧的京师官民。 在彻底控制了局面,并将皇宫内外初步清理完毕后,代表大清皇帝顺治的多尔衮,才于六月初六,整肃仪仗,自朝阳门进入北京城。 他明令禁止八旗兵卒骚扰百姓,违令者斩,宣称此乃皇帝的谕旨。 随后,他入住武英殿,以摄政王的身份,代皇帝行事,以极高的规格迎接,并拜祭了崇祯皇帝的牌位。 他宣称大清皇帝,乃为明朝报君父之仇而来,巧妙地将大清打扮成明朝道统的继承者,乱世秩序的恢复者。 不仅如此,深谋远虑的多尔衮,其智囊团并不仅仅满足于,占据一座空城。 他旋即下令,从关外辽沈等地,大规模迁徙旗人包括满洲、蒙古、汉军八旗家眷入关。 填充北京及周边地区,实施“圈地”和“投充”,以京畿之地作为稳固统治的根本。 这一举措,不仅解决了八旗兵的后勤安置问题,更从根本上开始了,对华北地区的彻底掌控。 ———— 北京易主的消息尚未传远,紫禁城的焦木残垣,仍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多尔衮站在宫墙高处,目光冷峻地扫过京城内外。 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城池若没有畿辅的支撑,不过是座华丽的孤岛。 这一次,他要用铁与血来巩固统治,范文程和洪承畴侍立两侧,三人心照不宣——乱世中,仁义从来都要以刀剑为伴。 “檄文都发出去了?”多尔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摄政王放心,三百骑已分赴各地。承诺凡是剃发归顺者,可保性命财产。”从福建回来不久的范文程躬身回应, 洪承畴补充道:“特别是那些明廷旧吏,最是惜命,不过...”他话未说尽,但多尔衮已然明白。 光靠文告远远不够。叶臣、巴哈纳、石廷柱等将领早已率部待命,每支队伍都配了新任命的官吏,准备武力接管。 檄文所到之处,的确有不少州县开门迎降。 地方官员战战兢兢地剃发易服,在清军的刀锋下,勉强保住性命官职。 但抵抗从未停止。 昌平一带,残存的大顺军与乡勇据城死守。阿济格的铁骑如乌云压境,吴三桂的关宁军更是凶猛如虎。 城破之时血流成河,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 这个消息比任何檄文传得都快,很快周边地区的抵抗,渐渐平息——不是出于归顺,而是出于恐惧。 多铎的部队南下保定、真定、河间,同样先礼后兵,清军铁蹄所过无不震慑。 然而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随着八旗家眷大批入关,一场名为“跑马圈地”的掠夺开始了。 旗人骑马奔驰,所经之处插旗为界,不论有主无主,尽数占为旗地。 无数农民一夕之间失去祖产,哭告无门。 那些“无主荒地”,多半是战乱中百姓逃亡留下的,如今却成了旗人的产业。 被夺去土地的汉人,要么流离失所,要么被迫投充为奴,成为旗人的包衣阿哈,京畿一带,日日可闻啼饥号寒之声。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多尔衮看着各地送来的归顺文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些文书中,多少是出于真心,多少是出于畏惧大清兵锋。 他步出殿外,范文程、洪承畴默默跟在身后。 广场上,工匠们正在修复宫殿,但远处隐约传来百姓的哀哭。 多尔衮忽然开口:“洪先生,畿辅已定,接下来,该是放眼天下的时候了。” 洪承畴躬身不语,静立一旁的范文程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道:“摄政王明鉴,南方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崇祯太子朱慈烺已于正月间被送往南京,在崇祯帝殉国后,已被南明诸臣拥立为帝。” 多尔衮眉头微皱:“南京小朝廷不过乌合之众,何足挂齿?” “摄政王有所不知,”范文程继续说道。 “南方真正的威胁不在南京,而在西南有个名叫李嗣炎的人,原只是中原流寇的一支,却在两三年间异军突起。 去岁仅以两万兵马便攻下广州,继而占据广东全境,在我大军入关之前,此人已全据西南五省。” 洪承畴接口道:“臣也有所耳闻,就在闯贼攻打北京之际,这李嗣炎发二十万大军东征,如今已几乎占据江西全境,浙江也被其偏师攻取。 此人用兵如神,攻势如潮,非寻常流寇可比。” 范文程补充道,“更棘手的是,这李嗣炎已与海上郑家联姻,娶了郑芝龙的三女郑祖喜为妻。 臣前番南下福建招抚郑家时,郑芝龙态度暧昧,看来是打着脚踏两条船的主意。” 多尔衮缓缓踱步脑中飞速盘算着,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深邃:“二十万大军...西南五省...郑家水师...” 洪承畴谨慎进言:“摄政王,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巩固北方,李自成虽败未灭,中原未定。 若此时分兵南下,恐力有未逮,不若先定北方再图江南。” 范文程却持不同意见:“洪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若放任李嗣炎吞并江南,其势必将更加难制。 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巩固京畿,清剿流寇;一面派能言善辩之士,继续南下招抚郑芝龙。 若能得郑家水师相助,则可切断李嗣炎海上援助,同时也可从海上威胁其侧翼。” 多尔衮停下脚步,目光炯炯:“范先生曾与郑家打过交道,你以为郑芝龙可招抚否?” 闻言,范文程沉吟道:“郑芝龙乃海上巨贾,最重实利,若我朝许以高官厚禄,允其继续掌控海上贸易,甚或封其为闽海王,或许可使其归顺。 但此人老谋深算,必会观望形势,不会轻易表态。” 多尔衮冷笑一声:“天下大势已定,何容他观望!传令下去,即刻起草诏书,封郑芝龙为靖海侯,总领闽浙海防。同时命多铎整军备武,待京畿稍定,即率部南下。” 他转身望向南方,眼神锐利如刀:“李嗣炎...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在这乱世中崛起如此之快。 传令前线细作,加紧搜集此人情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第177章 围点打援 就在清军占领北京的同时,南方局势以惊人的速度急转直下。 经九江一战后,天策军趁胜夺取九江、小池口、湖口,完全控制了鄱阳湖一线长江水道,兵锋直指南京。 而李嗣炎亲率的主力已进抵芜湖城外,将这座长江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浙江方面,其部将贺如龙已攻占杭州,湖州、嘉兴等地望风归附,如今仅剩数万明军残部驻守宜兴、湖州一线,依托太湖水网苦苦支撑。 南京紫禁城内,阴云密布,孝陵的钟声似乎也带着惶急。 “报——!芜湖急件!李逆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 “报——!浙江败兵来报,黄总兵兵败被俘,所部五万人马全军覆没!” 一道道军报如丧钟般敲打在朝堂之上,年轻的天子朱慈烺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龙椅扶手。 史可法率先出列,声音沉重:“陛下,李嗣炎已控六省之地,今又兵临芜湖,若芜湖有失,南京门户洞开,江山危矣!” 范景文须发皆颤:“此贼非寻常流寇,用兵如神,更兼善抚民心,所占之地减赋税、惩贪腐,百姓竟有箪食壶浆者!” 魏国公徐宏基忍不住打断:“当务之急是退敌之策!李贼大军压境,诸位有何良策?” 一阵沉默后,胡应台缓缓出列:“陛下,臣有一议,今北有清虏,西有流寇,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若暂与清廷议和,集中兵力先平李嗣炎之乱。”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当即厉声反对:“胡尚书此言谬矣!清虏占我神京,此乃国仇家恨,岂可与之议和?此非重蹈南宋覆辙乎!” 忻城伯赵之龙冷声道:“吕大人说得轻巧!眼下李贼就要兵临城下,难不成要我等坐以待毙?” 一直沉默的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咱家看来,清虏虽恶,然终为外患。 李贼猖獗,实乃心腹之疾!今日若不惜江北之地,暂息干戈,借清虏之力以除巨寇,未尝不是权宜之计。 莫非诸位有更好的退敌之策,能保南京无虞?” 南京户部尚书高宏图闻言,当即怒不可遏:“韩公公此言,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何异?!此乃饮鸩止渴! 当年北宋联金灭辽,结果如何?辽国既灭,金兵南下,终致靖康之耻! 今日若让江北,明日清虏铁骑便可直抵长江!届时,我等岂非自毁藩篱?” 诚意伯刘孔昭见状,急忙打圆场:“诸位大人息怒。当下之策,当务之急是速派援军解芜湖之围。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三镇总兵已在支援的路上,不如先解眼前之危,再议长远之策。” 最后廷议仍是不了了之,然而更令人他们担忧的是郑家的态度。 郑芝龙在收到清廷的招抚诏书后,确实为“靖海侯”的封号心动,但长子郑森激烈反对:“父亲万万不可!清虏无信,今日许以高官,来日必遭兔死狗烹! 李嗣..炎.......虽出身草莽,然其势正盛,且同为汉人,不如联李抗清,或可保住我郑家基业!” 虽然郑森对某人观感并不好,但在家国民族大义上,明显要比父亲郑芝龙要好很多。 远在北京的多尔衮,通过细作网络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也与谋臣们连夜商议。 洪承畴指着地图分析:“摄政王请看,李嗣炎已控制长江水道,对南京形成合围之势。 南明小朝廷内部分裂,战和不定,正是我用兵的大好时机。” 范文程却提出不同意见:“李嗣炎势头虽猛,然其根基未稳,臣以为当采取‘以汉制汉’之策,暂不南下。 而是暗中资助南明,让其与李嗣炎互相消耗,待两败俱伤之时,我再出兵收拾残局。” 多尔衮沉吟良久,缓缓道:“二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但李嗣炎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传令多铎,加快清剿李自成残部,同时命阿济格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南下。”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郑芝龙...再下一道诏书,加封他为闽浙总督,许他世镇福建,告诉他若肯归顺,海上贸易之利尽归其所有。” 然而,多尔衮终究低估了,李嗣炎的实力和野心。 明廷这三路驰援兵马各有盘算,高杰所部骁勇善战,但军纪涣散。 刘良佐、刘泽清则素以保存实力着称,三支大军逶迤而行,彼此呼应却又各怀心思,推进速度远非朝廷所愿。 .............. 芜湖城下,战云压城。 十万大军连营百里,将芜湖围得水泄不通。 日夜不休的炮火轰鸣声震四野,城墙多处已是残破不堪,烟尘弥漫。 李嗣炎的中军大帐设在城东高地处,一面“天策”大旗迎风招展,俯瞰着整个战场。 “报——!”一骑探马飞驰入帐,单膝跪地。 “禀大将军!高杰部前锋已过当涂,距此不足六十里!刘良佐、刘泽清两部水师也已出太平府,正溯江而上!” 又一道军报接踵而至:“芜湖城内守军连发三支信鸽求援,皆被我军射落! 但据下游探报,发现明军旗帜,约有数千残兵退守采石矶,似是先前溃败之敌,恐有接应之意!” 帐中诸将神色一凛。李嗣炎却面色平静,起身走向巨大的江淮沙盘,众将立即围拢过来。 “溃兵复聚,虽不足虑,但若与三镇援军里应外合,袭扰我后方,终是麻烦。”李嗣炎手中马鞭轻点沙盘上的采石矶。 他目光首先扫过光武总兵:“云朗!” “末将在!” “你带本部五万人马继续围城,昼夜加紧炮击,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但围三阙一,留出西门。 你的任务是死死钉在这里,绝不能让城内的马祥鳞出城半步。” 啊?守门....云朗听到命令一愣,随即回应:“末将!必不使一兵一卒出城!” 李嗣炎见状点头,接着看向党守素:“守素!” “末将在!” “带你杨威镇四万人不必理会城内,立即移师,控扼采石矶对岸及下游水道。 若那支残兵敢妄动,或援军战船试图靠岸接应,便以火炮击之,将其锁死在江心!” “明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早已跃跃欲试的王得功身上:“得功!” “末将在!”王得功精神大振。 “你带曜武镇五万人,随我亲赴板桥—江宁镇一线,高杰骁勇,刘良佐多疑,刘泽清怯懦,正好分而破之。” 他详细布置道:“得功,你在板桥设伏,只许败不许胜,诱高杰深入。 我亲率中军伏于江宁镇,待刘良佐分兵救援时,以红旗为号,火铳齐发直取辎重。 同时分兵堵住其江岸退路,水师炮舰封江,我要这明廷三路援军,尽数葬于这长江之畔!” “是!谨遵大将军令!”诸将凛然领命,各自整军出发。 第178章 三战三捷 芜湖城头,硝烟弥漫。 连日来的炮击让城墙布满疮痍,守将马祥鳞甲胄染尘,每日仍冒着石弹火矢,亲临城垛观察城外天策军大营的动向。 连日的围城,他已习惯了城外连绵不绝的营火和辰、午、酉三时升起的密集炊烟——那是十万人马埋锅造饭的明确迹象。 然而,这一日清晨,他扶着垛口,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他喃喃自语,眼睛扫过远方连绵的营寨,营垒旌旗依旧,刁斗声声如常,巡逻队次第往来,表面上一切如旧。 但偏偏是那至关重要的炊烟,比往日稀薄了近半! “传令官!” 马祥鳞猛地转身,声音急促:“再探!细数各营灶烟,尤其是东北、东南两个方向的营区!” 午后和傍晚的汇报,果然证实了他的疑虑——城外敌军数量锐减,绝非正常轮换或小股调动的规模。 那李嗣炎用兵向来诡谲,如此大规模的人马调动,却刻意维持表面平静,必有惊天阴谋! 翌日,数只带着血痕的信鸽拼死飞入城中,带来了更让马祥鳞心惊肉跳的消息。 ——高杰、二刘三路援军已近在咫尺,但沿途遭遇的抵抗微弱得反常。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毒计! “好一个李嗣炎!好狠的算计!今围芜湖是假,佯攻以懈我志!实则暗藏主力,伏兵于道,欲诱我援军而至,一鼓聚歼!” 马祥鳞一拳重重砸在墙砖上,脸色铁青,可瞬间又惊出一身冷汗。 倘若援军灭,芜湖孤城必陷,南京门户必然洞开!自己死是小事,..可.陛下那边。 “绝不能坐视!”他眼中闪过决死的光芒。 对方既要设伏,能动用的兵力绝非小数,此刻城外大营必然空虚,估计最多只剩半数人马围城。 这是危机,也是唯一的机会! “擂鼓!聚将!”马祥鳞的吼声如同困兽,打破芜湖城压抑的沉寂。 “全军整备!打开西门,随我突围!我们必须杀出去与援军汇合!否则今日芜湖,明日便是南京!” 马祥鳞决心已定,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援军,钻进李嗣炎布下的死亡陷阱。 芜湖西门内侧,气氛凝重如铁。 城门后方,马祥鳞横刀立马,身后是集结完毕的一万五千守军精锐,其余三门各自集结一万人到两万人不等。 这些都是他精心训练的新兵,虽然面带忧虑,但士气却是还行阵型也严整。 开城门!马祥鳞一声怒吼,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下。 他并没有让全军一涌而出,而是先派两千精锐刀盾手为先锋,结成鱼丽阵冲出城门,试图在城外快速建立桥头堡。 然而城内那么大动静,他云朗也不是瞎子,早已做好了坚守准备。 敌军突围!各营按预定部署迎战! 传令官下达指令,令旗挥动,首先发威的是布置在,两侧高地的四十门大将军炮。 炮手们早已测算好射击诸元,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冲出城门的明军阵列。 每一发炮弹都能在密集的阵型中,犁出一道血胡同,第一轮齐射就造成明军近百人伤亡。 火铳营,三轮齐射!云朗冷静下令,八千名火铳手分成三个波次,采用轮射战术。 由于战场宽度有限,每次实际投入射击的只有三千人,但他们轮换有序,始终保持火力不间断。 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压制着明军先锋的推进速度。 狼兵!上! 石鼓咆哮着率领两千广西狼兵,从侧翼杀出,这些悍勇的山地战士,手持钢刀铁锏,如猛虎般切入明军阵列。 他们不依常法,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攻下盘和侧翼,顿时将明军的鱼丽阵搅得七零八落。 几乎同时,赵谦率领三千降军整编的部队,从另一侧压上。 “杀敌报效,正在今日!儿郎们,随我冲阵!” 只见游击将军赵谦披甲执锐,面目因激昂而扭曲,再无半分昔日明军中的颓废之气。 他率领的正是由降军整编而成的营头,这些曾经被讥讽为“老爷兵”的士卒,此刻在天策军的旌旗下,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赵谦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竟带着部队打出了一波反冲锋,硬生生将明军的侧翼冲阵顶了回去! 他们阵型严密,号令清晰,长枪突刺,刀盾格杀,展现出脱胎换骨般的悍勇。 赵游击心中憋着一股气,他要证明自己献城的选择是正确的,更要证明他和他的人马在天策旗下,能比过去为明廷效命时强过百倍! 马祥鳞用千里镜看得真切,立即调整战术:第二波,长枪营上前!骑兵准备突击! 又三千明军冲出城门,这次是以长枪兵为主,试图压制狼兵的近战优势。 双方在城门外两百步的狭窄地带,展开惨烈厮杀,由于地形限制,每次交战的前线部队不超过五千人,但后续部队不断轮换上前,战斗异常激烈。 云朗见状,立即调动预备队:火炮换霰弹,瞄准城门区域!骑兵营准备反冲击! 火炮改用霰弹后,杀伤范围更大,每一炮都能覆盖方圆十余步的区域,明军冲出城门的部队遭受重大损失。 就在明军阵型出现混乱的瞬间,云朗亲自率领两千骑兵发起反冲击,一举将明军压回城门附近。 三个时辰的激战,芜湖城外尸积如山。 明军阵亡超过三千,伤者两千余,只得退回城内。天策军光武镇伤亡约八百,其中大半是赵谦这个营头,与明军精锐肉搏时产生。 夕阳西下,芜湖城门再次紧闭。 马祥鳞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尸体,依然严整的天策军阵线,脸黑如锅底。 突围计划彻底失败,现在的他只能困守孤城,或许....大明真的。 .............. 数日前,长江之畔,秋雾如纱,却掩不住冲天杀气。 李嗣炎勒马立于江宁镇外一处高阜,“天策”大纛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五万大军已如一张巨网,悄无声息地撒开。 各营兵马依令进入阵列,火炮营占据制高点,火铳手埋伏于丘陵两侧,长枪方阵隐于谷地,精锐骑兵则作为预备队伺机而动。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将军,高杰前锋五千骑兵已过板桥,队形散乱,正在追击王将军部!” “再探。”李嗣炎面色沉静,手中千里镜始终凝视着远方尘头大起的方向。 一切尽在掌握,王得功且战且退的诱敌表演堪称完美,高杰这支骄兵已彻底钻入死亡陷阱。 “传令炮营,”李嗣炎声音冷峻。 “目标,敌军骑兵纵队,霰弹准备!”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埋伏在两侧丘陵反斜面的八十门大将军炮,迅速调整好射角,炮手们熟练地装填进成百上千颗致命铅弹。 每门炮配备八名炮手,装填、瞄准、发射井然有序。 当高杰的骑兵主力完全进入伏击谷地时,李嗣炎的右手猛地挥下。 三发红色号炮尖啸着升空。 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八十门火炮次第怒吼,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数以万计的铅弹如同钢铁风暴,瞬间覆盖了整个谷地。 冲在前列的明军骑兵,宛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人马俱碎,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 战马的悲鸣与士卒的惨嚎,顿时压过了炮声。 “火铳营,前进!”李嗣炎令旗再挥。 早已埋伏就位的万于天策军火铳手,分成数个方阵如墙而进,在军官的口令下分成三列,开始进行致命的轮射。 硝烟迅速弥漫开来,铅弹如同冰雹般持续不断地,倾泻向陷入混乱的明军。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火铳手,保持着稳定而致命的轮射节奏,密集的火力网让明军无处可逃。 “不要乱!结阵!向我靠拢!”高杰的怒吼在战场上回荡,这位悍将确实名不虚传。 在如此突然的打击下,仍试图组织抵抗,残余家丁和普通兵卒迅速向他靠拢,组成一个圆阵。 ““瞄准那面认旗,”李嗣炎对传令兵道。 “告诉王得功,缠住正面。玄甲军,随我来!” 号角声变,声调陡厉,原本“溃退”的王得功部,突然止步转身,五千生力军如猛虎般扑向高杰的本阵,死死缠住其正面部队。 与此同时,李嗣炎一夹马腹,胯下神骏异常的玄菟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他手中那杆长槊直指苍穹,声如惊雷:“玄甲军!随我破阵!” 霎那间,一千重骑仿佛沉睡的雄狮,紧随那道赤色身影,从高坡上俯冲而下。 李嗣炎一马当先,其身形伟岸异常,几近两米披玄甲罩赤袍,在万军之中如天神下凡,睥睨四方。 高杰见状哪还不知这是敌方大将,如果能拿定能扭转战局!于是怒吼着催马来迎:“李贼!拿命来!” “砰!” 两员当世猛将瞬间撞在一起,高杰势大力沉的长刀劈下,却被李嗣炎轻描淡写地一槊格开。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高杰只觉虎口迸裂,双臂发麻,心中大骇。 李嗣炎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长槊回转,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或刺或扫,势不可挡。 玄菟马快如疾风,载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一合之将! 那杆长槊更是如同阎王驾帖,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 高杰咬牙死战,但武艺、力量、坐骑皆远逊一筹。 不过三个回合,李嗣炎瞅准破绽,大喝一声,长槊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刺而出,精准地荡开高杰的刀锋,槊尖瞬间点在他的护心镜上! “滚!下来!” 一声暴喝,高杰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落在地! 不待他挣扎起身,几名玄甲亲兵已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缚结实。 主将被擒于万军之中,明军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 战斗变成了屠杀,被火炮和火铳打得七零八落的明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于是纷纷在中层将领的带领下弃械投降。 第179章 兵发南京 正当将士们开始清扫战场时,新的军报传来:“大将军,刘良佐部前军约万人正离开江岸,向板桥方向急进!” 李嗣炎嘴角微扬:“哈哈哈....来的正是时候!传令,按原计划放他们进来。” 刘良佐率领的三万大军逶迤而行,前军一万精锐已完全进入板桥地界,后军两万人马尚在江岸整队。 他策马登上一处高坡,远远望见前方战场烟尘弥漫,却听不见预想中的激战喊杀声,心中正自惊疑不定。 突然,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高杰部的残旗倒伏在地,人马尸骸铺满了整个谷地,天策军的黑旗已然插遍四野。 这哪里是什么激战正酣,分明是一场早已结束的屠杀! “高杰误我!!中计了!退!快退!”刘良佐头皮发麻,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为时已晚。 两侧山坡上骤然红旗招展,仿佛地底涌出的无数天兵天将。 还不等他的号令传遍全军,熟悉的火炮怒吼声,再次震撼天地! 这一次,天策军动用了,专打密集阵型的实心铁弹,数斤重的炮子呼啸着砸入刘良佐前军队列,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瞬间就将原本就惊疑不定的前军,打得阵型大乱,兵士们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撕碎,一时间士气大溃。 “不准乱!后军上前…” 刘良佐试图稳住阵脚,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一支数千人的天策军轻骑,如利刃般绕过混乱的前军,直扑自家后阵那庞大的辎重车队! “辎重!快护住粮车!”刘良佐的喊声几乎变调。那是他全军的命脉所在! 可他的指挥已经彻底失灵,前军被炮火打得晕头转向,只顾着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正欲上前支援的后军队列。 三万大军挤在狭隘地形中,进退失据,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当天策骑兵轻而易举地冲入后阵,将粮车纷纷点燃时,刘良佐知道一切都完了。 冲天而起的黑烟和火光,成为了压垮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了…全完了…”刘良佐面如死灰,在亲兵家丁的簇拥下,再也顾不得大军,调转马头便向江岸疯狂逃窜。 主将率先逃遁,明军顿时士气彻底崩溃,三万大军作鸟兽散,互相踩踏,溺毙江者不计其数。 (刘跑跑经典战术,弃车保帅。) 夕阳开始西下,长江水被映得一片血红。 这时,了望哨传来最新的消息,“大将军,刘泽清的水师开始掉头了!他们好像要跑!” 李嗣炎远眺着江面上那些慌乱转向的船只,冷笑一声:“现在想走,晚了。” 他早已下令雪藏已久的“黑鲨”海盗舰队,与杜永和的本部水师一同出战。 此刻,在明军水师的上游方向,天策军水师二百三十余艘战舰,顺流而下,直扑明军庞大的船队。 刘泽清麾下虽有大小船只近八百艘,声势浩大,但其中堪为主力的大船不足百艘,余者皆是灵活却脆弱的舢板、哨船。 这些船只装备简陋,多以弓弩火绳枪为主,水手亦缺乏操练,战术仍以传统的接舷跳帮为主。 当看到上游出现的天策军水师,规模虽远小于己方,但阵型严整、舰船规格统一时,刘泽清心中已觉不妙。 然而,下一刻,真正的绝望才刚刚开始。 杜永和冷静下令:“黑鲨前出抢占上风位,侧舷齐射!其余各舰两翼展开,阻敌迂回,以炮火驱散其散船!” 命令一下,舰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八十艘海盗炮舰作为核心突击力量,迅速前出至阵列最前方,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它们巧妙地利用水流和风向,始终与试图靠近的明军主力大船,保持着致命的安全距离。 “开火!” 刹那间,雷霆般的炮声盖过了江涛。 黑鲨舰队的侧舷重炮喷吐出火焰,实心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精准地砸向刘泽清军中,那些最为高大的艨艟斗舰上。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许多明军大船往往挨上一两炮,便开始进水倾斜,船上官兵哭嚎震天。 与此同时,杜永和亲率的一百五十艘本部战船,则在外围游弋,以更为灵活的佛朗机、速射炮等火器。 猛烈打击,试图从两翼包抄,或靠近接舷的明军中小船只。 火箭如雨,炮子纷飞,无数明军小船被击碎点燃,长江之上仿佛升起无数火把。 刘泽清的水师数量优势,在如此专业化的炮火打击下,荡然无存。 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敌人,传统的接舷战术成了笑话,庞大的船队反而因为拥挤,混乱而相互碰撞,成为了天策军火炮的活靶子。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降维打击,江面上烈焰升腾一片混乱,大明水师溃败如山倒。 至此,明廷三路援军的命运已然注定。 ............ 夕阳的余晖下,李嗣炎伫立江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长江水,遍布战场的旌旗残骸,对身旁诸将淡然道:“传令下去,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兵发南京。” 诸将轰然应诺声中充满了,对这位天策大将军的无限敬畏。 此战,天策军以伤亡不足两千的代价,全歼明军三路援军六万余人,生擒高杰,缴获无数。 长江天险,自此已为李嗣炎敞开。 (看在四章的份上,来点打赏吧,不求一下,真的没人打赏呀!我也是怕在末尾发这个,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t t) 书友们,能不能5☆好评一下呀,都看到这里了qAq 这是作者标注的丑陋版势力实力图。 第180章 水陆并进 当李嗣炎大军携大破三路援军之威,浩浩荡荡回师芜湖城下,军容之盛,旌旗遮天蔽日。 此时的天策军历经数战士气愈旺,缴获无数而兵甲愈锐。 但他并未立即挥师蚁附攻城,而是策马环视芜湖城防,下达了一个碾碎守军最后斗志的命令。 “诸炮就位,水陆并进,予敌雷霆。” 令旗挥动,战鼓雷响。 陆营之中,超过一百五十门大将军炮、重型、轻型佛郎机等大小火炮被推至阵前,依据射程远近层层布列,炮口森然,直指芜湖城垣。 江面之上,杜永和率领的二百三十余艘水师战船,再度排开战阵,庞大的福船、海沧船居中,艨艟、哨船护卫两翼,侧舷炮窗尽数洞开。 翌日拂晓,李嗣炎于中军大纛之下,目视芜湖,缓缓抬起右手,旋即猛然挥下。 “放!” 刹那间,天地失声,唯闻雷震! 陆师重炮与舟师舰炮同时怒吼,石弹、铁弹呼啸着划破晨霾,如同陨星火雨般铺天盖地砸向芜湖! 实心弹丸猛烈撞击城墙,垛口为之崩裂,城楼为之倾颓,内装火药铁砂的“开花弹”凌空炸响,破片横飞,收割着城头守军的性命。 水师战船发射的重型弹旋转尖啸,专扫旌旗与女墙后的兵卒。 这已非寻常攻城的炮火准备,而是不惜工本、不恤弹药的轰击! 轰鸣声震耳欲聋,持续了整整一日。 芜湖城内烈焰升腾,黑烟滚滚,墙垣多处破损,守军被压制得无法露头,死伤枕藉,土气已然瓦解冰消。 是夜,炮声虽暂歇,然恐怖的气氛更浓于白昼。 数名被白日那炮击,骇破肝胆的明军将佐,一名千总、两名把总,以及几位有实权的百户。 趁着夜色掩护,或冒险缒城而下,或遣绝对心腹家丁密使,怀揣着乞降书信,秘密呈送至李嗣炎案前。 这些信中文辞惶恐,皆言“仰慕大将军天威”、“不忍满城生灵涂炭”,并愿为内应,“效犬马之劳”。 李嗣炎览信,嘴角微扬,对帐下诸将道:“看来这雷霆一击,颇见成效,马祥鳞军心已溃,破城便在旦夕之间。” 他当即挥毫,准其归降,并并非简单地约定开门,而是下达了详尽指令,命其于次日拂晓,伺机扰乱西门守军,举火为号。 随即,他转头看向麾下骁将:“刘司虎!” “末将在!”摧锋营主将刘司虎,抱拳踏前一步。 “命你精选三千锐卒,拂晓时分潜至西门左近,但见城内火起,城门有变,即刻率部抢占城门,固守待援!此战首功,胜败一举!” “末将得令!必不辱命!”刘司虎亢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次日拂晓,东方未曦。 就在守军历经一昼夜雷霆洗礼,惊魂未定、人困马乏之际,芜湖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刘司虎亲率麾下三千百战锐卒,如狸豹般悄无声息涌入城内! 城内顿时喊杀四起! 部分仍效忠马祥鳞的士卒结阵抵抗,然更大的混乱旋即爆发——数支早已暗中投诚的明军,竟在关键时临阵反水。 高呼“天兵已至!降者免死!”,倒转枪矛,便向昔时同袍狠下杀手! 变生肘腋,守军指挥顷刻崩坏,各自为战,互不相信。 马祥鳞纵有项羽之勇,亦难挽这山崩之势。 “城陷矣!天策军入城了!” “快逃命啊!” 芜湖城内,明军彻底溃乱,或伏地请降,或弃械奔逃,自相践踏者不知凡几。 城外蓄势已久的天策军主力,趁势全面压上潮水般涌入各门,迅速夺占城楼、武库、官衙等险要之处,清剿仍在负隅顽抗的残敌。 混乱中,副将马祥鳞血染征袍,依旧不甘就此覆灭,聚拢起身边,最为忠勇的两千余名残兵,且战且退。 一路向西城突围,撤往城外的四褐山险要之地,企图凭借山势与尚未损毁的炮台工事,做最后的困守。 天策军岂容残敌喘息?大队人马即刻将四褐山,围得水泄不通。 李嗣炎接到塘报,直接下令道:“困兽犹斗,不必强攻,以炮火焚山!” 旋即,数十门轻便野战佛郎机炮被推至山脚,调整射界,猛轰山腰明军阵地。 更有重炮被费力拉拽至对面高地,吊射山巅炮台,炮弹呼啸,砸入山林,引发熊熊山火,浓烟蔽日。 马祥鳞率部死战,然兵疲粮尽,援绝围深,麾下士卒不断减员,阵地渐次失守。 残军被一步步压缩至山顶,最后的炮台废墟之中。 眼见身边亲兵逐一战死,外围天策军枪矛如林,步步紧逼,马祥鳞知大势已去。 他环顾四周,只见断壁残垣,尸横遍野,遂整饬了一下破碎的甲胄。 面向东方京师所在,背对西方追兵,朗声道:“陛下!臣力竭矣!!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言罢,拔剑出鞘,引颈自刎,血溅残垣,身躯兀自挺立不倒。 残存明军见主将殉国,最后一点斗志也随之消散,或降或死,芜湖战事至此终告平定。 然而,趁着硝烟尚未散尽,李嗣炎已将目光投向了,百里之外的南京。 如今兵贵神速,绝不能让南京小朝廷有喘息之机,更不能让那小皇帝和满朝公卿弃都而逃。 如果跑到了海上,鬼知道会不会在多年后,真的蹦出一个大明第二帝国,开启北伐? 城外中军帐内,因为李嗣炎想让一部人马,乘水师战船先行堵住南京。 但王得功、云朗、党守素三员大将,都在为谁率部担任先锋争得面红耳赤。 “末将愿立军令状!率我曜武镇锐士为大军开道!”王得功声如洪钟。 云朗立刻反驳:“围城之功岂能独占?我光武镇决不让南京周边,出现任何一兵一卒!” 党守素也毫不相让:“水陆并进,岂能少了我杨威镇帮帮场子?” 李嗣炎看着麾下猛将求战心切,心中甚慰,却也有了计较。 他抬手止住争论,朗声道:“好了!南京城高池深非一战可下,此番进军,贵在出其不意,抢占先机,你三部皆我之肱骨不必再争。” 他走到江淮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长江水道:“本帅决议亲率偏师,搭乘水师舰船,先行一步,直逼南京城下,锁江阻敌! 你三部各选精锐一部,随我同行,主力大军则由云朗统领,沿途扫清残敌不可让粮道受扰,尔等限期内务必抵达南京城外!” 三人见主帅亲自下场,且各有分工,便不再争执,齐声领命。 决议既下,整个天策军水陆大营,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水师统领杜永和迅速调配船只,约七十艘福船、海沧等大舰优先装载火器营主力,充足的弹药以及部分轻便的佛郎机炮。 另有八十余艘苍山船等中型船只,则主要运载精锐步卒和十日所需的粮秣,其余五十多艘八橹快船,则负责运送部分护卫和水手,并承担通讯警戒之责。 所有船只均严格限定载重,杜绝超载。 弹药与火源严格隔离,重要物资均以湿毡覆盖,防火措施一一到位。 在杜永和的调度下,一支规模庞大却井然有序的运输舰队,很快在江边集结完毕。 最终这支先锋舰队,共计搭载了约一万二千余名将士,其中纯粹的作战兵力约六千人。 尤为关键的是,其中包含了近一千四百名,经验丰富的火铳手与弓箭手,以及近三百门轻便火炮,他们将是震慑南京、巩固滩头阵地的绝对主力。 翌日黎明,江雾朦胧。 李嗣炎亲登旗舰,身后“李”字大纛与“天策”帅旗迎风招展。 庞大的舰队扬帆起航,桨橹齐动,犹如一条巨龙,劈波斩浪,直向下游的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第181章 南京动荡 各谋出路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 一份皱巴巴的塘报,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后,最终被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慈烺,虽然身着龙袍,但他脸上的阴霾,自登基之日起就没消散过。 “高杰部全军覆没,高杰被生擒……” “刘良佐部遭遇伏击,三万大军溃散……” “刘泽清水师被焚毁大半……”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年轻皇帝和满朝文武的心上。 殿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几位老臣粗重的喘息声,有位年迈的御史甚至因惊惧过度,直接晕倒在地,被内侍慌忙抬出。 这个小插曲,反而加剧了殿内恐慌的气氛。 “这……这可如何是好?芜湖已失,援军尽丧,南京岂不成了孤城?”一位三品大员声音发颤,想看看诸公有何建言。 “肃静!”兵部尚书史可法强自镇定,出列呵斥,但他紧握笏板的手微微发抖,显然心情也很压抑、 “陛下在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兵部右侍郎吕大器面色铁青,疾步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城中现有新军五万,城防军三万五千,共计八万五千守军。 应立即调配兵力,加固城墙,囤积守城器械,深挖壕沟!” 这时,几位从北京南迁而来的勋贵挺身而出,驸马都尉巩永固出列朗声道:“陛下,臣等深受国恩,愿率家丁亲兵上城协防,南京城高池深,八万大军据城而守,贼兵未必能破!” 其他几位北方勋贵也纷纷附和:“臣等愿与南京共存亡!” “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他们的慷慨陈词,暂时稳定了朝堂上的恐慌情绪。可忻城伯赵之龙却冷笑道:“八万五千人?新军训练不足,城防军久疏战阵。 那李嗣炎已据七省之地,势头正盛,三路大军谁都挡不住,我们困守孤城……”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尖声道:“赵伯爷说的是,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存续,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举?” 这话立即引来,北方勋贵们的激烈反对。“韩公公这是要弃城而逃吗?” “京师乃国之根本,岂可轻弃!” 朝堂上顿时争论不休。主战派以北方勋贵为首,主张死守南京,主退派则以南京本地官员为主,建议暂避锋芒。 年轻的兴隆帝朱慈烺,面无表情看着底下争论的大臣,想起离京时崇祯皇帝的嘱托,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抓着龙椅扶手,他何曾不想中兴大明!奈何大势已去,非人力可挽。 ............ 位于南京的某间寓所内,灯火通明。 这位虽身居兵部侍郎之位、却被北方勋贵,排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的南方大佬,正与他的心腹阮大铖进行一场秘密的谈话。 阮大铖更是仅得一个闲散官职,复起之梦眼看,就要被天策军的炮火击碎。 “圆海(阮大铖字)北人庸碌,断送三路大军,如今这滔天大祸,看他们如何收拾!难道真要我等为他们陪葬不成?” 马士英情绪压抑焦躁,却莫名带着一丝兴奋。 闻言,面色阴沉的阮大铖,哪能不知好友在想什么?眼中闪烁着算计:“瑶草公(马士英字),北人败他们的国,我等却须活自家的命。 李嗣炎兵锋所指,绝非南京一座孤城所能挡,听闻其虽出身草莽,却甚重实务,其麾下亦招揽文人……或许,这是一条新路?” 正说话间,一名心腹家人匆匆入内,低声禀报了几句。 马士英听罢,冷笑一声对阮大铖说:“方才眼线来报,钱牧斋(钱谦益)在府中长吁短叹,聚集门生,说什么‘水太凉’、恐得风寒之类的怪话,我看这东林魁首已是方寸大乱。 还有那复社的几位公子哥,此刻不在想着如何守城,却仍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惶惶不可终日,真是百无一用!”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北方朝臣无能的鄙夷,也有对东林、复清流的不屑,更有即将抓住时机的狠厉。 “瑶草公明鉴。”阮大铖躬身附和,眼神幽幽。 “北人已不可恃,清流更不足与谋,如今之势唯有顺势而为,那李嗣炎虽出身微贱,然其势如旭日东升,锐不可当。 我等若不及早输诚,待其破城之日,玉石俱焚,岂不冤枉?” 他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在下已通过隐秘渠道,与城外通了消息。 表达了瑶草公与在下,乃至江南诸多士绅,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之意,对方回应若真能立下功劳,他日新朝之中,必有我等一席之地。”(罗网) “功劳?” 马士英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想要什么功劳?” “其一南京城防详图,兵力布置,尤其是各门守将之性情能力。 阮大铖顿了顿,“还有朝中主战派,尤其是那些冥顽不化的北人勋贵的名单,以及……陛下身边的动向。” 马士英沉默片刻,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好!此事便由你全力去办,图纸名录我设法周旋。 至于陛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被决绝取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的动向务必时刻掌握。” .............. 与马士英寓所中,那股孤注一掷的投机气息不同,东林领袖钱谦益的府邸书房内,虽同样烛火摇曳,却弥漫着一种优柔寡断的叹息。 钱谦益伤春悲秋对着几位心腹门生,言语间充满了惶惑:“朝廷大军竟一败涂地如斯!南京……守得住吗?若不能守,又该当如何?难道真要……” 话话未说完,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他的小妾柳如是,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神色却有些冷峻。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格在丈夫那张略显惊疑的脸上。 几位门生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夫君还在与诸位先生商议‘守城大计’?”柳如是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难得的讥诮。 钱谦益叹了口气,颓然道:“是……是啊,河东君(柳如是号),局势危殆至此,总要拿出个章程……” “章程?”柳如是打断他,语气陡然锐利。 “妾身方才在门外,听夫君之言,似无殉国死战之志,倒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应变’?”她将“应变”二字咬得极重。 钱谦益面上一热,有些狼狈:“非是如此……只是,只是需为满城生灵考量……” “好一个为满城生灵考量!”柳如是眼中闪过一道失望之色,恨自己看错了人,又怒其不争。 “妾身当年敬慕夫君,敬的是东林风骨,慕的是士林气节! 如今国难当头,君王在朝,敌军临城,正该是士大夫尽忠死节,以报国恩之时! 即便……即便事不可为,投水明志,亦不失一段佳话,全我钱家忠烈之名!”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微微起伏:“可妾身听到的、看到的,却是夫君在此犹豫彷徨,计较利害得失! 这岂是顶天立地大丈夫所为?岂是读书人应有的气节?真真是……让妾身寒心!” 言罢,她不再看钱谦益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风。 “夫君自己决断吧!若最终抉择有亏名节,妾身……妾身虽一女子,亦耻于同列!” 柳如是决绝地离开了书房,留下钱谦益一人,面对着那盏已然冰凉的参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哼....一介女流.你懂..什么......。” 他话虽这么说,但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漏声,一声声都像是在拷问他的灵魂,同时也促使他快些下定决心。 ............. 此时,马士英的心腹家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送来了最新的消息:“老爷,探明了,刘良佐并未战死,已只身逃回,此刻正被北人勋贵拘于府中问责,骂他丧师辱国。 城中守军虽众,但人心惶惶,恐不堪一战。” “刘良佐……真是个废物!” 马士英骂了一句,随即对阮大铖道:“此人也是一条路。若能将他掌握在手,或能在城外大军面前,献上一份像样的‘投名状’。” 阮大铖立刻领会:“在下明白。这就去设法接触,北人既要治他的罪,便是我们的机会。” 夜色中的南京城,城墙之上是北方勋贵“死守殉国”的悲壮誓言,而城墙之下,暗流汹涌,背叛与求生的大戏已经悄然开幕。 马士英和阮大铖,这些尚未得势的南人官员,毫不犹豫地要将这座孤城和皇帝,当作他们献给新主子的第一份大礼。 第182章 兵临城下 两日后。 长江的雾气在晨光中尚未散尽,天策水师舰队已然悄无声息,逼近南京东面的龙潭驿。 此处虽非重镇,却设有一处巡检司并烽燧三座,堪称南京东面的耳目。 “登陆。”李嗣炎令旗一挥,声音冷静。 上千骑兵率先换乘小舟扑向江岸,马蹄皆以软布包裹,士卒衔枚,唯有划桨破水之声。 驻守此地的明军巡检,早被江面突然出现的庞大船队,骇得魂飞魄散。 待见得那黑压压精锐骑兵登岸列阵,更无半分战意,遂带着百十名巡检兵丁连忙跪降。 “卑职谢宝庆恭迎王师!龙潭巡检司并烽燧守卒,共一百一十二人,愿降!” 李嗣炎微微颔首,大军迅速建立滩头阵地,万余名步卒、七十二门轻便佛郎机炮陆续登陆,工兵即刻开始架设浮桥通道。 “向前推进遇小股明军,能招降则招降,负隅顽抗者,就地歼灭。”军令下达,天策军如黑色潮水向西涌去,沿途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大军行不过十里,前方一座烽燧赫然在目,那烽燧上的明军哨兵,显然已经发现异常。 一股浓黑的狼烟正冲天而起,在苍穹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将军,前方烽燧示警!”曜武镇游击将军王蒙,有点不放心道。 李嗣炎神色不变:“不必理会,区区狼烟,等应天府反应过来,我军早已兵临城下,令前锋骑兵加速,若那烽燧有兵敢出,尽数剿灭,若其龟缩不出绕过即可。” 果然,那烽燧上的寥寥数兵,见下方大军漫山遍野,铠甲鲜明早已胆寒,只是拼命添加柴草让狼烟更浓,却无一人敢下燧迎战。 天策军骑兵如旋风从其脚下掠过,看都未多看他们一眼。 再行数里,至一处唤作“靖安卫”的小型卫所,这卫城城墙低矮,守军约莫三百余人。 卫指挥使倒是个有胆色的,听闻烽烟,竟下令关闭卫门,试图据守。 只是当续步卒赶到,三十门佛郎机炮被迅速推至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单薄的木门和墙垛,还不等下令开炮,那卫所城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 方才还欲死战的卫指挥使面色惨白,独自一人步行而出,手中捧着自己的官印和户籍册簿。 他走到军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天兵……天兵恕罪!末将……卑职有眼无珠,愿率全卫将士归降!只求……只求将军饶过我这些弟兄性命……” 李嗣炎骑马俯视不欲停留,淡淡道:“还算识时务,收起你的印信,且带着你的人跟在队后。” “谢将军!不杀之恩!”那指挥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经此二处,前方更是一马平川,再无任何像样的抵抗,沿途坞堡、村落尽皆望风而降。 进军途中,南京城内那些“见风使舵”的密信,也如雪片般送至李嗣炎马前。 将信件览完后,他嘴角微微翘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要把队伍开到他们的视野内,自有大儒为自己开门。 “加速前进!日落之前,我要在南京城外扎营。” 夕阳开始西下时,天策军先锋骑兵,已然遥见南京巍峨的城墙轮廓。 一万多名将士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帝都东郊,引得城头出现大批恐慌,也砸碎了南京朝廷最后一丝侥幸。 ............... 武英殿上。 朱慈烺面色惨白,全无月前登基时的神采飞扬,几乎无法端坐失了主张。 以诚意伯刘孔昭、惠安伯张庆臻等为首的北迁勋贵,情绪最为激动。 他们与流贼有破家灭门之仇,绝无退路,声嘶力竭地主张死战:“臣愿散尽家财,募勇士登城!宁可玉石俱焚,绝不向逆贼低头!” 而真正掌握着南京守备,实际兵权的南京守备勋臣,如忻城伯赵之龙等和部分官员,则反复强调敌势浩大、军心涣散。 言语间,全无战意,隐隐为“议和”或“迁播”铺垫。 然而,一个异常的现象出现了,平日里其他活跃的南臣官员,此刻却异乎寻常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不再激烈地参与争吵,对于是战是守,只是含糊其辞,或称“需从长计议”,或称“当以圣驾安危为重”。 巧妙地置身事外,冷眼看着北人勋贵,南京本地勋贵互相争吵。 这种诡异的沉默,让朝堂的争吵显得更加空洞绝望。 最终毫无实际意义的朝议,只能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唯一的决议就是“紧闭城门,严防死守” 然后白日朝堂上的喧嚣散去没多久,马士英府邸的后门,在夜色的掩护下开了又关,如同一个忙碌的蜂巢。 心腹家人引着一个个黑影快速闪入,旋即又带着密信匆匆离去。 书房内,烛光只照亮案头一隅,马士英脸色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他没有亲自执笔,而是对身旁一位精通密文的书吏口述:“洪武门守将贪财,可诱之以重利,朝阳门副将与其主官有隙,可伺机挑拨,令其内讧。 三大粮仓之守备换防时辰、口令,务必精准标注……” 每一句话都化作纸上的暗语,这些纸张被仔细封入蜡丸,或塞入不起眼的菜篮、柴薪之中。 由绝对可靠的家丁,利用对城防漏洞的熟悉,冒险潜出城外,送往天策军大营。 与此同时,阮大铖则在一处更为隐蔽的别院里,进行着另一项工作。 他没有马士英那般直接的兵权信息,却有着更为盘根错节的人脉。 他接见的是几位,看似不起眼的中下层军官、仓场小吏、甚至是有门路的富商。 “王把总,听说你兄长还在牢里?只要今夜你值守水西门时‘行个方便’,明日此时,我保你兄弟团聚,另有白银千两奉上。” “李书办,大军入城后,秩序初定,需得力之人维持地方,你素有干才,届时……” 许官、许钱、许命。 阮大铖如同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精准地拿捏着每个人的弱点,用即将属于旧朝的东西,为自己和新朝购买着“功劳”。 与这暗地里的高效运作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城墙上诚意伯刘孔昭等人,徒劳而悲壮的挣扎。 刘孔昭披着沾满尘土的铠甲,在家丁的簇拥下,沿着城墙巡视。 他的嗓音已经沙哑,却仍在奋力高呼:“将士们!守住!勤王之师不日即到!陛下绝不亏待有功之臣!” 他身后的家丁抬着几口沉重的大箱子,里面是他刘府库中取出的金银。 他亲手将银锭塞到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士兵手中。 “拿去!吃饱了,给老子杀贼!” 然而那一点银子,如何能买回已然崩散的军心?士兵们木然地接过钱,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外。 那里天策军大营的灯火,连绵数十里如星河落地,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偶尔有军官试图用军法弹压骚动,换来的却是士卒们的怨恨:“神气什么……有本事自己出去杀敌……” 刘孔昭的慷慨激昂,仿佛撞上一堵沉默的墙,他的努力悲壮毫无意义。 ............ 一连三日,南京城外的天策军大营,异乎寻常地安静。 这种蓄势待发的平静,比疾风骤雨般的猛攻,更让城头守军感到心悸。 距离南京五里外,天策中军大帐。 李嗣炎立于巨大的南京城防图前,目光掠过城北区域,一道道军令通过传令兵疾驰而出。 一名背插“光武”旗号的传令兵,奔至帐前,单膝跪地:“禀大将军,云总兵已抵城北!请示下!” 李嗣炎手指点在幕府山、狮子山一带,随后重重敲在仪凤门上:“传令云朗!着他率五千人,即刻抢占幕府山、狮子山所有制高点架设炮铳,俯控整个城北江岸及城区! 告诉他,他的炮口必须能罩住,金川门至钟阜门的所有地段,为我主攻大军屏护侧翼!” “得令!”传令兵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旋即,水师信使赶到:“大将军,杜帅命小的回报,水师舰队已按预定方位展开,已彻底封锁仪凤门、钟阜门外的江面!” “回复杜永和,他的船炮必须与云朗的山地炮铳,形成交叉火力。 待总攻开始,我要他的炮火能精准砸在,仪凤门的城墙和瓮城内,压制任何试图登城增援的明军!江上一片舢板也不许放过!” “遵命!” 接着,党守素的信使前来:“党总兵禀报,杨威镇炮营已全部进入,仪凤门外的营垒! 三十门红夷大炮、五十门佛郎机已瞄准城门楼,及两侧墙垛!” “好!告诉党副将,没有我的令箭,一炮不许发。 让他给我耐住性子,把炮位掘深加固,总攻之时,我要他的炮火能在一刻钟内,把仪凤门的城门楼给我轰塌!” “是!” 最后,曜武镇的信使飞驰而来:“王总兵禀报:已控扼城南诸制高点!请问大将军,我部差遣为何?” 李嗣炎目光依旧锁定城北:“告诉王参将,他的差遣是‘疑兵’!让他的人在聚宝门、通济门外大张旗鼓,多挖壕堑,多树旗帜,昼夜派尖哨袭扰,做出我军欲主攻城南的假象! 我要让守军判断失误,将他们的预备牢牢钉在城南!” “卑职明白!”信使行礼后迅速离去。 随着各路大军依令就位,一个以城北为核心,水陆协同、虚实结合的致命战阵已然成型。 李嗣炎走出大帐,远眺着长江畔那座巨大的城郭,对身旁赞画张仙知淡淡道: “诸军皆已就位,如今只待城内的‘东风’了,若东风不至……”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语气斩钉截铁:“那本帅便用红夷大炮,亲手轰开这仪凤门!” 第183章 天下养朱,今日当终! 翌日,破晓的晨光,并未给南京城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清晰地照亮城外令人窒息的一幕。 长江之上,杜永和麾下的水师战舰帆樯如林,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江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高大的福船、海沧船如同移动的城堡,侧舷炮窗尽数打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口,在晨曦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艨艟、哨船如游鱼般穿梭其间,秩序井然,彻底封锁了波涛。 江北岸,天地间仿佛被玄色浪潮所覆盖,天策十万大军已然列阵完毕,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军阵最前方,是党守素的杨威镇重炮营,超过百门红夷大炮、佛郎机炮一字排开,黑沉沉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瞳孔,无情凝视着仪凤门。 炮手们肃立炮旁,唯有手中准备就绪的火绳,在微微冒着青烟。 炮阵之后,是如林般密集的步卒大阵。刀盾手、长枪兵、火铳手依序而列,横看成行,竖看成列,鸦雀无声。 精良铁甲与枪矛寒光,交织成一片金属丛林,旗帜在微风中缓缓飘动,唯有“李”字大纛与“天策”战旗傲然矗立,指引着方向。 两翼,王得功的曜武镇精锐静静伫立,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席卷一切。 更远处,云朗的光武镇旗帜,高高飘扬在幕府山、狮子山制高点上,火炮俯视全城,完成了对南京城北的压制。 整个军阵绵延数十里,纪律严明,寂然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反而衬托出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压力。 只见以隆兴帝朱慈烺为首,范景文,李邦华,史可法、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以及南北一众文武大臣,此刻全都面无人色地挤在城楼之上。 当看到城外那铺天盖地,军容严整到令人发寒的大军时,所有的侥幸争论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陛…陛下…”史可法声音干涩发颤,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这等军容…气势…老夫…老夫只在前朝实录中读过,…怕只有洪武爷横扫漠北的战兵,永乐年间威震天下的三大营,方能…方能与之媲美啊!” 他此话一出,周围一众勋贵文武无不色变,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都督,曾是京营将领,此刻手指着城外那寂静的军阵,尤其是那层次分明的炮阵和如林的火铳,声音里充满了忧愁。 “不止…不止啊……你看那火器…看那阵列…规制之严,犹胜国初! 这…这绝非寻常流寇…这是…这是…”他“这是”了半天,终究没能说下去,唯余一声长叹,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朱慈烺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他从未想象过战争是如此模样,那森严的军阵,无数的炮口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几乎将他的心智摧毁。 他身体微微摇晃,全靠内侍在旁死死搀扶才未倒下。 就连一贯主张死战的刘孔昭,此刻也陷入了沉默,怔怔地望着山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又回头看了看城头上那些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守军。 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如果戚家军在的话.....。 而如赵之龙、韩赞周等人,脸上则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两个人眼神闪烁,心中那点“议和”或“南狩”的心思。 在天策军绝对的武力展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 晨光熹微,李嗣炎身披金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作响,他驾驭着雄骏的玄菟马,如帝皇驾临般缓缓行至军阵前。 ——他举起右拳。 下一刻,亲卫统领声嘶力竭地呐喊:“天策!” “万胜!”前排将士齐声回应,刹那间吼声如雷般炸开! “天策!” “万胜!” 声浪从步阵蔓延到骑军,直至江上战船,十万将士捶甲举兵疯狂呐喊,眼中尽是狂热战意。 每一次呼喊都让大地震颤,每一次回应都让城墙动摇。 “天策!” “万胜!” 两声万胜汇成一股磅礴的气势,如海啸般扑向南京城墙,在这惊天动地的声浪中,城头明臣面无人色,几欲昏厥。 李嗣炎放下手臂,身后呐喊逐渐平息,龙骧虎视扫过颤抖的孤城,破城之势已成。 随即,独自策马直至护城河边,仰首望向城楼,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他的声音同样清晰地传上城头: 陛下,天命已移,何必徒增伤亡?若肯开城纳降,我保你宗庙安宁,不失封侯之爵。 有道是君辱臣死,好几个老臣恨不得跳下城墙跟某人拼命,但被随行侍卫死死拉住。 朱慈烺见状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在城垛后挺直了单薄的身躯,半个身子探出城垛,答道:李将军既曾是读书人,当知君臣大义。 若愿效周公辅成王之事,朕即刻下旨,封你为一字并肩王,共治天下! 李嗣炎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一字并肩王?好个朱家天子,到这时还不忘帝王心术! 他猛地收住笑声,声震如雷:可我这个落第书生!如今身后站着二十万将士,麾下握着七省山河!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 随即扬起马鞭,直指城头上的朱慈烺:你!朱家享国二百七十载,也该够了!天下养朱之局——今日该终了! 话音未落,身后万千将士齐举兵刃,震天怒吼:万胜!万胜! 声浪如雷霆滚滚,震得城墙簌簌作响。 朱慈烺踉跄后退,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 ............. 辰时,炮声如同天崩地裂的怒号,拉开了南京之战的序幕。 李嗣炎麾下超过数百门重炮同时怒吼,沉重的弹丸狠狠砸向仪凤门,及其周边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坚固的城垛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碎裂、崩塌。 城内守军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猛烈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哭喊声、惊叫声在隆隆炮声中显得极其微弱。 等炮火稍歇,进击的战鼓声便重新擂响。 大军阵前,李嗣炎金甲红披立马于帅旗下,望着眼前恢复气色的明军降卒:“新附各营听令!尔等皆曾受朱明苛待,粮饷克扣,视若猪狗! 然入我天策以来,可曾缺你饱饭?可曾少你衣甲? 今日,破此孤城,正名之时至矣!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怯战者——军法无情!” 随即回应他的是八万新附军的三呼万胜,士气已被激励至顶点。 这些是自东征起,数月间各地投诚的八万明军。 他们曾被上官克扣粮饷,视若猪狗,但在天策军中却能得到饱饭、暖衣,甚至还能领到些许饷银养家。 这“再造之恩”,在此刻化作了决死的战意。 “弟兄们!天策军待我等如人,今日正是报效之时!杀!” 一名原明军千总挥舞战刀,身先士卒冲向硝烟弥漫的城墙,身后如潮水般的降兵,发出震天的呐喊,疯狂涌向城墙。 命令既下,各军迅速调动。 杨威镇党守素的将旗附近,游击将军庞青云甲胄俱全,大步上前,对着端坐马上的党守素抱拳行礼:“军门!末将请为前锋,愿率本部儿郎,先登仪凤门! 若不能破城,提头来见!”他目光灼灼,战意沸腾,麾下三千士卒也皆屏息以待。 又来?这庞疯子果然没白叫! 党守素深知其勇,略一颔首:“准!着你部攻仪凤门左侧,第三至第五垛口,云梯稍后便至,本镇的炮火会为你压制城头。”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的云朗部阵中,游击将军赵谦,也在对自家总兵请战。 他驱马至云朗旗下,拱手道:“总镇!末将请命攻打仪凤门!必为总镇夺此头功!” 云朗沉吟片刻,点头道:“准!着你部攻右侧云梯,务必抢在党守素的人前面登城!” 赵谦得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注意到庞青云,在党守素麾下请战,这次定要叫那个莽夫知道,打仗靠的不是蛮力。 两路兵马夹杂在降军中,同时向城墙推进。 庞青云部直扑左侧第三至第五垛口,而赵谦部则向右侧第二架云梯进发。 正面战场上,早已出发的数十架,如堡垒般的大型攻城器械,还在缓缓移动。 巢车,望楼车,撞车,吕公车,重型云梯,这些庞然大物下有巨轮,每架皆需数十名壮卒,喊着号子合力推动,梯身覆盖湿毡生牛皮,顶端装有铁制钩拒。 “快!推!用力推!”庞青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甚至亲自下马,以肩顶住一辆云梯的后架,与士卒一同发力。 箭矢从城头嗖嗖射下,不断有推车的士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土地,但立刻有后面的人红眼补上位置。 另一边,赵谦也一改往日油滑,拔刀督战:“弟兄们!富贵就在今日!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老子赏他一百两现银!快!把梯子给老子靠上去!” 更多的简易飞梯,如同丛林般被架起,无数士卒口衔钢刀,开始冒死攀爬。 城头守军也陷入了疯狂,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煮沸的金汁(粪水)冒着恶臭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庞青云在冲锋途中瞥见赵谦部的旗帜,牙关猛地咬紧,战袍下的肌肉绷得像弓弦。 又是这个奸猾小人!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想起上次湖口之战,赵谦硬生生抢了他浴血奋战换来的首功。 大哥!一声嘶吼冲破硝烟,只见张午阳挥舞着卷刃的腰刀,从侧翼杀来,铁甲上插着三支羽箭。 赵谦那厮的兵马,正在抢攻右翼攻城云梯! 几乎同时,陆大山扛着血迹斑斑的藤牌,冲到庞青云左侧:大哥小心!城头箭雨太密! 他猛举藤牌,挡开一颗不大的礌石,却还是被震得虎口迸裂。 战场混乱,庞青云双目赤红:三弟带敢死队先登!二弟指挥弓手压制垛口! 他劈手夺过一面战旗,今日不是赵谦死,就是我庞青云亡! 战鼓如雷,箭雨蔽空。 张午阳咆哮着带三百死士冒矢石前进,陆大山则指挥部下箭手齐射掩护。 两支人马如同两把尖刀,在血与火中直插南京城墙而去,庞青云一马当先,战旗所向,尽是飞溅的血肉和断裂的兵刃。 城头上明军箭如雨下,石块滚木接连砸落,张午阳身先士卒,腰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格开数支利箭。 陆大山在后方怒吼指挥:放箭!压制那个垛口! 弓弦响处,城头一名明军射手应声倒下,庞青云怒目圆睁,死死盯住右侧赵谦部的动向。 只见赵谦的兵马果然在抢攻云梯,分明是要抢先登城。 (今天更了七千四舍五入,算三章吧。qAq) 第184章 炮火炼狱 战场上杀声震天,庞青云部如狂涛般扑向城墙。 云梯甫一架设,张午阳便如猿猴般率先攀登,腰刀咬在口中,双手交替向上。 “保护云梯!”庞青云在城下怒吼,挥刀劈飞一支射来的火箭,陆大山指挥弓手齐射,箭雨泼向垛口,几个明军惨叫着跌落。 右侧突然传来巨响,一架攻城车被火油罐击中,瞬间燃成巨大火球,无数燃烧的士兵如人形火把,从高处坠落,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 “赵谦那边折了一架云梯!”张午阳在半空中喊道。 庞青云抬头望去,只见赵谦部果然乱作一团,士兵们惊慌地躲避着火雨。 但他很快发现赵谦本人已带着亲兵,转向另一架完好的云梯——这厮倒是溜得快! “别分心!登城!”庞青云暴喝,身先士卒。 箭矢如蝗,石块如雨。 不断有士兵从云梯上坠落,砸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 一个新兵被巨石击中头颅,红白之物溅了庞青云满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向上攀爬。 张午阳第一个跃上垛口,腰刀舞成银光,瞬间砍翻三个守军。 “大哥!上来了!”他狂吼着,伸手拉了一把庞青云,接着为后续弟兄开辟立足之地。 庞青云纵身跃上城头,战旗插在身后。 环顾四周,尽是惨烈景象,断肢残躯铺满地面,血水汇成溪流顺着城墙凹槽淌下。 明军已是强弩之末,许多守军面色惨白,动作迟缓,显然已是筋疲力尽。 “结阵!结阵!”庞青云大喝,部下迅速组成战斗队形。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熟悉的喊杀声。赵谦竟也带着人马登上了相邻段城墙,正与守军厮杀。 混战中,陆大山也登上城头,立即指挥部下扩大突破口。 张午阳则如猛虎般向左翼冲杀,所过之处守军纷纷溃退,明军确实已到极限,许多士兵眼神空洞,机械地挥动着武器。 二哥!左边交给我!张午阳大吼,腰刀舞得虎虎生风。 陆大山一边指挥箭手压制右侧垛口,一边对庞青云喊道:大哥!赵谦的人往城门楼去了! 庞青云怒目圆睁,却见赵谦果然带着亲兵向左冲杀,这他妈分明是又要抢头功。 两人虽在厮杀,却又不约而同地互相策应——赵谦部牵制了左翼守军,为庞青云减轻压力。 庞青云部则牢牢守住右翼,防止赵谦被包抄。 这些明降军真是拼命!一个赵谦部的把总边战边喊,语气中带着敬佩,完全忘记自己在半个月前,也是降军的身份。 庞青云浴血奋战,心中了然:这些人之所以如此奋勇,不仅仅是为了赏银,更是要向新主展现自己的价值。 他们受够了被当作猪狗的日子,今日非要挣个出身不可! 张午阳带着敢死队冒死前冲,陆大山则在后方指挥箭手精准压制垛口。 压制左侧垛口!陆大山怒吼,弓弦响处,三名明军箭手应声倒地,张午阳已经杀红了眼,腰刀卷刃了,就捡起地上的长枪继续厮杀, 甚至有一个断臂的降兵用牙咬着刀,单臂攀爬云梯,降军们拼死向前,他们太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了。 ................ 震天的厮杀声中,仪凤门守将灵璧侯汤国祚甲胄破损,镶金掩心镜上布满刀痕,仍在奋力督战。 眼看降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他对着身旁亲兵嘶声吼道:速去太平门!请诚意伯发兵救援!仪凤门若破,南京危矣! 亲兵翻身上马,沿着城墙内侧驰道疾驰,很快便穿过弥漫的硝烟,越过层层尸首,求援的骑兵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 此时在太平门瓮城内,诚意伯刘孔昭正在督战,忽见一骑快马自西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一支箭矢,但真正致命伤却是一枚火枪弹丸,战袍尽染鲜血。 报——骑士滚鞍下马,踉跄跪地。 仪凤门告急!汤侯爷请伯爷速发援兵!庞青云、赵谦两部降军攻势凶猛,城垛已失守多处! 该死!一群降卒为何如此卖命!那李逆到底是施展了什么妖法? 刘孔昭眉头紧锁,但当即下令:传令!调太平门三千精锐,再带我五百家丁!即刻驰援! 随即,他又命人抬来二十口樟木箱,箱盖掀开银光耀目。 儿郎们!他登上高台,声震四野。 逆贼犯我京师,正是我等报效朝廷之时!今日每人先发三个月饷银,若解仪凤门之围,每人再赏田二十亩! 士兵们轰然应诺“杀贼!”,接着井然有序领取饷银。 这些精锐家丁个个头戴八瓣帽儿盔,身穿对襟齐腰甲,手持长枪腰刀,背负强弓劲弩,虽非九边精锐,却也装备精良。 擂鼓!出征!刘孔昭长剑指西,四千精锐如洪流般涌向驰道,铁甲铿锵,战旗猎猎,队伍蜿蜒如长龙,在南京街巷间快速推进。 与此同时,在狮子山望楼上,天策军哨兵突然疾奔至中军帐:禀大将军!城南发现大队明军调动,约有四千之众,正沿驰道疾驰向西! 李嗣炎从容起身,接过千里镜细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放下千里镜筒,沉声下令:传令绣球山、狮子山两处炮垒,所有火炮立即装填! 命令通过旗号,迅速传递到两座山头上,云朗麾下光武镇的炮手,立即忙碌起来。 36门重达二千斤的震天大将军炮,54门千斤轰天雷炮缓缓调整射角。 这些红夷大炮每门都需要,十至二十人操作,射程可达二至三里,而占据射击界面更好的炮台时,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装填完毕! 瞄准完毕!各炮装药三至五斤,实心弹! 炮营参将高举令旗,猛地挥下: 霎时间,地动山摇。 九十门重炮,分作三批依次怒吼,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长空。 第一轮齐射的三十六发炮弹,便带着死亡呼啸,陨星般砸向南京城内的驰道。 正在疾驰的援军队伍,突然听见天际传来诡异尖啸声,有经验的老兵脸色骤变,还来不及呼喊,实心铁弹就已轰然坠落。 轰——! 一枚二十斤重的铁弹正中驰道中央,顿时砖石飞溅。 三个并排奔跑的士兵,瞬间被砸成肉泥,碎裂的骨肉和内脏喷溅在同伴脸上。 旁边一匹战马被飞石击中头颅,哀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甩出丈远。 炮击!是贼军的红夷大炮!一个把总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很快就被第二轮炮火淹没。 五十四门,千斤大将军炮的齐射,接踵而至。 这些千斤炮发射的炮弹虽然较轻,但射速更快,一枚炮弹精准地击中队伍前列的旗手,连人带旗被撕成碎片。 另一发炮弹撞进道旁民居,砖墙轰然倒塌,将躲藏在内的百姓活埋。 散开!快散开!参将王德发声嘶力竭地指挥,但驰道狭窄,根本无处可避。 第三轮炮火最为致命,一枚巨弹直接命中队伍中段,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胡同。 断肢残躯四处飞散,肠子挂在道旁的树枝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 有个年轻士兵呆呆地看着,自己齐肩而断的右臂,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就被后续的炮弹轰得粉碎。 另一个老兵拼命想用盾牌抵挡,连人带盾被砸成肉饼,而且炮弹不仅杀伤人员,更破坏了驰道本身。 一段三丈长的路面被彻底轰塌,正在上面的数十名士兵,随着碎石一起坠落,被埋在砖石之下哀嚎。 运送火药的辎重车被击中,引发剧烈爆炸,将周围二十余人炸得尸骨无存。 硝烟弥漫中,原先整齐的队伍已经溃不成军,伤兵哀嚎、战马悲鸣,与持续的炮火声交织在一起。 残肢断臂铺满路面,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街道的排水沟流淌。 刘孔昭的精锐家丁们虽然装备精良,但从未经历过如此猛烈的炮火。 许多人呆立当场,有的跪地呕吐,有的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仅仅三轮齐射,四千精锐就已折损三成,余者也大多失魂落魄,溃不成军。 而此时,绣球山和狮子山上的炮手们,正在紧张地重新装填,准备下一轮更加致命的打击。 三轮毁灭性的齐射过后,驰道上已成人间地狱。 四千精锐折损近半,余者大多带伤,士气彻底崩溃。 残存的士兵惊恐地发现,来自狮子山和绣球山的炮火,正在重新装填,随时可能落下第四轮打击。 撤!快撤!参将王大人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左臂被弹片撕裂,鲜血浸透了战袍。 幸存者们如梦初醒,纷纷搀扶着伤员,跌跌撞撞地向太平门方向溃退。 与此同时,仪凤门城头上的战局,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虽然明军援军被击溃,但守军趁炮击间歇,重新组织起防御,更有其他门的援军抵达。 当然最难办的是,夕阳正在迅速西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大哥!看不清楚了!张午阳抹去溅到眼中的鲜血,焦急地喊道。 他手中的腰刀,已经砍出数个缺口,身边的敢死队员也所剩无几。 庞青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确实,随着暮色降临,城头上的能见度急剧下降。 许多士兵开始踉跄绊倒,箭矢也失去准头,这是因为明末军中普遍缺乏肉食,士卒多患夜盲症,一旦天色变暗就视力大减。 点火把!快点火把!城下传来赵谦的呼喊声。 但很快就被守军的箭雨压制——点燃的火把,俨然成了显眼的靶子。 陆大山踉跄着跑来:将军,弟兄们都快看不见了!这样打下去要吃大亏! 庞青云咬牙切齿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楼。 只差最后一步,却要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收兵的锣声从城外传来——这是大将军亲自下达的撤退命令。 庞青云不甘地大吼。 带上伤员,交替掩护撤退! 同样的场景也在赵谦部上演,虽然极不情愿,但士兵们确实已经无法有效作战。 许多人甚至在黑暗中误伤同伴,两支降军不得不狼狈后撤,将苦战整日,才夺取的城墙段拱手让出。 守军同样无力追击——他们的情况甚至更糟。 当最后一名降军撤下城墙时,整个仪凤门城头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 这一日的血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降军虽未能破城,但成功牵制了大量守军,更诱使明军派出精锐援军遭受重创。 而对守军而言,虽然勉强守住城墙,但最宝贵的生力军,已在炮火中损失殆尽。 夜幕彻底降临,南京城内外暂时恢复了平静。 第185章 南京困局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白昼震耳的厮杀与炮吼声,仿佛仍在梁柱间隐隐回荡,压得人难以呼吸。 以诚意伯刘孔昭、惠安伯张庆臻为首的北迁勋贵,大多未解甲胄,战袍上尽是烟熏火燎、汗迹斑霜,以及早已凝结发紫的血污。 有人身上带伤,粗粗包扎的布料间渗出暗红。 他们或倚柱呆立,或瘫坐于墩,早失了往日朝堂上的威仪体统,只余恶战之后的精疲力竭。 这一整天,于他们不啻一场无法醒转的噩梦。 最令人窒息的并非城下,那些拼死攀攻的降卒,而是来自城外狮子山、绣球山高处,几未停歇过的重炮轰击! 自天明至日落,天策军的重炮犹如不知疲倦的九天雷神,持续将死亡之雨,倾泻于仪凤门及其附近城墙、瓮城乃至城内驰道一带。 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震传来,殿内窗棂俱颤,檐瓦簌簌落尘,也重重砸在每一位守城者的心头。 南京城头所设红夷大炮、佛郎机等并非没有还击,但在与天策军炮群的对射之中,射程、精度、射速皆落下风。 更可怕的是,一旦某处炮位开火暴露,顷刻便会招致对方数倍火力的猛烈覆盖。 一日下来,城上炮位被毁不下十处,炮手死伤惨重,余者亦心惊胆战,装填发射愈发迟缓。 龙椅上的隆兴帝朱慈烺,面色苍白如纸,虽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游移的眼神,终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惶无力。 此时,还站在这里的朝臣,几乎全是北来的勋贵朝臣,亦或如史可法、吕大器等少数力主抗战的官员。 往日那些嗓门洪亮、引经据典的南臣官员,此刻十之七八都“告病在家”,未曾出现在这危如累卵的大殿之上。 “……阵亡抚恤须即刻下发,重伤者移送惠民药局,轻伤者编入辅兵队,协运守城械具……” 兵部尚书史可法嗓音干涩,正禀报善后事宜,但谁都清楚,面对如此惨重伤亡,这些举措不过杯水车薪。 “阵亡?” 听到这个词,忻城伯赵之龙猛地抬头,他盔缨折断面留血痕,声音里压不住惊怒: “今天诚意伯光是驰援仪凤门的四千精锐,回来的不足两千!灵璧侯(汤国祚)麾下战死者逾千,伤者更众! 他娘的!李逆用的还全是降卒!那些人都疯了!他们…他们根本不畏死!像是换了个人!” 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昔日被他们视若贱隶,任意克扣粮饷的营兵,为何到了李逆手下,竟变得如此悍不畏死,攻势一波凶过一波。 “岂止是兵!”刘孔昭切齿接话,他白日亲见家丁精锐在炮火中粉身碎骨,心头滴血, “李逆奸猾至极!用降卒耗我精锐、疲我士卒,其本部天策锐师至今未动!我等在城头血战,他却在高处从容观战,以炮火凌虐我将士!这仗…这仗…” 他想说“这仗打不下去”,终究碍于君前,硬生生咽回,只将拳头攥得作响。 殿内又是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粗重喘息和殿外隐约传来的炮声——天策军的夜袭炮击又开始了。 虽然强度不如白日,但那断续却执着的炮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殿内众人。 城外那只猛兽并未沉睡,它仍在磨砺爪牙,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每个人都清楚,李嗣炎用三万降兵主攻仪凤门,另各派万人佯攻其他诸门,策略极其毒辣。 守城兵力本有八万五千,但分散至各门后,仪凤门方向能集中的兵力,不过五万有余。 经过白日惨烈消耗,已是折损严重,疲惫不堪。 不得已之下,午后曾强征了数千城内青壮上城协防,指望其搬运滚木礌石,甚至填塞缺口。 谁知这些从未经历战阵的壮丁,一上城头便被那漫天呼啸的炮子,横飞的血肉残肢、以及垂死之人的凄厉哀嚎吓得魂飞魄散。 根本约束不住,竟在城墙上哭嚎乱窜,非但没能助守,反而冲乱了几处紧要地段的守军队列。 甚至引发了不应有的踩踏和骚动,士气为之大沮,最终只得又将其尽数驱下城去,徒劳无功,反添混乱。 而其余三门的三万守军,被天策军佯攻部队牢牢牵制,不敢妄动,根本无法有效支援主战场。 南京城,就像一只被钉住了四肢的巨兽,只能眼睁睁看着主攻方向的伤口,被越撕越大血流不止。 而对方的本部精锐,甚至尚未真正咬下。 .............. 与此同时,南京城外,天策军中军大帐。 李嗣炎并未休息,正听着各部的禀报。 “禀大将军,白日攻城,降兵各营阵亡约两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一千七百,轻伤者不计。”画赞张仙芝禀报着冰冷的数字。 李嗣炎面色平静,这个伤亡数字在他的预料之内,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阵亡者登记造册,战后优加抚恤,其家眷免赋税五年,重伤者尽力救治,伤愈后不能战者,可转入辎重营或地方安置,轻伤者赐酒肉犒赏照发。” “遵命!” “告诉王得功、云朗、党守素,”李嗣炎继续下令。 “今夜炮击不可停,要让南京城内无人能安眠,尤其是刘孔昭、赵之龙等人驻守的区域,给我重点‘关照’。” “另,传令降兵各营,明日拂晓,继续主攻仪凤门,告诉他们先登赏格翻倍!本将军就在此地,看着他们为天策建功立业!” “得令!”亲兵领命而去。 李嗣炎走到帐外,远望夜色中那座巨城的轮廓,以及城内零星闪动的炮火之光。 他知道,南京城的城墙虽厚,但里面的人心,已经在炮火和绝望的煎熬下,出现了裂痕。 不需要立刻用天策精锐的性命,去填平壕沟撬开城墙,这座雄城内小朝廷的命运,从兵临城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 武英殿内的绝望与煎熬,仅仅是南京城此刻的一个缩影。 当夜的南京,真正的抉择与交易,早已不在那煌煌大殿之上,而在无数深宅大院..密室画舫中进行。 白日惨烈无比的战况,尤其是那精准而冷酷的炮火,以及降军们令人胆寒的疯狂,如同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许多人心中残存的侥幸。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南京!守不住! 马士英府邸,密室 烛光下,马士英的脸上已无白日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赌徒,提前得知内幕的兴奋。 阮大铖坐在他对面,眼中也满是即将上岸的笑意,大明这条破船终究承载不了他们这群人。 “圆海,看到了吗?北人气数已尽!刘孔昭的家丁如何?还不是在炮火下化为齑粉!”马士英声音压抑却激动。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阮大铖阴阴一笑:“瑶草公所言极是。城内布防图、各门守将性情弱点、粮仓武库位置,均已通过‘罗网’秘道送出。 如今,我们还需一份更大的‘投名状’。” “你是说……”马士英目光一凛。 “陛下,以及那些死硬的北人勋贵。”阮大铖的声音低如鬼魅。 “若能在他日天策军破城之际,献上……呵呵,这份功劳,足以保我等在新朝荣华不尽,甚至更胜今日。”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乌有:“好!此事由你亲自安排,务必周密。 韩赞周那边,我再去探探口风,他掌管宫禁是关键一环。” 钱谦益府邸,书房 与马阮二人的激进不同,钱谦益的书房内,气氛更为复杂。 这位东林魁首面色灰败,仿佛一日间老了十岁,桌上亦非圣贤之书,而是几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柳如是并未再来,但那日决绝的话语和冰冷的眼神,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 “水太凉……水太凉……”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唤来绝对心腹的老仆,将一封封以暗语,写就的密信交予其手,声音沙哑却坚决:“即刻送出城,务必亲手交到‘罗网’之人手中。 告知城外,老夫……钱谦益,愿率南京城内通达事理之士绅,恭迎天策大将军王师!只求……只求保全江南文脉,勿伤城中百姓。” 他终究选择了“顺应天命”,凭借其在东林和江南士林中的巨大声望,他的倒戈意义远比马阮二人更为重大。 一夜之间,无数原本还在观望的南方官员、文人士子,收到了钱府隐晦的暗示,纷纷做出了选择。 串联,在无声无息中迅速完成。 如果说世家大族是串联的话,那么复社四公子的选择,则更为直接地体现了这种分裂。 侯方域面色激愤,竟变卖了家中大部分古玩珍藏,甚至其父侯恂留下的田产,换得银钱。 于街头招募那些无处可去的溃兵,胆壮青壮组成了区区数百人的“义勇”,发誓明日要登城,要与逆贼决一死战,其行为悲壮,透着一股末路的凄凉。 陈贞慧则紧闭府门,终日不语。 他既无侯方域的决绝,也缺乏投诚的勇气,只是默默地让家人收拾细软,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 或许已在暗中准备,在城破之日趁乱逃离,这座即将倾覆的巨城。 方以智长叹一声,将自己关在书房,将所有文稿信件付之一炬。 火光映照着他复杂的面容,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对新学的思索。 他似乎选择了另一种形式的“守节”,既不殉旧,也不媚新,只求保全思想的独立。 冒辟疆则显得更为“务实”,他虽未公开表态,但其家人已悄然与钱谦益府上有了接触,甚至暗中通过关系,试图与城外取得联系,其选择不言而喻。 南京城的各大豪门巨室,嗅觉更为灵敏。 他们或通过钱谦益这条“清流”线,或通过马士英、阮大铖这条“实权”线,甚至双管齐下,早已将自家的“心意”和“门路”通到了城外。 粮食、布匹、甚至藏匿的银两,都被悄悄集中起来,只待王师入城,便作为“犒军”之用,以换取家族的保全和未来的地位。 偌大的南京城,墙垣尚未崩塌,但其内在的支撑——人心与意志,已在夜幕和炮声的掩护下,悄然土崩瓦解。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而网的中心,便是那依旧亮着灯火、却已摇摇欲坠的紫禁城。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 对于许多人而言,今夜格外漫长,却也意味着旧的终结与新的开始。 (下一章攻破南京,qAq作者现在就给诸位爷们补上,来点打赏呀~ 今天起码万更啦。) (还有主角要称王了!诸位肱骨可有推选,淮王如何,只选点赞最高的那个!t t) 第186章 南方定鼎 翌日清晨,天策军大营的号角声,比往日更加苍凉雄浑,穿透江雾,震动着南京城内外所有人的心弦。 战鼓擂响,声如闷雷,连绵不绝。 这一次,不再是局部猛攻或佯动,而是真正的全军出动! 连绵的营寨中,无数黑色的旗帜竖起,一队队甲胄鲜明、兵刃森寒的天策军精锐步卒开出营门,在各自主将的旗帜下开始列阵。 骑兵队伍在两翼汇聚,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面上,杜永和的水师舰队也尽数升起战旗,桨橹齐动,庞大的舰身开始调整方位,侧舷炮窗层层打开。 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磅礴气势,笼罩了整个战场,让南京城所有人都明白,天策军要发动总攻了! 中军大纛下,李嗣炎金甲红披,冷峻地扫视着正在迅速展开的大军。 他如今手中的筹码太多了,降兵经过昨日血战与厚赏,士气可用,甚至更为狂热。 本部精锐养精蓄锐战力完整,水陆炮群占尽优势,而最重要的,是城内无数暗流涌动的内应,以及那颗已然彻底涣散的守城之心。 这座南京城,在他眼中已非坚城,而是一座旦夕可下的破屋。 然而,李嗣炎脸上并无太多轻松之色。 就在昨夜,他接到了“罗网”送来的紧急军报,上面有刘离描述的鞑子情报。 清军在占领北京后,已迅速稳定局势,并开始大规模攻略北直隶各地,所到之处,明军旧部大多望风而降。 并且清军主力,已分为东西两路: 西路军由豫亲王多铎率领,麾下两万满洲真夷精锐、两万汉八旗、两万蒙古八旗,兵锋直指陕西,意图围剿李自成的大顺军残部。 东路军则由英亲王阿济格统领,虽满洲精锐仅五千,但配以一万蒙古八旗、一万汉军八旗,剑指山东、河南,旨在扫荡中原,稳定后方。 这道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李嗣炎心中,北方的巨兽已然彻底苏醒,并开始贪婪地吞噬神州腹地。 他必须尽快拿下南京,整合江南的人力物力,才能有足够的资本,与即将南下的清军铁骑争锋! 就在他准备下达总攻命令的最后一刻,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只见一名水师斥候快船,飞速驶近岸边,哨骑奔至中军帐前:“报——大将军!下游方向出现庞大舰队!悬挂郑字帅旗!规模不下三百艘,正向此处驶来!” “郑?”李嗣炎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传令水师,保持警戒,但勿要阻拦,请其主事之人前来一见。” 不多时,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南京段江面。 其舰船制式与天策军水师、乃至明军水师皆有所不同,福船、广船、鸟船混杂,大小不一,却都显得颇为精悍。 当中一艘高大的福船舰桥上,站立着两人。 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精悍,身着总兵官服,乃是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之弟郑鸿逵。 另一人则极为年轻,约二十出头,英气勃勃,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与桀骜,正是郑芝龙长子,郑森。 他们的舰队并未过于靠近战场核心,而是在外围下锚停泊,显示出谨慎的态度。 郑鸿逵与郑森则换乘小船,在李嗣炎亲兵的引导下,登岸前往中军大帐。 “末将福建水师提督郑鸿逵!” “末将郑森!” “参见大将军!” 帐内,二人对着端坐主位的李嗣炎,恭敬行礼。 郑森的目光快速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李嗣炎身上,带着几分敬佩与崇敬,先前想与之比较的心再也不复存在。 李嗣炎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上前虚扶道:“郑提督,大舅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你我本是姻亲,何须如此客套?” 他语气诚挚,仿佛对方真是雪中送炭的至亲好友:“如今李某困顿城下,正愁水师力薄,难以尽全功。 二位能率如此雄壮之水师前来助拳,实乃天助我也!此情此谊,嗣炎铭记于心!” 郑鸿逵是老江湖了连忙拱手,话说得极为漂亮:“大将军言重了!朱明失德,天下共讨之。 家兄在福建闻听大将军旌旗所指,势如破竹,威震江南,甚是钦佩! 常叹相隔遥远,未能早与大将军并力讨逆。 今特命我叔侄二人,率我郑家儿郎前来,愿与大将军会猎于金陵城下,略尽绵薄之力!” 郑森也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末将愿率我部舟师为前驱,为大军扫清江路,廓清侧翼。” 比起一年前,在广东初见李嗣炎时,那股毫不掩饰的较劲与不服,如今他的语气中更多了几分,现实打磨后的妥协。 郑家舰队的到来,虽在李嗣炎意料之外,但也确实进一步增强了实力。 尤其是水上的绝对控制力,并彻底打消了南京小朝廷,从水路逃跑的任何可能。 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方重要势力的政治表态,对瓦解南京城内最后的抵抗意志,有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李嗣炎转身走向帐外,目光投向那座巍峨巨城,下达了最终命令:“擂鼓!进军!今日午时之前,我要在南京皇城内,犒赏三军!” 战鼓声瞬间变得急促如狂风暴雨,天策军的总攻,开始了! 而这一次,攻城序列中,加入了生力军——那些急于证明自己,获取“从龙之功”的郑家水师士卒,也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投入战斗。 ............... 震天的战鼓与苍凉号角席卷苍穹,天策军对南京的总攻,以泰山压顶之势全面展开! 李嗣炎麾下近十八万大军,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漫过原野,同时扑向南京城垣诸门! 仪凤门-钟阜门一线,已然化为巨大的血肉磨盘。 昨日激战的痕迹尚未清理,新的尸骸又层层叠加上去。 超过六万明军降卒,密密麻麻的人群推着五辆吕公车,和十数架高大的巢车与望楼车,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向着残破的城墙再次发起冲击。 炮火的猛烈程度远胜昨日,陆师阵地上超过八十门红夷大炮,两百余门各式佛郎机、大将军炮持续轰鸣,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 江面上,杜永和水师与郑家舰队,总计六百余艘战舰也加入了炮击行列,尤其是那近百门架设在福船侧舷的大发熕和大型佛郎机。 从侧翼将致命的铁弹倾泻在城头、瓮城乃至城内。 守军零星的反击炮火刚一冒头,立刻会招来数倍炮弹的精准覆盖,很快就彻底沉寂下去。 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剧烈颤抖,砖石碎裂崩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硝烟和炮火的掩护下,天策军的火铳手们竟得以方阵,推进至城墙百步之内,排成紧密的三列横队,轮番施放排枪。 “砰砰砰——”爆豆般的铳声连绵不绝,虽然精度有限,但密集的铅子如同毒蜂般扑向城垛,压得守军根本不敢抬头。 只能偶尔抛下的火油罐、万人敌造成的损伤微乎其微,而攻城部队则趁机蜂拥而上。 在聚宝门方向,侯方域散尽家财募集的数百“义勇”,刚赶上城头便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破了胆。 劈头盖脸的弹雨,根本无处躲避,流弹当场击中侯方域肩胛。 就在他惨叫倒地时,身边的乌合之众发一声喊,瞬间崩溃,丢下武器沿着马道哭嚎奔逃,反而冲乱了后方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这位复社公子倒在血泊中,望着四散奔逃的背影和汹涌而上的敌军,眼中充满了理想破灭的绝望。 而在昨日血战的仪凤门、钟阜门,景象更为压抑。 庞青云和赵谦两部因昨日损失过重,被勒令暂作预备队,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营头的降兵,吼叫着顺着他们昨日,用鲜血开辟的道路涌上城头。 而自己却只能攥紧拳头,焦急地等待可能的机会。 此时,城头守军经过一夜煎熬,体力精力早已透支。 面对仿佛无穷无尽、且士气正旺的生力军的猛攻,防线多处濒临崩溃。 士兵们眼神麻木,动作迟缓,许多人的笠盔歪斜,布面甲上沾满血污。 只是机械地挥舞着长枪、腰刀,或是用弓箭、三眼铳做徒劳的抵抗,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在炮火喊杀中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这正面的狂攻。 在相对平静的神策门外,约一里处,李嗣炎静立于字大纛之下,金甲红披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宛如一尊降世战神。 身形魁伟,几近两米之躯如山岳巍然,外罩精良的山文铠,内衬锁子甲,最里还穿着一层软甲——竟是披足了三重铁甲! 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槊锋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冰冷的寒芒。 座下雄骏的玄菟马同样披挂马铠,仅露出四蹄眼目,马嘴喷吐着灼热白汽,蹄铁不时叩击地面。 身后一千玄甲军重骑肃立如林,人马俱披重甲,只有眼孔中透出森然杀气。 更后方三千摧锋营锐卒鸦雀无声,手中的长柄挑刀、偃月刀和鸟铳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整支军队如同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只待主帅一声令下。 突然—— 神策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厚重的城门竟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门洞内火光闪动,数十名明军装束的士卒,正与抵抗者厮杀,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为首一人奋力砍倒对手,高举旗帜向城外示意——正是约定的信号! “城门已开!随我——杀!”李嗣炎声如惊雷,根本无需过多命令,一夹马腹,玄菟发出一声龙吟嘶鸣,好似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万胜!!千骑玄甲重骑铁蹄震地,直扑洞开的城门,三千摧锋营锐卒怒吼着紧随其后。 李嗣炎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洞,几名守军持枪来挡。 挡我者死!他暴喝一声,马槊如黑色闪电般扫过,那几名守军连人带甲被震飞出去,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玄菟马速度不减,仿佛驮着移动铁塔冲出城门,踏入南京城内。 眼前街道上尽是惊慌奔逃的溃兵、试图结阵的明军、四散躲避的百姓。 玄甲军!碾过去!直取皇宫!李嗣炎马槊前指,根本不理会零星抵抗,率铁骑沿着主道疾驰而去。 重骑冲锋之势,摧枯拉朽。 沿途试图阻拦的明军小队,在这股铁流面前,如同纸糊般被撞飞踏碎。 李嗣炎更是破阵锋矢,手中马槊翻飞,挑起拦路的鹿角,砸碎试图关闭的坊门,任何敢于挡在他冲锋路线上的障碍物或人,都被无情地摧毁! 铁骑其所过之处,竟硬生生在混乱的城中,杀出一条通往皇城的血路。 身后千骑玄甲紧随其后,将缺口越撕越大。 三千摧锋营则迅速控制城门、占领两侧城墙,沿主道清剿残敌,巩固通道。 与此同时,南京其他城门也接连告破。 金川门,守将突然被副将刺杀,城门守军在内应带领下哗变,迅速打开了城门。 早已等候在外的王得功,狂笑着挥舞大刀,一马当先,率领曜武镇精锐蜂拥而入! 钟阜门,数处藏兵洞突然起火爆炸,引发巨大混乱。 党守素敏锐抓住战机,下令攻城槌猛撞本就受损的城门,很快便将城门撞破,杨威镇将士如潮水般涌入。 仪凤门,残余守军正与登城降军血战,背后瓮城闸楼却突然升起! 云朗亲率光武镇选锋,从另一处被内应悄悄打开的侧门杀入,内外夹击,瞬间粉碎了守军最后的抵抗。 聚宝门,也有豪族私兵突然发难,攻击守军,虽然未能直接打开城门,却造成了巨大混乱。 为城外主力的强攻,创造了绝佳条件。 五座城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或由内应打开,或是制造混乱而被外力强行突破! 南京城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在内外交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无数黑色的天策军旗帜,开始出现在南京城的城墙之上,并且迅速向着城内蔓延。 而这座象征着大明南方统治核心的巨城,在这一天,已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接下来,只剩抓皇帝了。今天万更了,诸位书友求打赏呀,咱没断章呀,这4000+) 第187章 丐版香积寺之战 南京城破的轰鸣与喊杀声,一波波冲击着紫禁城最后的宫墙。 往日庄严肃穆的禁地,此刻已被恐慌彻底吞噬。 驸马都尉巩永固,这位以忠勇着称的北迁勋贵,此刻,甲胄破损征袍浸透血污烟尘,骑着战马直冲往日需要徒步的紫禁城。 而他也并非孤身一人,身后是整整一千名精锐!其中三百是他巩府蓄养多年、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家丁部曲。 另外七百则是从溃散的京营官兵中收拢,最忠勇敢战的老兵。 他们排成紧密的阵列,刀出鞘,弓上弦,火铳点燃火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纪律性。 巩永固这次入城,就是为了找到并护送隆兴帝朱慈烺、崇祯帝皇后周玉凤、天启帝皇后张嫣,以及几位年幼的藩王撤离绝地。 “陛下!陛下何在?!”巩永固的吼声压过周围的嘈杂。 “在…在乾清宫!”一名内侍仓皇指引。 队伍立刻转向,铁靴踏地之声轰鸣,迅速赶到乾清宫。 朱慈烺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似有些六神无主,他的密令已经发出,但在这错综复杂的战场上,能否到达他心里也没底。 只是当看到姑父巩永固,真的率兵前来后激动之心,溢于言表。 周太后与张嫣虽强作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们内心的惊惧,几位小皇子被护在她们身后。 “陛下!太后!宫城即将不守!请速随臣突围!”巩永固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北方胡虏已破神京,铁蹄正肆虐中原,旦夕可至江淮!南京已不可守,留在城中唯有……唯有……”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忍说出那最坏的结果,随即语气变得更加决绝:“臣已聚拢千名忠勇之士,纵使天下之大,已无净土,也誓死护佑陛下与太后杀出重围! 或可冒险奔袭皖浙山区,依托天险暂避;或可……或可拼死向东,寻找一线机会夺船入海! 即便汪洋波涛险恶,也胜于坐困此地,沦为阶下之囚!只要圣驾犹在,大明法统不绝,天下忠义之心便未死,或有……或有云开见日之时!”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宫中必有洪武爷所留秘道,直通城外!入口或在谨身殿后!此乃唯一生路,请陛下即刻移驾!” 周太后急问:“驸马确定无误?” “臣以性命担保!请速更衣,舍弃一切繁物,轻装简从!”巩永固催促道。 就在此时,宫墙外传来不同于溃败喧嚣的、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和甲胄碰撞声,正从多个方向迅速逼近乾清宫! “走!”巩永固再无迟疑,亲自护住朱慈烺,精锐甲士簇拥着后妃皇子冲出乾清宫,直扑谨身殿。 然而,当他们刚抵达谨身殿后的那片空旷区域,准备寻找秘道入口时—— “列阵!” 一声冰冷的号令响起! 霎时间,四周宫门、廊道、院墙后,涌出大量兵马! 人数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阵列森严刀枪并举,弩箭寒光闪烁,瞬间完成了合围! 他们同样穿着大明军服,但旗帜号衣略显混杂,显然分属不同系统。 为首两员将领策马而出。 左边一员,身着参将铠胄,面色冷峻,乃是马士英的心腹家将,名唤马魁,统领着马府豢养的千余私兵家丁,装备颇为精良。 右边一员,则是一名游击将军,乃是钱谦益通过门生故吏关系,安排在京营中的代表,名叫钱忠,麾下约有五百余听他号令的兵卒。 马魁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毫无敬意:“驸马都尉!止步!欲请陛下与娘娘前往何处?” 他目光扫过巩永固身后,虽少却极为精悍的部队,眼中浮现忌惮之色。 巩永固将皇帝后妃死死护在阵中,血贯瞳仁,手中战刀指向二人,怒喝道:“马魁!钱忠!尔等深受国恩,竟敢拦阻圣驾,欲行叛逆之事吗?!” 钱忠阴恻恻地接话,话语却更为刁毒:“驸马此言差矣。正是为陛下安危着想!如今城外皆是乱兵,驸马欲挟持陛下与太后去那险恶之地,究竟是何居心? 若陛下有丝毫损伤,你巩永固便是大明千古罪人!我等在此,便是要护驾回宫,等待时局平息!” “放屁!”巩永固气得须发皆张。 “尔等蛇鼠一窝,卖主求荣!今日我巩永固便是血溅宫阙,也绝不让你等奸贼得逞!” 他猛地举起战刀,对身后千名精锐怒吼:“将士们!忠义就在今日!随我杀穿这些叛贼,护驾出城!杀!” “杀!杀!杀!”一千精锐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浓烈的杀气冲天而起。 他们虽人数略少,但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或重金养出的死士,结成的军阵坚如磐石,在气势上反而压过了对方。 叛军为首的俩人脸色一变,没想到巩永固部下如此决绝。 马魁厉声道:“放箭!拦住他们!” 然而巩永固的怒吼,犹如投入油桶的火星,决死的冲锋骤然爆发! 叛军阵中率先响起一片弩弦崩响,密集的箭雨带着尖啸泼洒而来。 巩永固部的家丁,立刻举起旁牌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但仍有一些箭矢穿过缝隙。 “噗啊!”一名护在朱慈烺身前的老兵,被弩箭射穿咽喉,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吓得隆兴帝差点魂不附体。 “保护陛下!”巩永固目眦欲裂,挥刀格开流矢。 然而,战场无情。 一支流矢“嗖”地掠过,竟直接擦过了朱慈烺的手臂,龙袍破裂,鲜血瞬间涌出。 “吾儿!”周太后惊惧尖叫,连忙用丝帕按压。 几乎是同时,另一支流矢“咄”的一声,钉在张嫣身旁的廊柱上,箭尾剧颤,吓得她护着的两位小皇子嚎啕大哭。 这见血的刺激让双方更加疯狂。 “冲过去!擒拿昏君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马魁挥刀大吼,指挥家丁向前压上。 “顶住!结阵!长枪手上前!为了陛下,杀光这些逆贼!”巩永固声嘶力竭,战刀左劈右砍状若疯魔! 瞬间将一名冲得太前的叛军头目,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双方超过两千五百人,在这片宫苑狭路相逢,犬牙交错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巩永固部的忠勇之士,往往能以一当二甚至当三,他们结阵而战,互相掩护,每一次劈砍捅刺都精准而狠厉。 但叛军仗着人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在活捉皇帝的诱惑下,死战不退。 宫苑精美的汉白玉栏杆被撞碎,名贵花卉被践踏成泥,鲜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地面,尸体层层堆积。 一名巩永固的家丁,刚用腰刀劈翻一个叛军,就被侧面刺来的长枪捅穿肋下。 一个叛军嚎叫着冲上来想抢功,立刻被几把同时递出的长矛扎成了蜂窝。 鸟铳和三眼铳在极近的距离轰鸣,白烟弥漫,每一次响声都意味着有人倒下。 战斗的惨烈程度,仿佛将昔日一场着名的‘香积寺’战役,微缩于此。 每一步前进,巩永固都要付出十几,甚至几十条忠诚勇士的性命。 他拼命想杀出一条血路,但马魁和钱忠的人马却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 朱慈烺被护在核心,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卫士,飞溅的鲜血和残肢,耳边尽是喊杀哀嚎,心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第188章 陛下!臣!李嗣炎救驾来迟 他自小深宫大院里长大,哪见过这等血肉横飞的场面? 忽然又一支流矢飞来,射中了一名抱着小皇子的年老太监的腿,太监惨叫倒地,皇子摔在地上嚎啕大哭,幸好被另一名侍卫冒险抢起。 “不行!驸马爷!冲不过去!弟兄们折损太厉害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退到巩永固身边嘶喊,他的队伍已经减员近三成。 巩永固环顾四周,心沉入谷底,难道……大明的气数,真的尽了吗? 就在皇室成员绝望的刹那,叛军阵营的后方突然爆发骚动! “是诚意伯!是刘伯爷的旗帜!” “还有范阁老!李部堂!他们带兵来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只见另一支队伍从叛军侧后方杀出,虽然衣甲不整,队形也有些散乱,但打的赫然是大明的旗帜! 为首一人,正是甲胄染血的诚意伯刘孔昭!他身边跟着须发皆白,却手持利剑的大学士范景文,兵部尚书李邦华等一众誓死效忠的老臣。 最后则是约一千余名,他们沿途收拢的溃兵和家丁,有了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 “诛杀叛贼!护驾!!”刘孔昭怒吼着挥刀,砍翻一名愣神的叛军。 范景文、李邦华等老臣也皆豁出性命,亲自督战。 这一千多生力军猛地撞入叛军侧翼,马魁和钱忠的部下原本全力应对巩永固,猝不及防之下侧后方被狠狠一击,顿时阵脚大乱! “杀啊!”巩永固部见状,士气大振,原本衰竭的力量仿佛重新涌出,奋力向前反扑。 叛军顷刻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伤亡骤增,开始节节败退,阵型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马魁和钱忠皆是脸色煞白,拼命呼喝弹压,却难以止住颓势。 “好!!!有救了!” 朱慈烺眼中满是绝处逢生的光芒,周皇后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连张皇后苍白的小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希望,似乎重新燃起! 但他们的喜悦,也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阵令大地都开始颤抖的马蹄声!压过战场喧嚣,从刘孔昭部的方向传来。 “那…那是什么?!”一名正在厮杀的溃兵,惊恐地望向身后。 只见一支恐怖的钢铁洪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人马俱覆重甲,速度极快又保持着楔形冲击阵列。 为首一将金甲红披,手持一杆长得夸张的马槊,座下神骏玄菟如龙奔腾,正天策大将军李嗣炎! 他根本无需知道皇帝具体在哪,只需尾随刘孔昭这支“忠臣救驾”队伍,自然就能找到目标! “玄甲军!碾碎他们!”李嗣炎战场高喝,声如雷霆。 黑色铁骑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理会敌我识别,而是直接以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地撞入了双方交战的阵列中。 重骑冲锋之下,摧枯拉朽,所向披靡,路径上的血肉躯体被撞飞,在数千铁蹄的践踏下骨肉成泥。 刘孔昭惊愕地回头,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马当先的李嗣炎,随手一记马槊横扫! “嘭!”的一声闷响,诚意伯连人带甲被槊杆砸得胸骨尽碎,整个人打着旋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气绝。 “伯爷!!”范景文、李邦华等老臣发出悲愤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铁骑洪流,将刘孔昭的部队彻底冲散踏平。 然而李嗣炎目光,甚至没有在刘孔昭尸体上停留半秒,他的视线穿透混乱战场,锁定了那明黄色袍服的身影。 找到了! 李嗣炎嘴角勾起收获的笑意,马槊直指谨身殿方向:“众将士听令!随本将擒拿伪帝!挡路者,死!” 近千铁骑哄然应诺,调整方向如死亡旋风,继续冲向他们下一个目标,大明皇帝! ................. 眼见逆贼铁骑碾碎刘孔昭的援军,并且朝着谨身殿猛扑而来,巩永固睚眦欲裂,心知野战断无幸理。 “退入殿内!依托门窗廊柱节节抵抗!”他当机立断吼声下令。 残余的约五百名忠勇之士,护着惊惶万状的皇室成员,迅速退入了谨身殿高大的殿门之内。 沉重的殿门被奋力关上,并用粗大的门栓顶住,幸存的大明将士立刻利用殿内复杂的布局。 ——巨大的蟠龙金柱、厚重的帷幔、祭祀的礼器、乃至倾倒的香炉案几——构建起临时的防御工事,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砰!砰!砰!” 沉重撞击声立刻从殿门外传来,那是天策军士卒在用重物撞击殿门,每一声都如同敲击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很快,殿门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破裂!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 然而,殿内空间狭小,廊柱林立,不利于骑兵驰骋。 “下马!步战清剿!”李嗣炎的命令简洁冷酷。 这些玄甲骑士闻令翻身下马,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战斧、连枷或是破甲的铁锏。 即便是在下马后,依然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重装步兵! 巩永固部下从柱子后、帷幔阴影中突然刺出长枪,或是用弓箭、火铳从高处射击,确实给进攻者造成了,一些麻烦和伤亡。 但在绝对的实力装备差距面前,这一切抵抗都显得徒劳,玄甲军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稳步推进。 他们的重兵器轻易砸碎旁牌,劈断枪杆,铠甲让明军普通的刀剑,难以造成有效伤害。 每一次劈砍,每一次锤击,都必然伴随着惨叫和死亡,殿内鲜血飞溅,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精美的皇家陈设被彻底摧毁,抵抗正在被迅速地碾碎。 此时谨身殿最深处,由几十名亲卫与一堆杂物组成的屏障后,是大明皇室最后的成员。 朱慈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紧紧攥着一柄装饰华贵的宝剑,剑刃却颤抖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之前惨烈的厮杀和不断倒下的忠臣,让他眼中充满绝望和恐惧。 “朕…..朕.朕绝不受辱!当效仿先贤,殉国…殉社稷…”他喃喃自语,试图从史书中寻找勇气,但那冰凉的剑锋触碰到皮肤时,巨大的恐惧却让他怎么也用不下力。 朱慈烺只当了一个月不到的皇帝,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哪有轻易了断生命的决绝? “陛下!不可啊!”周皇后泣不成声,猛地扑上来抓住朱慈烺持剑的手。 “让母后先去!我不能再看着你…”说着,她竟也要去夺那剑,意图自戕。 “娘娘不可!” “皇后娘娘!” 张嫣皇后和几位老嬷嬷、太监也慌忙上前,死死拉住周皇后,一时间场面混乱悲凄。 拉扯之中,就连那柄象征皇权的宝剑,也“当啷”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 不知何时,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停歇,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开来。 吱呀——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朱慈烺、周皇后、张皇后,以及蜷缩在角落里的内侍宫娥,猛地转头看向那扇被推开的门。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金甲上溅满了血污。 李嗣炎迈步走进来,铁靴底沉重地敲击着金砖,手中那杆马槊正缓缓滴落血点,在他身后砖石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 一股血腥味混合着杀气涌了进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他扫了一眼殿内景象——年轻的皇帝失魂落魄跌坐在地,止不住颤抖的周皇后却试图护在前方。 张皇后一脸坚毅紧紧搂着皇子皇女,还有那柄被丢弃在一旁的天子剑。 李嗣炎脸上的表情,像极在山中打到白鹿的猎人,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大明皇帝,何故如此狼狈?。” 朱慈烺张了张嘴,脸上涌起愤怒的潮红,却终究没敢喝骂出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将军既已到此,何必再出言相讥? 说话的是张嫣,这位在明代最有名的天启皇后,缓缓起身强忍惧意,虽然鬓发微乱宫装染尘,却依然保持着国母的仪容。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历经三朝更迭,在那张依旧明媚的容颜上,沉淀出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此刻站在一片狼藉中,素手轻拢鬓发,风姿清绝,宛如浊世中一支亭亭玉荷。 李嗣炎转向她,眼神带着几分趣味。 他当然记得这明史上素以贤德着称的皇后,今日得见,方知大明第一美人之誉,确非虚传。 张嫣大胆迎着李嗣炎的目光,声音镇定:将军若有所求,不妨明言,妾身虽是一介女流,或许还能为将军与陛下之间,寻个妥当的处置之法。 “有意思,本将还没说,你到是知晓吾意。”他挑了挑眉,似乎对张皇后的话产生了兴趣。 沉默片刻,忽然道:好,那便请皇后移步偏殿一叙。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嫣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朱慈烺和周皇后,整了整衣襟,缓步向着偏殿走去。 在这满目疮痍的宫殿中,竟走出了一种惊鸿照影的风姿。 李嗣炎将马槊交给亲卫,紧随其后,偏殿的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不...不..不要乱想!作者虽然跟老曹是老乡,但兴趣还是正经的....) 第189章 诸事繁杂 偏殿内光线晦暗,浮尘在残阳下翻飞。 李嗣炎背靠蟠龙金柱,双臂环抱,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他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张嫣,想听听这位美艳皇后,在南方已尽归其麾下的绝对优势,还能拿出什么说辞。 对面的张嫣自然知道这一道理,她深吸一口气,面对这为雄踞南方的霸主,任何虚言都毫无意义。 “将军自河南酸枣起兵,提三尺剑,南下荆楚,底定两广,坐镇肇庆。 继而西平滇黔,回师荡涤三湘,今又克复南京。 自大江以南,七省之地,已尽悬天策旌旗,皆奉将军号令。 此乃不世之功,天命昭然,妾身与殿外天子,皆在将军掌中,生杀予夺不过将军一念之间。” 她首先承认了李嗣炎的绝对实力,消除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将军之志,岂止于这半壁江山?北方胡虏已踞燕京,狼顾中原,方是将军未来之心腹大患。”她将话题引向辽东鞑虏。 “既如此,朱慈烺此子于将军而言,已非敌手,实乃一可用之‘器’。 将军虽已底定江南,然川蜀之地,山高路险,秦良玉等辈仍据守夔门、剑阁,奉明正朔,负隅顽抗。 将军若遣大军西征,固然必胜,然蜀道艰险,转运维艰,纵使百万之师,亦难速克。 而今北虏已据燕京,烽火及于淮泗,将军麾下百战精锐,正当北御胡虏争衡中原,岂宜久困于巴山蜀水之间,空耗钱粮,徒费时日?” 李嗣炎神色微动,这位前朝皇后确实不负贤德,四川天险是他正在考量的问题。 统一南方后,主力北调是必然,西南是个需要快速解决的尾巴。 张嫣抓住这一点,抛出核心提议:“若将军能暂留其性命,妾身可力劝朱慈烺,颁下退位诏书,公告天下,自言天命已革,愿将国祚禅于将军。 并以其之名手书谕令,发往川中,明告秦良玉及诸将:明祚已终,天下归心于李公,令其即刻罢兵归顺,开城纳款。 如此,将军可不折一兵一卒,传檄而定剑南! 省下西征之大军钱粮,即可全力北向,与清虏争夺中原气运!此乃以一书纸,安西土而利北伐之上策,望将军明察。” “不够,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李嗣炎虽然暗自点头,但依旧是面无表情。 闻言,她稍作停顿似早有预料般提议:“为彻底绝旧臣观望反复之念,安江南士民之心,并昭示新朝气象,妾身再冒死建言 ——将军或可迎娶先帝次女,长平公主朱媺娖。” “此举之利有三:南方已尽属将军联姻朱室,非为借势,实为示恩与怀柔,可显将军仁德,消解前朝遗老心中最后芥蒂,利于迅速整合人心,稳固新朝根基。 将军以不世军功取天下,纳前朝公主,可增一层承续渊源,于法统名分上更为圆融,减少鼎革之阻力。 这亦是向天下表明,将军非为绝祀,乃是承天命之革新,于将军即将开启的北伐大业而言,一个稳定顺从的南方至关重要。”她说完垂首不语。 偏殿内,李嗣炎闭目沉思,张嫣的分析确实切中要害。 但他心中的盘算,远不止于此,现在胜利来得太快,地盘扩张太猛,而大顺军是如何在巅峰之后迅速腐化,这有目共睹。 那帮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如今已封侯伯者众。 若骤然天下鼎定,难免有人心生懈怠,贪图享乐,马放南山。 这是取祸之道,绝非他所愿见。 “皇后娘娘深明大势,所言甚是有理,不过禅让乃国之大事,不可仓促,内兄年幼受惊,需时日安神缓绪,方可静心拟诏,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已越过宫墙,看到了更远处:“再者,登基称帝,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北虏未灭,中原未复,此刻若安于帝位,只怕……有些人便会忘了刀刃还架在脖子上,忘了北方的虎狼之师。” 这话意有所指,既是对张嫣说,也像是警醒自己。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李嗣炎重复了,这句朴实却蕴含大智慧的话。 “先称王,开府建牙,总揽南方军政,名正言顺即可,让所有人都明白,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功名利禄,还在北方等着他们去取! 如此方能时刻提醒众人,弓弦仍需紧绷,战马仍需喂饱,强敌仍在眼前,岂是放浪形骸之时?” 随即他将话题拉回现实:“因此当务之急,乃是川蜀,秦良玉等辈忠的是朱明旗号,若不见内兄亲笔手谕,恐难心服。 一旦轻启战端,徒耗我兵力钱粮,亦非苍生之福。 本王需要这支能战之师,随时可北上与东虏决战的精锐,不能被拖在蜀道的崇山峻岭里!” “可令朱慈烺先行手书一道,发往四川,明告秦良玉及诸将,南京已定,天命革新,令其罢兵归顺,开城纳款。 待川中平复,南方彻底宁靖,再行禅让大典,方为稳妥周全。” 他此举,将“和平收取四川”与“暂缓称帝”结合起来,既获取了巨大的现实利益,也为整肃军队内部保持危机感。 明确将来的北伐大业,避免重蹈大顺军的覆辙。 张嫣闻言,心中凛然。 眼前此人不仅深谙权力之道,更对人性、尤其是麾下武人的弱点,有着清醒的认识,其思虑之深远,远超寻常枭雄。 她再次敛衽一礼:“王爷深谋远虑,妾身拜服,如此确是万全之策。” 李嗣炎看了张嫣一眼,对其才华越发的欣赏,如此人才困于深宫未免可惜。 他略一沉吟,从腰间取下一面令牌,刻着凌厉的“李”字与“天策”二字。 “娘娘是明白人也知眼下局势,宫中初定千头万绪,朱慈烺与周后宫闱,乃至与前朝宫人的沟通安抚,需得一个沉稳之人居中协调。 这面令牌予你,可见此令如见本王,宫中各处皆可通行,无人敢阻。 暂委屈娘娘,先于本王身边参赞机宜,协理宫内事务,确保过渡期间,不生乱局。” 张嫣先是一怔,但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这面令牌既是权柄,亦是枷锁。 接受了它,便意味着与前朝彻底切割,站在这位新主的麾下。 她下意识地望向殿外,想到崇祯一家的命运,还悬于一线,若无人从中转圜照拂,在这改天换地的当口,只怕后果难料。 念及此处,她心中幽幽一叹,伸出微颤的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面玄铁令牌,深深一福:“妾身…谨遵王爷之命,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就在俩人密谈的同时,紫禁城内也展开了大清洗。 的缇骑手持令旗,开始审查所有前明留下的宦官和内侍,除有特殊技艺或背景干净被留用的,其余一律发放盘缠遣散出宫。 这是为了杜绝安全隐患,以及清除旧朝影响,也是为了防止信息外泄。 对宫中侍女则不同。李嗣炎知道军中多旷夫,长期征战不是办法。 他下令:宫中侍女一律登记,询问意愿,愿回家的给钱遣返,愿留下的由官府组织与有功将士相亲。 此令虽有人议论,但多数人明白,这在这乱世中,对这些女子算是不错的出路。 最后李嗣炎下令,将肇庆的统治核心——包括文武班子、重要文书,将领家眷全部迁来南京。 南京将作为南方新统治中心,需要这套行政体系迅速运转,以确保权力平稳过渡,为下一步北伐做准备。 翌日,武英殿 殿内还残留着清水和染料的气味,试图掩盖之前的血腥,但权力更迭的肃杀之气依旧弥漫。 李嗣炎没有设置王座,仍如往常站在众将前方,目光扫过这些随自己,起于微末的生死兄弟,这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众将甲胄未卸,战袍染血,个个杀气腾腾,脸上带着胜利权势的渴望。 刘司虎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大将军!南京已破伪帝束手,南方七省尽入我手!此乃天意! 末将恳请大将军即刻正位,登基称帝!吾等愿为陛下扫平四海,一统寰宇!”这话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大将军!当皇帝吧!” “弟兄们就等着给您,磕头叫万岁了!” 王得功和党守素这两位后来归附的总兵,喊得最是响亮,急于证明自己的忠诚。 李嗣炎抬手压下场内喧哗,转向云朗:“云朗,你怎么说?” 云朗出列,沉稳回话:“禀大将军。南京虽克然川蜀未附,残明势力犹存。 北虏已踞中原虎视眈眈,当务之急是稳定江南,整合军政,筹备北伐,至于名位……大将军自有圣断。” 这话让激动的气氛稍缓,刘司虎还想开口,被云朗用眼神制止。 李嗣炎走到众将中间,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云朗说的在理!———登基称帝?坐在那龙椅上听你们喊万岁,然后呢?” 他拍了拍刘司虎的臂甲:“然后让兄弟们觉得天下太平了,可以卸甲归田了? 让北面的东虏觉得,咱天策军的刀钝了?像那李闯一样烂在这温柔乡里,最后被赶得满山跑?” 这话重重敲在众将心上。刘司虎梗着脖子道:“大将军!你知道的,俺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李嗣炎打断他剩下的话。 “兄弟们跟着我从河南杀到南京,尸山血海里滚出来,求的是功名富贵封妻荫子!这份富贵少不了你们的!” 他环视众人:“但是这富贵,得从北虏手里抢!得用八旗兵的血来换!不是坐在南京城里搞那些虚名!” 走到王得功和党守素面前,他说:“王兄弟,党兄弟,你们立功卓着我都记着。 但只有跟着天策军一直赢下去,你们的富贵才能长久,下一步最大的功劳,在北方!在燕京城!” 回到众将前方,他斩钉截铁道:“称帝?不急!咱们兄弟之间,不搞那些虚的! 我还是喜欢你们叫大将军,听着痛快!先稳住脚跟把江南捏在手里,然后积蓄力量,北伐!” “我要的不是空虚帝号,是能带着你们横扫中原,光复神京的力量!”目光灼灼地看着每个人。 “等打下北京赶走东虏,到时候带着你们在紫禁城的金銮殿上,用缴获的虏酒喝个三天三夜!那时再论功行赏,岂不更痛快?那才叫真正的光宗耀祖!” 一番话没有虚饰,全是兄弟间最直白的承诺。 既压下急于求成的心思,又画出更诱人的前景,将众人目光重新引向外敌。 “大将军英明!”云朗躬身道。 “俺懂了!愿跟着大将军北伐,扫清胡虏!”刘司虎激动地捶着胸甲。 “愿为大将军前驱!万死不辞!”众将齐声怒吼,殿内气氛高涨,已从请功变成了昂扬的请战。 李嗣炎微微颔首,麾下这群骄兵悍将的心气,总算被他用最“天策军”的方式理顺了。 大将军这个称呼,此刻比任何王号帝位,都更能凝聚这群老兄弟。 .................. 待到众将士退下,李嗣炎又传见以马士英、钱谦益为首的南京投降官员。 这些人低头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口称:“拜见大将军。” 李嗣炎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诸位深明大义,使南京百姓免遭战火,功不可没。 我一向赏罚分明,凡有功者,新朝之下必有位置。 过往之事,一概不究,望诸位日后尽心办事,辅佐本将安定江南,北御胡虏。” 一番话既安抚了众人,也摆明了“过往不究,但未来需效忠”的态度。 马士英、钱谦益等人闻言,心中一定,纷纷表忠心,话说得极为恳切。 接着,李嗣炎看似随意地提到:“南京虽已攻克,但天下未定,本将奉天承运总揽南方军政,诸事繁杂,名位未定,号令各方终归有些不便。”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会意。 马士英马上出列,激动地说:“大将军!此言差矣!您起于河南平定南方,克复南京,救民于水火,功盖寰宇! 岂可仅以‘大将军’号令四方?臣恳请大将军晋位称王,开府建牙,正位号以安天下民心!” 钱谦益紧接着附和:“马大人说得是!《春秋》有云‘王者承天之道也’,大将军乃天命所归,当晋王位! 此非为个人荣辱,实为江山社稷计,为凝聚天下之力以抗北虏计!” “请大将军晋位称王!” “臣等恳请大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 一时间,殿内请愿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都生怕落后一步,表现得比李嗣炎还要急切。 不过众人都明白,真正的晋位大典,要等肇庆的班子过来才能开始,眼下只是先造声势。 (知道有些书友不喜内政,但毕竟是历史文,没有占据明天的篇幅,都是一章压缩。4300大章) 第190章 肇庆变化 几乎与此同时,数骑背插羽翎的信使,携带着南京大捷文书,昼夜不停赶路,一路驰入广东肇庆城。 消息传来,整个天策府顿时轰动。 政务司主事房玄德,这位被外界比作天策府首辅的老臣,此刻也难掩激动。 他立即下令:鸣钟示喜!通政司所有官吏暂停手头工作,全力刊印捷报,要以最快速度传遍六省!各府州县衙接到捷报后,当街宣读,务使人尽皆知! 命令一下,通政司衙署内通宵达旦,雕版匠人忙着刻制,印刷工匠来回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新墨的气味。 通政使张文弼亲自坐镇监督,仔细审阅即将付印的捷报特刊文稿,不时提笔修改,力求使文章更具说服力。 特刊上用醒目的字体,宣告攻克南京的战功,详细列出俘虏的明室宗室大臣、缴获的军资粮草数量。 但更重要的,是后面那些与百姓生活,相关的宣传:自我天策府执掌西南以来,政通人和,天公作美,连年风调雨顺,稻麦丰登,仓廪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几无饥馑之忧! 这并非完全夸张。 近年来,天策府核心统治区气候确实较为平稳,农业连年丰收,府库税收大增,与周边地区的动荡形成鲜明对比。 张文弼亲自撰写的文章,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极力将其与李嗣炎的相联系:此非人力所能及,实乃大将军仁德感天,故而上天降下祥瑞庇佑! 大将军乃天人降世,每逢战事,必得天助,故能战无不胜,每据一地,必得地灵,故能灾厄不兴! 文章还特意对比:反观毗邻之闽、鄂、蜀、浙、赣等地,或洪涝肆虐,或干旱连连,民生凋敝,饿殍遍野。 此正可见天命之所钟,不在彼而在我!这种对比通过官方渠道反复宣传,早已深入人心。 消息也传到了后府。 李嗣炎的妻子郑祖喜,这位十六岁的郑氏女,闻讯后十分欣喜,虽年纪尚小,却也明白丈夫功业越大,她的地位越稳固,远在福建的娘家也脸上有光。 她立即吩咐左右:备下香案果品,我要为大将军祈福。府中上下,一律赏赐酒肉,共享喜悦。 很快,新印好的捷报特刊,通过驿道系统发往六省各府县。 驿马奔驰,将胜利的消息和天命所归的宣传,迅速传遍各个城镇乡村。 如今,攻克南京的重大胜利,与多年来政通人和祥瑞频仍的宣传相结合,使李嗣炎的威望在天策军治下达到顶峰。 肇庆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运送粮草军资的车队络绎不绝。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载满新收稻谷、山货土产的牛车、骡车,正源源不断地驶入城中集市。 城门口税吏的吆喝声也变了调子,不再是以往的横征暴敛,而是按着新颁的《天策税则》,依律收取。 虽依旧少不了盘查,却少了往日的苛酷,多了几分规矩。 城内西关集市,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 卖菜的阿婆将水灵灵的芥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对着熟客絮叨:“今年老天爷赏饭吃,田里收成好,听说城里那些老爷们再也不能赖着税不交了。 府里定的粮税又比往年少了三成,家里那老小子总算能多吃几碗干饭了。” 旁边肉铺的伙计奋力挥刀砍着猪骨,大声应和:“谁说不是呢!大将军就是我们穷苦人的天!管他秀才举人,该交的税一个子儿也跑不了! 听说南京城也打下来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有时候咱还真希望他老人家,就是这天上的太阳永不落下!” 码头边,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从西江上游运来的木材、粮包卸下。 一个刚领到当日工钱的年轻力夫,擦着汗对同伴笑道:“这几个月活计不断,工钱也现结,攒下些铜板,回头给家里婆娘扯块花布去。” “嘿!你这算了什么,这次去东征的民夫可是赚大发了,不少人回来都盖了新房,可惜我没赶上。”那廋小力夫羡慕道。 在这片逐渐复苏的生机之中,新落成的天策府宣政院内,一位青袍官员正伏案疾书。 他便是以学问和气节着称,出身寒门的岭南名士陈邦彦。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去岁天策府开科取士,拔得头筹的状元郎。 南京克复的消息传来时,通政司刊印的捷报特刊,刚刚送到他的案头。 他仔细阅读着上面关于天命所归祥瑞庇佑的宣传,并未如他人般狂喜,只是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提笔开始起草《劝农兴学疏》。 他曾对李嗣炎这,抱有深深的疑虑,但眼见天策府据肇庆后整顿吏治。 最令他这类寒门士子称道的是,天策府悍然废除了前明优待士绅、免除徭役钱粮的特权,令所有田亩一体纳粮当差、清丈田亩、兴修水利、鼓励工商。 一套套政令虽出自武人之手,却罕见地切中时弊,实实在在让凋敝的民生有了起色。 尤其是这士绅一体纳粮之策,虽得罪了无数旧既得利益者,却大大充盈了府库,也减轻了如他一般寒门子弟及平民家庭的负担。 他出仕天策府,非为富贵,实是想看看,这伙人是否真能践行,他们拯民水火的口号。 他的弟子张承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亦是去年天策科考的榜眼,刚从高要县下乡考察归来,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彩。 他顾不上礼节,快步走到老师案前,激动地说道:先生!学生此次下乡,所见所闻,着实令人振奋! 各处都在传颂南京大捷的消息,乡民们都说大将军是真命天子,所到之处风调雨顺呢! 哦?细细说来。陈邦彦放下笔,露出关注的神情。 学生去了新兴、阳春几处,只见去岁冬日兴修的水渠已然通水,今春秧苗长势极好,农人皆言若无水患,今秋必是大熟!县学也已重修,蒙童书声琅琅。 天策府派下的税吏,皆按新章办事,再无缙绅可恃特权抗税,田赋多少,白纸黑字张贴于乡亭,无人敢额外加征一钱一厘! 乡间耆老皆言,活了这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爽的税赋!张承志语速极快,眼中满是信仰般的光彩。 先生,以往只闻天策军战无不胜,如今才知,这不止在沙场,更在这田亩街巷之间! 学生以往读圣贤书,常思为何物,今日方知,让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受胥吏欺压、不惧豪绅盘剥,便是最大的仁政,最硬的道理! 陈邦彦听着弟子的话,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缓缓颔首。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肇庆城渐渐升起的炊烟,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是啊……能安民者方能得天下,能富民者,方能坐天下。 以往只道他们是恃武力的乱臣贼子,如今看来,其志恐不止于割据一方。 这新政……虽手段刚猛,直指积弊,或许真能开辟一番新气象。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对张承志道:将你此番见闻,详细记录下来。 为师这《劝农兴学疏》,其中亦包含建议进一步,彻底厘清丁银田赋,正好需这些实例佐证。 天策府既有心做事,我等读书人,便该尽其所学,助其将好事做实,做实事的范围扩大,让更多百姓得益。 张承志郑重躬身:学生明白!愿追随先生,为这新政略尽绵薄! 师徒二人的对话,仿佛是一个缩影。在天策军治下,许多如同陈邦彦这般,曾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的寒门知识分子。 正被一系列实实在在的、触及根本的民生,改善和制度改革所触动,开始逐渐转变态度,尝试着融入这套新的体系,并试图用自己的学识去,去影响塑造它。 乱世之中,能让自己毕生所学真正惠及苍生,或许比忠于一个已然腐朽灭亡,只知维护士绅特权的王朝,更具有吸引力。 如今南京克复,天策府声势更盛,这种吸引力也愈发强烈。 而他二人作为天策府首科状元与榜眼的身份,也更凸显了这种新政,对人才的吸引力与凝聚力。 (因为当时东征在即,所以没写这一块内政。) 第191章 世修降表衍圣公 烽烟漫卷山东,英亲王阿济格率领的东路军铁蹄所至,旌旗蔽空。 这支由五千满洲劲旅、一万蒙古八旗、一万汉军八旗组成的铁骑,如同滚滚洪流,踏破山河。 这一日,大军逼近曲阜。 距城十里外,官道两旁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衍圣公孔胤植率领阖府上下,并曲阜大小官员、乡绅耆老,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百姓们被驱赶至道路两侧,人人手持简陋的食盒水壶,作箪食壶浆之状,脸上却尽是麻木惶恐之色。 孔胤植身着大明所赐衍圣公朝服,头戴梁冠,跪在队伍最前方。 见清军旗帜渐近,他立即率众叩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仰视。 阿济格面色冷峻端坐骏马之上,镶白旗精良棉甲外罩亲王蟒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八旗军阵。 戈戟如林铁甲森寒,战马嘶鸣间带着煞气,无声地散发着征服者的威压。 臣,衍圣公孔胤植,率曲阜孔氏阖族并全城百姓,恭迎大清英亲王殿下王师!孔胤植声音带颤,将奴颜屈膝表现得淋漓尽致。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道旁百姓随之叩首,稀稀落落地喊着,声音中满是畏惧。 几个老者手中的食盒不住抖动,米粒洒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阿济格冷眼扫过跪伏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孔胤植身上,他并未立即开口,任由沉默的压力笼罩全场。 跪着的人群中已有低声啜泣者,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屈辱。 良久,阿济格才缓缓开口,声线粗粝带着鄙夷:带路,去你府上说话。 嗻!嗻!王爷请!孔胤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不敢完全直立。 道路两旁的百姓依旧跪伏在地,直到大军完全通过才敢稍稍抬头。 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经过的不是军队,而是又一场无法抗拒的天灾。 乱世如磨,早已将他们的尊严碾碎,只余下逆来顺受的死寂。 ............. 队伍穿过寂静的街巷,走向衍圣公府。那府邸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气象森严。 一入府门,景象骤变。但见庭院深深,廊庑回环,飞檐斗拱皆饰彩绘,虽刻意收敛,仍掩不住百年积攒的豪奢。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古柏苍劲,太湖石点缀其间,透着一种与门外乱世格格不入的腐朽。 偶有身穿绫罗的管事,或丫鬟垂首快步走过,气氛压抑而精致。 来到灯火通明的正厅,奢华之气更浓,紫檀木家俬光可鉴人,多宝阁上陈列古铜玉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檀香,墨香混合的气息。 厅中央早已设好香案,牺牲酒醴齐备,更醒目地摆放着一封以工整楷书写就,盖着衍圣公印玺的贺表,以及一套代表孔府权威的印信图册。 孔胤植再次跪倒,双手将贺表高举过顶,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虔诚:“王爷明鉴!我孔家世受国恩,然深知天命有归,神器更易非人力可挽。 大明气数已尽,大清顺天应人,正位北京,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实乃华夏之幸,万民之福!” 他深吸一口气,言语愈发流畅恳切,将学术正统政治投机完美结合:“我曲阜孔氏,承袭至圣先师衣钵,总理天下文脉,愿率天下读书人,竭诚拥戴大清为正朔天命所在! 此乃臣府上下恭撰之《初进表文》,字字皆出自肺腑!并献上孔府所辖田亩户册、林庙管理诸印信,伏乞王爷笑纳,转呈大清皇帝陛下!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清国祚永昌,江山万年!” 这一番阿谀奉承说得流畅无比,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阿济格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明白孔家这块牌子的分量,倒也没拒绝顺手接过那份表文。 随即他看向厅内奢华陈设,掠过孔胤植身上精美的绸缎,再想起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这个象征。 “衍圣公深明大义,很好。”阿济格虽话语淡然,但还是肯定了孔胤植的表忠。 “你的忠心,本王会如实禀奏皇上,山东之地,乃至天下文教,皇上自有恩典。起来吧。” “谢王爷!谢王爷恩典!”孔胤植再次叩首,这才在仆役的搀扶下起身,额头上已见细汗,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有荣焉的神情。 ............. 阿济格在山东的捷报,与南京陷落的噩耗,几乎是前后脚送抵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内,方才因山东传檄而定,带来的些许宽慰荡然无存,凝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摄政王多尔衮面色铁青,将那份宣告南京陷落的急报,重重掷于案上,声寒如铁:“李……嗣……炎?” 他鹰视狼顾扫过殿下诸臣,“谁能为本王解惑,一载前尚困蹇于两广一隅的流寇,何以竟能行鲸吞南方之举!倾覆朱明宗庙?!”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范文程趋前一步,躬身缓言:“摄政王息怒,此獠确非寻常草莽。 去岁我大清劲旅入关,全力剿击李自成,并弹压北方残明势力之际,彼趁隙于南疆坐大。 因其远在长江以南,与我主要战局无涉,加之其势初时远逊李自成、张献忠,故臣等虽有所察,然实未料其猖獗至此,竟成今日心腹之患。” 言词间透着几分,当初未能重视的懊悔。 “何止猖獗!”阿济格声若洪钟,带着前线而来的焦灼。 “据那南方溃卒所言,其军火器炽盛,炮术尤精,攻坚城若摧枯拉朽!金陵坚城,竟亦不能久持!” 一位深谙汉籍的文臣陈名夏,即刻接口语气凝重:“摄政王明鉴,更可虑者,乃其僭越之名号与狼子野心! ‘天策大将军’……此乃唐太宗李世民龙飞之前所受尊位,位极人臣,执掌征伐,实乃帝业之阶! 李嗣炎效此故智,其志岂在割据?分明意在鲸吞天下!今其尽据江南财赋重地,若假以时日整合南方,必为我大清心腹之患!” 此言如冰水泼面,令殿中众人悚然一惊,先前因定鼎中原而生的骄矜之气,顷刻消散大半。 多尔衮强抑怒火,行至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南都位置,复又划过北方疆域,决然道:“唐太宗?本王知之矣!是我等一时轻忽,小觑了南国豺狼,养痈成患!” 他蓦然转身,“然当务之急,非追悔往昔!阿济格!” “嗻!” “山东事宜即刻移交得力之人,你亲率主力,给本王钉死在黄河沿岸! 多铎平定陕西后,不必回师,即刻东出潼关与你形成犄角之势!给本王牢牢锁住防线,一兵一卒不得北窥,亦不许南寇北进一步!” “嗻!”阿济格慨然应诺。 “范先生,”多尔衮转向范文程,沉声道。 “细作之事刻不容缓,当多遣人手不拘商贾、僧侣、流民,务必渗入江南! 本王要知晓李嗣炎兵马虚实、民心向背、降官真伪!不明敌情,此仗无从打起!” “臣遵旨。” 范文程躬身领命,稍作迟疑又道:“启禀摄政王,此外,近日陆续有南明溃将北来乞降。 如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等部将,皆称李嗣炎残暴,夺其兵权毁其根基,彼等不愿从贼,故冒死北渡,愿归顺我大清,效犬马之劳,以报故明之仇。 其麾下虽多溃散,然亦不乏久经战阵之老兵…此事,当如何处置,请王爷示下。” 多尔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泛起笑意:“哦?都来了?败军之将,失地之臣倒也算识时务,江南的饭既吃不成,便想来我大清碗里讨食。”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收下!为何不收? 这些人虽不堪大用,但其对江南地理、李嗣炎内部情弊乃至明军旧制了如指掌,正可充作向导咨议。 将其所部溃兵严加甄别,老弱尽汰,精壮者打散编入汉军各旗,严加管束,以观后效。 告诉刘良佐他们想要顶戴前程,就拿真本事和忠心来换! 我大清不养无用之人。” “王爷圣明。”范文程心领神会,这是要以“以汉制汉”之策,充分利用这些南来的“资源”。 多尔衮目沉渐深思路愈发清晰,分化瓦解之策,已在他心中酝酿成熟。 “再者,江南地广人稠,派系林立,李嗣炎以强力吞之,岂能顷刻消化?令各方细作,并这些新降之人,睁大眼睛,寻觅尚念朱明旧主,或与李贼离心离德者 ……或可稍缓其势,为我争取时日。” 最后他望向殿外,好似已穿透宫墙见北方凋敝山河,语气沉滞而坚决:“然当务之急,须先彻底肃清肘腋之患! 李自成、忠明余孽务必速剿,各省州府须实心任事,让百姓稍得喘息力复农耕。” 他未明言,但在场诸臣皆心知肚明——北方早历多年战乱、征敛、灾荒,已是油尽灯枯。 若不能稍复元气,根本无力支撑与坐拥富庶江南的强敌,进行长期战争。 崇祯皇帝昔日的困局,如今如影随形,悄然缠上新生的清廷。 这时多尔衮声音再次响起,言语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八百里加急传令多铎!陕地清剿务求迅捷,不可迁延日久! 李自成残部务必尽快荡平,勿再纠缠!” “令兵部、户部即刻核查整编九边及各路降军!汰其老弱留其精锐,严加操练,速成可用之师! 九边旧卒素称劲悍,远非内地营兵可比,经我大清之法度整训,必成锐旅!” “着和硕敬谨亲王尼堪、巴牙喇纛章京鳌拜, 统新整编之汉军精兵两万,并满洲马甲五千,即日开拔,驰援多铎! 尼堪乃太祖之孙,久历战阵,勇毅果决,鳌拜亦是我满洲巴图鲁,可当大任! 告诉他二人要快!务必助多铎早日底定西北,回师东向以应对江南之变!” 殿议散去,诸臣皆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而去。 多尔衮背手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灼灼钉在南方辽阔的土地上。 山海关一战后的从容已然消失,他清晰地意识到,一场真正决定天下命运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有没有,没打星的呀,7.4分太磕碜了。。qAq一百出头,明明催更有三百人。) 第192章 一败再败 潼关城下,天地一片肃杀。 黄河仿佛也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低沉了许多。 清军定国大将军、和硕豫亲王多铎,勒马于高岗之上,远眺潼关雄浑的轮廓。 他身后是连绵的营寨,八旗劲旅、汉军旗兵及孔有德部,共六万余众已在此立营。 好一座天下雄关!多铎对身旁诸将叹道。 强攻此关,纵得之,亦必折我锐气,待红衣大炮运至,方是破关之时。 关墙之上,大顺永昌皇帝李自成按剑而立,狂风吹动他深色的战袍。 权将军刘宗敏疾步上前:陛下,清虏已在二十里外立营,兵力当有六万之众,我军现有八万余人,然... 他顿了顿,老营精锐仅存六千,新卒过半。 李自成目光扫过麾下诸将:马世耀的四万人守潼关本寨和十二连城,袁宗第领一万二千人控扼禁沟,(刘宗敏)捷轩,你那八千骑兵随时待命出击。 他望向远处清军营寨升起的炊烟,沉声道:朕从西安带来的三十门火炮,此战要靠天险,更要靠人心。 此时,多铎正在营中部署:孔有德部汉军负责架设红衣大炮,蒙古骑兵封锁潼关小道,传令各营:深沟高垒,待炮队一到,即刻攻城! 黄河畔,一队大顺哨骑飞驰回关。为首的哨总跃下战马,气喘吁吁地禀报:清军炮队已过阌乡,至少有百门重炮! 李自成闻言,握紧了剑柄:传令各营,加固工事,我们要在红衣大炮运到之前,让多铎尝尝大顺的厉害! 寒风卷起战旗,猎猎作响。潼关内外,两支大军都在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七月二十九日,破晓晨雾尚未散尽,潼关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李自成亲临阵前,望着远处尚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清军营寨,对身旁诸将道:多铎远来疲惫立足未稳,朕观其营寨连绵不过数里,此地兵力当不及我军。 此战若胜,可挫其锐气,甚至逼其退兵! 大顺军精锐尽出,约三万步骑据山列阵。 刘宗敏亲率八千骑兵居左翼,袁宗第领一万二千步卒居中,马世耀带一万精锐据右翼高地。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大顺军凭借地势缓缓向前推进。 清军大营中,多铎得报立即披甲上马。 李闯欲趁我炮队未至,先发制人?他冷笑一声,对其判断极其不屑。 正合我意!传令:努山、鄂硕各率两千精骑包抄两翼,图赖领重甲骑兵直冲中军! 辰时三刻,战鼓震天。护军统领图赖亲率三百巴牙喇精骑,人马皆披重甲,如一道铁流直冲袁宗第部正面。 放箭!袁宗第急令,箭雨倾泻而下,但大多在清军重甲上弹开。 当重骑兵如楔子般插入大顺军阵型时,图赖一马当先,怒吼:大清巴牙喇,破阵! 与此同时,努山率近千骑兵,从左侧突袭刘宗敏部。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骑兵猛烈碰撞,战马嘶鸣血光飞溅。 顶住!不许退!刘宗敏大喝,一连劈翻两个清兵,但清军骑兵训练有素,很快形成合围之势。 正面战场上,图赖的三百重骑已冲破三道防线,袁宗第急调长枪兵上前阻截,但清军重甲步兵也已压上。 午时初,大顺军阵型开始松动,一员哨总飞马来报:陛下!右翼马世耀部被鄂硕骑兵缠住,无法支援中军! 李自成在关墙上看得分明,拳头重重砸在垛口上:鸣金收兵! 此战大顺军伤亡约四千余人,清军损失不足千人,当败退的军队退回关内时,伤兵的呻吟声和弥漫的血腥气,让守军士气为之一挫。 多铎在阵前巡视战果,对诸将道:李闯虽据天险,野战终非我八旗对手,待红衣大炮一到,潼关必破! 八月四日,夜。 月光朦胧,给潼关内外披上了一层素缟。 子时刚过,一支千余人的精兵,悄无声息地开出潼关南门。 为首的果毅将军刘芳亮勒住战马,对身后将士低声嘱咐:此番夜袭只焚粮草不许恋战,得手后以火为号,即刻撤回! 很快队伍如暗流涌向清营潜行,然而多铎用兵老辣,早在营外二里处就设了暗哨。 正当大顺军接近营栅时,突然一声锣响,四周火把大举! 李闯中计矣!清将鄂硕纵马跃出,伏兵四起,顿时箭如雨下,刘芳亮急令撤退,清军骑兵却已截断归路。 不要恋战,向西突围!刘芳亮大吼,手中长刀劈翻一名清骑。 血战半个时辰后,千余精兵只剩六百余人狼狈退回关内。 带队的哨总跪地泣报:陛下!清营防备森严,各处皆设陷坑绊马,我军还未接近主营就…… 八月五日,夜。 李自成不死心,想再派两千兵卒夜袭。 昨夜败在路径不熟,今夜改从东面河谷突入。他指着地图对将领们,一副成竹在胸的说道。 可惜,多铎早已料到对方会变招,在河谷中伏下重兵,大顺军刚进入河谷就遭三面夹击,伤亡较前夜更重。 八月六日夜, 惨淡笼罩着潼关守军,李自成亲临城门为出击将士饯行:成败在此一举!若再不胜…… 他话音未落,刘宗敏抢过话头:陛下放心,末将亲率死士八百,不成功便成仁! 许是时运不济,又或是气运衰竭,当天晚上明月当空,将天地映如银霜。 清营灯火通明,数十座望楼上的哨兵,将四周看得一清二楚,刘宗敏率队刚出关,不到三里就被发现。 多铎在帐中闻报,冷笑下令,果然贼心不死又来了,我要让李闯再也不敢夜出! 清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后突然以火炮轰击,刘宗敏身中流矢,被亲兵拼死救回。八百死士仅二百余人生还。 清晨,潼关城内伤兵营人满为患。 三日夜袭,大顺军累计折损三千余精锐,却未能动摇清军分毫。 一个断臂的老兵在寒风中喃喃自语:完了……夜袭都不成,还能怎么打…… 这低语道出了所有守军的心声。绝望如潼关上空的阴云,笼罩在每个大顺将士心头。 八月九日,黄河冰面传来阵阵的辎重滚动声,一列由四百匹骡马拖拽的黑色炮队,正沿着冰道缓缓前行。 最大的三门神威大将军炮,需十二匹健马才能拉动,炮身黝黑,口径骇人。 报——王爷!红衣大炮已至辕门!探马滚鞍下跪时,多铎正与诸将围着沙盘部署。 豫亲王猛地抬头,鎏金甲胄铿锵作响:好!即刻命乌真超哈营,推进至三里坡,明日拂晓试射! .............. 次日,天刚蒙蒙亮,黄河上的晨雾尚未散尽。 潼关城头的守军,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号子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铿锵声。 但见清军阵前,三十余门红衣大炮正在缓缓褪去炮衣,每门炮旁肃立着六名炮手,弹药车掀开油布,露出累累实心弹。 辰时二刻,多铎亲临炮阵。 汉军旗都统佟养甲,单膝跪呈火把:请王爷发令! 多铎接过火把,却先望了望潼关城头,那面迎风猎猎的大旗,冷笑一声:李闯,且看是你的关墙硬,还是本王的炮弹硬! 第一发试射弹呼啸着砸中东门瓮城,砖石迸裂如雨,声如霹雳炸响。 城头守军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三十门大炮齐声怒吼,数十枚炮子带着戾啸砸向城墙,每一发都宛若地动山摇。 隐蔽!大顺老营校尉刚喊出口,就被飞溅的碎砖击中面门,鲜血淋漓。 炮击持续两个时辰,潼关城东段墙体出现多处龟裂,垛口坍塌十余处。 李自成在箭楼内焦灼踱步,忽闻急报:清虏步骑开始推进! 刘宗敏当即请命:臣愿率三百骑突袭炮阵!若不能毁其大炮,愿提头来见! “好!!捷轩!活着回来!” 这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刚冲出城门,很不巧的在半道,遭遇图赖率领的巴牙喇护军。 围住他们!图赖重刀挥砍,血光飞溅,三百骑兵死战不退,终因寡不敌全部殉国。 刘宗敏身被三创,犹自手刃七敌,最后力竭坠马。 硝烟弥漫中,一匹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上使者浑身是血,还未下马便嘶声喊道:陛下!延安失守!尼堪、鳌拜率满汉两万五千精锐,已破延绥防线,正分兵疾趋西安! 文书从李自成颤抖的手中飘落——上面赫然写着镶红旗鳌拜部破肤施,贝子尼堪部陷安定的急报,还盖着延绥总兵府的残印。 恰在此时,数名亲兵抬着,身负重伤的刘宗敏踉跄入帐。 方才率三百骑突袭炮阵,遭遇图赖率领的巴牙喇护军围困,血战中身被三创,力竭坠马,幸得亲兵拼死救回。 此刻刘宗敏甲胄破碎,鲜血自肩甲裂缝中不断渗出,却仍挣扎着欲起身。 没办法,亲兵只好扶着他单膝跪地:陛下…现在回师…还能保住西安!臣…臣愿率部断后!若不能阻敌三日…愿受军法! 李自成望着城外越来越多的清军旗帜,又看向麾下重伤仍请战的爱将,终于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传令...今夜子时,主力撤往西安,马世耀率所部七千人断后。 是夜,潼关守将马世耀率领七千残部,前往清营请降。 多铎端坐帅帐之中,把玩着马世耀进献的佩刀,帐中诸将按剑侍立,气氛凝重。 听说南山鹿群出没,明日将军可否陪本王围猎?多铎忽然笑道,手指轻弹刀锋。 马世耀闻言,虽有疑虑却不敢多想,生怕露了马脚,很爽快便答应了。 待对方躬身退下,帐帘刚落,哼!多铎脸色瞬间阴沉,将佩刀重重掷在案上。 一旁副将疑惑道:王爷既已受降,为何还要...话未说完便被多铎打断。 马世耀虽降,却不肯完全缴械,部下仍聚营自守,这哪里是真降?多铎冷声道,脸上不经意浮现杀意。 昨夜截获密信,他们明为请降实为诈降,暗地里还想着与李自成里应外合,这等反复无常之徒,留着必成祸患。 他环视帐中诸将,语气森然:闯贼主力虽逃,西北却未平定,若不严惩降而复叛者,如何震慑他人? 传令各旗,明日南山设伏,弓弩手全部换上破甲重箭——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负隅顽抗者,唯有死路一条! 次日雪后初晴,七千大顺军被诱至南山谷地。 当箭雨从四面射来时,马世耀才知中计,怒喝道:多铎奸贼!既然诈降之计已被识破,唯有一死而已!闯王必会为我等报仇! 最后他身中数十箭,仍拄刀而立,至死不瞑目,山谷中血流成河,七千将士无一生还。 潼关城头,最后一面大旗,在烈焰中缓缓坠落。 多铎立马南山,望着谷中的惨状,对左右说道:今日之后,但凡见我旌旗所至,敢有不降者,皆以此为例。 第193章 想当刘备的李闯 潼关城陷的硝烟尚未散尽,多铎立即挥师西进。 八月十三,清军兵临华阴城下。 正当多铎准备下令攻城时,一骑快马自西北方向飞驰而来,信使滚鞍下马,急报:禀王爷!北路鳌拜将军遣使来报,其部万五千铁骑昨日已克咸阳。 西安北门户洞开!尼堪贝子亦率万人攻取富平,正向我军靠拢! 多铎览报大喜,对诸将道:鳌拜果然神速!咸阳既克,西安指日可下。 传谕华阴守军,若即刻开城投降,可保性命无忧,若负隅顽抗,待北路大军合围,定叫满城鸡犬不留! 华阴守将闻讯,眼见潼关天险已失,北路清军又已逼近,只得开城请降。 当多铎大军进抵赤水东岸,又接军报:尼堪贝子已克三原,正朝渭南方向推进! 多铎扬鞭西指,对诸将道,两路大军即成合围之势。李闯如今腹背受敌,军心必乱。我等当速战速决,与北路大军会师西安城下! 此时李自成已在渭南集结残部,得知北路军情后,面色惨白:尼堪、鳌拜竟如此神速!咸阳既失,西安危矣! 刘宗敏裹创进言:陛下,如今北路有鳌拜一万五千精锐南下,东有多铎大军压境,若等两路合围,我等皆成瓮中之鳖。 不如...不如弃守渭南,速回西安组织撤退。 八月十八,渭南城破。 田见秀战死前,遥望西北方向,悲呼:恨不能再见闯王一面! 而此时西安城中,李自成正在紧急部署撤离事宜。 报——!一名探马疾驰入殿。 鳌拜前锋已过渭河,距西安不足五十里! 又一路探马来报:多铎大军攻破渭南,正朝西安疾进! 李自成颓然坐倒在龙椅上,喃喃道:两路齐至,天欲亡我... 随即振作精神,下令:传令各营,即刻准备撤离,所有粮草辎重,能带则带,不能带则焚之,绝不能资敌! 二十一日,西安城头遍插大清旗帜。 多铎与鳌拜并辔入城,但见街市萧条,宫室余烬未熄,唯有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梁木间啼叫。 好个李闯,走得倒干脆,连皇宫都烧了。 多铎冷笑一声,随即下令,鳌拜,你即刻率本部骑兵追击,务必生擒伪酋! 尼堪分兵收取汉中,断其入川之路,其余各部随我肃清关中残敌。 此时李自成已率十余万军民南遁,队伍蜿蜒数十里,辎重车辆堵塞道路,行进迟缓。 行至蓝田境内,刘宗敏忧心忡忡地劝谏:陛下,清虏骑兵转瞬即至,当轻装疾行才是。 如今天策府已据江南八省,不如遣使联络,共抗清虏? 李自成望着身后扶老携幼的队伍,长叹道:这些都是追随我等,多年的老营弟兄和家眷,岂能轻弃?至于天策府... 他冷哼一声,李嗣炎那个娃娃,觉得自己是唐王后裔就想号令天下?朕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果然..第三日晌午,后方尘头大起。 鳌拜亲率五千精骑追至,如虎入羊群般杀入大顺军后队。 顿时哭喊震天,溃兵四散逃窜。李自成急令刘芳亮率骑兵断后,自己护着中军且战且走。 蓝田古道顿时化作修罗场,大顺军虽拼死抵抗,然步卒难敌铁骑冲杀,一时间死伤枕藉。 刘芳亮身陷重围,力战不屈,最终被清兵团团围住。 鳌拜立马高坡,喝道:降者不杀! 刘芳亮却大笑:大顺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言毕自刎而死。 李自成闻讯悲愤交加,却不得不继续南撤,行至商洛山区,清军骑兵方才暂退。 清点人马,十万之众已去其三,辎重尽失,士卒皆面带饥色。 多铎在西安得知战报,对诸将道:闯贼虽逃,然元气大伤,当下之急是安定关中收取西北,传令各府州县:凡归顺者,官复原职;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很快,榆林、宁夏、甘肃等地明军降将纷纷来归。 唯有大同总兵姜镶首鼠两端,既上表归顺清廷,又暗中遣使往南京天策府输诚。 这事被多铎得知后,冷笑不已:此等反复小人留之无益,待平定西北再收拾不迟。 而在商洛山深处的残破营寨中,李自成正在重整旗鼓。 篝火映照着他憔悴刚毅的面容,战袍上血渍未干透。 探马踉跄入帐,跪地急报:陛下,汉中方向已有清军重兵布防,尼堪的镶红旗精锐据守各处隘口,入川之路恐已被断! 话音未落,同样面容不佳的牛金星,宋献策相继出列劝谏。 牛金星道:陛下,如今天策府据有江南八省,兵精粮足,不如遣使联合共抗清虏? 宋献策也附和道:臣闻李嗣炎在南京广纳贤士,若与我军南北呼应,必能... 够了!李自成猛然挥手打断,站起身来,虎目如电扫视众将。 尔等也要朕!向那个黄口小儿低头么?他冷笑一声,踱步到帐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李嗣炎不过仗着是吾等挡在他身前,在江南偏安一隅,朕纵横天下十数年,岂能仰人鼻息! 他猛地转身,战袍飞扬:今日之败,皆为朕之过错,但当年汉高祖屡败屡战,终成霸业,刘备颠沛流离,亦能三分天下! 不觉间,李自成声音越发激昂,如今天策府据江南,清虏占北方,正是我等取四川为基业,鼎足三分之时! 刘宗敏忍不住劝道:可是陛下,如今我军新败,若再强攻关隘... 然而李自成大手一挥:当年韩信背水一战,项羽破釜沉舟,皆是以少胜多!朕就不信,他尼堪能挡得住我大顺将士! 传令下去:明日黎明拔营,南下强攻汉中,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顺!绝不向蛮夷低头! 众将见陛下意志已决,只得齐声领命。 待诸将退出大帐后,李自成独自站在军事图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河南方位,心中突然一阵刺痛。 若是李岩还在,定能想出破敌之策吧? 那个总能从绝境中找出生机,献上奇谋的军师,那个如同诸葛亮辅佐刘备般,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仿佛又看见李岩,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身影,听见他从容不迫地分析局势:陛下,臣有一计... 可惜这一切都已随,一片石战役硝烟消散。 据说夫妇二人力战不支,双双溺于乱军之中,至今生死不明。 李自成猛地摇头,驱散这些软弱的念头,成大事者岂能沉湎往事? 翌日,大顺军拔营南下,欲经汉中入蜀。 李自成跨上战马,最后望了一眼商洛群山,仿佛要将所有犹豫,都留在这片山岭之中。 他心中暗自发誓:即便没有了李岩,他也要像刘备那样,在蜀中开创一番新天地! ............... 渤海湾畔的一个偏僻渔村,李岩夫妇在此隐居数月有余。 一片石大战的惨败仿佛还在昨日,但身上的伤痕已然结痂,唯有阴雨天时还会隐隐作痛。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深居简出,靠着身边最后几个忠心亲兵,与村民交易度日,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清晨,海湾中突然驶来两艘三桅大船,村民们好奇地张望,只见船上下来数十人,虽作商贾打扮,但个个步履沉稳,鹰视狼顾。 为首之人向村民采购淡水和粮食时,以看似随意动作,扫过村中每个角落。 头儿,看那院子。一个精干的汉子低声对领头人说道。 晾晒的衣物中混着官靴,墙角还有未掩埋干净的药渣。 领头人名为谢九为罗网千户,他此番奉命北上,执行一项机密任务——炸毁满清在关外的龙脉。 虽说当初李嗣炎,对气运龙脉不是很在意,但上位者当久了,也就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心态终归想试试。 ............ 谢九在听到属下汇报后,不动声色地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夜里咱们去探个究竟。 是夜,十余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向村东小院,守夜的亲兵刚要示警,就被淬毒的吹箭放倒。 房门被撞开时,李岩惊觉起身,却见来人手中短铳火光一闪,铅弹精准地打飞他刚拔出的佩剑。 红娘子穿着一身肚兜,丝毫没有普通女子家的害臊,手腕摸到枕下梭镖一抖,三名罗网人员中镖闷声倒退。 但未等她有大动作,就被三把火铳直直顶在脑门上,一名白天探查的罗网,用手捂着滋滋冒血的肩膀吐槽道: “头!差点阴沟里翻船,这小娘挺厉害的,喂!要不要试试你的身手快,还是老子铅弹快?” 小五!闭嘴,先把他们拿下带走!谢九冷声道。 不到一炷香功夫,李岩夫妇和剩余亲兵全被捆绑,口塞麻核,双手束缚。 翌日清晨,两艘船扬帆起航,船舱内,罗网千户谢九把玩着一块,从李岩身上搜出的令牌,上面清晰刻着大顺制将军李五个大字。 还真是条大鱼。 谢九笑了一声,对手下吩咐,去,让那几个亲兵开口。 罗网的刑讯手段果然了得,不过半个时辰,手下就来回报:大人问出来了,那男的是李岩,大顺制将军;女的是红娘子,原是义军首领,都是在片石之战中重伤落水,被亲兵所救。 竟是李自成麾下第一谋士...谢九沉吟片刻,当即决断。 两艘快船分出一条,将李将军夫妇送往南京,其余人继续执行捣毁龙脉的任务。 红娘子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休想利用我等! 谢九却笑道:夫人误会了。如今天下清虏势大,我家主公礼贤下士,正需要李将军这般人才共商大计。 说罢,不再理会红娘子的喝骂,挥手令手下带走:好生照料,即刻启程! 一艘快船转舵向南,载着这对意外俘获的重要人物,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别人三更是六千,咱这边三更是一万,qAq) 第194章 秦王 改元‘定业\’ 南京光复,江南底定。 虽然北方仍被清军占据,但坐拥这座虎踞龙盘的前朝都城,政治象征意义极为重大。 一个正式且尊贵的名号,对于凝聚麾下人心、招揽四方英才、明确与北方清廷,及流亡贼寇的区别都至关重要。 晋位秦王,开天策府行监国事,已是势在必行。 李嗣炎并未急于求成,而是先让负责政务的房玄德、掌管文书礼仪的张文弼,以及新近投诚、熟悉前朝典章制度的原南京礼部官员,详细拟定即位礼仪流程。 要求务必庄严隆重,合乎法度,同时也要展现出新政权的新气象。 掌管天文历法的监天司正云巢道人,奉命观测天象,推演吉凶,最终选定了一个寓意“天地交泰,万象更新”的黄道吉日。 典礼的核心场所,定在南京皇城的奉天殿。 基建部门征调能工巧匠,由天工司正王铁锤亲自监督,将殿宇修缮一新,雕梁画栋的色彩与纹样,均参考唐代亲王规制,既显尊贵气派,又不逾越礼制。 殿内外提前彻底清扫,铺上黄沙净道。 所有前明的旗帜全部撤换,新旗帜一律采用玄色底面,镶以赤边,上面绣着金色的“李”字王徽或“天策”字样,显得威严肃穆。 殿内原有的皇帝宝座暂时撤去,换上了一张工艺精湛,却略低一筹的蟠龙金漆王座。 安全防卫是头等大事。负责情报与监察的罗网督主刘离,其麾下的密探缇骑,与负责京城卫戍的摧锋总兵官刘司虎麾下的重甲精锐。 明暗结合,在全城各处要地布下天罗地网,确保大典绝无任何差池。 玄策镇总兵贺如龙,则率领最忠诚可靠的近卫部队,牢牢控制着皇宫禁苑的核心区域。 吉日清晨,东方既白,霞光万道映照着金陵城的飞檐斗拱。 旭日初升,金辉洒满宫阙,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衣冠整肃如彩云铺地。 天策军元从身着明光铠肃立两侧,新归附的明臣着绛纱朝服垂首恭立,各地投诚官员代表穿着形制各异的官袍屏息凝神。 旌旗猎猎,甲胄森森,整个广场弥漫着庄重肃穆的气息。 文官行列最前方,房玄德手捧玄色锦缎表文,眉间深锁如载山河之重,身旁严起恒,马守财,王铁锤 孙茂康,沈犹龙,庞雨,张文弼紧握象牙笏板。 武将队列中,云朗按剑而立,甲胄在朝阳下折射出冷冽寒光;身后是刘司虎,刘豹,贺如龙,王得功,曹变蛟等人。 除此之外,还有李定国等投降将领陪侍末尾。 当晨钟敲响一百零八声,以四位重臣为首,千百官员如同潮水般整齐跪伏,锦缎表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臣等谨代表江南军民,叩首上言!”房玄德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将军仁德布于四海,勇武震于寰宇,实乃天命所归。 更兼身负天策上将之荣衔,擎天保驾,再造华夏之功勋,光辉可比日月。 今观天象,紫微星耀于东南;察地理,龙气盘桓于金陵。 天下动荡三十载,胡虏肆虐,苍生倒悬,百姓如堕水火,亟需明主拨乱反正。” 张文弼接着启奏,声音带哽咽:“江南百姓箪食壶浆,北地遗民望眼欲穿。 恳请将军顺应天命,俯从民心,晋位秦王尊号,开天策府,行监国之事。 如此则社稷可安,华夏可兴,万民可救!” 李嗣炎立于九重丹陛之上,身着特制衮服玄衣缥裳绣山河纹,日月章纹在肩,七宝玉带束腰,天策玄甲护心。 朝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辉,衮服上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凝聚着华夏衣冠的千年重量。 他龙骧虎视扫过台下万千将士文臣,那里面既有追随他浴血奋战的旧部,也有仰慕他仁义之名来投的四方豪杰。 此时此刻,他想起的是自己刚来到这世上,人人易子而食的场景,烽烟遍地的中原,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后来无数双期盼安宁的眼睛。 这身衮服不仅是权力象征,更是两京十三省的重担,还有为未来的华夏子民披荆斩棘,为整个汉族拓展生存空间的使命! 当李嗣炎缓缓抬起双手时,衣袖上的山河纹仿佛活了过来,与胸膛中奔涌的壮志共鸣。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一个军事统帅,而是成为了万民期待的具象,成为了重整山河的希望所在。 ............... “嗣炎一介布衣起兵,全赖将士用命,百姓输粮。 虽有效仿太宗皇帝扫清寰宇之志,然德薄才鲜,唯恐辜负天下苍生厚望。 秦王尊号非所敢当,天策府事非所敢为,诸位爱卿请起,此事万万不可。”内侍躬身接过劝进表,却只是悬托在鎏金托盘上,未曾收入。 群臣再度叩首时,云朗的声音响彻广场:“将军若不答应,臣等便长跪不起!” 武将甲胄铿锵作响,文官锦袍窸窣而动,众人齐声附和:“伏请将军以苍生为念!” 王得功突然以首顿地,额间渗出鲜血:“江北流民易子而食,湖广饿殍塞断江河,将军每推迟一日正位,天下便多死千百无辜啊!” 待到第三次劝进时,朝阳已升至飞檐鸱吻之上。 房玄德面容坚毅,双手高举表文过头:“臣等非为个人功名,实为天下请命! 若将军执意推辞,臣请撞柱死谏,以明心志!”身后百官齐声痛哭,悲声震天,有那激情入戏的降臣竟昏厥在地,被侍卫急忙扶起。 这一幕看得其他天策老臣,那一个嘴角抽搐,连忙有学有样。 李嗣炎终于动容,丹陛上的身影微微晃动。 他向前迈出三步,玄色衮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暗叹这出戏不得不唱到底。 转身时眼中已含泪光,声音沉痛而坚定:“既然诸位臣工以至诚相逼,亿万百姓以性命相托...嗣炎唯有竭尽驽钝,暂摄秦王之位!” 他接过表文的手指稳如磐石,声震殿宇:“即日开府,行监国事,必当扫清胡尘,光复华夏,不负将士血战之志,不负万民箪食之恩!” 刹那间,钟鼓齐鸣,旌旗翻卷。 山呼海啸般的“秦王千岁”声响彻云霄,百官涕泪交加中透着欣喜,甲士戈矛顿地声如惊雷。 李嗣炎身着玄黑与绛红相间的衮服,率文武百官,缓缓行至临时设立于,南京紫金山南麓的天地坛。 坛高三重,环以赤色垣墙,旌旗招展,香烟缭绕。 他手持玉圭,步履沉稳地登上祭坛,在礼官悠长的唱赞声中,率先向苍天敬献太牢,焚香祷告,其声清越而恳切: “嗣炎本中原寒儒,酸枣县一介落第书生。 父李天然,母何彩怡,皆丧于乱世烽烟,唯留嗣炎苟全性命于草莽。 本无匡济之才,徒怀读书之志。今胡尘滔天,华夏陆沉,江南士民不弃鄙陋,推举嗣炎,暂总山河之重。 然才疏学浅之人,岂敢妄居尊位?唯见生民倒悬,社稷危殆,不得不勉从众议,暂摄秦王之位,行监国之事。 伏祈皇天厚土,明鉴此心,佑我华夏,早清夷氛,复我衣冠。 待乾坤既定,嗣炎必归政于贤者,退守草野,不敢有一日或忘!” 告祭宗庙时,他特命设立父母灵位配享,提及“酸枣县未第书生李嗣炎,谨祭先考李天然、先妣何彩怡”时,声微哽咽,文武无不动容。 翌日,奉天殿前钟鼓齐鸣,卤簿大驾陈列井然,殿内御座旁设秦王金座,李嗣炎受册宝之礼。 礼官房玄德朗声宣读册文,文中极言天下无主、生民倒悬之状,颂其再造华夏之功,最后言道:“今奉天意,顺民心,谨册尔为秦王,授以册宝,开府仪同三司,行监国事,尔其钦哉!” 李嗣炎三拜,而后受册宝——那是一方螭钮金印,篆刻“秦王之玺”四字。 随后升王座,接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大礼,“千岁”之声震彻殿宇。 礼成之后,李嗣炎即颁布第一道监国诏书,定都南京,改元“定业”,大赦天下。 诏书直斥“朱明失德,以致陆沉;清虏窃据,毁我冠裳”,宣告自身起兵乃“吊民伐罪,再续华夏正朔”。并宣布新政: “士绅一体当差纳粮,以均平赋役,招抚流亡,垦殖荒田,轻徭薄赋,整饬军备,广纳英才,刻期北伐,革除弊政,清明吏治,重开科考。” 随后,大封群臣:王得功封靖安伯,云朗为定远伯,党守素为武威伯,贺如龙定边伯,刘司虎为奋武伯,杜永和为镇海伯。 文臣中,房玄德、张文弼、陈邦彦俱授东阁大学士,参赞机务。 郑鸿逵、郑森亦获厚赏,郑鸿逵加太子太保,郑森授靖虏将军封号,三军将士,俱有赏赉。 至此,秦王开府,监国理政,江南人心渐定,一个新的政治中心赫然确立。 第195章 宴会诸将 宫中御宴的气氛渐至酣畅,酒过三巡,席间的交谈也愈发随意起来。 在武将勋臣聚集的区域,新晋靖安伯王得功拎着一坛酒,走到独自坐在一隅,喝闷酒的曹变蛟身旁,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变蛟兄,独饮岂不乏味?来,尝尝这江南的陈酿。” 曹变蛟抬眼,看了看王得功身上崭新的伯爵礼服,嘴角扯出一个平淡的笑,举杯示意:“恭喜伯爷了。我嘛,清净惯了,在此处正好。” 他话虽平淡,但那目光掠过王得功的爵服时,眼底那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仍一闪而过。 王得功为他斟满酒,声音更沉了些:“我的老兄弟,你我之间不说虚话。你的心志和本事,殿下心中自有杆秤。 如今大局初定,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你我这样的旧将,更需勠力同心,以报殿下知遇之恩,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顿了顿,观察着曹变蛟的神色,“待宴后若得闲,你我同去向殿下禀报一下军务?也让殿下知晓,你曹将军的刀,时刻为新朝砥砺着。” 曹变蛟沉默片刻,手中的酒杯转了转,终是缓缓点头,声音沉稳了许多:“王兄所言在理,为国效力,份所当为。届时,还要有劳王兄一同禀见。”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许多未尽之言皆在其中,天策军中明军降将太少,王得功也是没办法。 不远处,起家老兄弟刘豹看着云朗、刘司虎,贺如龙等人身上的伯爵冠服,闷头连饮了几大杯。 虽极力克制,但那点悻悻之色,还是显露了出来。 云朗笑着挪过来,刘司虎也凑上前。 云朗给他重新满上:“豹子,可是这江南的酒太绵,喝不惯?” 刘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酒是好酒,就是这地方,弯弯绕绕的河水,憋屈得很!” 司虎会意接口劝道:“诶,大兄弟莫急,殿下常言,北伐中原,再造太平才是根本。 那北地万里平川,才是真正纵马飞驰的所在,到时候你这身驾驭铁骑的本事,还怕没有用武之地?建功立业,封侯拜相,自有水到渠成之时。” 云朗也点头:“正是此理,殿下的心思,何时忘了我们老兄弟?你的前程大着呢。” 在一干老兄弟的劝说下,刘豹心里舒坦了不少,他脸色缓和,举起杯:“承兄弟们吉言!是我心急了,罚酒一杯!” 无独有偶,另一张案几旁,党守素端着酒杯,与沉默不语的李定国对坐。 他看着这位昔日大西军中的名将,如今同样略显沉寂的同袍,低声道:“定国兄,可是在思量西北边事?还是觉得这江南繁华,却非我等武人久居之地?” 李定国目光从手中的酒杯抬起,锐利中带着一丝疲惫,淡淡道:“守素兄知我,只是时移世易,许多事……需得慢慢看。” 党守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绝非偏安一隅之主。 如今朝堂初立,百废待兴,更是用人之际。 兄之韬略勇武,军中罕有匹敌,殿下岂会不知?暂敛锋芒,非是埋没,乃是蓄势。 待兵甲齐备,粮草充盈,北伐中原、廓清寰宇之时,方是我辈效命沙场、不负平生之志的良机。” 他见李定国神色微动,继续道:“殿下常与我等言,天下板荡,非一人一姓之私争,乃华夏气运之公战。 我等昔日各为其主,如今能共聚大纛之下,亦是天意使然,当齐心协力,为万民开太平,此时正需兄台这般人物鼎力相助。” 李定国沉默良久,眼中的复杂神色渐渐化为一声轻叹,随即又凝聚为一丝坚定。 他举杯向党守素示意:“守素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定国……明白了,既入此门,自当竭诚效力,以报殿下,亦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日后,还望兄台多予提点。” “理当如此!”党守素欣然举杯与之相碰。 与此同时,李嗣炎在秦王妃郑祖喜的陪同下,缓步走向宴席侧殿一处,稍显安静的雅间。 此处,前明太子朱慈烺与其母周皇后,嫡母懿安皇后张嫣、以及坤兴公主朱媺娖一同在此用宴。 见李嗣炎到来,周皇后与张嫣立即起身,朱慈烺也迅速站起,垂首立在一旁。 年方及笄的朱媺娖,更是立刻起身,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郑祖喜今日身着王妃礼服,虽年仅十六,但仪态已颇具风范。 她梳着牡丹髻,簪着珠翠步摇,身着正红蹙金绣鸾凤纹袆衣,容颜稚嫩却已显清丽,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安静立于李嗣炎身侧,如初蕊含芳,虽未全然盛放,已自有一种雍容气度。 而她身旁侍立的张嫣,则展现出历经沧桑后的沉静风韵。 她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云鬓微挽,体态窈窕,面容白皙姣好,眉宇间带着淡淡忧思,以及通透世事的平静。 她如今协助秦王妃打理宫内事务,举止仪态无可挑剔,侍立时如秋月映水,风韵天然。 李嗣炎温言道:“在此处可还习惯?若有需用之物,但凭告知宫内局即可。” 周皇后连忙敛衽回礼,言辞恳切而含蓄:“蒙殿下庇佑,得以安身,一应供给皆丰足周全,妾等感激不尽。” 张嫣亦微微躬身,声音柔和:“殿下与王妃恩泽,妾等感念于心,唯愿殿下江山永固。” 有了张皇后作为台阶,朱慈烺此时才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深深一揖,带着刻意的疏离。 “外臣朱慈烺,叩谢秦王殿下赐宴恩典。殿下日理万机,犹记挂我等,外臣……感佩。” 他措辞极尽谨慎,自称“外臣”,既承认了现实身份,希望守住这最后一丝心气,每一字都仿佛在刀尖上衡量过。 李嗣炎目光扫过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颔首:“安居便好。” 此时,朱媺娖上前两步,依着宫中教习的礼仪,向李嗣炎盈盈下拜,声音清细柔顺:“臣女朱媺娖,叩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起身后举止从容,又转向郑祖喜,同样敛衽为礼:“问王妃安。” 郑祖喜年纪虽小,却也端稳受礼,微微颔首回应,姿态得体。 李嗣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并未多言,只对周皇后与张嫣道:“如此便好。诸位慢用。” 随即便携郑祖喜离去。张嫣恭送至门边方回。 回到主殿,宴席的气氛依旧热烈,李嗣炎环视四周,将文武百态、新旧人心的微妙波动尽收眼底。 心中对于如何驾驭这艘新造的大船,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而隔间内,随着他的离去,那根无形的弦似乎才稍稍松弛,却依旧萦绕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氛围。 第196章 各方反应 翌日清晨,奉天殿内朝鼓初歇,新晋秦王李嗣炎端坐于王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 初升的朝阳透过雕花长窗,将一道道金光投在青砖地上,映照着官员们肃穆的面容。 房玄德手持玉笏,率先出班奏道:“殿下,国事千头万绪,当先定中枢之制。 臣等议定,设内阁大学士五至七员,专司票拟章奏、参赞机要。此乃协理万机之枢纽,当择老成持重者任之。” 李嗣炎微微颔首:“准奏。内阁之选,务求德才兼备,每日与本王共议军国要务。” 张文弼继而上前:“六部乃行政根本,吏、户、礼、兵、刑、工皆需尽快整饬。 每部设尚书一员,左右侍郎各一,其下分司办事,尤须推行‘多元任职’之制,广纳各方才俊,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善。” 李嗣炎目光扫过文武行列,“天下板荡,正需群策群力,六部官员遴选,须兼顾天策旧部、前明能吏及地方贤才。” 陈邦彦接着奏报监察之事:“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领监察御史若干,专司百官监察弹劾。 另新设税务院,审计中央朝廷及地方一切财政收支,杜绝贪墨。”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李嗣炎指尖轻叩御座的声音:“审计院之设甚好,天下苦贪腐久矣,新朝当以清廉立本。” 关于地方治理,众臣经过一番议论,最终定议:各省设总督掌军事协调,巡抚主民政。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理民财政、司法刑狱、地方军事,直隶中央,边疆特区分置行政长官,许其自治而军事外交归中央。 “府设知府,州县置知州、知县,然为广纳民意,州县皆设乡绅议事会,使地方贤达得以参议政事。”房玄德补充道。 李嗣炎闻言欣然:“如此既保中央统辖,又兼地方实情,更纳乡土民意,三全之策。”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各项职司即日着手选任,半月之内,我要见到新制运转!” 数日后,金陵城内,数骑快马背负杏黄令旗,自洪武门飞驰而出,分赴各地。 新一轮的“传檄而定”开始了,而这一次,携带着的不仅是秦王的威仪,更有前明太子朱慈烺的亲笔谕令。 这份以秦王监国名义,明发南直隶乃至更远地区的王旨,以及那份由朱慈烺署名用印,《告江南文武臣工士民书》被抄录无数份。 由信使、驿站疾速传递至尚未臣服的府县。 江苏,苏州府 当背负杏黄令旗的信使,驰入这座号称“人间天堂”的雄城时,城头守军瞬间绷紧了神经。 弓弩并未放下,但也没有箭矢离弦。 很快,信使被引至知府衙门大堂,苏州知府、守备太监、督粮道、城防参将等一众官员早已齐聚于此,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信使昂然立定,面对这群心思各异的明朝旧臣,先是展开秦王李嗣炎的监国王旨,朗声宣读:“谕尔江南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明祚已终,天命维新。 前明太子慈烺,深明大义,已率宗室顺应天命,归奉秦王监国。 秦王殿下,乃天策上将,华夏正统所系,仁德布于四海,今开府金陵,承天景命,抚绥万方。 着尔等即刻罢兵息戈,遵从王化,各安职守。旧明官员,但肯归附,一体量才叙用,顽抗王师者,必遭天谴。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呼吸急促。 那句“明祚已终”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未等他们消化,信使又请出了太子的《告江南文武臣工士民书》。 当“朱慈烺”的亲笔签名,清晰印鉴呈现在众人眼前时,仿佛抽走了许多人心中最后支撑的梁柱。 一位老学究出身的推官,甚至踉跄一步,以袖掩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太子这面最后的旗帜,已然倒下。 就在这时,信使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定业元年蠲免钱粮诏》。 当听到“本年钱粮酌减三成,过往积欠,一概蠲免”时,堂内紧绷的气氛,陡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督粮道官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他太清楚苏州府及周边,各县民间的积欠和怨气有多深,这道诏书简直是平息民怨,稳固地方的及时雨。 守备太监紧绷的面皮,也松弛了些许,他瞥了一眼窗外,似乎能听到坊间隐约传来的骚动——那或许是闻讯而来的百姓。 沉默最终被苏州知府打破。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上前一步,对着王旨和太子文书深深一揖:“臣……苏州知府王显,谨遵秦王殿下令谕,恭迎王化。” 他身后的官员们见状,也如推金山倒玉柱,纷纷躬身下拜。 城防参将叹了口气,挥手对亲兵道:“传令各门收起兵器,换挂……秦王旗帜。”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苏州城,并非所有人都哀伤,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阊门外,早有得到风声的士绅领着百姓聚集,看到城头缓缓升起的崭新旗帜,竟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赋税减免的实惠,远比遥远空洞的忠君口号,更能打动久经战乱与苛政的民心。 苏州的例子,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扬州、淮安、徐州等地官府相继效仿,开城归附。 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百姓自发组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使者的场面,期盼太平与喘息的机会,压过了对旧朝的留恋。 各地零星的抵抗势力,见大势已去,也迅速偃旗息鼓,江南腹地渐趋一统。 ............. 而在遥远的蜀地,秦王劝降文书和太子朱慈烺的亲笔谕令,由一队精干信使护送,穿越三峡险滩,跋涉蜀道艰难,历经数月风霜。 终于抵达了川东崇山峻岭,环抱中的石砫宣慰司。 信使被引入宣慰司衙门大堂时,年逾古稀的秦良玉正端坐于主位。 她鬓发如银,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诰命服色,腰背挺直如松。 她沉默地接过文书,那双曾挥动白杆长枪,稳如磐石的手,在展开印有“秦王监国”和“朱慈烺”印鉴的绢帛时,微微一顿。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秦良玉读得很慢,逐字逐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咀嚼透彻。 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在看到“朱慈烺”,三个字和那方太子印鉴时,内心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那是毕生效忠的信仰崩塌后的空洞,是力挽狂澜却独木难支的悲凉。 良久,她缓缓将文书合起,轻轻置于案上,动作不像一位叱咤风云的宿将,倒似怕惊扰了什么。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信使,声音沉稳自有一股威严:“秦王殿下的旨意,太子殿下的谕令,老身都已拜读。 石砫地僻民贫,苗汉杂处,历来但求安民自保,不预外界纷争。 马秦氏世受国恩,守此一方水土,所求不过境内安宁,百姓能得温饱,并无问鼎中原之志,亦不敢与王师为敌。”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请使者回复秦王殿下,老身愿约束本部兵马,紧守石砫关隘,不使一兵一卒出境滋扰。 然石砫乃朝廷所设宣慰司,老身亦乃明廷诰命,名分所在未敢或忘。 天下大势,非老身一介武妇所能妄断,唯愿静观其变。 若殿下果真仁德布于四海,天命所归,他日天下砥定,石砫自然归心。” 秦良玉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秦王强大的现实,表达了绝不主动为敌的立场,也委婉地坚持了某种形式上的独立性。 更将未来的“归附”与“仁德”、“天命”挂钩,看看这位统一南方的秦王,真的是否能定业天下。 信使离去后,秦良玉即刻下令:封锁所有进入石砫的要道,增派哨卡,全军转入守势。 她麾下那支威名远扬的“白杆兵”,依旧日夜操练,戒备森严,但刀锋只向内,绝不向外踏出一步。 她的沉默如一块投入波涛中的巨石,虽不随波逐流,却也深知无力回天,只能在这乱世漩涡中,为石砫百姓求得一方暂时的安宁。 而秦良玉这番“不降不战,闭关自守”的态度,迅速传遍四川。 对于那些仍在观望,或意图凭借地势负隅顽抗的明军残部,与地方土司而言,连秦老将军这样忠勇无双的标杆人物。 都选择了默认为保存实力,太子的谕令又彻底抽空了,抵抗的大义名分,他们的抵抗意志随之瓦解。 不久,重庆、成都、泸州等地明军官员纷纷易帜,打开城门,迎接秦王派出的接收官员。 四川大局,虽有一隅暂未臣服,但实质上已渐次平定,纳入了秦王李嗣炎的版图之中。 ................ 湖广,武昌,宁南伯府 左良玉的帅府内,气氛诡谲。 秦王的使节被以礼相待,安置在客舍,但左良玉本人却称病不出。 实际上,他正与一众心腹幕僚,儿子左梦庚在密室中,对着那封劝降书和太子的谕令,反复权衡直至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左良玉阴晴不定的脸。 他虽拥兵数十万,号称“宁南伯”,实则为割据一方的军阀,对明朝的忠诚早已在多年的征伐,与朝廷的猜忌中消耗殆尽。 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秦王势大,已据江南财赋之地,如今更得前明太子正名,人心向背,已可见矣,与之硬抗恐非良策。” 另一人立即反驳:“然我军雄踞武昌,扼长江咽喉,岂可轻易俯首?秦王初立根基未稳,正待价而沽之时!” 其子左梦庚则更是关注实际:“父帅,即便要归附也须谈好条件,兵马、地盘、爵位,一样都不能少!” 左良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看到了秦王给出的承诺——归附者仅仅留职位,但他左良玉岂是寻常降将?要求远不止于此。 “回复秦王使者,就说本镇深知秦王殿下匡扶华夏之志,心向往之。 然武昌地处要冲,百万元赖安抚,清虏、流寇皆虎视眈眈,骤然易帜恐生大变。 若殿下诚心招揽,请正式颁下敕书,许我侯爵之位。” 接着,他顿了顿,眼中尽是贪婪之色,补充道:“……若能晋封国公,世镇湖广,则三军将士必感念殿下恩德,左某愿为殿下前驱,扫平荆襄北图中原!” 比起秦良玉,左良玉直接便是狮子大开口,更高的爵位、更大的地盘、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当然左良玉也不傻,将使者送回后,便下令全军戒备加固城防,一边向秦王展示肌肉,一边静待着来自金陵的还价。 毕竟的他的“忠诚”,可是完全与价码挂钩。 .......... 第197章 负隅顽抗,夷三族! 湖广,岳阳,大西军营地。 与武昌左良玉首鼠两端的不同,秦王劝降文书送达至张献忠军中时,便引来一片肃杀之气。 大西军虽经此前数战有所损耗,但骨干犹存,正借湘北鱼米之乡休整补充,伺机北进或西图。 放眼望去,整个南方——从两广起家,席卷云贵,平定闽浙,克复南京,收服江南——已尽数悬挂秦王的旗帜。 他李嗣炎是实打实地打下的这八省江山,绝非侥幸,秦王的兵锋已抵近湖广,岳阳犹如狂涛中的孤岛。 然而,军中却笼罩着更为屈辱的阴影——张献忠义子李定国不仅被俘,竟已效忠于那李嗣炎,正在为其操练新军! 此事如刻骨毒刺让张献忠颜面尽失,更是对秦王政权充满恩怨式的暴怒。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 张献忠大马金刀地踞坐于虎皮交椅上,面色阴沉地听着文书郎官,颤声读罢那封来自金陵的劝降书。 当听到“秦王监国”、“总摄南方八省军政”等字眼时,他嘴角肌肉抽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格老子的!”张献忠猛地一拍案几,巨响震得帐内众人心头一跳。 “啥子秦王?啥子总摄八省?龟儿子的!不过是趁着乱世捡便宜的暴发户!那朱家的软蛋太子甘心给他当垫脚石,老子八大王可不认这壶酒钱!” “定国……定国娃子肯定是被他使了妖法蒙了心!”他虬髯贲张,声音竟有种难言的挫败感。 “想让老子八大王也跪下去给他当狗?做梦!老子宁可战死,也绝不学那没卵蛋的朱家小子!” 帐下诸将肃然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四面合围的窒息感。 义子孙可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父王息怒,那李嗣炎非比寻常,其势已成。 据探报,其军制严整,粮饷充足,南方八省已为其提供稳固根基。 其遣使前来,劝降是假,下最后通牒、迫我死战恐为真,定国兄弟……之事,更证明其有蛊惑人心之手段。” 然而他的分析冷静却有些悲观,“我军困守此地,外无援兵,内有饥馑之忧,实已陷入绝地,与之硬抗,无异以卵击石。” 刘文秀面色沉痛,接口道:“大哥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那秦王兵马皆是百战之锐,非左良玉之流可比。 其势之大,已非一城一地之争,然我大西豪杰,岂能不战而降? 孩儿以为,当断然回绝,示我死战之志,同时即刻筹划退路!或可西入蜀中借险而守,或可另觅他途,绝不可困守于此,坐待其大军合围!” 张献忠听着义子们不抱希望的言语,胸膛剧烈起伏,他何尝不知形势比人强? 但让他向那个抓了他爱将、夺他地盘的李嗣炎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想到这些,张献忠猛地站起身,状若疯虎,咆哮道:“好!都不投降!老子就知道养的娃儿有种! 回复?这就回复他!”他猛地抽出腰刀,一刀将面前案角劈断。 “去!把这破信给老子烧了!再把那信使的耳朵割下来,让他带回去给李嗣炎!告诉他,老子在岳阳等他来战!看他有没有种亲自来取老子的头!” 帐中亲兵轰然应诺,当即上前拖起那名面如死灰的秦王信使,便要执行这残酷的刑罚。 诸将无人敢在此刻,忤逆暴怒的张献忠。 然而,就在信使即将被拖出大帐之际,孙可望却暗中向自己的心腹侍卫,使了个眼色。 是夜,军营僻静一角,一座不起眼的军械帐篷内,油灯如豆,光影摇曳。 那本该被割耳驱逐的信使,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坐于其中,虽面色苍白..衣衫染尘,但眉宇间却有一股难以折损的刚毅之气。 他正是新任礼部行人司行人,正七品出使官员——阎应元。 阎应元本是江阴县一介典吏,微末小吏,于崇祯朝蹉跎岁月。 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尤亟需实干之才。 他因昔日于江阴,展现出的忠勇干练被破格擢升,从不入流,一跃而至正七品京官。 此番主动请缨,出使这龙潭虎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不负秦王所托。 帐帘被悄然掀开,一道身影闪入,挡住了帐外渗入的微弱月光。 阎应元警惕地抬头,看清来人竟是白日,在帐中慷慨陈词的孙可望。 此刻他态度客气极了,与白日那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阎先生受惊了。”孙可望拱手以示歉意。 阎应元并未放松警惕,只是拱手回礼:“孙将军夤夜至此,不知有何见教?要杀要剐,阎某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孙可望摆了摆手:“先生误会了,父王性情刚烈宁折不弯,非我等所能劝谏。然,八大王之意,绝非我等众人之心。”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天下大势,孙某并非眼盲。秦王殿下自两广而起,步步为营,横扫南国,八省归一,此非天意乎? 我辈当初举义,本为推翻朱明暴政,救民于水火,如今观之能承此重担、御北方虏寇、免我华夏再遭神州陆沉之祸者,非秦王其谁? 若继续同室操戈,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重蹈两宋覆辙,使江山再陷蒙元之劫?” 话落,他看向阎应元,言辞恳切:“请先生密报秦王殿下,我孙可望,及麾下可信之将士,深知民族大义,绝非冥顽不化之徒。 然父命难违眼下之势,我等暂无法公然相投,但请殿下放心,我部……绝不会是殿下一统江山、北伐中原的绊脚石。时机若至必有回报!”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悄然掀开,一人闪入。 阎应元下意识握紧拳头,孙可望却低声道:“勿慌,是文秀。” 来人正是刘文秀。他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阎应元,又看向孙可望,叹道:“大哥,你果然在此。” 他并非来阻止,而是表明了态度,“父王决议,我等身为人子,无可更改。 但大哥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我刘文秀亦不愿见汉家衣冠再遭劫难,不愿我等热血空付内耗之中。 秦王若真有心扫清妖氛,光复汉家山河,我部……愿效微劳,绝非死敌。”他的表态,更印证了大西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孙可望点点头,对阎应元道:“文秀之言亦是吾心,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先生可速速离去。 沿途我自会派可靠亲兵护送,保先生安然离开我军地界。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我知之,望殿下能明察我等,身在曹营之心。” 阎应元看着眼前两位义军将领,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抱定必死之心而来,却不想竟在绝境中,窥见如此转机,遂郑重起身一礼:“二位将军深明大义,阎某佩服!今日之言,阎某必一字不差,密奏秦王殿下!” 很快,阎应元被孙可望的心腹,秘密送离营地,除了经历一番惊心动魄,身体发肤完好无损。 而次日,另一名倒霉的囚犯被替代处置,割去双耳后扔出营门,以掩盖真相,应付张献忠的怒火。 ................ 金陵城,奉天殿内。 等阎应元将大西军与左良玉的态度传回,顿时掀起一股轩然大波,文官激愤,武将请战,气氛炽烈。 李嗣炎高踞王座,静听良久,终于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正当此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殿下,行人司行人阎应元,出使岳阳归来,殿外候旨!” “宣!”李嗣炎目光一凝,他正需第一手的敌军情报。 旋即,风尘仆仆、官袍上还沾着征尘的阎应元,大步走入殿中。 他虽面色疲惫,但腰板挺直,面对满殿肃杀气氛毫无惧色,依礼参拜。 “臣,行人司行人阎应元,奉旨出使岳阳张献忠部,现已归返,特向殿下复命!” “讲。”李嗣炎言简意赅。 阎应元便将从踏入大西军营起,到差点被割耳驱逐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尤其详细描述了张献忠如何暴怒,如何辱骂秦王、焚烧诏书、下令刑罚使者。 他的叙述清晰冷静,将张献忠的猖狂悖逆,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阎应元不知道是,当他说到自己姓名时,御座上的李嗣炎忽然愣神。 “阎应元……”这个名字瞬间勾连起,一段深藏历史,近乎悲壮的记忆。 江阴!八十一日!典吏阎应元! 那是一座小城对抗整个时代的勇气。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忠烈气节!他再看向殿下这位低阶官员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待阎应元说完张献忠“割耳”之辱,殿内群臣早已怒不可遏,请战之声再次高涨。 然而,李嗣炎却并未立刻表态,反而深深看了一眼阎应元,忽然问道:“阎卿此行,受惊了,观那张献忠营垒,士气如何?布防可有疏漏?” 阎应元略一思索,竟凭借此次出使的敏锐观察,将岳阳一带大西军的营寨布置,舟师停泊等情况,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虽非专业斥候,却已远超一般文官的见识。 李嗣炎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忽然转向吏部左侍郎房玄德:“房卿。” 房玄德立刻出班:“臣在。” “记下:行人司行人阎应元,忠勇可嘉,临危不惧,洞察敌情,有功于国,擢升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即日到任,参赞军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由从七品行人至正五品郎中,连跃数级,且是从礼部调入核心的兵部! 房玄德虽心中诧异,但毫不迟疑:“臣遵旨!”他已将阎应元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阎应元本人更是愕然,旋即深深拜下:“臣,谢殿下隆恩!定当竭诚以报!” 李嗣炎一挥手,目光重回战场态势,声音斩钉截铁:“张献忠反应,正在孤意料之中,其外强中干,内部必生隙变!左良玉拥兵自重,首鼠两端,实乃国贼!” 李嗣炎声如洪钟,震得殿瓦作响,“但念其手握重兵,强攻难免损伤,孤便再容他多喘几口气——待收拾了张献忠,再与他算总账!” “然张献忠此獠,辱我使节,焚我诏书,罪该万死!此等狂悖之徒,若不碾为齑粉,何以立我大秦军威?何以震慑天下宵小?” “曹变蛟!”声如炸雷。 “末将在!”曹变蛟踏前一步,甲胄铿鸣,眼中燃着压抑已久的战火。 “着你率邵武镇三万精锐为征西前锋,直取岳阳!刘豹率荡口镇步骑协同策应。 此战许胜不许败——提不来张献忠的人头,你就提自己的头来见!” “末将领命!不破西贼,誓不还师!”曹变蛟声震殿宇, 李嗣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最终定格在李定国身上: “至于左良玉……既然敬酒不吃,那便请他吃罚酒!李定国、党守素、云朗听令!” 三人齐步出列:“末将在!” “着你三人各率所部,即刻兵发武昌!李定国自东向西,党守素由北向南,云朗控扼长江。 十二万大军给孤把武昌围成铁桶——孤要让他左良玉好好看清楚,什么叫天兵压境,什么叫插翅难逃!” 他猛地一拍王座,金铁交鸣:“传檄左部将士:三日内开城归降,若是负隅顽抗者,夷三族!若左良玉冥顽不灵——” 李嗣炎冷笑一声,眼中杀机迸现,“就给孤踏平武昌,鸡犬不留!” “末将等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直冲霄汉。 这一刻的李嗣炎,俨然一头苏醒的苍龙,睥睨四方。 殿中文武无不悚然,仿佛看见熊熊战火,已在荆楚大地上燃烧。 (干!! 今天发完三章,突然发现草稿箱多出一章,是登基的剧情!emmm 合着今天更了四更) 第198章 辞官胁迫?孤!准了! 军事方略已定,肃杀尚未散去,李嗣炎已将议题转到,维系着所有宏图霸业的根基——财政。 “庞雨,马守财。” 户部左侍郎庞雨与右侍郎马守财,应声出班躬身行礼:“臣在。” “如今八省初定,各地府库、藩产接收想必已有眉目,新朝初立,百端待举,将来北伐中原更需海量粮饷。 户部所掌,乃国之命脉,详细报来不得虚言。”李嗣炎也想知道这段时间的收获,因为平时这些都是由房玄德负责,他只管带兵打仗。 庞雨深吸一口气,率先奏报:“启禀殿下,东征一战,虽大获全胜,然耗费亦巨,历时数月动用战兵二十六万八千,征调民夫逾一百五十万。 累计耗用粮草约二百八十万石,火药十二万斤,箭矢一百七十万支,损毁盔甲、火器、战车等军械无算。 已发放阵亡将士抚恤银四十五万两,然尚有大量伤残恤银,及赏功银未及拨付,预计还需至少一百万两。” 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明显振奋起来:“然,托殿下天威,我军缴获之丰,远逾所费!据初步清点,共得各地官仓、藩府存粮竟达四百五十万石! 获战马、驮马一万八千余匹,收缴精良甲胄七万副,火铳火炮、刀枪弓弩足以装备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清丈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府无主官田、逆产、藩王庄田,计得沃土良田近一千八百万亩!此皆可充作军资官产,实乃天佑吾王!” 接着,庞雨提到了最为震撼人心的部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尤其是查抄各地藩府,所获之巨,骇人听闻!楚、蜀、襄、荣、吉、桂、代、岷……等共计一十八位藩王及其宗室、勋贵,历年贪墨积聚之财富,实难计数。 仅现银、金锭、银器折色,初步估值便约合白银……”他刻意停顿,让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一字一句地报出,那个天文数字:“一亿八千三百万两!另有堆积如山的古玩玉器、名画字帖、珠宝珍品,以及难以计数的商铺、宅邸、盐引契票,其价值恐不下数千万两!此皆民脂民膏也!”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满朝文武尽皆失色,连李嗣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御座扶手,深吸了一口气。 明朝近三百年的财富,竟以如此骇人的方式,沉淀于这些宗室蛀虫之手! 此时,马守财上前一步,至少当上稽税司主事后,他的表情比以前严肃了不少,行礼道:“殿下,庞侍郎所报,乃破家所得之横财。 然国之财用,岂能年年指望抄家?新朝虽立未满一年,未至征收正赋之时,然——前明遗留数十载之税赋积欠,却正当追缴!” 说道这里,他嗓门突然大了起来,并带着一股杀气:“据臣稽税司钩沉档案、密查暗访,南方八省之士绅、豪商、巨室、乃至前明胥吏官僚。 自天启朝以来,拖欠之正赋、辽饷、剿饷、练饷及各类加派,花样百出,积弊如山! 经初步核算,历年积欠累计已逾……”他报出一个比抄家所得,更令人心惊的数字。 “六千八百九十五万三千六百两!此乃朝廷正税,国之公帑!岂因朱明覆亡,便可一笔勾销,便宜了这帮国之蛀虫?” 庞雨立即接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马侍郎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臣等愚见,前朝之税,亦是民欠于国。 今殿下奉天承运,继统华夏,自当继承一切山河社稷之权责,其中自然包括这应收之账。 当派遣得力干将,辅以精锐‘税务兵’,专设清欠督办衙门,彻查追缴! 此举,一可极大充盈国库,二可正告天下,新朝法度森严,无人可赖朝廷之账,三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可借此涤荡前明积弊,甄别忠奸,重整乾坤!” 李嗣炎凝视着手中奏报,那串数字在脑中反复回响——无人知晓此刻他内心的汹涌。 那些数字仿佛化作实景,如山的银锭、无边的粮仓、万顷良田……这些都曾是朱明宗室,与贪官污吏私藏的财富。 “一亿八千三百万两……六千八百九十五万两……”每默念一次,他胸中的怒火就炽烈一分。 这都是民脂民膏!是将士军饷!是北伐的根基!强烈的占有欲在他胸中翻涌。 贪得好!如此巨富本该充盈!这不是朱家的私产——欺天啦!!这些都是孤的钱!什么用前朝的税收本朝的官?王法就是皇家的法! 他几乎能感受到金银的质感,能想象粮米的气息。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嘉靖帝,面对抄家清单时的心境。 ——唯有掌控天下财富,才能真正掌握天下权柄,谁敢阻拦他接收这笔遗产,谁就是他的死敌!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嗣炎缓缓开口:“东征所获,远胜所费。查抄之资,可支三年国用。” “庞雨。” “臣在。” “统筹所有缴获,详细造册,优先保障军需抚恤及新政开支。若有疏漏,唯你是问。” “遵旨!” “马守财。” “臣在!”马守财的应答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即日成立清欠督办衙门,全力追缴前明积欠,一应所得悉数入库,抗税不缴、隐匿财产者,无论身份,以谋逆论处,抄没家产,夷灭三族!” “遵旨!”马守财躬身领命,嘴角抿成一道锐利的弧线。 然而二人刚领命,文官队列中后段顿时骚动。 以原东林党人、礼部仪制司郎中钱士升为首,数十余名前明旧臣齐齐跪倒,人人面如死灰。 “殿下!不可!”钱士升前趋几步,额角触地。 “追索前朝旧税,亘古未闻!此非仁政,实乃暴敛!士绅乃国之根本,如此相逼,无异自毁根基!臣等泣血上谏,请殿下收回成命!” “臣附议!此事于理不合,更恐激起江南剧变!届时人心惶惶,悔之晚矣!”一名前明御史出身的老臣,随即叩首泣诉。 “请殿下三思!” “臣等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跪着的旧臣们纷纷叩首,状极悲恸。 钱士升见李嗣炎毫无所动,心一横,双手高举摘下乌纱:“殿下若执意行此苛政,臣才疏学浅,难堪重任,唯请辞归乡!” “臣等请辞!”余人纷纷效仿,竟以集体辞官相胁。 霎那间!殿内空气顿时凝滞,所有视线聚焦御座,新臣面露讥嘲,武将们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李嗣炎冷眼睥睨台下这场闹剧,好得很!果然跳出来了!真把孤当崇祯了? 竟敢拿辞官威胁,真当离了你们这半壁江山就不转了?正好借此铲除这些碍事的腐儒!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笑:“乞骸骨?归乡野?” 身着蟠龙袍的身影,缓缓扫视跪地众人,“就因孤要追缴拖欠数十年的皇粮国税,尔等便要辞官?圣贤书便是这般教你们‘为民请命’的?还是说……” 李嗣炎语气骤沉,“那欠账名录上,本就写着诸公及姻亲故旧的大名?” 这话如利刃剖心,众人脸色由悲转骇,而他也不再多言,既然你们想辞官,那就好走不送! “孤!准了!尔等既心念前朝与新政不合,孤也不强留,所有请辞者一律照准!即刻交卸印信,退朝后由吏部办理!” 一时间,众人如雷击顶,钱士升等人骇然抬头,没想到这位新君如此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不待这些人反应,他转向房玄德等心腹,决然道:“传旨:江南初定,需才孔亟。 着吏部、礼部即日筹备,于南京开恩科,取士纳贤! 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孤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朝有无穷之位,以待天下英才!” 此言如巨石击水!跪地旧臣彻底僵住——他们本想以辞官相胁,岂料秦王顺势准奏,更要开科取士取而代之! 顿时悔恨交加,有人瘫软在地,他们其中不少人只是附骥尾翼,谁料竟遭无妄之灾。 而寒门出身及有新才之士,则振奋不已。 李嗣炎漠然看向失魂落魄的钱士升等人,他的财富,不容他人觊觎。 他的朝堂,更不容绑架,既然选择对抗,那就彻底清除。 第198章 清廷插手 自命令下达,曹变蛟与刘豹率领的西路征讨军,打破了长江沿岸的宁静,邵武镇三万步卒,荡寇镇一万八千步骑,如潜龙出渊。 刘豹亲率六千骑兵作为前后翼护,马蹄声如闷雷,卷起漫天尘土。 主将曹变蛟被授予“平贼将军”衔,节制西征诸军。 此刻他身披精钢山文甲,腰挎宝刀,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鼻喷出阵阵白汽。 这位曾经的明军悍将面色如铁,眼中燃烧着证明自己的火焰,誓要亲手斩下张献忠的首级,在新朝奠定不世功业。 “报——!军门!” 一名背插三根雉羽的夜不收,飞驰至中军,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蕲春县城有贼军三千五百余人据守,闭门不出,城外挖掘三道壕沟,布设鹿角木栅!” 曹变蛟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螳臂当车!传令,红夷炮营前出列阵,佛朗机炮队左右策应,铳兵三列轮射推进! 让刘总兵绕至北门,截其退路!今日午时前,我要在蕲春县衙升帐!”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顿时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十二门红夷大炮发出震天怒吼,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蕲春土墙,激起漫天烟尘。 轻型佛朗机炮则以惊人的射速倾泻弹雨,压制城头守军。 三千名鲁密铳手排成三列轮射阵型,硝烟弥漫中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 守军本是张献忠留下的老弱部队,哪见过这等阵仗,不到半个时辰,南门便被轰开缺口。 就在守军慌乱之际,刘豹的骑兵如旋风般从北门杀入,马刀挥舞间血光四溅,蕲春即克。 然而正如曹变蛟所料,初夏的江汉平原天气,瞬息万变。 午后闷雷滚动,骤雨倾盆而下,道路瞬间变成泥泞沼泽。 运载着火炮和粮草的辎重车陷入泥潭,民夫与辅兵们喊着号子,在泥水中艰难推行。 曹变蛟治军极严,虽天降大雨,仍令大军继续推进,先锋部队冒着暴雨日行近百里,兵锋锐不可当。 沿途黄石港、大冶县等据点守军闻风丧胆,稍作抵抗便望风而溃,各州县见如此精锐之师,无不争相犒劳,猪羊酒肉络绎送至军前。 与此同时,东、北、南三路大军按预定方略稳步推进。 东线,李定国率武威镇三万人出江西,进军风格从在大西军时的猛打猛冲,变得极为沉稳。 “各营保持阵型,哨探放出二十里。遇城则围,不服则攻,降则纳之。” 他对麾下游击吩咐道。 其军火铳火炮配备比例极高,火力凶猛,远胜当初在大西军时的战力,连克瑞昌、兴国等地。 每克一城必妥善安民,秋毫无犯,展现出极佳的训练水准,如铜墙铁壁向武昌东南方稳步挤压。 北线,党守素率领扬威镇四万兵马,自河南南部而下,攻势凌厉如风。 “抢占所有隘口、桥梁!遇有可疑车队,一律扣查!绝不容一粒粮食进入武昌!”其部骑兵与车载佛朗机炮协同作战,迅如闪电。 数日间便扫清黄陂、孝感以北区域所有障碍,彻底切断武昌与中原的陆路联系,大军直抵汉水北岸。 南线及江面,水师都督杜永和亲率主力舰队,与云朗光武镇步军协同西进。 江面上帆樯如林,战旗猎猎。 三十艘主力福船甲板上,新调拨的“红夷大炮”巍然矗立,炮身闪着冷冽的寒光。 中型海沧船则配备迅捷的“佛朗机炮”,舷侧立满手持“鲁密铳”的火铳兵,铳管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陆路上步卒排成四列纵队,铁甲铿锵,长矛如林,逶迤数十里。 “前军水师听令:控扼所有码头,焚毁沿江私船,片板不得入汉!” 庞大的舰队逆流而上,红夷大炮怒吼着猛轰沿江据点,江夏、金口等要塞相继陷落。 艨艟斗舰巡弋江面,遮天蔽日,哨船快桨如游鱼穿梭,彻底锁死武昌与下游的联系。 水师兵锋更延伸至武昌以西的簰州湾,建立坚固水寨。 岳阳方面,张献忠得知天策军大举来攻,主将还是曹变蛟这个老冤。 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咧开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狞笑起来。 “格老子的!曹变蛟!老子当年在陕西就跟他打过交道,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拿他的人头来给老子的大旗添点彩头!” 张献忠当即下令:全军备战!老营弟兄督战,驱使降兵和民夫日夜不停加固城防,将岳阳城墙增高三尺,城外壕沟加深一丈,并布下密密麻麻的竹签、铁蒺藜。 他将最信任的义子,艾能奇安排在城门楼,掌管最重要的火炮,刘文秀督帅精锐预备队,而孙可望则总揽粮草物资和……那件秘密差事。 表面上,大西军秣马厉兵,旌旗招展,摆出了一副要与岳阳共存亡的架势。 然而,当夜,张献忠便密召孙可望,与刘文秀入后堂。 烛光摇曳下,他脸上白日的狂傲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咱守,是守给左良玉那龟孙,和底下那些新附的娃儿看的。 曹变蛟来势汹汹,秦军火器厉害,困在这岳阳城里迟早是个死局。”说完,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在四川的位置。 “可望,你立刻从老营里挑五十人,选最机灵的弟兄扮作逃难的盐贩、药材客,分三批,走山间野路,给老子往西边探! 特别是去夔门、巫山、万县的路子,哪里有明军,哪里有关卡,都给老子摸得清清楚楚! 天府之国,富得流油,又是个四塞之地,只要进了蜀地凭那些天险,老子还能跟他李嗣炎再耍十年!” 孙可望郑重点头:“父王放心,孩儿亲自挑选人手,必寻一条入川的活路!” 刘文秀亦道:“儿臣在此助父王坚守,必叫曹变蛟磕掉几颗牙!” 张献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好!去吧!记住,要快,要隐秘!” 几股精干的探路小队,携带着充足的银钱和轻便武器,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岳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向着西方险峻难行的三峡古道,潜行而去。 张献忠的打算明确无比,若能侥幸挫败曹变蛟锋芒自然最好,若事不可为,则立刻弃城,率精锐老营西走四川,另起炉灶。 .......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的宁南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左良玉犹如困兽般,在巨大的舆图前踱步,来自东、北、南三面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压力,让他这位拥兵数十万的军阀,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云朗和水师彻底锁断大江,连渔船都难以出入,更别提运粮船了。 “父帅,秦王此举围而不攻,是以我武昌为饵,既要困死我们,也是做给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啊。”其子左梦庚面色忧虑。 “老子难道不知?李嗣炎小儿,欺人太甚!张献忠那边有何动静?”左良玉烦躁地一挥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响声。 “八大王遣使来,言辞恳切,愿与我军结为兄弟之盟,共抗强秦。 他希望我军能从东面出击,哪怕只是佯动,也能牵制水师,缓解他的压力。” 左良玉闻言嗤之以鼻,讥讽道:“兄弟之盟?呸!他张献忠是个什么货色,也配跟老子称兄道弟? 他是想拿老子当肉盾,替他挡曹变蛟的刀,好方便他自己溜号!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虽如此说,但眼珠却转了几转,沉吟片刻道:“不过……回复来使,就说本帅深以为然,抗秦大业,正需我等携手。 让他务必死守岳阳吸引曹变蛟主力,待本帅整顿兵马,筹集粮草,不日便寻机出兵,击其侧翼!” 他打算先用一张空头支票稳住张献忠,让这搅屎棍去和曹变蛟死磕,最大限度消耗秦军的实力。 打发走大西军使者后,左良玉立刻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其子左梦庚,两位掌管核心兵马的心腹总兵。 他走到密室门口张望片刻,这才返回,声音压得极低,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李嗣炎不给活路,那就别怪老子另寻门庭! 投降绝不能轻易降,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梦庚,你立刻让你媳妇的弟弟,那个常跑口外、机灵可靠的马掌柜,持我的密信和信物。 带上最好的快马,绕道河南,北上去京师……去找睿亲王多尔衮!” 左梦庚等人心中剧震,面面相觑。 左良玉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继续道:“我左良玉,愿率麾下二十万兵马,并献上武昌府及湖广之地,归顺大清皇帝。 但要求清军速发八旗精锐南下,与我里应外合,共击李嗣炎! 事成之后,望大清皇帝能封我个王爵,让我世镇湖广!他李嗣炎最多许我侯爵,还要夺我兵权,老子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盘!” 十日后,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摄政王多尔衮看完了由范文程呈上的密信,将其轻轻放在御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下,洪承畴、刚林等心腹大臣垂手而立。 多尔衮轻笑一声,听不出好坏,“好个左良玉,倒是个会待价而沽的,洪先生,你看此事如何?” 洪承畴略一躬身,谨慎答道:“王爷,左良玉此人,无胆无谋,首鼠两端,其言不可尽信。 然其盘踞武昌,拥兵数十万,确是牵制南朝伪秦的一枚重要棋子。 若其真能归顺,于我大清南下扫平中原,有莫大助益,即便有诈,我军亦无损失,反可借此窥探南朝虚实。” 多尔衮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嗯,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告诉左良玉的使者,他的诚意本王看到了,让其务必守住武昌,尽可能消耗李嗣炎的实力。 我大清天兵,不日即将南下,届时只要他真心归顺,裂土封王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也提醒他,若想当那东吴鼠辈,戏耍我大清,后果……他承受不起。” “嗻!”范文程连忙应下。 “传令阿济格,加快整顿兵马粮草,南方的戏越来越热闹了,该轮我们为他李嗣炎进位,送上一份贺礼!” 多尔衮眸子闪过一丝冷厉,仿佛南方的纷争乱局,已尽在其棋枰掌握之中。 一道新的命令自北京紫禁城发出,本就暗流汹涌的天下大势,因此而再添变数。 第199章 清军南下 武昌城,这座雄踞大江之畔的千年重镇,此刻正如一头狰狞巨兽,匍匐在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处,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猛烈打击。 其城防体系历经数代经营,核心的武昌城垣周长逾二十里,墙高近四丈,基厚逾三丈,皆以巨砖砌就,外包青石,坚固异常。 城头雉堞如齿,密布箭孔、炮眼。 城外挖有深阔的护城河,引江水注入,河宽十丈有余,仅靠几座沉重的吊桥与外界相连。 更为棘手的是,左良玉在此经营多年,于城外要冲之处又加筑了十数座石砌铳台、棱堡,构成层层叠叠的交叉火力网,拱卫主城。 城内粮草军械囤积如山,据城而守的兵力即便剔除虚数,亦有十万之众,其中不乏左氏父子赖以起家的精锐家丁。 面对如此坚城,李定国、党守素、云朗所率的十二万天策大军,并未急于蚁附攻城。 而是依令执行着李嗣炎“先困后攻,迫其自乱”的方略,但试探性的猛烈进攻早已展开。 轰——!轰——! 江面上,杜永和的水师舰队,进行着震撼齐射。 震耳欲聋的炮声仿佛持续不断的雷鸣,重逾十斤的红夷炮实心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 狠狠砸向武昌城垣,弹丸击中砖石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每一次都让整段城墙剧烈震颤。 汉阳门城楼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木质结构的望楼四分五裂,爆碎的木屑和人体残肢溅射半空。 蛇山上,炮营的炮手们冒着守军零星的铳击,持续不断地装填射击。 “快!快!子铳更换!” 炮长声嘶力竭地喊着,佛朗机炮的子铳被快速更换,射速远超传统火炮,泼洒出的霰弹如同铁雨般,将城垛后的守军成片扫倒。 大将军炮发射的巨型弹丸,则专轰城墙薄弱处。 甚至有次直接命中女墙,伴随着一声巨响漫天烟尘,那段城墙后的十余名守军,连人带砖石一起被掩埋进废墟中。 ................ “趴下!全都趴下!”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嘶哑地喊道。 一段城墙被连续命中,躲在后面的整队铳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震得耳鼻出血,内脏破裂而亡。 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垛口后,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眼中充满血丝,对着身旁哭喊:“王叔!我受不了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的同袍刚刚还在身边,此刻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和挂在雉堞上的半截肠子。 硝烟尘土让人窒息,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爆炸声、垂死者的哀嚎令人心神崩溃。 左良玉的督战队虽然凶残,但在这样的炮火覆盖下,同样也自身难保。 一名督战官正举刀威吓士卒:“不许退!都给老子站……” 话音未落,一枚跳弹呼啸而过,“噗嗤”一声闷响,将他拦腰截断。 守军被迫蜷缩在城墙根下、藏兵洞内,只感觉时间是那么的漫长。 每当炮击稍歇,军官们就得用刀背,怒骂将那些精神崩溃的士卒,赶回城墙战位。 “起来!都起来!贼兵要上来了!”一个百户官踢打着士兵。 “快!把滚木抬上去!金汁烧沸没有?!” 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地回到垛口后,看到的景象更令人绝望,护城河对岸,天策军的攻城阵列如山如林。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伴随着整齐呐喊:“万胜!万胜!”。 无数的旗帜在硝烟中隐约可见,更多的火炮正在士兵号子声中向前推进。 攻城塔楼宛若移动的巨兽,在无数辅兵牲畜的拉动下缓缓向前。 那些站在最前列的天策军重甲步兵,盔明甲亮,手中的兵刃在昏黄日光下闪着寒光。 偶尔有守军铳手冒险开火,但零星的火铳射击,大多徒劳地打在攻城塔的湿牛皮护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而任何暴露的守军,立即会招来精准的佛朗机炮,霰弹覆盖,引得城头又是一片惨嚎。 守军只能依靠高度优势,机械地执行命令。 “倒金汁!快倒!” “火药桶!点着扔下去!” 恶臭的沸液倾泻而下,点燃的火药桶冒着黑烟被推落,但每一次反击,都意味着更多的伤亡。 李定国、党守素、云朗等将帅立于前线,临时垒起的高台上,面色凝重地看着这惨烈的攻防战。 他们麾下的将士,不可谓不英勇,火力不可谓不强大,然而面对武昌如此完善的城防体系,左良玉不惜代价的死守,攻势一次又一次地被挫败。 “见鬼了,这左良玉是把老本都押上了,从一开始就在用人命填啊……”党守素放下望远镜,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云朗眉头紧锁:“水师炮火虽猛,却难以彻底摧毁如此坚城,强攻伤亡太大,恐非王上所愿。” 李定国沉默片刻,缓缓道:“围城之势已成,左军外无援兵,内储虽丰亦有尽时。 传令各部,暂停大规模突击,继续以炮火轰击,深沟高垒,锁死所有出路。 同时将劝降信射入城中,动摇其军心。我们……和他们耗下去。” 于是,惨烈的直接攻城暂告一段落,但武昌城下的包围圈却收得更紧。 天策军开始构筑更加完善的围城工事,挖掘壕沟,设立木栅箭楼,彻底隔绝内外。 炮击变得更有针对性,日夜不休地削弱着守军城防。 ............... 北直隶,京师以南,涿州大营 凛冽的北风卷过华北平原,在涿州地界之上,一座规模空前的大军营盘,依地势连绵铺开,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英亲王阿济格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于此地集结南征大军,营盘布置得法,秩序森然,整个大营弥漫着难以压抑的躁动。 军容最盛阵列最为严整的,当属阿济格自领的满洲镶白旗劲旅。 五千马甲骑士皆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入衔枚,马裹蹄,精良锁子甲与锦缎棉甲,在冬日下映出冷冽寒光。 所有人骑弓、顺刀、长枪装备俱全,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骄悍之气。 另有八千镶白旗步甲,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巨斧、虎枪,列阵如墙,他们是凿穿敌阵,摧垮坚城的绝对核心。 然而军中数量最为庞大的,却是那人数近三万的绿营兵。 他们大多由历次战役投降的明军组成,虽已剃发易服换上了清廷号衣,但队伍中仍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迷茫。 这些人的装备混杂,既有明军原有的刀盾、长矛、火铳,也间杂了一些清军拨发的兵刃,整齐地排列在阵前,显然将被作为南下的先锋与消耗品。 此外,还有一支较为特殊的部队——一万二千汉八旗兵。 他们是最早投诚的汉军及其后代,地位高于绿营,装备、训练皆仿满洲八旗,衣甲旗帜鲜明,阵型严整。 在满清军列中相对可靠,是八旗重要的辅助攻坚力量。 点将台上,阿济格身披精金锁子甲,外罩石青蟒纹缎面披风,面容冷峻如铁石。 梅勒章京副都统‘鳌拜’、巴牙喇纛章京护军统领‘苏克萨哈’,等一众满洲悍将按剑侍立其后。 阿济格鹰视狼顾扫过台下庞大的军阵,声如洪钟,对着麾下诸将道:“摄政王谕令已下!南蛮伪秦王李嗣炎,窃据江南,不自量力。 今其主力深陷湖广,与左良玉、张献忠二贼缠斗不休,江淮空虚,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清!” 他挥鞭直指南方,继续喝道:“吾等此番南下,非为与彼等决死鏖战,乃伺机而动!趁其病,要其命!以‘援救’左良玉为名,行夺取湖广、席卷江南之实! 尔等当奋勇用命,凡有怯战退缩者,立斩无赦!凡攻城先登、野战破阵者,本王不吝重赏,子女玉帛,皆可取之!” “嗻!谨遵王命!” 台下各级满洲、汉军佐领、参领、守备等将佐轰然应诺,声浪如潮。 然而,在绿营阵列中,一些原明军出身的低阶军官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阿济格显然不在意这些降兵的心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斜指苍穹,发出最后的号令:“大清天兵,南下荡寇!” “嗻!!” “万胜!” 数万人的应诺声与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低沉而肃杀,如滚滚闷雷席卷冷原,目标直指烽烟四起的南方。 与此同时,京畿某处隐秘的院落内。 一枚纤细的苇管被从信鸽腿上取下,屋内之人迅速查验火漆,展开密信,脸色瞬间凝重。 “鞑子大军已动,主帅阿济格,真夷逾万,绿营汉旗数万,合计五万,诈称十万,星夜南下,意在图我湖广!” 他语速极快地对身旁的同伴道,“消息必须立刻送出!走海路,经登莱下淮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至南京!” 片刻之后,一艘看似寻常的商船,便从天津卫悄然启航,乘着凛冽的西北风,全力驶向南方。 船底暗舱内,那份关乎整个南国命运的紧急军情,正被火速送往南京。 第200章 秦王出征 北方惊雷炸响金陵朝堂。 巍峨的奉天殿内,当阿济格率五万清军,悍然南下的军情被罗网,沉声禀报完毕时,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恐慌如同冰水泼入热油,最先在那群前明旧臣中炸开。 光禄寺少卿吴用升,几乎是连滚爬出班,扑跪于地,声音凄惶欲绝:“王上!惊天祸事啊!虏酋阿济格亲提八旗锐士南下! ‘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此非虚言,乃辽东、畿辅无数败军血泪印证之言! 其锋锐正盛,如烈火燎原,我军久战湖广,师老兵疲,岂堪再遇此等强敌? 恳请王上速敕湖广诸军回防,谨守江淮天堑,或可遣使以财帛暂缓其兵锋,此为上策啊!” 其话音未落,翰林院侍读张载仁立刻抢步上前,面色惨白如纸:“王上明鉴!臣夜观史册,昔年松锦之溃、萨尔浒之败,皆因浪战! 百万雄师尚且一战灰飞烟灭,今我军主力陷于两湖,东西受敌,腹背皆险,若再与北虏铁骑争锋于野,恐……恐非万全之策!莫若暂避,保全实力……” “臣等附议!”又有太仆寺丞刘绍伟、礼部主事温纯孝,等数名旧臣出列跪倒一片,虽言辞恳切,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股颓丧之气。 “王上!江山初定,当以稳守为上啊!” “清军野战,实难力敌,请王上三思!” 而这些明廷旧臣,这番未战先怯,长他人志气的言论,瞬间激怒了,以靖安伯王得功为首的新朝武将。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得功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声震屋瓦。 他猛地踏出,甲叶铿锵,手指几乎戳到吴用升鼻尖:“尔等腐儒!除了跪地求和、摇唇鼓舌,还会甚么?! 什么‘满万不可敌’?刀砍过去他们会死,马戳穿了,他们也会倒! 尔等在此狂吠乱我军心,其罪当诛!” 奋武伯刘司虎亦大步出班,虎目圆睁,冷笑声响彻大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仗还没打,就先尿了裤子! 我天策军自岭南而起,破赣州、克长沙、平闽浙、定南京,横扫八省,靠的是王上运筹帷幄,是将士们舍生忘死! 不是靠尔等在这里念丧经!建虏若真无敌,何以坐视王上廓清江南?此刻南下,不过是一群嗅到血腥味,想来捡便宜的鬣狗!” 兵部职方司郎中,阎应元虽是新晋文臣,却昂然出列,言语坚决道:“臣位卑,然不敢忘忠义!北虏远来,千里馈粮,师必疲。 我据长江天险以逸待劳,民心思定,将士用命,何惧之有? 岂有因敌强而先自断臂膀之理?昔日岳飞北伐、徐达扫北,岂是因敌弱而胜? 正是因敌强,故当战而胜之,方能立不世之威!” 朝堂之上,顿时如冰火相撞。 旧臣们跪地哀恳,引经据典,言必称“稳守”、“缓兵”、“虏势凶炽”,新贵们则挺立怒斥,气势如虹,口口声声“死战”、“破虏”、“扬威”。 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殿内充满了激烈的争吵声,压抑不住的愤怒情绪,将战前的朝堂派系暴露无遗。 就在这纷乱鼎沸之际,王座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秦王李嗣炎,缓缓站了起来。 “够了!” 一声断喝如惊雷,须臾,压下殿堂所有纷争,满殿窃语顿陷死寂。 秦王李嗣炎倏然起身,一身玄色蟒袍渊渟岳峙,冷冽眼神落在旧臣身上,心道:看来科举要加快进度了,这群前朝遗老看着就心烦! 他一步步走下王阶,靴声橐橐,每一步都似踏在群臣心上。 行至吴用升面前时,蓦的驻足,李嗣炎俯视着那颤抖的臣子,声如寒铁: “你在怕什么?孤在问尔等在怕什么!在孤的朝堂之上,何时竟容得此等丧师辱国之论?!”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面向文武,声震梁宇:“‘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笑话! 当年突厥控弦百万,颉利可汗兵临渭水,气焰何等嚣张!太宗皇帝仅率六骑,直面虏酋,迫其盟誓而退! 其后不过四载,便遣李靖三千铁骑夜袭阴山,踏破牙帐,生擒颉利!” “汉武能逐匈奴于漠北,唐太宗可灭突厥于阴山,明太祖亦能将蒙元赶回草原!他们靠的是什么?难道是躲在深宫里,念叨着‘敌人不可敌’吗?!” “今日之建虏,比之当年突厥,孰强?孤麾下百战锐士,比之贞观虎贲,孰弱?” 他目光灼灼如天日耀阳,刺得每一个心怀犹疑者不敢直视。 “尔等只看见建虏骑射之利,却看不见我华夏儿郎破敌之志!只记萨尔浒之败,松锦之殇,却忘了卫霍封狼居胥、班定远三十六人定西域之雄烈!” 话到这里,他骤然提高声量,语气铿锵有力:“寇焰嚣张正需迎头痛击,虏骑南窥,恰是孤扬威之时!” “他阿济格不是自恃野战无敌么?孤便亲提天策劲旅,会猎于中原!且让他看看,是八旗马刀弓矢锋利,还是孤的大炮火铳强!” “传孤王令!天策镇,曜武镇即刻整军,三日后,孤亲率天策府中军,北上迎敌!” 然而话音落,未料最先阻止他的人不是前明旧臣,而是房玄德、庞雨,马守财,阎应元等一干人。 “王上!三思啊!” 房玄德等重臣急忙劝阻,“王上身系天下,岂可轻出?湖广未平,金陵需镇……” 王得功跨前一步,躬身道:“王上万金之躯!臣愿代王上出征,必破虏酋!” 然而李嗣炎一挥手,视线掠过殿外猎猎旌旗,语气异常坚决:“孤非深宫养成之君!这万里江山,是孤率尔等一城一池打下来的! 当年湘江破大西军需亲冒矢石,平南京要跃马江东!孤何时惧过阵前刀兵?!” “湖广残寇,癣疥之疾,李定国、曹变蛟足可定之!北方之虏,方是心腹大患! 孤此番亲征,不仅要败阿济格,更要告诉满清鞑子,告诉天下人——” 他停顿一瞬,声震九霄:“汉家山河,自有汉家英烈守护!胡骑南牧之时,便是孤北定中原之始,他不是要来吗?好!孤就在淮北平原上等他!让他有来无回!”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劝谏者,这一刻他不再是秦王,而是即将踏破贺兰山阙的天策上将。 亲征之议,已成定局。 秦王御驾亲征的决定既下,满朝文武虽忧心忡忡,却无人能再动摇其志。 庞大的战争机器随之全力开动,房玄德、庞雨等人昼夜不休,统筹粮草军械,马守财更是将新朝的财政潜力,压榨到极致,以确保北征大军的供给。 出征前夜,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却异样安静,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在外。 秦王妃郑祖喜,身着一身符合她身份的隆重华服,稚嫩的脸庞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和。 她亲自在案上布好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酒。 殿门轻响,处理完最后军务的李嗣炎,踏入了宫内。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刚毅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王上。”郑祖喜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喜儿,不必多礼,明日便要出征,何须如此操劳?”李嗣炎上前扶起她,携她一同坐下。 郑祖喜垂眸,为他斟满一杯酒,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臣妾知道,王上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做的事,无人能拦。 臣妾…臣妾不敢拦,也不能拦,这江山是王上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自然也要由王上亲自去守护。” 她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夫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臣妾只是…只是害怕。 刀剑无眼,北虏凶悍…臣妾每晚闭上眼,都…”她的话语哽咽,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强忍着情绪。 李嗣炎心中一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孤身经百战,自会小心。况且军中猛将如云,无需过于担忧。” 郑祖喜却用力摇了摇头,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忽然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李嗣炎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爱妃这是为何?”李嗣炎有些诧异。 “王上!”郑祖喜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臣妾知道,王上怜惜臣妾年幼,体恤臣妾身子,至今未肯…未肯让臣妾孕育子嗣。 宫中御医也言,过早生育于女子是生死大关…王上的爱护之心,臣妾感激不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然,王上乃一国之主,身系天下安危! 此番出征风险难测…臣妾并非诅咒王上,只是…只是这偌大的半壁江山,不能没有继承! 臣妾身为王妃,不能不为社稷考量,不能不为王上考量!”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越发坚决:“若…若王上真有万一…臣妾…臣妾至少…还能为王上留下一点骨血,延续血脉,稳固人心…否则,臣妾独自一人,守着这江山,又有何意? 求王上…今夜…允了臣妾吧!臣妾不怕危险,只怕…只怕没有王上的血脉!” 说完,她深深拜伏在地,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决定。 李嗣炎怔住了。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女,她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他深知她所言句句在理,继承人的问题关乎国本,他之所以拖延确实是出于现代灵魂,对低龄生育风险的抗拒和爱护。 然而正如她所说,“将军难免阵前亡”,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担忧。 不过,这其中恐怕还有其他在授意,具体是郑家?还是麾下那群文武就不得而知了,他现在年轻鼎盛这么早生孩子? 岂知世上焉有五十年太子呼?还是他们说觉得孤,晚年不够惊喜。 想让儿孙们在他面前上演九龙夺嫡?东宫对砍?玄武门对掏?胜者提着亲兄弟的脑袋来见孤? ..............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嗣炎长长叹息一声,起身走上前,弯腰将郑祖喜轻轻抱起。 触手之处,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 他凝视着泪眼婆娑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感动,也有身为君主的责任。 终于缓缓点头,低沉而郑重:“好,孤…答应你。” 郑祖喜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那是如释重负的心结。 这一夜,风很大,很急,乾清宫的烛火燃至很晚。 (诸位,推书的时候拉作者一把~现在7.8,还需要再努力一下,加点打赏t t,明日万更。) 第201章 旌旗北指 (明年,才是定业元年) 崇祯十七年,秋十月丙寅,南京城北,仪凤门外。 长江浩荡,阴风怒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冰冷雨丝夹杂着雪粒,抽打在无数旌旗甲胄之上。 江面波涛翻涌撞击着舰船,发出沉闷的轰鸣。 尽管天气恶劣,但自码头直至江北远郊,尽是人马旋旗浩荡如海,杀伐之气冲散天地间的寒意。 此次出征秦王御驾亲征,北伐抗虏,尽起金陵精锐。 天策、曜武两镇,甲坚刃利火器精良,两镇满额十万,留两万精锐镇守南京及周边要隘,实发战兵八万! 征调各镇辅兵及南京京营健卒,编为三个辅兵大营,计三万人。 彼等不直接临阵搏杀,专司护卫辎重、安营扎寨、架桥修路、操作重型器械,乃大军筋骨。 户部下令发南京、镇江、扬州、常州四府民夫,计六十万人!人挑马拉车推,组成连绵数百里的运输长龙。 他们负责运送粮草四十万石、火药十万斤、铅子无数、箭矢百万支,以及各类军资器械。 水师都督杜永和在接到李嗣炎亲征的消息,二话不说从前线赶回,亲率大型福船二十艘、中型海沧船四十艘、各式战船巡艇百余艘。 共载一万水师官兵及部分陆营兵员、重炮,溯江而上,既为大军翼护亦保粮道畅通。 水陆并进,战辅民合计,实打实四十余万之众! 旋旗蔽空,刀枪耀寒江,号角鼓声压过风雨,展现出新朝鼎盛之军容! 出征地点选在仪凤门外,皆因这里是北上官道起点,亦是水师重要锚地。 然而连日雨雪,道路早已泥泞不堪,人马践踏之下,更是化为一片深可没踝的泥沼,极大地增加了行军难度。 “报——!王上!天策镇已全部登船,辎重营车辆已过浦口浮桥!” “报——!曜武镇前锋已抵达滁州清流关,道路泥泞,行进迟缓,辅兵营正在全力抢修!” “报——!民夫第三大队有千余人冻伤,医官已前往救治!” 传令兵浑身湿透,泥浆溅满裤腿,却依旧奔跑如飞,将各方消息送至中军旗舰“破虏”号。 李嗣炎屹立舰楼,身披玄色精钢山文甲,身后猩红斗篷迎风猎猎, 房玄德、马守财等文臣冒雨在码头送行。 “王上,风雪无情,务必保重王躯!江北诸州县粮仓已悉数开启,定保大军无乏!”房玄德高声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 “有劳房卿!金陵,托付诸位了!”李嗣炎拱手,声如洪钟,身后赞画张仙芝、杜永和以及一众将领肃立。 “恭祝王上旗开得胜,克定中原!”众臣齐声呐喊。 李嗣炎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天地,“破虏”号主桅上,那面巨大玄色“秦”字王旗,“李”字帅旗升至顶端。 “传令!全军按序开拔!” 命令一下,整个战争巨兽彻底开动。 江面上,庞大的舰队调整风帆,桨橹并用逆着风浪开始西进,福船如移动的城堡劈波斩浪,海沧船灵活穿梭,警戒四周。 陆路上景象更为壮观,八万战兵排成数十路纵队,顶风冒雪艰难北行。 铁甲寒霜长矛如林,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灰光,火铳手们小心地用油布包裹着,心爱的鲁密铳挽在肩头。 “稳住阵型!跟上!”军官们的呼喊在风中回荡。 三万辅兵营士卒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他们挥舞着铁锹、斧头,拼命填平坑洼,铺设木板。 甚至拆毁沿途无人茅屋取椽木垫路,竭力为大军开辟通道。 “快!快!把这段路垫实咯!莫要耽搁了王爷的大军!”一名辅兵把总嘶哑地吼叫着。 最为庞大的民夫队伍,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骡车,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挣扎。 车辆陷入泥坑是常事,立刻便有周围数十人涌上来,喊着号子合力推拉。 “嘿——呦!加把劲啊!为了秦王!”一名老民夫高声喊道,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旁边一个年轻人喘着粗气接话:“对!为了王上!王上给了咱田种,免了咱苛捐杂税,让咱娃能喝上粥!咱不能让北边的鞑子祸害了!” 尽管寒冷彻骨,泥泞难行,但队伍却始终坚定地向前移动。 船上,赞画张仙芝递上一份文书:“王上,最新塘报,阿济格主力确已南下,其先锋已破汝宁府,兵锋直指湖广德安、随州! 其意图甚明,乃是要斜插湖广,断曹变蛟、李定国两将军之后路,或与左良玉、张献忠残部勾结!” 李嗣炎神色一凝,目光落在舆图上湖广西北部:“果然如此!好个阿济格,避实就虚,直捣我心腹之地!” 他只略作沉吟,便做出决断:“原定计划不变,大军仍按原路线经滁州、定远至寿州、凤阳! 但抵达凤阳后,不再北上淮河,而是立刻西进!走颍州、入河南汝宁府,直插阿济格侧后!他打他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撑不住!” “王上英明!如此可反将一军,打乱阿济格部署!”张仙芝赞道。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通告各营,虏酋阿济格已侵入湖广,欲断我征西大军归路,屠戮我湖广百姓! 吾辈北征,非止为御敌于国门之外,更为解救同袍,拯溺湖湘!”李嗣炎的声音透过风雨,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解救同袍!拯溺湖湘!” “万胜!万胜!” 命令和口号迅速传遍各船、各营,士兵和民夫们闻知,更是群情激昂。 原本因恶劣天气,而产生的些许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急赴战场的炽热战意! 舰队破浪铁流滚滚,天策大军如同一条巨大的黑龙,秦王的旗帜所指,便是大军征伐之所! ............. 十数日后,湖广北部,德安府附近,清军大营。 与南方的潮湿泥泞相比,此地的寒冷更为干冽,北风卷过收割后荒芜的田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座依傍小丘设立的庞大营盘,宛若匍匐的巨兽,外围壕沟深陷,鹿角密布。 巡弋的骑兵十人一队,盔甲鲜明,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特有的凶悍警惕。 营中核心,一座宽大的牛皮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帐外的严寒。 英亲王阿济格,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交椅上,身上穿着锦缎面料的棉甲,外罩一件貂皮镶边的藏青色马褂,粗犷面容上带着几分倨傲。 梅勒章京鳌拜、巴牙喇纛章京苏克萨哈等,一众满洲悍将分列两侧,帐下还跪着几名刚刚回报的探马,噶布什贤(哨探)。 “照此说来,南蛮那伪秦王,竟真敢亲提大军,离了金陵巢穴?” 阿济格话语带着轻蔑,捏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一边撕扯,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回禀王爷,千真万确!”一名为首的噶布什贤头目叩首。 “奴才等冒死抵近滁州窥探,亲眼得见!旌旗漫野,甲仗塞川,民夫辎重浩荡如蚁,正循官道向西北蠕动。 觑其中军旗号,正是‘秦王李’并‘天策’、‘曜武’无疑!” 另一名探马补充道:“奴才观其部伍,步卒甲胄光鲜,火器之盛,远逾寻常明军,行列亦颇有章法。 但……其辅兵民夫冗杂甚众,兼之道路溃烂,日行不过三四十里,迁延异常。” “哼!”阿济格将骨头扔进炭盆,溅起一串火星,发出嗤笑。 “虚张声势,徒有其表!又是一个崇祯之流!以为仗着人多势众,便能撼动本王? 昔日明军、流寇,哪个不是号称百万,还不是被我八旗劲旅,一击即溃!” 他接过亲兵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油渍,环视帐内诸将:“南朝兵马底细,本王洞若观火。 除却将帅家丁或可一战,余者皆乌合之众!火器?听着骇人,待我铁骑突至阵前,未及施放便已土崩瓦解! 观其行军迟滞,拖带如此冗赘,显是心怯于我,欲行阻截却又首鼠两端,徒惹人发笑!” 帐内众将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对汉人军队固有的轻视。 他们纵横辽东、中原大地,擒蒙古、破大明、摧大顺,罕逢敌手,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鳌拜同样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全是好战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抱拳出列:“王爷!管他是什么秦王汉王,带了多少人马火器!在咱八旗铁骑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奴才请率镶白旗巴牙喇锐士,直取其军中纛!必斩李嗣炎首级,献于王驾麾下!” 阿济格闻言,非但不恼,朗声笑道:“好!真乃我满洲巴图鲁!正该有这等气魄!” 他起身踱至悬挂的舆图前,虽自信睥睨,然多年沙场磨砺,令其仍存三分审慎。 随即收起部分轻蔑,语气转沉:“不过,这李嗣炎能逼得左良玉困守孤城,把张献忠围在岳阳,总归是有点本事。 对方不是杨嗣昌、熊文灿那帮废物,咱们可以藐视他,但真动起手来,还得拿出真本事,不能阴沟里翻了船!”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粗略舆图前,手指点向上面:“李嗣炎大军目标是凤阳,然后西进堵咱。 想法不错,可惜太慢!等他磨蹭到地方,本王早把曹变蛟、李定国的后路抄了,把湖广搅个天翻地覆了!” 他眼中闪过猎食者的凶光,迅速做出决断:“咱们不等他来堵!他不是慢吗?咱就快!他不是想西进吗?咱偏不让他如意!” “传令!”阿济格声音陡然严厉,“全军即刻整备,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干粮和必备箭矢火药!” “苏克萨哈!” “奴才在!” “你领三千镶白旗精锐马甲,并所有蒙古轻骑,共计六千骑,为大军前锋! 不必理会沿途小城据点,给本王直扑信阳!做出要大举南下,穿插桐柏山,直捣襄阳的架势!把声势闹大!” “嗻!”苏克萨哈领命,眼中充满嗜战的兴奋。 “鳌拜!” “奴才在!” “你统步甲营、汉八旗及所有绿营兵,紧随前锋之后,给本王猛攻随州!攻势务必酷烈迅疾! 作出此乃我主攻方向之态,牢牢吸住李嗣炎心神,迫其仓促西进来援!” “嗻!奴才必踏平随州,不负王命!”鳌拜狞声应道,声震帐瓦。 末了,阿济格嘴角勾起一丝冷酷弧度,指尖敲在舆图侧翼一点:“本王亲率巴牙喇纛营,并剩余马甲精锐,暂隐不动。 待李嗣炎被尔等牵动,大军西进之后……”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 “本王便亲自率领这支尖刀,出其不意,从侧翼直插过去!踹了其营盘,截其粮道! 他不是驱役数十万民夫么?好!本王倒要看看,粮道一绝,他那十万大军几十万张口,顷刻间便成饿殍! 届时军心溃乱,任他火器如何犀利,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帐内诸将闻言,俱是目光大亮,战意澎湃。 这才是他们纵横无敌的根本战法!迂回侧击,断粮攻心! 以精骑之疾,攻敌之必救!昔日破关夺隘,摧灭强敌,无不是此法! “王爷妙算!”众将齐声喝道。 “即刻依令行事!”阿济格一挥手,令麾下将领自行安排。 “让南蛮好生领教,何谓真正的八旗劲旅!莫以为侥幸得胜,便可与我大清天兵抗衡!” “嗻!” 众将轰然应诺,迅疾退出大帐,各自整军。 片刻间,清军大营中号角连绵,人马躁动,各支军马如臂使指,快速调动集结,森然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阿济格步出大帐,任寒风刮面,望向南面阴沉天际,眼中尽是搏杀与炙热的功名之心。 “李嗣炎……你的头颅,本王志在必得,此不世之功,合该为我阿济格囊中之物!” 两百零二章 清军短板 襄阳府东北境,枣阳县以北,滚河之畔。 深秋的寒风卷过枯黄的草甸,吹动着天策军曜武镇先遣营(约统兵1200人)——乙字营的旗帜。 营官是当初血战岳麓山的老兵,名唤王二,官拜千总。 麾下辖三部,每部设一把总约400人,各部又分四哨约100人,哨下辖十队约10人。 乙字营奉命前出至滚河一线,建立哨垒,警戒可能从随州方向,渗透而来的北虏游骑。 营中火器配备精良,仅鲁密铳便有近四百杆,更有两哨精锐专司操作六门,迅捷轻便的佛朗机子母炮。 王二用手中佛山兵工坊通过西洋传教士,仿制的单筒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北面起伏的丘陵林地,眉头紧锁。 “千总爷,有何不妥?”身旁的把总低声问道。 “太静了。”王二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入伍这些年跟着大部队打了不少仗,如今的他已是一名合格的中级军官。 “滚河对岸的村落不见炊烟,林鸟惊飞而不落,鞑子前锋营怕是已经摸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传令下去,各哨即刻按操典列阵!火铳手装药填弹,炮队前置测距,长枪手竖盾!快!” 天策军训练有素,命令层层下达,各队总、哨长呼喝声中,士兵们迅速行动。 很快,一个以辎重车环绕外围,内以长枪兵盾牌护持,火铳手分三列错位部署,轻炮置于阵前矮丘的野战防御阵型便已成型。 斥候小队向两翼撒出,警惕地搜索着周边地域。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北面尘头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约莫两个牛录(清军编制,一牛录约300人)的满洲镶白旗马甲,在一名分得拨什库的率领下,如旋风般冲出林地。 他们并非直冲严阵以待的天策军阵,而是在一里之外迅速分为两股,沿着阵线两翼掠跑,同时张弓搭箭。 “嗖嗖嗖!” 清弓力劲箭沉,破空之声凄厉。 箭矢抛射而来,落入天策军阵中,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盔甲上,偶有缝隙便有士兵中箭闷哼倒地,不时发出惨嚎扰乱其余人心神。 “稳住!不许乱!火铳手听令——第一列,瞄准左翼之敌——放!”王二怒声如雷,无视耳畔飞射的箭矢,紧急下令。 砰——! 第一排百余名鲁密铳手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弹丸呼啸而出。 正在左翼驰射的清军铁骑,顿时有十余人惨叫着跌落马下。 “第二列,右翼——放!” 砰——! 又是一排齐射,右翼的清骑也遭到了打击。 清军马甲极其悍勇,虽遭打击却并未溃散,反而更加疯狂地奔驰射箭,试图靠机动和箭雨扰乱明军阵型,寻找破绽。 那名分得拨什库更是咆哮着,试图集结兵力,打算做一次试探性的薄阵突击。 “佛朗机炮!瞄着那鞑子头目,霰弹——放!”王二见状,指着那耀武扬威的军官吼道。 轰!轰!轰! 早已准备好的佛朗机炮,猛地喷吐出火焰和铅丸,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那名分得拨什库及其周遭亲兵。 霎那间,人马俱成筛糠,空气中血雾弥漫! 首领骤亡,加之天策军火器射击颇有章法,阵型岿然不动,清军试探性的攻击受挫。 剩余马甲发出一阵不甘的唿哨,迅速拨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毫不恋战,只留下数十具人马尸首和哀鸣的战马。 “万胜!!”天策军阵中爆发出欢呼,士卒们是第一次与清军接触,见对方被自己打得落荒而逃,不由得弹冠相庆。 但王二却不敢大意,厉声道:“肃静!警戒!救治伤员,清点战损!鞑子退而不乱,小心有诈!哨骑扩大侦查范围!” “是!” 此役,乙字营凭严整阵型和火力,以伤亡二十余人的代价,毙伤清军约四十骑,初战告捷。 ...... 与此同时,随州城下,战况却更为惨烈。 阿济格麾下悍将鳌拜,亲率两个甲喇的镶白旗步甲,以及超过五千人的绿营兵,猛攻随州城。(一甲喇约1500人) 随州守将乃是原左良玉部下,参将金声桓,早已暗中投诚天策府,面对清军猛攻据城死守。 要不是如今这年头,三姓家奴不好做,他也犯不着如此拼命。 城头上火炮、鸟铳、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绿营兵驱赶着抓来的民夫填埋壕沟,推着楯车、云梯猛扑城墙,伤亡惨重。 鳌拜赤膊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累累伤疤,亲自督战,挥刀连续砍翻了,几个畏缩不前的绿营千总,大声咆哮:“冲!给老子冲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在血腥督战和重赏刺激下,绿营兵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疯狂进攻,一度有数十人登上了西面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白刃战。 关键时刻,一队约两百人的天策军援兵赶到。 他们是曜武镇派出的一个精锐总旗,由一名叫王翊的把总统领,不仅火铳犀利,更额外加强了两门轻便的百子铳(或称之为“涌珠炮”)。 这支生力军并未直接入城,而是迅速绕至清军攻城主力的侧翼一处高坡,迅速展开。 火铳手们即刻列出三排轮射阵型,而那两门百子铳,也在炮手的熟练操作下,完成了架设和装填。 “百子铳——放!” 这位秀才出身的把总,一声令下,炮手将火把凑近药捻。 “轰!轰!”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数百枚铅子碎石如风暴般,从侧后方泼洒进攻城的绿营兵后队之中。 顿时,清军队列中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死伤枕藉,攻势为之一滞! “铳手——放!” 砰砰砰——! 紧随其后的密集铳弹,如同冰雹般砸入混乱的敌群,进一步扩大了混乱。 城头守军压力骤减,守将趁势大吼:“弟兄们!援军到了!杀鞑子!” 一时间,守军士气大振,滚木礌石金汁如雨点般落下,奋力将已攀上城头的清军,全部歼灭或逼跳下城。 鳌拜见状怒不可遏,眼睁睁看着即将得手的攻势,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偏师,以凶猛侧射火力瓦解。 他见对方阵型严整,占据地利,且有那骇人的小型火炮助阵,若派骑兵强冲这处高坡,损失必然惨重。 他虽勇悍却不乏狡黠,恨恨地看了一眼随州城,与那支挑衅的天策军,咬牙切齿:“鸣金!收兵!妈的,南蛮子的炮子儿真是不长眼!” 清军在那持续不断的铳炮威胁下,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城外满地狼藉的尸体。 随州城暂得保全,王翊见目的达到亦不恋战,下令道:“鞑子已退,收队!速退往预设营垒!” 这支小队便迅速收拢,带着火炮,退往附近预先设防的据点,动作干净利落。 ...... 数日间,在德安府至随州一线的广阔地域内,类似的小规模接触战,频繁发生。 天策军仗着火器射程和威力优势,以及严密的营阵操典,每每遇敌必先结阵,以铳炮远程杀伤敌军,战术呆板却有效。 稳扎稳打,逐步向前推进营地,压缩清军活动空间。 而清军则在阿济格、鳌拜、苏克萨哈等将领指挥下,充分发挥其骑兵的机动优势,士兵的个人勇武。 他们避实击虚,转进如风,不断寻找天策军漫长的补给线,落单小股部队,阵型转换时的瞬间破绽,发动短促而猛烈的突袭。 数日前,苏克萨哈的骑兵就成功突袭了,一支运送火药的天策军辅兵队,烧毁辎重车十余辆,造成不少伤亡后扬长而去。 另一次,鳌拜亲率精锐巴牙喇潜伏一夜,于黎明时分突袭了天策军,一支正在拔营起寨的哨队,造成其短暂混乱,斩杀数十人后,在被合围前凭借快马迅速脱离。 然而总体而言,清军并未占到太大便宜,甚至可以说略处下风。 天策军的火器给冲锋的清军,造成了远超预期的伤亡,尤其是珍贵的满洲马甲和步甲。 一名甲喇章京面色凝重地向阿济格禀报:王爷,这几日接战,各牛录折损不小,镶白旗满洲马甲阵亡七十二人,步甲损失三十九人,带伤者逾百。 蒙古旗兵与汉军旗伤亡约四百余,绿营兵伤亡最重,已逾六百之数。 阿济格面色阴沉,抚摸着下巴上的硬须,每一个满洲勇士的损失都让他心头滴血,大清人口就算上其他各族,也才堪堪百万之数。 本王知道了,让各牛录好生安置伤员,阵亡的勇士都要记功抚恤,且再让他们嚣张几日。” “传令给苏克萨哈,让他再往信阳方向虚张声势一番!告诉鳌拜继续猛攻随州,但不必真拼命,把戏做足!”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眼底浮现独属于猎人的耐心。 “等李嗣炎主力侧翼暴露之时……,看他这些龟缩的火铳阵,还救不救得了他的粮道和王旗!” 两百零三章 要拼命的阿济格 滚河初战的军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正在大军护卫下,西进至汝宁府真阳县的秦王驾前。 中军大帐内,李嗣炎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湖广舆图前。 帐下,天策府都督佥事、中军官张仙芝,天策镇总兵官贺如龙,曜武镇总兵官王得功,以及两镇副总兵、参将、游击等高级将官肃立两旁。 “王上,曜武镇乙字营千总王二战报,于滚河畔击退镶白旗马甲约两牛录,毙伤四十余,我伤亡二十一人。 虏骑剽悍迅捷,一击不中,远遁无踪。”赞画郎中将文书呈上,简要汇报。 李嗣炎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手指点在滚河位置,沉吟道:“嗯,王千总打得好。结硬阵打呆仗,发挥我火器之长,挫敌锋芒于阵前,此为正理。” 他抬头看向帐下诸将神情,最终落在曜武镇总兵王得功身上:“王总兵,你部为大军前驱,压力最重。 虏酋阿济格用兵老辣,必不甘于小挫,后续必有反复。 各营哨务必提高警惕,哨探再放出十里,遇敌勿贪功冒进,亦不可怯战畏敌,当如王二这般稳扎稳打,以阵制骑。” “末将遵命!”王得功抱拳洪声应道,他身旁的副总兵、参将等人亦是面色凛然。 “如龙。” “末将在!”贺如龙踏前一步。 “你部为中军核心,锐士营更是孤的亲军爪牙。”李嗣炎看向贺如龙身旁的副总兵,以及锐士营参将。 “粮道为重,经过瓒画对数次明清大战的推演,鞑子最惯用迂回侧击,断粮道的伎俩。 你部需与辅兵营、民夫队紧密配合,加强沿途护卫,遇有小股虏骑袭扰,不必大军行动,可遣精干百总队,以车阵火铳逐之,务必保证粮道畅通,大军无后顾之忧。” “末将得令!必保粮道无虞!”贺如龙肃然应诺。 “诸位,阿济格分兵佯动,欲乱我心神,其主力隐藏必有所图,然其不论如何狡诈,最终目标无非是解武昌之围,或重创我主力。 我军只需以中军为主,步步为营,西进挤压其活动空间,其图谋自现。”李嗣炎走到帐中,为众将解析鞑子意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所倚仗者,骑兵之疾也,我军所恃者火器之利、阵伍之严、粮饷之足也。 以己之长击彼之短,此乃必胜之道,传令各军,照既定方略,继续向西压迫前进!” “谨遵王命!”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 正如李嗣炎所料,阿济格并未因小挫而收手。 两日后,曜武镇一部兵马,由副总兵张建国统率,护卫一支庞大的辎重队,行进至随州东北的历山镇附近。 此处地势渐趋崎岖,官道两侧丘陵起伏,林地渐密。 “传令,队伍收紧!前哨放出五里!长枪铳手护卫外侧,车辆集中!”带队的将领也算是久经战阵,一见地形不利立刻下达命令。 然而命令刚传达下去,前方丘陵后突然响起尖锐的哨箭声! “呜——咻——!” 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从两侧林中炸响!数以千计的清军骑兵,如同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出! 为首的正是梅勒章京鳌拜!他此次竟亲自率领,超过一个甲喇的镶白旗马甲,并驱赶着大量绿营骑兵,意图一口吃掉这支看似肥美的辎重队! “结阵!快结圆阵!”带队将领拔刀怒吼,心跳如鼓。他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辅兵和民夫惊慌失措,车辆拥挤,一时阵脚微乱。 清骑速度极快,转眼已冲至百步之内,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过来,顿时射倒了不少外围的辅兵。 “铳手!自由射击!快!”各队的把总、哨长声嘶力竭地呼喊。 砰砰砰!鲁密铳零散地响起,冲在最前的几个清骑应声落马,但根本无法阻挡整个冲锋的势头。 眼看清军铁骑就要撞入混乱的车阵—— “咚!咚!咚!” 就在这时,侧后方一座不高的小山包后,突然响起整齐的战鼓声!一面“贺”字将旗,一面锐士营认旗猛地竖起。 早已奉命埋伏在此的天策镇一部精锐,由一名周镇山统率,约一营重甲兵以及一哨佛朗机炮队,犹如神兵天降! “锐士营!前进!”带队的周镇山身披重铠,手持长柄战斧,身先士卒站在阵列最前,怒吼声响彻战场。 “虎!虎!虎!” 重甲锐士们如墙而进,步伐沉重而统一,手中的鲁密铳早已装填完毕。 “第一列——放!” 砰——! 一轮极其齐整猛烈的排铳,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清军骑兵的侧翼,正在全力冲刺的清骑猝不及防,侧翼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佛朗机炮——放!”天策镇将领冷静下令。 数门轻便佛朗机炮发出怒吼,霰弹将冲得最近的一队绿营骑兵,几乎打成了筛子! 鳌拜冲在最前,差点被一枚炮弹波及,战马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来!随即有亲兵拼死上前护卫。 “章京大人!南蛮有埋伏!快撤!”一名拨什库焦急大喊。 清军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狠狠打断,侧翼遭到猛烈火力打击,伤亡惨重阵型大乱。 那名曜武镇将领见状,狂喜大吼:“将士们!援军到了!杀鞑子!火铳手一排枪后,上刺刀!冲锋!!” 霎那间,原本慌乱的曜武镇官兵士气大振,趁势稳住阵脚,齐射一轮后插上套筒式刺刀,自发列队向前捅刺。 这时,鳌拜被亲兵扶上备用战马,看着混乱的战场和不断落马的八旗勇士,一双牛眼瞪得血红,却知事不可为,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再缠斗下去损失更大。 “撤!!”他极其不甘地发出一声咆哮,拨转马头。 清军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丢下百五十具人马尸体和伤员,如同旋风般脱离接触,向西退去。 天策镇将领约束部下,并未深追,转而协助曜武镇清理战场,巩固辎重车队阵型。 此战,由于李嗣炎预判准确,贺如龙部部署得当,天策军成功反伏击,挫败了阿济格企图断粮的战术。 毙伤清军尤以真夷马甲为多,远超自身损失。 当消息传回中军,李嗣炎微微一笑,对张仙芝等人道:“看来阿济格的心疼了,传令嘉奖伏击建功将士,告诉王得功、贺如龙。 虏酋心急,方寸已乱,我军更需沉住气,稳扎稳打,向西!再向西!” ............... 接连的挫败,尤其是历山镇反伏击战中,镶白旗马甲的惨重损失,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英亲王阿济格的脸上。 也彻底打醒了他对“南蛮”火器,与新战术的轻视。 汝宁府西南,清军主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阿济格黑着脸一掌拍在舆图上:“好个李嗣炎……好个天策军……是本王小觑了天下英雄。 火器之利,竟至于斯,结阵之严,尤胜昔年戚家军,更兼其用兵狡黠,预判精准……” 帐下胳膊缠着绷带的梅勒章京鳌拜,甲喇章京苏克萨哈等一众满洲,蒙古将领皆屏息垂首,往日骄狂之气荡然无存。 “全都给本王抬起头来!!看看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过失了一些小利! 我大清雄师,纵横天下,靠的是弓马骑射,是陷阵破锐的胆气,岂能真被几杆火铳吓破胆? 李嗣炎想倚仗火器,步步为营,耗我锐气?痴心妄想!” 阿济格如豺狼般眼中凶光毕露,掠过视帐内诸的脸,语气森寒道:“传本王军令!各旗各营,收起所有轻慢之心! 将此番南蛮,视为洪承畴、孙传庭之流劲敌!不,要视为比彼等更狡诈,需全力扑杀的猎物!” “苏克萨哈!” “奴才在!”苏克萨哈踏前一步,打千儿听令。 “着你率领本部1500镶白旗甲喇,并科尔沁蒙古旗兵,两个甲喇3000骑,所有轻骑锐卒,给本王像狼群一样撒出去! 死死缠住李嗣炎在德安、随州前线的前哨、粮队、偏师!不许硬冲其严整营垒,专一袭扰其行军队伍、刺杀其斥候、焚毁其落单辎重! 昼夜不休,疲其军,劳其神,让他草木皆兵,摸不清我主力真实意图!可能办到?” “嗻!奴才领命!必使南蛮昼夜不宁,首尾难顾!”苏克萨哈狞声应道。 “鳌拜!” “奴才在!”鳌拜猛地抬头,独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着你收拢步甲精锐,可信的汉军旗兵!你部镶白旗步甲,两个甲喇3000人,恭顺王孔有德麾下乌真超哈重炮营,红夷大炮十位,各类将军炮、佛朗机三十位。 及石廷柱汉军旗重兵4000人,即刻从随州等处撤围,向主力靠拢!” 阿济格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大胆的弧线,绕过天策军在随州-德安一线的正面重兵布防区域,向东南方向机动。 “李嗣炎以为本王会继续,与其在湖广正面纠缠,或强攻其侧翼坚城?本王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深吸一口气,公布了酝酿已久的致命一击:“本王将亲率大军主力,包括巴牙喇纛营精兵600白甲护军、满洲镶白旗核心马步甲,四个甲喇6000人。 全部外藩蒙古骑兵,两个甲喇3000人,及最善战的绿营兵5000人,合计近一万五千精锐! 不再与其钝兵坚阵!大军昼伏夜出,沿桐柏山北麓,隐秘向东南方向机动!” “李嗣炎大军倾巢西进,其后路与江南联系的命脉,必在信阳-罗山-光州一线,本王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其心腹空虚之处! 首要目标罗山县城!破罗山,则信阳震动,其通往湖广的后路,粮道立断! 对方闻讯必惊慌回救,其严整阵势自乱!我军则以逸待劳,于其回军途中,择地利之处,以我满洲铁骑冲荡之步卒乱阵,一举可定乾坤!”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高风险的计划,要求大军进行长距离的隐秘战略机动,对组织纪律保密要求极高。 一旦成功,收益亦极大,足以切断天策军命脉,扭转整个湖广战局。 帐内诸将皆久经战阵,瞬间明了此计的狠辣决绝,血液中的狩猎本能被点燃,纷纷低吼:“王爷!奴才等!愿效死力!” “即刻依令行事!多派精锐白甲巴牙喇,双马轮换,清扫大军前行通道,务必剪除南蛮一切远哨眼线! 大军夜间开拔,人衔枚,马裹蹄,违令喧哗者,立斩不赦!”阿济格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命令。 (古代战争模式,一多半都是在围绕粮道,官渡之战,巨鹿之战,夷陵之战,蒙金三峰山之战。) (今日又是万更,大爷们求求赏~↑) 两百零四章 骑卒厮杀 清军大营的异动,并未完全瞒过天策军,无处不在的夜不收和哨骑。 湖广德安府应山县境内,天策军中军大帐内烛火晃动,映得人影拉长压在牛皮帐壁上。 夜风钻入帐内,非但没驱散沉闷,反添了几分躁动。 李嗣炎背着手站在舆图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柄。烛影在他脸上跳动,眉心那道纹路陷得更深了。 “王上,连日来,虏骑活动异常猖獗。” 曜武镇总兵王得功面色凝重,指着地图继续道“苏克萨哈的精骑,配合大量蒙古轻骑,全被鞑子们给洒了出来。” 他手指移向地图几处,己方哨骑的活动区域。 “我军各营哨外围的夜不收小队损失惨重,几乎每个时辰都在接战,末将感觉鞑子这回是豁出去了,死人也不管,就想拿人命垒墙,把咱们的眼彻底堵死!” 天策镇总兵贺如龙迈前半步,甲叶铿响。接过话道:“前线如此,粮道更甚,末将所辖自枣阳、随州至大营一段,这几日遭袭次数翻了数倍。” “虏骑常以数十骑一队,倏忽来去,远则箭雨骚扰,近则突袭即走。 虽只烧了几辆零散粮车,但护送的辅兵民夫已是惊弓之鸟,输送比三日前慢了三成不止。” 中军官张仙芝理了理手中一叠军报,声调平稳却透出凝重:“王上,经过各方塘报汇总,阿济格显是以精骑全力遮蔽战场。 此举绝非寻常疲扰,满清鞑子的步骑主力,尤其是鳌拜部数千众,自随州后撤便消失无踪,动向成谜。” 李嗣炎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推移,掠过德安府的丘陵河流,最终按在东北方向的信阳、罗山一带。 此地属河南,却紧贴湖广北陲,乃兵家必争之延伸。 “阿济格是学乖了,早闻鞑子将领人手一册三国,他想跟孤耍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把戏。” 他倏然转身,披风荡起:“仗着马多,就想让孤变成瞎子?痴心妄想!他既不惜血本要蒙住咱们的眼,背后必有倾力一击!” “王得功!” “末将在!”王总兵踏步上前,铁甲作响。 “加派夜不收!以总旗、百总队为单位出击,配双马,精锐配三马!就算拿命趟,也得给孤撕个口子,看清外面!” 李嗣炎语下完命令继续道:“重点查随州、襄阳西北、正北、东北,但尤其盯紧东南桐柏山一带的动静! 传令下去,此战首重侦缉!凡发现敌主力踪迹者,官升三级,赏银千两!战死者,抚恤翻倍,子女由王府养!” “遵命!”王得功抱拳,面庞绷紧。 “贺如龙!” “末将在!” “粮道护卫增兵一倍!车队间距缩短,遇袭即刻结车阵固守,以火铳轮射拒敌,不许追击! 再从你镇和孤的锐士营里抽精锐骑卒,立组三支机动援兵,每支不少于五百骑,由得力游击统带,沿粮道巡弋策应。 一处有警,即刻驰援!不图全歼,只求速退,务必保住粮道畅通!” “遵命!”贺如龙沉声应道,眼中已有计较。 李嗣炎再度看向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阿济格想揪孤的软肋,断我军粮……孤便让他看他‘想’看的。” 他陡然提气喝令全帐:“传令各军!继续保持向湖广腹地进逼之势,营垒加固,多竖旌旗,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 但内里须紧!各营预备队务必刀出鞘、甲不离身,随时待战!骑兵尤甚,须刻刻能上马冲杀!”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信阳、罗山的位置,发出清脆一响,震得烛火摇曳。 “孤断定,阿济格主力必向湖广外围及交界地迂回!非信阳!即罗山!他想掐孤的七寸?”李嗣炎哼了一声,五指慢慢攥紧,像是扼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孤便等他伸手过来,一刀剁了他的爪子!” 帐外,风声愈紧,隐约传来战马躁动的嘶鸣,营帐四下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 ...... 接下来的数日,湖广北部疆域仿佛化作一口沸腾的鼎镬,杀机四伏。 荒原上每一缕风仿佛都带着铁锈味,大地上马蹄印与血迹纵横交错,绘成一幅残酷的画卷。 这片外围之地,已彻底沦为双方精锐骑卒,往复绞杀的修罗场。 苏克萨哈所部的满洲及蒙古精骑,果然名不虚传,他们如同嗅血而狂的狼群,在广袤的原野上组成一道道快速移动的封锁线。 不惜代价,地扑杀任何试图远离大营的天策哨探。 而天策军的夜不收与哨骑,则倚仗手铳、三眼铳等火器之利,以五人为一队,结成严整战术小队。 顽强地向外界突驰渗透,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是日正午,冷原之上烟尘四起。一支天策军夜不收小队正沿干涸河谷疾驰,七人七骑如离弦之箭,马蹄踏过砾石,迸出点点火星。 总旗官李毅一马当先,锐利目光不断游离在两侧土坡,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 忽然,一声尖利的唿哨撕裂旷野的寂静! “敌袭!”话音未落,十余鞑骑自左侧高坡后旋风般杀出。 这些蒙古骑兵俯身马背,人马一体来势如电,弓弦震响声中,箭矢嗖嗖破空而来。 “噗”的一声,队尾的年轻斥候张二狗喉头中箭,一声未吭便栽落马下,身体在尘土中翻滚数圈后不再动弹。 “下马!结圆阵!”李毅嘶吼着,声音冷静得可怕。 余下六人瞬间做出反应,勒马、翻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战马被迅速拉拢成圈,成为天然屏障,士兵们以马腹为依托,三眼铳齐齐架起。 “放!”李毅一声令下。 噼啪爆响接连炸开,白烟弥漫,刺鼻的硝烟味顿时弥漫河谷。 冲在最前的三骑虏骑应声人仰马翻,战马哀鸣声中,一名蒙古骑兵胸口中弹,鲜血喷溅而出,在黄土上洒出触目红点。 然而未待天策军喘息,右侧坡后又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又一股虏骑已经包抄侧翼,约二十余骑呈半月形压来,马蹄踏地之声震得人心发颤。 “装填!”李毅大喝,同时自己已从腰间抽出火药壶。 士兵们动作迅捷却不见慌乱,倒药、装弹、压实,每个步骤都在平日千百次操练中融入骨髓。 但蒙古人不会给他们足够时间,第二轮箭雨已经袭来。 “举盾!”副手王刚吼道,两面轻盾迅速举起,挡住数支利箭,但一名士兵仍被穿过马腿的流矢射中大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虎子!”旁边老兵惊呼,手上装弹动作却不敢停。 虏骑已冲至五十步内,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李毅眯起眼睛,突然喝道:“第一组,放!” 三杆三眼铳再次爆响,但仓促间的射击准头大失,只有冲在最前的一骑虏骑应声落马。 其余铅子大多呼啸着擦过敌人身侧,或深深嵌入马鞍、盾牌,激起一片木屑和闷响。 这稀疏的火力根本无法阻挡,汹涌而来的洪流。 “结阵!死战!”李毅的吼声,几乎被敌人的喊杀声淹没。 他亲眼看到身旁的王刚,用三眼铳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却被另一侧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腰腹。 王刚口喷鲜血,反手一刀剁在矛杆上,踉跄着还想站稳,三四把弯刀已同时斩落…… 右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虎子连人带马被数骑冲倒,瞬间被乱蹄和刀光淹没。 李毅双目赤红,如同困兽,手中腰刀舞得泼水不进,格开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一支冷箭“噗”地射中他的坐骑眼眶,战马悲嘶着人立而起,随即轰然倒地。 李毅被狠狠甩落在地,尘土灌入口鼻,来不及起身就势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踏落的马蹄,手中刀锋向上狠撩,划开一匹战马的肚腹。 滚烫的马血和肠子劈头盖脸淋了一身,他视野一片血红。只能听见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听见刀刃砍入骨肉的可怕闷响,听见同伴们临死前短促的哀嚎。 每一个声音,都代表着一个熟悉生命的逝去。他挣扎着背靠倒毙的战马尸体,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腰刀卷刃,手铳早已打空。一名凶悍的虏骑狂笑着策马冲来,手中狼牙棒带着恶风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匹无主的惊马突然从斜刺里狂奔而过,狠狠撞在了那名虏骑的侧翼。 狼牙棒砸偏,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李毅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震,得再次倒地,几具明军和虏骑的尸体叠压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躺在尸堆下,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耳边传来虏骑们胜利的唿哨声、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补刀时刀刃入肉的声响。 有人踢了踢他身边的尸体,用蒙语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开始转暗,四周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荒野的风呜咽着吹过河谷。 李毅猛地用力,艰难地从尸堆血泊中爬了出来,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有战马的,更多是同伴的。 随即环顾四周,只见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地,死去的战马袍泽的尸体相互枕藉,延伸向远方。 整个小队,只剩他一人独立于这片修罗场。 他踉跄数百米,找到一匹无主的伤马,咬牙拔掉它臀上的箭矢,费力爬上马背。 最后回望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猛地一夹马腹,身影融入苍茫暮色,向着大营的方向,孤独地驰去。 ........... 如此,日日皆有数十场此类小规模骑战爆发。人马倒毙之状惨不忍睹。 天策军侦骑损失尤重,十余名老练夜不收,并上百哨骑或死或伤或失踪。 他们以血肉为楔,硬生生将清军骑阵撕开些许缝隙,零星军报开始突破重围,递回中军。 “报!随州西北方向,未见大队虏步兵迹!” “报!德安府正北方向,虏骑遮道,哨探难通!” “报!枣阳东北出现小股汉军旗,行迹诡诈,疑为诱兵!” “报!应山东南桐柏山麓,有山民窥见深夜火流移动,惟无法详查!” 诸般真假难辨的消息,慢慢汇于李嗣炎案前,凭其敏锐的战场嗅觉,与对阿济格的熟知,心中判断愈发明晰。 终于,身被数创的夜不收总旗李毅,蹒跚回大营。 他所在小队为探虚实,与三倍于己的虏骑遭遇,火器轰鸣与骑弓对射中伤亡殆尽,仅一人侥幸生还。 “王上!东南平靖关…北山谷地……夜夜火光连绵…马蹄印密而新…通往……罗山……” 消息得旁证矣!李嗣炎眸中寒芒乍现,击案而起:“好!辛苦了,此次战役孤当记你首功!果不出孤所料!阿济格,尔终是藏不住了!” 他再无犹豫,厉声传令,字字如铁:“速传王得功!曜武镇前军改后军,后军为前驱,全军主力即刻转向东北,直指信阳、罗山! 行进间须谨防虏骑截杀,保持战阵!” “传令贺如龙!天策镇除留必需守营之兵,余众皆按梯次转向东北! 尔亲率所有精锐马队为前锋,疾驰会合王得功部骑卒,无论如何,给孤抢在阿济格之前赶到信阳、罗山!纵不能全阻其锋,亦必要迟滞其势,固守待援!” “六百里加急,飞谕信阳、罗山守将马渡,虏酋大军已迂回东北,不日即至!紧闭四门,整备滚木礌石,死守待援!有敢擅言弃城者,立斩!” “通告三军!建奴主力已现踪东北,欲断我归路,决战在迩!望我将士同心戮力,奋勇杀贼,以建功业!” 号令既下,天策军这头庞大战争巨兽,骤然开始转向。 无数营寨在烟尘中拔起,各部依令变阵开拔,旌旗蔽日,刃甲铿锵,宛若巨龙扭动身躯,将锐利爪牙猛然调转向东北方向。 而此刻,阿济格亲率的一万五千清军精锐,经数日艰难潜行,终是如离弦之箭,自隐蔽的山谷中猛扑而出,猛攻看似空虚的罗山县城! 两百零五章 悍勇白甲兵 冰冷秋雨开始洒落,打在罗山县城低矮的夯土城墙上,溅起团团泥泞。 阿济格立马于罗山城北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雨水顺着他铁盔的顿项流下,浸湿了内衬的貂裘。 他望着眼前这座本应唾手可得的小城,眼中燃烧着焦躁的火焰。 “王爷!”一名浑身湿透、背上插着几支认旗的拨什库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声音带着急促。 “禀王爷!西南、东南两个方向都发现大队敌军旗帜!看号衣是李嗣炎本部天策镇和曜武镇!前锋骑兵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又一个坏消息。阿济格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胸中怒火在燃烧。 他精心策划的迂回奇袭,到底还是被对方嗅到了味道,这南蛮人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苏克萨哈呢?!他的骑兵是干什么!郊游打猎吗?为何没能拖住敌军主力!”阿济格声音内杀意高涨。 旁边的戈什哈见状,低声回禀:“王爷,苏克萨哈章京已尽力了……但天策军夜不收拼死向外渗透,我军遮蔽战场的小队损失也很大。 ……且天策军转向极为果断,大军行动迅速,苏克萨哈章京的轻骑,难以完全阻滞其主力步卒。” “废物!”阿济格低吼一声,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战机稍纵即逝,原本趁虚偷袭罗山的计划,转眼就要变成攻坚战,甚至可能面临天策军内外夹击。 他猛地看向罗山县城。城头上,原本稀少的守军,似乎因为得知援军将至,而士气稍振。 几面旗帜被重新竖起,甚至零星的火铳,开始向城下试探性射击。 鳌拜正指挥着汉军旗,乌真超哈炮营匆忙布置阵地,几门好不容易拖拽过来的红衣大炮,已经开始轰鸣。 沉重的弹丸砸在城墙上,泥土簌簌落下,但并未能立刻轰开缺口。 “不能等!必须在李嗣炎赶到之前,砸开罗山!”阿济格瞬间做出了决断。 失去了突袭的突然性,就必须用绝对的凶猛来弥补! “传令鳌拜!步甲和绿营兵全部压上!不分主次,四面猛攻!告诉那些汉军尼堪和绿营奴才,先登城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畏缩不前者,立斩! 半个时辰内,本王要站在罗山城头!”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 此时城头上,守将马渡的身影,正在雨中奔走呼喝组织防御,他身披山文甲,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如鹰。 “佛朗机炮装填散子!对准楯车!” “夜叉擂!滚木都抬上来!金汁加紧烧煮!” “火铳手听我号令,不得妄动!” 马渡的吼声沉着有力。在他的指挥下,城头的守军虽然面色紧张,却动作迅速。 几门守城的佛朗机炮,将军炮很快被推至垛口,炮手们紧张地装填弹药。 而鳌拜正指挥着乌真超哈炮营布置阵地,十余门红衣大炮被牛马拖拽至前沿,炮口对准了城墙。 随着一声令下,大地震颤。 轰!轰!轰! 沉重的炮石划破雨幕,狠狠砸在罗山城的墙体上,引得城墙面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一处垛口被直接命中,夯土砖石四溅飞扬,后面的几名守军顿时血肉模糊。 下一刻,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响彻战场。 数以万计的攻城部队如决堤洪水,朝着城墙涌去。 汉军旗和绿营兵被驱赶在最前方,扛着数十架云梯,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矢和铳弹,疯狂地冲向墙根。 满洲重甲兵紧随其后,一旦打开缺口,就准备突入城中。 城头上,马渡睚眦欲裂:“开火!全力开火!” 佛朗机炮喷射出致命的霰弹,将城下密集的敌军成片扫倒。 夜叉擂和狼牙拍被重重砸下,带着凄厉的风声将攀爬的清军,连人带梯砸落。 煮沸的金汁兜头泼下,城下顿时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嚎,皮肉焦糊的味混合着血腥弥漫开来。 火铳兵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白烟在雨中久久不散,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上城下对射,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鳌拜赤膊上身,亲自在阵后督战,咆哮着驱使一波波士兵填平壕沟、架设云梯。 乌真超哈的火炮不顾误伤,持续对着城头猛轰,又一段女墙在炮火中崩塌,连同一门守城火炮,数名炮手一起栽落城下。 这时,牛角号声再次响起,阿济格的本阵大旗下令旗狂舞,发出了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攻城的最终信号! 一直被作为精锐预备队的满洲巴雅喇,终于投入战场。 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身披三重重甲,手持长柄挑刀、虎枪、重斧,如同移动的铁塔,开始攀爬那些已经架设稳固的云梯。 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他们往往能用蛮力格开,或用重甲硬抗。 泼下的金汁虽然造成可怕的烫伤,却无法立刻让其失去战斗力,他们的步伐迅捷口中发出低沉怒吼,如同真正嗜血的猛兽。 “白甲兵!是建奴的白甲兵上来了!”城头一名老兵声嘶力竭地警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守将马渡瞳孔一缩,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长柄钩镰枪,怒吼道:“亲卫队,随我来!绝不能让白甲奴在城头立足!” 随即,他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数十名亲兵家丁,猛扑向白甲兵攻势最猛的西北角。 那里,已有数名白甲悍卒,竟硬顶着火铳弓箭,咆哮着跃上垛口! 刹那间,城头变成了最残酷的肉搏屠场。 白甲兵力大无穷,凶悍绝伦,手中的重兵器挥舞开来,寻常士兵触之非死即伤。 一名白甲兵挥动长斧,竟将一名持盾牌挡格的天策军,连人带盾劈下城墙! 另一名白甲兵虎枪连刺,瞬间捅穿了,三个试图结阵阻拦的长枪手。 马渡目眦欲裂,手中钩镰枪如毒蛇出洞,疾刺一名刚跳上城头的白甲兵面门。 那白甲兵挥刀格挡,却不妨马渡枪法精妙,变刺为拖,钩镰顺势锁住其刀杆,发力一拽! 亲卫队长趁机对方武器脱手,数人一拥而上将其按住,从腋下的盔甲缝隙结果了其性命。 “结阵!钩镰枪在前,刀盾护两翼!火铳手抵近射击!”马渡声嘶力竭地指挥,试图用配合弥补个体战斗力的差距。 他的亲卫都是精心挑选的锐士,闻言迅速靠拢,以马渡为核心结成一个小的战阵,拼死抵挡。 然而白甲兵的战斗力太过恐怖,他们往往需要付出三四人的代价,才能换掉一名白甲兵。 但更多的白甲兵开始登城,紧随其后的还有满洲步甲,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从突破口涌上。 城头上守军被这些重甲精锐,逼得节节后退,阵线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阵震天的呐喊声中,西北角的一段城墙彻底失守! 超过三十名白甲兵和上百名清军步甲,彻底控制了大约十余丈的城墙,并开始向两侧扩大突破口,后续的清军如潮水沿着云梯涌上。 “将军!城墙守不住了!退!退往瓮城吧!!”亲卫队长浑身是血,拉着马渡嘶吼。 马渡看着眼前蜂拥而至的敌人,不断倒下的部下,知道城墙已不可违。 他狠狠一刀,劈退一名逼近的敌人,嘶声下令:“鸣锣!各队按预定计划,逐街逐屋阻击!王上援军已至!决不让建奴轻易得城!” “铛铛铛——”急促的鸣金声,在罗山城内响起。 残存的守军开始有序地放弃城墙,退入城内早已布置好的街垒工事之后。 马渡率领亲卫且战且退,利用狭窄的街道和房屋作为掩护,用火铳、弓箭甚至砖瓦石块袭击追兵。 清军虽然成功登城并突入城内,却立刻陷入了更残酷的巷战泥潭。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院落,甚至每一间房屋,都可能成为杀戮的陷阱。 天策士卒十分勇猛,从窗口、屋顶射出冷箭,从巷口推出装满柴火的车辆点燃阻路。 两百零六章 战列线 罗山城内,巷战正酣,硝烟血腥味弥漫不散。 参将马渡身披数创,甲胄上刀箭之痕累累,仍自率亲卫家丁并残存士卒,死守着一处处街垒、房舍。 清军虽凭借白甲锐卒破城,却在这巷闾之间被死死缠住,进展迟缓,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 城北清军大营,望楼之上,英亲王阿济格眉头紧锁,正待催促后续兵马全力压上,一举碾碎城内残敌。 骤然间—— “呜——呜——呜——” 东南、西南两翼,苍凉劲疾的海螺号角声穿透战场,其声连绵急促,绝非游骑哨探所用,分明是大军进兵的信号! “敌袭!是南蛮主力!” 望楼上的清军哨探声嘶地吼叫,声音带着惊骇。 阿济格猛地转身,举起手中千里镜望向远方地平线,只见无数黑潮正自两地汹涌而出,旗帜如林,仿佛掀起滔天巨浪,向着罗山战场席卷而来! 那面明晃晃的王旗下,一员金甲大将勒马而立,虽看不清面目,但那渊渟岳峙的气势,除了天策秦王,更有何人?! “李——嗣——炎!”阿济格瞳孔骤然收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还能如此精准地直扑罗山,且顷刻便已展开如此庞大的战阵! “好!好!好!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本王再去寻你!” 他猛地朝楼下怒吼,声如炸雷:“吹号!各旗各营,依令应变!南蛮主力已至,决战的时辰到了! 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尼堪,见识见识我大清雄师的厉害!” “嗻!” 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传令兵的呼啸声、牛录章京们召集甲兵的哨声,迅速压过了杂音。 原本正在攻城的部队被紧急召回,营内待命的甲兵迅速整队,炮手们飞快地调整大炮射角。 蒙古轻骑犹如被惊扰的马蜂群,呼啸着向两翼散开,试图遮蔽大军侧翼并侦查敌情。 与此同时,天策军阵中。 中军官张仙芝飞马至王旗处,利落地翻身下马,抱拳沉声道:“王上!贺总兵、王总兵已各率本部据住左右两翼山塬,炮营正在抢筑阵地! 中军三大阵已列阵完毕,请王上示下!” 李嗣炎端坐于玄菟上,目视远处杀气腾腾的清军大营,微微颔首。 “传令:贺如龙,以天策镇炮营全力轰击虏炮阵,压制其火力,勿使其从容发炮。” “令王得功,遣曜武镇最骁锐之前营,向前挺进,迫近罗山西门,接应马渡残部突围!” “中军各阵,稳守阵脚,听鼓号徐徐前进!今日,便在这罗山城外,与阿济格见个真章!” “得令!”张仙芝领命,再度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各军传令。 赤旗摇动,号角连营。两支当世最强的精锐军团,在这泥泞的豫南大地之上,轰然对撞! .............. 干燥的秋风卷起漫天黄尘,吹过罗山城外辽阔的战场。 战鼓声、号角声与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 清军大营,高坡之上。 阿济格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扫过远方天策军,已然展开的庞大战阵,心中飞速盘算。 李嗣炎投入战场的战兵,超过四万人,构成了一个宽逾三里、纵深十足的战线。 其阵型由前后两线,超过二十个大小方阵组成。 大型方阵厚重如磐石,每个约有一千五百名战兵,小型方阵或横队则灵活机动,约有八百人。 这些方阵错落分布,彼此间留有通道,部署着数十门轻便佛朗机炮队,和精锐骑兵哨队。 整个阵线俨然一座移动的钢铁丛林,火器与冷兵器配置得极有章法。 阿济格心中那点轻视,早已烟消云散,他看得出对方阵型严谨,火力配置层次分明,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恭顺王!阿济格厉声喝道。 奴才在!孔有德急忙应声。 你的乌真超哈,所有红夷大炮、将军炮,给本王集中轰击!就砸他们中军那几个最厚实的大方阵!给老子挫其锐气! 石廷柱! 奴才在!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高声应答,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他麾下两个甲喇的汉军旗火器营,加上配属的八千绿营兵,八成是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着你汉军旗火器营前出!所有鸟铳、三眼铳、迅雷铳,给本王压上去与南蛮对射!绿营刀盾手长枪手掩护前进,吸引他们的铳子炮子! 石廷柱硬着头皮:嗻!奴才明白! 苏克萨哈!你的蒙古轻骑和满洲马甲做好准备,待汉军旗消耗一阵,寻其阵脚松动处,给本王!狠狠踹进去! 随着阿济格一连串命令下达,清军阵中号角连营,旗帜摇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有序运转。 轰隆!轰隆! 清军炮兵阵地率先发难,四十余门大小火炮次第轰鸣,沉重的弹丸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天策军阵列。 弹丸落地,激起漫天尘土,实心铁球在干燥坚硬的地面上弹跳翻滚,偶尔有不幸命中方阵的,瞬间便能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然而天策军方面的回应更为猛烈,天策军炮营拥有超过两百门各式火炮,其火力密度几乎是清军的五倍! 刹那间,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仿佛天地都在颤抖。 大量的实心弹,开花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正在前出的汉军旗火器营和绿营兵。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石廷柱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呵斥着部下。 可炮弹落入清军人群,顿时血雾喷溅,残肢断臂横飞。 往往一发实心弹掠过,将整整一队绿营兵拦腰打断,肠子和碎肉溅了旁边士兵满脸。 绿营阵列中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伤亡瞬间就超过了两百人。 妈的,天策军的炮子,怎就跟长了眼睛一样这般狠毒!一个绿营千总吐掉嘴里的泥沙,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士兵。 快走!磨蹭什么!想被督战队砍脑袋吗? 在军官驱赶和身后满洲督战队,明晃晃的顺刀威逼下,石廷柱麾下的汉军旗火器营,终于顶着猛烈炮火推进至约八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已是他们手中鸟铳,能发挥作用的极限射程。 随着清军把总嘶声呐喊,尖锐的竹哨声响起。 噼噼啪啪——! 刹那间,清军阵前爆响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超过两千支鸟铳、三眼铳次第开火。 硝烟如厚重白幕陡然升起,无数铅子宛若飞蝗,泼洒向天策军前沿方阵! 铅弹密集地撞击在盾牌、盔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仅有几个天策军士卒,不幸被流弹击中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 但整个阵型岿然不动,后排士兵立刻面无表情地上前补位。 九十步!第一列!举铳——放!前线方阵中,天策军参将周镇山冷静下令,他刻意让敌人再近十步,以求鲁密铳的最大威力。 而他所在的方阵,正对着汉军旗主力的冲击方向, 砰!!! 第一排五百支鲁密铳同时怒吼!声音整齐划一,远比清军的杂乱射击更具威慑力! 白色的硝烟喷涌而出,铅弹以更高的初速和更齐整的弹幕,精准地射入八十步外的清军阵列! 啊!我的胳膊! 救命啊! 惨叫声顿时在清军阵中响起,鲁密铳的威力在此距离,展现得淋漓尽致,中者立毙。 清军火器营前排,宛如被收割的稻草瞬间倒下一片,至少有百余人伤亡! 第二列!上前——放!周镇山的声音依旧平稳。 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再次给予清军重大杀伤。 汉军旗的火铳手惊恐地发现,他们零散的反击,根本无法穿透天策军的盾牌和重甲。 而对方的每一次齐射,都能像割草一样带走数十条性命。 顶不住了啊,大人!弟兄们死伤太惨了!一个汉军旗把总哭喊着,跑到石廷柱马前。 石廷柱脸色铁青,知道对射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只能贴身肉搏。 他一鞭子抽在那把总脸上:废物!带你的人跟绿营一起冲!贴上去! 他转身对传令兵咆哮:传令!全军冲锋!先登者赏银百两!后退者,督战队就地正法! 杀啊! 在军官驱赶和督战队雪亮顺刀的威逼下,剩余的汉军旗火器营,以及数以千计的绿营兵发出了疯狂呐喊。 数个战列线上的清军,黑压压向着天策军的方阵,发起了亡命冲锋! 佛朗机!虎蹲炮!霰弹预备——放!周镇山冷静下令。 这时部署在方阵侧翼,及间隙处的轻型火炮发出怒吼,暴雨梨花般的霰弹喷射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绿营兵成片扫倒! 一发霰弹就能放倒数十余人,令整个冲锋队伍为之一滞。 所有火铳手!自由快放! 砰砰砰!砰砰砰! 天策军阵中的鲁密铳射击声,变得急促而密集,硝烟浓得化不开。 虽然每一轮射击,都让清军付出代价,但无法完全阻止这亡命的人潮。 绿营兵们疯狂地向前涌去,踩过同伴的尸体和残肢。 一个年轻的绿营兵不小心滑倒,双手按在了一滩温热的肠子上,恶心得当场呕吐起来,下一秒被后面的人流踩踏而过。 终于,在付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惨重代价后,绿营兵冲到了方阵前二十步内! 长枪手!前列突刺! 刀盾手顶住! 天策军方阵片刻不到,变成了一个钢铁刺猬。 长达一丈二尺的长枪,仿佛毒蛇从盾牌间隙,猛地刺出,将最先冲到的绿营兵捅穿挑飞! 一个绿营把总凶悍地格开一杆长枪,却被侧面刺来的另一杆枪贯穿胸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透体而出的枪尖,口吐鲜血倒下。 肉搏战只一瞬便进入白热化,绿营兵凭借人数优势亡命冲击,天策军则依靠严整阵型死死顶住。 战线变成了血腥的磨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就在僵持不下时,周镇山看准时机,发出了最关键的命令:火铳手射出最后一轮!上刺刀! “砰砰砰......” 一轮数千人的齐射,瞬间清空前方绿营阵列,火铳手随即从腰间,拔出插栓式刺刀,猛地卡入鲁密铳枪管里。 转眼间,由一名名火铳手,变成手持短矛的近战好手。 吹哨!全军反击!周镇山对身边的发令兵喝道。 哔——哔哔——哔——!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突然响彻战场,穿透了所有的喊杀与轰鸣!这是天策军发动反冲锋的信号! 全军!杀!周镇山拔出战刀,身先士卒! 虎!虎!虎! 天策军方阵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原本固守的阵型,猛然向前发动了反冲击! 装上刺刀的火铳手紧随长枪手之后,狠狠地楔入了混乱的绿营兵人群之中! 同时,侧翼的两个天策军小方阵,也开始向中央靠拢,火铳手从侧面射击挤成一团的绿营兵。 三面受敌的绿营兵终于崩溃了。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士兵们丢下兵器,哭喊着向后逃窜,督战队连砍数十人,也阻止不了这雪崩般的溃败。 石廷柱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后撤,脸色惨白如纸。 ——他麾下的汉军旗和绿营兵,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交锋中,已经伤亡超过三千人。 第一波进攻以惨败告终,阿济格在高坡上看得分明,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两百零七章 压力阿济格 罗山城外旷野上,第一轮进攻溃败下来的汉军旗与绿营兵,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乱哄哄地向后奔逃。 最后在将官督战队的刀锋下,唉勉强收拢住一部分,更多的人则瘫倒在阵后,眼神空洞,仿佛是被方才的反击打懵了。 清军中军高坡,阿济格脸挂寒霜,手里的马鞭握得咔吱作响。 千里镜中,那天策军阵依然如铜墙铁壁,旌旗在硝烟中傲然挺立,阵前倒伏的层层清军尸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的决策。 “王爷……”身旁的戈什哈声音发颤。 “闭嘴!”阿济格低吼一声,猛地放下千里镜,胸膛剧烈起伏,耻辱与暴怒在眼中交织,但多年沙场磨砺出的冷酷,迅速压倒了不良情绪。 先前他看得分明,南蛮火器之利、阵伍之严,远超预期,尤其是那最后一轮齐射后,迅捷如雷的反冲锋与刺刀战术,简直是闻所未闻。 “石廷柱!”他语气冷厉,杀意凛然。 “奴才……奴才在!”石廷柱连滚爬来,盔歪甲斜,脸上还带着血污。 “收拢你还能动的汉军旗火铳手!绿营溃兵也给我归拢起来!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将功折罪!” 阿济格手指点向后方辎重队:“把所有盾车都给本王推上来!汉军旗火铳手依托盾车,与南蛮对射!不必求胜,给本王死死缠住他们,吸引他们的铳子炮子!” 随后,他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绿营军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至于你们这些废物!待前方铳炮对射,硝烟弥漫之时,给本王冲! 贴着烟雾的边缘冲进去!近身搏杀!告诉他们,此战不论出身,先登破阵者,赏银千两,授世职!畏缩不前者,九族连坐!” “嗻!”石廷柱与一众绿营军官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地领命而去。 很快,攻打罗山城时留下的数十辆,简陋却结实的盾车被推至阵前,幸存的近四千汉军旗火铳手,蜷缩其后,心惊胆战地重新装填。 近一万五千被重新组织起来的绿营兵,则被驱赶到盾车阵后,军官们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赏格与威胁,试图重新点燃这些炮灰渣滓的凶性。 天策军阵中,李字王旗猎猎作响。 李嗣炎按剑立于旗下,犀利目光穿透战场,遥望清军大营中腾起的烟尘,见那些推着简陋盾车的汉军旗士卒又在整队,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哂。 “困兽犹斗,传令各阵,鞑虏欲以疲兵再耗我军,妄想!”身旁亲兵立即挥动令旗,中军高台上号角长鸣。 “炮营,延伸轰击其后队,阻其增援!”他抬手指向清军后方,若隐若现的旗帜。 “前阵火铳手,待其进入七十步,听令齐射!虎蹲炮备霰弹,专打其步卒冲阵!” 这时,中军官张仙芝趋前一步,低声询问:“王上,是否让前沿方阵稍退,拉长敌冲锋距离?也好多射几轮。” “不退!”李嗣炎断然否决,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突起。 “世皆言八旗野战无敌,今日孤便要让天下人看看,是谁无敌于野!我天策健儿,唯有前进,岂有后退之理?传令全军,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战鼓节奏陡然一变,从沉稳守势变为激昂进军。 数万大军组成的十多个战列线,随着鼓点开始整体向前移动,铁甲铿锵,脚步如雷。 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翻卷,长枪如苇在朝阳下闪耀,整个军阵如山岳平移,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主动向清军大营方向压去。 与此同时,天策军炮营阵地上,二百余门各式火炮已准备就绪。 这些火炮既有仿造西方的前装滑膛炮,也有天策军自制的火器,炮手们迅速调整射角,装填药包和实心弹。 “放!”炮营指挥使一声令下。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响彻云霄,远超先前火铳齐射的声势。 沉重的铁弹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砸向清军后阵。 一枚实心弹恰好命中清军,一支正在机动的炮兵小队,顿时人仰马翻,一门弗朗机炮被掀翻在地。 这番嚣张无比的进取姿态,令天策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呐喊,却也让刚刚稳住阵脚的清军一阵骚动。 坡上观战的阿济格眼角直跳,猛地将马鞭摔在地上:“好你个李嗣炎!狂悖如斯!” 随即怒吼道:“孔有德!乌真超哈营的红衣大炮呢?给本王轰回去!” “嗻!”恭顺王连忙应是。 清军阵中,汉军旗的炮兵们,急忙操作着数十门“红衣大炮”,这些火炮炮管长,管壁厚,从炮口到炮尾逐渐加粗,炮身重心处有炮耳,设有准星和照门。 但他们的动作在天策军,铺天盖地的炮火压制下,显得仓促而凌乱迟迟没法射击。 另一边石廷柱部已推着盾车进入百步距离,这些临时拼凑的盾车参差不齐,蒙着的牛皮上还留着方才炮击时的破洞。 “放!”清军阵中响起凄厉的竹哨声。 “噼噼啪啪——” 汉军旗的火铳再次打响,铅弹大多叮叮当当地,打在天策军阵前的包铁盾牌上,或徒劳地射入土中,激起零星尘土。 天策军阵中周镇山,冷眼看着步步逼近的敌军,突然高举令旗:“七十步!第一列——放!” “砰!!!” 比之汉旗兵更加整齐的第一轮齐射,轰然爆发,鲁密铳喷射出的铅弹,轻易穿透清军简陋的盾车。 木屑纷飞间,盾车后的火铳手应声倒地,鲜血溅在斑驳的盾板上。 “第二列——放!” “砰!!!” “第三列——放!” “砰!!!” 天策军三轮极有层次的齐射,如同死神的梳篦,再次给汉军旗火铳手带来了毁灭性打击。 盾车防线后惨嚎一片,中弹者在地上翻滚哀鸣,飞溅的血肉将破损的盾车染成暗红色。 火星自铳口迸发,瞬间点燃了散落的火药..烈焰骤起,尚未装填完毕的火药罐被轰然击飞,四处溅射。 火舌贪婪地噬向伤兵的衣甲,将其吞没,阵地上凄厉的哀嚎,顿时撕心裂肺。 “退吧!顶不住了!这根本是送死啊!”一个汉军旗把总丢下火铳,朝着身旁的千总嘶声喊道。 那千总脸上溅满血沫,闻言,眼神惊恐地望向身后,百步开外那片肃杀的军阵,声音发颤:“退?往哪退?你看后面——” 只见汉军旗和绿营兵后方约二百步处,整整三个牛录的镶白旗步甲已然列阵。 而整个3公里长的战线上,足足有二十几个牛录(牛录:300人),几乎掏空了镶白旗家底。 这些满洲精兵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大刀,森然的阵列如同一道铁壁。 最前排的巴牙喇兵,甚至已经将雪亮的刀刃出鞘,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分明就是督战的架势。 几个逃得快的绿营兵刚退到阵后,就被镶白旗的甲士手起刀落,头颅滚落在地。 一个满洲章京吗,操着生硬的汉语厉声喝道:“临阵脱逃者,斩立决!全家没为奴!” 退是即刻死,进或许还有生机。 汉军旗和绿营兵,被迫夹在两道死亡线之间,只得硬着头皮,在军官的驱赶下重新装填,但颤抖的手指却屡屡将铅子掉在地上。 但就在这三轮射击的间隙,浓重刺鼻的白色硝烟迅速弥漫开来,硫磺气味直呛口鼻。 烟雾笼罩了双方阵前数十步的范围,视线顿时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见晃动的人影火光。 军官们不得不提高嗓门,凭借经验判断敌军的动向。 远在数里之外的清军炮兵阵地上,乌真超哈营的红衣大炮,终于发出沉闷的轰鸣,企图以重炮压制天策军的推进。 沉重的炮弹划破长空,大多落在天策军阵线后方,激起丈高的泥土。 一枚炮弹侥幸击中一个天策军方阵,瞬间犁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但很快就被后续士兵填补。 那如山岳般坚定前移的战列线,并未因此停滞,反而在战鼓催动下,以更坚定的步伐向前推进。 两百零八章 恐怖链弹 “兄弟们!冲啊!赏银千两!冲!”绿营军官们的竭力呐喊声,在烟雾后方响起,那是对功名财富的渴望与对屠刀的恐惧。 他们只能盲目朝着硝烟弥漫的方向,发起了亡命冲锋! 这些被清军当炮灰的人,甚至看不清前方战友是否倒下,也看不见敌军阵线到底有多可怕。 仅仅知道冲进烟雾,或许就能搏取一条生路,而这也成了最大的欺骗! ........... 天策军前沿阵列,军官们透过逐渐稀薄的硝烟,已经看到无数模糊人影正汹涌而来。 那是一片攒动的人头,犹如从烟雾中钻出的鬼魅,面目狰狞朝他们冲锋。 虎蹲炮!霰弹——放!炮营把总们高举的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部署在阵前土垒后的数十门,轻型虎蹲炮接连发出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光,短暂地撕裂了烟雾,密集的铅丸、铁砂、碎铁,呈恐怖的扇形泼洒而出,像极了瓢泼大雨密不透风。 冲在最前面的绿营兵首当其冲,他们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顷刻间骨肉成泥,整个人正面被打成筛子。 铅子轻易便洞穿了,单薄的号褂和血肉之躯,爆开一团团血雾,残肢碎兵器四散飞溅。 中弹者凄厉惨嚎,却又被袍泽的喊杀声,踩踏无情淹没。 后续的绿营兵根本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浓重的硝烟遮蔽了视线,只知道闷头前冲,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疯狂地扑向天策军的战线! “长枪手!突刺!” “刀盾手顶住!” “火铳手自由射击后,上铳刺!” 前沿数个火铳兵战列线方阵,再次陷入了短兵相接的惨烈肉搏!绿营兵凭借一股蛮勇人数,死死缠住了天策军的前排。 战线顿时犬牙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响彻云霄。 硝烟混合血腥构成令人作呕的瘴气,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 ............ 高坡上,阿济格双手持千里镜,死死盯住那片混乱的战线。 当他看到天策军阵列的火铳兵陷入肉搏,长枪方阵也被牵制了大部分注意力时,忍不住狠狠握拳。 “时机已至!” 阿济格眼中凶光爆射,猛地扭头低喝:“鳌拜!” “奴才在!”早已按捺不住的鳌拜,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满是嗜血凶光。 他麾下的镶白旗步甲精锐,已休整良久,人人身披镶铁棉甲,手持精良兵器。 其中混迹着百余名身经百战,披三重甲的白巴牙喇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着你率所有镶白旗步甲,给本王冲散贼阵!直捣其中军,踏平李嗣炎的王旗!” “嗻!”鳌拜咆哮应诺,不再多言。 他转身抽出厚重顺刀,指向那片硝烟最浓处,声如闷雷:“镶白旗的勇士们!杀尽南蛮!呜哻!” “呜哻!!!” 六千余名镶白旗满洲步甲,发出低沉的战吼,声浪却比方才绿营的呐喊,更具压迫感。 他们以严整的牛录队列,开始向战场加速冲锋,如同一座移动的森林,透着一股彻骨杀气。 队伍前列的那些白巴牙喇精锐,竟能在跑动中边引强弓!弓弦震响尖啸清晰可闻。 飞驰中的重箭更是力道惊人,竟能穿透天策军盾牌手的蒙皮木盾,甚至将一名正欲突刺的长枪兵,连人带甲胄钉穿!箭羽兀自颤抖不已。 “鞑子真夷上来了!长枪如林——顶住!”天策军基层哨总、队正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重整阵线。 火铳手仓促发射的零散子弹,虽能将这些狂战士击伤,但转瞬间,这股钢铁洪流已狠狠撞入战列线的方阵中! 铁靴踏碎满地残肢,绣白龙纹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呜哻!的满语战吼声此起彼伏,与天策将士杀虏!的怒喝混杂在一起。 长枪列阵!铳手后退装填!一名把总死命呼喊,但他的声音很快被金属碰撞掩盖。 前沿三个方阵共计二千七百余名将士,正与突入的镶白旗步甲殊死搏杀。 那些身经百战的镶白旗步甲,展现出精湛的战阵配合。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组成数个锐利的突击小队,如同楔子凿进天策军的火铳阵列。 在硝烟弥漫的混乱中,这些小队灵活地穿梭于方阵间隙,不断割裂天策军的战线。 “破阵者每人赏银百两!”一个粗嘎的满语吼声,突然在阵前炸响。 只见一支三人小队迅猛突进。为首的刀盾手用包铁虎头盾,猛地格开刺来的长枪,巨大的冲击让持枪的天策军士卒身形一晃。 就在这个空隙,左侧的清兵立刻挺起虎枪突刺,寒光直取对方咽喉。 右侧清兵同时抡起,一颗重达二十斤的铁骨朵,带着风声砸向,另一个天策军士兵的头颅。 “呃啊!”一名天策军士卒惨叫倒地,他的头盔被铁骨朵砸得凹陷,鲜血从裂缝中涌出。 旁边同伴急忙持铳来援,铳刺奋力刺中清兵胸腹,却只在棉甲的银色甲片上留下一个白点。 “小心!”警告声未落,那清兵已经反手一劈,顺刀带着寒光落下,狠狠劈开来援者的肩甲。 ................. 取李嗣炎首级者,赏银万金,裂土封王!! 鳌拜亲率三百白甲精兵突入阵中,长柄挑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名天策军把总挺枪来战,被鳌拜一把攥住枪杆,反手一刀劈开胸甲。 右翼战线,约二千镶白旗步甲,正猛攻天策军火铳方阵。 尽管遭到虎蹲炮霰弹轰击,这些满洲兵仍冒着伤亡持续推进,每前进十步就有数十人倒下,但后方立即有人补上。 左翼战线,约一千五百镶白旗步甲,与天策军长枪方阵陷入混战。 虽然天策军凭借枪阵长度优势,连续挑翻百余敌兵,但白甲兵突入枪阵后,已造成三百余人的伤亡。 硝烟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战场上每刻都有士卒倒下。 李嗣炎在王旗下看得分明,右翼火铳方阵已后撤二十步重整,左翼枪阵正在且战且退。 传令炮营!所有红夷大炮换链弹,轰击鞑子右翼后阵! 随即,转向身旁虬髯猛将,沉声道:司虎!带你的摧锋营上去,碾碎阵中镶白旗,一个不留! 得令!刘司虎抱拳,铁甲铮铮。 三千雄壮虎贲乃秦王亲军,地位不下于最近组建的玄甲军。 人人身高八尺,披双重甚至三重铁甲,持巨斧、铁骨朵、破甲重锤,其中不乏能开三石强弓者。 专司以暴制暴,突阵破坚,战法与八旗巴牙喇无异,皆以摧枯拉朽之势,陷阵杀敌。 李嗣炎见司虎领命离去,遂接连发令:传令:左右两翼五个方阵向中央合拢,火铳手交叉射击,不许放走一个鞑子! 战场延展数里,天策军八条战列线如巨蟒合围,右翼三个方阵向左旋转,左翼两个方阵向右压迫,形成巨大包围圈。 轰!轰!轰! 在秦王的命令下,炮营除了百门必要压制乌真超哈的火炮,剩下的全部填装链弹,呼啸着砸向清军后阵。 而这种特制的链弹专为破阵而生,原理是由两个沉重的铁球,中间以铁链相连,旋转着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所到之处将人体拦腰截断,将头颅连同铁盔一齐削飞,将整排的士卒如同割草般,齐刷刷地扫倒。 一支链弹旋转着掠过,三名镶白旗步甲竟被同时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挣扎爬行,下半身却已倒在血泊中抽搐。 另一发链弹将一整个盾车砸得粉碎,后面的火铳手连人带铳被绞成肉泥,破碎的兵器与血肉混合在一起,溅得周围士卒满身都是。 如此惨烈的景象莫说是绿营,便是久经沙场的镶白旗步甲,也不禁面色惨白,两股颤颤。 一时间,清军有人当场呕吐,有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更有甚者被飞溅的同伴血肉溅了满脸,呆立当场如同失了魂。 中军突击阵型顿时大乱,士卒们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避,却又被后方督战队的钢刀逼着前进,在这人间炼狱中进退维谷,心理几近崩溃。 ................... 罗山城外的山坡上,手持千里镜的阿济格脸色骤变,他看到不是在炮火下险死还生的后军,而是即将被一口吞掉的前锋。 其中绿营不算人,单单镶白旗步甲,至少陷进去了两千五百之数,其中还包括他麾下的先锋大将鳌拜,与百十名巴雅喇! 中计了!李嗣炎这厮好大的胃口!竟想一口吞下本王中军!”阿济格面色铁青,一把攥住身旁戈什哈的衣领,死死不松手。 镶白旗梅勒章京鄂硕见状,急忙上前安抚道:主子,天策军两翼正在合围,链弹专破我密集阵型!还要请您拿个主意啊! 鄂硕! 阿济格猛地转头,迟疑一瞬:带上你的镶白旗马甲并蒙古骑兵,汉军马队全部压上!就是用人命填,也要给中军杀开一条生路! 鄂硕毫不迟疑,翻身上马,举刀向身后的铁骑高喝:镶白旗的巴图鲁们,随我冲阵! 戈什哈连滚带爬地传令而去,鄂硕率亲兵驰骋阵前,蒙古骑兵率先响应,数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天策军正在合拢的缺口。 汉军马队虽显迟疑,但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也只能向前冲杀。 两百零九章 溃而不乱 另一边,火铳阵很快被镶白旗步甲杀散,但他们却遇上了此生最恐怖的敌人,只见数千摧锋营虎贲撞进镶白旗队列。 前一批的人毫不停留,继续向纵身冲击,后排的人则处理发懵的清军步甲。 如果这时有清军将领看到一幕的话,就会发现这种战术,竟然跟己方阵营如出一辙。 他们虽奋力抵抗,却难敌摧锋营的特制破甲兵器。 更令人防不胜防的是,对方也能在冲锋途中,边跑边射,利箭离弦直取面门。 注意箭矢!鳌拜大喝一声,狼牙棒挥出,将一名天策军连人带甲,砸翻在地。 但他话音未落,一支重箭已擦着面甲飞过,深深没入身后一名亲兵的咽喉,那人捂着喷血创口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摧锋营且战且射,攻势如潮,不断有箭矢从各个方向袭来。 然而摧锋营的攻势,并未因此减缓。 这些重甲猛士犹如移动铁塔,破甲锤落下,清兵虽外甲未破,内里肋骨却应声而断。 狼牙棒挥过的一瞬,铁盔顿时凹陷变形,内里只剩一滩烂泥。 但最让清军接不了的是,往往需要两三个普通步甲配合,才能勉强挡住一个摧锋营士卒的攻势。 一名摧锋营百户被三个清兵围住,却仍能砸碎当先一人的膝盖,反手又用锤头击碎另一人面骨。 忽然阵中爆出一声怒吼,却是鳌拜与刘司虎这两个巨汉终于对上。 鳌拜长柄挑刀如毒蛇出洞,直取敌人面门,而司虎狼牙棒猛地一格,震得对方虎口发麻。 好汉子!好力气!不如降了我大清,我会进言主子,封你做满清巴图鲁!鳌拜喝道,刀势一变,划向刘司虎肋下。 “我去你娘的巴图鲁!先打过老子再说!”刘司虎不闪不避,狼牙棒带着风声砸向鳌拜头顶,逼得对方不得不回刀格挡。 两人你来我往,兵器相撞之声震耳欲聋,鳌拜虽刀法精妙,却难敌刘司虎天生神力,渐渐被逼得左支右挡,手脚酸软。 这骇人一幕,极大打击了镶白旗士气,攻势顿时一缓,有些人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 万马奔腾,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鄂硕统率的上万清军铁骑,呈锋矢阵型展开,漫天尘土被蹄声震得翻滚沸腾,仿佛一场移动的沙暴在吞噬天地。 镶白旗两千重甲马甲,作为核心突击力量,身披三重铁甲,战马均配备革镶铁护具。 左翼四千蒙古轻骑,由科尔沁部的巴特尔台吉统领,右翼四千汉军马队,由汉军旗副都统王世忠指挥。 汉军在前!蒙古压阵!镶白旗伺机破口!冲破这道防线,赏银百两,官升三级!退后者,斩立决! 鄂硕吼声如同破锣,长刀指向天策军阵线,算是把底线钉死了。 王世忠没办法,只能率先令汉军马队发起进攻,挥刀前指:汉军旗的弟兄们!荣华富贵就在今日!破阵者赏银百两! 下一刻,汉军马队腰刀出鞘,轻装骑兵们催动战马,呈散兵线向前冲击。 而左翼蒙古骑兵也在同时行动,巴特尔台吉张弓搭箭,用蒙语高喊:蒙古的雄鹰们,用箭雨覆盖敌军两翼! 蒙古轻骑在马背上,弯弓如满月,分成数队开始迂回机动。 镶白旗重甲则在鄂硕,亲自率领下保持阵型,但他目光始终锁定天策军后方:镶白旗听令!待汉军撕开缺口,立即突击! 此时,天策军五个阵列线方阵,早已严阵以待。 每个方阵,由两千四百人组成三道防线,首列长枪兵将丈二长枪,以四十五度角斜插入土,枪尾用脚踩实。 次列火铳手将改良鲁密铳,架在前排同袍肩隙,火绳已点燃至三分之二处,末列刀盾手单膝跪地,腰刀出鞘三寸,盾牌抵在肩头,各阵相隔百步形成交叉火力网。 阵前百门虎蹲炮完成装填,炮口调整至平射角度,后阵四十门红夷大炮、佛朗机炮已完成瞄准,炮兵手持火把待命。 检查火绳!检查药池!八十步齐射,违令者军法处置!天策军把总们沿阵线巡视,面对即将到来的冲击,丝毫不敢马虎。 参将周镇山,游击将军王二本来在侧翼,进行迂回机动,没想到峰回路转成了第一排。 无独有偶,当初一道晋升游击的赵铁锤,曾在随州城外,伏击干扰鳌拜攻城的千总王翊,同样在隔壁方阵里。 作为最中央身披山文甲的周镇山,登上指挥台,佩剑出鞘:红夷炮装链弹——目标蒙古骑兵翼侧!虎蹲炮换霰弹——瞄准汉军马队冲锋阵列! 战旗招展,汉军马队已冲入一里射程,待到清军骑兵进入三百步距离,天策军后阵炮营率先发难。 红夷大炮轰鸣作响,实心弹呼啸着砸入骑兵集群,每发炮弹都能犁出一条血路。 链弹更是恐怖,旋转着的铁球配重链扫过之处,人马俱碎。 二百五十步,汉军旗骑兵开始加速,蒙古轻骑张弓搭箭,箭雨如蝗般射向天策军阵线。 二百步!第一列——放!命令声中,首轮齐射打响。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数百清军骑兵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毫不退缩,继续冲锋。 一百五十步,虎蹲炮发出怒吼,霰弹如雨点般泼洒向骑兵集群,清军伤亡惨重,但仍前赴后继。 一百步!第二轮齐射更加致命,铅弹穿透铠甲,清军如割草般倒下。 蒙古轻骑的箭矢,也造成天策军部分伤亡,但阵线依然稳固。 五十步!最后的齐射过后,火铳手迅速后撤,长枪兵踏步上前,长枪如林般指向冲来的骑兵。 轰然巨响中,骑兵洪流狠狠撞上枪阵。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兵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长枪刺穿马腹,战马撞翻士卒。 汉军马队以伤亡惨重为代价,撕开了第一道防线,仅在冲锋途中就已损失超过八百骑。 蒙古轻骑的箭雨持续压制着火铳手,造成近三百名火铳手中箭伤亡,自身也损失了两百人,而镶白旗重甲正趁势向纵深突击。 不要乱!向中阵靠拢!参将周周镇山的山文甲上,已插着数支箭矢,但依然挺立在指挥位置上。 王二!带你的人向其他方阵转移!赵铁锤负责断后! 然而,游击将军王二所部的火铳手,在装铳刺结阵后撤时,与突入的汉军马队展开激烈搏杀。 火铳手们用铳刺突刺马腹,汉军骑兵则挥刀劈砍,双方在方阵间隙中殊死搏斗。 另一侧的赵铁锤亲自率领刀盾手组成防线,与突破的镶白旗重甲展开惨烈厮杀。 重甲骑兵凭借冲击力,轻易便撞翻数排长枪兵,但随即陷入刀盾手的包围。 丈二长枪刺穿铁甲,战刀劈开兜鍪,每刻都有数十人倒下。赵铁锤的战刀已经砍卷刃,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但最令人惊叹的是,尽管阵线被突破,天策军各部却展现出严格的纪律性。 溃散的士兵不是四散奔逃,而是自发向最近的方阵靠拢,在转移途中,火铳手们以什为单位,用铳刺格挡骑兵的追击,且战且退。 此刻虎蹲炮以霰弹轰击追兵,为撤退的部队提供掩护,每轮炮击都能扫倒十余骑。 后阵的红夷大炮实心弹,更是不断落在重骑兵阵列中,镶白旗在炮火下已损失近三百重甲。 鄂硕在远处看得分明,镶白旗重甲在突破时已付出惨重代价,损失超过五百人,此刻面对天策军严整的后方方阵,冲击力大打折扣。 更让清军头疼的是,那些看似溃散的天策军部队,一旦接近友军方阵,立即就会被纳入防御体系。 不可能!伤亡六成,溃而不乱!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队伍!鄂硕咬牙切齿,他突然感觉英亲王交代的任务,恐怕完不成了。 因冲入阵中的镶白旗甲骑,速度骤减,战马在密集枪阵前踟蹰不前,后续骑兵只能被迫向两翼分流, 而这一幕恰恰落入,天策军事先设置的杀戮地带——各阵之间百步宽的通道,顷刻成了死亡陷阱。 约一千六百余骑镶白旗甲骑,及两千五百余汉军马队。被诱入这三条通道。 左右哨轮射! 下一刻,李嗣炎的将令通过旗号,迅速传达各阵。 两侧方阵手持鲁密铳的火铳兵,立即响应,铳口从枪林间隙中探出,实施交叉射击。 首轮齐射就造成镶白旗七十余骑落马,铅弹穿透三重铁甲,将重骑兵连人带马击倒在地。 受伤战马的悲鸣,骑兵的惨叫在通道内回荡,倒毙的人马尸体很快堆积成新障碍。 一些清军骑兵试图冲击侧翼方阵,立即遭到预置虎蹲炮的斜面打击。 虎蹲炮放!各炮位指挥官令旗挥下,六十门虎蹲炮相继发射霰弹,每炮装填三百铅子,在三十步内形成致命弹幕。 一波霰弹齐射就扫倒镶白旗百余骑,人马俱碎,甲胄碎片,血肉四处飞溅。 鄂硕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镶白旗精甲已折损近半,蒙古轻骑也损失八百有余,汉军马队伤亡最重,已超一千八百骑。 他正要下令撤退,忽然望见后方高坡上,英亲王阿济格的帅旗正在向前移动,一队白甲兵已经压了上来。 王爷督战了!鄂硕咬牙怒吼。 镶白旗听令!向前突击!敢退后者斩!随后,亲率巴牙喇向前冲杀,战刀劈开一个火铳手的咽喉。 这时天策军阵后,又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四十门红夷大炮改用霰弹,对着通道内的清军骑兵猛烈轰击。 每发炮弹都带着上千颗铅丸,如同死神镰刀般收割着生命。 镶白旗参领额尔赫,连人带马被轰成碎片,正白旗佐领费扬古身中十余弹,当场毙命。 李嗣炎手持千里镜,冷静观察战局,许是大局已定,即刻下令:长枪兵前进!火铳手装铳刺! 各阵长枪兵立即踏步向前,丈二长枪如林推进。火铳手迅速装上铳刺,准备白刃战。 陷入通道的清军骑兵,此时已损失殆尽,仅剩二百余骑在负隅顽抗。 鄂硕身中三弹,铁甲上嵌着十余颗铅子,仍在亲兵护卫下死战,但天策军的火力越来越密集,每刻都有清军骑兵倒下。 (今天加更一章,t t想求点礼物~) 两百零八章 弓如霹雳弦惊 战鼓声如滚雷般响彻云霄,李嗣炎的王旗向前倾斜,发出了总攻的最终信号。 天策军数万大军闻令而动,战鼓如连绵滚雷,一声沉过一声,仿佛天神助威,撼得大地都在颤抖。 伴随着鼓点,是无数铁靴踏地、兵甲碰撞汇成的低沉轰鸣,如同钢铁洪流正在苏醒。 “全军——前进!” “保持阵列!长枪手稳住!” “火铳手,检查火绳!” 各级军官的吼声,在行军中此起彼伏,十多个战列线犹如一道钢铁长城,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向前推进。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北方向的地平线开始变色。 一片巨大的尘幕逐渐升起,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整齐划一的脚步隐约可闻,先于旗帜传来,预示着某种庞大无比的力量,正在逼近。 紧接着,一面、十面、上百面军旗突破那浑浊尘幕,好似森林骤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李嗣炎预留的四万生力军,如期抵达战场。 “展开两翼!结成攻击阵型!”生力军方向传来隐约可闻的号令声。 “炮队向左翼移动!” “骑兵哨探前出警戒!” 这支庞大的军团以令人窒息的纪律性和压迫感,在广阔的原野上从容不迫地展开。 又是二十个步兵方阵,组成无比宽大的正面,如同正在缓缓张开的钢铁巨钳,那钳口的目标,赫然便是阿济格大军已然暴露的两翼与后方。 天策军意图构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完成最终合围。 阵列之间,数十门轻便的佛朗机炮、野战炮被骡马拖拽着随队前进,金属车轮碾过地面沉重刺耳。 传令骑兵在各阵间隙中飞驰穿梭,马蹄声急如骤雨。 猎猎作响的旗帜之下,是无数双坚定前行的铁脚板,脚步声隆隆,汇成一片持续逼近的地鸣。 “王……王爷!东北方向!快看东北方向!” 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跌跌撞撞冲上坡,指着远方正在合拢的天策军新生力军,声音充满了绝望。 “敌人援军!天策军的后续主力到了,他们漫山遍野望不到头,并且两翼还在展开,打算对我军实施外线合围!再不走……就再也走不脱了!” 阿济格站在坡上,千里镜中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他看得分明,那支新出现的天策军兵力雄厚,阵型严整,其目的绝非简单增援,而是要将他这数万大军一口吞下。 原本还指望鄂硕的骑兵能撕开缺口,接应中军突围,如今却眼睁睁看着骑兵深陷重围,自身难保。 而正面战场,对手的重甲兵正像铁砧一样,不断压缩削减他的中军,侧面和后方天策军援军,也向他本部铁壁合围。 阿济格猛地放下千里镜,脸上血色尽褪,现在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李嗣炎的全部意图。 “好……好狠!好大的胃口!”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不止要吞下我镶白旗中军,他.....甚至是要……全歼了本王!” ............ 战鼓声在天策军本阵中有节奏地擂响,但这鼓点并非为了进军,而是为了掩盖侧翼动作。 在主力战线侧后方,一处低洼的林地边缘。 辅兵们喊着号子,两人一组,为骑士们披挂沉重的札甲和环臂甲。 另有专人负责,为高大的战马披挂马铠,这些铠甲极为沉重,寻常士卒根本无法承受,唯有千里挑一的猛士,才能驾驭。 队伍的最前方,李嗣炎巍然屹立。 其人身高近两米,虎背猿腰,正由四名亲兵协助披挂三重铁甲,内衬精钢锁子甲,中层罗圈甲,外罩一副打磨得黝黑发亮的山文铁甲。 旁边是由两名壮汉,才能合力抬起,一杆特制加长加重的马槊 ——槊长近两丈,槊锋寒芒刺骨,远比寻常马槊沉重,随手接过辅兵手中兵器。 李嗣炎单手握持,槊尖斜指大地,身形稳如磐石。 胯下“玄菟”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肩高远超常马,雄健异常,身披特制玄甲,仅露出马眼。 这时,亲兵统领李岳瞿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王上,玄甲军已披挂完毕!” 李嗣炎龙骧虎视,扫过身后肃立的骑兵阵列。 一千玄甲骑士皆已上马,人马俱覆重甲,手持制式马槊,虽不及自己的兵器骇人,却也威武非凡。 此刻,皆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李嗣炎缓缓抬起左手,握拳。 “喀嚓!喀嚓!喀嚓!” 一阵令人齿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千名玄甲骑士同时抬手,将头盔上那造型狰狞的鬼面护拉下,遮蔽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目光。 李嗣炎的鬼面也轰然合拢,面甲上雕刻的睚眦纹路狰狞可怖。 透过窥孔,他视线落在远方坡地上,那面正在移动的镶白帅旗——阿济格的帅旗! 他猛地举起那柄巨大的特制马槊,槊尖直指那面逃窜的旗帜,声如惊雷,炸响全场:“天策——” “万胜!!!”身后一千玄甲骑士同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玄甲军!随孤——踏平胡虏!”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玄菟宝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整支玄甲骑阵,如苏醒的钢铁洪流,紧随其后,开始加速。 另外四千轻骑如两翼般展开护卫,整支骑兵以决死的态势,避开正面战场,直扑士气低迷的鞑子后军! ............... 阿济格所在的最后高地上,残存的五千余人已陷入绝望的恐慌。 其中一千余名孔有德麾下的汉军炮兵,早已打光了弹药,此刻正徒劳地握着火绳和推杆,望着步步逼近的天策军钢铁洪流。 忽然阵前一阵骚动,浑身浴血的梅勒章京鄂硕,在几名亲兵搀扶下踉跄奔来。 他战袍破碎,甲胄上嵌着数枚铅子。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身旁的鳌拜那位素以骁勇着称的巴图鲁。 ——左臂齐肩而断,简单包扎的伤口仍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二人奔至阿济格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奴才无能!” 鄂硕声音嘶哑,额头顶在冰冷的土地上,“镶白旗…镶白旗主力尽殁!奴才罪该万死!” 鳌拜挣扎着想要抬头,却因失血过多而一阵摇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奴才…未能斩将夺旗,反损我大清威风…请主子斩我首级!!” 阿济格望着跪在眼前的两位心腹爱将,一人重伤,一人残废,再望向四周溃散的兵卒,远处不断倒下的镶白旗将士。 蓦然,一股血气猛地涌上头顶,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 “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是本王小觑了李嗣炎,今日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能辱没祖宗英名! 亲军营!巴牙喇!随本王——” “咻——噗!”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猛地钉在阿济格胯下战马的颈侧,骏马悲鸣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阿济格掀下马来。 紧接着,更多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显然是玄甲骑前锋已经进入骑射距离。 “保护王爷!”戈什哈们惊呼着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面上。 一名贴身戈什哈奋不顾身地,将阿济格扑下马背,另一名亲兵则被利箭贯穿咽喉,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栽倒在地,鲜血喷了阿济格满脸。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阿济格趴在地上,看着那名刚刚还在,劝他撤退的年轻戈什哈倒在血泊中,双眼顿时瞳孔收缩。 “主子!不能啊!”老包衣额森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臂甲,声音凄厉。 “您看看鄂硕和鳌拜!看看这些还跟着您的将士!您若是战死于此,镶白旗就真的完了! 北京城里的皇上怎么办?大清怎么办?李嗣炎下一个目标就是北方,就是京城啊!您甘心让这南蛮子踏破咱们的京城吗?!” 额森的哭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济格心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目光扫过跪地请罪的鄂硕和鳌拜,扫过周围残存的将士们惊恐而期待的脸庞,扫过远处那面越来越近的“李”字王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若死在这里,可能带来的更大灾难——镶白旗彻底除名、京城震动、大清国本动摇。 而这一切,都将因为他今日的惨败,和一时冲动。 ........求死的热血瞬间冷了下来,只是内心莫名涌现一股取屈辱。 阿济格猛地推开额森站起身来,脸上血污纵横,眼神却已变得异常冷静。 他对跪着的鄂硕和鳌拜低吼道:“起来!罪不在你们…是本王的过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身喝道:“传令!鄂硕,你带还能动的骑兵开路!鳌拜…你随中军行动! 孔有德,带你的人丢掉大炮,拿起刀剑断后!其余人,向西北方向,突围!” “嗻!”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各自行动。 阿济格最后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李”字王旗,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备用战马,狠狠一抽马鞭。 “走!” 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背负着这场惨败,与临阵脱逃的耻辱活下去。 然而李嗣炎岂容煮熟的鸭子飞走!一千玄甲精骑如钢铁洪流般,碾过溃散的清军后阵,直扑那面仓皇逃窜的镶白龙旗。 位于锋矢阵最前端的李嗣炎,此刻真正展现出了万夫不当之勇! 胯下玄菟宝马奔腾如雷,手中那杆特制加长马槊,仿佛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扫,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清军士卒无论是举盾格挡,还是挺枪迎击,连人带甲都被轻易撕碎。 槊锋过处人马俱裂,竟无一人能让他出手第二次!玄甲骑士紧随其后,如楔子狠狠凿穿断后的清军,烟尘散尽就只剩残肢断臂。 眼见玄甲骑就要追上中军本阵,危难时刻,身受重创的鳌拜,竟爆发出惊人的悍勇。 他在亲兵的帮助下上门,随后用牙死死咬住缰绳,仅存的右臂挥舞着一柄厚背砍刀,对着惊慌失措的孔有德厉声吼道:“带你的人挡住!否则老子先劈了你!” 孔有德面如死灰,只得命令麾下一千余名炮兵,拿起随身的刀剑斧锤结阵阻拦。 但这些缺乏近战训练、装备低劣的炮兵,在玄甲重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仿佛朽木般被轻易碾碎,连一息时间都未能拖延。 “大清巴图鲁鳌拜在此!南蛮受死!”鳌拜独臂举刀,亲率最后的五百镶白旗马甲,发出绝望冲锋。 他面目狰狞,断臂处鲜血淋漓,却依然策马狂呼,状若疯虎。 悲壮,却无济于事。 李嗣炎甚至没有放缓马速,玄菟径直冲向鳌拜。 在两马交错的一刹那,只见槊影一闪,马槊好似毒龙出洞,精准地掠过鳌拜的脖颈—— 瞬间,一颗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惊愕与不甘的表情。 无头的尸身仍在马背上奔驰数步,才轰然落地。 那五百镶白旗马甲,也被紧随的玄甲洪流吞没,喊杀声迅速湮灭在铁蹄之下。 但这舍生忘死的阻击,终究为阿济格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阿济格已在亲卫簇拥下,逃出三百余步。 “可恶!”眼见那面龙旗远去,炎大怒。 猛地将马槊插回得胜钩,反手取下挂在马鞍后,那张巨型七石强弓,抽出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 下一刻,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他猿臂轻舒,弯弓如满月! “着!”李嗣炎一声低喝,手指松弦。 “嗡——咻!” 重箭离弦,发出恐怖尖啸,以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直射阿济格后心! 这一箭蕴含的力道,足以洞穿重甲!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护在阿济格身侧的梅勒章京鄂硕,似乎心有所感,猛地一带缰绳,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箭矢路径之上! “王爷!小心!” “噗——咔嚓!” 恐怖的撞击声响起。那支重箭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鄂硕的胸甲,余势未衰,竟又狠狠扎进他坐骑的头颅,将马头钉得脑浆喷涌,一人一马轰然倒地。 阿济格被这骇人一幕吓得亡魂皆冒,哪里还敢回头?只是拼命地抽打战马,恨不得再生出四条腿来。 残余的亲卫戈什哈,也自发地组成人墙,哪怕明知会被当成靶子射,也要用血肉之躯为主子,争取一线生机。 李嗣炎冷哼一声,再次张弓搭箭,像老练的猎手一箭又一箭,像剥洋葱将他身边的护卫清空。 最后更是寻着人墙缝隙,一箭射穿了阿济格小腿骨,疼他差点晕死坠马。 就在李嗣炎伸手再次摸向箭筒时,才发现里面已然空空如也,只可惜总共才48支穿甲箭,而对面至少还有一百五十余骑。 “罢了,这年景头疼脑热都能轻易要人命,何况这么大创口,应是活不了多久。” 他叹了口气,旋即打马而回与心急如焚过的亲卫们汇合。 (4300大章,让诸位看爽,t t那打赏是不是~~,其实五星好评更好。) 第209章 不留俘虏 就在阿济格狼狈逃窜的同时,贺如龙与王得功飞马来到李嗣炎面前。 “王上!”贺如龙勒马抱拳,指向身后那片已被完全合围的战场。 “包围圈内尚有数千镶白旗残部,其中不乏真夷的白甲精锐,该如何处置,请示下!” 李嗣炎缓缓收起巨弓,看着这片尸山血海,恍惚间,他脑海中闪过前世史书中,记载的一幅幅画面。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广州之屠…那些被建奴屠杀的冤魂,仿佛在耳边泣血。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冷硬似铁,没有半点怜悯,寒声道:“一个不留,传令各军剿灭残敌,不要俘虏。” “得令!”贺如龙与王得功一愣,倒不是同情鞑子,而是第一次见到秦王如此大的杀性。 当即调转马头,率领十多个严整的方阵,如移动城墙般向包围圈中心压去。 此时,被围的镶白旗残部约三千余人,在一名叫做额尔赫的甲喇章京指挥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这些满洲兵自发地围成数个圆阵,将伤兵护在中间,外层士兵手持盾牌和长兵器,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环形防线。 这是他们在野战中最为擅长的防御阵型,若在几年前,足以抵挡数倍明军的围攻。 然而,现在时代变了。 “火铳手,前进至八十步!”贺如龙冷静下令。 天策军士兵并未像旧式明军那样一拥而上,而是保持着严密的线列阵型,从四面八方向圆阵逼近。 在距离八十步时,瞬间止步,紧接着军官令旗挥下:“第一列——放!”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泼向圆阵。 尽管有盾牌遮挡,但如此密集的火力仍造成了惨重伤亡,圆阵外层瞬间倒下一片。 “第二列——放!” “砰!!!” 轮射持续不断,镶白旗的圆阵如同被削皮的洋葱般,一层层地倒下,还有些人中弹一时未死,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却被后续的铅弹补射。 额尔赫章京眼见兵卒如活靶般被屠杀,一时间双目赤红,知道固守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举起腰刀,用满语嘶声怒吼:“大清巴图鲁们!吾等宁可战死,绝不跪生!随我冲啊!” 霎那间,残余的一千多名镶白旗士兵放弃圆阵,发出了绝望呐喊,宛若洪流溃堤朝一个方向发起冲锋! 然而,这看似悲壮的一幕,却迎来更加高效的屠杀。 “虎蹲炮——放!”王得功适时下令。 部署在阵前的数十门虎蹲炮,同时喷出火舌,霰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冲锋的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额尔赫章京,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整个冲锋队列为之一滞。 “火铳手,自由射击!” 失去冲击力的满洲兵,彻底沦为了活靶子,在排枪的持续射击下成片倒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最后的有组织抵抗就被彻底粉碎,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呻吟。 “上铳刺!检查战场!”贺如龙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最后一道血腥命令。 天策军士兵们沉默地装上铳刺,三人一组,开始有条不紊地,巡视尸横遍野的战场。 有遇到还在动弹的镶白旗便补上一刺,锋利的铳刺穿透咽喉、心脏,结束了一个个重伤者的痛苦——或者说,生命。 鲜血染红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场冷酷的清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在天际。 李嗣炎远远望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在这个乱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今日的冷酷,或许能换来明日,更多汉家儿女的生机。 夕阳如血,罗山一役,镶白旗,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精锐,就此除名。 ........ 夜幕低垂,天策军大营内灯火通明,伙头军刚刚送来的饭食,还冒着热气。 中军大帐里,李嗣炎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鸡、一碟炒青菜和一大海碗白米饭。 他正手撕着鸡腿,吃得满嘴油光,随后端起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问:说说吧,孤不想听那些报喜不报忧的糊弄话。 张仙芝闻言点头,捧着册簿禀报,声音有些沉重:王上,此战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八百,轻伤逾千,其中七成伤亡,都是在镶白旗马甲冲阵,和巴牙喇白甲兵反扑时造成的。 然而他话未说完,只听的一声闷响。 却是李嗣炎,突然将手中的饭碗重重扣在桌上,碗底朝天..帐内针落可闻。 也就是说,光是骑兵冲阵和白甲兵反扑,就折损了两千多精锐? 正是。张仙芝叹了口气,南方缺马,我军骑兵不足。那些白甲兵更是凶悍,往往要三五个弟兄才能换他一个... “入他娘!”他低声骂道,“若老子有足够的骑兵,何至于让儿郎们,用血肉之躯去挡鞑子的铁骑!” 他盯着撒落的米饭,沉默片刻,缓缓将碗扶正,然后用筷子仔细地将沾了灰尘的米粒,一粒粒拨回碗中。 王上,这饭脏了...张仙芝忍不住提醒。 李嗣炎轻笑一声,不禁感慨道:想当初起兵那会儿,全军吃的都是干草饼子,有多少百姓连树皮都吃不上。” “这米粮都是儿郎们用命换来的,一粒也不能浪费。说着,他端起碗,大口将饭扒拉干净,连粘在碗边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 仙芝,吃过了吗?他抹了把嘴,指着烧鸡问道。 尚未。 那还愣着干啥?坐下,边吃边说缴获。”李嗣炎直接撕下半只鸡推过去。 张仙芝也不再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抓起鸡肉便大口撕咬起来。 他显然是饿极了,吃得嘴角冒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汇报:“此战共缴获完好的镶白旗盔甲三千余副,刀枪弓矢无数。 俘获战马八千五百余匹,其中可充作战马的有六千五百多,另外俘虏汉八旗和绿营兵约三千人,这些人可用作于挖矿,修路,筑河堤。” —— 俩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亲兵进来禀报:王上,罗山城守将马渡求见,说抓到了一个重要人物。 让他进来。 帐帘掀起,风尘仆仆的马渡大步走进,单膝跪地:末将马渡,参见王上! 李嗣炎啃着鸡翅膀,起来说话,你不是在守城吗?怎么跑到战场上来了? 王上,此事说来蹊跷。马渡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末将见城中敌军全部撤退,料定王上在城外大破清军,于是末将便想带人助阵,结果看见一伙溃兵想混进城中。 于是咱就带人下去一查,结果您猜?末将抓到了谁? 随即,他朝帐外喝道:带进来! 下一秒,两名雄壮甲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进来,那人虽然浑身尘土,官服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品级不低。 王上!此人便是满清恭顺王孔有德!马渡声音洪亮,仿佛献宝一样。 这厮在骑兵冲阵时装死,想趁乱混进罗山城,却没想被末将逮个正着! 听到对方是三顺王之一的孔有德,李嗣炎猛然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油乎乎的手捏住对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这个历史上臭名昭着的汉奸。 孔有德...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李嗣炎语气仿佛带着死亡气息,吓得孔有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上饶命!罪将愿降!罪将熟知清军虚实,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帐内众将都屏住了呼吸,烛火摇曳中,只见李嗣炎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不用你来告知孤,这世上没人比孤更懂清军!放心,你不会现在就是,我知道你有个更好的去处适合你。” 说到这,他突然下达了,一个让众人摸不着头脑命令,那就是将所有鞑子首级割下来进行腌制,然后让水师运回南京。 待到诸事完毕,李嗣炎背着手走出帐外,心中暗道:也不知武昌、岳阳的战事如何了。 第210章 岳州城破 数日之前,千里之外的洞庭湖畔,岳州城上空硝烟弥漫。 征西将军曹变蛟、副总兵刘豹麾下的西路征讨军,邵武镇三万步卒、荡寇镇一万八千步骑,以及水师都督杜永和亲率的支援舰队。 福船十五艘、海沧船三十艘及其他战船若干,将这座大西政权“都城”围得水泄不通。 站在城头放眼望去,城外旌旗如林,营垒相连,壕沟纵横。 尤其是江面上,水师的大小战船巡弋不断,黑黝黝的炮口时刻对准着城墙。 自围城以来,曹变蛟并未下令,进行代价高昂的蚁附攻城,而是采取了持续不断的炮击。 “轰——!轰——!轰——!” 昼夜不息,震耳欲聋的炮声成为了岳州城的背景音。 来自水师福船上的重型红夷大炮,每船舰首舰尾各一,共约三十门,来自邵武镇炮营的佛朗机炮近百门,大将军炮二十余门。 将数以千计的重型弹丸和霰弹,持续倾泻在岳州城头及城内。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一段段女墙被轰塌,一座座角楼被炸毁,城内火光四起,百姓哭喊震天,昔日繁华的街市化为断壁残垣。 张献忠苦心加固的城防,在如此猛烈且持久的炮火洗礼下,正被一点点地剥蚀瓦解。 他布置在城头的近百门大小火炮,更是天策军炮火重点照顾目标。 一旦某处炮位开火暴露,立刻会招来十数倍炮火的覆盖性还击。 数日下来,城头火炮被毁逾七成,炮手死伤惨重,剩余者胆战心惊,几乎不敢再操作火炮。 邵武镇的步卒并未闲着,在炮火掩护下,他们以千人为单位轮番出击,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步步向前推进。 将一道道深深的壕沟,挖到了城墙根下最近处,彻底断绝了城内守军任何突围的可能。 此刻,守城的的大西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他们中除老营兵万余人外,剩余的四万人中大多是张献忠,收编的降兵与裹挟的民夫四万余人。 何曾见过这等犹如天罚般的炮火?躲藏在藏兵洞内,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同伴的惨嚎,感受着大地一次次震颤,每一刻都是煎熬。 老营兵虽然凶悍,但在绝对的火力劣势下,也只能凭借血勇督战,伤亡同样惨重。城中药材早已用尽,伤兵只能在痛苦中等死,绝望的情绪如瘟疫在军中蔓延。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中,张献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两位义子,早已然心生异志。 并且暗中派遣心腹,与城外的曹变蛟取得了联系。 是夜,月黑风高。洞庭湖面薄雾弥漫,一条小舢板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天策军水师的一艘哨船。 孙可望在严密护送下,进入了曹变蛟设在前沿堑壕,后方一处隐蔽的军帐内。 帐内灯火通明,征西将军曹变蛟端坐主位,副总兵刘豹按刀立于其侧,锐利打量着这位前来“输诚”的大西王子。 “罪将孙可望,拜见曹将军,刘将军!”孙可望褪去伪装,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如今岳州危如累卵,义父……张献忠倒行逆施,负隅顽抗,徒使满城生灵涂炭。 罪将不忍见旧部弟兄皆成齑粉,愿率本部弃暗投明,助天兵擒杀此獠!” 曹变蛟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沉声道:“孙将军既识时务,自是好事,然空口无凭,你欲如何取信于本帅,又能献上何等筹码?” 孙可望似乎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罪将愿献上破城擒酋之计!张献忠困兽犹斗,然其心已乱,必思突围。 罪将可假意献策,引其率精锐老营,自西门突围,绕道西北,经华容、石首,往川东夔门方向遁逃!” 他手指蘸水,在案几上粗略画出路线:“此路多丘陵山地,不利大军展开追击,张献忠必认为有机可乘。 届时,罪将可为内应,引领其走入将军预设之绝地!” 刘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夔门古道?那里山高路窄,确是设伏的好去处! 只是如何确保张献忠必走此路,又如何能将其人马尽数留下?” 孙可望忙道:“刘将军明鉴!罪将义弟刘文秀,亦深明大义,愿共同举事。 届时他将主动请缨断后,名义上阻挡追兵,实则既可控制断后部队规模,又可于适当时机率部反正,归顺王师。 如此张献忠后路已绝,前有伏兵,必陷死地!” 曹变蛟与刘豹交换了一个眼神。曹变蛟缓缓开口道:“计划倒是不错。刘副总兵。” “末将在!”刘豹拱手。 “若张贼果真按此路逃窜,前期追击缠斗之事,便交由你的骑兵。 记住,地形复杂不必求全歼,要像狼群猎食,不断撕咬其尾部,驱赶疲惫他们,将其队形拉长散其军心,将其一步步赶入夔门口袋之中。 待其入彀,本帅自会亲率大军,锁死口袋,一举荡平!” “末将明白!定不让张贼走脱一人!”刘豹信心十足,他骑兵最擅长的便是追击袭扰。 曹变蛟最终看向孙可望,难得诚恳:“孙将军,此事若成,你与刘文秀将军便是大功一件,本帅必向王上为尔等请功。但若其中有诈……” 孙可望立刻躬身道:“罪将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岂敢有贰心?一切但凭将军安排!” ........... 城内的张献忠对此一无所知,他已被持续炮击逼得近乎疯狂。 “格老子的!曹变蛟!有种上来跟你张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远处放炮,算你娘的本事!” 他几次被逼得亲临城头,对着城外跳脚怒骂,却丝毫改变不了战局。 随后在两位义子的劝说下,突围求生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占据上风。 孙可望“精心”策划的西路入川突围路线,似乎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曙光。 翌日,残破王府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张献忠焦躁凶戾的面容。 “格老子的!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老子的兵都要被炮子儿震散了魂!”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可望,文秀,你俩的主意老子觉得中!” 孙可望心中暗喜,面上却凝重万分:“父王圣明!困守孤城实乃下策,儿臣反复思量,曹变蛟主力集于东、北两面,水师锁死南面江域。 唯有西门外丘陵起伏,林地较多,其围困相对薄弱,正是突围良机!” 刘文秀适时接口,语气沉痛却坚定:“父王,八万大军齐动目标太大,极易被发觉围堵。 儿臣愿率大部兵马并所有饥民,大张旗鼓向东门猛攻,做出拼死突围,做传出欲与曹变蛟决战的假象,吸引天策军主力! 父王则可亲率八千老营锐卒,自西门悄然突出直奔川东!只要父王在大西旗号便在!” 张献忠独眼闪烁,猛地站起身:“好!就这么办!老子的八千老营,个个能以一当十! 曹变蛟想堵老子?做梦!传令下去,即刻准备!文秀,东门就交给你了,给老子往死里打!” “儿臣领命!必不负父王所托!”刘文秀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次日拂晓,岳州东门外突然杀声震天!数以万计的大西军辅兵和饥民,在少量老营兵的驱赶督战下,宛若决堤洪水般涌出东门,扑向天策军的堑壕防线! “放箭!放铳!挡住他们!”东门外围的邵武镇守军,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各级哨长、把总高声呼喝,铳炮声、喊杀声瞬间响成一片,战况显得异常“激烈”。 几乎就在东门激战正酣的同时,岳州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张献忠一马当先,身着粗布战袍,手持大刀,低吼一声:“跟老子走!” 八千精锐老营兵鸦雀无声,亦如鬼魅迅速涌出城门,避开官道,钻入西门外的丘陵林地之中。 “报——!”一名夜不收疾驰至曹变蛟中军,“禀将军!大批贼军正猛攻东门!声势浩大!” 又一名探马飞至:“报!将军!西门有动静,不断有小股精锐贼兵潜出,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端坐帐中的曹变蛟冷笑一声,一切尽在掌握:“果然来了,传令东门守军,依托壕垒,稳步阻击,不许贼军突破一步,亦不必急于反攻,给本帅牢牢吸住他们!” “再令刘豹副总兵!按预定方略率两千骑,咬住西门逃窜之敌!如影随形,疲敌扰敌,驱其入彀!” “得令!”传令兵飞奔而出。 然而就在张献忠率领八千老营精锐,悄然潜出西门后不久,岳州东门的“激战”态势骤然一变。 原本“苦苦支撑”似被大西军人海攻势,压得喘不过气的邵武镇防线后方,突然响起了沉雄的战鼓声!无数面天策战旗,自第二道防线后竖起。 征西将军曹变蛟顶盔掼甲,亲自立于阵前,拔出战刀,向前一指:“贼首已遁,余者不足为虑!全军听令!反击!剿灭顽抗之敌,光复岳州!” “杀!!!”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邵武镇主力战兵,仿佛出闸猛虎,以严整的队形向前推进。 火枪齐鸣,长枪如林,瞬间将失去了指挥核心的疲弱之众,打得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上,原本象征着大西政权的旗帜被人砍倒。 一直在城头“督战”的刘文秀,冷眼看着城下崩溃的部队,深吸一口气对左右心腹下令:“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愿降者,弃械跪地免死!” 霎时间,岳州东、南门洞开!天策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零星抵抗迅速被粉碎。 这座被大西军占据多时的重镇,在付出了炮火洗礼的惨重代价后,瞬间易主。 .... 第211章 枭雄陨落 岳州西门外,他们刚离开岳州不到二十里,侧后方便响起了尖利的唿哨! “嗖嗖嗖!”一蓬轻箭从林间射出,虽未造成多大伤亡,却精准地射中了队伍尾部的几名士卒。 “报——!八大王!后方出现敌军骑兵,人数不多,约百来人,正在袭扰后队!”一名掌旗官疾驰来报。 张献忠心头一紧,骂道:“格老子的,这么快就撵上来了?刘豹的狗鼻子真灵!别管他们,加速前进!派一队刀牌手断后驱赶!” 老营兵确实精锐,虽惊不乱,队伍中部迅速分出一约五十人的小队,持盾提刀,返身迎向追兵。 然而天策军的轻骑根本不接战,一见对方转身,立刻唿哨着散开,绕向侧翼,又是一轮轻箭抛射。 虽未能穿透老营兵的精甲,却有效地迟滞了队伍的行进速度。 如此反复,刘豹亲率的两千余天策精骑,好似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张献忠的队伍。 他们从不正面冲击,只是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从两翼甚至后方。发起短促凶狠的袭扰。 时而数十一队,时而数百一股,箭矢、三眼铳的射击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接触都会让大西军,留下几具尸体或几名伤员。 “父王!这样下去不行!队伍被拖慢了!官军骑兵像苍蝇一样赶不走!”艾能奇策马赶到张献忠身边,焦急地说道。他的甲胄上还插着几支箭矢。 张献忠何尝不知,但他别无他法,此地距离预设的安全区域还远,一旦停下来结阵,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曹变蛟的主力。 “告诉兄弟们,别理会这些苍蝇!加快速度,进了山就好了!” 队伍在不断的骚扰中艰难前行,士气开始下滑,最初的锐气被疲惫和烦躁取代,伤亡数字虽然不大,但每一次损失都在累积着压力。 三日后,队伍行至一处更为崎岖的山谷,人困马乏。 张献忠不得不下令稍作休整,也就在这时,一直紧随其后的天策骑兵,突然加大压力发起了数次,颇为坚决的试探性冲击,迫使大西军紧张地列阵迎敌。 就在前方注意力被吸引之时,一支约三百人的天策军精锐步卒,在两名夜不收的引导下,沿着一条采药小径迂回至大西军侧翼的一处高地。 “火铳手!自由射击!”带队把总一声令下。 砰砰砰!密集的铳弹居高临下,射入大西军休整的队伍中,顿时造成了一片混乱,十余人中弹倒地。 “有埋伏!”大西军中惊呼四起。 张献忠勃然大怒,正要命令一部老营兵攻上山坡,那支天策军小部队却已迅速后撤,消失在山林之中。 而正面的骑兵袭扰也恰到好处地停止。这下彻底打乱了张献忠的节奏,也让他更加确信官军正在前方层层设防,必须尽快脱离。 他不再顾及部队体力,强令继续赶路。 又行两日,队伍减员已近五百人,大多是在不断的袭扰和小型伏击中损失掉队的士卒。气氛变得愈发压抑恐慌起来。 当夔门那险峻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大西军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穿过这道天门,或许就能摆脱身后无穷无尽的追兵。 “快!进入夔门古道!”张献忠大声呼喊,携亲卫就要第一个撤入夔门。 老营此时已不足七千五百,拥堵在入狭的古道上,可就在前队即将穿出古道,后队完全进入之时,异变陡生! 轰隆!一声巨响,古道出口两侧的山崖上,滚下无数巨石檑木,瞬间将出口堵死! 紧接着,古道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无数旗帜竖起,成千上万名天策军将士的身影出现,冰冷的铳口、弩矢对准了下方的谷底。 “张献忠!尔已中我家将军之计!速速下马受降,可免一死!”一名天策军参将黄忠勇,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大西军瞬间大乱! “有埋伏!我们中计了!” “出口被堵死了!” “完了!全完了!” 张献忠脸色剧变,心猛地沉到谷底。 他猛地扭头,表情犹如嗜血的猛兽般,盯向身旁的孙可望:“可望!这他娘的就是你说的接应?!你坑害老子?!” 孙可望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恭敬,猛地拔出腰刀,厉声喝道:“张献忠!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众将士听令,诛杀国贼,投顺天策,博取功名就在今日!” 他身边的数百名心腹亲兵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暴起,挥刀狠狠砍向身旁,那些真正忠于张献忠的老营兵! “孙可望!驴球子!入你母的毛!”张献忠目睹此景,目眦欲裂,立刻明白了一切。 无尽的愤怒顷刻将他心神吞噬,挥舞着大刀咆哮道:“老子待你如亲子,你竟敢反叛!老子杀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然而,更让他心寒的一幕接着发生。 在队伍的后方,原本留在城里抵挡追兵的刘文秀部,非但没有攻击追来的刘豹骑兵,反而结阵向内,彻底封死了退路。 “大西军的弟兄们!岳州已破!张献忠穷途末路!弃暗投明者生,负隅顽抗者死!” 前路被堵,后路被截,信任的义子接连反叛,身陷绝境的张献忠,反而被激起了全部凶性。 “哈哈哈!好!好得很!”他仰天狂笑,状若疯魔,独眼中闪烁着疯狂之色。 “都想取老子的人头去换富贵?来啊!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来拿!老营的弟兄们!跟着老子,杀光这些反骨仔!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再试图整顿全军,而是聚集起身边最核心的千余老营,径直扑向背叛自己的孙可望! “杀!”张献忠身先士卒,大刀挥舞得与风车无二,当面之敌无不披靡。 鲜血溅满他须发皆张的脸庞,愈发显得狰狞。 千余老营锐卒也知今日无幸,爆发出最后的悍勇,与孙可望的反水部队,激烈地绞杀在一起,古道内顿时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艾能奇此刻正带着自己的部众处于中段,眼看孙可望和刘文秀突然发难,先是震惊,随即是巨大的恼怒:“孙可望!刘文秀!你们两个杀才!投诚这等好事!竟敢撇下老子!想吃独食吗?!” 眼见张献忠虽勇,但身陷重围,覆灭在即,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与其给张献忠陪葬,不如也拿一份投名状!他立刻对身边心腹吼道:“弟兄们!孙可望和刘文秀说得对!不能再给张瞎子卖命了!想活命的随我杀叛逆!” 但他所谓的“杀叛逆”,刀锋却主要指向了,那些仍在跟随张献忠死战的忠直营兵。 张献忠此刻已杀得浑身是血,亲卫在他身边一个个倒下,当他看到了艾能奇也挥刀向他杀来,更是气得哇哇大叫。 “艾能奇!连你这狗贼也……好好好!都来!都来!老子今天杀个痛快!” 他仿佛困兽率领最后的几百亲卫,在狭长的古道内左冲右突,时而扑向孙可望,时而猛冲艾能奇,甚至试图向刘文秀的方向突击,勇悍绝伦。 天策军设在两侧悬崖上的弓弩,火铳不断射击,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射倒,却一时难以精准命中,这疯狂移动的目标。 终于又一次击退了,孙可望部的一波进攻后,张献忠身边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被重重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他拄着刀,气喘吁吁,血水顺着战袍不断滴落。 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以及已经率部进入古道的刘豹,远远围着他,却一时无人上前。 张献忠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看着悬崖上密密麻麻的天策军,他深知今日必死无疑。 “哈哈哈!” 他再次发出嘶哑狂笑,用尽最后力气咒骂道:“曹变蛟!刘豹!孙可望!你们这些无耻之徒!设下如此毒计坑害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我在下面等着你们!” 骂完,他猛地举起卷刃的大刀,对身边最后几十名死忠吼道:“弟兄们!跟着老子最后一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西营的好汉,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愿随八大王!”残存的卫士发出决绝的怒吼。 数十人犹如扑火飞蛾,向着前方最密集的军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箭矢、铳弹、疾风暴雨般落下,张献忠身中数箭仍咆哮前冲,接连劈翻两名天策军长枪手,最终十数支长枪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一代枭雄,张献忠,最终战死乱军之中,至死未曾屈服。 他战死的消息和岳州陷落的战报,被快马送往李嗣炎军前,湖广战事,随着首恶的伏诛,其主力精锐的覆灭,宣告基本平定。 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则怀着不同的心情,等待着天策府对他们命运的安排。 (依旧是三章奉上,昨天愿意打赏的书友不少,咱也不能拉垮。t t) 第212章 武昌内乱 岳州初定,武昌城下此时也迎来了终局。 天策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营中刁斗森严,杀气浸透了江风。 自围城以来,李定国、党守素、云朗三将稳扎稳打,并不急于蚁附攻城。 只用红夷大炮日夜不息,将数十斤重的实心铁弹、或是内藏铁钉碎石的霰弹,无倾泻在武昌城头。 炮声一响,地动山摇,即便是天策军自家营寨,也能感到脚下传来的沉闷震动。 辅以炮击的是环绕武昌、日益完善的壕沟壁垒,木栅箭楼林立,彻底锁死了四门。 十数日下来,巍峨的武昌城墙,早已不复往日雄姿。 雉堞崩缺如老叟豁牙,青灰色的城砖上布满白痕,多处出现蛛网般的龟裂。 甚至有几段墙体,在持续轰击下发生了小范围的坍塌,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像是被刨开了肚腹的巨兽。 城内,更是惨状空前。 粮秣日渐短缺,仓廪虽未全空,但普通兵卒和裹挟的民壮,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柴薪早已告罄,百姓不得不拆屋取木,甚至将坟地的棺椁都刨出来当柴烧。 时值秋寒之交天气渐冷,军民们只能挤在残垣断壁间,或蜷缩在潮湿的藏兵洞里,耳朵时刻竖着,神经绷到了极限。 谁也不知,下一发要命的炮子,会从哪个方向落下,将自己砸成肉泥。 “噗——轰!”又是一声闷响,炮弹并未直接命中城墙,而是越过垛口,砸进了城内某处。 紧接着便传来一片凄厉哭喊,房屋倒塌的轰隆声。 城墙上,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老兵,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唾沫。 对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辅兵,骂道:“龟儿子,缩什么缩!炮子又没长眼,专找你个怂货?该着你死,躲床底下也活不成!” 年轻辅兵嘴唇哆嗦着:“王……王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听说外面的人说了,天策军只杀左大帅和他儿子,咱们投降就能活……” “放你娘的屁!”老兵厉声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左右。 “这话也敢乱说?想让督战队的爷们,把你当‘典型’砍了脑袋挂旗杆上?左大帅待咱们……哼,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吧!” 然而,类似的对话和念头,早已在守军中如野草般蔓延。 真正被炮子直接炸死、震死的人,相对于城内几十万之众,或许尚属“皮毛”。 但这种日夜不休的精神折磨。和看不到希望的绝望氛围,远比刀剑更加侵蚀人心。 天策军中军帐内,李定国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眼中再压力可言。 党守素捋着短须道:“定国兄,这城里的老鼠,差不多该闻到油尽灯枯的味道了,咱们的‘书信’效果看来不错。” 云朗闻言,冷哼一声道:“左良玉父子,色厉内荏之辈,我要是他们,早该趁着还有几分力气,出城搏一把,也好过现在这样,等着被自己人卖了脑袋。” 李定国依旧盯着远处残破的城垣,缓缓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殿下要的是湖广膏腴之地,而非一座死城。箭书不可停,不仅要申明殿下只诛左氏首恶、胁从不问的方略,还要再加点料。” 他转头对一名书记官吩咐,“去,把上次那几个投诚哨官供出的,关于左良玉几个心腹克扣军饷,强占部属妻女的丑事,挑几件‘真切’的,也写进去,用箭射进去。” “是!”书记官领命而去。 党守素笑道:“此计大妙!左良玉本就多疑,见此书信必疑神疑鬼,对麾下将校更加严酷。 届时,不需我等动手,他们内部自会生乱。” .............. 果然上午才将新箭书射入城中后,很快就在左军高层引发了地震。 宁南伯府内,左良玉拿着抄录的“罪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查!给老子查!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是你们当中,早就有人吃里扒外?!”他对着麾下几名核心将领咆哮,眼神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将领们噤若寒蝉,心中俱是寒意。 有人确实手脚不干净,心中惶恐;有人虽清白,却也感到兔死狐悲。 一时间,武昌城内人人自危,暗流涌动更加剧烈。 已有数批不堪忍受的中下层将校,趁着夜色,用绳索缒城而下,连滚爬爬地奔向天策大营输诚。 他们带来的消息惊人地一致:城内粮草将尽,军心彻底涣散,左良玉父子已成孤家寡人。 武昌这座坚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去,便会轰然崩塌。 李定国听着夜不收带回的最新情报,对党守素和云朗淡淡道:“看来,是时候准备那最后一根稻草了。” ......... 宁南伯府内,烛火摇曳,映照得左良玉须发虬结的面容,愈发阴森。 昔日那个拥兵自重、纵横中原的枭雄,如今眼窝深陷,眸子里只剩下困兽般的焦躁。 他像一头嗅到死亡气息的老狼,在铺着地图的案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透着不安。 其子左梦庚则如惊弓之鸟,面色惨白地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衙内脸上的骄纵早已被惶惶取代。 “父帅……”左梦庚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发颤,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刚……刚得的密报,水师营的陈泰……还有步营的副将马士秀、张应祥他们……似乎……似乎都暗地里勾连上了城外的李定国,欲图……欲图不轨啊!” “什么?!”左良玉猛地停下脚步,饿狼一样的目光剐在儿子脸上,“陈泰?老夫待他不薄!马士秀、张应祥,也都是跟着老子多年的老人!消息确凿?!” “是……是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线,拼死送出的消息,说……说他们约定,三日后举火为号,开……开城门迎天策军……” 左梦庚几乎要哭出来,“城内……城内人心散了,爹!” “好!好得很!哈哈哈!”左良玉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夜枭般狞笑,声音充满了背叛愤怒,和穷途末路的疯狂。 “都想拿老夫的头颅去换前程!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好!既如此,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不讲往日情分!”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茶几,杯盘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堂内格外刺耳。 左良玉眼中凶光毕露,对着堂外厉声咆哮:“左营亲兵!都给老子滚进来!” 刹那间,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彪悍亲兵涌入堂内,这些都是左氏父子最核心的死士,手上沾满鲜血,只听左氏号令。 左良玉脸色铁青,语速快如疾风,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听着!水师营陈泰、步营马士秀、张应祥,以及平日与彼等过往甚密之参将、游击,如王允成、惠登相麾下那几个不安分的千总,统统给老子拿下! 不必审讯,就地处决,首级挂于辕门示众!其亲信部属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快去!” “得令!”亲兵头目抱拳领命,眼神冰冷,转身带人如虎狼般扑出府去。 这场突如其来、不分青红皂白的血腥清洗,顿时,将武昌城内最后一点秩序彻底粉碎。 马蹄声、砸门声、惊叫声、短暂的搏斗声和临死的惨嚎声,在夜幕下的武昌城各处响起。 未被即刻波及的将领,如副总兵惠登相、王允成等人,闻讯后更是惊骇欲绝。 军府内,惠登相一把摔了茶碗,对心腹低吼道:“看见没!马士秀、张应祥就这么完了!左帅已经疯了! 下一个就是你我这等手握兵权的!他连水师都要清洗,这城还怎么守?难道要我等皆为左家殉葬不成?” 王允成亦是面色阴沉:“左帅不仁,休怪我等不义!他既已举起屠刀,就别怪我等自寻活路! 派人……不,你亲自去,想办法缒城出去,联系李定国将军!就说我部愿献西门迎接王师!” 这场清洗没有换来稳固,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猜疑链已无法打破,幸存将领的兔死狐悲之心,瞬间被求生的欲望压倒。 是夜,武昌城内爆燃! 忠于左良玉的亲兵营和部分死硬部队,与意图献城求生的惠登相、王允成等部,以及更多只是想趁乱自保或劫掠的乱兵,爆发了激烈的火并。 火光首先从几处军营和城门附近燃起,混乱迅速蔓延全城。 左良玉试图弹压,却发现命令已出不了宁南伯府多远,他亲手打造的大军,正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第213章 江北捷报震诸将 城外天策军大营,望楼之上。 李定国手持一支单筒千里镜,死死盯住杀声四起的武昌城。 城内乱象已臻极致,火光映红半边天,那不再是零星的骚动,而是全面内讧的征兆。 “时机到了。”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带着果决。 他转向身旁的传令亲兵,下令:“发信号!总攻开始!” 三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尖啸着蹿入夜空,划出耀眼轨迹。 刹那间,天策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战鼓声惊天动地,代替了以往单调的炮击。 早已在出击阵地,枕戈待旦多时的精锐战兵,在内应王允成部燃起的指引火光,悄悄放下的吊桥接应下,如同决堤洪流涌向城墙。 预想的激烈争夺并未发生,守军士气已然崩溃,建制在自相残杀中瓦解。 天策军先头部队,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迅速控制了多处城门,及被炮火轰开的缺口。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后续大军迅速涌入这座千年重镇,然而进城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 城内已然是一片地狱景象,溃散的左军士卒犹如无头苍蝇,惊惶逃窜。 更有不少兵痞趁乱砸开商铺民宅,疯狂劫掠,奸淫烧杀,地痞无赖也混迹其中,趁火打劫。 街道上火光熊熊,尸骸狼藉,哭喊狂笑、兵刃碰撞声混杂不堪,面对这混乱的旋涡,入城的天策军展现了,极其严酷高效的杀戮。 基层的哨长、把总的号令,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可辨,他们根本不跟这些渣滓废话,直接让火铳手们以哨为单位,排成紧密的数列,依令轮番齐射。 “第一排!瞄准——放!” “第二排!上前——放!” “砰砰砰——”爆豆般的铳声密集响起,铅弹如同泼出的暴雨,将那些试图冲阵,或正在施暴的乱兵成片击倒,硝烟弥漫街巷。 一轮齐射过后,军官胸前悬挂的铜哨,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声。 铳手们动作整齐划一,从腰间卡座取下近一尺长的铳刺,咔嗒一声套上铳口。 随即,队伍迅速变阵,肩并着肩,雪亮的铳刺平端向前,组成一堵移动的钢铁死亡丛林。 “前进!” “保持阵列!” 这刺刀森林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如墙徐进。 他们不追求个人武勇,只强调绝对的纪律和整体的碾压。 任何挡在面前的障碍——无论是溃兵,还是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还是杀红了眼的劫掠者。 尽数被瞬间捅穿踩踏而过,街道上很快被清理出一条血路,残存的抵抗者望见状,无不胆寒溃逃。 至于那些巷道错综复杂,残敌凭借断壁残垣负隅顽抗的区域,则由更加灵活悍勇的士卒清剿。 云朗麾下以悍勇着称的“光武镇”广西狼兵,这些出身西南山地的锐士,身材或许不如北方汉子魁梧,但个个身手矫捷如猿猴,悍不畏死。 他们不执着于严整队列,而是以什、伍为单位,如同狩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潜入复杂地形。 短兵相接时,他们手中的腰刀、藤牌、短矛甚至拳脚,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巷战、屋战更是其特长,时而从房顶跃下突袭,时而破窗而入近身搏杀,凶狠绝伦,招招致命。 往往大部队还在肃清主干道,侧翼深巷中的顽抗据点,就已经被这些狼兵逐一拔除,只留下满地的敌尸。 在大局基本控制后,李定国亲率一队精锐亲兵,直奔城中心的宁南伯府。 府邸外围,一些左良玉的死忠家丁曾试图抵抗,但很快就被肃清。 大门被一脚踹开,李定国按剑步入,曾经象征着湖广最高权力的大堂。 只见左良玉身着官袍,兀自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其子左梦庚则瘫软在父亲脚边的地上,面无人色,身下甚至有一滩污渍,已是吓到失禁。 左良玉见李定国龙行虎步而入,一身征尘却难掩锐气,知大势已去,积压的怨毒和屈辱瞬间爆发,竟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李定国!哈哈哈!汝主不过一介流寇出身! 安敢犯我疆土!若无老夫在湖广牵制,岂容那李嗣炎在江南坐大?!” 李定国面色冷峻如铁,目光扫过这穷途末路的父子,并无丝毫动容。 对于左良玉的辱骂,他甚至懒得回应。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势已去,徒逞口舌之快有何意义?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身后如狼似虎的亲兵一拥而上,左良玉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绚丽官袍被扯得凌乱不堪,他犹自挣扎咒骂不止。 而左梦庚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摊烂泥般被拖了起来。 至此,湖广核心武昌城,终告克复。 左良玉经营多年的势力,随之烟消云散。 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尚需时日,但最大的障碍已被清除。 左氏父子被擒的捷报,连同武昌光复的消息,随即被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快马加鞭呈送南京。 ...... 十数日后,湖广,岳州与武昌。 战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两地的天策军主力正在全力清剿残敌、安抚地方、恢复秩序。 岳州方面,曹变蛟与刘豹,刚刚彻底肃清了张献忠余孽,正在整编降军俘虏发往南京。 武昌这边,李定国、党守素、云朗三人则忙于处理,左良玉留下的烂摊子,清点府库弹压地面。 这一日,几乎同时,来自南京枢密院的正式塘报文书,由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分别送达两地帅府。 文书除通报湖广战事已定,着令善后外,更附有一份详尽的江北战报简报。 当曹变蛟、刘豹、李定国、党守素、云朗等将帅展开那份简报时,所有人都被上面记载的战绩,震惊得半晌无言。 简报上清晰写着:秦王殿下亲率玄甲军及京营主力,于江北预设战场,迎战南下的清虏镶白旗主力。 阵斩满洲镶白旗梅勒章京鳌拜、鄂硕等悍将,毙伤俘获真夷、汉八旗、绿营兵逾万,缴获辎重无算。 清虏主帅、英亲王阿济格身负重伤,仅率百余残骑狼狈北窜,镶白旗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这……殿下他……亲征?还……全歼了阿济格?”岳州府衙内,素以勇悍着称的曹变蛟,拿着塘报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满洲镶白旗的战斗力,那是在辽东让他和叔父曹文诏,都吃过亏的劲旅! 殿下竟能以野战方式,近乎全歼之? 刘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俺的娘!殿下用兵,真如鬼神莫测! 我等在此与张献忠、左良玉这等土鸡瓦狗纠缠,殿下竟不声不响,在北边干了这么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阵斩鳌拜?那可是鞑子里有名的巴图鲁!” 武昌帅府中,气氛同样震撼。 党守素反复看了三遍简报,才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由衷敬佩:“我曾以为,殿下坐镇南京,运筹帷幄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的同时,更兼具白韩之略! 亲冒矢石,摧破强虏,此等武功,旷古烁今!‘兵仙’之称,实至名归!” 李定国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塘报看到了,江北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自幼从军,历经大小战阵无数,深知要达成如此战果何等艰难。 这不仅需要绝对的勇气,更需要精准的判断,周密的部署,抓住稍纵即逝战机的决断力。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沉声道:“殿下此举,非但尽歼虏骑一旗,更是震慑天下宵小,自此,北虏胆寒,江南人心可定,我等……远不及矣。” 就连一向沉稳的云朗,也难掩激动之色:“殿下神武!如此一来,我天策军北顾之忧大减,整顿南方积蓄力量的时间就更充裕了!” 就在众将仍沉浸在江北大捷的震撼中时,传令官宣读了塘报的最后部分,也是秦王的具体谕令。 “湖广初定,百废待兴,尤需大将镇抚,着光武镇总兵云朗暂留武昌,兼职湖广总督,总揽湖广军务,协同新任文官绥靖地方,弹压余孽,不得有误。” 云朗立刻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传令官继续宣读:“武威镇总兵李定国、扬威镇总兵党守素,接令之日起,即刻将所部防务移交副将,及云朗将军。 尔等轻骑简从,速返南京枢密院述职,面呈战况,不得延误!” 李定国、党守素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遵令!” 很快,岳州和武昌两地,数支轻骑小队离开了大军营地,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的南京疾驰而去。 第214章 凯旋 大朝会 应天府,南京 这座大明的留都,如今新朝的根基,早已沉浸在一片近乎沸腾的狂热之中。 江北那片惊天动地的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然而,耳闻终究不如目见,数十年来被“北虏”凶名所慑,被明军屡战屡败噩耗,所苦的江南百姓。 他们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需要亲眼见证,来驱散心头的阴霾,确信这并非梦幻。 这一日,南京城可谓万人空巷。 从巍峨的聚宝门到壮丽的洪武街,再到皇城前的千步廊,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被汹涌的人潮填满。 官吏、士绅、商贾、工匠、农夫……乃至深闺中的女子,都尽可能地涌上街头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好奇期待的炽热情绪。 “来了!来了!王师凯旋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高喊,瞬间点燃了整个南京。 远处,整齐的步伐声犹如闷雷,由远及近,撼动着所有人神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最为醒目、玄底金边的“李”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江北战场未散的杀伐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此次出征的天策镇与曜武镇精锐。 士兵们皆身着崭新的红色棉甲,头戴樱盔火铳上肩,寒芒闪烁枪刺如林。 他们排着严整的队列,迈着铿锵统一的步伐,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红色海洋。 经历过血战洗礼的锐士,眼神中带着漠视生死的平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 无需嘶吼,便已让观者心折,让欢呼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屏息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威武之师!与昔日糜烂不堪、扰民有余的明军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这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马,更是耀眼夺目。 秦王李嗣炎,身披那副标志性的金色山文甲,外罩一件绣着金线蟠龙的玄色斗篷。 他端坐于,神骏非凡的“玄菟”宝马之上,身形挺拔如山岳,伟丈夫般的身高,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 他并未刻意张扬,只是平静地控缰缓行,但那股经此大胜后,更添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混合着沙场宿将的威严,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整个天地中心。 为彰显对新朝英雄的最高礼遇,南京官府组织人手,从城门开始,在主要街道上铺设了洁净的黄土,一直延伸到皇城。 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甚至民居的窗台、屋顶,都挤满了观礼的人群。 不知是哪家先开始的,各色花瓣——梅花、桃花、甚至早开的茉莉,如同彩色的雨点。 从临街的高楼窗口不断抛洒下来,落在将士们的盔甲上,落在净土的街道上,也落在李嗣炎的肩膀与玄菟的马鬃上。 花香混合着凯旋的荣耀,弥漫在空气中。 在这漫天花雨与震天欢呼中,一些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也出现在临街的雅阁之内。 一身素雅衣裙,气质清冷如兰的董小宛,凭栏远眺,望着那马背上英武如天神的身影,纤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心口。 美眸中异彩涟涟,低声对身旁的姐妹叹道:“早闻秦王殿下英伟,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真英雄……若能谱一曲《破虏乐》,记此盛事,方不负此情此景。” 不远处,已与钱谦益和离、恢复本名的柳如是,一身劲装不施粉黛,却更显英气。 她看着眼前,这支迥异于往日明军的雄壮之师,再看向领军的李嗣炎,眼神复杂,既有对英雄的钦慕,更有对时局变幻的深邃思考。 她低声自语:“或许……这乱世,真能由此人终结?” 更有许多尚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名门闺秀,此刻也顾不得矜持,挤在窗边,粉颊绯红,目光紧紧追随着李嗣炎的身影,窃窃私语中满是倾慕与好奇。 这个时代的女子,尤其是经历过乱世的女子,内心深处无不渴望,嫁给一位能力挽狂澜顶天立地的英雄。 .......... 皇城一角,一处被身着黑色锦衣,气息冷峻的“罗网”看守的府邸内。 透过高高的窗户缝隙,前朝懿安皇后张嫣、太子朱慈烺、坤兴公主朱媺娖等人。 正默默注视着楼下,那绵延不绝象征着赫赫战功的“展览”——一车又一车,经过石灰简单处理的真夷首级。 这些首级被整齐地码放在大板车上,一辆接着一辆,仿佛没有尽头。 朱慈烺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双手死死抓着窗棂,这赤裸裸的武力展示,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告诉他,大明的气数已尽,属于朱家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他不由想起自己父皇,每次为了明军斩首几十级,或上百级首级而欢欣鼓舞的面庞,不由得神色黯然,差得太远了呀。 而在他身旁的张嫣皇后,尽管努力维持着前朝国母的端庄,但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波的美目,在扫过楼下那英武绝伦的身影时。 也不由得闪过复杂光芒,有惊叹,有怅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长平公主朱媺娖更是看得痴了,少女怀春的心绪,与家国巨变的冲击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忘了身份与处境,只觉得心跳莫名加速。 当凯旋队伍行至皇城洪武门前,那肃穆而壮丽的景象更是达到了高潮。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森严。 早已在此恭候多时的文武百官,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按品级序列整齐肃立。 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尚书官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沉稳,正是深受李嗣炎倚重,如今总揽政务的吏部尚书房玄德。 他率领着庞大的官僚团队,其中可见:主管财政的户部右侍郎庞雨,以及那位以追缴欠税闻名,户部左侍郎兼稽税司主事马守财。 一身风骨的兵部左侍郎张煌言,以及站在他身后被破格提拔,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阎应元。 二人看向凯旋将士和秦王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激动。 负责礼仪典章的礼部左侍郎张文弼。 致力于恢复农桑的农务司主事沈犹龙。(农务以后会与六部平齐) 掌管工程建造,身材魁梧的工部左侍郎王铁锤,其副手右侍郎孙茂康。 执掌刑名的刑部右侍郎严起恒,以及监天司的云巢道人等一众朝臣。 见到李嗣炎驾临,房玄德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而庄重:“臣等,恭迎秦王殿下凯旋!殿下亲率王师,北破强虏,阵斩万千,扬我国威,功盖寰宇! 此乃新朝之幸,万民之福!” 身后文武百官齐声附和:“恭迎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直冲云霄,与城外百姓的欢呼遥相呼应。 李嗣炎勒住玄菟,看着眼前这些新朝的栋梁之材,微微颔首:“众卿平身,此战之功,非孤一人,乃我将士用命,百官尽心,百姓支持之果。 房卿,安排下去,孤稍事更衣,半个时辰后,于奉天殿召开大朝会!” “臣,遵旨!”房玄德立刻领命。 ............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响起,文武百官依序入殿,分列两旁。 李嗣炎已换上一身更为庄重的亲王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龙骧虎视,不怒自威。 朝会伊始,李嗣炎没有任何虚言,直接切入正题:“今王师返还,兵部当协同户部,立即着手安置此战伤员,不惜重金延请名医诊治,务求周全。 阵亡将士名录,由兵部详核,户部即刻按最高标准拨付抚恤银,其家眷免赋税三年,子弟优先入学录用。 此事,张煌言、庞雨,你二人亲自督办,若有半分克扣迟延,严惩不贷!” 张煌言与庞雨立刻出列,肃然应道:“臣等领旨!必不负殿下重托!” 李嗣炎继续道,“论功行赏,此战有功将士、献策官员,由兵部、吏部共同拟定功劳簿,三日之内呈报于孤。 赏罚必须分明,有功必赏,方能激励后来者,房玄德,你总揽其事。” “臣遵旨!”房玄德躬身领命。 随即,他将头转向工部官员,语气沉凝,“阵亡将士,为国捐躯,英魂不远,需受血食,享祭祀! 工部即刻选址规划,于紫金山麓,兴建‘英烈陵园’,园中立‘北伐英烈碑’,将此次及日后,所有为国牺牲将士之名,铭刻其上,永世流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手指向殿外:“那一万多颗镶白旗鞑虏的首级,不必掩埋,悉数垒于英烈碑前,筑为‘京观’,以告慰我军将士在天之灵! 让后世所有人都记住,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王铁锤、孙茂康,此项工程,由你工部负责,要快,要肃穆,要壮观!” 王铁锤和孙茂康被这充满杀伐的命令,激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臣等领旨!必铸就京观,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关于抚恤、赏功、筑碑的决断,李嗣炎赢得了满朝文武的一致赞同,奉天殿内的气氛愈发激昂。 然而,秦王并未停下,他提出了一个更为深远的问题。 “此番江北之战,我军将士奋勇杀敌,阵亡者,马革裹尸,无愧英烈。” 李嗣炎话锋一转,沉痛道:“但据瓒画战后清点,有近两成伤亡,并非死于刀剑弓矢,而是亡于创伤溃烂、时疫流行,乃至寻常伤病不得及时救治!” 他环视群臣目光锐利:“随军医官数量稀少,技艺良莠不齐,药材筹措亦是艰难,此非独军中弊病,民间亦是如此! 乡野之间,巫婆神棍横行,以符水香灰愚弄百姓,多少生灵并非死于天命,而是亡于庸医巫觋之手,甚或被谋财害命!” 这番话引起了众多大臣的共鸣,尤其是出身地方、深知民间疾苦的官员。 兵部左侍郎张煌言立刻出列,语气激动:“殿下明察!臣在浙东时,便常见百姓患病,求医无门,只得求助鬼神,往往人财两空!此实为地方一害!” 农务司沈犹龙也补充道:“殿下,农人乃国之根本,若乡间疫病流行,又无良医救治,势必影响农桑,动摇国本!” 李嗣炎微微颔首,决然道:“故此,孤决意:即刻于太常寺之下,独立设置 ‘太医院’ ,但其职能远超前朝! 此太医院,不仅要服务于宫廷皇室,更肩负两大要务!” “广纳天下名医,编纂验方典籍,统一医药标准,于各州府县,设立官营药局,平价售卖正经药材,严厉打击巫蛊骗术!” “其二也是重中之重,建立医学馆,大规模培养医官、郎中! 无论军籍民籍,凡有心学医、通过考核者,皆可入学。 学成之后颁发行医资格证明,一部分充实各军,担任随军医官,另一部分则分派至地方,建立州县一级的官医体系,为百姓诊治! 此事,由太常寺与礼部协理,户部拨付专款,必须尽快办起来!” 这道旨意一下,殿内响起一片歌功颂德。 第214章 清廷震动 毕竟这是惠及军国大计,黎民百姓的根本之策,就连一些原本对“新政”,持保留态度的旧朝官员,也深感此举乃仁政,纷纷躬身领命。 紧接着,李嗣炎的语气骤然转冷,提到了另一个亟待处理的问题。 “还有一事,关乎忠奸大义,必须昭告天下!” “伪清恭顺王孔有德!此獠世受明恩,却叛国投虏,引清兵入关,为虎作伥,罪孽滔天!此番江北之战,镶白旗精锐尽丧,此贼亦被我玄甲军生擒,此乃天意,当令其伏法于英烈灵前!” 他话音未落,兵部左侍郎张煌言便激动出列,高声附和:“殿下圣明!孔有德恶贯满盈,荼毒辽左,祸乱山东,今朝落网,正应明正典刑,以慰天下冤魂!” 兵部职方司郎中阎应元,附议道:“此等国贼,千刀万剐亦不为过!恳请殿下严惩,以儆效尤!” 李嗣炎微微抬手,压下群情激愤,决然道:“传孤旨意:孔有德,罪无可赦!待英烈碑建成之日,便将其明正典刑,施以凌迟极刑! 而后熔铸生铁跪像,使其永世跪于英烈碑前,承受万世唾骂!不仅要铸,更要颁行天下,这便是叛国投敌之下场! 不止孔有德,洪承畴,那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等辈,若冥顽不灵,继续为虏前驱,他日擒获或其势败亡,皆以此例处置,铸像跪碑! 孤要让这英烈碑前,跪满汉奸国贼,让我华夏子孙,永世铭记何为忠,何为奸!” “殿下英名!”群臣拜服。 ............... 崇祯十七年十月,寒意渐浓。 与南京城的欢腾狂热截然相反,如今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镶白旗惨败的传闻,早已跟随溃兵,渗入北京的大街小巷,权贵府邸门前车马稀疏,隶属镶白旗的院落更是白幡低垂,隐有哭声传出。 市井之间,人们交谈时,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安。 “听说了吗?现在那边都在传……‘胡运无百年’……”一个挑担的货郎在墙角歇脚,对旁边卖炊饼的汉子低语。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卖炊饼的慌忙四下张望,这才凑过去。 “可不是嘛!说是当年刘基先生的《烧饼歌》里早有预言……这鞑子的气数,怕是……长不了喽。” “怪不得呢!镶白旗那么厉害,怎么说没就没了?连英亲王都差点回不来……我看呐,这北京城,怕是还要换主子……”货郎话语里,甚至藏了些期待。 这时,一顶青呢官轿匆匆路过街市,轿子里的前明降臣,如今清廷的兵部郎中孙明弼,隐约听到风中飘来的“胡运”、“百年”等只言片语,脸色瞬间煞白。 他烦躁地放下轿帘,指腹捻着朝珠,心中翻江倒海:“这谣言从何而起?是南边的细作?还是……这天下大势,真要再变?” 他想起自己献城时的果决,又想到如今镶白旗惨状,城中弥漫的诡异气氛,让他这位二朝‘老臣’背上沁出冷汗。 另一处府邸,几位同样身份的汉臣私下小聚。 主人是光禄寺少卿赵继鼎,作陪的还有工部给事中周文炜,翰林院检讨王允吉。 这几位也都是先降了闯王,待清兵入关后,又急忙上表归顺的汉臣。 酒过三巡,话题便忍不住转到时局上。 “文炜兄,近日市井流言,你可有所闻?”赵继鼎压低问道。 周文炜苦笑一声,抿了口酒:“如何不闻?‘胡无百年运’……这话,诛心啊!如今镶白旗新败,人心浮动,摄政王虽强压了下去,可这谣言……” 王允吉带着颤抖:“唉,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当初从贼已是不得已,如今若再……真有什么变故,该如何自处?” “慎言!慎言!”赵继鼎急忙制止,但眼神中的忧虑却无法掩饰。 “如今唯有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但愿……但愿这只是南方贼子的扰心之计。” ............. 翌日,紫禁城,武英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凝重,群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御座旁,面色黑如锅底。 年纪七岁的小皇帝福临,被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抱在怀里坐在龙椅上,脸上写满了懵懂无知,更衬得殿内一片死寂。 “带罪臣阿济格!”多尔衮率先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片刻后,身负重伤、脸色惨白,被两名巴牙喇兵搀扶着的阿济格,踉跄着步入大殿。 他左腿的箭伤显然未愈,每走一步都扯着嘴角直抽搐,昔日不可一世的英亲王,竟如此狼狈不堪。 多尔衮几乎快要择人而噬,视线落在阿济格身上后,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厉声宣判! “英亲王阿济格!尔受命南下,本应持重,却刚愎自用,轻敌冒进! 致我镶白旗五千马甲、八千步甲几乎全军覆没!折损鳌拜、孔有德,鄂硕等国之栋梁!此罪,罄竹难书!” 他每说一句,殿内满洲贵族大臣的脸,就白上一分。 尤其是那些两黄旗、镶蓝旗的贵族,虽然平日与两白旗有隙,但听到如此惨重的损失,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阿济格挣扎着想抬头,嘶声道:“老十四!我……” “住口!朝堂之上,只有摄政王与罪臣!尔还有何面目狡辩?!”多尔衮猛拍扶手霍然起身,就差一点儿拔刀了。 随后他转向众臣,语气沉痛:“镶白旗乃我大清劲旅,今日折戟,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痛! 阿济格罪责难逃!然,念其乃太祖血脉,昔日亦有战功,本王与诸王大臣议决:革去阿济格和硕英亲王爵位,降为多罗郡王! 罚没其所属三牛录人丁、奴仆、牧场,充入镶白旗公产,用以抚恤阵亡将士遗属。 另罚银五万两,米万石,绸缎千匹,限期缴纳,以儆效尤!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这处罚极重,几乎夺走了阿济格大半的实力,但确实留了他一命。 宣布阿济格的完惩处,殿内无人敢为他求情。 这时,多尔衮的弟弟,豫亲王多铎立刻出列,朗声道:“摄政王圣明!阿济格丧师辱国,理当严惩! 但当务之急是重整镶白旗,以固国本。臣弟举荐多罗贝勒尼堪(其养子,原属正白旗),忠勇可嘉,可暂领镶白旗固山额真一职,收拾残局重振旗务!” 多铎的意图太明显了,就是要趁机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彻底掌控这支残破,但名分犹在的大清基本盘。 一直沉默的郑亲王济尔哈朗镶蓝旗主,此时也缓缓开口,虽平和却暗藏机锋:“摄政王处置公允,臣无异议。 只是……镶白旗新败,南蛮气势正盛,山海关、辽西防线空虚,需得及早增兵布防以防不测,此事关乎全局,需谨慎议定。” 身为皇太极时期的老人,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全局防务,暗示对方不应只盯着内部权力分配。 多尔衮深深看了济尔哈朗一眼,知道这是对方在争取话语权,旋即,不动声色点点头:“郑亲王所虑极是,兵力补充乃当务之急,洪承畴、吴三桂!” “臣在!”洪承畴和吴三桂立刻出列躬身。 “命你二人,即刻于京畿、山海关一线,招募精壮,重整绿营,额设三万,务求精干!所需粮饷器械,由户部优先拨付!” 他打算这段时间,先将汉军推到前线,既补充兵力,又防备潜在隐患。 “臣等领旨!必为皇上、摄政王练出精兵!”洪承畴和吴三桂齐声应道,心中各有盘算,对他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掌握兵权的机会。 眼见朝会上最大的事情敲定,范文程等文臣则适时上奏,建议安抚京畿百姓,减免部分赋税,以稳定人心,避免内外交困。 多尔衮均一一准奏。 最后,他环视全场,语气恢复威严:“镶白旗之败,乃一时之挫,我大清立国之基,在于八旗同心! 传令盛京(沈阳)着留守将领,加紧招抚东海女真、索伦诸部,广纳善射之士,充实八旗根本!此事务必持之以恒!”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至于南边……待我军整备完毕,今日之耻,必让那伪秦王百倍偿还!退朝!” 一场旨在问罪实则重新分配权力,调整战略的朝会,在多尔衮的强势主导下结束。 阿济格像条死狗般被拖了下去,多铎志得意满,济尔哈朗摇头叹息,汉臣们暗自松了口气又倍感压力。 ....... 第215章 应对之策 紫禁城,武英殿旁值房。 青砖墁地,陈设简朴,北面设一铺炕,炕上置一张榆木黑漆炕桌,多尔衮便盘腿坐在炕桌之后。 炕边不远处,摆着一个硕大铜炭盆,盆中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爆起几点火星,映照出多尔衮略显疲惫的面容。 范文程、洪承畴、宁完我、冯铨、谢升、金之俊等六七位核心汉臣,按品级高低,垂手肃立在炕前。 多尔衮揉了揉眉心,抛出了目前最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北地现在不产粮,或者说不够吃,完全处于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 这让一众满清军事贵族头疼不已,要说打仗他们个顶个的嗷嗷叫,但是如何让地里产粮,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都说说吧,北直隶、山东、山西,处处缺粮,饥民已有不稳之象,当下该如何解这燃眉之急?” 一阵沉默后,洪承畴率先开口:“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臣以为无非‘开源’二字,北方天灾未止,难以自给,唯有向外求粮。” 他顿了顿,躬身继续道,“南方,尤其是江南苏湖一带,粮储相对丰裕。 商贾逐利,只要价钱给得足够高,哪怕风险再大,也必有人铤而走险。 我朝入关所获颇丰(这里指的是。李自成遗产及历年劫掠),库中金银堆积,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正可用来购买救命之粮。 可派遣得力心腹携重金南下,通过晋商、徽商等渠道,秘密购粮北运。” 洪承畴言毕没多久,范文程微微蹙眉,诘问:“九老此策固然直接,然商路险阻,长江为伪秦王水师控制,陆路关卡林立,大宗粮队如何隐匿?且南边未必愿见我国籴粮养兵。” 然,洪承畴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应对:“文程公所虑极是,故此次购粮不以官船大队,而应化整为零。 可令晋商借往来贩运布匹、茶叶之名,多路并进,每队规模要小,伪装成寻常商旅。 即便一路被查获,亦不致全盘皆输,商贾逐利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此事关键在‘密’与‘散’二字。” 多尔衮闻言,未置可否,随即转向宁完我。 这位历经皇太极时期的老臣,因好赌..烂赌之事,曾被闲置二十年,如今在自己当政后又被重新起复。 只见他沉吟片刻,果然说出新的办法:“洪大人所言,确是救急之法。然则将命脉完全寄托于商贾与敌境,风险亦巨。 臣有一策,或可并行,那就是向邻邦‘借’粮。” 宁完我看了眼多尔衮的神色,见无其他异状,这才继续道:“朝鲜,虽亦是艰难,然其为我藩属,王爷可遣一使臣,持节前往,陈明利害。 不必言‘借’,只言我大清为保天下共主之威,需平定关内乱局,令其‘助饷’。 若其推诿,则驻防辽东的八旗劲旅,可‘协助’其筹措,此乃以势压人,虽不仁,但可速得实效。” 他话音刚落,谢升不由低声提醒对方:“宁大人,朝鲜自丙子之役后民生凋敝,去年又逢大旱,恐无余粮可‘借’,若逼迫过甚,恐生变乱。” 宁完我颔首回应:“谢尚书言之有理。故而使臣出发前,需令驻辽兵马先做声势,陈兵边境以为威慑。 同时,可许以朝鲜,若此次助饷,将来平定南方便减免其数年贡赋。 此为‘恩威并施’,迫其就范之余,亦给其一线希望,不致狗急跳墙,所需者,不过让其先挪出部分存粮,解我燃眉。” 眼见其他汉臣都有自己的注意,谢升额头冒汗,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连忙补充道:“王爷,此二策皆为短期。 长远来看,还需根子上的解决,臣听闻,南边伪秦王军中及控制地域,推广种植几种海外传来的作物,曰‘土豆’、‘玉米’、‘番薯’。 此物不择田地,耐旱抗涝,产量远超麦粟,前明时徐光启等人便曾倡导,在闽浙已有种植。 若能设法获取种薯,在我北方旱地推广,或可从根本上缓解粮荒。” 提及番薯推广时,金之俊苦笑:“谢大人,此物虽高产,然北方霜期早,种法迥异江南,需先觅熟手老农试种,非一两年可见功。” 这年头当伪臣也很卷,既然敢提出来,谢升自然是有腹稿:“金侍郎所虑周详,故而此事需立即着手,双管齐下。一则可于京郊皇庄、八旗官地划出专田作为‘试田’。 重金招募或捆绑,闽浙熟知此物习性的老农,北上传授技艺,试种成功后再逐步推广。 二则,可令南方细作,不仅盗取种薯,更需设法获取其栽种要领的农书,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听到此神物高产,多尔衮眼中闪过一缕光亮:“此物当真如你所说?如何获取?” 范文程此时缓缓接口,定了调子:“王爷,洪、宁、谢三位大人之策,可谓远近结合,软硬兼施。 购粮救急,‘借’粮补充,推广新种以求长远,当务之急是立刻着手前两件事。 购粮之事,需绝对机密,可由内务府或可靠的汉军旗人操办,向朝鲜施压之事,可由礼部会同兵部办理,态度需强硬。 至于新作物种薯……或可命南下购粮之人,一并设法重金收购、偷运回来,此事关乎国本宜早不宜迟。” 多尔衮终于点头:“就依此议。洪承畴,购粮细则由你与户部拟定,宁完我起草给朝鲜的敕书,范文程,你总揽协调,此事若成尔等皆为大功。” ............. 粮食议题暂定,多尔衮有所好转的心情再度沉下来,那就是大清之前才发生的一次惨败。 “镶白旗之败,火器乃主因,洪承畴你熟知南北军务,不知有何见解?” 洪承畴神色凝重,躬身道:“王爷明鉴,阿济格王爷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南军火器犀利,战法新奇所致。 我军以往野战争锋,骑射无敌,但面对彼等密集火铳轮射、辅以重型火炮,血肉之躯实难抵挡。 臣以为,我大清亦当效仿,大力整饬火器!” 他进一步阐述:“首要,需立即派遣精细可靠之人,不惜重金深入江南,探听伪秦王军伍编制、火器配置、操练之法,乃至其工匠来源。 还请摄政王下旨重视火器营造,我朝并非不懂火器,关外时已有乌真超哈营,如今当扩大规模精选汉人工匠,甚至可招募澳门之佛郎机人。 仿造乃至改进红夷大炮、火铳,最后组建新式火器营,专研火器战术,不可再单纯依赖骑射。” 洪承畴倡议火器改革后,冯铨突然开口:“摄政王,铸炮需精铁、硝石,而今山西铁矿未复,硝石多控于川楚,工部估算,一门红夷炮须耗银千两,操练弹药更是无底洞。” 洪承畴显然深思过此节,立即回应:“冯学士所言俱是实情,故而不可求一步登天。 当务之急,是‘仿制’与‘搜集’并举,精铁可先由辽东旧矿供应,并加紧恢复山西几处易于开采的矿场。 硝石则可加大官价收购,鼓励民间熬硝,同时严查走私,确保资源内流。 至于耗费,可将此次罚没阿济格王爷的部分资财,以及内库拨银,专款专用,优先保障火器营筹建。” 然而他话音刚落,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不悦道:“说得容易!火器犀利,若绿营掌握过多,岂非尾大不掉?” 范文程适时开口,平衡道:“王爷所虑极是。然洪大人之言亦是为国。 臣以为,关键在‘制衡’,新编火器营,可仍以满洲八旗为核心,挑选忠诚可靠的旗人子弟学习操炮用铳,汉军旗及绿营中善用火器者,可为辅助、教习。 但指挥权需牢牢掌握在满洲将领手中,同时火药配方、核心工匠,需由王府或内务府直接掌控。” 多尔衮沉吟片刻:“可。洪承畴此事由你牵头,兵部、工部协同,另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阿济格虽败,却是唯一与南军主力交手过的亲王,传他过来!让他仔细说说,南军的火器究竟如何厉害,阵型如何变化! 败了,也得败个明白!经验比什么都重要!” 多尔衮令阿济格参与时,范文程暗叹:英亲王心高气傲,新败之辱下能否客观陈述尚未可知,更勿论与汉臣协作之难。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对多尔衮道:“王爷明鉴。让英亲王参与,正可显王爷不因一败,而弃股肱的胸襟。 届时可由王爷亲自主持问询,臣等旁听记录,再结合南方细作传回的消息,相互印证,必能得其虚实。 至于协作,王爷亲自坐镇,英亲王与洪部堂,皆当以国事为重。” 第216章 通南 陕西,豫亲王正白旗大营。 风卷着黄沙打在牛皮帐幔上,噼啪作响。 多铎刚读完塘报——李自成带着最后三千残兵,突破层层堵截,狼狈窜入四川盆地。 他正对着地图沉吟,思索着是顺势入川追剿,还是暂且休整。 忽然一名巴牙喇纛章京(护军统领),快步呈上一封,火漆印着摄政王府标记的密信。 多铎撕开信纸,眼珠快速扫过字迹,嘴角扯出冷笑:“銮仪卫,截获姜镶通南伪秦王密信七封,证据确凿,着尔见机行事,铲除隐患。” (銮仪卫,多尔衮进军后以小皇帝的名义,接管投诚锦衣卫所建立的部门,他们承接了入关前的情报系统。) “姜镶……三姓家奴,汉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狼。”他把信纸揉成一团,看着地图上大同的位置。 一旁的正白旗梅勒章京(副都统)拜音图躬身问道:“王爷,大同城周十二里,墙高三丈五,瓮城四座,敌台三十六个。 城内粮草足够支用半年,姜镶麾下更有八千边军,配备红衣大炮十二门……强攻恐耗时日久,损我精锐。” “强攻?”多铎嗤笑一声,抓起令箭扔在案上。 “这等雄关,填进去五千子弟也未必拿下,对付这等货色,也配?” 话落,他转头对正白旗固山额真噶达浑下令:“在阳和卫设宴,就说本王要与他商议追剿流寇、论功行赏。” 他走到帐口,望着北方的天空,冷笑道:“本王会让姜镶把大同城的关防印信,亲自送来。” .................... 三日后,阳和卫清军大营 卫城外,正白旗大营连绵,旌旗蔽空,作为多尔衮兄弟直接掌控的精锐,其军容远非寻常部队可比。 营盘依地势而建,层次分明,刁斗森严。 营内可见约三千马甲兵,人马俱披精良棉甲,鞍鞯齐备,战马膘肥体壮,骑士神情倨傲。 另有五千步甲,列队巡营,步伐整齐,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大刀,背负强弓劲弩,眼神透着一股百战之气。 更有一营专司火器的“乌真超哈”,五十余门黝黑的“红夷大炮”昂首指向大同方向,宣示其拥有摧城拔寨的能力。 全军上下士气高昂,虽静默无声,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弥漫开来,令人望而生畏。 与此相对,大同镇帅府内,此刻却吵翻了天。 “大帅!万万不可轻出啊!” 一名身着旧明山文甲,面皮黑粗的参将赵步胜,抱拳道:“多铎此人凶残狡诈,绝非善类! 末将哨探回报,其阳和卫大营戒备森严,骑兵调动频繁,绝非单单议功那般简单!此去必是鸿门宴,凶多吉少!” 下一刻,不等姜镶开口,坐在下首一位穿着清廷赏赐貂裘的幕僚,张文弼尖声反驳:“赵参将太过危言耸听了!” “豫亲王代表朝廷,以亲王之尊亲临大同附近,并以礼相邀,大帅若拒而不见,岂非公然抗命,坐实了朝廷的猜疑? 届时触怒八旗天兵,大军合围,我大同虽坚,可能抵挡几日? 城中数万军民,岂不皆为齑粉?更何况……大帅的家眷亲族,可大多都在京城荣养啊!”他原是明朝降官,如今自当极力巴结新朝。 这时另一名态度暧昧的游击将军李福见状,也赶忙附和道:“张先生所言极是!如今北方大局已定,大清兵锋正盛,我大同孤城悬于边外,若与之硬抗,无异以卵击石。 大帅此去阳和卫,正可向豫亲王当面表明心迹,消除朝廷疑虑,只要诚意足够,或许不仅能保全富贵,还能更得重用……”(镶白旗覆灭的消息还没传过来。) 姜镶坐在虎皮交椅上,敲击着扶手脸上阴晴不定。 赵胜的警告不无道理,多铎的凶名他早有耳闻,但张文弼的话更像一把刀子,捅在了他的要害上——家眷生死,以及那点对“新朝富贵”的虚幻期盼。 他既怕多铎真拿到了通南方的把柄,此去便是自投罗网,又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只是朝廷惯例的试探,若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更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 “够了!”姜镶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众人的争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本帅心意已决!豫亲王乃朝廷柱石,岂会行那背信弃义之事?赵胜,你留守城池,给本帅严加戒备! 张文弼、李福点齐一百亲兵,随本帅前往阳和卫,拜见王爷!” 当姜镶带着百来亲兵赶到时,多铎竟亲自迎到辕门。 眼见营中军容鼎盛,杀气森然,姜镶心中那点侥幸又消了几分,姿态愈发的恭敬。 酒宴摆开,烤全羊冒着油光。 多铎举杯,语气温和:“姜总兵镇守大同,劳苦功高,此番又协助剿匪,本王定当奏明朝廷,不吝重赏。” “王爷抬爱!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姜镶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敬酒,动作慌乱也不自知。 酒过三巡,多铎突然将酒杯重重撂在案上。 清脆的响声如同信号,帐内侍立的巴牙喇护卫,拇指悄然顶开刀格,发出一片刺耳的“咔哒”声。 “姜总兵!你来说说本王待你如何?”多铎忽然低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突闻骤变,姜镶酒意霎时吓醒大半,后背渗出冷汗,强笑道:“王爷恩重如山,末将……末将感激不尽……” “恩重?”多铎冷哼一声,从袖中猛地抽出几封密信,狠狠甩在姜镶面前的案上。 “那这些你派人,送往江南伪秦王处的密信,又该作何解释?!” 信纸散落,那熟悉的笔迹和印记如同催命符,姜镶只看一眼,便觉天旋地转。 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明鉴!这……这定是有人构陷!是离间之计啊王爷!” “构陷?”多铎猛的起身,一脚踹翻酒案,杯盘菜肴溅了姜镶一身。 “如今证据确凿,给我将这逆贼,拿下!” 帐外护卫一拥而入,如狼似虎般将姜镶死死按住,反剪双手捆缚起来。 姜镶心知大势已去,绝望之下怒骂不已:“多尔衮!你兔死狗烹!过河拆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尔等蛮夷,皆不得好死!” 多铎面无表情权当犬吠,地接过亲兵递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酒渍。 随后对拜音图下令:“挑几个怕死的降卒,持他的关防印信去叫大同城门,就说他们的总兵大人不胜酒力,要回府歇息。” 第217章 明日校场发饷 当夜,大同西门 夜色如墨,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守城参将验看过,由清兵押着姜镶亲兵队长,递来的总兵印信和手令,借着火光又仔细辨认了,跟在后面的张文弼和李福。 ——这两人他是认得的,是姜帅的心腹。 “总兵大人怎的这个时辰回来,还喝醉了……”参将嘟囔着,心中虽有疑虑,但印信无误熟人也在。 于是更不敢耽误“总兵回府”,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开门!” 黑暗中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刚露出半扇门的缝隙,城外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不等守军反应,蓄势已久的正白旗铁骑,已如决堤的潮水汹涌灌入城门洞。 火把点燃将城门附近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守军惊骇失措的脸。 “跪地弃械者不杀!”清军铁骑怒吼响彻夜空。 大部分守军根本来不及摸到兵器,就被冰冷的马刀架住了脖子,只能纷纷跪地求饶。 在张文弼和李福,这两个熟悉城防的叛徒带领下,清军精锐分兵数路,直扑军营和其他将领的府邸。 是夜,大同城内杀声四起,主战派参将赵胜等人,虽率亲兵奋力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皆被绞杀在了家中,一家妻儿老小尽皆屠戮。 待到黎明时分,大同城彻底易主,所有的抵抗都被碾碎,剩下的边军在刀锋的威逼下,选择了投降。 数日后,辰时。 仅剩的五千名边军接到军令,所有士卒,明日清晨赴校场集合,豫亲王体恤将士,当场发饷三月,以安军心。 为显诚意,特令不必披甲,轻装前来。 甚至有军官带着几个士卒代表,被引到校场一角,亲眼看到了那里堆成小山,从姜镶府库中抄没出来的雪花银。 消息传开,原本忐忑的降兵们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这满洲王爷,倒是比前朝皇帝还阔气守信啊……” “是啊,俺还以为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还能领赏钱!” “就是,早就知道就换个主子卖命了,起码人真发银子。” ........... 就连张文弼和李福也深信不疑,觉得这是多铎王爷兑现承诺,想要借机安抚人心,而自己二人的富贵更是稳了。 他们甚至还帮着清军维持秩序,催促边军们按时集合。 辰时正,校场上已聚集了三千多名卸去盔甲、满怀期待的边军,这些人三五成群脸上全是得色,想着银子到手如何去花。 而另外两千人则被引导,至西门内的瓮城之中等待,理由是校场一次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得分批发放。 虽然有些人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从众心理让他们没有冒头,毕竟他们的上司也跟自己等人在一起。 就在校场上人声鼎沸,瓮城内也挤得满满当当时—— “哐当!哐当!” 铁门闩落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校场的各个出口,瓮城处传来! 校场四周的高墙和箭楼上,以及瓮城的城墙垛口后,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弓手和火铳手。 冰冷的箭镞和铳口对准了下方手无寸铁的人群。 一声短促的号令划破空气。 “砰砰砰....”“嗖..嗖..嗖” 箭矢、弹丸密集如雨,站在前排的边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刺猬。 中计了!是假的!快跑啊!一个老兵刚喊出声,铅子就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校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拼命捶打紧闭的大门:开门!我们降了啊! 嗖嗖..箭矢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胸膛,几个士卒试图用同伴的尸体当盾牌,却被墙头射下的火箭点燃了衣裳,惨叫着在人群中打滚哀嚎。 另一边瓮城更是绝望,两千多人像困在围栏里的牲畜,被推搡踩踏,倒下的袍泽叠了一层又一层,血水像溪流从最底下渗出汇聚。 往马道冲!有人试图攀爬光秃的城墙,立即被守在上方的刀盾手,砍断了手指。 两个等着领赏的叛将,此刻站在校场将台下,脸上满是惊骇欲死的表情。 张文弼挥舞双臂朝箭楼喊:弄..弄错了!我们是功臣...王爷见过我等....我..呃..! 三支重箭同时钉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箭杆,难以置信地呕出血块。 李福转身想逃,被溃兵撞倒在地,数只靴底重重踩过他的脸颊。 狗鞑子...你们不得好死.......他蜷缩着咒骂,很快被混乱的兵卒踩没了声息。 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当箭雨停歇,校场青砖地被血浆浸得打滑,瓮城的尸体堆得齐腰高。 几个重伤未死的边军,还在血泊里抽搐,补刀的清兵挨个捅穿他们的喉咙。 多铎在亲兵簇下登上城楼,靴底沾着黏稠的血迹,他望着尸山淡淡道:埋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是校场血腥尚未散尽,大同城里便已埋下复仇的种子。 那些死了丈夫或是独子的人家,发疯般袭击那些出营的清军,虽未造成死伤却也烦不胜烦。 直到一名白甲兵在内的百余名清军,在饮用城中井水后出现剧烈呕吐、腹痛。 军医诊断为钩吻(断肠草)之毒,虽因水量大而毒性稍减,但仍造成三十余人死亡,七十余人重病不起。 那名精锐的白甲兵,也未能幸免,虽经抢救捡回一条命,却已元气大伤形同废人。 “好!好得很!”多铎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杀意沸腾。 “本王给了他们生路,他们却用这等阴毒手段回报!连本王的白甲巴图鲁都敢谋害!”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这些蝼蚁般的反抗触及了他的逆鳞,这不是战场上的拼杀,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暗算。 “传令!三日不封刀!大掠七日! 本王要这大同城上下,鸡犬不留! 本王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反抗大清,是何等下场!” 多铎的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早已按捺不住的八旗兵丁,仿佛猛兽出笼,欢呼着冲上街头,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女人直接掳走奸淫。 一时间,整个大同城彻底陷入了血腥狂欢。 七日之后,这座曾经的九边重镇,已是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只剩下凝固的血污。以及铺满街道的尸骸。 .......... 北京武英殿 多尔衮捏着塘报,多铎字迹虽潦草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姜镶已诛,大同易帜,九边俱安,为震慑宵小,臣已令三日不封刀,永绝后患。” 三日不封刀……多尔衮屈指轻叩案面,眉头微蹙,这般酷烈手段难免伤及劳力税基,动作实在是粗糙了些。 只是但当他扫过九边俱安四字时,眼底浮现寒芒。 镶白旗新败迟早会传遍北方,此刻正需一剂猛药稳住当前局势,大同这座边镇重邑的血,恰可洗刷八旗铁军的威名。 传谕多铎,大同事宜,尔可权宜处置,另将处置结果明发各镇,以儆效尤。他提笔蘸墨,朱批落在奏报空白处。 雪籽簌簌敲打着琉璃瓦,多尔衮将批红的奏报重重合上,递给等候的值班文臣。 恰在此时,殿外禀报声起: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范文程求见。 多尔衮揉了揉眉心。 范文程趋步进殿,袍角带起细微的风声,紧接着如释重负道:“王爷,南边有消息了,我们派出的商队,已成功从湖广购得第一批粮米。 首批二十万石已抵临清,正改装漕船分批北运。 多尔衮精神一震,身体不自觉前倾:漕路可还通畅? 范文程谨慎答道:“回王爷,伪秦王水师主要布防于长江下游,我等商队绕行鄱阳湖,走淮泗水道,目前尚算顺畅。 然,此非长久之计,一旦被察觉恐被截断,臣已命他们不惜重金,须抢在南边察觉前备足五十万石。” “嗯,此事你全力督办,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多尔衮顿了顿,语气冷厉:“另外告诉那些晋商,他们的家小朝廷‘照顾’得很好,让他们尽心办事,朝廷不会亏待。” 范文程略作迟疑,继续道:另据商队探得,江南市面粮流趋紧,那李嗣炎似乎也在大肆囤粮。 闻言,多尔衮冷笑一声:画虎不成反类犬,江南再富也经不起他穷兵黩武。 他挥手扫开案头,雪片似的奏章,继续买,能买多少是多少,大清必须撑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 (无语了,我已经发的定时!emmm,本该中午12:00发的) 第218章 经济封锁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东暖阁。 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映照在,绘制江海舆图的屏风上。 李嗣炎放下茶盏,轻点地图北方的中原之地:房卿,庞卿,今岁湖广已定,江北更是全歼阿济格镶白旗,阵斩鳌拜、鄂硕,生擒孔有德,虏酋仅以身免! 此刻北方震怖,清廷胆寒,正应乘胜追击!孤意已决,最迟明年开春,便要集结大军北伐,一举克复中原! 然而见房玄德欲言又止,只当对方没明白自己的战略意图,霍然起身,为二人解释道:镶白旗乃满洲八旗精锐,此役尽丧,非同小可,清廷如今非但折一臂膀,更失军心士气。 北方汉民久苦虏政,闻我王师捷报,岂不箪食壶浆?若待其缓过气来,重整旗鼓,则我今日战机尽失! 他手指划过黄河:此刻北伐,有三利:我军新胜,士气如虹,清军新败,人心惶惶。其二,北方各镇观望之徒,见我势大,必望风归附。最后还可趁八旗内斗未平,打他个措手不及! 房玄德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王上所言战机,确是天赐,然则…北伐非仅凭一腔热血,百万大军远征千里,粮草才是关键。 话落,户部右侍郎庞雨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王上!若欲明年北伐,不如现在便斩了臣的脑袋! 臣……臣实在变不出粮草了啊! 李嗣炎眉头骤紧:荒谬!查抄八省藩库得银一亿八千万两,便是堆成山也够吃十年。 这才打了两场仗,你就敢跟孤哭穷?说!是不是你户部中饱私囊,上下其手? 王上明鉴!庞雨抬起惨白的脸,竟真从袖中掏出蓝皮账册,捧过头顶献上。 银子还在库里堆着,可江南市面的粮食早已收购一空!今岁东征耗粮二百八十万石,湖广战事又去一百二十万石,江北之战再耗四十万石。 ——这还没算随军百万民夫的口粮!如今湖广百万流民每日张口待哺,太仓存粮已不足五十万石啊! 房玄德闻言,不禁也诧异道:庞侍郎,今年江南风调雨顺,何至缺粮至此? 下官正要禀报! 庞雨爬起来,为俩人翻开账册,十月末以来,北上粮船暴增三倍,皆以贩往山东河南为名,可河南饥荒,山东糜烂,哪来的银钱购粮?臣怀疑……怀疑士绅有人暗中资敌! 闻言,李嗣炎对侍立在殿门外的亲卫,沉声道:“传水师提督杜永和、罗网督主刘离见孤。”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亲卫高声唱名:“水师提督杜、罗网督主刘,奉召觐见——” 二人趋步入殿,至御前一定距离,齐刷刷拂袖行礼:“臣等,参见王上!” 杜永和身着麒麟补子绯色公服,额角微汗,显是从衙署匆忙赶来。 刘离则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煞气,他方才正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 李嗣炎没有立刻叫起,目光落在刘离身上,语气沉冷:“刘离,罗网近日可有江北及市面粮情的奏报?” 刘离保持躬身姿势,从容禀道:“回王上,臣正欲呈报。据各府坐探所察,近两月来,徽州江氏、镇江王氏等数家大粮商,名下货船北运频次异常,远超往年。 其多以‘接济京畿旧都灾民’为名,然数额巨大,远超常理,且多在夜间交接行迹诡秘。 臣已觉有异,正在深挖其背后关节与最终去向,此为首要可疑商家的名录,与初步查证情况,其粮秣疑似经运河最终流入……山东建虏之手。” 话落,他双手呈上一份密折,由近侍将密折转呈至案头。 李嗣炎快速浏览,眼中寒光更盛,这才转向杜永和,并展示了那份名录:“杜卿。” “臣在!”杜永和沉声应道。 “情况已明,即日起,水师需全力封锁江口及沿海要道,对所有北上的漕船、商船严加盘查! 凡名录上所涉商号之货船,一经发现运载粮、铁、硫磺等违禁物资,无需请示,立即扣留!孤的旨意是——片板不得入北!” 杜永和肃然领命:“末将明白!即刻调整水师布防,绝不让此等资敌之行得逞!” “刘离,依据此线,给孤彻查到底!不仅要摸清他们的运粮网络、资金流向,更要揪出朝中是何人在为他们遮掩疏通!务必要人赃并获,必要时准你便宜行事!” “臣,遵旨!”刘离深深躬身,知道王上是要动真格的了。 随即,二人领命而去。 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虽有江北之大捷,但根基未稳,贸然倾国北伐,确非万全之策。 李嗣炎转向户部右侍郎庞雨,语气已然不同:“庞卿,北伐之事,关系国运,不可操切。 你方才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明岁‘定业’元年,当以固本培元为要,然军粮之事,亦不可松懈,查漏补缺、广开源路之策,照常进行,以为长远计。” 庞雨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王上圣明!臣必竭尽全力,保障军民用度,稳固后方!”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粮草争议,他的思路转向海上布局,这个聚宝盆无论如何需要利用起来。 沉吟片刻,对房玄德道:“房卿,另有一事,孤意已决由户部、王室、以及郑家,三方共同出资组建一支联合船队。 此船队不为征战,专司南洋、东洋贸易,乃一营利机构。 此事,交由孤的王妃总揽,户部及相关部门协同办理,旨在通商裕国,亦为将来海上粮道预作铺垫。” 房玄德心领神会,这是将王室利益、户部与郑氏海商集团捆绑的妙棋,也是开辟新财源的重要举措,当即应承:“臣遵旨,即刻会同相关衙门拟定章程,呈报王妃殿下定夺。” 直到所有人离去,东暖阁内一时静默。 李嗣炎捏了捏眉心,脑中想这才想起某些被遗忘许久的人。 他对亲卫都尉道:“传孤旨意,召:李岩、红娘子;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等人,于武英殿觐见。” ............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内庄严肃穆。 李嗣炎高坐王位,看着殿下神情各异跪伏在地的众人。 内心有些感慨万千,大概这就是曹老板喜欢收集人才癖好吧,不过他可没沉迷到放归敌将的程度。 他的目光先落在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三人身上,这三人归附最晚,需要既予安抚又加约束。 “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 “末将在!” “尔等弃暗投明有功于国,孤向来量才施用,孙可望,闻你善于理事,孤授你广西布政使司经历司都事(正八品),赴广西辅佐巡抚颜胤绍,处理地方庶务,好生历练以观后效。” 孙可望略感失望,虽非军职但亦是实缺,且广西远离中枢,恰可避开南京是非,立刻叩首:“臣谢王上隆恩,定当竭尽所能!” “艾能奇、刘文秀,你二人勇猛可嘉,即日起入天策军,授游击将军,望你二人恪尽职守,磨砺性子,早日成为国之干城。” “末将谢恩!必不负王上期望!”二人得授军职,心中稍安,虽然职位有些低,起码安全能够有保障。 接着,他看向被晾晒最久,神色最为忐忑的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 “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 “罪臣在。”三人声音发颤,谁知道过了这么久,这位秦王会不会卸磨杀驴? “尔等前朝旧臣,闲置已久,可知孤意?”李嗣炎语气转冷。 “念在尔等尚有才名,姑且给尔等戴罪立功之机。” “钱谦益,”李嗣炎点名,谁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恶意。 “你名满东南,士林领袖,当知税赋乃国之血脉,即日起,你入户部麾下新设之‘稽税司’,授从七品稽税使。 专司稽查江南各府县税粮亏空、勋戚士绅偷漏税款之事,望你秉公执法,勿负孤望。” 啊?稽税司?——收税?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数月闲置,早已磨平了他不少棱角。 拒绝?他不敢,错过了这个村,谁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重新步入官场。 “唉……时也,命也。”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既然无法反抗,那便只能尽力周旋。 或许……或许这反而是个机会?若能借此展现出不可或缺的价值,未必不能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那些曾经的“友人”……只好先苦一苦他们,骂名……暂由我来担了,毕竟追缴国税于大义名分上,终究是站得住脚的。 这一切心潮翻涌,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迅速将额头磕在金砖上,言语里满是感激:“罪……臣钱谦益,领旨谢恩!王上给予戴罪立功之机,臣……感激涕零,定当恪尽职守,厘清税弊,以报天恩!” 李嗣炎微笑点头,他相信就凭对方在历史上做的那些事,绝对是一把快刀!好刀! “马士英,授你应天府治中,协理南京城治安、漕运等务,戴罪立功。” “阮大铖,授你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整理典章,协理祀事。” 二人亦知这是冷遇闲置,但能在新朝得官职已属万幸,连忙谢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岩与红娘子身上,这二人被羁押两月,观察期已够,其才能心性也已大致了解。 “李岩,红娘子。” “败军之将,听凭殿下处置。”一片石之败后李岩想到很多,姿态也放得很低,全然没有所谓的倨傲。 “李岩,孤知你通晓经济,体恤民情,即日起,你与钱谦益一同入稽税司,授从七品稽饷副使。 此职虽险,但若能厘清税弊,充盈国库,便是大功一件,升迁可期。你可愿意?” 李岩瞬间明白,这是让他和钱谦益互相制衡,也是真的要用其才于棘手之处。 他看了一眼红娘子,毅然道:“臣李岩,愿往!必竭尽全力,以报王上!” “红娘子,你可愿随李岩同往稽税司?司内需人护卫稽查,亦可在税兵中安置一员女将,协理安全。”李嗣炎语气缓和。 眼见能和相公一起工作,她自然毫不犹豫:“民妇愿随夫君左右,但凭王上差遣!” 一番安排,可谓人尽其用,将不安定因素转化为治理工具,尤其是对钱谦益和李岩的任用,堪称神来之笔。 (书友们,咱寻思今天更的有些少,加更一章,求赏~) 第219章 农部、贸易、外戚 (改元一般都是明岁开始的,也就是说下一年。) 崇祯十一月望日,南京紫禁城,皇极殿。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秦王李嗣炎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色十二章衮服,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山呼朝拜。 殿陛之下,冠盖云集,新旧臣工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常规礼仪之后,朝会进入政务奏对环节。 首先出列的便是刑部右侍郎严起恒,他手捧笏板,神色肃穆奏道:“启奏王上,前番江北之战所俘一应人犯,包括伪王孔有德及其亲信部将、眷属共三百七十一口,业经三法司会审,罪证确凿,皆已验明正身。 按律,当处极刑,以儆效尤。 今刑部已拟定勾决名单,请王上御览钦定。 再过七日,便是十一月廿二日,临近冬至,阳气渐衰,正宜行刑,可彰天罚!” 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躬身将厚厚的勾决黄册呈至御前。 李嗣炎接过并未细看,只是放在龙案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孔有德等人,背弃祖宗,投效建虏,为虎作伥,罪孽深重。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纲纪!此等叛国逆贼,无需待至秋后,孤准刑部所奏,着令十一月廿二日,于南京西市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严卿,此事由你刑部会同应天府、五城兵马司严密操办,不得有误!” “臣遵旨!”严起恒凛然领命,退回班列。 紧接着是关于湖广之地,饥民安置问题被提上议程,几位相关官员奏报了湖广战后民生凋敝,流民众多的现状。 李嗣炎倾听片刻后,定下基准:“湖广乃天下粮仓,重中之重!当前首要之务,便是安定民心,恢复生产。 传孤旨意:湖广今明两年钱粮酌免三成,由朝廷拨付专款,用于招抚流民,分发种子耕牛,助其返乡复业。 命湖广巡抚刘远生及各府州县官员,务必勤政爱民,清剿残寇,保障地方安宁。 若有趁机盘剥、激起民变者,严惩不贷!鼓励商人往湖广贩运物资,平抑物价,务使湖广早日重现生机!”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重在休养,得到了众臣的赞同。 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将告一段落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左侍郎房玄德再次出列,他手持玉笏,朗声道:“王上,臣有本奏。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岁粮草之困,尤显农事之重。 现行户部下设之农务司,权责有限,难以统筹天下农桑,臣恳请王上圣裁,将农务司独立出户部,升格为与六部并列之农部! 专司天下田土垦殖、水利兴修、粮种改良、仓储转运等一切农政要务。 此举旨在提升农事地位,专官专职,方能大力劝课农桑,广积粮秣,此乃固本培元,奠定明岁‘定业’之基石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增设一部,乃是国家官制的大变动,但联系到之前的粮荒和秦王安民休养的国策,又显得顺理成章。 李嗣炎微微颔首,其实这事还是他提出来,历朝历代虽重视农桑,但根本没有给予与之匹配的地位,导致最后粮食糜烂得不到重视。 “房卿所奏深合孤意,粮草乃朝廷命脉所在,农事不容丝毫懈怠,准奏!即日起,设立农部,位列七部之一。” 他略作停顿,随即宣布任命:“原农务司主事沈犹龙,勤勉干练,熟知农政,着即擢升为农部右侍郎,暂领部务! 农部之责,首要便在管理全国粮储,培育推广新式粮种,提高田地亩产! 各地官员,均需全力配合农部行事。自今而后,劝农成绩,当为考核地方官之上上考绩!” 这一果断的任命,标志着新朝将农业发展,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臣沈犹龙,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以报王上!”沈犹龙应声出列,肃然叩拜。 “王上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 三山街附近,郑氏会馆。 这会馆临秦淮河而建,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自秦王李嗣炎定鼎金陵,作为秦王妃娘家的郑家,这会馆更成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后院一处雅致的厅堂内,年轻的郑森正与一位族叔品茶议事,话题自然离不开,不久前震动天下的江北之战。 “镶白旗一战而灭,妹夫……秦王殿下此举,真乃定鼎之功!”郑森语气中带着钦佩,但称呼时已下意识地注重尊卑。 那族叔捻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啊,自此江南根基稳固,森儿,我郑家与秦王虽为姻亲,但如今君臣名分已定,一切须得更加谨慎。”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前院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房几乎是踉跄着奔到厅外,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少主!三爷!王妃驾到! 鸾驾已至大门外了!” “王妃?”郑森与族叔闻言俱是一惊,霍然起身。 虽是自家姐妹郑祖喜,但她如今身份已是秦王妃,地位尊崇无比,她突然轻车简从亲临会馆,必有要事。 “快!速开中门,所有人等即刻于道旁跪迎,不得有丝毫怠慢!”郑森反应极快,一边急促下令,一边与族叔整理衣冠,疾步向外迎去。 此刻,郑氏会馆大门外已是一片肃静。 虽非全副銮驾,但秦王府的亲卫精锐已迅速控场,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内官垂手恭立。 一辆彰显身份不失雅致的车驾停稳,仪仗虽简洁却透着独属王室的威仪。 所有郑家人员,从郑森到仆役,皆已恭敬地跪伏在门内道路两侧。 车驾帘幕被侍女轻轻掀起,一身常服的郑祖喜在内侍搀扶下,缓步下车。 她温婉扫过跪迎的众人,在郑森身上微微一顿,脸上露出笑容道:“都平身吧,还有兄长,本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且寻个安静处,本宫有要事相商。” “王妃请随我来。”郑森会意,亲自引路,一行人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凉亭。 亭子四周景致极佳,可见假山玲珑,曲水流觞,侍女们早已手脚麻利地,在亭内石凳上铺设了锦垫,石桌上也迅速摆上了几样精致的时令瓜果、干果和香茗。 郑祖喜自然于上首主位落座,郑森与族叔则陪坐在侧。 初冬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伴着亭外潺潺水声,气氛比起前院的肃穆,确实多了几分家人商议事务的随意。 郑森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王妃请讲,郑家必当全力效劳。” “王上的意思,是要效仿泰西诸国的‘东印度公司’模式,组建一个‘定业远洋贸易公司’。” 郑祖喜缓缓道来,但涉及权力分配时语气一变:“但有一点根本不同,此公司王权必须居于绝对主导。 初步议定的股本是五百万两,分作五万股,其中王室占三成,户部占三成,郑家以船只、人手、航道图籍入股,占两成。 剩余两成,则面向江南有实力的商会募资,以期共襄盛举,王上的意思,由本宫总揽公司全局,但海上的具体经营、船队管理,非郑家莫属,兄长,你意下如何?” 郑森心中迅速盘算:王室与户部合计六成,确保了王权对公司的绝对控制,这在情理之中。 郑家能得两成干股,且掌握实际运营权,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倚重。(主要是朝廷没这方面人才) 那面向外界的两成既是融资,也是拉拢江南商界,更是对郑家潜在势力的一种制衡。 王室此举,可谓深谋远虑。 他当即表态:“王上、王后宏图,郑家感激不尽!此安排极为公允,郑家愿倾尽所有,为王国开拓海疆,通商裕国!” 正说着,门房又来禀报:“启禀王后、少主,户部右侍郎庞雨庞大人到了。” “快请,想必庞侍郎正是为此事而来。”郑祖喜莞尔。 只见庞雨身着常服,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下了朝会便匆匆赶来,他先向郑祖喜大礼参拜:“臣庞雨,参见王后!” 又与郑森等人见礼。 众人重新落座后,庞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苦笑道:“王妃,郑将军,这是户部初步拟定的章程。 王上旨意,公司总办由王妃担任,另设会办若干,由户部、郑家及大商股代表充任。 所有重大决策,须经总办与会办商议,但最终裁定之权在王上。每年利润按股分红,其中王室与户部所得,需优先用于补充军资、兴修水利等国之要务。” 郑祖喜接过章程,仔细看着,点头道:“庞侍郎辛苦了,章程大体如此,细节还可再议。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架子搭起来,尤其是那两成商股,要寻真正有实力的可靠商家,此事庞侍郎可与郑家一同操办。” 郑森接口道:“王后、庞大人放心,我郑家在东南海商中尚有几分薄面,可协助甄选,只是这公司总部设在何处为宜?” 庞雨道:“王上的意思,总部自然设在南京,便于王上与朝廷掌控,可在福州、厦门、广州等重要港口设立分司。” 关于船队人事、航线、首批贸易物资等具体事宜的讨论,一直持续到黄昏,因为有其他事情,庞侍郎先一步走了。 眼见正事商议已毕,郑祖喜便欲起身回宫,郑森与族叔郑鸿逵恭敬相送。 行至敞轩口,郑森略作迟疑上前半步,带着关切....婉转道:“王妃近日操劳国事,凤体可还安泰?眼下入冬,金陵寒气渐重,万望多多珍重。” 此话看似家常关怀,实则是听到了某些消息想要证实一下,毕竟这关乎国本与郑家未来。 郑祖喜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脚步微顿,侧身看了兄长一眼,目光平静如水,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有劳兄长挂心,本宫一切安好,王上亦常叮嘱保养,宗庙延续乃国朝根本,王上心中有数自有安排。” 她将“宗庙延续”四字稍稍放缓,暗示这属于王室的家事,不容外戚窥探。 随后,郑祖喜像是想起什么事,不经意地扫过精致的郑家园林,语气一转,提点道:“我郑家深受王恩,参与此等国事已是殊遇。 当下之要,是将这远洋公司办得妥帖,让朝野上下看到,我郑家是真心襄赞王业的股肱之臣,唯有根基稳固,与朝廷真正融为一体,方能福泽绵长……” 话到此处微妙一顿,王妃眼神陡然锐利,直视郑森这位兄长,凛然道:“然,历代庙堂于‘外戚’一词,总多忌讳。 这股力量用好了是国之臂膀,若存猜疑便是祸根之始,他日,若真能天降麟儿承袭大统,一个‘安稳’的外戚,远比一个‘强大’的外戚,更能保其顺遂登极。 亦能保我郑氏长久平安,这其中轻重,兄长睿智,当比本宫更明白。” 事实上,郑祖喜如今的地位本来应该是王后,但李嗣炎迟迟未决,未尝没有用这件事拿捏郑家的原因。 郑家未来的地位,乃至她未来子嗣的继承权稳固与否,都与郑家是否“懂事”紧密相关。 唯有主动“效忠融入”(暗示交出兵权),表现出毫无干政野心,才能换来王权和朝堂的放心,为未来的潜在继承人铺平道路。 这是用郑家眼前的实力,交换家族长远的核心利益。 郑森闻言,脸色微变,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害...妹妹是在点醒他。 “王妃深谋远虑,所思所虑,皆是为国、为家之万年基业,但此事关乎重大,非臣一人可决,容臣与族中长辈细细参详,必会……给王后、给王上一个稳妥的交代。” 他没有立即答应,但表明了会郑重考虑,这也是此刻最好的回应。 郑祖喜知此事急不得,微微颔首:“兄长心中有数便好。本宫在宫中,静候佳音。” 说罢,登车离去。 郑森望着远去的车驾,心中已了然,交出兵权以换取妹妹地位的稳固,未来外甥的顺利继承,已是郑家不得不认真权衡的大事。 第220章 必先利其器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烛影摇红,地龙烧得殿内温暖如春。 郑祖喜卸去钗环,换了一身轻便的宫装,将日间在郑氏会馆与兄长的谈话,细细向正在批阅奏章的李嗣炎禀明。 李嗣炎放下朱笔,认真听完,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伸手将郑祖喜轻轻揽到身侧坐下,温言道:“这些锁事你心中有数便好,不必过分劳神。他们是聪明人会懂得权衡。” 他语气微顿,手掌轻柔地覆上她微隆起的小腹,眼中中满是珍视,“至于子嗣,无论是男是女,皆是上天赐予你我的珍宝,孤皆一视同仁,你万不可因此多有思虑,徒增压力。” 李嗣炎还年轻,再加上没有重男轻女思想,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豁达,让郑祖喜心中暖流涌动。 却见李嗣炎忽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些许歉意:“只是辛苦喜儿了,怀胎辛苦,还要你为这些俗务烦心,是孤考虑不周。” 郑祖喜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那澎湃的心跳,轻轻摇头:“能为王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何谈辛苦。” 殿内一时静谧,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嗣炎年轻健硕的身体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两人依偎之间,不免有些情动。 他低下头,鼻尖轻蹭过她泛着馨香的鬓发,气息微显灼热。 郑祖喜自是知晓他的情意,脸颊微红,却也只能柔声提醒:“王上……御医叮嘱,尚需谨慎……” 李嗣炎动作一滞,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血气。 自己虽是统一半壁江山的秦王,终究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娇妻在怀,却因胎儿之故需恪守礼制,其中煎熬自不待言。 他将怀中人儿又搂紧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克制的无奈:“孤知道……只是苦了你了,也苦了孤。” 郑祖喜听他此言,心中又是甜蜜又是不忍,眼波流转间,已窥见夫君强自压抑的煎熬。 她微垂螓首,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妩媚:“王上怜惜臣妾与孩儿,臣妾感念不尽……只是…岂敢真让王上如此苦熬,臣妾…尚有他法可略尽心意,亦可慰藉王爷……” 李嗣炎是何等聪颖之人,立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目光一暗,呼吸不禁重了几分,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哑声道:“你…你如今有着身孕,怎可再让你劳累……” 郑祖喜却伸出纤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眼中有水光流转,柔声道:“能为王上分忧解劳,是臣妾心甘情愿的。只要小心些,不伤着孩儿便好……” 说罢,她便欲缓缓俯下身去。 殿内烛光摇曳,虽无彻底的欢愉,但良久之后,李嗣炎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身心终于松弛下来,他将郑祖喜紧紧搂在怀中,替她拭去额间细汗:“辛苦你了……” 郑祖喜依偎在他胸前,虽有些疲累,但心中却满是能为夫君解忧的甜蜜,轻声应道:“王上安泰,臣妾便心安。” .............. 南京城外,龙江宝船厂旧址。 此地高墙环绕,戒备森严,乃工部辖下机要重地——天工院。 其前身为明代龙江宝船厂部分基业,如今专司火器研制。 秦王的仪仗行至院门,工部左侍郎王铁锤、右侍郎孙茂康两位老臣,早已率院中主事跪迎。 王铁锤身形粗犹带风霜之色,孙茂康则精干些,二人年纪不小,皆是常胜军时期的旧部,虽不甚通文墨,然忠心可鉴,置于工部侍郎之位。 正为昭示天下:他秦王绝不亏待患难弟兄! “都起来罢。”李嗣炎挥手令众人起身,语气随和。 其身侧随行一位身着素雅女官服制,容颜清丽的女子,正是张嫣,此番是她主动请缨随行。 院内与外界截然不同,唯见数排高大工坊,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与硝石混杂之气,叮当锤锻声不绝于耳。 主持院务的薄珏上前引路禀报:“王上,本院目前主要依宋应星先生《天工开物》所载,汇集南北巧匠,精研火器。 一在改良鸟铳,求其射速更疾,二在仿制改进红夷大炮,求其轻便利野战。” 李嗣炎边走边看,至一工坊前,见工匠正组装新铳。 他拿起一支,手指轻触那燧石机括,对薄珏道:“此铳仿的是西洋燧发的路子吧?想法是好的,去了火绳,雨天也能打放。 关键在于这簧机力道要足,燧石材质需硬,否则击发无力反倒误事,眼下良品率几何?” 薄珏心下暗惊王上竟如此内行,连忙答:“王上明鉴!正是仿燧发机括,名为‘自生火铳’。 正如王上所言,簧机与燧石要求极高,十成中仅二三成堪用,正在全力研制。” 紧接着,他又指另一处,“彼处炮作,试以铁芯铜体法铸炮,求其轻而坚。” 张嫣静观片刻,轻声问:“王上,此等利器若成,将来北伐,将士们或可少些折损?” 李嗣炎郑重点头:“正是此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间一铳一炮,皆是将来将士们克敌保命、减少伤亡的根本。” 他转对薄珏及在场工匠高声道:“尔等所为之事业,功在千秋!凡需银钱、物料、人手,可直接呈报于孤,工部及各衙门不得延误!但有功成,孤绝不吝厚赏!” 众人激动跪地山呼:“愿为王上效死!愿为王业效死!” 行至铸造工坊,热浪灼人。李嗣炎凝视那些赤膊劳作的工匠,扬声道:“诸位大匠!尔等在此锤炼之一铳一炮,皆乃他日我军将士克敌保命之依仗!功在社稷!” 他语转沉毅:“孤深知,尔等多人,祖辈皆受‘匠籍’所累,世代服役,不得脱身,苦不堪言!” 话音落下,众多工匠停活抬头,眼中充满惊疑与期盼。 李嗣炎扫过众人,沉思良久,将预备的想法全盘托出:“孤今日于此,对天立誓:待我王师廓清寰宇,一统天下之日,便是这‘匠籍’陋规彻底革除之时! 届时,尔等及子孙,永脱贱籍,可读书科举,可凭技艺安身立命,成为堂堂正正之良民!此誓,天地共鉴!” 工坊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老工匠热泪纵横,伏地叩首不止。 要知道,匠籍制度通过世袭强制劳役,使工匠丧失自由并陷入贫困,是对人身的残酷压迫。 同时它扼杀了技术创新积极性,导致手工艺发展僵化停滞,严重阻碍了生产力的进步。 视察将毕,李嗣炎似想起一事,问薄珏:“薄卿,你方才提及宋应星先生《天工开物》,孤亦久闻先生大才,心向往之。 可知先生如今仙乡何处?景况如何?” 薄珏答:“回王上,听闻宋先生乃江西奉新人,甲申国变后,先生便归隐乡里,闭门着书,似乎……心灰意冷,不复过问世事。” 李嗣炎闻言,慨然道:“先生乃不世出之奇才,其学关乎国计民生,岂可令其才智埋没于林泉之下? 我辈乃汉家正朔,非是胡虏,孤欲遣使持重礼,恭请先生出山,聘为天工院首席顾问,或入弘文馆将其学问发扬光大。 先生若愿来,孤当以师礼相待,若志在田园,也请先生能将毕生所学着述整理,惠及后世,你以为如何?” 薄珏听闻,激动道:“王上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至此! 若宋先生得知今日王上革除匠籍之誓,又闻此诚挚之邀,想必……想必亦会动容!臣以为,此事大善!” “好,那便如此定下,回宫后即命礼部拟旨,遣使前往江西。”李嗣炎颔首道。 视察毕,离了那如火如荼的天工院,回程銮驾内仅余二人。 张嫣轻声开口:“王上,天工院气象一新,更难得的是王上求贤之心,只是……臣尚有一事,不知当问否。” “但说无妨。”李嗣炎道。 “王上曾言,待局势稍安,便迎娶坤兴公主(朱媺娖),以安旧臣之心。 如今江北已定,王上威德日隆,不知……关于大婚之期,王上心中可有成算?”她问得审慎,言语皆是关切之意。 李嗣炎闻言,语气了然:“是周太后让你问的吧?那边终究放心不下?” 张嫣心头一紧,垂首恭声回道:“臣不敢妄测。只是公主身份特殊,太后身为母亲,难免多一份牵挂,且朱家上下如今皆在王上羽翼下安居,心中忐忑,亦是常情。” “孤明白了,你回宫后,可代孤传话给周太后,孤既已应允此事,便绝不会食言。 婚期就定在新年前后,具体吉日,着礼部与钦天监即日拟定呈报, 让她安心,坤兴公主过门后,地位尊崇不会改变,太后亦可安稳颐养天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至于其他朱家宗室,孤已格外开恩,直系数百人允其在南京城内自食其力,或经商或务农,总好过坐以待毙。 旁系更是早已散于民间,与庶民无异。 你也要让他们都明白一件事,孤的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不用靠猜忌前朝宗室来稳固。 他们要想过安稳日子,前提是安分守己, 这一点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张嫣秀美目一暗,深深拜服:“王上圣明宽仁,臣定将王上之意,明白转达。”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起码在秦王有生之年,朱家应该是安全的。 第221章 朝鲜使臣 崇祯最后一年,腊月十二,金陵城张灯结彩,秦王李嗣炎大婚的典礼隆重举行。 迎娶前朝坤兴公主朱媺娖,在浩大的仪仗和万民的围观下,这场政治意味浓厚的婚礼,旨在向天下宣告新朝对前明的安抚,也暂时平息了旧臣们心中的忐忑。 然而就在这满城欢庆,宫廷盛宴之际,一队风尘仆仆的人影,持着早已过时的明朝敕封文书。 在宁波港登岸后,历经辗转,终于赶到了南京。 他们被安置在一直颇为冷清的鸿胪馆中,为首的正是朝鲜使节朴不成。 去岁以来,满清以其国大饥为由,屡屡向朝鲜催逼粮秣,数额巨大期限严苛。 朝鲜本国亦连年歉收,民生凋敝,哪里还能凑出如此多的粮食? 可满清使者态度强横,直言若限期无法交纳,便将遣大军自行取粮。 朝鲜国小力弱被逼无奈之下,仁祖李倧只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派遣朴埔德渡海而来。 祈求曾经的宗主国“大明”能施加影响,或提供些许援助,以解燃眉之急。 可当朴埔德一路艰辛抵达江南,才惊骇地发现,中原大地早已变天。 “大明”已然覆亡,取而代之的是以秦王李嗣炎为尊的新朝,以及占据前明首都的满清,如此劲爆的信息冲击让他不知所措。 只能怀着惶恐与迷茫,等待这位新朝统治者的接见。 ............ 婚礼的繁缛流程刚一结束,李嗣炎已换下繁重的吉服,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端坐于上。 朝鲜使臣朴不成跪伏在地,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惶恐不安的脸。 “下国小臣朴不成,叩见秦王!王上万安!” 他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极为恭谨。 “起来回话,朴使臣不远千里,在新年之际来到孤这南京城,所为何事?”李嗣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朴不成不敢完全起身,依旧半躬着腰,语气悲切:“回禀王上!下国此番,实是到了生死存亡之秋,特来向天朝泣血求告!” 他接着便将清廷如何因饥荒,而向朝鲜强行征粮,数额巨大期限苛刻,以及清使如何威胁“若不缴纳,便发兵自取”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王上明鉴!我朝鲜弹丸小国,连年灾荒,百姓已是易子而食,焉有余粮供给虎狼? 然虏酋凶残,若期限一至,大军压境,我国……我国便有覆亡之祸啊!” 朴不成说到激动处,已是语带哽咽。 “小臣万般无奈,只得冒死渡海,祈望天朝念在数百年来事大之诚,施加援手,救下国于水火!” 李嗣炎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半晌才开口道:“事大之诚?朴使臣,你口中的‘天朝’,是哪个天朝?你朝鲜效忠的宗主,如今究竟是北京的清帝,还是前朝的明帝?” 朴不成闻言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内衣,他伏地不敢抬头:“王上……下国……下国当年实在是迫于无奈,刀架颈上,不得不从啊!我国主上及百姓,心中始终念着华夏正朔……” “迫于无奈?”李嗣炎打断他,带着质问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崇祯九年,丙子之役,贵国国王李倐在汉江三田渡,向那奴酋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去大明正朔,奉大清年号,缴还大明敕印之时。 可曾想过‘迫于无奈’四个字,能否对得起神宗皇帝万历年间,大明将士碧血洒透你朝鲜山河,助尔等复国之恩?!” 这一番话形如重锤砸朴不成头晕眼花,这是事实他无法辩驳,只能以头抢地:“下国……罪该万死!然此皆乃乱世求生之策,绝非本心!如今王上崛起江南,声威震于天下,俨然有中兴华夏之象。 下国犹如暗夜中得见明灯,这才冒死前来,愿重新奉王上为宗主,永世效忠!” “重新奉孤为宗主?”李嗣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朴不成。 “说得轻巧。你国如今仍在向清朝纳贡,使者往来不绝,今日你来求孤,他日清使问责,你国主又可会说是‘迫于无奈’?这等首鼠两端之举,让孤如何信你?” 朴不成连忙道:“王上!下国绝无二心!只要王上肯施以援手,我国愿即刻断绝与满清往来,唯王上马首是瞻!” 李嗣炎靠回椅背,冷笑一声:“空口白话,毫无分量。你国若能展现诚意,孤或可考虑。” 他不再纠缠于忠诚问题,转而切入核心:“你方才说,清廷因缺粮而几近疯狂。 将其详情,特别是辽东各镇兵力虚实、粮草囤积之地,尽数报来,还有清廷内部,如今是否因此事而有纷争?” 朴不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将所知关于清廷粮荒,内部纷争以及辽东兵力,布置的情报全盘托出。 他特别强调清军主力已大多入关,分散于北直隶、山东、山西等地弹压地方,筹措粮草,辽东故地相对空虚,但仍有八旗劲旅留守盛京及各要地。 李嗣炎听得仔细,心中对北方的局势愈发清晰,待朴不成说完,他沉吟良久,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 “你所求之事关系重大,北伐清廷,廓清中原,乃孤之既定国策,届时,满清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再勒索你国。” 他话锋一转,语气强硬:“但在孤大军北上之前,你国需暗自整军备武,牵制辽东清军,使其不能全力增援关内。 更要紧的是,需源源不断为孤提供辽东,沈阳乃至清廷内部的一切消息! 若能立下功劳,待王师克复京城之日,孤自会论功行赏,保你朝鲜社稷无恙,若仍是阳奉阴违……哼,后果你当自知。” 朴不成听得明白,这是要朝鲜充当间谍,虽未得到立即的粮食援助,但得到了一个安全承诺,这已是意外之喜。 他连忙叩首:“下国谨遵王上谕令!定当竭尽全力,为王上耳目!” “下去吧。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若泄露半分……” “下臣明白!下臣告退!”朴不成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偏殿。 李嗣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不喜之色,朝鲜的话虽不可尽信,历史上大明就被这个大孝子,坑得找不着北。 所谓的提供情报和牵制作用,只是安抚他们的一步闲棋,随即,他沉声对殿外的太监吩咐:“传刘离、杜永和、房玄德速来见孤!” 不多时,三位重臣应召而至。李嗣炎将朝鲜使节带来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初步回应简述了一遍。 房玄德沉吟片刻道:“王上以此法稳住朝鲜,使其为我所用甚是高明,既可获取辽东情报,又可令其牵制部分清军,于我北伐大局有利。” 李嗣炎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却话锋一转:“朝鲜之事,尚不止于此,孤所图更有实际之物。” 接着他走到悬挂墙壁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向了朝鲜半岛南端之外,一处岛屿——“济州岛(或称耽罗)”。 “你等可知此岛?”李嗣炎问道。 三人皆凝神看去,杜永和作为水师提督,率先回答:“回王上,此乃朝鲜之耽罗,是一大岛,臣听闻其上多有草场。” “不错!”李嗣炎赞许道,随即侃侃而谈。 “此岛孤悬海外,土地肥沃,气候温润,有三大好处,堪称天赐宝地!” “其一,宜于养马,岛上水草丰美,地域广阔,极适宜建立大型军马场,我大军未来北伐,乃至经略天下,需要无数战马,此岛可解我燃眉之急!” “再者可作粮仓,其地宜农宜牧,若能大力垦殖,所产粮秣不仅能自给,更能补充军需,成为我朝在东海之上永不沉没的粮仓。” “其次便是战略要冲,此岛控扼东海航道,北望朝鲜、日本(武则天给的名字),西窥中原沿海。 在此设立水师基地,屯驻舟师,便可震慑四方,屏护我朝海疆,将来无论是北上辽东登陆,还是东出大洋,皆可由此进退!” 刘离与杜永和听得眼中放光,房玄德则抚须沉思,片刻后道:“王上博闻强记,深谋远虑,臣等拜服!此岛若得,实乃国之大利!只是……” 他略作迟疑,“此岛毕竟是朝鲜属地,虽称羁縻亦有其名,我朝方才承诺保全其社稷,转眼便索要其重要岛屿,于理有亏,朝鲜恐怕不会轻易应允。” 李嗣炎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尽在掌握的笑意:“房卿所虑,自是老成谋国,孤何时说过,要现在就去向朝鲜‘索要’此岛?” 第222章 大抓捕 他扫过三位心腹,视线落在房玄德身上:“房卿,明日你便以商议共同防虏为名,私下会见那朴卜昌。 可试探提及,我朝水师需一处海外港口用以休整,警戒清虏可能从海上来的袭扰,问其是否可‘租借’济州岛于我朝,我朝愿以银钱或军械相抵。” 房玄德立刻领会了意图:“臣明白,然则……以此为由,朝鲜恐怕仍会视此为割地,难以应允。” 李嗣炎冷笑一声:“孤本就没指望他们答应,这不过是个幌子,让此事先有个由头,等他们拒绝了,日后才更显得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随即看向杜永和:“永和,你麾下那支挂着黑旗的‘黑鲨舰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同时以孤的名义密信给老丈人,让其派一支精干船队配合行动。” 李嗣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济州岛的位置上:“待房卿那边交涉破裂,消息传出后,就让‘黑鲨’联合郑家的船队换上骷髅旗,扮作横行海上的巨寇,给孤把济州岛拿下! 将岛上朝鲜守军及官员,尽数驱逐,反抗者杀!” “王上此计甚妙!朝鲜水师羸弱,绝无能力驱逐此等‘海盗’,届时,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岛屿沦陷。”杜永和恭维道。 “正是,待朝鲜求援无门,焦头烂额之际,房卿你再出面,‘恰好’得知此事,便可向我朝水师提请,‘协助’朝鲜剿匪恢复秩序。 我水师便可‘应邀’登陆济州岛,赶走‘海盗’顺势驻防,到了那时面对既成事实,以及北面建虏的巨大压力,朝鲜朝廷哪怕心知肚明是谁所为,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主动承认我朝‘租借’济州岛的事实,以求获得保护,免得岛屿真落入‘海盗’或建虏之手。” 杜永和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占了岛,他们还得来谢咱们!末将这就去安排,保证做得干净利落,像足了真海盗!” “慢着,拿下岛屿后先以军事需要为由,筑城设防,随后便可从福建、浙江等地,迁徙流民军户上岛,垦殖土地,牧养马匹。 数年之后,岛上官民皆为我朝子民,济州岛便是我朝钉在东海,一颗永不沉没的战舰,任谁也拿不回去!” 房玄德由衷叹服:“王上深谋远虑,臣等不及!此谋阳刚与阴柔并济,正奇相辅,朝鲜此番注定要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 定业元年元月,紫禁城。 大婚之夜的喧嚣已然散去,承乾宫内红烛高燃,温暖如春。 李嗣炎看着凤冠霞帔已卸,只着一身大红寝衣,容颜清丽却带着几分怯生的朱媺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他并非急色之人,深知这位亡国公主内心的彷徨。 “不必紧张。”他声音放缓坐在她身侧。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孤……我虽不敢说能弥补你,过往失去的一切,但必会护你周全,予你安宁与尊荣。” 朱媺娖抬眸,对上他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轻轻点头,低声道:“臣妾……明白。谢王上。” 初为人妇的她,在这一夜,感受到了尊重与温柔,这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数日后,新年。 宫中设了家宴,虽不似大婚那般极尽奢华,却也温馨。 李嗣炎、郑祖喜、朱媺娖三人围坐一桌,席间气氛倒也算融洽。 特别是郑祖喜虽然年纪尚小,却也开始显现出作为一宫之主的胸怀,对朱媺娖多有安抚。 同日,朝廷颁布诏令:自今年起,改元定业,是为定业元年。 并定下规矩,新年休沐假期定为六日,以示与民更始,休养生息。 也就在这新年气氛中,鸿胪馆内的朝鲜使臣朴卜昌,在得到房玄德关于“租借”济州岛的“非正式”探询后,惊得魂飞魄散。 如此大事,他何敢应承?连连表示:“此事关系重大,非小臣所能决断,需即刻返回国内,面奏我王!” 随即,他便以归国禀报清廷勒索事宜为由,匆匆离开了南京。 与此同时,南京城某处深宅大院。 这里是前明某部侍郎的府邸,虽已失势,但府内陈设依旧奢华。 一群品阶不高不低的前明旧臣,正聚在一起“守岁”,只是这守岁的气氛,充满了怨怼与不甘。 “这新年,过得真真是憋屈!”一个微醺的官员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往年此时,何等风光?如今倒好,门庭冷落,还要看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胥吏眼色!” “谁说不是呢!我那点祖产,如今都被那劳什子‘稽税司’盯上了,三天两头来查问,说什么田亩数目不清,需补缴历年税款!这……这分明是巧立名目,敲骨吸髓啊!” 话题很快便聚焦到了,如今让他们恨之入骨的两个人身上——钱谦益和李岩。 “都是那钱牧斋和闯贼李岩这两条疯狗!他们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功,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专盯着我们这些前朝旧人咬!” 另一人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钱谦益好歹曾是东林领袖,士林楷模,如今竟干起这等鹰犬勾当,连脸面都不要了!还有那李岩,一个流寇余孽,也配穿一身官袍来追逼我们的钱粮?我呸!” “他们不就是看准了我们身上有前朝的印记,好拿捏,好立功吗?把我们抄没了,他们就能升官发财!可恨!可恨至极!” “唉,形势比人强啊。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盼着这‘定业’朝,能早点安稳下来,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众人唉声叹气,诉说着不甘与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清楚自家积累的财富,其中究竟有多少不义之财,又漏了多少税。 就在这时,门外闯进了一群兵丁,甲胄铿锵,打破了宅内怨愤的氛围。 为首三人,正是他们口中反复咒骂的李岩、钱谦益,而统领那群如狼似虎差役的,则是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的红娘子。 厅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高谈阔论的旧臣们,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或直接跌落在衣袍上,溅开一片狼藉。 红娘子锐利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哟,诸位大人真是好闲情逸致,聚在这儿编排人是非呢?知道你们的事发了!这是准备吃最后一顿团圆饭吗?” 她不是读书人说话直来直去,字字如刀,扎在这些自诩清高的旧臣心上。 钱谦益上前一步,他如今虽干着这得罪人的勾当,却依旧保持着士大夫的仪态,只是再无往日温文。 他清了清嗓子,扬了扬手中一叠厚厚的卷宗,语气平稳:“经稽税司连日核查,已查明尔等多人,利用前朝官身,隐匿田亩、虚报灾情、勾结胥吏,偷漏国税,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他每说一项,在场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更有甚者,私下转移资产,以图蒙混过关,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李岩站在钱谦益身侧,神色更为愤怒,补充道:“王上有令,新朝初立,正需肃清积弊,充盈国库,以资北伐大业! 尔等身为旧宦,不思报效,反而变本加厉,损公肥私,今日便是清算之时!所有涉案家产,一律抄没充公!涉案人员,即刻锁拿交由有司审问!” “不!你们这是诬陷!”工部营缮司主事赵大海猛地站起,试图争辩。 “钱牧斋!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何故助纣为虐,对我等同僚赶尽杀绝?!” 钱谦益面色不变,淡淡道:“钱某如今,只知效忠王上依律办事,至于圣贤书……书中可曾教过尔等贪赃枉法,欺君罔上?” 红娘子早已不耐烦,猛地一挥手:“跟这群蠹虫废什么话!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落,她身后的差役如虎狼扑了上去,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将这群官员们一个个套上锁链,粗暴地拖拽出去。 府邸外,闻讯赶来的其他家眷,远远看着这一幕,无不噤若寒蝉,心中哀叹。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北淮安府,运河一支流僻静处。 夜色深沉,水波不兴,只有几条吃水极深的漕船静静泊着。 几个人影在岸边焦急踱步,其中为首的,正是徽州巨贾江明远,和镇江大粮商王守业。 “江兄,这都等了一个月了,接应的人怎么还不到?这批粮食压在手里,夜长梦多啊!”王守业搓着手压低声音,言语难掩焦躁。 江明远相对沉稳,但紧蹙的眉头也显露出内心不安:“北边路不好走,那帮家伙催得又急,听说他们内部也乱了章程,再等等,约定的就是这几日。” 他抬头望了望昏沉的月色,“只要这批粮食顺运河北上,换回来的皮货、人参,转手便是数倍之利!” 为了避开日益严密的水师盘查,他们不惜绕行偏僻水道,在此苦候接头的清方商人。 然而就在王守业,几乎要放弃之时,几艘小船悄然靠岸,船上之人做关外客商打扮。 双方对上暗号,江明远长舒一口气,立刻指挥雇来的力夫,开始将一袋袋粮食从隐蔽的仓廪中搬出,运往小船。 “快!动作都麻利点!”江明远低声催促。 但就在第一袋粮食,即将装上小船之际,异变陡生! 运河两岸,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将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缇骑办事!人赃并获,束手就擒!”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划破沉寂的夜空。 只见数十名身着皂色便装、眼神锐利的汉子手持利刃劲弩,从芦苇丛中、民房暗处,乃至水面下的潜藏小舟里蜂拥而出。 瞬息,便将整个码头围得铁桶一般,刀光映着火光,杀气凛然。 为首一人,身形精干,面色冷厉,正是罗网在此地的百户贾世亮。 江明远、王守业与那几名“关外商客”,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僵立当场。 江明远最先反应过来,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上前拱手:“这位……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民们只是在此交割些寻常货物,绝无作奸犯科之事啊!” “误会?”贾世亮冷笑一声,根本不与他废话,抬腿就狠狠踹在江明远的肚子上! 对方“呃”地一声痛呼,蜷缩着倒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王守业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你、你们怎能无故伤人!我要去官府告你们!” 贾世亮理都不理他,眼睛扫向那几个试图往后缩的“关外商客”,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风, “啪”地一声,直接将其中一人头上的毡帽揪落! 火光下,一条丑陋只留铜钱大小头发、编成细辫的“金钱鼠尾”,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还要狡辩吗?寻常商人?我看是建虏的细作!”贾世亮提着那条辫子,如同提着一条毒蛇。 ——铁证如山! 周围的罗网蕃子们见状,精神大振,纷纷低笑着恭维:“头儿英明!这下可是逮着大鱼了!” “人赃并获,还有建虏细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恭喜百户,高升指日可待!” “跟着贾百户办事,就是痛快!” 听着下属的恭维声,贾世亮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但随即收敛,厉声下令:“全部锁拿,一个不准放跑!” 他转头对一名总旗吩咐:“你,立刻持我令牌,去通知衙门让他们派所有能调动的差役。 即刻查封江家、王家在城内外所有产业、仓库、宅邸!胆敢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得令!”总旗抱拳,迅速带人离去。 同一时刻,在江北乃至沿海的数个秘密交易点,罗网布下的其他网也正在收拢。 那些与朝中某些大臣,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自以为手段隐秘的粮商、铁商,都将迎来他们未曾料到的末日。 今夜过后,不知有多少南京城里的府邸,要彻夜难眠了。 (起晚了。。) 第223章 定业第一次朝会 定业元年正月初七,寅时末刻,南京皇城。 天色未明,寒风凛冽,但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序列,静候于皇极门外。 随着三通鼓响,宫门缓缓开启,众臣依序鱼贯而入,穿过宽阔的御道,步入宏伟的皇极殿。 殿内鎏金铜柱耸立,蟠龙盘旋,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威严肃穆,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与百官呵出的白气交汇,更添几分凝重。 “秦王升殿——!” 司礼监太监一声悠长唱喏,响彻大殿。 霎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只见秦王李嗣炎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在近侍的簇拥下,自屏风后稳步走出,威仪天成。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缓缓落座。 “臣等,参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众卿平身。” 李嗣炎声音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谢王上!”百官起身,按班次站定。 新年休沐的轻松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大殿之内,却已悄然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主持朝会的官员刚刚上前,准备按惯例唱喏流程,不等他开口—— “臣,有本启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迫不及待地手持玉笏,迈步出班。 正是前明礼部右侍郎、如今挂职翰林院学士的王铎,这一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卿且奏明。即便没开口,李嗣炎也知道这老货想说什么。 “臣王铎,有本启奏!王上明鉴,近日市井传言,朝廷欲行严苛之经济封锁,对北地禁运一切物资。 此举虽意在困虏,然则商路断绝,南北货殖不通,恐伤及江南无数小民商贾生计,动摇国本啊! 还望王上体恤民情,稍缓此策,勿使扰民过甚,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此言一出,一些出身江南的官员微微颔首,显然此话代表了部分人的担忧。 紧接着,又一位官员出列,乃是前明监察御史周亮工,如今闲赋翰林院,他面色肃然道:“臣周亮工,弹劾稽税司钱谦益、李岩等人!彼等假借稽查税赋之名,行构陷勒索之实! 于新年期间,无凭无据,擅闯官绅府邸,锁拿朝廷命官,抄没家产,弄得南京城内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此非治国之道,实乃酷吏之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请王上明察,严惩钱、李等税使,以安臣民之心!” 他话音刚落,身后立刻站出四五位年纪颇大、在前明时便有些声望的老臣,齐声附议:“臣等附议!请王上约束税使,广开言路,亲贤臣,远小人!” 他们仗着年纪大、资历老,自忖新朝初立,秦王为羽毛人心,必不敢轻易对“清流”名士下手,言语间颇有些有恃无恐的意味。 殿中不少旧臣出身的官员,也纷纷投去赞同或同情的目光,不是谁都有胆子敢在新朝搅风搅雨。 ............... 御座上李嗣炎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不出喜怒。 就在王铎等人以为奏效,心中暗自得意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通报:“罗网百户贾世亮,殿外候旨!” “宣。”李嗣炎淡淡开口。 只见贾世亮一身青色劲装,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他手中捧着一个厚厚的卷宗匣子,身后还跟着两名蕃子,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 他无视两旁官员投来的各异眼神,至御阶前单膝跪地:“臣,罗网江北司百户贾世亮,奉令查办江南奸商通虏资敌一案,现已人赃并获,特来复命!相关罪证,俱已在此!” “呈上来。”李嗣炎道。 内侍将卷宗和木箱抬至御前,李嗣炎随手翻开卷宗,又命人打开木箱,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册、往来书信。 贾世亮朗声禀报:“经查,徽州江氏、镇江王氏等二十七家大小商贾,自去岁秋至今,通过隐秘渠道,向北地偷运粮米逾一百万石,生铁、硫磺、药材无算!此其一,通虏资敌,罪证确凿!” 他拿起一封信件,像盯着猎物的饿狼,无意般掠过文官班列:“官商勾结!涉案商贾与朝中要员往来密切,信中有‘仰赖周老爷庇护,水路乃通’、‘京师打点,分润如下’等语!其中牵连最深者,乃翰林院撰修周亮工!” 接着这位罗网百户,又指向账册继续道:“这些商贾囤积居奇扰乱民生,彼等趁着王上北伐,无暇他顾之时,于江南各地大量囤积粮食、铁器、布帛等战略物资,哄抬物价,致使市面动荡民怨渐起!” 他最后重重叩首:“所有涉案商人、接应之建虏细作已全部擒拿,抄没家产初步统计,现银、田产、商铺折价,总计超过一千三百万两!赃物、账册、书信在此,请王上御览!” “一千三百万两!”这个数字让殿内响起一片惊呼,唯独户部右侍郎庞雨双眼发亮,特别是那一百万石的米粮,足以解他燃眉之急。 至于方才还在弹劾稽税司“胡乱抓人”、要求“亲贤臣远小人”的王铎、周亮工等人,此刻如遭雷击脸上一片死灰。 “诸位爱卿,现在……还要孤,亲贤臣,远小人吗?还要孤!去严惩这些查出了通敌实据,揪出了朝中蠹虫的能臣干吏吗?” 李嗣炎缓缓合上卷宗,扫过殿下那群面如死灰的“老臣”,话语中蕴含的杀意令旧臣震颤。 “尔等口中的‘贤臣’,莫非就是周亮工这等国之巨蠹,以及你们这些在背后摇唇鼓舌、意图包庇罪恶之徒?!” 一连三问,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十数位附议的大小官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出如浆磕头不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嗣炎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向刑部右侍郎严起恒与大理寺的官员,厉声道:“此案关系重大,罪证确凿!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即日会审,从严从速,明正典刑!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商,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三法司主官连忙出列领命,无人敢怠慢。 李嗣炎再次看向那群跪地旧臣,语气森然:“今日之事,尔等当好自为之!孤能给你们富贵也能收回来。 若再有人敢在背后行此鬼蜮伎俩,搞什么阴谋串联,试图阻挠国策、包庇罪囚……周亮工等人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都给孤记住了!” 很快便有人将犯案的官员,像拖死猪般押了下去,这一幕看得其他旧臣脊背发凉,暗道:幸好自己没参与进去。 ....许是见殿内气氛稍缓,吏部左侍郎房玄德与适时出列,躬身奏道:“王上,内弊已清,正当励精图治,臣与礼部张侍郎议,请开定业元年恩科,以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 这时礼部右侍郎张文弼出列,补充道:“正是,江南文风鼎盛,士子翘首以盼,开科取士,不仅能收天下士子之心,更能彰显王上文武并治、开创盛世之宏图!” 李嗣炎闻言,颔首道:“准奏!着礼部即刻筹备,昭告天下,定于今秋举行恩科!” “王上圣明!” 待科举之事议定,殿中气氛稍缓,李嗣炎看向工部左侍郎王铁锤,问道:“前番提及寻访毕懋康先生,如今可有消息?” 王老头连忙出列回奏:“启禀王上,幸不辱使命!毕先生已于徽州老家寻到,日前抵京,此刻正在殿外候召。” “快宣!”李嗣炎语气带着难得的急切,这位可是明末为数不多的武器大师。 ......... 片刻,一位年约六旬清癯矍铄的老者,在内侍引导下步入大殿。 虽布衣青衫却步履沉稳,面上神情更是不卑不亢,正是以《军器图说》闻名于世的火器大家毕懋康。 他至御前依礼参拜:“草民毕懋康,叩见王上!” “毕先生请起!”李嗣炎虚扶一下,语气颇为敬重。 “先生大作《军器图说》,孤已拜读,其中自生火铳之构想,实乃利器之枢要! 如今天下板荡,胡尘未靖,正需先生这等大才,为国家铸剑,为华夏扬威!不知先生可愿出山,助孤一臂之力?” 毕懋康闻言面露激动之色,他一生抱负便在于此,如今得遇明主,当即深深一揖:“王上锐意中兴,志在驱虏,此乃华夏之幸! 懋康虽老朽,然报国之心未冷!愿将平生所学,献于王上,铸强军利刃,卫我河山!” “好!”李嗣炎大喜。 “即日起,授毕懋康先生为天工院监事,领工部郎中衔,专司火器研发改良事宜!望先生与薄珏通力合作,使我军械之利,冠绝天下!” “臣,毕懋康,领旨谢恩!”老人声音洪亮,仿佛带着重获知遇的振奋。 未等毕懋康退下,农部右侍郎沈犹龙已迫不及待出列,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王上!臣亦有佳音奏报!托王上洪福,我农部引种、选育的泰西土豆、番薯新种。 于皇庄试种大获成功!经实测,亩产比旧种平均高出三成有余!此物耐旱抗瘠,活人无数,实乃天赐祥瑞,佑我新朝啊!”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粮食增产三成,在这个时代无异于神迹!众臣纷纷向沈犹龙,投去惊叹祝贺的目光。 李嗣炎亦是喜悦:“好!沈卿督劝农事,卓有成效,此乃利在千秋之大功!着即晋升沈犹龙为农部左侍郎,总领天下粮种推广事宜! 望卿再接再厉,使此祥瑞之种,早日惠及我大秦万千黎民!” “臣,沈犹龙,谢王上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沈犹龙激动跪拜。 一连串的佳音,瞬间扫清方才因朝官通虏的危机,就在众人以为今天能这般下朝时,却被一封八百里急报打乱节奏。 第224章 石柱归心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声凄厉呼喊,自殿外由远及近,打破了皇极殿的宁静。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赤羽的信使,在两名殿前卫士的搀扶下,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军报。 “紧急军情!四川夔州府急报!伪顺帝李自成,自陕西突围,亲率三千贼众窜入川东,已连破巫山、大昌两县,并裹挟当地万余百姓围攻奉节! 贼僭号依旧,声言欲据巴蜀为基,再图中原!川东震动,请朝廷速发天兵!!!” 哗——!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这李自成在满清的围剿下竟没死! 而且还带着主力进了四川!这已不是普通的边患,而是一个拥有“皇帝”名号的势力,直接威胁到核心地带的侧翼! “李贼安敢如此!”一声暴喝犹如虎啸,武将队列中邵武镇总兵,曹变蛟猛地踏出,双手抱拳:“王上!李自成这厮,屡败之寇,丧家之犬! 竟敢僭越帝号,犯我疆域!末将请为先锋,率本部儿郎入川,定斩此獠人头献于阶下!” 因为站队太晚的缘故,现在连个爵位都没捞到,再加上秦王在湖广一战尽灭镶白旗,忽然让其产生一种时不待我的错觉。 然而曹变蛟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年轻将领也随之出列,对方同样是降将出身,武威镇总兵李定国。 他抱拳行礼,谨慎道:“王上,李自成虽败于满清,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麾下多百战老寇,不可轻忽,臣李定国,愿领兵前往,为王上扫平此患,定不让蜀地有失!” 两位大将一急一稳战意高昂,而慢上一步的殿内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汹涌。 如今的大顺不过一条断脊豚犬,这哪是过去打仗,明明是过去捞军工,说不定还能生擒伪帝。 相较于众人激动,李嗣炎似乎早已先一步得知军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勾起的嘴角反而略带嘲讽。 他站起身俯瞰群臣,傲然道:“呵,李自成……不愧是搅动天下的闯王,命倒是硬得很,潼关南原一战,只剩18骑脱困,如今在满清铁骑的围剿下,还能剩下三千人遁入四川。 他想学刘备据蜀,可惜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孤不是那暗弱的刘璋!他李自成,更不配做那昭烈帝!他想给孤这定业元年添堵,吾便拿他这‘大顺皇帝’的人头,来祭旗!” 李嗣炎看着麾下,一个个战意高昂,跃跃欲试的将领们,朗声道:“着兵部,天策大都督府众将,即刻至武英殿偏殿议事!” “孤倒要看看这李自成的人头,够不够分量做定业元年第一份血食!退朝!” 数日后,西征四川的人选最终确定。 以武威镇总兵李定国为主将,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阎应元,为监军兼赞画。 率武威镇本部三万精锐,并征发民夫两万,负责粮草辎重,开赴川东,征讨窜入群山中的李自成大顺军残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嗣炎单独召见了逍遥侯朱慈烺。 殿门紧闭,无人知晓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只知半个时辰后,朱慈烺离去时神色复杂,手中多了一封他亲笔所写的书信。 .......... 四川石柱宣慰司。 经过十数日的赶路,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抵达了闻名天下的白杆兵故乡。 为首者,正是因江北查案有功,已升任罗网副千户的贾世亮,他径直求见了年迈却威望犹存的秦良玉。 厅堂内烛火摇曳,秦老夫人虽鬓发如霜,戎马一生的威仪却不减当年。 只见她端坐主位,看着眼前这位秦王特使,贾世亮恭身一礼后,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老夫人,此乃逍遥侯朱慈烺殿下,给您的亲笔信。” “逍遥侯……” 秦良玉心中默念这个封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接过信默默展读,信中的内容,与她预想的相去不远,以旧君的身份劝说她审时度势,为了麾下将士和川蜀百姓的安宁,与新朝合作共剿流寇。 看着那属于曾经帝王的笔迹,如今却写着顺应时势之言,这位毕生忠于朱明的老将,心中涌起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待她看完信,贾世亮这才请出王旨,朗声宣读。 “……闯逆祸乱川蜀,荼毒生灵,孤已遣大将李定国提师入川剿抚,老夫人久镇石柱,威名素着,于川中地理、贼情了若指掌。 望能以大局为重,速调白杆精锐,协助王师,共灭此獠!老夫人年事已高,孤亦深知。 然,不为自己计,亦当为麾下忠勇儿郎的前程考量,如今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顺之者昌……” 待到旨意读完,厅内一片寂静。 秦良玉这段时间并非没有思量,李自成入川的消息她早已得知,也曾犹豫彷徨。 大明已亡,最后的希望隆兴帝也成了逍遥侯,秦王席卷江南统筹八省,确如旨意所言,一统之势已非她一人一军所能阻挡。 她这把老骨头早已置之度外,可麾下这些跟随秦、马两家出生入死的儿郎们,他们的出路在哪里? 石柱百姓的安宁,又该如何保障?更何况,连旧主隆兴帝的亲笔信,也在劝她顺势而为…… 良久,秦良玉缓缓抬起头,心中的复杂犹豫已然褪去,她看向贾世亮,缓缓道:“王上旨意,老身明白了,剿灭流寇保境安民,本是我辈之责,石柱上下,愿听从王上调遣,配合李定国将军作战。” 她略一停顿,终是说出了心中所虑:“老身已是风烛残年,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 唯有一样……老身想为我那孙儿马万年,向王上讨个恩典,盼他能延续我秦、马两家的忠勇,为新朝,为天下百姓效力。” 贾世亮来时早已得李嗣炎面授机宜,闻言立刻躬身回道:“老夫人深明大义,王上感佩不已。 临行前,王上曾有交代,马万年将军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待平定川乱之后,必有重用,绝不会埋没了将门虎子的才干与忠心。 王上承诺,可授马万年为忠州镇守备,统兵五千,仍以白杆兵为基干,驻防川东,为国屏藩。” 听到如此具体,且不失尊重的安排,秦良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并非虚衔,而是实权军职,保留了白杆兵的建制,给了孙儿和部下们,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 她站起身,对着南京方向,郑重一拜:“老身,代孙儿马万年及石柱全体将士,谢王上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助王师早定川蜀!” 第225章 穷途末路的顺军 川东,奉节城下。 曾经席卷中原,身为大明掘墓人的顺军,正狼狈地顿兵于雄峙夔门的坚城。 黑压压近两万人的队伍,除了三千人的老营精锐,剩余皆是裹挟而来的百姓,他们早已失去了,往日旌旗所指,所向披靡的气象。 无饷无粮,前途渺茫,使得军纪荡然无存,劫掠附近乡野成了他们,维持生存的唯一方式。 然而,奉节绝非寻常小城。 它扼守长江咽喉,是川东最重要的军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更关键的是,城中有一位能臣干吏——四川巡抚邵捷春。 在新朝接管四川前后,邵捷春非但没有懈怠,反而趁势大力整顿。 不仅上奏书补足了历年亏空的钱粮,还裁汰了军中老弱,使得守城的两千名官兵粮饷充足、士气高昂。 邵捷春更是亲自坐镇城头,指挥若定,任凭城下贼军如何鼓噪、如何蚁附攻城,城上的滚木礌石、热油金汁乃至犀利的火炮火铳,总能给予其迎头痛击。 一连十余日,这支重新变为流寇的大顺军,在奉节城下碰得头破血流,除了在城墙脚下增添无数尸骸外,一无所获。 这种挫败感,加剧了顺军内部的混乱,自从他们确认富饶的四川已然易主,成为了南方强藩秦王李嗣炎的地盘后,整支队伍便如同惊弓之鸟。 他们原想速战速决,拿下奉节作为立足的基业,却不料啃到了硬骨头。 如今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日渐匮乏,四周敌情不明,李嗣炎的援军随时可能到来,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军心陷入了极度的惶惶不安之中。 .............. 残破的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卷着几缕洗不净的血污。 城下营寨杂乱无章,空气中弥漫着伤病员的呻吟和马粪骚臭。 奉节城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夔门之侧,城头上官兵巡弋的身影清晰可见,只看那些刺眼的棉甲,便知守军器械精良。 废物!他娘的全是废物!一声怒吼从中军,某座还算完整的帐篷里传出,紧接着便是马鞭,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只见刘宗敏提着一根染血的长鞭,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妈的!看什么看!再攻不下城,老子把你们全填了护城河! 他眼神凶狠地掠过帐外亲兵,所及处人人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与中军的暴戾不同,营地西侧一处简陋的营帐内。 刘芳亮和郝摇旗对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只有半壶劣酒和几块干硬的饼子。 唉……刘芳亮叹了口气,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那酒寡淡得如同清水,却也舍不得多喝。 老郝,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弟兄们......怨气大得很,今日又伤了百来个,药材早就用完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啊! 郝摇旗目光有些游离,粗大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响:有啥法子?皇上整天醉着,刘爷那脾气暴躁......这奉节城,他娘的就是个铁王八!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就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如今粮食也快见底了,再过几日,怕是要杀马充饥了咯。他语气里充满了烦闷和自嘲。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顺军号衣,面容精干的汉子闪了进来。 他是营中的一个,平日里负责些杂役,此刻却不顾尊卑,凑到二人跟前神神秘秘道:田爷,郝爷。小的刚去打水,听到些风声...... 刘芳亮目光一凝,示意他继续说。 城里......可能不止邵捷春的人,咱听说南边那位秦王的人,已经到了夔州府了...... 什么?!郝摇旗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阵惊惶。 消息可靠?来了多少人? 这个...汉子含糊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道:两位爷,这天下大势小的不懂,但兄弟们跟着咱们,总得有条活路吧? 如今这局面,困死在这里,怕是......他适时地住了口,留给两位头领思考的时间。 这汉子自然是罗网的蕃子,因为跑得快动静小,便代号,是罗网的一名小旗。 他早已摸清了刘芳亮和郝摇旗,并非李自成或刘宗敏的死忠,心中早有去意,只是缺乏一个契机..引路人。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在营地边缘一处废弃的樵夫木屋里,刘芳亮、郝摇旗与同样心思浮动的袁宗第、高一功地碰面了。 没有灯火,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袁爷,高爷,如今这光景二位怎么看?刘芳亮试探着开口,但还是能听出声音有些紧张。 袁宗第看向在场几人,大致猜到了什么,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皇上沉湎酒乡,刘爷一味蛮干,粮草将尽,军心已散......啧, 难啊。 今日我营中又逃了十几个,抓回来两个,刘爷不问青红皂白就连坐处死......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高一功接过话头,语气更为直接:呵, 还能怎么看?再待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刘宗敏打死,要么等南边大军一到,全部玩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老七隐约存在的方向,听说......南边那位对愿意归顺的人,还算宽厚?若是我们...... 这时,阴影中的老七适时接口,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王上胸怀天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李闯麾下多有被裹挟之良民,被迫从贼之将士。若能阵前起义,助王师平定川乱便是功劳,有了功劳自然会有封赏。 他依然没有给出具体承诺,但二字,已经足够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功劳......只是,刘宗敏那边......还有皇上......刘芳亮喃喃自语,目光闪烁不定。 郝摇旗猛地一拍大腿: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刘宗敏不把弟兄们当人看,咱们何必替他卖命!老子算是看明白了,这大顺的气数,在咱们离开北京就已经散了! 袁宗第下意识转头看向营地,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诸位都有此意......那便要做个周全打算,联络务必要隐秘,时机更要把握好。 没错,待南边大军一到,我们便可......高一功做了个手势,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一种无言的默契终于达成。 而在营地中央那座最大营帐内,胡须拉碴的李自成,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抱着酒坛,醉眼朦胧地看着摇晃的烛火,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开封......西安......朕本来......本来都快成了....如果朕当初选择南下....那李嗣炎...八省...我的.... 酒渍浸湿了龙袍前襟,那曾经睥睨天下的目光,只剩下一片浑浊。 帐外亲卫们看着陛下佝偻的背影,听着帐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中无不颓然:这大顺的天,要塌了。 (别再说短了,三章奉上,能发电就发电吧,豚鼠太多了,书的数据跟过山车一样,囤的时候一路走低,看的时候又登上去,....难绷。) 第226章 五百万两! 长江晨雾如轻纱笼罩江面,掩不住天地间的肃杀之气。 武威镇总兵李定国立马高坡,三万精锐已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在他身侧,年轻的马万年率领白杆兵严阵以待,目光坚毅。 李定国沉声道:马守备,此战过后,川东可定。 马万年微微颔首:全凭李将军调度。 就在这时,奉节城门缓缓开启,四川巡抚邵捷春亲率守军列阵而出,与外围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顺军大营内,一片诡异的寂静,就在李定国挥手下令,发射号炮的刹那—— 早已与罗网暗通款曲的刘芳亮、郝摇旗、袁宗第、高一功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于自己的营区树起了白旗,麾下士卒臂缠白布,反身向内,直扑中军核心区域! 他们高声呼喊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暗投明,搏个前程!”的口号。 这一下恐慌如堤坝决口,大量本已军心涣散的顺军士卒,不是跟着倒戈,就是茫然地丢弃兵器,抱头蹲在原地。 根本无人愿意为那个,已经醉生梦死的“皇帝”,或暴戾无常的“权将军”卖命。 “皇上!皇上!不好了!刘芳亮他们反了!营里全乱了!”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皇帐,惊恐地喊道。 帐内,酒气熏天。 李自成被这喊杀声,惊得略微清醒了些,他踉跄起身掀开帐帘。 映入眼帘的是自相残杀,到处都是升起的白旗,是部下将领们倒戈相向的狰狞面孔。 刘芳亮!袁宗第,高一功,朕待尔不薄!!李自成嘶声怒吼。 刘芳亮在远处回应:皇上!不是弟兄们要反,是这世道逼得我们不得不反!您看看这些饿得啃树皮的弟兄! 郝摇旗更是直接,一边砍杀抵抗的御营侍卫,一边大喊:陛下!醒醒吧!大顺早完了!您还要带着弟兄们往死路上走吗? 李自成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好得很!这就是朕的臣子! 他转身回帐,对仅剩的亲兵惨然一笑:你们都去吧,拿着朕的首级换个前程。 皇上!亲兵们跪倒一片。 李自成再不理会,缓缓穿上龙袍,将酒洒在帐中。 朕...宁死,不为囚!话音未落,烛台已掷向浸酒的帷幔。 轰——!烈焰瞬间升腾,贪婪地吞噬着帐篷,吞噬着这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一代枭雄。 ........... 另一边的战团中,刘宗敏状若疯虎,挥舞着大刀,连连砍翻了几名冲过来的叛军,口中怒骂不休:“叛徒!都是叛徒!看老子怎样杀光你们!” 然而,他平日里的暴虐,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回报。 当他因力竭而动作稍缓的瞬间,跟在他身边多年,却屡遭其鞭挞羞辱的几名亲兵,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猛地从背后扑上,死死抱住了他,另一人则眼泛凶光,手起刀落! “你们……敢……”刘宗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但..话语戛然而止。 一颗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头颅,顷刻滚落在地,被那名亲兵一把抓起,高高举起:“刘宗敏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的暴毙,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李过在乱军之中,目睹了叔父御帐燃起的冲天大火,又听闻刘宗敏的死讯,心知大势已去。 他悲啸一声:叔父—— 随即翻身上马,对残部高呼:大顺的儿郎们,随我... 可话音未落,却发现连最信任的部将也低下了头,悄悄退入降兵之中。 李过惨笑一声,独自策马冲向李定国的帅旗,箭雨如注..却浑然不觉,直到坠马气绝。 战场上渐渐平静下来,只剩燃烧的噼啪声。 李定国策马行至大营废墟前,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俘虏,沉声道:甄别本地百姓,收敛李自成遗骸,剩下的人随本将押解回京。 马万年在一旁默默看着,想起祖母秦良玉的嘱托,年轻的脸上闪过复杂之色。 川东已定,马将军,随我一同向王上报捷吧。李定国转向马万年道。 “全凭军门做主。” ................. 定业元年一月,南京宝船厂 江风吹动着李嗣炎的衣袍。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眼前是一片延绵数里的巨大工地。 冬日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这片沉睡了两百多年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 王上请看,这里就是永乐年间最大的船坞,长四百余丈,宽一百八十丈,可同时建造四艘宝船。兵部右侍郎沈廷扬指着前方,语气中难掩激动。 李嗣炎放眼望去,只见数以千计的工匠正在忙碌。 在干涸的船坞底部,数百名壮汉喊着号子,用木杠抬着巨大的石块加固坞壁。 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船坞中回荡。 更远处,工匠们正在架设巨大的起重架,那是用整根楠木制成的庞然大物,需要二十余人才能抬动一根主梁。 唉...简直是荒唐!看得李嗣炎摇着头呢喃,语气中痛惜不已。 如此规模的船厂,竟荒废了二百一十一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这里是何等盛况? 一旁的郑森目光炯炯,指着正在修复的船坞说道:末将听家父说起,当年最大的宝船有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九桅十二帆,光是船舵就要三丈余长。 船上不但能载千余人,还能装载数月的粮秣清水。 他越说越激动,指向远处正在搬运的木料:王上您看,那些木材都是从云贵深山采伐的巨木,顺长江漂流而下,光是这一根主桅杆,就要三十余人才能抬动。 这时,一阵锯木声从不远处的工棚传来。只见数十名木匠正在加工船板,他们两人一组,拉着近丈长的大锯,木屑如雪花般飞舞。 铁匠棚里炉火正旺,铁匠们挥汗如雨,锻造着巨大的船钉和锚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沈廷扬补充道:臣已从福建、广东征调了二百余名老船匠,他们都是世代造船的好手。只是... 他略作迟疑,才道:建造宝船的技艺多有失传,许多工序都要重新摸索。 李嗣炎目光坚定:无妨!技艺失传了就重新摸索!银子孤有的是,只要用钱能办到的事,都不是事!这宝船厂必须重建,我华夏的海权,绝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听到秦王的豪言壮语,贴身女官张嫣望着规模宏大的船厂遗址,不禁轻呼:如此规模的船厂,要重建得花费多少银子? 不多,首批投入五百万两。李嗣炎轻描淡写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百万两?! 郑森倒吸一口凉气,张嫣也掩口惊愕,她是知道崇祯当初为了筹措十几万两的军费,每天都要跟百官反复拉扯,甚至不惜拉下皇帝的尊严。 五百万两?王上!您这么败家,有事先跟户部商量过吗? 户部右侍郎庞雨闻言,眼角剧烈抽搐起来,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王上!此事万万不可啊!这可是五百万两!能养十万大军一年!能修三千里驿道!能赈济三省灾民!” 如今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江北道路修缮要八十万两,各地城墙修缮要一百二十万两,军饷每月就要五十万两...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开支啊! 然而李嗣炎似乎早有准备,从容说道:庞爱卿,你可知南洋诸岛,香料堆积如山?吕宋一地,每年产金数万两?更别说满剌加,乃是东西商道咽喉,一日的关税就抵得上,江南一月的商税! 郑森立即会意,连忙佐证:正是!红毛夷人仅凭几艘商船,每年从南洋运回的白银就不下百万两,若是我们能有自己的舰队... 庞雨却连连摆手,苦着脸道:王上,郑将军,这些终究是远水,眼下各地都要用钱,臣这个户部尚书,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五百万两投下去,万一... 他话未说完,就见秦王忽然大步走近,侧身在他耳边低语:倭国石见银山,每年可产银两百万两,佐渡金山,储量更在千万两以上,罗网的人已经探查清楚... 庞雨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愁苦瞬间化为惊愕,声音都在发抖:王、王上此言当真?每年百万两?千万两储量? 李嗣炎意味深长地点头:千真万确。 臣明白了! 庞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对着工部郎中曾樱,和员外郎程注大声道:两位大人放心,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需要多少,随时来户部支取!别说五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我户部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均是愣住了,郑森和张嫣面面相觑,不明白王上究竟说了什么,竟让这位一向精打细算的户部侍郎,变得如此豪爽。 庞雨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对李嗣炎说:王上深谋远虑,是臣目光短浅了,这舰队不仅要建,还要建得又快又好! 李嗣炎满意地点头,望向远方江面:有了这支舰队,不但南洋的财富唾手可得,便是以后也大有裨益..... 王上放心!臣这就回去筹措银两,保证不让船厂因为银子的事耽误一天工期!庞雨立即接话,眼中闪着精光。 工地上,工匠们的号子声越发响亮。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寻常的巡视中,一个关乎未来百年国运的宏图,已经悄然展开。 而新朝的钱袋子庞雨,此刻满脑子都是王上说的那两个地名——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仿佛已经看到了白银滚滚而来的盛世鸿图。 第227章 满清自救 寒风卷过保定府外的村落,冻土初融的田埂上,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往日里策马弯弓的旗丁们,此刻正挽着裤腿,和包衣奴才们一起在田间劳作。 都给我麻利点!磨磨蹭蹭的是不是皮痒了?一个精壮的旗丁厉声喝道,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几个包衣奴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勉强跟在后面。 一个年轻包衣扶着锄头,气喘吁吁地说:爷,让歇会儿吧,咱们已经从鸡叫干到晌午了... 歇什么歇!在关外时,爷们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打猎种地?你们汉人就是太娇气!旁边的旗丁头也不抬,继续翻着土地。 事实上清初清末的八旗兵,完全是两类人,苦都让先辈给吃完了。 此时,在京畿各州县,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 旗丁带着包衣在田间劳作,虽然也会呵斥偷懒的,但更多的是以身作则。 只是北地春寒料峭,新垦的土地贫瘠,播下的种子能否成活还是未知数。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随处可见面有菜色的百姓,推着独轮车往城里运粮,可车上装着的多半是,掺杂着树皮的粗粝粮秣。 北京城 寒风卷过正阳门大街,青石板路面上行人稀疏,偶有几人经过,也都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几家粮店前还排着长队。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一个穿着褪色旗装的妇人,望着粮店门口高高挂起的木牌,忍不住叹息。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听说连豫亲王府上都在节衣缩食,咱们这些寻常旗人可怎么办? 她的同伴赶紧拉住她的衣袖:慎言!没见着到处都是巡城的兵丁吗? 正说着,粮店门板一声开了条缝,掌柜的探出头来:今日无粮,都散了吧! 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上前:掌柜的行行好,家里孙子已经两天没米下锅了... 不是我不卖,实在是没粮可卖啊!南边的漕运断了三个月,仓库早就见底了。(封锁期) 不远处,几个包衣奴才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装着些发黑的杂粮。 一个旗丁上前查验,皱眉道:就这些?连牲口都不够吃! 爷,实在是没办法,京城周边的树皮都快被剥光了,这些还是从百里外运来的...推车的包衣陪着笑脸,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队巡城的正白旗兵丁经过,领头的佐厉声喝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想造反吗?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低头散去。 那佐勒住马,对粮店掌柜道:明日睿亲王府上要办差,你这里能凑出多少粮食? 掌柜的连连作揖:军爷,实在是...实在是... 废物!佐骂了一声,调转马头离去。 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走,情况更加不堪,胡同里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的在挖草根,有的在捡拾马粪里的未消化豆料。 几个旗人妇女躲在巷口,低声交换着消息:听说了吗?郑亲王府上昨日抬出去两个包衣... 作孽啊,都是饿死的。 唉,现在哪家不是这样?连宫里都在缩减用度... ............ 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鎏金铜炉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蟠龙宝座,面色阴沉地望着殿中跪着的宁完我,两侧分列着八旗旗主、议政大臣,个个面色带怒意。 五十万石粮食,就要回来十万?朝鲜国这是把大清当猴耍?从去岁入关接触南方开始,大清便事事不顺,多尔衮语气冷得像冰。 正白旗旗主多铎,猛地一拍紫檀案几,震得茶盏乱响:他娘的!去年就该直接发兵踏平朝鲜,非要派什么使臣,简直丢尽我大清的脸面!! 宁完我伏地颤声道:摄政王明鉴,朝鲜人表面上恭顺,实则百般推诿。 臣在汉阳滞留月余,朝鲜国王避而不见,只派了个判书出来敷衍,他们说去年收成不好,又说要防备倭寇... 放屁!镶白旗旗主尼堪怒喝道。 倭寇?我看他们是仗着南边,那个伪秦王撑腰!这分明是在试探我大清虚实!摄政王,此事绝不能姑息! 范文程上前一步,沉声道:摄政王明鉴,朝鲜此举必须严惩,自去岁漕运断绝以来,京城粮价已涨了十倍。 若是连朝鲜国,这等藩属都敢藐视大清,只怕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也会生出异心。 洪承畴捻着胡须,缓缓道:如今京城粮荒,各旗旗丁都要饿肚子,八旗将士已经三个月没有领足粮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什么?多铎狞笑着打断。 要我说,直接发兵十万,踏平朝鲜!他们的粮食,他们的金银,他们的女人,统统抢回来!让这些高丽棒子知道,得罪大清是什么下场! 殿内各旗旗主纷纷附和:豫亲王说得对!去岁入关时咱们八旗何等威风,如今倒要被朝鲜这等小国欺辱? 正是!各旗儿郎们都憋着一股劲,正愁没处发泄! 抢了朝鲜的粮仓,至少今年能撑到秋收! 尼堪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杀意:摄政王,我镶白旗愿为先锋!去岁多罗郡王阿济格在湖广折损的颜面,正好在朝鲜找回来!臣请率本部兵马,三日内必破义州! 多铎闻言笑道:尼堪,你镶白旗去年在湖广损失不小,还是让我正白旗打头阵吧! 豫亲王此言差矣!正因如此,才更要让镶白旗的儿郎们,用朝鲜人的血来洗刷耻辱! 尼堪毫不相让,作为新晋旗主他急需战功傍身,更需要捞取利益喂饱麾下旗丁。 殿内一时剑拔弩张,两位旗主互不相让,而其他旗主也都跃跃欲试,毕竟比起打刺猬一样的南边,朝鲜更像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 这时,多尔衮缓缓站起身,鹰视狼顾扫过群臣,殿内顿时安静,全都等待摄政王的旨意。 既然朝鲜国主李倧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大清不客气了。 多铎! 臣在!多铎霍然起身,甲胄铿锵。 命你率正白旗精锐三万,即日开赴朝鲜! 多铎眼中流露嗜血之色。 尼堪! 臣在!尼堪单膝跪地,兴奋不已。 命你率镶白旗为前锋,三日内必须攻破义州!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嗻!臣定不辱命! 多尔衮最后看向宁完我,语气森寒:你随军同行。待大军攻破汉城,我要你亲自看着朝鲜王跪地求饶! 臣...遵旨。宁完我伏地领命。 第228章 朝鲜狼烟 定业元年二月初六,辽东大地尚覆残雪,七万清军(含绿营)号称十万,在多铎与尼堪的统率下,如饿狼般扑向朝鲜。 马蹄踏碎鸭绿江的薄冰,也打破了朝鲜边镇的宁静。 二月十一,镶白旗前锋兵临义州城下。 尼堪立马阵前,望着城头稀疏的守军,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李莞那老儿,以为凭这破墙就能挡住我八旗劲旅?”他抽出马鞭,指向城墙。 “传令,红衣大炮给老子轰!天黑之前,本王要在府衙里喝酒!” 炮声震天,烟尘蔽日。 不到一日,城墙便坍塌出数丈宽的缺口,镶白旗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顿时哭喊震天。 一名牛录章京策马奔至尼堪面前,兴奋地报告:“王爷,府库找到了!里面堆满了粮食,少说也有两万石!还有不少银钱布匹!” 尼堪满意地点头,随即厉声下令:“传令各旗给本王搜!每一户都不能放过!金银、粮食、女人,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 大火在义州城中蔓延,浓烟滚滚。 八千多名被铁链串起的朝鲜俘虏,在清军的鞭挞下蹒跚北行,他们的家园化为灰烬。 一名清军佐领掂量着手中抢来的银壶,对同伴笑道:“这些高丽棒子家里,倒是有些好货色,这一趟没白来!” 占领义州后,多铎并未急于南下。 中军大帐内,他一身征尘未洗,马鞭重重敲打着悬挂的地图,对环立帐下的诸将道:都给本王听明白了!我们这趟来朝鲜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收账的! 李倧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欠我大清的贡赋,欠八旗子弟的活命粮,得连本带利,用粮食、银子和人来还! 尼堪! 末将在!尼堪跨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 你率领镶白旗精锐,立即给本王把宣川、铁山一带仔细梳一遍! 多铎的马鞭点在沿海地区,靠海的地方,盐场林立,商贾云集,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去处。 记住,专挑两班贵族、盐商大户下手,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渔户,不必浪费时间! 嗻!豫亲王放心!末将定把每粒粮食、每文铜钱都搜刮出来,绝不在穷鬼身上白费力气!尼堪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在宣川,清军铁骑直扑沿海盐场。 只见白花花的盐堆如山,尼堪立马盐场中央,扬鞭大笑:好!把这些盐都给本王装车! 一名拨什库带着士兵,踹开盐商崔氏宅院的大门,那崔姓盐商吓得跪地求饶。 拨什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狞笑道:老东西,粮食和银子藏哪儿了?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家崽子!说着刀锋,已抵在一个孩童颈间。 军爷饶命!饶命啊!崔盐商面如土色,颤抖着指向后院假山,地、地窖在假山下...... 士兵们很快从地窖中,搬出上百袋精米,数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满是银锭和珠宝首饰。 与此同时,进入朔州、碧潼山区的清军也颇有章法,一个牛录章京在马上,对麾下旗丁训话:都给老子看仔细了!青瓦高墙的进去搜,茅草土房的跳过! 这些两班贵族最会藏东西,地窖、夹墙,一处都不能漏! 在碧潼一个两班大宅,清军果然从书房夹墙中,搜出大量金银器皿和绸缎。 家主跪地哭嚎:这是祖传的家当啊!却被清军一脚踢开。 短短数日,尼堪便派人飞马向多铎报捷:禀豫亲王,在宣川、铁山等处盐商和两班宅中,共搜得粮食近八千石,上等海盐五百余袋,另得精壮丁口三千余。 多铎看着战报,满意地对身旁拜图音道:这才叫打仗!抢就要抢在点子上! 而此时,被洗劫一空的盐商宅院还在冒烟,衣衫褴褛的朝鲜百姓被铁链锁成一串,在清军鞭挞下蹒跚北行。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贫苦渔户,瑟缩在破败的茅屋中,望着被洗劫的贵族宅院,脸上满是恐惧与一丝窃喜。 二月十八,清军主力兵临安州。 多铎并不强攻,只是下令围困,并对副将说:“围起来,让他们饿!咱们的人散出去,把周围给我吃干抹净!” 定州、嘉山等地率先遭殃。 绿营兵在这些地区,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手段更是酷烈至极。 “说!粮食藏哪儿了!”清军小校的鞭子抽在乡民身上,逼问地窖位置,稍有反抗便是屠村之祸。 一名绿营千总向多铎汇报:“军门,定州、嘉山两地,共搜得粮食两万两千石有余,财物估值约四万两,另得可用丁口过万。” 安州被围五日后,城内粮尽,军心涣散。 清军趁机攻入,牧使金自点见大势已去,点燃衙署自焚而亡。 多铎踏入尚在冒烟的府库,看着众多旗丁从城内富户,收刮来的粮袋堆积如山,对身旁的宁完我笑道: “先生看,这安州不愧是重镇,存粮竟有四万石!还有这些军械财物,不下八万两!看来这朝鲜真是只肥羊!” 占领安州后,多铎将大营设于此,开始了对黄海道进行系统性掠夺。 “尼堪!黄海道就交给你了!给本王像篦头发一样篦过去!海州、瑞兴、平山……一个都不准放过!” 尼堪领命,将部队分成数股,在黄海道纵横驰骋。 海州城内,清军盘踞十日,挨家挨户搜查,富户被拷打逼问藏银之处,商铺被洗劫一空。 仅海州一地被掠走的粮食,就高达三万五千石,各类财物堆积如山,仅初步估算就值十万两白银,另有超过七千名工匠、书生和年轻女子被掳。 在瑞兴、平山、信川、文化等州县,悲剧每日都在上演。 清军索要“犒军费”,稍有延迟便纵兵大掠。 田野荒芜,村庄化为废墟,道路上满是北迁的俘虏,和运载赃物的车队。 直到三月中旬,尼堪才志得意满地回报多铎:“豫亲王,黄海道已大致清理完毕,各队汇总,又得粮超过八万石,财货估值十二万两,丁口也抓了近三万!儿郎们可是捞足了!” 多铎看着账册和络绎不绝北运的物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然而,这种专注于劫掠的策略,也极大地延缓了清军的推进速度,朝鲜朝廷获得了喘息之机,正在南方仓促布防。 而当满载而归的第一批辎重队北返时,清军主力才终于在三月下旬重新收拢,不情愿地将嗜血的目光,投向了南方的王京汉城。 要知道,前面的只是开胃小菜,京畿道,全罗道,庆尚道才是整个朝鲜国的膏腴之地,那里遍布王室庄园、官仓大库,勋贵如云,财富如山。 (朝鲜虽然穷,但贵族比平民要好太多了。) (三章奉上,求发电,还有仓鼠别囤了,数据起不来容易暴死呀,大不了咱每天三章。) 第229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多铎的正白旗、镶白旗,在北方如梳子般搜刮钱粮财富的同时,噩耗已如寒风率先灌入朝鲜王京,汉阳(今首尔)。 景福宫思政殿内,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国王李倧面色惨白地坐在御座上。 殿下,两班大臣们早已仪态尽失,争吵声几欲掀翻屋顶。 “一日三惊!义州陷落,安州失守,清虏铁骑已踏破黄海道!国家危如累卵啊!”领议政金自点声音发颤,出列躬身道。 “臣以为,当立即派遣使者,备足厚礼,向大清摄政王上书请罪,若能平息天兵之怒,割地赔款亦在所不惜!” 他话音刚落,主和派吏曹判书崔鸣吉,立即附声:“金领相所言极是!丙子年(1636年)大王亦曾屈辱避祸于南汉山城,此乃存社稷之权宜。 今清虏势大,南朝自顾不暇,秦王远水难救近火。当效仿勾践卧薪尝胆,暂避锋芒为上!” 大司宪李时白怒不可遏,厉声打断:“荒谬!尔等竟欲重蹈丙子覆辙?清虏贪得无厌,今日割地,明日索要更多! 当立即征调八道兵马,委任大将,固守汉江天险!臣愿亲赴前线与虏决一死战!” “李大人忠勇可嘉,然未免不谙时事。”右议政李景奭,摇头叹息。 “北道精兵已丧,京畿防务空虚。清虏此番专掠两班富户,分明是精准打击我等根基,若再抵抗,恐招致灭顶之灾啊!” 兵曹判书元斗杓,面色凝重地补充:“实不相瞒,各地仓廪空虚,军饷难以为继,江华岛水师尚需时间整备,陆师更是缺额严重。 此时与十万清军野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这时礼曹参议金尚宪,悲愤出声:“诸君何其怯懦!莫非忘了‘永世不忘胡尘辱’的誓言? 清虏在北道屠戮士族,焚毁书院,此乃毁我道统!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金参议是要让整个朝鲜,为你的气节殉葬吗?敢问届时生灵涂炭,宗庙倾覆,这责任谁来承担?”崔鸣吉当场反唇相讥。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争吵愈烈。 以金自点、崔鸣吉为首的投降派坚持立即求和,以李时白、金尚宪为首的主战派力主血战到底。 而以李景奭、元斗杓为首的务实派则忧心忡忡,左右为难。 “陛下!”金自点扑通跪地,声泪俱下。 “臣等岂不知屈辱?然存社稷重于虚名啊!请立即遣使谢罪,并...并请国王殿下移驾江华岛暂避,以示悔过之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连一直沉默的左议政沈器远,都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李倧被这激烈的争吵逼得头痛欲裂,他看着殿下这些或慷慨激昂、或摇尾乞怜的臣子,只觉一阵眩晕。 投降是奇耻大辱,可抵抗的希望又在哪里? “容...容寡人三思...退朝...明日再议...”李倧声音微弱,无力地挥了挥手。 但谁都知道,清军的铁蹄不会等到明天,汉阳城的每一个两班宅邸里,都在暗中收拾细软,计算着各自的退路。 ............. 只是没等礼官喊退朝,一封加急军报再度震动景福宫。 “报——!”一名驿卒连滚爬爬地冲进思政殿,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 “王上!大事不好!济州岛……济州岛三日前,被一股来历不明的海盗攻占了啊!” “什么?!”李倧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传令兵继续哭诉:“他们打着纯黑的旗帜,见人就杀!牧使大人、判官大人试图抵抗,当场被……被枭首示众! 岛上驻军被击溃,官员、衙役尽数被驱逐,凡有反抗者,无论兵民,尽遭屠戮!现在整个济州岛已落入贼手!” 死寂笼罩大殿,北有清虏铁骑,南有海盗捅刀,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兵曹参知颤声补充了一个细节,让所有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王上……据、据侥幸逃回的渔民说,他们隐约听见那些海盗,说的是……是‘上国’官话……” “上国”二字,犹如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刷刷地投向,站在班列末位,刚从南京出使归来的朴不成。 那目光中充满了惊疑,毕竟谁都知道,他刚从那个所谓的“秦王”地盘回来不久。 朴不成被这众人目光,刺得浑身一紧..背上渗出冷汗,他慌忙低下头,心中叫苦不迭。 领议政金自点,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王上!此事蹊跷!若真是‘上国’兵马,或许……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朴判官刚从上国归来,熟悉情由,精通汉语,臣以为,当立即派遣朴判官火速前往济州岛。 一则确认对方来历,二则……设法与之谈判,晓以利害,或可使其退兵,至少也能为我朝鲜,争取一线生机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一块烫手的山芋,直接塞进了朴不成怀里。 去跟一群杀人不眨眼、疑似与上国有关的海盗谈判?这简直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朴不成头皮发麻,正要出列推辞,却见国王李倧那带着期盼的眼神看过来。 对方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北边的狼群还没赶走,南边的后院绝不能起火! “朴爱卿……满朝文武,唯你最熟悉南朝情势,此事关乎国家存亡,非你不可!”他见朴不成面露难色,犹豫不决,心一横。 “着即擢升朴不成为判中枢府事,全权处理与济州岛……呃,‘势力’之交涉事宜!一切便宜行事!” 判中枢府事,这可是堂上官的高位!朴不成听得心头一跳。 李倧继续画饼,语气近乎保证:“朴卿,只要你此行能探明虚实,设法稳住济州岛局势,待你归来,寡人另有封赏,绝不吝啬伯候之爵!” 升官的诱惑与国王的承诺,如同枷锁套在了朴不成的脖子上。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在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投降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跪伏在地:“臣……朴不成,领旨谢恩。” 第230章 搬空朝鲜 就在朝鲜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时,济州岛上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碧海蓝天之下,码头上空飘扬着的是代表秦王的王旗,以及竖立在工地上的“定业远洋贸易公司”招牌。 码头上,几十艘大小舰船穿梭往来,源源不断地卸下从福建,浙江迁徙而来的百姓以及大量的建材、工具。 这些移民在公司管事指挥下,开始平整土地,建造屋舍,开辟道路,整座岛屿宛如巨大的工地充满了生机。 这座岛屿的新主人——“定业远洋贸易公司”,正是由天策上将府、户部、郑家,部分江南豪商联合组建的庞然大物。 自定业元年一月正式运营以来,这个融资规模高达一千多万两白银的商业实体,便以前所未有的能量开始运转。 凭借着官方背景和雄厚资本,公司的发展速度惊人。 码头上,新的仓库和栈桥快速建成,内陆,勘测队伍正在规划未来的种植园和工坊。 公司的贸易网络急速延伸,触角遍及日本、缅甸、暹罗、占城等地,甚至远至南洋的万丹、印度西南的齐亚以及马六甲的柔佛。 在新建的港口内,水师提督杜永和站在海图前,作为秦王麾下海军统帅,他全权负责此次行动。 “所有反抗势力已肃清,岛上的朝鲜官员和驻军要么投降,要么永远沉入了海底,按照王上的规划,这里将建成我们在东海的基地。” 站在他身旁的郑森微微颔首,脸上有着不符同龄人的沉稳:“提督用兵如神,不过接下来要应对朝鲜的反应,他们可能会派使者前来。” 这次任务是郑森主动向妹妹郑氏,请缨参与此战,不仅是为了建功立业,更是要在开疆拓土的伟业中,为郑家争取更多话语权。 杜永和冷笑一声:“来便来,王上有令,济州岛既入我手,断无归还之理,他们若识相,还能留几分体面,若是不识相...,我麾下的舰队会帮他们体面!” 这时郑森转换话题,指着窗外繁忙的工地道:“公司的第一批移民已经安置妥当,三个月内就能建成完善的补给基地。 届时,北控朝鲜、东扼日本,整个东海都将在我朝的掌控之下。” “那就有劳郑将军督促工程进度,至于朝鲜使者...且看能是否能说会道。”言罢,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数日后朝鲜使船,在数艘悬挂秦王旗帜的战舰下,缓缓驶入济州港。 当他踏上码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港口内桅杆如林,庞大的舰队分列两处。 一侧是数十艘装备精良的战舰,黝黑的炮口森然排列,另一侧是上百艘商船,正在繁忙地装卸货物。 码头上数千工匠,正在修建新的栈桥和仓库,整个海湾俨然已成一座繁华的海上重镇。 他很快被引至新建的济州岛衙门,水师提督杜永和端坐主位,郑森立于一侧。 朴不成强压心中震惊,先行开口:下国使臣朴不成,奉朝鲜国主之命,特来询问上国水师,济州岛乃朝鲜国土。 不知上国天兵为何占据此地,驱逐我朝官员?此举恐伤两国和气...... “朴判官一路辛苦,济州岛此前匪患猖獗,竟有宵小趁朝鲜国事繁忙之际,占据此岛,劫掠往来商旅,残害地方。 我朝水师素来秉持唇齿相依、藩屏护佑之义,岂能坐视不理? 故而遣水师前来,代为剿抚,廓清海宇,以安友邦之民。”他言辞恳切,将武装占领说得如同义举。 郑森适时接口,仿若闲谈:“朴先生请看,如今岛上商民安居,百业俱兴,岂不胜过从前?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今北疆不宁,清虏肆虐,贵国主与大臣们都要考虑避难,与其困守危局,何不另谋高就?以我朝之气象,正需先生这般人才。 朴不成面色变幻,良久方道: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只怕难当大任。 先生过谦了,若先生愿为上国效力,他日功成,郑某必当举荐,一个上国的前程,岂不远胜于在汉阳看人脸色? 郑森的这番话如惊雷,在朴不成心中炸响,他望着窗外威武的战舰,再想到朝鲜岌岌可危的局势,没有丝毫犹豫:下国小臣......愿效犬马之劳。 很好,且说说汉阳近况。杜永和颔首。 朴不成连忙禀报:清虏正在黄海道大肆劫掠,朝中已有人提议,请国主移驾觉华岛暂避。 觉华岛?冰天雪地孤悬海外,岂是安身之所?依我之见,不如请贵国主移驾济州,此地有我水师驻守,粮草充足,纵有万千鞑虏又能奈我何? 朴不成作为朝鲜第一个润人,立即心领神会:大人高见!下官返回汉阳,必当力陈利害,劝说主上以此地为避乱之上选。 郑森之所以这么卖力,是因为光靠一个唾手可得的济州岛,实在算不上功绩,如果能将朝鲜国核心置于羽翼下,想必会是个不小的功劳。 ............ 当朴不成带着济州岛的“承诺”返回汉阳,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谨小慎微的边缘人物,而是成为了能通“上国”关节、手握“退路”的关键角色。 在接下来的朝会中,他舌战群儒,将济州岛描绘成世外桃源、安全堡垒。 “诸公!觉华岛孤悬北海,苦寒贫瘠,距虏仅一水之隔,若清虏以皮筏渡海,如之奈何?”朴不成朗声环视众人,上国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底气。 “而济州岛则不然!上有上国水师数万精锐,战舰如云,炮利船坚!秦王天威庇佑,鞑子纵有万骑,可能跨海攻城否?” 他刻意强调“上国水师”和“秦王天威”,顿时让那些被清军暴行,吓破胆的两班大臣重新燃起希望。 “朴大人,此言当真?上国……果真愿意庇护我等?”有大臣急切地追问。 “千真万确!下官已与上国水师提督杜大人、郑将军当面确认!愿为我等提供庇护,济州岛上屋舍正在兴建,粮秣也已囤积,只待我等前往!” 这番说辞,如同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放下了一艘坚固的救生艇。 不仅朝堂上主迁济州的声音,逐渐压过了主战和主守派,连京畿道周边那些风声鹤唳、家财丰厚的贵族大户。 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通过各种关系找上朴不成,一时间,他的府邸门庭若市,车马塞道。 往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世家家主、地方豪强,此刻都放下身段,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只为能在“迁济”名单上占得一席之地,求得一张通往安全的“船票”。 “朴大人,这是小小心意,务请笑纳……家中子弟,还望大人多多照拂……” “朴兄,你我同年之谊,此次千万要帮衬一把啊!” 看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今对自己卑躬屈膝,朴不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此刻,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背靠“上国”这棵大树是何等的风光! 朴不成一边矜持地应对,收取着源源不断的金银财货,一边将这些主动投靠的富贵资源暗自记下,视为未来在“上国”立足的资本。 在他的倾力斡旋组织下,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迁徙开始了。 无数车辆、驮马、挑夫汇聚汉阳,装载着王室积累的珍宝、典籍、仪仗,以及各大臣、贵族几乎搬空了家底的金银细软、粮食布帛。 车队从汉阳城门绵延而出,浩浩荡荡向南行进,队伍臃肿行动迟缓。 明眼人看得出要将如此庞大的物资人员,全部运抵南方港口再渡海至济州,没有一两个月绝无可能,清军的哨骑也并非是瞎子。 数日后,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入多铎在安州的大营。 “报——!豫亲王!探得朝鲜王室及其大臣,正携大量辎重,弃汉阳城南逃!队伍庞大车辆绵延数十里,似是往全罗道方向而去,意图渡海!” 正查阅收获的多铎,闻言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想跑?李倧这老小子倒是学乖了!可惜晚了!” 他立刻下令:“尼堪!”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六千骑马甲,随本王直扑汉阳!务必擒住李倧,截下这批财货!粮食!” “嗻!” 多铎又对一旁的拜音图吩咐道:“大军余下步甲和绿营由你统领,继续给本王搜刮黄海、京畿之地,一处也不准放过!” “嗻!”拜音图单膝跪地领命。 很快,大地开始震颤,多铎与尼堪亲自率领六千八旗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了大部队,绕过那些需要攻打的城池。 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大道,直插朝鲜的心脏——汉阳。 而朝鲜那支承载着国运的臃肿车队,尚在缓慢的南迁路上挣扎,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未觉。 第231章 功败垂成的多铎 蜿蜒官道上,朝鲜王室与两班贵族的南迁队伍,犹如一条负重巨蟒,在初春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蠕动。 车辆不时陷入泥坑,牲口不堪重负,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恐慌在每一个贵族、官员乃至仆役心中蔓延。 就在这时,数匹快马浑身浴血,从北方狂奔而来,带来了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消息:“清虏!大批清虏马队!绕过城池,直扑京畿道!距离……距离已不足三日路程!” “什么?!”御辇中的李倧闻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晕厥。 整个行营顿时炸开了锅,不知所措的询问声响成一片,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典籍文物,此刻不再是财富,而是催命的累赘。 按照这个速度,根本不可能在清军铁骑,追上之前安全抵达木浦港。 此时,水军统制使元均,快步来到御前,他脸上带着“忧虑”进行奏报:“王上,虏骑迅捷,陆路恐难保全,幸而臣已命水师,在荣山江口集结待命。 请王上及诸位大臣,携宗庙重器、紧要文书及部分轻便财货,加速前行至荣山江,由水师战船接应直放木浦港。如此可避开陆路险阻,必能安全抵达!” 这番看似周全的谋划,实则饱含私心,他早已利用职权,将自己家族的大部分财富和亲眷,提前通过水路秘密转移到了木浦港。 此刻提出在荣山江由水师接应,既能彰显他的忠君体国,又能确保王室和顶级门阀,能利用这最后的水路机会安全逃脱。 至于那些难以通过水路,快速转运的物资和次要人员,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朴不成立刻明白了元均的意图,这已经是当前唯一生路,也出列附和:“元统制此策甚善!荣山江水师乃我军精锐,足以护送王驾安然渡海。请王上速速决断!” 李倧早已六神无主,闻此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声道:“准!准奏!就依元爱卿之言!速速赶往荣山江!”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再次经历了,一场残酷的筛选。 王室、部分核心重臣以及他们,所能携带的最珍贵的印玺、典籍、金珠细软被分拣出来,在精锐护卫下,脱离臃肿的大队,拼命向荣山江方向急行。 而被留下的大部分官员、中下层贵族、他们的家眷、仆从以及那数量惊人的粮食、布帛、笨重财物,则被要求继续按原计划陆路前进。 实际上,他们已经被当成吸引清军追击的弃子,混乱争夺在留下的队伍中爆发,但都无法改变被抛弃的命运。 元均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他策马紧跟着王室核心队伍,知道只要安全到达荣山江,登上前来接应的战船。 他和他家族的富贵就能得以保全,甚至能在未来的济州岛,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然而,多铎和尼堪率领的六千八旗铁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以更快的速度从侧后方逼近。 这支拼命赶往荣山江的朝鲜核心队伍,能否在被追上之前登船入海,仍在未定之天。 ............. 被抛弃的庞大后队,几乎没能给多铎造成任何阻碍。 清军铁骑如虎入羊群,瞬间冲散了那些惊慌失措,缺乏有效指挥的朝鲜仆从和低级官员。 然而,一番搜检下来,多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什么?没有李倧?也没有那些两班朝臣?说!他们在哪里!”他一把揪起一个瑟瑟发抖的朝鲜小吏,厉声喝问。 “大……大王饶命!”那小吏吓得屁滚尿流。 “王上……还有诸位判书、议政大人们……早就……早就带着轻骑和宝贝,改道加速赶往荣山江了,说是要从那里登船去木浦……” “妈的!金蝉脱壳!想从水路跑?没那么容易!”多铎一把将那吏员掼在地上,眼中怒火升腾。 他立刻开始分派任务:“尼堪!你带一千人马,给本王看住这些废物和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 “嗻!” “其余人,跟本王追!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李倧给我揪出来!”多铎翻身上马,率领剩下的五千精锐骑马甲士,如旋风般朝着荣山江方向狂飙。 清军骑兵的速度,远非朝鲜王室队伍可比。 尽管李倧等人已经拼命赶路,但在抵达荣山江口,正准备登上前来接应的水师船只时,后方地平线上已然扬起了冲天的烟尘,如同死神的披风。 “虏骑!虏骑来了!!” 江口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王室成员、大臣及其家眷哭喊着涌向船只,秩序瞬间崩溃。 水手们试图砍断缆绳强行起航,而负责断后的少量朝鲜军队,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八旗铁骑,几乎一触即溃。 多铎一马当先,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放箭!给本王射!一个也别让他们上船!” 霎那间,密集的箭雨泼洒向江岸,许多刚刚踏上跳板的人中箭跌落水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清军前锋已经开始冲击滩头阵地,眼看就要将朝鲜王室的核心成员,连同接应的水师一起堵死在江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轰!” 一连串低沉迅猛的炮声,突然从清军冲击队伍的侧翼响起!炮弹划破空气,精准地砸进了清骑最为密集的区域。 与传统的实心铁弹不同,这些炮弹似乎装药更为猛烈,爆炸产生的破片冲击力,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引起一阵人仰马翻。 多铎猛地勒住战马,惊怒交加地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侧翼的一片小高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他们身着不同于朝鲜军的玄色棉甲,队形严整。 士兵手中持有的并非是火绳枪,而是一柄柄造型奇异的火铳,枪身似乎更短,结构也更简洁。 烟尘滚滚之中,一员年轻将领勒马立于缓坡之上,身形挺拔如松。 他放下手中的单筒千里镜,脸上浮现果然如此的表情,来者正是郑森! “目标,虏骑前锋,自由散射!”他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 坡地上瞬间爆发出比火绳枪,更为密集的爆响! 上千支佛山军工坊,精心打造的燧发枪,次第喷吐出火舌,铅子如泼雨般扫向清军侧翼。 冲在前面的清骑,犹如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瞬时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滞。 几乎同时,那十几门由秦王李嗣炎,亲自赐名的 “定业轻型陆战炮” ,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 这些炮身形制精巧轻便,数名炮手便能推着,在坡地上灵活转向。 得益于颗粒化火药的加持,其射速与威力,远超传统的轻型佛朗机。 炮弹带着凄厉尖啸,精准地砸向清军队伍中,试图集结的军官和旗手位置,掀起一片片血雾残肢。 这支突然出现在侧翼,缓坡上的生力军,凭借着地利和凶猛诡异的火力,瞬间打乱了八旗兵的冲锋节奏。 斜坡地形限制了战马的冲击速度,而对方火器的射程又远超清军弓箭,多铎组织起的两次小规模反扑。 但刚进入坡下就被绵密的排枪,炮火硬生生拍了回去,徒留下百十具人马尸体。 “操他娘的南蛮!是水师和郑家的人!”多铎气得目眦欲裂,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迎风猎猎的“秦”字王旗和“郑”字将旗。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帮应该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蛮水师,竟然会出现在荣山江畔! 就在多铎惊怒交加,暂时无法突破这火力屏障之际。 荣山江口,朝鲜王室与核心大臣们,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在水军统制使元均的接应下,连滚爬爬地登上了船只。 锚链起落,风帆鼓胀,一艘艘战船、粮船仓惶驶离江岸,向着外海逃去。 郑森在坡上冷眼俯瞰战局,见朝鲜船只已然离岸,目的达成,当即下令:“交替掩护,撤向二号登陆点!” 这支千人精锐装备的燧发枪,乃是其妹郑祖喜忧心兄长安危,特意在丈夫面前求来的恩典。 而李嗣炎深知自己这小舅子,年轻气盛,在原着历史上用兵喜行险招,生怕他折在异国他乡。 所以才特批了精锐火器给他傍身,今日初次投入实战,果然建奇功,硬生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八旗精锐。 多铎虽拥兵五千,但面对据守缓坡,火力凶猛的敌军,在不明虚实的情况下,也不敢将宝贵的马甲,全数填入这个血肉磨盘。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森部且战且退,井然有序地登上来接应的快船,与朝鲜水师一同离去。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帮南蛮到底是怎么摸过来的!”多铎暴怒的吼声在荣山江口回荡,功败垂成的挫败感,近乎将他吞噬。 特别是那面“郑”字大旗,以及南蛮那犀利的火器,仿佛一根毒刺扎进他的心里。 “阿济格,果真败得不冤!” (第三章,打赏,发电呀~咱也在努力了。) 第232章 以夷制汉 望着海天一色间消失的船影,多铎脸色铁青将马鞭掷到地上,只觉一股郁气在胸中凝结,几欲吐血。 从俘虏的朝鲜官员口中,他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情报——南蛮子的秦王的势力,不仅插手了朝鲜事务,更是要将济州岛经营成东海堡垒! “济州岛……”多铎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胸中怒火翻腾,却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八旗铁骑能踏破辽东,却对茫茫大海无可奈何,这咫尺天涯的距离,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扬鞭莫及。 “收兵!”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带着缴获的部分物资率军北返。 此番南下,虽劫掠了大量财富,但让朝鲜王室核心和众多两班重臣逃脱,尤其是让南蛮势力如此顺利地介入朝鲜,甚至建立了前沿据点,这在战略上无疑是失败的。 回到汉阳临时驻地,多铎立刻草拟紧急文书,命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 在给兄长多尔衮的奏报中,他详细描述了荣山江口的遭遇,重点强调了南蛮火器之犀利。 ——那迅捷如雷的排枪,那轻便且威力巨大的火炮,以及敌军在火力衔接,以及战术运用上的娴熟。 “此獠火器之利,非我弓马可直撄其锋,,于海上我辈更是望洋兴叹,若不能奋起直追,他日追悔莫及!”多铎在信中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 紫禁城,武英殿。 当摄政王多尔衮看罢朝鲜的急报,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肃立的王公大臣。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平静,却莫名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豫亲王亲历战阵,奏报南蛮火器凶悍,水师刁钻,我八旗劲旅空有弓马之利,却难近其身!再这般下去,莫说朝鲜尽失,就是关内基业也要动摇! 奏折在诸王贝勒手中传阅,殿内顿时哗然。 贝子屯齐捶案怒吼:这口气如何能咽!我八旗子弟的血肉之躯,难道真要白白填了南蛮的火铳炮口? 固山额真叶臣立即附和:屯齐贝子说的是!当年松锦大战,红衣大炮何等威风?如今反倒让那些南蛮子,在火器上占了先机! 一片激愤中,大学士范文程缓步出列:摄政王明鉴,诸位王爷稍安,南方火器之利确需正视,然树挪死,人挪活,岂能因一时之困而自绝生路? 多尔衮见这位老臣有话要说,连忙请教:范先生有何良策? 范文程从容道:我朝立国之本在骑射,火器铸造非旦夕可成,但南蛮能锁我海疆,却锁不住四海商路,他们能造利器,我们便能借他山之石。 这时熟知沿海局势的洪承畴,出列佐证:摄政王明察,泰西诸国如红毛夷、弗朗机、英吉利等,其巨舰重炮犹在南蛮之上。 且彼辈重商逐利,与海岛郑家乃至南京伪朝,未必没有利害冲突,此乃可乘之机,若能借其力以制南蛮,或可扭转困局。 工部侍郎祝世昌闻言,急忙上前:洪大人此言甚是!只是我朝工匠多习旧法,若要仿制泰西新式火器,非得有精通此道的匠师不可。 祝侍郎所虑极是。范文程接过话头,神色一凛。 故而臣等议得一策:当遣能员密往南洋,相机联络诸夷,总要以示之以利,结之以信为要旨。 接着他详细阐述方略:若遇红毛夷,可许以登州、旅顺通商之利,换取其火器匠役。 若能邀其舟师共锁江浙海口,断南蛮漕运,则事半功倍。 户部尚书英俄尔岱立即盘算:通商之事,关税可酌情减免,但须明定税额,不可任其漫天要价。 英大人所言极是,若遇佛朗机,可开天津市舶,彼国商船常年往来吕宋,载运海外白银,若能以丝帛、茶叶易其银钱,正好充作军饷。洪承畴补充道, 一直沉默的刚林,此时开口:与夷人往来须立定规矩,臣以为当有三不可:一不可空许非我所能控之地;二不可令夷兵登我腹地,三不可使夷人知我虚实。 多尔衮听罢,环视群臣:诸位都听见了?范先生、洪先生老成谋国,诸位还有什么补充? 议政大臣遏必隆奏道:臣以为,可许英夷在秦皇岛暂居,若其愿授我造船铸炮之法,便是让些利也无妨。 多尔衮见群臣意见渐趋一致,当即拍案决断:善!便依此策而行,着内院拟旨,拣选通晓夷情之员,授以便宜行事之权。 总要以借夷力以制汉,固根本而图后举为宗旨。 范先生负责拟定方略,洪先生协助打探夷情,工部即刻清查现有工匠,预备学习新法,户部筹措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兵部整顿水师,不可全赖外援。 最后肃然道:告诉派出之人,夷人但有所求,只要不伤我大清国本,不割我祖宗之地,皆可徐徐议之,首要之事,是务必带回能克南蛮火器之良方! 数日后,在群臣协力之下,几支使团携重金密旨悄然南下。 满清朝堂上下,第一次将目光投向海外,试图在这盘天下棋局中,借来一颗破局的。 ............. 南京 秦王府 议政殿内,香烟袅袅。 李嗣炎将来自朝鲜的捷报,轻轻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内臣僚——张煌言、阎应元,房玄德、庞雨以及水师都督杜永和等人。 “荣山江一战,郑森率千余将士,仗新式火器之利,力拒多铎数千八旗精骑,护得朝鲜王室安然登舟,扬我新朝国威,大振三军士气!” 或许是有历史印象加分的缘故,李嗣炎言语间不掩激赏。 杜永和当即出列,身为主帅却不居功:“王上明鉴!郑森虽年少,临阵决断、用兵布阵皆显章法,尤善发挥新式火器之长,远胜寻常将领。 今以寡敌众挫北虏锋芒,大涨我水师军威,当居首功!” 张煌言捻须沉吟,所虑更多在朝堂平衡:“郑将军确为良将,然其麾下兵船多赖其父郑芝龙资助。 此番建功,郑家于海上的声势,恐怕……”话至此处便收住了口,虽没把话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意。 郑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虽已归附,但其私兵性质的水师,仍是独立家国之外,这始终是绕不开的问题。 李嗣炎微微颔首,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卿所虑,正是孤之所思,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国之大义,郑森之功不可不赏,但如何赏却需斟酌。” 他略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郑祖喜,轻声道:“郑妃,你以为如何?” 郑祖喜心窍玲珑,即刻领会此乃王上予郑家的机遇,亦是试探。 她起身敛衽一礼,声如清玉:“臣妾以为,家兄年少,微功皆仰赖王上洪福及军械之利。 然王上志在四海,正需此等锐意进取之将,如何任用,全凭王意独断,郑家上下绝无二言。”一番话既表恭顺,亦为兄长争得进退余地。 李嗣炎面露嘉许,随即正色宣谕:“拟旨!” “擢郑森为东海舰队提督,秩正二品,总辖新朝东部海域巡防、护航及战守事宜,暂以定海为驻地。” “即日整饬现有舰船,招募训导水勇,筹建东海舰队衙署,所需官佐编制、粮饷器械,一应由兵部、户部会同水师都督府统筹拨给。” 这道旨意,可谓意味深长。 东海舰队提督,名头响亮,权限也大,给了郑森极大的荣誉和发展空间。 但关键在于“筹建”二字,以及“编制、粮饷由朝廷拨付”——这意味着,朝廷只给了郑森一个空架子名分。 李嗣炎看向杜永和与郑祖喜,意味深长道:“郑提督新晋要职,麾下空虚,恐难展拳脚。 杜都督,你当从旁协助。 郑妃,亦可修书回家告知郑老将军,朝廷重用其子,盼他能以国事为重,酌情予以支持,毕竟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嘛。” 这番话,既是将难题抛回给郑家,也是一种步步为营的过渡策略。 朝廷给了郑森名分和编制,他若想真正坐稳这个位置,拥有实权,就必须自己去向父亲郑芝龙,争取船只和人手。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将郑家私兵,逐步转化为国家经制之师的开端,朝廷只需把控粮饷和人事任免,便可徐徐图之。 圣旨经驿传疾发,当在济州岛整军的郑森,接到任命立刻明白其中意思。 第233章 二道贩子 济州岛郑森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将岛上军务略作安排,便率数艘快船,扬帆南下直趋安平。 郑氏府邸书房内,郑芝龙端坐太师椅上,听完长子慷慨陈词,又将那道王旨细细验看一遍,面上不动声色。 他经营半生,这海上基业每一艘船,每一个熟练水手,都是真金白银,血火拼杀换来。 朝廷一纸诏书,一个空头提督,便要分他杯羹?何况女儿生出来的是龙,是凰(女)还不清楚。 他抬眼打量眼前的长子,眉宇间锐气逼人,与自己年轻时确有几分相像,但那眼神中更多了几坚定。 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把自家的全部家当献上去。 郑芝龙叹口气,缓缓开口:“森儿,朝廷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啊,东海舰队提督,名头是好听,可船呢?人呢?难不成让你做个光杆都督,划着舢板去巡防东海?” 郑森躬身道:“父亲明鉴,儿既受国恩,自当竭力报效,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舰队筹建确需根基。 朝廷允诺拨付粮饷编制,可战舰与水手非我郑家不能速成,此非为孩儿私利,实为巩固海防,扬我郑家威名于新朝。” “威名?”郑芝龙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树大招风。我郑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审时度势,是手里的真家伙。” 他顿了顿,锐利看向郑森,“你可知此去,便彻底站在了北边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父亲,非是孩儿小视鞑虏,在荣山江我已与多铎见过高下。”郑森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小事。 “虏骑虽锐,难越雷池,父亲,时代变了,仅固守一方,终非长久之计。” 郑芝龙沉默良久,心中计较已定,这个长子,胆略才干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抓住了新朝的机遇。 朝廷既然要用他,郑家若一味掣肘,反而不美。 毕竟,家族的未来需要多条腿走路。祖喜虽贵为王妃,但也不能把宝全压女儿肚子上。 “罢了,罢了,你既志在于此,为父岂能不成全?总不能让我儿真做个空头提督,惹人笑话。” 遂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海图前,对长子道:“为父便助你起这个家底!拨给你二号福船十艘,海沧船四艘,用以巡航、转运。”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再予你鸟船八艘,迅捷如风,可充作侦缉、游击。” 郑森心中稍定,这些中小型船只,足以撑起舰队日常框架,但真正的攻坚力量…… 郑芝龙瞥了他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沉吟片刻,仿佛割肉般说道:“至于大战舰……便调拨‘海翼’、‘镇波’两艘大熕船与你,载炮皆在四十门以上,可为一时之倚仗。” 这已是厚赐..郑森正欲拜谢,却听郑芝龙又道:“听闻西夷的夹板船(盖伦船)坚船利炮,于大洋之上颇占优势,我手里亦有几艘,便再拔与你三艘! ‘飞龙’、‘伏波’、‘定远’,此三舰皆经过改装,各配备红夷大炮三十余门,船体坚固,足可与你那新式火器配合,作为舰队中坚。” 此言一出,连郑森都感意外。盖伦船乃是郑家舰队的核心战力之一,父亲此次出手,不可谓不重。 “父亲……”郑森动容。 郑芝龙摆摆手,打断他感动:“船给你,人却不能尽数予你。 每艘大战舰,我配给你半数老练水手和炮手,助你成军。 其余员额你自行招募训练,至于日常粮饷、军械维护,既朝廷有旨,便由兵部、户部拨付,若有短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郑森,“你知道该找谁。” 郑森深深一揖:“孩儿明白!多谢父亲鼎力支持!” 看着长子领命而去的背影,郑芝龙坐回椅中眼神复杂,他清楚这是一笔投资。 郑森若能借此在新朝站稳脚跟,乃至掌握一方水师实权,对郑家未来的裨益,远非这几艘船可比。 他是在用一部分家底,为郑家,也为自己,买一个在新朝的未来。 至于郑森能否真正驾驭这支力量,在朝廷与家族的夹缝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数日后,厦门港内,旌旗招展。 郑森站在经过加强的“伏波”号盖伦船船头,望着眼前初具规模的舰队,心潮澎湃。 大小舰只二十余艘,虽远不及父亲麾下那般庞大,却已是傲视东南的一股强大力量。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名单,上面是父亲塞给他的一些军官,老水手的名字,这是父亲给予的隐形支持也是牵绊。 前路漫漫,东海舰队,至此才算真正有了骨架与血肉。 .............. 厦门港内,郑森的东海舰队正初具雏形,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广州,却是发生另一件大事。 市舶司衙门内,庞雨盯着最新一季的关税报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指点着桌面,对面前的市舶司提举问道:“这数目不对啊?上月南洋来的商船分明多了两成,怎么这关税收入反倒比上月还少了一成?是那些胥吏皮痒了,还是你当我庞雨不识数?” 那提举吓得冷汗直流,连声道:“堂部大人明鉴啊!下官再三核对账目绝无问题,入库银两也分文不少。 只是……只是近来许多货物,都走了‘特殊’渠道,无需缴纳全额关税,甚至……分文不纳。” “特殊渠道?”庞雨眼中精光一闪,厉喝出声。 “谁那么大胆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玩花样?是哪些家海商?报上名来!” “并非我朝海商,是……是那些葡萄牙人,他们凭借王上先前赐予的关税优免特权,不仅为自己的货物免税。 还……还大量为英吉利、荷兰乃至一些阿拉伯商人代购、转运货物。 那些洋商将货物低价‘卖’给葡萄牙人,由葡人以其名报关入港,逃避大部分税款,事后他们再行结算。 葡人则从中抽取佣金,这佣金远比他们正常贸易获利更丰……” “什么?!”庞雨猛地站起,胖乎乎的脸上瞬间涨红。 “二道贩子?!这些杀千刀的夷人!他们竟敢拿王上的恩典当敛财的工具!这哪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偷!偷我户部的钱!偷朝堂的银子!”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响:“当初为了那点铸炮铳的技术,跟这些夷人磨了多少嘴皮子,王上更是忍痛,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这些杀才倒好蹬鼻子上脸,把这特权当成了无本万利的买卖!怪不得近来关税逐月递减,老子还以为出了家贼,原来是出了外鬼!” 庞雨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猛地停下:“查!给老子往死里查!让马守财手底下那群活阎王(稽税司)去查!把他们的账, 不,把他们怎么玩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给老子查个底儿掉!” 稽税司的效率极高,或者说,葡萄牙人行事并未太过遮掩。 不过旬日,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便摆在了庞雨的案头,上面清晰罗列了葡萄牙人利用关税特权。 为其他国籍商人代理货物、逃避税款的具体船次、货物种类以及估算的逃税金额,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庞雨看着那报告的数字,心肝儿发颤,手都在抖,他一把抓起报告也顾不上官仪,几乎是跑着冲向了紫禁城。 ............... “王上!王上啊!” 一进书房,庞雨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手里高举着那份报告。 “您可得给臣、给户部做主啊!那帮天杀的佛朗吉人,他们……他们欺天啦!” 李嗣炎正在批阅奏章,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蹙眉道:“庞卿,何事如此惊慌?这成何体统!” “体统?王上,银子都快没了,还要什么体统!”庞雨捶胸顿足,将调查报告呈上。 “您看看!您看看那些葡萄牙人干的好事!他们拿着您当初赏的关税特权,不好好贸易,竟做起了二道贩子的营生! 帮别的洋商逃税,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我市舶司的关税,这几个月是一跌再跌! 他们这哪是在偷税,这是在打您的脸,在吸我朝的血啊!那都是您重建大业、养兵造船的钱啊!杀千刀的……” 闻言,李嗣炎一把接过报告,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他当初为了尽快获得那些的铸炮,火铳技术,增强军力,不得不以关税特权,作为交换条件之一。 没想到这些葡萄牙人,竟如此贪婪狡诈,将这份特权滥用至此! “砰!好个佛朗机人!孤予你们方便,你们竟视孤为可欺之孺子?!”李嗣炎猛地将报告摔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原计划是待郑森的东海舰队形成战力,足以震慑沿海,便以“租借到期”或“情势变更”为由,体面地收回特权。 谁知对方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毁长城,恰好也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绝佳借口! “欺天啦!这确实是在打孤的脸,更是动孤的根基!庞卿!”李嗣炎咬着牙道。 “臣在!”庞雨连忙应道。 “立刻召集兵部、礼部议事!还有给郑森去信,问问他的东海舰队,何时能替孤去跟这些‘朋友’,讲讲道理!” “是!臣遵旨!”庞雨精神大振,知道王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心中暗道:红毛番,你们的舒服日子到头了!敢动户部的钱,就是动王上的逆鳞,看你们这次怎么收场! (本来想请假,想想还是算了。求一个电。) 第234章 跟六千大军说去! 紫禁城武英殿内,秦王李嗣炎端坐于上,下首站着吏部左侍郎房玄德、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户部右侍郎庞雨、水师都督杜永和、礼部左侍郎张文弼等核心臣僚。 庞雨添油加醋将葡萄牙人行径又说了一遍,末了痛心疾首:“此风绝不可长!若人人效仿,则我朝海关形同虚设,国库必将空虚!请王上圣裁!” 张煌言捻须沉吟,缓缓道:“葡人贪婪确是可恶,但他们盘踞濠镜澳(澳门)多年,经营要塞拥有兵卒,若强行驱逐,恐其狗急跳墙引发战端。 水师新立,东海舰队尚在草创,此时开启边衅,是否妥当?” 杜永和听罢便不高兴了,立即接口道:“张阁老所虑固然有理,然我朝岂能受制于区区夷酋?彼辈倚仗者,无非船坚炮利。 但我新军火器亦非昔日吴下阿蒙,荣山江一战便是明证!粤东镇兵马已整训完毕,堪为一战。 而且我乃收回自家疆土、整治关贸,名正言顺师出有名!若葡人识相便罢,若敢妄动..正好借此机会,一试我新军锋芒!” 庞雨连连附和:“杜提督所言极是!这口气决不能咽,那都是户部的钱,是王上的银子啊! 濠镜澳本就是我朝故土,许其栖身已是恩典,如今反客为主,天理难容!” 李嗣炎静听完,其心中早有决断:“此事已无需再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税权必收,濠镜澳必复!” 他看向礼部左侍郎张文弼,“即命原通政使李邦华为钦差,持孤王谕令,前往濠镜澳与那葡夷总督依苏沙交涉。 严正告知:即日起,废除一切关税特权,所有商船按新章纳税!限期交出濠镜澳治权,撤走军队。” 他语气骤寒,转向张煌言与杜永和:“敕令粤东镇副总兵杨万里,即刻率精兵六千,移驻前山寨!若葡夷敢有异动,准其临机决断,犁庭扫穴!” “臣等遵旨!”众臣凛然受命。 数日后,以刚正着称的原通政使李邦华受命为钦差,带着措辞严厉的谕令南下。 与此同时,粤东镇副总兵杨万里雷厉风行,亲率六千劲旅开赴前山寨扎下连营。 旌旗蔽野,刀枪映日,肃杀之气顷刻笼罩濠镜澳。 ............... 晨光中的濠镜澳,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沿着碎石铺就的街道,李邦华的官轿缓缓前行,轿帘微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南欧风情的双层石屋,鳞次栉比,几座花岗岩砌成的教堂尖顶,与远处中式庙宇的飞檐翘角,形成奇特的对照。 只是或许因为要打仗的关系,街道上门可罗雀,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传教士,匆匆走过,见到官轿便侧身避让。 很快轿子在澳督府门前停下,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两层石楼,拱形门窗上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纹样,门前却按中式衙署的规制,立着一对石狮子。 今日的澳督府显得格外戒备,持枪的士兵神情紧绷,不时扫视街道的每个角落,早有通译上前与守门的葡人士兵交涉。 片刻后...议事厅内,水晶吊灯投下摇曳的光影。 葡萄牙总督依苏沙站在长桌尽头,深蓝色的总督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请坐...不知要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从果阿运来的上好咖啡。依苏沙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却说得十分流畅。 李邦华微微颔首,在长桌另一端落座,绯色官袍在橡木椅上铺展开来,总督阁下客气了。想必阁下已经明白本官的来意。 依苏沙轻轻搅动咖啡,不紧不慢地说:关于关税的事情,我想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一直严格遵守与贵国的律法协议,所有的贸易往来都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李邦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摔在桌面上。 上月经过港口的胡椒、檀香、象牙,有七成都是经贵方之手报关,却只缴纳了不到三成的税款! 总督阁下,这就是你所说的严格遵守协议?! 这时,一个葡人官员忍不住插话:钦差大人,这是合理的商业运作!我们只是为其他商人提供便利,并没有违反本地法律。 合理的商业运作?李邦华声音陡然转冷。 利用王上的恩典,行此偷梁换柱之事,这就是你们的商业之道?还是说贵国商人已经落魄到,要靠这等手段牟利? 依苏沙面皮一抖,放下咖啡杯,依就保持着微笑:钦差大人言重了,贸易嘛,贵在互通有无,我们帮助其他商人处理报关事宜,收取合理的服务费用这很正常,并且这在任何文明国度,都是被允许的行为。 文明国度?在任何一个文明国度,偷逃税款都是重罪! 李邦华忽然站起身,手指轻敲账册高声道:需要本官将那些通过贵方,逃避税款的英吉利、荷兰商人的名字,一一念出来吗?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然而这位能在历史上留下,善变敢言、言辞犀利之名的能臣,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环视厅内华丽的装饰,最终定格在依苏沙身上,字字如刀:至于这濠镜澳......本官倒要问问,尔等可还记得,当初前明为何准你们在此暂居?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是因你们自称远来朝贡,愿守臣节!可这些年来,你们扩建炮台,私设官署,俨然将这里当成了自家领地! 莫要忘了,这天下虽历经变乱,但山河依旧是我汉家山河! 依苏沙脸色微变,但仍强自镇定:你们不能这样,这也太不讲理了!我们在此经营数十年,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资金,这些建筑、这些设施,都是我们用心经营的证明,你们不能就这样收回去! 证明?李邦华仿佛听到了笑话,冷哼一声,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疆土,何时轮到你们来证明什么?你们所谓的经营就是偷逃税款、私设部曲?就是视王法如无物?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炮声——那是粤东镇在例行操演。 声如闷雷的炮响,顿时让几个葡人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只有依苏沙强作镇定,道:钦差大人,我们是否可以寻求,一个更温和的解决方案?比如适当提高税率,恢复到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地步。 提高税率?尔等连该缴的税银都敢偷逃,还敢谈什么提高税率? 他向前一步,眼锋冷厉:记住,律法!那是王家的法!王上要收回的,从来就不只是税权,更是这片土地的主权! 一个葡人军官猛地站起:你们这是威胁!不可能就这样...... 威胁?那你就去跟城外六千大军!谈吧! 李邦华面对那名军官神色轻蔑,这些夷人连我为刀俎,你为鱼肉都看不清。 而依苏沙颓然坐回椅中,丝绸手帕不断擦拭着汗水,最后颤声道:那..么钦差大人....能不能再给我们点时间,你知道我们不像贵国,这种大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三日.......三日后,本官要看到你们的正式答复。记住,王上的耐心是有限的。李邦华拂袖转身留下最后通牒,随后大步离去。 议事厅内,只留下满座还没回过神的葡人官员。 ............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六千大军围城是最后通牒!” 方才被李邦华蔑视的军官,多弗朗明哥一拳砸在橡木长桌上,震得咖啡杯叮当作响。 依苏沙总督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天策军营寨中旌旗招展,夕阳映照下,一门门火炮泛着冷光。 “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难道真要交出濠镜澳?我们几十年的心血......”财政官若昂言语里充斥着不甘,好不容易来到这遍地黄金的大陆,结果要打道回府。 “当然不。”依苏沙猛地转身,眼中闪一丝贪婪。 “先生们,我们必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多弗朗明哥,立即派人从密道出海向果阿求援,告诉他们,这里的王要收回濠镜澳,我们需要舰队支援。” “可是总督,最近的季风还要等一个月,等援军到来至少要三个月......” “所以我们要拖延时间。”依苏沙快步走向地图。 “若昂,你今晚就去拜访那几个,与我们有往来的商人。告诉他们,如果大军进城走私生意也做不成了,让他们去找关系,在秦王的朝堂上为我们说话。” 他转向书记官:“起草一份呈文,语气要恭敬,就说我们愿意重新商定关税,但撤出濠镜澳事关重大,请求延长谈判期限。 同时......准备一份厚礼,金银珠宝都要有,我亲自去拜访那位李大人。” 夜幕降临,澳督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若昂带回的消息令人沮丧:“那些他国商人说,秦王对此事极为震怒,他们不敢插手。” .第二天清晨,一队葡萄牙使者捧着礼盒,来到李邦华下榻的驿馆,然而他们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守门的兵卒面无表情道:“钦差大人说了,三日期限,不是让尔等来行贿的,请回吧。” 就在使者悻悻而归后,依苏沙再次召集濠镜澳的核心官员。 只有三天时间太仓促了!就算要撤离,我们的货物、档案,还有这么多人的家当,怎么可能在三天内搬完? 财政官若昂流着汗道:我建议立即开始收拾东西,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争取更多时间。 说得对,我们要让其他欧洲商人感到恐慌,传话出去,就说秦王不仅要收回濠镜澳,还要禁止所有西洋商船贸易。 见总督打算玩火,老神父托马斯迟疑道:阁下,这并不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巴达维亚的荷兰人相信这是真的,如果他们相信自己的利益也会受损,或许会向秦王施压。 多弗朗明哥反对:这太冒险了!万一激怒秦王...... 难道还有更坏的结果吗?依苏沙站起身,双手一摊道。 不过,至少目前我们要表现出合作的态度,若昂,你去告诉那些中国商人,就说我们愿意服从秦王谕令,但需要时间处理善后。 请他们帮忙向官府说情,宽限几日。 随后,他又转向书记官:立即起草给李邦华的正式回函,我们要表示愿意立即交出城防,但请求宽限时间搬运货物和人员财产。 第二天清晨,一封用词谦卑的回信,送到了李邦华手中: 尊敬的钦差大人: 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秦王殿下的决定,愿意立即交出濠镜澳的城防。 但商馆数十年来积累的货物、文书,以及众多商民的家当,实在无法在三天内全部搬离,恳请大人体恤下情,允许我们分批撤离,宽限一些时日...... 与此同时,关于秦王要禁止所有西洋贸易的谣言,开始在夷人商贾间传播。 几个西班牙和荷兰商行的代表聚在一起,忧心忡忡地讨论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李邦华看完回信,又听闻市面上的谣言,冷笑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接着,他提笔批注道:准予立即交接城防,货物搬运可宽限十日,但须在官府监督下进行,若有散布谣言、煽动事端者,立斩不赦。 第235章 傲慢的秦王 粤东镇参将陈永福按着腰刀,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濠镜澳的中央炮台。 葡萄牙驻军指挥官,席尔瓦上尉面无表情地迎上前来,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仍持枪站立,眼神中却已没了往日的神采。 上尉,这些家什保养得不错。陈永福扫视着擦拭得锃亮的铜炮。 席尔瓦僵硬地点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葡萄牙军人从不怠慢职责,请贵军同样善待它们。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粗大的炮管:放心,往后用它们轰的就是北虏了。 就在这时,一名把总匆匆来报:将军,码头上几个红毛兵不肯卸下佩剑,说是什么...荣誉? 席尔瓦脸色一变正要解释,陈永福却摆摆手:告诉他们既然认输,就要有个认输的样子,要么解剑,要么解甲,选一个。 通译结结巴巴地转述后,那几个葡萄牙士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同伴的劝说下交出武器。 ............... 濠镜澳的街市依旧人来人往,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 一队粤东镇士兵列队走过青石板路,引得路旁商贩纷纷侧目,他们这些普通人也是今天才知道,佛朗机人的天塌了。 在码头附近的一处茶摊,头戴六合帽、身着藏青色绸缎直裰的宁完我,正慢条斯理地品着粗茶。 他一身富商打扮和身边的‘仆人’,一起用探寻的眼光查看城内光景。 这位爷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濠镜澳吧?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擦拭茶碗一边搭话。 宁完我微微一笑,操着带着几分关外口音的官话道:是啊,听说这里洋货齐全,特地来开开眼界。 哎,您来得可真不巧。老板压低了声音,朝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士兵努了努嘴。 前几日秦王下了旨,这濠镜澳要收归官家了,您瞧见没?连炮台都换人了。 闻言..宁完我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面上依然是圆滑笑容:哦?那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今后该如何... 买卖倒还是能做,佛朗机人商贾照常做生意,就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自在咯,听说往后都要按新定的税则交税,再没有什么特权了。 宁完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街对面一间葡萄牙商行。 只见几个夷人商贾正聚在门前,神情激动地比划着,似乎在争论什么。 这些夷人...前些时候靠着特权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好日子到头了。老板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摇了摇头。 这时,宁完我放下茶钱,状似随意询问:不知这些夷人商贾,往后作何打算? 这可就说不准了。有的说要回西洋去,有的想往吕宋那边去。要我说啊,这天下之大,还怕找不到做买卖的地方?老板收起茶碗,转身招呼新的客人。。 宁完我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朝老板拱拱手:多谢老哥指点。 随后,跟几个随从转身汇入人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若是能说动这些夷人北上...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几锭银子的打点下,宁完我很快用三百两,通过一个与夷商往来密切的丝绸商人牵线,得到了与依苏沙秘密会面的机会。 当夜,濠镜澳码头区,一间堆满香料桶的仓库后室,烛火摇曳。 宁完我带着两名精干的随从,如约而至,俩人一左一右守在门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角落。 依苏沙独自坐在木箱上,往日里梳理整齐的头发略显凌乱,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憔悴。 虽然之前已派人往马尼拉,巴达维亚送信求援,但他心知远水难救近火,对那缥缈的希望并不抱太大期待。 总督阁下,宁完我开门见山,示意随从呈上一个锦盒。 在下宁完我,奉大清摄政王之命,特来与贵方商议合作。盒中装着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几锭黄金。 依苏沙瞥了一眼礼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尊使来得太迟了,如您所见,我们连最后的立足之地都要失去了。 未必。宁完我向前倾身,胸中似早有腹稿。 若贵国愿助我朝铸炮练兵,我朝愿在天津卫划出,专供贵国商民居住的商馆,一切关税从优,必不让尔等吃亏。 依苏沙猛地抬头,混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哦~上帝!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听说天津卫...可是北方的重要港口之一! 千真万确。 宁完我微微一笑,示意随从退到门外望风,这才继续道:不瞒总督,我大清与那秦王迟早必有一战,若得贵国鼎力相助..统一山河之日,佛郎机国便是我大清兄弟之国,届时,万事皆允。 听到宁完我的话,依苏沙激动道:这个自然是没有问题,秦王的当初的火器营就是我们帮着训练的,他们的火炮布置、战术运用,乃至军械性能,我们都再清楚不过! 他稍作停顿,谨慎地环顾四周,不过现在天策军盯得紧,码头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宁完我会意点头:总督所虑极是,在下会在城中暂住几日,静候佳音。 二人就着摇曳的烛光一直密谈到深夜,从人员转移路线到火炮制造工坊的选址,从教官的薪酬待遇到商馆的自治权限,一份可能改变战局的重要协议,正在悄然成形。 而此刻的码头上,最后一门铜炮的交接刚刚完成,粤东镇的士兵正在清点军械库的存货。 .............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肃穆空气中缓缓盘旋。 秦王李嗣炎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一身赤色织金蟠龙袍,衬得他威严凛然。 殿下,四位西洋使者正依次行觐见之礼。 待四人行礼完毕,分立两侧,荷兰使者范德伯格,作为推举的发言人,上前一步。 他的官话带着异国腔调,但措辞极为谨慎:尊贵的秦王陛下,请允许我代表在场诸位,向您表达我们最诚挚的关切。 我们理解每一个主权国家,都有权制定自己的贸易规则,但陛下新近颁布的关税,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这就像给奔流的江河筑起了。一道过高的大坝,最终只会让两岸的土地都失去生机,特别是您对葡萄牙朋友的处理方式,更让我们深感不安。 依苏沙总督及其同胞数十年来,在此地经营,遵纪守法,如今却被您一纸诏令全部剥夺,这实在是有违法理。 话落,英吉利使者威德尔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点强硬:陛下!我们各国的商船遍布四海,我们的火炮能轰开任何顽固的堡垒!贸易应该是平等的,而不是单方面的掠夺! 在听到这番带有威胁的言论时,御座上的李嗣炎没有动怒,反而像是想起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疑惑道:威德尔先生,你刚才说,你们的火炮能轰开任何堡垒? 可据孤所知,你们的国家如今正陷入内战,查理国王的军队与新模范军激战正酣,一个连自己国土都无法统一的国度,也配在孤面前妄言火炮之利? 威德尔脸色一变,随即挺直腰板回答:陛下,您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两年前,我们的护国主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军,就已经在伍斯特战役中彻底击败了王党军。 现在的英吉利是一个统一的共和国,我们的海军正在变得无比强大! 两年前?李嗣炎闻言一怔——那正是他穿越而来的时间。 这个时间点的变化意味着,原本应该持续十年的英国内战,提前结束了。 一个比历史中更强大的海上王国,可能会提早崛起,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缓缓起身,袍袖轻拂: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就在上月,北方女真人率领八千八铁骑,在荣山江畔被孤的新军打得丢盔弃甲。 连满洲铁骑都撼不动孤的防线,你区区几艘漂洋过海的小船,也敢在孤面前耀武扬威? 威德尔在逼视下,不禁后退半步,强撑着回答:陛下,这是两回事...东方实在是太远了... 一回事!李嗣炎声如洪钟。 关税,是孤的王法!贸易,是孤的恩典!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方,是孤的疆土! 既然你们嫌税高,即日起,凡你四国商船,在原有税赋基础上,再加征一成特许经营税!愿意贸易,就守孤的规矩;觉得吃亏,滚出去! 范德伯格还想做最后争取:陛下!您这样的决定,必将招致所有西洋海上王国的反对! 李嗣炎长袖一甩:反对?在这片海域,孤需要在乎谁的反对?孤的规矩,就是天规!退下! 侍卫应声而入,冰冷刀锋反射着寒光,四人只得面色惨白地退出武英殿。 但就在他们即将离去时,李嗣炎突然开口:范德伯格先生留下,孤另有事相商。 当其他三人带着愤怒,与疑惑离开后,偏殿内李嗣炎对范德伯格道:荷兰人是做生意的好手,孤很欣赏,只要你们愿意将热兰遮城,及台湾全岛归还于孤,孤可以给予你们,比以往更优惠的关税待遇。 范德伯格心中一震,恭敬地回答:陛下的提议非常有趣,但这种事情我不能做主,必须返回热兰遮城向总督大人汇报。 与此同时,走出宫门的依苏沙,看着威德尔和卡瓦列罗,压低声音说:诸位都看到了,这位秦王根本不在意我们的诉求。 他太傲慢了!或许,我们该考虑其他的......合作伙伴。 第236章 世子承业 郑家归附 定业元年七月,南京城迎来了最盛大的庆典。 紫禁城内,秦王妃郑祖喜的产房外,李嗣炎负手而立,眉宇间难掩焦虑。 从昨日酉时到今日寅时,殿内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呼,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黎明。 恭喜王上!王妃诞下世子,母子平安!产婆喜极而泣的报喜声,让李嗣炎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 他大步流星走进寝殿,看着面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的郑祖喜,以及她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孩,轻声道:就叫承业吧。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平郑府,一场关于如何应对夷人的会议,正进行到紧要关头。 郑芝龙端坐主位,听着部下汇报荷兰人,在澎湖一带的异常动向,指节敲击着紫檀木扶手。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南京八百里加急!门外,信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郑芝龙拆开火漆封印的手,微微一顿,当看到王妃平安诞下世子的字样时,他手中茶杯不禁轻轻一晃。 静默只持续了片刻,郑芝龙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颤:好!好!祖喜为秦王诞下世子,我郑家与国同休矣! 他猛地起身,目光扫过在座部将:传令各港,立即整备船册兵籍,鸿逵你亲自去办。 郑鸿逵会意,当即领命而去。 当夜,郑府书房灯火通明,郑芝龙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东海海图前,对肃立一旁的亲信吩咐道。 传令下去,各港战船即刻整修,火炮全部检修,水手名册三日内必须厘清,这是老夫给外孙的贺礼,也是向秦王表明心迹。 八月初三,泉州湾的黎明被千帆遮蔽。 郑芝龙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这支倾注他半生心血的舰队。 晨光刺破海雾,照亮了一千二百余艘各型战船——从灵活机动的乌尾船、苍山船,到威名远扬的福船、广船,最引人注目的是,八十六艘三桅炮舰巍然屹立。 那十二艘福船巨舰堪称海上堡垒,船体长达二十二丈,宽四丈二尺,选用闽地特有的百年杉木,南洋柚木建造,分设四层甲板。 每艘配备红夷大炮二十八门,射程可达三里,佛郎机铳五十余门,可在近距离形成弹幕。 此外还有碗口铳、喷筒等火器百余具,主桅高十丈,悬挂的郑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起航!郑芝龙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彻海湾。 三万二千名水师官兵各就各位,这些久经风浪的海上精锐动作娴熟,帆索交错间,庞大的舰队如离弦之箭驶向南京。 九月十五日,南京江岸早已人山人海。李嗣炎亲率文武百官在码头等候,当看到天际线上出现的桅杆森林时,人群中响起阵阵惊叹。 舰队渐近,最前方的镇海号缓缓降下郑字旗,升起秦王旗。 这个意味深长的动作,标志着东亚海上霸权的正式易主。 郑芝龙特意换上一身崭新官服,在舰桥上整理衣冠,船刚靠岸他便快步走下跳板,在万众瞩目下行跪拜大礼:臣郑芝龙,谨率水师将士一千二百零三艘战船,官兵三万二千七百五十六人,恭请王上检阅! 李嗣炎急忙上前扶起:岳丈行此大礼...实乃折煞孤了,这些战舰...... 没错,这些都是王上的战舰,老臣半生漂泊,今日终得明主。 八十六艘炮舰中,福船巨舰十二艘,二号福船三十艘,海沧船四十四艘,另有鸟船一百二十艘,各类战船九百九十七艘,皆已造册登记。郑芝龙郑重道。 李嗣炎抚摸着镇海号船身的柚木板材,不禁感叹:二十二丈的船身,四层甲板,二十八门红夷大炮......岳丈这份厚礼,让孤的水师一夜之间冠绝东海。 次日朝会,李嗣炎当众宣布:郑卿献舰来归功在千秋,特封靖海侯,岁禄二千五百石,赐丹书铁券。 他特意看向郑芝龙,另设水师都督府,卿当以靖海侯兼领水师总兵官,继续统领旧部。(养老) 这个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郑芝龙眼眶微红,再次跪拜: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消息传到后宫,郑祖喜正抱着未满月的世子,轻声哼唱。 在得知父亲不仅受封侯爵,更被委以重任,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个孩子的降生,不仅延续了秦王的血脉,更彻底联结了郑家与新朝的命运。 ............. 十月霜降方过,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内已升起暖炉,一幅精心绘制的《万里海疆图》在御前缓缓展开。 李嗣炎负手立于图前,文武重臣屏息侍立,新任靖海侯郑芝龙站在最前方。 自靖海侯献舰来归,裁汰了老旧船只后,我朝水师已拥战船一千余,将士三万,但舰船分散各港难成合力,孤意分设三大舰队,卿以为如何? 郑芝龙躬身出列,袍袖拂过金砖:老臣以为,当依海域划分。长江口至闽海为本土,山东至辽东为黄海,浙东至琉球为东海。三路并进,互为犄角。 李嗣炎微微颌首,直接下旨道:着杜永和统领本土舰队驻防舟山,辖福船二百、各色战船四百。 施琅统领黄海舰队,驻防济州岛,辖福船百艘、战船二百,郑森统领东海舰队,驻防定海,辖福船百五十、战船三百。 话落,殿内众臣相视,这番安排看似平分秋色,实则暗藏玄机,杜永和虽掌最强舰队,但郑森、施琅这两位郑家旧将分掌两翼。 既借鉴郑家水战经验,又以相互制衡。 郑芝龙目光微动,当即朗声道:王上圣明。三支舰队各守其域,老臣愿立军令状,半年之内必成战力。 十月初八,诏书颁行。金陵城秋风送爽,驿马四出。 诏令抵达定海时,郑森正在码头校阅,新拨付的十二艘福船巨舰,这些战船长二十余丈,船首新装破浪冲角。 郑森抚过舰身新漆的字号,朗声道:传令各舰,三日后举行合操,要让王上看到东海舰队的威风! 另一边,登州港内朔风初起,施琅站在新铸的镇海将军炮旁,对麾下将领肃然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秦王水师,再无郑家私兵。 ............ 定业元年冬的漠南草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归化城在凛冽寒风中巍然矗立,城墙上的八旗织金大纛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大殿内炭火熊熊,二十名正黄旗巴牙喇分列两侧,棉甲上的亮片火光中泛着寒光。 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一身仙鹤补服端坐主位,慢条斯理拨弄着手中的暖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摄政王念诸位台吉岁贡殷勤,特命本官前来施恩。 喀尔喀部的巴图台吉刚要起身,就听殿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一队正黄旗骑兵纵马直闯殿前广场,为首参领勒马长嘶,马鞭直指苍穹:八旗铁骑,三日便可踏平草原! 范文程轻轻摆手,骑兵立即收声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年轻人不懂规矩,让诸位见笑了。他取出一卷明黄绫缎,故意顿了顿,眯眼扫过在场众人。 摄政王有旨:归顺者,岁赐茶五千引,布三万匹;不从者——格杀勿论。 鄂尔多斯部的阿尔斯楞台吉,猛地站起,皮袍上的银饰叮当作响:范大人,草原上的雄鹰不受任何约束...... 范文程冷笑打断:鄂尔多斯部都什么年景了,还跟我大清谈雄鹰?去年在张家口外,你们的三万铁骑是如何被杀得片甲不留的?需要本官帮各位回忆吗?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炭火噼啪作响。 范文程起身踱步,镶银马靴踏在青砖上铿然作响:科尔沁部已受封亲王,鄂尔多斯部难道想当最后一个喝汤的? 察哈尔部的特木尔台吉颤声问道:不知摄政王要我们做什么? 简单,开春之后,各部备骑兵两万待命。等我天兵南下之时,自会传檄调遣。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份盟约,忽地手指轻叩案上佩剑,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正黄旗的弓箭最近正缺活靶子。 殿外寒风呼啸,夹杂着八旗骑兵操练的号角声。 诸位台吉面面相觑,阿尔斯楞台吉脸色铁青,最终还是一步步走向案前,在盟约上重重按下朱印,其余台吉见状纷纷效仿。 待众人按印完毕,范文程这才露出些许笑意:诸位既然归顺,便是自家人,来人,上酒! 随着他的吩咐,侍卫抬上十坛御赐美酒。范文程亲自为各位台吉斟酒,语气却依然带着威慑:这酒,是摄政王特意赏赐的御酒,希望来年开春,各位都能立下战功不负圣恩。 当夜,归化城外燃起万千篝火,将雪地映得通红。 三日后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归化城头时,各部台吉相继率部离去。 范文程披着玄狐大氅,在正黄旗护卫的簇拥下,目送着远去的骑兵队伍。 大人,为何不令他们即刻发兵?副使低声问道。 范文程微微一笑:要让这些草原狼乖乖听话,就得先给他们拴上链子,现在盟约已定,来年开春,他们自会为摄政王效命。 第237章 满清的传统手艺 定业元年冬,天津卫已完全变了模样。 海岸线上矗立着数十座,冒着浓烟的火器工坊,新建的码头向海中延伸出数里之遥,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和搬运物资的苦力。 在这片喧嚣之中,多尔衮身披玄狐大氅,在一众王爷贝子的簇拥下缓步巡视。 洪承畴引着众人走向一座特别宏大的工坊,只见里面排列着数十座熔炉,赤膊的工匠们正在铸造火炮。 随后他指着其中一门,刚刚铸成的铜炮说道:摄政王请看,这是按照荷兰工匠,设计新建的火炮作坊,如今每月可铸造红衣大炮六门,射程可达三里之远。 闻言,多尔衮快步上前,伸手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炮身,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确实精良,比咱们从明军手里缴获的那些强多了,洪先生,这炮可曾试射过? 回摄政王,昨日刚试射过一门,炮弹准确命中三里外的标靶,威力相当惊人。洪承畴躬身回答。 这时,一个苦力正低头搬运着木箱经过,他刻意放慢脚步,在距离巡视队伍不远处整理货物,暗中记下所见所闻。 当众人离开工坊,沿着新铺的石板路走向码头时,三艘巨大的盖伦船渐渐映入眼帘。 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堡快步迎上前来,优雅地脱帽行礼:尊敬的大清摄政王阁下,您看到的这三艘战舰,每艘都配备三十八门最新式火炮,足以帮助您称霸整个东海。 多尔衮眯起眼睛,直截了当地问:条件? 范德堡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每年五千名健壮劳力,另外要在天津设立我们公司的商馆,关税减半。 可以,但你们要再派一批熟练的炮匠过来,而且要懂得制造最新式的火炮。 多尔衮答应的得干脆利落,不过每年五千人,他们每月杀的逆匪都不止这个数。 成交,不过关于劳力,必须是健壮的男子,那些体弱多病的可种不了甘蔗。范德堡躬身一礼。 多尔衮冷冷道:放心,我大清最不缺的就是劳力。 另一边,山东登州港,现场一片惨绝人寰之景,无数失去土地的流民被强制押解到港口。 铅灰色的天空下,时不时便有一队清兵,粗暴地敲打着民房外的门板,喝骂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 都出来!统统出来!磨蹭什么?去南洋干活,总比在这里饿死强!一个满脸横肉的清军佐领挥舞着皮鞭,将衣衫褴褛的流民,从破败的茅屋里驱赶出来。 人群中,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娘,我们要去哪? 妇人将儿子往怀里搂了搂,声音颤抖:去...去个好地方。 她望着远处海面上停泊的几艘西洋帆船,眼里满是绝望之色,本以为熬过了饥荒,瘟疫,战争,谁料到还会被人卖掉。 港口边几名荷兰商人,正站在一艘三桅帆船的跳板旁。 一个戴着三角帽的船长,正用戴着皮套的手,捏开一个壮汉的嘴,仔细检查着对方的牙齿。 这个还算健康,五两银子。他用生硬的汉语对通译说。 人贩子立刻赔着笑凑上前:这位大人,您看这身板起码值八两啊! 五两,不要就算了,北直隶那边还等着收人呢。荷兰商人冷冷重复,语气极为不耐烦。 卖!卖!五两就五两!人贩子急忙拉住转身欲走的商人。 就在这时,少年和他母亲被推搡着来到队列前,荷兰商人瞥了一眼瘦弱的少年,皱起眉头:这个太小了,干不了活。 清军佐领一把扯过少年:别看瘦,劲儿大着呢!三两,只要三两银子! 少年惊恐地往后缩,母亲死死护住儿子:大人,求求您,放过孩子吧... 清军佐领一脚踹开妇人,滚开!三两,要不要? 荷兰商人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装船。 夕阳西下,满载的商船缓缓驶离港口,甲板上挤满了面色惨白的人们,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地望着渐渐远去的故土。 少年扒在船舷上,看着岸上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登州知府衙门里,师爷正在油灯下拨弄算盘:今日发卖壮丁三百,得银一千五百两,可购红衣大炮两门。 知府满意地捋着胡须:这些流民留在境内也是祸患,不如卖了干净,记得把账做平一些,别让朝廷那边看出破绽。 大人放心,我都记在剿匪开支里了。师爷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谄媚地笑道, ............ 定业二年正月十六,南京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还覆着一层薄雪,武英殿内却已是剑拔弩张。 李嗣炎端坐蟠龙宝座,手中那份来自罗网督主刘离的急报,被攥得发皱。 ——砰!! 他将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低沉得骇人:诸位爱卿都看看吧,北虏与红毛夷人勾结,竟将我汉家子民当作牲畜贩卖! 很快太监将急报,在重臣间传递,每经一人,殿内气氛便重一分。 当急报送至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手中时,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北虏这是要断我华夏根基! 天策镇总兵贺如龙列步而出,单膝跪地率先请命:北伐!王上!必须立即北伐! 曜武镇王得功、武威镇李定国、曹变蛟等将领纷纷附和,殿内顿时杀气弥漫。 就在群情激愤之际,户部右侍郎庞雨颤巍巍出列,擦拭着额角的冷汗:王上,臣有要事奏报,自去岁十月起,暹罗、安南等南海诸国粮价飞涨,有些地方甚至无粮可买。 经稽税司彻查,这些粮食均被夷商大量收购,必是用来供养那些被贩的壮丁。 新任吏部尚书房玄德闻言,持笏的手微微发抖,怒声道:此乃绝户之计!北虏这是要抽干我汉人血脉啊! 李嗣炎缓缓起身,玄衣纁裳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间流转:北伐事关国运需从长计议,但眼前恶行,一刻不容姑息! 第238章 进退两难的夷人 朝会还在继续,李嗣炎转向靖海候郑芝龙,语气森寒:水师都督府,即刻传令黄海、东海两支舰队,北起登州南至广州,设三道海上封锁线,凡夷船敢近北方港口者,一律扣押!胆敢反抗者击沉! 特别是东海舰队,孤不仅要封锁海域,更要让他们主动出击,炮击满清控制的天津、盖州、金口、登州等北方港口,彻底扰乱满清与夷人的贸易! 随即,又转向刑部右侍郎严起恒,声音愈发冷峻:再传旨各海关,严查我朝是否也有人口贩卖,如有涉案夷商立斩不赦,包庇商馆即刻查封! 通政使李文忠急奏:王上,是否先召见各国使者晓以利害? 不必!礼部即刻将孤的旨意,抄送广州地界各国商馆,告诉他们敢犯我百姓者,虽远必诛! 李嗣炎环视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肃穆道:“北伐靖虏、肃清海疆,非一时之功,更需朝廷内外上下一心,吏治清明。” “吏部左侍郎房玄德,老成谋国,公忠体正,孤决意,擢升房玄德为吏部尚书,总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勋封之政,为新朝首任天官!”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齐刷刷投向房玄德,虽然知道吏部尚书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从宣布的那一刻起,文臣中无不艳羡。 只见房玄德深吸一口气,似有所觉,躬身长揖:“臣……叩谢王上隆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李嗣炎微微颔首,内侍双手捧来盛放着吏部大印的紫檀木匣,躬身呈上。 “房卿,甄选贤能肃清吏治,乃国之根本,望卿不负孤望,为孤,也为这天下,选拔德才兼备之士。” 房玄德双手过顶,恭敬地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官印,这才有些激动道:“老臣谨记王上训谕,定以‘公’、‘慎’、‘明’三字为念,为王上守好选官用人之门!” 李嗣炎满意地转身,再次面对群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锐利:“好了,纲纪已张,诸司其位。 方才所议封锁海域、炮击虏港、严查贩卖诸事,各部须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 当日下午,八百里加急驰出南京。 而在天津港荷兰商馆内,范德堡看着从南方传来的诏书副本,一时失神,茶盏跌碎在地。 你们都看到了!这秦王...当真是要断了我们的财路!!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威德尔船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随手拨弄着桌上从广州商人那里,换来的景泰蓝鼻烟壶。 范德堡先生,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这些东方君主总是喜欢虚张声势,我们英格兰王国的商船,在印度洋尚且来去自如... 闭嘴吧,威德尔!葡萄牙前总督依苏沙,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才来东方几天?我在濠镜澳跟这位秦王打过交道,这绝不是恐吓!你们英吉利人可以暂时放弃这里的贸易,我们葡萄牙人,在这里数十年的基业怎么办? 范德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依苏沙说得对,别忘了,就在二十年前的料罗湾,那郑芝龙就用火船战术让我们吃过大亏。 如今他整合了郑氏的力量,实力更胜往昔,他下令封锁,那我们的商船就休想轻易靠岸。 西班牙特使卡瓦列罗站起来,佩剑撞在桌沿发出巨响,语气有些激动:那么,就让他们尝尝来自马尼拉的铁拳! 我这就写信给总督大人,请求派遣驻吕宋的舰队北上支援。 即便不像一百年前那样天下无敌(指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我们的盖伦船也足以教训,这个狂妄的东方君主! 动用驻地舰队?卡瓦列罗,你冷静些!我们在巴达维亚的总督经常提醒,现在公司在东方的重心是贸易,不是战争! 如果真按你说的激怒秦王,我们在广州的所有商馆,都有可能被勒令关闭,甚至被查封!这责任谁来承担? 依苏沙发出一声冷笑:说得轻巧。现在我们的商船连港口都出不去,还谈什么贸易? 这位秦王不同于以往明朝的官员,他麾下兵强马壮,法令森严,要我说不如暂时服软,派遣正式使者前往南京沟通,看看能否争取一个折中的方案... 服软?向一个远东的统治者低头? 威德尔带着新兴海上力量的傲慢。 我们英格兰如今内乱已平,在护国公的领导下,正要在这东方海域展现我们的力量.。 你们的力量? 范德堡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脸上写满了对这位新来者,不知天高地厚的讥讽。 克伦威尔的舰队或许在欧洲所向披靡,但威德尔先生请你认清现实,这里是世界的另一端! 你们在这里有多少艘像样的战舰?有多少稳固的据点?去年你们的商船,在这片复杂的水域,不是还需要悬挂我们的旗帜以求平安吗? 你们那支强大的海军,现在主要是在对付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而不是在这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范德堡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威德尔刚刚燃起的气焰上。 会议室顿时陷入死寂。 卡瓦列罗率先打破沉默:既然如此,我们西班牙可以尝试从马尼拉,派出一支小规模舰队进行威慑,至少保证我们的商船能安全撤离。 依苏沙冷冷反问,然后呢?就算你们能暂时逼退秦王水师,陆上贸易怎么办?我们在座的谁不是靠着与中国的生丝、瓷器、茶叶贸易发财? 彻底撕破脸,对谁有好处?广东和福建的官员,还会允许我们的商人上岸吗? 范德堡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当务之急,是设法与秦王重启谈判,至少要保住基本的贸易权利,哪怕是多缴纳一些税款,也总比完全失去这个市场要好。 谈判?用谈判桌代替炮舰?这可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威德尔依然有些不服,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那就请记住,范德堡一字一顿地说。 这里不是加勒比海,也不是印度,在这片海域,在此时此地,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强大的本地政权,必须审慎行事。 (唉,大家国庆玩的好,可苦了作者君数据天天掉....求一点打赏.t t哭) 第239章 渤海交锋 定业二年二月十七,渤海海峡。 铅灰色海平面被晨雾笼罩,东北风推着白浪,一遍遍拍打着“镇海”号福船的船身,令这艘巨舰在波涛中沉稳地起伏。 靖海侯麾下,黄海舰队分统施琅,身披精钢鳞甲,手按御赐宝剑,如铁铸般立在高昂的舰首。 仿佛试图用眼睛穿透东南方向,那片阻碍视线的薄雾,——那是通往满清控制下旅顺港的要道。 在他身后,十二艘主力福船巨舰,排成楔形突击阵列,犹如移动的海上城垣。 更外围六十余艘灵活的海沧、苍山战船如伺机而动的狼群,在两翼展开。 所有舰船的桅顶秦字王旗,在风中猎猎鼓荡,昭示着它们隶属于南方的秦王政权。 “提督!东南十里,发现夷船八艘!全是西夷大夹板船(盖伦船),正借着雾气往旅顺方向去!” 了望哨的呼喊声,从高高的桅盘上传来,语气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闻言,等待许久的施琅宛若一位老脸的猎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能想象红毛夷人的算盘——趁着这渤海湾春季常见的晨雾,满帆疾驰,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货物送进清廷港口。 “升令旗!抢占上风封锁主航道,挂出旗语:‘落帆停船,接受盘查’!”施琅声音迅速传遍甲板,令旗兵闻令而动,熟练地将一串五色信号旗升上主桅。 霎时间,整支沉睡的舰队仿佛苏醒的巨兽,开始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十二艘福船凭借其巨大的受风面,率先缓缓转向,切入东北风的上风位抢占优势。 而那些轻捷的海沧船,则如离弦之箭,迅速前出,在东北方位布下第一道防线。 施琅的扫过正在展开的阵型,略一沉吟,再次下令:“右翼分队,封住西南水道。给他们……留出转向的空间。” 这是一着险棋,却深合兵法虚实之道。 故意示之以隙,如同张开袋口,猎物若惊慌失措,便会自行钻入陷阱。 整个黄海舰队在他的指挥下,正于波涛间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只待收网之时。 .......... 与此同时,荷兰东印度公司(Voc)船队,旗舰“海鸥”号。 “左前方!上帝……左前方出现大量舰影!是那残暴秦王的水师!”大副的声音因紧张而尖利,他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几乎拿捏不稳。 船长威廉·赫拉夫——一位曾在荷兰西印度公司,与西班牙人作战的老兵,一把夺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在雾气中,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的福船巨舰,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那整齐阵列迅捷的机动,绝非普通海盗或前明水师可比。 “落帆检查?他们想干什么?!见鬼!南方的舰队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北的地方!”然而丰富的航海经验,让他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右满舵!转向东北!快!趁着他们的包围圈还没合拢,从缝隙里钻出去!” 八艘荷属东印度公司的盖伦船,猛地向右急转,帆缆在桅杆上吱呀作响,被水手们扯到极致,试图利用其顺风时的较快航速,从黄海舰队故意露出的东北缺口突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炮响划破海面的寂静,一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凄厉呼啸,堪堪擦着“海鸥”号的船舷掠过。 “噗”地砸入海中,激起粗大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了威廉船长一身,海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往下滴淌。 “该死!是警告射击!他们……他们是真的要动手?!”威廉狠狠一拳砸在湿滑的船舷上,木屑微溅。 这哪里是寻常的海上稽查,分明是战争行为! 但威廉也不是软柿子,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作为军人的凶悍。 他一把扯开被海水浸透,紧贴在胸口的亚麻衬衫领口,对着手下大声吼道:“升起血战旗!打旗语通知全队:停止突围!所有船只右舷接敌!” “既然这些黄皮肤的异教徒,不让我们离开,那就让这些只在近海,打转的舢板之王们见识见识。 在上帝和西印度公司的旗帜下,谁,才是这片浩瀚海洋上真正的强者!” 霎时间,这八艘隶属于当时世界上,最强贸易公司的武装商船,展现了其久经战阵的素养。 在旗语指挥下,它们放弃了突围的企图,沉重的舵轮在舵手,奋力转动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庞大的船身开始缓慢的横切海面。 “炮手就位!清理炮膛!准备装填实心弹!”各船甲板上响起了,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吼声。 水手们奋力推开沉重的炮门,甲板下,炮手们迅速用蘸水的拖把,清理炽热的炮膛,虽然尽管尚未发射,但这是标准程序。 然后将用麻布包裹的定装火药包塞入炮口,用推弹杆压实后再放入炮弹,等待着射击命令。 八艘盖伦船试图排成一条松散的战斗纵列,将它们装备着数十门铸铁重炮的侧舷,对准了正从上方风位压迫而来的黄海舰队主力。 冰冷的炮口从舷窗中探出,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如城墙般压来的帆影。 .............. 此时,双方已进入中型火炮的有效射程。 “开火!”威廉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隶属荷兰印度公司的盖伦船,侧舷喷吐出团团白烟火光,隆隆炮声仿佛敲响的战鼓。 近三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黄海舰队序列中,大部分落在旗舰“镇海”号周围。 “哗啦啦——”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泼洒到在甲板上的人,冰冷刺骨。 咻! 一枚链弹旋转着擦过“镇海”号的主桅,“咔嚓!”帆索顿时断裂数根,巨大的船帆发出一阵呻吟。 施琅伫立舰首,任由木屑和海水落在身上,纹丝不动。 他冷静地判断着夷船的阵型火力,厉声下令:“传令!各舰保持阵型继续逼近!集中火力,先打头船!” “轰——!!!” “镇海”号右舷二十四门重炮次第怒吼,更大的炮口焰瞬间驱散了周边的雾气。 黄海舰队的炮弹,同样精准地砸向“海鸥号”号。 “轰!”一枚红夷炮发射的炽热弹击中了其尾楼,瞬间引发大火,浓烟滚滚。 “嘭!”另一枚实心铁球,则狠狠砸在侧舷船板木片爆裂,露出一个狰狞的窟窿。 炮战进入惨烈的交换阶段。一艘突前的海沧船被两艘盖伦船集火,侧舷连续中弹。 “咯吱……轰隆!”船体剧烈倾斜,船员纷纷跳海,很快便沉入波涛。 但荷兰人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另一艘名为“迅捷”号的盖伦船,水线附近被福船的重炮凿开,海水疯狂涌入,船身明显倾斜。 风帆时代的战舰机动,远比人们想象的迅速。 借着风势和炮战激起的硝烟掩护,几艘最为悍勇的盖伦船,包括“海鸥号”号,竟然硬生生地切入对方阵列之中 “嘭!”两船船舷剧烈摩擦,船身晃动木屑飞溅,双方距离急速拉近,转眼已进入百步之内。 “抬枪手、弓箭手,上甲板!”施琅的命令短促有力。 镇海号高大的船舷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和火铳枪口了,而海鸥号盖伦船甲板上,荷兰水手和士兵们也端起了他们的火绳枪,许多人身着胸甲头戴钢盔。 此时此刻,双方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放!” “开火!!” “砰!砰!砰!砰!”几乎是同时,两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射声!硝烟弥漫,铅子“嗖嗖”破空,箭矢“嗡嗡”如蝗。 惨叫声顿时从两军船舷边响起,“啊!”“我的眼睛!”“上帝!”,不断有人中弹、中箭倒地,鲜血“噗嗤”一声溅出,瞬间染红了甲板。 第240章 大获全胜 海上搏杀仍在继续,双方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荷兰战舰凭借船体坚固勉力支撑,黄海舰队依靠数量与战术优势,一点点剥离着猎物的爪牙。 “轰隆——!” 又一发来自“海鸥”号的实心弹,越过“镇海”号的艏楼,在左舷外十余丈处砸起冲天水柱。 荷舰的射击准得出乎意料,显然船上炮手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提督!夷船排成战列,抢占我右舷下风位,炮火凶猛!是否令舰队前出,以‘一字长蛇’阵对敌?”身旁的传令官大声请示,海风裹着硝烟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施琅面色沉静如水,摇了摇头,声音穿透风浪:“不急,盖伦船侧舷火力虽强,转向却是笨重。 传令各舰保持上风,以‘鹰扬阵’周旋,命右翼海沧船以‘火龙出水’(一种大型火箭)扰敌,福船主舰伺机以首炮轰击其帆缆!”命令迅速通过旗语,锣鼓传达下去。 “镇海”号侧后方,一艘体型稍小的福船“飞霆”号上,副将王大力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不远处那艘最大的夷船——“海鸥”号。 他原是马祥鳞部下的水师把总,九江兵败后降了天策军,凭着一身不要命的悍勇,扎实的陆战水战本事,一步步爬到这分舰副将的位置。 “妈的,这红毛鬼的炮,倒是打得又准又狠!”王大力啐了一口,转头对“飞霆”号船长吼道。 “老周!老是躲着打鸟铳有卵用!靠上去!让兄弟们准备好火罐、钩拒,老子带人跳帮,剁了那帮红毛杂碎!” 船长周淮安面露难色:“王副将,施提督有令,不得冒进……” “放屁!”王大力眼一瞪。 “提督是让我们伺机!现在就是机!你看那大夷船,光顾着用侧舷炮对着咱们主力,它的船头炮弱,屁股更是没几门像样的炮! 咱们从它侧后切入,贴上去!干了这一票,够弟兄们吹三年!” 他不等周淮安再劝,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佩刀,对着甲板上早已摩拳擦掌的跳帮死士们,大吼:“弟兄们!窝囊气受够了没有?!今日叫这些红毛夷和北面的鞑子看看,谁才是这海上的真龙! 掌舵的给我靠过去!弓箭手、火铳手压制敌舰甲板!其他人,跟老子上!” “飞霆”号在他的吼声中,猛地脱离本阵,如同离弦之利箭,借着风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荷兰舰队的侧后方,直扑“海鸥”号的船尾。 .......... 荷兰旗舰“海鸥”号 “船长!有一艘中型敌舰,从我们右后方高速接近!”了望哨的声音带着惊恐。 威廉船长猛地回头,透过弥漫的硝烟,果然看到一艘悬挂黑龙旗的福船正不顾一切地冲来,船头劈开波浪,速度极快。 “见鬼!他想接舷跳帮!”威廉瞬间知道了对方意图,这种战术在欧洲海战中已不常见,但在东方尤其是对付他们的水师时,仍是极大威胁。 “左舷部分火炮转向后方!火枪手!全部上尾楼和艉舱!阻止他们跳帮!” “海鸥”号笨拙地试图调整,但庞大的船身在风中转向迟缓,几名荷兰炮手奋力,想将左舷部分火炮推到船尾射击孔,但仓促间难以奏效。 “嗖嗖嗖——!” “飞霆”号上,密集的箭矢,几声稀落的火铳射击率先袭来,虽然准头欠佳,但成功地压制了“海鸥”号,尾楼甲板上的水手。 “快!钩拒!搭上去!”王大力身先士卒,冒着从尾楼射来的铅弹,亲自抓起带着铁爪钩拒,在两船船舷即将擦碰的瞬间,奋力抛向对方的船舷! “哐当!”铁爪牢牢钩住木质栏杆。 “跟我上!”王大力口衔钢刀,一手抓住绳索,庞大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借着两船相靠的晃动,猛地荡了过去! 他身后,数十名精心挑选的跳帮勇士,也纷纷抛出钩拒,如同猿猴般荡向敌舰。 “挡住他们!为了公司和荷兰!”威廉船长拔出佩剑,组织起船员在甲板上结阵。 瞬间,旗舰甲板变成残酷的肉搏战场,荷兰水手和雇佣兵们穿着杂色的服装,手持水手刀、战斧和刺剑,嚎叫着迎了上来。 王大力双脚,刚踏上摇晃的敌舰甲板,一名挥舞着战斧的壮硕水手,便当头劈来。 他毫不退缩,侧身闪过的同时,手中钢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划过对方的肋下,带出一蓬血雨。 那水手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杀!”王大力吼声如雷,刀光翻飞,专往敌人密集处冲杀,极大地鼓舞了后续登船的士兵。 甲板上刀剑碰撞声、火铳近距离射击的爆鸣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然而,荷兰人的抵抗异常顽强,他们依靠着艉楼和舱室入口,组成小型防线,用火枪长矛有效地阻滞着敌人的推进。 一名躲在缆堆后的荷兰火枪手,瞄准了正在酣战的王大力。 “砰!” 白烟腾起。王大力只觉得左臂一麻,低头看去,臂甲已被铅弹打穿,鲜血汩汩流出。 “副将!”身旁的亲兵惊呼。 “嚎什么!皮外伤!”王大力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那名刚装填完毕,探出身的荷兰火枪手砍翻。 “继续冲!夺了他们的舵轮!” 他深知得尽快,控制舰船的核心部位,否则一旦其他荷兰船只,反应过来支援,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部葬送在这里。 战斗陷入了胶着,黄海水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处于劣势,且缺乏火器支援,全靠一股血勇在支撑。 就在此时—— “轰!轰!轰!” 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海鸥”号侧前方传来,原来是施琅见“飞霆”号成功接舷,吸引了“海鸥”号大部分注意力。 立刻命令附近的几艘福船前出,集中首炮对“海鸥”号的船头,左舷进行了一轮齐射。 沉重的炮弹有的砸在船首像上,木屑纷飞;有的直接命中了左舷炮窗,引发舱内一片混乱和惨叫。 更有甚者打断了数根支索,让“海鸥”号的主桅帆猛地一颤。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瞬间打乱了“海鸥”号的防御节奏,甲板上的荷兰人一阵慌乱。 “机会!弟兄们,提督在帮我们了!杀过去!”王大力眼中凶光一闪,不顾左臂伤势,再次挥刀向前。 他如同猛虎下山,带着身后杀红了眼的兵卒,一举冲垮了荷兰人仓促组织起的防线,终于杀到了主舵轮旁。 几名负隅顽抗的舵手,很快被砍倒在地,他一脚踢开碍事的尸体,双手把住舵头对着身后吼道:“快!发信号!告诉提督,‘海鸥’号已被我部夺取!” 一名亲卫立刻掏出牛角号,奋力吹响了代表占领成功的急促号音。 这号声,在炮火连天的海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而震撼。 正在与其他战舰炮战的荷兰船只,看到旗舰“海鸥”号上,突然升起的秦字大旗,以及那陌生的号角声,军心顿时动摇。 当威廉船长看到大势已去,周围海面——他麾下的盖伦船队,已被数十艘海沧船福船彻底分割包围。 帆缆破损,火焰肆虐,虽然船体未沉,但已彻底失去了胜利的希望。 “当啷!”他的佩剑掉落在甲板上,高举双手走出自己的船舱,向着其他还在抵抗的荷兰水手道:“降下旗帜……我们……投降了。” 哗啦啦.....场面先是一静,随后武器掉落甲板的声音不绝于耳,约莫半盏茶。 一面白旗,艰难地升上“海鸥号”残破的主桅。 (提示:当初九江水战出现过,表现孟勇。) 第241章 投海喂鲨 未时初,渤海海峡,硝烟渐散 当最后一艘仍在抵抗的荷兰盖伦船,被三艘福船与五艘海沧船围住后,也终于升起了白旗。 标志着整个渤海海战,正式落下帷幕,海面上弥漫着硝烟、焦糊海腥味。 燃烧的残骸仍在漂浮,船板帆布随处可见,海水中挣扎的水手被胜利者一一捞起,他们的结局要么是赎金捞人,要么就是在矿坑里干到死。 施琅站在经过简单清理的甲板上,听取着各舰陆续报来的战况。 “禀提督!” 书记官竭力保持着沉稳,快速禀报:“此役,我黄海舰队大获全胜!阵亡、失踪将士,合三百七十一人,伤者逾五百。 ‘靖波’、‘扬威’两艘海沧船战沉,‘安澜’号福船重伤,需拖曳返航,另有五艘海沧船重伤,余舰皆轻伤,无一致命损伤,均可自行修复!” 这个代价相对于取得的战果,堪称辉煌。 紧接着,负责清点缴获的参军,捧着初步统计的文册,声音更是提高了八度。 “提督!我军此战,俘获荷兰东印度公司完整盖伦巨舰四艘,重创后俘获三艘!仅有一艘因水线,被炮弹连续击穿而沉没!” 他顿了顿,脸上难掩兴奋:“其中,旗舰‘海鸥’号,计有四十二门重炮完好无损,舰上储备之火药、弹丸、帆布、缆绳等一应物资,尽数为我所获! 其余各舰,共缴获各式舰炮一百六十余门!仅是这些完好无损的重炮,便足以再武装我一支分舰队!” “此外,各夷船货舱内,尚存大量运输给满清的货物!经初步查验,内有南洋优质硫磺五百余石、硝石两百石、铅锭无数。 更有产自欧罗巴的精密象限仪、时钟、海图数十幅!此皆我军所亟需之利器!” 这时身上胡乱包扎着、左臂吊在胸前的王大力,大步走来,对着施琅抱拳:“提督!末将已初步清点‘海鸥’号俘虏,共擒获夷人一百四十三名,包括其船长威廉·赫拉夫! 那红毛酋长已被看押!据他手下交代,船上还有十几个,他们从泰西请来的‘航海士’和‘绘图师’,也都一个没跑掉! 这些家伙脑子里装的航线海图,可比那些死物值钱多了!” 施琅微微颔首,环视着这片重归平静的海域,此战,不仅全歼了荷兰人这支北上的船队。 还缴获的七艘盖伦船(含一些被打烂的船),及其满载的火炮、物资,无疑极大的增强了水师实力。 尤其是那些珍贵的航海仪器和专业人才,其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记下所有有功将士,将缴获战舰编入队中,重伤舰由友舰拖曳,俘虏严加看管,所有缴获物资登记造册,不得私匿。”施琅沉声下令。 “舰队调整队形,凯旋……返航!”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东海,相较于荷兰人的大打出手,西班牙倒是顺从许多,在见到东海舰队围上来后。 十分配合的降帆停船,在他们看来自己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郑森亲自带队,登上了那艘名为“圣玛利亚号”的西班牙货船。 甲板上的船长故作镇定,摊手道:“这位将军阁下,我们是合法的商人,从北方朋友那里购买了合法的货物……” “北方?货物?”郑森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懒得理会对方辩解,只是随意扫过甲板,便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他果断下令:“搜!重点检查底舱和货舱!” 当水兵们强行打开底舱厚重的舱门时,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的污浊空气涌出。 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士兵们,也为之动容。 底舱内,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百名被粗麻绳捆绑着双手的青壮男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露惊惶,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明显是近期遭受过虐待。 虽然航行时间不长,尚未出现大量病饿致死的情况,但拥挤不堪的环境,恶劣的待遇已让他们精神萎靡。 “将军!救救我们!” 一个胆大的青年,看清了郑森等人的装束,带着哭腔喊道,“我们是登州、莱州的百姓被鞑子掳了去,塞上船卖给这些红毛夷的啊!” “是啊将军!他们……他们说是要运我们去‘南洋’‘吕宋’做苦工,永世不得回乡……”另一人泣不成声。 这时,一名水兵从西班牙船长室里,搜出了几份用西班牙文,与满文书写的契约,通过随船通译快速解读,内容正是关于此次“货物”的交接清单,以及价款支付凭证。 上面甚至还盖着,某个满清牛录章京的印记! 霎那间,郑森脸色阴沉如水,他一步步走到,那面色发白的西班牙船长面前,语气冰冷:“合法的商人?合法的货物?这就是你们和鞑子做的‘合法’买卖?把我汉人子民像牲畜一样标价贩卖?!” “把这些红毛鬼全部给我绑起来!” 水兵们轰然应诺,用那些运奴的麻绳,将运奴船上的所有夷人五花大绑,拖到“圣玛利亚号”高高的船舷边,面朝大海跪成一排。 郑森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刀,走到那名试图辩解的西班牙船长身后:“你们不是喜欢大海吗?不是喜欢把活人扔下去吗?今天就让这大海,也尝尝你们血肉的滋味。” “啊——!”西班牙船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被锋利的刀刃划过,深可见骨。 鲜血顿时如泉涌出,滴落在船舷上,又溅入下方墨蓝色的海水中。 紧接着,行刑的水兵们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在所有俘虏的手腕上,都划开了深深的伤口,惨叫、哭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推下去!”郑森冷然下令。 水兵们毫不犹豫一脚一个,将那些因剧痛而蜷缩的夷人踹下船舷。 “噗通!噗通!噗通!” 重物落水声接连响起。被捆住双手、腕部鲜血直流的西班牙人,在坠入海中后拼命挣扎,却无法阻止鲜血,迅速在周围的海水中弥漫开来。 没过多久,几条灰色的背鳍像幽灵般破开水面,围绕着那片翻腾的血水开始快速游弋。 很快更多的鲨鱼被吸引过来,水下的身影躁动,海面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惨叫声被海水淹没。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与海水被猛烈搅动的哗哗声。 郑森面无表情,看着那片血腥海面,对书记官道:“记下来,奉王命,处决西班牙贩奴夷商,及首恶水手三十九人,缴获运奴船三艘,解救被掳同胞八百七十六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地补充:“将此事详情报送南京,并通告各海关及夷商馆——这就是勾结虏寇、贩我子民的下场! 告诉他们在天津、在各地的代理人,我东海水师的鲨鱼……最近胃口好得很!” 求一点打赏~ tt 第242章 炮轰天津卫 定业二年二月廿一,天津卫外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东海舰队庞大的身影透过薄雾,蓦然出现在海平线上。 旗舰“伏波”号的舰桥上,郑森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达子似乎并放没有发现他们。 天津卫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座被满清占据大力经营的北方重要港口,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看似宁静的晨光中。 码头上堆放着如山的货包,依稀可见几艘西式盖伦船的桅杆,更远处,几缕黑烟从疑似工坊的区域升起——那是为清军铸造枪炮的地方。 “传令!所有战船一字排开侧向港口,摧毁港口设施、泊位船只、沿岸工坊。 一号至五号福船,集中火力轰击码头区,六号至十号,覆盖沿岸疑似军工区域,海沧船前出游弋警戒,清除任何试图出港的小船。” “遵令!” 下一刻旗语翻飞,鼓声雷动。 庞大的舰队开始变换队形,如同展开双翼的猛禽,向猎物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 天津卫,港口区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理人范德伯格,正与英吉利公司的另一名代表威尔,站在码头上清点一批,刚刚卸船的印度棉花。 几名拖着猪尾巴的满清官员,一旁小心陪着笑脸,在他们身后是络绎不绝,负责搬运的包衣阿哈。 “范德伯格先生,威尔先生,请放心,这批货贝勒爷很满意,下一批的硫磺和火铳,已经在路上了……” 为首之人话未说完,就被远处海面上,突然出现的密集帆影惊呆了。 “那……那是什么?” 两名夷人闻言也顺势望去,当他们看清那一片熟悉,却挂着陌生的“秦”字王旗的舰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上帝啊……是南方人的舰队!他们……他们真的来了!”威尔手中的清单飘落在地,声音颤抖。 范德伯格猛地抓住,那名官员的胳膊吼叫道:“快!快让你们的炮台开火!拦住他们!我们的船!我们的货还在码头上!” 然而,已经太晚了。 “轰——!!!” “伏波”号舰首的重炮率先发出怒吼,巨大的火球和浓烟喷薄而出,划破天际的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狠狠地砸进了码头区。 “嘭!”一艘悬挂荷兰旗帜的盖伦船,侧舷被开了个大洞,木屑横飞,船身剧烈摇晃。 “轰!轰!轰!轰!” 紧接着如同打固定靶,东海舰队的第一轮齐射到了。 数十枚沉重的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瞬间将原本秩序井然的港口区,变成了人间炼狱。 货堆被炸得四分五裂,棉花、布匹漫天飞舞又被引燃,燃起熊熊大火。 停泊在泊位上的七八艘中型货船,直接被命中水线开始剧烈倾斜,水手哭喊着跳海。 木质栈桥在爆炸中碎裂,上面的人影如下饺子般跌落水中。 “魔鬼!!!啊!——我的船!我的货物!”范德伯格双手捂住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公司,那艘装满南洋香料的船被点燃,心痛得几乎晕厥。 威尔也好不到哪去,他刚刚到货的棉花在火海中化为乌有。 “快跑啊!”码头上彻底乱了套,清兵、衙役、商人、苦力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那几名满清官员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随后被包衣拖着往后跑。 “轰隆!” 又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岸边一处冒着黑烟的院落,那是清军一处枪械修理作坊。 剧烈的爆炸将屋顶掀飞,里面隐约传来凄厉惨叫,以及猛烈的殉爆声。 天津卫沿岸炮台,这里本来是防备后金所建,没想到却被本来敌人所利用。 “反击!快给老子反击!”清军炮台守备吼叫着,鞭子抽在动作稍慢的炮手身上。 半盏茶后,几座炮台零星地响起了还击的炮声,炮弹落在舰队前方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却显得如此无力。 清军炮台装备的多是老旧的前明火炮,射程、精度和射速,远不如东海舰队经过改良的重炮。 而且,东海舰队巧妙地保持在,大多数岸防炮的有效射程边缘,从容地进行炮击。 “瞄准那些敢还手的炮台!”郑森冷冷下令。 很快,几艘福船调整炮口,集中火力对暴露位置的清军炮台进行了覆盖射击。 “轰!嘭!” 一座炮台被连续命中,垒砌的砖石崩塌,一门火炮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周围的清军炮手非死即伤。 城郊,火药工坊。 炮击开始后不久,一枚偏离的炽热弹(烧红的实心弹)阴差阳错地击中了,位于城郊的一座大型火药库的屋顶。 “轰——————!!!”远超之前,所有的爆炸猛然爆发! 一团混杂着火焰浓烟的蘑菇云,从地面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座库房,以及周边的几座附属建筑。 强大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摧毁了方圆数百步内的所有房屋,连港口的人都感到脚下大地一震,耳膜嗡嗡作响。 爆炸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坑,残骸人体碎片被抛洒得遍地都是,冲天而起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仿佛末日降临。 东海舰队,旗舰伏波号。 郑森透过望远镜,欣赏着天津港的炼狱景象,尤其是那冉冉升起的蘑菇云。 “书记官记录:我东海舰队炮击虏占天津卫,摧毁港口泊位、码头货栈、疑似军械工坊多处,击毁、引燃夷商及虏寇货船共五艘。 摧毁岸防炮台两座,并引发敌大型火药库殉爆,战果辉煌。”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因炮管过热,逐渐停止炮击的舰队,遂下令:“舰队转向撤离战场,下一站,盖州。” 庞大的舰队在给予天津卫,毁灭性打击后,如来时一样从容地调整风帆,在清军残余炮台徒劳的目送下。 缓缓驶离这片燃烧的海港,徒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 北京,紫禁城,通往武英殿的宫道上 多尔衮大步流星地走着,身上还带着刚从永福宫带出的暖意。 他面色红润,眼角眉梢依稀残存着几分满足,刚才在太后寝宫中的旖旎仿佛犹在眼前。 武英殿内一众王公大臣,早已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多尔衮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份八百里加急上,顺手接过塘报,只扫了几眼胸膛便开始剧烈起伏。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偌大个天津卫,竟然让南蛮子的水师来去自如!炮台是摆设吗?!水师呢?!我们的大清水师在哪里?!” 殿内死寂,唯有摄政王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良久,才有一位大臣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发颤:“回……回摄政王,我朝水师……主力此前在朝鲜收编朝鲜水师,亦……亦传来急报,荷兰人的一支贸易船队,在渤海海峡几乎……几乎全军覆没……” “郑家……李嗣炎……”多尔衮咬着牙,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陆上北伐未至,海上竟先遭此奇耻大辱!断我贸易,毁我港口,此仇不共戴天!” “传旨!沿海各省严防死守!加紧督造战船!还有去告诉那些红毛夷人,想要报仇,想要贸易,就拿出他们的本事来!别再被人家像赶鸭子一样,堵在家门口打!” .... 第243章 联合施压 东海舰队炮击天津卫,渤海海战全歼荷兰船队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随着商船信使迅速传遍东亚海域。 在雅加达、马尼拉、濠镜乃至日本平户的各国商馆,殖民总督府中皆激起了惊涛骇浪。 南京,礼部主客清吏司衙门外 数日后,来自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府,以及代表部分英商利益的使者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南京。 他们带着强烈的抗议,立即停止针对其船只的“海盗行为”,无条件归还所有被扣押的舰船、货物并释放俘虏,并保证今后贸易航线的安全与自由。 然而他们的诉求,连秦王的面都未能见到,随便被礼部的官员以“王上日理万机,无暇接见”为由,客套而坚决地挡了回来。 负责接待的礼部郎中态度更是倨傲,言语间毫无转圜余地:“尔等夷商勾结虏寇贩我子民,炮击我城在先,王上兴师问罪,天经地义! 所俘船只货物皆乃战利品,岂有归还之理?若欲通商,需恪守我朝法度,禁绝人口贩卖,与北虏划清界限,否则一切免谈!” 这等强硬姿态彻底激怒了,素来倚仗船坚炮利的西洋势力,这简直是太不讲理了!! 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傲慢!无知!这是对荷兰联省共和国,乃至所有基督教国家的公然挑衅!” 总督范·德·莱恩用力捶打着桌面,来自渤海和天津的损失报告让他肉痛不已,他上任两年不到,损失就大到完全无法弥补! “我们必须让这个狂妄的东方君主付出代价!” 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 “卡瓦列罗的鲜血不能白流!西班牙的尊严不容亵渎!” 西班牙总督面色阴沉,虽然对卡瓦列罗私自参与贩奴导致身死有些恼火,但秦王的残忍手段,无疑让西班牙的脸面难看。 天津,议事亭(葡萄牙人从濠镜澳撤走了。) 葡萄牙人虽然与荷兰、西班牙素有龃龉,但秦王水师展现出的无差别打击,和封锁港口的威胁,让他们深感唇亡齿寒。 加之英吉利残存势力的怂恿,一种联合对抗的思潮,开始在诸国间占据上风。 很快,一场秘密协调在各方之间展开,为了共同维持对华贸易特权,和应对秦王的强硬政策,促使他们暂时放下旧怨。 由荷兰为主导,西班牙、葡萄牙以及部分英国武装商船,参与的“联合舰队”开始在马尼拉和巴达维亚集结。 他们发出的最后的通牒,迅速被快船送至广州:若南京朝廷不满足其要求,承认其“自由贸易”权利并赔偿损失,联合舰队,将封锁从广州至厦门的主要港口。 甚至他们还在通牒末尾,用中文贴心的写了一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南京 当西洋联合舰队组建的消息传回国内,朝野之间非但没有恐慌,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民族情绪。 这背后官办的《金陵报》功不可没。 连日来,《金陵报》以大量篇幅,用通俗易懂的文字,以及极具煽动性的标题,详细揭露了满清在北方,实施的“剃发令”、“圈地令”下种种暴行。 如何与夷商勾结,将掳掠的汉民贩卖至南洋,做苦工的“累累血债”。 报道中不乏整个北方“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的惨状描写,更有被解救百姓的血泪控诉。 虽然南方底层民众对北方同胞的具体苦难,难以完全感同身受,但这种持续不断的、将“鞑虏”与“红毛夷”捆绑在一起塑造成残忍,贪婪侵略者的宣传。 成功地点燃了民众朴素的同理情绪,对外夷的憎恶与日俱增。 酒楼茶肆间,议论纷纷,多是要求朝廷严惩西夷,扬我国威的呼声。 在这股风潮中,几位原本在民间,以思想尖锐着称的学者脱颖而出。 王夫之、顾炎武、吕留良等人,他们着书立说,在《金陵报》上发表文章,公开演讲,大力阐发“华夷之辨,大于君臣”的思想。 他们强调华夏文化的正统性与优越性,痛斥满清为“窃据神器的禽兽”,西洋夷人为“恃强凌弱的虎狼”,呼吁“尊王攘夷”,“严夷夏之大防”。 其言论之激烈,思想之深刻,在士林与民间都引起了巨大反响,形成了一股强有力的民族主义启蒙思潮。 当李嗣炎注意到这几人的才华与影响力后,深知在北伐急需凝聚人心,统一思想的当下,这样的声音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当即下诏,征辟王夫之、顾炎武、吕留良三人入朝,授予“通政司宣讲使”之职,命他们前往各州府官办学院及重要市镇,进行循环演说,“昌明正学,激扬忠义”。 这一任命,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让本就高涨的舆论更加沸腾。 三位思想界的明星,正式被纳入官方体系,他们的学说借助朝廷的力量,得以更广泛地传播。 进一步夯实了秦王政权“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对抗西洋夷人的思想基础与民意支持。 ............ 定业二年七月 南京 武英殿 六月进位户部尚书的庞雨,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心痛道:“王上,六月海关税银……已统计完毕,实收……不足去年同月一成。 广东、福建、浙江三地市舶司几乎颗粒无收,商船皆畏夷舰如虎,不敢出港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关税缩水九成!这意味着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一近乎枯竭,虽然此前有所预料,但数字真正摆在面前时,依然让人心惊。 李嗣炎端坐御座上面色沉静,看向兵部尚书张煌言:“水师情况如何?” 兵部尚书出列,语气凝重:“回王上,数月来,黄海、东海、南海三支舰队,与盘踞小琉球的红毛夷联合舰队大小接战十七次,互有胜负。 我军击沉俘获夷船十一艘,自身亦损失福船两艘、海沧船七艘,多艘战舰受损需入坞大修。 夷人舰炮犀利尤其远距轰击,其舰船航速亦快,郑提督与施提督虽竭力周旋,然敌借助琉球中转,以逸待劳,封锁线……一时难以打破。” 坏消息......接踵而至。 通政使李文忠快步上殿,呈上一份紧急军情:“王上,北面密报!多尔衮将其编练的三万新军,悉数调往河南归德府,由贝勒尼堪统领,另有镶红旗一万步骑配合,统由满达海节制。 其军械精良,操演西夷战法,恐不日即将南下,目标直指我南直隶或湖广!” 一时间,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海上贸易被锁,财源骤减,陆上强敌压境,磨刀霍霍,内外交困之势已然成形。 李嗣炎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打破殿内窒息:“呵,海上陆上,鞑虏与西夷,倒是默契得很。” 他霍然起身,龙骧虎视殿下群臣:“关税骤减早在孤之意料,我朝根基在于田亩,在于盐铁,在于千万百姓,岂能尽系于海上商船? 传令户部、工部,此前筹划的官营工坊,全力开工!盐铁专卖,严查走私!再苦一苦江南士绅,北伐捐输,需再加派一轮!” “至于海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传令郑森、施琅,避实击虚,不必与夷舰争一时之长短。 组织快船,以小队形式,夜袭、火攻,骚扰其琉球补给线!另,通告沿海,许民间义勇持械抗夷,俘获、击沉夷船者,按价重赏! 我们要让这些红毛夷,在海上也不得安生!” 最后,李嗣炎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南、湖广一带,不屑道:“多尔衮想趁火打劫,孤就让他有来无回!令李定国所部移防襄阳,党守素移防庐州,沿淮河、大别山一线,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那三万新军练得不易,孤倒要看看,是他西夷的火枪厉害,还是我天策军的枪炮更利!” “臣等遵旨!”众臣精神一振,齐声应诺。 尽管局势略显严峻,但秦王沉稳如山的应对,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 第244章 磨砺爪牙 ——小琉球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珊瑚石垒砌的堡垒墙壁,咸湿的海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港口船只散发的沥青,与朽木的混合气味。 范德堡——这位新任的联合舰队总督,倚在热兰遮城最高的了望台栏杆上,眉头紧锁。 下方港口里桅杆如林,帆索交错。 飘扬着荷兰三色旗、西班牙血十字旗、葡萄牙盾徽旗,以及少数英格兰圣乔治旗的数十艘舰船,俨然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它们是封锁线的铁拳,扼住了南方那个庞大帝国,海上贸易的咽喉。 然而,范德堡脸上没有征服者的喜悦,因为成功的封锁背后,是金山银海般的消耗。 每一条盖伦船,每一天的锚泊、维护,每一名水手、士兵的薪饷和补给,都在疯狂吞噬着巴达维亚总督府本就不那么宽裕的预算。 来自总部的信函,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催促他尽快取得决定性战果,或者至少大幅削减开支。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对手的战术,那个该死的郑森,还有黄海、王室舰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拒绝进行期待中的舰队决战,反而像一群狡猾的海狼,化整为零。 白天海面上难觅踪影,一到夜晚,或是浓雾弥漫之时,那些速度快、吃水浅的中式战船,便会幽灵般地出现。 就在三天前,一艘满载着朗姆酒、腌肉和火药,从巴达维亚驶来的补给船,在距离小琉球不过半日航程的海域,被几艘突然冒出的“海沧船”,用火攻术点燃。 虽未沉没,但货物损失惨重,船员死伤枕藉。 上周,一艘落单的西班牙巡逻舰船遭遇突袭,被跳帮夺取,连人带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无休止的骚扰、偷袭,让联合舰队的水手们精神紧绷,士气在疲惫和恐惧中慢慢消磨。 范德堡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挥舞大棒的巨人,却总也打不中不断叮咬他的老鼠。 “报告总督,”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走近,递过一份信件。 “巴达维亚来的‘希望’号传来消息,下一批补给至少要等到下月底才能抵达,而且……数量可能只有申请的一半。” 范德堡没有回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拳头重重砸在粗糙的栏杆上。 封锁?究竟是谁在封锁谁?这片看似被他们掌控的海域,正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反过来窒息着他们。 “该死!清人怎么还没发动进攻!” .............. 河南,归德府郊外新军大营 与琉球湿热的海风不同,中原大地七月骄阳似火,炙烤着广袤的平原。 归德府城外特意开辟的巨大校场上,尘土飞扬,口号与枪声此起彼伏。 一面镶白旗织金龙纛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新军统帅尼堪勒马而立,这位镶白旗旗主,虽因阿济格旧事折损了些许威望。 但正因如此,多尔衮才将这支耗费巨资,编练的新军交予他统领——既因镶白旗急需重振声威,更因这支完全由火器武装的新军,绝不能落入其他旗主手中。 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镶红旗旗主衍禧郡王罗洛浑,与他的叔叔满达海并肩而立,两人皆是奉旨前来观摩新军操演。 视野所及,是整齐划一的方阵。 近万名新军步兵身着新制深蓝色,‘勇’字号褂,外罩棉甲,头戴缀着红缨的斗笠,按照鼓点与旗号变换队形。 他们手中持有的武器,不再是传统的刀矛弓箭,而是乌黑粗长的火绳枪。 在方阵前方,几十名荷兰与葡萄牙籍教官正大声吆喝,通过通译传达指令。 装填!教官用生硬的汉语吼道。 士兵们动作尚显生涩,咬开定装火药包,将火药倒入枪膛,塞入铅弹,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 举枪!瞄准! 砰!砰!砰!砰! 虽非齐射而是轮替射击,但密集的火枪声已颇具声势。 白色硝烟成片腾起,刺鼻的火药味弥漫空中,远处作为靶子的草人木牌,被打得碎屑纷飞。 尼堪贝勒治军有方,这三万新军火器之利,阵势之严,果然名不虚传!待其练成,必成我大清破南坚城、摧垮李贼的利器!届时若蒙不弃,我镶红旗愿为前锋......罗洛浑率先开口,年轻的面庞难掩艳羡。 贤侄且慢。满达海平静地打断,目光仍停留在校场上兵丁,那些细微的粗陋——装填时手指紊乱,轮射时反应迟钝。 李嗣炎非崇祯庸主,其天策军火器之精,恐不在我等之下。 尼堪闻言转身,这位新任统帅嘴角,噙着笑意:满达海贝勒过虑了,西夷教官说过,火器之要在于纪律,假以时日,这些新兵自会成为最精准的杀戮好手。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至于时机......摄政王已有明断。 三人一时无言,校场上硝烟未散,新一轮射击即将开始。 .............. 定业二年七月 庐州府 舒城大营 江淮之间的盛夏,湿热更甚中原。 庐州作为屏蔽南京、扼守淮南的战略要地,此刻处处弥漫着紧张的战备气息。 扬威镇总兵官党守素,一身戎装早已被汗水浸透,正站在舒城县外临时扩建的校场点将台上。 他麾下四万将士并未集中一处,而是依照地势,分驻于庐州府各处的城寨要隘,构成一道纵深防御体系。 校场上,一列列刚刚卸下马车,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那是兵部武备司,刚刚拨付下来的五千支“定业贰式”燧发滑膛枪。 一名武备司的官员,正在向党守素及麾下将领讲解:“此铳全长四尺六寸(约1.47米),枪管长三尺二寸(约1.02米),口径合一钱三分(约14毫米),重九斤四两(约5.5公斤)。 较之旧式火绳枪,射速更快,风雨天亦堪使用,五十步内可破重甲,百步之内仍有准头。” 随着他的话语,油布被掀开,露出了新枪的真容。 深色硬木制成的枪托打磨得光滑,乌黑的钢制枪管在烈日下泛着冷冽,尤其是那结构复杂的燧发机括,更是让见惯了火绳枪的将领们,啧啧称奇。 “好东西!”党守素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取过一支,熟练地检查枪机,做出瞄准姿势。 “有了这五千支快铳,老子能让对面尼堪那黄口小儿的新军,在淮河岸边就崩掉满嘴牙!” 他随即下令:“各营按序换装,加紧操练!半月之内,给老子把这新家伙摸熟摸透!火器教官悉数下场,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校场上顿时更加忙碌起来,领到新枪的士兵在教官指导下,反复练习着装填瞄准动作。 与此同时,在校场一角,另一支八百人特殊的队伍,也在进行着艰苦的训练。 这些人都是从天策镇精选出来的锐卒,个个膀大腰圆,臂力过人。 但他们练习的是投掷,手中持有的武器是生铁铸造的“手捧雷”。 每个雷体浑圆,大小如拳,重量足有半斤,外壳预刻破片槽,内填精制火药,留一药捻,使用时需先点燃,再奋力投出。 “听我口令!引火——投!”一名队官厉声喝道。 只见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药捻,随即借着腰腹之力,奋力将嘶嘶冒着白烟的铁疙瘩,掷向数十步外的预设区域。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虽不及火炮震耳,却也声势惊人。 破片四处飞溅,覆盖了不小的范围,这些手捧雷的威力,虽不足以击穿重甲。 但爆炸产生的破片及巨大声响,足以对无甲或轻甲的步兵队列,造成有效的杀伤和混乱。 这便是李嗣炎为应对清军,可能的密集冲锋,特意组建的“掷弹兵”。 党守素看着那些在爆炸烟尘中,依旧岿然不动的掷弹兵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新式火枪列阵远射,掷弹兵近前投雷破阵,再配合扬威镇原有的刀牌手、长枪手……,他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又多了几分把握。 “传令各部,严密侦缉北虏动向!淮河一线,所有渡口、浅滩,都给老子盯死了!” “尼堪想来试试新军的成色?老子就在这里,用这‘定业贰式’和手捧雷,好好给他‘接风洗尘’!” 庐州前线的战备在加速进行,新装备的列装犹如给这头战争巨兽,换上了更锋利的爪牙,或许不等北方‘猎物’入瓮,这只名为‘北伐’的蛟龙,也即将破除枷锁。 (最近都是三章,昨夜散步踩狗屎了~ t t快乐是不相通的。) (知道大家想看北方,定业三年就开打。) 第245章 针尖对麦芒 定业二年八月 北京 武英殿 来自巴达维亚和琉球的使者,几乎是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再次坐在了多尔衮的面前。 与数月前相比,他们脸上的焦虑毫不掩饰。 “摄政王殿下!”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首席代表,范·德·霍文语气急促道:“联合舰队在琉球,维持每日消耗都需要巨海量物质金钱! 我们的股东会已经失去了耐心!如果贵国陆军迟迟不能,在南线发动有力的进攻,牵制秦王的兵力与资源,我们无法再独自承担整个战场的压力! 巴达维亚总督府已经传来命令,若九月前仍看不到贵国实质性的军事行动,我们将不得不考虑解散联合舰队,撤回至巴达维亚和马尼拉进行休整!” 葡萄牙代表也在一旁帮腔,但意思同样明确:“摄政王,海上封锁虽然有效,但若没有陆上的配合,终究难以撼动秦王根本,旷日持久的僵持,于我双方都是不利。” 多尔衮面色阴沉,他何尝不想早日南下?只是新军操练、粮草调配、各方势力协调,千头万绪,他需要确保一击必中,至少也要有极大的胜算。 但西夷催促也确是实情,没有他们在海上的牵制,南方朝廷能更从容地支援陆战,不过他深知这些红毛夷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二位使者稍安勿躁,我大清天兵岂是畏战之辈?南征之事,已如箭在弦上,然兵者,国之大事需谋定而后动。” 接着,话锋一转,对身旁的内侍示意:“使者远来辛苦,每人聊备薄礼,白银一万两,以慰劳顿。” 当那白花花的银锭被抬上来时,两位使者的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连语气也缓和许多。 多尔衮趁热打铁:“本王可向二位保证,最迟至十月,秋高气爽,粮草齐备之时,我大军必出河南,直扑淮南! 届时,还望联合舰队能全力配合,予敌沿海重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看在银子和这份承诺的份上,霍文与葡萄牙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再相信摄政王一次。 十月!届时,我联合舰队主力将不再满足于封锁,我们将同时对舟山、济州、定海等南军主要水师港口发起强攻! 我们要让秦王的水师,彻底失去庇护之所!” ............ 暮色渐沉,武英殿内却灯火通明。 在北京谈判达成协议的不久后,数封密报已通过特有渠道,迅速呈至李嗣炎案头。 他执密报就着烛火细看,但见字迹潦草,显是信使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殿内吏部尚书房玄德、户部尚书庞雨、兵部尚书张煌言皆屏息凝神,垂手恭立。 良久,将密报轻轻置于案上,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十月进攻?…多尔衮倒是大方,一万两银子一名使者,把那些红毛夷的舰队留到了十月。” “陆上以尼堪的新军为主力,直扑淮南,海上则以联合舰队强攻舟山、济州、定海。 他们想东西并举,让孤首尾难顾,倒真是打得好算盘。”李嗣炎站起身,玄色王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他不觉看向麾下三位重臣。 “他们想打,孤便成全他们,但这时间,战场、全都要由孤来定!” 兵部尚书张煌言立刻会意,趋步至悬挂的巨大山河舆图前,手持朱笔似胸有腹稿:“王上圣明,虏夷既已定下十月之期,我军正可借此良机,以雷霆之势先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随即朱笔在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箭头,直指镶红旗所在的归德府。 “可命曜武镇靖安伯王得功,率本部五万精锐,即日自徐州誓师,沿驿道向西北急进! 经山东兖州府滕县、峄县,渡黄河故道,直插河南归德府! 此路为我东线铁拳,沿途府县能招降则速降,不能,则强攻速克,务必在十二日内兵临归德城下,切断河南与山东虏军之联系!” “而后命武威镇李定国,率本部三万人马,自湖广襄阳北上穿插南阳府,不惜代价直扑归德! 此路为我西线利刃,贵在神速隐蔽,务必与王得功部形成钳形攻势,最终会师于归德城下!” 张煌言朱笔在“归德”处重重一圈,接着继续道:“待两军会师,河南腹地门户洞开!虏军若敢南下淮南,其归德乃至开封的后路,两军皆可将其彻底断绝!务求来多吃多少。” 李嗣炎微微颔首,新组建的军机处却有可取之处,就是张煌言这样的传统文人,也能将军略讲得头头是道。 “张尚书所言正合孤意,此战非是御敌,退敌,乃是收复河南!要以王得功、李定国的东西对进,打乱多尔衮的全盘部署,将战火引至虏境!” “传孤旨意!”李嗣炎声音突然提高,在殿宇梁柱间回荡。 “扬威镇党守素部,即日前出至庐州以北险要之处,务必在淮南正面战场,牢牢吸引住尼堪的新军主力,迫其求援..。 围点打援这是阳谋,看他多尔衮舍不舍得镶红旗!” “荡寇镇刘豹,率其六千精骑,即刻深入豫东腹地!不必恋战专司游击,焚其粮草断其驿传,务必使虏军首尾不能相顾,后方震动!” 至于海上......红毛夷倾巢而出,热兰遮城必定空虚,让施琅带着黄海和本土舰队,依托炮台水寨周旋,拖住他们主力舰队。 再由郑森的东海舰队,直接去端了他们在小琉球的老巢。他转向海疆图,手指重重按在琉球的位置。 告诉郑森要将港口彻底破坏,商船、仓库,船坞全给我烧了=哪怕一粒米都别剩下。 张煌言躬身领命:臣这就去拟旨。夷人最看重根本,老巢被端,军心必乱。 殿外的夜色里,马蹄声由近及远,带着新的军令奔向各方。 九月的江风里,已经能嗅到硝烟的气息。 第246章 中路战场 十月中旬,河南归德府以北二十里,清军大营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归德府以北的广袤原野。 朝阳勉强穿透雾气,映照出旷野间一片连绵无际的军帐,旌旗如林般矗立在大营内。 这里是多尔衮南征战略的铁砧——由敬谨亲王尼堪统率的三万新军,与一万镶红旗精锐组成的中路主力,已然在此完成集结,兵锋直指淮南。 中军大纛下,尼堪身披新军将帅斗篷未着甲,手中一支自佛朗机的单筒望远镜,遥望着南方。 那里是秦王麾下,党守素所在的“扬威镇”防线。 “王爷,各营已抵达指定位置,随时可向前推进。”副将躬身禀报。 尼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三万编练的新军,他们以营为单位构筑了,错落有致的防御阵地。 身着深蓝色棉甲的火绳枪兵,正在进行出营前的最后整顿。 每个人都小心地检查着,近一人高的火绳枪,将特制的慢燃火绳固定在龙头上,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排,装有预制分量的火药包与铅弹。 与他们相比,由满达海、罗洛浑统领的一万镶红旗则是另一番气象。 这些满洲劲旅在营区外侧扎营,披甲骑兵不时呼啸而过,进行战场遮蔽,马鞍旁悬挂的强弓顺刀,散发着与火器部队迥异的剽悍气息。 “博洛贝勒军报。”一名传令兵疾驰而至,呈上信函。 “东线,我军正蓝旗一万人并新军一万人,征调当地绿营二万人,合计四万已在鲁西南利用地形,构筑三道防线,定能将王得功部阻于运河以西。” 几乎同时,西线亦有消息传来:“报!平西王所部关宁铁骑,已深入南阳盆地,连日袭扰李定国部辎重队,使其先锋行动迟缓,难以东进。” 尼堪收回望远镜,对身边的白甲兵亲兵道:“传令各营,今日巳时按既定序列,向淮南敌军防线推进,告诉将士们,拿下庐州大掠七日!” 片刻之后,低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在中军大营响起,雾霭中深蓝色的步兵方阵,向着预定战场如墙徐进。 此时,庐江以北二十里,平野。 秋风猎猎,扬威镇武威伯党守素,按刀立于中军望楼,身旁是新晋临副将马渡。 这位去岁在湖广战场生擒孔有德,此刻正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参将庞青云、千总张午阳、陆大山各据其位,犹如四尊石像,望着北方渐起的烟尘,仿佛那不是战争而是功名! 来了,看这阵势,尼堪是把家底都带来了。 马渡的声音透着兴奋,副将不是重点如果有可能,他更想当一镇总兵——乃至封爵! 地平线上清军如潮水般漫过大地,四万人马排成严整的阵列,三万身着深蓝色棉甲的新军在前,一万镶红旗精锐压阵在侧后。 旌旗蔽空,战鼓如雷,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微微震颤。 党守素脸上肃穆,对于满清他从未有小视过:传令各营按方略布阵,庞青云!左翼方阵再往前推进五十步,与中军形成夹角。 末将领命!庞青云躬身,带着身后两个兄弟离去,为了拿得头筹,他们营选的是最靠前的位置。 天策军四万人早已严阵以待,数十个空心方阵如棋盘般散布在平野上,每个方阵间隔百步,既相互独立,又彼此呼应。 远远望去,这片由玄色战袄组成的黑色丛林,正以令人窒息的沉默,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热战。 马渡,火炮可都就位了?党守素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伯爷,三十六门定业中型野战炮,七十二门定业轻型野战炮全部就位,炮手都是北伐打出来的老弟兄。马渡的声音铿锵有力。 党守素微微颔首,目光移到逐渐逼近的清军阵列上。 他能清楚地看到清军新军士兵的脸,也能看到那些葡萄牙教官在阵前来回奔走,用生硬的汉语下达着指令。 午时三刻,地平线那端突然腾起数十团白烟,几个呼吸后,尖锐的戾啸声才滚滚而来。 虏炮!避弹! 经验丰富的老兵们齐声嘶吼,整个天策军阵线瞬间伏低,当七斤重的实心铁弹砸进方阵,瞬间便在黑色战袄的队列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 一枚炮弹正撞进张午阳部的右翼,三个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顷刻洞穿。破碎的肢体和内脏喷溅旁边士卒满身。 虽然炮击对士兵杀伤没有那么恐怖,但对士气打击无疑是惨烈的。 补位!保持阵型!阵亡弟兄抚恤银五十两,一两都不会少!张午阳怒吼着发出命令,并将阵亡待遇明晃晃放出来。 几乎在清军炮火落下的同时,天策军后阵响起,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 定业炮,放! 庞青云手中令旗猛地下劈,三十六门定业中型野战炮率先怒吼,炮弹出膛的啸声明显比清军更加刺耳。 这些改进自欧式十二磅炮的利器,射程远超清军的红衣大炮。 炮弹精准地越过正在推进的天策军方阵,直扑清军炮兵阵地,一枚开花弹正中清军一门,正在装填的红衣大炮,剧烈的爆炸将整个炮组炸得人仰马翻。 火炮推进!让虏寇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党守素在望楼上冷酷下令。 七十二门定业轻型野战炮,随即加入对清军步阵的轰击,这些灵活的火炮射速极快,铁蛋雨点般泼向清军前进的步兵方阵。 顺便将这个步兵线砸成狗啃过的模样,甚至有些人哀嚎向后逃跑,但随即被压阵的镶红旗督战队射杀。 陆大山的方阵左侧,被一枚实心弹掠过,两个士兵的上半身瞬间消失,鲜血如同暴雨般淋在周围的同伴身上。 陆大山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向前线书记官道:记下名字!五十两抚恤银,够他们家里买地盖房了! 杀!杀!杀! 士兵们的怒吼压过了炮火的轰鸣,黑色的方阵踏过同伴的残肢,如移动的钢铁城墙,阵型丝毫不乱。 尼堪通过单筒千里镜,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地表情,他从未见过有军队——能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阵型居然还能保持完整。 该死!还有他们的火炮......射程怎么会比我们还远?那些夷人不是成天吹嘘,他们的火炮天下无双吗?! 这时,一个葡萄牙教官跌跌撞撞地跑来:王爷!他们的火炮太准了!我们的炮兵完全被对方压制! “……%&……¥#@¥”尼堪气得骂了一句满语,下意识扬起手中马鞭想抽对方,这帮人开战前吹得天花乱坠,现在就有多狼狈。 “滚!!现在带着你的人去和南蛮子接敌,如有后撤军法处置!”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只是你们摄政王聘请的教官,不是雇佣兵!”葡萄牙教官史蒂夫还想说两句,但随即被两名巴雅喇拔刀抵住咽喉。 “等我们从战场上活下来,一定会让总督撤回对你们的资助,实在是太粗鲁野蛮了!”史蒂夫呐呐的嘀咕两句,旋即跑回步兵阵列。 第247章 击而破之 就在双方展开炮战时,扬威镇战旗风中猎猎,线列阵步兵中鼓点不息,整个方阵如墙推进。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九十步 这个距离对火绳枪而言已是有效射程,清军新军阵列中,各级军官的在令旗挥落后,同时下令。 首排——放! 刹那间,清军阵线前方爆发出连绵的火光,白烟喷涌而出,铅弹带着死亡的尖啸扑面而来。 天策军前排立刻传来声——那是铅子钻入棉甲、撕裂血肉的声音,十余名士兵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脚下土地。 补位!各营把总的吼声此起彼伏,后方士兵立刻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精准地填补了阵亡同伴留下的空缺。 整个阵列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如山岳般向前推进。 参将庞青云统率的六个方阵,位于全军左翼呈楔形部署,每个方阵一千人,由两个游击统领,军阵彼此间隔百步,既能独立作战,又能相互支援。 他亲眼看见右前方的一个方阵中,整整一竖的火绳枪手被一枚跳弹扫倒,残肢断臂飞溅到同伴身上。 庞青云面颊抽搐,嘶声吼道:记下名字!抚恤银五十两,子弟可入王上设立的私学! 另一边,张午阳的方阵位于最前,此刻正承受着清军最猛烈的火力。 他亲自站在方阵第一排右侧,声震如雷:稳住!三十步!!咱们只要能顶到三十步,就让这些清狗见阎王! 第二排——放! 清军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距离更近,铅弹的威力更加可怕,自己方阵中又倒下了二十余人,伤亡在持续加剧。 右翼方阵陆大山,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前,毫不畏惧枪林弹雨,对部下咆哮:都给老子憋住了!三十步!听老子的号令!谁他娘的敢提前开枪,军法处置! 此时双方已逼近八十步,在这个距离上,甚至能看清对方士兵紧张的面容。 而天策军的队列中,士卒们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握着燧发枪的手微微颤抖,但在集体效应的情况下。 阵列依旧保持着整齐前进,反观对面的深蓝色阵列,则因持续射击未达预期效果,反而出现了明显的骚动,装填动作也开始变得慌乱。 庞青云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他注意到清军右翼,一个方阵出现了指挥混乱,立即下令:传令张午阳部,待会儿重点打击敌军右翼那个千总队! 战鼓声节奏不变,黑色的浪潮继续向前涌动,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的鲜血上,每一步都向着最终的胜利迈进。 ......... 终于,双方踏入四十步的生死线!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火绳燃烧的硝石味。 “全军——止步!” 霎那间,黑色浪潮随着鼓点定格,展现出强大的纪律性。 “第一排——举枪!” 数千支燧发枪齐刷刷端起,动作整齐划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不远处的清军阵列。 引得与之对阵的清军士兵一阵混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不怕死,更别说那些只是来混饭吃的教官。 庞青云的佩刀猛地下劈,额角青筋暴起:“放!” 轰——!!! 天策军的第一轮齐射,犹如怒涛拍岸,密集弹雨带着锐响,猛然敌阵拍去! 在这个呼吸可闻的距离上,铅弹离膛的瞬间便已抵达目标!清军前排那些深蓝色的身影,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镰拦腰扫过,整片整片地扑倒在地。 原本严整的阵列线上,顿时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第一排,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 命令下达,第二排士兵默然无声,向前踏出一步,再次举起手中铳管。 “放!” 轰——!!! 第二波齐射接踵而至,金属风暴狠狠撞进清军后排队列。 凄厉惨嚎压过耳鸣,恐慌迅速在队列中扩散。后排士兵看着前方袍泽成片倒地,精神彻底崩溃,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推挤践踏。 “天主啊……这怎么可能……” “mantenha a linha 稳住战线!”葡萄牙教官被吓的面无人色,甚至下意识地用母语惊呼。 他们引以为傲的线列战术,在前世龙虾兵的战术面前显得笨拙无力, “第三排——” “放!” 陆大山的刀疤脸在硝烟中浮现,手中战刀直指对面即将奔溃的阵势,第三轮齐射宛如丧钟鸣响。 完整的战线已不复存在,不断有士卒脱离战位向其他人身后缩,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铳子。 而外籍教官们更是呆立原地,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个师傅教的,为何差距这般大?! ........... 三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尖锐的竹哨声就撕裂了战场。 上破甲锥! 哗啦啦一片金属撞击声,数千支破甲锥齐齐卡入铳管卡座,在阳光下像是一座森寒矛林。 压上! 杀虏——! 黑色浪潮轰然启动。庞青云一马当先,战刀直指溃乱的清军阵列: 第一个遇见的满清新军,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手中的火绳枪还在冒着青烟。 庞青云甚至没来得及挥刀,身旁的老兵便已捅进对方心窝。 他脚步一顿,忽然厉声大喝:跪地免死!弃械不杀! 许是听到呼喝,大片满清新军慌忙扔下手中的火绳枪,伏地请降。 但冲锋的浪潮并未停歇,前锋继续挺着破甲锥向前突进,将跪降者留给后续部队收容。 快!去让陆大山和张午阳,驱赶败兵冲击虏军右翼!庞青云对传令兵怒吼,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接到命令的两兄弟立即会意,让出侧翼,用刀枪逼迫溃逃的清军向敌阵涌去,时不时有跑得慢的新军,被破甲锥透体而出。 不许冲阵!右翼清军千总声嘶声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溃兵还是势不可挡,转眼就将他的军阵冲得七零八落,一个清军佐领还想弹压,立即被溃兵淹没。 陆大山部杀红了眼,所过之处尽是倒伏的尸骸。 继续驱赶!冲乱第三个方阵! 这场溃败迅速蔓延,溃兵成了最锋利的矛头,接连冲散两个还在勉力维持的千人方阵。 张午阳部更是将他们,一直驱赶到清军炮阵,数门红衣大炮还没来得及调转炮口,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第248章 尼堪大败 后方土坡上,敬谨亲王尼堪眼见几个新军阵列,如雪崩般溃散,脸上顿时一片铁青之色。 谁能想到,整个满清朝堂寄予厚望的西式新军,在真正的血与火考验面前,竟表现得如此不堪,决不能让前线溃败引发全军动摇! 尼堪咬咬牙,怒声道:“满达海!罗洛浑!尔等亲率镶红旗健儿,压上去!给本王冲垮那支深入的南军,先把溃散的阵线稳住了!” “嗻!”两位旗主贝勒轰然应诺,眼中燃起凶光。 呜——呜——呜—— 代表镶红旗进攻的号角冲天而起,下一刻,地动山摇! 一万镶红旗精骑如蝗群压境,从清军本阵两翼汹涌而出,冲在最前的满达海身披重甲,手持长刀。 他无视那些哭嚎逃窜的新军溃兵,战马毫不减速地直接撞入人群! “滚开!”罗洛浑在另一侧咆哮,手中马槊挥扫,将挡路的溃兵扫飞。 铁蹄无情地踏过倒地的躯体,骨骼碎裂血肉成浆,一万人硬生生在溃散的人潮中,犁开了一条血路。 最后汇聚成钢铁洪流,直扑正在扩张战果的庞青云所部! 而当某人感受到脚下大地震动,侧身便看见天际一道奔腾尘烟,数之不尽的鲜红马甲,在里面若隐若现。 “敌骑来袭!止步!结阵!快!”庞青云见状,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然而士卒虽放弃追击,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军官,和旗手所在位置收缩。 但骑兵速度太快了!位于最外围的两个方阵,尚未完全结成紧密阵型,镶红旗的前锋便狠狠贯入阵中! “轰!” 一时间,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尽管方阵中的火铳手,在最后一刻进行了齐射,撂倒了数十骑,但未能完全抵消骑兵冲锋的恐怖动能。 战马裹挟着骑士,转瞬便将这座方阵,冲得七零八落,阵线崩裂。 士卒们虽拼死抵抗,但依旧被骑兵用顺刀接连收割,不过盏茶功夫,两个千人阵只余八百,侥幸被其余空心方阵接收。 不过,好在庞青云本部及其他几个方阵,终于稳住了阵脚。 而镶红旗主力一头撞上了,这些已然成型的“铁刺猬”。 “放!” 燧发枪的爆鸣从各个方阵同时响起,交叉火力犹如提前编织的罗网,从多个方向倾泻在涌入的骑兵队列身上。 冲在前排的铁骑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壁,连人带马翻滚在地。 后续的骑兵试图绕行或寻找缺口,却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同时面对至少,两到三个方向的铳弹和炮子。 满达海亲率一队巴牙喇白甲兵,试图强行突破庞青云所在的主方阵,他们冒着弹雨冲至三十步内。 弓弦响动,重箭破空袭来,方阵中十几名火铳手应声而倒。 但下一刻,更加密集的铳弹便回敬过去,将这批精锐连人带马打得千疮百孔。 连满达海的坐骑也被击中,将他掀落马下,幸得亲兵拼死救回。 罗洛浑在另一侧,同样遭遇了顽强抵抗,铁骑的冲锋势头被生生遏制,在方阵群前丢下了大量尸体,骑兵的机动优势,在严密的方阵面前难以发挥。 远在中军望楼上的党守素,始终冷静观察着整个战场。 当他看到镶红旗主力被庞青云部缠住时,当即下令:“传令!右翼第三、第五方阵,向左前方移动五十步!中军向前推进八十步!给老子狠狠夹住这支虏骑!” 旗号挥舞,战鼓节奏一变。 天策军的整体阵型,开始灵动地调整,附近几个尚未接敌的空心方阵,像是移动堡垒迅速向交战区域靠拢。 进一步压缩镶红旗的机动空间,并从侧翼后方构成了新的威胁。 战场态势瞬间改变,原本是镶红旗冲击庞青云部,转眼间却变成了镶红旗,陷入多个空心方阵的火力包围之中。 每一个方阵都如同,浑身长满刺的豪猪,让强大的满洲铁骑无处下口,反而在不断对射和冲击中持续流血。 尼堪在本阵看得心头滴血,镶红旗可是大清的根本!他意识到,仅凭骑兵已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战局似乎再次陷入了僵持和消耗。 而主动权,正随着天策军阵型的巧妙变化,逐渐向对方手中滑去。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尼堪在数十名巴牙喇的保护下,策马向北疾驰。 他回头望去,只见整个战场已是一片狼藉,丢弃的旌旗、火铳、盔甲铺满了南逃的道路,伤兵哀嚎不绝于耳。 王爷,不能停!天策骑兵已追上来了!亲兵统领地喊道,随后返身去聚拢跑散的溃兵。 尼堪咬牙挥鞭,目光扫过溃散的队伍,出征时的四万大军,此刻还能跟随的已不足万余人。(战场大溃退有不少是跑散了) 镶红旗的损失尤为惨重,那些身经百战的巴牙喇,竟在那些诡异的空心方阵前折损近半。 在一处临时歇脚的山坡下,尼堪终于见到了满达海等人,罗洛浑躺在临时铺就的毡毯上,脸色惨白如纸。 如何?尼堪急问随军医官。 医官摇头低语:贝勒爷身中三弹,最重的一发铅子打在腹部,虽有两层重甲....弹丸还是把肠子都搅烂了,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罗洛浑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王爷....末将......不能再......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这位镶红旗旗主竟死得如此荒唐。 满达海双目赤红,一拳砸在地上:此仇必报! 尼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传令,放弃所有重伤员,轻装疾行,务必在天亮前赶到归德。 与此同时,庐江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党守素漫步在刚刚沉寂的战场上,脚下不时踩到嵌进泥土的铅弹,或折断的枪刺。 马渡手持初步整理的册子,快步跟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振奋:“伯爷,战果缴获初步清点出来了。” “讲。”党守素的扫过遍地狼藉,心中想着下一步该如何。 “此战阵斩首级,共计八千五百有余。” 马渡翻动册页,详细分说道:“其中,镶红旗真夷首级一千九百级,内有白甲兵一百二十余级,新军首级六千六百级,多为火铳手与长矛手。” “此外,于战场各处收拢,因伤不及逃走的虏兵,合计俘获四千三百人,内中镶红旗伤兵不足三百,余者皆为惊魂未定的新军。” 党守素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听起来合理了许多:“这么说,尼堪带来的四万人马,光是折在阵上或落入我手的,就有一万两千八百人?” “正是。”马渡点头肯定。 “据各营禀报及斥候探查,虏军溃退时自相践踏、坠河溺毙,以及带伤奔逃最终倒毙于途者,不下万人。 尼堪最终能带回归德的,绝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且多是惊弓之鸟,军械尽失。” 他继续禀报缴获:“此战,共缴获尚能使用的红衣大炮二十二门,佛郎机等中小火炮四十余门,火药四百余桶。 完好的火绳枪五千二百支,铅弹、粮秣、帐篷等军资堆积如山,尚在逐一清点。” 我军伤亡? 阵亡二千二百四十七,伤一千余,多是接敌前被虏炮,以及镶红旗冲阵被马匹践踏所伤。 俩人正说话间,一骑快马自南而来,信使翻身下跪:秦王令:杨威镇即日前出,务必拖住虏军残部于归德一线,武威镇已于南阳大破关宁铁骑,五日后可至归德城下。 党守素接过令箭远眺北方,他知道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今天倒下的每一个将士,都在提醒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战,都会比今日更加惨烈。 传令各营,好好收敛阵亡将士,英烈碑上当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暮色渐深,一轮残月升起。 第249章 丹水河谷大捷 就在庐江平原硝烟弥漫之际,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南阳盆地,同样战云密布。 吴三桂亲率万余关宁铁骑,如同一群狡猾的狼群,利用其冠绝天下的机动力,在南阳施行着残酷的剥皮战术。 他们分作数股,轮番出击,并不寻求决战,而是不断袭扰武威镇的侧翼、辎重队和落单的小股部队。 意图削弱拖垮这三万大军,使其无法东顾,彻底瘫痪在原地。 武威镇中军大帐内,李定国面露沉思。 他听着各部报送上来的损失,思虑间心中已有定计,吴三桂战术在他意料之中,此人用兵谨慎狠辣,极难对付。 军门,吴逆这般没完没了地骚扰,我军士气已受影响,不如让末将率精骑,与其痛痛快快战上一场!副将杨武忍不住开口道, 李定国缓缓摇头,食指轻叩案几:吴三桂巴不得我们沉不住气,他关宁铁骑来去如风,若正面决战,即便胜了,也难尽全功。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报——!吴部前锋两千骑,已击溃我前锋营一部,正沿丹水河道向南追来! 帐内诸将皆露愤慨之色,纷纷请战。 李定国却神色淡定,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随后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丹水河道中段,一片状如葫芦的狭窄区域。 他环视帐中将领,肃声道:你们看..此地名为葫芦峪,这就是我为那吴三桂选好的葬身之处。 参军周彦斌迟疑道:军门高见,只是吴三桂用兵向来谨慎,怕不会轻易中计。 闻言,李定国嘴角泛起弧度,似早有腹稿:正因为他谨慎才会中计,传令前军再败一阵,丢弃更多旌旗、甲仗,引他入这葫芦峪!记住,败要败得真,撤要撤得乱! 命令下达,武威镇前军将士依计行事,面对着关宁铁骑凶悍的冲锋,他们在进行了一番抵抗后,后撤。 将破损的营帐、甚至十几辆真正装有粮秣的马车,全都遗弃在了路上。 ——葫芦峪。 河谷两岸,山势渐陡,林木渐深。 当吴三桂亲率五千关宁铁骑,冲进丹水河谷时,秋日阳光正斜照在蜿蜒的河面上。 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他望着前方溃不成军的武威镇部队,以及沿途散落的丰厚战利品,嘴角露出一丝矜持的冷笑。 “这便是在南方纵横的天策军?甚至让阿济格在湖广折沙尘戟,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副将胡守亮在一旁提醒,王爷用兵如神,区区天策不过一合之敌,只是李定国用兵向来诡诈,此番败退似乎太过轻易,恐防有诈。 吴三桂轻捋长须,不以为然道:这李定国不过匪类出身,虽善战,但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秦王将精锐尽数调往东线,他手中这三万人大半都是新募之兵,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咬住他们!此战必要卸掉李定国这条臂膀!断了那南军的骨气! “是!” 约莫了过盏茶时间,一名参将忽然勒住马缰,警惕地环视两侧陡峭的山坡。 王爷,前方河谷越发狭窄,是否先派斥候仔细探查? 闻言,吴三桂冷笑一声:李定国此刻怕是早已逃往东线,何必多疑!传令全军,加速通过河谷! 然而就在关宁军数千人,完全进入河谷的刹那,三支红色号箭突然从山顶升起,在蓝天中划出三道血色的弧线。 轰!轰!轰! 两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声。足有两百门虎蹲炮喷出火舌,实心弹和霰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一枚炮弹正好落在吴三桂亲兵队中,顿时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着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脸。 有埋伏!快撤!混乱中胡守亮声嘶力竭地大喊,但炮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紧接着,两岸山坡上突然立起数千身影,五千火铳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 第一排,放! 铅弹如暴雨般射入混乱的骑兵队伍,前排的骑士连人带马倒地,又一轮齐射,中弹的战马凄厉地嘶鸣,将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 三轮齐射过后,河谷中已是人间地狱。 封堵谷口! 八千火铳手在胡凯率领下,迅速在河谷出口列阵,密集的火力网彻底封死了退路。 百十余骑试图突围的关宁军,刚冲到谷口就被密集的弹雨,给活生生打成筛子。 吴三桂双目赤红,挥舞长刀试图组织反击:不要慌!不要乱!随本王杀出去! 但狭长的河谷让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战马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冲撞,士兵们挤作一团,成了火铳手的活靶子。 铅弹呼啸着穿过人群,每一轮射击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受伤的士兵在血泊中哀嚎,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奔跑。 未时二刻,就在关宁军即将崩溃之际,杨武率领的两千精骑从青龙岗杀出,如一把利刃将残余的关宁军截为三段。 活捉吴三桂! 李定国的怒吼在河谷间回荡,他亲率亲兵披甲执刃切入敌阵,长枪所向,关宁骑兵纷纷落马,转眼间已杀至中军帅旗之下。 吴三桂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突围,李定国紧追不舍,厉声喝道:穿红袍者便是吴三桂! 前方某人闻声变色,急忙解下象征主帅身份的猩红战袍,随手抛在道旁乱军之中。 不料身后追兵,又喊:长髯者是吴三桂! 该死!他不假思索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十多年蓄就的长须应声而落,散入血污泥泞。 然而没过多久,追兵再次呼喊:短髯者是吴三桂! 连番呼喊早已吓得吴三桂魂飞魄散,连忙急中生智,扯下士卒衣甲裹住头脸,混入溃兵中夺路而逃。 李定国追至三岔路口,只见一队溃兵护着字帅旗,往西疾驰,当即率主力穷追。 待擒获对方时,方知中计,那帅旗下的不过是个穿着吴三桂衣甲的亲兵。 夕阳西下,丹水河谷中尸横遍野,一缕长须在血河中载沉载浮,而真正的吴三桂早已改头换面,带着千余残兵抄小道往北遁去。 此役,五千关宁铁骑一战尽没三千,李定国站在血染的河谷中,远眺东方。 他早已安排的一万五千精锐,此刻正日夜兼程直指归德后路,与扬威镇对尼堪形成夹击之势。 第250章 博洛善守 九月廿八,山东济宁,运河—独山湖满清防线。 博洛驻足运河西岸,四十岁的年纪,在满清将领中正值当打之年。 作为郑亲王济尔哈朗之侄,他自幼随叔父征战,从松锦之战到山海关破敌,积累了数十年战阵经验。 此刻他抚着颔下短须,观察对岸天策军动向,目光锐如鹰眸。 贝勒爷,那王得功又在调集船只,看来是要再试渡河。身旁的正蓝旗参领萨哈连,指着对曜武镇帅旗道。 博洛面无表情,这些天他早已摸透对手的用兵习惯,所思所想皆已所料。 历史上,随多铎南下时,博洛便以善守着称,曾在扬州城外以八千兵马,挡住十万明军疯狂反扑。 如今面对王得功的五万大军,他更是将防御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 传令,命绿营分守济宁、兖州等七座城池,每城配发双倍旌旗锣鼓,白日里多竖旗帜,每隔半个时辰便击鼓传令。 入夜后增派更夫,每隔一刻敲梆一次,务必要让敌军以为每座城都有重兵把守。 他转向正蓝旗参领哈拉萨:将八千精锐分为四队,每队配五百骑兵、一千五百步卒沿运河巡弋,新军一万火铳手,全部隐蔽在预设营垒,专打渡河之敌。 这番布置果然奏效。王得功的主力在运河东岸徘徊十日,先后发动七次渡河作战。 其中最惨烈的一次,曜武镇三千先锋在浓雾掩护下,开始渡河。 战船刚至中流,西岸突然响起震天炮声,博洛精心布置的二十四门火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在河面上掀起冲天水柱,数艘战船当即倾覆。 待残兵勉强登岸,打击却接踵而至。 满清新军从壕沟中现身,三轮齐射打得渡河部队阵型大乱,就在这时,左翼柳林中杀声震天,隶属正蓝旗的马甲分三路杀出,马刀翻飞人头滚滚。 不要乱!结阵!曜武镇参将王蒙竭力呼喊,但为时已晚。 正蓝旗铁骑狼入羊群,将渡河部队分割包围,运河边的浅滩顿时化作修罗场,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顺流而下。 ............ 又三日,正蓝旗的哨骑在微山湖以南,三十里处截获了曜武镇的传令兵。 从缴获的军令中,博洛得知王得功派出一支五千人的偏师,企图绕过运河防线,从南面迂回包抄。 好个王得功,果然不甘寂寞。 他冷笑一声,当即传令:点齐两千精锐,一人双马,子时出发。 是夜,这支轻骑如鬼魅般掠过原野,一人控双马奔驰如履平地,沿途每三十里设一换马点。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全军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微山湖北侧的峡谷。(夜间骑马奔袭,咱查了一下,在满清那边居然是家常便饭,...离谱!) 博洛翻身下马,低沉道:哈拉萨,你带五百人封锁谷口,苏克萨哈,领八百人占据两侧山崖,其余人等随我在制高点设伏。 命令下达,这些身经百战的正蓝旗精锐,立即分头行动,滚木礌石被悄然运上山崖,弓箭手隐入晨雾弥漫的树林,火铳手则在岩石后构筑简易射击位。 博洛亲自登上一处岩洞,这里恰好能俯瞰整个峡谷,又不会被敌方察觉。 天色渐明,峡谷中薄雾未散。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博洛举起远镜,只见曜武镇的先头部队,正小心翼翼地进入峡谷。 这支偏师显然也十分谨慎,前锋每隔百步就派出斥候探路。 沉住气,等敌人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博洛对身边将领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峡谷中的队伍越来越长,当绣着字的帅旗,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博洛缓缓举起右手。 令旗挥下的瞬间,山崖上的滚木礌石轰然落下,顷刻间封死了峡谷两端。 几乎同时,箭矢如飞蝗般从树林中射出,火铳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有埋伏!快撤!谷底的曜武镇参将王蒙惊呼,但为时已晚,前后退路已被堵死,两侧又是陡峭山崖,五千人马被困在狭长的谷地中,成了瓮中之鳖。 博洛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下达指令:弓弩重点射击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校官,火铳手集中攻击马匹。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待谷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哈拉萨前来禀报:贝勒爷,共歼敌三千余,缴获战马八百匹,军械辎重无数。我军阵亡二百二十七人,伤九十三。 博洛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尸横遍野的峡谷:传令,立即打扫战场,正午之前全军撤回运河防线。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将峡谷中的惨状照得清清楚楚。 而博洛早已带着他的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此刻,他又想出了新招,命绿营在后方大张旗鼓地修建新的营垒,每日派遣民夫往来运输建材,做出要长期固守的态势。 暗地里却将精锐悄悄调往北线,只留少数部队在原有营地虚设旌旗。 王得功必以为我军主力在南,三日后,我们在此给他个惊喜。博洛指着地图上,独山湖以北的一处隘口。 夕阳下,独山湖波光粼粼,运河如练,在这片纵横二百里的战场上,博洛用他老辣的用兵,将五万曜武镇大军牢牢钉在原地。 每一座城池都是疑兵,每一处关隘都暗藏杀机。 王得功空有兵力优势,却始终摸不清清军虚实,只能在运河东岸逡巡不前,眼睁睁看着战机流逝。 ............ 独山湖东岸三十里处的平原地带,曜武镇连营绵延五里。 自月初渡河受挫以来,五万大军已折损数千余人——其中阵亡负伤溃散者不计其数。 此刻营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只剩四万多人。 中军帐内,王得功望着案上最新统计的粮草册,眉头紧锁,营中存粮尚且够用,可若不再突破运河防线,当初秦王拟定方略就会付之东流。 更让他心痛的是,今早巡营时看见伤兵营里人满为患,连帐外都躺着不少等待救治的士卒。 报——八百里加急! 亲兵捧着漆盒疾步进帐,盒上插着的三根雉羽,昭示着这是最紧急的军情。 王得功深吸一口气,郑重拆开火漆,秦王手谕展现在眼前,字迹如刀:得功!你太让孤失望了!自酸枣举义至今三四载,何时见你这般畏首畏尾? 区区一个博洛,就打得你方寸大乱?若是不会带兵,就趁早回南京带孩子去!荣华富贵,孤何曾亏待过你! 王得功面色惨白,帐中亲兵见状纷纷垂首屏息。 他仿佛看见秦王在武英殿,看着自己怒其不争的模样,更似听见朝中议论纷纷——中路尼堪溃败,西路吴三桂大败,唯独他东路军,损兵折将。 待看到后面,李嗣炎语气渐缓:...博洛老辣,何必非要强渡?运河二百里,岂能处处设防? 记住: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此路不通另寻他途,十日内,孤便会亲临山东,望你好自为之。 待看完信,王得功霍然起身,面向南方深深三揖,再抬头眼中已燃起久违的精光。 他大步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远处运河方向,对左右喝道:擂鼓!聚将! 当诸将匆忙赶至中军帐时,只见军门肃立舆图前,声若洪钟:即日起,停止渡河,李阳领一万兵马佯攻济宁,张茂带八千人马北上造势。 他手指重重点在郯城:本将亲率主力南下,三日之内!必破此城! 参军急道:军门,郯城距此二百余里,若那..博洛...分.. 就是要他分兵!王得功冷笑, 他博洛既善守,那便让他守个够!老子不伺候了!传令全军轻装疾进,他在运河布防,咱们直取其软肋! 战鼓震天,旌旗漫卷。 曜武镇大营顿时人喊马嘶,各营士卒虽然面带疲惫,但士气依旧高昂。 而在运河对岸的博洛,很快就会发现了问题,对面那头野猪居然开始分兵了? 第251章 攻陷登州 长江水道,一支庞大的船队旌旗招展,正浩浩荡荡溯流北上。 百艘战船排成三列,船头破开波浪,声势浩大。 禀王上,船队已过瓜洲,正全速前进。水师参将谢定坤躬身禀报。 李嗣炎立于船头,身后大纛迎风招展,两旁分别矗立着亲军镇总兵贺如龙,和摧锋营参将刘司虎。 传令各船,升起所有旌旗,擂鼓前进!让沿岸百姓都看看,我天策军北上讨虏的军威!秦王朗声谕令传遍船头。 贺如龙闻言大笑:王上英名!正好让那些虏寇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王者之师! 刘司虎兴奋地摩拳擦掌:末将的摧锋营儿郎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就等着在登州城头插上我天策战旗! 很快当船队驶入邗沟,两岸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但见战船林立,旌旗蔽空,每艘船两侧都整齐排列着火炮,甲板上将士们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山东百姓见者无不惊叹, 王上,照这个速度,五日便可抵达淮安。贺如龙指着水图,届时转入黄河,直取登州。 李嗣炎目光坚定:登州是北方要港,拿下此地,便可与王得功东西呼应,让博洛首尾难顾。 刘司虎拍着胸脯道:王上放心,末将愿为先锋,定要第一个登上登州城头! ...... 定业二年十月 ————登州水城。 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这座曾经商贾云集的繁华港口,如今在正蓝旗的铁蹄下黯然失色。 码头上衣衫褴褛的汉民被铁链锁成长串,在清军鞭子的驱赶下蹒跚前行,铁链拖曳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快走!一个正蓝旗兵丁挥鞭抽在老者背上,粗布衣衫顿时裂开一道血痕。 磨蹭什么!今日这批货要是误了船期,把你们都扔进海里喂鱼! 码头旁的凉棚下,几个正蓝旗的军官正与来自荷兰、西班牙的商人讨价还价。 为首的佐领挎着腰刀,指着个被反绑双手的汉子:这个壮劳力五十两,读过书识字的再加二十两。 “不不不...他们可不会说荷语,也不会西班牙语。”那汉子昂首怒视,却被身后的清兵狠狠踹在腿弯处,踉跄跪地。 港内水面上,几艘悬挂各色旗帜的商船随波起伏,其中一艘福船上被掳的妇女,哭声阵阵。 几个葡萄牙水手,站在船舷边指指点点,对这番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岸边市集上往日的鱼市早已荒废,取而代之的是贩卖人口的摊位,老弱妇孺被像牲口般拴在木桩上,任人挑选。 城墙下,一队正蓝旗兵丁正在张贴告示,宣布加征安民税。 围观百姓面露菜色,几个老人跪在路旁乞讨,却被守城清军一脚踢开。 曾经繁华的登州街市,如今商铺大半关门,仅有的几家米店前排着长队,米价却已飙升至每石八两银子! 港口望楼上挂着正蓝旗的旗帜,一队清军骑兵正在街道上巡逻,马蹄踏过散落的杂物,扬起阵阵灰尘。 几个包衣奴才跟在马后,狐假虎威地呵斥着来不及避让的行人。 在这座早已被征服的城市,往日生机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默和偶尔响起的鞭笞声。 远处蓬莱阁依然矗立在海畔,但阁上巡守的已不是明军的哨兵,而是正蓝旗的步弓手。 他们如鹰般的目光扫视海面,却不知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逼近。 此时,山东巡抚朱国柱,正在府中批阅粮草文书,归德被围的消息还没传来过。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踉跄着冲进大堂,恐慌道:抚台大人,不好了!南边来的战船,已经、已经到港口外了! 朱国柱手中的笔地落在案上,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他强自镇定,沉声问道:有多少船只?距港口还有多远? 至少百艘,最大的那艘挂着大纛,离港口不到十里了! 朱国柱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书房。 立即去请叶科萨拉佐领,让他在一炷香内,带所有旗丁到东门集结,传令绿营参将王德忠,让他带着手下两千人上城墙布防! 然而当朱国柱匆忙登上东门城楼时,眼前景象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数月前,被黄海舰队炮击的城墙,至今未能完全修复,坍塌的垛口用沙袋勉强填补,炮台上仅有的几门红衣大炮锈迹斑斑。 这时,正蓝旗佐领叶科萨拉,带着三百多名旗丁赶到,看到城防状况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朱大人,这...这如何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守!你带旗丁在城门内列阵,若有敌军登岸务必死战不退,王参将!朱国柱以将生死置之度外。 绿营参将王德忠连忙上前:卑职在! 把你的人分作三队,一队上城墙,一队守炮台,剩下一队做预备队。 朱国柱顿了顿,郑重道:告诉弟兄们,此战若胜,本官定当向朝廷为诸位请功。 就在此时,港口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 一枚链弹呼啸着掠过城头,将旗杆拦腰打断,绣着字的旗帜飘飘摇摇地落下。 快!上城墙! 朱国柱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港口方向。 滚滚浓烟中,隐约可见数十艘战船正排成战列线,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池第次发射。 叶科萨拉拔出佩刀,对身后的旗丁吼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大清养士三载,正是我等报效之时!今日若让南军破城,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然而回应他的,是港口外更加密集的炮火声,实心炮弹带着戾啸,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几个绿营士兵应声倒地。 船舷上李嗣炎举着千里镜,了望炮火轰鸣的登州城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以南方八省的钱粮底蕴,人口不足百万的满清,拿什么与我争天下?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贺如龙道:传令水师再轰两刻钟,待炮火延伸,辅兵营立即登陆清理码头。 “是!”谢定坤躬身领命。 黄海舰队摧毁的城墙尚未修复,随即在密集炮击下碎石飞溅,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辅兵营,登陆! 一声令下,数十艘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码头,他们手持铁铲、斧头,迅速清理着港口的障碍物。 偶尔有几个清兵,从废墟中探身放箭,立即被船上的火铳手集火击毙。 天策镇!万胜! 贺如龙亲率三千精锐,从跳板冲上一片浆糊的码头。 士卒们迅速以哨为单位,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前排火铳手半跪瞄准,后排士兵挺着破甲锥,犹如钢铁丛林向城内推进。 砰!砰!砰! 三轮齐射过后,一队正蓝旗兵从街角杀出,立即被密集的铅弹打得人仰马翻。 残存的清兵还想负隅顽抗,十数人已经端起破甲锥冲杀上去,以棉甲的防护力度,半点抵挡不住捅刺。 另一边,刘司虎的摧锋营更是势如破竹,遇到清军依托房屋构筑的工事,直接遇屋拆屋,遇房摧房。 的一声,木石结构的房屋应声倒塌,数十个膀大腰圆的铁甲莽夫冲进去,活生生将抵抗的旗丁砸成肉糜。 若是碰上坚固些的据点,立即调来定业轻型火炮,几轮轰击后,再顽强的守军,也只能在废墟中哀嚎。 报!西码头已清理完毕! 报!粮仓已被我军控制! 战报接连传来,李嗣炎微微颔首。望着硝烟弥漫的登州城,他沉声道:传令贺如龙,两个时辰内必须完全控制城墙。 告诉司虎,拿下巡抚衙门后,立即发布告示莫扰城中百姓。 夕阳西下,登州城头终于升起了字大旗。 这座北方重要港口,在天策镇摧枯拉朽的攻势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六个时辰。 第252章 狼群入关 登州府衙大堂内,李嗣炎一身甲胄端坐主位,阶下三人姿态各异,山东巡抚朱国柱虽被反绑双手,却仍挺直腰杆。 正蓝旗佐领叶科萨拉怒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绿营参将王德忠则早已除去顶戴,五体投地。 罪将王德忠,愿率所部两千将士归顺王上!罪将本是登州卫世袭千户,三年前被迫降虏...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科萨拉破口大骂:无耻之徒!朝廷待你等汉官不薄,竟敢恬不知耻妄言投降...三姓家奴! 朱国柱冷笑打断: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我朱国柱既食清禄,忠清事,我不会向尔等蛮子低头! 闻言,李嗣炎目光并无怒色只有怜悯,像这种被满清洗脑的货色,留着只怕是浪费粮食。 正当他要开口时,忽见刘司虎大步流星闯入堂中,这位虎将双目赤红,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似有天大的怨气在身。 王上!衙门外...衙门外跪满了登州百姓。昂长的汉子抱拳一礼,甲叶叮当撞击。 他猛地转身,伸手指向朱国柱二人,怒道:这两个畜生为筹措军饷,竟以将上万百姓贩卖给西夷人!如今那些人正在南洋受苦受难! 他死死盯着朱国柱,牙关紧咬:末将的娘亲当年就是,被这等畜生贩卖,幸得王上起义时救回,今日再见这等惨事,末将...末将实在情难自抑... 李嗣炎抬手制止司虎,沉声道:行了,这事孤会处理将两人带出去,我们去见一见这登州百姓。 说罢,让亲兵带着不降的俩人,径直穿过回廊、正堂,很快来到衙门口。 只见从青石台阶到长街尽头,黑压压跪满了百姓,见李嗣炎现身,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上为我等草民做主啊!小老头三个儿子都被卖到南洋去了! 他们还抢了我闺女!才十几岁啊... 爹爹...我要爹爹... 这时,一个白发老妪跪行上前,举起一件打满补丁的孩童衣衫,老泪纵横:老身的孙儿...才八岁...就被那差役换十两银子... 李嗣炎快步下阶扶起老妇,环视在场百姓,朗声道:孤在此立誓,凡我天策军旗帜所至,必救回治下每一个被贩卖的百姓!今日便用这两颗清狗的头颅,祭奠所有受苦的百姓! 当日刑场上,朱国柱与叶科萨拉还没来得及行刑,愤怒的百姓如决堤洪水涌上前去。 据在场士卒后来回忆,不过片刻功夫,那两个祸首便被人群,一刀一刀抢得尸骨无存。 有个老汉捧着块血肉,仰天长啸:儿啊,爹给你报仇了! 是夜,登州城飘起异样的肉香。几个百姓在街边架起大锅,锅里翻滚的,正是那二人的骨头。 ........... 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 九根蟠龙金柱森然矗立,将殿宇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疆域,多尔衮独立御阶之前,脚下零落军报如同秋日祭坛上的纸钱。 吴三桂折戟南阳,损兵五千...他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 尼堪被困归德,镶红旗折损近半...每念一句,手中翡翠念珠便捻动一颗。 登州昨日又陷!八百里加急来报,主帅是秦王李嗣炎亲率天策镇破城! 多铎从亲王队列中疾步出列,蟒袍下摆掠过金砖:摄政王明鉴,登州控扼渤海咽喉,若让南军在此站稳脚跟,则漕运断绝,北伐在即啊! 本王岂会不知!多尔衮一掌击在蟠龙案上,震得青玉笔架铿然作响。 上次让他们吃了镶白旗,这次莫非还要折我镶红旗? 他倏然转身,眼神锐利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满蒙王公肃立东侧,汉臣们垂首西列,殿内只闻得朝珠轻撞的细响。 传令!多尔衮声震殿瓦。 八百里加急,命科尔沁、察哈尔、土默特三部,在原定三万铁骑之上再征三万!破城者可大掠三日,所得钱财女子尽归其有!若取登州加赐盐引十万! 满殿顿时哗然,汉臣队列中大学士洪承畴须发微颤,终究垂首不语。 倒是郑亲王济尔哈朗,拄着犀角杖出列:摄政王三思!当年太宗皇帝定鼎燕京时,曾与诸王盟誓不得妄杀,如今这般,恐失天下民心... 民心?若让李嗣炎在山东站稳,明年今日,尔等就要在盛京太庙哭告祖灵!他冷笑一声,取过金批令箭掷于阶前。 多铎!着你率正白旗一万、镶黄旗八千即日南下,告诉蒙古诸王,先破登州者,本王亲自为他请封亲王爵! 文官班列中,新任兵部尚书王永吉突然跪地:臣斗胆恳请摄政王收回成命!六万蒙古铁骑纵情劫掠,则山东千里赤野... 住口!尔等南蛮,也敢妄议军国大事?多铎厉声呵斥。 多尔衮抬手止住多铎,冷眼扫过战栗的汉臣们:本王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退朝! 十数天后,朔风卷起黄沙,六万蒙古铁骑如乌云压境。 科尔沁部巴达礼台吉、察哈尔部阿布鼐台吉、土默特部格日勒图台吉并辔立于关前,身后各色苏鲁锭长矛如林。 开门!守关参将挥动令旗,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过隘口,战马喷着白气,皮甲上凝结着晨霜。 多铎率正白旗精锐立马高岗,镶黄旗巴牙喇分列两侧,冷眼看着蒙古诸部通过关隘,对身旁副将拜音图道:传令,按定制发放粮草。 “是!王爷!” 拜音图领命离去片刻,格日勒图台吉策马至粮车前,顺手捞起挑起一只麻袋:豫亲王,六万人马就给五万石粮?这还不够走到济南吧! 听到台吉疑问,多铎面色不改:摄政王有令,各部需按期抵达济南,误了军期尔等担待不起。 巴达礼台吉眯起眼睛,语气森然:豫亲王,您这是要我们沿途自筹粮草? 本王只管军令,二十五日内必须兵临济南城下,至于粮秣...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看着三位台吉道:摄政王既已许下破城之赏,还愁没有饱饭? 摄政王好算计!这是要饿着肚子的狼崽子,去撕咬猎物啊!阿布鼐台吉忽然大笑,这下一切都已经明了,但蒙古诸部无力去阻止抗议。 他们早就被满清分化了,从粮食到军制都被其控制。 当夜,蒙古前锋已抵保定府境。 格日勒图部骑兵闯入清苑县村落,抢掠存粮,知县带着衙役阻拦被蒙古骑兵纵马踏翻,火光中,妇女的哭喊声与蒙古兵的呼哨声交织。 多铎闻报后,只是淡淡吩咐:传令各州县,蒙古大军过境,让他们自行躲避。 ..... 三日后,河间府景州境内 时值深秋,田野间本该堆满收获的粮垛,此刻却只见荒芜。 科尔沁部巴达礼台吉勒住战马,望着眼前死寂的村落,脸色铁青。 村中土路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几处茅屋还在冒着青烟,却不见半个人影。 巴达礼挥鞭喝道,蒙古骑兵立即分散冲进村落,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返回。 台吉,粮仓是空的!连地窖都被填平了! 巴达礼怒极反笑,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这些南蛮子,是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吗?! 察哈尔部阿布鼐台吉催马近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张家口出发时,带的干粮已经见底,多铎只给了五万石粮,分明是要我们饿着肚子打仗。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泛起凶光:不如直扑济南!听说南人在登州囤积了大量粮草,破了城还愁没吃的? 土默特部格日勒图台吉冷笑:多铎这是把我们当猎犬使唤,饿着肚子才是咬人最狠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报!前方三十里发现运粮车队,有绿营兵护送! 巴达礼眼中精光一闪,却又强压下冲动:不必节外生枝,传令各部加快行军,五日内必须抵达济南! 然而当夜扎营时,还是有几个百人队擅自离营劫掠。 待巴达礼发现时,他们已带着抢来的粮食,十几个哭哭啼啼的民妇返回。 六万铁骑卷起漫天烟尘,沿途村落十室九空。 多铎的正白旗始终与蒙古主力,保持三十里距离,既不明令制止抢掠也不参与分赃。 十月廿五,前锋抵达德州。 格日勒图望着城头紧闭的城门,对部众狞笑:儿郎们!再忍几日,到了济南让你们吃饱喝足! 而此时多铎在帐中给多尔衮写密报:...蒙古诸部粮尽,锐气正盛,臣已令其直取济南,必与南军主力决战... 信使带着密报飞马北去时,饥肠辘辘的狼群在洗劫,最后一个沿途村镇,而下一个方向正是山东腹地。 第253章 胶莱河 登州府衙 烛火将李嗣炎的身影,投映在身后的巨幅舆图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他将罗网密报轻轻放在案上,在六万蒙古铁骑字样上轻轻敲击。 多尔衮这一手倒是狠辣,八旗接连受创,便驱策蒙古诸部为前驱,粮草不给足,分明是要借我军之手,替他除去这心腹之患。 亲兵统领李岳瞿侍立在一旁,目光始终不离殿门。 参军周镇山捧着茶盏递上去:殿下,您看这蒙古骑兵虽缺粮少械,但来势确实不容小觑。 李嗣炎起身接过,走到舆图前,视线沿着胶莱河一线游离不定:饿狼固然凶残,却也最易在失去理智的时候落入陷阱,传令! 李岳瞿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在! 八百里加急送往归德:命党守素分兵三万,东进至胶莱河平原设伏。李嗣炎在图上重重一点。 告诉他依托河网地利,多设障碍,将虏骑切割开来,这一战,务必要让蒙古骑兵有来无回。 他转身取过一支令箭:再传令李定国,尼堪残部就交给他了,归德城下留兵两万虚张声势即可,让他率主力寻机歼敌。 游击刘文秀、艾能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投诚而来的将领,深知此战关系重大。 周镇山沉吟道:我听闻这尼堪也是虏酋帐下名将,用兵颇为老道。 正因如此,才要李定国亲自对付。 李嗣炎负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蒙古骑兵纵横草原百年,若是此战能将其主力歼灭在此,将来北伐中原、经略塞外,便可事半功倍。 他转身环视众将,目光如电:告诉他们,此战关乎不仅是山东一地的得失,更是整个中原的气运,让多尔衮好好看看,他送来的这份大礼,孤收下了! 殿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十月廿三 归德大营 烛火噼啪作响,党守素看完密信上内容,笑道:好个多尔衮,竟把蒙古人当刀使。 参将马渡趋前两步:军门,王上可是要我们回师? 回师?党守素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王上要我们在胶莱河,给蒙古人备份大礼,传令:即日起停止攻城,精选三万步卒,让辎重营把所有的铁蒺藜、陷马坑都带上。 蒙古骑兵长于野战却拙于攻坚,我们要在这水网地,带布下天罗地网。 游击刘文秀迟疑道:若是尼堪趁机突围.当如何.. 放心,李总兵的武威镇正在星夜赶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蒙古这六万铁骑钉死在山东! ............ 南阳大营,李定国在晨雾整军备战,副将杨武系着战甲走来:大将军,可是要驰援山东? 李定国将密信收进袖中。 我们要在归德给尼堪和镶红旗送终,传令:各营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把所有炮都架上马车。 他望着渐亮的天色,对集结的将领们道:尼堪新败正是惊弓之鸟,我等要趁他惶惶不可终日时,给他最后一击。 这时有参军提醒:大将军,蒙古骑兵来势汹汹... 那是武威伯要操心的事,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尼堪这支八旗精锐,永远留在中原!说完,李定国翻身上马,朝着大军集结点疾驰而去。 晨光初现时,两支大军分别向东、向北开拔。 扬威镇带着密密麻麻的防御器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刺猬。 李定国部则轻装疾进,如出鞘利剑,而在山东境内,蒙古骑兵的马蹄声已隐约可闻。 ——十月廿九 胶莱河 朔风卷着枯叶掠过河面,胶莱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寒光,岸边芦苇丛结满白霜。 李嗣炎手执缰绳勒马南岸高地,做为预设战场,他有必要再次确认周边地形。 贺如龙。 末将在!身披铁甲的将领催马出列,秋冬时节已让铁护腕,覆上一层薄冰。 北面交给你了,记住待敌骑半渡,以虎蹲炮三叠阵迎击。 贺如龙抱拳领命调转马头驰向河岸,对着炮营高声传令:炮队散开!三十步一炮,隐于苇丛! 河岸上,士兵们两人一组,轻松提着数十斤的虎蹲炮快步就位,这种轻便火炮一人即可扛起,炮手们迅速在灌木丛后、土坡下寻找最佳射击位置。 炮手们迅速扒开枯苇,将炮身架在土坎后,装填手从油布包里,取出预装好的弹药。 这时,参军周镇山踏着冻硬的草甸走来,请示道:王上,摧锋营已在二道坡就位,今早哨骑回报,多铎的前锋距此不足十里。 李嗣炎望向中军方向,三千重甲摧锋营肃立在晨雾中,刘司虎似有所觉在马上朝大营,微微欠身,重甲发出铿锵之音。 重甲营是此战铁砧,多铎不动,他也不能动。 忽然,南线突然传来闷雷般的炮响,定业将军炮的试射震得地面微颤,炮弹撕裂晨雾,在对岸滩头炸起冻土块。 中型陆战炮的落点精准覆盖渡口,轻型炮则随时准备向前机动。 周镇山眯眼观察着弹着点:射界开阔,足够封锁河道。 李嗣炎目光扫过西面山峦,那里隐约可见旌旗闪动。他正要开口,对岸突然传来海潮般的马蹄声。 蒙古前锋已如乌云般压向河岸,战马踏碎薄冰的脆响清晰可闻。 传令各营照预定方案行事,放他们过河。 “是,王上。”接着李嗣炎示意,让亲卫帮自己穿戴披挂,很快比同类马要大上几圈的玄,也被马夫牵来。 ............ 午时 胶莱河北岸 旷野上卷起漫天黄尘,六万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至北岸。 马蹄声震耳欲聋,惊得河滩上的水鸟四散飞逃。 科尔沁部巴达礼台吉勒住焦躁的战马,眯眼打量着对岸:这河道选得刁钻,冰层太薄承受不住大军同时渡河。 察哈尔部阿布鼐台吉策马近前,皮袍上沾着的冰碴簌簌落下:南军在河岸高处筑了炮垒,看旗号是多铎交代过的秦王亲军。 这时土默特部格日勒图,扬鞭指向西面:看,多铎的正白旗到了山岗上。 顺着他的马鞭望去,只见西面山脊上旌旗招展,正白旗的兵马正在列阵,一员大将骑着白马,在山岗上远远眺望战场,丝毫没有下山助战的意思。 格日勒图冷哼一声:八旗这是要坐山观虎斗。 巴达礼建议:不如分兵两路,我带科尔沁部佯攻渡口,你率土默特部骑兵绕到上游试试。 阿布鼐摇头反对:上游河道更窄,水流更急,南军必定设了埋伏。 就在这时,西面山岗上响起连绵的号角声。 正白旗的步甲迅速占据山脊制高点,镶黄旗的骑兵则在两翼展开,八旗军阵严整,兵甲鲜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在督战? 格日勒脸色阴沉下令:传令前锋,派两个千人队试探渡河,让多铎看看没有八旗助阵,我蒙古勇士照样能破敌! 号角声起,两千蒙古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河道。 战马踏碎薄冰,水花四溅,对岸立即响起震天炮火声,硝烟顷刻笼罩了整个河面。 多铎在山岗上冷眼旁观,对拜音图道:记下南军炮位。待蒙古人耗尽其弹药,便是我们出手之时。 第254章 试探,放过河 北岸腾起的烟尘绵延十余里,数万蒙古骑兵掀起的土黄色烟云,几乎遮蔽了灰白色天空。 王上,他们来了,分三路来的,左翼约万骑,右翼八千,中军尚有大队未动,应该只是试探。参将马渡眯起眼睛分析。 夯土垒砌的河防工事后,贺如龙不屑:蒙古人果然狡猾,即便是第一次与我等交战,也知道不能挤在一处送死。 麾下将领的对话,并没影响到李嗣炎,他头也不回道:传令各营,按预定防区迎敌,定业将军炮打远处集结的骑兵,虎蹲炮伺候渡河的,不过别太用力。 北岸,蒙古本阵 巴达礼的马鞭在空中劈出锐响,镶着的绿松石戒指,在冬日下反着冷光。 阿布鼐,带你察哈尔部三千人攻左翼。 格日勒图,你土默特部两千骑攻右翼。本台吉亲率科尔沁五千精骑,在中路策应。 然而,察哈尔部的阿布鼐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碎冻土。 他望着百余步外泛着冰凌的河面,喉结滚动:南蛮火炮凶猛,去年... 那就把队伍散开!用骑射扰敌,找到破绽就往死里打!记住,多铎贝勒的八旗精锐在后面盯着! 巴达礼厉声打断对方发言,还未开打先堕自家士气,察哈尔部果真没落了。 土默特部格日勒图嗤笑,抚摸着马鞍旁悬挂的角弓:察哈尔部的勇士要是怕了,让我土默特儿郎先上。 阿布鼐猛地转头,眼中迸出怒火:你说什么? 够了!按令行事!巴达礼的催马横在两人中间,毕竟这两个蠢货真的打起来。 号角声撕裂凝滞的空气。左翼三千察哈尔骑兵分成二十余股,右翼两千土默特骑兵分成十余股,如同狼群般扑向河道。 冲在最前的轻骑,马蹄踏碎河面薄冰,冰碴飞溅如玉。 距南岸百步时,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呼啸,落向南岸军阵。 低头! 贺如龙在丈许高的掩体后暴喝,三支流矢夺夺夺,钉在他身后的杉木旗杆上。 当先头骑兵的马腹触及河心激流时,南岸三十六处炮位同时爆出火光。 虎蹲炮喷出尺许长的焰舌,每炮二百枚三钱重铅子,仿佛铁砂暴雨扫过河面。 冲在最前的察哈尔骑兵,像是被无形巨镰扫过,人马齐刷刷倒下一片,鲜血从破碎的棉袄里喷涌而出,在冰水中洇开大团暗红。 但后续的土默特骑兵立即变换队形,每骑间距拉大到五步以上,继续策马涉水。 这些骑兵俯身贴在马颈后,手中的角弓不停,零散的箭矢持续落在南岸阵地上。 参将马渡快步登上望台,略感失望道:王上,虏骑分得太散,每波不过百骑,炮火难以覆盖。 李嗣炎手按望台栏杆,眼角扫过左翼一处,藏在掩体后的铳手队,声音冷硬:命令各营严守防段,擅自出击者斩,刘司虎的摧锋营继续待命,那是给八旗预备的。 ................ “铳手——上前!” 为了令蒙古骑兵轻敌,艾能奇所部一千人,三个火铳兵横队应声,从偏厢车壕沟后踏步上前,在阵前列成一道黑色战线。 他们身着制式的黑色棉甲,枪管下的套筒刺刀闪烁寒光。 “第一列——举铳!” 命令下达,第一排士兵整齐地将燧发枪抵肩,枪口对准了正在涉水冲来的蒙古骑兵。 他们像是看见猎物般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呼哨,拼命打马越过河流。 “放!” 爆豆般的铳声猛然炸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的十余骑蒙古骑兵,宛若被重锤击中,连人带马翻进冰河溅起大片水花。 “第一列后退!第二列上前!” 火铳兵们严格执行着操典,第一列发射完毕后,迅速沿第二列士卒,让出的缝隙退至阵后,开始紧张的重新装填。 咬开纸壳弹药、倒火药、装弹、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虽训练有素,但在敌人的箭矢下,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的风险。 一个刚完成装填的士兵正欲上前,一支来自河对岸的流矢,“噗”地射穿了他的咽喉,一声未吭地仰面倒下。 “第二列——放!” 又一次齐射,霰弹般的铅弹再次扫倒一片敌骑,但蒙古骑兵速度极快,其他位置处的散兵线已冲过河心。 “长矛手!稳住两翼!” 艾能奇再次下令。 在燧发枪方阵的侧翼,身披重甲的长矛手们,将长长的矛杆尾端顿在地上,斜指前方,构成了对抗骑兵冲击的致命屏障。 少数几十骑凶悍的蒙古骑兵凭借马速,硬生生撞入了左翼方阵。 一时间,阵型局部陷入了混乱。、 “刺!” 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士兵们用安装好的刺刀结成枪刺丛林,对着冲近的马匹和骑兵猛刺。 刀锋入肉的闷响、垂死的马嘶、士兵临死的惨嚎,瞬间取代了整齐的枪声。 一个蒙古骑兵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而他落马前掷出的短斧,也劈开了一名南军铳手的头颅。 另一边,刘文秀指挥的炮营发出怒吼,实心铁弹低空掠过河面,落进密集的骑队中,顷刻犁出一条条血肉通道。 “换霰弹!快!虏骑要上来了!” 刘文秀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边用单筒千里镜查看炮击效果。 炮手们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炮膛,迅速装入新的弹药。 当蒙古骑兵冲近至百步内时,十二门虎蹲炮一瞬轰鸣,数之不尽的小铅丸如暴雨梨花,将冲近的敌骑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一连三日,蒙古骑兵疯狂冲击,天策镇所防守的渡口。 而上游白滩渡,巴达礼望着河面上蜿蜒前行的科尔沁骑兵,马蹄下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台吉,冰面最薄处已出现裂痕,是否让儿郎们分散些?千夫长指着河心,一处蛛网般的冰纹。 巴达礼了望对岸的丘陵,果断道:不必,南军被格日勒图牵制在下游,还有这不宜久留.. 说完,他突然扬鞭指向对岸,你看那处缓坡。亲随们顺着鞭梢望去,只见枯草在风中伏倒,并无异状。 若是本台吉用兵必在那里设伏,只可惜那天策军始终龟缩营垒,白白浪费这大好机会,传令加快渡河!巴达礼对天策军的短视,嗤之以鼻。 马蹄声愈发急促。一匹战马前蹄打滑,骑手狼狈地滚落冰面,接着前方冰面开裂,又是三五个骑兵掉入冰窟窿,吓得其他人赶紧远离。 这一幕看得巴达礼喉头发紧,没接战便以连续出现伤亡,光过河便损失了百十来骑。 这时,两骑探马踏碎冰凌,疾驰而来:报——下游芦苇荡处,察哈尔部三千骑已全部过河! 巴达礼抚须的手微微一顿:阿布鼐动作倒快。 他转头对探骑道,告诉格日勒图再佯攻半个时辰,待我军完成合围...,看这些南蛮子还能往哪里逃。 然而众人不曾注意到,对岸缓坡上的枯草丛中,一支铜制千里镜正缓缓收起镜筒。 白滩渡下游三里 老鸦口 一万八千满清精锐同样在渡河,只不过有了蒙古骑兵在前面趟雷,让后续的大军渡河无比安稳。 王爷神机妙算,让蒙古蛮子在前头试冰,果真是万全之策。戈什哈递上温热的酒囊。 多铎抿了口马奶酒,视线投向对岸坡地上,新起的望楼道:李嗣炎在河岸设了十三处望台,偏生漏了这老鸦口。 正白旗梅勒额真打千禀报:禀王爷,前锋已过河八百骑,南军似乎尚未察觉。 河风送来下游隐约的炮火声,多铎嘴角泛起冷峭弧度:巴达礼在渡口佯攻三日,折了将近九百骑,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他忽然扬鞭指向河心,传令,加快过河,将汉人贱民走前头试冰。 很快三十余名被反缚双手,哭哭啼啼的百姓被驱赶到冰面,踉跄着走向对岸。 有个汉子试图挣扎逃跑,可没跑出数十步就被箭矢钉在冰面上,鲜血融化了薄冰又被严寒冻结。 多铎地挥手见状,下令:全军过河! 当镶黄旗龙纛终于插上南岸时,亲兵急报:科尔沁部在白滩度遭天策军伏击!损失千人。 多铎却拨转马头,望向西南方绵延的丘陵:告诉巴达礼,本王已断南军退路,让他放开手脚,别辱没了成吉思汗子孙的名头。 “嗻.” (用爱发电~) 第255章 内外交加的蒙古人 十一月初三 辰时 天策军大营 六万蒙古骑兵将天策军大营围得铁桶相似,牛皮帐篷从胶莱河岸,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犹如乌云压境。 王上虏骑列的是车轮阵,巴达礼的科尔沁部在北,阿布鼐的察哈尔部列东,格日勒图的土默特部守西面,南面大抵有埋伏。马渡指着营外,不断变换的旗号道。 哼,南面空着,是想逼我们弃营而逃,到时候伏兵尽出?他们这是三国评书看多了吧!贺如龙按剑冷笑。 李嗣炎没有理会某人胡言,看向营中严阵以待的铳炮,淡然道:虏骑所为皆在孤的意料之中,传令,把定业将军炮全部推上前垒,炮口对准东面缓坡。 巳时初刻。 阿布鼐亲率三千察哈尔骑兵,从东面发起冲锋。 铁蹄踏碎晨霜,马鬃在寒风中飞扬,距营寨二百步时,冲在最前的百夫长,突然连人带马栽进陷坑,覆盖坑口的浮土塌陷,露出底下削尖的柏木桩。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坠入丈余深坑,惨叫声顿时撕破晨雾。 放箭!阿布鼐在阵后怒吼,额间青筋暴起。 蒙古骑射手在八十步外张弓抛射,狼牙箭如飞蝗般落在偏厢车组成的营墙上,发出咄咄声响。 营内突然响起三声震天炮响,设在东南角楼的三门定业将军炮,同时发射,碗口大的实心弹丸,贴着地面犁过骑阵,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仅一枚炮弹,就能连续击穿三骑,带起的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第二道壕沟!望台上令旗挥动,掌旗官声嘶力竭。 败退的骑兵与后续部队撞作一团,乱军中又触发埋设在退路上,被尘土掩盖的铁蒺藜。 受伤的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甩到布满尖刺的地面。 察哈尔人的咒骂..哀嚎混杂在一起,首波进攻便折损二百余骑,连天策军营栅的边都未能摸到。 硝烟渐散时,只见陷马坑内插着百十余具人马尸体,血迹在低温的黄土上凝成暗红色冰晶。 一番激战至午时。 格日勒图改变战术,将土默特部分作二十余股散骑,自西面轮番袭扰。 这些骑兵穿着杂色皮袄,手持短弓,忽聚忽散地逼近营垒。 每当寨墙升起火炮发射的白烟,他们便如受惊的麻雀拨马回撤,待炮声稍歇又骤然折返。 换虎蹲炮!贺如龙亲临西垒,用手中千里镜仔细估算双方距离。 十二门轻便火炮被推至前沿,炮手们熟练地调整射角,当又一股虏骑冲至百步内时,火炮齐鸣,数千铅子如暴雨倾泻。 有个百人队侥幸突破火力网,冲至营墙三十步处,却被丈余宽的深壕所阻。 寨墙铳眼顿时喷出火光,燧发枪轮番齐射,顷刻将这批困在壕前的骑兵,尽数歼灭。 ——天策军 营帐内瓒画捧着册簿禀报:累计击退七波进攻,虏骑折损约八百,我军阵亡二十九人,伤二十七人,耗火药八百斤。 李嗣炎望着营外横七竖八的敌尸,唇角泛起冷峭:这些蒙古人,还当现在是成吉思汗的时代么?穿着破皮烂袄,挎着孩童玩具似的短弓,每见同袍伤亡便狼奔豕突 ——指望这等乌合之众破我营垒,也未免太过天真。 闻言,贺如龙抹去溅在面甲上血点:确如大将军所言,贼虏骑射之技,在野战中尚可周旋,攻坚拔寨实非所长。 令各营轮番用饭,养足精神,明日再给这些蛮子好好上一课,时代变了!李嗣炎说完,转身便去巡视营寨,提振军中士气。 戌时,蒙古大帐,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三位台吉阴沉的面容。 格日勒图猛地将马鞭摔在案上,撞出刺耳声响:整整一日!折了八百三十七骑,连对面营墙木头都没摸到! 你土默特部折损不过二百。阿布鼐冷笑暗有所指。 我察哈尔部光是坠入陷马坑的就有百余骑,现在伤兵营里还有三百多儿郎在嚎叫! 巴达礼烦躁地揉着额角,正要开口调解,总管粮草的千户长掀帐急报:三位台吉,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之用。 六万人马每日要耗米一千八百石,战马更要吃掉六万束草料... 不是派了十五支劫掠队出去?巴达礼强压怒火打断。 回报台吉,往平度去的劫掠队遭伏,折了三百骑!莱州方向的队伍至今未归,今早又派去胶州的那支千人队,只带回五十车粮草,还不够全军半个时辰嚼用。 帐内一时死寂,只听得见帐外伤兵隐约哀嚎。 这时帘幕再度被人掀起,多铎披着玄狐大氅缓步而入,两名白甲兵肃立帐门两侧。 看来诸位今夜无心饮宴。多铎径自走向主位,拔出金鞘匕首无视众人,不急不缓地削着烤羊腿,就像是来看笑话的。 格日勒图哪还看不出来,霍然起身道:豫亲王倒是清闲!我部儿郎在火炮铳子中冲杀时,八旗勇士却在河边饮马! 多铎抬眸扫过三名台吉,刀尖“咄”的一声,猛地插在案几上:你们自己这般蛮冲,倒是怪道本王身上..有趣,我听说今日有队骑兵冲到壕沟前,被燧发枪当靶子打? 他故意顿了顿,真是...勇猛可嘉。 阿布鼐涨红了脸:那豫亲王说该如何?我军已折损近千人... 近千? 多铎轻笑一声,咬了块肉咀嚼道:明日是不是要折一千五?后日再折两千?等你们折够五千人,那李嗣炎的援军也该到了。 忽然,他转向角落空瘪的粮袋,听说你们的存粮不足了?本王还以为草原上的雄鹰,对付这些南蛮子能一鼓而下。 巴达礼装作没听懂对方在阴阳,只是沉声道:豫亲王既然洞察局势,那不知你又有何高见? 明日寅时,乌真超哈拨给你们十二门红夷大炮,二十六门佛朗机,如何?但破营后所有火器辎重归我八旗,粮草分三成。多铎将匕首插进羊肉,语气笃定。 见众人面露迟疑,他缓缓起身:不要?那你们继续冲,等粮草耗尽,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饿肚子快。 行至帐门忽又驻足,回头瞥了眼地图标注的劫掠路线,记住,六万头羊也不能任人白白宰杀! 帐帘落下没多久,阿布鼐一脚踢翻酒坛:他爱新觉罗家,就这般瞧不起人! 巴达礼却盯着地图,喃喃道:那能如何?草原上的部落皆受其制,...传令各部,明日拂晓准备步骑协同攻城。 第256章 狼群失利 十一月初四,卯时 天策军大营北侧,旷野上的霜华泛着青光,科尔沁部千夫长巴特尔勒紧缰绳,看着数万大军在冻土上铺展开来,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些。 蒙古大营辕门次第开启,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北翼阵前,十二门隶属乌真超哈的红夷大炮,已卸去炮衣,每尊炮需八名炮手操作。 两名装填手正用麻绳,吊装十二斤重的实心弹,药手捧着用油纸包裹的四斤发射药,瞄准手调整着炮架后的仰角尺。 炮车陷入冻土半指深,炮身铭文隐约可见,天佑助威大将军字样。 东翼土默特部的六千骑兵,分成四十个百人队,每队间距二十步,列成五道冲击波次。 格日勒图台吉的金狼大纛下,传0令兵往来奔驰调整阵型。 巴达礼台吉的科尔沁本部作为预备队,在炮阵后方列成三个方阵。 每阵前排列着三十辆新制的楯车,车体蒙着三层浸水牛皮,车后藏着二百名手持弯刀的跳荡兵。 装填实心弹!清军炮队章京挥动令旗,声震四野。 炮手们用搠杖将药包装进炮膛,实心铁弹顺着青铜炮口滑入,每门炮旁堆放着五十发弹药,按实心弹、链弹、霰弹分类码放。 这时,巴特尔望见南军营寨升起七道狼烟,寨墙上的定业将军炮正在调整射角。 三门最重的红夷大炮射程可达三里,正好覆盖南军前沿工事,二十六门佛朗机炮,则需要在三百步内实施覆盖射击。 当第一缕阳光掠过胶莱河面,蒙古大营响起连绵的号角。 六万大军如同缓缓张开的巨网,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军阵上空凝成薄雾。 “轰轰轰......” 首轮齐射地动山摇,十二门红夷大炮同时喷出炽热火舌,实心铁弹破空而出,带着刺耳呼啸砸向天策军营墙。 命中望楼!观测兵呐喊道。 一枚十二斤铁弹精准击中望楼,粗大的松木支柱应声断裂,整座木质结构如同被巨手,推倒缓缓倾斜。 上面的哨兵连同定业将军炮,从三丈高处坠落,在冻土上砸出深坑。 炮队章京挥动令旗:换链弹!打寨墙! 炮手们立即行动,两人抬起用铁链连接的两枚半弹,装填手熟练地将它们塞进炮膛。 这种特制弹丸在旋转飞行时,能产生可怕的破坏力,专门用来撕裂木制工事。 就在鞑虏们准备庆祝时,天策军寨深处,突然爆更猛烈的炮声。 六门定业重型攻城炮,从加固垒位发出怒吼,这些长达三米的巨炮移动不便,且每次使用都需以钢钉将其固定,方可进行完整发射。 装填完毕! 装填手们已经完成新一轮装药,他们采用定装药包,射速比清军快上三成。 很快,一枚二十斤重实心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清军炮阵,将一门红夷大炮的炮架砸得粉碎,四溅的碎木铁片,瞬间夺走了周围数名炮手性命。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烈炮战,清军已经损失了三门红夷大炮,但天策军的营墙也出现了,几道被轰出来的缺口。 ................ 午时,李嗣炎立于重新加固的望台上,千里镜稳持手中,硝烟弥漫的战场尽收眼底。 “报——!北寨墙甲段、丙段、戊段外侧护垒被毁,缺口各宽五丈、三丈、四丈!”传令兵声音急促。 “果然来了。”李嗣炎嘴角掠过一丝冷峻。 “贺如龙,甲段缺口最宽,虏必以精骑冲此,调丙字炮队所有虎蹲炮,于缺口后五十步斜置两侧,测距八十步。” “得令!” 贺如龙凛然应命,且补充问道:“王上,虏骑若散开冲击?” “巴达礼求胜心切,格日勒图性烈,必贪功直入,待其前队三百骑入彀,以霰弹覆之。” 李嗣炎语速平稳,目光已转向他处,“马渡,察哈尔部动向如何?” “回王上,阿布鼐部约两千人,正在我军东侧铳台半里外徘徊,楯车二十余辆,推进缓慢。” “虚张声势,牵制我兵耳。” 李嗣炎立即做出判断,“传令东铳台以二成火力间歇射击,示弱以敌,告诉刘司虎,摧锋营向前移动一百步,于营墙影内待命,没有孤的旗号,马蹄声都不许闻。” 战场之上正如他所料,格日勒图见甲段缺口最为宽阔,金狼大纛前指,一千五百土默特精骑分为三波,每波五百,间隔百步,朝缺口汹涌扑来。 与此同时,巴达礼麾下科尔沁部的六十辆楯车,也在炮火掩护下推进至百二十步,车后弓箭手开始抛射。 “楯车进入百步!”观测兵高喊。 寨墙后,南军铳手指挥官令旗挥下:“甲段铳台,三排轮射,打楯车间隙!” 爆豆般的枪声响起,三排燧发枪次第开火,每分钟倾泻超过九百发铅弹。 尽管大部分被牛皮阻挡,但持续的精准射击,仍透过缝隙射穿车后弓箭手,推进速度明显受阻。 就在此刻,格日勒图精骑第一波,已冲近甲段缺口八十步内,蹄声如雷。 “炮队,放!” 隐藏于缺口两侧的十二门虎蹲炮同时怒吼,每炮二百枚三钱重铅子,形成一片死亡金属风暴,瞬间将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打成筛网。 第一波五百骑顷刻折损过半,人尸马骸几乎堵塞了通道。 然而格日勒图极为悍勇,竟亲率第二波骑兵,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掷弹兵!”贺如龙见状立刻下令。 下一刻,百余掷弹兵从木墙下阴影冲出,将点燃的“手捧雷”奋力掷出。 这些半斤重的开花弹,落入三十步外的骑阵中猛烈爆炸,预置的三十六枚破片四散飞溅,战马惊嘶,骑兵坠地,冲锋阵型再次溃乱。 巴达礼在中军看得真切,心痛如绞,这片刻间已损失了近七百精锐骑兵。 他急令楯车加速前进,企图为骑兵提供掩护。 然而,望台上李嗣炎洞若观火。 “虏骑已怯,楯车脱节,命丙段定业将军炮换链弹,打楯车联结部!” 命令迅速传达。 三门定业将军炮略作调整,轰鸣声中,旋转飞出的链弹宛如割麦镰刀。 瞬间将三辆楯车的车轮、护板乃至推动的士兵绞得粉碎,令蒙古步兵阵线甚至出现了短暂混乱。 而一直在东面游弋的阿布鼐,终于等到了他以为的机会——南军火力似乎被正面吸引。 “儿郎们,破敌就在此时,冲进去!”阿布鼐挥刀前指,两千察哈尔骑兵与步兵混合队伍,猛扑东侧铳台。 然而,他们刚冲过百步线,之前示弱的东铳台突然火力全开。 不仅如此,侧翼早已待命的四门定业炮连续轰击,密集的霰弹将冲锋队伍成片扫倒。 “刘司虎!”李嗣炎看准时机,终于下达了最关键的命令。 ——中军赤旗三扬! 营墙后面,一直沉默如山的三千步甲兵,如巨闸开启轰然向前。 他们并未直接冲出营外,而是在缺口内侧迅速结成厚实壁垒,特制的破甲锤、铁骨朵、狼牙棒,呼吸间便将刚刚冒死,冲入缺口的百十名蒙古骑兵敲得发懵。 而他们的弯刀枪矛,捅在对方身上反倒是不痛不痒。 巴特尔跟随第二波骑兵,侥幸冲过尸山血海踏入缺口,看到的便是这堵无法逾越的修罗场,地上躺满了被锤杀的袍泽。 他奋力张弓射倒一名掌旗官,但副手立刻补位,天策军阵脚纹丝不动。 “都给老子对准马腿招呼!!”刘司虎像座铁塔般,怒吼着冲到骑兵跟前,直接拉住对方脚踝,用巨力生生从马上给扯了下来。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眼见统领如此了得,麾下士卒一个个跟打了鸡血般,疯狂捶杀敌人,往往是几个人分到一个蒙古骑兵。 没一会儿,缺口处尸体层层堆积,已超过七百具,而天策军的轮射指挥,始终井然有序。 鸣金声从蒙古大营传来,死伤惨重的进攻部队如蒙大赦,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名浑身是血的土默特百夫长,踉跄着退到巴特尔身边,望着身后尸山血海,嗓子沙哑:“那颜,这……这根本不是打仗,是送死! 他们的铳炮就没停过!我们一个百人队,能活着回来的不足二十人……” 巴特尔一把架住脱力的对方,拖着他向后撤,咬牙道:“休要胡言,溃乱军心者斩!速退!” 他最后回望,只见敌军辅兵正迅速清理通道、架设拒马,工兵则用预制木栅,飞速修复缺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得令人心慌。 几乎同时,蒙古中军大帐内,众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子邪火。 “废物!都是废物!”格日勒图一把摘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脸上肌肉扭曲。 “我土默特部整整折了,一千二百名勇士!光是缺口就扔下七百多具尸首!巴达礼,你的楯车呢?你借来的乌真超哈呢?为何没能牵制住侧翼铳台?!” 巴达礼面色阴沉,冷声道:“我的科尔沁部步卒,也填进去五百多条性命,楯车损了八辆! 豫亲王借调的乌真超哈,炮手伤亡三十余人,红夷大炮损了两门!格日勒图,你只顾着让你的骑兵,往那死地里冲,何曾与步卒协同进退!” 一直沉默的阿布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疲惫和后怕:“我察哈尔部儿郎试探东翼,也折了四百余骑……我们都中计了。 那李嗣炎是故意放开缺口,他的铳炮布置,伏兵……每一步都算准了。 我看他不仅是想守住大营,更想借此耗尽我们的精锐!” 巴达礼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天策军营中,那面依旧飘扬的“李”字大纛,缓缓道:“他做到了,半日血战,三部儿郎死伤已逾两千一百,锐气尽折。 传令下去,收拢部队严密警戒,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再出战。” 他知道今日的惨败,绝非偶然。 (求电) 第257章 裹甲衔枚 千骑踹营 十一月初四,子时三刻,蒙古大营。 白日的血腥未散,营中弥漫着哀嚎与草药的气味。 各部清点伤亡,土默特部折损最重,战死一千二百余,科尔沁部步卒与乌真超哈炮队,伤亡五百七十多。 察哈尔部亦损四百三十余骑,总计战殁、重伤者逾两千二百,轻伤者更众,士气空前低迷。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天策军大营北门悄无声息地洞开,千余暗甲铁骑如铁流般涌出,连人带马覆着冷锻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这些都是秦王李嗣炎,亲手锤炼的亲军锐士,人马俱甲,劲矢难透。 骑士个个皆是百里挑一,膂力过人者,足以在颠簸马背上开强弓,即便不幸落马,披着这身重甲步战,也挡者睥睨。 李嗣炎一马当先,近九尺的雄躯在战马上更显巍峨。 为了今夜突袭,他特意在三层甲外,罩了一件深色战袍 ——内衬多层鞣制皮甲,中层鱼鳞扎甲,外罩链环锁子甲,三重甲胄加起来逾百斤,却丝毫未减他行动的迅捷。 手中那杆特制马槊,二尺三寸的槊锋在夜色中隐现寒芒,精钢槊杆粗如儿臂,重六十八斤。 平时需两名健卒方能抬动,此刻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 跨下战马“玄菟”乃是西域良种,与河曲名驹的后代。 肩高逾六尺,比寻常战马足足高出一头,四蹄翻飞时,隐有风雷之势。 ................ “敌袭——!南军袭营!” 当玄甲军以密集锋矢阵型,如热刀切脂般撞碎营寨外围鹿角、拒马时,恐慌的呐喊才撕裂夜空。 白天攻寨的蒙古守军,想不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袭击数万人的大营,也无力阻挡这支钢铁洪流。 李嗣炎马槊挥扫,当先一名百夫长连人带弯刀,被砸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玄甲铁骑紧随其后,铁蹄践踏,马槊突刺,瞬间将前沿防线撕得粉碎。 黑暗中,不明情况的各部蒙古军自相惊扰,溃兵冲撞友军,营啸开始蔓延。 许多人不是在战斗中被杀,而是在疯狂的相互践踏、奔逃中丧生。 玄甲军分成数股小队,在营中纵横驰突,四处纵火,将恐慌放大到极致。 混乱中,三名身着夜行衣的背旗快马,借着这绝佳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分别冲出大营,投向西北济宁与西南归德方向,怀中的密信系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拦住那巨汉!他是李嗣炎!”格日勒图赤着上身提刀冲出,组织亲兵试图围堵。 巴达礼与阿布鼐也仓促引兵来援,帅帐周围一时竟聚集了数千人马,将李嗣炎及其身边三百余骑重重围住。 然而,玄甲军战力更加恐怖,一名骑士战马被长枪刺倒,其人轰然落地的霎那,翻身而起拔出厚背朴刀,步战迎敌。 重甲护体,刀势狂猛,五名扑上的蒙古勇士,被他一人杀得血肉横飞! 短短一刻钟,围绕着李嗣炎的核心战圈,蒙古军便倒下了近百人,而玄甲军伤亡不过数人。 李嗣炎更是宛若战神,玄菟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直接,将一名冲来的蒙古什长胸骨踏碎,马槊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过。 三名挡路的敌兵如遭重击,拦腰被砸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他龙骧虎视,蓦然看到数十步外,仓促集结部队的三位台吉——巴达礼、格日勒图、阿布鼐! 若能阵斩其一,敌军必然大溃! “挡我者死!”一声暴喝,他竟脱离本阵,单骑直取敌酋!玄菟马四蹄翻飞,好似一道黑色闪电射向蒙古本阵核心。 “保护台吉!!!” 巴达礼的亲军队长,号称科尔沁部第一力士的哈布图,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率先迎上。 他身后察哈尔部着名的神射手,苏赫巴鲁张弓搭箭,一支冷箭“嗖”地射向李嗣炎面门,却被李嗣炎微微偏头,箭簇擦着兜鍪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几乎同时,土默特部的悍将乌兰巴尔思,手持一长一短两把弯刀,从侧翼猱身扑上,刀光如雪,直削马腿。 这三人皆是各部有名勇士,此刻合力阻击威势惊人! 然而面对围攻,李嗣炎毫无惧色。 马槊一抖,荡开哈布图势沉力猛的狼牙棒,槊锋顺势下劈。 对方举棒硬架,只听“铛”一声巨响,精铁打造的狼牙棒,竟被砸得弯曲变形,哈布图虎口迸裂骇然后退。 与此同时,李嗣炎左手猛地一拉缰绳,玄菟马灵巧人立,险之又险地避过乌兰巴尔思削来的弯刀,反而顺势踏下! 乌兰巴尔思急忙滚地躲闪,虽避开了要害,肩甲却被铁蹄擦中,顿时碎裂,整条左臂软软垂下。 苏赫巴鲁见箭矢无功,抽出腰间马刀欲上前助战,李嗣炎却没等他动作。 玄菟马前冲之势不止,马槊如毒龙出洞,直刺刚刚站稳的哈布图心窝。 巴特尔勉力用变形的狼牙棒格挡,那马槊却蕴含着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直接崩开狼牙棒,槊锋透甲而入,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 李嗣炎双臂一叫力,竟将巴特尔庞大的身躯生生挑离马背,甩向扑来的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被同伴的尸体,砸得踉跄倒退,尚未站稳,马槊已如影随形,横扫而至。 “噗”的一声,这位神射手的头颅,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上了半空。 电光火石间,三名勇力过人的蒙古勇士,两死一伤! “快哉!!”怒喝一声,李嗣炎毫不停留,槊锋直指数十步外,已然色变的三个台吉。 此时,三人亲军都被其神威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任由他在阵中所向披靡,转眼已冲至三人百步之处! 就在此时,营西方向号角连绵,火把如龙,多铎亲率正白旗、镶黄旗巴牙喇精锐,已堪堪赶到战场,蹄声如雷,大地震颤。 啧!来得可真快! 李嗣炎心知已不可为,勒住战马,槊锋斜指惊魂未定的格日勒图等人,声若洪钟:“今日且寄下尔等项上人头!玄甲军,收敛同袍,随我破围——回营!” 一声令下,有亲军吹响集合号角,千余骑瞬间向帅旗汇聚。 更有骑兵迅速下马,冒着零星箭矢,将阵亡的玄甲军同袍遗体,几人合力抬上备用战马,整个过程从容不迫。 ——按照军规,抢回同袍遗体者,不仅可分得其半数战功,更能得额外厚赏! 旋即,玄甲军再度结成,无坚不摧的锋矢阵,以李嗣炎为锋尖,向着来时的路发起反冲击! 而刚刚被某人单人冲阵,杀得胆寒的蒙古军哪里敢拦?顷刻再次溃散。 盏茶不到,玄甲军透阵而出,带着战友的遗骸扬长而去,退回自家营垒。 这时,多铎亲率三千正白旗、两千镶黄旗巴牙喇精锐赶到时,看到的画面只有满营狼藉,起火帐篷多达百十余顶。 尤其看到巴特尔、苏赫巴鲁这等勇士的尸身,更是触目惊心。 经初步清点,此夜因袭营、营啸、践踏及战斗造成的伤亡,竟高达三千八百余人,远超白日强攻的损失,物资辎重损毁亦是无算。 巴达礼望着李嗣炎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多铎,回想起方才那马槊破风的死亡呼啸,莫名感到彻骨寒意浸透全身。 李嗣炎此人,勇略冠绝三军,用兵更兼鬼神莫测,有这样的雄主在,胶莱河怕是要成为六万大军的埋骨之地。 (线路检修停电,手机打字,很慢。先发一章,咱没停下还在码。) 第258章 八倍于敌 多铎立马于一片狼藉的营中,扫过遍地尸骸...焚毁的帐篷,以及那些惊魂未定的蒙古士卒。 他心中虽对这帮疏于防范的蠢货愠怒不已,但还是迅速敛去铁青之色,换上一副沉痛的神情。 现在苛责已于事无补,若将这三个台吉逼得太甚,导致军心彻底溃散,甚至各部撤军,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聚在一起的巴达礼、格日勒图和阿布鼐,所有人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 “三位台吉受惊了!本王救援来迟,致使将士们遭此劫难,此乃我之过!”多铎语气带着安抚,毫不犹豫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果然此言一出,原本准备承受雷霆之怒的台吉们,都愣了一下。 格日勒图猛地抬头,脸上混杂着悲痛与羞愧。 多铎走到巴达礼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看向格日勒图还在滴血的臂膀,以及阿布鼐苍白的面容。 “哈布图、苏赫巴鲁,都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勇士,今折损于此,实令人痛心!他们的英勇本王看在眼里,他日奏报朝廷,必不会埋没勇士!”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夜损失无论是各部勇士,还是乌真超哈的炮械,皆是为国征战所致,朝廷绝不会追究。 本王稍后便从正白旗粮秣中,拨出米麦五百石,肉干一百车,送至三位营中,以为抚恤和补给,另再补给你们上好战马一千匹,助你们重整旗鼓!” 这一连串的承诺,尤其是明确不追究功过得失,还主动补给珍贵的粮草和马匹,三人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巴达礼紧绷的脸色稍缓,拱手涩声道:“王爷厚恩…我等…我等实在是…” “台吉不必多言!” 多铎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请罪之词,语气陡然森寒:“李嗣炎悍勇,倚仗的不过是这营垒之固与突袭之利!此仇,岂能不报?!” 他环视三人目光灼灼:“明日辰时,本王亲率正白旗、镶黄旗所有巴牙喇精锐,并乌真超哈剩余所有重炮,与三位台吉合兵一处,共诛此獠! 届时,我军主力将从正面强攻,还需三位台吉麾下骑射之士,全力牵制其两翼,务必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孤,要亲手摘下李嗣炎脑袋,以告慰今夜战死勇士的在天之灵!用他天策军的血,洗刷今日之耻!” 听闻多铎不仅要亲自出战,还将投入其最核心的八旗精锐和全部炮兵,巴达礼等人皆是精神一振。 连日来的挫败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格日勒图目露赤红,以拳捶胸低吼道:“王爷放心!我土默特的儿郎,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南蛮好过!明日,必雪此仇!” 巴达礼和阿布鼐也齐齐躬身,震声道:“谨遵王爷军令!” 望着重新燃起战意的三人,多铎微微颔首,心中却是冷然。 他需要这些蒙古人明日继续出力,充当消耗南军实力的炮灰,些许粮草马匹,若能换来攻破天策大营,擒杀李嗣炎的胜机,便是千值万值。 ............. 十一月初五,辰时,胶莱河南岸。 冬日的旷野上,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当天策军大营的营门彻底洞开,全军开出营寨展开阵型时,对面清蒙联军的统帅们,在短暂的错愕后,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与疑惑。 多铎立马于中军织金龙纛之下,眯着眼打量远处列阵的天策军。 敢以区区一万之众,放弃营垒之利,主动寻求与己方七万大军决战,他凭什么?! 身侧的巴达礼、格日勒图与阿布鼐三位台吉,也收起了昨夜的颓丧,眼中流露出狼一样的目光。 很快,率先抵达的清蒙联军铺满了北岸的原野,整整七万大军,阵型厚重如山。 最前方是乌真超哈营的炮阵,超过五十门大小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南岸。 炮阵之前,近八千名两旗精锐步甲与楯车兵组成了,一条宽近两里的厚重战线,仿的是明军战法,层层叠叠,旌旗如林。 多铎亲率的一万余名正白旗、镶黄旗八旗马甲,如同出鞘的利刃居于中央,八旗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左右两翼,则是格日勒图、巴达礼与阿布鼐麾下,近三万蒙古骑兵保持着草原,传统松散的骑射队形,人马如潮,仿佛随时能席卷而出,将一切碾碎。 “果然又是这个阵型!”多铎好几次听阿济格说过,对方火铳兵如何厉害了得,只是不亲自碰一碰,谁也不会相信真伪。 只见而在他们对面,一万两千天策军已然列阵完毕。 那阵型怪异至极前所未见,最前方散布着八个小型方阵,每个约五百人,彼此相隔百步扼守着前沿。 八个小型方阵之后,一个更加庞大的中央方阵巍然屹立,阵中赫然是全军核心的数十门定业将军炮,炮口高昂装填就位。 在这大方阵之后,昨夜曾踏破连营的玄甲军重骑,肃立不动。 侧翼,三千摧锋营甲兵握刀持弓,杀气盈盈。 整个天策军阵型,远远望去,竟似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等待着猎物主动冲击。 多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因对方反常产生的不安。 无论如何,七倍于敌,优势在我! “传令……”他缓缓抬起了手。 (之后还有一章,要个赏不过分吧~ ) 第258章 血腥突击 豫亲王军令如野火传遍北岸。 沉寂片刻后,蒙古大军中瞬间爆发出海啸般声响。 号角长鸣,皮鼓擂动,数以万计的骑兵打着口哨翻身上马,犹如被惊动的蚁群,在各自台吉的旗帜下汇聚。 左翼,格日勒图用未受伤的右臂,高举弯刀怒吼,麾下超过六千名土默特骑兵缓缓启动,战马打着响鼻铁蹄不安刨动着冻土。 他们自然地分成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群落,向敌阵进发,宛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 右翼,巴达礼的科尔沁骑兵,与阿布鼐的察哈尔骑兵也完成了集结,黑压压一片,人马数量远超左翼。 他们勒紧缰绳,等待着格日勒图部先攻,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 放眼望去,北岸的原野已被这数万骑兵彻底覆盖,各色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作响,刀枪反光刺人眼目。 “腾格里庇佑,我们的刀将饮尽敌人的血!”格日勒图一马当先,狂吼着带头冲下河岸。 第一波近两千土默特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浊浪,涌过冰冷的胶莱河浅滩,水花四溅。 他们没有直接撞向,天策军最前面的方阵,而是凭借骑兵的机动,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意图冲击方阵的侧翼,以及方阵与方阵之间的结合部! 南岸,天策军阵中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卷动旗帜的扑啦声,八个前出空心方阵的士兵们屏息凝神,握着火铳的手心渗出汗。 部署在方阵四角的虎蹲炮旁,炮手已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死死盯着那堵席卷而来的死亡之墙。 一百五十步! 蒙古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开了他们的复合反曲弓,第一波稀稀拉拉的箭矢抛射过来,多数无力地钉在盾牌上,或斜插在阵前的土地上。 一百步! 箭矢变得密集了一些,但天策军阵型依旧如山,军官们的声音在阵中回荡:“稳住!不许开火!” 七十步!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已经能看清对面方阵中士兵的面容,他们收弓拔刀,身体伏低发出疯狂嚎叫,将马速催至极限! 就是现在! “哔——!”尖锐的哨音响彻战场。 “正面——放!” “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环炸响!最前方两三个五百人方阵正面,对骑兵进行了一轮齐射,白色硝烟成排喷涌而出。 铅弹如同冰雹般扫过骑兵前锋,瞬间人仰马翻,数十骑连同他们的主人,犹如被无形重锤击中,惨叫着翻滚倒地,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硝烟尚未散开,第一排铳手迅速后撤,第二排铳手早已准备就绪,铳口从空隙中伸出。 “第二列——放!” 又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更多的铅弹穿过渐渐弥漫的硝烟,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骑兵队列。 刚刚躲过第一轮射击的骑兵,还来不及庆幸,就被这紧随其后的第二波弹雨击中,人与马的尸体层层叠叠,严重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路线。 “第三列——放!” 几乎没有停顿,第三排铳手沉着上前,对着已经冲近到五十步内的敌军,进行了第三轮齐射! 这一次的杀伤最为惨烈,铅弹在极近的距离上轻易穿透皮袄,深深嵌入血肉之躯。 整个骑兵冲锋的锋矢,仿佛被一柄无形收割过一遍,彻底停滞下来。 ............ 然而蒙古骑兵实在是太多,借着硝烟的掩护,以及火铳齐射后宝贵的装填间隙,悍不畏死的后续部队,已经疯狂地冲到了三十步之内! 并且正如预想的那样,他们开始本能地向方阵的侧翼迂回,试图寻找更薄弱的突破口。 就在他们转向的瞬间,侧翼直接暴露给方阵角落的炮位—— “虎蹲炮——放!” 方阵四角等待已久的炮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火把按向了药池! “轰!轰!轰!轰!” 比火铳齐射沉闷厚重数倍的炮声,猛然咆哮!部署在角落的虎蹲炮,喷射出致命的金属风暴! 数百枚铅丸、铁渣从侧面向正在转弯的蒙古骑兵队列,横扫而去! 这简直是屠杀!在这个距离上,霰弹的散布面刚好覆盖了,骑兵转向的路径。 正在机动中的骑兵根本无从躲避,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战马胸腔被整个掀开,骑士的臂膀连同弯刀,被夹杂的弹丸齐刷刷削断,泼洒在枯黄的地面上。 仅仅一次四角齐射,就有超过百骑在弥漫的血雾中,非死即残! 然而格日勒图部是用血仇,激励起来的疯子,而蒙古骑兵的第二波、第三波冲击已经接踵而至! 巴达礼和阿布鼐的骑兵也动了,从更宽的面上压了过来!战场彻底陷入了血腥与混沌。 尽管虎蹲炮和火铳,从未停止收割生命,但蒙古骑兵凭借绝对的数量,硬是用尸体铺出了一条条血路。 终于一名骑兵冲破阻拦网,狠狠撞上了天策军的枪阵!紧接着第二...三更多骑兵撞入,这个仅有数百人阵中。 “顶住!”把总举刀怒吼,但身边不断传来血肉碰撞的咔嚓声,战马濒死的哀鸣,士兵垂死的惨叫! 一个位于最右翼的天策军小方阵,在承受了超过一千五百骑,连绵不绝的冲击后,阵型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凶悍的蒙古骑兵顺着缺口涌入,战马撞飞了疲惫的枪手,弯刀劈砍下来。 “结阵!全体上破甲锥!” 阵中军官力竭大吼,火铳手们来不及再次装填,立刻将铳口下压,亮出寒光闪闪的破甲锥,三人一组蜂拥而上。 蒙古甲兵刚砍倒一名天策军士兵,就被侧面刺来的破甲锥贯穿了肋部,锥尖从另一侧透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伤口,颓然翻倒。 可缺口一旦打开便再难弥合,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顺着突破口涌入,将这个五百人的方阵彻底分割包围。 天策军士兵们各自为战,用长枪,用破甲锥,用腰刀,与数倍于己的敌人进行着血腥搏杀。 不断有人倒下,方阵的范围被越压越小。 最后在蒙古骑兵不惜人命的疯狂冲击下,这个方阵的抵抗渐渐停息。 阵地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向胶莱河。 第一个方阵被硬生生淹没,而蒙古人的洪流,也付出超过一千一百骑的惨重代价。 (—————三章任务完成。) 第259章 满清上三旗 当蒙古骑兵在侧翼,用血肉之躯打开缺口时,中央战场的烈度同样不相上下。 多铎冷静观察着战局,在他看到天策军的侧翼被牢牢缠住,火器威力分散后,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乌真超哈所有重炮,全力轰击!压制敌军阵线!” “楯车营推进!步甲紧随其后,——破阵!” 呜呜呜....... 低沉的嚎叫响彻清军本阵中,沉重的楯车在抓来的民夫卖力下,艰难向前移动。 紧随其后的是正白旗,镶黄旗精锐步甲,这些旗兵身披重甲眼神凶悍,粗粝的双手紧握刀盾长枪。 他们全都沉默地跟在楯车后,仅凭气势便知这是一支百战精锐。 李嗣炎在中央方阵的望台上,瞬间看穿了多铎的意图——利用楯车抵近,然后用精锐甲兵一举摧垮他的本阵。 “令炮队瞄准楯车,直射!” 他沉声下令,“掷弹兵,前出阵列!全军火铳手检查药械,备破甲锥!” 天策军迅速应变,中央火炮不再与清军重炮远距离对轰,而是放平炮口,对准了缓缓逼近的楯车。 轰....轰轰!! 数十颗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有的越过盾车在地面弹射,将后方部队砸出几个血窟窿,有的直接将楯车打得木屑横飞,车后甲兵惨叫着被撞倒一片。 但比起一触即溃的绿营,八旗兵的战场纪律,和悍勇在此刻展现无遗,他们无视伤亡紧紧依附楯车,仍旧稳步前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五步!不消片刻,楯车已推进手捧雷的投掷距离! “掷弹兵!” 站在阵前的天策军镇总兵贺如龙,猛地拔出战刀,向前一挥。 早已准备就绪的掷弹兵们,立刻从阵中奋力掷出点燃的“手捧雷”,霎时间,数十个黑点划过短暂的弧线,落在楯车周围和后方。 “嘭嘭嘭....连绵的爆炸在清军队列中响起,破片冲击波横扫开来,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木屑、破甲、残肢四处飞溅,浓烈的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硝烟未散,那些身披重甲的正白旗、镶黄旗步甲,竟硬生生顶着爆炸的余波弹片,从楯车后或烟幕中狂吼着冲了出来! 他们面目狰狞,有些人身上还插着灼热的破片,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状若疯虎般扑向天策军的阵线!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嗜血凶光! 总兵贺如龙须发皆张,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声震如雷,仿佛压过了战场嘈杂:“全军听令——上破甲锥!” “前排——最后一轮,放!” “砰!!” 最前排的火铳手,几乎是将铳口抵着冲来的八旗兵,进行了一次贴身齐射,如此近的距离,铅弹携带的动能无比恐怖。 直接将最前面的清军甲兵,打得倒飞出去,胸前碗口大的血洞,汩汩冒血。 射击完毕,火铳手毫不恋战,迅速后撤抽出腰间破甲锥,熟练装在铳口。 “天策军——” 贺如龙高举战刀,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随我——杀!” “杀!!!” 刹那间,所有前列的天策军士兵,无论是火铳手还是长枪兵,都端起了雪亮的破甲锥,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汹涌而来的八旗甲兵,发起了反冲锋! 下一刻! 两支代表着当时东亚,最强战力的军队,最精锐的步兵,就这样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从一开始就是最血腥残酷的混战! 破甲锥锐利的三棱锥尖,寻找着重甲的缝隙狠狠刺入,八旗兵的虎枪、大刀则凭借着力量悍勇,凶猛砍杀。 不断有人被刺穿胸膛,有人被砍翻在地,生命如草芥般消逝,将脚下土地染成泥泞的暗红色。 贺如龙身先士卒,一杆步槊舞得虎虎生风,连续挑翻数名悍勇的白巴牙喇(注:即精锐白甲兵,数量稀少,此处应指其中最勇悍者) 但立刻就被更多涌上的八旗兵围住,与麾下的亲兵队混战在一处。 这里没有后方,每一个方向都是敌人。士卒们嘶吼着将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的兵刃上,只为在倒下前,多带走一个敌人。 整条战线,宛如一台巨大的血肉磨盘,疯狂地吞噬着双方士卒的生命。 ............. “不愧是八旗中的上三旗,跟随皇太极征战十七年,确实战力非凡。” 战况的发展,正如李嗣炎所料,单凭加装了破甲锥的火铳兵,和少量长枪兵。 很难在如此混乱的贴身肉搏中,抗衡专精近战的八旗步甲。(事实上,上三旗步甲真算重甲) 天策军的阵线被压迫得,不断向后弯曲,全靠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必死的意志死死支撑着,每一步后退都铺满了双方的尸体。 阵型早已不复存在,每一寸空间的争夺都惨烈无比。 高台之上,李嗣炎心硬如铁没有丝毫动摇,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会导致全线崩溃。 “天策阵已竭尽全力,是时候了,击鼓!令摧锋营即刻出击,给我把突入阵中的鞑子,给孤顶回去!” “是!王上!”得令后的亲兵,躬身退去。 半炷香后,一直在中央方阵后方,养精蓄锐的摧锋营终于动了。 一个格外扎眼的身影,仿佛铁塔般拔地而起,其声若惊雷气势骇人:“摧锋营的狼崽子们,随老子杀虏!!” 只见奋武伯刘司虎,身覆着特制的黑色山文甲,手持一柄骇人的精铁狼牙巨棒,大步流星竟率先闯入敌阵。 “摧锋营的弟兄们,跟我上!”一名都司咆哮着,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关刃,紧随刘司虎之后冲入战团。 这些精心挑选的力士身披重甲,手持战斧、铁锤、厚背朴刀等,专门用于破甲的重型兵刃。 没人维持阵型,因为在这种人挤人的混战中,任何队形都无法展开。 所有人以都、哨为单位,自然而然地聚拢成,一个个小的战斗小队,像楔子狠狠插进前方那片修罗地狱! “噗嗤!” 刘司虎根本无需讲究章法,那柄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而过。 一名挥舞虎枪迎上的八旗白甲兵,连人带枪被砸得横飞出去,胸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见不活了。 他如磐石立于阵前,巨棒左劈右砸,当者披靡,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牢牢扼住敌军冲击最猛烈的锋头。 其他摧锋营甲士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大振,蜂拥而上,与突入最深的八旗白甲兵战在一起。 “弟兄们!摧锋营上来了!杀鞑子!”贺如龙浑身浴血,步槊早不知丢在何处,此刻挥舞着捡来的顺刀酣战不休。 天策军士气大振,原本节节后退的战线,竟在这支生力军的支撑下稳住,甚至开始将突入的八旗兵给顶了回去! 多铎在远处看得眼角抽搐,他没料到南军除了火器外,居然还藏着一支如此悍勇的重甲锐士。 尤其那个使狼牙棒的铁塔巨汉,所到之处竟无人能挡,勇猛直追死去的大清巴图鲁鳌拜! 第260章 急转直下 就在中央战线血肉横飞、侧翼岌岌可危之际,一直按兵不动的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 他头也不回,对身旁的亲军统领沉声道:“举火,点狼烟!” “得令!” 亲军统领李岳瞿毫不犹豫,转身奔向高台后方。 片刻之后,一股粗壮漆黑的狼烟,自天策军大营深处冲天而起,笔直如柱在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 而这突兀的狼烟,立刻就引起了多方关注。 正在前线督战的多铎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狼烟?在此刻?李嗣炎想干什么?是求援,还是……某种总攻的信号?他一时无法判断,但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顶点。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王爷!王爷!紧急军情!!” 一声凄厉呼喊从后方传来,只见一名正蓝旗的信使,在两名巴牙喇护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冲到了多铎的马前。 那信使甲胄破碎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已是出多进少。 多铎勒住战马,俯身厉喝:“讲!” “王爷!快……快走!多罗郡王(博洛)派属下……星夜来报,曜武镇王得功……率四万大军……正……正向胶莱河赶来,属下…来时在……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直到他倒下,周围的人才骇然发现,他后背的镶铁棉甲上,赫然有一个被铅弹击穿的血洞,此刻仍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他是一路拖着致命伤,才将这份情报送到了多铎面前,一瞬间,这位豫亲王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得功!四万生力军!从背后杀来! 所有的疑团在此刻豁然开朗!李嗣炎之所以敢以寡击众,死战不退,甚至点燃狼烟。 其根本不是为了求援,而是在给即将抵达战场的曜武镇,发出总攻的信号! 他自己就是诱饵,要用这一万多人,死死咬住他的七万大军,等待王得功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好大的魄力!好狠的算计! “鸣金!收兵!前队变后队,各部交替掩护,向西北方向撤退!快!” “铛铛铛铛——!” 急促而刺耳的鸣金声,突然响彻整个清军上空,与战场喊杀声形成讽刺对比。 而正在前线舍生忘死,拼命搏杀的八旗和蒙古将士们,闻声皆是一愣。 明明他们逐渐取得优势,为何突然要撤? 而高台之上,李嗣炎看着清军后阵开始出现的骚动,以及那代表撤退的鸣金之声,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现在想跑?——晚了!” ................ 清军中军鸣金声响起,同一时刻,左翼战场上的三位台吉,正杀得眼红。 格日勒图刚刚亲自带队,用人命填平了又一个天策军侧翼方阵,弯刀都砍得卷了刃,眼看就能彻底撕裂敌阵,直捣黄龙! “豫亲王这是何意?!” 巴达礼首先怒吼出声,他麾下的科尔沁勇士正在与火铳兵绞杀,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眼看胜利在望,此时收兵前功尽弃! 格日勒图更是气得几乎要吐血,他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状若疯魔地指着中军方向大骂:“多铎!你这懦夫!我土默特儿郎的血白流了吗?!” 连一向较为沉稳的阿布鼐,也涨红了脸,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就在三人抗命继续冲杀时,多铎的传令兵飞马而至,惊惶道:“三位台吉!豫亲王命令你们快撤!曜武镇四万大军已至我军背后!王爷令各部即刻向西北突围!” “什么?!” 宛如三九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巴达礼、格日勒图、阿布鼐三人的愤怒,瞬间化为乌有。 一瞬间,他们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撤退..是逃命!再不跑,他们这数万铁骑就要被南军前后夹击! “呜——呜——呜——!” 凄厉急促的牛角号声,立刻在蒙古联军中响起,与清军的鸣金声交织在一起,不觉间,竟在大军中掀起莫大的恐慌。 然而,已经晚了。 眼看蒙古骑兵慌乱地拨转马头,试图脱离与天策军残存方阵的接触时,在战场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片密集如林的旗帜骤然出现! 最先迎风招展的,正是那面绣着硕大“党”字的帅旗,以及“扬威镇”的军旗! 紧接着,数以万计身披鸳鸯战袄的援兵,排着整齐森然的空心方阵,向着战场压迫而来。 他们的火铳如林,犹如一张正在合拢的筛网,罩向了蒙古联军撤退的必经之路。 格日勒图望着那漫山遍野,不断喷吐着硝烟与弹雨的方阵,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神情。 他麾下最能征善战的儿郎,可以悍不畏死地冲击营垒,却绝无可能冲破,拥有数万生力军的方阵! “完了……”巴达礼喃喃自语,手脚一片冰凉。 ........... 猎物既已入彀,还想全身而退?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中军望台上看着陷入混乱,争先恐后溃退的清蒙联军,李嗣炎单手擎起马朔,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击鼓!传令全军反击!” “玄甲军——上马!”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玄甲重骑闻令而动,沉重的甲叶铿锵撞击,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墨色洪流。 李嗣炎翻身跃上亲卫牵来的“玄菟”马,那杆六十八斤的马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溃退的八旗中军核心! “儿郎们!多铎龙纛!随孤——挥戈踏阵!” “轰隆隆——!” 千余玄甲重骑以李嗣炎为锋矢,轰然撞入了建制已乱的清军阵中! 要知道在古代战场任何一支军队,一旦在战场上失去秩序,由进攻转为溃退,其战斗力便会呈断崖式下跌。 此刻的八旗兵也不例外,撤退命令瓦解了他们的斗志,求生本能压过了厮杀的勇气。 面对身后如同泰山压顶般的玄甲铁骑,他们几乎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 眼见败局已定,多铎没有犹豫拨转马头,在亲兵簇拥下向西北疾退。 “护住龙纛!马甲兵断后,步甲速退!”拜音图在后面收拢溃散的步甲,带人从蒙古大营里面抢马逃离。 “想丢卒保帅?可惜,孤今日不仅要卒,还要连车马炮也一并吞下!况且...十面埋伏你如何能跑?” 李嗣炎立马横槊,不再管离去的多铎,而是看向侧翼乱作一团的蒙古联军,提朔大喝:“——夺蒙古帅旗,擒杀台吉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话落,黑色铁流轰然转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灌入了蒙古联军松动的后翼! “拦住他!快拦住那黑甲将!” 格日勒图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嘶吼。 他身边的亲卫试图上前,却在重骑坚不摧的冲击下,如同草芥被撕碎。 李嗣炎马快槊疾,呼吸便至格日勒图近前,声若雷霆:“格日勒图!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格日勒图怒骂一声,举刀便砍:“李嗣炎!草原的雄鹰宁死不屈!!” 但回应他的是雷霆般的一槊!精准地荡开弯刀,顺势下劈。 下一刻,虎口迸裂弯刀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跌落马下,尚未来得及爬起,就被几柄破甲锥抵住了他的咽喉。 另一边巴达礼看到格日勒图被擒,玄甲军如墙而进,心胆俱寒,对着身边部众绝望大喊:“突围!向西突围!过河!!” 他拨马想逃却骇然发现,来时轻易踏过的胶莱河支流,此刻竟成了天堑! 河道虽然不宽,但岸边泥泞水深及马腹,溃退的人马拥挤在河岸,互相践踏,落水者不计其数,将河道几乎堵塞! “河!过不去了!我们被围死了!” 恐慌在蒙古残军中蔓延,阿布鼐脸色惨白,看着那战线宽广的火铳阵,又回头看了看玄甲铁骑,最后闭上了眼睛。 “长生天……这是要亡我三部于此吗……” 他的抵抗微弱无力,亲卫队转瞬被玄甲军淹没,本人亦被生擒。 三位台吉被俘后,蒙古联军残部彻底失去了指挥,建制完全崩溃,而他们的正面,扬威镇踏着鼓点稳步推进。 “第一列——放!” “砰!!!” 震耳欲聋的排枪声次第响起,白色的硝烟连成一片。试图冲击方阵的蒙古骑兵,成片倒下。 “放!放!放!” 铅弹雨毫不留情地收割生命,偶尔有悍勇者冲过火力网,突入方阵间隙,却绝望地发现前方还有第二线、第三线方阵。 上千米的纵深内,交叉火力从四面八方射来,将他们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我们降了!降了!!” 终于有第一个蒙古兵,丢下了手中的弯刀,跪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而这一举动如同雪崩开端,迅速感染了所有被困在河岸,与火铳方阵之间的残兵。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信仰,所有还活着的人纷纷弃械跪地。 仅仅两个时辰前,他们还是气势汹汹的围攻者,如今却成了任人宰割的困兽。 (说一下,后面还有埋伏,别用绯红之王看书。qAq) 第261章 狭路相逢 时近黄昏,胶莱河北岸支流,龙王河畔的平原地带,冬日斜阳将苇草与丘陵染上一层血色。 这片地处莱州府平度县,西南的广阔地域,属于胶莱河冲积而成的平缓地带,地势低平,视野颇为开阔。 然河道在此处交错蜿蜒,部分河段沿岸分布着,季节性积水的洼地与滩涂,地面上部为淤泥,下部为姜石与砂姜黑土。 人马行走其上,深一脚浅一脚,极大地迟滞了行动。 此时,多铎率领的九千正白旗、镶黄旗马甲,正沿着河北岸的官道,向西北方向亡命奔逃。 铁蹄翻飞践踏着泥泞,闷雷般的声响在原野上回荡,惊起河湾芦苇丛中栖息的寒鸦。 几乎同一时刻,王得功的四万曜武镇,正以数路纵队在河南岸的平原地带,急速向东南开进,他们接到的王命是封死,清蒙联军的最后退路。 只见数万人的庞大队伍,在胶莱平原上拉出,二十里长的行军队列,旌旗招展,人马如龙。 前锋已涉过龙王河上游,一处水浅流缓的河岔,后军却还在远方烟尘中若隐若现,敌我双方都在急行军,疲惫写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报——!王爷!前方二里河道拐弯处,发现大队南军步卒,正与我军并行! 军门!北岸……是正白旗纛!多铎那老奴在我们对面! 双方最前沿的探马游骑,同时发现了彼此,呼哨与呐喊声瞬间打破黄昏的宁静! ................. 多铎接过千里镜,抬眼望去,心头顿时一沉。 只见对岸烟尘之中,那面刺眼的字帅旗,与曜武镇旌旗赫然在目!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庞大的行军队列,虽然同样是风尘仆仆,却已在队官的急促声中开始列阵。 火铳手和长矛手正努力脱离行军队列,试图在河岸旁的缓坡组成阵线。 许是过于仓促,使得整个场面充斥了混乱,远未达到形成严整战线的地步。 天策军!……竟堵在这里!——博洛误我!! 多铎瞬间明悟,自己最后的生路已被截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而在南岸,王得功同样看到了对岸,那支装备精良的满洲马甲,以及那杆象征敌军统帅的织金龙纛。 前段时间,连日被博洛尾随骚扰的憋屈,此刻尽数化为滔天战意和杀机。 是多铎!这匹夫想跑! 王得功脸上因激动泛起红光,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直接喂嘴里、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传令!前军各营速离行伍,据河岸地利结阵防堵!中军、后军疾进,分掠两翼!快! 他深知数万大军仓促间,难以成阵,此刻唯有用血肉之躯,争取片刻时机。 得令!王翊、王蒙等将领轰然应诺。 王翊一把抽出腰刀,对着身边奔跑与集结的前营,两千余将士怒吼:铳手居前,长枪殿后!各哨速据前方土坎!快!死守不退,勿使一骑得渡! 而王蒙则指挥着右翼千余人马,向不远处一片,相对干硬的高地疾驰:虎蹲炮!速移前方高地!全仗此物御敌!快! 整个曜武镇前锋,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波动起来,行军中的各哨官兵闻令即动,根本来不及整队。 士卒们奔跑着,就近跟随看到的任何一面旗帜,或熟悉的军官,努力从行军队列中挤出。 火铳手边跑边检查着火绳,长矛手按各自站位,肩并肩将长矛放平。 七八门虎蹲炮被辅兵们,喊着号子抱上高地,炮口指向北岸敌骑。 整个过程仓促混乱,仅凭着每日严训形成的本能,迅速将简陋的军阵一点点部署完成。 —— 放下千里镜,多铎将南军的窘境尽收眼底。 对方阵型松散,各部分之间衔接薄弱,尤其是其前锋为了争取时间,过于突前与后续部队脱节明显! 王爷! 固山额真拜音图策马靠近,语气狠厉道:南贼阵脚未稳,尤其那支前军孤悬于外!末将请命率精骑冲垮他们,必为大军破开生路!! 多铎心中一动,这是最后的机会! 一旦让王得功将后续大军展开,以其兵力和火器之威,自己这九千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拜音图!命你率两千巴牙喇给本王冲过去!踏平那道土坎,碾碎那些南蛮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大军撕开一道口子!多铎言语尽是破釜沉舟之意。 (巴雅喇分白甲,红甲,黑甲,巅峰时期有一万五千人以上。) 他猛地拔出腰刀,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咆哮道:大清的勇士们!随我杀过去!杀——! 杀——! 两千名正白旗巴牙喇护军,在拜音图的带领下悍然脱离本阵,冲向泥泞的龙王河滩涂! 他们无视河岸淤泥湿滑,不顾对岸那些仓促组成的火铳阵,已经开始零星射击,以一种有死无生的气势,发起决死冲锋! 王得功在对面看得分明,脸色一紧,厉声道:王翊!顶住!王蒙,给老子轰! 末将誓死不退! 王翊横刀立于阵前,身后的火铳手面对越来越近的骑兵,紧张地完成了第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 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十几骑清军人仰马翻,可这点损失对于两千人而言,微不足道! 转瞬之间,骑兵已狠狠撞上了,单薄的天策军阻击线! 狭路相逢,有时候勇者也未必胜出。 .............. 拜音图率领的两千巴牙喇精锐,在冲过泥泞的龙王河浅滩时,势头为之一滞! 上部淤泥、下部姜石的河床,让战马举步维艰,原本雷霆万钧的冲锋,速度骤然下降。 当这些身披重甲的骑兵,终于挣扎着踏上南岸坚实的土地时,他们已经失去了最致命的冲击力。 然而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依旧是凶性不减,面对王翊所部仓促组成的前营防线,悍然撞了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战线没有像多铎,预想的那样被撕开,而是陷入了残酷的绞杀!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步兵的海洋。 天策军前排的火铳手,来不及再次装填,直接挺起破甲锥,朝着近在咫尺的马腹猛刺! 后排的长枪手则疯狂地捅刺,试图将骑士从马背上戳下来。 一时间,人喊马嘶,血光四溅! 一名巴牙喇的战马被数支长枪刺中,哀鸣着倒下将他甩下马,白甲兵刚踉跄爬起,便被三四名天策军士兵围住,破甲锥从不同方向。 凶狠刺入他的重甲缝隙,他狂吼着挥刀砍翻数人,最终还是被乱刃戳死。 另一处,几名红甲巴牙喇结阵自保,手中的虎枪、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冲上来的天策军士兵连连劈倒。 他们凶悍绝伦即便身中数创,只要还能挥动兵器就死战不退,竟凭借个人勇武,暂时稳住了一小片区域。 整个河滩前沿,双方士卒贴身肉搏,以命换命,每时每刻都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泥泞的河岸。 高地上,王蒙指挥的几门虎蹲炮,终于准备就绪。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炮口喷出火焰,霰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后续努力渡河的清军骑兵队列中。 顿时,又引起一片人仰马翻,暂时遏制了敌军后续兵力的投入。 然而,就在王得功注意力,被河滩上的血腥绞杀吸引时,多铎露出一抹冰笑。 他对着身边,另一员骁将冷然道:“拜音图部的血不会白流,你看南军的注意力,已被我正面强攻吸引,其右翼那片洼地与丘陵结合部,守军明显薄弱,且阵型已向河滩倾斜露出了空当。” “王爷英明!” “尚善率一千五百马甲,不必渡河,沿北岸急速向西绕过前方河湾,从上游水浅处突袭南军右翼!我要你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肋部!” “嗻!” 下一刻,一支新的骑兵洪流悄然脱离本阵,沿着北岸借助地势的掩护,向西疾驰而去。 多铎的战术老辣,他用拜音图和两千精锐巴牙喇的性命,在正面制造了一场血腥无比的粘性战斗,牢牢吸住了王得功的主力与注意力。 与此同时,他早已观察好地形,准备好了真正的杀招——侧翼的致命一击! 王得功很快也发现了,北岸清军的异动,脸色骤变:“不好!多铎要迂回我右翼!王蒙,快分兵去堵住右翼缺口!” 但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难,右翼的部队一部分抽调到河滩支援,剩下的也正处于行军队列,转向战斗队形的混乱中。 仓促之间,如何能挡住一支养精蓄锐,直插软肋的生力骑兵? (睡迷糊了,明明在梦里已经更完了,结果一看....啥都没动。) 第262章 博洛来袭 眼见北岸那股清军骑兵向西迂回,直扑己方混乱的右翼,王得功目眦欲裂。 “王蒙!带你的人,堵上去!绝不能让他们踹进来!” “得令!” 参将王蒙怒吼一声,立刻带领身边,刚集结起的一千五百名中军预备队,冲向摇摇欲坠的右翼。 他们大多是长枪手和刀盾兵,此刻也顾不得阵型,只能以散乱的队形,迎着箭矢拼命前冲,试图在敌军骑兵赶到前,组成一道单薄的防线。 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从侧翼传来!那支迂回的清军骑兵并未直接冲阵,而是在高速奔驰中,展现出了满洲骑射的精湛技艺。 他们张弓搭箭,一波波重箭如同飞蝗般,带着凄厉的尖啸,越过正在奔跑的王蒙所部头顶,精准地落向后排的火铳手队列! “举盾!避箭!” 惨叫声顿时响起,这些重箭势大力沉,即便不能穿透盾牌,那巨大的冲击力, 也足以让持盾者手臂发麻,阵型松动。 更有不少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射中无甲或轻甲的士卒军官,造成了不少伤亡,严重迟滞了整队效率。 几乎在箭雨覆盖的同时,迂回的清军骑兵猛地加速,狠狠砸在了王蒙尚未站稳的防线上! “轰!” 尽管王蒙所部拼死抵抗,长枪乱刺,但仓促组成的步兵防线,在千余精骑冲击下如同纸糊。 骑兵突入阵中马刀翻飞,肆意砍杀,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右翼后方,传来了沉稳的鼓点,号令声如一针强心剂,让人精神一振! “右营第一方阵,立!” “左营第二方阵,向前!” 原来就在正面河滩血战,侧翼遭遇突袭的这段时间里,曜武镇强悍的韧性终于得以体现。 后续赶到的部队,在各级军官的拼命收拢下,陆续组建成数个,较为完整的空心方阵。 这些方阵大小不一,有的四五百人,有的六七百人,却好似潮水中的磐石,迅速稳定阵线。 更有一部士卒在中军旗号的指挥下,抢占了右翼后方,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 “铳手就位!轮番射击,压制敌军骑射!” 高地上哨官厉声下令。 占据地利的天策军火铳手,居高临下对着在己方阵线外,抛射箭矢的清军骑兵,进行了有组织的轮番齐射! “砰!砰!砰!” 硝烟在山坡上成片升起,铅弹犹如疾风骤雨,倾泻而下。 虽然准头因距离和烟雾受到影响,但持续性弹雨依然压制了清军骑兵的活动空间,并迫使那些试图靠近抛射的骑手不断后退。 与此同时,正面河滩上,拜音图率领的两千余巴牙喇精锐。 在失去了后续支援,又面临侧翼方阵火力的威胁下,虽然依旧凶悍,但攻势已是强弩之末,被王翊率领的前营残部死死缠住,难以前进半步。 每拖延一刻,天策军后方的方阵就多成型一个,包围的绞索就收紧一分。 多铎在北岸望见南军右翼,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稳住阵脚,眼中蓦地燃起穷途末路的疯狂。 撤退?身后追兵随时将至,此刻调头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这九千马甲送入虎口! “不能退!唯有死战,击穿曜武镇方有一线生机!” 多铎猛地攥紧马鞭, “传令拜音图,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一步!所有马甲准备随本王……”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阵不同于正面战场的号角声,隐隐从东南方向传来! 多铎霍然转头望去,只见在曜武镇庞大军队的后方,那片他们来时经过的丘陵,骤然涌出了无数蓝色的旗帜! ——正蓝旗! 同一时刻,曜武镇后军陷入一片混乱。 博洛,这位以狠辣果决着称的多罗郡王,此刻正立马于一处高坡,冷冷地注视着南军后方。 他麾下正蓝旗八千余步骑,如潮水般向包围圈外围漫去。 “王爷,南贼后军辎重营就在前方,守备薄弱…只需一鼓而下…” “看见了。” 博洛打断部下的报告,直接道:“传令:驱赶那些被抓来的数百名民夫,冲垮他们的栅栏和拒马。 告诉后面跟进的步甲,踩着任何挡路的东西过去,不管是南蛮子,还是我们自己人驱赶的牲口,本王要的是速度,是混乱!” 很快命令被迅速执行。 数百名被绳索串着、衣衫褴褛的民夫,在正蓝旗骑兵的刀锋驱赶下像羊群,撞向曜武镇后军仓促设立的木栅和上百辆辎重车队! 守军一时手足无措,箭矢和火铳零星发射,却无法阻止这股求生的人潮。 就在民夫冲乱阵线的瞬间,紧随其后的正蓝旗两千余重甲步卒,汹涌而上。 他们无视前方哭喊的民夫,刀劈枪刺,硬生生踏着血路冲入辎重队!见人就砍,逢车便焚,以凶狠无比地姿态,直插曜武镇脆弱的后心! 一名天策军后勤军官试图组织抵抗,大声呼喝着让辅兵拿起武器,却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重箭,精准地贯穿咽喉倒地身亡。 博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豫亲王危在旦夕,寻常的袭扰牵制已无意义。 唯有行此霹雳手段,不计代价,不惜伤亡,以最残酷迅猛的方式攻击南军要害,才能为陷入重围的大军撕开生路。 后队遇袭,位于中军的王得功猛地回头,在看到升起的滚滚浓烟时,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博洛!是正蓝旗!这厮竟在这时候抄我后路!!他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好个狡诈如狐的博洛!专挑我军阵列未成、首尾难顾之时下手!前次尾随骚扰,今朝直插心腹,每每都能寻到最要命的关节! 前有困兽犹斗的多铎九千主力,后有博洛这支八千余凶狠插入背后的尖刀,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明明是人数最多的曜武镇,反而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危局! 不过,他王得功好歹打了这么久的仗,心念电转,瞬间便看清了全局要害——阵脚不能乱! 四万大军若因前后受敌溃散开来,那便是任由骑兵宰割的羔羊。 只要稳住,再依托逐步成型的方阵齐射,即便被两面包夹,也足以支撑到王上主力到来! “传令大军!各营按既定方略,固守本位不得妄动!擅自后退者,斩!旗牌官,将本镇将旗移往后军!” 王得功声如雷霆,命令一出,中军将士皆是一震。 “军门!后方凶险,让末将前去!”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 “糊涂!博洛想掏我心窝,我岂能退避?亲兵营随我来!”王得功厉声喝断。 话音未落,王得功已催动战马,在五百亲兵卫队的簇拥下,逆着溃退下来的人流,毅然冲向杀声鼎沸的后军。 那面醒目的“王”字将旗紧随其后,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许多士卒的心神。 “军门来了!” “将军亲至后军了!” 呼喊声在混乱的队伍中蔓延,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为之一振。 王得功策马冲入后军战场,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辎重车辆被点燃熊熊燃烧,浓烟刺鼻。 辅兵和民夫像无头苍蝇般乱窜,而正蓝旗的甲兵则如虎入羊群,肆意砍杀。 博洛的先锋已经深入,正与后军留守的将士绞杀在一起,双方战线犬牙交错,血腥异常。 “结阵!分段阻击!” 王得功立刻看出了关键,他勒住马,对身边几名浑身浴血的哨官、把总厉声下令,“你!带你剩下的人顶上去!拖住鞑子前锋! 你,收拢溃兵,在后面这道土埂后重新整队!整好一哨,就填上去一哨!就算是一步一血,也得给老子把博洛钉死在这里!” 亲兵营皆是死忠,第一波被点到的官兵明知是死,依旧嘶吼着挺起刀枪,迎向汹涌而来的蓝色浪潮。 他们用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的堤坝,与正蓝旗的重甲步卒惨烈搏杀。 刀剑碰撞,骨断筋折,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道防线在接触不到半盏茶,便开始崩解,士兵成片倒下,但他们用性命稍稍迟滞了,敌军的推进速度。 就在这用血肉换来的短暂间隙里,后方土埂处,军官们挥舞着刀鞘,拼命收拢溃散的士卒。 “长枪手来这边!” “火铳手速速装填!” 一哨刚刚聚拢了百余人,哨官便红着眼睛吼道:“整好队的,跟老子上!” 这新的一哨人马,立刻越过土埂,迅速在前方残存战友的掩护下,组成了三排火铳队列! 此时,正蓝旗甲兵刚刚冲破前一道防线,正气势汹汹地压上来,距离已不足四十步! “瞄准——放!” “砰!!!” 一轮致命的齐射,如此近的距离,铅弹几乎无需考虑下坠,瞬间将冲在最前一批甲兵扫倒! 硝烟弥漫,博洛大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射击完毕,这哨火铳手毫不恋战立刻后撤,由后面刚刚整队完毕,手持长枪盾牌的另一哨接替防线。 而之前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则趁机喘息,在更后方重新收拢,准备作为下一波阻击的力量。 博洛的部队确实悍不畏死,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顶着火铳射击,再次凶猛地扑向新的防线。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冲破长枪阻截,试图扩大突破口时,往往会发现,在更后方的一处小坡,或者另一道简陋的工事后。 又冒出一队刚刚完成装填的火铳手,正冷冷地瞄准了他们! “放铳!快射!” 军官的吼声,在阵线各处响起。 火铳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虽不似大型方阵齐射那般震撼,却在局部形成绵密的弹幕。 正蓝旗的甲兵再是勇悍,身上的重甲也难以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抵御铅弹直射。 不断有身披重甲勇士,在冲锋途中被击中面门,一声不吭地栽倒。 王得功立于将旗下看得分明,“火铳迟射,步卒坚守,轮番替换”的战术,正在发挥作用。 博洛的攻势就像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的移动墙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其兵力锐气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这场遭遇战进入了,更为复杂的消耗阶段,这不再是简单的绞杀,而是毅力与指挥的残酷较量。 就在双方以为打到晚上时,数里之外,又有烟尘朝这边赶来。 第263章 庞青云的路 就在王得功后军与博洛惨烈绞杀,多铎主力于北岸进退维谷之际。 战场的西北方向,一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扬威镇游击庞青云,并未像其他同僚那样,热衷于追击四散溃逃的蒙古散兵。 而是将目光盯在了那条最大的“鱼”——豫亲王多铎本人。 “捡马!所有会骑马的都给老子上马!老子是带你们去建功立业啊!不是去捡破烂!”庞青云对麾下将士厉声喝道。 他麾下四千兵将其中两千人,是从陕西、甘肃来的壮汉,许多人家中本就养马,自幼便熟悉马性。 此刻战场上清军、蒙古军遗弃的无主战马随处可见,足够他们一人一骑。 士卒们迅速抓住马匹翻身而上,动作虽不如正经骑兵娴熟,却也能纵马奔驰。 庞青云当先冲出,身边跟着他的两位结义兄弟——千总张午阳与陆大山。 两千将士骑着杂色各异的战马,如同一股铁灰色旋风,绕过溃散的主战场,沿着多铎逃跑的方向狂追。 而他们的速度超出了多铎的预料,清军主力既要保持建制,又要提防前面可能的伏兵,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不过小半个时辰,庞青云部的前哨,已然能望见清军大队人马扬起的尘土。 “将军!前方二里,发现鞑子大队!” 哨骑飞马来报。 “吁...”庞青云勒住战马,举目远眺。 前方地势渐趋复杂,虽仍是平原,但村落、田埂、沟渠交错,并不利于非专业的骑兵,进行大规模的冲击厮杀。 “全体下马!各都结成空心方阵,向前推进!”庞青云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下令。 命令传下,两千将士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专门的辅兵看管。 他们行动迅速,显然平日操练极为严格。 在军官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士兵们迅速靠拢,火铳手居前,长枪手居后,短时间内便组成了四个相互呼应,各有五百人的中型空心方阵。 这四个方阵统一步伐,踩着鼓点向着二里外的清军后阵,压迫过去。 虽然没有骑兵冲锋的雷霆之势,但那森严整肃的军阵,所带来的肃杀感却更为沉重。 多铎很快接到后军哨探急报,“报——!王爷!后方出现大队天策军步卒,已列出战阵正向我后军逼来!” “有多少人?主将是谁?” 多铎心头一紧,只当是追兵已至,特别是那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李嗣炎,令他心有戚戚。 “观其旗号,是扬威镇游击,兵力约在两千左右!” “游击?” 多铎呼吸一滞,眼中闪过戾气。 “无名小卒也敢来捋虎须!真当本王是丧家之犬了么!” 他虽在败退,但麾下仍有近数千马甲,岂容两千步卒如此欺近? 然而当他回望那四个在旷野上,军容严整的方阵时,心头也不由得一沉。 正是因为见识过这种阵型的难缠,多铎才会觉得头疼,若置之不理,对方会像附骨之疽,不断用火铳削弱他的后卫,甚至可能缠住他,等待更多的追兵到来。 若调头攻击,在这不利于骑兵全面展开的地形上,面对严阵以待的空心方阵,即便能胜,也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拜音图还在南岸苦战……博洛正在为我撕开后路……此刻,绝不能在此被拖住!”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传令后军,分出两个甲喇章京(约一千五百骑)拦住他们!不必求全歼,击溃即可,主力继续按原定路线突击,不得延误!” “嗻!” 清军后阵中,两支骑兵洪流分离而出,在一名甲喇章京的率领下拨转马头,朝着那四个越来越近的死亡方阵,开始缓缓加速。 庞青云立于阵中,看着迎面而来的清军骑兵,脸上毫无惧色。 他知道自己这两千人,就像扔进狼群的一块硬骨头,虽然小却足够硬,起码能磕掉敌人的几颗牙齿。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让多铎这头受伤的猛兽,不得不再次分兵..流血。 “全军止步!铳手准备!” 他声音在方阵中回荡。 四个方阵戛然而止,最外层的火铳手沉默地将铳口放平,对准了前方卷起烟尘的死亡浪潮。 眼见清军骑兵开始加速,方阵中陆大山、张午阳等军官怒吼,此起彼伏。 铳手——瞄准马队! 第一列——放!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猛然炸响,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顿时人仰马翻,至少有三十余骑在第一时间就被铅弹扫倒。 但后续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尸体,疯狂催动战马。 千总张午阳在左翼方阵中指挥:稳住!第二列准备! 他亲眼看见一名清军佐领,连人带马被铅弹打得血肉模糊,却仍有超过四百骑继续冲锋。 第二列——放! 又一轮齐射撂倒了二十余骑,但清军骑兵已冲至三十步内。 张午阳怒目圆睁,亲自挺枪上前:长枪手——上前!顶住! 骑兵狠狠撞上枪林。张午阳一枪刺穿当先一骑的咽喉,反手又将另一名骑兵挑落马下。 他所在的方阵前,数息间,堆积了五十多具人马尸体,但清军依然前仆后继。 右翼方阵内,千总陆大山双刀翻飞,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马刀,双刀如剪,直接将一名骑兵的小腿斩断。 那骑兵惨叫着落马,立即被四周天策军士兵乱枪刺死。 痛快!陆大山大笑,双刀再舞,又将一名落马的马甲首级斩下,他所在的方阵前已经倒下了四十余骑,但清军仍在不断涌入。 惨烈的肉搏战中,张午阳忽然瞥见,一名清军骁骑校尉正张弓瞄准陆大山。 他急欲示警,却被三名清军缠住,就在他分神之际,一支冷箭已射中陆大山肩胛。 大山!张午阳目眦欲裂,一枪扫开面前敌军正要救援,却见陆大山踉跄间被铁骨朵砸中后心,轰然倒地。 不——!张午阳疯了一般向前冲杀,长枪连刺,又结果了两名落地的马甲。 但他很快就被五六名巴雅喇围住,尽管奋力格杀两人,最终还是被乱刀砍翻。 此时清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参与冲锋的两个甲喇近一千五百骑,已经折损超过六百,人马尸体在四个方阵前堆积如山。 每个方阵前至少都倒着,一百五十到两百具清军尸体,还有一些伤马在血泊中哀鸣。 庞青云强忍左臂箭伤,环顾战场,他带来的两千将士如今只剩不足一千二百人,四个方阵都已残破不堪。 而清军虽然伤亡更重,至少损失了四成兵力,却依然凶悍顽强。 那名甲喇章京见已重创敌军,而己方伤亡远超预期,只得吹响撤退号角。 残余的约九百骑清军迅速脱离战场,每个骑兵的马鞍后,都拖着阵亡同袍的尸体。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庞青云望着张午阳的遗体,和被抢救回来的陆大山,又扫过遍地狼藉的清军尸体,心中莫名怅然。 这一战,自己用八百人和自家兄弟的性命,换到了足够晋升的野心,而一切只因他孤军冒进。 第264章 无力回天 胶莱河南岸战场,局势正在悄然逆转。 在失去了多铎本阵兵力和侧翼牵制后,孤悬于南岸的拜音图,及其麾下两千余巴牙喇精锐,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王翊所率的前营残部,在得到王蒙分兵支援,以及侧翼高地上的火铳掩护后,终于喘过气来。 他们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冲击,而是开始以哨队为单位,配合着侧翼高地的火力延伸,步步为营地向前反推! 王翊亲自持刀在前,带领一队精锐甲士,猛地撞入一处战团,将几名试图稳固阵线的白甲兵砍翻在地,他虽浑身是血却越战越勇。 将军!鞑子的攻势弱了!他们后续没人了! 一名头脸浴血的把总兴奋地喊道。 王翊抬头望去,果然,之前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的清军,此刻竟显出了颓势。 侧翼高地上的火铳手们,得以更从容地装填瞄准,将铅弹泼洒向拜音图后援,严重阻碍了兵力补充。 好!定是后面来的兄弟得手了! 王翊结合军报瞬间明悟,精神大振,怒吼道:弟兄们!援军已至,截断鞑子援兵!把这些困在岸边的鞑子,都给老子赶下河去!杀! 杀——! 天策军士气如虹,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反击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 拜音图虽然悍勇绝伦,但巴雅喇久战疲敝,伤亡已逾三成,此刻又陷入被前后火力夹击、援军断绝的绝境。 已经开始支撑不住,阵线被一步步压缩向着河滩后退却,与此同时,在曜武镇的后军方向,博洛眉头越皱越紧。 他麾下的正蓝旗勇士确实强劲,初期也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几乎要将曜武镇后军凿穿。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战局正向着对他不利的方向发展。 总兵王得功如磐石般钉在后军,以空间换时间,用一套残酷的分段阻击战术,硬生生拖住了他雷霆万钧的攻势。 更让人心惊的是,对面这支南军的韧性超乎想象,他们从最初的混乱中迅速恢复,超过三十个大小不一的空心方阵已在战场各处立起。 虽然有的连队形阵列都不完整,却能持续作战。 他派上去的甲兵,往往需要付出十余人的代价,才能勉强冲垮一个小型方阵,但立刻就会有新的方阵,在后方组成或者从侧翼压来。 战场宽度在增加,而他的进攻纵深在被压缩,南军的火铳射击变得越来越有组织,越来越密集。 王爷,左翼甲喇第三次进攻受挫,折了佐领一人,伤亡逾一百五十...... 右翼禀报,南蛮又立起两个火铳方阵,我军冲锋通道被其侧射铅弹覆盖,伤亡近百...... 坏消息接踵而至。博洛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后续赶来的绿营兵,虽有四千多人却多是战战兢兢,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厌恶与无奈。 把那些废物也填上去!告诉他们,畏缩不前者,后队斩前队! 随着他冷酷下令。 数千汉营兵在正蓝旗督战队的刀锋下,哭嚎着冲向前方死亡地带,用人命消耗南军的弹药和精力。 然而,终究是杯水车薪。 绿营兵孱弱的战斗力,在严整的方阵火铳面前,如同积雪遇阳春成片倒下,除了稍稍迟滞了天策军的反击势头,并没能扭转战局。 仅仅两刻钟,填上去的绿营兵就伤亡三成,便狼狈溃退下来。 博洛焦躁地望向西北方向,本该出现的多铎始终没有出现,那里除了胶莱河北岸隐约的喊杀声,始终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场景。 豫亲王......究竟在等什么?! 博洛的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军已倾尽全力,折损逾千精锐,为他创造了最好的战机!为何还不突围?难道北岸已经...... 他并不知晓,一支仅有两千人的天策军,正用血肉之躯,让多铎的主力步履维艰。 此刻对博洛和正蓝旗而言,时间是致命的毒药,每多一刻,曜武镇的阵型就完整一分,火力就强盛一分。 而正蓝旗的鲜血,就在这残酷的消耗中不断流淌。 .......... 身处后军,一直紧绷着神经指挥防御的王得功,此刻,终于感受到了战局逆转。 前方传来的喊杀声愈发激烈,但不再是己方苦苦支撑,而是步步紧逼的反攻号角,侧翼与中军方向,越来越多的士卒稳稳立起阵型。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奔来,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单膝跪地禀报:军门!王翊、王蒙将军已率部将南岸鞑子击退至河滩,北岸多铎主力似被援军所阻,迟迟未能渡河!我军各营已基本完成列阵! 好!天助我也! 王得功猛地一拍大腿,多日来被博洛尾随骚扰,今日又被老贼突袭后军的憋闷与怒火,尽数化为冲天杀意。 他猛地看向仍在突击的正蓝旗方向,声震如雷:博洛!你这无耻鼠辈,只会行此偷袭伎俩!如今看你还有何能耐! 今日,本将便要你眼睁睁看着,豫亲王多铎是如何授首于此! 他当即抽出令箭,厉喝:传令!中军的前营、左营、右营各出一部,即刻前出!列五道线列横阵,给老子压上去碾碎博洛! 其余各营沿河岸立寨结阵,给老子把多铎那几千残兵败将,彻底摁死在龙王河北岸!我要让他插翅难逃! 得令! 旗牌官高声应和,手中令旗急速舞动,鼓声陡然一变,那是进攻鼓点! 很快,五个兵力各约千人的步军营,从曜武镇本阵中分离而出。 他们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转换为严整的线列阵型。 火铳手在前排组成绵密的射击队列,长枪兵在后提供掩护,旌旗招展,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着博洛的正蓝旗压去! 与此同时,曜武镇主力开始沿河岸展开,各营依据地势,迅速立寨结阵,铳炮森然指向北岸,彻底封死了多铎仅剩数千马甲,渡河南逃或沿河岸机动的所有路线。 王得功立于将旗下,望着眼前宏大的进攻画卷,胸中豪情万丈。 他要的不仅仅是击退,而是要将豫亲王多铎,及其最后几千精锐埋葬在这龙王河畔! 博洛在对面,眼睁睁看着南军不仅稳住了阵脚,更是发起了如此凌厉的反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心中对多铎的迟迟不至充满了怨愤。 (还有一章在码,这里求个打赏。) 第265章 胶莱河之战(终) 当王得功指挥大军对博洛残部展开反击,合围多铎的防线时,地平线上竟再次扬起烟尘。 扬威镇总兵党守素,亲率三万援军终于赶到了! 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彻底锁定了胜局,不仅接替了庞青云他们,并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将北岸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一门门火炮被迅速推上前沿,在河岸高处架设起来,黑洞洞炮口直指被困在河湾地带,仅剩六千余马甲的多铎本部。 王得功见大局已定,心下稍安,迎上会合的党守素,急忙问道:“党老弟,王上何在?唉,未能擒杀博洛,致使王上涉险,还想当面请王上治罪!” 党守素闻言,却是一笑摆手道:“王总兵不必如此,王上神机妙算,勇冠三军,已率玄甲军生擒蒙古台吉,并且有言,此间战事,便交由你我处置。” 接着他顿了顿,扫向对岸那面孤零零的织金龙纛,“王上还有口谕:多铎此獠,祸乱中原,罪孽深重,若能生擒,当押解回京,明正典刑,凌迟处死,以告慰天下!” 王得功精神一振,抱拳厉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王上重托!” 随着两位总兵一声令下,号角战鼓震天动地! 北岸,身陷绝境的多铎,看着四周如林的旌旗,无数指向自己的铳炮,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求生无路,投降亦是受尽屈辱而死,这位枭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大清的勇士们!” 多铎拔出佩刀,厉声怒吼。 “爱新觉罗的子孙,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随本王——冲阵!击破南蛮主帅大旗!杀出一条生路!!” “杀——!” 霎那间,陷入绝境的六千马甲,在多铎的亲自率领下困兽犹斗,他们仿佛一条绝望的洪流,朝着王得功和党守素帅旗所在的方位,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再悲壮的冲锋,在绝对火器优势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 ............ “放!” 来自炮营的命令,短促而致命。 超过八十门各类火炮次第怒吼,八斤重的实心铁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砸进密集的骑兵阵列。 将冲在最前的骑兵化作漫天飞溅的残骸,一条条血肉道路不断在泥地里显现。 紧随其后,近百门虎蹲炮同时喷射,数千枚铅子铁渣呈扇形泼洒。 三十步距离内,冲锋的骑兵犹如撞上一堵铁墙,不计其数的旗丁,顷刻间,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 而幸存的骑兵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成了绝佳的活靶。 “第一列——放!” “第二列——放!” 天策军火铳手排成四排纵深线列,进行着轮番齐射,铅弹持续砸进挣扎前进的骑兵队伍中。 等冲至近前时,多铎发起的决死冲锋已然减员五成。 “冲破此阵,生路就在前方!——杀!”多铎策马扬鞭,跟随亲卫一头扎进阵列线中。 “护佑王爷!杀!”崮山额真拜音图应声暴喝,一夹马腹,竟超越多铎半个马身,成为这决死锋矢的最尖端。 他身披重甲,挥舞着一柄厚重的挑刀,对迎面泼洒来的铅弹箭矢不闪不避,眼中唯有前方弥漫的硝烟战线。 “砰!”一轮火铳齐射,拜音图身旁数骑应声落马,他座下战马也一声悲鸣,前腿跪倒,将他猛地向前掼出。 这位满洲悍将就势翻滚起身,弃了战马,步战向前! 数枚铅弹重嵌入甲胄,随着奔跑引发剧痛,而他却恍若未觉。 “破阵!”拜图音再次怒吼,挑刀狂舞状如疯虎。 一名天策军火铳手刚完成射击,来不及后撤,便被拜音图连人带铳劈翻在地。 另一名火铳手挺枪刺来,拜音图直接用腋下硬生生夹住枪杆,挑刀顺势横扫,将其斩杀。 鲜血喷溅在他狰狞的面甲上,更添几分凶戾。 他的勇武为后方骑兵吸引了大量火力,也短暂地在天策军严密的阵线上,撕开一道微小缺口。 然而,在战场上个人的武勇终有尽头,就在他试图进一步扩大缺口时,侧面数支火铳抓住空档,犹如毒蛇吐信般猛地刺来! “噗!噗!噗!” 锋利的破甲锥瞬间突破重甲间隙,从不同角度深深扎入腰腹与后背。 拜音图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他试图挥刀反击,但力量正随着鲜血飞速流逝。 他圆睁双目,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天策军士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被四五个抢功的士卒,先后用铳刺贯穿。 ........ 多铎在拜音图拼死打开的缺口处,率领最后三百余白甲与红甲兵,一头撞进了天策军的阵线深处。 四面八方都是身着鸳鸯战袄的身影,铳声从每一个角度响起,铅子“嗖嗖”地撕裂空气,打在精铁锻制的甲叶上,发出“噗噗”的入肉闷响。 每一声铳响,几乎都伴随着一名满洲勇士的掉队。 一名白甲兵刚用虎枪挑开一面盾牌,侧方射来的铳子,便掀开了他的半个脑壳。 另一名红甲骑马拨什库,想护住多铎侧翼,座下战马却被数弹同时击中,哀鸣着将他甩落,随即被几柄刺来的破甲锥钉死在地。 不到半盏茶功夫,多铎身边的三百精锐,已锐减至不足五十。 而此刻,天策军将领们也杀红了眼,毕竟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拿下多铎!至少也是个伯爵尊位!! “多铎!庞青云在此,谁敢争功!” 庞青云右臂带伤,却依旧挥舞着战刀,率领亲兵从左侧猛冲过来,直取多铎。 死了这么多弟兄,还把出生入死的兄弟折了进去,如果再被人给摘桃子,他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放屁!这头功是老子的!” 右翼吼声如雷,王翊带着一队刀盾手,如同楔子般切入战团,就连挡路的白甲兵被他手下的亲兵,不要命的连抱带摔破开拦阻。 “玛德!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闪开!” 后方传来王蒙的咆哮,只见他竟亲自操持一门虎蹲炮,炮口直指多铎护卫最密集处,吓得前方友军纷纷避让。 三方人马,为了生擒多铎这天大的功劳,竟在这狭小区域内,与残存的白甲兵杀成一团,不知觉间,倒加快了清军的覆灭。 一名白甲兵刚格开王翊劈来的刀,就被庞青云的亲兵,从旁一枪刺倒。 多铎身边最后一名戈什哈,挥舞着铁骨朵砸翻一名天策军,尚未收回武器,后背就被王蒙麾下的哨官,用腰刀贴着腰缝避过甲胄,将胸腹内的脏器搅烂。 转瞬之间,多铎身侧已空无一人!只见他披头散发甲胄上布满划痕,却仍挺着脊梁佩刀横在身前。 他环顾四周尸山血海,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苍凉:好!好个李嗣炎!这一仗本王输得不冤! 来啊!让本王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取我多铎的首级! 绑了他! 庞青云、王翊几乎同时下令。 数名魁梧的天策军甲士一拥而上,多铎挥刀迎向王翊,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就凭你们这些......话未说完,庞青云已一脚踹在他的腿弯。 多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强撑着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水:告诉李嗣炎,我在阴曹地府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蒙眼疾手快,一把将块破布塞进了嘴里,将所有大逆不道之词都堵了回去。 而且也不知是王蒙,从哪个阵亡士兵身上扯下来的破布,表面满是脏污汗渍血腥,熏得多铎直翻白眼。 曾经权势熏天,统率数万大军的豫亲王多铎,此刻,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被五花大绑,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胶莱河之战,以天策军的全面胜利、豫亲王多铎被生擒而告终。 (三章施工完毕,有没有没点好评的书友鸭,记得加上呀!) 第266章 阵斩尼堪、罗洛浑 数日前,胶莱河战火纷飞之际,奉命接替杨威镇的李定国,已率其精锐前锋一万五千人,直插归德府侧后。 城外,武威镇的突然出现,彻底堵死了八旗最后一条退路,也令昔日不可一世的镶红旗,与新军绿营深陷绝境。 尼堪站在城头望着连绵不绝的敌军连营,脸色铁青。 他麾下真正的八旗劲旅仅剩不足五千,溃退至此,早已人困马乏。 而那一万余人的绿营新军,虽装备着最新的火绳枪,仿效西法操练,更有十余名葡萄牙籍教官随军指导。 但之前在与扬威镇对射中被打得胆寒,士气极度低迷,营中甚至散布“天策军火器更利,战法更凶”的流言。 “王爷,突围吧!再守下去,全军覆没啊!”一名甲喇章京跪地恳求。 “突围?往哪里突?城外已被李定国围死,这人用兵比党守素更诡诈!” 他看向那些列队散乱,士气低迷的新军士兵,以及那些焦躁不安的外籍教官,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寄予厚望的西式队列,并没有想象中为大清打开局面,甚至在天策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与此同时,武威镇中军大帐内,李定国正与众将议策。 “尼堪已成瓮中之鳖,其所恃者,无非是麾下几千真鞑子的凶悍,以及那一万新军依城列阵的火器,我军新至锐气正盛,当一鼓而下。” 李定国手指舆图,神色指挥若定。 这时杨武道:“军门,据探马来报,尼堪似有弃城向北,以求突围的迹象。”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垂死挣扎罢了,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全军压上,主攻方向——放在城南新军阵列!我要先打断尼堪这条瘸了的腿!” 次日辰时,战鼓擂响。 武威镇大军在归德城南列阵,李定国并未将全部兵力投入进攻,而是以八千精锐步卒为核心,排成数个厚实的方阵,稳步向前推进。 方阵之间,预留了足够的空隙,既是通道也是火力陷阱。 尼堪见状,急令绿营新军在城下列阵。 万余士卒在军官的催促下,排成了标准的三列线性横队,长长的战线看起来颇具威势。 那些外籍士教官还在阵后来回奔跑,用生硬的汉语高喊:“保持队形!听命令齐射!” 当武威镇数个方阵,推进到约一百步时,新军阵列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线列中训练不足的士兵们,面对对方沉默而坚定的压迫,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火绳枪的扳机。 “稳住!稳住!”外籍教官和新军军官的呵斥声,在队列中反复响起。 然而,当压力在距离缩短至八十步时,瞬间达到了临界点。 不知是哪个神经紧绷的士卒,首先扣动了扳机,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一排——放!” 命令在混乱中下达,新军第一排爆发出参差不齐的轰鸣,白色硝烟弥漫开来,铅弹呼啸着飞向武威镇的军列。 尽管在这个距离上精度堪忧,但密集的齐射仍然造成了杀伤,前排的武威镇士兵中,有人身躯一震,闷哼着倒下,阵列中出现了零星的缺口。 但整个方阵的步伐并未停止,鼓点依旧,后排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补上了位置,继续如山般向前推进。 这种在伤亡面前,展现出的惊人纪律性,让城头观战的尼堪心头一沉,莫不是,南军所有士卒都是这般程度?! “七十步!” 此时,李定国的命令穿透战场:“虎蹲炮,前置!” 数十门被士卒们,用身体掩护的轻便虎蹲炮被迅速推至阵前。 先不说外籍教官,当新军士兵看清被架在阵前的小炮时,恐慌...须臾间,在前排蔓延开来! “是虎蹲炮!快跑——!” 有见识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嚎叫,他们太清楚这种火炮,在极近距离发射霰弹的威力了! 骚动瞬间爆发,前排的新军士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严密的线列和后排的推挤,让他们无处可逃。 几名外籍教官站在最前方,挥舞着军刀试图弹压,他们的显眼装扮,此刻成了最致命的靶子。 “放!”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环爆响!在四十步这个毁灭性的距离上,密集的霰弹犹如无数把铁扫帚,以扇面横扫而过! 正准备转身或僵在原地的新军,前排士兵和那几名外籍教官,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地倒下一片! 整个线列阵仿佛被一只巨手撕开,露出了数个宽广血腥的缺口,侥幸未死的惨嚎声压过一切。 “第一排!上前!” 数千武威镇火铳手,快步穿过炮兵让出的通道,在三十步的距离上迅速列队。 他们装备的燧发枪,射速和可靠性,远非新军的火绳枪可比。 “瞄准——放!” 又是一阵齐射爆发!白烟腾起,铅弹如瓢泼大雨撞入混乱的人群,而燧发枪的持续火力,也彻底打断了新军重整的任何企图。 “全军——上铳刺!” “万胜!” 震天的怒吼中,所有武威镇火铳手娴熟地装上闪亮的铳刺,平端起火铳。 整个方阵化作铁血洪流,向着已然彻底崩溃的新军冲锋,吓得他们纷纷丢弃笨重的火绳枪,向安全的后方狂奔。 这些缺乏白刃战训练的新军士兵,在身心被炮火、火铳齐射摧垮后,面对如林刺来的破甲锥,毫无反抗之力,溃退如雪崩无法遏制。 “不准退!顶住!” 城头上的尼堪怒吼着,命令镶红旗射杀溃兵,但不仅毫无作用,反而冲乱了他布置在城门处的预备队。 李定国看准时机,令旗挥下:“抢占城门!炮兵向前,轰击城头!” 武威镇主力紧跟着溃兵的脚步涌向南门,与守军在城门洞内外,展开了血腥的拉锯战。 城门洞狭窄尸体层层堆积,几乎阻塞了通道,镶红旗凭借个人武勇重甲,死战不退,武威镇前锋一时受阻,伤亡渐增。 李定国在高台上看得分明,立即调整部署。 “命令炮手将所有火炮前移,对准城头垛口和城门楼进行压制!杨武,带你本部刀盾手,辅以火铳队登云梯,给我强攻左侧城墙,撕开缺口!” “得令!” 呜——呜——呜——! 武威镇号角声变,战鼓号令更加急促,被部署在后阵的数十门各式火炮——包括部分党守缴获的火炮,稍加整修便投入使用。 “给老子瞄准了城头守军,开花弹——放!”炮营把总吼声下令。 “轰!轰!轰!轰!” 归德南城墙头,炮子凌空炸裂,化作无数夺命碎片,将探身放箭、投石的清军成片扫落。 木质城门楼连中数弹,燃起冲天烈焰,浓烟蔽空,城上守军指挥顿时大乱。 趁此良机,数个营的武威镇火铳手,于城下百步处迅速列成严整横队。 “全营——轮番迭射!” “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连绵不绝,铅子如泼雨般砸向城头,压得清军不敢冒头,反击之势也弱了下去。 参将杨武见战机已至,亲披重甲,手持藤牌利刃,怒喝道:“先登锐士,随某破敌!” 霎时,数百名身披双甲的亲卫,应声而出,扛着数十架攀梯,如猛虎出柙..疾冲而过。 杨武口衔利刃,一手持盾,一手攀梯,猿揉而上。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擂石,多半被藤牌格开,或被重甲弹飞。 “万胜!万胜!” 麾下眼见主将如此骁勇,登城锐士血气上涌,呐喊声震天动地,紧随其后蜂拥攀城。 与此同时,南门处压力骤减,武威镇精锐重甲兵,抱着巨木猛撞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又有掷弹兵将一枚枚手捧雷,掷入城门洞内,炸得里面守军鸡飞狗跳。 正当南门及左近城墙,杀声震天之际,归德东、西二门方向忽然传来巨大喧嚣。 原来守御此二门的绿营兵,因连番大败早已军心浮动,眼见城池即将失守,又见天策军攻势如潮,火炮凶猛,心知归德难保。 此时见时机成熟,立刻鼓噪起来:“城破了!尼堪贝勒爷阵殁了!快跑啊!” “天策军不杀降卒!开城门迎王师!” “汉人不杀汉人!” 顷刻间,投降之举如野火蔓延。 东门守备率先扔下兵器,跪地请降,部分不愿降者试图从西门溃逃。 西门守军与溃兵自相践踏,乱作一团,城门在混乱中洞开。 无数绿营兵丢弃盔甲器械,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归德城守御体系,自此土崩瓦解。 南门处,尼堪率最后数十名镶蓝旗亲兵,欲做困兽之斗,死死堵住将破的城门缺口。 他挥舞长刀,连劈数名天策军士卒,状若疯虎。 恰在此时,只听得轰然巨响夹杂着震天呐喊,南门终被撞开!李定国亲率中军锐士,如赤色铁流汹涌入城! 李定国一眼便瞥见,在亲兵簇拥下衣甲鲜明的尼堪,二话不说,一拍战马挺枪直取尼堪! “南蛮子!纳命来!”尼堪见李定国亲至,亦瞋目怒喝,举刀相迎。 一时间刀枪并举,火星四溅! 二将在乱军之中马打盘旋,战作一团。 尼堪虽勇,怎敌身经百战,正值气盛的李定国?不过五六回合卖了个破绽,让过尼堪奋力一刀,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入! “噗嗤”一声,枪尖透甲而过,接着手腕一抖甩落尸身:“尼堪已死!降者不杀!” 主将阵亡,八旗残兵抵抗之志彻底崩溃。 混乱中镶红旗残部,在罗洛浑率领下试图从北门突围,却正巧撞上刚刚突破西门,向城内纵深穿插的杨武。 “休走了鞑酋!” 杨武浑身浴血,在看到着装不同的罗洛浑,立时弃了已砍卷刃的长刀,劈手夺过亲兵长枪,拍马直冲过去。 身旁亲卫紧紧相随,下一刻双方缠斗在一起,然而杨武麾下人多人多势众,很快便给主将创造出合适的时机。 杨武势若奔雷,一枪震开其兵器,第二枪便精准刺入其咽喉,将其挑落马下! 这位因观摩新军,而临时到归德的正红旗宗室大将,就此殒命于乱军之中。 主帅、副帅相继阵殁,归德城内清军彻底丧失建制,跪地求饶或窜匿民宅,或死于巷战。 至日落时分,归德府全城易主,城墙上升起了天策军旗帜。 此役李定国率武威镇,一举克复中原重镇归德,阵斩清廷贝勒尼堪及宗室罗洛浑,满清新编绿营或灭或降,缴获无算。 次日,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第267章 王师凯旋 仲夏之晨,金陵城内外,旌旗遮天蔽日。 自江东门至秦王府的御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京营精锐着新式鸳鸯战袄,持长戟立于道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军容鼎盛。 御道两侧的楼阁,早已被富商士绅包下,窗口缀满彩绸,寻常百姓则挤在军士身后引颈而望,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尘土混合的气息。 辰时三刻,江东门外接官亭。 文武百官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亭前旷地。 吏部尚书房玄德作为百官之首,身着绯袍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立于班首。 其身后,以兵部尚书张煌言、户部侍郎庞雨为首,六部九卿、各司主官、科道言官,直至广西布政使司,经历司八品都事,孙可望等微末小吏皆屏息静立。 勋贵武臣队列中,靖海侯郑芝龙、定远伯云朗等身着麒麟、狮子补服,与文官分庭抗礼。 吉时已到,礼炮轰鸣,自城外大教场次第响起,凡九九八十一响,声震百里,宣告王师凯旋。 鼓乐大作,非寻常丝竹,而是军中号角、铙钹与牛皮大鼓合奏的《武成》之乐,雄浑壮烈,令人血脉贲张。 地平线上先导骑兵出现,骑士皆顶凤翅盔,着深红色罩甲,擎着各色认旗、令旗、清道旗,如一片移动的烈焰。 随后,是功勋卓着的战兵营。 士卒们未能换装,依旧穿着征战时的甲胄,浑身征尘,甚至带着包扎的伤布,但步伐整齐铿锵,眼神更是锐利如刀。 他们扛着在战场上饱饮敌血的兵器,沉默前行,这无声行军比任何欢呼都更具力量。 在他们身后则是被缴获的正白旗、镶黄旗、正蓝旗等满洲织金龙纛、各色甲喇章京认旗,共计一百十余面,被倒缚于长竿之上,由力士拖行。(归德捷报没赶上) 破损的楯车、炸裂的红衣大炮、堆积如山的缴获盔甲兵刃,装载于大车之上。 每一件战利品的出现,都能引来观礼人群的震天喝彩。 当李嗣炎出现时并未乘辇,而是身披那身玄色瘊子甲,乘骑雄骏异常的“玄菟”,缓辔而行。 他面容虽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龙骧虎视,百官无不垂首。 而本次出征的有功将领,王得功、党守素、庞青云等有功将领,皆全副披挂紧随其后,沐浴荣光,享万民敬仰。 随着队伍行至接官亭前百步,李嗣炎勒住战马。 吏部尚书房玄德,立即率领身后文武大臣,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笏板触地,齐声高呼,声浪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臣等,恭迎王上凯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嗣炎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谢王上!” ................. 数个时辰后,午门外广场献俘大典。 广场四周禁军持戟环卫,仪仗鲜明,五凤楼巍峨高耸,俯视着广场上肃立的文武。 百官按班次序列于广场两侧,在万千目光注视下,兵部尚书张煌言身着礼服,步出行列至广场中央。 面向端坐于午门城楼之上的秦王,展开手中以泥金书写的捷报,声若洪钟,诵读《平虏大捷露布》: “臣张煌言顿首谨奏:我王奉天伐罪,亲秉黄钺,誓师北征。 王师所向,雷霆万钧……胶莱河一役,血战竟日,摧破虏阵,斩首数万级,阵殄其魁首拜音图等……生擒伪清豫亲王多铎,并俘获无算。 此皆赖王上神武睿算,将士浴血效命…今丑虏成擒,献于阙下,庶几上慰祖宗之灵,下安亿兆之民!谨具露布以闻!” 露布读完,全场肃然。 随即,数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力士,将身披重枷脚镣的多铎,从囚车中拖出押至广场中央,强按其肩令其跪倒在地。 多铎奋力挣扎,昂首怒视城楼,嘶声欲骂,却被身旁力士死死按住,口中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午门上李嗣炎缓缓起身,手扶城垛俯瞰下方。 他没有看狼狈之极的多铎,而是望向广场上的百官军民,朗声传遍全场:“逆酋多铎,肆虐中原,屠戮百姓,罪恶贯盈,神人共愤!今既就擒,国法难容!”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拔高:“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加勘问,从速定谳! 谋逆叛国、屠戮生灵者,凌迟处死!待秋后于紫金山下,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再次响起汹涌澎湃。 李嗣炎微微抬手压下声浪,转向以房玄德为首的文武百官,声音恢复平静却更显威严。 “此战之功,非孤一人之力,乃将士用命,百官尽心,百姓输诚之果,望诸卿与孤同心共襄盛举,早日克定中原,复我华夏衣冠!” “臣等谨遵王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百官再次齐声应答。 献俘礼毕,凯旋大军并未入城扰民,而是在军官带领下,有序返回城外大营。 而李嗣炎则在百官簇拥下,前往紫金山南麓新建的社稷坛,举行最为隆重的告天典礼。 此为新朝之礼,昭告天地社稷,此赫赫战功,乃天命所归。 直至申时,整个凯旋大典方告结束,南京城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 ............. 繁琐而隆重的国礼,终于告一段落。 当李嗣炎踏进内廷乾清宫时,已是暮色四合。 宫灯初上,将殿内映照得温暖静谧,与午门外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按照礼制,王妃郑祖喜已带领后宫,在此等候。 她身着正妃礼冠服立于最前,容貌明艳,眉宇间自带一股温婉之气,此刻虽依制垂首,但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着与有荣焉的喜意。 身旁乳母怀抱着不满周岁的李承业,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风尘仆仆的父亲。 稍稍靠后半步,站着朱媺娖。 她身形已显小腹微隆,穿着宽松的宫装,气质贤淑中带着对李嗣炎的依赖。 俩人身侧稍后,侍立着女官张嫣,这位曾经的天启皇后,穿着一身素雅而庄重的女官服饰,气度沉静,目光明澈。 她在秦王府内并无妃嫔名分,却以其非凡的阅历,协助王妃郑祖喜打理后宫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深得信任。 是连接前朝与后宫,稳定内部的一根特殊支柱。 待到李嗣炎入内,郑祖喜率先敛衽行礼,声音清越:“臣妾率后宫,恭迎王上凯旋,王上鞍马劳顿辛苦了。” 话落,身后朱媺娖及一众宫人,随之盈盈拜下。 李嗣炎见状,脸上顿显无奈之色,只得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住郑祖喜:“在家中就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随即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儿子身上,伸手将李承业接了过来。 小家伙似乎并不认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竟抓住了父亲垂下的鬓发。 这让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笑意,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颊。 接着又看向朱媺娖,在她微隆的腹部停留一瞬,温声道:“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一切以安好为重。” “谢王上关怀,妾身无碍。”朱媺娖轻声回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最后,李嗣炎的目光与张嫣接触,微微颔首:“张宫正,宫中诸事有劳你了。” 张嫣从容还礼,姿态优雅:“此乃妾身分内之事,王上在前线浴血,妾等唯愿后方安稳,不负王上所托。” 随后,在宫人侍奉下,他褪去了甲胄换上常服。 殿内已备好简单的膳馔,征尘虽未尽洗,但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弛。 (下面称帝了,提前说一下,选‘乾’天的意思,加上龙的传人~所以我们应该叫xxx) 第268章 封赏 南京,次日清晨。 寅时刚过,紫禁城奉天殿前已是冠盖云集,五更三点的更鼓声方才响过,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外,络绎不绝地赶来上朝的官员车轿。 奉天门前的广场上,文武官员依照品级整齐列队,绯袍青袍补子各异,在朦胧晨光中静默肃立。 在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数位身披勋贵礼服,刚从战场归来的将领正低声交谈,与周围文官的静默形成对比。 “党老弟,此番胶莱河血战,你率部与王上合围满蒙联军,建此殊勋一个侯爵之位,当是稳了。” 闻言,党守素神色沉稳,目光落在巍峨的奉天殿上:“此战,皆赖我王庙算如神,将士用命之功,某岂敢独居。” 他转而看向王得功,笑着调侃道:“倒是你老王亲冒矢石,于龙王河畔堵截擒获伪清豫亲王多铎,此等大功,封侯亦在情理之中。” “银子、爵位,自是王上恩典。” 王得功嘿嘿一笑,低声道:“可某最在意的是北伐先锋印!北地辽阔,正合我辈建功,只盼王上早日定策,这江南虽好,却不是我等武人久居之地。”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云朗、曹变蛟、刘豹等将领,皆微微颔首。 不远处,庞青云虽脸上在尽力克制,但仍旧热血澎湃,再往前一步便是权力中心,是他能施展抱负的天地。 虽然功勋会被王翊、王蒙俩人分润,但凭此擒王之功,应该能让自己的官职再进一步! 随着殿门缓缓开启,官员们依次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七十二根巨柱巍然耸立,支撑着恢弘的穹顶,金砖墁地光可鉴人。 殿宇深处,九龙金漆宝座高踞于,须弥座台基之上,座后立着雕龙髹金屏风,彰显天下至尊的威仪。 此时宫灯已熄,晨光透过高窗,文武百官按班次分立御道两侧。 文官以吏部尚书房玄德为首,身着绯袍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肃立于东班。 武官则以靖海侯郑芝龙、定远伯云朗等勋贵为首,身着麒麟、狮子补服立于西班。 从部院大臣到科道言官,人人屏息静气,垂首侍立。 “王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一声悠长的唱喏,殿内顿时肃静。 但见李嗣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一袭织金蟠龙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玉带。 他在宝座前稍立片刻,缓缓扫过殿内群臣,这才沉稳落座。 “臣等叩见王上!”数百官员齐刷刷跪拜行礼,绯青色的官服如潮水般起伏。 “众卿平身。” “——谢王上” ............. 朝会伊始,兵部尚书张煌言,手持黄绫题本稳步出班,行至御道中央,深施一礼。 臣,兵部尚书张煌言,谨奏王上,胶莱河、归德两场血战,我军将士仰赖王上神威,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终获全胜。 他略作停顿,方继续禀报,据各镇核验呈报,两役之中我军阵亡将士,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余员名,重伤致残,永绝行伍者,亦达四千五百余员名。 他微微抬头面向御座:此累累数字背后,皆是我忠勇报国之士,伏乞王上念其忠烈,优加抚恤,广示恩荣。 如此,上可慰捐躯将士之英灵于九泉,下可安忠勇三军之心于当下!言毕,张煌言深深躬身,双手将题本高举过顶。 整个奉天殿内落针可闻,李嗣炎垂首凝视御案,沉默足有十数息。 准卿所奏,阵亡将士皆为国殇。着户部即拨内帑银两,依常例双倍发放烧埋银,其父母妻儿,由地方官府善加存问,免其家赋税五年! 重伤残废者,乃国家之功臣,着各地官府专设抚恤司,按月供给钱米,善加供养,终其天年。 其子弟,可优先选入军中书院,习文练武,或入地方官学就读。 忽然他语调一变,似是寒风:此乃抚定军心的要务,着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督办! 旨意下达之后,若有官吏敢徇私舞弊、克扣分文者——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道:不论品级,立斩不赦! 王上圣明!仁德泽被将士,臣等感佩! 紧接着,兵部清吏司郎中阎应元,亦出列禀报:臣谨奏王上!胶莱河、归德两战大获全胜,战果之丰,足可告慰天下! 他展开手中的军功册,朗声奏报:此役共计斩获真奴首级一万五千三百余级,其中甲喇额真、牛录章京等虏酋三十七员。 生擒伪清豫亲王多铎以下将佐八千余人,俘获蒙古三台吉,及其部众三万五千余骑,招降绿营、汉军逾两万之众。 他略作停顿,让这赫赫战功在殿内回荡,继而继续禀报: 缴获之数更是惊人:甲胄三万领、火铳八千余杆、红衣大炮四十二门、战马四万五千匹,粮秣辎重堆积如山,具体数目已造册呈送户、兵二部。 这一连串的捷报,让殿内气氛为之一振。 生擒亲王、俘获蒙古台吉、招降数万之众,还有俘获数万匹战马,无论哪一项战果都足以载入史册。 李嗣炎嘴角含笑,目光掠过殿内群臣,随即颁下谕旨:虏酋首级,验明正身之后,在长江口岸筑京观以慑不臣! 俘获之蒙古部众,择其精壮编入军中,余者妥善安置,缴获军械悉数入库,充作北伐之资。 这时吏部尚书房玄德,持笏出列:启禀王上,此役功臣当赏。 经兵部与吏部合议特呈请封赏:武威镇总兵党守素、扬威镇总兵王得功,率部合围满蒙联军,生擒多铎,功在社稷,当晋侯爵,各赐金百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武威镇游击庞青云、扬威镇参将王翊、王蒙,临阵奋勇,生擒敌酋,当封子爵各赏银千两,赐蟒袍玉带。 另武威镇总兵李定国收归德,阵斩尼堪,正黄旗旗主罗洛浑,尽灭虏师功不可没,当晋伯爵以示恩荣。 其余参战将士,按功叙赏:千总以下军官晋一级,士卒赏三月饷银,阵伤者加倍。 阵亡将士除抚恤外,追授勋位,以彰忠烈。 李嗣炎听罢,略作沉吟:准卿所奏,着吏部即刻拟定封诰,择吉日行册封之礼。另赐三军酒肉三日,普天同庆! 王上圣明!群臣齐声拜贺。 殿外晨曦正好,将奉天殿的金顶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一连串封赏既酬功臣之功,更明赏罚之度,满朝文武无不感奋,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北伐大业。 随后,朝议进入对未来方略的探讨。 文武大臣纷纷进言,或主张挟大胜之威,尽起水陆之师,北复山东,直逼京畿。 或建言当先稳固新得之淮北、鲁南之地,整顿内政积蓄粮饷,徐图缓进。 殿内争论渐起,然皆是为国谋划。 李嗣炎静听良久,方总结道:“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要务乃是消化战果,安顿流民恢复生产,整训新军。 北伐大业,孤志在必得,然需谋定而后动不做浪战,具体方略,兵部、户部详议后再行定夺。” 就在众臣议论稍歇之际,鸿胪寺卿张久阳手持象牙笏板,趋步出班,奏道:“启奏王上,南京会同馆昨日有西班牙,葡萄牙,英吉利,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抵达。 其使者言,为澄清此前于海上与我朝舟师之误会,特来朝见,恳请王上赐见,共商海事。” 李嗣炎目光微动,略一沉吟。 这些西夷向来见风使舵,如今见满清大势已去,便急着来修补关系,想要贸易?行,得按我的规矩来! 想到这,他才缓缓开口,夷人狡黠,首鼠两端,既然主动来朝且安顿于馆驿,至于接见之事......待孤得暇再议,总要让他们明白,如今是谁家天下。 臣遵旨。张久阳会意,躬身退下。 第269章 劝进 定国号 待各项军政要务奏报完毕,殿中气氛逐渐融洽。 忽见吏部尚书房玄德整理袍服,手持玉笏,率领文官班列中,数十位重臣稳步出班,齐刷刷跪伏在御阶之前。 几乎同时,以靖海侯郑芝龙、定远伯云朗为首的一众武将,也跨步出列,跪倒在武官班位之前。 房玄德双手持笏,朗声奏道:“臣等昧死以闻:自王上龙兴江南,提义师,举义旗,廓清东南,立此不世之基。 今又于胶莱河、归德两役,摧破虏师精锐,阵斩尼堪、罗洛浑等虏酋,生擒伪王多铎。此等赫赫战功,足以光耀史册,震慑寰宇!” 他略顿一顿,语气愈发恳切:“如今伪清丧胆,中原震动,天下万民之望,皆系于王上一身。 臣等纵观古今,有非常之功者,必待非常之位。 王上德威并重,若不顺天应人,正位大宝,何以安定四海,承续天命? 臣等冒死恳请王上,为天下苍生计,早即帝位,以定国本!” “臣等恳请王上顺天应人,即皇帝位!”满朝文武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劝进,李嗣炎神色如常。(事实上,这种事情是商量好的,没有突然来一出的说法。) 他抬手虚扶,肃然道:“众卿请起。孤当初起兵,只为驱逐鞑虏拯救黎民,非为个人名位。 如今中原尚在胡尘之中,北地百姓犹处水深火热,此时称尊,岂是志士所为?此事,断不可行。” 云朗抬头欲谏,李嗣炎已摆手制止:“孤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 眼下当务之急是抚伤恤亡,积蓄粮秣,整训士马以图北伐,待他日直捣黄龙,光复旧疆,再议此事不迟。” 群臣知不可强求,只得再拜:“王上圣德谦冲,臣等谨遵王命。” 随即依序起身归班,大朝会至此方告结束,在众人各怀思量的氛围中,李嗣炎起身离座,百官躬身相送。 ............. 朝会散后,李嗣炎并未前往文华殿处理政务,而是径直走向后宫。 刚踏入王妃郑祖喜所居的殿阁,便见一幅温馨景象。、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郑祖喜正坐在暖榻上,握着朱媺娖的手,轻声细语地传授着经验。 她眉眼间满是过来人的关切,不时抬手比划着,朱媺娖听得认真,微微颔首,一手不自觉地轻抚着微隆的小腹。 见李嗣炎进来,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就要起身行礼。 快坐着!李嗣炎快步上前,一手一个轻轻扶住她们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早说过多少回了,在家里,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郑祖喜巧笑嫣然:礼不可废嘛,王上今日下朝倒是晚了些。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媺娖,正与妹妹说着话,教她些安胎养身的法子,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得仔细调理。 李嗣炎点头,目光转向朱媺娖,温言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朱媺娖脸上泛起红晕,轻声回道:劳王上挂心,有姐姐悉心指点,妾身一切都好。这几日胃口也好些了。 业儿呢?李嗣炎又看向郑祖喜,问起嫡子。 业儿方才吃饱奶,由乳母抱着睡下了,安稳得很,这孩子近日又重了些,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郑祖喜见夫君关心李承业,内里十分安心。 李嗣炎闻言脸上了然,复又看向朱媺娖,语气格外温和:你安心静养,不必有任何思虑,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孤的骨血,孤会一般疼爱。 这话如同春风,拂去了朱媺娖心底最后一丝隐忧,她眼中泛起感动的微光,郑重点头:谢王上。 这时,郑祖喜轻轻整理了下衣袖,含笑望向夫君,语气温婉却意味深长:王上疼爱子嗣,是臣妾们的福分。 只是...如今王室血脉尚不算兴旺,业儿虽康健却终究孤单了些,妹妹如今有了身孕自是好事,可这开枝散叶的重任...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关切:王上日理万机,但也该多为王室子嗣着想。 臣妾瞧着,这后宫终究是冷清了些,若能再添几位妹妹相伴,也好让王室血脉更加绵延昌盛。 她说着轻轻握住朱媺娖的手,语气恳切:妹妹说是不是?咱们姐妹若能多几个相伴,互相照应着,岂不更好? 朱媺娖闻言,微微垂首,轻声应和:姐姐说的是。 李嗣炎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你啊...这般为孤操心,眼下朝政繁忙,北伐在即,这些事容后再议不迟。 郑祖喜却是不依,柔声劝道:正是因国事繁忙,才更该早日为社稷打算,王室血脉昌盛,方能安定天下民心啊。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李嗣炎,臣妾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夜晚,秦王留宿坤宁宫。 ............. 隔了一日,文华殿东暖阁内熏香袅袅。 李嗣炎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各地呈报的文书上勾勒批示。 忽听得内侍通传,以吏部尚书房玄德为首的几位重臣求见。 几位大臣鱼贯而入,神色肃穆地行过礼后,房玄德率先开口:臣等冒昧求见,实因天下万民之望,不得不再次恳请王上。 他手持玉笏,言辞恳切,如今天命已明,民心所向,若王上迟迟不肯正位,恐失天下苍生之望啊。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进。 这个说北虏虽未全平,然王上威德已着,那个道正位大宝方能号令天下。 众人说着说着,竟不约而同地跪伏在地,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嗣炎放下手中的朱笔,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还是摇头:众卿的苦心,孤岂会不知?只是如今中原未复,北虏尚在,此时称尊,未免为时过早。 此事......容后再议吧。 众臣见他态度依旧坚决,只得相视叹息,恭敬地行礼告退。 待到翌日大朝会,奉天殿内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文武百官整齐列队,个个神色庄重。 时辰一到,以礼部尚书为首,六部尚书并鸿胪寺卿齐步出列,黑压压跪满殿前。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隆重的一次劝进。 礼部尚书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如钟:臣等谨奏:自王上起兵以来,拯生民于涂炭,复华夏之衣冠。 今四海归心,万民仰望,若不正位,何以承天命、安社稷? 随后他引经据典,从三代圣王说到当今天下,将民心向背、天命所归的道理娓娓道来。 话音方落,满朝文武齐声高呼:请王上顺天应人,正位大宝!声浪如潮,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不息。 李嗣炎端坐御座上心情复杂,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众卿......既然天意民心皆如此,孤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了...罢了.....罢了。 他微微直起身子道:孤......准卿等所奏。 这简短的几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群臣虽仍保持着跪姿,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喜悦,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有人激动得双手微颤。 礼部尚书。李嗣炎继续下令。 臣在!张文弼声音微颤,却难掩激动。 着你部立即勘选良辰吉日,拟定登基大典的全部仪注。 李嗣炎顿了顿,继续吩咐道:同时,遴选几个寓意深远,承续正统的国号,限期呈报上来,待孤亲自斟酌钦定。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重托!张文弼高声应道,言语中满是使命感。 当李嗣炎起身离座时,文武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屋瓦。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唉,大家看到这里都是老粉,这样吧,国号只给出现最多的评论,即便最后没有选上,你们也不能说作者了。 qAq) (记得五星好评呀,最近老是在8.0-7.9蹦迪。) 第270章 满清退路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从每个人心底的寒意。 八百里加急军报,在檀木御案上堆叠如山,胶莱河葬送两白旗精锐、归德府覆灭镶红旗的败绩,让在座每一位满洲亲贵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御座下的蟠纹大椅,视线掠过下首那些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里的汉臣,最后落在几位满洲旗主贝勒的脸上。 ——砰! 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突然将手中的茶碗,往案几上重重一顿,瓷碗与硬木相撞..汤水四溅。 “摄政王!当初力主大军南下,信誓旦旦说‘三月即可平定江南’的,可是您!如今怎样?镶红旗建制都快打没了,尼堪贝勒血洒沙场! 您亲自统领的两白旗,更是一战就折损了三万精锐!这滔天的责任,您说该当如何?!”谭泰语气如殿外呼啸的北风,带着毫不留情的质问, 他话音未落,镶白旗的参领赫舍里便已出列,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我豫亲王!镶白旗的旗主,先帝亲封的和硕豫亲王,至今生死不明! 当初是您力主让他独当一面,统领大军深入山东!如今……如今您就给我们镶白旗上下,数万子弟这么一个交代吗?!” “赫舍里!慎言!”正白旗都统阿山立刻厉声喝止,他是多尔衮的心腹,眼角余光见主子手背上的青筋,已然暴起。 这时,一直沉默的郑亲王济尔哈朗,轻咳一声,叹道:“本王听闻,南蛮子在归德城下,连镶红旗的织金龙纛都缴了去。 ……太祖皇帝当年在赫图阿拉立旗时曾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如今这龙纛落入敌手,尼堪贝勒又……唉,我等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将“损兵折将”、“辱没祖旗”的罪名,再次扣在此次南征的决策者头上。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多尔衮,看他如何应对这汹涌的责难。 蓦然,侍卫疾步入内:英亲王到! 阿济格拄着拐杖踉跄进殿,左腿因湖广某人一箭,如今瘸得厉害,每到阴寒天气便痛不欲生。 只见他径直走到多尔衮面前,怒斥:老十四,多铎是你亲弟弟。现在人在南蛮子手里,你就坐在这里喝茶? 谁料,多尔衮眼皮微抬,呛声道:五哥腿脚不便,好生休养才是。 我再不来,八旗家底都要被你败光了!阿济格将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当初父汗说过,女真满万不可敌,现在倒好,一波波往南蛮子刀口上送! 谭泰阴恻恻插话:听说南边那个李嗣炎,正在南京筹备登基,要是真让他祭天称帝...... 他故意顿了顿,咱们这些人的脑袋,怕是要挂在南京城头示众了。 阿济格冷笑:听见没有?人家都要称帝了!你这位摄政王倒是稳当。 多尔衮缓缓放下茶盏:五哥既然这么挂念多铎,明日就带本部人马去南京救他如何? 殿内霎时死寂。阿济格瘸着腿连退两步,脸色煞白。 这时范文程跪倒在地:奴才冒死进言!如今当务之急,是保住关外龙兴之地。不如...... 狗奴才!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阿济格一拐杖扫过去,差点将这位三朝老人打得满头包。 都闹够了?多尔衮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乱响,他环视众人愤怒不已,这都什么时候就想着倒算自己? 你们想算账的,也得等打退了南蛮子,本王陪你们慢慢算! 一时间,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奴才,恳请王爷们早作决断,李嗣炎在南京称帝已成定局,届时必举北伐,当务之急,是立即着手三事。 范文程额头紧贴地砖,他范家早已与满清同生共死。 范先生请讲。多尔衮不像其他满人看不起汉人,对于这个老臣他一直很倚仗尊重。 从后金时期起,满清不少战略上的布局,都是出自他之手。 范文程略抬起头,目光谨慎地看向众人,缓缓道:摄政王殿下,如今当速命山西驻军,毁掉潼关至黄河的所有渡口,还要将关内八旗家眷分批撤回盛京,最后派人联络科尔沁部,许以漠南草场请他们出兵牵制。 闻言,阿济格不干了,拐杖仍悬在半空冷笑道:说得轻巧!放弃中原?你这奴才安的什么心? 王爷明鉴,此刻若再不决断,等南军渡过黄河,恐怕连退守关外都难了。范文程语气决绝,即便顶撞这位失势的和硕郡王。 听到范文程说要退出中原,多尔衮颓然坐回椅中,摆摆手道:谭泰,你正黄旗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谭泰一愣,不情愿地答道:能立即调动的...不足八千。 旋即,他转向正白旗都统,阿山,你那边呢? 能战的...约摸六千。阿山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多尔衮突然冷笑:也就是说,两黄旗两白旗加起来,还凑不出两万人? 他环视众人,既然诸位都觉得该打,那就请谭泰率正黄旗为前锋,阿山的正白旗策应,明日开赴黄河布防。 谭泰脸色骤变:摄政王!这... 多尔衮打断他,面色不善道:怎么?方才不是还要追究责任吗?如今责任就在眼前,要么按范文程说的有序撤退,要么就请谭泰大人,亲自去会会那李嗣炎。 济尔哈朗适时开口:摄政王息怒,范文程所言虽不中听,但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不如这样:先令各地驻军毁桥毁路,同时派人联络蒙古诸部,若形势继续恶化,再行东迁也不迟。 殿内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多尔衮终于缓缓点头,叹道:就依郑亲王,不过...今日殿上所言,若有一字外传,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低头称是。 第271章 破鼓万人捶 山东战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整个北方都在暗流涌动,因为之前的剃头令,加上赋税沉重,好不容易安稳些的北方。 在满清日薄西山后,不断出现零星的反抗军,起义,最严重的莫过于山西,山东,陕西。 山西,因多铎屠了大同城数万人,但凡沾亲带故的山西人,几乎都与满清有着化不开的血仇。 陕西本就民风彪悍,明末起义的发源地,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而山东则因满清大败而龟缩城里,可依旧制止不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戏码出现。 ........ 山西,太原府 夜深人静,原大同镇残兵与心怀血仇的乡民,聚集在交城山深处的古庙中。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站在神像前,语气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鞑子在大同杀了我们十天十夜!河水都染红了! 如今他们的报应来了!满清王爷被抓了,镶红旗死绝了!该是我们讨还血债的时候了!” “对!杀鞑子!报血仇!”底下人群情激愤,他们中许多人的亲族,都殒命于那场屠杀。 很快,一支以“复大同血仇”为旗号的义军,便悄然壮大,他们神出鬼没专门劫杀小股清军,以及押送钱粮的队伍,让通往关外的官道不再太平。 陕西,渭北高原,甘峪寨 北风卷着黄土刮过干涸的沟壑,吹得寨墙上,那面破烂的“清”字旗猎猎作响。 寨门前的空地上,气氛却比这寒风更冰冷。 县衙的钱师爷带着十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差役,围着一车刚搜刮来掺着麸皮的粮食。 领头的王把总按着腰刀,趾高气扬地宣读着知府衙门的钧令:“……为平南大计,特加征‘平南饷’,每户丁银二钱,粮三斗! 另征民夫五十,即刻随我等押送军资北上!” “又加饷?”人群前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愤怒扭曲。 “去年的剿饷还没还清,今年又来了平南饷!地里刨食,哪来那么多银钱粮食?壮劳力都给你们拉走了,谁来种地?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活路?”王把总嗤笑一声,马鞭虚指老汉。 “南边的贼人要是打过来,你们连脑袋都保不住!现在出点钱粮,那是保你们自己的狗命!少废话,赶紧交!”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怒吼:“交你姥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独臂汉子排众而出。 他叫赵大庚,曾是李闯王麾下的一名哨总,潼关大战丢了一条胳膊,潜回老家务农。 此刻,他那只独眼里燃烧着久违的火焰。 “赵大庚,你这闯贼余孽,想造反不成?”王把总色厉内荏地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造反?”赵大庚一步步上前,声如闷雷。 “这天下,原本就不是你们这些鞑子的!李闯王没干成的事,如今南边的秦王要干成了!胶莱河杀得鞑子屁滚尿流,连王爷都抓了!你们这些鞑子的狗腿子,还能嚣张几时?” 他猛地转身,面向骚动的人群,跳到一辆废弃的碾盘上,挥舞着独臂:“乡亲们!看看!鞑子不行了!他们怕了!所以才像疯狗一样,死前要吸干咱们最后一滴血! 咱们陕西的汉子跟闯王杀过官,如今还能跪着让这些鞑子,骑在脖子上拉屎吗?今天要粮,明天就要命!这口气,能忍吗?!” “不能忍!”人群中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跟狗日的拼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一块土坷垃率先飞出,狠狠砸在王把总的帽子上。 霎时间,愤怒的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锄头、木棍冲了上去。 差役们哪见过这阵势,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威风荡然无存,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 王把总见势不妙,刚拔出刀,就被赵大庚一记锄头砸翻在地,眼见是活不成了。 混乱中,那面“清”字旗被扯下,扔在地上,无数只脚狠狠踏过。 赵大庚站在碾盘上,看着群情激愤的乡亲,深吸一口气,吼道:“从今天起咱不伺候了!这渭北高原,咱自己说了算! 派人去联络各寨,告诉咱们陕西的好汉们,是时候把鞑子赶出去了!” 烽火,从甘峪寨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虽然规模远不及当年闯王席卷天下之势,但这些星星点点的反抗之火,却灼烧着清廷在西北的统治。 山东,兖州府情形更为诡异。 本已收缩兵力于几座大城的清军,一夜之间发现城外村镇,悬挂的旗帜变了颜色。 昨日还唯唯诺诺的乡绅,今日竟带着乡勇关闭寨门,拒交粮草。 甚至有小县城的绿营守备,在某个清晨发现知府大人已不知所踪,城头悄然换上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天策旗号。 虽显仓促,却足以让人心浮动,整个山东,除了几座重兵把守的府城,广袤乡间已渐成法外之地。 ............... 曲阜衍圣公府 深秋的庭院里,古柏苍劲,然而这份传承千年的肃穆,却被焦躁打破。 书房内,当代衍圣公孔胤植端坐太师椅,手中摩挲着一方温润古玉,目光却投向窗外萧瑟的园林。 他身侧坐着族中几位掌权的长辈,因如今局势而变得个个面色凝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开口,言语里满是忧愤:“公爷,咱们去岁才刚上了《初进表文》,称颂‘大清……山河与日月交辉’,谁曾想,这日月竟黯淡得如此之快!曾经满万不可敌的……八旗精锐竟如雪遇沸汤!” 他乃是孔胤植的叔父,当初力主降清最积极的人。 另一人接口,语气复杂,既有对清廷败亡之快的惊疑,又隐隐有一丝幸灾乐祸:“如今这兖州府,除了几座大城,乡间已是人心浮动。 昨日刘家庄还悬挂黄龙旗,今日就敢闭寨自守,听说……听说那费县城头,前天夜里竟偷偷换上了南边的旗号!”他说“南边”二字时,音量不觉低了些,仿佛是什么禁忌。 许是听得闹腾,孔胤植将古玉放紫檀案几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 他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波澜暗涌,“慌什么,我孔家祀事修明垂两千载,历经朝代更迭,何曾断绝?” 接着环视众人,语气渐带矜傲:“金、元异族入主,亦需尊孔崇儒,敕封衍圣,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爱新觉罗氏如此,难道那南京的……天策秦王,便能例外?”衍圣公刻意略去“李嗣炎”其名,以王爵相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公爷的意思是?”族叔试探问道。 孔胤植站起身,踱步到孔圣人画像前,躬身一礼,方才转身:“我孔门,传承的是道统,非为一姓之忠臣,去岁上表乃顺天应人,为保斯文一脉,如今神器更易,我辈更当持重。” “清廷要迁返辽东,那是他们胡虏本性难居中国,而这中原终究是圣教伦常之地,将来无论谁坐天下,想要安稳,就离不开这曲阜孔林,离不开天下读书人的归心。” 他顿了顿吩咐道:“即刻起,紧闭府门约束族人,不得参与地方任何纷争,无论是北方鞑虏是南方秦王,或是其他什么势力,一概不予理会。 同时,派人……不,再等等,待局势更明朗些。” 孔胤植眼中闪过精光,仿佛乾坤在握:“总要等新朝定鼎,遣使持节,亲至曲阜谒庙之时,我孔家方显分量。” 另一位族宿老还是有些担忧,说出了一种可能性:“可若那新朝……不似元、清那般尊孔呢?” 孔胤植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千年世家独有的傲慢:“他会尊的,不尊孔,何以治天下?不谒庙,何以证正统?我等只需静待便可。 这华夏大地,帝王将相如那流水,而我孔圣门庭才是亘古不变的基石。” 他重新坐回椅中,再次拿起那方古玉细细摩挲,仿佛掌中握着颠扑不破的万世道统。 衍圣公府外,风云变幻,城头旗帜不定。 而这府邸深处,却已在盘算着如何在新旧交替之际,再次稳坐钓鱼台延续千年尊荣。 他们坚信,无论谁得了天下,最终都要求到这棵“圣人”树下乘凉。 (经过一轮的评论,作者查看,果然..唐是最多的,那就唐吧。t t 今天作者生日,你们看.....) 第272章 局势糜烂 北京至山海关沿线 深秋的寒风,抽打着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卷起阵阵尘土,却掩不住沿途的狼藉。 清军收缩策略如同受伤濒死的困兽,在踉跄着退入巢穴前,疯狂地撕扯所能触及的一切血肉。 保定府,清苑县界 官道旁,一座原本用于驻兵的墩堡,如今已废弃大半,营栅东倒西歪。 只剩下几个面黄肌瘦的绿营老卒,裹着破旧的号衣,蜷缩在避风的墙根下晒太阳,眼神麻木。 突然一骑快马扬尘而来,马上的正是清苑县的王知县。 他官帽歪斜满面焦灼,几乎是滚下马冲到墩堡前,对着里面喊道:“陈把总!陈把总何在?” 一个穿着褪色鸳鸯战袄的把总,慢腾腾地走出来,打了个哈欠:“王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陈把总!昨日县衙征集的五百石粮秣,在城西二十里的黑风峪被劫了!押运的民夫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王知县抓住陈把总的手臂,声音发颤。 “那是要运往通州大营的军粮啊!请陈把总速派兵丁,剿灭匪类,追回粮秣!” 谁知,陈把总直接甩开他的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神色:“王大人,你当我现在还有多少人?满打满算,能拿得动刀枪的不到五十个! 还要分守县城和这几处驿站墩堡,黑风峪那地方山高林密,你让我这几十号人去填坑?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嘲弄,“如今这世道,谁知道是土匪还是……别的什么?万一撞上硬茬子,我这几十号兄弟都得折进去!” “可……可若是军粮有失,上头怪罪下来……”王知县急得跺脚。 “怪罪?”陈把总冷笑一声,指了指北京方向。 “王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北京的王爷们,现在只关心能不能安稳退回关外! 咱们这些地方上的死活,谁还顾得上?援兵在哪儿呢?你告诉我援兵在哪儿呢?!”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王知县一脸。 王知县怔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陈把总转身走回破败的墩堡,背影消失在阴影里,只觉得那北风直接吹进了自己骨头缝。 保定府,清苑县 深秋的寒风卷过县城街道,一座门楣上悬着孝友传家匾额的老宅前,此刻正被一队满洲兵丁团团围住。 的一声,厚重的榆木大门被整个撞开,木屑四溅。 带队甲喇额真按刀踏入前院,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他冷眼看向仓皇赶来的家主,张明远及其家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奉摄政王钧旨!凡北地仕绅,皆需为朝廷东迁大计效力,捐输钱粮,子弟迁往盛京以固根本! 张明远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绸衫,闻令面色煞白,强压着惊惧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息怒!小人一向是本分良民,去岁、今春的钱粮赋税,皆是足额完纳,不敢有分毫延误。 族中子弟皆在乡读书,安分守己,这迁往盛京实在是从何说起? 良民?甲喇额真嗤笑一声,马鞭几乎戳到张明远鼻尖。 你们这些读了几句书的汉人,肚子里尽是弯弯绕绕!今日让你捐输,是给你报效朝廷的机会!莫要不识抬举! 旋即不再多言,对身后兵丁一挥手,抄!所有男丁,尤其是识文断字的,全部登记带走! 如狼似虎的兵丁们轰然应诺,踹开房门,冲入内室。 张明远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眼睁睁看着兵丁将视若珍宝的藏书、字画从箱中胡乱抛出,将银窖里的钱财、粮仓里的米谷尽数搬出装箱。 内宅方向,传来女眷们惊恐的哭喊与尖叫。 他最器重的长子,刚考中秀才不久的年轻人,被兵丁粗暴地从书房里拖拽出来,一条麻绳套索系在他的脖颈上。 父亲!父亲!救我!我已进学,是大清朝的秀才功名啊!朝廷怎能如此薄待我等!年轻人徒劳地挣扎着,试图用这微末功名震慑兵丁。 张明远嘴唇直哆嗦发不出任何声音,平日所倚仗的乡绅体面、所遵循的规矩道理,在赤裸裸的暴力面前,彻底崩塌。 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儿子,与其他族中子弟被串连起来,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出门。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混在远处围观的人群里。 他仔细观察着被抄没的财物,被押走的读书人数量,将这些细节一一默记在心。 待夜色降临,这些见闻将会化作密报,随着驿马或河流疾驰南下。 .............. 北方大地,官道之上,一片离乱 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被迫迁徙的队伍络绎不绝,宛如一道伤口横亘在原野上。 士绅们往日体面的绸衫沾满尘土,读书人紧抱着仅存的几卷书籍,匠户们则死死攥着赖以生存的工具,他们都被绳索系连,由面色冷漠的清兵押解向北行进。 道路两旁,被焚毁的村庄余烬未熄,废弃的学堂门墙倾颓,野草已悄然蔓上石阶。 至于那新坟累累的乱葬岗,更是在无声地诉说这场“东迁”的惨烈。 在保定府通往京师的要道上,一座木石结构的桥梁横跨河面,数十名绿营兵正在桥上泼洒火油,堆放柴草。 “头儿,这桥……真要烧了?”一个年轻士兵看着坚实的桥墩,还是有些犹豫, 领队的把总脸上横肉一跳,不耐烦地骂道:“废话!摄政王有令,带不走的不能资敌,全都毁掉!难道要留给南边的军队追过来?” 他不再多言,劈手夺过火把,扔到了浇透火油的柴堆上。 “轰”的一声,烈焰骤然腾起,贪婪地吞噬着木制的桥面与栏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这座经历数十年风雨的桥梁,在烈焰中发出呻吟,最终部分桥面轰然塌落,虽未完全倒塌,但已通行无望。 北京紫禁城内,武英殿里的气氛比深秋还要寒冷。 摄政王多尔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来自关外的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上。 那份密报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科尔沁部承诺的三千骑兵,至今不见踪影。 其部落兵马反而在频繁调动,意存观望,更可恨的是,察哈尔部居然敢公然截留,朝廷征调的数千头牛羊,其台吉甚至放言:“长生天的眷顾,似乎已经转移了方向。” 这些蒙古盟友在清军新败,威望受损之际,已显露出离心离德的迹象。 正白旗都统阿山低声道:“王爷,盛京再来急报,请求增派兵力驻防,关外乃我大清龙兴祖地,若有闪失……” 多尔衮阴沉着脸,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自己何尝不知北京兵力,已然捉襟见肘?但关外根本之地绝不能有失。 他如钝刀割肉般,艰难挤出一道旨意:“传令……从正黄旗抽调两个甲喇,即日开赴盛京驰援。”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旗主贝勒,顿时变得无比躁动。 抽调北京精锐去填补关外的窟窿,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当即就要出列反对,“嗯?”却被多尔衮瞪了一眼,将他要说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谁都明白,这两个甲喇的精锐一撤,北京,这座大清在关内统治的象征,防御将更加空虚,已然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第273章 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 与此同时,南京城的秦淮河畔,却是另一番景象。 酒楼茶馆座无虚席,跑堂伙计端着茶盘灵巧穿梭,耳边满是食客们的热烈议论。 “听说了吗?礼部已选定吉日,秦王不日便要登基了!伪清北遁,中原光复在即,此真乃华夏重振之机!”南京城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上,一位青衫士子激动地以箸击碗。 旁边商人模样的老者捋须含笑,将手中的《金陵日报》在桌上摊开:“何止如此!您看这报纸上写得明白,因府库充盈,王上下旨免除江南其他杂税,咱们做买卖的肩上担子可算轻了!” 这番对话立刻引来周遭一片赞同。 一个刚从芜湖米市回来的粮商接话:“王上登基,真是万象更新!前朝这时候,胥吏早该上门催收‘辽饷’、‘练饷’了,如今愣是没见人影!” 邻桌老农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可不是!官府不但减税,还派‘农政官’到乡里教新堆肥法。 您瞧今年这光景,风调雨顺,地里稻子沉甸甸的,看着就喜人!那些夫子都说这是‘圣人出,黄河清’,我看咱们南方这是‘秦王现,五谷丰’啊!” 这种久违的朝气与希望,弥漫在南方的空气中。 从苏杭的丝绸作坊到景德镇的瓷窑,从芜湖的米市到广州的商港,南方各省的百姓、士绅、工匠、商贾,无不在热议着即将到来的新朝。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升平景象,各地“祥瑞”的奏报,也通过《金陵日报》传扬开来,为登基大典增添了“天命所归”的色彩。 报载:浙江杭州府,有老农于西湖畔耕种,竟得一株“并蒂同莲”,一茎双花,红白相映,视为吉兆,已由地方官恭送至南京。 江西九江府,有乡民在山中偶遇白鹿,毛色如雪,见人不惊,引为祥瑞。 应天府江宁县,则有老人献上瑞麦,称其田中所出麦穗“双岐至九岐者甚众”,乃是“嘉禾”之兆。 茶馆里,人们拿着报纸,指着这些新闻津津乐道。 “瞧瞧,连天地万物都感应到了!这白鹿、嘉禾、并蒂莲,哪一样不是太平盛世的征兆?” 一位老学究模样的茶客,指着报纸对周围人道,“《孝经援神契》有云:‘德至草木,则芝草生、朱草、木连理。’ 如今祥瑞迭现,正是王上仁德布于四海的明证啊!” 在这片欢庆声中,罗网南镇抚司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几位千户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镇抚使杨文渊坐在案前,手中是刚送到的北方密报。 清廷确已穷途末路,据密报显示,多尔衮为筹措军费,又在直隶加征,连早年投诚的汉官都不能幸免,北地士绅怨声载道,颇有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之叹。他翻阅着文书,对围坐的同僚低语。 接着取过另一份文书展开:如今正黄旗两个甲喇已被调往盛京,北京防务空虚,各地义军纷起,山西姜卫、陕西王永强等抗虏军尤为活跃。 南镇抚司知事陈明远接过话头:下官日前整理北来密报,得知清廷绿营兵饷微薄至极,有马战兵月饷二两,无马战兵一两五钱,守兵仅有一两,就这点饷银还要被层层克扣。 入关后,满清收获的数千万两看似很多,其实都是无本之源,最近几年都用来买粮、养军,亦或者是建工坊,购买洋人武器。 陈明远展开一份密报细看:据我方细作探查,清军中有、等名目的克扣,马兵实得不过一两八钱,战兵一两四钱,守兵更不足一两,这等饷银连养家糊口尚且艰难,更遑论征兵打仗。 镇抚使杨文渊冷笑一声,把玩着四品武官的腰牌:如此看来,满清鞑子士气低落绝非虚言,我听说有些绿营士卒,不得不让家眷另谋生路,甚至有的偷偷将兵械变卖换钱。 陈明远点头道:正是这等境况,难怪北地义军此起彼伏,我军北伐良机确实就在眼前。 “嗯,这份奏报我待会交给督主,关于接下来的前线军报,切不可疏忽大意,或许山河一统近在眼前。” ............. 紫禁城武英殿内,炭火正旺。 礼部左侍郎张文弼躬身呈上仪注,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登基祭天大典已定于来年正月初一,春节乃一年岁首,万象更新,正应天命所归。 李嗣炎微微颔首,这时内侍通传罗网南镇抚司,镇抚使杨文渊求见。 陛下,登基大典的各项准备已就绪。祭坛设于钟山之阳,工部日夜赶工,必能如期完成。杨文渊呈上文书。 李嗣炎接过书册,忽然问道:先前命你们查访朕在荥阳的族源,可有结果? 杨文渊恭敬回禀:臣等在荥阳寻得陛下祖宅,虽族人因灾荒离散,但幸得族谱一部,根据族谱记载与地方志印证,荥阳李氏源远流长。 张文弼适时进言:陛下,国号已定为。唐者,浩大也,取盛世宏图之意,正合陛下开创之伟业。 接着阐述:唐之本意,乃指道德上堪称伟大人物的言谈,有豪放、大气、浩荡之意,今陛下起于草莽,扫清寰宇,正合此浩大之气度。 张文弼继续解释:陛下,追溯族谱荥阳李氏一脉,据考可为唐睿宗李旦之后,李旦为高宗李治与则天皇后之子,其子嗣在开元盛世后多有分枝。 其中一支迁至荥阳,隐于民间以待天命,然陛下今日之江山,非承袭李唐之余荫,实乃手提三尺剑,重开新天。这族源之考恰是印证天命在陛下,不在他人。 李嗣炎缓缓放下,刚刚呈上的族谱,缓缓道:张侍郎此言,朕深以为然,天命之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从河南举义到江南定鼎,这半壁江山,是朕带着将士们一刀一剑杀出来的! 他环视殿内群臣,字字铿锵有力:族谱上的渊源,不过是让天下人知道,我李嗣炎不是无根之木! 但真正让朕能坐在这里的,是阵前倒下的万千将士,是为新朝劳辞辛苦的文武贤臣,是江南百姓的鼎力支持。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张煌言率先出列:陛下英明!自河南举义以来,陛下亲历数十战,每战必身先士卒,这江山确是陛下与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 户部尚书庞雨紧接着奏道:陛下登基在即,江南百姓欢欣鼓舞,今岁开始免除苛捐杂税,市井繁荣,百姓都说这是陛下仁政所致。 水师都督杜永和跨步出列:陛下,长江水师已整军待发,只待陛下登基后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上! 工部左侍郎王铁锤声:启禀陛下,祭坛明日即可竣工,所用石材皆是臣等精挑细选,必不辱使命! 南镇抚司杨文渊沉稳奏报:北方细作传来密报,清军听闻陛下即将登基,军心涣散,这正是陛下威德远播的明证。 礼部左侍郎张文弼,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这天命之说恰如画龙点睛,而真龙之身,却是陛下与将士们用血肉之躯铸就的。 诸位爱卿所言甚是,这登基大典既是要告祭天地,更是要告慰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遥指北方:朕要让钟山祭坛的烟火,照亮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回家之路,让长江黄河,铭记我大唐将士洒下的热血!从今朝起始,天下之大,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 殿内群臣肃然,吏部尚书房玄德率先单膝跪地:愿随陛下,共守大唐! 愿随陛下,共守大唐! 愿随陛下,共守大唐! ..... 文武百官齐声山呼,声震殿宇。 (这样吧,qAq今天咱再加更一章,估计得晚点。) 第274章 懊悔的夷人与四方使节 待群臣激昂的山呼声渐息,逐一退出武英殿后,李嗣炎留下了兵部尚书张煌言,与户部尚书庞雨。 殿内顷刻间安静下来,李嗣炎踱回案前,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他将杨文渊那份密报推向二人。 “方才南镇抚使杨文渊,还报来一事关乎北地,满清见大势已去,正于京畿、山东等地大肆掳掠,其行径与流寇无异。 财帛、工匠、青壮,凡其所欲尽数搜刮,他们想其退往关外之前,榨干北地最后一分元气。” 张煌言闻言眉头紧锁,脸上布满寒霜,拱手急切道:“陛下!此风绝不可长!若任由鞑虏如此肆虐,即便我军日后光复北方诸省,也只是一片焦土废墟。 民生凋敝至此,非十数年乃至数十年,难以恢复!届时,北方将不再是屏障,而是拖累整个大唐的沉重负担,必须即刻发兵,阻止他们!” 李嗣炎微微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庞雨,张煌言也带着期盼看过去。 只见庞雨那张富态的脸上,早已愁云密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苦着脸道:“张部堂,陛下!非是下官不愿,实是户部……已无米下锅了啊!” 他掰着手指开始算账,声音里满是无奈:“前岁先不提,去岁平定湖广,今岁山东之役,然后陛下登基、大军整备,这一茬接一茬的仗就没停过! 虽然我大唐版图日扩,可这些新占之地,城池残破,百姓流离,非但不能提供税赋,还需朝廷不断调拨钱粮反哺,以安民心。 眼下不止是军队要吃饭,江北、中原新附之地的数百万百姓,也指着朝廷的救济粮活命,等着地里的庄稼长出来啊! 陛下,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嗣炎被对方一连串诉苦念得心烦,这些困难自己又何尝不知?但是人不逼到极限,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他抬手打断了庞雨的絮叨,直勾勾看着对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朕话还没说完,庞卿,你先不必急着大倒苦水,朕只问你,三万精锐支撑六个月的粮秣,能否凑得出来?” 李嗣炎问的突然,让原本准备继续大倒苦水的庞雨,一下子噎住。 随即面皮一抖差点跳起来:陛下!莫说六个月,就是三个月都难如登天!今岁江南虽丰收,可新收复的湖广、山东部分地区都需要赈济。 若是抽调六个月的粮草,只怕等不到秋收,这些地方先要闹饥荒! 那就四个月!李嗣炎语气严厉。 陛下明鉴,最多两个月!而且只能供应两万人。庞雨咬牙还价道。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最终定格在两万五千人、三个月的粮草供应。 庞雨擦着额头的汗补充道:这已是倾尽所有,再多一粒米都没有了。 李嗣炎这才转向张煌言:就按这个数目,你立即制定出兵方略,记住,此战不求攻城掠地,旨在干扰清军掳掠,拖延时间,待来年秋收之后,再行全面北伐。 张煌言郑重点头:臣明白,必让清虏不得安生。 待二人退下后,李嗣炎独自站在舆图前,他何尝不想即刻北伐,但治国不同于打仗。 前些时日因备战大量收购粮食,已导致江南粮价飞涨,幸亏稽税司及时出手,严惩了几个囤积居奇的好商,才未酿成大乱。 这让他更加明白有时候银子再多,也买不到足够的粮食,光有雄心壮志,填不饱将士和百姓的肚子。 来年秋收,将是大唐真正腾飞之时。 .................. 南京会同馆·西夷使节寓所 十一月的寒风卷过南京街巷,但整座都城却沉浸在与季节不符的炽热中。 会同馆外的大街上,随处可见悬挂着,写有‘唐’字的大红灯笼,往来百姓脸上都带着节庆般的喜气。 几个孩童举着糖人,追逐嬉笑,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秦王坐金殿,五谷装满仓!鞑子跑关外,百姓喜洋洋! 秦王挥宝剑,江山一扫光!废了苛捐税,家家有余粮!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石粮!跟着秦王走,太平万年长! 这般盛世景象,却让会同馆二楼窗边,几位新任西夷使者如坐针毡。 两位前任代表已经,被召回巴达维亚接受调查了,就因为那个家伙的愚蠢决定,公司这半年少进了二十船生丝和瓷器。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代表,范·德·赫拉夫面色阴沉。 西班牙使者唐·迭戈,同样烦躁地扯着领结:我们在马尼拉的仓库,现在空空如也!原本该装满从东方采购的丝绸和茶叶,现在却连一艘返航的商船都凑不齐,董事会每天都在计算损失。 至少你们及时撤出来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托马斯·威尔斯苦笑。 我们留在北方的几个商团,连人带货都被那些该死的鞑靼人扣下了,那些枪炮生产机械材料,全都被他们以的名义强征了。 要我说这些蛮族,根本不懂什么是贸易,只会抢掠! 这时,沉默的葡萄牙耶稣会士,若昂·罗德里格斯缓缓开口:最讽刺的是,当初主张与清廷合作的那位葡萄牙使者,现在正在里斯本的监狱里,他让王国损失了整整一船的白银,那可是准备用来采购瓷器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支舞龙队伍正从街上经过,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 外面街上的热闹景象,与馆内的压抑仿佛是两个世界。 托马斯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听听外面的声音,这座城市在为他们的新皇帝欢呼,而我们的商船却在港口空等,我们公司这季度的报表,简直惨不忍睹。 赫拉夫猛地灌了一口酒:我出发前总督特别交代,无论如何都要恢复贸易,现在整个欧洲都在等着东方的商品,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因为缺货已经乱了套。 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着急见我们,这位秦王——不,唐皇帝——马上就要登基了,在这之前,我们恐怕连一个中国官员都见不到。唐·迭戈指向窗外,那些喜庆的装饰遗憾道。 若昂神父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唉,我们之前的行为已经被视为敌对,现在想要挽回恐怕要付出,比之前多得多的代价。 馆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赫拉夫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怒吼:该死的!当初是哪个蠢货提议与清国合作?连该投资潜力都看不清楚!他应该下地狱让魔鬼去教他如何做生意! 托马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现在说这些太迟了,我建议联名上书,祝贺新帝登基,同时准备一份厚礼,希望这位务实的东方君主,能够不计前嫌…… 与此同时,南京城各处的驿馆,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通往京城的各条水陆官道上,冠盖云集,旌旗招展。 新朝鼎立,横扫中原,逼退不可一世的满清,如此巨大的变局,足以震动整个东亚乃至更遥远的世界。 四方诸国,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必须前来亲眼见证,这个新兴帝国的诞生,并确定自己在新秩序中的位置。 东面的海上,来自日本德川幕府的使船悄然抵达,尽管奉行锁国,但关乎大陆的剧变,江户的将军也无法置身事外。 南方的藩属,如安南(越南)、占城、暹罗(泰国)、琉球的使团早已入住馆驿,他们的贡品堆积如山,言辞恭顺,急切地希望确认与这位新宗主的关系。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来自遥远西域的陆上使节。 卫拉特蒙古(主要是准噶尔部)的使者,带着马队和皮毛,他们的态度谨慎微妙,既对满清的败退感到一丝快意,又对这个比明朝,更显强势的中原王朝充满警惕。 甚至还有来自藏地的喇嘛使者,献上哈达与佛法祝福,这是雪域高原对中央权威的敬畏。 西夷的几个使者面面相觑,终于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最富庶的东方帝国面前,他们从高高在上的贸易伙伴,变成了需要乞求原谅的失信之人。 而更让他们感到压力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特殊。 来自四面八方的王公、酋长、特使们挤满了南京,所有人都想在这位即将,加冕的“唐皇帝”面前,赢得一席之地。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格外清晰,那里正在筹备的登基大典,将决定未来整个世界的格局。 第275章 大唐开国大典 甲辰年正月初一 南京城的寒意尚未消散,紫禁城午门外却已是人声鼎沸。 三千天策镇亲军肃立在御道两侧,他们身着新制的大红色军服,在灯火映照下宛如一道流动的烈焰。 每名士兵肩上都扛着定业贰式滑膛枪,枪身在下泛着冷光。 定边伯贺如龙顶盔贯甲,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亲自在承天门前调度,低沉的号令声在夜色中回荡:各营整队,不得有误! 寅时正,承天门在晨曦微露中缓缓开启,城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仿佛在向这座古都宣告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 率先出城的是三千六百人的卤簿仪仗,但见龙旌凤旗迎风招展,金瓜钺斧熠熠生辉,在尚未熄灭的火把映照下,构成一幅绚丽夺目的画卷。 紧接着,八十一名太常寺乐工手持编钟、玉磬等礼乐之器缓步而出,编钟清脆,玉磬悠扬,为这庄严的时刻奏响了序曲。 在礼乐声中,文武大臣分列两队缓缓行进。 文官队列以吏部尚书房玄德为首,身着崭新的绯色朝服,胸前的孔雀补子显示着其一品大员的身份。 在他身后跟随着户部尚书庞雨、兵部尚书张煌言、礼部尚书张文弼等重臣,每个人的朝服,都按照新朝礼制重新缝制。 武官队列更是威风凛凛,以定远伯云朗为首,靖安伯王得功、定边伯贺如龙、武威伯党守素等勋贵披甲佩剑,铿锵而行。 (登基后才正式册封侯爵。) 每位将领身后都跟随着各自亲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文官队列肃穆庄严,武官队列威武雄壮,两支队伍并驾齐驱,彰显着新朝文武并重的治国方略。 当御驾的华盖转过街角,出现在秦淮河畔时,整座南京城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此时天色微明,朝霞初染,但见御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朱雀桥一直传到夫子庙,沿途百姓纷纷跪拜,许多人眼中噙着激动的泪水。 几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捧着新收的稻谷,声音哽咽地高呼:五谷丰登,天佑大唐啊! 妇孺们则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瓣,撒向御道,顷刻间,整条街道仿佛铺上了一层绚烂的花毯。 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各镇精锐井然有序,护卫着御驾前行。 贺如龙亲率两千天策亲军贴身护卫,在新式军装的衬托下宛如,一道移动的红色城墙。 云朗率领一千五百骑兵在前开道,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铿锵之声,这位崛起于微末的悍将目光如炬,不时扫视着街道两侧。 左侧,王得功与刘司虎率领两千步兵护持,右侧,李定国同曹变蛟率领两千将士随行,两翼士卒个个昂首挺胸,肩扛燧发枪,仿佛两条赤龙护卫着御驾。 队伍最后方是荡寇镇总兵刘豹,与党守素率一千骑兵殿后。 李嗣炎端坐在御辇上,望着眼前这幕景象,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慨。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时刻,但亲眼见到万民归心的场面,依然让人心潮澎湃。 要问自己有没有想过当皇帝?答案是有,就像前世最流行的一句话,‘穿清不造反...菊花xx’而他现在做到了! 避免了华夏数百年沉沦的屈辱史,让所有人不用拖着猪尾巴几个世纪,如今他要让华夏再次伟大!如日东升,照耀世界! ............. 辰时初朝阳初升,金辉遍洒。 御驾抵达钟山南麓时,九重汉白玉祭坛在晨光中宛如天阶。 坛前早已陈列着各地进献的祥瑞,西湖并蒂莲含露欲滴,九江白鹿温驯跪伏,江宁嘉禾穗实累累,更有各地进献的玄圭、苍璧等礼器。 在祭坛下方特意划出的观礼区,来自四方诸国的使节们早已按序肃立。 东面是身着传统冕服的日本德川幕府使臣、衣冠华丽的安南、暹罗、琉球等国使者。 西面则是高鼻深目的西夷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赫拉夫、西班牙的唐·迭戈、英国的托马斯以及葡萄牙的若昂神父等人。 他们被安排在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足以清晰地目睹整个宏大的仪式。 礼部尚书张文弼整肃衣冠,稳步上前,声若洪钟:吉时已到—— 太常寺乐工随即奏响《中和之曲》,编钟清越,玉磬悠扬,八佾舞生手持羽龠,踏着庄重的节拍翩翩起舞。 那由数百乐工组成的庞大乐队,奏出的恢弘乐章,以及由六十四名少年组成,动作如一的庄重舞蹈,让观礼的使节们面露惊异。 托马斯低声对赫拉夫感叹:“这规模……远超欧洲任何一场宫廷庆典。” 赫拉夫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盯着那沿着汉白玉台阶,在文武百官簇拥下缓步登坛的玄色身影。 在肃穆的礼乐声中,李嗣炎身着玄衣纁裳,肩挑日月星辰,腰悬山河社稷,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沿着汉白玉台阶缓步登坛。 每登一级,坛下侍卫便依次传呼,声震云霄。 奠玉帛—— 太常寺卿夏毕节亲自奉上苍璧、黄琮。 李嗣炎神情肃穆,双手接过礼器,那苍璧温润如玉象征天圆,黄琮厚重庄严代表地方。 他稳步走向祭案,将礼器轻轻安放在明黄色锦缎之上,随后太常寺官员依次献上玄圭、赤璋等礼玉,每一件都承载着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卫拉特蒙古的使者则表情凝重,他关注着的皇帝身后,那些彪悍的侍卫和远处军容鼎盛的仪仗部队,心中略微沉重。 进俎—— 随着张文弼的唱礼声,三十六名太常寺官员抬着牺牛、醇酒等祭品缓步登坛。 那牺牛是特选的河北黄牛,通体纯色,双角缠着红绸,醇酒则是江南新酿的米酒,香气清冽。 李嗣炎亲手将牺牛,安放在燔柴炉旁,又将醇酒缓缓洒在祭坛前。 当最后一道祭品安置妥当,燔柴炉中顿时青烟袅袅,直上九霄,与朝霞相映成辉。 .......... 然仪式远未结束,李嗣炎接着稳步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以金线绣制,玉轴装裱的祝文卷册。 他面向北方,缓缓展开这卷承载着江山社稷的文书,声音洪亮在钟山山谷间回荡: 维甲辰年正月初一,天子臣李嗣炎,敢以玄圭苍璧,牺牛粢盛,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只: 自前明失德,神州板荡,清虏乘隙,窃据中原,彼辈以夷狄之俗,乱华夏之序。 以腥膻之政,污礼乐之邦。铁蹄所至,衣冠涂炭;刀兵所向,黎庶流离。 臣每念及此,未尝不椎心泣血,痛彻肝肠。 臣本荥阳一介寒士,起于酸枣,愤而执干戈以卫桑梓,转战万里,终开基业于南岭之外。 赖将士效命,忠勇奋发;得百姓输诚,箪食壶浆,自岭南誓师北伐,克金陵而定鼎,于中原大会诸侯,擒多铎而雪耻。 今已扫清六合,重整乾坤。 臣闻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今臣顺天应人,恭承大统,谨以今日,祀于圜丘。 立国号曰唐,取象华夏重光之恢弘;建元定业,寓意社稷之永固。 臣当远绍周汉,近鉴元明,内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外则整军经武,肃清残虏。必使九州归一统,四海庆升平。 更当使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舟车所至,人力所通,皆行王化,咸被德泽。 今臣率文武群臣,庶几上帝,享于克诚,伏惟尚飨,永绥兆民! 祝文诵毕,李嗣炎亲自将祝文投入燔柴炉中,但见青烟直上九霄,火光映照天地。 虽不能完全听懂,但其庄严肃穆的语调,以及皇帝诵读时的威严,已深深印入使节们的心中。 安南、琉球等藩属国使者纷纷躬身,表示顺从,西夷使节们则交换着眼神,内心局促不安。 此时,东方既白,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满祭坛。 群臣见状,无不震撼,齐跪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如潮,山鸣谷应。 燔柴炉中的烈焰愈燃愈旺,仿佛真龙腾空。 礼官高唱:祀礼已成,天命眷顾! 九重礼炮再次轰鸣,宣告着一个崭新王朝的诞生。 .................. 巳时正,皇极殿前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李嗣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端坐于龙椅之上。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旌旗仪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通政使李文忠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于南京。 定有天下之号曰唐,建元定业。 大礼既成,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定都南京,改元定业,立社稷,建宗庙,封赏功臣,以彰殊勋......” 当读到封赏一节时,李文忠声音陡然拔高:“武威镇总兵党守素、扬威镇总兵王得功,率部合围满蒙联军,生擒多铎,功在社稷。 今晋党守素为武威侯,王得功为靖安侯,各赐金百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赞叹,党守素、王得功二人出列跪拜,声音哽咽:“臣叩谢天恩!” 李文忠继续宣读:“武威镇游击庞青云、扬威镇参将王翊、王蒙,临阵奋勇,生擒敌酋,封子爵,各赏银千两,赐蟒袍玉带!” 三人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庞青云更是重重叩首,额间现出红印,多年心愿已然达成。 “武威镇总兵李定国收归德,阵斩尼堪、罗洛浑,尽灭虏师,功不可没,晋封归德伯!” 李定国快步出列,虽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显露内心激动。 随后,李文忠又依次宣读了其他将领的封赏,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员将领出列谢恩。 待到所有封赏宣读完毕,李嗣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着吏部另赐三军酒肉六日,普天同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皇极殿一直传到宫门外,南京城内外数十万百姓,纷纷面向皇城跪拜。 钟楼鼓楼相继鸣响,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开国的欢庆之中。 (咱知道昨天放了鸽子,今天三章必定补上,毕竟开国怎能不阅兵?老传统~) 第276章 军威震天 下午,校场之上,旌旗蔽日。 两万五千名将士肃立如山,他们身上穿的不是传统鸳鸯战袄,而是经李嗣炎亲自审定,糅合了“曳撒”与实战需求的新式军服。 大红色面料坚韧挺括,立领笔挺以铜扣紧扣,衣身两侧则沿用曳撒特有的“马面”褶裥,长及膝盖,既保留了汉家衣冠的风仪,又极大方便了骑乘与步战。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每一位士卒,无论骑兵步兵,皆头戴一顶,制式统一的「定业铁笠」 这是一顶由精铁锻造,遍涂朱漆的尖顶铁盔,宽阔的帽檐足以遮阳挡雨,顶部的朱红色盔缨如火焰,在风中连成一片赤色的波涛,兼具威武气魄与战场识别。 观礼台上文武百官、新晋勋贵,以及来自日本、琉球、安南、暹罗、卫拉特蒙古、藏地。 乃至葡萄牙、英吉利、荷兰等国的使节均已按序就座。 “陛下,新军龙骑操练已有小成,请陛下观阅!” 兵部尚书张煌言,上前沉声奏报。 端坐于中央御座上的李嗣炎,扫过肃杀的军阵,微微颔首:“开始吧。” 号炮一响,首先出场的是龙骑兵。 荡口镇总兵刘豹一马当先,身后千余名龙骑兵,宛若一片赤潮策马涌入校场。 他们背负着最新式的定业贰式滑膛枪,拖着定业轻型野战炮,行至阅兵台前,刘豹猛地拔刀斜指前方,厉声喝道:“下马——结阵!” 令旗随之挥动,骑兵们闻令而动,齐刷刷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旋即,他们以阅兵台为起始点,迅速无比地列出三排严整的火枪横队。 整个过程从疾驰到静立,从骑队到步阵,转换如行云流水,顿时引得观礼台上,响起一阵低声惊叹。 日本德川幕府的正使,堀田太郎面容古井无波,唯有瞳孔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身旁副使,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临敌变阵,迅捷如此,号令如一臂使指,此军法之严谨,已得吴孙子‘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之要义。” 他稍稍停顿,语气变得沉重:“这位唐帝非但知兵,其志恐不在仅仅光复中原,观此强军,再思其国号‘唐’……当年白村江之役(注:唐高宗时期唐军与倭军之战),莫非要在千年后重演于海陆之间?江户的太平之梦,怕是要醒了。” 言语之间,深藏着对大海彼岸的深深忌惮。 而卫拉特蒙古的使者巴图尔,也是眉头紧锁,他所在的准噶尔部并非不识火器,部落中亦有从中亚,传来的“赞巴拉克”火枪。 但眼前唐军展现的火力,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死死盯着,那行云流水般的三列轮射演练,心中骇然:“他们竟无需火绳?风雨亦可击发!这射速……比我部勇士费时装填的火绳枪,快了一倍不止!”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部落引以为傲的骑兵,在如此密集、迅捷的弹雨下冲锋的场景,那将不再是荣耀的征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的骑射,若冲不动这枪阵,草原的广阔优势便将荡然无存……回去必须立刻禀报台吉,如今中原王朝的火器,已非昔日可比!” 未等众使节惊叹声平息,主力燧发枪方阵便已进场。 他们排列严整“齐步”前进,数千双厚底军靴沉踏在地面,发出如雷滚过天际的轰响。 远远望去,宛如一堵无边无际的赤色洪流,给所有人带来难以忍受的窒息感。 行至台前,号令官发出一声,惊天呐喊:“举枪——致礼!” 霎那间,整个庞大方阵内的将士,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引,“唰”地一声巨响,将燧发枪枪托重重跺在地上,同时将枪身与套筒刺刀倾向胸前。 这个充满了力量感与仪式感的动作,瞬间引爆了校场周围,百姓聚集区的热情,欢呼声浪冲天而起。 “大唐万胜!” “陛下万岁!”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民心所向,李嗣炎嘴角微扬,侧身对身旁嘴角翘起的房玄德道:“民心可用,军心可用。” 房玄德闻言,躬身回应:“此皆陛下励精图治,威德所致。” “天朝兵威之盛,实乃小邦之福啊!” 安南使臣适时地发出赞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邻近的几位藩属国使者听到,引来一片附和。 他们关注的,是借此向新宗主表达恭顺,并确认自己在新朝贡体系中的地位。 藏地喇嘛使者则手捻念珠,默默诵经,在他看来这军容与杀气,亦是人间红尘的一种“相”,但其背后所代表的世俗权力,无疑是强大且需要敬畏的。 这时校场尽头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万余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压轴登场的炮队来了。 只见三十六门新式火炮,由健壮的骡马拖拽碾过校场,木制炮轮在硬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打头阵的是二十四门轻捷的「定业一式」轻型野战炮。 此炮炮身以优质青铜铸就,长约六尺(约1.9米),口径二寸四分(约80毫米),发射四斤(约2.4公斤)重的铸铁弹丸。 炮身灵巧,炮车结构精良,只需两匹骡马便能快速机动,有效射程可达五百步(约800米)。 其性能较欧洲军队中,常见的类似隼炮更为优越,射速与精度尤有胜之。 紧随其后的是十门体型明显更大、威势更足的「定业二式」中型野战炮。 此炮乃是军中最得力之中坚,炮长八尺(约2.5米),口径三寸二分(约106毫米),可发射十二斤(约7.2公斤)的实心铁弹或爆炸开花弹,有效射程超过七百步(约1100米)。 其威力足以在野战中,对敌方阵列造成毁灭性打击,性能凌驾于西方流行的“半加农炮”。 而压轴的则是两门,需要十余匹高头挽马,才能勉强拖动的庞然大物——「定业重炮」。 此等攻城利器的炮身巨硕,长逾一丈二尺(约3.8米),口径达五寸(约160毫米),专为轰破坚城重垒而造。 能将二十四斤(约14.4公斤)的沉重弹丸,轰出千步(约1600米)之遥。 那粗壮无比的炮口和厚重炮壁,仿佛能吞噬一切,敢于阻挡在前的坚城巨垒。 当这些代表着华夏最高工艺的钢铁巨兽,依次经过时,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令使节团的人几乎失声。 “好炮!真他娘的好炮!” 刚晋封为武威侯的猛将党守素,他用力拍着身旁靖安侯的肩膀,指着那两门重炮感慨道:“王兄,去年我要是有这大家伙,早就把归德拿下了,还不是几炮的事?也用不着辛苦定国兄弟了。” 王得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全是希冀之色:“有此利器,北伐扫穴,指日可待!” 他们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西夷使节的耳中。 葡萄牙使者与荷兰使者,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 “完全统一的制式,从炮身到炮车……这需要何等的工业能力?他们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才从我们手中学到的造炮技术!” 葡萄牙使者低语,他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军事差距,而是整个国家工程体系的全面领先。 赫拉夫则想的更实际,他喃喃道:“必须立刻向巴达维亚报告,我们之前所有的战略评估都已过时。” 阅兵最终礼成,三军将士转向阅兵台,齐声山呼“万岁”,声浪如九天雷鸣,如沧海怒潮席卷全场,震人心魄。 李嗣炎在这山呼海啸中缓缓起身,朗声下达与民同乐的旨意:“传旨,南京城解除宵禁三日,朕与万民同庆!” (早就想换军装了,还有火炮设定重新拟定了一下。求电~) 第277章 联合舰队解散 不得不说,阅兵式展现的军威效果显着。 次日,皇极殿侧殿内,一场关乎东方格局的谈判,随即展开。 大唐皇帝并未亲自出席,而是全权委予礼部尚书张文弼、右侍郎周文宏、户部尚书庞雨、左侍郎陈子龙及兵部尚书张煌言。 而他们的对面是葡萄牙、荷兰、西班牙与英吉利四国的使节。 与昨日观礼时不同,此刻这些使节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不安。 他们此前旗帜鲜明的支持北清,企图牟利,如今北清大败,他们不仅投资血本无归,更面临着与这个新兴东方帝国,关系彻底破裂的风险。 而大唐垄断的丝绸、瓷器与茶叶,是他们绝不愿放弃的利润之源。 此次谈判,其实就是为了止损与试探。 在观礼的人群边缘,朝鲜通译金永昌垂手侍立,眼神却不时扫过谈判双方,暗中记下每一处细节。 礼部尚书张文弼率先开口,语气冷峻:“诸位使者昨日已观我军容,此前尔等在沿海与我朝舰队交战。 或资以船炮,或通以粮饷,助那北清与我大唐为敌,此事天知地知,你我亦心知肚明。” 他缓缓扫过众人,几位使者面色微变,这才继续道:“然,陛下胸怀四海,念在尔等迷途知返愿给一个机会。 过往罪责可以财货相抵,未来通商,须以新章为约,现有几项事宜,需与诸位商定。” 接着张文弼展开一份文书,不疾不徐地道:“其一,尔等与我朝交战..资敌之行,对大唐造成巨大损失,经核算,需以战败赔款名义,补偿我大唐白银三百万两。” 荷兰代表范·德·贝尔格立即反驳:“尚书阁下!这是讹诈!我们与北方贸易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况且与大唐交战也是你们先击沉己方商船……” 户部左侍郎陈子龙似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册子:“范·德·贝尔格先生,需要本官将贵公司通过巴达维亚,转运至北方满清的硫磺、硝石数量,一一念出来吗? 还是想看看贵国船长,与鞑靼人往来的信件副本?此乃底线不容商议。” 没理会对方,张文弼继续宣读:“为肃清海氛便利商旅,自即日起,所有进入东方海域的各国商船,需向我朝缴纳 引水及护航税,关税亦需在旧例基础上提高三成。” “三成?!你们这太过分了!这将使我们的贸易毫无利润可言!”葡萄牙使者卡斯特罗失声惊呼。 兵部尚书张煌言冷哼一声:“卡斯特罗先生,利润与安全,孰轻孰重?没有我大唐水师清扫海盗、保障航道,你们的商船能平安往来吗? 这增加的税收,买的正是这片海域的太平!况且真的就没有利润吗?”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荷兰代表一眼,道:“相较于某些人需要付出的代价,增加三成关税,已是陛下天恩。” 大唐官员某些意有所指的话,让范·德·贝尔格心头一紧。 张文弼顺势将矛头直指荷兰:“现在关于台湾的问题,及其所有附属岛屿,自古以来便是中国领土。 荷兰夷窃据宝岛筑城屯兵,此为事实。 吾皇仁德,给予尔等两条路:限期撤离,我朝可酌情给予些许搬迁之资,不会超过五十万两,若执意不退……则我大唐新建水师正需一块磨刀之石。” 范·德·贝尔格脸色铁青,热兰遮城是公司在东方的利润来源,绝不可能放弃,他强硬道:“阁下这是在威胁吗?我们的联合舰队就在海上!” 张煌言嗤笑一声,“还在说联合舰队吗?据本官所知,西班牙的朋友们已无意参与这趟浑水。”他目光转向西班牙代表冈萨雷斯。 对方温弦知雅意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地的模样:“马尼拉远离这些争端,我们只关心贸易能否正常进行,至于由谁护航,并无不可。” 他的表态,瞬间让所谓的联合舰队不攻自破。 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威尔斯见状,也立刻撇清:“我国在东方并无固定据点,只求一个公平的贸易环境,大唐若愿开放更多口岸,关税一事并非不能谈。” 张文弼将目光转回,荷兰与葡萄牙代表身上,语气放缓:“条件便是如此,关税与引水税,关乎所有商家的利益,是保障东方海路长治久安之本。 而台湾问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我大唐之间,必须解决的核心争端,至于马六甲……或许可以暂缓再议,但这取决于诸位展现出的诚意。” 张文弼三言两语,就把荷兰人给孤立了出来, “此乃我朝最终决策,限尔等一月之内予以明确答复,是选择共享太平互利共赢,还是选择兵戎相见,人财两空,诸位都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四国使者神色各异,陷入了沉思,威尔斯与冈萨雷斯明显倾向于接受,毕竟核心利益未受触动。 卡斯特罗在权衡保住马六甲与增加关税之间的得失,而范·德·贝尔格则内心天人交战。 他知道大唐的水师还在建造中,这是自己等人最后的机会,但对方摆出的姿态分明是志在必得。 待大唐官员离去后,使者们立刻激烈地争论起来。 威尔斯对冈萨雷斯低语:“清国人已经完了,为了那点残留的希望得罪南京,是愚蠢的。” 而卡斯特罗则对范·德·贝尔格抱怨:“是你们荷兰人坚持要把宝押在鞑靼人身上!” 范·德·贝尔格无言以对,本就脆弱的联盟,在此刻因战败和各自利益出现分化。 金永昌默默退出人群,他需要尽快将大唐近况,向西洋诸国索要巨额赔款的情报送出去。 大唐朝的强势,远超大清的预估。 而后殿之中,听取汇报的李嗣炎对众臣微微点头:“他们既然选错了边就要付出代价,眼下他们舍不得商利,内部必生龃龉。 水师那边一刻也不能放松,唯有真正的坚船利炮,才能让这些夷人彻底老实。” “陛下英明!”众臣盛赞躬身退下。 第278章 登陆釜山 定业三年二月初三,晨光穿过南京大教场的薄雾,照亮了下方的森严军阵。 两万五千名龙骑兵按营列阵,将士们身着大红色新式军服,外罩轻便铁甲,头上的“定业铁笠”,尖顶红缨在晨风中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赤色浪潮。 高达九尺的将台之上,李嗣炎身着玄衣纁裳的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巍然屹立。 此番北征主帅定远伯云朗,按剑侍立于皇帝左侧,一身精良的山文甲在晨曦中泛起冷冽。 “吉时已到——鸣炮!” 通赞官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 轰!轰!轰……! 九声礼炮依次轰鸣,炮口硝烟尚未吹散,内侍已躬身捧着一柄,象征专征之权的鎏金节钺躬身上前。 李嗣炎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节钺,朗声道:“北虏新败,魄丧胆寒,然其狼子野心不死,欲裹挟我北地子民,席卷我中华财富遁归关外,以期死灰复燃!” “——朕不允!!” 他向前一步将节钺递向云朗:“朕命你统率龙骑兵全军,北上锁敌。 此去非是强攻北京坚城,而是要你锁其咽喉,断其脊梁!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人马不得安眠!你可能办到?” 云朗猛地单膝跪地,全身甲叶铿锵作响,“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此去北方,必使虏酋寸步难行,使北地山河,重见天日!” 节钺入手,他霍然起身,将它高高举起,阳光恰好完全跃出地平线,为那鎏金的节钺和云朗的盔甲,镀上了一层耀眼金边。 “大唐!” “——万胜!” 三军将士齐声震呼犹如裂天排云,震得人胸腔发麻,连初升的朝阳都为之黯然。 李嗣炎微微颔首,抬手止住欢呼:“去吧,朕在南京等着你们的捷报。” 云朗怀抱节钺深躬一礼,转身拔剑指向北方:“三军听令!” “开拔——” 号角长鸣,将士们沉默着翻身上马,马蹄声由疏至密,最终汇成滚滚雷鸣,沿着运河官道向北而去。 ............... 二月十六,徐州城外。 初春斜阳将龙骑兵的赤色军服染得火红,当主力部队抵达徐州城下时,城头早已换上唐旗。 知州率领一众士绅跪迎在道旁,身后挤满了箪食壶浆的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神色。 刘豹一夹马腹,从队伍前列小跑着来到中军,他利落地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云哥,城中粮仓完好,清虏守军三日前就逃了,照这速度月底准能兵临济南。” 云朗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端坐在马背上,凝视着手中的舆图。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曹变蛟道:”命各营不得入城扰民,曹总镇,你带本部在城外择地扎营,豹子,带你的人即刻北上,三日内必须抵达峄县。” 刘豹闻言,立即策马凑近些道:”云哥,咱们这么急着赶路,弟兄们连日行军都快累散架了,不如在徐州休整一日?” ”不行。” 云朗头也不抬,没好气道:”清虏新败,正是军心涣散之时,我们就是要趁他们还没缓过气来,将其腹地搅个天翻地覆。 再者,党守素,王得功这些降将都封侯了,可咱们这些跟随陛下起家的老人,还只是伯...这像什么话?” 刘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想立功吗?只是没机会而已。 这次北征!老子说啥..也要捞个伯爷! 暮色渐沉,炊烟袅袅。 徐州城外中军大帐内,数盏油灯将帐内照得通明。 云朗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刘豹、曹变蛟等将领分列两侧。 云朗的手指沿着运河北上,最后按在天津卫的位置:诸位请看,清虏入关这两年来,在北直隶搜刮的财帛粮草,现在都想顺着这条滦河运出去。 咱们这两万龙骑兵,就是要像尖刀一样直插这里,不要城池,不要地盘,只要做一件事—— 刘豹眼睛发亮:搅他个天翻地覆! 没错!云朗赞许地点头。 豹子,你的五千前锋沿着运河疾进,遇到运粮船队就烧,见到护粮虏兵就打,记住,咱们有水师在运河上策应,遇到硬骨头就发信号求援。 曹变蛟抚须沉吟:伯爷,我军轻装简行,粮草补给... 问得好,沧州、德州、临清,这些运河重镇都有粮仓,咱们走到哪..吃到哪,要是还不够...他微微一笑,指着运河沿线的几个点。 就让水师从南边运粮过来,总之绝不能让清虏安安生生,把抢来的东西运出关外! 刘豹兴奋地搓手:云哥,这差事痛快!我这就带弟兄们出发,保准让多尔衮睡不好觉! 嗯,不要攻城,不要守城,我们是去闹海的,把北直隶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让清虏首尾不能相顾,等陛下亲率大军北上,便是底定乾坤之时。 三月十五,运河畔,东昌府临清州境内。 龙骑主力正在临清城外休整,云朗的中军大帐设在运河码头旁,帐门敞开,正对着繁忙的漕运水道。 伯爷,济南捷报!亲兵快步进帐,呈上曹变蛟的军报。 云朗接过军报快速浏览,脸上不见喜色,反而眉头紧锁:曹总镇已收复济南,清虏守军不战而逃。 侍立一旁的刘豹忍不住开口:云哥,这么快?看来鞑子气数已尽啊... ——难说。云朗转身敲在舆图上。 你看清楚,清虏这是要舍车保帅。他们在山东的兵力不足万余,现在全都收缩北撤,分明是要死守直隶门户。 他指向运河与黄河交汇处的德州:这里才是关键,拿下德州就能切断山东,与直隶的水陆联系进而威胁天津。 若是耽搁了时日,让清虏在天津完成布防,咱们就要在坚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刘豹凑近舆图细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清虏这是要保住北撤的通道。 云朗颔首露出赞许之色,正是,传令曹变蛟不必在济南逗留,全军即刻北上。 命他分兵控制济南至德州间的各处要隘,确保粮道畅通即可,主力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德州与我会师。 ............. 三月十六至十七日,龙骑兵主力沿运河疾进,两万大军如红色洪流,沿着运河两岸快速北上。 沿途州县望风归附,几乎未遇抵抗,但云朗依旧保持着警惕,每日派出大量夜不收探查前方敌情。 三月十八,未时,德州城南五里处。 经过两天急行军,龙骑兵主力抵达城池外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德州城头飘扬的竟是唐字赤旗。 这时,数名身着绸衫的乡绅,急匆匆从城门奔出,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在亲族搀扶下颤巍巍跪倒:“老朽德州张家家主张炳文,率全城士民恭迎王师!府库粮册俱已封存,恳请天兵入城安民!” 云朗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这群士绅,在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身上,停留片刻:“乡贤请起,我大军有要务在身不便入城。” 张文弼闻言一惊,急忙抬头:“伯爷!城中父老翘首以盼,皆欲一睹王师风采,况且...况且老朽已备下劳军粮饷...” “粮饷照收,但军营必须设在城外,刘总镇——”云朗出口打断他,语气冷硬。 刘豹会意,立即扬声道:“粮官何在?带一都弟兄,随这位张老先生入城办理交接,记住只取十日干粮,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几个年轻士绅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伯爷,如今城中无主,盗匪横行,天兵既至,何不入城驻防,以安民心?” 云朗眯起眼睛,盯着这个敢于质疑的年轻人:“你是?” 张炳文慌忙解释:“这是舍侄张宗冒,年少无知...” “无妨..”云朗摆手,看向张宗冒正色道:“张公子,我军若入城驻防,清虏来袭时,是守城还是野战?” 对方一时语塞。 还以为挖到大才的云朗,语气不善:“我龙骑军长处在于野战,入城等于自缚手脚,至于治安...” 他看向刘豹随意吩咐道:“派两个都的弟兄在四门巡视,协助民团守城,但有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这番安排让张炳文等人神色复杂,以往不管是明军,贼军,鞑虏,都恨不得直接住在城里,如今一大把年纪算是开眼了。 老绅士欲言又止,最终长揖到地:“伯爷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龙骑兵在城外险要处扎下营寨。 点点篝火中,隐约可见城头有人影晃动,正远远注视着这片连绵军营。 与此同时,在海上。 由于西洋诸国与满清彻底分道扬镳,大唐的黄海舰队、东海舰队与拱卫京畿的本土舰队,得以在渤海湾内纵横驰骋,将这片海域变成了大唐的。 此时,济州岛上舰船云集,粮草军械堆积如山,俨然一座浮动的海上堡垒。 在旗舰号甲板上,黄海舰队副将王大力,望着正在登船的陆师同袍,对身旁的杨万里沉声道:杨副总兵海上交给某家,这渤海湾里绝不会有一条虏船碍事。 杨万里微微颔首,望向海面上整齐的战舰:有王副将坐镇,杨某自然放心。 他顿了顿,忧心道:虏寇在朝鲜虽分驻各地,却有两万之数,到时候还请...... 某家晓得,你只管放手去打,需要铳炮支援时发信号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大家都是凭着战功,一步步走上来的将领,无需过多客套。 杨万里转身走向登陆艇,率领三千头戴铁笠,身披赤色战袍的精锐,登上舰队快船。 船帆在海风中鼓动,船队劈波斩浪,直指对岸。 不日,上百艘船顺利抵达釜山,他们没遇到任何抵抗,杨万里第一个踏上海岸,身后的三千精锐依次登陆。 唐字大旗在海岸边猎猎作响,向整个朝鲜宣示着天兵已至。 王大力站在舰首,望着登陆部队展开阵型,遂转身对旗号官令道:传令各舰保持警惕,为陆师的弟兄们掩护! 第279章 去人留地 夷灭一国 杨万里踏上釜山的土地,举目四望,港埠荒废船只残破,昔日屋舍多成断壁残垣。 荒草丛废弃的田埂旁,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这一切皆因去岁,那场由满清发动劫掠后的惨状。 正如探马所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面对这饿殍遍野的景象,杨万里心中并无多少悲悯,这片土地已被摧残至极限,而极限之下,人便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易消耗的资源。 他立即打出大唐王师旗号,并下令开设粥棚,招募敢死之士,日给两餐薄粥。 这并非仁慈,而是为了避免消耗手中,这仅有的三千兵马,用死士迅速打开局面。 消息传开,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朝鲜百姓,如同见到最后一根浮木纷纷来投。 很快杨万里便从络绎不绝的投军者中,募得一批敢以性命,换一顿饱饭的义(死)士,并且迅速达到五千。 他一边分派少量人手修复釜山港埠,维持与济州岛的联系;一边则以这五千义士为锋刃,直指周边尚存人烟的城池。 ....... 庆州城头,残阳余晖像泼洒的牲血,浸染着雉堞上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混杂着焦木血腥被焚烧后的恶臭。 杨万里按着刀柄立在城楼前,对城内此起彼伏的哭喊充耳不闻,在他身后副将踩着沾满泥泞马靴快步走来。 “将军,府库与几家大户‘捐输’的粮秣,已清点完毕,数目……确实可观。”副将声音夹杂着一丝振奋,像是刚经历了胜利。 杨万里没回头,双眼掠过下方狼藉的街道,几处高门大宅方向浓烟滚滚。 副将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就是那些义士手段太酷烈了,城南崔家…金家...几乎被满门屠尽,抵抗的男丁被杀红眼的乱民剁成了肉酱,女眷…” 这时,一名披甲校尉浑身浴血,眼眶赤红地奔上城头,亢奋地抱拳。 “将军!城南郑氏负隅顽抗,伤了咱们几个弟兄,已被我部与投诚义民彻底剿平!藏在地窖里的粮食、金银,都起出来了!参与攻打的义民……情绪很高!” “多高?” 校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畅快:“见东西就抢,见抵抗就杀,郑家那几个护院教头,被他们用锄头和粪叉活活捅烂了,……末将按您的意思,稍稍引导了一下。” 杨万里微微颔首,面无表情道:“做得好,传令参与此事的义士口粮加倍,让他们知道,跟着大唐有粮吃粮,有仇报仇!” 以朝鲜之粮养我大唐之兵,以朝鲜之民为我大唐之刃。 去人留地——离京时,那位面容阴柔的内侍传陛下口谕,听得他心头发冷。 ——自古以来,屠城便是能刻上史书的天大罪孽,而这位陛下....似乎想借机夷灭一国。 不过,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他杨万里何干?只是成就功业的垫脚石罢了。 自己需要更多的炮灰,去填平通往汉城的沟壑,去消耗虏寇的箭矢。 三千本部儿郎是他在朝鲜的根基,太金贵,死一个都心疼。 此刻,崔氏大宅已成人间地狱。 前庭青石板被血水染得滑腻不堪,几具穿着绸缎的尸体横陈在地,刀兵加身不成人形,那是试图组织抵抗的男丁。 但更多的是穿破烂号衣,或寻常百姓服饰的“义士”和“义民”,他们像蝗虫一样在宅院里穿梭,眼中燃烧着人性的腹中。 “粮食!这里还有地窖!”一个声音在后院响起,顿时引来一片疯狂的涌动。 人们用斧头劈开木门,用锄头砸开铺地的石砖,将发现的粮囤、箱笼粗暴地扯开。 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粟米流淌出来,引发更激烈的争抢。 有人直接扑上去,用脏污的双手捧起生米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厢房里,女人尖叫和男人的狞笑混杂在一起,一个衣衫被撕扯开的丫鬟,被几个红了眼的乱民拖到廊下。 她绝望的哭喊,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 曾经高高在上的崔家老夫人,被推搡在院中,头上价值不菲的金簪早已不知被谁掳去,花白的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地看着这末日景象。 带领他们冲进来的唐军校尉,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只在有人试图私藏贵重珠宝,立时出声呵斥将东西“充公”。 女人粮食是饵食,财富这帮炮灰用不上,很多都被随行唐兵收走,他们敢怒不敢言,只得将兽性发泄在普通人身上。 而杨万里则默许麾下的小动作,他需要这群饿犬保持疯狂,用眼前的粮食、女人和复仇的快感,喂养他们的凶性。 让他们成为下一场战斗中,最廉价的肉盾。 很快,来自大唐天军“有粮吃粮,有仇报仇”的命令如同野火,迅速在投降的守军中蔓延。 这些面黄肌瘦的兵卒,羡慕的看着城南方向的浓烟,内心的躁动无以言表,恨不能立刻让唐兵带他们去下一座城。 副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道:“将军,庆州已征收一空,再募兵恐粮草……” 杨万里闻言,呵斥道:“妇人之仁!庆州没了,还有汉城!告诉所有想活命的人,想吃饱饭,想给你们死去的亲人报仇,就跟着大唐往北打!汉城的虏寇库房里,粮食堆得像山一样!抢到了就能活!”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呓语:“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需每次死上数千人,粮食何愁不足?” ——去人留地! 那名皇宫内侍的阴冷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 定业三年,五月初三,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连绵阴雨让殿内泛着潮气,多尔衮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御案。 刚林捧着最新战报,脸上阴晴不定道:四月廿八,南军骑兵焚毁德州粮仓,五月初一,临清漕粮被劫,昨日探马来报,这支伪唐骑兵已出现在固安一带... 多尔衮突然抬手打断:一个月了,诸位难道就想不出半点破敌之策? 洪承畴缓步出列,展开手中南直隶舆图:王爷息怒,臣仔细研究过战报,这支南军骑兵专挑运河沿线的粮仓下手,行动迅疾,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日。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各府县的粮仓多设在城外码头,这本是为了漕运便利,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刚林忍不住插话:可若将粮仓移入城内,转运损耗至少增加三成... 总比被南军焚毁强。洪承畴语气平静,道出这个令人扎心的事实。 臣斗胆建议立即将通州、德州、临清剩余的粮仓移入府城,各州县遇敌时紧守城池,不得出城浪战。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驿卒跪倒在地:急报!南军骑兵今晨出现在良乡,距京城不足八十里! 多尔衮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随即望向一直沉默的范文程:范先生有何见解? 范文程捋须沉吟:这支骑兵统帅似乎非常稳健,很懂得扬长避短,他们不攻城,不占地,专事破坏,我军若分兵追击,正中共分而击之之计。 难道就任由他们在京畿横行?多尔衮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王爷! 洪承畴面容愁苦,躬身道:如今最要紧的是保住秋粮,臣还是建议立即征调民夫,加固运河沿线各府城墙,在重要粮道增设烽火台。 这时刚林补充道:还要严令各州县,凡遇敌情立即举火为号,相邻城池必须在一刻钟内策应。 多尔衮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就按你们说的办。记住,我要在月底前看到成效。 待众臣退去,多尔衮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雨声渐密,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运河沿线,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地名上。 许久没上过战场的多尔衮,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的无奈。 “想要搬空北方至少还需数年之功,看来还是需要加快进度,传召蒙古扎萨克(类似执政官)” ............. (下一章得晚点,) 第280章 张家口的八大晋商 烈日炙烤着冀中平原,沧州以南二十里,子牙河畔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 唐军大营巧妙地依托一片杨树林扎寨,既隐蔽又便于取水,云朗站在营帐前的阴影处,将水囊递给刚从马背跃下的曹变蛟。 各队情况如何?云朗望着远处正在饮马的龙骑兵问道。 曹变蛟接过水囊猛灌几口,抹了把脸上尘土:刘豹带着第三营三千人在景州一带活动,昨日在阜城以西三十里的官道上,端了清军两个粮队缴获骡马二百余头。 说着他蹲下身,随手捡起树枝在地上划拉,我在阜城附近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人——当地猎户赵大锤带着二百多人,前日在七里铺劫了清军的骡马队。 哦?仔细说说。云朗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让亲卫在地上铺开。 这赵大锤原是明军夜不收出身,崇祯年间在宣府镇当过哨总。曹变蛟在舆图上,指点着七里铺的位置。 他们熟悉地形,专挑桑园镇到码头镇之间的小路设伏,我按你的意思,将缴获的绿营装备都拨给他们,授了赵大锤百户衔,令他节制阜城、武邑两县义军。 云朗颔首:嗯,就是要让清虏处处受敌,刘豹那边呢? 曹变蛟难得露出笑意,道:那小子更绝,他在武邑附近收了支五百多人的义军,首领是个女子,叫下山虎。 昨日他们伪装成运柴队伍,混进武邑县城烧了县衙。现在武邑知县躲在府衙里不敢出门。 正说着,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刘豹带着二十余名亲兵旋风般冲进大营,马背上还驮着被捆成粽子的清廷官员。 云哥!抓了条大鱼!沧州粮道同知吴钟明!刘豹利落地跳下马,拍了拍身上颠个半死的清官。 云朗看着面如土色的官员,突然问道:你可知清虏近日有何动向?若能全盘托出便可饶你一命。 作为清廷官员,他自然知道鞑子时日无多,立即颤声道:摄政王多尔衮再次下令,让蒙古各部派人入关协助运抵物资,...科尔沁部三千骑兵在运河沿线,土默特部两千骑去了山西,还有喀尔喀部五千人在陕西活动... 怪不得,这两日在阜城、景州一带遇到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曹变蛟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刘豹满不在乎,拍着马鞍旁的燧发枪:哼,不过是一群骑马的土鳖,正好让他们尝尝铅子的滋味! 不可轻敌。 云朗沉思片刻,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即日起化整为零。以千人队为单位,一部往东至南皮,另一部向西至晋州,最后一部北上永清,记住专挑蒙古骑兵的结合部下手。 ........... 六月十五,顺德府外十里,烈日当空。 赵大锤顶着新授的衔,正带着五百义军在麦茬地里操练阵型。 这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握着长枪的手还在发抖,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在布满补丁的衣衫上洇开痕迹。 赵大锤一边巡视乱糟糟的队列,一边厉声喝道:手臂抬高!腰杆挺直!就你们这副德行,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一个瘦弱青年怯生生地问:将军,咱们这些庄稼汉,真能打赢蒙古骑兵? 怕什么?咱们是诱饵!赵大锤抹了把顺着额角流下的汗水,指着远处突然扬起的烟尘。 看好了!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大唐天兵的战法。 只见三百蒙古骑兵呈扇形包抄过来,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领头的百夫长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阳光下刀锋闪着寒光。 这些蒙古骑兵显然没把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农民放在眼里,冲锋的阵型略显松散。 就在距义军阵地二百步时,两侧麦田突然响起一声刺耳哨音——“咻!” 早已埋伏在此的龙骑兵将士,瞬间从麦垄间跃起排成三列横队,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第一列,放!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三轮燧发枪快速齐射,蒙古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就被弹雨打得人仰马翻。 战马悲鸣与惨叫混杂在一起,让冲锋阵型顷刻大乱。 幸存的骑兵试图转向,却被从侧翼杀出的龙骑兵截住去路,这些他们手持短铳、马刀,在蒙古骑兵混乱的阵型中来回冲杀。 (这是由荡寇镇组建的,有专业的冷兵器骑兵) 不过半炷香时间,战场上就只剩下四处逃散的蒙古马匹,以及满地尸首。 刘豹策马过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马鞍上摸索了一阵扔给赵大锤一个包裹。 干得不错!这是兵部新造的腰牌,你部暂归曹总兵节制。 他环视正在打扫战场的义军,在那群面露兴奋的新兵上停留片刻,对赵大锤道:三日后带他们到真定府汇合。 记住要走小路,避开土默特部的巡哨,这一带的山路你熟,务必在子时前赶到。 赵大锤掂了掂手中的腰牌,看着那些正在搬运伤员的新兵,沉声:刘将军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夕阳西下,幸存的义军们默默收拾着战利品,方才的恐惧已渐渐被胜利取代。 .... 六月十八深夜,滹沱河 泊头镇码头,十余艘水师战船熄了灯火如黑鱼般贴岸,船工以厚布包裹铳炮部件,将一箱箱火药、铅弹、开花弹搬上岸。 某户大院内云朗坐在石碾子上,看着最新绘制的《畿辅山河形胜图》道:“曹总兵,近来战况如何,清廷对我们的袭扰可有应对之法?” 刚刚卸甲的曹变蛟,闻言拱手回应:“这半月我军在直隶势如破竹,又授了八个游击、二十多个千户。 从保定到真定,每个县城都有我们的眼线,不过...土默特部进驻了井陉关,看来是想阻我等入关。” 云朗冷笑:“正好,就让土默特部以为我们要西进...” 话音未落,一叶扁舟悄然靠岸。 一身劲装的罗网指挥使刘离,带着十几名亲信跃上岸,在火把的照耀下大步走来。 云朗眼睛一亮,上前握住对方手臂:好你个刘离!上次见你还是陛下登基大典。 刘离摘下蒙面,露出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嘴角带着笑意:云哥别来无恙,你也知道我现在的位置,比较敏感。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虎符,三人就着火光验看。 曹变蛟捋须笑道:刘指挥使亲至,想必是有大事。 刘离神色一正:陛下急令!晋商八大家正在转移家产,范永斗的商队九日后就要出大境门,其余七家也在收拾细软。 从真定到张家口四百里,沿途要过五道关卡。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田兰生、翟堂、王大宇、黄云发、梁家宾...这些资敌奸商,一个都不能放过! 接着他拿出一份密件,上清楚画着山川地势图:我军可走滹沱河谷地,经平山、灵寿,翻越牛驼岭直插宣府,沿途五关,最险要的是紫荆关与居庸关。 不过...我们在各关都有内应,可趁夜开关,毕竟满清鞑虏想跑,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们去关外。 云朗沉吟片刻点头,召来传令兵:即刻,命刘豹率五千精锐为左翼,沿滹沱河北上,两日内必须拿下紫荆关。 曹变蛟率五千为右翼,经蔚州直取居庸关,我自领一万五千中军直扑宣府。 如此甚好,这是八大家在张家口的货栈分布图,范永斗的永盛昌在城南,王登库的广聚源在城西,都是高墙深院,各有数百私兵把守。刘离像变戏法样,又取出一叠图纸道。 云朗冷笑:区区私兵何足挂齿,传令各军,每人携带六日干粮,轻装疾进,破关后立即发信号,水师将在桑干河接应。 曹变蛟沉吟:只是这四百里奔袭,若途中遇清军主力.被其截击阻拦.. 所以才要兵分三路,清军主力都在山西、直隶交界处布防,绝不会料到我们敢直捣张家口,待他们反应过来,八大家的家产早已装船南运了。云朗拿到罗网的情报后胸有成竹。 “那井陉关...”曹变蛟迟疑道。 “让赵大锤带着义军去佯攻,再派小股部队在保定虚张声势,让清军以为我们意在山西。”他目光锐利, “记住,八大家在张家口经营数十年,府库中白银以千万计,此战不仅要擒获这些资敌奸商,更要夺取他们的不义之财!” 刘离补充道:“范永斗在张家口有十二处货栈,王登库在城外有三大粮仓。我已命人绘制详细图册,届时按图索骥,定叫他们无所遁形。” 黎明前的黑暗中,龙骑兵开始迅速集结,马鞍旁挂满新领的火药。 这支来去如风的军队,即将完成一次直捣黄龙的千里奔袭,誓要将这些资敌叛国的晋商一网打尽。 (咱也是想起来,满清要跑,八大晋商肯定也会跑,海量财富必不能少。) 第281章 争分夺秒 六月二十,紫荆关 黎明前的关墙在蜿蜒山脊上若隐若现,刘豹率领的五千龙骑沿着滹沱河谷地疾行,马蹄声在峡谷间回荡。 他低喝一声,身后的传令兵立即打出旗语。 整支队伍在距离关城二里外,戛然而止,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寂静。 副将打马上前:总兵,关墙上似乎...是唐字旗。 刘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张士勋是个明白人。 果然,不多时关门缓缓开启,一队骑兵驰出。 为首的中年将领卸甲去盔,只着一身青色武官常服,正是紫荆关参将张士勋。 他在唐军阵前百步处勒马,拱手高声道: 末将张士勋,恭迎大唐王师!关内粮仓存粮八千石,武库有弓弩三百、火药五千斤,均已造册封存。 刘豹策马前行看到对方身后,那些面带忐忑的守关士兵,心中一动,朗声道:张参将深明大义,本将定当奏明圣上。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知,张将军可晓居庸关情形如何? 闻言,张士勋低声道:居庸关守将王朴是末将同乡,三日前便已暗中联络,只等大唐天兵一到,他便立即开关迎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居庸关主将,佟图赖是满洲正白旗人,需防他狗急跳墙。 刘豹点头,转身对亲兵道:传令,前锋营接管关防,火速清点物资,其余各部在关外扎营,不得生事。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关内疾驰而出,马上的哨总滚鞍下跪:禀将军,宣府方向有狼烟! 刘豹与张士勋对视一眼,都会意地笑了。 ............ 六月二十,牛驼岭山道 晨雾在山间缭绕,云朗率领中军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行进。 陡峭的路径让队伍前进缓慢,不时有石块从马蹄下滚落,坠入深谷。 副将秦昭策马赶上云朗,眉头紧锁:军门,照这个速度,恐怕不止三天走出牛驼岭。 云朗望着蜿蜒的山路,沉声道:我军必须分兵,秦副将,你率六千主力继续走山道,稳扎稳打,我亲率轻骑绕道怀来直取宣府。 怀来一路多有清军哨所,军门亲自冒险,恐怕有点不妥...秦昭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探马的急报:军门,前方山道发现一队行迹可疑的乡民,自称是逃难的军户。 云朗与副将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警惕。 在亲兵护卫下,他们来到队伍前方,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百十名士卒们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见到云朗立即跪地:将军,小的是宣府镇逃出来的军户赵四,前段时间听闻王师北上,特来投效。 秦昭仔细打量着这些人,突然开口:你说你是军户,可知道宣府镇的火炮配置? 赵四不假思索地回答:宣府镇现存红衣大炮十二门,佛郎机炮二十四门,都是崇祯年间留下的老家伙。 去年清虏还运来六门,新铸的神威大将军炮,就安置在南城门。 云朗微微颔首,这些情报与罗网此前送来的消息吻合。 他注意到赵四等人虽然衣衫破旧,但站姿挺拔,手上老茧的位置正是常年操练兵刃所致。 你等既然来投,可知道捷径?云朗问道。 赵四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地图:将军请看,从这里往东二十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虽然难行,但可以绕过清军设在怀来的哨所。 秦昭接过地图仔细查看,低声道:军门,此路险峻,还需小心谨慎。 云朗凝视着赵四等人,见他们神色坦然,却仍保持着统帅应有的谨慎。 传令,以一千轻骑为前锋,随向导探路,主力在此扎营,待前锋确认路线安全后再行进。 秦昭抱拳称赞:军门考虑周全,赵四等人虽言之凿凿,但兵者诡道,不可不防。 云朗凝视着赵四等人,见他们神色坦然,却仍保持着统帅应有的谨慎。 传令,以一千轻骑为前锋随向导探路,主力在此扎营,待前锋确认路线安全后再行进。 得令的将领立即整军,对赵四道:有劳诸位带路。不过为防万一,需请诸位家眷暂留大营,待路线确认后必有重谢。 赵四坦然应允:理当如此。小的这就让同伴回去接家眷过来。 黄昏时分,派出的探马带来了好消息:禀军门,赵四所指路线确实可行,虽狭窄难行,但沿途未见清军哨所,我先锋军已在前方,二十里处设立临时营地。 云朗这才下令:传令,轻骑营连夜出发,每人携带三日干粮,秦昭,你率主力明日按原定路线前进,多派斥候,谨慎行事。 末将明白,军门此行务必小心,若遇异状,请即发信号。 望着远去的队伍,秦昭不禁感叹:不愧为早年追随陛下的大将,每每身先士卒,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务必按时抵达宣府。 夕阳西下,两路大军在崎岖的山道上分头前进。云朗这一路虽然艰险,却在向导带领下进展神速。 而秦昭所率的主力,也在加快步伐,铁甲铿锵声中,向着宣府方向稳步推进。 ............... 六月廿二,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烛火摇曳,将多尔衮铁青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将塘报摔在地上,鎏金镇纸应声而碎:紫荆关张士勋献关,居庸关王朴倒戈,宣府危在旦夕!!这些汉将竟敢接连叛变! 洪承畴俯身拾起塘报,手指微颤。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眼前这位摄政王眼中凶光。 王爷,这支伪唐骑兵舍保定而北上,直扑宣府,其意图恐怕不在攻城掠地,只因宣府往北便是张家口。 宁完我快步上前,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八大晋商!大半家业都囤积在张家口,那可是朝廷预备撤往关外的军资! 他仿佛已经看见如山的白银,全消失在唐军的口袋里。 正是如此,这些商人早已与我朝绑在一起。 自天聪年间起,他们通过张家口与我朝贸易,贩卖军需,收买明将,每一桩都是灭族大罪,如今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我大清,他们再无别的无出路。洪承畴沉声道。 砰!多尔衮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烛火乱晃:这群废物!既不走又不留,还需要大清分兵去保护他们! 此时,宁完我知道对方已经失去冷静,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王爷明鉴,范永斗在张家口建有十二处货栈,王登库在城外暗设六处银窖,这些若是落入唐军之手... 多尔衮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八旗将士,因物质匮乏而崩解的惨状。 那可是朝廷未来十年的军饷!传令!立即召集议政王大臣会议! 片刻后,武英殿内重臣云集。 洪承畴率先献策,语速像似连珠炮:诸位贝勒王爷,我大清当分兵三路:一路佯攻唐将云朗侧翼,一路控制张家口要道,再派精兵截断桑干河水路。 等对方说完,宁完我接着补充:摄政王殿下,臣建议立即派兵八大晋商,将他们与财货一并转移,这些商人贪生怕死必会配合。 然而另一位汉臣刚林,却持不同意见:说得轻巧,此时调动大军恐京师空虚,不如令晋商自行运抵关外,以免资敌。 就在这时,殿外有疾步传来,只见一名镶黄旗探马入殿后,高举一封求援印信。 报!范永斗等八大家派人求救,称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朝廷派兵保护! 多尔衮接过信件草草看了一眼,便扔到地上:现在才知道求救了,早做什么去了?!传令:整肃正黄旗、镶黄旗精锐,汉八旗,蒙古八旗全部出动,本王要亲征张家口! 诸多汉臣闻言,连忙跪地急谏,:王爷万金之躯... 不必多言!多铎已殁,阿济格重伤,除了本王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当然不是真没将领,而是多尔衮不信任其他人,也不想将这两旗交于外人之手。 他环视殿内众臣,鹰视狼顾:洪承畴随军参赞军务,宁完我留守京师调度粮草,三日内,大军必须抵达张家口! 当夜,北京城战马嘶鸣,八旗精锐连夜集结。 多尔衮望着舆图上张家口的位置,对洪承畴冷笑道:这些商人无父无母,平日里靠着大清发财,如今危难临头,除了指望我们还能指望谁? 洪承畴轻声道:王爷说得是,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财富迟早都是大清的,只是眼下关键要赶在唐军之前,控制住这些财货。 黎明时分,清军主力开出德胜门,多尔衮金甲红缨,一马当先,数万铁骑滚滚向前。 (最近卡文,更的有点慢。) 第282章 护院与战兵的差距 九边重镇宣府,张家口 “永盛昌”总号的后堂里,八盏景德镇青花瓷盖碗茶,早已凉透,无人有心去品。 范永斗焦躁地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犀牛角扳指捏得‘咯吱’作响。 “刚得的消息,唐军……没有攻打宣府,反而绕过了它!兵锋直指张家口,他们或可能是冲着咱们来的!” 王登库猛灌了一口凉茶,金丝绢帕不停擦拭着额头冷汗:“前段时日,我派去京师的管家回来了!摄政王已亲率大军前来接应!只要我们抵达关外,大清便有东山再起之日!” 范永斗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尖锐道:“接应?王老弟,你还在做梦么!如今满清已经是日薄西山了,多尔衮是来‘接应’我们,还是来‘接管’我们这数千万两家当。 到了关外,你我不过是丧家犬,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皆由他人!” 下首的靳良玉冷笑,手中摩挲着翡翠念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崇祯年间,但凡咱们老老实实做关内买卖,何至于把身家性命全押在鞑子身上?” “玛德!现在说这些风凉话有何用!当年大把捞银子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忠贞?” 田兰生拍案而起,身上佩戴的珠串哗啦作响,“还有!当年是谁说‘奇货可居’?如今大厦将倾怪得了谁?要怪就怪鞑子太不顶事,入关前何等威武雄壮,南下后一碰就碎!如今十万八旗竟被一支偏师搅得天翻地覆!” 翟堂沉心静气捋着山羊胡,试图稳定人心:“诸位莫慌,唐军虽悍,终究是孤军深入意在速战速决。 我等在张家口经营数十年,墙高院深,各家护院、私兵加起来逾数千人,火铳、虎蹲、佛朗机亦有不少,据守待援,未必不能与之相抗。” “据守?”王大宇阴阳怪气地打断他。 “翟老,您莫不是还想学那……学那前朝忠烈守城殉国?咱们是商人!刀枪无眼,唐军在河南酷烈的手段你没听说?对付‘资敌’者向来是犁庭扫穴,阖族夷灭!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黄云发适时插话:“我重金买来的消息,唐家在河南时,那些为清虏筹措粮草的士绅,皆是满门尽诛,祖宅都被犁为平地,……我等在他眼中,怕是比那些士绅更可恨十倍。” 这话让满堂霎时死寂。 “说这些无用的作甚!守是绝路,等多尔衮更是不可取,当务之急是自救!我‘永盛昌’在城外备了四百辆大车,骡马俱全,今夜就必须动起来!”范永斗强自压下心中恐惧,声音也恢复了往日决断。 王登库急忙道:“我‘广聚源’在城内外有现银窖藏三处,能动用的超过四百万两,这还不算那些笨重的库银!光是起运装车就得折腾一夜!” “全都运走?”靳良玉再次冷笑,嘲讽道。 “六千万两现银,还有无数货物,就算把张家口所有车马征用,没有两千辆车也运不完!目标巨大行动迟缓,你是怕唐军探子发现不了我们?” 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靳兄所言极是,库银笨重,须就地深埋,或藏入隐秘货栈,只带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珍玩票契。 每处银窖,只留一两名心腹知晓具体位置,事成之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众人顿时心领神会,毕竟能把商行做大的人,谁手里没沾点血? “路线呢?”田兰生急问。 “分头走!集中一路就是肥羊,王老弟,你家人马走北路,经张北。 靳兄,你走西路,绕道兴和,我走东路,直奔多伦,如此总能保下几家血脉和根基。” 范永斗默默说完,看到众人脸上都不怎么好,毕竟总会有那么一两路会遇到唐军,结局不言而喻。 很快激烈争论再次爆发,从车辆分配、护卫调配到路线选择、埋银地点。、 这些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巨贾,此刻却在为如何断尾求生,而吵得面红耳赤。 与此同时,范家巨大的练武场上,超过五百名私兵护院正在集结,清一色的棉甲、腰刀,超过百杆鲁密铳闪着寒光,甚至还有四门虎蹲炮被推了出来。 总教头是一名曾在卫所任职的把总:“铳手、炮手据墙而守!刀盾手护住大门、银库!没有范老爷的亲笔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门!” 城中另一头的王登库银窖灯火通明,超过八十辆大车排成长龙。 精壮的伙计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银锭抬上车,恐怖的重量让车身发出呻吟。 账房先生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记录着每一笔“动支”,王登库的长子王林手持皮鞭,面色狰狞地催促:“快!快!天亮前这四百车必须全部装完,后面还有靳家、田家的车队等着!” 靳家的货栈里,伙计们不仅要搬运捆扎好的绸缎、茶叶,更在管家指挥下,将一个个木箱运往宅院深处早已挖好的地窖。 “湖丝一百担带走!武夷茶带走六十箱!剩下的还有那三号库里的‘硬货’,全部入库封死!”管家低声对几个心腹交代。 “位置记清了,封死后……你们知道规矩。” 当夕阳再次沉入地平线,八大家终于达成共识:分散突围,就地藏宝。 他们凑出了一支近四千人的庞大私兵队伍,装备了棉甲、钢刀、劲弩,精良程度远超当年边军或是武将家丁。 护卫中光鲁密铳便超过五百杆,二十余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以及相应的骡马大车并一千五百辆。 这已不是商队,而是一支军队在搬迁。 王登库作为先行探路者,率领着由二百辆大车、八百私兵组成的首批车队,在浓重的暮色中缓缓驶出张家口。 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辙印,仿佛承载着北方商业帝国最后的余辉。 范永斗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如长蛇般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 两个时辰后,子夜 夜色被凌乱的马蹄声打破,一个浑身浴血的家丁滚下马鞍,冲进“永盛昌”大堂。 “完了!全完了!王老爷的车队……在五十里外的黑风口……遇伏了!是唐军精骑!我们…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堂内霎时如同冰窖,范永斗手中的盖碗“咣当”落地,茶水溅湿一身衣袍。 范永斗死死盯着地上瘫软的护卫,声音像似牙缝里挤出来:“八百人,还有火铳和炮……就算溃败,也该有点动静,说清楚他们是怎么败的?!” 那护卫深吸一口气,努力从惊恐中提取记忆,话语变得有些条理:“范老爷,是我们错了……我们以为他们是骑兵,会冲阵砍杀,所以教头命令布下车阵拒敌。” “但他们骑马冲到百步之遥,居然全体下马列阵,第一排瞬间蹲下据铳,第二排站立,动作快得像一个人。 我们的火铳手还在等教头下令,他们的排铳就已经打过来了,又齐又狠,前排的弟兄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靳良玉插问:“我们的炮呢?” “佛朗机太过沉重刚从车上卸下,尚未调定射角,他们第二轮齐射又至,炮队当场溃散。” “王老爷何在?”范永斗追问。 “王老爷见形势危急,让教头带马队冲乱对方阵型,但马队刚冲出不足二十步,他们的第三轮就开始齐射,当场把赵教头打死,马队损失惨重,余者四散。” 护卫继续陈述,声音带着后怕:“三轮齐射之后,对方见我们败了,便统一换上铳刺冲锋,我们的人完全失了方寸,放铳的寻不着火药,持刀的找不准头领……未等接战就全跑了。” 末了,那护卫还补一句扎心窝子的话,“范老爷,咱们的人平时看家护院还行,可遇到那正经打仗的战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至此方知,商队护院与正规军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283章 苏尼特部 六月廿四,未时三刻,野狐岭北麓。 位于张家口西北三十里的谷地,是从蒙古高原南下的必经之路。 此刻谷地里停着四百多辆大车,每辆车都满载着包铁木箱,车轴被沉重的货物压得深深下陷。 王登库被反绑双手站在车旁,看着唐军士兵清点货物,心如刀绞。 撬开的木箱里,成锭的五十两官银码放整齐,其间混杂着西班牙银元,与东瀛小判金。 ——这些都是晋商通过塞外贸易,从蒙古部落、俄罗斯沙皇国商队、甚至荷兰商人那里换来的硬通货。 书记官站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报数,算盘声不绝于耳,副将秦昭拿着刚汇总的清单走向云朗: 军门,清点出现银三百八十五万两,装满二百辆大车。 另有金器、貂皮、人参等货值相当,又装了一百多车,这些还只是王登库一家之财。 云朗抓起一把银元看了看,转向王登库:你这批货就抵得上,前朝在山西一省的岁入。张家口其他七家的存货如何? 王登库低着头回答:范家的茶叶堆积如山,靳家的绸缎铺满三条街,田家在城外还有银窖......都比小人只多不少。 这时北面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探马飞驰而至:报!三十里外发现蒙古骑兵,苏尼特部旗号,约五千骑,正朝野狐岭赶来! 云朗目光在地形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野狐岭隘口的位置。 这道隘口一旦失守,蒙古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半日内就能抵达这里。 随即,他转向被押解的王登库:蒙古人来得太巧了,你王家与苏尼特部是何关系? 王登库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云朗见状,对亲兵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将瑟瑟发抖的管家拖到前面。 你说,若有半句虚言军法处置。 管家哪见过这阵势,立马吓得跪倒在地:将军饶命!苏尼特部的腾机思台吉,与我家老爷有姻亲往来,平日里出货多有结交。 这次...这次是老爷预先安排,若事态危急,就由苏尼特部护送我们出关... 秦昭闻言神色一凛:原来如此,难怪蒙古人直奔野狐岭而来。 秦昭! 云朗立即下令:你带所有龙骑兵前出隘口布防,既然苏尼特部是王家请来援兵,自然不会轻易离去。 得令!龙骑兵全体上马!前出隘口!秦昭抱拳,转身高声传令。 士卒们迅速整队翻身上马,向着隘口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尘土在谷地间弥。 而云朗则带着亲兵,押着王登库和几箱重要账册,沿着另一条小路向南疾驰。 临行前,王登库不甘地望了一眼北方,谷地只剩下满载银箱的四百多辆大车,在午后的烈日下静静伫立。 ........... 野狐岭隘口,秦昭率一千八百余名龙骑兵,迅速占据通往张家口方向的一处缓坡。 士卒们娴熟地翻身下马,马匹被立即牵往阵后集中看管。 在各级军官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中,以惊人的速度展开成三排线列横队。 前排单膝跪地,中排微屈站立,后排直立,黑洞洞的枪口遥指远方。 放眼望去,整片坡地上既没有布置厢车,也没有设置拒马,唯一依仗就是这片坡地。 记住轮射次序,没有号令不得开火。秦昭策马立在缓坡高处,声音在阵列间回荡。 远方烟尘滚滚,五千苏尼特部骑兵,在距离一里处缓缓停下。 腾机思在亲卫簇拥下策马出列,狼一样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唐军,最后落在谷地若隐若现的货车队伍上。 这时被押在阵后的王登库,突然挣扎着向前,嘶声吼道:腾机思台吉!按照约定速速救我,看在我女儿的份上...... 约定?哈哈哈......等本台吉拿下这批货,还需要什么约定?腾机思放声大笑,马鞭直指那些满载的货车。 这些汉人有马不骑,是想用脚挡住长生天勇士的铁蹄?他们以为靠手里火器,就能在平原上战胜骑兵? 他随即扬起马鞭,对着身后的骑兵们高喊:勇士们!冲上去,用弓箭射穿他们的喉咙,用马蹄践踏他们的血肉!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谁上,才是主人! 随即,转头对麾下千夫长喝道:传令!先破此阵,金银财宝任取! 呜嗬——!蒙古骑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战意。 千夫长赛尔得令后,立即一马当先,率领两千前锋骑兵分成数股,如同张开的鹰翼朝着唐军阵列包抄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在疾驰中,娴熟地张弓搭箭,马匹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显然是要在进入射程后,施展蒙古骑兵最擅长的骑射,疲敌之术。 秦昭静静立于阵中,用千里镜观察敌军的每一个机动,很快便注意到对方从箭囊中取出箭矢,三百步外开始加速,甚至最前排骑兵已经仰身拉弓。 第一列,准备!命令在阵列间依次传递。 箭雨即将倾泻的同时,秦昭的令旗猛然挥下。 第一排燧发枪齐声轰鸣,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前沿。 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续的骑兵来不及收势,纷纷被绊倒。 还不等苏尼特部反应过来,第二排枪声又起,接着是第三排,三轮齐射过后,唐军阵前已经倒下了近二百余骑,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眼见前锋受挫,腾机思勃然大怒,手中弯刀直指唐军壁垒:全军压上!让他们见识见识草原铁骑的厉害! 五千蒙古骑兵顿时如水银泻地,大地仿佛都在一刻震颤不已。 然而就在他们冲进两百步距离时,唐军所在的山坡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原来就在方才对峙之时,秦昭已命人从王登库的车队中,紧急调来了十二门虎蹲炮和八门佛朗机炮。 这些火炮被迅速布置在阵地两翼,与「定业一式」轻型野战炮组成炮阵。 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声,黑色铁球呼啸而出,在蒙古骑兵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实心弹先是击穿了前排骑兵的胸膛,接着砸碎了他身后战马的头骨,随后又在地面上,连续弹跳了七八次,每一次弹起都带起一片血肉。 有个百夫长试图策马躲避,但铁球却从他腰际掠过,下一瞬,血肉消失大量内脏颠簸而出。 虎蹲炮更是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好不容易顶过炮子铅雨,面对如墙般喷射的霰弹直接变成筛子。 蒙古骑兵从冲阵到崩溃,左右不过一炷香,有人想勒住战马,却被后面的同伴撞倒,有人想转向,却发现左右都是溃散的同伴。 不要停!冲过去!千夫长赛尔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很快他就发不出声音。 只因一发跳弹正好击中他的坐骑,巨大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落地后被后续战马碾入泥泞。 火炮不断轰鸣,龙骑兵们的轮射也始终未停。 蒙古骑兵试图用弓箭还击,但他们很快发现,在火炮和燧发枪的压制下,他们的伤亡几乎达到,一比六乃至一比七。 台吉,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了!他们的火器太厉害,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一名代替赛尔指挥的千夫长,焦急道, 腾机思咬牙望着山坡上的唐军阵地,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满载金银的货车,终究是舍不得放弃。 再冲!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打下去! 在腾机思的强令下,蒙古骑兵又发动了三次冲锋,然而每一次都是在火炮,和燧发枪的联合打击下溃退下来,每次都要丢下百十余名骑兵的尸体。 当第四次冲锋被打退时,蒙古骑兵已经损失了近千人。 战场上到处是倒毙的人员战马,哀嚎声不绝于耳,苏尼特部的士气已经濒临崩溃,许多士兵开始畏缩不前。 台吉,不能再打了!牧民们已经撑不住了!几个千夫长联袂而至,再次劝道。 腾机思看着阵前遍地尸骸,终于意识到唐军实乃虎狼,狠狠地一甩马鞭: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蒙古骑兵准备撤退时,从东西两侧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只见两翼各杀出一支龙骑兵,每支约千人以上,正是此前云朗分出去封锁张家口的队伍。 全军突击!秦昭见状立即下令。 三面夹击之下,本已士气低落的蒙古骑兵,顿时溃不成军。 腾机思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此役苏尼特部损失超过三千人,而唐军伤亡不过三百余人。 夕阳西下,野狐岭上尸横遍野。 秦昭望着远去的蒙古骑兵,心中蓦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284章 张家口 六月廿五,巳时初,张家口堡北郊 蜿蜒的车队沿着黄土官道,排出三里有余,四百七十二辆满载的大车首尾相接,车轴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辆大车都装载着四口包铁木箱,仅王登库这一路的现银,就高达三百八十五万两,若算上其他货物,总重超过二百八十万斤。 云朗站在北面的高坡上,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城堡。 这座被称为的张家口堡,果然名不虚传,三丈多高的包砖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头上火炮林立,东南角的阁楼高高耸立,俯瞰着四周的动静。 堡周长四里十三步(约2公里),墙高三丈二尺(约10米),在万历二年经过多次修缮,土城墙包砖。 城头架设大小火炮二十七门,其中千斤佛朗机八门、碗口铳十五门,还有四门新铸的神威大将军炮。 在了解完这一切后,他的面色愈发凝重,不止坚城难攻,更因麾下一万两千龙骑兵,所携带的火药仅够三日激战。 轻装简行就代表没有后勤,攻打张家口是皇帝临时下达的命令,所以没有粮草先行之说。 军门,桑干河码头在此西南四十里,车队今日出发,明日晚间能到..便是万幸。秦昭指着西南方忧心忡忡,这么长的车队,随便出点事故便是拥堵的场面。 不要再说了,你难!本镇也难!不能再等了。 云朗放下千里镜,果断急令:你带两千人继续转运银车,其余人马立即准备攻城,将所有缴获火炮架设在北门,集中轰击瓮城,我不相信都这么久了,多尔衮会没点动静? ———— 六月廿五,未时,张家口堡北城墙马道下。 炮弹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三十步外的垛口炸开,碎石如雨点般砸在众人头顶的棚板上。 七大晋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脸上血色尽失。 诸位,城外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唐军若破城在座的谁也跑不了。佟守忠紧握刀柄打破沉默。 靳良玉猛地跺脚,叹息道:我靳家库房里还堆着八十万石粮食,足够全城吃上三个月!但要守城光有粮食不够! 我王家在城东货栈里还有三十车火药!本想趁着秋市卖给喀喇沁人的,现在全都拿出来!王大宇也紧随其后道。 田兰生沉着脸:我田家养着二百护院,都是使惯了火铳的好手,全部交予都统调遣。 范永斗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藏着掖着?我范家出二十万两现银,充作军饷。 另外,城西范记货栈里还藏着二十门虎蹲炮,是给土默特部准备的,可以为将军全都拉上城头! 佟守忠精神一振,知道这帮家伙是下血本了。 有诸位鼎力相助,此战可期!范东家的火炮立即调往北门,王东家的火药分发给各炮位,田东家的护院补充到汉军旗火铳队中。 翟堂突然插话:且慢!佟都统,守城不能光靠城墙,我翟家在堡外还有三千多头骆驼,若是被唐军所得...... 黄云发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骆驼?要我说,连夜把骆驼全都赶进唐军营地,搅他个人仰马翻! 此计甚妙!佟守忠眼中精光一闪,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不过要等天黑再行动。现在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范东家劳烦你组织民夫,把各家库房里的棉布都拿出来,浸水后挂在城墙上可防炮子。 好!这事交给我,诸位把家里存着的生料、铁锭都送到武库去,让匠户连夜打造箭矢铅弹。范永斗转向其他商人。 很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众志成城,转眼间就凑出了,足够守城一月的粮草军械。 范永斗最后肃然道:诸位,现在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城在大家在,城破全都完蛋! 说得好!本将这就去布置防务。还请诸位速将承诺的物资,送到指定位置。佟守忠按刀而立,叫来亲卫按照方略行事。 等其他商人们匆匆离去时,范永斗刻意落在最后,低声对佟守忠道:都统,我已经派人往喀喇沁部送信,许了他们二十万两银子。最迟后天援军必到。 闻言,他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有范东家这句话,此战必胜! 参将府外,商人们的马车急匆匆地驶向各自商号,一箱箱白银、一车车物资从各个角落运往城墙。 整个张家口堡,仿佛一架突然开动的战争机器,开始全力运转。 ......... 未时二刻,唐军阵地 炮队把总快步奔至中军旗下,单膝跪地:禀军门,七十六门大小火炮已全部就位,各炮装填实心弹,射角调整完毕。 云朗放下千里镜,指向城头:看见那四门神威大将军没有?集中所有炮火先打掉它们,每炮配四十发子药,半炷香内必须压制城头炮铳。 得令! 把总转身高呼:各炮队注意!距离一百八十步,仰角二指! 这时秦昭拍马赶到:军门,西门守军约八百人,城头架着六门佛朗机。 带三千人去西门,若守军分兵立即强攻,记住多带攀梯造出声势。云朗头也不回道。 把总令旗挥下。 第一轮齐射,七十六发实心弹大部分砸在包砖城墙上,仅仅砸出数个凹陷白痕。 三发越过城墙落在城后民居,一枚炮弹击中较为薄弱的女墙,碎石迸溅,两名清军炮手应声倒地。 城头炮位不甘示弱立即还击,神威大将军炮喷出火舌,一枚十斤炮子精准砸进唐军炮阵。 一门定业炮轮架顿时粉碎,数名炮手被飞溅的碎片击中,血染征袍。 继续放炮!第二队补上!注意装填顺序,保持铳炮不绝!炮营把总在阵前来回奔跑,生怕站在原地吃了炮子。 硝烟中龙骑兵炮手动作麻利,清膛、装药、填弹、瞄准、点火,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准备速度明显快过城头守军。 一刻钟后,战果显现。 城头一门神威大将军被直接命中,炮身歪斜,另一门佛朗机炮架碎裂,清军正在拼命抢修。 不过唐军也付出代价,左翼两门虎蹲炮被跳弹击中,五名炮手伤亡,所幸有替补炮手立即补位。 军门,已消耗子药一千二百发,毁敌重炮两门。把总抹了把脸上的黑灰。 云朗点头:继续保持炮火压制,秦昭那边应该快有动静了。 这时西门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显然佯攻已经奏效。 第285章 猛攻紫荆关 六月廿五,申时初,紫荆关东侧山麓 多尔衮立马高岗,俯瞰着这座扼守太行咽喉的雄关。 紫荆关依山势而建,西侧是陡峭绝壁,东侧缓坡前挖有三丈宽的护城壕。 此刻壕沟已被填平大半,数千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在清军刀枪逼迫下将土石投入壕中。 关墙上射下的箭雨、铳子,每次都在人群中激起一片惨叫。 王爷,三日来已驱民五千填壕,如今十不存三......洪承畴望着城下惨状,眉头紧皱。 倒不是心疼那些贱民,而是这附近的百姓,死的死,躲的躲,这么个用法着实有些浪费人力。 多尔衮猛一挥手,甲胄铿锵作响,够了!洪先生莫不是忘了?伪唐正在张家口搬运我大清的命根子!每耽搁一刻,就多一分钱财落入贼手! 这时关城头突然响起炮声,两发实心弹呼啸而来。 一枚击中正在推进的楯车,寸厚木板应声碎裂,车后汉军旗士卒倒了一片。 另一枚在坡地弹跳三次,在攻城的队列中犁出深深的血路。 报!汉军旗左翼参领阵亡,第一波攻城队伤亡已过三百!传令兵滚鞍下马急声汇报。 多尔衮面不改色,一把抓过令旗:命!蒙古八旗再进五十步,仰射城垛!汉八旗分三队轮番攻城!我就不信他们的命是铁打的! 战鼓骤变,三千蒙古弓手策马上前,在一片弓弦响动中箭雨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落在城头。 顿时传来守军闷声,却无一人退缩。 多尔衮转头对众将道,看清楚了?城上守军不足两千,今日必破此关! 这时又一名探马疾驰而至:报!伪唐主力仍在张家口,但已有车队开始往桑干河方向移动! 多尔衮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传令:汉八旗即刻攻城!先登者赏银千两,抬升正黄旗!巴牙喇督战,退后者斩! 重赏之下,汉军旗士卒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他们顶着门板改制的巨盾,在箭雨中艰难前行,最前面的士卒刚架上云梯就被滚油浇中,惨叫着跌落。 第二队上!后退者斩!督战的镶黄旗甲喇额真怒吼, 突然一声巨响,关墙西北角被红衣大炮轰开一个缺口,清军顿时欢呼如雷。 洪先生!立即给喀喇沁、土默特各部发印信!告诉他们,若能截住伪唐车队,本王许他们在宣府取粮三日!多尔衮猛地转身,厉声道。 洪承畴闻言,躬身应是。 夕阳西下时,关墙前已堆满尸体,统计呈报上来:仅仅一天,汉军旗阵亡八百七十三人,伤者过千。 蒙古八旗折损二百弓手;就连督战的巴牙喇也伤亡四十余人,但护城壕已被完全填平,关墙出现三处缺口。 但多尔衮还不满意,对工匠营下令,连夜打造冲车,敢懈怠者全家处死!明日拂晓,我要看见冲车抵近城墙。 洪承畴望着血色残阳,轻声道:如今守军火药、箭矢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多尔衮点头:所以今夜要加强攻势,令士卒举火夜战,疲惫守军。 他望向硝烟弥漫的关墙,咬牙道:就算挑灯夜战!明日也必要破关! .......... 夜色浓重如墨,关城上下却被数千支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城墙上遍布着白天留下的痕迹,炮弹轰塌的垛口、烧焦的木板、凝固的血迹。 王蒙背靠着一处破损的箭垛,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这是敌人弓手留下的箭伤。 他娘的!从清晨打到深夜,这帮狗鞑子连喘口气都不让老子喘!王蒙胸口鼓荡跟风箱一样,反手劈翻一个攀上城头的绿营兵, 赵谦举盾挡住暗处射来的冷箭,因许久未饮水,嗓子沙哑得厉害:火药用一点少一点,现在只剩三成了!关内箭矢更糟,每人分不到十支! 今日光是顶着红衣大炮与鞑子对射,就折了二百多弟兄......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把总踉跄跑来:将军!西段城墙缺口快守不住了!今日在那段城墙已经换了三批人,现在一个完整的百人队都凑不出来了! 王蒙踢开脚边的断箭,怒道:那就让张士勋的人马顶上去!他们是在看戏吗? 将军紫荆关的守军一触即溃,完全不顶事啊!那把总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此刻在敌楼角落,张士勋瘫坐在箭箱上,面色惨白如纸。 白天炮战让这个降将吃尽了苦头,一枚落在附近的炮子,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信幕僚的蛊惑,献关投降...哪曾想鞑子竟报复这么快。他颤抖着对亲信哽咽道。 大人!清军射来的劝降书说只要献城,只诛首恶......亲信急得满头大汗劝慰。 放他娘狗屁!姜镶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张士勋突然暴起,抽出佩刀怒道:传令下去,谁敢再提投降,立斩不饶! 就在这时,西段城墙传来轰然巨响,一个满身尘土的小校踉跄跑来:不好了!清军从白日轰开的缺口冲进来了! 张士勋顿时脸色煞白,而王蒙和赵谦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决绝。 赵谦高声下令:龙骑兵列铳刺阵!交替后撤! 残存的龙骑兵们,迅速在燧发枪上套好铳刺,组成严密的刺刀阵。 这些经历过白日苦战的老兵,虽然疲惫可动作却依旧利落。 只见一个绿营千总带着百十人杀奔过来,这些山东兵身着厚实棉甲,手持朴刀长枪。 双方在狭窄的过道展开惨烈白刃战,龙骑兵的铳刺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每次突刺都带起一捧血色。 第286章 两日对决 保持阵型!装填完毕的到后排轮射!赵谦在阵中沉稳指挥,带领队伍缓缓退出紫荆关。 燧发枪的轰鸣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一个龙骑兵刚刺倒面前的敌人,就被侧方袭来的长枪捅穿。 另一个龙骑兵则凭借铳刺的长度优势,连续逼退三名绿营兵。 王蒙解开染血的臂甲,撕下衣襟缠紧伤口,赵谦递过水囊被他摆手推开。 不能再守了,这都折了二百三十七人,能战的龙骑兵只剩一千九百余,火药见底,箭矢每弓不足五支。 赵谦望向城外连绵的光影:清军彻夜不休,分明是要耗尽我军最后一丝气力,我看不如让那些降卒多举火把,佯装作我军尚在,你我再从西门突围,马匹可还够用? 闻言王蒙一愣,随即点头:战马尚存一千六百余匹,足够全员撤离,那张士勋...... 赵谦冷笑道:不必管他,此人能反复横跳,自有其保命之道。 命令下达在黑暗中迅速传递,一部分人马利用巷道负责沿途阻击,另一部分人则迅速牵马翻上,随后更是在城内纵火划出隔离带。 城墙上还在血战的张士勋,在望见龙骑兵居然在整装列队,立即醒悟。 他快步下楼,张士勋抓起佩刀,召集亲卫:速备马匹!随我出城! 大人!家眷尚在府中......亲卫队长急道。 顾不上了!再迟片刻,你我都要葬身于此! 西门在暗哑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就在此时,城头突然传来惊呼:他们跑了!当官的都跑了! 把我们扔下了! 混乱中王蒙率先策马而出,千余龙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城门,而逃出生天的张士勋,立马带着二十余骑混入队尾,在城内失控前关疾驰而出。 翌日,大火扑灭,多尔衮端坐关城大堂,洪承畴躬身呈上连夜整理的战报: 王爷,此战我八旗军阵亡将近四千人,其中汉军旗二千八百七十三人,蒙古八旗九百零九人,满洲甲兵二百六十五人。俘获守军二千四百余人,多为原紫荆关降卒。 “缴获棉甲三百余副,自生火铳两百余支,损坏一百余支,火炮数量......” 没等洪承畴把话说完,就被多尔衮叫停,随即让他把所谓的自生火铳拿过来, 洪承畴话音未落,多尔衮便抬手制止:且慢,洪先生先将缴获的伪唐火铳,取来一观。 片刻后,两名戈什哈抬来一个木箱。 洪承畴取出一支燧发枪,双手呈上:此即伪唐所谓自生火铳 多尔衮接过火铳,目光一凝。 只见这铳全长四尺三寸,铳管乌黑发亮,枪口装着把一尺二寸的三棱铳刺,他仔细端详击发机构,眉头越皱越紧。 据守军交代,此铳装填时,先将定量火药倒入铳管,再放入重约七钱的铅子,用通条捣实后,在击锤处的药池倒入引药即可。 多尔衮掂了掂火铳,下意识道:装填需多少时辰?射程如何? 熟练铳手约莫三十息便可完成,更厉害的是...这燧石击发风雨无碍,比火绳可靠许多。 且百步内可破甲,五十步内能贯穿双层甲,伪唐军常列三排轮番齐射,铳声连绵不绝。 多尔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握紧铳管,手背青筋暴起:该死的夷人!!当初居然拿劣等火绳枪蒙骗我等,难怪我军在关内屡战屡败! 他地将火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动:传令!将缴获的火铳立即送往盛京,务必组建新的工坊!命工匠依样仿造!我要看到我大清自己的自生火铳! 看着堂下众将噤若寒蝉,多尔衮缓缓起身,走到堂前下达了,一条令所有人惊愕的命令。 传令,所有降卒,分批押往东山麓全部坑杀。 且慢!王爷如此处置,恐令今后守军拼死抵抗。洪承畴上前几步劝解道。 闻言,多尔衮嘴中冷笑不止,正该如此,才让天下人知道,首鼠两端之辈的下场。 见摄政王面色不悦,洪承畴便不好再劝, 一刻钟后,关城外顿时哭声震天,那些俘虏的守军像牲口被绳索串联,清军骑兵在两侧押送。 第一批二百余人挖好深坑后,立刻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破口大骂,但随着令旗挥下,皆被活埋。 第二批!清军将领厉声喝道。 ...... 与此同时,百里外山道。 王蒙勒马立于山脊,遥望紫荆关方向,一骑探马疾驰而来,马未停稳便滚鞍下跪:将军...清军正在东山麓坑杀降卒,已...已埋了三批... 张士勋闻言身子一晃,若非亲卫及时搀扶,险些坠马。 他望着天际升起的黑烟,喃喃道:二千四百人...,幸好...幸好我走得及时... 赵谦清点完粮草,面色凝重:军门,现存粮草仅够三日。伤员还需药物治疗。 王蒙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疲惫的部队:传令,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轻装疾行,务必在两日内与刘军门会合。 龙骑兵们默默整理行装,将多余的帐篷、炊具尽数丢弃。 队伍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明白身后的黑烟意味着什么。 出发。王蒙调转马头,率先驰下山道,千余骑兵沉默地跟随其后,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张士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紫荆关方向,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中。 ———— 六月廿七,巳时初,张家口外唐军大营 曹变蛟风尘仆仆地掀帘入帐,甲胄上还带着夜行露水。 他向云朗抱拳行礼:大帅,末将率五千龙骑兵,从居庸关日夜兼程赶来,昨夜已在十里外扎营。 云朗立即询问:北边情况如何? 情况紧急,察哈尔、土默特、喀喇沁三部骑兵约两万余众,正沿桑干河谷南下,前锋距我部已不足百里,最迟明日午时就会接战。 屋漏偏逢连夜雨,粮官匆匆进帐禀报:军门,各营存粮清点完毕,仅够三日之用。 云朗面色凝重,当机立断:曹将军,传令全军立即备战,必须在蒙古骑兵到达前攻下张家口。 翌日,经过一整天准备,唐军正在架设最后一批攻城器械时,刘豹率部赶到,来不及卸甲就直奔中军帐: 云哥,我部参将王蒙方才从紫荆关突围,现正率残部前来会合,多尔衮率八旗主力六万人已攻破紫荆关,正整军北上,预计二三日内可达。 他神色一凛,立即召集众将,曹变蛟、刘豹等将领齐聚沙盘前。 情况已经明朗,我军面临三面受敌:东有蒙古骑兵明日将至,西有清军主力三日后兵临城下,城内守军负隅顽抗,而粮草只够三日。 刘豹建言:大帅,当务之急是立即强攻张家口,只要今日破城,就能据城而守,也可获得城中存粮。 曹变蛟却道:蒙古骑兵威胁运输线,王登库那批财货还在路上,若被劫去岂不可惜。 两难之间必须取舍。云朗手掌重重落在沙盘上。 传令:全军总攻,曹总兵率五千骑前往桑干河,接应秦昭所在的押运车队,能保多少是多少,刘豹负责主攻北门,把所有火炮集中轰击。 他环视众将,决然道:今日若不能破城,明日就要面对蒙古骑兵的夹击,后日,满洲鞑子的铁骑将会把我们围死在城下,告诉将士们!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战鼓雷动,唐军开始对张家口堡发起总攻。 第287章 一战而下 张家口北城外,云朗立马高岗,远望城头守军旌旗密布。 遂转身对众将道:刘总兵率八千人马主攻北门,曹总兵领五千骑兵在两翼警戒,其余各部随我中军压阵。 刘豹抱拳领命,立即调兵遣将:火炮营前移二百步,集中轰击城墙西南段,龙骑兵分三队轮番压制城头,掷弹兵准备手捧雷,待城墙坍塌立即上前。 得令!各营统领齐声应诺。 午时三刻,战鼓擂响。 十四门红衣大炮齐声怒吼,包括轻型定业炮在内,炮子如雨点般砸向城墙,砖石飞溅中,一段三丈宽的女墙轰然坍塌,扬起漫天烟尘。 龙骑兵上前!刘豹令旗挥下。 三千身穿赤红色棉甲的士卒,迅速排成三个千人方阵推进到八十步处,排成三列横队。 第一排燧发枪齐射,白烟弥漫,城头刚想组织防御的守军应声倒下十余人。 第二排!放! 不等守军喘息,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铅弹击打在垛口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城头上,佟守忠亲临督战,嘶声呐喊:顶住!范东家说了,杀一敌赏银五十两!重伤者赏百两! 重赏之下,守军冒死还击。 箭矢如雨落下,前排龙骑兵顿时倒下数人,一个把总中箭倒地,血染战袍仍强撑着喊道:不要退!继续射击! 掷弹兵上前!刘豹见城头抵抗顽强,立即下令。 三百名掷弹兵匍匐前进,在龙骑兵掩护下逼近城墙,随着一声令下,点燃的震天雷划出道道弧线,在城头接连爆炸。 轰!轰!部分女墙后的守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一个守军百总被震天雷直接命中,顿时炸得皮开肉绽成了血葫芦。 然而守军仍在负隅顽抗,让家丁带着搬运银箱到城墙后面激励守军,其他晋商则指挥伙计往城下泼洒滚油。 一时间攻城部队伤亡惨重,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 云哥,这样强攻损失太大!才多久!就已经折了两百多人!刘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些可都是骑兵的好苗子啊! “你以为我想吗?没有时间建造攻城器,无法挖掘壁垒,没有攻城重炮,现在就只能拼命兑子!” 云朗面色冷峻,随即对身旁的亲兵队长道:石鼓,该你们上了。 一个精悍的广西汉子应声出列,他转身对三百狼兵喝道:军门,您就瞧好了,兄弟们披甲! 狼兵们迅速套上双层棉甲,腰挎腰刀,背负飞钩。 石鼓简短下令:记住,上去后先占住垛口,等后续部队跟上。 ............... 就在正面战事最激烈的时刻,石鼓率领的三百狼兵,借着炮火硝烟的掩护,如鬼魅沿着城墙阴影快速移动。 这些广西狼兵个个赤足,踏地无声,身上披挂的双层棉甲,内衬着轻便藤甲。 准备。石鼓低喝一声,狼兵们立即从腰间取下特制的三爪飞钩。 咻!数十条飞钩同时抛出,精准地扣住垛口。 石鼓一马当先,背负兵刃,双手交替,如灵猿般几个起落,就跃上三丈高的城墙。 他刚落地,迎面就撞到一个商队护卫。 不好!贼人上......那护卫话音未落,石鼓右手一扬,一柄喂毒飞刀已没入他的咽喉。 护卫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转眼就面色发黑倒地气绝。 列阵!石鼓一声令下,狼兵们迅速结成圆阵,他们手中铁尺、骨朵都是专门的破甲利器。 正在北墙督战的佟守忠接到急报,脸色大变,亲自率领两百镶黄旗精锐赶来,这些满洲勇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虎枪大刀,杀气腾腾。 放弩!石鼓沉着下令。 数十支毒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八旗兵虽然举盾格挡,仍有多人中镖。 一个彪悍的白甲兵肩膀中镖,起初还不以为意,想要继续冲锋,却突然面色发黑,踉跄两步就栽倒在地。 佟守忠怒喝一声,挥舞长刀直取石鼓。 锵!两人兵器相撞,迸出点点火星。 石鼓的铁尺招式刁钻狠辣,专攻甲胄缝隙,不消片刻,便穿过佟守忠的护臂间隙,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保护大人!几个八旗兵见状急忙上前助战。 石鼓临危不乱,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虎枪,反手一铁尺砸在那兵的面门上,顿时鲜血四溅。 其他狼兵更是凶悍异常,一人被长枪刺中肩甲,竟不退反进,任由枪尖透体,反手一钩镰割断了对手的喉咙。 另一狼兵双持铁尺,在八旗兵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必见血腥。 石鼓越战越勇,身上已多处挂彩,却依然死战不退。 他一铁尺荡开佟守忠的长刀,趁机欺身近前,左手毒镖直取对方面门,佟守忠急忙后撤,虽避开了要害,但脸颊仍被划破,顿时血流如注。 大人小心!这厮的兵器有毒!亲兵急忙护住佟守忠。 城头战线在狼兵们,不要命的打法下迅速扩大,后续的龙骑兵见状,立即架起攀梯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破城了!东南角破了!欢呼声响彻战场。 云朗在望楼上看得分明,立即下令:全军总攻! 一时间,战鼓雷动,四面唐军同时发力。 石鼓率领的狼兵,在城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为全军打开了胜利之门,佟守忠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残部退往内城。 这场恶战中,狼兵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余,但他们在城头顶住了,八旗精锐的疯狂反扑。 光石鼓一人就手刃十余名八旗兵,浑身浴血屹立不倒,其悍勇让见惯了血战的八旗老兵,都不禁为之胆寒。 另一边,随着狼兵在东南角打开缺口,龙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他们迅速在街道上,列成一个个战斗队形,前排单膝跪地,中排微躬,后排直立,燧发枪口直直朝前。 前进!军官令旗挥下,三排龙骑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迎面冲来的八旗兵刚拉开重弓,第一排齐射就已打响。 砰!砰砰砰!铅弹呼啸而出,最前面的十余名八旗兵应声倒地,他们手中箭矢还未来得及射出,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第二排!放! 不等硝烟散尽,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一个镶黄旗佐领举刀怒吼:顶盾!冲过去近身搏杀! 可他刚冲出两步,就被三发铅弹击穿盾牌,同时打中胸口,棉甲锁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几个八旗重弓手抢占了屋顶,破甲箭呼啸而下,贯穿了一个龙骑兵的胸膛。 他踉跄一步,却依然坚持着完成射击,才缓缓倒下。 清除屋顶!带队把总立即下令。 十余支燧发枪同时仰射,屋顶上的弓手纷纷坠落。 一个白甲兵身中三弹,却顽强地射出一箭,箭矢擦着把总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但这样的反击只是昙花一现,龙骑兵们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每一次齐射都在街道上清出一片空地。 商队护卫们更是不堪一击,几乎没打两下就四散奔逃,让他们守城还勉强凑合,直面军阵还是算了吧。 佟守忠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看着身边精锐一个个倒下,这位天聪年的老将,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这世道......果真变了。 第288章 一波接一波 城内硝烟散去,唐军士兵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一队队士卒正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整齐排列,军中医官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救治伤员。 街道上,清军和守军的尸体被分别堆放,破损的兵甲器械收集一处。 当士兵们按照各家俘虏指引,陆续打开八大晋商隐藏在城内的银窖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我的天......一个年轻的龙骑兵,望着范家银窖里的景象,手中的火把险些掉落。 只见纵深十余丈的银窖内,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垒成齐胸高的银墙,纵横交错如街巷。 在火把照耀下,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书记官正在艰难地清点,算盘声在窖内回荡。 旁边的靳家货栈更是惊人,不仅地窖里堆满银锭,库房中还有堆积如山的绸缎、生丝,一箱箱的茶叶散发出浓郁香气。 几个士兵搬运王家的珍藏,成箱的东瀛金小判、西班牙银圆,甚至还有来自波斯的宝石。 田家的库房则让人眼花缭乱,整张的紫貂皮、辽东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堆积如山。 有个老兵拿起一支,比手臂还粗的老山参,喃喃道:这得长了近千年啊...... 都动作快点!一名参将亲自在各大库房间巡视,声音却也不禁带着颤抖。 按照账簿,把所有财物分类登记,特别注意那些夹层、暗室,这些老狐狸最会藏东西。 这时,刘豹从翟家的密室中走出,拍去手上的灰尘:又发现一个暗窖,里面全是熔成千两大锭的黄金,少说也有十万两。 随着清点深入,越来越多的珍宝重见天日,黄云发家藏着整箱的翡翠原石,梁家宾的密室里发现了前朝名画,王大宇的货栈中还有大批精铁和铜料。 中军大堂,云朗看着陆续呈报上来的清单,从震惊到麻木。 刘豹兴奋地禀报:云哥,现已清点出现银超过九千万两,黄金一百五十万两,其他货物价值难以估量,这还只是初步统计! “嗯,不过现在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据探马来报,多尔衮亲率八旗主力已到五十里外,前锋已过洗马林。” 云朗神色凛然,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原本他以为提前攻下张家口,就不用和对方照面了,结果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么快!他们是用飞的吧!”刘豹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云朗神色一正,瞪了他一眼,肃声道:全军进入战备!刘豹!立即将范家大院的银库用沙袋围堵,派一营兵力驻守,所有缴获火炮全部架上西城墙。 “得令!”刘豹回禀,已清点火药五万斤,铅子十二万发,滚木礌石充足,另在城头储备了足够饮用三日的清水。 云朗点头,继续道:将缴获的八旗箭矢分发给守军,令炮队连夜校准射距,在城外二里处做好标记。 他环视众将,沉声道:我们手握坚城,粮草充足,又有九千万两白银作军饷。 传令全军:人在城在,三日后军饷翻倍!!七日后再翻!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紧张地加固工事,炮手们忙着调整火炮仰角,估算炮子落点的距离。 范家大院内,银库外围又加筑了三道胸墙,守军正在架设拒马。 大帅,狼兵已分成四队,随时可以增援各门。石鼓按刀禀报。 “嗯,下去休息吧。” 云朗望向西方夜空,那里隐约可见清军营火映红的天空。 让多尔衮来吧,我们要让八旗铁骑在这张家口城下,血流成河。 .............. 桑干河北岸 三百二十辆满载的大车,在河谷中排成两条长龙,每辆车都由四匹骡马牵引,车队前后绵延近二里。 将军!北方有情况!哨骑突然从前方返回,高声预警。 秦昭举起千里镜,只见北方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烟尘。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道黄线,转眼间,就扩散成铺天盖地的沙暴。 数以万计的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秦昭见状厉声下令,全军止步!把大车摆成三重圆阵,车辕朝外,银箱垒墙!快!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一个年轻士兵抬着银箱,忍不住咂舌:这箱银子够我老家全村吃十年! 老兵一边推动大车,一边喝道:少废话!保住性命才是正经! 转瞬间,三万蒙古骑兵,已在数里外勒住战马。 喀喇沁部的色棱台吉眯着眼睛打量车队,呼吸不禁急促:长生天在上!我这辈子见过的商队,加起来都没这么多马车! 土默特部的噶尔图拍马而至,贪婪地盯着车队:还等什么?直接冲上去抢就是了! 慢着!这么多财物,得先说好怎么分。察哈尔部的巴尔台吉拦住他。 阿布谢冷哼道:按老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 不行!上次你们喀喇沁部就耍诈,明明是我们先冲进去的...噶尔图似乎吃过一次亏,强烈反对。 巴尔打断争吵:别吵了!按出力多少分,最先破阵的部落分三成,其余按斩首数分配,同意的现在就发兵,不同意的请自便! 阿布谢和噶尔图对视一眼,齐声道:成交! 三位台吉各自返回本部,阿布谢举弯刀高呼:长生天的勇士们!肥美的羊羔就在前方,抢到的东西都是你们的!杀啊! 三万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来,秦昭站在圆阵中央,冷静下令:前排跪射,中排立射,保持轮射节奏!虎蹲炮,佛朗机炮装填霰弹! 龙骑兵们迅速列阵,燧发枪架在银箱垒成的矮墙上,炮手们将二十门佛朗机炮推到阵前缺口处。 排枪齐鸣,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应声落马,但这些草原骑士立即变换战术,分成数股从两侧包抄。 有百夫长大喊:用马挡箭!冲进去抢银子! 下一秒,骑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一个龙骑兵肩部中箭,咬牙折断箭杆:他娘的,这帮狗鞑子箭法真准! 开炮!佛朗机炮喷出火舌,霰弹在骑兵群中炸开一朵朵血花,但他们人数实在太多,在货物银钱的激励下,前面倒下,后面的立即补上。 突然河谷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有蒙古骑手看着自己被吹偏的箭矢,大怒道:这邪风! 而对面的龙骑兵则是大喜:嘿!这下真是老天爷帮忙了! 帮个屁!秦昭脸色骤变,伸手感受空气中的湿气。 要下雨了!快!所有火药桶加盖油布! 副将恍然大悟:若是火药受潮,咱们就完了! 远处阿布谢也发现天气变化,狞笑道:长生天保佑!先收兵!等下,他们的火器就没用了! (番茄聊天一群被禁言了,不知道是哪位天才做的好事,现在开了二群。) 第289章 援军抵达 六月廿九,未时二刻,桑干河北岸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快!油布!把火药桶盖住!秦昭吼声在雨幕中被淹没。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展开油布,但仓促间,只来得及为火炮架起简陋的雨棚。 雨水顺着龙骑兵们的帽檐流淌,很快浸透了他们红色的军装。 突然,一个年轻的火铳手跪在泥泞中,拼命扣动扳机,燧石在雨水中只溅起几点无力的火星。 他娘的!他娘的!他发疯似的重复着动作,直到被老兵一把按住肩膀。 省省吧,小子,留着点力气拼近战搏杀。老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熟练的给套筒装上铳刺。 半炷香不到,原本密集的枪声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完全沉寂,车阵外蒙古骑兵们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 长生天保佑!他们的火铳哑了!下马!全都下马!阿布谢兴奋地挥舞着弯刀,命令麾下牧民发起冲锋。 数以千计的蒙古兵翻身下马,在泥泞中列成散乱的阵型。他们贪婪地盯着车阵后若隐若现的银箱,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为了黄金!第一个冲进去的,赏银千两!色棱策马前冲声呐喊,身后大量蒙古骑兵下马跟随。 望着蒙古兵如潮水般涌向车阵,秦昭拔刀站在阵前,雨水顺着刀锋流淌到裤腿脚底,身上冰寒也挡不住战意上涌。 上铳刺!大唐龙骑兵!死战不退!他的声音在阵列中格外醒目。 当第一个蒙古兵刚爬上大车时,三支铳刺就同时从车辕间隙中刺出,精准捅穿他的胸膛。 鲜血混着雨水喷溅在银箱上,很快将箱面上的封条染得猩红。 守好队形不要前出!三人一起!!一名什长带领袍泽拼命砍杀,冲进车队的蒙古人。 但更多被周围财富刺激的蒙古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汹涌而来。 他们疯狂地劈砍着车辕,试图打开缺口,或是嚎叫着跳进车阵,立即被五六支铳刺捅成刺猬。 银子!!都是银子!有蒙古士卒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箱子,从里面滚出大量白花花的银锭,即便临死前的眼中,也满是贪婪。 车阵外围的炮位上,炮手们正在与时间赛跑。 换霰弹!快!炮队把总下达命令,顺便用身体挡住风雨侵入雨棚。 炮手老王急忙打开弹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的霰弹子袋,已经有些潮湿。 妈的!他咒骂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子袋。 装填!蒙古人离我们不远了! 另一个炮手小李奋力,将霰弹塞进炮膛,他的手指因湿冷有些僵硬。 这鬼天气!火药都快受潮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少废话!瞄准那片蒙古兵最密的地方! 就在蒙古兵即将突破车阵的刹那,炮声轰鸣。 十多门虎蹲炮与佛朗机炮同时喷出,数以千计的铅弹,瞬间让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犹如麦苗倒伏一片。 打得好!继续装填!把总兴奋地大喊,可没想到装填过程变得异常艰难。 棚外飘进来的雨水不断渗入炮膛,炮手们不得不用油布,死死堵住炮口。 小李手忙脚乱地清理着引火孔,却发现火药已经有些结块。 让开!用我这个!这是老子藏在怀里的干火药!老王一把推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远处的蒙古兵被这轮霰弹齐射,打得人仰马翻,一个蒙古百夫长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惊恐地看到身边的人成片倒下。 他们的火炮还能打! ——放! 又一波霰弹呼啸而出,这次距离更近,冲在最前的数十名蒙古骑兵,全被打成了筛子。 然而炮声过后,炮手们的心都沉了下去——雨势太大,已经有两门炮的火药完全受潮,再也打不响了。 坚持住!现在能打几炮是几炮!等打完就抄刀子支援前线去!炮总紧握腰刀,对身旁茫然的炮手们道。 炮火在暴雨中顽强地轰鸣着,每一次齐射都在敌军撕开空白,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暴雨中火炮随时都有可能哑火。 ................ 将军!左翼快守不住了!冲入阵中的蒙古人太多了!只见一名浑身湿透的千总狼狈道。 秦昭抬头望去,左翼车阵已经被撕开一个缺口,起码百十名蒙古人正疯狂地向里涌。 他二话不说,带着亲兵队冲向缺口。 大唐的儿郎们!随我杀!将他们赶出车阵!秦昭一刀劈翻刚跳进车阵的蒙古兵,身先士卒率领亲卫冲杀。 白刃战在泥泞中展开,龙骑兵们三人一组,背靠着银箱,用铳刺组成死亡丛林,而蒙古兵则凭借人数优势,疯狂地冲击着防线。 为了部落!一个蒙古勇士嚎叫着冲来,连破两道铳刺防线,最后被一个老兵的腰刀砍翻在地。 雨水冲刷着战场,血水在泥泞中汇成一道道小溪。 车阵内,伤兵的呻吟声、金铁交击声、垂死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前卫队队长突然指着桑干河方向,声音激动颤抖:将军!看那边! 透过滂沱大雨,只见河面上隐约浮现出片片帆影,数十艘战船正在破浪而来,船头飘扬的大唐战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援军!是援军!幸存的龙骑兵们,顿时发出疲惫欢呼。 但秦昭脸上却不见喜色。他望着仍在疯狂进攻的蒙古骑兵,沉声道:坚持住!在援军靠岸前,绝不能让车阵失守! 他举起满是缺口的腰刀,声音在雨幕中传开:弟兄们!援军已到!再坚持一刻钟!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残存的龙骑兵齐声呐喊,一时间竟有反扑的味道在里面。 ..... 台吉!河面上有船队!一个蒙古斥候指着桑干河方向喊道。 阿布谢眯着眼望向河面,只见雨幕中数十艘唐军战船正在靠岸。 居然是援军!难怪这些汉人士气大振,不过就算有水师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把船划上岸不成? 他突然放声大笑:不必管他!左右不过是些火枪兵!像这样的雨天,他们手中火器就是木棍! 色棱也松了口气,狞笑道:现在就连长生天都在帮我们!儿郎们,趁他们援军未至,先杀光车阵里的唐军! 继续进攻!速战速决!阿布谢挥刀指向车阵。 第290章 如龙出渊 另一边桑干河,浑浊的河水在暴雨中翻腾,一支由六十余艘大小战船,所组成的船队正在逆流而上。 为首战船上焦躁的刘司虎扶舷而立,望着前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战场,恨不能立刻飞身支援。 将军,前方三里是我军的车阵!正在被蒙古人猛攻!了望哨从桅杆上滑下,单膝跪地禀报。 刘司虎眯起眼睛,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雨幕中刀光闪烁。 传令!立即靠岸!摧锋营全体披甲!在命令下,船队缓缓靠向河岸。 士卒们从船舱抬出一具具重甲,在其他人的协助下快速披挂,这些摧锋营精锐个个高1.9米,披挂二层甲,就连面部都罩着铁面具,只露出双眼。 检查兵器!破甲槊、重斧优先!刘司虎一边系紧臂甲,一边下令。 一个校尉快步走来:将军,这一路水道崎岖难行,已经折了十三条船,一百多个弟兄翻入河中生死不明...... 知道了,告诉弟兄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刘司虎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战场。 很快,近三千人在河滩上列队,雨水敲打在他们的甲胄上发出清脆声响,众人依旧沉默如山。 将军,车阵多处被突破!了望哨急报。 刘司虎高举起手中的长槊:摧锋营!随我冲锋! 此时的车阵内,秦昭已经身负数创,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流淌。 他靠在一个银箱上,望着越来越少的士卒,眼中闪过决然。 秦昭强撑着站起身,举起已经满是缺口的腰刀:弟兄们!今日我等......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狂野呐喊打断,只见左翼缺口处,阿布谢亲自率领着亲兵卫队杀入车阵。 这位蒙古台吉一眼,就看了秦昭的将旗,狞笑着举刀直扑而来。 找到你了,唐将!你人头将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秦昭举刀相迎,两把兵刃在雨中激烈碰撞。 阿布谢狂笑道:看见河面上那些援军了吗?这样的雨天火铳还不如烧火棍! 就算没有火铳,大唐儿郎照样能取你性命!秦昭咬牙格开对方的攻势,左臂伤口因为用力而迸裂,鲜血顿时染红了战袍。 就在二人激战正酣时,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阿布谢脸色微变,攻势稍缓:什么声音? 只见战场西侧,一群身披铁甲脸罩甲面的披甲兵,正朝着战场狂奔而来,对方虽然阵型散乱,却有着一股所向睥睨的气势,远不是普通士卒所能比拟。 这...这不是火枪兵! 阿布谢终于看清了来人装束,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秦昭趁他分神之际,一刀劈向对方面门:现在知道已经太晚了! 阿布谢慌忙举刀格挡,却被这一击震得连退数步,当他环顾四周,发现摧锋营已如铁壁般合围过来,截断了蒙古军的退路。 撤退!全军撤退!阿布谢声嘶力竭地呐喊,但为时已晚。 刘司虎一马当先,长槊直指蒙古军阵:摧锋营!进攻! 钢铁洪流瞬间撞入蒙古军阵,破甲槊轻易刺穿皮甲,重斧每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雨,而蒙古弯刀砍在铁甲上,只能迸出火星白痕。 退!!..快退......撤兵!阿布谢声嘶力竭地呐喊。 然而在泥泞中,蒙古骑兵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摧锋营如同移动铁壁,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阿布谢在亲兵拼死掩护下,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 他回头望了一眼,已成修罗场的车阵,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然而就在他带领残部,向西北方向撤退时,丝毫没注意前方扬起一片朦胧黑影。 “长生天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他喃喃自语,回想起不久前的意气风发。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胜利,竟被一支突如其来的铁甲军击溃,那些身披重甲的唐军步兵,在泥泞中依然保持着令人恐惧的战斗力,弯刀砍在对方甲胄上,只能留下无用的白痕。 “阿布谢!我们的人马散了大半,必须尽快收拢部队!”一声呼喊从右侧传来,只见色棱策马赶来,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在这时,噶尔图也从另一侧汇合过来,他的神情同样凝重:“后面的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我们必须确定撤退路线。” 三位台吉并肩而行,虽然刚刚经历惨败,但彼此间的地位依然平等。 阿布谢作为此次行动的主要发起者,沉声道:“向西北撤退,回到草原我们就安全了。” 河湾处就在他们稍稍喘息,开始收拢残兵之时,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 “台吉!前方!前方有唐军骑兵!” “什么?”三位台吉同时勒住战马,举目望去。 透过渐小的雨幕,只见河湾处,一支庞大的龙骑兵部队,正横亘在他们的退路上。 这些骑兵和车阵内的服饰一样,但他们却是身着轻甲手持马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 半个时辰前,暴雨初歇。 曹变蛟勒住战马,五千龙骑兵在他身后肃然列阵,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 他奉云朗将令,火速驰援秦昭的车队,本以为将面临一场恶战,心中正自紧绷。 然而,前方斥候带回的情报却让他大感意外。 “报——将军!前方发现大队蒙古溃兵,队形散乱正朝我方奔来!” “溃兵?”曹变蛟浓眉一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这情况跟他预想的相去甚远,秦昭两千人竟能将数万蒙古骑兵击溃?但战机稍纵即逝,不容他细想。 他立刻举起千里镜观察,只见烟尘滚滚中,蒙古骑兵丢盔弃甲,旗帜歪斜,脸上尽是惊惶,全然不复草原铁骑的威风。 而在溃兵队伍中几名衣甲鲜明,被亲兵团团护卫的头领人物,则尤为显眼。 “好!竟是几条大鱼!”曹变蛟心中大喜,此乃天赐之功!他虽不知这几个具体是谁,但看其仪仗必是蒙古台吉无疑。 他霍然转身,声如洪钟传遍全军:“儿郎们!前方乃丧家之犬,正合我等猎杀!随我冲阵擒杀敌酋者,便是头功!杀——!” “杀!杀!杀!”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曹变蛟一夹马腹,手中那杆特制的加长马槊,向前一指:“锋矢阵!凿穿他们!” “轰隆隆!” 铁骑启动,如雷霆滚过大地,径直撞向蒙古溃兵,最为混乱的侧翼! 此时的蒙古败军,刚从刘司虎摧锋营的铁甲地狱中逃脱,早已胆气尽丧,人马俱疲,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眼见一支唐军精骑如墙而至,顿时魂飞魄散。 “结阵!快结阵!”溃兵中,一个身着华丽锁子甲的阿布谢竭力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曹变蛟却早已看到他:“擒贼先擒王!拿命来!” 转瞬便突入敌阵,长槊如黑龙出洞,左挑右刺,挡在面前的蒙古骑兵,犹如朽木被纷纷击落马下,竟无人能迟滞其片刻! “保护台吉!”阿布谢亲兵队,悍不畏死地迎上。 曹变蛟看也不看,长槊顺势一个猛砸,势大力沉,直接将对方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让周围蒙古兵心胆俱裂,阿布谢眼见这尊杀神直冲自己而来,吓得拔马便逃。 “哪里走!”曹变蛟猛催战马,瞬间追击,长槊疾刺而出! “噗嗤”一声,槊尖透背而出。曹变蛟双臂叫力,竟将这员壮汉生生从马背上挑起,高高举起! “尔等酋长已死!跪地投降者不杀!”他声震四野,将尸体奋力甩出。 主将如此悍勇,唐军骑兵更是士气如虹,锋矢阵狠狠凿入,将对方本就脆弱的阵列彻底冲垮。 色棱、噶尔图见阿布谢被杀,唐军攻势如潮,吓得亡魂皆冒,在亲兵簇拥下分头逃窜。 曹变蛟眼神锐利,摘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箭矢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没入那匹骏马的后臀。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台吉狠狠摔落泥沼,不待其起身,几名龙骑兵已飞马赶到,套马索精准抛出,将其捆得结结实实。 “又擒获一酋!” 几乎同时,试图绕过战场的噶尔图,也被包抄过去的唐军骑兵大队拦住去路。 其亲兵被瞬间冲散,本人则在绝望的反抗中被击落马下,同样被绳索捆缚。 三个统兵台吉,一死两擒! 残余的蒙古骑兵彻底失去斗志,纷纷滚鞍下马,跪地请降,兵器丢了一地。 曹变蛟驻马坡上,气息微喘,目光扫过迅速被控制的战场,脸上并无多少得色。 他心中还记挂着军令,立即下令:“快!速派一队斥候,沿河向下游探查,寻找秦将军的车队!查明他们的情况,速来汇报!” “其余人马,立刻清点战果,收拢俘虏、战马,看管好那几个被擒的酋长!动作要快!” 他凝望着桑干河下游方向,心中思绪急转,车队情况不明,多尔衮的主力不知何时会至,此地不宜久留。 (这次战役是中原最后一场大战,之后的话会在外域,国内没有大的战事了。) 第291章 进退两难 敌后开花 铅灰色天空仿佛被撕开无数裂口,雨水倾泻在城墙上,清军大营在雨幕中,连绵二十余里,旌旗湿透低垂。 多尔衮勒马立于中军大纛下,任由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淌成水帘。 他冷眼凝视着前方坚城,身后是望不到边的八旗军阵——正黄旗、镶黄旗精锐在前,蒙八旗骑兵在两翼游弋。 传令!先登者赏银十万,抬籍入旗! 军令如山,第一波攻城浪潮骤然掀起。 三千汉八旗步兵扛着八百余架攀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泥沼,每前进十步就要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 等好不容易挨到墙根,湿滑的墙面又让云梯难以固定。 城头传来震天怒吼,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短短半刻钟内就有百余架梯子翻倒,攀爬的清军惨叫着坠入泥潭。 放箭!清军阵中令旗挥动,蒙八旗弓箭手在泥泞中张弓,虽然弓弦受潮力道大减,但密集的箭矢仍然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趁着这个间隙,身披重甲的满八旗巴牙喇如出鞘利刃,踏着同袍尸体开始攀爬。 倒滚油!守军校官嘶声呐喊。 滚烫的热油泼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仍有悍勇者冒死登城。 刀锋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铳刺捅穿身体带出血泉,雨水混着鲜血沿墙砖流淌,将墙根染成暗红。 眼见敌军上墙,云朗吼声下令:狼兵上前!堵住缺口! “得令!” 石鼓咆哮着带领五百狼兵,扑向被突破的垛口,弯刀翻飞间,十余名巴牙喇被砍翻坠城。 鏖战持续三个时辰,直到酉时三刻天色渐暗,清军伤亡逾四千,守军也折损千人。 翌日清晨·清军大营 报——昨日伤亡统计已出,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参军捧着册子声音发颤,被多尔衮摆手打断,用力地攥着马鞭。 这时,亲兵领着泥人般的哨探踉跄入帐:报!蒙古三部在桑干河全军覆没!阿布谢台吉阵亡,色棱、噶尔图被擒! 什么?!多尔衮猛地起身,帅案剧烈摇晃。 他强压怒火:详细道来! 探哨不敢有半点隐瞒,急忙将知道的情报,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唐军援兵乘坐船只经桑干河,于昨日未时抵达,其中包含重甲步兵三千...... 多尔衮一脚踹翻脚凳,废物!三万蒙古铁骑竟敌不过三千援军! 正在暴怒时,帐外又传来斥候急报:殿下!城外十里发现唐军援兵主力! 多尔衮夺过千里镜,只见、两面大旗被劲风吹拂招展,约一万唐军正在险要处扎营。 传洪承畴、各旗主将来见!重新部署兵力!他沉声下令。 同一时刻,张家堡城头。 云哥快看!是曹将军的旗号!刘豹指着东北方向,黑压压的人影毗邻城墙。 云朗凝目远眺,只见援军分成三路,曹变蛟率五千骑兵占据东侧高地,刘司虎领七千步卒倚靠北面山丘扎营,秦昭则带着伤员缓缓入城。 开城门!随我亲迎弟兄们! 两军在城下相遇,云朗率先上前扶住秦昭未伤的手臂,目光扫过他渗血的绷带,沉声道:“车队得以保全,全仗将士们殊死血战。” 秦昭面露惭色,低头回道:“末将无能,折损了大车八十余辆……幸而银窖核心财物无损。” 一旁的曹变蛟朗声笑道:“秦将军何必过谦!你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大功,斩首蒙古骑兵五千有余,俘获战马三千匹,可谓大获全胜!” 他转而向云朗一抱拳,声如洪钟,“大帅,有此大功在手,他日论功行赏,我全军将士都将脸上有光!” 众将齐聚军帐,云朗手指划过沙盘:如今我军内外呼应,总兵力已达二万六千却已成孤军,而那多尔衮倾尽精锐而来,不可不防。 末将建议夜袭敌营!曹变蛟拍案请战。 不急,先固守三日待敌锐气尽消,传令三军: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是!谨遵军令!”众将应诺。 暮色渐深,城头火把次第亮起,西北风中隐约传来清军营地马匹的嘶鸣,一场更大规模的决战正在酝酿。 .............. 南京,紫禁城。 时维初夏,距离云朗所部北上已近两月。 大唐皇帝李嗣炎负手立于武英殿的舆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张家口”,与‘草原’上的广袤区域。 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难消他眉宇间的一丝烦闷。 “两个月了,云朗那边尚无确切战报传回,张家口乃晋商经营多年的巢穴,恐非易与之敌。” 他像是在自语,实际却说给静立一旁的罗网指挥使听。 刘离一如往常,身影仿佛融于殿角的阴影中:“陛下所虑极是,但司虎的摧锋营当已抵达,攻坚拔寨正其所长,眼下,或有一事,可稍分北虏之势,缓我前线之压。” “哦?有好消息?” 李嗣炎转身,眉头一挑道:“讲。” 刘离上前一步,呈上一封薄薄的密函,封口是罗网特有的隐秘标记:“这是黑龙江的飞鸽传书,虽路途遥远信息简略,但内容确凿。 当初派往盛京执行‘断脊’任务的谢九,及其小队确认生还。” 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密函迅速览阅。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简短,显然是在极端紧急的情况下书写:“穿山甲未死,联生女真,袭扰虏后,盛京震怒,屡剿未平。” “好!好一个谢九,好个穿山甲!” 这些天他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黑龙江区域,“朕本以为他们已为国捐躯,不想竟能于绝境中开辟敌后战场!详细情形如何?” 刘离躬身禀道:“根据零散汇入的情报推断,谢九小队当初虽未能找到赫图阿拉祖陵,但在突围途中凭借其悍勇机变,深入林海,联系上了诸多被清虏迫害,强征为披甲人的生女真部落。 彼等熟悉山林,悍不畏死,与谢九合流后,专事袭击虏兵哨卡、粮队,抢夺军资,如今规模渐长,已成清廷后方一患。 盛京那边已数次发兵围剿,然山林地形复杂,来去如风,清虏至今未能剿灭,反损兵折将。” 李嗣炎踱步至窗前,望着南方湛蓝的天空,心绪却已飞至那北国的苦寒之地。 南京与此地,消息往来需两月,此刻的黑龙江,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此乃意外之喜,也是一步活棋!” 他沉声道,,“刘离,传朕旨意:命罗网即刻启用备用的北地联络通道,不惜代价,设法与谢九部取得稳定联系。首要确认其现状与需求,火药、伤药、情报,尽力供给。” “擢升谢九为游击将军,授‘靖北都尉’衔,准其便宜行事,招抚生女真诸部,许以重赏共抗建奴。 告诉这支小队,他们在满清胸腹的每一分作为,皆是为国建功,朝廷绝不会忘记!前方战事瞬息万变,此棋或可解龙骑兵的燃眉之急。” “臣,遵旨!”刘离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退出武英殿。 当殿内重归寂静,李嗣炎回到舆图前,目光在“张家口”与“黑龙江”之间来回移动。 谢九这支意外的敌后力量,就像一簇雪地孤火,虽然远水难解近渴,却让他看到了更长远的可能。 “多尔衮,你的腹地既已不宁,朕倒要看看,你这前线的攻势,还能维持几分锐气!” 皇帝低声自语,目光最终定格在桑干河畔。 第292章 定业三年 大朝议 翌日,寅时三刻,净鞭三响,文武百官依序步入武英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巍峨的殿宇中回荡。 御阶之上,大唐皇帝李嗣炎玄衣纁裳,平静地接受群臣朝拜。 待声浪平息,他沉静扫过丹墀下的众臣,并未立刻提及北疆战事,而是依照惯例,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政务。 待通政使李文忠奏报完几份地方本章,吏部尚书房玄德,呈上近期官员考核的简录后,殿中的气氛已从最初的肃穆,转为惯常的朝议节奏。 此时李嗣炎才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玉圭轻轻置于御案,缓缓开口道: “北地之事,悬朕于心久矣,月前,朕已密令云朗所部龙骑兵,转向张家口。”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多数官员面露惊诧,显然对此毫不知情,绕过兵部给前线将领直接下令,这也就开国之君才能做到的事! 众臣表现皆在意料之中,他继续道,言语隐含痛惜之意:“晋商资虏,乃我朝心腹大患。 其囤积之财货,更是虏酋搜刮我北地,民脂民膏所得,若能一举捣其巢穴,既可断虏一臂,亦可获资财以济国用,此战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兵部尚书张煌言有些发懵,这事他完全不知道,就算要给前线下令,至少也要知会他一声啊! 不过他还是抓住时机,出班奏对:“陛下圣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策!然则,云朗将军兵锋直指张家口,势必引来多尔衮全力反扑。 为策应其行动,使其无后顾之忧,臣恳请陛下,速调川陕、山东、河南三镇兵马前出佯动,摆出三路北伐之势,如此,虏酋首尾难顾,或可收奇效!” 这番战略构想合情合理,殿中不少大臣,如邵捷春、刘远生等皆微微颔首。 然而,一个带着愁苦的声音,几乎是紧接着响起,打破群臣的热议氛围。 “陛下!张尚书!此策虽妙,可……可钱粮从何而来啊!”只见户部尚书庞雨快步出列,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为难。 “前番近三万大军的支出,我户部砸锅卖铁,好不容易给陛下凑齐了,可如今三路大军,即便只是佯动,这人吃马嚼,开拔犒赏,便是泼天的花费! 去岁各地收成虽丰,税银虽齐,但粮食……这东西也没法变出来啊!臣便是想破了头,也变不出这开拨的粮食来!” (这里说一下,大唐目前维持的军备非常大,这还不算银钱。) 他捧着笏板,声情并茂将户部的窘境,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龙椅上的天子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动容,只是淡淡道:“庞卿所虑,朕深知,然晋商累世豪富,其藏匿之巨,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侍立一旁的内侍心领神会,将一份密封的文书,悄然送至庞雨手中。 他疑惑地打开,只瞥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那上面罗列的数字,足以让任何掌管钱粮的人心惊肉跳。 但他随即露出更为难的神色,捧着文书,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陛下,这……这终究是望梅止渴啊!且不说云将军能否成功,即便成了,清点、运输、入库,再分发至各军,绝非旦夕之功。 可三路大军的银子,却是眼下就要的!去岁筹建水师,陛下许臣倭国石见、佐度的金银,至今未见分文,臣……臣这心里,实在没底啊!” 这番近乎耍赖的言辞,让几位大臣忍不住侧目。 被臣子当众提及“画饼”旧事,天子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轻斥道:“倭国之事关乎长远,岂可混为一谈!” 他见对方依旧那副不给钱,不办事的架势,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若能缴获,所得便与你对半平分,一半归入户部,一半充实内帑,专款用于此次开拨,如此,你可能先筹措出开拔之资?” 庞雨心中迅速盘算,“对半开”虽未全功,却已是能从陛下手中争取到的极佳条件。 他立刻见好就收,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道:“陛下体恤!既蒙圣恩,臣……臣必当竭尽全力,为大军筹措粮饷!只是……还需陛下明旨,定下此议。” “准了。”李嗣炎干脆地应下。 “臣,遵旨!”庞雨心满意足,躬身退下。 ........... 殿中沉檀香气氤氲,方才银钱之争的烟火气尚未散尽。 李嗣炎目光越过众臣,落在了如今的水师都督,靖海侯 郑芝龙 的身上。 “郑卿。” 郑芝龙应声出班:“臣在。” “北伐战略,陆上三路已定,海上策应亦为关键,你是水师总管,且与诸卿说说,如今我大唐水师家底如何了?” 郑芝龙显然有备而来,声音洪亮:“回陛下,托陛下洪福,王侍郎督造得力,工部旗下龙江、福州各大船厂,近来确是日夜赶工,新舰下水络绎不绝。” 他略一侧身,看向工部左侍郎 王铁锤,“王侍郎,近日成果,也向陛下及诸公禀报一下吧。” 王铁锤闻言赶紧出列,黝黑的脸上因激动泛红,他先向御座一躬,又朝郑芝龙及众臣拱了拱手:“启……启奏陛下!托陛下之威,郑都督之令,各船厂不敢有丝毫懈怠。 自去岁至今,工部共建成新式大战舰八艘!皆仿泰西‘战列舰’之制。”(这里沿用西式,毕竟近代闭关锁国没了标准。) 他努力让声音,传到每一位臣工耳中:“其中配八十门重炮的大型战舰两艘,仿其三级战列舰,船坚炮利,可为舰队中坚。 配五十门炮的战舰六艘,仿其四级,航速迅捷适于巡弋破交。 此外另建成修复各式巡哨、运补艍船、赶缯船二十余艘,如今库存木料尚足,工匠手法亦熟,后续舰只正按计划铺设龙骨,当可如期完成!” 李嗣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好,舰已在手,如何用便是关键。” 他转向郑芝龙道:“为长远计,朕意已决,需组建一支渤海舰队,专司巡弋渤海,扼守津门咽喉,并为……深入敌后的忠勇将士,输送粮秣军械。” 此话一出,殿内多数官员面露疑惑,显然不知“敌后忠勇将士”所指为何。 不过有了前面皇帝绕过兵部的例子,众人也只能等待陛下揭晓答案。 这时,罗网指挥使刘离从殿外迈入,来到御前躬身,将昨日禀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顿时让众臣恍然大悟,也明白了陛下组建渤海舰队的深意。 李嗣炎接过话头:“正是,谢九所部,便是我插在建奴背后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不能生锈,更不能被拔掉!郑卿,你以为组建此渤海舰队,由哪支舰队分拆抽调最为适宜?” “陛下,老臣以为黄海舰队驻防登莱,距离渤海最近且成军日久,将士操舟海战经验丰富。 从其麾下抽调部分精锐舰船与老练水卒,组建渤海分舰队,可最快成军,亦能最大程度减少,对原有海防体系的冲击。 黄海总兵施琅,熟知北地海情,勇毅忠谨,由他负责此事,最为妥当。”郑芝龙毫不犹豫推荐,这个名义上的自家人。 “嗯,”李嗣炎沉吟片刻,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准卿所奏。即刻传旨黄海舰队施琅,着其从本部抽调大型战舰两艘、巡航战舰四艘,并相应艍船、人员,火速组建渤海舰队,由施琅暂兼统领,水寨设于登州。 其首要之责,非与虏贼海上争锋,乃是作为‘海上驿丞’,确保至谢九部的补给线畅通无阻!此事关乎北地长远布局,务求稳妥。” “臣遵旨!”郑芝龙 肃然领命。 李嗣炎环视殿内,语气沉静而有力:“陆上三路佯动,海上奇兵北上,敌后烽火已起。 望诸卿各司其职,使我大唐兵锋,陆海并进,让那满清首尾难顾!” “陛下圣明!” ............. 议定了这件机密要务,殿中气氛稍缓。李嗣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是随意问道:“庞卿。” 才退回班列的庞雨,赶紧又站出来:“臣在。” “别苦着个脸了,朕不找你要钱要粮,说说吧,今年各地的收成如何?朕可还指望它早日北伐。” 一听不是皇帝要钱粮,庞雨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与方才判若两人:“托皇爷的福,真是……真是好年景啊! 湖广那边,巡抚刘远生递来的折子说,好些地方谷穗沉得压弯了腰,得用竿子撑着才行。 江西、南直隶也是,粮价眼看着往下掉,就是……就是四川巡抚邵捷春那边,前几日递了本,说夏粮是收了,可地方士绅拖欠的旧税,追起来还是棘手……” 他一边报喜,一边也不忘留个尾巴,好铺垫日后的难处堵皇帝的嘴。 这时,农部尚书沈犹龙,也适时出列补充:“陛下,庞尚书所言大体不差,臣部观天察地,只要下半年不闹大蝗灾,秋粮的收成,或比夏粮更值得期待。 江南几个府县,已在试行陛下吩咐的‘粪丹’积肥之法,来年或可全面推广。” “好,好。”李嗣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舒心神色。 “仓里有粮,朕心里不慌,沈卿,此事你农部要一抓到底,——王铁锤。” “臣在!”王铁锤赶紧应声。 “船,要继续下,朕不要只有数量,更要看质量,龙骨、钉锔、桐油,一样都马虎不得,若是哪条新船出去晃两下就散了架,朕唯你是问。” “皇爷放心!都是上好料子,老手艺!绝不敢糊弄!”王铁锤拍着胸脯保证。 李嗣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满殿朱紫公卿,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舰在造,粮在收,人在练,这是前线将士,是天下百姓,给这大唐朝廷挣来的底气!” “北边的事,朕交给云朗,交给即将北上的渤海舰队。而你们,” 他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去,“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把自己一摊子事管好,把钱粮、刑名、教化都理顺,将来这封爵之功,也少不了尔等。” “退朝吧。” 皇帝的言语虽然平静,但在朝堂散去后,却在众人心中掀起万丈波澜,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文臣将来也能封爵吗? 第293章 铸币权 退朝的钟磬声,尚在殿梁间萦绕,李嗣炎已起身转入了后殿。 他没有乘坐御辇,只带了两个内侍信步穿过宫苑,脚步下意识先向了坤宁宫。 殿内药香混合着乳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安宁。 皇后郑祖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做着针线,脚下放着个小小的摇篮。 一周岁的李承业,在摇篮里睡得正酣,小拳头攥着,鼻息均匀。 见皇帝进来,郑祖喜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小衣,起身欲迎。 “坐着。”李嗣炎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儿子片刻,伸出指头碰了碰那柔嫩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并未醒来。 逗弄玩孩子,遂在郑祖喜身旁坐下。 她将一盏温着的参茶推到丈夫面前,目光在他眉宇间倦色上,停留一瞬,轻声道:“议了这许久,可是北边又有棘手的事?” “无妨,些许小事都已安排。”李嗣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稍解疲乏。 他的目光落在她缝制的小衣上,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并非贡品绫罗。 “这些事,让尚服局去做便是,何必劳神。” 郑祖喜微微一笑,拿起那小衣比划了一下:“臣妾闲着也是闲着,业儿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自己做穿着更贴心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媺娖妹妹过来坐了一会儿,气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些了,只是孕中难免辛苦,陛下可要过去看看?” 李嗣炎“嗯”了一声,将盏中参茶饮尽,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方才起身:“朕去看看她,你也别太劳累。” 从坤宁宫出来,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便是朱媺娖所居的宫殿。 此处不似中宫那般开阔,却更为精巧,庭中几株老梅过了花期,绿意葱茏。 他走入内室时,朱媺娖正半倚在临窗的软枕上,一手轻抚着微隆的小腹,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出神。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清瘦的侧脸,投下柔和光影。 听得脚步声,她蓦然回头,见到是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便要起身。 “躺着。”李嗣炎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头,自己在榻边坐下。 他在朱媺娖脸上逡巡片刻,见无碍便松了口气:“听御医说,今日可还吐得厉害?” 她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好多了,御医开的安胎药很有效,朝会……还顺遂么?” “不过是些钱粮扯皮,兵将调动的琐事。”他语气平淡,不欲多谈朝堂纷扰。 “朕方才过来,看张嫣带着人在打理牡丹,你如今有着身子,这些劳神的事少操心。” “臣妾不累。看着那些花儿,心里反倒静些。” 她轻声回道,目光又转向窗外那株海棠,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只是有时想起……北地的春天,不知是何光景。” 她话中那未能尽言的意味,李嗣炎自然懂得,前朝旧都,故国山河。 他伸手,覆在她置于腹间的手上,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北地的春天会回来的,朕向你保证。”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念。 朱媺娖回过头望进他眼中,那里面没有虚妄的安慰,只有沉静如海的决心,反手轻轻回握住李嗣炎手指,没有再说话。 窗外海棠正好,室内一片静谧。 ................... 在朱媺娖处略坐了片刻,嘱咐宫人好生照料后,李嗣炎起身离开。 他并未直接回乾清宫处理政务,而是脚步一转,对随侍吩咐道:“去请张尚宫来,换身寻常衣裳。” 半个时辰后,南京城熙攘的南市大街上,便多了一对看似主仆,气度却有些不凡的男女。 李嗣炎一身青缎直裰,作富家公子打扮,张嫣则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帷帽轻纱遮面,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看似闲适,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些许不寻常。 街角那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乞丐,看向四周人群时异常锐利,对面茶摊上,两个看似喝茶聊天的汉子,手边的扁担放置的角度,恰好能随时抡起。 更远处几个货郎和路人的站位,隐隐形成了将中间二人护在核心的态势。 在二人出宫前,罗网的护卫如蛛网般,早已悄无声息地布满了这条街。 当然,护卫的事俩人也是知道的,不像历史上某个七下江南的皇帝,每次喜欢甩掉自己的护卫作死。 “整日困在宫墙内,听的看的,都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不出来亲眼看看,终究是隔靴搔痒。” 此时,完全进入公子哥状态的李嗣炎,一点不像战功彪炳的马上皇帝,一手扇子,一手拿着锅盔,模样甚是怪异。 张嫣微微颔首,见皇帝姿态随意,不由低声提醒:“市井百态虽非奏本能尽言,不过……公子这般形貌,终究有失体统。” “好了好了,”他随手掸了掸衣襟,眼底掠过一丝鲜活。 “在宫里整日端着架子,连喘气都得按着节拍。若非今日出来走走,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不到三十。” (有谁还记得主角多少岁~) 时近正午,两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坐下。 几乎在他们踏入店门的同时,靠门的位置和店内角落,便看似随意地坐下了几名食客,恰好封住了所有进出的路线。 等待间隙,他似随意问道:“南洋公司那边,调配往登州的船只和人手,都妥当了吗?” 张嫣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公子,第一批三艘海船已按计划抵达登州,交由施将军麾下的人接手,后续的粮食、药材和那批特制的‘猎铳’,正在码头装船,三日后便可启航。 郑家派来的老掌柜很得力,航道、补给点都熟悉,只是往来账目多以银两结算,各处钱色不一,耗损颇大,且不甚方便。” 正说着,面端了上来。 李嗣炎拿起筷子正要享用,却见坐于对面的张嫣微微倾身,动作自然又不失优雅地,伸出自己手中的筷子。 从某人碗中轻轻挟起一小缕面条,从容送入口中。 他握着筷子,一时愣住,诧异地低声道:“你这是作甚?” 张嫣细细尝过,确认无异,方才取出绢帕轻拭嘴角,一本正经地低声回道:“试毒,外面不比宫里,小心为上。” 李嗣炎闻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周围看似寻常,实则高度戒备的护卫,低笑道:“……下次莫要做这等事了。 若非精心预谋,谁又能在这满大街的商贩中,如此精准地对你我下毒?放轻松些。”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旁边桌的几个食客,高声唤伙计结账。 那伙计陪着笑:“承惠,三十文。” 食客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嘟囔道:“数清楚了,俺这可是好钱!” 伙计拿起钱,一个个仔细看去,又掂量了几下,皱眉道:“客官,您这钱……颜色发暗,轻飘飘的,还有这‘宽永通宝’……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收不起啊。 您看有没有官铸的‘定业通宝’,或者成色好点的银角子?” 那食客一听顿时面红耳赤,与那小二争执起来。 店内一名看似普通的罗网护卫,手指微微动了动,见李嗣炎并无表示,才继续保持沉默。 李嗣炎默默看着这一幕,低头扒了一口面,面条劲道汤头也鲜,但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瞥了一眼桌上,自己用的是一小块碎银,伙计用戥子称了,又用剪子铰下一点。 才找给他一堆五花八门的铜钱,其中不少也如那食客所用,字迹模糊,轻薄劣质。 他放下筷子,声音低沉,“看到了吗?朕……我大唐境内百姓交易,用的却是前宋、前明、甚至倭国的烂钱,连那‘宽永通宝’,都比官铸的‘定业通宝’更受欢迎。 为何?因为官钱铸得少,铸得精,反而被百姓藏起来,或者被商人熔了另作他用,这些私铸、劣质的钱币大行其道,朝廷的威严何在?商贸如何畅通?” 张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她现在为孕身的郑皇后掌管公司,对此中弊病体会更深:“公子明鉴,公司采买物资,各地商贾交付银两,成色、重量每每需要反复核验,耗时费力。 若遇大额交易,需携带大量银锭,既不便更不安全,长此以往,确实窒碍难行。” 李嗣炎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深邃:“银两不便,铜钱混乱……这铸币权,乃一国经济命脉,岂能操于私人之手,或是任由劣币驱逐良币?”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金融体系,“看来,光有大唐皇家南洋公司运输物资还不够,得有一家……‘皇家银行’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但张嫣却听得真切。 她虽不完全明白“银行”具体何指,但能从皇帝的语气中感到信心,或许会给大唐现下的商业体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吧,咱们再去别处逛逛。”随着李嗣炎的起身,几名“食客”和“路人”先后自然离开,始终将俩人护在中心。 第294章 凤阳县 离了南京数日,马车一路北行,倒也顺畅。 沿途田野青翠,村落安宁,并未遇见什么豪强拦路,盗匪剪径的戏码。 李嗣炎心情颇佳,隔着车窗对张嫣笑道:“看来这两年整顿吏治清理地方,还是颇有成效的,至少这京畿左近,算得上路不拾遗了。” 张嫣微微点头,却也谨慎道:“公子说的是,不过……太平景象之下,也需防微杜渐。” 这话音落下没多久,马车行至凤阳县境边缘,便被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几个差役模样的汉子拦了下来。 一个班头走上前斜睨着马车,懒洋洋地伸出手:“过卡费,一人三钱,马车五钱,合计一两一钱。” 李嗣炎眉头微皱,掀开车帘沉声问道:“过卡费?本……我行走各地,从未听说入县境,还需缴什么过卡费,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那班头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王法?在这凤阳地界,我们县尊老爷的话就是王法!这叫‘道路修缮捐’,懂不懂?看你们穿得光鲜,赶紧的,别耽误爷们工夫!” 李嗣炎强压着火气,转向路边几个同样被拦下,默默掏钱的农夫,问道:“老丈,这捐税你们也要缴?” 一个老农愁苦地叹了口气:“缴,怎么不缴?进县要缴,出县也要缴,运点粮食进城还要缴‘市捐’……唉,官字两张口,说啥是啥呗。” 李嗣炎脸色阴沉下来,没再多说,示意随从交了钱,马车‘吱呀呀’地驶过路卡,车厢内气氛却陡然变得凝重。 行至凤阳城门附近,因排队入城的人流,马车速度减缓,几乎停顿。 就在这一刹那,车窗的棉布帘子,似乎被风微微吹起一角,一道难以察觉的阴影掠过,只见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便被塞入了车厢内。 李嗣炎神色不变,毫不避讳地俯身拾起,展开观看。 张嫣见状,默契地挪动了一下位置,不主动去看上面写的什么。 纸条上的内容却触目惊心,上面罗列了凤阳县令刘忠厚,及其子刘茂的诸多罪状。 巧立名目,私设捐税多达十余种,纵容其子强占民田,逼得数户家破人亡。 县衙库银账目混乱多有亏空,令人发指的是,去年冬日竟敢私自加征炭火捐,致使一冻毙老翁之家无力缴纳,其女被强掳入县衙为婢……。 最让李嗣炎怒火中烧的,是最后几句评语:“凤阳知县刘忠厚,为定业二年同进士出身,但不学无术,唯善钻营,以重贿结交上官,故虽劣迹斑斑,仍稳坐县令之位。 去岁至今,全赖风调雨顺,乡民尚有一口饭吃,方未酿成民变,然其行径已如千柴积薪,只差星火!” “好!好一个‘千柴积薪’!”李嗣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轻松惬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厉色。 “若非亲见,朕……我真不敢相信,首善之地竟有如此蠹虫!若非年景尚可,岂不是要官逼民反!” 张嫣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轻声提醒:“公子,息怒,既然已知晓,便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将那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凤阳城门楼。 “计议?是要好好‘计议’!我倒要看看,这凤阳县衙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 车驾进了凤阳城门,果然又被拦下收了一笔“入城捐”,李嗣炎一语不发,示意随从照付。 两人在城中寻了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客栈住下,稍作安顿便下了楼。 他无暇也无心去慢慢收集所谓的证据,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罗网自会处理得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两人穿街过巷,前往县衙的路上,异变陡生! 只听得前方一阵鸡飞狗跳,隐隐有惊呼惨叫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哈哈大笑纵马在街道上狂奔,手中马鞭肆意挥舞,对躲闪不及的行人视若无睹,已有数人被撞倒踩伤,哭喊声一片。 那群人正直冲着俩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小心!”李嗣炎低喝一声,下意识便将张嫣严实地护在身后,眼中寒光一闪,右拳微握。 这位马上皇帝竟打算,当街将这些狂徒连人带马一并打杀! 然而,未等那奔马冲至近前—— “咻!咻!咻!” 一阵极其短促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屋顶骤然响起!数十道乌光如毒蛇出洞,全是军中制式的强弩箭矢!它们瞬间笼罩了这群马背上的人。 “噗嗤!噗嗤!” 血花迸溅!那几名锦衣年轻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弩箭贯穿身躯,当场毙命! 就连身下的奔马,也同样难逃被射成刺猬的命运! 然而,其中一匹受创濒死的马发了狂,拖着卡在背上的尸体,依旧朝前狂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旁侧小巷闪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雪亮刀光如冷电掠过—— 黑影与疯马交错而过的瞬间,刀锋已精准斩过马颈! 那马又冲了两步,斗大的头颅骤然歪斜滚落,无头尸身带着背上的死尸轰然栽倒,鲜血喷溅如泉。 出手之人随即转身,在弥漫的血腥气中,对着皇帝单膝跪地,抱拳一礼。 李嗣炎摆摆手示意其退下,对方身形再次一晃,几步便窜入旁边的小巷,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 周围死寂一片,所有百姓都被这霎那间的杀戮,惊得目瞪口呆。 “……那人是谁?罗网之中,竟有如此身手?”张嫣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不由得好奇问道。 罗网在如今的大唐体系内,确实极为神秘。 它虽与昔日的锦衣卫一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朝中大臣对其内部结构,人员构成依旧知之甚少。 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把柄,早已被这只无形巨网悄然握住。 李嗣炎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千户,谢小柒,当年我带领常胜军南下广州,刘离在路上捡到的孤儿,这样的人,一共有十三个。 有的是百户,有的是千户,如今也算是……朕手中最锋利的几把刀之一。” 这时,有人终于回过神来,等看清那死状凄惨的锦衣男子后,顿时骚动起来。 “天爷!是刘衙内!还有张公子,赵公子,钱少爷!” “完了完了!这……这刘扒皮的独苗死了!” “好汉!你们快走吧!打死的是知县老爷的独生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好心的百姓急忙围过来,催促二人快逃。 李嗣炎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对着忧心忡忡的百姓们,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诸位乡亲好意!不过,这凤阳城,我还真想看看,谁能把我怎样?”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迈开步子朝着知县衙门的方向,昂然而去。 百姓们一见这架势,面面相觑,既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期待。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脚,越来越多的人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看热闹或许是人的天性,但此刻更多人想看的,是这朗朗乾坤,是否真能容得下,这等无法无天的官宦。 以及……这位敢直面其锋芒的“外乡人”,究竟意欲何为。 (提示:这事不简单,是大事,有猜到...咱明天加更。qAq) 第295章 我,造自己的反? 当李嗣炎与张嫣,随着人流来到凤阳县衙时,公堂外围了不少百姓,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两人便也驻足在人群前列,冷眼旁观。 公堂之上,凤阳县令刘忠厚端着官威,慢条斯理地审理着一桩案件。 跪在堂下的一方是个衣着锦绣,面色倨傲的富户,乃是本地有名的粮商赵卫孝。 另一方则是一对衣衫褴褛的父女,老农李树生和他的女儿李禾苗。 “大人明鉴啊!” 赵卫孝抢先开口,指着身旁的佃户父女怒道:“分明是这刁民李树生,见小人家中颇有资财,指使其女蓄意勾引,欲行讹诈之事! 如今见事不成便反咬一口,诬告小人强暴,其心可诛!请大人为小人做主,严惩刁民,以正视听!” 那李树生气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头已然见红:“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女今年方才十四,平日最是胆小怕事。 那日是这赵卫孝,将小女强拖入柴房……邻居们都听见小女的哭喊求救了啊!求老爷明察!” 刘忠厚眯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似乎全然没看见李树生的悲愤,反而拖长了音调问道:“哦?你说他强拖你女儿,可有旁人亲眼看见他行凶? 可有留下什么物证?比如撕破的衣衫,或是抓挠的伤痕?若不是你女儿勾引,他何必放着家中美妾不干,反而去强暴你女儿?” 李树生一愣,悲声道:“大人啊!你这是什么道理啊!当时…衣衫确是撕破了,伤痕自然是有的,但……” “但是什么?既无明确人证目睹行凶瞬间,这衣衫破损、些许伤痕,又如何证明不是你们扭打争执所致,亦或是……你女儿自愿时留下的? 单凭你父女二人空口白牙,就要诬告本县士绅?赵员外平日乐善好施,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刘忠厚语气转冷,话语中偏袒之意十分明显。 见状,赵卫孝脸上露出得色,毕竟一百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此时,堂外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刘忠厚对堂下的反应置若罔闻,伸手便要去抓那惊堂木,准备将这“刁民诬告”的罪名坐实。 “且慢!”一个清朗声音从堂下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判决。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龙章虎目,贵气逼人的年轻男子越众而出,身旁跟着一位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 刘忠厚好事被打断勃然大怒,惊堂木重重一拍,指着对方喝道:“堂下何人?竟敢咆哮公堂,干扰本官断案!来人,给我轰出去!”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就要动手驱赶。 李嗣炎看也不看那几个衙役,目光如电直刺刘忠厚,语气嘲讽:“怎么?这县衙公堂百姓连话都说不得了?还是说,你这堂审有何见不得光之处,怕人质疑?” 刘忠厚气得脸色涨红,呵斥道:“放肆!本官依法断案,何须向你一个草民解释!再敢胡言,大刑伺候!” “依法?你是在依哪家的法。”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方才听得清楚,这位老丈言明有邻里可作证听见其女呼救,为何不传唤证人?这赵卫孝声称自己被勾引讹诈,又有何凭据? 如此偏听偏信,草率定案,这便是你口中的‘王法’?” “你……你……”刘忠厚被问得一时语塞,指着李嗣炎的手都在发抖。 赵卫孝见状,也色厉内荏地喊道:“哪里来的狂徒,敢质疑父母官!大人,此等刁民定是那李树生的同伙,应一并拿下!” “好....那就..” 就在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浑身狼狈的家丁疯了似的冲破人群,扑到公堂前跪哭:“老爷!老爷!不好了!少爷……少爷他在东市集被人当街杀啦!” “什么?!你…你说什么?茂儿他……?”刘忠厚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他强打精神抱着侥幸心理,痛骂家丁:“混账东西!你看清楚了?敢咒我儿……” “千真万确啊老爷!”家丁以头抢地哭嚎。 “小的亲眼所见!弩箭……从房顶上射下来,好多箭……少爷,还有张公子、赵公子他们全都死了,连马都被射成了刺猬,还有一匹被、被一刀砍了头!” 当他看到李嗣炎后,像是才想起最关键的信息,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堂下的李嗣炎,“就是他!对!就是他手下人干的!” 刹那间,整个公堂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刘忠厚顺着家丁的手指看去,他的眼神先是空洞,随即,那空洞被恐惧填满。 儿子死了,横死街头,而凶手……或者说凶手的首领,就站在他的公堂之上,刚刚还在打断审判。 “是……你……?”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死死盯着李嗣炎,——有丧子的锥心之痛,还有对眼前之人身份的惊疑不定。 “是……你杀了我儿……?” 知县重复着,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想冲上去拼命,但双腿却软得无法移动。 旁边的衙役和那富户赵德柱也彻底懵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画面。 李嗣炎面对这指控和无数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街纵马,践踏百姓,视人命如草芥,这等祸害死了,又如何?” 刘忠厚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刺激得浑身一抖,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他猛地一拍公案,怒吼道:“抓住他!给我抓住他!我要他给我儿偿命——!” 当知县的命令刚出口,那十几名衙役顿时挥舞着水火棍上前,打算并肩子上擒住对方。 然而这一次,他们甚至连李嗣炎的衣角都没碰到。 只听“嗖嗖”几声轻响,数道黑影从围观百姓中疾射而出!但见一群看似普通“路人”出手如电,或擒拿,或反剪。 伴随几声关节错位的闷响,那些名衙役便已被干净利落地放倒,捕头甚至连佩刀都没来得及拔出!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忠厚脸上转瞬凝固,随即被惊骇取代。 “你……你们……”“光天化日,袭击官差,你们是想造反吗?!”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嗣炎,声音有有些变调。 “造反?造我自己的反...呵呵?”李嗣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弄。 刘忠厚被他这态度激得又怕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不管你是谁!袭击朝廷命官,便是死罪!本官……”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向后堂挪动脚步,显然是见势不妙想要溜走。 “拿下。”李嗣炎淡淡吐出两个字。 一名罗网成员身形一动,如苍鹰搏兔,在刘忠厚的惊呼声中,将其双臂反剪死死按跪在地上! “放开本官!你们这些逆贼!朝廷是不会放过..唔……!”刘忠厚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被一块,不知从哪来的破布牢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整个公堂内外,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得目瞪口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猜测着这青衫人的来历。 至于那赵卫孝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肥肉都在打颤,强撑着喊道:“你……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可知袭击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知府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 李嗣炎看都没看对方一眼,从容地走到公案之后,一撩衣袍下摆,安然坐在原本属于知县座位上。 惊堂木被他随手拿起,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公堂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衙役,瑟瑟发抖的赵卫孝,被按在地上兀自挣扎的刘忠厚。 “现在,由我来重审此案。” …… 几乎在同一时间,凤阳知府罗汝星,在后衙接到了心腹的急报,说县衙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强人闯入,刘知县已被控制! 罗汝星大惊失色,他与刘忠厚利益勾连极深,深知若是刘忠厚出事,自己也难逃干系。 “反了!真是反了!”他来不及细想,当即调集府衙兵丁,又点齐自己蓄养的数十名精锐家丁护院,手持棍棒刀枪,气势汹汹地直奔县衙而去。 准备以雷霆手段镇压“乱匪”,救出刘忠厚,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 然而,他的轿舆刚行至半路,经过一处街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只见一队顶盔贯甲,手持火绳枪的正规官兵,如一堵铁壁封锁了街道。 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色冷峻,正是凤阳守备赵铁柱。 “罗大人,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啊?”赵铁柱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原是天策镇的千总,负伤退出军伍,在都督府的安排下在凤阳养老。 作为皇帝亲军出身的老底子,忠诚毋庸置疑。 罗汝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强作镇定,掀开轿帘喝道:“赵守备!你来得正好!有乱匪占据县衙挟持了刘知县,本官正要前去剿匪!你快快让开道路,随本官一同前往!” 赵铁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容,摇了摇头:“罗大人,末将接到的军令是封锁街道,维持凤阳秩序。 没有上官手令,任何人等,不得靠近县衙半步。” 他特意加重了“上官”二字。 “你……!”罗汝星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乱匪”,赵铁柱的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脸色惨白,冷汗湿透后背官服,看着赵铁柱那冷漠的眼神,以及其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卒,知道自己完了。 第296章 科场大案 ——惊堂木余音犹在。 李嗣炎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对父女,语气平和:“李树生,你将当日情形再详细说一遍,不必害怕。” 李树生见这突然出现的“大官”,似乎肯听人言,心中燃起希望,将女儿李禾苗如何被赵卫孝拖入柴房,如何呼救,邻居们如何听闻等细节一一陈述。 李嗣炎听完,不等赵卫孝狡辩,直接对堂外道:“传当日听闻呼救的左邻右舍,上堂作证。” 半个时辰不到,几名罗网便将七个战战兢兢的百姓带了上来。 他们起初畏惧赵卫孝和知县的权势,言语含糊,但见到连县令都被拿下后,纷纷将那天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说了一遍,证词与李树生无般一二。 人证确凿,赵卫孝面色如土,瘫软在地。 “赵卫孝,你还有何话说?”李嗣炎声音转冷。 “小人…小人愿赔钱!赔很多钱!求大人饶命!”赵卫孝支吾着,突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磕头。 “饶命?”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闪。 “践踏律法,欺凌弱女,视百姓如草芥,如今证据确凿,还想用银钱买命?大唐律法岂容你玷污! 来人,将赵卫孝收押,依律严惩!其家产抄没充公,部分用于赔偿苦主,其余归入内帑...咳咳...是府库!” 命令一下,自有罗网人员如狼似虎,把瘫软的赵卫孝拖了下去。 李树生父女感激涕零,连连叩首,直呼青天大老爷! 等处理完这桩案子,李嗣炎才把目光转向,被按在地上塞住嘴巴的凤阳知县。 “现在轮到你了。”他语气平淡,却让对方浑身一颤。 “将他口中布取下。” 布团刚被取出,刘忠厚便嘶声喊道:“你……你究竟是谁?!擅杀朝廷命官之子,挟持县令,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惜,李嗣炎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是拿起之前那张罗网密报,缓缓念道:“凤阳县令刘忠厚,巧立名目,私设捐税十余种,盘剥百姓。 纵容其子刘茂横行乡里,强占民田,致数户家破人亡。 县衙库银亏空,账目混乱……去岁寒冬,更私征炭火捐,致一老翁冻毙,其女被强掳入府为婢……” 每念一条,刘忠厚的脸色就白一分,堂外围观百姓的怒意就增一分,这些都是他们切齿痛恨,却敢怒不敢言的恶行! “这些……这些是诬告!是刁民构陷!”刘忠厚兀自嘴硬,同时明白来者不凡。 “构陷?”李嗣炎冷笑一声,对身旁一名罗网成员微微颔首。 那名罗网成员会意,转身快速离去。 不多时,他便带着一名身穿粗布衣裙,面容憔悴的俊俏女子回到公堂,那女人一见到刘忠厚,眼中便爆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 “莲儿?!”知县一见对方如同见了鬼一样,失声惊呼。 “民女林雪莲,叩见青天大老爷!”女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林雪莲,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将你的冤情当着凤阳父老的面,说出来。”李嗣炎温声道。 她深吸一口气,蓦然起身指着刘忠厚,开始了血泪控诉:“民女本是凤阳林家村人,自幼与同村秀才陈远志定下娃娃亲。 五年前,此人刘忠厚,当时还只是个童生,他与陈远志一同参加乡试。 放榜之日,中举的竟是刘忠厚!而才学远胜于他的陈远志却名落孙山,不久后便被人发现失足落水,溺亡河中!” 堂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老人依稀还记得,那位颇有才名的年轻秀才,陈远志的意外身亡。 林雪莲泣不成声:“民女与家人本已觉得蹊跷,但那刘忠厚中了举人,势大欺人,竟强逼民女父母,要纳民女为妾! 民女父母不从,他便勾结衙役罗织罪名,将民女父亲抓入大牢,活活折磨致死!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民女不得已,只能……只能委身于这杀父仇人!” 她声泪俱下,闻者无不动容。 李嗣炎阴着脸,看向面如死灰的凤阳知县:“刘忠厚,林雪莲所言,你可认罪?” “诬告!全是诬告!陈远志是自己失足落水!本官中举乃是凭真才实学!娶林氏乃是明媒正娶!”刘忠厚竭力否认。 “真才实学?”李嗣炎冷笑一声,对身旁一名看似夫子,打扮的罗网成员示意。 那人乃罗网中专司核查文书,账目的高手。 他上前一步,手中捧着几封从刘忠厚书房,密格中搜出的信件和一份账本,朗声道: “陛下,经查,刘忠厚于定业二年赴京参加春闱前,曾与时任礼部祠祭司主事,王永年多有书信往来,信中刘忠厚屡次提及‘打点’、‘关节’之事,并承诺‘厚报’。” 他展开一封密信,念道:“‘……春闱之事,全赖王公打点,磨堪、誊录两节尤为关键,望公费心,事后必有千金为报…。 ’ 此处‘磨堪’乃核对考生身份、籍贯,‘誊录’则为将考生,原卷重新抄写以防笔迹辨认。 此二环节若被买通,偷梁换柱、冒名顶替,易如反掌!” 他又拿起那本暗账:“此账本记录刘忠厚为此次春闱,共计行贿王永年及其他吏员,高达白银八千两!其中明确标注,五千两用于‘确保进士出身’。” 文士最后总结:“据此物证,结合林氏口供及对刘忠厚过往学籍核查,其人文理粗疏,乡试之前屡考不中。 他极可能窃取同乡秀才,陈远志乡试之功得中举人,并为掩盖罪行杀人灭口。 其后,又通过重金贿赂礼部官员王永年等人,在春闱‘磨堪’、‘誊录’环节做下手脚,最终混得同进士出身。 其功名、官位,实乃建立在窃文、杀良、贿考之上!” ——科场舞弊! 这已不仅仅是个人道德败坏,而是玷污王朝抡才大典,动摇国本的天字第一号大案! 刘忠厚听得物证俱全,彻底瘫软,身下渗出腥臭的液体,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嗣炎面无表情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刮在凤阳知县身上。 “好!好一个‘父母官’!好一个‘同进士’!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如今竟连科场抡才之大典,也敢徇私舞弊!”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屋瓦:“此案,已非凤阳一县之事!传朕旨意!” “即刻起,查封凤阳县衙及刘忠厚府邸,所有文书账册封存!将其一干人等押赴南京,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令罗网、礼部、刑部、三法司、六科给事中彻查定业二年乙巳科,所有与刘忠厚、王永年有关联之考官、吏员!无论涉及到谁,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这煌煌大唐还有多少藏污纳垢之所,还有多少窃居庙堂之蠹虫!” “查!给朕一查到底!” 皇帝的话语如同雷霆,在凤阳县衙上空回荡,宣告着一场因微服私访而引爆,即将席卷整个官场的巨大风暴。 第297章 月色真美 夜色深沉,白日里凤阳县衙的喧嚣已然散去,留下一片宁静。 原凤阳知府衙门,如今已被彻底清理干净,作为皇帝临时的驻跸之所。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李嗣炎凝重的侧脸,桌案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淋漓,然而写下的却并非诗词歌赋,也非兵法韬略,而是大唐如今要改善的弊政。 “开国三载,旧明积习未除,冗员、贪腐、怠政,地方尤甚需雷霆整顿,都察院耳目失灵,未能有效纠劾形同虚设。” “如今外虏渐平,内患隐忧,需加强监管防微杜渐,国内目前银钱混乱,私铸盛行,铸币之权必收归中央,统一币制畅通商贸。” “最后科举虽有,然如刘忠厚之流尚能混迹,需革新选官广开才路,速培干吏以替庸劣。” 每写下一行,李嗣炎眉头便锁紧一分,一个小小的凤阳县如同镜子,照出了大唐帝国潜藏的诸多危机。 白日里那对父女的哭诉,林翠莲的血泪控诉,刘忠厚的丑恶嘴脸,还有那牵扯出的科场舞弊大案……。 这一切都压在他心头,着实令人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就在他搁下笔,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时,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陛下,是我。”只听门外传来张嫣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温婉。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携着淡雅香气走了进来。 烛光下,张嫣显然是精心整理过仪容。她换下了一日奔波略显风尘的衣裳。 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罗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杭绸比甲,裙裾曳地,行动间如流水般静谧。 乌云般的青丝并未盘成繁复宫髻,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却越发衬得脖颈修长,肌肤莹润。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缓步来到皇帝身边行礼。 “陛下忙碌了一日,晚膳又未曾用好,臣妾去厨下看了看,让人备了些清淡的夜宵,陛下用一些,也好安神。” 说着,张嫣走到书案旁,将食盒轻轻放在一张空闲的小几上,将里面的几样小菜,一碗粳米粥逐一取出。 菜色如她所说确实清淡,一碟清炒芦蒿,一碟火腿拌笋尖,一碟小巧的水晶虾饺,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甜酒,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是什么珍馐,只是些清爽小菜,陛下好歹用些,垫垫肠胃。”她布好菜便侧立一旁。 李嗣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白日里积攒的怒火似乎散去了些,叹了口气走到小几旁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芦蒿,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清甜爽口..勾起了他的食欲。 “你也坐吧,陪朕说说话。”李嗣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张嫣依言坐下,并未主动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李嗣炎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酒,看向书案上那写满弊端的宣纸,缓缓道:“朕今日……看到了很多,区区县令便能无法无天至此。 这大唐的天下,看似疆域万里,实则根基之下,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蠹虫在啃噬。” “陛下勿忧,我听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朝堂房尚书、庞尚书、张....还有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军,都是您一手提拔的,大唐开国不过三载,陛下有的是时间慢慢调理。” 她提壶斟酒,为皇帝再叙上一杯。 “嗯,张尚书说的也是....” .......... 温热的粥食和几样小菜下肚,又饮了半盏清甜的桂花酒,李嗣炎觉得腹中妥帖了不少,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书房内烛火暖融,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余的暖香、淡淡的墨香,以及张嫣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雅。 他放下筷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的张嫣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绣墩上,微微垂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烛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或许是酒意微醺,或许是这夜色太静,她白皙的脸颊上,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平日里那份沉静端庄,此刻更添了几分难言的柔婉。 室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彼此似乎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驱散了先前谈论朝政时的沉郁。 不过饮了些酒水,李嗣炎不觉身体有些燥热,看着她灯下愈发显得温婉的侧影,心中不禁一动,轻声唤道:“嫣儿。” 这一声不同于往常的“张尚宫”,带着几分亲昵,让张嫣的心轻轻一颤。 她抬起眼帘,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她心尖微热下意识,想要避开这过于直接的眼神,但终是没能移开。 她想起离京前,皇后郑祖喜拉着她的手,柔声说过:“张尚书,我与坤兴妹妹如今都有着身孕,不便随侍陛下左右。 相处几年……嫣姐姐,你我是知根知底的人,陛下身边,总需有个体贴知心的人照料,若是陛下有意……” 当时她只是垂首不语,心中纷乱。 而此刻,在这远离宫廷的凤阳深夜,在这静谧的书房之内,那些话语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张嫣并非无心,只是过往的波澜和身份,让自己习惯了将一切深藏。 李嗣炎见她眸光流转,似有水波荡漾,脸颊绯红,不由得伸出手。 “陛下……”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此间无外人。”他声音低沉,仅仅四个字,仿佛道出今晚将会发生什么。 李嗣炎微微用力,将她从绣墩上轻轻拉起,烛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因为礼制张嫣起初有些僵硬,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生涩地开始回应,双臂不自觉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隔着柔软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玲珑的曲线,衣带不知何时被悄然解开,外罩的比甲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藕荷色的软罗长裙也变得松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素雅的贴身小衣,映衬出雪白肌肤。 “——啊!陛下!”张嫣惊叫一声,忍不住埋头对方颈窝。 李嗣炎将她横抱而起,走向书房内侧用于小憩的软榻,此时,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伴随着软榻细微的摇曳声,在这静谧的书房内,谱成一曲隐秘..热烈的乐章。 窗外月色朦胧,仿佛也不忍打扰这一室的春光,红烛静静燃烧,流下欣喜的泪,直至夜深。 (正戏自己看~ 大家看看前戏就够了,qAq咱可不想整改呀~) 第298章 钱谦益的野望 清晨,天光微亮。 李嗣炎自沉睡中醒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熟悉的龙涎香,而是女子发丝间清雅的芬芳,以及昨夜残留的旖旎气息。 他侧过头看着枕畔仍在安睡的张嫣。 只见她云鬓散乱,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锦被滑落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上面隐约可见几点暧昧的红痕。 他似乎动了动,张嫣便也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对上李嗣炎深邃的目光,昨夜种种瞬间涌入脑海,她脸颊立刻飞起红霞,下意识地想拉高锦被遮掩,却被李嗣炎先一步握住手腕。 “醒了?”他声音似含有晨起的意动,目光在她脸上流转。 张嫣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陛下……该起身了。” 李嗣炎低笑一声,并未为难她自行坐起身。 早有耳聪目明的仆役听到动静,悄无声息地捧着盥洗之物,与干净衣物候在门外。 两人梳洗更衣毕,张嫣已恢复了往日那份沉静,只是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些柔媚,揭示着昨夜的不同。 接下来几日,某人权当休闲放松,一边整理记录的问题,一边带着张嫣考察民情,期间鱼水..不足为外人道哉。 .......... 翌日,早膳依旧清淡,两人对坐而食,然而这份静谧并未能持续太久。 刚过辰时,便有罗网千户谢小柒,在门外禀报:“陛下,吏部尚书房玄德房大人,携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十余位大人,已至凤阳府衙外,恳请陛见。” “嗯?虽然凤阳距离南京很近,但这消息....也未免太快了。”李嗣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放下筷子,他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对张嫣笑道:“你看,想清静两日都不成。” “陛下出巡日久,又于凤阳掀起如此大案,房大人他们……也是担忧国本,前来迎驾,亦是臣子本分。”张嫣轻声为文官开脱。 他摆摆手..不置可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们在前堂等候。” “是。” 当李嗣炎步入凤阳府衙前堂时,这里的气氛已然不同。 以吏部尚书房玄德为首,十余名身着绯袍、青袍的中央大员肃然而立,将这本不算宽敞的府衙前堂,映衬得格外郑重。 他们见皇帝出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嗣炎走到主位坐下,龙骧虎视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房玄德身上:“房爱卿,众位爱卿,不在南京处理政务,何以齐聚这小小的凤阳?” 房玄德知道这是皇帝的明知故问,叹了口气不得不演下去,双手将一份奏折高举过顶,沉声道:“陛下!臣等惊闻陛下微服出巡深入地方,又于凤阳亲涉险地,处置贪腐,揭露科场积弊。 臣等……既感佩陛下圣心烛照,澄清吏治之决心,亦……亦深为陛下安危、为国朝稳定计,夙夜忧心,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乃万乘之尊,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虽彰显圣主之风,然终究……风险难测。 如今凤阳之事已发,科场大案震动天下,无数目光聚焦于此。 为免宵小之辈趁机作乱,为安天下臣民之心,臣等……泣血恳请陛下,即刻启程,回銮南京坐镇中枢!此非臣等私心,实为江山社稷计!” 他身后众臣亦齐声附和:“臣等恳请陛下回銮!” 众人声音恳切,他们并非反对皇帝整顿吏治,恰恰相反,凤阳之事证明了,整顿的必要与紧迫性。 但他们更清楚,皇帝如此“任性”地在外,并且搞出如此巨大的动静,已然打破了某种平衡。 若不尽快将皇帝迎回中枢,稳定朝局,恐生更大的变乱。 有些事,暗地里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一旦摆到明面上,就必须按照“规矩”来。 李嗣炎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重臣,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趟出宫到此为止了。 凤阳之行目的已经达到,不仅揪出了一窝蠹虫,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看到了,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脓疮,接下来起码能对症下药。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众卿之意,朕已知晓,凤阳之事,非止一县之事,其所暴露之贪腐、科场舞弊、吏治昏聩,乃我大唐心腹之患!” “朕回京之后,望诸卿能与朕同心协力,以此案为鉴彻查到底,整肃朝纲,革新弊政!凡有阻挠、包庇、阳奉阴违者,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澄清玉宇!”众臣再次跪倒,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 “起来吧。”李嗣炎抬手。 “传旨,即刻准备,午后启程,回京。” “臣等遵旨!” 尘埃落定,皇帝在百官的“簇拥”下,踏上了返回南京的归途。 ............. 南京,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王永年府邸,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惊惶不安的脸,坐在主位的王永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盏盖与杯沿磕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消息确凿了?”他对面坐着的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周文博,此人当年曾参与定业二年春闱的监试,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千真万确!”下首一个穿着从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急声道,他是通政司右参议赵志奎,专司奏章收发,消息最为灵通。 “凤阳八百里加急!刘忠厚那条疯狗,把什么都咬出来了!账本、书信……全落入了罗网手里!陛下震怒,已下旨三司会审,彻查乙巳科!” “砰!”王永年手中的茶盏终于拿捏不住,摔在地上茶水四溅。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王兄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周文博强自镇定,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恐慌。 “当务之急是尽快撇清!那刘忠厚送来的银票,你可还留着痕迹?” “早……早就处理干净了!可那书信…当时觉得无妨,谁想……”王永年语无伦次。 “书信内容可有涉及具体关节?”周文博追问。 “这……信中只提及‘磨堪’、‘誊录’需费心,承诺厚报,并未明言如何操作……” “那就还有转圜余地!”周文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咬死了是刘忠厚意图行贿,你并未实际帮他操作!只是…只是碍于情面,未曾及时举发!对,就是如此!最多落个失察之罪!” 赵志奎也连忙附和:“周御史所言极是!如今关键是要统一口径! 当年经手‘磨堪’的礼部吏员,还有那几个负责誊录的书办,必须让他们闭嘴!该打点的打点,该……该送走的,尽快送走!” “对,对!要快!我这就去安排!”王永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直身体,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内。 礼部左侍郎陈汉儒,独自坐在值房内面色凝重。 虽然他并非直接涉案人员,但定业二年春闱,他时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也曾参与部分考务。 更重要的是,他与王永年有同乡之谊,当年王永年能调任礼部,他曾暗中出过力,若王永年倒台难保不会牵连到他。 想到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小心吹干,装入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封好。 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长随,低声吩咐:“立刻将此信送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大人府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信中的内容,是提醒李副都御史注意王永年,与都察院周文博过往甚密,暗示周文博在此案中可能不清白。 这是弃车保帅之举,试图将火引向别处,把自己摘出来。 .......... 六科廊,刑科都给事中孙启明的值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位素以风闻奏事、言辞激切着称的给事中聚在一起,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其中刚升任户科给事中,不久的李岩与钱谦益尤为引人注目。 两人曾在稽饷司搭档一年,以追缴欠税手段酷烈而“闻名”,如今双双调入六科,可谓“凶名”犹在。 “诸位,天赐良机!”孙启明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 “刘忠厚案发,乙巳科舞弊!这是何等大案!陛下圣心独断,意在整顿科场,肃清吏治!吾等身为言官,正该趁此东风,直言进谏弹劾不法!” “孙兄所言极是!”一个年轻的给事中激动道。 “除了那王永年、还有当年主持春闱的礼部左侍郎,如今的礼部尚书张文弼,都脱不了干系!还有都察院,监察不力,亦有罪责!” 李岩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他经历过流寇与招安,对这等官场倾轧看得更透些。 闻言只是淡淡道:“证据确凿方可言事,风闻奏事亦需有所本,此案牵连必广,一动不如一静,待三司有所结论,再行弹劾不迟。” 他态度相对超然,更倾向于顺势而为,但身旁的钱谦益却是截然不同。 这位昔日东林领袖,如今靠着在稽饷司催逼税银、不惜破家追讨的“狠辣”,才得以重返中央清流之列,岂肯放过这东山再起的绝佳机会? 他脸上泛着红光,捻着微须,言辞激昂:“李老弟过于持重了!此乃国朝大案,关乎抡才大典之清白,吾辈言官仗义执言,正在此时!岂能坐等?” 他转向孙启明,诚恳热切,“孙公,下官以为,非但要弹劾王永年、张文弼等人,更应借此契机,恳请陛下扩大清查范围。 将历年科场积弊一一廓清!此正我辈为君分忧、报效朝廷之时也!” 他心中自有盘算:只要在此案中表现得足够“忠直”、“敢言”,便能洗刷“钱破家”的污名,重塑清流形象。 更能借此机会结交、援引同道,慢慢将东林旗帜重新竖起。 至于那些可能因此案倒台的同僚?为了重现前朝“众正盈朝”的盛景,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重新立于朝堂顶点,匡君辅国,指点江山的场景。 孙启明等人见钱谦益如此积极,自是欢迎,毕竟有人愿意主动去做,那得罪人的排头兵。 这位“钱破家”虽名声不佳,但其人脉和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以及这股子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劲头,正是他们言官所需要的。 “钱兄高见!那便如此议定,我等分头草拟奏章,明日便递上去!”孙启明赞道。 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扮演疾风劲草的角色。 李岩微微蹙眉,但并未再多言,不过他感觉自己也将无法置身事外。 这一夜的南京城,许多府邸都灯火未熄。 串联、密谋、布置、切割、栽赃、自保、投机……形形色色的戏码,在暗夜中上演。 所有人都嗅到了那山雨欲来的气息,所有人都想在雷霆落下之前,找到那避雨之处,或者……趁机乘风而起。 (挖槽!忘记设定中午的放稿时间,这波我炸了....今天数据无了~!) 第300章 鹰犬奋爪 皇帝回銮南京,朝堂震动。 礼部尚书张文弼因下属衙门,出现如此重大舞弊案,虽未直接参与,但失察之罪难逃,被皇帝下旨严厉申饬,并勒令停职回府反省。 此举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让所有与乙巳科有牵连的官员,愈发胆战心惊。 紧接着,一道旨意传出:着六科给事中、吏部、礼部相关官员,互相检举揭发乙巳科舞弊情弊,由罗网指挥使刘离总领稽查,三司协同! 这道旨意犹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瞬间将猜忌与恐慌,弥漫了整个文官体系。 在此背景下,刚刚升任六科给事中的李岩与钱谦益,不可避免地卷入漩涡中心。 由于两人曾同在稽饷司“并肩作战”,在外人看来,他们俨然是一体的,但是态度却截然不同。 李岩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从流寇军师到招安官员,心态已趋于平和务实。 他查案讲究证据,认为应聚焦于乙巳科本身,避免牵连过广,引起朝局不必要的动荡。 “牧斋兄,办案须有度,牵藤摸瓜固然要紧,但若将整片瓜田都掀了,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我等言官本分。” 但钱谦益如何听得进去?前朝旧事,如同一根尖刺深深埋在心底。 前明崇祯朝,当年他任浙江主考踌躇满志,欲为国家选拔真才,却因手下副考官受贿舞弊。 他虽然发现后立刻举报,最终却仍被政敌借题发挥,扣上“治下不严”、“有负圣恩”的帽子,黯然罢官,远离中枢。 那是他仕途上最大的挫败和耻辱!如今大唐初立,陛下锐意革新,又逢此科场大案,正是他钱谦益一雪前耻,重返权力核心的绝佳机会! 他岂能错过?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受一切骂名。 “李兄,你太过仁恕了!”钱谦益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 “科场舞弊,乃国朝第一大痼疾!陛下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正是要刮骨疗毒!岂能因怕动荡便畏首畏尾? 唯有连根拔起,方能震慑宵小,澄清玉宇!此正我辈报效皇恩,名留青史之时!” 于是,钱谦益彻底“疯魔”了,他几乎不眠不休,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那双曾经提笔写下锦绣文章的手,如今不断在名单上勾画。 利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对官场规则的熟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乙巳科舞弊相关的线索。 无论是吏部考核的异常升迁,还是礼部过往公文中的模糊措辞,甚至是某些官员家中子弟突然的阔绰,都能成为深挖的起点。 他不断上书,弹劾的名单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王永年、张迁,逐渐扩大到当年参与阅卷的翰林、负责后勤的礼部小吏,甚至是一些与涉案官员过从甚密的无关人员。 其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将一桩桩“嫌疑”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在钱谦益的“倾力协助”下,不断有官员被罗网请去“喝茶”,然后便再也没能回到衙门。 南京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钱谦益这个老匹夫!他疯了吗!” “不过是仗着陛下眼下要用他这把刀,便如此肆意妄为!” “此獠在稽饷司便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又来祸害朝堂!真真是陛下驾前第一鹰犬!” “哼,我看他是想功劳想疯了!为了往上爬,连一点同年同乡的情谊都不顾了!” 背地里,咒骂钱谦益的声音不绝于耳。 “钱破家”的恶名之外,又多了“钱扒皮”、“酷吏”、“鹰犬”等难听的称号。 以往还有些许往来的官员,如今见到他都绕道走,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恐惧。 李岩看着日渐孤立的钱谦益,心中忧虑,再次劝道:“牧斋兄,收手吧。如今弹劾你的奏章也不在少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钱谦益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带着执拗:“李兄,你不懂……我已无路可退。 唯有将此案办成铁案,办成足以惊动天下的大案,我钱谦益才能在这新朝,真正站稳脚跟! 些许骂名,算得了什么?待到众正盈朝之日,他们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他仿佛已经陷入了,自我编织的使命感中,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东林复兴”,他甘愿成为皇帝手下的走狗鹰犬,在无数人怨恨的目光中,奋力地向上攀爬。 ................. 初夏的南京已有些闷热,紫禁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肃穆。 武英殿侧后的御书房内,沁着丝丝凉意,那是角落冰鉴散发出的寒气。 李嗣炎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并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坐于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一份厚厚的名单。 他刚刚结束午憩,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慵懒,但那偶尔抬起的眼眸,却令其不怒自威。 御案下首,罗网指挥使刘离静立一旁,一身玄色锦袍,在光线下隐约可见,用同色丝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暗纹。 领口与袖口则以银线锁边,腰束一条巴掌宽的黑色皮革腰带,上嵌一块椭圆形墨玉。 整个人华贵而内敛,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正是大唐暗卫首领应有的气度。 “陛下,钱给事中到了。”贴身大太监黄锦,轻声禀报。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户科给事中钱谦益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入书房。 他穿着崭新的青色六科给事中官袍,胸前的补子纤尘不染,显然是精心准备过。 一进门,他便感受到无形天威,与旁边刘离身上散发的冷意,心跳不由加速,连忙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 “臣,户科给事中钱谦益,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李嗣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钱谦益又磕了一个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直视天颜。 但激动之情,依旧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出来。 “钱卿,”李嗣炎将手中的名单,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近日,关于乙巳科的弹劾奏章,大多出自你手,辛苦你了。” 钱谦益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陛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科场乃国家抡才重地,竟有蠹虫徇私舞弊,玷污圣器,臣每思及此,便觉痛心疾首,恨不能立刻为陛下扫清奸佞,还士林一个清白! 唯有夙夜匪懈,方能稍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他这话既表忠心,又将积极办案的动机,归结于为国为民、报答君恩,丝毫不提自身荣辱。 李嗣炎不置可否,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单:“这上面的人涉及六部、都察院、乃至地方牵连甚广,刘指挥使已初步核实,其中大部,证据确凿。” 刘离适时地开口,声音如同他的衣着一般,没有温度:“经查,名单所涉一百二十八人,收受贿赂、协助舞弊、冒名顶替、篡改试卷等情,皆有实据。 其中,吏部文选司郎中王永年、礼部左侍郎张迁情节尤重。”钱谦益听到“证据确凿”四字,心中大石落地,低着头的嘴角不觉翘起。 “钱谦益。” “臣在!” 李嗣炎目光深邃,缓缓道:“朕给你一个机会,名单上这些人,由你持朕手谕,会同刑部、罗网,即刻锁拿不得有误,你可能办妥?” 钱谦益面色猛地一滞,由他亲自去抓人?这……这等于将他彻底推到整个江南官场,乃至众多世家大族的对立面! 从此之后,自己将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他脑中闪过罢官时的落魄,想到了重返中枢的渴望,想到了这“机会”背后的意味——这是投名状,也是通天梯!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猛地跪伏在地,坚定道:“臣钱谦益!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纵前方刀山火海,臣亦万死不辞!” “很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嗣炎也不拖沓,提笔在一份空白的驾帖上,龙飞凤舞快速写下几行字。 加盖随身小玺后,递给内侍黄锦,由他转交钱谦益。 “去吧。” “臣,告退!”他双手颤抖地,接过那重如千钧的驾帖,再次叩首,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刘离也默默行礼,随之退出。 两人前一后走出武英殿范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汉白玉的广场反射着炽热的光。 、远处宫墙巍峨,飞檐斗拱在蓝天映衬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刘离停下脚步,看着身旁脸色尚有些苍白的钱谦益,脸上罕见地露出欣赏神情:“钱给事中。” 钱谦益忙收敛心神,恭敬道:“刘指挥使有何吩咐?” “你,很能干也不怕事,我罗网,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若你愿意,本督可向陛下举荐。 北镇抚司如今还缺一位同知(副职),正四品,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权柄……比你如今这七品给事中,重得多。” 北镇抚司同知!天子亲军副帅,掌刑狱,有专折奏事之权,真正的天子近臣,位卑权重! 这对许多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然而,钱谦益心中却是一苦。 他何等人物?一生所愿,是位列九卿,是入阁拜相,是青史留名于“名臣传”,而非“酷吏传”! 罗网、北镇抚司,权力再大那也是鹰犬,是孤臣,是清流士大夫所不齿的存在! 他若踏入此门,毕生抱负便将付诸东流。 钱谦益心中苦笑,脸上却迅速堆起感激,对着刘离深深一揖:“刘指挥使厚爱,牧斋感激不尽!指挥使知遇之恩,牧斋没齿难忘! 只是……只是牧斋一介书生,唯知恪守圣人之道,于刑名缉捕实乃门外汉,唯恐有负指挥使期望,更恐玷污了罗网威名。 此等重任,牧斋实在……力有未逮,还望指挥使体谅。” 他没办法直接回绝,只得抬出“圣人之道”做挡箭牌,婉拒得滴水不漏。 刘离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见其不喜,便不再多言。 “人各有志。” 说罢,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宫墙深处。 钱谦益独自站在原地,握着手中滚烫的驾帖,看着刘离消失的方向,又抬头望着天空长吁出了一口气。 第301章 李嗣炎怒喷群臣 钱谦益手持驾帖步出宫门,那纸帛在他手中滚烫如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等候在外的罗网缇骑与刑部官差,沉声道:“奉旨,拿人!” 一场席卷南京的风暴,就此毫无保留地展开,钱谦益甚至亲率缇骑,依照名单一家家叩门。 首先是礼部左侍郎张迁府邸,朱门被撞开时,张迁正在书房焚毁信件,灰烬未冷。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钱谦益,怒声咒骂:“钱牧斋!你这忘恩负义的鹰犬!昔日也曾称我一声座师!” 钱谦益眼皮微垂,避开了那怨毒的目光,只冷硬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身后如狼似虎的缇骑一拥而上,他看着张迁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但旋即攥紧。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阵痛的必经之路,转战吏部文选司郎中王永年府邸时,情形更为混乱。 王永年试图从后门溜走,被埋伏的罗网堵个正着,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求饶。 钱谦益只是漠然地看着,吩咐左右:“仔细搜,片纸不得遗漏。” 李岩及其妻红娘子亦随队行动,前者要负责协调,后者作为稽税司千户需要参与记录。 看着往日同僚沦为阶下囚,他面色沉重,几次欲言又止。 红娘子则展现出税丁千户的专业,她目光锐利,指挥手下敲击墙壁、检查地砖。 很快在王永年小妾房内的妆奁台下,发现一处精巧暗格,起获大量来不及转移的田产地契与金银票。 “夫君,你看这往来数目,触目惊心。”红娘子将一叠账本递给丈夫,低语道。 李岩翻看几页,叹息一声,对不远处正监督查封库房的钱谦益道:“牧斋兄,是否…范围太广了?有些旁支子弟或仅止于人情往来……” 谁知钱谦益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李兄,陛下要的是彻底清查,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此时手软,便是对你我,对陛下的旨意不负责!” “..呃...”见对方拿皇帝压人,李岩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抓捕行动持续月余,从部堂高官到地方胥吏,从书香门第到地方豪强,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投入诏狱。 南京城风声鹤唳,菜市口的血迹冲刷不尽,通往码头的路上,被流放琼州的队伍络绎不绝,哭声震天。 钱谦益的“鹰犬”之名,响彻江南,他穿行在怨恨与恐惧的目光中,内心从最初的激荡渐趋麻木,唯有一股向上爬的执念支撑着他。 …… 七月初一,大朝会。 奉天殿内,金砖墁地,御香缥缈,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氛。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御座之上,李嗣炎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重威严,头戴的十二旒冕冠琉珠垂落,遮蔽了天颜,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然而那透过琉珠扫视全场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刺得每一位大臣脊背发寒,股栗不已。 内侍掌印太监黄锦,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进行着例行的封赏,却更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户科给事中钱谦益,稽查科场舞弊案有功,不畏权贵,夙夜在公,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绯袍!” “户科给事中李岩,协理案务,勤勉稳妥,擢升为通政司右通政!” 钱谦益与李岩应声出列,伏地谢恩,前者抚摸着崭新的绯袍,心潮澎湃,后者则神色平静,处变不惊。 待二人归班,李嗣炎缓缓站起身,冕冠上的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他终于开口,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一个月,诏狱,都快塞不下了吧?” “礼部尚书停职,侍郎下狱,吏部、刑部、甚至都察院!前后涉案官员,达两百一十七人!这还不算那些牵涉其中的胥吏、家仆、地方豪强! 看看这些罪臣吧——哪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哪个不是朕亲手提拔的干才,哪个不是该为天下表率的栋梁!可他们竟敢贪赃枉法至此! “如今光是抄没的赃银,就有八百余万两!八百余万两!这还只是现银!田宅、店铺、古玩字画尚未折算! 我大唐立国三载,去岁全国赋税折银也不过八千万两!这相当于我大唐整整十分之一的岁入!那些可都是前线将士的军饷!是河道上亟待修缮的堤坝!是无数黎民百姓的血汗!”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殿宇:三年前,朕与将士们浴血奋战,收复金陵,建立大唐,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终结前明积弊,开创大唐盛世!可这才三年,三年啊!朝廷就烂成了这个样子!洪武年的空印案、郭桓案,血迹未干,你们就敢重蹈覆辙! 朕登基之初,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盘踞江北的多尔衮!如今八旗铁骑已快被朕赶回关外,不敢南下! 朕整顿水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肆虐沿海的西夷人!如今水师舰队已纵横四海,与泰西夷人分庭抗礼! 可朕现在越来越清楚了,大唐真正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而是在这朝堂之上!就在你们这些朱紫公卿之中! 咱们这儿烂一点,大唐州县就要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各地百姓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吧,崇祯战死在北京城外才几年?忘啦?!他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还在史书上明明白白地记着呢! 这时,吏部尚书房玄德见皇帝气出的差不多了,急忙出列跪地请罪:臣执掌吏部,失察至此,罪该万死! 随着房玄德跪下,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各部院大臣以庞雨、张煌言等人,纷纷叩首:“臣等有罪!恳请陛下治罪!” 李嗣炎俯视着脚下,这片“请罪”的浪潮,神情忽然带上了一丝疲惫。 “朕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总想着和大伙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头啊……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 【清、正、廉、明】【知、行、合、一】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身体力行又何其难?这是朕从尸山血海里悟出来的,是从百姓疾苦中问出来的! 从今日起,在武英殿前立碑刻字!你们都抬起头来,好好看看,都给朕看上半个时辰! .......... 随着退朝的钟磬声悠悠散去,百官却仍心有余悸,如惊弓之鸟般缓缓退出奉天殿。 许多人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那“清正廉明、知行合一”八个字如同烙铁般印在心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有眼神交流间,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户部尚书庞雨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吏部尚书房玄德,也顾不得礼节,扯住对方的袖袍,苦着脸低声道:“房部堂,房兄!您可得给拿个主意啊! 陛下前几日交代的货币改革,厘清旧钱、发行新币之事,千头万绪,下官与部里几位侍郎商议了许久,仍是……仍是一头雾水! 本想着今日朝会后再寻机奏报,可您看陛下这雷霆之怒……这,这谁敢去触霉头啊!” 房玄德能位居天官之首,自有其沉稳。 他放缓脚步,瞥了一眼愁容满面的庞雨,叹道:“庞尚书,陛下方经大案心绪难平,此时奏报此等需耗时日、耗费钱粮的繁琐之事,确实不合时宜。 依我看还是等些时日,待陛下气消了些,朝局稳定些,再行禀奏不迟。 开国仅三载,便出此惊天舞弊,也难怪陛下震怒至此。”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兵部尚书张煌言也跟了上来,他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之色。 “房部堂,庞尚书,你们方才所议之事或可暂缓,但我这边刚到的塘报,或许……或许能稍解眼下僵局,甚至能让陛下转怒为喜?” 张煌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兵部塘报。 “哦?不是加急军报?” 房玄德有些疑惑地接过,与庞雨一同观看。 这一看不要紧,两位尚书大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齐刷刷露出近乎失态的神情。 塘报上的内容确实离奇:“武威镇总兵李定国军报:我部前出陕西,疑为疑兵,然所过州县,皆望风归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渭南、延安、榆林等地皆已易帜,竖大唐赤旗。 未费一兵一卒,大半个陕西已定,当地士绅百姓皆言,苦虏久矣,日夜盼陛下天兵……” “曜武镇王得功将军报:职部按计划向山东进军,沿途几无抵抗,济南、青州、兖州等府县传檄而定。 现我军已越过山东,进入北直隶河间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各地官民似有默契,虏官或逃或降,秩序……秩序竟大致井然……” “另,山西亦有类似军报,党……” “这……这……” 庞雨指着塘报,手指都在发抖。 “兵不血刃?传檄而定?陕、晋、鲁、直隶……这张舆图,莫非是被人用仙法抹了一遍不成?满清的八旗兵呢?都蒸发了?!” 房玄德也是深吸一口凉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虏廷失了人心根基已烂,这是肯定的。 但如此迅猛,确实超乎常理,恐怕是此前清军的几场大败,已是伤筋动骨。 加上我军兵威日盛,北地官民皆知虏运已终,大唐当兴,故而才有了这……这争先恐后的景况。” 本来三人都高兴,只有庞雨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很快又换上了一副表情,他捶着手心,哭诉道:“二位部堂!这……这哪里是什么喜讯,这分明就是我户部的催命符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道:“陕西、山西、山东,还有这北直隶部分州县!这么多地方,刚刚经历虏廷盘剥,又遇天灾兵祸,如今百废待兴! 要赈济的灾民有多少?要恢复的农耕要多少种子、耕牛?要维持秩序的官吏从何而来?俸禄何处支出? 还有那些投降的虏兵、旧吏,如何安置?这林林总总,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国库……国库刚见了点底子,这又要被掏空了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从户部的库房里涌出,心疼得脸皱成一团。 张煌言闻言兴奋稍减,也意识到了这“胜利”背后也是负担。 房玄德则沉吟片刻,目光重新投向那薄薄的塘报:“无论如何,开疆扩土,收复失地,兵不血刃而收数省之地。 足见天命人心皆在陛下,在大唐!庞尚书,你的难处我等知晓,但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或许……这正是冲散朝堂阴霾,让陛下转怒为喜的契机!走,我们即刻求见陛下!”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向着武英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302章 大唐皇家银行 武英殿内,李嗣炎略显疲惫却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殿角的自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更添几分深夜的静谧。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自侧后方传来,身着暗纹锦袍的罗网指挥使刘离,悄然出现无声地行礼。 “如何?”李嗣炎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标注着“张家口”的位置。 “陛下,第一批船队已于酉时三刻,平安抵达水西门码头,共大型漕船十二艘,由水师都尉陈平亲自押送。 经初步清点,其中八艘满载银箱,计有现银三百八十七万两。 其余四艘,则为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珍贵药材及部分辽东皮毛人参等实物,价值尚需时日详细核计,初步估算不低于百万两。 所有财货,正由内承运库太监接手,经由密道直接运入西苑内库,沿途皆有罗网暗哨警戒,万无一失。” 李嗣炎闻言,紧绷的肩头松弛了一丝,他转过身淡淡道:“三百八十七万两……区区一个王家都比朕预想的还要富有。 看来八大晋商百年积累,果然富可敌国,刘离,此事你办得稳妥。” “此乃臣分内之事。”刘离躬身,随即补充道。 “另据码头回报,户部那边似乎听到些风声,庞尚书府上的管家,傍晚时分曾在码头附近出现过。”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抹笑:“庞雨的鼻子倒是灵光,无妨,东西既已入了朕的内库,他就算知道也只能干瞪眼。” “臣明白,已安剩下的排船只化整为零,分批择日抵京,路线亦做了调整。”刘离应道。 “很好,你去吧。”李嗣炎挥了挥手。 刘离再次无声行礼,身影向后滑入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李嗣炎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心中盘算。 有了这笔巨款作为底牌,许多之前因财力,掣肘而难以推行的计划,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无论是整军经武,还是兴修水利,甚至是……他脑海中浮现出“银行”与“新币”的构想,都需要庞大的启动资金。 正在这时,掌印太监黄锦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吏部房大人、兵部张大人、户部庞大人已在殿外候旨。” 李嗣炎收敛心神,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宣房玄德、张煌言先进来,让庞雨再等片刻。” “遵旨。” .............. 殿外户部尚书庞雨,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踱步。 吏部尚书房玄德与兵部尚书张煌言,则稍显镇定,但眉宇不见忧色。 忽然殿门开了一条缝,黄锦闪身出来,低声道:“三位部堂,陛下宣房大人、张大人先进去叙话,庞尚书……还请稍候片刻,陛下另有安排。” 庞雨一愣,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失落感,但也不敢多问。 他自然不知道,就在刚才罗网指挥使刘离,正从另一侧角门悄然离去。 而皇帝案头,已然多了一份关于张家口,第一批财货安全抵达,正秘密存入内帑库房的折子。 殿内,烛火将君臣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俩人行过礼后,张煌言便上前一步,将那份来自前线的塘报双手呈上。 李嗣炎接过展开细读,起初他的眉头习惯性地锁紧,待目光扫过字里行间,脸上的表情渐渐被惊愕取代。 当读到李定国部“未费一兵一卒,大半个陕西已定”,以及王得功部“已进入北直隶河间府境内,如入无人之境”,那惊愕最终化为荒谬时。 他摇了摇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朕本欲步步为营,先肃清内患稳固江南,再积蓄力量徐图北伐,没想到,北伐……竟是如此局面,北地人心对虏廷,竟崩坏至此了吗?” “看来天命人心确在我大唐,这统一天下的棋局,走势诡谲,落子迅捷,要比朕预想的快上太多了。” 他缓缓将塘报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半晌,目光在房玄德和张煌言脸上逡巡。 “如此一来,原先的战略必须大幅调整!重心须立刻转向如何有效接管,安抚新附之土,重建秩序恢复生产,否则得到的只是一片焦土而非助力。” 这时,掌印太监黄锦才悄无声息地,将等在殿外的户部尚书庞雨引进来。 庞雨几乎是着跨过门槛,也顾不上观察皇帝和两位同僚的神色,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御案前,那声音响亮得甚至让张煌言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未语先悲,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呼天抢地道: “陛下!陛下啊!北地虽传捷报,光复故土,臣……臣亦与有荣焉!然……然数省新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嗷嗷待哺的灾民、亟待修复的城池道路、空缺的官吏俸禄、归附兵马的安置赏赐……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处处都要钱啊陛下!” 他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愁苦,捶胸顿足:“国库……国库本就空虚,去岁结余早已填补了各处亏空,如今账面之上,能调动的现银不足五百万两! 这点钱莫说安抚数省,就是支撑朝廷眼下运转都捉襟见肘啊!加之陛下此前交代的货币改革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与部属夙夜商讨,仍是……仍是一筹莫展,如坠云雾之中!恳请陛下圣断,给臣等指条明路吧!” 李嗣炎看着他那副模样,头都大了三圈,似乎自己每次找他来,先行哭穷。 “行了..起来吧,朕知道你难,正好房卿、张卿也在,今日便议一议这铸币与财政之事。” 他挥了挥手,眼神陡然锐利:“前明之弊,银钱混乱乃一大祸根。 朕意已决,必须将铸币之权彻底收归中央!不仅要铸钱,朕还要设立——‘大唐皇家银行’!” “银行?”三位大臣面面相觑,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李嗣炎解释道:“此‘银行’非寻常钱庄可比,它将是朝廷的钱袋子,亦是调节天下经济的枢纽,其首要之权便是代表朝廷,独家发行货币!” 他看向房玄德:“房卿,你执掌吏部,可知人才的重要性,此事需得力干臣推行。” 房玄德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以为革新币制首重根基,当以 ‘铜为主、银为辅、金为储’ 。” “卿,细细道来。” 房玄德似胸有腹稿,加之与户部尚书商议过,得以从容奏对:“立 ‘法钱’ 定鼎根基,还请陛下明发谕旨,规定新铸‘定业通宝’的重量、成色、样式。 再由朝廷垄断天下铜矿,设‘宝源局’统一铸造,此乃断绝乱源之本。” 庞雨忍不住插话:“陛下,垄断铜矿,铸造精良法钱,投入巨大,这糜费……” 李嗣炎瞪了他一眼,某人立刻缩了回去。 房玄德继续道:“其二便是白银流通,如今形制不一,易生弊端,臣闻泰西诸国,已有机制银币之法,形制统一,不易仿造。 可否请陛下敕令工部,召集能工巧匠研习此法,铸造我大唐的标准银币?其价值与粮食固定比价,由‘银行’负责承兑与发行。” 张煌言点头附和:“此策大善!若能铸出精美难仿的货币,既可便民,又能打击私铸,更显我大唐气象!” 李嗣炎颔首,这正是他想要推动的方向:“准!工部须全力攻关,不惜重金,务求尽快拿出成法!那黄金呢?” 房玄德道:“黄金稀少,当为 ‘上币’ ,由‘银行’铸成金锭,作为国库储备及大额结算之用,不轻易投入民间流通。” “好!” 李嗣炎赞许道,随即看向庞雨:“庞卿,关于这‘银行’与民间钱庄,你有何想法?” 户部尚书精神一振,这是他擅长的领域:“陛下,设立‘大唐皇家银行’乃英明之举!臣以为,银行当为总枢,至于民间钱庄,可效仿‘官督商办’之策,行 ‘牌照监管’。” 他详细解释:“由‘银行’向信誉良好、资本雄厚的大钱庄颁发经营牌照,规定其必须接受‘银行’的稽查,存取款利率、汇兑费率皆需符合‘银行’定下的规矩。 ‘银行’可发行统一标准的 ‘银票’ (纸币),这些特许钱庄须缴纳足额保证金,方可代理发行和兑换业务。 对遵纪守法者许其经营,对违规者尤其是涉嫌私铸、滥发者,吊销牌照,严惩不贷!如此既用其渠道之便,亦将民间金银纳入监管,利权仍归朝廷。” 张煌言补充道:“陛下,立法亦须同步。当重申并加重律法,私铸铜钱、银币者,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并鼓励告发予以重赏。 同时‘银行’需以新币平籴平粜,稳定粮价,让百姓手握新币,便能安居乐业,如此新币信用自成。” 听完三人奏对,他沉思片刻,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 李嗣炎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三位重臣: “集思广益,方成良策。尔等所言,深合朕心!便依此议:着令户部牵头,会同刑部、工部、吏部,即刻筹建 ‘大唐皇家银行’ 与 ‘宝源局’ !” “工部集中工匠,全力攻克机制银币、铜元之技术难关!” “刑部立法,制定新的大唐律法,切不可让蝇营狗苟钻了空子。” “房玄德,你吏部需尽快遴选精通算学、金融之干员,充实银行与宝源局!” “庞雨,统筹规划,拟定银行章程及钱庄监管细则,首要便是将各地铜矿收归国有,为铸造新币备足原料!” “张煌言,兵部需配合,确保矿场、铸币工坊安全,并对胆敢阻挠新政、私铸钱币者,施以雷霆手段!” “此乃定国安邦之根本大计,望诸卿同心协力,给朕,也给天下百姓,打造一个清、正、廉、明的金融之基!”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 三人齐声应诺。 庞雨在领命的同时,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新建的“银行”和铸币工坊需要多少预算,以及如何才能从皇帝的“内帑”里,再抠出点资金来。 一场关乎国本的经济变革,即将随着北方的军事胜利,轰轰烈烈地展开。 第303章 联合抵制 待钱法银行之议暂告段落,吏部尚书房玄德适时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定好的名册,双手呈上。 “陛下,前番科场案震动朝野,六部及各地方衙门空缺颇多,若不及早选贤任能恐误国事。 臣与吏部诸堂官连日考功核绩,拟定升迁调补名录在此,伏请陛下圣览裁定。” 黄锦将名册转呈御前展开,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及其拟任职务,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略作沉吟。 此刻每一次任命,都关乎新政能否推行,朝局能否稳定。 “嗯……吴汝霖在广州任上,市舶之税收缴得力,商贸井然,擢升其为户部左侍郎,专司钱法改革与银行筹建,辅佐庞尚书。” “颜胤绍在广西抚民有方,苗瑶渐安,调任其为吏部左侍郎,帮你整顿铨选,肃清吏治。” “邵捷春、刘远生,在四川、湖广任内,劝课农桑,仓廪充实,于大军后勤亦有功,着留任原职,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以示优渥,望其能安定地方,为新政提供粮饷支撑。” “王显在苏州,处财赋重地而能持身以正,颇有政声,调其入京,任礼部右侍郎,日后科考、教化之事,需这等清正之员主持。” “安坤……其族于黔地影响深远,宜加安抚,晋其为贵州布政使,仍兼宣慰使,望其能绥靖地方,永为大唐屏藩。” “周文焕在安隆,虽处边陲,政绩不俗,擢升其为云南按察使司佥事,历练一番。” 他的目光在“孙可望”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此人原为张献忠部将,归附后一直置于广西边地观察。 “孙可望……据闻在广西任上都事期间,于民政、刑名颇有建树?虽出身有瑕,然既已归心,朝廷当示以宽大。 调其入兵部,任职方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观其后效。” 这一连串的任命,既有对能吏的重用,也有对边疆大族的安抚,更有对降将的擢升。 房玄德仔细记下皇帝的口谕,待皇帝言毕,他再次躬身,提出另一项关乎国本的动议:“陛下,此番调动虽可解燃眉之急,但朝廷想行新政廓清寰宇,非得有源源不断的新血不可。 臣恳请陛下,俯允再开恩科,以求天下贤才,共襄盛举!” 提到科举,李嗣炎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正是他革新吏治,培植根基的良机。 他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准卿所奏!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自当广开进贤之路,此番恩科,规模当远超往昔,朕意,取……” 他略一停顿,一个庞大的数字已然跃入脑海,朗声道:“取五百进士!” “五百?!”此言一出,连房玄德、庞雨、张煌言三人都吃了一惊,前朝每科取士不过二三百人,自家陛下,此举堪称旷古未有。 然而李嗣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深谋远虑。 “不过,此番恩科,须待王师克复神京,天下一统之后,方可举行。” 见三位重臣心有疑虑,遂解释道:“非朕不愿即刻取士,然..如今北方未复,若急于在江南开科,所取之士,十之八九必是南人。 届时,新科进士充斥朝堂,待北方收复,其地学子因战乱凋零,难以与之抗衡。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南北失衡,九成皆为南官,绝非家国之福!朕要的是一个南北融合天下归心的大唐,而非偏安一隅的朝廷。”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穿透殿宇,看到了未来的盛世图景:“待北地光复,朕当于南北士子中均衡取士。 使天下英才无论南北,皆能为朕所用,为大唐效力!这五百进士的额度,便是为日后预备!” 房玄德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深深拜服:“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如此,既可昭示陛下求贤若渴之心,又能预杜南北隔阂之弊,臣谨遵圣意!” ............. 五月的金陵城已是暑气蒸人,但这并不妨碍各城门告示栏前,照例挤满了看报的百姓。 《金陵日报》刊行三载,每日晌午贴报时分,总能在金陵城各处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让,让让!今日可有北边的消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费力地挤进人群, 正念着呢! 站在前排的老童生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头版捷报:“王师西征北伐,传檄而定!陕、晋、鲁及北直隶部分州县望风归附,虏酋多尔衮仓皇北窜,中原故土重光!” 这一消息引得围观众人,欢呼雷动,普通百姓个个与有荣焉,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喜悦。 “好!好啊!陛下威武!终于把鞑子赶跑了!” “听说北边的人真是苦不堪言,这下总算重见天日了!” “天佑大唐!中兴有望!”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士绅文人,对此无不交口称赞,民心士气为之一振。 卖炊饼的王大个,把担子往地上一搁,抹着满头的汗珠子笑道:这下可好了!俺表哥在太原府开商铺,前几日托人捎信来说,城里百姓自发拆了鞑子建的望楼,就等着王师进城呢! 旁边茶摊的常客老李头,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何止太原?听说北直隶的百姓,连夜赶制大唐龙旗,就等着挂在城头上! 这时,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挤到前面,急切地问:老先生,恩科的消息可出来了? 老童生翻到第二版,眼睛一亮:有了!定业三年十二月特开恩科,取进士五百人!还要在长安、开封增设考场! 学子们顿时沸腾了,有身着半旧青衫的前朝监生,激动地扯着同伴的衣袖:张兄!五百人啊!还要在长安设考场,这可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遭! 他那同伴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当即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给旁边的小贩:快!去书铺买最新版的《天宫格物》《九章数术》,今日我请客! 然而,当念到第三版关于“户部奉旨成立‘大唐皇家银行’,邀天下商民存储生息,通行新币,利国利民……”时,现场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不少。 普通百姓大多一脸茫然,或低声议论几句便散去,显然对此不甚关心。 对于他们而言,银钱藏在自家炕洞里,埋在后院树下才是最稳妥的,存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银行”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绸缎庄掌柜赵守业,刚打发伙计去街面上探听消息,此时正捻着胡须沉吟:存钱生息?这倒是个新鲜主意。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账房说,这其中的门道还得仔细琢磨,记得知会各分号,先观望些时日,莫要急着把流水存进去。 账房会意,凑近低语:东家明鉴,咱们库里现银虽多,但若是都存了进去,汇兑生意必定受损,而且万一朝廷效仿前朝发行宝钞,咱们这些存银,岂不是都要打了水漂? 赵守业颔首,正是此理,眼下先照旧与相熟的钱庄往来,但也要留个心眼——明日你亲自去银行探探虚实,看看他们给的息钱,究竟如何计算,存取又有什么章程,最重要的是来的人多不多? 另一边城南徽州会馆的花厅内,上好的冰鉴里散出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在座商贾眉宇间的忧色。 鸿泰银号东家程东山,将刚送来的《京报》往黄花梨桌案上一拍,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诸位都看见了,朝廷这是要断了咱们的财路啊!这银行一开,咱们的汇兑生意还怎么做? 裕丰昌掌柜乔秉璋,也冷笑一声,翡翠扳指轻轻叩击:存储生息?分明是要收了咱们的汇兑生意! 还要缴存担保银,这与明抢何异?光是这一项,咱们每家就要被抽走数万两现银。 专营海外贸易的郑怀远,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洪武年间的宝钞旧事犹在眼前,今日说是存钱生息,来日一纸诏书,咱们的血本都要打了水漂。 诸位可还记得万历年间,朝廷强令商贾认购盐引,最后血本无归的旧事?现在这所谓的银行怕是要重演故伎了。 这时会馆伙计轻手轻脚地进来,在程东山耳边低语几句。 后者脸色一变,忙对众人道:刚得的消息,户部已经拟了章程,往后完粮纳税,都要用银行发行的新钱票... 这是要逼我们就范啊!乔秉璋猛地站起身,腰间佩戴的玉坠随之晃动。 若是纳税非要新钱票,咱们岂不是非得去银行兑换?这一进一出,光是折色就要损失不少! 乔掌柜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品茶的方文渊缓缓开口,这位经营茶叶生意的老商人,环视众人道:依老夫看,不如明面上配合,各家先存些散银应付。 但存银要把握分寸——既不能太多,让朝廷觉得咱们可欺,当然也不能太少,免得落下抗旨的把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大宗往来...还是照旧走咱们的渠道,江南的钱粮流通,可不是一纸诏令就能轻易改变的。 咱们各家银号票号联起手来,依旧可以互通有无,若是朝廷追问,只说百姓习惯用旧制,一时难以更改便是。 程东山立刻会意,接口道:方老说的是,我建议咱们可以约定,表面上各家都在银行开户,但存银不超过五千两。 私下里,咱们的汇兑网络照常运转,甚至可以给老主顾更优惠的汇水,稳住客源。 再者我还有一计。乔秉璋重新坐下,缓缓道:咱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就说银行新钱票印制粗糙,极易仿造。再找几个,让市井间流传假票的传闻,如此一来,百姓自然不敢轻易使用新钱票。 郑怀远补充道:海外贸易这块,咱们依旧用金银结算,若是朝廷要求使用银行票据,就说洋人不认新票,只认实在的金银。这一来朝廷也无可奈何。 就这么办! 总要给祖业留条后路... 切记,面上一定要恭敬从命... 会馆内很快达成默契。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们,早已练就了与官府周旋的本事——明面上绝不违抗,暗地里自有主张。 与此同时,市井间的议论仍在继续: 码头边,一名刚领了工钱的挑夫,捏着铜钱嘀咕:听说存钱还给利钱?一百文一年多给三文呢! 旁边老船工嗤笑道:得了吧!你忘了前朝宝钞,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当年你叔公不就是,因为宝钞变成废纸,才把祖宅都赔了进去?官府的钱庄,信不过!俺这血汗钱,还是压在枕头底下最踏实! 可是...往后纳税都要用新钱票,这可如何是好?有人忧心忡忡: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插话道:我方才在所谓的银行门口看了告示,说是旧钱兑换新票,全部要收一成的。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地盘剥? 这些议论顺着风飘进临街的茶馆二楼,赵守业站在窗前,将市井百态尽收眼底。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没想到商贾也有这么团结的一天。” 第304章 定业新钱 十数日后,金陵城西,秦淮河一支流畔。 此地名唤“燕子矶”,距金陵城垣约二十里,矶旁河水湍急,地势渐高,有一处前明遗留的旧工坊,如今已被改建为戒备森严的皇家铸币局——宝源局。 高墙之上,巡逻兵丁持枪佩刀,目光犹如鹰隼四下戒备,墙垛之间,新铸的火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 辕门前,“宝源局”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彰显着此地的非同寻常,两侧守卫不仅佩刀更持有火铳,军容肃杀等闲人物不得近前。 李嗣炎身着常服,在一众随从的护卫下驾临,身侧紧跟着户部尚书庞雨,左侍郎吴汝霖,右侍郎马守财。 未及进门,便已听得内里传来沉闷,有节奏的“轰隆”巨响,伴随着水流奔腾的哗啦声,脚下地面亦传来轻微震动。 早已得报的宝源局负责人——监铸内监孙德胜,与户部派此督造的郎中周文柏,急匆匆小跑出迎,因急促模样略显凌乱。 “陛下驾临,奴婢(臣)等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两人跪地行礼,直面皇帝俩人都有些紧张。 “平身,此处选址甚合朕意,依仗水力僻静安稳,守御亦佳。”李嗣炎声音平和,看向周围森严的壁垒。 庞雨在一旁躬身补充:“陛下圣明,此地守卫由天策镇与摧锋营共同负责,计有五百人,分两班轮值,火铳、火炮齐备,昼夜巡视,确保万无一失。” 一行人穿过数道由重兵把守的关卡,方才进入核心的铸币工坊。 顷刻间,噪音水汽扑面而来,只见工坊巧妙利用地势,修建了引水渠,湍急的河水冲击着一个巨大的轮毂。 通过复杂的连杆与齿轮组,将水力转化为持续、均匀的巨大动力,驱动着数台形制古朴,却力道千钧的冲压装置。 “陛下请看,”周文柏引着皇帝来到一台,正轰鸣运作的机器前,提高嗓音解释道,“此乃臣等参详前代‘水碓’、‘水排’之理,并借鉴此番自泰西传入之‘水力锤’奥妙,改良而成之‘水力冲压法’! 以水代人力,冲压钱范,力道均匀,效率远超往日范铸、锤揲之法!” 李嗣炎闻言凝神观察,只见工匠将预铸好的标准银坯,或铜坯放入固定好的精钢凹模中,上方同样刻有阳文的钢模。 在水力驱动的杠杆作用下,轰然砸落,“砰”的一声巨响,坯料瞬间被压印成币。 旁边另有产线,专门冲压新式的铜币,其形制统一,图案清晰,旨在逐步替代,此前易于私铸损毁的铜钱。 李嗣炎行至铸造铜币的产线旁,拿起几枚新铸好的铜币仔细端详。 只见这些铜币依照面值高低,规制纹路泾渭分明:当十文者,以精炼紫铜所铸,色呈深红,最为厚重。 正面“拾文”字样硕大醒目,上环“定业通宝”,下饰双蟒戏珠纹,背面则是踏浪麒麟图案,神兽威严,边齿致密,一派主币气象。 当五文者,乃黄铜质地,色泽亮黄,正面“伍文”字略小,下缘饰以单蟒纹,背面刻回首瑞龟,边齿稍疏,规格次之。 至于那当一文的小钱,则为青铜所制,色显青灰。 正面仅“壹文”二字与简洁的缠枝莲纹,背面唯有一朵盛放莲花,币边光滑无饰,突出其基础之用。 “嗯,图文有别,等秩分明,甚好。” 李嗣炎将铜币放回,对这般清晰区分等级、兼顾防伪与实用的设计表示满意。 见状,孙太监小心翼翼,将一枚刚刚冲压成型的银圆,呈到李嗣炎面前,此银圆略带余温,色泽润白入手沉甸。 “陛下,这是便是新铸的银圆。”孙太监细声禀告。 “样式纹饰,皆按陛下钦定的图样,由内府顶尖匠人雕模,绝无分毫差池。” 李嗣炎接过,脸上露出满意之色,这银圆正面赫然是一只展翅翩跹的凤凰纹样,姿态优雅,翎毛毕现,环绕“定业通宝”四个端庄楷体字,字口清晰深峻。 背面则标明币值“壹两”,周围饰以繁复的缠枝莲纹,边缘铸有精细匀称的齿纹,此为重要防伪标识。 他屈指一弹,银圆立刻发出悠长、清越的嗡鸣之声,音质纯正,久久方息——那是成色、工艺上乘的证明。 这种精美的银圆一经投入市场,因其形制精美、成色统一,且带有悦耳声响,确实比普通银两更受商民欢迎。 “好!”李嗣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凤纹华美,字口清晰,边齿严谨,声响清亮,要的便是这般足色足重,难以仿造!不过......铸币局每日产出如何?” 他又看向旁边托盘中呈上的金圆,其上是威严的五爪龙纹,配以同样工整的“定业通宝”及“壹两”字样,金光灿然,尊贵非凡。 周文柏忙答:“回陛下,目前有三台水力冲压机可堪大用,日夜不息,每日约可铸银圆四千枚,铜币两万五千枚。至于金圆……目前仅试铸少许,未敢大规模开铸。” 李嗣炎微微颔首,对此安排表示认可,尽管这些制作精良的新银币,在市场上颇受欢迎。 但相对于整个南方广袤的经济所需,目前宝源局撒出去的这点银币,不过是杯水车薪。 随即,他向户部尚书庞雨问道:“国库存银现有多少?” 庞雨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启奏陛下,根据去岁盘点,太仓及各转运库共存银,约八千六百七十九万两有奇,另存有金锭约三百万两。” 看起来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李嗣炎心里很清楚,相对于庞大的帝国而言,这些金银仍显不足尤其是黄金。 为此他还特意嘱咐金圆少铸,正是因为金不同于银,其价值更为稳定。 将宝贵的黄金作为未来改革货币、实行金本位的压舱石,非到关键时刻,绝不能轻易投放市场。 李嗣炎沉吟片刻,对庞雨及两位户部侍郎道:“现今我大唐实质上行之者,乃是银本位然这个制度隐患极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解释道:“尔等可知,海外如泰西的佛朗机人、近邻的日本皆盛产白银。 其银如潮水源源不断涌入我朝,换取丝绸、瓷器、茶叶等物,短期内看似白银充裕市场繁荣,大家赚得盆满钵满。然长此以往祸根深种!” 他顿了顿,让众人有时间消化这番话,然后详细剖析其中利害:“尔等是朝廷的钱袋,货币之权切不可操于外人之手。 我朝物价的起伏,需视海外白银流入的多寡而定,一旦彼等因战乱、或自身政策变更而减少, 乃至断绝白银输入,我朝立时便会面临银荒。 市面流通之银骤减,则银贵物贱,百姓以其铜钱或实物换得的银两锐减,而朝廷税赋却需以白银计算,此岂非竭泽而渔?前朝旧事殷鉴未远!” “佛朗机的前车之鉴,亦可举例,其国依赖大洋彼岸银矿之利,白银滚滚而入,但本国工农业反因此凋敝,物价飞腾,终至国力空虚受制于人,朕是绝不会容忍大唐蹈此覆辙!” “故而开办银行统一铸币,乃至将来欲行金本位之改革,其核心宗旨便是要将货币权,牢牢掌握于朝廷手中!使货币为大唐服务,而非为海外白银所左右。” 正说着,一名户部郎官小步趋前,将一叠文书交到庞雨手中。 庞雨略一翻阅,便低声向李嗣炎汇报:“陛下,刚接到湖广、江西等新定省份急递。 赈灾款项已部分尝试拨付新铸银圆,民间初时因其形制新颖而存疑,然验其成色、听其声响后,多表认可,流通阻力稍减。 然所需数额巨大,江西十三府需米至少二十五万石,银需四十万圆;湖广情形更亟,需米三十万石以上,银六十万圆……” 李嗣炎一边听着庞雨的汇报,一边看着眼前轰鸣的机器,沉声对孙德胜、周文柏二人道: “原料之事,庞爱卿会全力协调确保供应,你二人职责重大,须保质量,式样、成色、声响,皆为国朝脸面,不得有失。 还要保证产量,昼夜赶工,不可懈怠,注意保机密与安全!此地乃天下金银的心脏,若有一丝差池,朕,唯尔等是问!” 孙太监与周文柏心头剧震,连忙伏地叩首:“奴婢(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李嗣炎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水力冲压下,不断成型的“定业”新钱,仿佛看到了它们,即将承载着自己的意志,流入市井,汇通天下。 ——为将来的货币改革奠定基石。 第305章 舆论 商战 十数日后,金陵城内,新落成的“大唐皇家银行”总号,门前车水马龙。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地面,与崭新的红木柜台,然而围观的商民百姓虽多,真正踏入者却寥寥。 就在银行开业的同时,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已在金陵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掀起。 绸缎庄掌柜赵守业的密室内,他不仅邀请了相熟的徽州籍商人,还有两位在江宁织造衙门,有门路的苏杭绸缎商。 “诸位,宫里流出的消息千真万确,新币的‘一线’之差,就在于此。”赵守业指尖在茶杯里蘸了蘸,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画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他指着那道渐渐蒸发的水痕,愤恨道:“咱们祖传的足纹,是实打实的九五色,可这新币为了那脆响和印花,掺了别的料子,顶天就是九色!看着光亮,可内里虚啊!” 专营江西木材的巨贾汪文佑,手中的核桃盘得咯咯作响,他补充道:“赵兄所言只是其一,大家想想看,陛下登基以来,平南征北,经略南洋。 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往里填?太仓还能剩下多少干货?如今急着推行新币,名为便民,实则是要空手套白狼,用这些‘样子货’,打算把咱们库里的金银换过去,填补亏空!这与掠夺民财有何本质区别?” 坐在下首的一位焦姓盐商插话,语气忧虑:“汪公,这话私下说说便罢,只是…如今纳税都要用新币,咱们若硬顶着,岂不是在公然对抗朝堂法度?” “糊涂!” 汪文佑毫不客气地打断,正色道:“正是因为他们用纳税来卡我们,我们才要抱成团!只要我们这些大头都不认这新币,市面上它就流通不起来! 到时候完不成税收,着急的是官府,是朝廷!法不责众,他们还能把江南所有商号都封了不成?” 另一位钱庄老板,阴恻恻地笑道:“不光如此,咱们可以放出话去,就说这新币工艺看似精巧,实则漏洞百出,福建、广东那边已经有高手在仿制了,用不了多久,假币就要泛滥成灾,到时候谁还敢收这玩意儿?” 正所谓三人成虎,更别提这些整日混迹商海的老饕,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经过精心编织的谣言,如同毒藤沿着商帮网络、漕运水道、脚夫的足迹,迅速延伸至金陵的每一个码头、每一间茶肆、每一个市集。 “听说了吗?新钱响声是脆,那是因为里面掺了铅!” “官府逼着咱们用新钱,回头假钱满天飞,亏死的还是咱们小老百姓!” “皇帝打仗把钱花光了,现在要咱们的家底来填呢!” “果然,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用银锭子踏实,至少看得见摸得着!” 窃窃私语汇成暗流,疑虑和恐慌在无形中滋长。 大唐皇家银行那气派的门面之前,驻足观望的人多,真正踏入门槛的人却愈发稀少。 最初那点因新奇而产生的信任,在市场有心人的引导放大下,正变得岌岌可危。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从一开始,他们就瞄准了货币,最根本的基石——信用。 ........... 商人出招一环接一环,市井间流言蜚语,如同战场上的硝烟,只是第一轮试探性。 在檀香缭绕的“鸿泰银号”内,程东山、乔秉璋,以及另外三位掌控着金陵,及周边地区钱业命脉的大东家,再次聚首。 与前次在会馆花厅不同,此次密会的气氛更加阴沉。 “汪会长那边,已经把风声放出去了,效果不错,现在街面上十个里,有八个在议论新币的成色。”程东山呷了口浓茶,眼中精光闪烁。 “但这还不够,我要让这新钱彻底烂在他们的银库里,还得咱们出手掐断活路。” 乔秉璋把玩着翡翠扳指,接口道:“程公所言极是,谣言只能乱其心,咱们得断其根,这新币的根就在于有人收,有人用能流通,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他铺开一张清单,上面罗列着金陵城内,排得上号的十几家大中型钱庄、票号的名字。 “已经和这几家都通过气了,他们愿意共进退,明日一早,咱们几家带头,柜上一律挂出水牌,收兑新银圆,但作价……”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九钱二分。” 坐在下首的“隆昌号”东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九钱二分?这比官价压下去快一成了!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朝廷追究我们……” 程东山冷哼一声:“追究?咱们这是市场行为!新币初行价值未稳,咱们谨慎估价有何不可?法理上挑不出我们的毛病。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皇帝老子眼里值一两银子的东西,到了咱们这行家手里,就只值这个价!这叫市场不认!” “光压价还不够,”另一位专营盐引兑换的钱庄主补充道。 “咱们还得把水搅浑,从明天起,各家一齐收紧银根,到期的贷款加紧催收,新的放款,除非是知根知底、用旧银抵押的老主顾,一律暂停。 我倒要看看,市面上没了咱们的银子周转,那些靠着流水过日子的商户,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妙!”乔秉璋抚掌大笑。 “这叫双管齐下。一边贬低新币的价值,一边制造‘钱荒’,让旧银变得奇货可居。 等商户们借贷无门,生意凋敝,自然会把这笔账算到推行新币、扰乱金融的朝廷头上,到时候民怨一起,看那咱们的陛下如何收场!” 次日清晨,当“鸿泰银号”的伙计,将那块写着“收兑新式银圆,每圆作色银九钱二分”的乌木水牌,立在柜台角落时,一场精心策划的货币阻击战,正式打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裕丰昌”、“隆昌号”等十余家,具有行业影响力的钱庄、票号,都挂出了类似的水牌,价格惊人的一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尤其是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甚至打算去银行换些新钱的商户,立刻缩回了手。 “看看!连程东家、乔掌柜他们都不认!这新钱果然有问题!” “九钱二分?黑!真黑啊!可他们联手压价,咱们能怎么办?” “完了,我前几日刚进了批货,还指望着能从钱庄拆借点银子周转,这下全黄了!” 与此同时,各大钱庄催收贷款的伙计,也变得异常勤快,而申请新贷款则变得难如登天。 市面上的流通的银锭、碎银骤然变得稀缺,许多中小商户顿时感到捉襟见肘,怨声载道。 当晚,在徽州会馆内,程东山面对一众同盟者,志得意满。 他端着酒杯,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这才只是开始,让下面的人都动起来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朝廷胡乱改制,惹得天怒人怨,连银钱都不流通了。 这‘钱荒’的苦果,自然该由那不懂经济、一意孤行的皇帝来尝!” 程东山环视众人,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要让陛下明白,这江南的钱袋子,到底攥在谁的手里,想不经过咱们就把钱换了天,没那么容易!” 第306章 投诚者 骑虎难下 徽州会馆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程东山在台上意气风发,一番“钱袋子在谁手里”的言论,引得台下同盟者阵阵附和,气氛热烈。 没有人注意到,在角落一桌不起眼的席面上,几位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商人”正静静旁观。 李嗣炎一身富家员外打扮,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听着程东山在那里大放厥词,内心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资本的力量似乎能翻云覆雨,甚至左右庙堂。 可如今身处古代,这是一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岂是戏言? 这些商人终究是低估了,皇权的分量,错把商场博弈的规则,当成了可以挑战天威的依仗。 不过……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如今北方将定,往后或许也没有出征的日子,确实有些无聊。 既然他们想玩这商战的游戏,那朕便以“商人”的身份,陪他们过过招。 反正掀桌子,何时掀桌子的权利,永远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当然,游戏归游戏,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李嗣炎随意侧过头,对身后扮作随从的谢小柒低语:“台上台下,这些说得上话的人,都给朕记清楚了。 他们名下产业,过往账目,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给你十天时间,朕要知道,他们谁的手是干净的。” “无商不奸”,尤其是能成长到如此规模的大鳄,谁的发家史能经得起彻查?走私、贿赂、欺行霸市、甚至人命…… 这些在当初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将来都是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谢小柒沉默点头,身形悄然退下融入阴影,开始执行他的任务。 这时,扮作账房先生的庞雨凑近,借着斟酒的机会,低声禀报:“东家,下面人确认了,程东山、乔秉璋等人已在苏杭、江西等地串联响应者不少。 更棘手的是,他们似乎正私下与日本、佛朗机的商人接触,试图绕开我们的银行体系。” 李嗣炎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眼神如刀:“看来他们是真把自己当‘财神爷’,笃定朕不敢动他们了。” 他目光转向旁边一位气质干练,扮作管事模样的女子——大唐皇家南洋贸易公司的实际负责人之一,张嫣。 “张尚书,我记得南方海商,也并非铁板一块,那个以海外贸易起家,与郑家有些渊源,近年表现还算恭顺的……沉廷霖,他眼下是什么态度?” 张嫣低声回道:“沉员外一直持观望态度,未曾积极参与程东山的联盟,此人精明务实,其生意很大程度依赖我们南洋公司的船队配额,和关税优惠。” 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传我的话,让公司给沉廷扬下一批加急订单,规模要大,货款……明确要求用新币结算。 同时放出风去,今后凡使用新币结算的商户,在公司船运配额、关税缴纳方面,皆可享受优先和优惠,他们要玩商战,朕便用商业规则先陪他们玩玩。” 他转头看向庞雨,“另外,回去后即刻拟订章程,自下季度起,漕粮折色、各地官俸、军营兵饷,一律改用新币发放!” 他要亲手创造一个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新币市场。 宴席接近尾声,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端着酒杯走到了李嗣炎这一桌。 他衣着料子尚可,但款式已有些过时,与满堂锦绣相比,略显寒酸。 “几位面生得很,在下金贤良,家父原是城南‘昌隆钱庄’的金明远。” 年轻人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随即苦笑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勉强糊口而已。” 李嗣炎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那金公子有何指教?” 金贤良目光扫过李嗣炎几人,虽衣着普通,但那久居人上的气度,身旁随从的眼神,这几人绝非普通商贾。 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我知道几位绝非商会之人,而且若我猜得不错,诸位应是官府的人,并且……身份不低。” 李嗣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哦?你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我想合作。”金贤良直言不讳,眼中闪烁着聪慧。 “程东山当年用手段,挤垮了我家钱庄,家父郁愤而终,我对他们那套知根知底。 而且我看得明白,跟商会一起对抗朝廷,绝无前途,弄不好还得把身家性命搭进去,推行这货币改革的人,手腕格局非同一般,我看好新政的前景!” 他语速略快,然条理清晰:“我愿意做内线,提供他们内部的消息、动向。只求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也为家父讨个公道!” 金贤良的坦诚和判断力,让李嗣炎暗自点头。 此人落魄却不堕其志,单单从朝堂政令中便能判断形势,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你倒是个明白人。”李嗣炎沉吟片刻。 “也好,我……正好需要一双眼睛,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金贤良,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具体如何做,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他正需要一个能与外界商人沟通的桥梁,而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年轻人,恰好合适。 金贤良闻言,知道自己赌对了!神情惊喜不已,强压住激动:“多谢……多谢大人!贤良必不负所托!” 皇帝稳坐钓鱼台,一边布下天罗地网,一边落下商业的棋子,而新的合作者已然就位。 ............... 就在程东山等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大唐皇家南洋贸易公司”这艘商业,与权力交织的巨舰,开始展现其真正的影响力。 这家由皇后代表皇室、郑芝龙旧部及部分海商,共同持股的庞然大物,掌握着对日本、南洋乃至更遥远国度的贸易命脉,它的动向足以牵动整个东南沿海商界的神经。 而这一切的转折,始于金贤良悄然传递出的消息——程东山将在三日后,于徽州会馆召集核心成员,意图进一步统一口径,强化抵制联盟。 与此同时,福建沉府典雅的书房内,沉廷霖面对南洋公司大管事亲自送来的巨额订金,以及那份明确暗示未来船运配额的文书,陷入沉思。 这绝非寻常的商业往来,而是来自最高权力的明确信号,是一次不容拒绝的站队邀请。 就在沉廷霖权衡利弊之际,一位不速之客——金贤良,凭借其获得与“官府”的特殊关系,得以登门拜访。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言道:“沉世伯,小侄知您正在为难,程东山之流目光短浅,妄图以螳臂当车,殊不知天威浩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南洋公司的订单与承诺便是明证,陛下欲革新币制,志在必得,跟随者,前方是通天坦途。 顽抗者,脚下是万丈深渊,世伯经营海运,深知风向往哪边吹,船才能行得更稳、更远啊。” 金贤良的话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坚定了沉廷霖的决心。 “让贤侄见笑了,我这便回复南洋贸易公司。” 三日后,徽州会馆气氛凝重。 程东山正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诸位!只要我们咬紧牙关守住阵脚,这金陵城的钱脉,就还在我们手中!朝廷迟早要向我们低头!” “程公,乔公,在座的诸位同仁。”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正是沉廷霖。 他缓缓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拱手一礼,从容不迫道:“廷霖,这里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余光扫过程东山阴沉的脸,肃声道:“朝廷推行新币,意志之坚犹如磐石,我辈商贾南来北往,跨海行舟,所求为何? 无非是‘货殖亨通,利达三江’。 如今形势已然明朗,南洋公司巨舰已扬新币之帆,漕运改制如箭在弦,官俸兵饷亦将悉数更新。 此乃时代的洪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方能乘风破浪;逆之者,只怕……樯倾楫摧,恐有灭顶之虞。”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圆,指尖轻弹,那清越悠长带着独特颤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醒神。 “诸位且听这声音,清正绵长,乃足色精银之证,再观其形制,图文精美,规格统一,边缘齿纹防伪。 于我等行商,尤其是长途大宗贸易,省却了多少验色、称量、切割的繁琐与损耗? 其便利与可靠,远非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旧银可比。 若为一时意气,或囿于眼前寸利,而逆天时、背大势,窃以为,非智者所为,更非保家安业之道。” 沉廷霖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在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中,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烙铁。 一些原本就因“钱荒”而经营困难,或对程东山霸道作风不满的中小商人,开始交头接耳。 程东山脸色由青转红,怒视着沉廷霖,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沉廷霖!你这是要公然背弃商会盟约,投靠朝廷了?!” 沉廷霖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淡然道:“廷霖并非背弃谁,只是选择站在真理与胜者的一边。” ....真理...胜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大商人都没有蠢才,或许一开始被某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但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沈廷霖的警醒。 这些人突然想起自己,到底在跟谁作对!对方可不是守规矩的商人,那可是随时都能掀桌的朝廷! 不过短短半柱香时间,前来与会的商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全都是歪瓜裂枣凑数的小商贩。 程东山不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想到皇帝的盘外招这么多,一时间骑虎难下。 (今天三章,来点打赏吧~ t t) 第307章 十月抓捕 十月廿七,霜降已过,金陵城在晨雾与寒意中苏醒。 卯时初刻,天光熹微,应天府衙门前,火把尚未完全熄灭,在渐亮中跳动着最后的火焰。 刑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张文远,紧了紧官袍的领口,呵出的白气顷刻消散在空气里。 在他面前身着不同公服的人马,肃立无声——既有应天府的衙役,也有刑部的番役,更有十余名身着玄服、腰佩唐横刀,神情冷峻的罗网缇骑。 这些缇骑是千户谢小柒带来的精锐,他们沉默地站在队列前方,如同一群即将扑食的猎鹰,与周遭衙役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身旁的应天府治中周正明,这位在南京官场沉浮二十年的老官,轻咳一声道:“张大人,各路人马均已到位,程、乔等八处宅邸、十二家商号均已布控,只等信号。” 张文远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谢小柒身上,微微颔首:“这次就有劳谢千户了,开始吧。” “张大人客气。”谢小柒抱拳。 他转身面对缇骑,只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右手五指并拢,向前一挥。 没有多余的号令,十余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散入尚在沉睡的街巷之中,动作迅捷而无声。 此刻,程府花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银丝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金陵首富程东山与“裕丰昌”的东主乔秉璋,正对坐用着早膳。 桌上摆着四碟八碗的精致小菜,当中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粥面上撒着细碎的青葱与姜丝,香气扑鼻。 “乔兄且宽心。”程东山执起青瓷粥碗,目光掠过窗外渐亮的天色。 “两处铺面不过是明面上的损失,动摇不了根本,月前布局琉球这一着,如今看来倒是未雨绸缪了。” 他执勺的手稳如磐石,粥香在暖阁里袅袅升腾:“三成财货已安然运抵那霸港,尽数托付给岛津氏照管。 两个孩子,三日前便已登船东渡,此刻想必已在海上,有这些血脉和根基在,纵使金陵城风云变幻...” 话音未落,府门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家丁的厉声喝问。 “什么人!擅闯程府....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院外动静吓得程乔秉璋,手中的象牙箸“啪”地落在桌上,脸色骤变:“祸事来了...” “外面何事喧哗?”程东山皱眉,放下粥匙。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花厅,面无人色:“老、老爷!不好了!北镇抚司…是朝廷的缇骑!闯....闯进来了!” “什么?!”程东山与乔秉璋霍然起身,碗筷被带翻,粥菜泼了一桌。 几乎是同时,花厅那两扇沉重的梨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踹开! 清晨寒冷,裹挟着肃杀之气瞬间涌入。 谢小柒当先步入,他身着云锦曳撒,外罩玄色披风,腰间那柄狭长的唐横刀,并未出鞘。 他身后八名缇鱼贯而入,两人一组,迅捷地占据了花厅的各处要害,冰冷的目光扫过程、乔二人,吓几个侍女抖似筛糠。 程东山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容:“…这位千户大人?这是何意?若是缺钱使费尽管开口,何须如此阵仗……” 谢小柒对程东山的场面话,置若罔闻,右手一扬亮出玄铁令牌,上刻刑部拿人四个篆字。 “查程东山、乔秉璋等人,阴结党羽,操纵行市,折价收兑新币,更兼散布流言,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刑部驾帖在此,锁拿归案!其家产、商号,一概查封!” 谢小柒根本不与对方废话,只吐出两个字:“拿下!” 四名缇骑应声上前,动作娴熟利落。 两人对付一个,反剪双臂,只听“咔嚓”两声轻响,特制的精铁镣铐,已牢牢锁住他们的手腕。 那镣铐显然比寻常衙役,所用的更为沉重精巧,锁死之后,任凭你有通天能耐也休想挣脱。 “搜!”谢小柒再次下令,其余的缇骑立刻散开,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查,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这些人动作迅速,翻查书架,叩击墙壁检查夹层,搬动博古架寻找暗格,显示出极强的专业性。 不时有缇骑将搜到的信件、账册等物拿到上官面前过目。 此时,程东山被两名缇骑押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平日里精心隐藏的账册被一一翻出,额头不禁渗出细密冷汗。 他忽然想到远在琉球的儿子,心中稍感宽慰,但随即又被恐惧笼罩——这些缇骑办案如此老练,不知是否已经查到海外的线索。 乔秉璋更是面如死灰,整个人几乎被人架着才能站稳。 他看着这些面无表情的罗网,终于明白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而是朝廷早有准备的雷霆一击。 ............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场景在金陵城各处上演。 在“隆昌号”总号,掌柜赵德明经验老到,听闻前堂异响,心知不妙,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银库深处的密道。 他沿着狭窄潮湿的通道踉跄前行,心中盘算着,如何从秦淮河畔的隐秘出口脱身。 可等气喘吁吁,推开出口的伪装挡板时,看到的却是应天府治中周正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他身后一排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 “赵掌柜,这密道,我们三日前就已查清了。”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赵德明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永信票行”掌柜钱盛京,则试图扮作运菜的伙计,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后门混出去。 他甚至在自己脸上抹了锅底灰,换上了一身破旧布衣。 然而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以及推车时笨拙的姿态,立刻就被守在巷口的衙役识破。 各处的抓捕行动,在清晨时分同步完成,他们控制出入口,搜查证据,拘捕人犯,整个过程快如雷霆。 当金陵城的百姓们陆续开门,开始一天的营生时,只看到一些商号门前贴上了交叉的封条,惹得街头巷尾的人窃窃私语。 昨日的商业巨擘,今日已成阶下之囚,这消息比深秋的寒风,更早吹遍整个金陵。 第308章 大血包 辰时三刻,刑部衙门的签押房内烛火未熄。 张文远与周正明对坐案前,连夜送来的账册在案头堆积如山。 的一声,周正明将一本总账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发颤:触目惊心!自新币发行至今,以隆昌号永信票行为首的八家钱庄。 通过其遍布南直隶、浙江、江西的百余处分号,有组织地折价收兑新币,总额竟高达五百八十万两之巨!仅此一项,非法牟利便超过八十二万两白银! 张文远面色阴沉,翻开另一本秘密账簿:不止如此。他们从鸿泰银号程东山等处,获得不下五十万两的打点银。 专门用来收买市井无赖、落魄文人,在各大码头、茶肆、会馆编造传播新币成色不足朝廷欲以纸代银等流言。 这已非简单的牟利,而是有组织预谋地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就在刑部彻夜查账的同时,户部衙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新贴出的嘉奖告示前围满了商贾,有人高声念道:广源行东主沉廷霖,忠体国,不仅自身业务全面使用新币,更协助朝廷稳定市场,劝导同业。 特赐身份,授七品承事郎散官衔,其船队享官港优先停泊权,未来三年关税减免三成,其子弟一人,特许入南京国子监就读!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全城。 先前还在观望的巨商们,听说程东山等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又见沉廷霖一步登天,再无半分犹豫。 未时刚过,大唐皇家银行门前已是车水马龙。 各大商号派来的伙计在门前排起长龙,争相将库藏的白银兑换成新币,银行的司计们忙得满头大汗,护卫全员上阵维持秩序。 库房内新铸的银圆一箱箱搬出,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各位东家掌柜放心!新币充足,皆可按官价足额兑换!银行管事虽疲惫不已,脸上却是满面红光。 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中,皇帝李嗣炎用最凌厉的手段昭示了他的意志。 任何试图挑战金融秩序的势力,无论财富多么雄厚,都将被无情碾碎,而忠诚于帝国的商人,则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机遇。 ......... 数日后,黄昏时分,数骑快马接连驰入皇城,马蹄声在宫墙间回荡。 武德殿内,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气息。 罗网指挥使刘离,躬身禀报,声音清冷:陛下,江南八大钱庄及其关联七十二家商号已全部查封。 经初步清点,共查获现银、金锭、珠宝古玩等,折合白银三千七百六十五万两,这还只是现银,若是算上田产、宅院、商铺就更多.... 行了。李嗣炎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金陵城,突然打断了他,转身缓缓道:程东山等人可曾开口? 刘离连忙道:禀陛下,北镇抚司昨日用刑,程东山已经招了,为防不测,他将三个嫡子和一百万两白银,提前送往琉球。 据他交代,江南的那些钱庄背后,还牵扯着整个南直隶八千万两的散户存银,这些钱...动不得,否则江南必定大乱。 李嗣炎冷笑,好一个程东山!临死还要给朕出难题。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当值太监躬身入内:陛下,户部尚书庞雨求见。 查抄动静这么大,李嗣炎不指望能瞒住户部。 只见庞雨快步走进,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陛下,这抄没的银两是不是... 朕就知道你要来,说吧..这次又要多少?李嗣炎瞥了他一眼, 谁知,庞雨没有回复,反而先是一阵诉苦:陛下明鉴!新定之地需赈济粮米,北方边镇需要添置冬衣、修缮城墙,各地官仓也需要补足存粮。 若是银钱充足,臣敢立军令状,明年二月前,必能备齐二十万大军三月所需! 李嗣炎沉吟片刻:北伐恐怕用不了二十万大军,依朕看十万精兵足矣,真正难的,是北方那片白地该如何治理。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两岸:数百万流民需要安置,荒芜的田地需要重新开垦,被毁的城池需要重建,这才是最耗费银钱的地方。 闻言,庞雨连忙接话:陛下圣明,若是要重建北方,确实需要投入巨量资源,不过只要钱粮充足,所以臣不多要,七成足矣... “滚!”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听见内侍黄锦,高声禀报:陛下,兵部尚书张大人,似有北边的紧急军情求见! 快宣!李嗣炎立即转身。 只见兵部尚书张煌言手持塘报,虽经通报入内,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 他快步上前,躬身呈上军报:陛下!大捷!云朗将军率两万龙骑兵,迂回千里,直插虏廷腹地! 在桑干河畔与蒙古右翼三万骑兵遭遇,光武镇参将秦昭以寡敌众,配合前期支援的摧锋营,与奋武伯大破敌军! 李嗣炎接过塘报,目光炯炯地细看,张煌言继续禀报:此战秦将军遇敌后,趁蒙古骑兵未摆开阵型,遂以车辆组成圆阵御敌。 曹变蛟将军又及时率部侧击策应,三万蒙古骑兵全军覆没!! 殿内众臣顿时哗然,庞雨迫不及待地追问:缴获如何? 张煌言声音越发洪亮:启禀陛下,仅八大晋商库中现银就查获银超过九千万两,黄金一百五十万两! 其余珍宝、货物更是堆积如山!云总兵已遣水师官兵押运,正在返京途中! 好!好!好!云卿,果然没让朕失望!李嗣炎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张家口位置:这么说来,他现还在张家口? 正是,据最塘报所述,多尔衮闻讯后,亲率八万大军围困张家口,前些时日阴雨连绵,我军火器失灵,云将军率一万五千将士据城死守,屡次击退建虏进攻。 所幸多尔衮粮草不济,见城池难下,已于三日前解围退兵。张煌言松了口气,每每读到惊险处仿佛身临其境。 李嗣炎沉声道:龙骑兵伤亡如何? 阵亡两千余,伤者近半。 另一边庞雨没想这么多,他只听到九千万两激动得浑身发颤:陛下!有了这九千万两,我朝至少两年内朝廷财政无忧矣! 李嗣炎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传朕旨意,擢升云朗为征虏将军,赐爵定远侯,刘司虎奋武候,曹变蛟靖北伯,参将秦昭升光武镇副总兵,晋子爵,阵亡将士入英烈碑享香火血食,五倍抚恤。 他转向庞雨,庞爱卿,立即准备着手接收这批银两,有了这批钱粮,北伐大业可期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映照在金陵城的飞檐翘角上。 这座刚刚经历金融风暴的帝都,因为北方的这场大捷,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第309章 琉球 三日后,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黎明时分,薄雾未散,一队队衙役便已穿梭,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手持浆糊桶,在每一个十字路口的告示栏前停下,张贴着盖有三枚鲜红大印的布告。 那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印信,在晨曦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快来看!朝廷出告示了! 让让,让让!让我看看写的什么! 布告前很快围满了人,一个青衣书生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奉三法司会审定谳:『隆昌号』总号掌柜赵德明、『永信票行』总号掌柜钱盛京,作为主要执行者,判处斩刑,家产抄没。 幕后主使『鸿泰银号』东主程东山、『裕丰昌』东主乔秉璋,虽未直接经营涉案钱庄,但提供资金、策划指挥,罪责更甚。 判处斩刑,全部家产抄没,一应田宅、店铺、浮财尽数充公。 每念一句,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抽气声。当念到幕后主使『鸿泰银号』东主程东山、『裕丰昌』东主乔秉璋,判处斩刑,全部家产抄没时。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忍不住插嘴:乖乖,连程东山这样的大人物都要杀头? 书生继续念道:其余六家参与钱庄,东主皆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八家钱庄名下一百零三处分号,一律永久查封...... 一个老者摇头叹道:八大钱庄啊...江南半壁江山的银钱往来,就这么完了。 与此同时,西市刑场早已戒备森严。 金吾卫的官兵手持装有铳刺的新式燧发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在最前排,户部特意安排的三百余张座椅上,坐满了江南各地有头有脸的商贾。 这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富商大贾,此刻个个面色惨白。有人不停地用绸缎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更有人双腿发软,全靠身后的家仆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绸缎商赵守业不停地搓着双手,对身旁的茶商张元低语:张元兄,你说朝廷下一步,会不会把手伸向我们这些人...... 张元猛地打断他,颤声道:别说了!从今往后,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便是!何苦去跟朝廷作对,真当这是前明吗?你没看见那些他们手里的火铳? 巳时正,三通鼓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刑部侍郎作为监斩官在台上就座,面色肃穆。 带人犯! 八名囚犯被押上刑台,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程东山走在最前,这位曾经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身披重铐,步履蹒跚。 他环视台下,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商贾脸上扫过,看到的尽是闪躲的眼神。 德明!我的儿啊!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很快被衙役拉开。 赵德明闻声转头,泪水夺眶而出:娘!儿子不孝啊!!儿子不能再孝敬您了! 永信票行的钱盛京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上刑台。 他嘴唇哆嗦着,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秀娘和孩子们,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刑部郎中立起身,展开判决文书,声音洪亮地宣读:查程东山、乔秉璋等人,操纵八大钱庄折价收兑新币达五百八十万两,非法牟利八十二万两。 更以五十万两白银收买市井无赖,散布谣言三十余种抵抗新政,....罪证确凿,依《大唐律》,判处斩立决!话音刚落,刑台上顿时炸开了锅。 冤枉啊! 钱盛京突然跪地哭喊,都是程东山!是他逼我们这么干的!他说要是我们不跟着做,就让我们的钱庄开不下去! 乔秉璋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啦作响:程东山!当初你是怎么说的?江南钱货尽在我手,朝廷能奈我何?现在呢?你害死我们了啊! 程东山冷哼一声,蔑视众人道:死到临头,现在跟我说这些?当初分钱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副嘴脸!八十二万两白银,你们拿得可还顺手? 乔秉璋嘶吼着,程东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裕昌号周世昌哭喊着:我就说不该跟朝廷作对...你们非要拉我下水...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啊... 方文渊突然扑向程东山,却被衙役死死按住:程东山!我跟你拼了!你答应过保我们平安的! 赵德明瘫软在地,喃喃自语:...早如此就该收手的... 程东山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我程东山经商三十年,攒下这万贯家财,没想到最后竟要死在自家银钱上!可笑!可笑啊! 他至死都认为,这只是一场生意上的博弈,只是这次他赌输了。 午时三刻,监斩官掷下火签。 那枚红色的竹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乔秉璋突然仰天大笑:程东山,黄泉路上我等着你! 王明远哭喊着儿子的名字,赵德明已经昏死过去,钱盛京裤裆湿了一片,却还在不停地磕头求饶... 程东山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哀叹:唉,只希望在琉球的晟儿...莫要为我报仇... 铡刀落下,八颗人头滚落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刑台,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观刑的商贾中,有人当场呕吐,有人昏厥过去。 赵守业哆哆嗦嗦地站起身,面如死灰:走吧...从今往后江南商界要变天了... 人群中,百姓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这些奸商罪有应得,有人窃窃私语,讨论接下来是不是,该把积蓄存到大唐皇家银行。 更多的人则是匆匆离去,急着回家把藏在床底的银钱,拿出来兑换新币。 就在行刑的同时,各地官府已经开始执行判决。 八大钱庄所有分号全被一一查封,字样的招牌被衙役们当街劈碎,曾经车水马龙的银号门前,此刻只剩下交叉的封条,在秋风中飘荡。 ............. 琉球,那霸港 海浪拍打着的礁石,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细雨,让这座海岛在暮色中显得阴郁。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福船,缓缓靠岸,船头立一名披黑色斗篷的年轻人,正是程东山长子程晟。 码头上几个身着异国服饰,腰佩长短刀的武士,簇拥着面容精悍的岛津久信。 他打量着从船上下来的年轻人,缓缓开口:程公子此时来访,想必是为了令尊的事。 程晟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牌子,声音低沉:家父生前常提起与岛津家的交情,如今程家遭此大难,还望岛津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 岛津久信把玩着令牌,若有所思:令尊的事情令人惋惜,不过与大唐为敌,这代价未免不是我这小小的萨摩藩...... 两百万两现银!!其中一百万两已运抵琉球。 程晟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此外,我程家是金陵首富,在海上掌控了三路海盗,共计八十余艘战船,皆可听候调遣。 事成之后,我程家在江南的所有商路,今后皆与岛津家共享。 岛津久信眯起眼睛,缓缓踱步,细雨打在肩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公子应该明白,若是被大唐发现是岛津家所为...... 不会发现。 程晟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所有行动都将以海盗的名义进行,程家掌控的海盗熟悉沿海地形,让他们打头阵,岛津家的战船在外围策应。 即便事败,也牵连不到岛津家。 岛津久信展开海图,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据我所知,大唐三支舰队驻守舟山,济州岛,定海,那三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正是因此,才要借海盗之手!到时候让海盗主攻,岛津家在外围截杀逃窜的商船,即便大唐水师赶到,也只会以为是寻常海盗劫掠。 岛津久信沉默良久,突然问道:程公子如何保证这些海盗,不会走漏风声? 他们的家小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况且这些亡命之徒只认钱财,我已经许诺,每艘商船赏银五千两,每个城镇赏银十万两。 就在二人密谈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程晟带来的随从中,一个不起眼的汉子悄然退进阴。 他假装整理缆绳,实则将一枚细小的竹管,塞进系泊的渔船缝隙中。 岛津久信盯着海图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既然程公子准备得如此周全,这个买卖,我岛津家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岛津家的战船只会在外海接应,绝不会靠近大唐海岸。 足够了!我是就要让大唐沿海鸡犬不宁!程晟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当夜,那霸港内灯火通明。 岛津久信召集家臣与海盗头目,宣布出征决定,在港口的阴影处,那艘系着密信的渔船悄然离港,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船头的汉子望着逐渐远去的琉球群岛,喃喃自语:但愿还来得及...... 第310章 南北事 暮春的金陵,皇宫御花园内正值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几株晚开的玉兰树上,洁白的花朵在枝头亭亭玉立,散发出淡淡幽香。 假山旁的几丛牡丹也竞相绽放,雍容华贵,引得几只蜜蜂嗡嗡盘旋。 李嗣炎褪去了平日上朝时的九龙朝服,换了一身宝蓝色暗云纹锦缎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整个人显得随和了许多。 他坐在汉白玉亭中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目光柔和地追随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的太子李承业。 小家伙穿着杏黄色的团龙小袄,追着一只彩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乳母和宫女们面带笑意,小心翼翼地护在周围。 慢些跑,业儿,当心脚下。郑祖喜坐在丈夫身侧的石凳上,柔声叮嘱。 她身怀六甲已近八月,腹部高高隆起,一手轻轻搭在上面,不时温柔地抚摸着。 今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绛紫色宫装,衣料是上等的苏绸,既舒适又不失皇后威仪。 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格窗,洒在她脸上映出宁静的母性光辉。 她转头看向夫君,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业儿今日格外兴奋,小脸红扑扑的,看来是知道父皇在此,特意卖力表现呢。 李嗣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这小子,精力旺盛得很,我小时候像他这么大时,也是整日里跑跑跳跳,没一刻安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你身子重莫要久坐,若是累了,便让她们扶你回去歇息,石凳终究凉了些该加个软垫才是。 臣妾不累。 郑祖喜微微摇头,慈爱道:看着业儿这般活泼,心里就欢喜,只是不知这腹中的孩儿,是像他哥哥一般淘气,还是能像媺娖妹妹,所出的永乐公主那般文静可人。 她说着轻轻调整了下坐姿,宫女连忙上前在她腰后。垫了个绣着石榴多子图案的软枕。 提到上月刚出生的二女儿李婉儿,李嗣炎眼中闪过一丝宠爱。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朱媺娖,清澈明亮。 他亲自为这个二女儿,拟定了的封号,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就在这时,司礼监随堂太监张瑾,迈着细碎步来到亭外。 他显然是有要事禀报,却不敢惊扰这家子享受天伦,只在亭外躬身静立,目光低垂。 李嗣炎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略显紧绷的身影,知道是有要事,便对皇后温言道:朕去处理些事情,去去就回。你且在此歇着,看好业儿。 郑祖喜是识大体的,虽有些不舍这难得的温馨时光,仍立即点头:政务要紧,陛下快去吧,臣妾看着业儿便是。 她示意乳母将玩得正欢的李承业抱过来。 李嗣炎起身,轻轻拍了拍郑祖喜的手,这才转身走出亭子。 张瑾连忙上前,躬身低语了几句,他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脚步已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 在张瑾等人的簇拥下,李嗣炎来到了离后宫最近的偏殿,里面布置充满了皇权的肃穆。 罗网指挥使刘离,早已垂手恭候,见皇帝驾到,立即行大礼。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陛下,琉球六百里加急密报。” 李嗣炎接过,指尖捻开封印,迅速浏览。 纸条上的信息简洁:程家余孽,程晟现身那霸,会晤岛津久信,以巨资及程家海路为饵,联合程家掌控的海盗,欲假借海盗之名,倾巢袭击东南沿海,岛津家舰队则在外海策应…… 然而,预想中的帝王之怒并未出现。 李嗣炎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随手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苗瞬间吞噬了纸条,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此事,”“切不可让外间得知,尤其是朝堂之上。” 相较于这点倭寇,他想到的更多,大唐可不是大明嘉靖,翻手便可将其倾覆。 刘离心中大为诧异——如此紧急军情,陛下竟如此平静? 但他不敢多问,深知罗网只需执行与汇报,躬身道:“臣明白,消息仅限于罗网核心几人知晓。” “嗯,去吧。琉球那边监视即可。”李嗣炎挥了挥手。 “臣遵旨。” 待刘离退下,武英殿内重归寂静,他在殿中缓缓踱步,神眼底透着深思熟虑。 “张瑾。” “奴婢在。” “传水师都督郑芝龙,即刻入宫觐见。” 约莫一炷香后,身着绯色麒麟补服的郑芝龙,奉召踏入殿内,躬身行礼:臣,郑芝龙,参见陛下! 这位早已荣养多年的侯爷,虽不再直接统兵,但眉宇间尽是海上征战,数十载沉淀的稳重。 靖海侯不必多礼。李嗣炎虚扶一下,引他走到海疆图前。 东海那边有了些动静,程家余孽勾结日本萨摩藩岛津家,欲假借海盗之名袭扰沿海。 郑芝龙抚须沉吟:陛下勿忧,区区萨摩藩,东海舰队一军便可将其覆灭,只是不知陛下召见老臣,所为何事? 朕确是要借此事做一篇文章。东海舰队虽强,但此战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既要让海盗得逞,又不能真伤及百姓。 故而需请靖海候出山,持朕密旨总揽全局。 他手指划过海图:东海舰队要故意让开主要航道,放海盗深入,待其劫掠得手,士气骄纵之时,再以雷霆之势合围。 郑芝龙眼中精光闪动:陛下是要借此机会,举师伐不臣..... 不错。李嗣炎会意点头,玉尺重重点在琉球群岛的位置。 待剿灭海盗,取得他们与岛津家勾结的铁证,我大军东征琉球便名正言顺,那霸港乃天然良港,控扼东海要冲,岂容他人久占? 此战不仅要靖海疆,更要为我大唐夺下东进要冲! 郑芝龙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老臣明白了。此战重在把握分寸,既要让海盗显出猖獗之势,又要确保一击必杀,东海舰队那边为犬子所率,老臣自会协调。 有靖海候坐镇朕便放心了。李嗣炎将密旨交予郑芝龙。 具体战局把握,你可临机决断,记住,此战关键不在于歼敌多少,而在于师出有名。 郑芝龙郑重接过密旨:老臣定当把握分寸,既要让岛津家显出猖狂之态,又要确保一战定乾坤,为陛下拿下那霸港这个东进跳板。 .............. 深秋的北京城,寒风卷着枯叶,在萧条的街道上打着旋。 与往年相比,这座帝都显得异常沉寂,商铺大门紧闭,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一队队满洲兵卒,沉默地将最后一批粮草装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城外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陕西全境已基本落入南唐之手,仅余西安等几座孤城,还在苦苦支撑。 山西境内烽烟四起大半失陷,曾经姜镶旧部与当地豪强纷纷起事,官道早已断绝。 就连京畿重地的北直隶,也是盗匪蜂起,不少州县已是政令不通。 武英殿内,摄政王多尔衮站在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已经标红的大片区域,声音低沉:陕西只剩西安一座孤城,山西官道断绝月余,北直隶盗匪横行。如今京城就像狂涛中的孤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大清刚入关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势如破竹,谁曾想,两次大败直接打破了女真无敌的神话。 范文程颤巍巍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摄政王明鉴,各地报来的存粮,统计已汇总完毕,共百八十万石,白银四百余万两。 这时,洪承畴缓步出列,躬身禀奏:摄政王,范大人所言极是。 关外黑土肥沃,更难得的是我们这些年,从南方引进了玉米、番薯、土豆这些高产作物。 玉米耐旱,番薯耐瘠,土豆更是不挑地,据臣估算,一亩黑土地种这些作物,产量是关内麦田的三倍有余。 他顿了顿,继续详细分析:以现有囤积的粮种,开春后可在辽河平原,播种五十万亩。 仅土豆一季,便可收获近两百万石,加上玉米、番薯,足够养活百万之众,待来年扩大垦殖,便是养活两百万臣民,也不在话下。 刚林闻言,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如此说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后确实大有可为。 正是。宁完我接口道,这些作物不仅产量高,而且生长周期短。 在关内时,一亩麦田顶多收成两石,而一亩土豆却能收成四石以上,关外土地肥沃收成只会更好。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声中,刚林突然阴沉开口:既然要走,这紫禁城留着也是资敌,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这话让不少满洲将领纷纷点头,空气中顿时弥漫着躁动气息。 这时,洪承畴跨前一步,对多尔衮低声道:摄政王,紫禁城不仅不能烧,还应当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南唐。 此举既可彰显我大清气度,又能为日后留有余地,臣建议立即派遣使者前往金陵,表明我朝退守关外之意。 多尔衮闻言暗自点头,其实这也是他的意思,肃然:国书可如此措辞:我大清当年入关,实为应吴三桂之请,讨伐闯贼李自成,为崇祯皇帝复仇。 如今闯贼已灭,大仇得报,中原自当物归原主,我朝愿率部退回龙兴之地,永守封疆。 宁完我立即附和:此议甚妥。况且朝鲜战事尚在胶着,我八旗精锐仍在义州、平壤一线与唐军对峙。 若能以紫禁城完好归还为条件,或可换取朝鲜战事的有利局面。 刚林眉头紧锁,但语气已不似先前激烈:朝鲜战事确实需要转圜余地,唐军虽只派偏师,但火器犀利,水师更是控制了沿海。 若能以紫禁城换取体面撤出北方,倒也不失为良策。 几位汉臣低声交换着意见,都在斟酌这份国书,该如何既保全大清颜面,又能让南唐接受。 范文程沉吟道:是否要在国书中提及,我朝愿称臣纳贡? 不可!多尔衮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称臣纳贡有辱太祖太宗威名。就按洪承畴所言,以物归原主为名,保持对等之礼。 他转向洪承畴:就由你负责遴选使者,要选熟悉南唐朝堂、善于辞令之人,三日内必须出发。 同日,各旗按序出关不得扰民,至于紫禁城...留五千精兵驻守,待与南唐达成协议后再行撤离。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领命。 (三章的量,求一点打赏,话说,最近打赏好少呀,::>_<::发电的人都少。。) (有没有应征推官的~ 只是推书的时候带上咱就行,t t没别的...) 第311章 大清暗潮 深秋的紫禁城,暮色早早地笼罩了金瓦红墙。 武英殿内的朝议刚散,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偌大的宫殿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太监,在收拾殿内的灯盏。 多尔衮是第一个离开,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退朝后前往珠帘处,与太后商议后续事宜。 珠帘后,布木布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原本想唤住他,商议使节人选的具体事宜,但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 慈宁宫,面带忧虑的布木布泰,独坐在窗前的暖炕上,手中的珐琅茶盏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太.后... 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换到她手中。 摄政王已经三日未进宫了,今日朝会之后,又直接回了王府,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没迈。 闻言,布木布泰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盏,盏壁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她轻叹一声:终究是人老珠黄,自他上月从山西回来,就总是推说军务繁忙。从前便是再忙,也会抽空来瞧瞧福临的功课... 话音未落,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八岁的福临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龙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皇额娘!我今日新学了一首汉诗,是范师傅刚教的明月几时有,十四叔什么时候来?朕想背给他听! 布木布泰强扯出一丝笑容,伸手替福临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襟,触碰到儿子小手时,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下来:你十四叔忙于国事,等过些时日... 说到一半她忽然怔住,只因想到三个月前,多尔衮飞马从山西大营回府,第二日就处置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 当时只当是寻常的府内事务,现在想来未免太过蹊跷。 苏麻喇姑见状,轻声对福临说:皇上,该去温书了,待摄政王得空,自然会来考校皇上的功课。 福临嘟着嘴,不情愿地被乳母牵着手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道:皇额娘,等十四叔来了,一定要差人告诉我!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布木布泰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向苏麻喇姑,声音压得极低:你可还记得,三个月前摄政王府处置下人的事? 苏麻喇姑谨慎地回道:奴婢记得。当时说是几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打碎了御赐的物件所以被... 手脚不干净?布木布泰冷笑一声,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寒意。 他多尔衮何时,在乎过这些小事?你去仔细查查,那几日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遵命娘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殿内的宫灯,烛光映在布木布泰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 数月前,摄政王府。 夜色深沉,多尔衮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张家口的战事虽然艰难,但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他醉眼朦胧地走进内院,随手拉住一个端着醒酒汤的侍女...... 次日醒来,宿醉的头疼让多尔衮烦躁不已。 他看着跪在床边瑟瑟发抖的侍女,只依稀记得昨夜荒唐,挥挥手便让她退下。 这样的事在他年轻时并不少见,自从元妃去世后,他也曾有过几个侍妾,但除了早年生下东莪外,便再无所出。 这些年权势愈重,子嗣却愈发艰难,他早已不再指望。 ....只是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处理完机要后,心腹侍卫神色古怪地呈递一封密报,补充道:“王爷,有一事需要您亲自过问,……上月被安置在别院的那个侍女,…依惯例留意其起居,发现她已两月未有换洗,且近日呕吐乏力……恐有身孕之兆。” 多尔衮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点滴在军报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斑。 他沉默良久,方才沉声开口:“去,找个可靠的郎中,带她去诊脉..要万无一失。” “喳!” 当夜密室内,那郎中在多尔衮冷冰冰的注视下,为帷幕后的女子诊脉,片刻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喜悦:“回..回王爷……确是喜脉,已有近三个月…!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多尔衮先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郎中抖如筛糠,伏身不敢抬头:“回王爷,千真万确是喜脉……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 多尔衮重复着这个数字,那夜的荒唐片段骤然闪过脑海。 他缓缓站起身,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在房中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密室内格外清晰。 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心头——在他年近不惑,几乎已对子嗣绝望之时,上苍竟又赐予他一个血脉。 自从东莪出生后,十几年来妻妾再无动静,他原本早已认命……谁知老来得子! 然而等到狂喜退去,理智重新占领大脑后,多尔衮蓦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女?为什么这些年来,除了早年的东莪,他就再无所出? 无数个被巧妙回避的夜晚,瞬间涌入脑海。 “摄政王每日操劳国事甚是辛苦,哀家为你准备了些滋补参汤,饮了它,晚间也好有些精神……莫要辜负了这良宵。” 氤氲的热气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参香,却又隐隐夹杂属于异域香料的辛烈气息。 想到这多尔衮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密室中,只剩下一人独立于摇曳的烛光里。他下意识地抚摸腰间那枚玉佩——这是当年情浓时,布木布泰亲手所赠。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皇太后……为了福临的皇位,你当真是费尽心机。”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 ................ 次日黎明,几个知晓内情的下人与看诊的郎中,一起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而那名怀孕的侍女,则被秘密送往京郊一处别院,由他最信任的镶白旗亲兵层层把守。 临行前,多尔衮亲自对侍卫首领下达指令:“听着,她们母子若有半点闪失,你,和所有当值的人,全部提头来见。” “喳!” 侍卫首领凛然领命,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道,“王爷,那…宫里头,太后那边若是问起……” 多尔衮望向窗外紫禁城的方向,眼底全是决绝之意。 他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太后那边,本王自有计较,待到了关外再慢慢清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312章 海盗起航 就在满清使者带着“物归原主”的国书,秘密南下的同时,遥远的东南海疆风暴正在酝酿。 琉球,那霸港。 夜色浓雾成为了最好的帷幕,将港口原本的轮廓吞噬。 码头上灯火通明,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木质船舷,发出沉闷的呜咽。 岛津久信身披阵羽织,按着腰间的武士刀,立于旗舰“萨摩丸”的舰桥上。 这是一艘大型安宅船,船楼高耸,侧舷密布炮窗和铁盾。 他目光穿透稀薄雾气,眺望着港湾内那片与黑暗,近乎融为一体的庞大阴影——那些正在集结的海上联军。 “程公子,看来你程家百年积累的海上底蕴,果然非同小可。”岛津久信话语里带着审慎,他承认自己小看对方了。 他身旁的程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水靠,外罩轻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傲:“岛津大人明鉴!港内这八十七条船,便是我程家纵横海上的根基。 您看那五艘巨舰,乃是仿广船所造的三桅福船,每艘不仅可载三百悍勇之士,更配有弗朗机炮八门、碗口铳二十余具,是为主力。” “其余诸如海沧、艍船、快蟹等八十余艘,虽火力稍逊,却各有所长——或擅接舷跳帮,白刃见红,或快如疾风,来去无踪。 船上两千二百儿郎,皆是刀头舔血、闻战则喜的亡命之徒!” 岛津久信缓缓点头,看向外海那片沉默剪影——那是萨摩藩倾巢而出的二十四艘战船。 以五艘坚固的安宅船为核心,辅以十余艘灵活的关船和小早船,安宅船侧舷的炮窗,在黑夜里如同呼吸孔,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 “我萨摩家的勇士,亦已准备就绪。”岛津久信语气,带着武士特有的矜傲。 “安宅船每艘配百人,关船五十,小早二十,共计精锐水军、铁炮足轻二千五百人,我们的船更善结阵而战,炮火亦更为犀利。” “如此,你我联军逾百船,拥众近五千,然兵贵神速,贵在隐秘。 程公子,你的船队需为全军前锋,绕开舟山、定海唐军重防区,取道外海,直插广东! 此行如淬毒匕首,务求一击毙命,沿途所见船只,无论军民,格杀勿论,片板不得入海——你可能做到让这七千人马,如幽灵般潜行至南疆?” 程晟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岛津大人放心!我手下这些儿郎,在海上讨生活,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和来去如风! 大唐朝廷杀我父亲,毁我家业,此仇不共戴天!他们夺走的,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他脸上浮现出残忍兴奋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烈焰焚城的景象:“我们会在广东选一个足够肥美,能让金陵那个狗皇帝,肉痛到睡不着觉的地方。 好好‘犒劳’一下兄弟们憋了许久的煞气!就用他们的鲜血,祭奠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岛津久信满意地微微颔首:“呦西。那么就预祝程公子马到成功,我萨摩船队将在预定海域为你压阵,随时策应万全。” 最后的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既是承诺,也为自己留下了足够的退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潮水开始转向。 低沉的海螺号角在雾中响起,庞大的混合舰队,总计一百一十一艘战船,搭载着近五千名嗜血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滑出那霸港,彻底融入了茫茫东海之中。 (这里要说一下,他们的船大多是商船改造,跟正儿八经的军舰差老鼻子远。) ................ 十日后,广东外海,一条常规的南洋贸易航线上。 “福昌号”货船正满载着南洋香料,和苏木驶向广州,船主林老五一如既往地在船头眺望,盘算着这趟的利润。 突然,了望手发出了凄厉警报:“东边!好多船!是……是海盗船队!” 天边线上,数十个黑点迅速放大呈扇形包抄过来,那些船只帆影幢幢速度极快,明显是冲着“福昌号”而来。 “祸事来了!快!!!转舵!快转舵!满帆!”林老五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海盗船凭借速度的优势迅速合围,箭矢铁炮如飞蝗般射来,压得船上水手抬不起头。 随后便是十几条小船贴近后,带着铁爪的绳索抛上了“福昌号”的船舷,下一刻,凶神恶煞的海盗们,嚎叫着攀援而上。 战斗短暂而血腥。抵抗的水手被无情砍杀,船员们的求饶声被狂笑淹没。 货物被洗劫一空,人员全部杀掉尸体被抛入大海,最后几桶火油被泼洒在“福昌号”上,一把火点燃,浓烟立时冲天而起,成为这片海域唯一的墓碑。 类似的惨剧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广东东部沿海数次上演。 当消息终于无法完全封锁,零星的幸存者或沿海渔民的目击报告,开始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一样,在潮州、惠州一带扩散开来—— ............ 又五日后,广东,新安县沿海。 这里富庶且地理位置重要,拥有优良的港湾和密集的盐场、渔村,但并非像虎门那样拥有重兵布防。 在程晟和海盗头目们看来,这正是理想的猎物。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新安县的守军和百姓,像往常开始一天的劳作。 然而,海平面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打破了宁静。 “敌袭——!海盗来了——!” 锣声和呼喊响彻沿海村落,数十艘海盗船不顾岸上,零星的箭矢和土炮轰击,强行靠岸。 数以百计的海盗,如同嗜血的行军蚁般,蜂拥登陆。 他们首先冲向了,官府的盐课司和大仓,那里海盐堆积着如山,准备起运的税银砌成宝塔。 守卫的官兵虽然奋力抵抗,但在数倍于己的海盗面前,防线很快被冲垮。 银子被成箱抬走,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践踏。 紧接着噩梦降临到平民头上,富户的宅院被破门洗劫,商铺被砸开,粮食、布匹、金银细软……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 反抗者被当场格杀,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与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昔日繁华的地带沦为修罗场。 在远离海岸的外海,岛津久信站在“萨摩丸”的船头,他面无表情通过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岸上的混乱。 他不像被仇恨支配的程家嫡子,而是统兵在外的萨摩藩大将。 第313章 请君入瓮 然而初战的巨大收获,如一锅滚油在联合舰队内部炸开了花。 程晟麾下的海盗们,扛着大包小包,银箱、成捆的丝绸,喧闹炫耀着回到船上,整个海盗舰队都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狂喜之中。 反观外海守备的萨摩舰队,一个个看得眼冒绿光,自从幕府新规颁布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来大陆抢东西了。 “岛津大人!”一名身着破旧胴丸的浪人头目,按捺不住心中躁动,在众人推举下,单膝跪在“萨摩丸”的甲板上。 “武士的刀锋岂能在鞘中锈蚀?那些唐人和无主浪人,都已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萨摩的勇士,难道只能在海上吹风吗? 请允许我等上岸,用敌人的鲜血和财货,证明萨摩武士的武勇!” 岛津久信哪还不知道他们那点想法,没有立刻回答,但他身边的一位家老见状,低声道:“久信大人,初战告捷,敌军防御确如预期般薄弱。 若始终让我方将士作壁上观,只怕……士气有损,况且程晟此人,不可全信,我们亦需有自己的斩获,方能掌握主动。”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海盗们在休整一夜后,便立即对下一处富庶集镇进攻。 这一次,他们遇到了稍微像样的抵抗,镇子的土围子上,几门弗朗机炮先后怒吼,虽然炮弹大多落空,但也成功阻止了海盗的一次冲锋。 “轰!”“轰!” 海盗船队中那几艘大型福船接连开火,船首的弗朗机炮喷射火焰硝烟,弹丸狠狠砸在土墙上,砖石飞溅,一段女墙应声垮塌。 “板载!”混在海盗队伍中的一些日本浪人,率先嚎叫着从缺口处冲了进去,爬上城墙与唐军守备、壮丁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萨摩舰队上,观望的武士们的热血。 “大人!您看到了吗?战斗需要真正的武士来终结!”又一名浪人头目激动地指着岸上。 “难道要让我萨摩的儿郎,看着那些海盗..野武士,独占功劳和战利品吗?” 这次岛津久信没有再去阻止,他知道军心已不可违,与其防备他人暗中下克上,倒不如现在成全他们。 想到这,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刀锋直指那片喧嚣海岸:“诸君,武运昌隆!!让中原人再度回想,被‘铁炮’‘玉碎’所支配的恐惧!” “板载——!” 刹那间,萨摩舰队的关船、小早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岸边。 训练有素的武士和足轻们蜂拥登陆,他们以铁炮队进行精准的齐射,压制城头残存的抵抗,随后挥舞着太刀和长枪,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向镇子。 有了他们的加入,瞬间摧垮了,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自此,最后的约束彻底消失。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支由贪婪驱动的联合军团,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沿着海岸线向北疯狂蔓延。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广州、虎门这样戒备森严的硬骨头,专门寻找防御相对薄弱的富庶城镇下手。 潮州、惠州等地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遥远的金陵。 ............... 金陵,武英殿。 李嗣炎负手立于巨幅东南海疆图前,手中捏着一份广东的六百里加急。 他脸上不见半分惊怒,反而嘴角噙着笑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不过... “靖海侯,你瞧,这鱼儿不仅咬钩了,还帮朕试出了水下的暗礁。” 他将舆图上的视线移开,转身看向静立一旁的郑芝龙。 “此番倭寇与海盗动辄数千,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连陷沿海数地。 我大唐战兵虽威震四方,水师亦是纵横海上,然则……州县本身,竟如此脆弱!若无朝廷大军赴援,一县之地,面对数百匪寇,竟几无自保之力。” 郑芝龙闻言,神色凝重躬身道:“陛下明察万里,州县兵备废弛已久,遇小股流寇尚可支应,面对此番有备而来的大股敌军,确是力有不逮。 各地虽有乡勇,却往往各自为战,缺乏统一调遣与训练,难成气候。” 虽知道原因,但想要找到合适的制度却千难万难,每一项国策都需要群策群力。 但李嗣炎来自后世,他自然知道世上没有永久的制度,随即踱步至殿中,将心中所想道出。 “靖海侯之言,鞭辟入里,但强干弱枝,绝非长治久安之道,朕前些日子一直在思忖,需得在州县乡里扎根,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 “朕欲效法前朝府兵、卫所,以及保甲连坐之法,再融合心中所思,于五军都督府之下,新设一 ‘武备司’ !” 他看向郑芝龙,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此司不重在养兵,而重在 ‘统筹’与‘动员’ 。” “以退役官兵为骨干,授予‘勋田’使其扎根地方,农闲操练,战时为兵。 同时,将保甲连坐之法与军事编制结合,十户一甲,设有甲长,明确责任,互相监督援护,使匪类无处遁形,兵源清白的来。 再于省、府、州、县层层设立武备分司,派设专职武备官,品级自正三品至正八品不等。 总司则由都督府直辖,专职负责管理在籍官兵、督训乡勇、维护武备、协防地方。 如此,便能在不动用朝廷大军的情况下,于各地建立起一道坚韧防线,让小股匪寇无从下口,大股敌人亦能迟滞消耗,为朝廷调兵遣将争取时日!” 郑芝龙听着这融汇古今的宏大构想,眼中精光连闪,由衷赞道:“陛下圣虑深远!此武备司若成,便是将朝廷的筋骨血脉,延伸至州县乡野,真正做到军民结合、平战一体! 日后莫说数千海盗,便是再有边衅,我大唐也能瞬间拉起数十万,训练有素的后备之师!” 李嗣炎微微颔首,注意力重回海图,语气转为肃杀:“此乃长远之策,我会交给兵部去办,五军都督府尚未运作,眼下还是要先收拾面前的麻烦。 靖海侯,你的网布置得如何了?” “回陛下,万无一失,东海舰队主力已扼守倭寇北归之路,在外围布下两道锁链。 陆上已令沿海州县依‘坚壁清野’之策,诱敌深入,尤其是义乌、台州等地的民间悍勇。” “善!待此战功成,朕便以缴获倭船、俘虏倭首为证,派使臣前往江户兴师问罪!同时收复琉球!用新设武备司经营此地,将其化为我大唐今后,攻略日本的桥头堡! 朕要让四海皆知,凡敢犯我大唐天威者,纵隔万里沧溟,亦必诛之! 武英殿内烛火摇晃,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投映在海疆图上,仿佛化身为无坚不摧的兵锋,扑向在东南沿海肆意妄为的猎物。 第314章 义乌狼筅 血沃丘陵 初战的顺利,让海盗舰队的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在洗劫了浙南台州、温州沿海几个富庶的盐场后,胆子愈发大的他们,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内陆。 ——以物产丰饶,民风彪悍着称的义乌。 在程晟和岛津久信看来,这不过是另一块等待分割的肥肉,当年的戚家军早就烟消云散,成了故纸堆里的故事。 此刻,他们麾下超过四千三百余的亡命之徒,足以碾碎任何地方性抵抗。 海盗旗舰,一艘改装过的三桅福船宽大的甲板上,气氛热烈得如同市集。 刚刚从台州某个盐商大户地窖里,起出的财宝被倾倒在油腻的木板中央,无数金属货币在太阳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海盗们围坐四周,眼睛里放射毫不掩饰的贪婪。 “发财了!兄弟们,分钱分钱!”一个粗豪的小头目,抓起一把混杂着碎银、首饰和铜钱的钱币,高高抛起,引来一片哄抢笑骂。 然而众人目标不约而同的都选,那些铸造精美圆形钱币——大唐皇家银行发行的新式银圆。 “嘿!这可是好东西!”一个脸上带疤的老海盗,小心地从杂物中捻起一枚银圆,对着夕阳眯眼看去,上面清晰的“壹圆”字样,蟠龙纹饰纤毫毕现。 “瞧这成色,这分量!比以前那些剪碎的银角子,烂银锭子强到天上去了!” “那可不!”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海盗凑过来,舔着嘴唇道:“我听说在倭国那边,这一枚大唐银圆,能换一千二百文以上的‘宽永通宝’好钱! 要是成色差的恶钱能换的更多!而且那边的大名、商人就认这个,比他们自己鼓捣的那些豆板银,茭形银不知道强多少倍!这些可都是硬通货!” 这话立刻引起了船上,那些日本浪人的共鸣。 有穿着破旧阵羽织的浪人,用生硬的官话激动比划:“哟西!大唐银圆,大大的好!在堺港、长崎,能买最好的武士刀,最醇的清酒,最漂亮的女人!” 说完他紧紧攥着,刚刚分到的几枚银圆,仿佛揣着无上的珍宝。 海盗头目“独眼龙”刘放,一边用匕首剔着牙,一边数着面前堆起的小堆银圆,对身旁的人笑道:“听见没?连这些倭人都当宝贝疙瘩!咱们这回可是捞着了! 等这趟活儿干完,老子也要学那城里老爷,用这银圆敲着听响儿!”他志得意满地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那是义乌的方向。 “听说义乌那边,这样的好东西更多!正好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多抢些这亮晶晶的玩意儿回来!” 旁边的萨摩浪人头目,虽然努力维持着武士的矜持,但抚摸腰间那几枚新得银圆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 义乌城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戚应龙站在一处名为“金坑岭”的高坡上,了望海岸线方向隐约可见的烟柱。 在他身后是义乌南部赤岸、佛堂乃至更远东阳部分乡镇,汇聚而来的子弟乡勇,人数不过一千二百余。 这些人衣着杂乱,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长矛、腰刀、棍棒,甚至还有农具,但他们的纪律性,却远超寻常乡勇。 “诸位乡亲父老!倭寇海盗,侵我家园,屠我同胞!昔日,我曾祖戚武毅公,便是以‘鸳鸯阵’法荡平倭患,保境安民! 今日,寇仇再至,我等虽非官军,然保家卫土,义不容辞!” 他猛地抽出身边一杆造型奇特、顶端枝杈丛生的长柄武器——狼筅! “今日,便让这群倭贼,再尝尝我戚家狼筅的厉害!诸位依计行事,于金坑岭至八里滩谷地,布阵!” ......... 一千二百余名义乌团练,以十一人为一队(约合一百一十队),迅速在预设长度约两里的丘陵谷地中,依据地形组成了数十个小型鸳鸯阵。 每一队中,两名狼筅手在前,四名长枪手居次,两名镗钯手与两名刀盾手,一名火铳手(火绳枪)或弓箭手配合策应。 他们利用山坡树林田埂作为掩护,静默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很快黑压压的海盗,与倭寇前锋约一千五百人,如同溃堤浊流乱哄哄涌入了,这片名为“八里滩”的谷地。 只是当这些凶寇看到前方,严阵以待的“乡巴佬”队伍后,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就凭这些轻足壮丁,也想挡我们的路?”一个浪人武士不屑地啐了口唾沫,随后高举太刀。 ‘“杀给吉吉!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铁炮队,前列!瞄准——射击!”岛津家的足轻头目,试图组织起像样的攻击,约三十名铁炮足轻在阵前匆忙列队。 但是他们的铁炮射击在崎岖地形,超过八十步的距离威力大减,再加上狼筅茂密竹枝的提前干扰下,铳弹大多徒劳地击打在泥土岩石上。 而就在他们射击的间隙,装填缓慢之时,戚应龙手中令旗一挥! “狼筅上前!镗钯侧应!长枪突刺——进!” 霎时间,原本静止的鸳鸯阵,如同苏醒的巨兽,猛然向前推进! 前端长达一丈五六的狼筅探出,那茂密坚韧绑缚铁枝尖刺的竹枝,顷刻间形成了座座一片移动丛林。 不仅格挡开了,倭寇的长枪太刀,更极大地阻碍了他们视线和脚步。 “纳尼?!这是什么鬼东西?!”冲在前面的海盗,试图用刀劈开狼筅,却被富有弹性的竹枝回弹或架开。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门户大开之际,狼筅的缝隙中,冰冷的四棱长枪尖疾刺而出!而配合默契的侧翼,使用镗钯锁拿夺走敌人的兵器。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连连。凶悍的萨摩武士空有个人武艺,却完全无法突破这攻防一体,配合无间的诡异阵法。 他们早已习惯了的单打独斗,或者小范围乱战,在依托地形的鸳鸯阵面前,显得如此笨拙无力。 而不习惯陆战的海盗们,更是各自为战乱作一团,在鸳鸯阵的切割穿插下,犹如被切开的肉块任人宰杀。 短短一刻钟,倭寇前锋便丢下超过两百具尸体,狼狈后撤。 “不要乱!结阵!结阵!后面的人给我压上去!”程晟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他虽不懂战争却也知道己方人多,只要能稳住阵脚! 但混乱的战场早已失控,他的命令淹没在喊杀与哀嚎中。 戚应龙身先士卒,手持戚家军刀,亲自率领一队家丁在阵中冲杀,哪里压力大就支援哪里。 他刀法凌厉,一招一式皆具戚家军真传,每每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刀光闪过,必有倭寇授首,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气。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倭盗联军,在这片为他们精心挑选的战场上,被人数仅千余义乌乡勇死死挡住,伤亡惨重。 尸体铺满了金坑岭下的山坡谷地,鲜血染红八里滩的溪流,海盗伤亡已超过六百,而义乌团练依托阵型地利,仅仅阵亡不足百人。 “八嘎!这……这到底是什么阵法?!”在后督战的岛津久信通过千里镜,在看到这一幕后简直难以相信。 他脸色铁青,引以为傲的萨摩精锐,居然被一群“农夫”打得溃不成军,且伤亡远超他预期! 第315章 全军覆没 金坑岭下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贪婪的海盗。 程晟与岛津久信惊怒交加,但也意识到这支“乡勇”绝非寻常,——他们可能已经深入陷阱。 “撤!快撤!退回船上去!”程晟嘶声大吼,此刻狂热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岛津久信毫不犹豫地下令,麾下部队脱离接触抛下海盗们,向海岸方向集结撤退。 瞬间,庞大的队伍陷入混乱,来时如狼似虎,去时作鸟兽散,甚至有些人扛着抢来的财货,狼狈涌向他们停泊在乐清湾的船只。 可就在他们仓皇后撤时,道路两侧号角骤响! 左翼山坡上是浙江行营都指挥使,曾藩虢亲率三千精兵,打出鲜明的赤唐旗幡如墙而进!他们养精蓄锐多时,装备着精良的燧发火铳与野战火炮。 右翼丛林间是得到朝廷密令,支援此地的处州兵、台州兵等守备官军约两千人,也在各自将领带领下杀出。 虽然装备不如行营的好,但凭借地利人数,彻底封死了海盗向内陆流窜的可能。 而他们的正面,戚应龙率领的一千二百义乌乡勇,在经过短暂休整补充后,再次结成鸳鸯阵堵死对方南撤的路。 “开火!” 曾藩虢令旗挥下,陆军战兵排成三列横队,燧发铳轮番齐射,密集的弹雨如雨打芭蕉,扫向混乱的海盗队伍。 与此同时,架设在高处的野战火炮发出怒吼,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入敌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前有狼筅铜墙,侧有火铳铁壁,后有追兵利刃,海盗们彻底崩了! 漫山遍野都是哭爹喊娘的逃兵,丢弃了所有抢来的财物,只求活得一命。 萨摩武士虽试图结阵抵抗,但在四面八方的攻击下,所谓的武士道精神显得苍白无力,阵型被迅速冲垮歼灭。 “完了……全完了……” 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程晟面如死灰,身边亲信也在护卫中死伤殆尽。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是父亲程东山在他二十岁生辰时所赠,曾戏言“吾儿日后或以此防身”。 “自尽…对,自尽!不能落入朝廷之手,不能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他曾用这匕首杀过不肯借贷的商人,杀过试图反抗的船工,但此刻要将它刺入自己的胸膛,却感觉重若千钧。 程晟比划了几下,刃尖触及绸缎衣衫,那轻微的阻力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已经感受到利刃剖开皮肉,那无法想象的剧痛。 …太疼了,一定会疼死的!而且…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将匕首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我不能死…我…我可以投降,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对,我还有藏在琉球的金银,我可以告诉朝廷…” 他语无伦次地自语,瘫软在地,裤裆间一片湿热,传来阵阵骚臭。 这时几名如狼似虎的战兵,已经冲到了近前,冰冷的铳刺对准了他。 眼看逃生无望,程晟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地趴在地上磕头:“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是程晟!我知道很多秘密!我愿招供,求将军饶命啊!” 一个战兵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其踹翻,用绳索将他牢牢捆缚。 曾经野心勃勃的复仇者,最终连死去的勇气都没有,活成了一只贪生怕死的可怜虫。 .............. 另一边,岛津久信在亲卫“萨摩隼人”的拼死保护下,丢弃了象征身份的阵羽织太刀,换上一套足轻的胴丸,试图混在乱军中逃向海岸。 他回头望了一眼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战场,心中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恐惧。 “终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早知如此,见好就收便是..啊!” 几乎在陆上包围圈发动总攻的同时,海上的雷霆之怒也轰然降临。 “升起战旗!各舰按预定方位,进攻!勿使一船遁走!” 大唐东海舰队都督郑森,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刹那间,早已在外海完成战术展开的东海舰队主力,近八十艘大小战舰,其中超过二十艘,是配备数十门「定业二式」的大型炮舰。 它们犹如浮动城堡占据了上风位,它们侧舷的炮窗齐齐推开,露出了密密麻麻令人胆寒的炮口。 “敌主力福船与安宅船!第一轮齐射——放!” 郑森一声令下,旗舰“定海”号率先喷吐出炽烈火焰,紧接着整个舰队炮火齐鸣! 隆隆的炮声盖过了海浪,无数沉重的铸铁弹丸划破长空,带着凄厉呼啸,砸向挤满乐清湾锚地的联军船只! “轰!轰!轰!轰!” 木屑横飞,桅杆折断,船体破碎!福船在专业战舰的凶猛火力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接连被轰开船舷灌入海水,最后缓缓倾覆。 萨摩藩的安宅船虽然更为坚固,但也难以承受,如此密集的炮火打击,一艘接一艘燃起大火,或被击穿水线,而船上的武士,足轻如下饺子般跌落海中。 一些反应快的海盗船和关船,试图升起船帆,凭借速度冲击或逃离,但东海舰队中数量最多的鸟船。 早已在外围游弋,像是灵巧的猎犬,用猛烈的侧舷炮火,将这些试图逃窜的敌人送入海底。 双方天差地别的实力差距,让海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乐清湾的海水被硝烟、火焰和鲜血染成了诡异的颜色,沉船残骸和漂浮的尸体遍布海面,侥幸未死的落水者徒劳地哀嚎。 但他们很快就不叫了,因为全被闲着无事的水师官兵,用来练习打靶,这群海盗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此役,入侵的倭寇海盗联军,近乎全军覆没,仅有岛津久信等极少数人侥幸生还。 捷报伴随着缴获的萨摩藩旗帜、武士刀以及俘虏的倭寇浪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金陵。 李嗣炎等待已久的东征琉球,问罪江户的时机,已然成熟。 帝国的兵锋,即将指向东方。 第316章 王旗东指 六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一声春雷,震撼了整个金陵城。 自定业元年起,远在天边的女真鞑子,远不如近在咫尺的倭寇,对南方百姓有威胁。 “大捷!浙东大捷!王师于义乌全歼倭寇海盗,斩首数千,焚毁敌船百余!” 报捷骑士的呐喊声,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街头巷尾,万人空巷,百姓们争相传阅着《金陵早报》,茶楼酒肆中,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义乌乡勇与王师的雷霆之威。 这期由礼部督办,大唐印书馆连夜赶印的号外,以极其详实富有煽动性的笔触,描绘了倭寇在沿海“焚烧庐舍,掳掠妇孺,屠戮生灵,骸骨盈野”的残忍暴行。 又以浓墨重彩歌颂了,戚家后人戚应龙率领乡勇“血战金坑岭,以寡击众,狼筅破敌胆”的忠勇,以及朝廷大军“水陆并进,犁庭扫穴,一战定乾坤”的赫赫武功。 “杀得好!让这些倭寇知道,我大唐天威不可犯!” “戚家军后继有人,真乃国之干城!” “陛下圣明!王师威武!” 民意沸腾群情激昂,对倭寇的痛恨在南方几乎成为共识,而这股汹涌的民意,正是李嗣炎所需要的。 ................. 翌日,黎明。 承天殿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品级鱼贯而入,肃立丹墀之下。 赤唐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宫殿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端坐于九龙金台之上的李嗣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的正式朝服,威仪天成。 他扫过殿中济济一堂的臣工,声音透过大殿的特殊结构,清晰地传开:“浙东大捷,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荡平寇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侍立在御阶一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立刻上前一步,展开郑芝龙与浙江巡抚毛不易的联名捷报。 以高亢尖锐的声音,将义乌大捷、陆海歼敌的具体战况,朗声宣读。 随着战报的宣读,殿内群臣的情绪被迅速点燃。。 兵部尚书张煌言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此战彰显我大唐王师之赫赫天威!倭寇授首,实乃罪有应得!然贼巢未灭,后患无穷。 臣请陛下下旨,发天兵直捣琉球,永绝后患!”他身后一众军方要员纷纷附议,眼神炽热。 “张尚书所言极是!”吏部尚书房玄德亦出列。 “倭人狼子野心,萨摩藩尤为跋扈,若不施以严惩,何以震慑四夷,保我海疆太平?” 户部尚书庞雨,依旧那副是谁欠他钱的表情,奏道:“陛下,东征琉球,水师耗费巨大,然此战既开,便需雷霆万钧,一举功成。 臣请即拨付专项钱粮,以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 李嗣炎微微颔首,看着群情激昂皆言战事,对这股尚武之风颇为满意。 他抬手虚按,殿内立刻安静下来,“众卿所言合朕意。倭寇自取灭亡,琉球自古以来皆为我中原藩属,岂容豺狼久踞?靖海侯郑芝龙!” “老臣在!”身着麒麟补服的郑芝龙大步出班,声若洪钟。 “朕命你总督东征事宜,统率东海舰队,即日拔锚,兵发琉球那霸港!朕要你将萨摩残余势力,彻底犁庭扫穴!收复琉球后,即设‘大唐镇东都护府’,永镇东疆!” “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不扬天威于海外,誓不还朝!”郑芝龙躬身领命,杀气凛然。 安排完军事,李嗣炎话锋一转,看向文官队列:“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萨摩藩虽恶,终究是倭国臣属,倭国幕府,纵容藩属为祸天朝,亦难辞其咎!鸿胪寺卿!” 年迈的张久阳连忙出列:“臣在。” “即刻遴选干练之员,组建使团,持朕国书,并带上此役缴获之萨摩‘丸十字’旗、岛津久信阵羽织及俘虏口供,前往日本国江户。 当面质问德川家光!朕要看看,他如何给朕,给大唐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文官队列,顿时出现了一阵微妙的沉寂。 出使日本?在大多数饱读诗书的文官看来,那简直是蛮荒瘴疠之地,化外野人之邦。 且不说海上风涛险恶,那倭人凶悍难测,前元、明使臣便有被戕害之旧例,此去吉凶难料,搞不好便是客死异乡,尸骨无还。 一时间,竟无人主动应声。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谦益,这位曾经的东林魁首,因为前段时间狠抓贪腐案,让他在如今的朝中地位尴尬。 同样钱谦益深知,若按部就班在朝中熬资历,自己此生恐怕再无入阁的希望,权力、名声都将化为泡影。 与其在朝堂上蝇营狗苟,碌碌无为直至终老,不如搏一个青史留名。 哪怕死在日本,也能效仿昔日汉使,落个“不畏艰险、持节殉国”的美名!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毅然出班,朗声道:“陛下!臣钱谦益,愿往!” 这一声引得众臣侧目,就连李嗣炎也略显意外地看向他,这货不是出了名的水太凉吗? 钱谦益继续道:“倭国虽僻处海东,然冒犯天威,不可不问!臣虽不才,愿持陛下国书,宣威于江户,扬我大唐正气于异域! 纵斧钺加身,亦在所不辞!”他情绪激昂慷慨陈词,仿佛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话音刚落,似乎觉得分量还不够,又补充道:“如此重任,非臣一人可担,臣与通政司右通政李岩,昔日曾在都察院共事,深知其机敏干练,通晓时务,临机决断之能,尤在臣之上。 有此贤才辅弼,必能不辱使命!臣恳请陛下,委李岩为副使与我同赴倭国!” 被点名的李岩站在队列中,心中猛地一沉。 钱牧斋啊!....钱牧斋,你欲博身前身后名,何苦拖我入此龙潭虎穴!倭地凶险海路多艰,此去祸福难料,我……我家中尚有妻儿。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红娘子担忧的面容,满心都是抗拒。 然而在这承天殿上,皇命煌煌,众目睽睽,他岂有拒绝的余地? 只能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稳步出列,深深躬下身去,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臣……李岩,谨遵圣命。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正使,不负陛下所托。” 但愿能全身而退…… 李嗣炎看着这组合,心中了然。 钱谦益这是找个可靠的人分担风险、共担责任,而李岩明显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略一沉吟,决意施恩,以励其行。 “二卿勇于任事,朕心甚慰。出使外国,代表天朝颜面,非重臣不可彰其威。” 他看向通政使李文忠,通政司乃朝廷喉舌,地位清要,正有合适的员额。 “旨意: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谦益,勇于王事,忠悃可嘉,着擢升为通政司右通政(从三品),加‘钦命赴倭国正使’衔,全权负责对倭交涉事宜。 原通政司右通政李岩,勤勉得力,转任鸿胪寺卿(正四品),充任赴倭国副使,协助正使。 尔等需同心协力,克竟使命!” 这一安排,钱谦益连升两级,位列从三品通政使,跻身朝廷高层,且获得钦差正使的身份,可谓名利双收,远超预期。 李岩则由正五品右通政升任正四品鸿胪寺卿,虽是险差,但品级提升亦是实实在在的皇恩。 “臣等领旨谢恩!”钱谦益激动得发颤,深深拜倒。 李岩亦随之谢恩,心中五味杂陈,福兮祸之所伏,这四品官衔....烫手啊。 确认完出使人员后,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随堂太监张瑾,道:“为确保使团安危,传旨罗网指挥使刘离,着他即刻遴选得力干员,尤需精通倭语、熟知倭国情势者。 由一千户统领,随行护卫使团,并听候正、副使调遣,一应探查所得,密折奏报。” “奴婢遵旨。”张瑾躬身领命。 朝会散去,帝国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金陵城的喧嚣尚未平息,位于舟山军港的东海舰队已然秣马厉兵。 郑芝龙亲自坐镇旗舰,庞大的舰队再次启航,乘风破浪直扑琉球群岛!誓将大唐的龙旗插上那霸港的城头。 几乎同时,一支规模不大,却代表天朝威严的使团,在四艘黄海舰队的战船护卫下,驶离长江口,向着江户湾的方向进发。 (昨天打赏有四十块!t t,咱也不能拉垮,三章。) 第318章 龙旗耀琉球 碧波万顷,旌旗蔽空。 庞大的东海舰队,在郑氏父子的亲自指挥下,帆樯如林,逼近琉球主岛。 郑森一身锃亮的山文甲,立于“定海”号舰首,遥指那霸港后方的一道丘陵:“父亲您看,倭寇还算知兵,未将兵力置于滩头挨打,而是占据了那片高地。” 郑芝龙抚须冷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传令,各舰以单纵队形,依次炮击敌岸防工事,集中火炮拔掉那些钉子!”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水师舰队迅速变阵,剑锋直指港口。 侧舷炮窗层层推开,黑洞洞的炮口发出怒吼,弹丸呼啸着砸向萨摩军,精心构筑的岸防炮台和障碍。 木石垒砌的工事,在猛烈炮火下不堪一击,很快便被逐一摧毁。 很快,首批二十余艘艨艟斗舰,载着天策镇左营约一千五百名将士,在游击将军刘文秀、艾能奇的直接率领下,涉过齐膝的海水,迅速上岸。 他们并未立刻冒进,而是以哨(连)为单位,在军官的喝令哨声中,于滩头快速展开。 组成一个个三排紧密的线列横队,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燧发机与铳刺卡榫,赤红色棉甲在烈日下连成一片。 此时,约八百余名萨摩守军,并未坐以待毙,在一位家老的带领下,撤到滩头后方的一道土坡后列阵。 他们明白滩头是绝地,想借助坡地稍缓唐军冲锋之势,再以白刃战决胜负。 当双方互相接近百米时,萨摩家老大声下令,让约百余名铁炮足轻上前,点燃火绳。 “铁炮队,前列!” “瞄准——放!” “砰!砰!砰!” 一阵硝烟升起,弹丸呼啸而来。数名唐军士兵中弹倒地,但线列依旧稳固,经历了与流匪、明军、满清的战斗,早已习惯了在弹雨中屹立。 “第一排——举枪!”刘文秀的声音穿透战场。 “放!” “轰!”第一排齐射的轰鸣声,远比萨摩铁炮齐整猛烈,白烟瞬间笼罩战线前排。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唐军三轮轮射,弹幕几乎毫无间断,铅弹如瓢泼大雨散向土坡后的萨摩军,而敌人的前排士卒,就像稻田的麦子尽数倒伏。 可谓将燧发枪的射速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下一刻,尖锐的铁哨声再次响起,节奏变得急促!这是全军上刺刀,即将冲锋的信号! “大唐万胜!铳刺——冲锋!”艾能奇战刀前指,怒吼声响彻滩头。 “杀!!!” 刹那间,赤色浪潮汹涌向前!天策镇的士兵们平端装着铳刺的燧发枪,迈着巨大的步幅,向土坡发起了决死冲锋。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白刃战甫一接触,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唐军士兵普遍比萨摩武士,高出大半个头,臂展长力量足,那闪着寒光的铳刺,在身高力大的唐军手中成为了距离杀手。 萨摩武士狂野地撞上来,但他们的太刀长度,远不及装上铳刺的燧发枪,往往还未够到唐兵就被铳刺捅穿。 唐军士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铳刺突进,如同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在战场上制造一片利刃入肉的“噗嗤”声,这根本不是对决而是一场围猎。 失去了距离优势,铁炮成了烧火棍,手持短兵、缺乏严密阵型的萨摩军,在唐军的铳刺冲锋面前,如同浪花击石撞得粉身碎骨。 那位岛津家老挥舞太刀,在连劈两名唐军之后,却被数支铳刺从不同角度刺入身体,双眼瞪圆不甘地倒下。 主帅战死,残余的萨摩军彻底崩溃,丢弃兵器,向山林亡命逃窜。 滩头与坡地之上,尸横遍野,大多为身着萨摩服饰的倭兵。 刘文秀与艾能奇踏过狼藉的战场,在亲兵护卫下登上那霸港。 这时有斥候快马来报:“禀将军!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据俘虏所言,那岛津久信五日前,便已带着心腹和部分抢掠的财宝,乘船逃回萨摩去了!留守兵马不足八百!” 艾能奇望着岛津久信逃跑的方向,不甘地啐了一口:“这倭酋,溜得倒快!” 刘文秀虽心有不甘,却显沉稳:“丧家之犬,不足为虑。云枝兄,速派精锐把守各处要道,清点府库钱粮,维持城中秩序。 传我军令:敢有趁乱劫掠者,无论兵民,格杀勿论!” “我省得!”艾能奇抱拳领命,立即调遣各部执行。 没过多久,郑森在亲兵护卫下登岸,与二将在那霸港内会合。 他望着城楼上飘扬的赤唐旗,对二人赞许道:“二位将军此战果决勇猛,以雷霆之势光复首里,本督定当为二位向陛下请功!” 刘文秀拱手谦道:“全赖陛下天威,郑总督运筹帷幄,末将等不过奉命行事。” 郑森微微颔首,神色转为肃穆:“然收复易,守成难,倭寇虽暂退必不甘心,从即日起须以首里城为基,在港口险要处修筑炮台,设立衙署,整饬防务。” 他遥指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待后续移民工匠抵达,此地将成我大唐永不沉没的东海水师重镇,控扼东海要冲!” “末将领命!”刘刘二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振奋的光芒。 .......... 在东海舰队全面控制那霸港,并肃清萨摩藩残部后,天策镇游击刘文秀,留下部分兵力驻守港口。 艾能奇则亲自率领约一千名精锐,列着严整的队形,向琉球王宫的所在地开进。 队伍沿着略显斑驳的参道行进,精良的赤红色棉甲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首里城那融合了汉风,琉球特色的守礼门渐渐映入眼帘,城上留守的琉球王军,紧张地张望着这支陌生军队。 “王师…是…是大明的王师吗?” 一位年老的琉球官员,在城头颤声询问,话语中带着迟疑期盼。 琉球在萨摩藩的控制下,与大陆的正式朝贡往来,早已中断数十年,他们并不知道中原已然改朝换代。 刘文秀策马前行,声如洪钟:“大明已亡!此乃大唐天军,皇帝陛下特遣我等,剿灭倭寇,光复琉球故土!” 城头一阵骚动与低语,很快城门缓缓开启。 琉球国中山王尚质,身着略显陈旧的明朝赐服,亲自率领世子尚纯、王子尚弘毅、尚弘德等一众王室成员,及法司、王舅等文武官员,缓步出迎。 尚质面容清癯,目光扫过军容严整,兵甲精良的唐军,眼中难掩震撼,随即率众躬身长揖:“下国小臣尚质,不知天兵降临,有失远迎! 敝邦久困倭奴,音信隔绝,今日得见王师雄姿,方知中原已有新主,真乃拨云见日!” 此时,郑森在刘文秀、艾能奇等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而出,沉声道:“中山王请起。” 随后侧身向尚质,介绍身旁气度非凡的主帅:“此乃家父,大唐靖海侯、总督东南水师事宜郑芝龙。” 尚质闻言,神色更为恭敬,连忙向郑芝龙再次施礼:“不知靖海侯与郑提督亲临,小臣失礼!” 郑芝龙于马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中山王不必多礼,陛下已知琉球苦衷,萨摩倭寇肆虐东南,如今其陆上主力已被我军荡平,盘踞贵邦的残余亦遭铲除。” 众人步入首里城。郑森环顾虽经打理,仍显岁月侵蚀的宫墙殿宇,对尚质宣告:“中山王,自今日起,琉球重归华夏。 陛下有旨,在此设立‘镇东都护府’,由我军驻守,当永保海疆安宁。” 尚质闻言面露激动,连忙将郑芝龙、郑森等将领请入王宫正殿,眼前的建筑虽保有王府规制,但细处难掩长期受压的窘迫。 宫墙彩绘有些许剥落,部分殿宇的琉璃瓦失了光泽,宫人服饰也显陈旧。 为表敬意,尚质坚持在正殿设宴,为天兵接风。 宴会虽竭力维持王室气度,仍可见国小力弱,殿内席开不过十余,菜肴多以本地海产为主,搭配些许鸡羊,盛器多是琉球本地烧造的陶瓷器,式样质朴。 席间,尚质亲自执壶,先为郑芝龙,再为郑森斟酒,以示尊崇。 乐舞助兴时,仅有十余名乐工演奏三弦、笛子和小锣,八名舞童身着彩衣,手持花竿或团扇,跳起传统的《太平歌》舞蹈。 舞姿虽优雅,阵容却远不及鼎盛时期。 尚质叹道:“敝邦地狭民贫,物产不丰,倭人又常年盘剥,此等陋宴,实不足以待天朝上将,唯表寸心,望靖海侯、郑提督勿嫌。” 郑芝龙举杯回道:“中山王盛情,老夫与将士心领,陛下尝言琉球忠贞,久受外侮,日后大唐必加抚恤。” 他顿了顿,环顾大殿继续道:“我观此宫苑,规制犹存唐风,可见琉球慕华之心未曾稍减。 待局势稳定,老夫当奏请陛下,助中山王重修宫室,再续华章。” 尚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上国天子与靖海侯如此体恤,小臣感激涕零! 小臣有一夙愿,不知…不知可否由小臣亲赴金陵,朝觐大唐皇帝陛下,面谢天恩。” 坐于郑芝龙下首的郑森,闻言爽朗笑道:“中山王有此心意,陛下定然欢喜,待此间防务安排妥当,海路畅通,本督可派舰船,护送王爷前往金陵。” “如此,多谢郑提督!” 尚质显得十分振奋,连连劝酒。 ........ 宴会散去,夜色已深。 尚质并未安寝,而是将世子尚纯、王子尚弘毅、尚弘德三人,召至自己的书房。 “今日唐军之威,尔等亲眼所见。”尚质缓缓开口,烛光下他脸上的酒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萨摩倭寇凶悍,然在天朝兵锋面前,不堪一击,我琉球国小力微 夹在两强之间,犹如怒海中一叶扁舟。 昔日明廷无力他顾,我辈乃受制于倭奴,如今大唐复起,兵锋正盛,此实乃我琉球千载难逢之机。” 他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终落在世子尚纯身上:“纯儿,我意已决。待朝觐唐皇之时,我将上表,恳请举国内附,彻底并入大唐版图! 如此,我尚氏一族,或可得一世袭罔替之王爵 ,最不济亦不失一开国郡公之尊,而琉球百姓亦可永享太平,再不必担惊受怕…” “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次子尚弘毅已激动地站了出来,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 “我琉球立国数百年,纵是艰难,亦为一国!岂能轻易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今日唐军能逐倭,他日我琉球为何不能自强? 儿臣以为,当借此机遇,整军经武,兴我邦国!终有一日,琉球可在儿臣手中做大做强,届时,何必仰人鼻息!” 老国王看着眼前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再与对方争辩。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此事…非你我能最终决定,大唐皇帝陛下自有圣断,你们…先退下吧。” 尚弘毅还想再说,却被兄长尚纯拉住衣袖,只好悻悻然地随众人行礼退出,书房一时间,只剩下尚质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下属于大唐舰队的灯火,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国雄心与挣扎,往往就是一个笑话,琉球的未来,已不由琉球人自己掌握了。 次日,大唐的赤龙旗,在首里城头冉冉升起。 中山王尚质率领百官,面北而拜,正式确认了琉球与大唐的宗藩关系。 消息传回,停泊在那霸港的东海舰队鸣炮三响,隆隆炮声宣告着琉球群岛,进入新的历史篇章。 (一章四千算两章。按最低标准~) 第319章 满清使者 时值仲夏,金陵城外的长江码头上,舳舻相接,帆影如织。 运河入口处,几条悬挂着特殊旌节的官船,缓缓靠岸,与周围喧闹繁忙的商船渔舟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这正是经由运河南下,抵达金陵都的满清使团。 使团以正使内翰林弘文院学士,陈名夏为首,副使为镶黄旗护军统领,济山为辅,另有文书、通译及精锐护卫等,随员共计三十余人。 等到船板搭下,一行人这才踏上了金陵的土地。 众人甫一登岸,江南水乡那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江水与花香扑面而来,与北地的干冷的风沙截然不同。 陈名夏下意识深吸口气,艳羡的目光掠过繁华街市、楼阁,以及往来行人脸上,那份不见烽火惊扰的从容。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全是对富庶江南本能的向往。 “如此锦绣江山……唉,终究与我大清无缘了。” 然而他们这一行人的独特装扮,尤其是济山等人,那剃光的前额和脑后垂着的发辫,在金陵百姓眼中,无异于奇装异服,旋即被好奇的民众团团围住。 “快看!那些是什么人?脑袋怎地剃成这般模样?” “瞧那辫子,像条尾巴似的,真是丑死个人!” “是鞑子!是北边来的清虏!”有见识广的立刻认了出来,语气中带着惊诧。 当人们发现使团中,竟有陈名夏等身着清廷官服、同样剃发易服的汉人时,情绪瞬间激愤起来。 “呸!数典忘祖的东西!穿着鞑子的衣服,剃着鞑子的头还有脸回来?” “汉奸!卖国求荣,你还有何面目,立于我汉家土地之上!” “滚回你们的关外去!” 斥骂声、讥讽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还夹杂着孩童模仿嘲笑的声音。 济山虽然听不懂全部汉话,但那一道道嘲笑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让他额角青筋暴起。 女真本就是血性悍勇之辈,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右手下意识,便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济山统领!”陈名夏察觉到他气息不对,立刻低喝一声,同时用眼神制止。 另一名汉人随员也急忙上前,暗暗拉住他的袍袖,低语道:“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地非我疆界,一旦动武,我等顷刻间便成齑粉矣!切莫忘了摄政王的重托!” 济山胸口剧烈起伏,环视周围越聚越多,群情激愤的民众,以及远处闻声靠拢的唐军巡城兵丁。 他终于强压下沸腾杀意,缓缓松开了刀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汉语:“……让他们滚开!”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大唐官服的人马分开人群,及时赶到。 为首者是礼部主客清吏司的一位郎中和鸿胪寺的丞官。 “让开!都让开!休得围观,冲撞使臣!” 鸿胪寺丞官高声维持秩序,随即对略显狼狈的陈名夏等人,拱手道:“诸位可是满清使臣?我等奉上命特来迎候,馆驿已然备下,请随本官前来。” 陈名夏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维持着体面,还礼道:“有劳阁下。” 在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的护送下,这支饱受金陵百姓唾骂的满清使团,这才得以摆脱困境,前往指定的馆驿下榻。 ......... 清使团下榻的馆驿位于金陵城西,虽算整洁却与市井繁华,仅一墙之隔。 安顿下来后,陈名夏便将一名心腹随员,唤至房中低声嘱咐:“我等不日即将北返,此生能否再踏足江南,已是未知。 你带几人去市集上多搜罗些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曲赋,乃至农工杂学,但凡是北地难以见到的,尽力购回。 摄政王……只重钱粮实物,此类文籍向来嫌其占地方,运力紧张时更是被舍弃,如今能带回去一些,便是一些吧。” 随员领命,带着两人出了馆驿,寻着人声鼎沸处而去,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空着手,面带难色地回来了。 “大人....” 那随员苦着脸回禀道:“街市上的书铺、书摊确是极多,好书也不少,可……可咱们的银子花不出去啊!” “花不出去?”“为何?”陈名夏蹙眉疑惑,莫不是南唐在暗中刁难使团? “回大人,如今这金陵城里,无论是大宗买卖还是针头线脑,商家百姓,皆不收碎银或银锭,他们只用这种…圆形的银钱。” 随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向路人换来的银币,呈给上官。 陈名夏接过,入手便觉沉实温润,只见这银币铸造得极为精美规整,大小如一,边缘带着细密整齐的齿痕,以防剪边。 一面清晰地阳刻着“定业通宝”四字,环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蟠龙,另一面则是“壹圆”字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皇家银行监制”。 其形制确实与泰西诸国,流传过来的“洋钱”相似,但图案文字全然是华夏风貌,且做工更为精湛,成色也一眼便知极佳。 “这……这便是唐廷新铸的银钱?”陈名夏摩挲着银币,心中暗惊。 如此统一精良的货币,其背后的财政控制力,及铸造工艺已远超想象。 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出面,请馆驿外值守的鸿胪寺吏员帮忙。 那吏员倒是客气,听闻他们需要兑换唐元,便引着他们前往,专司此事的“大唐皇家银行”。 一行人穿过数条繁华街道,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 只见高大门廊前,矗立着数根巨大的石柱,踏入其中内部空间开阔明亮,脚下是光可鉴人、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地砖,几乎能映出人影。 更令人咋舌的是,临街的墙壁上,竟镶嵌着一块块半透明的琉璃作为窗户,阳光透过,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无比。 其华美与陈名夏记忆中任何官衙,银号乃至王府完全对不上号。 厅内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身着统一服饰的银行职员,在柜台后忙碌,算盘声、低声交谈声、银钱过手的清脆声响,构成一种陌生氛围。 陈名夏恍恍惚惚地按照指引,用携带的官银兑换了,一小箱崭新的定业通宝。 当他抱着那沉甸甸的木箱,踏出银行那高大的琉璃门的刹那,午后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站在那光滑的石阶上,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行人车马,耳边回荡着的乡音,竟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明明……明明才过二十年,我也曾来过这里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记忆中,此地还是一条普通街坊,绝无眼前这般,恍如仙家楼阁的景象。 不过是二十载光阴,中原故土,竟已变得如此陌生,仿佛隔了一世。 北地的烽烟苦寒,与眼前这富庶文明的江南,俨然已是两个世界,这种强烈反差,让陈名夏心中五味杂陈。 第320章 天枢院 金陵城外,玄武湖畔,一片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建筑群,依山傍水而建,这里便是直属于工部,却拥有超然地位的 “天枢院” 。 其名取自“以技为枢、承天工之智、开经世之用”,院内道路纵横,分区明确,不同的作坊。 试验场内,时刻传来或沉闷或尖锐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一日,天枢院正门大开,禁军肃立。 在一众重臣的簇拥下,李嗣炎一身简便的常服,正兴致勃勃地视察着,各项“奇技淫巧”。 陪同的除了工部左侍郎王铁锤,这一技术官僚外,还有户部尚书庞雨、农部尚书沈犹龙,还有女官张嫣也身着便装一同前来,显示出皇帝对此地,非同寻常的重视。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此处。” 在一间高温灼热的工坊内,王铁锤指着眼前,一座正在出料的革新式,蓄热型炼钢炉介绍道:“此炉借鉴了前朝灌钢法之精髓,又改进了炉体结构与鼓风技术,以石炭(煤)为薪,炉温更高,出钢快,杂质少! 以此钢打造兵甲,韧性锋锐远超以往,用以制作农具,亦更加耐用。” 庞雨看着那奔流的钢水,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虽是外行也觉震撼。 他更关心这新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农部尚书沈犹龙,低声道:“沈老,您瞧这钢水亮得晃眼。 若是真能如王侍郎所说,打成锄头犁铧又硬又韧,还不易卷刃,那咱们户部每年支应各地采买、更换农具的款项,怕是能省下好大一笔,这东西能让一把锄头,多用两三年否?” 此时,沈犹龙的注意力早已被棚内,几件新式犁铧和曲辕犁牢牢吸住,这才讪讪收回目光。 “庞尚书,省钱尚在其次关键在于效率!老夫前日刚看过天枢院呈送的农具测试录,你莫小看这犁头角度稍作改动、铧面加上这道弧线。 用它们耕田,一头壮牛一天能多犁出半亩地,人扶着也省力不少!若是天下农夫都能用上这等家什……” 他说着竟情不自禁拉着庞雨,往那棚子走去,亲手拿起一件可调节,深耕浅耕的曲辕犁,像抚摸珍宝一样摩挲着犁柄,对庞雨感慨道: “庞大人你是不知道,老夫年轻时在地方为官,常见老农因犁头钝了耗尽力气,地还耕不透,一年收成就差了一截。 若此等好钢真能推广开来,不知能省去田间多少辛苦,多打出多少粮食!这可比账面省下的银子,实在得多啊!” 看着沈犹龙那近乎痴迷的神情,庞雨不由失笑,打趣道:“好好好,知道您老心系稼穑,待这批新农具量产,定让户部为你先行拨款,管教你先睹为快,如何?只要到时候别拉着我下田,亲自扶犁试种便成。” 听着两位上司互相打趣,其他人不由得发出善意低笑。 不多时,一众人移步至玻璃工坊,里面的景象令人惊叹,匠人们用长管蘸取熔化的晶莹液浆,吹气、旋转、塑形,片刻间便能制出形状各异的器皿。 并且已经能生产出大块,较为平整透明的平板玻璃,这在江南绝对有价无市。 这时,一位因改进玻璃配方和工艺,而被赐予“员外郎”衔的老匠人,激动地禀报,“此等大块琉璃……呃,玻璃,现已可尝试用于宫室窗户,采光极佳! 若推广于民间富户,亦是一大财源。” 李嗣炎满意地点头,对张嫣笑道:“张尚宫,你看日后这宫中殿宇,便可亮堂如白昼,再不必担心窗纸遮光了。” 张嫣亦含笑称是,眼中满是新奇,前段时间从外面回来,陛下就在文渊阁写写画画,当时还以为是在陶冶情操,原来是在做这些事情。 当时,陛下还说要靠这些东西赚大钱,如今看来圣上说皆无戏言。 在水力区,巨大的水轮借助玄武湖引来的活水,昼夜不息地带动着数台水力锻锤,与由齿轮牵动的各式工械。 在轰鸣声中,反复捶打着烧红的铁料,或是对木料、铁件进行粗加工,其效率远非人力可比。 庞雨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对李嗣炎赞道:“陛下,以此水力驱策机械,不仅省却人力,更妙在能使器物规制统一。 譬如军中所用铳刺、箭簇,若皆由此等工械打造胚形,则其长短、轻重、样式皆可划一不二,于大军后勤补给与临阵对敌,皆有莫大裨益!” 穿过一片尘土飞扬的试验区,可见数处灰扑扑的粉末堆放在芦席上。 王铁锤引着众人来到此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几分献宝的语气说道:“陛下,您瞅瞅这个,俺们管它叫 ‘胶泥’ ,名字土了点,可玩意儿真不赖!” 他招呼匠人赶紧演示。看着匠人将灰粉、沙石和水搅和成一摊黏糊糊的东西,王铁锤在一旁比划着解释:“您看,现在它软乎,想捏成啥样都成。 可您别急,就这么放着快了一天,慢个三五天,它就能变得结实得跟石头似的,刀砍不动,水泡不烂,火也烧不坏!”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个小锤子,对着旁边一块已经硬了的石块,“铛”地敲了一下,果然只留下个白点。 “陛下您想,拿这东西去修城墙、铺马路、建码头,那得多快多结实?比咱们祖辈用的糯米浆,加三合土可强到天上去了!” 但他随即又挠了挠头,指着另外几块表面有些许裂纹的样品,忧虑道:“不过……这东西吧,性子还有点倔,不太好伺候。 有时候干得太快崩裂了,有时候又慢得急死人,到底用啥样的沙子石头配着最好,还得往里加点啥让它更柔韧,俺们还在摸索,试一回,败一回,再试一回。 眼下还不敢大面积用,就打算先在江堤几个险处,还有琉球那霸港的炮台地基上试试看,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深浅。” 李嗣炎听得入神,还亲手拿起那块,有裂纹的样品掂量了一下,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对王铁锤和周围的匠人鼓励道: “这东西有点意思! 哪有一生下来就十全十美的?知道毛病在哪儿,就不怕改不好!你们放手去试,缺什么就跟朕说,等把这‘倔脾气’给它捋顺了,朕给你们摆酒庆功!” ......... 第322章 格物强国 在农学试验区,沈犹龙终于找到了主场。 他引着皇帝来到一片精心规划的试验田前,一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农部郎中,张履祥正带着几名司农官员在此恭候。 这位曾着《补农书》的农学大家,被沈犹龙破格举荐入农部。 臣张履祥,恭迎陛下。他躬身行礼后,立即指着眼前一片金黄稻田。 这是去岁海商从占城带回的稻种,臣等试种后发现其耐旱早熟,正在各地试种筛选,目前在江南可收两季,亩产约两石。 李嗣炎弯腰捻起一穗稻谷:穗头确实比本地稻种饱满。 张履祥又引着看向旁边的番薯地:这是从闽地引种的番薯,正在观察其适应性,在坡地试种亩产鲜薯约三石,确是救荒的好物。 土豆长势如何?李嗣炎很自然地问道,目光已投向那片开紫花的田地。 张履祥连忙跟上:陛下明鉴,土豆在顺天优化的表现尚可,亩产约五石,且耐储存。 沈犹龙适时补充:新式水转翻车也帮了大忙,一台一日可灌田五十亩。 李嗣炎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对张履祥笑道:你的《补农书》朕读过,粪多力勤四字,说到根本上了,这些新作物配上好农法才是正道。 张履祥没想到皇帝连他的着作都读过,激动得连连称是,沈犹龙在旁含笑点头,知道自己举荐的人确实找对了。 最后,众人来到纺织机具坊,坊内机杼声声,一派繁忙。 只见工部侍郎、天枢院总监宋应星,早已在此静候。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者,虽入朝不过三载,却已身着正三品绯袍,见圣驾到来,便领着几位匠官沉稳地迎上前,依礼参拜。 “臣宋应星,恭迎陛下。” 李嗣炎含笑虚扶:“宋卿不必多礼,朕看这坊内气象一新,可是又有新进益?” 宋应星侧身引驾,来到一台正在运作的大型织机前,沉稳地介绍道:“托陛下洪福,赖诸位匠师尽心,此织机确有数处改良。” 他用手指点,示意机杼关键之处,“陛下请看,此乃新设之‘飞梭’,内嵌机簧,织工以手牵引绳索,便可驱使梭子往复疾行,较之旧法手抛传递,不仅快上数倍,亦省力不少。” 待皇帝看清后,才继续道:“此外,老臣与诸位匠人反复推敲,使此机核心构件,如轴承、齿轮等,其形制、尺寸皆定下规式。 如此,若遇损坏,便可迅速拆换标准件,省却了量身修配之繁琐,便于日后维护与推广。” 言语间引用了自己《天工开物》中“百工从事,皆有法度”的理念。 李嗣炎仔细观察着飞梭的迅捷运动,又伸手摸了摸刚刚织就的紧密棉布,点头赞道:“好!飞梭增效,规制统一则利于广布。 宋卿此书,真乃经世致用之学,书中智慧能于此地化为实益,惠及织户与百姓,朕心甚慰。” 宋应星闻言,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再度躬身:“陛下励精图治,重实务而兴百工,方是臣等能尽心做事的根本。” ............. 视察完毕,李嗣炎立于天枢院正堂前,宋应星、薄珏及一众大匠站在最前。 “民以食为天,亦以衣蔽体。宋卿这本书还有这些新机具,都是为了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东西好就得用起来,让布价降下来,冬天少冻死人才是正经。” “外面有人说闲话,觉得朕整天鼓捣这些机巧之物,是不务正业。” 李嗣炎停顿了一下,声音振聋发聩道:“可强国靠什么?靠的是国库里有粮有布,军队里有好刀好炮,市面上百业兴旺! 你们在这里干的活,打的每一个钉子,织的每一寸布,都是唐之筋骨,一点不虚!” 他看向宋应星和薄珏:“去岁,宋卿改进了火炮镗制法,功劳不小,朕升他做了工部侍郎。 今天朕把话放在这儿,不管是谁,只要能造出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或是解决了天枢院的难题,朕不光给重赏,还给他官做,功劳特别大的封爵未尝不可,子孙三代都可袭爵!” 此刻,话一出,匠人们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跪倒高呼万岁,这里的人大多是匠户出身,从前哪里敢想能有做官封爵的一天。 现在就是把命交代在这里,他们都也心甘情愿! 庞雨与沈犹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钦佩。 他们知道皇帝此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是要将这 “格物致知”,深深植入大唐的根基。 至于那些背地里,非议皇帝是“下一个木匠皇帝、唐玄宗”的言论,……没见吏部尚书房玄德,早已将叫得最凶的几个言官,名为升迁,实则远窜琼州啖荔枝去了? 这时,一名鸿胪寺官员,匆匆行至随堂太监身边,低语几句。 张瑾微微颔首,随即轻步上前来到皇帝身侧,低声禀奏:“陛下,鸿胪寺来报,北边来的使臣已至金陵,下榻于馆驿,请示下何时接见。” 李嗣炎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织机上传来的规律声响,闻言头也未抬,淡淡道:“知道了,告诉他们,一路劳顿,且在金陵好好休整几日,领略一下江南风物,朕过几日再见他们。” 皇帝语气淡漠,张瑾立刻领会,躬身道:“奴婢明白。” 随即示意那鸿胪寺官员,按此意传达。 李嗣炎这才抬起头,对身旁的宋应星、庞雨等人笑了笑,轻松道:“些许小事,不必扰了兴致。 走,宋卿,带朕与诸位爱卿,去看看你那在龙江天工院的新火器,听说是‘镇院之宝’,朕可是对你正在捣鼓的新家伙,期待已久了。”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相较于北使来朝这等小事,显然皇帝更关心,能直接提升国力的军工技艺。 在前往火器工坊的路上,李嗣炎似乎又想起什么,对身旁的张瑾随口吩咐了一句:“对了,晚膳时分,你记得提醒朕,朕答应了要去皇后宫中,看看承业的功课,顺便也瞧瞧贵妃(朱媺娖) 近日身子可还安好。” 张瑾连忙应下,心中暗叹陛下虽日理万机,于政务、百工之外,对后宫家事亦不曾疏忽。 第323章 为旧主复仇? 三日后,紫禁城奉天殿,大朝会。 满清使团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穿过森严的仪仗,步入宏伟的殿宇。 连续数日被刻意冷落,以副使济山为首的满臣,个个面沉似水,反观正使陈名夏倒是镇定自若,只是眉宇间亦难掩疲惫。 他们一路行进,所见殿前禁卫皆体格魁伟,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让本想发作的济山等人,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气焰顿消,进殿后下意识依礼参拜,山呼万岁。 “北朝使臣,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端坐于九龙金台之上的李嗣炎,龙骧虎视扫过阶下众人,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殿内一片寂静。 这短暂的沉默,满朝文武带着千钧重压,让一众满清使者额头冒汗,生怕被汉人皇帝一怒押出午门。 许久,他们才听到淡淡的“平身”,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觉恼怒非常! 不待清使说明来意,武将班列中,定边伯贺如龙已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声若洪钟: “陛下!鞑子此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是见我军连克陕西、山西,兵锋直指幽燕,自知难以抗衡,故施此缓兵之计,欲得喘息之机! 想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势,正当一鼓作气,渡河北上,直捣黄龙,复我汉家河山,成就万世之功! 岂能与这败军之将、阶下之囚,坐而论道,空耗时日?!”他性情刚猛,言语如同出鞘利刃毫不留情。 武威侯党守素亦随即出列,声音沉浑:“贺伯所言,正是我等将士心声!北伐大势已成,三军将士求战心切,士气如虹! 陛下,给臣十万精兵,必为陛下取那燕云十六州,献于阙下!此时若议和,岂不寒了将士之心,堕了我军锐气?” 定边伯贺如龙虽未言语,虎目圆瞪,死死盯着清使一行,其意不言自明。 一时间,数位勋贵将领纷纷请战,殿内杀伐之气大盛,如同乌云压顶,在座没人不想拿女真人的脑袋,更进一步。 此时,文臣班列中,户部尚书庞雨轻咳一声,手持玉笏,稳步出班。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而后转向武将们,好言相劝:“贺伯、武侯,诸位将军忠勇为国,渴求建功,臣感同身受,钦佩之至。” 他没否定武将们的士气,然话锋一转,“但《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北伐之功,固然彪炳史册,然数十万大军北上,人吃马嚼,粮秣转运,军械补充,民夫征调,乃至战后抚恤、地方安抚,桩桩件件,皆需海量钱粮支撑。 如今国库虽因陛下励精图治,革新弊政,较前明充盈十倍,然亦当虑及长远,量入为出。”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清使,继续道:“若能借此良机,以兵威为后盾,不成而屈人之兵,或以较小代价,收取全功,使北地生灵免遭战火,黎民得以休养生息。 于我大唐国力之蓄养,于天下苍生之福祉,未尝不是上善之策,此非怯战,实为老成谋国,持重之举也。” 庞雨的话有理有据,点明任何一场战争都消耗巨大,就差直言:拜托你们能省则省。 兵部尚书张煌言沉吟片刻,亦出班奏道:“庞尚书所虑,乃老成持重之言,但北地局势错综,建虏虽遭重创,根基犹在,其退回辽东,是真心归附,还是暂避锋芒,以待来时? 亦需详加探查,防其诈降缓兵,积蓄力量卷土重来,和,非不可和,然须以我为主确保万全。” 朝堂之上,主战与主抚的声音,激烈交锋,虽立场迥异,却无一例外透着对自身实力的强大自信,以及对国家利益的深切考量。 一直沉默聆听的陈名夏,知道时机已到,他深吸口气强压心中屈辱,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去,言辞恳切: “大唐皇帝陛下圣鉴,诸位大人明察。 外臣陈名夏,奉我大清摄政王之命,特来陈情。”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满殿唐臣,语气变得愈发沉痛:“忆昔前明末世,天灾频仍,流寇肆虐,神州陆沉。 那闯逆李自成攻破北京,逼死君父,此乃华夏亘古未有之惨祸,人神共愤! 其时,我大清虽僻处关外,然世受明恩,感念中原文明,摄政王闻此噩耗,椎心泣血,愤逆贼之凶狂,痛君父之蒙难,故毅然挥师入关,所为者非为他故,实乃为中原故主复仇,剿灭流寇,以安天下民心!” 他将“为中原故主复仇”几字咬得极重,在道义上占据一个制高点。 随即,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极低:“如今,流寇已平,君父之仇得报。 我朝摄政王仁德睿智,洞察天时,深知天命已归大唐,龙兴之势,不可阻挡。 不忍再见九州板荡,生灵重罹兵燹之苦,百姓再遭流离之难,故愿顺应天命,罢兵休战,永结盟好。” 他随即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筹码:“为表至诚,消弭兵祸,更为了却当年‘代明讨贼’之初衷,我朝愿功成身退,主动退出关内,率八旗部众返回辽东故土,自此,关内万里江山物归原主,重归华夏正朔。” “当年从流寇手中收复的京师北京城,连同紫禁宫阙,必将完璧归赵,毫发无损地奉还于大唐! 此非割让,实乃物归原主,以全我朝当年为明复仇,吊民伐罪之义!” ............. 此等谬言一出,满殿皆惊! 但这“惊”并非感动,而是混杂着错愕,鄙夷与滔天愤怒! 陈名夏这番“为明复仇”的粉饰之词,如同在昭昭日月下企图漂白墨炭,荒唐得令人发指! “无耻之尤!”文臣班列中,一位御史当即按捺不住,低声怒斥。 什么“代明讨贼”,什么“功成身撤”,分明是趁火打劫、窃据神京的国贼! 如今见大唐兵锋凌厉,难以抵挡,便想用这套虚言来换取体面撤退,世上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然而,当陈名夏抛出“奉还北京,完璧归赵”这个实实在在的筹码时,殿内沸腾确实为之一窒。 那毕竟是北京!曾经的四朝国都(辽、金、元、明)!诱惑力并非源于对清廷说辞的信服,而是源于对那座城池本身历史价值。 陈名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的寂静,立刻趁热打铁:“城内宫殿巍峨,丹碧如新,九门格局,一如旧观。 自《永乐大典》副本至前朝实录,府库典籍皆封存完好,六部衙署、坊市民居,必当秋毫无犯。 我朝愿对天立誓,绝无纵火破坏之虞,必使神京完璧,重归汉家。” 他再次躬身,抛出最终诉求:“只求两国自此以长城为界,划疆而治,开关互市,永为兄弟之邦,不起刀兵。” 一座完整无需经历战火的都城,完好无损的紫禁城,这个提议无疑是非常诱人,不管是历史意义还是政治考量。 武将们固然渴望战功,但也深知攻打北京这等坚城,必然尸山血海,若逼得敌军狗急跳墙,效仿楚人将其付之一炬,那即便拿下废墟,也是千古罪人! 文臣们更是心系典籍文物、城池宫阙,这些都是华夏文明的载体,不容有失。 就连刚才主战的武将,也一时语塞,眉头紧锁,显然在内心激烈交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御座之上,等待圣裁。 ................ 李嗣炎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微响在寂静中放大无形放大。 他的视线掠过群臣,最终落在陈名夏身上,这短暂的沉默已让后者,已是额角见汗。 “笃笃..笃.....” ——敲击声戛然而止。 “陈名夏..” 李嗣炎缓缓开口,字字如锤敲在清使心头:“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汉人,方才你是在说,‘奉还’?”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然笑意未达眼底,反添一层寒意。 “这北京城,这紫禁宫阙,乃至这一草一木,砖一瓦,本就是华夏旧物,何时成了你关外部落可以‘奉还’之物?尔等不过暂据一时的窃贼,也配谈‘奉还’二字?!” 仅仅几句反问,便如利剑般将满清牢牢钉死在,窃据者的耻辱柱上,更将陈名夏试图营造的悲情面具,击得粉碎! “不过,”李嗣炎话锋一转,未把话说绝。 “你主既然有此‘归政’之念,识得天命,朕,可以给你们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伏尸百万的帝王威压:“首先所谓的划疆而治,休想!辽东本就为汉唐旧疆,非尔等巢穴。 朕,迟早要派官设府,重开都护! 其次,退出北京可以,但朕只予尔等四十日之期!逾期不至,朕的大军必至城下!届时,玉石俱焚!城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若有损毁,朕必十倍索之!” 还有尔等入关以来,掳掠北地之百万生民、亿万财物,需尽数遣返、归还!少一人,缺一锭,皆视为背约!” “最后,赔偿大唐军费及北伐耗用,白银八百万两!此乃赎罪之银,一分不可少!” 他居高临下,眸光含煞,一字一句地宣告:“若能应此四则,朕,或可准你们带着性命,体面退出关内,否则.....勿谓言之不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那股凛冽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奉天殿,让温度都仿佛骤降几分。 陈名夏与济山等人面面相觑,脸上早已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兄弟们,吃好喝好,今天万更啦!打赏 ?打赏一下嘞~) 第324章 出使江户 不得不说,李嗣炎提出的四条要求,如同四道枷锁,重重压在清使心头。 陈名夏面色惨白,还想再争辩哀求,但当他抬头迎上唐皇龙目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那几乎明确宣告,此事没有在御前,讨价还价的余地。 副使济山更是气得浑身微颤,却不敢在此时发作,怕被拖去出去给唐军祭旗。 “无需多言,条件朕已言明。”李嗣炎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文武班列,最后下达谕旨。 “后续交涉事宜,由吏部尚书房玄德总领,鸿胪寺、兵部、户部协同办理,各种条款仔细斟酌,具体细则,尔等议定。” “臣等遵旨!”以房玄德为首的几位重臣,立刻出班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陛下已将基调定好,拉满了价码,剩下的就是在不触碰底线前提下,确保这条款能最大程度地被执行下去。 “退朝。”李嗣炎起身不再多言,在内侍的唱喏声中离开金台。 百官躬身相送。满清使团一行人则如同失了魂般,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浑浑噩噩地退出奉天殿。 他们知道,真正的艰难谈判,现在才刚开始,而且是在大唐皇帝划定的狭窄框架内进行。。 ............... 另一边,茫茫大海上秋风瑟瑟,悬挂赤唐龙旗的黄海舰队战船,劈波斩浪,缓缓驶入江户湾。 其庞大的舰身林立的炮口,与港湾内那些日本关船、小早相比,宛如巨鲸入鱼群,瞬间引来了无数惊惧好奇的目光。 由于江户港水浅,码头设施简陋,根本无法停靠大唐舰队,如此庞大的巨舰,这些船只能在深水区下锚。 数艘快船从舰队中缓缓驶出,满载着使团护卫——整整一哨罗网与水师陆营精兵。 他们人高马大站在甲板上,平均身高远超岸上翘首以盼的倭人,身着统一的赤红色棉甲,头盔上红缨在海风中如火焰跳动,每人肩扛燧发枪,腰间悬挂着寒光闪闪的铳刺。 当快船贴近码头舱门落下,士卒们无需号令,便以极其娴熟的动作迅速登岸,在空地上以惊人的速度列成严整的队形。 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迥异于常的魁梧体格,给前来迎接的幕府官员与围观的町人百姓,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看啊……好、好高大的武士!” “他们的盔甲,是红色的!像火焰一样!” “这就是大唐的军队吗?太可怕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码头,在这支沉默的铁军完成列队后,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而在这支精锐卫队完全控场后,正、副使才终于现身。 钱谦益与李岩,身着象征三品、四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与云雁的补子,神情肃穆,缓步踏上了江户的土地。 他们身后跟着捧着国书、礼盒的随员,仪仗虽简,气度却雍容华贵,与周围的环境对比天壤之别。 几名身着纹付羽织袴的幕府老中,若年寄赶忙上前,深深鞠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恭迎天朝上国使者驾临!下国已备好车驾,请使者前往馆驿歇息。” 然而当他们引以为傲地展示,那所谓的“高规格”轿子时,钱谦益眉头不觉皱了一下。 那轿子不仅形制狭小简陋,装饰也透着股岛国的寒酸气,与他们大唐使臣的身份实在不相匹配。 “不必了,我等习惯骑马。”钱谦益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疏离感, 幕府官员无奈,只得连忙让人牵来精心准备的“骏马”。 可那些马匹肩高不过四尺(约120-130厘米),与钱、李二人在中原骑乘的名马相比,简直如同驴驹。 两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开始只当对方在故意羞辱自己等人,经过通译解释,才得知此地贫瘠不堪。 李岩心中暗叹,这倭国果然是蛮荒之地。 “这便是贵国的良驹?罢了,用我们自己的。”虽然已经解释过了,但钱谦益语气中还是带有讥诮之意。 一声令下,船上备用的坐骑被牵了下来。 这是数匹大宛马的混血后代,肩高足有六尺五寸(约165厘米),骨架雄健,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它们甫一登岸,便引得一阵低呼,那高大的体型,甚至比许多在场的日本武士还要高出些许。 钱、李二人娴熟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优雅。 一旦坐稳视野豁然开朗,当真是“一览众山小”,须得微微垂目才能看清那些在马前,躬身站立的幕府官员。 这居高临下的姿态,令使臣的威严更盛,气势迫人。 幕府官员不敢多言,连忙安排仪仗,前方是手持毛枪、清一色礼服的旗本武士开道,后面紧跟着那百名赤甲红缨的大唐护卫,队列整齐步伐铿锵。 钱谦益与李岩并辔而行,居于队伍中央,在一众矮小的倭人簇拥下,愈发显得鹤立鸡群,排场大开地向着江户城进发。 队伍所经之处,道路两旁早已被幕府足轻,清场戒严。 低矮的木制长屋连绵不断,屋顶覆着深色的木板或茅草,空气中混杂着海水腥气,泥土和某种淡淡的腌菜味道。 街边偶尔可见挑着担子的小贩,或是从木格窗后偷偷张望的妇人孩童。 一些稍显体面的街区,可见到带有小庭园的武士宅邸,有着标志性的“武家屋敷”门墙,但总体而言,建筑格局逼仄,街巷狭窄。 围观的町人(商人、工匠)和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依照严格的礼法,在使团队伍经过时,皆惶恐地跪伏在道路两旁,额头紧贴地面不敢仰视。 只有在那如雷的脚步声远去后,才敢微微抬头,用充满敬畏的目光,偷瞄那远去的天神身影,以及那从未见过的神骏马匹。 在跪伏的人群边缘,几名穿着不同服饰的汉人商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没到陛下会派使节来东瀛?我大唐的天使!真是气派!” “听闻王师在琉球大捷,一举荡平了萨摩倭寇,看来是真的!天使此来,必是向幕府问罪!” “天朝复起!我等在海外行商,腰杆也能挺直几分了!”他们低声议论着,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振奋。 此时,端坐于马背之上,感受着万民匍匐带来的权势快感,钱谦益捻须微笑,侧头对身旁的李岩低语:“李大人,看见了吗?这便是‘天朝’二字的分量。 昔年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持的便是这煌煌天威。 如今你我持节至此,身后便是雷霆扫穴的王师,这东瀛上下,何人敢不屏息俯首?” 钱谦益很是享受,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这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冒险都是值得的。 他钱牧斋,或许在金陵朝堂上处境微妙,但在这海外蛮邦,他便是代表着煌煌大唐的钦差正使,一言一行,皆可令邦国震动! 李岩虽然心中对此行仍有忧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代表强大祖国出使外邦,所受到的尊崇敬畏,确实让人心潮暗涌。 他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江户的建筑与人群,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 “钱公所言极是,不过,我观此城规模,民众虽畏服,但其统治秩序井然,德川幕府恐非易与之辈,我等还需谨慎应对。” 队伍穿过町人聚居区,越过几条水流湍急的运河(江户以运河众多着称),最终来到了江户城的核心区域。 巨大的石垣与蜿蜒的护城河映入眼帘,那座闻名遐迩的江户城天守阁。 虽已在多年前的大火中焚毁未曾重建,但本丸、二之丸等区域的宏大规模,随处可见的执勤武士,彰显着德川将军家的权势,以及在这座城市的政治地位。 在这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使团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江户城,这边的交锋也即将展开。 第325章 幕府对弈 江户城,本丸御殿。 穿过一层层戒备森严的哨卡,钱谦益与李岩在幕府礼官的引导下,步入了用于正式会见的最大厅堂——大广间。 厅内极其空旷,地面铺着崭新而厚实的榻榻米,散发着干燥草席特有的清香。 四周的拉门(袄)绘着墨色淋漓的松鹤图,显得古朴肃穆。 光线从高处狭长的窗格透入,在微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映照着端坐于两侧、如同泥塑般纹丝不动的幕府重臣们。 他们身着纹付羽织袴,礼服上的家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人人面色凝重眼帘低垂,使得整个空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上首,是一处高出地面数阶的“上段之间”,精致的京都唐纸屏风与垂下的竹帘,将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的身影隔绝其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幕府方面,为显示对“大唐天使”的尊重,并未要求他们采用日式的跪坐。 两把特意寻来,带有明显明式风格的硬木太师椅,被安置在客位,虽然与和风环境格格不入,却也彰显了来客的超然地位。 钱谦益与李岩坦然入座,四名身着赤色棉甲,按刀而立的唐军护卫,如磐石般钉在身后。 简单的引见之后,作为首席老中的酒井忠胜,代表幕府率先开口,语气谦恭之极:“大唐上使远渡重洋,驾临敝国,将军阁下甚感荣幸,江户鄙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上使海涵。” 钱谦益手持玉笏依足唐礼,对着竹帘后的身影微微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大唐皇帝钦命正使钱谦益,副使李岩,见过日本国执政将军。 我等奉吾皇陛下之命,为两国海疆安宁黎民福祉而来,望与将军阁下坦诚相商。” 帘幕后,德川家光的声音透过转述传来,低沉道:“上使辛苦,未知大唐皇帝陛下,有何旨意垂询?” 李岩接过话头,直接开门见山:“并非垂询,乃是质询。 将军阁下可知,贵国萨摩藩,近年来纵容乃至组织藩士浪人,扮作海盗,屡屡侵扰我大唐东南沿海? 其所过之处,村舍化为焦土,百姓惨遭屠戮,妇孺被其掳掠,商船频遭劫掠,此乃人神共愤之暴行!” 他话语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两侧的幕府老中,继续道:“更有甚者,萨摩藩竟悍然出兵,强占我大唐属国琉球,囚禁其王,榨取其民,将其视为私产! 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人证、物证、俘虏画押口供,皆已随船送至!” 随着他的话音,随员将沉重的卷宗箱抬上前,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书、图表,甚至还有几面残破的萨摩藩旗。 “如有需要,船上还有俘虏可供审问!” 霎那间,大广间内的气氛绷到了极点,几位老中的额头渗汗,无人敢直视那箱中的罪证,竹帘后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动摇。 长时间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德川家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沉痛无奈:“上使所言……幕府近日亦有所风闻,深感震惊与痛心。 萨摩藩岛津氏,驭下无方,以至于此,酿成如此大祸,惊扰上国,其罪确凿,此等劣行绝非幕府本意,岛津家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他试图切割,将幕府从萨摩的“海盗行为”中摘出去。 然而,钱谦益敏锐地抓住他话语中的问题,语气锐利:“哦?绝非幕府本意?那萨摩藩乃将军阁下臣属,受幕府律法节制。 其窃据琉球非一日,劫掠沿海非一次,幕府若果真毫不知情,是为失察,若知情而未加制止,是为纵容! 无论何种,将军阁下与幕府,恐都难辞其咎吧?” 这一问直刺要害,瞬间将德川家光逼到了墙角,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一个能平息大唐怒火,又能保全幕府颜面的交代。 他再次沉默急速权衡利弊,随后带着“壮士断腕”的决断:“上使斥责的是……幕府确有失察之过,为表歉意与惩戒,幕府将即刻下令:严斥萨摩藩主岛津久信,削其封地三万石,命其闭门思过五年,不得参与幕政! 并将此番袭扰上国之浪人首领,及其核心党羽尽数擒拿,交由上使发落,是杀是剐,绝无异议!” 这是他抛出的止损方案:严惩萨摩,交出替罪羊,希望以此了结此事。 然而,钱谦益与李岩对视一眼,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真正的谈判才正式开始。 只见钱谦益微微摇头,脸上并无满意之色。 “将军阁下,若倭寇之患,仅凭惩处一藩、诛杀几个浪人便可根除,又何至于肆虐百年?此乃疥癣之疾,去其标而未治其本。 其根源,在于海禁不通管理不善,致使良莠难分,盗匪藉以滋生!” 他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抛出了大唐此次出使的核心诉求:“吾皇陛下有言,欲永绝后患,需正本清源!幕府若真心谢罪,彰显诚意,便当顺应时势,大开海禁! 允我大唐商船,于长崎、平户、大阪乃至江户等多处主要口岸,自由通商,公平贸易。(商品倾销) 并于此等口岸,划设专供我大唐商民居住、经营、仓储之区域,其区内章程,由我朝自定,幕府需保障其绝对安全。(割让租界) 如此,商贾往来有序,盗匪无处藏身,方可保海疆永久安宁!此,方为上国之期盼,亦为贵国长治久安之良策!” 开放多口岸!划设自治商馆!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但每一个字,落在幕府重臣的心头,犹如洪钟大吕。 竹帘之后,德川家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许久... “上使之言……实乃至理名言,幕府…深以为然。” 德川家光没有被怒火冲昏头,依旧是将姿态放得极低,然而一句便搬出祖制这面大旗。 “然..海禁之策,乃先祖为定鼎天下、防内外之患而定,关乎国本,犹如房屋之栋梁,不敢轻动啊。” “且日本诸港情势复杂,多由各地大名自治,幕府若强行下令全面开放,恐政令不行,反致各地纷争再起,海疆不宁,岂不更负大唐皇帝陛下,期盼安宁的美意?” 老狐狸!真是口不粘锅! 李岩静静地听着,直到对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将军阁下之忧,我等可以体谅,但因噎废食岂是治国良策?幕府统领诸藩号令天下,若连通商口岸之事亦不能决断,则权威何在?” 他轻轻一句话,便戳在了德川家光最在意的地方——幕府权威和对大名的控制力。 不等对方反应,话锋一转,开始描绘利益关系:“况且通商非是洪水猛兽,实乃活水之源。 我大唐之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乃至书籍、典籍,皆贵国所需。 若指定几处关键口岸,由幕府直辖管理,所有贸易,皆由幕府指定机构专营,则巨利尽归将军,既可充盈府库,又可借此加强与相关藩地的联系,巩固中央权柄,此乃借势而为,化外事为内助之良机。” 李岩的口才极为了得,不仅说得德川家光心有意动,就连麾下家老也跃跃欲试,独家专营啊!这得多大的利益在里面! 钱谦益紧接着施加压力,语气带着一丝凛然:“李副使所言,正是我朝为贵国长远计之良苦用心。 若幕府一味固守旧制,只会坐视藩镇壮大,而拒绝与我朝此等秉持善意之邦互通有无,则海疆何以安宁? 我朝为护商民,舰船巡视自家海域,若偶遇不明船只,或为避风浪需靠近贵国某些荒僻海岸,届时若生误会,引发冲突,恐非你我愿见。”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但说得非常“委婉”,将可能的军事冲突解释为自卫意外。 德川家光在帘后,手心已然沁出冷汗。 对方软硬兼施,条理清晰,几乎堵死了他所有拒绝的理由,完全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了。 “上使的苦心……幕府…感激涕零。”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对方说的好有“道理”。 “为表诚意,回应上国要求,幕府……愿在现有长崎一口之外……另开平户港,准许大唐商船入港贸易。” “但为了免滋生事端,商船数量、停泊时间、交易品类,需由幕府严格限定。 所有大唐商民,仅可在幕府划定的‘唐人屋敷’内居住、交易,不得随意出入,其地之管理、治安,仍由幕府负责。 这……已是幕府所能承受之极限,亦是维护双方长久安宁的基石,望上使……明察!” 他已经做出了让步,只开平户一港,并且在管理权上寸步不让,彻底否决了“自治商馆”的可能性。 钱谦益与李岩交换了一个眼神,虽远未达到预期,但确已撬开了锁国的大门。 强行逼迫对方接受自治权,在目前的情势下几无可能,反而可能逼得德川家光狗急跳墙。 钱谦益沉吟片刻,言语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既然将军阁下确有苦衷,我朝亦非不近人情。 平户开港可暂依此议,但长崎、平户两处‘唐人屋敷’,需扩大规模改善设施,其内章程,我朝需有参详之权,以确保我商民基本安危与便利。 若此等事宜尚不能通融……” 他拖长了语调,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德川家光闻言,内心稍稍一松,只要治权在手其他细节可以商量,他知道这是对方给的台阶。 “上使通情达理,幕府感佩。‘唐人屋敷’之扩建与章程,幕府愿与上使详加商议,必使大唐商贾宾至如归。” 至此,谈判的最核心、最艰难的部分,终于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接下来的,将是围绕着通商细则,惩处萨摩的具体执行、以及那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关乎尊严的“唐人屋敷”章程,进行漫长的拉锯战。 第326章 大炮就是真理 初步条款在紧绷的氛围中草拟完毕,虽未最终用印,但双方的底线已然清晰。 数日的唇枪舌剑,让幕府高层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唐使臣的难缠,以及其背后那份底气。 这日,双方再次于江户城内会面,就细则进行最后的磋商。 议程过半,钱谦益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不经意般对首席老中酒井忠胜言道:“酒井大人,连日来皆在这殿内议事,未免气闷。 我朝水师将士平日勤于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恰巧近日舰队在湾外休整,若贵方有兴趣,不妨移步,观摩一番我水师儿郎,平日是如何演练。 也好叫诸位放心,与我大唐此等重信守诺之邦为邻,海疆断无匪患之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友好邀请,但其中深意酒井忠胜如何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大唐想展示自己的肌肉,为谈判加码。 他知道对方的阳谋,内心是极度抗拒,但幕府内部包括将军本人,也确实对这“大唐”的真实实力,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或许亲眼见识一下,能想出未来应对的国策,虽然是警告,但也未尝不是探听虚实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面带笑容地躬身回应:“上国甲兵之盛,我等早已心向往之,若能得此良机,一睹王师雄姿实乃幸事,在下需禀明将军阁下,想必将军亦乐见其成,以增两国互信。” 德川家光在得知此议后,沉默良久。 他明白这是阳谋,最终还是授意酒井忠胜率数名核心幕僚,及负责海防的官员前往,并叮嘱:“仔细观看,默记于心。” ........... 数日后,江户湾外海,风平浪静,天际线泛着鱼肚白。 当酒井忠胜一行人乘坐小艇,靠近并登上“定远”号的大型护航舰时,尚未演练便已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这艘战舰体型远比日本最大的安宅船还庞大,船舷高耸结构坚固,甲板上各类设施布局井井有条,水兵们身着统一的号服,行动迅捷纪律严明。 仅仅是停泊在那里,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让几位负责海防的幕府官员,暗自心惊。 他们仔细打量着,侧舷一排排整齐的炮窗,心中默默计算着其可能投射的火力,脸上不由得愈发凝重。 固有的海战观念,在见到这艘为远洋炮战而生的巨舰时,彻底粉碎。 “酒井大人,诸位,请看那边。”李岩伸手指向远方。 只见约莫一里之外的海面上,一艘形制熟悉的日本关船被下了锚,孤零零地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有眼尖的幕府官员已然认出,那正是萨摩藩常用的一种海船,甚至通过千里镜,还能看到船帆上属于岛津家的“丸十字”纹章印记。 “此船,乃我王师剿灭海盗时,所缴获的战利品。”钱谦益语气淡然,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 “今日便以此朽木,为诸位演示一番,我大唐水师平日是如何清剿海盗,维护海疆靖安的。” 话音刚落,一名唐军传令兵举起手中红绿双色旗,立于船舷,打出旗语。 “定远”号庞大的舰身开始扬帆,缓慢调整方向,侧舷面对目标。 下层甲板的炮窗被一层层推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水兵们动作娴熟,装填、瞄准,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酒井忠胜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渍。 他们见过火炮,但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大炮呈现阵列,着实令人胆寒。 “第一轮,试射!”李岩下令,传令兵旗语挥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齐鸣猛然炸响,仿佛晴天霹雳!数十门重炮第次喷吐火焰硝烟,后坐力使得“定远”号这般的巨舰也微微抖动。 “嘭!嘭!嘭!” 远处那艘作为靶船的关船周围,瞬间炸起密密麻麻的高大水柱,犹如白色的死亡森林。 直至有一发炮弹命中船身中部木屑横飞,肉眼可见地撕开一个巨大缺口,船体剧烈摇晃起来。 幕府官员们脸色发白,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能想象,若是在实战中,自己的关船、小早面对如此火力,将会是何等下场。 “第二轮,效力射!” 炮窗内火光再次连续闪耀,轰鸣声连绵不绝,这一次炮击更加精准,实心炮弹如冰雹般,砸向那艘可怜的靶船。 桅杆被轰然打断,船体在连续的打击下开始解体,大量的海水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不过短短两三轮齐射,那艘曾经代表萨摩藩海上力量的关船,已然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的碎木片。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快得令人心惊,特别是恐怖的毁伤效果,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幕府重臣心中。 炮声停歇,海风将硝烟稍稍吹散。 钱谦益这才转过身,带着若有若无的愉悦,对酒井忠胜说道:“让酒井大人见笑了,这不过是我水师日常操演,聊博一观。 我朝陛下常言,‘海域清平,需赖舰炮精良,道理通达,终凭实力相当。’ 望贵我双方,皆能深明此理,则海疆可靖,友谊长存。” 终于回过神的酒井忠胜,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对着两位使臣深深鞠躬,干涩回道:“上国军威,果真……名不虚传。 今日观摩,大开眼界,受益良多……幕府…定当谨记上使之言。” 他彻底明白了,为何将军最终会选择妥协,在这样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那艘沉没的萨摩船就是警告。 真理,确实只在火炮的射程之内。 而大唐的炮火显然足以覆盖,他们舰队到达的一切海域。 ...... 返回江户城的路上,一行人沉默不语,直到再次踏入本丸那间熟悉的议事间,面对竹帘后沉默的将军,压抑才被打破。 酒井忠胜深深伏首,语气沉重:“将军阁下,臣等……已观摩完毕。” 接着他详细禀报了所见的一切,从“定远”号的庞然舰体,到那如同雷霆般的炮击,没有任何夸大,但每一句平实的描述,都让帘幕后的呼吸声重上一分。 “如此…这便是唐国的倚仗吗……”良久....德川家光低沉的声音透露着疲惫。 “嗨!”酒井忠胜头垂得更低,艰难地说出判断。 “其舰炮之利远超想象,若是与其在开阔海域交锋,我方安宅船、关船,恐……恐难以近身,便已化为齑粉。” 另一位负责海防的幕阁官员接口道,言语带着后怕:“将军,唐使虽言‘友谊长存’,然其兵锋之盛,不可不防! 今日可炮击萨摩船,他日若生龃龉,其舰队兵临江户湾外,我等……将何以自处?”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绝对的武力差距,带来绝对的不安感。 德川家光在帘后沉默不语,兴建如同“定远”号那般庞大的舰队?绝无可能。 以目前日本的财力、资源、技术,都无法支撑如此规模的造舰计划,那将是拖垮幕府的无底洞。 “既然无法与之争锋于远海,便需固守于近岸,大规模造舰非我所能及,但近海防卫守护各藩沿岸,阻塞关键水道或可为之。” 他顿了顿,下达了一条基于现实的应对策略:“传令:让沿海诸藩,特别是萨摩、长州、肥前等西南强藩,可酌情加强其水军力量,建造、修缮战船,编练水夫。 幕府将定立章程,战时有权统一调派各藩水军,协防重要海域,如濑户内海、九州沿海!” 让地方大名出力,幕府掌握调度权,既加强了防御,又避免了中央财政的巨额投入,还能借此加强对强藩的控制。 酒井忠胜立刻领会,补充道:“将军明见!各藩为保自身领国必有动力,但舰船或可大小不一,这火器……” 德川家光打断了他,语气夹杂着无奈,“火炮无力仿制唐国那般精良,便大力铸造‘大筒’!于各重要港口、海峡要害之处,加紧修筑、加固炮台,以巨石为垒,配置重筒,形成交叉火网! 唐船若敢贸然靠近,便让其尝尝我土地之上,守备火力的滋味!” “大筒”作为我国传统的重型火炮,虽射程、精度、射速远不及唐军舰炮,但依托岸防工事进行固定防御,无疑是最符合日本资源现状的选择。 “嗨!”众臣齐声应诺,这并非什么高明的战略,甚至透着几分被动与寒酸,但却是他们在巨大差距面前,唯一可行的自救之道。 无法进攻,便倾尽全力防守,无法在海上击败你,便让你在进攻我们的海岸时,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德川家光最后总结道:“唐国虽强,然其志在贸易,非是灭国。 我辈只需展现出足以令其,感到‘棘手’的防御力量,使其知难而退,便可保社稷无虞。 ——诸君,尽力去办吧。 记住,我等所求非是与巨鲸搏斗于深海,而是确保巨鲸不会轻易撞毁我们的堤坝。” “嗨!” 一场由大唐武力展示所引发的危机,最终转化为了幕府领导下,侧重于近海与岸防的军备调整。 在这东亚格局剧变的时代,每一个国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生存与立足的空间。 第327章 北疆暂安 海上,远在东瀛的使团即将返航,而紫禁城内的清唐谈判已接近尾声。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檀香幽微,李嗣炎身着玄色常服,坐于御座之上。 下方,吏部尚书房玄德、兵部尚书张煌言、户部尚书等几位核心重臣肃立两侧,而满清使臣陈名夏与济山,则垂首立于殿中,如同待审的囚徒。 庞雨手持最终议定的条款文书,中气十足大声宣读,声音在殿内回荡。 “其一,清廷所部,限期两月,尽数退出山海关以内所有疆域。关外辽东之地,暂不予议。” “其二,撤离期间,严禁掳掠人口、焚毁屋舍、破坏城垣、损及稼穑,所有强掳之汉民、所劫之财物,需尽力遣返、归还,违者视同背盟。” “其三、为偿大唐军资损耗及北地百姓之苦,清廷需赔付大唐白银,计一百二十万两。” “其四、自清军主力退出山海关之日起,大唐承天应运,体恤生灵,允诺五年之内,大军不逾山海关,不主动攻伐辽东。” “其五,朝鲜之局,暂以黄海道、京畿道、江原道为界,各自抚民,互不侵扰。” 条款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李嗣炎目视陈名夏缓缓开口,蕴含独属于帝王的威压:“陈名夏,这些条款你主可应允?” 陈名夏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满心不甘,躬身道:“外臣……代我朝摄政王,应允。” “善。”李嗣炎淡淡应了一声。 “条款便如此定下,记住,两月之期一日不可逾,百万赔款一两不可少,北地百姓一人不可伤,若违此约,勿谓言之不预。” 他没有具体说明后果,但背后的杀意,却让陈名夏俩人被冷汗浸湿。 “外臣……谨记。”陈名夏声音干涩地回应。 “退下吧。” 随着这一声,满清使臣如蒙大赦,却又步履沉重地退出了武英殿,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自家的尊严之上。 当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李嗣炎这才将目光,转向诸位大臣:“好了,现在都说说吧,这第四条,五年之约,是缓兵之计,还是……确有必要?” 兵部尚书张煌言出列,皱眉道:“陛下,山海关虽已易手,然北地初定积弊如山。 流民、溃兵、潜伏的山匪,乃至心怀异志的地方豪强,皆是不稳之源。 大军若此刻贸然出关,后勤漫长,孤悬于外,一旦关内生变,则首尾难顾,恐有不测之危。 五年时间,用以整饬北疆,编练新军,稳固根本,确属老成持重之见。” 户部尚书庞雨那张仿佛谁都欠他钱的脸,紧接着开口:“张部堂所言仅是军事,陛下,臣掌户部,深知钱粮之艰。河北、山东、山西、陕西,乃至河南部分州县。 历经十几年战乱、天灾、流寇蹂躏,早已是十室九空,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赈济灾民,安抚流亡,招抚屯田,重建衙署,恢复漕运……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投入? 百万两赔款听着不少,撒下去不过是杯水车薪!五年?臣恐五年都未必能恢复北地元气之十一。 此时若再兴大兵远征辽东,国库必不堪重负,万一催征过甚激起民变,则内忧立至,其祸更烈于外患!” 庞雨话里话外虽习惯性哭穷,但却句句在理,北地糜烂、百废待兴是事实,他是想让皇帝明白,打仗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国力暂时难以支撑。 就算不顾及北地百姓任其自生自灭,光运输粮食就能让人崩溃,数月之功,中途耗粮七成,这哪是打仗?败家都没这么败的。 此时,吏部尚书房玄同样出列,他身为文官之首,思虑更为深远,胸中早有谋算:“陛下,庞尚书所言乃是实情。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 然,臣观此五年之期,于我而言是休养生息巩固根基,于建虏而言却未必尽是好事,或可加以利用。” 他顿了顿,见皇帝并无表示,便继续沉声道:“建虏退守辽东,看似得了喘息之机,据地自守。 但辽东苦寒地广人稀,他们携关内劫掠之财、掳掠之民北返,首要之事为何?乃是屯垦!是深耕! 他们要养活骤然增多的人口,要维持其八旗战力,就必须效仿古人,刀耕火种,驱使掳掠的汉民,将那大片大片的荒芜黑土,开辟成良田沃野,修建屯堡道路。 此乃其生存之本,亦是其不得不为之事!” 庞雨闻言,那愁苦的脸出现一缕了然,他顺着房玄德的思路,计算道:“房部堂明见,他们如今退去,留下的北地是个需要我等,耗费无数钱粮心血去收拾的烂摊子。 可他们去了关外,同样也要从头开始,投入巨量人力物力去垦荒拓土。 五年……呵呵,以建虏的求生本能,与其掳掠的庞大人口,五年时间,足以让他们在辽东平原、辽河沿岸开辟出大片熟田,修建起连绵屯堡,将那蛮荒之地经营出几分模样来。” 张煌言眼神一亮,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兴奋道:“待到五年之后,我大唐内部已然稳固,北地民生初步恢复,府库虽未必充盈,但也绝无今日之窘迫。 届时,王师北伐,出山海关,所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穷蹙之敌、荒芜之地……而是建虏替我们经营了五年,已然成熟的万顷良田、修缮可用的道路驿站。 乃至初步恢复元气,可供我军就地取食的村落!彼时,我大军的后勤压力将大为减轻,进军速度亦可大大提升!” 房玄德微微颔首,向御座一拱手:“陛下圣断,此五年之约表面羁縻,实则休养生息。 以时间换空间,借虏之力以实边地! 他们今日耕种之每一寸土,来日便是我大唐仓廪中之每一粒粮! 他们今日修建之每一处堡寨,来日或可为我大军前进之兵站! 此非养虎为患,此乃……为他人做嫁衣之策!且其掳掠北地之民,多为精壮劳力和熟练农户,正是开发辽东所需。 待王师收复之日,这些百姓与熟田,皆可为我所用。” 李嗣炎一直静听至此,定下基调:“诸卿所言,与朕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张卿。他看向兵部尚书张煌言。 臣在。 清虏退兵,条款执行需得力之人监督,朕意,着兵部右侍郎阎应元为北地抚察使,总览监督撤军事宜。 其人刚毅忠勇,曾孤身前往敌营全身而退,必能不辱使命。 陛下圣明。张煌言赞同,随即补充道。 然北地情势复杂,需有通晓军务、机变灵活之人为辅,臣举荐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孙可望为副使。 此人...虽出身有瑕,然归顺以来,于军政要务地理颇多建树,且行事果决,或可助阎侍郎应对突发变故。 李嗣炎略一沉吟,便即准奏:可。着孙可望为副使,即刻准备随阎应元北上,务必盯紧建虏,依约而行,不得有误! 臣遵旨!张煌言躬身领命。 安排完明面上的监督事宜,李嗣炎挥退了众臣。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但他并未起身离开,而是沉声道:让刘离来见朕。 奴婢领旨。随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躬身应是。 片刻后,一道挺拔矫健的身影既不而来,正是罗网指挥使刘离,他身着玄色锦服,脚踩麒麟靴,进殿后躬身行礼。 臣,刘离,叩见陛下。 李嗣炎‘嗯’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刘离,东番之事朕夙夜在心,这些红毛夷窃据日久,于前明时便盘踞其上,筑城设寨,视我华夏故土为己物。 前朝无力他顾姑息养奸,然我大唐既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土必须收回! 刘离神色一凛,肃然道:陛下英明!东番地处要冲,物产丰饶,岂能久落西夷之手。 罗网对此早有留意,只是未得陛下明令不敢擅动,如今陛下既有决断,臣与罗网上下,愿为陛下前驱,扫清障碍! 李嗣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但征伐需师出有名,如今西夷诸国于海上勾连甚密,朕不欲授人以柄,令其等联合干预。 需得让荷兰人先,让我大唐占住一个字,方可兴堂堂正正之师,一举而下。(感觉跟现在差不多。) 刘离心领神会,略一思索,便压低声音陈奏道:陛下所虑极是,臣思得一计,或可有三策,并行不悖。 东番岛上,除红毛夷外,尚有我朝渔民、商贩聚居,亦有诸多土番部落。 荷兰人苛待土番,与我汉民亦时有摩擦,可遣精干细作,潜入其城寨周边,或挑拨土番与依附荷兰人的势力冲突,或煽动受欺压之汉民奋起反抗。 待事端一起,荷兰人必行弹压,只要其动刀兵造成伤亡,便可借残害我朝子民、欺凌藩属之名,发兵问罪。 还可安排可靠商贾,以重利诱使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在其港口寻衅扣押我大唐商船,掠夺货物,拘押船员。 甚至可设计让其对我朝贡船只,或官营商队下手,届时,便可斥其劫掠天朝、破坏海疆安宁,兴师讨伐。 最后,罗网可派出死士,伪装成商旅或渔民,主动袭扰荷兰巡逻船队或小型据点,并留下指向明确的痕迹,伪作是受欺压的汉民或土番所为。 以此激怒荷兰人,使其大肆搜捕、迫害岛上汉民或特定土番部落,待其恶行昭彰,再以护侨平暴之名出兵,则四海皆能理解。 李嗣炎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颇有意动。 他最终点头。 此事,朕便交予你罗网去办,具体用何策如何施行,皆由你临机决断。 记住,手脚务必干净,所有痕迹都要指向荷兰人暴虐无道,贪得无厌,朕只要一个结果,能让大唐水师跨海东征,将荷兰人的旗帜从东番岛上,连根拔起的! 刘离深深一躬,语气斩钉截铁: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正欲告退,却听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且慢,传朕旨意:罗网指挥使刘离,忠勤任事,夙夜在公,多年来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特赏内帑白银千两,赐斗牛服一袭,以彰其功,酬其辛劳!” 刘离闻言,身躯一震,猛地抬头。 千金之赏已厚,而斗牛服更是殊荣,乃仅次于蟒服、飞鱼服的钦赐恩赏,非功勋重臣近侍不可得。 (这里要给科普一下,飞鱼服不是烂大街的东西,只有三品才有资格。) 一时间,无数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敌后探秘,暗夜奔走,定鼎路上的腥风血雨,……陛下从未忘却他在暗处的苦劳。 念及此处,刘离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陛下……臣,万死难报!” 李嗣炎面露温和:“你的忠心,我一直记得,办好此事便是报答。” “臣,遵旨!”刘离双手微颤地接过,内侍捧来的斗牛服,只觉重若千钧。 他深深一拜退出武英殿,心中已打定主意——东番之事,必须功成! (两章7000篇幅,没偷懒。) 第328章 定业四年·家宴 正月初一,金陵。 庄严宏大的新年朝贺大典,在太和殿前落下帷幕。 中和韶乐的余音尚在殿宇间缭绕,文武百官与藩国使节,山呼声犹在耳畔。 李嗣炎缓步走下丹陛,沉重的十二章纹衮服被宫人小心接过,微微舒了口气,将朝会上的威严肃穆稍稍卸下。 “陛下,皇后娘娘与各位娘娘,已在乾清宫备好家宴。”随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墉趋步跟上低声禀报。 李嗣炎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穿过重重宫门,将前朝的喧哗与仪仗留在身后,他步伐明显轻快了几分。 那里没有山呼万岁的臣子,只有等他归来的家人,一顿只论家常的团圆饭,正在宫苑深处等着他。 ............. 乾清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换了一身玄青色暗纹常服,李嗣炎坐在主位,谁能想到打下万里江山的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皇后郑祖喜坐在他左手边,明明只是碧玉年华,却已是两个皇子的母亲,身着正红凤纹宫装,容颜娇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产后的倦意。 她怀里抱着刚满两岁,正咿呀学语的二皇子李怀民。 三岁的大皇子李承业,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特制的矮凳上,好奇地打量着满桌的菜肴。 右侧上首是皇贵妃朱媺娖,她气质清冷,身着杏黄宫装,正细心照料着两岁的三公主李婉儿。 贵妃张嫣坐在朱媺娖下首,一身淡紫衣裙,容颜绝丽,只是偶尔望向两位皇子公主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艳羡。 她并非是觊觎皇位,而是当初自己也有身孕,只是当年被天启乳娘客氏所害,导致她后面失去了生育能力。 “都自家人,不必拘礼了,动筷吧。”李嗣炎笑了笑,率先拿起银箸。 面前的紫檀木大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佳肴,江南的清蒸鲥鱼油脂丰腴、塞北的烤羊腿香气扑鼻、岭南的荔枝肉晶莹剔透、川蜀的椒麻鸡令人食指大动。 更有御厨精心烹制的熊掌、鹿筋等山珍海味,可谓汇聚天南地北之风味。 一碟晶莹的桂花糯米藕,是郑祖喜素日最爱的小点。 郑祖喜一边替李怀民擦去嘴角的汤渍,一边柔声对李嗣炎道:“夫君,承业开年就四岁了,怀民也两岁多了。 臣妾想着,是不是该为他们寻个开蒙的师傅,进学读书了?” 李嗣炎夹了一筷子鲥鱼,细细剔着刺,闻言摇头笑道:“不急,咱们的孩子不差这一年半载,五、六岁开蒙不迟,如今正是玩耍的年纪,莫要拘束了他们天性。” 他将剔好刺的鱼肉,自然地放到郑祖喜碗里,“倒是你,御医说了你身子骨弱,连着生了承业和怀民,需得好生将养,一年内可不能再有孕事,定要记在心里。” 郑祖喜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是甜的。 李嗣炎又转向朱媺娖,语气温和:“媺娖,婉儿近来可好?说起来,倒是许久没见大舅子了,他如今在忙些什么?怎么过年也不见他来看你?”(所有朱家藩王都在罗网的监控下) 朱媺娖放下银匙,浅笑道:“有劳夫君挂心,婉儿一切都好就是愈发淘气了,至于家兄……”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许释然,“他如今迷上格物,三天两头就往天宫院那边跑,说是对里面的水力纺机、千里镜甚感兴趣。 前几日还缠着宋应星侍郎,问什么‘蒸汽之力’,整个人都扑在这些新奇事物上,倒比从前在在宫里时,快活了许多。” 李嗣炎闻言,朗声一笑:“大舅子有此兴致是好事,年轻人嘛,就该多接触些经世致用之学,总好过沉溺旧事。 你告诉他,若有所需,尽管去天宫院支取,就说是我准的。” 张嫣小口品尝着,一道用南洋香料烹制的蒸鱼,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皇帝,唇角含笑:“说起来,前几日妾身陪着皇后姐姐,看内帑的账目,倒是被南洋公司送来的年节分红,惊了一下。 真没想到,东瀛那边的生意,竟做得这般红火。” 李嗣炎正夹起一块鹿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颇为自得的神情,如同寻常丈夫听到自家生意兴隆:“是啊,祖喜在这事上费心了,你帮着协调内外也功不可没。 说到底,还是咱们大唐的货物好,价钱又公道,那边自然抢着要。” “听说如今倭国本土,许多作坊都开不下去了,倒是咱们的‘定业通宝’,在长崎、平户那些地方,竟比他们自家铸钱更受欢迎。” 郑祖喜眼中闪过了然,轻轻放下银箸,接口道:“银子自然是好的,不过依妾身看,咱们的布匹、铁器这般压价,短期确是能挤垮倭国本土的作坊,迅速占住市场。 但长远来看,是否也该考虑逐步引入,更高档的苏杭丝绸、珍玩玉器?一来可赚取更厚的利润,二来……也能让倭国的豪商贵胄,愈发离不开咱们的货。” 听到这般见解,李嗣炎露出赞赏之色,他这位皇后于商贾之道上,确有独到眼光。 他颔首笑道:“祖喜此言,深得我心,掠夺其根基,再掌控其奢靡,双管齐下,方为长久之道。 他们锁国,无非是想将外来的风雨挡在门外,却不知我大唐的‘春风’,早已化作他们每日必需的米盐布帛,又如何能挡?” 李嗣炎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今日家宴,这些事且让他们操心去。” 他目光转向正努力用勺子,舀着蛋羹的大皇子李承业,:“承业慢些吃,瞧你,都快吃到鼻子里去了。” 方才那些关乎国运的筹谋,顷刻间便被孩童清脆的笑闹声,与父母温柔的叮咛所取代。 烛火摇曳,将一家人的身影温暖地投在窗上,此刻这里没有天子与后妃,唯有享受这难得闲暇的夫君与父母。 第329章 金风未动蝉先觉 三月初一,春风带着残冬的凛冽,卷过北方焦黑的原野。 大唐的龙旗赤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引着两支劲旅,如同巨钳般合向疮痍满目的北地。 西路由扬威镇总兵官党守素,率四万兵马,自山西隆口而出,剑指陕甘。 大军过处,州府县城往往城门洞开,留守的些许绿营兵丁面如土色,跪伏道旁,真正的战事寥寥。 当行至陇东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山谷时,前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前的死寂让党守素心头一沉,勒住了马缰。 山谷中,一个原本应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庄,如今大半已成废墟。 只有几缕孱弱的炊烟,从少数尚未完全倒塌的茅屋,中挣扎着升起。 村口歪斜的牌坊下几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童蜷缩在一起,用惊恐麻木的眼睛望着出现的军队。 “去找个能问话的来。”党守素对亲兵队长,挥了挥手。 亲兵很快带回了一个老者,与其说是走来的,不如说是被半架过来的。 老人身上的破衣看不出原本颜色,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乱草般的白发下,是一张布满沟壑、污浊不堪的脸。 来到大军跟前后,几乎是瘫跪在泥地里,浑身抖得头也不敢抬。 “老……老朽……叩见将军大人……” 党守素微微俯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老丈起来回话,这村子……怎么回事?人都到哪里去了?” 老者挣扎了一下没力气站起来,只好佝偻着身子,低声道:“没……没啦……能跑的,都跑啦……先是遭了兵灾,鞑子兵跑的时候抢了一波。 …没过几天,山里的‘钻山豹’又来了,……粮食、牲口、稍微值钱点的家什,连灶上的铁锅都砸了抢走啦。”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指向一片废墟,老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了下来:“那原是赵铁匠家……一家五口,没跑及,都……都没啦。 现在只剩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跑不动也没地方去,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啊,将军!” 党守素沉默地听着,脸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他不是世家官宦出身,同样也是贫民爬起来的。 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位身着崭新山文甲,披着深蓝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新任命的秦州武备监王璞。 “王监正,看见了吗?攻城拔寨驱逐虏骑,那是快刀斩乱麻。 可这大军过后,留下的遍地疮痍,这些盘踞在山沟里的毒蛇鼠蚁,这些连哭声都快没了的百姓,……这才是最磨人要命的仗!” 他将马鞭重重地点在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你的差事,不是跟着本镇大军,去收复下一座空城! 带着你麾下那些州武备正、县武备丞,将这片新归王化的疆土,给本镇一寸寸把隐患犁清了!清丈田亩,使生者有地可耕,编户齐民,令乡邻互为倚仗。 操练乡勇,教子弟执戈卫桑梓!要让这荒田再吐新绿,要让这古道重闻驼铃,更要让百姓从心底认我大唐律法,敢回祖辈生息的故园! 武备监王璞望着眼前惨状,听着老翁泣血之言,年轻的面庞上唯余铁铸坚毅。 他挺直脊梁,右拳重重叩击胸铠,然作响:总镇明鉴!卑职在此立誓,定效陛下治南之策,以本乡良家子为根基,组建乡靖营! 剿抚兼施,绥靖地方;清查隐户,劝课农桑!必不令钻山豹之流,成为阻滞王师后路、荼毒乡里的顽疾! 党守素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拨转马头率大军继续西行。 不多时,随军吏员手持朱印文书,入驻各处尘封已久的衙署,更多身着青袍的低阶武备官,领着寥寥戍卒,如种子般,撒向这片饱经疮痍的土地。 他们鸣锣聚众,在断壁残垣间清丈田亩,编练民壮,协防乡里。 ............... 与此同时,东路由武威镇总兵官李定国,亲率三万精锐,自山东北上,兵锋直指北直隶。 此时,山东境内早已传檄而定,尽归王化。 直到大军行至兖州府境,遥见那座圣裔府邸时,李定国眼神半眯怒而不发。 曲阜孔府,朱门深闭,寂静无声。 闻大唐王师过境,衍圣公府不似别处官绅,趋迎道左,仅遣一青衣老仆,于官道旁垂手侍立。 那老仆执礼甚恭,言词圆融:将军旌旗所指,寰宇肃清,我家主人深感盛德。 本当扫径相迎,怎奈府中正值春秋祀期,阖府斋戒,不敢废弛古礼,若有怠慢万望海涵。 虽躬身如仪,但眉宇间的那抹傲慢,着实让人不悦。 李定国端坐鞍上,玄甲映着春日,寒光凛凛。 他目光掠过衍圣公府鎏金匾额,复落在那老仆身上,唇角微扬:有劳回复衍圣公,大唐再续汉统,最重礼乐教化。孔圣之道,天下共尊,陛下亦常怀景行行止之心。 话音稍顿,声调依旧平和,却让老仆身躯微微一颤:然则既在王化之地,便须共守朝廷法度。 今山东既设总督府、武备司,专责安民靖土,凡我疆域,无论门第,皆需遵行大唐律令。 烦请转告衍圣公——好自为之。言罢不再多视,轻提马缰,三万人马如潮水般绕城北去。 李定国知道——此事非武将可决,当待庙堂谋断。 .... 待那尘埃渐渐落定,曲阜那扇厚重的朱门,才悄然开启一道缝隙,那青衣管事闪身而入,快步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处静谧的书斋。 书斋内,当代衍圣公孔胤植,一袭青色儒衫,正临窗而立,面色沉静如水。 当听完管事的详细回禀,特别是李定国那句“好自为之”,....久久不语。 “父亲,”一旁侍立的长子,年轻的孔兴燮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这李定国,一介武夫,安敢如此?我孔府千年传承,尊崇备至,何曾受过这等言语?他大唐皇帝,莫非真不念圣人之泽,不欲我等襄助?” 此时,一位在孔府任教多年的老西席,也是孔胤植的心腹幕僚,缓缓捋须道:“公爷,少公爷,此事……恐需细细思量。 这李定国并非寻常武将,观其用兵、行事,颇有章法。 他今日之言,看似警告,实为划下道来——大唐王法,高于孔府超然,其背后未必没有那位唐皇的默许,甚至授意。” 孔胤植终于转过身,声音低沉:“尔等以为,我孔府之尊,源自何处?” 他扫过书房中悬挂的历代帝王御赐匾额,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整整一年了,自金陵改元定业,王师北定中原,至今已整整一年。 按历代常例,新朝定鼎,首要便是祭祀孔圣,旌表衍圣公,以示继承道统,收揽天下士子之心。可这位唐皇…… 他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非但未曾遣使,就连登基大典也未见召我孔府观礼,这般视若无物,绝非疏忽。 老西席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确实蹊跷。老朽仔细研读过,这位唐皇的施政方略。 他重开海贸,整饬军备,就连科举取士都格外侧重实务策论,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竟离经叛道允许皇后执掌商贾。 郑家子弟遍布朝堂水师,这般做派与历代重农抑商、尊儒重道的开国之君,大相径庭。 难道他真要背弃圣人之道?孔兴燮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孔府千年传承,天下读书人莫不仰止,他这般冷落,就不怕寒了士林之心?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之处。孔胤植长叹一声。 他若真要背弃儒道,大可明令斥责,偏偏是这般视若无物,仿佛我孔府存亡,于新朝无足轻重,他李定国今日的态度,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春光明媚,却驱不散室内的压抑。 良久,孔胤植缓缓起身:不能再等了。选派得力之人,携重礼前往金陵,不必提唐皇怠慢,只说是进献《大唐礼乐典章》,恭请圣裁。 记住,此去既要探明圣意,更要让天下人看见,我孔府始终恪守臣节。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这位唐皇,究竟是要我孔府做个听话的摆设,还是连这个摆设……都不需要了。 这个春天,曲阜城外的杏花依旧盛开,但孔府千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正在悄然动摇。 (还有一章,晚点发,出门办事t t 记得打赏鸦) 第330章 五年之约 北直隶,昔日冠盖云集的大明京师,如今成了一座巨大的空壳。 城门洞开不见往日车水马龙,唯有萧瑟寒风,卷起街面上的尘土。 德胜门外,李定国策马入城,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回声在街巷中传得极远。 目光所及十室九空,许多屋舍门窗破损,院内杂草丛生。 仅存的少数百姓,如同受惊的鼠兔,偶尔从门缝窗隙间投来惊恐一瞥,便迅速缩回阴影深处。 整座城市在连年的战乱下,仿佛一下被抽干了生机。 李定国率亲卫穿过承天门,踏入皇城区域心情复杂,宫墙殿宇虽略显残破,却奇迹般未遭严重兵燹,盖因首都之地,皆为降臣。 “传令下去,各门严守非令不得出入,派兵看守各衙门府库,清点册籍,广贴安民告示申明我大唐军纪,绝不扰民,号召流散百姓归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调一队可靠人马,随我查验紫禁城。” 当那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曾经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紫禁城,空旷得如同古墓。 巨大的广场和层层殿宇间,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再无半点声息。 一座座宫殿巡查过去,只见殿门虚掩,殿内空空荡荡。 清朝摄政王多尔衮撤离时,显然进行了彻底搬运,不仅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珍宝、典籍、仪仗,就连不少宫灯、帘幕、桌椅都未曾留下。 许多宫室内只剩下,搬不走的蟠龙金柱、雕花石础,以及厚厚的积尘,在某些偏殿角落,甚至能看到老鼠窜过的痕迹。 “这回真的是……空得能跑耗子了。”一位跟随的偏将,忍不住低声感叹。 “噤声!” 李定国低喝,人已站在太和殿高大的丹陛之下,仰望那空无一物的龙椅宝座,心中没点激动是不可能的,唯独坐上去的想法是半点不敢有。 当然如果现在有将士敢对他说,什么天凉加衣的鬼话,他绝对会亲自手刃此人,挫骨扬灰! 在临时设立于刑部衙门的行辕内,他见到了风尘仆仆从其他地方,赶回的阎应元与孙可望。 两人虽面带疲惫,阎应元拱手道:“李帅,北直隶境内,虏军主力已按约北遁,但其裹挟部分百姓、席卷财货而去,留下的几乎是一片白地。 溃兵、土匪趁势而起,各州县武备司人手紧缺,清剿安抚困难重重。” 孙可望接口,语气凝重:“京城及周边情况尤为严峻,府库空空如也,仓廪无粒米之存。 民生凋敝,十不存一,幸存的也多是老弱妇孺,缺衣少食。 当务之急是稳定秩序,招抚流亡,发放仅有的种子农具,若能赶在清明前后恢复部分春耕,或可缓解今冬明春的饥荒。” “二位辛苦了,陛下已有明旨,北地初定,首重安抚,恢复元气为第一要务。”李定国沉声道。 “阎侍郎统筹全局,孙郎中精于实务,北地百废待兴,正需你二人这样的栋梁,陛下不日将派遣更多能臣干吏北上,全面接手民政,这些事皆许你等鼎力配合。” “我等明白。” 短暂的会面后,阎应元与孙可望便再次匆匆离去,一个要协调日渐庞大的北方防区。 一个要深入州县,处理发放农种、编户齐民等具体而微的善后事宜。 ................ 春寒料峭,山海关巍峨的城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苍凉。 大唐赤色龙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曾经飘扬在此的清军龙旗。 垛口后方身着棉甲,顶盔贯甲的唐军士卒持铳肃立,眼神锐利如鹰隼。 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褪去了炮衣,黑森森的炮口从射孔中探出,如同蛰伏的猛兽,森然指向关外。 而在关墙之外,那片依据条约划定的缓冲地带,景象则颇为怪异。 几座尚未拆除的清军营寨中,依旧有气无力地飘着几面,残破的满清旗帜。 营寨规模不大,驻守的清军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与关墙上唐军严整的军容相较,天壤云泥之别。 缓冲区内,一队唐军斥候与一队清军游骑不期而遇,相距不过三十步时,双方几乎同时勒住战马,空气瞬间凝固。 唐军队长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兵,他冷冷地扫视着对面的清骑,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铳柄上,低喝:退开,按约定,此地我方巡逻。 清军带队的拨什库,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看着唐军斥候装备精良,人数优势。 最终还是咬牙啐了一口,狠拉缰绳:我们走! 下一刻,清军斥候调转马头离去,特别是那回头一瞥中,充满了极致怒火。 关墙附近,一座较大的清军营寨望楼上,甲喇章京鄂尔泰手按腰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一个年轻气盛的佐领,正是他的侄子阿克占,看着关墙上巡逻有序的唐军,忍不住低吼:叔父!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山海关,这辽西走廊,哪一寸土地,不是我们八旗子弟用血换来的! 如今却要让这些南蛮子,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我咽不下这口气! 阿克占!闭上你的嘴! 鄂尔泰厉声打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关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咽不下?你以为我就能咽下?但你想怎么样?冲上去和他们拼了?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被赶出中原的。 唐军的火炮是如何把,咱们最精锐的白甲兵撕成碎片的吗?你忘了那些会爆炸的开花弹了吗? 阿克占梗着脖子,眼眶发红:可是…… 没有可是! 鄂尔泰恨铁不成钢的怒视侄子。 摄政王殿下严令,遵约北返!这是军令!更是为了我大清的存续!唐军火器之利,非血肉之躯可挡。 此刻冲动,除了白白葬送儿郎们的性命,还能换来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之退,是为了他日之进!你给我牢牢记住今日这份屈辱,记住关墙上那面赤旗! 他日,我八旗健儿必要用唐人的血,来洗刷今日之耻! 阿克占听得胸膛剧烈起伏,在叔父严厉的目光下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侄儿……记住了。 与此同时,关楼之上武威镇副总兵赵昆,身披精良的山文甲,同样面色冷峻地遥望着北方。 副镇,看情形建虏是真心要北撤了。身旁的参将说道。 赵昆颔首声音沉稳:多尔衮是枭雄懂得取舍,这‘共管’不过是块遮羞布,你我都清楚,这雄关从今日起,便是我大唐的了。 陛下给了我们五年时间,这五年,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睡大觉的。 旋即,转身指向关内方向:要加固城防,增修炮台,囤积粮草军械。要派精干人员,尽可能摸清辽东的地形、气候、虏情,要操练兵马,尤其是火器务必精益求精。 五年之后,王师北伐,我山海关便是最锋利的矛头!届时,我们要让这雷霆一击,叫建虏再无翻身之日! 末将明白! 参将肃然应道。 北方的天空下,山海关如同一道巨大的闸门,暂时隔开了两个剑拔弩张的政权,关内关外陷入了暂时的和平。 (说三章就三章,不打诳语,不放鸽子~ 赏下呗。qAq) 第331章 北迁,罗刹入侵 盛京,大政殿。 八旗王公贝勒、满汉重臣分列两侧,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端坐于御阶之下的王座。 虽表面神色沉静,但搭在扶手上紧握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心情。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事。” 多尔衮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言辞不带丝毫个人感情,“为社稷计,我大清是否当效仿先人故事,行北迁之策,另辟根基?” 话音刚落,汉臣大学士范文程立刻出列,躬身道:“王爷明鉴!北迁之事势在必行!” “如今唐军势大,火器之利非我军所能硬撼,山海关已失,辽西走廊门户洞开,盛京虽坚然无险可守,实乃四战之地!唐军若毁约来攻,铁蹄旦夕可至城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沉声道:“再有辽东苦寒地力有限,骤增百万之众,钱粮何以维系?如今又加百万赔款,无异雪上加霜! 反观黑龙江流域,土地广袤河流纵横,黑土肥沃,若能善加开垦,必成我大清之粮仓,足以供养军民,积蓄力量!” 范文程似早有腹稿,继续侃侃而谈:“而且生女真叛乱,蒙古诸部离心,皆因见我大清新败,势弱可欺! 若我主力北移暂避锋芒,则可跳出此四面受敌的困局,待他日元气恢复,兵精粮足,或可南下图复旧土,或可北上开拓万里疆域,进退自如! 此乃效仿太祖当年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于绝境中开辟新天之举!”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听得一些年轻贝勒双目放光,部分汉臣微微颔首。 “范文程!你此言差矣!” 不等范文程退回,镶黄旗固山额真何洛会,大步出列。 他是皇太极旧部,向来对多尔衮并非完全信服。此刻满脸怒容,他愤恨多尔衮抛弃祖地。 “盛京、辽阳,乃太祖、太宗皇帝披荆斩棘,流血牺牲打下的龙兴之地!是我八旗根基所在!岂能因一时挫折便轻言放弃? 北迁?说得轻巧!那黑龙江域乃苦寒不毛之地,林莽遍布,生番横行,如何安置我族部众? 若仓促北迁,人困马乏,冻饿而死者不知凡几!此非求生,实乃自寻死路!” 他转身面向多尔衮和其他王公,情绪激动:“更何况,我八旗以骑射立国,勇武冠绝天下!今日虽有小挫,岂能未战先怯,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一旦北迁,军心士气何在?天下人将如何耻笑我八旗健儿?蒙古诸部见我等不战而走,只怕立刻就会倒向唐人!届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何洛会大人所言甚是!” “北迁之议,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又有几位满族老臣出言附和。 这时,曾参与议和的陈名夏,紧跟着出列,言语暗藏机锋:“何洛会大人忠勇可嘉,然治国之道,非凭一时血气之勇。 昔日金朝盛极而衰,困守汴梁终至覆灭,若当时能审时度势,及早北归根本,未必不能延续国祚,此乃前车之鉴啊。” 他看向多尔衮,躬身礼敬:“王爷,北迁非是放弃辽东,而是‘以退为进,广积粮,缓称王’。 可遣一能臣干将,率部分精锐并迁移部分人口北上,稳扎稳打,建立稳固后方,盛京依旧重兵布防互为犄角。 如此,既能规避唐军锋芒,又能开拓新土,更能借此机会整饬内部,汰弱留强,编练新军。 待五年之期一到,我大清进可攻,退可守,方是万全之策。” 陈名夏的话,显然比范文程的激进主张,更易被接受,连一些原本反对的满臣,也露出认真思索之色。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支持者多言生存之道、长远之计,反对者则痛心于放弃根本,担忧前途艰险。 多尔衮静静听着,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知道何洛会等人反对。 除了故土难离,恐怕是担心在北迁过程中,自身势力被削弱,被自己借此进一步集权。 而范文程、陈名夏等汉臣力主北迁,固然有为国谋划之心,也未尝不想在新格局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良久,待争论声稍歇,多尔衮才缓缓起身。 他一动,整个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祖宗基业不可轻弃,八旗勇武亦不可失。” 他话锋一转,“但形势比人强。唐军火器之利,尔等皆已亲见,死守盛京,若唐军五年后大举来攻,我等可能确保必胜? 若败,则宗庙倾覆,悔之晚矣!” 他目光扫过何洛会等人:“北迁,非是畏战逃亡,而是为大清留一条血脉,寻一条生路!亦如陈名夏所言,乃是‘以退为进’之策!” “此事不必再议!北迁之行必须着手准备!盛京根本之地,亦需重兵坚守!着内大臣冷僧机总揽北迁事宜,挑选各旗丁口、汉民工匠农户分批北上。 接着,他点出了负责留守的人物:“盛京、辽阳防务,关系重大,着郑亲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统筹辽沈防务,整军备战抚慰地方,不得懈怠!” 选择济尔哈朗和代善是经过深思的,济尔哈朗是镶蓝旗主,资历老成,虽非多尔衮一系,但向来以大局为重,由他坐镇能稳定人心。 代善作为硕果仅存的四大贝勒之一,两红旗势力庞大,其态度举足轻重,让他参与核心防务,既能借助其威望,也是一种必要的制衡。 “至于新军编练一事。” 多尔衮看向范文程和陈名夏,“准汉军八旗扩编两营,由尔等举荐忠勤可靠之将统领,一应粮饷器械,不得克扣!” “嗻!” 众人齐声应道,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摄政王的权威在此刻不容挑战。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外兴安岭以北的荒原上。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瓦西里·波雅尔科夫,率领的沙俄探险队每一个成员的脸上。 这支在1643年夏季从雅库茨克出发的队伍,足有一百三十三人,此刻已在严酷旅程中折损近半,活下来的人也在严寒与饥饿中挣扎。 他们眼神麻木,唯有对财富和土地的贪婪,支撑着他们在齐膝积雪中跋涉。 波雅尔科夫,这个前雅库茨克的文书官,用冻得发僵的手擦掉,单筒望远镜上的冰霜望向南方。 那里是黑龙江,称之为阿穆尔河流域的方向。 关于那里 “盛产粮谷”、“各种野兽类繁多” 、“河里鱼类成群” 的传闻,早已在他和所有队员心中,燃起无法熄灭的贪欲之火。 “快!再快一点!”他扭过头,对着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大吼。 “彼得·戈洛文督军,在雅库茨克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我们必须赶在春天彻底到来前,在那条大河边建立起第一个属于沙皇的堡垒!” 他挥舞着拳头,试图重新点燃部下的狂热,“想想吧!那里的土地、无尽的毛皮、还有那些顺从的土着……所有的财富,都注定要归于伟大的沙皇陛下! 而我们!将是这片新土地的开拓者,我们会被陛下封爵,名字将被刻在历史里!” 队伍中,负责勘探的五十人长尤里·彼特罗夫喘着粗气,指着远处隐约的山影:“头儿,翻过那片山,应该就是结雅河(精奇里江)了! 达斡尔人的土地就在那里!我听说……我听说他们甚至用银子,和中国的丝绸来交换物品……” 没有听他们胡吊扯,一旁负责管理物资的米宁,低声对身边的火枪手抱怨:“粮食快见底了,火药也受潮……这鬼地方,连棵树都像是要吃人。” 但紧接着,他眼中闪过欲望,“不过,只要能到达那个传说的地方,这点苦头算什么? 到时候那些土着木屋里囤积的粮食、成群的牲畜,就都是我们的了! 我甚至听说,南边山里还藏着能冒出黑色油脂的神泉,那东西说不定比貂皮还值钱!” 队伍里的神父费奥多西在胸前划着十字,并非为了祈求仁慈,而是用庄严的语气为掠夺,赋予神圣的外衣:“我的孩子们,我们不仅是奉沙皇之命,更是奉上帝之命,来征服这些异教徒的土地。 将正信的荣光带到这片黑暗之地,他们的财富,是上帝对我们虔诚勇气的赏赐!” 波雅尔科夫收回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笑意。 “我仔细研究过那些通古斯人零碎的描述,还有我们之前获得的情报。 这片土地如此富饶,然而居住于此的达斡尔人、久切尔人,他们甚至不懂得有效使用火器! 这难道不是上帝和沙皇,赐予我们的最好机会吗?到时候他们的一切,都将是我们的。 如果他们不肯‘自愿’进贡,那我们就用火药和铅弹,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必要的时候,为了生存和胜利,我们可以采取任何手段……,这也是为了沙皇的伟大事业!” 在他的鼓动下,这群被饥饿、寒冷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探险队员,仿佛被注入强心剂。 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南,向着那片他们梦想中流淌着奶,与蜜的黑龙江流域坚定地挪动。 (历史上这个时间点,北极熊已经开始过来插眼了。) 第332章 定业四年秋闱,迁都之议 金陵,皇城,奉天殿。 新春暖阳透过高窗,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照着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 龙椅之上,李嗣炎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日重,北疆暂安,使他得能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内政建设。 “众卿平身。” 待众臣行礼完毕,李嗣炎缓缓开口:“朕绍承大统,夙夜孜孜,惟思前明所以倾颓者,其弊在上下否隔,堂陛森严。 人主独断于上,而阁臣无权于下,以致政事壅塞,国势日蹙,今欲矫枉振衰,必自政本始。 特旨:设立内阁,授以票拟之权,俾其 审议驳正,协赞机务 ,为朕之股肱, 通上下之情。”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内阁...文臣顶点!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等待。 御座之上,皇帝李嗣炎扫过班列前列的几位重臣,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微一颔首。 黄锦立刻会意,躬身从御案上,请过第一份明黄诰命,前行数步面向群臣,悠长宣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吏部尚书房玄德,器识宏远,忠勤匪懈。 兹特加授为华盖殿大学士,授内阁首辅,总领机务,匡弼国政。 ——钦此!” 房玄德深吸一口气,出列于御前深深叩拜:“臣,房玄德,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黄锦将第一卷诰命交给随从,又请过第二卷,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兵部尚书张煌言,韬略渊深,功在社稷。 兹特加授为武英殿大学士,授内阁次辅,协理阁务,共赞枢机。钦此!” “臣,张煌言,领旨谢恩!”洪亮的声音紧随其后。 不待群臣细品,黄锦已请过第三卷诰命,声音再度响起:“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户部尚书庞雨,精于度支,为国理财。兹特加授为文渊阁大学士,入参机务。钦此!” “咨尔礼部尚书张文弼,敦厚持重,熟谙典制。兹特加授为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钦此!” “咨尔农部尚书沈犹龙,劝课农桑,心系黎庶。兹特加授为文华殿大学士,入参机务。钦此!” 庞雨、张文弼、沈犹龙三人依次出列,在御座前整齐跪拜,同声谢恩:“臣等领旨谢恩!” 待最后一声“谢恩”落下,黄锦卷起最后一份诰命,仪仗肃立。 ............... 首议既毕,殿中稍静。 此时,礼部尚书张文弼手持玉笏,朗声奏道:“陛下,今岁乃我大唐第三次秋闱,天下瞩目。 然科举之制,关乎国运,臣掌礼部,不敢不深虑。目前有两议悬而未决,伏请圣裁。” “其一在于南北分榜,北地士人经历灾劫,元气仍未全复,若即刻一体取士,恐江南才俊占尽科甲,而北土萧条,长远观之,非国家之福。 故臣斗胆建言,今科仍循分例,予北地定额,再续三年以待文风鼎盛。”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挺身而出声若洪钟:“陛下!张尚书此言,看似持重实为姑息! 我大唐混一南北,海内一家,岂能在抡才大典上自划藩篱?前明南北榜案,遗祸百年,足为殷鉴! 当今之世,当立‘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气魄,唯凭文章才学定高下,方可收四海士子之心!” 首辅房玄德见状出列调和,姿态沉稳:“陛下,张总宪所言大义凛然,然张尚书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臣有一策,或可两全:今科可试行‘合一榜而定额’,即全国统一评卷,但于录取时,酌定南北中三地最低员额,确保边疆干才不致湮没,亦不失考试公平。” “房公此策,仍是换汤不旧药!” 兵部尚书张煌言声如金石,他身为次辅,此言一出,顿引侧目。 “陛下!臣在兵部,深知实务之难。取士若只重经义文章,与故明何异?臣恳请,今科不仅榜要合一,内容更需大改! 当大幅削减虚文,增考《九章算术》、舆地、刑律、工造!要的是能算清田亩、明晰律法、懂得水利的干才,而非只会做八股文的酸儒!” 户部尚书庞雨,立刻出声附和:“陛下,张兵部之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理财、清丈、漕运,何处不需算术?若主事官不通数理,必为胥吏所欺,臣在户部深受其苦!” 工部左侍郎王铁锤,也激动地补充:“陛下,工部亦然!营造宫室、修治河工,若无算学、格致根基,空谈仁义,终是误国!” 一时间,殿内争论四起,务实派官员纷纷陈情,气势高涨。 而此前一直沉默的房玄德,忽然再次开口:“陛下,众议灼见,归根结底是为朝廷选才。 既然务实为朝野共识,臣请旨,今科即行‘三三制’:童试三场,首场试经义,观其心性根底。 次场试策论,考其治国见解,末场专试实务,含算术、律法、地理。 三场成绩,各占其三,末场不合格者,前两场无任优异,亦不录。 如此,则天下士子皆知,通经致用,方为正途。” 李嗣炎高踞御座静听良久,将各方言论尽收耳中,待到争论稍息,方才开口:“众卿之论朕已洞悉,南北之议,依房卿所奏,行‘合一榜而定额’,以十年为期渐归一体。 至于科举内容——即颁行‘三三制’!” 他目光扫视全场,斩钉截铁:“昭告天下,自本届始,大唐取士首重实务!前明八股积弊,当于朕手中彻底革除!” 皇帝金口一开,新科取士之制遂定,一场旨在奠定新朝文脉的变革,就此尘埃落定。 (这里要说一下,不是彻底废除,而成为偏科。) ............ 秋闱之事,不待群臣细品,房玄德便适时再奏:“陛下,秋闱取士已定新章,然抡才大典,所取之英才,终需置于庙堂中枢方能大用。 今四海渐安,臣以为,是时候议一议……国本之所系,国都的定位了。” 他话音未落,张久阳便心领神会,即刻出列:“陛下!金陵虎踞龙盘,虽是形胜,然其地利,终是偏安之局! 纵观史册,凡欲混一宇内、控驭八荒者,国都必北!今我大唐欲开万世太平,必须迁都北京!其利有三,关乎国运!” 他环视群臣,慷慨陈词:“其一在于震慑北疆,永绝边患! 北京,乃‘天子守国门’之地!圣驾在此,则天下精兵、粮饷、能臣干吏,必辐辏于北。 朝廷目光所及,首在边防!如此,则辽东余孽、蒙古诸部,方知天威赫赫,不敢轻动。 若陛下久居金陵,不过十年,则朝中上下必生懈怠,视北疆为疥癣之疾,届时军备松弛,胡虏铁骑再度南下,悔之晚矣! “其二在于平衡天下,振兴北地!自魏晋南北朝以来,经济重心已然南移,天下财赋,七成出于江南。 若国都永驻金陵,则财富、人才尽聚于南,北地将日益凋敝,最终形成南北撕裂之局! 唯有定鼎北京,以国都之重,引导江南财富通过海、漕两运反哺北方,移民实边,兴修水利,开拓商路,方能使我大唐南北均衡,共臻富强! 否则北地永为拖累,一旦天灾人祸,流民百万,则天下动荡之源,即在于此!” 这时,张煌言沉声接口:“张总宪所言,皆是老成谋国、血泪教训之论!陛下,岂不闻‘忘战必危’?金陵温柔乡,最是消磨英雄气! 不定都北京,则我大唐开国将士之血性,能保几代? 北地诸省,乃帝国的屏障,屏障不固,则腹心虽肥,终是他人俎上之肉! 臣等不愿见子孙后代,再度面对胡马南窥、山河破碎之局!迁都北京,非为一时之计,实为万世太平之基!” 这番从国防安全、经济格局到精神传承的长篇剖析,如重锤敲击在场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可反对之声同样激烈。 户部右侍郎吴汝霖立刻出列,他掌度支,首言利害:“张总宪此言,是欲倾天下之力以供一都!北京残破,重建宫室、衙署,糜费几何? 北地物产不丰,百万军民衣食皆赖江南漕运,千里转运,耗费又何止亿万? 国库初盈,正当休养生息,岂堪此等巨耗?” 工部侍郎亦紧随其后:“陛下,吴侍郎所言,皆是实情。且北京城防、宫苑、水利,百废待兴,工程浩大,非十年之功不可为。 若此时北迁,臣恐朝廷精力尽陷于土木,反而耽误了天下恢复之大业!” “此乃迂腐之见!” 一位北方籍的御史激动反驳:“若只因北方贫瘠、有边患便弃之不顾,北地何时方能振兴? 国都不北,则天下财赋、人才何以北流?唯有定鼎燕京,举全国之力经营,北地方能由疮痍变为膏腴,成为帝国铁壁! 否则,北地终成拖累,金陵这半壁,又能安枕到几时!” 吴汝霖被说哑口,只能强调困难:“陛下,迁都之耗,恐达数千万甚至上亿两,国库恐难以支撑啊……” 李嗣炎静观这场牵动国运的激辩,待双方尽陈,方抬手平息喧嚣。 “众卿所言朕已洞悉,迁都北京,其利在千秋,弊在当下,然惟其艰难,才方显决断!” “着令,首辅房玄德、次辅张煌言,会同户部庞雨、工部侍郎王铁锤,即日组建‘迁都筹备司’!” “给朕详细勘测北京宫室、道路、漕运,精确核算用工、钱粮耗费,并就如何强化北疆防务、经营辽东,提出万全之策!限期半年具本奏来!” “在此之间,朝廷仍驻金陵,然北平行在一应规制,按陪都体例先行恢复,为来日北巡,乃至定鼎做好准备!” (这迁都的事真要迁,不迁发展不起来,定都北京还要控制西伯利亚,定都南京可就太远了,这年头也没电报,而且辽东乃至东北,都要南方进行全力投资。) 第323章 倾销冲击下的日本 定业四年五月廿七,长崎 天光未亮,浪花轻拍着码头,海雾像一床棉被压在长崎湾上,张老三站在福宁号的船头,眯着眼望向岸边。 雾太浓,只能看见零星灯火在雾气中晕开,像宣纸上的墨点,他知道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日本商人,怕是半夜就来排队了。 东家,雾这么大,要不要再等等?船上的二副凑过来问。 张老三摇头:等什么?这些人比我们还急。 他转身朝甲板上,忙碌的船工们挥了挥手,准备开仓! 船工们利落地掀开防雨的油布,露出码放整齐的松江棉布,一匹匹棉布针脚细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 至少改进了织布机,棉布市场迅速扩大,如今在江南已经没有多少利润可言,所以很多商人将目标放到了海外。 东南亚各国都被来自大唐的廉价布匹倾销,就连日本的手工业,也因此遭受到了巨大打击。 很快,随着货船逐渐靠岸,码头上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这次我一定要抢到五十反! 让让,让让!我天没亮就来了! 布商茂助挤在人群最前面,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钱袋,他今年四十二岁,做布匹生意已经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勉强糊口的小布商,自从开始贩卖唐国的松江布,竟一跃成了长崎数得着的富商。 开仓—— 张老三这一声吆喝,让人群彻底沸腾起来,日本商贾像潮水般向前涌去,茂助被人推搡着,差点摔倒。 茂助叔!小心!一个年轻商人扶住他。 茂助定睛一看,是经常在店里进货的年轻商人义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老了,挤不动了。 义直咧嘴一笑:您等着,我帮您挤! 说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 茂助看着他矫健的背影,不禁感慨:这世道真是变了,义直还是个连进货都要赊账的穷小子,如今靠着倒卖唐布,竟也在大阪置办了宅子。 松江细布,三匁一反!先到先得!船上的伙计高声吆喝。 这个价格让茂助,每次听到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三匁,仅仅相当于本土棉布价格的一半,质量却要好上数倍。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布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么便宜又好的布? 茂助叔!抢到了!义直满头大汗地挤回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布匹。 我要了一百反!您要多少? 茂助这才回过神,连忙掏出钱袋:我要两百反! 铜钱落在秤盘上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张老三站在船头,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半个时辰,整整一船的棉布,便被抢购一空。 下一船三日后到!还是老价钱!张老三朝人群喊道,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茂助小心地抚摸着刚买到的布匹,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 只要把这些布运到京都,转手就能卖到六匁一反,利润翻倍,他仿佛已经看见大唐的银圆在向他招手。 .......... 同一时辰,大阪天满桥畔 晨雾还未散尽,天满桥畔的早市已经人声鼎沸,叫卖讨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生气。 农妇阿泷挎着菜篮子,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要把家里种的萝卜卖掉,好换些盐和针线。 来看看啊,新到的唐国瓷器! 青花碗,一个只要十文钱! 一个响亮的吆喝声吸引了阿泷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唐商打扮的年轻人,正在摊位前叫卖。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在晨曦中泛着温润光泽。 阿泷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青花粗瓷碗,仔细端详。 碗身光滑如玉,青花图案简洁雅致,比她家里那个粗陶碗,不知好看多少倍。 这位娘子好眼力。年轻的唐商见状,立即凑近说道。 这可是景德镇的瓷器,看着光亮,用着结实。一个只要十文钱。 阿泷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十文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抱着的粗陶碗。 那是她祖母的嫁妆,边缘已经磕破了个口子,每次喝水都要小心避开。 能不能...便宜点?阿泷怯生生地问。 唐商笑着摇头:娘子,这已经是良心价了。您去打听打听,日本本土的土陶碗还要八文钱呢,质量可比这个差远了。 阿泷犹豫不决。她想起邻居家前几日,也买了这种唐瓷碗,确实好看又耐用。 可是十文钱,够她买半个月的盐了... 我要两个!.. 给我来五个! 剩下的我全包了! 就在阿泷犹豫的时候,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眼看着瓷器就要被抢购一空,阿泷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小心包裹的钱袋。 我要...要一个。她数出十文钱,递给唐商。 唐商笑着接过钱,仔细为她包好瓷碗:娘子放心,这碗结实得很,能用好多年呢。 阿泷捧着新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在她身后排队买瓷的人已经排到了桥头。 ... 午后的九州乡间,蝉鸣声声 烈日当空,源右卫门拄着新买的锄头,在田埂上歇脚。 这把唐国打造的锄头,比他之前用的轻便得多,一上午的劳作下来,手臂也不觉得酸疼。 这唐国的铁器,确实好用。他对邻田的久藏说道。 久藏正在用一把旧锄头除草,闻言抬起头,擦了擦汗:好用是好用,只是...佐吉的铁铺,前日关门了。 源右卫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村口那座曾经炉火不熄的铁匠铺,如今门窗紧闭。 佐吉正蹲在门口,望着积了薄灰的铁砧出神。 怎么会...佐吉家的铁器不是很有名吗?源右卫门表情很是惊讶。 久藏叹了口气:再有名,也抵不过唐国的铁器便宜啊,你买的这把锄头多少钱? 120文。 是啊,佐吉打的锄头要两百文,虽然质量可能更好,但咱们种地哪在乎那么多?能除草就行了。 源右卫门沉默了。他想起前天去买锄头时,佐吉那复杂的眼神。 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艺,被来自海外的廉价铁器击垮,却无能为力。 佐吉以后怎么办?源右卫门问。 听说他儿子要去长崎找活计,说是唐商在那里开货栈,需要人手。 夕阳西下,源右卫门扛着新锄头往家走。经过铁匠铺时,他看见佐吉还蹲在那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 暮色渐浓,江户城酒井府邸 烛火摇曳,将酒井忠胜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老中,土井利胜将一叠各地送来的诉苦文书,重重摔在案上,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又来了!”土井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堺市的纺织作坊十停去了七停,工匠流离失所!濑户的窑工都快集体上吊了!这还只是报上来的,那些在乡间悄无声息消失的匠户,还不知道有多少!” 酒井忠胜缓缓拿起一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手工业凋敝的惨状,视线在“铁匠铺倒闭”、“织机生尘”等字眼上划过。 “市井的百姓,如今是何议论?”他沉声问道,神情有些疲惫。 “百姓?”土井利胜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充满无奈。 “百姓现在可欢喜了!唐国的棉布又便宜花色又多,唐国的瓷碗光洁如玉却只要十文钱,唐国的铁器轻便锋利,价钱只有佐吉那种老顽固的一半! 他们哪管工匠的死活,哪管这些唐货背后,是我日本金银如流水在外泄!”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旁听的堀田正俊,一名年轻旗本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带着焦虑:“酒井大人,土井大人,此事绝非商事盈亏那么简单。 唐货泛滥,各藩特产无人问津,矿山窑炉废弃,武士家族的年贡米都难以换成钱帛。 长此以往,武士贫弱,藩库空虚,幕府的根基……恐怕就要被这些廉价的唐货蛀空了!这才是真正的国难,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加可怕!” “堀田君所言,正是我之所惧!”土井利胜立刻附和,他忧心整个统治体系的崩坏。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轻浮倨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呵呵,堀田君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话音未落,门被拉开,大纳言鹰司信平摇着折扇,悠然踱步而入。 作为公家贵族,他的家族通过与唐商的秘密贸易,如今早已获得了巨额利润。 “要我说,唐货物美价廉,让那些町人百姓占些便宜,省下些银钱,反倒利于他们缴纳年贡,免得整日哭穷闹事,岂不省心?” 他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言语轻蔑。 “至于那些贪心的作坊和卑劣的武士……此乃时势流转,优胜劣汰,难道为了照顾他们的颜面,就要让天下人都用不上好东西吗?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酒井和土井,“与唐贸易,关白殿下和朝廷能得享珍玩,幕府也能抽取巨额关税充实金库,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土井利胜气得脸色发白,声音因愤怒而拔高:“鹰司大人!您只看到关税和珍玩,可知各藩大名因产业受损、收入锐减,已经无力供养麾下武士? 若武士穷困潦倒,对幕府心生怨望,这天下还能安稳吗?届时动荡一起,岂是区区关税所能弥补?!” “哦?”鹰司信平挑眉,语带讥讽。 “那是他们自己无能,不懂变通,我听说,肥前藩的锅岛家就聪明得很,不再费力经营那点可怜的矿山,转而专为唐商提供生铁原料,赚得反而比以前更多。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守着陈腐的规矩,只有死路一条。” 酒井忠胜听着双方的激烈争吵,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敲打着幕府飘摇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江户城的点点灯火,这看似稳固的统治之下,是武士阶层贫困化和地方势力离心力的暗流。 “町人百姓因廉价唐货而暂得安稳,若强行禁止,恐生事端,给外洋大名以可乘之机。”酒井缓缓开口,道出了幕府最大的顾虑。 “但若放任自流,旗本、御家人日益贫困,各藩财力枯竭,幕府的权威也将名存实亡,堀田所说并非危言耸听。” “可是大人!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管吗?”土井利胜激动道。 酒井转身扫过鹰司信平,那张只顾私利的脸。 “传令下去,以幕府名义对唐国丝绸、瓷器等物颁布‘俭约令’限制其流通,以保全颜面。 同时从金拨出密金,资助忠于幕府的工匠,秘密研究唐货技艺,务必仿制乃至超越!” 他顿了顿:“至于鹰司大人所说的‘变通’……告诉那些还能维持的矿山,可以接一些唐商的订单,换取银钱。 但关乎刀剑、火器的产业,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们要的,不是永远向唐国出卖原料,而是要学会他们的技术,让日本的刀将来能比唐国更锋利!” “嗨!” 第334章 冲击唐人敷 江户城,酒井忠胜的府邸内,关于“俭约令”的争论尚未有定论。 在数百里外的长崎,危机的引线正在被引燃。 唐人屋敷,夜。 烛光下,赵德全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就像是一块块银圆入账,让人的心情也不禁愉悦起来。 东家,这个月又售出白糖三千担,棉布五千反,瓷器两千件,铁器五百件。 账房先生捧着账本,眉开眼笑地说,净利润比上个月又增加了三成。 赵全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急什么?这才刚刚开始。 还是东家高明,专挑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卖,价格还定得这么低,现在东瀛人都抢着买咱们的货呢。 东家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头也不回地道:告诉船队,下个月开始,棉布价格再降半匁。 账房惊讶地说,还降?现在的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就是要便宜,便宜到没有人能拒绝,便宜到日本本土的布商全部关门,到时候全东瀛没棉布卖!那咱们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赵德全转过身,眼眸里全是野心。 账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赵德全来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长崎,点点灯火如同星河,在这些灯火下有多少日本商人,正在为抢到唐货而欣喜若狂,又有多少日本工匠,正在为生计发愁。 但这与他何干?他是商人,追求利润是天经地义的事。 .......... 长崎码头货栈,茂助清点今日抢购的货物,货栈里堆满了松江布、景德瓷,还有闽糖、浙盐,像一座座小山。 两百反布,一百件瓷器,五十担糖...他一边清点,一边在账本上记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三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二十年还多,他在长崎买了新宅子,雇了仆人,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从前那些看不起他的大商人,现在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茂助先生,货都点完了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茂助抬头,看见义直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现在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负责把货物运往京都、大阪销售。 差不多了,明天你就出发?茂助笑道。 义直点头:早点出发,早点到京都就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个夜晚,他们都是这场贸易变革的受益者。 但在货栈外的街角阴影里,几个失业的织布工,恶狠狠盯着货栈里堆积如山的唐布,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是这些唐商,害得我们没了活路!一个满脸怨怼的织布工,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他叫甚八,原本是京都最有名的织布匠人之一,自从唐布涌入市场,他的订单越来越少,最后不得不关闭作坊,流落到长崎来找活计。 嘘!小声点,被听到了不好。另一个年纪较大的织布工拉住他, 怕什么?我们都快饿死了,还怕这个?你看看这里面, 他指着货栈,怒道:这么多唐布,都是我们的血汗啊! 货栈内,茂助和义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正在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如何扩大生意,如何赚更多的钱。 货栈外甚八和他的同伴们,则在商量如何讨回公道,他们决定明天去找唐商理论,要求他们停止倾销,给日本工匠一条活路。 ........... 次日黎明,长崎港笼罩在咸湿的海雾中。 甚八用草绳扎紧破旧的裤脚,看着身后聚集的人群——二百五十余名工匠和浪人。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声,有人怀里揣着磨秃的凿子,有人腰间别着胁差,这些曾经代表手艺的物什,如今只剩讽刺的重量。 “唐人的商船昨日又卸下三百匹棉布。” 甚八听见身旁的年轻瓦匠低声说,“我父亲开的织坊……前天关门了。” 当唐人屋敷高大的白墙从雾中显现时,人群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黑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烁,门楣悬挂的“辑睦四海”牌匾下,两个环抱双臂的护卫正俯视着他们。 “求唐商老爷开恩啊!作坊三个月没开张了” 老银匠第一个跪倒在地,双手举着件精美的银质船模——那是他最后的值钱物事。 紧接着,浪人们纷纷解下佩刀,整齐地摆放在石阶前跪坐,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动作,让门口的武士们稍稍站直了身子。 沉重的门扉“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出来的人不是管事,而是那位陈姓账房先生,他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小壶,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甚至没正眼看地上那些物件。 在他身后,盘珠的噼啪声,清脆急促,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分呼吸的成本。 “——啧” 他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又是你们跪在这里,要是耽误了卸船的时辰,这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他微微俯身,像是打量货物一样扫过众人:“你们的难处东家知道了,可这做生意讲的是优胜劣汰,天朝物美价廉,那是市场的选择怪得了谁?” 他顿了顿,用壶盖轻轻拨开茶沫,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呢,东家慈悲,指了条明路给你们。 女的可以送来,只要手脚麻利的人,洗衣纺线,按件计钱,童叟无欺。 男人嘛……码头还缺力工,包身,管饭,虽然没有工钱,但胜在稳定不是?总比饿死强。” 他身后一个日本人谄媚地附和:“陈先生说的是!咱们这是给他们活路呢!一天两顿稀粥也是成本啊!” 冰冷的话语,像冰雹砸在众人心上,正午时分,当最后一点尊严随烈日蒸发,混乱始于西街当铺。 一个瘦小身影猛地冲出人群——是专补漆器的左吉,他抱着当了死契的传世工具箱,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把我爷爷的工具还我!” 回应他的只有当铺伙计,泼出的涮抹布脏水。 石块就在这时飞了出去。 它来自人群后方,某个看不清的角落。 脆响声中,木质窗棂应声碎裂,露出当铺内堆积如山的典当品——码放整齐的唐物绸缎旁,赫然躺着几柄被典当的武士刀。 “抢啊!” 町奴、博徒们嘶吼着趁机涌向缺口, 霎那间混乱爆发,渔民扔掉捞不到鱼的破网,农民抡起翻不动硬土的锄头,人潮像是被捅破的蚁巢般疯狂旋转。 此时,幕府派出的二十人巡逻队,恰好行至街口。 武士小头目岛田尚能,厉声呵斥:“退散!冲击大唐商栈者斩!”他的佩刀尚未完全出鞘,就被人群中的话说的一怔。 “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我们就要饿死!”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积怨。 “把我们的血汗钱抢回来!” “砸烂这些吸血的仓库!”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情绪仿佛是会传染,同样过得不如意的岛田,在这一刻也加入了暴乱队伍。 “唐人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挣命!” 岛田的怒吼盖过了喧嚣,手中太刀划出弧线,劈向身旁最大商栈的铜锁! 木屑飞溅中,他看见自己倒影映在刀身上——那还是个武士吗?但转瞬间,念头就被堆成小山的米袋击碎。 “我们只是在拿回自己的东西!”岛田抓起一把白米任其从指缝流泻,这个动作仿佛具有魔力。 “天诛国贼!米仓开门!” 烈焰焚城,当铺的窗户被石块砸碎,如同一个信号,长期压抑的愤怒找到了宣泄口。 半个时辰后,唐人屋敷火光冲天,就在暴乱达到顶峰时,港外停泊的唐国战船有了动静。 十数艘舢板迅速靠岸,一队约两百人的唐军水师官兵,在尖锐的哨音中迅速登岸,于码头空地上列出严整的三排横队。 他们身着赤红色号服,火铳上的铳刺寒光闪烁。 “止步!冲击军阵者,格杀勿论!”带队校官厉声警告。 因为天黑部分杀红了眼的暴民,当即举着棍棒和抢来的刀剑,嚎叫着冲了过来。 “第一排,放!” “砰——!” 密集的排枪声如鞭炮,瞬间盖过现场的喧嚣,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像是被重锤击中,像是割麦子般惨叫着倒地。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续三轮死亡齐射,仿佛冰水泼入滚油,终于将疯狂的势头打压下去。 紧接着,士兵们端起上刺刀的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暴民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仅仅不到一百人的唐军,便让上千人的乌合之众溃散。 ..... 次日,这场暴乱的统计结果,被快马送至江户。 长崎两处唐人屋敷及关联商栈,在暴乱中有一百五十余名唐商、伙计及护卫遇害,财物损失难以估量。 暴民死者数量更多,街道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拾的尸骸。 江户城,酒井忠胜的府邸内。 看着这份传来的情报,酒井忠胜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扶着案几才勉强站稳,额头渗出冷汗,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担心的不是贱民死活,而是这一百五十多条唐国的人命,以及被焚毁的货栈。 这不再是简单的民间冲突,而是足以引发严重外交事件的挑衅,如今幕府不仅理亏,更展现了其统治的无能。 “‘俭约令’……还没发出,就出了这样的事。” 土井利胜在一旁,声音干涩,“唐国的使者,恐怕已经在路上了,这次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酒井忠胜颓然坐倒,他已经能预见到唐使到来时,那兴师问罪的雷霆之怒。 这一次,幕府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才能平息大唐的怒火?想到这,他顿感一阵彻骨寒意。 第335章 孔闻韶金陵见闻 金陵城清晨,薄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这里是大唐帝国的中心,帝都。 孔府执事孔闻韶,作为此次衍圣公府入京觐见的代表,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忍不住一再掀开侧帘,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窗外。 他昨日方才抵达,下榻在礼部安排的馆驿后,便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这新朝帝都。 轿子行在一条平坦宽阔的灰白色道路上,车马行走其上只有沙沙的摩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轿夫略带自豪地告诉他:“老爷,这是‘水泥官道’,去岁陛下敕令修建的,下雨天也不怕陷泥坑了!” 闻韶闻言,不禁微微前倾身子,仔细打量着这奇异的路面。 他轻叩窗棂,示意轿夫慢行道:此物...确实不凡,《考工记》有云:匠人营国,专攻土木,然此物非土非石,倒像是...糅合而成? 轿夫笑道:老爷好眼力!听说这是用石灰石、黏土煅烧研磨,再混以砂石浇筑而成,干后坚如磐石。 孔闻韶捻须沉吟:奇技淫巧,终非正道。 他望着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语气稍缓,不过...能利民生,倒也算是一德政,只是不知耗费几何?若是劳民伤财却是舍本逐末... 老爷多虑了,修这路比铺石板省工省料,还耐用,如今城里运货的商贾都说,一年省下的车马修缮钱就不少哩! 孔闻韶微微颔首,却又端坐身子恢复读书人的神态:即便如此,也不可过分推崇,治国之道,终究要以仁义为本,这等工巧之物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平整如镜的路面,直到轿子转过街角。 道路两旁,传统的木制楼阁间,夹杂着许多水泥抹面的新式建筑,墙体平整线条硬朗。 当然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些巨大晶莹的玻璃窗,将店堂内照得亮堂无比。 他甚至看到一栋足有,四层高的“喜悦货栈”已然落成,气势恢宏。 街边矗立着造型统一的灯杆,顶上悬挂着擦拭锃亮的煤油灯,可想见入夜后将是何等景象。 街上人流如织,公共马车铃声清脆,穿着传统长衫的士人,身着短打的工匠、行色匆匆的吏员摩肩接踵,一切都显得忙碌而有序,充满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迫人活力。 行至一处热闹市集,孔闻韶被香气吸引,下轿想买个炊饼。 只是当他掏出一块碎银子,那满脸堆笑的摊主,登时苦了脸:“这位爷实在对不住,小本经营,只收官铸的‘定业通宝’银圆和铜子儿。” 摊主指着旁边官府的告示,“您这银子成色、分量,小人实在不敢收,您看……” 孔闻韶一愣:“银圆?” “喏,就是这种,”摊主好心地将两枚银圆递过去,但见那银币大小整齐,龙纹清晰,边缘带着细密齿纹。 “您得去前头街口的‘大唐皇家银行’兑换,那地方气派,一找就着!” 无奈...他啊揣着几分好奇坐上轿子,让轿夫带自己去所谓的银行,稍稍离得远些,孔闻韶便看到那栋矗立在街市中心的宏伟建筑。 “...果真不凡..” 一踏入银行高大门廊,他便被震慑住了。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延伸开去,高耸穹顶下,硬木黄铜柜台熠熠生辉,巨大的透明玻璃隔断后,办事员熟练地拨弄算盘,银圆与铜钱过手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 人们安静排队,低声交谈,专注于银钱事务,这是他哪怕在梦中都从未见过的场景。 站在此地,这位圣裔执事竟感到一丝格格不入,仿佛一个来自过去的幽魂,蓦然窥见了一个新世界。 当他攥着那几枚,刚刚兑换来的银圆走出银行,新的规则、统一形制的货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权威。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可这句古老的圣贤之言,在此刻听来却充满讽刺。 眼前这金陵城,哪里还仅仅遵循着古圣先王的礼乐之道? 这平坦如砥、让车马畅行无阻的水泥路,是在宣示:皇权已能轻易重塑山河,其力直达九轨。 那高耸以钢铁水泥筑起的四层货栈,是在宣告:皇权正缔造新的尺度,其势欲上凌霄。 手中这枚标准划一、边缘带着精密齿纹的银圆,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皇权已掌控了财富的度量,其威将规范万民之交易! 这道路、这建筑、这货币,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精密的网,一种全新的“道路”。 它不依赖于经典的阐释,不依赖于士人的清议,它直接源于皇宫深处那位皇帝的意志,并通过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大造物,粗暴植入每个人的生活。 孔闻韶没由来,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衍圣公府世代所依仗的“文脉正统”,在这套全新的秩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皇帝在用事实告诉他:教化之权,朕亦可自铸!何须尔等赘言? 自己此行,哪里是来共定文教?分明是来自取其辱,来亲眼见证孔家千年光环,在新世界里是如何黯然失色。 ............. 孔闻韶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礼部安排的馆驿,紧接着屏退随从..紧闭房门,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旋即铺开信纸,研墨润笔。 他必须立刻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告知公爷,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臣闻韶顿首,百拜敬禀公爷钧鉴: 臣已抵金陵旬日,所见所闻,实骇心魄,非亲历者不能道其万一,今唐室之新,非止于革鼎易服,实乃辟地开天,别造乾坤也!” 他的笔锋急而沉,将在金陵的见闻一一详述:“彼以‘水泥’筑路,坚平如砥砺,车马驰骋其上,昼夜不息,雨雪无阻。 此非仅便交通,实乃皇权贯注于九壤,其力可塑山河之兆也! 宫室衙署之外,更有高楼广厦,以铁骨为架,嵌琉璃为窗,巍峨耸立。 此非徒壮观瞻,实乃皇权立新规,其势欲凌苍穹之征也! 尤可怖者,在其钱法。 废两改圆,新铸‘定业通宝’,形制精准,毫厘不差。 臣初以碎银易物而不得,需至其‘皇家银行’兑换。 此银行,大理石为基,明玻璃为窗,内里银钱交割之声不绝,秩序森然,恍若另一朝堂。 此非独更币制,实乃皇权重定万物权衡,其威将规范兆民之生计!” 写到这里,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笔尖顿住的刹那,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 他稳定心神,继续写下根本之敬,字字如锥:“凡此种种,皆在明示:彼之礼乐征伐,非复我辈所谙之故典! 其所倚仗者,非独圣贤书,更有此等可触可感、可畏可怖之实学、实政、实力!我孔门世代所恃之文脉道统,在此新天之下,恐……恐难持旧日之重。” 写到最后他几乎以恳求的语气,作下结论: “伏惟公爷明鉴,此番入觐,万不可再持‘天下文宗’之念而倨傲,更不可有倚仗士林清议,掣肘新朝之想! 当示以至诚谦卑,顺应时势。 新朝气象已非我辈能逆,若欲存续圣学一线血脉,唯有顺势而为,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若与之相抗,则如卵击石,臣恐千年道统,有倾覆之危! 情势急迫,臣心忧如焚,临书仓促,不知所云。” 他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再仔细将信纸吹干封入函中,又以火漆牢牢密封,唤来最信任的家仆。 “即刻动身,星夜兼程,将此信速递曲阜,面呈公爷!途中不得有任何耽搁!” 他语气急迫,仿佛孔家倾覆之危就在前期。 家仆领命而去。孔闻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在夕阳下的陌生帝都,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孔府这艘千年古舟,未来究竟该驶向何方? 第336章 多事之秋 紫禁城,朝会。 金銮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肃立两旁。迁都之议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通政使李文忠便手持泥金拜帖出列奏事。 启奏陛下,衍圣公府遣执事孔闻韶入京,奉表文贡礼,恭请圣安,乞望召见。 话音落下,翰林院几位老臣,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礼部尚书张文弼目光炯炯。 衍圣公府代表天下文脉,此番前来意义非凡,按照历朝惯例,此时该是皇帝降阶相迎、赐座赐茶。 龙椅上,李嗣炎微微前倾,黄锦立即将表文奉上。 满殿寂静,只听得帛书展开的细微声响,皇帝目光在表文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孔圣苗裔,果然不同凡响,这表文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啊。 他随手将表文搁在案上,扫过底下那些面露期待的文臣,目露威仪:如今北疆军务紧急,漕运亟待整顿,各地灾荒还要赈济。 朕每日批阅奏章到三更天,实在抽不出空来论道讲学。 黄锦适时躬身:那陛下的意思是... 让礼部好生款待。李嗣炎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衍圣公府的心意朕领了,待朕处理完这些军国要务,再择吉日召见不迟。 他抬眼看向李文忠,语气转淡:告诉孔闻韶,既然来了,就在京城多住些时日,也好让他看看,如今的大唐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这番处置看似合乎礼数,实则将衍圣公府的请见无限期推迟,几位翰林老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谏言。 黄锦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响:陛下有旨,衍圣公府使者由礼部安置,择日再议—— 唯有首辅房玄德垂首而立,嘴角掠过一丝弧度。 ......... 未等群臣细品,皇帝对衍圣公府的态度,次辅张煌言便出列,呈上一份来自辽东的军报。 “陛下,辽东宣生女真抚使谢四奏报,约有数十罗刹人乘船出现在黑龙江下游,于雅克萨旧地活动,其火器似有可观之处。” 李嗣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差不多到了这个时间点,不过他的大唐可不是大清,区区一个雅克萨打了两年。 这些“探险者”背后,是一个对土地有着无尽贪婪的帝国,如今这百人不过是个苗头。 “不足百人?癣疥之疾,他们若想南下,多尔衮便是第一道坎。 传旨谢四,严密监视,详查其火器战法,暂且……让他们先去跟关外的多尔衮打交道吧。” “是..” 当朝臣以为今日朝会将毕时,一份来自东南的八百里加急,被通政司官员快步送入大殿。 “陛下!急报!日本长崎租界遭暴民冲击,多处唐商货栈、工坊被焚掠,人员伤亡……不明!”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保持着庄重仪态的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岂有此理!”辅臣张文弼第一个持笏出列,他面色铁青,怒道:“陛下!倭国暴民猖獗至此,其幕府管制无力,形同虚设! 此乃对我大唐国威的公然亵渎!臣请陛下立刻下旨,草拟国书,以最严厉之辞痛斥幕府,责令其速擒凶徒,赔偿损失,并向我朝公开谢罪!否则,天朝颜面何存?!” 他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张煌言,便已踏步出班,声如洪钟:“张尚书所言,乃是正理!然,空言谴责,无异于隔靴搔痒! 陛下,倭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此番暴行幕府绝难辞其咎!臣以为,除严词问责、索要巨额赔款外,必须佐以雷霆手段!” “臣恳请陛下,立即以‘护侨安商’之名,准我水师增派一都精锐,携舰船陆营入驻长崎! 此举,一在震慑宵小,彰显陛下保护子民之决断,二在借此良机,强化我在日本的军事存在!要让倭国上下皆知,触怒大唐需付出血的代价!” 然而,这番强硬言论听得年轻官员热血沸腾,同时也引来了保守派的担忧。 年逾过百的翰林学士周志儒,忍不住出列:“陛下,张阁老此言是否过于激进?增兵海外,易启边衅,若引得倭国举国反弹,岂非因小失大? 不如先以宗主之姿,严词斥责,观其后效,再……” “迂腐之见!” 他话音未落,户部右侍郎吴汝霖便高声打断,他手持笏板,语气急切:“陛下!日本贸易,岁入何止百万?乃东南财赋重要来源! 如今商路阻断,货殖被毁,每日皆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若不能迅速展示力量,恢复秩序,则商贾离心,航路断绝,国库岁入必受重创! 臣以为,张兵部增兵护商之策,方是老成谋国!唯有展现出确保其生命,财产安全的实力,天下商贾才敢继续为我大唐,开拓海外利源!” 眼见几位重臣意见交锋已毕,利弊陈述清晰,御座之上的李嗣炎心中早有计较。 他缓缓起身,龙骧虎视震慑全场,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众卿所言,朕已洞悉!”皇帝的威严在殿宇中回荡。 “倭国之事,绝非偶然!幕府无能,暴民猖獗,若不断然处置,我大唐威严何在?海外子民,谁人可安?” 他随即朗声颁下旨意,条理清晰,手段果决: “着礼部即刻草拟国书,严斥幕府!限其十日之内,缉拿所有凶徒,明正典刑,并向我朝公开谢罪!” “着户部、兵部速核损失,向幕府索要赔款白银五百万两,分十年偿付,年息五分!” “着水军都督靖海侯郑芝龙,即刻调派一都精锐水师及舰船,常驻长崎并着手在港外,择地建立专用军港、营房,享有完全自主的驻兵权!” “着即与幕府交涉,长崎租界范围需向毗邻区域扩展一倍,界内司法、行政、税收,皆由我大唐自主!” “为惩其过,亦为促其‘开埠通商’,着令幕府即日起,所有从大唐输入日本的货物,其关税皆须降至值百抽五! 此条,关乎其悔过诚意,不容商议!待其国内风气彻底扭转,方可议及其他。” 最后他声如金石:“此五条为最终定议!命驻守东瀛的钦差持节前往,不容幕府讨价还价! 朕要让天下皆知——犯我大唐者,虽远必究,虽强必诛!”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第337章 山雨欲来 长崎,唐人屋敷。 往日商贾云集、喧嚣热闹的景象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肃杀。 一队队大唐水师陆战营士卒,身着赤色棉甲头,戴八瓣红樱盔,肩扛上了铳刺的火铳,以五人一组的队列,在主要街道,码头区来回巡逻。 他们军容严整,步伐统一,给聚集在这里的大唐商人,带来极大的安全感,稍稍抚平了前段时间,暴民带来混乱失序。 这里已在事实上,由两百名大唐兵卒接管了防务,自从击溃那群乱民后,这支水师陆营就以保护侨民安全为由,彻底驻扎下来。 对此,即便江户多次抗议,也无济于事,毕竟是他们暴动在先,到现在凶手都没抓全。 而在专为大唐天使,准备的驿馆门外数十名惊魂未定或唐商,聚集在此。 几乎人人脸上带着愤懑,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望向驿馆那紧闭的大门。 “王掌柜,您那‘顺昌隆’漆器行……听闻损失不小?”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关切地问道。 被称为王掌柜的老者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何止是不小!李老板,我那库房里囤积的五百担生丝、八百担闽糖,还有刚从江西运到的景德镇,细瓷三百箱,全被抢光烧尽了! 光是生丝一项,就值五万银圆啊!十几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接口,他是做海贸的:“我的‘广源号’两条海船,当时正好在港卸货,船上满载着苏松棉布五千反。 硬生生被日本暴民抢掠一空,船也被烧了骨架!…这往后的生意可怎么做啊!” 这时,一名身着暗纹锦袍的中年人沉声开口,顿时让周围人静了下来。 他是陈永禄,“大唐皇家南洋公司”驻长崎的总办。 “王掌柜的生丝,李掌柜的布匹,不过是明面上的损失。”陈永禄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丝怒意。 “我南洋公司设在港区的三座货栈,存放着为今年皇室特供的龙涎香、犀角、象牙,以及准备运往北方的爪哇胡椒两千石。 吕宋苏木五百根,皆化为乌有,初步估算,损失不下三十万两。” 他顿了一下字字千钧:“诸位当知,这南洋公司乃是陛下钦点,由内帑、户部与闽海靖海候合股经营。 宫中……尤其是皇后娘娘,对此番东洋贸易寄予厚望,年节下的贡品、宫中的用度,不少都指着这条线上的收益。 如今出了这等塌天之祸,已非我等商贾私产受损之事,而是损及国体,惊动天听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南洋公司背景深厚,却没想到竟能直通宫闱,牵扯到皇后! 这意味着,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将远超寻常商务纠纷。 “陈总办说的是!” 王掌柜仿佛抓住了主心骨,谄媚道:“如今只盼钱大人、李大人二位天使,能为我等,更为朝廷,狠狠地刹一刹这倭国的邪风! 赔款、惩凶,一样都不能少!更要让他们保证,绝不能再有下次!”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驿馆大门,但不仅仅是商贾对赔偿的渴望,更期盼大唐的威严能得到伸张。 ........ 驿馆内,熏香袅袅。 正使钱谦益端坐主位,手持茶盏,眼帘微垂仿佛神游物外,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缝,显出其内心的审慎。 副使李岩则坐姿挺拔,老神在在,手指敲击着膝头,显得坐而不乱。 他们已仔细聆听了水师将领的汇报,并召见了以陈永禄为首受损巨商。 当听到“南洋公司损失逾三十万两,且事关宫中体面”时,钱谦益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差点没把胡须揪下来。 三日后,一场茶会在驿馆内举行,幕府派出的代表是若年寄(旗本总管)松前信纲,一个以老练圆滑着称的老臣。 寒暄方毕,李岩便按捺不住,率先发难,其词锋之锐利,与其之前作风大相径庭:“松前大人!长崎暴乱,我商民死伤枕藉,货殖化为灰烬! 莫非贵国法度,竟庇护不了守法商旅?幕府一句‘深表遗憾’,就想将纵容暴民、渎职失察之罪轻轻揭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松前信纲脸色一白,连忙90°躬身:“丝密马赛,李大人息怒!此事实属意外,暴民骤起,实非幕府所愿见,缉凶、赔偿,幕府绝不推诿……” 一直沉默的钱谦益悠悠开口,他轻轻拨弄着茶沫并不看松前。 “意外?呵呵。”他轻笑一声,意味难明。 “松前大人,” 钱谦益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对方。 “老夫离京前,陛下于谨身殿召对,曾言:‘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之商民,无论行至何方,皆受大唐律法庇护,亦当得所在之地安宁。’ 此乃陛下对天下万民之承诺,亦是老夫此行,必须扞卫之底线。”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将一次商业冲突,直接锚定在大唐国策,君王信誉的层面。 不待松前回应,钱谦益继续道:“长崎者,通商之咽喉也,咽喉者贵乎通畅,亦贵乎安全。 若此地时时梗阻,甚至反噬往来商旅,则气脉断绝,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朝商贾若因此裹足不前,贵国损失的,又岂是日后区区的关税所能衡量?届时,恐非你我在此饮茶,便能挽回的了。” 钱谦益这番看似在陈述事实,实则将事态后果拔高到,足以影响日本国运的言论,比李岩质问更让松前胆寒。 “上使还请再通融些时日,我这便去询问大将军。” “请自便。” 几天后,当朝廷那份写着,五项严苛条款的圣旨抵达时,钱谦益抚摸着绢面对李岩道:“看来陛下那边,想对他们动手了。” 第338章 谈判破裂 江户城,幕府评定间。 气氛凝重压抑,大唐正使钱谦益与副使李岩端坐客位,面前矮几上摊开着,那份用词严厉的国书与五项条款。 对面,以老中酒井忠胜为首,土井利胜、堀田正俊等幕府核心人物,跪坐一侧个个面色阴沉。 钱谦益轻捋长须,淡然道:“酒井老中,我皇陛下闻听长崎之变,震怒非常。 然,天朝怀柔远人,仍愿给贵方一个机会,这五项条款乃是我朝底线,关乎两国日后能否‘辑睦’的根本,望贵方慎重权衡,一一照办。” 酒井忠胜深深吸口气,努力维持镇定:“上国使臣驾临,弊邦深感惶恐,长崎暴民作乱,惊扰上国商民,幕府确有管束不周之责,对此,我们深表歉意。” 他顿了顿,开始逐条回应:“关于缉拿凶徒、公开谢罪一事,幕府责无旁贷,已着令长崎奉行所全力缉捕,必将首恶明正典刑,并会以适当形式向上国表达歉意。” “至于赔款……五百万两,分十年偿付,年息五分……”他喉咙有些发干,这数额太庞大了,抵得上日本国五年不吃不喝的税收。 “此数目巨大,弊邦财力困窘,恳请上国能否宽限年限,或酌减数额?” “至于关税降至值百抽五……”他看了一眼,身旁掌管财政的堀田正俊,见其微不可察地点头,知道这是无法抗拒。 他只得咬牙道:“……幕府…可以接受,以示我方通商之诚意。” 说到这里,吐字仿佛变得异常艰难:“关于扩大长崎租界一倍,以及贵国水师常驻并建立军港、营房之事……” 他蓦然抬起头直视钱谦益,那是近乎倔强的坚持:“此两条,请恕弊邦万难从命!租界扩张形同割地,外国军旅常驻国中,更关乎国之存亡体面! 若应允此两条,幕府威信扫地,国内诸藩必生大变,届时……届时恐非两国之福啊!这绝非推诿,实乃肺腑之言,恳请上使明鉴!” 李岩闻言,嗤之以鼻:“酒井老中!贵国暴民冲击我租界时,可曾想过‘体面’?如今我皇陛下天威降临,尔等却以‘国内生变’相挟,岂不可笑? 我大唐水师驻跸,正是为了保商民之安,防患于未然!若非贵国无力维持秩序,何须我朝越俎代庖?” 听到这话,土井利胜忍不住抗议道:“李大人!维持邦交,当相互体谅!幕府已应允赔款、降税等多项严苛条款,足见悔过之诚! 然驻军与扩界,实乃动摇国本之事,若此例一开,我日本与亡国何异?纵使拼却性命,我等亦不敢在此条款上用印!” 钱谦益伸手,在写满条款上的绢面抚过,缓缓道:“如此说来,贵方是要在这最关键的两条上,与我朝顽抗到底了?” 他扫过对面一众幕府重臣:“我朝给出的是‘定议’,非是‘商议’,贵邦的安危体面,系于贵邦自身能否约束臣民、恪守藩礼。 若因自身无能,而引得天兵驻守,又何谈‘国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居高临下:“本官会给诸位三日时间,望贵方细细思量,是体面地接受我皇陛下的‘恩典’,保全宗庙,还是…等待不可预料的后果。 ——告辞。” 说罢,钱谦益与李岩拂袖而去,留下幕府一众重臣呆坐原地。 .......... 西之丸,大广间。 德川家光端坐于上段,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身形,在昏暗下显得愈发瘦削,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静静地听着酒井忠胜哽咽汇报,当听到大唐坚持驻军与扩界,并给出最后通牒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握拳、 “……臣等无能,据理力争,然唐使钱谦益言道,此乃其皇帝‘底线’,不容商议…若不应允,则……则后果难料,臣等有负将军大人重托!” 酒井忠胜深深伏下头去,声音充满了屈辱无力。 “够了。”家光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抬起头来,酒井。此事,非你等口舌之功能挽回。” 在他看向下面跪坐的老中,土井利胜、堀田正俊等人时,所有人皆羞愧低下头。 “唐人的野心如墨迹浸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唐人又至。长崎之事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尔等可还记得,百余年前,亦是有葡萄牙\/西班牙巨船叩关,其势汹汹要求传教、通商,甚至欲干涉我国内政?” “彼时,天下三英杰(指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尚在,或利用,或压制,或禁绝,终未使其得逞。 然今日的唐国,非昔日的南蛮,其船坚炮利,欲壑深不见底,彼等行事,已非求商利,实乃欲效仿西夷,行掠夺之实!长崎之事,不过是一枚趁手的棋子罢了。” 他说完这段话,仿佛要驱散胸中的压抑,眼神也陡然锐利。 “既然食货的锁链已套上,我等便不能坐以待毙,需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姿态。” 他看向堀田正俊,针尖对麦芒般下令道:“传令各藩,尤其是畿内、西国及直辖地,即日起,严禁藩士及以上阶层,在公务、典礼及公开场合使用、佩戴明显之唐国奢侈品,如苏杭绸缎、景德名瓷、紫檀家具等。 鼓励使用国货,如京都西阵织、濑户烧,同时通知长崎奉行。 即日起,对所有入港唐商货物之查验,需‘严格依律,不徇私情’,凡有违禁、超规或文书不清者,一律按最高标准课,以罚金或暂扣货物。” 这道命令无疑是想向内部彰显决心,并给唐商制造切实麻烦,也是一种弱势下的政治反抗。 “将军大人!”酒井忠胜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满是不解。 “此令恐会招致唐国更激烈的反应,他们若以此为借口进一步施压……” “那就让他们来!”家光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从唐人敷设立就一直压抑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丝缝隙。 “大唐还想怎样?难道要我们像那些土邦一样,彻底匍匐在地,任由其予取予求吗?!我们越是退让,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这‘俭约令’与严格稽查,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大和!尚有风骨!” 德川家光看着激动不已的家臣,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下令道:“光凭制裁尚且不足,还需以余的名义,下令关东、东海、畿内、中国、九州诸藩命其精选藩兵,携带规定的军械粮秣。 于两月内,分批抵达江户郊外、大坂湾及九州沿海指定地域集结!” “此次大规模集结,对外宣称为‘军势御稽古’!演练防海御敌、要塞守备之策,各藩出兵数目,按石高严格核定,敢有推诿延误、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将军大人!” 见主上这次要来真的,连土井利胜也忍不住开口:“如此规模,几乎动员大半个日本,耗费巨大,且必然被唐国侦知,这无异于……” “无异于什么?” 家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土井利胜,“无异于告诉他们,我们准备玉石俱焚?没错! 余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日本虽弱,但三千里河山,两千余万百姓玉碎,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若想将我们变成像吕宋,或如荷兰东印度公司,操控爪哇一般操控日本,就必须准备好付出血的代价! 这‘军势御稽古’,就是我们递给他们的战书! 要么,他们收起那吞并我们的野心,回到谈判桌,给予日本应有的‘尊重’。 不然就试试,看看他们需要填多少条性命,才能踏上这日出之地!” 很快,两条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整个日本都动了起来,尽管效率依旧低下。 但各藩接到命令后,仍在幕府的强令与“保卫神州”的大义名分下,也开始调兵遣将筹措粮草。 一时间,从九州到关东,通往沿海要地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一队队打着不同藩旗的士兵。 浓烈的不安,开始在日本上空弥漫。 第339章 打倭寇,吾辈义不容辞! 金陵,紫禁城,朝会 日本“俭约令”颁布与“军势御稽古”,企图防御大唐天兵的消息传入朝堂,瞬间激起了千层怒浪。 “陛下!” 兵部尚书张煌言须发皆张,第一个踏出班列,声如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蕞尔倭国,不知天高地厚!陛下天恩,许其悔过,彼等非但不领情,竟敢整军备武,公然抗衡天威! 此等行径与宣战何异!臣,张煌言,泣血恳请陛下,即刻发天兵东征,犁庭扫穴,踏平江户,以彰我大唐赫赫天威!” 他的话音刚落,本土舰队水师提督杜永和,虎步而出,他抱拳躬身请战:“陛下!倭奴所恃者不过波涛之险,臣杜永和,愿亲率我大唐水师锋镝,为陛下前驱! 必摧其舰,焚其港,断其航路,让那扶桑四岛,成为我水师牢笼中之困兽! 臣,誓将此战,打成倭国千秋万代的教训!”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有着大唐貔貅之称的户部尚书,内阁辅臣庞雨立刻手持玉笏跟上,他面色潮红,仿佛不再计较银钱道:“陛下,张尚书所言,字字泣血!倭人此举,乃是在我阵亡商民的尸骨上,再插一刀! 是在我大唐的国格脸上,狠狠践踏!若此等挑衅都能容忍,则西域、南海、北疆诸邦将如何看我大唐? 臣庞雨,愿立军令状,即便砸锅卖铁,也必保障王师东征之一应粮饷、军械,绝无短缺!” 李嗣炎闻言就差没翻白眼,这些年户部没少派人去日本探查,石见银山和佐度金山这两座富矿,储量年产一清二楚,恐怕请战是假,捞钱是真吧。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整个朝堂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肃杀气息。 御座之上,李嗣炎面沉如水,唯有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寒光。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倭国反应正在预料之中,也给了大唐‘师出有名’的机会。 “好了。”他缓缓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众人躬身等待圣裁。 “倭国幕府,自绝于天,人神共弃,朕,顺天应人,代天行罚!”李嗣炎声音犹如金铁交鸣,落入下面臣子们耳中。 “水军都督府,靖海侯。” “老臣在!”一位面容精悍的老人,应声出列,正是纵横四海数十年的郑芝龙。 “朕,授你征倭大将军节钺,总统黄海、东海两路水师舰队,并统筹跨海陆师!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让倭国片板不得下海!你可能做到?” “陛下放心!臣必亲提舰队,犁其海岸,若不能令倭酋匍匐阶前请罪,老臣提头来见!”郑芝龙昂首保证道。 “黄海舰队提督,施琅!” “末将在!”一员年轻骁将踏步而出,锐意昂扬。 “东海舰队提督,郑森!” “末将在!”郑芝龙之子,亦是新一代海军俊杰,慨然应命。 “命你二人,即日集结本部所有战舰,检修武备,囤积弹药,听候大将军号令!朕,要看到一支能雄踞大洋的无敌舰队!” “谨遵圣谕!”二人异口同声,战意冲天。 “至于陆师。” 李嗣炎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定边伯贺如龙道:“着天策镇,即刻遴选六千锐士,配发精良火器,进行登陆作战操演!朕,要你们成为插在倭国心脏上的尖刀!” “末将领旨!” 对于打倭国,大唐这一朝几乎没人有心理负担,哪怕是那些翰林院供养起的老学究,也对此事绝口不提。 盖因倭寇打从出现开始,便给沿海乃至南方,造成过刻骨铭心的伤害,基本上三天一劫掠,五天一烧杀。 ........ 当朝廷决意为商民雪耻,兴兵东征的消息传出宫闱,如同在滚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在江南之地引爆了前所未有的狂潮。 历朝历代,商人何曾被朝廷如此正视?更遑论为了为他们讨还公道,不惜发动国战! 苏州、杭州、松江、泉州、广州……各大商埠的茶楼、会馆、码头,所有人都在激动地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朝廷……朝廷要为我们出兵了!”一位在长崎失去了儿子,与半生积蓄的老布商,跪在祖宗牌位前,老泪纵横,反复叩头。 “列祖列宗在上,朝廷……没有把我们当猪狗宰啊!” 在大唐皇家南洋公司那气派的总部议事厅内,刚从日本回来的总办,陈永禄站在众人面前眼眶微红:“诸位同仁!陛下圣明,洞察万里,愿为我等卑贱商贾,行此雷霆之举! 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旷古未闻之恩典!我南洋公司深受皇恩,蒙天家信重,值此国战之际,若不尽心竭力,与畜生何异? 我陈永禄在此宣布,南洋公司,原捐输三百万银圆,以作王师军资!不足部分我陈某人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补齐!”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千柴烈火。 “我‘顺昌隆’捐八十万圆!” “我‘广源号’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五十万圆!” “徽州盐商,共襄盛举,一百五十万圆!” “闽海商帮,二百万圆!” “松江布业同行,九十万圆!” .............. 热血在燃烧,‘忠义’在沸腾,从家财万贯的巨贾,到走街串巷的小贩,无数人掏出了压箱底的银钱,只为那支“为自己而战”的王师。 最终,当户部衙门前的空地上,堆起如山的银箱,当那最终的数字被唱报出来时——三千三百七十万圆,连见惯了世面的户部老官,都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笔。 这笔沉甸甸的银两,不仅是军费,更是打倭寇的民心,是商贾阶层对这个新生帝国的认同与拥护。 战争的齿轮,在这股由朝堂至民间,汇聚而成的力量下,轰然转动。 第340章 小心翼翼的荷兰人 定业四年,热兰遮城,总督议政厅。 咸湿的海风透过拱形长窗吹入大厅,荷兰东印度公司驻福尔摩沙总督,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放下手中红茶,眉头紧锁。 他刚刚得到消息,海峡对岸有大量唐船的身影,并且那支舰队正在进行登陆演武,规模之大,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海狼也感到心惊。 “先生们!我有件事不得不向你们宣布。” 他转过身,面向他的核心幕僚——政务官卡萨尔·范德林登、驻军司令汉斯·彼得森少校,以及商务代表雅各布·克劳利。 “对岸那个古老的帝国,最近的动作越来越让人不安了。” 范德林登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总督阁下,您是否多虑了?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他们只是在应对日本那些不开化土着的挑衅。 一些蛮族的闹腾,需要动用如此规模的舰队吗?这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 费尔勃格摇了摇头,走到悬挂着东亚海域图的前面,点在大唐漫长的海岸线上:“不,卡萨尔,你看到的只是表象。 虚张声势?你看看他们近年来在沿海的作为,整顿舰队,建造巨舰,统一货币,甚至……开始规范海外商人的行为,这绝不是一个沉睡帝国该有的姿态。” 接着他手指从海岸线,缓缓滑向代表台湾的区域。 “我感觉,这头巨龙正在舒展它筋骨,而当它彻底醒来需要寻找猎物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热兰遮城的位置,意味不言而喻。 彼得森少校发出一声粗嘎冷笑,魁梧的身躯靠在铺着海图的桌边,手指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总督阁下,您是否过于忧虑了?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我们?就凭那些‘刚刚学会’在海上,进行正规阵列操演的新手? 他们或许能在数量上压倒日本人,但面对我们东印度公司经验丰富的舰队,训练有素的陆战队?” 他摇摇头,选择性忘记了,之前和唐帝国打过的海战。 “不要低估他们,汉斯!永远不要!”费尔勃格总督猛地转过身,严厉地呵斥了对方。 他走到窗前,再次指向对岸,仿佛能穿透海雾看到那庞大的帝国。 “你口中的‘新手’,已经建成了至少三支完整的远洋舰队!他们的水兵或许经验不足,但他们的战舰设计、火炮数量,尤其是他们陆军普遍装备的燧发枪,和定装弹药,这些都不是儿戏! 我收到过详细的报告,他们的火枪射速和可靠性,在某些方面甚至不逊于我们!” 他离开窗边,踱步到彼得森面前,目光锐利:“你只看到了船和枪,汉斯。 你没看到更可怕的东西——组织能力和资源动员能力。 想想看,一个拥有数以千万计,甚至可能上亿人口的帝国,一旦它开始像一部机器高效运转起来,能够爆发出何等恐怖的力量? 它能够建造的船只、训练的士兵、生产的武器,将是我们的几十倍、几百倍! 我们东印度公司在整个东方的力量,在这样的体量面前,不过是巨浪前的一艘小舢板!”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可怕的想象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才用更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且,你必须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和行为方式。 我研究过他们的典籍和史书,从古老的周天子征伐四方,到后来的汉唐驱逐匈奴、突厥,甚至包括他们内战。 他们在开战前,最擅长的就是寻找一个‘正当’理由——他们称之为‘师出有名’。” 总督环视在场的每一位下属,一字一顿地强调:“无论是‘吊民伐罪’,还是‘维护宗主权’,甚至是‘追剿海盗’、‘保护商旅’……他们总能找到道德,和法理上的至高点。 他们不会像海盗一样,毫无征兆地抢劫,他们会先编织一张完美的大义之网。 一旦我们给了他们任何实质性的借口——比如,过度压迫他们的商人,或者像现在这样,明显偏袒土着而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那么下一刻,出现在热兰遮城外的船,就绝不会仅仅是进行演习的舰队了。” “所以先生们!” 费尔勃格语气沉重的总结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炫耀武力,而是极致的谨慎。 我们必须像在鸡蛋上跳舞一样,小心翼翼地处理,与所有唐人相关的事务。 绝对不能,给他们任何发动战争的‘名分’!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自保策略。” 几乎是话音刚落,议政厅的门被敲响,情报官马蒂亚斯·德容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总督阁下,诸位大人,抱歉打扰。”德容行了礼,语气急促地汇报。 “刚刚接到报告,城北的汉人村落与附近的山地土着,又发生了冲突,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九起了。” 范德林登看了一眼总督,他叹了口气:“这些麻烦的土着!以前我们稍微偏袒他们,打压一下唐人,还能维持表面平衡。 但…随着对岸那头巨龙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我们不得不改变策略,尽量保持中立,不能再明显偏袒任何一方了。” 克劳利无奈地摊手:“可现在那些土着被我们骄纵惯了,依旧我行我素,还在认为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给他们撑腰。 而且原来懦弱的唐人,也因为母国的强势,态度愈发强硬不肯退让,现在他们的冲突愈演愈烈,我们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啊。” 费尔勃格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传令下去,加强热兰遮城本城的戒备,至于城外的冲突……只要不波及到我们的核心利益和城堡安全,暂时……暂时不要过多介入,就让他们自己去闹吧。” 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他们在台湾的力量有限,必须集中力量防御重要的据点。 德容领命,但在退出前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另外,阁下,关于税务官亨德里克·范德维尔的事,……他最近在‘幸运郁金香’赌坊,欠下了博尔特男爵一大笔钱,数额惊人,据说他为此焦头烂额。” “那个蠢货!”范德林登低声骂了一句。 “幸运郁金香”背后有尼德兰本土贵族势力,连总督府也要让其三分。 费尔勃格皱了皱眉,他对下属的这类烂事感到厌烦:“那个管不住自己手的蠢货!让他自己想办法!” “是,阁下。”德容躬身退下。 ............. 数日前,热兰遮城,“幸运郁金香”赌坊 烟草与廉价杜松子酒气味,充斥在喧闹的赌坊大厅里。 税务官亨德里克·范德维尔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骰盅,随着骰子落定,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又一袋银币被庄家无情地扫走。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欠下的债务,已经是一个无法靠薪水够偿还的天文数字。 “看来,幸运女神今晚似乎不太眷顾您,范德维尔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范德维尔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面带微笑的混血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此人自称保罗·李,是一名经营香料和鹿皮生意的商人,最近几周偶尔会出现在赌坊,出手阔绰,言谈风趣,偶尔会给范德维尔一些“建议”,让他小赢过几把。 “保罗先生……”“何止是不眷顾,她简直要把我逼上绝路了。”范德维尔苦涩地摇摇头, 保罗·李露出同情的神色,递过一杯酒:“放宽心,亨德里克。人生就像这赌局,有输就有赢。一时的低谷,或许意味着更大的转机就在眼前。” “转机?除非我能发现一座金矿,否则我就要被男爵吊死在桅杆上……”范德维尔几乎要哭出来。 “金矿未必,但一艘‘宝船’……或许还是有的。”保罗·李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范德维尔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保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细若蚊蚋:“我有个表亲,在葡萄牙人的商馆里做文书,他昨天醉酒后,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是有一桩天大的富贵,就看有没有胆量去取。” “什么富贵?”范德维尔的心跳骤然加速。 “下个月,九月中会有一艘挂着葡萄牙旗的船‘海牙号’,它明面上是合法商船,但实际上,早就被几个胆大包天的唐人商人控制,专门干走私的勾当。 它会在蛤仔难(宜兰)北面一个叫‘乌鸦石’的小海湾秘密卸货,你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吗?” 范德维尔屏住呼吸,摇了摇头。 “整整一船!最上等的浙丝、景德镇的精品瓷,而且……” 保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诱惑道:“据说,还有十几箱硝石!这可是严格违禁的东西!” 范德维尔倒吸一口凉气。生丝和瓷器已是暴利,再加上硝石……这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保罗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鱼饵已经生效,便继续道:“亨德里克,想想看。你是税务官,稽查走私是你的职责。 只要你带上足够可靠的人手,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人赃并获……按照规矩,这批货的大部分都将作为你的查没所得。 博尔特男爵的债务?瞬间还清!而且剩下的钱足够你,在阿姆斯特丹买下一座漂亮的庄园,逍遥快活地过完下半辈子。 何必留在这远东的瘴疠之地,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范德维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光芒。 来自男爵债务的巨大压力,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正在迅速吞噬仅有的理智。 “消息……可靠吗?不…!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话语里带着三分警惕,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保罗·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酒瓶,不紧不慢地。将两个空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我们不是朋友吗?”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范德维尔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语气真诚。 “朋友就该在对方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何况那几家控制‘海牙号’的唐人商会,跟我有过节,他们抢了我的生意,断了我的财路,所以……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这个理由似乎打消了范德维尔内心,最后一点疑虑。 “好!!我干了!”范德维尔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眼神变得凶狠无比。 保罗·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优雅地举杯: “预祝你成功!” “谢谢……”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范德维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仿佛烧掉了他最后的退路。 (来点打赏吧,都没人发电了,昨天两页人都没有。一页发电九毛钱) (作者有开新书,qAq道诡异途,看几页感兴趣的阔以养养。) 第341章 当了皇帝还是九九六 热兰遮城郊外,某处隐蔽庄园 夜色如墨,只有书房一盏油灯摇曳,化名保罗·李的罗网细作,陈默褪去了白日的伪装,恭敬地站在书案前。 书案后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隐在阴影中的男子,正看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任谁也想不到罗网指挥使,会亲自坐镇台湾统筹大局。 “确认了?”刘离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回禀指挥使,鱼已咬钩,范德维尔正在暗中联络他的心腹,预计九月便会行动。” “嗯。”刘离应了一声,将密报凑到灯焰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数月布局,总算没有白费。”他抬起眼,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陛下在金陵等着我们的‘东风’,本使既立下军令状,此番便不容有失。”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粗糙绘制的热兰遮城,及周边村落地图上。 “范德维尔那边继续盯着,确保他按时‘上船’。”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标明,十几处汉人聚居区和商铺。 “现在该点上第二把火了。” 陈默心神一凛:“请指挥使示下。” “那些被荷兰人养刁了胃口,又因约束而心怀不满的土着,……是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刘离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内容却令人胆寒。 “让我们的人混进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和代价——酒、劣质的粮食,还有许诺去告诉他们,城里的唐人商铺囤积着更多的货物,藏着更多的银钱,而荷兰人不会再管了。” 他转过身阴影下的轮廓冷硬如铁:“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骚乱,规模越大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迟疑了一下:“指挥使,如此一来,恐有无辜汉民……” “无辜?”刘离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 “罗网行事,何曾顾及其他人生死?!记住我们的目的——激化矛盾,制造血案,为天兵登陆,创造一个‘吊民伐罪’、‘护侨保商’的完美动机! 过程不重要,死多少人也不重要,我要的是结果!在此之前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盯着对方目光如炬:“立刻去办!同时,以最快速度将‘鱼已入网,烽火将起’的消息传回金陵!告诉陛下,台湾之事,尽在掌握!” “是!”陈默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迅速退入黑暗之中。 刘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热兰遮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该起风了。”他低声自语。 很快,几艘快船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台湾西岸,如同利箭般射向大陆方向。 ............... 金陵,贡院 晨曦微露,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建筑,此刻更添了几分凝重。 作为新朝第四次科举,也是彻底奠定“经世致用”,取士导向的关键一科,从朝廷到民间都投予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贡院门前车马早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等待入场的士子。 他们手中提着的,不再是往日里可能暗藏蝇头小楷的提篮,而是由朝廷统一发放的考箱,内里笔墨纸砚皆有定规,以防舞弊。 不少士子除了经义典籍,腋下还夹着《九章算术注疏》、《舆地概要》、《大唐律例辑要》等务实书籍,打算临阵磨枪,气氛与此前任何一朝的科举,都迥然不同。 “铛——!” 一声浑厚的钟鸣响彻云霄,厚重的贡院大门在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缓缓开启。 “诸生——入闱——!” 士子们按照早已演练好的流程,在禁军士兵和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他们穿过重重门禁,接受严格搜检,最终按照号牌,步入那一间间狭小,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号舍。 紫禁城,谨身殿 李嗣炎并没有亲临贡院,但他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由礼部和吏部联合呈报,关于今科秋闱最终筹备情况的奏章。 他仔细翻阅着,从考生人数、地域分布,到三场考试——“经义”、“策论”、“实务”的具体命题官人选、试题范围。 乃至最后的评分细则,他都一一过目。 首辅房玄德与礼部尚书张文弼侍立在下,恭敬地等待着皇帝的垂询。 “嗯,‘漕运利弊与海运替代的可行性’、‘边地屯田与民兵结合之策’、‘钱法流通与物价平准’……”李嗣炎轻声念着策论题的几个方向,微微颔首。 “这些题目切中时弊很好,就是要让他们跳出四书五经,去思考真正的治国之道。” 他又看向“实务”科的考核内容,除了必考的《九章算术》应用题,还有根据地图标注山川险要、城镇距离,以及针对模拟案例进行律法裁决等。 “知行合一,是关键。” 他放下奏章看向张文弼,“张卿,务必确保阅卷官,严格遵循‘末场不合格,前两场无任优异,亦不录’的铁律! 朕要的不是只会空谈的圣人门徒,而是要能丈量土地、计算粮饷、明辨律法、知晓地理的干才!” “臣遵旨!”张文弼躬身应道。 “此次阅卷官皆由陛下钦点,多为务实派干吏,绝不敢徇私枉法,且糊名、誊录制度严密,务求至公。” 李嗣炎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遥望着贡院的方向。 虽然相隔甚远,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汇聚着,一个庞大帝国未来的精气神。 “天下英雄,入朕彀中矣……”他喃喃自语,但嘴角泛起的一丝满足,那是一份对于塑造全新国家的期待。 “但愿此次抡才大典,定能为我大唐筛选出,真正能肩负起未来的栋梁。北疆、东洋、漕运、民生……太多的事情,需要实干之人去做了。” 李嗣炎刚刚批阅完,关于科举最后事宜的奏章,正准备稍事休息,通政司和兵部的加急文书,便同时送到了御案前。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口气,帝国疆域大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耀,还有无穷无尽的事情。 他首先拿起关于远征日本舰队的奏报,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水军都督府大都督郑芝龙亲自署名,言明黄海、东海两支舰队已于定海、济州完成最终集结,大小舰船三百余艘,官兵三万余人。 粮秣、弹药、淡水均已备足,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扬帆东征,陆军天策镇六千精锐,也已登船完毕,进行最后的海上适应性操练。 李嗣炎仔细审视着附上的舰船清单,沉吟片刻,提笔朱批:“已阅,水师远征事关国威,务求万全。 着征倭大将军郑芝龙,抓住最后时机,查漏补缺,反复推演登陆及后续陆战方案。 旨到之日,即授予尔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事事请旨,朕在金陵,静待佳音。” 他深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必须给予前线统帅足够的自主权。 批完,他将这份奏章单独放在一边,接着拿起来自云南的八百里加急。 里面奏报详细陈述了,安南阮氏如何悍然越过边界,袭击并占领了两个边境县城,纵兵劫掠气焰嚣张。 李嗣炎眼中寒光一闪。对日本是长远战略,对阮氏则是必须立刻做出的惩戒。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张煌言:“张卿,阮氏跳梁,自取灭亡。此前议定的九月进军方案,看来要提前启动了。” “陛下,征南诸军已大部就位,粮草齐备。只是…若同时进行东征与南征,两线作战的话,国库压力是不是……”张煌言忧虑道。 “无妨!”李嗣炎断然道。 “江南商贾捐输的六千余万两,正可解此燃眉之急,传旨:着征南将军李定国调武威镇,即日按原定方略,向安南边境开进! 务求以雷霆之势,收复失地,并直捣其升龙府!此战不仅要打退,更要王师打得他阮氏,永世不敢北顾!” 第三份是关于叶尔羌汗国内乱,波及甘肃的军情。 乱兵,溃勇以及随之而来的流民,正在冲击西北本就脆弱的边防。 李嗣炎对此早有预料。他看向地图上的西北方向:“此前已命阎应元总督甘肃、宁夏军务,并调荡寇镇刘豹所部前往。 传旨阎应元:准其便宜行事,对敢于入寇之乱兵,坚决打击,格杀勿论! 同时,于边境择险要处设立临时安置点,对流离失所之各族百姓,施以粥饭予以登记安置,务使刀兵怀柔并用,不可一味驱赶激化矛盾。” 他既要守住国门,也要避免将潜在的盟友推向敌人。 最后,他拿起那份关于苏杭纺织业骚乱的奏章,这看似没有兵戈之事紧急,却关乎帝国最富庶地区的稳定,是重要的税源。 奏章详细描述了多位工坊主如何盘剥雇工,以致酿成大规模罢工,捣毁机器的暴力事件。 李嗣炎眉头紧锁,作为现代人他自然知道工商业的力量,但也明白其中的弊病。 他看向房玄德道:“首辅,此事,需朝廷即刻干预,但不能简单弹压。” “陛下圣明,臣斗胆建议,可派监察御史冯双礼为钦差,速往苏杭。 此人嫉恶如仇,为人古板方正,即可严惩几个罪大恶极,激起民变的工坊主,以平民愤。 也需亲民之人去为百姓申明律法,弹压暴乱恢复秩序,并借此机会,会同户部、工部,议定《工坊管理则例》,对雇工薪酬、工时、待遇做出最低限定,昭告天下,以防此类事件再生。” “准!”李嗣炎立刻同意。 “就依房卿所言。告诉钦差,处理此事,当刚柔并济,既要让工匠们看到朝廷的公正,也要让商贾们明白,肆意盘剥动摇国本,朕绝不姑息!” “臣,领旨。” 很快一桩桩,一件件帝国大小事宜,让李嗣炎从晌午忙到酉时,至从将北方也纳入管理范围后,李嗣炎每日两箩筐的折子,直接变成了四箩筐。 就这还是有内阁帮助的情况,想想历史上皇帝短命,未尝不是牛马做多了。给活活累死的。 一些勤政的皇帝,通常每天批阅奏折到半夜十一点,就这样还兼顾造人,那么多妃子需延续子嗣。 最惨的还是官员,丑时(凌晨1点到3点)前就要在午门外候朝,寅时(3点半)依次入宫,大约凌晨四点开始早朝。 跟古人比起来,现在的996有可能真是福报。 ........... 当最后一份紧急奏报处理完毕,侍立的黄锦连忙示意小太监,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分类搬走,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李嗣炎靠在龙椅上,微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操劳的面容,谁能想到,重生前九九六,重生后依旧是九九六,这皇帝不是白当了吗? “不过..权力的滋味确实挺好。” (第二章晚点。) 第342章 这次再没有护国神风 九月,对马岛及周边海域 时入九月,秋意渐浓,但在对马岛乃至整个日本西海岸的,却弥漫着恐慌。 对马岛上的唐人商馆早已人去楼空,昔日作为往来要冲的繁华,荡然无存,只有海风穿过港湾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蜮。 即便是岛上海民,也从宗家频繁的戒备、幕府水军的进驻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不祥气息。 岛上许多沿海的村落,已被强制要求内迁或戒备,留下的空屋成了零星浪人,或是低级武士奉命监视海面的临时据点。 某废弃渔村,深秋寒意吹过无人的村落,五名马宗家足轻,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脸上写满疲惫不安。 年轻的足轻小林丸,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喂……你们说,唐人的船……真的会来吗?我听说,他们的船像山一样大,上面插满了旗帜,能装下整个村子的人……” “闭嘴,小林君!”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柴田低声呵斥,他紧了紧手中磨得发亮的竹枪。 “慌什么!别忘了神风!当年蒙古人几万大军,几千条船,比山还高,比林子还密!结果怎么样?天照大神震怒,召唤神风,把那些鞑靼人的破船,全都撕成了碎片,喂了鱼! 这次也一样!只要他们敢来,神风一定会再次降临,庇护我们神国土地!” 这时,他们的队长本田山治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典型的中下级武士,并且主动接受了幕府的全部宣传。 当他听到麾下的对话,用力拍了拍小林的肩膀,洪亮道:“柴田说得对!小林,把你的腰杆挺直了!我们是堂堂神国武士,岂能未战先怯? 幕府的大人们,早已在各地神社虔诚祈祷,神明必定会回应我们的忠诚!唐人的船再大也不过是木头做的,如何能与天神之威抗衡? 那神风就是我们的盾,最锋利的刀刃!” 然而,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地望着海面、年纪更大的足轻沼田,却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队长……我爷爷的爷爷,当年就在博多湾亲眼见过元寇的船。 …他临终前说,那船队黑压压的,像是要把海都填平了……箭矢射上去,就像雨点打在石头上。 现在来的唐人,据说比当年的元寇……还要厉害得多。他们的火器能声震十里……”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刚刚被队长鼓舞起来的一点士气,迅速消沉下去。 本田山治脸色一沉,正要训斥沼田动摇军心,远处海平面上,一个细微的黑点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船!”眼尖的小林惊呼,闻言,所有人都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那是一艘悬挂着荷兰旗帜的商船,它原本似乎想靠近长崎方向,但在海面上犹豫地徘徊了一阵后。 忽然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远离日本海岸的方向驶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望着那艘仓皇逃窜的西夷船,就连最坚定的本田山治,也一时语塞,心中那份对“神风”的笃信,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一种无声的恐惧,在废弃的渔村中弥漫开来。 对马岛以西海域,浓雾初散。 幕府水军大将内藤昌丰,正站在他的安宅船“浪速丸”的船楼上,眉头紧锁地巡视着,这片作为长崎门户屏障的海域。 他奉命率领一支由三十余艘关船、小早组成的巡逻船队,监视西面航道,连日来的紧张恐惧,让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 突然,桅杆顶上的了望哨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叫,声音满是绝望:“敌……敌舰!!!西……西面!全是船!天啊……到处都是!!!” 内藤昌丰心头巨震,一把抓过身边的千里镜,朝着了望哨指示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千里镜差点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视野所及,海天相接之处,先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桅杆尖顶,如同冬日里一片没有尽头的枯树林。 紧接着,巨大的船身轮廓冲破晨雾,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不是一支舰队,那是一片覆盖了,整个海平面的庞大城塞! 巨大的战列舰如同浮动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炮窗如同怪兽狰狞的牙齿,数量众多的四等战舰,如同环绕着巨鲸的鲨群穿梭其间。 白色的船帆几乎遮蔽了阳光,投下的阴影让人心生寒意,多……多到像是铺满了整个大海! 船只的数量多到超出了内藤昌丰的想象,它们井然有序地展开队形,仿佛整个大海都在它们的船底之下,向前推进。 “怎么可能……这……这就是唐国的水师吗?”内藤昌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想凭借熟悉海域水文,与敌军展开周旋。 而这一切,在看到无边的舰影的瞬间,彻底碾碎。 “快!发信号!最大警讯!大唐……唐国大军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霎那间,代表着最高警讯的狼烟,太鼓声沿着对马岛的海岸线,迅速传递开来。 ............. 当内藤昌丰的警讯如同野火般烧过海面,日军海防舰队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沸腾。 百艘关船与小早如同被惊动的食人鲳,在船将们咆哮中升满帆划动桨,凭借着对这片水域的熟悉,分成数股扑向远方,那片望不到边的“海上城寨”。 冲在最前的,是数十艘轻捷的小早。 船头上堆满了浸透鱼油的柴草,手持火把的士兵眼神里,充斥着板载气息。 ——他们是火攻的死士,要用自己的骨血为燃料,在那巨兽般的舰体上,撕开一道燃烧的伤口。 浪花拍打着船身,距离在一点点拉近,已经能隐约看见唐舰桅杆上,飘扬的旗帜了! 然而,就在此时,那些如同沉默山峦的唐军舰队中,几艘修长的巡航舰如同警惕的猎犬,迅捷地前出。 它们的侧舷,一排排黑色的炮窗无声地洞开,露出了里面幽深的炮口。 “稳住……再近一点……”日军死士队的首领小早川,紧握着船舷。 可唐军没有给他们“再近一点”的机会。 轰轰轰..... 一片沉闷的轰鸣猛然炸响!数十门火炮第次咆哮,连绵成一片滚雷,白色硝烟瞬间在海面上,筑起一道死亡之墙。 实心铁弹呼啸像冰雹砸落,一艘小早船的船头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漫天飞溅的木屑,连带着上面的死士一起消失。 另一艘被链弹扫过,帆缆尽断,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在原地绝望打转。 霰弹像无情的镰刀,像割麦子般收获甲板上的一切生命。 “不要停!冲过去!靠近了他们的大炮就没用了!”日军主力关船队的指挥官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道。 让更多的船只鼓起风帆,武士们拔出太刀,足轻们握紧长枪,他们寄望于用血肉之躯,杀出一条接舷的血路。 海浪被船首劈开,呐喊声震天动地。 他们顶着不断落下的炮弹,看着身边的同伴不断被撕裂沉没,疯狂地向前突进。 距离,似乎真的在缩短,已经能看清唐军士兵,站在甲板上的身影了!! 但也正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唐军主力战舰,那些如同海上堡垒的巨大四级舰、三级舰,侧舷的炮窗层层打开,露出了口径更大的炮管。 “放!” 随着一声冷酷命令,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炮击,轰然爆发!巨大的实心弹,轻易地凿穿关船厚重的船板,留下触目惊心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 那些在半空中炸开的开花弹,轰隆的巨响中,灼热的破片如同暴雨般倾泻,将甲板变成修罗场。 木屑、帆布、破碎的武器,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惨叫声甚至短暂压过了炮声。 一艘日军安宅船的船楼,被一枚开花弹直接命中,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整个上层结构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如同流星般散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随着炮声渐渐停歇,对马岛的日军舰队……已经不复存在。 几面残破的日军旗帜,在沉没的船只残骸上缓缓飘落,最终被海水吞没。 这场他们寄予厚望的海战,甚至未能让一名唐军士兵,闻到他们刀锋上的铁锈味。 ............. 严原港的滩头阵地上,老兵柴田和小林丸,以及所有岸上的守军,都目睹了这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柴田叔……那,那是什么炮?”小林丸颤抖的指向,海上那一团团不断闪现火光,与冒着白烟的唐军战舰。 柴田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亲眼看到一艘中型关船“隼丸号”,试图利用风向切入,一艘唐军巡航舰的侧翼。 那艘隼丸的船将是他旧识,以勇猛..操船技术高超着称。 然而,“隼丸”刚刚完成转向,那艘唐军巡航舰仿佛,早已预料到它的动作,另一侧船舷的炮窗也喷出火焰和烟! 只是一波齐射,旋转的铁链瞬间将“隼丸”的帆缆,撕得粉碎使其速度骤减。 紧接着,密集的霰弹洗刷了它的甲板,上面准备接舷战的武士足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隼丸”完了,柴田看到它像一条失去活力的死鱼,在海面上无助地漂浮,任由唐军战舰用精准的炮火一点点将它撕成碎片。 “撤退!快撤退啊!”海上隐约传来内藤昌丰绝望的嘶吼,但很快就被炮声淹没。 试图堵塞港口的几艘自沉船,甚至未能到达预定位置,就被唐军舰队中分出的几艘,吃水较浅的四等舰,连船带人一同轰沉。 海面上的战斗,在开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接近尾声。 日军的海防力量,在遭到了大唐水师的无情碾压。 第343章 一日而下 参将马渡矗立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举着黄铜望远镜,注视着硝烟弥漫的滩头。 登陆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日军的滩头抵抗在舰队火炮,登陆部队的燧发枪齐射下冰雪消融。 “报!先头部队已控制滩头,正在建立防线!” “报!辅兵营已开始清理通道,铺设硬木路面!”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兴奋,马渡微微颔首,对身旁两位跃跃欲试的部下说道:“刘将军,艾将军。” 游击将军刘文秀和艾能奇立刻踏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文秀,你率左营,沿西侧海岸线向北扫荡,清除残敌,占领北部渔村和制高点。” “能奇,你率右营,向东推进,控制通往岛内腹地的要道,遇有抵抗,坚决击溃。” 马渡的声音沉稳而冷峻,“记住都督将令:速战速决减少无谓伤亡,顽抗者格杀勿论;弃械者暂且收押。” “得令!”两人领命,眼中闪烁着战意,快步离开舰桥,登上了各自的指挥小艇。 唐军的登陆行动,展现出极高的效率,滩头上一道道有序的“赤色溪流”,工兵们喊着号子,迅速用预制的硬木板在泥泞的滩涂上,铺出坚实的道路。 一队队身穿赤红棉甲的唐军士兵,以严整的队形登陆,随后按照命令,如同机器上的精密齿轮,迅速向预定方向展开。 辎重兵则驱使着骡马,将“定业一式”轻型野战炮、弹药箱和粮秣源源不断地运送上岸。 很快,滩头阵地上就树立起了了望塔,升起了唐军的赤龙旗,一个坚固的前进基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左营的一名伙长老周,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海滩。 眯着眼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日军工事残骸,咂咂嘴:“啧,这倭寇的工事,比打过的鞑子差远了。” 接着他熟练地指挥手下的辅兵,卸下锅灶寻找淡水,对远处零星传来的枪声,充耳不闻。 旁边一个新补充来的年轻火铳手,有些紧张地握着燧发枪,问道:“周叔,咱不赶紧冲上去吗?” 老周慢悠悠地掏出烟袋锅点上:“急啥?没听游击将军命令么,稳步推进。 咱们的火铳比他们远,炮比他们狠,等着他们撞上来送死就行,你小子跟紧队伍听着哨子声,让你放铳再放铳,别浪费火药。” 言语间,是一种见惯了沙场,对自身武力拥有绝对自信的从容。 刘文秀率领的左营,以战斗队列沿着海岸线推进。 果然,在一处丘陵地带,遭到了近百名日军武士和足轻的伏击,滚石和零星的铁炮射击从山坡上袭来。 “止步!第一排,举铳!” “放!”刘文秀的命令回荡队列上空。 “砰——!”一片整齐的白烟升起,密集的弹丸将探头射击的几名幕府铁炮手,打得倒飞出去。 然而伏击指挥官,显然没料到唐军的反击如此迅速猛烈,挥舞着太刀,嚎叫着带领武士发起猪突冲锋,试图拉近距离。 “板载!” “第二排,上前五步,举铳!” “放!”又是一轮致命的齐射,冲锋的武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倒下七八个。 “虎蹲炮!前方一百五十步,覆盖射击!”刘文秀继续下令。 几门随队的轻型虎蹲炮迅速架设,霰弹如同泼水般洒向日军藏身的树林,顿时引起一片惨嚎。 “掷弹兵,上前五十步,自由投弹!” 十几名膀大腰圆的掷弹兵越众而出,利用地形跃进,然后将冒着白烟的震天雷奋力掷出。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彻底粉碎了日军最后抵抗的意志,残存的敌人开始溃逃。 “停止追击,清理战场,继续按计划前进。”刘文秀冷静地命令道。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高效迅捷如同一次演习。 与此同时,艾能奇的右营,推进到了对马岛宗氏的堡垒——金石城下。 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城,石头垒砌的城墙看上去颇为坚固,城头插满了宗藩旗帜,聚集了宗氏最后的主力。 艾能奇没有立刻下令步兵冲锋,仔细观察了城防后,嘴角露出不屑。 “把咱们的‘定业一式’都拉上来,集中轰击城门楼,那段看起来临时加高的城墙,让炮队的兄弟们练练手。” 十二门轻型野战炮被骡马拖拽着,在步兵的保护下进入预设炮兵阵地。炮手们熟练地测算距离,装填弹药。 “开火!” 轰鸣声再次响彻对马岛上空。实心铁球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砸在城墙和城门楼上。 石头崩裂,木屑横飞,城头上的守军被持续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一发炮弹幸运地命中了城门楼的支撑柱,导致整个楼体发生了明显的倾斜和坍塌,引发城内一片恐慌。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金石城的城墙已经多处破损,垛堞坍塌城门楼摇摇欲坠。 守军士气濒临崩溃,城头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味,伤兵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 城内天守阁内,对马岛宗氏家督宗义成,他身穿华丽的胴丸,手按家传宝刀“日光一文字”,听着那连绵不绝的炮声,其微微发抖的指尖,足以说明内心的不安。 “主公!城墙东段塌陷了一角,唐军马上就要……”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士踉跄着冲进来报告。 “够了!!”宗义成猛地打断他,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环视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旗本武士,这些人都是宗氏最忠诚、勇猛的家臣。 “唐寇火器犀利,守城已是绝路!但我对马宗氏,乃守护神国西疆之盾,岂能如同鼠辈般困死城中?” 他随即拔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声音变得无比激昂:“打开城门!随我玉碎冲锋!让唐寇见识见识,神国武士的最后一刀!” “主公!不可啊!敌军火力凶猛,此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老家臣泪流满面地劝阻。 “死中求活,唯此一途!要么在冲锋中玉碎,要么在城破后受辱!诸君,【八纮一宇!七生报国!】随我杀敌!”宗义成咆哮着,一把推开老家臣,大步向楼下走去。 幸存的武士们面面相觑,随即眼中也燃起了决死火焰,纷纷拔出太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跟随着他们的主公。 就在艾能奇准备下达攻城命令时,金石城那饱经炮火的残破城门,竟从内部“吱嘎嘎”地被推开了! 烟尘弥漫中,只见数十名身披杂乱,色彩鲜艳具足的武士,簇拥着一名大将,如同疯虎般冲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雪亮的太刀,发出撕心裂肺的战吼,朝着唐军阵线最密集的方向发起冲锋! 敌人这突如其来的反智行为,让前沿的唐军士兵瞬间愕然,但纪律训练刻在了骨子里,下意识端枪瞄准。 “止步!第一排,举铳!”前线把总的口令响起,压过了日军嚎叫。 “放!” 砰——!白色的硝烟腾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宗氏武士,被击中栽倒在地。 “第二排,上前五步,举铳!” “放!”又是一轮齐射!更多的武士倒下,但他们冲锋的势头,竟然没有完全停止的意思,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距离在迅速拉近! “自由射击!掷弹兵!”艾能奇在后方看得分明,冷声补充命令。 下一刻,更多的燧发枪开始爆鸣,弹雨变得更加密集,几名掷弹兵奋力将震天雷投掷出去。 “轰!轰!” 爆炸在冲锋的队伍中掀起腥风血雨,破片无情地撕裂着血肉之躯。 宗义成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竟然奇迹般地冲到了,离唐军阵线只有三十步的地方! 近到甚至能看清,对面唐军士兵冷峻的面容,他高举“日光一文字”,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就在这时,至少十几支燧发枪同时瞄准了他。 “砰!” 一团更大的硝烟在面前爆开,宗义成感觉像是被好几匹奔马撞中,身体猛地一震,高举的宝刀无力地垂下。 他低头,看到自己华丽的胴丸上。出现了数个汩汩冒血的弹孔。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最终..宗义成带着不甘的眼神,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 对马宗氏家主,战死,他身后最后几名武士也被弹雨,铳刺淹没。 这徒劳的反击,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在唐军严密的阵线火力下,彻底湮灭。 城门再次洞开,但这一次,再无冲出来的武士,只有一片死寂。 当唐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红色的铁流般涌向破损的城门时,城内的抵抗微乎其微。 目睹了家主和最后精锐的覆灭,守军的意志彻底崩溃了。 参将马渡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浓烟未散的金石城,看着跪满一地的宗氏家臣,他脸上满是不悦。 只因占领过程太过迅速,这样的战争根本算不上功劳,说句武装游行,外加打靶还差不多。 他黑着脸对身边的书记官,漠然道:“向靖海侯报捷,对马岛已克,目前正在统计战果,清点缴获,安抚……顺民。” 第344章 攻略长崎 佐贺, 唐津城,烛火在深夜的天守阁内摇曳,将几张凝重面孔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三日……不,根据溃兵回报,金石城的抵抗,在一天内就已瓦解。” 肥前藩主锅岛胜茂声音干涩,将一份满是污渍的书状,放在榻榻米上。 他是幕府委派的“九州沿海总奉行”,负责协调对唐战事。 下首坐着的是幕府,派来的老中笔头(首席老臣)酒井忠胜的代表,以及萨摩藩岛津家、长州藩毛利家等西国大名的重臣。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名侥幸逃回的对马岛武士,此时正以头抵地,颤抖地复述着那场噩梦。 “……唐船如山,炮火如雷,其铳炮连环,射程极远,我军铁炮弓矢不能及也……其军临阵不乱,遇伏则迅速结阵反击。 更有轻便重炮随军,山道亦可行走,威力骇人……” 武士言语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宗家大人在金石城下……率我等决死冲锋,然未及敌阵三十步,便已‘玉碎’!” 最后两个字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天守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酒井忠胜的代表,一位面容刻板的老者松平信纲缓缓开口,低沉道:“诸君,对马之失,已证实我等先前一切臆测,皆为虚妄。 唐军的战法、兵器,与我等所知之战阵,已有云泥之别,海上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环视众人,厉喝:“当下之策,唯有彻底放弃在海上,及滩头击溃敌军的幻想,一切部署,皆应以‘诱敌深入,层层消耗,待其疲敝,伺机反击!” 锅岛胜茂仿佛被这句话点燃,回应道:“我已经下令!自唐津至长崎,所有沿海‘总清野’! 粮食搜走!房屋烧掉!水井投毒,船只全部凿沉! 一粒米,一滴干净的水,也绝不留给唐寇!” 松平信纲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弧线:“放弃一线!以长崎、佐贺、博多为中心防御。 沿途所有山城、砦垒,都要变成吸血的钉子!多良岳、筑后川,就是我们的绞肉场! 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流,都要让唐军付出血的代价!我们不求速胜,只求……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感到疼痛!” “正面合战是送死!” 萨摩藩的家老嘶声道,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光。 “我们必须化整为零!组织‘落武者狩’小队,潜入山林,像幽灵一样!夜里去袭扰他们的营地,烧掉他们的粮草,用我们的铁炮,在暗处狙杀他们的军官!让他们的火炮,在黑夜密林里变成瞎眼的铁疙瘩!” 长州藩的代表立刻接口,语气急促:“把所有藩国的铁炮集中起来!组建‘遴拔铁炮队’,把最好的弹丸和火药,留给最好的射手! 主力特别是骑兵,必须隐藏起来,藏在熊本、八代!等待唐军深入内陆,补给线拉到极限,人马困顿之时……那将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这最后的机会,他说得如此没有底气。 松平信纲坐回原位,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快船已前往江户……祈求神风,是稳定民心之举。 而我们要做的,是派出所有的‘忍者’与‘乱波’,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钻进唐军的营地!、 找到他们的粮仓,摸清他们指挥官的位置,画出他们炮兵阵地的图纸!这是用阴影对抗大唐的唯一方法!” 很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策略被制定出来,看似周密却更像是为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撰写挽歌。 每一条策略的背后,都意味着无数武士和足轻的牺牲,意味着城池被放弃。 天守阁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壮,他们是在用整个九州的血肉之躯,去赌一个渺茫的“万一”,万一他们赢了呢?只要赢了..... 锅岛胜茂最后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环视这些西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们,震声道: “诸君……神国的脊梁就在吾等肩上,摒弃前嫌吧!此战,无分萨摩、长州、肥前……唯有日本! 即便……即便要将九州化为焦土,即便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那些唐寇记住——征服这片土地,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他们的想象!” 天守阁外,夜色浓稠如墨,对马岛的烽火已然熄灭,但更大的阴影正伴随着,唐军舰队破浪的声响,向着九州的海岸线步步紧逼。 ................. 黎明前的海面被一层薄雾笼罩,九州起伏的海岸线,在视野尽头犹如蛰伏的巨蟒。 在这片被后世称为“铁火风暴”的海域,大唐帝国远征舰队的主力,已然露出了它的獠牙。 旗舰“定远”号,这艘象征着帝国最高造船工艺,与武力的头等战舰,如同漂浮的木质坚城,矗立在舰队中央。 其三层连续炮甲板上,超过一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然探出,钢铁在晨曦中泛着幽光。 征倭大将军,靖海侯郑芝龙,立于高大的艉楼,目光如铁,扫过远方轮廓渐显的长崎港。 他身后,赤龙旗在渐强的海风中,猎猎鼓荡,仿佛战意凝为实体。 参将马渡放下黄铜望远镜,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大将军,倭寇学乖了,长崎的炮台都被增设和加固过,甚至还把炮垒修得靠后,是想避开我主力舰的雷霆一击,专打我登陆舟师的主意。” 闻言,郑芝龙嘴角勾起,无谓道:“螳臂当车徒增笑耳,传令:施琅部前出进入炮击阵位,目标,所有可见及侦测到的岸防营垒,覆盖炮轰犁地三尺。 东海舰队警戒侧翼,所有哨船、快艇前出侦察防范火攻船,运兵船待炮火准备后向预定滩头登陆。” 命令通过旗语,迅捷的舢板,传遍整个庞大舰队。 海面上,以数十艘二等、三等战船为骨干的黄海舰队,开始缓缓转向。 巨大船身劈开墨蓝色的海水,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宛若巨兽睁眼,让与之为敌者,令人不寒而栗。 水兵们赤裸着上身,在军官的号令下,进行最后的装填瞄准,滑轮与绳索的摩擦、炮门闭合的金属撞击,汇成嘈杂的战争之音。 ............. 长崎港方向,倭军炮垒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但当那片桅杆如林的庞大舰队,如同移动的黑色山脉缓缓压近时,空气中紧绷的斗志,开始被恐惧悄然侵蚀。 年轻武士小野次郎扶了扶头上的阵笠,试图稳住呼吸,但目光却无法从海平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桅杆上移开。 他低声对身旁的老兵岛田说道:“岛田桑,我……我从未想象过,船可以造得如此巨大,这真的是凡人所能驾驭的力量吗?” 岛田脸上刀疤,在紧绷的面皮上微微抽动,他啐了一口,粗声回答:“次郎,收起你的怯懦!他们有坚船利炮!可我们有钢铁意志! 记住,无论船多大,操纵它们的终究是人!是和我们一样血肉之躯的人!” 说完,他紧了紧握刀柄的手,心中暗忖:当年在朝鲜见到的明国船只,与眼前这些巨舰相比,简直如同渔舟。 不远处,足轻们聚集在矮墙后,不安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看那炮窗……一层,两层,三层……天照大神啊,一艘船怎么能装下那么多大炮?”有足轻忍不住颤抖。 “闭嘴,良介!” 小队长低声呵斥,但他自己的额头也布满汗珠。 “我们的炮垒经过加固,我们的武士勇武无双!唐寇想要上岸,就得用血来换!” 然而他的鼓舞,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舰队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恐惧的等待中,远方唐军的水师舰队,侧舷骤然迸发连绵不绝的闪光,如滚滚雷鸣,吞噬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晦暗。 (江户条约,我打算照搬辛丑条约,禁止在江户以及周边沿海驻军。) 第345章 本家职业:斩倭 “定远”号舰桥上,信号官猛地挥下手中猩红的令旗。 “放!” 天地为之震颤。 “轰隆隆——!!!” 下层甲板的巨炮同时发出怒吼,炽焰喷薄,庞大的舰身被后坐力推得横移数尺。 紧接着,黄海舰队第一梯队,数十艘主力战舰依次开火,数百门侧舷重炮连续轰鸣,犹如巨神擂鼓震颤敌军。 自长崎港望去,整片海平面被无数炽光点燃,恍若数百轮烈日跃出海面。 成百上千枚沉重的炮子,夹杂着内藏火药与铁蒺藜的霹雳弹,划过天空形成一片铁雨弹幕,向着港口及沿岸工事覆盖而下! “嘭!”一座石木结构的炮垒,被数枚重弹连续命中,顷刻崩塌过半碎石散乱,扭曲的国崩炮管与残肢冲天而起。 紧接着,又一颗自三等战船射出的霹雳弹,巧合般钻入半开放式铳台,内里轰然炸裂,灼热气浪将范围内一切撕碎引燃。 浓烟烈焰,大风掀起尘土将人前沿阵地吞噬。 日军炮垒零星还击的火光,还在岸上跳动,几道微弱水柱在唐军舰队,远处海面徒劳激起。 他们大筒的射程,甚至难以威胁唐军最外围的四等战船。 “调整射角! 延伸轰击!覆盖滩头后方林地,疑有伏兵处!”各舰炮长厉声嘶吼,观测手紧贴千里镜,依据弹着点激起的烟柱飞速估算炮尺。 这场铁与火的风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整个长崎港口前沿,恍若被天神的犁铧反复翻垦,地面狼藉,壁垒尽毁,燃烧的残骸遍布四野。 硝烟浓浊得遮天蔽日,即便骄阳也只能投下昏红的光晕。 随着炮声渐稀,转为零星点射。紧接着唐军舰队中响起,低沉的进军号鼓。 无数舢板、斗舰如离巢蜂群,冲向硝烟未散的滩头。 艇上身披赤色棉甲的天策镇步兵,紧握定业贰式铳,兴奋地望向愈发逼近的海岸。 建功立业就在当下,更何况一群矮矬子,还能有满清强? 与此同时,在长崎两侧硝烟的复杂水道中,数十艘日军小早船悄然显现。 在稍大关船引领下,借视野之蔽,正绕过唐军外围巡弋的斥候快船,直扑舰队本阵与正在航渡的辎重船队侧翼。 赤色潮水,开始漫上九州的滩头,而更为残酷的铁血碰撞,已在咫尺之遥。 一艘唐军斥候快船“海东青”号,正循预定路线巡弋,桅盘上水兵骤然瞠目,指向左舮一片雾锁礁区:“右前方!小型船影!数众!” 舰长疾步掠至舷边,擎起千里镜,但见影影绰绰数十艘小早船,正鼓满帆樯,借礁石掩映,灵活扑向正在转向的辎重船队侧翼! “是火舟!速发讯号!左满舵,抢上风!所有甲板铳、回转佛郎机备射!”舰长的怒吼点燃“海东青”号战意。 信号旗翻飞疾升,警讯铜钲凄厉长鸣。 “砰砰砰!” “海东青”号侧舷中小铳炮不断轰鸣,炮子呼啸着砸向那片疾驰的“火舟阵”。 几乎同时,远方接获警讯的东海舰队,五等巡弋船纷纷转舵,侧舷重型炮迸发暴烈火光。 ............... 另一边,炮火渐息,滩头硝烟未散。 第一批唐军登陆艇的舢板,重重砸在浅滩上,两百余名赤甲步兵,在哨长急促的铜哨声中迅速整队,在松软的沙地上展开两道严整的横列。 时不时伴有有零星炮火,从敌方废墟中顽强射出,落在滩头整队的唐军序列里。 率先上岸的马渡,即刻命整队完毕的序列,前出捣毁日军火炮,同时也试探对方是否有埋伏。 果然——就在这部分唐军,向纵深推进时,异变陡生! “板载——!!!” 尖锐狂乱的嚎叫声,毫无征兆地从滩头后方...残破工事中响起! 近百个伪装巧妙的藏兵坑盖板被掀开,紧接着更多人影从林间疯狂涌出,总数近两千之众! 这批伏击的日军头缠“七生报国”白布条,挥舞着太刀、薙刀,甚至竹枪,同决堤蝗潮毫无阵型可言,疯狂地向着唐军严整的队列,发起了决死冲锋! 距离太近,冲锋来得太过突然! “前列,跪姿预备——放!” “后列,立姿预备——放!” 哨长的吼声穿透喧嚣,命令短促,前排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后排直立,几乎在口令落下的瞬间,两轮迅猛的齐射便轰然爆发! 铅弹如雨,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日军应声扑倒。 然后续者悍不畏死,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疯狂践踏着同伴的尸体,转瞬间已扑至阵前二十步内!那一张张扭曲面孔清晰可见。 眼见日军嚎叫着扑到近前,一名身材魁梧的把总,猛地拔出腰间斩倭刀,声如洪钟:“全军——上铳刺!” “咻——”尖锐的铁哨声响起! 命令一下,只听“咔嚓”一片金属摩擦的脆响,后排士兵瞬间将雪亮铳剑卡入卡座,整个横队顿时化作一道密布尖刺的铁墙! 此人名为戚昭武,定业三年选入天策镇,一手祖传的戚家刀法使得出神入化。 “杀!”戚昭武怒目圆睁,竟身先士卒,如猛虎下山般逆着人流反冲而出! 赤色棉甲硬生生弹开,两柄斜劈而来的太刀,他手中长刀划出凌厉的半圆,刀光闪过,三名嚎叫扑上的日军,瞬间被斩翻在地,血溅黄沙。 “进刺!”各队正、哨长的口令此起彼伏。 如林的长铳气势逼人,那些矮小的日军足轻,惊恐地发现手中的竹枪、打刀长度,远远不及唐军的长铳加铳刺。 往往还未近身,便被更长的钢铁刺尖当胸贯穿!反观唐军士兵营养充足,个个都比面黄肌瘦的日军高出半头,臂展力量更是占据绝对优势。 简洁高效的突刺、格挡、砸击动作,在体型的加持下,化作一部杀戮机器。 偶有凶悍的武士,凭借个人勇武格开铳刺,侥幸突入内圈。 但他们竭尽全力的劈砍,落在厚实坚韧的棉甲上,大多只留下浅痕,随即就被侧面,或后方刺来的铳刺结果了性命。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搏杀,而是装备、体格、训练与组织度上的全面碾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唐军阵前已伏尸累累,日军尸骸几乎堆砌成一道矮墙,狂热的呐喊早已被鬼哭狼嚎取代。 戚昭武振刀沥血,看着溃散的日军冷笑:“土鸡瓦狗,也敢犯大唐天威?整队!进军!” 下一刻,赤色铁流踏着遍地日军的尸骸,向着长崎港深处,迈着无可阻挡的步伐,稳步推进。 第346章 锐不可挡 长崎滩头血腥尚未被海风吹散,大唐远征军的兵锋,已如赤潮向九州腹地席卷。 在彻底肃清港区残敌后,征倭大将军郑芝龙于“定远”号上,召集水陆诸将铺开九州舆图。 靖海侯端坐主位不怒自威,东海舰队提督郑森、黄海舰队提督施琅,以及陆师将领游击将军李文秀、艾能奇等水陆核心将领分列两侧,视线都聚焦在中央那张日本舆图上。 郑芝龙目光扫过众将,沉稳有力道:“长崎一战,已断倭寇一指,然九州未平,本州门户未开。 我军挟大胜之威,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不可予敌喘息之机。” 他食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北上的箭头,点在西海岸:“我意已决,大军即刻兵分两路,水陆并进,横扫九州!” “第一路,由本帅亲率主力舰队,并李游击所部陆师精锐,沿海路北上。 以舰炮开道,摧城拔寨,先取肥前佐贺,再克筑前福冈! 郑森,你部舰队负责前出侦察与侧翼警戒,施琅,你部黄海舰队负责主要岸轰任务,务必为陆师扫清障碍。” “末将得令!”郑森与施琅齐声应诺,声如金石。 接着他移向丰后水道东岸,继续下令:“第二路,由此路北上,以陆师为主攻,水师策应。 此路直面倭寇毛利氏势力,必有恶战,施琅将军,你兼任陆路前敌指挥,统筹艾游击所部及部分李游击麾下兵马,沿此路线稳步推进,逐一拔除大分、别府等要点。 舰队将沿水道,为你提供火力支援,确保补给畅通。” 兼任陆师指挥的施琅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末将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郑芝龙微微颔首,最后点在九州最北端的下关。 “两路大军务求迅捷,但亦需稳妥,于赤间关会师,强渡关门海峡,敲开本州门户!此战关乎国威,望诸君奋勇用命,扬我大唐天威!” “谨遵大将军令!扬我天威!”众将轰然应喏,战意盈胸。 会议结束,命令随着旗语和快船迅速传遍舰队。 ......... 由郑芝龙亲率主力舰队,搭载游击将军李文秀所部天策镇步兵,沿九州西海岸破浪北进。 这支庞大的舰队,本身就是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肥前佐贺。 舰队驶入有明海,巨大的舰影笼罩了海岸线。镜山砦与天山砦的守军,多为佐贺藩在长崎惨败后,仓促征召的农兵与部分下级武士。 当他们看到海面上,那望不到边的桅杆森林时,恐慌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是唐人巨舰!他们来了!” “快跑啊!我们守不住的!” 恐慌喊叫在砦垒中响起,尽管带队的武士竭力呵斥,甚至拔刀斩杀了两个试图逃跑的足轻,但军心已乱。 “定远”、“镇海”等巨舰重炮,发出第一轮怒吼时,杂乱便彻底化为崩溃。 实心弹轻易地轰碎了,木石结构的砦墙,开花弹则在人群密集处凌空爆炸,四射的破片带来惨烈的伤亡。 “天罚!这是天罚啊!” “我们投降!投降了!” 抵抗意志在绝对力量面前,烟消云散,当唐军陆战队在游击李文秀指挥下,以严整的队形开始登陆时,看到的是从残破砦垒中蜂拥而出,跪地请降的佐贺兵卒。 以及少数丢盔弃甲、向山林深处亡命奔逃的背影。佐贺藩组织的防线未战先溃。 此役,斩杀拒不投降,试图抵抗的倭兵约三百人,收降溃兵一千二百余人,其余数百人溃散入山林不知所踪。 唐军几乎兵不血刃,便控制了肥前国核心地带。 初战告捷,郑芝龙于旗舰听取禀报。 “大将军,佐贺已定,敌军士气低迷,一触即溃,我军仅轻伤数人。”游击李文秀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胜者的从容。 立于一旁的郑森补充道:“据哨探回报,福冈藩(黑田家)闻我兵至,正于博多津至侄滨一带仓促布防。 其家主黑田忠之,已下令征调领内兵力,目前集结约三千五百人,其中颇多浪人与武装僧兵,似欲凭借滩头林地,与我军决一死战。” 闻言,郑芝龙目露轻蔑,嘴角泛起杀意:“决一死战?凭他也配!传令施琅,黄海舰队前出博多湾,犁庭扫穴,将倭寇预设的壁垒给本帅轰平! 李游击,你部登陆后,以两千天策精锐为锋矢,直插敌阵核心,击溃其主力。 八百陆营将士负责巩固滩头,清扫残敌,并向两翼展开,务必切断敌军退路! 此战,我要的不是击退,是全歼!” “末将得令!”李文秀与郑森齐声领命,战意高昂。 ............. 筑前福冈,舰队浩荡驶入博多湾。 黑田家早已在博多津旧港,至侄滨一带组织防线,集结了约三千军势。 然而黄海舰队在施琅指挥下,根本不按他们的套路走,调遣十艘二、三等战船已然抵近,侧舷重炮进行了数轮覆盖式轰击。 炮弹越过滩头,直接砸入后方日军本阵,造成巨大混乱。 随即,登陆部队在李文秀指挥下迅速上岸,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刚踏上沙滩,便见远处溃散的倭兵试图重新集结。 “列阵!”李文秀厉声喝道,麾下两千步卒迅速组成射击横队。 “瞄准——放!” 排枪响起,硝烟弥漫,试图反扑的倭兵再次被打散。 “上铳刺!!” 命令下达,雪亮的铳刺在阳光下闪耀,唐军士兵如猛虎下山,仅一个短促冲锋,便将残敌彻底击溃。 福冈藩军彻底崩溃,此战毙伤福冈军一千五百余人,俘虏数百,唐军顺利占领博多,控制筑前。 ................. 就在郑芝龙亲率的第一路大军,沿海路高歌猛进之时,第二路大军也按照既定方略,沿丰后水道东岸开始了他们的征伐。 这一路以陆师为主力,水师配合作战。 陆路指挥由经验丰富的游击将军,艾能奇担任,麾下集结了两千五百名天策镇步兵,以及五百名水师陆营将士,总兵力约三千人。 舰队支援则由黄海舰队分舰队负责,由施琅麾下副将王大力统带,数艘三等战船及若干四、五等战船游弋于水道,提供即时的火力支援与补给。 当艾能奇率军,兵临丰后国府大分城下。 毛利家重臣桂广繁集结本部武士,附属豪族及临时征召的足轻,总兵力约四千人,凭借坚固石垣,天守阁以及环绕的护城河,决心死守。 游击艾能奇亲临前沿,在一处高坡上与麾下千总把总,戚昭武等军官一同观察城防。 只见城头旗帜密布,手持弓铳的守军身影隐约可见。 “此城险固,强攻伤亡必大。”艾能奇放下千里镜,眉头微蹙。 “还需要请水师的弟兄,先敲掉它的沿海炮台,断其外援,再用咱们的重炮说话。” 戚昭武手按刀柄,目光灼灼:“将军,倭寇凭恃者不过此墙,待城墙破开,卑职!愿为先锋替大军开路!” “好!不愧是戚家后人,不堕先辈威名!”艾能奇抚掌大赞,要不是已成为一军之首,他铁定自己率队冲阵! 很快,黄海分舰队前出,以舰炮轰击并封锁通往城下的海路,摧毁了几处支援的沿岸砦垒。 与此同时,陆师辅兵和炮手们喊着号子,将随船运载的定业重型攻城炮组件艰难卸下。 “快!快!把炮轮架稳!”一名队正催促着,他们冒着城头零星铁炮射击时那“砰——啪”的脆响,以及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在选定的高地上构筑起炮阵。 “各炮位——装填破城弹!”队管命令在阵地上回荡。 “轰!轰!轰!” 经过近半日的重炮轰击,炮弹终于将北城墙轰开,甚至连一段橹楼,也在跟着结构缺失而坍塌。 “呜——呜——呜——” 总攻的号角冲天而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 “火铳手,前进!压制城头!戚把总看你的了!”艾能奇亲临一线,手中千里镜望向城垣。 “大唐万胜!”把总戚昭武拔出戚家刀,发出震天怒吼,他身先士卒..率本部精锐,从最大的缺口处悍勇入城! 霎时,城内顿时爆发,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巷战,喊杀、兵刃撞击,火铳,垂死的哀嚎声,充斥了每一条街巷。 “挡住他们!为了主公的恩义!”一名毛利家武士,面目狰狞地咆哮着,挥舞太刀率众堵截。 “倭寇受死!”戚昭武的怒吼回应道。他手中长刀舞动,带起呼啸的风声。 “当!”地一声格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凌厉劈下,“噗嗤”一声,便将那名武士连人带甲斩翻在地。 “屋顶!有弓箭手!”身后士兵急呼。 戚昭武闻声一个侧滚翻,一支冷箭“嗖”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毫不停滞,猛蹬墙壁借力跃起,刀光一闪,“啊!”一声惨叫,屋檐上的弓箭手已被劈落。(那时候日本房子真的很矮。) “结阵!五人一组,交替掩护!用震天雷开路!” 戚昭武下达命令的同时,手中长刀也在不断挥舞,时不时斩下几颗狗头。 “轰!”震天雷在负隅顽抗的房舍内爆炸,伴随着敌人的惨叫稳步推进,负隅顽抗的守军被逐一清除,尸骸层层叠叠,几乎塞满了街巷。 是役,城内约四千守军,除主将桂广繁等少数人趁乱逃脱外,其余包括众多毛利家武士在内的近二千八百人被阵斩,一千二百余人伤重或被俘。 艾能奇在亲兵护卫下缓步入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硝烟味。 他看着满身血污,甲胄上满是刀箭创痕的戚昭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打得好!真是条好汉子!这仗打下来你小子最少是个游击。 传令下去,全军于此城休整一日,救治伤员,补充弹药,明日一早扫清别府、速见,直扑下关!” 在后续的扫荡作战中,右路军挟大分胜利之威,势如破竹,沿途藩国尽皆胆寒,抵抗微弱,累计歼敌逾两千。 最终,两路大军按照预定计划,于丰前国的赤间关成功会师。 (来点礼物吧,都两三块钱不到。。) 第348章 箱根之战 ——关门海峡。 大唐远征军的兵锋已直指本州。 溃败的九州诸藩残部与周防、长州藩(毛利家本家)紧急集结约一万五千军势,仓促布防于海峡沿岸,企图依托坛之浦等古战场要地,做最后挣扎。 “定远”号艉楼上,郑芝龙与郑森、施琅、李文秀、艾能奇等水陆将领齐聚,遥望对岸密布的军营旌旗。 “日军妄图凭借海峡天堑,阻我王师,可笑至极。” 郑芝龙仿佛在述说事实,随即下令:“所有战舰前出,火力全开,覆盖轰击对岸所有可见目标!登陆船队准备,炮火延伸后,强渡海峡,登陆门司!”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下一刻,大唐舰队几乎所有的战船,在宽阔的关门海峡上一字排开,进行了东征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舰炮齐射! “轰隆隆——!!!” 成吨的炮弹犹如天罚,将对岸的日军阵地淹没在浓烟之中,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日军连同他那可笑的防御壁垒,一起被轰得支离破碎。 炮火尚未完全停歇,数以百计的登陆船,只在巡逻战船护卫下,如离弦之箭冲向对岸。 尽管仍有零星抵抗,但在唐军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已微不足道。 登陆部队迅速建立滩头营垒,并向内陆迅猛突进,击溃所有试图阻挡的日军。 关门海峡之战,日军一万五千大军彻底溃散,被阵斩者超过四千,溺毙、逃散者不计其数。 本州门户至此洞开,赤龙旗在关门海峡的烈风中傲然飘扬。 ............... 江户城 大广间 因前线战败的消息不断传回,绘有猛虎的屏风前,匍匐着请罪的老中与重臣们。 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端坐上位,面容在阴影中半隐半现,紧握扇骨的手,但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 老中酒井忠胜以额触地,苦涩道:上様…九州全境沦陷,唐寇已过赤间关,兵锋指向畿内。 ——死寂。 一万人……还是两万人?一月…仅仅是一个月……松平信纲至今都不愿相信,这个惨痛的事实。 游击,夜袭,断粮道……所有策略,在彼等的巨舰重炮面前,如朝露遇阳消散无踪。 德川家光知道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缓缓开口道:如此……天下之大,何处可阻唐寇兵锋? 松平信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上様!臣以为当集结大兵,在备前吉备野原与唐军决战! 此地乃畿内门户,地势开阔,正可发挥我军兵力优势,若在此处集结诸藩联军,或可趁唐寇立足未稳…… 荒谬! 酒井忠胜厉声打断,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怒斥:吉备野原地势平坦,正合唐寇军阵展开!你是要让天下武士尽数,暴露在敌军炮火之下吗? 彼等巨舰可沿濑户内海直抵战场,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松平信纲毫不退让,声音激动得发颤:箱根一旦有失,江户门户洞开!而在吉备野原,即便战事不利,尚可退守京都,重整旗鼓…… 退守?酒井忠胜冷笑一声,声如寒鸦。 今日退一尺,明日就要退一丈!唐寇行军之速,岂会给你重整旗鼓之机?在吉备野原决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头转向家光,眼中亦有决死之意:上様!唐寇依仗者,一为舰炮之利,二为军阵之严,平原野战,我军纵有十万,亦难挡其铁炮齐射与炮火覆盖。 唯有寻一天险,废其舰炮,限其军阵,迫其与我短兵相接,以血肉之躯,换一线生机!” 他膝行两步,展开一幅关东地图,点在一处山峦起伏之地。 “天下咽喉——箱根!” “箱根山险,关道狭长,芦之湖与群山环抱,唐寇巨舰寸步难入!彼军火器之利,在山地亦大打折扣! 我军可依托小田原城为据,于塔之峰、早云山、乙女峠诸险要,构筑坚垒,层层设防!” 松平信纲还要争辩,酒井忠胜已伏身在地,泣声道:若选吉备野原,臣敢断言,三日之内,十万大军必将灰飞烟灭!若选箱根……至少可让每一个武士,都死得其所! 够了!家光猛地起身,军配团扇地展开,在烛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传令关东、东海、畿内所有大名!舍弃封地之争,忘却旧日恩怨!尽起藩兵,携三日口粮,奔赴小田原!” “此战,关乎武家荣辱,关乎天下社稷!不胜,则万世基业尽毁!吾等……唯有在箱根山涧,以尸为垒,以血为川,筑起最后之砦!” “诸君——勿忘关原之誓!” 众人躬身:“嗨!” ................... 江户城下,告示板前人群骚动,快马背负着绘有三叶葵纹的令箭,嘶鸣着冲破夜色,奔向四面八方。 德川幕府的战争机器,在生死存亡之际全力开动。 短短二十日内,来自关东、东海道、畿内六十八藩的兵马,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箱根山麓汇集。 关东平原上烟尘蔽日,会津藩松平家的日月丸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四千将士踩着枯草疾行,铁甲碰撞声惊起林间飞鸟。 仙台藩伊达家五千骑铁队,沿着东海道奔驰,马蹄声震得路旁农舍的窗纸簌簌作响。 加贺藩前田家的六千人马浩浩荡荡,足轻们肩扛的长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纪州德川家三千,水军出身的武士擅长山地作战 尾张德川家四千,装备着新式国友铳 近江彦根藩井伊家两千,赤备铠甲映红天际 至永禄三年秋,小田原城下已集结八万二千大军,营帐从城下町一直延伸到箱根山脚,炊烟终日不散,将天空染成灰蒙蒙一片。 新来的士卒挤在营火旁取暖,老兵则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铁炮,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水混合的气味。 箱根山道,足轻们正在武士监督下抢修工事,箱根关所新筑的三重橹楼上,铁炮手们紧张地检查着火绳。 早云山险要处,滚石擂木堆积如山,新挖的陷马坑上覆盖着枯草,芦之湖沿岸,焙烙火矢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塔之峰更是设置了狼烟台,与乙女峠、姥子温泉形成联防。 第349章 进退两难的日军 下关海峡,唐军大营 刚刚经历连番恶战的唐军士卒,正在海峡南岸的门司、赤间关一线扎营休整。 营地里弥漫着海风的气味,辎重兵们喊着号子,从福船上卸下成捆的箭矢和火药桶。几个天策镇的老兵蹲在营火旁,就着咸鱼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身上的赤色棉甲,还带着洗不净的血渍。 医官帐前排起了长队,伤兵们咬着木棍,任由随军郎中剜去腐肉,空气中不时传来压抑的闷哼。 把总戚昭武站在自己的营区前,看着麾下三个哨的士兵整备兵器。 整整三百二十四名将士吗,正在他的指挥下忙碌着,一哨士兵在检查定业铳的燧石,另一哨在磨砺铳刺,还有一哨在整理随身携带的震天雷。 这些士卒大多跟随他从长崎,一路打到赤间关,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里都透着百战锐气。 “戚把总。” 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好奇打听道:“听说倭寇在箱根聚了八万大军?” 戚昭武头也不抬,刀身在粗布上磨得沙沙响:“怕了?”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可咱们这才几千人…” “几千人怎么了?在长崎,在大分,咱们哪次不是以少打多?倭寇就是十万头猪,杀起来也不过费些功夫。”戚昭武冷笑一声,举起寒光闪闪的长刀。 正说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斥候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大帐,带起的尘土让营火都暗了暗。 ..... 中军大帐内, 郑芝龙与一众将领正围在沙盘前。 “报——”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倭寇主力八万余众,已尽数集结于箱根山一线!其依托小田原城,在箱根关所、早云山、塔之峰等处构筑坚垒,营寨连绵二十余里!” 游击将军李文秀抓起一把沙子,缓缓洒在沙盘上象征箱根关道的狭窄处:“大将军,这鬼地方最窄处只容五马并行,咱们的大军要是挤在这里就是活靶子。” 郑森摩挲着腰刀刀柄,眉头紧锁:“我们总共就八千人,正面强攻绝不可取。” 郑芝龙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沙盘,目光缓缓掠过相模湾海岸线,停在真鹤岬:“倭寇倾巢而出,粮道就是他们的软肋。” 他转向施琅,“你带战船四十艘,搭载艾能奇部两千八百人,从伊豆下田港出发,迂回到真鹤岬登陆。” 施琅皱眉盯着沙盘:“真鹤岬滩头狭窄,大船靠不近。” “所以才要你亲自去。”郑芝龙轻轻按在三岛驿,胸有成竹道。 “登陆后急速北上,一日之内必须夺取三岛!这里是箱根防线的粮草命脉,倭寇要是丢了这里,八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郑森立即请命:“末将率快船二十艘巡弋相模湾,断他们的粮道!” 李文秀抓起令旗:“我带剩下的人在山前佯攻,保管让倭寇睡不着觉!” 帐外的士兵们看见将领们鱼贯而出,各自传令整军。很快,港区内号角连天,水手们喊着号子将定业野战炮吊上福船。 天策镇士兵排着长队登船,铳刺在暮色中连成一片银浪。 戚昭武系紧臂缚,对麾下士卒吼道:“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倭寇在前面给咱们摆了好大一个坟,咱们得去给他们助助兴!” 话音落下,麾下兵丁纷纷响应:“好嘞!” “必须的!” “您瞧好了吧,戚老大!” 夜色渐深,真鹤岬外海,施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炊烟缭绕的倭军营寨,对身旁的艾能奇低声道:“登陆后立即构筑工事,倭寇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末将遵命。” 与此同时,箱根关前的唐军大营里,李文秀命令士兵,在空营帐前插满旗帜。 他对着鼓手喊道:“擂鼓!让倭寇听听咱们的动静!” ............. 小田原城 本丸御殿。 老中酒井忠胜代替,抱病在江户的德川家光主持军议,松平信纲、井伊直孝等重臣分列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凝重之色。 真鹤岬急报!唐寇分兵登陆,精锐两千余众已在海滩构筑工事!使番踉跄入内,急声道。 酒井忠胜手中的军配团扇,折断,碎木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断口,滴落在绘有关东平原的地图上。 他们的目标是三岛驿!箱根八万大军的粮草,六成要经三岛转运。若是此地失守...... 不出十日,军心必乱!松平信纲急声接话,指着地图道。 应当立即派井伊家的赤备骑兵驰援! 不可!酒井忠胜厉声打断,断扇直指箱根关前。 唐寇主力仍在关前虎视眈眈,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若从箱根分兵,正合彼等心意! 正当争执不下时,又一名使番浑身尘土冲进殿内:三岛驿急报!唐寇已在真鹤岬构筑炮垒,小滨景隆将军请求立即支援!再晚就...... 酒井忠胜脸色一白,缓缓起身道:井伊直孝听令!率二千赤备骑兵连夜驰援三岛!箱根各军严阵以待,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尊御令!井伊直孝重重顿首,赤色甲胄铿锵有力。 与此同时,传令的快马已向着江户城疾驰而去。毕竟如此重大的军事决策,必须得到大将军的最终认可。 而在江户城西之丸内,病榻上的德川家光接到急报后,只能艰难地点头,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前线的将领们身上。 .... 真鹤岬,第一缕曙光刺破海雾,映照在真鹤岬的海滩上。 艾能奇站在新筑的炮垒后,望远镜中已经出现了,疾驰而来的赤备骑兵。 这支井伊家的精锐吗,确实人人披挂赤色胴丸,但他们的木曾马体型矮小,连人带马高不过五尺有余(约1.6米),在辽阔的海滩上显得颇为滑稽。 各炮位准备!艾能奇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炮手们迅速调整定业轻型野战炮的射角,这门专为快速行军设计的轻便火炮,此刻正散发着死亡气息。 就在赤备骑兵进入一里射程时,海面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炮声,却是施琅率领的舰队,完成了首轮侧舷齐射,炮弹带着凄厉呼啸砸向骑兵阵列。 一枚开花弹在骑阵前方炸开,四散的破片将数匹战马掀翻在地,周围数匹受惊的马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武士甩落。 全军下马!井伊直孝高举大身枪,率先翻身落地。 赤备骑兵们迅速以备队为单位集结,手持朱枪、野太刀等长柄武器,开始徒步向唐军阵地推进。 此时,戚昭武率领士卒已列成三排横队,阵前的三门野战炮完成最后调整,炮口微微下压,对准了正在逼近的赤备步兵。 第一列,跪射! 几乎在排枪响起的同一时刻,戚昭武挥刀下令:野战炮,放! 轰—— 三枚五斤实心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呼啸而出,其中一枚直接命中队列前方,将三名并排的武士拦腰截断。 去势未减的铁弹,在沙滩上弹跳着继续前行,又连续击穿了后续两排士兵,所过之处残肢横飞,血雾弥漫。 另一枚铁弹则以更低的弹道掠过沙滩,每一次触地,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连续击穿了数个备队的阵型。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唐军的三排轮射毫不停歇,铅弹如雨点般泼洒向,已经陷入混乱的日军阵列。 当残存的赤备武士冲入百步之内时,戚昭武再次下令:虎蹲炮,放! 嘭!嘭! 数门虎蹲炮齐声怒吼,密集的霰弹如铁砂风暴横扫敌阵,顷刻便将冲在最前的武士成片撂倒。 此刻的滩头已成人间地狱,残缺的尸骸铺满了沙滩,幸存者惊恐地发现,他们甚至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来辨认同伴。 井伊直孝被亲兵死死按在沙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赤备军,在这片死亡海滩上灰飞烟灭。 当战斗结束,秦昭让麾下将士开始补刀时,井伊直孝一眼就认出了,戚昭武背后的小旗,持刀大步冲来。 “唐寇将领,拿命来!”突闻其声,所有士卒瞬间端着铳刺围了上来,却被戚昭武挥退。 “来得好!”他大喝一声,侧身避开竖劈,手中长刀趁势横斩。 井伊直孝急忙回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心中暗惊于对方的力量,戚昭武得势不饶人,刀光如练再次猛劈,竟将井伊直孝的军刀从中斩断!刀尖随即点在他的喉头。 “绑了!”戚昭武喝道。 正午的阳光刺破硝烟,照耀在真鹤岬的海滩上,失去主将的赤备骑兵残部开始溃退,而远处的三岛驿,已经升起了大唐的赤龙旗。 德川家光在江户接到战报时,这位征夷大将军颓然坐倒,箱根山中的八万日军,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书友们,作者是起名废,一百万字书测了,帮咱想几个吧。t t没招了) 第350章 火烧箱根山 不伤人和 三岛驿 唐军本阵 · 战术推演 真鹤岬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唐军主力已进抵三岛驿。 面对横亘在前的箱根天险,以及据险死守的八万日军,速胜的喜悦很快被现实取代。 中军大帐内,缴获的井伊家赤备战旗像垃圾,被随意扔在角落,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的连绵群山。 游击艾能奇打破沉默:大将军,真鹤岬一战,倭寇‘精锐’骑兵已遭重创,如今龟缩山中,士气必然低落,末将以为,当趁胜追击,以火攻之策,速破此敌! 郑芝龙没有立刻同意,目光深邃扫过每一道山岭,缓缓开口:真鹤岬之胜,胜在倭寇不明我军虚实,贸然出击。如今他们据守天险,以逸待劳,情况已然不同。 他拿起筹杆点在沙盘上的箱根山,在山间划动:纵火焚山说来简单,但有几个关键点,必须解决。 如何点火?若派大队人马攻上山去,与强攻何异?如何控制火势?万一风向突变,火海倒卷,我军如何自处?最后火起之时,我军又该如何行动? 艾能奇显然早有准备,他指向沙盘上,几条深入山林的谷地:末将建议不派大队,只派精干小队,每队五十人,辅以真鹤岬投降的倭兵为向导。 他们不承担战斗任务,只负责潜入这些谷地,在尽可能多的地点同时点火。 刚刚在真鹤岬立下大功的施琅,立即补充:末将可令水师工匠,利用现有材料赶制定业火箭,以竹为筒,内填火药与缴获的倭寇灯油,由强弩发射,可覆盖山麓。 郑森则胸有成竹:孩儿已询问过当地渔民,未来三日午后必有西风,我军可在清晨派出小队,待西风一起,以号炮为令,上下齐攻。 郑芝龙沉思片刻,终于拍板:好!就依此计。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命辅兵营立即在箱根山前沿,清理出三道防火带,水师运来海水浇湿营寨周边,此战!务求全功! ........... 与此同时,箱根山深处的小田原城天守阁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德川幕府老中酒井忠胜凭栏远眺,反复扫视山脚下,那片连绵无声的唐军营寨。 三天了,自真鹤岬惨败后,预料中的猛攻并未到来,山下安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酒井忠胜喃喃自语,手指敲打着栏杆。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战场本能的不安在他心头蔓延。 唐寇素来讲究兵贵神速,郑芝龙更非优柔寡断之辈,这般静默,必在酝酿雷霆一击。 松平信纲快步走上天守阁,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各藩将领都在询问,为何唐军迟迟不攻?有人提议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愚蠢!酒井忠胜猛地转身。 这正是郑芝龙希望看到的!他就是要让我们焦虑,最后自乱阵脚。 他走到图舆前,点在唐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上,低沉道:你们还不明白吗?唐寇三日不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准备我们无法想象的攻城利器,要么...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箱根山茂密的林海,在谋划比强攻更可怕的计策。 保科正之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总不能是...火攻吧?他们难道不怕自己被卷进来吗?再说这几日西风渐起...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守阁。 所有将领都下意识望向,窗外连绵的山林,仿佛已经看到冲天烈焰正在酝酿。 酒井忠胜颓然坐倒在榻上,终于明白那份不安从何而来,他仿佛能听到死亡逼近的脚步声,一声声敲打在心头。 午后,西风如期而至,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唐军阵中,经历过真鹤岬血战的老兵们,沉默地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定业铳和定装子弹。 他们的目露兴奋,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大战,而是早已预知的收割。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力极强,如同阎王发帖传遍山野。 下一刻,数千支特制的 “定业火箭” ,从阵后的发射架上呼啸升空,它们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烟,橘红色的烈焰。 划破天际,发出“咻—咻—”的尖啸,如同逆飞的流星火雨,然后精准地一头扎进,箱根山麓西侧早已标记好的密林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刻,日军防线纵深的山谷、林间,数十处预定的引火点,几乎同时爆发出火光浓烟。 ——提前潜入的唐军精干小队动手了!他们利用火油、硫磺等引火物,在关键位置点燃了山火。 西风霎时,变成了最可怕的帮凶。 它如同一个鼓动着风箱,将分散的火点疯狂地吹向一起,并推着它们,形成一道高达数丈、连绵十数里的巨大火墙。 火墙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日军盘踞的东侧山岭,咆哮着席卷而去! 烈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树木在高温下噼啪作响,甚至直接炸裂,燃烧的碎屑被狂风卷上高空,如同下起了一场火雨。 火势的迅猛酷烈,蔓延速度远超日军的想象。 空气仿佛被抽空,许多在营帐内休息,或位于下风处的日军,甚至在睡梦中吸入高温烟尘而窒息身亡,死状痛苦。 火舌沿着山谷疯狂窜动,速度远超人类奔跑,许多日军士兵刚看到远方的火光,几个呼吸间,火焰浓烟就已经扑到近前将他们吞噬。 一些浑身着火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像无头苍蝇般乱跑翻滚,最终变成一团团蜷缩的焦炭。 日军的指挥体系,在这场天地之威面前彻底瘫痪,各备队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武士找不到足轻,足轻找不到军官。 幸存者被求生的本能驱使,只能向着与火焰蔓延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唐军严阵以待的防线——亡命奔逃。 唐军也没有发动冲锋的意思,他们只是在提前清理出的防火带后方,所有可能的下山小路、溪流旁,以哨为单位,列成了严密的射击阵型。 戚昭武看着从浓烟烈火中,连滚带爬冲出来的日军。他们大多衣甲不整,面目被熏得焦黑,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许多人甚至连武器都丢弃了。 “保持三排轮射阵型!自由选择目标,射击!”戚昭武下令,所有士卒纷纷抬起枪口,将刚刚逃出火场的日军射翻。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高效的处决。 排枪轮射的声音连绵不绝,铅弹像细雨飞蝗泼洒向溃兵,将他们成排地打死在山坡上、溪流边。 偶尔有几个凶悍的武士,嚎叫着试图冲击阵线,也迅速被集火射杀,或是在近距离被虎蹲炮打成筛子。 一日之后,山火才因燃料燃和隔离带的阻隔,渐渐熄灭。 曾经林木葱郁、风景壮丽的箱根山,大半化为冒着缕缕青烟的焦黑废墟,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战场统计结果触目惊心,八万日军,在火海中直接被焚死,在混乱中相互踩踏致死、或因窒息而死者超过四万。 在突围过程中被唐军射杀、俘获者约两万余;其余万余人溃散入更深的山林,但已粮草尽失、建制全无,不成气候。 郑芝龙在郑森、施琅、艾能奇等众将陪同下,骑马巡视这片他一手制造的人间地狱。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下不时踩到焦黑的残骸。 看着这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惨状,他勒住马缰,沉默良久,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最终他转向身旁的郑森,声音低沉而坚定:“森儿,将此战前后之谋划、我军所用火箭的制式、防火带的构筑等诸般细节,连同我的请罪奏疏,一并以八百里加急,呈送陛下。”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继续道:“此战,焚山毁林虽伤天和,然不伤人和,最大限度地保全了我大唐将士的性命。 为国家除此心腹大患,若上天因此降下罪责,若史书因此留下污名,一切罪孽,由我郑芝龙一人承担。” “此战虽胜不武,然为将士性命计,为早日底定倭国计,我郑芝龙,愿担此万世之骂名。” 这时,郑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却坚定: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陛下英明神武,深知征伐之道在于当机立断。 箱根一战,虽手段酷烈,却免去我大唐儿郎数万伤亡,此乃大仁。 陛下圣心烛照,必能明察秋毫,岂会因此降罪于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随行众将,声音渐沉:况且,倭寇为祸东南数十年,屠我子民,掠我财货,嘉靖年间江浙沿海十室九空,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其罪行罄竹难书!今日箱根之火,正是为无数冤魂讨还血债! 郑森转向父亲,恳切道:父亲愿担此责,是为将者的担当,但此战功过自有青史明鉴,待他日倭国平定,商路畅通,东南永靖,世人必会明白父亲今日的苦衷。 这番话既维护了皇帝的权威,又以倭寇罪行正当化了火攻之举,在情在理,让郑芝龙凝重的神色稍霁。 “吾儿说的在理,是为父着相了,传令,兵发江户!” 命令下达,唐军主力随即拔营,踏过焦土,向着已然门户大开的江户平原,浩荡挺进。 (4点前出第二章) 第351章 幕府的隐忍 江户城 西之丸 烛光摇曳将寝殿照得忽明忽暗,浓重的药味与熏香混合,也掩盖不了死亡的逼近。 德川家光躺在层层被褥中,面如金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破风箱。 当老中酒井忠清闯入寝殿,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地禀报箱根战败,八万大军灰飞烟灭、酒井忠胜不知所踪的噩耗时,德川家光双眼猛地圆睁。 “呃…噗——!” 一大口暗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瞬间染红了胸前的白衣。侍医惊慌上前,却被他用尽最后力气推开。 “天…亡我德川…天亡我日本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艰难地扫过跪满一地的老中与亲族。 最终落在年仅十岁的世子,德川家纲身上,孩子被这景象吓得脸色惨白,被乳母轻轻推到榻前。 “过来……家纲……”家光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抬起,摸索着将一柄象征征夷大将军权威的短刀,塞进儿子手中。 他目光转向以酒井忠清为首的重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当保全…德川家名…为上……” 最后德川家光在弟弟保科正之脸上,停留片刻,充满了无声的托付。 保科正之泪流满面,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随即,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双目仍圆睁着,凝视着虚空,殿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 五日后,江户城。 大广间,身着麻布丧服的德川家纲被簇拥在正中,显得异常瘦小。 保科正之与酒井忠清等重臣,皆身穿墨色丧服,面色凝重。 郑芝龙并未亲至,派出了以郑森为正使、艾能奇为副使的受降使团,郑森先是宣读了勒令江户开城、德川家无条件投降的文书。 按照事先演练,年幼的家纲在保科正之的眼神示意下,用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先父…大将军新丧,按武家礼仪,需…需四十九日法事超度,…恳请上国…宽限时日,待葬礼……” “砰——!” 没等小朋友把话说完,副使艾能奇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杀气腾腾。 “放汝娘的屁!” 他声如洪钟,震得日方众人无不骇然变色。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老子玩这套拖字诀?!八万大军在箱根烧成了灰,你没看见?我大唐水陆精锐把这江户围得像铁桶,你没听见?” 他几步跨到大殿中央,手指几乎要点到保科正之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哭?!接着哭!哭也算时间!” “老子明白告诉你!三天!就三天!时间一到,看不见开城投降,看不见降书顺表——” 他猛地转身指向城外方向,发出最终的通牒:“你们如果有话要讲,就跟我军城外数千门火炮说去!跟海上三百条战舰说去!跟老子麾下近万天策虎贲说去!” “到时候,莫说你这大殿灵堂,就是这整座江户城,老子一并把它轰成齑粉,给你们这满城老小一起风光大葬!” 艾能奇这连珠炮般的怒吼,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在殿内回荡。 日方众人脸色惨白,却仍有几个老臣忍不住抬起头来。 大唐!欺人太甚! 年迈的土井利胜,颤巍巍地直起身子,即便是战败之将,也该保有武士的尊严! 尊严?艾能奇狞笑一声,手按刀柄,仿佛下一秒就要让这老头血溅当场。 箱根八万大军灰飞烟灭时,怎么不见你们讲尊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郑森轻轻抬手制止了艾能奇,转而面向日方众人,淡然道:土井大人说得不错,武士确实该有尊严,但正因如此,本使才更觉疑惑—— 他缓步走向德川家纲的座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名:诸位都是历经战国的名将,难道看不出眼下局势?非要让这满城百姓,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玉石俱焚吗? 酒井忠清忍不住反驳:郑大人,江户城内尚有武士万余,若是决死一战...... 决死一战?郑森轻笑摇头,不屑对方坐井观天的言辞。 酒井大人,箱根天险尚不能阻我兵锋,这江户城的土木工事,又能支撑几时? 还是说,诸位要效仿楠木正成,在凑川殉死? 这话刺痛了在座众人,而保科正之也收起演技,开口:郑大人,非是我等不愿开城,只是这三日之期实在少了些。 保科大人。郑森打断他的话,语气转冷。 真当本使不知?你们暗中联络仙台的伊达家、会津的松平家,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环视众人骤变的脸色,不妨告诉诸位,伊达家三日前就已送来降表,松平家的使者正在来的路上。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殿内顿时一片骚动,诸位大名面面相觑,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 阿部忠秋长叹一声,颓然跪倒:郑大人明察,外臣等......愿开城。 保科正之闭上眼睛,良久,终于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外臣......遵命。五日内,必开城迎降。 郑森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虚扶:保科大人深明大义,待战事平定,本使必当奏明圣上,保全德川家名。 他转身时与艾能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方才一刚一柔的配合,既粉碎了对方最后的侥幸,又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台阶。 三日后,江户城本丸广场。 数千唐军已沿御道列阵完毕,每列军阵前均置三架定业中型炮,炮管缠绕赤绸,炮口却直指广场中央。 辰时正刻,九声号炮依次炸响,震得德川家二之丸檐铃齐鸣。 在《秦王破阵乐》的奏鸣中,德川家纲身着白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羽织,由四名高家扶持着赤足踏上白沙。 每行七步,两侧唐军便以铳尾顿地,甲叶铿锵声中齐喝:“跪——!”声浪震得御阶旁,金明竹簌簌落叶。 当行至三叶葵纹御影石前,德川家纲面对的是设于高阶之上的香案,案上供奉着大唐皇帝诏书,以明黄锦缎覆盖。 郑芝龙作为征倭大将军,身着绛紫色麒麟补服戎装,坐于香案侧前方的黑漆虎纹交椅上,代表天子接受投降。 郑森捧剑侍立香案之左,艾能奇按刀立于香案之右。 ............ 数日后,骏府城天守阁。 谈判席设于袄绘《洛中洛外图》 前,郑森端坐紫檀交椅,脚下踩着虎皮垫褥。 日方众人皆跪坐蒲团,保科正之面前的漆案,明显较唐方矮了三寸。 战犯名单计三十二人。酒井忠胜需开棺戮尸,松平信纲等需缚送金陵刑部受审。郑森将青玉案卷推向日方,态度不容对方任何拒绝。 保科正之双手颤抖:松平已绝食七日.可能.. 那就由其子松平辉纲代刑。郑森抿着武夷岩茶,忽然将茶盏重顿在案。 还是说,保科大人想添上自己的名字? 艾能奇适时拔刀半寸,刀身映出阿部忠秋惨白的脸。 谈到裁军条款时,郑森取出一卷《武备志》掷于案上:各藩铁炮限十挺,弓弩不得超过三十张,现存国友铳全部熔铸为犁具。 接着他指着附录的《船式图》补充,安宅船限三艘,皆需拆除橹楼。 这等同于亡国!堀田正俊忍不住拍案而起。 亡国?若是亡国,尔等早该在箱根殉死,还是说堀田大人,想现在成全忠义之名?郑森轻笑,随即脸色一沉。 ...还是说堀田大人,想现在成全忠义之名?郑森轻笑,随即脸色一沉。 艾能奇的刀锋应声完全出鞘,寒光映在堀田正俊的脖颈上。 保科正之急声喝止,随即深深叩首:外臣管教无方,万望恕罪! 郑森这才抬手示意艾能奇收刀,语气稍缓:具体条款,自有朝廷定夺,尔等需遣使随本官赴金陵,向礼部、户部呈递降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这是谈判纲要,尔等且看。 保科正之双手接过,只见上面仅列三条:惩办战犯,名单待刑部核议,裁撤军备,细则由兵部定夺,通商纳贡,数额交户部核算。 七日后,尔等需选派三名重臣随船队入朝。郑森起身整理袍袖。 记住,使团不得超过五十人,不得携带兵器。到了金陵,自有礼部官员接待。 他行至门口,忽然转身:对了,德川将军的幼弟松平鹤千代,不妨同往,大唐国子监最善教化,正好让世子见识天朝风华。 保科正之闻言色变,这分明是要质子为质,但见艾能奇手按刀柄,只得躬身应道:外臣...遵命。 待唐使离去,堀田正俊猛地捶地:这分明是要将我等玩弄于股掌! 住口!保科正之颓然跪坐,既已战败,那就唯有隐忍!你等速去准备,我要亲往金陵... (书友们,t t来点赏银呀~ 一角两圆啥的..) 第352章 江户条约 船队驶离品川港第三日,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巍峨的黑影。 当先的“镇海”号升起信号旗,整个舰队随之,转向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天照大神啊……”年轻的松平鹤千代扶着船舷,望着远处林立的桅杆丛林,不禁失声惊呼。 但见港外水域,六艘三级盖伦战舰正组成巡逻编队,其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在晨光中如同猛兽的利齿。 更远处的深水锚地里,两艘三层炮甲板的一级战列舰巍然矗立,其主桅上的赤龙旗极为醒目,规模之宏大远超倭人想象。 那就是...唐人的港口?少年喃喃自语。 保科正之默然颔首,眼睛盯住港外巡弋的战舰,使团成员堀田正俊突然指向一处:那些转动的巨轮是什么,真是令人惊叹的技艺... 只见岸边二十余座六丈高的水轮,在激流中缓缓转动,带动着连动杆,将动力输往远处的工坊。 沉闷的锻锤声有节奏地传来,仿佛甲板都能感到微微震动,空气中飘来煤炭独特的气味,与海风咸腥混杂在一起。 港内景象更令人目眩:左侧泊区整齐停靠着数十艘西式商船,其中三艘悬挂荷兰旗帜,东印度的商船正在卸货、 右侧则是唐国特有的福船队,两千料的货船桅杆如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唐式盖伦商船,它们兼具西式船体的坚固,福船的宽敞货舱。 快看那艘船!松平鹤千代指着,正在出港的一艘奇特帆船,它有着盖伦船的流线型船身,却配着唐式硬帆,船首像是一条腾空的雄鹰。 码头上,头戴范阳帽的税吏,正查验一队阿拉伯商人的货物,通译流利地切换着三种语言。 工人们操作着精巧的滑轮组,将景德镇的瓷器稳稳吊进,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货舱。 保科正之与堀田正俊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里不仅是军港,同样是一个汇聚四方商贾的巨埠。 而且唐人有能力将西夷战舰,与传统福船完美结合,连码头上巡逻的士兵都不输于正兵,大唐的强大程度令倭使们暗自心惊。 转乘内河漕船溯江而上,七日后抵达金陵外港,漕船甫一靠岸,倭使们再次被码头的景象震慑。 “这些唐商…竟用四轮货车?”保科正之望着码头上,成排的货运马车低语。 但见每辆车均配有精铁轴承、硬木包铁车轮,由两匹河西骏马牵引,载货量远超倭国牛车十倍。 不比在通商港口,就连这里也有头戴红缨范阳帽的税吏,手持算盘,对着货册快速核验,这不禁让他们想到,现在的大唐税务一定非常严格。 ............ 三日后,使团被传召至礼部演礼。 穿过重重仪门,但见庭院中矗立着浑天仪、地平经纬仪等巨型仪器,廊下陈列着《坤舆万国全图》,将倭国绘作东海数点孤岛。 在鸿胪寺官员刻板的指导下,保科正之等人,经历了三天繁琐的礼仪学习。 从如何趋步、跪拜的幅度,到呈递国书的姿势,和觐见时眼睛应看的方位,皇帝的御座台阶,绝不可直视天颜,每一个细节都被严格要求。 稍有差错,鸿胪寺卿李岩虽不言不语,但其身旁的赞礼官严厉的斥责,便已让倭使们汗流浃背。 第四日,黎明之前。 保科正之、堀田正俊及作为实质人质的松平鹤千代,身着按制缝制的觐见礼服,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肃立于承天门外。 晨雾中,巍峨的宫城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唯有靴子踏在白玉石阶上的轻响,保科正之偷眼望去,只见官员们气度沉凝,与日本朝堂上的喧哗截然不同。 太极殿内,庄严肃穆。 “宣——日本国使臣保科正之等,入殿觐见!”赞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三人依礼趋步入内,跪拜山呼。 保科正之高举降表国书,由宦官转呈至御前。 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李嗣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在大殿内回荡:“尔国酋长,既知悔罪,遣使来朝,朕心甚慰。然兵戈之衅,不可轻启。 战败之责亦需承担,具体条款,内阁与诸部寺卿官,会同尔等详议,望尔等谨守臣节,勿负天恩。” 皇帝的话语简洁,似乎对日本之事并无太多兴趣,更像是在处理一件例行公务。 现在李嗣炎的心思全在 “台湾岛收回事宜”, 与 “李定国远征阮氏王朝的军报” 上,对日本这等资源有限地方,兴趣缺缺。 ............... 文华殿偏殿· 檀香在殿内袅袅盘旋,保科正之跪坐在锦墩上,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他面前大唐的巨擘们分列左右,如同审视俎上鱼肉。 户部尚兼次辅庞雨并未看保科一行,而是用手戳在铺开的日本地图上,正好按在佐渡岛和石见国的位置。 “此二处,自今日起划为大唐矿冶特别区,区内司法、税赋、开采、治安,一应由大唐矿冶提举司管辖。 区内若有倭人尽数迁出!每年产出金银,七成解送京师,三成留作尔等……维系王化。” 话音未落,身旁侍郎马守财,已将写满细则的黄绫文书推过桌案,上面连每年需上缴金银数额、矿工人数、迁移期限都列得明明白白。 保科正之只觉得那薄薄黄绫,重若千斤,想言辞拒绝..却卡在喉咙无法吐出。 礼部尚书张文弼接着开口,语调平和,字字如刀:“德川家纲,去‘征夷大将军’号,受封‘日本国王’,秩同郡王。 奉大唐正朔,用‘定业’年号,日本国中,凡五品以上官员任免,需报文华殿备案,凡律法修订,需经礼部核准。 另,开放长崎、浦贺、大阪三港为通商口岸,大唐商船货物,按值百抽五课税,日本不得另行加征。” 他微微抬手,制止想要开口的堀田正俊:“此乃天朝体例,非为商议。” 兵部尚书张煌言更为直接,将一枚令箭“啪”按在地图江户湾处:“为保此约,大唐设东海都护府于江户,下辖三营兵马,常驻水师一都,陆师两营,计官兵六千五百人。 一应粮饷、军械、营房,由日本国供应。 此外,日本各藩,军卒不得超过百人,战船不得超过三艘,凡超过之武备,限三月内尽数销毁!” 身后职方司郎中孙可望,鹰隼般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保科正之身上。 保科正之浑身颤抖,几乎瘫软:“上国……此三条,犹如断我国脉,去我爪牙……” “国脉?爪牙?”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厉声喝道。 “尔等悍然启衅于长崎时,可曾想过今日!战败之国,有何资格谈条件!此乃天宪,非是市井讨价!” 谈判僵持时,一直沉默的通政使钱谦益,轻咳一声,做起了白脸:“保科大人,陛下天恩浩荡,未行亡国灭种之事,已是格外开恩。 尔等若能谨守臣节,日本王室血食得以保全,百姓免受刀兵之苦,岂非幸事?莫要……自误。” 最终,在巨大压力下,保科正之如同被抽去脊梁,在那份用汉字密密麻麻写就的《大唐-日本江户条约》上,颤抖着盖上德川家三叶葵纹印。 印泥未干,他便清楚听见户部侍郎马守财,难掩喜色对庞雨低语:“部堂,石见银山那边,下官已调集五万矿工,下月便能……” 庞雨抚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陛下果然一言九鼎,居然把佐度、石见都让给了户部。 第353章 火烧钦差 紫宸殿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众多朝臣的身影投映在四海屏风上。 李嗣炎刚刚写下《江户条约》的朱批,墨迹未干,张煌言便步履沉重地趋步入内,双手呈上一封边角已被雨水浸渍的密奏。 陛下,征南将军六百里加急。张煌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 李嗣炎展开那厚实的桑皮纸,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扑面而来,信纸上的字迹,不似李定国往日那般遒劲有力,反而显得有些虚浮。 臣定国顿首...开篇尚是寻常奏报,但越往后读,李嗣炎愈发神色凝重。 南征之地林深瘴浓,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军士连日呕泻,肢冷如冰一营三百人,能执械者不足五十...... 其中一段细节描写:昨夜又抬出十七具尸首,皆面唇青紫,七窍渗血,随军郎中断为瘴毒入心,药石罔效。 今晨点校,卧病者已逾千人,哀嚎之声不绝于营...... 李嗣炎猛地抬头,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见了那片吞噬大唐,精锐之师的绿色地狱。 他沉声问:阮氏主力何在? 张煌言苦笑:李将军言,至今未与敌军主力照面,偶有交锋,皆是阮氏小股部队袭扰,放上几箭便遁入密林。我军......追之不及。 他继续禀报,声音沉重:李将军恳请暂缓攻势,并急调云贵广西土兵为前锋。 另需大量槟榔、雄黄、常山等驱瘴药材,还有...... 顿了顿...涩声道:两千二百口棺木。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芯噼啪作响,户部尚书庞雨忍不住出声:陛下,若按此筹备,加之抚恤银两,仅安南一线,今岁军费就要超支二百余万两...... 够了!李嗣炎断然抬手,目光扫过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雨林,传旨:准李定国所请,征阮之事暂缓,着太医院选派二十名精擅瘟病的太医,携带《瘴疟论》典籍及所需药材,即日南下。 “告诉李定国,朕不要他速胜,但朕的旨意,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传朕的严令,晓谕南征全军:自即日起,所有将士严禁饮用生水! 各营必须以哨为单位,掘井取水,设立专人,日夜不停,必须将水煮沸放凉后方可饮用! 违令者,无论官兵,初犯鞭刑二十,再犯者连同其直属上官,一体连坐受刑! 朕要用严刑,逼他们养成保命的习惯!” 说到这他停下看了一眼桌面,黄锦立刻端上一杯,温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李嗣炎接过卓饮了一口,继续道:“着兵部、户部,即刻联办,除太医药物外,火速向安南调拨十万斤艾草,五千斤硫磺,配发至各营帐。 令将士们每日以艾草熏营,硫磺碾末,撒于营区四周及鞋袜之内,以驱蚊虫蛇鼠! 此事,由随军御史监督执行,若有克扣延误,朕唯你二人是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焦灼,看向房玄德:“首辅,立刻以六百里加急,行文云、贵、桂三省督抚,命他们即刻就地招募熟悉山林、不畏瘴疠的土司兵成立山地营,许以双倍饷银,优先补充李定国部! 告诉他们,朕只要精壮敢战之人,限期每年二月,必须开赴前线!” “谨遵谕令。” ................ 如果说南疆的困境,是预料之中的困难,那么接下来由通政使,颤巍巍呈上的一份密报,则像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火山。 “陛…陛下…杭州六百里加急…”通政使陈通达恨不得将自己埋地里,几乎拿不住那封奏报。 李嗣炎接过目光扫过,起初是疑惑,随即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涌上脖颈与面颊。 他额角青筋暴起,捏着奏报狠狠摔在桌上。 “走——水——?”他低沉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轰隆!!!”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宫殿!李嗣炎猛地一脚,竟将身前沉重的紫檀木御案,直接踹得翻滚出去。 案上的奏章、笔墨、玉玺盒轰然飞溅,碎裂声不绝于耳! 他霍然起身,近两米的身躯在龙纹常服的包裹下,肌肉贲张,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恶龙彻底苏醒。 狂暴的杀气与着帝王威严,席卷紫宸殿。 “偏偏在钦差抵达当晚?!偏偏烧死了他?!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啊?!”他的怒吼声如同惊雷,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当着朕的面,杀朕的钦差!这是在向朕示威!这是在挖朕的墙角,动摇朕的江山!!” 殿内所有侍从、侍卫,乃至几位重臣,在这滔天威势下早已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以头触地浑身战栗,连大气都不敢喘。 首辅房玄德虽勉强维持姿态,但后背的官袍也已被冷汗浸湿,心中骇然:“陛下冲阵杀伐养出的这股煞气…威势是愈发惊人了…” 李嗣炎豁然转向兵部尚书,厉声道:“张煌言!调……” “陛下!不可!”房玄德深知皇帝盛怒之下,恐怕真要直接调兵血洗苏杭,他必须阻止事态无限扩大。 他猛地叩首,急切道:“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还请您将此事交由臣!交由内阁去办!”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话语速极快:“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若因此事直接动用大军,正中那些魑魅魍魉下怀。 这些人想将水搅浑,把事情闹大,以此裹挟民意对抗朝廷!请陛下给臣,给全体都察院一个机会!” 房玄德重重磕头,掷地有声:“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必以此事为引,将苏杭官场、商界之蠹虫连根拔起!将新《工坊则例》推行下去! 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若不能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臣愿悬首杭州城门!!” 李嗣炎胸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喘息着,骇人的目光盯在房玄德身上,殿内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结冰。 良久,那狂暴杀气才一点点收敛,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余怒未消,却也恢复了理智:“好…朕,就给内阁这个机会。” 接着他看向跪伏在地的众臣,心中顿时有了人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白文选!” “臣在!”白文选应声出列,声音洪亮,并无惧色。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加兵部右侍郎衔,赐王命旗牌,定业剑!节制苏杭两地一切军政刑名! 接替冯双礼未竟之责,给朕狠狠地查!一查钦差死因,二平民变工潮,三定工商律例!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他盯着白文选,语气森然,下达了最终旨意:“记住,朕,要看到人头落地。” 房玄德与白文选同时深深叩首:“臣,领旨!” 待群臣皆已退出,紫宸殿内只剩一地狼藉时,李嗣炎身上的帝王之怒瞬间从脸上消失。 他平静地坐回龙椅,甚至悠闲地啜了一口,已然微凉的大红袍。 “出来吧。”他对着空寂的大殿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巨大的四海屏风后转出。 他身着鲜红斗牛服,满金盘梭绣出的龙形凶兽盘绕周身,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冷光泽,昭示着御赐的殊荣。 他正是直属于皇帝,媲美前朝锦衣卫的组织——罗网的指挥使,刘离。 “查得如何?”李嗣炎的语气淡然,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刘离单膝跪地,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事实:“启禀陛下,杭州之事,表面是工坊主盘剥过甚激起民变,实则背后有人串联煽动,意在阻挠《工坊则例》,试探朝廷底线。”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据查,以巴城甲必丹颜二娘族侄、苏州‘永盛号’东家颜永贵为首,纠集了杭州、松江等地数家大工坊主,早已暗中串联。 他们不仅买通杭州府衙小吏,在钦差抵达前便掌握了其行踪,更通过层层关系,将手伸进了……吏部考功司、户部度支司,乃至刑部浙江清吏司。 冯御史之死,绝非意外,乃杀人灭口,意在恐吓后来者。” 李嗣炎静静听着,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颜二娘……”李嗣炎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闲暇时似乎听皇后提起过。 “她的船往来东西洋,与皇后母族郑家的生意也偶有交集,盘子确实够大。 但仅凭一个海外商贾,还没这个胆量和能耐,直接把手伸进朕的六部司衙,更不敢动朕的钦差。” “陛下明鉴。”刘离低头道。 “颜永贵等人行事之资金、人手,来源极为隐秘,所有线索指向他们便似断非断,仿佛有一层无形之壁,遮挡了更深处的勾连。 臣初步判断,他们亦是受人驱使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极深,其布局老辣手脚干净,一时难以追踪,要揪出元凶,尚需时日与…更进一步的契机。” “果然如此。”李嗣炎轻哼一声,知道罗网能在短时间内,查到这么多事情,已经不输于当初的锦衣卫了。 “朕不过是几年未大开杀戒,有些人就忘了,这江山是朕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跟他们吟风弄月,和光同尘混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被踹翻的御案旁,俯身拾起一枚滚落在地的玉镇纸,放在手中把玩。 “吏部觉得考功由心,户部以为度支可贪,刑部认为天高皇帝远……连朕派下去的钦差,他们都敢一把火烧了。 是觉得朕的刀钝了,还是觉得这龙椅坐久了,脾气也变好了?” 他回头看向刘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朕今日这场戏,就是敲打敲打这些元勋故旧,功臣元老,告诉他们别仗着从龙之功就敢躺在功劳簿上,在朕的眼皮底下懈怠政务,甚至结党营私。” “陛下圣明。”刘离低头道。 “白文选是柄好刀,够锋利,也够直。”李嗣炎将镇纸,放回残破的案几上。 “让他去明处查,去杀,去立威,你和你的人继续在暗处盯着,朕倒要看看,白文选这把刀砍向颜永贵这些棋子,会惊出多少蛇虫鼠蚁,又会牵扯到朝中的哪些‘大人物’。” “臣,明白。”刘离的身影再次悄然后退,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求求 球球礼物~) 第354章 杭州雪 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内阁五位大学士悉数在列,首辅兼吏部尚书房玄德、次辅兼户部尚书庞雨、兼兵部尚书张煌言、兼礼部尚书张文弼、兼农部尚书沈犹龙。 五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黄梨木方案前,上面堆满了来自浙江的加急文书。 “疯了!简直是疯了!”张煌言性情最是刚烈,将一份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走水案”,初步勘验文书摔在桌上,胡须微颤。 “烛火倾倒,引燃帐幔?三岁孩童都不会信!冯双礼堂堂钦差,随从数十,就能让主官活活烧死在行辕之内?!” 庞雨捻着手里的折纸,眉头紧锁:“冯双礼之事已非个案,南疆李定国将军方才呈报,军中瘴疠横行,非战减员已逾三成,恳请暂缓攻势并急调药材、棺木。 若按此筹备,加之抚恤,仅安南一线,今岁军费便要超支二百余万两。 如今浙江又出此惊天大案,国库……唉!”他一声长叹,未尽之语里满是钱粮的窘迫。 礼部尚书张文弼须发皆白,忧心忡忡:“庞阁老所虑甚是,然冯御史乃天子钦差,代天巡狩,竟罹此横祸,国体何在? 威严何存?此风绝不可长!若不严查严办,恐天下效仿,纲纪崩坏矣!” 这时沈犹龙指着,另一份文书道:“浙江巡抚毛不易的请罪折子,提到了民变工潮。 新《工坊则例》本意是规范工坊,安抚匠户,若因推行不当反激起民变,则需审视其中利弊,尤其关乎江浙粮价稳定,不可不察。” 首辅房玄德始终默然不语,轻轻敲着毛不易那封字字泣血,请求革职查办的请罪折子,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位封疆大吏,在杭州官场泥沼中的挣扎。 “毛不易这是把天捅个窟窿,让大家一起淋雨啊。”庞雨叹了口气,无奈道。 “他这请罪折子一上,是把难题推给了朝廷,若严惩他,恐寒了地方大员之心,若轻饶,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谁都知道,皇帝李嗣炎在紫宸殿的那一脚,踹翻的不仅仅是一张御案。 “毛不易,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房玄德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压下了议论。 “他毕竟是浙江巡抚,掌一省军政民事,此刻若动他,浙江立刻群龙无首,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届时,就不是一个钦差被烧死,而是整个浙江都可能乱起来。” 他拿起毛不易的请罪折子:“我们要做的,是给他回文——‘着令戴罪图功,协同钦差白文选,彻查冯案,安抚地方,若有疏失,两罪并罚!’”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精光,断然道:“同时以内阁名义,行文浙江三司所有正印官,告诫他们,钦差罹难,国朝震动。 此刻当上下同心,辅佐毛巡抚、白钦差稳定大局,若有阳奉阴违、推诿塞责者,无论品级,立劾拿问!” “这是要借毛不易的请罪,反过来敲打浙江全省的官员,先把大义名分攥在手里?”张煌言立刻明白了首辅的意图。 “不错。”房玄德颔首。 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凝重:“此番绝不能再让白文选,成为第二个冯双礼!在金殿上本阁以项上人头担保,若白文选再出事,我等皆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 他看向张煌言:“玄着,你即刻以兵部名义,行文京畿武备司,精选一千五百名善战练勇,要弓马娴熟、令行禁止、身家清白者,交由白文选统带。 告诉他这一千五百人,是他的钦差卫队,亦是他在杭州稳住阵脚的胆气!兵甲、火器、乃至必要的火炮,皆按战时标准配给,务必精良!” “明白!京畿武备司与地方瓜葛最少,用之正合适。”张煌言重重点头。 房玄德又看向庞雨和张文弼:“庞阁老,通政司和都察院那边,还需你二人协调。 白文选离京后,凡浙江来的,尤其是涉及弹劾白文选‘年少滋事’、‘扰民’之类的奏章,一律暂扣,待我等议后再行呈送陛下!” 最后房玄德对一直记录的中书舍人,道:“拟票拟,老夫要即刻面圣!白文选此行,明处有武备司精兵,暗处也必须有保障。 老夫要亲自向陛下请旨,调一队‘罗网’精锐,携陛下密旨随行护卫,并行暗中稽查之权!白文选在明,‘罗网’在暗,方能确保钦差安全,万无一失!” 文渊阁内一片肃然。所有人都感受到首辅,此举的决心和压力,这已不仅仅是查案,更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政治安全。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 房玄德将内阁的决议和盘托出,末了...他深深叩首:“陛下,冯双礼之死,已证明对方丧心病狂,白文选乃国之利刃,绝不可折于宵小之手。 臣恳请陛下,赐下罗网护卫,并允其密折专奏之权,遇紧急情状,可临机专断,以确保钦差安全,彻查案情!” 李嗣炎端坐龙椅之上,眼神深邃。 半晌,才缓缓开口:“准。” 他唤来贴身太监:“传朕口谕给刘离,让他亲自挑选二十名好手,由一名指挥佥事率领,持朕金牌,暗中护卫白文选。 白文选若有需求,罗网需全力配合,但不得干涉其明面决断。” “是!” 李嗣炎又看向房玄德:“首辅所请,朕皆准奏。告诉白文选,朕给他兵,给他权,给他暗中护卫,只问结果——朕。” “臣,代白文选,谢陛下天恩!”房玄德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有了这些周密安排,白文选这柄刀,可以放心地斩向江南的迷雾。 第356章 人人自救 白文选持节出京,率一千五百京畿武备司精兵,南下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先于钦差仪仗到达江浙官场。 杭州城,巡抚衙门签押房。 浙江巡抚毛不易,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请罪和陈辩折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折子来自布政使、按察使,乃至下头的知府、知县,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痛陈自身“失察”、“无能”,恳请朝廷处分,但字里行间又都在极力撇清,自身与冯双礼之案的关联,仿佛人人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滑不溜手,个个都是人精!”毛不易将一份按察使司佥事,陆之谦的折子丢开,那折子里甚至引经据典,暗指冯双礼“年轻气盛,或有不谨之处,方授人以柄”。 幕僚低声道:“抚台,如今各衙门几乎无心公务,人人自危,都在忙着写这些东西,连…连左布政使赵文渊赵大人,都告了病,说是‘惊惧交加,旧疾复发’。” “惊惧交加?”毛不易冷笑一声。 “他是怕京城来的这位爷,把刀砍到他那些‘故旧门生’头上,牵连到自己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积雪依旧未化,喃喃道:“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怒,首辅想让我戴罪图功,陛下给了白文选兵权,这架势……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刮骨疗毒的!”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以巡抚衙门的名义,再下一道钧令:各司、府、县官员,务必恪尽职守,维持地方安定,保障漕运、盐务、市舶等诸事顺畅。 若因推诿懈怠再生事端,本抚定当严参不贷!另外……” 他忽然转身贴耳对幕僚,低声道:“让我们的人,暗中查一查,冯双礼抵达杭州后,除了召见工匠,还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官面上的人。” 毛不易很清楚,他现在和这些官员一样,都在一艘船上。 船若沉了,谁都跑不了,但他这个船长,必须比其他人,更早看清礁石在哪里。 布政使司衙门后宅,左布政使赵文渊确实“病”了,他靠在暖榻上,面色灰败,对着前来探视的右布政使,王衡远长吁短叹:“衡远啊,你我同僚多年,当知我为人。 我一向谨小慎微,于钱粮度支上从不敢有半分懈怠,那些商贾,逢年过节送些冰敬、炭敬,不过是官场惯例,我何曾与他们有甚深交? 如今倒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那起子胆大包天的混账,竟敢谋害钦差!这是要把我们浙江所有官员都拖下水啊!” 王衡远心中冷笑,赵文渊收受沈继荣“孝敬”,那几幅前朝古画难道只是“惯例”? 但他面上却是一派沉痛:“赵公所言极是!此事着实令人发指。如今朝中新贵白文选携雷霆之势而来,只怕不肯细辨是非,要行那‘宁枉勿纵’之事啊。” 他试探着问道:“赵公与京城房相有旧,不知可否……” 赵文渊连连摆手,咳嗽了几声:“避嫌,此刻当避嫌啊!一切…一切但凭朝廷明断吧。” 他心中悔恨,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贪图那点“雅好”,如今只盼着那些商贾手脚干净,别把自己牵扯太深。 按察使司衙门,按察使沈德彰与副使林峰、佥事陆之谦三人对坐,只是气氛比屋外更冷许多。 沈德彰面色铁青:“朝廷钦差死在杭州,我按察使司治安地方、纠劾百官之责首当其冲!林峰,你主管刑名,那‘走水案’的勘验文书,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林峰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回禀臬台,现场确系火烧痕迹,仵作也验明冯御史是烟熏窒息而亡…至于烛火倾倒,乃是…乃是依据现场残迹推测…” “推测?放你娘的狗臭屁!”沈德彰猛地掀翻案上的茶盏,瓷片崩了一地,唾沫星子溅了林峰满脸。 “收了多少银子,让你连祖宗的项上人头都敢赌?这等连三岁孩童都瞒不过的鬼文书,你也敢往内阁递?!” 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对方眉心上:“你当首辅是睁眼瞎,还是当陛下是聋子?! 冯双礼是钦命来的,你这烂心肺的东西,是想把咱们浙江官场上下,都捆在你这贪赃枉法的贼船上,一起拖到西市砍头吗?!” “猪油蒙了心的狗才!收了黑钱就敢捏造假文书,真当朝廷的刀是烧火棍?!今日你敢糊弄内阁,明日是不是连陛下的圣旨都敢篡改?!我看你这颗脑袋,是不想要了!” 眼见沈德彰越来越暴怒,佥事陆之谦忙打圆场:“臬台息怒,当时…当时杭州府报上来便是如此,我等也只是按例转呈。 或许…或许其中真有我等,未能查知的内情…” 他话里有话,眼神瞟向林峰。 林峰心中大骂陆之谦滑头,却也不敢辩驳,只能低头认错:“是下官失察,请臬台责罚。” 沈德彰看着手下这两员“干将”,心中一片冰凉。 他何尝不知道这案子水深?他自身也算得上清廉,但底下的人呢?杭州府呢?还有都指挥使司那边……。 他们是否收了商贾的好处,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参与了灭口?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谋”二字。 “罢了!”沈德彰无力地挥挥手。 “都回去,把钦差抵达杭州后,所有与他可能有关的卷宗、人员往来,再细细梳理一遍!等新钦差到了,他要问什么,我们要能答得上来!现在自救尚且不暇,就别想着互相推诿了!” ............ 而在杭州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杨震看着兵部发来的,要求他“密切配合钦差白文选,保障其安全及政令畅通”的行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与身旁的都指挥同知,郭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石固城呢?”杨震沉声问,石固城是杭州卫指挥使,也是陈仰宗走私生意的保护伞之一。 “告假了,说是家中老母病重。”郭明低声道。 “大人,白文选带着京营兵来,这意思……是不是信不过我们本地卫所?” 杨震冷哼一声:“人家前任死得不明不白,换了你,你敢信吗?” 他站起身,按着腰刀,“告诉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从今天起,严守营盘,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还有约束好底下人,谁也不准再跟那些商船、私港有什么瓜葛!谁要是这个时候给老子惹麻烦,军法从事!”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文官们或许还能写折子辩解,他们武将若是被卷入这等谋逆大案,那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西湖边,沈府。 暖阁内依旧温暖如春,但沈继荣、赵弘文、陈仰宗三人的脸上,却再无之前的从容,谁能想到朝廷会这般酷烈。 “一千五百武备司精兵…好大的手笔!这白文选是来做钦差的,还是来打仗的?”赵弘文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陈仰宗同样焦躁:“妈的,老子的船现在动都不敢动!市舶司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要严查,过往的‘惯例’都不管用了!” 沈继荣缓缓拨动着茶盏,眼神阴鸷:“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毛不易在拼命撇清,三司官员人人自危…我们,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看向赵弘文:“赵兄,北京李观鱼那边,还没有回信吗?” 赵弘文摇头:“信是送出去了,但…只怕远水难救近火,白文选不日即到,他若真拿着’尚方宝剑‘乱砍,…我们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生意,首当其冲!” 沈继荣沉默良久,终于咬牙道:“通知下去,所有能见的账册,立刻处理干净!牵扯进来的那些人,该送走的送走,该…‘闭嘴’的,让他们永远闭嘴! 尤其是和钦差之死有直接关联的人,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新来的钦差要查,就让他查!但只要找不到确凿证据,他就动不了我们的根本!别忘了,我们背后的那些势力,也不全是死人!” 杭州城,这座大运河最南端的繁华之地,在白文选抵达之前,已然被恐惧、猜疑和自救的狂热所笼罩。 一场无形的风暴,在官场与商界的每一个角落酝酿,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柄来自帝都的利刃落下一刻。 第357章 各方态势 杭州城内暗流涌动,相关者惴惴不安,对于钦差的行程,可谓一刻都没放松过。 虽然白文选尚未抵达州城,但关于他的行程和随行兵力的消息,却已在浙江官商界传得沸沸扬扬。 然而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那一千五百名武备司精兵吸引时。 腊月十七子时三刻,一支五十人的精干队伍,早已由北门潜入城内。 他们手持特殊的勘合火牌,守城官兵验看后面色大变,不敢有丝毫阻拦,而消息也立刻由各自渠道飞报衙门。 来人为首者,正是一身寻常青袍的白文选,在他身边跟着的是罗网翘楚,新晋十三太保之一,千户——贾正经。 两人刚在清波门附近,临时租赁的一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院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 显然,他们入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帮人来得可真快。”贾正经侧耳听了听,脸上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 最先赶到的是杭州知府陈弘毅,他官帽微斜,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便一路急行而来。 他亲自拍响院门,对着前来应门的罗网番子,恭敬道:“下官杭州知府陈弘毅,惊闻钦差白大人驾临,特来请安!不知大人一路可还安好?下官疏忽,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他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了轿子落地的声响。 浙江按察使沈德彰撩开轿帘,稳步走来,面色虽沉静,但眼神深处闪过凝重。 他朝陈弘毅微微颔首,便对门内拱手道:“白大人,下官沈德彰冒昧前来,大人轻车简从悄然抵杭,必是体恤地方,不欲兴师动众。 然我等身为地方官吏,若不知前来拜谒听令,便是失了臣子本分。还请大人示下。” 紧接着,布政使司左参政周敏、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高适,不约同相继赶到,身后都跟着捧着礼盒的长随。 周敏言辞恳切:“白大人,藩台赵大人偶感风寒,不便亲至,特命下官前来。 一则问安,二则禀明,钦差行辕早已洒扫备妥,一应物事俱全,恳请大人移驾,也好让我等尽地主之谊,方便伺候。” 高适也连忙道:“白大人军务在身,末将不便久留,都司杨大人命末将前来听候调遣,若有需用兵马之处,大人只管下令!” 最后连织造局提督太监魏贤德,也派了心腹太监前来,尖细的嗓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出:“奴婢给钦差大人请安!我们公公说了,大人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织造局,定然办得妥妥帖帖。” 顷刻间,原先冷清的院落,被这些官员的车马仆从,堵得水泄不通,各色言辞不尽相同,但无非是试探钦差真实意图,表达“恭敬”姿态。 贾正经见状,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走到院门前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诸位大人,诸位上官!有心了,有心了!白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实在是乏了。 方才饮了盏安神茶,已然歇下,临睡前特意吩咐了,多谢诸位盛情,今夜一概不见客,还请诸位大人先回吧。” 他话语客气,态度却坚决,三言两语,便堵住了众人想进步的可能。 陈弘毅等人闻言,脸上难掩失望,可也不敢强求。 周敏上前一步,将一份礼单塞到贾正经手中:“贾千户,一点程仪不成敬意,权当给大人..诸位随行弟兄们接风洗尘,还请务必笑纳。”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留下名帖和装着银票的礼单。 贾正经见状来者不拒,一一收下,口中笑道:“诸位大人的心意,我一定代为转达,待白大人歇息好了,自有安排。” 众人知道今夜是无法见到正主了,只得互相交换着眼神,带着满腹不安,悻悻离去。 直到院门外恢复清静,才有一名身着灰布直裰师爷模样的人,却从角落阴影中走出,对着正要关门的贾正经深深一揖。 “贾千户留步,鄙人姓吴,乃抚院毛大人幕下,毛抚台特命在下恭候,言道深知白大人此行身负皇命,千头万绪,或有需地方全力配合之处。 若白大人稍后得暇,抚台恳请过府一叙,有些紧要情势,需当面陈于钦差。” 当贾正经将话带入,白文选沉吟片刻思虑利弊。 毛不易身为浙江巡抚,封疆大吏,于情于理,自己秘密抵达,他派人来请是必然。 且在此刻,毛不易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对自己不利,反而最需倚仗自己来厘清乱局,戴罪立功。 ——这个面子必须给。 “回复毛抚台,本官稍后便至。”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文选只带了贾正经及四名贴身护卫,乘着不起眼的小轿,来到了巡抚衙门侧门。 而毛不易早已在书房等候,屏退了左右。 “文选兄!一路辛苦!” 巡抚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敬语都省了,显是方寸已乱。 “您这一来,可是给了毛某一线生机!冯大人之事,毛某罪该万死,但其中曲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白文选摆手打断了他:“毛抚台,客套话不必说了,本官奉旨查案只问真相,你是陛下简拔的巡抚,此刻更需稳住浙江大局。 你我皆知,冯双礼之死,绝非‘意外’二字可以搪塞,本官需要你全力配合。” “这是自然!毛某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钦差!” 毛不易连连保证,随即缓声:“只是……这杭州乃至浙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文选兄行事,还望……” “本官自有分寸,抚台只需记住,明日,一切需按朝廷礼制来办。”白文选神色不变,淡然道。 另一边,罗网的行动亦未停歇,那名户房经承的副手、巡城小队正、沈家工坊二管事等数人,被悄然抓捕。 在货栈地窖内由贾正经亲自审讯,通过交叉印证,所有线索开始指向,一个名叫“顾老六”的中间人。 翌日,辰时正。 杭州城内大小官员,从巡抚毛不易、布政使赵文渊、按察使沈德彰、都指挥使杨震。 下至杭州府、钱塘、仁和两县佐贰官,数百人皆按品级着公服,肃立于巡抚衙门大堂及院中。 三声净鞭响过,全场鸦雀无声。 白文选身着绯色孔雀补服,神情肃穆,在贾正经及一众护卫簇拥下,缓步走入大堂,立于香案之前。 “圣旨到——” 随行中书舍人朗声宣道。 满堂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臣等恭请圣安!” 白文选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朗威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白文选,朕膺天命,抚育万方,然闻浙省有司,不能体朕保民之心,致有工潮民变。 尤甚者,钦差御史冯双礼竟罹难于杭州行辕,国体何存?天威安在?朕心实为震怒! 特擢文选为钦差大臣,加兵部右侍郎衔,赐王命旗牌,定业剑,节制苏杭两地一切军政刑名,彻查冯双礼遇害一案,平息民变,推行《工坊则例》。”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臣,继续宣读:“尔其仰体朕心,毋枉毋纵。 凡涉案官吏商民,无论品级,一经查实,五品以下准尔先行拿问,四品以上具折参奏。 浙省上下官员,须竭力配合,不得推诿懈怠,倘有阳奉阴违、阻挠查案者,即以抗旨论处! 期尔廓清妖氛,整饬纲纪,使朕之德意,布于浙土。钦此!”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再拜。 白文选收好圣旨,沉声道:“诸位大人请起,本官奉旨办案,唯知律法事实二字,望诸位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协助本官查明真相。 朝廷不会冤枉一个忠臣良吏,也绝不会放过一个蠹国奸佞!” 话语掷地有声,回荡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之内,所有人都明白,悬在头顶的剑已经斩下来了。 宣旨完毕,众官心思各异地散去,而白文选则立即返回行辕,而贾正经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顾老六的藏身之处已确认。” 贾正经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白文选眼中寒光一闪,昨夜与毛不易的虚与委蛇、今日大堂上的郑重宣告,都是为了此刻。 “抓!立刻!” 第357章 码头血夜 杭州城,沈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沈继荣、赵弘文、陈仰宗三人阴晴不定的脸。 白文选悄然入城,以及内卫司连夜抓人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不能再等了!” 陈仰宗一拳砸在黄花梨桌面上,茶盏乱跳。 “那白文选是个不讲规矩的,皇帝的番子更是如狼似虎!顾老六知道得太多,必须尽快处理掉!” 赵弘文捻着手中的玉貔貅,胖脸上早已没了笑容,眼珠子里只有狠厉:“处理?说得轻巧!现在罗网的眼线,怕是已经布满了杭州城,一动顾老六,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动就是坐以待毙!” 陈仰宗低吼道。 “我手下有批从海上带来的亡命徒,手脚干净做事利落,让他们去做成江湖仇杀的样子!” 赵弘文习惯性地摩挲着玉貔貅,接口道:“光灭口不够,白文选不是冯双礼,他带着兵还有罗网那群鹰犬,得让他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看向沈继荣,“钱庄这边,我可以暂时收紧些放贷,尤其对那几个依赖官府的绸缎庄和木行,让他们周转不灵,自然会把怨气撒到钦差‘扰民’上。 另外,市面上最近正好有一批,成色不足的‘定业通宝’在流通,或许……可以让它更显眼些。”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明白,这是要用经济手段制造混乱,让钦差分心无暇他顾。 陈仰宗冷哼一声,脸上横肉抖动:“放心,我手下的儿郎们已经撒出去了,就算把杭州城翻过来,也要在罗网之前找到顾老六。 码头上我们的人折了,这笔账迟早要算!”他眼中凶光毕露,语气也颇为胆大。 “还有,我已经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朝廷为了平息工潮,准备强行平价征调各粮仓存粮。 这话传出去,够那位‘粮菩萨’王启年,和他那帮同行喝一壶的,看他们还敢不敢稳坐钓鱼台。” 沈继荣微微颔首,对这两人的应对表示认可。 他沉吟片刻,又道:“单凭我们三家,力道还不够,得让扬州的张镇邦、湖州的王启年,还有在京城的李观鱼都动起来。 白文选今天能动杭州的工坊,明天就可能动扬州的盐引、湖州的粮仓。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让他们各自使力,或是在朝中发声,或是在地方制造些麻烦,总之要让白文选觉得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双管齐下,明暗结合。” 沈继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们要让白文选明白,在杭州这块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 与此同时,罗网临时据点。 贾正经正向白文选汇报:“大人,顾老六狡兔三窟,但我们的人已经锁定了,他的藏身之处城北码头,一艘废弃的漕船底下。 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码头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一些海匪。” “幕后之人要灭口,我们必须抢先一步,顾老六要活的!”白文选立刻判断。 “下官明白!我这就亲自带人去!” 夜幕深沉,城北码头区灯火零星,只有运河水声潺潺。 咸腥水汽混杂着货堆的霉味,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漫。 贾正经亲率十八名罗网好手,借着货堆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目标漕船合围而去。 就在他们接近漕船不到三十步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不同的障碍后,疾射而出!同时数十道黑影呐喊着扑杀过来,手中多是利于近战,劈砍的鬼头刀或鱼叉,赫然是陈仰宗麾下的亡命之徒。 “结阵!迎敌!” 贾正经厉喝一声,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沉闷。 “铿铿锵锵!” 罗网众人瞬间背靠货堆,组成小型圆阵,唐刀出鞘,格挡劈砍,动作迅捷灵敏。 刀光闪烁间,不时有惨叫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海匪已被砍翻在地。 罗网装备明显优于对方,刀砍在棉甲上往往难以致命,而唐刀每次刺击却能轻易结果对手。 然而对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足有五十余人,且悍不畏死,攻势如潮。 战斗瞬间陷入胶着,金属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贾正经刀法凌厉,手中唐刀如毒蛇出洞,接连放倒三人,不过他心知肚明,继续缠斗下去,己方人数劣势会越来越明显。 就在这时,一名头目模样的疤脸汉子,躲在两名持盾手下身后,眼中凶光一闪,悄然抬起手臂,对准了正在奋力厮杀的贾正经。 ——他袖中赫然,藏着一具精巧的连环袖箭! 千钧一发之际,贾正经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把造型精巧的短柄手铳! 他甚至没有仔细瞄准,全凭借感觉,对着那疤脸汉子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码头炸开!火光一闪而逝,那疤脸汉子额头正中,猛地爆开一团血花,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仰天便倒。 贾正经吹散了枪口袅袅的青烟,将依旧滚烫的枪塞回怀里,对着那具尸体冷冷地啐了一口:“蠢货,时代变了。” 这声枪响和头领的毙命,极大震慑了剩余的海匪的士气,令他们攻势一滞。 “杀!” 贾正经趁机大吼,罗网众人士气大振,悍然反击,顿时将对方阵脚打乱。 眼见事不可为,残余的海匪发一声喊,抬上伤员尸体,狼狈不堪地遁入黑暗的货堆之中,迅速消失。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码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十余具尸体。 贾正经顾不上喘息,立刻带人冲向那艘废弃漕船,掀开伪装的舱板,果然在底舱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面无人色的顾老六。 “带走!” 贾正经一挥手,两名罗网上前将几乎瘫软的顾老六架起。 很快,经过数日审讯,顾老六如被抽丝剥茧,将所知内情和盘托出。 沈继荣如何通过他转移资金、贿赂官员,赵弘文如何利用钱庄洗钱、发放高利贷,陈仰宗如何指挥他联络亡命、处理脏活……一桩桩,一件件。 虽未直接触及冯双礼之死的核心,却已勾勒出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罗网根据口供,起获了部分尚未转移的账册、私铸“定业通宝”的铜范,以及藏匿的兵甲,证据确凿足以动刑。 然而,白文选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沈家、赵家、陈家的宅院位置,与探明的护卫力量,暂时压下了抓人的冲动。 这些豪商巨贾的宅邸,墙高院深,蓄养的护卫家丁数以百计,其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俨然是一座座小型堡垒。 自己手中这五十罗网精锐,擅长突袭暗杀、情报刺探,但强攻硬打,难免伤亡,且极易让主要目标趁乱脱身。 “等,待武备司一千五百兵马抵达,再行雷霆一击,一网打尽!”白文选对贾正经下令,严密监控所有目标,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杭州。 “是!” 第359章 朝野风波 数千里外的金陵皇城,奉天门前,晨光微熹。 天策大汉将军手持金瓜,肃立御道两侧,皇帝李嗣炎端坐于门廊下的龙椅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序立于丹墀及广场。 朝会进行至地方政务环节时,都察院队列中,一名身着青色獬豸补服的官员,硬着头皮出班。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王瑾手持玉笏,言语带着一丝颤抖,却不得不放大,以确保声音能传到御座前:“陛下!臣……臣弹劾钦差大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白文选!” “其奉旨查案,本应持重,然则行事酷烈,纵容麾下罗网擅闯民宅,滥抓无辜,致杭州钱法紊乱,商贾惶恐闭市,粮价因此波动,民怨……民怨沸腾! 长此以往,恐激生大变,动摇江浙根基!恳请陛下明察,即刻召回白文选,另选持重老臣前往安抚,以定人心!” 话音落下,他心中就叫苦不迭,自己何尝不知这是在引火烧身? 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在赵弘文的钱庄留有巨额的借据和把柄,对方只需轻轻一推,便是家破人亡之祸。 此刻他只能期望法不责众,盼着陛下能顺从“民意”。 而此言一出,如若发出了一个信号。 紧接着,户科给事中李胜,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赵文、以及数名江浙籍的六部主事、郎中纷纷出列附和。 他们言辞恳切引据合理,将白文选描绘成一个不顾民生、只知蛮干的酷吏,仿佛杭州的乱象,皆由他一人而起。 李胜低着头不敢看向御座,心中只盼此举能,稍缓白文选查案的进度,让他那亲家有时间抹平账目。 赵文更是悔不迭,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贪图沈家,那几处江南园林的“雅赠”,如今被人拿住短处,只能在这金殿之上行此昏招。 龙椅上李嗣炎面沉如水,扫过下方这群“义愤填膺”的臣子,右手撑着下巴,左手在龙椅扶手上轻点。 没等他开口,立于文官之首的首辅房玄德,却猛地转过身,此刻的他哪有平日里的温和,对着王瑾等人怒目而视。 “荒——谬——!” 一声断喝仿若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私语。 他一步踏出,几乎指着王瑾的鼻子,声音如同洪钟:“冯双礼!乃陛下亲点巡按御史,代天巡狩,纠劾百司! 竟在杭州行辕,被一场‘意外’大火活活烧死!此乃大唐立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陛下为此夜不能寐,天威因此受损!” 他睨视那十几名出列的官员,语气愈发凌厉:“尔等食君之禄,受国恩眷!此时此刻,不言缉拿真凶,以正国法,匡扶正义,以慰忠魂! 反倒在此大放厥词,弹劾奉旨查案、欲为同僚雪冤的钦差?!在尔等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房玄德再次向前一步,首辅气势压得王瑾等人喘不过气:“钱法紊乱?商贾闭市?民怨沸腾?好大的罪名! 臣倒要问问,若杭州地方官清正廉明,若当地商贾皆守法经营,何惧钦差调查?! 白文选奉旨南下不过数日,尚未有重大举措,尔等便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不惜在这奉天门前,御驾之侧,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他凌厉转身面向皇帝,深深一揖,掷地有声:“陛下!臣当日便在紫宸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查清此案,老臣愿悬首杭州城门! 今日,老臣于此奉天门前,再立一状!此案若最终查明,白文选所为皆是为查明真相、肃清奸佞,那么今日所有无端弹劾、阻挠查案者。 无论品级,请陛下允臣,一律按‘徇私枉法、朋比为奸’论处,革职抄家,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当了这么久的文官,房玄德对这些人也算知根知底,既然他们要赌,不将这些蠹虫连根拔起,何以正朝纲!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首辅不留丝毫余地的姿态,震慑住了。 那十几名出列的官员,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阻止白文选,反而一头撞上了高墙,前途尽毁不说,甚至还有可能性命难保! 李嗣炎看着下方嘴角微翘,似乎对这个处理还算满意,于是缓缓开口:“首辅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白文选乃朕亲点,朕信其能,亦信首辅之判,此事不必再议。” 接着他视线掠过失声的王瑾等人,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退朝。” .............. 御花园凉亭内,龙涎香的青烟,在鎏金博山炉上袅袅盘旋。 年仅十六的皇后郑祖喜端坐在凤榻上,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难掩威仪。 面容姣好如初绽芙蕖,肌肤细腻,眼神已褪去少女的天真,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今天她的心情还算不错,因为小时候见过几次面的族叔,居然主动来探望她。 然而郑祖喜没料到事情,却跟想的有些出入,只见一个身着锦袍,面带市侩的中年男子,躬身站在下首,额角沁着细密汗珠。 “娘娘,这次您一定要救救侄儿啊!”郑涛言语透着惶恐。 “那杭州的生意,侄儿……侄儿确实沾了些手,就帮着转运了些…,朝廷严控的南洋香料和皮货,与那苏州的颜永贵拆借了些银钱。 可……可侄儿敢对天发誓,绝不知道他们竟敢谋害钦差啊!如今那白文选在杭州到处抓人,万一……万一顺着线查到侄儿头上,这走私违禁、结交奸商的罪名,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郑祖喜纤细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碧玉念珠,视线落在郑涛恐惧的脸上,半晌没有言语。 直到对方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她才缓缓抬眼,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冰冷:“族叔,你可知,你此刻在坤宁宫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给郑家带来灭顶之灾?” 郑涛一愣,张了张嘴。 郑祖喜已放下念珠站起身,凤袍曳地,衬得她身姿挺拔,虽显稚嫩却自有一股威势。 踱步来到郑涛面前,她居高临下,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你触犯国法,参与走私,已是罪责难逃。 如今东窗事发,不思悔过自首,以求宽宥,反倒潜入宫闱,想让本宫为你,去陛下的雷霆之怒下求情? 你是觉得陛下会因本宫而枉顾国法,还是觉得我郑家满门荣耀,和太子的前程,可以为你一人之过陪葬?” 郑涛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娘娘!娘娘!侄儿知错了!可……可那白文选……” “闭嘴!”郑祖喜厉声打断,年轻的脸上闪过厉色。 “本宫不会为你向陛下求情,非但不会,你若还认自己是郑氏子孙,还想在族中保留一丝血脉,就立刻出宫,自己去杭州钦差行辕。 将你所知所为,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或可依律论处保全家人,若再敢心存侥幸,牵连家族,玷污了承业的声名……” 她微微俯身,面带寒霜道:“无需陛下动手,本宫第一个容不下你!现在,立刻滚出宫!” 郑涛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宫人淡漠的注视下,几乎是逃出坤宁宫。 看着族叔狼狈消失的背影,郑祖喜身姿微微晃动了一下,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恶心,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她知道这事,必须立刻向陛下禀明,不能有丝毫隐瞒。 (三章呀~!) 第360章 皇宫有毒 片刻后,紫宸殿偏殿,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大唐皇帝淹没。 李嗣炎正凝神批阅,闻听皇后求见略感意外,只是在她进来后,未及寒暄,便直接跪倒在御案前。 “陛下,臣妾有罪。”郑祖喜带着一丝决绝,将族叔郑涛所作所为,原原本本陈述一遍,末了道:“臣妾已严词斥责,命其自首,族中出此不肖之徒,是臣妾约束不力,请陛下责罚。” 李嗣炎放下朱笔,看着下方跪着,年仅十六的小皇后。 (之前不是这个岁数,你们想知道可以倒推算一下,我什么都没说。(^_?)☆) 她身着凤袍,却难掩面容上的青涩倔强,他遂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其扶起:“梓童何罪之有?郑涛是郑涛,你是你,你今日的处置明事理,知进退,甚合我心。” 他语气温和抚慰,“郑家树大招风,难免出几个蠢蠹,你能如此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 李嗣炎握着郑祖喜的手,只觉她指尖冰凉,再细看脸色,在宫灯下更显苍白,不由关切道:“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近日为这事劳心太过?” 郑祖喜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烈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试图稳住,可终究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向皇帝怀中。 “梓童!”李嗣炎脸色骤变,一把将皇后抱住,只是在接触的一瞬,她身躯轻颤气息微弱。 “传太医!速快传太医!!” 半炷香,太医院院使沈济源,携两名院判匆匆赶来,在帝王的凝视下屏息凝神,轮流为昏迷的皇后请脉。 殿内静得可怕,几人无不满头大汗,那不是热的,而是吓的!毕竟为皇后就诊生死难料,一个不好九族难保! 良久,院使沈济源才跪地回禀,谨慎道:“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脉象细滑而略数,尤以尺脉为弱,重按似有涩意。 观其舌象,质红而少津,苔薄近无,此乃……精血暗耗,肝肾阴虚,虚阳浮越,上扰清窍所致之眩晕。 娘娘连番孕育皇子,本就耗损根基,加之近来忧思劳神,以…以致风木动摇,发为厥逆,急需静养,缓图滋补,万万不可再殚精竭虑。” 李嗣炎眉头紧锁。皇后年轻,生育二子后一直精心调养,何至于“精血暗耗”至此? 他面无表情,瞪着几名太医,一脸不信的模样:“仅是忧思劳神,便能至斯?” 院使额头见汗,伏身道:“陛下明鉴,此……此乃沉疴渐积之象,非一日之寒,凤体孱弱需缓缓图之。” 见对方半天打不出个屁,李嗣炎遂不再多问挥退太医,随即看向龙榻上皇后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疑云顿起。 虽然他当皇帝没几年,但前世对皇宫里的龌龊事,早已如雷贯耳,各种阴招下作的手段,层出不穷。 想到这,李嗣炎对跟在身后的随堂太监张瑾,低声吩咐:“传朕口谕,以关怀凤体、皇子安康为由,让太医院院使、院判。 分头暗中为所有皇子、公主,以及育有子嗣的妃嫔,都请一次平安脉,脉案需详细记录由你亲自收取,密呈于朕,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奴婢遵旨。” 结果很快在深夜送达,李嗣炎翻阅着汇总的脉案,眼神一点点下沉。 不止皇后,连年幼的太子李承业,脉象也显“先天不足,髓海未充”之象,时有夜惊、注意力涣散。 另外两位年幼的皇子,一位公主,脉案中亦有“脾弱肝旺,发育迟缓”、“寐不安席,齿龈时有渗血”等描述。 甚至连两位妃嫔也多有“月信不调,倦怠乏力”的记录,症状轻重不一,但“虚损”基调却如出一辙。 砰!李嗣炎合上脉案,他或许不懂医术,但通晓人性。 如此隐秘的“虚弱”,跨越了不同的宫殿、不同的年龄,若说是巧合,不如说是诅咒。 这绝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悄然侵蚀着他的子嗣,动摇国本! “给我查!” 他对侍立在一旁的刘离,寒声道:“动用一切手段,给我彻查!饮食饮水、熏香香料、器皿玩物、药物补品、胭脂水粉 ……还有身边伺候的所有人,从掌事到杂役,一个都不准漏!我要知道这宫闱之内,究竟藏了多少污秽!” “臣,遵旨。”刘离躬身领命,没有多余的动作言语,迅速退出偏殿安排具体事宜。 ............ 罗网的效率极高,次日午后,刘离便带来了初步的排查结果。 陛下,臣等彻查了各宫饮食、饮水、器皿及近身侍从,暂未发现有人投毒的迹象。 然后臣在比对各宫用度,与人员症状时,臣发现了几处值得深究的关联。 李嗣炎目光锐利。 臣查阅了近五年内府库支取记录,发现凡出现眩晕、齿龈渗血、夜惊症状的皇子、公主及妃嫔。 其宫中领取的安神香料,与御制朱墨数量,普遍高于无症状者,尤其太子殿下宫中,仅去岁便领用安神香五十余盒,朱墨二十锭,远超其他皇子。 李嗣炎眼神一凝:朱砂……他想起自己偶尔批阅奏章至深夜,也曾用过来自内库的朱砂安神香。 刘离继续道:其二,臣询问了太医院多位资深太医,并调阅了前朝《实录》与《起居注》中关于皇室健康的记载。 发现自永乐朝迁都于此宫城后,历代天子与宫中常住之人,多在入住数年后,出现类似、、、子嗣艰难之症。 且…… 刘离略一停顿,有明确记录显示,嘉靖皇帝在位前期久居乾清宫,亦苦于头晕、齿摇,且数年无子;后移居西苑, 不过二载,不仅龙体渐安,更接连诞育多位皇子,臣对比过两处宫殿的营造档案,西苑宫室所用朱漆彩画,远少于紫禁城核心宫殿。 言毕,李嗣炎手指在御案上敲击着,刘离的话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大量使用朱砂制品的宫殿,居住者数年后出现特定病症, 离开此环境后症状缓解子嗣增多。 传朕旨意,李嗣炎霍然起,带种某种急迫。 即刻将皇后、太子及所有皇子公主,全部移居,着内府监立即调配工匠,将紫宸殿、坤宁宫、东宫等处所有朱漆梁柱、彩画壁板尽数刮除。 命工部速寻茜草、红花等物替代朱砂,调制新漆。 刘离躬身领命:臣遵旨,只是太医院那边…… 太医院懂什么! 李嗣炎一摆手,怒道:他们连病症根源都查不出来,还谈什么医治?就按朕说的办! “是。”刘离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安排宫中清理事宜。 但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回身补充道:“陛下,还有一事,皇后的族叔郑涛已在今晨动身,前往杭州向白文选自首,待郑涛抵达后该如何处置?” 李嗣炎闻言,冷哼一声。 “告诉白文选,待郑涛抵达按律收押。既已自首,可按律酌情,然其参与走私、结交奸佞之罪属实,仍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让他不必因此事分心,杭州大局要紧,而那些真正罪大恶极之辈,才是他的目标!” “臣明白。”刘离这次再无迟疑,迅速退去,同时安排宫内清查,与向杭州传递旨意两件事。 看着罗网指挥使离去的背影,他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无论是宫中的“金石药毒”,还是江南的陈年积弊,皆需以雷霆手段清除。 (小眯一会儿..) 第361章 收网抓捕 数日后,杭州。 一千五百京畿武备军终于抵达,这支队伍虽非边军那般久经沙场,但军容整肃,装备精良。 他们身着主体为黑色、镶有红色纹路的棉甲,头戴类似斗笠的范阳帽,主要配备火绳枪,腰间挎着制式腰刀,部分精锐还配有藤牌。 随军而来的,还有几门轻便的虎蹲炮,和少量小型佛朗机炮,用于攻坚破障。 这支生力军的到来,立刻让杭州城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 几乎在武备军于城外择地扎营的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驶入了钦差行辕,风尘仆仆的郑涛面色灰败地走下马车,向白文选自首。 白文选接到陛下“按律酌情,明正典刑”的明确旨意后,心中已有定计,暂且将郑涛严密收押。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时候挥动陛下赐予的利剑,斩向那些盘踞在杭州的毒瘤了。 收网,就在今夜。 行动前一个时辰,巡抚衙门签押房内,灯火同样通明。 浙江巡抚毛不易、杭州都督杨震,以及按察使沈德彰等寥寥数名核心官员,被白文选紧急召见。 当白文选将部分确凿证据,以及行动计划简短告知后,毛不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最后机会,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下官……遵钦差大人钧令!”毛不易立刻表态,声音带着决绝。 “抚标官兵即刻全员出动,配合武备军,封锁杭州所有城门、水陆要道,许进不许出!同时在全城主要街巷巡逻戒严,弹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 都督杨震也立刻拱手,声如洪钟:“杭州卫及下辖各所官兵,悉数听候钦差调遣!末将亲自坐镇,确保城内大局稳定,绝不让一条漏网之鱼走脱!” 白文选目光扫过这几位地方大员,沉声道:“好!诸位大人深明大义,本官必当如实禀明陛下,今夜,望诸位与本官同心协力,为国除奸!” ............... “诸位,陛下旨意,彻查冯御史遇害案,肃清杭州奸佞,如今证据已然确凿,罗网监控多日,目标尽在掌握。今夜,便是雷霆一击,犁庭扫穴之时!” 钦差行辕内,气氛肃杀。 白文选一身戎装,端坐主位,下方是武备军带队将领、罗网千户贾正经,以及几名负责传达军令的抚标军官。 墙上悬挂着巨大的杭州详图,沈府、赵府、陈府及其几处重要货栈、私港被朱笔重重圈出,如同几个巨大的疮疤。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点在那几个朱圈之上:“所以今晚武备军分兵三路,主攻沈、赵、陈三处府邸! 罗网人员分散各队,负责指引目标、搜查罪证、辨认核心人员!杭州卫官兵负责外围警戒,隔绝闲杂,抚标官兵封锁全城,弹压地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武备军将领和贾正经身上:“记住,首要目标,擒拿沈继荣、赵弘文、陈仰宗!此三人,务必生擒!但若遇抵抗……” 白文选眼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剑锋:“格杀勿论!”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沉寂的杭州城,瞬间被军队调动的声音唤醒。 城门在毛不易亲自督促下,轰然关闭并落锁, 由抚标亲信掌管。 一队队杭州卫士兵跑步进入预定位置,封锁了各大街口,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大网,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那几个自以为高枕无忧的目标,骤然收紧! 白文选按剑而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他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流血之夜,一个让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铭记的夜晚。 子时刚过,武备军士兵踏着整齐步伐,分成数股黑色洪流涌入各条街道,直扑目标。 最先爆发冲突的是“海阎王”陈仰宗的府邸,院墙内显然早有戒备,武备军刚刚合围,墙头便冒出了数十个身影,箭矢夹杂着几声铳响,迎面射来! “举盾!火枪手,前排蹲射,后排立射,轮番齐射,压制墙头!”带队校尉声如洪钟,下达了标准的火器战法命令。 训练有素的武备军士兵瞬间行动,藤牌手迅速上前,组成一道盾墙。 火绳枪兵分成两排,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砰砰砰——”爆豆般的枪声连绵响起,硝烟腾起,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墙头,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身影,顿时惨叫着栽落下去,抵抗火力为之一滞。 “虎蹲炮!上前,轰门!” 小型虎蹲炮被迅速推至门前,填装小型弹丸后,“轰”的一声震天巨响,包铁的木门连同门框被炸得碎木纷飞。 “进院!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院内,陈府圈养的海匪和亡命之徒确实凶悍,挥舞着长矛、鬼头刀嚎叫着扑上来,其中甚至有二三十人身穿简陋皮甲,或镶铁棉甲试图结阵抵抗。 “结阵!长枪手前突!火枪手自由散射近身之敌!”校尉再次下令。 武备军立刻变阵,长枪从盾牌间隙中如毒蛇般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捅穿。 而零距离发射的火绳枪,更是展现恐怖威力,铅弹轻易撕开了对方简陋的甲胄,在人体上开出巨大的血洞。 面对成建制配合默契的军队,个人的勇武和少数甲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院内很快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陈仰宗见大势已去,在几名心腹死士的拼死掩护下,撞开侧院小门,企图跳入运河逃生。 然而,一队罗网番子在此等候多时。 “陈会首,还想走吗?”罗网百户冷笑一声,燧发短铳已然抬起。 “砰!” 铅弹击中其大腿,陈仰宗惨叫一声倒地,旋即被罗网番子一拥而上,铁链加身。 相较于沈府的激烈抵抗,陈府与赵府的战斗则顺利得多。 陈仰宗府邸虽有不少亡命海匪,但在武备军的火炮和排枪面前,短暂的抵抗后便土崩瓦解。 陈仰宗本人企图从水路潜逃,却被预先埋伏的杭州武备司水师堵个正着,一番搏斗后受伤被擒。 赵弘文的府邸更是几乎一触即溃,其圈养的打手见大军压境,大多弃械投降。 赵弘文本人在密室中,被罗网人员瓮中捉鳖,面对铁证,面如死灰,束手就擒。 当黎明第一缕曙光刺破杭州上空的硝烟,照射在城头时,城内的喊杀声已基本平息。 三大家主的府邸皆被攻破,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尸首被陆续抬出。 其余家丁、护卫尽数被俘,用绳索串联,垂头丧气地蹲在街角。 沈继荣、赵弘文、陈仰宗三大巨头,连同其核心家眷、账房、管事,无一漏网,全部落网。 紧接着便是大规模的抄家,一箱箱的金银、古玩、地契、账册被从各处宅院、密室、货栈中抬出,在钦差行辕前的空地上堆积如山。 尤其是那些记载着往来贿赂、走私明细、私铸钱款的账册,被罗网人员单独封存,视为重中之重。 白文选站在行辕的高处,望着逐渐苏醒,却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杭州城,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知道,抓人和抄家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审讯、定罪、追缴赃款,以及深挖他们遍布朝野的保护伞,才是更艰巨、更漫长的任务。 他转身对亲兵下达命令:“即刻贴出安民告示,言明只惩首恶,安抚百姓!全城戒严依旧,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调集所有文书胥吏,配合罗网,连夜清点、核验所有账册赃物!提审沈、赵、陈三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 (等下再补一章,今天更得晚算赔礼,qAq秋赏一下) 第362章 我是一分也不敢花啊! 天色微明,杭州按察使司衙门的后宅花厅里,按察使沈德彰正襟危坐,准备用早膳。 桌上摆着的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米粥,一碟黑乎乎的盐渍菜梗,还有半个啃剩的杂面馒头。 他吃得极其缓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这位执掌一省刑名,纠劾百官的从三品大员,就用这连寻常狱卒都不如的饭食,开启了他两袖清风的一天。 筷子刚碰到那根菜梗,庭院外骤然响起雷鸣般的砸门声,紧接着是家丁的惊恐尖叫! 房门从外面撞开,一身绯色官袍,按着定业剑的钦差白文选,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罗网番子,出现在沈德彰面前。 沈德彰持筷的手稳如泰山,眉头微蹙,脸上是愠怒之色:白侍郎?你这是何意?即便你是钦差,也无权擅闯本官私宅,惊扰本官家眷...... 惊扰?白文选不等他说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张寒酸的餐桌。 啧啧....沈大人这早膳,真是清苦得让人......惋惜啊。 沈德彰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凛然道:白侍郎休要含沙射影!本官为官数十载,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黎民,一向清廉自守,人所共知! 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本官定要上奏天子,参你一个污蔑重臣,扰乱地方之罪! 真凭实据?好说!白文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身旁千户贾正经手中,取过一本厚厚的账册,随意翻开一页。 定业三年五月,沈继荣通过永盛号,向你白银五千两,以助你打点京中关系。 八月,赵弘文以修缮祖宅为名,送你京郊良田百亩。 十二月,陈仰宗更是一次性赠你南洋明珠一斛,东珠五十颗......沈大人,你这祖宅,怕是比陛下的宫殿还要金贵吧?需要如此打点修缮? 沈德彰脸色微变,但依旧强撑:一派胡言!这都是奸商攀诬构陷!单凭几本不知所谓的账册,就想定本官的罪?白侍郎,你也太小看我大唐的律法了! 构陷? 白文选猛地合上账册,厉声喝道,那就请沈大人,好好看看什么才叫铁证!给我搜! 一声令下,武备军士立刻如狼似虎般散开,沈德彰的府邸表面看去,墙皮剥落,家具陈旧,处处透着清廉的寒酸。 然而在罗网专业的侦查手段下,伪装被一层层撕开。 报!书房东墙夹层内,发现银箱二十口!满装五十两官银! 报!卧房床下地窖,起获金圆整整十箱!每箱百枚,枚枚足金足两! 报!后园假山密室,查出......查出银圆不下百箱,初步估算,逾百万之巨!另有翡翠玛瑙、古玩字画无数!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官银被抬出,在朝阳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更多的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圆,每一枚都象征着巨大的财富。 最后,当士兵们喊着号子,将那些几乎抬不动的巨大木箱,从假山密室中艰难挪出,打开箱盖时,里面堆积如山、撞击作响的银圆,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密密麻麻的银色光芒,与花厅餐桌上那碗清可见底的米粥,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窒息对比! 沈德彰看着,那堆满了整个庭院的金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副精心维持了数十年的清廉面具彻底碎裂。 他腿一软,若非身后有椅子靠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德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辩解道:这.....这些都不是我的......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栽赃?你这桌上每一粒米,就着这满院子的金银下咽,就不怕噎死吗?”白文选抓起一把银圆,任其从指缝间叮当作响地滑落。 不!不是这样的!沈德彰突然扑倒在地,抓起一把银圆紧紧抱在怀里。 我一分没花啊!我真的一分钱都没花!我祖上八代都是寒门,穷怕了.。 我就是每天晚上看看,数一数......我真的没花啊...... 白文选一脚踢开他怀中的银圆,厉声道:你没花?那杭州百姓的血汗钱去哪了?那些被你冤判的苦主,又该找谁申冤?沈德彰,你贪的不是钱,是良心!是公道! 沈德彰瘫坐在银圆堆里,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这些钱我真的不敢花啊,......每次收钱我都做噩梦,梦见老母亲拿着拐杖打我...... 不!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白文选冷冷地看着他。 摘去他的乌纱,剥去他的官袍!将这巨蠹打入杭州死牢!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士兵们上前,粗暴地扯下沈德彰的官帽,扒去他那身打着补丁的官服。 昔日威风八面的按察使大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府门,拖向他亲手为无数人打造的森严牢狱。 白文选看着沈德彰被拖走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那满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山银山,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紧绷着脸压下心中翻腾,对贾正经沉声道:将这里的情况,连同查获的财物明细,八百里加急,密奏陛下!告诉陛下,杭州的蠹虫,不止这一条! 沈德彰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白文选持着罗网查获的账册与口供,开始了一场席卷整个杭州官场的雷霆肃清。 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张明远,在前往衙门的轿中被拦截,从其轿座暗格搜出,尚未转移的金圆三千枚。 杭州市舶司提举海国梁,正在码头上指挥心腹将一箱箱象牙、犀角装入商船时被当场擒获。 杭州府同知李达,则在自家小妾房中缠绵,被破门而入的武备军从床上拖下,从床板下搜出藏着的数万银圆。 ……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去,装满囚犯的囚车,日夜不停地在杭州街道上穿梭,最终都汇向同一个目的地——按察司大牢。 这座由沈德彰亲自督造的监狱,此刻却关满了它的主人及其党羽。 昔日里称兄道弟、同流合污的官员商贾,如今在牢房中面面相觑,悔恨、恐惧、互相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阴暗潮湿的甲字三号牢房内,曾经称兄道弟的挚友们,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沈德彰!你这个伪君子!盐使司副使张明远,双手死死抓着牢栏,对着角落里的按察使嘶吼。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出了事我担着?现在倒好,第一个把我们供出来的就是你! 蜷缩在草堆里的沈德彰抬起头,凌乱的花白头发下,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张明远,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贪得无厌,非要收那最后一笔,我们何至于此...... 我贪得无厌?张明远怒极反笑,转身对着其他囚犯喊道。 诸位听听!咱们的按察使大人,每个月收着最多的孝敬,住着最破的宅子,现在倒成了清官了! 隔壁牢房的市舶司提举,海国梁突然用力拍打隔栏,镣铐哗啦作响:都别吵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仰宗那个王八蛋倒是跑得快,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等死? 杭州府同知李达,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不会的......不会的......我上有老下有小,白侍郎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网开一面? 张明远冷笑一声,李同知,你床底下那五箱银圆,可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抬出来的! 这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李达猛地扑到牢栏前,嘶吼:那还不是你们逼的!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是谁说的这是规矩?是谁说的不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赵弘文,突然幽幽开口:现在说这些晚了......我早就说过,做事要留余地,沈继荣非要动钦差,这下好把大家都拖下水...... 放汝娘的屁!沈德彰突然暴起,踉跄着冲到牢栏前。 当初分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可没说要留余地!赵弘文,你放印子钱逼死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留余地? 牢房外,值守的狱卒听着里面的争吵,忍不住嗤笑:这些大人们,平日里人模狗样,现在倒像是菜市口抢食的野狗。 另一名老狱卒,慢悠悠地喝了口酒:让他们吵吧,咱们按察司大牢建好三年,还是头回这么热闹,你听丙字牢那边商贾们也在狗咬狗呢。 果然,从走廊深处传来商贾们的哭嚎:沈继荣你这个天杀的!非要拉着我们跟你一起死! 赵弘文!你说过钱庄的账目万无一失的! 陈仰宗倒是跑得快,留下我们在这里顶罪! 在这片混乱中,沈德彰突然安静下来。他缓缓滑坐在地,望着从小窗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喃喃自语:一步错,步步错......当年我也想做个好官啊...... 张明远闻言,狠狠地啐了一口:省省吧沈大人!你那套的把戏,留着到阎王殿前演吧! 就在这时,牢门突然打开,一名狱卒高喊:张明远、海国梁、李达,提审! 刚才还吵作一团的三人,顿时面如土色,李达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看着被拖走的同僚,沈德彰突然发出一阵凄厉怪笑,在阴森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 (这帮人不知道,三个商人都没跑掉。) 第363章 朕安 杭州事了,白文选雷厉风行,犹如归鞘利刃暂敛锋芒。 钦差行辕的烛火下,他亲自执笔,撰写八百里加急密折,奏折中涉案官员商贾的罪状、查抄的财物清单、审讯所得的关键口供,皆条分缕析清晰呈报。 然而奏折末尾,他笔锋一转,墨迹饱含深思,写下了一段陈情:“陛下明鉴万里,杭州乃至东南根本在于民,尤在于这数十万操持机杼、以此为生的纺织之民。 臣亲眼所见,彼等受奸商层层盘剥,工价低廉且常被克扣,生活困苦,妻儿号寒。 此辈人数众多,若因生计无着而心生怨望,一旦被煽动,极易酿成不可控的民变,其害恐更甚于贪蠹。 今查没之财,如山如海,然究其本源,无一非杭嘉湖百姓之膏血,臣斗胆,伏乞陛下天恩,准于其中暂截留一部,约计银三十万圆。 这银钱不入户部,专设独立账目,由可靠之人协同地方,立即用于垫付各大工坊所欠薪俸,并酌情补贴那些家无隔夜之粮的困顿织工,助其渡过眼下难关。 此举可立竿见影,安抚惶惶民心,使百姓深感陛下如天之恩,消弭动荡于未然。 臣窃以为,亦可借此良机,为朝廷日后整顿天下用工、厘定公平工酬之新规,先行探路,树立一个‘官督民惠、劳有所得’之典范。 此非徒然施舍,实乃稳固国本、滋养税源之长远投资也。” 此奏高屋建瓴,不仅点出东南地区的潜在危机,更将一次应急的维稳行动。 巧妙提升到了,为未来大唐经济政策改革“投石问路”,确可谓老成谋国之言,思虑深远。 密折以火漆封缄,由快马加急,昼夜不停送往金陵。 随后,他亲自点齐兵马,督押着镣铐加身的沈德彰、赵弘文、陈仰宗等一干重犯,以及那绵延数里。 ——箱箱金银、捆捆账册、件件古玩……由京畿武备军护卫,组成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浩荡启程。 沿古老的运河北上,直趋帝国的心脏——金陵城。 ................. 与此同时,金陵紫禁城。 因紫宸殿、坤宁宫、东宫等处刮除朱漆彩画的工程,尘土飞扬,嘈杂不堪。 李嗣炎已携后妃、皇子公主们,暂时移驾至相对僻静的慈宁宫,与寿康宫区域居住办公。 而皇宫内突然有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朝臣们的耳目,尤其是帝后携所有子嗣集体迁移,引得流言蜚语渐起。 多有猜测陛下龙体,或皇后凤体是否欠安,甚至关乎国本。 翌日清晨,以首辅房玄德为首,数位阁臣并各部院主要堂官,联袂前来慈宁宫请求觐见。 美其名曰“奏报国事”,实则不乏探听虚实之意。 临时充作日常办公的慈宁宫偏殿,陈设相对素简,但仍不失皇家威仪。 李嗣炎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其实就算有怒气也没办法发,谁知道前明皇宫还埋了,这么大一个雷。 “臣等叩见陛下,恭请圣安!”众臣在首辅房玄德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行礼。 “朕安。”李嗣炎声音平稳,抬手虚扶。 “众卿平身,宫中原有些殿宇年久失修,朕借机令人重新彩绘,暂居于此,倒让诸位爱卿挂心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迁移之事,归于修缮,但显然这理由,并不能完全打消众人的疑虑。 首辅房玄德率先开口,他如今正是不惑之年,气度雍容,言语醇和:“陛下为社稷操劳,起居简朴,实乃臣等楷模。 只是……不知陛下、皇后娘娘及诸位殿下凤体麟安否?若有需太医院效力之处,臣等万死不辞。” 李嗣炎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将诸臣神色尽收眼底。 次辅庞雨面有忧虑,不知是忧心圣体,还是已风闻杭州之事牵连其乡梓。 张煌言见皇帝气色红润,面色如常松了口气,张文弼眉头微蹙,心里似乎对在皇宫内大兴土木略有微词,认为有失庄重。 “有劳房卿挂怀。”李嗣炎淡淡道。 “皇后前日偶感风寒,太子与几位皇子公主年纪尚幼,朕恐修缮之声惊扰他们休养,故暂移于此并无大碍,太医院日日请脉,一切安好。” 这时,通政使陈通达出列躬身道:“陛下,杭州八百里加急,钦差白文选有密折呈上。” 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厚厚的奏折上,尤其是庞雨眼角不觉跳动了一下。 “呈上来。”李嗣炎神色不变。 内侍将密折恭敬递上,他当众拆开快速浏览,殿内诸臣能感觉到,随着阅读的时间拉长,皇帝周身气息渐渐变得冷峻起来。 良久,李嗣炎放下奏折,并未立即就杭州之事表态,反而看向众臣,缓缓开口:“众卿今日联袂而来,除了关心朕躬,想必也有国事要奏?” 左都御史张久阳,立即出班道:“陛下!臣风闻杭州近日兵马调动频繁,城门封锁,更有抄家拿人之举,闹得沸沸扬扬,江南之地人心惶惶。 不知白侍郎奉旨办案,何以需动用如此酷烈手段?可有确凿证据?是否……有滥用钦差权柄,罗织罪名之嫌?” 他此言一出,几位出身江南,或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的官员,如庞雨、沈犹龙等虽未言语,但视线都紧张看着皇帝。 李嗣炎闻言不语,只是将手中的密折往前一推。 “张御史忠心可嘉。不过,白文选非但未曾滥用权柄,反倒是立下了大功!” 他声音陡然转厉,“尔等可知,杭州府、按察使司、市舶司、盐运司,上下勾结,贿赂、贪墨之银,抄没出来,仅现银便逾六百万两!黄金珠宝、田产地契更是不计其数!” “什么?六百万两?!” 殿内顿时响起吸气声,这个数字相当于大唐一年军费的半数!大多数朝臣瞬间变色。 李嗣炎龙骧虎视,环顾众臣继续道:“而这其中,那位一向以‘清苦’示人的按察使沈德彰,一人便匿藏了超过百万两白银! 庞卿,你掌户部,可知百万两白银,可养多少兵马,可赈济多少灾民?” 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庞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臣……臣失察!臣万死!” “你自然有失察之责!”李嗣炎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刻追究,这个户部尚书能力还是有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白文选在奏折中,还替杭州数十万织工向朕请命,请求截留三十万两查没之银,用于补发欠薪,安抚民心,并为日后推行新规先行试点,众卿以为,此议如何?” 前段时日进位工部尚书的宋应星,率先出列:“陛下,白侍郎此议甚善!工匠民生不稳,则百业凋敝,若能以此安顿织工,不仅可稳杭州局势,更可示天下陛下爱民之心。” 农部尚书沈犹龙,也微微颔首:“东南乃财赋重地,桑棉之本在于民。民安则赋足,臣附议。” 户部左侍郎马守财有些肉疼,见老大被压只好自己出头:“陛下,六百万两虽巨,然国库亦不充盈,各处皆需用钱,拨出三十万两虽不多,但若各地效仿……” “马侍郎!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是朕从酸枣带出来的人,也见过黎庶之苦。 若逼得数十万织工走投无路,酿成民变,届时需要花费又何止三十万两?这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正当其所,准白文选所奏!” 众臣见皇帝圣心独裁,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李嗣炎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俯瞰群臣,音色雄浑:“杭州之案触目惊心!然此等蠹虫,又何止杭州一处?白文选不日将押解人犯赃银回京,房先生。” “老臣在。”房玄德连忙应道。 “着你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三司,待要犯到京后,即刻会同审理!务必将此案涉及之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一网打尽,明正典刑! 给朕深挖下去,看看这江南官场,还有多少藏污纳垢之所!” “老臣遵旨!”房玄德、刑部尚书宋子墨、左都御史张久阳齐声领命。 “庞雨。”李嗣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次辅。 “臣……臣在。” “杭州之事,你户部确有失察之过。朕命你即刻统筹规划,如何将这批抄没之财,尽快清点入库,并拟定章程。 确保其能用于国计民生之急需,不得再有丝毫浪费、贪墨!戴罪立功,你可明白?” “臣明白!臣叩谢陛下天恩!”庞雨重重叩首,心中稍安,知道皇帝暂时不会动他,但这也是警告。 安排了这些,李嗣炎才仿佛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刘离道:“去,将太医院院使沈济源,为皇后及几位皇子公主请脉的脉案副本取来,给诸位爱卿也看看。 免得他们总以为朕这皇宫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片刻后,几份脉案副本送到了几位阁老手中。 上面清晰地写着“凤体虚损,需静养”、“皇子略有夜惊,髓海未充”等语。 虽未明言朱砂之事,但那“虚损”之象,却与皇帝之前“皇后风寒,恐惊扰休养”的说法隐隐呼应,凭添了几分真实,让众臣心下稍安,至少陛下并未隐瞒健康问题。 众臣传阅脉案心思各异,但至少表面上,关于皇帝健康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大家阔以试试新功能,制作的视频。) 第364章 朝堂路争 数日之后,金陵城风云激荡。 以沈德彰、赵弘文、陈仰宗为首的杭州案犯悉数押抵天牢,皇帝雷厉风行下旨,由内阁首辅房玄德、刑部尚书宋子墨、左都御史张久阳组成三司,联合会审。 铁证如山,供词确凿,审理过程并无波折,判决更是彰显了新朝立威,严惩贪腐的决心。 主犯沈继荣、赵弘文、陈仰宗三人,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夷九族,其家产尽数抄没,族人按律连坐。 其余涉案官员,如按察使沈德彰、盐使司副使张明远、市舶司提举海国梁、杭州府同知李达等数十名从犯。 一律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发往南海如琼州、雷州乃至更远海岛,戍边或服苦役,遇赦不赦。 此判决一出,金陵震动。 菜市口连日血气冲天,哭嚎震地,江南官绅阶层为之股栗,风气为之一肃。 ………… 定业四年,九月中的金陵,秋意已深。 凌晨的奉先门外,汉白玉广场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白霜,呵气成雾。 等候宫门开启的百官,依照各自圈子聚拢,低语声在清冷中交织,难掩其中的暗流涌动。 户部右侍郎吴汝霖拢着袖子,对身旁几位江浙同僚低声道:“昨日庞阁老核算了一夜,北边各镇催要冬饷的文书又到了,开口便是八十万两! 这还没算上河道修缮、官仓补给的窟窿,唉,这日子,真是拆东墙补西墙。”他语气中的不满清晰可闻。 “吴兄所言极是,”一旁有人接话,也是愤慨不已。 “东南税赋,倒有七成填了北边的无底洞,长此以往,我等家乡父老,怕也要被榨干骨髓了。”几人纷纷摇头叹息,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不远处的另一群人。 那群人以兵部尚书张煌言、工部尚书宋应星为首,多是北地官员。 只听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忽然对宋应星,高昂道:“宋部堂,您那水泥可是利国利民的神器! 若能尽快铺设直隶官道,连通济南、直至天津卫,则北地物资流通立时加速,何愁重建不力?这金陵…终究是偏安之地,非久居之选。” 这话犹如石子投入湖面,立刻激起了涟漪。 礼部右侍郎王显,本就对金陵秋寒颇有微词,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不大不小,故意能让对方听见。 “张侍郎好大的口气!修路?钱从何来?莫非还要加征我东南的‘修路捐’不成?北地重建固然要紧,也不能竭泽而渔,罔顾江南民生!” 张贤达脸色一沉,正要反驳,一直沉默的兵部右侍郎阎应元,插话:“王侍郎此言差矣!北地乃大唐屏障,屏护尔等江南繁华!道路不通,兵员粮秣如何快速调运? 若边防有失,烽火燎原,届时恐怕就不是加税能解决的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王侍郎难道不懂?” 他身形魁梧言辞犀利,因为才从西北边境回来不久,身上自带一股沙场悍气,让王显一时语塞。 吴汝霖见状,立刻帮腔讥讽道:“阎侍郎好大的‘义理’!北地要重建,要修路,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 户部的账簿都快写成赤字了!你们张口国防,闭口屏障,可曾想过国库空虚,拿什么去养兵,拿什么去修路?空谈误国!” 眼看争论就要升级,一直静立在前方,老神在在的房玄德,终于轻咳了一声并未回头。 “诸位,宫门将开,还请谨言慎行,届时陛下自有圣裁,南北皆是大唐疆土,何必做此门户之争?” 张贤达、王显等人闻言,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住口,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整理衣袍。 恰在此时,“铛——”一声钟响,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僵硬的摩擦声压过了所有私语。 百官瞬间肃静,按品级鱼贯而入。 ................... 山呼万岁已毕,短暂的沉寂后,吏部右侍郎孔韶手持笏板,似有备而来稳步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工部宋尚书日前呈报,已成功改良河工所用之‘泥胶’,新制出一种名为‘水泥’之物。 此物坚如磐石,遇水则凝,用于修葺城墙、铺设道路,可谓事半功倍,坚固异常!实乃利国利民之神器!” 霎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堂上激起波澜,作为少数派的北方官员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热切之色。 张煌言立即出列附和,果断道:“陛下,此物于军国大计裨益极大!若能以此铺设直通九边之驰道,兵马粮秣调运之速可倍增,于边防稳固,胜过十万雄兵!” “臣附议!”兵部左侍郎张贤达紧随其后,带着关中的豪迈。 “陛下,关中、河北、河南等地,历经战火,道路残破至极,已严重阻碍民生恢复与粮饷转运。 若能用此水泥广修北方官道,则北地重建指日可待,流民可得安置,陛下仁政方能真正泽被苍生!” 北方官员的意图昭然若揭:以边防重建之名,推动资源向北倾斜,为将来潜在的迁都之议铺路。 然而,这恰恰触动了南方官员的敏感神经。 果然,户部右侍郎吴汝霖立刻出班,但没直接反对,仅面露难色,沉重道:“陛下,修路之利,臣等岂能不知?‘大道通,百业兴’,民间智慧亦含至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向皇帝陛下展现户部,一脉相承的诉苦:“然户部……实在已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啊!” 他转向次辅庞雨,拱手道:“庞阁老深知其中艰难,自我朝定鼎以来,北方诸省百废待兴,剿匪、安民、重建、水利……每一项皆是吞金的巨兽。 数年下来,当初陛下内帑拨付,历年积攒的底子已消耗泰半!南方诸省税赋,近年七成以上皆用以填补北方,早已是寅吃卯粮!” 他越说越激动,就差没把北方形容成吸血虫豸:“如今国库虽因杭州抄家稍得喘息,然养军、俸禄、河工、赈灾,何处不需巨款? 这水泥修路固然好,可人工、材料、督造,无一不是海量花费! 诸位同僚张口便要修通南北,这钱……从何而来?莫非还要再加征东南粮税不成?东南百姓,已然不堪重负矣!” 不得不说,在关乎到自家利益后,立刻引起了南方官员的强烈共鸣。 礼部右侍郎王显随即接口:“陛下,吴侍郎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治国当量力而行。 北方重建固是国策,但需循序渐进,臣以为,修路当从经济繁盛、人口稠密处始。 譬如先修通苏松常、杭嘉湖乃至闽浙赣之要道,使货殖畅通,税源自然丰沛,待国库充盈再徐徐图北,方为万全之策。” 此话看似稳妥,实则意图将资源和注意力牢牢锁在南方。 “荒谬!”工部尚书宋应星性情耿直,忍不住大声反驳。 “王侍郎此言,实乃舍本逐末!北方乃大唐半壁,社稷之根本!如今北方疲敝,若因道路不通,致使政令军令迟滞,民生难以复苏,一旦有变,则大局动摇! 届时,南方之财富,安能独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宋尚书言重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清远,接下来的言辞夹枪带棒。 “只怕有些人只顾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修路南方,不过利及商贾,修路北方,方能稳固社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通政使陈通达立刻反唇相讥:“赵御史休要含沙射影!北方重建,南方何曾吝啬? 数年输血,江南百姓岂无怨言?如今主张量入为出,先易后难,何错之有?难道非要竭泽而渔,逼得东南亦生民变,方才满意?!” 朝堂之上,南北两派官员针锋相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南方官员紧扣“财政”与“民生”,北方官员则高擎“边防”与“根本”,这场“路争”的背后,国家权力与资源分配博弈。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李嗣炎,始终面无表情地聆听着,双方的心思洞若观火。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几乎要失控之际,李嗣炎轻轻咳嗽了一声。 随堂太监张瑾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佛尘一甩,口中尖声道:“——肃静!”尾音拖长,震慑全场。 整个奉先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到御座之上。 “众卿之言,朕已尽知。”李嗣炎缓缓开口,直接决断。 “修路,乃富国强兵之基,无论南北,皆需修,也必须修!户部之难朕深知,然事有轻重缓急。庞卿。” “臣在。”庞雨急忙出列躬身。 “朕命你户部,会同工部,于三日之内,根据库银及未来岁入,拟定一个分阶段,分区域的修路章程。”接着李嗣炎说了自己,早已酝酿好的腹稿。 “第一期,优先修筑两条路:其一,金陵至扬州、镇江之干道,连通运河,利东南漕运商贾。 其二,金陵经徐州至济南之干道,此为将来北通神京之基石!” 此令一出,南北官员皆是一怔吗,皇帝此举,竟是南北兼顾,谁也不偏袒。 “所需银两除国库拨付部分外,可效仿杭州之例,鼓励商贾捐资,或许其参与道路维护,并收取适量通行费用,以补不足,具体细则由尔等会同商议。”李嗣炎提出了新的思路。 “陛下圣明!”首辅房玄德率先躬身。 皇帝此议,既顾全了东南漕运之利,稍安南方官员之心,又明确指出了北向经略的雄心,未冷北方臣工之望。 并且还提出“招商助役”的新策,以缓解度支之困,可谓面面俱到,暂时巧妙地平衡了朝堂争端。 不少官员,无论南北,虽心思各异,亦随之齐声附和。 李嗣炎并未因称颂而动容,他站起身扫过丹陛下的群臣,肃穆道:“迁都之议……事关国本,非比等闲,时机未至,暂且不议。” 他略作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烙印在臣子们的心头: “然,道路通至何处,朕之王化便可达至何处,朝廷之威仪方能深入何处。 望诸卿谨记,这大唐,是南北一体、四海混一之大唐,而非划江而治、南北割裂之大唐。” “臣等谨记。”山呼之声..众臣行礼。 (球球,发电t t) 第365章 台湾问题 就在部分官员,以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暗自思量着如何为自家,或背后势力分一杯羹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卿,近日四方奏报,可有紧要之事?朕记得福建有奏,言有东宁士绅欲入京陈情,人可到了?”李嗣炎似乎早有预料,随口提了一句。 陈通达闻言,立刻躬身回禀:“回陛下,东宁士绅代表、鹿港乡绅耆老陈永华等人已抵京,由福建巡按使陪同,正在殿外候旨。” “宣。”李嗣炎言简意赅。 片刻后,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儒雅,却眼含悲愤的中年文士,与两名同样憔悴的乡老,在引礼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三人虽步履沉稳,恭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草民陈永华,携鹿港乡亲之托,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陈永华山呼完后,立刻当着朝堂诸公面前,开始诉苦。 “陛下,红毛夷窃据大员,苛政如虎,盘剥无度,我等汉家子民身处水火,犹可忍耐。 然近年来,荷夷为遏制我移民拓垦,屡屡纵容,甚至暗中怂恿山中生番,出草袭杀我汉民村社! 去岁秋,鹿港外围三处垦点接连遭袭,遇害乡亲逾百,妇孺被掳,田舍焚毁,尸骸枕藉……其状之惨,令人发指! 红毛夷非但不予制止,反以‘维持秩序’为名,强征‘保护捐’! 陛下,东宁沃土,乃我先民胼手胝足所开,今数万大唐子民翘首北望,泣血恳请王师东渡驱逐红毛,复我汉家疆土,救我等于倒悬啊!” 霎那间,殿内官员无论南北,皆面露凝重。 东南籍官员如王显、吴汝霖等,更能体会这种切肤之痛,家族商旅、乡党情谊都与那片海岛息息相关。 就在群臣为此愤慨,议论声渐起之时,每回朝会甘当透明人的次辅,兼户部尚书庞雨脸色阴沉。 只见他手持一份,昨天刚刚收到的急报,几乎踩着陈永华的尾音大步出列,悲愤不已: “陛下!臣有本奏!简直无法无天,欺我大唐太甚!”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刚接‘大唐皇家南洋公司’八百里急报!该公司‘海安号’商船,满载价值十二万三千银圆的丝绸、细瓷、武夷茶,按例前往热兰遮城贸易。 船刚靠岸,荷夷税官便强行登船,捏造所谓‘货单不符’、‘夹带违禁’的罪名,竟将全船货物强行扣押没收!船员尽数拘押,音讯全无!” 庞雨说到“十二万三千银圆”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众臣,指着殿外东南方向吼道:“诸位同僚需知!这‘大唐皇家南洋公司’,陛下之内帑亦有份额! 红毛夷抢走的,不止是户部管理的国库之财,更是陛下的私产!是皇家的体面!” 随即回身对着御座上的李嗣炎,重重一揖,无比委屈道:“陛下!此乃对我户部掌管的国帑,对陛下之内帑,对朝廷颜面,对皇权威仪的公然挑衅与劫掠! 西夷欺人太甚!若此事都能忍气吞声,我大唐海贸还有何安全可言?国库与内帑岁入还有何保障可言? 这口气,户部咽不下!想必陛下,亦绝不能忍! 这笔账必须连本带利讨回来!” 庞雨声色俱厉的控诉,将国库损失与皇家尊严捆绑在一起,正所谓主辱臣死,瞬间将朝堂怒火点燃。 兵部尚书张煌言抓住时机,立刻出班,声如洪钟:“陛下!庞阁老所言极是!红毛夷占我土地,戮我子民,劫我皇商,罪证确凿,恶贯满盈! 此等行径与海盗何异?若不大张天威,犁庭扫穴,何以震慑四夷,保境安民?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整军备武,发兵东征,踏平热兰遮,收复东宁!” “臣等附议!” 主战之声此起彼伏,武将们眼中闪烁着渴望战功的光芒,文官们也深知此战关乎国运与名望。 李嗣炎看着群情激愤的朝堂,知道火候已到,上一次大唐水师与西夷联合舰队开战,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如今大唐三支远洋舰队已然满编,拔剑四顾心茫然,荷兰人正适合用来祭旗! 他缓缓起身,看向陈永华等东宁代表,肃声道:“民之血泪,不可不偿!国之利权,不可不护!皇商之货,不可不索!” “荷兰人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他!” “着军机处、内阁、兵部、户部、工部,及水师总兵官,即刻于武英殿议事!朕,要亲定征夷方略!” “——退——朝!”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留下满殿心潮澎湃的文武。 陈永华等人激动得再次叩首,庞雨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征该如何从荷兰人身上,把那十二万三千银圆连本带利地榨回来,甚至要让他们用,整个台湾的财富来抵偿! ............ 就在大唐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全力运转之时,兰遮热城里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总督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放下手中的日常贸易报表,眉头紧锁,对他的幕僚们道:先生们,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最近的气氛有些奇怪? 从对岸传来的消息,大唐水师最近调动异常频繁,而且都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 政务官卡萨尔·范德林登不以为意:也许又是在进行例行演习,或者是要对付日本武士。 不,这次不一样。驻军司令汉斯·彼得森少校指着海图,面带忧郁。 我们的侦察船回报,他们在漳州湾看到了,至少三十艘战舰集结,而且都是大型远洋战舰。 商务代表雅各布·克劳利,突然想起什么:说到这个,近段时间所有的大唐商船,全都拒绝在我们这里停靠了,连往常的例行贸易都取消了。 就在这时,情报官马蒂亚斯·德容急匆匆地走进议政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苍白。 那是一封用中荷两种文字,书写的《大唐帝国对荷兰宣战书》。 那文书措辞严厉,历数荷兰东印度公司之罪:尔等荷夷,窃据大员,苛虐我民,残害商旅。 今又悍然扣押大唐皇商之船,劫掠货物达十二万银圆之巨,更虐杀船员,罪恶滔天。 朕屡遣使告诫,尔等置若罔闻,实乃自绝于天朝。 今特颁此诏,告于天下:大唐王师不日东征,犁庭扫穴,以彰天讨。勿谓言之不预也! 勿谓言之不预也!这最后六个字,像重锤击在每个荷兰官员的心头。 第376章 愿上帝保佑荷兰 整个总督府陷入寂静,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对方忽然要对自己动手。 直到政务官从一堆废纸里,找出关于税收部分的文件时,才发现上面居然有一份扣押记录。 德容的声音都在颤抖,小心将它递过去:总督阁下,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这是整理范德维尔留下的文件。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那是一份扣押令的副本,上面清楚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扣押大唐海安号商船及全部货物,价值十二万三千银圆。 ——砰! “十二万银圆!还是大唐皇家公司的船!范德维尔这个疯子!他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气得浑身发抖,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我们必须立刻赔偿!” 商务代表克劳利第一个尖叫起来,面对即将来到的战争,他脸上毫无血色。 “把所有货物原封不动送回去,不,双倍送回去!再附上最诚挚的道歉信和礼物,绝不能给他们开战的借口!” “赔偿?十二万银圆!公司现在账面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政务官烦躁地反驳,但语气中也充满了不安。 “而且,这等于承认了我们理亏,他们会更加得寸进尺!” 驻军司令彼得森少校,虽然也曾轻视过大唐,但此刻直面宣战,反而激起了他的蛮横。 “那就打!热兰遮城和普罗民遮城固若金汤,我们的火枪和大炮不是摆设!难道要像懦夫一样低头吗?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他们就会主动跟我们谈判!” 他似乎忘记了第一次联合舰队的事,甚至选择性忽略大唐攻打倭国时画面。 “打?你拿什么打?” 克劳利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对方名字痛骂。 “我们的守军不到一千,舰队主力不在!而对岸是拥有三支远洋舰队的庞大帝国!彼得森,你的傲慢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暂时撤退到巴达维亚?” 有人怯生生地提议,但立刻被否决,放弃经营多年的基地和投资,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绝不会答应。 就在争吵陷入僵局时,较为理智的范德林登,提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谈判!我们可以尝试谈判。 立刻释放被扣押的船员,归还船只,这是我们表达诚意的基础。至于货款……我们可以分期支付,或者用岛上的特产抵扣一部分,重要的是先稳住他们,避免战争冲突。” “谈判……对,谈判!”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像是抓住了生机。 “立刻去地牢,把那些大唐船员带出来,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好医治!这是些人都将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然而,当他说到“船员”时,之前负责核对记录的副手,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总……总督阁下…范德维尔那个混蛋,在他离开前,好像…好像特意吩咐过狱卒……要‘好好招待’那些唐人,说是…说是给男爵出口气。” “什么?!快去地牢!” 一股寒意脊椎窜上总督头顶。 一行人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城堡底层那阴暗潮湿的地牢。 刚踏入通往地牢的石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那是粪便、霉烂、脓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头晕眼花。 墙壁上布满了黏滑的青苔和污渍,冰冷的水珠不断从头顶滴落,昏暗的鲸油灯在甬道尽头摇曳,投下鬼魅一样的影子。 当他们用钥匙打开,用来关押重要囚犯的牢房时,包括尼古拉斯·费尔勃格在内,所有荷兰官员都僵在了门口,脸上跟死了爹妈一样。 只见牢房里,只有三个看不出人形的生物,蜷缩在角落的湿草堆上。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污垢和溃烂的伤口,眼神空洞麻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这里原本应该关押着,二十多名健康船员的牢房,如今空旷得令人心寒。 “其他人呢?!!”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一把揪住闻讯赶来的狱卒,咆哮声充满了暴怒。 那狱卒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交代:“长……长官…范德维尔吩咐…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所…所以食物和饮水都减到最低……生病的也不给医治,有七八个没撑住…病死了,还有两个被隔壁牢房,那些抓来的生番…拖过去…就再没回来……” 病死的……被土着囚犯弄死的……“好好招待”……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范德维尔这个家伙做得太绝了,他们不仅劫了货,还杀光了其他人! 这意味着大唐帝国兴师问罪时,他们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上帝啊……”克劳利仿佛已经看到,大唐舰队铺天盖地而来的场景。 彼得森少校也沉默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或许不惧战斗,但他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爆发战争,结果几乎注定。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范德林登已是六神无主。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摇头,范德维尔或许是怕被总督报复,这才堵死了所有和平解决的道路。 良久,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命令:“传令…动员所有公司职员、自由民,组织民兵……加固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的每一段城墙。 检查每一门火炮,清点所有火药和炮弹,储备尽可能多的粮食和淡水……” 最后他颤抖的手,缓缓在上身划出十字符号。 “愿上帝保佑荷兰……愿上帝保佑我们……能在这场由愚蠢,招致的风暴中侥幸存活。” 热兰遮城,这座曾经象征着荷兰远东贸易辉煌的堡垒,此刻已被自己人亲手点燃的导火索,推到了悬崖边缘。 ............. (决定再更一章,但要晚点发,这里球球打赏~ 发电就好。) 第377章 蔽日帆樯 定业四年九月三十,站在热兰遮城了望塔上的哨兵,脸色瞬间惨白,他指向海平面的手指不住颤抖:上帝啊……他们来了!快去告诉总督大人!整个海平面……全都是船! 半刻钟不到,总督尼古拉斯·费尔勃格在幕僚们的簇拥下,踉跄着冲上最高的了望台。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当他举起黄铜望远镜时,蓦然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得厉害,视野中的海天交界线都在剧烈晃动。 起初,海平面上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如同散落的芝麻。 但很快,这些黑点开始增殖放大,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深色云层。 那不是普通的舰队,而是一片正在移动,直至覆盖整个西方海平面的森林——由无数高耸桅杆巨大帆影组成的海上森林。 圣父保佑……政务官卡萨尔·范德林登,手指在胸前划着十字,嘴唇不住哆嗦。 一、二、三……上帝啊,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驻军司令汉斯·彼得森少校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褪为惨白,职业军人比文官更清楚,眼前景象意味着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三艘巨大无比,宛若城堡的一级战列舰,它们的体型远超在欧洲见过的任何战舰。 其中两艘悬挂着大唐本土舰队的玄底金龙旗,另一艘则属于东海舰队,悬挂着蓝底海龙旗。 那是……号, 商务代表雅各布·克劳利的声音在颤抖,他曾因贸易事务远远见过,这艘传说中的旗舰。 据说光侧舷有超过六十个炮窗……一次齐射就能打出半吨重的炮弹…… 他的话戛然而止,直到真正面对它时,比任何传说都更具冲击力。 而且这支舰队展现出的纪律性,着实令人瞠舌,庞大的舰群在航行中井然有序,各舰之间的距离稳如列阵。 作为先锋的数十艘五、六级轻型战舰,像是灵敏的猎犬,在主力舰队周围高速巡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警戒线。 而庞大的主力战舰群,则如同移动的山城,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劈波斩浪。 彼得森少校有些干涩犹豫道:总督大人……咱们只有不到十艘,商船改装的小型战舰。 最大的赫克托尔号也只有三十多门炮,在他们面前就像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对持械壮汉…… 此时少校哪有之前那般跋扈,毕竟刀没架在脖子上之前,都觉得自己跟谁都能五五开。 范德林登突然抓住总督的手臂,指节因用力恳求:阁下,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趁着他们还没完成合围,我们应该立即撤离! 撤离?费尔勃格总督苦笑着摇头。 我们能去哪里?巴达维亚?马六甲?还是香料群岛? 克劳利急切地接话:任何地方都比这里强!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有坚固的防御,在那里我们至少有一战之力。 然后呢?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公司追究失土之责?像某些人那样被流放荒岛?有不怕不死的人忽然道,瞬间,一阵难堪的沉默笼罩了众人。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克劳利终于爆发了,他指向海面怒吼:你们这些军人总是满口荣誉,但你们看看!那是整整三支远洋舰队!我们拿什么抵抗?用我们那几门老旧的岸防炮吗? 彼得森少校想反驳两句提振士气,不过看到逐渐靠近的舰影,终究是闭上了嘴。 范德林登喃喃道: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谈判?展现我们的诚意…… 谈判?彼得森少校的声音带着讽刺。 用什么谈判?人都死了!还是用我们那空空如也的仓库?用我们那微不足道的守军?他们只需要一次齐射,就能把热兰遮城夷为平地! 费尔勃格总督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面孔,叹了口气:先生们,无论我们选择战斗还是撤退,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但至少……选择生存,我们还有机会在某一天为自己辩护。 他转向彼得森:少校,准备撤离。我们要赶在他们完成合围前,离开这个注定要陷落的堡垒。 就在他们争论的同时,大唐舰队的合围已然完成,热兰遮城被从三个方向牢牢锁住,就像被钢铁巨蟒缠绕的猎物-2。 范德林登瘫软在垛墙上,喃喃道:太迟了……我们走不掉了…… 克劳利绝望地闭上眼睛:上帝啊,原谅我们的罪过…… 彼得森少校挺直了身躯,恢复了职业军人的镇定:那么,阁下,我们只能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了,虽然明知必败,但至少……我们还能选择如何面对死亡。 费尔勃格总督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海面上那片桅杆森林,望着那数百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望着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热兰遮城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注定。 而他们,这些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最后代表,将亲历这一切。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将达到顶点时。 一艘悬挂白旗的舢板,在全体荷兰守军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自大唐舰队中驶出,缓缓靠上热兰遮城的码头。 从舢板中走出的,是一位身着深青色熊罴补子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他面容精干鹰视狼顾,腰间挎着一柄象征性的制式佩剑,既有文官的威仪,也有洞悉兵事的干练。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唐兵部职方清吏司,正五品郎中孙可望,两名随从手捧文书,恭敬地跟随其后。 至从阎应元、李岩、钱谦益等人打了个样后,像这种遣使敌营的任务,已然成了朝堂上的香饽饽。 人活着升职加薪,死了也能光宗耀祖,非常适合赌徒型官僚,而孙可望同样是个官迷,到处送礼送到手软才拿下出使资格。 他登上码头,对周遭如临大敌的荷兰士兵,视若无睹。 在看到闻讯赶来的费尔勃格一行人,也仅微微颔首,便朗声道:“本官,大唐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孙可望,奉皇帝陛下钦命,征夷大将军麾前参赞军机,特来宣示天朝旨意。” 他一摆手,身后随从立刻将一份绢帛文书展开。 “大唐皇帝陛下诏曰:尔等荷夷,僻处海隅,本应安守臣节,然竟敢窃据大员,虐我子民,劫掠皇商,罪恶贯盈,人神共愤。 今王师吊民伐罪,已临城下,念尔等来往不易,特开一面之网。 限尔等于一时辰内,开城纳降,可保身家性命,若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大兵一至,玉石俱焚,届时城破身死,悔之晚矣!” 宣读完,孙可望便不再多言从容转身,虽然他想劝对方直接投降,这样头功就能算在自己身上,但他更怕回去的路上’被‘失足落水。 第378章 舰炮犁城 孙可望的身影,随着那艘小舢板消失在舰队深处,他带来的最后通牒却像断头台,铡刀压在每一个荷兰守军的脖颈。 热兰遮城总督府内,死寂笼罩所有人。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总督,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只有淡漠以及......认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驻军司令,缓缓道:“彼得森少校,准备战斗吧,至少像个绅士一样体面点。”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决心,不如说是仪式,这意味着他们亲手关上了求生的大门,选择了一条通往毁灭的路径。 城堡内,荷兰守军乱作一团。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为城头,那些显得格外渺小的火炮装填弹药,紧张之下,不少人将火药洒了一地。 彼得森少校不断怒吼,试图重整秩序,但无形的恐慌早已如瘟疫般,在每个人心中蔓延开来。 “少校!我们的火炮……我们的火炮根本够不到他们!”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炮长,放下象限仪绝望喊道。 这个结论足以让所有守军崩溃——大唐舰队停泊在岸防炮的极限射程边缘,而这个距离,对于拥有长身管,更高初速的大唐舰炮而言,简直是最佳的射击位置。 “天呐,他们的战舰太大了!” “守不住的,我们才这么一点人,长官!” “闭嘴!士兵,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彼得森少校呵斥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缺乏底气。 时间在恐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从总督到最低等的士兵,每一个荷兰人都清楚,困守孤城,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彼得森少校放下望远镜,面如死灰道:“他们在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校正……通知总督阁下,可以……为我们每一个人准备棺材了。” 当怀表的指针无情指向,最后一个刻度,大唐舰队旗舰“定业”号的主桅顶端,一面巨大鲜红的战旗,在全体守军颓丧的注视下,冉冉升起。 那一刻,世界仿佛失声,紧接着炮声宛若九天惊雷,猛然炸响海面! 十艘三级战舰的侧舷,同时喷吐出炽烈火舌,橘红色炮焰映亮了深蓝的海水,下一刻数十发实心铁弹撕裂空气,仿佛死神掷出的骰子,狠狠砸向热兰遮城。 “隐蔽——!”彼得森少校的吼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 老炮手威廉一个踉跄扑倒在城墙后,碎石尘土劈头盖脸地落下,他只感到脚下的城墙在剧烈颤抖,仿佛整个城堡都在哀嚎。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惊恐地看到——不远处由扬森负责的炮位,已经消失不见。 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青铜碎片,以及可疑的模糊血肉,那门他今早还亲手擦拭过的二十四磅炮,已然化为乌有。 然而,大唐海军没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愈发密集的炮击接踵而至。 “破浪”号率领的二级战舰编队,开始集中轰击城墙基部,携带恐怖动能的炮弹,一次次精准地撞击着相同的位置,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城墙的结构。 与此同时,三级舰队发射的链弹在空中疯狂旋转,犹如农夫的镰刀将炮棚、帆布,乃至试图反击的士兵一起撕裂。 海面上的舰队,炮火节奏极具压迫感,每当一轮炮火稍歇,守军刚要抬头,下一轮齐射便如约而至,根本不给他们组织反击的机会。 一名年轻的新兵在恐惧的驱使下,失控地冲向一个空置的炮位。 下一瞬间,一枚呼啸而来的炮弹,便将他半边身体直接削去,体内的脏腑‘哗啦’一声掉落在地,场面惨不忍睹。 威廉紧贴着冰冷的垛墙,感受着城墙传来的每一次致命震动。 石料碎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身侧的这段城墙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最大的裂缝足以塞进一个拳头。 他明白,这座他们赖以生存的堡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 远方,被层层护卫的“定业”号舰桥上。 征夷大将军杜永和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目光锁定在热兰遮城主堡,与东南棱堡的结合部。 他对传令官果断下令:“红毛夷的棱堡设计精巧,互为犄角,强攻伤亡必重。 传令各舰,换三十二磅重弹,集中火力,专攻两堡墙根!那里是结构的受力薄弱之处。” “每炮射击间隔五息,不许齐射!着令枪炮长亲自瞄准,务求弹着点集中于一丈见方之内,就算是用炮弹堆,也要把这段城墙给我啃穿!”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顿时海面上的炮击,变得更具针对性目的性,每一发重弹都像榔头砸在同一颗钉子上,让结合部的砖石不断地剥落崩塌。 同时刻,东海舰队的“靖海”号上,郑森在舰桥上密切关注着炮击效果,见城头仍有守军活动的迹象,立即对旗号官补充命令:“传令各舰,以半数火炮换装链弹,集中清扫城头垛口!” “镇海伯既已选定破墙之处,我军当全力配合为其扫清障碍,链弹射程虽近,却最适合清扫城头。 令各舰前出至二百步,专打垛口后的守军,重炮轰墙,链弹扫人!看他们还能支撑几时!” 片刻,数艘大唐战舰冒着守军的炮火,果断向前推进,在预定位置展开炮击。 无数旋转的链弹,呼啸着飞向城头,好似刮起一阵金属风暴,将任何胆敢露头的守军,连人带炮打得粉碎。 不觉间,断断续续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唐舰队如同一个耐心的巨人,正有条不紊地挥动着它的铁拳。 重弹、链弹、开花弹……各色弹种,根据战术需求,被精准地投送到热兰遮城的不同部位。 主堡与东南棱堡结合部的城墙,在“定业”级重炮持续不断的轰击下,渐渐露出了内部夯土。 巨大的裂缝犹如丑陋的伤疤,蜿蜒爬升,墙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 终于,在集中十数枚实心弹的齐射后,炮弹还是砸穿了千疮百孔的墙基。 “轰!轰轰轰——!” 一阵沉闷的轰鸣响起!烟尘腾空,待其被海风吹散些许,只见那段结合部的城墙,赫然被撕开了一个数丈宽的巨大豁口! 不仅如此,破碎的砖石还在豁口内外,形成了一个足以让人攀爬的缓坡。 此刻,棱堡要塞最坚固的外壳,终于被强行撬开,向大唐的陆战精锐敞开了它的要害! “好!” 杜永和见状,兴奋地一拳砸在舰桥栏杆上,随即对传令官喝道:“发信号!令曹总兵所部即刻登陆,抢占缺口!” 而在“靖海”号上的郑森,也看到了城墙的崩塌。 他毫不犹豫,立刻下达了掩护命令:“所有舰船,炮火向缺口内侧及两侧延伸覆盖,压制任何试图增援或封堵缺口的敌军!” “三板船、炮船前出,全力掩护陆营抢滩登陆!” 霎时,海面大部分炮火应声转向,在缺口两侧编织成一道密集隔离带,用钢铁烈火阻止荷兰守军向缺口处集结。 另一边,数十艘大小不一的登陆快船,从各主力战舰及运输船旁被放下,宛如离弦之箭,朝着海岸线奋力划去。 船上满载着衣甲鲜亮、手持“定业一型”燧发枪的大唐陆军士兵,他们将决定热兰遮城最终的命运。 (这次绝对有第三章,再放鸽子,我就不是人!qAq) 第379章 棱堡要塞 赤潮般的快船破开浪涌,朝着热兰遮城下的滩头直扑而来。 船未抵岸,棱堡的炮火已然轰鸣,实心弹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 将士们无畏炮火,纷纷跃入齐膝深的海水,他们身着重甸甸的赤色棉甲,头戴八瓣铁盔,殷红盔缨在波涛间起伏,于赭色沙滩上汇成一片移动的猩红。 “列队!速建营垒!”哨长的吼声,竭力压过炮响。 队伍闻令而动,士兵们盔檐低垂,看不清面容,唯有紧抿的唇线透出冷峻。 一发炮弹尖啸着坠入侧翼,沙土裹挟着残肢飞溅,灼热气浪混杂血腥扑面。 邻近的士卒仅是略一伏身,步伐不停,倒下的空缺转瞬被后来者填上,队形严整如初。 海面上,大唐战舰的炮火亦开始轰鸣,炮弹倾泻在棱堡炮位周遭,激起碎石烟尘,竭力压制着守军的火力。 ................. 热兰遮城东南角,硝烟未散。 日光勉强穿透薄雾,映出棱堡墙体上那道巨大的缺口。 曹变蛟立于滩头营垒后,眉峰紧锁,他征战半生,亦是头回遭遇这般古怪城池。 从千里镜中观察着棱堡——那些凸出的角堡彼此呼应,近乎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 “攻城炮向前推进三百步,构筑炮垒,前列火枪兵以疏阵前进,抢占城墙外那片缓坡。” 命令迅速传下,千斤重的大型炮车,在骡马的嘶叫声中开始移动,赤甲燧发枪兵们踩着泥泞,向城墙推进。 在棱堡的东南凸角内,老炮手威廉正抱着穆什克特火绳枪,紧贴着墙壁。 从垛口斜角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移动的“红毯”正在逼近,他将一枚铅弹塞进枪膛。 “砰——” 威廉所在的凸角率先开火,铅弹呼啸而出,几乎同时,右侧凸角的弗朗机快炮发出爆鸣,霰弹如雨点般覆盖了滩头。 在唐军散兵线中犁开一道道缺口,看得后面的人触目惊心。 稳住!装弹!”唐军把总刀哨齐鸣,嘶声督战。 而士卒们则熟练地执行操典动作——跪下、取出定装弹药、咬开、倒入火药、压入铅弹、用通条压实将枪口端平。 “第一排——放!” 比火绳枪更清脆的爆鸣成片响起,但大多数铅子都打在棱堡倾斜的石墙上,只留下点点白痕。 当先头部队沿缺口冲锋时,两侧凸角骤然喷出致命火焰——来自死角的侧射火力交织成网,将缺口前方变为炼狱。 短短片刻,十余名精锐便已倒下。 “撤退!”带队把总吹响了急哨,可弹雨太过密集,又有十余名士兵瞬间倒地,鲜血染红了砖石。 “果然如此!这龟壳光砸开一面根本没用!” 曹变蛟恨声一拳砸在沙包上,只能重新调整部署:“重炮集中,敲掉左侧凸角!派快船,通知舰队以曲射轰击右角,压制敌炮!”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完全变成了枯燥的拔点作战。 每当一个侧防火力点沉寂,守军便通过隐蔽的甬道,转移火炮补充兵员,让人觉得这座堡垒仿佛是“活”的。 “将军,这样打下去伤亡太大……”副将低声劝道。 见前锋受挫,曹变蛟毫不意外,喝令左右:“掷弹兵前出,匍匐接近,给我炸开那些通道!” 半炷香后,十几名掷弹兵利用废墟掩护,猫腰快速机动,在逼近目标三十步后。 他们拿出火折子点燃引信,将嗞嗞作响的震天雷,投向后方通道连接处。 “轰!轰隆——!” 爆炸声在棱堡内部回荡,短暂打断了守军火力的衔接,而各哨队见状迅速变阵,以三排横队向缺口推进。 “第一排——跪!” “第二排——预备——放!” 比火绳枪快上数倍的轮番齐射,在烟雾弥漫中迅速收割敌军,数十名荷兰守军被扫倒。 就在唐军即将突入缺口的刹那,棱堡顶部竟有几名守军,冒死推出点燃的火药桶。 火药桶沿着墙体滚落,在缺口处轰然炸响!剧烈的爆炸再次阻滞了唐军攻势。 夕阳西下,残光如血。 棱堡依旧森然矗立,唯有东南角的缺口,已被唐军牢牢占据。 曹变蛟于营帐内,对今日绘就的棱堡图样久久沉思,如此攻坚纵能拿下,麾下儿郎又得填进多少性命? .............. 十月三日,辰时 硝烟并未随着昨日的攻城战,一同散去,反而在热兰遮城低矮的街巷间弥漫,空气中尽是焦木血腥之气。 曹变蛟立于一处刚夺取的街垒后方,他知道打破外墙只是开始,接下来这逐街逐屋的争夺。 “传令!”他声音沉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全军,上铳刺!” “锃——” 一片金属摩擦声响起,无数柄闪烁寒光的铳刺被卡上枪口,整支队伍瞬间化作一片致命丛林。 “以哨为队伍,更迭掩护,逐屋扫荡!” 把总们的命令,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大唐官军的严苛操练与精良军械,在这狭窄地界展露无遗。 当荷兰守军还在街垒后,手忙脚乱地装填火铳时,大唐的铳手已经完成了轮番齐射。 “砰!” 一声脆响,街角一名刚探出身的火绳枪兵应声倒地。 “进!” 各队依令而动,前排施放后便退后装填,后排即刻挺铳突前。 有遇到守军凭坚屋固守,随行的轻型野战跑便被推上前,“轰”地一炮将其轰开,掷弹兵随即冲上,将震天雷投入废墟中。 “该死!为了公司!!为了你们的荣耀!挡住他们!”一名荷兰军官挥舞着指挥刀,试图收拢溃兵。 然而大家都是来东方捞金的佣兵,没人理会他,反而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又是一阵铅弹过后,硝烟未散,雪亮的铳刺已经杀到眼前,顿时兵败如山倒。 “杀!” 军士们结成紧密的枪阵,如墙而进,猛地突入混乱的守军之中。 霎时间,白刃翻飞,大唐士卒在近身搏杀中占了绝对上风。 守军在绝望中投出火药包,虽制造了几处混乱,却丝毫挡不住这铁流推进。 塔楼中的彼得森少校扶窗了望,看着节节败退的荷兰兵,万念俱灰。 他手下能战的士兵已不足三百,被彻底压缩到了最后的内堡。 外围的所有街区和工事,全都失守了。 “少校,我们的火药快用完了!!”一名满身血污的士兵,踉跄跑来报告,声音充满绝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堡外传来了通译用生硬荷兰语的喊话:“堡内的夷人听着!你们已被合围!放下武器走出堡垒,可保性命!若再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费尔勃格总督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一个个幕僚,终于长叹一声:“升起白旗吧……为了剩下的人。” 一面白旗在内堡的最高处,有气无力地缓缓升起。 热兰遮城,在经历了两天血腥的猛攻后,宣告陷落。 曹变蛟默然注视着那面白旗,脸上并无喜色,他想得更多,比如完全可以在边地,大量仿造这种城池。 如果....当年辽东遍布棱堡,那....结局会不会有所改变。 随即,他摇头散去不切实际的想法,对左右下令:“速报征夷大将军与郑提督,坚城已克。 各部按方略接收城防,清点俘虏,肃清残敌。” (三章,咱只证明是人(^_?)☆) 第380章 大员以复 翌日,晨光初露,热兰遮城堡门在铰链声中缓缓开启。 尼古拉斯·费尔勃格总督带头走出城门,他褪去了往日象征权力的三角帽与绶带,一身素黑礼服在晨风中略显单薄。 这位昔日总督勉强挺直腰背,却掩不住眼窝深陷的疲惫,握着剑柄的手蜷缩又松开。 在他身后是彼得森少校,领着残存的军官鱼贯而出,这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军人如今枪炮蒙尘,佩剑虽还悬在腰间,但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 他们低垂着头,目光始终落在脚下的碎石路上,从堡门到受降台不过数十步,却仿佛一条漫长的屈辱之路。 赤甲红缨的大唐士卒沿道肃立,铳刺在晨光中排成森然阵列,唯有旗幡在晨风中轻轻翻卷。 受降台上,征夷大将军杜永和按剑而立,郑森居于右侧面色肃穆,曹变蛟站在左首,眼中并无多少喜悦。 费尔勃格在台前停下脚步,深吸口气颤声道:热兰遮城总督,尼古拉斯·费尔勃格,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向大唐帝国投降。 话音落下,他解下腰间的镶银指挥刀,将佩刀高高托起。 彼得森少校与身后的军官们见状,也纷纷解下佩剑,金属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杜永和稳步上前,目光在那柄镶银佩刀上稍作停留,伸手接过。 本将,大唐征夷大将军杜永和,接受尔等投降,自即日起,热兰遮城及大员之地,重归华夏版图。 依陛下仁德,保全尔等性命。 话落,郑森随即开口:即刻起,所有人员按名册登记!火炮、枪械、舰船、物资一律清点封存!若有藏匿破坏者——立斩不赦! 通译将命令用荷兰语高声复述,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投降者心上,残存的荷兰守军排成散乱队列,在唐军注视下蹒跚走向指定的看管区域。 数日后,一艘快船载着受降文书的详细奏报,在一队战舰的护送下,押解着费尔勃格、彼得森等一干荷兰首要人物,启程前往金陵献俘。 与此同时,杜永和的将令也已传至,仍在北线河口坚守的普罗民遮城。 当大唐舰队的部分战舰转向北上,出现在守军视野中,并将热兰遮城陷落的消息送达后,守城的荷兰军官眼见大势已去,很快便升起了白旗。 至此,大员地区两座最重要的荷兰堡垒,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易主。 ............. 临时帅府内,海风透过破损的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杜永和将手中的军报往桌上一放,看向在座的将领:城堡是拿下了,可这烂摊子该怎么收拾,诸位都说说看。 郑森指尖轻叩桌面,率先开口:大将军,热兰遮城虽破,但巴达维亚的援军最迟一个月内必到,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加固城防,在台江口增设炮台。 他顿了顿,语气不悦,至于那些还在海上飘着的荷兰商船.,..也该让他们尝尝我大唐炮火的滋味了。 郑提督此言差矣。随军参议王文焕捋须摇头。 朝廷要的是通商之利,不是与西夷不死不休。依老夫看,当立即修书巴达维亚陈明利害,让他们用真金白银来赎俘虏,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曹变蛟猛地拍案而起:王参议倒是打得好算盘!红毛番狼子野心,你现在跟他们讲仁义道德? 他转向杜永和,抱拳道:大将军,末将请命率水师巡弋外海,既然要打,就要打得他们再不敢踏足东海!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海浪拍岸之声。 杜永和缓缓起身,走到海图前:都说完了? 他转身凝视众人,把手掌按在海图那东海广阔的疆域上:郑提督要打,王参议要和,曹总兵也说要打,说得都在理,可朝廷要什么你们可曾想过? 朝廷要的是这片海域从此无碍!要的是商船能安心往来,要的是沿海百姓不再外夷骚扰! 郑森若有所思:大将军的意思是... 打,要打得狠;和,要和在明处。杜永和目光锐利。 郑提督,水师立即出动,但记住——只拦截不击沉,让那些荷兰商船知道,这片海以后得按大唐的规矩走。 王参议,你即刻修书巴达维亚,不过不是求和,是通牒!要让他们明白想来做生意,就得先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最后他看向曹变蛟:郑提督,你的水师在外围策应。若有荷兰战舰敢来挑衅,就给本将往死里打!但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通商,不是结仇。 王文焕皱眉道:大将军这是...既要立威,又要图利? 不错,仗打赢了,该怎么讨价还价就是朝廷的事了,不过在圣旨到来之前...,这片海域得先按我们的规矩来。杜永和唇角微扬。 郑森忽然笑道:末将明白了,这是要边打边谈,让荷兰人既怕我们的炮,又舍不下我们的银子。 正是,届时还是要请王参议,执笔写给朝廷的奏章,把这里的战况、缴获,还有方才议定的方略,都写明呈报圣裁。 待众人退下,杜永和独坐堂中,双眼投向墙上的海图,在那更广阔的疆域久久停留。 ........ 金陵,紫禁城,武英殿。 兵部尚书张煌言手持奏报,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征夷大将军杜永和、提督郑森、总兵曹变蛟等已克复热兰遮、普罗民遮二城。 俘红毛夷总督以下四百余众,缴获舰船七艘、大小火炮百余门。现大员全境已定,奏请朝廷示下善后及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处置方略。” 御座之上李嗣炎身着常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对战报内容并不意外,毕竟这支舰队合并的实力,说是灭国舰队也不为过。 他右手撑着侧脸,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慵懒道:“诸卿都说说,红毛夷是打是抚,大员如何善后,南洋后续如何措置。” 首辅房玄德出列,躬身道:“陛下,王师一举荡平红毛夷三十八年巢穴,雷霆之威已彰。 然南洋局势错综,荷兰东印度公司根基仍在巴达维亚,其舰船仍游弋海上。 臣以为,当以迫和为主,迫使其认罪输诚,赔偿损失,开放商路为上,若逼之过甚,恐其又联结西夷各国,于我海贸却是不利。” “首辅所言,是主抚了?” 户部尚书庞雨眼珠子一转,只要不打仗他举双手赞成。 “红毛夷历年劫掠,罪行累累,自当严惩,如首辅所言,南洋贸易之利亦不可轻废。 臣以为,可责令其公司重金赔款、让渡部分商站权益,并保证不再犯境,可令前方持重施压,待其使来,再议具体条款。” 另一边,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同样出列:“房阁老、庞尚书所言皆有道理,然臣所虑者,西南战事未平。” 他走向殿中巨幅舆图,手指点向云贵之地,“李定国将军在滇边与东吁王朝相持已近半载,缅人据险骚扰,侵蚀三宣六慰之地,我军主力被牵制于山地,进退不易。 此时南洋方向,不宜再启大战端,当以求稳为主,以便朝廷专注西南。” 殿中一时沉寂,西南战事的胶着,确是朝廷心腹之患。 李嗣炎微微颔首,看向张煌言:“看来诸卿于南洋皆主抚,然抚,亦需有抚的章法。张卿,兵部于具体条款,可有成算?” 张煌言躬身:“回陛下,职方司郎中孙可望前番出使敌营,洞悉夷情,于战后善后亦有条陈。 其奏称:红毛夷重利畏威。我朝需示之以不可抗拒之兵威,再开之以可通商之利路。 具体而言,可令其:正式承认大员为我朝疆土,永不觊觎,赔偿军费及历年商民损失,数目可议,其公司商船来华,需领我朝船引,按章纳税。 其巴达维亚总督需呈递谢罪文书,我朝则可允其于指定口岸,如广州照常贸易。” “孙可望……” 李嗣炎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对方的才能在历史上有目共睹,要不是他与李定国闹翻了,说不定南明还真就有可能复国。 “此人前番出使,不辱使命,胆略见识俱佳,大员新复,百废待兴,正需能员干吏治理。 传旨:升原兵部职方司郎中孙可望,为正四品大员知府,总理该地民政屯垦诸务,就地赴任。” “陛下圣明。” 房玄德领旨,心中松了口气,大员那地方烟瘴之地,蛇虫鼠蚁不胜枚举,时不时还有生番袭扰,就算收复,可择选官员却是个麻烦。 如今陛下圣心独断,倒也解决了一件事。 “南洋事务,便依此方略办理。着内阁会同兵部、户部、礼部,详议条款,拟定章程。”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拟旨的中书舍人,转为诏令口吻: “谕征夷大将军杜永和知悉:尔部克复大员,功在社稷。将士着兵部从优叙功议赏。 曹变蛟临阵奋勇,摧破坚垒,着加镇国将军衔,仍领本部。 大员新复,防务首重。尔当悉心经画,修缮城垒,抚辑地方,固我东南藩篱。 即日以大将军行辕名义,移文巴达维亚荷兰公司,严正申斥其窃据疆土、劫掠商民之罪,责令其限期遣使赴金陵,呈递谢罪文书,议定赔款及后续通商章程。 在此期间,东海舰队各船当巡弋南洋通衢,彰我兵威,慑彼贪顽,然需持重戒躁,非遇公然挑衅,不得擅启边衅。” “臣等遵旨。” 众臣应道。 第382章 定业五年 海疆议题放落,大殿内李嗣炎话锋一转,注意力再度投向舆图, “西南僵局仍需破解,李定国之前已得补充,然东吁凭险固守,非兵多可速胜,需另辟蹊径迫其分兵。” 他手指从云贵滑向东南沿海:“安南后黎久不朝贡,僭越称尊,且与东吁暗通款曲。 若能以精兵自海路直击其腹心,后黎震动,必求援于东吁。 东吁侧翼受胁,其在三宣六慰之兵或可回调,则李定国正面压力可减,或可觅得破敌之机。” 首辅房玄德微微蹙眉:“陛下圣虑深远,然跨海远征安南,非同小可,杜永和部经大员一战,需休整补充。 且东海、本土两大舰队主力远征在外,留守北洋之黄海舰队,需卫护京畿、辽东,恐难分兵全力南下护航远征。” “首辅所虑极是。” 兵部尚书张煌言接口,将方略全盘托出。 “故远征安南,需以精兵突袭为主,不宜动用过巨,杜永和部五千精锐,历经战阵可为核心,然跨海远征,兵力仍显单薄,且需熟悉两广、安南情势之军为辅。” 李嗣炎思索片刻,决断道:“传旨:命广西巡抚马远志、云南巡抚黎思忠,贵州巡抚何镇苗,于境内速募精壮三万。 选拔熟悉山地湖沼作战之土司兵、猎户、水手,火速调拨至杜永和麾下,充为远征安南之师。 此非为征南加兵,乃为开辟第二战场,擢杜永和为靖海将军,总领远征安南水陆军事。 郑森仍领东海舰队,加提督南洋水师事务,负责海路护航、策应。 命黄海舰队抽调部分快船南下,归郑森暂时节制,加强护航力量,并保障津泉至大员、粤海之联络畅通。 远征所需粮饷器械,由户部、工部协同两广、福建筹措,经海路优先补给。” 他看向张贤达:“张卿,你熟知边务,以为此策如何?” 张贤达躬身:“陛下此策,围魏救赵,海陆并举,实为打破西南僵局之妙手。 以精兵跨海击安南,迫使东吁分兵,确可缓解李定国将军压力,三万两广云贵新募之兵,补入杜永和麾下,使其远征兵力可达三万五千之众,足以对安南构成重大威胁。 黄海舰队部分舰只南下,亦可弥补主力远征后,海上力量空缺。 只是……跨海远征,疫病、飓风、补给皆是难关,需择良将、备万全。” 闻言,李嗣炎思虑再三,确实不宜想当然,道:“张卿所言甚是,具体方略着兵部与杜永和、郑森详细议定奏报,务必筹备周详,方可动兵。” “至于荷兰使臣,待其至金陵,条款便依方才所议,赔款数额,交由户部详核历年损失,拟定底数,告诉巴达维亚来人,朕的耐心有限。” 最后一句,是李嗣炎对征伐四方的渴望。 ...........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大员、广西、云贵。 当杜永和在热兰遮城旧总督府内,展开那卷明黄诏书,看到“靖海将军”、“总领远征”、“募兵三万”等字句时,海风正烈。 几乎同时,新任大员知府孙可望,亦接到了那卷擢升的旨意。 他恭敬地收起官诰,转身望向窗外——焦土与新绿交织的码头,其上已隐约传来劳工修复栈桥的吆喝声。 一抹锐芒自他眼底掠过,随即化为绵长神采,指尖拂过桌案边缘,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当初那份‘美差’,果真是通天阶梯,李岩、钱牧斋出使而归,皆得简在帝心。 如今这大员虽残破,却是一张白纸……正是大有可为之地。” 他缓步走到悬着的大员简图前,目光从热兰遮城移向更北的笨港、诸罗山,又向南扫过打狗、琅峤。 “垦田、通商、兴学、治民……若能在此处做出政绩,让这片海外之地,真正成为朝廷的粮仓坚城。” “届时,今日这四品知府的官袍,或许便只是一段序章了。” 窗外,海涛声阵阵,传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充满可能的脉动。 孙可望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堆满文书、亟待处理的案头——他知道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 时间在悄然流逝,定业五年·金陵·元日 汉阳馆——金陵城中安置朝鲜王族,及两班重臣的馆舍,在新年鞭炮零星炸响里,气氛却显沉郁。 朝鲜王世子李淏,此时被大唐称为“汉城君”端坐主位,环视着下首神色各异的子侄..旧臣。 他的长子李渊昂首挺胸,脸上满是年轻人的不甘,其余几位子侄与昔日领议政、左议政等重臣。 则大多目光低垂,或转动着手中来自景德镇的细瓷茶盏,神情复杂。 “父王,”我国虽暂陷南北割据之局,然三千里江山犹在,祖宗基业岂可轻弃?唐人以‘保护’为名驻军,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我等正应积蓄力量,联络忠义,以待天时!岂能……岂能自请内附,做那亡国之君?”李渊声音激动,特意在“亡国”二字上加重语气。 引得几位年轻些的宗室子弟,微微颔首,眼中亦有火光闪过。 李淏面无表情,只是摩挲着暖炉光滑的铜边。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在金陵数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未完全抹去眉宇间的忧色。 “积蓄力量?联络忠义?渊儿,你告诉我,力量从何来?钱粮、甲兵、人心,如今哪一样在我们手中? 北面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的八旗铁骑,南面……”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是驻军汉城、掌控黄海、江原,水师游弋沿岸的大唐王师。 我们手中还有什么?是那些早已被唐军掌控,且不堪一击的朝鲜军队,还是这几间金陵的馆舍?” 一位年老的原领议政叹了口气,低声道:“世子……王上所言甚是,如今局面,存续宗庙血脉为上。 大唐皇帝虽……然终是中华正统,礼仪之邦,内附之后,不失公侯之位,可保富贵平安,如若返回汉阳,我等亦不过俎上鱼肉罢了。” 他这话说得实际,也代表了在场大多数历经变乱、早已厌倦提心吊胆日子的旧臣心声。 他们中不少人已在金陵置产,子弟甚至开始攻读科举,努力融入这南朝新都的繁华,谁还愿回那朝不保夕,苦寒贫瘠的故土? 李渊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李淏抬手制止。 “此事,我意已决,年后便正式上书礼部,奏请举国内附,归化大唐,此外…贞安郡主性情温婉,略通诗书,愿进奉宫中,侍奉陛下左右,以结两国……不,两姓之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仅是内附,更是要将王室血脉,与大唐皇帝直接联结。 一些老臣眼中露出深以为然之色——这确是一条稳妥的晋身之阶,从此安危富贵皆系于天家,远比在南北夹缝中,做那徒有虚名的“朝鲜王”来得实在。 唯有李渊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背叛愤怒,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生养自己的男人。 李淏不再看儿子,只是疲倦地挥了挥袖:“都退下吧。” 众人神情各异地行礼退出,或摇头叹息,或目光闪烁。 李渊被两位年长的宗室,半劝半拉地拽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父亲逆光端坐的背影,那眼神已由痛苦,灼烧成冰冷的恨意。 厅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李淏独自坐在空寂下来的厅堂,方才那强撑的外壳寸寸碎裂。 他佝偻下腰背,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衣襟,眼底翻涌着阴鸷以及狠戾。 “竖子无状!空谈误国……复国?呵……拿什么复?拿我李氏全族老小的性命,去填你那荒唐大梦吗?”他低声嘶语,带着无尽怨愤在厅内回荡。 “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朝廷若知你有此心,岂会容我李氏安享富贵?不……绝不能让你毁了一切……” 忽然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或许,该让这个固执,可能将全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儿子,“意外”地消失在新年里。 是旅途劳顿感染风寒而亡?是不慎失足落水?还是…… 他目光扫过,方才李渊案前翻倒的茶盏,眼中寒光一闪。 总得有个了断,为了贞安,为了其他子女,也为了李氏最后这点血脉,能在新朝存续下去。 ........... 而此刻,被“请”回自己居所的李渊,重重摔上门,将试图劝说的侍从关在门外。 他背靠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至亲背叛,理想被碾碎的滔天怒火。 “内附……献女……苟且偷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耻辱。 “父亲,你老了,你怕了!你只看得见金陵的繁华,却忘了汉阳的宗庙!你只想做唐天子的安乐公,却要我三千里江山永沦他人之手!”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一把推开上面的笔墨纸砚,双手撑在案边,眼中最初的痛苦,逐渐被冰冷所取代。 “你不能……不能这么做,为了朝鲜,为了祖宗基业……”他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面色也愈发骇人。 “既然你执意要将国族血脉卖与唐人,既然你眼中已无复国大业,只有那苟全的富贵……,那么为了大义,儿子就只能请您老殡天了!” 一个同样危险而叛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在他心中骤然迸发——或许,该让那个已然背离宗国,甘心为奴的父亲。 “及时”地病倒在新年交替之际,无法上书,无法献女。 是急怒攻心引发旧疾?还是年老体衰骤逢中风?总得有个阻碍,为了朝鲜国祚不绝,为了那渺茫的复国希望。 汉阳馆内,新年将至的喜庆装饰已悬挂起来,点点红色却映不暖这处馆舍深处。 两间各自紧闭的房门后,血脉相连的父子心中,正蔓延着指向对方的杀意。 新年的钟鼓尚未敲响,旧的丧钟又为谁而鸣? (球球发电,没电的书友,给个五星好评呀~ 这对作者很重要,膜拜。。t t) 第383章 母凭子贵 定业五年·元日·慈宁宫偏殿 皇宫大内多处殿阁因查验出朱砂等物含毒,尚在加紧修缮祛除中,故今年元旦家宴设于较为安全慈宁宫。 殿内暖意与暗香交融,银丝炭在鎏金兽耳铜炉中烧得正稳,把江南冬日的潮寒隔在雕花窗外。 窗上鲜红的“福”字与精巧的迎春窗花,将透进的天光,也染上了融融喜气。 皇后郑祖喜端坐于皇帝左下首,一身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吉服,领口袖缘的雪白风毛衬得她面如满月,雍容中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含笑望着在柔软波斯地毯上玩耍的三个孩子,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只是那目光偶尔会掠过丈夫的神情。 皇贵妃朱媺娖坐在右下首,一袭湖蓝色缎绣折枝玉兰氅衣,将她身上空谷幽兰的气质,烘托得恰到好处。 她正微微倾身,细心为三公主李婉儿,整理鬓边一枚珊瑚蝴蝶簪,动作轻柔。 三岁的婉儿穿了身,粉缎绣百蝶穿花的衣裳,像个小玉人儿,此刻却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想去抓二皇子腰间晃来晃去的小玉葫芦。 贵妃张嫣因有孕刚满三月,今日只着一身藕荷色暗云纹常服,外罩着银鼠皮出锋的比甲,坐于稍侧的紫檀木软榻上。 一只手习惯性地轻轻搭在,尚未显形的小腹上,眉眼舒展含着笑意,目光温软地流连在孩子们与皇帝身上。 而李嗣炎今天也只穿,一身玄色暗金云龙纹常服,以白玉簪束发,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腋垫子的暖榻上,姿态闲适。 他看着被乳母牵着手,规规矩矩走上前来的大皇子李承业, 四岁的孩子穿着杏黄色四团小龙纹圆领袍,头戴小小的乌纱翼善冠,小脸白皙,努力抿着唇,显得格外认真。 “儿臣给父皇、母后、诸位娘娘贺岁,恭祝新年圣安。” 李承业走到近前,松开乳母的手,像模像样地拱手躬身,童音清脆。 “好,起来吧。” 李嗣炎笑道,伸手将他招到榻边,摸了摸他的发顶,“一转眼,承业都这么大了,过了年该更懂事了。” 李承业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父皇,儿臣长大了,能帮父皇的忙吗?” 这话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李嗣炎不禁莞尔:“哦?你想帮父皇什么忙?” “嗯……” 李承业认真想了想,小手比划着。 “儿臣可以……可以帮父皇看着弟弟妹妹,不让他们捣乱,还可以……等儿臣再大些,跟先生学好多本事,像父皇您一样厉害。” 他语气诚挚,满是对父亲单纯的崇拜,郑祖喜在一旁听着,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志气。” 李嗣炎赞许地点头,只是心中有些微妙遗憾,这好像不是孩童该说的话。 随即,又转向另一边的李怀民道:“怀民呢?可别又带着妹妹胡闹。” 话音未落,那边已传来李婉儿的惊呼,只见才三岁的小皇子,穿着杏黄的缠枝莲纹小袍。 正试图把妹妹举起来,去够多宝阁上一个珐琅小盒,小脸憋得通红。 “二哥笨!放我下来!” 婉儿挥舞着小手,珊瑚簪子都快掉了。 朱媺娖连忙上前,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女儿抱下来:“怀民,不可莽撞。” 李怀民被训也不怕,噔噔噔跑到御榻前,虎头虎脑道:“父皇!儿臣没胡闹!儿臣是想拿那个亮晶晶的盒子,给妹妹玩!” 他声音洪亮,透着股初生牛犊般的气质。 “那是波斯商人进贡的掐丝珐琅香盒,可不是玩具。” 李嗣炎失笑,伸手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颊。 “不过,知道疼妹妹是好的,但你是兄长,要有兄长的样子,需稳重些。” “儿臣知道了!” 李怀民答得干脆,转眼又去扯父亲的衣袖,眼巴巴地问。 “父皇,儿臣什么时候能去看大船?境北伯说海上有好大的船!” 孩子的话题跳脱,李嗣炎也顺着他说:“等你再大几岁,身子骨长结实了,父皇带你去水师码头瞧瞧。” “太好了!” 李怀民欢呼一声,又跑去纠缠刚刚安静下来的妹妹,两个孩子很快又笑闹成一团。 郑祖喜见皇帝心情甚好,便亲手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羹,先奉给丈夫,随后又温言对李承业道:“承业,来,尝尝这羹暖胃的。” 待儿子乖巧接过,她才转向皇帝,言语柔和如同耳语:“陛下,今岁春来早,臣妾瞧着御苑里的红梅已打了花苞,晚上不如移驾妾身宫里,正好瞧这花开得艳不艳~” 另一边,朱媺娖也借着,为女儿擦拭嘴角的机会,抬眼轻声道:“陛下,婉儿性子静,就爱瞧着这些花啊画啊的。 若是……若将来也能有个弟弟,似大皇子、二皇子这般文武兼修,能护着姐姐,妾身也就更安心了。” 她语气温婉,目光柔和地落在女儿身上,却又似有若无地流露出,对皇子的一丝向往。 毕竟,从古至今都是母凭子贵,特别是在这偌大的皇宫中更是如此。 面对两名后宫的接连邀请,李嗣炎心中了然,他如今正是壮年之始,别说两三个女人,就算百八十..咳咳...至少二十几个还能应付的。 开枝散叶,固本培元,这本就是帝王之责,亦是后宫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皇后有嫡子仍需固宠,皇贵妃有女望子,皆是人之常情。 至于贵妃张嫣……他目光柔和地扫过她轻抚小腹的手,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今岁春早,红梅想必开得也盛,皇后宫里那几株红梅,确是难得一景,晚些朕便过去瞧瞧。”李嗣炎缓缓饮尽杯中温酒,醇厚的暖意自喉间蔓延开来。 “至于媺娖那里,朕记得你宫中暖阁里,那幅《早春图》意境颇佳,改日也要去品鉴一番。”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郑祖喜颊边飞红,眼中光彩流转,起身盈盈一福:“臣妾定当备好清茶,静候陛下。” 朱媺娖也垂首浅笑,颊边微现梨涡,轻声应道:“谢陛下记挂,那幅画……妾身一直细心收着呢。”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张嫣身上,语气温和:“你身子要紧,今日饮宴已久了些,若觉疲乏,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拘礼。” 张嫣忙起身谢恩,心中暖融,皇帝虽未明言,但这般体贴已是殊遇。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宫灯盏盏亮如星辰,将殿内的欢声笑语温情暖意,一同温柔地包裹起来,封存进定业五年这个元日的夜色里。 第384章 准备对孔家动手 定业五年·正月·文华殿侧殿 新年休沐将尽,各部衙门的运转渐次清晰,御案上奏章有序叠放,这时他扫过礼部那份,关于“圣裔安置”的例行呈文时,笔下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曲阜来的孔闻韶,还在馆驿?” 他朱批不辍,并未抬头。 随堂太监张瑾躬身应道:“回皇爷,仍在会同馆北馆安置,一应供给俱按旧例,此人深居简出,除偶与江南几位老儒诗文往来,余时多在馆中读书。” “读书……圣人之后,自是该读书明理,传吧,午后侧殿见。”李嗣炎搁下笔,在紫檀案沿上轻轻一叩。 “奴婢遵旨。” ——午后,东暖阁。 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的光斑。 李嗣炎未着冠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掌印太监黄锦垂手侍立在侧,神色恭谨。 约莫半炷香,孔闻韶在寂静中踏入暖阁,然而御案后的皇帝恍若未觉,朱笔游走于奏章之上的沙沙声,是殿内唯一的响动。 他屏息凝神,趋步至御前依礼跪拜:“草民孔闻韶,恭叩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良久,朱笔搁置的轻响传来。 李嗣炎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下方:“衍圣公遣你远来,辛苦了,所为何事?” 压力骤然弥漫,孔闻韶深吸气,将反复锤炼的言辞清晰道出:“回陛下,鄙府仰瞻天威,感沐新朝文治光华。 陛下扫清六合,重光华夏,德泽披于四海。 公爷特命闻韶星夜前来,谨代阖族,恭贺圣朝鼎立,并呈忠悃。 伏愿陛下垂恩,使圣教得以昌明于新天之下,鄙府愿效犬马,襄赞文治……” 言辞极尽恭顺,将孔府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久盼王师,终于得沐圣化的忠贞模样。 李嗣炎静静听着,端起手边的温茶,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盏盖合上清脆一响。 “感沐新朝……星夜前来……” 皇帝重复咀嚼了这两个词,突然感到莫名有些好笑。 “朕记得,定业元年,朕于金陵承天受命。 此后数年,王师北定中原,驱逐鞑虏,天下渐次廓清。 四年间,四方遗贤、故老、义民,远近奔赴,或上表庆贺,或诣阙请见,皆愿为这光复之业稍尽绵薄。”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唯独曲阜孔府,这‘天下文枢’所在,倒是稳坐泰山,寂然无声。 直至去年岁末,天下早已尘埃落定,朕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桩事的时候,你们…倒是自己想起来了。” 闻言,孔闻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帝的话很清楚:你们不是响应征召,而是在天下大势已定,新朝根基已固之后,自己掂量着找上门来的。 “陛下……陛下明鉴!” 他喉头发紧慌忙解释。 “非是鄙府怠慢,实因……实因山河初复,道路不靖,且礼不可废,需郑重筹备,…以致迟延……” “礼不可废?”朕,倒是想起一些旧闻,关于‘礼’的。”李嗣炎挥手打断,附身看向对方,让孔闻韶感到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把屠刀架在脖子上,只感觉凉飕飕的。 “崇祯十七年,春,李闯陷京师,崇祯皇帝殉国,消息传到山东,似乎…也没用多少时日。 朕很好奇,当时曲阜是如何‘筹备’的?是用了半年,还是一年,才向那位闯王,递上第一道称臣劝进的贺表?” 孔闻韶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皇帝……皇帝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不等他强行解释,李嗣炎毫不客气,继续道:“而后,是年夏秋,关外建虏入主燕京,这一次曲阜的反应似乎……同样很快? 朕听闻,几乎是檄文甫至,贺表已发,言辞之恭顺恳切,远非今日可比。” 面对瘫软在地上的孔闻韶,他像是在看死人般,语气带上一丝悚然的嘲讽:“如今是朕坐了这江山,——四年了。 朕很想知道,在孔府眼中向流寇上表需多少时日?向关外胡虏输诚,又需多少时日? 而向朕,这个驱逐了胡虏、光复了华夏山河的人,表达所谓的‘忠悃’,究竟…又需要筹备多久!” 诛心之问!将孔府在短短一年内,先降李闯、再降满清、唯独对真正重建汉家天下者,观望迟疑的投机嘴脸,并列对比! 什么“道路不靖”,什么“礼不可废”,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孔闻韶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冷汗已在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很想辩解,想说那是“权宜”,是“保全”,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所有精心编织的遮羞布全被撕得粉碎。 暖阁内死寂,只有银炭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李嗣炎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让所谓“圣裔”,无地自容的诘问从未发生。 他挥了挥手,仿佛是疲倦,“罢了,终究是来了。” 孔闻韶如蒙大赦,不停磕头谢恩,但皇帝的下一句又让他遍体深寒。 “你回去告诉衍圣公,朝廷尊孔崇儒,礼制自有法度。然礼法所重,在于内外一体,表里相称。 孔府享数百载尊荣,为天下士林观瞻所系,当好自为之。朕,拭目以待。” “草……草民谨遵圣谕!定当一字不差,禀告公爷!” 孔闻韶几乎是爬起来的,踉跄行礼,逃也似地退出暖阁。 直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才发现自己几乎虚脱。 而且皇帝最后那句“拭目以待”,意味着以往的“旧账”已被牢牢记住,而未来的每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极高的标准下审视。 ............. 待人被带走后,暖阁内李嗣炎提笔,在关于核查天下学田、整顿地方书院归属的奏章上,流畅地批了一个“准”字。 同时对秉笔太监刘墉淡声道:“礼部所有关于曲阜祭田优免、仪制提升的陈请,一律留中不发,让北镇抚司杨文渊,继续梳理,崇祯至定业这些年,曲阜田产、人丁、讼狱的所有变更细节。 尤其是与闯、清两方地方官吏的往来凭证,分册列明,务求铁证如山。” “奴婢明白。”刘墉躬身,正要去通知北镇抚司。 “不忙,网要慢慢收,朕今日只是让他们知道,网已张开, 且看这位‘天下师表’,接下来是选择真的‘好自为之’。 还是…继续他们那套精熟的‘权宜’之道,天下苦孔久矣,总需一个足够显赫的榜样,来昭示新政之决心。” 第385章 父辞子啸 定业五年·正月末·汉阳馆夜宴 汉阳馆的灯火亮得有些用力,将厅堂照得无所遁形。 丝竹与劝酒声交织,空气里飘浮着江南酒菜的香气,像一层薄薄的釉彩,勉强覆盖某种沉甸甸的物事。 主位上,被尊为“汉城君”的李淏端坐着,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平静,甚至是有些疲惫。 他的次女,淑安公主,静静陪坐一侧。少女穿着一身显然为今日场合新制的衣裳,浅杏色的短衣样式是故国的,海青色的裙幅纹路,却依了新朝的喜好。 发间一支珠钗样式老成,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苍白。 她眼帘低垂,盯着自己交叠在裙上的手,指尖偶尔会无意捻着光滑的衣料,那是对前途未卜的忧愁。 厅堂里的人,依着各自的心事,坐成了不言自明的几簇,离主位最近的几位老者,是旧日王朝的骨架。 原领议政郑太和,端坐如一口沉寂的古钟,身上那件江南上等绸缎裁成的袍子,针脚细密,却总觉与他不甚贴合。 他的目光很少聚焦,似乎更愿意流连于回忆,而非眼前的宴席。 身旁的金堉则不同,脸上是那种经年累月,与上官打交道的老练,偶尔蹦出几个尚算清晰的汉语词汇。 他们身后,几位同样鬓发苍苍的老臣,大多沉默,只在酒盏端起放下的间隙,泄露一丝悠长的叹息。 然与之相对的是厅堂中后段,那片由年轻人构成的的区域,气氛则隐隐不同。 世子李渊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合乎礼数的淡笑,只是那笑意像是描画上去的,未及眼底。 紧挨左手的是朴东亮之子朴世焕,其家族在丙子胡乱时,曾有血战殉国者,此刻他寒眸凛厉,手指不住摩挲着酒杯边缘,躁动不已。 右手边则是金庆征,乃已故抗清派领袖金尚宪的侄孙,家族浓厚的“尊明反清”色彩,让他对任何“事大”行为都深恶痛绝。 还有几位是祖上属于朝鲜党争中,强硬“北人党”或“西人党”中,激进派系的子弟,血脉里流淌着好斗不安分的因子。 他们低声交谈,眼角余光时不时射向主位,又快速收回,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愤懑。 而大厅边缘席位上坐着面目模糊,神色游移的宗室与其他官吏。 他们像是宴会中最忙碌的观察者,注意力在李淏与李渊之间反复逡巡,试图从俩人的举动,解读出安身立命的讯息。 当主位传来笑声,他们便跟着扬起嘴角,当世子那边气氛凝滞,他们的呼吸也随之放缓。 整个厅堂便沉浸在,所有人屏息等待的微妙氛围里。 ............. 酒过数巡,席间的热闹显出几分疲态时,李渊忽然持着一把银壶站了起来,壶身松鹤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他走到父亲案前,以谦卑恭敬的姿态躬身:“父亲近日劳神,儿臣心中难安,数日前偶得此酒,说是依古法以药材酿制,最是暖身宁神,谨奉一杯,愿父亲安康。” 话音落下,厅内声乐为之一凝,老臣们的闲谈断了,郑太和动作顿住,后排年轻人也不由屏住呼吸。 李淏抬眼,从儿子脸上滑到那杯色泽醇厚的酒液上,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柔和笑容,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我儿……总是有心的。” 伸手接过,宽大的衣袖如云般,自然掩住口鼻,随即喉结一动,空杯亮出,他品咂了一下,点点头:“确是佳酿。” 随即,竟顺手拿过自己案上,另一把寻常的青瓷酒壶,也斟了满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朝李渊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酒是好物,独饮却无趣,来,陪为父再饮一盏。 只盼……往后诸事,都能顺遂心意。” 空气似乎再次凝滞,李渊看着那杯被推过来的酒,笑容骤然变得有些僵硬,脚下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拱手道:“父亲厚爱,儿臣……儿臣方才已饮得多了,实在不敢再贪杯,恐失态于人前。 此酒……还是父亲慢用为好,或赏与郑议政、金议政诸位长者,亦是佳话。” 李淏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似是无奈摇了摇头,随手将面前两杯酒,都倾在了身后盆栽的泥土里,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当李渊退回座位,紧贴背脊的衣衫下,已是沁出一片冷汗。 朴世焕立刻倾身过来,气声急问:“如何?” 李渊呆滞片刻...微微颌首,眼神一直盯着父亲谈笑自若的侧脸,他一时竟有被人看穿的错觉。 不会的!让凭什么!就算让你穿了又怎样,大庭广众下喝下那杯酒,神仙也难救! ..... 宴席将散,残酒冷炙间弥漫着终局的紧张感。 李淏就在这时,轻轻拍了拍身侧淑安公主的手背,徐徐站起身来,公主也随之起身,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环视厅内,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在李渊身上停留了一瞬。 “诸位,今夜难得聚首。有件关乎我朝鲜前程之事,拖延许久,也该有个定论了。” 下一刻,厅内落针可闻。郑太和闭了闭眼,金堉则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 中间那些席位上传来了吸气声,许多人脸色发白,彼此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我已决意,为求血脉永续,为使追随我等流寓至此的数千臣民,能得享长久太平,明日,当赴礼部呈表,恳请天朝皇帝陛下,纳我朝鲜故土之民,内附归化。” 话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李淏仿佛未见众人反应,语气温和继续道:“小女淑安,虽年幼识浅,性情尚算温良。 我欲使其侍奉天阙,以表我族归化之诚,亦盼能借此…为流落异乡的族人,求一份陛下亲口许诺的安稳。” “公主殿下——!” 席间猛地响起一声短促的低呼。 淑安公主的肩膀瞬间绷紧,她能感到无数道目光,带着掂量意味瞬间钉在身上。 她脸颊微微发热,那是被父亲置于天平前的晕眩,更知道这是宗室女子的宿命,是维系血脉的“奉献”。 “李淏!你卖国求荣!连亲生骨肉也要当作货品吗?!” 怒喝如惊雷炸响,脸色激愤的金庆征猛地站起,手指直直指向主位。 朴世焕等人也随之霍然起身,怒目而视,后排席位上,顿时涌动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戾气。 “庆征!不得无礼!” 一位老臣疾言厉色地喝道,但这呵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渊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父亲,看着在他身旁的妹妹。 最后一点渺茫的侥幸,像风中烛火般熄灭了。 鸩酒未验,父亲安然无恙,而那将国祚与亲女一同献上的决心,已昭然若揭,无可挽回。 足以冻结血液的恨意,缓缓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他抬臂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身边激动欲起的同伴们,这才勉强按捺住眼中的火焰。 ‘既然毒酒无用……那便只能白刃相见了。’ 李渊在赌!赌的是天朝要的只是疆土归附,未必会深究一群“归化人”内部,“父辞子啸”酿成的惨剧。 一个简单的念头掠过心头:事后,只需一场“意外走水”。金陵冬日干燥,烛火不慎,何等常见。 届时,他再以新任“朝鲜之主”的身份,向大唐天子请罪,正式承认并割让那些,早已在大唐兵锋之下的边地,换取一个名分,一丝喘息之机。 ——昔年勾践卧薪尝胆,终有破吴之日。 他李渊,若今夜能踏过这弑父之路,他日未必不能等来光复河山的曙光。 杀心既定,再无波澜。 李渊不再看父亲,对紧挨着自己的朴世焕,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同时右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垂下。 第386章 瓮中捉鳖 眼见这场晚宴即将散会,李渊眼中寒冰一片,杀意犹如实质,猛地起身,将手中酒盏狠狠摔碎在地! “锵啷——!” 清脆碎裂声仿佛信号,刹那间,汉阳馆紧闭的大门被轰然撞开,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涌入厅堂。 数十名身着粗布短打、以黑布蒙面的壮汉,手持钢刀短枪,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动作迅疾狠戾,转眼便成扇形散开,将主位及厅内所有人团团围住。 刀锋在烛火下泛起冷光,惊起一片女眷的尖叫,一时间,杯盘翻倒混乱不堪。 这些人是李渊暗中以复国之名,钱财之利,从流落金陵的朝鲜难民中,纠集豢养的亡命徒,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护驾!” 有老臣惊恐高呼,但很快被死士从人群中拖出,直接给一刀攮死,见状...其他人立刻噤声。 “诸位叔伯兄弟!李淏昏聩,欲卖国求存,断送我三千里江山社稷! 今夜,我李渊便要行大义,清君侧,复我朝鲜正统!愿随我者,共襄盛举!” 李渊振臂一呼,脸上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热血,而在他身后以朴世焕、金庆征为首的年轻鹰派,纷纷热血上涌。 随即一脚踢翻案几,从下面抽出暗藏的短兵,呼喝着聚拢到李渊身边,与那些布衣死士,汇成一股逆流直逼孤立的主位。 此刻,中间派以及大部分老臣面如土色,瑟缩退避,厅堂中央瞬间清出一片空地,独留李淏父女站在原地。 然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兵,还有儿子那择人而噬的凶厉,李淏脸上竟寻不出一丝慌乱。 他只是轻轻抬手,将惊魂未定的女儿拉到自己身后,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挡住大部分充满恶意的视线。 这才缓缓看向几欲疯狂的儿子,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或是失望。 “...这么多你就准备这点手段?毒酒?豢养死士?还是……在这金陵帝都,天子脚下动用刀兵,公然作乱?” 李淏漠然开口,脸上平静得可怕,他每问一句,便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气势非但不减,反而如泰山般压向李渊。 “我儿,你是被所谓的‘复国大梦’冲昏了头脑,还是当真以为,这煌煌大唐是你在汉阳的景福宫,可以任你恣意妄为?”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你把天朝法度当成了什么?又把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重建这盛世的皇帝陛下,想成何等宽仁之人?” 李渊被他父亲这反常的镇定,与一连串诘问弄得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滋生。 他强压下心悸,狞笑道:“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我自然知道这是金陵!所以今夜只会有一场‘意外走水’,所有人包括你都会葬身火海! 谁会知道真相?大唐皇帝只要得到一个听话的‘朝鲜之主’,谁会在意前任是怎么死的?” 不过在送‘父亲’上路前,李渊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他想知道,对方是如何躲过自己的毒酒。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疙瘩,鸩酒是他亲手安排,酒壶机关精巧,毒药更是重金购得的异域奇毒,据传无色无味,入口封喉。 为何父亲饮下后竟能安然无恙,甚至此刻还有余力,用那种令他憎恶的眼神看着自己? 如果鸩酒生效,那他也不用兵行险招! 面对儿子的质问,李淏嘴角掠过讥诮。他从容地用另一只手,指尖捏住外侧袍袖的边缘,将其轻轻向内一翻。 在灯光下露出了内里乾坤——那是一层颜色略深,质地明显厚实的棉布内衬。 在靠近袖口处,赫然浸染着一片晕开的湿痕,酒液的痕迹清晰可辨,却仅仅停留在那夹层之中,未曾渗透到更里面的衣物。 “这是江南坊间,称之为‘酒帘’的夹棉内衬,富贵人家冬日宴饮,畏寒且厌酒水污衣,便多缝此物于袖内,吸而不透,聊避风寒与酒渍罢了。” 李淏仿佛在讲解一件寻常物事,看向儿子血色尽褪的脸,眼底再无半点亲情。 “我并非特意防你,只是人老了..畏寒,也厌烦了酒水沾湿衣袖的黏腻。 没想到,今日倒恰巧保全了这条老命。 我儿,你的智谋,便止步于这等市井下毒、街头斗殴的层次么?连为父日常穿戴都未曾留心,也敢妄言窃国?” ——原来如此! 这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解毒灵药,也不是未卜先知的调换戏法。 仅仅是一件老人畏寒,富人避污的寻常衣物,一个李渊从未放在心上的生活细节,就将他处心积虑的谋划,轻飘飘地化解于无形! 这让李渊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他煞费苦心的布置,在父亲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幼稚得如同儿戏。 甚至不需要特意防备,仅凭一件普通的冬衣就足以应对。 “哈……哈哈哈!” 李渊怒极反笑,声音嘶哑癫狂,他死死盯着父亲袖口那片刺眼的湿痕,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湮灭了。 “老东西!装什么清白无辜!你那杯酒,不也想毒死我吗?!你我不过是一路人,你比我更虚伪!” 这声质问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进行注脚,也引得不少人心中一凛,惊疑地看向李淏案上的酒壶。 面对儿子这近乎无赖的指控,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狂吠,却找不到方向的丧家犬。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淏缓步走回自己的案几前,伸手拿起了之前,被李渊极度戒备的青瓷酒壶。 壶中尚有残酒,他没丝毫犹豫拔掉壶塞,仰头就着壶嘴,将里面剩余的酒液,“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随即放下酒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紧接着在李渊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李淏高高举起那只酒壶,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名贵的青瓷酒壶,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四散飞溅。 没有机关,没有夹层,更没有想象中的毒药残留。 那就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酒壶,里面装的也只是寻常酒水。 .........死一般的寂静。 李淏踩过一地瓷片,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渊脸上:“我若真想杀你,方法多的是,何必用你这等拙劣伎俩,徒留把柄? 我儿,你不仅谋逆,且蠢得可怜,你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只会在阴沟里玩弄,这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他环视四周那些面色各异的宗亲臣子,尤其是那些原本动摇,此刻却因这刚烈一幕,面露愧色的中间派,朗声道:“我李淏行事,纵有千般无奈,万般计较,但对着自己的血脉骨肉,还不屑用这毒杀亲子的禽兽之行! 今日诸位有目共睹,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当有公论!” “公论?去他妈的公论!” 李渊彻底崩溃了。 精心策划的毒杀被一件冬衣轻巧化解,疑神疑鬼的“反杀”被父亲,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为子虚乌有。 他感觉自己就像戏台上涂满了白粉的丑角,所有的算计狠毒,在对方面前都变成了荒唐的笑柄。 巨大的羞辱感吞没了李渊,他高举右手,眼中只剩下恼羞成怒的杀意。 “你……!” “老东西!任你巧舌如簧,今夜也难逃一死!等你到了地下,再去跟列祖列宗解释你的‘苦心’吧!” 李渊猛地举起手中短刀,对周围死士厉喝:“杀!一个不留!事后按计划纵火!” 死士们闻令,刀枪并举,凶光毕露就要扑上。 “唉……” 一声叹息,他不再看状若疯魔的儿子,而是微微侧身,面向厅堂之外那被火光映得一片昏红的庭院,提气扬声:“马指挥!逆子执迷不悟,已然明火执仗,形同造反……可以收网了!” 话音甫落! “咻——砰!” 一支赤红色的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在汉阳馆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火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汉阳馆四周高高的围墙上,齐刷刷地冒出一排排身影。 他们身着赤红棉甲,头戴铁盔,手中端着的火器,正是在大员战场上,令荷兰人胆寒的燧发火铳! 冰冷整齐,充满压倒性的军阵威慑,瞬间让院内的那些乌合之众,气焰冻结。 “......踏!踏!踏!踏!” 整齐的步伐声如同催命战鼓,从大门外..两侧廊道轰然传来,只见一队队同样装束,平端铳刺的大唐士兵,以标准的战斗哨队,小跑着涌入庭院,迅速向两翼展开合围。 呼吸之间,刀光剑影的汉阳馆,已被三百支上了刺刀的火铳彻底包围。 刚刚还叫嚣着要杀光所有人的李渊及其党羽,此刻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鸭,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的刀枪,在这些真正经历战火的帝国士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 第387章 伏诛 “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豪浑厚的大笑响起,军阵好似波浪般左右分开。 一员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的将领,按着腰刀,龙行虎步踏入厅堂门槛。 他年约五旬,面容粗犷,一双虎目顾盼生威,正是金陵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当年在南京与钱谦益,一起主动投诚的马士英。 “汉城君受惊了!本官紧赶慢赶,还是让些跳梁小丑惊扰了贵人雅兴,罪过,罪过!” 马士英先对李淏抱拳,只这嘴上说着客气话,但那气度威势,分明早已掌控全局。 李淏丝毫不敢托大,连忙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岂敢岂敢!全赖马指挥神机妙算,调度有方,方能一举擒获这些悖逆之徒。 李某与阖族性命,皆系于指挥使雷霆手段,感激不尽!待明日面圣,定向陛下禀明指挥使,擎天保驾之功!” 马士英哈哈一笑,颇为受用,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淏身后的淑安公主,道:“汉城君言重了,护卫京畿,乃马某分内之事。 更何况,君上不日便是皇亲贵胄,马某岂敢怠慢?这些许宵小,” 他笑容一收,鹰视狼顾,恶狠狠瞪着呆愣原地的李渊等人,厉声喝道:“本官奉上命,监察金陵四方,早有风闻尔等阴聚亡命,图谋不轨! 原想尔等或能悬崖勒马,不想果真狗胆包天,竟敢在帝都之内,天子脚下,擅动刀兵,欲行弑父篡逆、纵火焚馆之滔天恶行!真当大唐王法,是摆设不成?!” 他大手一挥,厉声道:“全部拿下!敢有持械反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诺!” 四周赤甲唐军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 眼见唐军铁壁合围,李渊知道束手就擒是死,搏命一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诸位!左右都是死!随我杀出金陵城!” 他嘶声狂吼响彻夜空,瞬间让死士和年轻党羽精神一震。 而且他也并非是无脑冲锋,凶厉的目光钉死在淑安公主身上。 “抓住那个丫头!她是皇妃!是我们出城的护身符!” 李渊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控制住这位给皇帝当妃子的少女,投鼠忌器之下,唐军必然不敢肆意放铳围杀,他们或许真能凭此要挟,趁乱冲出南京! 然而这声音听在某人耳朵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兵马指挥马士英的身上。 他今夜奉命而来,说是协助“汉城君”肃清内部隐患,若一切顺利,便是大功一件。 可若是在他眼皮底下,让这群逆贼真把即将“侍奉天阙”的淑安公主掳了去,甚至带出南京城……那将不再是功劳,而是足以让他全家流放琼州,乃至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罪! 皇帝对“内附”的优容,绝不可能延伸到,能容忍如此奇耻大辱! “逆贼敢尔!!” 马士英须发戟张,是真的又惊又怒,额角青筋暴跳。 “放铳!格杀勿论!绝不能让逆贼靠近公主半步!” 军令如山,前排唐军火铳手立刻瞄准,但厅堂内人群混杂,逆党与退缩的宗室老臣犬牙交错,急切间难以齐射。 而这片刻的犹豫,给了李渊等人亡命一搏的空间。 “护住公主!” 李淏厉声喝道,将女儿猛地推向身后两名内侍,他自己却未后退,反而上前半步,冷眼看着状若疯虎扑来的儿子。 几名死士悍不畏死地冲向公主所在,与李淏身边的内侍,和及时抢上的两名唐军军官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惨叫顿起,场面极度混乱。 金庆征被一铳托砸翻在地,朴世焕挥刀砍伤一名唐军胳膊,随即被三四杆铳刺逼退。 李渊的目标却始终清晰——擒贼先擒王,控制父亲,同样能制造混乱! 他仗着身手灵活,躲开一名军士的扑抓,眼中只剩下几步之外手无寸铁的李淏。 “老东西,一起上路吧!” 李渊面容扭曲,手中短刀直刺李淏胸膛,势若奔雷!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马士英更是目眦欲裂,若让“汉城君”血溅当场,他同样难辞其咎!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淏一直垂在身侧笼在袖中的右手,迅捷抬起。 赫然握着一柄造型精巧,泛着幽蓝钢光的燧发短铳!铳身不过一掌长短,却透着一股致命的寒意。 这正是皇帝李嗣炎此前私下赐予他,以示优渥信任的“御制防身短铳”,内装特制弹丸,近距威力惊人。 李淏的眼神再无半分犹豫,对准扑至面前的亲生儿子,扣动了扳机。 “砰——!” 巨响在厅堂内炸开!炽热的火光自短铳口喷涌而出,硝烟味瞬间弥漫。 李渊前冲的身影如遭重锤,猛地一顿,他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了,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前——华贵的衣袍上,一个焦黑的孔洞迅速洇开刺目的猩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眼中的不甘愤怒,如燃尽的白灰迅速黯淡下去,他晃了晃“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父亲脚下,扬起一片尘埃。 全场死寂。 短铳的轰鸣,不仅终结了李渊的性命,也彻底击垮了剩余叛党的抵抗意志。 首领伏诛,强援环伺,不知是谁先“当啷”弃了刀,随即如同瘟疫传染,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 残存的死士和年轻宗室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唐军士兵,迅速按倒捆缚,方才的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 马士英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上前,查看了一眼地上李渊的尸首,又看向手持短铳的李淏,眼神复杂。 既有后怕也有一丝凛然,这位“汉城君”的狠辣远非常人。 “汉城君……受惊了。” 马士英抱拳,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正的慎重。 “逆首伏诛,余党尽擒,此番风波,幸赖君上果断。” 李淏缓缓垂下持铳的手臂,也没看脚下的尸体,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有劳马指挥收拾残局,今夜之事,皆因逆子狂妄,累及指挥使与诸位将士,明日面圣,李某自会向陛下请罪,并呈明一切,至于这些人…还是按大唐律法,由有司处置吧。” 他目光扫过被捆缚的朴世焕、金庆征等人,以及那些瑟瑟发抖,但未曾参与动手的年轻宗室。 李淏望向门外渐散的夜色,喃喃道,又像是说给其他人听:“不安分的枝叶……早该修剪干净了,如此..剩下的树,或许才能活得安稳些。” 马士英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令部下清理现场,带走人犯,并将无关人等安抚隔开。 淑安公主被内侍扶着,远远望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和兄长的尸身,脸色苍白如纸,紧紧咬住嘴唇,终究没有哭出声来。 从今夜起,那个名为“朝鲜”的旧梦,连同它最后一点火星,已经在这异国的厅堂里,彻底熄灭了。 而她的命运将和父亲一样,与这个名为“大唐”的新朝,牢牢绑缚在一起。 第389章 长夜与朝晖 金陵皇宫·慈宁宫 更漏滴答,将子时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邃。 慈宁宫寝殿内,鎏金仙鹤烛台上的明烛燃得只剩小半,柔和的光晕透过层层鲛绡帐,落在拔步床前。 皇帝李嗣炎已卸去冠服,只着一身素白绫缎中衣,斜倚在床头软枕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虚空处。 皇后郑祖喜坐在妆台前,正由贴身宫女卸去,发间最后一支九尾凤钗。 如云乌发披散下来,衬得她只着了嫣红寝衣的身姿,愈显柔软。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少了白日母仪天下的端肃,多了几分属于妻子的温婉。 宫女动作轻巧,卸完钗环便无声敛衽,与殿内其他侍者一同悄然退至外间。 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寝殿内便只剩下帝后二人,空气里弥漫开名贵安神香,与女子身上淡淡馨香混合的松弛气息。 郑祖喜从妆台前起身,赤足踏在铺了厚密波斯绒毯的地上,走到床边。 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伸手试了试床边小几上,温着的一盏燕窝莲子羹的温度,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陛下,夜深了,用些羹汤再安置吧,听说汉阳馆那边闹腾了半宿,刚刚才静下来,刘指挥使和马指挥都已递了消息进来,您……可曾烦心?”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试探, 李嗣炎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妻子。 烛光下,她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如玉的脖颈和锁骨,嫣红的颜色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他伸手接过瓷盏,呷了一口温热的羹汤,甘甜润滑。 “棋子走到预定位置,执棋人何须烦心?马士英控场及时,未使事态扩散,扰了京畿安宁..算他尽责,刘离的罗网,耳目也还算清明。” “倒是李淏……这位‘汉城君’倒是比朕想的更果决,亲手了断念想.倒也干净,省了朝廷许多名目上的麻烦。” 郑祖喜在他身侧坐下,带来一阵暗香浮动。 她敏锐察觉到丈夫话语中,对李淏那的赞赏,心下了然,却不再深究朝政,只柔声道:“陛下运筹帷幄,自是算无遗策。只是这般动静,明日大朝,只怕有些耳朵灵光的,心里要犯嘀咕了。” 她说话间,身子不着痕迹地微微倾向皇帝,寝衣柔软的布料下,曲线若隐若现。 李嗣炎将空盏放回几上,顺手揽住了妻子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闻着淡淡蔷薇露香气的发顶,白日里因各方讯报扰乱的心绪,似乎也因此柔和了几分。 “嘀咕便嘀咕。明日之后,‘朝鲜’二字,于我大唐,便只是地理旧称与待编之民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倦意,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倒是你,近日为春祭与内命妇诸事操劳,才是真辛苦了。” 郑祖喜顺势依偎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她抬起眼眸,眼波在烛光下似含春水,语气更软:“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何谈辛苦……” 话未说完,余韵便消失了。 鲛绡帐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扯落,层层叠叠的轻纱掩去了内里光影,只隐约透出纠缠的身影。 低吟浅喘,烛火轻轻跳跃,在帐幔上投下晃动迷离的影子。 ............. 翌日·黎明·奉天殿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漆黑,武英殿内外却已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依班次肃立,鸦雀无声。 历经昨夜汉阳馆,隐约的喧嚣与兵马调动痕迹,许多消息灵通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比往日更加恭谨。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殿角铜漏滴答,计算着时间。 “陛下驾到——!” 静鞭三响,净道之声过后,皇帝李嗣炎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升御座。 冕旒垂落,遮住深邃眸光,百官山呼舞拜,声浪在巍峨殿宇中回荡。 朝仪按部就班进行,各部院奏事,皇帝垂询裁断,声音平稳无波。 关于昨夜城西的任何动静,无人提及,仿佛那只是冬日寒风微不足道的呜咽。 及至朝会中段,鸿胪寺卿出班,高唱:“宣——朝鲜国主李淏,入殿觐见!” 殿门次第开启,一身按照大唐郡王等级改制、却刻意摒弃了所有朝鲜王室徽记,与色彩的朝服的李淏。 手捧覆以明黄绫缎的奏匣,低眉敛目,步履沉稳,踏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 他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礼单的文官,再其后则是盛装打扮,以轻薄宫纱半遮面容的淑安公主。 少女身姿纤细如柳,在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微微颤抖,但依旧竭力维持着仪态,跟随父亲亦步亦趋,走向命运的丹墀。 行至御阶之下,李淏止步,将奏匣高举过顶,继而双膝跪地,以恭顺的汉语,朗声奏道:“臣,李淏,昧死百拜,谨奏大唐皇帝陛下: 臣本海东藩邦失国之人,蒙陛下浩荡天恩,容留金陵,赐邸赡养,得以苟全性命,恩同再造。 然臣每念故国山河沦丧,宗庙倾颓,遗民颠沛,未尝不肝胆如焚,涕泣沾襟。 今仰观天朝,圣德巍巍,武功赫赫,政清人和,远迈隆古,俯察臣之残族,托庇上国,实如草芥仰附日月,婴孩依恋慈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以断无转圜的刚毅: “臣虽愚钝,亦知《春秋》大一统之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朝鲜僻处,亦在陛下覆载之内!故臣斗胆,泣血恳请陛下垂怜,准臣率朝鲜遗民、余众,悉数内附归化,永为大唐赤子,输赋应役,世世不改! 此非仅臣一家之愿,实乃千万流离子民求生之途!伏惟陛下,日月之明,鉴此微诚,俯允所请!” 奏罢,他以额触地长跪不起,身后淑安公主亦深深俯拜,宫纱曳地。 殿中一片寂静,显然绝大部分官员,是今天才得知朝鲜举国内附,虽然大唐已经在朝鲜驻军数年,但在法理上依旧是客军。 此刻,唯有那“内附归化”四字,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众人心中激起剧烈涟漪。 当这象征着彻底放弃国祚,融入他族的请求,以如此卑微而正式的姿态,呈于御前时。 所带来的冲击,依然让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心下震动,目光交织间,尽是复杂感慨。 紧接着,李淏的声音再次响起,已带哽咽:“臣……臣尚有私衷,惶恐上达天听。 小女淑安,年齿虽稚,性情尚称温静,略习女诫。 臣不敢以蒲柳之姿,妄希天眷,唯愿献于宫闱,使之执帚服役,聊表臣……臣暨残族,犬马恋主之诚,生生世世,永无贰心!万望陛下……悯而纳之。” 献土之后再献骨肉,将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自主,也亲手奉上,姿态低至尘埃,却也彻底斩断了所有退路。 御座之上,李嗣炎静默片刻,无人能窥见冕旒玉珠下的眼神。 终于,他缓缓开口,沉稳宏大响彻殿堂:“卿,深明大义,顺时应势,体恤民瘼,朕心甚慰。 归化内附,乃顺天应人之举,既出至诚,朕自当允准。” 称呼已悄然变化,从带距离感的“李淏”,变为略显亲近的“卿”,一字之差,意义迥然。 “着令礼部、户部、兵部、鸿胪寺,即日会同议定朝鲜故地行政建制,户籍整理、赋役章程、边防守备等一应事宜,详拟条陈,速速奏报。” “李卿既忠心可嘉,朕特赐尔归命侯爵位,食邑千户,仍居金陵,以彰殊荣,原有随附臣民,着户部妥善安置,编户齐民,一视同仁。” 接着,他看向那抹纤细身影,温和道:“既秉性柔嘉,准其入宫,礼部依制择吉日,办理纳采之仪。” “臣等遵旨!” 被点名的各部主官齐声出列,躬身应诺。 “臣……李淏,叩谢陛下天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淏如释重负深深叩首,心中有种彻底放下的释然,淑安公主亦在纱后依礼谢恩,无人得见其神情。 第390章 供养者——草芥 朝议在李淏谢恩后,朝堂短暂沉寂了一瞬,随即便有人出列。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身兼内阁大学士的张煌言。 “陛下,今朝鲜遗主奉表内附,举族归化,我大唐承嗣华夏正统,自当全其疆土,庇其遗民,然眼下朝鲜半岛,平安、咸镜等道北境,仍为建虏所据,至今未还。”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继续道:“昔日陛下与建虏定约,山海关为界,约定五年互不侵犯。 然条约之中并未言明,其对朝鲜北境占领为合法永久,今朝鲜举国归唐,其地其民,自当随主而归。 故臣以为当速遣使臣,前往沈阳正式照会建虏,言明朝鲜内附之事,并令其限期退出所占朝鲜故土,交还大唐!” 兵部尚书陈述条理清晰,有法理依据,又抓住条约漏洞。 并且大唐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征西南、收服大员,年轻的将士渴望功勋,而满清困守关外,此消彼长。 张煌言话音刚落,内阁首辅房玄德也持笏出列,平和却自带分量:“张阁部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此事关乎疆土完整与新附人心。 若对北境沦丧置之不理,恐寒归化臣民之心,亦损我天朝威仪,遣使交涉宣示主权,乃正理。 即便建虏蛮横不予理睬,我亦可占据道义先机,日后如何举措,主动权在我。” 首辅说话,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右侍郎阎应元,靖安侯、定远侯等武将出身,或熟悉边事的官员,眼中纷纷隐现锐色。 户部尚书庞雨、侍郎马守财等人,则在心中默默计算钱粮消耗,更多官员则是默然,眼神在御座与几位阁部大佬之间游移不定。 龙椅上李嗣炎轻点扶手,他自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朝鲜内附带来的不仅是人口领土,更是一个可以撬动东北亚格局的支点。 直接动武或许尚需几年,但外交上的步步紧逼,挤压满清的生存空间,正是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张卿、房卿所言颇有见地,朝鲜既入版图,其旧疆之完整,朝廷自有责任,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遣使交涉,宣示主权,确是第一步。”李嗣炎缓缓开口,定下调子。 随后转向内阁方向:“此事,便由内阁牵头,会同礼部、兵部,拟定使节人选、国书措辞、交涉底线及后续应对方略,具本奏来。 礼部张卿、兵部张卿需密切协同,记住态度要明确,言辞可据理,拿出当年汉使的气度,不要有任何心神负担,在你们的身后便是大唐!” 最后一句,算是给内阁一颗定心丸,不要怕把事情弄砸,左右不过是出兵,武将队列的那群人,说不定还要说声谢谢。 “臣等领旨!” 房玄德、张煌言、张文弼等齐声应诺。 一场针对关外满清的外交博弈,就此在武英殿上定下基调。 许多人心头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来自金陵的使团将北上沈阳,那封国书必然会引起满清内部动荡。 朝议又处理了几件其他政务,时间已近午时。 就在鸿胪寺卿李岩,准备高唱“退朝”之时—— “咚!!!”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鼓响,陡然从遥远的午门方向传来,打破了宫廷的肃静! “咚!咚!!” 紧接着,又是两声,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带着莫大的冤屈,悍然打碎皇城上空的宁静,也撞懵了殿内每一位官员。 登闻鼓! 百官皆是一愣,旋即脸上浮现出惊疑,乃至一丝不安的神色。 大唐定鼎已有五年,非有奇冤巨案或关乎国本的急务,谁敢敲响这直面天听的登闻鼓? 御座之上,李嗣炎冕旒下眉头一蹙,眼神瞬间变得森寒无比,看向殿门之外。 只见侍立一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张瑾,已疾步趋近御座,躬身听候指示。 通政使陈通达、左都御史张久阳,等负责沟通监察的官员,也全都绷紧了神经。 “带击鼓者,至左顺门候旨。着通政使司、刑部、都察院即刻派员会同讯问缘由,由通政使陈通达主理,速速据实报来。”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直接点名多个部门联合处置,显然是比较重视。 “退朝——” 在愈发急促的登闻鼓声中,百官依序退出武英殿。 阳光正好,但许多人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新的疑云。 北疆的风云还未涌动,这皇城根下,又掀起了怎样的微澜?那鼓声背后是惊世骇俗的奇冤,还是震动朝堂的巨案?亦或是……更复杂的纠葛? ................. 半个月前,山东兖州府曲阜城外。 腊月寒风如同裹着碎冰的鞭子,抽打着鲁西南广袤而萧瑟的原野,官道破败坑洼泥泞,与金陵平整如砥的水泥“官道”,判若云泥。 一辆青幔马车在数名孔府家丁的护卫下,颠簸着驶近那座在无数文人心中,象征着文脉正朔的城池。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凛冽,却隔绝不了孔闻韶心中,翻腾的无力感。 金陵的见闻——那坚硬平整的道路、高耸透亮的屋宇、秩序森然的银行,尤其是在御前,那番剥皮见骨的诘问——已深深烙入他的脑海。 此番归来,眼见故乡道路依旧泥泞,田野依旧萧索,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数月前那封星夜送出,详述“新世界”警示“倾覆之危”的密信。 对曲阜城里的尊长们而言,是否真如石沉大海,或是早已被斥为荒诞的“危言耸听”? 马车经过一片属于孔府的广袤“祭田”,时值寒冬,田地里并无庄稼,只有枯黑的秸秆茬子,冻得龟裂的泥土。 然而田埂边、沟渠旁,却影影绰绰,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在蠕动。 那是孔府的佃户,在如此酷寒的天气里,依旧被管事驱赶着进行,永无休止的冬修水利,清理田亩的劳役。 他们身上披挂着破烂絮团,裸露的手脚冻得乌紫发黑,像枯瘦的树根般费力地挥动着锄头。 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眼睛空洞,生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掐灭。 其中一个老人似乎力竭,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挣扎着,旁边的同伴默然地看着,无人敢立刻去扶,远处提鞭的管事,已经骂骂咧咧地快步走来。 车帘缝隙间,孔闻韶的目光扫过这一幕,像掠过路边的枯草。 并非没有看见,而是在他近五十年的生命里,这般景象与路旁的土块并无本质区别,是构成这“太平”乡村底色的一部分。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主仆尊卑,礼法纲常。 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佃客”,与乘坐马车、忧心“道统”的“士人”仿佛是天地间,运转在不同轨道上的两种存在。 前者如同脚下的泥土,生来便是为了承载、供养后者。 他们的苦难,在圣贤书里或许会得到,一句“黎民之苦,君王当恤”的泛泛之言,但在现实中,不过是田庄账簿上一串,需要被榨取的数字。 是维持孔府这架庞大机器,运转所必需的廉价燃料。 他的忧虑,他的恐惧,全部系于金陵的那位皇帝,系于孔府自身的荣辱安危,系于那玄之又玄的“道统”能否存续。 至于这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泥土”是否会冻死、累死,或者心中积攒着怎样的怨恨,那根本不在他的思虑范围之内。 爱民如子?那是说给君王听的理想状态,是书本上冠冕堂皇的词句。 真正的现实是,‘民’从来不是与“士”平等的“子”,而是需要被教化、被管理、被使用的资源,与牛马田亩无异。 孔闻韶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思绪重新回到,即将面对的族中尊长上。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将那片无声的苦难远远抛在身后,驶向那座看似坚固,实则根基已朽的千年府门。 ................ (写这一章,越写越似曾相识,历史是面镜子,无论多么先进,我们从未脱离轮回。) 第391章 千年孔家 孔府·仪门前 马车并未直接驶入府邸深处,而是在外院停下。 早有管事迎上拱手,态度恭敬道:“闻韶公一路辛苦,公爷正在书房与几位族老议事,请您稍歇,沐浴更衣后再去拜见。” 孔闻韶心中焦急却只能按捺,这就是孔府的规矩,天大的事也得先讲“礼”“序”。 他被引至一处僻静客院,热水新衣早已备好,伺候的下人手脚麻利,低眉顺眼。 这些都是依附孔府生存的世仆,或佃户子弟,在孔府尊卑如同鸿沟。 等待召见的间隙,他信步走到院门边,向外望去。 不远处的侧巷里,几个穿着打补丁棉袄面色菜黄的汉子,正扛着沉重的粮袋往府库方向挪步,监工的孔府小管事抄着手,不时呵斥两句。 有人不小心将粮袋,蹭到了斑驳的墙上,立刻引来管事的尖声喝骂,话语内容粗鄙不堪。 他也认得那管事,论起辈分,恐怕还是他的远房族侄,但在孔府这庞大的宗法机器里,支脉远房与仆役何异? 这些人同样租种着孔府名下的“祭田”或“学田”,交纳着高额租子,承担着各种劳役,稍有不慎,便会受到管事乃至嫡系主家的责罚。 所谓“孔氏族裔”,在这座府邸里,也分明三六九等,绝大多数与门外那些佃户一样,在温饱线上挣扎,只是顶着一个虚无的“圣裔”光环。 内里的苦楚怨恨,恐怕更深——因为他们清楚这光环下的不堪。 孔闻韶忽然想起,金陵银行里那些衣着整洁的办事员,想起了街市上那些为生计忙碌,却似乎保有起码尊严的百姓。 一阵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那是新型秩序在对他的传统三观,进行瓦解。 这时有下人前来通报,“韶老爷,公爷与诸位族老已在‘慎德堂’等候,请您直接过去。” “慎德堂”?仆人的声音让孔闻韶从噩梦中惊醒,随即心中一凛。 那是孔府商议族中重大事务的正堂,非祭祖或议决要事不开。 看来是自己数月前那封密信,以及此番觐见的结果,确已引起了足够的重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嗯,我这就去。” .............. 孔府·慎德堂 慎德堂内气氛凝重,衍圣公孔胤植端坐正中主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左右两侧,依照昭穆房支与辈分,坐了不下二十余人。 有须发皆白、掌管族学祭祀的耆老,有正值壮年、负责各房事务或地方产业的实权人物,也有几位虽无实职,但辈分高..清望重的宿儒。 他们大多衣冠楚楚,气度俨然,共同构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笼罩曲阜的权力网。 当孔闻韶趋步入内,向衍圣公及诸位族老依次见礼后,方在下首一个预留的位子坐下。 他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探究?审视?乃至一丝…疏离感?只因他是带着“坏消息”“警讯”回来。 孔胤植缓缓开口,透着掌控全场的威仪:“闻韶自金陵归来一路辛苦,陛下召对详情,闻韶数月前已有书信禀明,今日当面,再为诸位族亲详述一番,以便共商应对之策。” 他一句话肯定了,对方早前的预警,将今日之议定为“共商应对”。 孔闻韶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再次将面圣经过,尤其是皇帝那句“向流寇上表需多少时日? 向关外胡虏输诚,又需多少时日?而向朕……又需要筹备多久!”的诛心之问,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过多渲染金陵的新事物,此刻皇帝的态度才是关键。 话毕,堂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随即,一位掌管“礼田”辈分颇高的叔公,首先冷哼道:“陛下此言,未免吹毛求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保全圣脉祠庙,乃第一要务! 岂能以常理论之?我孔府历代拱卫道统,功在千秋,些许权宜,何足挂齿!” 他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沉溺于昔日荣光,认为孔府永远特殊的族人。 “叔公此言差矣!” 一个略显清朗的声音响起,出自一位负责与兖州府衙,往来事务的中年族人。 “今上非前明暗弱之君,观其定鼎天下、收台湾、纳朝鲜,手腕刚毅,耳目清明。 彼既已明翻旧账,我辈若仍以‘权宜’搪塞,恐非上策,闻韶信中所述金陵新制,看似奇巧,实则是皇权直达、掌控万民之利器,不可不察。” 他显然仔细读过孔闻韶的信,看到了更深层的威胁。 “利器?——不过是些工巧之术、理财之技,治国平天下,终归要靠圣人之道,要靠士子之心。 天下读书种子,十之八九读的是孔孟之书,尊的是曲阜之地。 陛下难道能不用读书人?能自外于圣教?我孔府乃天下文枢,这块招牌,他搬不走也绕不开!”一位掌管族中匠作店铺的管事嗤笑,这是典型的“文化特权”拥趸,坚信精神牌位无可替代。 一位面色黝黑,常年在乡间管理田庄的族人,闷声道,“招牌是搬不走...可北镇抚司的番子,能随时进来查账,户部的清吏能下来丈田。 闻韶公说那‘银行’统御钱法,若将来朝廷真在山东推行,粮租折银,官收官解,我等手中这些田亩丁口,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 “正是此理!根基在田土丁口,在地方威权,陛下在江南折腾新花样,未必能即刻推行天下。 我等要紧的是把自家篱笆扎牢,账目理清,上下打点周全。 只要曲阜还是我孔氏的曲阜,圣裔还是天下的圣裔,便是陛下也要掂量三分。” 一时间在场众人议论纷纷,有强调道统不可侵犯的,有主张务实应对清理首尾,有认为需主动示好,遣子弟入京以为耳目的。 但也有心存侥幸者,认为天高皇帝远、风波自会平息的。 但无论何种意见,底层都透着一股共同的傲慢:孔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皇权需要它,天下士人拥护它,其根基深厚,绝非皇帝几句诘问,或一些“奇技”所能轻易动摇。 所谓的“自省”与“应对”,更多是策略性的表面文章,是为了在新朝继续维持,超然地位和实际利益。 衍圣公孔胤植,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待到声音稍歇,他才一锤定音:“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陛下锐意革新,我孔府自当顺应时势,格外谨言慎行,以保无虞。” 他目光扫过全场:“开春祭孔典礼,祭文需精心拟定,突出‘华夏天光重开,圣道襄赞新运’之意,言辞务必恳切忠顺,届时可邀兖州府乃至省城官员观礼。 挑选三至五名聪颖知礼、家世清白的旁支子弟,备好行装束修,待朝廷国子监或有征召时,即刻送入,既是彰显我孔府向化之心,亦是……为家族长远计。 各房各支,即日起彻底自查田产、人丁、账目、讼狱,凡有暧昧不清、易惹非议之处,两月之内务必处置干净,不留后患。 北镇抚司若要查,便让他们查,我们可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曲阜孔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然,我孔府千年传承,根基在于圣道伦常,在于这曲阜之地,在于无数仰赖我府生存的佃户、匠役、仆从。 此乃实实在在的力量,亦是朝廷治理地方所依,只要我等自身不乱,根基不动,纵有些许风浪,亦不足为惧。 陛下要‘拭目以待’,那我等便做出个‘端正表率’,给他看便是。” 孔闻韶听着,看着堂上一张张或顽固、或精明、或傲慢、或忧虑,但大抵仍觉得家族稳如泰山的面孔,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感受到了压力,却依然相信凭借孔家的千年招牌,依然可以渡过难关,甚至与新皇继续博弈。 自己数月前的预警,今日的详述,似乎并没有让他们真正重视起来。 最终孔闻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随着众人起身,深深揖礼:“闻韶……领命。” 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多番算计,最后会栽在一个平日里,视为草芥的佃户身上。 (快400章了,求点礼物~) 第392章 孔府旁支 数日后,曲阜城东南,孔氏族地边缘。 这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泥胚。 屋顶的茅草多年未换,被北风吹得稀疏凌乱,几处明显的凹陷,用破席石块勉强压着。 院墙塌了半截,只用些荆棘胡乱插着权作阻拦。 院子里,一辆辕木断裂的破旧手推车歪在角落,旁边堆着些冻硬的粪土。 唯一的牲口,是头瘦骨嶙峋的老驴,拴在光秃秃的枣树下,耷拉着脑袋。 屋里更是寒酸,外间算是堂屋兼灶房,一座土灶冷冰冰的,灶台上放着两个豁口的粗陶碗,一口边沿有裂的铁锅。 水缸见了底,缸壁挂着浑浊的冰凌,墙角堆着小半袋麸皮,几块颜色发黑的薯干,便是全部口粮。 里间是睡觉的地方,一盘大炕占去大半,炕席破烂,露出下面黢黑的炕土,炕上堆着几床硬邦邦,颜色莫辨的旧棉被。 此刻,这六口之家正愁眉不展,当家的孔广顺蹲在门槛里边,吧嗒吧嗒抽着,一杆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袋,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 他才四十出头,背却已经有些佝偻,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眼神浑浊无光。 炕沿上坐着他的父亲孔昭礼,七十多了,干瘦得像一把枯柴,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旧袄,眼神呆滞地望着黑乎乎的房梁,偶尔长长地叹一口气,带着痰音。 老太太孔田氏躺在炕头,盖着最厚的那床破被不住地咳嗽,声音空洞虚弱。 孔广顺的妻子周氏,面色蜡黄,眼神麻木,正就着昏暗的天光,费力地缝补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裤。 他们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叫孔兰,十岁了,瘦小得像是七八岁,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钝刀,削着最后几个干瘪的萝卜,准备熬点稀汤。 小的是儿子,叫孔祥云,刚六岁,偎在奶奶脚边,吮着脏兮兮的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姐姐手里的萝卜,肚子咕噜作响。 家里死气沉沉,只有病人的咳嗽声。 去年春上,陈管事带着账房来过。那时孔广顺的父亲腿疾发作,母亲哮喘加重家里急需抓药。 陈管事“好心”劝他,家里劳力不济,种那十二亩上好水浇地太吃力,租子又重,还要摊派修渠的钱。 不如“置换”成村北,那片十五亩的旱地,“虽说地薄些,但租子轻省,摊派也少,正好缓缓劲”。 账房先生当时算了一笔“明白账”,把水田的高额租赋、各种杂派说得骇人,又夸旱地“实惠”。 孔广顺被药钱欠租逼得走投无路,又慑于管事威严,懵懵懂懂就在那置换契书上按了手印。 结果呢?那十五亩所谓的“旱地”,其实是石子多,存不住水的贫瘠坡地,去年一季粟米收下来,不到往年水田收成的两成! 可到了秋后算账,陈管事和账房又来了,拿出契书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说:“置换乃体恤尔等艰难,然租赋为保障祠祭,仍暂按原水田十二亩之定额折算,待尔家况好转再议。” 一句话,地换了更差的,租子却一分没少!还要加上什么“田亩管理费”、“种子损耗折算”。 去年冬天为给母亲抓药,又不得不向孔府粮仓借了“济贫粮”两斗,契书上写明“春借一斗,秋还一斗半”。 这时,急促脚步声打断了孔广顺的呆想。 ——砰砰砰!! “广顺!开门!” 孔广顺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趿拉着露脚趾的破鞋去开门。 门外正是陈管事,和那位瘦削的赵账房,身后跟着两个孔府家丁,面无表情。 陈管事没进屋,只站在院里,掸了掸棉袍上的尘土,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眉头微皱像是嫌脏,而赵账房已经打开了那本蓝皮账簿。 “广顺啊,年关近了,府里要清账,你家今年的账得结一结了。” 赵账房扶了扶‘叆叇’,用刻板的声音开始念:“佃户孔广顺,本年度承种北岗旱地十五亩。 计收成粟米六石八斗。按去岁置换契书约定,租赋暂依原仁字号水田十二亩年例折算,该纳租粟十五石,折合成银,按市价每石五钱,计七两五钱。” 孔广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争辩那地产出根本不够,但契书在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账房继续:“另,去岁冬至,府内大祭,各户按例摊派祭羊钱,每户三钱。 今岁新春‘祈福香火丁口钱’,按人头,每人五十文,你家六口,计三钱。 秋收时,你家借用府里大车两日,折抵工钱或纳银一钱,你选纳银。 承种府田,每岁需服‘田役’十日,你家今年仅出役七日,缺三日,折银一钱五分,春借府仓陈粮两斗,秋应还三斗,折银一钱五分。以上杂项合计,六钱五分。” 他稍作停顿,算盘珠子轻响:“租赋七两五钱,杂项六钱五分,总计八两一钱五分,府内念你家中确有病人,历年不易,特将零头抹去,应收八两一钱。” 八两一钱!孔广顺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全家辛苦一年,收的粮食全交上去都不够租子,还得倒欠这么多杂项!这还不包括家里日常的口粮、老人的药钱! “陈管事……赵先生……”孔广顺声音发颤,腰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 “这……这实在是拿不出啊,去年换地时,不是说旱地租子轻省吗?这……这怎么比水田还……” “嗯?”陈管事脸色一沉,暗道:这家伙好不晓事! “孔广顺,白纸黑字,契书是你自己按的手印,府里可曾强迫于你?当初体恤你家艰难,准你置换,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租额折算,乃是保障祭祀供给,祖宗规制,岂容随意更改? 至于那些杂项,哪家佃户能免?府里上下下,祭祀、修缮、车马、人工,哪一项不要开销?莫非只你一家特殊?” “可是……可是那地实在打不出粮食啊……”孔广顺绝望低语。 “地薄?”陈管事冷笑一声。 “那是你耕作不力!府里良田沃土,怎到了你手里就薄了?我看是你心思没用在正道上! 再者说,契书上可写得明白,‘待尔家况好转再议’,你家如今这光景,像是好转的样子吗?按约行事有何不对?” ——句句在“理”,字字如刀。 孔广顺被噎得哑口无言,只有胸口憋闷得生疼。 “年前,必须把这八两一钱银子交到府里账上。” 陈管事下了最后通牒,语气转冷,“若交不出……你那十五亩旱地的佃契,府里就只能收回了。 还有这两间房,地皮也是府里的产业,到时莫怪府里不讲情面,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孔广顺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收回田地,拆了房子,他们一家六口,在这寒冬腊月里去哪里?老人病着,孩子还小…… 赵账房合上账簿,推了推眼镜,又“好心”补充一句:“孔广顺,你也姓孔,当知族规,拖欠租赋,抗拒不交,可是重罪。 轻则罚没家产,重则……开革出族,死后不得入祖茔。你好自为之。” 开革出族!孔广顺父亲孔昭礼在屋里听到这话,猛地咳嗽起来,内心充满了恐惧。 对于这些底层旁支来说,姓孔已是唯一的精神寄托,若被革除,那就真是孤魂野鬼了。 陈管事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走了,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呆立原地的孔广顺脸上。 屋内死寂一片,半晌,孔昭礼老泪纵横,捶着炕沿:“糊涂啊!当初就不该按那个手印!那是绝户的契啊!” 周氏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眼神空洞,孔兰和孔祥云吓得不敢出声。 孔广顺慢慢蹲回门槛边,把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里。八两一钱银子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卖地?地本就是租的,卖房?房是府里的。 卖儿卖女?……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无尽屈辱涌上心头。 远处,孔府方向隐约传来钟鼓丝竹之声,那是为开春大祭进行的演练。 庄严肃穆的礼乐之音,飘飘荡荡,越过寒冷的原野,覆盖在这无声碎裂的贫家小院上空,构成一幅无比残酷而真实的画卷。 圣裔府邸的“仁义道德”与“祖宗规矩”,在这冰冷的算盘珠子声和逼债声中,露出了它血淋淋的獠牙。 而这一切,都被记录在赵账房手中,那本看似公正的蓝皮账簿里,成为压垮这个六口之家的合法“道理”。 第393章 咬下一块肉 陈管事没等到小年,腊月二十二上午,他就带着赵账房和四个膀大腰圆的孔府家丁,直接踹开了孔广顺家那扇破门。 “广顺!银子呢?!”陈管事背着手走进来,眼神扫过家徒四壁,嫌恶地掩了掩鼻子。 孔广顺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陈管事,麻烦您再宽限几日吧,……我实在凑不齐啊……” “宽限?府里的规矩是儿戏吗?”陈管事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破瓦罐,罐子应声碎裂。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赖账了,来人,看看有什么能抵债的!”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本就没什么家当,破被子、烂棉絮被扔了一地,唯一的半袋麸皮被拎了出来,灶台上那口破铁锅也被摘下。 “就这些破烂,顶个屁用!”陈管事骂道,目光忽然落到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身上。 女孩吓得小脸煞白,男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陈管事眼中精光一闪,指着两个孩子:“这两个小崽子,拉到人市上,丫头或许能卖个三两,小子也能值二两,再加上这些破烂,勉强能抵些利息!” “不——!”孔广顺的妻子周氏尖叫一声,发疯似的扑过去,想把孩子护在身后。 一个家丁顺手一推,周氏踉跄着摔倒在地。 “娘——!”孔兰哭喊着想去扶。 “我跟你们拼了!”一直病恹恹躺在炕上的孔昭礼老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 猛地挣扎起来,赤着脚跳下炕,抄起门边顶门的棍子,颤抖着指向陈管事,“你们这群畜牲!抢粮抢钱,还要卖我孙儿孙女!这是要绝我孔家的户啊!” 老太太孔田氏,也哭喊着爬下炕,扑过去抱住孙儿孙女。 “老不死的东西,滚开!”一个家丁上前夺棍,推搡之间,孔昭礼本就虚弱,脚下一滑,额头狠狠撞在屋内,边沿厚重的破水缸上。 “砰”的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爷子一声没吭,软软地滑倒在地,额角上一个骇人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 他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破败的屋顶,没了气息。 “爹——!”孔广顺目眦欲裂,扑过去抱住父亲,触手一片温热粘稠。 孔田氏老太太见状,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猛地扑到老伴身上,摇晃着:“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啊!你睁眼啊!” 急痛攻心之下,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骤然青紫,捂着胸口,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竟也歪倒在老爷子身边,没了声息。 顷刻之间,二老殒命。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孔广顺压抑的呜咽和周氏低低的抽泣,两个孩子已经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陈管事和家丁们也愣住了。 逼债、打砸、抢孩子他们都干过,但当场闹出两条人命,还是年纪这么大的,他们也始料未及。 赵账房脸色发白,凑到陈管事耳边低语:“管事,这…闹大了,毕竟是两条人命,还是同姓老人……” 陈管事眼神闪烁,强自镇定下来,干咳一声,指着孔广顺厉声道:“孔广顺!你爹娘自己年老体衰,不慎摔倒,与我等何干?你休想讹诈府里!” 他看着地上家破人亡的惨状,再看着满脸是血的周氏,知道今天这事没法继续了。 甩了甩袖子,丢下最后的话:“晦气!银子…银子你再想办法!年前必须有个交代!实在不行……实在不行让你丫头去府里做工抵债!走!” 说完,他像是怕沾上污秽,赶紧带着人匆匆离去,连那半袋麸皮和破铁锅都忘了拿。 破败的屋子里,只剩下孔广顺一家四口,与两具逐渐冰冷的老人尸体。 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卷起地上的血腥气,孔广顺抱着父亲的尸体,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眼里只有父母惨死的模样,脑海反复回响着陈管事的话——“让你丫头去府里做工抵债”。 去府里做工?那是什么做工?他那刚满十岁的女儿孔兰,进了那吃人的府邸,还能有活路吗? 恐怕没几天就会被折磨死,或者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 绝望像淤泥般彻底淹没了他,家没了,地没了,父母被逼死,现在连女儿也保不住了吗? 腊月二十三,曲阜大集 孔广顺用家里最后一块破席子,草草卷了父母的尸身,暂时寄放在村外义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木偶,安顿好受惊过度妻子和幼子,独自来到了集市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在这最后的热闹里,给自己和家人的结局找一个注脚。 “这位大哥……你……你这是咋了?”忽然孔广顺被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叫住 对方看着孔广顺衣服上没洗净的血迹,吓了一跳,放下担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惊诧关切。 孔广顺看着这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个外乡人,他竟断断续续,将昨日那场惨剧说了出来。 小贩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化,先是惊怒拳头捏得‘咯咯’响,低声骂了句“畜生不如!”。 听到二老惨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骇然之色,特别是最后听到那管事的,还要逼人卖儿卖女抵债时,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担子上引得旁边人侧目。 他一把将孔广顺拉到更僻静的角落,胸口起伏,双目赤红..显然是气极了:“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逼死人命,还要夺人子女!这曲阜还有王法吗?!这孔府,还是圣人门庭吗?!” 小贩喘了几口粗气,看着孔广顺那如枯井般的眼神,却带着豁出去的激动道:“大哥,你……你就这么认了?爹娘白死?闺女等着被推进火坑?” 孔广顺闷哼一声,半天没回应。——认?怎么不认?他能怎样? 小贩左右急看,仿佛是在为什么事情焦急权衡,最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抓住对方的胳膊压低声音:“大哥,我…我听说过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前些日子..有南边来的客商说,如今金陵城里的天子,最恨的就是豪强欺压良善! 金陵城的午门外有个‘登闻鼓’,就在皇宫外头!说是只要有天大的冤屈,寻常百姓也能去敲那鼓! 鼓一响,直达天听,皇帝陛下就会亲自过问!” 登闻鼓?皇帝?孔广顺死寂的眼眸微颤,希望刚冒头就灭了,——那可是皇帝啊!比天还要高远的存在,这念想太虚了。 小贩似乎注意到他的神态,用力晃了晃孔广顺的胳膊,急切道:“我知道这难!千难万难!可是大哥你想想,留在曲阜你闺女……你儿子……你和你婆娘……还有活路吗? 左右……左右不都是个死吗?!可万一呢?万一那鼓是真的呢? 万一新朝天子,真像客商说的那样,是个能为民做主的呢?你爹娘的冤,你闺女的债,总得……总得有个地方说理啊! 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左右……都是个死?” 孔广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留在曲阜女儿被夺,妻儿和自己迟早也是个死,无声无息像他父母一样,像路边冻毙的野狗一样,去金陵大概率也是死,饿死,累死,被孔家抓回来打死。 但……但是! 小贩那句“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像鸩毒一样流进了他的心里,登时,复仇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恐惧犹豫。 反正是个死!那就死得响动大一点!死到那金銮殿前去!死给那个据说能管天下的皇帝看看! 看看这圣人老家,是怎么吃人法! 想通了这一切后,他原本佝偻的背不觉挺直了一些,那双眼燃起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对着小贩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集市。 小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义愤填膺的表情慢慢平复。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担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唉,这活计真难,不过可算熬到头了’,随即挑起来货物,吆喝着走向了集市的另一头。 当天深夜,孔广顺用那辆破手推车,推着裹了草席的父母尸身,带着头上伤口还未愈合的妻子周氏。 一手牵着女儿孔兰,一手抱着幼子孔祥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曲阜。 第394章 亡羊补牢 孔广顺一家四口走了没多久,陈管事第二天晌午,悠哉游哉地带着人去“接收”,那十五亩旱地和破屋。 到了地方,只见屋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地上两滩变成黑褐色的血迹,连那床破席子都不见了。 问了隔壁平日与孔广顺家,少有往来的邻居,才得知天不亮时,似乎看到孔广顺带着婆娘孩子往南边去了。 “跑了?”陈管事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跑了才好!省了他多少手脚!那十五亩旱地虽说贫瘠,但也是地啊,现在和这块宅基地,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归麾下。 到时候转手就能再租出去,或者干脆划到旁支名下打理,又是一笔进项。 至于孔广顺一家是死是活,关他屁事?少了几个苦哈哈的累赘,府里还清净。 他几乎要哼起小曲,立刻吩咐跟来的家丁,开始清点“无主”的田亩界石,琢磨着以后怎么安排。 就在这时,不远处小路上,出来散步透气的孔闻韶正好路过。 他昨夜被那些固步自封的族老扰得心烦,想出来走走,远远看见陈管事等人,围在孔广顺那破屋前,脸上还带着笑,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之所以认得孔广顺这一家,是因为昨日,隐约听说这边闹出了人命,但具体如何,他并未深究,只觉得又是底下人不懂事闹腾。 此刻见陈管事喜形于色,心中莫名一动,背着手踱步过去。 “陈管事,何事在此?这户人家……?” 陈管事见是主家老爷,忙收敛笑容,躬身行礼,语带轻松地回禀:“回韶爷,是这样。这佃户孔广顺,欠租不还,昨日小人前来催缴,谁知他家中二老自己不慎摔倒殒命。 这孔广顺想必是自觉理亏,又无力偿还,竟于昨夜携家潜逃了,小人正在清点他遗弃的田产屋舍,准备报禀府内处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逼债致死说成了,“自己不慎摔倒”,将家破人亡后的逃离,说成“理亏潜逃”。 孔闻韶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久在金陵,见识过新朝官府办案的条理,养成了一种对“异常”的敏感。 欠租潜逃的佃户不是没有,但昨日刚死两个老人,当夜就举家消失连尸体都带走,这不合常情。 寻常农户,就算要逃荒,多半也是丢下无力带走的尸体,或者草草掩埋,哪有拖着尸体上路的? 这与其说是“潜逃”,不如说更像是…...有猫腻? “潜逃?拖家带口,连亡者遗骸也带走了?”孔闻韶语气平静,低声质问。 “这个……许是乡下人愚昧,讲究个全尸?”陈管事赔笑道,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韶爷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孔闻韶没再问他,目光转向那几个缩在自家破门口,朝这边张望的左邻右舍。 这些都是孔府的佃户或依附民,平日里见了管事都低头哈腰,很少见过主家的老爷。 “你们可知孔广顺一家,昨夜何时走的?往哪个方向?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细细说来。” 那几个佃户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先开口,谁知道这位爷是什么心思?说多了,得罪了陈管事,往后还有好果子吃? 孔闻韶见状心中了然,随手从袖中摸出三枚闪闪发亮的银圆,在嘴边一吹,顿时发出绵长不散的清鸣。 “如实告知,这三枚银圆便是酬谢。”钱!几个佃户的眼睛顿时直了。 三枚银圆!够他们一家嚼用大半年的!畏惧瞬间被贪婪压倒。 一个胆子稍大的汉子抢先开口:“回……回老爷的话!广顺家是昨儿后半夜走的,天还黢黑! 我起来解手,瞧见他用那辆破车推着两大包东西,用破席子裹着,看着……看着像是人形! 他婆娘背着小的,牵着大的,跟着,哭都不敢大声哭,往南边官道方向去了!” 另一个婆娘也抢着说:“是啊是啊!走之前,广顺媳妇还把屋里那点,能带的破碗烂罐都收拾了,连门口那半捆柴火都背上了!这是不打算回来了啊!” 第三个老头补充道:“还有还有!前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广顺去赶大集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怪得很,我问他,他也不吭声。” 这时,一个没怎么说话、眼睛却最活络的后生,神秘兮兮地说:“老爷,我这有一桩……广顺在大集上,跟一个外乡卖杂货的嘀咕了好久! 那卖杂货的不是咱本地人,口音有点怪,卖些针线陶器,以前也来过。广顺跟他说话时,脸色变来变去,最后那人…好像还冲南边指了指!” 外乡人?嘀咕?指向南边? 孔闻韶脑中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前面那些拖尸带口、半夜潜逃、去意决绝的迹象,虽然反常,尚可解释为穷途末路下的疯狂。 但加上“外乡人”、“指向南边”这两个信息,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南边是什么方向?金陵!一个刚刚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本地佃户,怎么会和一个外乡小贩谈及南方? 还做出指向的动作?这绝非寻常逃荒或避债!那外乡人跟他说了什么?给了他什么建议?这背后是否有别的意图? 孔闻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他猛然想起自己带回的金陵见闻,想起皇帝口中的那句“拭目以待”! 如果他们不是简单的佃户逃亡,而是……而是被人刻意引导,带着血海深仇去往某个地方…告状?去喊冤? 不管他去哪里告,只要事情闹大被翻出来,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孔府逼死佃户、夺田占屋、意图卖儿抵债。 这些事一旦被摆上台面被有心人利用,尤其是皇帝对孔家不满的时候…… 那后果!孔闻韶简直不敢细想!这不是死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佃户,可以遮掩过去的小事了!这是要把孔家的天给捅破啊! 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更多了!必须立刻掐断一切,可能扩散的消息! 给钱?是绝不可能!给了钱,这些泥腿子或许会,觉得此事有蹊跷出去乱说。 电光石火间,孔闻韶做出了决定,在几个邻居期盼的目光中,非但没有递出银子,反而一把塞回了自己的怀里。 “都给我听好了!今日你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孔广顺一家是欠债潜逃,自寻死路与府里无关,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搬弄是非……仔细你们的皮,还有你们的佃契!” 说完,心乱如麻的孔闻韶,根本不再理会身后众人,加快脚步朝着孔府方向疾走,起初还强自镇定,后来干脆小跑起来。 “呸!什么老爷!说好的银子呢?” “狗日的,耍我们玩呢!” “三枚银圆啊…真漂亮…妈的,就知道这些主子,没一个好东西!” “广顺家肯定是被逼得没活路了,连老爷都这么怕人知道……” ............ 孔府,衍圣公书房气氛凝重,炭火噼啪。 孔胤植听完孔闻韶的禀报,指节在紫檀案沿轻轻一叩。 “陈树德,你惹的事自己去收尾,那几户佃农今夜就打点好,每人发两块银圆说是年赏。” 他目光落在面如土色的陈管事身上,声音转冷,“银圆不是白拿的,告诉他们!孔广顺是偷了府里东西跑的,他爹娘是自己气死的,谁要是多嘴……” 陈管事急忙躬身:“小人明白!定让他们闭嘴!” “光是闭嘴不够。” 旁边一位脸颊瘦削的族老,孔兴宗阴恻恻插话,“得有个怕字,挑一两个平日里就话多,跟孔广顺家走得近的人,做得‘意外’些。 让其他人看看,拿了孔家的赏钱,就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得烂在肚子里。” 陈管事头垂得更低:“是,兴宗老爷。” 孔胤植微微颔首,看向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兴武,追人的事你办,陆路沿官道、小路,水路卡码头,那一家子拖老带小走不快,挑那些手上利落嘴紧的‘护院’,你知道用谁。” 孔兴武抱拳,言简意赅:“明白,南边道上几个落脚点,我打过招呼,一有拖尸带口的生面孔,立刻扣下。” “找到后不必带回来,失足落水,遇上劫匪,或者发了急症都行。尸体尤其是老的..处理干净。 若是他们路上跟不相干的人说了什么,也一并料理了吧,做得像些别留尾巴。”孔胤植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公爷放心。”孔兴武领命,脸上毫无波澜。 这时,一名身着绸衫的孔广源道:“公爷,官府那边也得打点一番,明天我亲自去趟府衙,见刘知府。 就说近来流民多,怕有宵小混迹,请他发道文书,让下面各县严查,尤其注意扶老携幼形迹可疑者,我孔府捐笔银子,慰劳差役辛苦。” 孔胤植捻须点头:“还是广源考虑周全,辛苦你一趟了,正好前日刘知府还提过,想为城隍庙添点香火。” 吩咐完一圈后,他最后鹰视狼顾环视众人,肃声道:“府内上下口径要齐,孔广顺欠租偷窃,畏罪潜逃,其父母羞愤自尽,我们是在追赃清理门户,各房各支管好自己的人,谁敢乱嚼舌根,家法不饶。” 他顿了顿,看向孔闻韶:“闻韶,你多留意外面风声,特别是……南边来的,或者提到‘告状’‘申冤’之类的。” 孔闻韶忙应下。 孔胤植挥挥手,闭上眼,“都下去办吧,年关祭祖是大事,别让这些腌臜污了府里的清净,——我孔府千年世家,天下文脉之祖地,岂会被个佃户绊了脚?” 不多时,众人鱼贯退出,几骑快马从孔府侧门,悄然奔出融入夜色。 (久违的万更...球打赏qAq) 第395章 截杀 寒冬的荒野官道风像刀子,孔广顺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破车,车上草席裹着双亲的遗骸格外沉重。 妻子周氏头上伤口结了暗红痂,眼神呆滞地背着昏睡的幼子孔祥云,另一手紧紧攥着女儿孔兰冰凉的小手。 幸亏家中那头瘦骨老驴还在,得以让他们把其他行礼放在其背上。 一家人不知道金陵具体在哪里,只知道顺着官道一路向南。 饿了啃几口梆硬的薯干,或向途经荒村讨点残羹冷水,多数时候遭白眼和驱赶。 夜里寻个背风的破庙桥洞蜷缩,挤在一起用体温抵御严寒,连日的疲劳让孔广顺几乎不说话,只是闷头推车,眼睛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全是麻木的意味。 他们如同离水的鱼,笨拙地在陌生世界游动,几次走错岔路白浪费气力,盘缠早已用尽,周氏头上那支唯一的铜簪,也换了几个粗饼。 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次在岔路口茫然无措时,一个看似憨厚的樵夫恰好经过,闲谈间说起自己兄弟在南方跑码头。 走哪条路近少有关卡,他一清二楚,末了还指了条“小路”。 另一次,他们在野地几乎冻僵,一名赶着骡车贩枣的货郎,“顺路”捎了他们一段,虽只十几里,却让他们避开了前方一处有官兵设卡的大镇。 货郎还“无意”中掉了,一块包着粗盐和干粮的破布。 还有在某个小镇外,他们被当地地痞围住勒索,眼看最后一点东西都保不住。 一个路过的行商,只是冷冷瞥了地痞们一眼,对方便莫名悻悻散去。 自从离开孔家后,这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不禁让孔广顺感慨这世道上还是好人多! .............. 山东与南直隶交界处,荒僻山道前方三里 细雪飘飞,山路蜿蜒。 五十余名匪徒埋伏于此,刀棍在手,眼神却不像寻常劫道者那般散漫,反而时不时望向北方来路,带着几分焦躁。 匪首大汉搓着冻僵的手,低声咒骂:“娘的,孔府那位大人物说的就是这条路,怎还不见人影?几个破落户佃户,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匪徒,嘿嘿笑道:“头儿,管他呢,孔府出了银子让咱们‘处理干净’,还画了那家人的模样,说了驴车特征。 银子可是实打实的,做完这票,弟兄们也能过个肥年。”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隐约传来驴蹄车架吱呀声,目标出现了!匪徒们精神一振,握紧兵器就待冲出。 然而,侧面陡坡的乱石枯木后,二十余条身影比他们更快,好似鬼魅般无声落下,恰恰封住了匪徒们的前路与退路。 正是一直在护送佃户的罗网小队,他们外罩寻常灰褐棉袍,但静立间渊渟岳峙,偶尔露出内里绛红甲色与腰间狭长刀柄。 韩三站在前列,脸上已无集市小贩的憨厚,唯有一片山岩般的冷硬。 他目光扫过这群明显有备而来的匪徒,最后落在匪首独眼大汉身上,手中亮起一枚不起眼的铁牌。 大汉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他认得那铁牌的形制,是朝廷蕃子的标识!握刀的手瞬间沁出冷汗,他强自镇定故作不识:“哪条道上的朋友?莫要挡了财路。 咱们……咱们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韩三手不自觉搭在刀柄上,声若金石穿透风雪:“受谁所托与我无关,那家人你们动不得。” “朋友,何必呢?”独眼大汉脸色难看,抬出孔府试图交涉。 “孔府出的价码不低,咱们也是拿钱办事,你们若缺盘缠,咱们得了好处,分润一二也未尝不可……” “孔府?他出多少钱买你们的命?”他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弧度,笑这群匪寇不自量力。 此言一出,杀气骤浓! 韩三身后一名罗网队员拇指轻推,腰间唐刀出鞘半寸,寒光映雪。 “是罗网!” 匪徒中有人终于认出了,对方装备的制式兵刃以及脚下官靴,骇然失声。 顿时匪群一阵骚动,惊恐蔓延,罗网之名,在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中,意味着绝对的死亡和麻烦。 身份暴露,独眼大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更明白若完不成孔府的交代,日后在山东地界也难混。 他面孔扭曲狂吼道:“管你什么渔网,蛛网!孔府的银子老子收定了!兄弟们并肩子上!杀了他们,那家佃户一个不留!” 匪徒们嚎叫着扑上,拔刀的铿锵声不绝于耳,他们打算凭借人多势众将韩三等人围杀。 战斗在沉默中爆发,罗网众人阵型如流水般变动,两人持短弩占据高位点射,破空声尖锐,冲在最前的匪徒如割草般倒下。 其者刀光出鞘无声切入匪群,动作行云流水简洁致命,没有喊杀声,只有刀刃切开棉袄斩断骨骼,匪徒临死前的惨嚎。 韩三并未参与混战,一味游走于战团边缘像只老练的鹰隼,每当有匪徒想脱离战场逃离此地,便有一枚飞刀从手中弹出,精准没入对方后脑或腿弯。 罗网的配合精妙绝伦,三人一组攻守一体,效率高得可怕。 匪徒虽众,但多为乌合之众,人数优势迅速化为场上的尸体,雪地被热血浸透融化,留下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冰碴。 那匪首也算悍勇,觑准一个空档,挥刀猛劈一名背对他的罗网队员。 那队员却似脑后长眼,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一刀,刀光如电直刺对方肋下。 独眼大汉踉跄后退,拄刀瞪着不远处,始终平静的韩三,不甘道:“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保那几个穷鬼……” 韩三看都没看他,对身旁一名刚刚抹去刀上血迹的手下,淡然吩咐:“清理干净,痕迹处理好,就按‘流匪见财起意,内讧火并’布置。” “是!韩百户。” 不到一盏茶功夫,战斗结束。 五十余名匪徒无一活口,尸横遍野,罗网众人迅速行动,将尸体拖到路旁早已看好的深沟。 韩三走到沟边,漠然看着下面的尸骸,对身边一名年轻手下低声道:“‘货郎’传讯,孔府追兵分水陆两路,已近滕县,领头的叫孔兴武。 你带两人去‘引导’一下,让他们‘确信’目标走了微山湖,西边那条‘近路’。” “是,头儿。”队员点头领命,又忍不住低问。 “韩头,孔家这边手伸得够长,连这种地头蛇都调动了,那一家子……真能走到金陵?” 韩三望着风雪弥漫的南方,眼神幽深:“他们走不到,我们也要‘帮’他们走到,陛下眼睛在看着呢,曲阜这块烂脓,总要有人去捅破。 我们的差事,就是确保路上‘干净’,别让脓血半道上就洒了。” “至于他们最后能不能敲响那面鼓,……看他们的命也看天意,走吧,别留下任何痕迹让他们‘看见’。” 罗网小队如同融入雪幕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崎岖山林之中。 ............ 约半个时辰后,孔广顺牵着驴,深一脚浅一脚转过山坳拐角,突然勒住了缰绳。 前方路旁一片狼藉,积雪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凌乱的脚印间夹杂着骇人污渍——那是干涸的血。 路旁沟壑边缘,还能看到几件破烂,带着暗红颜色的衣物碎片,以及一两把生锈的铁刀。 “当家的……”周氏声音发抖,死死抓住孔广顺的胳膊。 孔兰吓得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孔祥云也醒了,睁着懵懂的眼睛。 孔广顺心脏狂跳,虽为亲眼见证杀伐,但面前这景象分明是,刚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 他不敢细想,更不敢久留,不管是谁杀了谁,这里都绝对不是安全之地! “走!快走!莫回头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拖着妻儿和驴,踉跄着加快脚步,从那片血腥狼藉的路段仓皇冲过。 老驴似乎也感到不安,喷着响鼻,加快步子。 一家人头也不回拼命往南赶,直到将那可怕的山坳远远甩在身后,直到风雪再次将一切痕迹掩盖。 这一夜,他们不敢找地方歇息,只能借着雪地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连夜赶路。 仿佛只有不停向前,才能逃离身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恐惧。 第396章 夜谈 山东与南直隶交界,一处巡检司哨卡。 连日风雪兼程,加上目睹山道旁惨烈“匪患”现场的惊恐,孔广顺一家已到了崩溃边缘。 老驴口吐白沫,周氏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孔兰和孔祥云小脸冻得青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孔广顺自己也是步履虚浮,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只要踏入南直隶地界,或许就能离“天听”近些,他们就能逃出孔府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结冰的河,河上石桥破旧,桥头立着一座简陋的木栅哨卡,挂着“滕县北界巡检司”的牌子。 几个穿着暗红号衣,缩着脖子的兵丁正围着火盆烤火,许是看到有人过来,一个老兵丁懒洋洋地站起身,呵斥道:“站住!哪来的?路引呢?” ——路引? 孔广顺茫然,他们逃命出来哪有什么路引。 “军……军爷,俺们是…是兖州逃荒的,打算去南边……投亲。” “逃荒?”老兵丁眯着眼打量他们——破衣烂衫,面黄肌瘦,驴背上大包小包鼓鼓囊囊,还有个病恹恹的女人和孩子。 “这年头逃荒的多了,没路引,谁知道是不是奸细流匪?看你们这车上装的什么?”说完,他走过去指着草席包裹的物件。 孔广顺心里一紧,下意识挡住驴前:“是……是俺爹娘,病……病故了,带着回老家安葬。” 旁边一个年轻兵丁走过来,用刀鞘捅了捅草席,感觉触手僵硬,又闻到隐约的异味,皱起眉头:“死了人?死了多久了?可有官府出具的殓葬文书?” 文书?自然也没有。 几个兵丁交换了一下眼色,年关将近,上司吩咐要严查流民,这家人形迹可疑,无路引,带尸体,还说不清去向,正是典型的“可疑之人”。 抓了,既能应付差事,说不定还能榨出点油水——虽然看这穷样不像有油水,但那头驴总能值几个钱。 “抓起来!关到后面柴房去!等上报了县里再处置!”老兵丁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立刻上前,将孔广顺双手反剪。 孔广顺如遭雷击,拼命挣扎哀求:“军爷!军爷开恩啊!俺们真是良民!俺爹娘死得冤啊!俺要去金陵……” “金陵?哈哈哈...”兵丁们一愣,随即纷纷大笑。 “就你们这副模样,还想去金陵?怕不是想去作奸犯科!带走!” 一家四口被粗暴地推搡着,连人带驴关进了,哨卡后面一间破柴房。 门被从外面锁上,周氏瘫倒在地,两个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孔广顺徒劳地拍打着木门,嘶喊声在风中微弱无力。 哨卡小旗官不敢怠慢,立刻写了简略文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滕县县衙,并抄送一份至兖州府备案。 ——按流程,涉及无路引流民及尸首,需上报。 ........... 同日傍晚,山东兖州府衙后宅暖阁。 炭火融融,茶香袅袅。 兖州知府刘文盛身着常服,正与来访的孔府族人,孔广源对坐品茗,言谈甚欢。 刘文盛年约四旬,面白微须,颇有儒雅之气。 他是曲阜人,孔氏外嫁女所出,身上算是淌着一半孔家血脉,功名路上也多得孔府照拂提携,能在这圣贤故里任知府,与孔府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广源兄,此次府上筹备开春大祭,规模空前,足见公爷虔敬之心,必能上感天心,下安黎庶啊。”刘文盛抿了口茶,微笑道。 孔广源拱手:“全赖府尊大人及诸位父母官照应,公爷常说,文盛兄乃我曲阜子弟翘楚,主政桑梓,实乃地方之福。” “文盛兄过誉了。”孔广源摆了摆手,脸上笑容微敛,转而露出一丝不满。 “只是如今这朝堂风向,愈发令人看不明白了,公爷与我等闲谈时,也常感叹世风日下,古道不彰啊。” 刘文盛眼神微动,放下茶盏,作倾听状:“哦?广源兄何出此言?” 孔广源叹了口气:“就说这金陵朝堂,如今热议、推崇的都是些什么?水泥路、飞梭织机、皇家银行、新式火铳……《金陵日报》连篇累牍,尽是这些奇技淫巧之物! 想我华夏煌煌数千年,立国之本,在于仁义礼乐,在于圣贤文章。 如今倒好,工匠之术、商贾之道,竟被抬到如此高位,长此以往人心逐利,谁还肯皓首穷经,钻研微言大义?这岂不是舍本逐末?” 刘文盛微微颔首,含蓄道:“陛下锐意进取,重视实务,也是为国强民富计。 这些新事物于民生军务,确有些便利之处。”他身为地方官,深知水泥路便于运输,新币制整顿了市场,有些话不便明说。 “便利?便是有些便利,但也当以礼义节之!何况如今朝廷户部那个庞尚书。”孔广源摇头,提到这个名字,他语气明显带着厌恶。 “总是变着法儿地折腾,才是真正动摇根基!文盛兄想必也看了近期的《金陵日报》,那上面讨论的什么‘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改土归流’,还有风声说要‘废除贱籍’!哪一桩不是冲着咱们士绅田主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就说这‘摊丁入亩’,把人头税摊到田亩里去收!听起来似乎‘公平’?可那些只有几十亩薄田的自耕小户,与拥有千顷良田的世家,负担能一样吗? 这是变着法儿加咱们的赋税!还有‘火耗归公’,分明是断了不少人的正当贴补!‘改土归流’更是要动西南土司的根本,惹出乱子谁来收拾? 至于‘废除贱籍’……哼,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自古皆然,岂能轻废?简直乱了纲常!” 刘文盛听着,心中其实颇有同感。 这些政策若真推行开来,对他这种出身地方大族,又与豪绅往来密切的官员而言,利益同样受损。 但他嘴上不敢说,只是叹了口气,劝慰道:“广源兄稍安勿躁,朝廷诸公或许有更深的考量,何况,报纸上只是讨论,未必即刻施行。 陛下与阁老们,总还是要顾及天下士人之心的。” 他话锋一转,略带试探:“不过,朝廷也非全然不顾及我等,听说为了推行新政,安抚官吏,庞尚书也提了‘养廉银’之议,且有意永久免除普通民户的丁口税。 若真能落实,对百姓而言,倒也算是一项德政。” 他特意点出“养廉银”,也隐晦提醒孔广源,官员体系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从中得利者。 然而,孔广源却嗤之以鼻:“养廉银?杯水车薪罢了!哪有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可靠? 至于免了丁口税……哼,羊毛出在羊身上,田亩上的负担重了,不一样是百姓受苦? 说到底,还是那庞雨揣摩上意,一心讨好陛下,专做这些损及士林根基之事!此人在江南便有‘聚敛’之名,如今掌了户部,更是变本加厉。 不瞒文盛兄,如今多少世交故旧提起此人,都是恨得牙痒,若非他圣眷正隆……”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刘文盛不便接这个话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岔开话题:“朝堂之事,非我等外官可妄议,做好本地父母官,安抚士民才是本分。 来,喝茶,这茶是今春的新龙井,还算不错。” 孔广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笑容:“是极是极,是在下孟浪了,这些烦心事,自有公爷和朝中诸位大人操心。咱们且品茶。” ............. 两人继续互相吹捧,气氛和乐融融,忽然刘文盛身边的师爷悄步走入,在其耳边低语几句,呈上一份刚收到的公文。 刘文盛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蹙,旋即舒展开来,眼如释重负。 他将公文递给孔广源,笑道:“广源兄,你看看真是巧了,你方才说府上近日有些许‘家事’烦扰,这下或许可解矣。” 孔广源疑惑地接过公文,一看之下,正是滕县北界巡检司,上报的“截获可疑流民一家五口,无路引,携尸,自称欲往金陵”的简报。 上面虽未写明姓名籍贯,但“兖州口音”、“携父母尸身”、“佃户模样”、“往金陵”这几个关键字眼,瞬间让他心头狂跳! “这……这莫非是……”孔广源强压激动,看向刘文盛。 刘文盛捻须点头,意味深长:“广源兄放心,人在我兖州地界被扣下,那就是我兖州府的‘公事’。 几个逃荒流民,身份不明,携不明尸首,意图不明,按律,勘问清楚之前是不得放行的,若查实有何不法……哼,自有国法处置。” 孔广源岂能不懂?这是天赐良机!人落在自己人手里,总比跑到南直隶甚至金陵去要好一万倍! 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府尊大人明鉴!此等奸猾逃奴,惯会颠倒是非,诬告主家。 竟敢惊动官府,实在罪加一等!我孔府深受皇恩,累世诗礼传家,岂容此等刁民玷污清誉?此事,还望府尊大人主持公道。” 第397章 三千银圆 话毕,孔广源向侍立在暖阁门外的心腹,微微颔首。 那随从会意无声退下,不过片刻,两名孔府健仆便抬着一个,以油布覆盖的柳条箱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暖阁角落的地毯上,躬身退出。 孔广源这才笑道:“些许‘茶水心意’,实在不成敬意,共计四千银圆,皆从金陵兑换的‘定业通宝’,成色足,分量准,最是实在。 其中三千是给府尊大人,及衙内各位辛苦的爷们‘润笔’、‘跑腿’、‘压惊’之用。 另外一千烦请大人,代为打点滕县那边经手的弟兄,以及…后续‘处置’此事时,可能需要的‘药石汤水’、‘勘验文书’、‘证人证言’等各项使费。 务求此事办得严丝合缝,合乎律例章程。” 四千枚足色银圆其价值冲击力,远非一张轻飘飘的银票可比,那是实实在在堆成小山的财富。 一个正四品知府,年俸不过数百银圆,这笔钱足以让刘文盛,在官场内外运作自如,购置的又何止良田美宅。 刘文盛目光掠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对侍立一旁的长随吩咐道:“既是孔府一番心意,暂且收下,仔细清点入库登记明白。” 那长随心领神会,唤来两个可靠家人,将那箱子稳稳抬走,方向正是内宅书房旁的私库。 “广源兄实在太周到了。” 刘文盛这才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 “维护地方靖安,澄清吏治,本就是我等牧守一方的本分。尤其涉及圣裔清誉,关乎世道人心,更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你放心,本官即刻行文滕县,将此案提至府衙,由本官亲自过问。 几个身份不明无路引文书,携不明尸首的流民,按《大唐律·户婚》及《治安》诸条,便足够羁押候审,细细勘问。 至于他们口称欲往金陵……” 他冷笑一声,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焉知不是受人蛊惑唆使,意欲行诬告、构陷甚至更不法之事?本官定当严加审讯,必要揪出那背后兴风作浪、挑唆良民之辈,也好还孔府一个清白,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府尊大人明镜高悬,思虑周详,在下佩服!如此,一切就仰赖大人主持公道了!” 孔广源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深深一揖。 不知不觉,茶已微凉,孔广源正待起身告辞,说几句“静候佳音”的客气话时,暖阁门帘却被猛地撞开。 先前那师爷竟去而复返,脚步踉跄,眼中尽是惊惶,几乎扑到刘文盛跟前,语无伦次道:“老、老爷!不好了!外头……外头…” 刘文盛正自矜于方才的“默契”与“手腕”,见心腹如此失态,尤其在孔广源面前,顿觉颜面尽失,沉下脸厉声呵斥:“混账东西!魂被勾了不成?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见本官有贵客吗?出去!” 孔广源虽也诧异,但忙打圆场道:“文盛兄息怒,想是这位先生有紧急公务……” 然而,那师爷像似完全没听见,也顾不得孔广源在场,猛地凑到刘文盛耳边,压低声音急速说了几句。 下一刻,只见刘文盛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啪嚓!” 上好的青瓷盖碗脱手坠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叶混着热水溅了一地。 而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跌跌撞撞地就冲出了暖阁,连看都没看一眼某人。 暖阁内炭火依旧,孔广源却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怔怔望着刘文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瓷片,一颗心骤然悬到了万丈高空。 ................. 另一边,刘文盛在师爷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自己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刚一进院门,他便僵住了。 ——完了!! 平日里肃静的书房外,此刻除了几个面如土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仆役,竟多了数名身着绛红棉甲、头戴黑色织金飞鱼暗纹半盔的彪悍军士,如泥塑木雕般按刀肃立。 这些人眼神冷漠,气息沉凝,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罗网”蕃子! 书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出室内晃动的灯火与人影,刘文盛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想起了刚刚送进来的四千银圆,此刻就在那书房里!宫里的人…他们是为了这个来的?还是为了…那个叫孔广顺的佃户?或者……两者都是! 冷汗浸透了内衬,此刻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脚步钉在院中,仿佛面前不是自己的书房,而是斩下他头颅的刑场。 进去?说什么?那箱银子怎么办?不进去?那就是抗旨! 就在他进退维谷,在寒冬里竟汗出如浆时,从书房内传出了一个尖厉的声音:“怎么?刘大人好大的架子啊。 咱家奉皇爷口谕在此,茶水都凉了两盏了,刘大人却只在门外踱步? 是咱家不配进你这书房,还是你刘大人的脚,比皇爷的旨意还金贵,抬不动了?” 这话如同钢针扎得刘文盛魂飞魄散,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踉跄跌入。 书房内的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冻结,只见书桌后的黄花梨大师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面白无须,身着只有内廷大珰,方可服用的绯红坐蟒曳撒,仪态雍容却又透着阴郁之气。 虽无法断定其身份,但这服饰气度,再加上罗网蕃子严密护持,除了宫中执掌司礼监的“内相”黄锦黄公公,还能有谁? 当然最让刘文盛炸裂的是书房正中央,赫然摆着那个眼熟的柳条箱! 箱盖敞开,里面码放整齐,银光灿灿的“定业通宝”,在烛火下几乎要晃瞎他的眼! 黄锦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这才将目光缓缓投到刘文盛身上,又瞥了一眼那箱银子,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刘知府,咱家出京前,皇爷还夸你是个稳当人,圣贤故里,治下想必也是教化有成,一片祥和。”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反观刘文盛身为一地知府,掌百万人民生却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不敢接。 黄锦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可咱家这才刚到,就瞧见这么一出好戏,四千银圆……崭新的‘定业通宝’,好大手面啊。” 他顿了顿,似在欣赏刘文盛恐惧到极点的模样。 “刘大人,跟咱家说道说道,这…是哪位善人的善举,瞧你刘大人年关将近..手头紧,特意送来的‘炭敬’啊?又是为了什么事,值得这般破费?” 刘文盛知道生死就在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更是不敢扯谎,据实道:“回、回公公……是曲阜孔府的孔广源方才送来,说..是.....说是为了几个诬告主家,携尸潜逃的刁奴佃户,让下官按律处置即可。” “按律处置?” 黄锦轻笑一声,这笑声让刘文盛毛骨悚然,“好一个按律处置,用四千银圆买一个‘合乎律例’?刘知府,你这《大唐律》学得可真够活泛的。” “下官糊涂!下官该死!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求公公给下官指条明路!求公公救命啊!”刘文盛磕头不止,额上已是一片乌青。 黄锦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刘文盛的磕头声。 良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很为难似的:“刘文盛啊刘文盛,你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就这么不晓事哩? 皇爷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等官绅勾结,欺压良善,还想拿银子堵皇爷耳朵眼的事!” 闻听此言,刘知府心灰若死,只觉得眼前发黑。 “不过嘛……”黄锦话锋又是一转,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皇爷念在你是初犯,或许…也是受人蒙蔽胁迫,眼下呢,倒是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刘文盛如同将溺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请公公明示!下官万死不辞!定当感激不尽!” 黄锦瞥了一眼那箱银子,淡淡道:“孔府这事做得不漂亮,皇爷很生气,这银子就是铁证,你得把它怎么来的,为了什么事,谁经的手,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写个明明白白的奏陈。 人证、物证、旁证,都要齐全,到时候自然有都察院、刑部的人来问你。” 刘文盛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他反水,做扳倒孔府的“首告”或污点证人!他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出卖孔府在士林中将身败名裂,可眼下…… “你也别觉得委屈。” 黄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皇爷最是念旧情,也是惜才的,你这事办好了,虽说兖州这圣贤窝是待不住了,但乌纱帽嘛……未必就一定保不住。” 他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琼州府、大员岛、琉球宣慰司……这些地方,虽比不得中原繁华,可也是我大唐疆土,正需要刘大人这样‘熟悉地方’,‘勇于任事’的干员去宣化皇恩,开垦经营啊。 总比去刑场挨刀……去诏狱里跟那些魑魅魍魉作伴要强,你说是..也不是?” 琼州、大员、琉球……皆是偏远瘴疠或新附之地,寻常官员视若畏途,但比起丢官罢职,抄家流放甚至杀头,这无疑是“皇恩浩荡”了! 刘文盛再无犹豫,重重磕下头去:“下官……罪官明白!罪官愿竭尽所能,揭发孔府不法,戴罪立功!一切听凭陛下与公公安排!” “嗯,识时务就好。”黄锦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威严。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箱银圆上,随意道:“这些腌臜物既是罪证,留在这里也是污了地方。 咱家替你处置了,其中五百算是给这趟辛苦,奔波的儿郎们一点茶水钱,免得他们的指挥使说咱家小气。 另外五百么……”他拖长了音调。 刘文盛立刻接口:“罪官孝敬公公!一路辛苦,万望公公笑纳!” 黄锦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摆摆手:“诶,咱家是替皇爷办差的,哪能要你的。 不过这趟差事,皇爷倒是给了咱家一点‘特许’,些许车马损耗,倒也不算什么,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对旁边一名罗网百户吩咐道:“去,把人提来,仔细照看,不得有误。” 又对另一名小火者道:“给刘知府……哦,刘大人准备纸笔,让他静静心,好好想想该怎么写。” 说完,黄锦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刘文盛,负手缓步走出了书房,而那箱银圆自然有随行的小火者上前,轻轻合上箱盖抬了出去。 (为了你们手里的打赏,咱也是发狠了,连续两天万更了。qAq) 第398章 蚍蜉撼天 暖阁内时间在缓慢流逝,孔广源坐立不安几次想唤人来问,却又强自按捺。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暖阁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刘文盛回来了,但眼前之人与半个时辰前,那位谈笑风生的知府判若两人。 他官袍下摆还沾着,方才打翻茶水的污渍,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仿佛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官袍架子在挪动。 孔广源心中一沉,急忙起身迎上,挤出关切的笑容:“文盛兄,您这是…方才何事如此匆忙?可是公务上有何棘手的……”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刘文盛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爆发出一种近乎怨毒厉芒,死死盯住对方像是要将其生吞活剥。 他指着孔广源的鼻子,愤怒得完全失了官体:“棘不棘手?!孔广源!你还有脸问?!你们孔府……你们孔府干的好事! 自己惹下泼天大祸,还想拉本官垫背?!那三千两银子……那是炭敬吗?!那是买命钱!是要我刘文盛全家性命 的阎王帖!” 孔广源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吼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文盛兄何出此言?此事…此事方才不是说好…” “说好个屁!”刘文盛粗暴地打断他,气得语无伦次。 “本官与你孔府毫无瓜葛!从未收受过任何钱财!更不知道什么佃户逃亡!你们孔家那些腌臜事,与本官何干?!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休要再来害我!” 方才还心照不宣的“茶水心意”,答应“主持公道”,此刻忽然成了“毫无瓜葛”。 孔广源气得面色由红转青,再顾不得维持体面,指着刘文盛厉声道:“刘知府!此言何意?!银圆你已笑纳,承诺你亲口应承,此刻竟想置身事外,推个干净? 天下岂有是理!此事你须得给我孔府一个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刘文盛已是惊弓之鸟,又急又惧,唯恐他再吐出更要命的字句。 “本官何曾收受尔等分文?何人得见?可有凭证?尔孔府自家行止有亏,恐干律法,反欲构陷朝廷命官耶?!来人!将此狂悖之徒逐出府衙!” 孔广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非赖账,简直是明目张胆鲸吞厚贿,甚至还要反咬一口! 他浑身发颤既是怒极,亦有一股惧意悄然滋生,“刘文盛!你……你身为方面大员,竟行此无赖之举!那三千之数……” “捂住他的嘴!轰出去!”刘文盛魂飞魄散,断不敢让“三千”二字再出口,朝着闻声赶来的衙役班头吼道。 几名衙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请半架将怒斥不休的孔广源向外拖去。 他奋力挣扎回首怒视,那强作狠厉的刘文盛,破口大骂:“刘文盛!尔这辜恩负德、贪墨无耻之徒!吞我孔氏之资,背信弃义,必遭天谴!尔且拭目以待!” “赶出去!”刘文盛背过身去,袍袖中双拳紧握。 孔广源被一路推搡,直至踉跄跌出府衙侧门,险些摔在冰冷坚硬的街石之上。 身后,朱漆大门“轰”然紧闭,将他隔绝在外。 立于凛冽寒风之中,孔广源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奇耻大辱啊!! 但让他心悸的是刘文盛,前后判若两人的癫狂之态,银钱定是索回无望,这口恶气憋闷于胸,灼烧五内。 然惊怒稍平,心底升起一丝疑虑,左右不过三千银圆,他刘文盛何以骤然癫狂若此? 那惶惧如见鬼魅的神情,绝非作伪……难道,那孔广顺之事,竟生了连一府尊官都兜不住的惊天变故? 他回望那紧闭的府衙大门,目光阴鸷,从牙缝中冷冷挤出二字:“竖子!” 骂声虽狠,但此事诡异太甚,刘文盛之变太过反常,必须即刻返回曲阜,面禀公爷! 银钱事小,若真有不可测之祸水,因那微末佃户而引至孔府门墙……他不敢再想,匆忙登车,连声催动车夫。 ............. 翌日拂晓,滕县北界巡检司哨卡 天色将明未明寒意刺骨,简陋哨卡里,昨日扣押孔广顺一家的几个兵丁,正围着将熄的炭盆打盹。 忽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打破死寂,直冲到哨卡木栅外。 “开门!速速开门!” 来人勒马厉喝,声音里满是不耐。 值守兵丁被惊醒,慌忙拉开栅门。 只见为首的是本县一位捕头,后面还跟着两名府衙的快班衙役,三人皆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那捕头不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一眼扫见缩在柴房角落,冻得瑟瑟发抖的孔广顺一家,脸色更是难看,劈头盖脸就朝迎上来的哨卡小旗官骂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胡乱抓人的?!还不快把人都放了!” 小旗官懵了:“头儿……昨日不是按府衙文书,严查流民么?这几人无路引,还带着那东西形迹可疑……” “可疑你娘!” 捕头又急又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凳子。 “府尊大人有严令!即刻放人!再敢啰嗦,仔细你的皮!” 他说着,竟亲自上前抓过兵丁的钥匙,打开柴房的破锁。 几个兵丁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见上官如此情状,哪敢多问,连忙七手八脚上前帮忙。 门开了,孔广顺和周氏原本已近乎麻木,眼神空洞蜷缩在草堆里,几乎认命。 这几日的逃亡牢狱之灾,早已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力,现在就剩下等死。 此刻见门突然打开,一群昨日还凶神恶煞的兵丁衙役,竟慌慌张张涌进来,脸上再不见厉色,反倒堆起古怪讨好的神情,两人一时都愣住了,怀疑是在做梦。 “这位…这位老乡,” 那小旗官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你们可以走了,没事了!” 捕头一把推开小旗上前,慈眉善目道:“对,对,没事了,昨日兄弟们也是按章办事,多有得罪。 府尊大人明察秋毫,已知你们是良民逃难,特命我等前来放行,并……并略作补偿。” 说着,他示意身后衙役递上几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面饼和一皮囊清水,甚至还有一小包粗盐。 “这些都是补偿,给你们路上用。” 孔广顺呆呆地看着塞到手里的食物,又看看眼前这群态度天翻地覆的官差,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周氏则下意识把两个孩子,紧紧搂住,眼中充满了警惕。 “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快请他们出来!” 捕头催促道,将行动不便的周氏搀起,又示意兵丁去牵那头瘦驴,将驴背上草席包裹的遗骸,重新安置好。 整个过程兵荒马乱,孔广顺一家如同木偶般被“请”出了哨卡,推到那条向南的官道上。 “一路顺风。” 捕头在身后干巴巴地喊了一句,声音飘散在寒风里。 孔广顺回头,只见那群官差还站在哨卡门口,远远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才如同松了口气般,迅速缩回了哨卡紧闭栅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放人?还给了食物?这现象比昨日被抓,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孔广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拉起缰绳,嘶哑道:“走。” ............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自那日被莫名释放后,他们进入南直隶地界。 途经县城、关卡,每每临近城门或哨所,那些守门的兵丁远远看到他们,这一伙衣衫褴褛,牵驴携“重物”的流民。 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要么扭过头去交谈,要么干脆背过身。 有一次,城门口排队等候查验的队伍颇长,一名看似头目的军士,瞥了他们一眼,竟挥手示意旁边的小卒,那小卒跑过来,低声道:“从旁边绕过去,快走。” 语气不耐,却分明是早已得到过吩咐。 没有路引,无人盘查。 甚至在一些荒僻路段,他们又“偶遇”了赶路的商队,或善心的路人,“恰好”分享了少许干粮,指明了最便捷的路径。 孔广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那股被无形之力牵引的感觉,也愈发清晰。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南边那座名为金陵的城池,以及小贩口中的那面“鼓”,已成为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念想。 周氏的烧被‘好心’的游方郎中治好,只是更加沉默,两个孩子也习惯了长时间的跋涉,不再轻易哭闹。 定业五年正月十五,金陵 上元灯节刚过,金陵城还残留着节日后的繁华气息。 高耸的城墙,平整如镜、可并行四辆马车的水泥官道,路旁整齐的煤油灯杆,鳞次栉比、有些带着巨大玻璃窗的店铺。 ……这一切对于从曲阜地狱,挣扎而出的孔广顺一家来说,不啻于另一个世界。 他们如同误入仙境的泥偶,惶恐又茫然地牵着驴,沿着宽阔得令人眩晕的街道,向着皇城方向挪动。 路人投来各异的目光,好奇、怜悯、嫌恶,但他们已无暇顾及。 按照一路“听来”的模糊指引,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巍峨的皇城轮廓,朱墙金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遥远。 在皇城正南方,隔着宽阔的御街广场,他们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矗立的赭红色高大鼓楼,楼前似乎有一面巨大的鼓。 那就是……登闻鼓? 孔广顺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路的艰辛、父母的惨状、管事的逼迫、山道的血迹、牢狱的冰冷、莫名其妙的释放、顺畅得诡异的旅途……所有的画面,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看了看妻子苍白憔悴的脸,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儿女,又回头望了望驴背上,那裹了不知多少层草席、早已僵硬冰冷的双亲遗骸。 孔广顺松开缰绳,对周氏哑声道:“看好孩子和…咱爹娘。” 然后,在周围零星行人惊讶的目光中,孔广顺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连县衙大门都没进过的佃农。 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带着满身风雪与泥垢,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司法,申诉权利的鼓楼,传说可“直达天听”的登闻鼓。 鼓楼前有低阶官吏值守,似乎想上前询问阻拦,但随即被同伴拉住摇摇头,劝他别多管闲事。 孔广顺对一切视若无睹,走到那面蒙着牛皮,需仰视才见的巨鼓前,停下了脚步。 鼓槌就悬在一旁,他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裂纹的手,握住了冰冷光滑的鼓槌。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血泪冤屈与希望,狠狠砸向了鼓面! “咚——!!!”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打破了御街广场的平静,向着巍峨的皇城,向着帝国的权力核心,悍然撞去! 鼓声余韵未歇,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脏在疯狂搏动。 孔广顺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挥舞着鼓槌。 他知道,这一敲,或许依然是死路一条,或许根本无人理会。 但这是他,一个名叫孔广顺的蝼蚁,能为惨死的爹娘,能为差点被夺走的女儿,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第399章 腥臊之事 ——紫禁城 退朝的钟磬声早已消散,午门外那登闻鼓的余音,被重重宫墙隔绝,只余下冬日午后的静谧。 慈宁宫西侧,一处背风向阳的庭院中,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暖融融的光斑。 李嗣炎已褪去冠冕,换了一身玄色银边的常服,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随意坐在石凳上。 庭院里暖意融融,几株老梅吐着淡雅芬芳,气氛松快,全不似朝堂的紧绷。 他面前,是三个年纪尚幼的孩子。 五岁的大皇子李承业,穿着宝蓝色小袄,努力站得端正。 四岁的二皇子李怀民,裹在杏黄色厚棉袍里,正低头好奇地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甲虫。 三公主李婉儿,被生母皇贵妃朱媺娖揽在身前,粉雕玉琢,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乌溜溜的眼睛东瞧西看。 皇后郑祖喜坐在皇帝身侧,身着正红常服,面带温煦笑意。 贵妃张嫣因有孕在身,坐在铺了厚软毛褥的藤椅上,恬静地微笑着。 十四岁的淑安公主也在一旁,身着雅致衣裙,已显少女亭亭之姿,只是在陌生的环境下有些不安。 这时,李承业注意到不远处廊下,一个太监正小心翼翼,展开一幅巨大的卷轴晾晒,上面色彩斑斓,线条纵横,似乎是一幅极大的图画。 “父皇,那是什么?” 他好奇地问。 李嗣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幅自己时常观览、增补标注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那是一幅地图,画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还有很远很远地方的模样。” “地图?” 李怀民也来了兴趣,放下和妹妹的玩闹。 “嗯,很大的一幅。” 李嗣炎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上面有山,有水,有大唐的很多很多府县,也有大海,还有海那边的其他国度。” “孩儿能看看吗?” 李承业问,眼中充满孩童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李嗣炎颔首,张瑾立刻会意,示意太监将地图更平整地展开一些,只露出中原及周边部分的清晰轮廓。 他带着孩子们走近些,指着图纸中央用醒目色彩勾勒的区域:“看,这里,便是我们所在的大唐。” 李承业踮着脚,努力辨认上面细密的字和符号,李怀民则指着边缘蓝色的部分:“这蓝色的画是水吗?好多水!” “对,那是大海。” 李嗣炎耐心道,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 “我们在这边,海的那边,还有别的地方。” “那里有人吗?” 三岁的李婉儿被朱媺娖抱着,也伸出小手指着图上一块绿色的地方。 “有啊,或许有和我们长得不太一样的人,住着不同的房子,说着不同的话。” 李嗣炎的语气,仿佛在讲述远方的故事。 孩子们的好奇心被激发,问题也天真烂漫:“有大海怪吗?”“那里的糖也是甜的吗?”“比御花园还大吗?” 李嗣炎一一耐心回应,气氛温馨融洽。 皇后郑祖喜在一旁柔声道:“这世界真大,陛下常看想必天下万物,都在心中了。” 李嗣炎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只是摸了摸李承业的头:“世界很大,将来我会开拓一个大大的疆土,届时,承业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 就在这时,司礼监随堂太监张瑾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庭院月洞门外,躬身垂手。 李嗣炎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他脸上的温和稍稍敛起,对皇后妃嫔和孩子们道:“好了,图也看过了,你们陪母后、母妃再玩耍片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是,父皇。” 孩子们应道,注意力很快又被其他东西吸引。 李嗣炎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外面,当离开那片充满童声笑语的阳光地时,周身的气息已然沉静下来。 张瑾低声禀报:“皇爷,通政使陈通达、左都御史张久阳、刑部尚书宋子墨已在乾清宫西暖阁候旨。 登闻鼓一案,初步讯问结果已出……事涉,山东曲阜孔府。 另外,兖州知府刘文盛已遵旨,写下详细首告文书并附证物,罗网韩三所部亦呈报,曲阜佃户孔广顺一家,已安然抵达金陵。” 李嗣炎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去西暖阁。” ........... 厅堂内炭火暖融,几位重臣眉宇忧愁,通政使陈通达、左都御史张久阳、刑部尚书宋子墨垂手侍立。 李嗣炎背对着他们,负手望着窗外冬日萧疏的庭院,半晌,才缓缓转身看不出喜怒。 “想必你们明白了?一佃户父母为孔家管事所害,幼女险被强纳为婢,举家逃命,沿途遭孔府驱使匪类截杀,若非…机缘巧合,早已尸骨无存。 至兖州界,竟能以四千银圆贿买知府,欲行灭口羁押,桩桩件件,人证、物证、首告文书皆在。” 他顿了顿,看向三位大臣肃声道:“更遑论,罗网历年所查,曲阜孔府兼并土地、隐匿田亩、蓄奴逾制、干预地方、交通权贵乃至放贷盘剥、草菅人命之事,卷宗积案,已非一日,此番不过是脓疮自溃,恰逢其会罢了。” 陈通达、张久阳、宋子墨皆是心头凛然。 皇帝言下之意,非但此次登闻鼓案证据确凿,更是早有彻查之心,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陛下,”刑部尚书宋子墨率先开口,他掌管刑名,深知此事棘手。 “孔府之事,若依律严办,恐…震动天下士林,衍圣公府毕竟为文脉象征,圣人苗裔……” “住口!何为圣人苗裔?”李嗣炎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宋卿熟读史册,当知靖康时,衍圣公孔端友随宋室南渡,是为‘南宗’。 而那留在曲阜、受金人封敕的‘北宗’……这数百年来,金、元、伪清,乃至前明,哪一朝不曾跪迎? 哪一朝不曾欣然受爵?‘世修降表’之说,坊间或有刻薄,然其行止,果真配得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圣人遗泽么?”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转沉:“圣人教化,首重仁义,而今其不肖子孙,坐拥万顷膏腴,驱使佃客如牛马,视人命如草芥,行贿朝廷命官,与匪类何异? 此等门庭,继续冠以‘衍圣’之名,受天下读书人香火供奉,才是对先圣最大的亵渎!” 左都御史张久阳性如烈火,闻言躬身道:“陛下所言甚是!法理昭彰,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孔府? 其种种劣迹,罄竹难书,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臣请陛下下旨,彻查严办!” 通政使陈通达忧虑片刻,迟疑道:“张总宪所言自是正理,然…孔府之事牵连甚广,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终是一面旗帜。 若处置过于酷烈,恐寒了士人之心,亦予人口实,谓朝廷不重文教,有损陛下圣德。” 李嗣炎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叩着光润的桌面:“所以,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既能明正典刑,清理蠹害,又不至…动摇根本?” 这便是将难题抛回了臣子,三人对视一眼,皆感压力沉重。 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山口,谁去主理,都可能被天下士林的唾沫淹没,甚至成“玷污圣裔”的千古罪人。 即便皇帝乾纲独断,具体执行之人,也难免惹上一身腥臊。 第400章 想入阁的钱谦益 翌日,文华殿朝议 关于孔氏虐民案及孔府之事的正式廷议,在一种极为微妙的气氛中开始。 皇帝并未急于定调,只令通政使司、刑部、都察院将初步查证情形陈奏。 当孔广顺一家血泪控诉、兖州知府刘文盛反水首告的证词、以及罗网所提供的部分,孔府历年不法事证。 如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包揽词讼、奢靡逾制等一一呈现于朝堂时,百官哗然。 铁证如山,许多事情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在山东本地也时有风闻。 然而在喧哗过后,却是沉默低语。 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科举的文臣,面色复杂,他们或许鄙夷孔府某些行径,但“衍圣公”三个字,早已超越具体某个人、某个家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直接将其打翻在地,仿佛也打翻了他们心中,某些赖以自持的东西。 吏部右侍郎,同样出身山东孔氏的孔韶,面色苍白,出列颤声道:“陛下,孔府或有不成器子弟,行止有亏,然究系圣人血脉,教化所系。 恳请陛下念在至圣先师面上,从严惩处涉事恶徒,整顿门风,但…但请保全衍圣公爵位宗祠,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话代表了许多同情,或与孔府有千丝万缕联系官员的心声。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最先发难的居然是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庞雨。 他出身江南,对北方这些盘根错节的士族,并无太多好感,且孔府兼并土地甚多,严重妨碍“摊丁入亩”等新政。 故而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法度之设,贵在一视同仁,孔府所为,已非寻常乡绅劣迹,而是恃势凌法,侵蚀国本。 若因其特殊便可法外施恩,则国法威严何在?新政威信何存?请陛下圣裁。” 一时间,南方官员支持严办的声音,在殿上隐隐回荡,让一些北方官员选择缄默。 可真要严办时,谁都知道这事棘手,谁都不愿轻易沾手。 这时,吏部左侍郎颜胤绍,立刻持笏出列,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庞阁部此言,恐有失偏颇!国法固然至公,然治国亦需权变。 衍圣公府,岂止一姓之荣辱?实乃天下文教之象征,士林精神之所系!其族人或有作奸犯科者,依法严惩便是,何至于动辄废黜其爵,动摇天下士人之本心?此非治国,实乃撼树!” 他转向御座,言辞恳切:“陛下,圣人教化泽被千年,孔府纵有瑕疵,亦不可抹杀其承续文脉之功。 且观其行,多为族中不肖子弟或豪奴所为,衍圣公本人或受蒙蔽,或失察管束,其罪固难辞,然其情或可悯。 臣以为,当严惩首恶,廓清府内,申明法纪,令其闭门思过,整肃门风即可。 若因部分人之恶行而废累世之爵,毁天下共尊之象征,恐非仁政,亦非智者所取,臣请陛下三思!” 颜胤绍的话是将罪责,部分归咎于“不肖子弟”和“豪奴”,想为衍圣公本人和孔府整体开脱,并将问题定义为“内部整顿”而非“彻底清算”。 而这番言论立刻得到不少北方籍贯,或与士族关系密切官员的暗自点头。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清远出列,他素以刚直着称,闻言冷声道:“颜侍郎此言,下官不敢苟同!‘受蒙蔽’、‘失察管束’?那四千银圆贿款,可是直送兖州知府刘文盛之手! 追索佃户、勾结匪类,若无府中高层默许甚至主使,焉能施行?此乃系统性为恶,绝非个别宵小所能为! 至于‘天下文教象征’……下官倒要问,一个藏污纳垢、视百姓如草芥、行贿朝廷命官之所,有何资格代表天下文教?让其继续代表,才是对文教最大的讽刺与伤害!” 赵清远言辞犀利,直接驳斥了“个别行为论”,将其定性为“孔府为恶”,并质疑了孔家作为文教象征的道德合法性。 兵部左侍郎张贤达,角度略有不同:“陛下,臣非专司刑名,然深知法纪不明,则军令难行。 孔府之事,证据确凿,影响恶劣,已非山东一隅之事。 若处置不力,天下豪强权贵皆有效仿之心,则国法何以立威?新政何以推行?边疆将士见权贵犯法而可逍遥,又岂能心服? 故臣以为,当依律严办,以儆效尤!至于衍圣公号……陛下,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断,若此爵已沦为护身符与作恶凭依,留之何益?” 张贤达从新政推行的角度支持严办,并暗示了废除爵位的必要性,代表了部分务实派官员的看法。 兵部和户部是天然盟友关系,军费要走户部的账,而户部支持改革。 朝堂之上,南北官员、不同派系之间,围绕“法理与象征”,“严惩与保全”展开激烈交锋。 支持严办者强调国法尊严、民怨平息和新政阻力,主张保全者则高举“文脉象征”、“士林人心”、“稳定为上”的大旗。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文华殿内气氛热烈而紧绷,而许多中立的官员则屏息静观,目光在争论双方和御座之间游移。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突兀的声音竟盖过嘈杂,在大殿内响起:“老臣右通政钱谦益,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钱谦益,持笏出列,他并非阁部重臣,平日在这等大事上少有置喙,此刻却挺直了腰板。 “陛下!”钱谦益声音洪亮,似乎生怕别人听不见。 “臣闻,法不阿贵,刑过不必大夫,此乃古之明训!衍圣公府受国朝厚恩,理应为天下道德表率,今其不仅未能教化地方,反成藏污纳垢之所。 行贿朝廷、虐害百姓、交通盗寇,罪己昭章铁证如山,令人发指!此等行径,岂止有负圣恩,更是玷污先圣清名!”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甚至泛起一层红光:“臣以为,非重典不足以肃纲纪,非彻查不足以平民愤!衍圣公爵位,乃朝廷所赐,今其德不配位,自当削夺! 孔府种种罪业,应交由三法司严审按律处置,该抄没的抄没,该问罪的问罪,绝不可因虚名而废实法! 老臣虽年迈愿领此差,督办此案,必查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以慰冤魂,以彰陛下煌煌天威!” 钱谦益的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却让殿中不少官员暗自皱眉。 这人是疯了吗?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做这“恶人”,简直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放在脚下踩!他图什么? 但也有不少心思剔透的人,已然猜到这老家伙怕是自知仕途到头,想凭这桩注定得罪无数人的差事,搏一个‘简在帝心’身后哀荣。 甚至是为了……那渺茫的入阁机会?当真是不顾身后名了! (又是三章呈上~!求求书友赏两个圆圆的东西~qAq) 第401章 废衍圣公位 龙椅上的李嗣炎,静静地看着钱谦益表演,他现在需要一把主动递上来的刀,这个家伙就恰好出现了。 “钱卿忠耿可嘉,然此事关乎重大,非一人可决。”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随后,望向默然不语的内阁首辅房玄德,“房先生,你是百官之首,如今又是士林领袖,对此事有何见解?” 这一下压力给到了房玄德,这位南直隶出身的首辅,代表着文官集团,也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标杆。 皇帝心意已决,孔府此番难逃清算,但是如何清算却大有讲究。 如果真按钱谦益那等酷烈做法,势必激起士林剧烈反弹,甚至可能酿成不可测的动荡,对朝廷、对皇帝、对他这个首辅都非好事。 终于,房玄德持笏出列,躬身沉稳道:“陛下,臣与诸位同僚,闻听孔府诸般劣迹,实感痛心疾首。 圣人之泽,竟被不肖子孙败坏至此,诚为可叹,可悲,亦可怒。” 他没傻到跟皇帝唱反调,先是把事情给定性,表明自己立场与皇帝一致,随即:“然,治国如同烹小鲜,需掌握火候。衍圣公之爵承袭数百年,确已非曲阜一姓之私荣,而成天下士子心目中文教之象征。 若遽然废黜,严刑峻法加之,恐伤士林之心,甚或使无知小民误解朝廷轻慢先圣,反为不美。” 他略一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神色,继续道:“臣愚见,衍圣公爵位,可废。 此爵乃历朝所赐,今既德不配位,收回亦是正理,然曲阜孔庙,乃祭祀至圣先师之所,关乎天下文脉祭祀,不可轻废。 可仿古制,于孔氏族人中择贤良方正、通晓礼经者,授以‘奉祀’或‘礼官’之职,专司祭祀,秩不必高,以示朝廷崇文重道之心不移,亦使先圣香火不致断绝。” “此为其一” “其二,北孔近年行止确有不堪,然我华夏礼教,并非仅系于北地一脉。 昔年宋室南渡,孔端友公携部分族裔、礼器南迁衢州,是为‘南宗’,数百年来薪火相传,恪守礼法,文风蔚然,于江南士林颇着清誉。 朝廷何不趁此机会,彰显南宗?可擢升南宗代表,予以褒奖,令其参与甚至主导重大祭祀典仪。 如此,既保全了圣人祭祀之统,亦是对北孔的一种警示与鞭策。” 话落,他看向刑部尚书宋子墨,左都御史张久阳,“对于孔府所犯罪行,自当依《大唐律》严查严办。 凡涉人命、贪渎、强占等重罪者,无论主从,一律交有司按律论处,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的抄没,绝不姑息! 其非法所得田产、资财,尽数充公,或发还受害百姓,或纳入国库,唯如此,方能申张国法,平息民怨。” “曲阜地方经此一事,需大力整顿,朝廷可派干员,清查孔府及其附庸兼并之土地,重新厘定田亩户籍,推行新政。 对受欺压之佃户百姓,予以抚恤安置。” 房玄德最后总结道:“陛下,如此处置,既革除衍圣公之弊政惩治罪愆,安抚百姓申明法度,又保全了祭祀之礼,维系文脉象征,给天下士子留足体面,亦展现了朝廷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之智,或可……两全。” 殿内一片寂静。 房玄德的提议可谓是谋国之言,在皇帝意图与士林体面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个平衡点。 废爵但不绝祀,严惩罪徒但推出南宗维系文脉,打击孔府势力,但不过度波及其他。 这几乎是当前局面下,能为大多数朝臣所接受的方案。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尤其是那些出身科举的文臣,都觉首辅此举,算是最大程度地保住了读书人的脸面。 龙椅上李嗣炎沉默片刻。他深知房玄德的方案是妥协的产物,但政治本就是妥协的艺术。 彻底铲除孔家政治上代价太大,且无必要,他根本目的在于打击盘踞地方,阻碍新政的庞大特权集团。 剥夺其政治光环,并将其财富土地收归国有或还于百姓,同时借此机会整顿山东吏治,推行新政。 房玄德的建议,基本符合这些目标,至于推出南宗…倒是个不错的牌,可以分化孔氏,亦可安抚江南士林。 李嗣炎终于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房先生思虑周详,便依首辅所议。着内阁会同礼部、刑部、都察院、通政使司,详细拟定处置条陈。 衍圣公爵位,即行削夺。曲阜孔庙祭祀事宜,由礼部牵头,会同山东巡抚,于孔氏族人及南宗中择选贤能,议定奉祀人选与规制,报朕裁定。 孔府一应罪案,由三法司并都察院、罗网协同,彻底清查,按律严办,不得徇私!兖州知府刘文盛,行贿受贿,玩法渎职,着革职拿问,其首告及举证之功,由刑部议定后奏闻。 右通政钱谦益……” 他看向下方一脸期盼的老人,语气平淡:“忠于王事,勇于任事,着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协理清查孔府案。” 钱谦益闻言,未能独揽大权,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伏地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必竭尽全力,厘清奸宄!” “陛下圣明!” 房玄德躬身,皇帝采纳此议,既是认可其中权衡之道,亦意味着后续善后与条陈拟定,重担将落于内阁。 “臣等遵旨!” 殿内众臣,无论腹中作何思量,此刻皆须齐声应和。 就在这尘埃似定未定之际,李嗣炎端起茶盏,以杯盖轻拨浮叶,仿佛随口言道: “另有一事,曲阜孔府经此番震荡,其名下田产、依附人户必当彻底清厘。 朕觉此亦为推行朝廷新法之良机,着户部、农部,会同山东巡抚及将来新任奉祀官,即于曲阜县,试行为‘摊丁入亩’之新税法。 以孔府旧册并此次清丈实数为基,将丁银匀入田粮征收,务求均平,以苏解无地少地百姓之困。 此次试行,若果有成效,民称便利,税课无亏,则…可渐次推及兖州府,乃至山东全境。” 此言一出,殿内稍缓的气氛复又一凝! 许多官员,尤其籍隶北方或与田土利益牵涉颇深者,心头皆是一沉。 摊丁入亩! 这柄悬于士绅头上的利剑,竟要借着涤荡孔府之“势”,首先在这圣人之乡瞩目之地落下! 庞雨眼前一亮,立即出列,声朗气足:“陛下明见万里!孔府田亩广袤,隐匿众多,正可为‘摊丁入亩’之试金石! 臣之户部必当悉心协同,详定章程,遣派能员,务求此新政于曲阜一举奏功,为天下州县立一范式!” 部分倾向革新的官员亦随之附和,但其他官员,特别是方才力主“保全”的颜胤绍等人,面色则变得极为复杂。 他们或可接受废黜一个失德的衍圣公,严惩若干罪徒,乃至推出南宗以分其势,因这些终究偏于“人事”与“名器”之调。 但 “摊丁入亩”直指根本田赋之制!于曲阜试行,其象征之意与实利冲击,皆非同小可。 一旦有成,推及全省乃至天下,几成定势! 然则,他们能出言反对么?此时反对,无异于自居“清理孔府弊政”、“纾解民困”之对立面,直指陛下借案行善政之权宜。 皇帝方定处置孔府之大计,正膺道德法理之双重至高点。 此刻若强谏附带的“新法试点”,非但徒劳,反易引火焚身,会被指为“维护孔府余孽”、“罔顾民生疾苦”。 吏部左侍郎颜胤绍嘴角微动,终化为一缕无声叹息,与许多心绪沉重的同僚一般,选择了缄默。 陛下这是明面上整肃孔府,暗地里却要借此东风,撬动天下田赋之基。 而他们在明面之上,已失却了立场时机,心下虽有不甘,却不得不暂且隐忍,默然承纳。 李嗣炎将阶下诸臣情状,尽收眼底,神色不变继续道:“至于朝鲜新附诸道,暨大员岛新辟之地,本无旧制牵绊,更应直行‘摊丁入亩’,以定赋役之基,安辑新附之民。 此事,便由户部、兵部、礼部会同当地巡抚,一体推行,毋庸再议。” 朝鲜与大员,一为最新内附之藩邦故土,一为新复之海疆岛屿,旧利纠缠尚浅,朝廷控驭正强,推行新法阻力最微。 李嗣炎是要在这些“新土”之上,速立典范,进而对内陆诸省形成压力。 “臣等……领旨。” 此番应和之声远比之前低沉。 ................. 朝议既散,百官各怀心事,退出奉天殿。 日照依旧,映着紫禁城的琉璃碧瓦,但人人都觉风气已悄然不同。 一场始于曲阜一隅之风暴,其波澜正急速扩衍,即将席卷更为广袤的疆域。 而那蜷居于金陵某处,等候安置的佃户孔广顺,他那血泪交织的鼓声,所引发的连绵震荡,早已远非其所能梦见。 第402章 喜从天降 乾清宫西暖阁内,皇帝独召户部尚书与内阁首辅。 李嗣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庞卿,曲阜试行‘摊丁入亩’,务须办理妥帖,稳固根基,田亩清丈之数,必求翔实确凿。 谕令颁行四方,当使小民尽知其利,此为新政肇端,关乎成败,断不容有失。” “陛下圣虑周详,臣已有所筹划。”庞雨肃然躬身,将计划拖出。 “拟遣户部郎中吴汝霖,亲赴曲阜总揽其事,会同农部张履祥,借清丈孔府田产之便,将新税之法着实推行。 山东巡抚赵铁言处,臣当移文严饬,申明利害,令其竭力协理。” 李嗣炎微微额首,转视首辅语意转深:“房先生,朝野物议尤是士林清谈,尚需先生善加疏导,废衍圣公、惩孔府,尚可曰整饬门庭,然‘摊丁入亩’之举牵动实深。 当使天下知朝廷此议,非为与缙绅争利,实乃均平赋役、固本安民之至意,褒显南宗之典,宜速举行,礼部当好为张本,以彰朝廷尊儒重道之本心。” 房玄德敛容奏对:“臣谨遵圣谕。当即与礼部张尚书详定仪制,速议褒表南宗、准入祀典诸事。 都察院、通政司亦当时常探听舆情,委婉开释吗,然……陛下,曲阜试行,倘遇阻挠?” 李嗣炎目色微沉:“事有权宜。罗网、新任奉祀官、并彼急于自见之钱谦益,皆在彼处。 应劾则劾,当惩则惩,可为楷模者亦不吝旌表。朕欲使天下知,朝廷更化之志不可摇夺,山东当为鼎故革新之始。” 他徐步至窗畔,遥望宫阙之外:“朝鲜、大员等处施行情状,须得即时奏闻,彼地新政,绝不许稽延塞责。” “臣等谨遵圣训!” ................ 江浙衢州·南孔 定业五年正月廿八,衢州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檐角挂着未化的冰凌。 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孔贞运,正与长子孔尚在暖阁里对弈。 棋枰上黑白子纠缠,恰如孔贞运此刻的心绪——外间关于北孔的风声鹤唳,这几日隐约传来,扰得他心神不宁。 “父亲,该您了。”孔尚轻声提醒,他心思敏锐,早已察觉父亲落子时的心不在焉。 孔贞运“唔”了一声,指尖拈着的黑子迟迟未落。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马蹄声,还有门房老仆孔忠慌乱的应答。 父子二人同时抬头,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孔忠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气还没喘匀:“老、老爷!知府大人……知府大人的轿子到门口了!还有同知、通判几位老爷也都来了!” “什么?”孔尚愕然起身,失手打翻了茶几上的杯盏。 知府乃一府之尊,即便年节也未必亲临这清冷门第,今日这般突然,还连同僚属一起…… 孔贞运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随即放下棋子,面色凝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孔尚低声道:“凡遇大事,需雷霆临顶而不变,随我出迎。” 大门外,衢州知府王守拙身着四品云雁补服,已被恭敬地迎入前院,同知、通判等几位地方要员紧随其后,人人脸上都挂着逢迎的笑。 然,这笑容让孔贞运心头愈发不安——这不似往常的官场客套,倒像……倒像看到了什么稀罕宝贝。 “哎呀,孔博士!冒昧来访,叨扰清静了!”王知府声音洪亮,抢上一步,竟不顾身份的率先拱手为礼。 孔贞运诧异,连忙深深作揖还礼:“老父母及诸位大人光降寒舍,蓬荜生辉,贞运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快请厅内奉茶。” 众人鱼贯进入正厅,厅堂虽整洁却着实朴素,除了一些书籍和先祖留下的礼器图谱,并无甚贵重陈设。 几位官员四下扫视,仿佛要在这清贫中看出朵花来,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本地普通的山茶。 王知府端着茶盏却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孔贞运,直把他看得心底发毛。 半晌,王知府终于开口,尾音发颤,浸着抑不住的亢奋:“孔博士,今日我等前来,是特为博士道喜啊!” “道喜?”孔贞运一怔,心中不祥感更浓。 “不知喜从何来?贞运愚钝,还请老父母明示。” 旁边的李同知忍不住插话,红光满面道:“天大的喜事!博士可知,北边曲阜…出了些事情?” 孔贞运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竭力维持平静:“略有耳闻,皆是市井流言,贞运不敢妄听妄信。” “非是流言,已然坐实了!”王知府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朝廷八百里加急文书已到省里,本府也是刚刚得闻,北孔衍圣公府,因虐民、行贿、勾结匪类等十数款大罪,触怒天颜! 陛下震怒,内阁已议定……要废黜衍圣公爵位,严查其罪!” “轰”的一声,孔贞运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知府口中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依然如遭雷击。 废爵!自宋仁宗始封衍圣公,传承数十代的爵位,竟要废了? 孔尚在一旁更是脸色煞白,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 王知府将孔贞运的震惊看在眼里,笑容更深,语气无比恳切:“然,陛下圣明,天恩浩荡!岂会因此等不肖子孙而绝圣人祭祀?故,朝议已定,欲特褒南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孔贞运心上:“朝廷将明诏天下,褒奖衢州孔氏南宗‘诗礼传家,克绍箕裘’,令南宗嫡裔,准入京参与国家祭孔大典,以正礼乐本源! 此乃陛下对圣人正脉的莫大肯定,更是博士您阖族无上之荣光啊!”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几位官员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孔贞运,等待着他的反应。 孔贞运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荣光?这突如其来的“天恩”,烫得他心惊肉跳。 北孔倾覆的烟尘尚未落定,南宗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他仿佛看到祖宗牌位,在阴影中沉默注视,看到历史长河中无数被推上高台,又摔得粉碎的身影。 “孔博士?”王知府见他久久不语,唤了一声。 孔贞运猛地回过神,压下翻腾的心绪起身离座,朝着南京皇宫的方向,郑重地长揖到地:“天恩……浩荡。贞运……与阖族,感激涕零,惟……惟兢业业,守祀修文,以报陛下于万一。” 他的话断断续续,并非全是做戏,实是心潮难平。 “博士言重了!此乃南宗积德累仁,应得之报!”王知府大笑着起身,亲自扶起孔贞运。 “不日便有天使携正式诏书南下,礼仪规制,礼部自有安排,本府届时必当全力协理,断不容有丝毫怠慢,博士有何需用,尽管开口!” 知府一行并未久留,又说了许多勉励恭维的话,便告辞离去。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知府轿马的影子还没消失在巷口,本县知县便到了。 紧接着,府学教授、县学教谕、掌管祭祀的阴阳学官,乃至几位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衢州名流缙绅,竟像约好了一般,先后纷至沓来。 原本清静甚至冷落的孔府,一时间门庭若市,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带来的礼物虽不算极其贵重,却明显是用了心思:上好的湖笔徽墨、新刊的经典、甚至有人送来了,几匹时兴的苏绸。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话语间充满了,对南宗“沉冤得雪”、“正道彰显”的恭贺,以及对孔贞运个人“清德感天”、“终得眷顾”的赞誉。 他们试探着朝廷的深意,打听着可能的恩赏,言辞间不无攀附结交之意。 孔尚年轻,起初还有隐隐激动,但接待了几拨人后,脸上只剩下疲于应付的茫然。 他趁着间隙溜回父亲书房,却见孔贞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再度恢复的冷清。 “父亲,”孔尚低声道。 “这……这变化也太快了。昨日门可罗雀,今日户限为穿,他们说的那些话……” “听听便罢了。”孔贞运没有回头,言语有些疲惫。 “往日之冷,是冷我南宗无权无势;今日之热,是热那即将到来的‘天恩’带来的名与利,人情冷暖,自古皆然。” 他转过身,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肃穆:“尚儿,你记住,福兮祸之所伏。 北孔前车之鉴不远,我南宗能有今日,靠的不是钻营,是数百年来守着这点祖宗祭祀、诗书传家的本分。 如今被推到台前,一言一行更需如履薄冰,这‘喜’是陛下给的,更是天下人看着的,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孔尚凛然:“儿明白。” “明白就好。”孔贞运望向天空,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那遥远京城中翻云覆雨的权力场。 “去准备吧,天使将至,这才是真正的考验,祠庙洒扫衣冠整肃,族中子弟言行规训,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我南宗的安危荣辱,不在这些贺客的口中,而在你我如何应对,这‘天恩’的每一个细节里。” 第403章 南孔自醒 孔府内院,书房灯火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的乡绅,已是戌时三刻。 喧嚣退去,偌大的府邸重归寂静,书房里的孔贞运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一盏青瓷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他紧锁的眉头。 孔尚侍立一旁,看着父亲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划过册页上密密麻麻的人名、田亩数字、租额记录。 那是孔氏南宗在衢州府及邻近数县,历经数代积累下来的田产簿册,厚厚一摞,承载的不仅是财富,还有岁月沉积下来的污垢。 许久,孔贞运的手指停在万历四十二年的记录上,指尖微微发白。 “尚儿,你过来,仔细看看这条。” 孔尚趋近俯身细看,记录写明购入城西沈氏名下上等水田二百三十亩,计价银一百五十两。 旁边一行褪色的朱笔小注,字迹潦草却刺眼:“沈大因独子卷入斗殴命案,亟需银钱打点衙门,央中人来售。 市价约二百两,压至一百五十两成交,原七户佃农,沈家抽走三户帮工,余下四户,租额照旧,另加耗米二斗,以补田价之‘惠’。” “看明白了吗?”孔贞运声音透着被压抑的怒火。 “‘亟需银钱打点’……这是趁人之危。‘加耗二斗’……这是将我们压价‘省下’的五十两银子,变本加厉转嫁到本就无助的佃户头上。 当年经手此事的是你已故的三叔祖,族中公认的‘精明人’,但这份‘精明’却是别人的血汗。” 孔尚只觉得脸上发烧,那行小注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沈家父子佝偻的背影。 孔贞运又翻到天启五年的一页,手指点着汤溪县一处记录:“再看这个。‘劝让’山田四百七十亩,立契人为当地周姓里长,作价纹银八十两。 何谓‘劝让’?我后来隐约听老辈提过一嘴,那年汤溪遭了雹灾,周里长家田地受损不重,却想低价兼并同村几户绝了男丁的旁姓山地。 那几户不愿,周里长便使了些手段,据说有放火烧山嫌疑,逼得人家活不下去。 正好我南宗在彼处有祭田,他便做中人,将这几块地‘打包’卖与我们,价格低得离谱。 族中管事见有利可图,又想着周里长是地头蛇,便顺水推舟,美其名曰‘劝让’,这地契下面,沾着的是旁姓小民的泪,或许还有血!”他冷笑一声,满是苦涩。 他接连又指出几处:某年大旱,粮价飞涨,族中某庄头用陈年旧债,逼迫邻村小地主“以田抵债”,吞并了其最好的三十亩水浇地。 某房远支子弟仗着姓孔,与县衙书吏勾结,包揽了两起田土纠纷的诉讼,收取了不菲的“辛苦钱”,最终判得似是而非,苦主敢怒不敢言。 更有各庄子“惯例”,凡红白喜事、年节祭祀,佃户需“自愿”贡献鸡鸭、柴薪、果蔬,乃至出“帮工”若干日,这些从未计入正租,却年复一年,被视为理所当然。 “还有祠堂后面,那几间租给外姓人,存放棺椁的厝屋,”孔贞运闭了闭眼,仿佛不忍直视。 “租金不菲且年年看涨,租期不定,若遇家族需用地皮,随时可令人起迁,多少贫寒人家,亡亲不得入土为安,寄居于此,年年承受盘剥与不安……” 他猛地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靠在椅背上以手覆额,久久不语。 灯光将他疲惫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典籍叠在一起。 孔尚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只觉喉咙发紧:“父亲,我们……我们竟也有这么多龌蹉……” “见不得光的‘惯例’,这么多与圣人教诲背道而驰的积弊!”孔贞运放下手,眼中布满红丝有些吓人。 “我平日总以‘诗礼传家’自诩,督促你们读书明理,恪守《家礼》,对族中庶务,托付给几个所谓的‘老成’庄头、管事。 总以为他们能念在主家清名,持身以正……然,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早已浑得看不清底了!人至察则无徒?若不察,我孔家便是下一个曲阜!” 孔贞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狭小的书房似乎困不住,他胸中骇浪。 “北孔为何而倒?表面是嫡系子弟横行不法,惊动天听,可根子呢?根子就在这日积月累的土地兼并里,在这层层盘剥的‘惯例’中,在这些上下其手、借主家名头牟取私利的豪奴蠹仆身上。 他们就像蛀虫,一点点啃食圣裔的门楣,最终让大厦轰然倒塌!今日王知府他们满面春风,他日若有人想将我南宗也拉下马,这些簿册上的每一条‘惯例’,每一处‘压价’,都是现成的罪证! ‘为富不仁’、‘欺凌乡里’、‘盘剥小民’的帽子扣下来,陛下刚刚赐下的‘诗礼传家’褒奖,就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他在书房内急促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陛下为何抬举我南宗?是要一个可供天下士庶,效仿的‘圣人正脉’楷模,还是要另一个看似恭顺,内里却早已滋生毒瘤的‘小曲阜’? 北孔殷鉴,血未凉,骨未寒!朝廷使者将至,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莫说那些曾与我们有过田产纠纷、受过欺压的人家,就是今日登门贺喜、满口奉承的,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敬我孔门德行? 只怕更多的是想借机,攀附这新贵的‘从龙之功’,或者……根本就是等着看我南宗得意忘形,重蹈覆辙,好让他们也能扑上来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 孔尚冷汗涔涔,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那……父亲,我们该如何是好?这些田产、惯例,历年已久,盘根错节。 族中不少旁支的开销、子弟的膏火,乃至祠堂祭祀的部分用度,都依赖这些庄子产出,骤然更张触动利益太大,只怕族内先要生乱,人心不稳啊!” “怕族中怨言?怕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怕人心不稳?”孔贞运停下脚步直视儿子,颇有怒其不争的意味。 “比起阖族被朝廷问罪、剥夺祭祀、身败名裂、抄家流放,哪个更可怕?! 此刻不断腕求生,刮骨疗毒,难道要等朝廷的刀架到脖子上,等御史的弹章摆到陛下案头,等那些苦主敲响衢州府的登闻鼓时,才悔之晚矣?我意已决!” 他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首要彻查田产来源,凡有确切证据,‘乘人之危压价强买’、‘勾结胥吏巧取豪夺’、‘债务逼勒折抵’者。 无论年代远近,立即清理账目,备足银钱——就按当时市价,或参照现今相邻田亩价格,就高不就低! 由你亲自挑选各房,无甚瓜葛的忠直族人组成三队,一队查账核价,一队负责寻访原主或其后人,一队准备钱款并协同府衙公正书吏。 寻到人务必恭敬诚恳,上门赔礼,商议赎回!态度赔罪要真切,宁愿我孔家此刻倾尽积蓄,吃大亏,也要把这强取的名声洗刷掉!告诉所有人,圣人的子孙在补过!” “其次重定租额革除苛例,所有佃户无论新旧,租额一律参照近五年,正常年景平均亩产重新核定,就低不就高。 敢有异议的庄头让他来见我!历年积欠无论因由,一律勾销!各庄子所有‘惯例’收取的额外钱物、摊派的无偿劳役,自即日起,永行革除! 刻碑立石,公示庄头,晓谕佃户!你明日就带人去最大的几个庄子,召集所有庄头、管事、仓头,把我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们! 谁敢阳奉阴违,或暗中怂恿、胁迫佃户闹事以保其私利、妄图抵制新规,不必回禀,立即拿下,以‘背主贪墨、败坏门风、阻挠善政’之罪,捆送府衙大牢! 我孔贞运拼着这顶博士帽不要,也要先清理门户!”他笔下不停墨迹淋漓,语气森寒如腊月北风。 “最后整顿族规清理子弟,给你两天时间暗中查访!凡我孔氏子弟,无论亲疏远近,凡有仗势欺人,尤其是欺凌外姓、包揽词讼、插手地方公务、横行市井乡里、或有宿娼赌博恶名者,一概查明记录,不得遗漏! 情节轻微也不必姑息,直接开祠堂请家法,当众责罚,然后禁足于族学,由严厉师长看管读书,不脱胎换骨不得放出! 情节严重者,尤其是涉及人命、奸污、重大讹诈的……” 他笔锋一顿,重重落下,“绑了!备下其罪状证据,等朝廷使者到来前一两日,由我亲自出面,主动扭送府衙,求王知府依法严办! 要赶在可能有苦主告发,或有心人搜集罗织之前,我们自己先把脓疮剜了!‘大义灭亲’也是向朝廷表明,我南宗涤荡污秽、不徇私情的决心!” 侍立一旁的孔尚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父亲这是要下猛药,可没想到是下死手,这几乎是要掀起一场家族内部的腥风血雨。 “父亲,这……这是否太急切、太酷烈了些?族中长辈,尤其是几位叔公,他们名下也有田庄牵涉,骤然如此,恐怕反弹激烈,到时候阖族不安,反而授人以柄啊!” “来不及慢火温炖了!”孔贞运看着儿子,厉声道。 “你以为我们还有时间从容布置、徐徐图之吗?朝廷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你是我嫡长子,未来要执掌宗祠撑起门户,此刻必须强硬要有担当!” 他将写满字迹、墨迹未干的素笺推到儿子面前,用力点着纸面:“拿着!这就是我的手令,也是南宗生死存亡之际的‘军令’! 告诉那些长辈,这是我孔贞运以孔子六十三世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南宗现任家主的三重身份,下的死命令! 谁若不从,或暗中阻挠,便是罔顾圣人家声,意图陷南宗于万劫不复之地,便是孔门逆子,祖宗罪人!可共议之,共逐之! 眼下牺牲些浮财田地,得罪几个不成器或心术不正的族人,换来的是南宗上下的清白,是朝廷的信任,是天下人的口碑,家族百年的安稳! 这笔账,但凡心中还有半点祖宗、为家族长远念想的人,都该算得清楚!” 孔尚看着情绪激动的父亲,下意识挺直脊梁,双手郑重接“手令”。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召集可靠人手,先从账房和几个心腹族人开始,连夜厘清最紧要的几处簿册,列出首恶,明日一早,便分头行事,绝不延误!” 儿子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孔贞运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紧绷的坐姿。 许久,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知道清理田产、退还强夺之物,会触动多少族内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会引来多少“败家子”、“胳膊肘往外拐”的骂名? 惩治族中不肖,尤其是将有人送官,会激起多少怨恨?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子弟及其亲眷,会如何反弹? 那些被退还田产的人家,是否会得寸进尺,反咬一口敲诈? 就连那些被革除的庄头管事,是否会在离府后散布谣言,勾结外人,伺机报复? 夜色深沉如墨,衢州孔府之内,看似恢复了平静,却无人能够安眠。 第404章 教化万民 二月初二,龙抬头。 衢州城从五更起,便涌现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 主要街道清水洒扫,黄土垫道,府衙差役全员出动,持械肃立。 城门至孔氏家庙沿途,百姓被远远隔开,引颈张望,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孔府内,天未亮便已灯火通明。 孔贞运身着簇新的七品文官鸂鶒补服(翰林博士常服),头戴乌纱,率领合族男子,按辈分昭穆,肃立于家庙前宽阔的甬道上。 所有人屏息凝神,空气中只有晨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 孔尚立于父亲身后半步,能清晰看到父亲挺直的背脊,以及那微微颤抖,紧握玉圭的指尖。 辰时三刻,远街传来悠长响亮的号角声,随即是整齐富有韵律的步伐声,围观人群的骚动被压抑下去,取而代的是寂静。 ——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面硕大的龙旗,在晨光中招展。 紧接着是两排共二十四名,身着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盔、腰佩仪刀的锦衣大汉将军,步伐铿锵,凛凛生威。 随后是持着金瓜、钺斧、朝天镫等金吾仪仗的旗校尉,阳光下金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后是八名身着绛红麒麟服,按唐横刀的罗网成员,个个神情冷峻,拱卫着一顶八人抬的杏黄暖轿。 轿帘低垂,看不见内里,却自有一股威严透出。 轿旁随行数名身着青贴里,低眉顺眼的小火者,队伍最后又是两排肩扛火铳的护卫。 这排场气势,绝非寻常传旨宦官可有!衢州知府王守拙等地方官员,早已在城门外跪迎。 队伍浩浩荡荡,直抵孔氏家庙大门前,暖轿稳稳落地,一名小火者迅速上前,躬身为梯。 一只穿着厚底镶金云头履的脚,缓缓踏出,随即,一个身着绯红坐蟒曳撒,外罩玄色披风,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宦官,弯腰出了轿门。 他站直身体没看跪伏的众人,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掠过家庙匾额,气度沉凝。 此人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天子近侍——张瑾。 孔贞运心脏狂跳,伏地高呼:“臣,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孔贞运,率衢州孔氏合族,恭迎天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族人及官员齐声附和,声震屋瓦。 张瑾这才垂眸看向孔贞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孔博士请起,诸位也都请起吧,这天寒地冻的,难为各位久候了。” “天使驾临,蓬荜生辉,贞运等荣幸之至,不敢言苦。”孔贞运依礼起身,侧身引路。 “请天使正堂升座,香案早已备好。” 家庙正堂香案高设,香烟缭绕,张瑾立于香案之东,面南而立。 孔氏族人及地方官员按品级序班,重新跪定于庭院及堂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一名小火者双手捧过,一个覆着明黄绫袱的紫檀木匣恭敬呈上,张瑾上前净手焚香,然后才从匣中请出黄绫诏书,双手高擎。 “皇帝制曰——” 张瑾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富有穿透力,那是独属于皇家的威严,在寂静的祠堂院落中回荡。 诏书文辞雅驯,先是痛斥北孔“世受国恩,罔知报效,行同市侩,虐及黎元,玷污圣门,深负朕望” 继而褒扬南宗“南迁守礼,诗书传家,克绍箕裘,堪为楷模”,特命南宗嫡裔“准入京观礼,预国家祀典”,并着礼部“优加礼遇,以示崇奖”。 当听到“爵位革除”时,不少跪着的孔氏族老,身体皆是微微一颤。 诏书宣读完毕,张瑾将圣旨重新卷好。 孔贞运率众再拜山呼万岁,然后上前双手过顶,恭敬接过那象征着无上“天恩”的黄绫卷轴。 按常理宣旨已毕,天使接受拜谢,稍作寒暄,便可由地方官安排歇息。 然而张瑾却并未移动脚步,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淡淡道:“陛下另有口谕,需单独晓谕孔博士,余人,暂且退下。” 知府王守拙等人虽好奇,但不敢有违,连忙躬身领着其他官员,及大部分孔氏族人,恭敬退至远处廊庑下等候,心中无不猜测,这单独的口谕会是什么。 正堂内很快只剩下张瑾、孔贞运,以及两名垂手侍立在张瑾身后阴影。 张瑾向前踱了两步,不再端着宣读圣旨时的腔调,声色偏柔,缓缓开口:“孔博士,陛下让咱家私下问你一句:圣人之学,止于中土乎?” 孔贞运心头一震,谨慎答道:“圣人之道,如日月之明,普照万方,本无畛域之分。” “嗯,”张瑾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北孔失道,天下瞩目于南宗,陛下褒奖尔等,是望南宗能真正承继圣人之志,非仅守祭祀之礼,更当弘教化于四方。”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在传达皇帝眺望的视野:“关外辽东,汉胡杂处,新附朝鲜,亟需王化,东南大员,移民渐增。 乃至西南土司之地,云贵新开之郡……何处不需要圣人之教,去移风易俗,使百姓知礼仪、晓忠孝,更快地成为我大唐赤子?” 孔贞运隐隐把握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微微急促。 张瑾接下来的话,更是意味深长:“孔博士,一族之兴,目光当放长远,总盯着祖产田亩,守着故纸堆,格局便小了。 陛下有吞吐四海之志,这教化万民之功业,正是尔等圣人子孙大展拳脚之地。 族中可有通晓经义、年富力强、勇于任事的子弟?不妨选派出来。 朝廷可授以学官、教谕之职,派往这些急需教化之地,宣讲圣学,建立学堂,做得好,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于国于民有功,于尔南宗,更是莫大的根基。” 接着,他侧着身子贴近孔贞运,用耳语的音量道:“陛下让咱家给你透个底,衍圣公之位,源于尊崇圣道之功。 若尔南宗子弟,真能在这些新土边疆,将圣人之教发扬光大,助朝廷稳固人心,功在社稷……未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何况陛下,从不吝于奖赏真正有功,且识大体的臣子。” 画饼!赤裸裸的的“大饼”!孔贞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旋即又被现实感压下。 皇帝的“恩典”从来不免费,北孔被废,空出来的不仅是爵位,更是“天下文宗”这个象征意义,背后的巨大政治资源。 皇帝不打算轻易再立一个“衍圣公”,但需要有人去承担“教化四方”,这个艰巨而长期的任务,去为帝国的文化扩张和边疆稳定服务。 南宗被选中了,这是危机也是机遇——一个用功绩去换取未来更高的机遇!揭示了皇帝对南宗的期望。 孔贞运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心绪,撩袍跪倒:“臣……贞运,谨聆圣谕!陛下高瞻远瞩,天恩浩荡,臣与阖族感佩肺腑! 定当慎选族中才俊,砥砺学问,时刻准备,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宣化,纵是蛮荒边陲,亦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今日垂询之深意!” 这时,张瑾脸上露出此次出京,最真切的笑容,他虚扶一下:“博士请起,陛下知你是个明白人,这些话你心中清楚便是,眼下,先把朝廷明旨的荣耀接稳了,来日方长。” “天使教诲,贞运铭记五内。” 张瑾在传达完皇帝那番“教化四方、未来可期”的深意后,话音稍顿,仿佛想起了琐事。 “对了,还有一件紧要事需与博士商议,北孔之事,虽已委派钱通政主理,三法司协办,然其毕竟顶着圣人世家数百年名头,骤然倾覆天下瞩目。 朝廷处置必求公允透明,既要涤荡污秽,亦需存续礼法之体面。” 他端起一旁小火者,适时奉上的新茶,用杯盖轻撇浮沫。 “陛下以为,此事非仅朝廷法司之责,亦乃天下孔门之共责。 南宗既得褒扬,正宜派一德才兼备、深孚众望之族中尊长,随同钦差北上曲阜, 一则以同宗见证之身,参与清查,凡涉及礼器典籍、历代封赏、宗族内部事务之甄别。 可由南宗代表与礼部官员共议,确保处置合乎圣人家法,北地孔氏众多不乏清白旁支,未来如何安顿、如何导其向善、重归正道。 亦需有洞悉孔门内部情势之人,从中斡旋梳理,此乃陛下全始全终、仁至义尽之深思。” 孔贞运心脏猛地一跳,派南宗的人去亲眼见证、这用意何其深也! 这是将南宗进一步绑上朝廷的战车,昭示其“正统”地位已获官方背书,参与到对“失德”北宗的清理中。 还能让南宗的人直面,北宗的惨状与罪证时,会作何想?会否兔死狐悲?能否秉持公心?这无疑是皇帝检验南宗“忠诚”。 同时也如张瑾所言,若南宗之人能在此事中,展现出顾全大局导人向善的能力,那未来皇帝赋予他们“教化四方”的任务,便更显得顺理成章。 “陛…陛下圣虑,深远如海。”孔贞运声音微涩,旋即化为坚定。 “此等关乎圣门清誉、朝廷法度之大事,南宗责无旁贷!臣……臣愿亲自……” “诶,”张瑾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为你着想”的微笑。 “博士乃南宗之主,新膺恩荣阖族仰望,不宜轻动,亦不必亲涉彼处是非之场。 陛下之意,是请博士择一族中沉稳练达,通晓经史礼法、处事公正且有胆魄之中年子弟, 代表南宗前往即可。 此人选至关紧要,既需能领会朝廷深意,妥善行事,亦需能承受压力,明辨是非, 将来或可为朝廷..为圣学,担当更重之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贞运完全明白了。 他脑中飞速闪过,族中几个合适人选的样貌,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郑重道:“天使明鉴。陛下如此信任托付,贞运敢不尽心? 定当慎择妥人,不日即可随天使仪仗,或随后兼程北上,一切听从朝廷与钦差安排。” 张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此事机密,博士心中有数即可,人选定下,速报与咱家知晓,以便协调。” ——堂内的单独谈话结束。 当张瑾在孔贞运恭敬陪同下,走出正堂时,脸上又恢复了那雍容矜持的官方笑容,阳光落在绯红的坐蟒曳撒上,流光溢彩。 远处廊下等候的知府王守拙、孔氏族老及众多官员,见状,心中暗忖:这孔府此次,怕是得了天大的好处,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接下来的公开仪典与府衙安排的接风宴饮,自然又是一番锦上添花的热闹。 笙箫鼓乐,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方散。 张瑾并未接受留宿府衙,而是示意欲往城外,专为接待钦差而设的“皇华亭”馆驿歇息,理由是按制,天使不宜与地方过从太密。 王知府等人自是连声称是,不敢强留。 就在张瑾的杏黄暖轿即将起行,王知府等地方官员躬身相送之际,孔贞运趋步上前,于轿窗前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天使远来劳顿,宣谕天恩,解我南宗数百年之郁结,阖族上下,实感五内。 些许地方风物与程仪,不成敬意,权为天使并诸位随行,京中贵属路上抵御春寒、聊佐茶水之用,万望天使莫要推辞,否则贞运与阖族心下难安。” 他说话时,身后两名孔府老成干练的管事,已抬着一个不甚起眼的榉木箱子,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张瑾随行小火者们的骡车旁。 箱子并未上锁,盖子虚掩,在移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整齐码放的“定业通宝”,相互碰撞的声响。 只有阳光偶尔掠过缝隙,才会泄出一抹耀眼银辉。 张瑾坐在轿中隔着纱帘,随意地扫过那箱子,与寻常接收“程仪”时不同,他今日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考量。 这源于他离开金华驿馆前,由罗网专差呈上的一份密报。 那密报里,详述了孔贞运接旨后这几日,是如何雷厉风行地清理族产、退赎田地、甚至准备捆送劣迹族人。 ——种种“自清”之举,其决绝迅猛,远超寻常士绅应付场面的姿态。 不愧是皇爷看中的人,确实是个人才。 “孔博士实在是太客气了,咱家此行,乃是奉皇命公干宣示陛下恩典,尔南宗诗礼传家,清誉素着,陛下深为嘉许。” 他声音在此微妙一顿,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孔贞运心头巨震:“这几日,博士为保全家族清誉、涤荡积弊所费的心力与担当,咱家在途中,亦略有耳闻。 知进退,识大体,更难得的是这份,壮士断腕的决断,陛下若知博士如此用心,想必也会欣慰。” 张瑾“途中略有耳闻”?这分明是告诉自己,他孔贞运这几日的一切举措,皆在朝廷的注视之下! 这时,张瑾这才续上先前的话头,语气恢复如常:“……这‘风物’嘛,既是博士一番心意,关乎地方士绅对天家的爱戴之情,咱家若一味坚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冷了忠敬之心。 也罢,便替手下这些儿郎们,谢过博士的体恤了。” 孔贞运压下心中惊涛,更深地躬身,语气愈发恭谨诚挚:“天使体恤下情,明察秋毫,贞运……唯有感佩,更当自省自勉,不负天恩。” 张瑾微微颔首,似不经意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缓,也更直接:“陛下的口谕,博士既已领会,便照此用心做去。来日方长,陛下从不亏待真正能为朝廷分忧、且懂得如何分忧的臣子。 咱家回宫复命,也好将博士这番‘ 实心任事 ’的作为,细细禀明。” “贞运谨记天使教诲!定当竭尽驽钝,实心办事,以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亦不负天使今日明鉴与期许!” 孔贞运的回答,已不仅是礼节性的表态,更带上士为知己者死的郑重。 张瑾点明他的“作为”会被“细细禀明”,这无疑是给了他在御前的“保荐”。 (昨天有书友打赏爆更,这次作者就爆给他看 qAq一万五千+) (球书友打赏~明天血洗北孔) 第405章 牢笼般的孔府 曲阜·衍圣公府 孔广源的马车几乎是撞开侧门,在一片惊慌失措的家仆簇拥下冲进府。 他脸色灰败衣袍皱褶,下车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哪还有半分,昔日代公府行走于州县的从容气度。 从兖州府衙被驱赶出来后,他一路快马加鞭,心中那不祥预感,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刘文盛那癫狂反目,四千银圆血本无归,都指向一个令他胆寒的结论——兖州府这条路不仅断了,而且可能变成了捅向孔府的一把刀。 他来不及换衣直奔后宅书房,此时,孔胤植正与几位心腹族老商议,如何应对愈传愈烈的“佃户敲登闻鼓”流言,见孔广源如此狼狈闯入,心中皆是一沉。 “公爷!诸位叔公!大事不好!”孔广源气息未定,声音发颤。 “兖州府…刘文盛那狗官收钱翻脸,竟将侄儿驱逐出府!言语间惊恐万状,似有滔天大祸将至!我观其情状,绝非作伪,恐怕…恐怕朝廷已洞察一切,刘文盛自身难保,故而反噬!” 书房内顿时死寂,孔胤植年过六旬,养尊处优的面皮抽搐了几下,强自镇定:“慌什么!刘文盛不过一趋利小人,见风使舵罢了。 我孔府圣裔延绵与文脉同休,些许刁民诬告能奈我何?京城几位世交故旧,早已打点,或有回音……”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更像是自我安慰。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府外陡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将整座衍圣公府包围! 紧接着是门房惊慌失措的奔跑,厉声呵斥:“你们……你们是何人?此乃衍圣公府!啊——!”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府门被强行撞开。 书房内众人脸色剧变,孔胤植手中的茶盏“当啷”坠地,摔得粉碎。孔广源面如死灰,喃喃道:“来……来得这么快?!” 众人急步抢出书房,来到前院。 只见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公府大门洞开,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身着绛红棉甲的官兵,火铳如林,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令人心悸的是簇拥在门前,那十余名头戴黑色织金飞鱼暗纹半盔、外罩黑色无袖罩甲的骑士。 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腰间狭长的制式唐横刀并未出鞘,但那股子冰冷漠然,仿佛看待死物般的眼神,让所有识货的孔府管事心胆俱裂。 罗网缇骑!皇帝亲军! 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把总按刀上前,声音洪亮面无表情:“奉上宪钧令,衍圣公府涉嫌官司,一应人等,暂不得随意出入! 自即日起,内外隔绝,所需米粮菜蔬,每日由我等代为采买送入!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岂有此理!”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颤巍巍上前,摆出往日的一贯威风。 “尔等是何人麾下?可知此乃何处?衍圣公乃朝廷超品大员,圣人嫡裔!无有圣旨部文,安敢如此放肆围困?我要见知府!见巡抚!” 话音未落,但见那罗网缇骑中,一位领头模样的百户,冷冷瞥了那族老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聒噪。”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凭眼神中不耐烦的杀意,瞬间,让那族老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崽,把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脸色由红转青,踉跄后退。 孔胤植此刻已是手脚冰凉,他勉强拱了拱手,干涩道:“这位……军爷,不知我孔府所犯何事,竟劳动如此阵仗?可否容老夫派人,去府衙或巡抚衙门问个明白?或有误会……” “是否误会,自有朝廷明断。” 那罗网百户语气毫无波澜。 “尔等只需遵令,安守府内。擅出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带着血腥气。 命令下达,官兵迅速在各门、墙外布防,罗网缇骑则分出数骑,绕着巨大的孔府外墙不疾不徐地巡弋,如同锁死了猎物的鹰隼。 府内试图从角门、后门翻墙探听,或溜出的家丁仆役,无一例外被冰冷的长枪,弩箭逼了回来,甚至有两人因为动作稍大,直接被军棍打翻在地,拖到门外看管起来。 不过半日,这座往日里车马盈门、权势煊赫的衍圣公府,便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内外消息彻底断绝,连每日送菜挑粪的杂役都被拒之门外,改由一队兵丁在罗网人员的监督下,按着孔府管事,哆哆嗦嗦写下的单子,从市集采购最普通的米粮菜肉送回。 这些兵丁如同哑巴,对任何试探、贿赂都毫无反应,银钱照收,东西照送,其他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府内,真正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在最初的震怒过后,便是无边的恐惧在蔓延。主子们聚集在祠堂或密室里争吵推诿、咒骂哀叹,往日里的尊卑礼数在生死面前变得脆弱不堪。 “定是那孔广顺一家!千防万防,没防住这几只蝼蚁竟真能通天!”孔广源双目赤红,又悔又恨。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初就不该……”有人抱怨,话未说完便被更严厉的呵斥打断。 “京城呢?往京城送的信可有回音?冯公公、李侍郎他们难道见死不救?”孔胤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连追问。 “公爷!府外围得铁桶一般,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三天前派去京城的快马,现在怕是刚到北直隶,就算有回音,也送不进来啊!”负责外联的管事哭丧着脸。 恐慌并非只在上层,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平日跟着主子,为恶甚多的豪奴庄头、管事,个个如丧考妣,有的偷偷收拾细软想藏匿。 有的则拼命想向主子表忠心以图庇护,如今府内偷窃告密,彼此攻讦之事时有发生,往日森严的秩序正在迅速崩坏。 孔胤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孔子画像和历代衍圣公的牌位,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列祖列宗……不肖子孙……难道我孔府千年基业,真要亡于一旦?天乎?天乎?” 孔广源则像困兽般在室内踱步,他比公爷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刘文盛的反水意味着贿赂官员的事发了,罗网的出现意味着皇帝动了真怒,且掌握了铁证,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围困,更表明朝廷不欲给他们,任何串联反扑的机会。 他现在最后悔的,不是当初对佃户的刻薄,而是小觑了那个叫孔广顺的泥腿子,以及…低估了当今皇帝对待他们这“圣人世家”的冷酷。 孔闻韶独坐书斋面色青白,从金陵带回的警告,那关于“倾覆之危”的疾呼,此刻回想,竟成了最刺耳的讥讽。 族中长辈当时的神情——那种对“圣裔”根深蒂固的自信,对他“危言耸听”的轻微不耐——如今都化为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比起懵然无知者的恐惧,他这种亲眼预见,却无力阻止更为煎熬。 皇帝的诘问言犹在耳,如今字字成谶。 第406章 宣旨 曲阜,衍圣公府前院,寅时刚过天色青灰。 府门被巨响碾碎,罗网缇骑如暗红色潮水再次涌入,迅速楔入各门通道,他们手按刀柄如捕食前的鹰隼。 随即一辆四驾墨漆描金马车,悬着杏黄流苏,径直停在前院正中。 车帘被随行内侍掀开,玄色袍角先探出来,司礼监掌印黄锦踩着内侍,躬身架起的手臂走下马车。 他拢着手披白狐斗篷,面白无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扫了眼院中,立得甚是齐整的仪仗。 “都起来吧,这地上凉,咱家就是奉旨来瞧瞧的。” 衍圣公孔胤植被家人搀扶起来,衣袍皱巴须发凌乱,还想强撑世家体面躬身相迎:“敢问公公,陛下有何旨意?我孔府……” “旨意自然有,——不急,人齐了才好说话。”黄锦语气平缓打断他,却让孔胤植心头一沉。 话音刚落,右通政钱谦益便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崭新鹭纹补子官袍,衬得他精神矍铄。 他先向黄锦恭敬一礼,随即看向孔胤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孔公……” “别来无恙?哦,或许该称一声孔先生了。”钱谦益一开口,便刺得孔胤植脸色煞白。 然而真正让孔胤植及身后族老破防的是,跟在钱谦益与礼部侍郎王显身后,一个努力维持镇定的年轻人——孔尚。 南宗的人竟站在这里,就意味着朝廷早就准备好了代替品!而且被“自家人”目睹的羞辱,比官兵刀枪更杀人诛心。 “你……你是……南边的?你来作甚?!”孔胤植手指发颤地指着孔尚。 孔尚先是被这昔日需仰望的北宗宗主,厉声一问,下意识想退。 但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硬是挺住,依礼躬身:“晚生孔尚,奉家父之命,随旨前来督办孔府典籍之事,兼作见证。” “见证?好一个见证!落井下石,小人行径!”一位孔氏族老忍不住失声冷笑。 “放肆!” 钱谦益猛地喝道,声震屋瓦气势勃发,与在皇帝面前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朝廷法度所在,清浊分明!尔等罪孽昭彰,尚敢口出恶言?韩百户!” “卑职在!” 罗网百户韩三,大步出列。 “将一干首犯、证人带上来!让孔先生,还有这位南宗的贤侄,都好好‘见证’!” 韩三一挥手,几名孔府核心人物,最怕见到的人被押了上来。 为首正是失踪已久的孔兴武,他铁链锁身,脚步虚浮,脸上有新旧的淤伤,看到公爷和族人羞愧地低下头。 后面还有几个面如死灰的豪奴、庄头,甚至有两个穿着兖州府衙役服饰,瑟瑟发抖的人。 “兴武!” 孔胤植看到爱孙如此模样,痛呼一声。 孔兴武抬头,涕泪横流:“祖父……孙儿……孙儿没用,路上遭了埋伏,被…被罗网的百户拿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截杀那家佃户,买通府衙,还有……还有以前庄子上的几条人命,刘知府…他把咱们卖了个干净啊!” 此言一出,孔府众人如坠冰窟,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钱谦益适时从身后书吏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卷宗,走到孔胤植面前,几乎要递到他鼻尖。 “孔先生,听见了?这还只是人证。” 他唰地翻开卷宗,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这是兖州知府刘文盛的亲笔首告,及赃银记录,四千枚‘定业通宝’,编号都连着,是你们孔家从金陵银行兑出来的,没错吧?” 他又翻几页:“这是罗网查获的,你们孔家在济南、兖州几处钱庄、粮行的干股凭证,还有历年来与州县往来,包揽词讼、压低田价的私信。 接着他扬了扬账本,换了一本更厚的道:“这一卷是户部初步核验的,你孔府在山东六府,实际占田与在册田亩相差之数,隐田不下万顷! 还有逼死人命、纵奴行凶的苦主供词、地保画押……林林总总,七十八大款,数百细目。 孔先生,要不要咱一条一条,当着你这圣裔满门,念上一念?” 钱谦益的话像绞索,勒得孔胤植摇摇欲坠,全靠家人架着。 他身后的族老们,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掩面哭泣,再无半分气焰。 黄锦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在满场死寂中缓缓开口:“钱大人,陛下的旨意呢?” “钱大人,陛下的旨意呢?也该请出来给孔先生,还有这曲阜的父老乡亲们一个交代了,总不好让大伙儿一直猜着。” “是!下官遵命!”钱谦益闻声,整了整身上簇新的官袍,神情变得无比肃穆庄重,转身朝着黄锦的方向,深深一揖及地。 黄锦身后一名眉清目秀的小火者,早已手捧一个覆着,明黄云龙纹锦袱的紫檀木长匣,静候多时。 见钱谦益行礼,小火者碎步上前将木匣高举过眉。 钱谦益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仔细擦了擦双手,然后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木匣两端。 将其置于备好的香案之上,点燃三柱线香,对着木匣躬身三拜。 ——礼毕。 钱谦益这才上前解开锦袱,请出了那道黄绫诏书,卷轴以玉为轴,两端雕刻螭龙,系着五色丝绦。 双手高擎诏书,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一字一句,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膺天命,抚育万方,以孝治天下,以礼序人伦。 孔子至圣,道冠古今,泽流万世,朕心常钦。其苗裔承袭,本应恪守祖训,敦品励行,为士民表率。奈何——” “曲阜衍圣公孔胤植并其族众,世受烝常,罔知报效。 非但不思慎守清名,反恃爵荫为护符,以圣裔为巧宦!欺隐田粮,数逾万顷,使朝廷赋税空悬。 鱼肉乡里,虐害生灵,致赤子冤魂塞路!行贿官府,交通胥吏,坏朝廷法度之公。 私蓄爪牙,截杀苦主,逞豪强跋扈之凶!藏污纳垢,纲常沦丧,恶积祸盈,神人共愤!” 圣旨上的每一句指控,都像一记利刃,捅在孔胤植和族老们的身上。 钱谦益的宣读继续拔高,犹如最终审判:“似此败类,玷污圣门,深负朕望,实为国蠹民贼!若再姑息,何以正纲纪?何以谢天下?何以对先圣在天之灵?!” “着即:削去孔胤植衍圣公爵位,革除一切功名、诰命及朝廷恩赏! 孔府一应非法占夺田产、店铺、资财,悉数抄没入官,偿还原主或充国库之用! 其府邸宅园,除留祭祀必需之殿宇、祭田外,余者查封估价入官!” “孔府上下人等,着钦差右通政钱谦益,会同三司、户部、礼部官员,严审明辨,按《大唐律》逐一定罪! 首恶者,论刑定辟,决不待时!胁从者,量其轻重,或流或徙!其族中清白旁支、未涉恶行者,查明另册,准其分家别居,朝廷不予株连,以彰仁恕。” “凡涉案之地方官吏、豪猾胥役,一律严拿究办,毋得徇纵!” “呜呼!朕非不念先圣遗泽,实乃国法森严,民心似铁!以此为例,涤荡污浊,廓清宇内! 布告山东地方,咸使闻知——” “钦此!” 最后两个字,钱谦益几乎是灌注了全身力气,余音在空旷的庭院回荡,久久不散。 宣毕,钱谦益合上圣旨,看向孔胤植语气竟放缓了些,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孔先生,事已至此,徒呼奈何。陛下仁德,旨意里也说了按律办事。 这‘律’怎么讲,里边分寸可就大了,是阖府倾颓,还是留存几分元气?是主犯难逃,还是牵连广众?就看……你们现在配不配合了。” 他招了招手,户部、刑部的几位官员捧着账册、律例文簿上前。 “从现在起,府内所有人等,按亲疏、职司分别看管,各房库藏、账册、地契、往来文书,全部封存待查。 凡主动交代不法情事、检举隐漏、配合清丈田亩者,可视情节,酌予宽处,冥顽不灵、企图隐匿转移者,” 他看了一眼韩三。 “罗网的列位,怕是要多辛苦辛苦。” 韩三抱拳应是,只一挥手,麾下缇骑立刻动了起来,配合着户部、刑部的吏员。 黄锦不知何时已坐到了,院中备好的太师椅上,捧着新沏的热茶,垂目吹了吹浮沫,仿佛眼前这破家灭门的一幕,都不过是茶汤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钱谦益则走到院中那株高大的古柏下,仰头看着树顶华盖,怔怔出神。 他知道从今天起,钱谦益这个名字,将钉在“曲阜孔府”这块倒塌的丰碑上。 是骂名,还是功绩?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般亲手执笔,书写一段谁也抹不去的史书。 第407章 钱青天~ 衍圣公府西侧夹道。 钱谦益“按亲疏职司,分别看管”的命令甫一下达,看似慑服的深宅内里,暗流骤然化作惊涛。 一群被孔府豢养多年,身上背着人命的悍仆,如惊弓之鸟,打算困兽犹斗。 为首的唤作孔彪,原是江湖逃犯被孔兴武收为心腹,专司“湿活”,此刻知晓绝无生理,凶性彻底勃发。 “兄弟们,横竖是个死,拼了!冲出去,带着金银,隐姓埋名还有条活路!” 他低吼一声,眼里满是血丝。 他们一行二十七八人,撬开一处存放浮财的偏库,将金锭银圆、珠宝首饰胡乱塞进包袱,又顺手抄起库内用作“仪仗”的刀棍。 这些人自忖熟悉府内暗道,欲从西侧平时,运送夜香杂物的角门潜出。 双方在仅容三人并行的甬道拐角,骤然照面,空气瞬间冻结。 对面是一队罗网缇骑,领头小旗陈闯手,已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眼神瞬间扫过孔彪等人鼓囊的包袱,手中出鞘的兵刃。 “什么人?站住!放下兵器!” 陈闯厉喝,声音在狭窄空间内回荡。 他身后的缇骑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两人手按刀柄前压半步,另两人的右手则探入腰间,那里插着少数人配备的短铳。 孔彪心脏狂跳,见退无可退后脸上横肉一抖:“官府的狗腿子,敢挡爷爷生路,去死!” 话音未落,竟悍然抢先发难,一刀猛劈向陈闯面门,势大力沉,显是练家子。 他身后亡命之徒也发一声喊,“动手!” “拼了!”挥舞刀棍扑上,狭窄空间顿时刀光闪动,怒骂与金属交击声响成一片! 陈闯临危不乱,侧身闪避的同时疾呼:“退!结阵!火器预备,别误伤!” 然而两名持短铳的缇骑闻声,原本要扣动扳机的手指,生生顿住——距离太近,敌我几乎瞬间纠缠,甬道狭窄流弹难控,极易伤及前方接敌的同袍!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击发,将短铳插回枪套,反手“锵”地拔出了横刀。 而前压的两名刀手则与陈闯迅速靠拢,三人结成一个小小三才阵,背靠墙壁,死死抵住扑来的第一波冲击! “当!当!锵!” 金属猛烈交击,火花在昏暗甬道中迸溅!孔彪一刀劈在陈闯格挡的刀身上,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陈闯闷哼一声,借着对方力道再退半步,为阵型争取缓冲。 一名缇骑挥刀架开砸来的铁棍,另一名则险之又险地避开,捅向肋下的短矛。 罗网缇骑个体武艺不低,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地方狭小又全是搏命的打法,一时间缇骑也被逼得连连后退,形势危急。 “敌袭!西夹道!结硬寨!求援!” 陈闯在格挡间隙嘶声大吼,声音竭力穿透嘈杂,向庭院方向传递警讯。 而前院的韩三,几乎在打斗声起的刹那便已抬头,眼神一凛,对身旁副手语速快如爆豆:“甲组守死前庭,主支异动,格杀勿论!乙组丙组,跟我上!快!”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向西窜出,那柄特制的精钢唐横刀出鞘时,带起一抹凄冷寒光。 而府外包围圈的营兵哨官,也听到了府内异常激烈的打斗,带队把总面色一紧,毫不犹豫怒吼:“第二队!上铳刺!跟我进去!快!” 二十余名营兵瞬间给手中的燧发火枪,装上雪亮的尖刺,“咔嗒”声连成一片,随即从最近的大门冲入府内,朝着厮杀声最烈的西侧狂涌而去。 当韩三带人风驰电掣般赶到夹道入口时,里面的混战已到白热。 孔彪见对方援兵身影,凶性彻底爆发,竟抓过旁边受伤的同伙,狠狠推向正与陈闯缠斗的战团中心,试图制造混乱,自己则狰狞着挥刀,想从侧面破开缇骑的阵型缺口。 “冥顽不灵!” 韩三眼中杀机一闪,目光如电扫过战场:甬道狭窄,敌我犬牙交错,自己人也在里面。 旋即做出决断:“丙组!上墙!控住屋顶,短铳封锁后方,不许任何人从他们身后方向脱逃!乙组,随我从侧翼月亮门切入,分割他们!” 两名缇骑应声,如猿猴般蹿上两侧墙头,蹲踞稳定,这次毫不犹豫地掏出了燧发短铳,黑黝黝的铳口指向夹道中亡命徒们的后方退路,手指搭在扳机上,全神贯注。 韩三则率另外几人,猛然从侧后方一个月亮门撞入,如同一把尖刀,直插亡命徒队伍的腰眼! “不好!后面有人!” “是房顶上!有火器!” 亡命徒们顿时腹背受敌,惊慌失措。 一个悍匪刚想回头,对付侧翼切入的韩三,就被墙头一名缇骑抓住间隙,“砰!”一声短促铳响!那悍匪惨叫着捂住大腿倒地。 就在这时,那名把总已带着二十余名营兵,冲到夹道另一端入口,士兵们平举着上了铳刺,封死了整个甬道出口。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把总声如洪钟。 前有结阵缇骑步步紧逼,侧有韩三带人凶狠切割,后有短铳锁定退路,对面更是如墙的铳刺,即将喷吐火力的排枪……绝境! 孔彪腿上已被陈闯划开一道血口,眼见此景,双目尽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起死吧!” 挥舞单刀做最后疯狂反扑,直扑陈闯。 “找死!” 韩三身影如鬼魅般从侧翼切到,刀光一闪,精准磕在孔彪刀身受力最薄弱处。 “铛”一声脆响,孔彪的厚背砍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陈闯抓住机会,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 “呃啊!” 孔彪惨嚎着跪倒在地,被几把冰冷的刀枪同时抵住咽喉,再也动弹不得。 从爆发激战到彻底平息,不过短短半盏茶,地上躺着四五个呻吟的孔府恶仆,或中刀,或中铳。 罗网一名缇骑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营兵无人伤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血腥味。 韩三冷眼看着被捆成粽子、依旧低声咆哮的孔彪,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金银,对陈闯道:“收拾战场,伤者包扎,分开拘押,仔细搜查有无同党隐匿。” 他顿了顿,看向前庭方向,“带上首犯和赃物,去见钱大人、黄公,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 前庭,风云再起。 当腿部流血狼狈不堪的孔彪,被像死狗一样拖到前庭时,孔胤植等人连辩解的力气也没了。 正所谓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这时,一个枯瘦如柴的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冲破兵丁阻拦,扑跪在门前石阶下磕头如捣蒜,额上顷刻见血。 “青天大老爷!小民李老栓,曲阜城东李家庄人,要告孔府西庄管事孔有禄! 三年前他强占我家祖传的四亩水浇地,我儿理论被他指使豪奴,活活打死在田埂上啊!尸首……尸首都不全乎!求老爷伸冤!” 这一声泣血控诉像是打开了闸门,一个头发散乱怀抱破旧襁褓的妇人,踉跄扑出,凄厉道:“我……我是西市卖豆腐的孙寡妇!孔府二少爷房里的采买王嬷嬷! 她看中我闺女小翠,硬说府里缺使唤丫头,二两银子就要买断!我不肯,…她们就在夜里带人砸了我家铺子,抢走了小翠! 才三个月不到……他们就…就说小翠偷了主子东西,跳井死了!我的翠儿啊!她才十四!” 妇人哭晕在地,被旁边同样眼含热泪的百姓扶住。 “还有我!石匠赵石!孔府修祠堂,强拉我做工整整一年,分文不给!我爹去讨要被管事的打伤,吐血而亡! 他们……他们还说我爹是痨病死的,一文钱抚恤都没有啊!” 一个黝黑健壮,满脸悲愤的汉子捶胸顿足。 “孔府账房先生孔算盘,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逼得我卖了女儿还不够,最后把我家祖屋都抵了去!” “七年前马夫孔杰,纵马踏坏我家菜园,还反诬我惊了他的马,勒索了二两银子!” …… 民意汹汹,其势滔天。 黄锦依旧坐着,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他细细听着那些具体的名字惨状,脸上那惯常的淡笑渐渐敛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唏嘘。 轻声对身边小火者道:“记下来,一桩桩都记清楚,这才是皇爷…要的账本。” 钱谦益则是心潮澎湃,他走到府门高阶之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涕泪横流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膛,这与他熟悉的朝堂攻讦,文章骂战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声:“列位百姓请起!尔等冤屈本官已知,陛下亦是已知!今日,朝廷便是来与此等豪强巨恶算总账!韩百户,按民诉拿人!” “带西庄管事,孔有禄!” 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中年人,面无人色地被拖出。 李老栓一见眼珠子都红了,嘶吼着要扑上去:“畜生!还我儿命来!” 孔有禄腿软如泥,却还试图狡辩:“冤枉!大人明鉴!那李老栓家的地是自愿卖的,他儿子是跟人斗殴致死,与小人无关啊!定是刁民诬告!” 钱谦益冷笑,从书吏手中拿过一份地契副本,和一份验尸格目:“自愿?这地契上你强按的手印,墨迹深浅不一!斗殴致死? 这当年县衙仵作的格目上写着‘后背、肋下多处钝器伤,系殴打致死’! 李老栓儿子一个庄稼汉,跟谁斗殴能伤成这样?还敢狡辩?拿下!重重记上一笔!” “带二少爷房采买,王嬷嬷!” 一个衣着体面、保养得宜的老妇被架出来,早已吓得失禁。 孙寡妇的哭骂几乎要撕碎她,王嬷嬷瘫在地上磕头:“老奴…老奴只是奉命办事啊!是二少爷看上那丫头……那丫头是自己想不开……不关老奴的事啊!” “奉命?奉谁的命?强抢民女,致人身死,便是从犯,亦是重罪!那所谓的二少爷,稍后自然要算!你?助纣为虐,罪加一等!拿下!” 钱谦益毫不留情。 “带账房孔盘!” 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瘦老头哆嗦着出来,外面立刻有债主哭喊。 他还想摆弄算盘珠子说账目,钱谦益直接扔出一叠借据副本:“九出十三归,通官府篡改契书,逼卖人口家产,证据确凿!拿下!” “带马夫 ……” 每点一个名,便有一人被从人群中揪出。 钱谦益或引证据,或驳谎言,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每每将其抵赖击得粉碎,都会让围观的百姓一阵欢呼。 黄锦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对身旁道:“咱家从前在宫里,只听人说‘民怨沸腾’,今日算是见着了实景,钱大人,你这‘青天’之名,怕是躲不掉了。” 钱谦益闻言,胸膛剧烈起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黄公,下官往日孜孜以求,无非是文章华彩,宦途显达。 今日方知,为官一场,能听见这庶民百姓,一句真心实意的‘青天’,能亲手将这些蠹虫败类绳之以法,竟比任何诗赋策论,都更……更令人气血激昂,无愧于心。” 当然他清楚,“青天”之名与这桩铁案,将是他政治生涯最耀眼的功绩! 而在一旁,南宗的孔尚早已看得脸色苍白,汗湿重衣。 那些被抓出来的孔府成员,许多举止做派,乃至狡辩时的神情,与他南宗某些族人何其相似! 百姓的血泪控诉,每一桩都可能在他衢州老家,找到隐约的影子! 北孔今日之惨状,血淋淋地展示了一条家族堕落,触怒国法民怨后的必然终局。 什么圣裔光环,什么诗礼传家,在滔天民愤和朝廷铁腕之下,顷刻间便粉碎得如此彻底! 他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的复杂情绪,只剩下无边的后怕:等回去之后!要立刻禀明父亲,南宗上下,必须真正洗心革面,约束子弟,善待乡邻! 田租要减,恶仆要黜,积弊要清!一丝一毫的恶行,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引爆整个家族的惊雷! 北孔的废墟,必须成为南宗永远高悬的警钟。 (依旧是三更,求米) 第408章 金山银海 前庭百姓的哭诉欢呼,尚未完全平息,一名身着百姓服饰的罗网番子,贴近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黄锦,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瞬间让黄锦的脸一僵,霍然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锐光。 “此事当真?”他声线压低,只有近前的番子能听清。 “千真万确,黄公公,我们是在地窖夹层,与废弃花园假山下发现的,并且不止一处。 还有几个管库和账房,眼见大势已去,为了活命已经…开口了。”番子语速极快,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黄锦沉默了两息缓缓起身,拢了拢白狐斗篷,对身旁的小火者道:“去,请钱大人过来,还有那位南宗的孔公子,也一并请着。” 钱谦益刚处理完又一桩控诉,正觉胸中块垒稍舒,闻得黄锦相召,立刻整肃神情快步走来,孔尚也惴惴不安地跟在身后。 “钱大人,孔公子,随咱家去看点东西,韩百户带路去府库重地,让户部、刑部的主事带上得力的人手、算盘、量具跟上来。” 韩三抱拳领命,眼神示意,立刻有一队缇骑在前引路,另一队则散开四周警戒。 一行人穿过依旧嘈杂的前庭,绕过数重院落,越走越是僻静。 沿途所见,亭台楼阁依旧精美,但那份往日沉淀的雍容气度,此刻在兵戈环绕下,犹如废墟中凋零的花朵。 最终他们停在府邸西北角,一片看起来颇为朴素,甚至有些老旧的高墙院落前。 院墙比别处更高更厚,铁皮包裹的大门紧闭,上有数把沉重的黄铜大锁。 “打开。”黄锦淡淡道。 此时,早已被控制的孔府大管家,还有几名库房管事,颤抖着掏出一大把钥匙,费了半天劲才将门锁逐一打开。 “吱嘎——轰……”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织物的味道喷涌而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地面铺着青砖,角落堆着些普通的杂物,表明看起来并无出奇。 然而韩三却径直走向院内,一间看似柴房的小屋,示意手下推开屋内堆积的柴草,露出后面一扇嵌入地面的厚重铁板。 撬开铁板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幽深黑暗。 “这是……地窖?”钱谦益皱眉,这东西他可不陌生,因为自家也有。 “不止。”黄锦当先向下走去,小火者立刻点燃了,特制的长明灯笼在前面照亮。 石阶很长,向下延伸了足有四五丈深才到达底部,面前是一扇包铁的橡木门,再次打开后灯笼的光芒投入。 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库房不是想象中的金银满屋,而是一排排顶到窖顶的厚重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堆满了账簿。 牛皮封面宣纸内页,新旧不一数量之多,足以令任何初次见到的人头皮发麻,鼻腔内全是浓郁的防蛀药材味。 “这……这是……”钱谦益随手从最近的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浏览,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处田庄某年的租粮出入,数字精确到升合。 “孔府二百余年,所有田产、店铺、收支、人丁、赏赐、往来礼单……但凡经手钱物人事,皆在此处录有副本正档。” 一个苍老的声音引得众人回头,只见两名罗网番子押着,一个穿干瘦老者走了过来。 正是之前被抓的账房总管,人称“孔算盘”的孔盘,此刻他脸上再也没了狡辩之色,唯留颓唐。 “未曾想,你们…竟然找到了这里,也好,也好……这些东西,本就不该跟着孔府一起烂掉。”孔盘看着满架的账簿,喃喃道。 黄锦示意他上前:“说说吧,从你这‘不该烂掉’的东西里,让咱家听听这圣贤府邸,到底有多‘厚’的家底。” 孔盘被带到一张落满灰尘的大桌前,户部几个老主事已经铺开了纸笔算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仿佛回到了自己掌控的领域,语气竟然平稳了不少:“从何处说起?罢了,便从近年收支简略说起吧。” 他走到一个标记着“天启-崇祯”年份的架子前,熟练地抽出几本厚册。 “府中主要进项,分田租、商事、赏礼及其他,以近五年均数计。” 蘸着口水的手指翻开一页,点着上面的汇总数字,“田租岁入,折色(银钱)约四万二千两,本色(粮食)约五十五万石。 粮食自府中并祭祀人等食用、赏赐仆役、储存备荒外,每年约有余粮……四十四万石上下。” “四十四万石余粮?”钱谦益倒抽一口凉气,他这个品级的官员,年俸折银不过数百银圆,加上冰敬炭敬种种,也远不能和这个数字相比。 而这,仅仅是余粮! “如何处置?”黄锦问。 当孔盘吐出“售卖”二字时,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接着他翻开另一本,标注“粮贸收支”的厚册,指尖滑过一行行已有些年头的记录。 “北地粮价时有波动,崇祯…哦,大明崇祯年间,山东、直隶一带,年均大约一石粮值银一钱二分到一钱八分,取中约一钱五分。 府中在济南、临清、济宁等地设有粮栈,有专人经营,每年除留存必要储备外,择机售出约三十万石,可得银……四万五千两上下。” 户部主事飞快拨动算盘珠子,语气有些骇然:“仅此一项,便抵得上一个上等府州全年的田赋了!这粮食……都卖与何人?” 孔盘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大宗收购者多系晋商,他们本钱雄厚,要货量大,付款也爽利……常言是运往宣大、辽东边市,或接济蒙古诸部换取毛皮马匹。”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黄锦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钱谦益眉头紧锁,追问道:“晋商?宣大、辽东边市?你可知前朝辽东建奴屡屡入寇,边军缺粮饷如同雪上加霜! 你孔府这每年数十万石粮食,经晋商之手,最终流往何方,当真……一无所知?” 孔盘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避开了钱谦益锐利的目光,声线更低了些:“买卖之事,银货两讫即可,粮栈管事……或许知晓些许风声,但公府账目,只记收入银钱数目与经手人。 至于晋商购粮后是囤积居奇,是运往边市,还是……”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寒的猜测。 “账上只记某年某月,售与山西介休范记粮号若干石,得银若干,售与祁县渠记若干石……其余,非小老儿一介账房所能过问,亦不敢过问。”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心思透亮?前朝晋商凭借边贸特权,暗中与关外建奴往来密切。 以粮食、铁器、布帛等禁运物资换取人参、毛皮乃至辽东劫掠所得的金银,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孔府这每年数十万石粮食,通过晋商这个渠道,会有多少最终滋养了敌寇,简直细思极恐! 黄锦脸上闪过冷意,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钱谦益胸膛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原以为孔府之罪,在于盘剥乡里、腐蚀吏治、兼并土地,没想到竟还隐隐牵扯到,前朝资敌误国这等泼天大罪! 虽然从孔盘避重就轻的供述中,无法直接坐实孔府“通虏”,但这每年巨量粮食通过特定渠道流出,在当时的局势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好一个‘银货两讫即可’!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义利之辨’何在?尔等眼中,果然只有黄白之物,毫无家国大义!继续!”钱谦益声音发寒,这下就能坐实孔府的通敌之罪! 孔算盘被这厉声诘问,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有任何隐瞒,连忙翻动其他账册。 将之前所述各项收入——食盐专卖之利、集市酒行抽税、官员“孝敬”常例、放贷利息、变卖赏赐贡品之得,以及“投献”土地带来的隐性田租增长,悉数道来。 最后总结道:“粗算,前朝崇祯年那几年,府中年入金银,约在十二万八千两上下。 此乃公中明账,各房私产及各庄头管事,层层盘剥中饱之数,恐怕……不少于此数之三五成。” 他合上账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在此时此地,听起来格外刺耳:“自万历朝中后期以来,府中岁入便逐年看涨,至于崇祯朝……虽有流寇之乱、建奴之患。 于公府各项进项,实则……影响甚微,当初山东本地仰赖大唐兵锋,遏制八旗铁蹄还算安稳。” “安稳?山东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时,你孔府粮仓爆满,金银满窖,还将粮食卖与可能资敌的商贾,这就是尔等‘圣裔’眼中的安稳?这就是‘诗礼传家’的‘仁’?” 黄锦尖利的声音,令孔盘匍匐在地不敢接话。 “支出呢,你们孔府难道属貔蘒的吗?只进不出。”钱谦益想起一件事,好奇追问了一句。 谁料,孔盘脸上竟露出自嘲:“支出?府中祭祀大典,看似隆重,然祭品多由各祭田佃户,按例缴纳实物,真正动用现银采买部分,年不过三千五百两。 府中仆役、庄头、护卫等,合计不下千人,然薪饷多以粮食、布帛抵充,年支现银约三千两。 府邸日常修缮维护,年支现银约一千五百两。 此外……便无甚大额支出了,无赈济,无捐输,无贿赠上官以求庇护——孔府,何需如此?” 他抬起眼皮,看了眼前这些朝廷大员一眼:“年总支出,现银不过八千两, 岁岁盈余,何止十万?” “历年盈余,积存多少?”黄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孔算盘沉默了片刻,指向地窖更深处:“金银之物,不在此库,请随我来。” 他带着众人走出这个“账本科”,来到相邻的另一扇同样坚固的铁门前。 打开的一刻,所有人瞬间失语,眼睛等得溜圆,只见地上密密麻麻“生长”着一片低矮的…“冬瓜”? 金冬瓜!银冬瓜! 每个都约有寻常冬瓜大小,表面带着浇铸冷却后的粗粝,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金色深沉如秋日收获的硕果,银色冷冽如冬日凝结的寒霜,这些价值不菲的重金属,就那么随意地堆放在铺着干燥木板的窖底。 一个挨着一个,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去竟似看不到边际! “这……这是……”孔尚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旁边一名主事下意识扶住。 他来自南宗也算见过世面,何曾想过金瓜银瓜能堆满地窖? 孔盘见众人惊讶,急忙解释,“如此形制实乃防贼,也防家贼,不易搬动,不易切割,无法悄无声息地运出。 自万历朝后期府库丰盈后,便将大部分积存金银熔铸如此。每个金瓜约重五百两,银瓜约重一千两。” “此地存放金瓜约六十个,银瓜约650个。”孔算盘报出数字。 户部主事声音发飘地计算:“六十个金瓜,便是三万两黄金……折银当在三十万圆以上?再加六百五十个银瓜,七十一万圆?这……这还只是一库?” “此库专储瓜型金银,尚有数库,存放锭、饼、条及存放的‘定业’银圆、金圆。” 第409章 大族下的罪恶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群见多识广的朝廷大员,仿佛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财富美梦。 第三个库房,整齐码放着一人高的银锭墙,均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式样,银光灿灿,晃得人眼花。 数量难以目测,只见层层叠叠,占满了大半个窖室。 第四个库房,则是规格不一的金砖、金条,在灯火下流淌着静谧的暖黄色微光。 第五、第六个库房,让钱谦益都忍不住低呼出声。 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崭新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用油纸分隔的银圆、金圆! 正是大唐朝廷发行的“定业通宝”,银圆雪亮,金圆璀璨,边缘的齿纹清晰可见。 一箱便是千枚,这里的箱子粗略看去不下三百箱!这显然是孔府近年,将部分金银兑换成新币储存的结果。 “这些……兑来的银圆金圆,未曾动用?”钱谦益拿起一枚银圆,上面清晰的大唐定业四年,与这古老府邸的地窖显得格格不入。 “未曾。”孔算盘摇头继续拨弄算盘。 “老爷……孔胤植言新朝钱币形制精巧,更易储藏清点,且朝廷信誉初立,币值坚挺正宜囤积,只是习惯使然,其他银两仍熔为瓜锭。” 黄锦始终沉默地看着,只有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其内心的波澜。 他忽然问:“依你之见,府中现存金银,总值几何?” 孔算盘闭目心算片刻,睁开眼,报出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各库金银,连同器皿折算,约值白银……四百二十万两。 此乃公中库存,各房私藏及历代夫人嫁妆体己,尚未计入。” “四百二十万……两?”钱谦益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口舌发干。 大唐朝廷如今一年国库收入才多少?这几乎是一个行省的岁入总和!(非富省) 而它竟然沉默地埋藏在,这座“诗礼传家”的府邸地下,年复一年,只进不出! “粮食呢?”黄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已有一丝寒意。 孔算盘带领众人走出地下金银库,来到地上另一片庞大的仓房区,这里远离主宅,靠近运河支流便于运输。 仓房连绵,规模远超寻常富户,有高达三丈、规制堪比县府官仓的大型砖仓。 有稍小些但依旧坚固的夯土包砖仓,还有更多分散在各处佃农村庄,附近的简易围仓。 “大型官仓制式仓廒十五座,中型私仓三十座,小型散仓约四十处,合计八十五座储粮点。” 孔算盘如数家珍,“总储粮容量约十五万石,日常存粮,保持在十万石左右,可供府中并紧要依附人口八年之需。 新粮入陈粮出,循环不息,今年新粮未及完全归仓,但各仓现存粮,应有十五万余石。” 他们随机打开几座仓房,有的仓廒半满,金黄的粟米堆积如山,有的仓廒则几乎爆满,麦粒的香气混合着谷尘扑面而来。 而在一些位置更隐蔽、看守更严的仓房内,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小山的食盐、成捆的绸缎、珍贵的药材、乃至一坛坛标注着年份的佳酿。 “盐是贩盐所得留存,绸缎多为赏赐或低价收购,部分发卖,酒是自家酒坊所出,亦售往四方。”孔算盘的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 “皆是无本或薄本之利。” 站在最后一座仓房门口,望着眼前这片象征着,无穷财富的庞大仓储建筑群,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寒风掠过仓房间的甬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叹息,也像是对这积累了两百多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不义之财的最终嘲弄。 钱谦益缓缓转过身,看向面色不佳的南宗孔尚,语气复杂难明:“孔公子,现在你可明白,何谓‘只进不出’?何谓‘投献’成潮?何谓‘贿赂’无效?这,便是北孔‘诗礼传家’、‘圣裔风范’之下,真正的模样。” 孔尚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锦最后看了一眼这庞大的府库区,对韩三和户部主事们道:“登记造册,封锁所有库房,加派三倍人手看守,凡有失窃,唯尔等是问,钱大人,” 他转向钱谦益,脸上重新恢复波澜不惊的淡漠,唯眼底的冷意更甚:“此间数目,详细核验后,第一时间以密奏直呈御前,陛下……恐怕也在等这份‘惊喜’。” ........... 然而,金银粮秣带来的震撼还未消化,一名罗网番子急匆匆赶来,在黄锦耳边低语几句。 大太监原本就没笑意的脸上,顷刻覆满严霜,仿佛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很快,引路的蕃子将众人带到,府邸西南角的园林深处。 越走越僻静,假山嶙峋,枯藤老树,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忽然,一行人在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前停住,摸索片刻,从地下找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混着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公公,钱大人,请留步.下面……”领路的番子有些迟疑。 “无妨。”黄锦面无表情,第一个接过火把,弯腰钻了进去。 钱谦益一咬牙也跟了上去,就连孔尚也被身后的缇骑,半请半推地带了进去。 洞口初极狭,复行十余步,方才略微开阔。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向下,墙壁湿滑,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下约两层楼深的石阶,眼前出现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没有锁,从门缝里能看到透出的微亮。 韩三上前,用刀鞘重重敲击门板,厉声道:“开门!朝廷查案!” 顿时,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惊呼,片刻,门闩被哆哆嗦嗦地抽开。 映入眼帘的画面,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黑暗地牢。 入门是一个还算宽敞的石厅,墙壁上插着几支气味难闻的牛油火把,光线昏暗跳跃。 厅中陈设怪异,正中一张铺着兽皮的大椅,旁边散落着酒壶杯盏。 一侧墙壁挂着古意盎然的情趣等物;另一侧竟还有几个妆奁盒,色彩俗艳的帷帐。 最醒目的是厅角蜷缩着七八个身影,有男有女,年纪都很轻,不过十三四到十六七岁模样,个个衣衫华贵,唇红齿白,虽脸上带着惊惧,但难掩其俊秀。 而在石厅两侧,各有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的小隔间,里面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两个穿着灰衣的恶仆已吓得瘫软在地,全被罗网缇骑揪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地方?!”钱谦益又惊又怒,差点上手揪住对方领子。 一个胆子稍大,脸上有淤青的少年,突然挣扎着扑到前面,哭喊道:“青天老爷!救救我们!这里是……是府里老爷少爷们‘取乐’的‘暖阁’ ……我们……我们都是被买来,抢来、骗来的啊!” 他这一开口,其他孩子也仿佛看到了救星,顿时哭声一片,七嘴八舌地诉说起来: “俺是泗水边席厂村的,叫王小石……去年秋收后,孔府管家说府里缺短工,工钱高,俺爹就让俺来了……结果一进来就被关到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奴家……奴家是邹县大柳行的,叫赵二妮……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说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 “我是曲阜城东瓦匠刘大的儿子,刘尧……我爹因为给孔家修祠堂工钱给少了,争了几句,就被抓了,把我也弄进来抵债……” “学生……学生是兖州府学的生员,姓孙,只因……只因相貌尚可,被孔广亮那畜生看中,强掳至此,逼我……逼我……” 一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少年,哽咽着说不下去,羞愤欲绝。 黄锦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走到那些刑具前,拿起一根表面光滑,却带着暗褐色的皮鞭,又看了看那些特制的绳索和镣铐,生硬如铁:“‘暖阁’?好一个‘暖阁,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韩三已经带人快速搜查了两侧的隔间,回来时神色铁青:“公公,隔间是囚室条件更差,关了近二十人,多有伤病。后面……还有一条通道,似乎通向真正的刑房。” 果然,在石厅后方,还有一扇更隐蔽的小门。 推开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腥臭味和血腥气陡然浓烈起来。 下面是一个更加阴森可怖的空间,这里没有暖阁的奢华,只有赤裸裸的残忍。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除了“甘蔗棍”,还有夹棍、拶指、烙铁……地面凹凸不平,中央一块石板颜色深得发黑,旁边一个石槽里残留着污水。 角落里,赫然是一具望而生畏的“龙边索命银牌木铡”,铡刀下方地面沉积着无法洗净的黑红泥垢。 这里也有几个囚笼里面关着的人,个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目光呆滞,有的甚至已经神志不清。 “这……这简直是人间地狱!”钱谦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他看到一个老囚徒蜷缩在角落,嘴里喃喃念叨:“俺就挖了块石头……说坏了地脉……五亩地啊……全没了……” 正是之前账册上提到的,那个“因挖石头被囚”的孔姓老伯,竟然还未死,却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孔尚早已支撑不住,扶着湿滑的墙壁剧烈干呕起来。 他出身南宗,虽知大家族难免有阴私,但何曾想过,同为圣裔,北宗竟糜烂残忍至此! 将良家孩童囚为玩物,对族人佃户动用私刑直至毙命,这哪里还有半分“仁义礼智信”的影子?简直比最凶恶的土匪山寨还要不如! “所有被害者无论生死,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受害经过,伤者立即抬出,延请大夫全力救治,亡故者……查明身份,妥善收敛,登记在案,以备抚恤和指证。” 黄锦的声音将孔尚,从崩溃边缘拉回现实。 得令,罗网缇骑和随后跟进的一些兵丁,开始小心解救那些被囚禁的人。 上面“暖阁”里的少男少女们,在确认自己真的获救后,没有高兴只有茫然。 下面刑房里被长期折磨的人,有些已经麻木,需要人搀扶甚至抬出。 黄锦没有再看那些刑具,而是落在孔尚身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孔公子,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北孔‘诗礼传家’背后,真正的‘人伦’与‘纲常’。 陛下要荡涤的便是,这等包裹在圣贤文章之下,吸髓吮血、戕害人伦的腐肉!” 孔尚掩面无言,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另一边,钱谦益深对身边的书记官,沉声道:“详实记录:地窟一处,名为‘暖阁’实为淫乐囚笼,解救良家子女若干。 其下连暗牢刑房,私设刑堂,刑具繁多,有‘龙边索命铡’等凶器,拘禁折磨佃户族人无数,伤痕累累,有垂死者。 所见所闻,骇人听闻,人神共愤,此非过失,实乃蓄意之恶,体系之罪!” 当最后一名被囚者被搀扶出地窟,重见天日时,许多人忍不住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黄锦站在假山旁,望着这一幕,对韩三道:“加派人手,保护好所有获救之人,他们都是重要人证,将此地彻底封锁,没有咱家或钱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寒风卷过荒园,吹动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地窟的入口重新被封上,仿佛要将那段黑暗岁月暂时掩埋,但所有人都知道腌臜已经被刨出,孔府的罪孽终将得到审判。 第410章 凌迟、夷三族 定业五年仲春二月,金陵城内外已透出些许暖意,柳梢初绽新芽。 皇城,奉天殿 五更三点,天色熹微,净鞭三响,仪仗森严。 大唐皇帝李嗣炎升座,百官依品序鱼贯而入,山呼万岁。 李嗣炎面容沉静,那双穿越过历史迷雾的眼眸深处,仿若洞悉世间一切。 他手中正握着那份由黄锦、钱谦益联署,六百里加急送抵的《曲阜衍圣公府查抄及罪证初勘密奏》。 “众卿平身,今日大朝有要务需议,通政司,将山东曲阜孔府案相关奏报,摘要宣示。”李嗣炎声音清朗,回荡在宏伟殿宇中。 “臣遵旨。”通政使陈通达出班,展开文书朗声宣读,却字字仿佛惊雷: “……经查,衍圣公孔胤植及北孔核心族众,欺隐田亩逾八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亩,岁入租粮五十五万石,金银十二万八千两,岁支不过八千,贪婪刻剥至极。 府库积存金银器皿,估值四百九十万两,储粮十万石,奇珍无算…… 于府邸深处掘出私设刑堂地窟,囚禁良家子女数十人,动用‘甘蔗棍’、‘龙边索命铡’等私刑,残害佃户、族人、生员数十命,有案可稽者二十七条人命 ……尤有甚者,前明天启、崇祯年间,孔府多次暗中输送粮饷、铁器、情报于关外建虏,有书信、账簿为凭,实属资敌通虏。” “资敌”二字一出,殿中骤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先前还只是贪腐暴虐,此罪一出,性质彻底不同! 陈通达继续念道:“……其罪大者,凡七十九款,细目数百,神人共愤……” 宣读毕,殿内死寂,唯闻沉重呼吸。 李嗣炎扫视群臣,缓缓开口:“众卿都听到了。今日朝议,便议该如何处置?该如何正我国法纲纪?” 沉默被打破。 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张文弼率先出班。 这位江西理学大家,脸色沉痛,持笏躬身:“陛下!臣掌礼部,素尊先圣。 然今日孔府之罪,已非寻常过失,实乃悖逆人伦、践踏国法、玷污圣门之巨恶!更兼资敌通虏,实属罪无可赦! 臣以为,当依《大唐律》严惩不贷!至于先圣祭祀,南宗孔尚既已奉召入京,可由南宗承嗣,续接香火。” 然定调既下,却依旧有官员出列反对。 吏科给事中王继志山东济南人,越众而出颤声道:“陛下!张阁老之言虽合律法,却失仁厚! 孔府毕竟圣裔,千年传承…即便有罪,亦当念及先圣教化之功,存其宗祀,薄惩首恶即可,…如此严办,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寒了士子之心?” 户部尚书内阁次辅庞雨出班,肥硕的脸颊,嘴角噙着讥诮,“王给谏此言,本官倒要请教:是寒了哪家‘士子’之心? 是那些一边谈仁义道德,一边用‘龙边铡’对付佃户的‘士子’?还是那些一边读圣贤书,一边往关外输送粮铁资敌的‘士子’?” 庞雨心中暗恨:本阁执掌户部,最恨的就是这帮仗着特权逃税的蛀虫!北方重建要钱,江南工商要拓,哪一处离得了银子? 孔府这帮王八蛋!占着八十多万亩地不交税,还敢资敌,今日若不把这北孔彻底按死!往后各路勋贵世家有样学样,户部连锅都要揭不开了!这北孔,今日非倒不可! “本官掌户部,只看实在数目,四百二十万两白银!我大唐定业四年,全国正项收入折银不过一亿五千万两! 他孔府一府之藏,抵北方十府岁入有余!八十三万亩田地,岁入五十五万石粮! 山东一省在册民田几何?朝廷正赋几何?他们巧取豪夺、资敌通虏时,可曾想过‘天下人心’?” 庞雨转身面向御座,声震殿梁:“陛下!北孔之罪,已非一家之过,乃附肌体数百余年之毒瘤! 其凭借特权,不纳国赋,不恤民生,蓄积如山财货,行禽兽之事,更兼资敌叛国! 若对此等蠹虫巨恶仍讲‘仁厚’,则朝廷法度何在?户部如何向百姓征收粮税?又如何面对山东那些被夺田、被逼卖儿鬻女的黎民?” 他环视一周,目光锐利:“至于‘圣脉凋零’?南宗孔尚就在殿外!南宗亦是正脉! 北孔腐肉不去,圣门何清?依臣之见,非但要依律严惩,其非法所得田产资财,更应尽数充公! 田亩重新清丈,该归还原主的归还,该入官的发卖招佃!所抄金银,悉数解送太仓,以实国用,或赈济山东受害百姓!此乃天理循环!” “庞尚书且慢!”刑科给事中何以端出列。 “律法森严,亦需分明首从,孔胤植等首恶自当严惩,但孔府上下数百人,岂能一概而论?当由三法司细细勘问,按律区分,方显朝廷公允。” “公允?仁恕?”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声如洪钟。 “何以端!你掌刑科,当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孔府仗势欺人、戕害人命时,可曾讲过‘公允’? 那地窟中的‘甘蔗棍’、‘龙边铡’,可曾分过首从?更不必说资敌通虏——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依老夫看,庞尚书所言才是正理!此案必须从严、从重、从速!不如此,不足以震慑天下豪强! 不如此,不足以告慰边关将士亡魂!不如此,不足以彰显陛下廓清宇内之决心!” 殿中争论愈烈,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悄无声息上前半步,尖细声响起:“陛下,老奴有一言。” 霎时...殿内一静。 “老奴奉旨前往曲阜,亲眼所见金银之山,或可曰历代积累。 然那地窟之中,被解救的少年少女,个个惊惶如鹿,有佃户之子,手臂鞭痕交错。 有织户之女,见人便瑟瑟发抖,有生员,因相貌被掳,羞愤欲绝……更搜出与关外往来密信,言及粮秣输送、边情刺探。 老奴是个阉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奴知道,陛下常言‘民为邦本,社稷次之’,若这‘邦本’被如此践踏,而施暴者竟还资敌叛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臣,“则这煌煌大唐,与那前明有何异?陛下再造山河之苦心,又将置于何地?” 此言既出,许多原本想争辩的官员冷汗涔涔,当今陛下最恨前明积弊与边患,孔府两罪皆犯,已触逆鳞。 兵部尚书张煌言亦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臣掌兵部,深知欲强兵必先足食足饷,欲固边必绝内患。 山东乃北方重镇,孔府盘踞其间,隐田抗赋,横行乡里,更兼资敌通虏,实为心腹大患。 今既查实,正应借此良机,一举铲除,如此,山东可安,边患可弭,朝廷赋税可增。 臣附议张阁老、庞尚书,当依法严惩,南宗承祀,足矣。” ——盖棺定论 御座之上,皇帝龙骧虎视豁然起身,声如金铁:“谋叛、资敌、私藏甲胄军器、蓄养死士、残害数十人命、鲸吞国赋、荼毒地方……” 他每念一罪,殿内重臣不觉发抖,“诸恶并聚,罄竹难书!岂是区区‘十余人’可蔽其罪?!” 想到北孔世修降表,后世还认倭寇当爹的行为,李嗣炎狠狠扫过刑部尚书宋子墨、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最终落回殿中: “传朕旨意:” “首逆孔胤植,凌迟处死,夷三族。 其嫡系子孙,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及女眷没入官奴。 参与资敌、杀人、掌管私刑之核心族老、恶仆首领二十三人,皆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孥流三千里。” “凡孔府成年男丁,知情不报、助纣为虐者,按情节轻重,或斩、或绞、或流放琼州、辽东充军,遇赦不赦。” “其府中豢养之亡命死士、曾持械抗捕者,无论首从,尽诛。 私藏之甲胄、弓弩、火器,悉数起获销毁。” “所有涉案家奴、庄头,经手人命、酷刑者,主犯处死,从犯杖一百,流放边塞永世为苦役。 仅从事杂役、未涉恶行者,责四十板,发还原籍,交由地方监管。” “孔氏一族,凡五服之内,皆削除功名,五十年内不得科考,其田产、店铺、寄顿财物,尽数追缴,一丝不留。” 他顿了顿,声如寒渊:“此非朕不教而诛。 北孔之罪,非一日之寒,乃两百余年特权滋养出之脓疮,今日不彻底刮骨疗毒,则国法何以立威?边关将士鲜血何以告慰?山东冤魂何以安息?!” “着三法司、刑科、大理寺即日复核案卷,按此严旨,细列名册,该杀者杀,该流者流,该没者没,不得有一人漏网,不得有一丝容情! 南镇抚司会同刑部,监刑执法。” “朕要天下人看清楚——在大唐,资敌者何下场!虐民者何结局!恃特权而乱法者,终有何归!” 殿中百官,尽皆凛然。 皇帝此番旨意,已不是“严惩”,而是近乎“清洗”,然北孔之罪确已触及王朝底线,无人再敢置一词。 “臣等……遵旨!”刑部尚书宋子墨率先躬身,声音微颤却坚定。 就在此时,鸿胪寺卿李岩,手持一份文书,趋步出班,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昨日酉时,有荷兰东印度公司信使,乘快船抵达龙江关,呈递文书。 称其公司总督闻悉天朝收复大员、俘虏其员之事,特遣使团乘大船两艘,已从吕宋马尼拉启航前来,不日将抵宁波或泉州。 此信使为先导,呈递照会文书,请求朝见天子,商议俘员归还、商船通航等事宜,文书在此,业经通译译出,请陛下御览。”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议,红毛夷使来得倒是快。 李嗣炎示意司礼监接过文书,略览片刻,神色不动,只道:“夷使既已遣信使先至,尚知礼数。 着鸿胪寺依例安置信使,于会同馆,严加防护,不得任其窥探,待其使团抵埠,由礼部、鸿胪寺依制接洽。 然需明白宣示:大唐乃上国,非前明,不纳虚贡,彼等须谨守客礼,所议条款,须以《大唐律》及新定《海事章程》为依归。 若言行不逊,或所请悖逆国法,则不必朝见,被俘人等即依战俘律处置,其商船亦永绝东海。 此事,着礼部、兵部、市舶司预先议定应对章程,呈报朕览。” “臣等领旨!”礼部尚书张文弼、兵部尚书张煌言,及鸿胪寺卿李岩齐声应道。 待此事议毕,李嗣炎目光再次看向满殿文武。 “北孔衍圣公爵位,即行革除,永不叙用。其全部非法田产、资财,尽数抄没。 田亩由户部、农部重新清丈,该归还者归还,该入官者入官。 所抄金银四百二十万两,悉数解送太仓,储粮十五万石,部分就地赈济受害百姓,部分充作山东常平仓。” “曲阜孔庙祭祀,由南宗承嗣,礼部拟定章程,然需明诏告诫南宗,当以北孔为戒,若再蹈覆辙,严惩不贷!” “此案所涉山东官吏,由都察院、刑部严查,有贪渎包庇者,一律治罪。” “将此案始末、罪状及今日处置,明发诏谕,通行天下!各州县张榜公告,务使贩夫走卒、乡野村夫尽皆知晓!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在大唐,没有法外之地,没有刑不及之贵!凡触犯国法、戕害百姓、资敌叛国者,一律严惩不赦!”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山呼之声,再次响彻殿宇,比先前更显敬畏。 朝议终散,已是巳正时分。 早春二月的阳光已然明亮,透过高高的窗棂,将御座照得一片堂皇,御案左侧是那份血迹斑斑,载满北孔罪证的奏报。 右侧,则是那封来自万里重洋之外、字体钩画怪异的夷文照会。 内革积弊,外接夷务,千头万绪,皆在这定业五年的春天,于金陵皇城的晨光之中交织展开。 (咱绝对没有辜负书友们的打赏,每次更新三章都是满满登登,每章接近四千。qAq 所以求米呀~) 第411章 金陵沸反 二月金陵,晨雾方散,春寒料峭中已透出几分躁动。 当第一缕天光爬上紫金山巅,擦亮皇城琉璃瓦时,承天门外那面巨大的青石布告墙前。 礼部衙役将一张丈许长的黄榜刷上浆糊,“啪”一声贴了个严实,朱砂大印在曦光里格外吸引人。 几乎同时,通济门、聚宝门、三山门……金陵十三座主要城门旁的布告处,都贴上了同样的内容。 身着皂衣的差役手持铜锣,“铛铛”敲响,扯开嗓子:“朝廷明诏!曲阜孔府案决!” 寅时三刻,消息如滴入热油的冰水, 最先围上来的是赶早进城卖菜的近郊农户,挑着担子候活的脚夫,清扫街道的净户。 以及那些永远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更夫,他们双手拢袖跺着脚,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识字的不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老童生或账房被拽到前面,磕磕绊绊地念:“……欺隐田亩八十三万六百二十亩……积储金银四百二十万两……私设刑堂……资敌通虏……” 当老童生将告示念完,现场登时一片死寂。 下一刻,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额滴亲娘!”一个担着两筐嫩菠菜的农妇,手一松扁担“哗啦”菜撒了一地。 她张着嘴浑然不觉,指着布告上“四百二十万两”那几个字,浑身哆嗦,“这、这是多少银子?怕能买下咱半个江宁县吧?!” 旁边卖柴的老汉手,里拄着的扁担都在抖:“八……八十三万亩地?俺们村拢共才几百亩薄田!老天爷,这孔家是把山东的地皮,都刮进自家口袋了?” 一名身上旧刀疤行伍出身的汉子,死死盯着“资敌通虏”那几行字,仅剩的独眼里渐渐爬满血丝,牙关咬得咯吱响,低吼:“……狗娘养的汉奸!” 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拴马的石桩上,闷响惊得附近几匹驮马嘶鸣起来,做为崇祯年的辽东逃兵,他比任何都恨鞑子! 最初的震撼过去,荡起的涟漪却在急速扩散。 聚在布告墙前的人越围越多,后来的挤不进去,就扯着前面人的袖子急问:“写啥了?到底咋了?” 消息就在这推搡、询问、复述、惊叹和咒骂声中,随着散去的人流,涌向金陵城的每一条街道。 待到辰时,市井已彻底沸腾,秦淮河两岸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 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画舫还泊在岸边沉睡,但河房酒楼、临街茶肆已坐满了人,空气里除了食物香气,更夹杂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王记茶棚”里,昨日那几个码头力巴又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孔家。 “嘿,听说了么?不光银子,地窖里还关着好些大姑娘小子,作孽啊!”黑脸力巴灌了口粗茶,抹着嘴。 “何止!昨儿个南城‘赵氏跌打’的伙计说,他们药铺常给几个山东来的客商备伤药,那些客商私下说,在兖州府做买卖,不过孔家的手根本甭想安稳。强买强卖都是轻的!” 茶棚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插话,让旁边几桌都竖起了耳朵。 角落里扬州绸缎商,慢条斯理地剥着盐水花生,对同桌的徽州笔商道:“陈兄,还记得五年前,我那批被‘圣人府’强吞的苏绣么?” 徽商了然,压低声音:“自然记得。当时你还说,那口气,怕是这辈子都咽不下了。” 绸缎商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望向窗外河面上初升的日头,淡淡道:“如今看来,未必。” 河对岸,一家专做山东人生意的“鲁味斋”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几个看似商贾打扮、但口音明显带着齐鲁味道的食客,埋头吃着糁汤和煎饼,彼此间几乎无话,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周围议论纷纷的本地食客。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珠子,眉头紧锁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 ——日头升到中天。 金川门内僻静的驿馆小院,确实与城中的喧腾仿佛两个世界。 墙外的声浪传到这里,只剩下一层嗡嗡的背景音,像是隔着棉被听人喊叫。 阳光透过院里那几株疏疏落落的梅枝,在青石板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影子。 孔广顺和妻子已将简单的行囊,打好了两个结实的包袱,并排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针脚细密而平稳,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颠簸,都一针一线地缝进,这密实的布纹里去。 孔广顺则蹲在墙角的背阴处,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正一下下地擦拭着崭新的锄头。 这是前几天,一位农部的老衙役特意送来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广顺兄弟,我也是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这给你拿着,返乡用得着,这可是咱们大唐匠作监出的好铁口,扎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常来照看他们的那位刑部老书办,拎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广顺家的还没用饭罢?路过水西门,顺手带了半只盐水鸭,地道的金陵味道,你们也尝尝。” 孔广顺忙放下锄头起身,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接过那尚带温热的油纸包,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又让您破费了,王书办。” “嗐,不值几个钱。”老书办摆摆手,目光落在阶前的包袱上,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收拾妥当了?好,好。刚得了准信儿,户部与山东布政司、兖州府的文书勘合,最迟后日就能走完。 你们返乡的一应路引、勘合,还有……恩赏的凭据,都一并办妥。” 他顿了顿,抱拳恭贺道:“曲阜那边,朝廷派去的清丈御史,户部主事已经扎下去了,雷霆手段。 你们孔家庄——哦,现在不能这么叫了——你们村被强占的田地,正在重造鱼鳞册,你家那十二亩三分水浇地,四至分明老契还在,跑不了。 非但如此,按陛下新旨意与户部章程,像你们这般有血仇苦主,又亲身首告立了功的,邻近那些被抄没的无主荒地、滩涂,可以优先请佃。 头三年租子还有减免,广顺啊,回去好生拾掇,把力气用在自家地上,日子……真有盼头了。” 孔广顺静静地听着,那双粗糙干裂的大手,下意识搓着锄头柄,目光迷离,似乎穿过院墙越过山水,落在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上。 良久,他才像回过神来,嘴唇翕动了几下,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王书办,……外头街上好像…格外吵闹?” 闻言,老书办脸上笑容敛了敛,化作一声复杂的慨叹。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背着手,仿佛能看见那人声鼎沸的街景。 “何止是吵闹,......简直是沸反盈天,大清早从布告贴出来到现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十句里有九句离不开‘孔家’、‘罪状’、‘该杀’。 ……百姓们,憋闷得太久了,心里都堵着一口气,如今这盖子猛地被揭开,看到底下竟是如此不堪,这团火总得有个地方烧起来。” 孔广顺蹲下身默默地听着,指尖轻轻拂过新锄头光滑的木柄,又摸了摸那冰凉的铁刃。 “热闹好,热闹,说明……天理还在,它没睡着。”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字像是石头落入古井, (写这段让咱想起,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法案,总之普通人只配吃瓜。) 第412章 士林裂痕 与市井几乎一面倒的痛快唾骂不同,金陵城士林的反应,更是暗流湍急泥沙翻涌。 国子监的彝伦堂上,今日的经义课早已名存实亡。 祭酒沈文渊沈大人,这位浙江来的理学宗匠,刚以沉静缓和的声调开讲《中庸》“致中和”一节,想以经典之平正冲淡监生间的躁厉之气。 然而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如夏夜蚊蚋挥之不去。 ——砰! 来自山东青州的寒门监生陆明渊,猛地从后排站起。 他面容清癯,因缺乏睡眠眼窝深陷,手中紧攥着一份,字迹潦草的布告摘要抄件。 “祭酒大人!学生斗胆,心有惑,不解无以安心向学!若标榜‘至诚’、‘明明德’之家门,内里却行至恶、藏至秽,我辈所学‘诚’与‘明德’,究竟是何物? 是裱糊门面的金漆,还是刮骨疗毒的锐刃?请先生教我!”他话音落下,堂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那张痛苦的面容上。 “明渊兄问得痛快!”几乎是同时,江西籍监生,但家境贫寒的赵弘毅拍案而起。 他面前摊开的赫然是,辗转誊抄来的布告细节,而非《中庸》课本。 “银锭有官铸暗记与孔府私号对应!刑具烙印清晰可辨!资敌书信笔迹、印鉴影摹俱在!桩桩件件,皆指向一个蓄谋已久,盘根错节的罪恶渊薮! 这绝非一句‘子孙不肖’可以轻轻揭过!此乃体系之溃烂,道统之殇!朱子云‘存天理,灭人欲’,如今孔门之内,人欲横流至此,天理何存? 我等寒窗苦读,所为何来?莫非就是为了,维护这等披着圣贤皮囊的饕餮巨兽?!” “荒谬绝伦!”一声怒喝从左侧前排响起。 起身的是南直隶松江府富绅之子、素以程朱正统自居的监生顾秉贤。 他面庞圆润,因激愤而涨得通红,崭新的湖绸直裰微微起伏。 “陆兄、赵兄!尔等岂可被一纸来历不明的文书煽动,便对千年圣裔妄加诛心之论? 孔子有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圣人尚重亲亲相隐,焉知此案背后无有冤屈、构陷? 如此耸人听闻之状,完全悖离圣人敦教化、美风俗之旨,定是朝中有奸佞,罗织罪名,意图毁我名教根基! 尔等不细加辨析,便人云亦云,摇旗呐喊,岂是求真明理之士所为?岂非正中了小人下怀?!” “构陷?!”赵弘毅怒极反笑,手指几乎戳破那抄纸。 “顾兄!四百二十万两实打实的白银,如何构陷?地窖中数十位被解救出来、伤痕累累的苦主如何构陷? 往来关外、记录详细的粮铁账簿如何构陷?难道从山东到金陵,三法司、户部、罗网、地方州县,上下数百官员胥吏。 皆为构陷一孔府,而联手造下这泼天伪证?!如此想法,究竟是谁在背离常识,闭目塞听?!” “朝廷亦可能被蒙蔽!古来冤假错案还少吗?!”顾秉贤寸步不让,声音愈发高昂。 “即便……即便曲阜本支确有罪愆,亦当区别首从,明正典刑即可。 岂能因一支之恶,便悍然废黜衍圣公爵位,动摇天下士林共尊之祭祀根本?此非惩恶,实乃刨断我华夏文脉之根! 尔等出身寒微,或不知宗庙祭祀、礼乐传承之重,情有可原,但岂可如此轻率?!” “文脉之根?”陆明渊声音悲愤,对其怒目而视。 “顾兄,若这‘根’早已从内里朽烂,蛀空,滋生出吸髓吮血的毒虫,戕害人命,资敌叛国,留之何益? 莫非我煌煌华夏,滔滔文脉,竟要靠此等污秽血腥之物,来滋养维系不成?!那样的文脉与吃人有何异?!” 争论迅速白热化,从具体罪证的真伪,上升到对“圣裔”特权合理性的质疑,再延伸到对程朱理学某些教条,在现实困境中的适用性反思。 支持陆、赵的,多是出身普通、对权贵豪门素有不满,或受新兴“知行合一”之说影响的年轻监生。 而支持顾秉贤的,则多为家世优渥、与旧有特权体系联系较深,或笃信程朱理学的学子。 双方引经据典,言辞如刀,彼此攻讦,早已不是学术讨论,而成了立场与出身的大混战。 一直试图维持秩序的监丞李肃,几次以目示意祭酒。 沈文渊看着堂下这群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厮打的年轻学子,心中复杂难言。 自己出身理学,自然重视纲常名教,但布告所列证据之确凿,也着实让他触目心惊。 但更让其忧心的是,这场争论背后显露出的士林巨大裂痕,以及那股对传统权威,不再盲目信任的危险思潮。 他最终只是重重咳嗽了几声,用戒尺敲了敲案几,沉声道:“肃静!朝廷自有明断,是非曲直,非尔等在此喧哗可定。 今日课业至此,各自回斋舍反省!再有喧哗争竞者,绳愆厅论处!” 然而裂痕既生,岂是一道命令可以弥合? ............. 钟山书院的“明道斋”内,争论在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这里是书院内思想,较为活跃的一隅,常有不同流派学子在此切磋,今日一场关于“知与行”的小型辩论会,因孔府案彻底变了味。 主持辩论的,是位受王阳明心学影响颇深的年轻讲读,他试图引导学子探讨“知恶而行不遏,是否真知”的问题。 一位名叫孙致知的寒门学子,立刻起身慷慨陈词:“孔府之事,正是‘知’与‘行’背离的极致!彼等岂不知仁义礼智?岂不读圣贤书? 然其行径,禽兽不如!可见空谈性理,而无切实践履、监督制衡,所谓‘知’不过是粉饰门面的虚文! 阳明公倡‘知行合一’,正在于此——无行之知非真知,纵有千年道统光环,若行止卑污,其‘知’亦伪,其光环亦当戳破!” “孙兄此言差矣!”立刻有程朱学派的学子,出声反驳。 “北孔之行,乃人欲昏蔽天理,正是未能‘格物致知’、‘穷理尽性’所致,岂可归咎于学问本身? 更不可因此动摇对圣道、圣裔之基本尊崇!此案当深究个别人之罪,而非质疑大道!” “若大道所庇护者,尽是此等人物,此‘道’还是否值得尊崇?” 另一位心学倾向的学子,尖锐反问,“知行合一,要求吾等观其行而判其知、验其道。 观孔府之行,其‘知’何在?其‘道’何存?朝廷雷霆手段,正是以‘行’纠‘知’,以事实正名分,有何不可?”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从学理辩论渐渐滑向意气之争。 支持严惩北孔的心学,学子与竭力维护“道统尊严”的程朱门人,言辞激烈,面红耳赤。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顿时演变成小小的肢体冲突,桌椅歪斜,笔墨乱飞。 幸好山长与几位讲书、助教闻讯急速赶来,强行将双方拉开。 山长气得胡子乱颤,将带头的几人狠狠申饬一番,各记一过,责令闭门思过。 然而,弥漫在书院中的对立情绪,却如阴云挥之不去。 而这口郁结之气,最终在秦淮河畔的“揽月楼”中,找到了宣泄口。 酒楼二楼雅间“听潮阁”里,以顾秉贤为首的五六名监生、秀才,正借酒浇愁。 他们多出身不错,平日与顾秉贤交好,思想接近,对孔府案深感屈辱与愤怒,酒入愁肠话便没了顾忌。 “沈祭酒今日太过偏袒那些狂悖之徒!陆明渊、赵弘毅之辈,分明是借机攻讦圣道,哗众取宠!”一个叫周文焕的秀才愤愤道。 “还有书院里那些,信奉‘知行合一’的愣头青,简直数典忘祖!”另一人接口迎合道。 “王学末流,本就空疏狂禅,如今更与这些幸灾乐祸的刁民,沆瀣一气!” “朝廷此番,未免……未免太过苛酷!就不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吗?”顾秉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的程朱理学...真的错了吗? 此时,而仅隔着一道不甚隔音的屏风,大堂里七八个刚卸完货,浑身汗味的码头脚夫和船工,正围坐一桌。 桌上罕见地摆着一盘白切羊肉、一盆红烧杂鱼,还有几碟时蔬,人人面前粗瓷碗里斟满了酒。 他们面色通红声音洪亮,显然处于极度兴奋之中。 一个胳膊上肌肉虬结的脚夫,“咚”地一声,将几枚亮闪闪的银圆拍在桌上,引得同伴们一阵低呼。 “瞧见没?真真的‘定业通宝’!那红毛鬼的管事给的,说是咱们手脚麻利,赏的!”他脸上满是得意。 “老子在码头干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着红毛番上岸,更别说拿他们的赏钱了!那大鼻子管事官话说不利索,比划半天,嘿,意思倒是明白!” “谁说不是!”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船工,抹了把嘴上的肥油舔净。 “那船是漂亮,尖头多桅,跟咱们的商船就是不一样,今个卸的那些箱子也沉,不知道装的啥宝贝。 管他呢,给了现钱就是大爷!哥几个一合计,这‘揽月楼’不是一直听说么?今儿个咱们也拿这洋钱,来开开眼,尝尝这临河第一楼的好酒菜!” “就是!平时从这门口过,都只敢瞅瞅,里头坐的可都是穿绸衫的爷。”一个年轻些的力巴压,忍不住环顾装修精致的四周,眼里是带着局促的好奇。 “这羊肉……是真嫩!这酒……够劲!比咱平时喝的浊酒强多了!” 许是兜里有了“银圆”壮胆,他们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今日轰动全城的事。 “……要俺说,那孔家地窖里的‘甘蔗棍’,就该让他们自己人也尝尝滋味!”拍出银圆的脚夫灌了一大口酒,声震如雷。 “还有那狗屁‘龙边铡’,铡过多少冤魂?现在该轮到他们自己脖子,试试凉快不!”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贤?我呸!一窝子吸血的豺狼,还不如咱们干苦力活,挣钱吃得踏实!” 他们粗直快意的议论,混杂着酒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屏风。 顾秉贤等人听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 周文焕年少气盛加之酒意上涌,霍然起身,一把推开屏风,指着那群脚夫厉声喝道:“尔等粗鄙役夫,懂得什么圣贤道理? 在此污言秽语,诋毁圣门,玷污斯文!圣人之家,千年清誉,岂容尔等置喙?!” 脚夫们一愣,待看清是个白净文弱的书生,顿时哄笑起来。 领头一个黑夫眯着眼,上下打量周文焕:“哟嗬?哪窜出来的酸丁?大老爷们说人话,骂该杀之人,关你鸟事?咋的,戳着你肺管子了?瞧你这身皮,莫不是孔家圈养的……” 说着,伸出右手,做出一个下作的手势。 “放肆!狂徒安敢!”周文焕气得浑身乱抖,热血冲顶,顺手抄起面前酒壶就砸了过去。 然而力有未逮,酒壶只砸在黑夫脚边,瓷片四溅,酒水泼了对方一腿,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直娘贼!敢先动手?!” “揍这些不知死活的书呆子!” 霎那间,长凳被抄起,脚夫船工们如同出闸猛虎般扑上。 顾秉贤等人虽惊怒,但自恃“理直”,且酒壮怂人胆也尖叫着迎上。 然而体力、人数、打架经验均处绝对劣势,甫一接触便溃不成军,沙包大的拳头、巨大的脚板、乃至折断的桌腿,劈头盖脸落下。 混乱中更有几个混迹市井,素来看不惯这些清高书生的闲汉,趁机混入专下黑手,临了还顺走这些书生的钱袋。 顾秉贤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腹部挨了重重几拳,痛得他眼前发黑...酸水直呕。 周文焕则被人一脚踹倒,随即几只脚踩住他袍袖,动弹不得,脸上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 “君子动口不动……哎哟!” “斯文!斯文扫地!” “救命!还有无王法!打人啦!打人啦!” 书生的哀嚎、脚夫的怒骂、看客在旁边起哄乱作一团,杯盘狼藉桌椅倾颓。 就在酒楼对面,一处临街茶馆的二楼雅座,两个看似普通茶客的男子,正冷眼俯瞰着“揽月楼”内的混乱。 他们衣着寻常坐姿笔挺,特别是一对招子仿若苍鹰张目,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年轻些的那人,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头儿,要不要下去管管?闹大了怕是不好看。” 年长的那位面容平淡,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急什么。早让人去五城兵马司递信儿了,马指挥使的人快到了。” 他目光微微偏转,瞥向远处国子监附近那片客栈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咱们的正事是盯紧那边,北镇抚司的兄弟传来密报,有些‘小虫子’正聚在那儿不安分呢,这里的热闹,自有该管的人来收拾。” 果然,没过多久,街上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呵斥声。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马士英,亲自带着一队兵丁,如狼似虎地冲进“揽月楼”。 打架的双方,无论是先前趾高气扬的书生,还是桀骜不驯的脚夫,在明晃晃的火铳面前,顿时都蔫了。 马士英面色铁青,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和那群鼻青脸肿的书生,冷哼一声:“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聚众斗殴,扰乱治安!全部锁拿,带回衙门细细审问!一个也不许放过!” 兵丁们如虎扑羊,将参与斗殴的二十余人,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套上锁链。 顾秉贤、周文焕等人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挣扎哭喊,却无济于事,那群脚夫倒是光棍,骂骂咧咧地被推搡出去。 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书生与脚夫当街斗殴被捕,成了金陵城这个午后又一桩轰动新闻,也为本就沸沸扬扬的孔府案,增添了一抹荒诞而又辛辣的注脚。 (5000+大章。) 第413章 旁支惊惶 诏书中“孔氏一族,凡五服之内,皆削除功名,五十年内不得科考”这一句,对散居各地尤其是汇聚京师。 谋求前程的北孔旁支子弟而言,不啻于一道,斩断青云路的无情铡刀! 消息传开时,几个寄居在国子监附近,“悦来客栈”的孔姓秀才,正在二楼通铺上商量着凑钱,买新出的时文选集。 当同客栈一个消息灵通的徽商之子冲进来,挥舞着刚从街上抄来的布告摘要,尖声念出这一句时,房间里瞬间死寂。 一个叫孔衍桢的年轻秀才,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溅湿了裤腿都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恐慌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所有旅居京师的北孔旁支子弟。 他们大多与曲阜主家已出五服,关系疏远,有些甚至只是顶着“圣裔”光环的普通读书人,依赖科考改变命运。 主家的滔天罪恶他们或许听闻一二,也曾私下不满,但万万没想到,这泼天祸水竟会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将他们这些池鱼尽数淹没! 城南“鲁顺”车马店后院,偏僻客房。 “五十年……五十年啊!”举人孔弘简双手抱头,声音从指缝里嘶哑地挤出,再无平日里的斯文从容。 他今年三十有二,寒窗二十五载,去年秋闱刚中举人,正是摩拳擦掌准备明年春闱,搏一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的时候。 此刻,却觉得脚下锦绣前程化为无底深渊。 “我寒窗二十五载,家中田地变卖大半,老母妻儿日夜期盼……难道就因那千里之外、早已不走动的本家造孽,便要断送此生所有指望?!天理何在?!朝廷法度,岂能如此株连无辜?!” 房间里聚集了七八人,皆是闻讯后惊慌失措,找过来的山东孔氏旁支,有秀才,有监生,也有像孔弘简这样的举人。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弘简兄说的是!”一个叫孔闻策的年轻监生红着眼睛,悲愤不已。 “我等旁支,与曲阜本家早已分家别爨,年节走动都稀罕。 他们在山东作威作福,何曾照拂过我们这些穷亲戚半分?如今他们东窗事发,却要我们所有人陪葬!这……这简直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秀才忽然痴痴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没用了……都没用了……我考了四十年,从总角考到知天命……就等着今年恩科……哈哈,五十年? 我这把骨头,还能有几个五十年?这不是削功名,这是断了我轮回往生的路啊!”他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淌了满脸。 这绝望的悲鸣,让房间里的空气愈发沉重。 “必须想办法自救!”一个年纪稍长处事较为圆滑的秀才,孔昭熙眼神闪烁。 “主家罪孽深重,万难挽回。我等要做的,是竭力与主家切割,向朝廷表明:罪在曲阜本支,我等各地旁支实属清白无辜,不应受此株连!” “如何切割?朝廷诏令已下,金口玉言!”有人绝望道。 “事在人为!”孔昭熙目光扫过众人。 “我听说,南宗的孔尚已在京中,颇受礼部礼遇,同为圣裔,南宗如今俨然要取代北宗祭祀。 我们或许可以设法联系南宗之人,陈明苦衷,请他们代为转圜?” 话音刚落,一个刚从外头回来的子弟喘着气插话,满脸沮丧:“别提了!我托人递话给南宗在京的管事,对方只客气回复‘南宗初蒙圣恩,战战兢兢,不敢妄议朝廷法度,尤其关乎孔氏处置,更需避嫌’,连面都不肯见。” 希望刚燃起就被掐灭,众人皆是无比颓废,孔闻策闻言,猛地咬牙道:“那就双管齐下!” “联络南宗不成,我们当联名上书,向朝廷陈情!陈情书不能为主家辩解半句。 但需痛心疾首与主家划清界限,详述我等旁支与曲阜早已疏远,各自安分守己,苦读诗书,实乃国家良民,主家之罪,实不应殃及我等无辜旁支!或可提及……”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想法抛出,“听闻陛下与朝廷,近年颇重实务,于空谈性理之心学有所疏远,反倡‘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说。 我们或许可在陈情书中,隐约表露我辈旁支子弟,一心向学,愿为国家实干效力,而非只知空谈道统、依附门第之辈……” “光上书陈情,恐力量单薄。”孔昭熙接口,眼中闪过决绝。 “需造声势,让朝廷看到我辈‘冤屈’与‘惶恐’,我听闻,押解北孔重犯的囚车,不日便将抵达金陵……” 众人目光一凛,就在这时,一个一直阴沉着脸,名叫孔承烈的旁支子弟突然拍案而起,低吼道:“切割?哭求?只怕朝廷正嫌株连不够广,不够显其雷霆手段!依我看,不如做得更绝! 我们联名上书,不仅要切割,更要揭发!揭发本家那些我们知道、听说的龌龊事,哪怕只是风闻! 再狠踩几脚程朱理学,说正是那套‘纲常名分’纵容了本家作恶!我们比南宗更激进,比新政更彻底!拿本家的尸骨,做我们的投名状!” 这番赤裸裸的言论,瞬间让在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承烈!此非君子所为!”孔昭熙皱眉。 “君子?”孔承烈冷笑。 “君子都快饿死了!你们要当君子,去跟阎王爷讲气节吧!我只是给你们指条可能活的路!” 一直沉默发抖的孔衍桢,此刻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坚持:“诸位兄长……我们如此行事,与那曲阜本家攀附权势、曲意逢迎时,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换了个攀附的对象罢了。 读书人的气节……” 孔弘简霍然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孔衍桢,嘶声道,“气节能当饭吃,能换功名吗?孔衍桢,你家中尚有薄田,可我呢? 我娘熬瞎了眼睛纺线供我读书,就指望我中举改换门庭!如今路断了,你跟我谈气节?活下去,让家人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 这番话如冷水泼面,让所有尚存一丝犹豫的人彻底沉默,孔衍桢张了张嘴,终究颓然垂首。 见所有人不答话,孔昭熙只当他们同意了,开口道:“哭阙之地点,时机须万分精确,离囚车太近,易被当成劫囚或同情罪人。 离皇宫太近,又有胁迫君父之嫌。我看,选在朱雀桥附近为佳,那里是囚车入城必经之路,又非宫禁要地。 我们只跪在道旁,面向皇宫方向,派三五个口齿最清、状貌最凄惶的代表,手持陈情书副本,等囚车过后、人群未散时高声泣诉,其余人只需垂首跪泣。” 孔闻策补充:“届时,需得安排一两个,绝对可靠的非孔姓友人,混在围观百姓中。 待我们哭诉时,他们便出声引导,喊些‘读书人何辜’、‘陛下仁德,必不忍株连’之类的话,带动风向。 事后,更要迅速将陈情书内容、我等惨状,通过茶馆说书、坊间小调散播出去,务必让金陵城皆知我辈之‘冤屈’与‘忠恳’。” 孔弘简听着这些周密甚至算计的安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此举……实非君子所为,近乎要挟。 可……若君子之道已绝我生路……”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赤红。 “罢了!身名俱灭之下,何惜颜面?便做一回摇尾乞怜、搏人同情的‘可怜虫’罢!只望……只望这最后一点‘圣裔’的颜面,能换得朝廷一丝垂怜。” ............ 二月二十八的清晨,阴云密布。 自三山门至承天门,五城兵马司兵丁拉起的两道人墙外,早已是万众鼎沸。 酒楼临街的窗口、沿街商铺的二楼、甚至巷口的石狮子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辰时三刻,车轮碾压与铁链拖曳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路面。 罗网缇骑的森严队列之后,那连绵的囚车队伍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 特制的铁木囚笼,栅栏粗大,一辆辆首尾相连,每辆都塞满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女。 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圣裔”,如今沦为阶下囚,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下,缓缓驶向命运的终点。 最前面的囚车里,正是前衍圣公孔胤植。 他须发散乱,目光涣散,昔日保养得宜的面皮上如今满是污渍,前明御赐的蟒袍早已破烂不堪。 铁镣随着囚车的颠簸,敲击着他的腕骨和踝骨,那单调的“哐当”声,似乎是他生命最后的节拍。 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唾骂声、诅咒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脂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脑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孔庙森严的大殿、堆积如山的金冬瓜、地窖中摇曳的火光与那些惊恐的眼睛……列祖列宗? 圣裔永昌?呵……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的囚车中,孔广源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恨不得缩进木头里。 烂菜叶、臭泥巴不断砸在栅栏上,溅到他身上。每一句“狗腿子”、“汉奸帮凶”的骂声,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崩溃的神经上。 “打死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孔家老狗!还我血汗钱!” “卖国贼!不得好死!” 怒骂声中,杂物如暴雨般倾泻。烂菜帮、臭鸡蛋、土坷垃还算寻常。 一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眼睛通红,奋力将几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砸向囚车,嘶吼道:“曲阜‘仁昌当’!强夺我祖传田契,逼死我父!这账今天老子用石头还你!” 这商人并非山东人,而是在江南经营,其家族产业曾被,孔府在兖州的联号巧取豪夺,家破人亡。 另一处,看似老实的工匠,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陈年的鞭痕,抓起一把不知从哪弄来,混合污泥和馊水的烂草团,狠狠丢向女眷囚车:“我妹子当年在你们府上做绣娘,就因打翻了一个茶盏,被活活鞭打至残!你们也有今天!” 女眷囚车中顿时响起惊恐的尖叫,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夫人小姐,如今钗横鬓乱,抱成一团,绝望地承受着羞辱。 她们清楚地知道,等待她们的是没入教坊司,或发配为奴的凄惨命运,而身边年幼的儿子,将被充军边塞,生死难料。 昔日的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恍如隔世噩梦。 人群里一些年轻书生也在观看,心学倾向的士子多冷眼旁观,面露鄙夷,或与同伴低声议论:“知行不合一,乃自取灭亡。” “空谈仁义,内藏龌龊,虚伪至极!” 而部分笃信程朱理学的书生,则神色复杂,有人不忍地别过头,低声叹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如此折辱,未免过矣。” 也有人虽觉孔府罪有应得,但见其妇孺受此待遇,亦觉心中恻然,但这种分歧与沉默,在沸腾的民怨中显得微不足道。 (后续..依旧是万更,tAt 求米~) 第414章 哭天阙 辰时三刻,金陵朱雀桥。 细雨如丝,将桥面青石浸润得乌亮如墨,就在囚车车队碾过桥心螭纹石板的,刹那—— “跪——!” 一声凄厉穿透雨幕,东侧外沿的人群,就像被狂风吹折的芦苇,黑压压一片齐刷刷跪倒!密密麻麻足有近千之众! 第一排,三百余名北孔旁支子弟面色惨白,孔弘简跪在最中,双手高举万言陈情书。 他左侧的孔昭熙以额触地,青石板上已见暗红血渍,右侧的孔闻策作伏地哀哭状,肩头剧烈耸动。 第二至第五排,跪着四百余名国子监监生,深蓝襕衫在雨中浸成墨色,方巾被雨打湿紧贴发髻。 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刚通过岁考入监的十六岁少年,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有苦读多年、准备参加今岁科举的三十许老监生,眼中满是血丝,更有几位身份特殊的。 跪在第三排中央的岳钟,年二十,兵科都给事中岳峙次子,他身形挺拔如松,虽跪着却脊梁笔直。 岳钟身侧跪着的顾昭,刑科都给事中顾法幼子,年方十九,面容清秀苍白,手指却紧紧攥着一卷《大唐律疏》。 他昨夜与父亲激烈争辩至三更,顾法拍案怒斥“国法如山岂容私情”,他则反诘“法理之外亦有人情”,今晨他瞒着父亲悄然出门,此刻跪在雨中。 稍远处,文宥——礼科都给事中文质之孙,年二十二,理学名门之后,他身旁跪着的邹晟,礼科给事中邹黉之子。 第六排往后,是三百余名各府县学的生员、举人,其中有几位格外醒目,皆是朝廷官员之子。 “罪在首恶,殃及无辜——恳请陛下圣察!” “圣裔道统,焉能尽绝?求朝廷网开一面!” “寒窗苦读二十载,只求报效君父,何忍尽革前程?!” 声浪如惊雷炸响!这声音里有少年的激越、壮年的沉痛、老者的苍凉,更有世家子弟自幼熏染的从容气度。 三百北孔旁支的哀哭、四百监生的齐声陈情、三百生员举人的附和——竟将四周百姓的唾骂声都压了下去! 桥面上,囚车队伍戛然而止,一开始还以为是来劫囚的,让押送的营官脸色骤变:“铳手警戒!” 前排兵士“唰”地抬起燧发枪,铳刺寒光凛冽,罗网缇骑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人群大哗:“国子监……全跪了?!” “那是岳给事的公子!我看见过!” “还有顾家的小郎君!刑部顾阎王的儿子!” 百姓中一阵骚动,一些原本怒骂的苦主,看见这么多官员子弟跪在其中,骂声不由噎住。 一个老农喃喃道:“这、这都是官家少爷啊……要出大事了……” 囚车内,孔广源猛地扑到栅栏前,眼中爆发出狂喜:“官宦子弟……这么多官宦子弟!天不绝我孔氏!” 孔胤植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掠过那些跪地的年轻面孔,当他看见岳钟、顾昭等人时心中一喜。 “让开!五城兵马司办事!”暴喝声自承天门方向传来,两百兵丁小跑而至,赤红棉甲在牛毛细雨中泛着暗光,燧发枪铳刺如林。 为首之人面庞瘦削,双目深陷,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马士英。 马士英这几日已被各处士子,殴斗闹得火冒三丈,连人都廋了好几圈。 昨日子时,国子监两斋监生因“孔案该不该株连”,在明伦堂大打出手,前日,浙江会馆与山东会馆的举子当街辩论演变成群殴,砸烂半条街店铺。 他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如今胃袋空空,精神不佳,火气更是直冲天灵盖。 他大步走到跪地人群前,官靴踩过积水,“啪嗒”作响。 目光扫过最前排的孔弘简,又掠过第二排的岳钟、顾昭等人,脸色阴沉如铁:“聚众千余,阻塞御道——尔等意欲何为?!” 孔弘简涕泪纵横,高举陈情书:“马指挥!学生等实为‘株连过广’陈情!求指挥上达天听——” “闭嘴!” 马士英一声怒喝,声震桥面。他根本不屑看那陈情书,指着孔弘简鼻子:“北孔犯的是十恶大罪!按律当族诛!陛下只罪五服已是开恩!尔等还敢谈‘株连过广’?!” “马指挥!” 跪在第三排的岳钟突然昂首。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声音清朗有力:“学生岳钟,敢问马指挥——北孔本支有罪,自当依法严惩。 然旁支子弟,多已出五服,与曲阜本家数年甚至数十年不通音信。 他们寒窗苦读,所凭者唯自身才学,所望者唯科举正途。今一概革除功名,五十年不得科考——这与断其生路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家父常教导,为政者当‘罚当其罪’,今罪在曲阜本支,却罚及千里外苦读士子,此乃‘罚不当罪’! 学生恳请马指挥三思——此例一开,日后但凡大族犯罪,是否皆可如此株连?天下士子,谁敢保证本族永无罪人?!”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铿锵。 不少士子纷纷点头,人群中传来低语:“岳公子说得在理……” 马士英盯着岳钟,认出这是岳峙之子,心中更怒——好个官宦之后,也来掺和这浑水! 他冷冷道:“岳公子既知‘罚当其罪’,便该明白——北孔之罪,非一族之罪,乃借‘圣裔’之名,行祸国殃民之实! 陛下严惩,正是要断绝此等‘倚仗族名、凌驾国法’的歪风!你若真明事理,便该劝这些士子散去,而非在此摇唇鼓舌!” “学生并非摇唇鼓舌。” 跪在岳钟身侧的顾昭突然开口。他面色苍白,手指却紧紧攥着那卷《大唐律疏》,朗声道:“《大唐律·名例篇》有载:‘罪止其身,不累无辜。’又云:‘五服之外,以常人论。 ’今朝廷诏令,将五服内旁支尽数革除功名——此与律法精神相悖!学生父亲常言‘执法者当谨守律条’,敢问马指挥:陛下诏令虽尊,可能凌驾于《大唐律》之上?!”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竟敢质疑诏令与律法相悖?!不少士子倒吸凉气,连岳钟都侧目看向顾昭——这位刑部“大佬”的儿子,居然这么勇?! 马士英勃然变色:“放肆!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即是法!尔等——” “马指挥此言差矣!” 跪在第五排的文宥突然睁眼,悠长道:“《尚书》云:‘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天子代天牧民,当循天理、守礼法。 孔圣人之道,乃天理在人世之彰显。今陛下严惩圣裔,虽事出有因,然株连过广,伤及儒学根本——此非但违律,更悖天理! 学生祖父尝言:‘理在法先,道在权上。’今日学生跪于此,非为罪人请命,实为‘道统’存续而呼!” 理学名门之后一开口,便抬出“天理”“道统”,后方数百士子中,许多笃信程朱者纷纷叩首:“文公子所言极是!”“道统不可绝啊!” 马士英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文宥,又指向岳钟、顾昭,声音嘶哑:“好!好一群官宦子弟!好一群熟读律例、精通经义的‘才俊’! 尔等父祖在朝为官,尔等便以为可倚仗家世,在此妄议国策、质疑君上?!” 第415章 全部锁拿! 他猛地踏前一步,雨水从笠檐泼洒而下:“本官告诉你们——莫说尔等是给事中之子、侍郎之侄,便是尚书公子、阁老祖孙,今日敢聚众阻挠国法,本官一样锁拿!” 话音未落,跪在第六排的孙继突然高声道:“马指挥!学生孙继,叔父乃吏科孙给事。 学生今日来此,非倚家世,实出公心!叔父编纂《考功条例》,其中明载:士子功名之革,当经吏部复核、科道纠劾、三司会审。 今北孔旁支功名,一纸诏令尽革,未走法定程序——此乃坏朝廷铨选制度! 学生敢问:今日可如此革孔氏功名,明日是否亦可如此革任何士子功名?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 “还有漕粮账目!”徐渭紧接着开口,声音急促。 “学生徐渭,族兄户科徐都给事。北孔一案,抄没田产、商铺、赃银无数,这些皆需入户部账册,经十三清吏司复核。 今骤然株连数千士子,这些人中,或有已成举人、监生,已在户部挂名领廪粮。 或有正在备考,其家族田赋、丁银皆有定数。 一概革除,户部账目如何平?各州县赋税册籍如何改?此中混乱,恐非旬月能理清!” “驿传马政也会受影响!”符坚昂首道,语气如军中禀报。 “学生符坚,家父兵科符给事,北孔旁支子弟中,必有已入武学、或正在备考武举者。 这些人名籍在兵部,有的已领勘合,有的正在考核,今一概废黜,兵部武选清吏司的档案如何处置?各边镇军中有无孔姓军官? 他们的军功、升迁是否也受影响?马指挥,这不是抓几个人这么简单——这是动朝廷铨选、赋税、军务整套体系!”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在实处!这些官宦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廷运转关节。 他们不从“仁义道德”空谈,而从律法、制度、实务角度发难——这才是最致命的! 马士英脸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这些年轻面孔,终于明白今日之事为何棘手—— 这已不是简单的“士子请愿”,这是整个官僚体系内部,一部分官员子弟对朝廷决策的公开质疑! 他们背后,站着六科给事中、各部郎中、主事……甚至可能还有他们父祖默许! 雨越下越大,桥面积水成洼,倒映着黑压压跪地的人群、森然林立的铳刺、以及马士英铁青的脸。 良久,马士英缓缓开口,极度压抑:“说完了?” 他目光如刀,扫过岳钟、顾昭、文宥、孙继、徐渭、符坚……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官宦子弟: “尔等引经据典、搬弄律条、大谈制度——本官只问一句:若今日跪在这里的,不是孔圣后裔,而是勾结建虏的寻常豪族。 若北孔所作所为,不是侵占田产,而是引敌破关、屠戮百姓——尔等还会不会在此大谈‘株连过广’?还会不会搬出《大唐律》为罪人亲属开脱?!” 他猛地指向囚车中的孔胤植,声音炸雷般响起:“看着那个人!看着这个曾经的衍圣公!建虏破关时,他写信给多尔衮,愿率山东士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陛下与多铎在山东血战时,他密令孔府田庄囤积粮草,预备接应清军南下!河南大旱,饿殍遍野,他孔府地窖里,金砖堆成山,米粮霉烂生蛆!” 马士英转回头,双眼冒火,一字一顿:“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本官问你们:该不该族诛?!” 跪地士子中,许多人面色惨白,低头不敢对视。 “至于尔等——”马士英冷笑。 “仗着父祖在朝为官,自以为熟稔律例制度,便敢聚众千余,拦御道、阻囚车、质疑诏令! 尔等可知,今日若任由尔等得逞,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届时朝廷政令不出紫禁城,国法废弛如废纸! 这大唐江山,是要靠律法制度运转,还是要靠尔等‘清议’维系?!”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道:“五城兵马司听令!” “在!”两百兵丁齐声应诺,声震雨幕。 “所有跪地之人,无论身份,全部锁拿!押送北镇抚司,分开关押!”马士英死死盯着岳钟等人。 “尤其是岳钟、顾昭、文宥、孙继、徐渭、符坚——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本官倒要看看,尔等父祖如何向陛下解释!” “你敢?!”岳钟猛地站起,雨水从挺拔的身躯泼洒而下。 “我父乃兵科都给事中!你无凭无据,岂可锁拿朝廷命官之子?!” “凭据?”马士英厉笑,环视一圈。 “聚众千余、阻塞御道、阻挠国法施行——这还不够?!岳公子,你熟读兵书,可记得‘军中哗变,主将立斩’? 今日尔等所为,与哗变何异?!本官若非念尔等年幼,早该下令铳手开火!” “你——”岳钟怒极,手指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他这才想起今日未佩短剑。 “拿下!”马士英挥手。 兵丁如狼似虎扑上。岳钟本能地想要反抗,却被三名兵丁死死按住。 他挣扎着,官靴在湿滑的石板上蹬踏,溅起大片水花:“马士英!你今日锁拿我等,明日我父必上本参你!朝中清流,也绝不会坐视!” 顾昭被两名兵丁架起时,手中《大唐律疏》“啪嗒”掉入积水。 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咬着牙道:“学生……学生要见父亲!按律,锁拿官宦子弟,需有刑部驾帖……” “到了北镇抚司,自然让你见!”兵丁粗暴地给他套上木枷。 文宥闭口不言,任由兵丁将他架起,孙继、徐渭、符坚等人也被一一锁拿,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何曾受过如此粗鲁对待? 有人怒骂,有人挣扎,有人恐惧啜泣。 近千士子不敢反抗,他们不敢赌官兵是否真的会放铳,片刻后所有人被锁链相连,最后在兵丁押解下垂头离去。 囚车中,孔广源脸上的狂喜早已凝固,看着那些官宦子弟也被锁拿,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他软软滑坐下去,身下传来恶臭。 孔胤植闭着眼,任凭雨水打在他枯槁的脸上,顺着深深的皱纹蜿蜒,像忏悔又像上天无言的嘲讽。 马士英站在雨中,看着被清理出来的御道,看着地上那本浸泡在污水里,字迹模糊的万言书,散落的方巾、文稿。 他深吸一口气,疲惫道:“囚车,继续前进。”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那片狼藉,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朱雀桥面上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刷不掉的——比如今日近千士子的跪谏,比如其中数十位官宦子弟的被锁拿,比如这场风波背后,那正在悄然裂开的缝隙。 远处茶楼,青衫文士放下茶杯,对年轻书生轻叹: “记下来吧。定业五年二月二十八,朱雀桥,士子哭阙。 兵科岳峙之子、刑科顾法之子、礼科文质之孙、吏科孙慎之侄、户科徐度族弟、兵科符信之子……皆在其中。” 年轻书生笔尖颤抖:“先生,这事……恐怕要捅破天了。” 青衫文士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良久,低声道:“天早就变了,只是有些人,还不肯睁眼看看罢了。” 雨幕深处,囚车队伍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缓缓驶向承天门外那座高高的刑台。 而金陵城的暗流,在这一刻,终于开始疯狂奔涌。 第416章 外籍炮灰营 紫禁城武英殿。 雨过天晴,阳光穿透高窗上的蝉翼纱,在巨大的西南疆域沙盘上投下斑驳光影。 沙盘一角,代表安南故地与东吁王朝势力的区域,密密麻麻插着黑红两色小旗,犬牙交错。 大唐皇帝李嗣炎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上的金线云龙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他左手按着一份边报,右手在檀木案面上下意识轻叩,发出极规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让肃立两侧的内阁诸臣、侯伯将领,心头都跟着那节奏紧绷。 兵部尚书张煌言立在沙盘旁,手中捧着归德伯、西南经略使李定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我军火器之利,甲胄之坚,对阵东吁残部主力,确如雷霆扫穴,连破其十七寨,虽阵斩大将莽白,然蛮地之害,不在刀兵,而在山川瘴疠、湿热虫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将,沉声:“自去岁八月深入勐养、孟艮等地以来,战殁者一千七百余人,而病殁于瘴毒、疟痢、蛇虫叮咬、暑热溃烂者——竟高达四千九百余人! 医官束手,药材罄尽,士卒望西南山林,如畏鬼域,行军途中倒毙于道旁者,十之八九非死于敌刃,乃亡于水土!” 殿内死寂,武威侯党守素、奋武侯刘司虎等将领面色铁青。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将,不怕硬碰硬的厮杀,就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日夜不停吞噬兵员的“软刀子”。 张煌言继续念,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更棘手者,东吁残部与当地土民,外貌言语无二,混居杂处。 彼辈时而为农,见我小队辎重经过,即啸聚为匪,劫掠袭杀,得手后便散入村寨,踪迹全无。 我军军纪严明,‘妄杀平民者斩’乃铁律,故而处处掣肘,粮道屡遭袭扰,护送兵力一增再增,仍是疲于奔命。” 他顿了顿仿佛是下定决心,才念出奏报那力透纸背的一行字:“长此以往,师老兵疲,钱粮耗费无算,恐非持久之计。 臣李定国冒死叩问:于此非常之地,对藏兵于民、顽抗到底之敌,可否……行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以绝后患?” “犁庭扫穴”四字落地,其中蕴含的肃杀之意,顿时让殿内温度骤降。 靖安侯王得功,眼神锐利如刀:“归德伯这是被逼到墙角了!仗打成这样最是窝火!有力无处使,有刀不能砍,眼睁睁看着儿郎们被瘴气耗死,被零敲碎打磨死! 末将了解,建奴当年在辽东裹挟边民为盾,深知其苦!” 他的话语直接,作为武将更是对同僚处境感同身受。 “陛下!”户部尚书庞雨出列,这位大唐的“大管家”,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里满是肉痛:“西南战事至今一年又七个月,户部账上已经划出去六百七十三万两有奇! 粮秣、药材、军械、赏银……还有征发湖广、四川、广西民夫二十三万人次的安家费、口粮、抚恤!这还没算各州县自己贴补的损耗!” 他越说越急,掰着手指数着,仿佛每一笔钱都是从他心头上,剜下来的肉:“北方数省——河南、山东、北直隶,那是什么光景?十室九空,百废待兴! 修河堤要钱,垦荒地要种子牛具,安置流民要口粮屋舍!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如今国库岁入,将近四成都填进了西南那片莽林!臣算过了,照这个打法再拖半年,今秋北方至少有三个府的赈济钱粮要见底! 到时候饥民再生乱子,剿是不剿?剿又要花钱!” 庞雨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仗打不赢固然憋屈,但国库被拖着,让整个北方的重建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动荡,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庞尚书算的是明白账,前线将士的苦朝廷知道。但这仗确实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归德伯所请‘雷霆’虽是狠招,但或可速战速决。” 武威侯党守素沉声道,他也理解李定国,但更清楚国力支撑的极限。 这时,定远侯云朗——这位李嗣炎起兵之初便追随左右,连名字都是皇帝亲赐的心腹爱将,却有不同意见。 “归德伯的难处,在座诸位都清楚,但陛下,诸公——我军举义至今能百战不殆,席卷天下,靠的是什么?是陛下亲订的《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 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是天下百姓知道,王师所至,秋毫无犯!”(自动美化,当流寇的时候不算。) 只见他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今日若为西南一隅之困,便开了‘廓清’实为纵兵的口子,军纪一旦松动,便如堤坝蚁穴,再也堵不住! 今日可在蛮地‘廓清’,明日若中原有事,焉知不会有人效仿?一支军队丢魂忘本,战力再强也与流寇无异!末将以为,此例绝不可开!” 云朗的话让殿内众将,包括王得功在内,都面色凝重无人反驳。 殿内议论再次陷入僵局,文臣心痛钱粮,武将忌惮军纪,仿佛这是个死循环。 忽然,庞雨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市侩气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语调变得有些微妙:“陛下,云侯所言甚是,军纪乃国之干城,确实动不得。” 他先捧了对方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世上有些脏活累活,未必需要咱们自家金贵的儿郎去沾手,咱们觉得棘手,或许有人觉得是美差呢?” 御座上,李嗣炎叩击案面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他这位以“貔蘒”着称的户部尚书:“庞卿,有话直说。” “是。”庞雨躬了躬身,脸上露出一丝商人的笑容。 “西南土人凶顽,咱们王师碍于军纪,不好下死手清理,可这世道,有的是要钱不要命,且跟咱们大唐八竿子打不着的亡命徒啊。 比方说……海对面那群倭国浪人。” 他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说得更起劲了:“倭国那边刚消停没多久,满地都是失业的武士、没主的浪人,穷得叮当响,就剩一把破刀和命。 咱们出钱招募他们过来,单独编成一军,就叫……嗯,‘靖安军’?专门派到西南那些最混乱的山区去。” 庞雨掰着手指,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帮人悍不畏死,山地钻营是把好手,正适合对付东吁残部的骚扰战术。 他们非我族类,行事再酷烈,也与咱们大唐王师声誉无涉,事后咱们甚至还能发个檄文‘谴责’几句,以示仁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些人便宜啊!陛下,诸公!咱们一个大唐战兵,从征募、训练、装备、粮饷,到若是战死伤残的抚恤、荫赏,要花多少钱? 那是源源不断的流出!可雇倭人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谈好价钱,预付一部分,事成结清。 他们死了伤了,咱们顶多给点烧埋银,绝无后续的抚恤家属、养育遗孤等长久负担!这就叫‘量大使宜,用废不恤’!” 他顿了顿,最后八个字说得坦然无比,仿佛在谈论一批即将报废的工具。 殿内一片寂静,庞雨这套说辞,将算计包装在节俭的外衣下,竟然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兵部尚书张煌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策……虽不尽仁厚有伤天和,但不伤大唐,且于国于军确是务实之选,以倭制蛮,或可收奇效,能最大限度保全我军实力声誉。” 话落,靖海侯水军都督郑芝龙也出列,他对海贸和倭国情况最熟:“陛下,庞尚书此议可行,或可先行招募数千倭国浪人,臣可通过九州诸藩关系办理,不难。 只需明确章程划定区域,严令其不得侵扰我大唐州县百姓即可,以毒攻毒,可解前线燃眉之急。” 御座上,李嗣炎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最终定在西南那片令人头疼的山区。 “准。”皇帝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 “着兵部、靖海侯府速办。招募倭国浪人,编为‘靖安军’,暂定八千以内。 划定作战区域,仅限清剿已查实窝藏东吁残部之山寨、匪巢,不得袭扰归顺土司及普通村寨。 一应雇佣款项、赏格、烧埋费用……” 他看向庞雨松了口气的模样,摆摆手道:“由市舶司额外税款及内帑特别支应,专款专用,不得挪用正项军费,及北方重建款项。” “臣等遵旨!”庞雨、张煌言、郑芝龙齐声领命。 第417章 天子临狱 然而就在西南事了,殿内众人心头稍定之际——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司礼监随堂太监张瑾面沉如水,踏入殿中后躬身跪地:“陛下!…北镇抚司急报!” 兵部尚书张煌言心头一紧。北镇抚司?那是诏狱所在专理钦案,若非惊天大事,绝不会在此时惊动御前! 张瑾额头抵地,脸上冷汗涔涔:“五城兵马司马指挥,将朱雀桥哭阙的一千三百余名士子,全部锁拿,押送……押送北镇抚司诏狱收监! 如今诏狱人满为患,连院子里都跪满了人!北镇抚使杨文渊紧急上奏,言其中……言其中查明有兵科岳都给事之子、刑科顾都给事之子、礼科文都给事之孙、吏科孙给事之侄等数十名官宦子弟! 更有数百国子监监生、府学生员!杨镇抚使不敢擅专,急请圣裁!” “轰——!” 殿内仿佛有无形的雷霆炸开!礼部尚书张文弼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诏狱!那是关押钦犯、处置谋逆大案的地方! 马士英竟然把一千多哭阙士子,其中还有那么多官宦子弟,全塞进了诏狱?! 内阁首辅房玄德被气得胡须颤抖,次辅庞雨方才那点轻松瞬间消失,脸色铁青。 张煌言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士英这是要把天捅破!将上千士子,尤其是这么多官员子弟投入诏狱,这已不是处置请愿。 这是将整个士林、甚至半个官僚体系,都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就连王得功、云朗等武将,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远超他们的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士子闹事,这是可能引发朝野剧烈震荡! 御座之上,李嗣炎缓缓站起身,脸上虽未露出暴怒之色,可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冰山崩裂,熔岩翻涌,有无声的惊涛骇浪在凝聚!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像裹着北地的寒风。 “西南将士正与瘴疠虫豸搏命,埋骨蛮荒,朕的庙堂之上,诸卿在为几两银钱的账目反复算计,锱铢必较。 ——而朕的京城之内,天子诏狱之中,却已塞满了上千名‘忠孝节义’的读书种子,连朕的科道言官、朝廷命官的子孙都位列其中!”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礼部尚书张文弼身上,旋即收回,化为深不见底的幽寒。 “西南的战事,今日暂且议定。”他拂袖转身,玄色袍角划过一道弧线,向殿外走去。 “现在,诸卿随朕移步北镇抚司,朕倒要亲眼瞧瞧,马士英给朕、给朝廷究竟呈上了怎样一份‘厚礼’。 更要好好问问,这些读书种子和他们身后的父祖,今日这番作为,到底是想要朕给出一个怎样的交代!” 皇帝的脚步已至殿门,那冰冷而铿锵的话语,仿佛仍在殿中金砖之上铮然回响。 殿内,张文弼几乎瘫软,国子监归礼部管辖,数百名监生聚哭天阙又被押入诏狱,这份治下失控之罪,终究要由他这个礼部尚书一力承担。 礼部尚书也是倒霉,定业二年科举舞弊案被停职反省,甚至因此错过了入阁,未曾想才过去几年,又闹出幺蛾子。 房玄德闭目长叹,他知道皇帝此去,绝不会是简单的巡视。 庞雨与张煌言对视眼中尽是忧虑,眼前这场因孔案而起、因哭阙而扩大、因马士英的处置而骤然升级的风波,已经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 同一时刻,北镇抚司。 平日里森严肃穆、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重地,此刻却陷入了某种混乱。 院子里黑压压或蹲或坐,挤满了青衫士子,粗粗看去竟有三四百人之多! 雨水将他们的衣袍打湿,紧贴在身上,个个冻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喧哗,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更多的士子被塞进了,本就不宽敞的各个监房,原本最多关押两百号人的诏狱,此刻人满为患,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北镇抚使杨文渊站在二堂廊下,望着院子里攒动的人头,那张向来冷硬如石的脸,第一次出现崩溃之色。 他骤然转头,对着身旁的镇抚司同知萧继安,低吼道:“马瑶草(马士英字)这是疯了不成?!一千多号人!他当我这北镇抚司是顺天府的大车店?! 诏狱!这是诏狱!专理钦案重犯的地方!他倒好,把哭阙请愿的秀才举子,一股脑全塞进来!成何体统!” 萧继安面色也极为难看,这位以刑讯精严着称的同知,同样感到棘手无比:“大人,下官方才粗粗点验,光是叫得出名号的官宦子弟,就不下二十人! 兵科岳都给事家的二郎、刑科顾都给事家的幼子、礼科文都给事家的孙子、吏科孙给事的侄子……还有户部、工部几位郎中的子侄! 这哪里是收押犯人,这是把半个京官圈子的晚辈都请进来了!” “我岂能不知?!”杨文渊烦躁地踱步,官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可马士英奉的是紧急处置之权,人已送来,难道我能拒之门外?顺天府尹那边倒是清闲了,这烫手山芋全砸我手里!” 正说着,负责看守的千户谢小柒,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大人,几位大人……在外求见。” “谁?” “兵科都给事中岳峙岳大人、刑科都给事中顾法顾大人、礼科都给事中文质文大人……还有吏科左给事中孙慎孙大人,都来了。 说是……探视家中不肖子。” 杨文渊和萧继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麻烦,果然接踵而至。 北镇抚司大门外。 数顶青呢小轿停在雨中,几位绯袍官员面色凝重地立在门前。 兵科都给事中岳峙身形挺拔,如松如岳,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木然盯着诏狱的大门。 刑科顾法则眉头紧锁,礼科文质须发微颤,既有对孙儿胆大妄为的恼怒,更有忧虑,吏科孙慎则相对平静,但眼底也藏着不安。 杨文渊快步迎出,拱手道:“诸位大人亲临,下官有失远迎,只是诏狱重地,非奉旨意,不得探视,此乃铁律,下官……” “杨镇抚使,”未等他说完,岳峙便打断了对方的话....。 “本官并非要你徇私,犬子岳钟胆大妄为,参与哭阙阻挠国法,被锁拿入狱,是他咎由自取。 本官此来,只想请镇抚使行个方便,让本官隔着门与他说几句话,并非求情,只是告诫。” 顾法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杨大人,顾某亦是此意,孽子顽劣,竟敢质疑诏令,冲撞马指挥,合该受此教训,顾某只想让他明白,何为法度,何为代价。” 文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赖话都给人说完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拱手道:“有劳杨镇抚使通融片刻,老朽……只想看看那孽障是否安好。” 杨文渊面露难色,这几位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尤其是岳峙、顾法,都是科道言官中的翘楚,清望极高。 但诏狱规矩更不能破……就在他进退两难时,大门内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名缇骑番子慌慌张张跑出来,对杨文渊耳语几句。 杨文渊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眼前几位官员了,急声道:“诸位大人,实在对不住!有紧急情况,请恕下官失陪!” 说完,竟转身匆匆向门内跑去。 岳峙等人一愣,心中疑云大起。什么情况能让北镇抚使如此失态? 诏狱院内,杨文渊几乎是冲回二堂前的,萧继安和谢小柒、谢四、贾正经、彭建威四名千户已全都聚在此处,个个面色肃然。 “怎么回事?!”杨文渊急问。 萧继安低声道:“刚接到宫里头传来的消息,陛下……陛下銮驾已出宫门,正往咱们北镇抚司而来!” “什么?!”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亲临诏狱?!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可知为何?” “具体不知,但定然与外面这些士子有关!” 萧继安语速极快,建议道:“大人,速速准备接驾吧!至于这些士子……”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额头冒汗,“是否要先……” “来不及了!”杨文渊当机立断,快速安排接驾事宜。 “谢小柒、谢四,你二人立刻带人,将院子里所有士子驱赶至东侧廊下,命他们面墙跪好不得回头,不得出声! 贾正经、彭建威,带人肃清狱内通道,所有闲杂人等一概退避!萧同知,随我去大门口迎驾!” 命令一下,整个北镇抚司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转动起来。 番子们厉声呵斥,将院子里惶恐不安的士子们连推带赶,集中到东侧廊下,面朝斑驳的灰墙跪下。 狱内过道被迅速清理,杨文渊和萧继安整理官袍,压下心中惊涛,疾步向大门走去。 他们刚刚在大门内站定,就听得外面街道上,传来净街的威严的呼喝:“圣驾将至——闲杂人等回避——!”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如闷雷滚动大地。 透过缓缓打开的沉重狱门,杨文渊看到,原本聚集在门外的那几位科道官员,早已退到街道旁,躬身肃立。 先出现的是一队队盔明甲亮,手持长戟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他们面无表情,迅速封锁了北镇抚司门前的街道,隔开所有闲杂人等。 随后是举着龙旗、伞盖、金瓜、钺斧的仪仗队伍,煌煌赫赫,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再然后是数十名身着绯袍,青袍的朝廷重臣——内阁首辅房玄德、次辅庞雨、兵部尚书张煌言、礼部尚书张文弼、刑部尚书宋子墨。 ……几乎大半个朝廷的核心官员,都跟随在銮驾之后!每个人脸上都面色不佳。 最后,一乘由十六名力士抬着的明黄色步辇,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步辇四角垂着璎珞,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但那无形的帝王威仪,已如实质般笼罩了整条街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步辇在北镇抚司大门前停下。 一名随侍的大太监上前,尖声唱道:“陛下驾临北镇抚司——!”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杨文渊为首的北镇抚司官员,以及门外街道旁的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步辇的帘幕被轻轻掀开,李嗣炎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肩上加了件织金云纹的披风。 他神色淡然缓步下了步辇,看向跪在门外的岳峙、顾法等人心中了然,随后便转向跪在门内的杨文渊。 “杨卿。” “臣在!”杨文渊伏地,声音微颤。 “哭阙士子,关在何处?” “回陛下,大部分收押在狱中监房,另有约四百人,暂时安置于东侧廊下院中。” “带路。” “遵旨!”杨文渊连忙起身,躬身在前引路。 李嗣炎迈步走入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大门,内阁、部院重臣们无声地跟随在后,锦衣卫仅允少量贴身侍卫随行入内。 当这一行帝国最高权力者穿过重重门禁,来到诏狱内部的院落。 印入眼帘的是,东侧长长的廊檐下,黑压压跪满了青衫士子,他们面朝灰墙,背影因未知的恐惧而微微发抖,无一人敢回头。 李嗣炎停下脚步,看着这数百个年轻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身后跟随而来的重臣们,却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脚底悄然升起。 山雨已至,风满诏狱。 (最近作者可是打了鸡血更新,每天万字以上!求米~) 第418章 诏狱审断 定业五年二月二十八,午时初,北镇抚司。 东侧廊檐下,四百余名青衫士子面墙而跪,鸦雀无声,他们的衣袍早紧贴身上,初春的寒意透过湿衣直刺骨髓,却无人敢动。 李嗣炎在廊下静立片刻,目光从那些颤抖的背影上掠过,看向躬身侍立的北镇抚使杨文渊:“大堂可备?” “回陛下,已备妥!请陛下移步诏狱正堂。”杨文渊连忙侧身引路。 所谓正堂,实为诏狱内专审钦犯的审讯大堂,虽不及外朝衙署轩敞,却更显森严。 ——黑漆梁柱,青砖铺地,四壁无窗,唯靠火把与油灯照明。 正北高悬“执法如山”匾额,下置一张宽大的黑木公案,两侧刑具架上,枷锁、棍杖、拶指等物一应俱全。 李嗣炎于公案后落座,肩上的织金披风,在火光中流转着暗沉金芒。 内阁首辅房玄德、次辅庞雨、兵部尚书张煌言、刑部尚书宋子墨、礼部尚书张文弼等重臣分列两侧,北镇抚司官员则侍立案前。 “带人。”皇帝声音平静,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杨文渊躬身应是,转向堂下喝道:“带首犯及要犯!” 片刻,脚步声响起,数十名缇骑押着两列人犯步入大堂。 最前一列是孔弘简、孔昭熙、孔闻策三名北孔旁支核心,三人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拽而入。 第二列则是岳钟、顾昭、文宥、孙继、徐渭、符坚等,二十余名官宦子弟代表,虽也惶恐,却仍勉力维持着仪态。 “跪!” 众人齐刷刷跪倒,堂内只闻喘息声。 李嗣炎视线先落在孔弘简三人身上,缓缓开口:“尔等三人为北孔旁支,今日哭阙串联,可是你等主谋?” 孔弘简浑身剧颤,伏地泣道:“陛下……陛下明鉴!学生等……实是走投无路啊! 功名尽革,五十年不得科考,这…这是绝了我等生路!学生等只想求朝廷开恩,绝无对抗之意!” “绝无对抗之意?”刑部尚书宋子墨,字字如铁。 “择北孔本支行刑之日,聚众千余于朱雀桥,阻塞御道,引万民围观,致囚车难行——此非故意制造事端、胁迫朝廷,又是为何?” 孔昭熙急抬头:“大人!囚车被堵实因围观者众,非我等所能料……” “住口。尔等既择此时此地,便该料到会有此后果。此等心机,还敢狡辩?”皇帝直接发话,让孔昭熙后面的辩解,生生噎住, 接着他目光转向岳钟等人:“尔等官宦子弟,父祖皆在朝为官,当知法度。为何参与此事?” 岳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镇抚司,同知萧继安眉头微皱,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但岳钟只是抬头,条理清晰道:“回陛下,学生等非为北孔张目,学生等是为‘法理’二字!北孔本支罪证确凿,自当严惩。 然株连五服旁支,尽革功名,与《大唐律》‘罪止其身’之精神相悖!学生今日所为虽方式不当,但所言所请,是为天下士子求一个公道!” 今诏令尽革五服内功名,学生以为此乃权宜之策,非长久之法。 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即可,旁支清白者,可否网开一面?如此既能彰陛下雷霆之威,亦显圣天子雨露之仁!” 文宥伏地叩首,前额触及冰冷砖石:“陛下,学生祖父常言‘圣人推己及人’,今严惩北孔,天下称快。 然株连过广,恐伤士林向学之心,学生恳请陛下于雷霆之威中,存一分仁恕之道。” 李嗣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众人陈情完毕,他才看向宋子墨:“宋卿,依《大唐律》,今日之事该如何论处?” 对方躬身出列,肃容道:“陛下,依《大唐律·贼盗律》:‘聚众十人以上阻塞道路、妨害公务者,首犯绞,从犯流三千里。’若滋扰皇城、阻挠钦案,可加等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今日之事,需分而论之。其一,北孔旁支孔弘简、孔昭熙、孔闻策三人,串联谋划,择机哭阙,意图以众挟上,实为主犯。 按律……当处绞刑。” “绞刑”二字如冰锥刺入胸膛!孔弘简惨叫一声瘫软在地,孔闻策则失声痛哭,孔昭熙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然——”宋子墨话锋一转。 “其所谋未成,囚车终未误行刑,且其诉求虽不当,却非谋逆,臣建议……可酌情减等,改为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赦。” 他看向岳钟等人:“至于岳钟、顾昭等官宦子弟,虽非主谋,却积极参与,言论激烈,蛊惑人心。 按律当流三千里。然念其年少,且所陈之言虽方式不当,却有‘建言’之实,更兼其父于国有功……或可再减一等,处徒刑三年,并革除功名。” 堂内一片安静,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此时,内阁首辅房玄德缓缓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言,岳钟等人虽有罪,然皆识文断字,通晓经义。 今台湾、琉球新附,云贵边地土司初定,正需通晓文墨之人前往教化土民、编户齐民、传播王化。 与其令其服徒刑虚耗光阴,不若发往这些边远之地,以文书、教习之职戴罪立功,如此既惩其过,亦用其才。” 次辅庞雨眼睛一亮,立刻补充——这位户部出身的阁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首辅老成谋国!陛下,此计大善! 将这些读书人发往边疆海岛,一可实边,二可教化,三可省却监狱钱粮——按律徒刑者,需官府供其衣食,这笔开销不小。 而发往边地,他们需自食其力,反能为朝廷开垦荒地、教化土民,且按《大唐律》,流刑本有‘实边’之意,正合其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主犯孔弘简等三人,流台湾,永不得赦。 岳钟等从犯,分遣琉球、云贵、琼州等地,在官府监管下从事文书教化。其余盲从者,杖责革功名,遣返原籍。” 李嗣炎听完三位尚书的拟罪奏报,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停留在门外雨中,跪伏的岳峙等官员身上。 “宋卿所议,合乎律条。”皇帝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沉稳威严。 “然今日哭阙之事,聚众千余,阻塞御道,非寻常妨害公务可比,此风若长,则朝廷威仪何在?国法尊严何在?”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朕意已决,北孔旁支孔弘简、孔昭熙、孔闻策三人为串联主谋,本当重处。 念其初衷为陈情,非谋逆,改判——廷杖四十,削籍流放台湾府,编入屯垦营,永不得返乡!” “廷杖四十”四字一出,堂内气氛骤紧。 明代廷杖,四十已是重责,虽不致立毙,但足以让人数月难起,孔弘简面色惨白,孔昭熙浑身颤抖,孔闻策则已瘫软在地。 李嗣炎继续宣判:“国子监监生中,骨干参与者二十三人,廷杖三十,革去功名,流放琉球、朝鲜、大员等地。 编入户册,在当地官府监管下从事文书、教化之职,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其余盲从监生三百七十四人,廷杖二十,革除功名,发往云贵、琼州等边地,以庶民身份从事垦殖、教化等务,五年之内不得返乡!” 每宣判一批,堂下便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廷杖之刑不仅是对肉体的惩罚,更是对士子尊严的当众折辱,但相比“杖毙”、“充军”已是法外开恩。 皇帝的目光转向门外跪伏的官员:“兵科都给事中岳峙、刑科都给事中顾法、礼科都给事中文质!” “尔等身居科道要职,本应严束子弟,率先垂范。今子侄参与哭阙,尔等难辞失察之责! 今各降两级调用——岳峙调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正五品),顾法调任广东布政司理问(从六品),文质调任广西柳州府同知(正六品)!吏部记‘失察’之过,三年内不得升转!” 这道处罚,虽未一降到底,但将三位科道要员调离京师,发往边远省份任佐贰官,已是政治生涯的重挫。 岳峙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吏科左给事中孙慎,罚俸一年,留任察看,都察院备案记过!” “礼部尚书张文弼!”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张文弼踉跄出列,几乎站立不稳:“臣……在。” “你身为礼部尚书,总掌天下文教,国子监数百监生聚众哭阙,你治下不严,难辞其咎!” 李嗣炎目光如刀,“即日起,革去礼部尚书职衔,降为礼部右侍郎!罚俸两年,闭门思过一月!” 革职……降为侍郎…张文弼喃喃重复,老泪纵横,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皇帝并未停止:“国子监祭酒、司业等官,一律降三级调用,发往地方任职! 礼部、国子监所属官员,由吏部、都察院详查,该降的降,该调的调!朕要彻底整肃文教风纪!”这番处置,如雷霆般震慑了所有人。 从监生到官员,从参与者到主管者,层层追责,无一幸免。 宣判完毕,大堂内外悄然无声,李嗣炎缓缓起身,玄色披风迈步展开:“今日之判,朕要让天下人明白——在大唐言路虽开,但法度如山!哭阙挟众动摇国本,此风绝不可长!”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士子,语气稍缓:“然朝廷非绝情之辈。尔等虽犯大过,终究是读书种子。 发往边疆海岛,是惩处亦是机会,台湾、琉球、朝鲜、大员,皆是大唐疆土,正需通晓文墨之人前去教化土民,传播王化。” “望尔等戴罪立功,在边地以所学报效国家,若勤勉得力,五年之后,或可酌情减免刑罚,准以‘吏员’身份继续效力,甚至……准予落户边地,成家立业。” 这番话,让堂下许多士子眼中重燃希望,流放虽苦,非是绝路。 皇帝最后道:“望尔等好自为之!” “退堂!” ......... 三日后,诏书明发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北孔旁支孔弘简、孔昭熙、孔闻策等,串联哭阙,阻挠国法,廷杖四十,流台湾府屯垦,永不得返。 国子监监生骨干二十三人,廷杖三十,流琉球、朝鲜、大员等地,从事文书教化,三代不得科考。 盲从监生三百七十四人,廷杖二十,发云贵、琼州边地垦殖教化,五年不得返。 兵科都给事中岳峙等,降两级调用,发往福建、广东、广西任职。礼部尚书张文弼,革职降侍郎。国子监官员,一律降调。 自此之后,凡有聚众哭阙、要挟朝廷者,严惩不贷!然朝廷仁德,罪者若于边地勤勉效力,可酌情宽宥。钦此!” 午门外刑场,廷杖声声,孔弘简等人受杖时惨叫连连,但四十杖后终究保住性命。 岳钟等人在诏狱门前戴上重枷,镣铐锒铛,他们将踏上流放之路——琉球的茫茫大海,朝鲜的寒冷北地,台湾的湿热山林。 礼部衙门,张文弼颤巍巍交出尚书印信,这位老臣一夜之间,须发尽白。 而这场震动朝野的哭阙风波,终于落下帷幕,血迹会被雨水冲净,流放的人会逐渐适应边地生活,降黜的官员会在新的职位上重新开始。 但“国法威严”四字,将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那些发往边疆的士子,他们将用笔在帝国,最边缘书写新的人生。 第419章 来自大唐的阴影 定业五年三月十七,东海南部海域。 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船“海豚号”正破浪北上。 这是一艘典型的荷兰三桅商船,船身宽阔,载重约四百吨,在初春的海风中鼓满风帆。 甲板上,使团团长约翰·马特索科尔(Johan maetsuycker)——这位东印度公司资深商务员,未来的巴达维亚总督——正举着黄铜望远镜,凝视着北方海平线。 他的眉头紧锁,脑中浮现两个月前的场景。 当大员热兰遮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巴达维亚时,整个总督府都震惊了。 一支突然出现悬挂着,从未见过的龙旗舰队,以压倒性的火力在三天内,摧毁了热兰遮城的防御。 总督卡雷尔·雷尼尔兹(carel Reyniersz)紧急派他率领使团北上,任务只有两个,赎回被俘的四百余名荷兰士兵与平民,尽可能降低公司面临的巨额索赔。 在马特索科尔的预想中,这应该是一场与某个“远东地方政权”的谈判。 尽管对方展现出了不俗的军力,但在他的认知里,远东的海上力量,无非是那些熟悉的中国式帆船(福船、广船)以及一些可能缴获,或仿制的西式船只。 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经营数十年,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强大”对手,直到三天前,他的船队经过琉球群岛附近。 望远镜的视野里,首次出现的桅杆森林,那是数十根、上百根高耸的桅杆,整齐地排列在“那霸港”的天然良湾内。 随着距离拉近,马特索科尔的呼吸渐渐凝滞。 那是一种他极其熟悉,却又在某些细节上,显得陌生的精良船型——典型的欧式全帆装战舰轮廓,修长的舰体,多层连续炮甲板,舰艏尖锐的撞角,舰艉高耸的楼舱。 ……但比他在欧洲见过的任何同级别战舰,似乎更庞大..线条更加流畅。而且数量多得惊人。 他粗略估算,仅在外港锚地,就有超过十五艘拥有,至少两层完整炮甲板的大型战舰(三级及以上)。 其中两艘巨舰尤其醒目,它们拥有三层炮甲板,舰体长度目测超过六十米,巍峨如山——那是‘定业’‘镇远’一级战列舰,大唐本土舰队的支柱。 军事顾问威廉·范·德桑特——前荷兰海军上校,唐斯之战老兵——正死死盯着眼前巨舰,手掌用力扣着艉楼栏杆:“上帝见证……那是什么?” “……三层炮甲板的战舰?比‘七省’号(荷兰省旗舰)还要大?!” 商务专员科内利斯·德克森,抢过另一副望远镜,声音发紧:“它们居然不是福船……那些舰型,完全是远洋式样!但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让他们不安的是,这些战舰的维护状态极佳。 船体漆成黑底,炮门漆成朱红色,水线以上洁净整齐,帆缆索具井然有序,了望哨上旗帜鲜明。 港口内还有大量中小型舰艇穿梭往来,补给船、交通艇、侦察船……一切显得那么高效,完全是一个成熟强大的海军基地景象。 “海豚号”在几艘大唐巡航舰的引导下,缓缓从舰队锚地外围驶过。 这个距离足够他们看清细节,黑漆的船体保养得如同刚刚下水,朱红的炮门整齐划一,甲板上水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侧舷的炮门部分打开,偶尔能瞥见里面沉重的青铜炮管。 翻译沈一石——福建商人之子,巴达维亚出生,精通东西方语言——低声说:“先生们,我五年前离开福建时,朝廷确实在秘密仿造西式战舰,但数量绝不会超过五艘。 而这里……仅目力所及,三层炮甲板的巨舰就有两艘,两层炮甲板的战舰不少于十五艘。” 他顿了顿,轻声道:“家父曾说,故土一旦觉醒,其力可撼山海,以前我可能不太明白……” 范·德桑特没有接话。他正死死盯着,一艘正在起锚的三级舰,那艘船转向时的流畅程度,帆缆操作的效率,都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 这绝不是一支仓促组建的舰队。 文书官彼得·哈瑟尔特,默默地打开素描本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勾勒出舰型轮廓,标注推测的尺寸和火炮数量,每一笔都显得格外沉重。 当晚的舱内会议持续到深夜,范·德桑特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如果他们在琉球就部署了,这等规模的舰队,那么在福建、广东、长江口……很可能还有更多。” 德克森翻看着账簿,试图从贸易数据中寻找线索:“但我们的商船往来报告显示,过去几年中国沿海的贸易量虽然增长,却没有出现大规模物资调动的迹象。 这些造船用的木料、铁料、帆布……从哪里来的?” “也许他们早有准备,或者……他们的组织能力超出了我们的理解。”马特索科尔点燃烟斗,蓝灰色的烟雾在油灯下盘旋。 沈一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在福建时听说过,朝廷在闽浙山区设有许多‘秘密工场’,生产的物资不走寻常商路,直接由官船运往沿海船厂,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商船确实很难察觉。” 哈瑟尔特抬起头:“还有一个问题:人,操练这样一支舰队,需要大量有经验的水手和军官,他们从哪里找来的?” 这个问题让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对这些西夷和侨民来说,大唐只存在想象中的记忆里。 ................ 三月二十,福建泉州外海。 这一次,使团成员们有了心理准备,但当泉州湾的景象真正展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强烈。 港口繁忙得令人目眩。数百艘大小船只进进出出,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范·德桑特的望远镜看到了,港湾西侧的大片船厂,至少六艘战舰正在不同阶段的建造中,从铺设龙骨到安装桅杆,进度一目了然。 但真正扔人心惊的是那些工坊的运作方式,——他看到巨大的水轮在转动,听到远处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那是火炮工坊特有的声响。 “他们在量产。”“不只是造船,还有火炮、索具、一切配套。”范·德桑特发现自己的神经,快麻木了。 德克森则被港口的商贸规模震撼了,成箱的丝绸、瓷器、茶叶被装上货船,而从南洋来的香料、从日本来的铜料、从暹罗来的稻米也在卸货。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许多货箱上同时印着官营工场的标记,和私营商号的徽记,神情若有所思。 “官民合营?这种方式……很高效。” 马特索科尔点燃烟斗,吞云吐雾道:“诸位,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形势。科内利斯,你估算过他们的贸易规模吗?” 德克森翻开账簿:“仅泉州一港,年吞吐量可能已超过巴达维亚,而且他们不只出口丝绸瓷器,还在进口南洋的香料、暹罗的稻米、日本的铜料…。 这是一个完整的贸易网络。如果我们被排除在外……” 范·德桑特接话:“或者更糟——他们组建了自己的‘东印度公司’,在与我们直接竞争。” 沈一石低声道:“但有更棘手的一点。中国传统讲究‘天朝上国,四夷来朝’。我们这次是以‘战败请罪’的名义而来,在礼仪上已处下风。 我建议…在谈判时,尽量避免使用‘公司’一词,而用‘荷兰国使节’的名义。 至少在名义上,将冲突升级为国家层面,或许能争取一些转圜余地。” 哈瑟尔特闻言,摇头道:“但总督给我们的授权仅限于公司事务。如果以国家名义,我们是否需要新的授权书?” 马特索科尔深吸一口烟,无奈:“来不及了,巴达维亚到阿姆斯特丹,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八个月,我们需要临机决断。” ............... 在经过长江口,崇明岛锚地,本土舰队的最后一次检查后,荷兰使节团终于在四月十二到达金陵城。 鸿胪寺会同馆的庭院里,使团成员们围坐在石桌旁,三天的航行见闻已经变成了,厚厚的报告和素描,摊在桌上。 哈瑟尔特整理着材料:“综合沿途观察,大唐拥有至少三支主力舰队,总规模可能远超过五十艘主力战舰。 他们造船和军工能力已经形成完整体系,实行的海贸完全开放,工商繁荣,并且海军训练水平极高,有完整的战术体系,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大陆国家,应有的决策。” 范·德桑特沉声道:“技术层面,他们至少不逊于我们,某些细节设计甚至可能更优。” 德克森翻开备忘录:“经济层面,如果我们被排除在他们的贸易体系之外,公司在南洋的利益将受到严重冲击。” 马特索科尔沉默地听着,青烟渺渺的烟斗已经熄灭,但他仍下意识地握着。 “先生们,我想最初的计划需要调整,赎回俘虏依然是首要目标,但方式可能需要改变。 赔偿……恐怕难以避免,至于贸易站,大员已经不可能,但或许可以争取在其他港口设立商馆。” 沈一石谨慎地说:“按中国的礼仪,我们是‘战败请罪’而来。在觐见时,姿态可能需要放得更低一些。” “但也不能太卑躬屈膝,否则在后续谈判中,我们会完全失去主动。”德克森皱眉,习惯了在土着面前高高在上的滋味,第一次尝到战败待遇。 范·德桑特摇头:“主动?科内利斯,我们什么时候有过主动?从看到那支舰队开始,主动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这话让所有人默不作声,直到院门外传来鸿胪寺主事,客套的声音:“贵使,三日后武英殿陛见,请早做准备。” 马特索科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他看向庭院外巍峨的宫墙,那里是这个帝国的中心。 “先生们,记住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为公司争取生存空间,在这个新兴帝国面前,我们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众人起身,神色肃然。 而在远处的皇宫内,皇帝刚批阅完水师的奏报..放下朱笔,对侍立的通政使陈通达说:“荷兰人该看的,都看到了?” “回陛下,按行程,该看的都应看到了。”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去告诉兵部,户部,礼部,接下来能刮到多少油水,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臣..遵旨。” 第420章 割地,赔款,通商 武英殿,晨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在御座前投下斑驳光影。 李嗣炎端坐龙椅,手中朱笔悬在一份西南军报上方,热带丛林气候让他也感到头疼不已,难怪前世的美军被越南游击队打得草木皆兵。 这时,司礼监太监第三次唱喏后,荷兰使团才被引入殿内。 马特索科尔踏过门槛时,他强迫自己按鸿胪寺预演的姿态前行——挺胸微躬,目光低垂。 殿内三十六根蟠龙金柱,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两侧肃立的罗网卫如同金铸,呼吸几不可闻。 “外臣约翰·马特索科尔,率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七人齐跪,前额触地。 李嗣炎没有马上回应,心神全部集中在那份军报上,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特索科尔见皇帝迟迟不做声,膝盖早已因久跪酸麻得发颤。 荷兰本就无跪礼传统,此刻撑着地面的手掌下意识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借着力道直起身来 ——在巴达维亚,他面见总督也不过是脱帽鞠躬,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可刚动了半分,鸿胪寺官员先前冷着脸的告诫,陡然在耳边炸响:“入大唐殿宇,行大唐礼仪,失仪者,按律斩。” 他浑身一僵,那股起身的力道瞬间泄了,忙又将前倾的身体压回去,不敢再有动作。 足足一盏茶时间。 “平身。” 声音年轻得让马特索科尔心头一跳,他起身时迅速抬眼一瞥——御座上的皇帝看起来不到三十,身形健硕高大,面容清俊未蓄须。 玄色常服的龙纹是用暗金线绣的,只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那种年轻威严的矛盾感,比任何老迈的君主都更令人不安。 “台湾之事,朕已览过战报。”李嗣炎放下朱笔,终于正视使团。 “热兰遮城守军抵抗三日,阵亡四百,余者皆降。按《大唐律》,外兵犯境,主将当诛。”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使团每个人:“然朕闻尔等公司非荷兰国军,乃商贾之众,既是商贾,便该知商事——强占他人铺面三十八年,该当如何?” 马特索科尔喉结滚动:“大皇帝陛下…台湾之事实有误会,二十六年前,公司船队初至福尔摩沙……即大员岛时,岛上并无明确统属。 郑氏水师控制部分港口,公司遂与郑氏签订租地协议,年付租金,并助其抵御海盗。” 他略微抬头,谨慎观察皇帝神色:“协议写明,公司仅在热兰遮城及周边经营货栈、修补船只,从未主张领土。” 他特意停顿,给翻译时间,也让自己缓口气:“此次冲突实属不幸,公司绝无侵犯大唐疆土之意,只是……消息闭塞,不知天朝已收复台湾。”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侵占转化为“租赁纠纷”,将对象模糊为郑氏,并暗示公司始终遵守“契约”——尽管这契约本身就不合法。 李嗣炎听罢,似笑非笑地转着手中玉扳指:“哦?与郑氏签的协议……那协议上盖的是郑氏的私印,还是大明的官印?” 马特索科尔闻言,呼吸一滞。 “如今郑氏早已归顺大唐,大员乃是大唐疆土,尔等占朕之疆土二十六年,掠物产,贩人口,设税关——这些账,内阁会与尔等细算。” 说完,他懒得再与对方掰扯这些旧事,重新拿起朱笔:“退下吧,你们想要的结果,已经文华殿在候着。” ..........整个觐见不足半炷香。 文华殿东阁,当使团踏入阁内时,长案两侧已坐满绯袍官员。 马特索科尔迅速扫视——主位白发老者应是首辅房玄德,左侧那位把玩象牙算筹的胖子,是次辅庞雨,右侧翻阅海图者是兵部尚书张煌言。 “赐座。”房玄德伸手示意众人落座,立刻有差役奉上茶盏。 礼部郎中张仪似乎被授意,忽然开口道:“自巴达维亚至金陵,海路迢递,使团二月十五离港,途中在万丹补给三日,在暹罗外海遇风暴耽搁五日……算来,今日觐见,路上恰好耗时四十七日。 这段航程,贵使可还顺利?” 这看似寻常的寒暄,却让马特索科尔心中陡然一紧。 对方对他们离港日期、沿途停靠乃至意外耽搁都了如指掌,这种精确到天的掌控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房玄德适时放下茶盏,缓缓道:“陈通政,宣陛下口谕。” 通政使陈通达应声而起,展开明黄文书,声调平稳而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窃据大员二十余载,今王师收复,本应尽诛,然朕念苍生,特开一面。 兹命内阁拟定条款,咨告荷兰。 钦此。” “‘咨告’……此乃上对下所用之词,意为告知、训示,绝非平等商议……”沈一石脸色瞬间苍白,急向马特索科尔低语。 马特索科尔霍然起身:“房阁老!外臣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乃受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国会,特许的合法商事团体,此番前来,是为交涉台湾事宜与人员遣返……” “合法?”张仪唇边掠过冷笑,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提起一支毛笔点在大员岛上。 “前明万历三十二年,贵公司船队初至澎湖,便强征渔获、焚掠村社,我朝闽浙地方志详载,死伤渔民数十——此谓合法?” “天启四年,未经我朝许可,强占台湾南部,筑热兰遮城,视我朝渡海垦殖之民为佃农,课以重税——此谓合法?” “崇祯以来,沿海屡有奏报,百姓被诱拐、劫掠,贩往南洋为奴,其中多有经台湾转运者——此又谓合法?” 张仪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使团众人:“此番王师收复台湾,于热兰遮城官署之中,缴获历年文书账册堆积如山。 其中所载桩桩件件,皆可与此三问对应,贵公司所谓‘合法经营’,便是如此行径?需不需要,我现在就令人抬几箱账册副本进来,与贵使逐一核对?” 马特索科尔张口结舌,背脊发凉。 那些文件……竟然落到了他们手里!那些蠢货都投降了,也不把东西烧掉! “坐下。”房玄德的声音再次响起,淡漠却自有威势,马特索科尔感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跌坐回椅中。 张仪走回案前,双手扶着桌面,身躯微微前倾俯视荷兰使团,道:“陛下仁德,念尔等远来,且初犯天威,只要应允此三事,前罪可赦,被俘人员亦可释还。” 户部尚书庞雨适时接口,手中的象牙算筹发出“噼啪”声,每一声都敲在荷兰人的心头:“大员之地,贵公司占据二十六载。需偿付历年地租,以垦田数折算,所征税收,按账册残卷与地方耆老回忆估算。 掠走之糖、皮、硫磺等物产,依当时市价计,贩运人口,按我朝赎买之例折银。综合算来……” 算筹疾速拨动,最终一定“啪!”。 “约需大唐定业通宝一千万银圆,可分三期,首期三百万,签约后一月内,二期四百万。 半年内;尾款三百万,一年内付清,逾期一日,罚息千分之五。” “一千万两?!这不可能!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德克森失声喊道,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敲诈?”庞雨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书,并非账簿,而是市舶司的贸易记录摘要。 以及一些来自南洋华商、关于历年香料与蔗糖,在海贸市场的价格波动禀报。 “贵公司在台湾经营近四十年,主要产出无非蔗糖、鹿皮等物。 每年产出多少,输往何处,大致获利几何,闽粤海商耳目众多,岂能毫无风声? 仅以蔗糖一项,依欧罗巴近年市价及运输规模粗估,其利便已惊人。一千万两,已是抹去零头,斟酌再三的数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德克森:“若贵使觉得此数不实,那不妨我们暂且搁置赔偿细则。 贵公司可先将完整账册送来,我们双方会同闽粤熟知行情的公正商人,一同核算,如何?” 马特索科尔哑口无言。交出完整账册?那等于将公司的远东经营底细和盘托出,绝无可能! 对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提出这样一个,他们既无法轻易接受,又难以在细节上驳倒的巨额赔款。 接着张仪动作亦是不停,将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南洋海域。 “为保今后东南海疆靖平,商路通畅,马六甲海峡,廖内群岛、安汶岛、巨港四处据点,贵公司须移交大唐管辖。” “这不可能!这几处是公司在东印度群岛的命脉所在!失去它们,贸易网络将彻底……”范·德桑特猛地站起,呼吸粗重。 “命脉?” 张仪抬眼看他,如同陈述事实般:“范·德桑特先生,您亲眼见过琉球、泉州港外的大唐舰队了,您认为在这片大洋之上,现在是谁的更易被扼住?” 范·德桑特像被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堵在胸口..脸色涨红。 此时,张煌言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幅海图,图上清晰勾勒出大唐舰队目前的活动范围,以及马六甲海峡至巴达维亚之间的航道。 “我大唐东海舰队主力,现正在南洋巡弋,其战力如何,想必诸位北上途中已有体会,这四处据点位置紧要,移交大唐,方能确保此前‘误会’不再发生。” 见对方所有人呐呐不说话,张仪顺势说出最后一条内容,“自条约签订之日起二十年内,贵公司每年需向大唐指定商行,供应定额香料,价格按当年欧罗巴到岸均价七折结算。 大唐官民商船,可自由往来贵公司远东各埠,贵方须提供便利、护卫。 反之,荷兰商船来华,须至泉州、广州两市舶司登记,缴纳货值一成的‘协饷银’,此外,贵公司在南洋不得阻挠、干预与大唐交好之邦国贸易。” 马特索科尔听到这里,已经不止是流汗,而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三条赔款抽干流动资金,割让据点瓦解贸易支点,通商条款则将公司未来,牢牢绑在大唐的贸易体系上,沦为附庸。 他有些绝望道:“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摧毁公司,在东方的业务!我们无法接受!” 张仪没说什么,只是忽然转身走向窗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 清晨带着水汽的风灌入厅堂,同时涌入的,还有远处长江江面上雄浑的景象。 三艘如同水上城堡般的巨大战舰,正缓缓逆流而上。 高耸的三层炮甲板,林立的炮门,猎猎飘扬的玄底金龙旗,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威严。 更远处的薄雾中,似乎还有更多庞大的舰影。 “看清楚了,”张仪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回,清晰冰冷。 “那是‘定业’号及其分舰队,他们本已奉命南下,若贵使今日带来的只有‘无法接受’四字,那么他们接到的下一道命令,或许就是转向巴达维亚。 从长江口到巴达维亚,以他们的航速需要多久?范·德桑特先生,您应该比本官更会计算。” 范·德桑特死死盯着江面上的巨舰,作为老兵,他完全能估算出航程时间,他的拳头紧紧攥起。 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庞雨手中算盘珠子,被拨动的嗒嗒声,像是为某个结局进行倒计时。 他抬起眼仿佛刚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哦,还有一事忘了告知贵使,我朝礼部与鸿胪寺官员,近日已分头乘快船南下,携国书前往暹罗、占城、马打蓝、亚齐等国。 若此番与贵公司的交涉……不幸破裂,我朝与南洋诸邦关于海贸、海防的诸多约定,恐怕就需要立即商讨并执行了。 届时,荷兰商船在东印度群岛的处境……呵。”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却让马特索科尔感到窒息。 联合南洋诸国进行贸易封锁?这绝非虚言恫吓。以大唐如今展示出的海上力量和贸易吸引力,完全可能做到。 马特索科尔闭上了眼睛,仿佛想隔绝眼前的一切,最终恳求道:“外臣需要三日时间,与使团商议后再做答复。” 房玄德没有难为对方的意思,微微颔首:“可,三日后此时,本阁等贵使的答复。” ............ (明天,今天没人赏米,终于可以歇一下了,t t连着几日万更,有些受不住,看今日更新时间便知。) 第421章 倭人与狗 数日后,在马特索科尔一行人,终究是在赔偿文书上的签字用印,那份日后被称为《金陵备忘录》的文件,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消息尚不及随海风远播,另一边的募兵已悄然开始。 东瀛江户,深川区,隅田川东岸一片经填拓,而得的土地上,矗立着与周遭低矮町屋,格格不入的“大唐江户居留地”,倭人多畏称其为“唐人町”。 丈高的夯土墙外覆青砖,墙上巡廊可走人,角楼有哨,白日有身着赤红棉甲、腰挂铳刺、肩扛燧发铳的大唐“水师陆营”士卒值守,入夜则门闩重重,俨然国中之国。 墙内是另一个世界,“长安道”以“唐灰”(水泥)铺就,平整如砥砺,雨霁无泥。 每日清晨,便有身着灰布短衣的唐人杂役,推着包铁轮的洒水车,沿街泼洒清水压住浮尘。 道旁楼宇多为二三层,砖石为骨,杉木为架,窗扉开阔,嵌以大幅透明平板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里有“四海银号”江户屋、“南洋皇家公司”货栈、“广济堂”药铺,甚至有一家专售自鸣钟、千里镜、新式怀表等“唐物奇器”的店铺。 辰时刚过,各家店铺伙计便卸下门板,用鸡毛掸子拂去柜台浮灰,掌柜的拨弄着黄铜包角的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后厨飘出熬煮高汤的浓郁香气、炒锅颠动的镬气,以及点心铺刚出炉的猪油白糖糕。 空气中混合着鲸油灯烟、新漆、油墨纸张,与煎炒烹炸的复杂气味。 对绝大多数江户町人,乃至窘迫的武士而言,这堵墙内是流淌着蜜与银、闪耀着琉璃与瓷光的“高天原”。 偶有受雇的日人仆役、匠户或行商得以从小门出入,回来后关于里面道路如何笔直坚硬,屋内如何昼夜通明。 唐人如何用“神术”般的器物,与享用闻所未闻美食的叙述,总能引来一片难以言说的向往。 常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趴在墙根,试图从砖缝中窥探里面的光影,或是等待着运泔水的侧门打开。 盼着能捡拾些唐人厨余中偶尔出现,对他们而言已是珍馐的肥肉碎,或白面饼残块。 居留地中央,临河最胜处,便是“仙人居”。 此楼高三层,主体以砖石水泥构筑,极其坚固,外饰则以紫檀、花梨等名贵唐木雕琢窗棂栏槛,气派奢华。 门前数级台阶,皆用整块汉白玉砌成,光洁温润。 然而,最刺目的莫过于朱漆大门旁,悬挂的一块乌木牌,上用白漆以楷书和假名并书: 「犬と倭人、入るを许さず」 (倭人与狗,不得入内) 每日经过此处的倭人低头疾走,或偷眼窥望那玻璃窗内,晃动的人影与隐约的丝竹之声。 当目光触及木牌时,脸上又往往闪过羞愤不甘,最终化作畏缩自惭。 这日晌午,马蹄声与木屐声杂沓而至。 十余人来到仙人居前。为首骑在一匹神骏黑马上的,正是郑宗明(田川七左卫门)。 他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湖绸直身,外罩沉香色素缎比甲,头戴黑色网巾,额前缀一块羊脂白玉,一身标准的明人缙绅打扮。 惟腰间悬着一柄看似装饰华丽,实则锋锐的武士刀,显示其身份的复杂。 身后紧随十二名精壮汉子,皆是他兄长,东海舰队提督郑森拔予的亲信家丁。 这些家丁身高皆近六尺(约180cm),身着鞣制精良、染成暗红色的牛皮软甲,外罩青布对襟战袄,腰挎制式唐横刀。 肋下皮套中赫然是工部精造的燧发手铳,眼神锐利,步履沉齐,顾盼间煞气隐隐。 队伍末尾,跟着三名身穿半旧吴服、腰插长短刀的日本武士,这是郑宗明处理幕府,与本地势力事务时常用的随从,也是他“田川七左卫门”这一身份的某种纽带。 众人刚至门前,两名原本抱臂立于门侧、身穿藏青色短打、腰别硬木短棍的唐人护卫便横跨一步,抬手拦阻。 目光直接越过郑宗明,落在他身后那三名日本武士身上。 “止步。”左侧护卫操着浓重闽音官话,面无表情。 “牌子上的字,认得吧?这三位不能进。” 闻言,那三名日本武士面皮涨红如血,手猛地握紧刀柄,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连一声怒喝也不敢出口。 他们深知这酒楼背后是谁,更清楚眼前这位“二官爷”,虽有一半倭血,其兄长的威势却足以让整个江户震颤。 郑宗明面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微微抬手止住武士动作,用日语对那三人冷淡道:“外で待て。”(在外面等着。) “は、はい!”三名武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应答,头颅深深低下以掩饰狰狞面色, 最后屈辱后退数步,与那块刺目的木牌并肩而立,承受着街道对面零星行人,或明或暗的注视。 郑宗明这才下马,唐人护卫侧身让开,略一躬身:“二官爷,庞大人、张大人已在‘观澜阁’候着。” 他颔首带着唐人家丁步入酒楼,一入门,外间的市声、尘土与穷困气息,仿佛瞬间被厚重的门扉隔绝。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光可鉴人。 透过巨大玻璃窗倾泻而下的天光,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更显得那些水晶挂件、青花瓷瓶、紫檀摆设熠熠生辉。 跑堂伙计青衣小帽,手脚麻利,托盘上的菜肴色泽诱人,香气四溢——清蒸鲥鱼银亮,红烧蹄髈酱赤,碧绿的炒时蔬油光水滑,还有一笼笼冒着热气的蟹粉小笼。 此地与一墙之外那个炊烟稀疏,多数人一日两餐勉强果腹的江户,恍如阴阳两界。 三楼最僻静的“观澜阁”,推门而入,室内陈设雅致,一面几乎占据整墙的巨大玻璃窗,正对隅田川,河上舳舻相连。 对岸是江户下町,一片灰暗低矮的瓦顶,间杂着晾晒的破旧衣物,几个孩童在泥地上,追逐一只瘪了的蹴鞠。 房中已有两人。主位左手边是一位武将,年约四旬,面庞棱角分明如斧凿,肤色黧黑,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鹰隼攫食般的专注。 此人便是原扬威镇参将、新晋帝国子爵、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 右手边的文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纹丝不乱,眼神平静,只在流转间偶有精光闪过,深不可测。 他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张仙芝,此次被委派为靖安军监军,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凉菜,一壶温着的花雕酒散发出醇香。 “庞将军,张监军。”郑宗明拱手,语气从容。 “郑奉行到了,坐,门外几个尾巴,处理干净了?”庞青云声音低沉直接问道。 “不过是几匹不识字的野犬,已让他们在门外守着,倒也合用。”郑宗明淡淡道,在客位坐下。 言辞轻蔑,将方才的冲突化为对倭人,惯有的歧视性调侃,既维持了体面,也贴合了在场唐人的心态。 张仙芝提起酒壶,为郑宗明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漾:“奉行大人总督唐町,周旋于幕府与浪人之间,这平衡之术,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才见你随从中尚有倭人武士,可是幕府将军家所遣?” “不过是几个使唤熟了的本地人,处理些琐碎杂务便利些。”郑宗明举杯微呷,酒香醇厚。 “幕府那边,自《江户条约》签订以来,面上恭顺,底下小动作从未间断。 那‘新选组’便是他们弄出来的怪胎,网罗了一大批无处容身的浪人,美其名曰维持町内治安,实则是他们的耳目鹰犬。 对我唐町,还有那些整日鼓噪‘尊王攘夷’的‘奇兵队’,盯得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狗。” “奇兵队……听闻,奉行与这些狂悖之徒,也有些香火情分?”庞青云对着郑宗明好奇道。 郑宗明心中一凛,知此事难瞒兵部耳目,索性坦然:“不敢隐瞒,确有接触。 奇兵队中多是对幕府心怀怨望、又自诩忠君的破落武士,认为幕府颟顸软弱,丧权辱国,才招致天朝雷霆之怒。 他们缺银钱,缺铁炮(火枪),更缺一条活路,而我等需要知晓江户乃至各藩动向,有些…不便唐人去做的勾当,也需要借手为之。” 话未说透,但资助与利用之意已明。 “甚好。”庞青云嘴角扯动,勾起残酷笑意。 “脏活累活总要有人做,朝廷如今正需人手,要大把敢把性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但不是在这里跟幕府,或者奇兵队玩孩童把戏。” 话落,他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西南云贵边陲,几个不开化的土司,勾结前明余孽,仗着山高林密,洞壑幽深,屡次剿抚不定,已成疥癣之疾,烦扰圣听。 朝廷要在那边用兵,行‘治安战’,山地险恶,瘴疠横行,本地营兵多有畏葸。 兵部意思,招募外邦勇悍之徒为先锋辅兵,以夷制夷,以毒攻毒。” 郑宗明立刻了然:“倭人武士?浪人?” “不错。”张仙芝接口,语气无波,字字带着算计。 “要的就是他们那股凶戾不怕死、惯于刀头舔血的野性,许以比在日本高出十倍的饷银,阵亡抚恤加倍。 告诉他们,是为大唐皇帝陛下效命,立功者不仅赏赐丰厚,还可入唐籍,赐予田宅,甚至……有机会搏个正经的武职官身。 这对那些在本国断了生计、又被奇兵队空话蛊惑的浪人而言,不啻于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庞青云补充,眼中闪烁着攫取功名的炽热:“首批要五百人,需得是见过血有真本事的。 通过你的门路,特别是奇兵队的关节去招揽。不妨告诉奇兵队的头目,这是在帮他们减轻负担,消化冗员,我等还可奉上一笔‘酬谢’。至于新选组和幕府那边……” 郑宗明心领神会:“幕府巴不得这些不安定的祸根远离江户,甚至死在海外。 新选组若不知趣,敢来阻挠,奇兵队与他们本就势同水火,正可借此煽风点火,激化冲突。 闹得越大,幕府越是焦头烂额,便越要倚重我唐町的‘安定’,我们还可提供‘斡旋’乃至‘助力’,一举数得。” “和明白人议事,就是爽利。”庞青云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转瞬即逝。 “此事办妥,你郑奉行的功劳,兵部定然铭记,郑提督在东海想必也会颜面有光。” 听到兄长,郑宗明心底波澜微起。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关碍甚大,一旦泄露,我在幕府那边的局面恐将崩坏,我需要更确凿的凭信,以及…必要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权宜。” 张仙芝从袖中,取出一份封缄严密的文书,轻轻推至郑宗明面前,上面赫然盖着兵部与内阁的鲜红关防:“奉行所虑甚是。 此乃便宜行事之札。招募、转运所需资费,兵部专项拨付,至于‘非常之事’……” 他抬眼与庞青云目光一碰。 对方面无表情,吐出四字:“相机决断。” 这意味着,必要时,清除障碍、嫁祸栽赃、挑起杀戮……皆可自决。 第422章 成为唐人 人上人! 郑宗明收起札子,羊皮纸的触感微凉,却似有灼热之意透入掌心。 这不仅是一桩公务,更是一个机会,可能让他摆脱“田川七左卫门”这个符号,以“郑宗明”之名,真正进入帝国权力视野的阶梯。 那些即将被招募的倭人武士,他们的性命与鲜血,将化为他功劳簿上的无形筹码。 就在这时,楼外隐约传来日语斥骂声,似乎是他那三名留在门外的随从,与人发生了冲突。 庞青云恍若未闻,夹了一箸脆皮烧鹅。 张仙芝轻啜一口酒,悠然道:“看来,新选组的耳目,比想象中还要灵便些。” 郑宗明起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矜持:“些许尘埃我去拂拭便好,二位大人慢用,招募之事一月之内,必有回音。” 他走出“观澜阁”,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卸下。 楼下隐约的喧嚷,墙外江户贫瘠的喘息,手中札子的重量,庞青云眼中毫不掩饰的功利,张仙芝话语里深埋的机锋,如同无数丝线缠绕着他。 步下楼梯,来到门口。 只见他那三名日本武士,正与五六名身穿浅葱色羽织、腰佩刀剑、神情倨傲的浪人对峙,对方羽织上依稀可见山形图案徽记——新选组。 周围远远聚了些町人噤若寒蝉,街边的小贩慌张收起担子,往巷子里躲。 新选组为首一人,身形高大,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郑宗明,嘴角撇着难以掩饰的轻蔑。 他左手拇指顶了顶刀镡,语气生硬:“田川大人,安好。在下新选组四番队队长,近藤勘十郎。 听闻您今日在‘仙人居’宴请贵客?”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刺目的木牌,又回到郑宗明脸上。 “眼下江户并不太平,浪人躁动,奇兵队那些狂徒更是行事诡秘。 我等奉公方(幕府)之命,稽查不法,维护治安。不知……大人宴请的是何方贵客?能否让我等知晓一二?也好确保这‘唐人町’内外,太平无事。” 他将“唐人町”三个字咬得略重,暗指此处虽为唐人所据,终究在江户地界,受幕府法度管辖。 郑宗明平静地看着近藤勘十郎,视线落回那块“倭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上,内心颇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他缓步走到双方之间,距离近藤仅三步之遥,用日语清晰说道:“近藤队长,我宴请何人,何时何地宴请,需要向你,向你新选组,甚至向你的‘公方’报备么?” 近藤勘十郎脸色一僵,刚要开口,郑宗明已抬手制止,指向那块乌木牌:“认识汉字吗?或者,假名总该认得。” 不等对方反应,他的手指已转向近藤及其手下,动作带着羞辱意味。 “这里是唐人地界,里面是我大唐的官员,你们的职责是管好墙外那些‘浪人’和‘狂徒’,确保他们不来惊扰此地的清静,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又确保每个新选组队士都能听见:“惊扰了里面任何一位大人的雅兴,这后果....莫说你一个四番队队长,便是你们局长亲至,恐怕也担待不起。” 近藤勘十郎的面皮由红转紫,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虬结,呼吸粗重起来。 他身后的队士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按捺不住,对方毫不掩饰的鄙夷,像针一样扎刺着他们作为武士,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田川大人,您虽身份尊贵,但也莫要忘了,您脚下终究是日本的土地!新选组奉的是将军家的命令!”近藤的声音带着怒火。 “将军家的命令?那命令里可包括让你,擅闯大唐皇帝陛下恩准设立的居留地?可包括让你盘查大唐朝廷命官? 近藤队长,你若真想履行‘职责’,不妨现在就去请示你的上司,看他敢不敢给你这个胆子,踏进这道门一步。” 随后郑宗明不再看对方,冷冷吐出最后一个字,如同铡刀落下:“滚。” 他身后的十二名唐人家丁,如同得到号令的猛兽,齐齐踏前一步。 手按刀柄或肋下铳套,目光如狼似鹰,死死锁定新选组众人,那股经历过战阵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与浪人出身的队士们截然不同。 空气瞬间凝固,近藤勘十郎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能感受到身后部下投来的灼热目光,拔刀?他毫不怀疑,只要刀出鞘半寸,下一刻自己和手下,就会变成血泊里的尸体,而幕府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块木牌,以及玻璃窗后的眼睛,都在无声地宣示着双方,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最终求生欲压制了屈辱,他狠狠瞪着郑宗明,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田川大人…今日之事,在下…铭记于心。告辞!” 他猛地一挥手,低吼:“我们走!” 郑宗明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对那三名一直低头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随从,淡淡吩咐:“你们也先回去。” 随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他知道,在这座城市无数阴暗的角落,还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为了明天的饭食和出路挣扎着。 但他们很快将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成为帝国西南边陲密林中的消耗品,也许能为他郑宗明洗刷身上“倭气”,通往真正大唐官身的一道阶梯。 “去奇兵队常聚的那个演武场。” ................ 江户城下,靠近浅草寺附近,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 这里原是一处破败的神社属地,如今被“奇兵队”占用,作为日常操演聚集之所。 地面坑洼不平,角落堆着些破烂的稻草人靶,磨损的竹刀木剑。 数十名衣着各异、但大多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戾气的浪人、落魄武士聚集于此。 他们有的在擦拭保养着明显有了年头,甚至带缺口的刀剑,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话题离不开日益窘迫的生计,对幕府的无能愤恨,以及“奇兵队”那听起来激昂,却遥不可及的“尊王攘夷”口号。 当郑宗明在一众唐人家丁,在簇拥下骑马到来时,场中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复杂难言——敬畏、嫉妒、猜疑,还有一丝同为“日人”,却已身处云端的疏离感。 奇兵队目前的头目,一个名叫冈田铁之助,脸上带着刀疤的前中级武士,连忙迎了上来,恭敬中带着讨好:“二官爷,您来了。” 郑宗明微微颔首,环视一周场中落魄的面孔。 他没有下马,而是示意家丁将几个沉重的木箱,抬到场中一块稍高的土台上。 “打开。” 啪嗒,木箱盖子被掀开,内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光泽,那是各式各样保养尚可,但制式明显杂乱的刀枪、肋差。 甚至还有几十支铁炮和少量武士刀,不少武器上还带着锈迹或砍凿痕迹。 霎那间,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武士们死死盯着那些武器,眸光炽热,对他们许多人来说,一把像样的刀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铁炮更是平日里难以企及的“重器”。 郑宗明骑在马上没有说话,待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朗声开口:“诸君,我是田川七左卫门。我和你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我也曾手握刀剑,心怀志向。” 话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沉痛无比,猛地抬手指向江户城方向:“可我们的志向,我们的刀剑,换来了什么?是越来越空的米缸?是越来越冷的壁炉? 是家人躲闪的目光,还是街坊背后的指指点点?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边享受着你们的忠诚,一边把你们像破草鞋一样丢弃! 他们用‘忠义’捆住你们的手脚,用‘规矩’堵住你们的嘴巴,却连一碗热饭!一个安身之所都给不了!” 这番话直戳肺管,许多武士低下头握紧了拳头,场中弥漫开一股悲愤压抑的气息。 冈田铁之助面露戚色,显然深有感触。 “看看新选组!” 郑宗明声音拔高,充满不屑。 “他们是谁?不过是幕府圈养的又一群狗!用几文钱,一点残羹冷炙,就让他们调转刀口,对着昔日的同胞狂吠! 他们维护的是谁的治安?是那些老爷们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在他们的眼里,和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甚至不如!因为野狗还能自己找食,而你们,连找食的路都可能被他们打断!” 愤怒的嗡嗡声开始响起。 “但是!” 郑宗明骤然爆喝,高举双手如同惊雷压下所有杂音。 “今天,我田川七左卫门,不是来和你们一起抱怨的!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带一条路!一条能用手中刀剑斩出的未来路!” 接着他挥手,指向那些打开的武器箱,沉重道:“这些刀枪,它们曾经属于战败者,属于被遗忘的人。 但现在我赋予它们新的意义——它们是你们改变命运的钥匙!” 紧接着一名家丁,将一小袋银圆哗啦啦倒在木箱盖上,那雪亮的色泽和精美的龙纹,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唐天兵,远征西南不毛之地,需要先锋需要利刃!需要像你们这样一无所有,所以敢拼敢杀,渴望用战功换一切的真正武士!” 他的语速加快充满蛊惑性,“听清楚:现在立刻报名入选者,发安家费五块大唐龙洋!响当当的龙洋!够你们家里人一年吃饱穿暖,抬头做人!” “每月,饷银一块龙洋!按时发放雷打不动!大唐朝廷的信用,比富士山还稳!” 最后他俯身向前,声音充满诱惑,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西南那些土司寨子,经营了几代、十几代!里面堆满了抢来的金银、珠宝、象牙、香料! 规矩很简单——攻破寨子,抢到的东西,一半归你们自己! 想想看,只要打下一座寨子,你这辈子,你的子子孙孙,可能都不用再为钱发愁!那是多少龙洋?几十块?几百块?还是几箱?” 粗重的呼吸声连成一片,许多人的眼睛已经红了,那是被贪婪和渴望烧红的。 郑宗明直起身,声音变得宏大充满使命感,仿佛在宣布神谕:“可钱财,终是身外之物!我今天给诸君带来的,是比金银,更珍贵千万倍的东西——一个崭新的身份,重新做‘人’的资格!” 他停顿片刻,望向每一张渴望的脸:“大唐皇帝陛下,胸怀四海,金口玉言:此战立下功勋者,不论出身,不究过往,按功行赏,最高可赐予——大唐户籍!” “轰!” 尽管有所预期,但当这句话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喊出时,人群依然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大人!真的是大…大唐户籍?”有人颤抖着重复。 “没错!白纸黑字,朝廷明令!” 郑宗明声嘶力竭。 “从此,你不再是浪人,不再是倭人!你是大唐的军士,是大唐的子民!你的名字将写在大唐的兵册户帖上! 你的妻子儿女,可以受唐律庇护,可以进唐人的学堂!你自己可以昂首挺胸,自由出入任何一座唐人町,享受那里的一切! 那些玻璃窗后的光亮,那些光滑如镜的大道,那些你们只能远远看着,想象着的美酒佳肴,都将成为你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刀,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告诉我!你们是想一辈子当野狗,还是想抓住这次机会,成为人上人?!” “人上人!!!” 冈田铁之助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狂呼。 “人上人!人上人!!!” 瞬间,从几十、上百个喉咙里,迸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浪震天动地。 武士们挥舞着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湿润。 大唐户籍!那是脱离这烂泥国家的唯一阶梯,是通往“高天原”的通行证! 为了这个,他们愿意去任何地方,杀任何人! “名额只有五百!只要最悍勇的五百人!” 郑宗明趁热打铁,继续鼓动。 “武器就在这里,选拔现在开始!用你们的本事,来拿走安家费,拿走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报名!我从小练剑!” “我会用火枪!让我去!” “为了大唐!为了龙洋!为了户籍!” 人群彻底疯狂了,如潮水般涌向登记点,抢夺摆放武器的木箱,场面几乎失控,冈田铁之助竭力维持着秩序,脸上兴奋得放光。 不远处废弃的町屋屋顶上,庞青云和张仙芝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俯瞰着下方狂热的场景。 屋顶的瓦片残破,积着厚厚的灰,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曳。 庞青云双手抱胸,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吗,几乎要为登记名额厮打起来的浪人,眼中满是厌恶。 “看看,喂一把掺了蜜糖的秕谷,就能让这群饿疯了的野犬互相撕咬,争相把脖子往项圈里套。 当年明廷竟会为此等货色头疼,以致有‘倭患’?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如今看来,不过是些记吃不记打,有奶便是娘的豕犬罢了,稍加驯诱,便可驱之赴死,还能省下我大唐儿郎的性命。” 他瞥向那些锈迹斑斑的武器,和雪亮的银圆,仿佛在检阅一批即将送入屠宰场的牲口。 “五百头……或许不够填西南的山沟,但这等货色要多少有多少,用他们的血成就我靖安军的战功,无比划算。”他声音低沉,对身旁的张仙芝说,目光却未从下方挪开。 张仙芝捻着长须,深以为然道:“庞将军话虽糙,理却不糙。前明积弱,君臣昏聩,纲纪废弛,方令疥癣之疾酿成心腹之患。 岂是倭寇真强?乃明庭自腐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遥远的西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发自肺腑的恭敬:“反观我朝,陛下圣明烛照,深谋远虑。 昔日江户一战摧其锋,条约缚其手足,今日复能化其残余之力为我所用。 此乃‘以夷制夷’之上策,更是‘驱虎吞狼’之妙棋,将这些祸乱之根引向他处,既清靖了东海之滨,又充实了西南边陲的锋刃,一石二鸟。” 他微微侧身,对着庞青云拱手虚礼:“陛下不仅看得透,这些倭人的根底——贪婪、短视、凶蛮易驯,更深知人性之欲可驱策万民。 许以虚名,饵以实利,便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汤蹈火,这份洞察与手腕,非旷代英主不能为。 你我在此行事,不过是秉承圣意,将这盘棋下得更精妙些罢了。” 庞青云闻言,脸上的讥诮稍敛,显出几分凝重点了点头。 张仙芝的话,将眼前这肮脏血腥的招募,拔高到了庙堂筹略的层面,让他那股纯粹的功利心,也染上了一点参与宏大叙事的自觉。 下方,混乱还在继续,甚至有人为了先后顺序推搡起来,场面越发不堪。 庞青云最后看了一眼,那沸腾的“牲口市”,转身:“走吧,张大人,戏已开场,接下来,该看看郑奉行如何把这群‘豕犬’装上船了。”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喧嚣,看到了数日前,金陵大教场的一幕。 第423章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数日前,金陵, 庞青云刚接了兵部调任靖安军指挥使的文书,心中正自揣度这差事的深浅,一名青衣小帽的东厂番子,便悄无声息地进了驿馆,垂手道:“庞将军,黄公公有请,隔壁茶楼说话。” 他心中蓦地一紧,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这位内相巨头私下相召,绝非寻常礼节。 他不敢怠慢,略整衣冠,袖中悄然滑入一张,早已备好的五百银圆“大唐皇家银行”的票据。 ——这是他入京后多方打点所余,专为这等紧要关节预备。 茶楼雅间,熏香袅袅。黄锦已褪去象征权位的绯红蟒袍,只着一身暗青色云纹缎常服,正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见庞青云进来,眼皮微抬,算是打过招呼。 “末将庞青云,拜见黄公公。”庞青云趋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异常。 “庞将军不必多礼,坐。”黄锦声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平直腔调。 “咱家听说将军不日将远赴重任,特备清茶一杯,聊表心意。” “公公抬爱,末将愧不敢当。”庞青云谨慎地在对面坐下,赔着小心。 “能蒙公公赐见,已是末将天大的福分。”说话间,他手腕微转,将袖中银票无意置于桌面上,指尖轻推,滑至黄锦面前。 “末将久在边鄙,不识京华气象,些许家乡粗茶之资,万望公公莫要嫌弃,赏脸收下。” 黄锦细长的眼睛瞥了一眼那银票,神色纹丝不动,并未去接。 只伸出枯瘦的食指,将银票轻轻拨回半寸,淡淡道:“庞将军的心意,咱家领了,不过,这钱…将军还是自己留着吧。 此去西南,山遥路远,处处都要使钱,咱家在宫里伺候皇爷,图的是清净稳当,外朝将爷们的勋业前程,与咱家这残缺之人有何相干?” 庞青云心下一沉,摸不准这位大珫是真清高,还是嫌分量不够,亦或是别有深意。 他连忙道:“公公侍奉陛下,德高望重,便是金玉在前也不为过,末将一点微末心意,实在不足挂齿,只求公公莫要推辞,否则末将心中难安……” “罢了。”黄锦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咱家今日请将军来,是替皇爷传句话,皇爷是马上得的天下,眼里最容不得含糊。 将军当年临阵举义,当年率八百精兵强夺湖口重镇,这份胆识,皇爷是记得的。” 庞青云背脊一挺,忙道:“末将往日行事鲁莽,全赖陛下天威护佑。” “鲁莽?呵呵呵....”黄锦唇角微动,以手掩嘴。 “皇爷要的,就是敢闯敢拼的狠角色,西南那边,山高林密,土司反复,剿了几回总是不净,这回设靖安军,皇爷的意思……要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看着庞青云:“这差事不轻松也不好听,但办妥了,便是大功一件,皇爷……向来赏罚分明。” 庞青云心中透亮,这是点拨也是许诺。 他离座起身,深施一礼:“末将愚钝,谢公公提点!此去定当竭尽心力,不负皇恩,亦不忘公公今日教诲!” 黄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去吧,时辰不早了,皇爷还在大教场阅武,莫让陛下久候。” ——通济门外,大教场。 未至辕门,已闻杀声震天,庞青云抬眼望去,心神俱是一震。 只见场中数百赤膊力士围作数重,个个虎背熊腰,吼声如雷。 圈心一人,巍然屹立,正是当今天子李嗣炎。他只着黑色短衫,古铜色身躯筋肉块垒分明,在秋阳下泛着铁石般的光泽。 “先来三十人,给朕热热身!”李嗣炎一声低喝,声若沉雷。 数十力士应声扑上,只见皇帝不闪不避,猿臂轻舒,扣住当先两人手腕,吐气开声,竟将两个二百余斤的壮汉如草袋般抡起,横扫一圈! 惊呼声中,周围七八人应声倒地。 李嗣炎踏步进身,肩撞肘击,拳出如电,招式简朴刚猛,每一次触碰都伴着闷响。 他身形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不过盏茶功夫,百余精锐力士已倒下一片,余者气喘如牛,再不敢轻易上前。 “陛下神武!”四周将士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接着是射艺,一张需双人合抬的铁胎巨弓,李嗣炎单手接过,抽出一支拇指粗的重箭。 两百步外,十余军士正擎着绑彩布的竹竿疾奔,轨迹飘忽不定。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嘣——”重箭破空,精准穿透疾驰竹竿上的彩布,深深钉入后方土墙。 不待喝彩,李嗣炎连珠箭发,弓弦惊响不绝,箭箭追着移动目标,无一落空,最后一箭竟是背身盲射,仍将最后一竿射断! “神射!陛下神射!”欢呼声愈发热烈。 最后,李嗣炎披上黝黑锃亮的山文铠,面甲落下,坐骑“玄菟”——一匹肩高近丈、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龙驹昂首长嘶。 他翻身上马,手提鹅卵粗的纯铁马槊,玄菟奋蹄,在校场中奔驰起来,初时缓,继而疾,蹄声如闷雷滚地。 奔至场边陈列的精铁甲胄、包铁木盾前,李嗣炎吐气开声,铁槊化作一道黑电! “轰!咔嚓!” 废弃札甲应声洞穿,包铁木盾四分五裂。 人马过处,一片狼藉。 最后一击,李嗣炎纵马冲向一根合抱硬木桩,相距十余步时,他暴喝一声,竟将铁槊如标枪般奋力掷出! “咚!” 闷响声中,铁槊贯入木桩,矛头透背而出,木桩剧震裂响。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 “陛下武威!天佑大唐!” 军中声浪滚滚,久久不息,庞青云看得心神摇曳,口干舌燥,这已非凡人勇武,直如霸王再世。 玄菟马载着主人,踏着沉稳步伐穿过人群,来到辕门前。 庞青云早已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在地:“末将庞青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李嗣炎掀起面甲,露出汗湿的刚毅面孔,目光如炬落在庞青云身上。 皇帝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更显威严:“庞青云,抬起头来。” 庞青云依言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着皇帝马前的地面。 李嗣炎抬手抚了抚身旁,玄菟马汗湿的脖颈,那匹神骏轻轻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掌。 “庞卿,刚刚看见玄菟的表现了吗?当年跟着朕冲锋陷阵,不知踏破过多少敌营。 如今……呵,朕想再像当年那般纵马冲阵,怕是言官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朕淹了,就连出宫巡幸,都有一堆人念叨着‘天子之躯,关乎社稷’。”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神色又恢复了沉毅:“不过,看着这些年百姓日子渐渐好过,国库日渐充盈,水师的船越来越大,朕也觉得……值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 朕的责任,就是在这把椅子上,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扫的障碍扫了,给后世子孙留个更安稳的江山。” 庞青云适时地微微躬身,声音充满感佩:“陛下雄才大略,宵衣旰食,方能开创此番盛世,末将等武夫,唯有竭诚效命,方能报答陛下于万一。” 李嗣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庞卿不必自谦,朕当年也是武夫,可只懂效命远远不够,这天下的障碍,有的摆在明处,有的藏在暗处,是要拿血去填的坑。”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字字千钧:“靖安军交给你,明面上是剿抚西南土司,安定边疆。实则……朕要你去做的,是‘涤荡’,斩草除根!” 庞青云心领神会,将腰弯得更低:“末将明白,山林瘴疠易除,人心沉疴难消。” “嗯。”李嗣炎微微颔首。 “靖安军,主力用倭人,西南群山是天然的坟场,也是最好的磨刀石。 大唐精锐将来还有大用,他们的血不能白白耗在那里,倭人凶悍嗜利,正可驱之为前驱,以毒攻毒。 你此去,仗怎么打,朕不细问。 朕只要一个结果:西南廓清,蛮患永绝,边陲再无可虑之虞。” 他略作停顿,眼底闪过寒芒:“至于那些倭人……十成之中,能有一两成带着赏银回去,便是他们的福分和本事。 回不来的,朝廷自会按例发放抚恤,不使家属无依,这笔账朝廷付得起。”(抚恤银后面还有说法。) 庞青云心中雪亮,这是一道旨意是用外邦之血,涤荡帝国边患,同时消耗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皇帝将话说得如此透彻,既是信任,也是不容回旋的枷锁。 “朕知道,这事办起来手上不会干净,名声也不会好听。”李嗣炎的声音缓和了些,并且给出了承诺。 “但功是功,过是过。史书工笔或许有偏颇,但朕心里有杆秤。 把事情办好了,为朕,也为这大唐的后世子孙,拔了隐患……朕,绝不吝于爵赏。” 爵赏!而且是“为后世子孙拔刺”的大功!庞青云心头剧震,灼热的野心如同油火交织。 他知道,从皇帝推心置腹说出这番话开始,自己就已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沿着这条道路走到黑,要么封侯拜爵,要么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以头触地:“末将领旨!陛下为江山社稷、子孙万代计,深谋远虑,末将唯有以死效命! 此去西南,定不负圣望,必为陛下,为大唐,将边患涤荡一清!纵使身负骂名,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记住你今日之誓。”李嗣炎深深看了他一眼,言语隐含赞许。 “去罢,朕,在金陵等着你的消息。” 庞青云再次重重叩首,然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缓缓后退,直到很远才敢转身。 秋风吹过,他感到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但胸腔里却有一团火开始燃烧。 (又是一万,t t 求米) 第424章 靖安成军 江户,深夜,下町某处。 雨水顺着破败屋瓦的缝隙滴落,在屋内泥地上敲打出断续而压抑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劣质草药的苦涩,以及深入骨髓的沉寂。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照亮这间挤着七口人的通间。 剧烈的咳嗽声,从屋角唯一的破席上传来,那是他们的母亲。 父亲在三年前,一次码头械斗中受了暗伤,咯血而亡,留下母亲拖着病体,和五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织田义信——这个如今只剩一个空洞姓氏,一把破刀作为念想家族长子——正跪在冰冷的土间。 他面前摊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上面并排躺着五枚银圆,定业通宝在昏黄灯火下,反射着他眼中的光芒——冰冷决绝。 “义信哥…这就是银圆吗?听说只有那些大商人才有。” 八岁的妹妹阿菊,从薄被里探出头,瘦小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大,她从未一次见过这么多钱。 “嘘,阿菊,睡觉。” 义信低声道,语气比平时沉重。 十二岁的弟弟宗次郎,却已经坐了起来,他比阿菊敏感,看着兄长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屋角母亲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这时,里屋传来母亲气若游丝的急切声:“义信…是义信吗?咳咳…你…你从哪里得来这些…” 义信转过身,朝着母亲的方向伏低身体,额头触地:“母亲,是我,您别担心。 是…是之前帮唐人商馆,搬运货物结算的工钱,还有一些…是预支的。” 他撒了谎,语气却异常平稳的肯定。 “阿松伯说,码头那边新到了一批南洋香料,需要可靠的人手连夜清点入库,工钱是平时的三倍,机会难得,我这就去。” “胡…胡闹!” 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隐约带着血丝。 “这么晚…咳咳…外面不安全…那些浪人武士很危险…” “母亲!” 义信提高了一点声音,打断她的劝阻。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少年人应有的眼神,而是近乎凶狠的决断。 “家里需要钱,您的药不能断,弟妹们不能一直饿着肚子,困守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会慢慢烂掉!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织田义信语气带着蛮横与自信,病榻上的母亲,似乎被这气势短暂地镇住了,只是无力地喘息着,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 宗次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兄长…你真的只是去打夜工吗?我听说…听说有人在偷偷招募去海外当兵的人,给的安家费就是五枚银圆…” 义信猛地看向弟弟,双眸锐利如锋,宗次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伸出手,揉了揉弟弟枯黄的头发,低声道:“宗次郎,你长大了,照顾好母亲,看好阿菊和两个小的。” 接着停顿了一下,喃喃道:“…正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子,所以才要担起这个家的责任。” 他不再多言,将包好的银圆仔细塞进母亲的枕头下。 然后起身走到屋内,唯一还算整洁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神龛,供奉着一个连家纹都模糊难辨的牌位。 随后伸手取下横放在神龛前,用层层旧布包裹的长条物体。 解开布条,一柄野太刀显露出来,刀鞘朴素无华,甚至有些磨损,但当他握住那缠着老旧鲛皮,柄卷却依旧扎实的刀柄时。 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从钢铁,传递到他的掌心涌向心脏。 仿佛这不是装饰品,而是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家族的象征,如今,这是他唯一能抓住,改变命运的“钥匙”。 “先祖在上,” 他对着牌位无声低语,嘴角甚至勾起狂气的弧度,与当年在桶狭间前,那着名的“敦盛之舞”时的神态依稀相似。 “不肖子孙,织田义信,今日便以此身此刀,为织田之名,赌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是就此湮灭,还是…烈火重生!”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尚不知离别将至的幼弟幼妹,看了一眼泪眼朦胧,无力阻止的母亲。 然后将太刀紧紧绑在背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身影瞬间被外面浓稠的夜色吞没。 他留下的不仅是五枚救急的银圆,更是一个破落家族押上的赌注。 而像织田义信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加之《江户条约》签订后,不少在唐日战争中被俘,或打散后流浪的日本老兵,也被暗中吸纳进来。 他们经历过与唐军的正面对抗,更清楚唐军的可怕,也“见识”过墙那边的“繁华”。 复杂的心理驱动下,他们成了靖安军中,最先被挑选出来的骨干。 ............. 长崎港外,临时营地。 咸腥的海风吹过连绵的营帐,八千余名新募的靖安军士卒,已褪去杂色衣衫,换上了统一的灰布号服,正按新颁的条令,进行着粗陋的整训。 编制已定:小队约五十人,中队三百,大队一千,其上设联队,辖三五千人不等。 大小头目,多从那些经历过战阵的溃兵老兵,或看似桀骜的浪人中擢拔。 每个大队皆安插了通晓倭语,郑宗明荐来的心腹为“顾问”,名为协理实掌耳目、辎重与刑赏。 中军大帐内,庞青云刚披阅完,最新的名册与整训简报,监军张仙芝静立一侧,指尖缓缓捻动着稀疏的胡须,如同老僧入定。 “八千一百二十七人,”庞青云将册子丢在案上,声音古井不波。 “张监军,依你看这些倭人成色几分?堪用否?” 张仙芝眼皮微抬,慢条斯理道:“庞指挥明鉴。依下官浅见,其中大半,无非是活不下去的浪人农夫,眼珠子只认得银圆与米粮。 另有约两成是失了主家,断了俸禄的武士,刀或许还利索,心思却最是活络,不易管控。 譬如那个叫织田义信的,缴上来的佩刀非是凡铁,这人有股子不同常人的气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剩下约一成,是上回战事里的溃兵老卒,真见过阵仗,也尝过我大唐炮火的厉害,这批人最知利害或可驱策,但也最需提防。” 听到监军的担忧,庞青云嗤笑一声,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刚到的兵部行文,在手里掂了掂:“防?如何防?就凭你我,加上那几个通译顾问,看得住八千条饿红了眼的狼?” 他目光转向张仙芝,带着考校,“你是读书人,通晓古今,且说说古来用夷兵、借外勇者,首重何事?” 张仙芝略一躬身,言辞简练切中要害:“回指挥使,无非四字:制首、握粮、分众、挟锐。 制其首脑则令行,握其粮秣则不敢叛,分其部众则难聚力,再以精锐亲军挟制其中,则可如臂使指,偶有反噬,亦不足为大患。” “不错!”庞青云一拍桌案,眼中闪过赞。 “故而大队长以上,必得是我们的人,或是能捏住七寸的,粮饷、刀枪、火药,概由亲军直辖分发,多一分不给,少一钱不欠,更要紧的是这个——” 他将那份兵部文书推过去,上面赫然已加了朱批。 “一千亲军的批文,兵部准了。皆是本将旧部同乡,或是闽浙海上讨生活的狠角色,他们便是军中的法度,是督战的刀!” 他语气森然,“传令下去,亲军单独立一营,饷银加倍,衣甲兵器拣最好的给,要让那八千倭人睁眼看清楚,听话,跟着大唐有肉吃有前程;想闹事、炸刺……” “本指挥亲军的刀,磨得比生番猎头的刀更利,砍起脑袋来也更爽快!”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亲兵高声禀报:“将军!金陵六百里加急军令!” 庞青云神色一凛,接过密封文书,验看火漆后迅速拆阅。 他目光扫过纸面,先是眉头微蹙,随即竟舒展看来,将文书递给张仙芝:“瞧瞧,咱们不用去广西那片烟瘴地‘适应水土’了。 兵部给咱们指了个新去处——大员岛。” 张仙芝接过,细看一遍,沉吟道:“大员……孙可望巡抚那边,生番滋扰甚剧,旷日持久,官府疲于奔命。 兵部此议,一石二鸟,既是用倭人凶悍,试剿山林匪患,解孙巡抚燃眉之急。 亦是验看此‘以夷制夷’之策,于湿热险地是否可行。只是…此辈初聚未加锤炼,便投于陌生险地,若受挫过甚,恐损士气,亦伤将军威信。” “威信?”庞青云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幕,望着远处港口如林的帆樯,与海滩上蚁群般蠕动的灰色队列。 “张监军,你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堂堂之阵,某家是厮杀汉,只认一条:是刀,就得见血! 不见血的刀,说得天花乱坠也是废铁!大员生番再凶,比得过当年辽东的建虏?比得过前朝那些据城死守的明军?” 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军令如山的决断:“回文兵部,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接旨,即日调整舟师,转赴大员。 请转告孙巡抚,备妥熟谙山形路径的向导,与生番历年出没劫掠的详尽图籍档册。”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一边草拟回文,一边对侍立的传令官,沉声吩咐:“传令各联队、大队,告知全军:建功立业、博取富贵的第一处,便在眼前! 大员岛上那些不服王化、掠杀我大唐子民的生番野人,便是尔等首战之功! 传某将令:斩获生番首级、耳识者,按等赏银!攻破其寨,缴获财货,按规分润! 让那些倭人军官把这话,给我敲进每一个卒子的耳朵里,告诉他们——是拿赏银风光回乡,还是变成山里无人收殓的枯骨,就看他们自个儿的本事造化!” 命令如冰冷的潮水,迅速传遍整个营地。 很快,即将驶往大员的庞大舰队,载着八千余名怀揣着贪婪恐惧的靖安军,以及一千名装备精良的庞青云亲军,拔锚启航。 第425章 织田义信的野望 数日后,大员,承天府(原热兰遮城),巡抚衙门。 公堂后方的签押房内,大员巡抚孙可望扶着额头,眼下一片青黑,正对着一幅墨迹新旧交叠,标注着诸多红叉与问号的山川形势图怔怔出神。 地图上,西部沿海平原区域,城镇、屯垦点的标记还算密集,但向东进入丘陵山地,便迅速变得空白。 唯有一些用朱笔,潦草圈出的区域旁,注着“番害频仍”、“某月某日袭杀几人”等刺目小字。 一旁的心腹师爷,捧着一叠新到的文书,低声道:“东翁,刚收到的驿报,庞指挥使的船队已过澎湖,不日即可抵达鹿耳门。 只是…兵部行文里含糊提及,其麾下靖安军主力,皆是新募之…倭人,这以倭制番,是否妥当?万一……” 孙可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烦躁:“倭人?不妥当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去山里跟那些,神出鬼没的生番讲道理?” 他用手戳着地图上几处红叉,“你看看!北路哆啰满社方向,上个月新设的‘永靖庄’,二十七户,一百四十多口子,一夜之间!能跑的都跑了回来,没跑掉的…连尸首都找不全! 中路内山一带,鹿寮溪的淘金队,三十多个精壮汉子,带着鸟铳去的,就回来三个缺胳膊少腿的,问他们怎么回事,只会哆嗦说‘黑鬼’、‘山魈’…吓破了胆!”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签押房里踱了两步,语气急促:“朝廷为什么准我在这大员岛开府设县,又给我‘便宜行事’、‘招徕垦殖’之权? 不是让我在这儿,守着一座红毛鬼的旧城看风景!是要把这岛真正变成我大唐的粮仓、屏障! 如今这岛上,除了这承天府,安平镇、麻豆社、乃至北路的诸罗山一带,移民已逾五万之数! 开出的水田、蔗田、茶山,比荷兰人在时多了何止十倍?商船往来,货殖渐丰,这些都是本官的政绩!” 师爷连忙点头:“是是是,东翁苦心经营,成效卓着。只是…闽、浙、苏、鲁四位抚台大人,那边的参劾不得不防。” “哼!”孙可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精明。 “他们参我?无非是骂我孙某人手伸得太长,‘蛊惑良民’,‘擅扒人口’!可不从他们那儿‘扒拉’人,我这大员靠谁来开垦? 靠天上掉下来吗?内阁诸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我这里缺人,也知道我这里能养活安置人。 只要我能把生番之患摁下去,把大员经营得铁桶一般,那些参劾的折子,自然有阁老们替我挡着。” 他走回地图前,看向从沿海繁华的标记,滑向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山区,语气沉重:“可现在问题就卡在这儿!人越多垦地越广,跟山里生番撞上的时候就越多。 他们视山林猎场为命根子,拓垦在他们眼里就是夺食毁家。 道理讲不通,打又打不净,赵把总那哨山地营的精锐,算是本地最能打的了吧? 上月进山,照样着了道,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回来。 朝廷又不想把兵派去山林子转悠,有西南战事做范例能让朝廷,想起给我派来这八千倭人,已经是兵部开恩了!” 他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官袍,脸上恢复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沉稳:“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借来的刀,再不好使,眼下也是唯一的刀。 备马吧,本官亲去鹿耳门迎一迎这位庞指挥使,好歹是陛下钦点,兵部委派的一方大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他望着窗外南方那一片苍翠逶迤,云雾缭绕的山脉轮廓,低声道,“至于这把刀…是能替我斩开荆棘,还是会先割伤自己的手,…就看这位庞将军的手段,和咱们的运气了。” 师爷喏喏称是,连忙下去安排。孙可望独自站在签押房内,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 鹿耳门码头。 大唐靖安军的庞大船队正依次靠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 率先登岸的是一千唐军亲军,军容严整,身着统一的赤色棉甲,在阳光下颇为醒目,肩上的燧发铳铳刺闪着寒光,腰刀齐整,肃立无声。 随后便是那群穿着五花八门、颜色暗淡的旧胴丸、具足,或仅有阵羽织、腰插野太刀打刀、手持各式旧铁炮,倭卒。 庞青云在一众赤甲亲兵簇护下,稳步踏上跳板。 大员巡抚孙可望立刻迎前拱手:“庞将军远涉波涛,一路辛苦!本官孙可望,恭迎将军虎驾!” 庞青云抱拳还礼,笑容沉稳:“孙巡抚客气,庞某奉旨戡乱,往后剿抚事宜,还需仰仗巡抚大人鼎力支持。” 他寒暄一句,目光便投向远方苍翠云雾的山峦,语气直接,“军情紧急,不知眼下生番为祸,以何处最为炽烈?可有详实舆图,与熟谙山情的向导?” 孙可望见他如此干脆利落,不尚虚文,精神为之一振,连忙侧身引向临时搭起的军帐:“庞将军果然雷厉风行!舆图、向导俱已齐备,将军请随本官帐内叙话。 目前情势,以北路哆啰满社邻近山区,以及中路内山诸番社活动范围最为棘手,彼处山深林密,涧壑纵横,生番聚散无常,惯于设伏……” 两人相偕步入军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帐外倭兵们接到原地休整令,暂时松懈下来,形成一堆堆的松散群体。 一个小队约五十人聚在行李旁,队长织田义信背靠一个装载杂物的木箱,怀中抱着那柄以旧布缠绕刀镡的野太刀,久久凝视着码头后,那片屋舍渐次一直蔓延至,视线尽头的繁华城区——那便是承天府了。 与江户下町的拥挤灰暗截然不同,这里的房屋许多是砖石结构,屋顶覆盖着陌生的瓦片,街道似乎也更为宽敞平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栋,颇为雄伟的多层楼阁。 “喂,义信,看呆了?” 一个脸上带着浅疤的汉子凑过来,他是队里的老兵约莫三十岁,曾在某个小藩当过足轻小头,有点实战经验被拉拢过来当了副手。 渡边顺着义信的目光望去,咂咂嘴:“了不得啊…这还只是个大岛上的府城?比咱们江户好多地方都齐整!听说这还是从红毛夷手里夺回来没多久。” 这时,又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吉野凑近羡慕道:“何止齐整!我刚才瞄到那边市集,我的天,堆成山的米粮、晒着的咸鱼。 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瓜果…人穿的衣裳,料子看着也比咱们那边,普通贵人好多了,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唐人…” “唐人…”蹲在地上检查自己旧刀,是否受潮的河池,闷闷地吐出一句。 “那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上的泥,再羡慕,也得先有命有军功。” 渡边拍了拍河池的肩膀,咧嘴笑道:“河池说得实在!不过咱们只要不死,挣个出身未必是做梦!老子可不想一辈子当浪人,或者回去种那几亩薄田!” 吉野拼命点头赞同道:“正是!庞将军不是说了吗?斩首、夺耳、破寨,都有赏!这岛上的‘野人’,就是咱们的登天梯! 义信,你说是不是?”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队长。 织田义信终于将目光,从远处的承天府收回,扫过面前三位绑在一起的同伴。 他摩挲着冰凉的刀柄,缓缓开口:“登天梯…或许吧,但梯子下面是尸山血海。” 他看向山林方向,“那些‘野人’世代住在这里,为了活下去,会比我们更凶狠。轻视他们就会变成尸体,永远留在山里。” 他顿了顿,声音也带上一丝锐气:“但是,渡边说得对,这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江户的街头只能让我们腐烂,这里的刀却能斩开一条路,不只是为了银圆,也不只是为了唐人身份…” 他的声音更低,却更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狂气的理想,“如果…如果我们这样的人,能在这里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我们日本人并非只能困守岛国,内斗不休,仰人鼻息。 …或许,也能让故乡那些绝望的人,看到不一样的‘活法’。” 渡边、吉野、河池三人闻言,神色都严肃了些。 他们知道义信偶尔会,冒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关于拯救那个似乎已经沉沦的祖国。 他们自己早已不做此想,只求个人出路,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钦佩队长身上,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气魄。 没人嘲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吉野试图缓和气氛,再次望向承天府,眼中满是向往:“不管怎么说,能在这等繁华之地立足,哪怕只是暂时,也比在江户强百倍。 你们说等咱们立了功,能不能进去逛逛?尝尝唐人的酒菜,看看唐人的店铺…” 渡边哈哈一笑:“那得先砍够野人的脑袋!走吧,都警醒点,我估摸着,庞将军和那位孙大人谈不了多久,咱们的‘好日子’啊,恐怕马上就要开始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军帐那边有了动静。 几名亲军军官快步走出,开始大声传达命令,各中队长、大队长也被召集过去。 海风带来的,除了湿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山雨欲来的肃杀。 第426章 两个月清剿 承天府·巡抚衙门 烛火在铜雀灯台里微微跳跃,将庞青云的影子投在《东宁山川形胜全图》上。 地图是新裱的,绢帛还带着浆水的硬挺,但上面已布满了沟壑红叉——朱砂笔勾勒的进军路线如猩红蛛网,墨笔标注的屯堡据点,像钉入山肉的楔子。 庞青云从图前缓缓转过身,走向一旁的金盆,盆中清水映出他冷峻的倒影。 “北路哆啰满十七社,已迁出十一社——妇孺按册分发南路屯庄,充作劳役,焚六社。”他顿了顿,用雪白的棉巾擦拭每一根手指。 “顽抗最甚者,如哆啰满头社,寨破时纵火自焚者三百余口,余众跳崖,清理战场时,在寨后神树下发现孩童遗骸四十七具,系寨老亲手扼毙……,说是‘不让神灵子嗣受汉人玷污’。” 孙可望坐在花梨木太师椅里,叩着扶手,椅背雕刻的麒麟兽首,在阴影中面目模糊。 窗外,承天府的日常喧闹早已沉寂,远处城墙外隐约传来,车轮轧过碎石的咯吱声,夹杂着短促的呵斥和呜咽。 那是“货场”在连夜处置战利品,生番俘虏按男女老幼分类,像牲畜般打上烙印,缴获的鹿皮、粗铜、小米正在过秤,还有那些不宜示众的“杂项”,正被悄悄运往城西的官仓。 新木料燃烧的烟味,混着动物油脂熬炼的腥膻,底下还潜着一缕甜腻的焦臭——那是人体脂肪焚烧特有的味道。 白天,孙可望曾登上北门城楼远眺,“货场”升起的黑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青翠的山峦前。 许是见巡抚没说话,庞青云擦净手回到地图前,指向一片被红叉包围的区域,“ “中路内山诸部,归附者编入‘抚番营’三千七百人,皆已刺面为记,发配刀矛。 本月剿抚茶咖社之役,便是以归附的巴宰族人为前导,破其同宗寨垒,战后巴宰营分得妇孺百口、粟米五十石。”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顽抗者……已尽数荡平。计大小二十一寨,焚毁十七,余四寨青壮皆斩,首级已筑为‘京观’,立于三叉河口,以儆效尤。” 孙可望端起桌上的越窑青瓷茶盏。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此刻却索然无味。 “听闻…靖安军,近些时日折损颇重?尤其是……倭卒。”孙可望放下茶盏,好奇道。 庞青云面无表情,仿佛在讨论天气:“阵亡三千二百余,其中倭卒两千九百七十一名,土勇三百余人。”他走到西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晚风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也带来了校场方向隐约的操练声——整齐的呼喝,铁甲碰撞的铿锵,火铳试射的闷响。 庞青云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平淡得像在念兵书,“倭卒初至,不识山林凶险,瘴疠、毒泉、蛊虫、陷坑、淬毒竹箭……总要交些学费。 头月,病毙者便逾五百。腹泻高热而死者,剖开肚腹,肠内多有线虫如红纱,误触毒藤者,三日则皮肉溃烂见骨。” 他顿了顿,“但活下来的,如今都懂了规矩,不饮生水——即便溪流清澈见底,也必煮沸半刻。 不食野果——哪怕色泽诱人如蜜,宁可饿着,入林必先以铁炮惊鸟兽,察其飞走之状,辨有无埋伏,夜宿必掘沟撒石灰,防蛇虫袭扰。”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这些规矩,是用尸骸换来的。熬过这两月的倭卒……便是好刀。 见过血,熬过瘴,知道疼,也尝过赏银的甜头,这样的刀用起来顺手。” 孙可望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只是这刀……刃口染血太多,恐伤及执刀之人。” ................ ——正午 旌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垂着,新夯实的校场土地,还泛着潮湿的深色。 经过持续两月的剿抚,大员山野间的反抗烽火被强行扑灭,余烬遁入更深的丛林。 靖安军战死与病亡者的名册厚得惊人,但此刻,那些名字的重量被刻意忽略了。 兵部转来的嘉勉谕旨被高声诵读,最后一句“倭卒用命,番患大戡”在空气中回荡,带着公文特有的圆满。 高台以新伐的巨木搭建,尚未上漆,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庞青云与孙可望并坐其上,皆着公服。 台下,赤甲唐军如赤墙般肃立一侧,甲胄鲜亮,兵刃映日,另一侧,是残存不足五千的靖安军倭兵。 他们的衣甲破损染污,面容黧黑憔悴,但眼神却与两月前截然不同——少了些茫然躁动,但多了嗜血之色。 阵亡名册被一名书吏,用平板无波的声调快速唱诵。 名字、籍贯、阵亡地点……流水般淌过,太多太快,很快便化为一团模糊的噪音,消散在南风里。 接着是叙功。军需官捧着厚厚的功赏簿,确保每一句赏格,都能灌进每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倭卒吉野次郎,斩首三级,夺耳十一,晋小队副!赏银圆二十枚!” 吉野出列,接过小小的队副木牌,叮当作响的银圆,脸上的兴奋有些扭曲,掌心死死攥着银圆。 “倭卒与作,斩首一级,夺耳五,赏银圆十枚!” 年轻的与作脚步有些虚浮,接过赏银时甚至瑟缩了一下,仿佛那金属烫手。 …… “原小队长岛崎隼人,累功擢升中队长!赏银圆五十枚,细布一匹!” 岛崎大步上前,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原小队长三村政次,累功擢升中队长,领‘抚番营’一部督管!赏银圆五十枚!” 三村的表情凝重,但接过令旗时,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 “原中队长织田义信——” 唱功的军需官声音略微拔高,似乎刻意营造一个高潮,还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冗长的功绩。 “献策断桥破鬼哭涧,先登负创,督战有力,前后历大小十七战,所部斩获、焚寨、驱迁、纳降诸功合计……。 特擢升为大队长,领第五大队,赐号‘锐建’!赏银圆百枚,锦缎两匹,另赐精钢胁差一柄!” 霎那间,无数目光聚焦在年轻的义信身上,羡慕、嫉妒、敬畏、审视不一而足。 织田义信出列,动作标准,单膝跪地。 他先接过那面青色为底、绣有“锐建”字样的队旗,旗杆冰凉,然后是沉甸甸的赏银托盘,锦缎光滑得不真实。 最后是一名亲兵捧上的带鞘胁差,刀鞘漆黑,泛着冷光。 大队长,麾下可有千人之众,在这支残破的靖安军中,已是实实在在的高层。 他抬头谢恩,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高台官员们的身影,落向后方那座巍峨的城门楼。 正午的阳光猛烈,照射在城门楼那几扇,据说从江南运来的琉璃窗上,反射出耀目到一片金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眯了眯眼,那道门在两个月前,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天堑,可如今似乎近在咫尺了。 只是这一步晋升的台阶,脚下垫着的,是河池肿胀溃烂的尸体,是渡边爬满红虫的肚肠,是同乡临终前的呻吟。 是无数生番男女老幼,临死前怨毒的眼神……这些幻象在强光中一闪而逝,留下心底一片沉重的冰凉。 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松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新晋的军官们,获得了一项特别的“恩赏”——被允许卸去兵甲,分批进入承天府城内“观览”。 吉野立刻兴奋地凑过来,语速飞快地计划着,要去看看听说已久的酒楼、布庄,甚至胆大包天者,低声提及“不知有无倭人可进的澡堂”。 与作依旧有些怯生生的,攥着那十枚银圆,茫然四顾。 岛崎和三村走了过来,用他那粗粝的手掌拍了拍义信的肩膀,新换的中队长服色下,伤痕在隐隐作痛:“走吧,织田大队长。” 他咧着嘴,那道疤痕随之扭动,笑容里带着血腥气道:“咱们钻了两个月死人林,吃了满肚子瘴气,也该瞧瞧,用这么多条命换来的‘承天繁华’,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三村没说话,只是对义信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同类的了然。 义信沉默地脱下那件浸透汗血、边缘破损的旧阵羽织,团了团,顺手扔在身后的辎重堆旁——那里堆着许多类似的废弃衣物,很快会被集中焚毁。 他换上一件半新的深蓝色直垂,这是战前发的一直没怎么穿,布料摩擦着皮肤,一种陌生属于“体面”的感觉萦绕内心。 他们随着几十个同样获准,进城的中低级军官向着城门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城墙的高大厚重,投下的阴影带着凉意。 城门洞幽深,门口持铳而立的唐军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所有人,守门的队正验看了他们崭新的腰牌——尤其是义信那块标志着“大队长”的铜牌,多看了两眼便挥手放行。 第427章 阳光下的价格 跨过那道一尺余高的包铁木门槛时,义信的脚步不觉一顿。 靴底从城外粗砺的沙土地,落在了城内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明明只是寻常的一小步,却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 喧嚣气味,明暗交织截然不同。 身后是弥漫着血腥、汗臭、焦土气息的军营和荒野,眼前是笔直延伸的青石板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微风中轻摇。 食物的香气如同有形的钩子——刚出笼的肉包子蒸腾着白汽,油锅炸着金黄的油条和麻团“滋啦”作响,卤肉铺子传来酱香,和八角茴香混合的醇厚味道。 水果摊上芭乐、凤梨的甜腻,与隔壁药铺飘出的甘草、陈皮清苦气息混合一起,生机勃勃。 这便是富有生命力的“人间烟火”味,远不是日本江户所能比拟的世界。 “这…这就是大唐的街市吗?光是味道…老家最热闹的町也没有这样…”吉野瞪大眼睛几乎忘了呼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 他实在想不起更华丽的词,只觉五脏庙都在叫唤造反。 与作紧挨着吉野,攥着怀里那十枚银圆,眼神既渴望地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食摊。 在江户,他这样的农家子一年到头,也闻不到几次,如此纯粹的油肉香气。 行人如织。唐人百姓穿着虽非绫罗,但即便是最普通的棉布衣衫,也洗得干净平整。 男人们步履稳健,女眷发髻整齐,孩童穿着小褂跑来跑去。 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构成一片安稳的背景音。 繁荣,安逸,带着理所当然的慵懒,这里没有潜伏的毒箭,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陷阱,空气中更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 “啧,那些唐人倒是会享受。”岛崎抱着胳膊,嘴角翘起惯有的嘲讽。 唯独眼神扫过那些货品充足的店铺时,难免流露出艳羡之色。 “走,先去那边看看!”吉野按捺不住,指着不远处一个围着不少人的摊位,那是卖“油炸鬼”(油条)和甜豆浆的。 几个人围过去,花了几个铜板,买了热腾腾的吃食,与作小口咬着酥脆的油条,幸福的几乎要哭出来。 ——在军营,除了打胜仗后有犒赏,平日早晚是掺了麸皮的稀粥、硬得能磕掉牙的杂粮饼、咸得发苦的鱼干或几根腌菜。 中午或许有个夹了点咸菜的饭团,运气好能分到几块煮土豆。 不过比起在江户,时常年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已是“管够”的饱饭,但和眼前这油香四溢的街边小食相比,军营伙食就显得像猪食。 一顿饱饭过后,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快,吉野就被另一处吸引——那是一家铁匠铺兼营军器修缮的铺子。 门口挂着些刀剑和皮具,但真正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隔壁一家规模,门面更齐整的“官营军需承造铺”。 橱窗里展示的并非崭新的精品,而是些看起来陈旧,但明显有使用痕迹的物件。 染成黑色的棉甲,内衬的甲片打磨得隐隐反光,一种宽檐,用细竹篾和油纸制成的轻便斗笠,旁边标注“防雨透气,山林专用”。 还有保养良好的二手火绳枪,以及各种尺寸的胁差、打刀。 一个穿着半旧官服的唐人老吏,悠哉的坐在柜台后,见有人来眼皮抬了抬。 看着这几个穿着破衣烂甲,腰间佩刀的倭人军官进来,并不惊讶,似乎司空见惯。 “几位,新到的好货,瞧瞧?”坐在柜台后的老吏放下茶盏,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扫过几人腰间的佩刀和腰牌。 “您看这棉甲,九成新!军中正经的制式货,内衬铁叶是闽铁打的,厚实!棉花都是新弹过的,蓬松软和,染黑了,山林里穿着不显眼还防潮。” 吉野眼睛一亮,伸手去摸那棉甲表面,厚实的手感让他心动,不由问道:“这…多少钱?” “三十银圆,公道价。”“比私坊打的稳妥,兵部监造,规格式样错不了。”老吏笑眯眯地说,实际的棉甲全新的也不过五银圆。 “三十圆?!!”听到价格的吉野,手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他怀里那二十圆赏银,顿时显得轻飘飘。 义信没理会吉野的惊呼,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件棉甲,手指先在外层,厚实的染黑棉布上按了按,然后捏住边缘,用力将甲叶部位的内衬翻开一些,凑近仔细查看。 甲叶是打磨过的,边缘整齐,但有些甲片表面能看出细微的、多次打磨留下的浅痕,光泽也与全新锻造的有些微差别。 几个连接处铆钉眼周围,皮革与旧孔错开处,有重新缝制的痕迹。 “这甲叶……打磨得挺勤,铆钉也是重新铆过的吧?”织田义信话里有话,内涵道。 老吏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热情了些:“这位客人好眼力!不瞒您说,这些甲确是经过修缮。 军中退换多是些小毛病,甲片磨亮了重新淬火,铆钉松了紧一紧,外衬棉布有破损的换一块。 但您说这铁叶是不是好铁?这棉絮是不是新弹的?修缮的师傅都是军匠营的老手,手艺比新的不差! 关键是——便宜啊!这样的甲全新的...没五十圆下不来,这价钱买的是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又指向那斗笠:“再看看这斗笠,细篾青编的,里外两层油纸,轻便透气,下雨不浸水——八百个铜子。 戴着它进山头脸清爽,少生多少痱子疖子?比您几位头上那铁片阵笠,不知强哪儿去了。” 岛崎已经拿起一杆火绳枪摆弄,枪身木质部分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金属部件保养得油亮。 “这火器呢?” “这位客人好眼光!”老吏赞道。 “山东佛山军工坊打造,虽打过些火..但新着呢!您看这火门,这扳机,顺溜!配齐药壶、通条。 四十五圆,弹药营里自有份例,当然,您要是想多备点保平安,小店也有上好的颗粒火药,五圆一斤,铅子另算,价格实在。” 三村也仔细检查着棉甲,同样发现了使用修缮过的痕迹,但他更在意实用性。 比起他们身上破旧的阵羽织,几乎无防护的竹甲,这东西确实强太多了。 “诸位都是刚立了功,得了赏的吧?”老吏坐回椅子,又抿了口茶,语气笃定。 “命是自己给的,赏钱花了还能再挣,这东西穿身上挡的是箭,防的是刀,保的是命。 咱们这儿是官铺,东西来路正,价钱明码标价,您几位去别处转转也行,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几人,“私坊的东西,样子可能更花哨,价钱或许低点,但里头絮的什么棉花,衬的什么铁片,可就难说喽。 山林里头,生死就隔着一层布、一片铁,图便宜,容易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子这里货贵,但正版! 吉野脸上挣扎,想起竹箭穿透同乡身体时,那沉闷的“噗”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单薄的胸膛,一咬牙:“我…我要一件棉甲!一顶斗笠!” 二十圆赏银几乎瞬间清空,吉野还得搭上之前攒下的些积蓄。 与作脸色发白嗫嚅了半天,还是买了一顶斗笠,一副最便宜的皮护臂,花掉了赏银的一半。 岛崎骂了“八嘎”!,检查了那二手打刀的刀刃后,还是付了钱,又买了些火药。 三村精打细算,买了一件棉甲和两顶斗笠。 轮到织田义信,他仔细检查了那件标价四十圆的“最好棉甲”,甲叶更厚更大,内衬皮革也更完整,但依然有修缮痕迹。 他沉默片刻:“就这件,再加一顶斗笠,还有那把肋差。” 百圆赏银,顷刻去了一大半。 老吏利索地算账、打包,笑容可掬:“嘿,诸位客人爽快!这就对了,好钢用在刀刃上,好钱花在保命上。 下次进山心里踏实,能挣更多赏钱!” 等几人走出军需铺,他们怀里的银圆所剩无几,背上却多了分量。 吉野摸着新甲,既心疼又有些许安心,与作小心地戴着新斗笠,义信将新肋差插入腰带,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 经过这次消费,他再次认识到大唐的冷酷,用赏银激励你卖命,再用你对自己性命的珍惜,通过垄断的“必需品”市场,将大部分赏银回收。 这些翻新过的旧甲、二手武器、消耗品,成本低廉,售价却足以榨干拨倭兵的犒赏。 你为了活下去,为了下次有机会再挣赏银,只能不断投入。 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磨盘,赏银是眼前晃动的豆子,驱使着你,而大部分豆子,最终又流回了磨盘主人的口袋。 他握紧了袖中的骨牌和耳环,繁华街市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军需铺的算计却如冰水淋头。 现在织田义信确实站在了,曾经仰望的“光”下,但这光芒照亮的前路,每一步都标好了价格,逼着他握刀的手不敢放松。 第428章 生不如鸡 靖安军营地,夕阳将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杂乱的土路染上一层浑浊的橘红。 织田义信一行人背着新买的装备,怀揣着所剩无几的银钱,沉默地走回这片属于他们的世界。 城内的青石板路、食物香气、唐人安逸的面容,仿佛已成另一个遥远的幻觉。 然而刚至营地,几人便觉隐隐不对,门口比平日多了些肃杀。 几个执勤的唐军正兵抱着火铳,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那模样像是在看守犯人。 而真正引起织田义信注意的是,营门左侧新立起的一排矮木桩,顶端赫然插着几颗头颅。 血淋淋显然是新斩下不久,颈部的断口粗糙,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头发披散遮掩了部分面容,但那些扭曲僵硬的表情、暴睁而空洞的眼睛,以及熟悉的发髻样式,都明确无误地宣告了他们的身份——倭人。 不是生番,而是‘自己’人。 岛崎“啧”了一声,眯起眼,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三村眉头紧锁,快观察那几颗头颅,又看向周围。 营地门口有些倭兵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低声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和麻木,仅有几个唐军小旗,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怎么回事?”义信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兵的倭兵..低声道。 那人瞥了一眼木桩,又迅速移开视线,嘴唇嚅动:“新补进来没多久的家伙,…在第三大队混的时候,没赶上上次进剿,没赏钱,眼馋其他人开销阔绰。” 讲到这声音更低了,语气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听说这些人在营外,……偷了附近屯庄农户的东西,还有…一只鸡。” “偷东西?在江户,饿极了摸点吃的算个屁事。”岛崎嘴角一瞥,他实在想不通为了一只鸡,居然将人杀死? 老兵见状苦笑,为他的天真摇头:“兄弟,这里是唐土,靖安军的军法……不一样,被人逮住扭送到了营里的军法处。 唐人的军官查了,说他们几个在江户时,就有‘鼠窃’的案底,几乎一查一个准,……按《靖安军惩戒条例》,偷盗民财,价值过五十文者,杖责,过百文或屡犯、持械……斩。”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那只鸡……据说值一百二十文。” 一百多文?咋一听到这个价格,所有人都是一阵沉默。 与作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怀里还揣着剩下的几枚银圆,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刚才还在为花了“巨款”,买斗笠和皮护臂而心疼。 此刻,那几枚银圆却仿佛烙铁般烫人。 如果……如果他没有赏银,如果他也像这些人一样,看到一只肥鸡…… 吉野死死盯着木桩上,其中一颗年轻的脸庞,那面孔依稀见过,是和他们同船来的某个小姓。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件几乎花光所有赏银的棉甲。冰冷尖锐的对比涌入脑海:他们用血换钱,再用钱买“保命”的东西。 而这些人没钱可花,仅仅为了一只鸡,就丢了命。 在这套唐人的规则里,你的价值似乎完全取决于你,有没有“用”——有用,就可以得到赏银,获得一点购买“生存保障”的资格。 没用,那么性命就轻贱如草,说抹掉就抹掉。 织田义信从那些头颅上缓缓移开,看向营地深处。 那里炊烟袅袅,传来熟悉独属于他们的味道——煮土豆和咸鱼的腥咸,杂粮饼子的焦糊气,稀粥翻滚的咕嘟声。 “妈的……”吉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这规矩,还是别的什么。 岛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什么也没说。 三村低声道:“先回队里吧。” 义信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头颅,夕阳的余晖给那些惨白脸上,涂了一层金色。 他想起城中那老吏油滑的面孔,想起庞指挥使在赏功台上,那淡漠威严的眼神。 一种冰冷的明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在他心底滋生。 我的命,不能像这样被标上价码!我要往上爬,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 我要恢复祖上荣光!我要做日本的王!做一个最高的魔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六天魔王! 不是求人不杀我,而是要让刀刃!永远悬在别人头顶! 双拳紧握的他转身,向着自己的第五大队营区走去,背影被斜阳拉长,仿佛一道开始渗血的刀痕。 ...... 巡抚衙门·签押房 庞青云批阅完最后一笔,笔尖悬在“抚番营”粮秣,配给数字上凝滞片刻。 窗外的寂静似乎能吞噬一切声音。白日里城外隐约的喧闹,此刻已彻底沉寂,连虫鸣都显稀少。 但他知道那片沉寂之下,是正在腐化的尸骸,是忍饥挨饿的新附生番,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惩戒”的倭兵营地。 门口那几颗脑袋,此刻应该已经引来了不少苍蝇。 庞青云放下朱笔,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疲惫如潮水从眼底深处涌出。 他不在乎那几颗倭人的脑袋,正如不在乎,之前战死的三千多倭卒一样。 江户那边,只要幕府还在动荡,就有活不下去的浪人、农夫,船只就会源源不断地,将“补充兵员”送来。 人命,尤其是这些外藩之人的命,在他眼中与消耗的箭矢、火药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达成目的所需的“耗材”。 他剿抚生番,练兵是真,拓土也是真,但目的始终是锤炼“靖安军”的刀。 用大员的险恶环境和生番的鲜血,快速汰弱留强,活下来自然就是堪用的锋刃。 至于消耗掉的……不过是数字。 兵部与户部那套用赏银激励、再用军需回收的把戏,他心知肚明,甚至乐见其成。 这能让这些倭兵,始终处于“饥饿”又“有希望”的状态。 今日门口那几颗脑袋,也是这“锤炼”的一部分——用严酷的军法,彻底碾碎他们“江户野犬”的习气。 让其明白在这里,唯一的生路就是遵守大唐的规矩,在大唐划定的道路上拼命。 他重新酝酿了一会儿,继续提笔,在那份捷报副本的留白处,挥洒心得:“倭卒之利,在于其悍不畏死,在于其易于驱使。 然其根性难移,贪婪短视,小利可诱,小惩亦足慑之。 今番小试刀锋,已见其效。后续当持续施压,以战养战,以严法束其行,以厚赏钓其欲。 江户来源不绝,便不愁兵员耗损,此刀之用不在珍惜,而在当其锋尽其力。 待其锋钝,或海疆有事需更利之刃时,便是置换之时。”写完,他审视着这行字,“置换”二字尤为清晰。 “来人。”伴随声音在寂静中响起,门外亲随推门而入。 “将军,有何吩咐。” “捷报明日照常发出,另外告诉王监军,对倭兵各队的监察记录,要特别注意他们内部,是否有因今日之事,可能产生的议论。 若有串联、怨怼过甚者,记下名字另行处置。 此外,从明日起,倭兵新补员的伙食,咸菜分量减半,粥可以再稀一些,猎犬吃太饱总归不好。”庞青云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里是倭兵营地方向。 “是。” 庞青云挥挥手,亲随退下。 山风从窗缝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拢了拢官袍衣襟,神色漠然。 他从不怀疑自己控刀的能力,若真有那一天,便在刀彻底无用之前,亲手折断它。 第429章 再改军制 五月的金陵,已是炙热难当。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令文华殿内的四角铜盆,冰块化得飞快,丝丝凉气勉强压着,殿内那灼人的沉闷。 御座之上,李嗣炎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箭袖常服,未戴冠冕,头发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束着。 他身形极高,即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宽厚的肩膀几乎撑满椅背,猿腰猿臂的轮廓,在轻薄衣料下隐隐起伏。 此时,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冰水滴落的轻响,几位阁臣垂手侍立,呼吸都放轻了些。 “诸卿,北巡的事拖了小半年,今日朕要个准话。”李嗣炎开口沉浑有力,在空旷殿宇里发出阵阵回音, 首辅房玄德略整衣袖,年过四十率先出列,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躬身一礼,语调平稳舒缓:“陛下,容臣直言,北地初定不过数年,民生未复,元气待养。 此时动议巡幸,沿途行宫修葺、道路平整、仪仗扈从、粮秣供给,所费何止巨万? 户部艰难,陛下是知道的。 且京畿重地,天子久离,非社稷之福,昔唐太宗亦屡有缓行之举,待国力充盈,再图远略。 臣斗胆建言,不若暂缓一二年,待北地仓廪稍实,再议不迟。” 话音刚落,次辅兼户部尚书庞雨,紧跟着迈出半步,仿佛心头肉被剜了一块:“陛下,房相所言句句实在!去岁修黄河堤坝、赈灾甘陕,国库花钱如流水。 今年预算,各部的条子都快把户部衙门淹了!兵部说要更新火器,工部要加固江浙海塘,礼部那边,光是皇子启蒙仪典的用度,就是个不小数目。” 他喉咙发紧,像是报着一笔血亏的买卖,……哪一项不要钱?北巡? “粗粗算来,没一百五十万银圆,陛下您这驾辇根本出不了金陵城!这还不算沿途州县为迎驾的摊派、扰民! 陛下您爱民如子,岂忍见此?且御厨采买、銮仪卫添置、随行官员赏赐……桩桩件件,都是窟窿啊陛下!” 他话语直白,甚至带着点市井掌柜报,亏空的泼辣劲儿,但情状逼真,数目似乎也言之有据,倒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兵部尚书张煌言见某人戏精上身,不由得咳嗽一声,示意别太过了。 他年近五旬,肤色黝黑,身材却挺直如松。 “陛下,庞尚书所言固是实情,然臣所虑者更在边备,北边与东虏虽有五年不战之约,然虏酋多尔衮狼子野心,岂是甘于寂寞之辈? 其退踞关外,数年来拼命招揽我北地流民,垦殖那黑油油的沃土,操练甲兵所图非小。 陛下此时北巡,随扈兵马必精,然边镇为拱卫圣驾周全,难免分神他顾,恐给虏骑可乘之机。 再者圣驾远行数千里,若有万一,呼应不及。 臣以为,纵要北顾,亦当慎之又慎,或可精简至极,速去速回以策万全。” 礼部尚书李邦华面容古板严肃,此刻也一板一眼,沉声道:“陛下,巡幸乃国之大事,礼制不可轻废。 卤簿仪仗、驻跸朝仪、祭告山川,若过于简省恐损天威,惹天下士民非议,谓朝廷窘迫,非太平气象。” 农部尚书沈犹龙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补充:“陛下,五月正是农忙时节,若为迎驾,沿途征调民夫整饬道路、搭建营舍,必误农时。 北地近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刚有喘息之机,此恐非养民之道……” 李嗣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目光所及,让几位重臣也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忽然轻笑一声,让几位阁臣心头莫名一跳。 “都说完了?”他慢慢站起身。 这一站,那近九尺的昂藏身躯,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倍增。 他踱步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背对众人,玄色衣袍衬得肩背轮廓,如山岳般坚实。 “房师傅忧国用,庞卿死要钱,张尚书军防边患,李夫子怕失礼,沈尚书疼庄稼……” 李嗣炎每点一个名字,就让被点到的阁臣眼皮微跳,“听起来都挺有道理,都在为朕、为江山着想。” 他霍然转身,语气深沉:“可你们算的,都是眼前一寸三分的得失!谁替朕算过千秋万代的基业?谁又替这江山算过五年、十年后的生死存亡?!” 话落,一拳砸在地图上山海关外,那广袤的黑色区域,震得地图哗啦一颤。 “看看这儿!当年东虏退出去时,裹挟了北地百万民众!他们在干什么?在拼命开垦那千里黑土,五年之约?” “那是朕给他们定的死期!五年一到,朕的马蹄就要踏过去!到时候他们开垦的田,积攒的粮,当年掠走的人口,都将回归大唐治下!” “尊严只存于剑锋之上,真理只在火炮射程之内!” 震撼人心的宣言落下,他回身逼视张煌言:“你说边镇分心?朕这次北上,只带三千侍卫亲军! 一人双马,轻车简从!不征调边镇一兵一卒护卫,他们该守关守关,该练兵练兵!” 李嗣炎又看向庞雨,嘴角一扯:“庞爱卿,一百五十万两?你把朕当隋炀帝了? 行宫?旧衙门、卫所收拾收拾就能住!路?平整一下官道,能走车马就行。 仪仗?减七成!朕当年打仗的时候,裹件旧羊皮袄也能睡,没那么些穷讲究!至于钱货……” 他顿了顿,瞥过庞雨那紧张的胖脸:“内帑还有些积蓄,朕的‘皇唐南洋公司’今年南洋的船队刚回来,赚头不错。皇家银行的岁入也还丰足。 这趟北巡的部分用度,全从朕的内帑出,不走你户部的账。如何?” 庞雨眼睛都亮了一瞬,脸上立刻堆起惶恐之色,语调都轻快了些:“陛下体恤臣等,臣……臣感激涕零!只是内帑乃陛下私产,用于国事,这……这真是千古未有的仁君之举啊! 陛下圣明!”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只要不动户部的钱,其他都好说。 “朕即是家国,分那么清楚作甚,此事不必再议。”李嗣炎摆摆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他坐回御座身体前倾,那股战场上磨砺出的威压,扑面而来:“北巡不止是看,更是镇!镇边军,镇民心,镇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朕意已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反对已是徒劳,且皇帝给出了实在的让步——内帑出钱、精简仪从、不扰边镇。 房玄德与张煌言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至少,皇帝并非一味蛮干,思虑甚深,且愿意承担部分成本。 房玄德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长揖及地:“陛下圣虑深远,洞鉴万里,非臣等坐守案牍者能及。 老臣等……遵旨。必当尽心竭力,与各部筹划周全,务使北巡之事,上不损天威,下不累黎民,中不误国事。” 庞雨立刻跟上,胖脸上满是真诚的赞佩:“陛下英明!如此安排,既彰天威,又省国用,实乃两全其美! 户部定当全力配合,精打细算,绝无虚耗!那个……陛下,内帑具体出多少,臣好做个详尽的统筹……” ——职业病犯了。 张煌言、李邦华、沈犹龙也相继表态领命。 李嗣炎脸色稍霁:“好。内阁总揽,房师傅牵头,庞雨、张煌言协办,三个月,给朕拿出详细的章程,用度预算。明年开春朕要北上!” “臣等遵旨。” “都退下吧。张尚书留下。” 几位阁臣躬身退出。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与声响,只余君臣二人。 李嗣炎示意张煌言近前,指着地图台湾的位置:“台湾总兵庞青云的密折,你看仔细了?” 张煌言点头,沉声道:“仔细看了,以倭制番手法酷烈,但清剿山林确是一把快刀,两月折损三千余倭兵,扫平大小社寨数十,战果颇丰。只是……” “直言。” “只是此等行径,过于阴鸷残虐,有伤天和,绝不能宣扬于外。 且倭兵本性嗜杀贪掠,恐难长久约束,易生事端。”张煌言眉头紧锁,直言不讳。 李嗣炎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是直达眼底:“张先生,你可知日本国如今是什么光景?幕府衰微,诸侯混战,浪人、破产武士、活不下去的农夫,遍地都是,命贱如草。 我们出钱给粮食,就能引来无数敢死之辈。 他们来了就得替大唐卖命,卖给生番毒箭,卖给山林瘴气,卖给水土不服……活下来的,才是堪用的刀。 刀钝了,或者不听话了,自然有新的补上。江户那边,巴不得多送些消耗来,他做了个轻轻折断的手势,“ 李嗣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资采买:“庞青云要增倭兵额,准了。提到一万五千。告诉闽浙和台湾,粮饷器械供足,但须严加管束,事毕之后。 ……你知道该怎么做。朕要的不只是一支能平番的兵,更要一支能在南洋雨林,在陌生岛屿上也能活下来,能杀出去的‘刀’。 有些脏活、咱们自己人的手,不好直接沾。” 张煌言心头凛然,已然彻底明了。 他肃然应道:“臣明白。此事,兵部会以密令行事,绝不会留下首尾。” “还有一事,天策镇,贺如龙。”李嗣炎手指移到江西等地。 “贺将军是陛下旧部,忠诚勇武,天策镇八万精锐亦是国之干城,中枢锁钥。”张煌言谨慎答道。 “忠诚勇武不假,但八万最精锐的兵马,长期聚于一镇,归于一人,时间久了也不是好事,哪怕他是朕的亲军统领。” 李嗣炎语气转冷,带着毫不迟疑的决断,“拟旨,改‘天策镇’为‘龙骧军’,朕亲任天下兵马大元帅,贺如龙为龙骧军副帅,加太子少保衔,日常军务仍由他主持。” 张煌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深意:明升暗降,分权制衡。 将这支精锐直接置于皇帝麾下,成为未来全军改制、强化中央控制的“典范”样板。 李嗣炎继续道,“现有军镇兵额,逐步调整至五万满编。多出来的择其精锐,补入邵武、光武等前沿边镇,老弱转入预备役。 此事要慢要稳,你亲自去办,带上朕的手谕。告诉贺如龙,让他把兵带好人筛净,将来五军都督府里,有他的位置。” “臣领旨!”张煌言知道,这是陛下开始着手收拢,整顿开国以来尚未收回的兵权,既给足了面子又动到了里子。 (这边军制想改成北洋时期,“镇—协—标—营—队—排—棚”) 第430章 为子孙犁疆 文华殿内,李嗣炎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背对张煌言,声音沉缓带着压力:“张卿,北巡在即,兵者国之大事,容不得半点虚文。 朕前番让你协同都督府,暗中核查各镇实额,如今应有个结果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张煌言肩上:“把你查到的详详细细报上来,朕要听实话。” 张煌言闻言心领神会,还好早有准备,随即便从袖中,取出一份缜密的节略,双手呈上,语气肃然:“陛下圣明,此事关乎国本,臣与都督府不敢有丝毫懈怠,近半年多方暗访、明点,反复核验,已有确数在此。” 他略顿,开始条分缕析地禀报:“自我朝开国,陛下决意更制,汰旧立新。 如今各镇主力,步卒皆配‘定业一型’燧发铳,用定装药子,铳口配刺,战法以线列排枪、刺刀冲锋为纲,辅以‘火炮’、掷弹兵。 骑兵除骁骑外,亦广设配短铳马刀之龙骑兵,可下马结阵,此乃王师根基,形制天下皆同。” 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然各镇员额虚实、器械保养、操练勤惰,却有霄壤之别。经臣等详查....” “邵武镇驻辟山海关,总兵曹变蛟,性烈如火,廉直近乎苛,核实在册员额五万,实有兵员四万九千七百余,空额仅三百,多系上月战损、病亡未及补。 曹将军治军,最恨贪墨,火铳、火炮、弹药账目清晰,与库存几乎分毫不差,五万额即是五万可战之兵,无愧悍将之称。” “光武镇驻辟宣大,总兵云朗,乃陛下旧部,久经战阵,深沉刚毅。核实在册员额五万,经核,实有战兵四万九千八百五十余,空额之微,几可不计。 云总兵尝言‘宣大之地,直面虏庭,乃陛下北顾之门户,更是北地万千生民重建家园之屏障。 此间一兵一卒、一铳一弹,皆系陛下信任与北地元气,焉敢不实?’故其部兵额最实,甲械最足,保养如新。 操演或不如龙骧军频繁新奇,然步炮协同、壕垒构筑等守备之术极为扎实,将士用命,军纪严明。” “扬威镇驻辟延绥镇,总兵党守素,谨慎持重,爱兵惜物,员额五万,实有四万八千三百余。 空额一千七百,多报在路途逃亡、边地病殁及辅兵损耗,一线火铳手、炮手额数充足。 党将军非贪鄙之人,此等空额情有可原,其镇骑兵悍勇,火器操练亦勤。” “曜武镇驻辟四川,总兵王得功。”张煌言语气微沉,似有隐情。 “员额五万,核实仅四万二千余人,空额近八千!其中虚报、吃空逾三千五百之数。 川边路远,核查不易,王总兵……颇有市侩之气,吃相不甚雅观,然其部因应对土司,实战频繁,老兵颇悍,火器配备亦算齐全,只是这员额水分必须挤干。” “荡寇镇驻辟甘肃,总兵刘豹,陛下亲拔,悍勇绝伦,亦知分寸。员额四万,实有三万八千五百,空额一千五百,多系西域征战损耗大、补员难所致,主动贪占极少。 该镇一万六千精骑皆双马,龙骑兵配置完善,轻便‘定业一式’炮队机动如风,乃真正的精锐尖刀。” “摧锋营,统领刘司虎,陛下死士,忠心无二。 额设四千,实有三千八百。空额二百,多为锤炼淘汰所致,绝非贪墨。 该营虽为破阵重甲,然亦全员精通火铳,近战则持巨斧重锤,甲械皆为上上之选。” “武威镇驻辟云南,总兵李定国,威望素着,治军严明。 员额五万,实有四万九千,空额一千,多系西南瘴疠病亡缺额。 李将军重名誉轻财货,麾下兵马经验老辣,火器战术与山地战结合娴熟,员实械精,堪为西南柱石。” “天策镇驻辟南直隶……即将改制的龙骧军,副帅贺如龙。”张煌言谈及皇帝亲军,语气显得格外慎重。 “该部员额八万,实有……七万六千三百余。空额三千七百,看似不多,然因其基数大,实际缺额亦不小。 贺将军于陛下忠诚不渝,然身处天下财赋中心,水至清则无鱼,麾下将领众多,难免有人借机揩油,贺将军或睁只眼闭只眼。 然该部装备最精,训练最系统,步、骑、炮、辅(兵)协同演练频仍,实为天下第一强兵。” “粤东镇,总兵陈斌,通海事,善经营,然……心思活络,员额五万,核实仅四万五千。 空额五千,其中吃空约两千之数,陈将军打理水师、维系南洋商路有功,于兵额上却不算干净。 此番调任武备司,亦是陛下念其旧功,予其体面退阶,同时整顿粤东。” 张煌言汇总道:“综上所述,九镇一营,账面正兵总额四十六万四千,经此番核查,实有兵员约四十四万两千人,总体空额约两万两千,占账面约百分之五弱。 然各镇情况迥异,如邵武、光武、武威、摧锋营及贺如龙部核心,空额极微或情有可原。 而如曜武、粤东,则需大力整顿。新设之‘武备司’,规划预备役额八十万,分年编练。 若加上此数,我大唐可动员之兵卒,总额将逾一百二十四万,如果进行全国募兵还能翻上几番。” 李嗣炎静静听完,脸上古井无波,唯有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听者心上。 “嗯。情况朕知道了,大体尚可,虽未到伤筋动骨之地,然此风不可长,北巡整军便是朕的态度。” 他拿起桌面上的节略,边翻看边道:“龙骧军改制,贺如龙那里朕会亲自和他谈,他知道轻重。 粤东陈斌,既已调任,既往不咎,但粤东镇的空额,由副总兵杨万里接任后,一年内必须补实。” “至于王得功……”李嗣炎对这位第一个,加入自己麾下的降将还是挺好,而对方这些年的成绩可圈可点。 想到这他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谕令,递给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黄锦。” “奴婢在。”一位面容白净的老太监,无声上前。 “你亲自去一趟四川,将这密旨交给王得功,告诉他,朕知道川边艰难,也知道他手下儿郎能打。 过去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吃了多少限他半年内,给朕补回来,还要补齐历年亏空的器械损耗。 办好了,他依旧是靖安侯,办不好……”李嗣炎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黄锦双手接过密旨,深深躬身:“奴婢明白,定将陛下天恩与雷霆,俱都传达。”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入后殿,准备出京。 张煌言背后沁出一层细汗,陛下这是恩威并施,对清廉者信重,对轻微者敲打,对严重者则派贴身内臣,直送密旨斥责,既保全了朝廷和将领颜面,又实实在在敲打了边关将领。 “武备司筹建乃百年大计,关乎将来兵员轮转、常备精锐抽组,须尽快拿出详章,先在直隶、山东试办。 北巡之前,龙骧军新章与武备司初案,朕必须看到。”李嗣炎最终下令。 “去吧。” “臣谨遵圣谕!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重托!”张煌言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文华殿。 ............... 李嗣炎再次独自立于图前。目光落在《坤舆万国全图》的北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边沿。 北巡,整军,改制,这些事在心头盘桓数月的筹划,沉甸甸地压在胸间。 正思量间,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墉,捧着一封铜管急奏趋入,躬身道:“皇爷,武威镇八百里加急。” 李嗣炎目光仍在地图上,只抬了抬手指,刘墉会意..当即验看火漆,开筒取帛诵读。 “臣定国谨奏:木邦已克。 六慰乌合六万余,列象阵、持西夷旧铳,于平原邀战。 臣以四万一千众迎击,炮惊其象,铳摧其阵,刀决其溃,斩首二万一千,俘一万三千,象兵尽没,西南诸部震怖请降。” 王承恩念毕,殿内一片肃然,唯有那捷报中的金戈铁马之声,仿佛仍在梁间回荡。 李嗣炎背着手,缓步再次走到地图前,视线落在云南以南,那片广袤的西南土司地域,如今已彻底被朱红的标记覆盖。 “六万人……百余战象……千杆老旧火绳枪……”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嘲弄与慨叹。, “就凭这些破枪烂矛,也敢列阵迎击我四万全火器之师?何其愚妄,又何其……可悲。”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手尖在捷报上轻轻一叩。 “不过,这西南一仗打了如此久,也是是时候结束了。 传旨:武威镇将士按一等军功叙赏,抚恤从厚。所获财货留于西南,修路、筑堡、设屯。” 顿了顿,又道:“把这话抄送北边各镇——‘西南已定,北疆何如?朕北巡时要亲眼看看。’” “是。”太监躬身退出。 殿内又静下来,李嗣炎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从西南慢慢移到辽东,再移到更北边的西伯利亚。 木邦这一仗,在他心里没激起什么涟漪,该赢的仗赢了,本该如此。 五年之约将尽,那是进攻的倒计时。 他已经打磨好手中的每一把利刃,然后亲手为这个帝国,为子孙后代,犁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疆界。 第431章 西南战场 七日前,五月初七,木邦宣慰司辖地,闷热如蒸笼。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腐烂的阔叶与湿土混合成瘴气,仿佛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山岗上几株扭曲的望天木,投下稀疏的阴影,东吁王朝统帅,联军盟主莽白策象而立,赤红缠头下,那张被热带阳光晒黑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灌下一口棕榈酒,脖颈那道蜈蚣状的旧疤随之抽搐。 不远处,一群人正或坐或立,低声用不同语言交谈,气氛充斥着压抑与亢奋。 “你们看清楚了?”莽白哑声问,目光依旧锁着山下河谷。 趴在山岩后的哨探,一个脸上刺着木邦部族战纹的矮瘦汉子缩回头,激动道:“看清楚了,大统帅!唐人在河边扎营,炊烟稀稀拉拉,数来只有三十七处! 他们的战马都耷拉着耳朵,好些在河边拉稀站都站不稳!那些兵卒走路打晃,面如黄纸,小的亲眼看见巡营的走着走着就扶住树干呕,……现在瘴气病倒的人,只怕比站着的人还多!” “好!”木邦宣慰使岩甩猛地一拍大腿,头上缀满的银环哗啦作响。 他挤到莽白的大象旁,眼珠子布满血丝:“山神保佑!这一个月,咱们像猎鹿一样撵着他们打!烧了多少粮车?宰了多少落单的? 他们的火铳在咱们的林子里,可不就是根烧火棍!”他说着,炫耀似的晃了晃手中一把缴获,带有唐军编号的“定业一型”燧发枪,枪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林子边缘,几个车里宣慰司的藤牌手头领,闻言嗤笑起来,用本族语快速说了几句,大意是唐人不过如此。 他们身边,孟养宣慰司来的老巫师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灼烧过的鸡骨,一堆散乱的石子。 老巫师抬起枯脸,浑浊的眼白扫过兴奋的众人,涩声道:“烧火棍?别忘了他们还有那些铁管子,……神鸟的启示说,那些管子会喷吐雷电。” “铁管子?炮?”岩甩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事,转身对着更多人嚷道,意在煽动。 “抬得进这连猴子都难钻的深山老林?就算他们费牛劲拖进来几根,在这抬头不见天,三十步外不分人鬼的林子里,往哪儿打?朝树梢上的猴开炮吗?哈哈哈哈哈~~~” 他夸张地比划着,引来一片更响亮的哄笑。 连那些正在给三十头战象,披挂缀满铜片护额的象奴们,也都咧开了嘴。 这时八百大甸 派来的一位副使,是个面色精明的中年人,慢悠悠开口,竟用的是官话:“岩甩头人勇猛,人所共知,不过唐人狡诈,李定国更是沙场老鬼。 他们当初能横扫中原取代大明,如今又岂会轻易被瘴气所困?这病态……或许有些蹊跷。”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让几个小土司头领,脸上笑容僵了僵。 “副使是怕了?”岩甩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银环乱颤。 “你若是怕,就带你的兵回清迈,守着你的佛塔去!这里的富贵、土地,还有唐人丢下的那些好铁,自有敢拼命的汉子来取!” “你!”八百副使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够了。”莽白终于出声,让嘈杂为之一静。 他依旧眯眼看着山下——唐营的旗帜确实无精打采,巡逻队稀疏零落,一切迹象都指向敌人已病困交加,士气低迷。 但是一军统帅,不能这么快就下达命令,他需要更多细节来驱散心中不安。 “岩甩头人英勇可嘉,八百副使的谨慎也无大错。”莽白先压住可能的内讧,目光转向那个孟养巫师。 “大师,神鸟今日有何启示?” 巫师低头拨弄鸡骨,半晌,用吟唱般的语调说:“骨纹显示……山林之灵仍在徘徊,但有……一股陌生的‘火气’正在远处聚集。看不清吉凶。” 许是这模棱两可的占卜,显然不能让莽白满意。 他紧接着又看向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来自老挝澜沧国的将领:“贵部在山另一侧的斥候,可发现唐军有向后方,或两翼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那老挝将领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汉语道:“没有,山路安静,只有零星逃兵往东北方向去,丢盔弃甲。”他补充的细节,意外地佐证了唐军溃散的迹象。 莽白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一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李定国再厉害,他的兵也是血肉之躯,扛不住这西南的“瘴疠之母”。或许,他们真的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所谓的“大唐强兵”神话,即将在这片山林里破灭。 “再探。”他终于再次下令,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些。 “特别是他们那些病号营,我要知道到底躺下了多少人,是不是真的无人照料,还有仔细查看他们丢弃的垃圾、粪便……我要最实的情报。”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这些各怀心思、却因眼前可能的巨大胜利而暂时凝聚在一起的盟友,沉声道:“诸位,仇敌近在眼前,覆灭在即。 收起无谓的争执,把眼睛擦亮,把刀磨快。若情报无误……属于我们的时刻,就要来了。” 岩甩率先吼叫着应和,其他大小头领也纷纷呼喝起来,空气中弥漫的躁动终于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战意。 唯有那孟养巫师,依旧低头凝视着无法给出明确吉凶的鸡骨,眉头深锁。 而山下河谷中,那看似萎靡的唐营深处,一些看似“病弱”的士兵,正悄悄将用过的药罐,刻意弄糟的污物,丢弃到显眼的位置。 ............... 河谷唐营,中军帐内,浓重的苦药味压过了泥土的气息。、 李定国赤着上身背对众将,军医正小心地为他后背,三道皮开肉绽的新鲜鞭痕上药。 那是他半个时辰前,亲自下令军法官执行的“责罚”,罪名是“督军不力,致疫病蔓延,士气低迷”。 每一下蘸着药水的棉布触碰,都让他结实的背肌微微抽动,但他脸上却无一丝波澜。 帐下,副将陈默、骑兵参将赵胜、步兵统领孙固、炮队管带韩大器,等一众将领垂手肃立,气氛压抑。 “都愣着作甚?坐下说话。”李定国披上一件素白中衣,遮住伤痕,率先在简陋的木案后坐下。 他端起案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半晌才呼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 “岩甩的探子,刚才就在对面山头上,举着千里镜数咱们的炊烟呢,我们演得不错,但还不够。” 副将陈默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此刻却愁眉不展,闻言瓮声道:“大帅,弟兄们是真遭罪,装拉稀的,茅坑早就不够用了。 营后的河沟都快……都快溢出来,味道冲得自己人都受不了,还有那些装瘴气打摆子的,大热天裹着毯子发抖。 汗出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好几个体质弱些的兄弟,差点真中了暑。” 李定国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平淡道:“遭罪就对了,不吃这点苦头,莽白那条老狐狸怎么会信?医官那边‘病死’的名单再加五十个名字,要像模像样,籍贯、所属都编圆了。 ‘尸体’趁夜运到后山‘掩埋’,记得留点破绽,让他们的人能‘偶然’发现几处新坟。” “大帅!”骑兵参将赵胜忍不住抱拳,模样是个精瘦的燕地汉子。 “末将担心的不是这个,探马回报,莽白把压箱底的三十头战象全调上来了,正在前山密林里集结。 那玩意在平原上,咱们的火炮排铳自然不怕,可眼下这鬼地方,山高林密,咱们的战马都跑不开,火炮更难以发挥射程。 若是敌军驱象从林中突袭,阵型一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话落,众人只觉帐内空气愈发闷热。 游击孙固也开口,言辞有些忧虑:“赵将军所言极是,我军火器之利,在于列阵而战,在于视野开阔。 如今困守河谷仰攻不利,据守则被动,若长期被其游击骚扰,士气与补给皆是问题,末将观敌军,虽无我军之严整,却胜在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久耗下去于我不利。” “所以,本帅没打算在这里跟他们耗下去。”李定国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个用河泥,碎石,树枝堆砌的沙盘前。众将立刻围拢过来。 他点向沙盘中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看这里,木邦平原。” 众人目光聚焦沙盘上,那片区域被特意标注出来,与周围崎岖的山地形成鲜明对比。 “宽约十里,长约三十里,三面是缓坡,中央平坦如砥,几条小河穿流而过,饮水无虞。”李定国快速在沙盘上划动,如同将军在规划战场。 “一个月前,本帅就已密令辅兵营分批前往,悄悄清理了其中较大的碎石树桩。 如今,那里足以让我们的炮车畅行,骑兵展开,让我们所有火铳手射界,一览无余。” 炮队管带韩大器眼睛一亮,他是技术军官,立刻领会:“大帅英明!只要到了平原,我们的‘定业一式’和‘虎蹲炮’便能发挥最大威力!定叫那些猴子尝尝什么叫天雷地火!” 但旋即他想到一个问题,又皱眉问道:“可是大帅,莽白他们会乖乖放弃山林优势,跟我们到平原上决战吗?他们又不是傻子。” 闻言,李定国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铁血与冷酷:“问得好,所以他们不会‘乖乖’来,需要我们‘请’他们来。” 他环视众将:“三日后,我军将‘疫病大爆发’,‘粮草将尽’,‘士气崩溃’。 届时,我们要烧掉一部分多余,实则早已废弃的粮草,制造浓烟和混乱。 我们要‘仓皇’拔营,向木邦平原方向‘溃退’,辎重车要故意丢弃一些,破损的盔甲、旗帜要扔得沿途都是,逃命的队伍要乱,要像真的丧家之犬。” 他顿了顿,锐利掠过每一张脸:“诸位,这场戏比真刀真枪拼杀更难,要演得让莽白相信,他梦寐以求一举歼灭我大唐西南精锐的机会,就在眼前。 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凭本事把我们逼入绝境,赶出了山林,而不是我们主动选择战场。” 陈默还是有些迟疑:“大帅,莽白此人能统摄联军,绝非易与之辈,如此明显的‘溃退’,他会信吗?” “正因为他多疑,所以才会信。”李定国走回案后,仿佛在敲打对手的心理。 “他谨慎但也自负,多疑,却渴望证明自己,尤其是向他那些内部,并不稳固的盟友证明。 这一个月的小胜,已经让联军骄狂,尤其是木邦的岩甩之辈,莽白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辉煌胜利,来巩固他的盟主地位,震慑内部不同的声音。”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当他看到我们‘病弱不堪’,‘狼狈逃窜’,看到那些‘遗弃’的物资和‘病死’的名单,他内心渴望胜利的那一面,会压过残留的谨慎。 他会说服自己这是天赐良机,是山林之神的庇佑。 而一旦他下追击的决心,踏出山林来到平原……” 李定国没有说下去,只是拳头轻轻握紧,骨节泛白。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众将士脸上的疑虑,渐渐被决心取代。 “末将等,明白!” 众人齐声抱拳。 “下去准备吧。”李定国挥挥手。 “记住,细节决定成败。每一个呕吐的士兵,每一处帐篷,每一车‘无意’中遗留的财物,都是射向莽白头脑的箭。 三日后,木邦平原,便是这群井底之蛙的葬身之地!” 将领们肃然行礼,鱼贯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李定国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久久凝视着那片预设的平原战场,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在那里升腾起的血火。 第432章 唐军败了? 五月初十,寅末卯初。 晨雾好似乳白的浆液,淤塞在河谷与山林之间,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木邦山岗上值夜的联军哨兵,正抱着长矛打盹,忽然一股混杂着焦糊谷物,与皮革燃烧的刺鼻气味,猛地钻入鼻腔。 他一个激灵跳起,揉眼向山下望去。 只见河谷唐营的方向,数股粗黑的烟柱正撕破浓雾,扭曲着冲向微明的天际。 紧接着,混乱的声浪隔着雾气传来——像是某种崩溃前的喧嚣,火光在雾中映出模糊跳动的橘红影子。 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正从营寨中涌出漫向东北方。 “跑……跑了!唐人跑了!”哨兵扯开嗓子,变调的叫喊惊醒了整个山岗。 木邦头人岩甩,连滚带爬从简陋的窝棚里冲出,赤着脚只披了件外袍,待冲到崖边时,瞬间了瞪大眼睛。 雾气稍散处景象愈发清晰,唐军丢弃的营帐歪斜,一些还在燃烧,满载的辎重车翻倒在路边,箱笼散开,一些布匹、甚至还有闪光的兵刃半埋在泥里。 更多的士兵丢盔弃甲,许多人甚至只穿着单衣,互相搀扶拖拽,踉跄奔逃。 一面残破的唐军旗帜,挂在树上无人理会,几个落在后面的军官,正挥舞刀鞘疯狂抽打逃兵,骂声隐约可闻。 “哈哈!哈哈哈!”岩甩激动得浑身银环震颤,抓住身边一个亲随的肩膀猛摇。 “看见了吗?他们完了!真的完了!山神显灵了!” 不消片刻,越来越多的联军头领涌到山崖边,指指点点,喧哗四起。 车里、孟养等部的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下去抢夺战利品。 “等等。” 一个沉冷的声音压过了嘈杂,莽白不知何时已披挂整齐,走到了岩甩身边。 他没有看岩甩,目光犹如苍鹰,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混乱洪流,伤兵躺在路边哀嚎,逃兵脸上惊恐万状,那些被“遗弃”的物资散落各地。 嗯?......莫非是真的?李定国的兵就算真败,会溃散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吗? “盟主,还等什么?肥肉都送到嘴边了!再晚,就都逃进林子里了!”岩甩急得跺脚,恨不能纵身飞下悬崖,亲手砍翻几个唐兵。 八百大甸的副使也凑近,低声道:“统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看这情形唐人确已崩溃,纵然有诈,难道他们舍得下如此血本?那些粮草,那些辎重……” 孟养的老巫师蹲在一旁,又摸出了他的鸡骨,念念有词,脸上忧色更重。 莽白不语,就在这时,两个派到更近处抵近侦察的哨探,接连兴奋的冲了回来,脸上混杂着发现重大秘密的激动。 “大盟主!大盟主!我们在他们丢下的中军帐旁边,找到了这个!”一个哨探献宝似的,捡回了一堆书本,他随即双手捧上一本厚册。 册子封皮沾满泥污,边角卷起,显然被频繁翻看过。 莽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墨笔小楷,因为从小学习汉家文化,莽白自然识得里面的字。 只见上面记录着人员姓名、籍贯、所属,可从中间部分开始,便出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整整三页,密密麻麻的人名,被用朱笔画上了沉重的黑框! 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死因:“五月初二,疟疾亡,焚之”、“五月初四,瘴气入肺,呕血毙”、“五月初七,腹泻虚脱,力竭死”……粗粗一算,这三页就有近两百个黑框。 他手指颤抖地继续翻动,后面还有更多零星的黑框。 整个册子近半数,都被这种死亡标记侵蚀,粗估减员竟达七八千之众! 霎那,寒意顺着脊梁爬上莽白的后脑,但紧接着便是狂喜!——赢了! “还有这个!在他们丢弃的医官营地里!”另一个哨探递上几样东西,几块硬得像石头,长满绿毛的粟米饼。 一块变质散发着恶臭味的咸肉,几个粗陶药罐,底部只剩一点黑渣,罐壁残留着多次熬煮药物的污渍。 莽白的所有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什么样的诡计,需要提前数月准备如此详尽,如此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 什么样的伪装,需要让士兵真的去吃发霉长蛆的粮食,用光所有药物?这只能是真实困境的冰山一角!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莽白猛地合上册子,仰天大笑,笑声沙哑充满宣泄般的快意。 “李定国!李阎王!你也有山穷水尽时候!传令——全军集结!追击!” “嗷——!”岩甩第一个咆哮响应。 “追!杀光唐人!”各部头领的呼喊汇成一片。 巨大的牛角号“呜呜”吹响,沉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早已按捺不住的联军士兵,像开了闸洪水从藏身的林间涌出。 象奴用特制的铁锥猛刺战象耳后,吃痛的巨兽发出震天吼叫,迈开柱子般的腿,咚咚咚地冲下山坡,震得地皮发抖。 藤牌刀手如灰色的潮水紧随其后,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在林间跳跃腾挪,快速向前穿插。 数万部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山岗,扑向唐军溃逃的路线。 他们踩过了路边“奄奄一息”的唐军伤兵,甚至有人顺手补上一刀,狞笑着继续向前。 丝毫没注意到,沿途那些穿着衣甲的伤兵,全都是被割掉舌头,挑断手脚筋的土着俘虏。 某处树冠深处,几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正随着一名了望哨沉稳的手臂移动,将清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折射成一道断断续续,只有特定角度,才能察觉的闪光信号。 向着东北方,向着那片广阔的平原,无声传递着信息:“鱼已吞钩,正入网中。” ........... 五月十二,木邦平原,辰时三刻。 当莽白驱策战象,随着最后一股喧嚣混乱的联军,涌出狭窄山隘时,十里平川在晨光下舒展,青草带着露珠,在微风中泛起银浪。 一条蜿蜒的河流如抛落的玉带,静静流淌,空气清新得令人不适,只有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而在这片开阔地的中央,约两万余人已列阵完毕。 莽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料想的那样,唐军确实损失惨重。 旗帜数量、阵列宽度,都印证了“病亡近半”的情报,但眼前这两万余人所散发出的气势,却与他想象中的残兵败将天差地别。 唐军阵列前方,约一万名士兵衣甲混杂,多是西南各土司的服饰,手持梭镖、砍刀、简陋的木弓,队形松散,神色惊惶不定。 ——正是被迫跟随唐军作战的“三慰土司兵”,他们挤在一起,像是一群被驱赶到屠场前的羊。 而在他们身后约两百步外,约八千余唐军正兵,分三个厚重的横阵肃立。 清一色的赤红色棉甲,在阳光下灼眼如血,头戴漆成黑色的铁制八瓣盔,盔顶红缨如血滴。 他们沉默如山,只有偶尔甲叶摩擦的轻响。 每人肩头都扛着一杆,近五尺长的“定业一型”燧发铳,铳口下的套环空着——那是安装铳刺的位置。 三个横阵之间,留出整齐的通道,隐约可见后面被骡马拖拽而来,盖着油布的物件。 两翼各有千名身着轻甲,手持马刀的唐军轻骑在游弋警戒。 “他们…他们竟然早有准备!”岩甩在象背上声音发颤,之前追击时的狂热犹如冰水浇头, 莽白同样如坠冰窟,但他扫过整个战场,发现唐军正兵不过一万,土司兵一万,总数两万。 自己麾下虽有混乱,但冲入平原的联军已超过六万!后续还有部队在隘口涌入,兵力对比,依然超过三比一! “是陷阱又怎样?”莽白猛地拔出弯刀,刀锋指向唐军阵列,用尽全力压过骚动。 “他们人少!列阵冲过去,踩碎他们!传令——前军压上,先碾碎那些土司杂兵!” 第432章 炮灰盟友 唐军本阵,中央横阵后方。 李定国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 他头戴凤翅兜鍪,身披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立于一面丈余高的“李”字大纛下。 身旁,十余面不同颜色图案的令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旗手肃立待命。 “大帅,莽白上钩了。”副将陈默低声道。 “按计划,让那些土司兵先‘表现表现’,告诉他们斩首一级,赏银圆三枚,后退半步者,督战队立斩。”李定国残酷下令。 军令通过旗号快马迅速传达,前方黑压压的人潮在军官呵斥下,发出杂乱呐喊,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向逼近的联军前锋迎去。 而六慰联军这边见唐军,竟先派这些羸弱的土司兵出战,疑虑稍减士气复振。 冲在最前面的是车里、孟养等部的山地蛮兵,嚎叫着如狼群般扑向,那些同样出身西南,却为唐人卖命的“叛徒”。 土司兵人数虽与联军前锋相当,甚至略多,但正如莽白所料,对方装备杂乱训练不足,更缺乏死战到底的决心。 甫一接战,便被杀得丢盔弃甲,土邦联军迅速占据上风。 一个木邦土司兵刚刚用梭镖,捅穿了一个车里战士的小腹,还没拔出武器,侧肋就被另一把弯刀狠狠劈中,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瘫软下去。 不远处,一个干崖部落的头目,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砸碎了一个孟养弓箭手的头颅,红白之物四溅。 但他随即被三四支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同时贯穿,像个破布袋被挑了起来,又甩在地上。 联军的阵线如同黑色的潮头,一层层拍击、挤压着土司兵的防线。 土司兵的战线开始扭曲凹陷,不断有士兵倒下,缺口一出现,立刻有更多的联军蛮兵,涌进来扩大战果。 一时间,不断后退,成了许多土司兵本能的选择。 “看!他们顶不住了!就像烂木头一样!”岩甩在后方看得真切,指着那片逐渐崩溃的战线,兴奋得手舞足蹈。 “唐人主力还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想靠这些废物削弱我们?冲过去!杀光这些杂碎,直接去摘李定国脑袋!”在他的命令下,岩甩的亲卫迅速让本部出击,加入战场扩大战果。 莽白骑在象背上,居高临下视野更广。 土司兵的溃败迹象很明显,丢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向后收缩的速度在加快,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百步外,那三道沉默如血的墙壁上。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李定国的中军大纛,甚至没有晃动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狠厉之色闪过,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趁势一举打垮! 随即举起弯刀,用尽力气嘶吼:“象兵!前队压上!给本帅碾出一条血路来!直取唐军中军!” “呜——嗡——” 浑厚特殊的号角声响起,穿透喧嚣。 早已在前阵后方不耐刨地的战象群,闻声而动!象奴们用特制的铁锥,狠狠刺向坐骑耳后最敏感的部位。 “嗷——!!!” 震天动地的象鸣骤然爆发,充满了痛苦与狂躁! 近一百五十头的巨兽,披挂着沉重铜片护甲,獠牙绑着雪亮钢刃、额前缀有狰狞鬼面,开始迈开柱子般的巨腿,从慢走变为小跑,再变为狂暴的冲锋! 咚!咚!咚!咚! 大地在颤抖!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令人肝胆俱裂的闷雷,仿佛连大地都随之震颤。 战象冲锋带起的尘土,如同一条条贴地翻滚的黄龙。 正面战场上,正在与联军步兵胶着的土司兵,似乎感受到了这灭顶之灾的迫近。 他们抬头了望,瞬间,骇得魂飞魄散!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巨象,如同移动的堡垒,无视前方是敌是友,径直撞入了混战中的人群! 咔嚓!噗嗤!啊——! 一名孟琏土司兵正奋力架住对面敌人的刀,眼角余光,瞥见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惊恐地望去,只看到一只裹着铜甲,水桶粗细的象腿,如同天柱般朝他踏落! 他甚至来不及发惨叫,整个人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爆开,血肉骨骼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瞬间被踩入地下,只剩下一滩难以辨认的猩红泥泞。 另一侧几个溃退的土司兵,被狂奔的象群侧面撞到。 一个人被象牙上绑缚的钢刃拦腰划过,上半身带着惊愕的表情飞了出去,下半身还向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另一个人被象鼻卷住,像玩偶般被甩向高空,重重砸在几十步外的人群中,筋骨尽断。 而象群冲阵带来的连锁反应,也是极为恐怖,庞大的身躯根本无视任何阻挡,无论是倒地的尸体、丢弃的武器、还是活生生的人,都被无情地撞飞碾碎。 一条血肉残骸铺就的“道路”,在土司兵战线上被硬生生犁了出来! 而被象群正面冲击的地段,土司兵顷刻崩散,幸存者哭爹喊娘的丢下一切,只求离那些恐怖巨兽远一点。 恐慌如瘟疫般急速蔓延,原本只是节节败退的战线,在战象加入的这一刻,彻底崩盘! “大象!东吁的大象来了!” “顶不住!快跑啊!” “唐人见死不救!我们被卖了!” “逃命!快往唐军那边跑!” 混乱..一望无边的人群像受惊的沙丁鱼,他们不再面向敌人,而是转身将后背,暴露给追杀而来的联军刀枪。 朝着唯一有秩序,且能提供庇护的唐军本阵——亡命奔逃。 反观联军蛮兵跟在象兵之后,发出胜利的狂呼,挥舞着滴血的兵刃,像在追猎般尾随扑杀。 在他们看来,唐军本阵很快就要被己方溃兵冲乱,然后便是他们收割的时刻。 “大帅!溃兵冲过来了!要冲击我军阵列!”了楼车上的观测哨急报。 李定国手持千里镜,没有任何动作,仅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下一刻,身旁旗手猛地挥动,一面黑色三角旗。 “呜——呜——呜——”三声短促铜哨压过战场喧嚣,从唐军阵列中响起。 紧接着,是各阵队官们扯开嗓门怒吼:“第一横阵!预备——” “举铳——” “瞄准溃兵前沿——” “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白烟如同陡然升起的墙壁,在第一横阵前方炸开!震耳欲聋的排铳声,连成一片滚雷!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仿佛撞上了一堵空气墙,刹那间数百人同时僵住扑倒! 铅弹轻易撕裂了,他们单薄的衣物血肉,带出大蓬血雾和破碎的骨渣,随即惨叫声被更密集的铳声淹没。 溃逃的人潮猛地一滞,前排的人想停下,后面不知情的人还在疯狂前涌,相互践踏,死伤转眼激增。 “第二排!放!” 砰砰砰砰——! 又一轮齐射!白烟尚未散尽,新的金属风暴再次泼洒,溃兵人群如同麦秆,又倒下了整整一层。 “第三排!放!” 砰砰砰——! 三轮排射间隔极短,弹幕近乎连绵不绝,硝烟笼罩了阵前百步区域。 原本汹涌的溃兵潮,瞬间,被这无情的金属弹雨,打得倒卷回去!前沿堆积起厚厚的尸体,未死者哀嚎遍野。 此时,近千名冲在溃兵后面,本想趁机掩杀的蛮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波及,死伤之下惊恐退却。 唐军阵前,一时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大唐中军,十几名穿着绸缎,显然是各部土司头人,在亲卫簇拥下冲到李定国跟前,个个惊怒交加。 一个满脸横肉、头插雉尾的壮汉,推开阻拦的唐军低级军官,指着李定国大纛的方向,用生硬的汉话嘶声怒吼:“李将军!你怎能下令朝自己人开枪!我的族人死了好多!你们唐人就这样对待盟友吗?!” “对啊!我们为你们打仗,出钱出人出粮,而你们却从背后开枪!” “对!必须给个说法!赔偿我们的损失!” “诸位说的不错,不然这仗我们不打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鼓噪起来,情绪激动,而后方阵列中不少幸存的土司兵,也都红着眼睛看向这边,骚动在蔓延。 哼!李定国眼中闪过厉芒,从望台阴影下走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群鼓噪的土司首领,停在了那个头插雉尾的首领面前,不足五步。 壮汉正张着嘴,唾沫星子还挂在胡须上,下一句控诉即将破口而出,“死了这么多人——!” 砰! 枪声骤响,壮汉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同时炸开,红白浆液混合碎骨呈扇形,溅了身后几个首领满脸。 ......咯...咯..这些人像是一群被掐住脖颈的雉鸡,面色涨得通红,滑稽又可笑。 一缕硝烟从铳口袅袅升起,被李定国淡定的吹散,从头至尾他都没将这群土蛮子放在眼里,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了。 他老早就看出陛下有清理土司的心思,这种事哪怕被监军上报,也不会怎么样。 “临阵溃逃,冲击军阵者,按大唐军律,斩立决,株连队官。”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本帅的三轮排铳,已是法外开恩,止溃乱于阵前,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拖下去卸甲看押,战后依律论处。”他不再看这些人,除了碍眼外一无是处。 “遵命!”亲兵们轰然应诺,他们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当即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两人对付一个,毫不客气地反扭住那些吓傻了的首领的臂膀。 不顾挣扎哀求,粗暴地撕扯掉他们身上皮甲,披风、金银饰物,像拖死狗一样从阵中拖走,至于其他亲随都被铳口指着不敢动作。 (看晚上,作者再加更一章,现在就六千,但我疼书友~~) 第433章 你的勇武如此可笑 盟友掀起的波澜并未影响唐军,李定国转身重新投向战场远方。 莽白的联军,在经历了土司溃兵被血腥镇压的小插曲后,似乎坚定了速战速决的决心。 庞大的阵线正在重新调整,那一百五十头破阵用的战象,全被集中到了正前方,犹如巨大楔子,其后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蛮兵浪潮。 “传令各炮营,以象兵及后队聚集处,换实心弹,三发速射!”李定国声调未变,话里却像裹着寒霜。 联军本阵,莽白目睹了唐军镇压土司溃兵后,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定国自断臂膀,军心必乱!” 他对左右道,“那些土司兵就算不敢再战,也绝无可能再为唐人卖命了,现在,他只剩那一万人,传令全军! 总攻!以象兵为锋矢,全军压上!一鼓作气碾碎他们!六万对一万,优势在我!” 最后的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既是为鼓舞士气,也是为自己打气。 霎时,战鼓擂得震天响,无数牛角,海螺号齐鸣,声浪喧嚣直上云霄。 一百五十头战象彻底狂化,在疼痛噪音的刺激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开始冲锋!象蹄踏地,声如闷雷滚滚,草皮泥土翻飞。 其后,数万联军蛮兵发出山呼般的战吼,挥舞着刀枪长矛,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冲击数百米外的红色防线。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唐军阵列依旧沉默,只有军官通过喇叭筒发出的,调整射击诸元的简短命令。 一百五十步!就在最前的战象群踏入这个距离的刹那——“放!” 唐军阵后,陡然响起一片雷吼。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炸开!整整一百二十门早已褪去伪装,调整好射角的“定业一式”轻型野战炮,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 炮口风暴卷起地面的草屑尘土,形成一道壮观的烟墙。 重达四斤的实心弹丸发出死亡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狠狠砸入迎面而来的联军阵列! 其中一枚弹丸以完美的低伸弹道,直接命中一头冲锋战象的胸膛,沉闷的撞击声后,是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那头庞然大物仿佛被巨锤击中,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粗壮的象腿一软,哀鸣着向前跪倒,背上的木制塔楼连同里面的象奴,弓箭手被狠狠甩飞。 弹丸余势未消从其背部穿出,带着血肉和碎骨,又砸入后方紧跟的另一头战象侧腹,撕开一道恐怖的伤口,内脏和鲜血狂喷而出。 另一枚弹丸掠过一头战象的头部,擦飞了其华丽的头饰和半只耳朵,深深嵌入地面,又因为角度和坚实地面的作用,猛地弹跳起来! 这“跳弹”轨迹变幻莫测,横扫过后方一片密集的藤牌手队列。 刹那间,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木盾飞上半空,一条血肉胡同被硬生生犁了出来,至少有十几人在这一击下,非死即残。 还有一枚炮弹直接打穿了,前排战象间的空隙,落入其后紧跟的步兵群中。它就像一颗保龄球,在密集人群中无情地弹跳碾压! 所过之处,人体如纸糊般破碎撕裂,在联军阵列中造就,长达数十步的血肉之路! 侥幸未死的人跌坐在血泊中,看着身旁同伴的惨状,发出非人的尖叫。 仅仅第一轮齐射,就有超过二十头战象,以各种惨烈的方式倒下或发狂,更有数百名联军蛮兵,在实心弹的直接命中或恐怖跳弹下化为齑粉。 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列,前沿仿佛被巨兽咬掉了一大块,出现了明显的混乱空白。 受伤战象的悲鸣、垂死者的惨叫、被眼前地狱景象吓疯者的哭嚎,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冲锋呐喊。 莽白在象背上晃了晃,脸色煞白,早就听说过唐军火炮厉害,但从未想过是这般毁天灭地的场景!这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不要停!冲过去!他们的炮装填慢!冲进人群他们就没办法了!全军冲锋!后退者斩!”莽白拔刀指向唐军阵列,嘶声大吼。 联军毕竟人数众多,很快在督战队的弹压下,后方的部队推搡着前方惊魂未定的同伴,踏着同袍的尸骸,继续向前涌动。 战象虽损失一批,但仍有超过百头在冲锋,它们巨大的体型和疯狂的势头依然带来恐怖的压迫感。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唐军火炮营垒,炮手们汗流浃背,动作迅捷如飞。 清膛杆迅速清理炮膛残渣,新的定装药包和实心弹被塞入,炮楦捣实,瞄准手根据令旗微调方向…… 轰!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间隔短得让莽白心惊肉跳!莫名有种恶兆临头的即视感。 又是一百二十枚灼热铁球呼啸而出!这一次因距离近精度更高,造成的杀伤更为骇人。 不断有战象哀嚎倒下,更多的步兵队列被实心弹,跳弹撕得粉碎,战场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每次呼吸都令人作呕。 经过接连打击,联军冲锋的浪潮明显减缓,前排的士兵脸上已满是恐惧,呐喊变成了给自己壮胆。变调的嚎叫才是心中真实写照。 六十步! 五十步! 已经能看清唐军火铳手头盔下,年轻或沧桑的面容,能看清他们冷漠的眼神。 “所有火炮换霰弹、开花弹!自由施射覆盖前沿!”唐军炮官的命令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的痕迹。 部分“定业一式”迅速调整,炮口放平,装填手将填满数百颗,小铅丸的薄铁皮筒塞入炮膛。 砰!砰砰砰! 无数铅丸呈扇形洒向,冲到四十步内的联军前锋。 这个距离刚好将霰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冲在最前面的人,无论是悍勇的藤牌刀手。 还是试图张弓搭箭的射手,亦或驱赶战象的象奴,犹如稻草人般被打得千疮百孔,成片倒下! 木盾被铅雨打成筛子,血肉之躯,更是爆开一团团血雾。 蛮兵前锋被彻底打懵了!幸存的士兵哭爹喊娘地向后缩,与后面还在前涌的部队挤作一团,阵型大乱。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唐军阵中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 “咻——!” 三个火铳横阵前方,所有军官举起了手中的佩刀。 第一横阵,第一排三千名火铳手,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举铳,肩膀抵住铳托,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前方不到四十步,乱成一团的联军人群。 “第一排——” “放!” 砰!!!!!! 在接连的恐怖轰鸣声中!三千杆燧发铳同时击发,喷出的火焰白烟连成一片灼热的墙壁! 三千枚铅弹经过颗粒火药加速,以近乎平行的弹道,钻入联军密集的人群! 那一瞬间的画面仿佛时间凝固,最前排的联军蛮兵,无论他们是举着盾、挥着刀,身上同时炸开无数血洞,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倒下。 人群像是被横扫的麦田,齐刷刷倒下一整片,这一幕在唐军视角里——蔚为壮观。 硝烟尚未散开,第一排火铳手看都不看战果,迅速后撤,第二排无缝衔接上前举铳。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道毁灭性的齐射!刚刚从第一轮打击中侥幸存活、或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群,再次遭到灭顶之灾! 铅弹穿透人体,往往能连续击中后面的人,惨叫,咒骂声响成一片,但迅速被枪声所淹没。 “第三排——放!” 砰!!!!!! 五十步到三十步的这个扇形区域,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汇聚成小小溪流。 浓重的白烟笼罩了阵前,刺鼻的硝烟味混合血腥,形成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 三轮排射用时不到三十息,超过一万五千发铅弹被倾泻出去,联军倒在唐军阵前的尸体,赫然已超过三千具,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这时的莽白只觉眼前发黑,身躯晃了晃几乎从象背上栽倒。 他身边的亲卫、将领,全都骇得面无人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参加过许多战争,也不是没见过血腥,但从未看到过如此高效的屠杀!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用金属和火药,对血肉之躯进行的集体处决! “火……火绳枪!我们的火绳枪呢?还击啊!”一个东吁将领嘶哑地喊道。 联军中确实有约两千名火绳枪手,他们被部署在蛮兵后方。 .............. 此刻,他们中在首领催促下,迅速靠近交战线,忙不迭地点燃火绳,试图在烟雾中瞄准,开枪还击。 砰!啪!砰! 稀稀落落的枪声响起,子弹飞向唐军阵列,大部分不知所踪,少数打在唐军的赤红棉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却因为距离过远,难以造成有效杀伤,反观唐军阵型纹丝不动。 三轮齐射后,火铳手们并未停歇。 在军官口令下,三个横阵开始了娴熟的轮射,第一排射击后,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射击,然后第三排,接着装填完毕的第一排,再次上前……循环往复,弹幕变得连绵不绝。 虽然不如齐射那般震撼,但持续不断的枪声,与不断倒下的同伴,都对联军士气造成致命的摧残。 偶尔有联军小股的悍勇蛮人,趁着烟雾或火力间隙,嚎叫着冲过尸山血海,挺近唐军阵前三十步。 迎接这些勇士的不是想象中白刃战,而是来自侧翼或第二排火铳手,特意留出的“照顾”——数杆甚至十几杆火铳同时瞄准他们齐射。 在如此近的距离,铅弹的威力大到恐怖。 一个手持包铁大盾,身披多层犀牛皮甲的东吁勇士,刚把盾牌护在身前,就被四五发铳子同时击中盾面。 厚重的木盾瞬间炸裂,后面的勇士连人带甲被打连连后退,胸膛几乎烂成一团。 另一个挥舞大刀的孟养战士,试图翻滚靠近,却被来自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笼罩,打成了筛子。 冷兵器时代的勇武,个人的悍勇,花里胡哨的武技,在这片由火药钢铁统治的战场上,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第三章给到了,大伙的米~~~qAq) 第434章 木邦喋血 旗号翻卷,鼓点骤变。 三个唐军横阵宛如唤醒的巨兽,在持续不断的排铳声中缓缓变阵,先是如水流般分开聚合,随后化为数十个大小相近“营方阵”。 每个方阵约三四百人,火铳手在外结环,军官旗手居内,彼此间隔五十步,遥相呼应。 “前进!” “保持阵线!” “铳刺在前,装填次之!” 在统一的鼓点催动下,军官的喝令在方阵间此起彼伏。 火铳手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踩着满地血污开始向前移动,遇到小股仍试图结阵抵抗的联军,便是数轮齐射覆盖。 撞上溃散的人群,雪亮的铳刺森林便直接推过去,推进速度无可阻挡,比任何冲锋都更令人绝望。 随着越来越多的战象,在火炮的持续轰击下发狂,它们不再听从背上象奴的指挥,开始在阵中胡乱冲撞。 庞大的身躯碾过一切阻碍,而它们冲击的方向,往往是己方密集的后阵! 一头眼睛被铅弹打瞎的战象,痛极狂嚎甩开象奴,冲向一队填充缺口的东吁枪兵。 碗口粗的象腿踏入人群,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长枪折断,人体像破布娃娃般被踢飞。 另一头受惊的母象掉头狂奔,撞翻了身旁战象,两头巨兽滚倒在一起,压扁了下方不知多少士卒,随便动弹两下,便能清出一片血肉空地。 “盟主!不好了!”三匹浴血的快马撞开亲卫,冲到莽白象前。 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带着哭腔:“后方!左右两翼!都有唐军旗号!” 莽白一把揪住他衣领,目眦欲裂:“胡说!哪来的唐军?!” “真的!隘口后面谷地里杀出来的,看烟尘至少有数千!左翼坡后,右翼林边,也都有动静!我们……我们被围了!” 莽白猛地回头,只见来时那道狭窄的山隘口方向,果然腾起了不寻常的烟尘,隐约有红色旗帜闪动。 两侧视界尽头缓坡与树林边缘,仿佛有无数的金属在反光,一股恐惧从他心底涌上了天灵盖。 ——中计了。 那些全是饵!李定国用一万精兵,一万土司杂兵为诱,把他的六万主力全数钓出了山地,然后……阖上了包围圈的门! “收兵……收兵!撤回山里去!快!”莽白失态大吼,飞速下了象背换乘一匹矮脚马。 “当当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金锣声,在联军后阵疯狂敲响,传入前沿联军蛮兵耳中不啻于丧钟。 “退了!中军让退了!” “跑啊——!” 本就绷到极限的神经应声而断,前沿的蛮兵们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他们丢下武器推开同袍,只想离那小方块远一点。 兵败如山倒,溃败之势从前沿炸开,顷刻倒卷冲散了后续梯队,最后更是如同溃堤洪流,朝着莽白的本阵席卷而来! “不准退!顶住!擅退者斩!”东吁王朝的一些将领,挥刀砍翻几个溃兵,但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涌上来,反而将督战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唐军本阵,令旗台下的李定国按刀而立,在看到联军人潮倒卷时,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他缓缓抬起手,身旁掌旗官猛地挥下血色令旗。 亲兵举起铁皮喇叭,李定国的命令透过喇叭,碾过战场最后的喧嚣:“全军——上铳刺!” “咻——————!!!” 凄厉的哨音冲天而起,所有正在稳步推进的唐军方阵,闻声一顿。 前排铳手左手已摸向腰后,抽出尺长铳刺,形如短矛头带锥柄,就手插入滚烫铳口,一拧。 “嚓!”铁器咬死,长铳成矛。 数十个红色方阵,仿佛被那哨音猛地抽了一鞭,从稳步推进的墙,化作了突刺的矛,凶狠楔入混乱的联军溃潮之中。 溃兵完全丧失了方向,将后背暴露给追兵,唐军火铳手三人成组,两人端平铳刺突前,第三人持铳警戒。 偶有返身扑近者,迎头便是数铳齐鸣,未死者踉跄至前,随即被复数支铳刺从各方捅穿。 .............. 另一边两翼游弋的唐军轻骑也全力出击,穿插...分割.驱赶,将大股溃兵切割成,无法互相呼应的小块,然后被方阵逐一吞噬。 平原上到处是亡命的奔逃的蛮兵,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流入河道,将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莽白在中军亲卫拼死护卫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夺了一匹无主战马,扯掉身上华丽的盔甲,混入汹涌的溃兵人潮,朝着那道夺命的山隘口亡命狂奔。 至于身后的一切荣耀野心,与六万大军尽皆化作烟云。 日头偏西,木邦平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零星的追杀还在远方进行,但主体战事已然终结。 乌鸦开始成群结队地盘旋落下,在战场上发出‘嘎嘎嘎’的聒噪,似乎在为这场盛宴而欢庆。 李定国策马缓行在战场中央,赤红战袍的下摆已被血泥染成黑褐色。他听着各营军官陆续报上的数字。 “斩首初步清点,逾两万一千级。俘获约一万三千,余者溃散山林。” “我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伤九百余,多系轻伤。” “缴获战象存活四十一头,军械粮秣无数。” 副将陈默跟在马侧,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大帅,此战大捷!这一战几乎掏空了三宣六慰的家底……” 李定国打断了陈默,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粮食就地封存,充作军储。金银熔铸,记入缴获,押解回京。” 陈默欲言又止:“那……那些俘虏和土蛮兵寨子? “甄别俘虏。东吁、车里、孟养等联军头目及悍卒,就地处决,首级传示各寨。 余者,伤重不治的补刀,轻健者打入奴籍,押送北边矿场、官道工地,再挑三千青壮打散编入‘先登营’。” 李定国目光扫过远处黑压压的俘虏,“告诉他们斩首十级,可脱奴籍领田亩,攻城拔寨,先登营为前驱。”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通告各寨,限期缴纳‘输诚粮’,数目按往年三倍计,逾限者——即由‘先登营’前往征讨,破寨之后,许其劫掠三日,所得三成归己,七成充公。” 陈默后背微凉,瞬间明白其中算计,这是驱狼吞虎,让这群土蛮互相结仇,自相残杀。 李定国不知下属所想,望向南方山影,缓缓道:“至于那些土司头人,让他们把儿子送来,就说……武威军开办‘教化营’,邀其子侄共沐王化,习圣贤书,练堂堂阵。” 他调转马头,残阳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冰冷的剪影:“全军休整五日,然后兵分两路,一支由你带领北上去曼德勒。剩下由本将南下直取清迈。” ...........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余晖抽离大地,寒意随着夜色一同弥漫开来。 战场并未完全陷入黑暗,唐军营地次第亮起篝火,橘红色的光晕在遍地狼藉上跳动,反而衬得火光之外更加深邃。 伤兵营设在靠近河流的上风处,哀嚎声低哑断续,像破风箱最后的抽气。 随军郎中满是血污的手,在热水刀具间快速移动,截断的残肢被统一收走,扔进专设的火堆焚化,焦臭的气味混着硝烟令人作呕。 李定国没回中军大帐,而是独自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亲卫在十步外按刀肃立,沉默得像几尊铁俑。 风掠过旷野,带来远处火堆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以及清理战场辅兵们的号子。 脚下白日里浸透鲜血的泥土,正在夜风中板结,颜色由鲜红转向沉黑。 陈默安排好巡哨与营地防务,寻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初步的册子。 “大帅,各营已安置妥当,‘先登营’的三千人挑出来了,按您的吩咐打散了原部族,十人一队由老卒领着。” “嗯。” 李定国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黑暗中,“告诉他们规矩了?” “说了,斩首十级,脱奴籍分田地。也说了……攻城先登,劫掠分赏。” 陈默顿了顿,想起一事不屑道:“有几个刺头不服管束,当场砍了脑袋悬在营门,现在全都老实了。” “土司头人那边,信使派出去了?”李定国对俘虏这种小事,不感兴趣。 “快马加鞭,最迟明晚,周遭百里的寨子都能收到。” 陈默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只怕……三倍输诚粮数目不小,有些小寨,怕是刮地三尺也凑不齐。” “就是要他们凑不齐。”李定国淡淡道,终于转过身,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凑不齐,才会去抢别的寨子,或者……挺而走险,到时自有‘先登营’等着他们。”他接过陈默手中的册子,就着火光扫了几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首级、俘虏、缴获的粗略数字。 “阵亡将士的名录,尽快厘清。骨殖火化,用坛子装好,贴上名姓籍贯,赏钱抚恤,一分也不得克扣,战后即刻发下,直送其家。” “是。” 李定国合上册子,望着远处围栏里的那些巨物,喃喃道:“至于那些战象,能驯服的编入辎重队,运送火炮粮草,野性难驯的,明日正午当众处决,分肉给各营。” “处决?那是上好战力……”陈默愕然有些不舍道。 “我们不是缅甸人,不靠这个打仗,留着费草料..且易生事。杀了既能犒军,也让那些土蛮看看,他们倚仗的巨兽,在我们眼里,跟待宰的牛羊没什么分别。” 陈默心头一凛,低头道:“末将明白了。” 夜渐深,除了值守的哨兵和游动的火把,大部分营区都沉寂下来。 但无声的忙碌仍在继续,俘虏被绳索串联,麻木地蹲在临时划出的圈地里,稍有异动,看守的唐军便是一鞭子抽过去,或直接用铳托砸倒。 清点缴获的军吏打着灯笼,在堆积如山的兵器、甲胄、粮袋间穿行,低声计数,笔墨记录。 辅兵们两人一组,用简易担架将残缺的尸体拖到一起,泼上猛火油,火光不时冲天而起,照亮几张疲惫麻木的脸。 李定国终于走下土坡,回到自己的大帐,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亲兵端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一块烤肉,几块干饼,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鱼汤。 他慢慢吃着,咀嚼得很仔细,仿佛是在完成一项事务,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夜不收的统领求见。 来人一身露水,压低声音道:“禀大帅,溃兵大部逃入西南山林,小股往东北曼德勒方向。 莽白的认旗在隘口,以南十里处被发现弃于道旁,人可能换了装束混在溃兵里了,另..南方清迈方向,百里内未见大规模援军动向。” “知道了。继续盯住清迈。莽白……不必耗费力气专门追索,一个光杆盟主,活着比死了有用,让儿郎们轮流休整,养足精神。”李定国擦擦手,将鱼汤一饮而尽。 “是。” 夜不收统领悄无声息地退下。李定国吹熄了油灯,帐内陷入一片黑暗。 远处,焚尸的火光偶尔透过帐帘缝隙,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痕投在地上。 他解下佩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和衣躺在行军榻上,闭上眼睛。 帐外风声嘈杂渐渐模糊,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整军,处置俘虏,还要威慑四方,向南进军。 第435章 野兽行军 北路,曼德勒方向。 副将陈默统兵八千,押解着首批四千余名俘虏,与大量缴获的笨重物资,沿着伊洛瓦底江支流缓缓北进。 队伍中最为显眼的,是那三千新编的“先登营”。 他们被剥夺了原有衣甲,穿着杂色的粗布袄,手持简陋的长矛,或缴获的缺口弯刀,走在全军最前列。 绳索松松地系在腰间连成一串,百名唐军老卒骑马跟在两侧,个个手持马刀,眼神不善。 第五日,前锋抵达曼德勒外围,第一座具规模的寨垒——当突。 此地拥兵千余,据石木寨墙而守,陈默并未令唐军主力靠近,他打马来到先登营前,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或隐含恨意的面孔。 “看见那座寨子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里面有钱粮,有女人,有让你们活得像个人的东西,但寨墙后面也有弓箭长矛,攻进去!第一个攀上寨墙者,赏银十两,减两级首功,破寨之后准你们……快活一个时辰。” 没有更多的鼓动,负责督阵的唐军队正吹响了竹哨,先登营被驱赶着,像一群牲口涌向当突寨。 他们没有像样的盾牌,只有临时赶制的粗糙木排,寨墙上箭矢如雨落下,不断有人惨叫着扑倒,尸体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 战斗残酷而简单,当突守军从未见过如此不顾性命,前仆后继的攻势。 这些攻城者眼神疯狂,似乎身后的唐军火铳,比前方的箭矢更可怕。 半个时辰后,数处寨墙被血肉之躯,堆出的斜坡突破,先登营涌入寨中,压抑数日的恐惧绝望,瞬间化为彻彻底底的暴虐。 屠杀开始了,老人被长矛捅穿挑入门廊,孩童被随手扔进火堆,抵抗的男子被乱刀分尸。 惨叫与狂笑混杂在一起,一个时辰的时间限制如同催命符,让他们动作更快,下手更狠。 寨中财物被疯狂抢夺,为了一串铜钱,或一只银镯,先登营内部也爆发了殊死搏斗。 唐军主力始终在二百步外冷眼旁观,直到约定的时辰将至,陈默才挥了挥手。 急促的铜锣响起,督战队策马冲入已成人间地狱的寨子,马蹄踏过残肢断臂,手铳鸣响,击毙那些仍在追逐撕打、不听号令的劫掠者。 “时辰到!整队!所有缴获集中堆放!”哭泣哀嚎仍在继续,却已微弱。 寨中升腾着浓烟,军吏带人进入,开始清点金银细软、粮食布匹被迅速运走。 幸存者被驱赶到空场,其中约六十余名年轻女子被单独拉出,她们大多衣衫不整,面容呆滞,身上多有淤青。 一名唐军书吏皱眉打量着,最终只从中挑出十七人。 “姿色尚可,身无残疾,年岁合适,登记。”其余女子被推回哭嚎的人群中,旋即被尚未满足,眼冒绿光的先登营残兵再次淹没。 此战,先登营阵亡四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百余,开拔时将留于城中,仍其自生自灭。 陈默从当突寨俘虏,及周遭搜捕的青壮中,强行补充了五百人进去。 先登营的人数,始终维持在了三千上下,或许是唤醒兽性的缘故,他们的眼神比在木邦平原时,更加狰狞。 .......... 南路,清迈方向。 李定国亲率一万两千唐军主力,携轻便火炮三十余门,沿山路疾进。 他目标明确手段酷烈,沿途凡有寨垒闭门不纳、或输诚粮不足数者,皆以“先登营”为前驱,唐军火炮在后校准轰击。 第七日,大军围困边境重镇孟林。 此城有兵两千墙高池深。李定国如法炮制,三千先登营在火炮三轮齐射,轰塌一段土墙后,被驱赶着涌向缺口。 守军因先登营的屠城行径,据残垣死战,滚木礌石、煮沸的粪汁倾泻而下。 不过片刻,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将通道堵塞,先登营踩着同袍滑腻的脏腑,嘶吼着向上攀爬。 鏖战两个时辰,孟林城破。 这一次,李定国给的劫掠时间是两个时辰,彻底失控的暴行,在城内每一个角落上演。 寺庙被点燃,佛像金身被撬走,僧侣被砍杀。富户宅院成了屠宰场,水井塞满尸体。 当唐军最终敲锣收队时,孟林城中已无成年男子的完整尸首,老弱妇孺死者十之六七。 清点中,军吏从废墟和藏匿处,找出约一百三十名适龄女子,经筛选,仅四十一人被列为“可赏”。 一位队正看中一名肤色白皙的掸族女子,当即指认。女子被带到一旁,哭哭啼啼换上粗布衣裳,手腕系上写有队正姓名的小木牌。 随军文书记录:“破孟林,先登营折损七百二十八人,补以俘中青壮八百,获女口四十一,依例分赏有功,粮秣缴获无算。” 如此模式,反复上演。 先登营如同一块不断被消耗,又不断被补充的血肉磨石,在通向清迈的道路上,碾过一座又一座村寨、土堡。 他们越来越像一群纯粹为杀戮,生存而存在的野兽,军纪于他们而言,只有唐军督战队的铳口,和劫掠时限的锣声。 而他们造成的恐怖,连同唐军不可战胜的威名,比大军更快传遍迤东之地。 一些较小寨子闻风丧胆,族长带着勉强凑出的部分粮草,和族中部分少女,匍匐在道旁乞降。 李定国照单全收粮食充军,少女中姿色尚可者留下登记,其余“赐还”寨中 ——往往当夜就被先登营士卒,摸入寨中掳走凌辱,降寨的青壮,则被强行编入先登营补充缺额。 当李定国大军终于抵达清迈城下,扎下连绵营垒时,他手中的“先登营”经过一路消耗与补充,人数竟膨胀至近五千。 这支衣衫褴褛目光凶残,散发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队伍,沉默地驻扎在唐军大营最前方,望着清迈高大城墙,他们的眼神里早已没了恐惧,只有被欲望灼烧出的绿光。 而清迈城内,粮食价格一日数涨,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如待宰之羔羊。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远处唐军营中,那面猩红的“李”字大旗,以及旗下那片黑压压的“先登”人群,握刀的手早已被冷汗浸透。 (感觉满清玩的就是这一套,只不过换成降军。再补一章,晚点发,球米) 第436章 南海浪涌 当李定国的战旗在清迈城外,缓缓展开时,万里之外的南海,季风正推着灰绿色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中南半岛东岸的礁石与沙滩。 尸耐港——占城国南部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半月形的港湾内樯橹林立,大部分是当地人的桨帆船,和来自暹罗、真腊的商舶。 但在港湾入口最佳锚地处,停泊着的十几艘巨舰,却与周遭船只格格不入。 它们体型修长船壳涂着黑漆,白色条纹勾勒出炮窗的位置,三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大唐旗帜。 这是大唐靖海提督,府南洋分舰队的舰只,以“海波”、“平波”两艘二级战列舰为首,辅以“扬威”、“伏波”、“震远”三艘三级战列舰。 以及数艘四、五、六级巡航舰与通报舰,总计炮口超过七百门,水兵及水师陆营逾两千。 旗舰“海波”号的艉楼甲板上,南洋提督郑森凭栏而立,海风将他鬓角的发丝吹得微乱。 皮肤因常年暴露在海风烈日下,早已染成了古铜色,此刻他目光炯炯,望着港区那片土黄色城郭。 占城国势早已衰微,蜷缩于狭长海岸,北受安南挤压,南与真腊龃龉,海上则常有些不成气候的海寇,劫掠往来商船。 大唐商队尤其是那些武装薄弱,行踪易测的小型商船,近年来屡有在附近海域失踪的传闻。 苦主告到东海都督府,查证起来,却总被占城官吏以“必是外洋海匪所为”、“查无实据”推搡过去。 “提督,”副将杨祖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放假’的弟兄们回来了三队,闹了些动静,砸了两间酒铺,抢了几个瓜果摊子,打了七八个当地青皮。 可……占城官差来得倒快,点头哈腰赔钱了事,那几个挨打的青皮反倒锁走了,咱们连个像样的还手对象,都没找着。” 郑森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群憨子们倒是能忍,永常那边呢?” “谢游击亲自带队,去了市舶司那边理论上月,那艘广府糖船被讹诈‘泊岸钱’的事。 占城那个司官,差点没给谢游击跪下,赌咒发誓是底下人胡来,当场就把钱退了双份,还搭上两筐上好的槟榔。” 洪暄也走了过来,摇头道,“滑不溜手,一拳打在棉花上。” 郑森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部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且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指使海寇劫掠商船,抽头分肥,甚至自己就扮作海寇,这套把戏他们玩得不算高明,只是以往咱们腾不出手,他们也只敢挑软柿子捏。”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在尸耐港的位置,然后向北划过海岸线:“占城王庭在新州,距此三百余里。 港守这般忍气吞声,必是得了上头严令,绝不能给我们发作的借口。 他们在拖,或许在等季风变化,或许在等北边安南、西边真腊有什么动静。” 杨祖来回踱步,皱眉道:“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跟他们对耗,归德伯那边在陆上大打出手,咱们舰队泊在这里,每日耗费不少。” “耗?怎么会。” 郑森手指敲了敲海图,笑道:“明日开始,扩大‘放假’范围,通知下去,轮休弟兄可结队往城内寺庙、官仓附近游览。 规矩照旧,不许动火器,不许杀人,不许奸淫,但吃饭可以不给钱,走路可以横些,看到不顺眼的东西——比如某些看着像违禁货物的堆栈,可以‘不小心’撞进去瞧瞧。”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能忍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忍,让市舶司的人去传话,就说我军久泊,淡水果蔬补给不易,请港守协助采购,这是清单。” 洪暄接过郑森随手写就的清单,瞄了一眼,眼角一跳。 只因上面罗列的数量,足以供应五千人半月之用,且要求三日之内备齐。 “这……他们未必凑得出,也未必肯给。” “给不给,是他们的事,凑不凑,也是他们的事。”郑森坐回椅中,手臂枕在后脑勺上。 “我们只要看结果,另外从明日起,各舰轮流派出小艇,测量港口水文,绘制更精细的海图,尤其是港内浅滩、暗礁,还有…看似寻常的渔村小湾。” 命令传达下去,尸耐港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唐军水兵成群结队上岸,虽无大的暴行,但那有意无意的挑衅窥探,如同绵密的细针,不断刺痛着占城人紧绷的神经。 港守府邸内,当地官员急得团团转,向新州派出的快马,已经去了三拨,回报却总是“谨守门户,勿启边衅”。 第三日,唐军要求的补给,只送来了不足三成,且品质低劣。 送来的官吏战战兢兢,解释着种种困难。负责接洽的谢永常冷笑一声,挥手让人收下那点可怜的东西,什么也没说。 当夜,尸耐港东南方向约十里处,一个以渔猎为生、据说与海寇有些联系的小村落,突然起火。 火势起得猛烈,且似乎有油助燃,村中青壮大多不在,老弱哭喊奔逃。 有村民指认,傍晚曾见唐军小艇,在附近海面游弋。 消息传到港内已是次日清晨,占城港守终于坐不住了,带领数十名兵丁来到码头,要求面见郑森。 港守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略显褶皱的官袍,强压着怒气。 “提督大人,昨夜东南村寨大火,村民损失惨重,有人看见贵军船只……” 郑森坐在“靖海”号接待舱内,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挥手打断:“看见我军船只?看见我军船只纵火了吗?还是看见我军士卒上岸了?” 他放下茶盏,眸光如刀:“本督麾下将士皆严守军纪,泊船期间,所有登岸记录皆有据可查。 港守大人,指控天朝王师须有实据,否则,本督倒要问问,是否你治下刁民,自己不慎走水,却想诬陷我军,挑动你我两国邦交?” 港守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他们确实没有抓到,任何唐军士卒纵火的把柄,甚至连唐军是否真的有人,在那段时间离舰都无法证实。 “至于补给之事,”郑森语气转淡,态度更是迫人。 “我军协助藩国剿抚海寇,保商路安宁,所需些许粮秣,尔等推三阻四。 此事,本督自会如实禀明朝廷,禀明靖海候,还有近日我军将士登岸采买休憩,屡遭尔等市井无赖窥伺挑衅,士卒气愤难平,本督…快要弹压不住了。” 港守背脊冒出冷汗。他知道面前这位提督,以及港外那些沉默的巨舰,代表的是他无法抗拒的力量。 所谓的弹压不住,或许就是下次“放假”时,事态会真正失控的预告。 “下官…下官立刻再去筹措补给,定然尽力满足大军所需,至于市井无赖,定当严加管束! 请提督大人务必安抚将士,以两国和睦为重……”港守的姿态彻底软了下来。 郑森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港守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着对方狼狈离去的背影,杨祖低声道:“提督,这么敲打..够了吗?” “不够。”郑森走到窗边,望着蔚蓝的海湾。 “这只是让尸耐港这边知道疼,要真正掐掉他们伸向商船的黑手,得让占城王庭知道,包庇海寇,挑衅大唐,是要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他沉吟片刻,“补给收下后以感谢为名,派一队陆营,护送一批‘礼品’去新州,面见占城王,让洪暄带队,舰队…做好北移锚地的准备。” 郑森的目光掠过海图,并未在尸耐港停留太久,而是向北再向西,投向内陆纵深。 李定国在清迈城下,并非孤立的攻势,而是整个西南棋局的一角。 真正的目标,是彻底凿穿中南半岛,将兵锋指向更西的厚黎,与东吁王朝的都城阿瓦。 从云南、广西、贵州征调的三万新军已在钦州、廉州一带集结完毕,他们多来自西南湿热山区,耐瘴气,习山战,正是用于东南亚征伐的利器。 但这些大军需要安全登陆,需要稳定的补给线,占城,恰好卡在这条从南海进入湄公河三角洲,再西进的水陆节点上。 这个日渐衰微却位置险要的王国,就像一颗松动的牙齿,平时无碍,但在大军全力撕咬厚黎与阿瓦时。 若它突然反口,哪怕只是袭扰粮船,散播谣言,也足以让深入腹地的唐军持续阵痛。 断粮道或许不至于致命,但必然会分散精力,迟滞攻势,增加不必要的损耗。 郑森指尖在海图,轻轻划过从占城海岸,到湄公河口的虚线,仿佛在擦拭一层必须清除的尘埃。 他转向杨祖:“靖安军的先锋船队,几时可到?” “按行程,最多五日。” “够了。”郑森语气平淡。 “五日内,要让这尸耐港,还有北边的新州,明白一件事——大唐的兵锋要借道而过,他们可以选择让路,也可以选择……成为路。” 他不再看那港守离去的方向,而是望向水天线。 为那三万即将踏浪而来的新军,也为李定国深入莽林的身后,清出一片足够安全的海岸。 南海的波涛之下,不仅不能有魑魅魍魉伸手,更不能存在阻碍大唐前进的石子。 【西南战事会比较长,尽量多写一点出来、早点写完。】 第437章 走丢的士卒 尸耐港的忍耐游戏还在继续,但紧绷的弦已经发出细微的呻吟。 郑森开出的那份天价补给清单,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占城本就窘迫的地方财政上,荡起了层层焦虑的涟漪。 港守硬着头皮搜刮全城,仅凑齐了清单上约六成的物资——大多是陈米、干瘪的果蔬和少量的咸鱼,在第四日清晨送到了码头。 唐军照单全收没有挑剔品质,这反常的平静让港守心头愈发不安。 果然,交割完毕后,那位名叫洪暄的唐军将领,便带来了新的要求。 为感谢占城的鼎力相助,大唐南洋舰队特备薄礼,欲派一支仪仗兼护卫队,亲往新州王城。 向占城王当面致谢,并“商讨共同清剿海寇,保障商路之长久事宜”。 礼物是几匹色彩鲜艳的苏杭绸缎、几匣景德镇瓷器,还有两坛标注着“御酒”字样的瓷瓶。 礼仪周到无可指摘,但要求派一支全副武装的陆营护送“薄礼”,且指明要见国王商讨“剿寇”,其中意味让尸耐港的官员们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致谢,分明是上门问罪,更是要直接向王庭施压,港守不敢擅专飞马再报新州。 与此同时,唐军舰队开始有了新的动作。“海波”、“平波”两艘巨舰起锚调整了泊位。 从原本的港湾入口处,向北移动了约两里,更靠近港区北侧那片相对水深,但靠近官仓和营垒的区域。 其余战舰也略微调整了阵型,炮窗虽然依旧关闭,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瞄准姿态,让占城守军的水寨了望塔上,值班士卒的喉咙发干。 .......... 新州,占城王庭。 国王制蓬峨非昏聩之主,但国家积弱夹在后黎、真腊两大强邻之间,海上又有新兴的大唐势力渗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尸耐港连日来的急报,早已堆满他的案头。 “唐人这是步步紧逼,要找借口发难。”制蓬峨将又一封急报掷于案上,对殿下的几位心腹大臣道。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们所为,与昔日后黎、真腊寻衅时的手段,何其相似,先滋事后问责,再大军压境。” “王上,”主管军事的枢密使跋摩出列,他肤色黝黑,是经历过与后黎战事的老将。 “唐人舰炮犀利,陆战亦凶悍,观其在陆上与暹罗、东吁之战便知,尸耐港乃至我沿海各堡,恐难当其锋。 不如……暂且隐忍,满足其部分要求,拖延时间,同时速派使者前往升龙和金边,陈说利害,或许能引为奥援共抗唐师?” “引狼驱虎?”主管财政和内政的婆罗门大臣,毗罗摇头。 “后黎郑主、真腊王,哪个不是野心勃勃?请他们来只怕唐人未退,我国已先被瓜分殆尽! 且唐人此次分明是冲着海上商路而来,指控我国勾结海寇,此乃绝户之计。 若认下不仅颜面尽失,今后海上税赋亦将尽归唐人掌控,若不认,则其兵锋立至。 依臣之见,不如……让尸耐港那边,设法‘坐实’一些唐人横暴无端的证据?比如,制造一两起唐人杀戮平民的‘事实’,届时或可诉诸四方博取同情,让唐人有所顾忌?” .......制蓬峨沉吟不语。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也都有极大的风险。 拖延?唐人显然不会无限期等下去,嫁祸?操作稍有差池,便是立刻开战的罪名。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小国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选择余地实在太小。 就在此时,殿外又有加急军报传到。 信使满身尘土,几乎是爬进殿内:“王上!尸耐港急报!唐军……唐军一名官兵,在港内失踪了!” “什么?!”殿上众人皆惊。 信使喘着气道:“就在今日午后,一队唐军官兵照例登岸,在港区集市‘采买’。 据我方暗中监视的差役回报,他们大约有十二三人,行为与往日无异,挑剔喧哗,后分散活动,约定酉时初刻在码头牌坊下集合。 至酉时二刻,其他人都已返回,唯有一名叫‘王水生’的伍长未归。 唐军带队哨官当即向我港守衙门要人,声称其士卒在我港内走失,必是遭了歹人毒手,要求立刻关闭各处城门、巷口,由他们派兵入城搜查!” 殿内一片死寂,这借口……来得如此直白致命。 “港守如何应对?”制蓬峨声音干涩。 “港守大人以天色已晚、恐生混乱为由,婉拒了唐军即刻入城搜查的要求,承诺加派所有人手全力搜寻,并严查今日出入港口的可疑人等。 但唐军那位姓谢的游击不依不饶,限定明日辰时之前必须交人,否则……便视我方故意藏匿、戕害大唐将士,将自行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士卒安全!” 自行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几乎就是最后通牒。 枢密使跋摩脸色铁青:“这是赤裸裸的构陷!那名士卒说不定早就偷偷溜回船上,或者干脆藏在某处,就等我们交不出人!” 毗罗则想到更深一层:“即便我们侥幸在明日辰时前,于某个角落找到那个‘王水生’,无论他是死是活,唐人都可以说他是被我们胁迫,伤害后丢弃的。 若找到的是尸体,那更是铁证如山。 他们根本不在乎人是不是真的丢了,他们在乎的是我们‘不给进城’,或者‘交不出人’这个结果!” 制蓬峨闭眼再睁开时,疲惫中闪过决断:“告诉尸耐港,准许唐军明日辰时,派一队不超过五十人的兵卒,由我方官吏陪同,入城搜寻失踪水卒。 范围仅限于港区主要街巷,不得闯入官署、军营、寺庙及民宅内室。 同时,新州派出的使团加快行程,带上礼物去见那位郑提督,言辞务必恭顺,解释我方绝无他意,全力配合搜寻,望其约束部下,勿使事态扩大。” 这是一个折中,又充满无奈的回应。 允许有限度的搜查,是试图堵住唐人“拒不配合”的口实。 但谁都知道,五十个唐军进入城内会发生什么,不完全取决于占城的约束。 尸耐港方面接到王命时,已是深夜。 港守一边布置人手藏匿可能“碍眼”的物资,一边严令所有军卒差役:明日务必忍耐,无论唐军如何挑衅,绝不可先动手。 但他们都低估了郑森的决心,也低估了那名“失踪”水卒王水生。 王水生是真的“失踪”了,至少在占城人找到他之前是。 第438章 蛮横通牒 唐军舰队上,郑森听着谢永常回报占城方面的答复,微微额首。 “五十人,限街巷,不得入内室……也算在他们能做的极限了。”郑森看着海图上新州的位置,皆是预料之中的选择。 “使团明日能到吗?” “按脚程,最快明日下午。”杨祖答道。 “够了。”郑森手指在海图上新州,与尸耐港之间划了一下。 “明日辰时,永常你带五十名好手下船,按他们说的搜,动静可以大一些,关切袍泽安危情绪激动些,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王水生…看他自己的本事,也看占城人找人的诚意,告诉洪暄北移锚地的准备做好,水师陆营集结待命。” “提督,若明日仍找不到人,或者找到的是……”杨祖问。 郑森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那便是占城治下不靖,匪患横行,竟至戕害上国士卒。 我南洋舰队为护商路、保侨民、讨还公道,不得已而为之,在朝廷与我父亲..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他语气平静无波,南海的夜风带着咸腥气吹入舱内,舰身随着潮水微微起伏。 次日辰时,天色刚亮。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唐军水师陆营士卒,在游击谢永常的亲自带领下,踏上了尸耐港的码头。 他们身着赤红色号衣,斜挎火铳,腰佩刀斧,所有人的神态不像是去搜救,反而像是准备打仗。 占城方面派出一名通判,及二十名差役陪同。 通判想将搜查范围,限制在码头附近的几条主街,但谢永常拿出一张粗略的港区草图。 ——正是这几日唐军小艇“测绘”的成果之一,他指着上面标记的几处棚户区、货物堆场怒道:“我军弟兄是在市集走散,市集鱼龙混杂,那些地方最易藏污纳垢,必须搜查!” 通判还想争辩,谢永常已挥手让部下分成数队,由通判的人“带领”,实则自行其是地扑向预定区域。 占城差役被唐军士卒,有意无意地隔开,所谓的陪同很快变成了“尾随”。 搜查过程粗暴而高效,唐军士卒以“寻找同袍”为名,用枪托斧柄砸开一些,看起来不够牢固的门板,闯入气味浑浊的棚屋,翻检堆栈的草席货物。 遇到阻拦或面露不满的居民,便是一顿呵斥推搡,若有人稍露反抗之意,立刻会被几支火铳抵住咽喉。 一群人就像是麻匪打进城,翻箱倒柜,哭喊,斥骂声在港区各处响起。 那占城通判小心跟在一队唐军后面,脸色苍白汗出如浆。 他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谢永常似笑非笑的眼神堵了回去:“通判大人,我等心急如焚,若有冒犯还请海涵,找到王兄弟自然一切好说。” “是..是是....王师请..便....请便。” 搜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几乎将港区平民聚居地搅得天翻地覆,王水生依旧杳无踪迹。谢永常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深沉。 将近午时,一队搜查东北角棚户区的士卒有了发现。 他们在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尽头,发现了一片凌乱的血迹,以及几片被扯碎的赤红色粗布——与唐军水师号衣的布料颜色一致。 血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热带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消息立刻报给谢永常。 当他赶到现场,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血迹碎布后,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通判,森冷道:“通判大人,这就是你所说的全力搜寻,绝无歹人? 我军士卒在我大唐舰队眼皮子底下,于你尸耐港内遇袭生死不明,血迹在此!你作何解释?!” “这…这定是有人栽赃!或是…或是其他纠纷所致……”通判语通体发麻,说出的话语无伦次。 “纠纷?”谢永常猛地提高声调,厉喝道。 “穿着我大唐军服,在此地能与何人纠纷?若非你占城歹人蓄意谋害,便是你官府纵容匪类,戕害上国官兵!此事,你区区一个通判担待不起!” 说罢,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通判,对身边亲兵厉声道,“速回舰上禀报提督!尸耐港内发现我军士卒遇袭血迹,人员失踪,疑似被害!请提督定夺!” 午后,“海波”号旗舰。 郑森听完谢永常的回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神色。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刚刚赶到不久,正欲开口呈递礼单的占城使者,诃黎跋摩。 “贵使都听到了?”郑森面无表情,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我军士卒应贵国港守之邀登岸,在你国港口之内,光天化日之下失踪,现发现疑似遇害血迹。 尸耐港治安如此败坏,港守衙门难辞其咎,本督麾下两千将士闻此噩耗,群情激愤,本督…已快要弹压不住了。” 诃黎跋摩心中叫苦不已,他带来的国王旨意本是怀柔安抚,万没想到一到地头,就碰上这等棘手之事。 他强自镇定,躬身道:“提督大人息怒!此事必有蹊跷!我国王上闻知此事,定然震怒,必严令彻查,给上国一个交代!些许误会,万万不可伤了两国和气……” “误会?”郑森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港内如临大敌,开始加强戒备的占城水寨。 “血迹斑斑,人踪杳然,这是误会?贵使,本督给你,也给新州城一个面子。 明日正午之前,交出失踪士卒王水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尸耐港守及一应负有治安之责的官员,自缚至我军前请罪。若做不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诃黎跋摩:“那本督只好认为,占城国已无能力保障港口安全,甚至纵容、参与戕害大唐官兵。 为保护商路,为我将士讨还公道,我东海舰队将不得不自行采取必要措施,清理航道,接管港口防务。 届时,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 诃黎跋摩浑身一颤,他听明白了。 交人、交官,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所谓“自行采取必要措施,清理航道,接管港口防务”,翻译过来就是武装占领尸耐港。 这已不是讨要说法,而是最后通牒。 “提督大人!此事可否容禀报我王,细细查证……”诃黎跋摩很想不顾身份,跪下求对方再宽恕些时间。 “本督的耐心,只到明日正午。” 郑森坐回主位不再看他,不耐挥手:“杨祖,送客。传令各舰升起战旗,炮手就位,陆营集结做好接应准备。 再派快艇往北,告知靖安军先锋,尸耐港或有变,请其加速赶来。” “是!” 命令迅速传达。港外,十几艘唐军战舰的桅杆上,象征战备的红色旗帜陆续升起。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号令声,下层炮窗的挡板被一块块卸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数艘小艇满载陆营士卒,开始在战舰码头之间频繁往返,进行战术调动和侦查。 尸耐港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占城守军慌乱地关闭了部分栅门,水寨上的士卒惊惶地看着唐军战舰的动向。 诃黎跋摩脸色灰败地离开“海波”号,他知道,和平解决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 郑森根本不在乎王水生是死是活,他只在乎一个能“名正言顺”动手的借口,而这个借口现在已经足够了。 毕竟,只有小国才偷袭,大国讲究的是名正言顺。 .............. 夜色再次降临,但尸耐港无人安眠。 港守衙门里灯火通明,官员们争吵不休,有人主张立刻集结所有兵力死守港口,有建议连夜疏散百姓,放弃尸耐港。 还有人抱着渺茫的希望,认为应该继续搜寻找人,哪怕找到尸体也好过开战。 而在港口北侧,那片靠近唐军新锚地的棚户区边缘,王水生正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面。 他能听到远处港区传来的骚动,也能看到唐军战舰上点起的灯火。 摸了摸怀中那包,用油纸裹起来的火镰和火绒,又检查了腰间那柄短刀。 王水生的任务很简单,如果在明日正午前,占城方面无法找到他,那么他就需要在某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某个恰当的地点。 让占城人发现一具穿着唐军号衣、伤痕累累的尸体。 如果占城人找到了他,无论是死是活,他都需要一口咬定自己遭到了,占城歹徒的袭击囚禁。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但王水生并不害怕。 他是洪暄从福建老家带出来的兵,跟着郑提督在海上跑了七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大局中的分量——一颗恰到好处的棋子。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王水生紧了紧身上的破衣服,闭上眼睛开始假寐,他需要保存体力,等待黎明后的那场戏。 .... 第439章 投降 另一边新州王庭,制蓬峨同样一夜未眠。 他面前摆着两份急报,一份是诃黎跋摩从尸耐港发回的,详细描述了唐军的最后通牒,舰队备战的情况。 另一份是从北方边境传来的,后黎郑主对于占城求援的回应含糊其辞,只表示关注事态,真腊方面更是石沉大海。 “他们都在等,等唐人动手,等我们流血,然后看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他们根本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制蓬峨对殿内,仅剩的几位重臣苦笑道。 跋摩握紧拳头:“王上,那就打!尸耐港有守军一千五百,港墙坚固,水寨尚有战船二十余艘。 唐人战舰虽利,但若想强行登陆,也要付出代价!只要坚守数日,或许……” “或许什么?” 制蓬峨无奈打破对方的幻想,直言道:“即便我们能在尸耐港,挡住唐人第一波进攻,然后呢?唐人后续大军到来呢? 李定国在清迈城下还有数万精锐,若是陆路并进呢?后黎、真腊若是趁火打劫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我们没有或许,小国在大国之间从来没有‘或许’。” “那王上的意思是……”毗罗小心翼翼地问。 制蓬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准备两份国书。一份给唐人措辞恭顺,承认尸耐港守备不力,致使上国士卒失踪,愿承担一切责任,赔偿损失。 开放港口供唐军使用,并……同意唐军‘协助’清剿海寇,保障商路。” 殿内一片寂静。这几乎等于将国家海防,贸易命脉拱手让人。 “另一份秘密送往升龙和金边,告诉他们占城愿为藩属,岁岁朝贡,只求…只求在唐人大军过后,还能保留一寸国土,延续宗庙。” 他说完这些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作为曾经力抗后黎入侵,一度收复失地的国王,此刻的屈辱比刀割更痛。 但他没有选择,在东海舰队将炮管抵在家门口,李定国西路大军横扫暹罗东吁的背景下,占城的存在,不过是路边的一条野狗。 与其被碾碎,不如主动让路,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黎明时分,尸耐港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唐军战舰已经完全展开战斗队形,“海波”、“平波”两艘二级战列舰横亘在港湾入口,侧舷炮窗全部打开,炮口直指港内水寨及岸防工事。 其余战舰分散在两侧,形成了半月形的包围。 港内,占城守军已经全部就位,弓箭手趴在垛口后,水寨的战船也升起了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些简陋的桨帆船在唐军巨舰面前,犹如孩童的玩具。 辰时三刻,一艘小艇从“海波”号放下驶向码头,小艇上只有三个人:洪暄,以及两名手持令旗的传令兵。 码头上,港守带着一众官员早已等候,个个面色如土。 小艇靠岸,洪暄一步跨上码头,扫视众人,朗声道:“奉提督令,最后询问:失踪士卒王水生何在?港守及相关责任官员,可愿自缚请罪?” 港守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倒是他身后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喊道:“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人在哪里!这是陷害!你们就是想开战!” 洪暄冷冷看了那人一眼,从怀中取出一面红色小旗,高高举起。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港区北侧那片棚户区突然冒起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哭喊声、奔跑声瞬间炸开。 几乎同时,一艘唐军巡逻小艇,快速驶向起火区域,艇上士卒大声呼喊:“发现可疑人员!有人纵火!” 混乱中,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从起火区域冲向码头方向,其中一人穿着红色号衣,跑得踉踉跄跄,边跑边用生硬的占城语大喊:“救命!占城官差杀人灭口!” 港守和官员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近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众人这才看清,这人身上唐军号衣破烂不堪,沾满污泥和血迹,脸上也有伤痕,抬头正是失踪了一昼夜的王水生!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洪暄大惊,快步上前扶起王水生。 王水生“虚弱”地指着起火的方向,用唐语断断续续道:“那些人关押我,因为我听见他们说海寇分钱官差有份……” “他们是谁?!”洪暄厉声问。 王水生艰难地转头,看向港守那群官员,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就是…占城衙门的人…,穿的衣裳我认得……” “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见过你!”港守气得浑身发抖,任谁在这种时候,被人空口白牙的污蔑都会破防。 但已经来不及了,码头上所有唐军士卒瞬间举起火铳,对准了占城官员,港区各处,更多的唐军小艇正在靠岸,全副武装的水师陆营开始登陆。 洪暄扶起王水生,对港守冷冷道:“哼!人证在此,指认你衙门官差勾结海寇,谋财害命,还要戕害我大唐士卒以图灭口!港守大人,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军请你走?” 话落,远处唐军战舰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事已至此,港守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卒,以及港口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终于颓然垂下双手。 “我们……投降。”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大唐优待俘虏。”洪暄笑了笑一挥手,身旁士卒上前,将港守和一众官员全部捆缚。 码头上陆营士卒列队登陆,迅速控制港口要道、仓库和衙门。 午时未到,尸耐港易主。 “海波”号上,郑森接到洪暄的捷报嘴角翘起,他看了一眼桌上刚刚送来新州国书,制蓬峨果然服软了。 “告诉洪暄,控制港口即可,不得滥杀劫掠,维持秩序,等待庞指挥到来。” 郑森对杨祖道,“另外,回复占城王,他的诚意本督看到了,尸耐港暂由我军接管,以保障大军通行。至于清剿海寇、保障商路之事,待本督面见占城王后,再行商议。” 他走到海图前,目光从尸耐港向西划过陆地,指向湄公河三角洲,那是西方的厚黎和阿瓦。 通道打开了,在钦州、廉州集结的三万大军,可以安全登陆,补给线可以畅通无阻。 至于占城王制蓬峨的屈辱,那不是郑森需要考虑的问题,在大唐帝国向南扩张的巨轮面前,一切障碍要么让路,要么被碾碎。 从此以后,这片中南半岛的规矩,要由大唐来定了。 (能追到这里书友都不容易,三更之后,再加更一章。求米qAq,...书城最近推流变少了,大家帮忙推一下吧。) 第440章 让日本再次伟大 翌日,晨雾未散,海平面上忽然压来一片移动的森林。 高耸的主桅、前桅、后桅,如同无数支刺向灰白天空的矛戟。 帆影层层叠叠,从半空的硬帆到低处的三角软帆,吃足了北风,鼓胀如巨兽的肺叶,发出沉闷的呼啸。 十余艘本土舰队的战船打头,舰首劈开乳白色浪沫,船身两侧黑漆漆的炮窗,在晨光中好似开阖的眼睑。 舰队呈楔形散开,警惕地巡视着海面,紧随其后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船队。 福船高翘的船首像昂起的鸟喙,广船宽厚的船身载重极稳,沙船吃水浅便于靠岸,甚至还有几艘明显由大型商船改造,甲板上临时加装了护板的船只。 大大小小形制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那一片片遮天蔽日的帆,以及船舷边那密密麻麻的人影。 船与船之间桅杆交错,缆绳如网,显示出操船者极高的技艺与胆魄。 尸耐港内外,早已被彻底掌控,码头上刚刚经历过“失踪”事件,短暂冲突的港口区域已被彻底清理,血迹被新沙掩盖,栅栏换上了新的。 东海舰队麾下的水师陆营,士卒五人一列,持铳肃立,无人交头接耳,只有海风吹动号衣下摆。 港内原本的占城船只,被驱赶到最边缘的浅滩处,歪歪斜斜挤作一团。 船主和渔民被勒令待在,自家低矮潮湿的棚屋里,胆大的从竹编墙壁的缝隙中向外窥视,目光中混杂着恐惧茫然。 “落半帆!准备下锚!” 庞大的舰队并未,涌入这不算宽阔的港湾,多数大型运输船在港外开阔处下锚,铁链投入海中的哗啦声,连绵不绝。 旋即,无数舢板、小艇被放下,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还未等船完全靠稳,就有不少唐军士卒跃入齐腰的海水中,趟水上岸。 海水被无数军靴反复踩踏,翻起泥沙,滩头脚印叠着脚印,刚成型就被踩平。 警戒队列蹚水上岸,脚步不停直接散开,举枪指向内陆方向。 “一队左翼展开!二队控制右前方坡地!有动静立刻鸣铳示警!”一名哨官厉声喝令,声音压过了海浪。 主力队列跟着队旗走,旗手撑着竹竿,赤底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队列中响起短促的交谈和抱怨。 “这沙地真他娘的软,跟踩棉花似的!” “少废话,跟紧旗子!你,第三列那个,靴子要陷进去了就拔出来,别停下!” 有人滑倒,旁边人伸手一拽,传出背包带崩断的闷响,瞬间杂物散在泥里。 “我的干粮袋!” “闭嘴!捡起来,跟上!想挨军棍吗?!”队官的骂声立刻传来,众人又继续移动。 辎重压得栈板吱呀作响。四人一组抬箱子,喉头挤出短促的号子。 “嘿——哟!放!轻点放,箱子里有引信!”骡马眼睛蒙着布被人生拉上跳板,有些则蹄子打滑,木板上响起凌乱的敲击声。 “稳住它!拉紧了!对,就这样,慢慢引下来……” 时不时有牲口落水,扑腾起大片水花,呼喝声顿时炸开了锅。 “抓住笼头!别松手!把它头抬出水面!快!” ............... 码头正前方,一处稍高的平整地面上,早已设下香案仪仗。 南洋提督郑森身着绯色文官麒麟补子朝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精钢锁子甲,腰间佩着御赐长剑,按剑立于最前。 郑森面庞呈风砺后的深褐色,眼角纹路细密,他目光扫过登陆场面,手按剑柄。 身侧是副将杨祖、游击谢永常、洪暄等主要水师将佐,皆按品级甲胄鲜明。 再稍后一些,才是闻讯赶来,奉命在此迎接的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及其主要属官包括监军张仙芝。 其身后更远处,则是刚刚经历大员岛磨砺,奉命列队展示“军容”的靖安军,倭兵主力方阵约三千余人(总数九千),排成不甚整齐的队列。 他们衣甲混杂,有人穿着破旧的阵羽织竹甲,有人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唐军制式装备,新旧不一,手中武器也是打刀、长枪、弓箭乃至狼筅混杂。 吉野、与作、岛崎、三村等人站在各自队列前头,望着那仿佛无穷无尽,源源不断涌上岸的人马、骡马、大炮和堆积如山的物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干。 织田义信站在队列较前位置,沉默地注视着,那些新上岸的正规部队士卒,面色大多黝黑粗糙,带着长期操练剿匪作战,留下的风霜痕迹。 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靖安军绝大多数人,所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自信,一种知道自己是帝国武力直接延伸的归属感。 以及面对外藩杂兵时,居高临下的蔑视,而双方的装备对比更是刺眼耀目。 统一的赤色棉甲,内衬铁片在动作时隐约可见,制式的红缨八瓣铁盔、肩背的“定业一型”燧发枪,腰间挂着火药壶,别着铳刺刀鞘制式统一。 就连他们涉水登岸时互相拉扯、传递物品、整队报数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训练有素。 随着更多小船靠岸,一些用油布遮盖的沉重物件被卸下。 油布掀开,露出的是一门门轻型或中型火炮,不同于水师战舰上巨大的侧舷炮,这些炮安装在带轮子的车架上,炮管更显修长。 较小的那种炮身灵巧,只需两匹骡马便能轻松拖动,较大的则体型威猛,需四匹健骡。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这支唐军登陆,瞬间压在每一个靖安军士卒的心头。 他们此前在岛上与生番的血战、获得的赏银、购置的保命装备,在这支真正的帝国正兵面前,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是可笑。 吉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远处一门正被骡马,轻松拖上滩头的“定业一式”轻炮,低声对身旁的岛崎说:“看那个…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在岛上这样一门炮,能轰塌半座寨墙,他们到底带了多少来?” 岛崎抱着胳膊,脸上是惯有的嘲讽,他没有看炮,反而盯着一名年轻哨官,冷冷开口:“多少门炮不重要,你看那人比你还年轻,但他下令时,五十个人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我们在岛上拼命,以为挣的是武勇,是悍不畏死,但上官管我等叫‘耗材’,能按口令进退,听金鼓辨阵,才算‘兵’。” 后半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这话像根冰锥,刺痛了几人神经。 这时,织田义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让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你们有的在看武器,有的在看阵型?” 他依然望着前方,背影挺直,轮廓在逆光中显得冷硬:“但那都是表面的东西,他们从孩童时,读的就是同样的书,遵的是同样的礼。 农夫种出的粮食,工匠打出的刀枪,商人运来的物资,最终都汇流向一个地方——军队。 整个大唐帝国就是一具庞大机器,我们眼前看到的只是爪牙。” 他转回头,目光似乎穿越了喧闹的滩头,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我们呢?关东打关西,萨摩笑长州,将军防备大名,武士轻贱农夫……力量在内斗中耗散,精神在狭岛上萎缩。” 说到这,他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语气痛苦:“这不是换一身盔甲,学他们的阵法就能弥补的,我们需要日本拥有自己的意志!” 滩头上,又一声试炮的轰鸣炸开,震得人脚底发麻,织田义信迎着硝烟站着, 他双眼通红对着吉野、岛崎他们,低吼:“看见了吗?都他妈看清楚!凭什么他们就能这样?凭啥我们就得捡人家的破烂,当人家的刀?” “老子不服,等我织田义信真正闯出一番名堂,……总有一天,我也要让日本活成大唐的模样!” “——让它再次伟大!” 炮声的余音还在滩头震响,但他的脑子却从未有过,像此刻如此清明。 (求米,。求米 四章!) 第441章 尸耐港军议 尸耐港,原占城港守衙门大堂。 海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吹动墙上悬挂的巨幅南疆舆图。 图上用朱砂勾勒出唐军控制区域,从海岸线向内陆延伸出短短一截,像一根插入猎物体内的长矛。 长条木案两侧将领按品秩分坐,上首主位空悬,那是留给仍在海上总领此次征伐,靖海将军杜永和的座位。 目前以协理安南军务,奋武侯刘司虎为首。 他今日只穿一身绛紫色圆领袍,腰束金玉带,但魁梧身形与虬髯环眼的气势,仍让这临时充作节堂的大厅,显得局促。 刘司虎左侧,依次是参将王蒙、王诩。 右侧为首的是提督南洋水陆兵马郑森,之后是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监军内使张仙芝,以及郑森麾下的守备杨祖、千总谢永常等水师将佐。 案上摆着粗陶茶碗,空气里除了海腥味,还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人齐了。”刘司虎开口声如沉钟,没有赘言,直接指向墙上舆图。 “虚礼免了。议正事——如何进讨后黎?”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舆图。那片被标注为“安南后黎朝”的区域,北接大唐岭南与云南,东临大海,西靠真腊,南连占城故土。 其疆域狭长形似帛带,要害在于两条南北纵贯的走廊,东部沿海平川,以及西部红河流域。都城升龙坐落在红河三角洲。 郑森率先起身走到图前,手中竹鞭点在沿海一线:“刘协理,诸位,据水师巡哨、市舶司商人及归附占城官吏所供情报,后黎郑主,郑梉麾下战兵,约五万至七万之数,目下主要屯驻于三处。” “其一为升龙周遭,卫戍京畿约两万五千精卒,多为郑主亲军。 其二,南方的演州、乂安、河静等地,约两万军,由郑主麾下大将阮某节制,专防我自海路北犯。 其三,西北边陲的沱江、芒街一带,约一万五千人,防我云南镇军南下,亦可能在我军深入后侧击。” 他顿了顿,竹鞭点在图上清化与河静之间的海岸:“而我大军现驻的尸耐港,在此。” 两点之间隔着漫长的海岸线,与密如蛛网的红河三角洲水泽。 “自尸耐港北攻升龙,有两大略。”郑森的竹鞭划出第一条线,紧贴海岸。 “东路,海陆并进,水师舰队沿海北上,先取归仁、广义等要港,步步为营。 陆师沿狭窄海岸走廊推进。好处在我水师炮舰可全程倚靠,粮秣辎重可由海路转输,稳当。” “提督大人,弊端何在?”王诩突然发问。 “迟滞。” 郑森看他一眼,缓缓道:“海岸走廊最窄处不足三十里,多沙碛、礁岩、河口。后黎军只需在几处要害立寨固守,或决堤灌水,我军便难速进。 且眼下将入盛夏,海上飓风频发,漕运恐有中断之虞。” 接着划出第二条线,从尸耐港向西,深入内陆,然后陡然北折:“西路,迂回穿插,陆师主力由此西行,进入长山山脉东麓丘陵,循山间谷道潜行北进。 绕过沿海重兵布防之区,直插后黎腹地清化,乃至演州,我东海舰队则遣偏师沿海虚张声势,牵制敌注意。” 王蒙盯着那条深入内陆的弧线,眉头紧锁:“此路需跋涉千里烟瘴绝域,粮道何以维系?瘴疫何以防治?若后黎军扼守几处隆口,或以锐卒袭扰粮道,我军危如累卵。” “王将军所虑极是,此路险极,然若得成可收奇功,后黎绝料不到我大军敢蹈此‘死地’,一旦我军如神兵天降,现于清化平野,其南北声气隔绝,沿海防线自溃,升龙门户洞开。” 两条路,一稳一险,摆在众人面前。 刘司虎一直抚着虬髯,此刻方开口,声音沉稳:“郑军门剖析明白,以某之见,两条路皆要走。” 众人神色一凛,刘司虎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庞青云,“庞指挥使,尔部靖安军,久在海外山林转战,颇习瘴疠水土。这西路穿插的前锋,由你来担如何?” 话语似是征询,实为军令。 堂内霎时静极。谁都清楚这“前锋”意味着什么——将是开道者问路石,也将承受最惨烈的伤亡,与最酷烈的天地之威。 庞青云起身,面色沉静,叉手:“末将领命。靖安军九千将士,愿为大军前驱。” 略一停顿,“然,有数事需先行厘定,否则恐误大局。” “讲。” “长山山脉东麓并非杳无人迹,有占城遗民、山僚部落散处其间。 我军大举过境,彼等或惊避,或聚众邀击。需募熟悉地理、通晓土语的向导,并携足量盐、布、铁器等物,必要时可市易,或……慑服。” 庞青云语气平缓,但慑服二字让在座数人眼神微动。 郑森闻言接口道“此事易办,我可从归附的占城旧吏,通事中募选向导,并拨付一批货品。” 他点点头继续:“再者粮秣与医药,大军穿行密林车驾难行,需大量驮骡,且半数粮秥需为炒米、糗糒、咸胙等耐储之物。 林间多瘴气、毒虫、疫水。需备足辟瘴药如常山、藿香、苍术、金疮药诸如三七、白及、止血散,且须按人头双倍配给。 驱除蚊蚋虮虱的艾草、雄黄、香茅油不可或缺。否则不需敌军来攻,瘴疠便能减员三二成。” 他言之凿凿,显然是基于靖安军在大员岛,及近期作战的惨痛经历。 刘司虎看向张仙知:“张监军,你总责度支转运,庞指挥使所言可办否?” 张仙知早已展开簿册记录,闻言抬头,面有难色:“刘协理,粮秣转运本已艰难,若再备大量药材、杂物……舟船运力有限。且许多药材需从岭南采办,运抵尚需时日。” 闻言,郑森侧过头跟身后的画攒,耳语一阵接口:“舟船运力某可调度,药材…或可从占城真腊商贾处,溢价采买一部分应急,我军府库亦可勾拨一些。” 庞青云见状点头,这才继续:“兵力接应,我靖安军九千,即便全员西进,面对复杂地势与潜在袭扰,亦显势单。 若遇后黎精锐阻截,恐难独力破围,需主力大军随后继进,成梯次之势,且水师在沿海佯动,务要吸住后黎郑主主力,使其无暇西顾。” 这下压力回到了刘司虎与郑森肩上。 奋武候凝视舆图,手指在案几上缓缓叩击,半晌,瓮声道:“庞指挥使所虑周详,如此布置:庞指挥使率靖安军九千人为第一梯队,十日后启行开辟西路。 本部参将王蒙,你率本部一万两千人为第二梯队,迟五日发兵,循靖安军开辟路线跟进,负责设立中途粮站、巩固要地,并与庞指挥使保持联络。” 随后看向郑森安排道:“郑军门沿海佯动,牵引敌军之任,非水师莫属,请军门亲率主力舟师,大张旗鼓北上,做出欲从归仁、广义登岸之势。 陆上嘛……”他目光转向王诩。 “王参将,你率八千精锐乘漕船随水师行动,若敌军被调动沿海出现空虚,你可伺机登陆,夺取港口,立住阵脚。若敌军不动,你便伴攻牵制其兵力。” 庞青云率偏师猪突猛进,王蒙率部分主力稳健接应护住后路,郑森与王诩在沿海大张旗鼓,吸引敌军主力视线,无论哪一路得手,都能搅乱后黎全局。 王诩领命,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沿海登陆若成,便是直捣腹心的首功。 郑森沉吟片刻:“水师佯动并无窒碍,只是,刘候您……” 刘司虎咧嘴一笑,竟有几分肃杀:“某亲率剩余一万五千中军锐卒,暂驻尸耐港以为总策应,视三路情势,随时投注要害。” 庞青云垂目不语,靖安军被置于最险地,但至少争得了王蒙部分支援,这已是他能争到的最好局面。 毕竟出任靖安指挥使之前,他就做好了将其当死士的准备。 “尚有一事,此番西进,山高林深,音讯难通,各路军马之间,如何联络?时限几许?若一路遇困如何求援?” 靖安监军张仙芝的话是庞青云最担心的,大军深入不毛,最惧的便是音讯断绝,沦为孤军。 这帮倭兵死多少都不心疼,就怕把自己也给折进去了。 不过刘司虎显是早有考量:“以烽燧、斥候为基,庞指挥,你部每进五十里,须择高阜设立简易烽堠。 王蒙部跟进时亦需沿途加固,另,各队精选熟悉山林之斥候,配快马……不,此路马匹难行,配健骡,组成逻候小队,定期往返传讯。 约定:每隔五日必有讯息传回尸耐港,若某路逾十日无音…其余各路需有应变更张。” 他未说完,但意思昭然,超过十天没消息,多半便是全军覆没了。 刘司虎目光从尸耐港挪到清化,给出限定时日:“庞指挥使予你四十日,四十日内需穿越山林抵清化外围,并立稳营垒,候王蒙部会合,或伺机而动。可能办到?” 四十日,千里险途,庞青云心念电转,最终起身拱手:“末将竭力而为。” “非是竭力,乃是必成!四十日若无音讯,我军略便需更张,王蒙部不会无限期待机。”刘司虎把眼一横,语气转冷。 “是!” ................ 大的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是繁琐的细则。 张仙芝与郑森麾下的仓大使、军器局大使开始核对粮秣、药材、被服、火药铅子数目争论不休。 郑森则与诸将推敲水师出击航线、佯攻规模、登陆地点选择。 会议自午后持续至掌灯时分,亲兵奉上简膳,众人就着舆图边食边议。 待最终方略大致敲定,刘司虎屏退大部属官,只留郑森、庞青云、王蒙、王诩、张仙芝等核心数人。 “诸君,”刘司虎声音在寂寂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役,关乎大唐南疆百年绥靖,亦关乎你我各人身家前程,某望诸君勠力同心,莫存保全实力、畏敌逡巡之念。” 他目光如刃,尤其在庞青云与王诩面上停留片刻:“届时,功勋自有分定,看各自本事取之,然谁若因一己之私,贻误军机,甚或戕害袍泽……” 他冷笑一声,“某认得你,军法却不认得。” 众人凛然称是。 “皆去预备罢,十日后,依计行事。” 众将鱼贯而出,海港夜风带凉意,庞青云与郑森落在最后。 “庞指挥,西路艰危非同小可,某处尚有些私储的上好犀角、解毒丹散,稍后遣人送至你营,山间若遇奇毒瘴疠,或有些许效用。” 郑森忽开口,示好之意油然于表,他看得出这支靖安军,或许不同于大唐正军,今后若拓殖海外,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面对南洋提督的友善,庞青云微怔,随即郑重抱拳:“多谢军门。” 郑森摆手,望着黑暗中碇泊的巍然舰影,轻喟:“皆是为陛下办差,为大唐拓土,麾下儿郎亦是爹生娘养,能多活几人,总是好的。” 此话,不知是说与庞青云听,还是说与自己听。 庞青云默然片刻,低声道:“军门沿海佯攻,亦需慎之又慎,后黎舟师虽弱,然若拼死突袭,亦不可不防。” “某省得。”郑森颔首,两人在码头分别,各赴不同营区。 庞青云回到靖安军驻地时,已近子时。营地大多熄灯,唯逻卒火把游弋。他直入中军大帐,亲兵燃亮灯盏。 监军张仙芝已候在那里,小口啜着茶汤。 “皆安排妥了?” “妥了,十日后启行,我等是锋镝,亦是最易摧折的一截。”庞青云卸下佩刀,揉了揉眉心。 张仙芝黑瘦的面上无甚表情,淡然道:“刘厚这是明摆着以我为探路石,成,他中军摘桃,败,我等尸骨无存。” “知之又如何?奋武侯乃陛下亲随,此番天降中南半岛无疑是陛下的安排。” 庞青云坐下,眼中疲惫尽褪,唯余冷光,“不过,这也是我等的机缘,在岛上剿抚生番,功勋再着,亦是疥癣之疾。 唯在此等国战中存活、建功,靖安军方真能入朝堂诸公眼内,你我也方有再进一步之可能。” “倭兵那边……”张仙芝欲言又止。 “照实告之,言明将赴更硬更险之役,然亦是博取更大功赏之机,赏格……可再提三成。 阵亡抚恤,倍之,另,自今日始伙食复足额,医药优先支给,令彼等将养些气力。” “恐养好了,也是送死。”张仙芝不明所以。 “话不能这么算,你要让他们觉得死的值,去安排罢,召各大队正以上前来议事,本指挥要亲为布置。”庞青云声调平缓。 张仙芝放下茶盏,无声退下。 庞青云独坐帐中,目光落于一幅长山山脉地形草图上,首个须攻占并巩固的要点,距尸耐港约两百二十里,一处有稳定水源的山间谷地。 四十日……清化…… 他吹熄灯烛,帐内陷入黑暗。 本章四千。 第442章 瘴疠之路 靖安军第五大队的营地,弥漫着一股烂木,与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雨季刚过,地面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靴子。 蚊虫成群,白天是黑压压的小咬,晚上是嗡嗡作响的长脚蚊,隔着衣服都能叮透,更别提到处都是蚂蝗。 吉野蹲在营火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半生不熟的山芋。 他身上的黑色旧棉甲,已经结了一层盐霜,腋下和后背被汗渍泡得发黑。 左手手背有个新鲜的溃烂伤口,边缘发红,中间泛黄——三天前被一种带刺的藤蔓划破后,就这样了。 “喂,再抹点那个药膏。”岛崎扔过来一个拇指大的小陶罐。 吉野接过,用指甲盖抠出,最后一点褐色的膏体,抹在伤口上。 一阵刺痛让他咧了咧嘴,药膏是上次攻破一个寨子后,从土着巫医那里抢来的,据说能防“瘴毒”。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不用的话伤口烂得更快。 这一个月,第五大队已经从登陆时,满编一千二百人减员到不足九百。 战死的其实不多,前后四次遭遇战,加起来死了不到一百人,剩下都是被这鬼地方“吃”掉的。 有拉肚子拉到脱水死掉的,有被毒蛇咬了一口,两个时辰就浑身发黑断气的,更多的是发烧——先是打摆子,冷得浑身发抖。 然后烧得说胡话,最后要么缓过来,要么就没了。 军中医官来看过两次,开了些草药,但根本不够分,后来干脆不来了,只让各队自己“注意饮食卫生”。 “注意个屁,喝的水都是从烂泥塘里打的,煮开了也一股子怪味。”三村低声骂了句,用磨石打磨打刀刃口,上次砍人时崩了个小缺口。 与作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坐着直哆嗦,他上星期发烧三天差点没挺过来,现在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显得特别大。 织田义信从队正的小帐篷里走出来,面色比锅底还灰,他走到营火旁,没接吉野递过来的山芋,目光扫过几张同样污秽疲惫的脸。 “明天不是寻常护送,辎重要送到‘鹰嘴隘’,庞大人要在那里钉下西进路上的第一颗钉子——烽火台和前锋粮站,四十天到清化,每一步都不能塌,这钉子必须立稳。” 义信的声音同样沙哑生硬,只因前几天他也差点被疫病送走。 岛崎啐了口唾沫:“又是送死的活计,那鬼地方连条路都没有。” “路是用刀劈出来的,探路的斥候折了两个回来报信,鹰嘴隘附近山林,有扎绑腿、穿残破号褂、用制式腰刀的人影活动,不是散匪游勇,像是后黎撒出来的外围哨探。 庞大人严令:凡阻我开道、窥我虚实者,无论披不披甲,皆视作敌兵,务必揪出其根犁庭扫穴。” “老规矩?”吉野问,嗓子眼有些发干,一般发现民居都是男人屠光,女人押回发卖,玩过的女人价格起码低三成。 “不全是,这次首要的是把货运到,把据点立起来,但如果他们敢伸手……庞大人要的不仅是他们死,还要弄清楚他们是哪部分的,地图、信件、活口比首级破烂值钱。” 营火噼啪响了一声。“老规矩”大家懂,但这次似乎多了层别的意味。 不再是单纯的报复和劫掠,而是要撬开敌人的嘴,为后面更长的路摸清黑暗。 “能捞多少?”岛崎问得直接,但眼神也认真了些。 “看你能掏出什么。”义信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点山芋皮扔进火里。 “前天好几支运输队,就是在那边被袭死了七个货被抢了,但跑回来的兄弟说,袭击的人退走时有章法,还带走了受伤的同伙,这不像求财的山匪。” 吉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 溃烂的地方抹了药膏后,刺痛中带着一丝清凉,他忽然觉得明天要面对的敌人,可能和之前不太一样。 ............. 次日,天还未透亮,第五大队拔营出发。 十二辆大车,装载着建立据点急需的火药、铅弹、粮食、布匹盐铁。 车夫多是征调的本地人,畏畏缩缩,队伍在泥泞中蜿蜒向西,像一条在丛林挣扎的巨蟒。 离开海岸区域后,“路”消失在藤蔓巨树之间,空气变得湿热粘稠,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 仅一个时辰,所有人便从里到外湿透,棉甲成了刑具,中午在河滩休整时,义信爬上岩石观察前方山谷——两山夹一沟,林木蔽日,是绝佳的伏击地。他下令加强戒备。 进入山谷,昏暗如暮。 骡车屡屡陷进泥坑,队伍慢如蠕行,吉野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林中异样的死寂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最狭窄处,袭击骤至。 先是一声尖锐的金属哨响,紧接着左侧山坡伪装掀开,露出十余身影。 他们半蹲在简易土垒后,动作整齐地张开了手中的弓——不是竹木弹弓,而是带有反曲的军弓,箭镞冷光森然。 “举盾——!” 箭矢带着凄厉破空声钉入车板,力道之大,让持盾者手臂发麻,一名车夫被贯穿肩膀惨叫倒地。 “火铳!”义信连忙吼道,自己也从怀里掏出短铳。 数息间,右侧林中同时冲出二十余人,他们衣着杂乱套着破损的皮甲,或缝补过的暗色号褂,手中是制式不一的刀枪,甚至有两杆老旧的鸟铳。 这些人冲锋时颇有分工,几人直扑受惊骡马,其余人悍然试图分割车队与护卫。 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声炸响。 吉野格开一记凶狠的直劈,虎口发麻,对手用的竟是制式腰刀,虽豁口累累,但绝非土着石斧,那人眼神凶狠,口中吼着吉野听不懂的战号。 袭击者丢下近十具尸体,依哨声向林中退去,撤退时仍不忘拖走伤员。 义信手臂挨了一刀,血流不止,却恍若未觉。 “清点!快!” 死四,伤十一,三重伤。一车火药浸水。 三村从一敌尸怀中摸出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粗粮饼,还有一张揉皱的粗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易地形。 几个点标着奇符,其中一个正在“鹰嘴隘”方位附近,另有倭兵递上一块铁牌,烙着一个类似“黎”字的印记。 ——后黎的人。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义信心往下沉,奇袭之要在于隐秘,而他们似乎已暴露在对方眼中。 庞青云的命令在他脑中回响:“凡阻我开道者…犁庭扫穴,绝其后患。” 眼前这些人就是的“阻道者”,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可能有据点,知晓更多路径布防。 “第一、第二中队,轻装,跟我追!顺着血迹和脚印,找到他们的窝!要活口文书!” “第三中队护送车队加速前往鹰嘴隘,立刻设防举烽!我们以日落为限,必返!”织田义信做出决断,六百多名倭兵脱离大队钻入密林。 雨林中追踪艰难,血迹时断时续,林深苔滑,蚊蚋成云。 不久,一人踩中竹签陷坑,脚掌洞穿,惨嚎让人心悸,简单包扎后伤者被搀回。 义信不为所动催队急进,不知多久,直至穿过一片藤墙,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这是一处倚靠山壁的简易营垒,木土混筑的矮墙,设有望楼,门前拒马,墙上有“黎”字标记,绝非土着村寨,而是小型军哨。 营内已被惊动,人影奔走,锣声刺耳。 倭兵付出死伤百十人的代价,借烟火掩护,强行突破营门拿下军哨。 经过一番上刑逼问,他们是隶属后黎“乂安镇”的士卒,职责正是监视长山山脉东麓通道,防范南边的渗透,此哨为前沿眼线之一。 军哨的火光在身后,渐渐暗淡成一点橘红,最终被浓密的丛林彻底吞噬。 织田义信没有下令,在哨所过夜,尽管倭兵们已疲惫不堪,伤亡也需要时间喘息。 “四十日抵清化”的军令,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刻也耽误不起。 “能动的跟上,重伤的……留下十个人照看,等后续队伍。”义信的声音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骨。 他没有说留下的重伤者命运会如何,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瘴疠横生,敌踪不明的深山里,离开大队几乎意味着被宣判了死刑。 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伤兵,咬紧牙关,挣扎着重新背起了行囊。 队伍在黑暗的雨林中继续向西蠕行,比白日更加艰难,火把有限,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多时候是靠着前一个人,模糊的背影在走。 摔倒、被藤蔓绊倒、滑进泥坑成了家常便饭,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的闷哼。 吉野觉得自己的腿仿佛灌了铅,每抬一次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手背上的伤口在汗水浸渍下又开始了灼痛。 他只能机械地迈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清化,什么四十天,此刻都比不上前方十步外,那块稍微干燥些的落脚地来得实在。 偶尔,队伍会短暂停下,斥候像幽灵般从前方摸回来,在义信耳边低声汇报几句。 义信只是点头然后挥手,队伍便再次沉默地开拔。 第443章 血酬家书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升龙城,郑主府邸。 烛火通明的大厅里,后黎朝实际的掌控者,郑梉,一身常服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但手指频繁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将领和文臣,其中包括刚从南方,紧急赶回的乂安镇守使阮某。 “尸耐港确已易手,唐人水师蔽海,陆师虽暂未大举北侵,但其前锋已入长山。” 阮守使语速很快,带着风尘仆仆的焦灼,“我军在沿海严阵以待,但近日数支巡逻小队,前沿哨所失去联络,唐人动作比预想更快,且路径刁钻似有直插腹心之意。” “直插腹心?长山山脉东麓险峻异常,烟瘴遍地,大军如何通行?莫非是小股精锐袭扰?”一名老将皱眉觉得是否有些夸大。 “探报虽未明,但失踪哨所皆在关键隘口。” 另一名文臣沉吟,“唐人以水师之利纵横海上,若再遣奇兵穿山而至,扰我后方,断我南北联络,则沿海防线危矣。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郑梉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缓缓开口:“唐人大举南来,志不在小小占城,其意恐在我后黎全境,沿海防线不可松,但长山方向亦需严防。” 他目光扫向阮守使,“增派山防营精锐,加强各隘口巡查,尤其清化以北通道务必锁死,另外多派侦骑深入南面,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唐军进了山,走的哪条路!” “遵命!” “还有占城新附其心必异,唐人能许以重利使其带路,焉知其不会再反噬? 对其‘协从’部队,既要利用,亦要提防,不可使其知晓我军布防详实。”郑梉眼神转冷,对于这块口中肉,盘中食做出安排。 “是!” ..................... 长山山脉东麓,“鹰嘴隘”以南三十里,一片被瘴气笼罩的河谷。 战斗在半个时辰前骤然爆发,又在短的时间内被金属风暴终结。 后黎军一支约五百人的山地营,试图伏击正在开辟粮道的靖安军第四、第五大队。他们熟悉地形悍勇狡诈,利用雨林晨雾逼近至百步内,才暴起发难。 但迎接他们的是经过大员岛血火淬炼后,条件反射般结成的队列,以及来自后方缓坡上,两门虎蹲炮发射的致命霰弹。 铅丸和铁渣组成的死亡之雨,横扫林间空地,瞬间将第一波冲锋的黎军士卒,打得血肉模糊。 后续的黎军试图依托树木岩石缠斗,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战争逻辑。 靖安军倭兵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一人持长枪或狼筅格挡搅乱,两人持刀或短铳伺机袭杀,更有小队专门投掷点燃的陶罐,制造混乱恐慌。 战斗逐渐演变为单方面的清剿,林间回荡的不再是战吼,而是濒死的哀嚎,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织田义信半跪在一棵巨蕨旁,粗重地喘息着,他的左臂被一支黎军的毒箭擦过,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不祥的黑紫色,剧痛麻痹感不断传来。 他咬紧牙关用从阵亡黎军军官身上,搜出的水壶里的浊酒浇在伤口上,再用撕下的布条死死捆扎上方止血。 身旁吉野正用一块石头,麻木地砸着一个仍在抽搐的黎军伤兵的脑袋,直到那具躯体彻底不动。 岛崎则在翻检尸体,寻找任何值钱或有用的东西——几枚粗糙的铜钱、一块半的干粮、一把品相尚可的短刀。 “清点伤亡!收缴战利!动作快!”义信大声下令,谁知道还有没有黎军出现。 战果很快汇总,毙敌约三百七十,俘重伤三十余大多活不过今晚,己方阵亡四十一,重伤十九轻伤不计,对靖安军而言,这是一场代价不菲的“胜利”。 更重要的是从俘虏口中得知,他们是后黎“清化镇”派出的精锐斥候营,任务是迟滞任何北上的唐军。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真正捅到了,后黎防线的敏感处,战斗结束后是惯例的“处理”时间,重伤的俘虏被补刀,首级割下记功。 轻伤且看起来还有点力气的,则被捆起来,等待发落——或许会成为大唐正军那边“先登营”的耗材。 此时,各小队开始内部清点“私获”,黎军士兵身上偶尔能搜出些银饰、玉坠,但更普遍的是他们,从沿途袭击的商队、村寨劫掠来的财物。 ——散碎的银子,被血污浸透的几块丝绸,以及几枚唐国或西夷的银圆。 按照靖安军内部的规矩,战场缴获三成上缴大队,七成归小队或个人,这也是为什么,倭人大多悍不畏死的原因。 一个年轻的倭兵从黎军小头目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来是五枚略显黯淡的蟠龙银圆,还有几颗小银锭。 顿时引起了周围同伴的注意,已经有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阴狠之色。 “妈的,这趟值了……”年轻倭兵尚不知危险,只是紧紧攥住银圆,仿佛攥住了远在故乡的亲人。 不远处三村正用匕首,撬下一具尸体腰带上的镶嵌品,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织田义信没有参与这些零星的搜刮,作为大队长,他有更体面的收获——从黎军带队军官身上,找到的一个锡制扁壶。 而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二十枚略旧的的唐国银圆,显然是战利品或是藏品。 他掂了掂怀里的银圆袋子,冰冷的触感透过布袋传到胸口,无比令人踏实。 一百枚,这是他此刻拥有的数目,一部分来自军官的“份例”,一部分来自之前战斗的积累,和上缴品的分成。 他将钱袋小心收好望向东方,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密林阻隔,但他仿佛能看到万里之外,江户下町那间漏雨的破屋,母亲咳血的痛苦,弟妹们饥饿的眼神。 ‘一百枚……足够他们撑很久,或许还能请好些的大唐郎中……’这个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充斥疲惫的内心燃起。 但他知道这点钱,在唐国真正繁华之地,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这里是用命换来的,而他身边更多的人,连这点钱都寄不回去。 “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好,私人物品单独存放。”义信对匆匆赶来的识字老兵,吩咐道。 对方默默点头,舔舔毛笔在本子上记录着,阵亡四十一人,就是二百零五枚银圆的抚恤金。 而这个本子最终会到监军手上,经过查验后会将五枚银圆的抚恤发下,虽少却也比烂在地里多。 ............... 夜幕再次降临。营地篝火边,侥幸活下来的倭兵们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咀嚼着干粮,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内容无非是今天,谁运气好摸到了银圆,谁认识的人又没了。 以及……等打完了,这笔钱能回去干点什么。 织田义信独自坐在稍远的地方,就着火光用炭笔在一块粗布上,艰难地写着信。 他的文化有限,字迹歪斜,但意思明确:“母亲大人敬启:儿一切安好,差事顺利,得主家赏识获厚酬。 随信附上银圆一百枚,请务必延医用药,勿要吝惜。 弟妹学费吃穿,皆从此出。儿仍需在外奔波一段时日,勿念,不肖子义信,敬上。” 他写不出战场的惨烈,写不出瘴毒的折磨,写不出身边的死亡,只能写下“差事顺利”、“厚酬”,以及那一百枚沾着血的银圆。 他将信用油纸包好,连同那个装着一百枚银圆的布袋,交给一名即将被轮换回后方,负责运送伤员和战利品的辅兵队长。 “老规矩到占城后找‘丸三屋’的老板,他知道怎么把东西和信送回江户。”义信低声嘱咐,同时塞给辅兵队长两枚银圆作为酬劳。 那人笑着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露出一口黄牙:“放心,织田大人一定送到,您这是大手笔啊。” 义信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黑暗的林间小道上,心中没有多少温情,他不知道一百枚银圆,能换母亲多久的安康?能换弟妹多久的温饱? 而自己这条命,又值多少枚银圆,才能换回织田家真正的“未来”?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路还很长,清化还在北面,而自己必须继续走下去,继续赚取更多的“血酬”。 同样的夜晚,靖安军其他部队的营地,类似的场景不时在上演,银圆、血渍、简短的家信,沿着刚刚开辟不久的补给线,开始向后方...向大海彼岸流淌。 而这些金属货币,将成为撬动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即便如此,咱依旧选择每日万更!发电 发癫) 第444章 银圆的力量 江户,深川,“吴服屋”后院 森田老板用一把小镊子,小心地夹起一枚“定业通宝”银圆,凑到油灯下细看。 银圆边缘的齿轮纹清晰锋利,正面的大唐皇徽在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背面“壹圆”两个楷字笔力遒劲。 “成色足,分量准,比幕府发的那些劣质银判强太多了。”他低声自语,将这枚银圆丢进旁边一个木盒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木盒已经半满,里面躺着近百枚同样的银圆。 这是今天下午刚到的三批汇款里,最大的一笔——整整一百枚,装在一个锡制扁壶里,壶身还有未擦净的泥渍。 账房先生山本戴着老花镜,正伏在案上记录。 他的账簿很特别,左边是正常的货物流水,右边则用暗语记着一串串名字、地址和数字。 “织田义信……江户日本桥区滨町二丁目……这是本月第十七笔超过五十枚的汇款。还有三十八笔小额抚恤金,都是五枚整。”山本边写边念边做记录,感叹这帮人拿血酬真赚。 “地址都核实了?”森田拿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道。 “核实了,滨町那边确实是下町,住的都是工匠、小贩。这个织田家……我托町奉行所的朋友查了,原是尾张来的破落户,家里只剩一个病母和几个弟妹。” 森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一百枚,抽两成佣金,二十枚。 送信的脚钱、打点町目付的费用……再扣三枚。剩下七十七枚,按地址送过去。” “老板,这抽成是不是……”山本按下账本,表情欲言又止。 “嗯?很高吗?”森田抬眼,眼神锐利无比。 “山本,你要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生意。这些钱从哪里来?南洋战场!是拿命换的!我们替他们把钱从占城运到长崎,再从长崎转运到江户,中间要打点多少关卡? 唐人的海关、水师巡逻船、海贼、还有本国各藩主设的税卡……两成,已经是良心价。” 他顿了顿低声道:“再说了这些钱送回去,那些寡妇、孤儿、病母能守住几天?早晚还是流进当铺、赌场、或者……我们店里。” 山本不再说话,默默记录。 森田走到窗边看向深川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但他的耳朵能听见别的声音——那是银圆在暗处流动的声响,是无数个像织田家这样的家庭,正被这种来自唐国的货币,慢慢撬动的声响。 “记得送钱的时候,放出话去。” 森田不知想到什么,霍然转身,带着蛊惑的神情道,“就说在南洋那边跟着唐军打仗,虽然九死一生,但只要活下来,赏钱是幕府俸禄的十倍、百倍。 战死了,家里也能得五枚银圆抚恤——够一家老小吃两年。” “特别是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浪人、破产的农夫、欠了一屁股债的町人……这条路虽然危险,但烂命一条总比饿死强。” 闻言山本点头:“我明天就去吉原那边,找那些茶屋的老板娘传话,她们消息灵通认识的泼皮多。” “记住,别提给唐人‘当兵’,就说‘去南洋做护卫’、‘跟船队跑商’,话说得太直白,反而没人敢信。”森田补充道。 几天后,江户下町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故事:佃岛一个渔夫的儿子,去年偷渡去了南洋,上个月托人带回二十枚银圆。 家里用这笔钱还了债,还给女儿置办了嫁妆,风风光光嫁给了隔壁町的桶匠。 ——本所一个木匠家庭,丈夫三年前去长崎后再无音讯,今年突然收到五枚银圆,和一封简短的信,说是“战殁抚恤”。 她用这笔钱盘下了一个小铺面,现在卖唐国来的针线杂货,日子居然好过起来了。 再有在深川,一个前旗本家的浪人,穷得只剩一把祖传的刀,上个月把刀当了做路费去了南洋。 前天有同乡在长崎港看见他,穿着唐式的号衣,腰间挂着短铳,据说已经是个小头目,手下管着十几个倭兵。 这些故事在酒馆、澡堂、街头巷尾悄悄传播,‘银圆’这种坚挺的外来货币,开始展现出它可怕的渗透力。 它比幕府不断贬值的宽永通宝更值钱,比武士腰间那把不能当饭吃的刀更诱人。 它能直接兑换成米、药、布、房,兑换成活下去的可能,而伴随着银圆流入的日本,还有发生某种隐秘潮流。 .............. 长崎,出岛附近的“松风茶屋” 茶屋二楼临窗的隔间里,两个年轻女子对坐。 她们都穿着唐国样式的襦裙,头发也梳成简单的唐式发髻,只是发饰和布料明显是日本本土的廉价货。 “阿绫姐,你看这个。”年纪稍小的女子——名叫阿菊,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三枚银圆,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坠。 阿绫,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但眼角已有了细纹,她拿起一枚银圆看了看,又放下:“成色不错。是你前夫……的抚恤?” 阿菊点头,声音很低:“五枚,送信的人抽了一枚,町里的组头又要了一枚‘保管费’,只剩三枚。 这对耳坠是他去年寄回来的,说是从占城的铺子里买的。” “三枚也好,够你在‘丸屋’那边交三个月的房钱,还能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服。” 阿绫的语气很平静,这种事在底层司空见惯,外人都知道跟着大唐有肉,但也得有命拿。 阿菊怔怔的看对方,眼圈有点红,道:“阿绫姐,你说我…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他尸骨还没凉透,我就……我就想找下家。” 阿绫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劣质煎茶。动作优雅,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动作。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能让你吃饱穿暖吗?能让你出门体面吗?” 她放下茶杯看着阿菊,劝慰:“你前夫去南洋,是你逼他去的?不是。是他自己要去,因为家里欠了印子钱,因为他弟弟生病要抓药。 他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做成饭团让他带上了?是不是把嫁妆里唯一一根银簪子,当了给他做盘缠?” 阿菊咬着嘴唇,点头。 “那他死了,这五枚银圆该不该是你拿?该。”阿绫的声音不大,却句句在理。 “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一个寡妇,没有子嗣,娘家哥哥自己都养不活三个孩子,你在唐人工坊里做纺纱工,一天干六个时辰,工钱够不够吃饭?够不够付房钱?” 一连串的质问分析,让阿菊的眼泪哗哗掉下来。 “所以你拿着这三枚银圆,再去找个靠得住的男人,有什么错?” 说到这,阿绫顿了顿,浅声道:“当然,最好是唐人。”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菊擦擦眼泪:“可是……我听说唐人那边规矩大,做妾要签身契,生了孩子也不一定能入籍……” “规矩大,也比饿死强。”阿绫开始拿她自己做例子。 “你看我,三年前我前夫死在朝鲜,抚恤?幕府给了一石糙米,发霉了一半,我带着一岁的女儿怎么活?后来遇到现在的夫君——唐国来的漆器匠,年纪是大了点,但人厚道..娶我做侧室。 这三年我女儿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还能跟着匠坊里的师傅学认几个字。” 她伸手袖袋里也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枚银圆:“这是我这个月的‘月钱’,夫君给的...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都有,我自己攒着,等以后女儿大了用得着。” 阿菊看着那两枚银圆,又看看自己的三枚,眼神复杂。 “阿菊,这世道就是这样。”阿绫的声音低下来,透着看穿世情的疲惫。 “男人出去拼命,换回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女人呢?拿着这些东西,要么守着等死,要么用它换一条活路。 嫁给唐人至少是一条活路,他们的户籍金贵,他们的钱管用,他们的兵船就停在长崎港外——没人敢欺负你。” 窗外传来唐国商馆的钟声,浑厚悠长,那是用铜铸的钟,声音能传遍大半个长崎。 阿菊握紧了手里的银圆,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前夫临走前夜,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赚了钱回来,给你打一副金镯子。” 现在金镯子没了,只有这三枚冰冷的银圆,和一条需要她自己走的路。 ............... 第445章 唐日婚嫁 大阪,淀川沿岸,“海陆媒合” 这间铺子门脸不大但进深很长,门口挂着的招牌上,“海陆媒合”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正经书家的手笔。 铺子里挤了二十多个人,几乎都是唐国男子——有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力工,有戴着毡帽、手指粗糙的工匠,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 他们或站或蹲,眼睛都盯着柜台后面那个留着月代头、却穿着唐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陈,广东潮州人,来日本七年了。 最早是跟着商船做通译,后来发现这门“跨国婚介”的生意更有赚头,就专门干起了这个。 “各位乡亲,各位兄弟,静一静!”陈老板操着带有闽南口音的官话,敲了敲桌子。 霎时,铺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有三桩好姻缘都是急茬,主家等着回话,我先说第一桩。” 陈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女方:河内国石川郡人,廿二岁,容貌端正,手脚勤快。 家中兄长二人,皆在南洋靖安军服役,上月次兄战殁,抚恤金八枚银圆已送至家。 父早亡,母多病,愿嫁与大唐踏实男子为妻妾,携母同住,聘礼面议。” 念完,下面一阵骚动。 “死了哥哥的?” “八枚银圆抚恤金!这可不少!” “还要带老娘?这拖累不小啊……” 陈老板摆摆手:“诸位听我说完!这女子我派人看过,确实是个能干活的,她娘虽然病着,但也就是抓药的钱,吃得不多,关键是——” 他故意顿了顿,“她两个哥哥都在南洋,大哥据说已经升了小队长,以后说不定还能照应,这八枚银圆她娘说了,全给女儿做嫁妆,一分不留。” “全给?”一个力工模样的汉子眼睛亮了。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陈老板点头,“不过人家也有条件:男方得是正经大唐户籍,有固定营生,不能是赌徒酒鬼。年龄嘛……四十岁以下都行。” “我要了!我在北浜码头扛包,一天能挣一百八十文,有住的地方!”刚才那个力工立刻举手,开玩笑,别以为银圆不值钱,那玩意都是拿命换的。 “我也想要!”另一个工匠也喊道。 陈老板笑了:“别急别急,竞价,价高者得,起价——聘礼五枚银圆,或者等值的铜钱、货物。” 铺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报价声此起彼伏。 最终,那个码头力工以“聘礼六枚银圆,包她娘每月抓药钱”的条件,拿下了这桩婚事。 陈老板当场拿出两份契书,一份唐文,一份日文,让双方按手印。 契书写明:女方携八枚银圆嫁妆及病母嫁入,男方提供住所、衣食,并负责岳母医药,女方需尽妻妾之责,不得擅自离去。 按完手印,力工喜滋滋地数出,六枚银圆交给陈老板,其中两枚是中介费。 对方收好好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三天后,拿着这个去河内石川郡,找这个地址。人接回来到我这儿报备,我给你们办唐国的婚书。” 力工当即千恩万谢,乐乐呵呵走出大门。 紧接着,陈老板继续介绍第二桩、第三桩。 一桩是寡妇,前夫战死南洋,抚恤金五枚银圆,另一桩是农家女,两个哥哥都去了南洋,家里收到过一次汇款十枚银圆,现在想用这笔钱给妹妹找个好归宿。 每一桩都有多人竞价,最终成交的聘礼,从三枚到八枚银圆不等,陈老板光是抽两成中介费,一个下午就赚了十几枚银圆。 铺子打烊后,陈老板回到后堂,一个账房先生正在算账。 “这个月成了二十八桩,抽成一百零四枚银圆,比上个月多了十桩,照这个势头下月能破四十桩!”账房拨弄算盘喜滋滋报告。 陈老板点点头,从钱箱里抓出一把银圆,在手里掂了掂:“告诉下面跑腿的,多往乡下跑。 那些死了儿子、死了丈夫的人家,现在正是缺主心骨的时候,多说唐国的好话——说唐国男人疼老婆,说唐国生活安稳,说嫁过去生了孩子就能入大唐籍……” “还有,那些在长崎、大阪的唐人工匠、小商人,也多联络。 告诉他们现在娶个日本女人,不仅不要聘礼还能带嫁妆过来,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账房点头一一记下,表示会让伙计去办事。 ............ 唐国的银圆,通过靖安军的军饷和抚恤,流入日本底层。 这些银圆又通过婚姻中介,带着日本女子回流到唐国在日人员手中,而这些女子和她们未来生下的孩子,又会成为唐国在海外拓展的人口基础。 陈老板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门生意能做很久——只要南洋的战事不停,只要靖安军还在招人,只要唐国还是那个让人仰望的天朝上国。 他摸了摸怀里鼓鼓的钱袋,里面是今天赚的银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踏实。 转身,他对账房说:“明天我去一趟平户,那边新开了几家唐商工坊,听说有不少单身工匠,这生意得主动去找客户。” 账房点头,吹灭了油灯。 ............. 江户,日本桥区滨町二丁目 送银圆来的阵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只见三个穿着体面,腰间插着短棍的町人,领头的是个留着整齐鬓须的中年男子,穿着吴服屋伙计特有的深蓝色袢缠。 他们雇了一顶简陋的驾笼,一路招摇过市,停在织田家那间破屋门前时,已经引来半条町的人探头张望。 “请问,这里是织田义信大人的家宅吗?”领头男子声音洪亮,用的是敬语。 病榻上的母亲阿琴勉强撑起身子,透过破旧的障子纸缝隙往外看,心脏跳得厉害。 十二岁的宗次郎紧挨着她,八岁的阿菊和两个弟弟妹妹缩在角落,眼神惶恐。 门外围拢的人越来越多——隔壁做桶匠的松造爷,对面卖杂煮的阿丰婆,还有几个平日总在町内游荡,不务正业的若众。 “织田家?哪个织田?” “就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浪人遗孤家啊!” “义信?不是去年说去长崎找活计,再没消息的那个长子吗?” 议论声嗡嗡响起,织田宗次郎深吸一口气,拉开吱呀作响的拉门。 阳光涌进来,照见屋里家徒四壁的景象,也照见门外三人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桐木提箱。 “在下是深川‘森田吴服屋’的伙计,奉东家之命,特来送达织田义信大人托寄的家用。”领头男子躬身,礼仪周到得不像面对一个破落户的孩子。 他打开提箱,最上面是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下面铺着细软的稻草,稻草中间—— 整齐码放着七十七枚银圆,每十枚用细纸带捆成一卷,共七卷整,另七枚散放着“定业通宝”特有的冷冽,刺得周围人眼睛发绿。 整条町突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银圆!全是唐国银圆!” “七十七枚?!这……这得值多少宽永通宝?!” “天呐,织田家那个小子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阿丰婆最先挤过来,眯着眼数:“一、二、三……七卷整的,还有散的……七十七枚! 一枚抵咱们一百二十文宽永通宝吧?这得……九千多文?!不,是九千二百四十文!”她终于算清了,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松造爷颤巍巍蹲下,想摸又不敢摸:“这成色…这分量……老夫年在长崎见过一次,唐国大商结账用的就是这种……等等,怎么不是整数?” 领头伙计面不改色,朗声道:“织田少爷托寄一百枚银圆整,按规矩跨海托寄抽两成佣金二十枚,长崎至江户脚钱、通关打点等杂费三枚,实到七十七枚。 这是行规..东家已是最低抽成,皆有账可查。” 这话既是对织田家解释,也是说给所有围观者听的——森田屋做事规矩,抽成明白。 但“一百枚”这个数字,已经足够震撼。 “原本是一百枚?!抽了二十三枚还有这么多?!” “托寄一百枚……那小子到底赚了多少?” 屋内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伙计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东家闻知老夫人贵体欠安,特备上等朝鲜人参一支,权作心意,望老夫人早日康复。” 这其实是森田老板,临时起意追加的投资——示好一个能寄回百枚银圆的“财源”,惠而不费。 这下围观者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惊诧羡慕迅速变成了敬畏。 三个伙计告辞离去后,町内反而更热闹了,人们不敢贸然挤进织田家,却围在门外不肯散去,议论声几乎掀翻低矮的屋檐。 “抽了二十三枚还有七十七枚……这森田屋心真黑!” “黑?你去托寄试试?别家抽三成呢!再说了,没森田屋的门路,这钱能从南洋到江户?” “我说前阵子怎么有唐人商馆的人,来打听织田家原来早搭上线了!” “义信那小子,莫不是在唐国那边当了官?” “岂止是官!你们没听说吗?南洋那边,咱们日本过去给唐人当兵的,立了功赏钱海了去了!死了都有五枚银圆抚恤!” “可那是一百枚啊!活着寄回来一百枚!这得立多大的功?” 第446章 孙可望的算盘 屋内,障子门紧紧关上,却关不住外面的声浪。 阿琴靠坐在破席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儿子的笔迹。只是内容预想的完全不同。 信很短,很直白:“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敬启:儿一切安好,差事顺利,得主家赏识获厚酬,随信附上银圆一百枚,请务必延医用药,勿要吝惜。 弟妹学费吃穿,皆从此出。 儿仍需在外奔波一段时日,勿念,不肖子义信,敬上。” 参军不提半个字,但每一个词都像锤子敲在阿琴心上,她想起这几个月町内流传的种种传闻——去南洋当兵,九死一生,但赏钱丰厚。 她想起儿子临走前夜,眼中那股近乎凶狠的光,原来那不是少年的鲁莽,而是早就选好了用命换钱的路。 “母亲……”宗次郎跪坐在她面前,神情落寂。 “兄长他……真的是在给唐人当兵?这一百枚……是被抽走了二十三枚?” 阿琴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从稻草中取出一枚银圆。 金属冰凉沉重,边缘的齿轮纹磨着掌心,她闭上眼,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眶滑下来。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是那几个町内有名的泼皮若众之一,绰号“铁丸”的混混头子,带着两个跟班挤到了最前面。 “喂!织田家的!”铁丸大大咧咧地拍着门板。 “听说义信大哥发财了?都是街坊邻居,有了好处可不能独吞啊!借兄弟几个银圆使使,将来义信大哥回来,咱们也好说话不是?” 若是从前,这种无赖上门,织田家只能紧闭门户忍气吞声。但今天—— 阿琴突然睁开眼,她慢慢坐直身体,将那枚银圆紧紧握在掌心,然后对宗次郎说:“开门。” 宗次郎一愣。 “开门。”阿琴重复,声音不高,却有种宗次郎从未听过的力量。 拉门再次打开,门外铁丸正想继续叫嚣,却对上了阿琴那双虽然病弱、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铁丸大人。”阿琴缓缓开口,语气是标准的武家遗孀。 “小儿义信,蒙大唐靖安军上官抬爱,忝任大队长之职。今日托寄家用,乃是军饷正项,纵被抽成,亦是堂堂正正之资。 大人若要‘借’,不妨去长崎唐国商馆,或去南洋安南前线,找义信当面言说,老身一介病妇,不敢擅动军资。” 话说完,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铁丸,扫过门外所有围观者。 “大唐靖安军”、“大队长”、“军饷正项”、“南洋前线”……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威慑力。 尤其是“纵被抽成,亦是堂堂正正之资”这句话,既承认了钱被抽走的事实,又反过来强调了,这笔钱的“官方”属性——这不是来路不明的黑钱,这是唐国军队发的饷银。 铁丸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你让他欺负町内的破落户还行,但绝对不敢碰和“唐国”、“军队”扯上关系的人。 谁都知道现在唐国是什么地位,唐军在海外是什么手段。 真惹了所谓的唐军家属,别说他一个混混,町奉行所恐怕都要连夜,把他绑了送去请罪。 更何况,对方坦然承认被抽成,反而显得更理直气壮——要是黑钱,敢这么大声说吗? “呵……呵呵,老夫人说笑了。”铁丸干笑两声,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既是军饷自然动不得,在下只是……只是关心街坊。”说完竟带着跟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门外瞬间安静了许多,那些围着的人原本也存有占便宜的心思,现在纷纷收敛起来。 阿琴对宗次郎点点头,少年会意挺直脊背,朗声道:“家母需要静养,诸位街坊请回吧。”接着缓缓拉上了门。 这一次,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将织田家和过去彻底隔开。 屋内重归昏暗,只有那七十七枚银圆在角落里幽幽反光。 这时阿琴瘫软下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宗次郎慌忙给她抚背,阿菊机灵地递上水碗。 “母亲,您刚才……” “刚才的话,你都记住了?”阿琴喘匀了气,抓住宗次郎的手。 “以后有人问起,就说你兄长在大唐靖安军任职,是正经军官,银圆是军饷,抽成是规矩。” “可兄长他……是在替外人打仗……还被抽走那么多……”宗次郎声音哽咽。 “那又如何?”阿琴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幕府给我们一粒米了吗?那些谱代大名、亲藩,给过我们这些浪人遗孤一口饭吗?没有! 你父亲为幕府效命受伤,咯血而死,除了‘忠勇可嘉’四个字,我们得了什么?” 她剧烈咳嗽,咳出带血的痰,却继续说:“现在,你兄长寄回来的是真金白银,是能抓药的钱,是能让你们吃饱饭、读上书,将来不必像他一样去卖命的钱! 抽走二十三枚?就算抽走五十枚,剩下的也比我们过去,十年见过的钱都多!什么外人不外人……先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她看向角落那箱银圆,又看向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支朝鲜人参上。 “明天…宗次郎,你去请回春堂最好的大夫,阿菊,你去吴服屋买五反新布,给你们每人做两身像样的衣服。 剩下的银圆埋起来..分几处埋。除了买米买药,谁也不许动。” 她盯着宗次郎冷静道:“还有从明天开始,你去寺子屋读书,阿菊也去,不认识汉字,不识数,将来有再多的银圆,也守不住,你兄长信里特意说了‘务必识字习算’。” .........孩子们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滨町二丁目渐渐安静。 但关于织田家、关于那一百枚原款,七十七枚实到银圆、关于“在大唐军队当官”的议论,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涟漪迅速向整个江户下町扩散。 许多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白花花的银圆光泽。 而在更远的大阪、长崎,在“海陆媒合”那样的铺子里,新一轮的竞价也许正在准备中。 .................... 另一边大员,承天府,巡抚衙门后堂 孙可望站在那从荷兰人手里。缴获的橡木大案前,手指缓慢地划过案面上,摊开的三份文书。 幕僚周师爷垂手站在五步外屏息等待,他跟了孙可望数年,漂洋过海来到这大员岛,深知这位抚台大人思考时最忌打扰。 “周先生,你说,这世上有比银圆更强的东西吗?” 周师爷微微一怔,谨慎答道:“抚台是说……刀兵?” “刀兵会锈,人心会变,唯独这玩意儿——” 孙可望摇头,将银圆轻轻丢在案上,发出“叮”一声脆响,“天南地北都认,它比圣旨管用比刀兵长久。” “日本女子慕我华风,携资来归?这话你信几分?” 周师爷苦笑:“属下不敢妄断。但据各商站所报,此事非虚。 尤其近三个月来,倭兵阵亡抚恤金陆续送达,其家中寡妇、姊妹持银圆求嫁我唐人之事。 长崎、大阪两地每月已逾百例,民间中介如‘海陆媒合’之流,抽成甚巨..却门庭若市。” 闻言,孙可望走出房门,遥望远处港口灯火明灭,隐约可见新近抵达的移民船轮廓。 他沉默片刻,笑了:“什么慕华风?不过是弱肉强食择木而栖,那些女人前脚拿到丈夫、兄弟用命换来的抚恤银,后脚就想着拿这银圆,当敲门砖投奔强者,人之常情。” 他走回案前,屈指敲在桌面:“但正是这‘人之常情’,是天赐良机。” “周先生,你看我大员缺什么?缺人,朝廷从闽粤迁民,每户给安家银五两,路费全免,三年免税,尚且应者寥寥。 为何?故土难离海路凶险。可如今呢?”孙可望眼神锐利,胸有成竹。 “若本抚告诉福建那些破落户,去日本不仅不要你出聘礼,女方还带着几十枚银圆的嫁妆过来,官府再给补贴,给地垦荒。你说他们去不去?” 周师爷眼中一亮:“必趋之若鹜!” “这便是了,靖安军的饷银、抚恤,都是朝廷从国库拨出的大唐银圆。 这些钱流入日本,若沉淀在那里便是资敌,可如今通过嫁娶回流,等于朝廷发的饷转了一圈,又回到我唐人之手——只不过换了个名目,从‘军饷’变成了‘嫁妆’。 我等左手发饷,右手回收,日本金银存量却在无声消减。” 他顿了顿背手踱步,“更重要的是,这些携资嫁来的日本女子,其钱财最终会用来在大员买房置地、购货经商。 银圆转起来了,市面就活了,税收就多了,本府所辖之地便是一池活水。” “而且那些在长崎、大阪经商的唐人,那些退伍后无处可去的兵油子,若能娶妻安家便有了根,他们扎根海外,就是大唐伸出去的触角。 那些日妇所生子女,生下来就是大唐户籍,说唐话,认唐字,十年,二十年之后呢?” 周师爷听得心头发热,忍不住接话:“抚台明见万里!此乃……此乃抽髓吸骨、却让对方心甘情愿之策!倭人男子为我前驱战死沙场。 倭人女子携其用命换来的钱财,归化我朝,助我开拓,日本之精壮、之财货、之妇孺,皆化为我大唐血肉!” 孙可望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话可以说得好听,事却要做踏实。吃相不能太难看。” 他坐回大案后,铺开一张空白札子,提笔蘸墨,笔是上好的湖笔,墨是徽州松烟,落纸却字字如刀:“着长崎、大阪商站主事,遴选当地可靠之中介三至五家,暗中予以扶持。 所谓扶持:彼等办理跨国婚书时,商站可出‘具保文书’,减其阻碍,商站情报可有限度共享,助其寻觅‘合适’女家,对其抽成所得,商站可按季‘征询’一笔‘协理费’,数额宜在抽成之一成至两成间,既示掌控,亦不竭泽而渔。” 周师爷在一旁快速记录要点。 孙可望奋笔疾书有如神助,“凡此类婚姻,必须登记造册,册分两本:一为明册,记男女姓名、籍贯、婚书编号,报备地方有司以示合规。 二为暗册,须详记女方携资数额、资金来源(是否战殁抚恤)、在日亲属状况、嫁入后落户何处,此暗册由商站直报巡抚衙门不得外泄。” 当咨文写完大半,孙可望忽然停笔,略一沉吟,“晓谕大员全岛,并通告福建漳、泉、福三府,自即日起,凡大唐子民娶符合条件之日本女子为妻妾,并携之归化落户大员者,可享三优。 其一,落户优先划给宅基或垦田,其二,头三年田赋减半,市税减二成,其三,若女方携资超过五十枚银圆,官府另按携资额,一成给予‘安家补贴’,上限二十枚银圆。” 周师爷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抚台,这补贴款项……” “从南洋贸易专项税款中支取,去年仅香料一项,税银就超八万两,取一小部分做此用途,九牛一毛。”孙可望早有定计。 “况且这些钱发给百姓,转头就会用来买地、盖房、置货,仍在岛内流通,官府看似出了钱,实则活了经济固了人心,添了人口,一本万利。” “最后严令各口岸及商站,表面上须‘严禁逼婚、买卖人口’,遇有纠纷须‘秉公处置’。 凡日女自愿嫁入、婚书齐全者,一律以‘慕化归流’嘉许,民间中介如何鼓吹,百姓如何议论,只要不闹出民变,便不必深究。” 临了,他写下标题:“归化安家策试行条陈”。‘啪’落下巡抚关防,红印泥在纸上洇开。 “此策不登邸报不发明文。” 周师爷躬身:“属下即刻去办。” 后堂重归寂静,孙可望独自望着北方海面,双手扶着窗棂,来到大员快一年多了,想要高升必须干出政绩,哪怕挖同僚墙角也在所不惜。 第447章 黄河决堤 金陵,皇城,奉天殿 寅时三刻,天色尚暗,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各色官轿在亲军侍卫的引导下鱼贯而入,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两侧,绛紫绯青的官袍在宫灯映照下,如一片静默流淌的色河。 殿前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香烟,与晨雾混在一处,让这座新朝中枢更显肃穆。 卯初,景阳钟鸣,净鞭三响。 “陛下临朝——” 随着司礼监太监悠长的唱喏,大唐皇帝李嗣炎自御屏后转出,着十二章衮冕,端坐龙椅。 虽只是例行常朝,但这位以武立国的天子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臣等恭请圣安——”百官齐拜,声震殿宇。 “平身。” 朝会依序进行。通政使陈通达出班奏报,各地紧要题本摘要,多是寻常政务。 待到各部院奏事时,气氛才渐次活络。 户部尚书、内阁次辅庞雨率先出列,音色清朗,不疾不徐:“臣庞雨启奏陛下,自陛下决意更制重建北地以来。 户部会同工部、农部,并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五省巡抚衙门,统筹钱粮物料,调度民夫工匠,至今已三年有奇。” 他微微一顿,殿内落针可闻。 “去岁,北直隶顺天、永平、保定、河间四府,山东济南、东昌、兖州三府,河南彰德、卫辉、怀庆三府,共计十府七十九州县。 官道驿传修复九成,城池、墩堡修缮逾七成,黄河、淮河诸险要处堤坝亦加固完毕。 荒弃田亩复垦已近五百万亩,招抚返乡流民、安置军户眷属,计四十一万七千余口。”各项数据烂熟于心,从他口中清晰吐出不带丝毫犹豫。 “今岁开春,山西大同、太原、汾州,陕西西安、延安、凤翔等府亦全面动工。 各府州县官吏,皆以‘招抚流亡、劝课农桑’为首务,去冬户部派员点验,北地仓廪储粮,较三年前已增三倍有余。” 说到妙处庞雨不觉拔高音量,神色傲然自信:“臣预计,再有一年光景,北地重建可完成七成。 三年之内,北方民生可复旧观,甚或超迈前朝,此皆赖陛下圣明决断,中枢调度有方,地方实心任事。” 一番话下来数据详实,既表功又不居功,将成绩归于上意与同僚。 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尤其北方籍贯或与北疆重建有利益牵扯的,面上都露出赞许之色。 龙椅上李嗣炎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庞卿与户部诸员用心国事,朕已知之,北地重建关乎国本,不可懈怠。” “臣等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庞雨躬身,正要退回班列。 便在此时,文官班次中后段,一人越众而出,声音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臣,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顾锋,有本启奏!”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七品御史补服的青年官员,手持笏板,躬身立于御前。 他年不过三十,面容端正,眉宇间却有一股凛然之气。 庞雨脚步微滞,侧目望去,眉头一挑随即恢复平静,不会这么巧吧? “顾御史有何事奏?”李嗣炎问道。 顾锋直起身,朗声道:“臣弹劾户部尚书庞雨,奏事不实,蒙蔽圣听!”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庞雨脸色一沉尚未开口,礼部尚书李邦华已沉声喝道:“顾锋!御前奏对,岂可妄言?庞尚书所言,皆有账册实证,何来‘不实’?” “李阁老容禀,”顾锋面无惧色转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庞尚书所言北地重建、民生复苏,或为确情。 然其奏报,有意遗漏一事——今岁六月,河南开封府祥符县、兰阳县境内,黄河决口!决口处宽达数十丈!洪水漫溢,淹开封、归德、彰德三府之交,受灾州县十余,淹没田舍无算。 百姓溺毙、失踪者,据地方急报已逾数千!流离失所者,恐达数十万之众!时值夏收在即,今岁豫北数府,恐颗粒无收!”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黄河决口,非同小可! 庞雨神色依旧镇定,拱手道:“陛下,顾御史所言灾情,户部十日前确已得河南巡抚孙文广急报。 然当时奏报只说‘河溢’,灾情未明。 臣已立即行文工部、河南巡抚衙门,令其速勘详报,并预备钱粮,绝非有意隐瞒。”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且顾御史所言‘数千溺毙’、‘数十万流民’,恐是传闻夸大。 黄河虽决,然今岁汛期水位本不算极高,决口处又非最险要地段,地方应能有所缓解,待详报至方能定夺。” “夸大?”顾锋寸步不让,从袖中取出一份沾染泥渍,字迹潦草的文书,双手高举。 “此乃祥符县生员王俭,冒死泅水送出之灾民联名血书!内述决口详情、地方官吏初期应对不力、灾民惨状!请陛下御览!” 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李嗣炎展开那斑驳的粗纸,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尤其是看到“新筑堤段竟有以草袋充石”、“汛前巡检草草了事”等字句时,眼中寒光一闪。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庞雨见皇帝脸色,心知灾情或许比他想的重,仍从容道:“陛下,若灾情果真如此,户部绝不敢延误。 只是…今岁预算,北疆重建、西南军费、各地官俸等已占大半,然陛下放心,户部压仓银圆充足,臣即刻便可调度。” 他说得巧妙点出户部的难处,又强调了户部有钱——只是需要重新调配。 李嗣炎放下血书,目光扫过庞雨,又看了看工部尚书宋应星。 北疆重建,堤坝工程是重中之重,如今出了纰漏……他心中警兆微生,但此时不是深究细处之时。 “宋卿,”李嗣炎沉声道,“堵口需多少银圆、物料、民夫?” 宋应星早有准备,出班奏道:“回陛下,臣接报后已令职方司,并水利司郎中紧急估算。 如此规模决口,欲抢在秋汛前合龙,至少需银圆一百五十万枚,木材、石料、麻袋、绳索无算,征调民夫五万。 另需漕粮二十万石赈济灾民,直至明年夏收。” 一百五十万银圆!殿中不少官员暗自咋舌,但想到户部压仓银据说逾亿,又觉并非不可承受。 李嗣炎看向庞雨:“户部能即刻拨付多少?” 庞雨心中飞快计算,面上却无难色:“陛下,一百五十万银圆,户部可立时拨付。 另漕粮二十万石,臣即协调漕运总督,自淮安、徐州仓调拨,十日内应可起运。” 他答得干脆利落,尽显户部财力与他的办事能力。方才被弹劾的些许尴尬,似乎也被这果断的回应冲淡。 李嗣炎微微颔首:“银圆即刻拨付,五日内必须启运,漕粮同步调拨,不得延误。” “臣领旨!”庞雨躬身神色坦然,花钱消灾保住局面,这本就是他的算盘。 “另,”李嗣炎目光扫过群臣,在“新筑堤段”、“巡检草草”等字句上,停留一瞬,语气转冷。 “着都察院、刑部,即刻派员前往河南,核查灾情,并严究堤坝工程有无偷工减料、官吏有无玩忽职守!若有不法,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张久阳,与刑部尚书宋子墨齐声应道。 顾锋见状,知道皇帝已有决断,自己弹劾的目的部分达到,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只是退下前他与庞雨目光一触,后者眸如深潭似“早有所料”,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经此一事,朝会气氛已显凝重,接下来的奏对多是寻常事务,君臣都有些意兴阑珊。 然而,就在司礼监太监准备宣布散朝时,又一人出列。 第448章 福建,请你以大橘为重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双眉紧锁唇角下抿,正是福建监察御史陈子昂。 他手中紧攥一份文书,立于玉墀之下,将其高举过眉,朗声穿透殿内余音:“臣,福建监察御史陈子昂,代本省巡抚林海峰大人,有本劾奏!”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监察御史代封疆大吏呈奏,且如此正式,必有紧要之事。 兵部尚书张煌言侧目望去,眼中带着探询:“陈御史?林抚台何事不能专本上奏,需劳动台垣?”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语速快而沉:“陛下!臣代奏福建巡抚林海峰弹章,劾大员巡抚孙可望三大罪!” 他展开手中誊抄的奏本副本,目光扫过殿中诸公,最终定在御阶之上:“其一,纵容奸商,败坏国体!自去岁始,福建漳、泉海面,忽多出一种‘婚聘船’。 去时空舱载货,归时满载倭女及其箱笼,其所载何物?尽是南洋倭兵卖命换得之抚恤银圆! 倭国男丁新丧,其妻女便被银钱诱至海东,此非以财货市人伦为何? 我天朝上国,竟出此等形同贩佣之丑事,四方藩国将如何观瞻?国体颜面,荡然无存!” 不仅张煌言,许多官员也面露疑惑,大员拓殖是国策,孙可望是陛下钦点的抚台,这几年招揽闽粤移民屯垦,颇有成效。 朝中多有佳评,这“掠妇夺财”之言,着实有些骇人听闻。 “其二,夺我丁口,蛀空闽省!” 陈子昂不待众人消化,继续爆出惊雷,“那些携银归来的闽省游民,十之八九,并未返回原籍!而是由大员方面接引,径直落户台岛! 去岁至今,仅漳、泉、福三府有案可查之丁壮流失,已近万数!此皆我闽省田间最能出力、坊中最能做工的筋骨! 如今闽中已有织坊因短少工佣而缩减机台,田亩因缺了壮丁而雇佣维艰,孙可望此举,是饮闽省之血,肥一己之功!长此以往,福建赋税重地,根基动摇!” 这番话让殿内福建籍官员,或与闽省有产业关联者,无不色变,怒意已显。 陈子昂将奏本重重一合,道出最后一条罪状:“其三,欺君罔上,假公济私!孙可望以‘拓殖实边’之名,行‘夺民敛财’之实。 其所招者,非为国家垦荒之良民,乃趋利忘义之游手,所增者,非为朝廷巩固之海防,乃其个人营植之势力。 此等行径,名为国策实为祸端!伏乞陛下,即刻锁拿孙可望至京勘问,彻查大员上下,以正国法,以安闽省!” 弹章读完,殿内一片寂静。 这三大罪,条条致命,尤其是“蛀空闽省”、“动摇根基”之语,已不止于弹劾,近乎宣告孙可望与福建势成水火。 通政使陈通达此时缓步出班,算是坐实了此事,并非空穴来风:“陛下,臣执掌通政,近日接福建巡抚衙门并沿海道府文书数道。 所述情状与陈御史代奏之言大抵相合,民间市井,确有‘卖人船’之讥。” 霎时,压力骤然给到了御座,也压落在了与孙可望有旧,或支持大员拓殖的官员身上。 然而,这件事毕竟已经通过了内阁决议,绝计不可能让地方官员给打脸。 “陈御史。” 房玄德只唤了一声,待所有目光聚集,才继续:“代奏弹章,风闻议事是你的职分,林巡抚心系桑梓,老夫亦能体察。然则……” “老臣愚钝,于这慷慨激昂之中,只听得一片枝叶响动,却未闻根本之声。 陈御史口口声声‘市人伦’、‘蛀闽省’,老夫只问三句。”他略一停顿,眼光掠过陈子昂,看向那些面露愤懑的福建籍官员。 “你说的倭兵抚恤银圆,出自何处?” 陈子昂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户部所出,朝廷恩赏。” “然也。”房玄德微微颔首。 “既是天子恩赏,受赐者如何用度,可是朝廷该管之事?携之渡海谋生,可是触犯《大唐律》?若此等事可称‘贩佣’,那我金陵户部街每日银钱交割,又算什么?” “这岂可一概而论!”陈子昂急道。 房玄德不容他辩驳,继续问道,“你言流失丁口近万,致使闽省田荒坊歇,然则,去岁福建布政使司秋粮,可曾短少一分? 今岁夏税丝绢,可曾拖欠一毫?据老夫所知,非但未曾短欠,反因南洋商路畅旺,福建市舶司所收船税,较往年倒增了三成。 这‘荒’在何处?‘歇’从何来?莫非林巡抚治下别有乾坤?” 这一问直指政绩根本,让陈子昂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房玄德的问题,压得满殿文武心头一重,继续沉声道:“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问。 陈御史,林巡抚,尔等眼中,只有福建一省之丁口税粮。 可曾想过,大员之土,非我大唐之土?大员之民,非我陛下子民?今日福建流失一万游手,充实的是大员万里海疆,巩固的是东南门户屏障! 琉球使臣此刻就在殿外候旨,东海波涛之下,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朝如何经营台澎! 以一省一时之所谓‘流失’,换海疆永固、屏藩得立,尔等告诉老夫,这究竟是‘蛀空’还是‘筑基’?是‘夺民’,还是‘安邦’?” 这一声反问如洪钟大吕,回荡在奉天殿中,将一场地方利益的控诉,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对立面上。 兵部尚书张煌言适时出列,一锤定音:“陛下,首辅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大员拓殖,关乎东南百年安危,纵有手段瑕疵,其方向不可动摇。 臣以为,当申饬孙可望,令其务必整饬下属,一切事宜须‘官府明录,两厢情愿’,不得再生物议。 至于福建方面,朝廷可念其丁口流转,于今岁秋粮折色或漕额调剂上,略示体恤,以安地方之心。” 通政使陈通达亦低声补充:“陛下,臣另有所闻,日本幕府对此事,非如外界所传之震怒。 其内部于贫困浪人、阵亡遗属之安置,本就颇感棘手,此番银圆回流、人口疏解,或反暗合其部分当政者之心意。” 局面至此,已然明朗。 龙椅上李嗣炎静听良久,此刻方缓缓开口,声彻殿宇:“福建之虑,大员之事,朕亦明了,着内阁拟旨:申饬孙可望,令其谨慎行事,严束商贾,务必周全,勿使内外非议。 福建今年部分漕粮,准予折银,陈御史所奏之情,交由都察院行文福建巡抚衙门,详查核实,据实以闻。” 旨意一下,高举轻放。 既未动摇孙可望根本,亦给了福建一个台阶,顺便将皮球踢回福建地方“详查核实”。 至于都察院的行文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便在两可之间了。 陈子昂胸口剧烈起伏数次,终究只能深深垂下头去,涩声道:“臣……遵旨。” 他知道这一局,福建的声音被“大局”二字,稳稳地压了下去。 就在众臣以为今日廷议已毕,暗流将暂告段落之时,殿外忽然传来清晰步响。 鸿胪寺卿李岩疾步趋入,至御前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陛下!琉球国中山王尚质所遣使臣,正使马宗毅、副使蔡锦,已于殿外候旨良久,称有紧急国书呈递,所请之事……非同寻常!” 李嗣炎眼底闪过了然,似乎早有预料。 “宣。” 第449章 琉球内附 殿中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那两名,身着礼服的琉球使臣身上。 他们趋步至御阶前十步,大礼跪拜,仪态恭谨至极,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正使马宗毅双手将镶金漆盒,高举过顶,声线沉稳:“臣,琉球国中山王尚质特使马宗毅,奉王命恭呈国书,伏请陛下御览!” 司礼监太监接过漆盒,转呈御案。 李嗣炎展开以金线苏绣为封的国书,目光扫过一行行工整楷书,殿中百官屏息,只闻纸页划过的轻响。 片刻后,他放下国书看向阶下:“国书朕已阅。中山王之意,朕略知一二,然琉球衣冠文物,久类中华,士民通晓经义,非他处可比。 此番举国内属,究竟作何思量?” 马宗毅再拜,继而从容立起半身,言辞清晰,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真切:“陛下垂问,臣不敢不剖心以对。 去岁朝鲜内附,陛下设州置府待以王民,百业得安,消息传至琉球,我王与阖国士绅,震动感怀,彻夜难眠。” 他环顾周围文武重臣,言辞分明:“陛下,论王化琉球不逊内地边州,数百年来,自得中原正统册封,习汉字,行华礼,祭孔庙,设科举。 士子所读,是《论语》《春秋》,官吏所循,是《大唐律疏》,市井所用,是‘定业通宝’。 便数往昔,三百载浸润,礼乐衣冠,俨然海东邹鲁。 既已深沐王化,岂甘永为外藩?名实相副,方合《春秋》大义!” 礼部尚书李邦华闻言,不禁微微颔首,捻须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其次,观时势,东海早已尽在天朝羽翼之下,日本诸藩,自《江户条约》缔结,其水师不过摆设,商路尽握我手。萨摩、长崎、平户,何处不飘大唐商旗? 各藩财计,半数仰赖对唐贸易,所谓昔日‘强邻’,今已成天朝外府,仰我鼻息而已。” 兵部尚书张煌言眼神微凝,这琉球使臣对局势的洞察,倒比许多内地官员还要清晰。 “外患既消,当谋内政永固。”马宗毅言辞愈发恳切。 “琉球地狭物薄,生计多赖转运。今东海航道,皆由天朝水师维护,商货集散,皆依金陵、广州、泉州之令。 若长久居于藩国虚位,商贸渐衰,民生必困。 唯彻底内属,设为大唐正朔州府,纳入漕运、税赋、赈济一体之制,方能保百姓万世之安,享天朝子民之实利!” 他最后深深一揖,声震殿宇:“故此番请归,非为避祸,实为进取;非出无奈,实乃择明主而栖,为我琉球子孙谋一堂堂正正之出身! 今户籍黄册、田亩鱼鳞图、府库清单,尽在于此。 我王愿效朝鲜故事,举国内属,永为大唐海疆一部,伏请陛下,纳此赤诚!”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寂,旋即议论声起。 户部尚书庞雨眼神发亮,立即开展头脑风暴,很快便算清了账,当即出列:“陛下!琉球王化既深,丁口五万三千余,岁赋若依法度征收,不仅足以自养驻军,那霸港市舶之利,岁入更可补贴闽省海防!此乃实利!” 兵部尚书张煌言,想起皇帝说过的岛屿海防圈,不由沉声道,“设为州府,驻军便名正言顺,目前驻琉球水师仅一营,若升格为‘琉球镇’。 可驻水师一协、陆营一旗,与台湾、澎湖成鼎足之势,则东南海防,自此浑然一体,固若金汤!” 首辅房玄德缓缓开口,代表内阁全员通过:“既已王化当设流官,依臣之见,可设‘琉球府’,下辖数县。 知府、知县由吏部铨选闽、浙干员出任,原琉球官员,经吏部与都察院联合考核,贤能者可留任佐贰、教谕等职。如此政令通达,五载可成定制。” 到此时,归附已成定局,然关于归属问题却又起争议。 福建巡抚毛不易虽坐镇福州,不得擅离,但他的同乡,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沈葆文,主动为福建争取利益: “陛下!臣受福建毛抚台及阖省三司长官重托,代奏地方至诚之请,琉球悬于海外,距福州海路不过三日,语言风俗最近闽省。 且三百年来,其朝贡、贸易、文书往来,必经福建布政使司与市舶司勘合办理,血脉相连已成定例。 此乃祖宗法度,亦是自然地理之势,今若内附,琉球府理当划归福建布政使司管辖,则政令通达如水银泻地,军民安置如臂使指,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伏请陛下明察!” 大员巡抚孙可望亦有朝中盟友,工部右侍郎孙茂康随即反驳,他先向御座一躬,继而转向沈葆文:“沈郎中此言,只知其一,未知全局! 琉球与台湾隔海相望,鸡犬相闻,海况、气候、渔汛乃至海贼动向,皆为一体。 如今大员拓殖正盛,生番渐服,田亩日开,急需琉球作为东北前哨与中转枢纽。 且大员设省在即,正需疆域以固规模。琉球归大员管辖,可成‘台琉一体’之局,于海防联训、商贸航路整合,皆有万世不移之大利!” 广东巡抚黄广达的盟友,按察使佥事周世德,也忍不住插言,道:“陛下,恕臣亦要为民请命。广东潮州、惠州之民,与琉球贸易素繁,海商、水手籍贯多出于此。 自广州往琉球,航线亦为熟路,若论管辖之利,广东水师舰船坚利,商贾资本雄厚,经验丰富。 且广东布政使司幅员辽阔,政务通达,治理一新辟之府,游刃有余。 或…或与闽、台共管,亦不失为良策?” 朝堂之上,一时竟有三省利益,在朝堂代言人相争之势。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清远冷哼一声,出言提醒,声音穿透嘈杂:“诸位大人且慢争论利害!琉球王尚质虽诚,其世子尚纯,年方十八,据闻对内附之事耿耿于怀,尝有‘三百年社稷,焉能拱手’之语。 设州府易,安人心难,若处置不当,恐生肘腋之变,届时,尔等所争之利,恐成动荡之源!” 这话如冰水泼下,吓得马宗毅立即躬身,斩钉截铁道:“御史大人明察!此节我王早有决断,临行前,王已颁诏:世子尚纯,年少德薄,不堪承嗣,废其世子之位,改立次子尚益。 尚纯已移居浦添城‘静修学问’,由王府亲军严加护卫,绝无可能生事,亦绝无人能借其生事!” 他略顿语带深意:“我王尝言:朝鲜已先行一步,享其安稳,琉球若不果断,犹疑两端,恐将来求一‘郡公’之位而不可得,为宗庙计,为百姓计,当断则断,不容后患。” 听闻琉球王如此表态,瞬间让殿中诸臣皆默然。 李嗣炎高居御座,静听所有争论与奏报,指节轻叩那份琉球黄册,压下所有杂音:“琉球慕化三百年,衣冠礼乐,深得中华精髓。 今其君民同心,愿弃藩国虚名,求州府实治,此乃文明之大幸,王化之大成。朕心甚慰,岂有不纳之理?” “准奏。” 二字定鼎。他目光扫过沈葆文、孙茂康、周世德等人,继续颁旨:“即日起,废琉球国号,设大唐琉球府,然其地孤悬海外,情形特殊,不隶福建,亦不归大员或广东。” ——众臣微愕。 “琉球府直属朝廷,由中枢直辖。”李嗣炎一语定下格局。 “设知府一员,加‘提督海防、市舶’衔,由朕特简,直奏内阁。 下置琉球(首里)、先岛(石垣)、那霸三县,原中山王尚质,深明大义功在千秋,册封为大唐琉球郡王,赐第金陵,世袭罔替,岁禄从优,位列宗室藩王之后。” “军事上,设琉球镇守总兵官,统水师一协、陆师一营,由五军都督府直调,与闽、浙、大员水师协同,共卫海疆。 原琉球官员,由吏部、都察院会同新任知府详加考核,量才录用,赋税、科举等制,三年内逐步与内地趋同。” “此乃特例,亦为典范。着内阁会同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详议琉球府直属之一应章程律例,十日内奏报,琉球使臣,且退候旨。” “臣等领旨!陛下圣明!”山呼之声再起。 马宗毅与蔡锦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琉球的历史,将彻底汇入了大唐的洪流。 朝会散后,李嗣炎独坐片刻,目光再次落向漆盒中的图册。 琉球的归附,不同于朝鲜,更不同于南洋诸部。 这是一个文明上的“认祖归宗”,一个战略上的关键落子,将其直辖于中央,既是对其高度王化的认可。 也是避免地方争夺、确保帝国海疆战略,得以纯粹执行的必要之举。 东海棋盘上,台湾、琉球、乃至日本诸藩,已逐渐连成一片,尽在掌中。 帝国的边疆,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向着深蓝重塑。 而每一个选择融入这架战车的部分,无论自愿与否,都将被赋予新的命运,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中,驶向未知的深海。 (书友们,....求米,现在数据进入疲软期了,毕竟都快一百五十万了。每天挂绿...) 第450章 北狩密启 寅初三刻。 紫禁城还浸在墨蓝夜色里,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乾清宫西暖阁却灯火通明,映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大唐两京十三省新测舆图》,图中北直隶、河南、山东三省的官道、河工、卫所驻地,都用朱笔细细勾画过。 李嗣炎站在舆图前,一身靛蓝棉布箭袖,外罩半旧鸦青马褂,腰间牛皮革带上,左右各悬一个牛皮枪套。 ——左边是天工院大匠,用手搓来的六连发燧发短铳,右边是兵部军械局特制的三连发手弩,鹿皮快靴的靴筒里,还插着一柄带血槽的淬火短刃。 他最后清点着青布褡裢里的物件,三封装在不同名帖里的“路引”,落款分别是南直隶应天府、山东济南府、河南开封府的户房。 一袋沉甸甸的银圆铜子约莫两百枚,一份用油纸封了三层的河道堤防图册。 “陛下,都齐了。”罗网卫千户谢小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槛外,他也是一身行商打扮,腰间鼓囊囊的,明显也藏着短柄火铳。 “百二十名蕃子已分十队撒出去了,前三队昨夜就出了聚宝门,在江北预定节点接应。 余下七队,两队扮作您的伙计和账房,五队散在五里内,扮流民、行脚僧、货郎。” 谢小柒顿了顿,补了一句:“每队都配了双马、信鸽和两杆长铳,江北三个驿站的‘急递铺’也换上了我们的人,用的是兵部勘合火票,十二个时辰不断线。” 李嗣炎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从金陵划出一道弧线,经滁州、凤阳、归德,最后停在开封府边上,那个朱笔画圈的地方——“祥符县黄泛区”。 “北巡的旨意,内阁那边还是照常发,说朕明年开春才去,等他们收到旨的时候,朕应该已经到黄河边了。”他没别的意思,就是信不过天下有不贪荤腥的人。 谢小柒垂首:“明白,明面上是明年北巡,实则今夜就走,等朝廷反应过来,陛下早已深入北地腹心。” “不只是黄河。”李嗣炎的手指又往北移,点过卫辉、彰德、真定,最后落在“顺天府”三个字上。 “河工要查,北直隶重建的成色要看,边镇的屯田、武备司的兵勇,朕都要亲眼瞧瞧。 三年了,朝廷往北地扔了一亿两千多万银圆,不能只听庞雨报上来的‘田复垦五百万亩’‘仓廪增三倍’。” 他转过身龙骧虎视:“琉球内附,万国看着,若大唐自家北地还是烂泥潭,今日归附的,明日就能离心,这趟北巡,朕要看的不是捷报,是疮疤。” 谢小柒声音压低,“可陛下,内阁那边……” “所以朕才要走的突然,要是等他们层层布置好,朕看到的就只剩戏台子了,告诉下面沿途所有食宿,不准惊动地方,更不准收任何‘孝敬’,谁漏了朕的行踪——”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铳,“罗网先办,再交刑部。” “是!” 寅正二刻,最后一批随行物品装车。 除了李嗣炎那辆加固过的青幔马车,还有两辆装载补给和仪器的骡车——里面有望远镜、测量器械。 甚至还有一套简易的化学化验设备,都是工部宋应星,亲自调教出来的“格物班”最新成果。 三辆车,二十名贴身护卫,全部是罗网最精锐的“夜不收”,每人配短铳、手弩、长刀,马车夹层里还藏着六杆可以拆卸的“神机铳”。 马蹄裹了棉布车轮包了软革,车队像一队沉默的幽灵,从西华门偏门滑出,沿着尚未苏醒的街巷向南疾行。 目标穿过聚宝门,然后渡过长江,踏上北上的官道。 天色在车轮声中一分分亮起,金陵城开始有了炊烟和市声,而皇帝的北巡,已经抢在所有人预料之前,开始了。 ............. 九月二十二,卯时正。 内阁值房内,福建新贡“正山小种”的茶香,混着墨香在肃穆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首辅房玄德坐在紫檀大案后,手中茶盏已凉,目光却凝在案头,那份三日前河南巡抚孙文广呈来的《祥符河工合龙告捷疏》上。 奏疏措辞华美,详述“新堤坚固,民生渐复”,末尾还特意提及“户部拨银悉数用于工料,毫厘无亏”。 对面,次辅兼户部尚书庞雨,正飞快拨弄着象牙算盘。噼啪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不是热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 袖中那封昨日密信的字句,在他脑中反复翻滚:“……新堤外层条石整齐,内里填土多杂秸秆,遇水即软……庞公所拨‘特别加固款’八万银圆,经手者皆言未见用于采买青石……” 但真正让庞雨心焦的是,这笔款子是他三个月前,特批给河南布政使司的“应急款项”,理由是“采购南洋运来的速凝灰泥”。 当时工部尚书宋应星还特意提醒:“南洋灰泥虽固,但价昂,宜先小试。” 他却以“汛期将至,事急从权”为由坚持拨付,若这笔款子真被底下人挪作他用,甚至牵扯到他那位在河南做绸缎生意,惯会钻营的小舅子…… 窗边,兵部尚书张煌言正,与礼部尚书李邦华低声商议。 张煌言手中拿着一份枢密院急递:“朝鲜军报,罗刹人今秋又南下掠边,烧了满清三个屯堡。” 李邦华捻须沉吟:“满清与罗刹吗?如今出使的人选已经敲定……是否等陛下……”话音未落,值房门被猛然推开! 进来的是随堂太监曹源。这位宦官此刻脸色煞白,手中捧着一个锦匣,身后跟着司礼监典簿文震。 “元辅!诸位阁老!” 曹源声音发颤,不及行礼便急道,“出大事了!今晨司礼监整理这三日留中奏章时,在乾清宫西暖阁御案夹层中发现……发现此物!” 值房里空气骤然凝固。 “何物?”首辅的声音沉如古井。 曹源闻言,双手颤抖着打开锦匣,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是、是陛下亲笔留书……落款是三日前,九月十九寅初!” 房玄德接过信。火漆是皇帝私用的“定业御览”龙纹小印。 他撕开封口,抽出素笺,上面只有三行字,墨迹浓重如血,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 “北地河山,朕当亲履。京师诸务,卿等善处,勿寻勿扰,待朕归时,自有分说。 ——李嗣炎,手谕。 九月十九寅初,乾清宫西暖阁。” 落款时间,正是三日前。 信纸轻轻落在紫檀案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值房里死寂如坟。 庞雨算盘“落地牙珠四溅,张煌言带翻窗边青瓷笔洗,李邦华手中那根白须被生生扯断。 唯有房玄德缓缓放下茶盏,白瓷底托与紫檀案面,接触时发出“嗒”一声轻响,气定神闲。 足足十息,无人出声。 曹源颤声补充道:“奴婢已密查这三日宫禁记录……九月十九寅时,西华门确有车队持‘内承运库勘合’出宫,随行护卫皆着便装。 ..但腰佩制式短铳,马鞍旁挂有手弩……戍卫不敢细查,只按勘合放行……” “陛下身边带了谁?!”张煌言猛地踏前一步,这位兵部尚书声音嘶哑。 “罗网卫?带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应、应是罗网卫精锐……”曹源颤抖躬身道。 “北镇抚司千户谢小柒、谢四二人,这三日皆告假未至衙署,南镇抚司佥事方克己大人今晨悄悄来报。 说罗网都指挥使,刘离大人自十九日起便未露面,都指挥同知顾承嗣大人对外称病,但南镇抚使罗隆焕大人暗中查证,顾大人府邸根本无人……”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南镇抚司掌内部监察……”李邦华喃喃道。 “刘离带走北镇抚司的人,却让南镇抚司佥事‘悄悄’报信……这是...这是陛下有意让内阁知晓?!”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煌言几乎是在低吼。 “白龙鱼服已是国之大忌,更何况是去北地!河南刚决堤恐生变化,北直隶重建未固,边镇兵将混杂——陛下身边带了多少护卫? 若是、若是……”他不敢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若是皇帝在北地出了事,这定业五年刚刚稳固的大唐,顷刻便会天崩地裂。 庞雨脸色惨白如纸,他盯着那封信,又猛地看向房玄德:“陛下……陛下这是疑心了?疑心北地奏报不实?疑心户部……疑心我等?” 他的手捂住袖中那封密信,声音发干,“户部拨付北地的每一笔款子,都有批文、有回执,纵然....纵然是底下人办事不力,那也是地方有司稽核不严,与户部堂官何干……” 这话看似辩解,实则透出他内心最大的恐惧:不怕自己贪,怕的是底下人借他的名头、用他批的款项胡作非为,最后却要他这个户部尚书,担“失察”之责! 第451章 龙行凤稳 三年前,原礼部尚书张文弼,不就是因为下属在科举“誊录”环节,收受士子贿赂。 虽本人毫不知情,却被都察院以“驭下不严、有负圣恩”弹劾去职的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房玄德开口,让文渊阁内的气氛一缓。 “陛下既已行此‘亲履’之事,且筹划周密至此——连罗网南北镇抚司都做了安排,显是决意已定。 我等为臣子者,首务有三:保圣驾无虞,稳朝局不乱,将此事对国政之震荡,压到最低。” 老首辅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张阁老,你即刻以兵部名义,行文北直隶、山东、河南都指挥使司及沿途各武备司。 就说——”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 “近日或有‘钦差巡视团’查验北地军屯、河防、驿站,令各地加强关防警戒,但不得擅调兵马迎送,不得刺探钦差行踪,更不得阻拦任何持勘合文书之队伍。 所有行文用最常规的‘秋防整饬’由头,绝口不提‘圣驾’二字。”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明白,我这就去拟文,走兵部常例渠道,绝不用八百里加急。” “张公公,”房玄德转向张瑾凝声道。 “你即刻回司礼监,与掌印黄公公、秉笔刘公公密商,批红之事必须继续,所有奏章仍按‘旧例’拟票用印,绝不能让外朝察觉陛下离京。 若有重大军国急务…可请司礼监三位公公联署,密送坤宁宫,请皇后娘娘定夺。” “奴婢遵命!”张瑾重重叩首。 “庞阁老。”房玄德看向庞雨,目光深邃如潭。 “户部所有关于北地重建、河工、赈灾的款项批文、核销单据、转运记录,包括各省巡抚衙门的回执。 ——今日午时前,全部封存副本,送至文渊阁密档房,陛下若有查验,你我必须拿得出每一笔银圆的去向。 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那小舅子在河南的绸缎庄,这三日的账目最好也‘梳理’清楚,若真有牵扯,该断则断,莫等到罗网的北镇抚使找上门。” 庞雨浑身一颤,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房公放心……下官、下官明白。” 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皇帝这一去,查的不只是河工,更是整个北地重建的账! 而他那小舅子向来是个会钻营的,若真借他的名头,在河南揽了河工物料生意,……若是跟黄河溃堤扯上关系..。庞雨身子一抖,没由来打了个寒颤。 房玄德看户部尚书那模样,内心摇摇头,最后看向礼部尚书,“李阁老,眼下有一事,非你不可。” “元辅请讲。”李邦华肃然拱手。 “陛下微服北行,终究不妥,内阁不能装作不知,必须有人赶去‘随驾’。” 皇帝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君,五年定业,肃清吏治、整顿军务,手底下抄家灭门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若让他亲眼看到北地重建里的腌臜事,盛怒之下,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而那些人,很多都是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节点。 “此人须资历足够,能劝谏陛下;须性情沉稳,能应对变局;更须清望服众,不致引发陛下猜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即刻轻车简从出发追上帝驾,名义上是‘劝陛下回銮’,实则是内阁的眼睛和手——沿途若遇地方官不当之举,你可先行处置。 若陛下要查什么,你能协调地方配合;若…若陛下杀性起了,要当场办人,你须得设法拦一拦,把人带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 这最后一句,说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孟暗明白。”李邦华肃然长揖。 “此行必竭力护驾周全,斡旋局势。纵不能劝回陛下,也要让陛下知晓——朝廷法度尚在,刑狱之事当付有司,无需天子亲持刀斧。” 庞雨听到这里,眼神微动,忽然开口:“李阁老一人去,恐力有不逮。是否再从都察院抽调一两位御史随行?比如……河南监察御史顾锋?” “顾锋是弹劾河工弊案之人,对河南情势最熟,有他同行李阁老查问起来也方便,也能…彰显朝廷重视言路、公正查案之意。” 这提议看似为公,实则暗藏机锋。 顾锋是清流言官,素来与庞雨一系的理财官僚,不甚相得。 让他跟着去,既能显示内阁“不护短”的态度,又能在关键时刻,或许能牵制皇帝的某些决断。 更重要的是,若真查出了什么,有顾锋这个“首发其难”的言官在,他庞雨“失察”的责任或能分去几分。 房玄德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沉吟片刻,点头:“可。就让顾锋随行李阁老。但切记——你们是去‘随驾劝谏’,不是去‘查案’,查案之事待陛下回銮,自有都察院、刑部循例办理。” “至于京师.....,老夫即刻与张公公同往坤宁宫,奏报皇后娘娘,请皇后稳定宫闱主持内廷大局。 内阁照常运转,所有题奏本章如常处理,对外只说陛下近日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免常朝。 通政司所有北地来的奏报,一律先送文渊阁,由老夫亲阅。” 随后他目光如刀,扫过值房内每一张面孔:“六科给事中那边,请李阁老出发前稍作安抚——尤其是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工科都给事中程矩,这两人最精钱粮工程,恐已有所察觉。 告诉他们,陛下北巡之事,若从六科漏出半点风声,老夫便请陛下回来,第一个查六科历年‘风闻奏事’的底档!” 霎时,针落可闻,三位阁老同时躬身领命。 ............... 辰时二刻,坤宁宫。 皇后郑祖喜刚带着四岁的皇长子李承业、三岁的皇次子李怀民诵完《千字文》开篇。 十六岁的皇后穿着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正耐心纠正李承业的握笔姿势。 “娘娘..” 坤宁宫掌事女官悄步近前,低声道,“首辅房大人与随堂张公公在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郑祖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笔,轻轻拍了拍李承业的手背:“承业,带弟弟去后殿临帖,母后要见大臣。” 两个孩子被乳母带下后,皇后整了整衣襟,端坐凤椅:“宣。” 房玄德与张瑾躬身入内。老首辅不及寒暄,便将皇帝留书之事低声奏明,呈上手谕抄件。 郑祖喜静静听着,情绪十分稳定,直到房玄德说完,才轻声开口:“陛下既然留书,且连罗网卫都做了周密安排,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本宫虽居深宫,也知北地河工牵动国本,陛下亲履勘察,是为社稷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司礼监批红既按旧例,便请黄公公、刘公公继续妥为办理。 若有重大军务、急务难决,可按陛下离京旧制,由司礼监、内阁、五军都督府三方共议,拟定条陈,送坤宁宫用印 ——本宫虽愚钝,也会请几位老尚宫参谋,绝不敢误国事。” 房玄德心中暗惊,皇后不仅全盘接受了皇帝离京的现实,更说出了“三方共议”的话——那是开国初年皇帝亲征时,定下的临时理政规矩,这些年早已不用。 年轻皇后竟能随口道出,显是平日留心国典,早有准备。 “娘娘圣明。”房玄德深深一躬。 “至于宫闱禁卫,就劳烦张公公严令内廷各监局,严守宫禁,无内阁、司礼监联署钧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另外…请张公公转告提督太仓张云汉公公,太仓粮储事关京师命脉,这三日须加倍谨慎,每三个时辰报一次各仓存粮数目至坤宁宫。” “奴婢遵旨!”张瑾重重叩首,心中却是凛然。 皇后连太仓太监张云汉都点名了,这是要牢牢握住京师的粮袋子啊。 接着她看向首辅,忽然道:“房阁老,陛下北巡,北地诸省官员难免惶惑。 户部掌管钱粮,北地重建款项庞杂,是否可请户部行文各省布政使司,就说——朝廷深知北地重建不易,今岁秋粮、赋税,可酌情缓征、折色,以安地方之心? 如此,或可稍减地方迎送圣驾之扰,也能让户部……趁机核查各省今岁实情。” 房玄德心头一震,皇后看似是安抚地方,实则是给了户部,一个“提前核查北地账目”的绝佳借口——以“缓征折色”为由。 要求各省重新上报今岁田亩、仓廪、丁口实情,正好能赶在皇帝深入查访之前,摸清底细,甚至……让某些人有机会“弥补疏漏”。 “娘娘思虑周全,老臣佩服。”房玄德躬身,后背却渗出细汗。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皇后,对朝局机枢的洞察与手腕,远超他的预料。 待二人退下,郑祖喜独坐凤椅片刻,轻声吩咐女官:“去请罗网卫南镇抚使,罗隆焕罗大人来,就说本宫有些宫闱安全的细务,要请教他。” “是,娘娘。”女官领命而去。 郑祖喜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层云堆积的天际,她知道皇帝此番北巡,绝不会只是“看看河工”那么简单。 北直隶重建、边镇军屯、漕运枢纽、乃至辽东战备……陛下要看的,是整个北疆的实情。 而朝堂上那些暗流,从此刻起,将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开始真正的涌动。 半个时辰后,罗网卫南镇抚使罗隆焕——那位以“持正刚严”着称的江西籍武官,出现在坤宁宫偏殿。 皇后没有问他皇帝的行踪,只问了一句:“罗大人,南镇抚司掌罗网内部监察,依你之见,若北地真有蠹虫,是该让陛下亲自揪出来,还是该由有司循例查处?” 罗隆焕垂首,声音低沉:“回娘娘,依制,当由有司查处,然…陛下既已亲往,便是信不过‘依制’二字了。” 郑祖喜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凤纹玉佩:“若陛下在北地需用人手,又不想动用北镇抚司……。 罗大人掌南镇抚司,辖下有浙江司江望潮、广东司汤沐海、陕西司沙平漠、山东司韩三,这些地方上的罗网指挥使,可能调用?” 罗隆焕双手接过玉佩,深深一揖:“臣明白。南镇抚司所属,随时听候娘娘调遣。” 风暴,已在宫墙内外悄然酝酿。 而北去的车驾,此刻已离金陵三百里外,正向着黄河决口处疾驰而去。 第452章 鹰犬在躁动 九月二十二,未时三刻。. .通政使司衙门的机要房内.,烛火在午后便早早点亮。 通政使陈通达坐在厚重的紫檀公案后,案头左右各堆着两摞文书。 ——左边是今日刚从各省,送达的原始题本奏章,右边则是他初步筛选后,准备分送内阁各部的副本。 但这个下午左右两摞文书的高度,出现了罕见的失衡:左边堆积如山,右边寥寥无几。 “大人,这是河南布政使司,今晨快马送到的第四批秋粮预征册籍。”书吏抱着一叠厚达尺许的簿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陈通达没有翻阅,反而将其放到一旁,这位以谨慎的扬州籍文官,正对着一份展开的户部黄册副本出神。 直到目光停留在“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一栏,手指在几行数字间反复比对: “定业五年六月报:仓存粮四万三千石” “七月黄河决口后急报:仓廪尽没,恳请赈济八万石” “九月十五日最新呈报:水退复垦,实存粮三万一千石,今岁仍可征秋粮二万石” 陈通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唤来负责河南文书归档的主事:“祥符县七月决口,淹没田舍无数,这是顾锋御史血书中写明、朝廷已确认的事实。 水退不知几时,就算复垦及时,如何能在九月就报出‘存粮三万一千石’?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主事擦着额角冷汗:“这.这…下官也不知,按常理水淹之后即便抢救及时,仓中存粮也该霉变大半,怎会不减反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七月报‘仓廪尽没’时,本就虚报了淹损数量。” 主事压低声音,“或者九月这‘存粮三万一千石’的数字,根本就是凭空捏造。” 陈通达沉默片刻,将这份秋粮册籍单独抽出,放入右手边,一个标着“异”字的铁皮匣中。 这个匣子今日已装了七份文书,全部来自河南、北直隶、山东三省,内容涉及仓粮、河工、驿传、军械等各个方面,共同特点是——数字经不起推敲。 “大人为何不将这些有问题的文书,直接扣下?”主事忍不住问道。 “若让这些虚报的奏章流入内阁,乃至……” “乃至让陛下看见?”陈通达打断他,苦笑一声。 “陛下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这些文书就算今日送出,最快也要四日才能送达通政司,再转内阁、进宫呈报……等陛下能看到时,怕已是七八日之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我扣下这些文书,不是为了隐瞒陛下,而是为了给某些人,留出最后一点时间。” “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陈通达转身,手指轻叩那个铁皮匣。 “这些数字矛盾如此明显,连你我都能一眼看出破绽。写这些奏报的人会不知道?他们当然知道,那为什么还敢这样报?” 主事茫然摇头。 “因为他们算准了,从地方到通政司,从通政司到内阁,从内阁到御前,层层流转至少需要五日。 这五日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弥补疏漏’——比如紧急调粮填补仓库,比如连夜赶工修补堤坝,比如找各种理由解释数字的矛盾。” 陈通达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官场惯例,向来如此。” “那我们截留这些文书,岂不是在帮他们掩盖?” “不。”陈通达摇头。 “我是在逼他们,逼他们在陛下抵达之前,把该补的漏洞补上,该圆的谎话圆好。 否则,等陛下亲至,亲眼看到空荡荡的粮仓、草草修补的堤坝、名册上虚报的兵员……那就不是‘失察’‘疏漏’这样的罪名能搪塞过去的了。” 他走回案前,打开铁皮匣,取出一份保定府的驿传修缮请款文书:“就像这份。请款八千银圆,理由是‘驿道三十里路基塌陷,驿站房舍损毁’。 可两个月前,保定府才报领过一万两千银圆的驿道维护专款,这八千银圆,要么是虚报,要么是前款已被挪用。” “那为何不驳回?” “因为驳回需要理由,需要核查,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不在我们这边。”陈通达将这份文书也放入“异”字匣。 “我把这些有问题的文书暂时压下,只将那些看起来‘正常’的副本送出去,同时,我会将所有这些可疑文书的摘要、矛盾之处、可能的疑点,单独整理成一份密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份密档,不会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待陛下回銮,或者朝廷派出的钦差抵达北地时,它会作为核查的底本,直接呈送。 到那时,哪些人试图在陛下抵达前‘补救’,哪些漏洞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的,一目了然。” 主事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是想……引蛇出洞,同时留下证据?” “是给某些人一个机会,也是给朝廷一个清查的抓手。”陈通达合上铁皮匣,语气沉重。 “北地重建三年,朝廷拨银逾亿,这么浩大的工程,岂能没有一点贪墨、没有一点虚报,谁信? 但水至清则无鱼,若真要一查到底,牵扯的人太多,朝廷也承受不起,陛下此去,既要看到真实情况,也要震慑宵小。 我这个通政使,就是要在陛下和北地官场之间,设置一道缓冲。”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开始记录今日发现的疑点,窗外,秋日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日,酉时初,六科廊房。. 兵科都给事中岳峙的值房内,烛火通明。 他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离开过座位,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他凭记忆和零星信息,手绘的一幅《北地军镇布防疑点图》。 地图上从山海关到潼关,九边重镇被朱笔圈出了六处。每处旁边都标注着蝇头小楷:*宣府镇:七月报损战马三百匹,八月又报补马四百匹。 查兵部马政司记录,宣府近年无战事,何故战马损耗如此之快?” “大同镇:定业七年春领新式燧发枪六百杆,七月再请补三百杆,军械司核验称“火门磨损”,然新式燧发枪设计精良,正常操练下不至两月即损。* “蓟镇:三关口营房修缮,连续三年请款,数额逐年递增,然兵部工部联合巡检回报“营房依旧破败”。款银流向何处?” 岳峙的笔尖在蓟镇那一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兵科一位年轻给事中,私下禀报的一件事:蓟镇某参将的侄子,最近在通州码头盘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花了八千银圆。 一个五品武官的侄子,哪来这么多钱? “岳兄!”工科都给事中程矩推门而入,怀里抱着的账册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在同届中的算学天才脸色潮红,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看这个!”程矩将最上面一本账册摊开在岳峙面前,手指点着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从工部河工司‘借阅’的物料,采买底单副本——河南开封府段,定业六年至七年,累计采买青石料八万方,条石四万根,石灰十二万担,木材三万棵。” 岳峙凝神细看:“数目不对?” “数目太对了!”程矩冷笑一声,对某些人的作为齿冷。 “对得让人生疑。按照工部《河防物料估算则例》,这些物料足够修筑高两丈、底宽五丈、长三十里的石砌堤坝,可实际上呢?” 说罢,他又翻出另一份文书,“这是都察院御史顾锋,随弹章附上的堤坝断面草图——决口处新堤,外层是单层条石,内里填土夹杂秸秆,根本不是实心石砌!” “你的意思是……采买的物料,根本没有全部用在堤坝上?” “要么虚报数量,要么以次充好,要么…有人把工料转卖了。”程矩压低声音。 岳峙倒吸一口凉气,黄河堤坝关系千万生灵,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一旦事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程矩又翻开一本账册:“还有更蹊跷的,你看这几笔‘特别运输费’——‘速凝灰泥三百桶,自泉州运抵开封,运费四千五百银圆’。 按市价海运加漕运,每桶灰泥运费不超过十银圆,三百桶最多三千,这多出来的一千五百银圆,进了谁的口袋?” “庞阁老特批的那八万银圆‘应急款’?”岳峙立刻联想到了。 “正是。”程矩合上账册,神情了然。 “我核对了所有账目,发现一个规律:凡是数额巨大、名目特殊的款项,核销流程都异常迅速,而负责核验的官员……大多与庞阁老有些渊源。”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从上到下、环环相扣的利益网络。 “这些账册,你如何‘借’出来的?”岳峙突然问。 程矩笑了,笑容里带着狡黠:“工部尚书宋应星宋大人,最恨贪墨工程款项。我只需说‘疑似河工物料账目有异,恐涉欺君’,他便亲自批了条子,让我去档案库随意查阅——当然,是‘秘密查阅’。” 岳峙点头,宋应星的刚正是朝野皆知的,这位工部尚书自己就是技术官僚出身,对工程造假的容忍度为零。 “现在怎么办?” 程矩问道,“这些疑点,是直接上奏,还是……” “不能直接上奏。”岳峙沉吟果断道。 “陛下此刻应该已在北巡途中,这些奏章送上去,要么被通政司截留,要么送到内阁也是石沉大海,更何况……” 他顿了顿,无奈道:“我们没有实证。光靠账目疑点,扳不倒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员。” “那就任由他们逍遥?” “当然不。” 岳峙眼中闪过锐光,“将这些疑点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藏于兵科密档,一份藏于工科密档,还有一份……” 他压低声音:“交给一个人。” “谁?” “李邦华李阁老,我今晨听说,李阁老已奉内阁之命北上‘劝驾’,他这一路,必定要查访河工实情。 我们将这些疑点交给他,他就有了一幅‘路线图’——该查哪里,该问什么人,该核什么账,一目了然。” 程矩眼睛一亮:“好主意!李阁老是礼部尚书,清望极高,又是奉内阁之命北上,他查访起来名正言顺,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也能敲山震虎让某些人收敛些。” 两人说干就干,立即铺纸研墨,开始整理这些天发现的种种疑点。 窗外,夜色渐深,六科廊房的其他值房里,类似的烛光也亮到了深夜。 户科、刑科、礼科……各科给事中们凭借各自的信息渠道,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这些人或许品级不高,却是朝廷追猎贪没的鹰犬,这份洞察与敏锐,正是他们积攒功勋,挣得政绩的本钱。 第453章 北疆真相 戌时正,禁卫军大营。. 第一镇第二协统领马渡,接到提督贺如龙紧急召见时,正在校场带着一队亲兵演练夜战配合。 这位出身皇帝亲军“天策镇”的悍将,听完贺如龙的指令后,黝黑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表情变化。 “提督的意思是,让末将领三千弟兄,轻装北上,沿途听凭罗网南镇抚司的人指引,直到与陛下汇合?”马渡的声音低沉。 “是皇后懿旨,盖有凤印,还有这个。”贺如龙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色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微雕的九爪龙纹。 ——这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侍卫才有的信物。 马渡双手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但有三事,请提督明示。” “说。” “罗网南镇抚司的人只管引路、传递消息,行军布防、临机决断之权,必须掌握在末将手中,禁卫军是天子亲军,除了陛下和提督您,没有人能指挥我们作战。” 贺如龙点头:“准。罗网只负责联络,具体军务由你全权处置。” “其二,此行目的既是扈从圣驾,末将需要知道陛下的大致行踪和路线,否则三千人马在北地盲目乱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惊扰地方。” 贺如龙沉吟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幅简图:“陛下三日前离京,按正常车马速度,此刻应已过淮河,进入归德府地界。 最终目的地很可能是开封,祥符县黄河决口处,但陛下可能沿途察访,路线会有变化,罗网的人会每日向你通报陛下,前一日的宿营位置。” 马渡仔细记下,继续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旦与陛下取得联系,或者抵达陛下附近区域,末将需立即面圣请旨。 禁卫军出京行动,必须有陛下亲口谕令或亲笔手诏,这是铁律。” 贺如龙深深看了马渡一眼,这个亲军出身的将领对忠诚的坚持,正是皇帝最看重的地方。 “本提督准了,你记住,这支队伍的真正指挥权,永远在陛下手中。 你北上之后,每隔六个时辰,要通过罗网信道向大营报备位置和情况,若遇重大变故需动用兵力……”贺如龙顿了顿。 “必须有陛下密旨,或本提督加急送达的亲笔军令,明白吗?” “末将明白!”马渡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子夜,三千禁军于金陵城北,太平门外校场集结完毕,全军棉甲以正红为底、金饰镶边,版型收束利落,肩甲张角极具辨识度,为大唐首款这般形制的兵甲。 每人肩扛燧发枪、身配刺枪,轻型炮拆件随队驮运。 为急行军之需,冗余甲饰尽数摘除,马蹄皆裹厚布,整支队伍肃立时无声,行进时亦只闻风声。 马渡立于校场高台,望向月光下沉默如山的三千将士,只沉声说了两句:“此次北上,惟有一任——扈从圣驾。” “沿途不得扰民,记住你们是谁——天子亲军,大唐最锋利的刀。” 三千人齐刷刷右拳捶胸,动作整齐如一,不闻半点喧哗。 随后全军在罗网南镇抚司,所派向导的引领下,自太平门悄然出城,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马渡亲自率军前行,出城约十里后,一名扮作货郎的罗网探子,靠过来低报:“马大人,最新消息:陛下车队昨日在凤阳府宿营,今日应已进入宿州地界,按此速度,五日后可抵归德府。” “我军何时能至?”马渡了望远方问道。 “我军轻装疾行,日夜兼程,三日可达归德,届时陛下应仍在归德境内查访,我军可在城外隐蔽处扎营,等候罗网安排您与陛下联络。” 马渡颔首,回身传令:“全军提速,记住,我们是去护驾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三千铁骑如一道暗流,在夜色中向北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金陵朝阳门外。 礼部尚书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拉车的两匹马也是普通的河套马,与尚书身份极不相称。 河南监察御史顾锋骑着马跟在车旁,这位年轻的言官腰间佩着短铳,马鞍旁挂着弩袋,神情严肃。 他今晨被内阁紧急召见,房玄德只交代了几句话,但每一句都重若千钧:“此去跟着李阁老,多看,多听,少说。” “记住,你们是去‘劝陛下回銮’的,不是去查案的。” “但如果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要记清楚,回京后如实禀报。” 车队出城十里后,顾锋忍不住策马靠近车窗:“阁老,学生有一事不明。” 车内传来李邦华平静的声音:“讲。” “陛下北巡,显然是去查访北地实情,尤其是河工弊案,内阁派我们去‘劝驾’,难道真是要劝陛下回来,不再查下去?”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李邦华清癯的面容,这位老臣的目光深邃:“顾御史,你以为陛下是那么容易劝回来的?” 顾锋一怔。 “陛下是马上天子,开国之君,他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李邦华缓缓道。 “内阁派我们去,名义上是‘劝驾’,实际上是去做两件事。” “哪两件?” “自然是确保陛下安全,北地情势复杂,流民未安,吏治不清。 陛下轻车简从,虽有罗网护卫,终究风险太大,我们跟上去至少多一份照应,关键时刻也能以朝廷名义,调动地方资源。” 顾峰脸上露出了然之色,随即下意识问道:“第二呢?” 闻言,李邦华一愣,遂放下车帘,坦然言明:“我等就一道缓冲,陛下若真查出了什么,盛怒之下要当场处置,总得有人劝一句‘请交三法司按律查处’。 有些事朝廷需要走程序,需要证据..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陛下的刀太快,有时候需要有人握住刀柄,让它落得慢一些、准一些。” (像不像现在的情况,无所谓结果,只要程序正义,咱也是后面才明白的,对于国家而言程序大于个人,它代表秩序。) 顾锋沉默了,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皇帝要查案,要杀人,但朝廷需要秩序,需要程序正义。 他们此去,就是要在天子的雷霆之怒,和朝廷的法度纲常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学生明白了,那我们……该如何着手?”顾锋拱手请示。 “等。”李邦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毕竟人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坐马车颠簸。 “等追上陛下,看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做什么,然后我们才知道该做什么。” 马车辘辘向北,在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晨雾渐散,秋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而就在他们前方四百里,李嗣炎的马队刚刚渡过涡河,踏入了归德府最南端的亳州地界。 ——此地属南直隶归德府所辖,北接河南,东邻凤阳,正是南北要冲。 马背上的皇帝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并骑在侧的罗网千户谢小柒说道:“传话下去,今日就在亳州城里落脚,我倒要看看,这个三年前被兵火烧掉大半的城池,如今恢复得怎么样。” “是,陛……掌柜的,属下明白,此行绝不惊动地方。”谢小柒低声应道,随即又轻声提醒。 李嗣炎微微颔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渐次清晰的城垣轮廓:“这样最好,我想瞧的,正是他们没做准备的模样。” 马队继续向北,朝着那份份奏报中,所谓“民生复苏、市井繁荣”的州城行去。 南方的金陵,北方的亳州,两支人马正相向而行,一场牵动帝国北疆真相,与朝堂暗流的较量,已在这片秋野之上拉开序幕。 第454章 永城见闻 秋日午后的亳州城南,官道旁的粥棚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李嗣炎勒住缰绳,马匹在三十步外停住。 他今日扮作北地布商,靛蓝棉袍洗得泛白,腰间束着普通革带,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刻意收敛,仍锐利如刃。 棚下那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掌勺的是个穿着衙役服色的老汉,每舀一勺,都要在锅边沥上许久。 碗里的粥清可见底,数得清的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一层寡淡的汤水。 一个妇人端着碗走到路边,蹲下身,先把碗递给身边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子双手捧碗,仰头就喝,随即皱起小脸:“娘,还是稀……” “乖,喝了暖和。”妇人声音沙哑,自己接过碗只抿了一小口,又将碗推给孩子。 看的这一幕的李嗣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是他数月前朱批的,那日户部尚书跪在殿中,信誓旦旦:“江南三府粮赋已悉数北调,计米麦四万石、银五万两,足可保归德、开封两府灾民越冬无虞。” 他当时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务使民饱,勿令失所。” 可眼前这锅“粥”,连喂鸡都嫌寒酸。 “朝廷拨给亳州的粮款,是多少?”李嗣炎脸上平静的可怕。 谢小柒策马靠近半步,低声道:“据罗网密报,亳州应领赈粮一万二千石,赈银八千圆,以工代赈的河道疏浚、城墙修补两项,另拨工食银五千两。” “一万二千石。”李嗣炎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一万二千石米,熬成这样,够亳州百姓喝到明年开春了吧?” 谢小柒垂首不语,他摇摇头不再看那粥棚,但那张妇人孩童共饮一碗稀粥的画面,已刻在眼底,随即调转马头:“走。” 马队离开官道,向北而行。 秋风吹过原野卷起枯草败叶,沿途所见村庄,十室三空,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偶见佝偻的老农在捡拾遗穗。 行出十里,路过一处正在修缮的河堤。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在挖土抬石,监工的是个穿着九品官服的小吏,正坐在树荫下喝茶,民夫们动作迟缓个个面黄肌瘦。 李嗣炎勒马看去,忽然问道:“以工代赈,工食银是多少?” “每人每日银三分,米一升。”谢小柒答道。 “三分银,一升米,够吃么?”李嗣炎盯着那些民夫,柔声道。 ——没人回答。 他忽然策马上前,走到一个正在搬石的老汉面前,那老汉约莫六十岁,瘦得颧骨高耸,搬着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脚步踉跄。 李嗣炎下马,拱手问道:“老丈,这修堤的工钱可还按时发?” 老汉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喘着气道:“您是……” “路过行商,好奇问问。” 老汉放下石头,用破袖子擦了把汗:“发是发,就是……” 他欲言又止,看了眼远处的监工,压低声音,“说好一天三个铜子、一升米,但到手只有两个大子,米也只有半升,还是发霉的陈米。” 李嗣炎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汉继续道:“没法子啊,家里断了粮不出来做活,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半升米,掺点野菜熬成粥,也能对付一天……” “你们多少人在这做工?” “原本有百十号人走了一半了,撑不下去啊,这活儿重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 老汉摇头叹气,“听说永城那边好些,工钱足额发,吃的也是新米。可永城离这儿五十多里,走不动了……” 永城,李嗣炎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翻身上马对谢小柒道:“去永城。” 马队继续北上,夕阳西下时,永城县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沿途所见不同,永城的城墙虽然斑驳,但女墙、垛口都修缮得整齐,护城河清可见底,城门口进出的百姓虽也衣衫朴素,但面色尚可步履也稳当。 “这城墙修得不错。”李嗣炎眯起眼。 “是以工代赈的工程之一,永城领了八百圆工食银,三百民夫修了两个月。”谢小柒补充道。 李嗣炎在心中飞快默算:两个月约六十日,八百圆分与三百人,人均可得约 2圆66钱。 若足额发放,每人每日工钱约合 44个铜子。 他想起亳州河堤上老汉说的“说好一天三文钱…到手只有两文”,同样是朝廷拨款,两地民夫实际所得竟差出 二十余倍。 城门口的两个守卒站得笔直,没有向入城者索要钱物,见李嗣炎一行骑马而来,其中一个上前拱手:“几位客商,从哪来?” “北边贩布,想在城里住几日。”李嗣炎答道。 守卒打量了他们几眼,侧身让开:“进城右转有家悦来居,干净实惠,这几日城里宵禁早,亥时闭城门,你们注意时辰。” “多谢。” 进城后,李嗣炎特意绕城走了一圈。 街道清扫得干净,商铺虽不繁华但都开门营业,路过县学时,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街角有个粥棚,排队的人不多,但他远远看见碗里的粥是稠的。 “这个王大人,治县确有一套。”李嗣炎在心中暗忖。 天色渐暗,他们在悦来居安顿下来。 客栈不大但整洁,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他们一行四人,主动给安排了个小院。 “几位客官来得巧,这几日正是咱们永城集市,明日东街有庙会热闹得很。”掌柜一边引路一边说。 李嗣炎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你们永城,以工代赈的工程做得不错?” 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客官消息灵通,咱们王大人是个实在人,朝廷拨下来的钱粮,一文不少都用在百姓身上。 修城墙那会儿我侄儿也去做了工,一天实发四十文工钱、一升新米,足足做了两个月,挣了差不多 五块银圆,还管饱饭。 如今家里靠着这笔钱,买了种子农具,明年春耕不愁了。” “一天四十文?”李嗣炎确认道,这与他自己计算的理论,日薪四十四文基本吻合。 “千真万确!当日发工钱,王大人亲自在场盯着,按手印领钱,谁也不敢克扣。”掌柜语气肯定,随即又压低声音。 “客官,这话我就跟您说说——亳州那边听说一天三十文,到手能有两文就不错了,米还是发霉的。 好些人跑来咱们永城找活干,可永城的工程就那么多,收不了多少人,王大人也没法子,只能紧着本县百姓。” 李嗣炎沉默片刻,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朝廷标准是四十文,亳州许诺三十文已是不公,实际竟只给两文!这中间的巨额差额去了哪里? “你们王大人在永城几年了?” “六年啦。”掌柜叹了口气,给几人倒了杯茶水。 “是个好官,就是…太实在,不会来事儿,听说府台大人不太待见他,所以六年了也没升迁,咱们百姓倒是盼着他一直在这儿,可又觉得委屈了他。” “怎么个实在法?” 掌柜笑了:“客官您明儿去县衙后巷看看就知道了。咱们王大人啊..不讲究排场,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官袍,吃的是咸菜,住的是县衙那几间旧屋。 有一回府台大人来视察,嫌咱们县衙寒酸,说要拨银子修缮,您猜王大人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府库银子要用在刀刃上,修河堤、赈灾民比修衙门要紧,下官有片瓦遮头,足矣。’当场把府台大人噎得说不出话。” 掌柜摇头笑道:“您说,这样的官上哪儿找去?” 李嗣炎没说话。 夜深了,他独自站在小院中。 秋月当空,清辉洒地。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城门该关了。 “谢小柒。” “属下在。”谢小柒从阴影中走出。 “明日一早,我让你去办件差事。”李嗣炎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彻底查清两笔账:第一,永城官仓的存粮,账面与实际,第二,也是更要紧的——给我算清楚,从朝廷拨付到灾民手里,每一文钱、每一粒米,究竟被盘剥了几道!重点查赵延年。” “是!” 第455章 咸菜滚豆腐~ 永城县衙的粮仓在东街尽头,是前朝留下的老仓。 墙是青砖垒的,高两丈有余,墙头生着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戌时三刻,城门刚闭,街面上已无行人,只粮仓西墙外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梆,梆梆,悠长而寂寥。 子时过一刻,四条黑影从西墙翻入,落地无声。 ——正是李嗣炎一行。 仓院分三进,前院堆着柴草和废弃的粮车,中院一排矮房是账房与守仓吏住处,后院十座廒房如巨兽蹲伏。 李嗣炎刚落地,便听见中院响起的算盘声——噼噼,啪啪,珠子撞击木框,在静夜里清脆得惊心。 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影,一蹲一坐。 “七年陈九袋...” “五年陈十五袋...” “三年陈七袋...” “老宋头,你可得给我拨好喽,千万错不得。” 李嗣炎抬手止住谢小柒的异动,靴底轻触地面移步到墙根。 墙上有个拇指大的破洞,望进去,恰见全貌:灶上是口小铁锅,豆腐在滚水里翻着白浪,热气蒸腾。 案头一壶小酒,一碗黑黢黢的咸菜,油灯下泛着暗光,账册摊开着纸页泛黄,一架老算盘,珠子油亮,显然常被摩挲。 蹲在灶边的是个中年官员,靛蓝官袍洗得发白,肘部、肩头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显眼。 他右手托着一块老豆腐,持小刀在上面横竖划过,然后放进锅里咕咚,而正对面坐着个干瘦老头,山羊须,戴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 永城知县王干炬——李嗣炎在脑中调出这个名字。吏部考功司的评语是:“性耿介,不善逢迎,治县六年,仓廪实,民无流徙。” 只见那永城县令夹起豆腐放进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眼睛却盯着算盘。 “算盘子虽小啊,可比我王干炬..这颗知县脑袋还大。”他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你得给记着,手里拨着的是我的脑袋,还不盯着?” 老宋头停下,拱手,声音低而稳:“王大人,您放心,小老儿吃了三十年的官粮,可还没硌掉过一颗老牙呢。凡事仔细点,错不了。” 王干炬闻言,咧嘴笑了。那笑很短暂,嘴角扯起又落下,却在昏黄灯光里透出股豁出去的洒脱。 他端起粗陶碗,扒拉一口豆腐就咸菜,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得擦,摇头晃脑哼唱起来: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放肆!”窗外的谢小柒脸色骤变,猛然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李嗣炎却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是个明确的“止”令。 他非但不怒,反而微微前倾,眼睛贴着窗洞,看得更仔细了。 这个王干炬,有点意思。 火炉旁王干炬放下碗,竹筷在碗沿“嗒”地一搁,右手点在账册某处:“知府大人挪走的那三千五百石常平仓粮,批文上写的秋收后归还,如今多少天了?” 老宋头翻动账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划过,停在某行小字上,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老爷……逾期、逾期整整四十七天了。” “四十七天!” 王干炬猛地拍案而起!粗陶碗跳起半寸菜汤泼出,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污渍。 “他赵延年是归德知府,我是永城知县!他一纸批文,我不能不给,可他拿什么还我?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受伤的兽在低吼。 “哎哟喂!老爷!您小声点啊!”老宋头慌得起身,佝偻的背弯得更低凑到王干炬耳边。 “朝廷巡查的风声已经传开了……省里、府里都在传,说圣上明年要北巡……这空仓要是被查出来……” “空仓?”王干炬转身,面向窗外——正对着李嗣炎藏身的窗洞。 油灯将他半边脸照得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永城仓是朝廷的粮仓!是百姓的活命仓!他赵延年若是拿些不堪之物来搪塞,我王干炬就敢把这颗脑袋——”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自己太阳穴上,“搁在这算盘上!跟他一起算清楚这笔账!” 老宋头扑通跪倒,膝盖撞地发出闷响:“老爷!使不得啊!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 王干炬弯腰,双手扶住老宋头胳膊,将老人慢慢扶起一字一句,像铁匠铺里锻打的生铁:“老宋,你记住。胳膊拧不过大腿——也要拧!” 话落,他松开手转身端起碗,将最后一块豆腐咸菜扒进嘴里,咽下后抹了把嘴,含糊道:“你接着算,记住了,每一粒粮,都得对着我这颗脑袋算!” 窗外的李嗣炎直起身,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谢小柒贴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此人狂悖无状,竟敢以圣上自比……” “不。”李嗣炎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不是自比。他是真觉得,今夜这碗滚豆腐,比他坐在金銮殿上快活。” 话音未落,忽听仓院正门外传来异动——车轮滚滚,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石、人声呼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高门门缝里透进来,光影乱舞像一群躁动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拍门声急促如擂鼓。 院中算盘声戛然而止,王干炬与老宋头对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补丁官袍,推门而出。 老宋头慌忙提起桌上的油纸灯笼,小跑跟上。 两人刚走到前院,守仓的老吏已颤抖着拔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车轴吱呀作响,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堆得小山似的,麻绳勒进袋口,在火把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为首的是个身形清癯,面皮白皙的老者,身穿绯红四品官袍,外罩半旧的黑绒披风,三缕灰白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正是归德知府赵延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衙役,个个举着火把,腰佩腰刀,火光映在刀鞘上冷光凛冽。 “王知县!”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本府刚从亳州回来,路过永城,忽然想起一事——”赵延年语气温和像是在拜访好友,在空阔的仓院里清晰可闻。 “上月为赈济亳州流民,从你永城仓借的那三千五百石粮,今夜总算凑齐了!特来归还!” 闻言,王干炬愣住了,站在灯笼昏黄的光圈里,心里没由来一阵恶寒。 老宋头提着灯笼的手在抖,光影随之晃动。 李嗣炎在月门阴影处止步,谢小柒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罗网护卫如鬼魅般散开,隐入廊柱与柴垛的阴影中,手已按上腰间的短铳扳机。 “赵府台,”王干炬上前两步拱手,言语里透着浓重的困惑。 “那批粮……是调拨亳州赈灾的官粮,有户部批文、府衙公文为凭,并非私借。既非私借,何来‘归还’之说?” “诶!”赵延年摆手,笑容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王知县,你就是太较真!官粮借调也是粮嘛,本府今夜还你,你收下便是。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干炬身后的仓房,声音拖长:“你永城仓……不缺这三千五百石?” 这话里有钩子,若王干炬说不缺,那便坐实了永城仓有亏空——不然为何拒绝还粮? 若说缺,就得收下这批来路不明的“粮”,将永城仓的账目彻底搅浑。 王干炬沉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麻袋,麻袋口子扎得严实,在火把光下静静堆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夜风穿过仓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扯他袖子,被王干炬猛地甩开。 这赵延年是想把那一套鬼把戏!用在自己身上............ 偏房的油灯光透过窗纸,映在他半边脸上,灶上那锅豆腐早已凉透,凝了一层白脂。 咸菜的咸苦似乎还留在舌尖,混着豆腐的豆腥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唱的那句,“皇帝老子不及吾”,喉头一哽,只觉得讽刺至极。 皇帝在千里之外的金銮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谈论的是天下大势、边疆军务。 他怎会知道,在这中原小县的破旧粮仓里,一个七品知县的脑袋,正悬在算盘珠子上,随着每一笔账目的进出而摇晃? “府台大人,这粮,恕下官不能收。” 王干炬终于开口,言辞拒绝,并且抬头直视对方道:“永城仓的每一粒粮,入库有凭,出库有据,经手人画押,时日、数目、用途,皆记录在册。 今夜若收了这无凭无据之粮,仓账便再也对不上,日后朝廷若来巡查,下官…无法交代。” 哼!赵延年的脸沉了下来,火把在眼中跳动,就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在听到小小县令的回答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白皙的面皮绷紧,三缕长须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王干炬!”他不再称“王知县”,直呼其名,冷得如腊月寒冰。 “本府好心还粮,你倒拿起乔来了,你永城仓的账对不对得上,与本府何干?本府今夜只问你一句——” 他上前一步,绯红官袍几乎贴上王干炬补丁袍的衣角: “这粮,你收,还是不收?” 二十余名衙役齐刷刷上前半步!腰刀与刀鞘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火把高举,光影将王干炬瘦削的身影围在中间,宛如实质压迫感汹涌袭来。 月门阴影里,李嗣炎的手指,在腰间短铳的枪柄上轻轻摩挲,木质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雕花的金属扳机触感冰凉。 他盯着王干炬挺直的背影,想看看这颗“搁在算盘上的脑袋”,今夜会不会真被摘下来。 院中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还有……王干炬逐渐粗重的呼吸。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今夜若强硬到底,明日可能就不是永城知县了。 赵延年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丢官去职,甚至…… 王干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布满血丝,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整了整补丁官袍——尽管那袍子再怎么整理,也依旧破旧——后退半步,拱手,弯腰,对着赵延年深深一揖:“下官——” “不、收。” 轻飘飘的两字出口,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赵延年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空荡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长须,踱了两步。 “王干炬啊..王干炬,本府念你治县不易,本想给你留条体面的路走,你可知,你那永城仓‘账实相符’的考绩,是谁在省里替你说话的?” 王干炬浑身一僵,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更不知,今秋你那永城能得‘上等’评核,免去三成赋役,又是谁在巡抚衙门替你周全的?”赵延年转过身,细长的眼睛里全是算计。 赵延年指着那十几车麻袋,声音陡然转冷,“本府今夜送来这些粮,你收了,账平了,你还是那个‘仓廪实、民无流徙’的能吏王干炬,明日巡抚衙门的嘉奖文书,后日吏部的擢升考察,都少不了你一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若执意不收——” “如何?”王干炬只觉嗓子眼,有些发干。 赵延年笑了,笑容里满是怜悯:“那本府只好如实禀报,说你永城仓账目不清、库粮不明,拒绝接收归还的赈灾粮,届时巡抚大人亲至,开仓验粮……” 他故意拖长声音,“若是发现你那仓里,原本该有的三千五百石粮,不翼而飞……” “那是你借走的!”王干炬脱口而出。 “借?”赵延年挑眉,俯身直视对方。 “借据呢?批文上写的是‘调拨’,可不是‘借贷’,王知县,这官司打到金銮殿上,也是你永城仓亏空,你王干炬……监守自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巧,却像四把钢刀扎进王干炬心里。 ——院中的风似乎更冷了, 王干炬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 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拽他衣角,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收、收下吧……好歹……好歹是粮啊……” .........那真是粮吗? (最近用爱发电的书友都少了,好像不提,都不给发电qAq,求求好心的书友) 第456章 皇帝来了 王干炬只觉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见巡抚衙门的差役破门而入,将“贪墨亏空、以沙充粮、欺君罔上”的罪状摔在自己脸上。 看见刑部大堂阴森的“明镜高悬”匾额下,主审官惊堂木一拍,吐出“斩立决”三个字。 看见自己那颗脑袋从算盘珠子上滚落,血淋淋地掉在这青砖地上。 赵延年说得对——他有一百种法子让自己现在丢官下狱。 可王干炬怕的从来不只是赵延年,他更怕的是赵延年背后的那张网,以及这张网万一破了之后,从上面砸下来的、名为“朝廷法度”的铡刀。 到那时赵延年或许有门路脱身,可他王干炬一个毫无根基的七品知县,就是用来平息天怒人怨的祭品! “王知县,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今夜你收了粮万事皆休,账是平的,仓是满的,你我的前程都能得到保障。” 他凑近了像毒蛇吐信般低语:“可你若非要较真……这亏空的罪名总得有人担着。是你这个守仓的知县监守自盗,还是本府这个调粮的上官失察? 王知县,你说,到时候朝廷会信谁?三法司的板子,又会先打在谁的脊梁骨上?” 威逼!诛心之言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王干炬脸上惨无人色,他背脊挺直的姿态更像是僵硬。 老宋头已经瘫软在地,只会机械地磕头,额头一片乌青:“老爷……老爷……签了吧……签了还能活命啊……” 赵延年知道火候到了。 随后好整以暇地从袖中,抽出那纸“归还清册”连同毛笔,一起递到王干炬那僵直的手边。 “王知县,画个押而已,画了,你还是官,还能戴着这顶乌纱回家侍奉老母,逗弄幼子,本府说到做到,既往不咎,还有你的前程。” 笔杆碰到了王干炬颤抖的手指,那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那纸文书,上面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认罪伏法”四个大字。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手被拽着,在那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然后就是枷锁、囚车、法场……那是对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恐惧。 “我....我.....不签...!”这句话王干炬几乎耗尽气力,比起丢官去职,他更怕斩立决!而且赵延年的人品他实在信不过。 “好!好!...好一个永...”赵延年好歹一个知府,被下属一而再而生的拒绝,脸当场涨成了猪肝色就要破口大骂。 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月门阴影处截断了赵延年的怒意,也冻住了院中所有蠢动的气息。 “赵府台。”众人悚然转头。 只见李嗣炎缓步走出,靛蓝棉袍上沾着夜行的露气。 他没有看瘫软的王干炬,也没有看惊疑的赵延年,径直走向那十几车堆积的麻袋。 “你口口声声‘归还’的三千五百石粮,那这些是何年的米?产自何地?经哪道漕关查验入库?损耗几何?”李嗣炎开口,像在陈述一件公案。 赵延年心神剧震,强自镇定:“尔是何人,敢质询朝廷命官?此乃官粮重务,岂容……” “住口!朕,就在问你官粮!”李嗣炎抬眼,目如寒潭深不见底。 一个“朕”字轻飘飘,吓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只是当看到谢小柒高举“如朕亲临”金牌时,彻底慌了神。 时间空气一同凝固,赵延年脸上的血色褪尽,绯红官袍下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扑通”一声,像被抽去脊骨般瘫跪在地,额头重重砸上青砖。 二十余名衙役见状如割倒的麦子,跪伏一片,兵器坠地之声叮当乱响。 只有李嗣炎还站着,王干炬还僵硬地挺着背——虽然他也已面无人色。 皇帝不再看脚下颤抖的蝼蚁,他走到最近的一辆粮车前,伸手用手指捻了捻麻袋粗糙的表面。 然后,从谢小柒手中接过一柄锋利的贴身短刃。 “永城仓的账,朕看过了。三千五百石的缺口,写得明白。”李嗣炎用刀刃,轻轻挑开一根紧紧捆扎的麻绳。 “赵延年,你告诉朕你是用什么来填这个缺口的?” “陛……陛下!”赵延年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是粮……是实打实的粮啊!定是、定是底下人捣鬼,臣毫不知情……” 李嗣炎竖起左手食指,立在唇边,“嘘。”..........赵知府瞬间如被掐住嗓子的公鸭熄火。 他右手持刃,沿着麻袋的缝线,缓缓地割开了一道长口,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刀刃割破粗布的“嘶啦”刺耳。 割到一半他停下,将短刃交还谢小柒,伸出双手插进那道裂口,左右一分—— 哗———————— 倾泻而下的流沙,从破裂的麻袋中奔涌而出,瞬间在青砖地上堆成一个小丘。 夜风拂过,扬起细微的尘烟扑进所有人的口鼻,李嗣炎退开半步,看也没看那堆沙转向第二辆车,以完全相同的动作,割开了第二个麻袋。 哗———————— 还是沙..........第三袋....第四袋,他没有再割第五袋,因为已经够了。 四座沙丘在火把跃动的光影下,堆在仓院中央,堆在跪着的赵延年眼前,堆在大唐天子李嗣炎的脚下。 这是比任何账册言辞都更具雄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赵延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清理杂物的琐事。 他走向跪在地上的赵延年,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 “赵府台,你来告诉朕,这三千五百石‘归还的粮’,是不是全变成了沙子? 而被你换走的那些官仓好粮,又去了哪里?是不是变成了亳州粥棚里那些发霉的,连鸡都不吃的‘赈灾米’?” 赵延年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官帽歪斜,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李嗣炎突觉无趣直起身,将手中的沙土撒回地上。 他环视周围——跪了满地的衙役,瑟瑟发抖的守仓吏,十几辆满载“沙袋”的大车,最后目光落回王干炬脸上。 “王干炬。” “你这颗搁在算盘上的脑袋……朕先给你留着。”接着他顿了顿,看向灶上那锅豆腐咸菜,想对方之前唱的那一句..皇帝老子也不及吾~ “这咸菜滚豆腐,去给朕也盛一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闻言,王干炬浑身一震,终于从之前的惊天变故中反应过来,连忙趴在地上叩头谢恩。 皇帝!!真的是陛下!可为什么陛下会在这里?之前公文不是说明年吗? 王干炬一遍盛豆腐,一遍觉脑子里乱嗡嗡的。 ............. 李嗣炎站在院中,仰头望天。 秋夜正深,墨蓝天幕上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西天清辉冷淡。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那是成百上千匹,如闷雷滚过大地,,踏碎了夜的寂静。 禁卫铁骑,到了。 谢小柒无声走近,低声道:“掌柜的,马渡将军率三千禁军,已至城外十里。” 李嗣炎颔首,目光扫过跪了满院的赵延年及其党羽,扫过那十几车沙土。 “将赵延年拿下暂押县衙大牢,这些车、这些‘沙’全部封存,一袋不许动。” “传朕口谕:永城县衙上下,今夜之事,不得外泄一字。违者,以欺君论处。” “是!” 谢小柒领命而去,片刻后,罗网卫从门外涌进,将面如死灰的赵延年拖起,押出仓院。 衙役们也被驱赶到角落看管起来,火把渐次熄灭只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李嗣炎来灶边,接过王干炬呈上来的咸菜滚豆腐,粗陶碗,竹筷,朴素至极。 他自己做完这一切后,主动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皇帝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豆腐烫,他吹了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咸,涩,豆腥气重,毫无御膳的精细。 可热乎乎地滑下喉咙,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慢慢吃着,一口豆腐,一口咸菜咀嚼得仔细。 王干炬站在阴影里,背脊依旧挺直,手指却在袖中绞紧。 很快一碗见底,李嗣炎放下筷子,碗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轻的“嗒”声。 “王干炬。”他开口。 “臣在。”王干炬躬身。 “永城仓的账,朕会派人来查,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每一粒粮的来处,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被换走的那些太平库官粮,到底变成了谁口袋里的银子,又变成了百姓碗里哪一年的霉米。” 王干炬喉结滚动:“臣……明白。” “赵延年挪走的那三千五百石,朕会让他吐出来。”李嗣炎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干炬。 “但你要记住——你这颗脑袋,现在是朕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若永城仓的账有半分不清不楚……” 王干炬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臣,领旨。” 李嗣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 天快亮了。 “你今夜唱的那句词,朕不怪你。”皇帝背对着王干炬声音飘忽。 王干炬一听这话,差点没瘫在地上。 “因为你说得对,坐在金銮殿上批奏章,确实不如在这粮仓里吃一碗热豆腐,心里踏实。 ——至少在这里,朕知道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不用猜碗里的米是哪一年的陈霉货,更不用想,这米是不是本该在官仓里,却被换成了沙子。”李嗣炎转身,目光如电道。 他迈步出门,靛蓝棉袍的下摆扫过门槛。 “谢小柒。” “属下在。” “传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不得扰民,朕在永城停留三日。” 李嗣炎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传来,“三日内,朕要看到永城县三年来的全部仓账、田亩册、税赋记录——特别是太平库、常平仓的置换记录。还有……” 他停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偏房窗口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 “告诉王干炬,明日辰时,朕在县衙二堂见他。 朕要听听,这永城县六千四百户、三万七千口人,是怎么在官粮变沙、好米变霉的世道里,被他用一碗咸菜滚豆腐的劲头,养活得‘仓廪实、民无流徙’的。” 脚步声渐远,王干炬站在大门口,恭送皇帝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第457章 阴兵借粮 永城县的黎明来得很快。 天光刺破云层时,仓院已被罗网卫贴上封条,赵延年像条死狗般被拖进县衙大牢,永城上下所有账册、文书被连夜封存。 李嗣炎只睡了两个时辰,辰时正便坐在了县衙二堂。 而五十里外,亳州通往永城的官道上,礼部尚书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却被堵在了宿州,与永城交界的五河渡口。 只因堵住他的不是车马,而是人。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灾民像迁徙的蚁群,挤满了渡口前的整片河滩。 他们大多来自北边的归德府,听说南边亳州有粥棚,便拖家带口往南涌。 但渡船只有三条,摆渡的船公收钱,一个人头三文——可灾民哪里还有钱? 顾锋策马挤到渡口边打探,回来时脸色铁青:“阁老,渡口管事的说,昨夜上游突降暴雨,涡河涨水,渡船不敢多载,要等水退。” “昨夜亳州无雨。”李邦华坐在车内,闭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官知道,”顾锋压低声音。 “但管事的就这么说,下官亮明了身份,他……他赔着笑脸,却说府衙有令,汛期渡河须有州府批文,怕担干系。” 李邦华睁开眼掀开车帘,渡口旁有间茶棚,几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人正坐着喝茶,目光不时扫过灾民,也扫过他的马车。 老尚书缓缓道:“他们在拖时间,永城那边怕是已经出事了,有人不想让老夫太快过去。” “那怎么办?” “等。”李邦华放下车帘,无奈道。 “既是‘府衙有令’,老夫就等等这‘令’。你去,找两个机灵随从,扮作灾民混过河去,不必来汇合,直接去永城县衙附近打探消息。” “是!”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未时初,渡口终于“放行”。 不是水退了,是茶棚里多了,一个穿着从七品官服的中年人。 ——宿州府经历司经历,姓周,他一路小跑到马车前,毕恭毕敬行礼:“下官宿州经历周顺,叩见阁老!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邦华没下车,只隔着车帘问:“周经历,涡河的水,退了?” 周顺额头冒汗:“回阁老,水势稍缓,府尊大人特命下官前来,护送阁老安全渡河,渡船已备好,请阁老移步。” 马车终于驶上渡船。船至河中,李邦华忽然开口:“周经历,老夫一路行来,见灾民南涌,说是亳州有粥,亳州的粮,从何而来?” 周顺站在船头,身子躬得更低:“回阁老,是……是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亳州府衙设了十二处粥棚,日夜施粥。” “朝廷调拨的粮,”李邦华声音平稳追问道。 “可老夫看那些灾民手中碗里的粥,清可见底,米粒可数。这调拨的数目,与施粥的耗费,对得上吗?” “这……这……”周顺立时汗如雨下,不知怎么回话。 “下官、下官只管文书传递,钱粮之事,实在不知……” 船靠岸了,李邦华没再追问这个小角色,他下了船重新坐上马车,对顾锋道:“走,去最近的粥棚看看。” 最近的粥棚在五河镇东头,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掌勺的是个老衙役,每舀一勺都要在锅边沥许久,排队领粥的灾民神情麻木,似乎早已习惯。 李邦华站在人群外看了半柱香,忽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那老衙役:“老哥,麻烦你,用这银子去买些米,给这锅粥添稠些。” 老衙役愣住了,不敢接。 顾锋上前亮出腰牌:“这位是京城来的大人,让你去你就去。” 老衙役哆嗦着接过银子,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往粥棚后的一间小屋瞟。 小屋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九品官服、脑满肠肥的矮胖官员小跑出来,扑通跪在李邦华面前:“下官五河镇巡检刘福,叩见大人!大人慈悲! 只是……只是这买米之事,须有府衙批文,下官、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啊……” 李邦华静静看着他:“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不够吃吗?” “够!够!”刘福连连磕头,豆大的汗珠从额间落下。 “只是……只是近日灾民太多,粮食转运不及,故而、故而粥稀了些……下官已派人去催粮了,明日、明日一定能稠!” “转运不及?”李邦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让刘福浑身发冷。 “老夫从宿州过来,沿途看见三支粮队,打着‘赈灾’旗号却往北边去,北边是永城,永城的粮仓。” 刘福脸色瞬间煞白,瘫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邦华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走。”他对顾锋说。 “不必去永城了。直接去亳州府衙,老夫要看看,这‘转运不及’的粮,到底转去了哪里。” 然而,马车刚出五河镇不到十里,又被拦住了。 这次拦路的不是灾民,是一队披麻戴孝的百姓,他们跪在官道中央,举着血书,哭声震天。 为首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头手里捧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冤!阴兵借粮,活人饿死!” 顾锋下马询问,原来这伙人是北边灵璧县的农民,半个月前,灵璧县官仓“闹鬼”,一夜之间少了三千石存粮。 县令上报说是“阴兵借粮”,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可仓里没了粮,今年春天的种子粮、青黄不接时的救命粮就全没了。 村里已经饿死了七个人,这老夫妇的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阴兵借粮……好一个‘阴兵!!”马车里,李邦华都快被气笑了,骨节毕露的手指重重敲在马车上。 他让顾锋收了血书安抚百姓,承诺必会查明真相。马车继续前行,可老尚书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离京前,户部侍郎私下递来的那份密报:北地三省,去年以来,有记录可查的“仓廪失火”“阴兵借粮”“河神收税”等“怪事”,共计四十七起。 累计损失粮草逾十万石,银钱不下二十万两,每一桩都有地方官府的正式文书,流程完备,天衣无缝。 这不是贪墨,这是系统性的掠夺,用鬼神之说,行盗国之实。 第458章 火龙烧仓 未时三刻,马车终于抵达亳州城。 亳州知府孙敬山,早已带着阖城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这位五十出头的知府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见到李邦华的马车,立即上前长揖到地:“下官亳州知府孙敬山,携阖城同僚,恭迎阁老!阁老一路辛苦!”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李邦华下了车,受了礼,淡淡道:“孙知府,老夫途经五河镇,见灾民粥稀如汤,说是‘转运不及’。你这亳州府的转运,到底卡在了哪里?” 孙敬山面色不变,躬身道:“回阁老,此事下官已查明,乃是管仓吏目玩忽职守,克扣粮米,中饱私囊。 下官昨日已将其革职拿问,不日便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新粮已连夜调拨,今日各粥棚的粥,必是稠的。” 回答得滴水不漏,责任推给了吏目,自己落个“明察秋毫”。 李邦华看着他,忽然问:“孙知府,可听说过‘阴兵借粮’?” 孙敬山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下官……有所耳闻,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多是愚民以讹传讹,或是……” 他顿了顿,“或是些宵小之辈,借鬼神之名,行不轨之事,下官一向严禁辖内传播此类谣言。” “哦?”李邦华点头,忽然又道。 “那灵璧县的三千石官粮,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也是‘谣言’?” 孙敬山额角渗出细汗:“此事……此事灵璧县已上报,说是仓廪年久失修,鼠患成灾,加之守仓人怠惰,才致粮米损耗。 那‘阴兵’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下官已申饬灵璧县令,令其加紧修缮仓廪,严惩失职人员。” 鼠患?李邦华几乎要冷笑出声。 三千石粮,要多少老鼠才能搬空?但他没再追问,只道:“孙知府治理有方,老夫佩服。 今日天色已晚,老夫就在城内驿馆歇息。明日,老夫想去看看亳州的常平仓、义仓,孙知府可方便?” “方便!方便!” 孙敬山连连点头,“阁老随时可查,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是夜,亳州驿馆。 顾锋悄悄潜入李邦华房中,低声道:“阁老,派去永城的人回来了。 昨夜,永城县衙粮仓,陛下亲至,当场揭穿归德知府赵延年以沙充粮,赵延年已下狱,永城知县王干炬……似乎得了陛下青睐。” 李邦华坐在灯下,正在看那份灵璧县百姓的血书。 闻言,他抬起头,眼中并无意外:“陛下动手了……比老夫预想的还快。” 这时,顾锋想起一事,低声道:“阁老,下官暗中查访,亳州府的粮,根本没有‘转运不及’,而是被一个叫沈茂春的商人,以‘市易法’的名义,低价采买走了。” “沈茂春?”李邦华皱眉。 “是。此人背景极大,专做北地三省的粮食、布匹、药材生意。 各地官员,都卖他几分薄面。他以‘平抑粮价、调剂丰歉’为由,从官仓‘采买’粮食,文书齐全,手续合法。 可买走的粮,转头就被运到外地,高价售出,至于灾民…就只能喝稀粥了。”顾锋咬牙,恨不能把沈茂春扒皮实草。 李邦华沉默良久,将手中血书缓缓放在桌上,烛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顾锋。” “下官在。” “明日,去看粮仓。” “是!” 顾锋领命。 然而次日卯时,未等李邦华车驾驶出驿馆,亳州城东南角便腾起一股浓烟,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分外扎眼。 人声鼎沸,锣声乱响,走水了! 起火处,正是亳州府最大的常平仓——丰济仓。 等李邦华与顾锋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但仓廒已毁去小半。 焦木残垣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焦糊与灰烬的呛人气味。 仓场空地上,狼藉地散落着一些抢救出来、已被烧得黑乎乎的麻袋,有些破了口,露出里面焦黑的、似是而非的“谷物”。 知府孙敬山早已在现场,官袍下摆沾满泥污,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正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一群跪地发抖的仓大使、吏目。 “饭桶!全是饭桶!本府三令五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你们是如何当的差?!” 他转身见到李邦华,立刻换上沉重痛惜的神情,急步上前长揖,“阁老受惊了!下官无能,治下不严,竟酿此大祸!请阁老治罪!” 李邦华目光缓缓扫过废墟,又落在孙敬山那悲愤表情上,淡淡道:“孙知府救火及时,何罪之有。只是可惜了这满仓粮食。” 他走到一个破损的麻袋旁,用脚尖轻轻拨开焦黑的表层,里面露出的“粮食”碳化板结,已难辨原貌。 “阁老明鉴!” 孙敬山跟在一旁,语调沉痛。 “此仓存有去岁秋粮并今春部分赈济粮,共约八千余石,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唉!皆成焦土!下官已命人严守现场,清点残存,并行文上报户部、都察院。 此等重大损失,下官难辞其咎!” “八千石……” 李邦华重复这个数字,侧身看向孙敬山。 “真是巧得很,老夫今日方至,晚上粮仓便走了水,孙知府,你这亳州的‘火神’倒是很会挑时辰。”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顾锋在一旁,冷冷盯着孙敬山。 孙敬山面色一白,旋即露出惶恐之色,深深躬下身去:“阁老此言,下官……下官万不敢当!夜晚风急,或有刁民、奸人趁机纵火亦未可知! 下官已令全城戒严,严查可疑人等,定给朝廷、给阁老一个交代!” 他语气激动,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下官为官多年,虽无大功,亦从未敢忘忠君爱民之训!岂敢、岂敢行此欺天之事!望阁老明察!” “交代?” 李邦华不再看那废墟,目光投向仓场外,隐约可见的灾民窝棚方向。 “你要给的交代,不该是给老夫,更不该是给那一纸公文。 夜里风大,老夫在驿馆也听到了,只是这风,偏偏只烧了存粮的仓廒,旁边存放杂物的棚屋却安然无恙,孙知府,你治下的火还真是‘懂事’。” 孙敬山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腰杆却挺直了些,恢复镇定道:“天灾难测,火走龙蛇,非人力所能尽控。下官唯有引咎自责,彻查缘由,并竭力筹措钱粮,弥补损失,安抚民心。 阁老若有疑虑,尽可派遣得力人手参与勘查,下官及阖衙属官,必定全力配合,绝无半分隐瞒!” 认错、表态、甩锅天灾、暗指可能的人祸、再摆出配合姿态,官样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将一场涉及巨额粮款、时机蹊跷无比的“火龙烧仓”,轻飘飘地框进意外的范畴。 李邦华知道如果没有证据,仅凭火场痕迹和推断,奈何不了一个根基深厚的知府。 他盯着孙敬山看了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孙知府果然干练,也罢,勘查之事,你按章程办便是,至于这被火神收走的八千石粮……”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留下一句仿佛随口之言,却让孙敬山背脊瞬间僵直:“但愿它是真化成了灰,若是哪天,老夫在别处见到了本应‘烧掉’的粮食,……那场面恐怕就不太体面了。” 孙敬山深深揖下,直至马车驶远,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副委屈已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瞥了一眼废墟,对身旁心腹低声道:“清理干净些。还有给各粥棚传话,今日起,粥……可以略稠三分。” “是,府尊大人。” (三章求米,) 第459章 延津做法 鲤鱼焙面 五百里外,河南开封府。 黄河在祥符县决口已三月,浑浊的河水虽然退去,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 田野被厚厚的淤泥覆盖,枯死的庄稼杆子东倒西歪,像一片巨大的坟场。 村庄十室九空,残垣断壁上还留着,水淹过的黄褐色印记,偶尔可见佝偻的灾民,在淤泥里翻找着可能幸存的粮食,或者一具早已肿胀发臭的牲畜尸体。 鼻腔里满是淤泥的腥味、东西腐烂的酸臭,以及绝望……。 开封府城的情况稍好,但城墙外也搭满了歪歪扭扭的窝棚,粥棚前排着见不到尾的长队,每个人眼里都只剩下麻木。 .................. 而与城外的地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河南布政使司衙门的后花园。 今夜,这里正举行一场盛宴。 花园里张灯结彩,丝竹悦耳。正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 主位上是河南布政使潘世衡,这位封疆大吏年约五旬,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眼睛总眯着像是没睡醒。 他左手边是河南按察使卢文昭,掌管一省刑名,面容严肃,法令纹深重。 右手边则是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马德彪,武人出身,声如洪钟,作陪的还有开封知府、河南督粮道、河工督办等一众实权官员。 而坐在潘世衡正对面的,却是个穿着宝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缂丝马褂的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含笑,手中一把紫檀骨泥金折扇轻轻摇着,在一群绯红靛青的官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便是沈茂春,庞雨庞阁老那位夫人的亲弟弟,北地三省最大的“生意人”。 桌上已上了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四冷碟,此刻正在传热菜。 “诸位大人,尝尝这道‘玉带虾仁’。”沈茂春笑着用扇子虚指。 “用的是太湖运来的活虾,快马加鞭,到了开封还得是活的,剥壳取仁,只取背上那一条最嫩的肉,用鸡汤煨过,再以金华火腿末提鲜。” 丫鬟端上,只见白瓷盘中虾仁晶莹剔透,摆成环状,中间点缀翠绿豌豆,果然如条条玉带。 潘世衡夹起一筷,放入口中,眯着眼品了品,笑道:“鲜、嫩、滑。沈公子这‘快马加鞭’,怕是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快啊!” 众人哄笑,紧接着是“芙蓉鱼片”,取黄河鲤鱼最肥美的中段,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在温油中迅速滑过,色如芙蓉花瓣,入口即化。 “黄焖鱼翅”,用的是吕宋进口的上等金山勾翅,需发制三日,再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等吊成的高汤慢火煨上六个时辰,汤汁金黄浓醇,鱼翅软糯滑润。 “葱烧海参”,辽东的刺参,个大肉厚,与山东大葱同烧,葱香浓郁,海参弹牙。 “冰糖燕窝”,南洋血燕,剔毛去杂,用冰糖、银耳慢炖,清甜润肺。 一道道珍馐流水般端上,菜名雅致,用料考究,做法繁复。 这些菜,任何一道都够城外灾民,一家吃上一年,可在这桌上,不过是佐酒的寻常之物。 潘世衡端起酒杯,对沈茂春道:“沈公子,此番河工物料采购、灾后重建的差事,多亏你上下打点筹措周全,本官代河南百姓,敬你一杯。” 沈茂春连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潘大人折煞小人了!能为朝廷分忧,为大人效劳,是小人的福分。 再说这采买转运之事,若无各位大人鼎力支持,文书批核,关卡放行,小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寸步难行啊,该是小人敬各位大人才是!” 说罢,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坐在下首的一个官员,却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祥符县知县韩文广,祥符县是黄河决口之处,受灾最重,他这个知县也最难做。 此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七品官袍,坐在一群红袍大员和锦衣商人中间,如坐针毡。 面对满桌珍馐,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住地喝酒,脸色在昏黄的烛灯下显得有些蜡黄。 酒过三巡,丝竹声暂歇。 众人的目光投向沉默的韩文广,他面前那杯酒在满桌珍馐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布政使潘世衡用象牙筷尖,点了点刚呈上的那道主菜,对身旁侍立的厨子温言道:“把这‘鲤鱼焙面’,给韩知县好好说说,费了你什么工夫。” 厨子躬身口齿清晰:“回大人,是正宗的延津做法。鱼须是黄河黑岗口二斤半重的金鳞雄鲤,捕来在活泉里净养四日,去尽土腥。 油用的是陈年芝麻香油,火候要稳,手提鱼尾淋炸二百四十下,皮酥肉嫩不散形。 这焙面,一斤上白面最后抻出一千零二十四根,根根能穿绣花针眼,入油文火‘焙’透,覆在鱼上,要的是酥脆不夺鱼鲜。” 潘世衡满意颔首,亲手将最肥美的一段鱼腹,夹到韩文广碟中:“文广,尝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工序,差一丝,味道就谬以千里。修堤,也是一样的道理。” 韩文广盯着碟中那酥香金黄的鱼肉,喉结滚动,低声道:“大人教诲的是。只是下官……心里悬着堤上几处险工,这珍馐美馔,实在难以下咽。” 开封知府适时凑近,附耳低声道:“文广老弟,你这就是执拗了。潘大人夹给你的,岂止是鱼?是心意,是体恤,更是规矩。”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力道温和也是告诫,“有些事就像这赴宴,该动筷子的时候不动,冷了场面也饿了自己。” 潘世衡沉下眼,缓缓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 他的目光并未看韩文广,声音却在骤然安静的席间,响起:“(韩文广)仲博啊,你在堤上几个月辛苦了。布政司里是知道的,可做事不能只埋头看脚下那几步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你祥符县要的桩木、青石、灰泥,数目不小。布政司里统筹,府衙里调配,商贾采办,民工转运……这就像一张网,经纬交织,环环相扣。 会吐丝的就在这网上;不会吐丝的可就掉下去了, 你是朝廷命官,是这网上一个要紧的结。 你这个结不紧不牢靠,整张网就可能从这里松脱。”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脸色发白的韩文广:“沈公子仗义,愿意先垫款、备足物料,解你燃眉之急。 这是雪中送炭的情分,也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做派。他一个商贾尚且懂得这个道理,我们为官一方的,难道反而不懂? 你县衙该出具的‘采买文书’、‘验收回执’,就是你这‘结’上该吐出的丝。 丝吐好了网就结实了,物料才能顺畅运到堤上,工程才能推进。 你不吐丝,你这结就松了;你这结松了,上面的线怎么系紧?上面的线不紧,更上面的经纬又怎么稳固?” 这番话,将逼签文书赤裸裸的利益要求,完全包裹进了“顾全大局”、“维护系统稳定”的宏大叙事里。 韩文广感觉自己,像是被裹进一张无形的网中,挣扎的念头刚起,就被更多无形的丝线缠紧。 按察使卢文昭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放下酒杯时,瓷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韩知县,为官一任,功过评断,往往不在你做了什么,而在你没做什么,或者……在你阻碍了什么。你把堤修得固若金汤,这是功,无人能抹杀。 可若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滞涩——比如文书往来拖延,比如对既定的、合规的采办流程反复质疑。 ——导致物料延误,工期滞后,最后大堤未曾如期合龙……那么,在御史台的弹章里,在三法司的案卷上,你的‘功’字前面,恐怕就要加上一个‘贻误’了。 水至清则无鱼,可水要是浑得误了行船,那淘换掉几块让水变浑的石头,也就是应有之义了。” 见气氛有些僵硬,武备司都指挥同知马德彪哈哈一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大手一挥:“要我说,韩老弟,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多! 老子带兵就认一个死理:能打胜仗就是好兵!管他是吃干馍还是喝肉汤?底下弟兄们提着脑袋跟你干,图啥? 光靠你韩知县两袖清风,能填饱肚子,能养家糊口吗? 该有的嚼谷,你得让大家有!大家有了,劲往一处使,这堤才能修得快,修得牢! 你不拿,你让下面人怎么拿?下面人不拿,没力气干活,这堤修不好,我拿什么去向朝廷交代? 我不交代,潘大人、卢臬台,又怎么向上官向朝廷交代? 这是个连环扣,你说是也不是?” 武夫的话粗粝直白,将利益链条的捆绑关系摊在桌上。 宴席将散,韩文广踉跄离席,在假山后扶着冰凉的石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沈茂春如影随形,将那个薄信封塞进他颤抖的手中。 “韩知县,”沈茂春宛如细雨的声音,不知不觉钻进他耳朵。 “这是一千五百块银圆,大唐皇家银行的票据,五百给你县衙里那些跑断腿的弟兄们分润分润,一年到头奔波他们不易。 另外一千圆……全当县尊的‘润笔费’。” 闻言,韩文广茫然抬头,沈茂春笑容不变,推心置腹道:“您看,潘大人、卢臬台、马军门该说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这物料价格,是布政司、知府,根据‘市价波动’、‘运输艰难’、‘事急从权’的实际情况,层层核批下来的‘允当之价’。 您若坚持按先前的老黄历核价,这流程就走不下去。这一千两,就是请您高抬贵手,在审核时,对这些实情给予充分的理解确认。 您签了字,物料上堤,灾民得救,您功德无量。 至于价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潘大人知,卢臬台知,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说完,他背过身遥望月色,似在自语似在警告:“一个人是抗不过潮水的,你现在觉得慌,我理解。 我第一次帮‘朋友们’处理这种事,也慌。 可不能老慌啊。你得学会有大局观,学会看到这层层关系织成的网。 从县到府,从府到布政司,从有司衙门到朝廷枢纽……恭喜你,韩知县,从今天起,您才算真正在这张网上了。 抓紧办了吧。” 沈茂春转身离去,融入那片明亮的、喧闹的、散发着酒肉与权力气息的光晕中。 假山后,只余下韩文广一人,死死攥着那个信封,远处宴席的欢笑丝竹隐隐传来。 月光冰冷照在信封上,那里面仿佛不是票据,而是一块将他从此钉在这张网上的铁钎。 第460章 血诏北行 永城县衙的临时牢房阴冷潮湿,赵延年瘫在角落,官袍沾满污渍,三缕长须杂乱地贴在脸上,早已没了知府大人的威仪。 谢小柒将一叠按满手印的供词,双手呈给李嗣炎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皇帝就站在牢房外的通道里,借着火光一页页翻看。 供词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夹杂着泪痕墨渍——那是赵延年在崩溃边缘,反复招供推翻、再招供的痕迹。 “臣罪该万死……那三千五百石官粮,九月十二自永城仓调出,名义是‘转运亳州赈灾’,实则……实则是经亳州转运,走卫河水路,全数运往北直立大同府……” “接应的是谁?” “是……是大同布政使司参议洪文远的人,持的是户部‘北地仓储调剂’的勘合文书,盖着大同布政司的大印……” 李嗣炎目光停在“户部”两个字上,面色阴沉道:“继续说。” “这、这不是第一次,去岁至今,归德、开封两府,经臣手调出的‘常平仓周转粮’、‘赈灾转运粮’,共计一万七千石有余,皆循此路往大同……” “为何运往大同?”李嗣炎的声音陡然转冷。 赵延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疲惫干涩:“大……大同边军所需粮秣数额巨大,布政司……布政司账面上的存粮,总…总对不上数。 洪参议…便让下官这边‘调剂’一些过去,先把账……把账做平……” “账面上的存粮对不上数?”他眼神锐利如刀,赵延年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李嗣炎却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庞雨早些时候在御书房里的奏报:“北地边军兵员册与实发粮饷册……略有出入。”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吃空饷,批了句“严查”便没再深究。如今看来…… “所以你们就用河南的官粮,去填大同的账?那一万七千石粮食,就是为了补那个‘账面缺额’?”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怒意在胸腔积蓄。 赵延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是洪参议说,这是……这是两省之间的‘仓储调剂’,有户部文书,合……合规……” “合规?”李嗣炎冷笑一声,将那叠供词重重摔在赵延年面前。 “朕问你,大同边军实有兵员多少?每月实需粮秣多少?户部拨付多少?账上记了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赵延年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不住磕头。 李嗣炎却已经明白了,看来这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一环套一环的窟窿——有人虚报兵员吃了空饷。 账面亏空太大,便从邻近省份的官仓“调剂”粮食来填补,一层糊一层,最后糊到了百姓的饭碗里,而中间人便是那个商人。 “好一个‘仓储调剂’,好一个‘账面做平’。”皇帝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他转身不再看脚下颤抖的蝼蚁。 “小柒。” “属下在。” “那个沈茂春,现在何处?” “罗网北镇抚司急报,三日前,沈茂春出现在开封府城,似在参与河工物料采办事宜,此人与大同洪参议往来密切,北地三省官仓‘市易’之粮,多经他手转运。” 李嗣炎沉默良久,忽地转身朝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靛蓝棉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谢小柒和两名罗网卫急忙跟上。 “陛下?” “备马,用最快的马轻装简从,只带三十护卫,其余人等随后跟上。”李嗣炎声音在夜风里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陛下要去何处?”谢小柒躬身领命。 “开封。”皇帝在衙门口停步,回望了一眼北方漆黑的夜空。 “不,去祥符县,朕要去看看,他们用沙子换走的粮,用腌臜之物掏空了河堤,最后让黄河边变成了什么模样。” 丑时三刻,永城北门外。 三十余骑静立夜色中,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轻踏地面,这些都是禁军中最好的战马,能日行二百里。 李嗣炎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犹如再次御驾亲征,冲锋陷阵。 这时,谢小柒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此去祥符尚有四百余里,纵是快马也需两日,沿途灾民遍地,恐不太平……” “放屁!朕当年从‘明’‘闯’两军夹缝中杀出来时,什么样的‘不太平’没见过?”李嗣炎扯了扯缰绳,马头调转向北。 “走!” 马蹄声起,如闷雷滚过官道,惊起路边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黑暗。 ................. 翌日,过归德府界碑时,天色微明。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勉强遮风。 窝棚前蹲着面黄肌瘦的百姓,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疾驰而过的马队,李嗣炎没有停,但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越往北,景象越凄惨,等过了宁陵县,官道几乎被逃荒的人群堵塞。 人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烂碗,甚至有人背着门板——那是家里唯一能带走的值钱物了。 马队不得不放慢速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瘫在路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神色恍惚,明显是撑不了多久。 李嗣炎勒住马,下马走过去,谢小柒想拦却被抬手制止。 “老丈,给孩子喝点水。”李嗣炎蹲下身,从马鞍袋里取出水囊,递过去, 老汉茫然地抬头,看到李嗣炎腰间的剑和身后的马队,忽然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往后缩:“军、军爷……俺们没粮食了……真没有……” 李嗣炎的手僵在半空,拧开水囊塞子递到孩子嘴边,尽量让声音温和些,“老丈,我不是来征粮的。” “你们从哪儿来?”李嗣炎问。 “祥符……祥符县王家滩…黄河决口,啥都没了……房子冲了,地淤了,县里发的那点粮,吃了半个月就没了……” “县里没设粥棚?” “有……有粥棚。”老汉的眼神忽然变得古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一天一顿,一碗清汤…能照见人影,去领粥还得挨衙役的鞭子,说我们‘不事生产、坐吃山空’……” 李嗣炎站起身,看向北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灾民太多,若知道您的身份……”谢小柒靠近再次劝慰。 李嗣炎推开他,声音冷得吓人,“他们若知道朕的身份,就该把朕撕了。” 他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圆,悄然掷进老汉胸口:“莫要声张,下一个镇子给孩子买点吃的。” 马队继续北行,身后传来老汉磕头的声音,额头撞在官道的硬土上,“咚咚”作响。 第461章 该杀!!! 午时,睢州地界。 官道旁出现了一片乱葬岗,新坟旧冢杂乱无章,有些坟头连块木板都没有,只用石头压着几张黄纸。 更骇人的是乱葬岗边缘,有几个浅坑,坑边散落着破碎的衣物和……骨头。 李嗣炎猛地勒马,他盯着那些骨头自觉眼熟,五年前在北方这些东西遍地都是。 ——那是人的骨头,细小的是孩童的,粗大些的是成人的,骨头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 “谢小柒。” “属下在。” “去问问,问问路边那些人,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小柒策马朝路边一群灾民走去,片刻后回来时,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说。”李嗣炎没有看他,眼睛依旧盯着那些骨头。 “灾民说……三个月前决口最凶的那几天,淹死了很多人。 一开始还有粮食,后来就没粮了,然后开始…易子而食。” 谢小柒的声音发颤,“有些舍不得孩子的,就……就跟死人换,有在乱葬岗里刚埋下,夜里就被人刨出来……” 李嗣炎闭上了眼睛,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尘土,扑在马队众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五年。开国五年。 江南是繁荣了,漕、海运是通了,边疆也稳了,可在这里,在他的中原腹地,百姓在吃自己的孩子。 开国定业五年,在他的治下,还有易子而食的人。 “走!”皇帝终于睁开眼,脸上面无表情。 马鞭扬起,重重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冲向前方。 傍晚,抵达开封府南界的杞县时,李嗣炎没有进城。 他在城外五里处的一个土坡上勒马,远眺着暮色中的杞县城墙,城墙还算完整,但城外密密麻麻全是窝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炊烟寥寥——大多数灾民连生火的柴都没有,更别说粮食。 谢小柒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道:“陛下,在此歇息一晚吧,您已经骑了八个时辰了。” 李嗣炎没说话,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硬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小柒,另一半自己慢慢啃着。 ——面饼很硬,噎人。 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咽下去,眼睛始终望着祥符县的方向,那是黄河决口的地方。 “谢小柒。” “属下在。” “你说,朕算是个好皇帝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谢小柒浑身一颤,单膝跪地:“陛下开国定鼎,扫平群雄,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乃是千古明君!” “千古明君。”李嗣炎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天底下,哪有千古明君治下的百姓,在易子而食。 千古明君批拨的赈灾粮,变成了沙子。 千古明君任命的官员,在把官粮往山西运——为了补边军粮饷的窟窿。” 他站起身,斗篷在晚风里猎猎作响,“你说,是朕瞎了,还是这天下疯了?” 谢小柒伏地不敢言。 “起来吧。”李嗣炎转身,那是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 “不是朕瞎了,是朕坐在那金銮殿上,被无数的奏章、奏对、歌功颂德蒙住了眼睛。 他们给朕看江南的鱼米之乡,看边关的捷报频传,看国库的岁入增长……却没人给朕看这乱葬岗里的骨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暮色中回荡:“工部该杀!——河工款项他们批的,堤防修缮他们督的,溃堤之后他们查了吗?查出来什么了?!” “督察院该死——监察御史是干什么吃的?北地三省烂成这样,他们的弹章呢?他们的风闻奏事呢?都拿去参劾那些不会逢迎的知县了吗?!” “户部一样脱不得干系——调拨的粮食,从出仓到入仓,每一道环节他们都该核验!结果呢?粮食变成沙子,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每说一句,他的怒气就涨一分,到后来几乎是吼出来的:“朕自认文治武功,不逊于历代开国之君!江南平定,边疆开拓,广开商贸,国库充盈——朕还没死呢! 这些蠹虫就敢迫不及待的钻出来!这是在打朕的脸!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连自己一亩三分地都看不住,连自己的百姓都养不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暮色中寒光一闪,狠狠劈在身旁的枯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李嗣炎收剑入鞘,接着翻身上马,如果不把这股怒火发泄出来,怕是这颗心都要被这邪火五内俱焚,连带这万里江山都要被戾气掀了去! “连夜赶路,朕要在明日午时前,看到祥符县的堤!” .................. 同一时辰,永城县衙。 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在戌时初抵达县衙门口时,老尚书几乎是从车里跌出来的。 连续两日赶路,只在车上囫囵睡过几个时辰,七十岁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顾锋急忙搀扶却被李邦华推开。 “王干炬呢?”老尚书的声音嘶哑,但眼神锐利。 王干炬早已闻讯迎出,见到李邦华急忙行礼:“下官永城知县王干炬,参见阁老!” “陛下呢?”李邦华劈头就问。 “陛、陛下……”王干炬看了眼天色,“昨日子时便离城北上了,说是……要去祥符县。” 带了多少人?” “三十余骑先行,三千禁军护卫殿后,陛下说大军过路动静太大,怕惊扰灾民,就让禁军吊在后面跟着。” 李邦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顾锋和王干炬同时伸手扶住。 “阁老!您保重身体!” “保重什么!”李邦华稳住身形,甩开两人的手,脸色铁青。 “陛下这是揣着怒火往祥符去!那贪污案牵扯甚广,他亲眼见了粮款被吞、百姓遭殃,怕是要当场大开杀戒!” 他不敢往下想,转身就往马车走:“顾锋!备马!不坐车了!” “阁老!”顾锋急道。 “您是礼部尚书,素日鲜少骑马,此去祥符百余里,哪里受得住这颠簸?” “社稷纲纪在前,这点辛苦算什么!”李邦华厉声喝道。 “陛下若一时盛怒,把涉案官员全斩了,朝局必乱!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既掌典章法度,便要拦着陛下这股戾气!再迟,怕是人头落地,覆水难收了!” 王干炬见状心中一动,富贵险中求,急忙道:“阁老,下官县衙里有几匹河套马,虽不及战马但脚力尚可,下官愿随阁老同往!” 李邦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你也去备马,顾锋,你留下,等禁军大队抵达后,通知他们火速北上祥符——告诉马渡将军,陛下若有半分差池,他和我都提头去见列祖列宗!” 片刻后,永城县衙门口,三匹马疾驰而出融入夜色。 李邦华一马当先,苍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飞扬。 他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奔驰而起伏——这个动作他已经三十年没做过了,但游学时的肌肉记忆还在。 “阁老!慢些!”王干炬在后面喊道。 “慢不得!”李邦华头也不回,“陛下此刻必是怒火攻心,杀了该杀之人也就罢了——怕就怕有人铤而走险!” “陛下有禁军……” “禁军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必须抢在陛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前赶到!” 李邦华猛抽马鞭,马蹄声急,踏碎了中原的秋夜。 月光下,老尚书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真的会搭上这条老命——但他更知道若不去,整个河南的官场,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顾锋在县衙门口望着三骑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对身边的随从沉声道:“速去传信给马渡将军,就说——阁老已先行追赶陛下,请他务必火速北上,迟则生变!” 夜色愈浓,北方的大地上,一场牵动帝国命脉的风暴,正随着马蹄声的逼近,缓缓拉开血腥的序幕。 (——开大幕了!诸位书友里边请,发电,求米!qAq) 第462章 河堤 寅时末,祥符县东南二十里,黄河决口旧堤处。 天光未明,东边天际只有一抹鱼肚白,将沉沉的夜色稀释成青灰,寒风从开阔的河滩上掠过,卷起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李嗣炎站在一处高坡上,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十余名罗网卫沉默伫立,如同三十余尊石雕。 坡下,便是连绵数里的河工工地。 借着微光望去,景象触目惊心,原本应当夯土加固、石料垒砌的堤坝,如今只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垄。 许多处明显是新近填上的虚土,甚至能看到里面,掺着的杂草碎砖。 堤内,是三个月前,决口时冲出的巨大豁口,宽逾百丈,浑浊的河水虽然已退回主河道。 但豁口内仍积着大片死水,泛着灰绿色的油光,水面漂浮着枯木、破布和不知名的秽物。 工地边缘,是密密麻麻的窝棚区。 所谓的“窝棚”,不过是用几根木棍,撑起的破席烂布,勉强能蜷进一个人。 此刻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灾民从窝棚里爬出来,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发抖。 更远处,靠近堤坝的地方,搭着几座稍像样的棚子——那是监工和管事的住处,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火,甚至能闻到飘来的粥米香气。 李嗣炎视线从窝棚移到堤坝,又从堤坝移到那些监工棚,最后落在工地中央那口巨大的铁锅上。 锅下柴火将熄未熄,锅里残留的粥早已冷透,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脂膜,锅边散落着几个破碗,碗底粘着几粒米——那是昨晚的“赈工粮”。 “走。”皇帝只说了一个字,迈步下坡。 谢小柒急忙跟上,低声道:“陛下,是否先让属下打探清楚……” “不必。” 李嗣炎脚步不停,“朕要看的,就是他们毫无防备的样子。” 马队留在坡后隐蔽处,只带了十名罗网卫随行,一行人混入早起上工的灾民队伍,朝工地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气味就越难闻,窝棚区弥漫着粪便,霉烂和久未洗澡的体臭味,地上污水横流到处是垃圾。 许多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但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是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嗣炎在一处窝棚前停步,棚里躺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妪,两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裹着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瑟瑟发抖。 棚角有个破瓦罐,里面还剩小半罐黑乎乎的糊状物,看不出是什么。 老妪看见有人驻足,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发不出声。 一个孩子怯生生地探出头,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嗣炎腰间的水囊。 李嗣炎解下水囊递过去,孩子接过,却没有自己喝,而是爬回棚里,小心翼翼喂给老妪。 老妪只抿了一小口,便推开,示意孩子喝。 李嗣炎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老人家,你们在这儿做工,一天能领多少粮?” 老妪茫然摇头,还是那孩子小声答道:“一天……一碗粥,晚上发,有时……有时没有。” 李嗣炎心里一沉,“一碗粥?之前不是说以工代赈,一天二文钱、半升米吗?” 孩子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只是摇头。 旁边窝棚里,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李嗣炎几眼,低声道:“莫要打听这些……快走吧,待会儿监工来了,见你在这儿说话,要挨鞭子的。” 李嗣炎站起身,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们在这儿修堤多久了?” 汉子闻言一愣,苦笑,“两个月了,我家在决口下游,房子、地全没了,听说这儿有活干有粥喝,就带着老娘和孩子过来……谁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堤修得怎么样?”李嗣炎望向远处那道歪扭的土垄。 汉子沉默片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我实话跟你说——这堤,修了等于没修,用的土都是就近挖的虚土,里面掺着草根、碎石,根本不夯实。 石料?没见过几块。桩木?都是些细棍子,插进去做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朝廷拨下来修堤的银子,几十万圆呢!可你看这工地,连像样的工具都没几件,大伙儿都是用铲子、用手刨……那些银子怕是都进了……” “闭嘴!”旁边窝棚传来一声呵斥,一个老者探出头,狠狠瞪了汉子一眼。 “不要命了?!说这些做什么!” 汉子一哆嗦,缩回窝棚不再言语,李嗣炎没再追问,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圆,悄悄塞进老妪的被角,转身离开。 走出窝棚区,天色已经大亮,工地上开始有监工走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懒骨头!想吃鞭子是不是?!” “今天这段堤必须填完!填不完,晚上都没粥喝!” 灾民们如同行尸走肉,从窝棚里爬出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到工地中央那口大锅前领“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和昨晚的残粥没什么区别:清汤寡水,米粒可数,每人一勺,掌勺的监工还要在锅边沥许久,生怕多给一滴。 李嗣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脸色越来越冷。 谢小柒靠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工部拨付祥符河工的款项,共计银圆四十二万,其中物料采办银二十八万圆,民夫工食银十四万圆。 按朝廷标准,民夫日工食银三分,米一升,此地应有民夫约……” “不用算了。”李嗣炎打断他,“朕眼睛没瞎。” 他迈步朝堤坝走去。越靠近堤坝,景象越触目惊心。 所谓“夯土加固”,不过是把挖出来的虚土堆上去,用脚踩几下。 几个灾民抬着一筐土,脚步踉跄,筐里的土撒了一路,负责夯土的“夯工”,举着的是根本不合规的小石夯,落下时轻飘飘的,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堤基处,按规制应打入丈二长的松木桩,每隔三尺一根。 可眼前所见,所谓的“桩木”只有五六尺长,细得跟手臂差不多,稀稀拉拉插在土里,许多已经歪斜。 石料更是不见踪影,本该砌护坡的青条石,全被碎砖破瓦取代。 李嗣炎走到一处正在“施工”的地段,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堆上的土,土质松散,里面果然掺着大量草根碎石,甚至还有破布条。 他用力一捏,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土,能挡得住水?”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雷霆。 一个监工看见这边有人蹲着,提着鞭子走过来:“喂!干什么的?!不上工在这儿偷懒?!” 李嗣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路过,看看。” 听到这话,监工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下打量李嗣炎,“看看?看你妈的看!这是官家工地,闲杂人等赶紧滚!” 谢小柒上前一步,挡在李嗣炎身前:“这位差爷,我家掌柜是北地布商,途经此地,见这河工壮观,想见识见识。” “布商?”监工嗤笑,觉得对方拿自己当傻子耍。 “布商跑黄河边上来做什么?我看你们形迹可疑,莫不是来打探什么的奸细?”他话音未落,手中鞭子突然扬起,朝谢小柒抽去! 鞭影破空! 但鞭梢未及落下,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鞭柄。 李嗣炎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左手稳稳握住鞭柄,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监工的手腕。 监工只觉腕骨剧痛,惨叫一声,鞭子脱手。 “你、你敢袭官?!”监工又惊又怒,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像被铁箍锁住动弹不得。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监工的注意,又有七八个监工提着鞭子、棍棒围了过来,工地上的灾民也纷纷停下活计,远远看着。 其中一个监工喝道:“放开李头儿!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官家工地闹事!” 李嗣炎松开手,那监工踉跄后退,揉着剧痛的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官家工地?”李嗣炎目光扫过围上来的监工,最后落回那监工脸上。 “朕倒要问问,你们这‘官家’,是哪门子的官家?” 一个“朕”字出口,监工们全都愣住了,那姓张的监工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朕?这也是你能说的?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装神弄鬼!兄弟们把这两个奸细拿下,送县衙领赏!” 七八个监工一拥而上!谢小柒和两名罗网卫同时动了,双方拳脚相迎,但罗网卫的拳脚,岂是这些市井泼皮能比?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三个监工已经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起。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膝盖已被击中,剧痛之下兵器脱手,纷纷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那姓张的监工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嗣炎一步追上,抬脚踹在腿弯。 “扑通”一声,监工跪倒在地。 李嗣炎踩住他的背脊,弯腰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翻开,上面潦草地记着些数字:“九月十五,收沈爷银五十两……九月二十,支民夫‘工食’二十人份……” “沈爷?”李嗣炎盯着那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他将册子扔给谢小柒,脚下加力那监工惨叫起来。 “说,这工地上,真正的管事是谁?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粮食,都到哪儿去了?” 监工疼得冷汗直流,但嘴还挺硬:“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动官差,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嗣炎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寒风。 “朕就在这儿,你倒是造一个给朕看看。” 他脚下再用力,监工脊骨发出“咯咯”轻响,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是……是县衙的韩师爷!韩师爷和开封府来的沈爷管着钱粮……我们、我们只是听差办事……” “韩师爷在哪儿?” “在、在东头那间大棚里……这会儿……这会儿应该还在睡……” 李嗣炎松开脚,监工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 晨光已经彻底撕开夜幕,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黄河滩上,照亮了那道歪扭的堤坝,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也照亮了灾民们麻木而惊疑的脸。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张望。监工们倒了一地,平日作威作福的人此刻像死狗般瘫着,这景象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李嗣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些远远观望的灾民,他登上旁边一个土堆,玄色斗篷在晨风中扬起。 “诸位乡亲!”中气十足,在开阔的河滩上远远传开,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朕,乃大唐天子李嗣炎,”话音落下,整个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灾民们呆呆地看着土堆上那个身影,看着他那身普通的靛蓝棉袍,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 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皇帝?天子? 那个坐在金陵金銮殿上,距离他们千里万里,只在戏文里听说过的……皇帝? “这一路,朕看到了亳州粥棚里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看到了永城官仓里,本该是粮食的麻袋,倒出来全是沙子。” “看到了路边饿死的人,看到了乱葬岗里……被啃干净的骨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即将喷发的熔岩:“现在,朕站在这里,看到你们住的窝棚,看到你们碗里的猪食,看到这道用虚土杂草堆起来的破堤。” “看到朝廷拨下来修堤赈灾的几十万银圆——变成监工兜里的钱,变成他们棚子里的白米,变成他们抽在你们身上的鞭子!” 土堆下,灾民们开始骚动。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开始发抖。 那个喂老妪喝水的孩子,从窝棚里爬出来,仰头望着土堆上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李嗣炎抬起右手,指向东头那些监工棚:“那些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克扣的工食,一粒米、一文钱,朕让他们十倍吐出来。” “贪墨的钱款,一块银圆都不会少,全砸进这道堤里,至于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该杀的杀,该剐的剐。朕用他们的脑袋,给你们一个交代。” 河滩上死寂,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 扑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从近处开始,跪倒的人潮向远处蔓延。 窝棚里爬出来的老人,工地上的青壮,抱着孩子的妇人……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伏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开始响起,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 就连小孩子也跪下了,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耸动。 李嗣炎站在土堆上,看着下方跪倒的万人,看着他们破旧的衣衫、佝偻的脊背、脏污的脸。 他胸膛起伏,一股灼热的气息在肺腑间冲撞。 “都起来!”李嗣炎跳下土堆,走到最近的一个老丈面前,弯腰抓住老人的胳膊,一把将他提起来。 老人浑身颤抖,浑浊的老泪纵横:“皇、皇上……真是皇上吗……” 李嗣炎盯着他的眼睛,“是,朕就在这儿。”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这道破堤,朕会亲眼看着它拆了重筑,用最好的青条石,最实的夯土。” “监工的人,是朕带来的兵。” “吃饭,一天三顿,白米干饭管饱。” “工钱,一天四十文,当日结清。” ............ 谢小柒走到李嗣炎身边,低声道:“陛下,东头棚子里有动静,怕是听到风声了。” 李嗣炎点头,眼神恢复冷厉:“带上人,跟朕去‘请’那位韩师爷,还有他背后的‘沈爷’。” 他迈步朝东头走去,十名罗网卫紧随其后,跪地的灾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靛蓝色的背影。 晨光彻底洒满黄河滩,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63章 天塌了 祥符县东南三十里,官道旁的驿站。 河南布政使潘世衡正在用早膳,一碗冰糖燕窝粥,四样精致小菜,一笼蟹黄汤包。 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荒僻驿站,而是在金陵秦淮河畔的画舫里。 同桌的按察使卢文昭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青菜,便放下筷子,眉头紧锁。 “潘大人,昨夜接到急报,永城那边……赵延年栽了。” 潘世衡舀起一勺燕窝粥,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道:“赵延年自己做事不干净,怨得了谁?本官早提醒过他,永城那个王干炬是头犟驴,偏要去招惹。” “不是王干炬。”卢文昭压低声音。 “是……是陛下亲自到了永城,当场揭穿了他以沙充粮。” 潘世衡的手顿了顿,勺子轻轻搁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陛下?”他抬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是说明年春巡吗?” “提前了,轻车简从,只带了三十护卫,昨夜已经离开永城北上,看方向……正是朝祥符来。” 潘世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卢文昭一怔:“大人?” “陛下既然来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要尽心接待。”潘世衡重新拿起勺子,语气轻松。 “河工正在紧要关头,陛下亲临视察,这是祥符的荣耀,也是河南的荣幸。” “可是……”卢文昭欲言又止。 “工地那边……若是让陛下看见……” “看见什么?”潘世衡打断他,慢悠悠道。 “卢臬台,你要记住,我们看到的和陛下看到的,未必是同一回事,工地上万民夫日夜奋战,堤防初具规模,赈济有序,民心安定——这才是‘事实’。” 卢文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心中仍有不安:“若是陛下执意要深入查访……” “那就让陛下‘看’到该看的。”潘世衡放下碗,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嘴。 “韩文广那边,敲打过了吗?” “昨晚马军门亲自去了,韩文广……应该知道轻重。” “那就好。”潘世衡起身,踱到窗边,望向北方黄河的方向。 “陛下年轻气盛,见不得百姓受苦,这是仁君之德,我们做臣子的就该替君父分忧,把那些‘不好看’的都处理干净,让陛下看到一个‘河工有序、灾民得济’的祥符。”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衙役连滚爬进驿站,脸色煞白:“大、大人!不好了!工地……工地上出事了!” 潘世衡转身,温怒:“慌什么?慢慢说。” “有、有一伙人闯进工地,打伤了监工,还、还煽动民夫闹事!现在工地上好几千人都聚在一起,韩师爷派人来求援,说是……说是要造反!” “造反?”卢文昭霍然起身。 潘世衡却眯起了眼:“什么人如此大胆?” “不、不知道……听说是外地来的商贾,带着十几个护卫,身手了得,监工们全被打倒了! 那领头的还、还站在土堆上喊话,说什么……说什么朝廷拨的银子变成了沙子……” 潘世衡和卢文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商贾?护卫? “马军门呢?”潘世衡问。 “马军门正在调集兵马,说是一刻钟后就出发!” 潘世衡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卢臬台,你即刻随本官去工地。通知开封知府、督粮道,所有人立即动身! 另外——”他看向那报信的衙役,“告诉马军门,再调一营兵马,随后赶来压阵!” “是!” 半刻钟后,驿站外马蹄声震天。 潘世衡、卢文昭、开封知府、督粮道等一众文官,在数十名随行护卫的簇拥下,策马朝工地疾驰而去。 这些文官平日养尊处优,此刻骑马赶路,一个个颠得脸色发白,但没人敢抱怨。 潘世衡一马当先,绯红官袍在风中鼓起,他面色沉静,但握缰绳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商贾?护卫? 他想起卢文昭说的“陛下只带三十护卫”。 不……不可能这么快…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万一是呢?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工地外围。 还未靠近,便听到震天的声浪从工地方向传来,那是数千人汇聚而成的低沉轰鸣,夹杂着哭喊、怒骂、呼号,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潘世衡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工地中央黑压压聚满了人,怕是不下万人。 人群中央似乎有个土堆,土堆上隐约可见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工地边缘倒着十几个人,看衣着是监工,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果然出事了。”卢文昭脸色铁青。 开封知府颤声道:“潘、潘大人,这么多人聚众闹事.……怕真是要造反啊!” 潘世衡没有立刻说话,他仔细听着风中断续传来的喊声: “……贪官……银子……” “……沙土……堤坝……” “……皇上……做主……” 听到“皇上”二字,潘世衡瞳孔猛然收缩。 他猛地扭头,对身后一名心腹低喝:“你,带两个人悄悄靠近,看清楚土堆上那人是谁!记住,只看,不要惊动!” “是!”心腹领命,带着两名护卫下马,借着窝棚和土堆的掩护,朝人群潜去。 这时,工地上的灾民也发现了这边来的马队,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都朝这边望来,声浪稍稍平息。 潘世衡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几步,运足中气,高声喝道:“本官河南布政使潘世衡!尔等聚众闹事,殴打官差,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否则以谋逆论处!” 声音借助风势传开,工地上的声浪果然为之一静。 但紧接着,更大的喧哗爆发了: “布政使来了!” “就是他们贪了银子!” “狗官!还我们粮食!!” 人群开始朝这边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虽然大多数人还站在原地,但前排已有数百人满脸怒色地逼过来。 潘世衡身后的护卫们立刻拔刀,严阵以待。 “反了!!反了!他们真的反了!”开封知府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卢文昭厉声道:“潘大人,必须立刻弹压!否则事态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潘世衡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个土堆,土堆上的人影依然伫立,纹丝不动。 他的心腹还没回来。 但他等不了了,潘世衡只得咬牙下令,“去!驱散前方暴民!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数十名护卫齐声应诺,策马前冲,刀光闪闪! 他们都是各衙门精选的好手,平日里对付个把毛贼不在话下,可此刻面对的是数百名,被怒火驱使的灾民——这些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人数众多,且已经红了眼。 护卫们冲入人群,刀背拍打,马蹄践踏,瞬间放倒了十几人。 但灾民们不但没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有人抱住马腿,有人用石头砸,有人甚至徒手去夺刀! 场面瞬间混乱!护卫们虽然勇武,但毕竟人少,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民的汪洋里。 马匹受惊嘶鸣,几名护卫被拖下马,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潘世衡在后方看得脸色发白,他没想到这些平日温顺如绵羊的灾民,一旦爆发竟如此可怕。 “退!先退!”他急令。 残余的护卫护着文官们,向后撤了百余步,才脱离人群的冲击范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有七八名护卫受伤,两匹马被掀翻。 灾民们没有追太远,停在工地边缘,怒视着这群官员,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刁民!刁民!一群无法无天的刁民! 潘世衡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二品布政使,封疆大吏,竟被一群泥腿子逼退!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远处烟尘扬起,一队兵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头戴斗笠,身着灰色号衣,一部分刀盾,一部分火绳枪——正是河南都指挥使司麾下的武备兵。 领头的是个黑脸将领,正是都指挥同知马德彪,他率军冲到近前勒住马,朝潘世衡拱手:“潘大人!末将来迟!” 潘世衡见援兵到了,心中稍定,但一看这支兵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一营兵马号称一千,但看阵势最多八百。 大多数人面有菜色,号衣破旧,刀盾兵的盾牌上漆皮剥落,火绳枪兵的枪管锈迹斑斑。 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吃空饷,喝兵血,武备废弛——潘世衡比谁都清楚,河南武备司的底细。 但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这支“军队”了。 “马军门来得正好!” 潘世衡指向工地,“暴民聚众作乱,殴打官差,抗拒官府,形同谋逆!本官命你即刻率军弹压,驱散人群,捉拿首恶!” 马德彪望向工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万人,脸色也变了变。 “潘大人,这……人数太多,强行弹压,恐酿成大乱啊……” “乱?”潘世衡厉声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马军门,你若不敢动手,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参你一个畏敌怯战、纵容叛逆之罪!” 马德彪咬了咬牙,转身对部下喝道:“列阵!” 八百武备兵勉强排开阵势,刀盾在前,火枪在后,缓缓朝工地推进。 灾民们看到军队来了,果然露出了畏惧之色。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人群再次骚动。 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潘世衡在后方看着,心中焦急。 他的目光不断瞟向工地中央那个土堆——心腹还没回来,土堆上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工地中央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从土堆方向,笔直地延伸出来,尽头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龙骧虎步走出。 十余名劲装护卫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潘世衡的瞳孔,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缩成了针尖,虽距离尚有百余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那身姿步态,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还有那十余名护卫——那些人走路的姿态,手按腰间的位置,那种训练有素、杀气内敛的气质,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拥有的护卫! 这时,他派出的心腹终于连滚爬爬地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大、大人……土堆上那人……是、是……” “是谁?!”潘世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心腹颤声道:“是……是皇上!小的看清了,绝对是皇上!还有那些人……他们腰里别的是短铳!是正军中最新式的短铳!” 嗡—— 潘世衡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 真是陛下! 陛下就在那儿,站在那群“暴民”前面,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兵马。 怎么办? 认罪?跪地求饶? 不……不能认。 赵延年已经栽了,永城的账肯定被查了,一路查上来,他潘世衡绝对脱不了干系。 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族。 可是……不认? 那是皇帝!天子! 弑君?他不敢。 电光石火间,潘世衡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心腹整了整官袍,催马上前几步,运足气力,朝着那靛蓝色的身影高声道:“前方何人?!竟敢冒充天子,煽动民变,罪该万死!” 他要赌一把。 赌皇帝轻车简从,没有足够的证据立刻办他。 赌这上万灾民虽然拥戴皇帝,但面对军队不敢真的动手,赌他能把水搅浑,把“皇帝亲临”说成“奸人冒充”,然后趁乱…… 李嗣炎停下了脚步,站在通道尽头与潘世衡隔着百步对视。 晨光洒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潘世衡,河南布政使,二品大员,上任前入朝觐见,朕亲赐的官服,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认得朕了!”李嗣炎语气森然,面对对方装傻充楞的行为,既愤怒又觉可笑。 潘世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好个贼子!竟敢直呼本官名讳,还妄称‘朕’!天子圣驾岂会轻至此地? 尔等分明是乱党奸细,假冒天威,蛊惑民心!来人——” 他猛地指向李嗣炎:“将此贼子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啊?不是你来真的!——马德彪愣住了。 他看看潘世衡,又看看远处的疑似皇帝的人,作为武官,他入朝觐见的次数少,官职又低,压根见不着皇帝的长相,但那种气度…… “马军门!还不动手?!”潘世衡厉喝, 马德彪一咬牙,朝部下挥手:“上!拿下那贼子!” 十几名刀盾兵硬着头皮上前,谢小柒和罗网卫同时动了,纷纷举起手中乌黑锃亮的短铳。 整整几十把短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上前的兵卒。 “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谢小柒的声音冰冷。 兵卒们僵住了,火铳他们见过,但这么精良制式统一的短铳,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据说只有正军中的少数精锐才装备。 这些人是……天子近卫?兵卒们回头看向马德彪,马德彪也惊呆了。 潘世衡见状,心知不妙,嘶声喊道:“不要怕!他们的火铳是假的!是贼人虚张声势!马德彪,让你的人冲上去!” 但就在这时——大地再次震动,仿佛又千军万马在奔腾。 东侧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如一条黄龙滚滚而来,烟尘中旌旗招展,甲胄反射着朝阳的金光,马蹄声如闷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不过片刻,一支铁骑已冲到工地外围,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将八百武备兵,和潘世衡等人反包围起来。 来人,清一色头戴樱盔棉甲,金饰镶边,肩甲张角——禁卫军的标志性装束。 人人肩扛燧发长枪,腰佩刺刀,马鞍旁挂着短铳,队伍中央一面猩红大旗猎猎作响,上书一个金色的“唐”字。 三千禁卫铁骑,肃立无声,但那股百战精锐的杀气,已经让八百武备兵双腿发软。 队伍最前方,一员黑脸将领策马出列,正是禁卫军统领马渡。 他看都没看潘世衡等人,径直催马来到李嗣炎面前十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马渡,率第一镇第二协三千将士,叩见陛下!护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三千铁骑同时下马,甲胄碰撞声如金铁交鸣,齐刷刷单膝跪地:“叩见陛下!!!” 声浪如雷,席卷整个黄河滩。 八百武备兵傻了。 马德彪傻了。 开封知府直接晕了过去,从马上栽下来。 卢文昭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潘世衡呆坐在马上,看着那三千甲胄鲜明的禁军,看着跪了满地的铁骑,看着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靛蓝色身影。 他知道,他赌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嗣炎没有看马渡,目光依旧钉在河南布政使脸上,“潘世衡,如何?现在还认得朕了否?” 潘世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下马,想跪地,想求饶,但身体僵得如同木雕。 就在这时,西边又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衫凌乱,满脸风尘。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李邦华。 老尚书看到眼前景象——三千禁军围场,百官呆立,皇帝安然无恙——先是一愣,随即长长松了口气。 他滚鞍下马,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王干炬扶住。 但他推开王干炬,整了整衣冠,一步步走到李嗣炎面前,躬身长揖:“老臣李邦华,参见陛下。” 然后他转身,看向马背上的潘世衡,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阁臣威严:“潘布政使,见天子圣驾,为何不跪?”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潘世衡。 他浑身一颤,终于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到李嗣炎面前十步处,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臣……臣潘世衡……叩见陛下……臣……臣有眼无珠……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卢文昭、马德彪等官员,也纷纷下马,跪倒一片。 八百武备兵更不用说,早就丢了兵器,跪了满地。 李嗣炎冷冷瞥了一眼,转身,面向工地上下意识跪地的上万灾民。 晨光正好,金红色的阳光洒在黄河滩上,洒在禁军明晃晃的甲胄上,洒在官员们伏地的脊背上,也洒在灾民们惊愕、茫然、继而爆发出狂喜的脸上。 皇帝举起右手,声音平静,“朕说过,该跪的不是你们。” 接着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潘世衡等人,“是他们!” (懒得分章节了,前面一章4800,这一章5600,一般人分四章还有多,作者就不一样了,感谢书友们的不离不弃,还有作者第二本历史侧小说上传,只会越写越好。qAq) 第465章 敢阻挠者杀! 祥符县工地,临时搭建的“行辕”大帐内,气氛肃杀如铁。 帐中只点了几支粗蜡烛,昏黄的光线在毡布上,摇曳晃动。 帐中央李嗣炎端坐于,一张粗糙的松木条案后,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份墨迹淋漓的供状,一本本边角卷起的账册。 还有几张沾着可疑暗红的手印纸,空气里弥漫着近乎铁锈的味道。 谢小柒立在皇帝身侧半步外,身形微微前倾,语气轻声快速:“…韩老四(韩师爷)扛了三轮刑终于吐了。 沈茂春的人三日前就离了开封,走的是卫辉府方向,应该是往北直隶。 他手下两个大管事落网,其中一个招了,自去岁到今秋,经沈茂春手‘采买’——实为套取——的北地官仓粮食,账面上累计二十五万七千石有奇。 仅河南,归德、开封、河南三府常平仓、义仓,都被蛀空了芯子。 对接的官,除了已经烂在永城大牢的赵延年,开封府衙的户房经承、仓大使,督粮道的两个主事都伸了手,最关键的是…” 谢小柒停顿了一下,从一叠账册中抽出一本,翻到特定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布政使司衙门里,参议郑明德,协理粮储,他批条子盖的关防,是粮食出仓过卡最好的通行证。” 李嗣炎的目光落在那名字上,指节在木案边缘缓缓摩挲,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谢小柒又拿起另一本册子,封面是河工专用的蓝皮:“祥符决口后,四十二万银圆的工料款,沈茂春的‘茂昌号’、‘合兴记’吃了大头。 采办的桩木,杨木充松木,朽木充好木,石料以次充好,尺寸不足,灰泥掺沙过半…初步估算,虚报冒领至少在十八万银圆以上。 这些单子,开封知府赵文渊过了目,督粮道核了数,最后能送到潘世衡案头批红,布政使司参政刘光祖那个‘准’字,少不了。” “沈茂春,跑了?”李嗣炎终于开口,问的却不是高官,而是区区一介商贾。 “是,属下失职。”谢小柒立刻单膝点地。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皇帝的目光转向他。 “传朕口谕:北镇抚司全体出动,沿线州县所有暗桩启用,水陆关卡严查,关联人员一律监控。 此獠,朕要活的!朕要亲眼看着他,一寸寸地剐。” “遵旨!”谢小柒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手的寒光。 “潘世衡呢?”李嗣炎手指在“刘光祖”、“郑明德”、“赵文渊”几个名字上划过。 “潘世衡本人行事谨慎,直接银钱往来难抓把柄,但其独子潘允文,在开封开着‘锦绣阁’绸缎庄、‘通宝钱庄’,还有两处当铺。 沈茂春手下管事招认,光是今年三节两寿,‘孝敬’潘公子的干股分红,就不下三万银圆。 另外,布政使司近两年批复的几项大工——包括去年黄河凌汛抢修、今年开春各府县官仓修缮——工头、商号,背后多少,都与沈茂春的生意有勾连,潘世衡难脱干系。” “够了。”李嗣炎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是证据够了,而是耐心耗尽了,容忍到头了。 贪墨的链条、权力的寻租、吸血的网络,在他脑海里已无比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如出鞘利刃,扫过帐中肃立的几人,禁卫军统领马渡,甲胄在身,面色沉凝如山。 礼部尚书李邦华,老脸紧绷,欲言又止,监察御史顾锋,年轻的脸庞绷着激动,永城知县王干炬,垂手而立,眼神敬畏。 “马渡。” “末将在!”马渡踏前半步,甲叶轻响。 李嗣炎不再多言,取过一张空白敕令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一瞬,随即落下,铁画银钩,墨色淋漓,仿佛笔锋都带着肃杀之气。 “敕令:河南布政使司参政刘光祖、参议郑明德,开封知府赵文渊,督粮道现员。 祥符县涉案胥吏,沈茂春在豫产业所有管事、账房、库头,潘允文及其商铺执事,祥符河工所有监工、把头…即刻锁拿,不得有误。 查封上述人等府邸、衙署、商铺,一应文书账册、财物资材,悉数封存。 抗命者、毁证者、通传消息者,立斩不赦。此令,着禁卫军统领马渡、罗网南镇抚司协同执行。” 他将敕令递给马渡:“动作要快,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走脱’或‘意外’。” 马渡双手接过,仿佛能感受到那墨迹未干的诏令上,传递出的凛冽杀意。 “末将领旨!定不让一人漏网!” 他转身大步出帐,帐帘掀起的刹那,外面天色微明,冷风灌入。 旋即,传来马渡低沉的命令:“禁卫军第一、第三队,即刻进城!按名单拿人!第二队封锁四门!罗网的兄弟前头引路!动作都给我利索点!” 下一刻,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蹄声瞬间打破黎明前的寂静,犹如积蓄已久的雷霆开始滚动。 李嗣炎看向谢小柒,嘱咐道:“罗网盯紧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卢文昭、马德彪先看起来,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 “遵命!”谢小柒抱拳,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帐外,很快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自有数道同样敏捷的黑影随之而动。 李邦华终究还是张了张嘴,但看着皇帝那如同磐石般冷硬的侧影,所有劝谏之言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不是金陵皇宫里那位需要权衡朝局,听取廷议的君主。 而是五年前,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凭着手中刀剑打下江山的天子。 这口气不出,这片天不翻过来洗一洗,是绝不会罢休的。 ............. 开封府城,寅时末,天将亮未亮,往日这个时辰城中只有更夫,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 但今日,街道上却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赤红色的甲胄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条流动的岩浆, 迅速分割昏暗的街巷。 布政使司衙门,后堂暖阁。 烛火在琉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参政刘光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映得忽明忽暗。 此时他正与两名心腹师爷对坐,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口径务必统一,永城的事是归德知府赵延年个人胆大妄为,贪墨渎职,与我布政使司无涉。 河工款项,我等只是依例核转,审核的是文书流程,具体采买验收乃工房及地方有司职责。 其中纵有瑕疵疏漏,也定是下面胥吏刁滑,或受奸商蒙蔽…” 他顿了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湿润发紧的喉咙:“记住,我等只是失察绝非同谋,陛下天威莫测,但总需人办事,河南离不开我等…”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整扇厚重的楠木门板,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门栓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冷风如刀猛地灌入,烛火“噗”地一声几乎熄灭,复又挣扎着燃起,将室内三张失去血色的脸照得惨白。 三道黑影贴着门板滑入,一人封住门口,两人已移至窗侧,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他们头戴标志性的,黑色织金飞鱼暗纹半盔,目光冷冽如冰,扫视间不带丝毫情绪。 紧接着,整齐的步伐声踏入暖阁,十几名身着赤红色棉甲,头盔上红缨垂落的禁军士兵踏入,发出“哗啦”的金属摩擦声,顷刻填满暖阁的每一寸空间。 手中火铳的铳刺低垂,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刘光祖惊骇欲绝,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青瓷茶盏,“哐当”一声碎裂在地。 “你…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布政使司重地,冲击朝廷三品大员!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他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先声夺人。 为首那名罗网蕃子缓缓上前半步,对刘光祖的呵斥恍若未闻,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 随即拇指一挑,牌子在昏黄的烛光下翻转,露出正面阴刻的罗网纹,以及一个铁画银钩的“南”字。 “罗网南镇抚司,奉旨办案,犯官刘光祖,跟我们走一趟。” “奉旨?什么旨意?本官勤勉王事,何罪之有?!你们这是矫诏!我要见潘大人!我要上本弹劾你们!”刘光祖强撑着自欺欺人。 “潘世衡?”贾正经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他都自身难保,刘参政,省省力气吧。”他不再废话,对身后两名赤甲禁军微微颔首。 两名军士上前,动作干净利落,一左一右钳住刘光祖的手臂,触手冰凉的甲叶,瞬时让他打个激灵。 “放肆!放开本官!无凭无据,你们这是构陷!是戕害大臣!”刘光祖挣扎起来,官帽在推搡中歪斜。 “本官同年、座师遍布朝堂,你们敢动我?!” “那感情好~待会到了牢里,麻烦你把你口中的同年,座师交代都交代一下,届时也好一同上路不是?” 话落,贾正经慢条斯理地,又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按着红手印的纸,在刘光祖眼前徐徐展开。 纸张边缘有些褶皱,但上面“刘光祖”三个字,以及后面记录的几笔分红、关照费数目,却刺眼的很。 “沈茂春手下大管事侯三的供词,画了押的,这算不算凭据?还是刘参政觉得,需要把您书房暗格里那本私账,也拿出来对一对?” 刘光祖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本私账…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带走。”贾正经收起供词,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 待走到门口时,他目光扫过那两名瘫软在椅子上,晕厥过去的师爷,“啧啧,装晕?你们就算死了,也得跟本千户走一趟,把这两个也拖走,分开押送严加看管。” 刘光祖被拖走时,头上的乌纱帽终于掉落,“咕噜噜”滚到一边,被随行人员一脚踩过,精致的帽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留下一抹刺眼的污痕。 第466章 恐慌蔓延 城南,常平仓。 天色蒙蒙亮,仓场空旷,参议郑明德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正对两个仓大使语气急促:“…那几仓东西赶紧再覆一层好谷皮上去!还有账目重新誊录,日期往前推三个月!快!” 仓大使面有难色:“大人,这仓廪实在太多了…” “多什么?!按我说的做!”郑明德烦躁地打断,心头突突直跳,昨夜他就没合眼..总觉得要出事。 “郑大人,真是勤勉,天不亮就来查仓啊。”一个透着几分亲热的声音,忽然从仓场边门的阴影处传来。 郑明德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三个穿作寻常帮闲打扮的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笑眯眯的中年汉子,手里还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 但郑明德一眼就看到,他们脚下那双薄底快靴,和腰间鼓囊的武器。 “尔等何人?此乃官仓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郑明德强作镇定,手心已沁出冷汗。 “重地?就是知道重地才来的。”那笑眯眯的汉子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如针。 “搜!所有仓廪,全部打开!账房、值宿房,犄角旮旯都不许放过!” 他话音未落,仓场围墙外骤然响起密集的嘈杂声!数十名赤甲禁军如同红色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通道、出口。 更有七八个与那汉子同样打扮的人,不知从何处现身,如猎豹般扑向各个仓廪房舍。 “你们敢!”一个仓大使想阻拦冲向账房的罗网卫,被对方反手肘击狠狠砸在胃部,闷哼一声蜷缩在地,干呕起来。 郑明德脸色惨白如纸,转身就想往仓廪深处的巷道里钻,那里有扇小门直通外巷…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条人影从两侧堆高的粮包后闪出,正好堵在他面前。 “郑参议,别急着走啊。”那黄牙汉子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劣质烟草气。 “皇上在祥符等着您呢,有些关于粮耗、陈米换新的账,想请您亲自去算算清楚。” 这时,不远处一座仓廪的铁锁被粗暴地撬开,仓门洞开。 一名禁军士兵用铳刺划破最外面的麻袋,黢黑的沙土和结成块的霉变谷壳“哗啦啦”流泻而出,在清晨的微光下扬起一片污浊的尘雾。 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是颜色可疑的陈米。 郑明德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官袍下摆沾满了灰尘。 完了,全完了。 知府衙门后院,知府赵文渊只套了件常服,连腰带都没系好,正发疯似的指挥两个心腹家人,将几口包着铜角的沉重大木箱,往后门一辆青篷马车上搬。 箱子很重,搬动的家仆涨红了脸,气喘吁吁。 “快!再快些!蠢货!”赵文渊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不时惊恐地望向衙门深处的方向。 他昨夜就得了模糊的警告,知道大事不妙,天不亮就开始收拾细软,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寂静的小巷。 只见一人斜倚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双臂抱胸,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赵文渊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谢小柒抬眼看着狼狈的知府,淡淡开口:“赵府台,天色尚早,这是要携眷出游?怎么,出远门也不跟皇上禀报一声?这可不合规矩啊。” “谢…谢大人…”赵文渊认出了谢小柒,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官…下官只是…例行…” “例行把府库和自家金库一起搬空?”谢小柒打断他..语气讽刺,接着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名一直隐在巷口阴影里的罗网好手,如同扑食的鹰隼,瞬间欺近。 一人制住尖叫的赵府家人,另一人已如铁钳般,扣住了赵文渊的手臂关节。 轻轻一扭,赵文渊便惨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按倒在地。 “所有箱子查封,府邸内外,仔细搜检,一纸一片都不许遗漏。”谢小柒吩咐道,走到马车旁,用刀鞘随意地挑开一口箱子的搭扣。 箱盖翻开,里面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在朦胧晨光下晃得人眼花,旁边箱子里则是白花花的银圆,和各类珠宝地契。 “嗬,赵府台这些年,着实为官不‘清’啊。”谢小柒合上箱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敲响了赵文渊的丧钟。 城中,东大街,“沈氏粮行”。 店铺刚刚卸下门板,伙计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拿着扫帚准备洒扫。 突然,见到街口一队赤甲兵小跑而来,迅速分立街道两端,持枪肃立,封锁了整段街面。 行人商贩被这阵势吓住,远远躲开张望。 几个罗网蕃子径直闯入粮行。为首者扫过略显空旷的店堂,厉声喝道:“所有人原地站好!掌柜、账房、库头,立刻出来!交出所有账册、往来书信、库房钥匙!” 胖乎乎的掌柜从后堂,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这架势心头猛跳,勉强挤出笑容,拱手:“各位军爷,各位上官,这是怎么了?小店一向奉公守法…鄙号东家是沈茂春沈爷,沈爷他…” “沈茂春是朝廷通缉要犯!”罗网头目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肥胖的身躯抵在柜台上,力道之大让柜台都晃了晃。 “他的产业,现已全数查封!你听着,配合或许还能有条活路,敢藏匿、反抗、销毁片纸只字…” 他凑近掌柜耳边,字字诛心,“罗网大牢里,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你是想试试‘梳洗’还是‘弹琵琶’?” 掌柜的听到,那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名,再看着对方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顿时裤裆一热,腥臊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 整个人瘫软下去,涕泪横流:“我交…我全交…钥匙在…在柜台暗格里…账本在后屋…军爷饶命啊!” 同样的场景,在“茂昌货栈”、“合兴记”,在潘允文名下的“锦绣阁”、“通宝钱庄”几乎同时上演。 精致的招牌下,往日里鼻孔朝天的掌柜、账房先生们,此刻像待宰的鸡鸭,被铁链锁住手腕连成一串,步履蹒跚地走过刚刚苏醒的街道。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带着惊骇茫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的快意。 祥符县工地,监工和把头们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从他们的狗窝中一个个拖出,反剪双手捆上麻绳。 这些平日里对灾民动辄鞭打,克扣口粮的凶悍之徒,此刻吓得魂飞魄散,丑态百出。 “军爷!军爷饶命啊!小的冤枉!”“都是韩师爷逼我们干的啊!”“是沈爷…是沈茂春的人指使的!钱都被他们拿了大头啊!” 有人跪地磕头如捣蒜,有人瘫软如泥,屎尿齐流,还有人试图挣扎,立刻被枪杆狠狠砸在腿弯,惨叫着跪倒。 赤甲如烈火燎原,黑影如附骨之疽。 从黎明第一缕光线刺破黑暗,到日头升高,开封城这座中原重镇,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清洗。 皇权,在这一刻褪去了温情的面纱,繁琐的程序,露出了它最原始锋利的獠牙。 旨意从祥符那座简陋的行辕发出,越过一切固有的官僚层级和人情网络,化为最直接的暴力,将一个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名字。 连同他们苦心经营的权力场一同碾碎,拖出来暴晒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之下。 而这,仅仅是河南的第一个浪花,而它的波纹正以惊人速度,向着郑州、归德、南阳,向着每一处被蛀空了仓廪的府县,扩散开去。 第467章 牵连甚广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河南官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皇帝的意志通过禁军的马蹄,和罗网的阴影迅速贯彻,抓人的名单在无限牵连下,如同滚雪球般扩大。 郑州知州林清风,因在去年漕粮转运中与沈茂春勾结,以次充好,克扣粮米,被从州衙带走。 归德府同知、通判,因在河工款项分摊、灾民安置中贪墨被锁拿。 南阳府两个知县,因在常平仓置换中收受沈茂春贿赂,将好粮换陈粮,被革职查办。 河南布政使司照磨所照磨徐文翰、按察使司,司狱高勇毅等中级官员,或因文书舞弊,或因收钱放纵囚犯,相继落网。 甚至一些知县、县丞、主簿,只要在涉及粮仓、河工、赈灾的账目上稍有不清,或被举报有劣迹,也立刻被控制。 更让整个统治阶层胆寒的是,清洗的范围迅速从官场,蔓延到地方豪强身上。 开封城外几个囤积居奇、趁灾低价兼并土地的大地主,被罗网带着口供和证据直接抄家锁拿。 归德府两个与赵延年往来密切、欺行霸市的大盐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郑州、南阳等地,凡是被查出与涉案官员,有紧密利益输送,或平日里横行乡里、民愤极大的土豪劣绅,也纷纷被纳入缉捕名单。 一时间,河南各府县通往开封的道路上,络绎不绝的是押送囚犯的官兵队伍。 各地的牢狱很快爆满,临时征用的驿站、仓库、甚至庙宇,都塞满了待审的人犯。 恐慌达到了顶点,未被波及的官员们风声鹤唳,昔日同僚,今日阶下囚的转变太快太残酷。 他们终于意识到,皇帝这次不是来“巡视”,不是来“整饬”,而是来“犁庭扫穴”的!是要用最血腥的手段,重塑北地的秩序! 布政使司衙门内,左布政使陈清远,已经数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 他面前坐着按察使王守正、都指挥使李宏达,等寥寥几个尚未被直接点名的高官,但气氛同样压抑。 “陈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宏达面容枯槁,可想而知最近在承受怎样的压力,说不准,明天就被罗网破门灭家。 “今天抓知州,明天抓知县,后天抓乡绅……这到底要抓到什么时候?按这个势头,河南的官都要被抓光了!” 王守正苦笑:“何止是官?陛下这是要将与贪腐有牵连的胥吏、商贾、地主,连根拔起啊!这是……这是要彻底清空河南的‘旧账’!” 陈清远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我们都小看了陛下的决心,也小看了陛下的怒火。 永城的沙子,祥符的破堤,路上的饿殍……这些,都成了烧向我们所有人的烈火,陛下这是要用我们的血,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孙礼贤颤抖着问。 “那你想怎么样,如今天下大定,你敢举旗造反?”陈清远摇头。 “三千禁军弹压,罗网无孔不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做好,把自己衙门的账目理清,祈祷自己往日那些龌龊,没有被牵扯进去,或者……不够上那道催命的名单。”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面如死灰的同僚,缓缓道:“或许,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河南官场沉疴已久。 陛下此次痛下杀手,固然酷烈,但若能因此廓清寰宇,将来补缺的必是清廉干练之人。 只是……这代价,太血腥了。” 代价确实血腥。当谢小柒将一份初步整理的名单,和大致案情汇总呈给李嗣炎时,连这位见惯了战阵厮杀的天子,眉头也狠狠跳了一下。 名单上,林林总总,超过两千人!这还只是初步筛查出的,罪行相对清晰、证据较为确凿的。 其中官员从布政使司参议,到未入流吏员约四百余人,胥吏、衙役约五百余人,商贾、店铺管事、账房约三百余人,地主、豪绅及其爪牙约八百余人!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场系统性溃烂的大暴露! “好,好得很。”李嗣炎将名单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大唐开国不过五年,河南一省,居然养出了这么多蛀虫。 朕若不来,再过三年五载,这中原之地,是不是要变成他们的私产?百姓是不是要变成他们的奴仆?” 帐内无人敢答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嗣炎看向李邦华,老尚书这几日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份名单。 “李阁老,你现在还觉得,朕抓的人太多吗?”皇帝问。 “陛下…老臣…老臣汗颜,无地自容!” 他抬手指向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罪证,痛心疾首:“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朝廷设官分职,本为代天子牧民,守土安邦。 可眼前这些…这些读圣贤书、受朝廷俸禄、享百姓奉养之人,竟将纲常礼法践踏至此! 贪墨横行,上下勾结,视民如草芥,欺君如无物…这岂止是贪渎,这是礼崩乐坏!是动摇国本!” 他扫过帐中诸人,看向皇帝身上语气沉痛:“老臣身为礼部尚书,掌教化、明典章,却眼见士林风气堕落到如此地步,官员操守败坏到如此境地…老臣有负圣恩,有愧天下!” “老臣知道,陛下雷霆震怒,天理昭彰,这些蠹虫罪无可逭。老臣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只是…” 李邦华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两千余人啊!若尽按律严惩,其中当斩者,恐逾半数! 这……这是开国以来未有之大刑!是否……是否再详加勘验,分级处置?如此大规模处决,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恐……激起不可测之变啊!” “仁德?”李嗣炎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对蛀虫讲仁德,就是对百姓的残忍!他们侵吞赈粮时,可想过仁德?他们用沙子换走好米时,可想过仁德?他们看着百姓易子而食时,可想过仁德?!” 皇帝声音陡然拔高,犹如受伤的猛虎在咆哮:“变?朕倒要看看,杀了这些蠹虫,天会不会变!地会不会变!河南的百姓,是拍手称快,还是为他们鸣冤叫屈?!” 他一把抓起那份名单,掠过上面一个个名字,最后定在几个首恶之上。 “传朕旨意!所有案犯由谢小柒、顾锋、王干炬并抽调刑部干员,组成审断司,七日内,按《大唐律》并朕之特旨,完成初审定案!不必层层复核,朕只要结果!” “潘世衡、刘光祖、郑明德、赵文渊、及各县贪墨河工款项、致使堤防不固之主官,凡查实贪墨超过五百银圆或造成严重后果者,一律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各衙门胥吏、监工、把头,凡直接参与克扣工食、殴打灾民、欺上瞒下者,斩!” “奸商沈茂春、及其主要管事、各地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买民田之大奸商、恶霸地主,凡查实罪行确凿、民愤极大者,斩!家产抄没!” “其余涉案官员、吏员、商贾、豪绅,按罪行轻重,分别处以流放、徒刑、革职、罚没等刑!” 他每说一句“斩”,帐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待到说完,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河南,要流血了,而且要流成河。 李邦华浑身一颤,还想再劝,但看到皇帝那冰冷的眼神,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 陛下的杀心已起,这北地的血必须要流够,流到足以洗涤这五年积攒下的污秽和耻辱,流到足以震慑天下所有心存侥幸的蠹虫! 第468章 血染黄河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对于开封城乃至整个河南的百姓而言,这七日却漫长得如同七年。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场惊天大案。 恐惧在官绅阶层中蔓延,而痛恨与期盼的情绪,则在底层百姓中悄然滋生。 审断司设在被查封的布政使司衙门内,日夜灯火通明。 谢小柒坐镇,顾锋主审,王干炬协理,又从随行人员中,抽调精通律法的文书,并紧急征调了开封府学,几位以刚正着称的老学究参与阅卷、录供。 罗网提供证据线索和监控,禁军维持秩序。 流程被压缩到极致:提审、核证、对照律条、拟定刑罚、画押确认。 没有冗长的辩论,没有复杂的程序,在皇帝的意志胜过一切,在确凿如山的证据面前,一切都简化了。 一份份判决文书如同雪片般生成,堆积,然后被送往行辕。 直至第七日黄昏,最终核定名单出炉—— 斩立决者,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流放三千里者,三千五百四十二人。 徒刑、革职、罚没者,八百余人。 当这份最终名单被李邦华,颤抖着捧到李嗣炎面前时,老尚书彻底沉默了,数字本身已经代表了一切。 李嗣炎仔细看完了,名单前列那些熟悉的名字:潘世衡、刘光祖、郑明德、赵文渊、林清风……以及数十个知府、知州、知县,上百个胥吏、监工,数十个大商贾、大地主。 “核准。”皇帝只说了两个字,提起朱笔,在名单最上方,重重画了一个猩红的圈。 行刑地点,定在祥符县黄河,旧决口处的荒滩上。 皇帝的意思是,要让这些蠹虫的血,流在他们曾经蛀空的地方,渗进他们曾经偷工减料的堤坝土壤里。 行刑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 荒滩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四周由一千禁军层层围守,铳刺如林,肃杀无声。 外围是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以及囚犯家属,他们沉默地看着,眼神有恨,有惧,也有茫然。 空地上,立起了一排排临时搭建的木架。一千八百七十三名待决死囚,被反绑双手按跪在地。 他们按身份分区,官员一片,胥吏监工一片,商贾地主一片。 许多人已经瘫软如泥,面无人色,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监刑官是马渡,他高坐监刑台面冷如铁,谢小柒、顾锋、王干炬等人肃立两侧,李邦华没有来,老尚书称病留在了行辕。 午时三刻将至。 一匹快马从行辕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高举一面杏黄小旗,直抵监刑台下:“陛下有旨!” 全场霎时一静,所有死囚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莫非,陛下开恩了? 马渡起身接旨。 传令兵展开一卷黄绫,高声宣读,声音在寒风中传开:“陛下口谕:朕,大唐天子李嗣炎,代天行罚!尔等蠹虫,食君之禄,刮民之膏,欺天害理,罪无可赦! 今日以尔等之血,祭奠饿殍之魂! 以尔等之首,告慰百姓之恨!行刑——!” 当最后一丝希望幻灭,死囚中顿时爆发出凄厉哭喊。 马渡将令旗重重掷下:“行刑!” 第一批,三百名刀斧手出列,走向官员区域。雪亮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斩——!”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 三百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扑倒,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土地,汩汩汇入低洼处,空气中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围观百姓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第二批,第三批……刀斧手轮流上前,机械地挥刀,砍下。 荒滩上的人头越来越多,鲜血汇聚成小溪,蜿蜒流淌,渗入干涸的黄河滩涂,将那一片土地彻底染成暗红色。 风卷着血腥味,飘散出很远很远。 胥吏、监工、商贾、地主……一片片区域被清空。 哭喊声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刀锋砍断颈骨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扑通声。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最后一名刀斧手退下时,荒滩上已经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暗红色的血液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潭”,映照着阴沉的天色。 一千八百七十三人,全数伏诛。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黄河水流淌的呜咽。 监刑台上,马渡面无表情地起身,顾锋脸色苍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王干炬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们都知道,自己亲眼目睹并参与制造了,一场开国以来,或许是本朝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处决。 这时,李嗣炎的身影出现在行辕方向的高坡上,他穿着锦衣披着深灰斗篷,远远望着那片尸山血海。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跟随在侧的谢小柒,淡淡道:“传令,将尸首就地掩埋,血迹不必清洗,就留在这里,让后来者看看,贪墨害民是什么下场。” “涉案家产,全部充公,优先用于河工重修、灾民安置。” “流放者,即日押解启程。” “徒刑、革职者,按判决执行。” “空缺官职,按之前所议,从速调补。” 皇帝至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杀与他无关,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的冷酷。 “河南之事,暂告一段落,继续北寻,朕倒要看看北直隶,又会有什么新鲜事在等我。”李嗣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色荒滩,随后大步离开。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移开,但这场由皇帝亲手掀起的腥风血雨,其影响才刚刚开始扩散。 河南的天,确实被血洗了一遍,而这份震撼与恐惧,必将随着消息的传开,席卷整个帝国的官场。 沈茂春依然在逃,北直隶那边可能存在的边军,粮饷黑洞依然是个谜。 皇帝的北巡之路,还远未结束。 而经此一役,“李嗣炎”这三个字,在天下官员心中,恐怕将永远与“暴虐”、“酷烈”联系在一起。 黄河滩上的血,或许会慢慢渗入地下,或被雨水冲刷。 但这场“血染黄河”的记忆,必将深深烙印在无数人的心中。 (有一说一,这比老朱砍的人少太多了,但还是很恐怖,集体性的‘合法’处决,这就是皇权的霸道。) (昨天有金主出现,加更一章。谢谢~) 第469章 血案后的朝堂 十月十九,夜深。 秋雨潇潇,敲打着文华殿的琉璃瓦,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 殿内五位内阁大学士端坐长案一侧,桌上两份文书静置墨色犹新,却似有千钧之重。 一份是经由通政使司正常呈递的《河南布政使司并祥符河工贪墨案处置奏报》,署名“钦差礼部尚书李邦华、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陈清远等”。 文牍格式严整,然其间罗列的亏空粮秣、冒销帑银数目,及那触目惊心的决囚、流徙人数,已足以令人心胆俱寒。 另一份,则是通过罗网密匣直呈御前,经朱批“着内阁详议”后转来的内档。 除却更为细密的案卷,末尾附有南镇抚司,千户谢小柒亲笔的《行刑实录》数页。 字迹冷硬如铁钩银划,寥寥数语勾勒出的黄河滩头景象,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要透纸而出,扑面而来。 殿内沉寂良久,唯闻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与殿外渐沥雨声交织。 次辅兼户部尚书庞雨,面色苍白如纸,捏着名录的手指泛白。 无需细算,户部执掌的钱粮大账,瞬间在他脑中盘桓——二十五万石粮的窟窿,十八万两工款的虚耗,还有那待抄没的、无法估量的田宅浮财。 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虽名录上并无“庞雨”二字,然身为度支中枢主官,北地数省钱粮仓廪败坏至此,失察之罪,如泰山压顶。 兵部尚书兼大学士张煌言,同样眉峰紧锁,无意识地轻叩案面。 他心头所虑,在于那一千八百余颗落地人头中,隶属或关联武备、驿传、军需采买的官吏兵弁。 河南毗邻京畿,此番雷霆清洗,会否动摇北地防务根本?那些空出的卫所、漕运关隘职位,兵部能否趁势安插得力心腹? 陛下此举,对九边军心是震慑,抑或埋下隐忧? 农部尚书兼大学士沈犹龙,连连摇头,痛心之色溢于言表:“骇人听闻…真真是骇人听闻!如此盘剥,农时何以不误? 黎庶何以聊生?陛下…陛下宸衷独断,固是…固是雷霆万钧,然…然则…” 他“然则”数次,终不敢将“刑戮过甚”宣之于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向首辅兼吏部尚书房玄德,只见他缓缓取下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取一方素绢,极细致地擦拭镜片。 “诸公,”他重新戴好眼镜,目光扫过众人。 “情势,都看分明了?” 无人应答,殿内落针可闻。 “看分明了,便好。”房玄德轻轻点在案上,那染着朱批的名录边缘。 “豫省之事,陛下乾纲独断,乾坤已定,李阁老随侍在侧,未能稍纾圣意,其中情由艰涩,非我等远在金陵所能尽悉。 时至此刻,内阁首务,非是议陛下措置之当否。”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而在如何应对此案所引之…‘余波’。” “玄德公明鉴。”庞雨接口声线干涩。 “此案…积弊至深,陛下行非常之法以涤荡污浊,于整饬纲纪、慑服奸顽而言,确有震烁之效。 中枢威柄,经此一事,必能深植州郡骨髓,日后政令通贯,阻力或可大减,此…堪称一利。” 张煌言随之道:“然其弊亦着。豫省半壁官署几空,政务必有壅滞之虞。 吏部当火速铨选贤能,填补紧要员缺,尤以开封、归德、河南三府知府,祥符等重灾知县,及藩臬二司紧要佐贰为要。 人选…须慎之又慎,非但需廉能勤干,更要能迅即安辑地方,绝不可再生动荡。” 沈犹龙补充:“尚有田土!籍没之官绅田产,数额恐极巨。 当如何措置?是发还原佃承种?抑或由官召佃?或可部分拨充军屯、学田?需速定章程,以免地方豪猾乘隙兼并,或佃户失所而生变乱。” “不止于此。”房玄德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此案线索已牵涉北直隶大同边镇。奸商沈茂春在逃,边军粮饷积弊隐现。 陛下旨意中明言‘继续北巡’,其意昭然,下一步,恐将直指九边军镇,兵部、户部,皆需预作绸缪。” 他的视线转向庞雨,语气转沉:“庞阁老,户部总司天下钱粮,北地仓廪亏空至此,尔竟未能先察,纵有下僚蒙蔽,失察之咎,尔难辞其责。 陛下虽未于豫案中直斥尔名,然朝廷宪典在上,百官侧目在下,户部,必须有以自处。” 庞雨面色灰败,起身离座,深深一揖至地:“玄德公…下官…下官自知罪愆深重…愿即上疏乞骸骨,静候陛下斧钺…” “乞骸骨?”房玄德目光陡然锐利。 “此时乞退,是畏罪,抑或弃责?豫省及北直隶之残局,后续钱粮调拨、账籍厘清,孰可任之?陛下令尔暂领户部,便是予尔戴罪图功之机! 尔当务之急,是即刻彻底清查户部,近年所有关涉北地三省之粮款拨付、库银收支文牍,所有经手吏员,严加勘核! 该逮问者逮问,该革退者革退!做出一个样子来,给陛下看,给天下看! 而后,亲拟详实补救条陈,如何追索亏空,如何确保后续赈灾、河工、边饷钱粮再无纰漏!此方是尔当为之事!” 庞雨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再次躬身,声音微颤:“是…是…下官…谨受教。” 房玄德复又看向张煌言:“兵部亦然,即刻行文北地各镇,严查兵员实数、粮饷放给,尤以大同镇为要。 陛下北巡,若察边镇有弊,兵部若无预备,便是下一个户部。” “下官领命。”张煌言肃然拱手。 “至于员缺铨选与田产处置,”房玄德沉吟道。 “明日即召吏、户、农三部堂上官,并都察院堂上官,紧急会议方略。 人选,首重稳慎,兼顾南北权衡。田产…部分可发还良善原佃,余者收归官佃,租课充作地方修葺抚恤之用,具体细则,尔二部速拟条陈上呈。” 他最后望向侍立案旁的通政使陈通达:“陈通政,邸报如何措辞?” 陈通达躬身禀道:“回首辅,依往例,如此大案…当详载贪墨数额、涉案职官、陛下圣裁,以儆效尤。 然…牵涉过广,处决人数…若悉数刊发,恐致举国震动,官场惶悸…” “刊。”房玄德斩钉截铁。 “非但要刊,更须将陛下‘以尔等之血,祭奠饿殍之魂;以尔等之首,告慰百姓之恨!’之谕,原样录出! 正要使天下官吏皆知,贪墨虐民,便是此等下场! 使百姓皆知,朝廷有肃贪救民之赤心!惶悸?要的便是这惶悸! 然邸报行文需严谨,着力于涉案罪证确凿、陛下依律严惩、旨在解民倒悬。其中分寸,尔自斟酌。” “下官明白。” 议事直至子夜方散。诸阁臣步出文华殿时,秋雨未歇,寒意侵肌。 每人心中皆如压铅块,他们知晓,豫省的血腥,仅仅是个开端。 ................ 户部尚书府邸,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沈茂春这蠢材!逃?他能遁地飞天不成?!”庞雨脸色铁青,全然失了平日阁臣气度,对着几名心腹幕僚低吼。 后堂隐约传来其夫人沈氏,压抑的啜泣,此前已然晕厥数番。 “速递话给北直隶我们的人,找到他!活要见人,死…”他语声骤顿,眼中掠过一丝狠戾,“死便死了!但要干净利落!” 一亲信幕僚小心翼翼道:“东翁,陛下天威震怒,恐非止于一人一事,河南藩臬几被连根拔起,接下来恐怕…” “恐怕什么?!”庞雨烦躁打断,声气却已显虚浮。 “本官与那沈茂春,不过些许乡谊,夫人那边早断了走动!账目,户部的账目必须立刻再清!所有与河南钱粮往来,皆要有凭有据! 还有…给各道御史的‘冰敬’‘炭敬’,一概暂停!不,设法抹平痕迹!” 另一幕僚忧色满面:“听闻陛下已敕令罗网北镇抚司,全力追索沈茂春,若是…” “没有若是!”庞雨一掌击在案上,厉声道。 “告知底下所有人,这段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谁若出了纰漏,牵连至此…”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令众人脊背发凉。 首辅府邸,房玄德闭目靠于太师椅中,听着老管家低声,禀报各处传来的风声。 “庞阁老府上,后门出入频仍…” “张阁老今日接连暗晤了三位宣大、蓟镇…” “沈阁老去了皇庄,查验春麦备种…” 房玄德缓缓睁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唉,多事之秋。陛下这是…要借豫省之刀,为整个大唐天下,刮骨疗毒。” 他轻叹一声,“传话给河南我们的人,一切谨遵陛下旨意,不得妄动,更不得私下串联。此刻,求稳便是求生。” 都察院内,气氛诡谲。左都御史张久阳将自身关在值房,面前摊开近一年,河南道所有御史奏报副本。 越看脸色越是灰败。右佥都御史赵清远数次求见,皆被挡回。 廊庑间,御史、给事中们交换着惊疑目光,往日高谈阔论、弹章纷飞之景不再,唯有压低的私语与匆匆步履。 兵部衙署,张煌言凝视舆图上,北直隶与河南交界之处,眉峰紧锁。 他提笔疾书,数封内容相近、措辞却极尽谨慎的书信,被火漆密密封好,分遣快马送往大同、宣府、蓟州。 “……严守边圉,整肃营伍,粮秣军械务必核验详实,一应收支账籍需清晰可查…” 他虽非豫案直接牵涉者,然深谙皇帝此举意在整肃全局,边镇吃空额、克兵饷乃痼疾,不能不未雨绸缪。 七八日后,皇帝明发谕旨与相关部院处置意见,终随六百里加急驿骑,正式抵达金陵。 翌日朝会,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当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以尖细嗓音,宣读出对河南布政使潘世衡、按察使卢文昭、都指挥同知马德彪等数十员官员革职、锁拿、查抄家产的明旨时,殿中鸦雀无声。 紧接着,是对都察院的严辞诘责,如同惊雷炸响。 “河南吏治败坏至此,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尔等都察院,监察御史何在?巡按御史何在?风闻言事之责何在?!” 黄锦面沉似水,话语如鞭,抽打在每一位科道官脸上,左都御史张久阳出列,这位素以刚直着称的老臣,此刻面色赤红,须发微颤,想要辩白,想要请罪。 但嘴唇嚅动半晌,目光触及太监手中,那叠关于河南道御史渎职,受贿的初步查证节略,最终只是深深跪伏,以额触地。 “臣…有负圣恩,有负朝廷,督察不力,罪…该万死!” 言罢,竟呛咳出声,一缕殷红溅上殿中金砖,触目惊心。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散去,而内阁值房内,气压亦是低沉。 庞雨明显清减,急声道:“当务之急,乃稳定朝局,填补豫省员缺,以免政务瘫痪,生灵更遭涂炭!不如先由吏部会同内阁,推举廉干官员,火速赴任!” 房玄德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人选自当议。然在此之前,都察院、工部乃至其余各部,是否亦当借此契机,整肃纪纲,涤荡积弊? 陛下雷霆手段,意在廓清寰宇,非独豫省一地。” 张煌言接口,赞同道:“首辅所言甚是,边镇亦需严查,臣已闻风声,大同镇粮饷亏空之事,恐非虚妄。 当此之际,宜将陛下整饬之意,通行于各衙各镇,方显朝廷澄清吏治之决心。” 他既呼应房玄德,亦将议题引向边务,隐有扩大查核范围、分摊焦点之意。 沈犹龙则更直接:“豫省遭此重创,春耕在即,赈灾、河工、安抚流民,在在需钱需粮需人。 户、工、农三部须即刻拿出章程,调拨物力,否则纵换新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言是提醒众人,莫只顾权柄洗牌,若实务不济,豫省恐再生大乱。 新晋入阁的刑部尚书宋子墨,资历最浅,此刻只是凝神静听,偶尔录笔,并不轻易开口。 他自知此番入阁,乃因皇帝需精通律例,手段果决之人,处置豫案后续而破格超擢,根基未固,言多易失。 第470章 起落任免 十月初三,庚午。 宜除服、祭祀,忌动土、上任。 然而圣命不择日,辰时二刻,一队身着绯红官袍,腰悬御史印信的吏员,簇拥着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稳稳停在都察院那对威严的石獬豸前。 轿帘掀开,新任左都御史严起恒躬身而出,他年约五旬,面庞清癯,双颊微微下陷,法令纹如刀刻般深重,一双眼睛沉静似古井。 扫视间并无寻常官员上任时的顾盼,或寒暄之意。 值日御史早已得报,率众御史、给事中及经历、都事等属官,按品阶肃立仪门内相迎。 按照惯例,新任堂官当先与几位副宪,佥宪及资深御史略作交谈,接受属官拜见,说几句“共勉王事”、“仰赖诸君”的场面话。 但严起恒只是略一颔首,对迎上来的右都御史道:“请诸公正堂叙话。”言罢,便率先向正堂走去,绯红袍角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众官员微愕,旋即屏息敛容,鱼贯跟随。 左都御史出缺时,右都御史为名义上的长官,但实权通常在新任左都御史手中。 都察院正堂,“肃纪宣风”的匾额高悬。 严起恒未上座,反而立于堂中香案一侧,待众人按班次站定,他朝北面皇宫方向一揖,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宣旨。” 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他而来的吏部考功司郎中上前,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察院总宪百僚,风纪是司。近者河南道监察废弛,贪墨横行,而宪台失察,言路壅塞,朕心深恻。 兹特简刑部右侍郎严起恒,改授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衔。 尔其振肃纲纪,涤荡瑕秽,严核诸道巡按,申饬言官本责,必使耳目聪明,纪纲振举。 俾在位者知所警惧,枉法者无所遁形。钦哉!” 圣旨宣毕,堂内落针可闻。 这道旨意本身已是极重的敲打——直指都察院在河南案中的失职。 而“特简”二字,更昭示了任命出自皇帝特旨简拔,跳过或简化了部分廷推程序,彰显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赋予的独断之权。 严起恒接过圣旨,供奉于香案,这才转身面向鸦雀无声的众官员。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不安、或审视、或故作镇定的脸。 “陛下的训谕,诸君都听清了,河南之祸,固在地方蠹吏贪残,然我辈风宪之臣,坐视其成,疏于纠劾,甚或同流合污,岂能无罪? ‘耳目聪明,纪纲振举’八字,是陛下对我等都察院的期望,亦是严令。” 他顿了一顿,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盖有内阁大印的文书:“内阁钧旨,自即日起,都察院内部整饬事宜,由本官全权负责。诸位。” 他提高了音量,“往日如何,本官暂不深究。然自今而后,凡我御史、给事中奏事,必以实据为先。 可风闻,但须立查;可言事,但忌挟私。所有欲上呈之弹章、奏议,须先送经历司登记,经本官或右都御史复审画押,方可封进。 各道御史,限三日之内,将去岁至今所巡按州县之考语、察访实录、未结疑案,并自陈职守得失,具本呈堂,以备核查。”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这等于收回了御史们自行封奏的权力,且要“秋后算账”,追查过往履职情况。 几位素来以敢言自诩、实则常行党同伐异之事的御史,脸色已然变了。 “总宪大人,” 一位资深的河南道御史忍不住出列,拱手道,“风闻言事,旨在广开言路,使奸邪无所隐,若事事须查实再奏,恐塞言者之口,损朝廷耳目……” “王御史!”严起恒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电。 “河南归德府知府赵延年,以沙充粮,欺君害民,你在河南道巡按任期,可曾风闻?可曾查实?可曾具本纠劾?” 那王御史顿时语塞,面色涨红,讷讷不能言。 赵延年之事,他岂能不知?只是碍于同僚情面、地方请托,乃至自身或许也不甚干净,选择了沉默。 “风闻言事,不是捕风捉影、党同伐异的护身符!”严起恒的声线,陡然转厉。 “更不是渎职失察、同流合污的遮羞布!陛下要的,是能辨忠奸、察实情的真耳目,不是人云亦云、甚至与蛀虫合污的假聋瞎!” 他冷冷扫视全场:“本官知道,有些人习惯了以往的日子,但从今日起都察院的规矩,改了。 恪尽职守、铁面无私者,本院自当倚重;怠惰因循、徇私舞弊者,莫怪本官以宪律相绳!退堂!”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初来乍到的怀柔。 严起恒以一场近乎训诫的亮相,瞬间将冰冷的秩序与巨大的压力,灌注进这座帝国最高监察机构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都察院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声的熔炉。 正堂一侧专门辟出了,一间专门的“核勘房”,由严起恒带来的几位亲信御史,及从刑部借调的资深司官坐镇,日夜翻阅,各道御史呈交上来的陈职文书,与过往档案。 每日都有弹章被驳回,要求补充证据或重拟措辞。 两位素来活跃,却屡被诟病“奏事空泛”的给事中,被当众申饬罚俸。 往日那些高谈阔论、互相品评朝政的热闹场景消失了,值房里只有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严起恒本人的值房,则成了都察院新的神经中枢,常常工作至深夜,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亲自标注的《大唐律》和《宪纲事类》。 他召见御史问话,往往单刀直入直指要害,对于模糊其辞试图搪塞者,其冷冽精准的诘问,常令对方汗流浃背。 都察院内,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慌的情绪在弥漫,这柄皇帝亲手插入风宪之地的“冷铁”,正在以近乎残酷的方式,重塑着这里的规则与生态。 ............ 而与都察院内部的紧张整顿不同,刑部面临的是一场来自外部的暗流。 左侍郎卫律明暂署部务的任命,甫一下达,他在山西会馆的临时寓所便门庭若市。 同乡、同年、故旧,乃至仅有一面之缘的官员,纷纷以“道贺”、“叙旧”为名来访。 卫律明是山西太原人,性格端方严谨,以精通律例、处事公允着称,但也并非不通世故。 他深知这些热情背后,十之八九是冲着刑部,如今掌握的河南案犯卷宗、赃罚账目而来。 他当即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以“署理部务,千头万绪,且需避嫌”为由,闭门谢客,将一应私谊往来全部推拒。 同时,他火速将刑部云南司,主管河南刑名的郎中、主事,及浙江司主管赃罚的负责人,召至密室。 密室内烛火通明,门窗紧闭。卫律明指着堆满半间屋子的文牍箱箧,面色凝重如铁:“诸位,此间之物,已非寻常案卷。 乃豫省血案之根脉,朝野瞩目之焦点,亦是……悬于我刑部头上的一把利剑。” 他环视几位心腹,声音低沉而清晰:“内阁每日催问进展,宫中司礼监不时垂询,都察院严总宪那边更是目光如炬。 至于朝堂诸公……”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想从中捞出自己人的有之,想借此踩下对头的有之,想探听虚实、早做准备者更有之。 我等如今,是在火山口上办差,在琉璃盏内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当即立下三条铁律:其一设“豫案专档房”,所有案卷文牍,非经他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抄录,出入必须详细登记画押,由两名司官共同监看。 其二,所有会审记录、口供画押,须有刑部、大理寺若派员、都察院若参与,需三方主官或代表共同签署,缺一不可。 其三,所有抄没赃物、田产、商铺契证,入库前必须由刑部、户部、都察院派员组成“三堂会勘”,共同验明、造册、封存,互相监督。 规矩虽严,压力却无孔不入。 这日散值后卫律明回到寓所,老管家来报,有一位自称“太原老家的表叔爷”来访,未着官服,只做寻常富家翁打扮,已在小花厅等候。 卫律明微微皱眉,还是换了便服前去相见。 来者是位满面红光的老者,确有些面善,似是太原某大族旁支的长辈,早年有过数面之缘。 老者笑容可掬,只叙家乡风物,问询卫律明家人安好,绝口不提朝政。 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留下一个精致的红木提盒,说是“家乡一点土仪,不成敬意”。 卫律明送客后回到书房,盯着那提盒,良久未动。 他缓缓打开盒盖,上层是码放整齐的“闻喜煮饼”和“太谷饼”,香气扑鼻。 他轻轻拨开点心,下层露出一个没有封套的素白信封,抽出信瓤打开,谁知里头并非书信,而是一张“宝源号”见票即兑的银票,面额一千银圆。 信封内还有一小角撕下的名帖,边缘残留半个墨迹尚新的篆体私印,虽不完整。 但卫律明一眼便认出,那是朝中某位地位显赫,与庞雨一系交往甚密的勋贵,惯用的标记。 一千银圆,对于一位侍郎而言,不算惊天巨款,但足以表达某种心意进行试探。 卫律明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指尖微微发凉。 他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小小的纸片,窥视着他的选择。 沉默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卫律明忽然起身,将银票原样塞回信封,连同那盒点心重新盖好。 他唤来最信任的一名老仆,低声吩咐:“你亲自去,将此物原封不动,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大人府上。 就说,刑部左侍郎卫律明,今日收到不明人士馈赠,内有重金,事关风宪,不敢擅处,特呈送总宪大人查明裁夺。” 老仆闻言,骇然变色:“老爷!这……这岂不是将送礼之人,彻底得罪了?而且送到严总宪那里,万一……” “正因不知是谁,也不知其意,才更要送到该管风宪之处。”卫律明语气决然。 “河南的血流得够多了,刑部这艘船如今载着如山案卷,驶在惊涛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此刻,没有什么比‘清白’二字更紧要,去办吧。” 老仆不敢再言,捧起提盒,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卫律明独立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此举或许会为他招来更深的忌恨,但也更清楚,在皇帝以如此酷烈手段,整肃乾坤的当下。 唯有将自己与刑部,牢牢绑在依法秉公的礁石上,才可能在这滔天巨浪中,求得一线生存之机。 孤臣之道,有时便是如此决绝。 第471章 北地密谋 如果说都察院、刑部是风暴席卷的前沿,那么吏部户部则成了动荡过后,各方势力重新角逐的利益战场。 吏部值房,颜胤绍将最后一封荐书归档,眯眼望着窗外暮色。 首辅给他的三个名字,压在花梨木镇纸下——通政司左通政周知远,浙江绍兴府人心思缜密。 刑科给事中蔡牍河南开封府人、工科都给事中程矩南直隶徽州府,都是清流实干派,都与朝中各派系瓜葛不深。 “玄翁要的是干净。”他喃喃自语,却在另张素笺上记下几个名字。 兵部职方司郎中孙可望、农部郎中张履祥、鸿胪寺卿李岩,这些人或与庞雨有旧,或出身北地军镇,或是河南籍官员中难得的“可用之才”,不能全弃。 门外,吏科都给事中陈言,已候了半个时辰。 颜胤绍整理好名录摘要,推门而出时已换上一副疲惫笑容:“陈都给事中久候了,明日阁议前,老夫必先将开封、河南两府人选,初拟呈送房相过目。 至于贵科所荐之郑县知县人选……” 他压低声音,手指在名录上“冯骢”的名字旁,轻轻一点:“归德冯氏,科道清流,倒与今科新入阁的宋阁老同乡。 只是资历稍浅,任知县足矣,若骤拔知府,恐惹物议。” 陈言目光一闪,拱手道:“颜部堂老成谋国。下官明白。” 他听懂了:冯骢可用,但位置要降格;这是交换也是警告——吏科的手别伸得太长。 颜胤绍颔首,袖中那份记着“孙可望、张履祥、李岩”的素笺,又往下压了压。 ............ 户部,庞雨虽暂卸次辅衔,仍以尚书身份坐镇户部大堂。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已到了悬崖边缘,皇帝留他是最后的机会,自己必须将户部,尤其是与北地钱粮相关的环节,彻底清理干净。 于是召集全部侍郎、郎中、主事,当众训话,曾经笑意盈盈的脸,前所未有的严厉:“豫省之弊,如惊雷醒梦!我户部执掌天下钱粮,竟让北地三省仓廪几空,河工巨款化为乌有! 此非一二人之过,乃我部上下稽核不力、监察失职之共罪!” 他宣布了严令:各司立即彻底清查,近五年来所有与河南、山西、北直隶三省相关的钱粮调拨、核销、奏销文书。 凡有账目模糊、凭证不全、程序可疑者,一律登记在册,限时行文原衙门,或相关地方核查补证。 凡经办之官吏,无论现任何职,只要涉及可疑账目,先行调离原岗位,集中“协查”。 同时,设立“清账房”,由他信得过的几名精干员外郎主持,昼夜复核各地报上的账目。 一时间,户部衙门算盘声日夜不息,官员们埋头于故纸堆中,拼命回想查找,修补任何可能存在的疏漏。 有人因压力过大病倒,有人试图找关系调离户部这个“火坑”,但庞雨铁了心要求所有人“共度时艰”,一个都不能少。 他需要一份至少在表面上,光鲜整齐、无可指摘的账目,来向皇帝、向内阁证明。 户部虽有过失,但已在全力补救,且要务仍在掌控之中。 这既是他个人的救命稻草,也是户部这个庞大机构,在风暴中的集体盾牌。 ....... 北直隶,永平府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更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府城上空,连绵三日的冷雨,将青石板街道冲刷得泛起油光。 衙门前那对洪武年间,凿刻的石狮在雨中静默,檐角滴水成帘,而府衙后堂的暖阁内炉火正旺。 “啪——” 一份被雨水洇湿边角的邸报,被重重拍在黄花梨的茶几上,纸张散开,露出头版那行墨色浓重的标题:《豫省大案定谳:血染黄河祭饿殍,一千八百七十三蠹虫伏诛》 永平府知州吴承嗣,按在“一千八百七十三”几个字上,指节泛白。 他年过四旬,面皮白净,长须修剪得整齐,本是北地豪族吴家这一代的掌舵人,素以沉稳干练着称,此刻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 “布政使潘世衡、按察使卢文昭、都指挥同知马德彪……”他低声念着名录前几行的名字,嗓子发涩。 “皆是从二品、正三品的大员,说斩就斩了,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七日内审结定案,不必层层复核——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杀人啊。” 坐在他对面的抚宁守御,武备司千户刘彪,身形魁梧如铁塔,一张国字脸上横肉抽动。 他抓起邸报,铜铃般的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罪名,喉结滚动:“何止大员?你们看这里——归德府同知、通判,斩。 南阳府两知县,斩 布政使司照磨、按察使司司狱,斩…… 甚至胥吏、监工、把头,只要直接参与克扣,一律斩首!” 他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悸:“连胥吏都杀?这哪是整饬,这是要……要刮地三尺啊!那些胥吏才贪几个钱?连他们都逃不过!” 暖阁内陷入死寂,只余炉火噼啪和窗外淅沥雨声。 第三个人坐在阴影里,一直沉默。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穿着寻常富家翁的绸衫,面容温和,十指保养得白皙细嫩。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透出狐狸般的精光,正是从河南千里逃亡,至此的巨商沈茂春。 “啧啧.....皇帝何止是刮地三尺,这是要将咱们连根拔起啊!诸公且看邸报末尾——‘涉案家产全部充公,优先用于河工重修、灾民安置’。” 沈茂春开口,仅三言两语,便让吴承嗣和刘彪同时脊背发凉。 他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动作从容,仿佛自己根本不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 “潘世衡在开封城外的三千亩水田、七处宅院,刘光祖存在晋商票号的二十万两白银,郑明德藏在老宅地窖里的古玩字画……如今都充了公。 人死了,家也抄了,亲族流放三千里,当真是…鸡犬不留。” 砰!吴承嗣听不得这些,被激得拍案而起,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当他走到窗前,下意识推开一道缝隙,冷风裹着雨丝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很多。 “沈老板,”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沈茂春,目光如锥。 “你在河南经营多年,与潘世衡、沈茂春之流往来密切——我听说潘世衡在洛阳的别院,就是你孝敬的? 按说,你该在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之列,何以能……全身而退?” 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刘彪也转过头盯着沈茂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刀柄上。 沈茂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吴大人这是疑我?实不相瞒,沈某能逃出来,全凭两点:一是舍得,二是快。” “舍得?”刘彪皱眉,粗声问道。 “沈某在河南的产业,田庄、店铺、货栈、船队,林林总总算下来,价值不下八十万两。”沈茂春平静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听闻陛下抵豫,三日内,我便将能变现的全部贱卖——三折、两折,甚至一折也卖。 不能卖的,便一把火烧了账册,带着现银和二十几个核心管事,连夜北上。 至于‘快’——” 他眼中闪过回忆之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罗网的人到我开封别院时,只找到一地灰烬。 他们追到黄河渡口,我的船已在中流,差了两个时辰便是生死之别。 我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火把如龙,——那罗网千户就站在岸边盯着我,那眼神……我至今做梦都会惊醒。” 吴承嗣沉默片刻,缓缓道:“沈老板倒是果决,八十万银圆的家业,说舍就舍了。” “知州大人见笑了,如不果决,此刻沈某的人头,就该挂在黄河滩的木架上了。” “就像潘世衡他们一样,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啄食,最后草草掩埋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里—— 那位陛下可是说了,血迹不必清洗,要留给后来者看,让每一个路过黄河滩的官员都看清楚,贪墨害民是什么下场。” 沈茂春淡淡说着,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其中凶险。 第472章 弑君! 话落,暖阁内温度骤降,炉火再旺也暖不了,三人的内心。 刘彪抓起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才觉得有了些胆气。 抹了抹嘴,他粗声道:“他娘的……这皇帝老子是杀红眼了,河南杀完,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北直隶了吧?我听说陛下已经启程北巡,第一站就是宣大。” 一句话,问出了三人心中,最大的恐惧。 吴承嗣站在窗户下,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远处府城街巷笼罩在雨中朦胧,雨幕外是永平府连绵的丘陵,与残缺的长城垛口——那是前朝万历年间修的,如今大唐开国五年,还没顾得上重修这段。 “河南是贪墨河工、粮仓,咱们永平…贪的是什么?”吴承嗣语气低沉,像刀子一样割开众人的遮羞布。 刘彪脸色一变,手中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茂春缓缓接话,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两人心头:“‘北直隶战后重建与边镇协济款’,开国三年,朝廷为安抚北地、重修边墙、安置前明溃兵流民,特拨一百二十万银圆。永平府分得十八万两。” 他顿了顿,看向吴承嗣,眼神锐利如针:“吴大人,这十八万两修了几段边墙?安置了多少流民?账簿上记得漂亮 ——重修边墙十二里,安置流民三千户,发放耕牛二百头、种子四千石。可实际呢?” 吴承嗣背对二人,肩头微微绷紧,窗外的雨打湿了他的鬓角,一缕头发贴在额前。 沈茂春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实际是边墙只抹了层灰,看着光鲜,底下还是前朝的烂砖。 流民安置了不到八百户,剩下的名册都是空的。 耕牛?整个永平府衙后院的牛棚里,只有三十头老牛,还是从农户手里强征来的,种子……嘿嘿,有一半是陈年霉变的。” “这些也就罢了,还有空饷。刘千户,你抚宁守御武备司,额定员额一千二百,实有兵丁怕是不足八百吧? 这空缺四百人的粮饷,每月近六百两,三年来是多少?两万多银圆!这些银子,兵部是按着曹总兵辖区的总册拨给邵武镇的。 曹总兵再往下分拨,可到了你刘千户这里,怕是直接‘名册实销’进了自家库房!” “这还只是你一处!更厉害的在武备司。”沈茂春转向脸色发白的马世忠,声音压低却更显森冷。 “马指挥,贵司掌兵员征募、军械保管,单独向户部支领‘征训械费’。 可你报上去的损耗、虚开的匠户工食银,还有那些只在纸面上,操练的‘屯田兵’名册……一年从户部额外多支走的银钱,怕是不比刘千户吃得少吧? 你们一个吃兵部的军饷,一个吃户部的专款,上下其手,倒是把朝廷的钱袋子,当成了自家的聚宝盆!” 刘彪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什么,却无法反驳。 “这还不算什么。” 沈茂春站起身,走到吴承嗣身旁,与他并肩望向窗外雨幕,如同恶魔般低声道:“为了掩盖亏空,为了制造‘政绩’,永平府这些年上报,剿灭了多少‘积年悍匪’?抚宁县东北的赵家沟,去年十月报斩‘悍匪’八十七级。 卢龙县南的王家坨,今年三月报斩‘匪首’三人、从匪五十四人;还有昌黎县西的刘家庄……” 他每说一个地名,刘彪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真的是匪吗?”沈茂春转过头,盯着刘彪的眼睛。 “还是活不下去,抗租抗税的百姓?或者是……不愿意把女儿送到,你刘千户府上做丫鬟的庄户人?” “够了!”刘彪低吼一声,霍然站起,双目赤红如血。 “沈茂春!你区区一个逃犯,也敢在这里指摘本官?!” “指摘?”沈茂春笑了,笑得讽刺至极,大家明明是一丘之貉,非要分出黑白。 “刘千户,现在说‘够了’?晚了。 河南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陛下北巡第一站必是宣府、大同,查边镇粮饷。 只要他一查账,只要他让罗网的人去赵家沟、王家坨问问,那些还没死绝的村民——”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两人森然道:“你们猜,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是会替你们遮掩,还是会把你们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全倒出来?” 吴承嗣闭上眼,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沈茂春如毒蛇吐信的话语,钻进两人耳中:“到时候,莫说曹总兵保不住你们,他恐怕第一个就要拿你们开刀!” 他阴冷的目光在吴承嗣和刘彪脸上来回扫视:“曹变蛟是什么人?是陛下从龙起兵时就带在身边的宿将! 他的前程、身家、乃至邵武镇上下弟兄的前程,都系于陛下一身。 你们觉得陛下亲临查案,雷霆震怒之下,他是会为了你们这点‘交情’和‘孝敬’,在陛下面前替你们遮掩,担风险,还是会……” 沈茂春故意停顿,让那可怕的猜想,在两人心中滋长。 “他只会做得比陛下要求的更狠、更绝!” “河南的血流成了河,陛下就是要用血来立威!”沈茂春总结道。 “在陛下和曹变蛟眼里,你们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就是下一滩要流出来的血,就是用来擦拭永平这块污地的破布。 你们觉得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口,曹总兵是会在乎你们的死活,还是在乎他自己的前程,和陛下的信任?” .............. 门外有雨声越下越大,良久,吴承嗣缓缓转身,脸色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沈老板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们……死路一条?” “不。” 沈茂春摇头,好整以暇道:“是三条绝路。” “其一,坐等皇帝来查,我们皆死,家族流放,百年基业化为乌有——就像河南那些人一样。” “其二,现在自首,或许能保家族不全灭,但我们几个必死无疑,吴大人你是读过书的,《大唐律》你比我熟。 贪墨军饷、欺君冒功、屠戮百姓,哪一条不够斩立决?何况数罪并罚。” 他放下两根手指,只剩食指竖着,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其实,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刘彪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什么路?” 沈茂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他查之前,让他……查不了。” 暖阁内,连炉火噼啪声都消失了。 窗外的雨仿佛也停了——不,是他们的耳朵暂时聋了,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吴承嗣瞳孔收缩,嘴唇哆嗦:“你……你是说……” “陛下北巡,轻车简从。”沈茂春语速加快,像在背诵筹划已久的方案。 “禁军大部在后,身边不过近百罗网卫,他从河南来必走顺天府、蓟州、永平这条官道,永平府境内何处最险?” 刘彪脱口而出:“傍水崖。” “对,傍水崖。”沈茂春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永平府舆图,他伸手指在一处狭窄的山谷。 “两侧绝壁,高十余丈,中通一线,长约三里。大队兵马难以展开,正是设伏绝地,弓弩手置于崖顶,滚木齐下,便是铁打的护卫,也难逃覆灭。” 吴承嗣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你……你要弑君?沈茂春,你疯了?!那是天子!是真龙!是……是皇帝!” “不是弑君。”沈茂春纠正,他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寒芒。 “是‘前明余孽复起,袭杀官驾’。” 他转身看着两人,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大唐开国才五年,前明那些遗老遗少,不甘心的人多了去了。 永平府地处边塞,鱼龙混杂,有几个前明的死忠潜伏,伺机报复新朝皇帝——这很合理吧?” 刘彪愣住了,吴承嗣也怔住了。 沈茂春继续道:“我们不是弑君,我们是在帮朝廷剿灭前明余孽,只是…这些余孽太狡猾,竟然潜伏在傍水崖,正好撞上了陛下的车驾。 而陛下……不幸罹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事成之后,我们就说陛下遭前明余孽害了,刘千户率军拼死救援,虽未能救驾,但全歼余孽,为陛下报仇。 届时朝中大乱,新君未立,谁还会细查永平府的旧账?而我们——” 他张开双手,像在拥抱一个美好的未来:“护驾有功,剿灭前明余孽有功,说不定还能封爵赐赏,更进一步。” ——疯狂! 这个计划疯狂到让吴承嗣,刘彪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但细细想来,或许.......真有几分可行。 皇帝北巡路线不难打听,京城有他们的门路——吴家在京中有故旧,刘彪的姐夫在兵部职方司当郎中,都能探听到消息。 傍水崖地势险要,只要提前埋伏,弓弩滚木齐下,数百护卫再精锐也难逃覆灭。 事后推给“前明余孽”,永平府上下口径一致,朝中再有人帮忙说话…… “可是……”吴承嗣仍在挣扎,理智告诉他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恐惧又像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他的喉咙。 “动静太大,宣府、大同那边有五万正军,一旦察觉……” “所以要快。”沈茂春斩钉截铁,狠狠挥手! “雷霆一击,事了拂衣。等宣大反应过来,陛下已‘遇害’,他们第一要务是稳定边镇、防止关外鞑子借机生事,而非追究永平。 何况,我们有人在朝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吴承嗣和刘彪都懂。 朝中有人希望皇帝死。 河南血案杀了一千八百多人,牵扯的何止河南一省? 那些人的门生故旧、姻亲盟友,在京在朝的有多少?皇帝要查的不仅是永平,而是整个北地的烂账。 这笔账牵扯多少人?没人说得清。 但这些被牵扯的人中,一定有人愿意看到皇帝“意外”身亡。 ——皇帝死了,新君即位要大赦天下,要安定人心,很多旧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此事……”吴承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需从长计议。至少要拉一个人入伙——武备司马世忠,傍水崖在他辖区的练兵范围内,没有他行方便,大批人手、军械调动,瞒不过去。 而且武备司库里有的是火器弓弩甲胄,正好可以伪装成‘前明余孽’的装备。” 沈茂春笑了,笑容里透着满意:“正该如此,马世忠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胆子小,好拿捏。 他那些倒卖陈旧军械、在空饷名册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分润好处的把柄,都在咱们手里,只要晓以利害,不怕他不从。” (后里蟹!! 我本来设置中午12 00发出,结果手指点快了。) 第473章 告密 ...... 两个时辰后,雨势稍歇。 武备司指挥马世忠被“请”到府衙后堂,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一看便是常年与军械打交道的人。 他穿着五品武官的常服,肩上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进门时掸了掸袖子。 “吴大人,这么晚叫下官来,有何急事?”马世忠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坐在阴影里的沈茂春,眉头微皱。 “这位是……” “马兄请坐。”吴承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亲自给他斟了杯热茶。 “这位是河南来的沈老板,做边贸生意的,有些……要紧事要与咱们商议。” 马世忠坐下,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瞥过,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邸报。 只看了一眼标题,他手就抖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 沈茂春见状也直接摊牌,将邸报推到他面前,又将那个疯狂的计划复述一遍。 当然,说得很委婉,只道“有人提议,在傍水崖制造一场意外,让陛下知难而退,不再深查北地,事后可以推给前明余孽,咱们还能立功”。 马世忠不傻,看完邸报后沉默了。 暖阁内静得可怕,炉火噼啪,窗外雨声又起,他静默了足足一炷香,端着茶盏的手一动不动,茶水早就凉透了。 “吴大人,刘千户,沈老板……你们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他知道躲不过去,只能将后果托出,想让几人再思量一番。 然而他们刚才早已定计,如今箭在弦上,哪有退缩的道理! “不这么做,我们照样诛九族。”刘彪粗声道,他走到马世忠身边,大手按在对方肩上。 力道之大,得让马世忠身子一沉,“马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武备司那些倒卖陈旧军械的账目——去年十月,三十套棉甲,账上写的是‘破损报废’,实际被你卖给了关外的蒙古人,得了数百两银圆。 今年三月,弓弩、火绳枪,账上写的是‘训练损耗’,实际流到了黑市上。 还有空饷名册,你手下那八百兵额,实际只有六百人,剩下两百人的饷银,每月八十,你分二十,我分三十,吴大人分三十 ——这些账,真当罗网查不出来?” 闻言,马世忠脸色一白,额头渗出冷汗。 沈茂春适时开口,语气森冷:“马指挥,事成之后,吴大人可保举你升任武备司监察使,届时,这点小事谁还追究? 但若事败……您阖家上下,恐怕要去黄河滩上,与那一千八百七十三人作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马兄你的罪责,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贪墨军械、分润空饷最多革职查办,你自己可能判个流放,家人或许能保全。 但若是弑君大案被揭发——那可是诛九族,连你三岁的小孙子都逃不过一刀。” 这些人是在套牢自己!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今天来了这趟......就注定自己脱不得干系! 马世忠双手颤抖,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冷茶溅了一地。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他颤声道,语气里透着哀求。 吴承嗣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马兄,时间不多了。陛下车驾已过保定,最多十日便到永平。 这样,我给你一日,明夜此时还是这里,咱们…共谋大事。” 他凑近马世忠耳边,压低声音:“想想你的夫人,想想你那个刚会叫爷爷的小孙子。 马兄,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但若是船能靠岸……富贵荣华,还在后头。” 马世忠失魂落魄地离开府衙。 ............雨又下大了。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雨中。 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发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弑君…… 这两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 他是贪过,倒卖过军械,拿过空饷分润,甚至默许过刘彪的某些勾当,但他从未想过……要杀皇帝。 那是天子!是真龙! 马世忠猛地站住抬头望天,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眼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是前明的卫所官,大唐开国时,父亲带着全城官兵归顺,才保住了这份家业。 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世忠啊,咱们马家没什么大本事,就记住一条——别跟皇帝作对。 皇帝让咱们守边,咱们就好好守边;皇帝让咱们练兵,咱们就好好练兵。别的,别多想。” 可现在呢? 他要弑君。 马世忠踉跄着往前走,脑海中浮现出家人的脸:温柔的妻子,嫁到天津卫的大女儿,在府学读书的儿子,还有那个虎头虎脑、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玩的小孙子。 如果只是贪墨军械、分润空饷,最多他自己掉脑袋,家人或许能活——流放三千里,苦是苦,但能活着。 可如果参与弑君……诛九族。 刘彪他们疯了,真的疯了! 他们贪墨重建款、屠村冒功,罪行比自己重得多,所以敢铤而走险。 可自己呢?自己罪不至死啊!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往火坑里跳? 不行……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疯。 马世忠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武备司衙门。 值夜的门房见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 “关门!谁也不见!”马世忠嘶哑地吼了一声,冲进自己的值房,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必须自救...怎么救? 告密,向谁告? 永平府上下已经烂了,不能找。 最近且最有可能与吴承嗣刘彪有隙的力量——山海关,邵武镇总兵曹变蛟。 第474章 截胡 曹变蛟是纯粹的边将,与地方利益牵扯不深,且素来瞧不上吴承嗣这些文官,和刘彪这种地方旧军。 最重要的是,曹变蛟的邵武镇就在山海关,离永平不过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 若他知道有人要弑君,必定会雷霆出手,这是自己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马世忠挣扎着爬起,冲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洒了一桌。 他撕了三次纸,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好不容易才写下一封密信: “邵武镇曹总兵钧鉴:永平府知州吴承嗣、千户刘彪、河南逃犯沈茂春,密谋于傍水崖设伏,伪装前明余孽,欲截杀圣驾。 事在燃眉,乞公速发兵来永平,护驾平叛。 武备司指挥马世忠泣血谨告。”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贴身藏在怀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雨还在下,夜色深浓,已近子时。 马世忠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马厩旁的一处小院。 这里是老仆马福的住处,对方跟了他二十年,从前是马家的家丁,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府里管些杂事。 此人沉默寡言,但忠诚可靠,骑术精湛。 “福伯!”马世忠叩响房门。 门很快开了,马福披着外衣手里提着油灯,见是家主,他愣了一下:“老爷?这么晚了…可有是..要事需要老奴去办…” 马世忠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油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憔悴,“福伯,” 马世忠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塞进马福手中,握着他的手颤声道,“你听我说。现在出城,骑最快的马,去山海关总兵府,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曹变蛟曹总兵手中。 记住,是亲手!中途不得停留,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马福接过信,触手感觉火漆还微温。 他深深看了马世忠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透着担忧:“老爷,可是要出大事了?” 马世忠惨笑,缓缓道::“天大的事,福伯,马家满门的性命……不,是整个永平府,不,是整个北地的安宁……就系于此行了。 吴承嗣他们要弑君!他们要杀皇帝!” 马福浑身一震,手中的油灯晃了晃,灯影在墙上乱颤。 “弑……君?”老人声音发抖。 “对。”马世忠重重点头,抹了把脸。 “我贪过,拿过不该拿的钱,但我不能跟着他们做这种诛九族的大罪!福伯,你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 送到,咱们马家或许还能有条活路;送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马福懂了。 老人将信仔细塞进贴身内袋,用麻绳捆紧,然后开始穿衣服。 他动作很快很稳,一边穿一边保证:“老爷放心。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捡回来的,二十年前在战场上,要不是老太爷替我挡了一箭,我早死了。 今晚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信送到。” 马世忠眼眶发热,用力拍了拍马福的肩:“好,好……福伯,马家欠你的。” “不说这个。”马福穿好衣服,从床底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囊。 “老爷,我走后,您要小心,吴承嗣他们若是发现……” “我知道。”马世忠打断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马福。 “这个你带着防身,从西侧小门出去,守门的是咱们马家的旧部,我打过招呼了,出了城就走小路别走官道。” 马福接过刀,挂在腰间,又戴了斗笠披了蓑衣,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马世忠一眼,深深一揖:“老爷保重。”说完,转身没入雨夜中。 马世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着脸,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 一个时辰后,抚宁城门。 把总王阚带着八个兵卒在门洞下避雨,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巡个屁的逻……都这个时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是刘彪的心腹,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左脸颊有道刀疤,是早年跟蒙古人厮杀留下的。 今晚刘彪特别交代过——“盯紧马世忠的人,尤其是深夜出城的”。 王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千户大人的命令,他不敢不从,所以本该子时换岗的他,硬是带着人守到了现在。 正嘀咕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阚抬头,只见一骑从长街尽头冒雨冲来,马上是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虽身形佝偻,但骑术颇精,在湿滑的街道上控马稳健。 “站住!宵禁了,出城何事?”王阚横跨一步,拦在城门洞中央,手按刀柄,身后八个兵卒也围了上来。 马福勒马,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压低声音:“军爷,老朽是武备司马指挥使府上管家,有紧急军务需出城处置。” 王阚眯起眼。武备司的人?这么晚了,紧急军务? 他想起刘彪的吩咐,走到马前借着城门火炬的光,打量马福..蓑衣斗笠遮得严实,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下巴花白的胡须。 握缰绳的那双手——粗大,骨节突出,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什么军务?可有手令?”王阚问,语气放缓了些,但手仍按在刀柄上。 马福心中焦急,面上却强作镇定:“事涉机密,不便透露,马指挥亲口吩咐,若耽误了军情你担待不起。” 若是平时,王阚或许就放行了。 武备司指挥是正五品,比他这个从六品的把总高了两级,得罪不起。 但今夜,刘千户特别交代过——“盯紧马世忠的人,尤其是深夜出城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王阚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兵卒左右围上,手按刀柄。 “老管家,对不住了。”王阚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刘千户有令,近日前明余孽活动猖獗,任何人出城都需仔细查验。您下马吧,让我们搜搜身,若真是军务,查验无误,自然放行。” 马福脸色大变,勒马后退:“你敢!我是武备司的人!误了军机,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武备司也得守规矩。”王阚冷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马福的胳膊,用力一拽。 “下来吧你!” 马福年纪大了,猝不及防被拽下马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挣扎中,他怀中的包袱散开,干粮水囊掉了一地。 而更致命的是那封火漆密信,竟也从内袋滑出,“啪”地掉在泥水里。 王阚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捡起信,入手感觉沉甸甸的,火漆封口,上面盖着武备司的印纹——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马世忠的私印。 深夜出城,火漆密信,武备司指挥使的私印…… 王阚心中疑窦大起。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城门火炬的光,快速扫了几眼。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脑海中: “……吴承嗣、刘彪、沈茂春,密谋于傍水崖设伏,伪装前明余孽,欲截杀圣驾……” 弑君! 他们要弑君! 王阚手抖得厉害,信纸几乎要拿不住。 他虽然跟着刘彪干过不少脏事,吃空饷、勒索商户、甚至帮着“剿匪”时杀过无辜百姓,但弑君……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滔天大罪! “来、来人!”王阚吓得声音变调,尖锐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把他拿下!捆结实了!嘴堵上!” 马福被按倒在地,两个兵卒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又扯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 他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声响,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王阚。 王阚不敢看他的眼睛,颤抖着将信塞回怀中,对心腹低吼道:“你们看好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我去见千户大人!” 他翻身上马——骑的是马福的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冲入雨夜,直奔刘彪府邸。 雨越下越大。马福被捆成粽子扔在城门洞角落里,雨水顺着城墙流下,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但绳结打得死紧,纹丝不动。 一个年轻的兵卒蹲在他身边,小声问同伴:“头儿这是怎么了?那老头谁啊?” “谁知道。”另一个兵卒啐了口唾沫,无谓道。 “反正听头儿的没错。不过看头儿那脸色……怕是出大事了。” 马福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信落在了刘彪的人手里,自己活不了了,老爷的计划也败露了。 老爷……对不起……老奴……没能送到…… 他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混着雨水流下。 ...... 第475章 我要他!‘阖家遇难\’ 又半个时辰后,刘彪府邸密室。 炭盆烧得正旺,火光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刘彪看完那封信额角青筋暴跳,握着信纸的手咔咔作响,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好个马世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是要把我们全卖了,去曹变蛟那里换他一家活路!”差一点阴沟翻船,让他对其深恨至极! 王阚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抖如筛糠,他的内心正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那密信的内容,他就瞥见了个大概。 但“弑君”、“傍水崖”、“吴、刘、沈”……每一个字都被强行刻在心底,他只是个小小的把总。 想靠着稽查城门捞点油水,攀附刘千户这棵大树,何曾想过会卷入诛九族的天大阴谋里? 此刻,他只觉得手中的密信,和地上昏迷的老仆,是两颗随时会炸的雷火弹。 “千、千户……这信……这信上写的……”他既是恐惧,也存着一丝侥幸。 “闭嘴!”刘彪低吼一声,一脚踹在王阚肩头,把他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让你守城门,你就这么守的?差点让这封信送出去!” 王阚慌忙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属下该死!属下该死!但属下截住了啊!信在这里,人也扣下了!” 他急切地强调着自己的“功劳”,不敢去看吴知州和沈老板的眼神。 吴承嗣和沈茂春也在密室中,吴承嗣接过信,就着烛火看完,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 沈茂春捡起来,仔细读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马世忠…他竟真的要去告密……”吴承嗣喃喃道,声音发飘, “我早说过,此人胆子小,靠不住。”沈茂春淡淡道,将信纸放在炭盆边,火苗舔舐着纸角很快燃起。 “他贪是贪,但弑君这种大罪,他不敢跟,他那些罪责,最多革职流放,家人或许能保全。 可若是跟咱们一起弑君——诛九族,连三岁的孙子都要砍头。这笔账他算得清。” 刘彪眼中凶光闪烁,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现在怎么办?信虽然截住了,但马世忠知道我们的事! 他今天能派老仆送信,明天就能亲自去山海关!必须杀了他!灭口!” 吴承嗣倒吸一口凉气:“这……马世忠毕竟是朝廷正五品武官,武备司指挥,就这么杀了,动静会不会太大?万一朝廷追究……” “不杀,死的便是我们。”沈茂春打断他,语气静得可怕。 “马世忠一死,我们对外就说——武备司马指挥府邸遭强人劫掠,阖家遇难,这样正好坐实了,‘前明余孽猖獗’的说法,为我们在傍水崖的行动做铺垫。” 他顿了顿,补充道:“马世忠一死,武备司群龙无首,我们的人正好接管,傍水崖设伏调度人手军械,也更方便。” 刘彪重重点头,抓起桌上的佩刀挂在腰间:“我这就去点人,马世忠府上,有三十来个家丁护院,他自己也有些武艺,但咱们趁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话落,凶狠的目光,忽然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阚。 王阚顿感如芒在背,心脏几乎停跳。 “王阚,今晚和你一起守城门的那八个弟兄……他们,看到信的内容了吗?”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信是卑职亲手从马福身上搜出,当时就揣进怀里,弟兄们只当是寻常夹带私货,绝不知内容!他们……他们都不识字!” 沈茂春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刘千户,事关重大,宁枉勿纵。” 刘彪点头重新盯着王阚,缓缓开口,语气冷酷:“王把总,你是本官一手提拔起来的,本官信你。 但此事关乎我等,以及所有参与弟兄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回去,稳住你那八个弟兄。就说今夜有重要军务,所有参与城门稽查者,一律不得回家,就在城门值房内休息待命,我已令人送去酒肉犒赏。 等会儿,我会派一队‘亲兵’过去‘加强戒备’,你负责接应,明白吗?” 王阚瞬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八个兵卒,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王把总,下不去手?”刘彪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阚浑身一颤,所有挣扎在死亡威胁下被碾碎。 再抬起头时,脸上一片麻木:“卑职……明白!保证不让任何人走漏风声!” 从这一刻起,他也彻底被绑死在这条贼船上。 “很好!办完这件事,你就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富贵。 但现在,先去把你该做的事做好,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惊动旁人。” 刘彪补充道,“就做成……酒后冲突,互殴致死。” “是!”王阚叩首,目露凶光,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随即,踉跄起身退出了密室,背影没入外面的雨夜。 一炷香后,当王阚回到东城门值房时,那八个兵卒正百无聊赖,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打听。 王阚强压心悸,按刘彪吩咐宣布了“犒赏”。 酒肉很快送到,兵卒们不疑有他,在疲惫和美食面前放松下来,猜拳行令,喧闹一时。 王阚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他多年的老兄弟,也有刚补进来的新丁——喉咙发干,独自坐在角落,一口口灌着辛辣的烧酒,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子夜时分,雨声渐密。 十余名披着蓑衣、面孔模糊的汉子悄然抵达,为首者向王阚点了点头。 王阚麻木地起身,指了指值房内已东倒西歪,鼾声渐起的兵卒。 过程很快...很安静。 闷哼、短促的挣扎、利器入肉的细微声响……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 王阚始终背对着值房,听着里面生命消逝的声音,身体微微发抖,握刀的手却异常稳,只因他活下来了。 尸体被迅速拖走处理,血迹被粗略擦拭。 值房被迅速布置成斗殴后的狼藉模样,打翻的酒坛、碎裂的碗盘、扯乱的铺盖。 王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多年的地方,转身走入雨夜,去履行他下一个任务。 ——作为刘彪的“心腹”,参与对马府的围攻,并确保指挥大人“阖家遇难”。 .............. 另一边密室中,刘彪点齐了灭口马府的人马,正待出发。 “等等。”吴承嗣叫住他,面露艰涩。 “刘千户……马世忠与我毕竟共事多年,小孙子才三岁,上次见我还叫吴爷爷……”他说不下去了。 沈茂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吴大人,此刻心软!死的便是我们,和我们九族老少。 杀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马指挥使既然下不了决心,就不能让他坏了我们九族的大事。”他拍了拍吴承嗣的肩膀,低声道。 “想想你的夫人,你的两个儿子,你的孙辈,马世忠的家人是命,咱们的家人就不是命了?他既然选择了告密,就是我们的死敌。” 吴承嗣闭上眼,良久,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 刘彪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铁甲碰撞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密室内,只剩下吴承嗣和沈茂春。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沈老板。” 吴承嗣喃喃道,“我们……真的能成吗?弑君……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沈茂春走到炭火边,盯着里面白皑皑的灰烬,喃喃道:“成不成,都要做,不做,必死无疑。做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遗臭万年……史书是胜利者写的,若我们成了,今日的‘弑君’,就会变成‘剿灭前明余孽,不幸陛下罹难’,后世史官如何写,还不是看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吴承嗣沉默。 窗外,雨势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远处,不止一处传来了压抑的动静——既有刘彪带人扑向马府的步履声,也有东城门方向彻底死寂后,几辆遮掩严实的骡车,在泥泞中艰难行向乱葬岗。 永平府的夜,被雨和血浸透。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北巡的天子车驾前路上,悄然酝酿。 傍水崖的杀机,已经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只等真龙入彀。 (大家都知道古代行政效率很低,武备司是定业四年成立的,再加上北方政治环境复杂,推进缓慢,才有千户与指挥并存的现象,而刘彪与马世忠的矛盾点在于,如果武备司推行下来,他的千户会被撸掉,他最多当个副手,再加上此前对方和吴知州关系很好。) 武备司提督正三品,总掌全国武备事宜,直接向皇帝负责 武备司统练使从三品协调一省武备,督练兵马,稽核粮饷。 武备监察使正五品掌管一府武备,训练士卒,维护地方安定。 武备指挥从六品负责州内兵员编练、军械管理。 武备百户八品最基层单位,负责田籍、训练及治安协防。 没编得太细节,大致就这样。武备司提督目前没人,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五军都督府类似现代的军...会顶层,不敢写出来。 第476章 托孤 子时末刻,雨势渐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武备司衙门的青瓦上,汇成一道道细流,从檐角急坠而下,在石阶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马世忠站在廊下已有半个时辰,浑身右半边已被飘来的雨丝浸透,布料紧贴着肌肤,寒意渗入骨髓。 他浑然未觉,只是仰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只巨掌压在这座边城之上。 他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那柄刀是他二十岁那年,父亲亲手传下的。刀鞘是上好的鲨鱼皮,岁月已在上面留下细密的纹路。 黄铜吞口处刻着精细的云纹,正中四个刚劲的魏碑体:“忠勇传家”。 忠勇。 马世忠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忠?他隐瞒贪腐、知情不报。勇?他畏惧权势、苟且偷生。 自己配得上这两个字吗?三年了,整整三年,他眼看着永平府变成一座吃人的泥潭。 自己却一点点陷进去,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妥协,再到最后……竟也分了一杯染血的羹。 六个时辰,马福杳无音信。 那老仆跟了他二十年,是个最稳妥不过的人。 说好亥时前必回,如今子时已过,城门早已落锁。 这只有一个可能:信被截了,人也被扣了。 而能在永平府内,悄无声息扣下他亲随的人,除了那几个还能有谁? 马世忠缓缓闭上眼睛,秋雨冰冷的湿气钻进鼻腔,........没有时间了。 转身回到签押房,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他走到那张用了五年的紫檀木书案前——案面已被磨得光滑,右上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某次酒后与刘彪争执时留下的。 他蹲下身,打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公文,只有一个小巧的樟木匣子,钥匙一直挂在他贴身的内袋里,此刻摸出来手竟有些抖。 ‘咔’..匣内东西不多:三张银行票据,面额都是五百圆,金陵“大唐皇家银行”的票据——那是沈茂春上个月才“孝敬”的。 十几块蟠龙银圆,是他这个月还没用完的俸禄,最底下,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玉质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他夫人婉娘临终前,从自己颈间取下,放在云兰襁褓里的。 婉娘说:“玉能辟邪,佑我儿平安。” 可婉娘自己呢?生文昭时难产,血崩而亡,才二十七岁,这块玉没能佑她平安。 马世忠将玉坠紧紧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此刻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掌纹钻进血脉,直抵心脏。 “来人!”他忽然扬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衙门里回荡,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值夜的老衙役赵四推门进来,揉着惺忪睡眼:“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赵四也是很早追随马家的老仆,服侍马家三十年了,马世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喉头一哽。 赵四有个儿子,去年死在抚宁卫“剿匪”中——那场所谓的剿匪,实则是刘彪屠了李家村冒功。 赵四至今不知道真相,还总说“我儿是为国捐躯,死得光荣”。 “去府里,把小姐叫来。”马世忠语气有些不自然,带着焦躁。 “还有,让马三、马五带所有家丁到前院集合,要快。” 赵四一愣,睡意全消:“大人,这个时辰……小姐怕是早歇下了,而且雨这么大……” “快去!这是军令!”马世忠陡然拔高,连他自己都陌生。 赵四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是、是,小的这就去!”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冲进雨幕。 马世忠开始收拾东西,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要的文书——武备司的印信、关防、兵械册。 账册——真正的账册,他私下记录的那些;还有几封至关重要的信件。 兵部关于永平防务的批复、蓟辽总督府去年的巡查文书…… 他一件件收进一个厚实的牛皮包袱,然后,走向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盆里还有下午未燃尽的银霜炭,他拿起火折子吹燃,丢进去。 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与吴承嗣分赃的记录、刘彪送来的“剿匪缴获”清单、沈茂春每次“打点”的明细。 往来的信件——吴承嗣暗示他压下兵械短缺的密函、刘彪邀他“共谋富贵”的狂言、沈茂春那些看似客气,实则威胁的问候……他全部扔进炭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字句化作青烟。 那些肮脏的交易、血腥的勾当、人性的堕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烧到最后一封信时,他的手顿住了,那是三个月前,沈茂春亲自送到他府上的。 洒金笺,徽州墨,字迹飘逸俊秀,内容冠冕堂皇:“永平水利年久失修,今承皇恩拨重建款,弟有意与兄共襄善举……” 通篇都是“利国利民”“造福乡梓”的漂亮话。 但马世忠记得那天的情景。沈茂春坐在他家花厅里,端着景德镇的薄胎瓷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脸上永远挂着虚伪的笑容。 等仆役都退下了,他才压低声音说:“马兄,这笔款子……工程上可以报二十万,实际嘛,十万足矣。 剩下十万,吴知府拿四万,你、我、刘千户各两万。 至于工程质量……永平这地方,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到时候冲垮了那是天灾。” 马世忠当时握着茶杯的手在抖。十万银圆!那是够五千边军一年的饷银!是够整个永平府百姓,熬过三个荒春的粮食! 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 “父亲!”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马世忠猛地抬头,看见女儿马云兰站在门口。 她没打伞,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已被雨水打湿,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 头发用一根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宇,腰间挎着一柄角弓,背上是牛皮箭囊,箭羽被油纸仔细包着以防受潮。 二十二岁的女子,身高却近八尺——遗传了她外祖父,当年辽东军中有名的“马长枪”。 她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常年习武让她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细,四肢修长有力。 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清秀——那是婉娘的遗传;又有北地女儿的飒爽——那是他这些年刻意培养的结果。 此刻她脸上带着疑惑和担忧,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赵伯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清。” 马世忠看着女儿,心头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云兰是他唯一的骨血,婉娘走后,他既当爹又当娘,把女儿从六岁的小丫头,拉扯成如今的模样。 教她识字,教她《武经总要》;教她骑马射箭,也教她“忠孝节义”——虽然他自己都没做到。 “兰儿,过来。”他招手,声音软下来。 马云兰走近,立刻看见炭盆里还在燃烧的纸张残骸,眉头皱得更紧:“父亲,你在烧什么?这些是……” “兰儿,听我说。”马世忠抓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你立刻回府,收拾要紧东西,带着你弟弟从后门走,马三马五会护送你,出城后往东,去山海关找曹变蛟曹总兵。” “什么?”马云兰愕然睁大眼睛。 “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去找曹总兵做什么?还有,文昭他昨天不是染了风寒,刚喝了药睡下吗?这么大的雨怎么能出门?” “别问为什么!”马世忠几乎是在低吼。 “照做就是!记住,见到曹总兵,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吴承嗣、刘彪、沈茂春要在傍水崖弑君,时间就在初七。 第二,永平府的账全是假的,水利重建款被贪墨了大半,兵械粮草也都做了手脚;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眼眶发红:“第三,告诉你马伯伯……就说世忠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当年在辽东时的教诲。” 马云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自幼跟着父亲出入衙门军营,见过官场逢迎,听过边关故事,甚至悄悄读过,父亲藏在书房里的邸报。 从父亲这反常的举动、这绝望的语气、这炭盆中未熄的灰烬中,她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麻烦,那是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反握住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你要告诉我实情!我是马家的女儿,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弱女子!这些年你让我习武、让我读书、让我见识世面,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马世忠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那双像极了婉娘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火焰。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该瞒了。 女儿二十二岁了,该知道这世界的黑暗,也该知道马家的罪孽。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拉着女儿坐下,用最简短的语句,把这三年来永平府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阴谋、自己如何一步步陷进去、昨夜派马福送信却被截的可能,全部说了出来。 “为父……不是清官,不是好人。我拿过不该拿的银子,默许过不该默许的罪孽。 兰儿,你现在知道了,你的父亲……是个懦夫,是个罪人。”说完时,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像极了马世忠此刻的心。 马云兰呆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贪污、腐败、屠村冒功,现在还要弑君? 而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深陷其中?那个教她“忠勇传家”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发誓要“清清白白做人”的父亲? “父亲你……你也拿了那些银子?你也知道那些村子……是被冤枉的?”她嘴唇颤抖声音破碎。 “是。”马世忠闭上眼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那比凌迟更痛。 “我拿了,我知道。兰儿,为父……不是个好人。这三年,我每夜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就是火,就是那些枉死百姓的脸。 可我……我不敢说,不敢反抗,我怕丢官,怕杀头,怕……怕你和你弟弟受苦。”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弑君不一样!”马世忠猛地睁开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贪墨银子,最多革职流放;屠民冒功,或许判个斩首,可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弟弟,马家所有亲戚,甚至已经出嫁多年的堂姐、远在江南的表叔、你娘舅家那边……全都要死!鸡犬不留!” 他抓住女儿的肩膀,用力摇晃,仿佛要把这些话刻进她骨头里:“兰儿,为父可以死,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不能!马家的血脉不能断在我手里! 马家的清白……至少要在你这里讨回来!所以你一定要走,一定要把消息送到曹总兵那里! 他为人刚正不阿,手握重兵,只有他能阻止这场阴谋!只有这样,马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那些枉死的百姓或许还能沉冤得雪!” 眼泪终于从马云兰眼中滚落。不是哭父亲做过错事——那些错太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哭。 而是哭这个人到中年、鬓发已斑的男人,此刻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那种拼尽最后力气想要保护子女的卑微愿望。 这个在战场上受过伤不曾皱眉的男人,这个在官场受排挤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老泪纵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好,我走。”她抹去眼泪,不是用绢帕,而是用手背狠狠一擦,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但父亲,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去山海关,向曹总兵请罪,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还能……” “我不能走。”马世忠摇头,松开女儿的肩膀背过身去。 “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知道事情败露,会提前发动,我必须留下挡住追兵。” “可是……” “没有可是!”马世忠转身从腰间解下,那柄祖传的佩刀,将它塞进女儿手里。 “这把刀你带着,记住,仇人是吴承嗣、刘彪、沈茂春——如果……如果你能活下来,一定要揭发他们,把永平的真相公之于众,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也替为父……赎一点罪。” 马云兰接过刀,沉得她手腕一坠。 她忽然跪下,朝着父亲,朝着这个她敬爱了二十二年的男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下,为生养之恩;第二下,为教诲之情;第三下,为……诀别之痛。 “女儿不孝,不能陪父亲共赴危难,但女儿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手刃仇敌,必揭发阴谋,必不负父亲所托!马家的刀,绝不会再染无辜者的血!” 马世忠扶起女儿,老泪纵横,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重重拍她的肩:“好,好……这才是我马家的女儿。 去吧,从后门走,马三马五会护送你。 记住,不要走官道,走小路,遇到任何盘查都不要停,直接冲过去!活着到山海关,比什么都重要!” “那弟弟呢?” “我已经让人去接了。”马世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 “应该快到了。你们姐弟俩一起走,相互有个照应。文昭还小,你……多护着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一群人! 马三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蓑衣还在滴水,脸色惊恐得像见了鬼:“大人!不好了!府外……府外来了好多兵!把前后门都围住了!!” 马世忠浑身一震,心脏几乎停跳:“多少人?谁的兵?” “看不清具体,但黑压压一片,少说两百!看甲胄样式……像是抚宁卫的人!带头的是刘千户本人!他、他骑在马上,提着刀,喊话说……说要请大人去‘商议要事’!” 马世忠的心沉到了底,冰冷刺骨。 ——来得太快了! 他原以为至少能拖到天亮,以为吴承嗣会顾忌同僚之谊、刘彪会忌惮武备司的兵马、沈茂春那个狐狸会想更周全的办法。 没想到,这些人的狠辣果决,远超他的想象。 看来马福确实被截了,信也落在了他们手里,他们连一夜都不愿等,要立刻斩草除根。 “父亲!”马云兰“锵”地拔刀出鞘,寒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 “我护你杀出去!武备司还有至少数百人马,我们……” “糊涂!”马世忠厉喝,仿佛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又压低了些。 “他们既然敢来,必定做了万全准备,抚宁卫有千人,刘彪能调动的至少三百,剩下的……恐怕现在已经被控制了。 你一个人,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杀得了多少?听我的!从密道走!” 武备司衙门是前明永平卫的指挥使司改建的,洪武年间为防蒙古破城,历任指挥使都在衙门里修了密道。 马世忠上任之初,一个快要告老还乡的老衙役,悄悄告诉过他:书柜后面有机关,通到两条街外的一处民宅。 他冲到东墙的书柜前,将其挪开,果然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快!从这里走!”马世忠回头眼睛血红。 “马三,你带小姐和少爷从密道出去,出城后往东走,不要回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来!” 马三咬牙,这个跟了马家二十年的老家丁,此刻也红了眼眶:“大人,您呢?您跟我们一起走!密道容得下!” “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马世忠笑了笑,眼里尽是诀别之色。 “总要有人断后,我一走,他们立刻就会追,你们跑不远,我在这里,他们就会以为你们还在府里,会先搜府,这能给你们争取至少一个时辰。” “父亲!” “走!”马世忠几乎是在咆哮,额上青筋暴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马三,带小姐走!这是命令!马家的血脉,今晚就托付给你了!” 马三老泪纵横,“扑通”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猛地起身,拉着马云兰就往密道里推。 马云兰挣扎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父亲站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官袍破旧,鬓发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那个画面,从此烙在她的灵魂深处,一辈子都忘不了。 “父亲——!” 暗门合上,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密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马世忠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 他定了定神,用力将书柜推回原位,仔细检查没有破绽,又从地上抓了把灰尘抹在缝隙处。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用袖子擦了擦案面,直到纤尘不染。 外面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咚咚咚”,像撞在人心上。还有刘彪粗野的吼叫,隔着雨声和墙壁,依然清晰: “马世忠!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砸进去了!吴大人请你过府议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世忠充耳不闻。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他写下第一行字:“罪臣马世忠,叩首泣血上奏……” 他要写一份认罪书,也是一份举报信。 把永平府这三年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罪行、傍水崖的阴谋,全部写清楚。 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能记起的细节,一点不落。 这份奏疏或许送不出去——刘彪不会给他机会,但他至少要留下证据。 藏在密道的暗格里,那里只有他知道。 万一……万一云兰没能送到消息,万一曹总兵来不及救援,万一陛下真的在傍水崖遇险……那么有朝一日,当朝廷派人来查时,这份藏在黑暗中的认罪书。 或许能成为揭开真相的线索,成为钉死那些人的铁证。 这是他作为永平府武备指挥,能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庇护——如果事情败露,这份认罪书或许能证明马云兰,是“揭发逆谋的忠良之后”,而非“逆党家属”。 “臣自知贪生怕死、同流合污,罪无可赦。然弑君谋逆,天地不容。臣苟活三载,日日煎熬,今终明悟。 纵百死,不可再添一罪。唯愿以残躯为饵,拖延逆党,为陛下安危争一时片刻。 伏乞陛下圣察,诛奸除恶,还北地清明,则臣虽死……犹生。” 绝笔。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卷起,用一根丝带系好。 然后他蹲下身,在书案底部摸索——那里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里面是一个深约半尺的暗格。 他将奏疏放进去,合上木板,又用力按了按,确认无误。 刚做完这一切,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倒塌,沉重的包铁木门砸在地上,溅起雨水泥浆。 火光顷刻涌了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 第477章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刘彪提着刀走进来。那是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宽三寸,长三尺有余,刀背有九个铁环。 挥动时哗啦作响——是军中处决重犯用的“九环刀”。 此刻刀尖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全身披挂,铁甲上雨水未干,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头盔的顿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凶厉的眼睛,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披着皮甲或棉甲。 手持钢刀、长枪、狼牙棒,眼神凶悍如狼——这些人不是卫所的普通兵卒,而是刘彪私下蓄养的死士亲卫,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手上都沾过血。 雨夜寒气随着他们涌进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马指挥,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刘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摘下头盔,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露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划到右腮,那是当年在辽东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马世忠端坐案后,面色平静,甚至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慢慢啜饮,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 “刘千户深夜带兵闯入武备司衙门,撞破大门,意欲何为?便是吴知府要见我也该递个帖子,派个衙役,这般阵仗是要剿匪,还是要造反?” “意欲何为?”刘彪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衙门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马世忠,别他娘的装了!你那老仆马福,两个时辰前在东城门被王阚拿下了。 你写的那封信……啧啧,我们都看过了。‘永平有变,速救圣驾’——写得可真够直白啊。” 马世忠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像浸在冰窟里。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既然知道了,那还等什么?刘千户是来拿我的人头去请功,还是来灭口的?” “好,爽快!”刘彪收住笑,眼中杀机毕露,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马世忠,你我共事三年,也算有些交情,在永平这潭浑水里,你虽然扭扭捏捏,但该拿的没少拿,该瞒的也没少瞒。 看在这点情分上,我给你个痛快,你自己了断吧。” 他挥了挥手,一个死士上前,将一柄短剑“当啷”扔在马世忠案前,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至于府上家眷……”刘彪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放心!我会给他们个全尸,你女儿不是爱习武吗?我让她死得像条好汉,不折辱她。你儿子年纪小,给他个痛快。如何?我刘彪做事,够意思吧?” 马世忠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比刘彪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得笔直,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势:“我要见吴承嗣。” “吴大人不会见你了。”刘彪摇头,脸上带着讥诮。 “他心软,见不得这场面。再说了,这种脏活,总得有人干。所以今晚的事我来办,吴大人在府里等着听消息呢。” “沈茂春呢?那个挑唆弑君的奸商在哪?” “沈老板在准备傍水崖的事,没空理你。”刘彪有些不耐烦了,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短剑。 “马世忠,别拖延时间了。你那个女儿……叫云兰是吧?挺俊的丫头,听说武功还不错。我已经派了一队人去府上‘请’了。 你要是识相,自己了断,我或许能给她个痛快。要是顽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身后那些死士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是饿狼看羔羊的眼神。 马世忠笑了。他笑得悲凉讽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彪啊刘彪,你真是个蠢货。你以为杀了陛下,你们就能活?宣府、大同五万边军就在北面。 金陵十万禁卫就在南边,定远侯云朗是什么人?他若知道陛下在永平地界遇刺,会怎样?弑君是什么罪,你不清楚? 那是要诛九族、刨祖坟、名字刻在奸臣录上!遗臭万年的罪!” “真因为清楚,所以更要杀。”刘彪冷冷道,脸上的横肉抽动。 “陛下死了,朝廷必乱。最大的皇子才四岁,后宫干政,阉党文官又要斗个你死我活。 到时候各路兵马自顾不暇,谁还有空管永平这点事?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带着金银远走高飞了。 至于史书怎么写……那是胜利者的事。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疯子。”马世忠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你们都是疯子。吴承嗣是,沈茂春是,你更是。弑君……你们以为那是杀只鸡?那是触怒天威,是天崩地裂!你们跑不掉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就试试看!给我上,恭送我们的马大人上路!”刘彪终于失去耐心,眼中凶光暴涨。 两个死士提刀上前。左边那个脸上有颗黑痣,右边那个缺了只耳朵——马世忠都认得,是刘彪手下最得力的两条恶犬,一个叫“黑俾”,一个叫“独耳”。 马世忠忽然动了,猛地掀翻书案,紫檀木的沉重书案,翻滚着砸向那两人。 同时矮身一滚,从案下抽出一柄军刀,刀锋雪亮。 黑煞挥刀劈开飞来的书案,木屑纷飞中,马世忠的刀到了。 刀光如电,自下而上斜撩,黑煞惨叫一声,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狂喷,溅了独耳一脸。 “找死!”刘彪大怒,拔刀扑上。 他的九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带起呼啸的风声。 马世忠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砍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寸,木屑四溅。 他趁机反手一刀削向刘彪手腕,刘彪收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死士围了上来,刀光如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马世忠。 这些人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攻上,一人攻中,一人攻下。 马世忠左支右绌,很快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刀柄,握刀的手开始发滑。 后背挨了一记狼牙棒,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铁刺撕开皮肉,火辣辣地疼。 大腿又被枪尖划了一下,血浸湿了裤管。 他喘着粗气,背靠墙壁,刀横胸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父亲!”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门外传来穿透雨声。 马世忠浑身一震,分神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死士,反剪双手押着,正站在衙门口。 她穿着马云兰常穿的青色劲装,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正拼命挣扎:“父亲!救我!” 那是云兰——不,不对!马世忠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是云兰的贴身丫鬟小翠!穿着云兰的衣服,梳着云兰的发式,身形也相仿,但那张脸……虽然污秽,但确实是圆脸的小翠,不是云兰的鹅蛋脸! 刘彪也看到了,脸色一变,冲过去揪住那女子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灯笼火把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清晰可见。 “怎么回事?马云兰呢?”刘彪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小翠一脸,作为马府的大小姐,他自然是认得面貌。 押着小翠的死士结结巴巴:“千、千户,马府里……没找到马云兰,搜遍了,只有这个丫鬟穿着小姐的衣服躺在床上装睡。 马文昭也不在,奶娘说他被接走了……” 调虎离山! 刘彪瞬间明白过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那个死士:“废物!一群废物!马云兰肯定还在府里!搜!给我搜!每个房间、每口井、每个地窖,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还有那个小崽子,肯定也没走远!” 马世忠忽然笑得很畅快,兰儿走了。 她真的走了。从密道走的,刘彪的人找不到。文昭也被接走了,马三马五……应该也护着他们出城了。 够了,这就够了。 我马世忠这辈子窝囊,临了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刘彪!”他忽然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刀荡开两柄劈来的长刀。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眼中的光芒却异常明亮。 “来啊!杀了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马世忠今日就是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刘彪眼中凶光暴涨,亲自提刀上前。两人在狭窄的签押房里厮杀,刀光翻飞,桌椅尽碎,文书账册散落一地,被鲜血浸透,踩成泥浆。 马世忠毕竟年纪大了,又受了重伤,渐渐不支。 他一刀劈向刘彪面门,被刘彪侧头躲过,刀锋只削掉一缕头发。 肋下露出破绽,刘彪的九环刀如毒蛇般钻入,刀尖刺穿皮肉,从背后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马世忠踉跄后退,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温热黏稠。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刘彪抽刀,血溅三尺,有几滴溅到他脸上,被随手抹去露出狞笑。 “马世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刘彪用还在滴血的刀尖指着他的咽喉,刀尖距离喉咙只有一寸。 “马云兰去哪了?说了,我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不说……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把你女儿抓回来,让她生不如死!” 马世忠咳出一口血沫,带着奇异的解脱:“她……去山海关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刘彪,你们……完了……曹总兵会知道一切……陛下会知道一切……你们这些……弑君逆贼……一个都跑不掉……” “你!”刘彪怒极,眼中杀机沸腾,挥刀欲斩。 马世忠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沾满血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刘彪,指向门外那些死士。 指向这间浸透罪恶的衙门,也指向窗外那片他守护了三年,却最终辜负的土地:“弑君……逆贼……不得好死……天……会收你们……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刀光落下。 九环刀劈断颈骨的声音,沉闷清脆。 头颅滚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山海关的方向,也是皇帝北巡的方向。 永平府武备指挥、从五品武官马世忠,卒于定业五年秋十月二十一,子时三刻。 衙门外,秋雨渐歇,东方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但那光明,他再也看不到了。 第478章 前往山海关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马云兰被马三推着,在狭窄的通道里踉跄前行。 密道修得很粗糙,青砖垒砌的墙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砖石散落,只能侧身挤过。 头顶不时有泥土簌簌落下,掉进衣领里,冰冷潮湿。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积水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棺材坟墓。 她右手紧紧握着父亲给的刀,左手牵着年仅十岁的弟弟马文昭。 文昭的小手冰冷,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小声啜泣着,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姐姐,我们要去哪?父亲呢?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我……我害怕……这里好黑……” “文昭乖,别哭。”马云兰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父亲有要紧事要办,我们先走,他办完事就来追我们。你看,马五叔在前面带路呢,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对弟弟说谎,马云兰想起父亲最后站在烛光里的身影,想起他说“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时的决绝,想起那扇暗门合上时最后的光亮…… 她知道,父亲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密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潮湿。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马三加快脚步,摸索着墙壁,找到一处松动的砖石,他用力一推,砖石向内倒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水泥土的气息,虽然依旧冰冷,却让密道里污浊的空气为之一清。 外面是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院墙半塌,杂草丛生,有齐腰高。 角落里堆着破瓦罐、烂木头,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张着嘴。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东方天际,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快天亮了。 马三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回头低声道:“小姐,安全。 这是城东老槐树巷,离东城门不远,按老爷的吩咐,我们从这里出城。” “怎么出城?城门肯定被封了,刘彪不会放任何人出去。”马云兰有些担心。 “走排水渠。”马五从后面跟上来,他是马三的胞弟,两人都是马家的老家丁,从小看着马云兰长大。 此刻他脸上沾满泥土,但眼神坚定,“老槐树巷尽头有一处排水渠,是前朝修城墙时留下的暗渠,通到城外护城河。 这些年永平府没怎么修葺城墙,那条渠年久失修,但应该还能过人。” 马云兰点头,把文昭往身边拉了拉:“好,走。马五叔,你带路。” 四人借着夜色和杂草的掩护,在废弃的院子里快速移动,翻过半塌的院墙,进入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很破败,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只剩残垣断壁。 雨水在巷子里汇成细流,汩汩流淌。 马云兰的心始终悬着,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望向来路,期盼能看到父亲的身影从密道口钻出来,哪怕只是幻影。 但身后只有黑暗和雨声,直到快到巷口时,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甲胄碰撞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搜!每个巷子都要搜!刘千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马云兰,赏银五百饷银!” 是刘彪的人!他们反应太快了,竟然已经搜到这一带! “退!”马三低喝一声,拉着马云兰姐弟躲进一处门洞。 门洞很浅,勉强能遮住三人身形,马五则闪到对面的一堆柴垛后。 火光越来越近,七八个兵卒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砸门。 破旧的门板被踹得砰砰作响,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女人惊恐的尖叫。 “官爷!官爷行行好!屋里就我和老婆子,没有别人啊!” “少废话!滚开!搜!” 翻箱倒柜的声音、陶罐破碎的声音、怒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整条巷子鸡飞狗跳,像被捅破的马蜂窝。 马云兰屏住呼吸,紧紧捂着文昭的嘴——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不敢出声。 她能感觉到马三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一队兵卒搜到了,他们藏身的这户人家隔壁,火光透过破败的篱笆照过来,能看清那些兵卒的脸——都是刘彪抚宁卫的人,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这样不行。”马云兰咬牙低声道。 “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马五叔,你带文昭先走,去排水渠。我和马三叔引开他们。” “不行小姐!”马三马五同时反对,斩钉截铁。 “听我的!”马云兰语气决绝,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文昭是马家唯一的男丁,他必须活着,我是女子又习过武,自保能力比你强。 马五叔,你熟悉地形,腿脚快,带文昭走排水渠出城,出城后别停,直接往东去山海关!” “可是小姐,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马云兰看了一眼马三。 “马三叔会帮我。而且……”她握紧手中的刀,刀鞘上的“忠勇传家”四个字硌着手心。 “父亲把刀给我,不是让我逃命的,马家的女儿,宁可战死,绝不苟活。但今晚……我要活下去,因为我有必须完成的事。” 马五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他记得她六岁时第一次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却咬着牙不哭,自己爬起来又要上马。 十二岁第一次拉弓,弓弦弹到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却说“再来”;十八岁,有媒人来提亲,她说“我要陪着父亲,守着马家”。 那个倔强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在这一夜之间,长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能扛起家族命运的人。 “好。”马五重重点头,眼眶发热。 “小姐保重!老奴一定把少爷平安送到山海关!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不再犹豫,趁着兵卒搜查另一户人家的空当——那户人家有个年轻媳妇,兵卒正在调戏,引起一阵骚乱。 ——猫腰窜出,一把抱起文昭,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云兰看着弟弟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心像被挖掉一块,空落落地。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软弱都压下去,转向马三:“我们也走,往反方向,闹出动静来,把他们引开。” “小姐,你真的……”马三欲言又止。 他想说“太危险”,想说“不如一起走”,但看到马云兰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坚定。 “马三叔,父亲把刀给我,不是让我逃命的。”马云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重如千钧。 “但今晚……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要去山海关报信,要揭发那些人的罪行,要为父亲……为他赎一点罪。所以我们一起杀出去。” 马三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欣慰:“好。老奴这条命,今晚就交给小姐了,能陪着小姐走这最后一程,是老奴的福分。” 两人从门洞闪出,马云兰故意踢翻一个破瓦罐,“哗啦”一声脆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不远处的兵卒立刻警觉,提着灯笼围过来,“什么人!”“站住!” 马云兰和马三转身就跑,专挑狭窄难行的巷子,专往黑暗处钻。身后的追兵大呼小叫,脚步声杂乱,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在那里!是马云兰!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嗖嗖”钉在土墙上,钉在门板上,有一支擦着马云兰的耳边飞过,带起一缕发丝。 跑过两条街,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刘彪亲自带人来了!他骑着那匹枣红马,提着还在滴血的九环刀,脸色狰狞如地狱恶鬼。 身后是二十多个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在那里!放箭!死活勿论!”刘彪的吼声像打雷。 更多的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马三猛地推开马云兰,自己却慢了一步,一支箭“噗”地射中他的左肩,箭镞透背而出。 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马三叔!”马云兰惊呼,转身要去扶。 “小姐……走……”马三挣扎着爬起,反手一刀砍断箭杆,——箭镞还留在肉里,但他不管拔出腰刀,转身面对追来的骑兵。 “老奴……断后……你快走!” “不!一起走!” “走啊!”马三咆哮迎上追兵。 “别忘了大人交代的事!走!去山海关!告诉曹总兵!为我们报仇!” 箭矢又至,马三挥刀格开两支,但第三支射中了他的大腿。 他跪倒在地,却依旧用刀支撑着身体,像一尊不倒的石像,挡在巷口,挡在马云兰和追兵之间。 马云兰泪流满面,但她知道不能再犹豫。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马三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然后她转身,冲进另一条小巷。 身后传来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然后是刘彪暴怒的吼叫:“废物!连个老头都杀这么久!追!给我追!马云兰跑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一切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天地在为这场杀戮哭泣。 马云兰不敢回头,拼命奔跑。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腿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停。 永平府的街巷像迷宫,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条路。 她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翻过矮墙,钻过狗洞,跳过水沟,避开一队又一队搜查的兵卒。 有一次,刚翻过一堵墙,就听见墙那边传来脚步声。 “找到没有?” “没有!真他娘邪门了,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千户说了,抓不到马云兰,咱们都得死。继续搜!” 她趴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那队人走远,才继续前进。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来到了城墙根下。 这里已是城东南角,荒草丛生少有人至,城墙在这里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拐角,形成了一个死角。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找到了马五说的那处排水渠——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青砖砌成,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洞口有铁栅栏,但年久失修,已经锈蚀断裂歪在一旁。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渠里积着污水冰冷刺骨,深及腰部。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菜叶、死老鼠、各种污秽之物,恶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 她咬着牙匍匐前进,污水没过胸口,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 老鼠从身边窜过,虫子在污水中翻滚,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擦过她的腿,黑暗...无尽的黑暗。只有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微光——是出口。 她机械地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到山海关。 不知爬了多久,手肘和膝盖都磨破了,火辣辣地疼,终于,那点微光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明亮的洞口。 清晨的天光透进来,虽然灰蒙蒙的,却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她加快速度,从渠口钻出。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因为连日下雨已经涨得很高,几乎与岸齐平。 排水渠的出口就在水线下,她一出来就掉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让马云兰浑身一激灵,几乎窒息,但她仍咬着牙奋力向对岸游去。 河水很急夹杂着枯枝败叶,几次差点把她冲走,手脚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动作。 终于,手指触到了对岸的泥土,她抓住一丛芦苇用尽力气爬上岸,瘫倒在泥泞中,大口喘气,咳出几口污水。 回头望去,永平府城在晨曦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城墙上的灯火还未熄灭,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城门楼上,隐约能看到兵卒走动的身影。 父亲死了。马三死了。家丁们多半也死了。文昭……文昭应该还活着吧?马五能带他逃出去吗?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看了看手中的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天际已有一抹淡淡的金红色。 山海关在百里之外,她至少要走一天或许更久,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一身湿衣、一把刀,还有一条命。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着东方,向着山海关,向着那个或许能救皇帝,能报仇雪恨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永平府城渐渐隐没在晨雾和雨幕中,而前方的路漫长如永夜,却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路。 因为这是马家最后的希望。 (求米,一万四千字的更新,本书第二次!t t) 第479章 谣言,全城震动 寅寅时初刻,持续了一整夜的秋雨,终于停了。 雨后的永平府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青石板街道上积水未退,映着天上残月惨淡的光。 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铛!铛!铛——!” 城东武备司衙门方向,急促的锣声突然敲散黑色,从城东开始迅速蔓延全城。 “杀人啦!马指挥被杀啦!有强人进城啦——!” 上百匹铁骑,马蹄践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滚雷般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东。 随后如潮水涌起的脚步声,兵甲剧烈碰撞的铿锵声、刀剑出鞘时,摩擦的刺耳声,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城池死死罩住。 “封街!搜捕贼寇!一个不许放过!” “关紧门户!谁也不许出来!违令者格杀勿论!” 下一刻,哭喊...惊叫..狗吠..孩童被吓醒的嚎哭声,从每一条街巷,每一扇门窗后爆发出来。 永平府城像一个被冰水浇醒后,又遭刀斧加身的巨人,在寅时的黑暗中剧烈挣扎。 睡梦中被惊醒的百姓们,惊魂未定地从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举着松明火把的兵卒在街上狂奔,湿漉漉的石板路反照着乱晃的光影,如同鬼影幢幢。 抚宁卫的骑兵横冲直撞,马蹄溅起的冰冷泥浆“啪”地溅在临街的门板上。 最恐怖的要属知府衙门的差役,提着铁尺锁链,凶神恶煞地挨家挨户砸门。 “开门!官差搜捕江洋大盗!快开门!” “官爷,官爷行行好,家里就老小几口,没有贼人啊……” “啰嗦!再不开门,便是窝藏贼寇,同罪论处!” .............. 天色微明时,一件骇人的消息已经像阴沟里的污水,渗遍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东的百姓最先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随后就有胆大的人,扒着墙头往外看。 只见武备司衙门大门洞开,门前石阶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蜿蜒流到街心。 衙内一片死寂,黑黢黢的衙门口,像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马世忠的府邸离衙门不远,是三进的院子,白墙青瓦,本是永平府数得上的体面宅第。 如今,前院大门被暴力破开,门楣上的“马府”匾额被劈成两半,扔在泥水里。 院墙上有新鲜的刀劈斧砍痕迹,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多穿着家丁仆役的衣裳。 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砖地上汇成一道道刺目的红溪,缓缓流向排水沟。 最惨的是中庭,那里堆了二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幼都被胡乱扔在一起,很多已面目全非。 有早起挑水的菜贩经过,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水桶打翻,清水混入血泊。 他连滚爬地逃开,语无伦次地逢人便喊:“灭了!马家被灭门了!一个没留!全是血!全是血啊!” 消息在窃窃私语中疯传,到辰时,惨白的日头从铅灰色云层后露出时,全城百姓已经拼凑出一个恐怖的轮廓。 武备司衙门遇袭,马指挥使马世忠被悍匪所杀,据说死状极惨。 马府被血洗,阖家上下三十七口——包括管家、仆役、丫鬟、嬷嬷——无一幸免。 抚宁卫的兵卒,在追捕中也死了好些,贼人是一伙人数众多、心狠手辣的悍匪,杀完人、抢完财物后趁雨夜遁出城外,不知所踪。 但细节在传播中不断发酵,越传越骇人。 有人说亲眼看见马指挥的人头被扔在衙门口;有人说马夫人的尸体被砍了十几刀。 有人说那些贼人个个蒙面,身手矫健得像鬼,杀人不眨眼,还有人说听见贼人,撤退时狂笑,大喊着:“替天行道。” 恐慌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用顶门杠死死抵住。 街上除了如临大敌的兵卒差役,几乎不见行人。 卖早点的摊贩不见踪影,私塾学堂大门紧锁,连城隍庙的晨钟都忘了敲——或许是不敢敲。 辰时三刻,知府衙门的差役们抬着浆糊桶,捧着卷成筒的告示,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四座城门口。 为首的师爷姓钱,是吴承嗣的心腹,留着山羊胡,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指挥差役刷浆糊、贴告示,动作机械。 告示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浓黑,右下角盖着鲜红的永平府大印——那印泥红得像凝结的血块。 这里很快围满了心有余悸的人群,识字的不识字的都伸长脖子看,后面的人踮起脚尖,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好奇。 白纸黑字,措辞严厉:“告永平军民人等知悉: 昨夜子时,一伙悍匪突袭武备司衙门及马指挥府邸,杀害朝廷命官马世忠及其家眷三十七口,劫掠财物,穷凶极恶。 经查,此伙贼人系盘踞北山之积年巨寇,聚众数百,惯行劫杀,今已伤我官兵多人,逃窜出城。 凡有知情不报、藏匿贼寇者,与贼同罪。凡有擒杀贼首、提供线索者,赏五百饷银。 此布。永平知府吴承嗣。定业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人群先是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马指挥……真的没了?” “北山那伙贼?不是去年刘千户剿过吗?怎么突然这么大胆子,敢杀进城来?” “三十七口啊……鸡犬不留,这是有多大仇?” “告示上说是劫财,可马家……也不是什么豪富啊。” “你懂什么,贼人眼里,当官的都有钱!” 人群中,那个卖菜的老汉,凑到卖柴的后生耳边,气声说:“我外甥在衙门里当杂役,刚溜出来说……马小姐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马府那堆尸首里,没有马云兰!” 后生倒吸一口凉气:“马云兰?那个马大小姐?她不是身手很厉害吗?” “就是她!”老汉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惊恐。 “衙门里私下传,说是……说是马小姐早就和北山贼首有勾结,这次是里应外合,害了自家满门!” “啥?!”后生差点叫出来,被老汉死死捂住嘴。 “要命啊你!小声!”老汉紧张地环顾四周,继续道。 “我外甥还说,她那个十岁的弟弟马文昭,也不见了!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怪事不止这一件。 很快,更多的“内幕”在茶馆残留的茶客、酒肆避难的伙计、菜市场胆大的贩夫走卒间流传。 谣言如毒蔓滋生,一个比一个离奇:马云兰早就和北山贼首有了私情。那贼首武艺高强,马云兰被迷了心窍,偷了父亲的城防布置图,昨夜引贼入室… 马世忠发现女儿与贼人往来书信,震怒之下要捆她送官,马云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勾结情郎弑父杀弟,卷了家财与贼人双宿双飞…… 马云兰根本就不是马家亲女,而是马世忠仇家之后,从小被收养就为报仇,如今时机成熟,伙同外人灭了马家满门…… 哪有什么外贼,根本就是马世忠克扣军饷太狠,被手下苦主买通的亡命徒报复,马云兰姐弟是被贼人掳走当了仆役…… 每个版本都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说话人亲眼所见。 有人信誓旦旦说昨夜看见,一个高挑女子身影在混乱中指引方向。 有人说马家地下有藏银窖,只有马云兰知道位置,甚至有人牵强附会,说马云兰生母死得早,就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匪类”…… 到午时,流言已发酵出十几个变种,一个比一个恶毒。 而所有版本都指向一点:马云兰是内鬼,是弑亲的畜生,是这场惨绝人寰血案的罪魁祸首。 她的“失踪”,成了她“罪证”中最确凿的一环。 第480章 官场深似海 .............. 知府衙门后院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吴承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鬓角灰白,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精气,即便杯沿结着一层薄薄的茶垢,也无心去碰。 刘彪站在堂下,虽换了干净官服,但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戾气,却怎么也洗刷不掉。 他眼底泛着杀人后的亢奋红光,抱拳道:“大人,全城篦子似的搜了三遍,没找到马云兰那贱人,但在排水渠口有新鲜爬痕和脚印,她定是从那里钻出城了。” “她弟弟呢?”吴承嗣声音干涩。 “也没影儿,马府三十七具尸体,独缺这姐弟俩。”刘彪朝窗外努努嘴,院子里白布盖着的尸首排成一列。 “奶娘招了,昨天傍晚有两个面生家丁接走了马文昭,说是去城外庄子,不过我们搜了庄子,是空的。” 吴承嗣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马三马五?” “马三死了,乱箭射成了刺猬,马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跟着那贱人跑了。” 刘彪眼中凶光一闪,“大人,要不要派马队出城追?一个娘们带个孩子,跑不快!” 吴承嗣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可,大队人马出动,太过招摇,派几个精悍机灵的扮作行商或猎户,沿东边小路追索。 记住,要活的,马云兰活着比死的用处大得多。” “是。” 刘彪应下又问,“告示……照您的意思贴了,把她打成勾结悍匪、弑亲潜逃的毒妇。 现在满城百姓都在唾骂她,说她猪狗不如,就算她跑到曹变蛟面前,一个‘弑父杀弟的逆女’说的话,谁肯信?” 吴承嗣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碰撞出清脆一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色,乌云低压,仿佛另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刘千户,你觉得这说法真能瞒天过海?”吴承嗣忽然问,声音带着寒意。 “朝廷若派人来查……刑部的老吏,罗网卫探子,都不是易与之辈。 马府的尸体可以烧...可以毁,但昨夜动静太大,死的人太多,什么‘悍匪’?能如此精准地袭击武备司,屠杀官邸,而不惊扰太多民户? 明眼人难免起疑。” 刘彪脸上的狞笑僵了僵,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 吴承嗣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针:“所以我们必须快,在朝廷的视线完全聚焦过来之前,把傍水崖的事了结。 一旦圣驾出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事,谁还会细细追究,永平府一个五品武官是怎么死的? 届时,我们不仅能把马世忠的死,推给‘劫掠的悍匪’,甚至还能上表请功,说他忠勇护驾、力战殉国——给他身后哀荣,也显得我们顾念同僚之谊。” 刘彪眼中凶光重燃:“大人深谋远虑!那接下来……” “接下来三件事。”吴承嗣背过身,看向院子里那一排排尸体。 “首要便是追索马云兰暗中进行,其二,封好昨夜参与弟兄们的嘴,该赏的厚赏,该敲打的敲打,其三,也是最要紧的——傍水崖的布置必须万无一失,沈老板那边如何了?” “沈老板天未亮就带人出城了,亲自去傍水崖最后勘定,他留话,最迟后天,一切都能就位。 滚木礌石、火炮火器都已藏入附近山洞,人手是他从关外重金雇来的蒙古人,干净利落,绝无牵连。” 吴承嗣微微颔首,脸上终于恢复一丝人色:“沈茂春此人……虽是商贾,却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有他操办,傍水崖之事可期。” 他走回案后坐下,双手按在冰凉的案面上,“刘千户,箭已离弦,从昨夜兵围武备司起,你我便再无回头路。 成,则从此富贵通天;败,则九族俱灭。” 刘彪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大人放心!我刘彪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能跟着大人做这掀天揭地的大事,死也值!” “莫轻言死。”吴承嗣摆摆手,脸上麻木平静。 “我们要活,而且要风风光光地活!待大事底定,你我便是定鼎功臣,公侯万代,岂是这永平一隅可比?” 刘彪眼中迸出狂热的光芒,单膝跪地:“愿为大人效死力!” “去吧。”吴承嗣重新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极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手脚干净些,马府的尸首……尽快处置,那些焦烂难以辨认的,混作一处深埋了事,至于马世忠……”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给他备口薄棺,单独下葬吧。毕竟……同僚一场。” 刘彪愣了愣,抱拳:“是,属下明白。” 他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捷,透着一股子血腥稳当。 书房内只剩下吴承嗣一人,他放下茶杯,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面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憔悴苍白,陡然苍老了十岁的脸——眼袋浮肿,皱纹深刻,鬓角如霜。 他恍惚想起三年前刚赴任时,也是在这间书房对镜整冠,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想着要在这北地边城施展抱负,留名青史。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贪?他确实贪了。 可这偌大的北地,从上到下何处不贪?清流弹劾贪腐的奏章,写得花团锦簇,背后谁没收过好处?他不过是随了大流。 惧?他更是惧了。 马世忠说得对,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他早已深陷泥沼,退无可退——从三年前笑着收下沈茂春第一箱“土仪”。 从默许刘彪那次“剿匪大捷”,从在那本足以让无数家破人亡的假账上,钤下知府大印起,他就只能闭着眼往前走了。 要么走到黑,看见“新天”;要么半途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吴承嗣缓缓放下铜镜,深吸一口尘埃味的空气,镜中那张脸,重新变得冷硬漠然,所有犹疑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院子里差役们,正默默搬运那些盖着白布的尸骸,偶尔有苍白僵直的手脚露出,旋即又被盖上。 远处街巷,依旧死寂,只有巡逻兵卒铁甲摩擦的单调声响,咚咚的,像为这座城池敲着丧钟。 吴承嗣猛地关上窗,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特制的奏疏用纸,提起那支兼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之处,凝神片刻,然后落笔: “臣永平知府吴承嗣,泣血跪奏:定业五年十月二十一夜,有巨寇悍匪袭城,武备指挥马世忠阖家遇害,臣虽率众力战,然贼众凶顽,终致惨祸。 查此股贼人,乃盘踞北山之积年匪患,臣夙夜忧思,剿抚未果,致有今日之失,罪该万死……”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恳切,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自责、忧国之情。 只是那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乌云愈浓沉沉压下,仿佛在积蓄着下一场风暴。 第481章 北山悍匪 马云兰在荒野中跋涉了一整天。 从永平府城到山海关,官道百余里,小路要多绕三十里,她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树枝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鞋子早就磨破了底,脚上全是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摘些野果充饥,喝山涧水解渴。 但她不敢停,父亲临终前的嘱托,马三叔挡在巷口的背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前。 傍晚时分,她爬上一座小山梁。从这里往东看,已经能隐约看到山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 快了,再走二十里,最多两个时辰…… “在那里!找到她了!”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马云兰回头心脏骤停——十几个抚宁卫的兵卒正从山下追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把总,正是王阚!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不及多想,马云兰拔腿就跑。 但她实在太累了,没跑出几步就被追兵围住,只见王阚提着刀,狞笑着走过来:“马小姐,跑得挺快啊。可惜,还是被我们追上了。” 马云兰背靠着一棵大树,握紧手中的刀,咬牙骂道:“你们这些弑君的逆贼!不得好死!” 闻言,王阚装作糊涂,摊手嬉笑:“弑君?什么弑君?我们只是奉命捉拿勾结贼寇、弑父灭家的逆女马云兰,马小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做梦!”马云兰挥刀劈向最近的一个兵卒,那兵卒猝不及防,被砍中肩膀惨叫倒地。 “找死!”王阚的怒吼像野兽的咆哮,在雨后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他脸上的横肉暴怒扭曲,眼中凶光毕露,仿佛要生吞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上!死活不论!千户有令,提她人头回去,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那十几个原本有些畏缩的抚宁卫兵卒,瞬间红了眼,发一声喊!刀枪并举,从四面八方围扑上来。 马云兰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的粗糙老松树,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滴落。 她紧握着刀柄刀身横在胸前,刃口已有多处卷缺——这是她一路上且战且逃,格挡了不知多少次劈砍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第一个兵卒冲到面前,长矛当胸便刺。 马云兰侧身让过矛尖,刀锋贴着矛杆向上疾削,那兵卒惨叫一声,五指齐断,长矛脱手。 她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将他蹬得向后撞倒两人,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刀光从左侧袭来,她挥刀格开,震得虎口发麻,右边又有枪尖扎向肋下,她勉强拧身,枪尖擦着腰侧掠过,划破衣裳带出一道血痕。 她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但马家的武艺更多是军阵骑射,这种在狭窄山地,被多人近身围攻的险恶局面,她经验太少。 而且她太累了,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饥寒交迫,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失血,每一次挥刀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嗤啦——” 背后一阵剧痛,绕后的兵卒一刀划开了她的背脊,顷刻间皮开肉绽。 马云兰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向后撩去逼退那人,自己却踉跄前扑,差点摔倒。 视野开始晃动、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兵卒们的喊杀声变得遥远不真切。 手中的刀仿佛有千斤重,每抬起一寸都艰难无比。 要死在这里了吗? 父亲……女儿无能,没能把消息送出去……辜负了您的嘱托…… 马三叔……您用命换来的生路,终究还是断了…… 对不起…… 无尽的疲惫像潮水将马云兰淹没,她只能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的泥泞里。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 “——嗖!” 哨响箭至。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一声尖利得刺破耳膜的唿哨,毫无征兆地从上方山坡的林间炸响! 紧接着—— “嗖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的裂声从八方袭来,那声音密集急促、带着死亡的啸叫,瞬间覆盖了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 “啊——!”“我的眼睛!”“有埋伏!” 惨叫声几乎与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那些正扑向马云兰的抚宁卫兵卒,如同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瞬间倒下了一片! 王阚反应最快,猛地向旁边一块山石后扑去,但依然慢了一丝。一支力道极强的箭矢,“噗”地钉入他的左大腿,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半寸,鲜血狂涌。 他惨叫着摔倒,手中的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什么人?!何方鼠辈,敢袭击官军?!”王阚又惊又怒,忍着剧痛嘶吼,试图拔出腿上的箭,却痛得险些昏厥。 回答他的是山坡上,如猛虎下山般冲下来的几十条身影! 这些人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大冷天,有些甚至赤着脚,穿着草鞋。 但他们的动作却异常矫健迅猛,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如履平地。 他们手中武器各异——有猎弓、腰刀、梭镖、柴斧,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握得极稳,眼神自带一股亡命之气。 这绝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寻常山贼!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中等身材,却异常精壮结实,像一块经历过千锤百炼的生铁。 他方脸阔口,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左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让那只左眼看起来微微有些歪斜,凭添了几分骇人煞气。 这汉子几步就冲到王阚面前,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重重踩在王阚血流如注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抚宁卫的狗腿子,”汉子低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俯视着王阚的脸。 “跑老子地盘上撒野来了?还欺负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娃?你们刘千户,就教出你们这群下三滥的货色?” 王阚疼得浑身哆嗦,却认出了对方:“你……你是北山的……赵铁柱?!” “嗬,还认得你赵爷。”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认得就好,死也死个明白。” “不!你不能杀我!”王阚魂飞魄散,嘶声尖叫。 “我是朝廷命官!抚宁卫的人!你杀官就是造反!刘千户不会放过你们!大军一到,把你们北山碾为齑粉!” “刘彪?”赵铁柱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王阚脸上。 “老子正要找他算算血账!去年冬天,李家村四十七口;今年开春,小王庄三十九条人命……这些债,你以为老子忘了?” 话音未落,鬼头大刀化作一道凄冷弧光! “噗嗤——”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王阚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头颅与脖颈分离,滚落到一旁的草丛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无头的尸身剧烈抽搐了几下,脖颈断口处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大片泥土。 “收拾干净,一个不留。”赵铁柱看也不看王阚的尸体,对周围的弟兄们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砍柴。 其余还活着的几个兵卒,早已吓破了胆,丢下武器就想四散逃命。 但北山的好汉们动作更快,如同猎豹扑食,三五人一组,追上去刀砍斧劈,片刻功夫,林间空地便再无声息,只剩十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从哨响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干脆,利落,狠绝。 马云兰靠着树干,目睹了这电光石火般发生的一切。 绝处逢生的恍惚,让她一时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浑身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赵铁柱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站在距离几步外,上下打量着她,像在辨认一个人。 “你是马世忠的女儿?”他开口问道,语气低沉许多,少了几分杀意。 马云兰心头一震,强撑着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个满身煞气的汉子:“你……你怎么知道?” “永平府四门,贴满了抓你的告示。”赵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纸。 展开一角,上面隐约能看到“马云兰”、“通匪”、“弑父”等字样。 “画得不太像,但你这身高,这打扮,这满身的伤,还有刚才拼命那架势……八九不离十。” 他将告示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进泥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讥讽感慨:“告示上说,你私通贼寇,弑父灭家,是十恶不赦的逆女…… 嘿,马世忠那老小子,做官不怎么样,胆小怕事,尸位素餐,但要说他养出的闺女。能干出这种畜生事…老子第一个不信。” “我父亲……他真的死了?”马云兰听到父亲的名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 赵铁柱脸上的讥讽淡去了,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死了,昨晚上在武备司衙门里死了很多人,他们对外放的消息,说是北山的悍匪袭击官衙,杀了马指挥全家。” 北山的悍匪…… 马云兰看着眼前这些救了她的人,再想想告示和父亲临终所言,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马小姐。” 赵铁柱看着她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开口道,“这儿不能久留。刘彪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四处搜你,你一个人,还带着伤,绝对走不到山海关。 跟我们回北山吧,起码,有条活路。” “你们……到底是谁?”马云兰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握住了刚刚捡起的刀。 尽管对方救了她,但“匪寇”的身份,依然让她本能地戒备。 “我们?”赵铁柱回头看了看,正在默默打扫战场,收敛同伴箭矢的弟兄们,咧了咧嘴:“在永平府那些狗官眼里,我们是北山的悍匪,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该被剿灭的祸害。” 他转回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马云兰的视线:“但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叫赵铁柱,崇祯十四年,在大顺……在李过将军麾下当过哨总。后来闯王潼关兵败。 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没了活路,逃到这北地边荒,本想刨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只伤疤累累的左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可狗官不让啊,摊派杂税,夺田占屋……活路一条条被堵死。 去年冬天,实在没活路了,抢了为富不仁的张阎王家粮仓,分给了快饿死的乡亲。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匪’,吴承嗣、刘彪派兵来剿,我们反抗,杀人,也被人杀……这‘匪’的名号,就越坐越实了。” 闯王旧部!马云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当然听说过李自成,听说过那场席卷半个天下,最终葬送了大明江山的滔天巨变。 她的父亲,当年也曾作为官军与闯军作战…最好投了大唐,命运的齿轮,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再次咬合。 “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我?你们是‘匪’,我是官家小姐,我父亲……也算你们的对头。” 赵铁柱摆摆手,无所谓道:“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一起使力气。 刘彪、吴承嗣,还有那个阴险的沈茂春,是我们的死对头,恨不能扒了我们的皮。 你要去揭发他们的弑君大罪,这是在挖他们的根!帮你,就是给我们自己报仇的机会。” “你说他们要在傍水崖弑君,哼,皇帝老儿……坐龙庭的没几个好东西,前一个逼得天下人造反,他李嗣炎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弑君……这是坏规矩、绝人伦、要天打雷劈的勾当!我们江湖人,讲个‘义’字,造反是官逼民反,情有可原。 可弑君谋逆,是为不忠不义,为天下所不齿!这种腌臜事,老子看不惯,能搅和就得搅和!” 他顿了顿,看着马云兰虽然虚弱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带上别样的情绪:“…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家破人亡,浑身是伤,被十几条如狼似虎的官军围剿,刀都拿不稳了,眼里却没有半分求饶,脊梁也没弯一下。 最后那一下是力竭了,不是怕了,就冲这股宁折不弯的狠劲儿……是条真汉子! 我赵铁柱这辈子,就敬佩这样的硬骨头,救你,值!” 马云兰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一身匪气的汉子。 对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坦荡,心中刻板印象似乎在缓缓融化,父亲教她忠勇,教她气节,如今却是被一个“反贼”头子所救。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染血的刀,又抬头望向东方——山海关的方向依旧遥远。 以她现在的状态,独自一人,确实寸步难行。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刀入鞘,对着赵铁柱,郑重地抱了抱拳——这是江湖人的礼节。 “马家云兰,多谢赵大哥和诸位好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云兰……跟你们走。” “哈哈!好!这就对了!”赵铁柱大笑一声,声震林樾,满是豪迈之气。 “扭扭捏捏,就不是能成事的样子!弟兄们——” 他转身,对已经迅速处理完现场、聚拢过来的几十条汉子吼道:“收拾利索,带上咱们的‘新弟兄’,回山!” “是!”众人齐声应和,虽散乱,但自有一股剽悍雄壮的气势。 有人上前小心搀扶起虚脱的马云兰,有人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水囊,一块硬邦邦掺杂着麸皮的饼子。 赵铁柱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皱了皱眉:“回山上,让老吴头给你拾掇拾掇,他是咱们寨子里的郎中,手艺还行,死不了。” 马云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那粗糙的饼子,混合着清水艰难咽下。 队伍开始无声地向山林深处移动,马云兰被两人搀扶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染血的林间空地。 父亲,女儿还活着。 马三叔,您的血没有白流。 这条路,女儿会继续走下去。 山海关,我一定会到。 (万更求米,咱保证明天也万更!) 第482章 北地狼烟 定业五年十月廿五,北直隶的深秋寒意已刺骨。 连日阴雨虽歇,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泥泞的官道从涿州向东北延伸,通往蓟州、永平方向,车辙交错,深深浅浅,如同这片土地下难以预测的暗流。 龙辇沉稳地行驶在队伍中央,皂色帷幔隔绝了外间的肃杀。 前后各五十名罗网缇骑,黑衣劲装,腰佩绣春刀与最新式的燧发短铳,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收割后略显荒凉的田野丘陵。 这支精悍护卫是皇帝身前,第一道屏障也是示于人前的“诱饵”。 真正的力量隐藏在后方,依照李嗣炎旨意,禁军统领马渡率领三千精锐,保持二十里左右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跟着。 这支队伍装备精良的骑兵营,他们是皇帝握在手中的铁拳,引而不发,只为在最关键时刻雷霆一击。 辇车内,炭盆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李嗣炎披着一件深灰色貂绒大氅,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后方快马递来的密报。 礼部尚书李邦华坐在下首,眉头紧锁,看着皇帝越发冷峻的侧脸。 “陛下,罗网新报,永平方向的情势,似乎比我们预估的更为诡谲,是否……暂缓行程,等马将军的禁军再靠近些,或调附武备司兵马前来护驾?” 李嗣炎将密报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卿,你看这上面写的。” 他指尖点了点那份情报。 “永平知府吴承嗣,三日来连续‘抱病’,却暗中数次密会抚宁卫千户刘彪,那个从河南漏网的沈茂春,其手下在永平城内外活动频繁。 采买之物并非商货,多是牛皮、绳索、铁料,甚至通过黑市零星收购火药,而永平周边几个巡检司的弓弩,账册上显示‘例行保养’,实际却有近三成不知所踪。”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这像是仅仅为了掩盖贪污,应付朕巡查的样子吗?” 李邦华脊背发凉:“这……这形同谋逆物资准备!陛下,他们难道真敢……” “狗急跳墙,有何不敢?” 李嗣炎冷笑,看向就跟没修过的官道。 “河南的血,看来还没能把有些人的胆子吓破,他们贪墨的恐怕不止是银子。‘北地重建款’被层层盘剥,边镇协饷被吃空额,甚至杀良冒功。 ……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他们死十次,如今朕亲临北直隶的消息,对他们而言不是天威降临,而是催命符到了。 困兽犹斗,何况是一群已经尝过权力财富滋味,盘踞地方多年的蠹虫?”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庞雨和张煌言拼命想把自己摘出去,送来的账目漏洞百出,正好让朕看清了永平这个窟窿有多大。 他们想用地方上的烂账来转移视线,保住中枢的体面?殊不知,朕要的就是把这脓疮彻底挑开! 河南是明面上的蠹虫食叶,永平才是暗地里蛀根的木虱,不把这些根子里的烂肉挖干净,朕的江山,永无宁日。” “至于曹变蛟……” 李嗣炎话音一顿,眼中闪过锐光,这是他从离开河南后,就一直在思量的问题。 “山海关重镇,邵武镇精兵就在永平侧畔,曹变蛟是朕亲自招降的前明旧将,朕将北门锁钥交予他手。 永平这些勾当,他是不知情,是无力管辖,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所牵连?” 李邦华不敢接话。边镇大将与地方官员勾结,是历代王朝的心腹大患,皇帝对曹变蛟的猜忌,绝非空穴来风。 “朕给他权势,是让他镇守国门,不是让他当土皇帝。” 李嗣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番北巡,查永平是其一,观曹变蛟是其二。他若忠心依旧,自当为朕廓清寰宇;他若起了别的心思……”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车厢内骤然降低的温度,已说明了一切。 谢小柒的声音在辇车外响起,清晰传入马车:“陛下,前方探路哨回报,据此约八十里,即是永平府界碑。 按照目前速度,预计两日后午后可抵达永平府城。 另,永平西北方向,毗邻草原处,罗网暗桩发现小股不明身份的骑马者活动踪迹,似在勘查地形,行迹诡秘,不似寻常牧民或商队。” “草原方向?” 李嗣炎眉峰一挑,有些意外。 “喀喇沁,还是察哈尔的游骑?定业二年,定业三年接连两仗,还是没把他们的狗爪打疼啊!看来盯着朕这次北巡的,不止是永平的蠹虫。” 他沉吟片刻,“令探哨继续监视,勿要打草惊蛇,重点关注这些人是否与永平方面有接触。” “是。” 谢小柒领命。 李嗣炎转向李邦华,语气深沉:“李卿,看到了吗?水越来越浑了,贪官、污吏、奸商、边将,现在可能还有草原上的饿狼……都等着朕伸脖子进去呢。” 他掀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苍茫的景色,喃喃道:“从涿州到永平还有两三日路程,这段路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了。朕倒要看看,是永平的网先收拢,还是朕的刀更快。” 龙辇继续在逐渐凛冽的北风中,向着危机四伏的永平府方向,坚定而缓慢地驶去。 后方二十里,禁军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时间,在双方的准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 与此同时,山海关总兵府。 曹变蛟坐在虎皮交椅上面,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盯着面前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直隶边镇舆图》。 作为蓟辽防线东段的主帅、邵武镇总兵官,他驻守山海关已经两年零三个月。 这个位置,东控辽东,西卫京畿,南面大海,北扼燕山,堪称天下第一雄关。 近年来他每日作息,精准得像军营里的刻漏:卯时初刻起床,练一趟枪法。 辰时正要点卯,亲临校场督操;巳时处理军务文书。 午时小憩片刻;未时巡视城墙、炮台、粮仓、马场;申时研读兵书战策;戌时末刻准时歇息。 枯燥,重复,但踏实。 边关的日子本该如此——枕戈待旦,直到三个月前,兵部一封加急行文送到他案头:“陛下将于明年春二月北巡,视察边镇,抚慰军民。 所过州府,宜肃清道途,靖安地方,蓟辽诸镇,尤当整饬武备,以彰天威。” 曹变蛟接到文书时,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馍,一碟咸菜。 他放下筷子,把那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不欢迎皇帝,他头疼的是永平府那摊烂事。 永平府贴在山海关西侧,不过百里的地方,而永平府西北角的北山,盘踞在其上的那伙“盗匪”,他早就有所耳闻,而且越听越不对劲。 去年冬天,他第一次听说北山有“流寇”时,那伙人不过百十来个,抢了永平城外,两个为富不仁的大地主家的粮仓,把粮食分给了附近的几个村子。 当时永平府上报的文书轻描淡写:“小股流民滋扰,已遣抚宁卫驱散,斩首三级,余众溃散。” 曹变蛟信了,流民闹事,边地常有,只要不出大乱子,地方上能处理就好。 结果今年开春,那伙人又“冒”出来了,人数非但没少,反而翻了一倍不止。 抚宁卫千户刘彪亲自带兵去“剿”,回来报了个“大捷”,斩首百余,缴获无算,吴承嗣还特意写信给曹变蛟,说什么“赖将士用命,匪患已靖,地方安堵”。 可曹变蛟派去私下查探的亲兵回来却说:北山脚下新添了几十个坟头,看坟前烧的纸钱、摆的破碗,埋的根本不像山匪,倒像是普通农户。 而且那附近几个村子,青壮年男子几乎少了一半,剩下些老弱妇孺,问起来都眼神闪躲,只说“出去逃荒了”。 逃荒?曹变蛟在北地多年,见过真正的逃荒——那是整村整村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往南挪,像一群失去巢穴的蚂蚁。 哪有只走青壮,留下老弱的? 他当时就拍案而起,要调自己麾下的兵马去永平,把那北山掀个底朝天,看看到底是谁在弄鬼。 吴承嗣闻讯,当天就亲自赶到山海关,那个平时总端着知府架子的文官,那日却是满脸堆笑,一揖到底:“曹总兵息怒,息怒! 剿匪安民,本是地方有司职责,怎敢劳动边军虎贲?再者说,边军介入地方事务,于体制不合,若被言官风闻,参上一本‘纵兵扰民’,不但总兵难做,下官也担待不起啊……” 话说得客气周到,把朝廷法度官场规矩,人情世故都摆了出来,但意思就一个:地方上的事,你别管。 曹变蛟憋了一肚子火,却发作不得。 大唐开国后重整兵制,明确了“边军御外,卫戍京师;地方治安,归有司管辖”的原则。 他虽然是正二品总兵,手握重兵,但未经朝廷明令或地方正式请求,确实不能擅自派兵,进入州府地界剿匪——那是大忌。 这一犹豫,一拖延,就拖到了现在。 那伙“盗匪”像滚雪球一样,已经发展到近千人,据险而守,时不时下山“劫掠”。 可怪的是,他们抢的似乎总是那些名声不好的豪强富户,抢完还开仓放粮。 永平府剿了几次,每次都是“大捷”,但贼人越剿越多。民间甚至开始流传歌谣:“北山有好汉,专杀贪官污吏;开仓分粮米,穷人有饭吃。” 现在,皇帝要来了。 如果让陛下知道,离山海关不过百里的永平府,居然有这么大一股“匪患”还没剿清,地方官却一直报喜不报忧……. 他这个总兵御下不严的过错跑不了,搞不好还会被扣上“坐视匪患坐大、贻误地方”的帽子。 要是再有几个看他不顺眼的言官,趁机弹劾几句“养寇自重”、“与地方勾连”……曹变蛟重重揉了揉眉心,感觉那里像有两根锥子在往里钻。 “来人。” 亲兵队长曹安推门进来,他是曹变蛟的同族侄子,跟了十几年最是可靠。 “将军,有何吩咐。” “去请黄参将过来一趟,就说有军务商议,让他即刻来。” “是。”曹安退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坚实的脚步声。 “末将黄垄,参见总兵!”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 此人身高不过七尺,但骨架粗大,肌肉虬结,把一身青色的武官常服撑得紧绷绷的。 方脸,短眉,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 黄垄,原任蓟镇游击,两年前调防山海关,被曹变蛟提拔为参将,负责驻守董家口——城子峪——大毛山一线。 那段防线是出了名的难守——山势破碎,关隘分散,又靠近永平府地界,以前常有小股盗匪流寇滋扰,防不胜防。 但黄垄去了之后,硬是把那段防线守得铁桶一般。 他不仅练兵狠,修工事更狠,带着手下士卒和征发的民夫,把那段年久失修的边墙、敌台、烽燧从头到尾加固了一遍。 别人是“日拱一卒”,他是“日拱三卒”,两年下来,他防区安静得让曹变蛟都感到意外——连偷越边境的毛贼都几乎绝迹了。 “坐。”曹变蛟指了指书案旁的梨花木椅子,没什么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永平府北山那伙盗匪,你知道吧?” 黄垄刚坐下的身子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但立刻恢复如常:“略有耳闻。说是些不成气候的山贼,永平府自己剿过几次了。” “不是略有耳闻,是你防区眼皮子底下的事。”曹变蛟盯着他,目光如炬。 “北山离你的大毛山防区,直线距离不到五十里,以前地方上不让咱们插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现在情况不同——陛下要北巡,明年开春就要到永平。” 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这伙贼人盘踞在御驾必经之路附近,若是在圣驾经过时闹出什么动静,哪怕只是惊了马,你我都担待不起。 若真有不开眼的蠢贼冲撞了銮驾,……那就不只是丢官的问题了。” 黄垄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很静,忽然抬起头问道:“总兵的意思是……” “我给你五百精兵,都是骑兵,机动力强,由你带队去永平府,不必通过知府衙门,直接进北山,找到那伙贼人的巢穴,速战速决,一锅端了。 对外就说……是追剿越境流寇,误入永平地界,顺手把山贼剿了。 只要做得干净漂亮,地方上那些文官就算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明面上的理。” 按照曹变蛟的预想,黄垄应该会眼睛一亮,痛快领命。 毕竟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剿灭数百山贼,解了圣驾侧翼之患,报上去绝对是功劳一件。 而且黄垄向来以果敢善战着称,这种需要快速机动、精准打击的任务,最适合他不过。 但黄垄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曹变蛟的意料。 只见黄垄缓缓站起身,再次抱拳,腰弯得很低,语气疏远:“总兵恕罪,末将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曹变蛟一愣,眉头瞬间拧紧:“有何不妥?” “总兵明鉴。”黄垄垂着眼,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说辞。 “军队干预地方事务,历来是朝廷大忌。永平府既然一再表示能自行解决匪患,咱们强行介入,名不正言不顺。 万一与地方衙役、民壮发生摩擦,或者剿匪时伤及无辜百姓,被扣上‘纵兵扰民’的罪名,言官弹劾起来,总兵何以自处?”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瞥了曹变蛟一眼,又垂下:“再者,北山那伙贼人,究竟有多少?战力如何?巢穴何在?咱们两眼一抹黑。 贸然派兵深入,地形不熟,若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岂非得不偿失?总兵,陛下北巡在即,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字当头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曹变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黄垄是什么人?是那个听说有鞑子小股骑兵犯边,会连夜带人追出百里、不斩首级不回来的悍将! 是那个为了修一段边墙,敢顶着风雪亲自扛石头的狠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这么瞻前顾后了? 而且这番话……太圆滑了,太像一个文官的说辞,不像一个武将的本能反应。 曹变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锐利地打量着对方,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参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永平府那边给你打过什么招呼了?” 黄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绷紧了一刹那,虽立刻恢复,但没能逃过曹变蛟的眼睛。 “总兵说笑了。”黄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末将一介武夫,与永平府的文官老爷们能有什么往来?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应当慎重,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变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的时间,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冰冷的讽刺:“好,好。既然黄参将觉得不妥,思虑如此周全,那就算了。 本将……另派他人,你先下去吧,防区事务要紧。” 黄垄明显松了口气,但肩膀依旧紧绷着。他躬身行礼:“末将告退。” 走出总兵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外面清冷的秋风一吹,黄垄才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快步走回自己在关城内的住处,那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很安静。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走到卧房床榻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他拨开衣服,露出箱底一个暗格。 推开暗格木板,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羽信鸽,脚上套着铜环。 黄垄的手有些抖,他铺开一张不到两指宽的小纸条,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点早就磨好的墨,用蝇头小楷,飞快地写道: “曹欲剿北山,已被我暂阻。然其意甚坚,恐难久拖。宜速决。” 十二个字,写得他手心生汗。 将纸条细细卷起,塞进信鸽脚上的细小铜管里,用蜡封好。 他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将信鸽捧出,双手一扬,灰鸽振翅而起,在低空盘旋半圈,随即向着西南方向——永平府的位置疾飞而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黄垄站在窗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晴不定。 两年前,他刚调任董家口防区时,永平知府吴承嗣就“慕名”来访。 开始是客客气气地“劳军”,送来了酒肉、粮食、冬衣,说是“聊表地方父老对戍边将士的敬意”。 他推辞不过,收下了。 后来,吴承嗣又派人来,说有些“商队”需要过境去关外,请他“行个方便”。 他查了,货物都是些茶叶、布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行。 再后来,吴承嗣亲自设宴请他,席间轻描淡写地提到北山,“有些不安分的泥腿子”,希望他“关照”一下——不是剿,是养。 只要北山的人不过界闹得太大,就别管。 他当时就变了脸色,起身要走。 吴承嗣却笑着按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一看,浑身血液都凉了——上面详细记录着他,那个在老家务农的弟弟,三年前酒后与人争执,失手打死一个佃户。 然后又通过贿赂县衙胥吏,篡改尸格,将“殴杀”改成“病故”的全过程。 人证、物证、经手人姓名、贿赂数额……清清楚楚。 “黄参将,”吴承嗣当时的声音,至今还犹言在耳。 “令弟这事,要是捅出去,按《大唐律》,秋后问斩是跑不了的,你这参将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吧?边将家人犯法,你知情不报,还帮忙遮掩,这要是被御史知道……” 他妥协了。 一步错,步步错。这两年来,他收了吴承嗣多少银子?帮他放行了多少批见不得光的“货物”?对北山那伙人的活动,他装聋作哑了多少次?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胁迫,只是无奈自保,可泥潭越陷越深。直到吴承嗣派人送来密信,透露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弑君计划。 他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而是同谋。 现在,曹总兵要剿北山,北山一剿,赵铁柱那伙人落网,会不会供出什么?吴承嗣他们的计划,会不会暴露?他不敢想。 与此同时,总兵府书房内,曹安低声向曹变蛟禀报:“将军,黄参将回去后紧闭院门,约半炷香后,有一只鸽子飞出..。” “鸽子……”曹变蛟用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 “继续盯紧他本人,还有他营中几个心腹的把总、哨长,他防区的一切人员物资异动,每日一报,特别是……与永平的任何私下往来。” “是。”曹安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 “将军,若黄参将真的……” 曹变蛟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确证前,他依然是朝廷参将,但若他真敢行差踏错,本将就亲自斩下他的脑袋!” 曹变蛟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他执掌山海关两年多,对永平府的异常早有察觉,只是受制于文武界限,难以深究。 如今皇帝北巡在即,永平那潭浑水下的躁动越来越明显,而黄垄这个连接边关,与永平的“枢纽”人物,其种种反常表现,自然成了最大的疑点。 第483章 四方云动 数百里外的喀喇沁草原深处,一座巨大的牛皮王帐内,牛油火把将帐内照得通明。 喀喇沁部台吉巴特尔(意为“英雄”)端坐在,铺着完整白牛皮的主位上。 他年约四旬,身披华丽的蒙古袍,外罩一件用大明旧式山文甲改制的护心皮甲,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 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帐下,两边分坐着他的几名心腹将领,以及一位汉人打扮的中年文人——正是沈茂春派来的心腹使者,姓柳。 柳先生操着流利的蒙古语,语气充满崇敬,“台吉,我家主人让我再次向您保证,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大唐皇帝李嗣炎,此刻正带着区区百名护卫,走向永平府西边的傍水崖,那里地势险要,正是长生天赐予勇士的猎场。”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喀喇沁将领,粗声问道:“百人护卫?汉人皇帝出行,怎会如此轻简?莫不是陷阱?” 柳先生微微一笑:“将军有所不知。这皇帝登基不过五年,性子酷烈好杀,此次北巡,在河南一口气杀了一两千官员,就是为了震慑天下。 他来永平,是来‘钓鱼’的,自以为身后有大军跟随,便敢以身犯险,想要引出地方上的‘蠹虫’。 可惜,他不知道,永平的大人们已经联合起来,准备把他这条‘大鱼’一口吞下。” 闻言,巴特尔台吉眼珠一转,缓缓开口:“沈老板的货物,这两年确实让我们部族富裕了不少,那些精铁、火药、布匹、茶叶,转手卖给大清,利润丰厚,这份交情我记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柳先生:“但交情归交情,让我的勇士们深入汉地百里,去袭击大唐国君,这是把整个喀喇沁部族推向刀尖上跳舞。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不见兔子不撒鹰’,沈老板和永平的官员,能给我巴特尔和我的勇士们什么保证?又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冒灭族之险去博取的?” 柳先生见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巴特尔面前的矮几上铺开。 他手指点向中原舆图:“台吉请看,定业元年,大唐立国之初,便在中原大败贵部与满蒙联军。 定业三年,又在张家口与苏尼特部大战,丁口牲畜被掳走无数。 如今大唐内政渐稳,皇帝雄心勃勃,敢问台吉,以喀喇沁今日之力,可挡得住大唐下一次横推草原?” 帐内一片沉默,几位将领的脸色都阴沉下来,大唐的强盛有目共睹,大清龙兴之势硬生生被打断。 柳先生继续道:“察哈尔部如今苟延残喘,兀良哈三部摇摆不定,大清早在数年前退守辽沈,自顾不暇。 一旦大唐皇帝稳固内部,下一步必然是对外用兵,重现汉唐荣光,届时,喀喇沁的草原,还能是喀喇沁人的牧场吗?” 想到这里,巴特尔目光闪烁,已是被说动三分。 “台吉,但现在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唐皇帝孤军轻入,身边护卫薄弱,而他的内部有我们的人接应! 不知,您可记得两百年前,瓦剌部的也先太师?他在土木堡俘虏了大明的皇帝!还有更久远的时候,匈奴的冒顿单于,曾在白登山围困汉高祖刘邦! 突厥的颉利可汗,兵临渭水,迫使唐太宗李世民签下盟约!那些都是草原英雄最辉煌的时刻,足以被传唱千年!” 他直视巴特尔的眼睛,言辞充满蛊惑:“如今,您,喀喇沁的巴特尔台吉,也有机会成为这样的英雄! 俘虏大唐的开国皇帝!届时,您想要多少金银财宝?多少粮食布匹?多少城池土地? 甚至……让大唐皇帝下诏,承认喀喇沁对漠南草原的统治,世代通好,岁岁赐予!这广袤富庶的中原,都将成为喀喇沁勇士们,予取予求的牧场和宝库!此等功业将远超前人!” 帐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几位喀喇沁将领脸上都露出贪婪之色。 草原民族崇拜强者,更崇拜能带领他们,获取巨大财富和荣耀的英雄。 巴特尔台吉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把投下巨大影子,他走到王帐中央环视着他的将领们,声音洪亮:“长生天的子孙们!汉人的皇帝,以为打败过我们两次,就能永远把马蹄挡在长城之外! 他们错了!草原的雄鹰,永远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现在这只鹰飞进了我们的猎场,还如此骄傲,如此大意!”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也先太师能做到的,我巴特尔也能做到! 刘邦、李世民曾经面对过的耻辱,今天要让李嗣炎也尝一尝!三千最勇猛的喀喇沁骑兵!带上你们最快的马,最利的刀,最硬的弓! 今夜,我们就穿过那道他们,自以为坚固的城墙,去把大唐皇帝‘请’到我们的草原来做客!” “嗷呜——!”帐内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群情激奋。 巴特尔转向柳先生,沉声道:“回去告诉沈老板和吴知府,按计划,我喀喇沁的三千铁骑,将准时出现在傍水崖!希望他们也不要让我失望。” “台吉英明!”柳先生深深一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兴奋的笑容。 .................. 是夜,月黑风高。 董家口——城子峪——大毛山一线,蜿蜒的边墙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大部分烽燧只有零星灯火,巡哨的士卒在秋夜的寒风中,也难免有些懈怠。 黄垄坐在自己的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巡防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收到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确认消息,也知晓了喀喇沁大军即将行动。 此刻,他的防区几个关键隘口的守军,都已被他以“加强夜间隐秘侦察训练”、“调整防务重点”等理由,调离了原位,换上了少数绝对心腹,或者干脆暂时空虚。 子时前后,大地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在黑黢黢的城墙阴影下,在早已被暗中疏通的壑口处,一股黑色的洪流悄然涌动。 喀喇沁骑兵们人衔枚,马摘铃,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迅速越过边墙侵入关内。 他们绕过可能有驻军的烽燧,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山谷小路,快速向南穿插,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大唐北疆的腹地。 然而,关隘内并非所有人,都被黄垄蒙蔽或控制。 黄垄深知此举是破家灭族的勾当,为防万一,在行动前夜,他已借“紧急军议”之名,将麾下几名素来忠于朝廷、或与自己不甚和睦的将领。 如把总周千库、哨官李锐等人,请到了自己的中军帐旁,一处闲置的营房内。 “诸位,今夜可能有变,为防军情淆乱指挥不一,暂且委屈各位在此稍歇,外有亲兵‘护卫’。 待过几日,局势明朗,自当给各位一个交代。”黄垄拱手朝几人致歉。 周镇是个火爆性子,当即拍案而起:“黄参将!你这是何意?羁押同僚?你想干什么?!” 李锐则脸色阴沉,按住腰间刀柄,死死盯着黄镇:“参将,可是那边……有什么‘动作’?你这是要拖着兄弟们一起跳火坑?” 黄垄避开他们锐利的目光,只是挥了挥手,帐外立刻涌入十余名,他蓄养已久的家丁,手持火铳虽未激发,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 黄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 “若事成,我自向诸位赔罪,前程富贵,共享之,若事败……我也绝不连累诸位家小。此刻,还请安静。” 他终究没有下令杀人,一来,这些毕竟是与他在边关共事多年的同袍,沙场上也曾相互照应。 二来,他心底深处也存着一丝侥幸和纠结——万一……万一计划有变,万一事情败露,留下这些人的性命,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这微妙的赌徒心理,让他选择了羁押而非灭口。 周镇、李锐等人被强行卸去兵器,困于营房,心焦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暗暗祈祷不要发生最坏的事情。 丝毫不知他们成了黄垄,在这场豪赌中的筹码。 此时,城子峪附近山岭制高点的夜不收,凭借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耳力,捕捉到了持续的地面震动。 他冒险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远处山谷中,隐约有大片阴影在快速移动,连绵不绝。 “不好!”夜不收心中大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绝不是小股马贼或走私队伍,能发出的动静! 他连滚爬下观察点,扑向烽燧顶端那面牛皮警鼓和旁边的火铳信号炮。 夜不收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鼓面! “咚!咚!咚!咚——!”沉闷急促的鼓声,瞬间炸裂了山岭间的寂静。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特制的信号火铳,对着山海关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咻——!” “砰——咻——!” “砰——咻——!” 三声铳响,三声凄厉的尖啸刺破夜幕,向着远方疯狂传递讯号。 最后,他扑到烽燧中央的石制火盆边,用颤抖的手引燃了浸满油脂的巨型火把。 炽烈的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奋力将火把举起,在头顶疯狂地划着圆圈,跳动的火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光弧。 “敌袭——!大股骑兵越境——!” 他用尽肺腑之力,向着茫茫黑夜嘶吼,尽管知道声音传不了太远。 相邻烽燧上,被惊动的士卒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先是听到了鼓声和铳啸,紧接着看到那疯狂舞动的火圈。 “是城子峪方向!三道烟信号!”一名老卒瞬间清醒,头皮发麻,嘶声向同伴喊道:“快!接力传讯!点燃火把!敲警鼓!” 消息,沿着烽燧系统,以鼓声、铳啸和火光的方式快速向后传递,虽然部分节点,因黄垄的事先布置。 出现了不应有的迟滞,但巨大的异常动静和少数忠于职守士卒的坚持,最终让这份加急军报,在凌晨时分,穿越了最后一段距离送到曹变蛟手中。 ............... “喀喇沁!三千骑!穿过城子峪!黄垄!!你个王八蛋!”曹变蛟看着军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插入他的心脏。 他猛地将纸条攥成一团,额头上青筋暴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冲上头顶。 昨夜他与黄垄的谈话,黄垄那可疑的态度,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肝胆欲裂的结论。 ——他麾下的参将,很可能不仅渎职,更已通敌卖国,私开边禁,放敌军深入,目标直指御驾! “砰!”曹变蛟一拳砸在面前硬木桌案上,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黄垄误我!黄垄误国!!”他双眼赤红,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曹安!!”他厉声咆哮。 “末将在!”曹安单膝跪地,也被总兵的暴怒震慑。 “即刻点兵!邵武镇骠骑营,所有备好战马、装备齐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集合!我要最精锐的一千人!不要辎重,只带三日干粮,每人双马带齐武备! 半炷香内,老子要在校场上看到他们!”曹变蛟须发皆张,像一头被激怒的暴龙,现在他恨不能生撕了黄垄! “是!”曹安飞奔而去。 曹变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城子峪划过,向南延伸,估测着喀喇沁骑兵的速度和可能路径。 “他们目标是陛下……傍水崖!一定是傍水崖!永平的逆贼在内埋伏,喀喇沁在外合围!好毒的计策!”曹变蛟是老行伍了,瞬间察觉到了关键位置。 他猛地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副将,狼兵出身的石鼓下令:“石鼓!” “末将在!” “我给你留下的人马,加上能紧急召集的所有部队,凑足两万!立刻开拔,包围董家口、城子峪、大毛山全线所有黄垄所部驻地、营房、关卡! 解除他们一切武装,所有人原地羁押,胆敢反抗,以通敌叛国论处,你亲自坐镇,给我把黄垄那个防区里里外外筛一遍! 所有可能与永平勾结、与喀喇沁有牵扯的,一个不许放过!我要用这两万人的刀,清洗我邵武镇的耻辱!也为陛下斩断这条通敌的臂膀!” 石鼓眼现寒芒,抱拳领命:“末将明白!定不负总兵所托!” 曹变蛟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傍水崖的位置,眼中尽是懊悔:“陛下,臣曹变蛟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但就算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我也绝不会让喀喇沁的蹄铁,沾上您的銮驾!” 他披甲持刀,大步走出总兵府。 校场上,一千精锐骑兵已然列队完毕,人马肃立,无声无息,却弥漫着一股冲天杀气。 这些都是邵武镇百战余生的老兵,是最锋利的刀,曹变蛟翻身上马扫视全军,刀锋直指西南。 “儿郎们!喀喇沁的野狗钻进了我们的篱笆,想去咬不该咬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杀!杀!”一千条汉子同声怒吼,声震寰宇。 “好!随我追上去!砍下他们的狗头!用他们的血,告诉那群蒙狗!大唐的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更不是他们能够觊觎天颜的狩猎场!出发!” 一千铁骑仿佛离弦之箭破堤出关,向着喀喇沁骑兵离去的方向,狂飙疾驰。 而副将石鼓则在山海关内调兵遣将,两万邵武镇大军分成数股,沉默地扑向黄垄的防区。 马蹄声如雷,碾碎了黎明的寂静,也拉开了北地平叛的序幕。 第484章 击溃 当天下午,未时二刻。 永平府西,傍水崖。 深秋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峡谷两侧的陡峭山壁上,勾勒出狰狞的阴影。 峡风穿堂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沙砾枯草,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上方,超过一千两百条身影,如同虫豸般蛰伏在,每一个可利用的掩体之后。 沈茂春藏身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天然石穴内,面前摊着峡谷草图。 他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狂热,下意识将掌间的玉佩盘得发烫。 旁边的吴承嗣缩在阴影里,灰棉袍下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沈……沈老板,喀喇沁的人……真的会准时出现吗?还有,曹变蛟那边……万一他察觉不对……” 沈茂春瞥对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担心有用吗? “吴大人,此刻犹疑便是死路,喀喇沁的巴特尔台吉,不是鼠目寸光之辈,他看得清大唐日后的威胁。 三千铁骑的承诺,对他而言也是一场豪赌,他不会轻易毁诺。 算算时辰,柳先生早该把我们的‘诚意’带到了,现在应该已在预定的侧翼位置,等待信号了。” 刘彪伏在另一侧像一头躁动的凶虎,九环大刀搁在手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插话道:“曹变蛟那厮……黄垄不是稳住了吗?他那防区就算漏了点风声,等曹变蛟搞清楚状况,点齐兵马追来,咱们这边早就得手了! 到时候皇帝在手,他曹变蛟还敢乱动?”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深处也藏着不安。 毕竟,那是曹变蛟,是在北地以勇悍着称的名将。 “刘千户说的是。” 沈茂春接过话头,既是说服同伴,也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我们手里这一千多人,装备的火器弓弩,加上这傍水崖的天险,猝然发难,解决那百十人的护卫绰绰有余。 关键在于快!只要迅速控制住车驾,擒住里面的人,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 喀喇沁骑兵是用来阻截,闻讯赶来的禁军制造混乱,给我们争取时间带着‘成果’转移。” 他顿了顿,看向吴承嗣语气加重:“吴大人,别忘了,咱们都没有退路了,河南血案那一千多颗人头,还在黄河滩上瞪着咱们呢。 永平的账,经得起查吗?想想潘世衡、刘光祖他们的下场。” 吴承嗣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几分,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狠厉取代。 就在这时! “咕——咕咕——!” “咕——咕咕——!” 三声短促而清晰的鹧鸪叫,从峡谷入口方向的隐蔽处传来,穿透了风声。 ——来了! 刹那间,所有伏兵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谷口。 官道尽头,率先出现的是五六名黑衣骑士,如同幽灵般轻捷地散开,锐利地扫视着。 紧接着,那辆皂盖金辕的龙辇,在约五十名黑衣劲装,佩刀持铳的罗网缇骑的前后簇拥下,缓缓驶入了傍水崖那如同咽喉般的狭窄入口。 车驾速度平稳带着从容,辇车的帷幔严密低垂,令人看不真切里头的情况。 吴承嗣猛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刘彪一把抄起了九环刀,目光死死盯着车架。 沈茂春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手中那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在惨淡的天光下仿佛沾满了血。 ............... 同一时刻,在傍水崖东南方向约十五里,一处背靠丘陵的临时营地里,禁军三千人马驻扎此地。 营垒森严,哨卡林立,所有禁军皆穿着赤色罩甲、肩扛燧发火铳,神情肃穆,戒备等级提到最高。 大唐皇帝李嗣炎,正站在一幅摊开在,简易木架上的北直隶舆图前。 他身着一套深青色箭袖戎服,外罩精良的暗色软甲,身高九尺有余,体格魁伟如山,这是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烙印。 礼部尚书李邦华站在侧后方,眉头紧锁,忧色重重,禁军统领马渡。则按刀侍立一旁,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陛下,”谢小柒从营外快步走入,低声禀报。 “饵车已按计划进入傍水崖峡谷,罗网卫皆已就位,峡谷两侧发现多处异常,鸟兽绝迹,疑有大量伏兵,具体数目、武备不详,但肯定远超百人。” 李嗣炎目光停留舆图,手指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陛下,三千儿郎已列阵待命。”马渡按刀上前,甲叶轻磕。 坡下,赤色军阵肃然无声。定业一型燧发枪的铳刺映着惨淡天光,连成一片森然铁林,帆布下的炮口沉默如兽。 “马渡。”李嗣炎开口,声音冷冽。 “贼寇既已张网,朕便要将这网连根撕碎,朕问你——若你是贼酋,踞此绝地,当如何布防?” 马渡略一沉吟,眼中闪过战场老卒的精光:“末将必于两侧崖顶伏重兵,备足滚木礌石。弓弩火铳置于险要处,专打官道。 更要藏几门虎蹲炮、弗朗机于岩穴之后,待车驾入彀,先以炮轰乱其阵,再以矢石覆盖,最后驱兵下冲,一举成擒。” 李嗣炎微微颔首,“说得好,那若你是我,又当如何破之?” 马渡眼中战意渐燃:“末将不敢妄揣圣意。但若依常理——贼踞高地,仰攻必损。 当以精锐前出诱敌,待贼尽露形迹,再以重炮轰其巢穴,步卒趁乱夺占要隘,骑兵外围锁困,如此,贼虽有地利,亦成瓮中之鳖。” 李嗣炎转身直视马渡:“朕要的正是瓮中捉鳖。但捉鳖之前,得先看清鳖在哪儿、有几只、牙利不利。” 他走到摊开的地形图前,指尖摁在峡谷东侧一片缓坡:“此处距峡口二里,地势略高,且有林木遮蔽。 朕,命你率一千二百火枪兵、全部掷弹兵、所有轻炮在这里进行布置。” 马渡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列阵要快炮队前置,测好距,瞄崖顶,步卒列三线于炮后,掷弹兵在两翼。” “待罗网信号——峡中杀声最炽、贼寇炮火尽发之时,你的炮队便给朕照准崖顶上硝烟最浓处、人影最密处,狠狠地轰! 第一轮用开花弹,扫他弓弩手;第二轮换实心弹,砸他炮位!” 他目光如电,继续道:“炮轰过后,贼必大乱,你即刻令步卒以线列向前推进,夺占峡谷入口两侧坡地。 不必入峡,只需控住出口,架起枪阵,若有贼寇溃逃下山,排枪拒敌,若有顽抗者露头集群冲阵,便让掷弹兵给朕用轰天雷砸回去!” 马渡听得血脉偾张:“末将领旨!定断其爪牙!” “还没完。”李嗣炎又指向峡谷西北。 “再拨你三百最精锐的火枪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足量弹药,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阵,是锁喉。” “锁喉?”马渡一怔。 “对,锁喉。”李嗣炎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令他们从北面绕出,潜行至峡口西北五里那片洼地,那里是永平城来此的必经之路,也是……草原方向入峡最近的小道。” 他抬眼看着马渡,一字一句道:“待你这边炮响,战斗一起。 若有溃兵从此路逃往永平,骑兵便截杀之,若有不该来的‘客人’想从此路入峡凑热闹,那便更妙。 给朕死死堵在洼地前,以排铳迎击,不许一人一马越过!朕倒要看看,永平这潭浑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马渡重重抱拳,陛下这是要一战毕全功,随即霍然起身大步出帐,帐外立刻传来急促的传令声。 李嗣炎走回帐门边,望向峡谷方向,谢小柒无声上前。 “曹变蛟处,尚无新消息?”李嗣炎问。 “暂无,罗网在山海关的暗桩今晨密报,曹总兵一切如常,并无比往频繁的兵马调动。”谢小柒低声道。 “但边防线长,若只是小股精锐轻骑潜行,难以尽察。” 李嗣炎沉默片刻,曹变蛟…….永平糜烂至此,山海关当真毫不知情? “再发一道密旨。”他缓缓道。 “告诉曹变蛟,朕已至永平地界,北地匪患猖獗,竟敢觊觎天子旌麾。 着他整饬边备,严守关隘,若有一兵一卒擅离职守、或放外寇入关……朕唯他是问。”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谢小柒心头一凛:“属下,即刻去办。” 便在此时—— 轰!!! 西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迥异于雷鸣。 紧接着,喊杀声、滚石崩塌声隐约传来,虽被山风撕扯得断续,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帐前众人呼吸皆是一窒,李嗣炎静静听着,右手按在腰间横刀刀柄上。 他的热血在胸腔中奔涌,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但他知道如今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才是帝王的本分。 “传令全军,披甲,备铳,检查火药弹丸,待马渡那边炮响——”他望向峡谷上空渐起的烟尘,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朕要亲眼看着,这群逆贼,是怎么被朕的禁卫碾成齑粉的。” ................... 峡谷上方,沈茂春手中猩红旗帜狠狠挥落! “放——!!!” 刘彪咆哮如雷,瞬间点燃这蓄谋已久的死亡陷阱! 轰隆隆——!!! 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上百块千斤礌石,被伏兵们发喊推落。 它们翻滚、碰撞、咆哮着,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下方那道纤细如肠的官道!烟尘冲天而起,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 砰砰砰!嗤嗤嗤!嗖嗖嗖! 蓄势已久的弓箭与火绳枪齐齐发射!箭矢如飞蝗蔽空,铅子如急雨倾盆! 虽多是射程精度有限的火绳枪,但在如此近的狭窄空间内,依旧形成了骇人的死亡幕布! 除此之外,还那十余门隐藏妥当的虎蹲炮,和弗朗机炮,炮手猛拉火绳! 轰!轰轰! 炮口焰光怒闪,浓烟喷涌,这些轻便火炮装填了大量铁砂、碎瓷、石子,喷射而出的霰弹如狂风扫叶,覆盖了大片官道! “护驾!结阵!向谷口移动!”罗网护卫头目厉吼,在混乱中拼命指挥队伍后撤。 残存的四十余名黑衣护卫,展现出惊人的训练度。 他们并未僵守原地硬抗,而是迅速以加固的龙辇为依托,组成紧密圆阵。 燧发短铳向着两侧崖壁精准还击,每一次铳响,几乎必有一名伏兵惨叫着栽落。 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合力推着破损的车驾,向峡谷入口方向且战且退,虽不断有人被流矢铅弹击中倒地,但阵型不乱,缺口立刻被补上。 “废物!压上去!别让他们退出射程!”刘彪在崖顶看得双目赤红。 第一轮打击声势浩大,但效果远未达预期,对方伤亡不大,且战术明确——不硬拼..只求脱身! “杀啊!抓住皇帝,赏银千两!”督战队挥刀狂吼,驱赶着伏兵沿陡峭小径向下冲。 但峡谷地形限制了兵力展开,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立刻遭到了罗网护卫集火射击,惨叫着滚落,反而阻塞了通路。 沈茂春在岩穴中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冷汗涔涔。 不对!这绝非寻常护卫!这等临危不乱、且战且退的战法,分明是百战精锐! 还有那辆龙辇……为什么这群人不仅不掩护,反而拿它作挡箭牌,他们不管皇帝死活吗? 他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急剧放大,猛地抓住身旁吴承嗣:“吴大人!不对劲!快令刘千户不惜一切代价,半炷香内必须拿下!拖不得!” 吴承嗣早已面如土色,颤声道:“可、可他们火铳太准……” 便在此时—— 呜——!!! 一声凄的号角声,骤然从峡谷东北方向的山林后,冲天而起! 其声苍凉悠远,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野性,瞬间压过了峡谷内的所有喊杀!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声音起初尚在数里之外,但转眼间便如潮水般汹涌逼近,越来越响,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峡谷内外,所有人动作都不由一滞。 刘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挥刀狂吼:“是我们的援军!喀喇沁的勇士到了!皇帝跑不了了!杀啊!封侯赏爵,就在今——”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蹄声洪流的前进方向,并非直冲峡谷入口,而是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峡谷东侧——那片林木稀疏的缓坡之后,席卷而去? 片刻不到,马渡率一千二百名禁军火枪兵、掷弹兵,列阵预设战场! 高岗上,马渡放下了手中的单筒千里镜,脸上露出猎人看见猎物的笑容。 他方才看得分明,那号角响起、蹄声如雷时,崖顶上的伏兵欢呼雀跃,几乎全部从掩体后站了起来,向着东北方张望,阵型大乱! “真是一群蠢货。”马渡嗤笑一声,随即面色一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开战以来的怒吼: “大唐的儿郎们!炮队——目标正前方,崖顶贼众——距离三百二十步——” 高岗后,三十门轻型炮的炮口,已扬起固定角度,炮长们最后确认着瞄准方位。 ——正是东侧崖顶,那几处人影最稠密,刚才弓弩火铳发射最密集的方位。 “放!” 传令兵手中令旗狠狠劈落。 刹那间,三十门铜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身猛地后坐,炽热的炮口焰喷涌而出,滚滚白烟瞬间笼罩了炮阵! 装填了铁钉、碎石的开花弹,拖着凄厉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二百八十步外的崖顶!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如同天雷滚落!崖顶上一团团火光冲天而起,预制破片呈扇形向四周迸射横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那些刚刚还在欢呼,喀喇沁援军到来的叛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风暴席卷!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滚木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半空,又混着血雨簌簌落下。 原本人头攒动的崖顶,瞬间空了一大片,只余下满地狼藉与蠕动的伤者。 “换实心弹——瞄准贼寇炮位烟起处——放!” 炮手们动作迅疾,冒着硝烟清理炮膛重新装填,不过数十息,第二轮齐射的命令已然下达! 沉重的实心铁球呼啸而出,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崖壁上那几处硝烟最为浓郁的地方。 ........... 几乎在炮击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之时,战鼓声隆隆响起。 “火枪兵——前进至百步线——列阵!” 令旗招展,号令清晰。一千二百名禁军火枪兵,以严整的三线队列,踏着沉稳而统一的鼓点,开始向前推进。 赤色棉甲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铳刺如林,他们步伐不疾不徐,排着队形紧密,在军官的口令声中,从高岗后列阵处向前推进了一百五十步。 最终在距离崖底约六十步处停下,并迅速重整队列。 这个距离,正在燧发枪最有效的杀伤范围之内,足以保证铅弹的精度和穿透力,又能让崖顶的叛军弓弩难以还击。 “第一排——跪姿——” “第二排——躬身——” “第三排——直立——” 军官的吼声穿透战场杂音,“瞄准——崖顶可见之敌——” “放!” 砰砰砰砰——!!! 第一排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火焰白烟弥漫!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怒吼着扑向崖壁! 崖顶上那些侥幸未死,或刚从震骇中回过神的叛军,瞬间又撞上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后续两排火枪兵依次开火,轮射几乎没有间隙!硝烟一层层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笼罩战场。 铅弹持续不断地泼洒向崖顶,压制得幸存的叛军根本抬不起头,更别提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不时有身影中弹,惨叫着从崖边跌落,重重摔在谷底乱石之中。 “火枪兵——全线保持射击——自由瞄准可见之敌!” 命令下达,火枪兵们开始以更灵活的节奏,瞄准任何在崖顶露头的目标,持续施加压力。 与此同时,“掷弹兵——上前至五十步线——预备!” 早已跃跃欲试的掷弹兵们,从两翼快速前出,他们身手矫健懂得利用地形掩护,迅速逼近至距离崖底仅约三十步处。 这个距离臂力强的掷弹兵,已足以将轰天雷投上崖壁,他们半蹲在掩体后,腰间皮囊中的轰天雷已被取出。 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将引信点燃把爆炸物送上崖顶,清剿任何残存的顽固壁垒。 面对这完全超出认知的连绵打击,叛军本就参差不齐的士气,终于雪崩。 “跑啊!官军的火器太猛了!根本打不过!” “他们的炮打得又远又准!火铳也邪门!” “刘千户!顶不住啊!弟兄们死伤太惨了!” 那些被裹挟的兵丁、胥吏、私兵,早已魂飞魄散,什么赏银、什么退路,全都抛到脑后,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们丢下兵器抱头鼠窜,只想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而督战队疯狂地挥刀砍倒了几名逃兵,却瞬间被溃逃的人潮,冲散淹没。 刘彪望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又望向东北方——那里的蹄声非但没有逼近,反而被密集的铳炮声替代,显然喀喇沁骑兵的突袭也失败了。 他心头一片冰凉,自知大势已去。 “刘千户!快走!留得青山在!”几名忠心亲兵死命拽住他。 刘彪看了一眼下方峡谷——那伙黑衣护卫眼看就要与官军汇合。 又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己方阵地,终于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撤!所有人,从西面小路下山,回永平城!” 沈茂春和吴承嗣更是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在各自亲信家丁的搀扶簇拥下,仓皇逃离崖顶指挥位置,沿着预先勘探好的隐秘小径,跌跌撞撞向永平方向逃去。 峡谷东侧崖顶的伏击,在禁军首轮炮火齐射后,便已土崩瓦解,此刻更是完全崩溃。 当惊魂未定的溃兵,如同没头苍蝇般逃下西侧山坡,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试图沿着熟悉的小道奔回永平城时,等待他们的是另一道死亡防线。 只见三百名禁军火枪骑兵早已下马,列成严密的火枪线列,他们沉默地注视着涌来的溃兵,枪口平稳。 砰砰砰——!!! 又是一轮排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溃兵,顷刻倒下一片! “跪地弃械者不杀!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骑兵军官厉声高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早已丧失斗志、只求活命的溃兵,绝大多数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将手中兵器胡乱丢在一旁,瑟瑟发抖。 少数凶悍的死硬分子,或刘彪的死忠还想反抗,立刻被第二轮排枪重点照顾,打成了筛子。 刘彪在十几名亲兵拼死掩护下,侥幸冲开一个缺口,但代价惨重亲兵死伤殆尽。 他自己也左肩中弹,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冲入茂密的乱林,消失不见。 他带出来的两百抚宁卫核心死忠,在这一连串打击下,十不存一。 峡谷内,残余的二十余名罗网护卫,互相搀扶着终于与推进至入口处,禁军火枪兵汇合。 人人带伤,血染黑衣,但眼神,默默守护着身后那辆破损的龙辇。 那辆特制的车驾被缓缓推出峡谷,出现在天光之下。它已面目全非。 皂色帷幔破碎不堪,辕木断裂,华贵的车身上嵌满了箭矢和铅弹,木质框架开裂,无声诉说着刚才承受的猛烈打击。 马渡在亲兵护卫下,策马来到阵前,他目光扫过峡谷内外伏尸累累、硝烟未散的战场。 又望向东北方向——那里的战斗声响,也已平息,唯有几缕黑烟袅袅飘向渐暗的天空。 “禀将军!”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颤抖。 “东北方向遭遇约三百草原轻骑突袭,疑似喀喇沁游骑,彼辈欲趁乱冲击我炮阵侧翼,已被我外围警戒哨及时发现,并以排枪轮射、掷弹兵手雷拦截击退! 敌遗尸数十具,余众溃散逃入山林,我部已派出骑兵小队追击清剿!” 马渡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果然有外寇,陛下圣明,所料不差。”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传令各队:火枪兵协同辅兵清理战场,仔细搜索,肃清残敌,不留后患。 医护兵全力救治伤员,将俘虏分开看押,严加审讯,甄别首从,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沉默的龙辇上,语气低沉了些:“仔细查验车驾内外。将……里面诸位忠勇英魂的遗体,小心移出,好生清洗,以白布包裹,单独安置。 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义士,不可轻慢。” “是!”身旁将领肃然应命。 马渡拨转马头,五里外,那面鲜明的赤色龙旗,正在午后的秋阳下,向着这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峡谷,沉稳而坚定地缓缓移动。 (没跑掉。他们撞到曹变蛟了,他现在需要功劳,抵消此次事件的影响。) (一万八今天更新,为了赶进度,尽力了,好困,昨晚都没睡在码字。) 第485章 虎贲追凶 一个时辰前,曹变蛟率领的一千邵武镇精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山海关。 这些骑兵人人双马,马鞍旁挂着骑弓、马刀,半数还装备了,最新式的短管燧发骑铳——这是曹变蛟两年来用尽办法,从兵部讨来的宝贝。 “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大队骑兵踪迹!”斥候飞马来报,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 “蹄印新鲜,不少于两千骑,方向西南,直奔永平!” 曹变蛟勒住战马,举起单筒千里镜望去,秋日午后的原野上,远处地平线烟尘隐隐。 他多年与草原部族交战,一眼就看出那烟尘的形态——那是战马奔腾时特有的绵长尘带。 “果然是喀喇沁的野狗。”曹变蛟放下千里镜,眼中杀意凛然。 他略一思索,对副将曹安道:“传令全军,卸下多余辎重,马队分成三股:你率三百骑从北面绕,我率四百骑中路直追,剩下三百骑由赵把总统领,从南面包抄。” “将军,分兵是否……”曹安有些犹豫。 “喀喇沁人骄横,以为入关如入无人之境,必无严密后卫。”曹变蛟扬鞭,如有低吟虎啸。 “我军一人双马,马力优于他们,三路齐进不求全歼,但求撕开他们的阵型,打乱其行军节奏!” “末将领命!” 三股铁骑如三把尖刀,从不同方向,插向喀喇沁大军的侧翼后方。 此时,喀喇沁台吉巴特尔正志得意满,数千铁骑越过边墙已两个时辰,沿途未遇像样抵抗,只有零星烽燧发射了警铳,但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他算过时辰,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傍水崖,届时,与永平的“盟友”汇合,完成那桩惊天动地的买卖。 “台吉!后方有烟尘!”一名百夫长突然指向东北。 巴特尔回头望去,只见数里外,一股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看那阵型速度绝非普通巡逻队。 “多少人?”巴特尔沉声问。 “至少三四百骑……不,后面还有!北面、南面都有!” 巴特尔心头一凛,他没想到唐军反应如此迅速,更没想到对方竟敢以明显劣势的兵力,主动追击他三千铁骑。 “不知死活。”巴特尔嗤笑,拔出弯刀。 “吹号!后队变前队!让这些汉人知道,草原勇士的马刀有多利!”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原野,喀喇沁骑兵展现出游牧民族精湛的骑术,后队千余骑迅速调转马头,在奔跑中完成转向,迎着曹变蛟的中路骑兵冲去。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曹变蛟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喀喇沁骑兵已经张弓搭箭,只待进入射程就要抛射箭雨。 “骑铳队!上前!”曹变蛟厉喝。 中路四百骑中,立刻有二百骑加速前出,这些骑士一手控缰,一手平端起短管燧发骑铳——这种铳比步铳短小,装填的是大号铅弹,专为骑战设计,五十步内可破轻甲。 “一百五十步……稳住……一百步……”曹变蛟心中默数。 喀喇沁骑兵已进入弓箭射程,前排骑士松开弓弦,箭矢如飞蝗般腾空。 “举盾!” 唐军骑兵纷纷举起左臂上的小圆盾,护住头面,箭雨落下,叮当作响,少数战马中箭嘶鸣阵型不乱。 “八十步!”曹变蛟暴喝,“放!” 砰砰砰砰——! 二百支骑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喀喇沁骑兵如遭重击,人仰马翻!骑铳的铅弹比箭矢沉得多,即便不中要害,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人跌落马下。 一轮齐射,喀喇沁前锋倒下数十骑,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换马刀!随我杀!”曹变蛟将打空的骑铳插回鞍袋,反手抽出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厚背斩马刀。 刀长四尺二寸,背厚刃薄,刀身上布满细密的云纹——这是当年他在辽东与清军血战时,从一名巴牙喇甲喇章京,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大唐万胜!”曹变蛟一马当先,下一刻,宛如猛虎下山撞入敌阵。 斩马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横扫而过。 一名喀喇沁百夫长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弯刀竟被生生斩断!刀势不减划过他的脖颈,头颅冲天而起! 曹变蛟身后的四百精骑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顷刻将喀喇沁后队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邵武镇骑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骑术或许不及草原民族精湛,但战阵配合搏杀经验远胜对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几乎同时,北面曹安的三百骑、南面赵把总的三百骑也杀到,从两侧狠狠撞入喀喇沁军阵。 三路齐攻,喀喇沁后队千余骑顿时陷入混乱。 巴特尔在中军看得分明,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支唐军如此悍勇,更没想到对方装备了如此多的火器。 “台吉!汉人骑兵不多但战力极强!后队快要顶不住了!”一名千夫长疾驰来报。 巴特尔咬牙看向东北——那是回草原的路,再看向西南,傍水崖方向的天空已无硝烟,显然战斗早已结束。 “全军转向!回草原!”他嘶声下令。 号角再起,喀喇沁骑兵开始脱离战斗,向东北狂奔。 “想跑?”曹变蛟冷笑,“曹安、赵把总,咬住两翼!让弟兄换弓箭专射头马!” 命令传下,唐军战术立变。 那些打空骑铳的骑士纷纷摘下骑弓,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远程武器,虽然准头不如火铳,但胜在能连续弯弓。 箭雨追着喀喇沁骑兵的尾巴泼洒。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战马中箭倒地,而种牛皮糖似的战术,让喀喇沁骑兵苦不堪言。 “将军!看那面旗!”曹安突然指向敌阵中央,曹变蛟举目望去,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白色大纛,正在亲兵护卫下疾驰。 “巴特尔!”他眼中精光暴射,“跟我来!” 曹变蛟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身后三十余亲兵紧随。 这些亲兵都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老部下,人人能开三石弓,马术精湛,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巴特尔回头,只见一彪唐军如尖刀般直插而来,为首那将魁梧如山,手中斩马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刺骨寒光。 “拦住他!”巴特尔下令,二十余名喀喇沁亲兵调转马头。 这些都是巴特尔麾下最勇猛的“巴图鲁”,人人身披锁子甲,外罩皮袍,手持弯刀或长矛,嚎叫着迎向曹变蛟。 双方距离急速缩短。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喀喇沁亲兵开始抛射箭矢,箭雨袭来,曹变蛟俯身贴在马颈上,斩马刀横在身侧。 一支箭擦着他的铁盔飞过,另一支钉在鞍桥上。 十步! “杀——!”曹变蛟暴喝,战马人立而起,斩马刀划出一道凄厉弧光。 最前面两名喀喇沁亲兵举矛刺来,曹变蛟刀锋一转,磕开左边长矛,顺势下劈,将那名骑兵劈翻马背!鲜血如瀑喷涌! 右边长矛已到胸前,曹变蛟侧身避过,左手抓住矛杆,用力一拽,那名骑兵被生生拽离马背。 斩马刀回旋,人头落地。 眨眼间连杀两人,曹变蛟毫不停留,直冲巴特尔。 又三名亲兵围上来,一人挥刀砍向马腿,曹变蛟勒马人立,马蹄重重踏下,将那人胸骨踏碎! 同时斩马刀横扫,另一名亲兵被拦腰斩断! 第三名亲兵挺矛直刺。曹变蛟不闪不避,斩马刀迎着矛尖劈去! “铛——!” 矛尖被劈开,刀锋顺着矛杆滑下,将那亲兵握矛的右手五指齐根削断!惨叫声中补上一刀,结果了对方性命。 三十步外,巴特尔看得胆寒。这汉将简直不是人,是魔神! “放箭!放箭射他马!”巴特尔嘶声下令。 七八名亲兵张弓搭箭,箭矢集火射向曹变蛟的战马。 曹变蛟猛拉缰绳,战马灵巧地侧移数步,多数箭矢落空,但还是有两支箭命中马躯,战马痛嘶并未倒下。 “保护将军!”曹安率亲兵从侧翼杀到,与喀喇沁亲兵混战在一起。 混战中,曹变蛟盯住巴特尔,催马再冲,两马距离迅速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巴特尔自知逃不掉,咬牙拔出备用弯刀,调转马头迎战,他也是喀喇沁有名的勇士,不能未战先怯。 两马交错瞬间,斩马刀与弯刀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巴特尔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整条手臂麻木,险些坠马。 曹变蛟回刀再斩,这一刀直取脖颈! 千钧一发,一名喀喇沁亲兵纵马从侧面撞来,竟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斩马刀深深嵌进他的肩胛骨,卡在骨缝中。 “台吉快走!”那名亲兵死死抱住刀身,嘶声吼道。 趁这空隙,巴特尔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发疯般向前冲去,另外几名亲兵拼死断后,挡住了曹变蛟的追击路线。 曹变蛟暴怒,一脚踹开那名抱住刀身的亲兵,用力拔出斩马刀带出一蓬血肉,他挥刀连斩,将挡路的几名亲兵砍翻。 再看时,巴特尔已在百步开外,身边还有十余亲兵护卫,正向着一片丘陵地带狂奔。 “将军,追吗?”曹安浑身浴血,提着一颗喀喇沁千夫长的头颅过来。 曹变蛟望向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形复杂,易于埋伏,巴特尔虽败可身边还有死忠,若贸然深追,恐遭暗算。 他又望向西南——傍水崖方向的天空一片清明,硝烟已散,陛下那边的战事应该早已了结。 “传令全军,收拢伤员,清点战果。”曹变蛟缓缓收刀,刀刃上的血顺着血槽滴落。 “然后整队,随我去觐见陛下。” “那喀喇沁台吉……” “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曹变蛟淡淡道,目光扫过战场。 遍地尸骸,大多是喀喇沁骑兵,这一路追击,他率一千精骑击溃两千敌军,斩首不下五百,己方伤亡不过数十。 这般战果,想必足以向陛下交代。 “陛下此番北巡,要肃清的是永平逆党,整顿的是北地吏治。” 他调转马头,望向傍水崖方向,“杀一个草原台吉,不过是边功一件。但若陛下有丝毫损伤……” 曹安凛然:“末将明白!” (没跑,我知道你们不喜欢跑掉的剧情,且放心。) 第486章 京观 曹变蛟率军向傍水崖方向行进不到十里,前方斥候突然回报:“将军!东北方向山林中,有大量溃兵涌出,看衣着是永平卫所兵和衙役,约三四百人,队形散乱,正在仓皇逃窜!” “永平溃兵?截住他们!”曹变蛟眼中寒光一闪,邵武镇骑兵立刻展开,如同一张巨网撒向溃兵来的方向。 这些溃兵正是从傍水崖逃出的刘彪残部、永平衙役、以及被裹挟的卫所兵。 他们在禁军的排枪和炮火下早已丧胆,一路跌跌撞撞逃到这里,本以为脱离险境,没想到迎面撞上了更恐怖的煞星。 “是边军!是邵武镇的旗号!”溃兵中有人惊恐尖叫。 “跑啊!” 溃兵顿时炸营四散奔逃,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邵武镇骑兵如狼入羊群,马刀挥舞,箭矢飞射,顷刻间砍翻数十人。 “跪地弃械者不杀!”曹安纵马高呼,大部分溃兵早已丧失斗志,闻言纷纷跪倒,将兵器丢得满地都是。 但仍有小股悍匪负隅顽抗——那是刘彪以及数十名绿林强人。 “千户大人!那人是曹变蛟!”一名亲兵面无人色,刘彪左肩绑着渗血的布带,闻言咬牙。 “冲过去!冲进前面那片林子就有活路!” 十几人发一声喊,竟朝着曹变蛟本阵方向冲来——他们想利用骑兵转向不便的弱点,从侧翼缝隙钻过去。 “找死。”曹变蛟冷笑,抬手摘下马鞍旁的铁胎弓。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一箭正中冲在最前面那名亲兵的面门,箭簇从后脑透出,尸体轰然倒地,紧接着,曹变蛟连珠箭发,弓弦响处必有一人落马。 转眼间,刘彪身边亲兵已倒下大半。 “曹变蛟!我操你祖宗!”他双目赤红,挥舞九环大刀,竟单人独骑直冲曹变蛟而来。 他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与其被对方抓去剐上千万刀,不如!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曹变蛟不闪不避催马迎上,两马交错瞬间,斩马刀与九环刀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刘彪虎口崩裂大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力震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 曹变蛟勒马回旋,斩马刀架在刘彪脖颈上,冷冷俯视:“逆贼刘彪,可还认得本将?” 刘彪挣扎着想爬起,却被亲兵上前死死按住。 他仰头嘶吼:“曹变蛟!你不过是个降将!装什么忠臣良将!若非陛下收留,你早就是条丧家之犬!” “哼!死到临头还在逞口舌之能!”被戳伤疤的曹变蛟眼神微寒,恨不能一刀斩了他! “捆了,仔细看管,这是弑君大案的要犯,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是!” 刚处理完刘彪,又有斥候来报:“将军!西面山道上发现一伙人,约二三十,看穿着像是文官和商贾,有家丁护卫,正往永平城方向逃窜!” 曹变蛟心念电转:“可是吴承嗣、沈茂春?”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其中一人穿着知府的绯色官袍!” “追!”曹变蛟精神一振,“若能擒获首逆,此战才算圆满!” 数十精骑如离弦之箭,向西面山道扑去,那伙人正是吴承嗣、沈茂春及其家丁。 傍水崖惨败后,他们在亲信拼死掩护下,侥幸逃出战场,本想绕小路回永平城,收拾细软再作打算,没想到在这里被截住。 “老爷!是曹变蛟的骑兵!”一名家丁面如土色。 吴承嗣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沈茂春还算镇定,但脸色也已惨白如纸。 “分开跑!能走一个是一个!”沈茂春大吼一声,拍马边便走。 然而已经晚了。邵武镇骑兵呈扇形包抄上来,箭矢如雨,家丁护卫接连中箭倒地。 吴承嗣被两名家丁架着,跌跌撞撞往路边灌木丛里钻,却被一名骑兵纵马追上,马刀背拍在背上,顿时扑倒在地。 沈茂春倒是机警,早一步跳下马,滚进一道土沟,但没爬出几步,就被数支火铳指住胸膛。 “绑了!”曹安厉喝。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 此战共俘获永平溃兵二百七十三人,击杀八十六人,逃散者不计,擒获首逆三人:抚宁卫千户刘彪、永平知府吴承嗣、商贾沈茂春。 另有永平府同知、通判、经历等文官四人,抚宁卫百户、总旗等武官七人,皆被生擒。 曹变蛟看着跪成一排的逆党,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心惊胆寒。 北地糜烂至此,边关将领通敌,地方官员谋逆,商贾勾结外寇……他这个总兵,当真毫无责任吗? “将军,这些人如何处置?”曹安请示。 “全部捆结实,派两百人严加看管,押往傍水崖。” 说完,曹变蛟翻身下马,看向周围亲兵道:“所有人步行,随我去觐见陛下,记住,见到陛下…都给我跪下请罪。” .................. 镜头转向山海关以北,董家口——城子峪防线。 副将石鼓,这位从西南狼兵出身,以悍勇冷血着称的将领,忠实地执行了曹变蛟“清洗”的命令。 他带来的两万邵武镇大军,如同铁壁合围,将黄垄的防区彻底封锁。 没有审判,没有多余的问话,石鼓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 被羁押的黄垄及其核心党羽、还有那些在关键隘口“擅离职守”的军官士卒,共计三百余人,被分批押解到城墙下的空旷处。 石鼓亲自操刀,他当着所有被集合起来的戍卒面,将无力辩解的黄垄踹倒在地,脚踩其后背,手中那柄专门用于斩首的鬼头大刀,高高扬起。 “逆贼黄垄,私开边禁,勾连外寇,谋刺圣驾,罪无可赦!” 石鼓声如夜枭,在寒风中传开。 “奉曹总兵令,诛其首恶,以儆效尤!”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黄垄那颗曾满怀迷茫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似乎仍凝固着最后的不甘。 这仅仅是个开始,所有参与通敌、知情不报、或于昨夜擅离职守者,皆以同谋论处,杀无赦!石鼓的命令冰冷彻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纯粹的屠杀。 哭嚎求饶、咒骂声在城墙下,此起彼伏,又迅速被濒死的惨叫所掩盖。 石鼓带来的亲兵如狼似虎,将名单上的人逐一拖出,当众处决。 鲜血染红了墙根下的冻土,头颅被随意堆叠,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石鼓拄着滴血的鬼头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场清洗,他要的不是公正的审判,而是最极致的震慑。 他要让每一个边军士卒,将“通敌叛国”的下场刻进骨子里,让它成为新的枷锁。 ………… 数个时辰后,喀喇沁台吉巴特尔,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回他们来时穿越的董家口。 来时三千铁骑意气风发,做着俘虏汉人皇帝、重现祖先荣光的美梦。 归时不足三分之一,人人带伤,旌旗委地,士气全无。 巴特尔大腿上的箭伤只是草草包扎,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些都远不及他心中的屈辱和恐惧。 “快!穿过那里,回到草原就安全了!” 巴特尔指着前方熟悉的山谷隘口,急声催促。 那是他们与黄垄约定的“安全通道”,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冲近时,才绝望地发现,那处隘口已然变了模样。 木栅拒马堵住了回去的路,栅栏后,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邵武镇步兵。 弓弩上弦,火铳平端,冰冷的铳刺和箭镞,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一面“石”字将旗在隘口上方猎猎作响。 两侧的山坡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烽燧和哨塔,此刻也出现了大量唐军的身影,火铳弓弩向下,封死了所有攀爬的路径。 他们被堵死在了长城以内。 “台吉……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千夫长声音颤抖,面无人色。 闻言,巴特尔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背,“长生天啊!” 他发出绝望的哀嚎。 可惜,回答他的是隘口后方,石鼔森冷地下令声:“逆寇犯境,袭扰天威,罪不容诛!总兵有令,尽屠之,筑京观以慑不臣!放箭!” “砰砰砰——!”“嗖嗖嗖——!” 火铳弓弩齐声轰鸣,铅弹和箭矢如同暴风骤雨,向着挤在狭窄山谷入口,无处可躲的喀喇沁溃兵倾泻而下! 人喊马嘶,瞬间倒地一片。 残存的喀喇沁骑兵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挥舞弯刀向拒马发起冲锋,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齐射,以及从两侧山坡滚落的巨石。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铳声炮声渐渐平息,山谷入口处已再无站立的喀喇沁人,鲜血汩汩流淌渗入泥土,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 石鼓麾下的兵卒,严格遵循了“尽屠”的命令。 对于少数受伤未死、或跪地乞降的喀喇沁人,士兵们上前,用长长的铳刺逐一捅刺,确保无一活口。 接下来,便是一场骇人的工程,那些入关的喀喇沁人头颅皆被砍下,连同黄垄及其党羽的首级,共计一千五百余颗,被搬运到边墙之外,一处显眼的高坡上。 士卒们用石灰稍作处理,然后以夯土为基,将这些面目狰狞,表情各异的头颅层层垒砌,最终筑成一座庞大恐怖的锥形塔堆——京观。 最顶层是巴特尔被置于正中,其下是几名喀喇沁将领和百夫长的头颅,再往下是密密麻麻,难以辨认的牧民首级。 这座由血肉和白骨构成的“纪念碑”,在苍茫的北地荒野上无声矗立,面向草原方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亡。 它无言地宣告着大唐边关的森严律法,宣告着任何内外勾结,犯境作乱者的终极下场。 当曹变蛟在傍水崖外整顿兵马,准备以“请罪之身”步行觐见皇帝时,石鼓也在北方防线进行血腥清洗,并筑起巨大京观的消息,也已通过快马向他禀报。 曹变蛟听完,久久沉默。 第487章 天威难测 傍水崖,黄昏。 血色残阳浸染着峡谷的尸骸,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李嗣炎独立高岗,锦袍被山风鼓荡。 他俯瞰着下方禁军清理战场,战报上的数字未能让他眉梢,松动分毫,胜利只是应有之义。 “陛下,曹变蛟将军卸甲请见,已候片刻。”谢小柒近前低声禀报。 “带过来。”李嗣炎肃声,随即转身看向来人。 此时,曹变蛟去了甲胄,步履沉凝地来到御前丈许之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山石上:“臣曹变蛟,叩见陛下!臣万死! 参将黄垄通敌卖国,私开边禁,纵喀喇沁数千骑长驱直入,直逼御驾,臣竟未能先察先制!此皆臣统御无方、失察渎职之罪! 致使陛下受逆贼惊扰,边关险酿巨祸,臣百死莫赎,恳请陛下从严治罪!” 大将请罪,皇帝良久不语,高岗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李邦华、马渡等人皆屏息垂首。 忽然,他几步上前,毫无征兆地抬脚,对着曹变蛟的肩侧猛地一踹! 这一脚力道刚猛,曹变蛟猝不及防被踹得侧滚半圈,方才稳住身形,愕然抬头,正对上天子那双冰寒的眼眸。 “惊扰?曹变蛟!朕身边有龙骧禁军,有罗网锐士,凭永平那几个蠹虫,勾结的几千杂胡也配惊扰朕躬?” 他俯视着惊疑不定的曹变蛟,语气如同北地的刮骨寒风:“朕问你的是这个吗?朕问你的是山海关!是邵武镇! 是你曹总兵麾下的参将,怎么就成了喀喇沁的内应!我大唐的边墙,怎么就成了筛子,任由外寇想来就来,想弑君就弑君!?” 他猛地一指东北方向,那是喀喇沁溃兵逃窜:“黄垄是你的人!他驻守的防线是你邵武镇的防区!三千草原骑兵,不是三个人、三十个人! 是三千全副武装的战骑!越过边墙,深入百里,直至这傍水崖! 你曹变蛟,堂堂山海关总兵,节制蓟辽东路,在敌人把刀快架到朕脖子上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匆匆追来——你此前是聋了,还是瞎了!?” 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指曹变蛟的失职,问责他最基本的防线控制,将领监察。 曹变蛟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天子没有纠缠于他是否插手地方,而是抓住了他无可推诿的统兵之责。 “臣……臣……”曹变蛟嘴唇哆嗦,想要辩解自己对黄垄已有怀疑,正在暗中调查,但这一切在铁的事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脱“边将通敌、外寇入关惊驾”这最致命的失职。 他再次以头抢地,颤声道:“臣……昏聩无能,驭下无方,致使边关险地,竟出此等逆贼,险陷陛下于绝地……臣罪该万死,无言以辩,唯求陛下重处!” 就在这时,千户谢小柒引着被外围禁军,擒获的赵铁柱和马云兰上前。 李嗣炎目光扫过二人,对曹变蛟冷声道:“你听听他们所言,马姑娘,将你所知永平武备司、抚宁卫与吴承嗣、沈茂春勾连之事,尤其是涉及边关哨卡、军械往来之处,说给他听! 赵铁柱,你盘踞北山,对抚宁卫乃至边军某些人的勾当,想必也有所风闻!” 马云兰强忍悲痛,将父亲发现吴承嗣、刘彪等人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与关外私通物资的疑点清晰道出。 其中提到了抚宁卫兵卒异常调动、对北山“剿匪”时,某些刻意纵放或传递消息的蹊跷。 赵铁柱则补充了一些零碎信息,如曾有疑似官府中人暗中接触北山,想收买他们作为刀,以及抚宁卫某些军官与塞外商队过从甚密。 这些信息虽不直接指向黄垄,却勾勒出永平地方武备早已腐烂,并与边关存在灰色联系的网络。 曹变蛟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细节他并非完全无知,却因种种顾虑文武之防,未能深究彻查,此刻尽成追责的铁证。 “可听明白了?曹总兵!”李嗣炎语气,带着山岳般的重量。 “边防如累卵,隐患早已遍布!你眼中若只有关外的大敌,却对身侧朽烂的梁柱视而不见,这山海关迟早从内部崩塌!今日是黄垄,明日又会是谁?” 曹变蛟身心俱震,羞愧恐惧交织。 他重重叩首,前额见血:“臣……知罪!臣愧对陛下重托,愧对戍边将士!请陛下……治臣重罪!” 李嗣炎盯着他,沉默片刻,气息渐平:“之前那一脚,是替那些因防线漏洞,可能无辜丧命的将士,和险些被逆贼得逞的国体踹的,你的罪责,朕记着。” “不过,临机决断,率精骑追击喀喇沁,挫其锋芒,此乃一功。 闻讯后不顾残敌,即刻前来护驾,此乃一忠。 生擒刘彪、吴承嗣、沈茂春等首逆,未使一人漏网,此乃一能。” 虽说皇帝是在赞扬自己,但曹变蛟依旧不敢抬头,心悬半空。 “功过不相抵,你的总兵之职,朕暂且还让你坐着,黄垄及其党羽,朕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内,邵武镇上下给朕彻查整顿,剔除所有不忠不纯、懈怠无能之辈! 蓟辽东路防线,给朕重新梳理得铁桶一般!北地这些与逆案有牵涉的军将、胥吏,由你会同有司,给朕连根拔起,依法严惩!你可能办到?” 听到皇帝不追究责罚,曹变蛟眼中闪过振作之色,随即应道:“臣叩谢陛下天恩!必以残躯效死,三月之内,定整肃邵武,廓清北地军弊,若再有差池,臣自刎以谢天下!” “记住你的话。” 李嗣炎微微颔首,略作沉吟,又道,“待北地军务整饬完毕,边关稳固之后……你也该回京歇歇了。 朕意,届时调你入京,晋都督同知,入五军都督府,参赞全国军机要务。” 曹变蛟闻言,脸色瞬间又是一白,心中更是大起大落,苦涩无比。 五军都督府,勋贵荣养之地,虽尊崇却无实权……陛下终究还是要…… 李嗣炎仿佛看透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多虑。非独你一人,天下渐安,仗不能永远打下去。 日后如你这般功勋卓着、经验老成的帅才,逐步调回中枢,在五军府参赞谋划,将一线统兵之责,交予历练出来的新一代将领,乃是朝廷长治久安之策。 朕需要你们的经验和威望,坐镇中枢,也需要新鲜血液戍守四方。 此非鸟尽弓藏,而是朝廷军制,新陈代谢的常理。” 曹变蛟怔住,细细品味这番话,原来是制度性的安排,涉及未来整个军方新老交替。 ……虽仍有解除实权的失落,但比单纯的猜忌疑罚要好接受得多。 他神色复杂,最终再次叩首:“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意,必尽心竭力,为国育才。” 李嗣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被押解的吴承嗣等人,寒声道:“逆党首恶,悉数打入囚车,严加看管,届时,押赴金陵会同刑部、按察司官员,速速厘清罪责,依律严办!” “至于北山部众,”他看向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赵铁柱。 “赵铁柱,尔等虽曾从逆,然出身草莽,多为生计所迫。此番机缘,揭露永平逆谋,算是有功于朝。 朕可赦免尔等前罪。愿从军报国者,由曹变蛟甄别收编,入边军效力,愿归田者,赐还清白身,于北地或他处妥善安置,分田免税,重为良民。 何去何从,自行抉择。” 赵铁柱浑身剧震与马云兰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剧烈波动,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竟得此宽赦生路。 “草民!叩谢陛下天恩!”赵铁柱磕头谢恩,也是为他麾下的兄弟们谢恩。 “马姑娘,”李嗣炎目光落在马云兰身上,见她虽伤痕累累鬓发散乱,却难掩那份将门虎女的坚韧与清丽,尤其是那双眸子,透着不屈的亮光。 他语气稍缓:“你父马世忠,忠烈可嘉。你亦临危不惧,千里报讯,堪称巾帼。 可愿随驾南返金陵?朕当于朝堂之上,为你马家昭雪平反,必有封赏,以彰忠义。” 马云兰泪盈于睫,跪地谢恩:“民女马云兰,叩谢陛下天恩浩荡!陛下为父昭雪,便是对马家最大的恩典。 只是……民女幼弟文昭,至今下落不明,永平逆党余孽未尽,恳请陛下准民女暂留北地,一则寻访幼弟,二则协助曹将军清查逆党关联,略尽绵力。 待事了之后,民女再赴金陵,叩谢圣恩,听凭陛下安排。” 李嗣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这一眼中衡量了许多,片刻后,方点头应允:“准。孝悌之心,寻亲之义,朕岂能不允。 曹变蛟,马姑娘暂随你处,她熟知永平内情,于你清查有益。务必保其周全,助其寻亲。” “臣遵旨!”曹变蛟连忙应下。 李嗣炎最后环视这片血色战场,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遍高岗:“传旨,明日移驾,进驻永平府城!朕要看看,这烂透了的府衙,还藏了多少污垢!” “再传旨金陵: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张煌言,总领全国军务,于北地边将通敌、外寇深入之事,难辞其咎。 户部尚书庞雨,掌管天下钱粮,于永平亏空军饷、贪墨横行之事,失察甚巨。 着二人即刻停职,卸去部务,听候勘问!朕要当面问问他们,这北地的天是怎么黑下来的!他们的眼睛,又是怎么被蒙上的!” 旨意如同冬夜惊雷,滚过血色的傍水崖,也预示着风暴即将从北地边关,席卷向南方的帝国心脏。 (好了,北地正式结束,至多安排一下处理情况,收兵权,下一卷开始就是皇子卷,给大家展望一下皇子们的性格,朱标,朱棣,李世民,至于后面的其他皇子,到时候再安排,诸位也阔以给点参考。) (求点米。) 第488章 讽刺的海晏河清 永平府城,成了李嗣炎北巡的临时行辕,因为皇帝没有必要再微服出巡了,也不需要。 河南与永平的连番剧变让他看清,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势力,连最基本的“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贪墨的账目漏洞百出,勾结的痕迹随处可见,甚至弑君的谋划都敢付诸实施。 既然他们已撕破脸皮,李嗣炎也收起了“徐徐图之”的耐心。 “查。” 一个字,从永平府衙发出,伴随着罗网卫黑衣缇骑,如蝗虫般扑向北直隶、山西、陕西乃至辽东的各府州县。 他们手中握着从吴承嗣、沈茂春处拷问出的名单、账册,以及永平府库中,那些触目惊心的伪造文书。 这已经不再是巡查,而是犁庭扫穴,罗网卫办案,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持天子密令,可直入衙署,调阅一切档案,拘押任何官员。 证据?往往只需粗略核对粮仓、银库、军械账目,那惊人的亏空便足以定罪。 若遇抵抗或拖延,缇骑的刀把子和短铳,便是最好的“说服”工具。 永平府同知、通判、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府衙上下四十余名品官、近百胥吏,三日内被锁拿一空。 抚宁卫更甚,自千户刘彪以下,百户、总旗、小旗,乃至与刘彪过往甚密的普通军卒,超过两百人被投入大牢。 城外与沈茂春有牵连的商号、车马行、仓库被悉数查封,管事、账房、护院头目尽数下狱。 这还仅仅是开始吗,北直隶巡抚衙门驻地保定府巡抚王振国,在接到皇帝严旨后,硬着头皮配合罗网卫行动。 可当查抄名单涉及他数名姻亲、旧部时,这位持重老臣终于坐不住了。 他连夜写信,想通过金陵关系网向内阁求情,甚至暗示若逼迫过甚,北地恐生变乱。 然而这封信未能出城,便被罗网卫截获,直呈御前,李嗣炎看罢只批了四个字:“其心可诛。” 次日,巡抚王振国被革职锁拿,罪名是“渎职纵贪、结党营私、意图抗旨、危言耸听”。 其姻亲、旧属共计十七人同时被捕,保定府上下震动。 几乎同时,山西大同府。 知府吴镇边自恃为九边重镇长官,根基深厚,对罗网卫的核查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指使边军滋事,试图制造“边情紧急,无暇内查”的假象。 但他低估了皇帝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对边军的控制力。 云朗在接到密旨后,毫不犹豫,亲率五百光武镇精骑直入大同,以“协查边备、整肃军纪”为名,控制了关键隘口和军营。 随后,罗网卫在光武镇兵马的“协助”下,直入知府衙门,将目瞪口呆的吴镇边,及其核心党羽十二人当场拿下,搜出大量其与商贾勾结、倒卖军资、虚报边饷的证据。 一场可能酿成的边镇兵变,被扼杀在摇篮,吴镇边被就地囚禁,等待押解回京。 类似的剧情在北地各处每天上演,宣府镇,就连总兵云朗自己也因属下,两名参将被查出曾收受,永平沈茂春“劳军”厚礼。 虽未直接参与逆谋,但涉嫌贪渎、结交奸商,被皇帝下旨申饬,罚俸一年,两名参将革职查办。 云朗惊出一身冷汗,自此对麾下约束极严。 延绥镇,总兵党守素扬威镇辖区内,延安府知府杨延绥被查出在任期间,与当地豪强联手,借“屯田”之名强占民田数百顷,并克扣朝廷下发的边民安置银两。 杨延绥被革职抄家,家产充公,本人流放琼州,党守素因“近在咫尺而失察”,被严厉警告。 陕西境内,涉及前任永平知府,贪墨案牵连的州县官员十一人被锁拿。 山西境内,与沈茂春盐铁走私网络有瓜葛的官员、卫所军官、税卡吏员,落网者超过五十人。 查抄伴随着杀戮,吴承嗣、刘彪、沈茂春三人九族,在核实无误后,于永平城外分批处决。 男丁无论老幼,尽数斩首;女眷没入官婢,发往苦寒之地;家产悉数抄没,田宅商铺充公。 鲜血染红了永平西郊的刑场,首级悬挂城楼示众,旬日不取。 参与弑君阴谋的永平府、抚宁卫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同样难逃一死,累计处决超过四百人。 那些牵连较深,但未直接参与弑君的地方官员、豪强、胥吏,根据罪行轻重,或斩立决,或绞监候,或流放充军,或革职抄家。 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因河南、永平两案直接或间接去职、问罪的文武官员,在三个月内超过四千三百人。 其中被判处斩、绞、凌迟等极刑者,逾两千一百三十五人,被抄没的家产、田亩、商铺不计其数,仅银钱一项,累计查抄入国库者就超过八千万银圆。 北地的官场,真真被洗了一茬。 新任的知府、知县、卫所官员,或由皇帝从随行官员、罗网卫中简拔干练者暂代,或由吏部火速从其他地方调任“清白”官员填补。 北地各处衙门,尽是陌生惶恐的新面孔,做事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步上前任后尘。 然清洗的狂风,并未止步于北方,皇帝虽未亲临南方,但罗网卫的触角,早已暗中伸向江南、湖广、乃至四川。 南直隶苏州府,知府文征明,素以“才望俱佳”着称,但其族中子弟与松江府(沈犹龙家乡)某些海商过从甚密,涉嫌利用漕运之便夹带私货。 虽无确凿证据显示其参与北地逆案,但罗网卫的突然到访和严厉质询,足以让这位风流才子惊惧交加,当夜便病倒,上表请辞。 皇帝“恩准”,另调他人接任。 浙江杭州府,巡抚毛不易收到京师故旧密信,详述北地血腥,信中一句“陛下眼中,已无南北之分,唯有忠奸之辨”让他汗透重衣。 他连夜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及杭州知府,严令彻查辖区内钱粮、刑名、漕运诸事,凡有疑点,即刻自纠,绝不容忍。 以往一些“约定俗成”的陋规、常例,被明令禁止。 一时间,浙江官场风声鹤唳,效率“奇高”,赋税“足额”,狱讼“清明”,一派“官清民安”的诡异景象。 福建泉州府,知府蒲商洋本就与海商关系复杂,闻听北地大案再联想自身,如坐针毡。 不等罗网卫上门,主动“捐献”家财二十万银圆“以充国用”,并严厉整顿市舶司,打击走私,姿态做得十足。 江西、湖广、广东……南方诸省大员,无不被北地的血色消息所震慑。 哪怕是与北地案毫无瓜葛者,也生怕被罗网卫那无孔不入的侦缉,寻到些许错处。 旬月间,南方官场竟呈现出海晏河清之风,该收的赋税不敢多收一分“火耗”,该判的案子不敢有丝毫拖延徇私,过往一些心照不宣的搜刮手段,更是收敛得无影无踪。 ............... 金陵,朝堂之上,气氛也是微妙。 内阁首辅房玄德,一边要应对皇帝从北地,发回的一道道涉及官员任免、抄家定罪的煌煌圣旨,飞速运转吏部进行人事更替。 另一边,又要安抚朝中因北地同乡、同年、故旧大量落马,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情绪。 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然两鬓斑白,每日在内阁值房待到深夜,力求在贯彻圣意与维持朝局稳定间找到平衡。 兵部尚书张煌言、户部尚书庞雨虽被明旨“停职候勘”,但该做的事也一点没拉下。 兵部、户部大小官员,尤其是与北地军饷、粮秣、武备拨付相关的司官、郎中、主事拼命翻查旧档,生怕皇帝回来又举起手中屠刀。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这段时间算是最忙碌的人之一。 皇帝要求都察院加快,对案犯的复核并选派得力御史分赴各地,监督新政执行、查访民情,实为监控地方。 这位“冷面铁腕”的宪台长官,毫不吝惜地启用了一批年轻气盛,急于立功的御史,将都察院变成了皇帝的又一把快刀。 六科给事中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所有涉案北地的每一道程序、每一份钱粮文书、每一次人事调动,都在他们的监察范围。 吏科陈言紧盯每一次北地官员任免,是否合规;户科徐度细核每一笔抄没银两的入库账目。 兵科岳峙关注边镇将领,每一次汇报和请功文书,刑科顾法则逐字推敲,皇帝发回的每一份判决意见。 ……往日可能流于形式的“封驳”之权,此刻被前所未有地认真行使,虽然无人敢真正驳回圣旨,但这种严密的监督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 整个金陵朝堂,在皇帝北巡的这几个月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往日里的派系之争、南北之辩、意气用事,都暂时偃旗息鼓。 奏对时一片“陛下圣明”“臣等愚钝”的恭顺之声,议事时皆是“谨遵圣谕”“妥为办理”的顺从姿态。 下朝之后,官员们匆匆乘轿回府,绝少私下宴饮聚会,更无人敢公开议论北地之事。 表面看去朝堂上下一派和睦,同僚相见笑容可掬,揖让有礼,仿佛人人都成了道德完人、国之栋梁,就差携手把臂,同游秦淮,共颂太平了。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何等深刻的恐惧。 皇帝用北地数千颗人头和无数家破人亡,向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进行了一场血腥的“训政”。 第489章 北地红妆,龙归金陵 就在北地血雨腥风,朝堂噤若寒蝉之际。 马云兰在曹变蛟的全力协助下,终于在一处被查封的沈茂春别院密室内,找到了被囚禁多日的幼弟马文昭。 姐弟重逢,抱头痛哭,马云兰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对李嗣炎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此后,她依言随侍皇帝左右。 李嗣炎起初并未特别留意,只当她是个知晓内情,可用以咨询北地事务的忠烈之后,且她寻弟心切、坚韧不拔的性情也让他有几分欣赏。 便允她常在行辕外殿伺候笔墨,有时询问永平旧事,她也总能清晰回答,条理分明。 然而,相处日久,李嗣炎渐渐发觉,这个出身将门、历经磨难的女子,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气质。 她并非深闺弱质,骑射俱佳,眉宇间带着英气,但又知书达理,照顾起居细致入微,偶一开口,言语往往切中要害。 她亲眼目睹家国剧变、官场黑暗、民生疾苦,眼中常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悲悯。 这种复杂的气质,与皇后的温婉,朱媺娖的生涩,张嫣的成熟截然不同。 北地巡行,一路肃杀。 白日里,李嗣炎面对的是无尽的案牍,每到夜深人静行辕之内,唯余孤灯烛影。 马云兰总是默默守在外间,适时添茶,小心整理文书,动作轻巧,几乎不闻声息。 有时李嗣炎思索难题,久久伫立窗前,她会悄然递上一件披风,因北地糜烂而怒意难平,她也只是静静奉上一盏清心去火的茶汤,并不多言。 马云兰就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逐渐渗透到皇帝紧绷的生活里,不自觉地开始习惯她在身侧。 那一夜,行辕移驻至前明旧都——北京城。 李嗣炎站在修缮中的紫禁城三大殿前,仰望星空下那些巍峨的殿宇飞檐。 秋风掠过空旷的广场,带来历史烟尘的气息,他在这里住了一晚,并非留恋前朝宫阙,而是以一种继承者的姿态,宣示对这片山河的主权。 而前段时间的腥风血雨,皆是为了巩固这份权力。 或许是这特殊的环境勾起了的孤寂,或许是连日高压,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晦暗的认知。 当晚...马云兰如常在外间值守,夜半时分,李嗣炎传她入内。 烛光下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没有让对方奉茶,而是指着案头一份密封的卷宗,平静道:“马姑娘,关于永平武备司的账目,罗网卫已有更深的勘核。其中一些关节涉及令尊。” 马云兰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脸色瞬间苍白。 她其实早有隐约的猜测,父亲马世忠并非完人,身处永平那潭浑水,武备司又是油水衙门,有些事恐怕难以彻底撇清。 只是大仇当前父女情深,她不愿也不敢深想,此刻皇帝骤然提起,让她如坠冰窟。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民女……父亲他……” “账目显示,数年前,武备司修缮边墙、购置军械的款项中,有数笔经你父之手,亦有不合常理之处。” 李嗣炎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掩饰,“虽无直接证据,指向他个人贪墨巨万,但失察经办不力,乃至‘默许分润’的嫌疑,跑不掉。 这也是为何吴承嗣最初能要挟于他,而他……最终选择拼死反正的缘由之一吧。 除了忠义未泯,恐怕也有‘惧祸’之心,深知一旦彻底卷入,便是诛九族的下场。” 李嗣炎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马云兰心上,父亲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复杂真实——并非纯粹的悲情英雄,而是一个在污浊官场中挣扎过,有过妥协的武官。 这认知让马云兰痛苦又释然,这才是真实的父亲,她伏地哽咽:“陛下明察……民女……无颜辩驳。父亲……确有亏职守,民女身为子女,亦感羞愧。 陛下能为马家昭雪弑君污名,已是天恩浩荡,民女不敢再奢求其他……父亲最终的选择,或许……正是想用血,洗刷一些罪愆,为家人挣一条生路。” 她的话语充满了痛苦坦诚,没有矫饰,唯有负罪感与对父亲,最后选择的复杂理解。 李嗣炎看着她脸上滚落的泪珠,眼中的冷硬化开一丝。 罗网卫深入调查也确认,马世忠的问题,更多是随波逐流“监管不力”,其个人所得相对有限,且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与逆党的关联。 其情可悯,其过难掩,其死…倒也刚烈。 “起来吧。”李嗣炎的声音缓和了些。 “你父确有瑕疵,但最终关头,能舍生取义,揭发逆谋,其功亦大,功过相较,朕既已下旨追赠,便不会收回。 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问罪于你一个女子,而是让你知道,这世间事,少有非黑即白。 你马家,不算全然冤枉,但也绝非吴承嗣所诬,那般十恶不赦。” 马云兰艰难起身,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心中充满了感激羞愧,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酝酿。 皇帝没有因为自己父亲的不完美,而抹杀其最后的忠烈,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她真相,这反而比抚慰更让她感到心安。 “跟着朕,看到的不会只有忠奸分明,更多是这般灰色地带,是权衡,是妥协,是不得已的杀戮,也包括……像你父亲这样的人。 你怕吗?不是怕刀光剑影,而是怕看清这人心,世道的复杂与不堪?” 马云兰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怕。但正因见过黑暗,才知道陛下欲涤荡污浊之艰难,才知道父亲最后的选择多么不易。 民女……愿陪陛下看着,学着,在这晦暗世道中,尽力守住一点该守的东西,哪怕……只是为父亲赎一份罪。” 殿内烛火摇曳,寂静蔓延。 忽然,李嗣炎伸出手,拂过她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 马云兰浑身一颤,仿佛有股触电般的悸动。 她抬眼,看向皇帝那深邃的眼眸,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 “兰儿,这世道晦暗,人心叵测,朕身边不缺阿谀奉承之徒,也不缺忠心办事之臣。 但缺一个……像你这般见识过黑暗,知晓代价,仍能忍住恐惧,向着那一点微光前行的人。” 马云兰的心跳如擂鼓,她没有退缩,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脸颊,“民女……愿做陛下身边的那点微光,即便微弱,即便深知前路晦暗。” 那一夜,马云兰没有离开皇帝的寝殿,一切水到渠成,没有过多的言语。 次日,皇帝起居如常,只是看向马云兰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沉的暖意。 马云兰依旧侍奉,但眉宇间少女的青涩悄然褪去,染上了一层属于宫闱女子的风情。 数日后,圣驾离开北京,开始南返。 行程中,皇帝正式下旨,昭告天下:“兹有已故永平武备指挥,马世忠之女马云兰,忠良之后,秉性贞静,聪慧淑德。其父尽忠死国,其女亦屡有功迹,随侍朕躬,勤勉可嘉。 深得朕心,宜承恩泽。特册封为宁妃,赐居钟粹宫。 马世忠追赠昭毅将军,谥‘忠烈’,立祠祭祀。其子马文昭,恩荫入国子监读书。” 一纸诏书,震动随行队伍,消息飞快传向金陵。 宁妃,一个意味深长的封号。 宁,安定,平息。 或许象征着皇帝希望她能带来一丝宁静,亦或是纪念北地之事,终于“宁靖”。 马云兰,就此从罪臣之女,一跃成为天子妃嫔,完成了身份上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跪接圣旨时泪流满面,心中对皇帝的感激与那夜之后,滋生的情愫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的命运将与这个叫李嗣炎的男人,彻底绑定。 南归的队伍中,多了一辆属于宁妃的凤辇,她依旧常伴御驾,但身份已截然不同。 李嗣炎处理政务间隙,偶尔会与她闲谈几句,听她说说宫外见闻,北地风土,她的见解依旧质朴而切实际,成了皇帝,了解民间的一扇独特小窗。 夜晚,她仍是那个能为他,带来些许宁静与慰藉的人。 这份宠遇,自然引来无数目光,随行的官员、内侍,无不重新审视,这位新晋的宁妃娘娘。 她简在帝心,出身特殊又似乎颇得圣眷,未来在宫中的地位,恐怕不容小觑。 然而,无论是北地的血腥清算,还是南归途中的红妆册封,都只是宏大叙事中的插曲。 皇帝的目光早已投向远方,落在那些统兵在外,手握重权的藩镇统帅身上。 南返途中,圣驾行进速度并不快,皇帝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酝酿什么。 终于,在抵达山东境内,即将进入南直隶地界时,一道圣旨从皇帝行辕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分送全国各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嗣位以来,夙夜惕厉,惟恐负天下臣民之望。今北巡已毕,边患稍靖,然治国安邦,必资良将。 各边镇总兵官,戍守劳苦,功在社稷。兹特召:山海关总兵曹变蛟、宣大总兵云朗、延绥总兵党守素、四川总兵王得功、甘肃总兵刘豹、云南总兵李定国,以及龙骧军副帅贺如龙等。 见诏之日,即刻妥善交代本镇军务,酌留副将镇守,尔等星夜兼程,赴金陵觐见述职,不得有误。 朕当于武英殿设宴,亲聆方略,共商国是,并论功行赏,以酬勋劳。 钦此!” 圣旨措辞堂皇,充满体恤功臣、共商国是的意味。然而,但凡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能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述职? 边镇总兵非年非节,无特别军情,突然全部召还京师述职? 交代军务,酌留副将? 这几乎是明示要让主帅离开军队核心。 武英殿设宴,论功行赏? 更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这道圣旨,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全国各地激起巨浪。 皇帝,在清洗了北地官场、震慑了南方文臣、册封了新宠妃嫔之后,终于将目光移到最敏感的一块——兵权。 收网的时刻,到了。 第490章 金陵诏至,帅印将离 圣旨的内容如同长了翅膀,在官方邸报明发之前,就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向了帝国四方边陲。 尽管措辞温和,充满荣宠,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接到诏书的每一位总兵,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山海关,邵武镇。 曹变蛟是第一个接到明旨的,但他早已从皇帝之前的暗示中有了预感。 当圣旨到来时,他正在校场督促火铳队操演,听完宣旨太监朗声诵读,他恭敬接旨,叩谢天恩。 “曹总兵,陛下隆恩,此番回京,必当重用啊。”宣旨太监满脸堆笑。 曹变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有劳公公。请回复陛下,臣曹变蛟交代好军务,即刻动身。” 回到总兵府,亲信将领早已聚拢,人人面带忧色。 “将军,此去金陵…陛下怕不是要…”曹安欲言又止,没把解除兵权说出来。 “不必多言。”曹变蛟打断他,目光扫过诸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召见,是为叙功,亦是考较。 邵武镇经此整顿,上下焕然,本将问心无愧。尔等留守,当恪尽职守,勤练兵马,严守关隘,绝不可有丝毫懈怠。石鼓。” “末将在!”狼兵出身的副将石鼓,沉声应道。 “本将走后,由你暂代镇务,记着,边关安宁重于一切,若有差池,你我皆百死莫赎。” “末将明白!定不负将军所托!”石鼓抱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曹变蛟又详细交代了防务、粮饷、人事诸项,事无巨细。 三日后,他将邵武镇总兵印信,暂交石鼓保管,只带数十亲兵轻装简从,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山海关城楼,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这奋战多年的雄关,陛下所说的五军都督府,便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了吧? 也好,至少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 宣府镇,光武镇。 总兵云朗接到圣旨时,正在与幕僚推演漠南蒙古诸部动向。闻听召所有总兵回京述职,他眉头紧锁。 “大人,此诏……似有不妥,各镇主帅齐离防区,万一边情有变……”幕僚低声道, 云朗沉吟良久,叹了口气:“君命难违。陛下刚经北地之变,对武将猜忌之心难免加重,此番召见,名为述职,实为察看我等态度,若抗旨不去,恐生大祸。” 他迅速安排副将代理军务,并再三叮嘱加强哨探,谨慎守御。 相比于曹变蛟,云朗心中更多了几分忐忑,他麾下刚出过被永平案牵连的将领,虽已处理但终究是污点。 此去金陵,福祸难料。 .......... 延绥镇,扬威镇。 党守素脾气刚直,接到圣旨后,有些不满:“述职?我在延绥打了几年鞑子,要述什么职?账簿都在兵部摆着!” 但他也明白皇命不可违,尤其是北地血雨腥风之后,他骂骂咧咧地交代了副手,特别嘱咐盯紧河套方向的蒙古部落,然后带着一肚子不情愿上路了。 ............. 四川,曜武镇。 总兵王得功接到圣旨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的镇空额近八千,是各镇之最,虽然吃空饷、喝兵血是边镇顽疾,但他做得尤其过分。 皇帝此前似乎无暇深究西南,此番突然召见,难道是要算总账? “大人,不能去啊!此番凶多吉少!不如称病,或……或……”心腹家将急道,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王得功在厅中烦躁地踱步,内心剧烈挣扎。 抗旨?皇帝刚在北边杀得人头滚滚,连巡抚都说杀就杀,他区区一个总兵,拿什么抗?可去了金陵,那空额之事一旦被深究…… “去!为何不去!”王得功猛地站定,眼中闪过狠色。 “老子当年追随陛下打江山,又为朝廷镇守四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空额?哪个边镇没有空额? 陛下若要追究,那就大家一起倒霉!准备行装,老子倒要看看,金陵是不是龙潭虎穴!” 话虽如此,他暗中却命人携带大量金银细软,并密令儿子,做好万一自己回不来的准备。 ................ 甘肃,荡寇镇。 总兵刘豹地处西陲,消息相对闭塞,但北地之事亦有耳闻。接到圣旨,他更多是觉得荣耀。 “陛下还记得咱们,这些苦守边塞的家伙!”他兴冲冲地安排防务,准备将这些年与西域部落交战、屯田开发的“成绩”,要好好向皇帝汇报一番,或许还能为部下多讨些封赏。 .......... 南直隶,龙骧军大营。 副帅贺如龙接到圣旨,反应最为平静。 龙骧军是天子亲军,驻跸金陵附近,他本就时常觐见。 此番被与其他边镇总兵并列召见,更像是一种姿态,表明此次“述职”涵盖所有重要军事统帅,只需例行公事即可。 各地总兵反应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离镇事宜。 边关重地,主帅离营非同小可,防务交接、人事安排、粮械清点,千头万绪。 但皇帝圣旨中“星夜兼程”的要求,让他们不敢过多耽搁,唯有还在西南征战的李定国,以及驻辟朝鲜的粤东镇杨万里,是例外。 一时间,帝国漫长的边防线上,多位统兵大将同时离岗,向着帝国中心金陵进发。 边军的指挥系统,暂时进入了“副将代理”的模式,虽然各镇都留下了相对可靠的副手,但主帅不在军心难免浮动,应对突发事变的决断力必然下降。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危险的时刻,若此时外敌大举入侵,或内部有心怀叵测者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李嗣炎,难道不知道这个风险吗? 他当然知道,但比起眼前暂时的风险,那些渐成藩镇之势的边军统帅,长期手握重兵,对皇权构成的潜在威胁更大。 开国之初,凭借个人威望和战功,尚能驾驭。 时日渐久,君臣相隔,将领与军队、与地方利益勾连日深,尾大不掉之势便会形成。 唐之藩镇,明之边将,前车之鉴不远,人只要沾上权力之后,初心是会变的,这一点李嗣炎比谁都要清楚。 他选择在此时动手,正是趁北地大案余威尚在,自己声望正隆,且各镇尚未完全形成,牢固地方势力之时。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日后可能出现的军阀割据、阳奉阴违,乃至武力威胁中央,这点风险必须冒。 在这一点上,他突然理解了朱元璋的所作所为,只有真正坐在九五之位上,才能体会对握有重兵的武将戒备。 况且,他并非毫无准备,北地清洗后,新任的地方官员,多为“帝党”或谨慎之人。 罗网卫对各地的监控空前加强,禁军龙骧军就驻在眼皮底下,最重要的他是开国之君,此刻权威正盛,敢于公开抗命者,寥寥无几。 南归的御辇中,李嗣炎抚摸着宁妃递上的暖手炉,目光却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深邃难测。 “兰儿,你说这次会有几个人,能真正明白朕的苦心,体面地交出兵权,安享富贵?”他忽然问道。 马云兰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道:“陛下天威浩荡,恩威并施,心存忠义者,自能体会陛下保全功臣、巩固国本之深意。 若真有那冥顽不灵、私心重于国事者……”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嗣炎笑了笑握紧她的手:“是啊。路,朕给他们了,怎么选,看他们自己,但愿……不要让朕,再做那伤感的‘恶人’。” 圣驾迤逦南行,距离金陵越来越近。 而帝国四方,数位身着便服心事重重的将军,也正风尘仆仆向着同一目的地汇聚。 第492章 养心密议,海外封疆 金陵,武英殿后的养心殿,门窗紧闭,殿内只有李嗣炎与刚刚抵达的几位总兵,连侍奉的太监都退到了殿外廊下。 空气无声紧绷,境北伯曹变蛟、靖安侯王得功、武威候党守素、定远侯云朗、凤翔伯刘豹、定边伯贺如龙,六位掌控大唐最精锐边军,和亲军的主帅齐聚于此。 除了远在西南边陲的李定国,刘司虎,帝国最重要的将领,几乎全数在此。 他们卸去了甲胄,穿着戎装常服,但眉宇间的征尘之气,却难以尽掩。 李嗣炎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随意地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来了,一路辛苦。” 众人连忙躬身:“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北地之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李嗣炎开门见山,玉如意轻轻敲击着掌心。 “吴承嗣、刘彪之流,勾结外寇,险些酿成巨祸,边关之险,地方之弊,朕已亲见。 今日召你们来,一为述职,二为……商议这兵权、边务,日后当如何处之。” 这话如同惊雷,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皇帝亲口提及“兵权”二字,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殿内落针可闻。 曹变蛟深吸一口气,出列..单膝跪地:“陛下,北地之变,臣首当其责,驭下无方,险致大祸,臣……愿交还邵武镇总兵印信,听凭陛下处置!” 他声音沉痛,既然早已猜到结局,不如主动表态。 王得功脸色变幻,额头见汗,他空额最多,最是心虚,此刻见曹变蛟带头,也赶忙出列跪下,惶恐道:“陛下!臣……臣镇守四川,地远民杂,虽有疏忽,但绝无二心! 陛下明鉴!臣……臣也愿交印!” 党守素皱了皱眉,他是个直性子,直接跪下闷声:“陛下,臣在延绥,只知道带兵打仗,防着鞑子过河。朝廷让俺打谁俺就打谁,让俺守哪儿俺就守哪儿。 这印信……陛下要收,臣没二话,只要别让不懂边事的酸文人,去瞎指挥就成!” 话糙理不糙,点出了武将们的担忧——怕被不懂军事的文官掣肘。 云朗与刘豹对视一眼,也相继跪下表态。 云朗言辞恳切,表示理解朝廷苦衷,刘豹虽有不甘,但在皇帝面前也不敢造次,瓮声瓮气地表示遵从。 唯有贺如龙,作为亲军统帅并未跪,只是躬身:“龙骧军乃陛下亲军,随时听候调遣。” 李嗣炎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这些都是随他打江山,定天下的悍将,如今却要亲手卸去他们的兵权。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曹变蛟面前将他扶起,语气缓和:“曹卿,还有诸位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心里有委屈,有不甘,更有担忧。 担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担忧后半生无所依凭,甚至……担忧朕,信不过你们这些老兄弟了。”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连党守素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皇帝。 “今日,在这养心殿内,没有外人,朕就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嗣炎走回座位,双眸深邃。 “朕收你们的兵权,不是为了猜忌,更不是为了杀戮,恰恰相反,是为了保全你们,保全这得来不易的大唐江山!” 看着众人不解的眼神,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立下赫赫战功。但功高震主,古来有之。 如今朕在,能压得住,能信得过你们。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四十年后呢? 朕老了,太子还年幼,届时你们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与地方利益盘根错节,新君如何驾驭? 朝中文臣如何放心?就算你们本人忠心耿耿,你们的部将、子侄呢?会不会有人滋生不该有的念头? 唐之藩镇,明之边将殷鉴不远!朕不想看到有一天,不得不对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举起屠刀!”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他揭示了自古以来的权力逻辑。 曹变蛟等人听得心头震动,尤其是想到历史上那些不得善终的开国功臣,不禁后脊背发凉。 “所以,朕要在矛盾还未激化,情分还在的时候,把这个隐患解除了。” 李嗣炎语气转沉,“让你们体面地交出兵权,入五军都督府,参赞军机,荣养天年。 爵位、俸禄、尊荣,朕一样不会少你们,甚至更胜从前。这是朕对你们功勋的酬答,也是对你们未来的保全。” 众人沉默,皇帝的话虽直白,却也是实情,急流勇退,或许真是最好的选择。 但心中那份失落与对未来的茫然,依然难以排遣。 沙场半生,除了打仗,他们还会什么?难道真就在金陵做个富贵闲人,看着后辈指点江山? 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李嗣炎温和道:“当然,朕知道,让你们这些猛虎归笼,终归意难平。 你们都是开拓之才,岂能老死床榻?所以朕给你们,也给你们的子孙,准备了一条新的路——一条比在中原做个提心吊胆的边将,更广阔的路!” 说罢,他起身走到殿墙边,猛地拉开一道帷幕,露出一幅前所未见的巨型世界舆图! 其上不仅有大唐疆域、周边藩属,更描绘出了浩瀚海洋,以及海洋彼岸模糊的大陆轮廓! “看!”李嗣炎手指点向,那些未知的区域。 “这天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中原之外,尚有万里波涛,无尽沃土!朕已命工部加紧督造大海船,罗网卫也在搜集海外情报。 不远的将来,我大唐的舰队将扬帆出海,探索、贸易,乃至……开疆拓土!”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将:“而你们,以及你们中意可靠的子嗣旧部,便是朕选中未来海外封疆的基石!” “海外……封疆?”王得功喃喃重复,眼睛陡然亮起。 “不错!”李嗣炎点点头,斩钉截铁。 “待朕的皇子成年就藩,朕会在海外,为他们在蛮荒之中,打下一片真正的封国! 而你们,可以选择辅佐一位皇子,成为他封国的柱石,替他练兵、理政、拓土! 立下功勋,裂土封侯不在话下,那是真正的实封! 有自己的领地、军队、治权!甚至,若你们雄心犹在,朕亦可支持你们自领一军,扬帆远航。 为朕,也为你们自己,在汪洋大海之中,打下一片属于你们自己的基业!” “实封!真正的实封!”刘豹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的不甘瞬间被狂热取代。 在中原,王侯将相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哪有自己当家做主来得痛快? 曹变蛟也心头剧震。五军都督府的虚职,与海外实封的基业相比,吸引力简直天壤之别! 这不仅是一条退路,更是一个可以留给子孙的基业!皇帝的承诺,给了他们一个比“荣养”,更具诱惑力的未来图景。 党守素挠挠头,虽然对海外没啥概念,但“自己说了算”对他吸引力巨大。 云朗则想得更远,这或许是解决未来君臣猜忌,将领归宿的绝妙之法,就连贺如龙都微微动容,亲军将领虽近,但哪有裂土封疆来得有吸引力? “此事,目前仅止于此殿。” 李嗣炎嘴角翘起,缓缓道:“对外,你们是功成身退,荣入中枢。海外封疆之事,需待时机成熟,徐徐图之。 你们心中有数即可,暗中可遴选可靠子弟、旧部,加以培养,以备将来。 若有泄露,或急不可耐者……”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臣等明白!”这一次,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之前的失落、不甘、疑虑,在这“海外实封”的巨大画饼面前,几乎烟消云散。 皇帝不仅给了他们安全的现在,更给了他们充满希望的未来!这兵权,交得值! 看着众将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李嗣炎知道,这场权柄交接已经成功了八成,剩下的就是在朝堂上,把这场戏圆满地演完。 第493章 大朝封典 金陵皇城,奉天殿前广场,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在京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列队肃立,从殿内丹陛一直排到广场尽头,气氛庄严肃穆。 随着净鞭三响,钟鼓齐鸣,皇帝李嗣炎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执事太监和锦衣卫的簇拥下,升坐御座。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宫阙,声传数里。 冗长的元日朝贺仪程既毕,殿内外诸臣皆屏息凝神—— 此乃皇帝北巡归朝后,首次行大封拜、定军制,系帝国最高武权之重新擘画,关乎国运,无人敢轻忽。 首辅房玄德代表内阁,出班朗声奏道:“启奏陛下,自定业开国以来,诸将用命,勋臣戮力,方有今日海内渐安。 然天下既平,宜修文治,更宜酬功勋,定名位,以彰陛下体恤功臣、垂拱治平之德。 经内阁议,吏部、兵部核,拟调整五军都督府官制人选,恭请陛下圣裁。”说罢,将一本厚厚的奏章高举过顶。 太监接过,呈送御前。 李嗣炎未细看,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示意。 黄锦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用尖细的声音,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统,抚有寰宇,赖文武协力,将士用命。 今北疆底定,海内绥宁,宜酬元勋,以昭激劝。 兹特重定五军都督府制,授……” 一个个名字和职位从太监口中念出,如巨石投湖,在百官心中掀起千层波澜。 “授原山海关总兵、昭勇将军曹变蛟,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特进荣禄大夫,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授原四川总兵、昭毅将军王得功,为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加太子少保衔!” “授原云南总兵、镇南将军李定国,为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赐麒麟服,许禁中乘轿!” “授原延绥总兵、靖虏将军党守素,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资政大夫!” “授原宣府总兵、定远将军云朗,为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授原甘肃总兵、安西将军刘豹,为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协理府事!” “晋龙骧军副帅、护军将军贺如龙,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仍兼领龙骧军副帅事,参理京营戎政!” 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将领便出班,来到御前丹陛之下,躬身听封。 曹变蛟神色沉静,王得功难掩喜色,党守素从容淡定,云朗沉稳,刘豹昂首,贺如龙肃穆。 圣旨继续,还包括对一些在京勋贵,有战功的资深副将的任命,充实五军都督府各衙署。 几乎所有的实权边镇总兵,都被明升暗降,调入了这个看似尊崇无比,实则远离军队实权的养老地。 然而令所有文官,尤其是那些熟知历史,准备看一场“杯酒释兵权”好戏的官员们,大跌眼镜。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没有抗辩,没有不满,甚至连一丝勉强,都很难从这些骄兵悍将脸上看出。 他们恭敬地接旨,谢恩,然后退回班列,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的升迁。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在回荡,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就完了?这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节度使般的人物,就这么乖乖交出了兵权? 陛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难道真是天威浩荡,让这些武夫如此慑服? 端坐在御座上的李嗣炎,将下方文官们的惊疑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们当然不知道养心殿内的密议,不会知道“海外实封”那幅,足以让任何野心家怦然心动的蓝图。 在文官们看来,这是皇权对军权的绝对胜利,是皇帝深不可测的驭下手腕。 而这,正是李嗣炎想要的效果。 首辅房玄德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作为文官领袖,他当然乐见兵权收归中枢、武将受到制约。 但如此平稳,如此顺利,反而让他生出好奇,陛下到底许给了这些武将什么? 他瞥了一眼,御座上威严的身影,觉得这位开国君主的心思,越发深不可测了,以前自觉还能跟上陛下的思路,现在就.......。 兵部左侍郎张贤达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失落。 将帅入京,兵部地位似乎能提升,但如今他们都进了五军都督府,那是一个超然的存在,兵部以后办事,恐怕更要看这些“老帅”的脸色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面色冷峻,扫过那些领旨的将领。 他本能地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但皇帝手段高明局面平稳,他作为宪台长官,此时也只能保持沉默,加强监控。 六科的给事中们,如吏科陈言、兵科岳峙等,则迅速在心中盘算着,这道人事任命背后的权力格局变化,以及可能带来的影响。 武将集团看似被架空了,但集中到五军都督府,会不会形成新的利益团体? “钦此——”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宣旨完毕。 以云朗为首,所有新授五军都督府官职的将领,再次齐齐出班跪地,声音洪亮:“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竭诚辅弼,以报陛下!” 李嗣炎微微抬手:“众卿平身。尔等皆国之干城,日后在五军府,当尽心王事,为朕分忧,亦当提携后进,为国育才。望尔等善始善终,勿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 大朝会继续,接下来是各地祥瑞奏报、新年政事展望等常规流程,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还停留在,那场风平浪静的兵权交接上。 退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文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脸上犹带着惊叹。 “陛下手段,当真鬼神莫测!” “是啊,自古削藩收权,哪次不是闹得沸反盈天?轻则贬斥,重则兵变。如今……竟如此顺利!” “天威浩荡,人心慑服啊!” “只是……未免太过顺利了些,总觉有些不踏实……” “慎言!陛下英明神武,岂是我等可以揣度?” 而在另一边,以曹变蛟等人为首的新晋都督们,则被有意无意地隔开,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圈子。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心照不宣的淡淡笑意,五军都督府的清贵职位,是现在的体面,而陛下承诺的那片海外封疆,才是他们的诗和远方。 ................ 第494章 宫阙午后,茶叙新颜 李嗣炎回到后宫,传谕御花园暖阁,设一小宴,召皇后、皇贵妃、贵妃、淑妃并新晋的宁妃,及诸位皇子公主同往。 旨意传来,后宫微澜轻漾。 这是北巡归来后,皇帝首次召集所有妃嫔及子嗣齐聚,且特意点名“新晋宁妃”,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午后,冬阳透过暖阁明瓦洒下片片暖光,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鎏金兽炉中吐出缕缕清雅的梨香。 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设着楠木嵌螺钿炕桌。 地上另设数张紫檀小几和绣墩,以备年幼的皇子公主坐卧玩耍。 皇后郑祖喜最先到来,身着正红蹙金绣凤纹常服,头戴点翠凤钗,虽年纪尚轻,但行动间已努力端着中宫的沉稳气度。 她身后跟着五岁的皇长子李承业和四岁的皇次子李怀民。 承业已初显皇子威仪,小脸板正,牵着母亲的手,怀民则更活泼些,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臣妾/儿臣参见陛下。”母子三人行礼。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拘礼。”李嗣炎坐在炕桌主位,微笑着招手让两个儿子近前。 问了承业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又摸了摸怀民的头,目光温和。 紧接着到来的是皇贵妃朱媺娖,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锦宫装,外罩月白银狐皮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 通身上下并无多少饰物,却更衬得容颜清丽绝伦,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怀里抱着去年诞下,一岁的五皇子李华烨。 牵着同样四岁的三公主李婉儿,婉儿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粉雕玉琢,怯生生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妾身/婉儿,给陛下请安。”朱媺娖柔声细语,婉儿也跟着细声细气地请安。 “嗯,婉儿近来可还咳嗽?太医的药要按时用。”比起对儿子们的严厉,对这个女儿他十分宠爱。 “谢父皇关心,好些了。”朱媺娖代答,轻轻将婉儿往前推了推。 婉儿这才抬起小脸,对父亲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贵妃张嫣与淑妃几乎同时到达,张嫣是天启皇后,如今虽为贵妃,但气质雍容华贵,穿着藕荷色织金缎宫装,举止优雅。 她牵着刚满两岁,走路尚有些蹒跚的三皇子李天然。 淑妃则是朝鲜“归义侯”之女,去年入宫,年方十五,穿着色彩明丽的宫装,面容娇美,带着初入宫廷的稚嫩与恭顺。 目前,她尚未有所出。 二人行礼后,张嫣柔声教导天然喊“父皇”,天然口齿不清地唤了一声,引得李嗣炎一笑,让乳母抱过去看了看。 最后到来的是宁妃,马云兰。 她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织锦宫装,这是按妃位新制的礼服,纹饰华美,但她穿在身上,多一丝将门女子的飒爽。 她显然有些紧张,步履比平日稍显刻意,进阁后便依礼向皇帝、皇后行四拜大礼,垂手躬身:“臣妾马云兰,恭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礼毕后,郑祖喜温声示意她起身,又指了指身侧的张嫣与朝鲜公主,道:“张贵妃,这是淑妃,你且见过。” 马云兰闻言,转向二人行肃拜礼,敛衽道:“见过贵妃娘娘,见过淑妃娘娘。 说罢,又朝店中的几位皇子公主,略一颌首。 李嗣炎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都坐吧,今日难得闲暇叫你们来,是我北巡归来,家人团聚。 其次是,宁妃新入宫,往后你们相处时日还长,彼此认认人。” 话说得平实,却定下了今日乃家宴,而非正式的宫廷场合。 宫人引着马云兰,在靠近末位的一张绣墩上坐了,正挨着三皇子李天然的乳母。 天然好奇地扭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姨娘”,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地“啊”了一声。 这童稚之举,倒是打破了先前,些许凝滞的气氛。 张嫣见状,忙轻声道:“天然,不可无礼。” 马云兰却微微一笑,自然地伸手虚握幼童的小手,温言:“四皇子真可爱。” 李嗣炎看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转向正被乳母抱着的三公主婉儿:“婉儿,到父皇这儿来。” 婉儿看了看母亲,得到朱媺娖极轻微的点头后,才怯生生地挪过去。 李嗣炎将她揽到身边炕沿坐着,拿起炕桌上的一枚玉雕小兔逗她:“看,像不像你养的那只雪团儿?” 皇长子承业到底年长些,虽好奇偷偷瞄着新来的宁妃,但更记着师傅教导的沉稳,端正地坐在皇后身侧。 倒是皇次子怀民耐不住,扭了扭身子,小声问郑祖喜:“母后,宁娘娘也会骑马射箭吗?儿臣听宫人说,北边的人都会骑大马……” 童言无忌,却让暖阁内又是一静。 郑祖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嗔道:“休要胡问。” 目光却也不由看向马云兰。 马云兰面上微红,坦然道:“回二皇子,妾身幼时,随家父学过些骑射,只是粗浅功夫,不及军中将士万一。” 李嗣炎哈哈一笑,随意接口道:“...怀民若有兴趣,待你开蒙习武时,倒可让你宁娘娘指点一二骑术基础。” 郑祖喜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蜷,心底荡起涟漪。 朱媺娖依旧安静,仿佛周遭对话都与己无关,只偶尔为女儿整理一下衣襟。 张嫣则适时地将话题,引向天然近日开始认字的小趣事,淑妃也跟着小声附和两句。 茶点上来,气氛稍活络。 李嗣炎问起承业的功课,考校了两句《千字文》,又问婉儿近日学了什么曲子,俨然一位关心子女的寻常父亲。 只是他不时会将话头抛向马云兰,问问她北地风物、民间节俗,虽不涉政事,却也让其他妃嫔明白,这位宁妃似乎颇得圣眷。 宴至中途,李嗣炎似想起什么,对郑祖喜道:“皇后,宁妃初入宫廷,许多规矩尚不熟悉。 你身为六宫之主,要多看顾。她性子直爽,若有不周之处,你多提点。” 郑祖喜恭声应道:“臣妾谨记。宁妃妹妹聪慧,定能很快熟稔。日后晨省定省,妹妹若有不明,随时可来问臣妾。” “有皇后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李嗣炎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亦是姐妹,当和睦相处,为皇子公主们做个表率。” 众妃皆起身应是,这场小聚并未持续太久,皇帝显露出些许倦意后,便让众人散了。 皇后领着皇子们先辞去,皇贵妃牵着婉儿,贵妃抱着天然,淑妃跟在后面依次离开,马云兰落在最后。 走出暖阁,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马云兰轻轻吸了口气,感觉背后似有一道目光,回身望去,只见皇贵妃朱媺娖,正于不远处廊下缓缓而行,背影清瘦孤直。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朱媺娖微微撇过头,似在无声提点什么。 这时,引路的宫女低声提醒:“娘娘,这边走。” 马云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随着宫女走向钟粹宫的方向。 她知道,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这重重宫阙,姐妹之称下的暗流,皇子们天真眼眸背后的母族期冀,以及皇帝那看似随和的安排,都将是她未来需要步步看清、小心应对的日常。 父亲当年在永平官场的如履薄冰,与此刻自己身处这天下,最尊贵也可能是最复杂的“家”中。 那份审慎之心竟是相通的,只是这里的风刀霜剑,或许更为无形。 (接下来,跨度会到定业十五年,皇子快成年,届时会改年号, 诸位爱卿、柱国,这里是本书最后一次年号,认真点取,别瞎搞,咱会取评论区,最霸气的年号,后面会称呼大帝。t t) (————后面看到这里的,就没机会了选年号了。) (皇子篇是最后一卷,同步海外和朝堂。) 第495章 九载砥柱,帝国渐形 定业六年至十五年 ——定业六年,冬 西南大捷的露布,在岁末的寒风中送入金陵,为定业六年的尾声添上一笔重彩。 李定国麾下武威镇历经数载征伐,终将中南半岛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势力荡平,辽阔而复杂的半岛,自此正式纳入大唐的羁縻统御。 朝廷迅速设立宣慰司、安抚司,任用当地豪酋为土官,辅以驻军威慑、茶马贸易与流官监督,开启对这片多民族土地的漫长消化历程。 紫禁城武英殿的庆功宴上,暖意融融,却暗含着时代交替的微澜。 李定国当殿缴还了,武威镇总兵铜印,接过加太子太保衔、晋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诰命。 他神色平静,与先一步入京的曹变蛟、王得功、党守素等人把盏叙话。 昔日各自镇守一方、旌旗所指万夫莫当的边帅,如今皆是一身麒麟,或斗牛绣纹的紫袍玉带,谈笑间少了些沙场的粗粝,多了几分朝堂的含蓄。 只是目光偶然交会时,那份对更广阔天地的隐秘期待,依旧心照不宣。 李定国的正式交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皇帝酝酿已久的军制鼎革,以雷霆之势全面推开。 诏书明发,震动天下:沿用前明的边镇、卫所旧制被彻底废止,代之以全新的 “军-师-旅-团-营-总旗-小旗” 体系。 在于“将不专兵”——非战时,全国不设常备“军”级单位,最高常备编制即为“师”。 一师辖两至三旅,额定兵员二万至三万,主官称“师帅”,正三品。 旅辖数团,兵额六千至一万,主官“旅帅”,从三品或正四品。 团辖数营,兵额二千至三千,主官“团尉”,正五品。 营辖数总旗,兵额五百六百,主官“营总”,正六品。 其下总旗(百五十人)、小旗(十二人)层层分明。 依地理险要、财赋支撑与边防压力,全国共编设六十余师,分甲、乙、丙三等。 甲等师员额足、装备最精,全员火器化,配属新式轻重火炮,定业二型燧发枪、改良小型臼炮、野战铜炮,驻守京畿、边关要隘及战略要地。 乙等师次之,负责重要府州及次要边镇,丙等师多为新编练部队或地方守备、屯垦之师。 唯有拱卫京师的龙骧军,作为天子亲军,大唐帝国战略总预备队,保留完整的“军”建制,下辖数个甲等师,兵员逾八万,装备冠绝诸军。 由皇帝直领,贺如龙以中军左都督衔,统管日常庶务。 所有师帅、关键旅帅皆需经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合考选,最终由皇帝朱笔钦点。 将领定期轮调防区,其家眷多“鼓励”定居金陵,军饷钱粮则由户部,新设“军需清吏司”直接拨付至师,减少经手层级,严查克扣。 一场静默的权力收束,在定业七年的春风中,伴随着各师新旗号的树立,与营房修葺的尘埃,稳步成型。 与此同时,帝国的北疆,一场引人瞩目的行动,正在紧锣密鼓筹备。 山海关内外,粮秣堆积如山,军械日夜转运,新整编的甲等师精锐云集,目标直指沦陷已久的辽东。 ——定业七年春 王师出关,遭遇的抵抗却微弱得令人诧异,偌大的辽东大地,满清势力竟似一夜蒸发,仅余零星堡寨空无一人。 谜底很快揭晓,早在定业五年前后,来自极北之地的罗刹探险队,其触角已越过冰冷的西伯利亚荒原,试探性地渗透至黑龙江流域。 甚至逼近了满清最远的据点,赫图阿拉。 时任清廷主政者的多尔衮,捕获了这些形貌迥异,火器犀利的冒险者,震惊之余更感绝望。 南下与如日中天的大唐争锋,已无胜算,困守辽东绝地更是死路一条。 这位末代枭雄,在汉臣群策群力下,做出了一个惊人的抉择:反向溯源,西进求生。 他以沙俄脆弱的探险哨站,为路标跳板,整合八旗最后的核心力量,大肆招揽漠北、漠西蒙古各部中失势,或富于冒险精神的台吉、那颜。 甚至成功吸纳了,最早渗入远东、处于半野蛮状态的哥萨克散兵游勇。 八旗那严密的军事社会组织,与哥萨克“自治-劫掠-服役换土地”的特性,竟产生了异质的融合。 一支以八旗为骨、蒙骑为翼、哥萨克为爪牙的满蒙哥萨克混合远征军,在苦寒的西伯利亚荒原上,掀起了一场残酷的逆向殖民扩张。 因此,当大唐旌旗北指时,辽东近乎真空,数十万辽东汉民包括女真部落,被满清以老鼠搬家的方式,一点点挪到了沙俄国。 ——定业七年秋, 辽阳、沈阳等重镇传檄而定,至定业八年夏,辽东全境及奴儿干都司旧地尽复,只在极北的黑龙江口,与野女真发生小规模冲突。 大唐的北疆,骤然推至外兴安岭、库页岛一线,与那个正在与满清互殴的北方巨人,隔黑龙江遥遥相望。 朝野在欢庆“王师北定,山河重光”之余,“罗刹”这个陌生的强敌之名,也首次被郑重地标记在,兵部职方司最北端的舆图上。 ——定业八年 宫闱之内接连添丁进口,为皇室枝叶再续新荣。 皇后郑祖喜于春光明媚时诞下三皇子,帝赐名云俍,取“栋梁”之期许。 秋日,淑妃亦产下一女,玉雪可爱,得名文珺。 子嗣渐丰,固然是皇家之喜,却也悄然牵动着,后宫微妙而复杂的神经。 ——定业九年 一项在朝议中引发不小波澜的决策,在皇帝的坚持下得以推行:专司海外“脏活”的靖安军外籍军团,大幅扩编至三万人。 兵员主要招募自倭国战乱后失业的浪人、破产渔民,朝鲜的边民、没落两班子弟,以及南洋各地收编的海盗、土着佣兵。 这支军队由朝廷提供次一等的武器,享有劫掠分红,需上缴定额,军纪相对“灵活”,以效忠和利益为唯一纽带。 他们的刀锋,主要指向新近“归化”,或局势不稳的海外领地——如南洋诸岛、初建的印度沿岸商站。 任务是“清乡”、“剿匪”、“维持秩序”,效果残酷显着,无数不愿驯服,反抗税役的土着村落,被冠以“通匪”、“袭扰王化”之罪,由靖安军进行清理。 他们被强制优化、驱离、迁徙……血色迅速平定了,一个又一个区域,也极大消耗了当地的反抗力量与人口。 朝中清流如新任礼部右侍郎宋弁等,曾联名上疏痛陈此策“有伤天和,徒增怨戾,恐损陛下圣德”,但奏章留中不发。 户部侍郎吴汝霖私下算过账:用靖安军的劫掠收益,和清理出的土地资源来维持扩张,远比完全派遣王师镇抚,组织大规模移民实边,要节省得多。 尽管这“省,浸透了斑斑血污。 ——定业十年 帝国军事人才的培养,迈向制度化的关键一步,大唐皇家讲武堂于金陵紫金山南麓,正式挂牌成立。 皇帝是山长,亲题“忠勇智信”匾额,首任总办由深孚众望,兼具实战与谋略的李定国担任,副总办为云朗。 讲武堂面向全国,各级军官需经严格考选,方可入学深造;勋贵子弟享有定额,但必须通过同等考核。 各甲等、乙等师每年可保送,战功卓着的“锐士”入学。 课程体系完备,涵盖古今兵法、战史推演、火器操炮、测绘工程、城防筑垒,乃至初步的外藩语言地理。 尤为引人瞩目的是,皇帝明确下旨:凡适龄皇子,必须入讲武堂肄业,习文练武,通晓戎机。 时年十一岁的皇长子承业、十岁的皇次子怀民,成为首批入学的皇子。 这道旨意,清晰无误地宣示了,皇帝对继承人的期望——未来的天子,必须知兵,而非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谙甲胄的文弱之主。 同时,讲武堂的出现平衡了文武势力,不会出现类似土木堡一战,让武将青黄不接的情况。 ——定业十一年 朝堂迎来一轮,新老交替。 年近古稀、又经北地案牵连,而声望受损的兵部尚书张煌言,再三上表恳请致仕。 皇帝念其早年功劳,温旨允准,加太子太傅衔,厚赐荣归故里。 接掌兵部者,是历经考验的李岩。 同年,曾随驾北巡、主持河南永平大案审结的礼部尚书李邦华,亦以年老体衰为由乞骸骨。 皇帝嘉其劳绩,准予致仕,赐金帛田宅,恩养天年。接替礼部尚书的,是老翼伏枥的钱谦益。 这位老名士已年近七旬,宦海浮沉数十载,晚年得此大用,颇令人瞩目。 李嗣炎用他也是做给满朝文武们看,只要用心办事,哪怕前朝老臣亦能入阁。 二则,有借其在江南士林中残余的影响力,进一步柔化文官集团,对朝廷近年来“重武拓边”、“手段酷烈”政策的潜在抵触。 钱谦益本人更是老泪纵横,于陛见谢恩时,颤巍巍发誓必竭尽残年,报效君恩。 按新成惯例,部院大臣七十致仕,他自知时日无多,唯有两年任期的窗口,故格外勤勉,欲在青史留下为“新朝”效力的最后一笔。 另有一事,仅在小范围内引人侧目:前朝隆武帝,如今的逍遥侯朱慈烺,在几乎被世人遗忘的深宅中,竟展现出对“奇技”的异样痴迷。 他不知何时,拜了工部尚书宋应星为师,沉迷于《天工开物》所载,及本人正钻研的“水火相激之力”(早期蒸汽动力)。 整日与匠人、算学家为伍,对政治毫无兴致。 罗网卫的密报显示,这位前朝天子年近三十,有妻妾四人,然十载无出。 深宫隐秘,外人多揣测其为体弱或天命如此,唯有极核心者知晓,罗网卫对那四名女子掌控极严,“善后”之事从未疏忽。 皇帝需要前朝血脉,作为一个无害的象征存在,但绝不允许其有任何延续的可能。 ——定业十二年,遥远泰西的讯息,通过海商、耶稣会士及罗网卫海外暗桩,零零碎碎却持续不断地汇入金陵。 英吉利,那个北海岛国,在经历内战、国王殒命后,进入了“护国主”克伦威尔的共和时期。 其海军在《航海条例》刺激下迅猛膨胀,竟在数年前的战事中,击败了昔日的“海上马车夫”荷兰,开始强势争夺大洋霸权。 大唐南洋公司的商船,在印度洋和南中国海,已越来越多地,与悬挂圣乔治旗的英国武装商船,甚至小型舰队遭遇摩擦,试探性冲突时有发生。 兵部职方司的海外舆图上,英伦三岛被标上了醒目的朱笔圈记,关于其海军战术、火炮制式的零星报告,开始被整理归档。 荷兰东印度公司依然富可敌国,商船如织,但其霸权确已松动,南洋公司的挤压、英国人的挑战,使其疲于奔命。 西班牙则老态龙钟,守着庞大的美洲殖民地勉力维持,辉煌早已不再。 而在印度次大陆,莫卧儿帝国沙贾汗的宫廷日益奢靡,诸子争位暗流汹涌,大唐商人建立的商站、货栈,已在苏拉特、孟买等沿海要港扎根。 精美的瓷器、丝绸、茶叶与南洋香料源源输入,换取滚滚白银、棉花、宝石。 虽然冲突摩擦不断,但大规模战事尚未爆发,贸易、渗透与情报搜集都在无声进行。 定业十三年至十四年,被羁縻统治多年的中南半岛诸国——真腊、占城、后黎朝、暹罗、缅甸、老挝及马来半岛北部诸土邦。 因赋税日重、土官贪酷、大唐商贾兼并土地、宗教冲突等多重矛盾,陆续爆发了规模不等的农民暴动,乃至贵族叛乱。 当地驻军联合靖安军四处“灭火”,战事反复拉锯,惨烈异常,数个小国君主死于乱军仓皇出逃。 残存的王室宗亲,纷纷向金陵派出最恳切的使团,匍匐泣血,哀求“天兵拯溺,复其宗祀”。 定业十四年冬,数国使臣联袂跪于奉天殿外,风雪中呈上《万世永附表》,言辞哀切至极,愿举国归附,去其王号,改设州府,只求保留宗庙祭祀,子民永沐圣化。 朝议经过一番激烈辩论,慎重考量后,皇帝最终“勉为其难”下诏准允,并“慨然”承诺保护各王室祭祀不绝。 自此,中南半岛广袤土地,名义上正式纳入大唐版图,设交趾、象林、澜沧、暹罗府辖区。 定业十五年,帝国中枢再次迎来,重要的人事更替。 户部左右侍郎马守财、吴汝霖,一位称病乞休,一位以“年届古稀,精力不济”为由恳请致仕。 皇帝顺势擢升两位,早已在实务中崭露头角,以经世致用之学,清直敢言着称的少壮派官员:黄宗羲任户部左侍郎,顾炎武任户部右侍郎。 二人皆当世大儒,学问渊博且注重实政,黄宗羲精于田赋制度、钱法流通与抑兼并购。 顾炎武则对边疆屯田、户籍管理、郡县利弊有深入研究。 工部亦然。老尚书宋应星年逾七旬,潜心于着述与蒸汽机原型研制,坚决求退。 皇帝挽留不成,感念其于开国之初督造火器、兴修水利之大功,加“太子太师”衔,厚赏致仕。 接任工部尚书的是在多项水利工程,皇城修葺中表现出卓越统筹能力的程先贞。 左右侍郎亦换上,年富力强的实干派,左侍郎刘昌精于军械制造与机械原理,右侍郎朱之弼擅长大型营缮统筹,物料管理。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帝国大动脉——诏令大修天下官道干线,以新式“灰泥”混合碎石、沙土铺设路面,务求“坚固平实,晴雨通衢,速达四方”。 九年光阴,弹指而过。 定业帝李嗣炎,已从二十多岁的开国雄主,步入三十有五的鼎盛之年。 目光愈发深邃,手段更趋沉稳,掌控力渗透至大唐的每一根筋骨,皇子们在讲武堂的号声中成长,后宫儿女绕膝。 一幅庞大帝国在积极进取中,砥砺前行的宏伟画卷,已然泼墨挥毫,渐成格局。 然而,海平面上,英吉利的新式炮舰身影日益清晰,北方的冰原上战火依旧,新附之地的沃土下,不满的种子仍在萌发。 朝堂之上,新政与旧规、开拓与守成之间的理念潜流,从未止息。 帝国的航船正调整风帆,准备驶向更为波澜壮阔的瀚海。 第496章 金陵春游·潜龙初窥市井 定业十五年,暮春,金陵。 柳絮如烟,漫过巍峨的宫墙,飘洒在御道两侧的粼粼河面上。 皇城内的生活过于严谨规律,尤其对日渐成长的皇子们而言。 五更晨读,辰时讲武堂骑射或兵法,午后经史子集,申时父皇偶尔考校,或参与某些简短的朝仪见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对于正值活泼好动年纪的皇子们,那红墙黄瓦之外的寻常街市,远比深宫典籍更有吸引力。 这日恰逢讲武堂旬假,又无父皇召见,十三岁的二皇子李怀民与十二岁的四皇子李华烨,如同两只久困樊笼,终于觑得缝隙的幼鹰。 心照不宣地换上早就备好的衣服,扮作寻常殷实人家的读书郎模样,凭着对宫中侍卫换班,巡查路线的熟悉,竟真让他们从西华门附近,一处僻静角落溜了出来。 当他们呼吸到宫墙外,第一口混杂着炊烟花香的空气时,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得逞的快意。 “二哥,真出来了!”李华烨难掩雀跃,他身形已颇挺拔,虽才十二,却比许多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高出些许。 遗传自父皇的优秀血脉,即便让他穿着普通衣衫,也难掩那份昂藏之气,像极了一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李怀民年长一岁,身形同样修长,但气质更显沉稳些,五官俊朗,一双眸子尤其明亮,顾盼间隐有深思之色。 行动举止,倒是比弟弟多了两分克制。 他点点头,迅速扫视周围:“莫要招摇,快走。先去……秦淮河边上看看?” “好的!二哥!” 提议正中李华烨下怀。两人对那片传说中的风月胜地,向往已久。 特别是,近来风闻河上新近泊了,一艘极气派的画舫,名曰“云梦泽”,不仅船体硕大装饰豪奢,更传闻其中有来自天南地北。 乃至异域风情的绝色佳人,歌舞技艺迥异寻常,引得金陵城中一众纨绔子弟,心痒难耐,议论纷纷。 而那些朦胧充满诱惑的传闻,如同羽毛不断撩拨着少年人,对未知“风月”的好奇心弦。 “就去那‘云梦泽’!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销魂蚀骨的去处!”李华烨兴致勃勃,言语间已带上了几分,故作老成的狎昵口吻,当先便走。 李怀民脸颊微热,觉得弟弟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露骨,有失体统,但内心深处那份长久压抑,对男女之事的窥探欲,却也蠢蠢欲动。 加之不愿在弟弟面前露怯,以及对自身皇家身份的自信——想着即便有什么麻烦,亮明身份总能化解——便也按下那丝不安跟了上去。 随后,两人穿街过巷,有意避开御街那等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主干道,专挑些烟火气十足的街巷行走,既能体察市井,也减少被熟人撞见的风险。 沿途所见,已与他们更幼时,寥寥几次偷溜出来所见大为不同。 商铺的幌子招牌更加鲜明规整,售卖之物琳琅满目,除了传统的苏杭绸缎、岭南药材、南北干货,橱窗里多了许多新奇物事。 叮当作响的黄铜自鸣钟,擦拭得锃亮透光的玻璃罩子煤油灯、甚至还有店铺门口挂着“南洋新式算器,学子必备”的布招,里面摆着些黄铜与象牙,制成的精密尺规。 路上行人也形色各异,虽大多仍是葛布麻衣,但浆洗得干净挺括,面色红润者居多。 那些人身着紧袖短打、步履生风、指节粗大或带着些许油污痕迹的汉子,一看便知是各色工坊的匠师或伙计。 他们交谈中夹杂的“工时”、“料耗”、“新机括”等词汇,为街市增添了一股,不同于以往耕读传家的活力气息。 “二哥,你看那边,是在用灰泥铺路?”李华烨指着不远处,一段被木栅围起的路面,工匠们正将搅拌好的灰色黏稠浆体,倾入挖开的路基。 另一批人则忙着用特制的工具将其刮平,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嗯,工部的新政,修‘永固官道’。父皇说,道路犹如国脉,畅通则商货流转快,政令军报疾,民生方能繁盛。”李怀民记性好,时常留意父皇与大臣们的奏对,此刻便现学现卖。 “听说边军要塞也用这灰泥,加固城墙炮台,硬如铁石,不怕水火,比夯土包砖快多了。”李华烨对一切军事相关的事务,都格外留心。 兄弟俩边走边聊,话题却不自觉地从市井新奇,转向了朝堂上持续已久的争论。 “二哥,你说父皇明明早就说过,要迁都北平,以镇北疆,为何这些年光是修缮紫禁城和北平行宫,却迟迟不见动静? 朝里那些老先生们,为了这事吵翻了天,上次我听房相和沈尚书,在值房外差点争起来。”李华烨放低声音。 李怀民皱了皱眉,他也关心此事。 迁都之议,自定业八年辽东收复后,就时有提起,父皇态度似乎暧昧。 “我听李师傅(李岩)提过一嘴,说迁都耗费巨万,牵连太广,北平残破需重建宫室、官衙,百万军民北迁,漕运改海运……每一桩都是金山银海。” 他顿了顿,低声凑过去耳语,“况且,江南财赋重地,人心安堵方是根本。 或许父皇是觉得,如今水师未大成,南北运河亦需整饬,火器虽利,但北地粮草补给线太长,不如暂以金陵为基,稳扎稳打。再者……” “再是什么?” “再就是,朝中不少大臣,家业根基多在江南,北迁……阻力不小。” 李怀民毕竟年长些,又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看问题已能触及一些利益纠葛。 李华烨哼了一声:“瞻前顾后!若依我,施雷霆手段,定了就迁,哪有那么多啰嗦!前朝成祖皇帝迁都北平,不也是力排众议?”他言语间,对那位以武略着称的明成祖,颇有推崇之意。 兄弟俩说着话,已来到秦淮河畔。 但见碧波粼粼,画舫如织,丝竹笑语随风飘来,端的是一派温柔富贵景象。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艘惹眼的“云梦泽”——果然气派非凡,船体硕大,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在白日也显得格外醒目。 船头站着几位身着锦绣,顾盼生姿的外域女子,正在迎客。 李怀民和李华烨整了整衣冠,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正准备寻船上搭着的跳板过去。 这时,旁边忽然靠过,一个做小贩打扮的精干汉子拦在两人身前,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二位小爷,请留步。” 李华烨正满心期待,被这一拦,眉头立刻皱起:“怎的?这画舫不许人上?” 汉子微微躬身,语气平板:“今日舫上客人已满,暂不接待新客,二位还请去别处游玩。” “满了?”李华烨探头朝舫内望去,明明看到还有空座,甚至二楼窗边还有女子凭窗张望,闻言顿时不快。 “我明明看到有空位!你是看我们年纪小,故意刁难吧?” 汉子脸上笑容不变,唯独语气,寸步不让:“小公子说笑了。舫上座位确有预留,实在不便,还请二位公子行个方便。” 同时身子稍稍侧移,正好挡住跳板入口。 李华烨自出生以来,何曾被下人如此当面驳斥,甚至给拦在门外?尤其是在他兴致最高的时候。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腾”地窜起,加上他不愿在二哥面前丢脸,嗓门陡然提高:“预留?预留给了谁?你可知我们是……” 好悬,差点将身份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但语气已是极其不善,“……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上去看看!闪开!” 说着,竟要硬闯。 那汉子脸色一沉,脚下纹丝不动,手臂一抬,稳稳格住李华烨前冲之势,低喝道:“小公子,莫要在此生事!此乃靖安侯府的产业,自有规矩!” 他这一格,力道巧妙,李华烨竟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 李华烨习武多年,力气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没想到被一个“下人”轻易格退,脸上羞怒交加:“靖安侯府?好大的威风!竟敢对我动手?!” 眼看华烨就要不管不顾地挥拳,一直细心观察的李怀民,心中暗叫不好。 他早看出这汉子绝非普通仆役,那站姿眼神分明是军中好手,极可能是侯府蓄养的精锐护卫。 而且对方直接报出“靖安侯府”的名头,既是警告,也说明这画舫背景确实不简单。 恐怕他们的母后早就跟这些勋贵打过“招呼”,对方恐怕不是故意刁难,而是奉命“挡驾”所有年轻人。 真闹起来,无论输赢,事情必定闹大。 输了,皇子颜面扫地;赢了,事情传到宫里,他们偷跑出宫还打架生事,罪加一等。 更何况,对方是靖安侯府的人,靖安侯王虽已闲居荣养,但为这点小事与其府上冲突,实属不智。 电光石火间,李怀民一步上前,挡住了怒发冲冠的弟弟,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对着那护卫拱手道:“这位大哥息怒,息怒,舍弟年轻气盛,言语冲撞,还请海涵。” 那护卫见状神色稍缓,也收回手臂,淡淡道:“不敢,只是职责所在,还请二位公子体谅。” 李怀民拉了一把兀自不服的弟弟,继续笑道:“理解,理解。既是侯府产业,自有法度,我们兄弟不知规矩,唐突了。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华烨,从跳板边拖开。 李华烨被哥哥拦着,又听对方是什么侯府产业,知道硬闯确实理亏,且后果难料。 只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瞪了那护卫一眼,啐道:“狗眼看人低!什么破地方,爷还不稀罕呢!” 说罢,甩开李怀民的手,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那护卫面不改色,只微微躬身:“公子慢走。” 目送着两人离开,直到他们身影没入河岸人群,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着舫内某个方向微微拱手。 舫内二楼某扇始终半掩的窗后,一道目光也随之收回。 一直走出十几丈远,李华烨才猛地甩开,二哥一直拉着他的手,愤愤道:“你拉我作甚!一个看门狗而已,也敢如此嚣张!靖安侯府怎么了?我就不信……” “你不信什么?”李怀民打断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道。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摆皇子威风的皇城?还是讲武堂?这里是市井!那人是护卫,而且是军中出来的好手! 你打得过几个?就算打得过,闹将起来,你是打算让全金陵都知道,两位皇子偷跑出宫,在秦淮河画舫前跟人打架?传到父皇母后耳朵里,你我还想有下次?” 李华烨被他一连串质问噎住,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李怀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好了,我知道你憋屈。我又何尝不想进去见识见识?可母后早有明令,勋贵们谁不防着这一手? 那‘云梦泽’如此招摇,背景又硬,岂会没有防备?说不定我们一靠近,就被人盯上了。 能这样体面离开,已算侥幸。 真动起手,无论输赢,都是我们吃亏。” 道理李华烨都懂,可那股被人轻视阻拦,着实让他郁气难以平息,只闷着头往前走,不再说话。 李怀民知道弟弟脾气,此时劝也无用,便默默跟在旁边。 两人沿着河岸信步而行,先前那股偷溜出宫的兴奋劲,被这当头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满腹的郁闷。 河上丝竹依旧,笑语不断,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与他们无关。 ——今日九千更 第497章 东瀛棋圣 离开秦淮河畔的旖旎风光,两人转入一条店铺林立的街巷。 这里多是一些书画古玩、琴棋茶馆、笔墨纸砚的店铺,顾客也多是文人雅士或附庸风雅之流,环境清雅许多。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与方才河畔的秾丽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正走着,忽见前方一处临街的二楼屋檐下,挑出一面杏黄旗,在微风中不甚起眼地招展,上书三个筋骨嶙峋的墨字——“弈心斋”。 奇的是,楼下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那清雅氛围搅得一片燥热。 “……听说是个东瀛来的少年,年纪不大,口气狂得没边了,自称‘棋艺无双’,摆下擂台,从巳时到现在,连胜七局了!” “可不是么!赢一局能拿一百块银圆呢!那可是足色官银,亮晃晃的!” “啧啧,一百银圆!够寻常五口之家过两年殷实日子了!这东瀛人哪来这么多钱?莫不是家里有矿?” “据说是他们那边什么‘棋圣’世家出身,来我大唐游学,兼扬国威……哼,话说得好听,我看就是来踢馆的!” “可惜咱们金陵棋坛几位名家前辈,或是自重身份,或是正好外出访友,竟让个番邦小子在此逞威!” “刚才进去的刘秀才,也算咱们这片有数的好手了,信心满满进去的,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投子认负,出来时脸都是灰的……” 李怀民和李华烨挤进人群,侧耳听了个大概。 原来这“弈心斋”是金陵城里,颇有名气的围棋馆,今日竟来了个东瀛少年棋手,设下重彩,公然挑战金陵棋客。 一百银圆的彩头,烫得围观者心头发热,既勾动了贪念,也激起大唐民众的好胜心。 “东瀛?蕞尔小国,也敢称棋艺无双?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李华烨闻言,剑眉一挑,顿时不忿。 他自幼长于深宫,受父皇和师傅们耳提面命,天朝上国的观念早已融入骨血。 文治武功,四夷宾服,岂容一海外岛国之民轻辱? 虽然他本人对围棋的钻研,远不如骑射诗文上心,但父皇闲暇时偶有兴致,也会召他们兄弟至御前对弈,加以指点。 在父皇那略带鼓励的评点中,他们的棋艺自然常得“颇具格局”、“进退有度”之类的嘉许,这无形中助长了李华烨的信心。 李怀民听到弟弟这愤然之语,心里却暗自咯噔一下。 他可是清楚记得父皇,那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的棋力——父皇是胸怀天下的战略大家,运筹帷幄是真。 但落到这纹枰之上的方寸搏杀、局部算路、官子争夺,那就……颇有些“力不从心”了。 偏生父皇国事操劳之余,尤爱以此“陶冶性情”,常拉着首辅手谈。 房相那是何等老成持重、体察上意之人,棋风本就厚重,与皇帝对弈时,更是“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总能“恰到好处”地,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既让皇帝尽了兴,又绝不让天颜有失。 李怀民旁观过几次,心里明镜似的:父皇那落子,气势十足,但真碰上算力精深,着法敏锐的高手,中盘缠斗起来,恐怕百手之内就要露出破绽。 弟弟把父皇那些指点当了真,这自信怕是有些虚浮…… 不过,那“一百银圆”的彩头,确确实实让兄弟俩的眼睛都是一亮,心头燥热。 他们身为皇子,名下自有俸禄,但那些钱帛大多数都由娘亲自掌管,美其名曰“代为储蓄,以防年少挥霍”。 尤其是严防他们沾染市井恶习,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损了身子根基。 每月到手的例份零花,虽比寻常官员俸禄还丰厚些,但对于两个正值青春,偶尔想在伴当面前,“充大头”的皇子来说,常常是捉襟见肘。 一百银圆!对他俩而言,无疑是一笔“横财”! “走,二哥,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敢如此嚣张!”李华烨心痒难耐,一把拉住李怀民的袖子。 他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为国争光的念头熊熊燃烧,当然同样对那笔巨额彩头念念不忘。 李怀民也被那彩头勾得心动,但他性子更稳些,先按捺住弟弟,仔细看了看,棋馆门口贴的规则告示。 设擂者名为伊势清玄,东瀛棋士,彩头一百银圆,挑战者需先付十块银圆,作为对局押金,胜则全取彩头及押金,负则押金归设擂者。规则白纸黑字,倒也公平。 “急什么,你有十银圆押金吗?”李怀民低声对弟弟道。 他们此番出宫,本为游玩,身上带的银圆,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块,远远不够。 李华烨闻言,忙伸手去摸自己腰间锦囊,掏摸半晌,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对着李怀民摊开手,掌心只有两块银圆,一些铜钱。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股沮丧涌上心头,眼看着“横财”近在咫尺,却连门都进不去? 李华烨眼珠急转,忽地落在自己右手拇指上。那里套着一枚不起眼的青玉扳指,玉色温润内敛,是去年他生辰时父皇所赐,虽无华丽纹饰,但玉质极佳。 他毫不犹豫地褪下扳指,塞到李怀民手里,眼中闪着光:“二哥,你看这个!父皇赏的,抵个十个银圆绝无问题! 你在这儿等着,看我进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赢了彩头,分你……分你四十块!不,一半!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李怀民握着尚带体温的扳指,触手温润,心中犹豫不定。 这毕竟是御赐之物,拿来抵押赌棋,万一输了……再看弟弟那副摩拳擦掌,信心爆棚的模样,他既觉得冒险,又不知该如何泼冷水。 华烨那“为国争光”的劲头,以及自己对彩头的贪念,像两只手在拉扯他。 最终,李怀民叹了口气,将扳指递还给李华烨,低声道:“小心些,莫要逞强。下棋有输有赢,平常心待之。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扳指……输便输了,人没事就好。” 李华烨见二哥默许,顿时喜笑颜开,用力点点头:“二哥放心!瞧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昂首挺胸拨开人群,大步走进“弈心斋”那扇洞开的门。 李怀民则留在门外人群最前头,踮着脚,伸长脖子,紧张地关注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落子声与人语,手心不知不觉竟沁出汗来。 ............. 第498章 突发恶疾 棋馆二楼雅室,清静雅致,檀香袅袅萦绕。 室内陈设简单,除了正中那张厚重的榧木棋枰,和两侧坐具,只有靠墙处设着几张椅子,坐着寥寥数位看客,多是棋馆常客,或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氛肃然。 棋枰一侧,坐着一位身穿素色东瀛吴服的少年,正是伊势清玄。 他面容清秀,甚至略带稚气,但眉眼间显现冷傲,背脊挺得笔直。 李华烨已然在对面的锦垫上落座,强自镇定,将青玉扳指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棋馆管事,作为押金。 管事仔细验看,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二人无话,互相礼敬。 猜先,李华烨执黑先行,他记着父皇教导的“高者在腹”、“金角银边草肚皮”,起手便气势十足,在星位连布两子。 伊势清玄面色无波,从容应了一手小目,布局阶段,黑白棋子疏落落于盘上,尚算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彼此试探的客气。 然而,随着棋局渐渐蔓延至中腹,接触战不可避免地爆发。 李华烨很快发现,对面那东瀛少年落子速度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但每一子落下,都像钉子嵌入他预想的脉络之中。 他自以为厚实的地方,被对方轻轻一靠一断,顿时显得笨重,而自己意图攻击的棋形,反被对方借力打力,陷入被动。 李华烨的算路本就不够精深,局部手段更是匮乏,面对伊势清玄富有侵略性的着法,很快左支右绌,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七八十手,他左上角一条苦心经营的大龙,已然被对方隐隐罩住,眼位不足,岌岌可危。 李华烨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棋盘,脑中飞速运转,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找不到一丝活路。 棋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能感觉到周围看客们投来的目光,有惋惜,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早知如此的了然。 就在这时,伊势清玄将手中把玩的棋子,轻轻丢回棋罐,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回应李华烨的怒视,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棋路见心性,阁下开局气魄不小,可惜……”他摇了摇头,指尖随意掠过棋盘几处关键。 “中盘软弱,算路粗疏,行棋如稚子舞重锤,空费气力,反伤自身。这些地方与其说是疏漏,不如说是……未经真正名师点拨的野路子。” 语气难掩优越,这话已不仅仅是评棋,更是在质疑‘某人’所学不正。 李华烨的脸瞬间涨红,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伊势清玄仿佛没看见,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愈发刺耳:“尤其这几手‘高者在腹’的架势,形似而神散,只得皮毛,未解精髓。 想来……授艺之人,或许更擅长教导这等‘堂皇大势’,于这实打实的枰上搏杀、细微处的死活计算,未免…有所欠缺?” “或许,贵国的棋道,更重意境谈吐,轻实战胜负?” “你放肆!”李华烨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东瀛小儿,竟敢如此影射!他口中的“授艺之人”、“贵国棋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父皇的棋艺,岂容这蕞尔小国之民置喙?这已不是棋艺之争,而是赤裸裸的僭越侮辱! 伊势清玄面对李华烨的暴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似是长久压抑的不甘,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从四岁开始,他就被周围人教育唐人至上的理念,但其心里偏偏不服!凭什么!!至少他要在自己的领域,去狠狠教训他们! 想到这,他非但不退,反而故意用少年老成的口吻,道:“是在下失言了,唐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棋道精深,自有法度。或许是在下所学粗陋,难以领会阁下棋中深意。” “毕竟阁下如此年少,假以时日,定能领会师长远瞩之妙,今日之局,便到此吧。”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他以退为进,表面自谦,实则将对方连同其背后,所代表的“师长远瞩”,一起钉在不堪实战的耻辱柱上,并用年龄当作最后的遮羞布。 伊势清玄似乎并未意识到,对方情绪已到爆发的边缘,或许他根本不在意。 在他看来,棋枰之上,胜负分明,技不如人便当坦然认输,何来恼羞成怒? 况且,此地乃大唐京畿重地,律法森严,对方一个看似富家子弟的少年,难道还敢做出什么逾越之举? 他甚至迎着李华烨喷火的目光,扬了扬下巴,嘴角掠起一丝弧度——那是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然而正是这一抹轻蔑,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油库,彻底点燃了李华烨胸中那团火焰。 什么皇子风度,什么棋道礼仪,什么后果算计,在这一刹那,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在室内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李华烨发出一声嘹亮怒吼:“番邦贱种,安敢辱我!” 双手猛地抓住棋盘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面伊势清玄的脑袋,狠狠抡了过去! “咣——!!!”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紧接着是木石碎裂,瓷器乒铃乓啷坠地的刺耳声。 棋盘结结实实拍在,伊势清玄的太阳穴附近,整个人被砸得从坐垫上,向后猛地仰倒撞翻棋枰桌,最后蜷缩在地一动不动。 刺目的鲜血从他额角伤口涌出,流过苍白的面颊,浸湿了素色吴服衣领。 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 满室死寂了仿佛一个世纪,随即爆发出一阵惊恐尖叫! “啊——!杀人啦!!” “快!快拦住他!!” “出人命了!” 李华烨兀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眼赤红,看着地上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但暴怒未消,竟扔了手中碎裂的棋盘,还要扑上去踢打。 门口的李怀民听到里面,那声可怕的闷响,心脏猛地一缩,知道出大事了。 什么也顾不得,奋力挤开挡在前面呆若木鸡的人群,冲进了雅室。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惊,满地狼藉,棋子、碎瓷、倾倒的家具,三弟状若疯狂地站在当中,而那个东瀛少年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他脑子“嗡”地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责备,而是去看自家兄弟有没有伤到! “华烨!你没事吧!”李怀民脸色发白,大喝一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上下乱摸,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伤口。 李华烨正在暴怒失智的状态,感觉被人抓住,下意识手脚胡乱挥舞,吼道:“放开我!我要打死这狂徒!” 兄弟俩顿时扭在一处,撞得旁边椅子哐当作响。 雅室内更加混乱,几个原本侍立在伊势清玄身后,作随从打扮的东瀛男子见状,目眦尽裂,满脸悲愤,怒吼着“八嘎雅鹿!” 拔出随身短匕,就要冲上来拼命。 “敢动刀?!”李怀民怒吼一声,一把甩开三弟,抄起门边的黄铜痰盂,冲着最前面那个东瀛随从砸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李华烨见状,狂叫一声:“二哥!” 血性被彻底点燃,顺手抓起滚落在地上的白瓷茶壶,“啪”地砸碎在另一个随从脚边,瓷片飞溅逼得对方一顿。 兄弟俩瞬间靠在了一处,背对着背。 李怀民手里拎着变形的铜盂,虎口震裂了也浑然不觉,李华烨赤手空拳,却龇着牙,眼睛瞪得血红,像两头被激怒的幼兽。 “来啊!不怕死的就来!”李华烨嘶吼着。 那几个东瀛随从,被这兄弟俩身上不要命的戾气,震得一时不敢全力扑上。 就在这短暂对峙的瞬间,雅室的门被“砰”地撞开,四五个身着绛红色棉甲,外罩青色罩甲、腰佩狭长腰刀的汉子,迅捷涌入。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硬如铁的中年汉子,仅扫了一眼室内,尤其在看到两位皇子的模样后,眼角猛地一跳。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低声喝道:“全部拿下!!” 那几个东瀛随从还想反抗,但眨眼间,就被打翻在地,拧臂踩背死死制住,连叫喊都被坯布团堵了回去。 那罗网卫头目这才快步走到两位皇子面前,却是先抱拳躬身,低声道:“卑职罗网卫小旗赵劲,惊扰二位殿下了。此处污秽,请殿下稍安。” 他语气恭敬,说话间已有两名手下上前,看似保护实则将李怀民和李华烨,跟血腥的现场隔开。 李怀民手里的铜盂“当啷”落地,他看着赵劲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同样脸色发白的弟弟,一颗心直往下沉,原来俩人的行踪,一直都在内卫的监视之下。 赵劲不再多看皇子,转身对候在门口的手下快速下令:“甲组,立刻清理现场,所有涉事人等分开拘押问话,不得串供。 乙组,持我令牌,调最近一队五城兵马司的人来,让他们在外围设卡戒严,许出不许进。 告诉他们,罗网卫重案,他们只管听令配合,不得多问一字!” “是!”手下领命飞奔而去。 很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跑步赶到,却只在“弈心斋”外街口拉起警戒,驱散闲人,连门都进不了。 几个队正面带敬畏地与罗网卫交接,点头哈腰,然后指挥手下帮着搬运一些箱子、遮挡门窗,并按照罗网卫的要求,准备清水、石灰等物。 俨然一副只在外围打杂,事后清理的架势。 楼内一切,从勘察到审问,全是罗网卫的人在主导。 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严密封锁,至于那位东瀛棋士伊势清玄,……当日傍晚,一则简短的消息从应天府传出,通过官方渠道悄然扩散。 东瀛棋士伊势清玄,于弈心斋与人对弈时,突发恶疾,呕血不止,救治不及,暴毙而亡。 (求点米——t t) 第499章 宫墙之内 乾清宫西暖阁,午后阳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夹杂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味道。 十四岁的大皇子李承业,身着一袭月白色绣银龙纹常服,端坐在御案左下首,一张小紫檀矮几后。 矮几上堆着两摞奏章,一摞稍高,朱批已毕,用青玉镇纸压着,另一摞稍矮,墨迹尚新,是他刚刚批阅过的。 他执笔的手腕已有些发酸,却仍保持着端正姿势,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偶尔遇到不太确定的处置,他会抬起眼,悄悄望向御案后端坐的那道身影。 李嗣炎——这位开创新朝击破满清,定鼎天下的唐皇,此刻未着朝服,只一袭玄青色常袍,斜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圈椅中。 他左手支颐,右手随意翻看着,一本兵部关于新式火铳操典修订的奏报,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多年的征战与操劳,在他眼角留下了细纹,却也淬炼出一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殿内静谧,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忽而,殿外传来规律的三下叩门声——两短一长,是罗网卫指挥使刘离求见的暗号。 李嗣炎眼皮未抬,只慵懒道:“进。”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一个身影敏捷闪入,随即门又悄然合拢。 来人三十许年纪,面容平凡无奇,属于丢进人堆便找不着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眸如狼般锐利,正是罗网卫指挥使刘离。 他身着寻常青袍,趋步至御案前三步处,无声跪倒:“臣刘离,叩见陛下,叩见大殿下。” “何事?”李嗣炎放下奏报,目光落在刘离身上。 刘离保持跪姿,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禀陛下,约一个时辰前,二殿下与三殿下自西华门设法出宫。 臣等依例暗中随护,两位殿下于秦淮河畔游玩后,转至城东‘弈心斋’。” 李嗣炎眉头蹙了一下,秦淮河?用膝盖都能想到,这两小家伙想干嘛,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了,也是时候给他们谋一门亲事。 李承业手中的笔也顿住了,虽未抬头,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刘离继续道:“三殿下与一设擂棋手对弈。对弈中,棋手言辞多有僭越不敬,影射……授艺之人。 三殿下怒极,以棋盘击之,二殿下亦卷入冲突,与对方随从有肢体接触。”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人呢?”李嗣炎面色微沉,若熟悉之人见到,必然浑身颤抖。 “对方颅骨碎裂,当场毙命。其随从四人已被控制,现场已由罗网卫接管,五城兵马司在外围协理。” 刘离语速平稳如常,“两位殿下毫发无伤,已被稳妥护送,现正在回宫途中。所有目击者均已管控,消息不会外泄。” “砰!” 李嗣炎一掌拍在御案上,那本兵部奏报被震得跳了起来。 皇帝脸上瞬间布满寒霜,眼中怒意勃发:“混账东西!私自出宫已是重罪,竟还敢当街行凶,打杀百姓!朕的脸面,大唐的体统,都被这两个逆子丢尽了!” 天子一怒,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承业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起身,却又强自忍住,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离伏地不言,李嗣炎胸膛起伏几下,深吸一口气,似在强压怒火。 他忽然厉声问:“那被击毙者,何人?为何口出狂言?” 刘离依旧低着头:“回陛下,经初步查明,死者名伊势清玄,乃东瀛人士,年约十四,系东瀛围棋世家子弟。 其此番来金陵,于‘弈心斋’设擂,彩头颇高,言辞……确有狂妄之处。” 他略微一顿,继续道,“据现场勘查及多人证词,此人在对弈中,曾言三殿下棋路‘形似而神散’、‘只得皮毛’,并暗指授艺之人‘或更擅空谈大势’。 ‘于细微死活计算有所欠缺’,更提及‘贵国棋道,或重意境轻实战’等语。” 李嗣炎听完,脸上怒容迅速收敛,当听到那人狂悖之词时,他眼中寒光骤闪,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说话。 刘离保持着汇报的节奏,补充道:“此东瀛棋手言语间,颇有以技艺凌人之态,且对天朝似隐有不服之心。 其随从四人,皆携短刃,冲突时曾欲持械伤人,幸被及时制止。现四人已单独关押,分别审讯。”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嗣炎脸上厉色未消,冷哼了一声:“倭人……仰我大唐鼻息,方得偏安一隅,竟敢如此狂悖。其心可诛。” 李承业悄悄松了口气,知道父皇的怒火重心已然转移。 但李嗣炎话锋一转,语气严厉:“然则,皇子私自出宫,是为不遵宫规;当街斗殴行凶,是为不修德行。 “刘离。” “臣在。” “那两个逆子回宫后,直接押到奉先殿前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李嗣炎沉声道. “传朕口谕,各领竹鞭二十,柳条二十。让慎刑司的人去,给朕狠狠打!要打掉他们的骄狂之气,打醒他们的妄为之胆!” “是。”刘离毫不迟疑。 “还有,”李嗣炎补充. “罚二皇子李怀民抄写《礼记》十遍,三皇子李华烨抄写《唐律疏议》涉及斗杀、宫禁诸卷二十遍,半月之内交来。 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出。” “臣遵旨。” “去吧。” 刘离叩首,悄然退去。 (主要今天太惨,没人发电,只能多发一章,提醒一下。t t) 第500章 帝王之家 罗网卫指挥使离去后,暖阁内恢复了安静,针落可闻。 李嗣炎余怒未消,重新拿起那本兵部奏报,却似乎看不进去了。 片刻后,他干脆丢下奏报,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李承业一直屏息凝神,此刻见父皇似乎暂无其他吩咐,便继续低头批阅奏章,只是心思早已不在那字里行间。 竹鞭和柳条……他小时候也挨过,按照皇家家法,那滋味可不好受,抽在身上闷痛入骨,柳条柔韧,抽下去一道棱子,火辣辣地疼且后劲绵长,越到后面越难熬。 二十加二十,够两个弟弟受的了,怕是几天都坐卧难安。 他正暗自思忖,却听李嗣炎忽然道:“承业。” “儿臣在。”李承业立刻起身。 “今日的奏章,批得如何了?” “回父皇,已批阅大半。皆是各省寻常雨雪粮价、地方官吏考绩呈报,并无紧急要件,儿臣愚钝,若有处置不当之处,请父皇训示。”李承业恭敬答道。 李嗣炎走到儿子的小几前,随手拿起几本批阅过的奏章翻了翻。 朱批字迹工整,用语稳妥,虽略显谨慎保守,却也无甚错漏。 他点了点头,面色稍霁:“尚可,你性子稳,这是好的,但为君者,有时亦需决断之魄力,慢慢来吧。”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嗣炎看着长子尚显稚嫩,却已初具威仪的脸庞,忽然问:“方才刘离所奏,你都听到了?” 李承业心中一紧,老实承认:“是……儿臣听到了。” “你怎么看?” 李承业斟酌着词句,小心道:“二弟、三弟私自出宫,冲动行凶,确是大错,理当受罚。 只是……那东瀛棋手言语辱及父皇,其心可诛,三弟年轻气盛,怒火攻心,虽手段过激,却也……情有可原。”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父皇神色。 李嗣炎听完儿子的回答,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考量:“你错了,死个把出言不逊的倭人,其实算不得什么。 莫说一个棋手,便是其藩主、将军,若敢对我大唐、对朕有半分不敬,杀了也就杀了,与碾死一只蝼蚁何异?”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朕真正恼火的是华烨,那混账做事全然不过脑子!堂堂皇子,未来的亲王,甚至可能是国之屏藩,竟如市井泼皮般,亲自抡起棋盘与人搏命?简直荒唐!” 他向前踱了一步,高大身影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压迫的阴影,每一句都敲打在李承业心头: “他要出气,要对方死,有一百种更干净稳妥、还不用落人口实! 今日那倭人是孤身设擂,身边只有几个不成器的随从,若对方背景更深,护卫更严,甚至本就是居心叵测之徒设下的圈套呢? 他这一腔热血冲上去,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匹夫之勇,逞一时之快,却将自身置于险地,此乃大忌!” 李嗣炎转身直视自家长子:“承业,记住,帝王之家,执掌权柄者,心中可有雷霆之怒,但手上必须有刀,而不是自己变成那把刀。 制怒,是为了在最冷静之时,选择最佳手段,权衡,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成果。 即便真要取人性命,也当借律法之势,假他人之手,或设局使其自蹈死地,何须亲自沾染血腥,徒留把柄与骂名? 今日他因辱及君父而杀人,其情或许可悯,但其行愚不可及!朕罚他,是罚他不知惜身,不明权术,不配为天家子弟!” 这一番话,不再是单纯的君主训诫臣子,更夹杂着一个开创帝业的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关切。 李承业听得心神震动,背后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理解了父皇的愤怒——那不仅仅是对规矩的维护,更是对弟弟“亲自下场”的愚蠢行径,感到后怕。 随即,他深深躬身:“父皇教诲,如醍醐灌顶,儿臣……定将此理铭记于心,并寻机转告二弟三弟。” “嗯。”李嗣炎见长子确实听进去了,脸上严厉之色稍缓,挥了挥手,那股凌厉也收敛了些。 “罢了。你继续做事吧。朕去后面歇息片刻。” “恭送父皇。” 李嗣炎转身,向暖阁后方的寝殿走去,李承业垂首恭立,直到父皇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小几后,却不再批阅奏章。 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殿门方向,见当值太监垂手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稍稍侧身,以极低的声音唤道:“吴安。” 一直静立在大殿角落的中年太监,无声上前,弯腰附耳:“殿下。” 李承业低声快速吩咐:“你立刻悄悄去一趟慈宁宫,面见我母后,就说……二弟三弟闯了点祸,惹了父皇动怒,怕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请母后…酌情看看,或许能缓颊一二,记住,悄悄去莫要声张。” 太监吴安是李承业,自幼贴身伺候的心腹,他早已熟知主子爱护手足,闻言毫不惊讶,只低低应了一声:“奴才明白。” 旋即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向殿门,对当值太监点了点头,自然然地走了出去。 乾清宫外阳光正好。吴安沿着宫道不急不慢地走着,拐过一道弯,确定身后无人特别注意,脚步立刻加快,朝着慈宁宫方向疾行而去。 他却不知,就在他离开乾清宫范围不久,另一名看似在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也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拐角。 约莫一刻钟后,西暖阁后殿,李嗣炎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株老松。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管内官监事的黄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身后不远,如殿内一道温顺的影子。 “陛下。”黄锦微微躬身。 “老奴方才得着外头递进来的话儿,大殿下身边的吴安,已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李嗣炎“嗯”了一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倒是嘴角似是有笑意,“这孩子…倒是有点长兄的样子了,知道护着弟弟,也知道搬救兵,心思还算缜密。” 黄锦垂手侍立,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并不多言。 “皇后那边,让她知道也好,竹鞭柳条,打是要打的,让她心疼一会儿,再去求情,朕‘勉强’准了,剩下的也就免了。 闭门抄书,思过,一样不能少。”李嗣炎淡淡道。 “老奴明白。皇后娘娘最是慈心,怕是已经得了信,正急着呢。”黄锦温声应道。 “还有,那个死了的倭人,什么来历?罗网卫那边,可查清楚了?区区一个棋手,敢在金陵如此放肆?” 黄锦从容回禀:“回皇爷的话,外头递进来的消息说,罗网卫已初步查证,那伊势清玄确系东瀛围棋世家子弟,其家族与长州藩往来甚密。 长州藩近年来颇有些不安分,暗中与荷兰人有些勾连,似在捣鼓火器之事。 此番这伊势清玄来京,除了争那棋道虚名,怕也存了几分试探窥探的心思,其人口出狂言,或许正与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有关。” 李嗣炎眼中冷光一闪:“跳梁小丑,沐猴而冠,告诉鸿胪寺,拟一道措辞严厉的照会发给日本幕府,让他们好好管束藩属,若再有不敬之事,莫怪朕不留情面。 再传水师提督,明日递牌子觐见,长崎那边的‘协饷’,该加一加了,至于荷兰人……看来是朕这几年太给他们脸面了。” “老奴遵旨,即刻去办。”黄锦躬身领命。 “去吧。” 李嗣炎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奉先殿那边你也盯着点,慎刑司的人手底下有分寸,…终究是皇子。 打,要让他们记住教训,但别真的伤了筋骨。” “皇爷放心,老奴省得。”黄锦恭声应了,倒退几步,方才转身,步履轻捷退出暖阁。 李嗣炎独自站在殿中,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大唐疆域愈大不省心的事也就越多,不知将来的儿孙们,能否守住这偌大的家业。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来朱瞻基的儿子朱祁镇,可谓一战成名,将大明从极盛打落。 (无语了,你们敢信,惩戒皇子被平台风险提示:色情??离了个大谱,) 第501章 奉先殿前的家法 奉先殿前广场 日头西斜,将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映照得一片刺目的金黄。 广场中央已摆好了两张黑漆长条凳,凳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但看着那光溜溜的木质表面,李怀民和李华烨心里都直冒凉气。 兄弟二人已被除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被带到刑凳前。 李华烨脖子一梗,也不用内侍催促自己‘啪叽’就趴了上去,手死死攥住凳沿,李怀民叹了口气,也跟着俯身趴好,把脸侧向一边。 不一会儿,四名身着褐色劲装、腰系黑带的慎刑司内侍,手持刑具肃容而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太监,姓王,在慎刑司当差十余年,最是懂分寸。 他先朝两位皇子恭敬行礼:“奴婢等奉旨行事,请二位殿下恕罪。” 李华烨脖子一梗,眼睛还红着,硬声道:“少废话!要打便打!但凡皱一下眉,我就不是爷们!” 李怀民稍稳些,但也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王太监心里暗暗叫苦。上头黄锦公公特意派人递了话,说是“让殿下们记住疼,但皮肉上须仔细”。 这话里的玄机他懂——既要打得响亮,让听声儿的人觉得严厉,又不能真伤了金枝玉叶的筋骨,最好连明显的淤痕都别留太多。 这分寸拿捏,可比真下狠手难多了。 他朝身后三个徒弟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上前请两位皇子略微俯身。 第一下竹鞭落定,脆响在空场中荡开。 李华烨浑身一绷,咬住了牙,预想中的剧痛却没全然袭来,只觉腰背处一阵热麻的钝痛漫开,尚能忍耐,李怀民也是类似的感受。 王太监悄悄松了口气,示意继续,竹鞭声接连作响,听着唬人,实则力道只及皮肉,留了宫廷家法的分寸,巧劲拿捏得极准。 二十下竹鞭打完,两位皇子额角冒汗,呼吸粗重,却还能撑住,没痛呼出声。 接着换了柳条。这玩意儿更考手艺,柳条软韧,抽不好容易留下瘀痕。 王太监亲自上手,手腕转动如灵蛇,柳条尖儿带风扫过,落在中衣上只听得一声锐响,声线利得很。 但触及皮肉时,却将力道化开,只留下灼痛的痕迹,一紧似一紧,却不会伤筋动骨。 二十下柳条抽完,李怀民和李华烨已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腰背处灼痛阵阵,却怪的是疼痛虽烈,却似乎只浮在皮肉上,并未伤及内里。 两人心里也犯嘀咕,这慎刑司的手艺……好像跟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王太监心里却捏着把汗。这两位小祖宗,你们倒是哼唧两声,缩一缩,装得疼些啊! 这么硬挺着,万一哪位贵人远远瞧着,觉得咱们没使劲,这差事可就办砸了! 他小心翼翼凑近了些,哀求般低声道:“二位殿下,您们……哎呦,好歹皱个眉头,出点声儿?这……这奴婢们也好交代不是?” 李华烨正在忍痛,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怎的?你都打完了!还不让爷们硬气点?” 王太监差点给他跪下:“我的三殿下哟!不是不让您硬气,是……是这宫里头,眼睛多啊! 您二位这般模样,旁人看了,还以为奴婢们敷衍了事呢!这要是传到……” 他指了指天上,苦着脸,“奴婢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怀民心思转得快些,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他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袖子,低声道:“华烨,装像点。” 自己先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脸上挤出痛苦神色。 李华烨虽不情愿,但也知道厉害,只得龇牙咧嘴,倒吸几口凉气,配合着扭了扭身子。 王太监如蒙大赦,连声道:“多谢殿下体谅!多谢殿下体谅!” 赶紧示意徒弟们将刑具收好,退到一旁侍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回话才能既显出力道,又不至于让上头觉得打重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就在王太监琢磨的当口,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从月华门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低喊:“王公公!王公公!快……快!皇爷……皇爷的御辇往这边来了!已过了景运门!” “什么?!”王太监骇得魂飞魄散,陛下亲自来看?这……这刚才那番“表演”,岂不是全要露馅? 皇帝何等眼力,能看不出真假?一想到可能被扣上“欺君”、“徇私”的帽子,王太监腿都软了。 “快!快!”他再顾不得许多,冲着手下吼道。 “抄家伙!重新来!真打!让开声响来!”此刻也管不得会不会伤着了,若是被皇帝看到之前那番做戏,他们几个立刻就得完蛋! 几个行刑太监也慌了神,慌忙重新抄起竹鞭柳条。 这次再不敢取巧,运足了力气,朝着两位皇子腰背处原先的红痕附近,重鞭狠狠落定,锐响在空场里炸开。 “啊——!”李华烨猝不及防,这一下结结实实挨上,痛得他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差点踉跄起身。 李怀民也被一鞭子抽得闷哼出声,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方才那灼烈的疼,骤然升级为钻心的锐痛,仿佛骨头都被震得发麻。 “该死!你们这些阉竖……真打啊?!”李华烨又惊又怒,回头吼道。 王太监哭丧着脸,手下却不敢停,一边用力抽,一边带着哭腔:“殿下恕罪!殿下恕罪!皇爷要来看了!奴婢们也是没办法啊!” 于是,奉先殿前气氛陡变。 方才还只是“听个响”的责打,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惩戒。 竹鞭破空声又响又沉,柳条扫过,衣料被抽得紧绷,似要裂开一般。 两位皇子再也撑不住皇子仪态,痛得倒抽冷气,身子不住躲闪,眼眶憋得通红,广场上一时间乱了章法。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皇帝的明黄御辇已到了广场边缘。 李嗣炎走下御辇,正好瞧见两个儿子被抽得“嗷嗷”直叫,行刑太监满头大汗奋力挥鞭的名场面。 黄锦跟在身侧,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王太监眼尖,瞥见御驾,吓得魂飞天外,手中柳条“啪”地一声,格外响亮地抽在李华烨身侧石板上,然后连同其他几人扑通跪倒,高呼:“奴婢叩见皇爷!” 李嗣炎缓步走近,目光先扫过两个儿子。 李华烨和李怀民看见父皇,挣扎着想重新站起,但臀腿处疼痛剧烈,动作不免龇牙咧嘴,姿势狼狈。 两人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眼圈泛红,但看到父亲的一刻,尤其是李华烨,那股倔强又冒了上来,硬挺着不肯露出哀求之色。 “知道错了吗?”李嗣炎板着脸,听不出喜怒。 李华烨抬头,虽然疼得声音发颤,却依旧梗着脖子:“儿臣……不知错在何处!那倭奴口出狂言,辱及君父,儿臣若视若无睹,枉为人子!主辱臣死,父辱子亡,此乃天理!” 闻言,李怀民暗暗叫苦,但只能跟弟弟站在同一阵线,忍痛道:“父皇,三弟虽手段过激,然其心可鉴。彼时情境,对方咄咄逼人,儿臣等亦难忍其狂悖。” “哦?” 李嗣炎眉梢微挑,“这么说,你们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很英勇咯?” 李华烨被父皇这语气一激,少年心性上来,脱口而出:“至少……至少没给父皇丢脸!没听见那厮诋毁父皇棋艺、轻视我大唐而无动于衷!” 李嗣炎看着小儿子,那副“老子没错”的倔强模样,心里其实并没多少怒意,甚至有点想笑。 这混账东西倒是挺有血性,像自己年轻时候,但面上却不能表露。 他脸色一沉,对黄锦道:“看来朕的管教还是太轻了。你去,把朕特制的盘龙棍取来。” 盘龙棍!这三个字一出,莫说两位皇子,连跪在地上的王太监等人,都是一哆嗦。 黑沉沉的檀木棍身,雕着盘绕的五爪金龙,看着就摄人心魄。 据说此棍是专责皇室子弟的孝子棍,打起来声音沉闷如雷,痛感深入骨髓,却能巧妙的只伤及皮肉腠理,不坏筋骨,乃是让人印象深刻至极的“纪念品”。 黄锦迟疑了一下:“皇爷,这……” “嗯?”李嗣炎一个眼神过去。 黄锦不敢再言,连忙吩咐一个小太监跑去取。 不一会儿,两名太监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根长约四尺通体乌黑发亮,雕龙栩栩如生的棍子小跑过来。 那棍子看起来并不特别粗大,但自有一股沉肃之气。 李华烨和李怀民一看那棍子,脸都白了。刚才的竹鞭柳条已经让他们吃足苦头,这盘龙棍……光看着就觉得屁股开花。 两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方才那点倔强被恐惧冲淡了不少。 李嗣炎接过盘龙棍,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向两个儿子:“朕最后问一次,可知错?” 李华烨嘴唇动了动,看着那乌黑的棍子,又看看父皇严肃的脸,那句“没错”堵在喉咙里,有点喊不出来了,李怀民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紧张时刻,原本在乾清宫批阅奏章的皇长子,忽然从皇帝身侧冲出,一把抱住了李嗣炎的腿,大声喊道:“父皇息怒!弟弟们年少莽撞,已受责罚,万望父皇开恩!”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朝两个弟弟使眼色,嘴型动着:“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此乃古训!快跑啊!” 李华烨和李怀民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大哥这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也是提醒他们! 对啊,古话都说,小打就忍着,真要动大家伙了,赶紧跑才是孝道! 两人也顾不得屁股疼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李华烨还不忘朝大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喊了句:“多了大哥!父皇,儿臣……儿臣先去闭门思过!” 说完,拽着还有些发懵的李怀民,两人一瘸一拐,速度奇快地朝着广场另一边跑去,活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 李嗣炎被长子抱着腿,又看着两个小儿子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其实本就没打算真用盘龙棍打,不过是吓唬吓唬,让这两个愣头青长长记性。 没想到老大来了这么一出,倒演了出“兄友弟恭”、“机智救弟”的戏码。 他低头看看还抱着自己腿的长子,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绷不住,嘴角抽了抽,笑骂一句:“混账东西,倒是会给你弟弟们找辙!”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有些许欣慰。 黄锦在一旁躬着身子,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有点红。 另一边,两个“逃过一劫”的皇子,刚拐过奉先殿的墙角,还没喘匀气,就迎面撞见了一大队仪仗。 凤辇停下,皇后郑氏在宫人搀扶下,急急走来,脸上满是担忧。 她得到大儿子报信,紧赶慢赶过来,没想到正好遇见两个儿子狼狈逃窜的模样。 “母后!救命啊!父皇要打死我们!”两人见到救星,差点哭出来。 郑皇后一看他俩的样子,中衣不整,脸色发白,走路都有些歪斜,就知道是吃了苦头,又是心疼又是好气。 “你们两个孽障!”郑皇后指着他们,声音发颤。 “无法无天,私自出宫,还敢……还敢闹出人命!陛下打你们,打得好!” 李华烨瘪着嘴,委屈道:“母后,那倭人他骂父皇……” “闭嘴!”郑皇后打断他,训斥道。 “骂了你父皇,自有国法朝纲处置,自有你父皇圣断!用得着你亲自去拼命?你是皇子不是街头奔命的侠客! 你父皇罚你们,是让你们记住身份,懂得分寸!”她说着眼圈也有些红,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怎能不难受。 她稳了稳心神,对身边嬷嬷道:“送两位殿下回各自寝宫,传太医看看伤处,即日起,无旨不得出宫门半步,好好闭门思过,抄写功课!” “是。” 李华烨和李怀民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乖乖行礼:“儿臣遵旨,谢母后。” 在宫人搀扶下,龇牙咧嘴地往寝宫方向挪去。 郑皇后看着他们走远,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身边掌事女官道:“去奉先殿前。” 她得去安抚一下,那位被气着了的皇帝丈夫。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后,奉先殿前广场恢复了肃静,仿佛方才的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这一章也是。... 唉,求米 求发电) 第502章 外邦临朝 乾清宫·数日后 礼部的奏章静静躺在李嗣炎的御案上,朱批已就,只待发还。 奏章内容简明:日本国幕府使节、沙俄罗刹国使团、英吉利红毛夷商队、荷兰佛郎机商使,已前后抵泊龙江港,依例请求入京朝觐,贡礼单目附后。 李嗣炎的目光在那几个国名上停留片刻,指尖敲了敲桌案。 倭人刚闹出棋馆风波,其使节便至,是巧合,还是有意?英夷与荷兰人在南洋和印度洋的商船,近两年同大唐海商摩擦渐多,此次联袂而来,怕是宴无好宴。 至于罗刹人……想起前段时间的军报中,提及对方被北窜的满清搅得焦头烂额,想到这他眼中浮现一缕笑意。 这个在数百年后的未来,能和老美两极争霸的帝国,现在只不过是一只被人锤得,嗷嗷叫的幼崽。 “告诉礼部,依制安排,使团规模、行程、护卫,严格照规矩来,贡物查验入库,沿途接待不可简慢,亦不可逾制。” 他对侍立在侧的黄锦吩咐道,“召见次序,待朕稍后再定。” “老奴遵旨。” 龙江港·午后,长江在此处江面开阔,水势平缓。 作为大唐南直隶乃至整个东南沿海,最重要的内外水陆枢纽,龙江港的繁忙超乎,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想象。 阳光洒在井然有序的码头上,青石铺就的宽阔道路,沿着江岸延伸,数条深入江中的巨型石质栈桥,如同巨臂稳稳泊靠着大小不一,旗帜各异的船只。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高桅硬帆的中式帆船,而是码头一侧几座高大,由砖石木材构筑的起重架子。 这些架子通过复杂的滑轮组和畜力驱动,能够轻松吊起沉重的货箱,其效率让初次见到的外人瞠目结舌。 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海豚号”刚搭上跳板,乔治·斯坦福勋爵就愣住了——码头干净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几个穿着靛蓝色粗布短褂的杂役,正蹲在地上,用硬毛刷子蘸着石灰水刷洗青石板缝隙,那认真劲儿活像在擦自家祠堂的供桌。 “上帝啊,他们连码头石板缝里的青苔,都不放过?”副手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讥讽。 斯坦福没吭声,因为他想起几乎,快被屎尿等排泄物淹没的伦敦,如果不打伞出门,那是真有可能屎倒淋头! 随即他目光被右舷泊位那艘破船吸引住了,那艘日本朱印船在一众泊位里,实在寒酸得刺眼。 船漆斑驳得像是得了皮肤病,主帆打了三块颜色不一的补丁,缆绳磨得起了毛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吴服的随从,正佝偻着腰从低矮的舱口,往外搬箱子。 所有人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出响声。 而站在跳板最前端那个人——月代头剃得一丝不苟,却套了身唐国样式的细棉布直裰。 那衣服裁剪得挺括,穿在他瘦削的身上却像套了层铠甲。 此刻他正微微躬着身,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对港吏说话,每说两句就躬一次身,就跟犯了错的小孩似的。 “日本人?”斯坦福表情诧异,挑眉问身边的葡裔翻译。 那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音,活像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幕府的船。领头那个叫织田义信——听说在唐国的外籍军团混了八年,爬到了联队长。 您瞧他那德行,学唐国人行礼,学得骨头都僵了,偏还舍不得剃头,顶着个月代头穿直裰,活脱脱个沐猴而冠。”话音未落,码头西侧猛然炸开一嗓子咆哮。 “主事大人,这实在是不可理喻……”领头的罗刹贵族米哈伊尔·戈杜诺夫脸色发青,他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呢绒外套,镶银狐皮的领子。已被江南潮热的空气闷得泛潮。 他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正用力指向舱口一个特制的铁笼,一头毛色脏污的白熊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们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出发时有三头,穿过西伯利亚经黑龙江口换船南下,路上已经损失了两头,这一头若是再出意外,我等实在无法向沙皇陛下交代。” 年轻通译的官帽有些歪了,他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试图保持镇定的语调:“戈杜诺夫大人,下官明白您的难处,可活物入港需先经检查,再移交市舶司兽苑,这是定例章程,下官也不敢擅专……” “定例章程,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这可是献给贵国陛下的珍兽!”戈杜诺夫身后那名留着浓密胡须的副使,忍不住插嘴,俄语又快又急,通译勉强跟上。 “我们已经在这闷热的码头,等了快两个时辰!这头熊要是热死渴死,你们唐国难道不觉得有失待客之道吗?” 急切的他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哥萨克的马刀上——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附近几名巡防兵的侧目。 “何事喧哗。”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逐渐升温的争执。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胸前的白鹇补子绣工精细。 “礼部主事陈大人。”通译如释重负地行礼。 陈主事微微颔首,视线在铁笼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戈杜诺夫因焦急的脸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活物入港,移交兽苑,章程第三条第七款写得明白。至于等待多久……”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那艘日本船,“各国使船抵港,皆需按序勘验,贵使的船,排在日本使船之后。” 这句话让戈杜诺夫的面色涨红,排在日本人之后!?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艘寒酸的朱印船,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把涌到嘴边的抗议压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外交规矩的莽夫,莫斯科公国派他出使,正是看中他在波兰和瑞典宫廷周旋过的经验。 但这一路的艰辛,以及怀里那份紧急国书,已将他耐心磨到了边缘。 “陈大人,”戈杜诺夫强迫自己挤出笑容,低声下气。 “这头白熊是敝国沙皇陛下亲选,献给贵国皇帝的礼物,象征着我两国之间的友谊,若因程序延误而有所折损,恐怕……有伤这份心意。” “礼物的安危,自有章程保障。”陈主事打断了他,语气态度依旧强硬。 “兽苑备有冰窖,有专饲奇兽的匠人,贵使若不信我朝典制周全,又何必千里迢迢,将此兽运来?” 他说话时,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这轻飘飘的加像一记软钉子。 戈杜诺夫一时语塞,身后的副使脸色铁青,又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就在这时,一队巡防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栈桥另一端走来。 朱红色甲衣在阳光下刺眼,燧发火铳的枪管泛着冷光,领队的百户经过时,在戈杜诺夫副使,按着刀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脚下没停,只是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腰刀上的铜吞口。 那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让戈杜诺夫心中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在勒拿河冰原上,遭遇的那些满洲骑兵。 斯坦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侧过头用只有副手能听见的声音:“记清楚我们在这里的地位,在这座城里,我们不是来展示力量的访客,我们是来……领会规则的。” ............... 会同馆·日本使团院落 织田义信盘腿坐在硬木榻上,房间静得让人心慌。 四壁刷的白垩平整得像镜面,青砖地每块砖的尺寸都分毫不差,连窗户上那几块三尺见方的平板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 这玩意儿在京都,只有天皇的清凉殿,幕府将军的奥御殿才用得起。 纸门被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副使小野忠明跪在门外廊下,额头紧贴地板,后颈的衣领被汗浸出深色。 “大人,礼单和国书副本已呈交大唐礼部,还有……荷兰使节范·德·卢因刚才遣人私下递话,说想叙叙旧谊。” 闻言,义信从牙缝挤出一声嗤笑,像钢刀刮骨。 叙旧?三年前在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宴会上,那个红毛鬼是怎么拍着他肩膀,用沾着葡萄酒气的嘴说:“你们日本人就适合种种稻米,打仗的事交给唐人不好吗”? 现在荷兰人在南洋被唐商,挤得连香料航线都保不住,倒想起“旧谊”了? “你去告诉他,本官奉旨而来,不敢私相授受,要说话!等礼部安排的正式筵席。” “可、可是大人…这样回绝,会不会得罪荷兰人,他们万一在唐国官员面前,透露我们购买火器的事情……”小野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惶恐。 义信猛地转回头,眼睛里爬满血丝,“他们敢!!如果抖露出军火交易,真以为唐国会放过他们吗? 再者,我们现在难道还不够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连对另一条野狗呲牙都不敢?” 小野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义信闭上眼调整情绪,再睁开时,戾气被生生摁回眼底深处,只剩下一潭死水。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向中庭,几个罗刹人正笨拙地,跟着礼部官员学作揖。 那官员穿着浅绯色官袍,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净细嫩,此刻正背着手,嘴角噙着笑意。 ——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看猴子穿衣服时,饶有兴味的笑。 更远的回廊下,英国使团的人在清点行李木箱,那个戴三角帽的勋爵,正皱着眉头翻一本地图册,手指在羊皮纸页上烦躁地划来划去。 “咚咚咚。” 敲门响起声响起的瞬间,义信脸上所有情绪尽皆消散,他拉开纸门,外面站着个穿青色吏服,头戴黑纱方巾的年轻书办,抬手递过一卷裱糊好的文书。 书办随意拱拱手,肃声道:“礼部有谕:明日辰时三刻,各国使节于观政堂集合,聆听天朝典制仪轨,后日巳时正,陛下将于武英殿初步接见外藩使臣,这是流程单目。” 义信双手接过展开,硬笔蘸墨水写的字,条款密密麻麻三十余条,连觐见时鞠躬该弯几度,目光该落在陛下身前何处都有规定。 “有劳大人。”他躬身弯腰。 书办点点头转身就走,全无半点留下的意思。 义信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纸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扣过扳机、在安南的瘴疠地里,扒开过腐烂的尸体寻找身份牌。 现在它们正死死攥着,一张轻飘飘的宣纸,纸上每一个工字,都在一遍遍告诉他:在这座巨兽般的城池里,他和身后那个飘摇的岛国,连当棋子上赌桌的资格,都得跪着伸出双手去讨。 而人家给不给,还得看心情。 第502章 四国陈情 初夏的金陵有些闷热,范·德·卢因摘下三角帽,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和乔治·斯坦福勋爵,由两名礼部低阶译员“陪同”,正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街市“闲逛”。 没走几步就见斯坦福勋爵,指着街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刷着清漆的木质灯杆,顶端是带着玻璃罩的油灯,“我的上帝……他们晚上会点亮这些?整条街?” 倒是没见过这种东西,而是这样的浪费行为,属实让他不理解。 译员矜持地点头:“此乃‘路灯’,金陵主要街巷,日落前半个时辰由坊正派人统一点燃,子时后方才熄灭,以便官民夜行,此制已行五年有余。” 另一边,范·德·卢因则被街角,一处小小的砖砌建筑吸引,上面挂着“官厕”木牌,有专人看守,进出百姓需缴一枚铜钱。 “连……拉屎撒尿都有专门的房子管?”他低声用荷兰语对斯坦福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阿姆斯特丹,也只有最阔气的银行家,家里才有抽水马桶,街上?哈!” 斯坦福没接话,他正盯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是精巧的竹编筐,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好的各色点心,小贩吆喝着,声音抑扬顿挫。 关键是,那小贩的短衫虽然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脸上也没有欧洲城市平民,常见的菜色麻木。 “你们……普通民众都能吃饱?”斯坦福终于忍不住问译员。 闻言,译员脸上不自觉露出优越感:“托吾皇陛下洪福,四海升平,农桑兴旺,只要肯劳作,温饱自是不难,城中多有‘粥厂’、‘善堂’,鳏寡孤独亦有所养。” 两个欧洲使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动。 这不仅仅是街面的干净整齐,而是一种渗透到细节的、惊人的社会组织能力……富裕的常态感。 他们走过的街道,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瓷器店、书坊、茶楼、酒肆,货物琳琅满目,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 车马分行,行人靠右,偶尔有巡街的兵丁走过,百姓神态自然,并无畏惧之色。 这简直就是梦中的国度!天堂般的存在! 范·德·卢因忽然凑近斯坦福,低声咬耳朵:“勋爵阁下,看看那些店铺里卖的瓷器,那种品质,在阿姆斯特丹能卖出天价,还有那些上好的丝绸……上帝,他们好像根本不觉得这些有多珍贵。” 斯坦福默默点头。他想起伦敦狭窄肮脏的街道,想起巴黎贵族区外屎尿横流的贫民窟,欧洲任何一个大城市里,都难以避免的混乱、贫穷与肮脏。 而这里……整洁、有序、富足,甚至有一种过于规整而带来压迫感。 ................... 次日,使臣朝见。 紫禁城·武英殿前广场,米哈伊尔·戈杜诺夫,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广场。 脚下的“金砖”平整如镜,延伸至视线尽头,远处的宫殿在晨曦中泛着金黄色光芒。 此时,他和各国使者按照礼部官员,反复教导的姿态,立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侧,等待着传唤。 身边是那个讨厌的英国人斯坦福,再远些是荷兰人和日本人。 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正式的礼服,但在这片以灰、白、红、金为主调的宏伟建筑群前,都显得那么花里胡哨,甚至是有些可笑。 整个过程没有人交头接耳,御道两侧是身着朱红甲胄、持着燧发铳或长戟的禁军士兵,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塑,沿着台阶森然罗列。 明明还没开始召见,但戈杜诺夫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见过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广场,见过波兰国王的宫殿,甚至想象过传说中的君士坦丁堡。 但东方帝国的规模,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秩序严整到令人窒息。 斯坦福勋爵则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用他习惯的目光审视这一切。 城墙的高度、瓮城的结构、禁军的装备和站位、视野的开阔程度……越是观察,他心底的寒意越重。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几艘战舰,几门重炮就能威慑的君主。 “——咚!” 钟鼓齐鸣,悠长庄重。 鸿胪寺官员清越的声音层层传递下来:“宣——四方使臣,入殿觐见!” 武英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却更显肃穆。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殿顶,地面光可鉴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鸦雀无声。紫袍玉带,补子鲜明,笏板在手。 随后在礼官的高声唱引下,使者们行三跪九叩大礼,一个个都不敢抬头直视,前方御座上的身影。 御座之上,皇帝李嗣炎身着十二章纹衮服,身姿挺拔,仅仅坐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大殿,乃至庞大帝国的中心。 礼部尚书钱谦益出班,声音温厚却清晰地响彻大殿:“四国使臣,远涉重洋,奉表纳贡,恭顺可嘉。今呈贡礼单目如下——” 接着,鸿胪寺卿李莫,开始朗声宣读早已入库的礼单: “沙俄罗刹国,贡:北极白熊皮十张,黑貂皮五百张,上等西伯利亚灰狐皮三百张,远古巨型象牙一对(猛犸),金沙三箱,琥珀、蜜蜡珍品一箱……” “英吉利国,贡:自鸣钟两座,镶金嵌宝石千里镜四具,精钢宝剑二十柄,呢绒五十匹,威士忌酒十桶……” “荷兰国,贡:新式海图(印度洋、大西洋部分)一套,大型观星镜一具,水银镜二十面,郁金香球茎百颗,钻石一匣……” “日本国,贡:赤金一千两,雪白银五千两,漆器百件,太刀十柄,长卷绘《唐土风貌图》一幅,珍珠十斛……” 礼单宣读完毕,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贡品本身固然珍贵,但在大唐君臣眼中不值一哂,真正的戏肉,在于接下来的“陈情”。 果然,钱谦益再奏:“诸使有何事陈奏天朝,可依序道来。” 戈杜诺夫上前一步,用略显生硬的官话道:“尊贵的大唐皇帝陛下,外臣,奉我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陛下之命,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这几年,我们北方的土地,一直被从东方跑来的满洲强盗骚扰,他们十分凶残,动辄屠城,且会用火枪,熟悉东方的打仗方法。 我们打得很辛苦,损失很大,听说大唐的军队非常强大,火器是世界上最好的。 我们……我们恳求陛下,看在我们是邻国的份上,能允许我们购买一些大唐的火炮,或者……请几位工匠师傅教教我们怎么做。 如果陛下愿意,我们可以用最好的毛皮、金子银子,还有我们知道的北方土地的情况来换! 我们也愿意永世与大唐结成盟友,一起对付北边的麻烦!” 他的语气竭力保持平稳,但说到损失..购买火器时,还是透出一丝急切。 武将队列中,几位都督眉头立刻皱起。 安西将军刘豹,冷哼一声,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很是清晰:“满清那伙残兵败将倒是能折腾,不过,火炮是咱们看家的本事,哪能随便教给外人?” 沙俄副使脸色涨红,戈杜诺夫连忙以眼神制止,只是深深躬身。 接着是乔治·斯坦福。他上前,抚胸一礼,姿态比戈杜诺夫从容些:“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英吉利王国向您和您的帝国表达最深的敬意。 我们的商人一直非常喜爱中国的货物,希望能进行更多的贸易。 最近,在印度洋和南洋,我们的船和贵国的商船,有时会发生一些小摩擦。 为了避免误会,让双方都能得到好处,我受我国国王和议会的委托,恳请陛下:能否在广州、泉州、宁波之外,再开放松江府,让我们的商船停靠贸易? 另外,能否允许我们的东印度公司,在贵国指定的地方建立一个固定的商馆,当然,我们会严格遵守贵国的法律。 还有……希望贵国能给我们英吉利的商船,最优惠的关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愿意提供我国,最新式战列舰的设计图,还有来自美洲的烟草,棉花等种子。” 户部右侍郎顾炎武出列,朗声道:“陛下!新增口岸,关乎海防与税制根本,松江府地理位置紧要,不宜轻开。 现有口岸足以容纳四方商旅。至于固定商馆、最惠关税,乃破格之举,我朝并无此例。 吾皇怀柔远人,关税自有公平定则,一体施行,岂能独厚英夷?其所献舰图、物种,工部、农部自可勘验。 若于国有利,朝廷自有赏赐酬功,然不可与国体税制相混淆!” 顾炎武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斯坦福勋爵面色微沉,只是再次躬身:“感谢陛下的解释。” 荷兰使者范·德·卢因见状,赶紧上前,他的诉求相对保守,也是最有可能被允许。 “伟大的皇帝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同贵国南洋公司合作很久了,是好朋友。 但现在南洋海上不太平,有些新来的不太守规矩。 我们恳求陛下,能够承认并保护我们在巴达维亚,南洋部分岛屿这些传统地方,做生意和航行的权利,我们愿意在香料生意上,给大唐的商船更好的价格。” “凡日月所照,江海所至,凡遵《大唐海事律例》、服王化者,商旅皆可通行,自有水师维护秩序。 然,‘保护某一公司在某地的特别权利’?此非天朝法度。海上安危,自有朝廷考量。 香料买卖,价高者得,何须特意‘优惠’?贵使此言,恐有不当。” 兵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李岩的话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大唐不承认任何外国公司的特权,海上秩序由大唐定。 范·德·卢因讪讪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荷兰语的抱怨。 最后是织田义信。他伏地叩首,姿态卑微至极:“下国小臣,叩见天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谨代表德川幕府,叩谢天朝长久以来之……庇护隆恩。” “然……然则今日下国,民生维艰,困苦已极。 四方乱民蜂起,几处强藩亦……渐生异心,不复恭顺。 幕府欲整饬武备,以靖地方,然…未敢专擅,恐忤天朝意旨,今局势危如累卵,将军大人日夜忧惧,寝食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以头触地,泣声道:“是故,卑臣斗胆,泣血上陈:伏望陛下天恩,准允幕府续购天朝之火铳火药,以弹压暴乱,稍安局面。 恳请天朝户部银行,能贷予幕府些许银钱,息银稍廉,以供安抚地方、维持用度之亟需。 ……若蒙陛下垂怜,可否…可否遣派三五教官,指点幕府卫队行伍之事?下国愿以日后各港关税、矿山所出为质,永为天朝不贰之藩属,忠心可鉴日月,绝无反复!” 言至最后,已是声带哽咽,其中混杂着真实的屈辱与恐惧。 ............. (球米!发电嘞~) 第503章 敲骨吸髓 大殿内,日本使者的哭诉余音绕梁。 但这次没等文官开口,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党守素,嗤笑一声:“借钱?派教官?这明明是你们自己人,搞出来的烂摊子,倒想让我们出钱出力,给你们擦屁股?关税?矿山? 哼,石见银山早些年,不就是你们赔给我大唐的么?现在拿什么抵押?空口白话!” 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云朗,也冷声道:“售卖火铳,需严格限制,必须由朝廷特派人员监督使用,每一颗铳子的去向都要清楚。 至于你们国内暴乱……若是幕府无力维持,或许靖安军倒是不介意,去东瀛‘协助维护’一下家乡秩序。” 他语气平淡,但“靖安军”三个字,让织田义信猛地一颤,作为曾经其中的一员,自然知道那是怎样可怕的军队,他们在南洋等地执行血腥任务,同时也是抽取日本血肉的支柱。 这时,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出列,语气冷冽:“陛下,倭国贷款之请,数额必定不小。然其国内民生凋敝,藩镇割据,偿债能力极不可靠。 所谓关税、矿山抵押,管理难,变数大。 臣以为,即便为羁縻之计允准少许,也需附加严苛条款,并派户部专员常驻江户或长崎,监督其财政收支及抵押品状况。” 礼部右侍郎宋弁,则从礼法角度建议:“陛下,倭国近年屡有不安分之举,其性未可全信。派遣军官,恐泄露军制机宜,且易陷入其内争泥潭。 不若令其择选少量宗室、子弟,入我讲武堂作为‘附学生’,随班听课,既可示以恩典,亦便于管理,费用需其自理,且需有保人担保其行止。” 织田义信伏在地上,指尖死死扣着地砖缝隙,屈辱、恐慌、几乎压不住的心中的愤怒。 他能感到两侧,大唐文武官员投来的目光,如同看着一条在泥泞中挣扎的野狗,评估它还有没有被榨取的价值,是否该一脚踢开。 御座之上,李嗣炎静静听着臣子的争论,目光深邃难明,待到议论渐息,才威严开口,决定诸国诉求允否。 “罗刹国所请,火炮制造之术,乃国之重器,不可轻传。” 戈杜诺夫的心一沉。 “然,”李嗣炎的声音在殿中平稳响起,带着惯有的权衡意味,“北疆不靖,朕亦知晓。念尔等远来诚意,兵部武库中,倒有一批早年制式火器可供调剂。”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记得是……定业初年督造了一批火绳枪,因超量所以封存,规制统一,当年也曾堪用,另有一些的‘定业一型’燧发枪,比之寻常火绳枪便捷些。”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懂行的武将们心中了然——定业一型是七八年前开国初期的装备,早已被二型取代,封存在库中,此时,用来处理给外人正合适。 李嗣炎继续道:“具体数目价码,由兵部、户部与尔等详议。朕只有一个准则:尔等以皮毛、金沙、东珠等实物来易火器。 “至于剿匪之事,若那伙残寇侵扰过甚,尔等可向黑龙江都司呈报,经核准后,许尔等在指定地域、限定时日内越境追剿。 但有三不可:不可筑垒屯驻,不可掠我边民,不可久留不返。此乃权宜之计,非为定例。” 戈杜诺夫脑中飞速盘算,火绳枪虽不是最想要的,但大唐制式装备总比本国作坊,那些杂式火器强得多,而那些燧发枪更是意外之喜。 他当即深深躬身,神色感激:他当即深深躬身,神色感激:“外臣……叩谢陛下恩典!陛下体恤我疆域窘迫,愿以武库之储相助,更许应急之权,此等厚谊,我国必永志不忘! 外臣定当禀明沙皇,尽速筹措陛下所需诸物,以表诚意!” 俄使之事处理完毕,接下来轮到尚未成长到日不落的英国。 “英吉利所求,新增口岸、设馆、优税,俱与朕朝定制不合,不准。” 李嗣炎直截了当的摆明态度,让斯坦福勋爵心往下沉。 “然,贸易贵在互利。若英商守法经营,现有口岸足矣。尔国战列舰图纸,可交工部与龙江造船局会同勘验。 朕之大唐水师舰船如何,尔等日后或有机会见识。美洲物种交由农部,若试种有利,自有赏赐。” 勋爵脸色有点发黑,这次外交的主要目标已然落空,还要配上图纸和种子,只得再次躬身难掩失望:“感谢陛下……的回复。” 随后李嗣炎转向荷兰使者,划出界限。 “荷兰国所谓传统权益,无需再提,凡商船皆需守朕之法度,然,朕闻泰西诸国,近年来于天文历算、机械制造、火器原理乃至海图测绘诸学,颇有别致新思。 若尔等商船能多载此类精要典籍、巧思图谱、新式仪具来华,而非仅以奇巧玩物或寻常货殖充数。 ……市舶司验看后,若确于增进学问、启发匠艺有益,其关税抽分,朕可特谕有司,予以从优议处。”范·德·卢因心中苦笑,知道这就是底线了,也只能谢恩。(荷兰国:尼德兰七省联合共和国) 最后,皇帝看向仍伏于地的织田义信,停顿了片刻。 “日本国,内政不修,民乱频仍,此皆幕府治理无方之过。” “火铳可售。然,每年需限额,型号由兵部指定,价款需全额以大唐银圆预付,其中至少七成,可折为等值粗铜、生铁、硫磺或工部所需之特种巨木抵充。交割时由驻长崎镇守监验。” 他略一停顿,似在评估其剩余价值,“乞贷……念尔等言辞恳切,朕可敕令大唐皇家银行特允一笔,上限五十万银圆,然抵押须是实物。” “其一, 未来五年,尔国对大唐一切商货之关税权,由银行委派专员监理征收,七成直接抵扣本息。 其二, 令但马、备中等指定矿场,其精铜、硫磺产出之六成,按工部定价直输大唐,充作利钱。 “其三, 幕府须于一年内,征发丁壮五万人,渡海送至登州、海州等处交割。此五万人,专供我工部与各地藩司驱使,开山修路、挖河拓荒,以役代赋。 其衣粮、管束,皆由我方负责,尔国只需按额交人便可,若有缺额或延误,缺一罚十,从后续关税与矿产抵扣中加倍扣除。” 李嗣炎以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道,“利息,按皇家银行对羁縻外藩之商贷则例,年息十五分,利随本滚。 教官不派,每年可送三人入讲武堂为‘随营观习生’,仅准观摩基础操典,学制半年,一切费用以银圆计,五倍缴纳。 需有德川家老以其家族,及封地赋税为联保,若有任何不轨,立即锁拿,保人同罪,保金罚没。” 织田义信伏在地上,听完条件后整个人都是懵的,这已非寻常借贷,而是以金融为绳索,捆绑日本所剩无几的原料、人力与财政主权,将其国脉接入大唐汲取营养的管道。 他喉结滚动,最终以头抢地,声如死灰:“下国……叩谢天恩……万岁,万万岁……” “都退下吧。具体细则,自有部司与尔等接洽。” 李嗣炎最后道,结束了这次接见。 钟鼓再鸣,百官与使者依次行礼退出。 走出武英殿,重新站在广阔的广场上,阳光刺眼。 戈杜诺夫松了口气,盘算着如何争取更多的火枪,斯坦福面色凝重,思考着如何向国内报告,并调整对唐策略。 范·德·卢因摇头叹息,琢磨着下次该带什么“特殊物产”来。 织田义信则觉得后背已被浸透,双腿发软,在随从搀扶下才勉强站稳,心中五味杂陈——虽暂时保住了幕府,却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 大殿之内,官员们并未立刻散去,互相结成小圈子讨论今日之事。 李定国对李岩低声道:“罗刹人火器到手,跟北边那群丧家之犬打得越欢,咱们北疆越安稳,还能换些皮货金子,不亏。” 李岩点头:“正是,严控数量型号即可,届时,趁机多要些北边地理情报,总有用处。” 房玄德对钱谦益温言道:“牧斋公,此番应对,张弛有度。” 钱谦益连忙谦逊:“全赖陛下威德,诸公协力。老朽不过按章办事。” 年轻气盛的兵科给事中岳峙则对同僚低语:“倭人其心叵测,卖他们火铳,须严防其暗中积蓄,或流向反对藩主!” 户部那边,黄宗羲和顾炎武已经在低声讨论,如何拟定对日贷款,和关税抵押等条款,以及派驻人员的权限清单。 皇帝李嗣炎已起身转入后殿,黄锦紧随。 方才朝堂上的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帝国日常运转中,处理几桩边角事务罢了。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更加遥远的地方——北方冰原上的角逐,南方海洋上的暗流,朝堂上新旧理念的潜流,还有这殿宇之下,庞大帝国齿轮的每一个细微转动。 第504章 宝库里的东西 武英殿的朝会散去已过三日,四国使团在京城的馆驿中,与各部官员唇枪舌剑,商讨着条约细则。 而紫禁城的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侧的偏殿中投下细碎光影。 几位皇子公主刚结束今日的经史课业,正聚在一处。 大公主李婉儿将手中的《资治通鉴》简本合上,灵动的眼眸转了转,忽然提议道:“整日闷在屋里多无趣,我听说前几日那些番邦进贡的稀奇玩意儿,都已送入承运库登记造册了。不如咱们去看看?”(皇子公主都是单独排序) 她这话一出,几个年纪稍长的皇子都动了心思。 皇长子李承业性情稳重,略一沉吟:“承运库乃国库重地,我等随意前往,恐有不妥。” “承业哥哥太过拘谨了。”李婉儿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娇俏的得意。 “父皇早许我自由出入内承运库,说是让我多见见世面,咱们只是去看看番邦贡品,又不碰那些金银册宝,有何不可?” 她生母是皇贵妃朱媺娖,而圣上对这位长女圣眷尤隆,素来格外怜爱,这话倒是不假。 皇次子李怀民也有些意动,立刻附和:“婉儿姐姐说的是!我也好奇那些红毛夷、罗刹鬼都献了些什么宝贝,听说他们那边的人,眼睛颜色都跟咱们不一样,用的东西定然也稀奇。” 三皇子李天然、四皇子李华烨也都露出期待之色,只有七岁的五皇子李俍和六岁的二公主李文珺年纪尚小,懵懂地跟着点头。 李承业见弟妹们都想去,终于松动:“也罢,但需答应我,只许看,不许乱动,更不可喧哗。” “知道啦!”李婉儿笑盈盈地应下,随即唤来宫女,吩咐备轿。 随后一大群人前呼后拥,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位于紫禁城东北角的承运库区域。 此处殿宇连绵,守卫森严,但见是大公主与皇长子领着皇嗣们前来,当值的太监首领赶忙迎上,毕恭毕敬地行礼。 “公主殿下,大殿下,诸位殿下,今日怎么得闲来此?”首领太监赔着笑脸。 “来看看,新入库的番邦贡品。”李婉儿摆摆手,径直往库房走去。 “你前头带路,专看那些稀奇的,金银玉器之类就不必了。” “是,是。” 太监不敢阻拦,忙不迭地引着一众金枝玉叶,进入一座高大的库房。 门扉开启,一股混合着檀木,金属与陈旧织物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极为宽敞,高耸的梁柱支撑着穹顶,两侧是一排排直达屋顶的紫檀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无数器物。 靠门处是堆积如山的金锭银锭,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束下,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稍往里则是成箱的珍珠、宝石、各色美玉雕件,再深处是随处可见精美的瓷器、古铜器、字画卷轴…… 若寻常人见了这般景象,怕是要目瞪口呆。 但这些皇子公主生于帝王之家,自幼见惯珍宝,对此视若无睹。 李俍懒懒打了个小哈欠,拉着姐姐文珺的手嘟囔:“都是这些吗?真没意思。” 太监极有眼色,立刻引着他们绕过那些常规贡品,来到库房西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殿下们请看这边,四国使团进献的稀奇之物,大多暂存于此,待有司勘验评定后,方才会分类入库。” 这里的物件果然大不相同,几个皇子公主顿时来了精神,好奇地凑上前观看。 只见木架上摆放着各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物事:有罗刹国进献的巨型弯曲象牙,长逾一丈,质地莹白如玉;有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自鸣钟,机括复杂,每隔一刻便发出清脆鸣响。 有荷兰人带来的五彩菱光镜,以五色琉璃叠制而成,映照物时能晕出霞光万千。 还有一只玻璃瓶樽嵌船航摆件,巴掌大的水晶瓶里,竟藏着一艘桅帆俱全的三桅盖伦船…… 李怀民拿起一柄英吉利进献的镶宝石短剑,抽出一截,剑身寒光凛冽,工艺精湛,但也不过是寻常利器而已。 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李天然则对一座小巧的星象仪感兴趣,转动着上面的铜环,研究上头刻的异国文字。 李婉儿随手翻看着几册荷兰人进献的海图,上头线条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陌生文字。 她自幼聪慧,跟着学堂师傅学过一些番邦语言,勉强能认出几个词:“印度…锡兰……” 众人在此流连了约莫两刻钟,新鲜感渐渐过去。 毕竟大唐本身科技昌明,工部军械局、钦天监等处奇巧之物也不少,这些贡品虽稀奇,却也未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李怀民有些意兴阑珊。 就在这时,四皇子李华烨忽然“咦”了一声。他方才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旁蹲下。 那箱子似乎还未被完全整理,箱盖虚掩,露出里面杂乱的物件——看样子是英国使团进献物品中,一些不太重要的零碎。 “你们看这个。”华烨从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漆盒,盒子做工考究黑底描金,绘着异国风情的缠枝花纹。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某种黑色膏状物,填满了大半个盒子。 瞬间,几个孩子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李天然探头看了看。 华烨将盒子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有点怪味……香香的,又有点冲。” 他递给身边的李婉儿,“婉儿姐闻闻。” 婉儿接过,小心地闻了一下,俏鼻微蹙:“嗯……是有些特别。不像寻常香料,倒像是……药膏?” 盒子在几个孩子手中传递,李承业接过闻后,沉吟:“似乎有草药之气,但又混着别的。” 李怀民则直言:“有点臭,不好闻。” 轮到年纪最小的李俍和文珺,两个小家伙只嗅了一下就扭开头,文珺小声道:“臭臭的。” 最后盒子又传回华烨手中。他盯着那黑色膏体,指尖轻轻触碰,触感软腻温热——库房内温度较高,膏体有些软化。 他心中好奇愈盛:“英国佬献上这个,总该有点名堂。你们说这是吃的?还是像婉儿姐姐说的,是药膏?或者……是用来焚烧的香料?” “哪有这么黑的香料,我看就是某种药膏吧。番邦之人,体质与咱们不同,用的药大概也奇怪。”李怀民不以为然,说出见解。 李承业比较谨慎,特别是陌生物品的使用,嘱咐道:“华烨,既是未知之物,还是放回原处为好,回头让承运库的管事查问清楚,登记造册。” “知道啦,大哥。”华烨嘴上应着,目光却仍停留在那黑膏上。 他生性好奇,爱钻研新奇事物,此刻心里像是被猫爪挠着,极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忽热,眼角余光瞥了瞥不远处,垂手侍立的承运库太监们——那些人恭恭敬敬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直视皇子公主,更不可能上前搜查。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好了好了,看也看够了,咱们走吧。”华烨状似随意地将漆盒盖上,握在手中,转身朝库房外走去。 “华烨,那盒子……”李承业出声提醒。 “我拿去给师傅看看,师傅见识广,说不定认得,看完就还回来。”华烨回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承运库首领太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阻拦。 大公主能自由出入此地,她带来的皇子公主拿一件,尚未登记入册的番邦小物件。 他一个奴婢哪敢搜身盘问?只能眼睁睁看着四皇子,将那漆盒纳入袖中,一行人出了承运库,便各自散去。 这时,一个小太监清点英国贡品时,微微一愣,低声道:“公公,这箱里好像少了个描金黑漆盒……” 首领太监心头一跳,随即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皇子殿下借去看看罢了,怎能叫‘少’?册子上先记着,待殿下归还再补录!管好你的嘴!” “是,是……” 眼见着一众皇子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承运库朱红大门之外,首领太监王德全,方才一直堆在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秋风从门缝钻进来激起一层战栗。 “祖宗哎……”他低低啐了一声,也不知是在骂那多事的四皇子,还是在叹自己今日运道不济。 他在这承运库当差十几年,从最低等的小火者,熬到这掌事首领的位置,靠的就是谨小慎微,滴水不漏。 库房里每一样东西,哪怕是一根金丝、一颗米珠,入库、存放、提取、损耗,那都得在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 经得起任何衙门、任何上官的稽查,这是铁打的规矩,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今天这规矩硬生生被打破了。 ……他一个阉人奴婢,当时能怎么办?扑上去拦住皇子,说“殿下此物未登记不可携出”?那他项上人头,恐怕下一刻就得跟身子分家。 “不能拦,拦不得……”王德全在心里反复念叨,像是给自己吃定心丸。 皇子金口玉言,岂会贪图这点小玩意儿?那漆盒看起来虽精致,想必也不是什么顶值钱的宝贝。 或许真是殿下少年心性,好奇心重了些。 以往……以往似乎也有过公主殿下,借阅库中书画典籍,稍晚几日归还的先例,不也没事么? 这么一想,王德全砰砰直跳的心,稍微稳了稳。 是了,皇子公主们什么珍奇没见过?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四皇子玩腻了,自然就会还回来,到时候自己再悄悄补录到册子上,天衣无缝。 只要……只要在这期间,没人来查这件东西,没人特意问起。 “你们都给咱家听真了!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四殿下什么也没拿!那箱子里的东西,本来就是那么多!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在外面胡咧咧……”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多嘴的小太监身上,“仔细你们的皮,还有你们宫外老家的亲人!库房里‘不小心’摔了碰了,甚至‘急病没了’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小太监们吓得浑身一哆嗦,尤其是被盯着的那位,腿一软差点跪下,连声道:“公公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哼!”王德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西边那些番邦物件,彻底清点一遍造细册!每一项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尤其是英吉利那几个箱子,给我反复核对三遍!”他这是打算先造一份“干净”的册子以备查验,至于那漆盒,只能暂时当作一个“不存在”的隐患。 吩咐完毕,王德全独自走到库房门口,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开始点起的宫灯。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但愿……殿下只是一时兴起,早点还回来吧。”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将那点侥幸心理放大,试图驱散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你只能选择相信事情,会向不那么坏的方向发展,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求发电,发电的人少了。呀,广告一次一毛。) 第505章 事情败露 数日过去,紫禁城秋意渐浓。 文华殿东侧专为皇子公主,开设的学堂内,楠木书案光可鉴人,窗明几净。 讲官陈学士须发花白,手持书卷,正在讲解《尚书·禹贡》,声音抑扬顿挫,回荡在安静的殿堂中。 “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几位皇子公主端坐听讲,皇长子李承业坐于最前排正中,脊背挺直,神情专注,不时在面前的宣纸笔记上,添注几笔。 身旁是皇次子李怀民,虽也坐得端正,但双目有些恍神,显是这经义课程,对他而言有些沉闷。 三皇子李天然坐在皇长子左后方,正盯着书中某处,似乎在看什么话本。 大公主李婉儿则与李天然同排,她一手托腮,看似认真听讲,另一手却藏在桌下,悄悄把玩着一枚西域进贡的水晶珠子。 ——那珠子在她指尖转动,折射着窗棂透入的细碎秋阳。 再往后一排,是四皇子李华烨与五皇子李俍。 李俍年仅七岁,此刻已有些坐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攥着的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而坐在他身旁的李华烨……,讲官陈学士的声音,忽然一顿。 某人单手支颐,眼皮半阖,似是困倦到了极点,他另一只手摩挲着书页边缘,动作迟缓绵软。 那本摊开的《禹贡》已半晌,未翻一页。 “四殿下?”陈学士清了清嗓子,嗓音略提高了几分。 华烨猛地一激灵,手肘一滑,“哐当”一声碰倒了青石砚台,墨汁泼洒..染黑了半张宣纸。 他慌忙坐直,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慌乱,呆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先、先生……” 学堂内霎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前排的李承业闻声回头,看到华烨苍白的脸色,溅满墨渍的衣袖,眉头微微一蹙。 李怀民也侧过身在四弟脸上打量,眼中闪过疑惑,其余皇子公主也纷纷停下摸鱼摆烂。 陈学士走下讲台,来到华烨案前,看了看桌上的狼藉,又端详了四皇子的面色,肃声:“殿下近日精神似有不济?可是夜间温书太过?” 他的语气尚算温和,但已带有责备之意,学堂内规矩严谨,皇子公主虽身份尊贵,但课业上向来要求严格。 华烨低下头,避开陈学士审视的目光,有些发虚:“学生……学生昨夜睡得晚了些……” “学业虽重,亦当善养精神。”陈学士叹道,不去戳破对方的谎言。 “殿下眼下一片青影,面色亦显疲乏,这般状态,如何能潜心圣贤之道?还望殿下振作合理安排作息。” “学生知错。”华烨低声应道,手指蜷缩在袖中。 陈学士摇摇头,示意太监上前收拾砚台更换纸笔,又转身回到讲台,继续授课。 但经此一扰,学堂气氛已有些微妙。 李承业几次回头看向华烨,眼中忧虑渐深,这几日,华烨确实有些不对劲——他平日里性格在兄弟中最是活跃。 可最近这几日……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晨间请安时便见精神不振,课堂上更是时常走神,问三句才答一句,眼神飘忽,像是魂不守舍。 李怀民趁陈学士转身板书时,迅速向后瞥了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问大哥:“他怎么了?” 李承业轻轻摇头,示意稍后再议。 三皇子倒是直接,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皇姐道:“四弟是不是病了?脸色好差。” 李婉儿抿了抿唇没作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华烨正勉强坐直身子,试图重新集中精神,但眼皮仍不时垂下,握笔的手也微微发颤。 就连最小的李俍,也被方才的动静惊醒了瞌睡。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身旁的四哥,又看看前排回头张望的哥哥姐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小声嘟囔:“四哥,你的墨洒了……” 华烨勉强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有气无力。 好不容易挨到散学钟响,陈学士合上书卷,众皇子公主起身行礼。 陈学士走到华烨面前,温声道:“殿下若身体不适,不必强撑,可告假休养,臣会向陛下禀明。” “谢先生关怀,学生……无碍。”华烨低声道。 待陈学士离开学堂,李承业立刻走到华烨身边,李怀民、李天然、李婉儿也围了过来,连李俍都牵着乳母的手,好奇地凑近。 “华烨,你脸色很不好。”李承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入手一片微凉,并无发热。 “可是哪里不舒服?从实说,莫要硬撑。” “真的没事,大哥。”他勉强笑了笑,避开兄长的目光。 “就是……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多梦易醒,白日便有些困倦。过几日……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睡得不安稳?可请太医瞧过?开些安神的方子也好。”李怀民抱臂,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他。 “不必劳烦太医……许是秋燥,我自己调整作息便是。”华烨连忙摇头声音渐低。 李天然心思敏锐,盯着华烨躲闪的眼睛:“四弟,你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可是遇着什么为难事?说出来,兄长们或许能帮你。” “没有的事,三哥多虑了。” 李婉儿柔声道:“华烨,若真不舒服,一定要说,父皇母妃若是知道你这样硬撑,定会心疼的。” “婉儿姐姐放心,我真没事,许是……许是前几日贪凉,有些着凉罢了。”华烨急忙否认,垂下眼帘。 李承业见他言辞闪烁,显然不愿多谈,心中疑虑更重,可若他不愿说追问也无益。 沉吟片刻,温声道:“既如此,今日回去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夜看书。若明日仍不见好,必须请太医。” “是,大哥。”华烨低声应了。 “走吧,一起回去。”李承业示意弟弟妹妹们一同离开学堂。 一行人出了文华殿,秋阳正暖,庭中银杏叶已染上金黄。 李怀民与李天然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婉儿牵着李俍,边走边轻声哄着他。 唯有华烨始终低着头,步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在第一个宫道岔口,便借口要去给母妃请安,匆匆行礼告退,转身拐向了另一条路。 李承业立在原地,望着弟弟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墙转角,眉头深锁。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大哥,四弟不对劲。”李怀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我知道。”李承业轻叹一声。 “不只是困倦,方才在堂上他碰倒砚台时,手指都在抖,散学时我注意到,他眼下不止是青影,眼白里还有细血丝——这不像寻常失眠。” 李天然也走了过来:“四弟近日话也少了,前日我找他探讨课业,他总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李婉儿牵着李俍走近,忧色满面:“华烨是不是……碰上什么难处了?或是被人欺负了?” 李承业摇摇头:“在宫里,谁能欺负皇子?但他这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妹妹,“你们这几日多留意他些,若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我晚些……去他宫里看看。” “好。”几人齐声应下。 ................ 一个时辰后,三人带着贴身侍从,穿过重重宫苑,来到四皇子所居的撷芳殿。 殿前当值的小太监,见三位殿下联袂而来,忙不迭地行礼问安。 “四弟可在里面?”李承业温声问。 “回大殿下,四殿下在书房,只是……殿下吩咐了,说想静静看书,无事莫要打扰。”小太监躬身道。 李承业与两个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正是听说他身子不适,特来探望,不必通报了,我们自己进去。” 小太监不敢阻拦,只得退开。 撷芳殿内颇为安静。三人穿过前厅,径直来到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并无读书声。 李承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华烨?”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有些仓促的应答:“……大哥?门未闩,请进。” 李承业推门而入。书房内窗明几净,书籍整齐列于架上,临窗的书案上摊着笔墨纸砚,李华烨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阅读。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李承业仔细打量他。华烨换了一身居家的云纹常服,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似乎还擦了把脸,比学堂里显得精神些。 “没什么,我们只是来看看你。”李承业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摊开的书——是本《大学衍义》,却正好翻在中间,不似从头读起。 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但笔尖干燥,纸上也并无新写的字迹。 “劳兄长们挂心,我已经好多了。”华烨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方才小憩了片刻,觉得精神好些,便想看看书。” 李怀民没接话,走到书架前,状似随意地浏览着上面的书籍。 李天然则走到窗边的多宝格前,看着上面陈列的一些小摆件——奇石、木雕、小型机械模型,都是华烨素日喜欢的玩意。 “既觉得好些,为何不让人去太医院,请个平安脉?秋冬交替,最易染恙,马虎不得。”李承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和中带着关切。 “真的不必麻烦太医。我自己知道就是没睡好,已经让厨房炖了安神的百合莲子汤,晚上喝些便好。” “你眼下青影这么重,岂是喝碗汤就能好的?”李怀民转过身,像是要在对方脸上看出花来。 “华烨,咱们是亲兄弟,你有什么难处或不舒服,直说便是,何必硬撑?” “二哥多虑了,真没有难处。”华烨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书房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李承业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你既坚持无事,我们也不勉强你。” 他走到华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但你要记住,身子是自己的,也是父皇母妃牵挂的。若真觉得不适,万不可讳疾忌医。 今晚好好歇息,若明日仍不见好,我必须禀明父皇,请太医来给你瞧瞧,这不是商量,是兄长给你的嘱咐,明白么?” 华烨肩膀微微颤抖,低着头,几不可闻:“……是,大哥。我记住了。” “那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生静养。”李承业对两小弟使了个眼色,三人离开了撷芳殿。 走出殿门一段距离后,李怀民语气笃定:“他肯定有事瞒着。” “而且不是小事,他眼神躲闪,是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在隐藏什么?” 李承业眉头紧锁,望着撷芳殿的方向:“殿内并无异常气息,也不见什么不该有的物件。他究竟怎么了……” “要不要我让身边机灵的小太监,这两日多留意一下撷芳殿的动静?若真有什么,总能看出端倪。”李怀民提议道。 李承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妥,华烨心思敏感,若发现我们派人盯着他,反而更糟。 眼下……还是先照看他的身子。我明日一早再来看他,若他还是这般模样,无论如何也得请太医了。” 他心中那份不安,却随着暮色四合,愈发浓重起来。 ............... 是夜,坤宁宫。 龙凤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一番云雨初歇,皇后郑祖喜依偎在皇帝身侧,纤指无意识地在丈夫胸膛上画着圈。 李嗣炎闭目养神,呼吸渐稳。 “陛下……”郑祖喜忽然轻声开口。 “嗯?” “臣妾今日听文华殿的嬷嬷说起,华烨那孩子,最近在学堂上精神不济,常被师傅提醒。” “那孩子素来懂事用功,不该如此的。臣妾看他前几日来请安时,人也蔫蔫的,问他只说没事。” 李嗣炎睁开眼,侧头看她:“可有发热?咳嗽?” “那倒没有,就是人没精神,懒洋洋的,眼神也涣散。” 郑祖喜撑起身子,“陛下,要不……明日让太医去给他瞧瞧?莫不是染了秋燥,或是课业太重,伤了心神?” 李嗣炎沉吟片刻,华烨是他与皇贵妃朱媺娖之子,性情活泼好动,向来不让人省心,若只是寻常倦怠,倒也无妨,但皇后既特意提起…… “也好。”他拍了拍皇后的手,安慰道。 “明日一早,就让太医院派人去给他请个平安脉,若只是累了,开几剂安神补气的方子调理便是。” “谢陛下。”郑祖喜松了口气,重新偎进他怀中。 翌日清晨,华烨刚用过早膳,贴身太监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殿下!太医院……太医院来人了!说是奉旨来给殿下请脉!” 华烨手中调羹“当啷”一声,掉在碗里,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来、来了谁?”他声音发紧。 “来了好几位!院使沈大人、左右院判王大人都来了,还跟着好几位御医!” 华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奉旨?父皇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那漆盒……那黑膏…… 他强自镇定:“请、请到前厅奉茶,我……我更衣便来。” 前厅里,以太医院使沈济源为首,六七位太医已然就座。 院使沈济源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左院判王青堂稍年轻些,神色严谨,右院判周恒之则面带和气笑容。 另有御医吴安世、陈宗彝等人侍立在后。 见华烨出来,众人起身行礼。 “臣等奉陛下旨意,特来为四殿下请平安脉。”沈济源语气平缓,沉静肃穆。 宛如上刑场般,华烨僵硬地坐下伸出手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沈济源先诊,手指搭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睁眼看了看华烨的面色、眼睑、舌苔,然后退开:“王院判请。” 王青堂上前,同样仔细诊察。 接着是周恒之,吴安世…… 诊脉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几位太医低声交换着意见,神色越来越凝重。 华烨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汗,终于....沈济源转向他,语气恭敬直言不讳:“殿下,恕臣直言。 殿下脉象浮而濡,按之无力,尺部尤弱;面色晦暗无华,眼白略有黄染,瞳神稍散。 此非寻常劳倦之象,倒似……似有外邪侵扰,或药物所伤。” 他顿了顿,直视华烨:“殿下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接触过异常之物?” 华烨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他张了张嘴,干涩道:“没……没有,就是寻常饮食。” “那,可曾嗅闻、沾染过什么异样气味?”王青堂追问。 “也……也没有。”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沈济源沉声道:“殿下,臣等职责所在,需如实回禀陛下,殿下脉象异常,绝非小事。 若殿下想起什么,还望坦诚告知,以免误诊。” 华烨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真的……没有。” 第506章 纸包不住火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李嗣炎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位太医,脸色逐渐阴沉。 “你们是说,四皇子脉象异常,似有外邪或药物侵扰,但他本人坚称未曾接触,任何异常之物?” “是。”沈济源伏地奏道。 “陛下,臣等反复诊察,四殿下之症,绝非寻常病患。其神思涣散、精力不济、面色晦暗、脉象濡弱,皆指向……指向可能有不当之物入体。 然,殿下坚不吐实,臣等亦不敢妄断。” “不当之物?什么不当之物?可是说毒?”李嗣炎声音冷了下来,十余年沉淀的帝威,压得御医们喘不过气。 “尚不能断定是否为毒吗,也可能是某种……药性峻烈或偏颇之药剂,用量不当,损伤心神气血。”咽了口唾沫,王青堂谨慎道。 ——砰! 李嗣炎拍案而起,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突然转身眼中寒光迸射:“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给朕的儿子下药?!” 顷刻,殿内温度骤降,殿内众人只感觉,眼前仿佛浮现尸山血海。 “臣不敢妄言!”几位太医齐齐叩首。 “但殿下脉象确实异常,且非一日之积。陛下,四殿下居于深宫,日常饮食起居皆有规制,若非……” 若非有人故意为之,这句话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嗣炎胸膛剧烈起伏,后宫倾轧、谋害皇嗣——这些他最厌恶警惕的事情,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发生了?而且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查!”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跳。 “给朕彻查!沈济源,太医院所有药材出入记录,给朕一笔一笔核对! 吴安世,你去四皇子住处,所有饮食器具、熏香玩物,一一查验! 陈宗彝,将近日侍奉四皇子的太监宫女全部拘问!” 李嗣炎眼中杀意凛然:“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朕的儿子!” “臣等遵旨!”太医们战战兢兢退下。 李嗣炎又厉声道:“黄锦!” “老奴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着罗网卫指挥使即刻进宫!朕要他们速速彻查太医院、御膳房、四皇子身边所有人!一应可疑人等,可先拘后奏!” “是!” 一日间,皇宫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中,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后宫震动,人人自危。 四皇子所居的撷芳殿,此刻已如铁桶般被围住,太医吴安世带着药童,仔细检查着殿内每一件器物。 御医陈宗彝则沉着脸,将十几个太监宫女叫到院中,逐一盘问。 华烨坐在内室,听着外面的动静,浑身发抖,悔不当初,他从未想过只是一次小小的隐瞒,竟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贴身太监小禄子跪在他面前,哭丧着脸:“殿下,您到底……到底碰了什么呀?您说出来吧,再不说,奴婢们…都得没命啊!” 华烨嘴唇哆嗦,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黑膏……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起初那点苦涩后的奇异回甘,曾让他困惑又隐约着迷。 可接着来的,是越来越难以驱散的困倦,白日里无法集中的精神,还有……还有那种隐隐约约,一旦消退就让他坐立不安的奇怪感觉。 他试过不再碰它,可到了那个时辰,神思便开始涣散,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书上的字都成了晃动的影子。 等回过神来,指尖已经又沾上了,那诡异的膏体。 这不是病,至少不完全是。 这东西在勾着他,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力气清明,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某个危险的边缘。 而且一旦说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碰了,这种邪门的东西。 父皇会如何震怒?母妃会怎样伤心失望?还有大哥、婉儿姐姐他们……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一个被番邦“毒物”,迷惑了心窍的皇子? 华烨仿佛已经看到父皇冰冷的目光,太医们窃窃私语的惊疑,还有兄弟们不可置信的眼神。 不行,绝对不能说。这是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的秘密。 “殿下!您到底碰了什么呀?您说出来吧!”小禄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在耳边嗡嗡作响。 华烨猛地闭上眼,不能说。说了,他就完了,很多东西可能都会,跟着一起完蛋。 他只能祈祷,自己这副“病”样,能被当成寻常的体虚乏力混过去。 熬过去,等这诡异的感觉消退,等他重新控制住自己,就好了…… 可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还能控制住吗? “殿下!奴才求您了!陛下的罗网卫都来了!昭狱那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啊!”小禄子伏地磕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厉喝:“说!四殿下近日可曾让你们取过什么药?或是从外面带进什么东西?!”是陈宗彝的声音。 一个宫女带着哭腔回答:“没、没有……殿下这些日子,除了去学堂,就是在书房看书,连殿门都很少出……” 陈宗彝闻言,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书房?书房里可有什么异常之物?” 华烨猛地站起,又跌坐回去。暗格……漆盒…… “没、没见什么异常……”宫女颤抖道。 吴安世的声音传来,“搜!”“书房每一处,都仔细搜!” 华烨闭上眼睛。完了。 ............. 乾清宫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太医院使沈济源呈上一叠厚厚的簿册:“陛下,臣已核对近三个月太医院,所有药材出入记录,并盘问过当值医官、药库大使。 记录清晰,并无任何药材违规流向四殿下处,也无四殿下宫中之人,领取过任何非常规药剂。” 李嗣炎脸色铁青:“所以药不是从太医院出去的。” “是,且四殿下宫中之人,经初步盘问,皆称未见殿下服用或接触可疑之物。”沈济源低头回禀。 这个消息让李嗣炎怒极反笑,“那他的病是怎么来的?!凭空生出来的不成?!” 忽然,黄锦快步进来,低声道:“陛下,罗网卫有初步回禀。” “说!” “四殿下身边之人,确无异动。但……数日前,四殿下曾与大公主、皇长子等诸位殿下,一同前往承运库观赏番邦贡品,在库中停留约两刻钟。” 李嗣炎眼神一凝:“承运库?” “是。据当时随行太监宫女回忆,诸位殿下在库中观赏把玩诸多贡品,四殿下似乎……对其中一件小物件颇感兴趣。” “何物?” “一个……描金黑漆小盒,内盛黑色膏状物。当时几位殿下都曾传看嗅闻,四殿下最后将其带走,说是……要请师傅辨认。” 殿内死一般寂静,李嗣炎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黑色膏状物……番邦贡品……英吉利使团…… 一个模糊的猜测,让他极度不安,并且飞快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依稀记得1650年的英国社会,将鸦片视为良药,它被社会各阶层广泛视为,一种“包治百病”的家庭常备药。 用于缓解疼痛、止咳、止泻、治疗失眠,甚至被用来安抚哭闹的婴儿。 从穷人到贵族,包括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都可能使用它,来治疗病痛调节情绪,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它是毒物的事实! “传!皇长子、大公主、三皇子、四皇子,立刻!” “再传当日承运库所有当值太监,一个不许少。”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 李承业、李婉儿、李天然、李华烨四人跪成一排,华烨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 承运库首领太监王德全,及当日几名小太监,则跪在更远处,抖如筛糠。 李嗣炎坐在上首,如暴怒的巨龙,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承运库,朕听说你们几日前,去那里逛过。”皇帝开口的一瞬,让所有人心脏骤缩,那是雷鸣落下的前奏。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率先答道:“是,父皇。儿臣等一时好奇,去看了新入库的番邦贡品,儿臣身为长兄,未能劝阻约束,反率弟妹前往,儿臣有罪。” 李婉儿也赶忙道:“父皇,是女儿提议要去的,不关大哥的事!” 李嗣炎摆摆手,视线落在华烨身上:“华烨。” 四皇子浑身一颤:“儿、儿臣在……” “你从库里,拿了什么东西?” 华烨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儿臣……儿臣知罪……儿臣拿了一个……一个漆盒……” “里面是什么?” “是……是黑色膏状物……儿臣不知是何物,一时好奇,想拿去请教师傅……” 他语无伦次,“儿臣……儿臣只是闻了闻,后来……后来……” “后来如何?”李嗣炎的声音冷得像冰。 华烨崩溃了,眼泪涌出:“后来……儿臣……尝了一点……就一点点,儿臣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儿臣知罪!求父皇恕罪!” 李嗣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 “漆盒何在?” “在……在儿臣书房……书架暗格里……” “黄锦。” “老奴在。” “去取。” “是。” 第507章 提前出现的鸦片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 华烨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李承业脸色沉重,李婉儿眼中含泪,李天然则紧抿嘴唇不敢抬头,侧着脸担忧地看向弟弟。 终于,黄锦捧着一个黑底描金的漆盒回来了,他当众打开,里面是半盒已经有些干涸的黑色膏体,异样的甜腻气味隐隐飘散。 李嗣炎无比厌恶的看了一眼,虽然从未见过实物,但那色泽,那质地,那气味…… “沈院使,验。” 沈济源上前,取银针探入,又挑出少许,仔细观色嗅味,甚至用指尖捻开细察。 良久,他面色凝重地退后:“陛下,此物…臣前所未见,观其性状气味,绝非我中土常见药材,倒似…倒似某种域外提取之物,具体药性需试过方知。” 李嗣炎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抓一只狗,一只鸡来。” 众人愕然。 很快太监提来一只黄犬和一只公鸡。 李嗣炎命人强行撬开狗嘴,剜了一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膏塞进去,又将更小的一粒混入谷粒,让鸡啄食。 起初并无异样。狗挣扎几下,鸡还在啄食地上的谷粒。 但不过一盏茶功夫,那黄犬先是显得焦躁不安,来回踱步,随后动作渐渐迟缓,眼神迷离,最终趴在地上,发出舒适的呜咽声,对周遭呼唤拍打反应迟钝。 那公鸡则摇晃了几下,竟直接歪倒在地,翅膀微微抽搐,似是陷入昏睡。 暖阁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嗣炎死死盯着那瘫软的狗和鸡,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终于,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脚踏! “鸦——片——!!” 那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梁柱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李嗣炎双目赤红,指着那漆盒,手指都在颤抖:“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英吉利使团……好,好得很!拿这种东西当贡品?!他们想干什么?!啊?!” 他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承运库太监们,眼中杀意沸腾:“你们!看守库房竟让此等毒物流入,还让皇子轻易取走?!玩忽职守!该死!” 王德全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奴婢不知那是何物,……四殿下要拿,奴婢……奴婢不敢拦啊……” “不敢拦?好一个不敢拦!朕将国库重地交予你们,你们便是这般看守的?! 此等祸国毒物,竟被你们轻描淡写放入库中,又让皇子带出?!若无今日之事,此物是不是还要继续藏在库里,等着毒害更多人?!” 这是李嗣炎穿越重生后,最为愤怒的一次,他杀意凛然道:“承运库所有当日当值太监,玩忽职守,纵放毒物,贻害皇嗣——拖出去!杖毙!一个不留!” “陛下饶命啊——!!” 凄厉的求饶声中,王德全等人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沉闷的杖击声,短促的惨嚎,旋即归于寂静。 暖阁内,华烨已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李承业等人也面色惨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父亲,犹如一条嗜杀的巨龙,仿佛这就是父皇的另一面。 李嗣炎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怒火,带着一丝后怕,看向瘫软的儿子,眼神复杂。 有怒,有痛,也有庆幸——幸好发现得早,剂量尚小。 “华烨。”他声音沙哑。 “父……父皇……”华烨几乎说不出话。 “私窃贡品,擅服未知之物,隐瞒不报,险些酿成大祸,...更沾染此等毒物,伤及根本。” 李嗣炎每说一句,华烨就抖一下,随后又转向一直跪在旁侧的太医院使沈济源。 “沈院使。” “臣在。”沈济源连忙叩首。 “四皇子所服剂量虽微,然此物凶险,其性已显。朕将他交予太医院,朕不管你用何方法,需拟定万全之策,助其戒断毒瘾,调理受损之气血心神。 所需一切药物、人手,宫中诸司务必全力配合,朕要见他恢复如初。” “臣……领旨!”沈济源深深俯首,肩头责任重于千钧。 “臣即刻会同院中精通本草、针灸及心神诸科同僚,共拟戒断调养章程,昼夜轮值,必竭尽全力护持殿下安康。” 李嗣炎这才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华烨,语气森严却多了一丝沉重:“朕罚你禁足撷芳殿,非只惩戒,更为你戒断调养。 太医院会全天候驻于殿中。抄写《礼记》《黄帝内经》各百遍,非为罚你腕力,是要你于一字一句间,重固心性,明养生之大戒,你可能做到?” 华烨恍然,伏地痛哭,不是单纯恐惧,更多是悔恨:“儿臣……定痛改前非,遵从医嘱……谢父皇……再造之恩……” “至于你们——”李嗣炎看向其他三个孩子,头有些疼。 “知情不报,亦有错。各罚俸半年,抄《论语》二十遍,自省‘友直、友谅、友多闻’之义。” “儿臣(女儿)领罚。” 李嗣炎疲惫地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待孩子们在宫人搀扶下离开,他盯着那漆盒眼中寒光再现。 “黄锦。” “老奴在。” “传朕旨意:英吉利使团进献此等毒物,居心叵测,着礼部严词诘问,令其使团首领立刻进宫解释!所有英吉利贡品,全部封存,彻底查验!” “其二,罗网卫、五城兵马司,给朕彻查京城内外,所有英吉利商馆、货栈、寓所,凡发现此物,一律查封,相关人员全部拘捕!” “其三,诏谕天下:此物名曰‘鸦片’,乃域外奇毒,吸食可令人精神涣散、形销骨立、家破人亡。 自即日起,严禁此物入境、流通、售卖、吸食!凡私藏、贩卖、引诱他人吸食者——斩立决!家族连坐!”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给朕告诉那群蛮夷,也告诉所有人——此物,在大唐,是绝对的死罪!” “老奴遵旨!” 黄锦匆匆退下传旨。李嗣炎独自站在暖阁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鸦片……竟然这么早就出现了。 而且,是以贡品的形式,直接送到了他的宫里,他的儿子手上。 这一次是偶然,还是试探?他缓缓握紧拳头,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将这股毒流掐死在萌芽之中。 不惜一切代价。 (六个月,更到150万字,求米 求发电,还有打星星...不要分期呀t t) 第508章 斯坦福:先生们!展望未来吧~ 乾清宫的怒雷尚未劈到头顶,英国东印度公司使团下榻的会同馆西院,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窗户紧闭,厚重的绒布窗帘,隔绝了金陵秋夜的寒意,也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壁炉里松木劈啪作响,暖融的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陈年白兰地的醇香。 几盏来自波西米亚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光晕洒在橡木长桌摊开的巨大地图、航海日志和凌乱的账本上。 乔治·斯坦福勋爵已经脱掉了,白日觐见时那身镶着繁复金线的外交礼服,只着一件丝绒睡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毛茸茸的胸口。 他靠在壁炉边的高背椅上,手里摇晃着水晶杯,琥珀色酒液映出,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 “瞧瞧,先生们,瞧瞧我们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他呷了一口酒,语气带着一种挫败后的自嘲。 “口岸?没有。优惠?没有。那位皇帝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试图用玻璃珠子,换取黄金的土着。” 桌旁,商务代表威廉·卡维尔——一个脸庞红润的中年男人,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硬皮账簿,羽毛笔正在“预期收益”一栏上,不耐烦地点着。 “意料之中,勋爵,我早就说过,这个帝国的官僚体系,就像他们城墙上的砖石一样古老固执,想用条约撬开他们的市场,比用渔船拖拽他们的宝船还难。” 闻言,斯坦福勋爵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目光在烛火中闪烁,“但是,我们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亲眼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庞大富庶的东方帝国,对来自遥远西方的‘新奇商品’,有着和我们预想中一样,旺盛的好奇心。” 他的视线转向长桌另一端,那里摆放着几个已经打开的小型檀木箱。 箱内以丝绸为衬,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用油纸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深褐色膏块。 即便隔着些许距离,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甜腻与苦涩的香气。 “就像三十年前的茶。”角落阴影里,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那是随团的博物学者兼医师,托马斯·菲尔丁。他戴着圆框眼镜,手中把玩着一块鸦片膏,如同在鉴赏一块珍贵的矿物标本。 “茶最初进入伦敦时,也是作为‘具有神奇疗效的东方草药’,在咖啡馆和药房里流通,昂贵且充满异域风情。 王后用它来招待贵妇,贵族们以拥有它为荣,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它会从药剂变成奢侈品。”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消费的模式是可以被塑造的,尤其是当一种商品,被赋予了‘来自皇室’的光环。” “正是如此菲尔丁先生!”卡维尔接过话头,激动地敲打着账本。 他翻开账本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成本,与预估售价:“在伦敦,优质的鸦片酊是药剂师柜台后的常客,是绅士淑女们治疗头痛、失眠或萎靡不振的‘灵药’。 我们的罗伯特·波义耳先生,甚至将其列入对未来科学的憧憬之中,在这里,在东方,它更是一种古老的药材。 前明的海关税则里,鸦片是明明白白列在‘药材’项下抽税的,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在福尔摩沙(台湾),早就发现当地人和一些华人移民,开始将鸦片与烟草混合吸食,用以止痛或寻求愉悦。 这条海岸线上,从澳门到广州,从宁波到泉州,葡萄牙人的小船、南洋商人的帆影,多少都夹带着这种东西。它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 斯坦福勋爵将那块鸦片膏凑近烛火,仔细观察它温润的质地。 “先生们,想想帕拉塞尔苏斯医生的赞誉,这是一种能征服疼痛本身的物质。 从王公贵族的偏头痛,到产妇的剧痛,再到士兵的创伤,甚至肺痨那该死的咳嗽——它都能平息。” 他把膏体放回天鹅绒衬垫上,像展示珍宝:“我们的医生和哲学家,正在重新认识它。 这不仅仅是古老的东方草药,这是科学的馈赠,我们在印度的改良种植,加上伦敦药剂师的提纯工艺,让它的品质远超阿拉伯人,或土耳其人的粗货。” 商务代表卡维尔眼中闪着精光,接话道:“没错!而且它利润惊人,一磅上等生鸦片在印度收购价不到2英镑,在伦敦药剂师那里,配制成酊剂或丸药,可以卖出20倍以上的价钱! 如果能让东方的富人们,接受它作为一种……嗯,高级的药用消费品,其利润将远超同等重量的丝绸!” 船长安德鲁斯仍有疑虑:“但它的危险性,有些报告提到过量,使用会使人昏睡不醒……” “剂量! 抛开剂量谈毒性,这不是绅士应有的行为,我亲爱的船长!”随行医师菲尔丁从阴影中探身,食指强调般竖起。 “这里的砒霜能杀人,但微量可以治病;奎宁能退烧,过量则致命,鸦片酊同理,我们带来的正是最纯净,最可控的形态。” 斯坦福勋爵满意地点头,展开他的蓝图:“这正是我们的机遇所在,这个帝国医学古老丰富,但对疼痛的管理……恕我直言,似乎仍停留在草药和针刺,我们带来了先进文明的解决方案。” 他压低声音充满诱惑力,“想象一下,当他们的贵族在宴饮后头痛,或在政务劳累后失眠,我们的‘泰西镇痛圣膏’能带来多么美妙的缓解。 它会先从宫廷和上层社会开始,作为一种只有最顶尖阶层,才能享用谈论的秘药。然后,消息会向下渗透。” 卡维尔兴奋地补充:“就像咖啡和烟草一样!最初也是奇特的异域之物,现在呢? 每个体面的伦敦咖啡馆都离不开它们,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这里的人‘发现’它,我们进贡的那一小盒,就是一颗最珍贵的种子。” “可我们到现在都没收到,宫廷关于这份‘礼物’的任何反馈,”安德鲁斯船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些不安。 “而且我们的货栈今天被检查了,虽然没被搬走货物,但那些官员查看得很仔细。” “耐心,我的船长。”斯坦福勋爵摆摆手。 “任何一样新鲜事物都需要用时间检验、讨论,这是必要的流程,至于检查……一个新奇的外邦商品引起好奇,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巍峨皇城轮廓,语气充满期待:“我们正在做的,先生们,不仅仅是贸易。 我们是在引入一种观念,一种关于如何更有效管理,提升生活舒适度的观念。 这片土地如此富庶,文明如此悠久,但在这方面或许他们需要一点…启发。 当他们的上层社会体会到这种益处,需求会自己开口说话,届时,我们将不仅仅是在销售商品,而是在提供一解决方案。”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切起来。在商人们眼中,那箱鸦片膏不再仅仅是货物,而是承载着健康、舒适的医药使者,更是一座等待开采的金矿。 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在传播进步,并为即将打开,一个庞大市场而欢欣鼓舞。 第509章 巧言诡辩 勿谓言之不预 ——砰!! 下一秒,会同馆厚重包铜的大门,便在一阵牙酸的撞击声中,轰然向内倒塌! 木屑飞溅,寒风裹挟着秋夜的湿冷,瞬间灌入,吹得壁炉火焰猛地一矮,水晶吊灯疯狂摇晃。 只见一群身着玄色窄袖戎装、外罩赤红棉甲、头戴六瓣明铁盔的军士,如同黑色潮水般迅猛涌入。 他们手中手持一柄柄,已经装填完毕的燧发短铳,铳口稳定地指向屋内,每一个惊慌失措的外邦人。 “你们干什么?!这是英吉利王国使团驻地!我们有外交文书!”斯坦福勋爵惊怒交加,睡袍都来不及拢紧,用英语厉声喝道。 副手和商务代表卡维尔下意识地,就想冲向存放重要文件,以及小额金块的箱子。 “砰!” 一声震耳铳响,子弹精准地打在卡维尔脚前,不到一尺的青砖地上,火花四溅,砖石出现一个浅坑。 卡维尔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所有英国人都被这毫无预警的武力震住。 他们见过海上的战斗,见过港口的骚乱,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些人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恐吓的叫喊,只有压倒性的控制力。 紧接着,更多穿着青色吏服,头戴乌纱的户部,与市舶司吏员快步走入。 他们不看人,只认物,手中的簿册早已打开,手执毛病一个个开始认真记录。 “封存所有箱笼!按编号就地查验!”为首的一名户部主事,从容不迫的下达命令。 士兵们两人一组,迅速开始搜查。 箱子被粗暴而不失条理地撬开,里面的呢绒、钟表、玻璃器、酒桶被逐一清点记录,然后推到一旁,重点很快落在了那几个檀木小箱上。 “报!甲字三号箱,查获不明膏状物共四十八块,分装于八个小盒!”一名吏员高声唱报,同时已有同僚用木盘,托起几块鸦片膏,送到那户部主事面前。 主事只扫了一眼那深褐色膏块,鼻翼微动,脸上便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拿起朱笔,在簿册特定一行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并在旁边批下两个字:“毒物”。 “全部单独封箱,加贴封条,着专人严加看管,即刻移送承运库特定仓廒!”他下令道,随即目光如电,扫过被燧发铳指着,围在房间中央的英国使团众人。 “所有涉案夷商,一律拘押,分开关押,严加看守,等候审讯!” “你们无权这样对待我们!我们是使节!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我要抗议!”斯坦福勋爵挣扎着,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但无人理会他们,已经两名士兵已经上前,动作利落地反剪他的双臂,用一种柔韧的皮质绳索,将他手腕捆缚在身后——那绳结方式奇特,越是挣扎越紧。 待到一切成埃落定,那名主事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就像是在通知死人:“陛下,正要见你。” 这一夜,金陵城英国商馆、码头货栈、乃至与英商往来密切的几家葡萄牙,与荷兰代理商行,均遭罗网卫与五城兵马司的联合突击搜查。 行动之迅速、目标之明确、手段之果决,完全超出了所有外国商人的经验范畴。 鸦片膏或称“阿片”、“乌香”等名目,均被列为搜查目标,凡有查获,无论多寡,主事者即刻锁拿,货物全部封存。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礼部衙门正堂,气氛肃杀。 堂上,礼部尚书钱谦益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但花白的眉毛下,眼神却锐利如刀。 左右侍郎及主客清吏司郎中、员外郎等官员分列两侧。 堂下,乔治·斯坦福勋爵、威廉·卡维尔以及两名主要随员被解除束缚,但左右仍有按刀而立的军士看守。 这些使团成员失去了昨夜的傲慢,脸上全是些疲惫与惊疑不,所有人都不知道大唐会如何处置他们。 “贵使,昨日陛下于武英殿接见,曾言我朝法度,凡商船皆需遵守。 然贵国贡品之中,竟混杂有名为‘鸦片’之毒物,致使我朝皇子误服,身心受损,此事,尔等作何解释?” 钱谦益朗朗开口,翻译随即将话译过去。 斯坦福勋爵愣了半晌,挺直了脊背,脸上迅速堆砌起“善意被误解”的神情——这是他在欧洲宫廷周旋时,惯用的面具。 “尊敬的尚书大人,这完全是一场令人痛心的误会,我们对此感到万分遗憾,并对贵国皇子的健康,表示最深切的关切。” 他用刻意放缓的语调说道,同时微微躬身,做出恭敬姿态,在观察了一下堂上,中国官员的神色后继续道:“您所说的‘鸦片’,在我国以及整个文明世界,被称为‘Laudanum’或‘opium’,它是一种历史悠久、备受尊敬的药物。 是的,药物。 我们的博学之士,如伟大的医生帕拉塞尔苏斯,都曾赞誉其镇痛、安神的卓越功效。 在英吉利共和国、在法兰西王国、在荷兰共和国,任何一家正规的药房,都能合法地买到它,用以治疗咳嗽、腹泻、疼痛以及……过度悲伤,它被收录在权威的药典之中。” 卡维尔适时地插话,语气诚恳:“尊贵的大人,我们将其作为贡品进献,完全是出于对贵国皇帝陛下,和皇室健康的崇高敬意与美好祝愿。 我们认为,这种来自遥远西方的珍贵药物,或许能帮助尊贵的皇室成员缓解疲劳,获得更好的休息。 就像我们进献的葡萄酒一样,是一种增进健康的礼物。 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在一个伟大、包容、文明的国度,它居然会被如此误解。” 他将误解这个词咬得很重。 礼部右侍郎宋弁冷笑一声,他性情刚直,最恶巧言令色,“你们说这是礼物?致使大唐皇嗣精神萎靡、脉象浮濡的‘礼物’? 我太医院众国手已然断定,此物久服必令人形销骨立、心智迷失,乃戕害根本之剧毒! 尔等巧言令色,将以毒为药,欺瞒天听,该当何罪?!” 斯坦福立刻做出惶恐惊讶的样子:“这位大人!这一定是体质差异,造成的不同反应!就如同贵国的珍贵药材人参,对于我们泰西人而言,服用过量也可能引起,不适甚至危险。 但这并不能否定人参本身的价值,鸦片酊……或者说这种药物,对于成千上万的泰西人,是安全而有效的,贵国皇子或许只是初次接触,用量或方法上有所不妥。” 他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个体差异和使用不当,同时隐射你们不懂正确使用的意味。 钱谦益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缓缓捋须,目如古井深不见底:“哦?依贵使之言,此物在尔国,果真是寻常药物,人人可购?” “千真万确,尚书大人!”斯坦福勋爵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豪。 “它缓解了无数贫苦工匠的劳损之痛,安抚了无数思虑过度的学者的神经,我们的商人、水手远航时,也常备少许以应对海上病痛。 它,只是一种商品,一种……略带特殊功效的普通商品。” “普通商品……”钱谦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斯坦福心中莫名一紧。 “那么,贵使团此次随船携带,此‘普通商品’四十八块,共计约一百二十磅,作价几何?意欲何为?莫非我大唐子民,皆患有需此‘药物’治疗之重症乎?” 斯坦福和卡维尔脸色同时一变,对方不仅查获了贡品盒里那一点,竟然连他们藏在商货中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连重量都如此准确! “这……这是为了贸易,正常的贸易!”卡维尔急忙辩解,他想将其淡化为试探性的商业行为。 “正如我们携带呢绒、钟表一样,我们只是…想知道贵国市场,是否有此需求,毕竟它在南洋的一些港口,也有少量流通……” 然而对方不知道,这句话正中钱谦益下怀,苍老的面容须发皆张,“尔等外邦商贾!竟将我天朝皇嗣之安危,作为尔等商贾‘试探’之代价? 将我神州百姓之健康,视为尔等牟取暴利之市场?尔等可知,陛下已然明诏天下!” 他拿起案上一份刚刚抄录,墨迹未干的诏书副本,朗声念道:“‘鸦片乃域外奇毒,吸食可令人精神涣散、形销骨立、家破人亡…… 自即日起,严禁此物入境、流通、售卖、吸食!凡私藏、贩卖、引诱他人吸食者——斩立决!家族连坐!’” 钱谦益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斯坦福等人心头。 ——斩立决!家族连坐! 几个英国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斯坦福勋爵如坠冰窟,他此前所有关于罚款、囚禁乃至被驱逐出境的侥幸预想,在这赤裸裸的死罪宣告前,被击得粉碎。 “陛下有言,”钱谦益放下诏书,目光直刺斯坦福。 “此物,在大唐,是绝对的死罪。尔等进献毒物于前,夹带私货于后,巧言诡辩于庭。其行已非寻常商贾走私可比,乃是以外邦使节之身,行毒害天家骨肉、动摇国本之实! 此等行径,依《唐律》,当属‘十恶’不赦之列!” 此言一出,堂上大唐官员无不凛然。而通译将“十恶”、“毒害天家骨肉”等词艰难译出后,使团众人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惧。 “不!这绝不可能!尚书大人!我们是英吉利共和国派遣的正式使团!根据泰西各国公认的惯例,使节人身不可侵犯! 即便我们的商品引发了不幸的误会,那也应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或处以罚金,或驱逐我们出境!但你们无权……无权对我们判处死刑!” 他妄图用他所知的欧洲外交法则,来抵挡这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方律法。 船长安德鲁斯也面色惨白,急切地补充:“是的!我们船上还载有致贵国皇帝的正式国书!我们不是海盗,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走私犯!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携带国书的使团!” 钱谦益听着他们慌不择言的辩白,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尔等既自诩为使,便更应知晓‘入乡问禁,入国问俗’之理。尔等所犯,非偷漏关税之私,非言语冲撞之过,而是将剧毒之物,献于御前,意图戕害皇子! 无论在尔等泰西是何规矩,但在我大唐,便是谋逆之实!莫说是尔等区区使臣,便是尔国国王亲至,犯此重罪,亦难逃我朝法典严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众人,最后在船长身上停留了一瞬,宣判:“依据我朝律例及陛下明诏,尔等主犯数人,论罪当处极刑。 念在尔等终是外邦首次遣使,天朝怀柔远人,陛下或可特示‘恩典’,不累及尔等万里之外的亲族,然死罪难逃。” 当“极刑”二字被翻译出来,尤其是联想到他们曾当笑料听闻过,关于东方“凌迟”的可怕传说,斯坦福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卡维尔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在绝望彻底吞噬他们时,钱谦益话锋却冷冷一转,指向船长:“至于尔,船长安德鲁斯,陛下有额外口谕:留你一命,并准你驾驶一船,返回尔国。” “这不是赦免,而是让你充当信使,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议会以及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鸦片,在大唐是绝对的死罪。 此次进献毒物、谋害皇子之罪,本应将使团全员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今陛下开一线之恩,令你带回大唐之雷霆震怒与禁令。若尔国船只再敢携带一星半点,此毒靠近大唐海疆,或怂恿、贩卖于他处再流入大唐。 ……下次来的就不会是商船与使节,而是我大唐水师的炮舰!勿谓言之不预!” 这并非赦免,而是比死刑更沉重的使命——他将是唯一活着回去,却要带回一场外交灾难,和战争威胁的人。 他将背负着同僚的死亡,面对国内贵族和商人集团的滔天怒火与质疑。 “退堂!”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上前,将彻底崩溃、哭嚎求饶的斯坦福、卡维尔等人粗暴拖走。 安德鲁斯也被单独押下,他步履踉跄,回头望了一眼同伴们被拖走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礼部正堂外,阴云更加低沉。 皇帝李嗣炎的意志,已不仅是要斩断毒蔓,更是要借这颗掷回欧洲的“人头,将一场可能蔓延百年的毒祸,扼杀在最初的萌芽。 大唐的雷霆之怒,将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于世界。 (这只是开端,对了,你们看新书,多少章才会看。——求发电,求米,求打分。qAq) 第510章 西伯利亚的血色商队 行刑日,龙江码头。 晨雾如惨白的裹尸布,笼罩着江面。 码头空旷处已搭起高台,四周甲士环立,枪戟如林,所有滞留金陵的外邦使团——沙俄的戈杜诺夫、荷兰的范·德·卢因、日本的织田义信,皆被“礼请”至观刑区最前列,无人敢言语。 鼓声擂响,沉闷如雷。 礼部官员宣旨的声音穿透雾气:“……英夷斯坦福、卡维尔等,以使节之名,行谋逆之实,进毒于御前,戕害皇嗣,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皇唐刑统》,谋逆大恶,凌迟处死。钦此!” 当“凌迟”二字被通译颤声译出时,各国使团反应不一,但身体俱是一抖,随后被人强迫看向刑场。 斯坦福与卡维尔被拖上高台,他们早已魂飞魄散,绳索捆缚的躯体软如烂泥,唯有眼中残留着濒死的茫然。 他们或许至死都无法真正理解,一桩“高尚的药品贸易”,为何会招致如此酷烈的,远超商业逻辑的惩罚。 行刑的过程恐怖悚然,当一切终于停止,两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高高悬于码头新立的木杆之上,下方贴着盖有刑部大印的罪状。 那空洞的目光,永远望向江面来船的方向。 船长安德鲁斯被单独押至台下,他虽未被捆绑却面色惨白,双腿抖得无法站立,几乎是被两名军士架着。 一名监刑官走到他面前,字字珠玑,刺入他耳中:“看清了,你的性命是陛下让你带回消息的代价。 滚回你的国度,告诉你的国王和东印度公司:此即为‘鸦片’与‘谋逆’在大唐的终点。 若再有一钱此毒靠近海疆,下次悬在这杆上的,便是尔国战舰的桅杆,与更多人的头颅。滚!” 安德鲁斯被扔上一艘随行的小艇,解缆,推入江心。 他瘫在船底,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码头高杆上那模糊可怖的黑点,以及观刑区中同僚们死寂的身影。 长江浩荡,冷雾弥漫,来时满载着黄金幻梦的航道,归途只剩彻骨的寒潮。 码头上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各使团在沉默中被“护送”回馆驿。 .................. 自定业四年,多尔衮决意“西进求生”以来,这支以八旗残部为骨架、吸收漠北失势台吉、冒险那颜以及早期渗透的哥萨克散兵游勇的混合体。 便在苦寒的西伯利亚荒原上,上演了一场残酷高效的逆向扩张。 八旗严密的军事社会组织,与哥萨克“自治-劫掠-服役换土地”的特性,产生了奇异的社会反应。 他们对火器的理解得益于,从前明手中缴获及后期艰难仿制火器,与骑兵战术的结合,在面对沙俄稀疏落后的远东据点时,往往形成碾压。 以赫图阿拉为起点,他们首先整合了黑龙江流域,残存的野女真部落及部分达斡尔人。 随后北上,击溃并收编了外兴安岭至勒拿河中游的鄂温克、雅库特等部族,获得了初步的兵源与向导。 紧接着,矛头直指沙俄建立在勒拿河、叶尼塞河流域的关键堡垒——雅库茨克、布拉茨克等。 这些堡垒守军稀少补给漫长,在满清-蒙古-哥萨克联军,灵活的围攻与劫掠补给线下,纷纷陷落。 至定业十五年左右,其实际控制区已西抵叶尼塞河中下游,北至中西伯利亚高原南部,南接漠北蒙古形成缓冲或羁縻,东隔黑龙江大唐称阿穆尔河。 与大唐新设的黑龙江都司遥遥相望。地盘相当于数百万平方公里,但有效统治区域多沿河川要道,广袤的内陆仍是部落与荒原的天下。 这一时期的多尔衮展现了,惊人的实用主义。为了维持统治和扩张,他不得不极度依赖,随军北迁的辽东汉民。 不仅是作为农耕基础,在有限的河谷中耕种,更是作为官僚、工匠、医师等专业技术人才。 汉官多为前明降官,或不得志的士人处理文书、税赋、民政,汉匠负责维修火器、打造工具、建筑“屯堡”“旗城”。 这使得汉人在这个新生“北清”政权中,地位急剧上升,几乎与满人核心阶层持平,共同构成统治集团的上层。 蒙古诸部与哥萨克则成为,军事扩张的先锋与翼骑,以其机动性和悍勇换取战利品、草场。 他们处于第二梯队,享有一定自治权,但需服从八旗调遣。 最底层则是被征服的西伯利亚土着居民,以及大量俘获的沙俄移民、士兵及其家属。 他们中“听话”的被编入“新附籍”,承担最苦的劳役,反抗者则面临残酷镇压,动辄屠村灭寨。 更令人侧目的是掳掠人口并将其作为“奴隶”或“罪囚”,通过黑龙江沿岸的隐秘渠道,贩卖给对岸大唐的辽东开发机构,已成为“北清”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以及清除不稳定因素的手段。 大唐朝廷对辽东开发所需巨量劳动力,心知肚明,在皇帝未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各地藩司、督垦官员对此类“北货”往往睁一只眼闭一眼,甚至暗中鼓励。 这种黑暗贸易,无形中在两国之间形成了,一条扭曲的纽带。 ........... 四国使团抵京之时,外兴安岭北麓,天地间只剩白与黑。 白的是铺天盖地的雪,黑的是在冻土荒原上蜿蜒三里的队伍,如一条濒死的巨蟒,在严寒中艰难蠕动。 队伍最前方,是三千二百余名沙俄俘虏,他们被粗糙的生铁链,和浸过油的牛皮绳串联,每五十人一“串”,颈项套着榆木枷,双脚拴着十斤重的脚镣。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如刀,刮过他们褴褛的衣衫——那甚至称不上衣衫,只是些破麻布和兽皮的拼凑。 许多人的脚已经冻伤溃烂,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拖出暗红的血痕,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成冰渣。 “达瓦里希!挺住!过了江……至少能活着!”一个独眼沙俄汉子嘶吼,他的左眼眶是个结冰的黑洞,右眼却燃着不屈的光。 “啪!” 牛皮鞭抽在他背上,破棉袄绽开,血珠刚渗出就冻成红冰。 “闭嘴!罗刹猪!”挥鞭的是个蒙古汉子,面庞被寒风割出深纹,却穿着改良的满洲棉甲——胸前后心镶着铁片,腰间左挂哥萨克式恰西克马刀。 右别两把燧发短铳,这是北清“新八旗”的标准装束,不伦不类却实用致命。 这支押送部队八百骑,前、中、后三队分明。 他们大多是蒙古人,“归化哥萨克”的混编——所谓归化,不过是刀架脖子上选了活路。 装备杂乱得像杂货铺。有人持满洲反曲弓,箭囊插着雕翎箭,有人背老式火绳枪,枪管锈迹斑斑。 却有约百人的精锐,鞍旁挂着做工粗糙的燧发短铳,枪柄上隐约可见北清工部烙印——这都是当地沙俄匠人和汉人匠人打造,价比黄金。 队伍中部,四十八辆重型雪橇车如移动堡垒,车体用整根落叶松木打造,外包一寸厚的铁皮,再覆双层熟牛皮。 车窗镶的是昂贵的琉璃片——从大唐商队手中以三十张黑貂皮,换一片的奢侈品。 拉车的是西伯利亚马和驯鹿混编,每辆车需八头牲畜,在冻土上压出深辙。 第三辆雪橇车内,铜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烟无味。 礼部左侍郎陈名夏,放下手中的《春秋公羊传》,指节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五十七岁的他面庞清瘦,蓄着精心修剪的山羊须,每一根都透着文人的执拗。 身上紫貂皮大氅价值连城,内里却是正统的汉家文官常服——青色右衽,方巾儒带。 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身份的宣示,哪怕身在北清为臣,骨子里仍是汉家士大夫。 “陈大人,雅克萨驿站还有八十里。”对面坐着的是户部郎中宁弘业,三十四岁,宁完我之孙。 宁完我三年前病逝于托博尔斯克,临终前拉着孙子的手说:“记住,如果有一天回归中土,不要表露身份,切记!” 陈名夏没应声,目光透过琉璃窗,窗外掠过一队骑兵,二十余骑,人人精悍。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峻。 他披着罕见的白熊皮大氅,鞍旁挂两杆燧发短铳,马鞍后横一柄超长的双手马刀——刀柄镶红宝石,这是哥萨克大首领伊万·卡尔洛维奇赠予的礼物。 “是苏察哈尔。”宁弘业低声道。 “乌尔衮都统的义子,去年攻托博尔斯克,他率三百死士先登,亲手斩了十七个罗刹军官,被摄政王赐号‘巴图鲁’。” 陈名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旋即隐去。 他知道,这整支使团表面奉“大清国皇帝福临”之命,南下“修好朝贡”,但实则暗流汹涌。 皇帝派系的人,以他陈名夏为首;而摄政王多尔衮的人,则以那个坐在第五辆雪橇车里的男人为尊—— 镶黄旗满洲都统、领侍卫内大臣、摄政王多尔衮心腹第一人,乌尔衮。 忽然,车外忽起凄厉惨叫,陈名夏推开车窗,寒风裹挟雪沫灌入。 只见俘虏队伍中,一个沙俄女人突然发疯般用头,撞向押送骑兵的马腿。 她约莫三十岁,棕发纠结,脸上冻疮溃烂,口中用俄语嘶吼:“杀了我们!魔鬼!杀了——” 骑兵拔刀欲砍。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女人额头和后心同时绽开血花,身体在空中一顿,扑倒在雪地,鲜血汩汩涌出,在白雪上烫出两个冒热气的窟窿。 开枪的是两个人——苏察哈尔从左侧马上射击,右侧三十步外另一名骑兵同时开火。 两人对视,默契点头。 “是乌尔衮都统亲训的‘双铳营’。”宁弘业在车内解释。 “每人配双铳,装填速度比罗刹人快一倍。都统说,火器是未来,弓马该进棺材了。” 陈名夏默默关窗,车内重新被炭火烘暖,他却觉得寒意从骨髓里渗出,顺着脊梁爬满全身。 这支使团,这三千俘虏,这四十八车贡品……都是棋子。 而执棋者,是那个十四年前退出关外,如今掌控三百万人生死的男人——爱新觉罗·多尔衮。 第511章 说你是北虏 咋地不服? 夜色已浓,冰原上寒风呼啸,吹得帐篷外旗帜猎猎作响。 陈名夏整理衣冠,随苏察哈尔走向营地东南角,那几顶新扎的帐篷。 帐篷内灯火通明,正中一顶大帐里乌尔衮已坐在主位,两旁分坐着七八个人。 陈名夏扫了一眼,心头微震——这些人装束各异,有穿蒙古皮袍的,有穿哥萨克长衫的,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大明旧式武官服饰的。 “陈侍郎来了,”“坐。”乌尔衮抬手示意。 陈名夏在末位坐下。宁弘业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帐内众人。 乌尔衮站起身,举杯介绍:“诸位,这些都是咱们北清的朋友,这位是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的台吉巴纳尔,这位是哥萨克自由民的首领伊万·这两位……”他顿了顿,看向那两个穿明式服饰的人。 “是当年辽东汉军的旧部,如今在黑龙江边做些小买卖。” 那两人起身向陈名夏拱手。年长些的自称姓赵,年轻些的姓李,口音带着浓重的辽东腔。 “赵掌柜,李掌柜,这次带的货可还满意?” 姓赵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都统大人客气了,三百张上等黑貂皮,五十张白虎皮,还有那二十斤东珠……江南的商号抢着要,就是这次路上查得严,我们在锦州被扣了三车货。” “哦?损失多少?”乌尔衮好奇挑眉道。 “约莫两万银圆,都统,不是咱们抱怨,这些年路越来越难走,大唐内的关卡查得严,各地藩司又层层设卡,咱们这些走边贸的,赚的都是玩命钱。”姓李的接话,语气有些怨气。 直到这时陈名夏这才明白,眼前不过是些走私商人,可叹他一部主事,竟要沦落到跟商贾打交道。 不过他们从北清收购毛皮、东珠等特产,偷运进大唐贩卖,再带回北清急需的铁器、布匹、药品等物资,确实要好生招待。 这时,听到商贾抱怨的乌尔衮,点头:“本都统明白诸位的难处,所以这次咱们换个法子。” 他看向陈名夏,“陈侍郎明日就要渡江,代表大清正式朝贡,按规矩,使团可以携带一定数量,‘贡品之外的贸易货物’,享受免税待遇。” 赵、李二人眼睛一亮。 “都统的意思是……” “这次使团有二十辆车的‘贸易配额’,”乌尔衮慢条斯理地说。 “本都统可以做主,拨出十车给诸位。你们把货混在使团的货物里,等过了江,到了宁古塔乃至金陵,自然有接应的人帮着分销。” “这……都统大恩!只是这分成……”赵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 乌尔衮淡淡道,“老规矩,三七。你们三,我们七。但这次的货,我要你们多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书!” 乌尔衮盯着他们严肃交代,“工部编写的《天工开物》、兵部编写的《武备要略》、还有市面上能买到的书,所有关于水利、农桑、冶铁的书籍。有多少,收多少。” (这东西很难禁止,打个比方,有人要大量购入高中大学教材。) 陈名夏心头一震。这才是乌尔衮真正的目的——借走私商人之手,搜集大唐的技术书籍。 赵掌柜有些为难:“都统,这些书……不算违禁,但量大了也引人注意。而且价格不菲……” “价钱不是问题。” 乌尔衮一挥手,豪爽道:“这次十车货的利润,你们可以多拿一成,但书,必须给我弄到。” “成交!”李掌柜抢着应下。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 蒙古台吉巴特尔喝得满脸通红,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乌尔衮都统,咱们土谢图汗部去年,冬天冻死了三成牛羊。摄政王答应给的粮食……” 乌尔衮打着酒嗝,漫不经心:“已经在上路,五千石小米,一千石青稞,开春前一定送到。” 陈名夏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北清对大唐的渴求是全方位的——粮食、武器、技术,甚至书籍。 而大唐对北清的态度,却矛盾重重:既希望他们消耗沙俄,又不愿他们真正壮大,既默许边贸获取劳力,又严防技术外流。 宴至深夜,众人散去。 陈名夏回到自己的雪橇车,宁弘业低声道:“大人,乌尔衮都统这手……是要借鸡生蛋啊。” “嗯,”陈名夏疲惫地揉着眉心。 “使团的贸易配额,本是用来换取朝廷急需的物资的,他拨出一半给走私商人,摄政王那边恐怕……” “摄政王肯定知道,”宁弘业苦笑不已。 “说不定就是摄政王授意的,大人,咱们夹在中间,难啊。” 陈名夏没有接话。他取出顺治皇帝给的密旨,那八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刺眼:“存社稷,保根本,待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等多尔衮死?可多尔衮不但没死,还牢牢掌控着这个冰原政权。等大唐北伐?可大唐显然更愿意坐山观虎斗。 “睡吧,明日还要渡江。”陈名夏吹灭蜡烛,车外冰原上的风永不止息。 .............. 次日辰时,天色微明。 陈名夏率使团核心成员三十人,在江边列队。 除了礼部官员,还有几位工部、户部的随员,以及十名护卫——这都是明面上的人员。 乌尔衮没有出现。苏察哈尔前来传话:“都统身子不适,今日就不渡江了。陈大人一切按计划行事。” 陈名夏点头,心中明白乌尔衮是要留在江北,处理那些“私事”。 江面上,王劲已率一队唐军等候,见使团到齐,他挥手示意:“请。” 一行人踏上冰面。陈名夏低头看去,冰层下的江水隐约可见,深蓝如墨。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踏在故国的土地上,却已物是人非。 对岸,宁古塔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这是座典型的边城,城墙高两丈有余,砖石垒砌,四角有敌楼,城头旗帜招展。 与北清那些简陋的木石堡垒相比,这座城池显得坚固威严。 当城门缓缓开启,一队礼部官员缓步而出。 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文官,面皮白净,下颌微抬,眼神斜睨着城外的北清使团,浑身上下透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他身穿青色官袍,胸前白鹇补子绣得精致,但站姿松松垮垮,只随意一拱手:“本官礼部主客司郎中周文德,奉旨——接北清使臣入城。” 那“奉旨”二字拖得老长,仿佛接这差事,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陈名夏心中暗恼,却只能上前,规规矩矩深揖一礼:“北清礼部左侍郎陈名夏,见过周大人。” 周文德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陈侍郎?哦——想起来了,当初签《五年之约》的那位?啧,这些年辛苦了啊。” 阴阳怪气刺得陈名夏,脸颊发热,身后几个北清随员脸上,也露出怒色。 周文德却像没看见,转身就往城里走,边走边懒洋洋道:“跟上吧。馆驿备好了——虽说比不得你们在罗刹地,修的宫殿,但凑合能住。” 这态度,哪里是迎接使臣,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进城时,陈名夏强压怒火,观察四周。 城门两侧告示鲜明——一张《严禁私通北虏令》,那“北虏”二字写得斗大,另一张招募移民的告示,则特意贴在显眼处,仿佛故意要让使团看见。 “周大人,这‘北虏’之称……”陈名夏忍不住问,毕竟实在太伤人自尊了! 周文德头都没回:“朝廷公文,一向这么写,怎么,陈侍郎是有意见?” “呃....” 对方语气轻飘飘的,堵得陈名夏说不出话。 第512章 宁古塔的倨傲与残酷 ......... 城内景象确实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 但陈名夏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几乎看不见沙俄男性的身影,只有偶尔几个沙俄妇女,在街角洗衣或做粗活,且都低着头,匆匆来去。 几个唐人的小孩在街边玩耍,看见使团这奇装异服的队伍,竟有胆大的捡起石子扔过来,嘴里喊着:“北虏!蛮子!” 周文德听见了,不但不制止,反而笑了:“童言无忌,陈侍郎莫怪。” 陈名夏脸色铁青,语气有些僵硬:“周大人,不知这宁古塔,如今有多少人口?” 周文德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用那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在册汉籍三万七千,蒙古、朝鲜等羁縻户约八千,怎么,比你们那什么‘盛京’人多吧?” “只是可惜了,如今海晏河清,没有前几年那么多犯官家属发来边塞。” 他特意又道:“至于那些罗刹人——不算人口,只算丁口,朝廷有令,罗刹男丁不得入籍,只作役使。” 陈名夏默然,这政策他听说过——大唐对沙俄俘虏实行严苛的性别筛选。 男性俘虏被视为纯粹的消耗性劳动力,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直到累死、病死或意外死亡。 女性俘虏则部分分配给边军为仆,部分发卖为奴。 馆驿设在城西,是三进院子,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 周文德送到门口,只站在门槛外:“就这儿了, 被褥炭盆都有,缺什么跟驿丞说——不过也别要太好的,咱们这儿不养闲人。”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未时,巡抚衙门设宴,记准时辰,过时不候。”说完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待遇,让宁弘业气得浑身发抖:“大人,我们好歹也是一国使臣,小小礼官……这简直欺人太甚!” 陈名夏摆手制止,望着周文德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记住,咱们是来朝贡的,不是来吵架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紧。 安顿好后,陈名夏换了便服带着宁弘业出门,他倒要看看这座城,在大唐治下的北疆,到底凭什么这般倨傲。 为了避免被当地居民歧视,俩人特意准备了两顶毡帽,遮挡住了后脑勺的金钱鞭(猪尾)。 他们走着走走着,来到城西的一座巨大工地前,只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建造一座宏伟建筑,工地上立着木牌:“宁古塔官学”。 但让陈名夏触目惊心的,是工地外围的劳工营,那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简陋窝棚区,上百个沙俄男性劳工住在里面。 时值严冬,他们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灰色囚衣,许多人的手脚都已冻得溃烂化脓。 监工手持皮鞭在栅栏外巡视,看见动作慢的,上去就是一鞭。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呵斥声中,几个劳工正用冻僵的手,搬运沉重的石料。 陈名夏注意到,这些劳工中没有一个女性,所有沙俄女性都被另外安置——工地东侧有几排稍整齐的屋子,门口有兵丁把守,偶尔有沙俄妇女进出,端着木盆去河边打水。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看见陈名夏二人驻足观望,走过来,眼神警惕:“二位是?” “过路商客,头一次见边塞场景,所以有些稀奇,敢问这工地……”陈名夏拱手恭请。 “官学,二位要是想雇工,得去衙门登记。这些罗刹奴是官府的,不外雇。”工头简短回答,打量着他们可疑的打扮。 正说着,工地那边传来惨叫。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沙俄劳工,扛着石料时滑倒,沉重的石料砸在他腿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疼得满地打滚。 监工走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腿断了,拖出去。” 两个杂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劳工往工地外拖。那劳工用俄语哀求着,但无人理会。 陈名夏忍不住上前:“这位工爷,不请个大夫看看?” 工头斜眼看他,嗤笑一声:“客官是第一次来北疆吧?这些罗刹奴,断了腿就是废了,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白费药材。” “那……” “城外有‘义庄’,扔那儿自生自灭,反正北边还会源源不断送人来。死了旧的,总有新的补上。”工头说得轻描淡写,完全不像在说人命。 这时,陈名夏才看见工地角落,堆着十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正在往板车上装。 都是沙俄男性,有老有少,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身上还有溃烂的伤口。 “一天死三五个,正常。”工头见怪不怪。 “开矿那边死得更多。辽东金矿、煤矿,还有修官道炸山……这些罗刹奴就是用来消耗的。” 宁弘业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咱们走吧。” 陈名夏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听那被拖走的劳工,用汉语嘶喊:“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他回头看去,那劳工被扔在工地外的雪地里,断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鲜血染红了一片雪。 监工和杂役已转身回工地,仿佛那只是件垃圾。 陈名夏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北清治下的沙俄奴隶——至少,为了能持续贩卖,还会尽量让他们活着到达大唐边境。 而大唐这边接收之后,根本就是当消耗品在用。 “弘业,咱们卖一个人,能得多少银圆?”陈名夏忽然问。 “健壮男丁十五圆,女丁十圆。”宁弘业小声回答。 “十五圆……一条命,就值十五圆。”陈名夏喃喃自语,只觉双手沾满了血。 回馆驿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 经过城东时,他们看见一处市集,几个唐人士绅正在挑选沙俄妇女,像挑牲口一样捏捏胳膊、看看牙齿。那些妇女大多年轻,低着头,瑟瑟发抖。 “这个,五圆。”人贩子指着一个棕发女子。 “太瘦,三圆。”买主还价。 “成,拉走。” 女子被铁链拴着,踉踉跄跄被拖走,眼泪无声流下。 宁弘业别过脸去,陈名夏站在原地,看着沙俄妇女被如同牲口般买卖的场景,脸上诡情。 他想起的不仅是乌尔衮的话,更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辽东大屠杀,天命九年(1624)正月“杀无谷人”谕:“凡无谷之人,即为奸细,应尽行诛之。” 天命十年(1625)十月大清洗谕:“我等豢养汉人,而汉人置办棍棒不止。命往各屯,甄别汉人,凡可疑者、独身者、书生等,尽行处死。” 复州屠杀(1623)记载:“复州人通明,杀其男子,掠妇幼牲畜。”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汉民百姓。那时候,谁又怜悯过谁? 北清西征时,攻破托博尔斯克后的屠杀,城中三千沙俄守军和居民,抵抗者尽屠,投降的男丁也被坑杀大半。 妇孺沦为奴隶,一路东卖,能活着到大唐边境的不过十之三四。 ——或许这世道本就如此。 “走。”陈名夏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馆驿的路上,宁弘业低声说:“大人,那些罗刹女……” “战败者的下场。”陈名夏打断他,语气冷硬。 “当年八旗在辽东屠戮,汉家子女的遭遇比这惨十倍。如今不过是角色互换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咱们北清现在势弱,是因为打不过大唐,若有一天咱们强了,今日大唐怎么对罗刹人,咱们就能怎么对唐人。” 这话说得赤裸裸,宁弘业听得脊背发凉。 “大人,您是说……” “我说的是现实。”陈名夏停下脚步,看着宁弘业。 “你以为多尔衮摄政王为什么拼命西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北清也能有资格坐在桌边分肉,而不是在桌下等残羹剩饭。” ............. 夜色降临。 陈名夏在房中铺开纸笔,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 “臣陈名夏谨奏:臣已入宁古塔,唐吏倨傲,意在折辱试探。然观其城防、市井、武备,可窥唐之北疆经略: 其一,人口实控严明。汉籍为主,蒙古、朝鲜等羁縻户次之,罗刹人不得入籍,纯为役使消耗。 此策高明,既得劳力,又绝后患。 其二,对罗刹奴处置,男丁充苦役,伤疲即弃,视若耗材,女子发卖为奴,价贱易控。 臣今日亲见工地弃伤者如弃敝履,市集卖女奴如售牲口。 唐吏执行此策,面无波澜,可见已成定例。 其三、此策背后算计极深。唐既需劳力开发辽东,又不愿耗本国民力,更不欲异族滋蔓。 故以我北清为爪牙,捕罗刹人供其消耗;又以银钱物资诱我持续西征,与罗刹死磕。 一石三鸟,实为毒辣之计。 其四、唐之边吏,如周文德辈,倨傲中藏精明,折辱时含试探。 彼等视我如犬,然亦忌犬急跳墙。 故既要打压,又给活路——今日交割,银钱爽快,即是明证。 其五、臣建言,我朝当继续西征,捕罗刹人换取唐之物资,然需暗中积蓄,偷学唐之技术。待实力相当之日,今日之辱,必当奉还。 唐非善类,我亦非羊。此乃虎狼相争之世,心软者死,手狠者生。臣观唐之手段,当效仿之。” 写毕,陈名夏吹干墨迹,将密报仔细封好。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 求发电 第513章 陈名夏的见闻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后堂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礼部主客司郎中周文德端坐客位,面上已无白日那种刻意做作的倨傲,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缓缓开口: “王抚台,今日下官依计行事,对北清使团多有折辱。”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永吉神色,“那陈名夏倒真沉得住气,被再三羞辱竟能面不改色,这份养气功夫,在北虏那群人中实属罕见。” 王永吉五十余岁,面容被北疆的风霜,刻出深深沟壑。 他坐在主位上闻言点头,赞叹:“能在多尔衮手下,稳坐左侍郎之位十二年,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周郎中今日这出戏,唱得不错。” 周文德心中微凛,这话是在提醒他——今日那些“折辱”只是戏,而自己终究仅是礼部派来,配合演戏的官员,并非此地真正的主事者。 念及于此,周文德放下茶盏,姿态摆得端正,“抚台过誉,下官奉礼部之命而来,一切自当以抚台方略为准。 只是…这般刻意折辱,会不会适得其反?毕竟北清如今还有八万兵马。” 王永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边关大吏,特有的冷硬:“周郎中在金陵待久了,怕是忘了这北疆的规矩,在这里客气换不来敬畏,只有刀锋和利益能让人低头。” 他起身走向悬挂的北疆地图,手指划过黑龙江蜿蜒的曲线:“朝廷的方略很明白——让北清和罗刹人互相撕咬。 咱们买他们的俘虏,卖他们旧军械,就是要让他们尝到甜头,继续往西打。 但甜头不能给太多,得让他们明白,这甜头是咱们赏的,随时能收回来。” “下官明白抚台的意思,今日工地处置伤奴,市集贩卖女奴,都是做给陈名夏看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大唐不是善堂,他们送来的罗刹人,在大唐就是消耗品。” “正是。”王永吉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陈名夏看明白了,回去告诉多尔衮。多尔衮那种枭雄,自然懂得——想从狼嘴里讨食,自己也得变成狼。这样,他们才会更卖力地去撕咬罗刹人。” 周文德沉默片刻,忽然道:“抚台,下官有一事不解。北清如今已有三百万人口,八万军队,这般养虎不怕反噬吗?” 这话问得直接,王永吉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个礼部郎中,不是只会摆架子的书呆子。 “养虎当然要防虎。”王永吉坐回主位,示意周文德也坐下。 “所以明日巡抚衙门设宴,你我得唱好这出双簧。你继续唱白脸,折辱打压;本官唱红脸,给些甜头。要让他们既畏大唐之威,又贪大唐之利。”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那冷冽正合他此刻心境:“畏威,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贪利,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这样,才能让他们当好咱们看门狗,死死咬住罗刹人不放。” 周文德若有所思:“下官懂了,既要让他们怕,又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有骨头啃,这骨头,就是咱们淘汰的军械,用不完的粮食,还有那些罗刹奴的卖身钱。” “不错。”王永吉将茶盏重重放下。 “不过周郎中,你们礼部那边也得配合,使团南下金陵后,该有的规矩要有,该给的脸色也要给,让他们明白——大唐肯收他们的贡品,不是怕他们,是施舍。” 这话说得露骨,周文德却神色不变:“抚台放心,礼部自有章程。对这等败军之臣,断不会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三更鼓响,周文德才告辞离去。 ................... 宁古塔往南的官道上。 清晨薄雾未散,使团的车马已驶出宁古塔南门。 陈名夏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晨曦中渐渐远去的城池,城头赤旗猎猎,城墙外新修的瓮城轮廓分明——这是他在北清任何一座城池,都未见过的规整。 当车轮轧过灰白色的路面时,陈名夏突然感到异常平稳,这让走惯了的烂泥路的他十分惊奇。 只见那路面用一种灰白色材料混合碎石铺就,宽阔达三丈,两侧还挖有排水沟。 这样的道路,在北清只有盛京皇宫前,就只有那么短短一截,而在这里竟绵延出视线尽头。 “这叫‘水泥路’。”周文德骑马跟在车旁,看似随意地解释。 “工部弄出来的方子,用石灰、黏土煅烧研磨,加水便能凝固如石。如今北疆主要干道都已铺设。”他说得轻描淡写,陈名夏心中却掀起波澜。这等筑路技术,北清闻所未闻。 午时,驿站。 使团在名为“二道河”的驿站歇脚。这驿站规模不小,三进院子,马厩可容百骑。 最让陈名夏惊讶的是,驿站旁竟有个小市集,十几家店铺沿路排开,卖吃食、草料、布匹,甚至还有个小书店。 “掌柜的,来两碗羊汤,六个馍。”宁弘业操着带辽东口音的官话。 店家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手脚麻利地盛汤:“客官是往南去的?听口音,关外人?” 宁弘业含糊应了声。羊汤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里羊肉厚实,撒了芫荽和胡椒面。 陈名夏尝了一口,滋味醇厚——这在大唐边驿只是寻常吃食,在北清却只有贵族才享受得起。 “掌柜在此开店几年了?”陈名夏问。 “四年多喽!”店家擦着手,一副感慨良多神态。 “以前这地儿荒得很,驿站破破烂烂,自打朝廷修了这水泥路,往来商队多了,咱这小店才开起来。 您看对面那书店,去年开的,卖些历书、农书,还有工部印的《筑路要略》《水利图说》呢。” 陈名夏顺着看去,果然见书店里有人翻阅,一个穿着粗布棉袍的农人模样的汉子,正指着本书问价。 “那是前屯的李把式,他家今年用新式犁,多收了三成粮,说是要买本《农政新书》回去琢磨。” 宁弘业低声对陈名夏道:“大人,农人都能买书识字了?” 陈名夏不语,他想起自家朝廷麾下的农奴,大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又过数日,使团抵达原沈阳卫,现称“奉天府”。 城墙还在,但已不是陈名夏记忆中的模样,原先被战火损毁的垛口、敌楼都已修复,且明显加固加高。 城门上“奉天”二字是新刻的,漆金在冬阳下闪光。 记忆里,沈阳周边是大片抛荒地,村落残破,十室九空。而如今,离城十里就开始出现整齐的屯田村落。 虽是冬季,仍能看见田里堆着肥垄,沟渠纵横。村舍多是新修的砖瓦房,虽不奢华,却结实规整。 “这些都是移民村。”周文德难得主动解释。 “定业六年起,朝廷从山东、河南招募贫民北迁,每户授田五十亩,贷给种子耕牛,头三年免税,如今已渐成气候。” 车队经过一个村庄时,正遇上学堂散学。 十几个孩童从村口的青砖房跑出来,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都穿着厚实的棉衣,面色红润。 他们看见使团车队,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张望。 一个老者拄杖站在学堂门口,目送孩童们离去。陈名夏注意到,老者手中拿着一本书。 他忍不住停车问道:“老丈,这些孩童都念书?”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体面,拱手道:“回客官,村学办了三年了,男孩子都念,女孩子若家中愿意,也可来识几个字,朝廷派的先生,束修由县学支付。” “念些什么书?” “《千字文》《百家姓》是基础,聪明些的学《算术》《农桑辑要》。前日先生还说,明年要教《地理初识》,让孩子们知道天下有多大。” 老者说着,眼中露出欣慰,“这搁十年前,老朽哪敢想啊,那时候能活命就不错了。” 车队继续前行。陈名夏沉默良久,对宁弘业道:“记下来:大唐在北地推行村学,孩童不论贫富皆可识字,此策若持续二十年,北地将无文盲。” ............. 七日后,山海关。 雄关依旧,但关内外的景象已天翻地覆。 关外,原先的荒地成了大片的屯田和牧场,远处还能看见新建的砖窑冒着青烟。 关内,则是一片繁忙的市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车马行、铁匠铺、木工作坊……绵延数里。 除了这些外,他还注意到了码头,渤海湾内大小船只往来如梭,有大唐水师的巡逻船,有漕运的粮船,更多的是商船——挂着各地商号的旗帜,装卸着货物。 周文德指着几艘正在卸货的船,“那是江南来的丝绸、瓷器,从天津卫转运至此,再发往蒙古、高丽省,甚至……北边。”他没说“北清”,但意思明白。 陈名夏看见码头上有专门的“罗刹货”堆场,成捆的皮毛、成箱的人参,正在被查验、过秤、装车。 而那些卸完货的商船,则装上粮食、布匹、铁器——这些正是北清急需的物资。 码头上的起重架。那是一种复杂的滑轮装置,用畜力驱动,能将千斤重的货箱轻松吊起装卸,北清搬运同样的货物,需要数十人肩扛手抬。 周文德察觉他的目光,骄傲道:“这叫‘龙门吊’,工部设计的,如今各大港口、矿山都在用,省人力也省时间。” 宁弘业悄悄计算:“大人,这一个吊架,能顶五十个壮劳力。” 第514章 戒毒的皇子 天津卫,如果说山海关是边关重镇,天津卫则已是大城的格局。 城墙外,新的城区正在扩张,街道横平竖直,铺着水泥路面,两侧栽着行道树——虽然冬季只剩枝桠,但能想象春夏时的绿意。 让使团震撼的是工厂区,在城东南,沿河一带,数十座水车在河面上转动。 每座水车都带动着不同的作坊:有的在碾米磨面,有的在纺纱织布,有的在锻造铁器。 水声、机械声、人声混杂,一派生机勃勃。 半月后济南府,越往南繁荣程度越是倍增。 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还有拖家带口往北去的移民——那是响应朝廷号召,去辽东垦荒的。 城内的景象更让使团目不暇接,主街“芙蓉街”宽达五丈,两侧店铺都是二层甚至三层的砖木楼,招牌幌子琳琅满目。 绸缎庄里,江南的绫罗绸缎堆积如山;瓷器店里,景德镇的青花瓷、龙泉的青瓷排列整齐。 这一切,与陈名夏记忆中前明凋敝,与他所见的北清艰难,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 宁弘业跟在他身后,许久,才轻声说:“大人,咱们大清…真的能追上吗?” 陈名夏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南方,再往南,就是徐州、扬州,就是金陵。 那里是大唐的心脏,那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夜色渐浓,济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酒楼茶馆传出丝竹声、笑语声,运河上的船只亮起灯笼,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帝国,它从战乱中复苏不过十五年,却已展现出惊人的活力与野心。 陈名夏握紧了袖中的密报。那上面记录着他对大唐的观察分析,不带感情。 但此刻,站在济南繁华的街头,他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对差距的清醒认知。 北清与大唐,差的不仅是兵力、火器、城池。 差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但很可惜,以他目前的学识无法理清头绪。 陈名夏转身,声音淡漠:“回驿馆,明日还要赶路。” 宁弘业跟在他身后,回头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街市,那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而远在数千里外,黑龙江北岸的冰原上,乌尔衮刚刚结束与走私商人的密谈。 他收起新到手的大唐工部《冶铁新法》手抄本,眼中闪着贪婪而急切的光。 他只知道大唐有很多好东西,要“偷”、要“换”、要“买”。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好东西背后,是一整套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复制的文明体系。 就像一只在冰原上刨食的狼,看见南方森林里结满果子的树,它以为只要跑过去,就能吃到果子。 却不知道,那树需要适宜的土壤、气候、还有园丁年复一年的照料。 夜色深沉,南北两地,各怀心思。 使团的车轮继续向南,碾过越来越平整的水泥官道,驶向那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国的心脏。 ..................... 金陵,紫禁城。 西苑偏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皇四子李华烨躺在榻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绷得发白。 新一轮的戒断反应正如潮水般袭来——那不是疼痛,是万蚁噬骨般的麻痒,是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的虚空感,是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再吸一口就好”。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床边的铜盆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是昨日发作时咬破嘴唇流的。 太医建议用软木塞垫在齿间,被他拒绝了。他说:“我得记住这滋味,这是我自己犯的错!” 皇贵妃朱媺娖坐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冷的手,泪痕已干。 她腹中的胎儿已五月有余,本该安心静养的时候,却日夜守在长子身边,太医几番劝谏,她只是摇头:“我是他娘。”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嗣炎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如水。 殿内宫人无声跪伏,他摆摆手径直走到床前,看向一旁太医..沉声道:“今日第几次了?” 院判躬身:“回皇上,这是今日第二次发作,比昨日轻些,但殿下坚持不用安神汤,说要硬扛过去。” 李嗣炎俯身看着儿子。十二岁的少年面色青白,嘴唇被咬破的地方结着暗红的痂,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用极大意志力,对抗身体本能时的清醒。 “扛得住?”李嗣炎问。 李华烨艰难地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扛得住……儿臣……必须扛得住。”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英吉利使团那两个献毒的主使被凌迟处死,头颅悬在龙江码头。 承运库当日当值的太监、管事十七人全数杖毙,连带着礼部、鸿胪寺一批官员被问责贬黜,这一切,都因为他一时好奇,偷尝了那“泰西神药”,这代价太沉重。 李嗣炎在床边坐下,伸手按在儿子额头上,触手冰凉全是虚汗。 “记住这感觉,今日你能对抗这毒瘾,来日你才能对抗这世上的其他诱惑——权柄、美色、谗言,任何能让你丧失自我的东西。” 四皇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儿臣……记住了。” 朱媺娖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李嗣炎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你回去歇着。这里有太医,有宫人,你是双身子的人,不能总这么熬着。” “臣妾想陪着烨儿……”朱媺娖声音哽咽。 “陪着他,不如给他做个榜样。”李嗣炎扶着她的身子起身,唤来伺候的宫女。 “你是他的母亲,你得让他知道,无论多难,日子都得往前过。你垮了,他更撑不住。” 这话说得重,朱媺娖浑身一震,终于点头:“臣妾……明白了。” 殿外廊下,黄锦已等候多时。 “皇爷,北清使团今日已学完朝仪,鸿胪寺报,明日可入宫觐见。礼部请示,皇上何时召见?” 李嗣炎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宫墙,看到了那座冰原上的政权:“按原定日程,后日武英殿朝会时,一并接见,告诉李岩,北清要的那批火绳枪,价格再压一成。 还有,从下月起,罗刹俘虏的价码——男丁十一圆,女丁六圆。” 黄锦飞快记下,又问:“户部那边问,若北清抗议压价……” “让他们抗议。”李嗣炎冷笑。 “不想卖俘虏?可以,那他们靠什么换粮食、换铁器?靠西伯利亚的冰雪? 告诉北清使团,大唐的规矩很简单——要么按大唐的价码做买卖,要么自己冻死在冰原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北疆博弈的现实。 北清需要大唐的物资生存,大唐需要北清消耗沙俄并输送劳力,双方心知肚明,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还有一事,”黄锦声音压得更低。 “罗网卫密报,北清使团中有人私下接触京中一些……不得志的旧明遗老。虽未查出具体事宜,但恐怕有所图谋。” 李嗣炎眼睛微眯:“哼!大唐开国已有十余年,这些人还是不死心?盯紧他们,敢有意动!就地斩杀。” “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工部尚书程先贞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成了!天工院那边……宋老大人刚刚派人急报,您说蒸汽机原型做出来了!” 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走!去看看。” (后面剧情都是扩展海外的,我准备二月份完结,新书以有二十万字,主角重生天启,新书在作者的书架里,封面有特色,没有系统。无缝衔接新书。 每次三更。) 第515章 天工院·血铸机枢 半个时辰后,天工院深处。 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座被高墙,分割成数区的特殊营地。 最外围是工匠生活区,中间是图纸房和物料库,而最深处那片用三尺厚夯土墙,围起来的禁区,才是真正的试验场——有人私下称之为“鬼哭院”。 李嗣炎站在禁区外,五十步的了望塔上。 这是用水泥新建的三层塔楼,每层窗户都镶嵌着半寸厚的琉璃,此刻他所在的顶层,透过琉璃望出去,试验场的景象一览无余。 塔内很安静,只有程先贞急促的呼吸声,没办法原始蒸汽机很不稳定,要是皇帝有个闪失,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九族。 “陛下,请看。”宋士意——宋应星的长子,现任天工院监丞——指着下方试验场中那台钢铁怪物。 “这是第三次改良型,锅炉壁厚增加了一寸,铆接改成了双层交错式。按计算,应该能承受……”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李嗣炎打断:“宋监丞,朕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上个月初七,你们‘计算’出第一型号,能运转半个时辰。结果呢?” ——塔内空气一凝 上个月初七的惨状,所有人都记得。 那台蒸汽机在运转一刻钟后,突然炸裂,滚烫的蒸汽、飞溅的铁片,让当时负责添煤的五名死囚,三死两残。 残的那两个,一个被烫瞎了眼,一个半边身子皮肉脱落,至今还在回春院哀嚎。 “这次……这次真的不同。”宋士意声音发干,指了指塔下试验场边缘,那些被铁链拴着的人。 “用了十二个蒙古俘虏试机,分三组轮换,每组只负责一刻钟,时刻保持距离。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试验场另一侧,几个穿着特制石棉袍,戴着铜面罩的人影:“宋老大人和朱……朱先生坚持要亲自调试最后阶段的阀门。 他们说有些细微处,靠俘虏看不出来。” 李嗣炎眼神一凝,透过琉璃窗,他看见了那两个身影——白发苍苍的宋应星,以及穿着工匠粗布衣,脸上已看不出前朝天子的朱慈烺。 两人都裹在厚重的石棉防护服里,正弯腰检查着那台蒸汽机的基础螺栓。 “胡闹。”李嗣炎吐出两个字,但并未下令阻止。 他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工学的泰斗,一个是对机械痴迷到,忘却身份的前朝皇帝——都有着同样的执着。 他们要亲眼看见机器怎么运转,怎么出问题,怎么改进。 靠那些语言不通、战战兢兢的俘虏转述,永远得不到最关键的信息。 “开始吧。”李嗣炎下令。 塔下一面红旗摇动,试验场内,第一组四个蒙古俘虏被解开了脚镣。他们显然已经受过训练——或者说,被鞭子教会了该做什么。 两人战战兢兢地走向炉膛口,开始往里面添煤,另外两人则转动巨大的风箱手柄,鼓风助燃。 蒸汽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锅炉开始升温,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 连接锅炉的铜制汽缸渐渐发烫,活塞在汽缸内开始往复运动,带动着那根碗口粗的连杆。 连杆另一端连着一个简易的飞轮,飞轮转动,又通过皮带带动一台小型水泵——此刻正从水池里抽水,喷向三丈高的水塔。 一切似乎很顺利。 一刻钟过去了,第一组俘虏被换下,第二组接替,压力表指针已爬到红色区域的边缘,那是设计承压的极限。 塔内宋士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压力到顶了,该泄压了……” 话落,异变陡生。 先是汽缸连接处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用铁片刮铁锅。 紧接着,锅炉侧面一道铆接缝,突然喷出白色的蒸汽,喷了某个蒙古俘虏一脸,惨嚎声响彻试验场。 “不好!” 塔下传来朱慈烺的喊声,“第七号铆钉松了!快退——” 他的“退”字还没说完,那处铆接缝就像被无形巨手撕裂一般,轰然炸开。 “轰!!” 整个锅炉发生巨大爆炸,站在那个方向的两个蒙古俘虏,首当其冲。 其中一个人像破布一样倒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夯土墙上,另一个被蒸汽扫过半身,瞬间发出非人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打滚。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等塔上众人反应过来时,试验场已是一片狼藉。 蒸汽弥漫,血腥味混着煤灰味冲天而起。地上躺着六具或即将成为尸体的躯体,残肢和内脏碎块散落各处。 还有三个俘虏虽然躲过致命一击,但也被飞溅的铁片和滚水烫伤,发出绝望哀嚎。 宋应星和朱慈烺因为站在,预设的安全死角,幸免于难。 但两人此刻都僵在原地——朱慈烺还保持着向前冲想要关阀门的姿势,宋应星则直接瘫坐在地,呼吸急促。 “救人吧。” 李嗣炎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淡然道,“活的抬到回春院,死了送到解剖房。” 观测塔的厚重铁门打开,一队早已待命的兵士冲进试验场。他们动作麻利而冷漠——抬人的抬人,清场的清场,仿佛处理的不是尸体,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杂物。 回春院就在天工院隔壁,名义上是医馆,实际上是专门处理试验伤亡的地方。 这里的大夫都是从战场,退下来的军医,见惯了各种惨状。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先按伤势分类——能救的,用最快的方式处理伤口;不能救但还能喘气的,用麻药吊着命。 供学徒练习手术或观察伤情变化,已经断气的,直接送往后院的解剖房,研究人体内脏。 半个时辰后,回春院呈来第一份报告。 “死四人,皆当场毙命。其一颅骨碎裂,其二胸腔塌陷,其三拦腰断裂,其四内脏震碎。” 负责念报的吏员声音平稳,像是在念货品清单,“重伤二人,一全身烫伤七成,预计活不过今夜;一断双腿,已截肢,能否存活看造化。轻伤三人,皆可恢复。” “死因分析?”李嗣炎问。 “初步判断,第七、八号铆钉处应力集中,材料疲劳导致脆性断裂,建议下次改用整体锻造锅炉,避免铆接。” “还有呢?” “连杆断裂系因受力不均,建议增加配重飞轮平衡力矩,此外,泄压阀反应迟缓,应在压力表红区前设置自动泄压装置。” 李嗣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告诉宋应星和朱慈烺,朕准他们用整体锻造锅炉,龙江铁厂新出的那批坩埚钢,可以全部调拨。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两个月。朕再给他们两个月。两个月后,朕要看到能连续运转一个时辰的机器。 至于要死多少人……朕不问,朕只要结果。” ................ 离开天工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金陵城的万千屋瓦,染成金红色,远处秦淮河上开始亮起灯火,丝竹声隐隐传来。 李嗣炎坐在御辇中,闭目养神,家事,国事,天下事。 技术,权谋,人心,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庞大帝国正在书写的篇章。 “黄锦。”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朕口谕:皇四子华烨,此次戒毒坚忍,意志可嘉。 待身子养好后,加一倍讲武堂课业,每月朕要亲自考校他的弓马兵法。” 这不是封赏,是更严苛的要求,用加倍的努力来赎罪,用行动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皇子身份。 “是。” 黄锦记下,又道,“礼部刚呈上明日武英殿朝会的仪程。北清使团排在巳时三刻觐见,按规制,使臣需行三跪九叩大礼,呈贡单,陈奏事。 内阁建议,陛下可赐座,以示怀柔。” “赐座?” 李嗣炎冷笑,无所谓道。“败军之臣,也配在武英殿坐着?让他们跪着回话。 另外,告诉鸿胪寺,仪仗、鼓乐、百官班列,一样不能简省,朕要他们分清尊卑。” 第516章 去帝号 取黄金 定业十五年腊月十九,武英殿大朝会。 寅时三刻,晨光未透,午门外已是一片肃穆。 北清使团三十余人被鸿胪寺官员,引至右掖门外的“外藩使臣候朝处”。 陈名夏整理着身上的二品孔雀补子官服,呼吸间可见白雾——金陵腊月的清晨,寒意依旧刺骨。 “宣——北清国使臣入觐!” 辰时正,鸿胪寺卿悠长的唱礼声穿透晨雾。 陈名夏深吸一口气,率众踏上汉白玉御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肃立,目光如刀。 踏入武英殿的瞬间,肃穆的威仪如山压来,殿内六百余名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寂静无声。 那种整齐划一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丹墀之上,李嗣炎端坐龙椅,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巨烛映照下流转着威严金光。 “臣北清礼部左侍郎陈名夏,奉我主之命,恭祝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全套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时,陈名夏能清晰感受到十二年前,在此殿签下条约的屈辱记忆。 礼毕,鸿胪寺官员上前接过国书与礼单。 李嗣炎展开国书,目光扫过那些“仰慕天朝”“永为藩篱”的套话,嘴角掠过一丝弧度。 他将国书递给黄锦,缓缓开口:“北清使臣远来辛苦。尔主在国书中言,愿永为大唐北藩,共御罗刹,朕心甚慰。” 这时,兵部尚书李岩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奏。今岁北疆军报,察哈尔、土默特等部屡犯我边,劫掠商队,杀伤边民。臣请旨发兵征讨,以靖北疆。”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名夏心头一紧——这是要在朝堂上公然讨论,对蒙古用兵吗? 户部尚书钱谦益出列附议:“陛下,漠南水草丰美,河套之地更是塞上江南,若能将此二地纳入版图,则北疆防线可北推千里,我朝战马来源亦可大增。” “臣附议。”工部尚书程先贞也站了出来。 “漠南有铁矿、煤矿,河套可垦良田百万亩。若得此地,北疆军需可自给自足。” 一连数位重臣出列,全是在陈述出兵蒙古的必要性。 这不是偶然,是精心准备的朝会议题——大唐要在北清使臣面前,公然宣告对蒙古的领土主张。 李嗣炎待众臣奏毕,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朕已知悉。漠南、河套确为要地,然用兵之事需从长计议。”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看向陈名夏,“北清与蒙古诸部相邻,不知尔主对此有何见解?” 李嗣炎这是将难题抛给了陈名夏。 这让他脸上一阵青白,深吸一口气,叩首道:“陛下,蒙古诸部散居草原,时叛时附,确为边患,然我主近年来收容不少流离部众,若有天朝王师北征,愿效犬马之劳。” 陈名夏毫不犹豫卖掉了蒙古,又暗示北清可以“协助”大唐解决这个问题。 李嗣炎微微颔首:“尔主有此心,甚好。具体事宜,待朝会后详议。” 朝会持续半个时辰。使团全程跪听大唐君臣议政,每一项议题都彰显着,这个帝国强势扩张的野心。 当退朝钟声响起时,陈名夏的双膝已麻木得失去知觉。 .............. 四月末,西苑,太液池畔。 春深夏浅,玄武湖水波光潋滟,沿岸垂柳已褪去鹅黄,转为一片浓翠,柳絮如雪,在午后的暖风里无声飘荡。 池畔一座宽敞的汉白玉石舫上,李嗣炎正凭栏而立,视线越过粼粼水波,投向远处梁洲上郁郁葱葱的林木。 他身着天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挺拔而闲适,唯有眉宇间,凝着几分肃然。 陈名夏被内侍引着,沿着蜿蜒的临水步道走来。 脚下是细密的卵石,耳边是隐约的莺啼,但他无心观赏,袖中的手微微汗湿。 登上石舫,但见皇帝身边并无随侍,只石桌上摊开着一幅不小的舆图,镇纸压着边角,正是那幅《大唐混一图》,而漠南那片刺目的朱红,在阳光下愈发醒目。 “湖光山色,不及舆图上的疆场分明。”李嗣炎未回头,声音随着微风传来。 “坐吧,此间说话,倒比暖阁里敞亮些。” 陈名夏连忙趋前几步,躬身行礼,然后谨慎地在石桌旁,一张绣墩上坐了半边。 “朝议之声,想必还犹言在耳。”李嗣炎走到桌旁,手落在漠南那个红圈上,指尖轻叩。 “那不是议,是定。明年开春,北疆三十万大军,便要犁庭扫穴,彻底将草原纳入版图,这次不会像历朝那样简单。” 他抬眼看陈名夏,目光冷如湖水:“届时,蒙古诸部是战是逃,由不得他们,战,必败;逃,只有两条路——向西投卫拉特,或向北,投奔你们北清。” 陈名夏的心猛地一沉,喉头发干,湖面一阵风过,吹得舆图哗啦轻响,那抹朱红仿佛要流动起来。 “所以,朕给你主顺治一个机会。”李嗣炎从石桌下方暗格里,取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文书,推到对方面前。 文书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宣纸光泽,封口处的朱红印鉴刺眼。 “看看,这是朕的诚意,也是你主的机会。” 陈名夏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地剥开火漆,展开细看,只读了几行呼吸便是一滞,背脊瞬间渗出冷汗。 北清去帝号,改称‘北清王’,奉大唐为宗主,受册封,依例朝贡。 大唐北伐期间,北清须收容所有逃入其境之蒙古部众,妥为安置,不得以任何形式遣返或纵其南归。 大唐以‘特别军援’名义,售予顺治定业一型燧发枪三千杆,神威野战炮八十门,并配足基数之弹药火药。 北清需以黄金十五万两为代价,分三年付清上述军械款项。 “陛下!这……这黄金之数,近乎天价!北清……我主即便倾尽国库,掘地三尺,也绝难凑足啊!”陈名夏声音干涩发颤。 “朕当然知道顺治的国库空虚。”李嗣炎无谓道,踱步到栏杆边,望着池中已露尖尖角的初荷。 “但多尔衮有,他的西征铁骑,踏破了多少罗刹城堡?沙皇积攒的金币、教堂熔铸的金器,如今恐怕都堆在他赫尔松,或是什么地方的私库里。 顺治想要这批足以改变格局的军火,想借朕这把刀,除掉多尔衮这个心腹大患,那他自然得想办法,从多尔衮手里,‘拿’出这笔买命、买江山的金子。” 话如冰锥刺破所有遮掩,大唐不仅要北清自降为藩,更要亲手点燃北清内部积压的干柴,让他们在争夺黄金与权力的内斗中流血削弱。 “至于那些蒙古溃众,顺治收下是包袱也是筹码,多了数万弓马娴熟的骑兵,再加上朕提供的精利火器,应对多尔衮,总该多了几分把握吧?这便是朕送给顺治的‘礼’。” 李嗣炎回身,指尖从舆图上漠南划过,一路向北,直抵瀚海以北,仿佛要将北清的未来握在手中。 陈名夏紧紧攥着那卷密约,柔软的宣纸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 天空阳光明媚,而他却只感到一阵寒意。 顺治皇帝要做的,是用爱新觉罗氏自称的皇帝尊号、用可能引发内战的巨额黄金、用未来可能尾大不掉的蒙古势力,来交换一个“北清王”的册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然:“陛下…此事关乎国体天命,臣…必须立刻密奏我主,请旨定夺。” “可以。”李嗣炎走回桌边,端起一盏早已沏好的清茶,杯盖轻刮茶沫,发出细微的脆响。 “看在关山阻隔,路途遥远的份上,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的今日,朕要看到顺治盖印签押的国书,送回金陵。”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记住,交易的对象,朕可以选顺治,也可以选多尔衮。 若顺治迟疑…朕不介意用这批武备,换个更‘听话’的北清之主,届时,顺治失去的就远不止,一个帝号那么简单了。” 离开西苑时,日头已然西斜,将玄武湖染成一片金红。 陈名夏怀揣那卷滚烫的密约,走在长长的宫墙夹道上,身后是巍峨的宫阙,前方是暮色渐起的金陵城。 而在金陵城另一隅,专供藩属使臣居住的会同馆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乌尔衮听着手下戈什哈低声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朝会上,大唐君臣议论北伐,毫无避讳……” “兵部调令频传,北边粮草已在集结,驿道马蹄日夜不息……” “陈名夏被单独引往西苑,与唐皇密谈近两个时辰,至今未归……” “砰!”乌尔衮一拳砸在硬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该死的东西!陈名夏到底说了什么?!大唐的兵马,究竟指向何方?!”他焦躁地在室内踱步,蒙古袍角带起风响。 来自草原的敏锐直觉,让他闻到了风暴将至的气息,但这风暴的中心,是漠南,还是……更北的地方?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金陵城的飞檐斗拱。 万家灯火渐次点亮,勾勒出帝国心脏富庶安宁的轮廓。 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千里之外的草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场注定震动天下的风暴,已在天边凝聚雷云。 第517章 历史,真是最讽刺的编剧 十数日后,北清“盛京”,托博尔斯克。 所谓的皇宫,实际上是一座加固过的罗刹式城堡。 石砌的墙壁厚达五尺,窗户窄小如箭孔,室内全靠火盆和壁炉取暖,但西伯利亚寒风,仍能从各种缝隙钻入。 顺治皇帝——爱新觉罗·福临,此刻正坐在铺着熊皮的主座上,手中紧攥着那份从金陵,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密约抄本。 他才十三岁,面容清瘦,眼圈深陷,眼角已有与年龄不相称的细纹。 房间内还坐着三个人,左侧是正黄旗都统遏必隆,五十余岁,面如重枣,是先帝皇太极留下的老臣。 右侧是内大臣索尼,同样年过半百,神色阴沉,站在顺治身后的是太监吴良辅,从北京一路跟到西伯利亚的老奴。 “都看看吧。”顺治将密约抄本递给遏必隆。 遏必隆接过,索尼凑过来同看,两人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遏必隆的手都在颤抖。 “去帝号……称王…皇上,这是奇耻大辱!”老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索尼则盯着黄金那条,忍不住惊呼:“十五万?!那李嗣炎真当我等会点石成金?” 顺治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透过蒙着羊皮的窗棂,可以看见城堡外稀疏的灯火。 这座“盛京”常住人口不足两万,大部分是军户和工匠,街道肮脏,房屋低矮,与陈名夏密信中描述的金陵繁华,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不是奇耻大辱。”顺治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遏必隆,你告诉朕——现在咱们八旗将士,多久能吃一顿肉?” 遏必隆一愣,讷讷说不出话。 “三个月前,镶白旗两个牛录为抢十头羊,差点动刀子。”顺治缓缓道,明明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暮气沉沉。 “上个月,正蓝旗有人冻饿而死——不是普通旗丁,是个白甲兵!太祖太宗的时候,咱们八旗什么时候饿死过白甲兵?” 暖阁内一片死寂。 “多尔衮在叶尼塞河那边,新修的‘摄政王府’,你们见过吗?” 顺治继续道,“三层石楼,三十间屋子,地龙烧得赤脚踏上去都嫌烫,他府上养着五十个罗刹女奴,酒窖里存着从罗刹城堡抢来的葡萄酒。 跟着他西征的将士,每次破城都能分到战利品——皮毛、金银、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然而跟着朕守在托博尔斯克的将士呢?每天是黑面包、咸鱼干,偶尔有点马肉就是开荤。 他们的妻儿住在漏风的木屋里,孩子病了,连个像样的大夫都请不起。” “皇上!”“是老臣无能……”索尼跪倒,伏地痛哭。 “不是你们无能。” 顺治起身扶起这位老臣,叹息道:“是朕这个‘皇帝’,给不了将士们想要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张图比乾清宫那幅《大唐混一图》粗糙得多。 但依然能看出北清的疆域——从托博尔斯克向东到勒拿河,向南到贝加尔湖,向西到鄂毕河上游,广袤,贫瘠。 “八旗是什么?”顺治背对众人低沉道。 “是狼群。狼群跟着头狼,不是因为头狼有‘皇帝’的名号,是因为头狼能带着它们找到肉,找到温暖的洞穴。 现在多尔衮,就是那头能找到肉的狼,而朕……”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顺治继续只是个空有“皇帝”名号。 却给不了实际利益的头狼,那么狼群迟早会转向,真正能带领它们生存的那一个。 “陈名夏在密信里说,大唐皇帝答应,如果我们收容南逃的蒙古部众,就给我们三千杆新式燧发枪,八十门炮。 有了这些,我们就能武装起一支真正的火器部队。” 遏必隆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可代价是去帝号……” “帝号值多少钱?”顺治锐利反问。 “遏必隆,你告诉我,现在外面那些饿着肚子、冻得发抖的八旗子弟,是在乎朕这个‘皇帝’的称号,还是在乎明天锅里有没有肉?” 这话问得赤裸裸。 “可太祖太宗打下的基业……”索尼老泪纵横。 闻言,顺治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索尼,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基业?是这冰天雪地?还是那些朝不保夕的部众? 我们现在能在这里站着说话,不是靠什么‘基业’,是靠大唐肯买我们的俘虏,肯卖我们粮食铁器!如果大唐明天断了交易,三个月内,八旗就得饿死一半!” 这话刺耳,却是事实。 北清现在就像一个重症病人,全靠大唐输入的“营养液”吊着命,而多尔衮之所以能坐大,就是因为他能找到额外的“营养源” ——西征劫掠来的战利品。 “皇上,密约里说……要黄金十五万两,咱们国库……”吴良辅低声开口提醒。 “顺治冷着脸,撇嘴冷笑,“咱们还有国库吗?去年各地税赋折银不到三十万两,还不够养军。 但多尔衮有——他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抢了罗刹人的金库,至少弄到五万两黄金,在托木斯克又抢了三万两。 这些黄金,他一两都没交到国库,全养着他那支‘新八旗’。”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顺治这个皇帝穷得叮当响,而多尔衮这个摄政王富得流油,八旗将士看在眼里,会怎么选? 房间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顺治缓缓坐回主座,眼中闪过决议:“遏必隆,你暗中联络各旗对多尔衮不满的将领,索尼,你去筹集我们能拿出的所有黄金——不够的,想办法从多尔衮那边‘弄’。” “皇上!”两人齐声。 “朕意已决,与其坐困愁城被多尔衮取代,不如搏一把,去帝号就去了,称王就称了——只要手里有兵有炮,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但若是连兵都养不住,朕这个‘皇帝’,明天就得暴毙‘病逝’。” 这几乎明示,不接受大唐的条件,他可能活不了多久。 遏必隆和索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凉。 但他们知道,顺治说得对——在这冰原上实力才是唯一的真理,没有实力,什么帝号、什么正统,都是虚的。 “臣……遵旨。”两人跪倒。 “另外,”顺治补充。 “告诉陈名夏,答应大唐的条件。但有一条要改——三千杆燧发枪太少,至少要五千杆。 告诉他,这是朕的底线。如果大唐不答应,朕宁可和多尔衮联手,南投的蒙古部众一个都不收,全赶回草原,让大唐自己去剿到处乱窜的马匪。” 这是最后的讨价还价——用草原长时间的混乱,换取更多的武器。 当夜,托博尔斯克城外。 遏必隆骑着马,在寒风中巡视军营,所谓军营,其实是一片简陋的木屋区。 时值深夜,但很多屋里还亮着微弱的火光——那是士兵们在就着劣质油脂照明,缝补破旧的衣物。 他走过一个岗哨,听见两个守夜士兵的对话。 “听说了吗?摄政王那边又发赏了,打下鄂木斯克的将士,每人分到一张貂皮、十两银子。” “啧……咱们这边呢?上个月军饷拖了半个月,发下来还是那些破烂皮毛,卖都卖不出去。” “要我说,当初就该跟着摄政王西征,留在这鬼地方,喝西北风吗?” “小声点!让当官的听见……” 遏必隆默默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军心已经开始散了,如果顺治再不拿出好处,这些将士——这些八旗最后的根基——可能真的会倒向多尔衮。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茫茫雪原,再往南是大唐的疆域,是温暖富庶的中原。 而他们,这群曾经入主中原的征服者,如今却蜷缩在冰原上,为了一口吃的、一件棉衣发愁。 历史,真是最讽刺的编剧。 (作者真的是那种绑在电脑椅上的奴隶,今天更新九章..新旧小说加起来) 大唐疆域图,定业十六年收复草原,不会留下一个蒙古人,臣服者会被迁入内地,换汉家子放牧 看着小 其实不小,对标一下日本,朝鲜看看。 第517章 定业十六年·大朝会 一六五一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金陵城。 奉天殿寅时刚过,金陵城尚沉浸在拂晓前的静谧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自洪武门至奉天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卫士披坚执锐,甲胄在宫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肃然无声。 通往奉天殿的御道两侧,文官轿马、武官鞍骑络绎不绝,车马萧萧,却无半点喧哗。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却突然传旨在京五品以上文武,齐聚奉天殿,必有惊天动地之事。 奉天殿内,数十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的殿宇,穹顶藻井彩绘着日月星辰、天河云气。 殿陛之下,赤红地衣铺陈至殿门,文武百官依品级雁翅般排开。 文东武西,绯袍、青袍、绿袍、各色补子,梁冠、乌纱、武冠,构成了森严的秩序。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墨砚混合的独特气息,但更浓重的是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高高御座之上,赤金盘龙宝座中端坐的身影——大唐皇帝李嗣炎。 皇帝今年三十有五,正值春秋鼎盛。 他一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大裘冕,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旒珠微微晃动,半掩其容,却更显天威难测。 李嗣炎微微垂目,右手轻轻按在御案,一卷摊开的巨大舆图上。 舆图一角,清晰可见“漠南蒙古诸部”字样,而那片象征着丰美草场的区域,早已被朱砂圈出了一个红圈,殿中落针可闻。 辰时初刻,司礼监秉笔太监刘墉上前半步,拂尘一摆,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时辰已到,众臣肃静——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今日之朝,岂会“无本”?这不过是个引子。 果然,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李岩,率先出班。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宽大的二品绯袍,也掩不住那股行伍出身的干练之气。 作为早年在起义军中出身的旧人,以知兵善谋着称,也是此次北伐方略,主要制定者之一。 “臣,兵部尚书李岩,启奏陛下。”李岩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去岁奉旨,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职方清吏司,并遣夜不收精骑,对漠南蒙古察哈尔、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反复侦测,绘制山川道路、水草牧场、部落聚居详图三百余幅,业已呈送御览。 今春探马再报,去岁冬雪偏少,漠南今春草情预计优于常年,彼辈战马经冬膘情尚可,正是弓马便利之时。 然其内部,林丹汗遗裔、各旗台吉、喇嘛势力盘根错节,为争夺草场、人口,大小冲突不下十余起,互不统属,实乃一盘散沙。 此正天赐良机,予我大唐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班列中,几位面露忧色的老臣,继续道:“至于北伐所需,兵部会同户部、工部,已有详案。 粮草,以太原、大同、宣府三大仓为基,沿新修水泥官道,设立转运节点十二处,征发民夫二十万,车马三万,可保三十万大军出塞半年之需,绝无断绝之虞。 军械,遵陛下旨意,武库司已清点库存,‘定业2型’燧发枪十五万杆足额,各型野战炮、虎蹲炮、臼炮三千门,火药一百五十万斤,铅子、炮弹无算。 兵员,已行文北地各镇,自京营龙骧军、宣大军、大同军、榆林军中,抽调最善战之甲等师八个,乙等师四个,辅以骑兵、工兵、医护,合计员额二十一万三千。 另,征召健锐营、火器营新训精兵五万,辽东镇、蓟州镇抽调精兵四万,共足三十万之数! 目前各部已奉密令,向大同、宣府、蓟州指定地域秘密集结。” “三十万……”文官班列中,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个数字,意味着帝国几乎将北方边镇的精锐,抽空大半,更是自定业初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动员,许多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户部尚书庞雨脸色发苦,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 他因早年钱粮账目疏失被皇帝敲打过,此刻更是小心翼翼:“陛下,李阁老所陈兵事,臣不敢妄议。 然……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日费何止万金?更有二十万民夫转运,正值春耕时节,耽误农时,影响秋收,国库……国库虽丰,然海外建设、南海用兵、江淮水利诸项开支浩大,实在……捉襟见肘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皇帝的脸色,后背已渗出冷汗。 “庞尚书此言差矣!”户部右侍郎顾炎武,突然朗声开口。 他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是朝中有名的“实学”干臣,以经世致用、精通钱谷地理着称。 “耽误一时春耕,若能换得漠南万里水草,丰美之地,孰轻孰重?漠南之地,东接辽左,西控河套,南蔽中原,北扼大漠,其地宜牧亦宜耕。 昔年汉武逐匈奴,唐宗灭突厥,皆得此地以固北疆。 今我朝火器之利,冠绝古今,水泥官道贯通南北,转运之速,十倍于前。 此时若不乘势收取,难道要坐视其再度为患,使我后世子孙,年年耗费百万钱粮于九边防御乎?此乃‘损一时之小费,图万世之永安’!” “顾侍郎好大的口气!”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钱谦益缓缓出班。 他年逾六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是江南士林魁首,文坛宗主,向来主张“怀柔远人”、“教化四夷”。 他手持玉笏面向四方,缓缓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漠南蒙古诸部,虽时有桀骜,然自陛下登基以来,亦屡有朝贡,名义上仍奉大唐正朔。 骤然兴此大兵,岂不有损陛下仁德之名?且草原广袤,部落迁徙无常,即便一时击溃,彼等远遁漠北,或西投卫拉特,数年之后,休养生息,又可卷土重来。 届时,我大军早已疲惫撤回,空耗国力,而边患依然,岂非徒劳? 依老臣之见,不若遣一能臣,持节安抚,晓以利害,许以互市厚利,羁縻其心,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钱谦益这番话,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清流文臣,江南士绅的想法,并且压制武将崛起。 清流未必不关心边患,但倾向于成本较低,看起来更“文明”的羁縻怀柔政策,对大规模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心存疑虑。 “钱阁老此言,未免过于书生意气!”兵部右侍郎阎应元,忍不住出列反驳。 他声如洪钟,从史书中了解草原威胁,对中原王朝的危害。 “羁縻?厚利?自前明以来,对蒙古诸部羁縻了多少年?互市了多少回?结果如何?今日求赏,明日索贡,稍有不遂,便纵兵入寇,杀我边民,掠我财物! 彼辈只认得刀剑,何曾认得仁义道德?至于击溃远遁……哼,此次北伐,若非陛下早有圣断,目的岂是仅仅‘击溃’?” 他这话隐隐触及皇帝真正的战略意图,殿中气氛愈发微妙。 农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沈犹龙轻咳一声,出班道:“阎侍郎稍安毋躁。钱阁老所虑,亦不无道理。大军远征,耗费确实惊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真能如顾侍郎所言,收取漠南之地,于我朝农政,实有天大裨益。 臣掌农部,深知关内人多地少之困。漠南水草之地,若得妥善经营,移民实边,广开屯田,畜牧并举,不出十年,便可成我北方又一粮仓、马场,其利长远,不可估量。 只是……”他看向御座,谨慎问道,“未知陛下对此番用兵,具体方略如何?是惩戒首恶,还是……另有深意?”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农部尚书的话让所有人聚焦御座。 第518章 北方春狩 一直沉默不语的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房玄德,此刻微微抬眼,看了下御座方向,又垂下眼帘。 他深知此时自己一言一行,皆关乎朝局走向,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在等待权衡。 刑部尚书(署理)卫律明、工部尚书程先贞、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等重臣,也皆屏息凝神。 六科廊下,以兵科都给事中岳峙、户科都给事中徐度为首的给事中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手中的笔早已蘸饱了墨,准备记录今日朝议的每一句关键之言,他们虽品级不高,却有封驳奏章、监察六部之权,话语分量不轻。 就在这各方意见初步交锋、暗流涌动之际,丹陛之上,一直静默如山的皇帝动了。 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其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 龙骧虎视,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 “诸卿所议,皆为国谋。”李嗣炎开口了。 “钱先生忧国用,虑仁名,是仁者之心。沈先生见地利,图长远,是务实之策。李卿、阎卿等主战,是武者之胆。” 他顿了一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个红圈划向更北的瀚海,又划向西方的天山,最后回到中原。 “然,朕今日要问诸卿一句:我大唐立国至今,所恃者何?” 殿中寂然,无人敢轻易接话。 “是兵甲之利?是仓廪之实?是文章教化?”李嗣炎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皆是,又皆不是根本。根本在于,我大唐,要在这片天地间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要让朕的子民,不再受饥馑流离之苦,不再受胡马窥边之患。 要让这日月所照,大洋所至,凡水草丰美、宜耕宜牧之地,皆能养我大唐之民,承我华夏之祀!”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圣裁独断的决意:“漠南,水草丰美,宜牧宜耕,却久为豺狼之窟,时成肘腋之患。 羁縻?怀柔?朕不是没想过。可狼,永远是狼,喂不饱,也感化不了,只有打断它的脊梁,拔掉它的爪牙,或者将其驱离……,把它的窝,变成我们的家!” “陛下圣明!”李岩、阎应元等武将及主战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喝道。 钱谦益等人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李嗣炎抬手,止住喝彩,继续道:“故此战,有三。” “其一,愿弃弓马,习我衣冠,遵我法令,真心归化者,朕敞开胸怀,许其内附,或安置边郡,或迁入西南,授田予屋,化为编户齐民,与汉家百姓一般无二。” “其二,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执意与我天兵为敌者,” 他的语气陡历,“朕之火炮铳枪,便是送他们去见长生天的最好祭礼!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其三,”他看向舆图上朱圈边缘,指向东方。 “剩下那些,既不愿归化,又不敢死战,只想逃命的……朕,给他们留一条路。” 他目光转向殿中某个方向,那里站着通政使司和鸿胪寺的官员,“一条通往辽东,通往北清的路。”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连李岩、阎应元等知情较深的武将,也面露惊讶,他们知道要驱逐,却不知皇帝连驱赶的方向,都已算计得如此精准。 文官们更是面面相觑,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层用意——这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借刀杀人之计,驱虎吞狼之策! 将蒙古祸水东引,让北清去头疼,大唐则坐收漠南牧场,并消耗双方实力! “此策……此策真乃冠绝千古,陛下圣明!……”钱谦益震惊之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这计谋太狠太精妙,完全超出传统儒家“仁义之师”的范畴,却又切实符合帝国最大利益。 房玄德身躯微微一震,他终于明白,皇帝的全盘谋划。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酝酿已久,环环相扣的国家战略。 他随即出列,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叹服,然,如此方略,需各路大军配合精妙,如臂使指,更需北清那边……” “北清那边,自有‘北清王’顺治去操心。”李嗣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若想坐稳王位,对付多尔衮,就知道该怎么接过,朕送去的这份‘大礼’。” “可是,陛下,”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出列,他是理财专家,立刻想到关键之处。 “即便驱逐成功,漠南地广人稀,如何确保能为我有?移民实边,所费亦巨,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问得好。”李嗣炎看向徐度,又看向沈犹龙、田隶等农部官员。 “移民实边,确非易事。然,朕已令工部、农部,会同皇庄、内帑,拟定‘军功授田令’与‘北疆垦殖令’。 凡此次北伐将士,可按军功大小,优先在漠南划定草场、田土,许其家族或召人承佃垦殖,十年免征。 同时,鼓励关内无地少地之民,北出边墙,朝廷贷给种子、耕牛、农具,所垦之地,三年内产出皆归己有。 漠南之地,并非只有游牧一途,朕要让它,变成我大唐新的粮仓、新的马场、新的家园!” 这一连串的政策构想抛出,连最保守的文臣也开始心动,谁让土地是农耕文明,无法阻挡的诱惑。 将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将士和百姓的产业,这不仅能解决边患,还能缓解内部矛盾,增强国力,其诱惑力难以抗拒。 工部尚书程先贞出列奏道:“陛下,水泥官道已通至大同、宣府,若北伐成功,臣建议立即规划延伸,直抵归化城(呼和浩特)、河套,并择险要处修筑棱堡、火器要塞,以固新得之地。 如此,则进可攻,退可守,漠南方能真正稳固。” “准。”李嗣炎颔首,“工部可先行勘察设计。” 殿中的气氛,已然从最初的惊疑争论,转向隐隐的兴奋。 皇帝的意志清晰无比,方略具体可行,利益触手可及,反对的声音自然弱了下去。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出列,肃声道:“陛下,北伐大计已定,然师出不可无名。 漠南诸部虽有零星犯边,但近年来大体相安,骤然兴兵,恐招致非议,亦难以激励将士、晓谕天下。 臣请陛下,明发讨伐檄文,昭示其罪,宣示我朝不得已而用兵之故,以正视听,以鼓士气!” “严卿所言甚是。檄文之事,朕已有腹稿。” 接着,李嗣炎眼神示意,身后侍立的大太监,“刘墉” “奴婢在。”秉笔太监刘墉连忙上前。 “宣。” 刘墉躬身,从御案一侧捧起,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将其展开,庄重的声音再次响彻奉天殿: “维定业十六年,岁次辛卯,二月壬辰,朔越二日癸巳,大唐皇帝遣使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神灵,并檄示天下知闻: 朕膺天命,统御华夷,仁覆苍生,德被草木。自登基以来,夙夜孜孜,唯愿四海升平,兆民安乐。 然漠南蒙古诸部,豺狼成性,反复无常。忘我朝累世抚育之恩,负朕多次赦宥之德。 其罪一:恃远悖盟,阳奉阴违。名义称臣纳贡,暗里秣马厉兵,窥我边圉,其心叵测。 其罪二:纵骑侵掠,戕害边氓。屡犯宣大、蓟辽,杀我戍卒,掠我百姓,焚我村舍,劫我畜产,边民泣血,白骨露野。 其罪三:勾结残逆,图谋不轨。暗通北清余孽,私纳朝廷钦犯,收留海盗流匪,以为爪牙,欲坏我疆场。 其罪四:蔽塞道路,阻绝商旅。丝绸之路,往来千年,乃万国通衢。尔等据险要,设卡抽分,劫杀商队,致使货殖不通,远人怨嗟。 其罪五:暴虐部众,人神共愤。对内盘剥无度,奴役弱小部落,草场水源,皆为豪酋独占,致使部民流离,饿殍载道。此非仁主所能坐视! 朕屡遣使宣谕,望其悔悟,然彼辈冥顽,变本加厉,视天朝仁厚为怯懦,待朕之宽容为可欺。 今者,天怒人怨,边警频传。 朕为天下主,岂忍坐视子民涂炭,疆土不宁? 故,朕今命将出师,恭行天罚。遣定远将军云朗,统精兵二十万,出大同,直捣归化。 命镇南将军李定国,将兵五万,扼守贺兰,锁其西窜; 命镇虏将军曹变蛟,将兵五万,陈兵赤峰,导其东向。 王师所向,本在诛除首恶,抚辑胁从。有能幡然悔悟,解甲来归者,待以不死,许以内附。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雷霆之下,俱为齑粉! 此番用兵,非为贪图土地,实为扫清妖氛;非为好大喜功,乃为保境安民。 务使漠南之野,烽燧永息;阴山之阳,胡笳不鸣。复汉唐之旧疆,开万世之太平! 檄文到日,遐迩咸知。 顺逆祸福,尔其自择! 钦此。” 檄文宣读完毕,殿中一片肃穆。 这篇檄文,既罗列了足够的罪名,占据了道义高点,又明确了“诛首恶、抚胁从”的区别对待政策,更隐隐透露出“导其东向”的战略意图,可谓滴水不漏。 “陛下圣明!檄文煌煌,正名顺义!”李岩、阎应元,严起恒率先躬身。 “王师北伐,恭行天罚!”云朗、李定国,曹变蛟等武将激昂附和。 “扫清妖氛,开万世太平!”更多官员,包括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文臣,也在大势利益的驱动下,齐声高呼。 房玄德与钱谦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但最终房玄德微微点头,钱谦益轻叹一声,亦随之躬身。 李嗣炎站起身,十二旒珠晃动,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仿佛随之流动。 他俯瞰着殿下山呼海啸般的臣子,目光穿越巍峨的殿宇,仿佛已看到那三十万红色洪流,正滚滚向北,碾过草原。 “北伐方略已定,檄文即发天下。” 他的声音压过殿中余音,带着最终的决断,“各部、各衙,依旨行事,不得有误!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大唐帝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最高效率隆隆启动。 而奉天殿中的决议、檄文,即将化为席卷草原的烈火与钢铁风暴。 (草原,在十年里早就在被大唐逐步蚕食,只是这次真正举起刀叉,享用正餐。) 第519章 钢铁洪流 铁流北向 紫宸殿的决议与讨伐檄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涛,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的四肢百骸扩散。 朝廷的驿马、塘报昼夜不息,通往北方边镇的水泥官道上,信使的身影络绎如织。 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最高意志的驱动下,开始了高效的运转。 定业十六年,二月中至三月初,整个帝国的目光都投向了北方。 自太原府北出,一条宽达五丈、灰白色的“天路”——水泥官道,如同巨人的臂膀,蜿蜒伸向大同、宣府,直抵边墙。 这是李嗣炎登基后,举国之力推进的“官道硬化”工程成果之一。 用石灰、黏土、细沙混合夯筑,再经特殊工艺处理,其路面坚硬如石,平整如砥,不惧雨雪泥泞。 以往需要旬月,才能将重械粮草运抵边关,如今依托此路与四轮重载马车,时间可缩短大半。 此刻,这条帝国北方的“动脉”,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搏动着。 从河南、山东、南直隶征调来的粮米,在天津卫、临清仓等漕运节点卸船,迅速装上特制的四轮大车。 这些马车轮辐加宽,车厢加固,由双马甚至四马牵引,在水泥路面上奔驰起来,辚辚之声不绝于耳,速度却比往日泥路快上数倍。 车队首尾相连,宛若灰白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蠕动。 押运的除了民夫,还有身着赤色号衣的护粮兵,他们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侧。 粮车之后,是更为重要的军械车队,从广州佛山军械坊、京郊西山火器局、南京龙江宝船厂,运出的“定业2型”燧发枪,被油布包裹,整齐码放在铺着干草的车上。 数量最多的是“定业2式”轻型野战炮,青铜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身灵巧,只需两匹健骡便能轻快拖曳,炮手们甚至能跟着小跑。 它们是此次草原驱逐战的主角,机动迅捷,射速可观,足以在野战中形成绵密的压制火力网。 紧随其后的是数量稍少,但威力更强的中型野战炮。 这些火炮需要四到六马牵引,炮车更为沉重,行进时发出更沉闷的隆隆声,它们是应对可能出现的部落集结、简陋土垒或进行威慑性远程轰击。 而原本用于攻城的“定业重炮”,并未在此次北伐中配备,仅在后方关键节点预留了极少数,以备完全不可预料的特殊状况。 毕竟,草原无坚城,大军追求的是机动、压迫与驱离,而非笨重的攻坚。 民夫们推着独轮车,扛着扁担,运送着帐篷、铁锅、火药、铅子、医药等各类物资。 他们大多沉默,但脸上并无太多愁苦。 朝廷此次征发,工钱给得足,伙食也不差,更有“助军功”的承诺——家中若有子弟在军中,或此次运输有功,将来分授北地田土时可获优恤。 官道两旁的村镇,百姓们挤在路边围观,这前所未有的盛况景象,小贩趁机兜售炊饼、热汤,孩童们兴奋地追逐着炮车,被那金属的威严和士兵的昂然深深吸引。 “瞧见没?那轻巧的小炮,跑得比马还快!鞑子的马队再快,能快过炮弹?” “后面那大点的炮才厉害!听我侄子在兵营说,一炮能轰塌土墙!” “这路可真平!走上去一点都不硌脚,怪不得能运这么多大家伙!” “听说北边的鞑子要倒大霉喽!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百姓的议论中,好奇、自豪、对胜利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大唐开国以来,对外近乎是战无不胜。 尤其是定业初年间,火器显威,开疆拓土,国势日隆,底层民众的民族自信,与认同感空前高涨。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战略,但都知道,朝廷这次是要去收拾北边,那些“不听话的豺狼”,为边民报仇,为子孙拓地。 ............... 西线锁钥。贺兰山,朔方之脊。 遏控河套,是河西走廊的咽喉,镇南将军李定国麾下五万西线封锁兵团,已在此经营月余。 他们的任务十分明确:彻底封死漠南蒙古西逃,投奔瓦剌(卫拉特)的所有通道。 此地并非开阔草原,而是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因此,李定国部的装备极具针对性。 大量便于骡马驮载或人力拆运的山地轻型臼炮、改良的虎蹲炮被运上各个预设隘口、制高点。 炮手与步兵们喊着号子,沿着崎岖但被辅兵修整过的小道,将火炮、弹药箱、构件扛上山脊,在选定的位置构筑起一个个隐蔽而坚固的炮垒。 这些炮垒居高临下,射界交叉,足以覆盖所有可能通行人马的山谷、垭口。 李定国本人驻跸主隘石堡,望着山下忙碌却有序的士兵,以及远处苍茫的草原。 他不需要重炮,只需要足够多、足够灵活、部署位置足够刁钻的中小口径火炮,形成一道死亡火网。 “传令各隘口,自即日起,凡有骑影西向,无论多寡,无须警告,首轮测距,次轮覆盖。要让每一个想西逃的蒙古人都知道,此路,不通!” 东线五万兵马的任务最为微妙,乃是驱赶。 镇虏将军曹变蛟将主力置于承德以北,前出赤峰以西三十里处,设立庞大的“佯攻阵地”。 这里的装备配置与主力类似,但更突出火炮的机动性。大量轻型野战炮被部署在阵前,炮口指向西方蒙古腹地方向,每日进行定时的威慑性射击。 炮弹落在预先勘定的无人区,或废弃营地,炸起团团烟尘,声势骇人。 中型炮则部署在稍后位置,作为火力支柱。 曹变蛟的营寨旌旗招展,鼓角相闻,故意做出大军云集、即将猛攻的态势。 同时,他派出了大量灵活的骑兵斥候,和会蒙语的“宣抚使”深入草原散播消息。 “大唐天兵只诛首恶,东去投清,可免屠戮!”、 “抵抗者死,东逃者生!” 并将大唐与北清,关于“接收蒙古流亡部众”的边界协议内容,巧妙泄露出去。 他的目的,是制造恐慌,引导溃散的人潮涌向赤峰以东,那条通往北清“辖区”的、被刻意留出的“生路”。 ..............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大同镇北,杀虎口。 北方最后一路,定远将军云朗,统领的二十万主力军,将由此挥出决定性的铁拳。 天未亮透,东方天际仅一抹蟹壳青。 但杀虎口内外,已是一片赤红的海洋,火光映天。 水泥官道在此抵达边关,路面愈发宽阔坚实,此刻被密密麻麻的火红身影,与无数炮车辎重填满。 云朗勒马立于关口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金蟒纹战袍,面色沉静如铁石,俯瞰着他麾下这支大唐帝国最精锐的大军。 八个甲等师,四个乙等师,两个骑兵师以及配属的骑兵、工兵、医护,全员火器化,士气灼灼如火。 最先开拔的是先锋部队,以两个甲等炮师为骨干,辅以精锐线列步兵掩护,合计五万。 他们的任务是快速前出,建立前进基地,并以火力清扫、威慑沿途部落。 “开拔!”随着前沿旅帅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大地开始震颤。 十二万线列步兵主力,他们以团、营为单位,排成四列纵队,千万只穿着厚底军靴时起时落,踩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富有穿透力的“哐!哐!哐!”声。 士兵们肩扛着擦得锃亮的“定业2型”燧发枪,雪亮的铳刺在渐亮的天光中,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寒林。 他们身着赤色棉甲,内衬精铁叶片,头戴红缨八瓣铁盔,身形挺拔,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肃穆而坚定,透着一股经历过胜利熏陶的凛然之气。 道路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大同乃至周边州县的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官道两旁的高地、土坡。他们挎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鸡蛋、热腾腾的馍馍、自家酿的薄酒。 “儿啊!跟着将军,好好打!娘等你回来!”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将饼,塞进经过的士兵手里。 “大唐万胜!天兵威武!”年轻的士子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书卷,脸庞因兴奋而涨红。 “看!那就是新式火铳!真精神!” “这炮车走得真稳当!这路修得好啊!” 一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总角小儿,指着漫山遍野的红色,稚声问道:“爹,他们为啥都像火一样红?” 他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农人,挺直了腰杆:“娃儿,记住!这红色是咱大唐的魂!是火,是血,是日头!专烧那些不服王化、祸害边关的豺狼虎豹!看着他们,咱心里,踏实!” 士兵们大多保持着行军的纪律,但紧绷的唇角偶尔会因乡亲们的呼喊,微微上扬,握紧枪托的手也更添了几分力量。 至少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身后的父老,为头顶的大唐日月,也为陛下在草原上承诺的草场。 云朗一直驻马台前,目光追随着那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洪流涌出雄关,如同赤色熔岩般注入北方苍茫。 直到先锋尽没于地平线,中军亦过半,他才接过亲兵递上的马缰,沉声对身边的中军官道:“传令各师、旅:严格遵循方略,缓进徐迫。 遇聚而抗者,以火炮集中轰击,粉碎其抵抗意志,见溃而散者,以轻炮驱赶,网开东面,不可贪功恋战。 吾等此去,非为杀绝,乃为‘请客搬家’。务必让漠南之地,空出其巢,静待我民!” “得令!”中军官肃然应诺,旋即派出数路传令兵,追逐大军而去。 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边墙、坚硬的水泥官道,以及那如同红色巨蟒般蜿蜒北去的大军。 鼓角声远,旌旗招展,帝国的意志,化为三十万携带着钢铁的洪流,正式向古老的草原深处挺进。 第520章 阴山会盟 漠南草原,察哈尔故地,白海子畔。 三月的朔风依旧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掠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湖面,卷起枯草与尘土。 方圆十数里内,毡帐如雨后蘑菇般密集丛生,各色旌旗——代表察哈尔的九斿白纛、土默特的蓝旗、鄂尔多斯的赤旗、喀喇沁的鹿角旗等等——在风中无力地飘摆。 马匹嘶鸣,牛羊不安地哞叫,披甲持弓的武士,面色凝重地巡视着越来越拥挤的营地。 白海子,这个昔日蒙古大汗荣耀的象征之地,如今成了漠南诸部命运抉择的十字路口。 最大的金顶汗帐内,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限,环形铺设的华丽地毯上,各部首领按地位尊卑盘膝而坐。 无人关注座次礼仪,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织着恐惧愤怒与算计。 上首的位置虚悬,只有林丹汗的遗孀囊囊太后(娜木钟),紧紧搂着年幼的儿子额哲,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尊即将被风暴湮没的雕塑。 争吵已经从清晨持续到了午后,炭火盆添了数次,银碗里的马奶酒凉了又热,却无人有心畅饮。 “够了!”土默特部的俄木布楚琥尔,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银碗跳起,浑浊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袖。 他年近五旬,脸庞因常年的风霜显得沟壑纵横,眼中布满血丝。 “一群人像无头苍蝇吵到天黑,大唐朝的炮车就能自己退回去吗?探马的口水都说干了!大同方向,二十万红衣兵已经出关! 他们的炮车在硬路上,跑得比我们的快马还稳当!前锋像梳子一样扫过来,遇到乌素特的小营地,只用了三轮炮,就把他们的帐篷羊圈轰上了天! 人还没冲上去,剩下的老弱妇孺就被赶着往东跑了!这不是抢掠,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楚琥尔充满绝望的怒吼,在帐内嗡嗡回响,乌素特部是小部落,但草原上大多数是这种小部落。 鄂尔多斯部济农额璘臣,冷哼一声,他体型魁梧面色沉郁,手中摩挲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俄木布,你离大唐最近,所以是被吓破了胆吗?他们人再多,炮再利,能跑得过我们的骏马?能搜遍每一处草沟山坳? 只要我们化整为零,袭扰他们的粮道,拖也能拖垮他们!草原是我们的家,哪有主人被客人赶出去的道理!” “家?你这被野狼啃食的木鱼脑壳!” 喀喇沁部的固鲁思奇布台吉,尖声反驳,“额璘臣济农,你的河套是温暖窝,当然舍不得!可我的牧场就在蓟州边外,南朝曹变蛟的五万人,已经在赤峰西边摆开了阵势,天天放炮! 他们不打过来,只是吓唬,为什么?探子听得明白,他们在喊‘东去投清可活’!这是明摆着要把我们当羊一样,往东边的栅栏里赶!” 说完,他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右首、一直沉默的清国特使,恩格德尔和科尔沁部的巴达礼。 “投清?” 一个来自阿速特部的小台吉,失声道,“去了辽东,我们还有什么?草场是别人的,要看满州人的脸色过日子!我们的祖灵都在这里!” “留在这里,连看人脸色的机会都没有,只有看炮弹的脸色!”另一个小首领嘲讽道。 “都安静!”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是来自内喀尔喀五部中,扎鲁特部的一位老台吉。 他须发皆白,在部落中素有威望,“长生天给了我们两条腿,不是用来吵架,是用来走路的!西边,东边,北边,总要选一条! 南朝三路出兵,西边贺兰山被李定国堵死,北边是瀚海戈壁,寒冬刚过,怎么走?剩下看似能走的,只有东边!可东边……” 他也看向了恩格德尔,“真的是生路吗?”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北清特使身上。 恩格德尔,这位正黄旗出身的蒙古重臣,剃发结辫,穿着深蓝色的满清官袍,在众多蒙古袍服中异常醒目。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眼,好整以暇环视众人,慢悠悠开口:“诸位台吉,我主清王,虽受大唐陛下册封,然此乃权宜之计。 清王深知,我满洲与蒙古,语言或有异,服饰或不同,然同在关外苦寒之地挣扎求生,共抗大唐压迫之心,始终如一。 昔日盟誓,血脉相连,蒙联姻岂是虚言?” 他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南朝此次倾国而来,志在吞并漠南。其檄文所谓‘诛首恶,抚胁从’,不过是瓦解我等的伎俩。 待其站稳脚跟,漠南水草丰美之地尽归汉人屯垦,届时,在座的诸位,还有立锥之地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俄木布楚琥尔盯着他,说出自己的看法。“特使大人说得轻巧,我们东去,清…王,能给我们划出多大的草场?我们的部众几十万,牛羊马匹无数,需要的水草不是一个小数目。 何况,极北之地虽宽却也贫瘠,还有你们的八旗本部,如何安置我们?只怕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终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恩格德尔面色不改,沉声应答:“俄木布台吉所虑乃实情,然我主已有承诺。” “凡愿举部北归、共抗大唐之漠南兄弟,可暂栖于喀尔喀以北、北海周遭至色楞格河上游丰美草原。 北海之西,直至叶尼塞河以东,天地广阔,水草足可滋养百万牲畜。 此地虽寒于漠南,却远胜罗刹治下之苦寒冻土,更为我大清射雕儿郎新辟之疆域。” 他身体微微前倾,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低声道:“粮秣铁器,诸位无需过虑。我大清虽暂离故土,然北迁数载,已在北海之滨、勒拿河畔扎稳根基。 与罗刹诸堡,时战时而,商路未绝,盐铁茶布皆有所获,更兼北海渔猎之利,山林毛皮之丰,足可支撑大军。 我主有言:凡与我同舟共济者,必不使其部众饥寒。”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转利:“而眼下最紧要者,非一地之寒暖,乃存亡之机也!唐军此番三路并进,火器凶猛,看似势不可挡。 然其致命处,恰在此‘势’——李嗣炎欲毕其功于一役,三十万大军深入草原,粮道何其漫长?辽东新附,岂无反复? 中南、南洋,可曾真正平定?只要我等联兵北据,以草原荒漠为屏,以游骑断其粮秦,袭其偏师,唐军锐气能持几时?待其师老兵疲,或唐廷内患显露,届时……” 他目光如电,扫过楚琥尔乌巴什,“我等自北,西疆有力者自西,甚至海上有志者自东,何愁不能卷土重来,光复祖宗牧场?” 恩格德尔决定先画大饼把人骗....是护送过去,到时候搓圆捏扁就由不得他们!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楚琥尔乌巴什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触到帐顶,腰间那柄中亚风格的火铳,与弯刀随着动作轻响。 “北去?投靠一个连盛京、辽阳都丢了的人,还被唐军一路逐出辽东,如今只能在北海边上,与野蛮人争夺冻土的‘皇帝’?哦~不对是王!——哈哈哈哈!”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对方那层勉强维持的尊严面纱,目如鹰隼注视帐内诸王公:“巴图尔珲台吉遣我东来,是听闻漠南尚有能挽硬弓、骑烈马的英雄,欲共图复兴蒙古人大业。 岂料所见,尽是些被唐军炮声骇破肝胆,要么想着往更冷更荒的北地钻,要么盘算着给人当马前卒的懦夫!” “楚琥尔乌巴什!你太放肆了!”额璘臣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放肆?我的言辞,就像天山雪水一样冰冷真切!”楚琥尔乌巴什,猛地抽出腰间的精良火铳,那带着奥斯曼纹饰的铳身泛着冷光。 “看看这个!从撒马尔罕的匠人手中得来的技艺!我准噶尔部,已能在天山脚下自铸大炮,编练火器营! 我们西接哈萨克,南控回疆,财富与技艺自西方商路滚滚而来!何须仰人鼻息,去看一个败逃之主的脸色?” 他将火铳重重顿在案上,声震帐内:“西边,有广袤无垠的草原,有流淌着蜜与奶的绿洲城池!巴图尔珲台吉的雄心,是重建大蒙古的辉煌! 只要漠南、漠北、卫拉特诸部真正联合,背倚西域,何愁不能获得最精良的火器,最充足的补给? 贺兰山是险,但长生天赐予的草原,岂是一条山脉能彻底锁死的?集中我们的勇士,寻找薄弱之处,护送部众西迁! 到了西域,才是我们蒙古人自己当家作主的新天地!” “西迁?你说得比唱得还容易!”喀喇沁的固鲁思奇布尖声讥讽。 “从这里到准噶尔,千里戈壁,万里黄沙,老人、孩子、女人、牛羊怎么过去?唐军的轻骑,那些跑得飞快的轻炮,会像饿狼一样咬着我们的尾巴! 等挣扎到了西域,还能剩下什么?不过是给巴图尔珲台吉,送上残破的部众和牛羊,去做他的附庸罢了!” “那也好过立刻去北海边上冻掉脚趾,或者被唐军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楚琥尔乌巴什低吼道,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至少我们手里还有刀,腰里还有铳,胸膛里还有一口气!” “让部族延续下去,比逞一时血气更重要。”科尔沁的巴达礼终于冷冷开口,他始终稳坐,代表着早已与爱新觉罗家族血脉相连的利益。 “楚琥尔乌巴什,你们在西边和哈萨克诸帐、和托辉特人、甚至和南边的吐蕃人征战不休,真的就安稳如山吗? 你们能拿出多少粮食,接济几十万颠沛流离的漠南部众?怕不是存了吞并壮大自己的心思吧! 北去固然艰苦,但那里有大清八旗精锐可以倚靠,有北海的渔猎可以补充,更有罗刹这个外敌当前,大清必须倚重我们蒙古骑兵! 顺治皇帝身上流着我科尔沁女儿的血,这份姻亲之谊,难道不比万里之外、自顾不暇的珲台吉更可靠?” 帐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东西两条生路的支持者互相攻讦,夹在中间的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首领面色惨然,犹豫不决。 囊囊太后紧紧搂着年幼的额哲,仿佛看到黄金家族最后的权威,在这关乎生存的争吵中化为齑粉。 就在这纷乱达到顶点时—— “报——!!!” 帐帘被猛地撞开,几名浑身裹挟着寒风的斥候,踉跄扑入,脸色惨白如鬼,声音极度惊恐变调:“大同方向的唐军前锋已过杀虎口,深入草原超百里!沿途驱赶部落,屠杀抵抗者,炮声不绝!” “宣府唐军出独石口,与我游骑稍触即退,但大队步骑携炮正源源北出,方向直指白海子!” “西面急报!有部落试图从贺兰山北麓裂隙西走,刚入谷地,即遭预设山头炮火覆盖,人马死伤无算!李定国部封锁严密,飞鸟难渡!” 最后的消息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人心头残存的侥幸。 楚琥尔乌巴什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西迁的幻想被炮火无情击碎。 帐内死寂,只有斥候粗重的喘息。 俄木布楚琥尔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瘫软下去,喃喃道:“西边……是绝路。他们根本没想给我们留路……” 额璘臣脸上挣扎褪去化为惨然,他缓缓起身,压过所有低语:“长生天的旨意,看来是让我们向东、向北了。 大唐,这是要把我们彻底赶出漠南,我鄂尔多斯部……不能坐等灭族,愿意走的,收拾行装,即刻北迁,渡过大漠,去寻清国! 不愿走的……各自珍重吧!” (愈发落魄了,现在只靠着书架撑流量。求米qAq) 第521章 分裂:各奔东西 白海子的会盟崩解后,草原陷入了混乱的分裂。 各部首领被迫做出抉择,最后只留下四散逃逸的青烟。 金顶汗帐的权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每个部落,每个家庭乃至每个人,在绝境下的求生本能。 土默特部,老台吉俄木布楚琥尔宣布“北退阴山,暂避锋芒”,部族内部积蓄的矛盾轰然爆发。 年轻的千户长札木合当众抗命,并在议事的穹帐里,掷地有声:“阴山以北是苦寒绝地,退进去就是等死!要么像个巴特尔一样战死,要么就得找条真正的活路!” 他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贵族,“大唐皇帝——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顺从的子民,不是非要杀光我们每一个!与其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得妻离子散、冻毙荒原,不如留下! 留下就有活路,甚至……有机会在新的天穹下,为我们土默特人寻一片新的牧场!” “活路?是投降吗?!”一位老贵族颤巍巍地斥责。 “长者!注意你的措词,这是‘归附’!” 札木合猛地踏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用世代积累的智慧——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条暗径、每一个可以藏匿兵马的山坳——去换我们部众的存续,换我们在大唐的一席之地! 这难道不比毫无希望,奔向北海的冰窟窿,或者在这里等着被唐军的火炮,轰成肉泥更明智?!” 没人想死,没人想到处奔命,而他的话语像野火一样,点燃了许多中下层贵族的希望。 尤其是那些家业靠近边墙,与汉民多有往来参与过走私的部众,对归附的抵触,远小于对未知北迁的恐惧。 最终,土默特部在争吵中决裂,一分为二。 大约四成部众,选择跟随札木合留下归附,俄木布楚琥尔则带着,依旧忠于黄金家族传统,与他利益捆绑最深的部众拔营向北,选择退入阴山暂避锋芒。 鄂尔多斯部的抉择最快,济农额璘臣的权威很高,东迁的决策迅速转化为行动。 大量笨重的毡帐,老弱病残的牲畜被抛弃,他们作为拖油瓶被部分贵族默许“掉队”。 队伍以精锐骑兵为前锋,两翼骑兵将重要物资护在中间,如同一支庞大的军队,向着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目的地直指漠北戈壁之外的北海地区,科尔沁、喀喇沁等部或紧随其后,共同汇成春季草原上,最大的一股迁徙潮。 准噶尔使者楚琥尔乌巴什,在痛骂失望之后,并未完全放弃。 他带着少数亲卫,以及那些来自中亚的火器,秘密地向南潜行。 准备向着南端的祁连山余脉,为卫拉特蒙古的未来,寻找新的潜在盟友。 至于白海子周边那些小部落,没了大部落当主心骨,他们就像被捣毁蚁穴的蚂蚁,有的烧掉帐篷,化整为零消失在草原深处。 有的拖家带口,盲目汇入东迁的大队,还有许多老弱妇孺,自知无法长途跋涉,只能蜷缩在日益空旷的营地里,在恐惧麻木中,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 定业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后军都督同知、北伐中路军统帅云朗的大军,已进抵距白海子一百五十里的位置。 在大量驮马、役马和骑兵的加持下,两个满编的甲等师,及配属的独立炮兵团、骑兵旅,沿着预先勘定的路线。 如同两条赤色巨蟒,在初春的草原上并行北进,留下身后井然有序的临时营垒。 就在前锋部队刚刚选定扎营地点,鹿砦拒马尚未立起时,一骑快马带着数名蒙古装束的随从,高举着代表交涉的白旗,穿过了唐军游骑的警戒线。 来者是札木合最为倚重的兄弟兼心腹,名叫布日古德蒙语意为“雄鹰”。 这是一名见多识广的百户长,他怀中揣着的一卷文书,那关乎数千族人的姓性命。 当布日古德被解除武器后,引至中军大帐,沿途所见让他心神剧震。 堆积如山的蒙古弯刀、长矛和角弓,正被唐军辅兵如同处理柴禾般分类清点。 而在与之相隔不远的“武备区”,一排排用油布覆盖的粗长管状物整齐排列,看形状显然是火炮,但其数量之多,远超他此前任何想象! 一些士兵正用沾油的麂皮,精心擦拭着某些火炮铜铸的炮身,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午后阳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当他被带入那座宽大的帅帐时,帐内炭火正旺,数名身着赤红军服,肩章鲜明的唐军将领肃立两侧,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正中案后,一位年轻的统帅,正俯身于巨大的地图之上,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布日古德立刻伏地,以最恭顺的姿态道:“土默特部札木合台吉麾下,百户长布日古德,奉我主之命,特来向大帅献上归附之诚,及…俄木布楚琥尔残部的藏身所在。”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然后从怀中取出用汉蒙文字,共同书写的“归附请愿书”,还有一张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木炭醒目标出了一个地点——阴山北麓,青狼坳。 旁边还有小字注明了大致兵力、牲畜数量、水源位置,甚至是哨位布置。 云朗目光终于从桌面地图移开,落在了布日古德身上,也扫过了他手中那份羊皮。 “哦?青狼坳,札木合想要什么?” 布日古德额头触地,早有准备:“回禀大帅!我主别无奢求,只求大唐天兵能接纳我部归附,保全部众性命,赐予一片苟安之地。 我部愿为先导,助天兵犁庭扫穴,擒杀冥顽!我主深知,空口无凭,故以此俄木布之头颅为觐见之礼,惟望大帅明鉴我部赤诚,绝无反复!” 云朗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示意亲卫接过羊皮地图,与自己的军图比对。 “归附,自有归附的规矩。”云朗正式回应,只是声音平淡如水。 “令札木合部,即日起集中于白海子西侧,阿尔浑河河湾处,不得延误。 集中后上缴所有兵刃、弓箭、火器、甲胄,除必要役用牲畜外的所有战马、驮马。 原地待命,无令不得擅动。” 这是解除武装,也是人质集中。 “至于你要留下,待我军验明此图真伪,擒获或歼灭俄木布部后,你再回去复命。 届时,札木合需亲自挑选五十名精干可靠、熟悉地理者,来营听用,以为大军向导,若此功为实..朝廷自有封赏。” 布日古德心中一凛,也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被接纳了。 “谨遵大帅钧令!小人愿留营中,以待天兵捷报!” ........... 消息传回,札木合听完布日古德被扣为质,以及大唐军主帅的命令,沉默良久,最终对身边亲信惨然一笑:“看到吗?我们不仅要交出刀箭,还要亲手把旧日同袍的藏身地标出来,送到唐军的炮口下。 从今往后,我们再无回头路,草原上都会知道,是札木合卖了俄木布。” 他吐出口气,旋即收敛神色,冷酷下令:“照大帅说的做!立刻集结,交出所有武器马匹!另外,把名单拟好,那五十个人,选最机灵的人,别给大帅添乱。” 为了部落的存续,他必须将这场背叛进行到底,并让新主人看到他的“价值”。 而云朗在帅帐中,将那份羊皮地图上的青狼坳标记,仔细誊绘到自己的作战地图上。 他唤来大唐陆军第一师的主将秦昭,手指点在那个朱砂标记上,语气冷冽:“据可靠线报,俄木布楚琥尔残部龟缩于此。 令你部为主攻,第二师派出精锐步兵团,由投诚者引导,迂回侧后锁闭缺口。 明日拂晓,我要这个‘青狼坳’,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此战,旨在肃清残敌,顺便给所有还在观望的草原部族,立个规矩。” “遵命!”秦昭肃然领命。 第522章 用火炮丈量版图 三月二十四日,拂晓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青狼坳,俄木布楚琥尔与麾下疲惫不堪的部众,在这里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连续多日的仓皇北撤耗尽士气,许多人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凭借山势能躲过一劫。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那些投诚者的举动,没有任何预兆,来自正面山口的炮击声划破黎明。 那是中型火炮在固定炮位试射的轰鸣,紧接着尖啸声撕裂空气,几枚黑点轰隆隆砸入盆地边缘的营地,瞬间将几顶帐篷和蜷缩在里面的人畜,撕成碎片。 “唐军!是唐军的炮!” 惊恐的呼喊,悲鸣响彻山谷。 俄木布楚琥尔赤脚冲出大帐,看着混乱的场面心如死灰。 他想不通,唐军是如何能找到这里的?难道是长生天不再庇护,还是……他不敢细想。 晨光微熹中,正面山道上,一排排身着赤红军服的唐军步兵,如同移动的红色城墙稳步推进。 在这些步兵阵列的前方,和侧翼高地上,数十门火炮已经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盆地内部。 “上马!跟唐狗拼了!” 身后便是妻女,在绝望中还能战斗的男人们抓起弓箭,跨上战马,勉强集结起一支二千多人的骑兵队伍。 他们知道火器的可怕,但也听说过火铳装填缓慢的弱点。 准备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次决死的冲锋上,只要能冲进敌阵搅乱队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扬起草屑和尘土,蒙古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向着山口那堵红色城墙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唐军阵列前沿,第一师下属的一位团长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一路上他见识过太多飞蛾扑火的挣扎。 很快命令通过旗语,号声传达:“炮兵阵地,霰弹预备——放!” “各营火铳手,检查火门,准备轮射!” “虎蹲炮组,前出至拒马后,装填霰弹!” ............... 下坡路段的冲锋极快,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仅仅几个呼吸便进入,约四百步距离。 “轰!轰轰轰——!” 部署在前沿的十二门野战炮和六门臼炮,同时喷吐出火舌浓烟,密集的霰弹如同钢铁风暴,呈扇形泼洒进冲锋的骑阵之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密集的冲锋线像是被无形巨镰横扫,无数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惨叫声淹没在炮声里。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挫,但后面的骑兵在血勇的驱使下,红着眼睛,踏着同伴的残肢断臂,继续冲锋。 “第一列——放!” “砰——!!!” 第一排三百支燧发枪齐射,巨响密集清脆,白色的硝烟瞬间升腾。 又一批骑兵,像被重锤击中跌落马下,铅弹轻易穿透皮甲撕裂筋肉,在身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距离两百五十步,第一排火铳手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无缝上前。 “第二列——放!” “砰——!!” 第二轮齐射。硝烟更浓,死亡的风暴再次席卷,冲锋队列已经稀疏不堪,速度也因满地障碍而大减,但他们没有退路依然向前狂奔。 距离两百步,唐军阵列依旧稳如磐石,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火铳手装填时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那种沉默的纪律性,比震耳的枪炮更令人胆寒。 “第三列——放!” “砰——!!!” 第三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勇士,已经能看清唐军士兵漠然的脸,能看清他们枪口上,那截闪着寒光的套筒式刺刀。 但这短短几十步,已成天堑。 三轮排枪过后,还能向前冲锋的骑兵已不足两百,且完全失序。 此时,部署在步兵阵列前方,简易拒马后的数十门轻型虎蹲炮发威了。 “虎蹲炮——放!” “嘭!嘭嘭!” 密集射程更近的霰弹,从这些短粗的炮口喷出,仿佛死神的漏网,将最后一批冲近的骑兵笼罩。 霎时间,残存的冲锋被彻底瓦解,只剩下零星几骑,凭借运气冲到了阵前。 迎接他们的是由刺刀组成的尖刺堡垒,以及后方火铳手,近距离的精准射击。 屠杀——在不到两刻钟内结束。 硝烟缓缓飘散,唐军阵列前方百余步,到四百步的扇形区域内,尸骸枕藉,鲜血汩汩流入初融的土地,将嫩草染成暗红色。 伤马哀鸣,垂死者的惨嚎,是这片战场的唯一配乐。 几乎同时,盆地侧后也响起了激烈的火铳声和喊杀。 由札木合带路的迂回部队,准时堵住了后路,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了,试图掩护撤退的微弱抵抗,青狼坳成了绝地。 俄木布楚琥尔目睹了骑兵冲锋全军覆没的惨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部下的劝说的话,在他耳中变得模糊,望着盆地中惊恐哭喊的族人,望着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勇士们残缺的尸体,缓缓拔出了祖传的宝刀,却又无力地垂下。 “传令……放下弓箭,我们……投降。” 当投降的命令传开,盆地中剩余的近五千部众,陷入了死寂般的麻木。 最后的抵抗意志崩解,人们放下简陋的武器,搀扶着走出藏身之处,聚集在冰冷的空地上,等待着征服者的发落。 唐军从两面合围彻底控制了青狼坳,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俘虏,收缴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将尚能使用的牲畜集中看管。 云朗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了俯瞰盆地的山崖。 札木合垂手站在他侧后方半步,面色不佳,身形僵硬,因为下方的景象,是他亲手参与制造的。 “大帅,俘虏已初步清点完毕。其中青壮男丁约八百,余者皆为老弱妇孺。” 第二师的旅帅上前禀报。 “如何处置,请大帅示下。” 云朗视线掠过下面黑压压,瑟瑟发抖的人群,随后在难掩青春气息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依照陛下旨意及北伐方略, 负隅顽抗者,其族当受惩戒,男丁押回边地修路,余者无论是老是少,皆不可留于此地,滋生后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俘虏收缴其财物、多余衣物、口粮。只按最低限度,配发三日之量的清水与干粮。 而后驱其向北,前往北海之地,去寻他们的‘清王’,道路艰险,生死由命,看他们的造化,也看他们口中的长生天是否还肯垂怜。” 三天口粮,两千里地,其实这跟徒步死刑差不多,事实上要不是归降的蒙古人在,云朗早已下令就地掩埋。 在朝堂混迹这么多年,他早就看出皇帝对异族的态度,去人留地,可归化的异族也不多。 云朗接着说道:“至于适龄女子……单独甄别出来,由后续押运粮食的武备兵带回杀虎口。” 此言一出,旁边的札木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山崖上的军官们也微微骚动,他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婆娘!免费的婆娘,有些新兵还没成婚,在军伍中几年下来,母猪都能赛貂蝉! 云朗似乎知道众人的心思,补充道:“陛下有令,草原新附,地广人稀,亟待充实,此等女子,可酌情配予有功将士,或发往边郡,许予愿来此垦殖安家的单身民户。” 将征服者的女性,分配给士兵和移民,是史上屡见不鲜的同化手段。 在场的唐军将领,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明白这是朝廷奖励己方,还能快速增加控制区人口的手段。 命令被迅速执行。唐军士兵如狼似虎地冲入俘虏群中,开始粗暴地分类,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响彻盆地。 “放开我女儿!” 一个老妇人死死抱住自家十几岁的少女。 “滚开!” 士兵一脚将她踹开,将尖叫的少女拖走。 “阿妈!” 孩童哭喊撕心裂肺。 “我跟你们拼了!” 个别血气方刚的少年试图反抗,立刻被几把刺刀捅翻在地,鲜血淋漓。 (会不会太残忍了?书友们要是不喜欢,我就把这段删了。) 札木合看着这人间惨剧,牙齿几乎咬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到自己认识的一个年轻女子,是他某个远房叔叔的女儿,此刻正被两个唐军士兵,从她年迈的母亲怀里强行拖拽出来。 他想冲下去,但脚下像生了根。 他想起自己归附者的身份,想起留在白海子河湾,那些手无寸铁的族人…… 他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 甄别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约六百余名年龄在十三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相对健康的蒙古女子,被强行分离出来集中在一边。 她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只有低低的啜泣和颤抖。 剩下的俘虏主要是老弱、孩童和一些伤残男子,被收缴了几乎所有东西,像驱赶牲口一样被集结起来。 唐军士兵给他们留下一些干粮,装满水的皮囊。 一名通晓蒙语的唐军校尉骑在马上,用生硬的蒙语高声宣布:“奉大唐皇帝陛下敕令,大唐王师收复漠南。尔等顽抗天兵,本应尽诛。 今上网开一面,准尔等北去,投奔尔主清王,以此为限,不得再南进一步!即刻出发!” 俄木布楚琥尔被允许留在他的族人中,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被分隔在远处的那些年轻女子,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 随后猛地转身,用嘶哑的声音喊道:“走!都走!” 他搀扶起一个几乎站不稳的老者,率先向北方,那苍茫未知的荒原走去。 队伍在早春刺骨的寒风中,蹒跚启程。 没有牲口,人们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咳嗽、随着北风飘散。 一支唐军骑兵小队冷漠地跟在后方,如同牧羊犬驱赶着羊群,确保他们不会回头。 山崖上,云朗看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黑线,对身旁神色木然的札木合说:“你很痛苦?” 札木合身体一颤,低声道:“他们……曾是我的族人。” 闻言,云朗冷着脸语气森寒道:“那你可知数十年前,你的先辈踏破中原州县时,是如何对待那些汉人老弱的? 他们把汉人的头颅堆成京观,把女子当成牲口贩卖,把孩童挑在枪尖取乐——那时,他们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他转头看向金陵的方向,心中莫名想起数十年前的往事——若非陛下自华夏危难中崛起,带领他们驱逐胡虏、重建华夏。 等待他和中原百姓的,恐怕也是这般被驱赶屠戮的命运。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札木合身上,语气冷硬:“草原的规矩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如今大唐的刀枪比你们的马刀更快,我们的火铳比你们的弓箭更利,这就是眼下的大势。 你若觉得今日之事残酷,不妨回头想想,你们当年对汉人做过的一切,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我没有像你们先辈那样屠尽老弱,已是仁至义尽。” 札木合身体一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云朗说的是事实,草原部落对中原的劫掠与屠杀,本就是代代相传的“荣耀”,如今落到自己头上,竟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云朗见状遂转过身,面对众将下令:“清理战场,修筑永久性堡寨,将此地设为北路前锋兵站。 把那些甄别出来的女子,登记造册,暂时集中看管,受伤或病弱的就地医治,其余的人,待战后按功行赏,或移送有司安排。 记住,不得肆意凌辱虐杀,违令者,军法从事!” “遵令!”众将肃然应诺。 接着,云朗又看向木然的札木合:“你带路有功。暂且留在我中军听用,白海子那边你的部众,我会下令妥善安置,待漠南平定,自有计较。” “谢……大帅。” 他现在已经想通了,每次中原王朝兴盛的时候,便是草原民族的灾难,犹如冬夏四季轮转,他们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中原冬天,再次来临的那一天。 ............ 青狼坳的硝烟渐渐散去,但空气中铁血味道,连同那支向北蔓延的悲惨队伍,却成为定业十六年春天,漠南草原无法抹去的印记。 唐军的火器与纪律,不仅摧毁了蒙古骑兵的冲锋,也以一种高效的方式,瓦解着草原传统的社会结构,强行推动着一场血腥的人口重组,与土地再分配。 而类似的场景,随着唐军三路大军的持续推进,还在草原各处不断上演。 东迁的洪流日益庞大,也日益艰难,留下的部落则在归附与毁灭之间,做着痛苦的抉择。 而大唐帝国的疆域,已不再是用笔墨在舆图上勾勒,而是用火炮的射程一寸寸丈量。 每一次炮火轰鸣,都代表在草原上烙下新的疆界,让帝国的版图在硝烟中不断延展、更迭。 (求米,发电q) 第523章 北迁队伍 寒风卷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为这片即将易主的草原,提前唱起的挽歌。 青狼坳的余烬未冷,但波澜已如瘟疫在草原上蔓延开来。 南方的草原正被一张赤红色的铁网细细筛过。 第一师下属的一个步兵营,正在营长陈二狗的带领下,执行“梳篦清野”的任务。 他们营配备了一个哨约百人的轻型骑炮兵,拉着六门可快速移动的轻便野战炮。 “营总,前面山坳里好像有烟气!” 前出的斥候回报。 陈二狗是个三十出头的老行伍,脸上有一道在西南远征时留下的刀疤。 他举起千里镜看了看,果然看到一处背风坡后,有淡淡的炊烟升起,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牲畜的影子。 “妈的,还有不怕死的没走。” 他啐了一口,放下千里镜。 “传令,左右包抄,剩下的人跟炮哨,随老子从正面压上去,先别急着开火,喊话,让他们滚出来!” 部队悄无声息地展开,当唐军士兵突然出现,在山坳三面的坡顶上时,里面那个只有二三十顶,破旧毡包的小部落顿时炸了锅。 男人们仓促抓起弓箭刀矛,女人孩子惊恐地往毡包后面躲藏。 一个通晓蒙语的宣慰使属员,被推到前面,拿着铁皮喇叭,用生硬的蒙语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大唐天兵到此!放下兵器,出营受抚!抗命者,格杀勿论!” 部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似乎是头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把破旧的弯刀,跪在地上,用夹杂着大量土语的蒙语哀求。 大意是他们部落太小,来不及跟着大队走,愿意归附,献上所有牛羊,只求留下性命。 陈二狗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破败的营地,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恐惧的牧民,又看了看他们那些瘦骨嶙峋的牲畜。 他挥了挥手:“去,告诉那老头,男人放下所有家伙,到那边空地上蹲着,女人孩子别乱动。先搜!”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营地,翻检每一个毡包,收缴所有可见的武器,哪怕是切肉的匕首。 他们将不多的粮食,稍微像样点的皮毛捆扎起来,整个过程迅速粗暴,伴随着零星的哭喊。 陈二狗走到那堆收缴的“武器”前,用脚拨拉了一下几把,木柄都快烂掉的长矛,嗤笑一声:“就这?” 很快,情况汇总过来:青壮男丁十七人,妇孺约五十,牲畜百余头,多是瘦羊。 “按章程办。” 陈二狗面无表情地下令。 “男丁,看起来能拿动刀的全部绑了,送到后面俘虏营去,以后修路筑城用得着。 老弱妇孺……检查一下,没病的女人单独留出来登记,剩下的人给点干粮指着北边,让他们滚蛋,去找他们的大队。” “营总,那几个半大小子呢?也就十二三岁。” 一个旗总问。 陈二狗看了那边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犹豫了一下。 按严苛的军令,所有超过车轮高的男性,都被视为潜在威胁,但他最终摆了摆手:“全都带到一边‘处理’掉,动作快点,天黑前我们得赶到下一个扎营点。” 类似的场景,在数百里宽的战线上不断重复。 以五百人单位的唐军像是一把铁梳子,将草原上残留的人口一遍遍梳理。 愿意归附且被认为无害小部落,被集中看管,稍有规模或表现出丝毫抵抗意图的,则被立刻粉碎,其资源被掠夺,人口被分类处理。 劳动力、适龄女性被留下,其余则被粗暴地驱向北方,能跟上迁徙队伍就能活下去。 每一个被建立的唐军堡垒,都成为钉在草原上的赤色楔子,不仅囤积物资,并且已经开始有计划地吸引少量边境汉民、流放的犯人前来。 他们会在堡垒周围开垦第一片菜地,搭建第一批半永久性的泥屋。 .............. 相较于留在草原上的蒙古人,额璘臣的队伍则在清军护送下,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 他用鞭子狠狠抽打着啃食枯草的战马,焦躁地望向东南方。那里本该是他鄂尔多斯部富饶的河套牧场,如今却仿佛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血腥气。 北迁的队伍庞大臃肿,牛羊、车辆、孩童、妇孺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令人头疼。 而这条泥泞道路被无数车轮,蹄印反复践踏的—越来越难行,不断有老弱的牲畜滑倒哀鸣,然后被后面的人流麻木地绕过,或者干脆被拖到一旁了结痛苦。 “济农,这样走下去不行!牲畜掉膘得厉害,再找不到像样的草场歇几天,走到北海也得死一半!”一个千户长策马靠过来,脸上满是忧色。 额璘臣何尝不知?他回头望去,蜿蜒的队伍看不到尽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茫然。 离开富饶的漠南奔向未知,这个决定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 他咬咬牙:“派游骑再往前探二十里!告诉前面的人,不许再抢道!谁再敢为了一口水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不同于部落马队的蹄声。 额璘臣心头一紧,难道唐军的骑兵这么快就迂回过来了?他猛地拔出刀,周围的亲卫也瞬间紧张起来。 但来的不是赤色的潮水,地平线上出现的是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打着的旗帜他认得——正黄旗满洲,以及喀尔喀蒙古某旗的认旗。 马上的骑士虽然面带风霜,但甲胄兵器齐全,精神气与额璘臣手下的如丧家之犬,简直天壤云泥之别。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满洲将领,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 他在距离额璘臣十余步外勒马,用满语扬声问道:“前面可是鄂尔多斯额璘臣济农?” 额璘臣心中稍定,连忙回道,“正是!阁下是?” “大清王麾下,护军参领鄂硕。” 将领在马背上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奉王命,前来接应北归的漠南兄弟,王在北海之畔翘首以盼,特命我等前来指引道路,扫清沿途小股罗刹匪患,助诸位平安抵达。” “鄂硕大人!” 额璘臣身边一个科尔沁的贵族,惊喜地叫出声,“是自家人!” 科尔沁与满洲联姻深厚,许多人彼此相识,鄂硕的看向庞大的队伍,尤其在那些装载着部落财富,贵族细软的大车上停留了一瞬。 “济农,此地不宜久留。唐军游骑出没渐频。我已在前方三十里处,择了一处背风有水的谷地,可供大队暂时休整两日。 我的人会在外围警戒。请约束部众尽快前往。”他的话干脆利落,语气十分强势。 额璘臣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这确实是雪中送炭,有了熟悉北方且装备精良的清军护送,北迁的安全感感顿时提升不少。 另一方面,对方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又让曾经雄踞河套的济农感到一丝屈辱。 “多谢王上关怀,有劳鄂硕大人。” 额璘臣压下情绪,拱手道谢。 接下来,有了鄂硕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迁徙队伍的秩序明显好转,清军游骑四出,不仅探路,还驱散了几股想趁火打劫的漠北流匪。 每当夜幕降临,清军会在营地外围位置设置明岗暗哨,他们的存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疲惫不堪的迁徙者们终于能勉强合眼,不必时刻担心唐军夜袭。 然而,和谐之下暗流涌动。 一次鄂尔多斯部,几个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与清军一名拨什库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争夺一处水质较好的溪流饮马。 鄂硕闻讯赶来,听完双方陈述,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几个梗着脖子的蒙古贵族,直接对额璘臣道:“济农,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若因一口水延误行程,招来唐军,孰轻孰重?” 他随即下令,那名拨什库鞭笞二十,以儆效尤,但同时那几个鄂尔多斯贵族,也被要求交出坐骑步行一天。 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但额璘臣明白,这是清军在明确宣示:在这条迁徙逃难的路上,秩序维持权在他们手中。 他看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子弟,再看看鄂硕冰冷的脸,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默认了这个结果。 生存面前,尊严需要让步。 第524章 北海之狼 多尔衮 北海西岸的深秋,寒风已带着凛冽的意味,掠过开始封冻的湖面,扑打在高地上的城堡——“摄政王府”。 城堡棱角分明,了望塔高耸,墙上留着炮位,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像一座堡垒。 府邸最深处的暖阁,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地火龙烧得旺,干燥的热气烘着,连墙上挂的几张熊皮都显得有点蔫。 多尔衮只穿了件单绸衫敞着怀,斜靠在铺着熊皮的卧榻上。 他年近四十,常年的征战与劳心,在额角刻下了深纹,鬓发早白,面庞因酒和热气显得有些浮肿。 但当他睁眼时,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利,依旧能让人想起他“墨尔根代青”的名号。 他手里捏着一枚金币,金币铸得粗糙,边缘磨损,正面是个戴古怪冠冕、留大胡子的侧脸,背面是双头鹰的模糊图案。 这是上月西征偏师从一个罗刹税卡缴的,据说是沙皇的钱,金币冰凉,似乎能压住他心头,那点因权斗生出的无名燥火。 他的目光越过蒙蒙热气,落到暖阁另一头。 那里,他的十四岁的长子富绶,正微微皱着眉,站在一张大木台前。 台上是用沙土碎石,染色苔藓粗粗堆出的鄂毕河中游地形沙盘,蓝线代表河流,插着各色小旗的木块,代表罗刹据点和己方兵力。 富绶个子开始抽条,脸型像多尔衮,却更清俊些,只是抿嘴时很像父亲年轻时沉稳,他正用木棍指着沙盘,摆弄自己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知识。 十二岁的二弟富尔敦听得认真,不时问两句,眼睛发亮。 九岁的三弟富尔库则有点走神,更被那些当兵马的小木人吸引,伸手想去碰,被富绶用木棍轻轻敲了手背,才撅着嘴缩回去。 稍远些,由她们的额娘看着,几个六岁到十三岁不等的女儿们,待在暖阁里安静的一角。 长女东莪已有些少女模样,穿着身略显宽大的旧绸裙,正安静地临字。(他第一个夭折的子嗣,名字继续用) 她是多尔衮最疼的女儿,眉眼有生母的柔美,但挺直的背和静定的眼神,透着一股韧劲。 二女额伦十一岁和三女苏布里十岁凑在一起,摆弄几件来自南边的“精巧东西”——一个掉漆的珐琅彩妆盒,几枚泛黄的象牙簪,一小匹颜色还算鲜亮的杭缎。 这些是数月前东面补给队,顺道捎来的“宫中赐物”,在这物资匮乏的北海边上,已是难得的宝贝。 更小的穆库什、哲哲和最小的讷莫,则在地上玩羊拐骨,发出细脆的碰撞声和轻笑。 三个渐渐长大的儿子,六个女儿……看着富绶专注推演、隐隐已有统帅气度的侧影,多尔衮心里那点躁意似乎平了些。 这是北迁以来,上天给他的基石。 子嗣旺且后继有人,这甚至比西线攻城掠地的战功,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当年在盛京,因“无子”受的攻讦,好像真被这极北的风吹散了。 如今,他兵权在握,疆土在拓,麾下八旗大军能战,已是这片冰原上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至于那个驻在更东边,北海对岸那座寒酸“行宫”里的侄子……多尔衮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那更像是个需要他兵马庇护,用来维系蒙古人心和“大清”法统的符号罢了。 他甚至想过等西面再稳些,或许可以和这年轻皇帝侄子“推心置腹”聊聊,以叶尼塞河为界,东西分治嘛。 顺治做他的“大清皇帝”,安抚东边的蒙古和那些日渐凋零的老旗人,而他多尔衮,则领着麾下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强悍军队,专心向西。 去夺取罗刹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广阔土地,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岂不好?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忽然被急促叩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推开,刺骨的风瞬间灌入...冲散满室暖意。 只见一个魁梧身影,带着一身冰碴雪沫撞了进来,来人是多尔衮很倚重的侄子,正白旗猛将乌尔衮。 他脸色是长途疾驰后的苍白,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却满是焦急。 “主子!奴才……从南边回来了!”乌尔衮单膝跪地,声音干裂。 女眷们下意识停了手里动作,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困惑地望向门口,富绶握木棍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父亲。 多尔衮脸上的慵懒霎时没了,他慢慢坐直,目光如刀盯住自己这个侄子:“说。” 乌尔衮不敢怠慢,连忙把打听到的事,像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白海子会盟崩溃、唐军三路齐出、火器如何骇人、如何像赶牛羊般横扫草原、各部如何狼奔豕突……。 当他说到唐军火器时,仿佛连声音都在抖:“……那不像罗刹人的火绳枪,也不是咱们仿的那些破烂货!打得又快又远!一刻不停! 他们的炮……多得望不到头,小的用马拉跑得飞快,大的……一炮能轰塌土墙! 有传闻喀尔喀的勇士冲锋,隔着一里多地就被打成血雾,冲到三百步内,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随着乌尔衮讲述,暖阁温度仿佛比门外寒风更冷,女眷们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搂住身边孩子。 多尔衮静静听着,脸上不露声色,只有腮边肌肉在微微抽动。 作为曾经与大唐血战数场的统帅,他完全能明白乌尔衮说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当年大唐就把他们打得奔命辽东,现在甚至连大炮都机动自如……顿时,一股寒气从他尾椎骨爬起,瞬间蔓延全身。 将他心里因西征小胜,家族繁盛产生的那点安逸,浇得透心凉。 “额璘臣、俄木布楚琥尔……还有科尔沁的人呢?”多尔衮现在只想趁着草原大乱,收编那些丧家之犬。 “死的死,降的降!如今大半往东北跑,看方向……是冲着皇帝那边去了,奴才回来前得信儿,陛下已经派了正黄旗的鄂硕,带兵南下接了!” “接应吗?…”多尔衮轻轻重复这三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因他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狠狠拨动,小皇帝主动收这些漠南溃众?他想干什么? 凭这些惊魂未定,缺粮少械的残兵,就能稳住他那摇摇欲坠的权威?还是……他另有所图? 他脑中忽然浮现去年,大清出使唐国陈名夏回来之后的反应,还有乌尔衮当时还提醒自己要注意防范,但当时的还沉浸在酒宴中没有理会,事后更是给忘得一干二净。 顺治会不会已经私下和南边,达成了某种交易?用某种他还不知道的代价,换唐国的支持,来对付……我? 这想法让多尔衮浑身发冷,如果顺治真勾结唐国,那自己这些年在这冰天雪地里,拼命拓土开疆,岂不全成了给别人做嫁衣? 甚至可能陷进唐国,顺治东西夹击的死地! 多尔衮忽然向乌尔衮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托博尔斯克那边,八旗本部的那些老家伙,最近有什么动静?” 乌尔衮一愣,随即想起路上听到的零碎风声,低声道:“奴才……回来时,隐约听说,索尼、遏必隆几位老大人,近来被皇上召见的次数多了。 还有,陈名夏等那几个汉臣,闭门密议了好几回,神神秘秘的,下面也有人嘀咕,说东边库房里,好像有些非常规的调动……” 够了,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猜忌像疯长的藤缠紧了多尔衮,顺治在聚集他能聚的力量,无论是旧八旗的人心,还是汉臣的智计,甚至可能包括来自南边的援助。 而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权倾朝野、功高震主的摄政王! 多尔衮猛地站起绸衫滑落在地,环视一周,冷声道:“所有人都出去,富绶,带你弟弟妹妹和额娘们,回后宅。没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百步!” 暖阁里立刻忙乱起来,女眷们匆匆带孩子离开,孩子们似乎也感到父亲身上,散出的恐怖低气压,一个个安静得出奇。 富绶最后看了父亲一眼,抿抿唇,终究没说什么,低头跟上。 很快,暖阁内只剩下多尔衮,以及被他紧急召集的寥寥几名核心将领。 乌尔衮、汉军八旗总理事范承谟、蒙古土谢图汗部出身的将领察珲、哥萨克雇佣兵头领谢苗诺夫,还有两位沉默寡言,但眼神凶悍的满洲梅勒章京。 厚重的木门关上隔开了内外,炭火仍噼啪作响,但气氛已然沉凝如铁。 多尔衮走到大沙盘前背对众人,指着沙盘上代表漠南的空白处,然后狠狠向西,戳在鄂毕河流域,那些代表沙俄据点的木签上。 “你们都听到了,南边举起屠刀,已经到咱们脖子后了。” 他缓缓转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东边的‘自己人’,恐怕也没安好心,想着怎么把咱们卖个好价钱。” “不能再等了,现在我也不能再指望任何人——除了你们,除了咱们手里握的刀把子!” 他目光狠戾,手掌拍在鄂毕河的标记上:“西征!刻不容缓!咱们要靠罗刹人的百年积蓄,养出铁打的八旗,筑牢大清的江山! 只有咱们的刀够快够硬,南边的敌人才不敢妄动,东边的小皇帝才不敢生事!” 他看向一身文士袍服的范承谟:“范先生!” 范承谟连忙躬身应是,他是范文程的儿子,今年二十有六,靠着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背靠多尔衮活得很是滋润,同时也是幕僚之一。 “所有新打下的城、寨,尤其是有罗刹工匠、铁匠、造炮作坊的地方,由你全权负责,挑可靠的汉官管! 头等事是恢复生产,尤其是火器、铁器、火药的生产!那些罗刹工匠给我好好养着,让他们干活。 图纸、工具,一片纸、一个铁砧都不能少!粮草统筹、军械督造是你的首务!汉军八旗的儿郎,要配最好的火器,你要给我保证!” “喳!奴才明白!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范承谟深揖。 多尔衮的目光又转向蒙古将领察珲、哥萨克头领谢苗诺夫,和其他几位将领,语气极具煽动:“至于你们——我的蒙古安答,我的哥萨克勇士,还有那些愿意跟我多尔衮,刀头舔血的弟兄们!” 他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西方:“老规矩!打下的地,肥美的草场、林子、河,按功劳大小,分给你们管、放牧! 抢到的金银、皮毛、女人、牲口,破城之后,先登的先拿,大军按律分! 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这片新地上真正的巴图鲁、真正的领主、真正的老爷! 就像当年天聪汗,在辽东给蒙古兄弟分草场一样!在这儿咱们打下的,就是咱们自己的!” 这番赤裸裸满是掠夺意味的许诺,让察珲眼里冒光,谢苗诺夫更是兴奋地舔舔嘴唇。 其他将领也无不呼吸粗重,战意勃发。这正是多尔衮驾驭,这支复杂军队的核心法子。 用不停的战争掠夺,喂他们的贪心与野心,把内部矛盾和潜在危机,全导向外面的敌人。 “乌尔衮,你熟南路情况,暂留我身边参赞。” 多尔衮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铿然如铁:“尔等,先回去整顿兵马,检查军械粮草。这个冬天,咱们要让罗刹人在鄂毕河畔,听见咱们八旗的号角就发抖!具体方略,明日再议!” “喳!谨遵王爷谕令!”众人轰然应诺,呼声里满是对战争的渴望。 众人退去,暖阁内又只剩多尔衮一人。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渗进来,他慢慢拾起地上那枚沙皇金币,紧紧攥在手心。 “若不是,时机未至,那帝位何须你来端坐?——我的好侄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谋划着用罗刹人的血暖刀时,顺治则在托博尔斯克的简陋行宫里,正对着地图上摄政王的势力范围进行标记。 黄金的流动,火器的交易,人口的走向,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着北海之滨的力量平衡。 第525章 冰原双狼 1651-52年严冬,鄂毕河上游。 风雪弥漫,能见度极低,气温降至可怕的零下三十度以下,呼气成冰。 一支特殊的清军部队,却在这样的天气中艰难行进,由汉军正白旗两个牛录约600人 和 “北海”绿营约800人 组成的混合部队,辅以少量蒙古向导。 汉军旗士兵穿着厚实的棉甲,外罩皮毛大氅,携带火绳枪和少量轻型佛郎机炮。 绿营士兵装备更杂,但普遍配备了滑雪板,适合雪地行动的裘皮。 他们的目标,是鄂毕河支流畔一个名为“纳雷姆”的沙俄冬营,这里不仅是皮毛贸易点,更有一个小型的铁匠作坊,能为俄军维修火器。 黎明前清军利用风雪掩护,悄然逼近。 汉军旗的火炮在近距离突然开火,轰击木墙和塔楼,绿营士兵则呐喊着,用包裹毛皮攀梯发起冲锋。 守军只有三百人,主要是哥萨克和少量正规军,从温暖的营房中仓促应战。 火绳枪在严寒中难以点燃,弓箭的弓弦也因低温而僵硬。 清军汉军旗的火炮虽然射速慢,但在近距离威力可观;绿营士兵的悍不畏死,更让他们占据了主动。 木墙内外激烈搏杀鲜血凝冰,最终清军凭借人数优势攻破了营地,抵抗者大部分被杀少数被俘,包括几名铁匠。 清军缴获了数百张上等貂皮、一批粮食和铁料,并且俘虏了铁匠和找到了那处作坊。 带队的汉军旗甲喇章京立即下令,将这些工匠和关键工具全部妥善带走,作坊则付之一炬。 类似规模不一的袭击,在整个冬季的鄂毕河上游地区不断发生,清军像饥饿的狼群。 在冰原上四处出击,攻击任何能找到的俄军据点、贸易站和土着村落,掠夺物资,捕捉工匠,逼迫土着臣服纳贡。 1652年初夏,叶尼塞河与鄂毕河之间的森林草原地带。 多尔衮任命心腹大将何洛会为主帅,集结了包括汉军两旗、蒙古三旗、哥萨克骑兵、以及超过三千人的新绿营部队,总兵力近万。 携带三十余门大小火炮,正式围攻沙俄在东方的重要堡垒——托木斯克。 托木斯克城防较为坚固,拥有土石混合的城墙和棱堡雏形,守军约八百,配备相当数量的火绳枪和火炮。 督军是沙皇从莫斯科派来的贵族军官,围攻持续了近一个月,清军先是扫清外围,建立围城营地,挖掘壕沟,主要依靠火炮日夜轰击,消耗守军。 守军抵抗顽强,多次击退清军的进攻。但清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并且不断得到来自后方的补给援兵,而托木斯克则近乎孤立无援。 何洛会采纳汉人幕僚建议,利用被俘的俄军士兵,以及当地对沙俄统治不满的土着头人。 将劝降信射入城中,许诺开城后保全守军性命,士兵可携带个人财物离开,军官甚至可以得到赏赐。 同时,散布谣言称来自托博尔斯克的大规模援军,即将被拦截。 长期围困下的压力、对援军的绝望、以及清军不断展示的强大火力,终于动摇了部分守军的意志。 一个深夜,城内发生小规模哗变,部分守军打开了一段侧门。 清军主力趁机涌入,激烈的巷战持续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托木斯克督军府升起白旗。守军残部约三百人投降。 托木斯克的陷落,标志着清军势力正式深入鄂毕河中游,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优势。 缴获堆积如山,仅金银币就有数万枚,各类物资无数。更重要的是,此城相对完善的手工业基础,尤其是与武器维修和制造相关的作坊,落入了清军手中。 消息传回北海畔的摄政王府,多尔衮大悦,重赏何洛会及有功将士。 他立即命令范承谟,选派得力汉官和工匠前往托木斯克,尽快恢复秩序和生产。 尤其要将城中发现的火器制造、金属加工相关的设备、原料和人员,全部置于最严格的控制之下,加速仿制己方火器。 站在再次更新的地图前,多尔衮的手指从托木斯克向西,缓缓滑向更遥远的鄂毕河下游。 野心如野火般燃烧,南方的威胁似乎暂时被抛在脑后,东边顺治的小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仿佛再也不足为虑。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沉浸于西征胜利的喜悦时,在托博尔斯克那座简陋的行宫里,顺治皇帝正摩挲着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达的“贸易清单”。 清单上除了粮食、布匹,还有第一批“定业一型燧发枪,一千五百杆,附弹药若干,可用于…组建自己的禁卫军。 不过初期的黄金支付也掏空了他们的家底,总计五万两黄金被大唐商队运回辽东。 冰原上的双狼,在共同的强敌压力下维持着脆弱的同盟,却又在阴影里磨利着爪牙,算计着对方的喉咙。 风雪掩盖了血腥的征服,也掩盖了悄然滋长裂痕,南方的巨龙,则在高空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切,等待着收网的时机。 (单章超4000字限流?我踏马!刚刚才知道!) 第526章 伊犁之战 定业十七年,夏。 漠南已定,汉民北迁放牧之策初行,朝廷目光渐次西移。 此时的天山南北,正值多事之秋。 曾经雄踞南疆,控扼丝路南道的叶尔羌汗国,在接连不断的内讧、教派纷争与黑山派、白山派的残酷厮杀中,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元气,呈现出四分五裂,权令不出喀什噶尔的颓势。 其东北部的伊犁河谷,这片被誉为“塞外江南”的丰饶之地,已然陷入了权力真空的混乱之中。 地方伯克、和卓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而一直对伊犁河谷,垂涎三尺的卫拉特准噶尔部,其新任台吉噶尔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良机。 他打着“恢复蒙古故土”、“平定叶尔羌乱局”的旗号,毫不掩饰地张开了吞并之口。 准噶尔铁骑如决堤之水,自斋桑泊一带南下,轻易击破零星抵抗,长驱直入伊犁河谷。 他们一路劫掠、焚烧,驱赶或屠杀不愿归附的部族,兵锋直指叶尔羌人,在伊犁地区最后的统治象征——固勒扎(今伊宁)王城。 固勒扎城内,人心惶惶。 时任叶尔羌汗王之子,年轻的王子阿布都拉哈,在王宫残破的殿堂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麾下可用之兵不足五千,且士气低落,根本无力抵挡噶尔丹如狼似虎的大军,城破身死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为今之计,唯有向外求援!” 他身边一位鬓发斑白,原自河中避难而来的老臣,伏地泣谏。 “东方之大唐,新近尽收草原,兵威正盛。其志在西,必不容准噶尔独吞伊犁。 若能遣使疾驰,许以重利,或可引为强援,暂退准噶尔兵锋,以图后计!” 阿布都拉哈王子走投无路,虽知引唐兵入境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眼前的烈火已然烧到眉毛。 他当即咬牙,选派心腹,携其亲笔求救书信,部分王室珍宝,秘密潜出危城,日夜兼程,穿越戈壁,前往大唐设在漠西的军前辕门求救。 求救的使者几乎与准噶尔人的攻城云梯,同时抵达。 帝国的反应极为迅速,朝廷中枢似乎对此早有预判,纵容准噶尔吞并整合伊犁,乃至整个叶尔羌故地,必将养出一个统一的绿洲帝国,严重威胁未来西域经略。 如今一个分裂弱小的叶尔羌,一个残破的伊犁,一个送上门的“求救”名义,正是介入的绝佳时机。 大唐皇帝李嗣炎,很快便下达敕令:准噶尔恃强凌弱,侵我藩属,掠我商路,安西将军刘豹可酌情处置,以卫商道,以彰天威。 ............. 定业十八年,夏。 西域,伊丽河谷以西三百里。 大风刮过一望无际的灰黄原野,地面微微震颤,无数马蹄敲击硬土汇成的闷雷,自东南方滚滚而来。 安西将军、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刘豹,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 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如乌云般铺展开来的卫拉特联军骑阵,眼神像是在看一片,即将被犁翻的土地。 准噶尔部的人马,加上被他们挟裹来的哈萨克、布鲁特一些部落,对外嚷嚷十万,能打的骑兵大概五六万。 他们觉着自己才是这草原的老爷,受不了商路让唐军卡着,水草被划了界,头领还得等长安的册封。 几个不甘心的台吉一撺掇,就把能拉起来的队伍都拉来了,想跟东边来的唐军拼个死活,做梦回到祖宗横着走的年月。 大唐安息军这边满打满算,五万轻骑外加三千步卒。 轻骑一人配两匹,甚至三匹马,鞍边挂着“定业十四年”式燧发骑铳,马刀和长矛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甲也轻或为厚棉甲,图的就是个快,能跑能熬。 那三千步卒却不一样,押着大车,车上盖着毡布,底下是拆开的轻便云梯、壕桥构件,还有几十门能用骡马拖拽的虎蹲炮,以及更小的野战炮。 这些步卒披着齐腰甲,肩扛镶嵌式铳刺燧发枪,既能立寨攻城,也能在平地列阵硬战。 “乌合之众。”旁边一个年轻参军举着单筒望远镜,嘴里嘀咕了一句。 刘豹没接话,只是抬了抬右手。 身后令旗一动,低沉的牛角号声一层层传开,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唐军动了,轻骑像水银洒开,五万人眨眼功夫就分成了几十股,朝着两边飞快地散出去,绕着弯往前插。 他们压根没去碰卫拉特人,那厚实的中军大阵,反而像一群狼围着个大家伙转悠,找哪儿下口合适。 那三千步卒则在后侧,一处背靠矮丘的地方停了下来,开始迅速卸车,布置简易阵地,将虎蹲炮炮口遥遥对准前方开阔地,静观其变。 卫拉特联军领头,是个出了名能打的珲台吉,一看唐军骑兵散开,火冒三丈,觉得唐军胆小只敢骚扰。 他令旗一挥,左右各派出去差不多一万骑,想把这几只“烦人的苍蝇”拍死。 厮杀在这开阔地上爆开,转眼又碎成了无数个小团,搅在一起,飞快地移动分割。 唐军轻骑聚散快得吓人,配合也熟,老远先用火铳打一波,把对面队形搅乱,打完了扭头就走绝不缠斗,自有旁边运动到位的另一队接上。 要是哪股卫拉特骑兵冲得太猛,脱了大队,立刻就有好几股唐骑,像闻到味的鲨鱼一样围上去,用马刀一顿招呼,解决完立刻又散开。 卫拉特骑兵不是不能打,个人勇武、骑马功夫都是顶尖。 追?唐军跑得更快,聚在一起?不但要防着神出鬼没的轻骑袭扰,还得提防远处那些步卒阵地上,冷不丁砸过来的铁球霰弹。 散开?更容易被唐军几队吃一队。他们的弓箭对唐军的轻甲有点不够看,可唐军的燧发铳却能隔着老远,不停地让他们流血。 刘豹一直在坡上看着,手里也握着望远镜,但他更多是靠经验和感觉。 他看见自己一支千把人的队伍,假装打不过,引着差不多三千敌骑,冲进了一条干河沟。 没一会儿,河沟两边高地上,猛地竖起唐军旗,埋伏的人冒出来,铳炮齐发,加上滚下来的石头木头,那三千骑全军覆没。 另一处几支小队互相配合,把一股想反扑的卫拉特重骑,引到了一片早就撒了铁蒺藜,挖了陷坑的地段,人马摔成一团,转眼就被收拾干净。 偶尔有较大股的敌骑,试图冲击唐军步卒阵地,还没靠近就被阵前,几轮虎蹲炮的霰弹,排枪射打得人仰马翻,不得不退。 这根本就不是打仗,倒像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宰杀。 卫拉特人空有那么多人胆气,却像是被无数细绳勒住的牲口,光剩下吼叫,血一直流,力气一点点没。 两个时辰过去,卫拉特的中军,压根没和唐军主力碰上,可派出去的两翼人马已经残了,士气眼看要垮。 唐军那些鬼影似的轻骑,开始有意识地,往他们侧后穿插想包饺子。 后面那三千步卒也动了,他们推着炮,保持着阵型缓缓前压,像一道移动的铁墙压缩着战场空间。 珲台吉脊梁骨开始冒寒气,他明白了再不下决心,别说打赢,自己这中军都得,被这群“苍蝇”活活耗死在这儿。 没办法法,他发出了全军往西撤的命令,然而这一撤就收不住了,唐军轻骑像是闻见血腥味的狼群,立刻从骚扰变成了全力追赶。 他们不紧咬着后卫死拼,而是仗着马快,平行着追,不停用弩箭火铳袭扰,赶着前面的溃兵,去冲撞自家还没乱透的队伍。 同时分出一支支精锐,绕到前头去卡水源、占山口。 那三千步卒稳扎稳打,负责清扫残存的孤立据点,接收俘虏,巩固新占的要隘,用随军的轻型火炮,轰开那些不肯投降的小寨子。 这场追杀追了七天七夜,跑出去上千里地。 卫拉特联军死尸丢了一路,粮草辎重全没了,十万人最后只剩下不到两万人,没命地逃进了西边的中亚地区。 至此,伊丽河谷以西,一直到热海边上,再没有能成气候的力量,敢对大唐安西省说个不字。 、 几乎与此同时,世界屋脊。 这里的战争显得更为沉默,却也更加酷烈。一个整编的“安西高地师”,两万余人,在历经三年逐步推进、筑城、屯垦和残酷的适应性训练(淘汰率高达三成)后,于定业十八年夏季,从青海、四川、云南三个方向,对乌斯藏地区发动了最后的决定性清剿。 战斗本身乏善可陈。曾经凭借高原天险和复杂教俗势力割据的藏地,在高度组织化、装备着适应高寒山地作战武器(如缩短铳管的山地铳、威力更大的手抛炸药包)、并且同样熟悉山地战的唐军面前,脆弱的抵抗迅速瓦解。真正关键的,是战后处理。 大唐朝廷对这片土地的策略清晰而冷酷:改土归流,彻底清除任何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或世袭土司权力。依附于旧有教权、政权的武装被无情剿灭,大小寺院被严格清查,所有田产、人口、武装登记造册。 反抗是必然的。某大寺,自恃历史悠久,影响力深远,试图联合附近头人,借口护教,掀起叛乱。他们占据了险要的宗堡,宣称佛祖会庇佑虔诚者。 高地师的回应是,调集了能够运上高原的最大口径攻城短炮,连续轰击了三天。宗堡厚厚的土石墙在烈性火药面前崩塌,随后,披着防箭毡袍、手持铳刺的唐军山地步兵涌入。抵抗者被格杀勿论,无论僧俗。寺内供奉的金佛、法器被登记没收,充入国库或就地熔铸为军资。有地位的喇嘛、活佛,被按“谋逆”或“煽乱”罪公开审判,为首的枭首示众,其余流放至极北或南洋。 消息像寒风一样刮过雪域高原。没有神迹显现,没有佛兵天降。只有唐军黑沉沉的火炮,冰冷准确的铳弹,以及比冰雪更无情的律法刀锋。 从此,高原之上,再无任何教团、任何法王、任何活佛,敢于公开将神佛的权威置于大唐皇帝诏令之上。皇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与强硬,烙印在了这片信仰之地的每一寸土地上。诵经声依旧,但经文里悄然加入了为皇帝陛下祈福的内容;转经筒依然转动,但方向似乎必须遵循都护府颁布的某些新规。 定业十八年,大唐的疆域在西域和乌斯藏同时得到了实质性的、铁血的确立。西线,快刀斩乱麻,驱狼吞虎;南线(高原),钝刀割肉,根除顽疾。流亡的卫拉特残部,将在中亚掀起新的波澜,而那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帝国的视线,在稍微清理了后院之后,似乎可以更从容地,投向更遥远的北方冰原,以及北方冰原上那位“九千岁”的动向。只是帝国中枢的注意力,似乎总被更多、更繁杂的事务牵扯着。 第527章 并伊犁,吞乌藏, 定业十八年,秋。固勒扎城外。 唐军先锋勒马于城外一箭之地,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城头上,几面褪色的新月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墙垛后头人影稀疏,不少地方因年久失修露出夯土。 城门吱呀呀打开,一队服饰还算齐整的人马走了出来,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叶尔羌王室的锦袍,头戴金线绣花的缠头,正是王子阿布都拉哈。 在他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个个低眉顺眼,再后头是抬着牛、羊、瓜果的随从。 “小王阿布都拉哈,率阖城父老,特来犒劳天朝王师,恭迎刘大将军!”王子走到唐军阵前,用生硬的汉话高声说道,言辞尽显卑躬屈膝。 一名唐军军校出列,冷硬回礼:“将军有令,王子请随我来。” 中军大帐内,刘豹只着一身常服,态度倨傲坐在主位上。 见王子进来,仅抬手虚扶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王子不必多礼,坐。” “谢将军。”阿布都拉哈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 “准噶尔人已被驱逐,王子今后有何打算?”刘豹开门见山,语气直白。 阿布都拉哈喉咙动了动,准备好的客套话在对方逼视目光下,有些说不出口,只得道:“全赖天兵神威,解救危城。小王……小王自当重整部众,安抚地方,永感天朝大德。” 刘豹“嗯”了一声,不再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帐内一时安静,但沉默有时候比斥责,更让阿布都拉哈坐立不安。 退出大帐后,那位一直跟随的老臣凑到近前,低声道:“殿下,您也看到了。刘将军只问打算,不提驻军何时撤走,更不提如何助殿下‘重整’。这态度,还不明白吗?” 王子回到临时住所,另一位较年轻的臣子愤然道:“殿下!唐军虽强终究是客军,我们才是此地之主!难道就因他们吓走了豺狼,我们便要双手奉上家园? 不妨与他们商议,许以财货岁币,请他们退兵……” “退兵?”老臣冷笑打断。 “你看那刘豹,是贪图些许财货的人?你看城外唐军,有半点要拔营的意思吗?今日他们能客客气气请殿下入帐,是还留着‘援救藩属’的颜面。 他日若我们稍有犹豫,或准噶尔人散布流言,唐军只需换个查缉逆匪、安抚乱民的名头,这固勒扎城,顷刻就能换个主人!到那时殿下和我等,还能在此说话吗?” 年轻臣子张了张嘴,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阿布都拉哈王子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唐军营垒中巡弋的骑兵,又想起不久前准噶尔人围城时,箭矢如雨、喊杀震天的恐怖。 他闭上眼睛,做出另一个违背祖先的决定。 数日后,王子再次求见刘豹,这次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将军,”阿布都拉哈将文书高举过顶,情绪比上次平稳,透着一股认命的姿态。 “小王与部众商议,深感天朝皇帝陛下浩荡恩德,非寸土所能报。伊犁河谷,本是祖宗暂居之地,今情愿举土内附,归化天朝,永为西陲藩屏。 此乃小王与阖城贵贱人等,联名所上请表,万望将军转呈天子。” 刘豹这次起身亲手接过了表章,眼底流露笑意:“王子深明大义,本将军定当如实上奏,陛下圣明,必不亏待归诚之人。” 表章和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金陵。 不久,朝廷诏书抵达:“览尔阿布都拉哈所奏,情词恳切,甚慰朕心。 准尔所请,伊犁河谷之地,设伊犁省,开伊犁府,塔尔巴哈台府,阿克苏府,乌苏府,喀什葛尔直隶州。 兹,尔忠顺可嘉,着授‘忠义侯’,赐第金鳞,赏帛千匹,安心荣养,其余头目百姓,愿留者编入户籍,一体安插,愿去者,限三月内自便,不得阻拦。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刘豹对已改称“忠义侯”的阿布都拉哈道:“忠义候可尽快收拾,朝廷派的护送队伍不日即到,金陵繁华,远胜边陲,足可颐养天年。” 阿布都拉哈跪地谢恩,起身时,最后望了一眼帐外辽阔的草原,以及远处的天山雪峰。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再也回不来了。 ................. 乌斯藏,世界屋脊。 今岁的大唐各处用兵,足足一个整编的“阿坝州高地师”,两万余人适应四川高原气候,在历经三年逐步推进、筑城、屯垦和残酷的适应性训练。 于定业十八年夏季,从青海、四川、云南三个方向,对乌斯藏地区发动了最后的清剿。 战斗本身乏善可陈,曾经凭借高原天险,复杂的教俗势力割据的藏地,在高度组织化,同样熟悉山地战的唐军面前,脆弱的抵抗迅速瓦解。 然,真正麻烦的是战后处理。 大唐朝廷对这片土地的策略,十分清晰,那就是改土归流,彻底清除任何可能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或世袭土司。 依附于旧有教权、政权的武装被无情剿灭,大小寺院被严格清查,所有田产、人口、武装登记造册。 但某大寺自恃历史悠久,影响力深远,试图联合附近头人,借口护教掀起叛乱。 他们占据了险要的宗堡,宣称佛祖会庇佑虔诚者。 高地师的回应是,花费大量时间以老鼠搬家的方式,调集能够运上高原的大口径攻城短炮,连续轰击了三天三夜。 宗堡厚厚的土石墙在烈性火药面前崩塌,随后,披着防箭毡袍,手持铳刺的唐军山地步兵涌入。 抵抗者被格杀勿论,无论僧俗,寺内供奉的金佛、法器被登记没收,充入国库或就地熔铸为军资。 有地位的喇嘛、活佛,被按“谋逆”或“煽乱”罪公开审判,为首的枭首示众,其余流放至极北或南洋。 消息像寒风一样刮过雪域高原,喇叭们祈求神迹降临,但没有任何显现,也无佛兵天降。 而他们面对的只有唐军,黑沉沉的火炮,密集如蝗的铳弹,比冰雪更无情的刀锋。 至此,高原之上再无任何教团、任何法王、活佛,敢于公开,将神佛的权威置于大唐皇帝诏令之上。 皇权,正以前所未有的强硬,烙印在这片信仰之地上。 诵经声依旧,但经文里加入了,为皇帝陛下祈福的内容;转经筒依然转动,但方向似乎必须遵循,乌斯藏布政司颁布的某些新规。 定业十八年,大唐的疆域在西域,乌斯藏同时得到了实质性的确立。 西线,快刀斩乱麻,驱狼吞虎;南线,钝刀割肉,根除顽疾。 流亡的卫拉特残部,将在中亚掀起新的波澜,而那不过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帝国的视线,在稍微清理了后院之后,似乎可以更从容地,投向更遥远的南洋。 (主要是略过摧枯拉朽的战役,让皇子们快点成年。) 第528章 皇太子,庞青云 定业十九年,春。金陵。 秦淮河的水浑了,不再映着桨声灯影里的胭脂色,而是泛着铁锈与煤灰的暗沉。 河岸边,新起的烟囱如巨兽的獠牙,日夜不息地向青天喷吐黑云。 那烟云低低压着,将六朝金粉的旖旎,连同前朝旧梦的残影,一并裹进了呛人的尘霾里。 蒸汽机与金属的撞击声,从沿河星罗棋布的“机器局”、“新纺厂”中隆隆传出,压过了残存丝竹的呜咽。 街面上四轮马车,喷着白汽的牵引车争道,穿短褂满手油污的工匠,依旧绸衫方巾的旧式文人擦肩而过,彼此投去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陌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与工业革命的愈发接近,这座古城正被一种野蛮蓬勃的力量,从里到外粗暴地重塑筋骨。 紫禁城,奉天殿。 晨钟穿透薄雾,回荡在重檐庑殿之间。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按班序立。 文官紫袍,武官绯服,补子上的禽兽在殿内巨烛下,反射着沉滞的光。 然而,这庄严静默下,却涌动着无形的激流。 朝臣中有许多新面孔,带着外省的风霜或工坊的印记,御座之上的天子李嗣炎,正值鼎盛之年,身量魁伟如山岳,端坐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目光开阖间,精光慑人,那是早年沙场淬炼,掌控庞大帝国生杀予夺养成的威势,开国之君,绝非寻常帝王可比。 礼部尚书钱谦益,手捧明黄诏书出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激起回响,诵读着骈四俪六的册文。 当最后一句“册立皇长子承业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如金玉般掷地,百官齐齐躬身:“恭贺太子殿下!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十八岁的李承业,自文官班首稳步而出。 他穿着杏黄色的储君常服,身形已见挺拔,面容继承了其母的俊秀,却又糅合了其父的刚毅线条。 “儿臣愚钝,蒙父皇不弃,托以宗庙之重,黎庶之望。”他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唯有夙夜匪懈,勤学修身,聆听圣训,咨询贤良,以补愚鲁,以报天恩。日后佐理朝政,必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父皇之心为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僭越。” 话语诚挚,姿态谦抑,将一个少年储君应有的感恩惶恐,表现得恰到好处。 李嗣炎凝视着这个长子,眼神深处有一丝赞赏,颇有吾家麒麟儿的感觉。 他微微颔首:“尔年尚幼,正宜进学修身。东宫属官,着吏部、内阁会同詹事府,慎选老成端方、才德兼备者充任。遇有国务,可随朕听政,参详学习。”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李承业再拜,退至御座左下方,新设的鎏金椅。 落座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扫过武官班列,尤其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顺。 文官队列中,首辅房玄德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有微澜。 太子少保、水师都督郑芝龙嘴角含笑,自家孙子正位,起码能保家族两世富贵。 另一位太子少保、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王得功,则微微挺直了背脊。 更多的官员,无论是江南士林出身的钱谦益、沈犹龙,宋子墨,都在心中急速盘算,这位新太子可能带来的朝局变化。 年轻的太子仁厚之名在外,如今开府建牙,这“仁厚”之下,是真的一心向学,还是已开始悄然织网? 兵部尚书李岩兼内阁大学士出班,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靖安军指挥使、南洋宣抚使庞青云,奉诏回朝述职,平南洋、定海疆功勋卓着,现候旨殿外。” “宣。” “宣——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上殿——” 传唱声次第而出。 殿门处的光被一个身影切入,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靖安军战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御赐麒麟补子罩甲。 靴子上似乎还沾着远途的风尘。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沉实落地有声,仿佛不是走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而是踏在婆罗洲湿热的泥沼、吕宋岛血浸的沙滩。 满殿朱紫,衣冠辉煌。 他却像一块投进锦绣堆里的生铁,格格不入,压在每个人心头。 庞青云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抱拳,甲叶轻响:“臣,庞青云,奉旨回朝述职。吾皇万岁。” “平身。” 李嗣炎声音从高处传来,语气欣慰:“庞卿数年辛苦,拓土万里,荡靖南洋,功在社稷,朕与百官,皆已知晓。” “此乃陛下天威所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庞青云起身,依旧微微垂首。 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如枪,却又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 他不是天生的贵胄,他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用无数人头和自己的半条命,爬到这奉天殿里的。 ...... 崇祯十六年深秋,他还只是大明九江镇一个不起眼的把总,守着人心惶惶的城池。 那一夜,他选择了背叛。 带领结义兄弟,将仍欲死守的将官屠戮殆尽,把主将赵登魁捆作“投名状”,跪献于天策军马前,膝盖下的泥土,浸透了同袍之血。 新朝需要刀,像他这种弑主求存之辈,唯有以血开路。 湖口城下,大雨如注,他献上诈城计,亲率八百降卒冒死冲阵,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为天策军撞开了城门。 南洋的征召令抵达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那是一片瘴疠密布,势力交织的凶险之地,派他去,是拓土,也是试刀。 他毫无眷恋地启程,船行海上,回望故土,心中唯有决绝——此去不成功,便成坟。 爪哇的雨季,泥泞中他与象兵血战,疫病与刀剑收割着生命。 他指着脚下土地,对残存的部下说:“此处富饶打下来,活人有份,死人厚恤。” 吕宋的西班牙人据坚城顽抗,围城日久,军心动摇,有人提议罢战。 他当众斩之,厉声道:“圣上要的是南洋靖安,非羁縻妥协,夷寇占我沃土,唯有一字:杀!” 最终火药炸开城墙,他下令三日不封刀,以血腥立威。 苏门答腊的丛林犹如地狱,他分兵剿杀,焚寨屠村,驱民充役,以最残酷的手段清空土地,再以流民军管填之。 三年间,他的战报与弹章同时飞向御案,捷报背后是文明的湮灭,指责声中是“杀戮过甚、恐成藩镇”的预警。 而皇帝的朱批永远简洁:“庞卿知朕意”、“功大于过”。 庞青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帝国投向南洋的一把脏刀,皇帝需要他扫清障碍,也从未真正忌惮过他。 因为帝国真正的力量,是那支纵横四海的皇家海军,所向披靡的大唐陆军。 他此次奉诏回朝表面是领赏,实则要为自己和手下这群“刽子手”,试探一条未来的生路,也想知道陛下会不会鸟尽弓藏。 第529章 大英劫掠队 殿内众臣的目光,或明或暗,皆胶着在那跪地谢恩的靛青身影上。 庞青云——这个名字如今在大唐朝堂,既代表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也缠绕着南洋群岛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是陛下手中的刀,斩棘披荆,无往不利。 可自古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事还少么?如此人物,手握数万骄兵悍卒,盘踞万里之外,陛下究竟是打算就此高高捧起、荣养在京,以全君臣始终之美名? 还是……另有更深的安排,乃至“杯酒释兵权”之后的软禁,甚或更不堪的结局? 文官们暗自盘算着新政下的平衡,武勋们则感同身受般揣测着上位者的心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猜测。 然而,李嗣炎接下来的话语,让许多自以为窥见天心者,暗暗吃了一惊。 只因封赏之厚,远超寻常酬功之例! “庞卿之功,彪炳史册。着晋封为靖安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加太子太保衔,赏银万两,庄田五百顷,以酬殊勋。” “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庞青云一头磕下去,咚的一声,实实在在。 侯爵!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靖安侯!世袭罔替!丹书铁券!太子太保! 十年!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憋了心里的那口气,终于狠狠地吐了出来。 从崇祯十六年跪在别人马前,到今天站在这奉天殿里受封侯爵,这条命算是没白拼! 他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是笑,但比哭还难看。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冷静,不能失态,不能在这儿露出半点得意。 ——值了,那些睁着眼,死在他面前的弟兄,值了! 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御座左下首,太子李承业正好看过来,那年轻人眼神温润的带着笑意。 庞青云心里那点燥热,像被泼了瓢冷水,滋啦一声。 这便是太子吗?……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娃娃,眼里太干净,干净得让他后背发毛。 .................. 就在这时,通政使陈通达,手持一份加急文书出列,神情凝重:“启奏陛下,通政司接连收到福建、广东市舶司及南洋商站急报,事关重大,臣不敢延误。”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陈通达展开文书,肃声诵读:“泰西岛国英吉利,近一年来由其议会与护国公,公然颁行《私掠许可状》,鼓动、组织其国中悍民、水手,配备精良火器舰船。 于印度洋、大西洋乃至加勒比海等主要航路,肆意攻击、劫掠往来商船!其状已非零星海盗,实乃国家行为!”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这世上竟有海盗国家? 礼部尚书钱谦益立刻皱眉出班,这涉及外藩事务,正是礼部职责所在:“陛下,英吉利虽远在重洋,此前亦曾遣使来朝,有名义上的通好之谊。 今行此盗匪之举,形同背弃邦交,藐视我朝。 臣请陛下下旨,由礼部移咨责问,令其立刻收回成命,严惩匪类,赔偿损失,以维海疆秩序。” 户部尚书庞雨紧随其后,他手中已拿着方才,陈通达提前知会的抄件,脸色很不好看:“陛下,据各市舶司初步核计,自去岁下半年以来,我朝往来欧罗巴、天竺、波斯等地商船,已有确切遭遇英夷私掠船,袭击之报告二十七起! 沉没或被掳船只计有福船十一艘,广船八艘,大型沙船五艘,鸟船三艘!损失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货物,估值已超百万银元! 更有水手、客商死伤被掳近数百人!海路保险费率已暴涨数倍,众多商号观望不前,南洋至西洋航路几近瘫痪,岁入损失巨大,且影响工部所需外洋物料采购!” 气氛更加沉重。工部尚书程先贞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侍郎刘昌道:“橡胶、精铁、硝石……若航路长期不畅,各局厂扩建恐怕都要受影响。” 兵部尚书李岩,此时也肃容出列:“陛下,水师都督府亦有相关军情呈报。” 话落,他看了一眼郑芝龙,靖海侯点头大步走出,声音洪亮:“启奏陛下!南洋舰队各巡防分舰队,及海外哨探确认,英夷此类私掠船,绝非乌合之众。 其船多为特制之快速帆船,载炮多而精,航速极快,往往三五成群,行动诡秘,专挑远离我水师舰队,常驻港口之外洋深处下手! 其劫掠目标明确,组织严密,得手后或就近销赃,于英夷控制之商馆、据点,或远遁无踪。 我水师主力需镇守本土、巡护南洋至天竺传统航线,对此等万里洋面上,神出鬼没之匪类,确属鞭长莫及,被动应付,疲于奔命! 长此以往,非但我朝商旅血本无归,水师威信受损,更恐此辈气焰嚣张,日后敢于靠近我重要航线,甚至近海袭扰!” 情况已经非常清晰:外交失序,经济损失惨重,军事上被动挨打。 “诸卿有何对策?”李嗣炎认为这些只是疥廯之疾,脸上不动声色,但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懈怠。 文官队列中仍有保守者提出:“或可加强海禁,令民船暂避风头,待英夷劫掠无利可图,或可自止?” 立刻有人反驳:“海禁万万不可!如今机器新造、工商繁盛,多少物料赖于外洋?多少货物需销往海外?锁国绝海,无异自断经脉!” 又有人道:“可否晓谕商船,务必结为大型船队,并重金聘请精良护卫同行?同时令水师抽调精锐,组成护航编队?” 庞雨摇头:“大型船队目标显着,若遇英夷大队私掠船围攻,损失更巨。 且远洋护航,耗时耗力,水师兵力本已捉襟见肘,难以常态维持,高昂护卫费用,最终仍将转嫁货值,削弱我货品在西洋市面之竞争力。” 刑科都给事中顾法,再次发言,态度鲜明强硬:“陛下!英夷此举行径,与宣战何异?彼既以海盗为刃,我当以利剑还之! 臣请效仿前朝永乐年间旧事,招募沿海敢死士,组建‘靖海’或‘荡寇’船队,亦可不悬旗号,以灵活快船深入远洋,主动猎杀英夷私掠船! 并悬以重赏,按船、首级论功!以此狠辣手段,震慑彼辈,方可护我商路!” 此议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却让不少武官暗暗点头,对付这种匪类,就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郑芝龙沉吟片刻,开口道:“顾给事中之策,水师都督府非未想过。然此等‘猎杀’船队,人选极难。 需熟悉远洋、悍不畏死、更需忠谨可靠,否则极易失控,或成新患。 且远洋补给、情报支持,靡费甚巨,非旦夕可成,眼下商路断绝在即,恐缓不济急。” 争论再起,文臣重外交施压与规制,武官及务实派倾向强力反制,但具体如何“反制”,却又陷入细节困境。 这时,李嗣炎目光越过争论的众人,落在了刚刚受封的庞青云身上。 “靖安侯,你久在海外,剿抚并用,屡克强顽。于眼前这海疆困局,可有见解?” 第530章 一步一步走向至高 庞青云出列,抱拳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诸公所言,皆有其理。然欲破此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非根本。”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钱谦益、庞雨、郑芝龙等要员,继续道:“英夷敢如此猖獗,倚仗无非三样:船快炮利,远离我水师核心防区,以及海外有巢穴可依。 故臣有三策,可分步而行,务求实效。” “其一,以毒攻毒,应急解困。即仿顾给事中之议,但需变通。 不必全由朝廷出面募兵造船。可由水师都督府暗中授权,许以高额赏格及战利品分成,招募熟悉远洋、敢打敢拼之‘义民’船队,不拘其原本是海商护卫、渔户壮丁,甚至是……受招安之海上豪杰。” 他刻意顿了一下,一些官员面色微变。 “发给特制凭证,许其在外洋主动攻击、摧毁任何悬挂英旗,或确认为英夷之私掠船。 朝廷不公开承认,但暗中以缴获凭证核发赏银。 所需银两,初期可由抄没之英夷商馆货物、或增设临时海商‘护路捐’支应,此策,快、狠、省,且让英夷难以明面追究,最能解眼下商船,不敢出洋之困。”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这确实是将“以盗制盗”,发挥到极致的狠辣手段,且最大程度规避了朝廷声望受损。 “其二,固本强筋,长治久安。请陛下明发诏旨,命工部天工院、宝源局、水师都督府船政司,集中巧匠能吏,全力研发、督造航速更快、火力更猛。 更适合长期远洋巡航之新式战舰,并加紧训练相关水手炮手。 同时,责成兵部、水师都督府,会同户部、工部,勘察选址,于印度洋东西咽喉如锡兰、忽鲁谟斯、大西洋要冲如好望角附近。 或租借、或修筑坚固之前进基地,派驻精干水师分舰队常驻。 如此,我朝力量方能真正前出远洋,成为商船可靠依托,压缩私掠船活动空间,此乃长久之计,耗资巨大,但非如此,不能扭转被动之势。” 工部尚书程先贞、侍郎刘昌、朱之弼等人精神大振,连称“靖安侯深知工造,战守相济之理”。 这无疑是给他们指明,接下来大展拳脚的方向。 接着庞青云声音压低,更显森然,“其三,断其爪牙,慑其心神。据臣在南洋所知,英夷在东西印度、天竺沿海、乃至非洲沿岸。 设有诸多商馆、货栈、小型堡垒,此即其私掠船之前哨、补给点和销赃窝。 朝廷可明发国书,通告各国,严厉谴责英夷海盗行径,并声明:凡庇护、支持英夷私掠船之据点,我朝皆视为海盗巢穴,有权予以清除。 他目光微冷,“同时,可暗中联络与英夷,有宿怨之西洋他国、或当地土着势力,提供些许便利,鼓动其袭扰英夷据点。 若有机会,我水师亦可集结精锐,择其一两处要害之地,施以雷霆一击,拔除之! 唯有让其切实感到痛,感到在万里之外亦非安全,或可迫其收敛!” 殿内一时寂静。 庞青云这三策,从眼前到长远,从暗中到明面,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出击,甚至包含了情报战、代理人战争,层层递进,狠辣老到。 完全是将其在南洋那套“剿匪安民”的酷烈手段,放大到了大洋海疆的尺度上。 文官们听得心底发寒,却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有可能,打破当前困局的办法。 李嗣炎听罢,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看向太子:“承业,你以为靖安侯之策如何?” 李承业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靖安侯所献三策,思虑周详,刚柔并济,实为老成谋国之言。 应急之策,可迅速稳定商情,震慑匪类;固本之策,乃强国海疆之根基;斩根之策,则显我朝扞卫海疆安宁之决心与能力。 儿臣以为,三策可循序渐进,并行不悖。唯具体施行之中,如人选把控、银钱筹措、基地选址、外交措辞等,牵涉各部院甚广,需内阁统筹,详定章程,以免掣肘。” 李嗣炎微微颔首,在沉子与靖安侯之间掠过,最终道:“靖安侯所言,深合朕意。海疆不宁,则商路不通;商路不通,则国用必蹙。 此事刻不容缓。着内阁即日牵头,会同兵部、户部、工部、礼部、水师都督府、通政司,详议靖安侯三策,五日内拿出切实可行之条陈奏报,不得延误! 所需钱粮、匠役、舰船,着户部、工部优先调拨。至于应急猎杀船队一事,”他看向郑芝龙与庞青云。 “你俩详细议定个章程,朕要尽快听到商路复通的消息!” “臣等领旨!”郑芝龙、庞青云及一众被点名的部堂重臣,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 大朝会散去。 百官潮水般从奉天殿退出。阳光有些刺眼,宫墙外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庞青云走在人群中,周围的官员下意识,与其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靖安侯的爵位和太子太保的加衔,并未带来多少热络寒暄,反而让那层无形的隔膜更厚了。 不过文臣历来忌讳与武将沾边,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依旧步伐稳定地向外走去。 “靖安侯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庞青云停步,转身,见是新晋太子李承业,在几名东宫属官的陪同下走来。 他立刻躬身:“太子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李承业走近,语气沐春风。 “侯爷方才殿上所言,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孤年轻识浅,日后于兵事、海疆之事,还需多多向侯爷请教。” “殿下过誉了。臣乃武夫,只知些粗浅兵事。殿下天资聪颖,又有陛下亲自教导,贤臣辅佐,必能明见万里。臣唯有效死力而已。”庞青云回答得恭谨。 李承业似乎并不介意,依旧温言道:“侯爷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此次回京,当好好休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东宫坐坐,给孤讲讲南洋的风物见闻,也是好的。” “殿下厚爱,臣惶恐。若蒙召唤,敢不从命。”庞青云再次躬身。 李承业点了点头,又勉励几句,便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向着东宫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挺拔充满朝气。 庞青云直起身,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位年轻储君,示好的姿态做得很足,话也说得漂亮。 但他那句“效死力而已”,又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他庞青云的“力”,只效忠于能给他权力、认可他价值的人。 目前,这个人还是御座上的皇帝,至于未来……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他如今是靖安侯,太子太保,手握数万虎狼之师,控制着南洋命脉,甚至刚刚还在朝堂上,影响帝国远洋战略的制定。 他的地位,已非昔日,那个跪地求活的降将可比。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朝中的影响力需要进一步渗透,尤其是在未来的权力核心——东宫 水师那边,郑芝龙是个老狐狸需要合作,甚至那远在西洋的英吉利,也未尝不能成为一枚棋子…… 路还长,他从奉天殿的台阶上一步步走下,脚步依旧沉实。 宫门外,几名亲卫牵着马等候在那里,人人精悍,眼神锐利,与这繁华帝都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夕阳开始西斜,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血色。 金陵城的喧嚣,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是一个属于蒸汽、钢铁、火炮与远洋巨舰的时代,也是一个野心暗流汹涌的时代。 他,庞青云,从崇祯十六年的绝境中爬出,历尽劫波,终于站到了这个时代舞台的中央。 他不会退场,只会向着那至高的权柄,继续跋涉,哪怕脚下是更多的尸山血海。 马蹄嘚嘚,载着新任靖安侯,融入金陵城滚滚的车马人流,背影渐渐模糊。 第531章 东宫宴 二月初三 金陵城的春寒,还未完全褪去,东宫丽正殿内却已是暖意熏人。 鎏金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偶有噼啪轻响,殿中悬挂的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将雕梁画栋映照得流光溢彩。 今日并非什么大节,但东宫门前的车马,却比前些日大朝会时还要密集。 原因无他——昨日朝会上,皇长子李承业正式受册太子,今日是诸皇子皇女前来东宫庆贺的日子。 虽说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定下来”总比“飘着”让人心安。 储位悬空时,谁心里没几分念想? 如今尘埃落定,反倒能让许多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至少面上,该有的兄友弟恭、手足和睦,总要做得滴水不漏。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想。 辰时三刻,丽正殿。 李承业一身杏黄四团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端坐在主位之上。 气质温润平和,嘴角总噙着笑意,让人看了便心生亲近,可若仔细观察那双眸子,便会发现那里是一片深潭,难以窥测深浅。 他刚满十八岁,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 作为皇后郑祖喜所出的嫡长子,自幼被父皇带在身边教导,参赞军国,这份历练让他远比同龄人成熟。 此刻,他与已到的弟妹们寒暄,语气温润,毫无倨傲之色。 “大哥!”一声清脆的呼唤,伴随着环佩叮当,大公主李婉儿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七岁,生母是皇贵妃朱媺娖,继承了母亲姣好的容貌,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性格也如她母妃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活泼开朗,颇得父皇喜爱。 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蓝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浅紫比甲,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更添几分娇艳。 李承业笑容愈深,语气亲昵,“婉儿来了,快坐,天还冷,路上可冻着了?” “哪有那么娇气。”李婉儿在他下首右侧的位子坐下,眨眨眼。 “倒是大哥,昨日那身太子冕服可真气派!我在殿外瞧着都替你紧张呢。” “不过是礼仪罢了,怀民呢?没和你一道?”李承业摆摆手,看向她身后。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二皇子李怀民踏入殿中。 同样是十七岁的年纪,李怀民的气质与兄长截然不同,他身量比李承业略高半指,肩宽背阔,一身绛紫蟠螭纹常服穿在身上,更显挺拔英武。 他的眉眼轮廓较深,鼻梁高挺,嘴唇抿起时带着一股天然的锐气。 即便是此刻面带微笑,那股仿佛蓄势待发的气场,也令人无法忽视。 他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即便敛去锋芒,也能让人感受到其本身的寒意。 “大哥。”李怀民拱手行礼,动作利落。 “昨日大典,弟弟未能近前多贺,今日特来补上,恭贺大哥正位东宫,为我大唐储君,实乃社稷之福,臣弟之幸。” 他的话,礼数周全,言辞恭敬,但不知为何,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似乎随着他的到来,略微凝滞了一瞬。 李承业笑容不变,起身虚扶:“二弟何必多礼,快坐,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束。” 李怀民依言在左侧首位坐下,与李婉儿相对。 他的坐姿笔挺扫过殿内——三皇子李天然、四皇子李华烨已到了,正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见二哥瞧过来,皆微微颔首致意,更小的五弟李俍和其他几个年幼的弟妹,尚未到来。 “三弟,四弟。”李怀民也点头回礼。 三皇子李天然,十六岁,生母是贵妃张嫣,他面容清秀,气质温和带着书卷气,穿着石青色素面直裰,显得颇为低调。 见兄长招呼,他温文一笑:“二哥。” 四皇子李华烨,同样十六岁,与李婉儿一母同胞,皆是皇贵妃朱媺娖所出。 他容貌俊朗,眉宇间有一股勃勃英气,此刻虽也规矩坐着,但眼神不时瞥向殿外,似乎对等待有些不耐。 听到李怀民招呼,他扯开一个笑容:“二哥安好。”声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亮。 几人寒暄几句,无非是天气、功课、昨日大典见闻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 李承业始终主导着谈话,巧妙地将每个弟妹都照顾到,既不冷落谁,也不过分凸显谁,一派长兄风范。 不多时,五皇子李俍也到了。 他年仅十一岁,是皇后所出的幼子,也是嫡子。 小小年纪,已能看出眉目间的聪慧,那是超越年龄的沉稳锐利。 他规规矩矩地向大哥,各位兄长姐姐行礼,然后安静坐在了李天然下首。 随后,一些更年幼的皇子皇女也在嬷嬷、太监的陪同下到来,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李文珺等几位小公主,聚在一起小声说笑,更小的皇子们,则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陈设。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李承业吩咐开宴。 天南地北,飞禽走兽,水里游的,路上跑的,各式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伎在屏风后奏起舒缓的雅乐。 席间,李承业谈笑风生,回忆儿时趣事,关心弟妹们的学业起居,又说起父皇近日提及的海外风物,引得年纪小的弟妹们阵阵惊叹。 他表现得毫无架子,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 然而,在座年长的几位心里都清楚,突然被大哥叫过来吃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532章 话就藩,太子应对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之际,李承业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 他环视一圈,见所有人目光聚拢过来,朗声道:“今日难得兄弟姐妹们,聚得这般齐整,我心中很是欢喜。 既说到家事,我这个做大哥的,有些话也想趁此机会,与诸位弟弟妹妹们说道说道。” 殿内的乐声,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仿佛在为太子的话让路。 年幼的皇嗣还在懵懂,年长的几位包括李怀民、李天然、李华烨,乃至只有十一岁却目光沉静的李俍,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等待下文。 李承业视线逐一掠过李怀民、李天然、李华烨,在李俍身上略微停顿,然后重新看向所有人,语气恳切:“我大唐自父皇开基立业以来,已历十六载。 父皇宵衣旰食,文治武功,方有今日疆域万里、海内承平之盛世。 然,创业难,守成亦难,开拓更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漠南未靖,海疆多扰,南洋之地虽已归附,然人心未稳,亟待经营。 我辈身为天家子孙,享万民供奉,受父皇深恩,自当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力。” “大哥说的是,我等自当勤学文武,日后为父皇、为大哥分忧!”李华烨率先接口,少年人总是急于表现。 李天然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李承业含笑看了四弟一眼,赞许道:“四弟有此志气,甚好。” 话锋随即一转,“然,空有志向还不够,需有施展之地。我常思,我大唐疆域日广,海外新附之地众多,仅靠流官、驻军、羁縻,终非长久之计。 需得真正将王化扎根于斯,使其永为华夏藩篱。” 他脸色肃然,字字珠玑:“父皇昔日曾教导我,前明之衰,宗室坐食俸禄、困守藩地、徒耗国用,乃一大弊政。 我大唐当引以为鉴,我李氏皇族,不应是圈养于京中的富贵闲人,而应是拱卫社稷、开拓疆土的柱石。”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几位年长的弟弟身上,愈发温和:“诸位弟弟渐次长成,文武兼修,正该是报效家国之时。 我思忖着,待弟弟们成年之后,不妨效仿古之贤王,就藩于外。” “就藩?”李华烨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不错。”李承业点头。饮下一杯酒润喉。 “非是困守一城一地,而是坐镇一方,抚民理政,守土拓边。譬如南洋,岛屿星罗,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然土着混杂,西夷窥伺,正需有胆识才干的自家兄弟,前去镇守、经营、开发。 将其真正化为我大唐,不可分割之疆土。 如此,既能为国出力,又能施展抱负,更可保我李氏枝叶繁茂,根基深固,岂不胜过在金陵空耗岁月?”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为弟弟们前程着想、为帝国长远考虑的姿态。 将“就藩”与“开拓疆土”、“施展抱负”、“拱卫社稷”联系起来,瞬间拔高了格局,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殿内立时一片寂静。 年幼的皇子皇女们,似懂非懂,年长的几位却都听明白了。 太子的意思很明确:你们都长大了,该出去了,南洋那些地方,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封国”,早点去,对你们好,对大唐也好。 李天然垂眸看着眼前的杯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李华烨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李俍则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大哥,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二哥。 瞬间,压力全都汇聚到了李怀民身上。 作为嫡次子年纪最长、声望最高、能力也最为突出的皇子,他无疑是太子最主要的“听众”之一,也是能提出异议的人。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后,李怀民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只见他拿起面前的琉璃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抬眼看着主位上的李承业,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哥真是为我们考虑得周详,南洋万里波涛,岛屿纷繁,听起来确是建功立业的好去处。” 他顿了顿,将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李承业的脸,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大哥这席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赶我们这些弟弟们早点出门?” 他的语调轻松似在玩笑,但话语里的锋芒,却如绵里藏针,“大哥这么早,就想着把弟弟们‘安排’出去,难道是担心……我们留在金陵,会抢了大哥的皇位吗?” 轰——!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丽正殿中炸响! 乐声停了,侍立在旁的宫女太监们个个低下头,恨不能把耳朵堵上,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天然,李华烨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二哥,连最小的一些皇子皇女,都感觉到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这句话太尖锐……致命了。 所有人下意识,又看向太子李承业,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应?震怒?呵斥?辩解?还是…… 然而,李承业仿佛没听懂般很是自然,就像是面对的一个口无遮拦的弟弟。 “二弟,你呀....你,还是这般心直口快,玩笑开得也没个分寸。” 他摇了摇头,坦然地迎上李怀民锐利的视线:“储君之位,乃父皇钦定,关乎国本,岂是儿戏? 父皇圣明烛照,既然将这副重担交予为兄,为兄自当殚精竭虑,不负父皇期望,亦不负天下臣民所托。 此乃责任,何来担心被‘抢’之说?” 旋即,又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至于安排弟弟们就藩,二弟,你误会为兄了。 我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我大唐今日之局面,是父皇带着无数将士臣民,一刀一枪、一寸一寸打下来、经营出来的。 这江山是李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 我们兄弟,生于此世,长于皇家,享受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难道就只该坐享其成吗?” 说到这,他脸上显现出真挚的情感:“不,我不这么认为。父皇常教导我们,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我既为太子,留守中枢,协理国政,是我的责任。 而诸位弟弟,身负才华,血气方刚,难道就甘心困于宫墙之内,看着万里疆域、无尽海洋,而无用武之地吗?”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看向李怀民,眼神清澈,毫无闪躲之意:“南洋虽远,虽险,却正是英雄用武之地!那里有未驯服的土着,有待开发的沃土,有虎视眈眈的西夷! 二弟,你熟读史书,精通兵法,弓马娴熟,胸有韬略,难道不觉得,那里比这繁华,却规矩重重的金陵城,更值得你去纵横捭阖,建立不世功业吗?” “将弟弟们‘赶出去’?”李承业重复这句,有些失笑...摇头。 “二弟,我若真有此私心,只想让你们远离权力中心,何须为你们挑选南洋这等要冲之地,未来可期之所?寻个安乐富庶的内地州府,岂不更省心省力? 我正是知道诸位弟弟,皆非池中之物,才希望你们能去更广阔的天地,真正为李家、为大唐,打下一片片牢固的基业! 届时,你们在海外开疆拓土,威震一方,我在中枢稳坐调度,互为犄角,兄弟同心,共保我大唐江山永固,千秋万代——这,才是为兄真正的盘算!” 情理交融,格局宏大,将李怀民那句诛心之问,轻巧地化解于无形,并将“就藩南洋”解释成,对弟弟们能力的信任与期许,是对帝国大业的贡献,更是兄弟携手的佳话。 第533章 乾清夜话 乾清宫的西暖阁,烛火通明。 时近亥初,宫城早已陷入沉寂,唯有此处的灯光,穿透雕花窗棂,在殿外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片片暖黄。 李嗣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玄色暗龙纹常服,只用一根青玉簪子简单绾了发。 案头堆叠的奏折已去了大半,只剩最后几份关乎春耕农事的条陈,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御案前方三步处,一个穿着深青色曳撒、腰佩无鞘短刃的身影,垂首而立。 此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再难寻见的模样,唯有一双眼,在烛火映照下,偶尔掠过一丝精光。 罗网卫指挥使,刘离。 “……太子殿下于席间,先以‘报效家国、开拓疆土’为由,提出待诸位成年皇子就藩南洋之议。言辞恳切,格局宏大,众皇子起初皆无言,后二殿下出言试探,直言太子是否意在驱离兄弟,以固储位。” 刘离古井无波,将东宫丽正殿中的宴席,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李嗣炎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搁在了笔山上。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椅背上,半阖着眼,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 直至,刘离的汇报接近尾声,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 “承业……应对得还算得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只是这评价让人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刘离头低了些没有接话,他深知自己的职责,只是“耳目”“利刃”,而非“口舌”。 就在这时,暖阁门外传来贴身太监黄锦,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李嗣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刘离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后退两步,深深一躬,旋即转身,步履轻捷,走向暖阁一侧的偏门。 几乎在他消失的同时,暖阁正门被轻轻推开。 皇后郑祖喜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织金凤穿牡丹纹袄裙,外罩月白比甲,乌云般的发髻上簪着几支点翠珠钗,简约而不失雍容。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中宫之主,三十许人的年纪,面容依旧姣好,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以及属于母亲的忧色。 她手中提着一只紫檀嵌螺钿食盒,脸上绽开温婉的容颜,朝着御案后的皇帝走去。 “这么晚了,陛下还在操劳,臣妾让御膳房炖了参茸乳鸽汤,最是温补安神,陛下趁热用些吧。” 李嗣炎已放下朱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不同于面对臣工时的真切。 “皇后有心了,这么晚还过来,可是有事?” 郑祖喜将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亲自打开,端出一只热气袅袅的青玉盅,又摆上同套的玉碗玉匙,动作娴雅。 “臣妾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着陛下近日辛劳,过来看看。” 她端起玉碗,盛了七分满的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双手奉到御案前,“尝尝,炖了足三个时辰呢。” 李嗣炎接过,吹了吹热气,浅尝一口,点头赞道:“嗯,火候正好,皇后宫里的手艺是越来越精了。” 郑祖喜抿唇一笑,在旁边铺着锦垫的鼓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奏折。 忽然,轻叹一声:“国事固然要紧,但陛下的身子更是根本,臣妾瞧着,陛下这几日气色不如前些时候,可是……歇息得不好?” 她话语顿了顿,眼波流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怨:“还是说,陛下有了新人相伴,忘了臣妾这旧人宫中的汤水了?听说……永和宫、景阳宫那边,近来可是夜夜笙歌? 那些北边送来的罗刹女子,就那么合陛下心意?” 李嗣炎正喝着汤,闻言险些呛着,赶忙抬眼看皇后,见她虽面带笑意,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心下明了。 他放下汤碗,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无奈笑道:“皇后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不过是些藩邦进贡的玩物,偶尔观其歌舞,聊作消遣罢了。 至于‘夜夜笙歌’……朕若真是那般不知节制,那群言官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死谏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 郑祖喜却并不完全买账,轻轻哼了一声:“臣妾可不敢编排陛下。只是那些罗刹女,浑身白得晃眼不说。 近看那手臂脖颈上,汗毛都比旁人重些,摸着只怕都扎手……也不知有什么好的。”她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失态,微微偏过头,耳根却有点泛红。 李嗣炎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小儿女情态,心中倒是软了几分。 他知道皇后并非真心善妒到不容人,只是身居后位,又值长子新立太子、诸子渐长的微妙时期,心中难免有些不安,需要借这些由头,来确认自己和她所出子女的地位。 他伸出手越过御案,轻轻握住皇后放在膝上的手。 “喜儿,你多心了,那些女子,不过是政治上的点缀,是漠北那支‘满蒙哥萨克’示好的象征,也是牵制沙俄的一步闲棋,朕心里有数。” 他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这后宫能跟我说这些体己话的,永远只有你。” 郑祖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心中的那点郁气散了些,但另一桩心事却浮了上来,反手轻轻握住李嗣炎的手,眼中忧虑更甚。 “陛下,臣妾今日……也听说了东宫宴饮的事。” 李嗣炎眉梢微动,并未意外,东宫那么大的动静,皇后若是全然不知,反倒奇怪了。 “承业这孩子,昨日刚受了册封,今日便……便在宴席上,让弟弟们就藩海外。 陛下,这…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他们兄弟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承业身为长兄,正该友爱弟妹,维护手足之情才是。 这般早早地将‘分封’、‘外放’摆在明面上,岂不让弟弟们寒心?将来……将来恐生嫌隙啊。” 她越说语气越是急切,握着皇帝的手也不自觉用力:“陛下,储位已定,承业便是未来的君主。 他为君,怀民、天然他们为臣,为藩王,这本就是君臣名分,何须在此时,用这般直白的方式,去…去划清界限,催促他们远离? 臣妾只怕,这会伤了孩子们的心,也伤了天家的和气,承业还年轻,或许思虑不周,陛下您……您该提点他才是。” (咱再上一章,求米 求发电) 第534章 乾清宫夜话(二) 暖阁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 李嗣炎静静地看着皇后,对方眼中真切的恳求,那是母亲对子女的维护,是妻子对家庭和睦的期盼。 他理解,甚至有些感动,但也仅止于此。 他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祖喜熟悉帝王疏离。 “皇后,你认为,承业此举,是操之过急,是伤害手足?” 郑祖喜心头一跳,迎上皇帝的目光,突然让她感到巨大压力。 “臣妾……臣妾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更和缓些……” 李嗣炎唇边翘起冷峭,“如何和缓?等到他们羽翼丰满,各自结交朝臣,暗蓄势力,将兄弟情谊与权力野心纠缠得难分难解时,再来说‘分封’? 那时,怕是就不是‘寒心’,而是要见血了!” 他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郑祖喜的心湖。 “祖喜,你心疼儿子,我明白。但你要清楚,承业将来要继承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我耗尽心血,征战半生打下来的,这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庞大帝国!” 李嗣炎眼神锐利无比,这一刻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他一手缔造的万里疆域。 “它的北疆抵着冰原,与一个正在崛起的北方巨人隔江对峙,它的南方是星罗棋布的群岛和古老王国,人心未附。 它的东方是无尽的大洋,西夷的炮舰已然逼近!它的内部有新附之民,有旧有之族,有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也有固守陈规的既得利益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皇后,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这样一个帝国,它的继承人,如果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不能压服。 如果连在家族内部树立权威,明确秩序都做不到,只会一味讲究什么‘和缓’、‘情分’,你叫朕,如何放心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手中?” 他猛地转身,望向脸色微微发白的郑祖喜:“难道要他做个‘仁厚’的傀儡,将来被权臣架空,被兄弟掣肘,甚至被外敌欺凌,让朕大半辈子的心血,二世而亡吗?!” “二世而亡”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郑祖喜耳边。 她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皇帝,用如此重的语气,谈论太子,谈论未来。那话语中的冷酷让她心惊。 李嗣炎看着皇后失态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压,稍稍收敛。 他走回御案后隔着桌案,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语气坚定:“喜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他们兄弟阋墙,怕天家骨肉相残,朕也怕。 我不是唐玄宗,也不是朱元璋,正因如此,我才要在苗头未起之时,就立下规矩,明确尊卑!” “让承业去处理这件事,是朕的意思。”他坦然道。 “这是他身为储君,必须上的一课,他需要在兄弟间,建立属于太子的权威,需要学会平衡、驾驭,甚至必要时,压制其他皇子的野心。 南洋就藩是一个开始,一个测试,也是一个导向。 朕要看看,他会怎么做,怀民他们会怎么应,天然他们又会如何选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深沉的疲惫与期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江山太大,未来的风浪太急。朕不能永远护着他,有些事,有些手段,他必须懂,必须会,甚至必须狠得下心。 这不是无情,这是帝王的责任,对李家的责任,对天下万千子民的责任。” 郑祖喜呆呆地坐在那里,皇帝的话语像冰水,浇熄了她心中因母爱而焦灼的火焰。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丈夫肩上担子的真正重量,也低估了这条通往至高权柄的道路,所需要的代价。 暖阁内陷入死寂,帝后之间隔着烛光,也隔着那道名为“江山”的壁垒。 良久,郑祖喜艰难起身,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维持着皇后的仪态。 她向着皇帝深深一福,声音干涩:“陛下……深谋远虑,是臣妾……妇人之见,短浅了。” 李嗣炎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心中蓦地一软,涌起一阵愧疚。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眼前的人,是他共历风雨的妻子,是他三个嫡子的母亲。 李嗣炎绕过御案,走到皇后面前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双臂,不让其继续行礼。 “喜儿,你别多想,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母亲,心疼孩子是天经地义,是朕……话说重了。”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郑祖喜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将额头抵在丈夫坚实的肩头,闭上眼睛。 “朕相信承业,那孩子看着温和,却心有乾坤,你看他今日应对怀民,不是做得很好吗? 有分寸,有格局,也有手腕。你要对他有信心。他是我们的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也流着我的血。他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我失望。”李嗣炎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郑祖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双手环住了皇帝的腰,抱得很紧。 气氛在无声的拥抱中,逐渐回暖。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炎才松开手,扶着郑祖喜的肩,低头看她重新露出笑容,故意调侃道:“好了,皇后娘娘亲自送来的汤也喝了,朕的‘训斥’你也挨了,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时辰不早了,朕还有些奏章要看完……” 郑祖喜抬起眼,眼眶还有些微红,却已恢复了平静。 她听着皇帝刻意转移话题,也知道今夜这场谈话,该到此为止了。 帝王的决定,她已无力,也无法改变。 她轻轻挣开皇帝的手,退后半步,理了理鬓角,又恢复了那端庄的模样,只是声音还带着微哑:“那臣妾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陛下也早些安置,莫要熬得太晚。” 她转身,准备去收拾食盒。 “等等。”李嗣炎却叫住了她。 郑祖喜回头,烛光下,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许促狭的笑容,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慢悠悠地道:“汤是喝了,可朕觉得……精神似乎更好了些,看来皇后宫里的补汤,果然名不虚传。” 郑祖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暗示,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陛下!” 李嗣炎笑意更深,走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不容拒绝。 “奏章明日再看也不迟,倒是皇后,方才说我气色不好,歇息不够……”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诱惑。 “不如,皇后今夜就留在乾清宫,亲自……督着朕‘好好歇息’?你我年纪尚轻,承业他们兄弟也嫌少,不如…再多添几个弟弟妹妹?” 郑祖喜的脸更红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那眼中跳动的火焰,既有帝王的深沉,也有男人的热度。 她想起他刚才的冷酷决断,也想起他此刻的温柔缱绻。 这个男人,总是如此复杂,如此……令人无法抗拒。 她垂下眼睫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那默认的姿态,微微泛红的耳根,已是最好的回答。 李嗣炎朗声一笑,揽住她的肩,对着门外扬声道:“黄锦!” “奴婢在。”大太监的声音立刻传来。 “朕乏了,剩下的明日再批,准备安寝吧。” “是。” 李嗣炎拥着皇后,走向暖阁深处的寝殿,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乾清宫的灯火,逐一熄灭。 而东宫的方向,依旧是灯火通明,父辈铺就的道路,兄弟设下的考题,时代掀起的巨浪……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今天四更,时隔许久的四更) 第535章 我想去北美就藩 华月初上,东宫殿内原本紧张的氛围,似乎随着太子诚恳的话语,稍微缓解了些许,一些年幼的弟妹,看向大哥的眼神满是崇拜。 李怀民脸上笑意未褪,也并没有去反驳,只是敬了一杯酒落座不语。 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三皇子李天然,带着温和敦厚适时开口:“大哥一番苦心,拳拳爱护之意,弟弟们岂能不知?二哥方才也是玩笑之语,大哥莫要放在心上。 南洋之事……确如大哥所言,乃机遇挑战并存,只是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弟弟们年纪尚轻,经验不足,骤然远赴重洋,恐难当大任,反倒辜负了大哥的美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缓和气氛的同时,没有明确赞同或反对,只是将问题推给了年纪,留下了转圜余地。 李承业看向三弟,温声道:“三弟思虑周全,所言甚是,此事自然不急在一时,待弟弟们成年,学识、武艺、心性更为成熟再议不迟。 今日提起,不过是先与诸位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闲暇时也多留意些海外舆情、风物政事,总无坏处。” 他再次展现出长兄的包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话题将暂时告一段落时,李怀民骤然收起锋芒,又开口:“大哥的考量,弟弟明白了,南洋确是宝地,大哥愿意将此等重任托付,弟弟先行谢过。” 未等李承业怒意上涌,二皇子话锋一转:“不过,弟弟心中,其实另有一处向往之地。” “哦?二弟且说。”李承业强压不快,眉梢微挑,好似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李怀民先是自罚一杯,为刚从的无礼举动表示歉意,随后侃侃而谈:“弟弟曾听父皇提起,在泰西之西,跨越无尽重洋,有一片广袤无比的新大陆,当地土着称其为‘北美’。 父皇言道,那里地广人稀,沃野万里,山林矿产丰沛至极,江河湖泊星罗棋布,气候多样,物产之丰,远超想象,堪称天赐之地。” 他稍微停顿,用余光观察着大哥的神色,继续道:“相比于南洋群岛,星散需分兵镇守,土着势力盘根错节,西夷渗透已久……。 这所谓的北美大陆仿佛像一张白纸,正待描绘最新最美的丹青,弟弟不才,心向往之,若将来就藩,宁愿舍近求远,去那北美大陆为我大唐,开此新天!” ——北美大陆! 这个词从李怀民口中吐出,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李天然眸光闪动,似乎在快速思索着什么,他隐隐听老师讲过只言片语。 李华烨则是满脸好奇与向往,显然被“广袤无比”、“沃野万里”、“天赐之地”的描述吸引了,李俍小脸上也露出思索的神情。 反倒是李承业心中却是一沉。 真是位好弟弟,他果然不甘于被安排去南洋!北美大陆?好大的胃口,好远的眼光!可惜,我可不是那跛脚的李承乾。 父皇没有独宠于你。 李承业瞬间洞悉了李怀民的盘算:拖延。 北美大陆,他当然也听父皇提起过,乾清宫书房里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在浩瀚的大西洋彼岸,确实标注着那片巨大,轮廓尚不十分清晰的陆地。 父皇说过,那里有金山银矿,有肥沃得捏一把能出油的黑土,有纵横交错的水系,资源之丰富,足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帝国。 但是那也太远了!远到大唐目前的水师力量,根本无法保障一条稳定安全的航线。 远到朝廷现在还没有余力去探索、去经营。 南洋的潜力尚未挖掘百分之一,安南、占城、暹罗新附之地尚未完全消化,与荷兰、英国在印度洋的争夺日趋激烈。 北方沙俄与满清的战事一触即发……帝国的人力、物力、财力,已经绷得很紧。 李怀民此时提出想去北美,表面上是“舍近求远”、“志向高远”,实际上是以一个不具备实现条件的目标,来婉拒“就藩南洋”的安排。 去北美?可以啊,但首先朝廷得有能力送我去,得在那里建立据点,得保障补给线……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不仅向弟弟妹妹们,展现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又避免了立刻被“发配”到南洋,还能在金陵这个权力中心继续经营,等待变数。 而且,他故意提到“父皇”,更是巧妙地将自己的意愿,与父皇的认知挂钩,增加了说服力与正当性。 电光石火间,李承业脑海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甚至露出几分赞许:“北美大陆……二弟果然志向不凡。父皇确曾提及,那是一片亘古未有之丰饶土地。 二弟有此雄心,欲为我大唐开万里新土,为兄听了,亦是心潮澎湃。” 他话锋随即微转:“不过,二弟也当知,北美远在重洋之外,距我中土,何止十万里? 其间波涛险恶,航线渺茫,我朝对其了解,多赖西夷海图与商贾传言,自身从未有船队抵达,此时谈就藩,未免…有些为时过早。” 李怀民似乎早就料到兄长会如此说,淡然道:“大哥所言甚是,正因为艰难,正因为前所未有,方显价值。 若事事易为,何须我等皇子亲力?父皇开创基业,何尝不是从艰难困苦中崛起?弟弟愿效仿父皇,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他看向大哥,眼神深处似乎有火焰跳动:“至于航线、补给、据点……事在人为。 我听闻,工部天工院、宝源局,近来在父皇督促下,于‘水火相激之力’——即那蒸汽机上,颇有进展。 若此物能成,装于海船,则逆风逆水亦可航行,航速、载重远非帆船可比,届时,远涉重洋,未必是梦。” ——蒸汽机! 李承业瞳孔微微一缩,二弟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没少去工部或者天工院,可能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是了,他自幼好机械格物,与宋应星那古板老头子,也能聊到一处去…… “再者,”李怀民不疾不徐,又抛出一个信息。 “昨日大朝会,父皇已决意对英吉利的海盗行径,予以反击。 靖安侯献策之中,便有于远洋要冲修建水师营寨、前进基地之议。 若此策推行,我水师力量逐步前出,沿途建立补给点,那么探索通往北美之航线,岂非顺理成章之事?”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大哥,北美资源之丰,父皇每每提及皆感叹不已。 金银铜铁,林木皮毛,沃土无尽……若能取之,于我大唐国力,将是何等助益? 弟弟不才,愿为前驱,为大哥,为父皇,探明此路!” 李承业沉默不语,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摩挲,对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关窍。 是啊,北美……父皇确实极为看重。 那片土地的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心动,自己作为太子未来的皇帝,难道就真的不眼馋吗?......当然不是。 只是现实如铁,南洋这个近在咫尺,已经吃进嘴还未消化的大饼,尚且需要投入海量资源去经营同化。 隔着整个无边大洋的北美,就算再美好,现在也只能是镜花水月。 但李怀民提到了两点,却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如果船用蒸汽机真的能取得突破,航海技术将发生变革性影响,届时,距离上的障碍会大大降低。 并且如果真的要打击英吉利国的海上力量,建立远洋岛链,那么这些基地,未尝不能成为探索航线的跳板。 李怀民想用“北美”拖延时间,但反过来想,如果……能把这个“拖延”的借口,变成一个“催促”他早点上路的理由呢?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承业心中迅速成形。 五百三十六章 二龙相争 毓庆殿灯火煌煌,映得满室生辉。 李承业唇边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光。 他忽地起身朝李怀民踱近两步,袖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语气满是发现璞玉的慨叹:“二弟!听你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令为兄汗颜!方才所虑,竟是狭隘了。” 他站定在李怀民席前,目光灼灼,满是激赏:“二弟眼界之广,胸襟之阔,竟已思虑至泰西之极! 北美大陆,沃野万里,若真能纳入我大唐舆图,使我华夏礼乐文明远播化外,此乃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之伟业,足可光耀青史!” 他神情诚挚,言语恳切,仿佛真心为弟弟的“凌云之志”所撼动:“二弟既有此吞吐天地之心,为兄若不成全,岂非成了阻你建功立业的短视之人? 岂能因眼前些许波折,便畏葸不前,冷了弟弟这一腔热血?” 李怀民眉梢微动,似未料到兄长接招如此之快,且顺势攀得如此之高,张了张口:“大哥,我……” 然,话音未落,已被李承业澎湃激昂的语调,瞬间盖过。 “之前,你所言极是!那蒸汽机关,实乃此番开拓之锁钥!为兄明日便亲赴天工院、宝源局,严加督询,务必令其早日功成!此物关乎国运兴衰,断不容有失!” 他语速加快,条理却愈发清晰:“还有水师营寨、前进基地之议,父皇既已准了靖安侯的方略,那便需雷厉风行! 选址、筑垒、屯兵、储粮,诸般事宜,皆要快马加鞭,不容拖延!” 太子目光聚焦,热切中带着期许:“二弟,你心向北美,志向高远,便不能只停留于口舌空谈,自即日起,更当时时用心! 精研海道针路,熟稔远洋舟楫事宜,揣摩彼方风土人情,乃至……可以开始留意、简拔一批将来能随你扬帆渡海、开基拓土的文武干才,以为臂助!” 他边说边踱回主位,双手按在光润的紫檀案几边缘,双眸似乎已穿透殿宇,望见了浩渺的西洋:“待那蒸汽机关有所突破,待水师前沿据点稍具规模,探索北美航路之机便初现端倪! 届时,二弟——” 他看向李怀民斩钉截铁:“为兄必当恳请父皇,特简于你,亲率一支精锐舟师,为天下先,远涉重洋,探寻北美东岸,择其形胜要害之处,立下我大唐第一处海外基业! 此乃开疆拓荒之先锋,任重如山,非二弟这般胆略超群、才具出众者,不能担此重任!” 李承业言下之意清晰无比:你不是向往北美么?甚好。 为兄大力支持,鼎力促成。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载,便送你扬帆出海,去做那披荆斩棘的“先锋”。 想到这,他越说越是振奋,仿佛已被自己勾勒的画卷所感染:“待那立足之地稳固,航线分明,后续移民实边、采掘垦殖,便可次第展开。 二弟,你便是那片新土之上,第一位大唐亲王!在那天高皇帝远之处,你可依照心中韬略,筑城廓,定律令,招徕流民,开辟田畴,发掘矿藏。 ……那将是一番全然崭新的天地,一个可由你亲手擘画的家国!” 随后,他紧紧盯着李怀民,语气恳挚:“二弟,你以为如何?与其坐等时机,不若主动为之,创造机缘! 为兄在金陵,必当竭尽全力,为你扫清这器物、粮秣、后援诸般阻碍!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必能将那北美大陆,变作我大唐取之不尽的粮仓、用之不竭的金穴、稳固如山的后苑!”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描绘的前景恢弘壮丽,几乎将李怀民先前,那略带拖延的提议,彻底扭转成“即刻着手、勇为先锋”的激昂行动。 你不是想去北美么?好,为兄举双手赞成,倾力支持! 但代价是你须从此刻起,呕心沥血专研航海,并且一旦条件初备,便要即刻投身那茫茫大洋,去做那危机四伏的“拓荒第一人”。 探路寻航、建立首堡……其间艰险,比起去已有根基的南洋坐享其成,何啻天渊? 风涛之恶、疫疠之毒、土蛮之悍、水土之不服、补给线之绵长脆断,每一项皆足以.....。 李承业此番,正是以退为进,顺水推舟,将一顶“万世基业的第一亲王”的巍峨冠冕,稳稳戴在了李怀民头上。 也将他推到必须勇往直前、乃至以身犯险的境地。 你不是素有李世民那般,囊括四海之雄心么?那为兄便予你一个堪比“西定突厥”、“北抚漠南”的功业目标! 且看你是真心敢往,亦或只是借此为由,行那观望延宕之实。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丝竹声低不可闻。 李天然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忖:大哥这一手,当真漂亮。全了兄弟友悌、鼓励壮志之名,又将二哥置入进退维谷之局。 二哥若露怯退缩,便是志大才疏、空言欺世;若真咬牙应承,那便是踏上一条比就藩南洋凶险百倍,吉凶未卜的远途,且经年累月,再难触及中枢权柄。 鹬蚌相争……李天然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念头,悄然清晰了几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浅笑,仿佛只是单纯聆听一段兄友弟恭,共谋大业的佳话。 李怀民沉默了,看着长兄那毫无破绽的表情,心底逐渐漫上一层凉意。 北美拓荒之险,他岂会不知?提及此地,七分是为暂缓就藩南洋的权宜之计,三分倒确是因少年心性,对那传说中广袤新奇的土地,存有向往。 可他万没料到,大哥反应如此迅疾,不仅顺势接过话头,更反手将了一军,将他推至众目睽睽的炬火之下。 此刻,他已是箭在弦上。 若此刻改弦更张,言称仍愿往南洋,那方才一番“志存高远”的剖白便成了笑谈,在众兄弟姊妹面前,颜面何存? 若硬着头皮应下,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将来,他的命运便要与那遥不可及的大陆绑定,远离帝国权力辐辏之地,前程生死,俱付于波涛天命。 ............... 忽地,李怀民朗声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声多了几分豁达,仿佛真被兄长的热忱所点燃,他也离席起身朝着大哥所在位置,郑重拱手一礼。 “大哥!”李怀民声音清越,眼中似有星火迸溅。 “大哥如此信重,如此扶持,弟若再有推诿,非但矫情虚伪,更是辜负了大哥一片苦心,愧对列祖列宗,枉为天家子弟!” 他挺直了如松如竹的背脊,目光湛然,俨然一位即将受命远征的年轻将帅:“大哥所言甚是!事在人为!父皇当年于微末中奋起,一手开创这煌煌大唐盛世。 我等身为皇子,承袭父祖英烈气血,难道连探寻一方新土,为我华夏增一藩屏的胆气都没有么?弟,愿往!” 他向前踏出一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自今日始,弟定当焚膏继晷,潜心钻研一切远航拓土,所需之文韬武略、诸般技艺! 只待大哥所言时机成熟,弟愿为前驱,为我大唐,劈开万里鲸波,在北美立下我朝第一座烽燧!纵有千难万险,身死名灭,亦不敢辞!” 豪言壮语,激荡殿宇。 此刻的李怀民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确有一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少年英主气概。 李承业脸上绽开无比欣慰的笑容,疾步上前,一把握住李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好!好!好!”他连赞三声。 “这才是我李承业的好兄弟!这才是我大唐皇室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二弟,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那万里膏腴之地,必入我大唐舆图!” 兄弟二人执手相望,笑容满面,真真一副肝胆相照的动人景象。 席间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被推至顶峰。 李华烨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抚掌赞叹,一些侍立多年的老成内官宫女,亦面露感慨之色。 就连李天然也唇角含笑,轻轻击节。 唯有少数心思九曲玲珑之人,方能于这片和乐融融的暖意之下,窥见那无声流淌的潜流。 李承业松开手,步履轻快地回到主位,兴致似乎极高,举起了案上玉杯:“来!为我兄弟齐心,为二弟的壮志鹏程,亦为我大唐国运昌隆,江山永固,满饮此杯!” 众人皆举杯相应,殿内复又响起一片祝颂之声。 宴乐重启,觥筹再错,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番暗藏的言语交锋,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兄弟间的戏言。 然而,种子既已播下,便注定要生根发芽。 南洋,北美,蒸汽机关,水师营寨……这些词句,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兄弟二人的前路紧紧缠绕,亦隐隐牵动着帝国巨舰未来的航向。 宴席将近尾声,诸人欲辞之时,李承业似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李怀民温言笑道:“二弟既有心北美远图,那工部天工院所在,若有闲暇,不妨常去走动。 宋老尚书虽已荣归故里,然余泽深远,如今主理蒸汽机关研造之事,更是国朝重中之重。 二弟或可前去观摩请教,一则增益见闻,二则……或许也能略尽绵薄,助其一臂之力。” 李怀民笑容依旧爽朗明亮,拱手道:“大哥提点的是,弟谨记在心。” 两人目光于空中再次相碰,一者温润如春水,一者清亮如秋霜,俱是深不见底。 待诸位皇子皇女的车驾仪仗,依次远去,东宫丽正殿前重归寂静,李承业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春夜的风自宫墙外拂来,已带了几分料峭寒意,吹动他杏黄袍服的衣角。 远处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明明灭灭。 此时,他面上那温和雍容的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下如水般的沉静与思虑。 李怀民……北美…… 他不得不承认,那片大陆所蕴藏的物产资财,确然令人心动。 若能真为我所用,其利之大,不亚于再开一爿盛世之基。 然而前提是去开拓之人,必须牢牢握于掌中,其所获之功业成果,必须最终归于中枢统御。 让李怀民去?无妨。 但他只能是“先锋”,是“探路石”,绝不能成为那片新土的“主宰”。 蒸汽机关的进展,必须再提速,水师前沿据点的经营,必须安插足够可靠的眼线。 探索北美的船队人员构成、航路情报……更须早有绸缪,关键处必须掌握。 还有南洋,南洋亦不可轻忽,李怀民志在北美,李天然心思难测,李华烨勇锐有余而缜密不足,李俍尚在冲龄……然南洋幅员辽阔,终需至亲坐镇。 或许,该从那些年岁稍幼、母族势微的弟弟之中,择其聪慧沉稳者,早早加以引导? 他的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变得幽远难明。 储君之位,不过是个起点。 他要做的远不止是坐稳那个位置,他要为这煌煌大唐,铺就一条直抵鼎盛的通天大道,也要为自己将来的御极天下,拂去一切,妄图遮蔽日月的尘埃。 第537章 二皇子班底 宴会散后,金陵城西,靠近清凉门的一处宅邸,门楣上悬着“静思斋”三个清隽小字。 这是李怀民在宫外的一处别业,平素鲜有人知。 ....... 子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怀民换了身靛青常服,坐在紫檀圈椅中,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下首坐着七八人,都是他这些年暗中网罗的班底。 坐在左手边首位的文士,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 他叫陆瑜,本是南直隶有名的才子,因性情耿介得罪上官,又卷入一桩科场旧案险些丧命,被李怀民暗中救下,从此成为其首席幕僚。 陆瑜缓缓开口:“殿下,今日东宫之宴,太子这一手顺水推舟,高明之极,表面全力支持殿下开拓疆土,实则是要将殿下礼送出局,且送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武官闷声道:“陆先生说的是,末将在南洋跟红毛鬼打过交道,西洋之险,远非南洋可比。 风浪,坏血病、土人袭扰……没有成熟航线与稳固后方,十条命也不够填!太子这是要把殿下往死路上逼!” 此人名叫雷武阳,原是福建水师一名哨官,因性格刚直得罪上司被构陷,李怀民设法保全,现为其暗中掌管的护卫头领之一。 李怀民背着手没有说话,烛火将他挺直的侧影投在墙上,透着一丝孤峭。 另一名年轻些的文士,名唤沈墨,原是户部一名主事,因精于算学钱谷亦被赏识,他迟疑道:“殿下,或许……可向陛下陈情?言明北美开拓过于仓促,风险难测,请缓图之?毕竟父子天伦,陛下当会体恤。” 陆瑜摇头:“不可。殿下在东宫已当众慨然应允,壮志豪言犹在耳。 此刻若向陛下诉苦退缩,非但前功尽弃,更会落下言而无信,‘畏难惧险’之名。 太子正可借机坐实殿下‘志大才疏’。陛下雄才大略,最重实干,岂会喜欢临阵退缩之子?” 李怀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陆先生所言甚是。退,已无路可退。” 他龙骧虎视扫过众人,“既然大哥将‘开拓北美第一亲王’这顶高帽,戴在我头上,那这帽子我便戴稳了,不仅要戴稳,还要让它真正金光灿灿。” 这些年大哥是嫡长,是太子,父皇母后待他自是不同的,朝臣目光,天下期待,都汇聚在他身上。 我敬他是兄长,但我也想问一句——我李怀民,当真就比他差么? 我们都是母后的儿子,凭什么他生来就能得到一切,而我,就要永远活在他的影子之下? 李怀民想起小时候,父皇考校弓马骑射,他明明胜过大哥半筹,可父皇也只是淡淡夸一句“不错”,目光却更多停留在大哥身上。 母后待他们兄弟虽一视同仁,可每逢宫中大宴,坐在父皇身侧受百官朝贺的,永远是大哥。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封王就藩,富贵终老。 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让父皇母后用看大哥,那种骄傲目光看他,想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的皇子中,不只有一位贤明储君,还有一位同样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李怀民! “北美之行,凶险万分。”李怀民声音转冷。 “但这也是机会,大哥想让我做探路石,我便要做那最硬的探路石,只是这石头,最终要垒成我的王座基业,而非抛入海中无声沉没。” 他略一沉吟,望向座下诸人:“北美之事,千头万绪,我有心开拓,却需诸君为我谋策,协力而行。诸位有何见解?” 陆瑜眼中精光一闪,率先开口:“殿下,开拓之基首在得人更在得力,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谋求一支合规且可靠的武力。 施琅将军,如今坐镇锡兰,统领印度洋舰队,是陛下倚重的海上柱石。若能得其支持,殿下在海上便有了臂膀。” 李怀民微微颔首,示意继续,陆瑜压低了声音:“施琅有一女,名妙卿,年方十五,殿下或可……联姻。” 沈墨闻言,飞快计算道:“施家虽非开国顶级勋贵,但施琅手握重兵,长期镇守海外,在闽粤及水师序列中根基深厚。 此举若成,殿下在海上便有了强力臂助,且施家远离中枢是非,联姻之举不至于,过早刺激太子及其他势力,堪称稳妥。” 雷武阳却皱眉道:“施琅那老儿,滑头得很,向来只听陛下的,他会愿意把女儿嫁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嫁给一个看似被发配泰西, 前途未卜的皇子? “所以要让他看到价值。”陆瑜从容应道。 “北美若真能开拓,其地之广、物产之丰陛下多次提及,施琅是聪明人,若他的女儿是未来亲王的王妃,施家便可能在新大陆,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根基与利益。 这是一场赌博,但赌注够大值得一搏。” 李怀民听罢,缓缓道:“联姻之事,母后那里我会去说。陆先生此议,老成谋国。” 雷武阳见陆瑜献策被纳,当即按捺不住,抱拳道:“殿下!联姻是远水,眼前近渴也需解。北美遥远陌生,蛮荒未化,若无可靠兵马护卫,万事皆空。 末将以为,当以‘藩王护卫’之名,向陛下请旨,组建一支千人规模的亲卫,人员要精,不仅要有陆战好手,更要网罗熟悉航海、火器、工造、医道乃至通晓夷情的人才!” 陆瑜点头赞同,补充道:“雷将军所言极是。理由也是现成的:殿下身系天家威仪与开拓重任,若无足够精悍护卫,恐难以立足,更遑论宣示皇化、开拓基业。 此乃为国远图之必须,非为私蓄武力,陛下雄才大略,既准殿下开拓,当不会在此等护卫小事上过多掣肘,关键在于,这支护卫的掌控,必须牢牢在殿下手中。” “好!”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众人的话让李怀民愈发坚定, “雷武阳,此事由你暗中着手物色可靠人手,陆先生协助拟定名目章程,务求周全。” 沈墨此时也开口道:“殿下,陆、雷二位所言,谋的是根基与爪牙。臣另有一虑:我等对海外情势,尤其是北美,所知终究有限。 情报、人手、乃至对夷务的见解都需补充,靖安侯庞青云,手握数万靖安军,虽被朝中某些人视为‘外籍杂牌’。 但其海外征战多年,经验丰富,与南洋、西洋各方势力都有错综联系。若能得其些许助力大有裨益。” 雷武阳哼了一声:“庞青云?此人名声复杂,与太子那边似乎也有接触,怕是只认利益,难以真心结交。” “不需要真心。”沈墨微微一笑,看向李怀民。 “只要利益一致便可。庞青云想要功勋,想要认可,想要在朝中更稳固的地位,北美开拓若成,是泼天之功。 他若能在其中有所贡献,陛下的赏赐不会薄,而且以他那精明算计的性子,不会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太子是储君,他自然会靠拢,但我家殿下这个即将远赴海外的亲王,若表现出足够的潜力与价值,他也未必不愿意暗中下注,多留一条出路。 殿下可先以请教南洋风土、西洋情势为名,遣人送些得体的礼物留个善缘,待护卫、联姻之事稍有眉目,再寻机深谈。 此人,可用,且需慎用。” 李怀民听罢三位心腹各陈己见,思路渐清,正欲综合决断时,书房角落的帷幔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第538章 化王为皇 众人皆惊,雷武阳更是瞬间手按刀柄,帷幔掀开,走出一人,正是客卿道士徐鸿臣。 “徐先生。”李怀民微微抬手,示意无妨。 徐鸿臣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笑意:“三位所谋,皆是务实之策,可行。然则,贫道以为,尚缺一味药引,缺一道……‘势’。” 陆瑜皱眉:“徐先生有何高见,请明言。” “高见谈不上。”徐鸿臣捻着胡须,眼神灼灼。 “联姻施琅,好;组建护卫,好;结交庞青云,也好,但这些,都只是‘器’,是‘用’。 殿下真正要谋的,是‘势’。 太子有储君之势,名分大义在手,陛下有天子之势,乾坤独断。 殿下要与之争,靠什么?靠的就是这‘开疆扩土’之势!这不是被发配,这是天赐良机!” 此话出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有恍然大悟者,击节称赞。 “殿下要将此事,做大,做强,做到举国瞩目,做到非你不可!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二皇子李怀民,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才去新大陆。 他是为了大唐万世基业,为了华夏文明远播,甘冒奇险,远渡重洋! 此势一成,殿下便是勇于任事、为国拓土的贤王! 届时,太子若再行阻挠便是嫉贤妒能、不顾大局,陛下也会更加看重殿下。 甚至……朝野之中,自会有识之士,心向殿下!” 他看向李怀民目光灼灼:“故此,殿下不但要去做,更要大张旗鼓地去做!可上疏陛下,请设‘北美开拓司’之类的临时衙署,专理此事。 殿下或自请总理或为副手,务必参与其中掌握实权,如此招募人才、调配资源、联络各方,便都有了堂堂正正的名目,事半功倍,且占据大义名分!” 陆瑜、沈墨等人听得心中震动,对方所言确实将他们之前的策略,提升到了国家层面。 李怀民眼心中意动,缓缓道:“诸位先生所言,皆金玉良策,陆先生,联姻之议与设立开拓衙署之请,劳你一并斟酌,草拟文书,务求周密。 雷武阳,护卫人选物色暗中进行,宁可精,不可滥。沈墨,结交靖安侯之事,便按你所言,先以我的名义,将库中那件前朝旧物送去,附上谦和手书,只谈请教不论其他。 另,天工院、宝源局关于蒸汽机关之进展,北美风土航道之记载,无论正史野闻、海商口述,皆留心搜集。” “谨遵殿下之命!”众人肃然躬身,眼中各有振奋。 待到众人退去后,书房内只余李怀民与徐鸿臣。 徐鸿臣望着窗外夜色,忽然道:“殿下可知,贫道当年在紫云馆初见殿下,为何敢说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 李怀民看向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两年前的那一幕。 紫云馆,城西一处僻静道观,竹木掩映,香火不盛。 那时的李怀民刚满十五,少年心性,喜好奇人异事,听闻馆中来了一位游方道士,谈玄论易颇为不凡,便换了寻常文士衣衫,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慕名前往。 他在后院一株老银杏树下,见到了徐鸿臣。 道士正独自对着石桌上一局残棋,手指虚点,秋阳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上,洒下斑驳光影。 李怀民上前,执书生礼,请教易经卦象。 徐鸿臣起初只是寻常应对,虽见解独到,却也无甚出奇。 直到李怀民谈及古今豪杰,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对现在的生涯感到一丝厌倦,以及对“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的向往时。 徐鸿臣忽然抬眼,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二皇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告辞,徐鸿臣却蓦地起身,绕着他缓缓走了三圈,目光上下打量如同相马。 李怀民心中不悦,面上却仍保持镇定:“道长这是何意?” 徐鸿臣不答,反而问道:“小公子可曾听闻前朝旧事?可知那黑衣宰相姚广孝,初见燕王时所言?” 李怀民博览群书,自然知道那个着名的“白帽之诺”。 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属于天潢贵胄的不屑:“姚广孝之徒,以诡道乱国,幸进之辈,非正道也,大位当以堂堂正正取之,方显天命所归。” 徐鸿臣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清越,他凑近一步,低声送入李怀民耳中:“好一个‘堂堂正正’!殿下心怀大志,不屑姚广孝之流专美于前,志气可嘉! 然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岂独钟于一人?紫微帝星,亦需辅弼拱卫,方能光耀中天!” 殿下二字,如石破天惊!李怀民心中剧震,霍然抬眼。 徐鸿臣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尚显稚嫩,却已隐现峥嵘的眉眼,如同在凝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声音里带着笃定: “贫道见殿下面相,紫气流于眉宇,龙章凤姿藏不住!白帽之诺算什么?那不过是凡夫俗子,窥探天机的一点小把戏。 贫道所见,是殿下命中本有的皇者之气!殿下难道甘心,永远活在兄长的影子之下? 难道不想让陛下与皇后娘娘,也用看太子那般骄傲欣慰的目光,多看您几眼?”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李怀民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与不甘。 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父母的关注与认可,那份渴望如此强烈,却从未对人言说。 徐鸿臣迎着他复杂的目光,一字一顿,如同誓言:“贫道不才,愿引这紫气,助殿下——化王为皇!” “化王为皇!” 四字如惊雷,炸响在李怀民心田。 那一瞬间,他浑身血液仿佛凝固,随即又轰然沸腾。 他自幼受储君(外封藩王)教育,深知此言的叛逆与危险,可心底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再也无法熄灭。 两人在银杏树下对视良久,秋风吹过,金叶纷飞。 最终,李怀民什么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徐鸿臣一眼,转身离去。 徐鸿臣亦未阻拦,只是望着他挺直却略显孤峭的背影,捋须微笑,眼中光芒愈盛。 后来,李怀民暗中查访,知此人本名徐鸿臣,道号玄尘,出身江西,恃才傲物,言行狂放,在道门中亦是个异类。 再后来,徐鸿臣悄然离了紫云馆,不知所踪。 直到半年前,此人竟主动寻至静思斋,李怀民思忖再三,终将他留在府中。 “因为贫道在殿下眼中,看到了不甘。”徐鸿臣的声音,将李怀民从回忆中拉回。 “不是对富贵权位单纯的贪婪,而是一种……生来就觉得自己应当站在更高处,却总被忽视的不甘。 您敬爱父母兄长,却渴望他们能真正看见您,认可您,就像认可太子殿下一样,这份渴望比单纯的野心,更炽烈,也更持久。” 徐鸿臣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怀民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所以贫道说,要助殿下化王为皇。”徐鸿臣缓缓道。 “这不仅仅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证明——您李怀民值得,值得最好的,值得被看见,被铭记,被万世传颂。” 李怀民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皇宫的方向,又望向更遥远的西方天际。 那里是未知的海洋,是传说中的北美大陆,是他必须征服的疆土,也是他通向心中所愿的必经之路。 “路还很长。”他低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殿下已经起步了。”徐鸿臣微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紫气已动,势不可挡。贫道……拭目以待。” 夜色更深,静思斋的书房灯火,久久未熄。 第539章 五龙同朝,祸福相依 翌日,紫禁城东北角,紧邻宫墙的一片幽静院落,朱红大门上悬着“监天司”三个隶书大字。 与宫中其他衙署的喧嚣不同,此地少有杂人往来,唯有几株古柏参天而立,平添几分肃穆与清寂。 李嗣炎下了朝会,未乘龙辇,只带着几名贴身内侍,负着手缓步穿过长长的宫道。 午后阳光透过廊檐,照在前方影影绰绰。 今天,他没有去惯常的乾清宫或南书房,而是径直朝着监天司方向行去。 监天司正堂内,香烟袅袅。 年过六旬的云巢道人,一身简朴的灰色道袍,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星图前,手中持着细毫,对照着几份刚送来的各地观测记录,仔细标注。 他须发皆已花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并无多少老态。 听得外面内侍细声通传“陛下驾到”,云巢道人立刻放下笔,整了整衣袍,快步迎至堂前,深深稽首:“贫道云巢,恭迎圣驾。” “道长不必多礼。”李嗣炎虚扶一下,迈步走入堂中。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巨幅星宿分野图、浑天仪模型,以及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簿册,语气温和:“近日观星,可有异象?” “回禀陛下,”云巢道人引着皇帝在客位坐下,有小道童奉上清茶。 “近来天象大体平稳,紫微垣明润,主星稳固。唯西方白虎七宿中,参宿星光略显跳荡,奎、娄二宿隐有赤气浮动。 依分野推算,主西陲兵戈之气未靖,海疆恐仍有风波。此象与近日英夷猖獗、私掠船横行之事,或可印证。” 李嗣炎微微颔首,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道长,朕记得,当年在广州三元宫初遇时,道长曾为朕看过相。” 云巢道人神色一凛,恭敬道:“陛下天日之表,龙章凤姿,贫道当时便知非凡,陛下提携之恩,许贫道执掌监天司,参赞机务,贫道时刻铭记,未敢或忘。” 李嗣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后来,朕的皇长子承业、次子怀民相继出生。 再后来,天然、华烨、俍儿他们也都来了。 朕记得,大约是承业十岁、怀民九岁那年吧,朕曾将他们带到你面前……”他的话头停在这里,抬眼看向云巢道人,目光平静..带着探询。 云巢道人心中一紧。 那是八九年前,监天司后院。 当时李嗣炎已登基数年,帝位稳固,四海渐安。 皇帝忽然驾临监天司,没有仪仗,只带了几个年龄不一的男孩。 最大的李承业不过十岁,已初见沉稳;次子李怀民九岁,眼神灵动,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三子李天然八岁,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四子李华烨与天然同年,却更显跳脱;最小的李俍才三四岁,被乳母抱着,好奇地张望。 “云巢道长,这几个孩子,你给朕瞧瞧。”年轻的皇帝语气随意,却自有威严。 仿佛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并且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们几人在静室之中。 云巢道人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看看面相”。 皇帝虽不信怪力乱神,却深知相术作为观察人物性情,潜在特质的一种古老经验总结,有时确能看出些端倪。 更重要的是,这位陛下自己便是“非常之人”,对某些超乎常理的事物,态度向来是“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 他不敢怠慢,请几位皇子依次上前。 首先是大皇子李承业,十岁的少年已有储君风范,行礼一丝不苟,目光温润平和。 云巢道人细细观其面相:额头宽广饱满,是为“天庭饱满”;鼻梁高直,鼻头丰隆,是为“隆准”,眉宇开阔,眼神沉静,虽年纪尚幼,却已隐隐有包容之气。 云巢道人心中暗惊,此乃“日角隆准”之相,主大贵,且性宽厚,能容人,更有紫微星照命之兆,紫微乃帝星,其光温润而持久。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大皇子殿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疏目朗,鼻若悬胆。 此乃仁厚聪敏之相,更有……紫微星辉映眉宇,主贵不可言,福泽绵长。” 李嗣炎听着,面色平静,未置可否,只道:“下一个。” 次子李怀民上前。九岁的男孩,比兄长矮了半个头,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锋芒。 云巢道人观其眉形如剑,斜飞入鬓,是为“龙眉”;双目炯炯,眼尾略长,开合之间隐有精光,竟似传说中的“凤目”。骨骼匀称,步履稳健,虽年幼,却有一股潜藏不发的英武之气。 云巢道人心中又是一动。此相锐气外露,英华内蕴,有“龙眉凤目”之姿,更似有“武曲星”光华藏于神庭,武曲主决断、征伐、开拓。 他谨慎道:“二皇子殿下,龙眉凤目,骨骼清奇,神光内敛。此相主英武果决,锐意进取,有开创之能,乃将帅之器。” 轮到三子李天然,八岁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比两个兄长更显文弱些,行礼时动作舒缓,看向云巢道人不躲不闪,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云巢道人细看之下,却觉其面相圆润,额头、下巴都颇为方正饱满,是为“方颐”;气度沉静,眼神深处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观察,隐隐有“龙颜”之概,却又含而不露。 这面相……云巢道人沉吟。 这非霸主之相,也非将帅之容,倒像是……善于守成、平衡、在静默中掌控局面的“天府星”坐命之相。 他缓缓道:“三皇子殿下,面相敦和,额颐方圆,目光沉静,此相主心性沉稳,思虑周详,有容蓄之德,能持中守正。” 四子李华烨与李天然同岁,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他上前时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下巴线条分明,微微前探,脖颈粗壮,肩背宽阔,虽还是孩童,却已显出力士般的骨架。 此乃“燕颌虎颈”之相,主勇猛刚烈,不甘人下。 云巢道人观其眉宇间,跃跃欲试的神采,隐隐有“天相星”辅弼之气,却带着躁动。 他道:“四皇子殿下,燕颌虎颈,骨相峥嵘,此相主性情豪迈,勇于任事,有疆场建功之志。” 最后是尚在乳母怀中的五子李俍,孩童天真懵懂,面相圆润可爱,一时也看不出太多。 云巢道人只说了些“根基深厚,福寿双全”的吉祥话。 看完之后,李嗣炎让内侍将孩子们带出去玩耍,静室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都说实话,朕的儿子们,你怎么看?不是那些吉祥话,是真正的看法。”李嗣炎声音低沉,威压极重。 云巢道人知道躲不过去,深吸口气整理思绪,这才缓缓道:“陛下,贫道妄言,若有冲撞,万望恕罪。” “恕你无罪,讲。” “五位皇子,皆非凡品。”云巢道人字斟句酌,话语中带着一丝赞叹。 “大皇子,紫微照命,仁厚宽宏,有守成兴业之君气象。 二皇子,武曲入怀,英锐勃发,若生逢其时,可开疆拓土,成不世功业。 三皇子,天府坐镇,沉静睿智,善于审时度势,能平衡各方。 四皇子,天相辅弼,勇毅果敢,可为方面之任,镇守疆域。 五皇子年幼,然观其根基,亦是福泽深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见对方目光深邃,静待下文,知道最关键的话必须说了。 “然则,”云巢道人带着颤音说出结果。 “紫微、武曲、天府、天相……四星辉映,同聚一朝,实乃千古罕见之象。 古书有云,‘五星聚奎’主文运昌隆,‘四星拱卫’亦主强盛。但,星象如此集中于一室……”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词语。 李嗣炎挑眉:“旦说无妨。” 云巢道人一咬牙,终于将那句在心中盘桓许久,堪称大逆不道的判语,说出:“此乃……‘五龙同朝’之兆!” ——静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五龙同朝?”李嗣炎重复了一遍,他自己就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历史上有名的五龙同朝,唐明两代都出现过,只是结局都是惨烈。 “是。” 云巢道人豁出去了,继续道,“陛下真龙在天,四位年长皇子,命宫主星皆非凡品,各具龙气。 大皇子如潜龙在渊,温润而持久;二皇子如见龙在田,锐气方张;三皇子如惕龙乾乾,静观其变;四皇子如跃龙在渊,蓄势待发。 五皇子年幼,其气未显,然既生于陛下膝下,龙种天成,未来亦未可知。” 他抬起眼,眼中既有身为术士,窥见天机的震撼,也有作为臣子预见隐患的忧虑:“此象,吉凶难料。成,则龙气鼎盛,诸子皆贤,各展其才,辅弼陛下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国祚绵延何止五百载? 大唐基业,可稳如泰山,光耀万邦。” “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艰涩,“龙性本傲,各主一方星宿,气运皆强。若将来……陛下万年之后,诸星无主,则……” 云巢闭口不言,但意思却已经很清楚了。 李嗣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将静室染上一层金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正在嬉戏的几个儿子。承业像个大哥一样照看着弟弟们,怀民正在比划着什么,天然安静地看着,华烨则试图去够树上的果子,俍儿被乳母抱着,咯咯直笑。 一幅多么祥和美好的天伦之乐图。 许久,皇帝转过身脸上未露惊异,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传于第六人。明白吗?” “贫道谨记!今日所言,如梦呓痴语,出了此门,便已忘却!”云巢道人深深稽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很好,继续做好你监天司的事。天象要观,但人事,更在人为。” “贫道遵旨。” 李嗣炎点了点头,似乎话题到此为止,他缓步向堂外走去,云巢道人躬身相送。 走到门口,皇帝脚步微顿,只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说罢,迈步而出,消失在监天司朱红的大门之外。 云巢道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皇帝最后这番话,引自《三国演义》曹操煮酒论英雄之典故,其中深意令他反复咀嚼。 “龙乘时变化……得志而纵横四海……”他喃喃重复,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又想起当年那句“五龙同朝”。 如今,龙已渐长,风云将起。 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是在鼓励儿子们做纵横四海的英雄?还是在警示他们龙之变化,需乘时而起,亦需知所进退? 或许,两者皆有。 云巢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堂外高远的天空。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他却仿佛看到了,潜藏于盛世祥云之后,隐隐涌动的雷光。 他转身回到星图前,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来人,”他沉声吩咐侍立的小道童。 “传令下去,召集精于天文、地理、水文之弟子,至‘观星堂’议事。另,将司内所有关于泰西、西洋海道、异域风土之卷宗,无论断简残编,尽数调出。 还有以监天司名义,发帖给几位常往来吕宋、爪哇的海商会首,就说……本司欲修订海道更路簿,请他们后日过府一叙,咨问远洋见闻。” 道童领命匆匆而去。 云巢道人提起笔,在星图上一片空白海域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写下两个小字:“北美”。 监天司的使命,从来不止是仰望星空。 (今天三更求米,还有下章会出现久违的系统,毕竟最后一卷了,圆一下某些书友的怨念,五龙同朝是死局,但系统能解。) 第540章 天家婚事 天人降生 翌日,一场朝会刚散,李嗣炎回到乾清宫,刚脱下朝服换上常服,便有内侍来报皇后求见。 郑祖喜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织金凤纹常服,发髻间簪着简单的珠翠,神色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随后她屏退左右,亲手为皇帝斟了茶,这才开口:“陛下,臣妾今日来是为怀民的婚事。” 李嗣炎端起茶盏,眉梢微挑:“哦?他自己提的还是有人举荐?” “是他自己日前,来坤宁宫找臣妾。”郑祖喜在皇帝身侧坐下,言语温婉。 “说他年纪渐长也该成家了,只是这孩子……看中的是南洋水师提督施琅将军的女儿,施妙卿。” 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臣妾打听过了,施将军这女儿今年十五,据说聪慧知礼,弓马也娴熟。只是…毕竟是武将之女,又是常驻海外的将领。” “施琅啊。”李嗣炎啜了口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怀民这小子,倒是会挑人。” 郑祖喜轻声道:“臣妾知道,军中联姻自有考量,只是臣妾作为母亲,还听他说……他想去什么北美大陆。” 她微微声音发颤,“陛下,那地方多远啊!听说要横跨整个大洋,走大半夜都未必到,他若真去了,臣妾这辈子还能见他几面?” 她抬头看向丈夫,眼眶微红:“臣妾不是要阻拦儿子建功立业,陛下常说要皇子们为天下先,这道理臣妾懂,只是...” 李嗣炎转回头,看着妻子目光坚定,“朕打下的这个江山有多大,你心里清楚。北抵冰原,南至南洋群岛,东临大洋,西接葱岭。 这样大的家业,需要的是能镇守四方的真龙,不是圈养在京城的金丝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婚事,朕准了,施琅的女儿很好,施家是将门驻守海外多年,熟悉海务。 怀民若真有心开拓大洋,这门亲事对他有益无害。 皇后,你亲自操办,按亲王娶正妃的礼制,体面些。施琅那边,朕会下旨。” 郑祖喜擦了擦泪,深吸一口气:“臣妾遵旨。” “至于去北美……”李嗣炎沉吟片刻。 “那还早。蒸汽机关尚未大成,航线未明,水师前出基地也需时日。 至少三五年内,他还在你眼前,将来就算去了,朕也会让他常回来看看,再说了——” 他忽然露出几分促狭的笑:“等他在那边站稳脚跟,你若是想儿子了,朕陪你坐新式的大船去看他,如何?听说那蒸汽船若能成,横渡大洋的时间能缩短一半。” 郑祖喜破涕为笑:“陛下就会哄臣妾。” 李嗣炎难得正色道:“不是哄你,这是朕的承诺。” 皇后离开后,乾清宫重归寂静。 ................... 等处理完今日政务,李嗣炎独自坐在龙椅上,忽然挥了挥手,所有侍立的宫人无声退出大殿,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里只有独自一人,他闭上眼睛仿佛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见的微光。 “系统。” ——叮。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展开。 这界面自他二十五年前穿越到这个时空,在河南枣县揭竿而起时就存在,却已有十多年未曾唤出。 界面最上方,是一行金色的数据:【当前声望:108,736,529点】 一亿零八百七十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九点声望。 这是他从崇祯十七年(1644年)起义至今,二十五年来积累的全部。 每一座城池,每一场战役的胜利,每一次改革的推行,每一个新地的开拓,每一点民心的归附,都化作这暖心的数字。 声望商城琳琅满目,从高产作物到先进武器图纸,从治国方略到科技树解锁。 但李嗣炎的视线,直接锁定在最顶端那一栏——【帝王特质·称号系列】,每一个标签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天日之表】:帝王威严显着,臣民天然敬畏+50%,治国理政效率+30%。售价:500,000声望。 【天可汗】:对游牧、边疆民族吸引力+80%,草原部族归附概率大幅提升。售价:500,000声望。 【祖龙临世】:国家凝聚力+40%,大型工程建造速度+50%,军事扩张士气+30%。售价:500,000声望。 【万世师表】:文教发展速度+60%,人才出现概率提升,思想统一度增强。售价:500,000声望。 【四海宾服】:外交优势+70%,贸易收入+40%,文化传播速度加快。售价:500,000声望。 ........... 往下滑动,还有专门为女性角色设计的特质: 【凤仪天下】:母仪天下,家族凝聚力+60%,子嗣天赋提升概率+30%,后宫和睦度大幅提高。售价:300,000声望。 【蕙质兰心】:智慧通透,洞察人心+50%,教育子女效果+40%,艺术修养大幅提升。售价:250,000声望。 【福泽绵长】:自身气运提升+40%,亲近者受福泽庇佑,灾厄规避概率增加。售价:300,000声望。 【倾国倾城】:容颜魅力达到人间极致,亲和力+70%,外交场合影响力大幅提升。售价:200,000声望。 ……(数字别记太死,作者对数字不敏感。) 前面每一个称号,都是古代帝王梦寐以求的特质。 而现在,李嗣炎有足够的资本,将它们赋予自己的儿子们。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界面最深处,那个需要滚动到底才能看见的、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终极选项—— 但他真正要找的是界面最深处,那个需要滚动到底才能看见到,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终极选项——【天人降生】 售价:100,000,000声望(一亿点)。 效果描述: 1. 集古今帝王大成者:拥有者将自动掌握历代明君雄主的治国、军事、用人、权谋等全部经验与天赋,无师自通。 2. 万夫莫敌,人间绝顶:个人武力、体力、精力、智力均突破人类极限,达到当世无人可及的巅峰状态。 3. 享年寿百五十:自然寿命延长至一百五十岁,且壮年期大幅延长,衰老缓慢。 4. 选定世界保留记忆转生:寿终正寝后,可选择任一已知或未知世界,或本世界未来时间线转生,并保留全部记忆与知识。 这是系统的终极商品,也是李嗣炎隐忍二十五年,积攒声望的真正目标。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是否确认兑换“天人降生”?将消耗100,000,000声望。】 “确认。” ——轰! 一股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却又被限制在乾清宫范围内,外界一无所觉。 李嗣炎感到一股磅礴如海的力量,从灵魂最深处涌出,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增长,而是一种本质的升华。 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唐宗宋祖的治国智慧,成吉思汗的征战天赋,永乐大帝的开海气魄……无数帝王的光影,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融为一体。 他的双眼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看透时空,身体里涌动着用不完的精力,肌肉骨骼在微不可察地调整,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寿命被延长到了,一个惊人的长度。 一亿声望瞬间蒸发,只剩下八百多万零头。 但李嗣炎毫不在意,现在他要为家人挑选礼物。 首先是皇后郑祖喜—— 【凤仪天下】:作为开国皇后,她需要这份气度。 【蕙质兰心】:她一直是个聪慧的妻子和母亲。 【福泽绵长】: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三道柔和的彩光没入虚空,飞向坤宁宫。 正在查看二皇子婚事章程的郑祖喜,忽然觉得心情格外宁静,思绪清晰,连日来的忧虑消散了大半。 除此之外,他也为后宫的贵妃,妃嫔们各选择了相宜的福泽,又为待字闺中的公主们,备下了护佑安稳的赠礼。 最后,他看向【帝王特质】列表,开始为儿子们挑选礼物。 “承业……” 【天日之表】——作为储君,他需要天然的威严。 【万世师表】——怀孔孟仁厚之名,当以文教泽被天下。 【四海宾服】——未来的大唐帝皇,当使万国来朝。 【守图开疆】...... 三道金光没入虚空,循着血脉的联系,跨越空间,落入东宫之中正在批阅文书的李承业体内。 十八岁的太子忽然觉得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思绪格外清明,批阅奏章时下笔如有神助。 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乾清宫方向,那是父亲所在的乾清宫。 “怀民……” 【天可汗】——志在开拓,当使万族归心。 【祖龙临世】——开疆拓土,正需此等气魄。 【龙章凤姿】....... 静思斋中,正在研读海图的李怀民浑身一震,只觉得胸中豪气翻涌,对那遥远的北美大陆,生出一种仿佛天命所归的渴望。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眼中精光爆射。 “天然……” 【崇文宣武】——这个安静的儿子,需要一些威严。 【民安物阜】——他的沉稳,适合兴国安邦。 【温玉藏珠】........... 正在书房临帖的李天然,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 他放下笔,感受着体内某种微妙的变化,沉默良久,望向窗外宫墙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华烨……” 【祖龙临世】——勇武如朱棣,当有开疆之气。 【天可汗】——征战四方,需服众心。 【一代英主】........... 校场上,正与侍卫比试弓马火铳的李华烨,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靶心红点。 他哈哈大笑,只觉心潮澎湃,浑身力量奔涌,恨不得立刻向父皇奏请提兵远征,开疆万里。 “俍儿还小....…”李嗣炎沉吟片刻,还是为十一岁的五皇子兑换了【博学敦行】【任人唯贤】,“做个贤王也好。” 最后,他看向界面角落里不起眼,售价仅十万声望的特质: 【笃志力行】:心思澄澈,不易被外物迷惑,专心一事。 这个他赠予了远在天宫别院,痴迷机械的前朝天子朱慈烺,让这个无害象征永远保持这份“痴”吧。 第541章 册封秦王 做完这一切,李嗣炎关闭系统界面,乾清宫中夕阳已沉,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将空旷的大殿照得通明。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形似乎比往日更加挺拔。 二十几年仿佛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从河南枣县一个落第书生,到如今统御万里江山的定业大帝,这条路是用白骨铺就的。 崇祯十六年(1643年),他十八岁,在河南枣县聚饥民三百起义。 第一战,岳麓山血战(1645年):十九岁的他率三万新军,在岳麓山下迎战张献忠大西军二十万。 那一战,他身先士卒,持陌刀冲阵,一日七进七出,杀得大西军尸横遍野,张献忠败走岳州,从此“天策万胜”之名传遍天下。 第二战,王师横扫江南,他统兵二十万,三战三捷,连破百万明军或降或溃,至定业元年,江南悉平,他在金陵祭天称帝,国号大唐,年号定业。 第三战·湖广决战,他率军亲征北伐。在湖广安德与满清阿济格部数万八旗决战。 那一战,他用步兵线列阵,新式火炮营破满清骑兵,阿济格差点殒命,八旗震动。 第四战,山东决战,他再次亲征,与多铎亲率的满蒙联军二十万,决战于山东胶莱河畔,血战一日,阵斩多铎,博洛败走。 清廷被迫签订《五年条约》,承诺五年内退出山海关以北全部领土。 定业四年至八年(1652-1656年):满清依约北撤,他遣军接收幽云、辽东,定业八年,清廷残部彻底退出关外,遁走西伯利亚。 定业九年(1657年),水师东出,压服日本。 定业十年(1658年),西征伊犁,收服卫拉特蒙古。 定业十二年(1660年),吞并朝鲜、琉球。 定业十四年(1662年),南洋诸国“归附”,中南半岛尽入版图。 定业十五年(1663年),二十一年来,死于大唐兵锋之下者——流寇、残明官军、满清八旗、蒙古骑兵、日本武士、南洋土着、各地叛军…… 何止百万?千万?真正的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但这尸山骨海之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已然成形:疆域东起库页岛、日本,西至葱岭、哈萨克草原,北抵外兴安岭、贝加尔湖,南达暹罗、马来半岛。 三大舰队——北洋、东洋、西洋,战舰千余,控制着从日本海到印度洋的辽阔水域。 国内推行新学,兴办讲武堂、格致院,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修筑水泥官道,研制蒸汽机械。 科举虽存,但增设明算、格物、地理、律法等实学科目。 废除贱籍,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每一个举措,都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每一步前行,都踏着反对者的鲜血。 而他李嗣炎,就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如今,他已39岁,正值巅峰。 拥有“天人降生”特质后,他至少还有六七十年的壮年时光,足够他将这个帝国,推向更高的顶峰,也足够他……安排好身后之事。 “五龙同朝啊……” 李嗣炎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向东宫的方向,又望向静思斋,望向三皇子、四皇子的住处。 他的儿子们—— 仁厚如承业, 雄才似怀民, 沉稳如天然, 勇武类华烨, 还有尚且年幼、却已显聪慧的俍儿。 五个儿子,五条龙。 “朕给了你们最好的天赋,最大的舞台。”他对着夜空,仿佛在对儿子们说话。 “这万里江山,这浩瀚海洋,这未开化的新大陆……都在那里。” “去争吧,去开拓吧,去证明自己配得上朕给的一切。” “但记住——” “龙可以相争,不可相残。可以竞逐天下,不可祸乱家国。” “这大唐,是朕的。将来是谁的,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而朕……会一直看着。” 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河初现。 乾清宫的灯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仿佛不灭的灯塔。 ............... 数日后,卯时三刻,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肃立无声,龙椅上的李嗣炎目光扫过殿中,掠过神情淡然的太子,落在次子李怀民身上。 十七岁的皇子站在宗室队列前列,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宣旨。”皇帝声音穿透整个大殿,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上前,展开明黄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春秋》之义,建藩屏以固宗社;祖宗之制,封子弟以镇四方。 皇次子怀民,天资英毅,器识宏深,习文练武,允文允武。 年既长成,宜授爵封,以彰朕笃亲亲、重根本之意。 兹特封为秦王,赐金册金宝,授亲王全副仪仗。尔其恪守藩职,辅朕不逮,钦哉!” ——秦王! 这两个字如石投静水,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不少老臣交换着眼神,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秦王。 当今天子李嗣炎,在定业元年于金陵登基称帝之前,便是秦王! 这个封号,对大唐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它不仅是亲王爵位中的第一等,更象征着开国、征伐与开拓! 当年李嗣炎以秦王之尊,统兵扫平江南,北伐中原,最终践祚登基,如今他将这个封号赐予次子,其中深意令人深思。 这难道是父皇给儿臣的考验吗?....太子李承业心中微微动容,脸上却是不露分毫埋怨。 李怀民满脸欣喜,出列跪地接旨:“儿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厚望!” 秦王的声音清越坚定,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这令原本不少支持太子的大臣,眉头微皱,而一些观望者则若有所思。 龙椅上,李嗣炎视线在次子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太子李承业。 见长子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仿佛为弟弟感到高兴。 ............. 第542章 施家有女初长成 旬月,金陵城西,大功坊施府 册封秦王的诏书余波未平,又一纸赐婚的旨意,将靖海将军施琅推到了风口浪尖。 时值午后,施府内却热闹得很,正堂前的庭院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嬉戏。 廊下,两个年轻妇人带着丫鬟正晾晒书籍——江南春日多雨,前些日子连绵阴雨,如今放晴了得赶紧把藏书,全都搬出来晒晒。 “老三家的,轻些!这可是你公公从南洋,带回来的佛郎机人的书,弄坏了仔细他念叨你!”一位五十来岁穿着酱色绸袄的妇人,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端着针线篮子。 “娘,我知道啦。”年轻妇人笑着应声,动作却是小心了些。 西跨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施家的私塾。 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摇头晃脑地背诵《孙子兵法》,教书先生是施琅从福建老家,请来的老秀才,此刻正闭目听着,手里捻着胡须。 后厨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夹杂着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老爷述职回京,阖府上下都透着团圆的喜气。 此刻,施琅正在后院的小演武场上,这位年近五十的水师名将,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一身赭色常服,正指点着两个儿子,练弓,长气力。 长子施世泽,二十五岁,如今在南洋舰队杜永和麾下任职;三子施世骅,十九岁,去年刚考入讲武堂水师科。 “腰要稳,臂要沉!虽然如今火器当道,但尔等身为将门,体魄亦不可丢!” 正说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少女,端着茶盘从月洞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举止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爽利。 “爹爹,大哥三哥,歇会儿喝口茶吧。” 施妙卿,施琅独女,在八个儿子之后得的这个女儿,自幼被全家人捧在手心。 施琅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盏,脸上露出难得柔和的笑意:“还是闺女贴心,你娘呢?” “娘在佛堂,说是要给您念完这卷经。”妙卿笑道,又给两位兄长递茶。 施世泽擦了把汗,看着妹妹打趣道:“听说前几日皇后娘娘召你入宫了?可曾见着哪位贵人?” 妙卿脸色微红,嗔道:“大哥莫要胡说,皇后娘娘仁慈,只是问了问家中近况,赏了些绸缎点心罢了。” 施世骅年轻,心直口快:“这几日朝中都传遍了,二皇子殿下封了秦王!姐姐前脚刚进宫,后脚就有这封号,该不会是……” “老三!休得胡言!天家事也是你能浑说的?”施琅沉声打断,眉头紧皱。 施世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秦王”这两个字,依旧令施琅心中咯噔一下。 秦王……陛下将当年自己的封号给了二皇子,这信号太强烈了。 他这次奉旨回京述职,明面上是汇报南洋水师军务,实则朝中暗流他岂能不知? 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微妙局势,如今因这个封号变得更加复杂,这些日子闭门谢客,就是不想卷入其中。 正思索间,管家施福匆匆从前面跑来,神色慌张:“老爷!宫、宫里来人了!” 施琅心中一紧:“何人?” “是司礼监的黄公公,是带着旨意来的!已经到前厅了,让您即刻接旨!” 霎时,整个施府安静下来。 演武场上的父子三人、廊下晒书的妇人们全都愣住了,宫中来旨,这在将门之家可不是小事。 施琅定了定神,沉声道:“开中门,设香案,更衣!” 半刻钟后,施府正厅。 香案已经设好,全家老少三十余口人,从施琅八十岁的老父亲施大宣,到才三岁的幼孙,全部按辈分跪了一地。 厅外庭院里还跪着管家、仆役数十人。 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墉,展开明黄诏书,尖细的嗓音在厅堂中格外清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靖海将军施琅,忠勤体国,功着海疆,教女有方。 其二女妙卿,德容兼备,聪慧知礼。今秦王怀民,年已长成,英武仁孝,宜择淑配。 朕与皇后共议,特赐婚秦王怀民与施氏妙卿,择吉日完婚。 钦此——” 跪在最前的施琅心头剧震,前几日朝中册封,今日赐婚,陛下这是要将二皇子彻底推到台前啊! “臣……领旨谢恩。”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 刘进忠换上一副笑脸,躬身道:“施将军,恭喜了!陛下口谕,请将军后日巳时入宫,陛下要亲自与您说话,皇后娘娘也说了,让夫人小姐常进宫坐坐。” 送走宫中来人,施府上下没有想象这的喜庆气氛。 正厅里,施琅坐在主位,手中还攥着那卷诏书。 老父亲施大宣,颤巍巍地被扶到一旁太师椅上,脸色凝重。 施琅的夫人张氏——一位面相温婉的妇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忧虑。 七个在京的儿子,除长子世泽外,次子世纶在广东为官,四子世骠在讲武堂受训,剩下的都聚在厅中,个个神色复杂。 “秦王…陛下这是意欲何为……太子册封也没过多久。”施琅的长子施世泽喃喃道, “慎言!” 施琅瞪了儿子一眼,看向老父亲,“爹,您看这事……” 施大宣年轻时也是海商,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如今虽年迈,但心眼不瞎。 老人沉默了半晌,缓缓道:“秦王……这个封号不简单啊,琅儿,你还记得当年陛下受封秦王时,是何等气象?” 施琅当然记得,他点点头默不作声。 “陛下将这个封号给二皇子,是要他也做开拓之君吗?”施世泽忍不住道。 “未必是君,但定是开拓。”施大宣摇头叹息。 “只是这开拓之路……琅儿,你是天子近臣,当知如今朝中局势,满殿文武,十之七八心向太子,秦王虽得此封号,却无根基,更别说他要走的是海外之路,九死一生啊。” 施琅苦笑:“儿子正是知道,才一直闭门谢客,谁知陛下直接下旨,避无可避。” “避是避不开的。”施大宣看向孙女,眼中露出疼惜。 “只是苦了妙卿这孩子,秦王若真远赴北美,她也要跟着漂洋过海……” 一时间,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施妙卿身上,少女跪在母亲身边脊背挺得笔直。 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色。但握着母亲的那只手有些用力。 “卿儿,到爹这儿来。”施琅声音放缓, 妙卿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施琅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这八个儿子,个个都是糙汉子,唯独这个女儿,自幼聪慧,读书识字不输男儿,还跟他学过兵法阵图。 他曾私下感叹,若是个儿子,必是水师良将。 “圣旨已下,这便是天命。”施琅宽慰独女。 “秦王……这个封号意义非凡,爹知道你心里可能……但陛下赐婚,是给施家的荣耀。” 妙卿抬起头,眼睛清澈如水:“女儿明白,只是爹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你说。” “秦王志在海外,女儿若嫁过去,是只做个安分守己的王妃,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还是该如爹爹常说的,‘为将者当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这话问得犀利,厅中几个兄长都露出讶色,施琅深深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给年幼的妙卿讲前汉故事。 说到光烈皇后阴丽华那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时,女儿曾问:“那女子自己呢?女子当如何?” 他当时笑答:“女子当如阴丽华,外柔内刚,明事理,知进退,能持家,更能辅佐夫君成就大业。” 如今看来,女儿一直记着。 “你……” 施琅沉吟良久,终于道:“秦王得此封号必有雄心,你既嫁他便是秦王妃,宫廷深似海,皇家事更是复杂,爹不盼你如何显赫,只望你保全自身,明哲保身,至于其他……看天命吧。”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施琅并不看好秦王。 满殿文武,十之七八支持太子。 秦王虽得“秦王”封号,看似光芒四射,实则孤立。 更难的是他要走海外之路,妙卿嫁过去,很可能要跟着远渡重洋,去那蛮荒未知之地。 张氏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下来:“我苦命的儿啊……那北美听说万里之遥,海上风高浪急,万一……” “娘。”妙卿握住母亲的手,反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女儿不怕,秦王……既然得此封号必有抱负,女儿虽为女子,也不愿做那笼中雀,若真能见见海外风光,辅佐夫君开疆拓土,也不枉此生。” 她转向施琅,郑重行了一礼:“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皇家有皇家的规矩,女儿会守规矩。 但若真有机会……女儿也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有多大。”这番话,让厅中众人都愣住了。 施琅望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从小看到大的闺女,此刻竟有些陌生。 那眼神中的光,不是认命的顺从,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好。”施琅终是长叹一声。 “后日我入宫面圣,会探探陛下口风,这些日子,你娘和嫂嫂们会教你宫中礼仪,既然天命如此,我施家女儿也不能丢了门风!” 他站起身,对全家肃然道:“圣旨已下,此事便是定局,从今日起,阖府上下谨言慎行,莫要议论天家事。 嫁妆按亲王正妃的规制准备,不可奢华,也不可寒酸。 世泽,你去请金陵最好的绣娘;老三,你到库房清点你娘当年留下的那些首饰……” 一道道吩咐下去,施府这台沉寂数日的机器,开始为一场意料之外的皇家婚礼,运转起来。 .............. 夜深了,妙卿回到自己闺房。 丫鬟点亮灯烛,悄悄退了出去。少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脸。 她伸手轻轻触摸镜面,低声道:“秦王……阴丽华能辅佐光武帝中兴汉室。我施妙卿,难道就不能辅佐秦王……”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而这座将门府邸的命运,已悄然与那个新受封的“秦王”,紧紧相连。 第543章 东宫之谋 秦王大婚那日,金陵城万人空巷。 晨曦初露,御道两旁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倚着门框,商贩索性在路边支起摊子——这等皇家盛事,十年难遇。 从大功坊施府到皇城西侧的秦王府,十里长街尽铺红毡。 辰时三刻,宫中专赐的十六抬龙凤花轿,自施府正门抬出,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遍饰龙凤呈祥纹样,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前后仪仗浩浩荡荡:金瓜、钺斧、朝天镫,一对对朱漆描金的衔牌写着“秦王大婚”、“钦赐成礼”,更有宫廷乐师沿途奏《龙凤呈祥》之曲。 最引人瞩目的是秦王李怀民,亲率的三百卫队,清一色金甲红袍,胯下皆是西凉良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铿锵如雷。 十七岁的秦王一身大红吉服,金冠束发,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玉狮子马上,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间既有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又隐现天家贵胄的深沉。 “好气派!到底是天家娶亲!” “听说新王妃是将门之女,和秦王殿下正是般配!” “你们看太子殿下的车驾也到了!” 百姓议论纷纷间,果然见东宫仪仗从另一端而来。 比起秦王迎亲队伍的张扬煊赫,太子车驾要简素得多,但明黄伞盖、九旒龙旗,储君威仪自生。 李承业并未下车,透过纱帘望向骑马而来的弟弟。 他看到李怀民在马背上,向自己遥遥拱手,看到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那份压抑不住的锐气,也看到那份锐气之下的警惕,兄弟俩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巳时正,秦王府正堂。 红烛高烧,香气氤氲。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宗室皇亲济济一堂。 司礼官高唱礼仪,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帝后亲自临幸观礼。 礼成之际,太子李承业自宾客中走出,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杏黄储君常服,既显尊贵,又不夺弟弟大婚之喜,举止温润如玉从容得体。 “二弟今日大喜,为兄特备薄礼,贺你新婚之喜,愿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声音清朗,满堂可闻。 李承业亲手将一卷,装帧精美的礼单交到李怀民手中,礼单展开,身旁的赞礼官高声唱诵:“皇太子殿下贺仪——东海明珠百颗!南洋红珊瑚树两株!蜀锦千匹!黄金五千两!南洋股份.........” 每唱一项,堂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这份贺礼厚重得超乎常理,但真正让有心人屏息的是最后一项:“御赐秦王府扩建图纸一份——允划毗邻官宅两处,即日动工,以彰天家亲亲之谊!” 堂内一时寂静。 扩建王府?将紧邻的两处官宅划入?这意味着秦王府的规模,将扩大近一倍,成为金陵城中仅次于皇宫、东宫的第三大府邸。 表面看,这是太子对弟弟的疼爱,是皇帝对秦王的恩宠。 但深一层想:府邸越大,牵绊越深。 亭台楼阁要修,花园池塘要挖,仆从护卫要增……一座庞大华丽的王府,何尝不是一道温柔的枷锁? 将秦王钉在这权力场的中心,钉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李怀民握着礼单迎上兄长目光,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明亮。 “臣弟谢太子殿下厚赐!兄长关爱至此,怀民……感激涕零。”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李承业笑着扶起他:“你我兄弟,何须言谢。” 他转头望向盖着红盖头、静静立在一旁的施妙卿,温声道,“也贺秦王妃。施将军国之柱石,教女有方,二弟得此佳偶,实乃大幸。” 红盖头下,施妙卿盈盈一礼,声音清越:“妾身谢太子殿下。” 礼仪继续。交杯酒、合卺礼、撒帐歌……繁琐而庄重的程序一一进行。 满堂宾客笑容满面,贺词不绝,但许多人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那对并肩而立的新人,扫过含笑观礼的太子,扫过礼单上那“扩建图纸”四个字。 次日,乾清宫。 秦王夫妇入宫叩谢帝后,李嗣炎与郑祖喜端坐受礼。 “儿臣(儿媳)叩谢父皇、母后隆恩。” 李嗣炎看着下方跪拜的次子与新妇,目光感慨,未曾想,一转眼间儿子也娶了媳妇。 他抬手虚扶:“起来吧,既已成家,当知责任。怀民,你如今是秦王,又娶了施家女儿,前路如何心中要有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郑祖喜则红着眼眶,拉着施妙卿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无非是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话。 末了,她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你们……都要好好的。” ......... 定远侯府,这座位于城南的侯府不算奢华,门庭却极肃穆,门匾“定远侯府”四字,是皇帝御笔亲题。 府中主人云朗,如今不过三十九岁,却已是大唐军方,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 从李嗣炎在河南枣县起兵时,便追随左右,二十年来南征北战,官至中军右都督,封定远侯。 午后,一辆没有储君仪仗的普通青呢马车,停在侯府侧门,李承业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便服来访。 因为早前递了拜帖,云朗早已候在书房,直到见太子进来躬身行礼:“臣云朗,参见太子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今日是私访,不论君臣,只论晚辈拜见长辈。”李承业亲手扶起,笑容温和。 两人分宾主坐下,书房门悄然关闭。 “殿下亲至,想必有要事。”云朗开门见山,如今他说话直接,是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李承业也不绕弯子:“侯爷是看着孤长大的,孤便直说了,秦王已大婚娶了施琅之女,施家在南洋水师根基深厚,此事侯爷如何看?” 云朗沉默片刻,缓缓道:“施琅是水师名将,忠心无二,陛下赐婚,自有深意。” “父皇的深意,孤明白。”李承业端起茶盏,面色平静。 “秦王志在海外,施家可为其助力,只是……孤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落于人后。” 他抬眼看向云朗:“侯爷是武勋之首,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孤今日来,是想求侯爷一事。” “殿下请讲。” “孤想求娶侯爷爱女,云渺,为太子妃。” 书房内空气一静。 云朗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有一女,名云渺,年方十六,自幼聪慧,是他与早逝的发妻所生,视若珍宝。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女儿的婚事,只是没想到太子会亲自登门求娶。 云朗深吸一口气,太子妃啊.....谁人不想?只是女儿能承受这份福气吗? “殿下……小女顽劣,恐难当太子妃重任。” 李承业似有所料,微笑道:“侯爷过谦了,云家女儿的家教,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杯沿,侃侃而谈:“侯爷应当明白如今朝中局势,怀民得‘秦王’封号又联姻施家,势已起。 孤虽为储君,却也需有力臂助,侯爷是父皇最信任的老将,若能结为姻亲,于国于家,都是幸事。”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诚恳。 云朗沉默良久。他当然明白太子的意思。朝中武将派系分明:他代表的是从龙最早的一系,施琅、郑成功等属于归附的“前明系”。 李定国、刘文秀等是收编的中立派系,还有近年来崛起,没有开国功勋的“新生代”。 太子娶他女儿,就是要争取老将系的支持。而老将系在军中的影响力,确实无人能及。 但天家之事,他也做不得主,只得松口道,“此事……需陛下与皇后娘娘首肯。” “那是自然,只要侯爷不反对,孤明日便去坤宁宫,禀明母后。”李承业微微一笑,太子妃之位,想必天下底下没人会主动拒绝。 第544章 天家四喜 金陵满红 翌日,坤宁宫 郑祖喜坐在正殿主位,看着下方恭敬行礼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 司礼监随堂太监张瑾侍立一旁,这是皇子进入后宫时,礼制要求的记录官——一言一行皆需笔录在案,以防私相授受、后宫干政。 “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事务不忙么?”郑祖喜让宫女看座。 李承业在锦墩上坐下,先细细问了母后近日饮食起居,又说起三弟天然前日,呈上一篇论漕运改革的策论。 四弟华烨在讲武堂,弓马考核得了头名……言语温煦,事无巨细。 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的闲话,他才缓缓转入正题:“儿臣今日来,确有一事想求母后成全。” “你说。” 李承业端正坐姿,声音平静却清晰:“儿臣年已十八,按祖制该立太子妃了,儿臣深思数月,想求娶定远侯云朗之女,云渺,恳请母后允准。” 郑祖喜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长子温润如玉的面容,忽然想起前几日,二儿子大婚时的场景。 这两个孩子,一个娶了水师名将之女,一个要娶军中老将之女 她轻叹一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承业,你与怀民一定要如此吗?” 殿内静了一瞬。 侍立的宫女太监皆垂首屏息,张瑾手中的笔,在纸笺上悬停。 然而李承业眼中,一片澄澈坦然:“母后,儿臣与二弟都是父皇的儿子,都是大唐皇子。二弟志在海外开拓,儿臣的职责是守这万里江山、承继社稷。 我们走的道不同,但都需要助力——二弟需要水师支持远航,儿臣需要老将辅佐镇国,这并非相争,而是……各取所需,各尽其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郑祖喜在深宫快二十余年,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她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温顺懂事的长子,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一棵能独自迎风的大树。 树根深深扎入泥土,枝叶却已开始争夺阳光。 她沉默良久,有宫女悄悄添了新茶,茶香袅袅。 “你是太子,婚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云家女儿…品性是好的,云侯爷家教严谨,那孩子哀家也见过几次,确实端庄贤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儿子郑重道:“此事终究需你父皇定夺,天子家事即国事,何况是太子娶妃。” 李承业脸上恭顺:“儿臣明白。只要母后不反对,儿臣便安心了,父皇那里,儿臣自会择机禀奏。” 又说了会儿话,李承业起身告辞。 从坤宁宫出来,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朱红宫墙巍峨高耸,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线。 他脸上的温润化为一片沉静,回头望了一眼坤宁宫巍峨的殿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母后不想看到他们兄弟相争。 ——他懂。 但身在皇家有些事由不得人,就像如今的大唐,不该重蹈前明覆辙。 三个月后,皇太子大婚。 这场婚礼的规模,远超数月前的秦王大婚。 从定远侯府到东宫的仪仗队伍,长达十里以上,光是抬聘礼的力夫,就用了一千三百余人。 宫中赐下的聘礼单子厚达七十二页:除常规的金银珠宝、绸缎古玩外,更有御赐的东宫属官编制扩充令、太子妃仪仗全套、以及江南皇庄的地契。 大婚当日,皇帝李嗣炎亲临东宫正殿主持婚礼。 这是极大的恩宠——按制,皇子大婚只需在奉先殿拜祖先,在乾清宫叩谢帝后即可。 但太子大婚,皇帝亲自主持,意义非凡。 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定远侯云朗站在武官首位,一身侯爵朝服,面色平静。 但当女儿云渺身着大红太子妃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在礼官引领下缓缓步入殿中时,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终究泛起一丝波澜。 云渺容颜端庄秀丽,举止得体,与温润如玉的太子并肩而立时,真真是一对璧人。 赞礼官高唱礼仪,三拜九叩,繁复而庄重。 礼成时,李嗣炎亲自将一对龙凤玉佩赐予新人,朗声道:“太子承业,国之储贰;太子妃云氏,宜室宜家。望尔等同心同德,辅朕安天下。” 满殿齐呼万岁。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婚礼的意义:太子得到了以云朗为首的武勋支持。 而这些从龙最早的将领,在军中的根基和影响力,远比施家在南洋水师的根基,要深厚得多。 云朗的旧部、同袍、门生故吏,遍布五军都督府、京营、边镇。 婚礼次日,朝中风向悄然变化。 不少原本观望、或在太子与秦王间摇摆的文武大臣,开始明确向东宫靠拢,递到东宫的拜帖、贺仪,比平日多了三成。 然而不知是其他皇子,按耐不住,还是说巧合赶在一起,只过了四个月,三皇子李天然大婚,同时被封为汉王。 这位由贵妃张嫣,所出的皇子性格向来温和低调。 他的婚礼办得规模适中,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娶的是前明降将代表人物,曹变蛟之女——曹景昭。 曹变蛟如今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前段时间爵封靖北侯。 他在前明旧将中威望极高——在前明时以作战勇猛着称,降唐后屡立战功,为人又重义气,很得旧部拥戴。 婚礼当日,到场的多是前明系将领,有当年随曹变蛟一起降唐的副将、参将,有在各镇任职的旧明军官,甚至还有一些已经致仕的老将特意赶来。 这些人未必都身居高位,但在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三皇子李天然在婚礼上,儒雅谦逊,与王妃曹景昭相敬如宾。 但有心人注意到,曹变蛟的三个儿子,长子如今在北方军团任师帅,次子在禁卫军任旅帅,三子刚入讲武堂——曹家的下一代,已悄然铺开了。 同年深秋,四皇子李华烨大婚。 这位由皇贵妃朱媺娖所出的皇子,性格与三哥截然不同,他勇武豪迈,喜弓马,厌文墨,在讲武堂是有名的“拼命三郎”。 他的婚礼办得热闹豪迈,娶的是奋武侯刘司虎之女,刘婉清。 刘司虎与云朗一样,是最早追随李嗣炎的从龙旧部,不同之处在于:云朗善谋略、统大局,常居中调度。 刘司虎则是有名的“陷阵猛虎”,每战必为先锋,冲锋陷阵悍不畏死。 这些年来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深得皇帝信任,如今是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爵封奋武侯。 婚礼那日,刘司虎喝得大醉,拍着女婿的肩膀高声说:“好小子!有老子当年的气魄!以后上了战场,别给你老丈人丢脸!” 满堂哄笑。 四皇子李华烨也不忸怩,端起海碗敬酒:“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让您失望!” 至此,四位年长皇子的婚事全部落定: 太子李承业娶定远侯云朗之女,得武勋集团核心支持。 秦王李怀民娶靖海将军施琅之女,得印度洋水师助力。 三皇子李天然娶奉义伯曹变蛟之女,得前明系将领亲近。 四皇子李华烨娶奋武侯刘司虎之女,得另一部分武勋力量。 唯有五皇子李俍,年方十一,尚未到议婚年纪。 ................ (其实有点错鸳鸯谱,李华烨应该是取刘司虎之女,毕竟是朱媺娖的儿子,不过也不差,三皇子是也前明系。) 第545章 朕从未想清洗功勋 乾清宫,夜。 李嗣炎端着茶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前。 图上,大唐的疆域已染成朱红色,从朝鲜半岛到中南半岛,从东海之滨到葱岭以西,整个东亚一片赤红如血。 身后案上,摊开着四份皇子大婚的详细奏报,以及礼部、宗人府备案的文书。 大太监黄锦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添了新茶,轻声道:“陛下,夜深了。” 李嗣炎没有回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北美大陆那片空白处,那里只有寥寥几条海岸线,大部分区域还是一片朦胧。 “黄锦,你说,朕这几个儿子的婚事办得如何?” 黄锦躬身:“几位殿下都娶了良配,陛下圣明。” “圣明?”李嗣炎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烛光在桌案上晃动跳跃。 “你看朝中那些人,是不是都觉得朕在放任儿子们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朕看你是看得太明白了。”李嗣炎走到御案后坐下,翻看一本关于人事调动的奏章。 “云朗、施琅、曹变蛟、刘司虎……这些人,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臣,近二十年了,他们位极人臣,子弟门生遍布朝野。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黄锦额头渗出细汗:“这……老臣们功在社稷…” “功在社稷,没错。但功成之后呢?”李嗣炎抿了口茶,目光深邃。 “一个开国王朝,最怕的就是功臣集团固化,变成新的门阀,底下的年轻人再有本事,也挤不上去,因为上面的位置都被老臣,与他们的子弟占满了。 时间一长,国家就会失去活力,就会……衰败。”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奏报:“承业娶云朗之女,怀民娶施琅之女,天然娶曹变蛟之女,华烨娶刘司虎之女……看起来是皇子们在拉拢军方势力,对不对?” 黄锦吓得不敢接话。 “但你想过没有,等皇子们就藩之时,缺兵少将的他们会带走谁?”李嗣炎眼中闪过得色。 他转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道:“怀民若去北美开拓,施琅会不会派子侄、旧部随行?施家在南洋水师经营多年,那些有本事的人,想搏个前程的军官。 是愿意留在舰队按资排辈慢慢熬,还是愿意跟着秦王,去新大陆开天辟地?” “天然和华烨也一样,曹变蛟的前明旧部,刘司虎的那些悍勇老卒……他们和他们的子弟,都有出路。” 李嗣炎转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而威严: “朕让皇子们联姻,不是要让他们结党,而是要给他们一个理由,能光明正大带走旧势力的理由。 这些老臣、旧将,跟着朕打天下,功成名就,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后来者的障碍。” “现在好了,皇子们就藩开府需要人手,需要班底,老臣们派子侄、旧部跟随,既是效忠,也是为子弟谋前程。 他们走了,朝中、军中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那些有本事没背景的年轻人,就有了上升的机会。”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从金陵出发,划向海洋,划向北方,划向西方: “怀民去北美,会带走一批水师精锐和开拓者;承业坐镇中枢,会聚拢一批治国理政的人才;天然若将来就藩西域,曹变蛟那些熟悉边事的旧部,正好用上。 将来华烨若去北疆,刘司虎的老卒,最适合镇守苦寒之地……” “每个人都有去处,每个派系都有出路,而他们空出来的位置——会有新的人填上去。 讲武堂毕业的寒门子弟,科举出身的实干官员,在边镇积功晋升的普通军官……大唐的朝堂,大唐的军队,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流动。” 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低沉而有力:“一个帝国要想长久,就必须让该退的退,该上的上。 朕不动刀兵,不搞清洗,只用一桩桩婚事,用皇子们就藩开府的机会,让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 黄锦深深躬身,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皇帝这盘棋下得有多大多深,“那……几位殿下知道陛下的苦心吗?” 李嗣炎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承业或许猜到几分,怀民……那小子心思都在海外,未必想这么深,天然心思细腻,可能有所察觉。华烨……那傻小子估计根本没想这么多。” 窗外,夜色正浓。 “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路朕已经给他们铺好了,怎么走,走成什么样,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李嗣炎的目光,落在舆图那片代表北美的空白上,久久未动。 两年,最多两年。 等蒸汽船有了眉目,等水师前沿据点建好,就该让怀民出发了。 而其他儿子,也会陆续走上他们的路。 ..... 此时,秦王府。 新婚不久的施妙卿,正在书房整理海图。 她已换上王妃常服,但发髻简单,不施浓妆,反而更像将门之女。 李怀民推门进来,见她伏案专注,不由笑道:“王妃这般用功,倒让为夫惭愧了。” 妙卿抬头,嫣然一笑:“殿下不是常说要早做准备吗?北美大陆的海图不全,妾身想着,能不能从爹爹旧部那里,多搜集些西洋海商的见闻。” 她摊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着零星的航线:“听说佛郎机人、红毛夷都有船去过那片大陆东岸,但航线都是秘密。 妾身想着,或许可以重金招募,那些退役的老水手,哪怕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也是线索。” 李怀民看着妻子眼含感动,他娶这个对方,原本更多是政治考量。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施妙卿不仅聪慧,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胆识和眼光。 “你说得对。”他在妙卿身旁坐下,主动亲昵的环住她腰身。 “不过这事急不得。眼下更重要的是……王妃觉得,太子大哥娶了云家女儿,意味着什么?” 妙卿白了他一眼,放下笔沉吟片刻:“意味着勋贵大多会站在太子那边,但也不尽然——四皇子娶了刘司虎之女,刘侯爷也是勋贵里的中坚。这说明武将勋贵内部可能也有派别。” “哦?继续说。”李怀民挑眉,兴趣浓重。 “云侯爷是陛下最信任的旧部,位高权重。他支持太子情理之中,但刘侯爷性子直,与云侯爷未必一心,四皇子勇武,与刘侯爷脾性相投,这桩婚事怕是刘侯爷自己也乐意。” 施妙卿分析得条理清晰,“至于三皇子娶曹家女……前朝武勋向来中立谨慎,曹将军此举,或许只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而非明确站队。” 李怀民眼中露出欣赏之色:“王妃看得透彻,那依你看,为夫该如何?” 施妙卿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得‘秦王’封号,志在开拓,那就不该困于朝堂之争。妾身的爹爹就在南洋,殿下该做的,是尽快打通海上之路,建立自己的根基。 朝中纵有千般算计,到了万里之外的新大陆,都是虚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妾身听说,当年陛下建制秦王时,也曾有人劝他固守江南,但陛下选择了北伐终成大业。 殿下今日,当效仿陛下当年——走出去,才有天地。” 李怀民怔怔看着妻子,良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走出去,才有天地’!”他握住妙卿的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秋叶飘落。 金陵城的这个秋天,因为四位皇子的大婚,显得格外热闹,也格外深沉。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546章 三千兵马换侧妃 定业二十一年,秋,金陵城。 秦王府后园的听涛轩临水而建,轩外一池秋水,残荷半卷,几尾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弋,搅碎一池倒影。 厅内设了一席,主位坐着秦王李怀民,穿一件石青色暗纹蟠龙常服,腰束白玉带。 虽已然成婚,但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只有眼睛看人时才有独属藩王的沉静。 客位上是靖安侯庞青云,四十五岁的侯爷坐姿端正,一身靛蓝锦袍,面容英伟,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特有的微褐。 他右手端着青瓷酒杯,左手随意搭在膝上。 庞青云身后侍立两名亲卫,都穿着靖安军特有的黑底红边戎装,袖口领缘没有任何纹饰。 秦王府规矩严,外客随从入内院不得佩兵器,两人空手站着,目不斜视。 李怀民身侧,客卿徐鸿臣一袭青灰道袍,手持拂尘,阖目似在养神。 王府正副长史陆瑜、沈墨分坐左右。 护卫指挥使雷武阳侍立门侧——王府内,除了皇帝亲赐的仪仗和轮值护卫,寻常也不得持械,他腰间只有一块出入宫禁的铜牌。 “侯爷尝尝这酒,绍兴二十年的花雕,前些日子庄子里送来的。”李怀民举杯示意,丝毫没有藩王的架子。 庞青云举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转了两转,缓缓咽下:“窖藏得宜,醇而不烈,殿下好品味。” “侯爷是懂酒的。” “在海上漂久了,偶尔靠岸,总想喝点暖胃的。”庞青云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秦王脸上。 “不过今日殿下相邀,怕不只是品酒吧?” 李怀民微微一笑,既不显稚嫩,也不过分老成:“侯爷明察,本王确有一事相询。” “殿下请讲。” “侯爷掌靖安军近二十年,纵横日本、南洋、印度洋,本王想请教,若要跨海远行,在万里之外立稳脚跟,最难的是什么?” 庞青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半杯,看着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最难的是....明白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想做出什么事。” 厅内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残荷的沙沙声。 “靖安军说是外籍军团,其实什么人都收——倭国战败失业的武士、朝鲜活不下去的遗民、南洋岛上的土着、海上讨生活的海盗。”庞青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建立初期的时候朝廷还给饷银,但现在连饷银都停发了,户部说是这样能培养靖安军的狼性。 现在只有番号,兵员自募,装备自筹,粮草靠‘就地筹措’。说白了,就是一群把命押上赌桌的赌徒。” 他抬眼看向李怀民:“这些人在海上漂久了,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有些倭国浪人,在靖安军待上三年,说起家乡话都生疏了。 有些南洋土着跟着船队跑过印度洋,回去再看自己那个小岛,只觉得憋闷。” “这是好事?”李怀民问。 “对殿下想做的事是好事,无根之人才敢往最远的地方去,无家可归者才会把船队当家。但这样的人用起来也难——他们只认实力,只信眼前的好处。 空谈忠义,他们只会把你当傻子。” 话糙理不糙,李怀民若有所思。 庞青云饮了一杯,继续道:“至于要去的地方……殿下可知,南洋那些岛上,有些部落住的山洞,洞壁上画着几千年前祖先打猎的图? 那些画用的颜料,现在都配不出来了,那些部落的人,看见咱们的船靠岸,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恐惧——他们觉得咱们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鬼魂。” 他顿了顿感慨道:“新大陆那片地方只怕也差不多,甚至更糟,红毛夷去过东岸,说那边的土人还用石头做箭头,看见火铳冒烟,以为是神灵发怒。 可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反扑起来不要命,他们熟悉每一寸山林,知道哪条河哪个季节会涨水,哪片林子藏着毒蛇。” 李怀民沉默片刻,忽然问:“当年侯爷在九江大帐见父皇时,是什么情形?” 庞青云怔了怔,随即笑了:“殿下听说过?” “略知一二。但想听侯爷亲口说。” 庞青云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悠远:“崇祯十七年,那年陛下自号天策大将军,北伐南京,刚破九江,兵锋直指湖口。 大雨滂沱,火器难施,数万大军被阻于坚城之下,满帐将领,或言强攻,或言围困,皆非上策。” “彼时我不过是献城归降的末将,在党帅帐下连侧身,入中军营帐的资格都没有,眼看议事无果,诸将散去,我斗胆留下,为求见大将军,在泥泞里跪了半个时辰,直至衣甲浸透,方被领进中军大帐。” 李怀民屏住呼吸,他还是第一次听,父皇起兵时发生的故事。 “帐内灯火通明,大将军端坐于上,默然不语,威压凛然,令我不敢仰视。 良久,他才问及我是否有取湖口之策。 彼时我心知,此乃立身唯一之机,遂定心神,言只需八百死士,今夜便可破通济门。 他凝视我许久,目光锐利如锋,末了只问所求为何。 我深谙此际,万不可言官禄封赏,否则易招二心之疑,便直言:“臣不求功名,唯愿为大将军前驱,效犬马之劳。 事成,悉听大将军裁夺;事败,愿以死谢罪。” 陛下沉吟,终是颔首应允,拨八百将士归我调遣,另遣刘司虎协助遴选。 后来之事,想必军中亦有载:庞青云领八百降卒,冒大雨诈称九江溃兵,混入湖口。 是夜,与其兄弟陆大山、张午阳,并策反千总赵谦,于城内暴起发难,血战夺门。 死伤过半之际,终开城门,大将军亲率玄甲铁骑踏破城门,一夜而定湖口。” 庞青云满脸回忆,想当年往上爬就必须拼命,不然没人记得你。 李怀民拿起酒壶,亲自给庞青云斟满,语气里满是晚辈的敬佩之色:“侯爷当年以八百死士破城,真乃雷霆手段!换做旁人,绝无这般胆识。 那依侯爷看,本王这盘棋,该往哪里落子?” 庞青云看了秦王一眼,也没客气接过酒杯饮尽,缓缓道:“殿下志在北美,雄心可嘉。 但海外开拓,光有水师不够——登陆之后,筑垒、清野、镇抚土人、防备西夷袭扰,这些陆上的活正是靖安军做惯了的。” 他抿了口酒,继续道:“靖安军三万,虽说朝廷只当是‘外籍杂牌’,但常年刀头舔血,活下来的都是老兵。 更重要的是——他们无家无业,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殿下若许他们一个前程,他们必然会为殿下效死。” 李怀民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侯爷的意思是……” “臣可奏请兵部,调靖安军一联队——三千人,随殿下赴北美。” 庞青云目光沉静,“这三千人,臣亲自挑,都是百战之辈,懂火器,擅山林战,有些人还会几句土着话。而且……” 他顿了顿:“靖安军的规矩,兵员自募,装备自筹。 这三千人的刀枪、火铳、甲胄,渡海的船资,臣一力承担,不动朝廷一分一饷,殿下只需……在陛下那里疏通关节,让调令顺顺当当过了便是。” ——厅内安静下来。 陆瑜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徐鸿臣仍阖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牵了牵。 李怀民沉默着,三千不要朝廷军饷、自带装备的精锐老兵,庞青云下这样的血本,所求的必然也重。 于是他开门见山道:“侯爷如此厚赠,本王当何以报?” 庞青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历尽世事后的坦然:“臣有一女,名唤月华,今年十六岁,不敢高攀正妃之位,只求一个侧妃名分。” 话音落下,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鱼尾搅动水面的声音。 徐鸿臣睁开眼,目光在庞青云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李怀民,微微颔首。 庞青云语气诚恳继续道:“臣是个务实的人,靖安军这些年做的事,朝中清流多有非议,弹劾的奏章从没断过。 臣这个靖安侯看着风光,实则脚下踩的是薄冰,将来若有一日……臣希望小女能有个安稳的去处。” 他看着李怀民沉声道:“这是私心,于公而言——殿下若纳小女为侧妃,臣便是殿下的岳丈。 这三千靖安军随殿下赴北美,朝中便没人敢说臣‘私调兵马’,岳丈助女婿开基立业,天经地义。” 一番话,公私分明,利弊摊开在明处。 他不得不承认,庞青云此人不似军中粗人,反而有点像刘候那般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从当年以八百兵之诺取芜湖,到今日以三千兵马换一个侧妃之位,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侯爷爱女之心,本王明白。然,婚姻大事,需两厢情愿。令千金那里……” “殿下放心。” 庞青云见秦王有答应的趋势,连忙道,“臣问过月华那丫头,她说…‘秦王殿下志在四海,女儿愿随,纵天涯海角,亦不悔。’” 李怀民沉默片刻,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声音清脆。 庞青云饮尽杯中酒,正色道:“殿下痛快,那三千人,臣回去就着手挑,兵部、五军都督府那边,臣自会打点。 只要陛下朱批一下,三个月内,人员、装备、船只,全部到位。” 正事谈妥,席间气氛松快了些。 庞青云说起靖安军在日本的见闻:“……那些倭国藩主,表面恭顺,背地里都养着死士,萨摩的岛津家,长州的毛利家,暗地里私造军械、操练‘铁炮足轻’。 臣在日本十几年,亲眼见过他们操演,火器娴熟,不输西夷。” 李怀民仔细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 正说到长州藩水军的布防特点,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雷武阳转身,手已按向腰间——按了个空,才想起佩刀留在外院。 他沉声喝问:“何人?” 第547章 日本九七事变 门外是秦王府侍从的声音,带着焦灼:“殿下,有紧急消息!方才加印的《金陵日报》号外,日本……日本出事了!” “进来。”李怀民起身。 年轻侍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气的报纸,躬身奉上时,声音发颤:“今日未时加急印刷的号外,报童满城叫卖……日本多藩叛乱,攻入京都,我朝在日商民死伤……惨重。” 李怀民接过报纸,头版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东瀛惊变!萨摩、长州、土佐等藩联军起兵!京都沦陷!在日唐人死伤逾三百! 他迅速往下看,庞青云也站起身,凑近过来。 报道写得详细:自定业九年大唐压服日本,设总督府监管幕府以来,诸藩表面臣服,暗流却从未止息。 近年幕府财政困窘,增重赋税,引起强藩不满,再加上大唐长期掠财掠民,让诸多藩主忍无可忍。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义等人秘密结盟,于九月七日起兵,号称“清君侧、讨奸佞”。 叛军势如破竹,五日内连破数城,九月十七日,京都守军倒戈,叛军入城。 乱军之中,部分激进藩士煽动“攘夷排唐”,袭击唐商会馆、货栈、商船,冲击长崎总督府设在京都的办事衙门…… ................. 庞青云的视线落在“岛津”、“毛利”、“山内”几个姓氏上,脸上漠然似早有预料。 “沸鼎烹鲜,鲜跳溅油,本是寻常。” “自定业四年江户城下之盟始,日本便已非国,乃陛下囊中之物,设总督府,非为羁縻,实为监工,许幕府存续,非施恩德,徒为省却治理之烦琐。” 他眸光如秤,称量着眼前年轻的亲王:“此番叛乱,固可恨,然于殿下而言,未必是坏事。” 李怀民眉梢微动:“侯爷何意?” “殿下志在北美,欲跨重洋、辟新土、建基业。” 庞青云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此非纸上谈兵,需真刀真枪,需熟悉海事、陆战、补给、乃至镇压土人、建立秩序的整套班底与人马。 更需…一块远离中枢、可供殿下放手施为,锤炼自身势力的磨刀石。” 他指向报纸上日本二字:“此地,距大唐不过数日海程,有反叛之敌,有复杂地形,有数百万可供驱使或镇压的丁口,有现成的港口、矿场、田亩,岂非天赐的‘预演之地’?” 徐鸿臣无声移步至李怀民侧后,闻言道:“侯爷高见,殿下若仅视之为平叛,便是替朝廷火中取栗。 若视之为预演,则此行意义截然不同——可试新式战法,可练亲军胆魄,可考校麾下人才,可摸索跨海统治之方略。 更可借此战功,名正言顺地向朝廷,索要更多资源权限,为新大陆之行铺路。” 庞青云颔首,眼中闪过锐光:“靖安军驻日之部队,熟悉彼方情弊,可为殿下鹰犬。 此战若能打出威风,殿下在军中的声望,对海外事务的话语权,将截然不同。 日后赴北美,所需之船只、兵员、粮秣、乃至开矿筑城之工匠流民,朝廷拨付时,阻力便会小得多。” 李怀民静听至此,手中报纸已被悄然置于案上。 窗外暮色吞没天光,书房内烛火跳跃。 新大陆的蓝图,始终悬于他心,那片传说中沃野万里的新大陆,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日本……不过是一块跳板,试验场,一次不可或缺的“预演”。 “陆瑜,拟定奏章,主旨仍是‘平叛靖难’,行文需点明跨海远征之繁难,凸显此役对日后海外用兵的‘借鉴’之用,可奏请父皇,许本王酌情试行新式营制与补给章程。” 陆瑜执笔记录,应道:“臣明白,此乃借平叛之名,行为将来海外开拓预作练兵之实。奏章当侧重绸缪远略。” “沈墨,”李怀民继续吩咐。 “所搜情报,除叛军动向,尤需详察日本各港口水文、适宜登陆之滩岸、内陆通路节点、粮产矿区所在。” “雷武阳,整军如故。晓谕护卫军将士,此番东征,乃‘跨海开疆首役’。 功勋评定,不止于斩获,航道勘测、抢滩登陆、野外立寨、异域行军之实绩,皆需记录在案。此为未来北上之根基。” 秦王指令,条分缕析,皆指向大洋彼岸的最终图景。 庞青云躬身一礼:“殿下深谋,臣即刻返回,传令驻日靖安军各部。 彼辈熟悉当地,可为前驱,亦可充向导通译,此战,正可为殿下锤炼海外未来的基业骨干。” 徐鸿臣拂尘微摆,亦是建言:“殿下已得要领,此番东渡,实为‘小试’。 功成,可积威、练兵、聚才、拓资,为北美大业铺路,纵有周折,亦属大洋练兵应有之代价,不伤根本。 贫道愿随殿下东行,一则参详军务,二则察其风土,推演未来治理新土之策。” 李怀民略一颔首:“有劳二位,十日后,誓师东渡。日本列岛,便充作本王海外大业的初演之地。” 庞青云与徐鸿臣躬身,肃然告退。 (还有一章,求米,求发电,快过年了。qAq) 第548章 征东大将军 秋日晨曦初透,皇极门前已肃然无声。 卯时三刻,净鞭响过三巡。李嗣炎自殿内步出,升坐御座。 常朝仪制简于大朝,丹墀下百官按品级肃立,亲王勋贵列于御道左右。 因昨日日本急报,今日到场臣工格外齐整,连平日称病不朝的几位老臣,也赫然在列。 皇帝目光扫过班列,落在兵部尚书李岩身上:“李卿,日本之乱,兵部可有章程?” 李岩持笏出列,袍袖纹丝不动:“回陛下,臣与五军都督府已紧急议过。叛军虽袭取京都,然其众不过萨、长、土三藩主力,加之裹挟,约四万余。 彼辈火器粗劣,粮秣难继。臣以为,当速遣王师跨海,以雷霆之势剿抚并施。” “需多少兵马?” “日本多山,道路险仄。”李岩昨夜得军报便有腹稿。 “调一师甲等精锐为骨,再辅以水师封锁航道,足矣。如此,快则两月,慢则一季,必可定乱。” 甲等师,大唐军锋最锐,用他们去平一场藩国叛乱,在多数朝臣听来,已是牛刀杀鸡。 此时,文官班列之首,太子李承业稳步出列。 他身着储君常朝的赤色袍服,神色恳切:“父皇,儿臣有奏。” “讲。” “二弟忠勇,昨日已上疏请缨。儿臣同为父皇之子,见此丑类跳梁、残害我民,亦恨不能亲提长剑,为父皇分忧!”李承业慷慨激昂,目光灼灼扫视殿中。 “日本蕞尔小国,其乱看似汹汹,实如疥癣。儿臣愿请旨,统东宫属官并京营一偏师,前往征讨。 一则,此等小患,正合儿臣历练;二则,亦可昭示天家子弟皆可为国纾难!” 这番话引得不少朝臣暗自点头,太子欲取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功勋,心思并不难猜。 然而,内阁首辅房玄德已持笏出列,他皱着眉头道:“太子殿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他转向御座,躬身奏道:“陛下,太子乃国之储贰,天下根本。跨海远征,风波险恶,战阵无情。 若殿下万金之躯亲蹈险地,但有差池,则国本动摇,社稷何依? 此非仅为殿下安危计,实为天下安稳计。 臣恳请陛下,驳回太子所请。” 紧接着,礼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钱谦益颤巍巍出列。 这位老臣须发皆白,却中气十足:“房阁老所言极是!老臣附议。储君不宜涉险,此乃动摇国本,亦为天下共识!” 另一边,盘算张目的户部尚书,庞雨立刻接口:“陛下,臣亦附议。且从国帑计,太子若率京营远征,粮饷转运、船只调度,耗费甚巨。 而今北疆、西域皆需建设、移民、国内百万大军更迭军械用度,能省则省啊。” 兵部尚书李岩沉吟一瞬,也奏道:“太子殿下坐镇中枢,确比亲征更为妥当。” 几位重臣接连反对,理由无不冠冕堂皇,核心皆指向四字——动摇国本。 毕竟,海上风高浪急,太子要是出个好歹,又是一番朝堂动荡。 李承业立在原地面上温和,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他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心念电转间已换了说辞。 “诸位老臣爱惜之心,承业感愧,然日本之事,确需妥善处置。方才细思,李尚书所言调甲等师远征,虽必克捷,然杀鸡焉用牛刀? 我大唐精锐布防四方,轻易调动,恐令四夷窥见虚实。”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折中的办法:“日本内乱,实乃藩主间狗咬狗。我天朝上国,何必尽遣自家儿郎血战? 不若以夷制夷。靖安军常年驻守日本、南洋,熟悉彼方情弊,正堪此任。再以一位皇子督战,既显天威,又可省却大军远征之耗。” 此议一出,方才激烈反对的几位大臣神色稍缓,太子的提议自无不可。 这时,秦王李怀民出列了。 他站在武官班列中一身亲王常服,气度沉静:“父皇,太子殿下深谋远虑,儿臣附议。” 他先定了调子,继而道,“儿臣愿率秦王府护卫一千,请调靖安军一师团为征讨主力。 靖安军熟悉地理,战法悍野,处置此等藩国内乱,正为对症下药,且其军饷装备多赖自筹,可极大节省国帑。” 庞雨闻言,立刻出列帮腔:“陛下,秦王殿下所议甚善!臣粗略核计,若全用靖安军,朝廷所费,不及调动甲等师三成!” 兵部尚书李岩沉吟道:“靖安军第一师团确长驻日本,战力可观,用之颇宜。” 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尚书卫律明等也微微颔首。 用外籍的靖安军去平叛,既惩戒了叛逆,又无需太子涉险...省钱,似乎满足了各方需求。 李嗣炎高坐御座之上,将长子次子的动态尽收眼底,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敲,蓦然开口:“太子心系国事,其志可嘉,然诸卿所虑亦有理。 国之储贰,确不宜轻动。”一句话,便为太子的请战画上句号。 “秦王所请,准。”他看向李怀民。 “谢父皇!” “即以秦王李怀民为征东大将军,总制日本平叛诸军事,靖安侯庞青云为副,率靖安军第一师团万人,秦王府护卫一千,克期东渡。” 旨意并未结束。李嗣炎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中军左都督贺如龙:“贺卿。” “臣在。” “龙骧军新编练的掷弹兵营,调一营,随秦王赴日。” “一则可试新式战法于海外实战之效,二则……秦王初次远涉重洋,统军征伐,有朕的亲军一营在侧,朕安心些。” 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远渡海外平叛,有亲军在侧,既能护他安危,也能让那些窥伺的势力明白,大唐皇子,绝不是可以轻辱的。 “臣遵旨!龙骧军掷弹兵第一营,五百七十六员,三日内即可听候秦王调遣!”贺如龙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李嗣炎点头,最后吩咐道:“怀民,朕给你半年之期,除恶务尽,唐民血债,须加倍来偿,但切记你大唐亲王身份,行事当有法度。” “儿臣谨遵圣训,必不负父皇重托!” “退朝。” 常朝散去,皇极门前李承业与李怀民兄弟二人,恰逢一道。 “二弟此番重任在肩,定要珍重,海上风波莫测,战场凶危不定,遇事还需多商议。”李承业笑容温煦,拍了拍二弟肩膀。 “谢大哥关怀,弟必当谨记,以国事为重。”李怀民拱手回礼,神色恭谨, 兄弟相对一揖,各自转身。 李承业脸上的笑容在转身后淡去,他阻不住二弟立功,但至少没让二弟握住朝廷兵马,靖安军终究是外系,那营禁卫或许是父皇的耳目。 而李怀民步履沉稳,心中澄明。 他本就没指望能调动朝廷正军,靖安军这支熟悉海外,包袱较轻的力量,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磨刀石”,至于那营禁卫…未尝不是一层护身符。 日本三岛,将不再仅仅是叛乱的藩属。 那是他李怀民,以秦王之尊,为自己那跨越重洋的壮志,进行的第一次试炼。 三日后,明发天下的诏书与兵部调令,尘埃落定: 征东大将军秦王李怀民,副将靖安侯庞青云,统靖安军第一师团万人、秦王府护卫一千、龙骧军掷弹兵第一营五百七十六人,即日集结,十日内誓师东征。 旌旗所指,海波涌动。 第549章 年的江户 定业二十一年八月,日本江户。 寅时刚过,薄雾像一层肮脏的棉絮,贴着江户城的屋顶缓缓流动。 雾中混杂着夜露、潮气、未散尽的柴烟,还有从贫民长屋区飘来,泛着若有若无的馊味与便溺气息。 城西,丸之内,唐馆区。 这里的雾气似乎都清透些,五丈高的青砖围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墙内是飞檐斗拱,粉墙黛瓦的唐式建筑,石板路平整干净,晨起洒扫的安南仆役,穿着整洁的灰布短打,动作轻缓。 几处深宅里已飘出熬粥的米香与煎茶的清气。 墙外,一街之隔,便是江户。 低矮破败的町屋挤挤挨挨,纸拉门多有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昨晚被夜雨泡得泥泞不堪,积水洼里漂浮着黄褐色的不明污物。 早起讨生活的挑夫、小贩蜷缩在屋檐下,脸色蜡黄,眼神麻木。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浪人,挎着破刀晃过,目光在唐馆区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停留片刻,眼里混杂着敬畏憎恨,还有一丝渴望。 一座三层楼阁临街而立,匾额上书“望海楼”。 这是唐馆区最负盛名的酒楼,也是唐商、水师军官、乃至有头脸的日本豪商,时常聚会之所。 三楼雅间“听潮阁”内,通宵的牌局刚刚散场。 “王老板手气真旺,兄弟我甘拜下风。”一个穿着杭绸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商人,一边数着银圆,一边打着哈欠。 他是做硫磺生意的,近来天工院发明火柴后,销量暴增数倍不止。 被称作王老板的是个胖子,穿着更讲究的云锦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笑呵呵地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承让承让,都是靠海国公和朝廷的福荫,咱们在这东瀛之地,才能有口安稳饭吃,有点闲钱耍耍。”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看打扮像是船主,啜了口浓茶醒神,压低声音道:“王老板,可我为什么听说西南边……最近不太平啊。 萨摩那边货越来越难收,他们还把价钱死咬着不放。” 闻言,王老板笑容淡了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票据:“跳梁小丑,能翻起什么浪?有郑提督的舰队巡弋海上,那些藩主,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他瞥了一眼,窗外雾气朦胧的贫民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日本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幕府那帮人除了收我们的‘献金’时,会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能干成什么事?下面这些人……”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不过是些会说话的牲口,提供劳力的工具。 周商人接口,语气有些暧昧:“说到烂,我前些日子去长崎,看见港口有些棚子里面烟雾缭绕,躺着的都是些日本人,抱着烟枪神魂颠倒的。 听说是什么‘阿芙蓉膏’,红毛夷弄来的新鲜玩意儿,价钱可不便宜,有些破落武士和町人,为了这一口,卖儿卖女卖祖传刀剑呢。” 年轻船主皱了皱眉:“朝廷可是明令禁止,咱们唐人沾染这害人东西。” “禁的是咱们。”王老板悠悠道,翡翠戒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可没说不许夷人卖,也不许日本人买啊,这东西……哼,吸多了,人就成了废人,正好省得闹事,你瞧着吧,这东西蔓延开来,比十万大军还好使。” 几人正说着,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恐呼喊,和木屐敲击石板的奔跑声。 “杀人了!又杀人了!” “是天诛!天诛组的家伙!” “快……,快报町奉行所!” 王老板几人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泥泞的街道上,一个穿着中级武士服、腰间却空空如也的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脖颈处一道恐怖的切口,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身下的泥水。 旁边丢着一枚粗糙的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两个狰狞的汉字——“天诛”。 几个町人吓得面无人色,远远躲开。 巡逻的町火消闻声赶来,看着尸体和木牌也是脸色发白,不敢轻易上前。 “晦气。”王老板放下竹帘,撇撇嘴。 “这个月第几起了?这些‘天诛组’的疯子,专挑跟咱们……嗯,专挑跟幕府走得近的日本官吏下手。” 那些被“天诛”的人,往往都是在征粮、征税、征发劳役中特别积极,或者在与唐人交易中,损害了日本利益的官员。 年轻船主低声道:“听说还有个‘新选组’,是幕府招募的浪人,专对付这些‘天诛组’?” “狗咬狗罢了。”周商人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新选组那帮人,比浪人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幕府用咱们从指缝里,漏出的那点银钱养狗罢了。 让他们互相撕咬,流的是日本人的血,乱的也是日本人的地界,咱们这唐馆区墙高门固,护卫精良,怕什么?” 话虽如此,看着楼下那迅速被蒙上草席抬走的尸体,以及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的血腥味,雅间里的轻松气氛还是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江户城边缘,一处废弃的寺庙。 这里远离唐馆区的繁华,也远离普通町人居住区,残垣断壁间荒草萋萋。 大殿佛像早已倾颓,蛛网密布,十几个人影聚集在残破的廊檐下。 他们都穿着旧吴服或裃,腰间挎着刀,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多岁不等,面容大多消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颊有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戾——冲田总悟。 “诸君!又一根腐朽的枝叶被我们斩落了!那个助纣为虐的郡代,再也无法用唐人的秤砣,压榨我们同胞的血汗了!”冲田总悟说出来的话语,总是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 “天诛!天诛!”其他人怒吼着,眼中燃烧着怒火。 “但是,这还不够!”冲田总悟握紧了刀柄,将其高高举起 “幕府已经彻底沦为唐人的傀儡,江户的大街上跑着唐人的马车,港口停满了唐人的商船和兵舰! 我们的米粮被运走,我们的金银被挖空,我们的姐妹……甚至被卖到唐人的酒楼妓馆! 而那些红毛夷、金毛夷,一边卖给藩主们杀人的火器,一边用阿芙蓉的毒雾腐蚀我们的青年!这个国家正在从内部烂掉!” 他喘着粗气,鹰视狼顾扫过众人:“我们要做的事,不仅仅是‘天诛’几个小吏,我们要让这火焰烧得更旺!让幕府惊惧,让唐人不安! 京都的尊皇志士已经举义,萨摩、长州、土佐的大名们,也终于愿意竖起反叛的旗帜!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一个年轻的浪士激动地问:“冲田先生,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去京都加入大军吗?” “不。”冲田总悟摇头,眼中闪过冷光。 “我们留在江户,这里是唐人和幕府统治的核心,我们要像钉子一样扎在这里,制造混乱,刺杀更重要的人物,烧毁他们的仓库! 让幕府和唐人知道,即使是在江户,反抗的火焰也不会熄灭!”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尤其是要小心‘新选组’,那群幕府的走狗,他们已经嗅到了味道,最近像疯狗一样在街上搜寻我们,下次遭遇,不必留情。” “为了日本!” “尊皇攘夷!” ........... 第550章 动乱伊始 而在江户城另一处,一座挂着“壬生寺”匾额、实则被幕府征用的建筑内。 气氛同样肃杀。几十个身穿浅葱色羽织,肩袖有山形图案的武士聚集在庭院中。 他们年纪更轻一些,多数二十出头,神情紧张而疲惫,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这就是新选组,一支由幕府紧急招募浪人,农民甚至町人组成,旨在镇压“不逞浪人”的武装治安部队。 “……这是本月第五起‘天诛’事件,死者是负责协调本年,特别献金征收的郡代,手法干净利落,肯定是那些‘天诛组’的残党所为。”一个干部模样的武士低声道。 “废物!”局长近藤勇面色阴沉地听着汇报,猛地一拍身边的刀架。 “町奉行所的人都是饭桶吗?那么多眼线,连一群丧家之犬都抓不住!” 庭院里一片寂静,新选组成立时间不长,待遇菲薄,面对神出鬼没以命相搏的“天诛组”,他们往往力不从心,伤亡不小。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民间对他们这些“幕府走狗”的敌意,甚至一度超过唐人。 另一个干部犹豫道,“局长,现在萨摩那边已经闹起来了,京都也不稳,江户的这些老鼠,会不会和那边有联系?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近藤勇眼神阴鸷:“不管有没有联系,都必须把他们碾死!江户不能乱,至少表面不能乱!如果连江户的治安都无法维持,幕府的脸面何存?我们新选组还有何用?” 他站起身扫视众人:“加派人手,昼夜巡查,特别是唐馆区外围、各重要仓库、官吏宅邸附近。 发现可疑浪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们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知道,江户,还是幕府的江户!” “是!”新选队员们齐声应道,但声音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他们面对的是弥漫在江户,乃至整个日本上空的绝望,似乎随时都能将其点燃,吞噬一切。 .............. 晨雾稍散,江户街道。 近藤勇的命令仿佛鞭子,抽打着新选组这群年轻的“走狗”。 浅葱色羽织的身影在町屋间的窄巷、河岸边的仓库区,甚至相对繁华的日本桥一带频繁出现。 他们粗暴地盘查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浪人的男子,检查他们的佩刀是否有近期使用的痕迹,审问他们的来历和去向。 稍有迟疑或言语不恭,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或是直接押往壬生寺。 恐慌在平民中蔓延。商贩早早收摊,百姓紧闭门户,令原本就压抑的江户,-平添几分肃杀。 在城东的“材木町”,一处专营漆器的商铺后院地窖里,冲田总悟正和几个核心成员密议。 地窖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漆料混合的怪味,一盏劣质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紧绷的脸。 “新选组的疯狗出笼了。”一个满脸横肉、名叫土方的浪人低声道。 “我们常去的几个落脚点外面,都发现了他们的眼线。昨天‘天诛’掉那个郡代,虽然痛快,但也打草惊蛇了。” 冲田总悟脸上的刀疤,在灯影下愈发狰狞:“惊了蛇,才能让蛇把头伸出来,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和这些走狗在巷子里捉迷藏。” 说完,他展开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图,上面粗略勾勒着江户部分区域,其中一个点被炭笔重重圈出。 “这里,深川御藏。” 其他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深川御藏是幕府在江户湾畔,最大的米粮储备仓库之一,常年囤积着从关东平原各地征调来的稻米。 这些稻米,很大一部分并非用于,江户平民的“町入用”,而是准备装船运往唐人控制的港口,或是作为“献金”的折色。 “那里守卫森严,有幕府的‘藏番’,很可能还有唐人派驻的监守。”一个较为谨慎的浪士说道。 “正因为重要才要烧了它,这样才足以震动江户,震动幕府,甚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唐人肉痛!”冲田总悟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苗。 “这不仅仅是几仓粮食,也是打向幕府和唐人的一记耳光!能让京都举义的志士们知道,江户也有热血未凉之人! 也能让那些还在犹豫的藩主看看,反抗的火焰能烧到什么地方!” 土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干了!具体怎么下手?强攻肯定不行。” “放心,我们内部有人,一个在御藏做了十年‘小役人’的老人,他的儿子去年被唐人征发去佐渡金山,累死了。 所以他对唐人恨之入骨,并且能给我们提供换班时间、守卫薄弱处、甚至仓库内部的部分路径。 我们不需要攻进去,只需要把‘焙烙玉’(土制燃烧弹)和火药,送进合适的位置。” 他详细说着计划:如何利用夜色和潮雾,从临水的侧面潜入。 如何收买或解决关键位置的守卫,如何在多个粮囤同时点火,制造最大混乱然后趁乱从水路撤离。 “风险极大,新选组现在盯得紧,我们大规模集结、运输火药,很难不被发现。”有谨慎的浪士依然犹豫。 “所以需要诱饵,需要把新选组的视线引开。” 冲田总悟看向土方,沉声道:“你带几个人,明天傍晚,在两国桥附近,‘天诛’一个负责与唐人商行对接的‘札差’。 动静弄大些,最好能和新选组的人正面冲突一阵,然后往城北方向跑,把他们引开为我们争取时间。” 土方重重点头:“明白!” “其余人,分散准备火油、火药、焙烙玉,后天天黑之后,在约定的河湾芦苇丛中集结。” 冲田总悟环视众人,“诸君,此役若成,必名载史册!纵然身死,亦是尊攘之鬼雄!” “为了日本!”低沉的吼声在地窖中回荡,压抑决绝。 ............ (求米,上个月有点惨呀。t t) 第551章 动乱加剧 八月十七,夜。 江户湾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潮水拍岸声沉闷而规律,像是巨兽在呼吸。 深川御藏临水而建,黑黢黢的仓廒在雾中显出模糊轮廓,几点灯火在仓场间游移,是值夜藏番提着的灯笼。 河湾芦苇丛中,冲田总悟与十一名志士伏于泥水。 他们已在此潜伏两个时辰,身上涂抹河泥以作伪装,只留双眼盯着百丈外的仓库轮廓。 “土方他们……应该已经得手了。”冲田身边,一个年轻浪士声音发颤,不知是冷,是惧。 “噤声。”冲田总悟低喝。 亥时三刻,仓库西侧忽起骚动,火光骤亮,夹杂着怒喝与刀剑交击声——那是土方小队按计划袭击了守卫哨所。 同时,在仓库东面水门处,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木栅,正是那名内应老役人。 他佝偻着背,动作利索地打开侧门锁链,朝芦苇丛方向打了三短一长的暗号——萤火虫般的微光,在雾中一闪而逝。 “走!” 冲田总悟率先跃出,十一人如鬼魅般贴地疾行,穿过水门潜入仓场。 老役人脸色惨白,指向最近三座仓廒:“甲字三、五、七号,存的是今年新征的越后米,堆得最满墙体薄脆,火油和焙烙玉我已藏在五号仓的糠堆下。” “新选组的人呢?”冲田边跑边问。 “西边闹起来后大半被引过去了,但……但仓库正门还有八个藏番,领头的可能是唐人监守。” “八个?足够了。”冲田眼中厉色一闪。 他随即分派任务:五人携火油焙烙玉,潜入三座目标仓廒布置,三人负责解决正门守卫制造混乱, 剩余三人与他一起,在起火后断后并纵火其他仓廒。 “记住,点火后无论成败,立刻从水门撤,河湾有小船接应。” 众人点头,在浓雾与夜色中分散。 ............ 仓场正门。 四名幕府藏番拄着长枪打哈欠,另外四名挎刀的武士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穿的不是和服,而是唐式的窄袖劲装,腰悬着一柄唐刀。 此人正是唐人派驻的监守,姓赵,原唐军小旗,因安南战役伤了胳膊,退役后被南洋皇家公司聘为仓库监理,手下有三人都是类似出身。 他们不直接隶属幕府,却有着超然的监督权,赵监守耳朵微动,忽地按住刀柄:“西边有动静!” 话音刚落,仓库深处猛地传来“轰”、“轰”几声闷响,那是土制焙烙玉的爆炸!紧接着火光自三座巨大仓廒的窗户,通风口喷涌而出! “敌袭!救火!”赵监守厉喝,拔刀就向起火处冲,三名唐籍护卫紧随。 四名藏番慌乱地也想跟上,却被黑暗中射来的几支吹箭,瞬间撂倒两个。 数条黑影从侧面扑向赵监守四人,刀光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赵监守格开一刀,反手劈倒一人,厉声用日语喝问:“什么人?!”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为疯狂的攻击:“天诛!唐狗去死!” 江户,子时三刻。 深川御藏方向,浓烟滚滚而起迅速连成一片,将原本星辰稀疏的天幕,染成肮脏的赭褐色。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木结构的粮囤,仿佛被投入火炉的干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燃烧的稻米散发出,一种焦糊中带着奇异的甜香。 “走水了!深川御藏走水了!” “敌袭!有逆贼放火!” 混乱席卷整座城市,幕府藏番和附近驻守的武士们乱作一团,他们奋力救火,但火头起得既多且猛,加上天干物燥,水源调度不及,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江户湾。 火光冲天,十几里外清晰可见。 丸之内,唐馆区。 望海楼三楼的窗户纷纷被推开,原本笙歌未歇的商贾们,惊愕地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 “那是……深川?” “看方位是御藏!老天爷,这得多大火!” “逆贼!定是那些杀千刀的浪人!他们怎么敢?!那里可是……”王老板又惊又怒,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那里是幕府的粮仓,也是即将装船运往登莱,充实北方边储的皇粮!这一把火烧的是幕府的根基,也是朝廷的收益! 然而混乱并未局限在深川,仿佛是约定好的信号,江户城各处,尤其是町人聚居区与幕府机构附近。 接连冒起了多处较小的火头,有的是柴堆,有的是空置的破屋,有的是堆积的废料。 尖锐的竹哨声,喊杀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隐约可见人影追逐,刀光闪烁。 “天诛!”“尊皇攘夷!”“驱逐唐夷!” 零星充满疯狂意味的口号声,穿透夜雾钻进唐馆区的高墙,恐慌迅速在江户的日本平民中蔓延,也开始向看似坚固的唐馆区渗透。 田川家宅,灯火通明。 田川七左卫门站在书斋外的廊下,望着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他虽袭用日本名,实为郑森同父异母之弟,自幼生长于日本,后归化大唐。 因其特殊身份与对日了解,被委任为大唐驻江户总代办,负责沟通租界、协调商民事务、并监视幕府动向。 一名下属快步而来,单膝跪地:“大人,已确认,深川御藏三处主仓、五处副仓同时起火,火势已失控。 另江户城内七处起火,多为骚扰,但有两处是幕府中级官吏宅邸。 新选组主力此前被诱至城北,回援不及,城内治安已现混乱。 目前尚未发现,针对我唐馆区的直接攻击,但外围已有不明身份者窥探,被‘隼组’驱离。” “损失如何?”田川七左卫门皱眉道,他并不在意日本人的死活。 “御藏存粮,预计损失过半,具体数目需待火灭后核查。人员伤亡不明,但藏番和救火町人死伤必重。” 下属顿了顿,继续道:“另据眼线所报,起火前有人见到疑似浪士在御藏临水区活动,使用了焙烙玉和火药,与我们之前的推测吻合。” 田川七左卫门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好,很好,这把火烧得够旺。” 他转身回到书斋,铺开纸笔,“火烧粮仓除了激怒幕府和大唐,还会让更多的底层人明年春天饿肚子,这帮家伙除了搞破坏,还能得到什么?些许虚名?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动摇统治?” 他边说边写:“立刻行文长崎、平户、兵库津(神户)各唐馆及商会,即日起进入戒备状态。 所有人员非必要不得离开馆区,增雇可靠护卫,检查武备,囤积物资,尤其是粮食和饮用水。 向江户町奉行所提出严正交涉,要求其立刻全力弹压暴乱,确保唐馆区及所有大唐商民安全,若因日方治安不力致我人员财产损失,一切后果由幕府承担。” 田川笔锋不停,“还有以本官名义,急报朝廷及兵部:日本叛乱已从西南边陲蔓延至江户,暴徒胆大妄为,火烧幕府粮仓,袭扰官吏,江户治安濒临崩溃,唐商利益与人员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请朝廷速定大计。” 下属迟疑道:“大人,是否……提请朝廷,或令兄郑森大人派兵舰前来江户湾……威慑,甚至协助平乱?” 田川七左卫门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协助平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忘了朝廷,忘了陛下对日本的基本方略?” 下属心头一震,垂下头:“卑职……不敢忘。‘以乱治和,渐削其力’。” “不错。”田川放下笔,语气冰冷。 “这十七年,朝廷何时真正出兵帮幕府‘平乱’过?土一揆也好,浪士作乱也罢,甚至小藩摩擦,只要不直接大规模攻击唐人,不彻底阻断商路,朝廷从来都是坐视,甚至……乐见其成。 幕府疲于奔命,损耗的是日本的人力和财力;乱局一起,物价腾贵,我们收购原料反而有时更易,人口在动乱中消减,长远看,更便于掌控。”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加强巡逻的唐馆护卫,以及远处冲天的火光。 “这次也一样,萨摩他们闹得再大,只要战火不烧进我们的租界,不杀我们的商民,朝廷就不会真正派大军来‘平乱’。 我们要做的是趁乱攫取更大的利益,是借此向幕府施加更大的压力,逼他们出让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去替他们当救火队。” “可是,大人,眼下江户若彻底大乱,恐玉石俱焚……” “乱不到我们头上。”田川语气笃定。 “墙够高,护卫够精,水师就在不远。幕府只要还没彻底疯癫,就知道必须死保唐馆区不失。至于外面的日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淡漠,“让他们乱,等到乱够了,死够了,剩下的人才会更听话。 传令下去,租界区即日起许出不许进,非本区常驻唐商及眷属,一概不得放入,加强墙头、望楼守备,让我们的水手和护卫都精神点。” “是!”下属领命而去。 很快,唐馆区各门落锁加栓,墙头多了持火铳戒备的护卫,望楼上灯火通明。 第552章 唐人发难的借口 同一夜,九州岛西北端,靠近长崎的一处偏僻海湾,名为“黑崎”的渔村。 这里表面破败但村后山谷中,却有一处隐蔽带有西洋风格的庄园。 庄园大厅内,烛火通明,气氛热烈。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义赫然在座。 此外还有几位来自九州、四国实力稍次,但同样对幕府和唐人不满的藩主,或他们的重臣。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客位上的三个人:一个戴着假发、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礼服、神色矜持的英国人,东印度公司代表,约翰·切斯特顿。 一个裹着头巾穿着呢绒外套、眼神精明的荷兰人,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范·德·维尔德。 还有一个穿着较为陈旧,竭力保持体面、来自马尼拉的西班牙王室贸易代表,卡洛斯·门多萨。 岛津光久作为发起者率先开口,语气激昂:“诸位都看到了,江户的火光,即便在这里也能望见一二! 幕府无道,屈从唐国,盘剥诸藩,致使民不聊生,志士殒命!我萨摩、长州、土佐,忍无可忍,已决意举义兵,上洛清君侧,还政于灵元天皇!” 毛利纲广补充道:“我长州水军已整备完毕,可封锁濑户内海西口。陆路诸军,亦已集结。” 山内忠义则略显谨慎:“举义之事,已如箭在弦上。然……唐国之态度,始终如利剑悬顶,江户一把火,是否会激怒唐人,使其直接出兵干预?” 这是在场不少藩主最担忧的问题,唐人十几年来对日本内乱的“漠视”,让他们既庆幸又不安。 那是巨龙对爪下猎物内部争斗的冷漠注视,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失去耐心,伸出爪子拍下。 英国代表切斯特顿,用带着口音的日语开口,语气充满鼓励:“诸位阁下无需过虑,根据我们在印度洋、南洋地区与唐国船队交锋的经验来看。 他们虽然船坚炮利,但兵力分布广阔,要维持从日本到南洋,再到印度洋的庞大航线,已力有不逮。 此次起义主要在贵国内陆及西南,只要诸位能迅速控制京都,树立权威,唐国未必愿意投入巨大成本,跨海来打一场胜负难料,可能长期消耗的战争。 毕竟,对他们来说利益才是首要。” 荷兰代表范·德·维尔德点头附和,眼中闪着算计:“切斯特顿先生说得对,唐帝国要的是金银和货物,只要战事不严重影响长崎、平户等主要贸易港的正常运转,不大规模屠杀唐人商民,他们很可能继续选择……观望。 甚至,如果诸位能在战后,给予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更多的贸易特权,比如生丝、瓷器出口的份额,我们或许能在必要时,提供一些…外交上的斡旋。” 西班牙代表门多萨,勉强笑了笑:“西班牙帝国虽然在东方力量,不如以往,但我们与罗马教廷关系密切。 如果诸位能保证天主教在贵国……嗯,在诸位领地内的传教自由,我们也可以尝试影响罗马教廷与欧洲王室,从外部施加一些舆论压力。” 西夷代表们的话,虽然有点不着边际,但如今的局面已是骑虎难下,他们的保证也让在座藩主犹豫消散了不少。 是啊,唐人重利,只要不碰他们的逆鳞,他们何必为了一个幕府大动干戈? 况且,我们如今也有西夷朋友的支持,他们有犀利的火器,有训练军队的教官,甚至可能在海上牵制唐人的舰队。 岛津光久精神一振:“多谢诸位先生的支持!如此,我辈更有信心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迅速上洛,控制京都,挟天皇以令诸侯。 届时,唐国见大势已去,或许会转而与我们新政权谈判!毕竟,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稳定提供金银硫磺铜米的日本。 至于这个日本是谁当家,或许并不那么重要!” 某种混合着乐观与侥幸心理,在众人心间弥漫开来。 他们将唐帝国的沉默选择性忽略了,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想,对方是如何一点点将日本血液抽干。 ——就像猎人,不介意猎物在陷阱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甚至彼此撕咬。 会议持续了不知多久,地图、兵力部署图、物资清单铺满了长桌。 岛津、毛利、山内三位核心藩主最终拍板了,上洛的具体方略。 萨摩军为主力,从陆路经熊本、大分,穿越丰后水道威胁本州岛西部,同时分兵控制长崎港外海,防备可能的唐国水师干预。 长州军利用水军优势,快速通过濑户内海,在摄津大阪附近登陆,直逼京都。 土佐军则稳固四国,并策应渡海作战,其他小藩提供辅助兵力、粮草或负责牵制当地幕府亲藩。 ................. 庆安二十年,江户日本桥。 雪是下半夜开始落的,细盐般的雪粒混着前日的雨水,在石板街上冻成一层肮脏的冰壳。 天色将明未明,町屋的纸窗后亮着零星灯火,却无往日晨炊的烟气。 “找到了!” 浅葱色羽织在巷口一闪,七八名新选组队士,踹开一栋长屋的破门。 木屑飞溅中,里面蜷缩的五个浪人被拖到街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衣衫褴褛,佩刀却磨得雪亮。 “天诛组的残党,深川放火有你们吧?队士头目土方啐了一口,他左颊新添一道刀伤,用粗线潦草缝着。 为首的浪人昂着头,眼中血丝密布:“是又如何?唐人的走狗!” 下一刻,从旁斜刺里劈来的一记“袈裟斩”——近藤勇亲自带队来了,浪人的头颅滚出三步,血喷在雪地上,呲呲地冒着热气。 “不必审了,昨夜参与纵火、袭击唐馆外围者,立斩。”近藤勇收刀入鞘,语气森冷。 剩下四个浪人想拔刀,新选组的刀更快,斩击、捅刺、劈砍——血水顺着石板缝流淌融化了冰雪,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 街角,一个卖炭的老头缩在屋檐下发抖,怀里抱着才六七岁的孙女。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着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被爷爷死死捂住嘴,土方瞥见他们,走过去扔下两枚宽永通宝:“去别处讨生活,今天日本桥要‘肃清’。” 老头磕头如捣蒜,抱起孙女跌跌撞撞跑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日本桥已成了修罗场,町奉行所的与力、同心,加上新选组全部队士,沿着主要街道逐屋搜索。 凡藏有武器、身份不明、面上带新伤者,不由分说便拖到街心处斩。 有浪人反抗,刀剑交击声能响上十几回合,但许多普通町人,只因家里藏了把祖传的肋差,或是前日捡了浪人丢弃的吹箭筒,便被按倒在泥雪中。 斩首号令,此起彼伏。 血染红了半条街,首级用竹竿挑着,插在街口示众。 尸体堆上板车,一车车拉往郊外的乱葬岗,乌鸦成群飞来,在低空盘旋聒噪。 “近藤局长!” 一个队士气喘吁吁跑来,低声禀告:“西边米屋町有数十人聚集,似是浪人纠合了乱民,正在冲击奉行所的粮仓!” 近藤勇脸上毫无波澜:“调第二、第三队过去,全部剿灭..允许用铁炮。” “但……其中有妇孺……” “妇孺会冲击粮仓吗?既拿起竹枪,便是逆贼。杀。”近藤勇转过头,眼神如刀, 他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对土方低声道:“派几个机灵的去唐馆区周边转转,若有可疑人窥探,不必动手,记下面貌回报,现在……不能给唐人任何发难的借口。”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暗红的雪泥。 第553章 江户城中的密议 同日午时,江户城本丸大广间。 十二名老中全员到齐,却无一人开口,拉门紧闭..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烟气。 大老酒井忠清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日本舆图。 他手指在京都位置敲了敲,又划向西南:“萨摩军已过广岛,五日可抵摄津,长州水军封锁了濑户内海西口,土佐军正在淡路岛集结。” 老中堀田正俊脸色铁青:“关东亲藩的兵呢?会津、尾张、彦根——” “会津藩答应出兵三千,要我们预付半年军饷。”酒井打断他无奈道。 “尾张藩说境内有‘一揆’骚动,需先镇压。彦根藩……井伊直澄那老狐狸,说要‘观望朝廷动向’。” “观望个屁?他们是想等我们和萨摩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老中稻叶正则拍案而起。 “坐下。现在发怒有什么用?”酒井木然出声,让稻叶僵在原地,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江户昨夜死了三百七十一人,今天上午这个数字会翻倍,但诸位知道深川那把火,烧掉了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烧掉了幕府最后一点威信。町民现在怎么说?‘将军连自己的米仓都看不住,还能看住日本吗?’田川七左卫门今晨递来的书状,唐人要求赔偿三十五万两——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们可以拖——” “咱们拖不起。”酒井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扔众人中间。 “这是潜伏在长崎的目付(间谍)今早飞鸽传回的,两个月前,三艘英吉利商船、两艘荷兰船在鹿儿岛靠岸,卸下的不是生丝瓷器,是木箱,需要四人抬。” 他顿了顿:“箱子里是火枪,最新式的燧发枪,还有……六门野炮。” ——满座死寂。 “西夷这十几年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把军械运进来,萨摩、长州的军队,已经按西夷的‘战术’训练了三年。 他们现在不是举刀弯弓的莽夫,是排着整齐队列,听鼓点进退的铁炮队。” 老中阿部忠秋颤声问:“那……我们……” “我们有三条路。”酒井目光深沉,似乎要做出决断。 “当前立刻集结所有军力,在京都以南的鸟羽、伏见一线与叛军决战,胜则幕府尚存,败则万事皆休。” “或者向唐人求援,请他们的水师炮击萨摩港口,甚至派兵登陆助战,代价嘛……可能是九州某处租借百年,可能是关税再降三成。” “最后,也许我们要主动,交还大政给灵元天皇。” “荒谬!”数人同时站起。 酒井忠清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荒谬?诸位,萨摩打的旗号是什么?‘清君侧,讨奸佞’——奸佞是谁?不就是我们这些幕府老中吗? 如果我们主动将政权奉还朝廷,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进军?”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但这不是真的奉还。”酒井嗓音压低,面容愈发阴鸷。 “这是缓兵之计,使者去京都呈上《奉还草案》,朝廷那帮公卿必然欣喜若狂,争论如何接收权力——这一争论,至少能拖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们暗中将关东亲藩的军力,集结到琵琶湖东岸,控制京都北面通道,再派密使与唐人的田川谈判,给出比萨摩更好的条件, ——比如,让唐人驻军江户湾,甚至……协助幕府平叛后,平分九州矿产……”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狠厉:“在鸟羽·伏见,还是要打一仗,而且要打一场给唐人看的仗——让唐人知道,幕府还有用,还能维持秩序。 但这一仗的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完之后的谈判桌上,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堀田正俊喃喃道:“可这是赌国运……” “确实是在赌国运。”酒井忠清冷笑。 “从十几年前唐船来航,我军战败,被迫设立租界的那日起,日本还有什么国运可言?我们不过是在巨龙爪下,抢一点残羹剩饭罢了。” 他走回座位,提起笔:“现在表决,赞成此策者,署名。” 笔尖悬在空中,墨将滴未滴。 良久,堀田正俊第一个伸手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名字。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笔传回酒井手中时,纸上已有八个名字。 他满意地点头,在最后签下“酒井忠清”四字,然后从怀中取出将军印,重重盖下。 “使者今夜出发,走东海道,三日内必须抵达京都。” “关东诸藩的调兵令,用密语发出。” “至于唐人那边……”酒井看向阿部忠秋, “你亲自去唐馆区见田川七左卫门,告诉他,幕府愿彻底割让长崎、平户两港,换取大唐水师……‘在必要时刻,于濑户内海炮击叛军。” 众人散去后,酒井独自站在舆图前,视线停在那片狭窄的平野——鸟羽,伏见。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江户城一片素白,掩去了街上的血迹。 (额外加的一章) 第554章 织田义信的机会 同一时刻,萨摩军本阵,广岛城外。 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代表,约翰·切斯特顿裹着厚羊毛斗篷,鼻子冻得发红。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正在操练的萨摩军,约两千名足轻排成三列横队,随着鼓点前进、止步、举枪、齐射。白烟在雪地上一蓬蓬炸开,声势惊人。 “不可思议。”切斯特顿对身旁的荷兰人范·德·维尔德说。 “三年前他们还像猴子一样乱窜,现在…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范·德·维尔德耸肩:“他们学得很快,或者说被逼得不得不快,当然....除了所谓的骑兵。” 说完,他指着远处一队约百人的萨摩骑马武士,人马皆披甲,武士手持长枪,在雪地上慢跑。 但在切斯特顿眼中,那景象实在有些……滑稽,只因日本马普遍矮小,肩高不过四尺(约1.2米)。 那些旗本武士坐在上面,两条腿几乎要拖地,马跑起来时,武士的身子随着马背起伏,远远看去—— “嘿嘿...像猴子骑大狗,上帝啊,他们的腿比马腿还长。”切斯特顿忍不住笑了。 “日本从古代开始就缺良马,所以他们的战术重心,从来不在骑兵冲锋而在步兵和铁炮,这倒正适合我们的队列战术。”范·德·维尔德见怪不怪解释道。 切斯特顿放下望远镜,神色严肃起来:“但幕府军也有火枪数量更多,而且……他们很可能也找大唐买了军械,我听说唐军的人去年在江户很活跃。” “大唐现在更换军械,能给的无非是些旧货。”范·德·维尔德不以为然。 “关键是幕府军,没有接受系统训练,他们的战术还是老一套,轻足各自为战乱射一气。” 这时,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带着几名将领走来。这位四十五岁的大名身材不高,却精悍如钢,眼神锐利如鹰。 “切斯特顿先生,您看我的军队如何?” “令人印象深刻,阁下,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东方最强的陆军之一。”切斯特顿换上恭维语气。 岛津光久笑了,那笑容里却有忧色:“但我们没有时日了,探子回报,幕府正在集结关东诸藩的兵力,至少有五万人。而我们三藩联军,满打满算才三万。” “三万经过西式训练,装备新式燧发枪的军队,足以击败五万乌合之众,不知决战地点在哪里?”切斯特顿说。 岛津光久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处:“鸟羽,伏见。这里是京都南面门户地势平坦,适合展开队列,幕府军若想保卫京都,必须在这里迎战我们。” “那就逼他们在那里决战。”切斯特顿说,“迅速进军,制造压力,让他们不得不调兵来堵。然后……” 他在鸟羽·伏见的位置画了个圈,“在这里,用我们的方式,一战定乾坤。” 岛津光久沉默片刻,忽然问:“唐人……真的不会干预?”这是所有人心头的阴云。 范·德·维尔德接过话头:“不用担心,对唐人来说一个分裂的日本,比统一的日本更容易控制。” 岛津光久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那么就没有退路了,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全速向京都进军,我们要在幕府完成集结之前,拿下鸟羽·伏见!” 寒风卷起雪沫,掠过校场。两千杆燧发枪在雪光中闪着冷芒。 远处,京都的方向,乌云正在聚集。 .......... 若狭国,小滨城。 这座面朝日本海的城池,天守阁是典型的桃山样式,但城下町的营房却是整齐划一的长条形板屋,操场上竖着箭靶和木桩,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火药作坊。 织田义信站在本丸最高处,望着自己这支一千人的军队操演。 他三十岁出头,曾经的少年褪去青涩,身上穿着唐式棉甲,外罩阵羽织,腰间佩的却是日本刀——一长一短,都是名匠之作。 “联队长,队列训练已完成。”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来人是个独眼汉叫岛胜猛,原是陆奥国的浪人,跟着织田在靖安军服役七年,现在是这支军队的大队长。 “说了多少次,退役了就别叫联队长,在外要叫主公,或者叫殿下——毕竟朝廷封了我‘若狭守’。”织田义信头也不回。 数年前,他带队出使大唐,幕府“赐封”他若狭国七万石,如今也是一名日本大名。 “队列走得不错。”织田看着下方,一千人分成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三列,每列百人。 随着鼓点,他们在雪地上齐步前进、转向、变阵,动作不算完美,但在这个时代的日本,已是惊世骇俗。 全员火器化——这是织田定下的铁律。 虽然燧发枪砸锅卖铁,只够装备一个中队,其余用的还是火绳枪,甚至有一部分是劣质的国产“铁炮”,但至少每人一杆。 刀枪弓矢?那是武士的玩意儿,在他的军队里,连足轻也要学会装填、瞄准、听令齐射。 “弹药存量如何?”织田问。 “每个士兵配发六十发铅弹,火药按一比一配给。”岛胜猛回答。 “另外储备弹药够全军齐射二十轮,火药作坊日夜赶工,月产两千斤。” 织田点头。这是他最大的底气——幕府军号称五万,但真正能持续射击的铁炮足轻,恐怕连五千都没有,且弹药储备绝不会超过每人三十发。 “主公。”另一名将领快步登上天守阁,是原靖安军中的朝鲜裔炮手,朴宗浩。 “江户来使,已到城下。” 织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终于来了。” .............. 两日后,伏见城。 织田义信只带了岛胜猛,连同十名亲兵入城,穿过幕府军营时,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警惕或是不屑。 “看,那个‘唐狗大名’来了。” “听说他的军队不配刀,全用铁炮?真是荒谬……” “但人家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人,据说操练得比西夷还严。” 低语声如蚊蚋,织田充耳不闻,直到进入本丸大广间,见到酒井忠清和堀田正俊。 “若狭守远道而来,辛苦。”酒井忠清难得地露出笑容,亲自斟茶。 织田跪坐下来,礼节周到,却不卑不亢:“大老召见,不敢辞。” 寒暄过后,酒井直入主题:“萨摩叛军明日即至鸟羽·伏见,我幕府虽有五万大军,但…你是靖安军出身的,当知战场之事不在人多。” 酒井眼中闪过狡黠,“所以我想请若狭守率麾下精锐,为全军前锋,在伏见口正面迎击萨摩军。” 织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老,我若狭国军士不过一千,做前锋?怕是第一轮冲锋就尸骨无存了。” 堀田正俊对方如此作态,连忙道,“自然不会让你孤军奋战,彦根藩井伊家的军队会在你两翼策应……” 织田拱手婉拒:“大老,堀田大人,我们都是明白人,我这些年屡次上书,建议幕府改革军制,编练新军,可有人听?守旧派说我‘数典忘祖’,说我‘以日变唐’,现在叛军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我这套‘唐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营帐:“看看那些军队——各藩旗号混杂,指挥不一,士卒用弓矢刀枪的还占大半。 面对萨摩、长州那些按西夷法子训练、用燧发枪列阵的军队,能撑几轮齐射?” 酒井忠清脸色沉了下来:“织田大人,你这话未免言过其实……” “我说的是实话。”织田转身,目光如刀。 “大老若真想打赢这一仗,不是让我去做送死的先锋,而是——把伏见口的指挥权交给我。 我的一千人做核心,再拨给我一万……不,八千幕府直属的‘旗本’,按我的法子重新编组布阵。” “荒唐!” 堀田正俊拍案而起,“旗本八千人交给你?你凭什么……” “我怎样?” 织田冷笑,挥手震声道:“我是在大唐靖安军干到联队长的人,联队长管多少人?三千?不,靖安军一个联队满编五千二百人,我带着他们在安南雨林里剿过匪,在吕宋岛上打过西夷。 我知道怎么用火器,怎么守阵地,怎么打这种仗。” 他盯着酒井忠清:“大老,这一仗输不起,输了,幕府威信扫地,萨摩长州必直取京都,到时就不是‘清君侧’,而是改朝换代了。 赢了,幕府才能有底气和唐人谈,和叛军谈。” 长久的沉默。炭火在火钵里噼啪作响。 终于,酒井忠清缓缓开口:“旗本八千人,可以交给你指挥。但我要派三名老中作为‘监军’,军令需三人中两人附议方可执行。” “可以,但临战指挥,必须由我说了算,监军只监,不决。”织田爽快答应。 见对方爽快答应,酒井补充道:“还有..此战若胜,我会在将军面前为你请功,扩封至十五万石,并准你在关东择地编练新军一万,一切用度由幕府承担。” 织田义信单膝跪地,眼底闪过一缕野心:“臣,必不负所托。” 十五万石?新军一万?不,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彼,可取而代之...” 第555章 鸟羽·伏见之溃 庆安二十年腊月廿四,卯时三刻。 晨雾像一床湿冷棉被覆盖着伏见平原,织田义信站在缓坡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完成最后的布阵。 一千本部按靖安军标准队形展开,三个中队排成三线横队,每线间隔十间(约18米)。 燧发枪中队居中,两个火绳枪中队分列左右,士兵们已检查完武器,弹药盒摆在脚边,火绳点燃——在晨雾中像数百点猩红的鬼眼。 “主公,监军到了。”岛胜猛低声道。 三位老中——稻叶正则、阿部忠秋、堀田正俊,在数十名旗本武士簇拥下登上缓坡,他们披着华丽的阵羽织,面色不太好看。 “织田大人,我知你不愿做那先锋,只是按昨日军议,你部为中央阵预备队,但各藩主对由你指挥旗本一事……颇有微词。”稻叶正则开口语气疏离。 织田早已料到。他平静道:“那依各位大人之见?” 阿部忠秋接口安抚:“旗本仍由各备队头目指挥,但你可在危急时调用——需得三位监军中两人同意。” 这是赤裸裸的架空,织田心中冷笑,面上却躬身:“遵命。” 那些世代侍奉德川家的旗本武士,根本不会听他,这个“七万石外样大名”的命令。 酒井忠清的许诺,在守旧派阻挠下成了一纸空文。 也好....这样反而轻松——败了,不是他的责任,若有机会,他这一千人自保足矣。 辰时,雾稍散,南面地平线上,猩红的萨摩军旗如潮水般涌来,大地宛如被赤潮淹没。 最前方是三十二门火炮——六门英制六磅炮,二十六门荷兰制三磅炮,炮车在泥地上碾出深深辙痕。 朴宗浩举着千里镜,语气惊叹:“至少比我们多一倍,而且……你看他们的炮组。” 萨摩炮手动作熟练,测量距离、调整仰角、装填炮弹,明显受过西夷教官的训练。 相比之下,幕府军阵前的十几门“大筒”显得笨拙不堪。(大唐没有卖炮给日本) 炮身短粗,架在简陋的木架上,炮手多是临时征召的町人,连基本的测距都不会。 “三百间……两百五十间……他们要炮击了。”织田在心中默算。 萨摩军停在了约450米处,这是西夷野战炮的有效射程,却超出了幕府大筒的极限。 轰—— 三十二门火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炮口焰在晨雾中炸开,白烟滚滚,铸铁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向幕府军中央阵。 第一轮齐射,让彦根藩井伊军的阵列了遭殃,一发六磅实心弹落地后弹起,在密集的足轻队列中犁出一道血胡同,残肢断臂飞起,惨叫声压过了战鼓。 “第二轮——放!” 轰轰轰—— 顷刻间,更多的炮弹落下,其中一发命中了露天堆放火药的地方,引发了连锁爆炸。 黑烟腾起数十丈高,燃烧的木屑、破碎的躯体如雨点般洒落。 开战不到半刻钟,幕府军阵开始骚动起来。 “不许退!不许退!”各藩武士声嘶力竭地呵斥,甚至挥刀斩杀逃兵,但恐惧依旧在无止境的蔓延。 织田军的位置较为靠边,因此没受多大损失,他抬头观察战场——萨摩军的炮火集中在中央和右翼,左翼的会津藩军相对完好。 “他们在试探,看哪边先崩溃。”织田对岛胜猛道。 果然,炮击持续一刻钟后,萨摩军阵中响起尖锐的哨音。 鼓点起,约三千萨摩火枪手排成三列横队,开始前进,步伐参差,刀如荆林,他们避开炮击最猛烈的中央,直扑左翼的会津军。 会津藩主松平正之是员老将,他看出萨摩军的意图,立刻下令:“铁炮队上前!弓箭手准备!” 会津军阵中,约八百名铁炮足轻匆忙上前,但他们没有统一指挥——各小队各自为战,装填速度参差不齐。 有人还在倒火药,有人已胡乱开火,白烟这里一团那里一簇。 很快,上千萨摩军已进入百五十间(270米)。 “第一排——止步!举枪!” 萨摩指挥官号令清晰,前排火枪手同时止步举枪。 “放!” 轰—— 千枪齐射的巨响撕裂空气。铅弹如暴雨泼向会津军铁炮队,瞬间,前排倒下近百人,队列出现巨大缺口,后排足轻开始慌乱后退。 “第二排——前进五步!” 萨摩第二排越过正在装弹的第一排,前进举枪。 “放!” 第二轮齐射。 会津军彻底崩溃。铁炮足轻转身逃跑,冲乱了后方长枪队的阵型,就在这时,织田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缩的一幕—— 右翼的彦根藩军阵中,突然冲出一支约五百人的骑马队。 为首的是彦根藩重臣,井伊直孝的弟弟井伊直澄,这位以勇武着称的武士,显然无法忍受被动挨打,竟擅自率本队骑兵发起冲锋! “蠢货!”织田脱口而出。 战场中央,萨摩军的火炮已经调整射界,中央十二门炮同时转向,对准了冲锋的骑兵。 “葡萄弹——装填!”萨摩炮长的吼声隐约可闻。 井伊骑兵已冲至半途。那些矮小的日本马拼命奔跑,背上的武士挥舞长枪,发出野性的战吼。 但在织田眼中,这冲锋悲壮又可笑——就像一群会动的靶子冲向枪口。 “放!” 火炮再次齐射。这次装填的是葡萄弹——数百颗小铅弹如铁砂风暴般喷射而出。 刹那间,人间炼狱,冲在最前的井伊直澄,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 后方骑兵成片倒下,人马俱碎,侥幸未死者被受惊的马匹甩落,随即被后续冲锋的同伴践踏。 五百骑兵,三轮炮击后只剩不到百人,而这残存的骑兵竟还在冲锋——只因他们已无法回头。 萨摩火枪阵前,指挥官冷静下令:“第三排——跪姿!瞄准马匹!” 幸存的骑兵冲入144米。 “放!” 第三轮排枪。燧发枪的铅弹精准命中马匹,矮小的日本马哀鸣着倒下,武士被甩出后尚未爬起,就被刺刀捅穿。 井伊直澄的擅自冲锋,在不到半刻钟内全军覆没,而彦根藩军见主将之弟战死,军心大乱。 也不知是谁喊了声“败了!”,整支军队开始溃退。 ............... 第556章 幕府时代结束 “主公,右翼崩了。”岛胜猛的声音干涩。 织田义信看着己方那场,愚蠢的冲锋化为血肉烟花,心中最后一丝对幕府的期待也熄灭了。 彦根藩的阵地上,幸存的足轻像受惊的鹿群般向北狂奔,丢下的长枪、旗帜、甚至盔甲铺了一地。 织田的目光扫过中央阵地,那八千旗本德川家最骄傲的精锐,此刻脸上也爬满了恐惧。 他们看到世代尊崇的个人武勇,在火枪队列和火炮面前,是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织田大人!”“快!让你的人顶上去!堵住缺口!”监军稻叶正则,颤声怒吼。 织田缓缓转头,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老中:“稻叶大人,按约调兵需三位监军中两人首肯,请问阿部大人和堀田大人何在?” 稻叶一愣,随即暴怒:“都什么时候了还——!” 轰!轰轰! 萨摩军的火炮再次发言。这次炮弹越过溃散的右翼,直接砸进中央阵的旗本队列。 一发实心弹落地后弹起,犁过三排队列,残肢和内脏泼洒开来,在雪地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阿部忠秋和堀田正俊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赶来,官帽歪斜,阵羽织沾满泥雪。 “我同意!快发兵!”阿部忠秋几乎是嘶喊。 “我也同意!”堀田正俊补充,眼睛却不敢看战场。 但已经迟了,旗本军阵中,酒井忠房——酒井家的嫡系,一名中年上级武士——拔刀指天,面孔狂热扭曲:“将军的武士们!岂能坐视逆贼猖狂!随我冲锋!为将军尽忠!” “尽忠!” “尽忠!!” 八千旗本不再等待命令,不再保持阵型,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太刀、长枪,吼叫着冲向萨摩军的阵列。 织田闭上眼,他甚至能想象出,待会究竟是一片怎样的屠杀。 果然,萨摩军阵中响起号令:“火炮——换葡萄弹!” “火枪队第一、第二排——齐射预备!” “第三排——上刺刀!” 两百间,一百五十间…… “放!” 十二门火炮再次齐射,数百颗葡萄弹泼洒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致命的铁雨。 冲锋中的前排队列,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瞬间人仰马翻,血雾弥漫。 但后面的旗本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狂热的信仰让他们,暂时压倒了恐惧。 一百间。 “第一排——放!” 千余杆燧发枪同时喷出火舌。白烟腾起,铅弹穿透盔甲,钻进血肉,又一批武士倒下。 五十间。 “第二排——放!” 第二轮排枪。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原本密集的洪流变得稀疏,雪地上躺满了抽搐的身体,不再动弹的尸骸。 然而最狂热的数十名旗本,包括酒井忠房本人,终于冲到了萨摩阵前。 “杀!!!” 酒井忠房双眼赤红,太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向最前排的萨摩士兵。 那名萨摩足轻试图用刺刀格挡,但力量悬殊,刺刀被荡开,太刀顺势砍入他的肩膀,深可见骨。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旁边的两名萨摩士兵同时突刺,一柄刺刀捅进酒井忠房的肋下,另一柄扎进他的大腿。 酒井怒吼,反手挥刀砍断了一柄刺刀的木柄,但更多的刺刀从四周袭来,旗本武士个人武艺再高,面对密集的刀阵,也如同陷入泥沼的猛兽。 一个武士刚格开正面的刺刀,侧翼就有两柄刺刀同时捅入他的腰腹,另一个武士咆哮着连斩三人,却被背后悄无声息刺来的刀尖贯穿了后心。 白刃战只持续了一刻钟。 八千旗本,最终能退回出发阵地的,不足千人。 酒井忠房的尸体被十几柄刺刀钉在地上,怒目圆睁,望着阴沉的天空。 中央阵,彻底崩溃。 左翼的会津军仍在苦战。 松平正之是老将,部队纪律尚存,面对萨摩军主力的猛攻,居然勉强守住了阵线。 但当他发现右翼已空、中央已溃,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绝望。 “传令…交替掩护,向伏见城撤退。”松平正之无奈下令。 败局已定。 织田义信在旗本冲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准备撤退。 “岛胜猛,传令:第一中队保持警戒,面向战场;第二、第三中队,依次转身,向濑田川桥方向缓步后退,队形不许乱,枪口不许垂。” “朴宗浩,带你的炮组去那边——”他指向左翼一处稍高的土丘。 “看到那两门被丢弃的大筒了吗?拖走,炮弹和火药,能拿多少拿多少。” “主公,那是幕府的东西……”朴宗浩迟疑。 “现在是我们的了,动作快。我们只有一刻钟时间。”织田语气轻松,仿佛自己这边打了胜仗。 他的部队开始有序移动,燧发枪中队面朝战场,火绳枪燃着,随时准备射击。 两个火绳枪中队转身,整齐地向北退去,没人回头多看战场一眼。 溃兵开始从他们两侧涌过。那些丢盔弃甲的足轻,失魂落魄的武士,看到这支军容还算严整,逆向战场的蓝衣部队时,眼中愕然,——连这样的部队都在撤,真的完了! 有人想混进织田的队列,立刻被枪托砸开。 “保持距离!不许靠近!” 织田本人留在最后看着朴宗浩的人,将两门沉重的老式大筒套上驮马。 炮弹箱火药桶被搬上,临时找来的板车,这些都是宝贝战后说话的底气。 “主公,监军们……”岛胜猛指了指不远处。 稻叶正则已经不见了,大概早就骑马跑了。 阿部忠秋和堀田正俊,被一群溃兵裹挟着逃命,官帽丢失,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们看到了织田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被溃兵的人潮,推着向北而去。 织田漠然收回目光,乱世中无能即是原罪。 “萨摩军的追击队上来了!”了望的士兵喊道。 南面,萨摩军果然分出了数支小股部队,开始追击溃兵。 他们没有深入,只是远远地用排枪射击,像驱赶羊群一样,让溃败更加彻底。 织田看到自己的部队,已经撤到离濑田川桥不足半里的位置,桥对岸隐约能看到很多溃兵,在重新聚集——如果能称之为聚集的话。 “第一中队,转身,撤退。”他最后下令。 燧发枪中队整齐地转身,小跑着跟上大部队,当他们踏上濑田川桥的木制桥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伏见平原已成人间地狱,硝烟未散,血迹斑斑,尸横遍野。 萨摩军的十字丸旗,在伏见城天守阁上缓缓升起,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还有零星的战斗声,那是会津军的后卫,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血迹未干的土地上,落在不再睁眼的瞳孔中,落在丢弃的刀枪旗帜上,试图掩盖这一切,却只让景象更加苍凉。 织田义信勒马,望着那座易主的城池,幕府的时代,或许真的要落幕了。 而他,才刚刚拿到登上舞台的入场券。 “去京都,在城外寻一处高地扎营,竖起我们的旗帜。”他调转马头声音平静。 “然后,等。”等幕府的使者,等萨摩的使者,或者……等唐人的目光。 乱世之中,有兵,有炮,懂得怎么打仗的人,永远不会缺少买家。 (唉,写得太坎坷了,估计都不太喜欢日本内斗的剧情,算是铺垫,下一章,秦王犁庭扫穴。) 第557章 不甘摆布的天皇 京都陷落,城门洞开的那个午后,首先涌入的是浪人集团,他们像挣脱锁链的饿狼,扑向街町商铺。 紧随其后的是萨摩、长州、土佐各藩的“正规”部队。 当那些穿着统一阵羽织、扛着燧发枪的足轻们,看见满街狼藉、浪人怀抱着绸缎瓷器狂笑奔跑时,军纪瞬间碎裂了。 长期的低俸禄,艰苦的战阵生活、对上级武士特权的不满,全被眼前自由夺取的景象点燃。 一名萨摩的足轻小队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浪人砸开一家吴服店。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十名部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交织着疲惫炙热的疯狂。 一个老兵握紧铁炮,满脑子给小队长找理由,哑着嗓子道:“队长还等什么?那些无主浪人都能拿,我们为藩主流血拼命,拿点‘战利品’,天经地义!” “对啊!听说京都的商人都是和幕府勾结、吸我们血的奸佞!”另一个年轻的足轻喊道,将尊皇攘夷迅速转化成抢劫许可。 小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前辈们在战后的光荣传统,猛地一挥,手中的十文字枪:“进去!找值钱的!记住,我们是搜查幕府奸细!” 这一声令下,如同打开了闸门,麾下的足轻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争先恐后地冲进店里加入狂欢。 踹翻店主砸开内室,争夺一卷看起来最华贵的西阵织,刚才还泾渭分明的“正规军”与“浪人”,此刻在抢夺中推搡、咒骂,甚至为了一尊铜佛拔刀相向。 长州藩的一队铁炮足轻,直接征用了路边一家酒屋,砸开所有酒坛,当街痛饮,酩酊大醉后开始无差别地砸毁,所见的一切。 土佐藩的部队冲进一座寺庙,用枪托砸开“捐赠箱”,用刺刀撬开据说藏有金器的地板。 这场劫掠甚至还有下级武士加入,他们保留着一点矜持,不屑于亲手抢米粮布匹,却纵容甚至指挥自己的足轻去洗劫,然后要求上缴一部分给自己。 战功?在眼前触手可及的黄金、丝绸和瓷器面前,遥远的恩赏显得那么苍白。 ................. 京都御所,紫宸殿。 灵元天皇端坐于御帘之后,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历代天皇中算是年富力强。但在德川幕府“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压制下。 天皇与公卿们被圈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整整三代人除了礼仪祭祀,几乎无权过问任何国政。 现在,牢门开了。 “陛下。”关白二条光平匍匐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 “萨摩、长州、土佐三藩联军已击溃幕府军,京都光复!此乃天照大神庇佑,皇权再兴之兆啊!” 灵元没有立刻说话,他虽在御所,却也听说了“尊皇”义士们的所作所为,眉头微蹙。 “联军将领何在?” “正在御所外候旨,请求觐见,为首的岛津光久、毛利纲广、山内忠义,皆在。”二条光平答道。 “让他们进来。” 灵元顿了顿,补充道:“但只准主将三人,亲兵留在外面,还有传令诸卫,加强御所守备。朕听说……外面有些乱。” 二条光平一愣,随即明白天皇所指,连声称是。 片刻后,三位藩主步入紫宸殿。他们都换了整洁的礼服,洗净了战场的血污。 “臣岛津光久(毛利纲广/山内忠义),叩见天皇陛下!”三人齐刷刷跪拜,姿态无可挑剔。 灵元透过御帘的缝隙观察着他们,岛津精悍,毛利沉稳,山内则显得有些拘谨,这些人都是雄踞一方的大名,现在却跪在自己面前。 “诸位卿家平身,此番起兵,清君侧,讨奸佞,辛苦了。”灵元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此乃臣等本分!” 岛津光久昂首道,“幕府专权,屈从唐夷,盘剥诸藩,祸乱国家。臣等忍无可忍,方举义兵,唯愿陛下亲政,重振朝纲!” 话说得漂亮,但灵元听出了弦外之音——清的是幕府这个“君侧”,讨的是德川家这个“奸佞”。 那么清完之后呢?权力归谁? “幕府虽败,但德川家尚在江户,关东诸藩犹存,诸卿以为,接下来当如何?”灵元缓缓道。 岛津光久与毛利纲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臣以为,当乘胜追击,直取江户,彻底铲除幕府根基!”岛津的声音铿锵有力。 “然后请陛下颁布《王政复古大号令》,废除幕府,一切权力复归朝廷!” “一切权力?”灵元重复了一遍。 “正是!”毛利纲广补充。 “兵马之权,交涉之权,货泉之权……皆应由陛下与朝廷执掌,各藩当奉还版籍,听从朝廷调遣。”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灵元明白这只是场面话,萨摩、长州这些强藩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把权力,白白交给一个空架子朝廷? 他们是要以自己为傀儡,行“藩阀联合执政”之实。 “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灵元没有马上答应,左顾而言他道:“眼下京都初定,当先安抚民心,整顿秩序。朕听说诸藩进城有些混乱?” 天皇的话让三位藩主的脸色,多少都有些不自然。 山内忠义连忙道:“是有些浪人、草莽之辈,趁乱滋事,臣等已下令约束,定尽快肃清。” “那就好,三日后,朕将在紫宸殿举行朝议,与诸卿共商国事,然在此之前,还望诸卿管束部众,勿扰京畿。” “臣等遵旨!” 退出紫宸殿后,三位藩主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陛下这是……不急着让我们进江户?”岛津光久皱眉。 “毕竟刚见面,总要摆摆天威,况且京都确实乱不整顿好,怎么当‘王政复古’的样板?”毛利纲广倒是看得开,毕竟对方无兵无权,砧板上的鱼肉。 山内忠义叹了口气:“说得轻巧,那些浪人组,还有我们下面那些足轻,打仗时憋着一股劲,现在赢了抢红眼,哪是几句话能约束住的?” “约束不住也要约束!至少御所周遭、公家屋敷区域,必须干干净净!要给陛下看,给天下看!” 岛津光久厉声道,但他的话能传到多远?只有天知道。 第558章 海上巨舰 数日后,消息传到江户,伏见惨败,京都陷落。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旗本精锐十不存一,幕府老中堀田正俊战死乱军,阿部忠秋被俘,只有稻叶正则侥幸逃回,却也身中流矢高烧昏迷。 江户城大奥,将军德川家纲听完奏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绢帕上又是猩红一片。 “大老……大老何在?”他虚弱地问。 酒井忠清跪在下面,深深俯首:“臣在。” “如今……当如何?” 酒井沉默了很久。伏见的败报砸碎了他所有的算计,什么“大政奉还”的缓兵之计,什么“战后谈判”的筹码,在绝对的军事失败面前,都成了笑话。 “如今之计……唯有真正奉还大政,向朝廷请罪,或可保全德川家。” “奉还……之后呢?”家纲问。 “臣愿亲往京都,面见天皇陛下,呈上《大政奉还表》。德川家愿退为普通一大名,只领关东旧领,其余一切权力、领地,皆奉还朝廷,如此或可免去刀兵之灾,保全宗庙。” 酒井以额触地,这是屈辱的投降。 但除此之外,还有路吗?关东诸藩见幕府惨败,早已离心。 会津藩退守领地,闭门不出,尾张藩暗中与萨摩联络,就连最亲藩的彦根藩,在井伊直澄战死后也态度暧昧。 没有兵,没有钱,没有人心,幕府已是空壳。 “那就……去办吧。”家纲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三日后,酒井忠清带着《大政奉还表》和德川家的请罪文书,在百名旗本的护卫下离开江户,前往京都。 他走得很低调,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幕府要投降了!” “德川家完了!” 恐慌在江户蔓延。町人们囤积米粮,富商开始转移财产,浪人则蠢蠢欲动。 各地的幕府代官、奉行所,开始失去权威,有些地方的豪农、地侍趁机聚众抗租抗税,甚至冲击官府。 .............. 在酒井忠清离开后,江户的幕府机构近乎瘫痪。 留守的老中们争吵不休,有的主张死守江户,有的建议向关东诸藩求援,还有的暗中联系唐人,希望“租界”能提供庇护。 混乱中,第一批溃兵从西面逃回了江户,这些人在伏见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却把恐慌戾气带了回来。 “萨摩军见人就杀!” “京都已经被抢光了!” “幕府完了!快逃吧!” 谣言四起,江户的町人区开始出现小规模骚乱,浪人趁火打劫,地痞流氓横行,町奉行所的与力、同心们疲于奔命,却根本压不住。 夜晚,江户城下火光四起。 不是萨摩军打来了——他们还在京都整顿。 而江户本地的一支“尊皇义军”,由一个叫大盐平八郎的浪人首领,纠集了数百名浪人、町人、以及对幕府不满的底层武士,发动了暴动。 他们的口号是“清君侧,讨奸佞”,对象直指与幕府关系密切的豪商、富户,以及……唐人商铺。 “唐人与幕府勾结,吸食日本膏血!” “砸了唐馆!抢回我们的金银!” 暴徒们冲击丸之内的唐馆区,好在唐馆围墙高厚,护卫精良,暂时挡住了,但外围的一些唐人商铺、货栈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家经营生丝贸易的唐商货栈被攻破,暴徒们冲进去,见绸缎就抢,见瓷器就砸。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建人,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刀捅穿腹部,倒在血泊中,伙计们顿时吓得四散奔逃。 “烧!都烧了!”“让唐人知道,日本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大盐平八郎面目狰狞,高举着火把发泄心中的怨怼。 货栈燃起冲天大火。里面的生丝、茶叶、瓷器,价值数万两的货物,化为灰烬。 消息传到唐馆区,田川七左卫门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尊皇攘夷’,传令:所有唐馆区即刻进入戒严,护卫人数加倍,火铳全部上膛。再派快船去长崎,禀报郑提督——日本已乱,望王师平叛。” 他来到窗前,望向远处那几处火光,眼中闪过冷芒。 “还有,派人去接触那个织田义信,听说他带着一支纪律不错的部队退回了关东?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一单‘安保’生意。” 乱世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而唐人最不缺的就是钱。 几乎同时,京都郊外萨摩军本阵。 英吉利代表约翰·切斯特顿,荷兰代表范·德·维尔德,正悠闲地品着红茶,听着远处隐约的骚乱声。 “听说了吗?江户那边也开始乱了,暴徒袭击了唐人商铺,烧了好几处。”切斯特顿微笑,对着远方指指点点。 “听说了,岛津光久气得跳脚,连夜派人去江户‘维持秩序’——虽然我觉得他更想维持的是和唐人的关系。”范·德·维尔德点头,端着茶杯发表看法。 切斯特顿想到,那些无法无天的日本人,并不好看几个藩主的能力。 “但他管得住吗?浪人、暴民、甚至各藩底下那些杀红眼的足轻……这些人就像放出笼子的野兽,尝过了抢劫的甜头,怎么可能再乖乖听话?”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一个混乱分裂的日本,才符合我们的利益,如果幕府倒台后,出现一个强有力的新政权,能够统一全国、整顿秩序,那对我们来说反而不是好事。”范·德·维尔德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错。”切斯特顿望向窗外,“唐人在日本经营太深了。长崎、平户、兵库津……几乎所有的对外贸易港,都有他们的势力。 只有让日本持续内乱,让他们在这里的投资不断受损,让他们疲于应付,他们才没有精力去印度洋、去南洋,和我们争夺香料、茶叶、丝绸的贸易权。” “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卖一批军火给那些‘义军’?反正他们抢了唐人商铺,正好有钱付账。”范·德·维尔德压低声音调笑道。 随即,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几乎在同一时间,琉球以东的广阔洋面上。 铅灰色的海天之间,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开冬季的涌浪,向着东北方向航行。 这支舰队的核心并非运兵船,而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战争巨兽——大唐东北亚舰队的一支主力分舰队。 舰队中央是三艘如同海上城堡的巨舰,为首者正是郑森的旗舰,“镇远”号。 这是一艘标准的一级战列舰,三层全通炮甲板,黝黑的舰体侧舷,密密麻麻排列着超过一百个炮窗,仿佛沉睡的猛兽睁开的眼睛。 其吨位、火力和航海性能,足以在任意一处大洋上,与欧罗巴最顶尖的战舰正面抗衡,而在远东它代表的是无可争议的霸权。 两侧拱卫的“定远”、“靖远”号同为二级战列舰,规模稍逊,但依旧是足以摧毁一国海军的恐怖存在。 在外围游弋的,是数艘身形修长敏捷的三级战列舰,与大型护卫舰。 其中几艘护卫舰采用了,最新的飞剪船艏设计,在风浪中如利刃切水,航速远超传统船型,既是舰队的耳目,也是致命的突击力量。 而被这些钢铁巨兽护卫在中间的,是数十艘大小不等的运输船与武装商船。 上面装载的,正是靖安军第一师团的主力,以及秦王府护卫、龙骧军掷弹兵营。 船队上空,各色旗帜猎猎作响,其中最为醒目的,除了郑森的提督帅旗,便是一面玄底金边的秦王旌旗。 “镇远”号宽大的尾楼甲板上,郑森披着厚重的海军大氅,按剑而立。 第559章 巨舰大炮便是规矩 “秦王殿下,刚接到长崎转来的密报,江户局势恶化,乱兵已数次冲击唐馆外围,七左卫门那边压力很大,我方子民死伤已过一百二十,货栈被焚不下数十处。” 舰尾楼甲板上,征东大将军秦王李怀民,与帝国水师提督郑森并肩而立。 李怀民眼神锐利,语气平静:“舅父,你称‘秦王殿下’太过生分,唤我怀民即可,父皇旨意,‘唐民血债,须加倍来偿’,看来我们到的正是时候。” 郑森颔首,视线掠过浩荡的舰队:“陛下命我舰队为你护航、听你节制,此中深意你可知晓?” 李怀民望向北方隐约的海平线,那是日本的方向,缓缓道:“其一,父皇是让舅父看着我,掌着大局。 其二,也是告诉朝野,尤其是东宫,我此行并非孤悬海外,帝国最强的舰队是我的后盾。其三……”他转头看向郑森,目光清澈而笃定。 “新大陆封地远在天边,眼前日本这一仗,才是我李怀民能否真正立足,将来是否有人肯跟我,去闯大洋的立威之战。 舅父您掌着帝国三大舰队之一,您肯全力助我,怀民心里才有底。” 听到这番坦诚话语,郑森严肃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他拍了拍李怀民坚实的臂膀,欣慰不已:“你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母后和我对你的期望。” 随即脸色转冷,语含杀意:“至于此战如何打法,陛下要的是‘加倍来偿’与‘行事法度’,但法度是对京都那个新朝廷和诸藩说的,而血债…须用首恶之血来偿,杀鸡儆猴,猴才会懂规矩。” 就在此时,桅杆了望斗传来高喊:“右前方!发现船队!悬挂荷兰旗与萨摩十字丸旗!” 郑森与李怀民同时举起千里镜,只见一支小型混合船队,正在海面上缓缓航行,两艘荷兰武装商船,三艘萨摩关船,显然是正在进行军火交易。 “来得正好。”李怀民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舅父,且看我大唐军威。传令:舰队展开战斗队形,封锁其航路!迫其停船,令‘海鹄’、‘飞廉’两舰前出查问。”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庞大的“镇远”、“定远”缓缓调整航向,巨大的侧舷阴影笼罩了海面。 两艘迅捷的飞剪船护卫舰,如离弦之箭切入对方船队前方。 面对如山般压来的大唐舰队,那支小船队陷入恐慌,压根没敢反抗慌忙降帆。 一名水师军官率队登上为首的荷兰船,不久回报:“大将军!提督!查获燧发枪四百余支,火药八十桶。荷人称系与萨摩藩‘合法贸易’,有萨摩文书。” 运输船上,靖安军第一师团的士兵们,挤在甲板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大多面孔黄瘦,眼神复杂。身穿与唐军主力略有差异的暗红色军服,许多人攥紧了手中的枪托。 一个年轻士兵用带着九州口音,低声对身旁的老兵说:“叔父,那是……萨摩的船。” 老兵啐了一口,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日语回道:“萨摩又怎样?老子现在是靖安军第一师团,第三大队的火枪手!他们杀唐民,烧唐货,就是我们的敌人! 大将军说打好了这仗,咱们大队今年能多三个入籍名额!” 他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那是对过去身份的厌弃,与对“大唐户籍”的渴望。 只有极少数人,能通过残酷的筛选和军功,获得那纸改变命运的户籍。 对于绝大多数靖安军士兵而言,他们是对故国充满厌弃,却又未被新国完全接纳的“精神唐兵”。 此战对他们而言,不仅是作战,更是一场用叛徒的鲜血向新主证明忠诚,挤压同袍以争夺那极少名额的残酷洗礼。 片刻后,一名穿着考究,面色惨白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长,和一名被反剪双臂,犹自昂着头、目露桀骜的萨摩武士,被押到“镇远”号前甲板上。 李怀民没理会萨摩武士,而是先问荷兰人:“船长先生,你船上所载何物?” 荷兰船长擦着汗,用生硬的汉语辩解:“尊、尊敬的大将军阁下,是……是普通的货物,一些铁器和防潮的粉末,有萨摩藩的合法购买文书,我们只是商人……” “铁器?防潮粉末?” 李怀民轻蔑一笑,海风吹动他亲王戎装的下摆,“在我大唐水师眼中,那叫杀人火器,叫助长叛乱的燃料。”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且问你:大唐皇帝陛下早有明诏,凡东海、南海诸藩国,一切军械火器贸易,需经朝廷特许,由市舶司核验,违者以资敌论处,船货尽没,人员处死。 这诏令,你是不知道,还是明知故犯?!” 荷兰船长腿一软,几乎跪倒,语无伦次:“这……我们……萨摩他们……” “萨摩是叛逆。”李怀民不容他狡辩。 “尔等西夷,获准来往,与我朝贸易是陛下的恩典,尔等却阳奉阴违,勾结叛逆,输送凶器,戕害我朝子民,此等行径,与持刀入室行凶的匪类何异?!” “不!阁下!仁慈!这是误会!我们只是商人!有文书!上帝啊!”一名红胡子的荷兰船长疯狂挣扎,并用生硬的闽南话,混合荷兰语大声求饶。 但很快被唐军水兵用明晃晃的刺刀,逼至右舷侧,那里一块跳板伸出船舷之外,下方是幽深翻涌的靛蓝海水。 忽然萨摩武士首领,拼了命钻出人群梗着脖子,用日语嘶吼:“我萨摩只为清君侧,驱除尔等唐寇!天下物产,天下人皆可买卖!你们凭什么阻我……” “凭这个。”李怀民指了指脚下这艘如山巨舰,又环视周围如林的樯帆,黑洞洞的炮口,语气冰冷彻骨。 “凭我大唐的律法,凭这东海之上的规矩。这规矩就是——没有大唐许可,一片火药也不许流入日本!如今尔等叛逆,冲击大唐租界惊扰陛下,罪加一等!” “荷兰船长,贪利资敌,违背圣诏,罪不可赦。萨摩武士,参与叛逆,袭击天朝,其行当诛。按大唐《海事禁例》与陛下‘血债血偿’之旨意,此二人,及其船上所有帮凶,即刻处决,以儆效尤。” 听到判决下达,那荷兰船长彻底瘫软,几名军士迅速用缆绳,将他们的双脚绑上沉重的炮弹。 他身边的同伴有的在胸口划着十字,喃喃祈祷,有的则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水兵架着拖行。 相比之下,萨摩武士们则精神许多,疯狂挣扎咒骂却被死死按住。 “唐寇!有种就面对面厮杀!” “天照大神会诅咒你们!” “你们这些投靠唐人的贱种!忘了自己的舌头怎么说话了吗?!” 舰桥高处,李怀民与郑森并肩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 郑森微微侧首:“怀民,做的不错,这就是我大唐如今在东亚的规矩,今后去了新大陆,你只要记住一点,西夷畏威而不怀德。” 李怀民点头,旋即冷声下令行刑。 下一刻,所有被捆绑的人跟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被推下船,有不敢跳的人,直接被身后的靖安军一刀穿心。 “求求你们!金子!我有金子——!” 一个荷兰商人的惨叫戛然而止,被海水吞没。 “萨摩藩不会放过……咕噜……”武士的怒吼化为气泡。 “妈妈……”极细微的呜咽,来自一个最年轻的萨摩水夫,随即被浪涛掩盖。 须臾,海面如张开巨口的深蓝猛兽,翻滚着接纳了这些祭品,铁链拽着人体迅速下沉,只剩下一些凌乱的气泡和扩散的涟漪。 当甲板上短暂地寂静下来,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靖安军警戒站立,始终纹丝不动,他们像一排排暗红色的礁石,沉默地背对着行刑处。 他们见惯了南洋雨林里的杀戮,眼前这种干脆利落的处决,甚至带着某种属于大唐强权的仪式感。 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家人温饱,他们梦寐以求的那张户籍,都系于这面龙旗之下,系于这强势的规矩之中。 故土的叫骂?那不过是失败者落入历史洪流前的水花,连让他们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很快,水兵开始冲刷甲板,血迹迅速消失在海水中。 “禀大将军、提督!处刑完毕,甲板已清理!”很快一名靖安军联队长,上前单膝跪地。 李怀民扫过恢复如初的甲板,以及那些重新开始忙碌的靖安军士卒,冷声道:“归队,通告全军:犯大唐天威、害我子民者,此即为鉴。舰队继续航向江户。” “遵命!” 第560章 豺狼登岸 庆安二十一年正月初三,江户湾。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庞大的唐国舰队如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锚泊在湾口深水区,而靠近岸边数十艘大小登陆艇,正如狼群般扑向滩头。 最先踏上海滩烂泥的,是靖安军第一师团第三联队。 他们穿着暗红色粗布军服,脚踩南洋产的廉价步靴——靴底已经磨损。 因为唐军影响,他们的军服样式确已接近近代,立领、铜扣、肩章,只是质地粗糙,颜色在海水浸泡下显得污浊。 每人背着一杆燧发枪或火绳枪,腰间挂着刺刀、弹药盒和一枚用来装“私财”的粗布袋。 联队长岛津久雄,原萨摩藩破落武士,入靖安军十六年,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拔出军刀,指向烟火升腾的江户町区,用带着浓重九州口音的官话嘶吼: “第三联队!听着老子的规矩——持械者,不问身份,立杀!所有财物七成上缴,三成自留,私藏超过一枚银圆者,剁手! 你们这些混蛋!玩女人可以,但不许耽误集结号令,更不许弄死!那些都是联队的财产!违令者,老子亲手把他吊在桅杆上晒成鱼干!都听明白了?!” “明白!!” 三千条嗓子,瞬间爆发出野兽般吼叫。 他们眼中闪烁着欲望的光芒,对掠夺的渴望超过一切,这不是军队,而是一群被严格纪律束缚着的豺狼。 此时,滩头毫无抵抗,幕府在江户的防御早已崩溃,残余力量缩回江户城死守,町区成了暴徒、浪人和溃兵的地狱。 但现在更专业的恶魔来了。 第三联队如潮水般涌入街道,他们的战术简单粗暴:以小队为单位,沿街道两侧推进。 每遇门户,先踹门,若有抵抗,立刻两三人一组突入,火枪近距离射击,刺刀补刀。 动作干净利落,这是十几年在南洋、吕宋丛林里,用命换来的肌肉记忆。 一个靖安军士兵踹开一家米铺的门,里面躲着三个持竹枪的浪人。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燧石打火,白烟喷涌,最前面的浪人胸膛炸开血花。 身后同伴已经突刺,刺刀精准地扎进另外两人的喉咙,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搜!”小队长下令。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翻箱倒柜,铜钱、银币、几匹还算完整的绸缎被迅速集中。 小队长蹲下,用短刀撬开地板的暗格,露出一个装满小判金的漆盒,他眼睛一亮抓起来掂了掂,迅速估算。 “约莫二十两金子,按规矩,十四两交联队,六两咱们小队分。”说着,他麻利地将金子分成两堆,大的扔进一个写着“缴”字的麻袋。 小的仔细包好,塞进自己腰间布袋——那布袋已经有些沉甸甸了。 街道另一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几个靖安军士兵撞开,一家茶屋的后门,拖出两个惊慌失措的游女。 士兵们淫笑着,手上动作却不慢,一边扯开女人的衣带摸索藏匿的财物,一边将她们往屋里推。 “快点!一刻钟后哨响集合!” “别弄死,弄死了没下次!”军曹在门口冷着脸喝道。 这就是靖安军的“规矩”——掠夺被制度化,欲望被允许,但必须在纪律的框架内发泄,他们既是暴徒又是军队。 .............. 日本桥附近,织田义信麾下本部人马,驱赶一群企图袭击租界的浪人,却正好和第三联队的一个大队迎面撞上。 织田军约莫五百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阵羽织,手持火枪队形严整。 双方碰面同时举枪对峙。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一名靖安军大队长吼道。 织田军阵中,一名骑马将领策马而出,正是织田义信本人。 他看着这些暗红色军服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军服虽然改了很多,但对方这野兽般的气场他太熟悉了。 “我乃若狭守织田义信!奉旨整肃江户!尔等是哪部分唐军?为何在此劫掠?!”织田义信用日语喝道。 话音落下,靖安军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 “织田?哪个织田?” “好像听说过……以前在安南时,第一师团有个联队长叫织田……” “呸!叛徒!回了日本就当了大名,现在倒人模狗样来问我们?” 那大队长眯起狼一样的眼睛,仔细打量织田义信,忽然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日语回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织田联队长——哦,不对,现在该叫织田大殿了。” 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织田义信脸色一沉:“既知我曾为靖安军联队长,便该知道军纪!尔等如此行径,与暴徒何异?!立刻停止劫掠,退出此区域!” “退出?”独眼大队长笑容一收,眼神凶光毕露。 “亲爱的织田大殿,你是不是在日本待久了,忘了靖安军的规矩?我们奉征东大将军令,肃清江户一切持械匪类,收缴战利物资军用。 你——”他指着织田义信,“带着部队挡路,按令,可视作敌对。” 气氛瞬间绷紧,织田军士兵紧张地握紧火枪,他们很多是新练之兵,面对这群浑身血腥味的老兵,本能地感到恐惧。 织田义信怒极反笑:“好!好一群忘本的豺狼!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靖安军的‘精锐’,如今还剩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大队长本田次郎已经暴喝:“第三大队!突击阵型——散!” 命令下得突兀至极,只见原本密集的靖安军队列,瞬间如烟花般炸开,士兵们以三五人为小组,借助街巷、房屋、废墟的掩护,从不同方向朝织田军阵线扑去。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鼓点,只有速度和低吼。 织田军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有这种打法,他们的西式线列阵需要空间,在这种狭窄混乱的街巷里,阵列线根本施展不开。 “自由射击!”织田义信急令。 零星的枪声响起,但命中寥寥,靖安军士兵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时而翻滚,时而急停,时而从二楼窗口跃下。 转瞬间,已经有数十人,突入织田军阵线二十步内。 “上刺刀!”织田军官嘶喊。 但已经晚了,突入的靖安军小组,根本不给对方列刺刀阵的时间。 两人持枪远程牵制射击,另外两三人直接拔出腰间的胁插、太刀,打刀,如饿狼般扑向最近的织田士兵。 白刃战爆发,却又在瞬息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靖安军士兵的白刃技巧毫无美感可言,却招招致命,他们不追求华丽的斩杀,专攻下盘、关节、脖颈。 一个织田士兵刚架开劈来的太刀,小腿就被刀刃狠狠砍中,惨叫着倒地,随即被补刀。 另一个试图结阵,却被从侧面飞来的短刃,砸中面门。 织田义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训练的队伍,在短短半刻钟内被冲得七零八落。 对方只有约三百人正面接战,却打得他五百人节节败退,转眼已有数十人伤亡。 “混账!”他拔刀欲亲自上前,却被亲卫死死拉住。 “主公!不能去!这些人都是疯子!是安南雨林里滚出来的恶鬼!” 就在织田军即将崩溃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住手!统统住手!” 一队唐国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田川七左卫门。 为了迎接那位秦王外甥,今天他特意花时间打扮了一下,穿上平时舍不得穿,保养得极好的大唐五品文官服。 只是没料这么会功夫,自己人居然会打起来,他面色铁青,手中高举一面令牌:“奉征东大将军令!各部即刻停战!违令者斩!” 瞬时,靖安军的攻势如潮水般退去,士兵们迅速收拢,持械警戒,但眼中的凶光未减。 本田次郎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朝田川七左卫门随意拱了拱手:“田川大人,我等奉令肃清匪类,这群人持械挡道,形迹可疑,按令当诛。” 田川七左卫门看着满街伤亡,强压怒气:“织田义信是我重金请来协防租界的人,是我田川这边的人!尔等竟敢擅动刀兵?!” “哦?是吗?”本田次郎斜眼瞥了瞥,脸色铁青的织田义信。 “那可能是误会,不过田川大人,咱们靖安军的规矩是——战阵之上,只认军令和敌人,织田大殿刚才,可没拿出契约文书啊。” 话里话外,毫无敬意。 田川七左卫门深知这些靖安军的脾性,也不愿多作纠缠,冷声道:“大将军舰队已抵港,即将临港,尔等速速整队,不得再滋生事端!” 织田义信深吸口气,收刀入鞘,看着那些满不在乎,已经开始打扫战场的靖安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屈辱。 这就是他曾经统领过的部队,如今却成了自己最熟悉的敌人。 第561章 秦王临岛 未时三刻,江户码头。 大舰队停在深水区,但几艘护卫舰和运输舰,已经靠上破损的栈桥。 最先下船的是一支约千人的部队,火红色的上衣,雪白的裤子,铜扣锃亮,黑色皮带交叉胸前。 肩章、领章、袖口皆有金线刺绣,头戴圆顶金属帽,帽徽是金色的秦字徽记。 脚上是统一的深棕色皮质长靴——常用鲸鱼皮、鲨鱼皮等等,耐磨且防水性极好。 只见秦王卫队,以连为单位迅速登陆,在码头区域展开警戒线。 他们都是雷武阳花重金,托关系找上门招募的退役精锐,与靖安军的狼性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大唐精兵的骄傲。 手中的燧发枪明显比靖安军,制式更新,枪管更长,工艺更精良。 紧接着下船的,是龙骧军掷弹兵营,虽然只有五百余人,但他们的出现让码头为之一肃。 军服以深红色为底,领口、袖口、裤线镶着醒目的白色滚边,滚边外又有一道细金线。 上衣裁体修身,双排铜扣从上到下笔直一线,同样是长筒军靴,但靴筒更高擦得光可鉴人。 他们腰间每人左侧挂着一排,三枚黑铁制成的卵形手榴弹,右侧是刺刀,背后除了行军背包,还有人背着工兵铲。 码头远处已经被靖安军“肃清”的街口,一些侥幸未死的町人,浪人躲在废墟后窥视,看着这两支气质迥然不同的唐军陆续登陆,心中只剩下绝望。 当军队全部上岸后,一艘悬挂提督旗的护卫舰,缓缓靠上码头中央最完好的位置。 随着踏板放下,首先走下的人是靖安侯,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身上穿着靖安军高级将领的深红色,镶黑边礼服,肩章上是金色樱花环绕的侯爵徽。 他扫了一眼码头上已经列队的各部,在靖安军方向上停留片刻,眼神深沉难测。 接着,两个身影并肩走下,左侧是征东大将军,秦王李怀民。 作为皇室的在外形象,他已换上一身黑底金边的亲王戎装,外罩玄色大氅,腰悬御赐佩剑。 李怀民目光掠过之处,所有军官士卒无不挺直脊梁。 右侧是帝国水师提督郑森,两人踏上码头的瞬间,军乐队奏响《秦王破阵乐》。 所有已登陆部队——无论是靖安军、秦王卫队还是掷弹兵——同时立正,行持枪礼,金属碰撞声整齐划一。 此时,田川七左卫门引着织田义信,匆匆从另一侧赶来。 织田义信已整理过仪容,但脸色依旧不太自然,他来到近前深深躬身:“外臣若狭守织田义信,拜见征东大将军殿下,拜见提督大人!” 李怀民打量着他,微微一笑:“织田将军……哦,现在该称若狭守了,久仰,听说你曾在靖安军服役?而且还是联队长?” 织田义信低头:“是……已是往事。” “往事?”李怀民笑容不变,目光却转向庞青云身后。 “庞侯,你麾下的联队长们都来了吗?” 庞青云侧身:“第一师团三个联队长,均已在此。” 三名联队长踏前一步,齐刷刷行军礼,他们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面容都被风霜战火刻下深深的痕迹。 第一联队长:小西行长 第二联队长:立花宗茂 第三联队长:岛津久雄 这三人都曾是织田义信,在靖安军第一师团的同僚,甚至部下。 如今,他们身穿大唐军服,肩扛联队长衔,统兵数千,织田义信看着这三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喉咙发干。 如今,这些人站在大唐的军旗下,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眼神深处甚至有一丝讥诮...快意。 “织田大殿,多年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听说你在日本……混得不错?七万石大名呢。” 小西行长开口像刀子。 立花宗茂晃了晃手:“大殿当年说,回日本是要‘做一番事业’,如今看来,事业就是带着几百个没闻过血腥味的新兵,在江户逛街?” 岛津久雄最直接,咧嘴露出白牙:“织田前联队长,刚才不好意思啊,手下兄弟没认出你,不过你那些兵……真不禁打。 早知道是你带的,咱们下手轻点给你留点面子。” 每句话都像耳光,抽在织田义信脸上,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怀民仿佛没听见这些诛心之言,只是对庞青云温言道:“庞侯,旧部重逢,难免有些意气,不过他们既是为朝廷办事,还需以大局为重。” 这话明着是对庞青云说,实则敲打在场所有人。 庞青云何等精明,立刻躬身:“殿下放心。末将麾下,军令如山。” 他转头瞪了三个联队长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三人立刻噤声,但眼神里的桀骜未减——他们对织田义信的鄙夷报复,得到了默许...只要不过线。 郑森忽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七左卫门,江户现状如何?唐馆区可安?” 田川七左卫门连忙上前一步,恭敬汇报:“禀提督,唐馆区安然无恙。暴乱初起时,臣便下令紧闭门户,加派护卫,凭墙固守,击退暴徒数次进攻。” 他语气沉痛,“然……外围商铺损失惨重。据目前统计,我朝子民死伤已达一百四十七人,其中确认死亡八十三人,余者皆伤。 货栈、商铺被焚掠者,超过四十处。暴徒主力虽为浪人、溃兵,但其中明确混杂萨摩、长州等藩标识的足轻与武士,且劫掠最凶、下手最狠者,往往正是这些‘官军’。” 李怀民原本平和的眼神,在听到数字后彻底冷了下来。 “一百四十七……”他缓缓重复这个数字,他侧身望向江户城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枪声黑烟升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码头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呼啸。 “传令全军:今日就地休整,严密警戒,明日拂晓,兵围江户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通告城内——所有参与袭击唐馆、杀害我大唐子民的暴徒,无论其隶属哪家藩主,亦或是浪人匪类,限明日午时之前,自缚出城,跪地请罪。 交出所有首脑凶徒,赔偿所有损失,并自斩其参与暴乱之部队主将,以头颅谢罪。” 话到此处,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冰刃破开寒风:“逾期不至,或有一人藏匿…凡参与袭击之部队,全员皆斩,一个不留。 其藩主、大将、头目,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本王要在江户城下,用这些贼子的头颅和尸骸,垒一座京观。 让这日本列岛上下,从京都的天皇到四国的渔夫,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码头上所有将士,最后定格在遥远江户城的轮廓上: “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遵命!!!”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尤其是靖安军的阵列,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咆哮,他们眼中冒着嗜血的凶光,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大掠、大杀、大功! “京观”、“凌迟”、“全员皆斩”——这些字眼像是最烈的酒,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兽性。 织田义信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看着那三个联队长,兴奋舔舐嘴唇的狰狞表情……明白江户就是一块被按在砧板上的肉。 第562章 热锅上的蚂蚁 江户城本丸,大广间。 香炉里线香的烟气,笔直向上凝而不散,仿佛连空气都僵死了。 仅存的四名老中——稻叶正则、阿部忠秋、松平信纲、以及从京都侥幸逃回的败军之将,堀田正俊浑身缠满渗血绷带,仅能靠坐墙壁——如同四尊失去魂灵的泥塑。 窗外的天空,与七日前鸟羽·伏见战场上一样,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 “伏见……五万大军…就这么没了,京都……也丢了。”阿部忠秋说的是事实,但重复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胃部痉挛。 堀田正俊猛地咳嗽起来,绷带下的伤口崩裂,血渍迅速扩大,他咬着牙嘶哑道:“不是败给萨摩……是败给西夷的炮和枪!他们的队列…根本冲不进去!” 松平信纲烦躁地打断,怒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酒井大人已去京都请降,但萨摩那群逆贼,会不会接受尚且未知。 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海湾方向,颤抖的眼神满是恐惧,“唐人的舰队……到了。” 这四个字瞬间让本就凝重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为何而来?”稻叶正则虚弱地问,他高烧时迷迷糊糊,听说了江户暴乱,但详情不知。 松平信纲脸色难看至极,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稻叶:“你自己看吧,你昏迷这些天,江户……出了大事。” 稻叶正则颤抖着手接过。密报是町奉行所残留的目付,拼死送回的,详细记录了“尊皇义军”大盐平八郎发动暴乱,冲击唐馆区外围,焚烧货栈,残忍杀唐商的过程。 文字间虽极力克制,但那触目惊心的死伤数字,被刻意强调的“虐杀”、“凌辱”等字眼,依然让稻叶正则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混账……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稻叶正则气得浑身发抖,密报脱手飘落。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是要给德川家招来灭门之祸啊!” “现在说这个晚了!”松平信纲重重一拳,捶在榻榻米上。 “暴乱发生时,町奉行所的人手连自保都难,如何阻止?那些浪人、乱民,还有趁火打劫的各藩溃兵,早就杀红了眼!现在唐人来了,讨要血债!” “唐人……会如何?”阿部忠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堀田正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伏见战场上,面对萨摩军整齐的排枪炮火:“如何?酒井大人去京都,是向天皇和萨摩请降。 但唐人……他们不是来接受投降的,他们是来讨债的,用血讨债。看看他们近年是如何对付外夷的,那是真正的族诛。” “那……那我们怎么办?死守江户?”阿部忠秋的声音发颤。死守?靠什么守?鸟羽·伏见一役,幕府直属的精锐旗本损失超过七成。 江户城内现在除了几千惊魂未定的残兵,就是临时征召的町人、农民,军械短缺,士气全无。 城外的护城河?在唐军那些巨舰的重炮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区别。 “守?拿什么守?”松平信纲苦笑摊手。 “粮食只够半月,火药不足千桶,铁炮倒是有几千挺,可弹药呢?士兵呢?萨摩的队列我们都冲不破,唐人的军队…只会更强。” “难道开城投降?”稻叶正则急道,心有不甘。 “可酒井大人是去向朝廷请降,不是向唐人!况且……况且江户杀害唐民之事,虽非幕府本意,但发生在我等治下,唐人岂会善罢甘休?他们若要追究主使、交出凶手……” 交出凶手?凶手是谁?是大盐平八郎那群早已不知,逃散到何处的暴徒? 还是混杂在暴徒中、可能来自萨摩、长州等藩的足轻? 或者是城内某些对唐人积怨已久,趁乱下手的地痞浪人? 这些根本就无从查起,也无法交出,就算交出一批替罪羊,唐人会信吗?会满意吗? 这个无解难题像绞索一样,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报——!” 一名旗本武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广间,脸色惨白如鬼:“各、各位老中大人!唐……唐军登陆了!在码头!人、人马极多!还有……还有巨炮被拖上岸!” “这么快?!”松平信纲霍然起身。 “他们……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码头集结,另外……另外有一支精锐,朝……朝唐馆区方向去了!”旗本喘息着补充。 “唐馆区……”稻叶正则心头一沉,与松平信纲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唐人去看现场了。 紧接着,又有探报传来更详细的消息,唐军登陆部队军容极盛,分为三支,服色各异,器械精良远超萨摩军。 尤其是最后一支部队,人人腰间挂着铁球,气势骇人,而统帅这支大军的正是大唐亲王,征东大将军。 “竟然连亲王……都亲自来了……”阿部忠秋喃喃道,感到一阵眩晕。 事情的性质,已经从一般的骚扰,升级到了对大唐帝国衅边。 不久,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报!唐军派来信使!” 一名唐军低级军官,在一小队秦王卫队的护送下,径直来到江户城下町的入口,将一份措辞冰冷的通牒射上城头,然后扬长而去。 通牒被火速送到大广间。 松平信纲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剧烈颤抖起来。 “……大唐征东大将军秦王令:江户暴徒,袭杀天朝子民一百四十七人,焚掠货栈四十余处,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限尔等於明日午时前,自缚所有参与暴行之凶徒出城,并其主使、首领,献於军前受戮,赔偿所有损失,自斩其军中将佐以谢罪。 逾期不至,或有一凶藏匿……城破之日,参与暴乱之部属及其亲族,尽诛九族,鸡犬不留。 勿谓言之不预。” 念到最后,几乎声不可闻。 “一百四十七人……尽诛九族……鸡犬不留……”稻叶正则喃喃重复,冷汗浸透了里衣。 这根本不是通牒,是死刑判决书的前奏。 “他们……他们真要攻城?!”阿部忠秋瘫软下去。 “交人……我们交谁?怎么交?”堀田正俊嘶声道,伤口因为激动再次崩血。 是啊,交谁?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城内的暴徒早已星散,很多可能就在那些溃兵和浪人中,甚至可能就在临时,征召的守城队伍里。 萨摩、长州的人根本不会承认,也不会交。 幕府自己?难道把町奉行所的人交出去?那只会让本已濒临崩溃的城防,彻底瓦解。 ——时间,在绝望的沉默中流逝。 城内的气氛,比大广间更加混乱,町人们挤在紧闭的家中,听着风声传来的可怕传言——恐惧演变成对暴徒的痛恨,以及对幕府无能的怨怼。 开始有人偷偷制作白旗,或者寻找地窖暗道,祈求能躲过一劫。 残余的浪人和溃兵则更加疯狂,他们知道如果城破,自己绝对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 一些人酗酒闹事,抢掠最后的存粮;一些人则聚在一起,叫嚣着“玉碎”,准备在唐军攻城时做最后的反扑。 大盐平八郎本人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死于乱军,或许藏匿在某个角落,等待下一个混乱的机会。 大广间内,线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气。 松平信纲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位同僚死灰般的脸,明白任何计谋、任何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第563章 惊变 拂晓,江户城被靖安军彻底围死,城下町区经过一夜的“肃清”,已然变成一片鬼蜮。 唐军的拉网式搜捕效率惊人,尤其是在“三成自留”的激励下,靖安军士兵展现出鬣狗般的凶残。 所有持械者、躲藏者、甚至只是神色惊慌的町人,都被从废墟地窖夹墙中拖出。 一开始,靖安军的低级军官,还会去执行“甄别”任务——那些佩戴幕府标识,声称效忠德川家的浪人,他们会被单独集中看管。 岛津久雄甚至亲自审讯了几个,被俘的“新选组”队士,用铁钳拔掉他们的指甲,逼问对方江户暴乱的细节。 但很快这种低效的甄别,就被粗暴的方式取代,动辄斩首断肢,一片片剐肉。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靖安军联队级别的军官,接到了一个简单命令,所有非唐籍持械人员,无论身份,就地格杀。财物收缴流程不变。 于是清扫加速,躲藏在长屋里的“天诛组”浪士,被烟熏出来后乱枪打死。 据守一处仓库的“新选组”残部,在抵抗了半刻钟后,被靖安军用炸药直接炸塌了房屋。 活着拖出来的几个人被当众斩首;甚至一些只是捡了把刀防身的町人,也未能幸免。 江户城墙上,残余的幕府旗本和溃兵,惊恐地看着下方町区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到那些暗红色的身影,如瘟疫般蔓延,听到零星的抵抗枪声,连绵不绝的惨叫,看到浓烟不断从各处升起。 没有人敢出城救援——城外是秦王卫队,龙骧军掷弹兵营严整的阵列,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城墙。 午时将至,江户城门忽然缓缓打开一条缝,几十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人被推出城外,随后城门又紧紧关闭。 这些人里有浪人头目也有几个穿着萨摩,长州阵羽织的足轻小头目,他们是城内势力匆匆交出的“替罪羊”。 一名幕府使节战战兢兢地走出,五体投地跪在阵前,高举文书,声称这些便是“袭击唐馆的凶徒”,恳请大将军息怒,并承诺赔偿。 文书被送到码头,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李怀民看都没看那文书,只瞥了一眼,帐外被押跪着的几十个“凶徒”,脸上露出被愚弄的愤怒。 “江户城内,参与暴乱者,成百上千,交出这.几十个杂鱼,便想抵我一百四十七条人命?” ——午时将至。 江户城下,唐军各部已列阵完毕,攻城炮已经就位,只等一声令下。 李怀民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紧闭的城门,以及城墙上影影绰绰,惊恐万状的人影。 幕府交出的那几十个“替罪羊”,此刻就跪在阵前,瑟瑟发抖。 “大将军,时辰到了。”身旁的将领低声提醒。 李怀民面无表情,将那份所谓“谢罪请降”的文书,随手丢在地上,语气平淡:“告诉城里的人,午时已到,他们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手,准备下达攻城的命令。 可命令尚未下达,田川七左卫门匆匆来到台下,脸色极其难看,颤声道:“殿下……请您,务必移步唐馆区外围……一看。” 李怀民皱眉:“何事?” 田川七左卫门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只得深深低下头:“请殿下……亲见。”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李怀民心头,他看了一眼郑森、庞青云,二人也是面色凝重。 郑森道:“殿下,去看看,七左卫门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就在此时,一阵从唐馆区方向吹来的风,卷过了高台。 李怀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唐馆区所在的方向,距离有些远只能看到一片,被焚毁后的焦黑轮廓。 “暂缓攻城,..........舅父,岳父,也随我去那边看看,卫队随行。”心中的不祥预感,让他果断下令。 很快一行人离开高台,在秦王卫队的严密护卫下,穿过已然被靖安军“清扫”过的町区街道,朝着唐馆区方向行进。 越往前走,街道两旁被焚毁的唐商货栈、店铺的残骸越发密集,焦黑的木梁如同扭曲的骨骸,指向阴沉的天空。 散落的瓷器碎片,烧融后凝结成怪异形状的丝绸,与泥水混合泼洒一地的茶叶和香料……都在地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一些靖安军士兵正在瓦砾堆中仔细翻捡,将还能找到的银钱,未完全烧毁的金属器皿,甚至镶嵌在焦木中的金银饰品抠出来,按“规矩”分类放入不同的袋子。 见到大将军仪仗过来,他们慌忙立正行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袋子,生怕被追究私藏。 李怀民扫过这些士兵没有理会,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只因前方传来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当他们绕过一个街角,来到了唐馆区高墙之外的开阔地。 这里原本是唐人商铺最密集的区域,如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超出想象……地狱。 三十多具唐人的遗体,被以各种极具侮辱性的展示方式,刻意摆放固定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们显然不是在抵抗中被杀,而是在失去反抗能力后,被施以暴行并作为“战利品”炫耀。 有的被剥得精光,用麻绳吊在半塌的门框或旗杆上,随风微微晃动,胸前或后背用木炭写着“唐畜”、“豚”等字样。 有的全家老小被绳索捆在一起,浇上火油烧成紧紧蜷缩的焦炭,依稀能辨出大人护住孩子的姿态。 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拖出,缠绕在脖颈或四肢上,还有的年轻女子明显遭受了侵犯,然后被斩首后头颅被摆在残缺的躯干旁边…… “呕——”卫队中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扭头干呕起来,但更多的人老兵死死咬牙,眼中充斥着焚尽一切的怒火。 李怀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如灰烬一般苍白。 他原本以为,昨日听到的“死伤一百四十七人”已经是惨剧的全部,却没想到真实的场景,竟能残酷恶毒到如此地步! 这不仅仅是在杀人,而是用最下作的方式,践踏一个民族的尊严! 郑森猛地吸了一口冷气,随即这口气仿佛堵在了胸腔,他的手倏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用力之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被前方水渠边的一幕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条用于排水的浅沟,如今沟水已是一片暗红粘稠,沟内仰面躺着一具少女的遗体。 看身上残留的锦绣衣裙碎片,应是家境优渥的唐人少女,年纪绝不会超过十二岁。 她的衣裙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纤细肢体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抓痕和触目惊心的齿印。 少女的脸庞扭曲着,嘴角破裂肿胀,双眼惊恐地圆睁,空洞地凝视着灰霾的天空,仿佛要将恐怖永远定格。 她被一根粗糙带刺的竹竿,像标本一样钉在地上,竹竿上刻着一行充满恶意的日文。 ——唐狗!死! 字迹深入竹肉,每一笔都充满了浸透骨髓的恶毒。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李怀民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吸住,脸上平静得可怕。 但离他最近的郑森和庞青云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玄色戎装两侧的双手,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火!即将冲破临界点在体内激烈冲撞,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禁锢。 庞青云脸上冷漠如冰,虽然他在海外征战见过生死,但如此惨烈的场景发生在国人身上,依旧令他杀意凛然:“……该杀……一个都不能留……” “殿下……” 秦王卫队统领雷武阳声音干涩,看着越来越不对劲的秦王,试图说些什么。 李怀民缓缓抬手,让对方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第564章 犯我大唐者,必诛其族 沉默中,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条血渠,来到少女身边蹲下,伸出右手想要拂去她脸上的污渍。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良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帮她合上了那双盛满痛苦的眸子。 做完这个动作,手又落在那根贯穿少女身体的竹竿上,握紧。 “噗嗤!” 一声沉闷黏腻的撕裂声,竹竿被从少女体内硬生生拔出,带出一些早已凝固发黑的秽物和碎肉。 李怀民握着那根末端,仍在滴落黑红液体的竹竿,站起身.....转向跟随来的所有人。 那双曾经清澈充满抱负的眼睛,如今被深沉的海渊吞噬,里面翻滚着湮灭一切的光芒。 “传本王的军令——屠城!!!” 两个字如同九天雷霆,在悲剧的上空炸响! “江户城内,凡活物,杀无赦! 凡持兵刃者,凌迟! 凡萨摩、长州、土佐等参与暴乱之藩属,及其城中亲族、党羽,诛尽九族! 鸡犬不留! 本王不要俘虏,不要赔款,不要投降!” 他将手中那根血迹斑斑的竹竿,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滚了几圈停在少女的遗体旁边。 “我要这座城——给我大唐死难的一百四十七位子民,给这位姑娘,给所有在此受辱的亡魂——陪葬!!” “怀民!万万不可!” 郑森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低语,“屠城乃绝户之计,有干天和!更会污损你贤德之名,影响未来开拓大计! 况且城内数十万生灵,岂能尽是无辜?必有被裹挟胁从者……” “贤名?无辜?天和?!” 李怀民猛地扭过头盯着舅父,眼中的酝酿风暴,几乎要将这位水师提督都吞噬进去。 “舅父!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他猛地指向脚下这片地狱,指向那少女,指向那根竹竿。 “这是虐杀!是屠戮!是最下作肮脏、令人发指的凌辱!他们对我大唐子民,可曾讲过一丝天和?!可曾想过他们是无辜妇孺?!” 他目光如刀,字字泣血:“今日,我李怀民若对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对这座孕育了这群畜生的城,存有半分妇人之仁,那么从今往后,我大唐的龙旗插遍四海,还有何威严可谈?! 我漂泊在外的万千大唐子民,头顶还有何青天可依?!”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自己的舅父,也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血债,必须血偿!而且是十倍、百倍、千倍地偿! 我要用这座城的血,浇灭他们心中的恶火!我要用这震天的哭嚎,告诉全天下——犯我大唐者,必诛其族,绝其种,覆其城!” “秦王圣明!末将附议!” 庞青云毫无半点犹豫,踏前一步,脸上毫不掩饰的狰狞杀意。 “靖安军全体,愿为秦王前锋!屠灭此城!这些倭奴,不杀不足以祭奠我惨死同胞之灵,不杀不足以震慑天下屑小之辈!” “庞青云!” 郑森厉喝。 “提督大人!” 庞青云毫不退缩,眼中凶光近乎化为实质,“我庞青云前半生追随陛下,后半生纵横南洋,灭国屠族之事干得不少! 我知道什么样的仇可以谈,什么样的恨……必须用血海来洗! 今日之事,若发生在南洋诸岛,凶手所在的岛屿早就被我从海图上抹去,所有高于车轮的男子皆斩,妇孺尽数为奴! 这才是我大唐在蛮荒之地,立威的规矩!今日对倭人,更当如此!” 李怀民不想理会两人的争论,径直看向肃立身侧传令官,声音犹如凛冬寒风:“立刻传令!告诉靖安军、秦王卫队、龙骧军,——这是本王,大唐征东大将军、秦王李怀民的铁令!” “屠——城——!” “不从者,以违抗军令论处,立斩不赦!” 冰冷命令,让传令官如梦初醒,旋即转身冲下废墟,奔向各方营地。 李怀民最后望了一眼江户城,回那少女的遗体边,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亲王大氅,轻柔地覆盖在她残破不堪的身体上。 “我要看着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我要让这满城的哀嚎飘过大海,传到京都的御所,传到萨摩的城下,传到长州的山谷,传到每一个倭人的梦里。” “我要他们子子孙孙,刻骨铭心地记住——” “这就是代价。” .............. 接到军令的旗牌官,眼中没有任何迟疑,抱拳,旋即转身,几步便蹿下高台。 台下一名魁梧的传令骑兵,早已牵马肃立,见他下来立刻将缰绳递上。 “驾!” 旗牌官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黑马如一道闪电般蹿出,直奔最近的秦王卫队大营,马蹄践踏地面卷起一溜烟尘。 卫队阵列边缘的哨兵,远远看见中军旗帜下一骑绝尘而来,立刻挺直了脊背。 旗牌官在疾驰中已拔出腰间令旗,高高举起,奋力挥动出代表“最高紧急军令”的特定旗语,同时,他那粗犷的吼声,如同炸雷滚过卫队阵前: “大将军钧令——全军即可屠城!!!” 声音裹挟着铁血之气,毫无文饰,直白残酷。 卫队阵列中,原本肃立待命的士兵们,浑身一震。 尽管纪律严明,仍有不少人脸上,瞬间闪过惊愕和茫然,他们握着火枪的手紧了些,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高台方向,又迅速收回。 整个阵列出现了一阵骚动,副将面色凝重,挥手厉喝:“肃静!军令已下!各营听令——准备执行!” 命令被各级军官迅速传递下去,普通士卒在震惊之后,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还是在军纪下进行着装备。 旗牌官毫不停留,转向龙骧军掷弹兵营的驻地,掷弹兵们如标枪般挺立,面对传令骑兵的王命,面色肃然。 “嗡……” 没有任何犹豫质疑,数百名掷弹兵在营官的命令下,检查腰间插好的枪支弹药。 作为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他们本身就是从各军中选拔上来的老兵,俯冲军令已属于本能。 最后,旗牌官策马冲向,饿狼环伺般的靖安军大营。 那里阵列松散,无数双充满贪婪目光,早就盯住这匹从高台冲出的快马。 “大将军钧令——屠——城——!!!” “轰——!!!” 靖安军的阵地,彻底炸了! “嗷呜——!!!” “杀!杀光他们!!” “抢啊!!!” “大将军英明!!!” 三位联队长没有任何怀疑,屠杀这种事情在他们手里稀疏平常,那代表功勋,财富,晋升。 士兵们疯狂地跳起,将头盔、杂物抛向空中,挥舞着刀枪,发出各种毫无意义的嚎叫。 他们脸上扭曲,眼中只剩下对杀戮,掠夺最赤裸的渴望。 军官们站在高处竭力煽动,甚至拔刀虚劈,整个靖安军大营,仿佛已经为大屠杀做好准备。 (估计在书友的印象里,屠城没有技术含量,大错特错。颠覆你们三观。t t) 第565章 分割城市 那声号角吹响时,江户城西墙的第三座橹台,在一声沉闷巨响后,化作一团膨胀的浓烟向内坍塌。 这是龙骧军掷弹兵营的杰作——他们用集中投掷的粗粝爆破筒,在古老城墙的根部,实施了一次精准解剖。 烟尘尚未散尽,第一批暗红色的身影,已如嗅到血腥的鬣狗群,从弥漫的灰黄中骤然冲出。 他们是靖安军第一师团,第三联队的尖刀,破烂的步靴踩过滚烫的瓦砾,暗红污浊的军服在硝烟中隐现,仿佛地狱裂开了一道口子,涌出这些深红色恶鬼。 缺口后,几十个足轻和少数武士,脸上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绝望,竹枪、打刀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远处的街巷里影影绰绰,全是连滚爬向内城溃退的其他守军,他们的行为正在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无情卷走。 只留下这些被抛弃的断后者,面对即将降临的暗红色潮水。 冲在最前的联队长岛津久雄,他脸上的刀疤在烟尘中愈发狰狞,瞬间扫清了眼前的局势。 ——他猛地高举左臂,汹涌的浪潮骤然一滞。 先头小队的士兵齐刷刷停步,举铳,燧发枪的枪口森然指向前方,引药池上的铜盖纷纷弹开,一片冰冷的“咔嗒”声,但并未立即喷吐火焰与死亡。 这是他们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令行禁止,哪怕猎物就在眼前。 岛津久雄啐了一口唾沫,用浓重九州腔调的日语,嘶吼道:“丢下刀!跪下!” 几个足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竹枪“当啷”掉在碎石上。 但一名额头上,绑着“必死”字带布的武士,眼中血丝密布,似乎被这般“施舍”给激怒,“板载!”他高举打刀决绝冲来,目标直指岛津久雄。 “砰!” 岛津久雄身后,一名士兵冷静地微调枪口,扣动扳机。 燧石击打,火镰迸发火星,白烟喷涌,铅弹近距离在他胸膛,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武士向前扑倒,跌在岛津久雄脚前,几步的瓦砾中,扬起一小股灰尘。 岛津久雄,冷冷环视剩下的面孔,语气里带着惬意:“还有谁想当‘首恶’?嗯?大将军有令———跪地弃械者不杀!只办头目,不罪胁从!想活命的,跪下!立刻!” 当啷……当啷……哐当…… 残存的所有抵抗意志,随着刀枪接二连三落地的声音,彻底冰消瓦解。 还活着的二十几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有人开始以额触地磕起头来,呜咽声在弥漫硝烟中。 城墙缺口处,越来越多的靖安军疯狂涌入,暗红色的细流迅速向两侧蔓延,开始占领制高点,肃清残存角落。 ............... 就在这时,另一支部队开了进来。 火红色的上衣,雪白的长裤,铜扣锃亮——秦王卫队到了。 他们不像靖安军那样散乱,而是整齐地列队进入,带队的军官做了几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在缺口两侧架起枪建立防线,另一拨开始干活。 他们推着小车过来,车上装满沙袋,他们不说话开始垒砌胸墙。 另一些人拖来附近倒塌房屋的房梁,烧了一半的屋梁,把缺口两侧堵得只剩一条窄路。 远处还有枪声,每次都是短促的一声,然后某处屋檐上,或断墙后的动静就消失了。 “去,让我们的人配合,把这片区域清理干净。遇到抵抗的杀。投降的,集中看管。”岛津久雄对副官慢悠悠道。 “明白。” 副官刚要走,岛津久雄又叫住他:“等等,告诉弟兄们,先别急着抢,庞侯有令,这回的规矩不一样。” “不一样?”副官愣了一下,岛津久雄没解释,只是挥了挥手。 半个时辰后,铜锣声响起。 “哐——哐哐——” 破锣嗓子在废墟上空回荡,从城西传到城东。 几个靖安军的老兵——都是早年归化的倭裔被挑出来,他们站在烧了一半的屋脊上,扯着喉咙喊:“江户的人都听着!大唐天兵只抓凶手,不杀百姓!” “放下刀枪,回家关门!保你们平安!” “还在外头乱跑的,一律当暴徒打死!” 喊话一遍遍重复,口音古怪,但足够让人听懂。 米铺的废墟下,一家三口蜷在柜台后面,男人姓山田,是个做小买卖的。 他的米铺昨天被暴徒抢了,老婆和孩子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现在他们藏在倒塌的柜台后面,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他们……在喊什么?”女人声音发抖,怀里紧紧抱着八岁的儿子。 山田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喊话又传来:“……回家关门,保你们平安……” “他们说,让我们回家。”山田低声说。 “回家?外面全是兵……”女人眼睛瞪大了。 “可是他们没闯进来。”山田指着缝隙外。 一队红衣兵正从街对面走过——那是秦王卫队,他们经过隔壁的染坊,门板塌了一半,里头有一些散落的银圆,却无人离队。 街对面水沟里,两个溃散的足轻也在听。 年轻的那个叫源次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年长的叫清次,脸上有道旧刀疤,是参加过几次小规模冲突的老兵。 “清次哥,他们说要我们回家……”源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回家?我们家在町北,早烧没了,我老婆孩子……不知道逃出去没有。”清次苦笑道。 “那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源次看了看四周。水沟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远处还能看见尸体。 清次沉默了一会儿。外头的喊话又传来:“……持械投诚者,免死……” “要不……我们把枪扔了,出去投降?他们说免死……”源次犹豫着说心中想法。 “你信?那些人说的话你能信?”清次盯着他怀疑道。 “可是……”源次指着街面上,开始有人出现了。 先是两三个。一个老妇挎着小包袱,走得颤颤巍巍,她低着头紧贴着墙根,每一步像是怕踩到陷阱。 接着又出来几个,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看起来吓坏了,紧紧抓着父亲的手。 他们朝着町南的方向挪动——那里是平民区,大部分房子还没完全烧毁。 “你看,他们真的没杀人。”源次说。 清次盯着看。那对父女经过一个路口,那里有两个靖安军士兵守着。 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也许……”清次动摇了。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水沟里的水脏得不能喝,再躲下去不是被杀,就是饿死。 清次心中权衡利弊,猛一咬牙,“走。把枪扔了,出去。” 他们从水沟里爬出来,把竹枪扔在路边,举起手,街角的靖安军士兵看见了,招招手:“过来!” 两人走过去心跳如鼓,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伸手在他们身上拍了拍,搜身动作粗鲁,但确实没拔刀。 “哪里人?”士兵用生硬的日语问。 “町、町北的……”清次颤颤巍巍道。 “去那边等着。”士兵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地,那里已经蹲着十几个人了,都是丢下武器出来的。 清次和源次走过去,蹲下。周围的人都很沉默,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佛。 源次小声说:“他们真的没杀我们……” 清次没说话只是看着四周,许多靖安军士兵在街上巡逻,但也没有闯进民宅,远处,秦王卫队正在主要路口设置工营垒路障。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像冬眠后醒来的虫子,人们从各个藏身之处爬出来。 地窖里、水沟里、废墟下、甚至屋顶的夹层里——幸存者试探着回到阳光下。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士兵,有些人空着手,只是茫然地朝着记忆中的“家”挪动。 山田一家也出来了,他们从米铺废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灰土,他拉着儿子,妻子紧紧跟在一旁。 街道面目全非,许多熟悉的店铺成了焦黑的骨架,但他们还是认出了回家的路。 儿子小声问,“爹,我们的家…还在吗?” 山田沉默,他家在三条街外是栋两层木屋,楼下开杂货铺,楼上住人,昨天暴乱时他锁了门逃出来,现在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他们转过街角,然后愣住了。 前面路口有一座沙袋,垒起齐腰高的哨卡,后面架着一门轻炮。 五六个靖安军士兵守在那里,枪靠在沙袋上,几乎把整条街截断,只留一个两人宽的通道,后面排着长龙队伍。 山田一家挤了进去,前后都是熟人,但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一眼,点点头,眼神里都是恐惧与茫然。 轮到他们时,士兵简单检查了一下包袱——打开看了看,是些衣服和一点米,就放行了。 “回家后关门,不许出来,等通知。在外头乱跑的,按奸细处理。” “是、是……”山田连连点头。 通过关卡,进入三条町的范围,山田愣住了。 街道还算完整,大部分房屋没被烧毁,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队靖安军士兵在巡逻。每隔几十步就有士兵站在路口,监视着整条街,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牢房。 片刻,他们终于回到家,木屋还在门锁被撬坏了,但所幸房子没烧。 推门进去,一层杂货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倒了,商品撒了一地。 楼上卧室也被翻过,柜子抽屉全开着,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大概是昨天的暴徒抢的。 但至少房子还在,妻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儿子哭起来,山田也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揪心起来——外头那些兵,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他从窗户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邻居家也回来了人,同样从窗户偷偷往外看,双方目光对上都迅速躲开了。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 第566章 江户大血夜——前夜 就在百姓们“回家”的同时,唐军的动作一刻没停。 所有城门——东门的浅草口、南门的日本桥口、西门的芝口、北门的神田口——已全部换上了唐军士兵。 原来的幕府守军,要么横尸当场,要么缴械投降被押走。 浅草口的城门大开着,却根本出不去,城门洞里架起了三层拒马:最外头是削尖的木桩,中间是沙袋营垒,士兵们就守在后面。 两门轻炮正对着城门洞,别说人,就是一只猫也别想钻出去。 “提督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回去,再说一遍,格杀勿论!” “可是大人,我母亲在城外乡下,病重,我得去……”一个町人哭着哀求,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 军官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身后的火枪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枪,枪声砰砰砰地响起,子弹直接射进了人群。 最前面的几个町人,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杀人了!” “唐军杀人了!” 恐慌像潮水一样炸开,剩下的人脸色惨白,尖叫着、推搡着,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靠近城门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和血腥味,刚才还喧闹的城门洞前,只剩下十几具抽搐的尸体。 水门也被完全控制。几条河道通往城外的水闸,全被手臂粗的铁链锁死。 水门上的小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前几天有几个町人,想从水下潜游出去被发现后,尸体现在还漂在河里,没人敢捞。 城内,靖安军的大队人马,沿着主干道推进,他们破天荒的没进屋扫荡,只管在路口设卡。 一天不到,江户城被切成了八大块,以日本桥为中心,划出中央区。 那里是商业区,店铺密集,唐人的商馆也在那片,现在被秦王卫队封锁。 中央区外围,划出七个大“格子”:城东两块,城南两块,城西两块,城北一块。 每个格子用主要街道,道路都设卡封锁,只留一两个有人看守的通道,每个格子内部,又用次要道路划分成更小的区域,由靖安军小队控制。 一张无形的网撒了下来,把整座城罩住。 岛津久雄负责城西两个格子的分割工作,他骑马沿着新设的关卡巡视,副官跟在旁边报告进度。 “联队长,西一区封锁完成。设置了六个关卡,每个关卡一队人吗,西二区还有两条小巷没堵死,我们的人正在拖材料。” 岛津久雄肃声道:“加快,庞侯要求日落前完成全部分割。” “是。另外,各区报告,百姓基本都回自己家了,少数没家的人,我们集中安置在寺庙和空仓库里。” “有多少人还在外面?” “估算还有两三千,多是溃兵和浪人,躲在一些偏僻地方,各大队正在清剿,遇到抵抗就杀,投降的押走。” 岛津久雄点头。他勒住马,看着眼前的路口。 这里原来是个十字路口,现在南北向的路被沙袋,拒马完全封死,东西向的路留着,但两端都有关卡。 几个町人从东边关卡过来,通过路口,往西边关卡去。 士兵检查他们的住处——确认是西边格子的居民,就放行,如果不是就赶回去。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每个区域的人不得出屋。” “明白。” ................. 此时,另一边投降的守军,全被集中到几个指定地点。 愿意投降的该去城下町的广场、废弃货场或者寺庙前,都是丢下武器的足轻和低级武士。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着或站着,大多数人沉默,少数人在低声交谈,眼神里满是忐忑。 清次和源次也在其中,他们被押到这里后,就被命令蹲着不许动,周围有几十个靖安军士兵看守,枪口对着他们。 “清次哥,他们要干什么?”源次小声问。 “不知道。”清次摇头。他注意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被放走。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靖安军军官走上货场中央的高台——那原本是监工站的地方。 军官四十来岁满脸戾气,是岛津久雄手下的一个大队长。 “都听着!现在开始检查!所有人把甲胄脱了!一件不留!”军官用日语喊,口音很重。 人群骚动起来,脱甲胄?对武士来说,甲胄是身份的象征,是荣誉的一部分。就这么当众脱掉? 军官见状,厉声喝道,“快点!”“不脱的,按抗命处理!”话落,守卫的士兵们纷纷将枪口抬起来。 第一个人开始脱了,是个脸带稚气的足轻,他颤抖着手解开阵羽织的带子,把外衣脱掉,然后是护臂、护腿。最后只剩一身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开始脱。 货场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件件甲胄被扔在地上,堆成小山。 阵羽织、具足、护臂、护胫、头盔……曾经象征武家身份的东西,现在成了破烂。 清次也脱了。他的具足是祖传的,保养得很好,但现在只能扔在地上。 里衣很薄,正月寒风立刻刺透布料,他打了个寒颤。 脱完后,士兵们走进人群,开始搜身,犹如检查牲口般动作粗鲁。 一个士兵走到清次面前,示意他举起手,然后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怀里的护身符袋被掏出来——是妻子求的,保平安的——士兵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张符纸和一小撮孩子的胎毛,他撇撇嘴,随手扔在地上。 “转过去!” 清次转身。士兵摸了摸他的后背、腰间、裤腿。藏在袜子里的一把小胁差被搜了出来——那是防身用的,很短。 士兵掂了掂胁差,看了清次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插进自己腰带。 搜完清次,又搜源次,源次身上干干净净,只有脖子上挂了个小布袋,里面是母亲给的护身石,士兵扯下来看了看也扔了。 整个搜身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短刀、匕首、护身符、怀镜、甚至还有藏在内衣里的几枚银币。 值钱的被士兵收走,不值钱的扔一地。 搜完身,军官又喊话了:“现在,排成四列!跟着走!” 人们茫然地排成队伍。四百多人,排了长长的四列,前后左右都是靖安军士兵,枪口指着他们。 “走!”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城外方向,清次走在队伍中间,心越来越沉,这不是释放更像押解。 他们被押出城,走的是西门的芝口。 城门处工事森严,守军比平时多几倍。通过城门时,清次看见门外河滩方向,已经有很多人了——黑压压一片,都是被押出来的俘虏。 出了城,走了一里多地,到达一片河滩洼地。 这里三面是缓坡,一面是冰冷的河水。地势低洼,地面是淤泥和卵石,长着枯黄的芦苇。 没有树,没有遮蔽物,就是一片开阔地。 洼地里已经有人了,大约一千多,都是从其他集结点押来的。所有人都只穿单衣,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清次他们被押进洼地,士兵命令他们坐下。 “不许站起来!不许走动!不许交头接耳!”军官骑马在洼地边缘喊。 “违令者,杀!” 士兵们在四周高地上架起火炮,上千支枪口对着洼地形成一个死亡包围圈。 清次找了个地方坐下,地面又湿又冷,源次坐在旁边嘴唇发紫。 “清次哥……好冷……”源次牙齿打颤。 清次没说话,只是抱紧胳膊。里衣很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肚子也饿,从昨天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又陆续有新的俘虏被押来。 到傍晚时,洼地里已经聚集了至少三千人,密密麻麻的人头都缩着身子,远远看去像一群待宰的羊。 黄昏时分,开始有人受不了了。 一个年轻武士猛地站起来,朝着高地上的士兵嘶吼:“大人!给点水吧!渴死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发出闷响:“求您了!” “砰!” 枪声突兀地响起,没有任何警告。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年轻武士的头颅,他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倒在泥水里,鲜血在浑浊的洼地里,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所有人都安静了,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瞬间消失,每个人都死死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生怕下一颗子弹会找上自己。 清次闭上眼睛。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俘虏营是屠宰场,没有帐篷,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枪口。 他们被骗了,所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所谓“持械投诚者,免死”,全是谎言。 “清次哥,我们会死吗?”身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 “我不知道。” 清次摸了摸怀里,衣襟内衬还缝着一小块布片,是临行前妻子放的一片腌萝卜的干,里面包着一小撮盐——只盼能解解馋。 (书友们,接下来是你们期待的一幕,有没有好的花样死法!阔以告诉作者,咱酌情添加,还有求一点米,t t) 第567章 黎明处决 河滩洼地的夜,长得像没有尽头,寒冷饥饿干渴,盘旋不散的死亡与恐惧,一点点榨干洼地里最后的气力。 清次和源次背靠背坐着,互相汲取那点可怜的体温,源次早已陷入半昏迷,嘴里含混地念着“娘……水……”。 清次也几乎到了极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握着内衬里那片腌萝卜干,手指僵硬如铁。 就在天边渗出第一丝鱼肚白,夜色最浓寒意最盛的时分,洼地四周的高地上,突然有了动静。 大片黑影在移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还有低沉短促的口令。 清次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见高地上,十几门黑沉沉大炮被推到边缘,粗短的臼炮,稍长的野战炮,炮口一致向下,对准了洼地里密密麻麻的人堆。 为什么!我们都已经投降了!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熄灭了,洼地里还醒着的人也察觉到了什么,死寂中开始骚动。 有人试图站起来,但腿脚冻麻又摔下去,有人发出绝望的呜咽,大部分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炮口,仿佛已经认命。 高地上,一个军官模样的身影,挥了挥手。 没有喊话,没有最后的宣判,甚至没有给反应时间。 “放!” 命令短促而清晰。 下一瞬——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黎明,火光在炮口炸亮,浓白的硝烟瞬间喷涌而出,几乎遮住了高地上的人影。 十几枚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呼啸着砸进洼地,第一轮打击就落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砰!哗啦——!” 实心铁球携着恐怖的动能,直接砸进人堆,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块轰然炸开! 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瞬间被犁出,通道尽头铁球余势未歇,又弹跳起来,继续翻滚着制造第二轮、第三轮死亡! 开花弹的威力更加骇人,它们在人群上空或触地爆炸,里面的铁砂、碎铁片呈扇形迸射! 半径十几步内的人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千百把看不见的刀子,同时切割。 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爆炸淹没,无数身影在血雾中倒下,或被冲击波掀飞,洼地顷刻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清次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扑面而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他被气浪掀得向后倒去,背撞在源次身上,源次软绵绵地没反应。 他扭头一看,源次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嵌着好几块黑色的碎铁片,眼睛还茫然地睁着,却已没了气息。 “源次——!”清次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气音。 炮击没有停止,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 高地上,靖安军的炮手们不断装填发射,炮弹像是不要钱一样。 实心弹继续在人堆里犁地,开花弹不断炸开死亡之花。 整个洼地泥水混合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沼泽,残破的肢体、内脏、碎裂的兵器随处可见。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人蜷缩在地上,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耳朵流血,精神濒临崩溃。 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当炮声终于停歇,硝烟缓缓散开时,洼地已经面目全非。 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完整的人体几乎看不见了,到处都是破碎的残骸,刺鼻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高地上,靖安军的步兵开始列队,他们排成数排沿着洼地边缘,火枪平举。 “预备——”军官的号令,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如同骤雨般泼洒进洼地!这次的目标是那些还在蠕动的躯体,弹丸噗噗地钻进肉体,溅起新的血花。 侥幸躲过炮击的人,此刻在弹雨下无处可藏,像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清次趴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浆和温热的血液,他左臂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被弹片擦过,还是中了流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脸埋进泥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身边不时传来血肉被击中时的闷响。 片刻,枪声也停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皮靴踩上泥泞踏过残骸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队队靖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三人一组走下缓坡,进入了这片人间地狱。 士兵们用刺刀挨个捅刺,检查地上的所有躯体,无论是看起来早已死透的,还是尚有气息的。 “噗嗤!” 刺刀扎进一具俯卧的“尸体”后背,那“尸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随即彻底不动了。 “嘿!这个还有气。”士兵拔出刺刀,在尸体的破衣服上蹭了蹭血。 “噗嗤!” 旁边另一个士兵的刺刀,捅进一个仰面躺着,胸口有个大血洞的武士腹部,武士身体抽搐了一下,再无反应。 “这个也死透了。” 他们像农人检查地里翻出来的土豆,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再补一下。 清次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能听到皮靴踩在血泥里的吧唧声,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能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他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几乎痉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动!千万别动! 一双沾满泥血的军靴停在了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刺刀的寒光在自己上方停留。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不远处,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装死的武士,或许是被恐惧逼疯了,猛地从尸堆里跳起来,手里抓着一块石头,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名士兵! 这一下太突然,那士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砰!” 但站在稍后位置的人,毫不犹豫地开枪,距离太近,铅弹几乎将那武士整个肩膀打碎。 对方惨叫着倒下还没断气,第一个被他扑击的士兵,已经狞笑着上前,一刺刀狠狠扎进他的喉咙,用力一拧! “呸!还想杀老子?”士兵啐了一口。 这个小插曲吸引了,附近几组检查的士兵注意,清次身边那双军靴也挪开了,朝着骚动方向走去。 清次的心脏几乎停跳,但他依然死死趴着,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这时,一个中队长在不远处催促道:“行了,别磨蹭!赶紧清理完!城里还有‘活儿’呢!” 检查工作加速,刺刀入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响,那是发现了远处还有能跑动的人,试图逃向河边,被高处的哨兵轻松射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皮靴踩踏的声音渐渐稀疏,朝着洼地另一头远去。 清次还是不敢动。他听到高地上传来集合的哨音,听到军队列队、开拔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洼地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依然一动不动,直到晨光完全照亮这片屠宰场,直到确定周围再没有活人的脚步声。 他一点点抬起头,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睛,下一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依旧被面前地狱般的景象惊骇。 目光所及全是层层叠叠,残缺不全的尸体,浸泡在暗红发黑的血泥浆里。 三千人或许更多,此刻都变成了这巨大坟场的一部分,回过神后,刺鼻的腥臭味几乎让他呕吐。 至少他还活着,左臂的伤口疼痛尖锐,但似乎没伤到骨头。 他身下的泥浆被他的体温,微微焐热过,现在又重新变得冰冷刺骨。 ——不能留在这里! 他忍着剧痛和虚弱,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扒开压住腿的半具残尸,从血泥中艰难地爬出来。 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敢站起来,只能匍匐着朝着与河流相反的方向,那是洼地边缘一处芦苇。 他需要藏起来,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别人。 尽管他不知道,还能告诉谁。(——有后记,类似三十年后的战后幸存者,日本篇结束后。) 第567章 清理,垒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8章 神州陆沉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9章 御前之使 京都御所,紫宸殿。 往昔用于重大仪典的殿堂,今日气氛凝重如铁。 灵元天皇端坐于高御座之上,十二单垂帘下勉强维持着天颜的威严,双手交叠于膝前。 殿下左右,岛津光久、毛利纲广、山内忠丰等有力藩主,以及近卫基熙等重臣公卿,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郁,目光闪烁。 “禀陛下,唐国……大唐秦王殿下特使,已至建礼门外候旨。” 殿司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灵元天皇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微微松开:“宣。” “宣——大唐秦王特使,入殿觐见——” 声音层层传递出去,带着一种颤巍巍的回响。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与御所内几乎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名身着大唐高阶文官袍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入紫宸殿。 他头戴进贤冠,身穿绯色圆领袍,腰束金带,步履从容,双目湛然有神,全然未感受到殿内,无数道敌视的目光。 来人,正是秦王特使,方圆。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随员,手捧漆盒,目不斜视。 行至殿中预定位置,方圆停下脚步,只是依照唐使见藩国君主的礼仪,拱手,微微欠身。 “大唐皇帝钦封征东大将军、秦王殿下特使,鸿胪寺少卿方圆,奉王命,见过日本国王。”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用的是汉语,自有通译在旁低声转述。 一句“日本国王”,而非“天皇”或“日本国主”,让殿内不少公卿眉头一跳,却无人敢出声纠正。 灵元天皇勉强维持着平稳:“贵使远来,不必多礼。不知秦王殿下遣使而来,所为何事?” 方圆直起身,目光平视御座方向,开门见山:“本使此来,奉秦王殿下钧旨,特为江户惨案,问罪于日本国王及京都执政诸公。” 单刀直入,毫无缓冲! 岛津光久须发皆张,几乎按捺不住。毛利纲广眼神阴沉,近卫基熙则露出苦笑。 灵元天皇呼吸一滞,强自镇定:“江户之事,朕亦有所耳闻,深为痛心。然此事乃部分浪士暴徒所为,乘乱而起,绝非朝廷本意,朕已下令严查……” “国王陛下,” 方圆语气平静。 “本使离营时,秦王殿下有言: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江户港内,一百四十七具大唐子民遗骸,多为妇孺,死状凄惨,更有少女被虐杀悬尸。 此非浪士暴徒,一时兴起可为,乃有组织预谋、针对之屠戮与侮辱。 秦王殿下问:若无京都‘尊王攘夷’之令,若无诸藩上洛‘解救’之师,若无默许甚至煽动之氛围,此等针对大唐商馆之暴行,焉能发生?焉敢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岛津、毛利等人:“殿下再问:鸟羽战后,京都方面,可曾有一纸诏令,约束诸藩,保护滞留日本之唐商百姓? 可曾派一兵一卒,维持江户秩序,制止暴行?可曾发一言一语,谴责此反人之兽行?”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字字如刀,剥开了“浪士所为”的遮羞布。 “贵使此言,是要将罪责归于朕与朝廷了?” 灵元天皇言语微颤,既愤怒又恐惧。 “非是归罪,” 方圆摇头。 “而是事实。秦王殿下言:暴行发生之地,执政者即须负责。纵容与默许,其罪等同主使。 江户在幕府垮台、京都势力进入之后发生此事,国王陛下与在座诸公,难辞其咎。此其一。” 他示意,身后一名随员上前,打开漆盒,取出一卷文书。 方圆接过,却未呈上,而是展开,朗声宣读:“其二,萨摩、长州、土佐等藩,为上洛主力,其藩兵武士于江户暴行中,证据确凿,为祸最烈。 更有甚者,多年来,此数藩与西洋荷兰、英吉利等势力,暗通款曲,接受资助军火,煽动排唐情绪,意图扰乱东亚秩序,破坏大唐与日本邦交,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你……血口喷人!” 岛津光久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杀意沸腾。 殿中侍卫瞬间紧张起来,然而方圆却看也不看他,继续宣读:“其三,尔等以‘尊王’之名,行悖逆之事,颠覆与大唐有约之德川幕府,致使日本政局动荡,边境不宁,更纵容暴行,戕害大唐子民。 严重损害大唐国威与尊严,践踏两国和平之基石!” 读完,他将文书卷起,目光如电,射向御座:“此三条,皆铁案如山。秦王殿下统天兵至此,非为侵掠,实为伸张正义,讨还血债,惩戒元凶,以告慰惨死同胞之灵,以正天下视听! 此乃‘礼’之所在,亦是大唐,不得不行之‘兵’之先声!” “好一个‘先礼后兵’!” 毛利纲广阴沉开口,“贵使今日前来,便是下战书了?” “非也。” 方圆将文书交还随员,再次拱手。 “秦王殿下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愿多造杀孽。故于大军合围京都之前,特遣本使,给予日本国王及京都执政最后一次机会。”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他。 “请讲。” 灵元天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方圆挺直脊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第一,日本国王须立即下《罪己诏》,公告天下,承认对江户惨案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向大唐皇帝及死难子民谢罪。 第二,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长州藩主毛利纲广、土佐藩主山内忠丰……(他念出一串名单)等为首逆藩之主及其世子、家老,须自缚出城,赴唐军大营请罪,听候秦王殿下发落。 第三,即刻驱逐所有荷兰、英吉利等西洋商馆、人员,断绝一切往来,收缴其暗中输送之军资。 第四,废除‘天皇’称号,去‘神国’之妄称,日本国王须上表大唐皇帝,自请去王号,接受大唐皇帝册封之‘日本郡王’爵位,日本国改为‘日本郡’,永为大唐藩属,军政大权,由大唐派遣之都护府统辖。” 每说一条,殿内的空气就寒冷一分,等到第四条说完,整个紫宸殿仿佛已化为冰窟。 “荒谬!”“绝无可能!”“欺人太甚!” 怒斥声终于爆发出来,尤其是岛津光久,双眼赤红,几欲拔刀:“区区使臣,安敢如此辱我神州!陛下!请斩此獠,以祭军旗!我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面对汹汹敌意,方圆却忽然笑了,那是一种俯瞰般的漠然与自信。 他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刀锋,看向脸色惨白的灵元天皇,缓缓道:“本使话已带到。 此四条,乃秦王殿下之最后通牒。 允,则京都或可免遭江户之祸,日本血脉或可存续。不允……” 他顿了顿,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则我大唐天兵,将踏平京都,犁庭扫穴。 凡参与上洛之藩,必族诛其姓,尽焚其城,绝其苗裔,西洋夷狄若敢插手,便与其船舰同沉于海。” 方圆掸了掸衣袖上,视眼前武士如土鸡瓦狗,“至于本使,奉命而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国王陛下若要斩使立威,请便。只是……”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灵元天皇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只是不知,当秦王殿下看到本使首级时,会是觉得尔等有骨气,还是会觉得……尔等连最后一丝,免于族灭的指望,都亲手掐断了?” 言罢,他再次微微一揖:“请国王陛下,与诸公,细细思量。本使在驿馆,静候三日。 三日之后,若无答复,或答复不能令秦王殿下满意……” 他不再多说,转身带着两名随员,在那一片死寂中从容向殿外走去。 仿佛刚才不是下达,近乎亡国灭种的最后通牒,而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传话。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强大冰冷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些许。 “陛下!”岛津光久噗通跪地,以头抢地。 “臣请斩唐使,整军备战!神州灵气,岂容唐寇如此践踏!臣等愿为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毛利纲广脸色变幻,嘴唇翕动,却最终没有附和。 近卫基熙老泪纵横,喃喃道:“去王号,改郡县……这,这是要绝我皇统,亡我国家啊……” 灵元天皇呆坐在御座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唐使方圆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荡。 尤其是最后那句“连最后一丝免于族灭的指望,都亲手掐断了”,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心脏。 答应?那是将列祖列宗基业、自身尊严乃至“神国”信仰,亲手奉上毁灭。 不答应?江户的京观、唐军水陆并进的锋镝……那将是真正的“神州陆沉”。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以为夺回权柄,可以中兴皇室的手,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沉重与冰冷。 “朕……朕要独自静一静。诸卿……也先退下吧。” 声音疲惫带着无尽茫然。 “陛下!” 岛津还想再谏。 “退下!” 灵元天皇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尖锐与失控。 众人愕然,最终只能低头行礼,心事重重地退出紫宸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灵元天皇一人,对着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高御座发呆。 先礼,已毕。 那“兵”之锋芒,已在三日之期的倒计时中,寒光凛冽直指御所之巅。 第570章 陛下何故先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1章 惊变之夜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出羽守信纲凭借对御所地形,和守卫换防的熟悉,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方圆及其两名随员,通过那条尘封已久的“鬼门”密道,带入了御所深处。 藏进了温明殿旁,一间堆满旧典籍的密室。 “请贵使在此稍候,切勿出声,陛下已安排妥当,明夜便送贵使出城。”信纲低声道,额角有细汗。 方圆依旧从容,甚至打量了一下,这间布满灰尘的密室,点了点头:“有劳将军。请转告国王陛下,其善意,本使会如实禀报秦王殿下。” 信纲匆匆离去,密室门被轻轻掩上,只留一盏昏暗油灯。 然而,就在信纲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御所内突然火光四起,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骤然打破宁静! “清君侧!诛国贼!” “保护陛下!拿下通唐逆臣!” 萨摩、长州、土佐、肥前等藩的武士,在内应的配合下,猝然发难! 他们兵分多路,一部分直扑公卿聚居的殿舍,一部分冲向中小藩主,在御所内的临时住所。 而最精锐的一队,在岛津光久亲自率领下,直闯清凉殿与紫宸殿区域控制天皇,并搜寻藏匿起来的唐使! “不好!”密室内的方圆透过狭窄的气窗,看到外面闪动的火光和奔跑的人影,脸色微微一凝。 两名年轻随员也紧张起来,手按住了腰间暗藏的短刃。 “莫慌。”“他们未必知道此处。”方圆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视密室。 但他话音未落,密集的脚步声,便朝着温明殿方向而来! “搜!每一间屋子都不能放过!唐使肯定被藏起来了!”粗暴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 清凉殿内,灵元天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跌坐在地。 岛津光久全身甲胄,手持血淋淋的太刀,大踏步闯入,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萨摩武士,殿内寥寥几名内侍早已吓得瘫软。 “陛下受惊了!”岛津光久嘴上说着,却毫无敬意,目如鹰隼扫视殿内。 “臣下,听说有奸佞欲挟持陛下,私通唐寇,所以臣等特来护驾!请陛下移驾紫宸殿,以策安全!” 说罢,不由分说使了个眼色,两名武士上前,几乎是半强迫地将灵元天皇,从地上架起。 “岛津!你……你大胆!这是逼宫!是谋逆!”灵元天皇又惊又怒,挣扎着喊道。 “谋逆?” 岛津光久冷笑,直接摊牌道:“谋逆的是那些想将陛下,和整个日本卖给唐寇的软骨头! 臣等,才是真正的忠君爱国!陛下,请吧!”他根本不给天皇再说话的机会,武士们强行簇拥着天皇向外走去。 沿途,灵元天皇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几名平日里主张谨慎向他,表示过不愿死战的公卿家老,倒毙在廊下,鲜血染红了精美的幔帐。 远处,若狭守的宅邸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 清洗,开始了。 ………… 温明殿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长州藩武士冲了进来,火把瞬间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室内,也看见了平静站在中央的方圆。 “找到了!唐使在这里!” 呼喝声引来更多人,很快岛津光久、毛利纲广等人闻讯赶来,看到方圆,岛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好!好得很!”岛津光久盯着方圆,如同盯着猎物。 “陛下果然将你这祸首藏了起来!来人,拿下!明日午时,于罗城门下,斩首祭旗,以励军心,以示我神州与唐寇血战到底之志!” 武士们一拥而上。方圆的随员欲拔刀反抗,却被方圆抬手制止。 他任由武士将他双臂反剪,目光坦然地看着岛津光久,笑了笑:“斩使祭旗?岛津公,可想清楚了?这一刀下去,整个萨摩番都将为之陪葬,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了。 江户京观,或将为尔等今日之举,再添新材。” “死到临头,还敢狂言!”岛津光久怒极,亲自上前,用刀鞘狠狠击在方圆腹部。 方圆闷哼一声,弯下腰,脸上却依旧带着令人心寒的嘲弄。 “带下去!严加看管!”岛津光久喝道。 然而,就在武士们押着方圆,即将走出温明殿时,异变再生! 殿外黑暗中,突然射来一阵密集的弩箭!押解方圆的几名武士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甲胄的武士,在出羽守信纲和近卫基熙之子,近卫道孝的率领下从阴影中杀出! “抢下唐使!护送出去!”信纲大吼,挥刀砍翻一名长州武士。 他们人数虽不多,但全是死士,且事发突然,瞬间搅乱了局面。 “混账!出羽守!近卫家!你们也要造反吗!”毛利纲广惊怒交加。 “造反的是你们!挟持陛下,屠戮同僚,要将整个日本拖入地狱!”近卫道孝年轻的声音充满激愤。 “保护唐使!为日本留一线生机!” 混战在温明殿前的小广场爆发,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方圆被信纲亲自护在身后,且战且退,向着御所深处,靠近密道入口的方向移动。 岛津光久气得暴跳如雷,指挥武士围堵,眼看信纲等人陷入重围,渐渐不支。 关键时刻,御所另一侧也传来喊杀声!若狭守、丹后守等几家联合的百余名精锐,终于突破封锁杀了过来! 他们与信纲的人汇合,暂时稳住了阵脚。 “走!” 信纲浑身是血,对方圆吼道,“贵使快随我来!密道入口就在前面!” 方圆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混乱的战场,远处被萨摩武士押解的灵元天皇。 不再犹豫,在几名死士的护卫下,冲向那处假山掩映的隐秘入口。 “放箭!拦住他们!”岛津光久嘶吼。 箭矢如雨,几名死士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方圆的箭。 近卫道孝肩头中箭,踉跄倒地,却仍喊道:“快走!” 方圆最后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的黑暗中,信纲留下来断后,怒吼着冲向追兵,最终被乱刀砍倒。 岛津光久冲到密道入口,只见里面黑暗幽深,追之不及,气得一刀劈在假山上,火星四溅。 “搜!全城搜捕!他们肯定要出城!封锁所有城门!” 他咆哮着下令,然后猛地回头,看向被彻底控制灵元天皇,脸上露出狰狞神色,“陛下,您看到了?这就是背叛神州的代价! 从今日起,请您就在紫宸殿,‘专心’祈祷天照大神庇佑,国政军事,自有臣等忠良,替您分忧!” 他转身面对惊魂未定的毛利纲广等人,以及逐渐被镇压下去的零星抵抗,声音响彻血夜:“传令诸军!唐使逃脱,必引唐寇狂怒来攻!京都已无退路! 各藩即刻整军,依托京都城防,与唐寇决一死战! 凡有言降者,有通唐者,格杀勿论!神州命运,在此一战!” 第572章 夜巷亡命 黑暗像湿透的棉絮,堵住了方圆所有的感官,当他滚下密道最后几级台阶。 上面假山入口处,刀剑碰撞声已经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接着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入口被从外面堵死了。 方圆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大口喘息,腹部被岛津光久刀鞘,重击的地方还在剧痛,每次呼吸都扯着内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索四周,土壁上苔藓湿滑,脚下是夯实的土路,不算平整。 “大人……”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令方圆身体一僵,手立刻按向腰间——鱼肠短刃还在。 “谁?” “是……是近卫大人安排的人。”那声音带着痛楚喘息。 “在下黑田宗次郎……奉信纲大人之命,在此接应。” 火折子擦亮的声音。一点昏黄的光在几丈外亮起,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约莫三十岁,穿着深蓝色劲装,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 他靠着土壁坐着,右手举着火折子,左手无力地垂着。 “只有你?”方圆没有立刻靠近。 “原本四个……另外三个,在上面引开追兵时……”黑田宗次郎没说下去,咳了两声。 “信纲大人说,如果他从温明殿方向带人下来,就走左岔路,如果只有使者大人自己……就走右岔路,右路通旧皇女院排水道,出口在堀川河边。” 方圆借着火光观察,密道比想象中宽敞,约莫能容两人并行,高约一丈。 前方三丈处分出两条岔路,黑田宗次郎指的右路,入口明显更窄更低。 “你的伤怎样?” “死不了。”黑田咬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但……可能走不快,使者大人时间紧迫,他们很快会发现这条密道,请……请随我来。” 他举着火折子,蹒跚着向右岔路走去。 方圆跟在他身后两步,眼睛快速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密道墙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经非常陈旧,不少地方有坍塌后,用木柱支撑的迹象。 走了约莫二十丈,黑田忽然停下,侧耳倾听,方圆也屏住呼吸。 有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隔着土层传来模糊的敲击声——追兵到了假山入口,正在想办法打开被堵住的密道口。 “快。”黑田声音更急,脚步加快。 右岔路果然越来越窄,最后一段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黑田因为肩伤,动作尤其艰难,血一滴滴落在积水里,在火折子光下晕开暗红的痕迹。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月光,透过某种栅栏状的缝隙透进来。 “到了,旧皇女院排水道出口,外面是堀川河岸的芦苇丛。”黑田指着前方,脸色忽然一变。 方圆也听到了,有谈话声,从栅栏外的方向传来,明显不止一个人。 “他们……他们连这里也布防了?”黑田声音发苦,“怎么可能……” 方圆贴近栅栏缝隙向外看去。月光下,能看见约莫七八个武士打扮的人影,在河岸上来回走动。 他们手里拿着长枪,腰佩太刀,背上还背着弓——明显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而是专门设伏。 “岛津光久不傻。”方圆低声道。 “他既然知道御所有密道,自然会查清所有可能的出口,这条排水道恐怕早就被盯上了。” “那……那我们…回去?可后面的追兵……”黑田绝望地看着方圆,有些进退维谷。 方圆没有说话,他透过栅栏缝隙,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 伏兵七八人,分散在约莫十丈长的河岸上,重点盯着排水道出口,上下游可能登陆的位置。 最近的两人距离栅栏,不到三丈,正低声聊天。 “……都守了一个多时辰了,真会从这儿出来?” “岛津公说,唐使要是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出城,城里所有密道出口都有人把守……” “要是从城门硬闯呢?” “城门早封了,连只耗子都别想……嘘,有动静!” 两个武士突然噤声,手按刀柄看向上游方向。 就是现在!方圆猛地回头,看向黑田宗次郎:“火折子给我。” 黑田一愣,递过去。方圆接过,迅速从自己里衣撕下一块布,缠在火折子燃烧的那端。 “大人,你要——” “你留在这里,数到五十,然后把这个从栅栏缝隙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往上游方向扔,扔完立刻退回岔路口,找地方躲起来。” 他把加料后的火折子,塞回黑田手里, “那您——” “我去另一边,他们既然两头都堵,我们就给他们点两把火。”方圆已经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 温明殿前的厮杀已经结束,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萨摩长州的武士,也有出羽守信纲带来的死士,还有若狭、丹后几家藩士的残躯。 血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诡异的红光。 岛津光久站在血泊中央,太刀拄地,剧烈喘息。 他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一道伤口,是刚才近卫道孝临死前,反扑留下的。 那年轻人最后瞪着眼睛,倒下去的模样,仿佛还在他眼前晃。 “主公!”一个萨摩武士快步跑来,单膝跪地禀报。 “密道入口找到了!在假山后面,但被从里面用石条顶死了,正在撬!” 岛津光久吼道,“多派人手!务必打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唐使绝不能逃出京都!” “是!”武士转身跑开。 毛利纲广从另一边走来,脸色苍白。 他刚才亲自带人,清理了几个公卿的宅院,手上也沾了血。 “岛津公,清凉殿、紫宸殿已经控制住了。陛下……陛下情绪激动,但已经被‘请’回寝殿休息,参与今晚抵抗的,共诛杀四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如何处置?” “俘虏?”岛津光久冷笑,随手一抖,将太刀上的血震落。 “哪来的俘虏?都是通唐逆贼,全部处决,头颅挂到御所正门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神州是什么下场!” 毛利纲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这时,另一个长州武士匆匆跑来,跪地:“主公!京都所司代急报,二条桥、三条桥、七条桥等所有主要桥梁,都已加派我们的人封锁。 各城门也已换防,守将都是可靠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武士犹豫了一下,“丹波守、播磨守等几家,刚才派人来问,说听到御所内有喊杀声,想知道发生了何事,是否需要援助。 还有,公卿中不少人派家仆来打探……” 岛津光久和毛利纲广对视一眼。这是预料之中的。 今晚的清洗虽然迅速,但动静太大不可能瞒住所有人,那些中小藩主、中立公卿,现在肯定又惊又疑。 岛津光久面色一沉,肃声道,“告诉他们,御所内有奸细欲挟持陛下、私通唐寇,已被我等忠义之士诛灭,陛下受惊,需要静养。 从今日起,京都防务由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藩共管,一切调度,皆以抗唐为先。 凡有异议者……视同通唐逆党!”他说到最后一句,手按在了刀柄上。 武士浑身一凛:“是!” 等武士退下,毛利纲广才低声道:“岛津公,这样……会不会逼反其他人?若狭、丹后几家今晚参与了抵抗,他们的藩主虽然没亲自来,但难保不会……” “所以他们必须死。”岛津光久眼中凶光闪烁。 “明天天亮之前,你带人去若狭守府邸,我派人去丹后守那里,罪名是勾结唐使意图叛国,全家诛绝,以儆效尤。” 毛利纲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彻底清洗,把所有不坚定者全部铲除,用鲜血浇筑一个“铁板一块”的京都出来。 “那……唐军那边?” 他换了个话题,“唐使如果真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更好。”岛津光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下,格外狰狞。 “他逃回去,告诉唐寇,京都上下已经铁心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样一来,唐寇就知道,谈判没用,招降没用,只能强攻。而我们……”他望向南方,那是江户的方向。 “我们就在这京都古城,用巷战,用每一寸土地,用每一条人命,耗死他们。就像当年蒙古人来的时候一样!”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毛利纲广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当年蒙古人来,有神风。现在呢?唐军的火炮,他是见过的——从荷兰商人那里买来的图样,虽然只是简陋的仿制品,但已经足够骇人。 真正的大唐火炮,会是什么样子? 江户一天陷落,满城诛绝的画面,仿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报——!”又一名武士狂奔而来,打断了毛利的思绪。 “假山密道已经撬开!可、可是……” “可是什么?” “密道里有岔路!我们派人进去查探,发现左岔路尽头是死路,被人用火药炸塌了。 右岔路通旧皇女院排水道,我们在出口处发现了这个——”武士递上一支火折子,已经燃尽,但包裹火折子的布条上,还能看出是上好的唐绢。 岛津光久接过火折子,脸色铁青:“人呢?” “出口外有我们的人设伏,但……没见到唐使出来。只在河边芦苇丛里,发现了血迹脚印,脚印到水边就消失了,可能……可能泅水走了。” “废物!”岛津光久一把将火折子摔在地上。 “立刻沿堀川上下游搜!他受了伤,跑不远!把所有能调动的船都调来,给我搜河!” “是!” 武士仓皇退下。岛津光久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抽出太刀,狠狠一刀劈在旁边一具尸体上。 ——是出羽守信纲的尸体,这个顽固的老侍卫长,到死都睁着眼。 “传令全城!”岛津光久收刀,声硬如铁。 “唐使方圆,刺杀陛下未遂,现已潜逃。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凡窝藏隐匿者,诛三族!京都从此刻起,只进不出,直到抓住此獠为止!” 第573章 堀川河影 月光幽幽,方圆屏住呼吸,整个人沉在堀川河面下,只靠一根空心的芦苇杆,伸出水面换气。 他就在排水道出口下游,不到五丈的地方。 刚才黑田宗次郎,按计划扔出火折子,吸引了伏兵的注意,他则趁机从栅栏另一侧,未被完全封死的缺口钻出,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伤口浸水后的剧痛,差点让他晕过去,但他咬破舌尖用痛楚,始终保持清醒。 这时,水面上的动静,清晰传来。 “在上游!快追!” “分两队,一队沿河岸,一队上船!” “弓箭准备!看到人就射!” 火把的光在河面上晃动,脚步声杂沓,方圆一动不动,任由河水带着他缓缓向下游漂。 大约漂了半刻钟,喧哗声渐远。 他才小心地探出头,四周是茂密的芦苇丛,已经远离御所区域。 河岸上能看到零星的灯火,是町民的家,但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宵禁加上今晚的动静,没人敢点灯。 ......该上岸了,再漂下去体温会失尽,伤口也会恶化。 他选中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位置,慢慢划过去。就在他伸手抓住岸边的草根,试图爬上去时—— “哗啦!” 旁边芦苇丛里,突然站起一个人影! 方圆浑身一僵,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鱼肠短刃,但那人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 “别动,你是唐使?”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关西口音。 月光下方圆看清了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粗布衣,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手里拿着一把……鱼叉? 在她身后,芦苇丛里还蹲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半大少年,都紧张地看着这边。 “你们是……”方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我们是二条桥货栈的。” 女人快速说道,“近卫大人吩咐过,如果看到有人从河里上来,特别是受伤的人就带过去,你是从御所逃出来的吧?” 近卫基熙?方圆心念电转。那个老中纳言,居然还在外面布置了接应? “近卫基熙在哪?” “货栈。但那里现在不安全,萨摩的人正在搜那一带,跟我们走,有更隐蔽的地方。”女人松开手示意他跟上。 她转身拨开芦苇,露出一条极窄的小路,老头和少年先钻进去,女人示意方圆跟上。 犹豫只是一瞬间,他松开了刀柄——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路蜿蜒曲折,在芦苇丛和乱木堆间穿行,明显是踩出来的野径,女人走得很熟,几乎不用看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间低矮的木板屋,像是河边渔民临时歇脚用的,破败不堪。 “进去。”女人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更黑,但有股干燥的稻草味,女人点亮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发出豆大的光,勉强能看清屋内情况。 除了他们四个,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近卫基熙,这位老中纳言,此刻看起来像老了十岁,朝服换成了粗布麻衣,脸上有擦伤,一只眼睛肿着。 只是当他看到方圆时,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贵使……贵使还活着!太好了!” “近卫大人,这里安全吗?”方圆微微点头,目光扫视屋内。 “暂时安全,这是老朽一个旧识的渔屋,主人三年前病死了,一直空着。”近卫基熙挣扎着站起来,旁边的少年赶紧扶住。 “大人慢点,您的腿……” “不碍事。”近卫基熙摆摆手,急切地看着方圆。 “贵使,御所里……怎么样了?信纲大人他……” 方圆沉默了片刻。近卫基熙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答案,老脸一抽,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落。 他哑声问,“道孝呢?”“我儿子……” “令郎……”方圆回想起那个肩头中箭,仍大喊“快走”的年轻人,“英勇战死。” 近卫基熙身体晃了晃,少年和老头赶紧扶他坐下,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近卫基熙才睁开眼睛,眼神空洞:“都死了……信纲,道孝,还有那些愿意为日本,留一线生机的人……都死了。” “还有活着的。”那个女人忽然硬邦邦的开口。 “近卫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萨摩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这里也不安全。得想办法送唐使出城。” 近卫基熙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对……对……货栈那边有准备好,仵作衣服和运尸车,但刚才传来消息,那条线也被发现了,现在出城的路……” “走水路,我丈夫有条旧渔船,平时藏在堀川下游的支流芦苇荡里,虽然小但能坐两三个人。 趁现在天还没亮,萨摩的水上搜查还没完全铺开,也许能混出去。”女人急促道。 “可是各河口都有关卡——” “关卡查的是船进,不是船出,渔船每天天亮前出河捕鱼,是常事。只要打扮得像渔民,船上放些渔具鱼获,或许能蒙混过去。” 方圆看着这个女人,她说话干练条理清晰,显然不是普通渔妇。“敢问夫人是?”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叫阿椿,死去的丈夫是若狭藩在京都的联络人,今晚若狭守大人派去御所的人里,有我的弟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没回来。” 好吧,又是一段血债。 “阿椿的船技很好,对这一带水路也熟。”近卫基熙解释。 “贵使,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老朽……老朽不能随行了,腿脚不便,反而拖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递给方圆,“这是老朽写给秦王殿下的亲笔信,陈述陛下原意与今晚变故。 还有……”他又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印纽是菊花纹。 “这是老朽的私印,请贵使务必带到。” 方圆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还有这个换上,你的伤需要简单包扎,不能流血留下痕迹。”阿椿从角落的草堆里,翻出两套破旧的渔民衣服。 老头和少年帮忙,用干净的布条草药,给方圆处理伤口。 腹部的瘀伤,手臂的擦伤,还有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划的一道口子,草药敷上去火辣辣地疼,但确实止血。 换衣服时,方圆注意到阿椿一直盯着他,腰间的鱼肠短刃,他坦然解开递过去:“夫人要检查?” 阿椿接过来抽出半截,刃身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异常坚韧。 她瞳孔微微一缩:“好刀,但……太显眼了。出关卡时,身上不能有任何利器。” 她走到屋角,掀开一块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狭长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把普通的渔民剖鱼刀,铁质粗糙满是锈迹。但刀柄是中空的。 阿椿将鱼肠短刃,小心地插进刀柄空腔,然后重新装好,递给方圆:“这样,万一被搜身,就说这是吃饭的家伙。” 方圆接过,入手分量刚好,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破刀。 他看向阿椿,这个女人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 阿椿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天亮就难了。” 近卫基熙挣扎着站起来,深深向方圆一躬:“贵使……一切拜托了,请转告秦王殿下,日本国中,并非所有人都愿玉石俱焚。 ……请……请给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一条生路。” 方圆扶住他,郑重回礼:“基熙大人忠义,本使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没有更多言语。阿椿吹灭油灯,推开后门,门外是一条更隐蔽的小径,直通河边。 “走。”阿椿当先钻出。 方圆看了一眼,屋内的近卫基熙和那一老一少,转身跟上。 第574章 兵气销为日月光 江户湾,夜风掠过码头行营,带着浓重的海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那是从城西京观方向飘来的,数日不散。 方圆被搀进大帐时,双腿几乎迈不开门槛,从京都潜出至今,五天四夜,他换了三趟船,五身衣服,两次与萨摩的搜捕队擦肩而过。 最后一次是在骏河湾,押船的若狭死士用身体,替他挡了一箭,当场毙命,他拖着那只漏水的渔船,在礁石后躲了四个时辰,等追兵散去。 此刻他浑身还带着海水的盐渍,左臂草草包扎的布条已经黑硬,是血泥结成的痂。 “臣……方圆,叩见殿下。”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帐中烛火明亮。秦王李怀民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半卷东海道沿岸水文图,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起身将对方扶起,目光落在方圆肩头,那片洇开的深色水渍上,停顿片刻。 “伤着了?” “回殿下,皮肉。”方圆撑起身子,深感歉意。 “臣有辱使命,未能将京都答复带回——岛津光久、毛利纲广等藩,于臣入御所当夜发动兵变,软禁天皇,清洗中立公卿及中小藩主。 臣为近卫基熙、出羽守信纲等冒死救出,信纲战死,近卫基熙生死不明,京都……已无议和之人。” 他从贴身处摸出一个油纸包,已经浸湿又烤干,边角卷翘,随即双手呈上:“近卫基熙托臣转呈殿下亲笔函,另有其私印一枚,为信物。” 侍从接过置于案侧,李怀民暂无打开的意思,只是看着那枚压在上面的铜印。 “近卫基熙,”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次你说,他是那个主张先谈的老中纳言。” “是。其子近卫道孝战死于温明殿前,为掩护臣撤离,身中七箭。” 帐中静了片刻。烛火跳跃,映在帐壁悬挂的大幅军舆图上——东海道、京都、濑户内海、九州,朱笔标注的箭头从江户出发,分作三路向西延伸。 李怀民思虑一番,还是展开了那封信。 近卫基熙的字迹苍老颤抖,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读到中间时,指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神州虽小,亦有不愿玉碎之生灵百万,乞天兵存一线生路’……” 他放下信纸没有评价,只问:“你见到灵元了?” “是,他被萨摩人强行架出清凉殿时,臣在二十丈外,其神色惶惧,身不由己。” “是惶惧,还是顺水推舟。”李怀民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方圆沉默片刻:“臣以为,皆有之,但此刻已无关紧要。” “嗯,岛津光久要玉碎?”李怀民将那封信随手搁在案角,懒得再看。 “是。御所清洗当夜,岛津当众宣称:京都已无退路,各藩整军死战,言降者、通唐者,格杀勿论。 据臣沿途所见,京都各城门已换萨摩、长州藩兵,城外要道正在赶筑垒砦。” “他们有多少人?” “西国诸侯联军……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另胁从数藩,可动员之兵力,臣估算约三万至三万五千。 其中萨摩藩兵约九千,长州约六千,余者数千不等。” “火器配给如何?” “长州近年与荷兰商馆暗通,购得西洋火绳枪约三百挺,火炮十余门,多部署于濑户内海沿岸要塞。 萨摩亦有自铸铁炮,但其粗陋不扬,射程不足我军制式火炮三成。” 李怀民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取过案上一支细毫,在舆图京都位置轻轻点了一点,又划了一条线,指向西海。 “区区数万人分守京都、大阪、濑户内海诸要冲,还要分兵防守长州、萨摩本据,岛津光久指望依托坚城巷战,耗尽我军锐气,再等西洋人下场。”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光影,没有愤怒,没有讥诮。 “去请境北侯庞指挥,前来议事。” 庞青云入帐时,铠甲外罩的披风还带着夜露。 他刚巡完城西各区卡哨,进帐第一眼先看方圆,见他满身狼狈但气息尚稳,略一点头,随即转向李怀民。 “殿下。” 李怀民将近卫基熙那封信推过去:“西国诸侯联军,岛津光久为首,约三万五千人,决心死战,方圆带回来的消息。” 庞青云接过信快速浏览,他没有问“是否属实”“有无夸大”,只问何时发起攻击? 随后他来到舆图前,在江户沿东海道西推,以及箱根、骏河、远江、三河几处要点点了点。 “我靖安军第一师团,已控制江户及关东平原,但东海道各藩态度未定,我军若全力西进,需保障补给线。 ——陆路可征用沿途町村粮秣,但每五十里需设转运站,至少需两旬方能将足够粮弹,前送至大井川一线。” 他顿了顿,转向濑户内海方向。 “水师方面,郑提督所部已控制江户湾及相模湾,但主力尚在整补,若要攻击长州本据,需经纪伊水道、濑户内海,航程约五百海里,沿途经大阪、广岛诸藩海面。 这些藩目前持观望态度,我军舰队过境他们不敢阻拦,但若我要攻萩城,难保他们不会从后方袭扰。” 李怀民听着没有打断庞青云总结,“所以若陆海并进,其一,需调在爪哇作战的靖安军第二师团,自江户出发,沿东海道西进,扫清京都外围,迫使西国联军主力,在京都城下与我决战。 其二,待联军主力被牵制于京都,郑帅率水师主力突入濑户内海,直捣长州萩城,断其一翼。” “时间上,行军需十日,扫荡外围据点需五至七日,逼至京都城下约需二十日,而郑帅的水师需候北风,最佳出航窗口在五至七日后。” 李怀民听着,忽然问:“第三师团现在何处? 庞青云神情微微一凛,答道:“两日前从三佛齐调离,如今在栃木、那须一带,清剿幕府残余,及不肯归顺的旗本浪人。” “兵额一万四千二百,已完成对下野、上野两国的肃正,日前报称斩获七百三十级,己方伤亡四十七人。” 李怀民“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帐中静了片刻。方圆跪坐在侧,垂首不语。 李怀民忽然开口,嗤笑道:“岛津光久说,要‘神州命运,在此一战’,他觉得自己很勇。” 他站起身走向舆图,烛火将他的影子覆盖舆图,整个京都、大阪、濑户内海,一直延伸到九州西岸。 “萨摩藩,距离京都陆路一千二百里,海路六百里。他要从鹿儿岛调兵,至少需要二十天。 长州藩,距离京都陆路五百里,海路三百里,但萩城在日本海一侧,越过关门海峡需经周防、安艺诸藩海面。 这些藩目前观望,一旦我军攻长州,他们怕引火烧身,不会轻易派援。” 他转过身,继续道:“所以岛津光久手里的,就是京都现有的三万五千人,加上陆续从领国赶来的援兵,最多四万。 他要守住京都、大阪、濑户内海几个据点,还要防着我从丹后、若狭方向迂回,他如果分兵,每一处都薄弱;他不分兵,我就绕过京都直插西国。” “若我军兵临京都城下,岛津光久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闭门死守,等我攻城;二是主动出击,在城外与我决战,境北候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他会选死守。”庞青云语气笃定。 “萨摩藩的战术传统是据垒坚战,不擅野外列阵对冲,而且岛津光久知道,他若出城野战,火器、骑兵、阵列皆不如我,必败无疑。 只有依托城垣,把战场切碎,用小股武士近身搏杀,才有可能抵消我火器优势。” “那就攻城。” “攻城需时。”庞青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京都虽非江户那样的巨城,但内外两重城垣,城下町密集,街道狭窄,利于设伏不利大兵团展开,若强攻巷战,我预计伤亡至少在两千人以上。” 李怀民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一角。外面是码头行营的灯火。 远处江户城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夜空下,城西某处隐约还有火星——京观的尸油燃了三天还没熄。 “两千人,”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 “大唐征倭,迄今阵亡多少?” 军需官立刻禀道:“江户攻城战及后续清剿,靖安军阵亡二百一十七人,唐军本队阵亡十三人,另有伤者三百余,多数可愈。” 李怀民放下毡帘,缓缓道:“五百人的伤亡,换来江户百万两库银、九万町人、一座京观。”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轻叩着舆图上,京都的位置。 “岛津光久想要我,拿两千人去换他的三万人,他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庞青云沉默静听,李怀民想了一会儿,随即让人请郑森过来商议。 “舅父,水师整补如何?” “四十二船已备,弹药粮秣足敷两月,惟候北风。今晨观天,风向已转,明日可出港。”郑森声如金石。 李怀民“嗯”了一声。 “传令,靖安军第二师团,三日后自江户出发,沿东海道西进,限期二十日,进抵京都城下。沿途诸藩,降者免罪,抗者族诛。” “郑帅率水师主力,明日辰时起锚,入濑户内海,直取长州萩城,毛利纲广及参与上洛诸家老,拒降者族诛,其妇孺家财按七成归公、三成自留例处置。” “靖安军第三师团赤泽三郎部,已完成关东肃正,即日向江户转进。待命。” 他顿了顿,烛火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西国既想玉碎,本王便成全他们。” 庞青云、郑森、方圆同时垂首:“遵命。” 命令当夜拟定、用印、发出。 三骑自江户湾码头分头驰入夜色,蹄声急促,片刻便被北风吞没。 第575章 铁火焚城 定业二十一年 冬十二月初一 濑户内海 下关海峡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东北风带着刺骨寒意刮过海面。 郑森立在“靖海”号,一级战列舰的艉楼指挥台上,深蓝色提督大氅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那支黄铜单筒望远镜的镜片,在舰桥两侧,气死风灯的光晕里泛着冷光。 在他身后,大唐东海舰队主力,正以战斗纵队驶入海峡。 旗舰“靖海”号,一级战列舰,排水量三千二百吨,三层炮甲板共装备一百零八门火炮——下层三十二磅重炮二十八门。 中层二十四磅炮三十门,上层十二磅炮三十二门,艏艉楼还有十八门九磅旋回炮。 船身橡木板厚达二十二英寸,舷侧如同移动的城堡。 紧随其后的是二级战列舰“平波”、“伏波”、“镇南”,各装备九十至九十八门炮。 再后是八艘三级战列舰、十二艘巡航舰,以及纵火船、通讯艇、运输舰——整整四十二艘战舰,桅杆如林,帆影蔽空。 “测距。”郑森的声音平稳。 “一千八百码!风向东北,风速四节,潮水正在转涨!”观测手迅速回报。 郑森将望远镜对准海峡西侧的彦岛,那座狭长岛屿的丘陵上,六处炮台的黑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轮廓。 那是长州藩经营多年的岸防工事,仿荷兰制式的十二磅,至十八磅前装滑膛炮,炮口对准海峡最窄处。 “升旗语。”郑森下令,“各舰按丁字阵位展开,一级舰居中,二级舰护两翼。 目标:彦岛炮台。首轮齐射用链弹,摧毁炮台护墙和炮架。” 猩红色战旗在“靖海”号主桅升起,几乎同时,彦岛方向火光一闪——长州的炮手开火了,炮弹落在“靖海”号左舷二百码外,炸起的水柱只及船舷一半高。 “测距修正,一千六百五十码,炮甲板准备。”郑森纹丝不动, “靖海”号下层炮甲板,炮长们手持火绳,眼睛盯着传声筒,每门三十二磅重炮需要八人操作:装填手、清膛手、运弹手、瞄准手……此刻所有人屏息以待。 “放。” 命令通过铜管传下,下一秒,二十八门三十二磅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三千吨巨舰向右舷,倾斜了整整五度,白色的硝烟从炮窗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半片海面。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持续了三四秒,然后对岸山崖上,炸开一连串橘红色的火球! 碎石、木屑、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一处炮台的护墙,被实心弹直接命中,整段石垒坍塌,一门火炮连带着炮架滚落山崖。 “第二轮,霰弹,覆盖炮台后方兵营区。” 郑森继续下令,声音肃然:“巡航舰分队向前,压制下关码头方向,任何敢于出港的船只。” 战斗变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火力碾压,长州的岸防炮射程不足、精度低下,炮手更是缺乏实弹训练——他们往往第三发炮弹还没装填完毕。 唐军战舰的第二轮齐射,已经落下。 而唐军的链弹,专门削切炮台的护墙和炮架,霰弹则如铁雨般,泼洒在炮台后的兵营、营垒、集结区。 至辰时初,彦岛六处炮台全部哑火,下关码头燃起冲天大火,任何试图逃窜的关船、小早船,都在冲出港口不到半里,就被巡航舰的侧舷炮火打断帆桅。 运输舰靠岸,放下舢板。 靖安军第三师团的两个大队,开始登陆。 带队的是联队长赤泽三郎,这个原仙台藩的下级武士,如今穿着靖安军暗红色制服,臂章上绣着滴血短刀的标志。 他踏上烧焦的码头木板,看了一眼山坡上,还在冒烟的炮台废墟,对身旁的大队长吩咐: “第一大队控制码头,清剿残敌。第二、三大队随我直扑萩城,记住——” 他抽出腰间的太刀,刀身在晨光中映着冷光,“秦王殿下要的是‘立威’。所以不要俘虏,不要怜悯,城破之后给你们六个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六岁以上男丁,无论是否持械,杀。妇孺驱离。府库、粮仓、武家屋敷,全部焚毁。” 士兵们眼中泛起嗜血的光,他们中许多人当初就是因为家乡,被这样对待才被迫加入靖安军。 如今角色调换,他们只会更加残忍。 赤泽三郎翻身上马,马鞭指向西北方向:“出发!” ............. 同一日 午时 萩城下 炮击从巳时开始,靖安军带来了十二门定业轻型野战炮——虽然只是六磅炮,但对于萩城这种依山而建、以石垣和木质橹楼,为主的日式城堡来说,已是毁灭性力量。 炮击持续了两个时辰,城墙坍塌了三处,本丸天守阁起火。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甚至有几名老武士,带着家臣发起“玉碎冲锋”,但在靖安军的排枪齐射面前,只是徒增尸体。 至未时,萩城本丸陷落,毛利家的家老、留守重臣十七人,在御殿前切腹。 赤泽三郎允许他们完成仪式——这是他们对武士道最后一点尊重。 然后他命令部下砍下首级,用石灰处理好,装进木盒。这是要送回江户请功的,随即便是“自由行动”的时间。 “按秦王殿下钧旨——!” 传令兵骑着马在烧毁的町街上奔驰,用倭语、朝鲜语、汉语轮流嘶喊:“萩城内外,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妇孺驱离!府库粮仓武家屋敷全部焚毁!六个时辰为限——!”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开。 靖安军的士兵们冲进,每一间尚且完好的屋敷,砸开每一口米柜,抢走所有能带走的财物。 遇到男人就杀——有些士兵为了省事,直接放火将整条街的房屋点燃。 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 浓烟从萩城各个角落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聚成厚重的黑云。 赤泽三郎没有参与劫掠。他坐在本丸御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缴获的肋差,刀柄上刻着毛利家的三矢纹。 一个小队长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联队长!我们在城下町东边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藏了三十多个女人和孩子,像是某家武族的家眷……” “杀了。” “可是……里面有不到十岁的女童……” 赤泽三郎抬起眼皮:“我说,杀了。” 小队长咽了口唾沫:“是!”转身跑走。 副官走近,低声问:“联队长,这样会不会……太过?殿下只说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 赤泽三郎依旧把玩着肋差,“副官,你以为秦王殿下,真的只是想‘立威’?” 他看向远处正在燃烧的町街,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殿下要的,是让西国诸侯明白两件事,第一,跟着岛津光久反抗大唐,下场是灭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二,大唐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日本,殿下要的是土地,是港口,是矿藏,而不是这些多余的人。 杀光长州藩的男人,烧光他们的房子,赶走他们的女人孩子,这片土地才会干净,才能迁入我们的人,建我们的屯垦村、港口、工坊。” 副官沉默了。 赤泽三郎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灰:“六个时辰后,我要萩城变成一片白地,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不准留下。” 第576章 鸟羽合战 另一边,东海道 大井川西岸 庞青云站在刚刚搭建完毕的中军营帐前,看着对岸。 大井川是东海道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河面宽二十余丈,水流湍急。 对岸丘陵上,土佐藩两千守军已经筑起三道防线:壕沟、木栅、土垒,甚至还有仿制的几门铁炮。 “指挥使大人,浮桥已架设三座,辅兵正在加固。”书办拿着手中文书禀报。 “炮兵团全部就位,三十六门野战炮已展开,其中十二门十二磅重炮瞄准对岸主垒。” 庞青云点头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对岸土垒后的土佐藩兵,清晰可见。 他们穿着简陋的具足,手持长枪或火绳枪,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完全不像岛津氏所说的一万玉碎。 “传令:炮击两刻钟,覆盖敌军全部前沿营垒,炮击结束后,第一联队强渡,第二联队从上游迂回,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土佐藩的旗帜倒在泥里。” “得令!” 半刻钟后,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黄昏。 十二磅重炮的实心弹,砸在对岸土墙上,整段墙体像被巨锤击中轰然坍塌。 紧接着更多炮弹落下——霰弹在空中炸开,铁雨泼洒向那些躲在栅栏后的土佐藩兵,惨叫声隔着河面隐隐传来。 土佐藩的铁炮队想还击,但他们的火绳枪射程不到一百步,而唐军的火炮在一里外,就开始倾泻死亡。 炮击仅仅持续到,第十五分钟时,对岸主垒上升起了白旗。 然而,庞青云并未下令停火,“继续,打到他们放下武器,走出营寨为止。” 又一轮炮击白旗消失了,可能是旗手被炸死,也可能是守军意识到,投降不被接受。 终于炮声停歇,河面上浮桥已经搭好,靖安军第一联队的士兵,开始跑步渡河。 对岸残存的土佐藩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大约三百人高举长枪太刀,嚎叫着冲下丘陵。 但迎接他们的是三排燧发枪的轮射,白烟腾起,弹丸穿透单薄的阵型,冲锋在距离河岸,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崩溃。 庞青云在亲兵护卫下踏上浮桥,他走过时,脚下木板缝隙里滴落着血水——那是从上游飘下来的土佐藩兵,尸体渗出的血。 登上对岸,战场已近清扫完毕,土佐藩主将的首级被砍下,插在一根竹竿上,清点战果:歼敌约一千七百,俘三百余,靖安军阵亡九人,伤四十七人。” 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好歹是自己麾下的精锐。 他走向高处,看向西面,夕阳正在沉入远山,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从这里到京都,还剩最后一百五十里。 四天后,靖安军终将把炮口,将抵在京都的城墙上。 而那时,郑森的水师应该已经捣毁长州本据,赤泽三郎屠城的消息,会像瘟疫一样,传遍西国每一个角落。 ...................... 冬十二月初五 京都东南 鸟羽平原 破晓前的寒雾,在枯苇与残雪间游移,冻土在脚下发出脆响。 庞青云勒马一处缓坡,单筒望远镜的铜管贴着眼窝,缓缓扫过前方开阔地。 这里是鸟羽——延历年间坂上田村麻吕,征虾夷屯兵处,保元之乱中源平争锋的战场,百余年前更是决定天下归属的“鸟羽伏见”古战场。 如今,几条冰封的河渠,如僵死的巨蛇蜿蜒其间,远处的醍醐山,在晨雾中露出黛色轮廓。 “靖安侯。”监军张仙芝策马上前,羊皮地图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罗网卫寅时密报,岛津光久已将西国联军主力,尽数集结于此,萨摩本队五千、长州残部三千、土佐藩两千、肥前藩一千五百。 另有播磨、丹波等七藩联军约四千,合计精锐一万五千五百。”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外,岛津强征京都及近江、山城十五岁以上町民、僧兵、浪人,编为‘玉碎义勇队’,约两万二千人。 总兵力逼近三万八千。” 庞青云放下望远镜,白汽从口鼻间逸出:“哼,一群土鸡瓦狗,他们装备配给如何?” “萨摩、长州精锐八千人配有火绳枪,其中长州藩三百挺为仿荷兰制式,弹药充足。 其余各藩火绳枪约两千挺,多为老旧制式。 联军携火炮三十七门——十二磅炮六门、八磅炮十一门、其余为三至六磅轻炮。” 张仙芝翻过一页,继续道:“义勇队装备……竹枪、薙刀、农具、棍棒,部分配发旧刀,岛津将义勇队全部置于前阵,显然是存了消耗我军弹药,搅乱阵型之念。” 庞青云冷笑:“三万八千对一万二千,纸面倒是好看。” 他望向己方阵地,靖安军第二师团,已在晨雾中完全展开——三个步兵联队呈倒品字阵型,每个联队三个大队,大队下辖四个中队。 士兵们正做最后检查:定业贰式滑膛枪的燧石、刺刀卡榫、弹药袋内的纸壳弹。 在步兵阵线后方三百步,炮兵阵地已构筑完毕。 五十门野战炮分三列排开:第一列十二门十二磅重炮,炮身黝黑,每门需八匹骡马牵引。 第二列二十四门六磅轻炮,机动灵活,第三列十四门臼炮,曲射弹道专攻掩体后的目标。 这些虽是大唐武备库,换装下来的“二手货”,但保养极佳,炮膛内的螺旋膛线,在油脂擦拭下泛着冷光。 每门炮备弹一百二十发——实心弹、链弹、霰弹、燃烧弹,分类码放。 “传令各联队,”庞青云声沉如铁。 “按壬字三号预案展开,第一联队居前,第二、第三联队护两翼,各大队间隔五十步,中队间隔二十步。 炮兵集中轰击敌军中军本阵,待其阵型松动,步兵以大队为单位,梯次推进。” 他扫视策马围拢的联队长、大队长们:“本侯要你们记住三件事:保持阵型、保持轮射节奏、保持火力持续,谁擅自突进,本指挥使亲自执军法。” “嗨!” 众将校捶胸行礼,策马各归本阵。 ............. (晚点再补一章,睡觉,求米,快过年了哇。) 第577章 玉碎!玉碎! 辰时三刻 联军本阵·醍醐山麓 岛津光久端坐于马扎,全身南蛮胴具足,在晨光中泛着暗光。 在他前方,三万八千人的大军,正在平原上缓缓展开阵型。 最前列是两万二千“玉碎义勇队”——町民穿着褴褛的棉服,农民扛着竹枪,僧兵手持薙刀,浪人提着锈蚀的太刀。 他们脸色苍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全是茫然恐惧之色,仅仅只有部分人被连日煽动,催生出了的畸形狂热。 第二阵列,是各藩联军一万三千五百人,土佐藩山内家的赤备,肥前锅岛家的黑胴,播磨赤松家的朱枪……各色旗印在风中翻卷。 唯长州藩的阵列显得稀薄颓唐——毛利纲广面色灰败地坐在阵前,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萩城屠城的消息,终究未能完全封锁,昨夜已有长州武士试图夜遁,被萨摩督战队斩首十七人,悬于营门。 第三阵列才是真正的本阵:萨摩藩本队五千人。前排一千五百火绳枪足轻,人人披挂胴丸,腰悬弹药盒。 后排三千五百武士,全套当世具足,太刀、长枪、弓矢齐备。 他们沉默伫立,目光如狼般死死盯着远方,逐渐清晰的唐军暗红色阵线。 “诸君!”岛津光久起身,声音借着山麓回音传荡。 “今日之战,关乎神州国祚!唐寇火器虽利,然我军人多势众,更有天照大神、八百万神明庇佑!” 他“锵”地抽出太刀“岛津正宗”,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弧:“此战无退路!身后即是京都,是陛下御所,是二条城、三十三间堂、清水舞台!要么击退唐寇,光复河山!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浪陡然拔高:“要么便在此地玉碎!让唐寇知晓,我神州武士脊梁不折!让后世子民铭记,曾有七万义士血染鸟羽!” “玉碎!玉碎!玉碎!”萨摩武士率先呼应,声浪如山崩海啸。 但其他藩的应和声参差不齐,岛津光久眼角抽搐,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对传令兵喝道:“传令!义勇队为先导,三阵梯次推进!至百五十步时,火枪队齐射三轮,而后全军突击,与唐寇近身决战!” “得令!” 巳时正刻 唐军阵前·第一联队本阵 庞青云单膝跪地,左手扶膝,右手举着望远镜。镜筒中的联军如黑色潮水漫过平原。 “测距。” 观测手趴在一旁的土垒后,手持测距仪:“敌军前锋已入一千八百步……一千五百步……一千二百步!” 庞青云放下望远镜,起身:“传令炮兵,目标敌军前阵与中军结合部,十二磅炮用实心弹,六磅炮用霰弹,臼炮准备燃烧弹。” 令旗挥动,观测手声音微促。 “一千步!” 庞青云举起右手。 “八百步!” 右手落下。 “放!” 十二门十二磅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白的火焰,后坐力让炮架向后猛挫,在冻土上犁出深沟,实心弹撕裂空气,发出瘆人的尖啸,三息之后—— 轰轰轰轰! 铁弹砸进义勇队最密集的阵列。血肉之躯在重击下瞬间破碎,每一发炮弹都犁出,三十余步长的血胡同,残肢碎肉、断裂的竹枪如雨纷飞。 义勇队的推进骤然一滞,前排的人想后退,却被后方人潮推挤向前。 “第二轮,霰弹覆盖,目标敌军中军旗本。” 庞青云语调不变,命令所有火炮加入齐射。 六磅炮喷出铁雨,臼炮抛射的开花弹划出弧线,落在联军中军阵列中炸开,瞬间点燃帐篷旗幡、甚至人体。 显然岛津光久早有准备,萨摩督战队在义勇队后方列阵,太刀出鞘,任何转身后退者当场斩首。 在前后夹逼下,义勇队只能硬着头皮,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五百步!”观测手报数。 庞青云点头:“火枪队,准备。” 第一联队三个大队,三千六百名士兵同时举枪。 他们分为三排,第一排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第二排站立,枪口前指;第三排装填完毕,静待轮替。 三千六百支燧发枪的枪管,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冰冷森林。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一千二百支燧发枪齐射!白色的硝烟如墙升起,弹丸如暴风骤雨般扑向联军。 义勇队前排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瞬间倒下一大片。 而幸存者惊恐地发现,那些中弹者身上往往不止一个弹孔——靖安军的燧发枪射速远超火绳枪,三轮轮射间隔不到十五息。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钢铁风暴,义勇队彻底崩溃了。 两万二千乌合之众如雪崩般向后溃逃,冲垮了后方联军的阵列,即便督战队的斩首,已无法阻止这绝望的洪流。 “时机已到。”庞青云眼中精光一闪,拔出军刀向前方挥下。 “传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联军中军本阵!步兵全线推进,保持轮射节奏,每推进五十步齐射一轮!” 咚——咚——咚....战鼓擂响,低沉如雷。 靖安军三个联队开始如墙而进,暗红色制服在枯黄平原上格外刺眼,他们步幅一致,靴底踏地声逐渐汇聚成,令人心悸的轰鸣。 每前进五十步,鼓点一变。 “举枪——放!” 白烟在阵前不断腾起又散开,弹幕一层层泼洒向混乱的联军,联军中的火绳枪队本想还击。 但他们的射程不足、装填缓慢——往往一轮齐射后,靖安军已经推进了三十步,然后回敬以更密集的弹雨。 第578章 大藩主时代落幕 .................. 联军中军·岛津旗本 “岛津公!”“前阵已溃!义勇队冲垮了土佐藩左翼,肥前藩正在后撤!”一名萨摩家老浑身浴血冲来,脸上写满崩溃二字。 岛津光久双目赤红如血:“不许退!传令萨摩本队,放弃火枪,全军突击!与唐寇近身肉搏!” “可是大人,距离尚有百五十步,这段距离会让我军损失惨重——” 岛津光久咆哮道:“冲上去还有一线生机!一旦让他们把距离保持在百步外,我们就是活靶子!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亲自策马向前,岛津正宗直指唐军本阵:“萨摩的武士们!随我冲阵!” 号角声骤变,五千萨摩精锐,开始逆着溃兵向前推进,他们是真正的本部核心,即便在弹雨中依旧保持着相对完整的楔形阵。 武士们丢弃沉重的火绳枪,拔出太刀、长枪,足轻举起盾牌护住要害。 双方距离在血腥中拉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岛津光久声嘶力竭,“天闹黑卡!板载!”“全军突击——!” 萨摩武士发出野兽般的战嚎,盾牌前顶,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 唐军阵前·第一大队战线,庞青云在阵后看得分明。 “停止前进,前排上刺刀,后排继续轮射,掷弹兵中队前出,手捧雷准备。” 硝烟弥漫中他下令准备突击,令旗紧随其后挥动。 靖安军阵型微调,最前排的士兵“咔嗒”一声上好刺刀,长达一尺八寸的三棱刺刀,如荆棘丛林般竖起。 后排士兵继续装填、瞄准、射击,对即将到来的白刃战,视若无睹。 而每个中队分出的掷弹兵小队,已点燃手捧雷的引信,奋力向前投掷。 黑铁铸成的卵形手雷,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抛物线,落在冲锋的萨摩武士人群中。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破片、铁钉如死神镰刀般横扫,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数十名武士在火光中倒下。 但萨摩武士实在太悍勇。许多人浑身浴血,依旧嚎叫着冲过硝烟,撞上了靖安军的刺刀阵。 锵!锵!锵! 金属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炸响! 这是两个时代,两种战争理念的正面碰撞,一边是崇尚个人武勇、精于白刃厮杀的战国武士。 一边是强调纪律、阵型、集体配合的近代化军队。 最初,萨摩武士凭借悍勇与武艺,确实在几处撕开了缺口。 一名萨摩剑客连斩三人,刀法如鬼,另一名长枪武士,接连刺穿两名靖安军士兵,枪杆染血。 但靖安军士兵立刻相互靠拢,三人一组背靠背迎敌,刺刀突刺、格挡、再突刺,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他们根本不与武士缠斗——一人正面吸引,两人侧翼突刺,配合默契。 而后排的士兵,仍在冷静地装填射击,他们不顾前方正在肉搏的同伴,依旧按节奏轮射——弹丸穿过人群间隙,击中后方的萨摩武士。 上官的命令早已刻入骨髓:保持火力持续高于一切。 一名萨摩武士刚劈开对手的枪托,就被侧面刺来的三把刺刀,同时捅穿胸腹。 另一名武士怒吼着跃起,太刀高举欲劈,却被对方用枪托猛击手腕,刀落瞬间胸口被刺刀贯穿。 血肉磨盘缓缓转动,每息都有人倒下。 ............ 午时二刻 战场中央·尸山血海 岛津光久已身中五弹——左肩贯穿,右肋擦伤,大腿两处弹片,额角血流披面。 他拄着太刀,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萨摩武士,五千精锐如今还能站立的不及八百。 而唐军的暗红阵线依旧稳固,甚至还在缓慢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着萨摩武士的尸体。 “大人……”仅存的家老跪地,满脸血泪,“撤吧……给萨摩留点种子……” 岛津光久惨笑,鲜血从嘴角溢出:“种子?今日之后,世间再无萨摩岛津氏。” 他望向远处唐军本阵,那里庞青云依旧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舞台剧。 “原来如此……”岛津光久喃喃,血沫随着话语喷出。 “这就是如今的军队……这就是火器时代……个人勇武,毫无意义……火器大炮才是王道……” 他终于明白,不是萨摩武士不够勇猛,不是神州子民不够决绝,而是时代变了,刀剑弓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岛津光久在此——!”他突然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哑如锣。 “唐寇主帅!可敢与我一骑讨?!胜者取败者首级,终结此战——!” 下一刻,吼声传过尸山血海。 庞青云听到了,他略微侧头,对传令兵道:“告诉岛津,本指挥使不是武士,乃侯爵,若他是想死得体面些,就放下武器,我可留他全尸,不辱尸身。” 传令兵策马向前,用倭语高声复述。 岛津光久听完,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血,在战场上回荡。 “好!好!好!!”他连吼三声好,然后缓缓举起岛津正宗,刀尖调转对准自己腹部。 “萨摩武士——玉碎——!” 刀锋切入腹部的瞬间,周围残存的萨摩武士纷纷跪地,脱去胴甲,抽出肋差。 “岛津家臣,随主公赴死!” “萨摩武士,不负七百年武名!” 切腹声、介错斩首声,此起彼伏,在寒风中汇成时代的落幕。 未时四刻 战场渐寂·血沃平野 庞青云踏过满地尸骸,来到岛津光久的尸体前。 介错者已斩下他的首级,但尸身被扶正端坐,双手交叠按在腹部的刀柄上,保持着武士最后的尊严。 南蛮胴具足破损处露出森白骨头,血已凝固成黑褐色。 “倒是条硬汉,可惜选错了路。”庞青云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指挥使大人,战果清点完毕。”军中瓒画呈上沾血的文书。 “此役歼敌两万九千四百余——其中义勇队一万八千,各藩联军一万一千四百。 俘九千三百人,余者溃散。缴获火炮三十一门,火绳枪四千余挺,旗印一百二十七面。” 他顿了顿:“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三人,伤两千四百余。弹药消耗……燧发枪弹四十一万发,炮弹三千七百枚。” 庞青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俘九千三百人”那一行。 “传令各联队,战场之上不留俘虏。” 攒画闻言一怔:“大人,这其中有不少,只是被强征的农夫町民……” “本指挥使说得不够清楚?”庞青云抬眼,眼神如冰。 “鸟羽合战参战各藩——萨摩、长州、土佐、肥前、播磨、丹波……凡持械对抗王师者,皆为逆党。 袭击秦王使臣、抗拒天兵,二罪并罚,按大唐律,当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秦王殿下早有钧旨:西国诸侯既选玉碎,本王便成全他们。 传令下去——即刻处决全部俘虏,不分武士足轻,不论出身贵贱。 首级全部割下,用石灰处理后分装三十车,明日与岛津光久首级一同运往江户,尸身就地挖万人坑掩埋,立碑标记……” 庞青云望向西面京都方向,一字一顿:“就写‘袭使抗命者冢’。” 参谋官深吸一口气,捶胸行礼:“得令!” 战鼓声变,转为急促的三短一长。 还在跪地求饶的俘虏们惊恐抬头,只见靖安军士兵重新举起了燧发枪。 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站立,第三排预备——标准的行刑队阵型。 “不——!我们投降了!投降了——!” “我是农民!是被强征来的!” “大人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瞬间炸响。 有俘虏想爬起来逃跑,但腿脚发软,有武士闭目待死,口中念念有词,更多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举枪——” 九百步外,庞青云转身不再看这一幕,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饮了一口。 冰冷的清水滑过喉管,远处传来的排枪齐射声,连绵不绝,如同年节时的爆竹。 一轮,两轮,三轮…… 每轮齐射都伴随着,大批肉体倒地的闷响,白烟在刑场上升腾,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半个时辰后,枪声止息,九千三百具尸体横陈在鸟羽平原上,鲜血汇成细流,在冻土表面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大人,处决完毕。”联队长前来复命,脸上溅着血点。 “首级已开始割取,预计两个时辰内处理完毕。” 庞青云点头:“各联队就地扎营休整,伤兵营全力救治我军伤员,阵亡者名录连夜整理,明日与战报一同发往江户。” 他抬眼望向西面。京都的城墙与五重塔,在冬日夕阳下轮廓分明,城头旗帜慌乱摆动,显然已看到鸟羽的结局。 “另派一中队骑兵,持旗至京都各门下喊话。”庞青云语气转冷。 “传秦王殿下钧旨:西国诸侯袭击天朝使臣,罪在不赦。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藩,自藩主以下,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妇孺驱离,领地下月之内肃清。”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京都城内,凡参与挟持元灵、抗拒王师者,限明日辰时之前自缚出城请罪,可留全尸。 顽抗不降者——萩城前例、鸟羽今日,便在眼前。 城破之日,凡持械者皆斩,参战各家诛三族,宅邸尽焚,祖坟平毁。” 瓒画快速记录,复述无误后策马传令。 庞青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夕阳如血,将尸山血海染成暗红,无数无头尸身横陈,割取首级的士兵如蚂蚁般在其间穿梭。 “记住这一幕。” 他对身旁的联队长们道:“这便是与大唐为敌的下场,秦王殿下要的是根除,西国诸侯的武家传统、藩阀体系、甚至人口基数……。 这九千颗首级运回江户,沿途各藩看见,就该知道怎么选了。” 众将肃然。 寒风卷过战场,扬起灰烬与血腥,裹挟着渐弱的哀嚎远去。 远处京都城内,紧急召集的钟声疯狂敲响,一声急过一声,城头守军的身影慌乱跑动,隐约能听见呵斥哭喊。 而在城下町某条暗巷深处,阿椿握紧藏匿的短刀,听着远处渐息的枪声,风中传来的血腥让她脸色苍白如纸。 她身旁的年轻町民颤抖着问:“阿椿姐……听城墙上的人说,唐军…真的一个俘虏都不留?” 阿椿没有回答。她想起那夜渔屋里,方圆平静的脸,想起他说“岛津公可想清楚了?这一刀下去,整个萨摩藩都将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当时她只觉是威胁,现在才明白了,对方只是说出事实。 “快。”阿椿猛地起身。 “联络所有人,今夜子时在老地方集合,唐军明日就要攻城,我们要在城破之前……打开城门。” “可是阿椿姐,岛津公的人还在守城……” “所以他们必须死。”阿椿眼神决绝。 “他们要为京都陪葬,我们不必。近卫老大人说得对——我们要为想活下去的人,挣一条生路。” 她望向城墙方向,夕阳最后一缕光正沉入西山。 夜幕将临,而黎明到来时,这座千年古都的命运,将见分晓。 第579章 京都落日·瀛州初定 定业二十一年 京都 辰时三刻 破晓时分,霜雾浓得化不开。 庞青云端坐马上,看着前方京都城墙在晨雾中显露轮廓。 朱雀大路笔直延伸向远处的罗城门,这座仿唐长安形制建造的千年古都,此刻城头旗帜凌乱,守军身影稀疏。 “指挥使大人,各联队已就位。”瓒画低声禀报。 “第一联队主攻罗城门,第二联队攻朱雀门,第三联队预备,炮兵营垒在丑时前已完成构筑,五十门炮全部就位。” 庞青云点头,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城头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多为老弱——岛津光久带走了几乎所有精锐,剩下的萨摩武士不足三百,其余都是强征的町民。 他放下望远镜,冷冷道:“传令,辰时正刻,总攻开始。炮火准备半个时辰,随后步兵攻城。 入城后按原计划:凡持械者皆斩,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藩相关武家宅邸尽焚,祖祠平毁。” “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瓒画喉结滚动,最终只答:“得令。” 辰时正刻 第一发十二磅炮弹撕裂晨雾,砸在罗城门楼,木石飞溅,城楼一角坍塌。 紧接着,炮火如暴雨倾泻,实心弹轰击城墙,霰弹清扫城头,开花弹点燃城楼,守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仅有的几门老旧火炮,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摧毁。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当炮声渐歇,罗城门段的城墙已坍塌出三处缺口,最大的宽达五丈。 “进攻。” 靖安军第一联队的士兵,如潮水涌向城墙。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直接踏着瓦砾从缺口冲入,守军试图在缺口后组织防线,但竹枪旧刀在火枪的排射面前毫无意义。 至巳时初,罗城门陷落,朱雀门在半个时辰后随之失守。 京都,破了。 城内 下京区 三条通 阿椿带着二十余人藏在街角,看着远处腾起的浓烟,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椿姐,他们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唐军从罗城门进来了!”一个年轻町民脸色惨白,喃喃道。 “我们……我们还要按计划去朱雀门吗?” “去。”阿椿咬牙,拔出腰间的短刃。 “近卫老大人临终前托付的几位公卿家臣,会在朱雀门附近接应,只有打开城门迎唐军主力入城,才能最快结束战斗,少死些人。” 她握紧短刀:“记住,我们不是叛国,岛津光久已经死了,萨摩武士在鸟羽玉碎了,现在守城的那些人,不过是拉着全城陪葬的疯子,我们要救的是京都百姓。” 众人咬牙点头,很快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尔有溃逃的萨摩武士,浑身浴血从巷口冲过,对这群町民视若无睹。 快到朱雀大道时,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阿椿挥手让众人躲进一处院落,从门缝望去,只见三十余名萨摩武士正依托街垒顽抗,对面是两队靖安军士兵。 燧发枪轮射,武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几人发起决死冲锋,被刺刀捅穿。 战斗结束得很快,靖安军士兵检查尸体,补刀,然后继续推进,全程无人说话。 “走。”阿椿低声道。 他们穿过满是尸体的街垒,终于来到朱雀门附近的一处公卿别邸,门扉虚掩,阿椿按约定节奏轻叩。 门开了,一名中年武士探出头,看到阿椿,松了口气:“快进来。” 宅邸内已聚集了五十余人——有町民、商人、僧侣,还有几名穿着破旧直衣的公卿家臣。 为首的是前关白近卫基熙的侄子,近卫信照。 “信照大人,朱雀门现在情况如何?”阿椿行礼, “守军不足三百人,且多半是强征的町民。”近卫信照快速道。 “我已买通守门足轻组头,他们愿意开城。但还有三名萨摩武士在门楼值守,必须解决。” 他看向阿椿身后的人:“你们敢动手吗?” 阿椿深吸一口气:“敢。” “好。一炷香后,组头会以换防为名调开门楼守卫,你们趁乱上去,解决那三人,得手后...我的人会打开城门。” 近卫信照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正是近卫基熙的私印:“此印乃叔父临终前托付,见印如见人,唐使方圆大人承诺过,持此印献城者,可保性命,可护家产。” 阿椿接过铜印,入手冰凉。 ................ 京都最终还是破了,大势已去,人心不齐,而庞青云也兑现了他的命令:三日不封刀。 萨摩藩邸被焚,岛津家菩提寺被砸,历代家主墓冢被掘。 长州、土佐、肥前等藩在京都的屋敷无一幸免,参与过鸟羽合战的武士家族,男丁尽诛,女眷被收押,宅邸付之一炬。 但这还不是全部。在肃清“逆党”之后,劫掠开始蔓延。 部分靖安军士兵——尤其是那些倭人出身的——将积压的仇恨彻底释放。 商铺被抢,民居被破,抵抗者杀,顺从者亦可能因一个眼神遭殃。 阿椿和近卫信照等人,持着近卫基熙的私印,在混乱中保全了一部分区域,但他们的力量太小,只能眼睁睁看着古都在烟火中哭泣。 细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罗城门崩塌的瓦砾堆上,落在朱雀大路青石板缝隙凝结的血冰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眼窝里。 庞青云骑在马上,黑色大氅的皮毛领口结了一层白霜。 在他身后靖安军第二师团,三个联队已在雪中列阵完毕,暗红色军服在素白天地间,显得格外肃杀。 刺刀如林,枪口指地,一万二千人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汽。 监军张仙芝策马上前,递上一份刚用火漆封好的文书:“靖安侯,江户急递,征东大将军钧令。” 庞青云拆开火漆,展开文书。 “庞指挥使亲启:闻京都已破,甚慰。西国诸侯袭使挟君,罪在不赦。 着尔部按《大明律·谋叛》及《大唐征讨军令》从速处置:其一、萨摩岛津、长州毛利、土佐山内、肥前锅岛四藩,自藩主以下,凡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首级传送各藩示众。 其二、四藩女眷及十二岁以下男童,悉数收押,待价发卖。 其三、播磨、丹波等胁从七藩,家主自缚来降者可免族诛,但仍需交出参与鸟羽合战之武士名录,男丁充苦役,女眷罚没为奴。 其四、伪天皇灵元及其直系亲属,妥为‘请’至江户,不得有伤,以备送京。 其五、凡抵抗之寺庙神社,焚毁;僧侣神官,愿改宗者留,顽抗者诛。 此令,秦王怀民,定业廿一年腊月初三。”文书末尾,盖着秦王金印和征东大将军虎符印。 庞青云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雪落在他的眉骨上,化作冰水滑下。 ......... 同日 御所 紫宸殿 灵元天皇坐在御帘后,听着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整齐....是唐军的靴声。 他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笔架上那支世代相传的狸毫笔,笔尖的毛已经分叉。 “陛下……”老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唐军已到紫宸门外,带队的是个姓庞的指挥使,说……说请陛下移驾。” “移驾何处?” “说是先往江户,再由海路送金陵,陛下,留得青山在啊……”内侍抬起头,老泪纵横, 灵元笑了,笑容惨淡:“青山?朕的青山,是京都的比叡山、岚山、鞍马山。金陵……那是别人的江山。” 他站起身,身上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御袍,已经三天未换,袖口沾着墨渍。 他走到殿门前,伸手推开沉重的桧木门扉。 门外,雪落无声,数十名靖安军士兵分列两侧,披甲持枪,面无表情。 为首一名将领约莫四十岁,面容冷硬,肩甲上积着雪,见到灵元只是抱拳。 “大唐靖安军指挥使庞青云,奉秦王殿下令,请国王陛下移驾。” 灵元看着他:“若朕不走呢?” 庞青云直起身:“陛下会走的。” 他侧身让开,身后士兵押上来三个人——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两个五六岁的女童。 三个孩子穿着宫中服饰,吓得面无人色,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灵元瞳孔骤缩:“你们……” “陛下放心,三位殿下安然无恙。”庞青云语气平静。 “只是若陛下不愿启程,三位殿下便需先行,海路风波险恶,孩童体弱,恐生不测。” 灵元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着三个孩子——他的皇子,他的皇女——最终愤怒化作一声叹息。 “给朕……半个时辰,朕要更衣,要带几件祖宗传下的器物。” “可以,但需我军士陪同。”庞青云点头。 “连更衣都要监视?” “职责所在,望陛下体谅。” 灵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好,好……朕,更衣。” 他转身走回殿内。两名士兵跟了进去,站在屏风外。 老内侍颤抖着为他解开御袍,换上早已备好的常服——一套普通的深色直衣,无纹无绣。 灵元走到御案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天皇御玺”,玉玺在昏暗殿中泛着温润的光,刻着“天皇御玺”四个篆字。 他伸手想拿,最终还是缩回了手,随后又拿起笔架上,那支分叉的狸毫笔,蘸了蘸早已干涸的砚台,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朕失德,致祸神州。今去尊号,退位让国。灵元,绝笔。”写罢,掷笔于地。 笔杆断裂,墨汁溅在御袍下摆,如泪痕。 第580章 日本篇终 三日后 京都下京区 岛津家别邸 这座占地五亩的宅院,如今成了临时的“人口货栈”。 院中挤着四百余人,九成是妇人孩童,少数是十二至十五岁的少年。 他们被按藩分群:萨摩一拨,长州一拨,土佐、肥前各一拨。 院门口搭起了简易的木棚,棚下摆着长案,靖安军的书记官正在核对名册,旁边坐着三位买主——分别来自琉球府、大员府,以及一位穿着绸衫的私人商贾。 “萨摩岛津氏旁支第三房,计妇人五十二,孩童七十三。” 书记官手指灵活拨弄算盘,念道:“妇人年纪十五至四十,皆识文断字,通礼仪。孩童六至十二岁,健康无残。” 琉球府通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他起身走到萨摩妇人群前,仔细打量,女人们低着头不敢对视,有些紧紧搂着孩子。 “抬头。”陈通判说。 女人们缓缓抬头。虽然面有菜色,但眉眼间确实有武家女子的清秀,衣衫虽旧却整洁。 “验身。”陈通判对随行的婆子示意。 两名婆子上前,开始挨个检查——看牙口,摸骨相,查有无暗疾,女人们羞愤难当无法反抗,一个年轻妇人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下。 陈通判指着她,冷声道:“这个不要,性子太烈路上容易出事。” 书记官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检查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终,陈通判选定三十八个妇人,四十五个孩童,他回到案前开始议价。 “按行情,妇人二十银圆,孩童十银圆,但你们这些……多是旁支,非嫡系,妇人十五银圆,孩童八银圆。” 靖安军的军需官皱眉:“陈大人,这价砍得太狠,这些都是武家女比寻常民妇强得多。” “武家女才麻烦,心思多难管教。” 陈通判摇头,利索道:“十五枚银圆,不二价,不然我转头去买朝鲜婢,还便宜。” 军需官看向另外两位买主,大员府的代表是个武将出身的主事,粗声道:“我要那些十二到十五的男童,阉割好的,回去当差役,每个十银圆。” 私人商贾则搓着手笑:“我要年轻模样周正的妇人,二十银圆一个不还价,但要有保证——不能有隐疾,不能半路死了。” 议价声、拨算盘声、低声交谈声在院中回荡。 而那些被议论、被定价的妇孺,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待宰的牲畜。 阿椿躲在货栈对面的茶铺里,从窗缝看着这一幕。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茶铺老板是个老头,低声叹道:“造孽啊……好好的武家小姐,就这么当货卖了。” “能活命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浪人打扮的汉子冷笑,脸上满是不屑之色。 “鸟羽死了两万多,京都这些天又杀了多少?能卖出去,至少有条活路,某家想入大唐靖安军,可惜没门路。” 阿椿想起自己的妹妹,若不是那夜冒险救了大唐使者,妹妹此刻恐怕也在那院子里,等着被估价挑拣卖到陌生的海岛。 她喝干杯中冷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 十日后 但马国 生野银山 山道蜿蜒,积雪被踩成泥泞,一队长长的队伍正在行进,约莫五百人全是青壮男子,手脚戴着镣铐,用铁链串成一串。 他们是播磨、丹波等胁从藩的武士,足轻,因参与鸟羽合战,而被判阉割加苦役。 队伍前后各有二十名靖安军押送,枪口始终对着囚徒。 生野银山是日本最大的银矿之一,原本由幕府直辖,如今全归了大唐。 矿洞入口新立了木牌,上面用汉字写着“大唐瀛州生野银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逆党劳作赎罪之所”。 矿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唐人,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拿着皮鞭。 他看了眼名册,对押送军官道:“五百人?正好,最近矿洞塌了一处,正缺人手清理。” “这些人都是武士出身,有些骨气。”一名中队长军官,好心提醒。 矿监闻言,咧嘴露出黄牙,手中棘鞭在空气中抽了个炸响:“放心。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走到囚徒队列前,用生硬的倭语吼道:“听着!你们是戴罪之身,来这里干活赎罪! 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完成定额有饭吃,完不成挨鞭子!敢逃跑、敢反抗——格杀勿论!” 囚徒中有人抬头怒视,立刻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头颅被割下吊在路口的桩子上。 “带下去,换囚衣,分组。” 矿监挥手,囚徒被押进矿场旁的木棚,脱下原有的衣物,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囚服。 每五十人一组由工头带领下矿,矿洞深处黑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是墙上的油灯,火苗在通风口的气流中摇曳。 巷道低矮,必须弯腰才能通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 一个原播磨藩的武士,抱着沉重的矿镐,看着眼前漆黑的矿脉,三个月前,他还在自家道场教授剑术,如今却在这里挖矿赎罪。 “看什么看!干活!”工头的鞭子抽在他背上。 武士咬牙,举起矿镐,狠狠砸向岩壁。 铛!火星四溅。 一镐,又一镐,虎口震裂,血浸湿了镐柄。 鸟羽之战前,他想起主公切腹前的话:“播磨武士,宁可玉碎……” 可现在,玉没碎,人却在泥里刨食。 铛!铛!铛!镐击声在矿洞中回荡,如丧钟。 ................. 腊月廿五 江户城 西之丸 李怀民站在巨大的瀛州沙盘前,手中拿着细木杆,指点江山。 沙盘是新制的,本州、四国、九州、虾夷地,山川城邑一一标注。 如今,代表唐军的蓝色小旗,已然插遍全国主要城池,代表各藩的白色小旗大多倒伏。 “腊月廿三,最后一份降表送到。” 庞青云指着沙盘上的出羽地区,“出羽藩主亲自缚剑出降,交出了所有参与鸟羽合战的武士名录,至此,本州全境归附。” 李怀民点头:“四国呢?” “土佐之后,伊予、赞岐、阿波三藩相继请降,九州那边,萨摩、肥前已平,其余各藩望风而降。” 庞青云顿了顿,“只有虾夷地的松前藩还在观望,但已递来文书,表示愿遵大唐号令。” “不是愿遵,是必须遵。”李怀民放下木杆,眼中杀气腾腾。 “传令松前藩:正月十五之前,家主亲至江户递降表,逾期视同谋逆。” “是。” 李怀民走到窗边,窗外江户城正在大兴土木——大量低矮建筑被推倒,一座唐式城郭缓缓成型。 城墙的形制、城楼的样式、街道的规划,全部按府城规制。 远处,江户湾内泊着数十艘大海船,正在装卸货物,那是从登州、莱州来的移民船,首批三千户唐民,已于三日前抵达。 “移民安置如何?” “按殿下制定的谋划:三成安置在江户、京都、大阪三都,充实城邑,三成安置在关东平原、近畿平原,开垦农田,三成分散至各藩旧领,与当地归顺者混居。” 庞青云答道,“余下一成,是有手艺的工匠,安排在矿山、工坊当管理。” “当地人的反应?” “大多数沉默顺从,少数有怨言,但不敢公开反抗。”庞青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不过……各地陆续出现一些传言,说唐人要灭倭种、绝倭语,让倭人世代为奴。” 李怀民转身:“查源头,杀散布者,同时贴出安民告示:愿从军者,经考核可入靖安军;愿务农者,送到南洋那边去开垦新地。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份奏折草案:“儿臣怀民谨奏:日本战事已毕,四岛粗定。然欲长治久安,需行三策。 一曰移风易俗:废倭语、和服、神社,兴汉话、汉服、佛寺儒学。 二曰实边固本:迁唐民三十万户入瀛,与当地归顺者混居通婚,三十年可化夷为夏。 三曰分而治之:将日本改为瀛州省划为九州、四国、本州三府,虾夷地暂设武备司,各府长官均由朝廷派遣,三年一任,不得连任。” 他停笔看向庞青云:“靖安侯,以为如何?” “殿下思虑周全,只是……朝廷那边恐会有非议,尤其是发卖妇孺、阉割男童、灭族诛藩这些手段,文官们定会攻讦。” 李怀民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他们坐在金陵的书斋里,读着圣贤书,说着仁义话,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要统治一片新土,光靠仁义是不够的。 你要先打断他们的脊梁,碾碎他们的骄傲,灭掉他们的希望,然后…再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提起笔,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此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若固守仁恕,则瀛州百年难安。儿臣愿担千秋骂名,换大唐东海永靖。” 写罢,盖印。 “这份奏折,连同瀛州舆图、户籍册、财赋簿,一并送京。” 李怀民将奏折递给庞青云,肃声道:“有劳侯爷亲自带队押送,正月十五前务必抵达金陵。” “那殿下……” “我在江户再留一月,等朝廷旨意。”李怀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若一切顺利,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凯旋回京。” ................. 腊月三十 除夕夜 京都 阿椿宅 小小的宅院里,阿椿和母亲、妹妹围炉守岁,炉上炖着萝卜咸鱼,香味在屋内弥漫——这是唐军配给“有功归顺者”的年货。 妹妹阿惠今年十四岁,穿着新裁的唐式襦裙,头发也梳成了汉家女子的样式。 她正就着油灯读一本《三字经》,读得磕磕绊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相远……” 阿椿往炉里添了块炭:“读不懂就问。” “阿姐,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说人生下来本性都是善的,性情也差不多,后来因为学的东西,所处的环境不同,才变得不一样。” 阿惠想了想:“就像我们以前说倭话、穿和服,现在学汉话、穿唐装?” 阿椿愣了一下,点头:“……差不多。” 母亲在旁缝补衣服,忽然轻声说:“今天去市集听说了一件事,长州毛利家的几个女眷,被卖到大员府后,有两人投海自尽了。”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为什么?”阿惠问。 “为什么……”母亲苦笑,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活不下去吧。背井离乡,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干净。” 阿椿沉默良久,开口道:“母亲,阿惠,我们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 她看向窗外雪停了,夜空澄澈,能看到几颗寒星,“近卫信照大人告诉我,秦王殿下有意招募通晓倭情、熟悉地理的向导,待遇优厚。我打算去应募。” 母亲一惊:“你要给唐人做事?” “不是给唐人做事。” 阿椿摇头坚持道:“是给我们自己谋一条生路,大唐要统治这片土地,光靠刀枪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懂这里的人。 我们懂这里的一草一木,懂这里的人情世故——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她握住妹妹的手:“阿惠,好好读书,学汉话,学汉字。 将来了有学问,或许可以嫁个唐人,我们的后代会说流利的汉语,读书,考科举,做官——他们不会再被卖来卖去,不会再为奴为婢。” 阿惠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阿椿点头,炉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母亲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新建的“镇海寺”在撞钟辞岁,那是原本的神社改建的佛寺,现在那里的僧侣,都是从大唐渡海而来的人。 钟声洪亮,在雪夜中传得很远。 一百零八响,涤荡旧岁。 定业二十一年,即将过去。 而瀛州的新年,将在唐制的历法、唐音的钟声、唐式的衣冠中到来,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 天,快亮了。 第581章 日本后记:八十年后·遗忘与浪涛 当清次爬出那片血洼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回村——那些地方必然已有唐军的巡逻队,他拖着受伤的左臂,钻进茂密的山林,靠着早年打猎时对地形的熟悉,一路向北。 伤口在三天后开始溃烂,高烧让他神志模糊。 他倒在一处猎人小屋外,被一个独居的老猎户发现,老猎户没问他的来历,只是默默地用草药给他敷伤口,分给他有限的食物。 清次在小屋里躺了半个月。 烧退后,他发现自己几乎失语——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想说,只是一闭上眼就是炮火、残肢、源次空洞的眼睛。 “你从南边来?”有一天,老猎户忽然问。 清次点头。 “那边……死了很多人?” 清次又点头。 老猎户沉默地抽完一袋烟,说:“那就忘了吧,从今天起你叫岩太,是我的远房侄子,父母在战乱里死了,来投奔我。” 于是清次死了,活下来的是岩太。 他在山林里一住就是十年,十年间,他断断续续听说外面的变化:京都成了“瀛州府”,天皇一家被送去金陵“荣养”。 各地在推行“王化”——剃发易服,说汉语,学汉字。 老猎户死后岩太下了山,他在一个新建的矿区找到活计,登记户籍时用了“山本岩太”这个名字,他沉默寡言,干活卖力,很快升为工头。 三十岁那年,他娶了一个同样,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女人。 女人比他小八岁,名叫阿清,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夭折,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 女儿渐渐长大,进了新式的“县立小学堂”。她学汉语,读《三字经》《百家姓》,回家后教父亲认字。 女儿十八岁那年,嫁给了矿区管事的儿子——一个归化唐人的第二代,婚礼按唐制办,新人穿大红吉服,拜天地高堂。 岩太坐在高堂席上,看着女儿和女婿行礼。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源次,想起洼地里那三千人,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也有儿女,也有这样的一天?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有些事不能想。 女儿婚后第二年,外孙出生。岩太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婴儿,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咿呀学语——说的是汉语。 婴儿两岁那年,岩太的妻子阿清病逝。葬礼上,女儿哭得几乎晕厥,女婿和亲家忙前忙后,按唐制办了七天道场。 岩太站在妻子的灵位前,忽然意识到:属于“清次”的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父母、兄弟、源次、故乡、语言、习俗……所有的一切,都埋在了那个血色的黎明。 活下来的,只有山本岩太——一个会说简单汉语、认得几百个汉字、在矿区干了一辈子、女儿嫁给唐人、外孙说着流利汉语的老人。 五十五岁那年,岩太从矿区退休。矿上给了他一笔养老金,女儿女婿接他到城里同住。 他在城里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铺子对面就是新设的“瀛州地方志编修局”,时常有穿着长衫的学者进出。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学者来买纸笔,随口问他:“老丈是本地人?可知道五十多年前,这附近可有过大战?” 岩太手一抖,一沓纸散落在地,他低头捡纸,嘴里含糊:“不……不知道。我从小在矿上长大,没听过什么大战。” 学者“哦”了一声,付钱离开。 岩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那天晚上,他做了久违的噩梦——炮声、火光、源次胸口嵌着的铁片。 第二天,他在杂货铺的后屋,用颤抖的手,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曜武三十七年 夏 金陵 《金陵新报》的编辑部设在秦淮河畔,一栋三层红砖楼里。 楼是新建的仿泰西风格,有拱窗和铁艺栏杆,但屋顶还是中式的飞檐。 周慕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海外通讯稿。 他是报社最年轻的调查记者,今年二十五岁,金陵大学堂新闻科毕业,专攻“历史疑案与社会记忆”。 稿子是从瀛州发来的,作者是他的学长陈启文,现在在瀛州府做地方记者。 通讯标题很平淡:《瀛州矿业发展史考略》,但内文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笔者在考察生野银矿早期档案时,发现一份定业二十二年的矿工名册。名册中记载,当年该矿接收‘戴罪苦役’五百余人,多为原播磨、丹波等藩武士。 据档案附注,这些人在三年内死亡超过三百,死因多为‘矿难’‘疾病’。然而,同期其他矿区的死亡率不超过两成。 当地有民间传言,称这些‘苦役’实为当年鸟羽合战俘虏,被刻意送入最危险的矿坑……” 周慕白放下稿子,走到档案柜前。 他记得三个月前,在整理旧报合订本时,看到过一篇定业二十二年的简讯,只有短短两行:“瀛州平靖,首批移民三万户安抵。 前叛逆者多服苦役以赎罪。” 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这两行字,通讯稿里的“死亡超过三百”连在一起,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 他回到桌前,给陈启文写了封回信:“启文兄:稿已收悉。关于‘苦役’一事,可否详查? 有无当年幸存者或其后人可访?另,兄在瀛州可曾听闻‘处决’的说法?盼复。” 信寄出后,周慕白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瀛州早期的资料,他跑遍了金陵的图书馆、档案馆,甚至托关系进了皇家图书馆的近代史阅览室。 资料零散而模糊。官方记载里,瀛州归附的过程被简化为“王师西征,四岛归心”,最多提到“惩处首恶”,但具体如何惩处,杀了多少人,只字不提。 但在一些私人笔记、海外传教士的回忆录、甚至当年参与移民的官员后代口述中,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他找到一本定业二十五年出版的《东瀛风土记》,作者是个曾随军的老文书。书中有一段隐晦的描写: “……过某河滩,见白骨露于野,问之土人,皆噤声不言。 后闻旧卒言,当年此地曾有叛逆者聚,王师以炮火涤之,三千人殁。 今其地已垦为稻田,白骨或为田肥矣。” 三千人,炮火。 周慕白感到一阵寒意,一个月后,陈启文的回信到了厚厚一叠。 “慕白弟:来信收悉。弟所问之事,愚兄暗中查访,果有收获。‘河滩洼地’之事,在瀛州民间确有流传,但版本不一。 有说千余人,有说数千人。至于幸存者……经多方打听,听闻京都旧城有一老翁,年近九十,或知情。 但此人深居简出,邻里只知他叫山本岩太,早年曾在矿区做工,其余一概不知。 弟若有意,可来瀛州一晤。” 周慕白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主编请了“探亲假”——他母亲确实在瀛州有远亲,但多年未联系。主 编看了他一眼,说:“小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周慕白笑笑:“我就是好奇。” 三天后,他登上了开往瀛州的海船。 秋 京都 八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京都的棋盘式街道格局还在,但建筑已大不相同。唐式的青砖灰瓦房,取代了传统的木造町屋,主干道铺上了柏油,跑着马拉的公共马车,少数富人拥有的蒸汽车。 周慕白按地址找到那间杂货铺时,已是傍晚。 铺子很小,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把油纸伞。 “请问,是山本岩太先生吗?”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唯有眼睛还算清明,“是我。客人要买什么?” 周慕白走进铺子关上门,低声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从金陵来想问问……八十年前的事。” 岩太的手停了,他慢慢放下伞骨,摘下老花镜,缓缓开口:“八十年前的事,我这样的老头子,哪里记得。” ............ 周慕白在京都又待了三天。 他见了另外三个老人——一个西阵织工的遗孀,一个公卿家仆的儿子,一个还俗的僧人。 每个人的片段拼凑起来,是更大的黑暗:京都城破后十日肃清,八万四千平民被处决。 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十二个藩的城池被屠,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 公卿家的女眷像牲口被发卖到琉球、大员。寺庙烧了九成,不愿改宗的僧侣坐在大殿里自焚。 “总共有多少?”周慕白问最后一个老人。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一百三十万,只多不少。” 周慕白的手在抖,他连夜整理笔记,标题写下:《血色黎明——瀛州归附被掩埋的真相》。 第四天,他登上返回金陵的海船,这是新建的蒸汽铁壳船,吨位两千,航速十二节。 从京都到大阪,再经濑户内海入东海,预计五天可抵金陵。 周慕白住二等舱。同舱的还有三位乘客:一个去金陵进货的瀛州商人,一个带学生游学的学堂先生,还有一个沉默的中年人,自称是“药材贩子”。 船行至第二天夜里,出了濑户内海,进入外洋。 周慕白在舱房里整理采访笔记,他将岩太的叙述、其他老人的证言、档案中的矛盾之处一一列出,开始构思报道的框架。 写到一半时,舱门被敲响了,门外是那个药材贩子,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面无表情。 “周记者,我们长官想见您。” “你们长官?你是谁?”周慕白警惕。 “皇家内务府,特勤处。”“请跟我来。”对方亮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龙纹和编号。 周慕白心中一沉。他知道特勤处——民间俗称“皇家密探”,专办敏感案件,权力极大。 他没有反抗,跟着那人来到上层的一间特等舱。 舱内陈设豪华,丝绒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水墨画,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便服,但气质威严。 “周慕白,金陵新报记者,二十五岁,金陵大学堂毕业。”男人开口,声音平和。 “这次以探亲为名赴瀛州,实际调查八十年前的旧案。我说得对吗?” 周慕白沉默。 “坐。” 男人轻松惬意,示意道:“喝杯茶。这是武夷岩茶,今年的新茶。” 周慕白坐下没动茶杯。“长官怎么称呼?” “我姓沈,沈默。人如其名,大多数时候我很沉默,但今天我得和你聊聊。”沈默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放下茶壶:“你在查的事我知道。河滩洼地三千人,炮击,刺刀检查——没错,都是真的。” 周慕白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承认。 “不止这些。”沈默继续说。 “京都大屠杀,鸟羽合战后,各地处决的武士、发卖的女眷、送进矿山的苦役……加起来,不下百万万,瀛州归附的过程,确实流了很多血。”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干?”沈默笑了笑,无所谓道。 “因为当时的秦王殿下——后来的新唐,武帝李怀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断瀛州的脊梁,让这片土地真正融入大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八十年过去,瀛州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人再记得自己是‘倭人’,都认为自己是‘唐人’。这不是很好吗?” 周慕白握紧拳头:“但那些死去的人……”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周记者,你觉得,现在把这些事挖出来,公之于众,有什么好处? 让瀛州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祖父辈是被屠杀的?让朝廷难堪?让两国关系——哦,现在没有两国了——让地方和朝廷产生裂痕?” 他摇摇头:“没有好处,只有麻烦。” “但真相……”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稳定,是和谐,是大唐的万世基业,有些真相应该被遗忘,这是为了更大的善。” 周慕白盯着他:“你们要怎么样?抓我?关我?” “不。”沈默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你看这大海多辽阔,人在这海上就像一粒尘埃。” 他转过身:“周记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回到金陵后,你主动放弃这篇报道,销毁所有资料。 我可以安排你进朝廷的宣政院,那里正缺你这样的笔杆子,前程似锦。” “第二呢?” “第二,你和你的资料,一起消失在这茫茫大海,船上的记录会显示,你半夜失足落水,搜救无果,你的家属会得到一笔抚恤金,足够他们安稳度日。” 周慕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低喝:“你们……敢这样草菅人命?” “为什么不敢?”沈默笑了。 “为了大唐的稳定,为了瀛州的安宁,为了不掀起无谓的波澜——牺牲一个记者,算得了什么?” 舱内陷入死寂。只有蒸汽机的轰鸣从底舱传来,低沉而持续。 良久,周慕白开口:“如果……我选第一条,但后来反悔了,又去写呢?” “那你还是会消失,只不过地点可能不是海上,而是某条巷子,某间客栈,某次‘意外’。”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周记者,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为了八十年前的旧事,值得吗?” 周慕白想起岩太的眼睛,想起那块生锈的铁片,想起源次胸口嵌着弹片死去的模样。 “值得。”他说。 沈默叹了口气,耸肩摊手:“那就没办法了。” 他挥了挥手,那个药材贩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麻绳。 “得罪了,周记者。” 布捂上周慕白的口鼻,有股刺鼻的气味,他很快失去力气。 最后一眼,他看到舷窗外的大海,夜色深沉,海浪翻涌看不到边际。 .......... 三个月后 金陵新报编辑部 主编拿着一份讣告,走到周慕白的办公桌前,桌子还保持着原样,只是积了层薄灰。 “小周……可惜了,多好的苗子,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半夜掉海里去了。”主编的叹息,引得同事们围过来,唏嘘不已。 “听说他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 “报社给了五百抚恤金,也算厚道了。” “他之前,是不是在查什么瀛州的旧事?” “谁知道呢。人都没了,别提了。” 众人散去,主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桌,摇摇头,走了。 窗外的秦淮河,河水静静流淌,而在千里之外的大海上,浪涛依旧。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一艘名为“镇海号”的蒸汽船上,一个年轻记者和他随身携带的笔记,被绑上石块沉入了东海最深的海沟。 第582章 金陵朝议 定业二十二年 元月十六 金陵 紫禁城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承天门外已是车马如龙。 正月第一次大朝会,又是瀛州大捷战报,抵京后的首次朝议,七部九卿、文武百官皆不敢怠慢。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照着官员们或兴奋、或凝重、或忐忑的脸。 通政使陈通达,站在文官队列前列,手里紧握着一份加急奏报的抄本——那是三日前从江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瀛州平定全功疏》,署名秦王李怀民。 奏疏正文他早已背熟,但附录的那份《瀛州缴获总录》,每次看依然手心冒汗。 “陈大人,今日朝会……秦王殿下那份奏疏,真要当庭宣读?”身旁传来低语,是前段时间顶替张文弼的礼部右侍郎宋弁。 陈通达看他一眼:“通政司已按制誊抄分送各部,陛下御笔批了‘着朝会议’。宋侍郎觉得能瞒得住?” 宋弁脸色发白:“可那上面写的…太过了,屠城十二座,处决三十万,发卖妇孺四十万……这、这岂是王师所为?简直……”(杀了,但没把平民算进去) “简直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两人回头,见内阁常青树首辅房玄德缓步走来,这位曾经的文臣领袖年过四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首辅大人。”二人连忙行礼。 房玄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通达手中的抄本上:“陈通政,奏疏附录的缴获数目,核实过了?” “回首辅,通政司与户部、工部、兵部连夜核验,秦王殿下所列金银、铜料、硫磺等物,数目大致不差。只是……”陈通达顿了顿。 “有些‘特殊缴获’的估值,尚有争议。” “比如?” “比如……‘发卖妇孺所得银圆两百四十二万’、‘抄没武家、公卿、寺社古董字画折银一百八十七万’、‘收缴刀剑甲胄熔铸所得铁料铜料估值九十五万’……”陈通达声音越来越低。 房玄德沉默片刻,轻声道:“待会儿朝上,如实奏报便是。” “可首辅,这、这不成体统啊!”宋弁忍不住哀叹。 “贩卖人口、熔毁文物……这要是传出去,我大唐颜面何存?文教礼仪何在?” 房玄德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不可测,“宋侍郎,你觉得……陛下在乎颜面吗?” 宋弁语塞。 钟声响起,宫门缓缓开启。 辰时正刻 奉天殿 百官入殿,依班次肃立,龙椅上空着,但御阶下已设了御座——今日是大朝会,皇帝将亲临听政。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中,定业帝李嗣炎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御阶。 他今年四十二岁,登基二十二年,面容依旧英挺,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李嗣炎落座:“平身。” 朝会开始,先是各部院例行奏事:户部报去岁全国赋税总数,工部奏各地水利工程进度,兵部呈北疆边防态势……皆是常例。 但殿内气氛诡异,所有人的余光都瞟向,御阶旁那口鎏金木箱——里面装着秦王奏疏的原件,以及瀛州送来的“证物”。 终于,轮到通政司奏事。 陈通达出列,手捧奏本,朗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通政使陈通达启奏:定业二十一年腊月三十,瀛州征讨大将军、秦王李怀民殿下,自江户发来《瀛州平定全功疏》并《瀛州缴获总录》。 奏疏言,自定业二十一年三月出师,至腊月廿三全功告成,历时十月,平灭西国叛逆十二藩,擒斩伪天皇以下逆党三十万七千余级,收瀛州四岛入版图……” 他念得极慢,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殿中。 当念到“于京都行十日肃清,诛逆党八万四千”、“于萨摩、长州等十二藩城破后,诛十六岁以上男丁六十九万三千”、“发卖逆党妇孺四万八千余口”时,文官队列中响起一阵阵抽气声。 当念到“焚烧淫祀寺庙六十七座、神社四十三座”、“熔毁刀剑甲胄三十七万件”时,已有老臣以袖掩面。 当最后念到附录的缴获清单时,殿内反而安静了—— “计缴获:现银九百八十七万两,黄金二十七万两,铜料九百万斤,硫磺一百五十万斤,硝石八十万斤,木材无算…… 另,抄没逆党财产折银三百四十万两,发卖所得一百四十二万两,熔毁兵器所得铁铜估值三十五万两……总计折银两千六百五十二万两。” 殿内死寂,这个数字相当于大唐国库两成的收入,要知道当今国库年岁入1.5亿银圆。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户部尚书庞雨。 这位因“河南案”戴罪留任的老臣,原本站在队列中脸色灰败,此刻却是眼中精光爆射。 他踉跄着出列,声音颤抖:“陛、陛下!臣户部尚书庞雨有奏!秦王……秦王殿下此战,非但开疆拓土,更、更为国库充实巨万! 两千六百五十二万啊!去岁全国田赋、盐课、茶税、关税合计,秦王一战,便抵数月岁入!” “且瀛州盛产矿产,年可出百万!铜矿、硫磺、木材,皆是朝廷急需之物!臣、臣请陛下重赏秦王殿下及征讨将士!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武将队列中,中军左都督贺如龙、讲武堂总办李定国等人,面露笑意,而文官队列却是一片铁青。 礼部右侍郎宋弁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出列躬身:“臣有本奏!陛下!臣闻‘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诛其首恶,赦其胁从’。 今秦王殿下在瀛州所为,屠城戮俘,贩卖人口,焚寺毁器……此非王师,乃豺狼也!” 他跪倒在地,叩首有声:“瀛州百姓,纵为化外之民,亦是人子人父!数十乃至百万条性命,岂是‘逆党’二字可尽掩? 四十万妇孺被发卖为奴,与畜牲何异?此等行径,若传诸四海,我大唐岂不成虎狼之国?陛下圣德,岂不蒙尘?” “臣请陛下,严惩秦王!下诏罪己!抚恤瀛州遗民!否则……否则我大唐礼义,将荡然无存!”他泪流满面,一席话掷地有声。 殿内文官,过半面露戚戚之色。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眉头紧锁,刑部尚书卫律明面色凝重,连内阁首辅房玄德,也微微闭上了眼。 这是文官集团的集体焦虑——他们并非不知朝廷的扩张政策,也并非真的怜悯化外之民。 但他们怕的是:这次是秦王亲自下令,是大唐正军参与,是把“脏活”摆上了台面。 以前,屠杀、贩卖、清乡……这些事都由靖安军去做。 那是“外籍军团”,是“蛮夷互戮”,朝廷可以推脱,文官可以假装看不见。 但这次不同,秦王是皇子,是大唐亲王,他下的令就是朝廷的令,他做的事就是大唐做的事,这种行为打破了默契。 就在文官情绪即将爆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宋侍郎此言,未免迂腐。” 太子李承业从御阶旁走出,这位皇长子今年二十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平日里总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但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孤读了四弟的奏疏,倒觉得……四弟做得甚好。” 殿内哗然。 李承业不疾不徐:“宋侍郎说‘诛其首恶,赦其胁从’。孤想问:何为‘首恶’?何为‘胁从’?瀛州西国十二藩,举兵抗命,袭我使臣,挟其伪王——这是不是‘首恶’? 京都百万之众,为逆党提供粮饷、藏匿武士、抗拒王师——这是不是‘胁从’?” 他走到宋弁面前,俯身:“若按宋侍郎的意思,是不是该一一甄别:这个町民只是被迫纳粮,可赦;那个武士只是听令行事,可赦?那好,孤请问——甄别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 瀛州四岛,千里之遥,数百万之众,一一甄别下来,十年够不够?” 宋弁张了张嘴,讷讷说不出来话。 李承业直起身面向百官,微微颔首:“四弟在奏疏里写得很清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瀛州武家制度,三百年根深蒂固。 若不雷霆手段,彻底打碎,则今日降,明日叛,永无宁日。 数十万人性命固然可惜,但换来瀛州百年太平,换来四岛永归王化——孰轻孰重?”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贩卖妇孺、熔毁刀剑……孤倒想问宋侍郎:若不贩卖,四万妇孺如何处置? 养在瀛州,等她们的儿子长大后复仇?熔毁刀剑,难道留给他们再造反?” 宋弁额头冒汗,“这、这……或可教化,可以……” “教化?宋侍郎,你熟读史书,前明永乐年间,成祖皇帝迁江南富户实北平,可曾一一‘教化’?本朝定业六年,迁湖广土司部众往云贵,可曾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转身,向御座拱手:“父皇,儿臣以为,四弟此战,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有大功!开疆拓土之功,充实国库之功,更重要的是……为后世立下了规矩!” 李嗣炎闻言,饶有兴趣开口:“什么规矩?” “凡抗王师者,必族诛。凡逆天命者,必绝祀。”李承业声音清朗,字如雷霆。 “这个规矩立下了,往后南洋、西洋、乃至更远之地,那些蛮夷酋长才会知道:反抗大唐,不是赔款纳贡就能了事的——是灭族,是绝种,是从世间彻底抹去。” 他看向文官队列:“如此,将来朝廷再用兵,或许就能少死很多大唐将士。这!才是二弟最大的功劳。” 殿内死寂,文官们看着太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熟读经史的皇长子,此刻说出的话竟比秦王更冷酷、赤裸。 倒是武将们,眼中已露出敬佩之色,不愧是陛下的龙种,下一代武勋不会落幕。 这时,户部尚书庞雨趁机再奏:“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且不说大义,单说实利——秦王殿下此战缴获千万,足可补朝廷赈灾之亏空,足可修三年黄河大堤,足可建两支新式水师!臣请陛下,重赏秦王,以励将士!” 工部尚书程先贞也出列:“陛下,瀛州铜矿、硫磺、木材,皆是工部急需,去岁军工坊因铜料不足,火炮产量减了三成;硫磺短缺,火药制备迟缓。 今得瀛州之利,军工可翻倍,水师可扩建!” 兵部尚书李岩沉吟片刻,也道:“陛下,瀛州四岛,地扼东海咽喉,得此跳板,北可控朝鲜、虾夷,南可慑琉球、吕宋。 从此东海为我大唐内海,水师纵横无阻。此乃……战略大利。” 文官集团彻底哑火,他们能说礼义,能说仁德,能说圣王之道,但在两千六百五十二万银圆、战略要地、军工原料这些利益面前,所有道德说教都显得苍白。 更何况,太子亲自下场,为弟弟站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室内部,对此事的立场高度一致,意味着皇帝、太子、秦王——都认可这种手段,再反对就是与整个皇室为敌。 这时,内阁首辅房玄德缓步出列,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文武百官。 “诸公。” 他的声音平和,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瀛州之事,老夫有三问,请诸公思之。” “一问:若不行雷霆手段,瀛州何时可定?十年?二十年?其间需驻军多少?耗饷多少?死伤多少大唐儿郎?” “二问:若留武家制度,留瀛州王统,留其兵马刀剑——他日其国力复苏,跨海来犯,当如何?届时死的,可还是瀛州人?或是三十万大唐子民?” “三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 “我大唐开国二十二年,北驱鞑虏,南平云贵,东收台湾,西定青海……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哪一次,不是斩草除根?怎么到了瀛州,诸公就忽然讲起‘仁恕’来了?”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陛下,老臣以为,秦王殿下所为,虽手段酷烈,然于国有利,于民有利。 且殿下明令:凡剃发易服、说汉语、遵唐律之瀛州百姓,皆视同大唐子民,一体对待,此已是‘惩首恶,赦胁从’之实。” “至于贩卖妇孺、熔毁文物……老臣只能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觉不妥,可令后续治理中,稍加宽缓。但此战之功,不可抹杀;此战之策,不可否定。” 一锤定音 房玄德是文官之首,他这一表态,等于给事件定了性:可以批评细节,但整体必须肯定。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叹了口气出列附议,刑部尚书卫律明沉缓缓点头。 文官集团,瓦解了,李嗣炎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文官的愤怒和退步,看到了武将的兴奋与期待,看到了户部的见钱眼开,看到了太子的兄友弟恭。 当然他也知道房玄德老谋深算——看似在肯定秦王实则留了后手:“后续治理中,稍加宽缓”,这是给了文官们台阶。 承业很不错,不仅没有猜忌弟弟,甚至主动为其站台,帝王术,就是要让臣子们互相制衡,互相妥协。 “众卿所言,朕已悉知。”李嗣炎龙骧虎视,掠过朝堂文武百官。 “瀛州之事,秦王怀民有大功于社稷,着内阁拟赏:晋秦王为镇国大将军,领东海大都督,总摄瀛州军政,征讨将士,兵部论功行赏。” “另,瀛州缴获之两千六百五十二万银圆,拨三百万两入户部填补亏空,修缮黄河。拨二百万入工部扩建军工,营造水师,余者……充入内帑,朕自有安排。” “陛下圣明——!” 山呼再起。 李嗣炎起身,准备退朝。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秦王奏疏里说,缴了一批瀛州古董字画,其中有些前唐遗物。 朕看了看清单……有王羲之的《丧乱帖》摹本,有吴道子的天王图,还有一批遣唐使带回的唐三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这些是文物,朕已令装箱,送国子监珍藏,往后,瀛州孩童入学也可看看——他们的祖宗,也曾沐浴大唐文华。”说罢,转身离去。 太监高唱:“退朝——!”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武将们兴高采烈议论着封赏。 户部、工部的官员围在一起,讨论着如何分配那五百万,文官们则沉默着,三三两两低头快走。 宋弁走在最后脸色灰败,身旁一位同僚低声道:“宋兄,算了……陛下心意已决,太子都那样说了还能怎样?” 宋弁摇头,喃喃道:“我只是想不通……太子殿下,平日最重礼法,今日为何如此行事……” “为何?”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通政使陈通达。 “宋侍郎,你还没看明白吗?太子不是在帮秦王,是在帮自己。” 宋弁闻言一愣,没听懂里头门道。 陈通达压低声音:“秦王立此大功,声望如日中天,若文官群起攻之,陛下被迫处罚秦王,那秦王就成了‘受委屈的功臣’,天下同情。 可太子这一出面把功劳肯定了,那秦王就成了‘执行朝廷方略的皇子’,功劳是朝廷的,是太子的。” 他拍了拍宋弁的肩膀:“太子殿下还是……高明啊,既卖了人情给弟弟,又掐灭了他‘功高震主’的可能,至于死了多少瀛州人……那重要吗?” 宋弁呆立当场。 (这一章五千,快过年了,作者君也想过年,t t) 第583章 李天然,印度次大陆 朝会散去,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宫道青石板上的车辙印。 远处,几位紫袍玉带的身影,从内阁值房的方向缓缓行来,正是下朝的几位阁老。 首辅房玄德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身对身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温言道:“牧斋兄,你今年……七十有二了吧?” 礼部尚书钱谦益微微一怔,腊月的寒气,似乎瞬间浸透了骨髓。 他拢了拢厚重的貂裘,嗓音有些喑哑:“是,虚度七十二载,老态龙钟,不堪驱策了。” “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科举贡举、邦交藩务,事务最是繁剧,攸关朝廷体面。”房玄德音色内敛,在风雪中却寒意逼人。 “牧斋兄劳碌一生,如今也该颐养天年,让后进之辈多担些担子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只有寒风呜咽。 钱谦益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苦笑道:“首辅体恤,老朽…感激不尽,是该上疏乞骸骨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 今日朝堂之上,风云激荡,文官集团在太子亲自下场、首辅定调、巨额实利面前土崩瓦解。 而作为礼部堂官、天下文望所系之一的钱谦益,却自始至终未曾置一词。 这种沉默在平时或是持重,在此刻便是失职,态度暧昧便不再适合,坐在这个需要传达“王化”的位置上。 退,是体面,也是必然。 在他们身后半步,礼部左侍郎王显一直微躬着身子,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此刻,他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钱谦益的时代结束了,而他王显早在秦王奏疏抵达前,就通过隐秘渠道知晓了其中大概,并准备好了数套应对说辞。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 宫门外,太子李承业的马车平稳驶离皇城,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李承业脸上那抹朝堂之上,温和如春风的笑意早已敛去,却也不是阴沉,目光沉静且清醒。 心腹幕僚赵玖奉上参茶,低声道:“殿下今日当庭力排众议,既全了秦王的功勋体面,又顺势定了大局,一举数得。 只是…秦王殿下经此东瀛一役,挟开疆拓土之威,手握东海、瀛州重兵,声震朝野,锋芒太盛,恐非长远之福。” 李承业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二弟自然会领情,他向来骄傲,重实利而轻虚名,这番举动落在他眼里,便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在朝中替他扛住了那些腐儒的聒噪,稳住了他的战果,他越是这样想,于我便越是有利。” 赵玖仍有忧虑:“可秦王殿下手握国器,数万兵马唯首是瞻,此番凯旋,声望更将如日中天。 军中贺如龙、李定国等宿将,皆对其称赞有加,就连郑森郑提督,此番也与秦王协同作战,配合默契。…” 李承业目光如电,打断赵玖未尽之言。 “兵权之事,我岂能不知?二弟今日能以霹雳手段,为父皇、为大唐廓清东瀛三岛,来日便能以同样雷霆之势,扫荡南洋,慑服西洋。 他的功勋会越来越高,身上的杀伐之气也会越重,待到他功高震主,威加海内,手上沾染的异族之血,足以令四夷潜然心悸、令朝中清流侧目之时——” “天下人,尤其是那些今日被堵回去,心中却未必服气的文臣,还有那些对‘王化’,心存疑虑的四方部族,便会记起,这无边杀业背后,是谁在纵容,是谁在推波助澜。 而到了需要一位能承继大统、安抚内外、彰显仁德、使天下真正归心的君主时,他们又会将目光投向谁?” 赵玖突感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阴谋,而是堂堂正正,高屋建瓴的阳谋。 秦王每进一步,太子的仁厚形象便稳固一分;秦王的刀锋越利,太子作为未来调和者价值就越大。 更何况,秦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也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引得皇帝瞩目,朝野侧目。 这兵权,是利器,也是负累。 “二弟何时回京?”李承业问,语气已恢复平静。 “回殿下,秦王殿下奏疏中言,将于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凯旋还朝。” “龙抬头…潜龙出渊,当真是好兆头。”李承业颔首,眼中光芒流转。 “传我的话,凯旋典礼必须极尽隆重,彰显朝廷对功臣的无上恩荣。 让礼部、兵部、鸿胪寺、乃至宗人府都动起来,孤,要亲自出城三十里,郊迎王师,迎接我大唐的征东大将军,我的好二弟。” “殿下如此礼遇,天下必将称颂殿下仁厚友悌,胸怀似海。”赵玖赞道。 李承业不置可否,重新闭上眼。 友悌?自然是有的,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那份情谊做不得假。 但在储君的位子上,在江山社稷面前,情谊需让位于权衡。 他指节在膝上轻轻敲击,思绪飞转,二弟的军权过于集中,必须有所分散制衡,但绝不能由自己这个太子直接出手,那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变化。 或许…该让老三也动一动了。 李天然那小子,看似醉心书画骑射,可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躁动,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党侯、曹侯、杜候这几家的子弟,似乎都和他走得挺近?有冲劲,就是好事。 ................. 去年完婚没多久,便册封的楚王府邸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年轻人目光灼灼,三皇子李天然并未像,其他宗室子弟想的那样耽于享乐。 他面前同样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但他却落在印度次大陆的广袤区域上。 “二哥东瀛一战定乾坤,风头无两,大哥稳坐钓鱼台,总揽全局。”李天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我这老三,若再不做些什么,难道真就在这金陵城里,做个吟风弄月的富贵王爷,眼睁睁看着兄长在为大唐开疆拓土,自己却碌碌无为?” 他身边围坐的三人,皆是将门之后,年轻气盛,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武威侯世子党项,年方二十二,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闻言立刻接口:“殿下说的是!那莫卧儿帝国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老皇帝昏聩,下面邦国各自为政,乱成一团。 那地方我研究过,土地肥得流油,天气热,稻子一年能收好几季!人口多得数不清,正好干活! 咱们要是能在那儿打开局面,占下一块地盘,那可是天大的基业!比在金陵成天跟人勾心斗角强多了!而且现在水师,在印度洋跟英夷交手,咱们过去正是用武之地,过去就能立军功!” 靖北侯之子曹昂则沉稳些,继承了其父的缜密:“党兄所言不差。印度之地,物产丰饶,尤以棉帛、香料、宝石着称,商贸潜力巨大。 其民虽众,然种姓分隔,战力涣散,各土邦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 较之东瀛武家制度盘根错节,反而更容易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以我王师之精锐,选一良港立足,结好一方,攻伐另一方,稳步推进,必能扎根。” 镇海侯次子杜谦,因家学渊源,更通海事经营,他补充道:“殿下若有意于此,钱粮人力须早做绸缪。 可效仿早年开拓南洋旧例,以‘拓殖公司’或‘军商合营’为名,招募沿海敢冒险的百姓、内陆无地的流民,许以重利。 初期器械甲仗,可请旨调拨,或由我等各家私下支持一部分,待站稳脚跟,当地资源便可利用,而且咱们需要一个能说服陛下,与朝廷的‘名目’。” 李天然听着几位年轻勋贵分析,眼中光芒大盛。 大哥要的是煌煌正道与稳固传承,二哥要的是无上军功与开疆拓土,而他李天然,要的是一片能让自己大展拳脚、不受拘束的天地! 印度,广袤、富饶、混乱,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远离两位兄长的直接势力范围,在大唐扩张的前沿地带,凭自己的本事打下一片基业,组建自己的班底和卫队,未来方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杜谦说得对,需要个恰当的名目。”李天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印度洋的位置。 “英夷、荷夷商船日益猖獗,海盗亦不时袭扰我朝南洋商路。或许…可以奏请父皇,以‘巡弋印度洋,护佑商路,清剿海寇,宣慰远藩’为名,先率一支偏师,前往探查建立据点。 党项,你精熟陆战,更要加紧研习登陆,热带地形的战法;曹昂,你心思细,负责整理印度各邦详情,尤其是沿海要塞、兵力虚实、内部裂隙。 杜谦,你善经营,草拟一份‘远洋拓殖条陈’,着重写明如何‘以海养海、以战养战、最小耗费朝廷钱粮’。” 三人闻言,精神振奋,齐声应道:“谨遵殿下之命!” 李天然望向窗外,雪已渐止,但天际仍沉。 二哥即将携不世之功凯旋,荣耀满身。但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在那更加遥远而陌生的炽热海域与大陆上,一场属于他李天然的机遇,正在澎湃涌动。 生于这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扩张时代,身为皇子,岂能碌碌无为? 这万里江山,父兄打得,他李天然同样打得!属于自己的功业就要亲手去搏来! 第584章 龙抬头·凯旋 定业二十二年 二月初二 卯时初·长江口崇明岛 雾是凌晨开始起,到卯时已将整个江面,包裹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浆。 赤泽三郎站在哨塔最那层,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色雾。 但他知道,三十里外,金陵城正阳门外,此刻应该已经人山人海,小贩在支摊,兵丁在清道,礼部的官员在核对仪程。 “轰隆!” 忽然,第一声礼炮穿透雾气传来,像隔了十几层棉被的闷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每隔九响一轮,那是大唐凯旋大典开始的信号。 赤泽三郎数到第三轮时,副官爬上来喘着气,脸色在晨雾里有些白,“联队长……大唐兵部有令。” 赤泽三郎接过,就着塔楼角那盏气死风灯展开,一行行看下去,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咀嚼。 “一、自二月初二至初五,全军禁足,不得出营门半步。 二、所有兵器入库封存,由监军司贴条。 三、营内不得聚饮喧哗,违者杖二十。 四、若有异动,监军可先斩后奏。” 看到第四条时,他手指在“先斩后奏”四个字上停了停,读完后将文书折好塞进怀中。 “兄弟们……有怨气。”副官低声道。 “昨夜三营有人喝醉了,唱家乡的追傩歌被监军听见,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现在人还趴在床上。” “打得好,这个时候闹事,是想让全营陪葬吗?”赤泽三郎声音冰冷。 他望向江面。几艘临时从东亚舰队,抽调水师的巡逻船正在江上巡弋,船头的火炮盖着油布,但炮口分明对着大营方向。 “你知道朝廷为什么,把我们拦在这里吗?”赤泽三郎忽然问道,语气萧瑟。 副官闻言,隐隐明白些什么,却还是摇头。 “因为我们是刀,刀可以沾血,但不能摆在正堂,今天金陵城里的凯旋大典,是要给天下人看的——得是唐军将士受赏,得是大唐子民荣耀,我们这些夷兵……不配上那个台面。” 他顿了顿:“能活着领赏已经是恩典。” 辰时正刻营门开了,约五十骑从雾里缓缓走出,清一色的河曲战马,肩高都在四尺六以上,骑手着赤色军大衣,每人背上都插着认旗,猩红的底金线绣着“龙骧”二字。 为首的将领三十余岁,面如刀削,眉毛很浓,眼神扫过营地时像在检阅一群牲口。 他没有说话,命令身后的民夫将马车上,一箱箱银圆搬到营区中央的空地上,辎重营正在分发赏银。 一口口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圆,用红布包裹成一封封,每封100块,士兵们排队领取每人二十块。 一个倭人老兵走到案前,他左耳缺了半边,是鸟羽合战时被铅子咬掉的。 吏员从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画个圈从箱里,取出二十块龙洋推过去。 老兵接住在手里掂了掂,二十块,他盯着银圆看了很久,忽然用倭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但站在七步外的赤泽三郎听见了。 大意是:“在萩城,随便从哪个武家宅子里,摸出来的都不止这些。” 几乎是话音未落,鞭子就抽下来了。 “啪”一声脆响,抽在老兵背上,执鞭的监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的横肉让他表情像是在冷笑。 “妈的!说汉话!” 老兵踉跄一步,银子脱手滚落,在泥地里滚出几道痕。 他弯腰去捡,监军上前一脚踹在他肩头,对方扑倒在地上脸埋进了泥里。 “给老子跪着捡!” 营地里所有人都看着,靖安军的士兵,龙骧军的卫兵,兵部的吏员,打木台的工匠。 没人说话,只有江风穿过营旗的猎猎声,那人慢慢爬起来跪在泥地里。 动作很慢,一枚一枚抠出陷进泥里的银子,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到第四枚时,他停了一下斜眼看向监军。 那眼神赤泽三郎很熟悉——是战场上杀红眼的人,才会出现的表情。 监军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上腰间枪袋。 赤泽三郎寒魂直冒,快步上前来到老兵面前,扬手一巴掌抽在对方脸上。 “——啪!” “混账东西!还不快谢过大人!” 老兵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在灰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他转回脸看向自己的长官,眼神从凶戾渐渐变成茫然,最后成了一片黯然。 他低下头,对着空空如也的辎重营木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头。 “小人……谢朝廷恩赏。” 赤泽三郎转身离开,他知道这老兵叫森下,来自出羽,家里原是铁匠。 鸟羽合战时,他一人杀了七个萨摩武士,战后清点,从他身上取下的箭头有三枚,刀伤七处。 现在这悍卒跪在泥里,为二十银圆叩头。 ............... 同一刻,正阳门到处都是人。 从这里到十里外的接官亭,御道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卖酒卖茶的,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挥舞着粗劣仿制的小唐旗,士绅们穿着最好的衣裳,携家带口,仆人在前面挤开位置。 城楼上,百官已列位,即将卸任的礼部尚书钱谦益,站在御座左侧偏后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清楼下小半个人海。他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首辅房玄德低声提醒: “牧斋兄,陛下快到了。” 钱谦益回过神,苦笑:“玄德兄莫怪,只是这景象……让老夫想起些旧事。” “旧事?” “崇祯十六年,孙传庭潼关大捷还朝。”钱谦益的嗓音犹如蚊呐,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也是这般,万民空巷,旌旗蔽日,那时老夫站在城楼上,位置和现在差不多,看着孙督师骑马入城,满城欢呼‘孙阎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房玄德沉默片刻,不置可否道:“前朝旧事不提也罢,如今是大唐盛世。” “是啊……”钱谦益喃喃,“是大唐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响彻四方,山呼万岁声中,李嗣炎登上城楼。 他今天一身戎装——玄色织金龙纹甲,甲叶是百炼钢冷锻而成,在晨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腰佩天子剑,剑鞘镶七宝,肩披猩红大氅,大氅边用金线绣着云龙纹。 这刻意的姿态,不仅是皇帝今日受俘,更是三军统帅阅兵,他要让天下人看见,大唐的皇帝首先是军队统帅,然后才是天子。 太子李承业随侍左侧,一身明黄四爪龙袍,玉带束腰,头戴翼善冠。 脸上谦和温文尔雅,与父皇那身杀伐之气,形成了微妙对比。 御座右侧空着——那是留给秦王的。 李嗣炎坐下,目光扫过城下楼海,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远处官道尽头,那里晨雾正在散去。 “开始吧。”他说。 只三个字,九声礼炮,从城楼两侧炮位同时响起。 轰!轰!轰!轰——!!! 每一声之间,隔着一次呼吸的时间,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形成三十六朵,缓缓扩散的白云。 百姓被震得耳膜生疼,不少人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但没人退缩,反而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孩子们尖叫,大人们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城墙。 硝烟尚未散尽,官道尽头出现了第一面旗帜,高约两丈的猩红战旗,旗面用金线绣着巨大的“唐”字。 旗在晨风里猎猎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赤红色的潮水从官道尽头漫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最先入场的是三十六门,“定业”十二磅野战炮,每门由六匹骡马牵引,炮身漆成深黑色,炮轮包钢在行进中发出沉重的轧轧声。 炮兵跟在炮车旁,深红色呢料军服,白色弹药带,脚步整齐划一。 这还不是最震撼的画面,只因在炮阵后方是十门巨物——每门需要八匹骡马,炮身更长更粗,像一头头沉睡的钢铁怪兽。 礼官用铜制扩音筒高喊,声音发颤:“定业重型攻城炮,二十四磅,去岁江户城破,便是此炮三轮齐射,轰塌天守阁!” 人群哗然,炮阵在城楼前三百步停下,骡马被牵走,炮手下车动作熟练,卸马、架炮、清膛、装填……。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到半刻钟,三十六门野战炮、十门攻城炮已全部就位。 炮长举起令旗。 “预备——放!” 第一排,九门野战炮同时怒吼,炮口火焰喷出三尺,硝烟成团腾起,实心弹呼啸而出,在空气里划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四轮齐射,每轮九门,炮声如连续不断的闷雷,震得城楼瓦片簌簌落下灰尘。 硝烟弥漫,几乎遮住半个广场,刺鼻的火药味随风飘散,不少百姓被呛得咳嗽。 然后,十门攻城炮开火,强大的后坐力,让炮车向后滑出三尺,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五里外的荒地,早已烟尘漫天,每一发炮弹落地,都炸起数丈高的土浪,远远看去,那片荒地像被巨犁反复耕过,没有一寸完土。 炮声停歇时,全场死寂了整整三息,然后欢呼如山崩海啸。 “万胜!万胜!万胜——!!!” 第585章 献俘 城楼上李嗣炎微微颔首,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天下人看见,让史官记载,让后世知道:大唐是火器的时代。 个人勇武、骑兵冲锋、刀剑格斗,在这种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硝烟还未散尽,下一个方阵已入场,龙骧军三个营,三千六百人,分成十八个方阵。 深红色为底,领口、袖口、裤线镶着醒目的白色滚边,滚边外又有一道细金线。 方阵行进到城楼前二百步,全体立定,接着演示排枪,三轮射击,交替射击,阵型变幻。 一轮又一轮的演示,尽显大唐精锐风采。 李嗣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侧头对身旁兵部尚书李岩低语:“讲武堂这批学员,练得不错。” 李岩躬身:“都是陛下圣明,改制建军。” 这时,官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只见一匹纯黑的安达卢西亚战马,肩高超过五尺,马鞍镶银,蹄铁包金,在晨光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 马背上的人,正是李怀民。 他一身特制的“将帅常服”,剪裁极合身,衬得肩宽腰窄,金色绶带从右肩斜到左腰,末端缀着金穗。 他身后十二骑,清一色唐军高级将领,人人腰佩长剑,马鞍旁挂着特制的“骑枪”——专为骑兵设计。 李怀民在城楼前勒马。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踏地溅起尘土,旋即,他翻身下马独自登楼。 在御前,单膝跪地:“儿臣李怀民,奉旨征讨瀛州,十月鏖战,今已平定四岛,献俘于陛下!” “平身。”李嗣炎亲手扶起,拉着儿子的手,走到城垛前,面向楼下人海。 “天下臣民——看看朕的儿子!看看大唐统帅!” 城下沸腾了。 “秦王千岁!秦王千岁!秦王千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城墙,百姓挥舞着手臂,挥舞着赤色唐旗,不少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孩童尖叫,妇人呐喊,老人颤抖着作揖,而李承业在一旁笑着,不骄不躁,无懈可击。 孤只要一日是太子,你就永远只能是秦王! .......... 巳时三刻 正阳门 三十六辆硬木打造的囚车,缓缓驶入广场,铁栏粗如儿臂,车顶加了遮篷,四周垂下青色布幔。 ——这是礼部特意设计的“仪制”,既彰显俘虏身份,又维持了基本体面。 百姓屏息,第一辆囚车在城楼正前方停下,布幔被礼官徐徐拉开。 车内只有一人,灵元天皇。 他没穿那身日月星辰御袍,而是一套素色直衣——这是退位后“自请为庶人”的装束。 头发已按唐制梳理束在脑后,他端坐车内双手平放膝上,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礼官上前,展开黄绫诏书,声音洪亮:“瀛州故主灵元,感大唐天威,自省失德,愿去尊号,退位献土。 今奉表归顺,乞为庶民。 陛下仁德,念其诚心,特赐‘瀛侯’,于金陵荣养!”话音落,全场寂静。 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不解,有人低声议论:“看那坐姿,倒还有几分气度……” 灵元仍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离得近的人能看见,他平放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辆到第十三辆囚车,布幔同时拉开,十二藩藩主或继承人全部跪着。 岛津纲贵跪在最前,额头抵着车底板,肩背不住颤抖。 毛利纲广跪在第二辆,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山内忠丰、锅岛胜茂……一个个匍匐在地,如待宰的牲畜。 他们一身囚衣——粗麻制成,背后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逆”字。 台上礼官语气转冷:“萨摩岛津、长州毛利、土佐山内、肥前锅岛等十二藩,袭天朝使臣,挟持故主,举兵抗命,罪在不赦!今已平定,逆酋就擒!” “斩——!” 十二名刀斧手上前,手中鬼头刀高高举起,阳光下寒光刺眼,刀在逆酋颈后三寸停住——这是“死罪已定,暂缓执行”的仪式。 百姓哗然。欢呼、怒骂、唾弃声四起。 这次有烂菜叶、臭鸡蛋砸去,但只砸向这十二辆囚车,后面二十三辆囚车,是公卿、家老、高级武士,三百余人。 他们待遇更差——没遮篷,没布幔,每人颈套木枷,手足戴镣,在囚车里挤作一团。 臭鸡蛋、烂菜叶、石子如雨点般砸去,他们无处可躲,只能低头硬扛,礼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生硬如铁:“从逆公卿、武士三百一十七人,助纣为虐,抗拒王师。 罪在不赦!斩” 囚车缓缓驶过,百姓的怒骂唾弃投掷,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一应死刑人员被押往菜市口,等待行刑。 城楼上,李嗣炎静静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礼部尚书钱谦益笑道:“牧斋,这安排……可还妥当?” 钱谦益躬身:“陛下圣明。灵元主动退位献土,若与逆酋同辱,恐失远人之心。 今区别对待,既彰天威,亦显仁德。后世史笔,当赞陛下胸襟。” 李嗣炎微微颔首,又看向李怀民:“怀民,你觉得呢?” 李怀民目光落在灵元那辆囚车上,看了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区别对待是对的,但区别不在‘仁德’,在‘有用’。” “哦?” “灵元活着,且体面地活着,瀛州那些尚存观望的公卿、寺庙、豪族,才会觉得归顺大唐是一条活路。” 李怀民声音平静,“若连退位献土的倭王当街受辱,下次我们再征别处,那些土王酋长……就会抵抗到死。” 李嗣炎笑了:“你比你大哥实际。” “儿臣只是觉得,”李怀民顿了顿,“有些体面是给别人看的,灵元今日坐在车里,穿着干净衣服没人砸他,不是因为他该得这份体面,是因为……我们需要他坐着。” 钱谦益在旁听了,眼皮微跳,没敢接话。 这时,囚车已全部驶过。礼炮再响九声,献俘礼成。 囚车在士兵护送下,驶向专门准备的府邸——那是朝廷赐给“瀛侯”的宅院,在金陵城西不大但清静,他将在那里“荣养”直至老死。 囚车过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三百辆大车缓缓驶入广场。 每辆车上都盖着猩红锦缎,锦缎用金线绣着“大唐万胜”四字,车在城楼前停下,礼官上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高喊: “第一车——鹿儿岛银矿所出现银,计三百八十万两!” 锦缎掀开银光刺眼,整整一车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锭都是标准的五十两官银。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炫目的白光,不少百姓下意识眯起眼。 “第二车——长州藩百年库藏黄金,计二十二万两!” 金光灿灿,金锭比银锭小,但光泽更温润厚重,整整二十二万两黄金,在大唐这是一支万人大军,二年的军饷。 “第三车——萨摩、肥前等藩府库金银器皿,折银四百四十五万两!” 这次是各式器物——金壶、银瓶、玉盏、象牙雕件……堆满一车,有些器物造型奇异,明显是瀛州样式,但用料极奢,工艺精湛。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每报一项,每掀一车,声浪就高一分。 “万胜!万胜!万胜——!!!” “大唐万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海啸,如地震,如天崩。百姓跪倒一片,不少人泪流满面,不是为金银,不是为武力,是为这个国家的强盛。 城楼上,李嗣炎缓缓起身走到城垛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俯视着楼下沸腾的人海,俯视着正在剧变的时代。 良久,,儿子们,面向这个帝国,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欢呼: “瀛州已平,四岛归唐。此乃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万民同心。” 他转身面向百官,顿了顿提高声量:“朕今日下旨——免征天下田赋一成,为期一年!与民同庆!” “陛下圣明——!!!” 李承业适时上前,躬身:“父皇仁德!天佑大唐!儿臣提议,今日全城解除宵禁,设宴三日,普天同庆!” “准!” 欢腾达到顶点,城上城下,宫内宫外,整个金陵城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第586章 紫宸家宴 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二,戌时三刻,紫禁城坤宁宫后殿暖阁。 暖阁内鎏金蟠龙烛台,将空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紫檀木嵌螺钿大圆桌旁已坐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龙涎香与御膳房,精心烹调的菜肴香气——八宝鸭子、蟹粉狮子头、清炖蟹黄翅、樱桃肉,都是江南风味,精致却不铺张。 皇帝李嗣炎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后郑祖喜,皇贵妃朱媺娖。 皇后今日身着正红凤纹常服,头戴点翠凤簪,端庄中透着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正低声与身旁的大公主李婉儿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温柔。 皇贵妃朱媺娖坐在皇帝左侧,稍下首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云纹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清丽脱俗。 这位前朝公主出身的皇贵妃气质清冷,此刻也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偶尔掠过自己的两个孩子——李婉儿和李华烨时,才会流露出身为人母的柔和。 贵妃张嫣坐在朱媺娖下首,杏黄色宫装上绣着缠枝牡丹,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淑妃坐在最末位,这位朝鲜王女穿着浅碧色,高腰宫装,发髻梳成朝鲜样式,插着精致的点翠发钗。 她说话轻声细语,带着异国口音,举止间总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偶尔向自己的女儿李文珺时,眼中浮现暖意。 子辈按长幼次序坐在另一侧,皇太子李承业紧挨皇后下首,一身杏黄常服,腰系玉带。 他正温声回答皇后,关于东宫近日事务的询问,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大公主李婉儿坐在太子身旁,二十岁的她继承了,她母亲朱媺娖的美貌,却多了几分活泼灵动。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的宫装,发间戴着一对明珠耳珰,此刻正眨着明亮的眼睛听太子说话,不时抿嘴轻笑。 作为皇帝长女,她深得宠爱,性格开朗大方,在这略显肃穆的家宴中,宛如一缕清风。 秦王李怀民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与太子相对,他换了身玄色云纹常服,即便卸了甲胄,也坐得笔直如松。 楚王李天然挨着李怀民,十九岁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虽正襟危坐,但眼神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尤其在二哥李怀民身上停留最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向往。 他身边的五皇子李俍才十四岁,穿着青色常服,坐得规规矩矩,显得有些拘谨。 四皇子李华烨坐在李婉儿身旁,与李天然相对。 他也是十九岁,面容清俊,眉眼间与皇贵妃朱媺娖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峻。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从家宴开始他便安静坐着,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只有偶尔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二公主李文珺坐在淑妃身边,十四岁的少女穿着淡粉色宫装,梳着双丫髻,容貌秀美像她母亲。 “都到齐了,动筷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皇帝李嗣炎扫视一圈,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皇后笑着招呼:“陛下说的是,怀民,你尝尝这蟹粉狮子头,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在外征战半年多,怕是想这口了吧?” 李怀民依言夹了一块,尝后点头:“谢母后关心。军中饮食确实简朴,这狮子头的味道,儿臣许久未尝到了。” 他语气恭敬,看得皇后有些心疼,柔声道:“多吃些,好好补补。” 李婉儿笑盈盈地开口:“二哥今日可威风了!我们在城楼上看着,二哥骑马入城时,满街百姓都在欢呼呢!还有那些火炮,真真是震天动地!” 她眼中仿佛闪着光,“我在金陵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的凯旋礼!” 李天然立刻接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何止是威风!二哥这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开疆拓土,平定四岛,将来史书上定要重重记上一笔! 二哥,你快给我们讲讲,那海战是怎么打的?瀛州武士当真如传说中那般悍不畏死吗?” 李怀民放下筷子看向三弟,神色稍缓:“海战靠的是船坚炮利,倭人战船陈旧,火炮射程不足,接舷战又敌不过我龙骧军火枪阵列,败局早定。 至于悍不畏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在火炮面前,勇气改变不了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铁血的意味,席间静了一瞬。 太子李承业温声开口,将话题轻轻拨转:“二弟用兵如神,自是不必多说,只是战后民生凋敝,百姓流离,还需治理才行。” “父皇常教诲我们,‘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如今瀛州已平,当务之急,恐怕是要尽快恢复民生,推行教化,让新附之民真心归化。” 李怀民闻言,看向兄长言辞锋锐:“大哥仁心,怀民佩服,只是对瀛州这等武家制度,根深蒂固之地,若不先以雷霆手段,彻底摧毁其旧有秩序,清除顽抗余孽。 恐怕所谓的‘教化’只会事倍功半,乱世当用重典,沉疴必下猛药,待扫清障碍后,再行安抚教化,方是正途。”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贵妃张嫣适时轻笑出声,柔婉道:“瞧瞧这兄弟俩,一个想着战后抚民,一个念着长治久安,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真是有福,皇子们个个都是栋梁之材。” 这时,皇贵妃朱媺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怀民能一战功成,少些缠斗,少些将士伤亡,亦是慈悲。” 忽然,李天然目光灼灼看向皇帝,眼中闪烁着勃勃野心:“父皇!儿臣近日翻阅古籍舆图,深感天下之大,尚有诸多未开化之地! 二哥荡平东瀛,令我大唐东顾无忧。然西有广袤草原,南有浩瀚海洋,皆是机遇所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激昂:“昔年汉武通西域,遣使南洋,方有丝路繁华,万国来朝。 儿臣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听闻天竺之地富庶无比,南洋诸岛香料盈野,若能将我大唐龙旗插遍四海,方不负这煌煌盛世!” 少年人的话语,在暖阁中回荡,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冲劲。 五皇子李俍,被三哥说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道:“三哥,那天竺远吗?海路好走吗?” 李天然正要回答,一直沉默的李华烨却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三哥壮志可嘉。只是开疆拓土非儿戏。 天竺南洋之地,距中原万里之遥,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更兼气候炎热,疫病丛生。 听闻当地邦国林立,彼此征伐不断,形势复杂,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前往,恐非良策。” 他看向李天然目光平静:“三哥若真有此志,当先广纳熟知海情之人,细察当地情势,整备舟师,囤积粮草,制定周全方略。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贸然兴师,恐重蹈前朝征安南之覆辙。” 这番话思虑周详,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青年能说出的,席间众人都不禁看向李华烨,连李怀民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李天然被说得一愣,随即有些不悦:“四弟此言未免太过谨慎!当年二哥出征东瀛,不也是跨海远征?若事事求万全,何来开疆拓土之说?” “三哥此言差矣,二哥出征东瀛,是朝廷筹备水师战舰、火炮火枪、粮草兵员,无一不备。 更兼东瀛四岛,距我沿海不过数日航程,情势可察,而天竺南洋,航程数月,中途补给、海情变化、当地势力,皆是未知。岂可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又道:“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三哥有开拓之心是好事,但更需谋定而后动。 若三哥真有意南洋,弟愿协助三哥搜集海图、拜访老水手、了解当地邦国情势。待准备充足,再图进取不迟。” 李嗣炎在旁静静听着,此刻放下酒杯,在李天然和李华烨之间逡巡片刻,这才开口:“天然有此壮志,是好事。但华烨说得对,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递上来的那份条陈,我看了,想法有,但空泛。” 李天然脸色一白,正要辩解,皇帝却摆摆手:“不必解释,你想做事,我给你机会。从明日起,你去文渊阁,查阅所有关于南洋、天竺的前朝典籍、海图、游记。 再去市舶司,找那些跑过海的老水手、老商贾,听听他们怎么说。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详实的方略——航线如何走,补给如何解决,可能遇到哪些困难,如何应对,做得到吗?” “儿臣做得到!”李天然大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皇帝点点头,又转向李华烨,语气平淡:“华烨,你年后去伊犁大营,到奋武侯帐下听用。 西疆不比金陵,风沙苦寒,民情复杂,准噶尔骑兵来去如风,去亲眼看看,比读一百本兵书都管用。” 此言一出,席间为之一凝。 伊犁,那可是帝国西陲最前线,直面准噶尔汗国的兵锋所在,那里战事频发,环境艰苦,将皇子派往那里,意义非同寻常。 朱媺娖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中掠过担忧却未出声,只是垂下眼睫轻抿了一口酒。 李华烨离席,跪地行礼:“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在军中刻苦砥砺,熟悉边务,为我大唐守好西陲门户。”语气郑重,听不出半点犹豫或畏惧。 李承业温言道:“四弟此去,务必珍重。西疆苦寒,要多注意身体,有何需要,可随时来信告知东宫,为兄定当尽力。” 李怀民不甘示弱,也提点道:“到了军中,守军纪是第一要务,多看,多学,少说,边军与京营里的讲武堂不同,实战经验丰富,跟着老兵学比什么都强。” 李天然笑着拍了拍,四弟的肩膀道:“可惜你不能跟我一起下南洋了!不过西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好去处! 好好干,说不定将来咱们兄弟一个守西陲,一个拓南海,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李华烨起身,向兄长们一一谢过,重新落座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似有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被点燃了——那是野心,是渴望,是锐利的锋芒。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在皇后和贵妃的引导下,渐渐转向轻松话题。 皇后问了李婉儿的书画近来可有长进,贵妃则笑着打趣李文珺的女红,做得越发精致了。 五皇子李俍也被问及课业。李婉儿妙语连珠,讲述近日宫中趣事,逗得帝后不时展颜。 李怀民多数时候沉默用餐,只偶尔回答母亲的询问。 李承业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与每位弟妹都能说上几句,每个人都十分亲近,尽显做大哥的风范。 宴至亥时,皇帝显出疲态,众人识趣告退。 第587章 天下这么大 走出坤宁宫,夜色已深。 正月里的寒风掠过宫墙,带着未尽的寒意。 李承业与李怀民并肩走在最前。太子温声道:“二弟今日受累了,早些回府休息,明日兵部那边,若有需要东宫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谢大哥关心,怀民省得。”李怀民颔首语气淡然。 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李承业登上东宫步辇,帘幕落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李怀民正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扬起,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行渐远。 那背影挺拔如枪,孤傲如狼。 步辇内,李承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今日家宴上,二弟那句“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表面上是在说瀛州治理,但何尝不是在展现自己的治国理念? 而三弟的勃勃野心,四弟的突然显露才干,五弟的渐渐长大……未来似乎还有很多变数。 “殿下,直接回东宫吗?”内侍在帘外轻声问。 “去文华殿,还有些奏章要批阅。”李承业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从古至今,储君之位,从来不是稳稳坐着的,父皇将他立为太子,只因为他是嫡长子。 但父亲真正欣赏的,恐怕是二弟那般开疆拓土的锐气,是三弟那般勃勃的野心,他必须做得更好,让父皇看到,自己的仁厚不等于软弱,守成不等于故步自封。 ................. 而此刻,秦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怀民解了佩剑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他未来经略南海的设想。 “殿下,靖安军那边传来密报,今日崇明岛营地,监军与几个老兵起了冲突,已被弹压。”雷武阳低声禀报。 “知道了。”李怀民头也不抬。 “传令下去,所有回京将士谨言慎行,这个时候不要给任何人递刀子。” “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太子殿下那边,今日宴后,直接去了文华殿批阅奏章。” 李怀民手中朱笔微微一顿,在香料群岛的位置上点了一个红点。 “大哥向来勤勉。”他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雷武阳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李怀民一人,他转着毛笔心中所想今日家宴,父亲将三弟打发去研究南洋,将四弟派往西疆,这是在为提前就藩做准备吗? 而大哥……永远都是那副温文尔雅,仁厚宽容的模样。 但李怀民知道,这位心思沉稳的兄长,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总是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他,那时候的兄弟感情是真挚的。 但自从他被立为太子,一切都变了。 不是大哥变了,是位置变了。 储君之位只有一个,而皇子藩王,可以有很多个。 李怀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仅仅是做个征战四方的亲王,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从未放弃过念想。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军功,更多的筹码,如今东海已平,接下来呢? 琉球、朝鲜早已内附,那么……南洋?还是向北,彻底解决准噶尔?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海图上,那片广袤的南方海域。 或许,该和三弟“合作”一下?那小子有野心有冲劲,正好可以用来试探南海的水深。 而自己可以暗中支持,积累经验等待时机。 至于四弟……李怀民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今日家宴上,李华烨那番关于南洋的见解,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个在戒毒之后,便沉默寡言的四弟,原来心思如此深沉。 派他去西疆,是父亲的刻意栽培?还是……李怀民摇摇头不再多想,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 他提起朱笔,在海图上“吕宋”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 另一边,而此时的楚王府内,李天然毫无睡意,正拉着党项、曹昂、杜谦三人,在书房里热烈讨论。 “父皇让我去文渊阁查资料,去市舶司找老水手!这是同意了!同意了!”李天然兴奋地在书房里踱步。 “三个月,我只有三个月时间,准备一份详实的方略!党项,你负责搜集所有能找到的海图!曹昂,你去市舶司,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找来十个跑过南洋的老水手! 杜谦,你整理前朝所有关于南洋的记载,游记、方志、奏报,我全都要!” 三人也被他的兴奋感染,齐声应道:“遵命!” “还有四弟……”李天然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他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印度情势复杂确实不能贸然行事,他心思细看问题周全,可惜要去西疆了……不然倒是可以拉他一起。” 党项笑道:“殿下,燕王殿下既然要去西疆,咱们正好少了个分功劳的,印度这片天地就该是殿下您的!” 李天然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四弟今日那番话,是真有见地。咱们要做事就得做扎实了。 父皇给我三个月,我就做出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方略来!” 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少年人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而燕王府内,李华烨正静静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星空。 西疆,伊犁。 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离开金陵这座巨大囚笼,真正去握刀剑,去见见血与火的机会。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侍女轻声提醒。 李华烨摆摆手:“你们先退下,我再站会儿。” 侍女们行礼退下。院中只剩他一人。 他想起母亲宴席上眼中的担忧,想起太子兄长温煦的关怀,想起秦王兄长简短的告诫,想起楚王兄长热切的鼓励。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皇贵妃之子,身份尊贵,却注定与储位无缘。 太子是嫡长子,秦王战功赫赫,楚王雄心勃勃,就连五弟,也因为同为皇后所出,而比他更有机会。 但他不甘心。 凭什么?就因为他母亲是前朝公主出身?就因为他不如兄长们会表现? 今日家宴上,他故意说出那番关于南洋的见解,就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华烨,不是庸碌之辈。 而父皇果然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去西疆真正的前线,去积累军功培养势力的机会。 伊犁……到了那里,他就能摆脱金陵的束缚,真正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李华烨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这条路不容易,西疆苦寒,战事频繁,准噶尔骑兵凶悍,但他不怕。 他只怕做个无足轻重的亲王,看着兄长们一个接一个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在一旁鼓掌。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李华烨,不比任何兄长差。 他也要军功,要势力,或许是……那个位置。 夜空中的星辰冷冷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庞大的帝国,注视着这座幽深的宫城,注视着这些各怀心思的皇子们。 ............ 紫宸殿内,李嗣炎尚未就寝。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缓缓掠过已涂成赤色的东瀛四岛,掠过广袤的西域,掠过中南半岛和星罗棋布的南洋岛屿。 身后司礼监大太监黄锦,低声禀报:“陛下,几位殿下都回府了。太子殿下去了文华殿批阅奏章,秦王殿下回府后一直在书房看海图,楚王殿下回府后召了党项、曹昂、杜谦三人议事, 燕王殿下……在院中站了半个时辰,方才回房。” 李嗣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陛下,您将燕王殿下派往伊犁,是否……太过冒险了?西疆战事频繁,燕王殿下毕竟年少……”黄锦小心翼翼地说。 “年少?”李嗣炎轻笑一声,转过身,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我十八岁便聚民起义,十九岁以是一方魁首,天然十九岁就敢想南洋远征,华烨也十九岁了,该去历练了。” “朕的儿子不能养在温室里,承业仁厚,能守成,但他需要磨刀石,怀民锐利,是开疆拓土的利刃,但这把刀太锋利,需要刀鞘。 天然有冲劲,但失之急躁,需要敲打。华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华烨像他母亲心思深,沉得住气,但心思太深未必是好事,让他去西疆,见见血火,磨磨性子。 至于俍儿,还小..再看看吧。” 黄锦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你看看这个。”李嗣炎摇摇头,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密奏丢给老太监。 老太监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这……秦王殿下在瀛州,当真……” “嗯,杀俘、屠城、贩卖人口。”李嗣炎平静地说出这几个词。 “朝堂上那些文官说得没错,手段是酷烈了些。但确实有效,瀛州武家制度三百年,根深蒂固。 那是一个卑劣的民族,不下猛药,难除痼疾,怀民做得很好,也做得彻底,从此以后,瀛州就是大唐的瀛州,再不会再有反复。” “只是这名声……”黄锦低声说。 “名声?”李嗣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史书是胜利者在书写,等瀛州彻底归化,三代之后,谁还会记得今日的血腥?他们只会记得是大唐带来了文明,带来了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下来:“当然,怀民手段太直,不知道转圜,这后续的安抚教化,还得承业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才是治国之道。” 黄锦恍然大悟:“陛下深谋远虑。” 闻言,李嗣炎摆摆手随意道:“朕只是希望,百年之后,这江山能稳稳传下去,这帝国能继续强盛。至于他们兄弟之间……” 他没有说完,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朕乏了。” 黄锦躬身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殿内只剩李嗣炎一人。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低声自语:“天下这么大……朕的儿子们,也应该看得到更远的地方。” 第588章 韦经天 话长安 数日后的黄昏,文华殿内烛火初上。 太子李承业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总图》舆图,赤色疆域从朝鲜、日本一路向西,覆盖整个蒙古高原。 向南囊括中南半岛,在西藏边缘停驻,又向东将台湾、琉球乃至部分南洋岛屿纳入版图。 帝国的轮廓如同一只展翼巨鹏,而腹心所在的金陵,偏居东南一隅。 “殿下观此图,可有所悟?” 说话的是太子少傅、文华殿大学士韦经天,这位年约五旬的老臣,身着深青官袍,腰束玉带。 他面容儒雅端方,眉眼间透着经年累月的书卷气,举止从容有度,是朝中有名的饱学之士。 关中韦氏,自北魏以来便是关陇高门,世代簪缨,韦经天更是这一代在朝中的代表人物。 李承业目光在金陵游移,划过黄河、长江,最后停在关中平原:“偏安东南,如巨人身处斗室,我朝疆域较开国时已扩三倍有余,而都城仍在金陵。 北控蒙古需经数千里驿传,西制西藏更隔万水千山,各地奏报,快者旬日,慢者数月余方能抵京,政令出京,亦复如是。” 韦经天微微一笑,那笑容深不见底:“殿下聪慧。老臣近日重读史籍,每每掩卷长思,昔年汉高帝定都长安,文景之治,武帝拓疆。 唐太宗居关中而制天下,方有贞观之盛。何也?” “古之先贤《禹贡》《汉书·地理志》皆有说明,我朝如今北穷北海冰原,西跨葱岭雪山,南极南洋波涛——如此广袤疆土,非居天下之中,实难长久驾驭。” 他缓步上前,苍老的手指在图上虚画一圈:“关中形胜,天下无双。四塞之地,易守难攻。 八水环绕,沃野千里。东出可制中原,西进可控陇右,北上可慑河套,南下可通巴蜀。此乃真正的天下棋眼。” 李承业沉默聆听,只因韦经天素有“经天纬地”之才,这位少傅背后还站着,整个关中士族集团。 韦氏、杜氏、裴氏、柳氏……这些延续数百年的高门,自隋唐以来便是朝堂上,便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历史流转至今七百多年,哪怕经历过黄巢,朱温,五代,元末,明末,世家也从未真正退出过历史舞台。 “少傅所言,本宫明白,只是迁都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南士绅、两淮盐商、闽浙海商,他们的根基都在南方,当年父皇开国之初曾有北迁之议,便是被这些人联手按下。” 韦经天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光:“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海贸初兴,南方之利确实可观,然殿下请看——” 他手指重重按在长安位置:“如今瀛州已平,东海商路将十倍于前,若再重启西域商道,丝路繁华再现,关中便是东西交汇之枢纽。 陆上之利,未必逊于海上,更何况……” “殿下,老臣说句僭越的话,我朝定鼎二十二年,南方渐成财赋重地,此固然是好事,然中枢久居江南,与南方士绅利益盘根错节,已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此次瀛州之战,朝中反对秦王之声,十之七八出自南直隶、浙江、福建籍官员,他们眼中只有海贸一隅之利,不见帝国万世之基。”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李承业心中微震,他自然知道朝中南北之争,却未曾想韦经天说得如此直白。 “少傅的意思是……” “迁都长安,可居中控驭四方,巩固边疆;可远离江南士绅势力,使朝廷决策不再受其掣肘。” 韦经天顿了顿,声音压低,“可重新平衡朝堂势力,关中、河东、河北士族,皆可为殿下所用。” 这话已近乎赤裸,李承业凝视着韦经天,这位向来忠谨的老臣,蛰伏十余年终于露出,他作为关中士族领袖的另一面—— 他不仅是老师,更是士族集团在朝中的代言人。 迁都长安,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自然是这些士族,他们世代居于关中,门生故吏遍布西北,一旦朝廷北迁,他们便从边缘重回权力中心。 但韦经天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对帝国有利,对自己也有利。 “迁都之后呢?少傅可有全盘之策?”太子眼眸闪过一缕意动。 韦经天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缓缓展开:“老臣草拟了一份《迁都十议》。其一,定十年之期,分批迁移,先移六部中枢,再迁禁军,后迁百官宗室。 其二,大兴关中水利,广开屯田,使粮草自足。其三……” 他翻到折子最后一页,声音更沉:“待迁都有成,中枢稳固,当行釜底抽薪之策——拆分南北直隶。” “拆分直隶?”李承业瞳孔微缩。 “正是。”韦经天语气平静,仿佛那不是捅破天的决策,而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南直隶囊括应天、苏州、松江等十余府,钱粮赋税占天下三成,士绅商贾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再满足于手中财富,开始觊觎地方权力。 北直隶虽不及南方富庶,然拱卫京畿,兵家必争,如今两直隶辖区过大,官员权力过重,长此以往,恐成国中之国。” 他抬眼注视太子,目光深邃:“拆分直隶,能削弱江南势力,加强中枢控制;调整行政区划,使之更合治理;……可为后续新政铺路。” “什么新政?” 韦经天一字一顿:“重建河西,再通西域。” 八个字,如钟磬鸣响。 “陆上丝路,自唐末断绝,已沉寂数百年。”老臣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眼中闪着灼热的光。 “然西域之利,岂在海上之下?莫卧儿珠宝、天方奇珍、中亚俊骑、西海奇货——若能重启商道,关中便是万国辐辏之地。 届时,长安不仅为政治中枢,更为天下商货汇聚之都。” 他手指重重点在,河西走廊的位置,“朝廷当投入巨资,重修河西驿站,屯兵护路,招徕商旅。 待商路畅通,关中繁华必复盛唐之景。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迁都长安,使朝廷重心北移,真正重视陆上通道。” 韦经天的声音愈发激昂:“殿下,海运虽利,然风波险恶,且受制于季节。陆路虽缓,却四通八达,终年可行。更紧要的是——” “海贸之利,多入江南商贾之手,而陆路商道一旦重启,沿途关中、河西、陇右百姓,皆可受益。 且西域与河西不仅是商道,更是战马之源、国防之屏,定都长安,方能居高临下,控西北、制河东、压中原,为大唐奠定万世之基。” “殿下可知,如今国朝岁入,几分出自东南?”韦经天又道。 李承业略作思量:“约莫……六分?” “七分三厘,去岁太仓实收银圆一亿五千万,其中漕粮折色、盐课茶税、市舶抽分、苏杭丝绢、闽粤海商汇兑之利……十之七八,皆系于江南数省。 而三边九镇军饷、百官俸禄、河工边防诸般开销,皆仰此供给。” 韦经天报得精准,顿了顿言语渐重:“这便是说,朝廷的命脉,攥在东南士绅商贾手里。 他们若是放缓航运、阻滞货殖、在朝中联名谏阻,朝廷便要震上三震。”李承业默然,其中关窍他并非不知,但从韦经天口中这般直白道出,仍觉心惊。 “此其首患——命脉悬于人手,终是掣肘。” “其次患,在于中枢悬远,政令难通。”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从金陵移向帝国辽阔的北疆与西陲:“如今天下虽定,四海宾服,朝鲜内附,罗刹亦不敢东窥,确是我大唐鼎盛之时。然则——”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金陵:“发号施令的中枢,却在这帝国东南一隅!殿下先前也说过,从金陵发往伊犁的诏令,即便驿马加急,也得旬日方能抵达。 若遇寒冬大雪,驿道阻断,更是经月难通。自江南调拨粮饷器械至北疆西塞,漕运损耗多少?时日耗费几何?这便叫首尾难顾,鞭长莫及!” 韦经天转过身,目光灼灼:“其三患,在于士林风气,渐趋柔靡。” 言语间带着深沉的忧虑,“金陵是何等地方?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江南士子,吟风弄月者多,通晓边务者少;谈论海贸利市者众,深知戎马艰辛者稀。 长此以往,庙堂之上尽是一班,只知钱谷刑名、不识边疆风霜的文吏,国朝还有多少开疆拓土、威服四夷的锐气?难道要我大唐的铮铮铁骨,都泡在这温软水乡之中吗!” 李承业听得心潮起伏,少傅这番话似一把利刃,剖开了盛世锦绣下的隐忧。 “少傅之意,迁都长安,不止为形胜之地利?”太子缓缓问道。 “形胜只是其表,其里实有三重深意。”韦经天语气斩钉截铁。 “迁都关中,乃是下虎狼药,治三处膏肓疾!” “其一,破东南独倚之局。中枢北迁,必然带动整个北地复苏,关中八百里秦川,稍修水利,便是粮仓。 山西的煤铁,关中的骏马,皆是国之重器。更可着力经营河西、西域,重启陆上商道。 此举并非要弃海贸,而是要海陆并举,双足并行,打破东南独占利源之势!让朝廷的财赋,不再系于东南一隅!” “其二,收政令通畅之效。坐镇长安,北望河套,西出阳关,诏令朝发夕至,粮秣输送便捷。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方是开国气象,方显进取之朝的气魄!将社稷心脏置于帝国腹地,控扼四方,方能令政令如臂使指,统御这万里江山!” “其三,易柔靡为雄健之风。” 韦经天慨然道,“关中之地,民风劲悍,士子多通晓兵事,崇尚实功。朝廷若迁于此,天下英才必然辐辏,风气为之一振! 让那些只知‘烟雨楼台’的江南才子,也见识见识‘陇头流水’的呜咽,‘大漠孤烟’的苍茫! 唯有这般雄健质朴之风,才配得上我大唐,如今这囊括四海的疆域!” 言罢,韦经天深深一揖:“殿下,迁都长安,非是慕汉唐之虚名,实为斩断对东南财赋之独赖,扭转重文轻武之颓风,收政令贯通、如臂使指之实效! 这是将国朝的脊梁,从柔靡的江南水乡,搬到雄浑的关中平原!是为我大唐万年基业,铸下不拔之根基!” 他最后重重道:“江南虽富,然富易生奢,奢则生惰,惰则生弱!关中虽历经战乱略显残破,然其地险,其民悍,其风雄!欲保万世基业,非此不可!此乃壮士断腕,亦是帝国新生!” 李承业彻底被说服了。韦经天所谋划的,已不止是一次迁都,而是一场深刻的国运转向。从依赖东南海利,转向海陆并重;从偏安守成的心态,转向统御四方的气魄;从文弱精巧的风气,转向雄健质朴的精神。 这理由,足够深远,足够有力。 “少傅……此策虽善,然江南根基深厚,恐非易事。”李承业沉吟道。 韦经天捋须微笑,成竹在胸:“故需徐图缓进。迁都非旦夕之功,可定十年之期。先迁部分中枢衙署、太庙、国学、讲武堂北上。 同时在长安大兴土木,修筑宫室、官署、道路。以十年光阴,徐徐图之,让反对者渐渐习惯,让支持者看到指望。 期间,大举扶持北地产业,疏通西北商路,让利益相关者见到北迁的好处。” “至于江南士绅,”韦经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终究离不开朝廷这棵大树,只需朝廷明示迁都之后,金陵仍为‘留都’,六部设行在,江南科举名额不减,海贸之利朝廷绝不轻动。 ……再许以高官厚禄,分化拉拢,其联盟必从内部分化,此乃阳谋,大势所趋,顺之者昌。” 李承业起身凭窗南望,金陵城灯火万家,温柔富足,但这温柔之下,是否正悄然侵蚀着帝国的锋芒? 迁都长安,已非寻常政议,而是关乎国运的乾坤一掷。 “少傅,”太子转身,目光沉静而坚定。 “便依此议,起草奏疏。本宫当亲赴乾清宫,向父皇奏陈这移鼎定基之策!” “我朝疆土万里,北穷北海,西跨葱岭,南极南洋,非居中不足以驭四方。 天下形胜,莫若关中;万国辐辏,莫若长安。 守中则天下安,居偏则边疆危。 定都长安,非为旧唐之虚誉,实为万世不拔之宏图!” 第589章 土地国有制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紫铜熏炉吐着龙涎香的薄烟,将初春寒意隔在槛外。、 李嗣炎正批阅奏章,朱笔悬在一份江淮漕运的折子上,笔锋凝而未落。 “皇爷,太子殿下候见。”黄锦躬身轻禀。 “宣。”皇帝未抬头,笔尖落下,批了个“核”字。 李承业步入时,见父皇正伏案疾书,烛影在侧脸上跳跃,明暗交错间,尽是御极二十载的积威。 “儿臣恭请圣安。”他依礼长揖。 “坐,你递的那份《迁都疏》,朕阅过了。”李嗣炎搁笔,揉了揉眉心。 开门见山。李承业心头微紧,在绣墩上端坐,背脊挺得笔直。 “儿臣愚钝,此事体大,不敢自专,特来请父皇圣断。”他将姿态放得极低。 李嗣炎不置可否,指尖在御案那本厚奏疏上轻叩:“‘非居中不足以驭四方’……此言甚善。 朕当年马上取天下,自辽东打到滇南,最深切的体会便是——疆土愈阔,驿传愈迟,政令愈滞,往往这边军报才到,那边战局已换了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望向虚空:“开国之初,朕确曾动过迁都北京的念头,紫禁城宫室尚存,略加修葺便可为用,北控朔漠,南抚中原,位置是好的。” 李承业屏息凝神,知道已到紧要处。 “然则后来,海贸兴了。”李嗣炎话锋一转,字字千钧。 “市舶司的岁入,一年比一年丰。从数十万两,到数百万两,如今已逾千万。 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船船出海,换回的是真金白银,朝廷北伐西征,治河赈灾,养兵缮甲,大半仰仗这些银钱。” 皇帝看向儿子:“那时节,江南的官员、士绅、商贾,联名上疏,力陈金陵之利。 说此地漕运便利,财赋充盈,控扼长江,联络四海……朕思量再三,觉得亦有道理。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安稳是第一要务,迁都劳民伤财,易生变故,于是,这事便搁下了。” 李承业掌心微汗。父皇这是在陈述旧事,也在点明迁都最大的梗阻——利益。 “这一搁,便是二十载,江南愈富,朝堂上南籍官员愈众,去岁秋闱,进士一百二十人,南籍占了九十九。六部九卿,地方督抚,南人已十居七八。” 他直视太子:“承业,你与朕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承业心头一震。他知父皇洞若观火,却未料看得这般透彻,说得这般直白。 “回父皇,”他稳了稳心神。 “人才辈出,自是国朝之幸。然则……一方独大,恐非长治久安之道。政令多出南士之口,利权尽归东南商贾,长此以往,朝廷难免有偏颇之虞。 儿臣非嫉贤妒能,实为平衡计,为天下计。” 他抬眼,迎上父皇深邃的目光:“更何况,如今版图之广,远迈开国,漠北诸部虽称臣,然羁縻之地,需常怀震慑;西域商道虽通,然罗刹窥伺,不可不防。 朝鲜内附,琉球内附,征伐南洋诸邦……万里疆土,政令军报动辄经月,中枢偏居东南一隅,确有鞭长莫及之患。” “说下去。”李嗣炎声调平平。 “长安虽不及金陵富庶,然其地据天下之中,山河四塞,易守难攻。”李承业语气渐坚。 “若定鼎于此,则北控河套,西扼陇右,东出潼关可制中原,南下武关可通荆楚。诏令朝发夕至,粮秣转运便捷。此其一利。” “其二,迁都北上,可带动关中复苏,平衡南北,江南虽富,然富则易生奢靡;北地虽朴,然朴则多思进取。国朝气象,当雄健刚朴,而非沉溺温柔之乡。” 他深吸一气,将心中所虑全盘托出:“可破江南独大之局。朝廷久居金陵,与地方利益牵连太深,诸事……掣肘太多。迁都之后,超然物外,方可放手施为,整饬积弊。” 暖阁内静了下来,唯闻烛花噼啪。 李嗣炎久久端详儿子,暗自点头,至少长子还算有些长远眼光,今日这番话,却透着股难得的锐气。 他看到了江南独大的隐患,看到了政令不通的弊病,以及……某些更深的东西。 “整饬积弊?”皇帝缓缓重复四字。 “那你想整饬什么积弊?” 李承业知道,最要紧的关头到了。 他起身,撩袍跪倒:“儿臣斗胆,请父皇思之——自开国以来,天下田亩,可曾清丈明白?江南之地,阡陌连天者,可是寻常百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前朝覆车之鉴乎?” 他叩首,声音发沉:“如今海贸兴盛,矿产出银,国库充盈,此弊暂被遮掩。然土地兼并之根未除,财富终将归于豪强。 今日江南巨室,非但坐拥良田万顷,更兼海船商队工坊,富可敌国。 其子弟科考入仕,其姻亲联袂朝堂,其财力可摇动州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李嗣炎眼中精光一闪。儿子所见,比他预想的更深。 “故而,你迁都长安,不止为地理形胜,不止为政令通达,更是要……斩断这些勾连?” “儿臣不敢妄言‘斩断’。”李承业抬头,目光澄澈坚定。 “然中枢北移,超然物外,方可徐徐图之,重新清丈田亩,推行‘皇权下乡’,亦或……试行‘官田法’‘限田令’,皆需朝廷有雷霆手段,不受地方掣肘。 若朝廷久居金陵,与江南士绅利益盘根错节,如何下得去手?此乃刮骨疗毒,非有大决心、大毅力、且置身事外者,不能为也!” 好一个“置身事外”,长子果然未让他失望。 “这些话,”皇帝缓缓道,“是韦经天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韦师傅有所启悟,然其中关窍,是儿臣近日观政所思。”李承业坦然道。 “儿臣每日跟随父皇身边监国理政,见各地奏报,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江南膏腴之地,竟有百姓失田沦为佃户……不在少数。 而地方官往往报喜不报忧,或与豪强沆瀣一气。此风不止,国本动摇。” 他再叩首:“父皇,此非一朝一夕之弊,乃数十年累积之患。 儿臣愚见,此患不除,纵使我大唐疆域再广,海贸再盛,也不过是延宕毒发而已,以史为鉴,王朝周期……恐难逃脱。” “以史为鉴”四字,如重锤击在李嗣炎心头。 他岂会不知?前朝何以亡?不就是土地兼并到了极处,流民百万,烽烟四起? 他马上得天下,亲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亲见过饿殍遍野的凄凉。 这二十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大举发展海贸工矿,开辟新财源,便是为了延缓那日的到来,但终究不是根治。 真正的根治,需动根本。而动根本,便需有开国之君的威望,有不受利益牵绊的决断,有……壮士断腕的胆气。 他看着跪地的长子。这个儿子,有仁心,也有狠心;有智慧,也有魄力。 “迁都之事,朕准你所奏。”李嗣炎开口声调平静。 太子闻言,眼中闪过难掩的喜色。 “但是,我不会明发下旨,由你东宫属官上疏,由你在朝中推动。江南籍官员必会反对,北方官员也会有人附议。 你们去争,去辩,去较量。”李嗣炎起身,踱到窗前,背对儿子。 “朕只看结果。若你能说服朝堂,压下反对之声,拿出可行的迁都方略,朕便准。若你压不住,那便是火候未到。” 李承业明白这是考校,父皇要将此事,作为对他作为储君的一次大试。 “儿臣……领旨。”他深深叩首。 李嗣炎目光如电,想到太子身边的那位太傅,这还是他给李承业找的人。 “还有韦经天,还有他背后的关陇士族,你想用,朕不阻拦。 但你要牢记,他们助你,是因他们也欲从江南碗中分羹,你可借其力,却万不可成其傀儡,平衡,方是帝王术。”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去罢。”皇帝挥挥手坐回御案后。 李承业退出暖阁时,后背中衣已汗湿,但他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焰火。 ............ 暖阁内,李嗣炎听着儿子远去的足音,缓缓搁下朱笔。 他行至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身影投在“长安”二字之上,喃喃低语:“迁都吗?……也好,金陵呆腻了,该换个地方,换个局面,金粉之地,果然不适合作为国都。” “黄锦。”他忽道。 “奴婢在。”阴影中的大太监应声。 “去告知北镇抚司,这几月盯紧些,朝堂上,地方上,江南,北地……有什么风吹草动,每日一报。” “是。” “另,给伊犁武威侯去道密旨,告诉他,燕王年后过去,好生看顾,但也须严加磨砺,不可娇纵。 西边的情势,准噶尔内部的动向,让他拣紧要的事,时常奏来。” “奴婢遵旨。” 黄锦悄步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 迁都,只是开端。 第590章 南北争锋 寅时三刻,金陵城还浸在夜色里,承天门外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笼。 小雨刚停,宫道青石板上汪着水,映出灯笼晕黄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铜镜。 通政使陈通达的轿子,停在离宫门尚有百步的街角。 他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官员队伍,手心渗出冷汗。 怀里那份黄绫奏疏烫得他心慌——昨日酉时三刻,当太子少傅韦经天,亲自将这份《请迁都长安以定国本疏》送到通政司时,他就知道这天要变了。 奏疏上密密麻麻三十七个签名。 韦经天领衔,其后是:刑部尚书卫律明、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农部左侍郎田隶、工部左侍郎刘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成刚、通政司右通政赵员、户部右侍郎顾炎武、礼部右侍郎楚荣、吏部右侍郎宋濂、大理寺少卿裴文焕…… 往下是各道、府的实权官员:西安知府杜松柏、太原同知杨慎、洛阳通判李隆兴、开封经历崔琰……清一色关中、河东、河北籍贯。 三十七人,不多不少,却代表着整个北方官僚集团,近二十年的郁积怨气。 长随凑到轿窗前,小心道:“老爷,刚看见房阁老的轿往西华门去了,没走承天门。” 陈通达心里一紧。内阁首辅房玄德,南直隶苏州人,如今的江南士林领袖,竟绕过正门——这是要在朝会前先面圣?还是故意避人耳目? 长随话没停,继续禀报,“还有兵部李尚书的车驾半刻前到的,在那边槐树下停着没下车,户部庞尚书的轿子刚过去,轿帘掀着,庞尚书脸色很不好看。” 陈通达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翻腾着奏疏内容——“江南财赋虽丰,然利聚一方,易生奢靡;士绅坐大,朝堂倾轧,非国家之福……关中形胜,天下之中,定都长安,可收居中驭外、平衡南北、重振雄风之效……” 这话要是在朝堂上念出来,奉天门下非炸了不可。 “让开!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呵斥。 陈通达掀帘看去,只见十余骑玄甲骑兵,护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疾驰而来,马车上没有标识,但那股肃杀之气,让沿途官员纷纷避让。 正是秦王府的车驾,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帘子掀起,秦王李怀民利落地跃下车。 他今年刚满二十,瀛州之战是他第一场大战,此刻身着玄色箭袖常服,面容在灯笼光下棱角分明。 眼神扫过宫门前的官员队列时,几个江南籍的官员,全都下意识退后半步。 李怀民似无所觉,大步走向宫门。经过陈通达轿子时,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陈通达慌忙下轿行礼:“下官参见秦王殿下。” “陈通政,今日的奏疏,是你念?” “……是。” “好生念,一个字都别漏。”秦王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通达呆立原地,后背已然湿透。 卯时二刻,奉天殿,百官列班已毕,丹墀下黑压压一片绯袍青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黄帷幔上——皇帝尚未升座。 太子李承业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杏黄袍服纤尘不染。 他面色平静,昨夜东宫书房灯火通明,他与韦经天对坐至三更,将今日朝会可能出现的每一句质问,都推演了数遍。 可此刻站在这大殿上,他仍觉心跳如鼓。 右侧武官队列前,秦王李怀民抱臂而立,闭目养神。 楚王李天然站在他身后半步,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眼中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 最末的燕王李华烨则垂目盯着靴尖,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陛下驾到——” 太监黄锦尖细的唱喏,划破寂静。 明黄帷幔掀开,李嗣炎玄衣玉带,步履沉稳地登上御座,他立在丹墀边缘环视殿内百官。 那一瞥,像巨龙巡视领地,令所有骚动尽皆凝固。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黄锦例行公事地唱道。 陈通达深吸一口气,出列,捧疏,跪倒:“臣通政使陈通达启奏陛下:昨日酉时,通政司收到东宫属官、太子少傅韦经天领衔,三十七名官员联名上疏——” 他顿了顿,感受到数百道目光,如箭射来。 “——《请迁都长安以定国本疏》。” “臣有本奏!” 陈通达话音未落,礼部右侍郎宋弁已踏出班列,他撩袍跪倒,重重叩首:“陛下!此议荒谬,动摇国本!臣请陛下立斥此疏!” “金陵乃陛下开国定鼎之地,二十二年经营,宫室完备,漕运畅通,万民安居!且东南财赋,岁入太仓七成有余,此乃国朝命脉! 今无故议迁,劳民伤财,动摇根本——臣请问韦经天!” 宋弁猛然抬头,怒视文官队列中的韦经天:“尔等关中士族,可是眼红江南繁华,欲借迁都之名,行夺利之实?!” 吏部右侍郎的话让群臣震惊,这朝会还没开始,便已是撕破脸皮。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聚焦在韦经天身上。 闻言,这位太子少傅体态从容,不急不缓出列,向御座行了标准的三叩礼,而然后起身掸了掸袍袖,才转身面向宋弁。 “宋侍郎此言,差矣。” 平平无奇的话,让宋弁怒火更炽。 “迁都之议,非为夺利,实为安国。”韦经天继续道。 “老臣敢问宋侍郎:如今朝堂之上,南方籍官员占七成有余,去岁秋闱进士一百二十人,南方占九十九——此等局面,可称公允?此一问也。” “江南膏腴之地,田亩兼并日甚,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去岁苏松两地,佃户抗租滋事不下十起——此等景象,可称太平?此二问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江南籍官员,聚集的区域:“其三,海贸之利,年增百万,然十之八九归于闽浙粤海商巨室。 彼等富可敌国,船队跨海,动辄以‘季风不利’‘船只检修’为由,延误朝廷公务——此等态势,可称忠悃?”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户部左侍郎黄宗羲踏前一步。这位浙江余姚籍的大儒,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见斑白:“韦公此言,是以偏概全!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何分南北? 江南文教昌盛,学子寒窗苦读,凭真才实学登科,何错之有?至于田亩兼并,海商牟利——朝廷自有法度徐徐整治,岂能以迁都,这等惊天动地之举为药?此乃舍本逐末!” “何为徐徐整治?”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声音洪亮炸响殿内。 “黄侍郎说得轻巧!去岁河南案才过去多久?朝廷第三次清丈田亩在河南一省,尚且阻力重重,在江南更寸步难行!为何?” 他抬手指向殿外:“因为朝廷就在金陵!户部的账、工部的料、漕运的船、市舶司的税,哪一处没有江南子弟的身影?哪一处不得看江南士绅的脸色?!” “张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厉声喝道,他是南直隶常州人。 “此言诛心!江南士绅忠君爱国,输粮纳赋,供养朝廷,岂容污蔑?!” “忠君爱国?”张贤达冷笑继续爆料。 “去年秦王殿下征瀛州,靖安军自备粮饷不假,然工部征调修补战船所用木料、桐油、麻绳,福建商人联手抬价,价格翻了三倍! 兵部调拨火药用硝石,江西矿主拖延交货——这也是忠君爱国?!” 武将队列一阵骚动,昭毅将军王得功眉头紧锁,侧头看向身旁的镇南将军李定国,低询问道:“此事……可是真的?” 李定国面色沉静,微微颔首:“确有其事,靖安军自有后勤不假,但修补船只、补充火药的材料,仍需地方采购,闽浙商人坐地起价,兵部曾行文斥责,然收效甚微。” 王得功沉默了,靖虏将军党守素欲言又止,看了眼武官队列前列的楚王李天然——他女儿去年刚嫁与楚王为侧妃。此事他本该避嫌…… “张侍郎此言差矣!”工部右侍郎朱之弼出列反驳。 他是南直隶松江人,专司营缮:“木料桐油涨价,乃是市价波动!去岁闽浙台风,木材减产,价高乃市场之理,岂是故意抬价?” “好一个市场之理!”刑部尚书卫律明踏前一步。 “去岁八月,兵部紧急采购硝石五万斤,江西‘富源矿场’签约后,拖延两月不交货——同期该矿场私售硝石与广东商帮达三万斤,售价高出官价五成!朱侍郎,这该作何解释?!” 朱之弼脸色一白:“那……那是商贾个人行为……” “真是个人行为吗?”卫律明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差点甩到对方脸上去。 “这是江西按察使司的案卷!富源矿场东家,是松江徐氏的姻亲!徐氏长子在户部福建清吏司任职,次子在工部虞衡司——这也是个人行为?!” “污蔑!这是有人在栽赃陷害!”朱之弼死活不承认,自己搞裙带关系。 朝廷上的争吵随着越来多的官员加入,而愈演愈烈,江南官员纷纷出列,力陈金陵之利、迁都之弊。 北方官员针锋相对,列举政令迟滞、南北失衡、江南坐大之患。 第591章 迁都否? 奉天殿内,唾沫横飞。 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庞雨始终垂目静立,他原本该谨言慎行。 可当听到卫律明提及“徐氏”时,他眼皮微跳——徐家,是江南海商巨擘,也是他庞家的生意伙伴。 他悄悄抬眼,瞥向御座,皇帝端坐如钟,面上无波无澜,右手食指在御案上极轻地叩击着。 庞雨心念电转,数年前的河南案后,他虽留任,却已失圣心,要想翻身必须立新功,而眼下这场迁都之争…… 便在此时,秦王李怀民开口,如出鞘刀锋,瞬间压住满殿争吵。 “诸位大人。” 李怀民缓步出列,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百官:“方才张侍郎、卫尚书所言硝石案,本王亦有所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南官员所在区域:“瀛州之战,靖安军虽无需后勤,然战船修补、火药补充、伤员药材,皆需就地采购。 十月战事,此类掣肘不下二十次,最紧要时,鹿儿岛城下总攻前,修补撞角的铁料延误五日——若非天佑,战局或生变数。” 瀛州之战是秦王首战,也是大胜,此刻他亲口说出“掣肘”,分量非同小可。 礼科给事中齐如玉,厉声道:“秦王殿下!此乃地方商贾刁顽,朝廷自当严惩!然岂能因少数奸商,迁怒整个江南,行迁都这等动摇国本之举?!” 李怀民挑眉,“齐给事中可知,拖延铁料的‘闽兴铁行’,东家是杭州顾氏;延误药材的‘庆安堂’,背后有宁波沉氏。 至于硝石案的徐氏——其家族子弟在朝在野者,不下三十人,这,也是少数?” 三个姓氏,如三记耳光。 顾、沈、徐——皆是江南望族。 “还有,”李怀民转向工部右侍郎朱之弼。 “朱侍郎方才说‘市价波动’——可据本王所知,去岁六月至十月,福建各港报称‘台风损毁’的商船三十七艘,而同期江南船厂新下水的海船,是一百零三艘,木料,真的短缺吗?” 朱之弼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够了!” 一声断喝,来自武官队列。护军将军贺如龙出列,他面如冬枣眉头紧锁:“朝堂议政,当就事论事!迁都与否,关乎国运,岂能沦为翻弄旧账之地?臣奏陛下——” 他转向御座,拱手沉声:“龙骧军戍卫京师,无论朝廷定都何处,臣必恪尽职守。 然迁都事大,若行,则京师守备、禁军调度、宫禁安置,皆需万全之策。 臣请陛下明察,此事当缓议、详议,不可骤决。”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贺如龙是皇帝亲军统领,他的态度很明确:不反对迁都本身,但过程还需从长计议。 楚王李天然见有人反对二哥,急忙踏前一步,高声道:“贺将军此言差矣!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朝廷偏安东南,政令出金陵至伊犁需旬日,至安西都护府更需月余! 如此迟滞,万一边疆有变,如何应对?我在金陵这些年,眼见江南风气日奢,士子终日流连秦淮,谈论风月,可有一人关心西域商道、漠北牧场? 此等柔靡之风,当以迁都破之!” “楚王殿下!”礼科给事中齐如玉气得发抖。 “金陵文教昌盛,乃天下文明所系!岂是‘柔靡’二字可贬?!” 李天然冷笑,丝毫不给对方面子,质问:“齐给事中可知,关中有多少学子因名额所限,终身不得入闱?山西、河南、陕西,多少府县,一科竟无一人中举?!天下英才,岂独江南有之?!” 这话顿时捅了马蜂窝,江南官员群情激愤,这已不止是迁都,还要动科举——动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楚王殿下年幼,不知轻重!”鸿胪寺卿李莫出列,他是河南人本该中立。 “科举乃国朝抡才大典,自有定制!” 李天然反唇相讥,“定制?李寺卿是河南人吧?洛阳、开封,哪一处不是千年古都?怎不见河南文风鼎盛? 怎不见河南科举名额翻倍?说到底,不过是朝廷久居江南,政策倾斜罢了!” “你——!”李莫被噎得胡须乱颤。 “肃静!!!” 黄锦尖厉的嗓音压下喧嚣,老太监须发皆张,手中拂尘重重顿地:“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殿内骤然一静,所有官员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整衣冠、正仪容,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丹墀之上,李嗣炎负手立于丹墀边缘,玄色袍服垂落如瀑,龙骧虎视跪了满殿的官员。 “今日朝议,朕听在耳中。” “南北之分,地域之见,自古有之,然则,在朕的朝堂之上,只有大唐臣子,没有南北官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韦经天身上:“韦经天等三十七人联名上疏,引经据典,陈说利弊,是为国谋。” 目光转向宋弁:“宋弁等据理力争,忧心劳民伤财,是为君虑。” 再看向争吵最激烈的几人:“张贤达言行政迟滞,卫律明揭商贾不法,朱之弼辩市场之理——皆出公心,朕,不罪之。” 一连串“不罪之”,让殿内气氛稍缓,但接下来一句,却让群臣寒毛倒竖:“然则——” “若有人借此结党营私,挟地域以攻讦,以乡谊而排异,将国事沦为党争,将朝堂变为市井——朕,绝不姑息!” 满殿官员伏地齐呼:“臣等谨记!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李嗣炎转身,缓步走回御座:“迁都之事,干系国运,非一朝一夕可定,朕有谕。” “其一,韦经天等所上奏疏,发交内阁详议,着首辅房玄德牵头,吏、户、礼、兵、刑、工、农七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以上,悉数与会。” “其二,议处限期三月。需拿出两套方略——若迁都,如何迁?分几步走?耗资几何银圆? 钱从何来?人如何安?关中水利如何修?漕运如何改?宫室如何建?需数据详实,条陈分明。” “若不迁,如何解政令迟滞之弊?如何破南北失衡之局?如何抑江南坐大之势?亦需有策,不得空言。” “其三,太子。”李嗣炎目光转向四位皇子。 “儿臣在。”李承业出列跪倒。 “迁都之议既由东宫属官发起,你难辞其咎,内阁议处,你需全程列席,倾听各方,平衡利害,每旬向朕具本,陈说进展。” “儿臣遵旨。” “秦王。” “儿臣在。”李怀民出列。 “你亲历瀛州战事,知晓后勤掣肘。五军都督府议处时,你需列席,就边防、驿传、军需诸事,提供实情。” “儿臣遵旨。” “楚王、燕王。” “儿臣在。”李天然、李华烨齐声出列。 “你们年轻,正是求学之时,朝议可旁听,但未经朕允不得妄言,每议需做笔记呈朕查阅。” “儿臣遵旨。” “其四,”李嗣炎视线落在,一直沉默的首辅身上。 “房卿。” “老臣在。”房玄德出列,深深一揖。 “你是首辅,又是南直隶人。”皇帝语气平淡。 “此番议处,你肩上的担子最重,朕要的不是谁压过谁,不是南北胜负,而是——国策,可能做到?” 房玄德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必竭尽心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李嗣炎微微颌首,然后话锋一转:“另有一事——燕王赴伊犁历练之期,原定二月二。现提前至正月十六。” 满殿愕然。 正月十六?今日已是初九,只剩七日! 燕王李华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伏地:“儿臣……领旨。” 李嗣炎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黄锦高唱:“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皇帝起身离去,玄衣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会散了,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 第592章 串联 百官鱼贯而出奉天殿时,天色已大亮。 春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宫道上的积水照得晃眼,可没人有心情欣赏这春光,几乎人人脸色凝重如铁。 官员们很自然地分成了几拨。江南籍官员簇拥着房玄德、钱谦益、沈犹龙等阁老尚书,缓步走向文渊阁方向。 他们低声交谈,礼部右侍郎宋弁脸色发白,被同僚搀扶着。 北方籍官员则以韦经天为核心,有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张贤达、卫律明、田隶等人围在韦经天身边,虽刻意压低声音,但眉宇间的兴奋掩饰不住。 “韦公今日一席话,痛快!”张贤达抚掌低笑。 卫律明却谨慎些:“莫要高兴太早。陛下将此事交内阁议处,房玄德掌总——这分明是给江南系缓冲之机。” 韦经天微微一笑,浑不在意道:“卫尚书,陛下真要偏袒江南,今日就该直接驳了奏疏,既交议处,便是留了余地,余下三个月……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抬眼,望向前方房玄德等人的背影:“房玄德老谋深算,必会以拖待变,我们要做的是把‘拖’变成‘急’。” “如何做?”农部左侍郎田隶凑近问。 韦经天不答,反而问道:“田侍郎,关中今年春旱,奏报可递上去了?” 田隶一愣:“递了,三日前就……” “再递一份。”韦经天淡淡道。 “就说旱情加剧,渭水几近断流,四十县告急,请朝廷速拨赈灾银圆——记住,要哭穷,哭得越惨越好。” 田隶恍然大悟:“韦公的意思是……” “迁都要钱,赈灾也要钱,国库就那么多银圆,就看陛下先顾哪头。”韦经天笑容意味深长。 几人正低声商议,忽见户部尚书庞雨独自追来。 这位浙江籍的老尚书跑得气喘吁吁,全无平日从容。他冲到韦经天面前,一把抓住对方衣袖,脸色铁青:“韦经天!你……你今日是要害死老夫不成?!” 韦经天神色不变,从容抽回衣袖:“庞尚书何出此言?” “那奏疏里写的什么?‘江南财赋虽丰,然利聚一方’——这话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我户部?怎么看我这户部尚书?!” 庞雨气得胡须乱颤,“陛下若疑心我户部,与地方士绅勾连,我……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庞尚书多虑了,奏疏是老夫所写,与庞尚书何干?更何况……” 韦经天面容淡定凑近半步,似有所指道:“当初河南案爆发后,庞尚书虽留任,但圣眷已失,你要想翻身,总得做些陛下想看见的事——不是吗?” 庞雨瞳孔一缩,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明明那件事与他毫无关联。 韦经天继续低语:“迁都若成,北方复兴,田亩清丈必随之推行,届时谁主事?自然是户部,庞尚书若在此事上有所建树,河南案的旧账或许就一笔勾销了。” 庞雨沉默良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你……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说罢拂袖而去。 张贤达看着庞雨远去,皱眉道:“韦公,庞雨此人摇摆不定,不可深信。” “无需他深信,只需他摇摆——就够了,内阁议处,七部尚书都要表态,户部尚书若态度暧昧,房玄德就难一手遮天。”韦经天依旧是胸有成竹道。 几人说话间,已走到宫门前。 正要各自登轿,忽见那辆黑漆平顶马车驶来,停在韦经天轿前,车帘掀起,露出燕王李华烨的脸,其眼神锐利像一名少年将军。 “韦少傅,借一步说话?” 韦经天心中一动,面上还是执礼甚恭下了轿,亲卫们识趣地退远,守在墙根那片古槐底下。 ............ 宫墙根下,古槐蔽日,枝叶仍滴着水,砸在青石上嗒嗒作响。 俩人相对而立,韦经天恭敬道:“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李华烨却是不答,反问道:“少傅今日殿上所言,慷慨激昂,但本王有一事不解——迁都长安,于关中士族大利,于江南士绅大弊,此乃明牌,可于本王……有何好处?” 好一个直白锐利,韦经天心中暗赞。这位十九岁的燕王,绝不是温室里的宗室子弟。 “殿下,”韦经天缓缓道。 “迁都若成,朝廷重心北移西顾,届时经营葱岭以西、震慑西海,皆需大将——殿下几位兄长皆已开疆拓土,你若能借伊犁历练之机,立下奇功,亦可青史留名,不辱藩王使命。” 李华烨眼神微动:“西向?” “准噶尔残部西窜中亚,窥伺我境,西域商道断续百年,若能重开,其利不亚于海贸。”韦经天低声诱惑道。 “殿下若提一旅之师,出阳关,定天山,通商道——此功,岂在诸位兄长之下?” 李华烨沉默良久,他即将远赴伊犁历练,胸中本就憋着一股劲,二哥的赫赫战功让他心潮难平。 父皇年富力强,太子地位稳固,他这十九岁的亲王,若想真正立足,唯有亲手开创属于自己的功业。 而那片葱岭以西的广袤土地,正是他心中第一次清晰浮现的方向,依稀记得小时候,父皇曾经说过那片土地下埋藏着数不尽的黑金。 至今他也不知道黑金,究竟是什么意思。 “少傅此言,倒也有理,但迁都之事千头万绪,少傅以为,胜算几何?”李华烨语气稍缓,心中已有定计。 “五五之间。”韦经天坦然道。 “陛下态度暧昧,内阁江南系把持,三个月议处期——变数太多。所以,需要助力。” “本王吗?” “殿下如今虽资历尚浅,然伊犁之行,正是崭露锋芒的良机。” 韦经天直视燕王,“若能在五军都督府议处时,多些将领支持迁都……此事,便多了三分把握。” 李华烨闻言,笑了,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少傅这是要借本王的势?” “不敢。”韦经天谦虚躬身。 “只是各取所需。殿下要西征中亚之功,关中士族要复兴之机——殊途同归。” 见状,李华烨点头:“好,五军都督府那边,本王会说话,武威候乃本王岳父与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刘侯兄弟相称,但有一事——” 他顿了顿,肃然道:“迁都之后,西域经营需以本王为主,少傅可能保证?” 韦经天深深一揖:“关陇子弟,愿为殿下前驱。” 李华烨点头,两人相视各自转身。 第593章 江南的反击 而在文渊阁值房内,值房门紧闭。 房玄德、钱谦益、沈犹龙三位阁老对坐,通政使陈通达、工部右侍郎朱之弼、礼科给事中宋弁,等江南籍骨干官员环立,个个面色凝重。 “今日朝会,诸公都看见了。”房玄德神色疲惫,揉了揉眉心。 “迁都之议,来势汹汹。韦经天背后,不止有关中士族,更有秦王、有北方将领、有……陛下的默许。” 钱谦益拍案而起:“默许?陛下若真默许,今日就该下旨!既交议处,便是留了余地!玄德公,你是首辅,掌总议处——这三个月,就是我们反击之时!” “如何反击?”沈犹龙相对冷静, “奏疏里写的那些句句诛心,江南财赋独大、士绅坐大、科举倾斜——这些事能辩吗?” “辩不清也要辩!”朱之弼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丝毫没有文人的风雅。 “就说科举——江南文教昌盛,非一日之功!难道要为了所谓‘平衡’,让北人滥竽充数?!” “朱侍郎慎言!” 房玄德厉声打断,警告道:“滥竽充数’——这话传出去,又是把柄!” 朱之弼张了张嘴,愤愤坐下。 陈通达小心翼翼开口:“下官以为…此事关键不在辩,而是在拖,三个月议处期,只要我们拿出‘详实方略’,把迁都的难处、耗资、风险一一列明,陛下自会权衡。” “拖?拿什么拖!”钱谦益抚须冷笑。 “韦经天等人会给我们时间吗?他们必会步步紧逼!今日朝会上,张贤达、卫律明翻的那些旧账——硝石案、铁料案、药材案 ——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若陛下真追究起来……” 众人沉默,那些事他们心知肚明。 房玄德长叹一声,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暂且稳住阵脚,江南各省官员需联名上疏,力陈金陵之利、迁都之弊。声势要大,理由要足。” 他看向钱谦益,“钱公,你是礼部尚书,掌科举典制,立刻拟一份《科举微调疏》——增加北方省份乡试解额少许,以示朝廷公允,堵住他们的嘴。” 钱谦益皱眉:“这……岂非示弱?” “不是示弱,是以退为进。”房玄德沉声道。 “迁都之争,本质是南北权力之争,我们让一寸,他们就退一尺——陛下要的,是平衡。” “可那些关中党派如何应对。”沈犹龙问。 房玄德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查!查韦经天,查张贤达,查所有上疏迁都的官员——他们就没有把柄?就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事?三个月,够查出些东西了。” 众人眼睛一亮。 “还有秦王、楚王今日殿上表态已涉党争,需提醒陛下——皇子干政,非国家之福。” 这话说得隐晦,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要把火烧到皇子身上。 “那……太子呢?”陈通达小声问。 房玄德沉默良久:“太子是储君,此番被韦经天裹挟,情有可原,我们…不要主动针对太子。” 值房内商议正酣,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只见一个小太监推门而入,脸色煞白:“首辅,诸位阁老!不好了!刚接到急报——关中八百里加急,春旱加剧,渭水断流,四十县告急,请朝廷速拨赈灾钱粮!” 值房内先是一静,随即,首辅的脸上浮现一丝深沉。 “关中……到底还是旱了。” 钱谦益眼底精光一闪,迅速领悟:“玄德公是说,韦经天的奏疏墨迹未干,他力陈的‘关中形胜、沃野千里’,转头就被这场大旱打了脸?” “正是此理。”房玄德颔首,示意小太监退下,目光扫过众人。 “韦经天奏疏里如何说的?‘关中八水环绕,天府之土,稍修水利,便是粮仓’,可眼下呢?渭水断流,四十县告急。这‘稍修水利’四字,此刻看来,岂非讽刺?” 他拿起那份急报,轻轻抖了抖:“现今后院起火,他现在最着急的,绝不是在迁都上表态,而是如何淡化灾情,如何向陛下解释,他口中这个适合定都的‘粮仓’,何以一场春旱就濒临崩溃。” 沈犹龙立刻明白了:“所以他现在恐怕,正急着联络同乡统一口径,将旱灾归咎于‘去岁暖冬,今春雨少’等偶然天象,绝不敢让其与关中,整体水利废弛、地理脆弱挂钩。” “不错,诸位可知我们该如何?” 朱之弼脱口而出:“自然是抓住这点,狠狠参他!说他奏章虚言欺君,关中根本不堪为都!” “肤浅。”房玄德轻轻摇头,语气带着训诫。 “那成了落井下石,显得我们江南人全无怜悯之心,只顾党争不顾民生,届时,陛下和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 他站起身,在晨光中踱步:“韦经天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把这场旱灾,和他‘迁都长安’的提议绑在一起,所以我等要做的便是,帮他绑紧一点。”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道:“我们不但不攻击对方,还要全力支持赈灾,要表现得比关中籍官员痛彻心扉、顾全大局。 但拨出的每一分钱粮,都要明明白白禀明陛下、宣告朝野——这是东南赋税、海贸关税所出,是江南的膏血,在救济关中饥民。” “我等要借此次赈灾,使天下共见:一边是韦经天口中形胜之地,实则需朝廷常年供给的关中;另一边是真正支撑国库、危难之时,能拿出实粮实银的江南。” 黄宗羲恍然道:“下官明白了!拨出的赈银赈粮,不妨大张旗鼓,明言其出处。 督办赈灾之人,若是选一位与江南无甚牵连、甚至近来对江南商贾,颇有微词的皇子或重臣,更显朝廷公心,也让天下看得清楚,是谁在为国出力,是谁在坐享其成。” “正是。”房玄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秦王近来锋芒毕露,又志在海洋,与韦经天的陆权之论本就不合。 派他前往,一则彰显朝廷重视,二则让他亲见关中实情,三则……也让他暂离金陵这是非之地,陛下圣明烛照,此举正当其时。” 他坐回主位,重归首辅的从容:“所以这次旱灾虽是祸事,却也给了我等,一个最显浅明白的道理——” 房玄德停顿,斩钉截铁:“定都,当择能自养朝廷、反哺四方之地,而非择需举国长年供养之地。这才是我等真正的反击。” 值房内众人豁然开朗,先前的忧虑一扫而空。 第594章 李怀民的抉择 前厅内,茶香袅袅。 李怀民放下那份关中旱情的急报,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黄宗羲,这位户部左侍郎的神情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可话里话外的机锋,绵密如织。 “黄侍郎,关中四十县告急,数十万生灵悬于一线,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房阁老请旨拨银,乃老成谋国之举,本王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语气微变:“至于亲赴督办……黄侍郎,本王今年方满二十,瀛州之战,不过奉父皇之命侥幸功成。 论资历,论威望,朝中老成持重、更谙民政者大有人在。 譬如沈阁老,掌农部,熟稔赈济;又或庞尚书,理户部,精通钱粮,何以舍近求远,定要本王这未经世事的皇子前往?” 这话在情在理,既未拒绝,也没答应,只是点出自身“年轻”的短处,将选择权交还对方,可谓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然而,黄宗羲早有准备,躬身道:“殿下过谦了,瀛州一战,殿下调度有方,赏罚分明,已显经纬之才。 赈灾如治军,首在令行禁止,次在明察秋毫,再次在安抚人心,殿下军中威望已成,亲临灾区,可镇浮言。 殿下天潢贵胄,代天巡狩,可安民心,此非老成官僚可及。更何况……” 他略作停顿,字字珠玑:“此番旱情,发于韦经天等上疏迁都之际,其中巧合,难免惹人遐想。 殿下若以超然之姿前往,既能解民倒悬,亦可视关中之虚实,堵悠悠之众口。 于公于私,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房阁老一片公心,皆为国家计,为殿下计。” ——你是皇子,理论上不属于任何一派,你眼睛看到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陛下”看到。 李怀民沉默半晌,他倒是听懂了黄宗羲的暗示,也明白了首辅这步棋的用意。 “黄侍郎所言,不无道理。”李怀民缓缓道。 “然此事关乎重大,非本王可独断,待陛下旨意下达,若父皇信重,命本王前往,本王自当恪尽职守,为我大唐子民,尽一份心力。”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态度已然松动。 “殿下深明大义,下官感佩。”黄宗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送走黄宗羲,李怀民独自在前厅,又坐了片刻。 “殿下。”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秦王妃施妙卿端着一盏新茶走来。 一身浅碧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清丽宜人,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丈夫手边,并未多问朝堂之事,只静静立在一旁。 李怀民握住她的手在身旁坐下,指了指案上那份急报:“妙卿,你看..关中旱了。” 施妙卿快速浏览,秀眉微蹙:“渭水断流?这旱情……怕是有些年头未见了,韦少傅的奏疏,正说关中形胜……” “是啊,形胜。”李怀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他奏疏里的关中,是八水环绕的天府之国。这急报里的关中,是渭水断流的饥馑之地。你说,哪一个才是真的?” 施妙卿顿了一下,抬眼迎上丈夫目光,柔声道:“三来,殿下亲眼去看看,那片他们想迁都去的土地,究竟是何光景,心里也好有个真正的掂量。 看看若朝廷真的定鼎于此,目之所及皆是西陲大漠、北疆草原,届时……可还会有余力,望向东方那一片无垠的碧海? 陛下的万寿宫前,可还能容得下,殿下心中那支欲劈波斩浪,探寻新陆的舰队?” 李怀民眼中闪过一丝悸动,反手握住妙卿的手..紧了紧。 ............ 戌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李嗣炎同样站在舆图前看着长安,当初,本想借着天策之名成军,谁曾想之后,又是秦王,又是大唐,国都更是从金陵,即将变成长安。 “皇爷。” 大太监黄锦悄步走近,手中捧着一份,才用火漆封好的密奏,低声道,“北镇抚司的呈报,酉时三刻送来的。” “念。”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是。”黄锦小心拆开,就着明亮的烛光,以平稳的声调诵读:“朝会散后,各方动向如下:江南籍官员四十一人聚于文渊阁值房,首辅房玄德主持,密议近一个时辰方散。其间,通政司收到关中八百里旱灾,急报呈入。” “太子少傅韦经天,于宫门外与刑部尚书卫律明、兵部左侍郎张贤达、农部左侍郎田隶等,十余名北方籍官员短暂交谈,后户部尚书庞雨追至,言语间似有争执,庞雨拂袖而去。” “余下,秦王殿下回府后,户部左侍郎黄宗羲登门求见,交谈约两刻钟,黄宗羲离府时神色平静。” “楚王殿下回府,即召靖虏将军党守素、奉义伯曹变蛟过府,至晚方散。” “唯独,燕王殿下径直回府,未再见外客。” “如今,太子殿下于散朝后直接返回东宫,闭门不出,约申时,太子少傅韦经天入东宫谒见,停留半个时辰。” 黄锦念罢,将密奏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垂手退至阴影中,不再出声。 暖阁内重归寂静,李嗣炎背负双手遥望大门外的宫墙,缓缓开口:“黄锦。” “奴婢在。” “你说这迁都的念头,是韦经天塞给太子的,还是……太子自己心里,早就有了?” 黄锦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皇爷圣明烛照,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所思所想,必是出于江山社稷,奴婢蠢钝,不敢妄测天心。” “江山社稷……”李嗣炎重复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是啊,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老大要平衡朝局,推行他的新政,老二只想开天辟地,心里装着不知道多大的抱负。 老三急着建功立业,证明自己不输兄长;老四……闷不吭声,倒是沉得住气。”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眸明暗不定:“连朕的儿子们,心中都各有‘江山社稷’了。” 黄锦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关中这旱情来得巧。”李嗣炎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票拟,是房玄德关于拨银赈灾,并请秦王督办的请示。 他扫了一眼,提起朱笔画了个圈。 “韦经天想借迁都,让关陇士族重回中枢,房玄德想借赈灾把秦王推出去,既彰显江南的财力,也敲打关中的虚弱。” 他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在票拟上,批了一个“可”字,但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着秦王怀民统筹,另遣户部右侍郎顾炎武、工部员外郎刘昌协理,详勘关中水利失修情状,限期具报。” 放下朱笔,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都想用这旱情做文章,都觉得自己是棋手,却忘了棋局是谁设的,这棋子……又是谁的。” “皇爷说的是。”黄锦低声道,“那燕王殿下提前赴伊犁的事……” “照旧。”李嗣炎斩钉截铁。 “正月十六,必须离京,告诉刘司虎那小子,燕王是去历练的,不是去享福的,该派的差事一样不能少,该见的血要见,该吃的苦…… 朕要看看,这块璞玉,到底能琢成什么器。”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旨。” “还有,”李嗣炎叫住他,沉吟片刻,道:“去库里,将那株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送去东宫,告诉太子国事虽重,亦需珍摄,朕……盼他稳当。” “是。”黄锦领命,躬身退出暖阁,轻轻掩上房门。 第595章 渭水断流 正月十二,晨光熹微。 长安城西,灞桥驿外,车马萧萧。 陕西布政使杜松柏带着一干僚属,已在寒风中肃立了小半个时辰。 他年近五旬,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面皮被关中的风吹得微黑,此刻却站得笔直,目光投向东方官道的尽头。 身边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问:“杜公,秦王殿下……真会今日到?” “旨意上说十二日抵长安,秦王殿下是奉旨赈灾的钦差,更是天家皇子,他说今日到,就一定会今日到。”杜松柏平淡。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京里的消息三天前就到了,秦王李怀民,那位刚在瀛州立下战功的亲王,带着两百万赈灾银圆,还有户部、工部的随员,正往关中而来。 同行的,还有一道密旨——详勘关中水利失修情状,限期具报。 这不是简单的赈灾,还是一次考校。 考的不仅是关中应对天灾的能力,更是关中……是否真有资格,成为那个“万世不拔之基”。 马蹄声自东而来,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杜松柏精神一振,抬眼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队赤甲骑兵当先开道,盔甲鲜明,马槊如林。 随后是两面杏黄旗,上绣“秦王”“钦差”字样,再往后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内嵌铁板,沉重肃穆。 车驾在驿站前缓缓停住,杜松柏率众疾步上前,撩袍跪倒:“臣陕西布政使杜松柏,率西安府上下官员,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车帘掀起,李怀民利落地跃下马车,他身着玄色箭袖棉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腰佩长剑,脚踏牛皮靴。 二十岁的面容,在晨光下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可唯有那双锐眼,让人不敢直视。 “杜布政使请起,诸位都请起。”他抬手虚扶,姿态谦和。 “谢殿下。”杜松柏起身,这才看清秦王身后还跟着两人。 左边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是户部右侍郎顾炎武,右边一位稍年轻些,皮肤微黑,是工部员外郎刘昌,尤擅水利工程。 “顾侍郎,刘员外郎,一路辛苦。”杜松柏拱手见礼,心中一沉。 顾炎武是山西人,向来直言敢谏;刘昌更是只认工程不认人的主,陛下派这二人随行,用意不言而喻。 “杜大人客气,分内之事。”顾炎武还礼,语气平静。 寒暄已毕,杜松柏侧身引路:“殿下旅途劳顿,还请入城歇息,城中已备下行辕……” “不必了。”李怀民打断他望向西面,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巍峨。 但渭水平原上,却是一片枯黄了无生机。 “我们直接去渭水大堤,杜布政使,带路吧。本王想看看,能让四十县告急的‘渭水断流’,究竟是何景象。”秦王收回目光看向杜松柏,面容肃然。 杜松柏喉头一哽,勉强笑道:“殿下体察民情,臣感佩,只是堤上风大,且连日干旱,尘土飞扬,恐污了殿下千金之裘……” “杜大人,本王是来赈灾的,不是来观光的,麻烦带路。”李怀民微微一笑,语含厉色。 “……是。”杜松柏躬身,转身时与身后一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 车驾转向,沿着官道向西而行。 越近渭水,景象越是荒凉,道旁农田龟裂,麦苗枯黄,偶有百姓在田边掘井,一桶桶提上来的,却是浑浊的泥浆。 李怀民下了马车,步行登上渭水大堤,眼前的景象,让随行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渭水,这条滋养了关中平原千年的母亲河,此刻河床大片裸露,只有中间一道细流蜿蜒如线,混浊迟缓。 河床上的裂痕纵横交错,深可没踝,几艘破旧的漕船搁浅在淤泥中,船身倾斜桅杆折断。 堤坝本身,更是触目惊心。夯土松动,多处有鼠洞蚁穴,一段护坡石歪斜坍塌,显是年久失修。 “这就是……渭水?”顾炎武喃喃道,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是北方人,自是见过旱情,但从未见过一条大河,能旱成这般模样。 刘昌已蹲下身,用手抠了抠堤坝的夯土,又走到坍塌处仔细查看。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声音发沉:“殿下,杜大人,这堤……至少有五年没有大修过了。 夯土不实,护坡石基松动,鼠蚁穿穴——这若是汛期,一段溃,则百里皆溃。” 杜松柏额头渗出细汗,强笑道:“刘员外郎有所不知,关中连年赋税上缴,地方留存有限,修堤筑坝,动辄数万银圆,实在是……” “杜大人,”李怀民忽然开口,他走到河床边,弯腰抓起一把干裂的泥土,在手中碾碎。 “本王来之前,翻看过近十年关中钱粮册。去岁陕西一省,田赋、商税、杂项,实收银圆一百八十万,留存四成,也有七十二万,你看修这段堤要多少?” 杜松柏语塞。 “十万。”刘昌语气肯定、 “若是五年前开始修,每年拨两万,分段加固,不至如此。 若是三年前大修一次,五万足矣,若是去岁汛后及时补葺、储水,一万五千银圆,便可免今日之患。”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每个在场的陕西官员心上。 李怀民拍拍手上土,走到杜松柏面前,平静地看着他:“杜大人,你是陕西的父母官,这七十二万留存银圆,用在了何处? 这该修的堤,该浚的河,该挖的渠,又修了几处,浚了几里,挖了几道?” “殿下……”杜松柏面色发白想要解释,却见秦王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灾民在挨饿,地在龟裂。顾侍郎——”李怀民转身,望向远处荒芜的田野, “下官在。” “你带人,持本王钦差关防,即刻接管西安府常平仓、义仓,清点存粮。 凡有亏空、霉变、以次充好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记录在案,本王要亲自过目。” “是!” “刘员外郎。” “下官在。” “你带工部的人,还有本地老河工,沿渭水上下游五十里,详勘所有堤坝、闸口、引水渠。 何处可紧急疏浚,何处需马上加固,何处能打深井——我要方略图纸,要预算,三天够不够?” 刘昌眼中闪过光:“两天足矣!” “好。”李怀民点头,最后看向杜松柏,语气放缓。 “杜大人,你是陕西布政使熟悉地方,赈灾放粮、以工代赈、安顿流民,这些事本王需要你全力配合,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冷意却让杜松柏脊背发凉。 “下官……必竭尽全力!”杜松柏深深一揖。 “去吧。”李怀民挥挥手。 众人领命而去,堤上很快只剩下秦王和几名亲卫。 李怀民独自站在空旷的河堤上,望着脚下这条几近干涸的大河,望着远处那座在历史中曾辉煌无比、如今却显得黯淡的长安城。 风从西边吹来,卷起干燥的尘土,扑打在脸上。 他想起离京前,妻子施妙卿的叮嘱:“殿下亲眼去看看,那片他们想迁都去的土地,究竟是何光景。”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王业之基”?这就是韦经天奏疏里那“八水环绕、稍修水利便是粮仓”的关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来人。” “殿下。”亲卫队长上前。 “传信回京。” 李怀民望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道,“告诉兵部张侍郎,瀛州战功叙录的名单,可以定了,告诉王妃……关中旱情,甚于奏报。 渭水几竭,堤防废弛,迁都之言,可缓议矣。”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告诉王妃,让岳父那边……可以开始物色熟悉东海,以东航路的老水手了,要最好的。” “是!” 亲卫领命退下。 李怀民最后看了一眼渭水,转身走下河堤,这片土地需要拯救,可拯救之后,它真的能承载一个帝国的未来吗? ............. 第596章 转嫁危机 正月十三,子时,东宫书房。 炭火将尽,守夜太监要添,李承业抬手止了。 他独坐在紫檀椅里,面前是那份刚誊来的奏报副本,烛光在纸面上跳,秦王的字迹一行行刺眼。 忽然书房门开了,韦经天未经通报,披着一身寒气进来,他解了貂氅递给太监,走到书案对面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将熄的灯,静了约莫半盏茶工夫。 “殿下看完了?”韦经天先开的口,似早有预料。 “看完了,韦师傅也看看吧。”李承业朱笔在“五年未修堤”那行字上,轻轻一划。 韦经天半天没动。他盯着太子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在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殿下何必让臣看,秦王这封奏报字字是真,句句是实,渭水干涸,堤坝驰废,仓储粮食霉变——都是真的,臣看不看,有区别么?” 李承业目光灼灼看着他,“事已至此,韦师傅倒是坦然,可当初您怂恿孤上奏迁都时,可没想到关陇士族,会给孤来上这么一出?” 韦经天的笑声,在太子那句尖锐质问后,骤然收住。 他也没有立刻辩解,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苦涩。 “殿下此言,可真是冤枉老臣,也冤枉关陇了。”他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 “冤枉?”李承业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储君应有的威严。 “杜松柏是你们的人,陕西的烂摊子是你们攒下的,如今成了秦王刺向孤、刺向迁都之议的利刃,韦师傅却说冤枉?” “是冤枉。”韦经天迎着太子的目光,毫不闪躲。 “臣当初劝殿下上疏迁都,所言‘关中形胜、稍修水利便是粮仓’,并非虚言,那是关中该有的样子,是臣等关陇子弟念兹在兹、做梦都想恢复的故土盛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无奈:“可殿下,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臣等在朝中尚且步履维艰,又如何能时时遥控千里之外的陕西。 盯住每一个如杜松柏般的蠹虫?他想贪,想蠢,自会有他的办法。这并非关陇所愿,非是臣建议殿下时所愿。” “好一个并非所愿。”李承业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如今木已成舟。秦王这道奏疏,明日便会成为江南攻讦孤与关陇的檄文,韦师傅,那你说这局该怎么解?难道真让江南看了笑话,让迁都大业胎死腹中?” 韦经天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奏报,这次他没有再推脱解释,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殿下,此局要解不在辩解,而在‘破局’。” 他缓缓道,“臣只是以为,病根既现,猛药当用。秦王殿下查得清楚,报得及时,恰是为殿下,也为朝廷,提供了一个根治此疾的良机。 若只纠缠于惩处杜松柏,或与江南诸公打这口水官司,不过是扬汤止沸,徒惹纷争。” “哦?”李承业身体向后靠去,隐入烛光阴影中,让人看不清神色。 “那依韦师傅之高见,何谓‘釜底抽薪’之良策?” 韦经天知是紧要关头,深吸一气,沉声道:“秦王殿下既指水利废弛,那我等便大兴水利!效前朝郭守敬、贾鲁之故智,奏请陛下,集举国之力,行‘引汉济渭、穿岭通渠’之旷世工程! 不仅要疏浚旧道,更欲凿穿秦岭,引汉水、嘉陵之充沛,以润关中千年之渴。 此功若成,关中重现天府之貌,长安再具帝都之实,届时,迁都之议,谁人可阻?江南之谤,不攻自破!”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引汉济渭、穿岭通渠”八字,仿佛带着金铁之音,在空气中铮鸣。 良久,李承业声音自阴影中传出,听不出情绪:“好大的手笔。韦师傅可知,此等工役,需银几何?需时几载?又让孤,从何筹措这泼天的帑银?” “工役浩繁,确需倾力。”韦经天目光炯炯,胸有沟壑。 “然朝廷府库空虚,东南海贸,岁入巨万。臣有一策,或可解此银钱之困。” “讲。” “仿宋时‘盐钞’‘交引’旧例,由户部发行关中水利专项票券,许以稍高于市面之利,以朝廷信誉为保,公开募于民间。东南豪商巨贾,坐拥海贸之利,银钱充裕,正苦无稳实生息之门路。 此债既有朝廷青书,专用于利国惠民之千秋工役,其利可观,其险极低,何愁东南富户不趋之若鹜?” 韦经天语速渐快,对此策思虑已深,“如此,不动国库根本,不增百姓负担,而工役之资巨可筹。更妙者在于……” 他刻意一顿,方缓缓道:“待东南银钱如水银泻地,汇入关中,彼时江南与关中,便成休戚与共之局,他们投下的真金白银,便是最牢固的拥趸之证。 迁都长安,于他们而言,非但不是割肉之痛,反成了守护自家产业、期盼更高回报之切望。此乃……化私为公,同舟共济之策。” 李承业从阴影中坐直了身体,他凝视着韦经天缓缓道:“此策虽佳,然杜松柏及其党羽,贪渎属实,民愤已起,若不严惩,孤之威信,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纵有千秋蓝图,亦如沙上筑塔。” 韦经天神色一正,拱手道:“殿下所虑极是。杜松柏等人,非但要办,且须以雷霆之势彻查严办! 殿下当亲自上表,请旨派得力钦差,赴陕专司严查,该杀者杀,该流者流,籍没家产以充公用。 此举一可彰显殿下肃贪之决心,安抚关中民心;二可堵塞江南之口,示天下以公心;三则可借查抄之资,充作工役先期款项,示人以‘取之于贪,用之于民’之正道。 此谓……祭旗立威,以儆效尤。” 他抬眼,目光深邃:“只是清查之后,这主持引汉济渭亘古工役之重任,关中地理民情,终是关陇子弟更为熟稔。 且如此大利千秋、安绥流民之伟业,亦需可靠之人,方不负殿下重托与东南资财。” 李承业沉默不语,指腹划过那份奏报,最终停在“五年未修”的字样上。 许久,他目光锐利如刀:“工役主导,可以关陇才俊为主,然户部、工部乃至都察院,必派员协同监理,账目公开,定期奏报。此其一。 其二,工役需分阶段,定限期,首要在于解今春之渴,安当下之民,具体方略着工部、户部及陕西地方,十日内详议呈报,由孤上达天听。 其三,杜松柏案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天下审视,所涉关陇之人,若有牵连,韦师傅便当如何处置。” 韦经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席,躬身,长揖及地:“殿下圣明烛照,思虑周详。臣,及关陇有识之士,必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成此不世功业,肃清污秽,重振关中! 至于涉案家人……殿下放心,关陇虽有家法,亦知国法如山。” 李承业看着他恭敬的姿态,视线落回案头那枚冰凉的玉佩上,指头轻轻一推,玉佩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出尺余,停在灯火最明处。 “天,快亮了。”他淡淡道。 “韦师傅且去准备吧。孤,也该想想明日朝会,该如何奏对了。” “臣,告退。”韦经天再揖,转身退去,步履沉稳,方才那一揖的恭敬,仿佛从未折损他半分风骨。 书房门轻轻合拢。李承业独自望着跃动的烛火,良久,取过一张崭新奏稿,提笔蘸墨,于抬头写下:《为陈关中水利积弊与长运疏浚大计,并请严查陕甘吏治事》 第597章 第一次南北之争 正月十五,寅时三刻,左顺门外。 天色将明未明,春寒料峭中呵气成霜,百官在宫门前肃立,看似静候朝会,实则壁垒分明。 东侧庑廊,太子李承业一身杏黄袍服立于阶前,太子少傅韦经天立在左后侧半步。 两人身后,兵部左侍郎张贤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文忠、通政司右参议赵明德、詹事府少詹事孙华贤等十余名北方籍官员簇拥而立,面色凝重。 外围更有数十名关陇、山陕、河南籍的科道言官、中下层官员肃然静候。 西侧庑廊,新任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王显披着玄狐裘氅,神色淡然。 他身旁站着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工部右侍郎朱之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 吏科都给事中陈言、户科都给事中徐度、工科都给事中程矩等科道领袖,立于稍后,再往后是数十名南直隶、江浙籍官员,阵容严整。 两派之间,晨雾弥漫,空气凝滞。 “王阁老,”韦经天终于开口,声音清朗,穿透晨雾。 “秦王殿下急报,关中渭水将竭,民生倒悬。赈济急务,太子殿下自会督办。然治本之策,在于水利。不知阁老与江南同僚,对根治关中旱魃,有何高见?” 王显缓缓转身,向太子方向微微欠身,然后才看向韦经天,平静道:“韦少傅挂心。秦王奏报,内阁已议。赈灾救急,自是当务之急。 至于‘根治’……关中水利废弛非止一日,不知少傅所言根治,是何良策?” 韦经天踏前一步,侧身指向身后那幅巨大的《关中水利全图》,朗声道:“良策在此!效前朝郭、贾二公治水之智,行‘引汉济渭、穿岭通渠’之万世工程! 自此处——秦岭七里峡,开凿隧渠十五里,引汉水北上,汇入渭水。 再于上游修筑十三座水库,重修八水故道。此工程若成,纵十年大旱,关中不竭!” 舆图上朱笔勾勒的线路、标注的水库枢纽,在晨曦微光中清晰可见。 左顺门前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引汉水?凿穿秦岭?”工部右侍郎朱之弼忍不住出声,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韦少傅,秦岭乃天堑!十五里隧渠,需多少火药?多少钢架?多少人力?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张贤达怒目而视。 “朱侍郎!工部年年核算东南修堤、沿海筑港的银子,可曾算过关中一段旧堤该值多少?如今要治本,你便说异想天开! 依我看,是有些人眼里只有东南的银钱,没有西北的人命!” “张侍郎慎言!”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厉声道。 “朝廷度支,自有法度!东南海贸,岁入千万,乃国库根本!关中水利若要大治,所需银钱必是天文数字! 这钱从何而来?莫非停了东南水师,断了南洋商路,去填关中这个无底洞?!” “黄侍郎!”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文忠踏前一步,双目赤红,怒道:“东南是国本,关中就不是国本?开国二十三年,朝廷在东南设市舶、开海禁、建工坊,银子像流水般花出去! 我们北地诸省,除了纳粮、出兵、养马,还得过什么?如今渭水干了,百姓要饿死了,你们便推三阻四,言必称‘国帑艰难’、‘从长计议’——这天下,莫非只有东南半壁?!” 这番话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西廊那边顿时一阵骚动。 “韩文忠!你此言大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高声驳斥,“朝廷何曾薄待北地?民生建设,塞北军饷,历年优先!何处亏欠? 至于治水,乃地方有司之责!陕西布政使司年年有留存银,何以五年不修一堤?这烂账,莫非也要算到江南头上?!” “好一个‘地方有司之责’!”通政司右参议赵明德冷笑。 “陕西留存银是多少?去岁不过七十二万银元!东南一省关税又是多少?苏松一年,不下二百万! 这还不算各家的海贸私利!拿区区七十二万,去比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零头——吴佥都,你这账,算得可真精明!” “赵明德!你放肆!”吏科都给事中陈言喝道。 “朝堂议事,当以国事为重!尔等今日,句句不离南北,字字指向东南,分明是心怀怨望,挑拨离间!如此言论,与国何益?与民何利?!” “陈给事中扣得好大一顶帽子!”詹事府少詹事孙华贤,忽然仰天大笑。 “我等今日在此,议的是关中快饿死的百姓!求的是一条活路!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心怀怨望、挑拨离间? 难道在你们看来,关中百姓的命,就不值钱?关中这片大唐基业,就该任其荒废?!”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眶通红,扫视西廊众人,嘶声道:“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关中这烂摊子,是二十年积弊!秦王殿下把脓疮捅破了,好! 太子殿下如今要下狠手治,要剜掉腐肉,要接骨续筋!谁拦着,谁就是与关中为敌,与西北为敌!” 左顺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就连王显脸上,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也终于收敛。 “孙詹事忠心可悯。然则,治国非凭血气之勇。韦少傅,太子殿下,老夫只问一句:如此浩大工程,需银多少?工期几何? 可曾有切实预算?若只是空言大话,耗尽国帑,却半途而废,届时民怨沸腾,国本动摇——这千古骂名,谁来承担?” 话落,所有目光聚焦于韦经天。 韦经天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起:“预算细目,工部、户部正在昼夜合算,不日即有确数,然此千秋功业,所费自是巨万,至于银钱初步三五百万……”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显:“太子殿下已有成算——发行‘关中水利专项债契’,年息四分,由户部勘合,太仓兑付,于金陵交易所公开募资! 不动国库分毫,不加百姓一文,而万世之功可成!东南海商,坐拥巨利,正可借此为国出力,亦为自家子孙谋一稳妥基业! 王阁老,黄侍郎,朱侍郎——此策,可行否?” 韦经天,最后三问掷地有声。 王显闻言轻轻笑了起来,他还道是什么办法,原来是看上债契。 他缓缓摇摇头,“年息四分,韦少傅你真是…敢想,也敢为,以朝廷信誉为抵,许以厚利,聚沙成塔,此计若行于太平盛世,或可一试。然则……” 他笑容一敛,目光骤冰:“你可知东南那些巨室,其家业根本在何处?在田!在地!苏松嘉湖,尺土寸金,所凭何物? 凭的是天下粮帛,半出东南!你关中水利若成,荒田变沃野,天下粮价必跌! 粮价跌,地价必跌!你让他们左手拿你四分利的债契,右手看着自家传了,百年的田产价值腰斩—— 韦经天,你扪心自问,他们是会感念你这点利息,还是会视你如仇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话如冰锥刺骨,瞬间冻住了东廊众人的呼吸。 韦经天脸色惨白,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 王显点出此计死穴——江南士绅集团绝不会支持,一个动摇其土地根本的工程。 这时,一直纵观事态发展的李承业,终于开口,“王阁老此言,是认定我朝廷债契,无人愿买了?” “老臣不敢妄断人心。”王显向太子躬身,礼仪无可挑剔。 “市场之事,变幻莫测。或许……亦有深明大义、不惜家财的义商。只是老臣愚见,殿下若寄望于此,恐需多做几手准备。” 第598章 挂牌交易所 王显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东廊众人,脸上渐渐收敛温和,左顺门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下文。 “不过,老臣细思,韦少傅所陈‘引汉济渭’之策,虽有万难,其志可嘉,其心在民。 秦王殿下查报如火,关中灾情确已刻不容缓。若因筹资之难,便置数百万生灵于不顾,任其糜烂,绝非朝廷体统,亦有负陛下托付天下之重。” ——嗯? 礼部尚书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东廊众人惊疑不定,西廊那边,黄宗羲、朱之弼等人也微微垂目,神色莫辨,却无反对之意。 王显再次向太子深深一揖,语气恳切:“故此,老臣斗胆,以为此工役关乎国本民心,确有其行之于必要,然则,国帑艰难,东南筹款之途又已明示其险,此乃实情,两难相权,或有一策可试。” 韦经天眼中精光一闪,警惕之心大起,唯李承业面色不变,淡淡道:“王阁老请讲。” “老臣愚见,此策既是殿下所倡,关陇诸公又如此戮力同心,志在必成,其利首在关中,其功亦当归于殿下与关陇。 不若……便由殿下主持,关陇诸公协力,先行筹措工程首期必需之款项。 只要首期款银有着,工役便可立时启动,以安关中惶惶之心,亦显朝廷决不弃民之决心。”王显直起身,仿佛全然出于公心。 他略作停顿,让那首期款项四个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才继续道:“待工程启动,显出实效,关中民心渐安,西北气象一新,天下有目共睹。 届时,再议后续款项,无论是奏请陛下特旨拨付,或是续议债契募资,阻力必会小上许多,朝野认同,亦将更易。此所谓‘以实绩破坚冰,以首功促全功’。” 表面支持,实则将千斤重担,轻轻巧巧地,全数推了回来。 首期款要多少?他没说,但谁都知道必然是个天文数字。这钱从哪里来?他没管,只说是“殿下主持,关陇协力”。能不能筹到? 他没保证,但筹不到工役便无法启动,责任自然在倡议和主持者。 而后续款项……那更是一个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前提是驴得自己先跳下深渊,并且还能活着爬上来。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不以反对之姿树敌,而以“支持”之名,将你架上自己堆起的干柴,再亲手递给你火把。 你若点火,便会焚身,你若退缩,便是无能,进退皆绝。 韦经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这绝不仅仅是王显个人的主意,这是文渊阁里那几位阁老的意思。 ——首辅房玄德,兼着吏部,需平衡朝局,不宜与储君正面相争。 李岩掌兵部,沈犹龙管农部,各有职司牵扯;便是宋子墨……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宦海,沉浮数十载的人精? 他们清楚太子只要不废,便是未来的皇帝,公开与储君为敌是取祸之道。 但太子的计划又威胁着江南地位,乃至他们各自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于是便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分量合适的人,来唱这出顾全大局、勉为其难的大戏。 而刚刚升任礼部尚书,急需站稳脚跟的王显,正是最完美的先锋,他提出的两全之策,看似给了台阶,实则是阁老们集体默许的绊索。 既不得罪死东宫,又将最烫手的山芋扔了回去,自身超然事外,无论将来工役成败,他们都有转圜余地—— 西廊那边,黄宗羲捋须,朱之弼垂目,吴律等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出言驳斥王显的提议。 东廊众人,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 张贤达、韩文忠等人脸上神情变幻,这算什么支持?这分明是挖好了坑,请君入瓮! 韦经天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方同意你的规划,你再去争论细节,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得寸进尺。 寒风掠过左顺门高高的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良久,李承业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有千钧之重。 “王阁老……思虑周详,用心良苦,以实绩破坚冰,以首功促全功……此言,甚善。” 他目光扫过西廊,那一张张平静的面孔,最后落在王显坦诚的脸上。 “江南诸公,顾全大局,孤……领受了。” 随后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面向那两扇在晨光中,缓缓洞开的宫门。 这时,黄锦尖细的唱喏,适时响起:“百官——入朝——!” 李承业迈步,杏黄袍角拂过冰冷丹墀,第一个没入宫门的阴影之中,仿佛独自扛起了一座山岳。 韦经天深吸一口寒气,整了整衣冠紧随其后,东廊众人默然,鱼贯而入,人人面色复杂。 王显静静伫立,目送太子一行完全进入,方才吁出一口气,对身旁的黄宗羲等人,低声道:“且看吧,咱们该做的都做了。” 随后,他率领西廊官员,步履从容地踏入宫门。 ............... 龙椅上李嗣炎听着各部陈奏,神色平淡,对引汉济渭一事未置一词,他想看看自己的太子,能否压下这一关,如果连这都无法做到,那后面动土地的事便不用想了。 当太子出列,陈奏将以特别筹款的方式,启动工役首期时,御座上的目光微微一闪,最终只吐出一个“准”字。 退朝的钟磬声里,百官依序而出。 李承业步履沉缓,韦经天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回到端本宫书房。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初春的那点暖意与外界窥探一并隔绝。 李承业褪下厚重的朝服冠冕,只着常服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返青的枯枝。 “殿下,王显此议歹毒至极!首期款项绝非小数目,关陇即便倾囊,也难以打开后续局面,这分明是……” “是阳谋。”李承业接过话头,听不出波澜。 “他们知道我们无法拒绝,拒绝便是畏难不前,坐视灾情失了民心,也失了父皇的期许。” 李承业眼神锐利,看向韦经天沉声道:“既然他们给了主持之权,协力之名,那孤便用这名与权,做点他们想不到的事。” 韦经天一怔:“殿下之意是?” 李承业摆摆手,回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随即提笔蘸墨,字迹力透纸背:“令:以‘引汉济渭首期河工工役’之名,拟定债契,详列工程概略、还款之期与惠民之利。 债契分设三等,面向京师及天下商民公开募资,即日起,于官办交易所挂牌公示,接受认购。” 写罢,他取出东宫印信,郑重盖上。 韦经天深吸一口气,颇有些犹豫,“殿下,这…公开募债前所未有,且工役未动前景未明,恐应者寥寥,若挂牌后无人问津,岂非……更添笑柄?” “挂牌,本身便是态度。”李承业将手谕,递给侍立一旁的太监。 “告诉户部,让金陵交易所挂上去,此债契由东宫署名,以未来工程通水后,新增灌区之税粮为保证。 认购多寡,在其次;要让全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耳朵都听见,关中要自救,朝廷未忘民,而太子……没有坐以待毙。” “王显想用钱来勒我们的脖子,好,我们就将这条绳子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清它的粗细,掂量它的分量。 筹不到,是天下人尚未看清此利;但若连挂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便是我们真被这绳子吓倒了。” 小太监躬身接过手谕:“奴才明白,即刻去办,挂牌之日,定当引人注目。” “去吧。”李承业颔首,待对方匆匆离去。 他才重新望向窗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韦经天听,“交易所那块木牌挂上去,敲响的就不是开市的锣,而是擂向江南算盘的战鼓。 他们想在暗处用银钱拿捏我们,我们便把这场筹款的仗,拉到明处的台面上来打。 输赢尚未可知,但规矩……得由我们来定了。” 第599章 被阻击的筹款 正月十五,辰时初,南京城在料峭春寒中缓缓苏醒。 三山街的“大唐皇家交易所”内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未明透,交易所那座新落成的三层石砌大楼前,已是人头攒动。 绸缎商、盐商、茶商、钱庄掌柜、当铺东家,乃至一些穿着洋布褂子、戴金丝眼镜的新式工厂主,将门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汇成一片氤氲,人人手里都攥着或新或旧的《交易所债券申购章程》,低声交谈,目光热切。 章程首页,那“年息四分,户部勘合,太仓兑付”一行大字,似乎散发着诱人的金光。 四分年息,在这个海贸有巨利亦有巨险、钱庄存款年息不过二分的年头,无异于天上掉下的馅饼。 “听说了吗?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督办,为关中治水募的专款!”一个徽州口音的茶商搓着手,两眼放光。 “岂止听说,我家舅兄在户部浙江司当差,透露说内阁几位阁老都点了头,王显王尚书亲自在朝会上,‘力排众议’支持的!稳当得很!”旁边一个苏绸商人,脸上掩饰不住兴奋。 “乖乖,四分利……投一万银圆,一年啥也不干就净得四百!”一个操着陕西口音似是西迁南京,经营皮货的商人喃喃道,手里紧紧捏着,刚从“鼎丰”钱庄提出的银票。 “何止稳当,这是朝廷借咱们的银钱去生大利!”广州机器织布厂主,推了推水晶眼镜,分析得头头是道。 “关中水利若成,增产的粮食、畅通的商路,哪样不是钱?朝廷这是拿未来的税赋和商利作保,咱这债契,比存在自家地窖里还踏实!” 人群嗡嗡,尽是乐观的期盼。 不少实力雄厚的大商人,被伙计、账房簇拥着气定神闲,显然备足了一百面额的银劵,准备一举吃下大额债契,博个长远安稳的收益。 辰时正,交易所那扇包铜钉的厚重橡木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人群顿时向前疯狂涌动,生怕晚了一步,自己心心念念的股份,会被其他人买走。 “肃静!按序入场!”身着深蓝制服的交易所巡役,手持包裹绸布的短棍,努力维持着秩序。 交易大厅内,灯火通明。 高悬的水牌上,朱笔已然写下今日头等要务:【大唐户部司颁——关中水利专项债契(第一期)】 发行总额:贰佰万银圆 年息:四分 兑付:户部太仓,五年期,每年付息 专门的债契柜台后,几名户部派驻的司官和吏员正襟危坐,面前是厚厚的空白债契和官印。 一名主事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辰时一刻,开售——” 话音刚落,人群便涌向柜台。 “我买五千!” “一万!记苏州‘永昌’绸缎庄的账!” “这边,三万!要连号!” 最初的一刻钟,气氛热烈。 柜台后的司官应接不暇,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吏员们忙着填写债契、加盖官印。 认购的数目迅速累积,转眼便突破了二十万银圆。 那广州织布厂主陈四友,果然挤在前面,豪气地认购了五万银圆,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看,陈老板都出手了!” “跟着陈老板,准没错!” 然而,就在这看似顺利的开局中,那些真正家资百万,在苏松杭嘉拥有万亩良田、数条海船的大盐商、米业巨子、丝业霸主。 却大多只是站在人群外围,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或静静看着水牌,并无上前认购的意思。 他们带来的管事、账房,也只是袖手旁观。 几个钱庄的掌柜原本是跃跃欲试,但在看到伙计挤进来递上的小纸条后,面色微变纷纷摇头退出人群。 辰时二刻,热烈认购的势头明显放缓。 柜台前只剩下一些中小商人,像陈四友这样产业多在工坊、航运等“新业”的商人。 “怎么回事?”有人察觉不对,低声嘀咕。 “不知道啊……你看‘庆余’钱庄的刘掌柜,刚才还说要买十万,怎么人不见了?” “何止刘掌柜,‘洞庭商帮’的人,一个都没见上来买……” 随着议论声渐渐变大,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不安的情绪,引得一众人如冰水浇头,纷纷停止购买。 这时,一名青衣小帽的伙计挤进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一位观望已久的扬州盐商面前,附耳急语几句。 那盐商眉头一皱,随即对身旁几人微微摇头,转身便走。 几人会意,也默然跟随离去。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几名衣着华贵的商人聚在一处,其中一人低声道:“刚得的信儿,苏州陆家、松江陈家、杭州的几位老爷家里,都传了话出来,这债契…看看再说,不急。” “看看再说?”另一人苦笑,“这哪是看看,这是摆明了不沾手啊。” “何止不沾手。” 一个老者捻着山羊胡,低声道:“昨日‘洞庭商帮’的几位会首碰了头,‘徽州商会’在金陵的管事,也连夜被叫去…… 上面的意思很明白,谁要是带头坏了东南的大局,往后在江南地界,生意就别想做了。” 这番几乎是警告的话,让周围几个小商人脸色煞白。 便在此时,交易大厅门口一阵骚动,只见几位身着绸缎长袍,气度不凡的老者,在家丁仆役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认识的人立刻低呼:“是‘裕泰丰’的沈老爷子!” “还有‘天成’米行的胡东家!” “他们怎么来了?” 这几位,正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坐地富豪,产业虽不如那些海商巨贾庞大,但在本地商界影响力不小。 他们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沈老爷子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同仁,老夫沈庆之,与几位老友,今日前来,非为购这债契。”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沈老爷子继续道,不疾不徐,声音传遍每个角落:“关中苦旱,朝廷欲兴水利,本是善政。然此工程浩大,闻需银数千万之巨,且首期款项,着落未明。 我东南商民,多年来诚信经营,薄有家资,皆来之不易,更关乎万千雇工、佃户之生计。 投资之道,首重稳妥,此债契虽有利息,然所筹之资,投向如此渺茫工程,风险实难测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柜台前犹豫的商人:“故老夫与胡兄等人商议,以为此债契风险过高,不宜重仓。我‘裕泰丰’及几位老友名下商号,今日……暂不认购。 亦劝诸位同仁,谨慎行事,莫要贪图小利,而置身家于险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几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死寂。 本地大佬的话,无异于在已经动摇的市场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沈老爷子虽未明说,但“风险过高”、“不宜重仓”、“暂不认购”,尤其是最后那句“劝诸位同仁谨慎”,几乎就是公开的抵制宣言! 以他在本地商界的声望,其杀伤力,远超任何私下传言。 “裕泰丰都不买……” “沈老爷子都这么说了……” “完了,这债契……”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那些原本还攥着银劵,心存侥幸的中小商人,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去把刚才买的退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猛地炸开,不是涌向认购柜台,而是疯狂涌向刚刚设立,还无人问津的“注销与转让”柜台! “退!我退!刚才买的一万不要了!” “我的五千!快给我退了!” “让开!我先来的!” 注销柜台前,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怒骂声响成一片。 几名吏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高喊:“债契已售,户部入账,概不退还!只能转让!只能转让!” “转让?谁还要这晦气东西?!”有人哭嚎。 原本价值一百银圆一张的债契,在恐慌性的抛售下,价格直线跳水。 “九十五!九十五银圆我卖了!” “九十!九十谁要?” “八十!忍痛割爱!” 然而,在大型商会的抵制下,根本无人接盘。 所有人都在拼命,把手里的债契抛出去,哪怕亏本,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大商人,更是冷眼旁观,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辰时三刻,距离开售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交易大厅内已是一片狼藉,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水牌上,那原本“贰佰万银圆”的发行总额,认购数目最终停留在了三十一万五千银圆,便再也无人问津。 而实际成交并能稳住不被恐慌抛售的,经初步估算,恐怕连十万都不到。 更惨烈的是债契的市价,在恐慌性相互践踏中,已从票面一百银圆,跌到了不足六十银圆,现在是有价无市。 户部外派郎官,双手颤抖地写好了急报:“辰时开售,初踊跃,旋即遇冷。 富商巨贾皆观望,更有本地商绅公开倡言不购,引致恐慌抛售……迄今实售恐不足十万银圆,市价已崩……” 他有点写不下去了,这封急报送回户部,会引发太子党怎样的雷霆震怒。 交易所外,寒风依旧。 最初怀揣发财梦而来的人群,此刻如丧考妣,失魂落魄地散去。 只有少数像陈四友这样,新兴行业的开拓者,捏着那叠瞬间贬值近半的债契,望着阴沉的天空,满脸的茫然与不甘。 第600章 刘宝献策 正月十五,未时初,东宫书房。 窗门紧闭,灯烛高照,那封写着“三万银元”的南京急报,静静躺在紫檀书案上,像一道无声的嘲讽。 书房内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太子李承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下首,太子少傅韦经天,一身暗紫锦缎常服,腰束玉带,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不疾不徐地撇去浮沫,浅啜一口,仿佛那急报上写的是市井琐闻。 “东南商贾,果然惜地如命,沈家、徐家那几位,跳出来得倒是准时,看来王显那边的话递得很透。”他放下茶盏不骄不躁。 太子宾客贺镇岳眉头紧锁:“韦公,债劵已断,王显那‘首期自筹’的套子,我们接是不接?” “接。”韦经天毫不犹豫,抬眼看向太子,目光深邃。 “不仅要接,还要让他们无话可说,殿下,江南诸公送来这份‘厚礼’,我们若不收反倒显得小气了。” 司经局洗马秦骁年轻气盛,语带愤然,“什么礼?这分明是断我等后路!” 韦经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冽:“秦洗马,在朝堂上,后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几位以为抛过来一个难题,便能让我们进退失据,坐实殿下‘年少气盛、不谙实务’之名,他们算盘打得精,却算错了两件事。” 他起身负手,缓步至书房中央悬挂的巨幅《关中水利勘舆图》前,指尖虚点秦岭一线:“其一,他们只将此看作银钱博弈,却忘了陛下心中,关中始终是块心病。 陛下起于微末,岂愿见关中长久凋敝?其二,他们以为关陇世家,经过这些年打压早已人心涣散,不堪驱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内众位东宫属官、关中籍臣僚,字字清晰:“我们接自筹不是认输,是立旗。 要让天下人看见,是太子殿下在带着关中人自救,而江南,在袖手旁观,这首期款项便是试金石。 谁真心拥戴殿下,谁首鼠两端,谁空喊口号,一试便知。” 詹事府左庶子苏文远沉吟道:“韦公之意,是要借此整合关中?” “不错。”韦经天颔首,走回座位,姿态从容。 “我稍后便上表,请辞太子少傅虚衔,以‘劝募钦差’身份,亲赴关中,总领捐输事宜。” “韦公,这……”贺镇岳诧异。太子少傅乃清贵要职,岂能轻辞? “以退为进。”韦经天神色淡然。 “臣离了金陵这是非之地,一则避开朝堂无谓口舌,专心为殿下筹措实利;二则,有些事,臣在关中做,比在朝中说更便宜。” 他略一顿,眼中闪过锐光,“三则,正好借此看看,陇西韦氏、京兆杜氏、扶风马氏、弘农杨氏……这些关陇世族,到底还有几分血性,几分眼光。 将来殿下无论是要迁都,还是要治政,心中都需有一本明白账。” 书房内静了一瞬。 众人皆非庸碌之辈,立刻品出这番话背后的狠辣,这不止是在应对江南刁难,更是借力打力,要将一场财政危机,转化为梳理内部力量的契机。 “至于银钱,”韦经天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陇西韦氏,我会书信家中,变卖长安、天水几处庄园、铺面,凑足三十万,以为倡率。 届时,京兆杜、扶风马几家,我会派人递话,他们若识趣,一家拿出十万、八万,不算难事。 贺大人可联络甘、凉旧部将门,多少是份心意。苏大人、秦大人负责联络关中在外行商,粗算下来,首期百万之数,应当可期。” “百万?”太子洗马马德功仍有疑虑,“可那工程预算……” “谁说百万就要去动秦岭?”韦经天打断他,目光落在地图上渭水一段。 “先治渭水。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几处关键水闸、塘堰。这些工程,百万银元足以启动,且见效最快,能让关中百姓立刻见到水,见到希望。 民心一稳,后续再议穿岭引汉,阻力自小。届时,江南若再以‘靡费无度’攻讦,我们便可反问:百万之资,已见成效,若要根治,自需追加。 道理,便在殿下这边了。” 他看向太子坚定道:“殿下,江南想把‘自筹’做成绞索,我们便把它变成登高的阶梯,他们想用银钱压垮我们,我们便用这银钱,在关中为殿下扎下根基。 工役每推进一尺,殿下的威信便增一分,江南对朝政的把持,便被动摇一分。” 李承业缓缓颔首,这才是一地世家领袖该有的姿态,于惊涛骇浪中稳坐钓鱼台,于绝境死地中能辟出蹊径,将对手的每一次攻击,都化为己方布局的落子。 “那便依韦公所言。”李承业沉声道。 “韦公辞表,孤会慰留。但‘劝募水利捐输钦差’关防印信,即刻办理,三日后,韦公便启程赴陕。” “臣,领命。”韦经天拱手,姿态沉稳从容。 就在众人心头稍定,开始商议具体细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太子贴身内侍刘宝,悄步走进书房在门边便站定,躬身垂手,姿态恭谨至极。 他生得白净面皮,眉眼温顺,此刻细声细气禀道:“殿下,诸位大人,奴婢万死,扰了议事了。 只是……方才文华殿那边隐约透出风声,说核算衙门最终合议的数目……实在有些惊人,殿下或需…早做绸缪。 而且奴婢想起一桩旧闻,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小心觑着李承业的脸色,等待准许。 李承业看了他一眼,直言:“讲。” “奴婢是想着,这满朝上下,如今都为这银钱之事忧劳,可奴婢从前在宫内听老太监们,闲暇时念叨过几句闲话,说这天下财货流转,有明有暗。 明处是户部的太仓,是东南市舶司的关税,可还有一处…不在明面上,却是座金山银海。” 他顿了顿,见太子没有不悦之色,才继续谨慎道:“那便是皇后娘娘掌着的内帑,娘娘贤德,为陛下分忧,打理皇室产业多年,那南洋的船队,东印度的商站,听说每年漂洋过海带回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些进项都入了内库,由娘娘亲自掌管调度。 奴婢想着……殿下是娘娘嫡亲的皇子,若是关中工程真到了万难之时,以殿下孝心,以解朝廷急难为由,向娘娘陈情……或许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他将“孝心”、“解朝廷急难”几个字说得略重些,随即又补充道:“奴婢见识浅薄,只是胡乱思想,若说得不对,还请殿下恕罪。” 书房内静了一瞬。 刘宝这番话,顿时让众人产生了一种灯下黑的感觉,这天底下谁比皇室更有钱?不过那毕竟是皇帝的钱,这话头可不好开。 韦经天垂眸看着茶盏,仿佛那浮沉的茶叶,比什么都值得研究,其他属官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李承业眼中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让听不出决断。 刘宝立刻躬身:“奴婢多嘴了,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去吧。” 刘宝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小心地倒退几步,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 第601章 天价预算! 正月十五,午时末,文华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在透过高窗袅袅升腾。 太子李承业端坐于御阶下首,面色平静。 韦经天、张贤达、韩文忠、赵明德、孙承宗等东宫核心属官,及关中籍重臣位列其身后,人人面色沉凝,如同即将押赴刑场的囚徒。 殿中,内阁四辅、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主官,以及陕西、四川、甘肃巡抚急递进京的代表,济济一堂。 新任礼部尚书王显与户部左侍郎黄宗羲、工部右侍郎朱之弼等人,立在文官班列前端,神色肃穆。 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曹裕,静立御阶之侧,低眉垂目,仿佛泥雕木塑。 “宣,工部左侍郎刘昌,户部右侍郎顾炎武,兵部左侍郎张贤达,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律,通政司右参议赵明德,陕西布政使司参政孙文礼……觐见!” 随着唱名,十余名官员手持厚厚的账册、舆图、文书,鱼贯入殿,在御阶前跪倒一片。 为首的正是工部左侍郎刘昌,他双手捧着一份,以黄绫装裱封面的巨册,手臂微微颤抖。 “臣等奉旨,联合核算‘引汉济渭、关中水利’全案工程预算,现已完毕,特此呈报。”刘昌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念吧。”御座之上李嗣炎摆摆手。 刘昌深吸一口气,翻开巨册首页,开始诵读,每个字仿若有千钧之重。 “其一,秦岭主隧渠,选址七里峡,开凿山体十五里,需用天工院烈性火药爆破,最新式钢骨水泥支护,大型蒸汽抽水机日夜排水,以防渗水塌方……此项预算,八百八十万银圆。” 嘶!!!殿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气。 “其二,汉水引水枢纽分三处,筑混凝土双曲拱坝,设钢制闸门三十六扇,配套泄洪、导流、船闸设施……此项预算,六百二十万银圆。” 户部尚书庞雨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差点倒地,所幸被身后的侍郎扶住,随后又从衣袖里掏出小瓷瓶,倒出一把药丸吞下才缓过来。 “其三,渭水干流综合整治。疏浚河道三百里,加固堤防,修建分洪区,新建水闸十七座……此项预算,四百九十万银圆。” “其四,八水支渠系统重修。涉及泾、渭、沣、涝、潏、滈、浐、灞八水,全线疏浚、拓宽、建闸,总长一千二百余里……此项预算,五百五十万银圆。” 刘昌的额头已渗出冷汗,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喉咙像卡住般,颤声道: “其五:配套工事,修筑工程专用道路六百里,修建匠作营、工棚、仓储、药局,采买工程器械、骡马、车辆,预备金……此项预算,三百二十万银圆。” “其六:人工粮饷。征募民夫,峰值期需二十万众,以工代赈,五年累计需口粮、盐菜、医药,折银……四百八十万银圆。另,匠师、技工、泰西工程师俸饷,八十万银圆。” 他合上册页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报出最后那个数字:“以上六项,总计需银……三千五百九十万银圆。 此尚不含……工程期间,若遇特大降雨、山洪暴发、疫病流行、物料腾贵等不可预见之支出。” ——死寂。 文华殿内,静得能听见殿外寒风,刮过琉璃瓦的呜咽。 三千五百九十九万银圆。 去岁全国岁入,一亿一千三百万银圆,这个数字,要耗去岁入近三成。 去岁军费,三千六百万银圆,这个数字堪比倾举国之力,养兵一年。 开国以来,最大的工程是贯通南北的漕河,耗银一千二百万,费时八年,这个数字几乎是其三倍。 “多……多少?”刑部尚书卫律明,颤声问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千五百九十九万银圆。”刘昌重复,声音麻木空洞。 “荒唐!!”庞雨终于爆发,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刘昌厉喝:“三千五百九十九万!刘昌!你这是要挖空国库,自毁长城吗?!去岁太仓实收,结余不过三百余万! 你这一项工役就要吃掉十年结余!不!是根本不可能有!朝廷还要不要养兵?还要不要赈灾?还要不要发俸禄?!你这是祸国!是殃民!!” “庞尚书息怒。”王显上前一步拉住庞雨,神色沉痛。 “刘侍郎只是据实核算,数目或巨,然工程规划在此,物料、人工、器械,皆明列其中,非虚报也。只是……”他转向御阶深深一揖。 “陛下,此工程耗资之巨,亘古未见。纵有万般好处,然国力实难支撑。 臣闻,昨日南京债卷,仅募得三万银圆,可见民间于此事,亦是疑虑重重,臣斗胆,再请陛下,暂缓此议,从长计议。” “王阁老!”张贤达目眦欲裂。 “关中百姓,便不是天下苍生了吗?!渭水将竭,饿殍已在眼前!暂缓?再缓下去,关中便是人间地狱!” “张侍郎!难道要为了关中一地,拖垮整个大唐吗?!”黄宗羲厉声反驳。 “三千五百九十九万!摊到天下每个百姓头上是多少?这是要刮尽民脂民膏!秦之阿房,隋之运河,前车之鉴不远!殿下!三思啊!” 朝堂瞬间炸开。以王显、黄宗羲、朱之弼为首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痛陈利害。 核心只有一句:国库拿不出,也绝不能拿这么多钱,去填关中这个无底洞。 而以张贤达、韩文忠、赵明德为首的关中、北方籍官员,则拼死力辩,言说工程之必要,百姓之倒悬,指责对方罔顾西北生灵。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声震殿瓦。 而东宫属官中,詹事府少詹事几次想开口,都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王阁老,昨日左顺门前,阁老曾言,此工程‘确有其行之于必要’,只是首期款项,需我等自筹。不知此话,如今可还作数?” 争吵中,太子忽然开口,令炸锅的朝堂陡然一静。 王显微微一顿,随即坦然道:“殿下明鉴,老臣确有此言,然当时所言,是基于粗略估测。 如今核算详数在此——三千五百九十九万,这‘自筹’,又从何筹起?纵是首期,恐也非小数。殿下可有切实之策?” 这话问得刁钻。但未否认先前“支持”的态度,还将难题彻底抛回——你不是要自筹吗?面对这天文数字,你如何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太子,李承业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儿臣确有策。请父皇御览。” 黄锦下阶接过,呈于御前。 李承业朗声道:“三千五百九十九万之数,确非旦夕可成。然关中旱情如火,百姓悬望,工程不可不启。 儿臣与詹事府、关中诸臣工议定:工程可分段而行,先易后难。 首期不必直指秦岭隧渠,可先整治渭水干流、疏浚八水支渠、修筑紧要水闸塘堰。此部分工程,估算需银一百万两左右。” “一百万?”殿中响起低议,相比于总数,这个数目似乎可以接受。 “至于这一百万,”李承业目光扫过王显等人。 “儿臣已命太子少傅韦经天为‘劝募总领’,赴关中主持劝募,陇西韦氏已认捐二十万,京兆杜、扶风马、弘农杨等关中世族,皆已响应。 儿臣之东宫属官,亦纷纷捐俸,更有甘、凉、关中在外行商,皆愿为桑梓出力。 粗算之下,百万之数,月内可集。” 他顿了顿,震声道:“此百万银元,不动国库分文,不加百姓一钱,纯系关中子弟自救之资,亦是天下民心向善之证。 儿臣请旨,允以此百万为首期,先行启动渭水整治。待工程见效,民心归附,再议后续。”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数字,有步骤,有来源,更有“不动国库、不加赋税”的政治正确。 尤其是“关中子弟自救”、“民心向善”,更是站在了道德高处。 殿内一时寂静,江南派系的官员们交换着眼色,显然没料到太子在债券惨败、预算惊天的情况下,还能拿出这样一套化整为零的方案。 虽然百万对于总数仍是杯水车薪,但若真让他筹到并启动了工程,哪怕只是修了段堤,疏了条渠,太子的威信便立住了,关中人也会记他的好。 以后再想阻挠,难度更大。 王显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心系黎庶,谋划周详,老臣感佩。若真能不动国库而募得百万,先行启动部分工程,以解燃眉,确是一策。 然……”他话锋一转,“百万之数,说易行难。且工程一旦启动,后续仍需巨万,届时若募资不继,工程半途而废,岂不更伤民力、损朝廷威信?此中风险,不可不察。” “王阁老所虑极是。”李承业神色不变,将腹稿全盘托出。 “故儿臣请旨,此百万工程,由东宫会同工部、户部、都察院及关中士绅代表共同监理,每十日将工程进展、款项用度张榜公布,接受天下审视。 若进展顺利,民心所向,再议后续,若有不逮,随时可止,损失亦有限。” ........... 龙椅之上,李嗣炎静静听着,太子手腕确实成长了不少,见招拆招,也没有盲目提案。 见江南派系不想撕破脸,他微微颌首,沉声宣布:“今日太子之议,可。便以百万为首期,试行渭水整治,款项募集、工程监理,依太子所奏。退朝。” “退——朝——!” 曹裕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山呼,神色各异地退出文华殿。 王显、黄宗羲等人面色平静,但眼神交流间隐有凝重之色。 太子比他们预想的要老练,虽然只是争取到试行的机会,但终究是让工役落了地,局面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彻底倒向己方。 第602章 找娘借钱 正月十六,巳时三刻,坤宁宫。 殿内焚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 皇后郑祖喜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缂丝祥云纹比甲,斜倚在东暖阁的美人榻上,手中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如今年近四旬,但在某种神秘力量加持下,容貌依旧清丽可人,眉宇间既有雍容威仪,亦有经年理事的精明干练。 听闻太子求见,她只略抬眼,示意宫人引长子进来,目光便又落回账册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承业一丝不苟地行礼。 “起来吧,坐。”郑祖喜声音平和,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吾儿,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李承业没有入座,反而上前两步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儿臣不孝,无能,致使国事维艰,烦扰母后清静,特来请罪。” 郑祖喜翻动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眉仔细看着跪在地上的承业,目光在他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 随即,轻叹了口气合上账册。 “是为了关中那工程,还有那……三千五百九十九万两的事吧?” 她语气淡然,仿佛说的不是惊天数目,“你父皇昨夜来过提了几句,坐起来说话,堂堂一国储君,就这么跪着成何体统?” “谢母后。” 李承业这才起身,在绣墩上端正坐了半边,斟酌着言辞,“儿臣惶恐,工役预算巨大,远超预期。 儿臣已命韦少傅,赴关中劝募,冀以‘自筹’之法,先启动渭水整治,然则……杯水车薪,难解根本。朝中多有非议……” “是朝中那些江南籍的大臣,不乐意吧,觉得掏空了国库,肥了关陇,动了他们的地价根本,是吧?”郑祖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陈述, “母后明鉴。”李承业低头。 郑祖喜沉默片刻,指尖在账册光滑的封皮上拂过,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承业,”她忽然唤了太子的名,目光变得深邃。 “你可知,为娘这些年,替你父皇打理这些皇家产业,南洋的船,东印度的商站,各地的皇庄、矿冶、织造……最难的是什么?” 李承业微微一怔,谨慎答道:“儿臣愚钝,想来是经营不易,风险难测。” “经营不易,自有能臣干吏去操心,风险难测,也有规矩章程去规避。” 郑祖喜缓缓摇头,目光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最难的是…分寸,皇室有产业是天经地义,为补国用之不足,为天子有不时之需。 但这产业不能大过国本,不能与民争利,更不能……伸手太长,将天下所有事物囊括其中。” 她看向儿子悉心教导:“你如今这工程,是国事,也是你立威树信的契机。 为娘若直接从内帑拨给你,哪怕是借给你,这分寸就难把握了,朝野会怎么看?御史会如何说? 那些江南大臣,会咬死这是‘以私库乱国政’,是皇室干预朝纲,你父皇的威信,你的名声,都会受损。” 李承业心往下沉,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儿臣明白母后的难处,是儿臣思虑不周……” “你先听我说完。”郑祖喜摆摆手,打断了他。 “分寸要把握,但儿子有难处,我这做母亲的,也不能全然不管,内帑的钱是皇家的钱,说到底是李家的钱,关中,也是大唐的关中,是你将来要治理的天下。”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这样吧。内帑不能直接拨钱给你,免得授人以柄。 但……‘大唐皇家南洋公司’、‘东印度公司’,这些年确实有些积累,这些公司虽是皇产,却也与民间海商有合营,在‘大唐皇家银行’亦有股份往来,算是半公半私。” 她看向李承业,眸光清亮:“我以南洋公司的名义,与你那‘关中水利工役总署’——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先设起来——签一份‘专项融资契约’。 南洋公司以未来五年,部分预期的海贸利润为抵押,通过‘大唐皇家银行’,向工程总署提供一笔……五年期、低息的借款。 这笔借款不走内库,不走户部,是两家‘商号’之间的正常资金拆借。 契约条款,由银行和户部共同审定,务必公正透明,利息,就按银行最低的商业贷息来算,年息……一分吧。” 年息一分!这几乎是市面上,不可能找到的低息,近乎无息借款,而且是通过“商业拆借”的名义,最大限度地规避了政治风险。 “母后!”李承业心头一震,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别高兴太早。”郑祖喜见儿子心结隐去,脸上也颇为宽慰。 “数目,也不能全依你。三千五百九十九万,内帑和南洋公司不可能全担,我给你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五百万?”李承业试探道。 郑祖喜微微摇头:“一半,一千五百万,分三年拨付,首期五百万这是极限,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无论是关中自筹,还是将来工程见效后,朝廷再行拨付那是你的事。 这是为娘能为你做的,也是你该承担的,全给了你,那不是帮你,而是害你,你父皇那里我去说,他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李承业瞬间明白,这是支持也是限制,是母亲在能力范围内,给予的最大助力,也是父皇默许的底线。 ——他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运用好这笔钱,并解决另一半的难题。 “儿臣……叩谢母后!”李承业再次起身,郑重下拜。 这一千五百万,尤其是首期五百万,简直是雪中送炭,足以让韦经天在关中迅速打开局面,让渭水整治立刻启动,更让他在与江南的博弈中有底气。 “起来吧。”郑祖喜揉了揉眉心,让宫女拿来几份文书递过去。 “契约之事,我会让南洋公司的总理太监和银行的人,去东宫与你的人详谈。 记住,账目一定要清楚,经得起任何人查。还有钱我给你了,事要办得漂亮,关中百姓的眼睛,天下人的眼睛,还有你父皇的眼睛,都看着你呢。” “儿臣定不负母后厚望!”李承业肃然应道。 …… 午后,文渊阁。 首辅房玄德放下手中的茶盏,听着通政司刚刚送来,关于“大唐皇家南洋公司”,与“拟设之关中水利工程总署”达成初步融资意向的简报。 他摇摇头似早有所料,反倒是对面的王显,脸色有些不好看,将那份简报轻轻丢在桌上,哼了一声:“半借半送,年息一分……皇后娘娘,还真是心疼太子殿下。 只是这手未免伸得长了点,朝廷工役,自有国帑度支,何时轮到皇室产业来‘拆借’了?” 户部尚书庞雨也皱眉道:“王阁老所言极是,此例一开,往后朝廷用度不足,是不是都能找内帑‘拆借’了? 皇室与国事,混淆不清,非国家之福,且南洋公司利润,本当充实内库,以备皇室用度或陛下特旨恩赏,如今却……” “慎言。”房玄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庞雨的话。 “皇后娘娘是以南洋公司商号的名义行事,契约经银行与户部审定,合乎商律。 太子殿下能说动娘娘,是殿下的孝心与本事,至于银子用到工程上,终究是为国为民,我等身为臣子,当乐见其成才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阁内几人都听得出其中无奈。 皇后此举,巧妙地在规则边缘提供了支持,让他们这些以“规则”“国法”为武器的文官,一时难以找到,强有力的理由公开反对。 难道能说皇后不该借钱给儿子?还是能说南洋公司的钱,不是“商号”的钱? “可是首辅,这一千五百万下去,太子的工程必能启动,届时他在关中声望鹊起,关陇势力必然,更紧地依附于东宫,这朝局……” 王显仍是不甘心,他站在内阁的台面上,压制关陇势力复起,如有不测,他将是第一个被收拾的对象。 至于其他内阁成员,早已快到功成身退的年龄,特别是首辅房玄德最多五年内致仕。 “朝局如何,非你我所能强求。”房玄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远。 “陛下正值盛年,太子终究是储君。有些事,争一时,不如看长远些。 眼下这笔借款虽是助力,可那剩下的一半,还有工程中无穷的麻烦,不也还在吗? 江南的钱袋子,终究比不过陛下的心思。只要东南根基不乱赋税大部在手,这朝堂,终究还是需要人来打理的。” 他暗示得很明白:只要江南的经济命脉,人才优势还在,就不怕一时得失,太子的工程是个吞金兽,后续麻烦无穷,未必真能一帆风顺。 现在跳出来激烈反对皇后太子,就跟明火执仗和皇室对着干没区别。 王显、庞雨等人默然,不得不承认内阁常青树的老辣,这口气只能暂时咽下,另寻时机。 第603章 西陲烽烟 关于南洋公司融资,支持太子关中工程的消息,在阁内引起了一番波澜。 让江南出身的几位阁部大臣,心绪复杂时,一名中书舍人,手持刚刚送抵的加急文书,疾步入内。 “元辅,各位部堂,兵部转北庭省八百里加急军报。” 次辅兼兵部尚书李岩接过,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文书内容,神色微凝。 随即将文书递向首辅房玄德,沉声道:“是北庭总督府发来的军报。准噶尔残余兵马,与波斯呼罗珊方面似有联动,于我西境怛罗斯,及乌浒水上游两地,同时有小规模接壤冲突。” 房玄德阅毕,面上并无惊色,将文书轻轻置于案上,淡淡道:“西陲不靖,乃常有之事,北庭总督府的处置可还妥当?” 王显回道:“依报所称,我已前沿镇戍将士依制应对,敌暂退,北庭总督已加强戒备,并请朝廷明示方略。” “嗯。”房玄德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西边这点风吹草动,原不必惊动朝野,然其时机凑巧,难免引人联想。 江南之事未平,西陲烽烟又起……”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这军情,正好给了某些人新的口实。 户部尚书庞雨立刻领会,接口道:“元辅所言极是,边衅一起,粮饷、军械、民夫,在在需费。 国库本已左支右绌,太子殿下那边又骤然得了,南洋公司一笔巨资,恐朝野物议,将谓朝廷重内而轻外,厚东宫而薄边军。” 王显亦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却意有所指:“明日朝会,必有言官据此进言,关中工程耗资巨万,虽得南洋公司之助,然终是缓不济急之长策。 如今边事既起,是否当暂缓此类大兴土木,先全力确保边饷无虞,以固国本?此亦老成谋国之言。” 几位江南籍的重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突如其来的军情,犹如天赐的利器,让他们在面对有皇后支持太子,有了一个新的发力点,以“边防吃紧”、“国用不足”为由。 要求延缓或削减关中工役,比直接反对皇后和太子,听起来要冠冕堂皇得多。 房玄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缓缓捋须,片刻后道:“西境军情,兵部依常例处置即可,该增饷增饷,该戒备戒备,无需大肆张扬,徒乱人心。至于明日朝会……” 他顿了顿,“边事国政,孰轻孰重,陛下自有圣裁,我等臣子,但尽本职,将两地情势、诸般利害,如实奏陈便是。至于其他非人臣可妄测。” 他话说得四平八稳,将最终决断推给了皇帝,自身则保持了超然姿态。 然而,西境军情已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消息虽经内阁稍加抑制,但“八百里加急”本身,就无法完全遮掩,很快,朝堂上下皆知西边不太平。 ............ 北庭省,伊宁城,总督府。 正月的寒风卷过庭州街巷,大堂内十余名风尘仆仆,身着锦缎或皮袍的汉、回、粟特商人代表。 正群情激愤地围在北庭总督面前控诉,为首的晋商王掌柜,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刘督台!您得给草民们做主啊!自打咱们的货走葱岭西道,出护密州,过瓦罕走廊进波斯,生意是好了。 可那波斯税吏的胃口是越来越大!去年过巴尔赫,关税还是值百抽五,今年开春就敢要值百抽八!这还不算,沿途那些伯克、头人,层层设卡,巧立名目。 什么‘过路捐’、‘草料钱’、‘水源费’!一匹江南的上好绸缎,从疏勒运到呼罗珊,本钱加上运费关税,利钱倒要被刮去三成!这买卖还怎么做?!” “是啊,督台!” 有叶尔羌回商接着道,汉语带着浓重口音。 “他们不光加税,还故意刁难!查货拖延,借口货品与文书不符,动辄扣留,不塞足贿赂就不放行! 前日,小人的三驼队茶叶药材,硬是在阿姆河渡口被扣了五天,茶叶都捂出了霉气!损失惨重啊!” “督台,朝廷在葱岭以西开商路,本是为互通有无,惠泽商民,如今波斯人如此盘剥,实乃阻绝商道,背弃和约!” 另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汉商拱手,言语煽动。 “咱们在北庭、疏勒置产兴业,纳粮纳税,招募流民,皆是为国实边。商路不畅,则边地不富,边地不富,则军饷何出? 此非小事,关乎西陲长治久安啊!恳请督台,上奏朝廷,对波斯施压,还我商路公平!” 刘司虎端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身绯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浓眉如墨,虬髯戟张,看似鲁莽武夫,但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闪烁。 要不是大唐开国后,商人的地位急剧提升,他才懒得听着商人们的诉苦。 端起手边的奶茶碗呷一口,他也不主动插话,直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才放下茶碗抹了把胡须上的奶沫,洪亮如钟: “好了好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你们说的本督都听见了!波斯人贪得无厌,坐地起价,刁难我大唐商旅,确是可恶!本督也恼火!” 他手一挥表示对商贾们同情,可随即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无奈:“可诸位掌柜,也要体谅朝廷的难处,这些年咱们移民实边,在葱岭设州立县,修路筑城,兵锋所向,确实让波斯人日夜不安,丢了吐火罗故地不少膏腴之处。 他们心里憋着火,不敢明着动刀兵,就在这商税关卡上使绊子,恶心咱们也是常理。 陛下和朝廷的意思,是西陲大局以稳为主,步步为营,不宜轻启边衅,咱们这边若是反应过激,反倒给了他们口实,闹到朝廷上又是麻烦。” 他扫视着面露失望的商人们,放缓语气:“这样吧,本督即刻以总督府名义,行文波斯呼罗珊总督,提出严正交涉,责令其约束税吏,遵守旧例。 同时,本督也会上奏朝廷,陈明商路受阻、边贸受损之利害,请朝堂从金陵向其国主施压,如何?” 商人们虽然觉得不够解气,但总督话说到这份上,又承诺上奏朝廷,也算有了交代,只得纷纷道谢,议论着散去。 待厅内只剩几名心腹将佐,刘司虎才微微蹙眉,对身旁的北庭布政使低声道:“波斯人这次,怕不只是贪财那么简单。 加税卡关,或许也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看看朝廷还有东边那档子事,会不会影响西陲的精力。” 他说的“东边那档子事”,自然是指太子在关中工役,引发的朝局波澜,如此大事通过铁路和驿传,早已飞递边疆。 “督台明鉴。” 左布政使韩元童点头。 “不过,只要咱们这边稳得住,波斯人翻不起大浪,疏勒省的第十三师,焉耆省的第十六师都枕戈待旦,铁路畅通,补给无忧。 他们敢妄动,必遭迎头痛击。” “嗯。” 刘司虎颔首,正要再吩咐几句,加强边境巡逻与侦察,忽听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直奔总督府辕门而来,听声音绝非寻常驿马或商队。 “报——!” 一名亲兵疾步闯入。 “启禀督台,燕王殿下驾到!已至辕门外!” 刘司虎眉头一挑,与布政使交换了一个眼色。 第604章 奉令衅边 燕王李华烨,他的女婿,皇帝第四子,就在北庭省西侧的热海一带历练,名义上归他节制。 但实际上这位王爷年轻气盛,颇有主见,尤其热衷军功,时常以巡边狩猎为名,带着自己的王府护军,就近隶属的北庭近卫第三师一部,在边境上游走。 “快请!” 刘司虎起身,无论如何,礼数不可废。 很快,一身红底白纹金饰制式军服的李华烨,大步踏入厅中,外罩猩红镶金披风,肩章的金徽、襟前的白纹制式标识利落鲜明,衣料挺括贴合身形。 他面容英挺,眉宇间飞扬着一股勃勃英气,顾盼间自有龙孙威仪,身后跟着数名顶盔贯甲的王府将佐,个个杀气腾腾。 “小婿见过岳丈。” 李华烨抱拳行礼,执礼甚恭,但语气兴奋。 “殿下不必多礼,请坐。” 刘司虎示意看座,下意识扫过燕王随从,脸上的风尘之色。 “殿下从热海来?一路辛苦,可是边塞有何情况?” 李华烨不坐..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岳丈,小婿正是为边情而来!方才在辕门外,似乎见到不少商贾之人,从府中出去时面带忧愤,可是为波斯人刁难商旅之事?” 刘司虎心中一动,暗道消息传得好快,面色不变:“正是,不过些许商税纠纷,本督已答应行文交涉,并上奏朝廷。” “交涉?上奏?” 李华烨闻言,剑眉一轩,语气带着年轻人的不屑与急切。 “岳丈!波斯人狼子野心,贪婪无度,对我商旅极尽盘剥之能事,此非一日!行文交涉,不过是隔靴搔痒! 上奏朝廷,往来耗费时日,且朝廷目下精力恐在东顾关中,西陲之事,未必能速决!难道就任由彼辈,欺辱我大唐子民,阻塞陛下苦心经营之商路吗?!” “那殿下的意思是?” 刘司虎沉声问,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 李华烨侧身手指向西方,语气斩钉截铁:“当以雷霆手段,予以惩戒!让波斯人知道,大唐的商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小婿愿率北庭第三师一部精锐,前出葱岭,在边境上做一次武装巡边,好好敲打一下那些波斯税吏和边军! 不必大打,只需寻其一二哨卡,或越境滋扰之部落,施以狠狠打击,焚其税所,驱其守军,缴其旗帜,示之以威!彼辈必然震慑,往后定当收敛!” 厅内一时寂静。刘司虎的几名将佐面面相觑,燕王这提议,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总督方才维稳的基调完全相反。 刘司虎盯着女婿因激动的脸,心中念头飞转。 这个女婿的性格,野心勃勃,渴望军功以证明自己,这次商旅请愿,倒是给了他一个为民请命、扞卫国威的借口。 自己若强行压制,不仅伤了翁婿情分,也可能被对方认为是畏首畏尾。 而且……他目光微沉,想起朝中太子与秦王之争,想起自己那嫁与燕王、性格刚烈的女儿刘婉清。 ……或许,让燕王在西边闹出点动静,吸引一些朝野目光,分担一下东宫的压力,也未必全是坏事?只要控制好规模,不引发全面战争…… 他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殿下忠勇,心系商民,其志可嘉。然边衅不可轻启。陛下亦常告诫,西陲之事,以慑为主,以和为贵。” 李华烨急切道:“岳丈!此非启衅,乃惩戒宵小,维护商道!若一味隐忍,只会让波斯人以为我朝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小婿只需三千精骑,配备轻炮,快进快出,绝不深入,打完即走。 届时,岳丈可对外宣称,乃边境部落冲突,或我方巡边部队遭遇袭击被迫反击,波斯人理亏在先,未必敢大动干戈!” 刘司虎又沉默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终于他仿佛下定决心,目光锐利眼看向李华烨:“燕王既有此心,本督……亦知边将士卒,久疏战阵,需以实战砥砺。 葱岭西口,护密州以南,瓦罕走廊北端,有一处波斯税卡,近日屡屡刁难我商队,气焰嚣张。 其地偏僻,守军不过百人,殿下可率……嗯,就依你所请,率北庭第三师所属骑兵第九团,并调拨一个轻型炮队,前往该区域‘例行巡边’。 若遇挑衅,或发现其有越界不法之举,可……相机行事,予以坚决回击。 记住,是‘回击’!范围,仅限于该税卡周边十里,动作要快,之后即刻撤回我方境内,可能做到?” 李华烨闻言,眼中迸发出神采,抱拳躬身:“小婿领命!定不负岳丈所托,扬我国威,以儆效尤!” 看着女婿意气风发,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刘司虎缓缓坐回椅中,端起已然微凉的奶茶,一饮而尽。 他对身旁忧心忡忡的,左布政使韩元童低声道:“拟两份文书,一份八百里加急,发往金陵兵部及内阁,奏报‘波斯边军屡屡越界滋扰,劫掠商旅,我巡边部队被迫自卫还击,发生小规模边境冲突’。 另一份,六百里加急,发往疏勒省第十三师师帅,及焉耆省第十六师师帅,令其提高戒备,随时准备沿铁路线前出支援,并严密监控波斯呼罗珊主力军团动向。” “督台,这是否……” 韩元童仍有疑虑。 “怕什么。” 刘司虎捋了把虬髯,眼中闪过老辣的光芒。 “年轻人想立功,老夫便给他搭个台子,唱得好是他燕王的本事,也是我北庭边军的威风。 唱砸了……哼,老夫自有分寸收拾,至于波斯人……” 他冷笑一声,跟燕王一样目露不屑。 “占了他们那么多地盘,还不许人家收点高价‘过路费’出出气?咱们这回,算是帮商人们‘讨价还价’了。 传令下去,北庭第三师主力,向伊犁河上游集结。 哈密第九师,抽一部兵力,向乌鲁木齐移动,做做样子,给咱们这位燕王殿下,壮壮声势!” .............. 十日后,葱岭以西,瓦罕走廊北端,唐波边境。 初春的高原,寒风依旧刺骨。 一支约两千人的大唐骑兵,伴随着数十门轻便的“过山”式两磅骑炮,沿着冰川融水形成的河谷,悄然推进。 队伍前方,猩红的“燕”字大旗,与大唐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华烨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大马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前方山谷出口处,那处飘扬着波斯狮子,日月旗的土木税卡。 第604章 波斯边境 那是一个典型的波斯边境税卡兼哨所。 粗糙的土坯围墙圈出大约半亩地,墙头插着有些褪色的萨法维王朝“狮子托日”旗。 墙内有几间平顶土屋,一个简陋的木质了望台,此刻,围墙外的空地上,聚集着大约百余名身穿杂色棉袍、外罩简易皮甲的波斯士兵。 他们手中的长矛和形制老旧的奥斯曼式火绳枪,在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 空地上还散乱地站着,数十匹满载货物的骆驼,以及二十几个身穿唐式棉袍或皮袄的商旅,此刻正瑟缩着聚在一起。 几名波斯税吏正大声吆喝着,粗暴地翻检从驼背上卸下的货包。 “殿下,看清楚了,是咱们的人货也被扣了。” 身旁,北庭近卫第三师下属骑兵,第九团团长虎大威,一个三十出头的健壮汉子。 “看旗号,是疏勒‘隆昌号’和焉耆‘丝路通’的驮队,这帮波斯杂碎!” 李华烨缓缓放下望远镜,俊朗的脸上双眸微眯,凝视着远处的税卡,仿佛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猎物。 “一、二、三……大约一百二三十人,火绳枪不到四十杆,无炮。” 他低声自语。 “传令:炮队前出至左翼那个缓坡,构筑简易阵地,测距瞄准税卡围墙、了望台、及门前波斯兵聚集区,剩下的人沿河谷两翼展开,占据冲击发起位置,留一营作为预备队。” “遵命!” 虎大威抱拳,立刻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训练有素的唐军骑兵如水银泻地,有序地铺开阵型,炮队的骡马在驭手低声吆喝下,将轻便的过3磅炮拉上指定的缓坡。 炮手们熟练地卸下炮车,架起炮身,用随身携带的短柄铁锹,快速构筑着简易的防盾和驻锄。 整个过程利落安静,显示出一支甲等精锐师,高度职业化的素养。 李华烨目光重新投向波斯税卡,招了招手,一名通晓波斯语的通译官,立刻策马上前躬身听令。 “带上三个人,打一面小旗,过去告诉那些波斯人:大唐燕王殿下巡边至此,见尔等非法扣留我朝商旅货物,阻塞陛下钦定之商道。 现令尔等立即,无条件释放所有人员货物,撤除路障,并让出道路。限时……一炷香。若有不从,或敢有丝毫反抗之举,视同对大唐宣战,后果自负。” 通译官脸色微微一凛,但旋即挺直了胸膛:“是,殿下!” 他点了三名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骑兵,四人随即打着一面三角形“唐”字旗,策马缓缓向波斯税卡行去。 与此同时,李华烨对身旁的虎大威,低声道:“等他们交涉,让咱们的人再加把火。” 团长会意对身边一名蓄着络腮胡,眼神凶悍的总旗,低语几句。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过嗜血之色,随即点了点头,带着自己手下的老兵油子,悄然拨马。 从侧翼缓缓靠近税卡,停在大约一箭之地外,开始指指点点,大声说笑起来,声音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瞅见没?就那破土墙,老子一泡尿就能滋倒一片!” “哈哈,王老五,你看那旗,画的啥玩意儿?病猫举绣球?” “你懂个屁,那叫狮子!不过比起咱们京里皇家动物园的狮子,可瘦多了,跟没吃饱似的!” “喂!那边的!对,就说你呢,扛烧火棍的那个!会放枪不?别走了火把自己脚指头崩了!” “听说波斯娘们儿又靓又烧,跳舞也是一绝,可惜了,这鬼地方毛都没有……” 污言秽语,肆无忌惮的嘲笑,伴随着故意放大的哄笑声,顺风飘向波斯税卡。 那些波斯士兵显然听懂了部分,或者至少能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侮辱语气。 不少人脸上露出怒色,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紧,愤恨瞪向那几名嬉笑的唐军骑兵,但看到远处那支军容严整、杀气隐隐的庞大骑兵队伍,又不敢妄动。 税卡那扇简陋的木门开了,一个头缠厚厚布巾,身着波斯官袍的翘胡子官员,在几名持长矛的士兵护卫下,走了出来。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看得出常年在这苦寒之地的辛劳,正是此地的哨卡官。 侯赛因看了一眼打着小旗,正不紧不慢靠近的通译官四人,又望着远处展开战斗队形,虎视眈眈的唐军骑兵,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通译官在距离税卡二十步外勒马,用流利的波斯语朗声道:“对面波斯税卡官员听真! 我乃大唐燕王殿下麾下通译,尔等无故扣留我大唐商旅,阻塞商道,已犯我朝禁令! 燕王殿下有令:限尔等一炷香内,释放所有人员货物,撤除路障,让开通道!逾期不遵,或敢抗拒,即以叛逆论处,大军顷刻踏平此卡,鸡犬不留!”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那些被扣押的商旅中,不少人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侯赛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前微微躬身,用波斯语回道:“尊贵的大人,并非我等无故扣留,是这支商队所携货物之中,夹带有违禁物品,且文书有疑,按律需详加盘查。 此事我已呈报上游巴尔赫总督府,在得到明确指令前,按例需暂时扣押。 此乃我国内政,亦是边境常例,并非有意刁难上国商旅,还请贵使回禀燕王殿下,稍安勿躁,待上方指令到来,自会妥善处理。” 他说得滴水不漏,表明了按章办事,又把皮球踢给了上级,同时暗示这是波斯“内政”,姿态可谓卑微到了极点。 显然是打定主意忍气吞声,绝不给对方立即动武的借口,通译官皱了皱眉,回头望了一眼燕王的方向。 李华烨端坐马上,只是轻轻颌首,通译官会意脸色一沉,喝道:“休得狡辩!尔等盘剥商旅,久已有之!今日更敢扣押我朝子民,罪无可赦! 燕王殿下有令,只问尔等,放,还是不放?!一炷香时间,从现在开始!” 说罢,他竟真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制流沙计时器,将其倒转过来。 这近乎羞辱的最后通牒,让侯赛因的脸色更加难看,就连其身后的波斯兵也骚动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侧翼那几名唐军骑兵的挑衅变本加厉,那个络腮胡总旗,竟然策马又向前小跑了几步,来到了税卡外墙的墙角下。 随后他竟停驻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解自己的裤带,一边对着墙头的波斯哨兵,和侯赛因咧嘴怪笑:“爷爷憋得慌,借你们墙角撒泡尿,浇浇这晦气! 你们波斯人不是爱干净吗?爷爷给你们加点料,热的!” 说着,他就真拿出那货对着土墙根,开始撒尿!温热的水流嗤嗤地冲击在土墙上,腾起一小片白雾。 “混蛋!” “安拉至大!杀了这头卡菲勒猪!” “宰了他!” 这一幕,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本就神经紧绷、饱受羞辱的波斯士兵中,几个年轻气盛的顿时炸了! 他们可以忍受呵斥,可以忍受大军压境的威胁,甚至可以忍受谈判中的刁难,但这对着自家税卡墙根撒尿的极端侮辱,彻底击穿了他们所能承受的底线! 信仰尊严、武士荣誉、个人愤怒,在这一刻混合成失去理智的狂暴者! “抓住他!”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五六个离得最近的波斯士兵,红着眼睛挺矛冲了过去! 墙头的两个哨兵,也下意识地端起了火绳枪,虽然没敢立即对远处大军开火,但枪口已然指向那个嚣张的总旗。 “来得好!” 络腮胡总旗不惊反喜,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动作快如脱兔,尿也没撒完,猛地一提裤子,拨马就走,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他手下那几个老兵油子,几乎同时策马冲上,却不是去接应他,而是猛地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套马索和短柄投斧。 几人一边策马绕着圈子,躲避可能射来的子弹,一边将飞斧狠狠掷向,那几个冲出来的波斯士兵! “哎呀!” “我的腿!” 惨叫声响起,一个波斯兵被套索套中脖子,猛地拽倒,在碎石地上拖行。 另一个被飞斧砸中肩膀,血流如注,场面瞬间大乱! “他们先动手了!” 络腮胡总旗一边疯狂打马往回跑,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吼。 “波斯人袭击大唐天军!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几乎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远处缓坡上,一直沉默的唐军炮队阵地上,猛地腾起数团白烟! 轰!轰!轰! 三发两磅重的实心铁球,撕裂寒冷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砸向波斯税卡! 一发打在木质的了望台柱子上,碗口粗的原木应声断裂,整个了望台吱呀怪叫着倾斜垮塌,上面的哨兵惨叫着摔落。 另一发直接命中税卡厚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木门连同门框被轰开一个大洞。 第三发则砸在税卡前的空地上,激起大片的冻土碎石,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人群,但那骇人的声势,顿时让波斯士兵和商旅们炸了锅,哭喊惊叫声响成一片。 “骑兵!冲锋!” 李华烨冰冷的声音,通过他身后一名旗牌官手中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河谷。 此时,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唐军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马蹄声瞬间汇成滚雷,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两个营,超过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排成紧密的冲锋队形,一左一右,将陷入混乱的波斯税卡团团包围。 “不准开火!都放下武器!放下!” 侯赛因在炮响的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当看到那仿佛红色海啸,席卷而来的大唐骑兵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第605章 地牢里的奴隶 炮声余韵未消,硝烟弥漫的税卡前。 “放下武器!投降!这是命令!想活命的都放下武器!” 哨卡官侯赛因的哭嚎,在枪炮轰鸣的间隙,显得格外凄厉绝望。 他扑向一个眼神狂乱,试图将点燃火绳的波斯士兵,死死抓住枪管。 “不能开火!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吗?!你想让唐人的大军踏平呼罗珊吗?!” 然而,并非所有波斯士兵,都如他一般“清醒”。 “安拉胡阿克巴!” 一声狂热的呐喊从墙头响起,那是一名满脸大胡子,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光芒的波斯老兵,他显然是虔诚的方天教徒。 面对如红色潮水般涌来的唐军铁骑,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信仰压倒了恐惧。 他不顾同伴的拉扯,起身将手中那杆,老旧的奥斯曼式火绳枪架在垛口,朝着最近的一名唐军骑兵,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白烟弥漫,铅弹不知飞向何处,但那枪声却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周围同样被宗教狂热支配的士兵。 “为了先知!为了净土!” “卡菲勒!下地狱吧!” 七八个身影从掩体断墙边跃出,有的端着火绳枪,有的挥舞着弯刀、长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竟然向着滚滚而来的唐军骑兵洪流,发起了决死反冲锋! 他们的眼中已无理智,只有与异教徒同归于尽的疯狂。 “冥顽不灵!” 冲锋在前的唐军骑兵团长,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挥下了手中的骑刀。 “自由射击!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真主!” 早已等待多时的唐军骑兵前锋,命令下达的同时扣动了扳机,手中的“定业六式”燧发线膛骑枪,在疾驰的马背上依然稳如磐石。 燧石敲击,引燃药池,整个过程在刹那完成。(跟英军对上的时候就是单发子弹) 砰!砰!砰!砰!砰! 密集清脆的爆鸣声响彻山谷,旋转的铅弹以高初速和精准度,轻易地穿透对方单薄的棉袍皮甲,钻入血肉之躯。 “啊——!” “我的手!” 发起反冲的波斯狂热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冲锋势头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惨叫着身上爆开团团血雾,手中的武器无力地脱手。 仅仅一轮齐射,这悲壮徒劳的反抗就被彻底碾碎,只剩下尸体被后续铁蹄淹没。 这血腥一幕,摧毁了剩余波斯士兵的抵抗意志,连最狂热的信徒,都被如此轻易地屠戮,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这钢铁与火药的风暴?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武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残存的波斯士兵,无论是否是方天教徒,此刻都面如死灰,颤抖着跪倒在地,将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再看那些死神般的红色骑兵。 骑兵洪流几乎没有减速,轻松地漫过跪倒的俘虏,涌过被轰塌大半的税卡大门,迅速控制了每一个角落。 任何人稍有异动,便会招致毫不留情的刀劈或枪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李华烨便在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卫簇拥下,策马踏入这片被征服的废墟,一身将官服红披风,在满目疮痍的败兵中格外耀眼。 这时,侯赛因被两名士兵押着掼倒在马前,几乎瘫软成一团烂泥,哭腔哀求:“殿……殿下饶命!小人知错!小人知错!都是下官无能,约束不住那些疯……那些狂徒!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他此刻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早投降,平白折损了人手,还给了唐人充足的理由。 李华烨端坐马上,俯视着脚下这个不久前,还试图用外交辞令周旋的波斯官员,脸上面无表情。 倒是那些已被松绑聚在一起,纷纷跪拜高呼“千岁”、“恩典”的大唐商旅,让他心情不错。 “清点货物损失造册记录,彻底搜查税卡,任何角落不得遗漏,最后这些波斯俘虏,关中大哥那边不是要很多民夫吗?全给大哥送去,给口吃的往死里用。” “遵命!”军法官和几名队正领命,立刻带人分头行动。 这时,那名撒尿挑衅的络腮胡总旗——周猛,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脸上横肉抖动,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嚣张笑容,路过侯赛因身边时,故意止住蹲下身,伸出那只带着尿渍的粗糙大手,拍了拍侯赛因的侧脸。 “啪,啪。” “喂,官老爷?刚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规矩啊,条例啊,上报啊……那股子硬气哪儿去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眼中屈辱的可怜相,戏谑地拖长了音调:“嗯?老子……真喜欢你刚才那副,跟我家殿下讲道理的硬气模样。 来啊,别怂啊,再给咱……恢复恢复?”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唐军士卒,顿时爆发出肆意的哄笑,看向波斯俘虏的视线充满轻蔑。 笑声如鞭子抽打在每一个波斯人心上,尤其是侯赛因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默默将头埋进地里,只求这无尽的羞辱快点结束。 李华烨对周猛这番作态,不置可否,仿佛没看见似的。 ........... 不到一刻钟,一阵惊怒交加的呼喊,从税卡后院,那排低矮阴暗的土坯房传来: “殿下!快来看!这里有地牢!” 李华烨眉头骤然锁紧,一夹马腹,在亲卫簇拥下疾驰过去。 只见士兵们已经用斧头,劈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内是向下延伸的昏暗台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摇曳着照入,映出了下方令人发指的场景——一个不足二十步见方,墙壁湿滑的地窖里,竟然密密麻麻挤着七八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汉人男子! 他们手脚戴着沉重的木枷,脖颈上套着绳索,彼此串联,像牲口一样蜷缩在污秽的稻草中。 每个人身上都有鞭挞的伤痕,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眼神空洞麻木,只有看到唐军衣甲时,才骤然爆发出呜咽声。 然而最让人揪心的是,在地牢角落一堆稻草上,胡乱丢弃着几件,颜色尚可辨别的女子衣物。 ——鹅黄的襦衫,水绿的罗裙,还有一只小巧绣着缠枝莲的弓鞋……分明是大唐女子的装扮! “混账东西!” 带路发现的队正眼睛都红了,转身一脚,将旁边瑟瑟发抖的波斯看守踹翻在地。 雪亮的横刀直接架在了对方脖子上,“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那些女人呢?!” 那看守早已吓破了胆,裤裆湿了一片,在刀锋的逼迫下,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 大约二十天前,他们巡逻队在更西边,靠近巴达赫尚地区的偏僻山口,截住了一支试图偷越边境,逃避重税的小型唐国商队。 商队有十余人,携带的主要是丝绸和瓷器,还有六名随行的年轻女子,据说是商队主事的家眷。 带队的波斯税吏头目见财起意,当即下令扣押。 货物私分,男子戴上枷锁充作修缮税卡的苦力,而那几名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则在几天后被押上驮马,送往了后方巴尔赫城的奴隶市场“发卖”。 据说因其是“上等的唐国女奴”,能卖上好价钱,此刻恐怕早已…… “砰!” 李华烨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斑驳的土墙上,夯土簌簌落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酝酿着恐怖的怒意。 扣货、刁难、加税、甚至边境冲突,都可以视为博弈的手段。 但扣押奴役贩卖大唐子民,尤其是将女子如同货物般卖作奴隶,这已不再是边衅,而是对整个大唐尊严的践踏!是绝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缓缓转过身,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哨卡官侯赛因。 “好……很好,本王总算知道二哥,为何总喜欢在东瀛屠城,看来本王还是太仁慈了,一炷香?给你们脸,你们却拿来擦地!” 他抬手指向西方那里是巴尔赫,是呼罗珊的首府,是波斯萨法维王朝,在这片区域统治的中心。 “周猛!” 他厉声喝道。 “末将在!” 络腮胡总旗一个激灵,挺胸应道。 “你今日挑衅有功,诱敌深入,使我军得以雷霆剿逆,更揭露蛮夷骇人暴行!现擢升你为骑兵第九团副团长,赏银元五百! 此战功过,本王会详细呈报北庭总督府,为尔请功!” ——我撒泡尿就升官了?! 周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殿下提拔!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李华烨不再看他,环视周围因发现同胞惨状,而同样怒火中烧的将士们,将令犹如出鞘利剑:“传令全军!救治被囚同胞,妥善安置!将这些波斯俘虏,给本王绑结实了,一个不许走脱!” 他停顿了一下,让肃杀的氛围凝聚顶点。 “集结兵力,清点弹药粮秣,明日拂晓,兵发巴尔赫!” “本王要亲自去问问那呼罗珊总督,他手下的豺狼,是如何敢将我大唐子民,变作奴隶市场的货品!他要是不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代……” 李华烨眼中寒芒爆闪,剩下的话无需再说,那凛冽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第606章 巴尔赫暗流 两日后,呼罗珊行省首府,巴尔赫城。 这座城市位于乌浒水南岸的绿洲,是连接波斯腹地,中亚草原与印度次大陆的传统商贸枢纽。 城墙由晒干的巨大土砖垒成,在干燥的空气中呈现出,永恒的土黄色。 城内的集市区域,永远弥漫着香料、皮革、牲口混合的浓烈气味。 而在集市最深处,毗邻旧城堡阴影下的区域,则是一个用高大泥墙,围起来的特殊场所——巴尔赫奴隶市场。 市场中央是一个抬高的石台,四周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头缠各色包巾、身着华丽丝绸长袍的波斯本地贵族与富商。 来自北方草原、面目粗犷、身着皮袍的突厥或蒙古系商人,甚至还能看到少数戴着扁平帽,眼神精明的亚美尼亚或犹太裔中间商。 今天所有商人都莫名的兴奋,因为石台上,即将拍卖一批“特殊货品”。 “……尊贵的各位老爷,来自远方的贵客!” 拍卖师是个精瘦的波斯老人,声音极具煽动力,他挥舞着手中的短鞭,指向后台方向。 “接下来的货品,堪称本市场十年罕见的珍宝!她们来自东方,来自那个传说中黄金遍地,强盛无匹的唐国!” “唐国”两个字,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交头接耳眼中闪过好奇,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丝畏惧和贪婪。 拍卖师继续鼓动,刻意制造神秘感,“众所周知,自从九年前,大唐的铁骑踏过葱岭,他们的商人、工匠、甚至学者随之西来。 但真正的唐国子民尤其是女子,在我们这里,比最纯粹的大马士革钢还要罕见!更不用说,是如此年轻健康的处子!” 后台的帷幕被掀开,两名戴着面纱,身材高大的女守卫,押着六名女子走上了石台。 她们都被反绑着双手,穿着粗糙的亚麻长袍,赤着脚,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掩盖她们,与周围人群截然不同的特质。 她们的皮肤,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依然显得异常白皙细腻,不同于波斯女子常见的蜜色或橄榄色,那是宛如瓷器般的润泽。 五官轮廓清晰而柔和,眉眼间的气韵,即便在惊恐与屈辱中,也带着属于发达文明社会的痕迹。 她们紧紧靠在一起,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没有人哭泣或哀求,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倔强。 这份独特的异域风情,瞬间引起台下一片吸气声。 “看呐!这皮肤!这头发!她们好像女神。” “真正的唐女……听说她们个个精通琴棋书画……” “胆子真大啊,连唐国的女人都敢抓来卖?不怕惹来唐军吗?” “嘘!小声点!你懂什么,能弄到这种货色,卖这种货色的,是普通人吗?买得起的,又岂会是怕事的人?” 拍卖师很满意现场的效果,他清清嗓子,高声道:“底价,每位五百第纳尔!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现在,从左边第一位开始!” 五百第纳尔!这几乎是一个中等波斯家庭,数年的收入。 然而,竞价却出乎意料地……有些冷场。 许多原本眼中放光的小贵族和富商,在听到这个价格,尤其是想到“唐国”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意义时,都迟疑退缩了。 买一个如此惹眼的唐女,不仅是财富的炫耀,更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普通的波斯权贵,哪怕再心动,也绝不敢轻易沾染。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唐国设下的陷阱?或者,买回去第二天,唐军的铁骑,就以此为借口兵临城下了?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一个坐在前排阴影里,身着华贵锦袍的中年波斯男子,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五百五。”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对同伴说:“是总督府管家那边的人……”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一个身材粗壮、穿着鞑靼风格皮袍、脑后留着辫子的男人,用生硬的波斯语瓮声瓮气道:“六百。”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台上唐女身上刮过,那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位是准噶尔部的使者,他们与波斯暗中往来,对大唐充满仇恨畏惧,掳掠或购买唐女既是泄愤,也可能带有其他目的。 就在拍卖师准备确认,准噶尔人的出价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市场后方的角落传来:“每个人一千第纳尔。六位,我全要了。” 全场哗然!一次性出价六千,还要打包全买?这手笔气势,瞬间压倒了前两位竞拍者。、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出声者是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与本地波斯商人无异的男子。 但他身边跟着的几名随从,虽然也作波斯打扮,但其挺直脊背的戒备姿态,隐隐透出一股行伍之气。 波斯总督的管家代表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继续加价的意思。 那准噶尔使者,狠狠瞪了那出价者一眼,冷哼一声未再开口,他似乎认出了来者身份。 拍卖师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连问三声后,一锤定音:“成交!恭喜这位尊贵的老爷!” .................. 市场外围,一处售卖旧陶的摊位旁。 两个穿着肮脏袍子,满脸风尘仆仆的“苦力”,正蹲在地上摆弄着几个破陶罐。 他们的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定在奴隶市场石台的方向,将刚才拍卖的一幕尽收眼底。 这两人正是乔装,潜入巴尔赫城的唐军斥候,周猛和那名精通波斯语的通译。 他们脸上涂抹了泥土,戴着破头巾,当周猛目睹同胞像牲口一样,被展示竞价时,额角青筋暴跳,手中破陶罐差点捏碎。 “冷静,周副团长!” 通译压低声音,冷静劝慰道, “记住这里的一切!尤其是最后买下人的样子!我们要把消息带回去!” 周猛沉重点头,强行压下冲出去砍人的冲动,这笔账等大军兵临城下再算。 “等等!那家伙……感觉不对劲。” 周猛死死盯着,正与市场管理者交割的商人。 “他这走路的架势,手下人站的位置……妈的,是咱们的行伍路子!虽然刻意纠正过,但瞒不过老子的眼睛!” 通译也凝重地点头:“他说的波斯语很流利,但有几个词的尾音……带着点咱们关中,或者北地的口音,他很可能是个唐人,或者长期在唐地生活过。” 就在这时,那名商人似乎交割完毕,带着手下和被粗布罩住头脸,串在一起的唐女,迅速离开了奴隶市场,朝着城内贵族区方向走去。 周猛和通译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如老练的猎犬,不远不近地悄悄尾随上去。 半个时辰后,巴尔赫城东南角,一所拥有高大院墙的宅邸后门。 那名商人带手下押着唐女迅速闪入,周猛和通译躲在对面,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阴影里,记住了宅邸的位置。 “这宅子不简单,有暗哨。” 通译低声道,指了指院墙几个不易察觉的角落。 “管他简不简单,老子今晚就摸进去,先把人救了!” 周猛咬牙。 “不可!” 通译连忙按住他。 “副团长,我们的任务是侦察敌情、确认同胞下落,不是来打草惊蛇的! 殿下的大军还在路上,我们若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害了她们,更会打乱殿下的计划!我们必须立刻回去禀报!” 周猛胸口剧烈起伏,低吼道:“走!” 两人正准备悄然后退,巷子口却传来一阵谈话声,吓得他们立刻缩回阴影。 只见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宅邸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灯油杂物走了过来,在门口停下似乎等待开门。 “……老爷这次可算下了血本,一千第纳尔一个,啧啧。” “你懂什么,这几个人,关键不在她们本身,在于她们带来的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 “嘘……小声点,听跟老爷去拍卖的哈桑说,老爷私下接触了那个卖人的波斯税官头子,好像问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据说南边海上来了,一些金发碧眼的‘佛朗机’人,不是以前那些葡萄牙、荷兰的,是新的,叫什么‘英吉利’的人,已经到了奥斯曼的伊斯坦布尔。 并且还派了使者秘密来了波斯……咱们在巴士拉和阿巴斯港的商站,好像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英吉利?没说听过,他们来干嘛?” “谁知道呢,总不会是来做生意的,老爷好像很重视这个情报,说咱们大唐东印度公司在锡兰和南洋,跟荷兰人、葡萄牙人斗得厉害。 这又冒出个新势力……而且,他们出现在波斯和奥斯曼,难保不是冲着咱们大唐来的,老爷得赶紧把情报和这几个证人,一起设法送回国去……” “难怪……我说老爷怎么亲自来了这鬼地方,还花这么大价钱……” 这时后门开了,两人停止了交谈,闪身进去。 阴影里,周猛和通译的眼中充满震惊,英吉利人?奥斯曼?波斯?东印度公司? 这些词汇和他们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组合到一起着实令人感到不安。 “走!必须立刻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通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最后,周猛看了一眼那所深邃的宅邸,他救不了那些近在咫尺的姐妹,但他带回去的情报,或许比救出她们更为重要。 旋即,两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巴尔赫错综复杂的小巷。 (老英最擅长扮演搅屎的角色。) (唉,已经快两个星期没人发电了。) 第607章 兵临圣城 七日后,呼罗珊行省首府,马什哈德城外。 干燥的东风卷起漫天黄尘,从科佩特山方向呼啸而来,抽打在古老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座矗立在卡沙夫河畔绿洲中的城市,不仅是萨法维帝国,东部边疆的政治军事中心,更是整个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派信徒心中的圣城。 ——第八伊玛目阿里·礼萨的陵寝,便坐落于城中心,金色的穹顶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宛如信仰的灯塔,即使远在十数里外,也清晰可见。 此刻,这座圣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高达十二米、底部厚逾八米的土黄色城墙上,旌旗密布,人头攒动。 城墙外围,一道引卡沙夫河水灌注的宽阔护城壕,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波光,唯一的通道——沉重的包铁木吊桥早已高高悬起。 城墙的垛口后、棱堡的射孔内,隐约可见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以及火绳枪管和长矛。 城头中央主楼处呼罗珊总督,卡拉恰卡贝伊勒贝伊身披锁子甲,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波斯长袍,头戴标志性的塔基亚帽,帽檐下是一张目锐如鹰的国字脸。 他双手扶在冰冷的垛口凝视城外,大约三里开外,原本是商队往来、牧民放牧的平缓戈壁与绿洲交界处,一片灼目的的“赤潮”已然成型。 那是大唐燕王李华烨麾下的三千铁骑,他们以简洁压迫感的阵型,静静地陈列在圣城外。 骑兵们松开了马嚼,任由战马低头啃食着,刚冒出嫩芽的草根。 而让城头所有萨法维守军恐惧的是,唐军阵列前方那一排,特意前置的数十门“过山”式两磅骑炮。 炮口角度微微上扬,炮手们抱着膀子站在炮车旁,神态悠闲,但只要燕王一声令下,这些轻便致命的金属管,就能在极短时间内,将灼热的铁雨,泼洒到城墙的每个段落。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那些能砸塌城墙的重型魔鬼……” 卡拉恰卡身后,一名古拉姆军官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庆幸。 “他们不需要那些。” 卡拉恰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看他们的马,看看他们阵列两翼那些游弋的斥候,这些唐军不是来攻城的,至少现在不是。” 唐军阵列看似松散,实则扼守着通往马什哈德的主要商道,和水源方向。 那些游弋的轻骑兵像灵敏的触角,将圣城对外的一切联系悄然切断。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是建立在绝对机动优势,和火力优势基础上的战场控制。 “总督大人,那我们怎么办……” 另一名身着锦袍的城中权贵代表,额头冒汗,欲言又止。 卡拉恰卡没有理会权贵,视线锁定在远处那杆“燕”字王旗上,缓缓道:“传令:四门紧闭,吊桥永悬。外壕各闸口,再检查一遍,确保水流畅通。 所有赞巴拉特炮,推至预设炮位,固定,测距。托凡奇火绳枪兵按教团编制,进入所有箭楼和垛口射位,火药铅弹加倍配给。 古拉姆……易卜拉欣。” 他唤过身后那名最信任的古拉姆将领。 “在,总督。” 易卜拉欣上前一步,他身材高大,面容沉毅,是高加索出身的皈依者,信仰虔诚作战勇猛。 “你带三百最精锐的古拉姆,进驻圣陵区域,没有我的命令,哪怕城墙塌了,你的任务也只有一个:确保圣陵绝对安全,绝不容任何外敌靠近一步。明白吗?” 卡拉恰卡的语气斩钉截铁。 “以伊玛目之名!” 易卜拉欣右手抚胸,深深鞠躬,眼中闪烁着决绝。 他明白总督所说的“内部的玷污”指的是什么——那些被世俗权贵藏匿,可能玷污圣地的唐人奴隶,以及任何试图趁乱不轨的宵小。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马什哈德城,像是一头受惊的巨兽,开始收缩变硬。 卡拉恰卡转向身旁,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黑缠的老者——马什哈德圣陵教团的大穆智台希德,侯赛尼。 “尊敬的谢赫,是时候了。请您和教团的学者们去城墙各处,去士兵们中间。 告诉他们,他们脚下是伊玛目礼萨安息之地,是什叶的光荣堡垒,他们今日守卫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信仰的灯塔。 凡为此城流血牺牲的忠诚战士,真主已在天园为他们预留了位置,他们将与历代殉道的伊玛目圣徒同在。” 侯赛尼谢赫眼眸中毫无惧色,他微微颔首:“这是我们的责任,总督,信仰的盾牌,比钢铁更加牢固。” 他转身,带着一群同样身着黑袍的教团学者和阿訇,如黑色溪流分头奔向城墙各处。 很快,城墙上响起了阿訇们,用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交替吟诵的祷文,和鼓舞士气的宣教声。 他们讲述伊玛目侯赛因,在卡尔巴拉的殉道,讲述守护圣地的无上光荣,讲述为信仰战死后的永恒福报。 这声音起初并不宏大,却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它压过了城头的不安。 越来越多的士兵,无论是古拉姆精锐、火绳枪兵还是普通的部落步兵,开始跟着低声祈祷,或者在胸前划着什叶派的手势。 他们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炽热的信仰取代——那是对宗教虔诚、乡土责任和武士荣誉的决死之心。 或许唐人的火器更犀利,唐人的铁骑更雄壮,但他们守卫的是圣城!是为信仰而战! 卡拉恰卡感受着城头的气氛变化,心中稍定,像面对大唐这样的敌人,单纯的军事部署是不够的,必须给予士兵们一个超越生死的理由。 “总督!” 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高声喊道,“唐军阵列有动静!他们的炮……炮口转向了!” 卡拉恰卡心中一凛,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只见远处唐军阵前,那数十门两磅骑炮的炮口,已经缓缓放平,对准了马什哈德城墙的方向,重点似乎集中在东门附近的箭楼和城墙突出部。 “要来了吗……” 卡拉恰卡喃喃道。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炮位就绪!目标,敌军炮兵阵列前沿空地!听我号令!” 城头上,八门从奥斯曼引进的“赞巴拉特”四磅、六磅城防炮,早已在垛口后的固定炮位上就位。 这些火炮虽然笨重射速较慢,但口径和威力远胜唐军的轻便骑炮,在守城时射程也略有优势。 炮手们紧张的完成最后的清膛、装药、装弹、夯实程序,将点火绳凑近火门。 ............... 第608章 燕王初战 城外,唐军阵中。 李华烨端坐河西骏马之上,手持望远镜观察着马什哈德城。 他能清晰地看到城头骤然的忙碌,看到那些被推上垛口的大口径火炮,士兵们在军官和那些黑袍教士的指挥下迅速进入战位。 “殿下,敌军城防严密,士气…似乎不低,而且有重炮。”身旁的骑兵团长,虎大威低声道, “嗯。” 李华烨放下望远镜,他早就料到攻打马什哈德,不会像扫荡边境哨卡那么简单。 这座城市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的城墙厚度。 “周猛和通译回来没有?” 他问。 “回殿下,刚刚潜入城中,正在设法与线人联络,确认那批被卖唐女的具体下落,以及那个神秘买家的身份。” “让他们小心,圣城非比寻常里面的狂信徒不少。” 李华烨叮嘱一句,随即目光转冷望向城头。 “不过,该打的招呼还是要打,传令炮队,目标东门左侧第二座箭楼,试射一发,本王要看看他们的反应,还有他们那些炮的成色。” “是!” 命令下达。唐军炮阵中,三门两磅骑炮微微调整了角度,炮长举起手臂,猛地挥下。 轰!轰!轰! 三声间隔极短的爆鸣,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三发实心铁球发出尖锐呼啸,划出低平的弹道,直奔马什哈德城墙! 其中两发略微打高,擦着箭楼顶部的木制了望棚飞过,打得木屑纷飞。吓得上面的哨兵缩回垛口后。 另一发则精准得多,砸在箭楼下方的夯土城墙上! “砰——!” 一声巨槌擂鼓的巨响,夯土城墙表面被砸出一个凹坑,深约数寸,呈放射状龟裂。 虽然这一炮击效果极为有限,但带来的挑衅意味,却是十足。 几乎在唐军炮声响起时,城头的卡拉恰卡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开炮!” “为了伊玛目!” “安拉胡阿克巴!” 城头八门“赞巴拉特”炮的炮手,早已将点燃的火绳按向了火门。 轰轰轰轰……! 响亮的炮声连环炸响!八门火炮喷吐出浓密的硝烟,沉重的炮身在反作用力下,猛地向后一坐。 八发铁球腾空而起,飞越漫长的距离,狠狠砸向唐军阵列……前方大约一百五十步的空地! 轰!轰!轰隆……! 炮弹接连落地,炸起一团团巨大的烟尘,没有一发直接射向,唐军骑兵密集的阵型。 但落点形成的烟尘带,恰好横亘在唐军阵列,与马什哈德城墙之间,如同一道清晰的警告线:此界之内,乃圣城之地,擅入者,将承受雷霆之怒! 炮击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城头上在那位侯赛尼谢赫的示意下,几名声音洪亮的宣礼员走到垛口前,用尽力气朝着城外唐军的方向,用生硬的汉语高喊: “马什哈德!乃真主之城,伊玛目之城!非为战祸之地!” “城外的唐人听着!尔等兵临圣城,所求为何?若为世俗商旅纠纷、奴隶贩运之罪恶,此等罪孽,我圣城亦深恶痛绝!可按我国律法,呈报我皇沙赫陛下裁断!” “若尔等恃强凌弱,欲以兵锋亵渎圣地,我等六千忠诚卫士,与全城信士,必以血肉之躯,守卫伊玛目之陵,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真主至大!” 喊声在旷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李华烨,与众多唐军将士的耳中。 “这个总督不简单,不是莽夫,也绝非懦夫。” 李华烨缓缓道,语气中蕴含赞赏之意。 “他知道我们不想用骑兵攻城,还表明有六千信徒守军,能够与圣城共存亡。” “殿下,那我们还打不打?” 虎大威低头询问。 “围住就行了,遮蔽马什哈德的所有通道,尤其是西去伊斯法罕,北去马雷,南去赫拉特的路。” 李华烨冷声道,“再派几支小队,拿着我们缴获的波斯税吏口供和证据,去清剿周围那些参与,贩奴的波斯部落营地。 反抗者,杀无赦。缴获的财物,补充军需,但不要靠近马什哈德城墙五里之内。” “是!” “还有,把我们剿灭那几个贩奴据点、斩杀首恶的消息,……嗯,把那些首级,想办法‘送’到城下去。 让城里的人,特别是那些还藏着唐奴的权贵们,看清楚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李华烨恶狠狠补充道。 “明白!” 下一刻,唐军的红色铁流开始涌动,分成数股向着马什哈德周边,广袤的区域蔓延开去。 他们遵从军令开始有条不紊地,清除圣城的外围枝叶,切断其物资来源,震慑其内部意志。 城头之上,卡拉恰卡看着唐军分兵行动,却依旧牢牢扼守要道,对圣城围而不攻,心中那一丝侥幸消失了。 他无奈转身,对身后一名古拉姆军官低声吩咐,声音只有两人可闻:“去,按我们之前商定的名单,开始清理。记住,只动那些与教团无关,底子不干净的世俗贩奴者。 查获的唐奴,集中安置到城西的旧经学院,派人看管,但不得虐待。 至于那些与教团有牵连,或者本身是军中将领的……暂时不要动,但要把警告送到。 另外,从北门密道派最机灵的人出去,给伊斯法罕送信。 信上要写明:唐军精骑三千,火器犀利,围困圣城,以贩奴为由,实则兵锋直指呼罗珊,意在撼动帝国东疆,其势汹汹,恐非边境纠纷可限。 臣等誓与圣城共存亡,然力有未逮,伏乞沙赫陛下速发援兵,并定夺交涉之策!” “是,总督!” 军官领命匆匆而去。 卡拉恰卡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灼目的赤色,以及更远方尘土飞扬的旷野。 圣城依旧巍峨信仰坚定,但唐军带来的压力,已然真切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第609章 英国搅屎棍 时值大唐定业二十三年(公元1667年)三月。 伊斯法罕,萨法维王朝宫廷。 沙赫苏莱曼一世,斜倚在缀满宝石的“孔雀王座”上,年轻的面容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手中紧攥着两份,同时送达的文书。 一份来自呼罗珊总督,卡拉恰卡贝伊勒贝伊,以最紧急的密信渠道送来,字里行间充斥着硝烟。 ——“唐军精骑三千,火器犀利,围圣城而不攻,清剿周边如扫落叶……臣等誓与马什哈德共存亡,然彼蓄谋已久,恐非边衅可限……伏乞陛下圣裁!” 另一份,则是来自帝国设在阿巴斯港的市舶司,与情报点的综合报告,详述了最近半年,几艘悬挂陌生旗帜的巨舰抵达波斯湾,舰上人员金发碧眼。 他们自称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携带有令人惊叹的精密仪器、威力强大的火器样品,以及…一整套关于那个东方巨龙如何野心勃勃,其兵锋终将碾碎,所有“真主土地”的惊人说辞。 此前,对于这些英吉利人,不断宣扬的唐国威胁论,以大维齐尔(首相)为首的许多大臣,全都心存疑虑嗤之以鼻。 大唐是非常强大,但其注意力多放在东方海贸、内政以及东北亚地区。 而与萨法维的摩擦,多限于边境商税,和游牧部落的小规模冲突。 难道他们要为了尚未在远方的威胁,就要购买英吉利的新式火器、联合周边强国、甚至与世仇奥斯曼和解,共抗大唐吗? 联合百年世仇?去相信万里之外,不知根底的洋人? 然而这一切,在卡拉恰卡的急报到来后,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三千唐军铁骑兵临圣城之下!这不再是边境摩擦,而是武力进逼!而且对方打出的旗号是,追索被贩唐奴,惩治贩奴者——站在道德高地上,让萨法维在外交上陷入被动。 那些英吉利人预言的“大唐陆权扩张,寻求控制整个丝绸之路,最终目标是将伊斯兰文明圈,挤压乃至臣服”,似乎正在被这血淋淋的现实,一步步验证。 “苏莱曼沙赫陛下,卡拉恰卡总督忠诚勇敢,马什哈德城坚兵精,更有伊玛目陵寝庇佑,短期内当可无虞,但是唐军此举,实乃试探,亦为挑衅。 若我朝应对不力,示之以弱,恐其贪欲更炽,今日索要奴隶,明日便可索要土地,后日……兵锋或将直指伊斯法罕!”一名年长的重臣出列,沉声建议。 “大维齐尔,您之前不是认为,那些英吉利人所言过于夸张吗?” 另一名财政大臣忍不住道。 “与奥斯曼和解?数百年的血仇,无数信徒的生命,岂能因唐人的一次边境行动而抹去?那些英吉利人的火器,或许精良,但其要价高昂,其心叵测,我国库……” “国库重要,还是社稷信仰重要?!” 一位身着黑袍来自库姆的大阿亚图拉,厉声打断。 “马什哈德!那是第八伊玛目阿里·礼萨的安息之地!是什叶派的光荣与心脏!如今,异教徒的军队就驻扎在圣城之外,炮口指向神圣的城墙!这已经不是边境纠纷,这是信仰的圣战(Jihad)! 那些唐人,与当年侵凌我们的逊尼派突厥人、蒙古人又有何异?不,他们更危险,他们的火器更犀利,他们的文明更……具有侵蚀性! 陛下,必须做出最坚决的回应!不仅要打退他们,更要让所有觊觎圣地的异教徒,看到我们的决心!英吉利人的提议,虽然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在恶魔与更强大的恶魔之间,或许不得不做出选择。 与奥斯曼的世仇,是真主信徒内部的兄弟之争,而与大唐……那是文明与信仰的存亡之战!” 这位宗教领袖的话语极具分量,瞬间点燃许多将领,与宗教狂热大臣的情绪。 大厅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宫廷侍卫长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刚刚收到来自巴士拉的加密信函,发信人是萨法维派驻那里,负责与英吉利使团秘密接触的特使。 沙赫苏莱曼快速阅览,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群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安静。” 王座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巴士拉密报,英吉利使团正式告知,他们的东印度公司与情报人员,已确认大唐在锡兰、南洋乃至印度洋的军事存在日益增强。 其海军将领施琅正在策划新一轮,针对莫卧儿帝国沿海,乃至阿拉伯海商路的威慑行动。 此外,他们刚刚获得的情报显示,奥斯曼帝国苏丹 穆罕默德四世,及其大维齐尔艾哈迈德·科普鲁律,经过激烈辩论,已初步同意与我国就边境停火,共享大唐情报、以及在军火贸易上,进行有限合作展开秘密谈判。 前提是,我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决心和价值。” 他顿了顿,将巴士拉密报中,最后几句关键信息念出:“英吉利人愿意立即提供,五百支使用燧发机括,初步线膛技术的‘褐贝斯’步枪样品,以及相应的弹药和操典。 同时,他们承诺协助我国,在设拉子或伊斯法罕建立一到两座,能仿制此类火器的工坊。 而他们要求的除了合理的金银支付外,便是在我国境内自由传教,限于指定商站、获取最惠国贸易待遇。 以及……在我国与奥斯曼、莫卧儿乃至北方草原势力之间,扮演‘诚实的调解人’角色,以促成针对大唐的‘东方利益协调,与安全保障谅解’。” 自由传教!最惠国待遇!还有那个充满外交辞令的“安全保障谅解”!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其长远影响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然而,与眼前马什哈德城下,那三千唐军铁骑还有那“贩奴”罪名背后,可能引发的大规模征伐相比,这些条件似乎又成了,可以忍受的代价。 长时间的沉默后,大维齐尔深吸一口气,出列向沙赫躬身:“陛下,马什哈德的炮声,已经为我们做出了选择,唐人用骑兵火炮告诉我们妥协,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更进一步的欺凌。 英吉利人固然有其贪婪,但其火器之利,情报已得验证,与奥斯曼和解固然痛苦,但面对能同时威胁我们所有人的更大恶魔,暂时的联手,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臣建议:立即批准卡拉恰卡总督的请求,向呼罗珊增派援军,特别是携带重炮的部队固守圣城,但对唐军暂取守势,避免野战。 我们在原则上同意英吉利人的军火贸易,与技术支持条款,责成皇室作坊,立即着手研究仿制其新式火枪。 还请陛下授权外交大臣,在英吉利人调解下,与奥斯曼帝国展开秘密接触。 加强对北边准噶尔部残存势力的联络,他们与唐人有血海深仇,或可利用。 最后通告全国,尤其是呼罗珊及周边行省,揭露唐人借‘贩奴’之名,行侵略之实的野心,号召信徒保卫信仰,保卫家园!” “附议!” “臣附议!” “为了真主,为了萨法维!”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微弱下去,战争的阴影和圣城危机,压倒了一切疑虑。 第610章 泛中亚反唐联盟 奥斯曼帝国,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皇宫。 苏丹穆罕默德四世 更关心他的狩猎,但大维齐尔艾哈迈德·科普鲁律,这位睿智强硬,以复兴帝国为己任的铁腕政治家,正对着一份刚刚草签的协议,陷入深思。 他面前摆着:来自克里米亚汗国,高加索地区关于唐国势力,渗透的报告;来自埃及和阿拉伯半岛,关于大唐商船日益频繁、甚至偶尔出现军舰巡逻的警报。 来自帝国派往维也纳和巴黎的使节,关于“欧洲正关注东方新兴强权”的简报。 以及,一份用土耳其文、波斯文和拉丁文共同拟定的,由英吉利王国特使,威廉·坦普尔爵士大力促成的《奥斯曼帝国,与萨法维王朝关于暂停敌,对状态及协调应对东方局势,初步谅解备忘录》。 与波斯萨法维和解?这对任何一个奥斯曼人,尤其是对科普鲁律家族,这样以对抗什叶派异端,恢复逊尼派荣光为重要政治纲领的家族来说,都是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而,坦普尔爵士带来的不仅是外交辞令,还有一份有价值的“礼物”——关于大唐帝国在中亚、印度洋甚至黑海北岸。 通过哥萨克和克里米亚鞑靼人,活跃的情报汇总;关于唐国“定业”系列燧发线膛枪,与线膛火炮性能的详细评估,明显优于奥斯曼目前装备。 英吉利愿意向奥斯曼出售,包括新型铸铁野战炮、燧发枪生产技术在内的一系列,先进军事技术,并提供贷款,条件之一便是奥斯曼,需稳定东部边境。 “大维齐尔,贵国与波斯的争端,是兄弟之间的家务事,而东方的那个帝国,它的野心是吞没整个丝绸之路,控制印度洋,最终将影响力投射到地中海。 他们的皇帝自称‘天子’,视天下万邦皆为藩属,他们不信奉安拉,他们的文明与制度与我们截然不同,且极具侵略性和同化力。 一旦让他们彻底压垮波斯,消化河中地区,下一个会是谁?是莫卧儿?还是……通过高加索或黑海,直接威胁贵国的腹地? 预防远比治疗更重要,有一个虚弱的波斯作为缓冲,对贵国利大于弊,而贵国与帝国,凭借英吉利提供的先进火器和技术。 完全有能力构建起一道从高加索,到波斯湾的坚固防线,将唐国的陆权野心锁死在葱岭以东。”坦普尔爵士操着流利的法语,语气诚恳且富有煽动性。 科普鲁律摆了摆手,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伊斯坦布尔到伊斯法罕,再到遥远的撒马尔罕和喀什噶尔。 英吉利人并非慈善家,他们急于售卖军火获取贸易特权、并离间欧亚大陆上的强权,以保持其大陆均衡。 但不可否认,其分析切中要害,大唐的崛起速度太快,势头太猛,其兼具游牧民族机动性,与先进工业技术的军事力量。 他们是奥斯曼传统的西帕希骑兵,和耶尼切里军团,未曾面对过的全新挑战。 与其等待这个巨人一步步逼近,不如趁其尚未动手前,联合一切力量,为其扩张设置障碍。 思虑良久,科普鲁律终于开口,“告诉萨法维的使者,奥斯曼帝国可以同意,在边境地区实现为期三年的停火,并开放埃尔祖鲁姆,作为指定的情报交换,与边境事务协商地点。 关于联合同盟现阶段不予考虑,但是帝国愿意在军火贸易和大唐情报共享方面,与萨法维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具体由双方官员,在英吉利代表的见证下详谈,另外以我的私人名义提醒他们,注意防范唐人从里海方向,或通过阿富汗山区进行的渗透。” 他没有完全踏入英吉利人,设计的“反唐同盟”,但已经向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德里,莫卧儿帝国宫廷。 皇帝奥朗则布同样收到了,来自波斯和奥斯曼方向的消息,以及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代表的游说。 相比萨法维的圣城危机,奥斯曼的地缘焦虑,奥朗则布对大唐的担忧,更多来自于海上和西北陆路。 “陛下,唐国水师提督施琅的舰队,已经在孟加拉湾、阿拉伯海多次显示存在。 他们在锡兰的据点日益稳固,与我国南部沿海的马拉塔人,以及一些不安分的王公,有着令人不安的接触。” 英吉利代表停顿了一下,指着地图上兴都库什山脉,道:“如果唐国完全控制呼罗珊,乃至阿富汗,他们的兵锋将直接俯瞰印度河流域,与我们帝国在喀布尔和白沙瓦的领地接壤。 届时,我们将面临来自海上,西北陆上的双重压力,而据我们所知,唐国内部一直有‘重现天竺朝贡’的论调。” 奥朗则布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也是野心勃勃的统治者,他对内严厉推行伊斯兰教法,对外不断扩张。 大唐的威胁在他眼中是个巨大的挑战,也可能是转移国内矛盾,凝聚力量的契机。 他没有立即表态加入任何同盟,但默许了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在帝国境内大规模贸易和有限驻军,并下令加强西北边境的防务,同时密切关注波斯局势。 他就像一只谨慎的猛虎,在阴影中观察,等待最适合扑击的时机。 而英吉利人提供的关于唐国火器,新式战术的情报,则被他秘密交给工坊的匠人们研究。 七河流域北部,准噶尔残部营地。 巴图尔珲台吉的使者,带着掳掠来的少量财物,跪在来自伊斯法罕,伊斯坦布尔的联合使者面前,聆听者“反唐同盟”的初步构想,与微薄的援助承诺。 对于几乎被大唐北庭、疏勒、焉耆、哈密驻军,挤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贫瘠草原上,苟延残喘的准噶尔人来说,任何反对大唐的力量都是救命稻草。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文明冲突”、“陆权霸权”,但他们懂得仇恨,懂得生存。 巴图尔几乎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提供骑兵,袭扰大唐的西域商路,边境哨所,配合任何针对唐国的行动。 第612章 太阳照在谁家院子里 三月中旬,呼罗珊,马什哈德城下。 旷日持久的对峙进入了第七天,城外,唐军赤色骑阵,依旧如一道灼热的烙铁,压在圣城视野边际,游骑如梳,将周边扫荡得寸草不生。 数座协助贩奴的波斯堡寨化为焦土,首级堆积在城下形成骇人的京观。 城内守军疲惫却依旧坚韧,信仰加上总督的铁腕弹压维系着防线,但日益紧张的补给,与城外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像慢性毒药般侵蚀着士气。 谈判在第三天就开始了,地点选在城外一处中立绿洲,双方各派少量护卫。 唐军方面是燕王李华烨,指定的军法官和通译,波斯方面则是圣陵教团,一位德高望重的穆智台希德,与一名总督府书记官。 谈判冗长繁琐,争吵、指责、举证、驳斥,夹杂着信仰律法的辩论。 唐方咬死“贩奴戕害唐民、挑衅国威”不放,出示缴获的账册、口供以及从巴尔赫奴隶市场,查知的部分线索。 波方则竭力将此事框定为,少数边镇蠹吏,不法商贩的私人罪行,强调圣城与此无涉,并反复申诉大军围困圣城之举,伤害信徒感情,有违天理。 在李华烨看到这座坚城的时候,他就知道光靠三千骑兵很难拿下它,但有些事做了,就不能空着双手回去。 他要的是姿态,是战果,是能带回国内交代的说法。 每日他除了听取谈判汇报,便是督促骑兵加强封锁,清扫外围,同时派出更多斥候以免被偷袭。 直到第七日傍晚,谈判终于出现转机。 那位教团穆智台希德带来了,一份盖有呼罗珊总督官印,及圣陵教团印鉴的文书草案。 草案中,呼罗珊总督卡拉恰卡贝伊勒贝伊,正式承认境内有不法之徒掳掠、贩运大唐子民,此等行径违背沙里亚法与帝国律令,玷污圣地清名。 承诺将倾尽全力,清剿境内所有参与此罪恶之团伙,解救被掳唐民。 作为表达歉意弥补损失,愿意一次性补偿大唐帝国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两,并即刻释放目前,收押于总督府看管下,全部六十三名大唐被掳民众。 此外,草案还提出双方应就此,不幸事件达成谅解,唐军体面撤军,波斯方面将严惩已查明之涉事税吏、兵丁及商人共三十七人,并将其移交唐军处置。 作为交换,波斯要求唐军不再追究圣城,及总督府之责任,并保证不再以此事为由,进犯呼罗珊边境。 条件不算优厚,但也不算空手。 二十万两白银和五千两黄金,算是一笔巨款,足以弥补此次出兵的耗费,甚至略有盈余。 六十三名被掳民众,是一个能向朝廷和国内交代的政治成果,三十七名替罪羊可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最重要的是波斯人,首次在正式文书中承认罪行,并做出了赔偿惩凶的姿态。 李华烨召集心腹将佐商议,主战派如周猛认为惩戒不足,应继续施压,至少逼对方交出,巴尔赫奴隶市场的幕后主使及那批唐女。 但更多将领考虑到远征已久,人马疲惫,后勤压力渐增,且圣城难下,继续对峙风险增大。 更重要的是,周猛带回的关于英吉利人,在中亚诸国背后活跃串联波斯的消息,让李华烨产生了警觉。 “见好就收吧。” 李华烨最终拍板,眼中精光闪动。 “钱、人、凶手,我们都拿到手了,至于其他…暂且记下,将此次所有缴获包括波斯赔偿的金银、缴获的物资、俘虏的波斯兵丁登记造册,特别是那几百名波斯俘虏,全部押解回去。 关中那边,大哥不是正愁修水利缺人么?这些就当是本王的礼物了!” “至于巴尔赫的事,还有那些英吉利苍蝇……” 他看向周猛道。 “回去后,你把详细情报,单独整理一份绝密报告,我要亲自呈送父皇,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三月底,燕王李华烨率军凯旋,带着六十三名骨瘦如柴,恍如隔世的被掳民众,数十车金银,以及一串用木枷连在一起的波斯俘虏,浩浩荡荡东归。 马什哈德城头,波斯守军沉默地目送赤潮远去,顿时有股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也有难以言喻的屈辱。 圣城之围暂解,但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 ............. 四月下旬,金陵,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春雨淅沥,润泽着宫廷内的奇花异草,阁内檀香在宣德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李嗣炎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明明已是年过四旬的人,但两鬓依旧乌黑,目光开阖间,既有帝王的威严,又比寻常帝王多了分洞彻。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听着面前之人的汇报。 御案前三步之外,一名中年男子微微躬身,他穿着得体的飞鱼服,气宇轩昂。 此人正是大唐罗网指挥使,皇帝最隐秘的耳目之一,刘离。 “陛下,北庭刘总督与燕王殿下的联名奏报,三日前已递抵通政司,内阁想必正在拟票,但臣这里是经由罗网独立渠道,核实补充的情报。” 刘离平稳无波,字字清晰。 “讲。” 李嗣炎淡淡道。 “燕王殿下呼罗珊之行,明面所获,奏报中应已详述。赔款、交人、惩凶,皆已着手。 罗网在北庭的人确认,金银成色不差,被救百姓正安排返乡,波斯俘虏也在押解途中。” “然,巴士拉的线人月前曾报,港内停有数艘形制特异、悬挂陌生旗帜的西洋大船,船员多为金发碧眼,当地人称‘英吉利’。 彼等与波斯市舶司及宫廷使者往来颇密,所卸货中有长形包裹,疑是火器,此消息辗转传来,细节已多模糊。”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想:“阿巴斯港亦有类似风闻,且提及这些英吉利人携有精巧仪器,屡被召入波斯宫廷。 伊斯法罕则有更隐晦的流言,称宫廷内近半年,对‘东边巨唐’的戒惧之言陡增,且有外国使臣献上火器图样,然流言纷纭,难以证实具体所指。” 刘离顿了顿,呈上一份薄薄的密卷:“此乃罗网南洋司,从锡兰、马六甲及巴达维亚,多方印证之情报汇总。 英吉利人商船舰队,近年来在印度洋、南海,半商半盗,多次劫掠、骚扰我朝与友好番邦商船,甚至伪装海盗,袭击我朝零星巡逻船队。 其行为虽尚未构成,大规模海战,但侵扰日甚,其舰队以孟买、马德拉斯及新近在锡兰西海岸,试图获取的据点为基础,活动范围日益扩大。 此番在波斯所为,与其在海上之行为,一以贯之,皆为排挤我朝势力,扩张其贸易空间。” 李嗣炎接过密卷并未翻开,嘴角似乎泛起一丝弧度。 “英吉利……搅屎棍。” 他低声说了一句,用的是只有自己才懂的词汇。 刘离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良久,李嗣炎将密卷放在案上,缓缓开口:“北边沙俄,最近可有动静?” 刘离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罗刹重心仍在清国,西方,波兰、瑞典争端不休,其对东方探察虽未止,但大规模东进暂缓。 然,其探险队经常越过乌拉尔山,在西伯利亚与我朝北海行省边缘地带,小摩擦不断。 据报,英吉利人亦有商船试图北上,与罗刹人接触,意图未明。” “四面皆敌,倒也热闹。” 李嗣炎轻笑一声,听不出多少暖意。 “英吉利人,陆上不足惧,海上……却是个狗皮膏药,其国偏居海岛擅航海,重商贸,操持离岸平衡,搅乱欧陆,是其祖传手艺;如今看来是想把这手艺,用到东方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掠过欧亚大陆,最后停留在不列颠群岛,与广阔的海洋上。 “刘离。” “臣在。” “传朕口谕给内阁及户部、市舶司:自即日起,所有英吉利商船、货物,进入我朝各口岸,关税在现有基础上,再加征三成,名为‘海事平衡税’。 理由嘛……就说其国商船屡有违禁、滋扰海疆之举,此税专用于加强海防、剿抚海盗。 具体条款,让市舶司去拟,朕要让英吉利人肉疼。” “是。” “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去文:印度洋、南海我朝商路,必须畅通。授权印度洋水师提督施琅,加强对商路巡航,对所有袭扰、劫掠我朝商船之海盗 ——无论其挂何旗,有何背景——予以坚决打击,可击沉。 特别是那些‘半商半盗’的船只,告诉施琅,朕不管他挂的是骷髅旗还是米字旗,敢伸手,就剁了他的爪子!所需军费,从新征的‘海事平衡税’里出。” “是!” 李嗣炎目光转向,地图上的锡兰岛(斯里兰卡),问道:“楚王在锡兰的‘垦殖公司’,近来如何?” “回陛下,楚王殿下经营锡兰已有半年,于岛西南科伦坡及加勒等地,建港屯田,招募移民多为闽粤贫民,引入甘蔗、肉桂等作物,颇有成效。 其麾下护商船队,亦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属东印度公司,以及当地土王有所摩擦。 殿下曾多次上疏,言锡兰乃控扼印度洋要冲,请朝廷增设州县,移民实边,并请拨专款加强水师驻防,以备……南下莫卧儿沿海之需。” 刘离斟酌着词句,楚王李天然是皇帝第三子,贵妃张嫣所出,在朝中无甚根基,故早早将目光投向海外,在锡兰的经营,隐有以此为基,图谋南亚之势,朝野皆知。 李嗣炎思虑片刻,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能叫外人给欺负,淡淡道:“告诉他,朝廷知他辛苦。锡兰之事,他可继续斟酌办理。 所需移民、工匠,可与闽粤地方协调,水师驻防……让施琅分一支偏师,定期巡弋锡兰海域,听他节制。 至于南下与否…让他先把锡兰根基打牢,莫要好高骛远,英吉利人若在印度洋生事,让他相机配合施琅,便宜行事。” “是,臣明白。” 刘离躬身,将一道道口谕牢记于心。 “至于西域……” 李嗣炎走回御案后,手指敲了敲刘离之前呈上,关于激进传经人的那份报告。 “告诉刘司虎,天方教信徒,多数是安分良民,但若有外敌蛊惑,内奸呼应,则不得不防。 他的处置朕准了,要内紧外松,甄别首恶,安抚多数,铁路、矿场、要地,务必万无一失,燕王带回去那些波斯俘虏,告诉太子,好生用在关中的水利工地上,别浪费了。” “是。” “下去吧。” “臣告退。” 刘离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剩雨声与檀香,李嗣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 东方的关中水利,牵扯朝局党争;西陲的边境冲突,引出国际暗战;南洋的海疆博弈,关联皇子雄心。 这个他一手缔造,并推向鼎盛的庞大帝国,在取得前所未有的疆域与荣耀后,似乎正步入一个复杂的时代。 英吉利这个遥远的搅局者,虽然让他警惕,却也带来一种前世的熟悉感。 他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片被海洋包围的岛屿,低声自语:“日不落?呵……这一世,有朕在,这太阳该照在谁家的院子里,可还说不定呢。” (时隔一个月的三更,求个打赏。t t) 第613章 勋贵盛宴 五月初五,寅时,金陵,皇城。 寅时的更鼓声,还在秦淮河两岸回荡,皇城内外已是灯海人潮。 自洪武门至承天门,再至午门,三里御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五城兵马司的军士着明光铠,持燧发枪,五步一岗,肃立如松。 各衙署的绿呢官轿、勋贵府邸的华盖马车、诸藩使节的仪仗,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汇成一条沉默庄严的长河,按着严格的品级次序,缓缓流向帝国的心脏——紫禁城。 今日非同寻常,乃当今天子李嗣炎,四十圣寿。 值此不惑之年,帝国新定不过二十余载,却已扫平群雄,北扩极北,西定西域,南收三宣六慰,开海通商,隐有盛世之基。 又恰逢燕王西征呼罗珊,逼波斯认罪赔款,扬威域外,这万寿庆典便承载了,远超寻常祝寿的意义。 ——它是彰显“天子万年”的仪典,是凝聚开国勋贵与文武臣工之心的盛会,昭示帝国未来“陆海并举、开拓四方”国策的宣誓台。 辰时,奉天殿前广场。 天色渐明,初夏的晨曦为巍峨的奉天殿,镀上一层金边。 汉白玉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肃立,藩王、侯伯等勋戚列于前排,波斯、奥斯曼、莫卧儿、俄罗斯、荷兰、葡萄牙等西方使节,皆着本国礼服,屏息以待。 丹陛两侧,大汉将军金甲耀眼,斧钺森然;殿前廊庑,教坊司数百乐工执钟、磬、琴、瑟,静候天音。 “啪!——啪!——啪!!!” 三声净鞭,脆响裂空,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鸣——鞭——!” 赞礼官拖长的唱赞声中,韶乐《万岁乐》庄重恢宏地奏响,编钟清越,笙箫和鸣。 奉天门、午门、皇极门次第洞开。 “陛——下——升——座——!” 在三十六名锦衣卫大汉将军、七十二名手持拂尘、香炉、扇、伞的司礼监太监簇拥下,皇帝李嗣炎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珠玉垂旒,掩映着威严的面容,自后宫乘舆而出,经御道缓缓升坐奉天殿金台御座。 天子虽年届不惑,然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近二十余载帝王生涯,与早年戎马岁月淬炼出的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他龙骧虎视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工,在勋贵班列最前方那几位身影上,略作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感慨。 随后,庄重繁琐的朝贺大典,随即开始。 诸王、侯、伯、文武百官,依制舞蹈山呼,跪拜起伏,进呈贺表贡礼。 来自四方属国的使臣,献上奇珍异宝,用或流利或生硬的汉语,唱诵着吉祥的贺词。 殿中香烟自巨大的宣德炉中,袅袅升起,环佩轻响,旌旗微扬,端的一派“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煌煌气象,映照着帝国的勃勃野心。 朝贺礼毕,司礼监掌印太监曹裕出列,立于御阶之前,两名小太监躬身,展开一份以明黄云纹绫,精心裱制的巨幅诏书。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勋贵武臣班列,无数灼热的目光,聚焦在那卷决定无数家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荣辱兴衰的诏书上。 曹裕深吸一口气,其声清越,遍传殿宇内外:“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只承天命,抚驭万方,夙夜兢兢,惟恐不逮。 赖天地祖宗之灵,文武百僚之辅,将士用命,兆民乐业,乃得海宇乂安,疆圉宁谧。 今逢朕四旬初度,本不欲稍涉侈靡,然抚今追昔,功臣宿将,戮力王室;干城腹心,效命疆场。 其功不可泯,其劳不可忘。万寿庆节,宜沛恩膏。 兹特稽勋考绩,普颁爵赏,用彰朝廷酬功之典,以励臣子报国之忱。” “叙功定爵,加官晋阶如左:” “晋,昭毅将军、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太子少保王得功,为魏国公,加太子太保,仍掌右军都督府事,协理京营戎政。” “晋,镇南将军、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赐麒麟服李定国,为晋国公,加太子少傅,仍领中军都督府同知,总制中原诸镇兵马。” “晋,靖虏将军、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资政大夫党守素,为梁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太傅,擢为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总督川、滇、黔、桂四省军务,经略西南。” “晋,安西将军、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协理府事刘司虎,为凉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少保,仍总督北庭、安西等处军务,赐号‘奋武’。” “晋,定远将军、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云朗,为秦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师,晋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总摄天下兵马,参赞机务。” “晋,安西将军、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书、协理府事刘豹,为宋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少保,仍总督岭北、朔宁省等处军务,经略北域。” “晋,护军将军、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兼领龙骧军副帅、参理京营戎政贺如龙,为韩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太保,总领禁卫三军,宿卫宸严。” “晋,镇虏将军、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曹变蛟,为郑国公,加龙虎将军,仍镇守总督北疆防务。” “晋,靖海将军、镇海侯、闽浙水师总督、领南洋舰队杜永和,为越国公,加太子少保,仍总督东南海防,协理水师事务。” “晋,水师都督府都督、靖海侯、太子少保郑芝龙,为齐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傅,掌宗人府宗正事,仍总览中外水师建设方略。” “晋,罗网指挥使、凤阳侯刘离,为沂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加太子少师,仍掌机要。” “晋,威远伯、南洋水师提督、领东北亚舰队郑森,为威远侯,加太子少保,仍总督南洋万里海疆,巡防诸蕃。” “晋,安南伯、领甲等第八师周镇山,为安南侯,加太子少保,” “晋,凤翔伯、领甲等第五师马渡,为凤翔侯,加太子少傅,” “晋,合肥伯、领乙等第一师杨万里,为合肥侯,加工部尚书衔,” “晋,靖安侯庞青云,加太子少傅,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仍镇原任。” “晋,子爵、印度洋舰队提督施琅,为吕宋伯,加威海将军。” “晋,子爵、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师帅秦昭,为会宁伯,加昭勇将军。” “晋,子爵、乙等第七师师帅王翊,为历城伯。” “晋,子爵、乙等第十二师师帅王蒙,为余杭伯。” “晋,子爵、乙等第九师师帅赵谦,为彰德伯。” “晋,子爵、乙等第五师师帅王大力,为横山伯,加昭毅将军。” “晋,子爵、乙等第三师师帅石鼓,为晋阳伯。” “晋,子爵、乙等第十五师师帅黄忠勇,为江夏伯。” 诏书宣毕,韶乐再起,被晋封者出列叩谢,声震殿宇,这一幕看得文官们艳羡不已。 .............. 巳时三刻,乾清宫赐宴。 宴设乾清宫,新晋国公、侯伯及重臣与会。气氛较朝会稍缓。 御座下,秦国公云朗与齐国公郑芝龙居首,贺如龙与刘豹低语兵要,郑芝龙与郑森谈海务。 凉国公刘司虎与梁国公党守素同席,李国定与孙德功言简意赅,提及当年战事目光锐利。 曹变蛟与横山伯王大力、晋阳伯石鼓等新晋伯爷畅饮,豪迈不羁,越国公杜永和气质儒雅,与安南侯周镇山论海事。 皇帝李嗣炎观殿中情景,这些国公多是随他起兵旧部,或是他亲自招抚的将才。 李国定、曹变蛟、党守素等皆属后者,司虎是亲卫统领绝对心腹,云朗留镇中枢,有安诸将之用,彼等为侯已二十载,今晋国公,乃酬其定鼎、镇边之功。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殿中寂然。 “这第一盏,敬二十年来为国捐躯的将士英灵。” 众肃然,洒酒于地。 “第二盏,敬在座诸公,戮力同心,乃有今日。” “陛下万岁!大唐万年!”群臣激昂。 “第三盏,敬将来。”李嗣炎目光深远,气吞万里如虎。 “陆上,漠北、西域、雪域、林海,何处不需宣威?海上,万里波涛,星罗岛屿,何处不该扬旗?” 他稍顿,见诸将,尤以侯、伯为甚,眼中炽热,几位国公则神色沉稳。 “朕尝言,他日若成事,必不负诸公,高官厚禄外,当予封地,非中原熟地,乃海外新土,使诸公可传之子孙,为华夏扎根根本。” “封地”二字出,殿中呼吸皆重,尤以统领乙等师之帅,目光灼灼,海外实封裂土之基,此诱远胜爵禄。 几位国公神色微动,彼等位极人臣,国公之上乃王爵,非人臣可受。 然海外实封,既亲且安,为家族辟新途,正中下怀,并且这个承诺等了二十年,终于要兑现了吗? “陛下!”秦国公云朗起身,声如洪钟。 “臣等武夫,知忠君事。陛下所指,即臣兵锋所向!海外封地,陛下所赐臣等感佩;纵无封地,为陛下开疆,亦万死不辞!”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陛下开疆拓土!”郑国公曹变蛟等将齐应,声震殿梁。 皇帝颔首:“陆上有凉国公镇西域,梁国公抚西南,郑国公御北疆,晋国公坐中原。 海上有齐国公、威远侯、越国公劈波斩浪,陆海并举,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天下甚广,足供大唐儿郎驰骋。” 第614章 天竺开疆 乾清宫盛宴正酣,酒过三巡。 当皇帝李嗣炎在祝酒词中,再次提及“海外封地”之诺时,殿中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果然,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梁国公党守素、凉国公刘司虎、郑国公曹变蛟三人,缓缓开口:“守素、司虎、变蛟,你三家的世子。 ——党项、曹昂,刘昴星,还有杜永和家的老二杜谦,如今都在锡兰跟着老三做事吧?” 三人即刻起身:“回陛下,正是。” “锡兰那边,近来如何?”皇帝的语气像是家常闲谈。 梁国公党守素 拱手回道:“犬子党项上月有家信来,言锡兰科伦坡港已初具规模,移民三千,垦殖有序。楚王殿下锐意进取,已开始经略海峡对岸的天竺诸邦。” 凉国公刘司虎接口,粗声粗气:“曹昂那小子也来了信,嘚瑟他带着舰队,在什么‘保克海峡’清剿海盗,还跟南天竺的几个小土邦搭上了线,还说英吉利在那里贩鸦片,祸害不浅。” 郑国公曹变蛟哈哈大笑:“我家那浑小子,信里就知道吹打了几个海盗,抢了几条船。 不过也说,天竺南边那些小邦地盘不大,心眼不少,夹在荷兰、英吉利几个西夷中间,日子难过。” 皇帝微微颔首,手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天竺那边地大物博,沃野千里,人口亿万,然邦国林立,诸教杂处。 北方莫卧儿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倾轧;南方土邦众多,互不统属。 沿海据点,则被西夷数国割据。诚可谓…百国之地,无主之疆。” “无主之疆”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殿中几位国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陛下,” 韩国公贺如龙沉吟开口。 “臣尝闻,天竺之地,丰饶不下江南,然其民怯懦,其国涣散。 西夷如英吉利、荷兰等,仅以数千之众、数艘坚船,便能据港立国,攫取巨利。若我大唐……” “若我大唐有意经略彼处,自非西夷小打小闹可比。要么不做,要做,便要做个大的。 然朝廷直接出兵灭国置省,劳师远征,耗资巨万,且易激起反弹,非上策。”李嗣炎早就把一切,都考虑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向党守素、刘司虎、曹变蛟三人:“朕今日重提‘海外封地’之诺,绝非虚言。 尔等三人,镇守西南、西域、北疆二十余载,功在社稷。 家中子弟,如今又已在印度洋畔,为朝廷开路。这次天竺大陆……朕以为,倒是块不错的地方。” “地方不错,但也不好啃。” 秦国公云朗缓缓道,他身为军方第一人,看问题更为全面。 “其地广大,非一城一港。其民虽怯,然数量众多,其国虽散,然根深蒂固。 西夷经营数十年,亦只敢据沿海几点。若欲实封,所需兵力、财力、移民,皆非小数,还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一套长治久安的方略。” “云朗所言极是。”皇帝赞许地点头。 “所以,朕说的不是现在,也不是朝廷直接去封,而是……以十年为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铿锵:“朝廷要做的事是定策、撑腰、开路,水师要掌控海道,清扫西夷势力。 朝廷要颁下《海外拓殖律例》定下规矩,要鼓励移民,输送工匠、粮种、书籍,要像在锡兰那样,先打下几个牢固的据点,站稳脚跟。” “至于具体怎么打,怎么占,怎么经营…那便是受封之家的责任了。 朝廷可授‘开拓特许’予征伐、缔约、置吏、征税之权,打下的地盘经营好了,上报朝廷勘界册封,便是尔等世袭之封地。 初代免税,三代减半,五代之后,方与内地藩国同例。 期间,但有一条:奉大唐正朔,行华夏教化,守朝廷法度,屏藩海疆。” 殿中寂静,只有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朝廷给政策,给支持,给大义名分,但流血打仗、花钱经营、与土邦西夷周旋的事,得你们自己来。 成了,裂土封疆,世代罔替,败了,血本无归。 风险巨大,但诱惑无法想象,天竺次大陆的富庶,在场众人多少都有耳闻,若能在那里打下一个城邦,可传子孙的基业…… 党守素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内,我党家愿为陛下,为大唐,在西南之外,再开新土! 犬子党项在锡兰,便是党家为先导,臣在西南二十载,积蓄了些许钱粮,历练了一批熟悉山地,湿热作战的旧部,皆可调用。 滇、黔之地,亦有愿往海外,谋生的勇健之民,这天竺……党家愿往!” 他这话,等于将家族未来二十年的重心积累,押在了印度方向。 刘司虎不甘人后,霍然起身:“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绕。 但臣知道,陛下指的方向,就是臣该打的方向!西域这些年,臣攒了些家底,养了一批敢横穿大漠,敢以少击多的老卒。 北庭的屯田兵里,也多的是想给子孙,挣份大产业的好汉子。 天竺是吧?我老刘家算一个!曹昂那小子要是不顶用,臣亲自带兵坐船过去!” 郑国公曹变蛟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哈哈哈!好!这等开疆拓土、博取万年基业的大事,岂能少了我曹家? 北疆别的没有,悍勇敢死之士,要多少有多少!马匹、军械,这些年也私……呃,也筹备了些许。 陛下放心,曹家必定在印度给大唐,也给自己,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让那英吉利红毛看看,谁才是真祖宗!” 其他几位国公,如晋国公李定国、越国公杜永和、齐国公郑芝龙等,虽未直接表态,但眼中光芒闪动,显然也在急速盘算。 印度太大容得下,不止一家顶级勋贵,楚王在锡兰,或许只是个开始。 “好!朕,拭目以待!”李嗣炎举杯,一饮而尽。 “饮胜——!” “陛下万岁!大唐万年——!” 这一夜的乾清宫,觥筹交错间,一个将彻底改变天竺次大陆,乃至整个印度洋格局的宏大计划,已悄然萌芽。 而三位大唐顶级国公府,数十年的积累,将随着这个决策,开始缓缓转向,南方那片古老富饶的次大陆。 (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开始) 第615章 楚王的印度攻略 四月末,锡兰岛,科伦坡港。 湿热的季风,自浩渺的印度洋吹拂而来,裹挟着海水气息,拂过港口的喧嚣。 昔日佛郎机人与红毛番,经营的科伦坡堡,城头早已改换旌旗。 一面是赤焰金边的“唐”字大纛,另一面略小些,则是绣着古朴篆体“楚”字的亲王旗,两面大唐的旗帜,在热带的季风中猎猎飞扬。 港口的景象比半年前,又繁盛数分。 原本的木质栈桥已拓宽加固,换上了自闽浙运来的坚硬铁力木,两座新起的灯塔,矗立于南北岬角,入夜后鲸油灯光可照十数里,为往来船只指引方向。 码头之上,皮肤黝黑身着短褂的闽粤移民,正喊着号子,从悬挂各色旗帜的货船上,卸下成包的稻米、布匹、铁器、精美瓷器。 随后又将岛上所产的肉桂、胡椒、椰子、宝石,与新近熬制的蔗糖装船运走。 港口后方,原本的滩涂丛林,已被辟出片片田垄,竹木屋舍建起的聚集地井然有序,其间杂有几处,最为坚固的砖石房舍。 ——那是“大唐锡兰垦殖公司”的货栈、工坊、管事房,以及供奉妈祖与关帝的香火小庙。 远处,新建的蔗寮,肉桂烘干窑正冒着淡淡青烟,这些都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而在港口与内陆之间的缓坡上,一座唐式兼具南洋疏朗的庄园,已然矗立。 丈许高的夯土包砖围墙,四角设哨楼,墙内飞檐斗拱,与宽敞回廊相得益彰,此处便是楚王李天然,在锡兰的府邸兼“垦殖公司”总号所在。 ........... 五月中,楚王府正厅。 厅内,一场核心议事已近尾声,李天然坐于主位,一身靛青细棉布箭袖常服,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无华横刀。 他年约二十,面容酷肖其父,然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经略海上的古铜色,望之更似干练的将官或海商首领,而非深宫养就的亲王。 下首三人,皆是与李天然年纪相仿的青年,虽作便装,但坐姿如松顾盼生威,显然是行伍出身。 左首一位,面容沉静,目光内敛,乃是梁国公世子党项,现任“锡兰镇守府”司马,总揽岛内防务、团练及与土王交涉。 其侧,相貌俊朗、眼神灵活的,是越国公次子杜谦,挂着“垦殖公司”襄理名头,实则总理港口贸易、货殖与诸般消息打探。 右首一位,身形魁梧,虎目虬髯,是郑国公世子曹昂,官拜“南洋水师锡兰分舰队”统制,麾下有两艘“镇”字级巡航舰、四艘“海”字级武装商船及十余哨船,专司巡弋海疆,清剿匪类。 下首还坐着两人,一是楚王府长史周文郁,另一则是公司聘用的通译兼向导,久居天竺沿海的闽商陈怀安。 “万寿节晋封的邸报,诸位皆已看过。” 李天然轻叩红木椅扶手,声音清朗,“秦国公、梁国公、郑国公、越国公……陛下天恩浩荡,晋封诸勋,如今重提‘海外实封’之诺,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他目光扫过党项、曹昂、杜谦三人。 三人神色皆肃,父辈晋位国公,家族荣耀更上层楼,随之而来的期许,压力亦如山重。 杜谦拱手道:“殿下,家父信中言,陛下于宴间,似有以天竺之地酬功之意,梁国公、郑国公家信中,想必亦有类似风闻。” 党项微微颔首,接口道:“家父信中也提及,陛下曾言此大陆乃‘百国之地,无主之疆’,其地广物博,足供开拓。然……非朝廷直接经略,乃寄望于勋臣之家,各展所能,以为帝国藩屏。” 曹昂则按捺不住,浓眉一扬:“俺爹信里说得直白,道是让俺们在南边,好生打下一片基业,将来或可为我曹家子孙之邦国!殿下,这可是开疆裂土、名垂青史的大好机缘!” 周文郁长史轻捋胡须,缓声道:“陛下此策,可谓老成谋国。朝廷不出面,则不易激起天竺诸邦合力反弹,西洋诸国亦难寻借口联合抗我。 以勋贵之家为前驱,许以实封厚赏,则各家必倾尽全力。” 话到此处,他略一沉吟,“只是天竺之地,绝非易与,其邦国林立,情势复杂,西洋之夷经营已久,根深蒂固。欲在此间立足,进而图之,非有万全准备、长远谋划不可。” 陈怀安也道:“周大人所言甚是。小人往来天竺沿海多年,略知一二。 其南境沿海,港口众多,物产丰饶,然各方势力交错。红毛荷兰占着科钦、奎隆;佛郎机人尚据果阿、第乌;英吉利人在马德拉斯、本地治理乃至孟买,势力日增。 其间又杂有诸多土邦,如特拉凡科尔、迈索尔、卡尔纳提克的纳瓦布等,或与西夷勾结,或彼此攻伐,情势诡谲。” 李天然静静听着,待二人说罢,方道:“陈先生,英吉利人在马德拉斯等地,近来可有异动?” 杜谦代为答道:“回殿下,据安插在马德拉斯的耳目回报,英吉利东印度公司近来动作频频。 彼等以‘护商’为名,增募土兵,加固堡寨。还有一事…彼等自孟加拉乃至更东之地,运来大量唤作‘鸦片’的毒物,于沿海各土邦大肆贩卖,乃至深入内陆。 此物极易令人成瘾,一旦沾染,形销骨立,资财耗尽,终成行尸走肉。 英吉利人以此毒,换取天竺棉花、生丝、硝石,获利巨万,诸多土邦贵人、兵丁乃至平民深受其害,财力枯竭,仰其鼻息,几成傀儡。” “鸦片?!此物在我朝律令森严,贩卖者斩,吸食者流!这些英吉利夷狄,行此绝户之计,实乃丧尽天良!”党项眉头紧锁,他想起家中长辈从小教育,要远离此物。 曹昂也是怒发冲冠,一拳捶在案上:“殿下!此等毒物,毁人家国!绝不可坐视!若让英吉利人以此毒控制诸邦,日后整个天竺沿海,还有我大唐舟师的立锥之地么?” 李天然眼中寒光一闪,他对“鸦片”二字,有着超乎此世所有人的深刻憎恶,此物乃腐蚀邦国根基、就连四弟当初也不慎为其所害.... “陈先生,” 他看向陈怀安,“天竺本地,对此毒物就无禁绝之令?无人反抗?” 陈怀安苦笑:“回殿下,天竺诸邦,律法松弛,贵人多贪图享乐,且英吉利人手段狡猾,常贿赂当地税吏、包商,以‘药材’、‘贡品’之名输入,或直接武装走私。 小民无知,一经沾染,便难自拔。虽有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然……人微言轻,莫卧儿皇帝远在德里,对此等沿海细务,鞭长莫及,只怕……也未必十分上心。” 厅内一时沉寂,英吉利人此计,阴毒无比,是从银钱、肉身到魂魄,层层盘剥控制。 “我等必须有所作为。” 李天然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然非正面硬撼。眼下我等实力,尚不足以直捣英吉利人在马德拉斯、孟买的巢穴。” 他起身,走至悬挂的印度沿海草图前,手指点向锡兰与印度半岛之间那狭窄水道——“保克海峡”,及其南的“马纳尔湾”。 “第一步旗,我等需先控扼海峡,抚慰沿岸。” 李天然思路明晰,“曹昂。” “末将在!” “着你率分舰队,以科伦坡为基,加强巡弋保克海峡及马纳尔湾。凡遇盗匪,不论其背后是谁,一律剿灭! 同时,遣使持本王书信与礼单,拜会海峡对岸、天竺最南端的几个小土邦,如拉梅斯沃勒姆、塔拉伊曼等。 彼等势力微弱,夹在荷兰、英吉利与北方大邦之间,度日艰难。 告知他们,大唐愿与彼等公平互市,购其珍珠、干鱼、手工织物,售其粮米、布匹、铁器,吾等不图其地,只求一安稳泊锚之处,共维海疆靖宁。” “末将得令!” 曹昂抱拳,眼中精光四射,控扼要害水道,怀柔沿岸,此乃经略海疆之正法。 “党项。” “臣在。” “科伦坡乃我根本,不容有失。防务需再加强,移民团练加紧操演,可酌情招募少数,熟知本地情势的土人以为向导、耳目,然需严加甄别,分而用之。 对内陆的康提国王,依旧保持‘敬而远之’之态,彼不干涉我在沿海行事,我亦不涉其内陆权柄,然边界巡哨需加密,谨防奸细渗透煽惑。” “遵命!” “杜谦。” “臣在。” “货殖贸易,乃开路先锋,亦为耳目所寄,除却肉桂、蔗糖,着人探看锡兰尚可出产何物。 与对岸小邦通商事宜,由你主理,价码可稍让利,务求开其门户,立我信誉。” 李天然目光锐利如刀,“更紧要者,需探查马德拉斯、本地治理英吉利人之举动,尤其他等鸦片来路、囤积之所、售卖网络、勾结何人,需细细打探。 荷兰、佛郎机人动向,沿海各主要土邦之政局恩怨,亦需留心,银钱使费,不必吝惜。” 杜谦郑重点头:“殿下放心,商队往来,本就是最好的眼线,臣必竭力为之。” “至于鸦片……” 李天然语气转冷。 “在我大唐锡兰垦殖公司辖下,严禁此毒流通。张贴告示,晓谕所有商民,贩运、吸食鸦片者,依《大唐律》严惩不贷。 同时令我等之人,在那些受鸦片所害的土邦,悄然散布言论,诉说此毒如何令人败家亡身,英吉利夷人如何借此敲骨吸髓。 切记,需做得隐秘,宛如土人自行传告。” 众人心领神会,此乃攻心之计,先夺其势。 “殿下,” 长史周文郁略显忧色,“如此行事,会否过早触动英吉利人,乃至引发直接冲突?” “故需迅捷,需精准,需占住‘通商惠工’、‘靖海安民’之大义名分。” 李天然道,“英吉利人目下心思,恐多在西边波斯、奥斯曼之串联,与北边莫卧儿帝国之经营。 吾等自最南端隙缝入手,彼未必能立刻倾力来顾,待其省悟,我等或已站稳脚跟,联络二三‘友邦’矣。” 他走回主位,目光扫过这班朝气蓬勃的麾下:“诸位,脚下是锡兰,眼中是天竺,心中是大唐,父皇与朝廷,已在瞩望。 西边,二哥经略东瀛;四哥威震波斯。吾辈在此,亦当为大唐万世基业,劈出一条新海路! 功成之日,尔等便是帝国之海疆砥柱!” “愿为殿下效死!为大唐开疆!” 党项、杜谦、曹昂等人霍然起身,齐声应和,眼中俱是建功热望。 几乎同时,科伦坡港内,那艘来自马德拉斯的英吉利商船,“冒险者号”上,船长立于船舷。 他望着港口新增的设施,与远处飘扬的王旗,面色凝重,对身旁大副低语:“仔细打探,这位楚王殿下,究竟意欲何为。 还有舱中那些‘阿芙蓉’,务必遮掩妥当,唐人对此物似有忌讳,莫要惹来麻烦。” “是,船长” 第616章 率先出手的英国人 万寿节后三月,锡兰,科伦坡港。 盛夏的印度洋季风带来了丰沛雨水,也带来了更灼人的热浪。 科伦坡港的扩建工程昼夜不息,越来越多的闽粤移民,乘着朝廷组织的“垦殖船”抵达。 港口北侧,一片新的营区正在夯土筑墙,那是为即将到来的梁国公府、郑国公府首批私兵,与匠户准备的驻地。 楚王府内,气氛有些凝重。党项面色沉郁,将一份文书呈上。 “殿下,这是本月第三起了,卡卢河上游的康提猎户部落,袭击了我们在尼甘布的伐木场,打死三名监工,伤七人,焚毁木材百余方。 我们追剿时,就遁入山林,他们熟悉地形,难以根除。” 李天然接过文书,扫了几眼,指尖在“康提”二字上敲了敲:“康提国王那边,有何说法?” “遣使质问过了。” 杜谦接口,他眼下带着些许疲惫,显然情报网的压力不小。 “康提国王推说,那是‘不服王化的山野之民’,与他无关,但据我们收买的宫廷内侍透露,袭击者用的燧发短铳,是新的,绝非山民能有。 而且有人看见,袭击前数日,有自称来自马德拉斯的珠宝商人,在那一带活动。” “马德拉斯……英吉利人。” 李天然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南亚舆图前,目光在锡兰岛内陆的康提王国,与隔海相望的印度东南海岸线之间游移。 “我们在锡兰的动作,到底还是惊动了他们。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殿下,不止锡兰。” 曹昂粗声道,他刚从海上巡航归来,衣甲未卸。 “保克海峡对岸,拉梅斯沃勒姆的土王,原本已答应租借一小块滩涂地,给我们修建货栈和了望塔。 可前日突然反悔,还扣了我们两船货物,说是我们的人‘亵渎了他们的神庙’,臣派人去理论,发现他身边多了几个穿泰西服饰的‘顾问’。” 李天然沉默片刻,问道:“我们的人在那边行事,可有授人以柄之处?” 杜谦与党项对视一眼,略显迟疑。 周文郁长史轻叹一声,开口道:“殿下,恕老臣直言。我等移民日众,需地建房、垦荒、取木、采矿。 锡兰岛地广人稀不假,然凡肥沃近水、交通便利之处,皆有土人村落。 为求速成,下面办事之人,难免……手段激烈了些。 强购土地,价压极低,征发劳役,酬薄役重,更有甚者,为开肉桂园与甘蔗田,驱赶土人离乡,冲突已非一日,英吉利人不过是借题发挥,煽风点火罢了。” 李天然闭目片刻,周文郁还是说得太委婉,所谓“手段激烈”,实则是强占奴役。 父皇提倡以“汉民为主”的国策,下面执行起来,便成了对土着生存空间的挤压。 事实上这也得到过他的默许,因为时间紧迫,国公府的力量即将到来,他必须在此之前打下足够的基础,清理出一片干净土地。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李天然睁开眼,语气冷硬。 “然则,需有章法,更需……减其丁口,弱其根本。” 他看向党项,“岛上土人,青壮几何?分布如何?” 党项早有准备,取出一卷粗略的户籍图册:“据粗略估算,岛内土人僧伽罗人与泰米尔人,约莫百万之数。 沿海低地,受佛郎机、红毛番多年统治,人口较密,约四十余万,内陆山区,尤以康提王国为中心,约五十余万。青壮男子,当不下二十万。” “二十万青壮……” 李天然沉吟,眼中寒芒闪烁。 “若任其聚族而居,将来必成大患。采矿、筑路、垦殖,皆需大量人力。 传令:凡我实控区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土人男丁,实行编户抽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轮番服役,以工代‘税’。 主要派往宝石矿、肉桂林、甘蔗园及港口、道路修筑。” 他顿了顿,命令愈发铁血:“设立‘教化营’,凡有反抗、逃亡、滋事之土人,及其家眷,皆没入营中,严加管束,从事最苦最险之役。 若有屡教不改、煽动闹事者……可连坐处置。” 连坐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含义。 “鼓励移民与土人通婚所生之子,然,不允许土人求娶唐女,凡嫁予土人之女子,剥离唐籍,其家族亦要受到牵连。” “最后对康提王国……” 李天然手指点向地图上,山峦起伏的内陆。 “实行经济封锁,严禁盐铁、布匹、药材等物输入,同时,重金收买其边境头人、部落酋长,许以厚利,诱其部众下山归附,或……为我耳目。” 这一套组合拳旨在削弱、消耗土着人口,为即将到来的移民腾出空间,并确保未来封地的纯洁性。 “殿下,此策……是否过于急峻?” 周文郁面露忧色,“恐激起大变。” “长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曹昂哼道。 “何况这些土人,愚昧不堪,不服王化。不用重典,如何立威?如何让后来者安心扎根?陛下既有‘汉民为主’之国策,这便是必经之路!那些英吉利在地方上,不也是这么干的?” 李天然抬手止住曹昂,对周文郁道:“周先生所虑甚是。然时不我待。梁国公、郑国公等府的力量,最迟明春便会陆续抵达。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将锡兰,至少是沿海膏腴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并清理妥当,些许阵痛在所难免。” 他看向杜谦,“对岸那边也不能放松,拉梅斯沃勒姆土王反悔,背后必有英吉利人作祟。他们如何煽动,我们便如何反制。” 杜谦会意:“殿下之意是……?” “威逼利诱,分化瓦解,必要时……斩首除根。” 李天然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 “查清是哪些部族头人、神庙祭司在反对我们,能用钱收买的,收买。收买不了的,制造些‘意外’。 拉梅斯沃勒姆土王若冥顽不灵,看看他有没有兄弟子侄…更‘明事理’的。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灭其国,而是换一个听话的人,或者让那里乱起来,我们才好‘应邀’介入。” “至于英吉利人……” 李天然冷笑。 “他们散播谣言,说唐人残暴,欲灭绝土着?那我们就帮他们坐实一部分——对反抗者确实要狠,要让他们怕! 但同时,对顺从者,对愿意合作的头人,要施以小恩小惠,树立榜样。 让土人自己分化,让那些小邦的贵族自己斗起来,买通其内应,煽动其仇怨,必要时资助一方,攻打另一方。 我们要让天竺南岸,处处烽烟,却又处处离不开,我们的‘调停’‘保护’。” 他目光扫过众人:“水师要加强对海峡的控制,切断英吉利人对沿岸土邦的武器输入,商队要加大贸易力度,用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铁器,挤垮他们的市场。” “遵命!” 众人凛然应命。 ............... 第617章 犁庭扫穴 几乎同时,马德拉斯,圣乔治堡。 英国东印度公司,马德拉斯管区总督查尔斯·福克斯,正皱着眉头阅读着一份份来自科伦坡、本地治理乃至锡兰内陆的情报。 约莫一刻钟,他放下报告,对会议室里的几位高级委员说道,“先生们,这位大唐的楚王殿下,比我们预想的要激进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不仅仅满足于,在锡兰建立一个贸易据点,他居然清除当地土着,移植他的人口。 看看科伦坡周围,原来的村庄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农田、工坊和兵营,他们的移民船每个月都在抵达。” 借着福克斯指着地图上,保克海峡对岸,“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们的触角正在伸向这里,拉梅斯沃勒姆、塔拉伊曼,甚至更北边的坦焦尔。 他们用贸易开路,用白银和货物收买,那些贪婪愚蠢的土王,试图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建立势力范围。 而且,他们对‘阿芙蓉’贸易,表现出极端的敌意,这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利益。” 一位当地委员道:“总督阁下,唐人如此贪婪,或许我们可以向伦敦求援,派遣更多的战舰和士兵……” “来不及了,先生。” 福克斯摇头叹息。 “伦敦的官僚们,还在为欧洲的烂事争吵,我们必须自己应对。 这位楚王和他的手下显然深谙殖民,比我们还残酷且有组织性,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一个庞大帝国,而我们只是公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繁忙的港口,和远处土着居民的简陋棚户区:“我们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必须让天竺人,无论是锡兰的山民,还是海岸的土邦,都恐惧他们,憎恨他们。”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加大舆论攻势。让我们的传教士、商人、甚至雇佣的本地婆罗门,去告诉每一个天竺人,唐人是来自东方的恶魔。 他们不信奉任何神明,他们掠夺土地,奴役人民,他们的皇帝想要杀光所有异族,用他们自己的人填满这片土地。 告诉他们,唐人的军队所到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男子被阉割送去矿山,女子被掳走……总之,怎么可怕怎么说。” “其次秘密支持反抗者,向康提王国,向那些对唐人不满的土邦,提供武器——老式的火绳枪就行,提供顾问,甚至小额资金。 鼓励他们袭击唐人的商队、种植园、移民点,让那个自以为是的楚王疲于应付,让他的‘清理’行动,付出鲜血的代价。” 福克斯敲了敲桌子,“最后我们需要一场足够血腥,震撼的冲突,来点燃整个地区的仇恨。 我觉得…就选在锡兰西海岸,靠近我们势力范围的 尼甘布 附近,那里土人村落密集,唐人移民点也在扩张。 找一个合适的代理人,给他足够的武器和承诺,让他去制造一场‘屠杀’,然后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唐人的‘暴行’引发的正义反抗。” “可是..总督,如果唐人报复……” 一位委员担忧道。 “报复?那就更好了。” 福克斯冷笑。 “他们报复得越狠,屠杀得越多,就越坐实他们‘恶魔’的形象。 到时候,整个南印度的土邦,都会视他们为洪水猛兽,而我们将是‘保护者’是‘朋友’,我们可以趁机要求更多的贸易特权,建立堡垒,甚至…直接出兵‘维护秩序’。” 他环视众人:“先生们,这是一场竞赛,一场关于谁将成为,这片富饶土地真正主人的竞赛。 唐人已经亮出了獠牙,我们不能再温文尔雅了,为了国王,为了公司,也为了我们自己的钱袋,我们必须行动起来,用尽一切手段,将这群东方来的竞争者,扼杀在摇篮里!” .............. 九月,锡兰,尼甘布以北二十里,一处新开辟的甘蔗种植园。 这里原本是几个僧伽罗人渔村,共有的林地。 但在三个月前被“大唐锡兰垦殖公司”,以极低的价格租借征用,村民被强制迁往贫瘠的内陆。 如今,林地已被砍伐,坡地被修整成梯田,来自广西的甘蔗苗刚刚种下。 数百名被“编户抽丁”来的土人男丁,在唐人监工的皮鞭下,进行着繁重的劳作,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麻木与仇恨。 种植园边缘,新建了木栅栏与了望塔,有少量唐人民兵,归化土人辅助兵巡逻。 这一日,工头因一名土人劳工动作稍慢,挥鞭抽打,引发小规模骚动。 监工在弹压冲突中,一名劳工被活活打死,瞬间,压抑已久的怒火被点燃。 当晚,附近几个被夺去土地的村庄,在一批来历不明的火枪和弯刀的武装下,加上对唐人的仇恨被煽动至顶点,聚集起超过五百名青壮。 他们趁着夜色,突袭了这处防御薄弱的种植园。 战斗过程短暂且血腥,缺乏训练的暴民,凭借出其不意和人数优势,冲破了木栅栏,焚烧工棚,杀死所能见到的每一个唐人。 ——其中包括十余名移民、五名监工和工头,以及两名巡逻的民兵,种植园内被强制劳作的土人劳工,部分趁乱逃走,部分被裹挟加入暴乱。 消息传到科伦坡时,已是次日清晨。 种植园已化为一片焦土,尸体横陈,其中不乏妇孺幼子。 楚王府内,气氛降至冰点。 李天然面沉如水,听着党项的汇报,手中把玩的玉镇纸“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痕。 “查清楚了?有英吉利人的手笔?” “现场发现了泰西人,还有俘虏的暴民头目供认,起事用的武器和部分银钱,是‘泰西商人’提供的,他们…还说我们唐人,要杀光所有土人,用土人的骸骨铺路。”党项眼底怒火翻涌。 “好,很好。” 李天然缓缓站起,语气冷得像冰。 “传令曹昂,舰队封锁锡兰西海岸,尤其是靠近英吉利人可能渗透的区域,任何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检查。” “党项,你亲自带龙骧军甲等第一师一部,并所有可用团练,清剿尼甘布以北,所有参与暴乱的村庄。 务必犁庭扫穴。 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其余人等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编入‘教化营’,发往拉特纳普勒宝石矿,那里正缺人手挖矿。” 拉特纳普勒的宝石矿,以条件恶劣、死亡率高着称,是真正的死地。 “杜谦,将此事详细经过,尤其是英吉利人煽动、提供武器的证据,整理成文通过商船和信鸽,以最快速度散播出去。 不仅要让锡兰全岛知道,还要让保克海峡对岸,让马杜赖、坦焦尔、本地治理的土王都知道! 是英吉利人,为了他们的贸易垄断,煽动土人,制造了这场针对移民的屠杀!” “另外,” 李天然补充道,眼中没有丝毫温度,“通告全岛,以及所有与我们通商的土邦:自即日起,实行‘连坐清乡’。 凡有土人村落庇护暴民、知情不报者,全村成年男丁罚没为奴,发往矿场、种植园。 妇孺迁往指定区域集中看管,凡举报暴民藏匿地点、首脑行踪者,重赏,凡主动交出武器、指认同伙者,可免死罪,罚苦役。” “殿下,如此……是否株连过广?恐失人心……” 周文郁忍不住劝谏。 “哼,在殖民地讲人心?” 李天然打断他,语气森然。 “周先生,此刻不是怀柔之时,英吉利人想要用土人的血,来吓阻我们,拖慢我们的脚步。 我们若退一步,示弱一分,接下来便是步步紧逼,处处烽火! 唯有以雷霆手段,杀一儆百,诛其首恶,奴其胁从,散其部众,让背后煽风点火者看清楚,反抗大唐,是什么下场!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屑小,才能为后续移民,打出一片安稳的地盘!”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阴沉的天空:“这血既然已经流了,就不能白流,我们要用这血去浇灭,所有敢于反抗者的念头,去执行吧。” 党项、杜谦肃然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作者只有三更的时候,才有脸找书友讨饭,发发电吧~qAq) 第618章 铁血锡兰 尼甘布惨案次日,锡兰西海岸。 晨雾尚未散尽,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师长会宁伯秦昭亲自下令,派遣营总韩猛开抵尼甘布。 其麾下整整一个步兵营——六百名披甲持铳的唐军战兵,并且同行的还有从科伦坡,及周边种植园、工坊紧急征召的八百名“唐勇团练”。 这些团练多由闽粤移民中,好勇斗狠之徒或退伍老兵组成,虽不及正规军严整,但手段狠辣,尤擅林间追剿。 以尼甘布遇袭种植园为圆心,半径三十里内,十七个僧伽罗渔村与山林聚落。 没有劝降,没有公告。唐军以总旗一百五十人为单位散开,团练紧随其后像一张巨大的铁梳,自海岸向丛林缓缓推进。 遇村则围,挨户搜检。 第一个遭殃的是卡杜瓦村,这个百余户的渔村,距离袭击地点仅十里,村中青壮多有在种植园劳作者。 当身着红白军装色,端着枪刺的唐军战兵,突然出现在村口时,所有人就跟蚂蚁炸开了锅。 “所有男丁十五岁以上,村口集合!”通译用生硬的僧伽罗语,严声厉喝。 但回应他的是几支,从茅屋后射出的粗糙竹箭,——那是昨夜参与袭击的村民,自知绝无幸理,欲作困兽犹斗。 “哼,看来是连审都不用审了。” 韩猛面皮抽动了一下,懒得再看,挥手下令:“铳手,前排,齐射!” “砰砰砰砰——!” 下一刻,数十杆“定业六式”燧发铳,同时喷出铅弹火焰,茅草墙、竹篱笆、乃至躲藏其后的人体,顷刻间被打成筛子,惨叫哭嚎声骤起。 “上刺刀!清剿!凡持械者,立斩!余者缚之!” 战兵们三人一组,踹开摇摇欲坠的屋门,刺刀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寒光。 一个躲在房间里的僧伽罗汉子,挥舞着砍刀冲出没几步,就被三柄刺刀捅穿胸腹。 蜷缩在角落的老弱妇孺,在团练的怒喝声中被粗麻绳反绑双手,像一串鱼蛋拖出屋外。 半盏茶不到,村中空地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青壮男丁被单独捆作一串,约莫七八十人,个个面如死灰,身上大多带伤。 老弱妇孺在另一侧,哭喊声震天。 “昨夜谁去过种植园?指认!” 通译吼道,鞭子在空中炸响。 一片死寂中,韩猛冷笑着上前,随手指向跪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你,你,还有你,出列。” 那几人惊恐万状,旋即被士兵用枪托抽打,粗暴拖出。 “昨夜,你们在哪?”几人拼命摇头,妄图用土语分辩。 韩猛糙汉一个,哪里懂什么锡兰土语,为了不在手下人面前丢面,只得似懂非懂的点头,“好好好,都是硬汉。” 然后转头,对身后一名小旗道:“老规矩,三抽一,每列第三个拖出来,毙了。” 几人瞬间傻眼,连忙跪磕头又是哭求,但命令还是被迅速执行,十二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浸透了村口的黄土,血腥味弥散开来。 “现在有人说吗?” 韩猛的声音让所有幸存者,浑身冰凉。 终于有人崩溃,指认出三个藏在人群中的袭击者。 那三人立刻被拖出,当众用火铳打断双腿,然后被团练用砍刀活活剁成肉泥,这是“首恶”的下场。 “余者,” 韩猛瞥向剩下那些面无人色的青壮。 “尔等村寨出此暴徒,皆脱不得干系!按楚王殿下令:凡十五岁以上男丁,一概没为官奴,以儆效尤!” 铁链哗啦啦响起。幸存的六十余名青壮,被粗糙的铁链穿过缚手的绳索,十人一串,连成一队。 他们将步行前往科伦坡,然后被押上船,送往锡兰内陆拉特纳普勒的宝石矿场。 那里被称为“鬼窟”,暗无天日的矿洞、高强度的劳作、恶劣的饮食,随时降临的塌方和虐打,平均寿命不超过两年。 村里的房屋被逐一纵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粮仓被搬空,渔船被凿沉,水井被投入死畜。 老弱妇孺被勒令即刻离开,前往三十里外指定的归化营,那里有粥棚和严格的看管,等待他们的将是甄别分配。 ——或为奴仆,迁往偏远贫瘠之地。 卡杜瓦村,半日之间,从地图上被抹去。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另外十六个村庄重复上演。 区别只在于抵抗的烈度,镇压的血腥程度,帕讷杜勒村倚靠山林,青壮逃入丛林。 唐军调来两门轻型步兵炮,对着疑似藏人的林区,轰了十几轮开花弹,然后派团练入林搜杀,带回百余颗头颅和更多俘虏。 奇洛村试图集体逃亡,被游弋海岸的“海鹄”号哨船发现,船头小炮轰塌码头,逃上木筏的村民大多葬身鱼腹。 五日后,清剿暂告段落。 统计呈报至科伦坡楚王府:共计焚毁村庄十一处,驱散六处。 阵斩“持械暴徒”及抵抗者四百七十余人,俘获青壮男丁一千二百余人,已分批铁链加身押往矿场。 收容妇孺近五千,暂置归化营,缴获、焚毁粮秣、屋舍、船只无算。 锡兰西海岸,一时噤若寒蝉。往日炊烟袅袅的渔村海岸,只剩焦土余烬与徘徊的野狗。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火与血腥气。 ............. 第619章 针锋相对 当唐军展开铁腕清剿时,杜谦掌控的舆论机器开足马力。 数艘快船携带精心制作的“告诸邦书与暴行实录”,驶向保克海峡对岸的每一个港口。 告诸邦书以楚王李天然的名义发出,措辞严厉而悲怆。 书中详述尼甘布种植园的唐人移民,辛勤垦殖与世无争,却遭不明匪类突袭,妇孺不免的惨状。 随后笔锋一转,直指此非寻常盗匪,实乃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狼子野心,阴遣奸人,贿以火铳金帛,煽动无知土民,戕害我大唐守法商民,意在搅乱锡兰,独霸海贸! 书中列举了缴获的英制火器、俘虏供出的泰西商人相貌、暴乱前英吉利船只,于附近海域异常游弋等确凿证据。 最后呼吁诸邦“明辨是非,勿为虎作伥”,大唐愿与各邦共御西洋贪狼。 暴行实录则是图文并茂的小册子,由随军画师根据现场惨状,连夜绘制雕版印刷,画面逼真骇人。 唐人妇孺陈尸田间,茅舍熊熊燃烧,以及被特意摆拍出,手中紧握英制火枪的暴民尸体。 旁注文字极尽渲染,描绘暴民之凶残,移民之无辜,尤其突出孕妇被剖腹、孩童遭虐杀等刺激情节。 册子最后是整齐列队的唐军士兵,守护着新迁移来的移民家庭,重建家园的温馨画面,与前面的故事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宣传品通过贿赂的港口官吏、往来商贩、甚至乔装的僧人,在南天竺沿海坦焦尔、马杜赖、本地治理乃至马德拉斯外围迅速流传。 尽管英吉利人竭力封锁反驳,但那些逼真的图画,言之凿凿的细节,加上唐人刚刚展示过的雷霆手段。 让许多原本就对西夷,心存疑虑的土邦统治者和商人,天平开始倾斜。 马德拉斯,圣乔治堡。 总督查尔斯·福克斯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面前摊着两份情报,一份是潜伏在科伦坡的细作发回,关于唐人清剿具体细节的密报,血腥程度令他这个老殖民者都暗自心惊。 另一份,则是手下人刚刚送来的小册子,唐人散播的“暴行实录”。 “冷酷、高效,而且……无耻至极。” 福克斯评价道,指着册子上那些经过加工的插图。 “这群跟豺狼一样的唐人,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与复仇的正义使者,而我们倒成了阴谋家和屠夫。 看看这画工,看看这故事!伦敦那些坐在壁炉前的绅士们,绝对编不出,这么有煽动力的东西。” “总督阁下,我们必须反击!揭露他们的谎言!他们才是真正的锡兰屠杀者!” 一名委员神情激愤道。 “反击?用嘴吗?” 福克斯冷笑,没什么比看着自己人无能狂怒,更让人来气。 “他们用的是火铳、刺刀和铁链,还有这恶毒的图画,而我们呢?现在除了几份苍白的声明,还能拿出什么? 我们资助了那些蠢货是事实,尽管我们没让他们杀妇孺,但是谁又在乎真相呢?”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望着城堡下浑浊的河水,喃喃道:“很显然,我们低估了这位唐帝国的楚王,他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贵族。 他或许只能用…军阀来形容,一个深谙如何在蛮荒之地,建立秩序的军阀。 他用最直接野蛮的方式,宣告了他的法则:听话的未必活,但反抗者一定死,他在用恐怖建立权威,同时用宣传争夺外交。” “那我们该怎么办?坐视他把锡兰变成唐人乐园,然后把爪子伸向大陆?” “当然不。” 福克斯转身,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展示了力量,那我们也必须展示,既然他喜欢赤裸裸的掠夺和恐怖,那我们就让他见识一下,殖民者真正的手段。” 他快步走回桌边,下达一连串命令:“第一,让我们在康提王国的代理人,不惜代价,鼓动康提国王,趁唐人在西海岸用兵,内陆空虚之际,集结兵力,袭击唐人通往内陆矿场的补给线。 甚至直接攻击那些所谓的归化营!告诉他成功之后,我们承认他对锡兰全岛的统治权,并提供军火贷款。” “第二,通知我们在本地治理的法国朋友,还有在科钦的荷兰人,提议召开一次‘三方海上安全会议’。 告诉他们,唐人不仅想要锡兰,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科罗曼德尔海岸!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联合巡航,贸易保护机制,任何悬挂唐旗的商船进入敏感海域,都需要接受检查,必要时可以扣押。” “第三,启动‘黑帆计划’。” 福克斯压低了声音,“让我们在拉克沙群岛,马尔代夫的私掠船船长们动起来,任何开往或离开锡兰的、非武装或弱武装的唐人移民船、运粮船。 不要留活口,把船烧掉,尸体扔进海里,做得像是普通的海盗,或者……仇视唐人的土着所为,我要让锡兰变成一个需要,不断输血才能维持的孤岛!” “第四,向伦敦发送最紧急的求援信,不要再遮遮掩掩,直接说明我们在印度洋,遇到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陆权帝国。 对方的一位亲王,已在我国传统势力范围腹地,进行种族清洗和军事殖民。 请求本土立即派遣一支,包括至少两艘三级战列舰,在内的分舰队,以及不少于二千名正规陆军,前来增援。 否则,东印度公司在科罗曼德尔海岸,乃至孟加拉的利益,将面临崩溃风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的私人名义,给加尔各答和孟买的管区总督写信,建议他们加紧在孟加拉,和古吉拉特地区的鸦片种植贸易。 开始试探性地向缅甸、暹罗甚至广州走私,既然唐人对这玩意儿如此敏感,那就让它成为扎向,他们帝国心脏的一根毒刺。 最后,福克斯看着地图上锡兰那个点,仿佛要将它钉穿,“让我们在锡兰内部,还没有被清洗到的地区,散播一个新的消息,唐人要的不仅仅是土地。 他们还要彻底消灭,所有僧伽罗人和泰米尔人的信仰,砸毁所有佛像和印度教神庙,强迫所有人改信他们的祖先和皇帝。 记住,对于这些土着来说,土地和生命都可以妥协,但触及信仰与神灵,往往是拼死一搏的禁忌。” 圣乔治堡的命令被迅速传达,它宛如一个被惊醒的蜂巢,开始释放出致命的毒刺。 锡兰的天空,硝烟未散,阴云再聚。 第620章 腹地烽烟 锡兰,内陆山区,康提王国。 康提国王维玛拉达摩·苏利耶 坐在他简陋的宫殿里,听着来自英吉利的顾问轮番劝说,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身上那件半旧的金线锦袍,还是他父亲当年,与葡萄牙人贸易时得来的。 他的王国蜷缩在锡兰中部山区,靠茶叶、香料和与沿海殖民者贸易过活,如今沿海变了天,唐人来势汹汹。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 英吉利顾问约翰·卡特莱特,一个穿着紧绷礼服,满脸雀斑的红发男人,操着生硬的僧伽罗语,急切道,“您也看到了,那些唐人在海边做了什么!他们烧毁村庄,把男人像牲口一样锁走,女人和孩子赶进集中营! 他们不信奉佛陀,也不敬湿婆,他们只信他们那个,住在万里之外的皇帝!等他们把沿海清理干净,下一个就是您的山区,您的王国,您的神庙宫殿!” 一个从沿海逃难来的小头人,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扑倒在地哭诉:“王啊!我的村子没了!我的儿子被铁链锁走了,我的家烧成了灰! 那些唐人……他们是魔鬼!他们说,锡兰所有的土地都属于他们的‘楚王’,所有人要么做奴隶,要么去死! 他们还散播文书,说我们是受英吉利人欺骗的愚民……可杀我们亲人的,是唐人的刀枪啊!” 维玛拉达摩国王闭着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他当然怕唐人,那些军队清剿沿海的狠辣,他早有耳闻,但他同样知道英吉利人,这些金毛鬼在印度大陆的所作所为,两边都是无差别的恶狼。 “陛下,” 卡特莱特低声抛出诱饵,“伦敦的东印度公司,是文明世界的代表。 我们尊重当地的传统信仰,只要您愿意合作,帮助我们……遏制唐人的扩张,我们愿意向您提供,三百支最好的燧发枪,五百支火绳枪,二十门轻型火炮,还有足够的火药和铅弹。 而且,我们可以签订正式条约,承认您对整个锡兰岛的合法统治权,并为您提供每年五千英镑的补助金。 想想吧,陛下,到时候您不仅是山区之王,更是整个锡兰的国王!您将拥有强大的军队,把那些可恶的唐人赶下海!” 整个锡兰的国王……每年五千英镑……维玛拉达摩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的王国贫瘠,税收微薄,还要时刻提防,那些桀骜不驯的山地酋长,如果有了英吉利的枪炮和金钱…… “可是,唐人的军队很厉害,他们有能连续射击的火铳,还有大炮……” 国王仍有疑虑。 “他们的大部分军队,现在都集中在西海岸,防备我们的海上行动。” 卡特莱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内陆只有少数守备队,与那些新建的矿场、种植园。 陛下,您的勇士熟悉这里的每一片山林,每一道沟壑,不用去硬碰堡垒,你们只需去袭击他们的补给线,去烧毁那些新建的种植园,去解救被他们奴役的您的子民! 让那些唐人知道,锡兰的山林,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只要您打响第一枪,那些对唐人恨之入骨的沿海部族,一定会群起响应! 到时候,唐人在锡兰将寸步难行!” 维玛拉达摩国王眼睛瞪圆,混浊目光闪过一丝贪婪。 退让,也许能苟安一时,但唐人步步紧逼的态势很清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搏出一个真正的王位。 他看向宫殿角落里,供奉的佛牙舍利复制品,心中默念了一句佛号,随即对那位小头人说:“去召集我的将军和酋长们,是时候为了佛祖的净土,为了僧伽罗人的土地出力了,现在!我们……起兵!” 十日后,康提王国集结起一支约六千人的军队。 其中只有约一千五百人是国王的常备军,装备着老旧的葡萄牙式火绳枪,剩下的便是长矛、弯刀。 而那些各大山头酋长,带来的部族武装同样五花八门,弓箭、梭镖、砍刀,甚至农具。 英吉利人承诺的三百支燧发枪,五百支火绳枪,只运到了三百五十支,火炮最多只有两门“鹰炮”。 卡特莱特和另外三名英吉利军事顾问,随军行动,负责指导那支,使用新式燧发枪的小队。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位于山区边缘,通往内陆矿场要道上的唐军哨站。 那里只有约五十名唐军士兵,外加一百多人的团练驻守。 战斗在黎明前打响,数千康提士兵呼喊着,从山林中涌出,扑向哨站。 哨站的唐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匆忙组织抵抗,燧发枪与火绳枪的轰鸣声,响成一片,其间杂着弓矢呼啸。 康提士兵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一度冲到了哨站的木栅栏下。 然而,唐军的火力强度,纪律性很快显现出来,即便在突袭下,士兵们依然能轮番射击,弹雨几乎连绵不绝。 哨站里两门过山炮也开了火,发射的霰弹在冲锋的人群中,扫出片片血肉胡同。 冲在最前面的,往往是那些只有冷兵器的部族战士,成片倒下,等冲到近前,又遭遇密集的刺刀阵。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康提军队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和多伤员,狼狈退入山林。 唐军哨站伤亡不足三十人,木栅栏有多处破损,但依旧屹立不倒。 首战不利,严重打击了士气,维玛拉达摩国王和酋长们脸色难看,卡特莱特急忙打气:“陛下,一次小挫折而已!唐军哨站坚固,强攻自然吃亏。 我们的优势是机动和熟悉地形!咱们绕过这些钉子,去袭击他们柔软的下腹——那些矿场、种植园,还有那些看管俘虏的营地!” 于是,康提军队化整为零,分成数股利用山林掩护,绕过唐军驻守的据点,扑向那些防御薄弱的目标。 拉特纳普勒宝石矿外围,一处新设立的“教化营”。 这里关押着约八百名,从沿海掳来的青壮土人,在皮鞭和棍棒驱使下,进行着开采宝石矿的劳役。 看守只有三十余名唐军民兵,以及五十多名归化土人辅助兵。 一股约九百人的康提军队,在夜间发起突袭,他们悄悄摸掉了外围几个岗哨,然后点燃火把,呼喊着发起冲锋。 营内顿时大乱。被关押的土人俘虏有的惊恐躲藏,有的则试图趁乱反抗看守或逃跑。 唐军民兵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淹没。伪军更是大半溃散或倒戈。 康提军队洗劫了营地的粮秣,放火烧毁了营房,并将大部分俘虏“解救”出来,裹挟入自己的队伍。 他们杀死了几乎能找到的唐人民兵,割下头颅挑在竹竿上。 消息传开,附近几处小的伐木场,新建村落也遭到类似袭击,又是百十名唐国移民劳工被杀。 (但凡三更,罗兰都会碘着脸找大家要发电。t t) 第621章 毁其庙,绝其嗣 ............ 科伦坡,楚王府。 当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传来时,李天然正在查看曹昂送来的,关于海上私掠船活动的报告。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怒极的前兆。 “康提……疥癣之疾,也敢龇牙。” “殿下,是臣失职!未料到其竟敢倾巢而出,更未料其避实击虚……” 党项单膝跪地,满脸愧色,内陆防务是他主责。 “起来。” 李天然摆摆手。 “非你之过。是孤小瞧了这些山酋的胆量,更高估了他们的脑子,以为占了几个无兵把守的营地,杀了几十个移民,裹挟走一群奴工,就能撼动大局?笑话。” 他走到地图前,一拳砸在锡兰中部山区:“传令:会宁伯秦昭所部主力,除必要海岸守备外,全部调头,给孤进山!孤要的不是击溃,是剿灭! 以营、总旗为棋子,配属熟悉山林的向导和猎户,给孤像梳子一样,把这片山区从头到尾梳几遍! 凡持兵杖者,杀!凡聚落抵抗者,屠!凡洞穴藏匿者,烟熏火燎,务必绝其根!” “令杜谦,动用所有能动用的银钱和货物,收买康提国内不满维玛拉达摩的酋长、头人。 告诉他们,献上维玛拉达摩,及其直系子孙头颅者,孤保他做新的‘康提之主’,享公爵俸禄,其部永镇山林。 其余从逆酋长,献首来降者,可免死,部众贬为奴,限期半月,过时不候。” 顿了顿,李天然语气森寒,字字如铁,“昭告全岛,并传檄四方:康提王维玛拉达摩,背信弃义,勾结红毛英夷,袭杀天朝子民,罪无可赦。 孤,奉大唐皇帝陛下谕,伐罪吊民。今判:毁其宗庙,绝其嗣祀,郡县其地,永隶王化。 其国中僧伽罗之民,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皆罚没为永役奴,发往矿山、种植园、筑路、开河,为大唐建设锡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其妇孺,另行安置,以充内务,老弱,赐地自耕,然永世不得离安置之所,亦不得再聚族而居!” 命令被迅速用印发出,楚王府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毁庙绝嗣,郡县其地,永役其男,散置其妇孺——这是要永久地抹去康提王国,其主体民族在锡兰的存在痕迹,将其国土人口,完全转化为帝国扩张的耗材。 “殿下……” 周文郁长史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尼甘布惨案开始,这条路就无法回头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空间争夺,温情与怜悯,是奢侈且致命的毒药。 ........... 翌日,山中剿杀展开。 秦昭用兵,远比韩猛老辣狠厉,他不追求堂堂之阵,而是将麾下精于山地作战的部队以百人左右,甚至三十人左右撒出去,配属双倍于常的猎户向导和驮马。 每个小队都携带足够的弹药、干粮和……火油、烟硝。 他们也懒得强攻村寨,利用夜暗晨雾作为掩护,悄然包围,然后用改良过的“毒火球”,火油罐投入村中。 当惊恐的村民冲出燃烧的房屋时,等待他们的是排列整齐的燧发枪齐射,和弩手的精准点杀,完事后步兵上前,用刺刀清理残余。 对于逃入更深处山林或洞穴的,则采用烟熏,在洞口点燃混合了辣椒、硫磺等物的湿柴,用风囊将浓烟灌入。 不出来,就活活闷死熏死在里面。 投降?在“毁庙绝嗣”令下达后,唐军不再接受任何战斗人员的投降,被搜出的青壮男丁,就地用粗糙的铁钉穿过锁骨或脚踝,以长铁链十人一串联结。 由辅兵押送下山,直接送往最艰苦的矿场,或筑路工地。 那里监工的鞭子、不足果腹的饮食、无休止的劳作,随时可能降临的塌方疾病,会很快消耗掉他们。 正如命令所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妇孺和老弱则被分开,稍微健壮些的妇人,被押往沿海的种植园、盐场或“官营作坊”。 少女和女童,被送入所谓的“慈幼所”,或分配给移民中的单身汉。 老弱则被集中到几处指定的山谷,给予少许粮种农具,任其自生自灭,严禁离开山谷,也严禁聚集成村。 康提王国所谓的“军队”,在唐军这种冷酷高效、旨在彻底毁灭的剿杀下,迅速土崩瓦解。 那些被英吉利人煽动起来的部族武装,在遭遇真正残酷的灭族式打击后,很快便陷入恐慌和内讧。 不断有酋长暗中派人联系唐军,表示愿意归降,甚至献上同僚,或英吉利顾问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 十月廿八,深夜,马哈威利河上游密林。 前康提国王维玛拉达摩,躲藏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名疲惫不堪的卫士,以及他的王后、两个年幼的王子、一个公主,还有像丧家之犬般的英吉利顾问,约翰·卡特莱特。 洞内维玛拉达摩已经几天没合眼了,他华丽的锦袍沾满泥污,眼睛深陷,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 完了,全完了。 他的军队烟消云散,他的酋长们或死或降,他的子民正在被屠杀、奴役。 那个唐人楚王的命令,他已经从逃难来的人口中听说。 “毁庙绝嗣,永役其民”……佛祖啊,难道您,抛弃了您的子民吗? 卡特莱特也好不到哪去,精致的礼服破烂不堪,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后悔,他低估了唐人的残忍,高估了这些土着盟友的战斗力,现在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甚至可能成为唐人,向伦敦发难的“罪证”。 “陛下,我们必须继续往南走,靠近英吉利的势力范围,或许还有机会……” 卡特莱特哑着嗓子建议。 维玛拉达摩木然摇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在角落瑟瑟发抖,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们,心如刀绞。 忽然洞外,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长短有序。 负责守夜的卫士首领,一个叫阿南达的剽悍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几枚银圆——那是白天他假装探路时,与一个自称是“杜先生”手下,交易得来的。 对方承诺,献上国王和红毛鬼的人头,他和他的家人不仅能活命,还能得到一大笔钱,甚至一个小头目的位置。 阿南达又想起自己,那个被唐军焚毁的村庄,想起已经被奴役或杀死的亲人。 对国王的忠诚,在生存和家族延续面前,显得那么苍白,何况,国王已经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他悄悄对另外,两个心腹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微微点头。 “陛下,外面好像有动静,我去看看。” 阿南达对维玛拉达摩说了一声,握紧刀,走向洞口。 维玛拉达摩不疑有他,疲惫地点点头。 很快,阿南达走出洞口,对着黑暗的丛林打了几个手势。 片刻,数十个黑影从林中悄然冒出,正是韩猛带领的追兵精锐,阿南达低声快速说了几句,指了指山洞里面。 韩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阿南达的肩膀,然后一挥手。 “上!”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山洞。洞内的卫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刺刀捅穿或燧发枪抵近射杀。 维玛拉达摩惊怒交加,刚举起短刀,瞬间被几支刺刀刺中胸腹,钉在洞壁上。 他圆睁双眼,死死瞪着阿南达的方向,口中溢血,似乎想咒骂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头一歪气绝身亡。 卡特莱特尖叫着举起双手:“我投降!我是英国公民!我要求……” 话音未落,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顿时鼻梁塌陷,鲜血长流,昏死过去。 另外两名英吉利顾问也被制服,王后和王子公主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们被士兵用破布塞住嘴,捆了起来。 韩猛走上前,看了看维玛拉达摩的尸体,拔出腰刀手起刀落,将头颅割下挂在腰间。 又瞥了一眼,昏死的卡特莱特:“这几个金毛鬼捆结实了,殿下或许有用。” 他看向阿南达:“干得不错,你家人,杜先生会安置,现在带我们去你们那个王宫,还有那个什么……佛牙寺。” 两日后,康提王宫遗址,说是王宫,其实不过是一片规模稍大的、带有围墙的石砌建筑群,如今也已有多处被炮火和焚烧损毁。 在废墟中央,有一座相对完好的白色圆顶小庙,这便是供奉佛牙舍利复制品的圣迹。 唐军士兵肃立周围,韩猛与几名军官站在庙前,阿南达和几个投降的康提贵族,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 “确认是这里?” 赵铁柱问。 “是……是,将军。这里供奉着佛牙圣迹的影骨,是……是我国至高圣物。” 一个老贵族颤声回答。 赵铁柱点点头,面无表情:“殿下有令:毁其宗庙。执行。” 几名士兵提着装满猛火油的木桶上前,将黏稠的黑油泼洒在庙门、廊柱、墙壁和那洁白的圆顶上,另有士兵将浸透火油的布团塞进窗户。 “点火。” 火把扔了上去。 “轰——!” 火焰瞬间升腾,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洁白的墙壁被熏黑,精美的雕刻在火中崩裂。 圆顶上的金饰在高温下融化,滴落如泪,这座象征着康提王国精神,信仰核心的建筑,在熊熊烈火中发出哀鸣,缓缓坍塌。 不远处,几串刚刚从山里押解下来,正蹒跚走向未知命运的“铁链奴”。 他们麻木的望向燃烧的寺庙,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有的则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但很快被监工的鞭子,抽得继续前行。 第622章 孤只要效率 海上,同样不平静。 就在山中剿杀的同时,曹昂的舰队遭遇了真正的挑战,倒不是英吉利的正规战舰,而是神出鬼没的私掠船。 第一起袭击发生在锡兰,与印度之间的航线上。 一艘载有近百名闽粤移民,大量农具粮种的运输船“金丰号”,在距离海岸约三十海里处,被两艘悬挂黑色骷髅旗的欧式快帆船拦截。 对方没有喊话,直接开炮。“金丰号”是旧式福船改造,几乎没有武装,很快被打得帆破桅断。 私掠船靠帮,凶悍的水手跳上来,见人就杀,将所有货物洗劫一空,然后将船连同剩下的尸体一起点燃。 等曹昂的“镇波”号巡航舰,接到求救烟火赶到时,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焦黑的船骸。 紧接着,从科伦坡开往马尔代夫,进行贸易的一艘武装商船“海鲨号”,也在夜间被偷袭。 对方利用夜色和速度,抵近发射了燃烧箭,引燃了船帆,虽然“海鲨号”最终击退了敌人,但受损严重死了十几个水手。 “是专业的老手,不是普通海盗。” 曹昂在“镇波”号的舰长室里,对着海图,面色凝重地对李天然派来的信使道。 “船快,炮不算多但打得准,接舷战凶狠,撤退也干脆,捞一票就走,绝不死缠烂打,我们追过两次,他们对这片水文熟得很,专往暗礁浅滩钻。” “能确定是英吉利人吗?” 信使问。 “抓了个舌头,是孟加拉人,但船长和大副绝对是金毛鬼,船上的火药桶有东印度公司的标记,虽然被刮花了,但还能看出来。” 曹昂啐了一口,“狗娘养的,不敢明着来,玩阴的!” 私掠船的袭击,开始对锡兰的海上补给线,商路构成切实威胁,移民船需要更严密的护航,贸易成本激增,人心浮动。 马德拉斯,圣乔治堡。 查尔斯·福克斯收到了康提王国覆灭、维玛拉达摩国王被杀的消息,以及海上私掠船袭击得手的报告。 “康提人太没用了,比预想的还快。” 他对着地图上锡兰中部,那片已被标记为“平定”的区域,摇了摇头。 “那位楚王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更极端,他们毁了王都,奴役所有国民……这是野蛮人才会做的事,不过够狠。” “总督阁下,我们的私掠行动很成功,已经让唐人的航运成本增加了至少三成,还造成了恐慌。” 一名下属报告。 “不够。” 福克斯敲了敲桌子。 “这只是骚扰。要想真正拖住甚至击垮他们,我们需要决定性的海上力量,切断他们与本土的联系,伦敦的回信到了吗?” “到了阁下,伦敦同意派遣两艘四级战列舰——‘决心’号和‘不屈’号,以及一艘护卫舰‘雨燕’号,携带两个连的海军陆战队,预计四个月后抵达。 但议会要求,必须避免与大唐帝国爆发全面战争,行动需控制在‘保护贸易、惩戒海盗’的范围内。” “四个月……还要控制冲突范围。” 福克斯眉头紧锁。 “那位楚王可不会等我们四个月,更不会按我们的规则来,我们必须在这四个月里,给他制造足够的麻烦,让他无力继续扩张,甚至……一脚把这位亲王赶出锡兰!” 他沉吟片刻,道:“让我们在本地治理的法国朋友,还有在科钦的荷兰人,加紧磋商,尽快搞出一个针对唐人商船的‘联合稽查’协议。 不需要他们出兵,只需要他们配合我们的船只,在马六甲海峡拦截、检查唐船,特别是可能携带军火的船只。 告诉他们,唐人一旦在锡兰和印度站稳脚跟,下一个就是他们的香料群岛!” “加大私掠力度,悬赏:击沉或俘获一艘唐国大型商船,赏金五千英镑;击伤或驱离一艘唐国军舰,赏金依吨位而定,最高两万英镑! 让那些在印度洋上,讨生活的亡命徒都动起来!我要让锡兰周围的海域,变成唐船的坟场!” “最后启动‘次大陆之火’计划。” 福克斯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让孟加拉、奥里萨、卡纳蒂克地区的代理人,全面散播消息:唐国楚王在锡兰屠杀僧伽罗人、焚毁佛寺,下一步就要渡海而来,清洗所有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将整个南印度变成汉人的土地。 在那些与我们有贸易往来、或者对现有统治者不满的土邦中散播。 同时,秘密接触一些有实力的地方首领,比如卡纳蒂克的那个钱达·萨希布,告诉他,如果他愿意起兵反抗海德拉巴的尼扎姆。 或者袭击任何与唐人有联系的土邦,我们可以提供武器资金。” “给我们在加尔各答的人发密令,加大鸦片生产,以及向大唐沿海的走私力度。 同时,尝试在广州或澳门,收买一两个有分量的唐人官吏,打听唐国朝廷对锡兰之事的态度,……有没有可能,在唐国朝廷内部,给这位过于‘能干’的楚王殿下,找点麻烦?” .......... 科伦坡楚王府,李天然看着桌上一份份报告:康提山区剿杀接近尾声,俘获青壮男丁近两万人,已分批押往各处“死地”。 海上私掠愈演愈烈,本月已有三艘移民船、五艘商船遇袭,损失惨重。 通往本土的航线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各地新建的种植园和矿场,因劳力损耗过快,而新的移民和俘虏补充不及,生产开始受到影响。 “殿下,秦昭将军报,山区已基本肃清,大军可否回防海岸?或……渡海,惩戒对岸那些与英夷勾结的土邦?” 党项请示。 李天然点点头,沉声道:“告诉秦昭留一部精锐并所有团练,继续清剿山区残匪,执行永役与安置令,务必不留后患。 其余主力,秘密集结于卡卢塔拉和加勒两地,进行渡海登陆操演。” 李天然眼中锐光如刀,“海上的麻烦,终究要从海上解决,但英夷战舰未至,其倚仗者,无非是那些沿岸土邦为其耳目爪牙,提供补给藏匿,既然他们敢伸手,那就剁了这些爪子!” 他转身命令冷酷:“令曹昂,整合所有可战舰船,以‘镇波’、‘镇涛’两舰为核心,配属所有武装商船,组成特遣舰队。 令杜谦,动用一切手段,查清拉梅斯沃勒姆、塔拉伊曼乃至坦焦尔土邦内,谁是英吉利人的死忠,谁是首鼠两端,谁可收买。 让秦昭所部准备三千精锐,待舰队扫清沿岸抵抗,即行登陆,摧其港,焚其舰,诛其首恶,收其顺民,掠其粮秣以补军用。 此战,孤不要土地,只要恐怖与资源!要让所有敢与英夷勾结的土邦明白,当大唐的敌人,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也让那些私掠船,失去最近的巢穴和补给点!” “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向金陵上奏,详陈锡兰及印度洋局势,英夷之狼子野心,及其煽动土邦、支持海盗、袭击商旅之罪行。 奏请父皇,速调南洋水师主力,尤其是威远侯所部,西进增援。 并请旨,授权儿臣,对一切袭击大唐船只、危害大唐子民之势力,勿论其背后为谁,皆可视同海盗,予以坚决打击,先斩后奏!” “至于锡兰本地……” 李天然看着地图上重点标记的矿山、种植园和新建的移民村镇。 “加快移民输入,给所有新到移民,优先配给土地房屋女人——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土地。 加大‘教化营’管理力度,提高劳役配额,告诉各矿场、种植园总管,不必吝惜奴工性命,但要榨干他们最后一分力气。 我们需要更多的宝石、肉桂、蔗糖、粮食,来支撑接下来的战事。 这里将是我们经营天竺的基石,不要温情,一切只要效率。” 第623章 南洋 定业二十二年,金陵,奉天殿。 寅时三刻,秋露凝阶。 文武百官按品肃立,朱紫满殿鸦雀无声,只因今日大朝会非同寻常 “陛下!太子殿下!” 梁国公党守素率先出列,这位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总督西南四省军务的勋贵,手捧玉笏,声如沉钟:“臣子党项,蒙天恩随楚王戍守锡兰,本为陛下布国威于万里海疆。 然蛮夷英吉利,狼子野心!阴遣细作,贿买蠹吏,煽动土酋作乱,更以海盗锁我航道,劫掠商旅,戮我子民!” 他重重一顿,陡然拔高:“楚王殿下虽已率王师荡平康提,阵斩首恶万余,然悬军海外,兵寡粮缺。 横山伯所部虽勇,然炮子枪弹补充维艰!海上航道,旬日间已有三艘粮船被劫,两艘军械船遭焚! 长此以往,非但锡兰膏腴之地危矣,我天朝颜面何存?将士热血何安?” 言罢,叩首及地,额触金砖有声:“臣泣血恳请陛下、殿下,速发天兵!老臣愿倾西南薄储,输粮秣,运军械,以为王师前驱!纵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陛下!” 郑国公曹变蛟跨步出列,声如霹雳:“老臣镇守北庭二十载,与罗刹、准部周旋,最知这些西夷手段! 今日坐视彼等在锡兰得逞,明日他便敢犯琼州、扰闽浙!臣请调北庭近卫第三师铁骑,皆百战老卒,一人双马,乘船南下,必为陛下荡平海寇!所需战马、甲械、粮草,臣之郑国公府 一力承担!” “陛下!” 越国公杜永和紧随其后,这位南洋舰队提督,沉肃如海:“海上之事,臣略知一二。 英吉利人舰炮犀利,其‘三级战舰’炮多船快,臣请旨,愿率南洋舰队主力南下,以‘靖海’、‘镇远’ 两艘一级战列舰为锋,配‘平波’、‘伏波’ 等二级舰六艘,三级巡洋舰十二艘,必破贼势! 所需火药炮弹、修船银钱,臣之越国公府 愿先垫付五十万圆!” 三位国公——党守素、曹变蛟、杜永和——皆是开国元勋,镇守一方的顶级武勋。 此刻联袂请战,且皆言愿倾家资,气势如山崩海啸,武将班列中,秦昭、王大力、石鼓等少壮将领,皆目露精光,拳握骨节发白。 文官班列则默然不语。 户部尚书庞雨看向首辅房玄德,又瞥向御阶下的太子,见二人皆神色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三位国公忠君体国,慷慨激昂,臣等感佩涕零。”庞雨先定调子,长揖及地,随即直身,话锋如刀转: “然,老臣掌户部,不得不言——太仓库储,丰盈无比!去岁岁入,银圆一亿一千万;今岁虽天时不顺,夏税未全,然至九月,已入九千万圆。 国库现存银圆、金圆,折合三亿七千万元!莫说征伐锡兰,便是再开三处南洋战事,国库亦支撑得起!”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既如此,户部出面这是为何? 庞雨不待众人反应,声陡转沉:“然,陛下,殿下,诸公!国帑丰盈,非浪掷之由!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今锡兰之患,在英吉利煽动土人、扶持海盗,此乃癣疥之疾,非心腹大患!若我朝兴数万大军,跨海远征,正中英夷下怀。 ——彼以逸待劳,以海盗耗我师,以谣言乱我后,待我师老兵疲,再以主力一击,则大势去矣!” 他深吸一口气,目视三位国公:“三国公爱子心切,老臣明白。然梁国公世子党项,现为锡兰镇守府司马,统兵五千;郑国公世子曹昂,领南洋水师锡兰分舰队,战舰二十余艘; 越国公次子杜谦,掌锡兰货殖情报——三子皆在冲龄便担重任,此非陛下信重乎? 楚王殿下天纵英武,麾下甲等第十三师乃百战精锐,乙等第五师亦非弱旅。 更兼锡兰已移民数万,堡寨渐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发大军,而在固本培元,打通海道!” 兵部尚书李岩亦出列,语气持重:“庞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北庭近卫师镇守葱岭,威慑中亚,不可轻动。 南洋舰队肩负万里海疆巡防,亦不可全数抽调,且劳师远征,兵家大忌,三国公拳拳之心,兵部知晓,然此事确需谋定后动。” “谋定后动?”郑国公曹变蛟须发皆张,踏前一步,声震梁瓦。 “等到四百里加急,变成八百里加急,等到锡兰陷落、楚王殉国、我儿曹昂战死,诸位大人还要‘谋定后动’吗?!我北疆儿郎,哪个不是爹生娘养? 楚王殿下 就不是陛下的皇子、殿下的兄弟吗?!” 这话说得极重,文武对立,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殿外黄门侍郎,高亢悠长的通传声,打破寂静:“秦王殿下还朝——觐见——” 朝阳金辉,自洞开的殿门涌入,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逆光而立,随即大步踏入。 秦王李怀民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虽从关中督造水利归来,然眉宇间养成的沉稳威仪,丝毫不减。 他行至御阶之下,向御座及御阶旁的太子躬身,声如金铁:“儿臣李怀民,奉旨巡视关中河工,事毕还朝!吾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平身,关中工役进展如何?”御座上李嗣炎询问。 “回父皇,”李怀民起身,语速平稳清晰。 “渭河、泾河诸渠疏浚已毕,可保新都漕运,灾民七万已妥善安置,然儿臣途经洛阳时接南洋急报,知锡兰事急,故昼夜兼程,赶回金陵。” 太子李承业适时开口,将众人注意力从对峙中,牵引至这位从关中归来的亲王身上:“二弟心系国事,辛苦了。来得正好,朝中正议锡兰之事,梁国公、郑国公、越国公,忧心楚王安危,请朝廷发兵救援。然庞尚书、李阁老,亦有深虑。 二弟虽自关中归,然早年经略东瀛,熟知海事,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太子话音刚落,殿中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李怀民身上。 李怀民抱拳先向御座,再转向满朝文武,铿锵道:“父皇,太子殿下,诸位大人。方才臣在殿外,已略闻殿内所议。 锡兰危局,四弟独撑,将士浴血,三国公忠义,其情可感,其理甚明!朝廷若坐视不顾,非但前功尽弃,更何以面对流血牺牲之将士? 何以取信于天下万民?我天朝颜面何存?” 未等武勋们点头,紧接着,秦王话锋一转:“然!庞尚书、李阁老所言,字字珠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数万大军,万里远征,粮秣器械皆需从内地转运,耗资巨万,纵然国库丰盈,亦属靡费。 且劳师以袭远,敌逸我劳,未睹其利,已见其害!《孙子》有云:‘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此乃自古兵家之戒!” 一番话,让许多文官暗自点头,庞雨紧绷的脸色也松动了些。 “然则,” 李怀民目光如电环视全场,“莫非因有难处,便坐视英夷肆虐,坐视我手足兄弟、忠勇将士于海外孤岛苦苦支撑?坐视我朝开拓海疆、布威四方之国策,半途而废?绝无此理!” 他抱拳正对御座,朗声道:“父皇,太子殿下!大军不可轻动,然我朝在南洋之力量,不可不动!岂能任由英夷以海盗锁我海道,以阴谋乱我藩篱,而我等却困坐愁城,徒叹奈何? 儿臣有一策,可解近忧,布远略,固海疆,慰侨心,而无需朝廷即刻调动大军,靡费国帑!” 他停顿一瞬,仿佛蓄力般,抛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儿臣前岁东征,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东瀛行省 乃定。 其缴获一二,秦王府依例分润留存些许,累积至今,加之藩国岁禄,可供支用之银圆,不下一百五十万圆! 此乃王事,将士血汗所换,亦为藩府之本,岂可闲置库中,徒然生尘?当用于为国拓疆、为君分忧之实处!”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一百五十万圆!虽比不上国库万一,亦是一笔巨款! 许多官员目光闪烁,庞雨眼皮一跳,将藩王私财若用于国事,是好事,也是坏事。 “儿臣愿以秦藩所储之资,自筹粮饷,自募勇士,自备船只!组建一支南洋巡防宣慰船队,南下吕宋行省!”李怀民坚定的声音,回荡在梁宇之间。 “吕宋?” 殿中议论声嗡然四起。 吕宋,大唐南洋行省,旧称“涧内”或“马尼拉”,如今有数十万唐民,聚居之地。 “正是!吕宋!” 李怀民大步走到巨幅《坤舆全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吕宋,“此地北控东瀛、琉球航线,西扼南海通往天竺、锡兰之咽喉! 前出锡兰之最佳跳板与后方基地!其地数十万大唐子民,耕读商贸,然南洋不靖,海匪时有滋扰,商民渴盼王师久矣!”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儿臣船队屯驻吕宋,其一,可靖清吕宋周边乃至南海中央之海匪,不论其是否受英吉利指使,确保南海至锡兰航线之侧翼安全畅通! 其二,可宣慰侨胞,彰显朝廷恩德,收取侨心,侨胞之中,不乏善操舟、熟海情、通番语之俊杰,皆可为我所用! 其三,可震慑南洋诸夷,令其不敢与英吉利沆瀣一气!”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国公:“其四,亦是至关紧要者——若锡兰战事紧急,或朝廷有令,儿臣船队自信风之时,自吕宋扬帆,数日便可横跨南海,直插锡兰以西海域! 届时,与威远侯南洋舰队,西巡之分队东西呼应,与四弟在锡兰之甲等第十三师、乙等第五师 成内外夹击、海陆合围之势,足以打破英吉利之海上封锁! 此乃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秦王一番话语慷慨激昂,条分缕析,最关键的是——秦王动用自己的藩国积蓄,不动用国帑。 “殿下,此议虽佳,然藩王私募舟师,远赴海外,恐生僭越之嫌。” 御史顾锋 出言质疑。 “此言差矣!” 李怀民断然反驳。 “本王乃天家之子,受国厚禄。今以私财,行靖海、宣慰、护商之事,为朝廷分忧,为圣上解劳,为海疆靖安,何来僭越? 莫非真要坐视海匪猖獗,商民受损?坐视英吉利困我亲王?” 他引经据典:“我府中客卿徐鸿臣先生有言:‘安锡兰必稳南洋。吕宋者,南洋之腹心,海权之锁钥。’ 此乃谋国之言!” 兵部尚书李岩 沉吟道:“秦王殿下此议,确有可取之处。然需有详尽章程,以免纷争。” “李阁老所虑极是。” 李怀民对答如流。 “船队以护卫商旅、宣慰侨胞、巡防海疆为名。儿臣愿立军令状:初期大小船只不过二十五艘,兵员不过三千五百。水师统领,可请吕宋伯、靖海将军施琅出任。 陆战指挥,可由秦藩护卫指挥使雷武阳负责,一应交涉事宜,随时报备兵部、礼部主客司、市舶司。 所有钱粮收支,均由户部、都察院 派员监理,按季造册核销。” 工部尚书程先贞问及银钱,李怀民慨然道:“所需银圆,皆从秦藩积蓄中支取,不动用太仓分毫。”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起恒 冷声道:“都察院需派御史随行监察。” “正当如此!” 李怀民坦然应诺。 梁国公党守素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老臣以为,秦王殿下此策乃老成谋国、公私两便之良法!老臣附议!梁国公府愿提供便利。” 郑国公、越国公相继表态支持。 太子李承业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定计。 他看向御座李嗣炎也正好看向长子,俩人相视之后,缓缓道:“太子以为如何?” 李承业拱手道:“儿臣以为,秦王此议老成谋国,可准其所请。着内阁会同各部,与秦王议定章程,明确权责,报父皇御批。并明发上谕,嘉奖秦王忠勇任事之心。” “准奏。” 皇帝吐出两字,一锤定音。 第624章 大唐第二次货币改革 锡兰事方定,户部尚书庞雨未退回班列。 他整了整官袍,手捧一份厚实的题本奏疏,先向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躬,再向御阶侧的太子微一欠身,面向满朝,字字千钧: “陛下,太子殿下。南洋兵事,既有善策。臣,户部尚书庞雨,有本启奏陛下——南洋之患,在英吉利以海盗锁海。 然我朝另有一患,其深其广,犹有过之,乃在钱法! 臣冒死恳请陛下圣裁,行钱法改制,废银圆,用纸钞,否则不过十年,纵水师尽灭英夷,我朝经济命脉亦将受制于人!” “哗——”殿中哗然更甚。将钱法与南洋战事并列,甚至称为“犹有过之”之患? 李承业在皇帝目光示意下开口:“庞尚书,银圆乃陛下登基后,颁行天下之良法,二十余年来流通无阻,卿何以危言至此?细细奏来。” “殿下明鉴。”庞雨再向御座一揖,展开奏疏,沉痛道:“臣非危言,请容臣陈十弊,且此十弊,桩桩件件,皆与当前态势、我朝扩土国策息息相关!” “其一,价值过重,转运艰危,此弊在当下南洋战事中已凸显!” 庞雨声音陡然拔高,“楚王在锡兰,为何粮弹补给艰难?南洋舰队为何不能全力西巡? 非仅英夷海盗猖獗,更因自闽浙、广州运往锡兰之军饷、采购粮械之商本,皆为沉重银圆! 需大量船只运力护卫,行动迟缓,易成靶子!欧罗巴诸国,其东印度公司贸易,早多用汇票、银行券结算,资金周转比我快数倍!此乃效率之争,亦为战力之争!” “其二,”庞雨继续道,“囤积之弊,在北庭、安西等新拓疆土已酿祸端!罗网查实,北庭豪商韩氏窖银一百二十万圆,安西粟特康氏藏银逾二百万。 云南沐氏旧族,更达三百万之巨!此等巨银退出流通,导致边地市面银根枯竭,商号倒闭,物价腾踊,民怨渐起。 北庭总督凉国,八百里加急已至,言边市萧条,恐影响军心、民心生变,给罗刹、残部可乘之机!此非臣虚言,奏报在此!”他举起手中另一份文书。 “其三,未来开疆扩土,白银不足,此弊将扼杀我朝百年国运!” 庞雨看向御座诚恳道,“陛下!太子殿下!今锡兰已拓,秦王将南下吕宋,楚王目光所及,已是天竺!未来之贸易,必将十倍、百倍于今日! 货物将如潮水,涌向欧罗巴、天竺、波斯、阿非利加!然交易需媒介,若仍赖白银,纵将东瀛行省银矿采尽,亦不足敷未来数十年之用! 届时必是我有货而无银可易,眼睁睁看商机流逝,拓土之利大打折扣! 反观英吉利、荷兰,其银行券、汇票体系渐成,一纸文书便可调动巨资,纵横四海。 若我朝固守银圆,未来海权之争、商路之争,未战已先输一阵!” 其四....其五........ 他最后举起手中精美的“大唐宝钞”样张,语气振奋充满说服力:“陛下!太子殿下!此物,非仅为便民,实为固本、强军、拓疆之利器! 然臣深知,前朝交子、会子、宝钞之败,根在于无锚滥发,价值虚悬。 一张纸片,何以令人信其值银百圆、千圆?若其价值无所依凭,则朝廷失信之时,便是其成废纸之日!” 他目光炯炯,扫过质疑的众臣:“故臣所奏新钞,绝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其根本,在于锚定!锚定何物?黄金!” “黄金?”殿中响起低语。 “正是,黄金!”庞雨斩钉截铁。 “白银易得而价不稳,铜铁卑贱不足为凭,唯黄金,天地精华所钟,性质稳定,不易锈蚀,产量稀少而价值恒久,自古便是至尊至贵之物。 我朝欲行纸钞而求千年信用,非以黄金为锚不可!此非臣臆造,实乃深思历代货币得失,并观当今寰宇强国,金融之势后,所得之必然结论!” 他展开奏疏,指向其中条款:“臣所请发行之‘大唐宝钞’,其法核心,在于确立‘金本位制’! 具体而言,于皇家银行设立黄金储备总库,将国库现存黄金、未来新增金矿产出、乃至对外贸易所得黄金,尽数纳入,立册存案,公之于众,以为发行宝钞之根本压舱石。 由陛下钦定,工部、户部精密核计,颁布《金钞比价永例》,规定每‘大唐宝钞壹圆’,可随时至皇家银行总库及各主要分号,兑换纯金若干(譬如一线、一分),此价既定,非天地翻覆不得更改! 宝钞发行总额,严格以黄金储备量为基准,依臣测算,初期发行额不得超过,储备黄金价值之五成,留足余地,以坚天下人兑换之心。 再以银、铜为辅,民间小额交易,银圆、铜钱依旧可用,然其与宝钞之比价,亦由黄金为中介核定。 如此,则宝钞价值,坚如磐石,锚定于天地不易之黄金,有随时兑付之坚实保证,绝非前朝那般凭空印造、朝令夕改之弊政!” “或有人言,黄金稀少,恐不敷用。然我朝疆域万里,辽东、滇南、西域、乃至新辟之海外领地,岂无金脉蕴藏? 朝廷可设探矿使,鼓励报矿,依法开采。更可于对外贸易中,立法要求番商以部分黄金结算,积少成多。 黄金之储,在于开源与节用,更在于制度保证其专用于货币根本。 我朝物产之丰、疆域之广、国力之强,远超历朝,若我朝尚不能行此金本位良法,又有何朝何代可行?” 殿中一片死寂,许多官员被这番从国祚延续,军事后勤、边疆稳定、未来扩张角度阐述的“十弊”,以及这以“黄金为锚,金本位制”为核心的新钞方案所震撼。 然而,反对声在短暂的震惊后,以更猛烈的势头涌来。 “陛下!臣有异议!”吏科都给事中陈言率先出列,他抓住了“金本位”最脆弱的一环:“庞尚书高论‘金本位’,以黄金为锚,看似无懈可击。 然请问:黄金之锚,抛于何处?若锚抛于泥沼,则巨舰仍会漂移!今日陛下可定每圆兑金一线,然若十年后,新皇登基,国库空虚,边患又起,能保不行‘金钞比价永例’之永例,不永之事乎? 宋之交子,初时亦有‘兑付铜钱一贯’之锚,其锚可曾稳住?制度是死,人是活! 黄金储备总库之金,可能锁于深宫,永不挪用?一旦朝廷急用,动此根本,则‘金本位’之锚自起,宝钞价值必随之倾覆! 届时,持有宝钞之亿万百姓,与持前明宝钞者有何异?此非危言耸听,乃人性之常,权力之必然!” 户科左给事中李资,也从民生角度猛攻:“陛下!庞尚书言以黄金为锚,百姓可持钞兑金,自然信服。然请问,升斗小民,市井商贩,几人能持钞至金陵总库、或省城大埠兑那区区一线、一分黄金? 其路费几何?其耗时几许?兑来黄金一线,于生计何补?百姓要的是能随时买米买盐、沽酒扯布的实在钱,不是一张需要千里迢迢,费时费力才能换来,一点金屑的‘兑金凭证’! 江南百姓,家家储银圆,随时可用,邻里皆认。今若强换为此等虽言可兑金,实则兑换极难之纸钞,与夺其现钱何异? 民心惶惶,市面动摇,外患未至,内乱先生!” 刑科右给事中,韦绳的质疑犀利,直指新制度的漏洞:“庞尚书所设防伪,纵有十一道工序,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伪造前朝宝钞,不过仿其图文。伪造这‘大唐宝钞’,若能以假乱真,则可持之至银行兑取真金!此利百倍于前! 英吉利、荷兰等国,能工巧匠辈出,若彼等伪作精良宝钞,流入我国,套取黄金,岂非以我朝之金,资敌国之富? 届时真金外流,伪钞充塞,纵然朝廷有严刑峻法,然黄金已失,信用何存?此非开方便之门,实乃掘黄金之墓!” 一石激起千层浪,户部尚书的货币改革政策,刚出口就被群起而攻之。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成刚同样反对,因为这套制度触及了利益再分配。 “陛下,庞尚书‘金本位’之论,确比空言纸钞更为周密。然其根本,是将天下财富之尺度,由散在民间的白银,收归朝廷掌控的黄金储备。 发钞之权、储金之权、定价之权、兑付之权,尽归皇家银行,实则尽归朝廷中枢。 江南士绅工商,数代积累,富可敌国,然其富多以田宅、货物、白银形式存在。 行此金本位宝钞,无异于宣告:今后衡量尔等财富多寡,非以尔等仓库中之白银、货物,而以朝廷金库中之黄金,与朝廷印钞之多寡为准。 此中关窍,江南巨室岂能不明?此非仅更易钱法,实乃重定天下财富分配之权柄! 其激起的风浪,恐非边陲银荒可比,乃是撼动国本之争!请陛下慎之再慎!” 孙成刚此言,将辩论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已不仅是钱法优劣之争,更是经济主权与财富分配权力的角逐。 庞雨脸色由红转白,但目光依然倔强,他必须扞卫自己苦心设计的核心:“孙总宪!陈给事中!金本位之要,首在信用,而信用之基,在于制度与执行! 臣奏请的,非仅是一纸比价永例,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相互制衡的铁律! 准备金比例、发行限额、账目公开、多层审计、严刑峻法,乃至立法规定黄金储备专项专用,非经资政院、内阁、陛下三方共议,绝不得挪作他用! 此非人治,乃求法治!至于百姓兑金之便,正可广设银行分号、代办所于州县。 兑金非为让百姓将钞都换成金屑,而是给予其随时可兑的权利与信心,有此权利在,则宝钞信用自立! 江南财富,若能由窖藏死银,转为投资兴业,流通增值,于国于民,岂不更善? 金本位宝钞,正是要导引这滚滚银流,活络国家经济血脉,而非与之争利!” “好一个‘活络血脉’!”陈言冷笑。 “只怕是朝廷掌握黄金印钞,血脉通不通由朝廷,百姓手中财富是增是贬,亦由朝廷!此等绝对财权,纵有铁律,谁敢保后世不移? 江南桑田万亩,机杼万家,所产丝茶瓷器,远销海外所换回之白银,堆积如山。 此乃江南亿兆生民数十代血汗积累,与国同休之根基。 朝廷一纸‘金本位’,便要重定尺度,重估价值,天下焉能心服?北庭、西域之银荒,或可缓图;若江南生变,则国本动摇!” 第625章 一锤定音 双方辩论焦点,从历史教训、技术风险,迅速集中到江南利益集团,与国际贸易的现实冲突上。 支持庞雨者多为中枢技术官僚、部分与海外贸易,绑定不深的官员,反对者则以江南籍,与海贸实际经营密切相关的官员为代表,背后是庞大的士绅工商集团。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而一直沉默的齐国公,太傅郑芝龙再次出列,躬身:“陛下,老臣经营海上数十年,于钱货之事,略知皮毛。 庞尚书所言白银外流、转运之艰,确是实情,老臣船队往来东瀛、吕宋、巴达维亚,亦深感携银之不便、风险之大,红毛夷之汇票,确有其便。” 他话锋一转:“然,孙总宪、陈给事中所虑,亦是老成谋国。海贸结算,非一朝一夕可改。 番商多疑,尤重实在,老臣以为,或可双轨并行,渐进过渡。 银圆不废,但大力扩充、推广皇家银行之金圆券、银圆券,赋予其完粮纳税、官方采购之同等效力,并以其进行军饷拨付、大型工程款项结算。 待三五年后,此券信用确立,流通渐广,民间自发乐于使用,再徐图替代银圆不迟。 若以政令强推,恐生滋扰。如今南洋有事,锡兰需稳,秦王南下在即,朝廷精力,当先集中于外。” 郑芝龙此言,实则是委婉的反对,主张缓行,重心先放在对外军事上。 皇帝李嗣炎轻点御座扶手,听着双方围绕“金本位”制度,展开的激烈交锋,目光深邃。 当孙成刚说出“重定天下,财富分配之权柄”时,他的眼中闪过锐芒。 “众卿之言,朕已了然,庞雨所陈‘金本位’,以黄金为锚,确为纸币信用之根本良方,思虑深远,非前朝空发纸钞可比。 陈言、孙成刚等卿所虑,权力制衡、民生便利、黄金操控、江南承受之力,亦是老成谋国,句句中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庞雨,也扫过陈言等人:“然,朕要问,若非以黄金为锚,这‘大唐宝钞’与大明宝钞,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印刷更精、防伪更严之新纸耳!其信用能比白银更坚?能解白银外流、囤积、不足之弊?不能!” 皇帝站起身,气势恢宏,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金本位,必须立!此非仅为一朝一代之钱法,实乃为大唐立千年不易之货币根本! 黄金之贵,在于其稀,在于其恒,在于天下共认。以此稀有恒久之物,为浩荡国信之锚,正当其用! 朕在,此法在;朕之子孙在,此法亦当在!此非人治,乃立国之法!”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然,立此根本,不可躁进,郑太傅‘渐进’之言,甚合朕心,诸卿所虑种种弊端,正需在渐进之中,以严密制度逐一化解防范。” 他最终裁决,一字千钧:“着内阁牵头,依太子所议,组建钱法改制审议总会,庞雨‘金本位’之策,为根本定盘之星。 但具体施行,采纳分步奠基,渐进过渡之策。给朕议出一个章程来。” “现行银圆不废,但立即着手四事,工部、户部联合,颁布《鼓励探矿开金令》,勘探全国金矿,设立‘皇家金矿总局’专司开采、精炼、储运。 皇家银行即刻筹建‘黄金储备总库’,制定《黄金储备专库管理条例》,现存黄金悉数入库,新产黄金按律归库,专项存储,立册公告,并着手设计各埠兑金脉络。 由内阁、资政院、刑部、都察院、户部及江南、北地代表,共议《大唐金本位宝钞发行条例》,将准备金比例、发行限额、审计监督、专款专用、严惩滥发等核心原则,以法律形式确定下来,报朕批准后,刊行天下。 最后扩大并改良‘金圆券’,明确其试验性质,并先在军饷、南洋战事拨款、宫廷采购中试行,积累兑付信用。” “待黄金储备有相当规模,《金本位宝钞条例》颁布天下。则发行新版‘大唐宝钞’,与银圆、金圆券、铜钱并行流通。 宝钞明印兑金比例,及依《条例》发行字样。田赋、关税、盐课、官俸、朝廷工程,必按递增比例搭收宝钞。 同时,于广州、琉球、马尼拉、锡兰等主要对外商埠,加强大唐海外汇兑银行,允许并鼓励番商以金银、货物兑换宝钞进行贸易,宝钞亦可按官价兑回金银。 朝廷对番商大宗贸易,可给予使用宝钞结算之优惠,以此数年之功,让宝钞信用自官方而民间,自本土而外商,逐步确立。” “待宝钞流通日广,信用稳固,民间乐用,番商习常,再依法逐步提高各项税收、经费中的宝钞比例,并开始限量定价回收银圆,熔铸后或储或用于对外支付。 最终,待时机完全成熟,由朝廷明告天下,银圆完成历史使命,退出流通,可至银行按官价兑换宝钞,大唐正式进入金本位宝钞时代。” “整个过程,尤以第一步为根基,重中之重。公开透明,接受都察院、资政院及天下百姓代表监督。 立法定规,后世君臣,不得逾越滥发,具体步骤、时限、监督细节,尤其是黄金储备之增长目标、兑金网络建设、防伪与反套利之策、对江南富户过渡之安排,半年为期,给朕拿出细案来。” 皇帝目光扫过陈言、孙成刚等人:“江南代表,需深入参与审议,尤是《条例》制定与过渡安排。有何顾虑,尽可提出,务求法理周严,兼顾各方。 但大方向已定——行金本位,立宝钞,乃为国家万世计,望江南士绅,放眼天地之广,时代之变,与国同新。” 最后看向庞雨与郑芝龙等武将:“南洋战事、秦王南下,所需钱饷调拨,可优先试行新制,以金圆券及未来宝钞结算,既为战事,亦为验法。”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朝会终散。 皇帝李嗣炎 转入后殿。殿中百官,神色之复杂,远甚此前。 太子李承业面沉如水,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确认的不仅仅是钱法,而是以黄金为锚法律为框,以国家信用为基石,前所未有的金融制度蓝图。 其意义之深远,难度之巨大,牵连之广泛,将远超一场对外的开拓战争。 而这一切都将落在,他这位储君未来的肩上。 第626章 恐慌银潮 金陵清晨是被汽笛声唤醒的,郑嵩推开临街二楼,书房的菱形格玻璃窗,混合着煤烟与秦淮河水汽的空气,涌了进来。 远处下关码头方向,传来有节奏的“吭哧”声——那不是轮船,而是码头新设用于牵引,重载货物的“火龙”蒸汽牵引车。 街面上最早班的公共马车,正沿着铺了碎石,嵌着铁轨的太平路驶过。 马蹄与包铁车轮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车头那盏尚未熄灭的煤气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团昏黄。 街角,一个报童正扯着嗓子叫卖:“看报看报!《金陵日报》《帝国公报》头版!朝廷颁行钱法新令!银圆要变天!” 他喜欢这个时刻,这二十年——自大唐开国,年号“定业”,皇帝陛下下诏“格物强技”,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金陵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着。 城墙内虽依旧飞檐斗拱,但城墙外沿着长江岸,高耸的烟囱、红砖厂房、铁轨与货栈已连成一片新的风景。 郑嵩的书房里就摆着,一台精致的黄铜钟表,旁边是上个月刚从广州运来,带蒸汽机模型的“火龙”车摆件,以及一叠叠用新式,铅印机印刷的《金陵商报》、《海事新闻》和《帝国公报》。 墙上挂着一幅南洋海图,上面标记着他所管辖的船队航线。 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开报纸的航运版或货价表,而是径直抓起了头版。 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朝廷颁行《金本位宝钞筹备令》,钱法改制,即日起行第一步】 【皇家银行公告:金圆券试点扩围,各埠兑金网络筹建中】 【户部、工部联合发布《鼓励探矿开金令》,民间报矿有赏】 郑嵩手指微微发凉,尽管朝堂上关于钱法改革的争论,早已通过报纸传得沸沸扬扬,尽管凭借在皇家南洋公司任职的便利,比多数人更早从往来客商,水手口中听到风声。 ——泰西诸国,尤其是那些红毛夷,其商人贸易结算,似乎越来越依赖某种“票券”,而不仅仅是用银币。 ——但当这一刻,真的以政令形式明发天下,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还是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郑嵩迅速扫过细则,核心有三:银圆暂不废,但朝廷将全力勘探、储备黄金,建立“金本位”根基。 扩大“金圆券”试用,并在军饷、政府采购中强制搭收;立法规范未来宝钞发行,以黄金为锚。 “以黄金为锚……”郑嵩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书房一角,那个沉重的包铁樟木箱上。 那里面是满满一箱,码放整齐的《金陵商报》和《海事新闻》合订本。 他习惯性地抽出几本查看,…从这些碎片信息,结合他从公司内部听到消息,脑海逐渐勾勒出一个趋势。 他猛地合上报纸,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细呢短外套,朝楼下喊道:“福伯!备车!叫上阿贵、阿财,带上所有库房钥匙,去地窖!” “老爷,这才卯时三刻……”老仆在楼下回应,声音还带着惺忪。 “快!一刻也耽搁不得!”郑嵩的声音带着急促,政令上说“银圆暂不废”,说“渐进过渡”,但“金本位”三个字,一旦由朝廷明诏颁布。 那些嗅觉敏锐的巨室豪商,那些掌控着生丝、茶叶、瓷器命脉的行会巨头,他们可不会等到后续政策。 这些人会在第一步就行动起来,用最直接的方式——保住手里还能流通的财货。 郑家祖上并非显赫,父亲早年是江宁织造局的匠户小头目。 得益于此番“工业革命”的东风,朝廷重视实务,郑嵩凭着过人的算术头脑、敢闯敢干,更因缘际会学了些航海粗浅知识,在皇家南洋公司从账房做起。 十年间升至掌管三条货船的船队管事,家道也因此中兴。 地窖里那些沉甸甸的“银冬瓜”——五十两一个的官锭,足有二十几个,还有更多散碎银两、银器——是父亲毕生积蓄,也是他这些年搏击风浪,与海盗周旋换来的分红。 可如今,政令一出,现在这些雪白的小可爱,曾经是财富象征的贵金属,正在迅速变成累赘。 马车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一些较大的银楼、钱庄尚未开门,但门口已聚拢了三五成群,神色焦虑的人影,交头接耳。 卖早点的摊贩边往油锅里下面果,边和熟客大声议论:“听说了吗?朝廷要改钱法!银子不好使了,要换金子,换纸钞!” “瞎说!银子还能不要?朝廷还能抢钱?” “《公报》上都登了!白纸黑字!我隔壁账房先生说的!” “那咋办?” “还能咋办?赶紧去银行换银圆啊!那龙洋还是实打实的!” ............ 辰时二刻,三山街十字口 郑嵩的马车被困在了人流里,眼前景象着实让他头皮发麻。 岂止是大唐皇家银行总号门前,整个三山街十字路口,四面望去,只要是挂着“银行”,或“银号”牌匾的门口,全都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东面是大唐中央银行,金陵分行的灰石大楼,西面是大唐工商银行的柱廊建筑,南面的大唐农业银行门前,甚至排到了隔壁绸缎庄的台阶上。 各家银行的台阶廊柱下,都守着身着红呢军大衣、头戴尖顶铜盔、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的皇家士兵。 他们排成稀疏的队列,用枪杆呵斥阻挡着不断前涌的人潮,红色的制服在黑压压人群的中,显得格外刺目。 “让开!让开些!” “排队!都排队!” “我的兑票!别挤坏了!” “今日还兑不兑了?” 人声、马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士兵的呵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街道上空翻滚蒸腾。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几乎每个人手里身边都带着东西,沉甸甸的樟木箱、藤条箱、麻布口袋、甚至挑着的箩筐。 但大多是紧紧攥在手里的各式票据——印着各家银号标记的银票、钱庄的兑票、官府的税单、甚至商号的期票。 偶尔有人打开箱子的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或散碎银子,立刻会引来周围一片贪婪的目光,随即被主人慌张地盖紧。 当郑嵩的马车好不容易,蹭到大唐中央银行侧面的巷口,便再也无法前进。 他果断下车,吩咐福伯将马车,赶到两条街外的茶楼等候,自己只带着阿贵,夹着一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几张大额公司票据,向中央银行的后门挤去。 后巷情况稍好,但人也绝不少,多是些有头有脸的管事、掌柜模样的人,彼此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郑嵩找到相熟的门路,塞了二枚银圆的“门敬”,才被一个杂役从侧门放进去。 银行内部的情景,比外面更是触目惊心,高大宽敞的营业大厅里,原本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狼藉一片。 十几个坚固的黑漆木柜台后面,铁栅栏内的银行职员,个个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几乎要冒出火星。 柜台外,人群像黏在柜面一样,无数双手臂伸向栅栏窗口,挥舞着各种票据、银锭、甚至金饰。 “兑银圆!这张江宁‘裕泰隆’的五百两见票即付兑票!” “先收我的!二百两现银,成色足!” “官银!我这有五十两官锭,户部铸造的!” “金圆券要不要?我有金圆券!兑银圆!” 柜台后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兑银圆排队!今日牌价:足银一两兑0.82圆!每百两扣火耗折色十二两!” “兑票需验印鉴、背书,三日后来取!” “现银过秤、验色,按成色折算!” “金圆券1:1无限兑!要兑的这边!” “后面的别挤!今日银圆额度有限!” 大厅角落,几个显然是豪商管家模样的人,指挥着仆役将一整箱,一整箱的银锭或封好的银圆,通过内部通道抬往后面的金库。 与柜前恐慌的兑银人群,形成刺对。 郑嵩很快找到认识的副理,对方正被几个大户管家围着,急得团团转。 看到郑嵩过来,勉强挤出笑容,把他拉到一根大理石柱后,“郑管事,你怎么也来了?见笑了,见笑了……”副理擦着汗,嗓音沙哑。 “李兄,实不相瞒,家里有点银子想兑出来,外面实在……”郑嵩低声道。 “兑银圆?”李副理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额度了,真没了!郑管事你看!”他悄悄指了指二楼栏杆处,那里站着几个穿着深色官袍、神色冷峻的人,正俯视着大厅的混乱。 “户部、总督衙门、还有罗网卫的大人们,都在上头盯着呢!库里能动的银圆,寅时就被几家国公府,和提前得了消息的皇商、织造局关系户,兑走大半了!” 他指了指柜台前汹涌的人头,无奈道:“现在这些人都是在兑……在收散银和票据,尽量发金圆券出去!” “一点都挪不出来了?”郑嵩不甘心。 李副理凑得更近,几乎耳语:“郑管事,咱们认识多年就给你透个底,总行昨天半夜下的密令,金陵各分号,只进不出——进,是进散银、兑票(折价狠);出,是出金圆券。 银圆……库里的要封存,新铸的据说要放缓,要留着给军饷、官俸,还有……听说要筹备什么‘海外购金’的本钱。 你现在拿银子来,只能按黑心牌价兑成银圆,还得排队等不知道哪天。不如…不如拿些金圆券好歹是纸钞,面值还在,将来或……” 郑嵩心沉到谷底,连中央银行都这样,工商、农业那边恐怕只会更糟。 他不再多言道了声谢,匆匆又从侧门挤出。 门外,恰好看到中央银行正门的巨大铜钉木门,轰然打开一条缝,一个银行高级雇员,举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出来,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大字: 【本日银圆兑付已毕】 “嗡——!”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喧哗。 “什么?!” “才辰时三刻就没了?!” “我排了两个时辰!” “退我银子!” “骗子!朝廷骗子!” “开门!开门啊!” 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涌去,守门的红衣士兵立刻挺起刺刀,组成人墙厉声呵斥:“退后!冲击官署者,按律拘捕!”“退后!” 场面一时大乱。 推搡中有人摔倒箱子散开,白花花的银锭滚了一地,引起更大骚动和争抢,整个现场几乎乱作一团。 郑嵩拉着阿贵贴着墙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他耳边还充斥着绝望呼喊:“去工商银行!去农业银行!去皇家银行!总有一家还能兑!”“快!快!” ........... 第627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巳时二刻,三山街外,“宝昌”钱庄内堂 郑嵩不再多言,从包袱里点出二十枚簇新的龙洋银圆,又拿出面额一百的皇家南洋公司分红凭据,推到胡掌柜面前。 “这是定金,午时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两,成色九成五以上的金叶子或金条,带‘宝源’或‘老凤祥’的戳记,剩下的按谈好的四成溢价,用这张凭据和剩下的银圆结算。” 胡掌柜看着那二十枚银圆,喉结滚动了一下,银圆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比任何珠宝都诱人。 他飞快地将小可爱扫进抽屉,又将那张分红凭据仔细验看,南洋公司的红印和签押清晰无误,这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郑管事爽快!”胡掌柜笑得像朵老菊花。 “哎哟喂,您稍坐,喝口茶,我亲自去办,最多一个时辰!”他匆匆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那肥胖的身躯在此刻,竟显得颇为敏捷。 郑嵩坐在昏暗的内堂,听着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喧嚣。 那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叫骂、呵斥,仿佛整个金陵城的财富焦虑,都凝聚在那一片嘈杂里。 他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心思早已飞到了万里之外。 黄金……果阿、吕宋、巴达维亚,甚至是更遥远的欧罗巴,那些长毛夷的商馆里,堆积着从新大陆掠夺来的黄金。 在大唐即将严控黄金的情况下,金价必涨。 但在海外尤其是在,那些番商云集的港口,黄金对白银的比价,或许还遵循着旧有的规律。 这其中的差价简直是泼天的富贵,也是他郑嵩跳出区区船队管事,真正跻身上层的阶梯!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权!抓住这个时代赋予的机遇,向上爬。 光有钱不够,还得有眼光,有胆魄,有在风口浪尖上搏命的决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掌柜回来了,额上见汗,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他警惕地关好门,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柔韧皮纸包裹的、黄澄澄的金条,以及一小袋切割整齐的金叶子。每一块金条上都清晰地敲着“宝源金铺 足赤九五”的方印。 “二十一两二钱,成色只高不低,都是‘宝源’上个月才出的货,来历绝对干净。”胡掌柜低声道,递上一把小巧的铜秤。 郑嵩仔细验看戳记,又抽出一块金条,在煤气灯下细看色泽,用指甲轻轻划过边缘,查看硬度。 确实是上好的赤金,他示意阿贵上前,用带来的戥子仔细称量,分毫不差。 “胡掌柜办事利落。”郑嵩点点头,随即将剩下的银圆,和那张分红凭据推过去,又额外加了五枚银圆, “这是谢仪。今日之事……” “规矩我懂!”胡掌柜飞快地把东西收起,脸上堆满笑:“您从来没来过,我也从来没见过什么金子,咱们就是老友叙叙旧,喝喝茶!” 郑嵩将金条重新包好,放入自己带来的书箱中夹层中,告辞离开。 走出“宝昌”侧门,街道上的混乱似乎更甚了。 远处皇家银行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哗,似乎有人想冲击大门,与士兵发生了推搡,一队穿着皂隶服色,手持水火棍的应天府差役,正跑步赶去。 “走,回家。”郑嵩压低声音,带着阿贵迅速钻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避开主街,向钞库街的宅子走去。 ........... 郑家宅子不算大,两进院子,但位置尚可,闹中取静。 父亲郑老匠正蹲在院子里,对着几个打开的箱笼发愁,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母亲和妹妹正在厢房里,将一些金银首饰细软,归拢到一个小樟木匣里,脸上满是忧色。 “嵩儿,你可回来了!”郑老匠见儿子进门,连忙起身,指着地上的银子。 “这可咋办?早上你刚走,隔壁周掌柜、对门李东家都派人来打听,问咱们家银子怎么处置,街面上现在都传疯了,说银子要成废铜烂铁了!你娘急得直掉泪。” 郑嵩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父亲一辈子谨慎,这些银子是他从织造局匠户头目,一点点攒下的家底,也是支撑自己早年出海搏命的底气。 如今这最踏实的倚仗,却成了最大的心病。 “爹,别慌。银子的事我有打算,但现在有几件更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办。”郑嵩稳住心神,示意阿贵关上院门。 他将父亲和闻声出来的母亲、妹妹叫到堂屋,快速道:“现在,地窖里除了留五十两碎银应急,其余所有银锭、银器全部装箱。 阿贵,你去找相熟的‘兴隆’车行,租两辆带篷的骡车,今晚戌时末从后巷走,拉到下关码头‘周氏货栈’,找周老板,他知道怎么办。 记住,分批走,伪装成普通货物,千万别让人盯上。” “娘,您和妹妹把家里值钱又不好带的首饰、古玩、字画,挑轻便珍贵的收拾出来,同样装箱。 那些笨重的家具、瓷器先不动,地契、房契,还有我在南洋公司那份干股的文书,用油纸包好交给爹贴身收着。” 随后郑嵩看向父亲,嘱咐道:“爹,您下午就去‘顺昌’找陈掌柜,把咱们存在他那里的,三百担桐油提货单,还有前街那两个铺面的租契,能抵押的抵押,能转让的转让,尽快换成银圆。 价钱低一点也无妨,要快,要现钱,换来的银圆不要拿回家,直接存到…‘四海银行’,用娘的化名开个户头。” 郑老匠听得脸色发白:“嵩儿,这…这是要变卖家产?至于到这一步吗?朝廷不是说银圆不废,慢慢来吗?” “爹,等不起也慢不得。”郑嵩胸有成竹,语气坚定。 “朝廷的话要听,但还要看那些大户怎么做,您信不信,此刻金陵城里有门路的豪商巨室,正在做同样的事,甚至更狠! 他们不仅在抛售票据、囤积银圆,更在搜罗一切能立刻变现,运走的硬通货!粮食、布匹、药材、铁料……凡是能放得住、海外又有销路的,价格马上就会飞起来!我们得抢在前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打算出一趟海去南边,这趟回来或许就能彻底翻身,但本钱得足,家里这些浮财留在手里,等市面稳下来怕是要缩水大半。 不如变成能生钱的货,跟我出海搏一搏。” “出海?这兵荒马乱的,海上也不太平,听说南洋又在打仗……”母亲握住郑嵩的手,微微用力。 “正是打仗才有机会。”郑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您和爹、妹妹在家,紧闭门户,谁来打听都别多说。若是……若是一个月后我没有消息,或者金陵城里有更大的乱子。 爹,您就带着娘和妹妹,还有地契银票,去杭州舅舅家避一避,那两间铺面和存货够你们安稳度日。” 安排完家里,郑嵩顾不上吃饭,只匆匆扒了几口,便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带着阿贵再次出门。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下关码头。 ..................... 如果说三山街是金陵金融的心脏,那么下关码头就是它吞吐财富的巨口。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帆樯如林,既有传统的沙船、福船、广船高耸的硬帆,也有冒着黑烟,近年才出现的明轮击水的蒸汽明轮船。 还有更多混合了中式船身和西式帆装,甚至装有辅助蒸汽绞盘的“机帆船”。 码头上,巨大的铁制起重机吱呀作响,将成包的货物吊上吊下,穿着号衣的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货物在栈桥上来回奔跑。 郑嵩的目的地是“周氏货栈”,周老板是他多年的合作伙伴,专做南洋、东洋的转口贸易,门路广,胆子大,嘴巴也严。 现如今货栈里同样忙乱,但忙乱的秩序不同。 伙计们不是在疯狂地搬运银箱,而是在清点一捆捆的松江标布、一箱箱的景德镇瓷器、一袋袋的浙贝、皖苓等药材,以及堆积如山的桐油、生漆、铁钉。 “郑管事!您可来了!”周老板是个清瘦的广东人,眼睛喜欢半眯着,透着商人的精明。 他挥退伙计,将郑嵩引到货栈后间,“您早上让人捎的话,我收到了。桐油我有现货,三百担,上好的湘西洪江桐油,昨天才到港。 瓷器,景德镇高岭土细瓷,各种器型都有两百箱。药材,按您单子上列的,备了七八成。 生丝和茶叶……”他搓了搓手,露出难色,“这两样如今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价格翻着跟头往上窜,有价无市啊! 都被那几个织造衙门关联的皇商,和徽州茶帮捂着呢,流到市面上的极少,价格也高得离谱。” 郑嵩并不意外,生丝茶叶是大唐出口的命脉,也是海外最认的硬货,在眼下的风潮里,必然被最先抢购囤积。 “生丝和茶叶,能弄到多少算多少,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两成。”郑嵩搓了搓脸下了决定。 “其他货,尤其是桐油、瓷器、药材,还有铁钉、针线这些杂货有多少收多少,我今晚会送一笔现银过来,你抓紧备货,五天内,必须全部装船,船就用我那条‘镇波号’。” “五天?”周老板瞠目结舌,不明白这位老友要作甚。 “郑管事,这……太急了!有些货还在路上,有些得从别家调……” 郑嵩见状直接打断他,“我加钱!运费、装卸费、辛苦费,我加三成,但货必须齐快。 船坞那边我会去打招呼,‘镇波号’优先检修、补给,老周,这趟生意做成够你吃三年。” 周老板看着郑嵩眼中豪迈的神色,又想起早上听到的那些传言,一咬牙:“成!就冲郑管事您这句话,我老周拼了!五天就五天! 货一定给您备齐!只是……”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现在查得严,尤其是生丝、茶叶、瓷器这几样,海关和市舶司盯得紧,大批出货得有,说得过去的名目……” “名目我来解决。”郑嵩道,“皇家南洋公司有往锡兰、爪哇的常例货运额度,我手里有批文。 这次算是公司加派的紧急运输任务,支援秦王殿下南洋用兵,你备好货,单据、税引我会让人送来。” 周老板眼睛一亮,挑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有这护身符一路绿灯!” 第628章 鼠有鼠道 离开周氏货栈,郑嵩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龙江关附近的皇家南洋公司金陵总局。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六层砖石大楼,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楼顶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悬挂着皇家南洋公司的青龙戏日旗。 楼内人来人往,算盘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比外面的市井多了几分紧张。 郑嵩亮出腰牌,径直上到三楼,求见分局总办郑德贤。 郑德贤是国公府郑家远房族亲,按辈分是郑嵩的族叔,也是他在公司里最大的靠山。 等了一刻钟,郑嵩被引入郑德贤那间宽敞的、摆满了海图的公事房。 郑德贤五十多岁,白发斑斑,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码头繁忙的景象。 听到动静他转身示意郑嵩坐下,开门见山道:“是为了钱法的事?” “是,总办。” 郑嵩站起身躬腰道,“属下以为,此乃公司,也是属下的一次机会。” “哦?说说看。”郑德贤坐回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郑嵩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利用公司船队和贸易网络,尽快筹集一批海外适销的货物,运往黄金相对充裕,且对大唐货物需求旺盛的果阿,巴达维亚等地。 尽可能换回黄金或可在欧罗巴,用银圆兑付的黄金汇票,利用大唐国内金价,即将上涨与海外金价的差价,谋取暴利,同时为公司在未来,新的体系中占据有利位置。 “……属下在果阿认识了,一个葡萄牙商会的买办,在巴达维亚也有相熟的华商,能确保货物出手,也能找到兑换黄金的门路。 只要船快货对路,来回两个月利澜至少翻倍。”郑嵩最后道。 郑德贤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动色,直到郑嵩说完才缓缓道:“想法不错,胆子也大。但你可知,如今朝廷明令鼓励探金、储金,对黄金流出管控必然趋严。 你大规模收购黄金运回,如何过关?就算过关,如何兑现?朝廷正缺黄金,你私运大批黄金入境,是功是过,难以预料。此其一。” “其二,你能想到的,别人想不到?江宁织造、杭州织造、那些徽州盐商、山西票号,哪个不是手眼通天? 他们的船比你的大,本钱比你的厚,门路比你的广,你凭什么抢在前头?”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郑德贤走到面前,俯视道:“你这么做是为公司,还是为你自己?” 郑嵩心头剧震,旋即挺直腰背,迎着郑德贤的目光,坦然:“属下不敢欺瞒总办。此举于公司,可开辟一条稳定获取海外黄金的渠道,在公司未来业务中占得先机,亦是为朝廷解忧,此乃公心。 于属下个人,确是想搏一个出身。属下在船队管事位置上,已蹉跎五年,眼见后来者居上,心中不甘。 此次若成所得利益,属下愿分文不取,全部上交公司,只求总办能为属下,在王爷或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赏个出身,哪怕是九品巡检能穿官服,为朝廷效力便心满意足!” 这话半真半假,利益上交是表忠心,但真正目的是借这趟差事,搭上公司高层直达天听。 他赌的是郑德贤,也需要这样一条隐秘的黄金渠道,同时需要一个能干懂事的人去执行。 郑德贤盯着郑嵩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有些许欣赏,如同老狐狸见到崽子出息了。 “你倒是坦率。起来吧。”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和星罗棋布的岛屿。 “……秦王殿下奉旨南下锡兰,经略南洋,正是用钱用人之际,朝廷要行金本位,殿下在海外更需要真金白银,或能在欧罗巴兑付的硬通货汇票,去购买军械、粮秣,结交土王,安抚番邦。” 他看着郑嵩:“你的‘镇波号’是条好船,混合帆装加上蒸汽辅助明轮,航速不慢载货也不少,加之你本人跑过南洋,懂番话,识水文是个人才,这趟差事,公司可以支持你。” 郑嵩心中狂喜,但面色依旧恭谨:“请总办示下。” “以公司名义出船,挂公司旗,用公司的贸易额度,但你个人要占七成干股,本钱也主要你自己出。 公司可以借你一部分周转,但利息照算,而且要用你在南洋公司的份子作抵押。 成了,你得大头,公司在王爷那里有功劳;败了,你倾家荡产,公司损失有限。你可愿意?” “属下愿意!”郑嵩毫不犹豫。这才是合理的条件,公司不可能替他承担全部风险。 “货物清单,除了你列的再加两样。”郑德贤走回书桌,提笔写下一行字。 “精铁料五十担,上等硫磺三3十担。这两样从公司的仓库里提,按成本价算给你。 记住,这是军需物资,报关时,列入‘援锡兰军前物资’,有特别许可。但到了地方怎么用你心里清楚。” 郑嵩立刻明白。铁和硫磺,是制造火器、火药的关键原料,在海外一直是紧俏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郑德贤神色严肃起来,“黄金,能换成汇票,尽量换成汇票。荷兰人、英吉利人、佛郎机人,他们在欧罗巴的大银行,开出的黄金汇票,比金锭金条好带也好脱手。 如果实在换不到足够汇票,非要运金锭回来,走公司的秘密渠道,在琉球中转,会有人接应。 但记住,上岸之后七成归公司,三成归你,而且这事要做得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都察院那帮秃鹫。” “属下明白!”郑嵩心领神会。公司有公司的走私路线和洗钱渠道,这比他个人瞎闯安全得多。 郑德贤语气放缓,“最后你家里我会派人照看,你在外只管放手去做。王爷那边,我也会递话。 但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出色地完成这趟差事,带回来的黄金,或者可靠的汇票。明白吗?” “属下必不负总办栽培,不负公司重托!”郑嵩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离开公司时,已是申时。冬日的天色暗得早,街道两旁的煤气路灯已经点亮,在薄暮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街上的混乱平息了一些,但店铺大多提前关门,行人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警惕。 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溅起路边的泥水,郑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阿贵驾车,在城内几个主要的市集转了一圈。 米市上,各大米行虽然还开着门,但伙计们有气无力地靠在门边,价牌上的米价已经涨到一石二块八钱,比昨日涨了四成。 可买米的人并不多——不是不想买,而是朝廷有严令,粮商不得囤积居奇,每人每次购米不得超过一石,且需登记户籍。 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官差,就蹲在米行对面屋檐下,冷冷地盯着。 偶尔有试图用化名多次购买的,立刻被揪出来带走。粮食,在这个帝国,是比金银更敏感的东西。 布市、绸缎庄则是另一番景象。几乎所有店铺门口都排着队,价格牌翻得让人眼花缭乱。 松江标布从前日的每匹一块二钱,暴涨到二块,杭绸从一块八钱涨到三块。 就这还抢不到,郑嵩亲眼看到一个布庄掌柜,刚搬出最后十匹布,立刻被几个人围住,几乎要动手。 最后是一个带着豪仆的商人,直接拍出四十银圆,全部包圆。 码头货栈区不断有马车、骡车拉着货物进进出出,扛夫们汗流浃背地搬运。 桐油、生漆、铁钉、瓷土、药材、皮货……所有不易腐败、能囤放的货物,都在被疯狂抢购,价格每小时都在变。 “老刘,你那批钨砂卖不卖?我出比市价高五成!” “不卖!老子自己留着!没听说吗?工部军器局在扫货,有多少要多少!” “妈的,这群当官的鼻子真灵……” 也有不同的声音。在一家茶楼门口,郑嵩看到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激烈地争论: “荒谬!以纸代银,与民争利,此乃亡国之兆!” “此言差矣!白银外流,国本动摇。朝廷行金本位,正是固本培元之长策!” “长策?眼下百姓惶惶,市井动荡,这就是你们说的长策?” “阵痛!任何变革皆有阵痛!只要挺过去……” 众人争论毫无结果,最终不欢而散。 郑嵩默默看着心中了然,他还注意到几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站在街角,对着喧闹的市面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金发碧眼,穿着略显臃肿的毛料外套,和紧身裤,显然是泰西来的商人。 他脸上带着震惊和不解,用郑嵩勉强能听懂的、生硬的官话对同伴说:“上帝……这些唐人,他们在奔跑什么?那些纸,还有银子,为什么像烫手的火炭? 他们的皇帝不是刚刚颁布了,明智的法令吗?建立金本位吗?” 他的同伴,一个黑发棕肤、可能是来自印度或阿拉伯的商人,摇头道:“你不懂,威廉。唐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商人,也是最敏感的百姓。 皇帝的法令意味着财富要重新分配,他们不是在奔跑,他们是在抢夺位置,在新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看吧,这仅仅是开始,白银时代在这里要落幕了,黄金和…那种叫‘宝钞’的纸,将会主宰一切。” 那个叫威廉的泰西商人若有所思:“黄金……我们在孟加拉和科罗曼德尔的据点,还有不少黄金库存,或许这是个机会?” “当然是机会,我的朋友。”另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但用词却是流利的泰西语。 郑嵩瞥见那是一个穿着丝绸长袍、却戴着泰西式软帽的中年唐人,显然是个中间商。 “但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和……有门路的人。几位,有没有兴趣找个安静的地方,喝点真正的武夷山茶,而不是这种街边刷锅水?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黄金,关于汇票,关于……如何在这场变革中,让我们的小口袋变得沉甸甸的。” 几个番商交换了一下眼神,跟着那个唐人头目走进了茶楼。 郑嵩收回目光,心中冷笑。番商也闻着味来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但他不怕水浑,水浑才好摸鱼。 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父亲告诉他,桐油提货单和铺面租契已经脱手,虽然价格比市价低了一成半,但换回了八百多枚银圆,已经存进“四海银号”。 母亲和妹妹也把细软收拾好了。地窖里的银子,晚上就能运走。 夜深了,金陵城渐渐安静下来,郑嵩推开书房窗户,望着被煤气路灯,映照得昏黄的夜空。 远处长江的方向,传来蒸汽轮船,低沉悠长的汽笛声,混合着江水拍岸的涛声。 五天后,“镇波号”将从那里启航,载着他几乎全部的身家以及野心,驶向茫茫大洋,驶向传说中黄金遍地的异域。 第629章 黄金之风 定业二十一年,腊月初八,金陵下关码头 “镇波号”的船艏像一柄利刃,劈开冬日浑浊的江水。 这是一艘大型的三桅全帆装货船,总长二十丈(约56米),宽六丈有余,巨大的硬帆在冬日偏北风中吃满了力。 ——那个时代的技术条件下,明轮效率低下且易损坏,并不适合远洋航行。 这艘“大唐南洋型”帆船的设计,更接近飞剪船与中式硬帆的结合,强调速度和载货量的平衡。 它此刻静静地泊在码头旁,桅杆如林,缆绳交错,等待着最后的装货指令。 郑嵩站在前甲板上,看着码头工人在监工的吆喝下,将最后一批货箱,通过蒸汽起重机吊进货舱。 桐油、瓷器、药材、布匹、铁料、硫磺……所有货物都打着“皇家南洋公司,援锡兰军前物资的黑色火漆印记,并附有金陵海关,和兵部联合签发的特别通行文书。 有了这层护身符,沿途各埠海关几乎不会开箱细查,——至少在大唐控制的南洋水域内是如此。 “老爷,三条船的货都齐了,舱也压好了。”船把头老陈走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早年与倭寇接舷战时留下的。 “镇波号”、“安澜号”、“顺风号”,每条船都按一千二百吨满载算的。 淡水、粮食、腌菜、咸肉,豆类都按一个半月的量备的,还多带了三成,新鲜菜蔬黄豆只够头十天,到广州和满剌加(马六甲)再补。” 郑嵩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旁并排停靠的三条船,除了“镇波号”是大型帆船,另外两条“安澜号”和“顺风号”都是稍小的三桅帆船。 他这次赌上了全部身家,加上从南洋公司账上“挪借”的流动资金,又抵押了部分货单,从“四海”钱庄贷出的款子,才凑够了三条船的货物和远航开销。 “火药和炮弹呢?”他问。 “按您吩咐备足了,镇波号上装了十八门二十四斤长炮,安澜和顺风各十二门,每门炮配弹八十发,实心弹、链弹、霰弹各三分之一。 火药都是上好的颗粒黑火药,单独存放在中舱水线下的隔离舱里,有专人看管。 护卫队那边,雷队正也点验过了,五十个兄弟都是上过阵的老卒,火铳、刀牌、皮甲齐全,分在三条船上。” 郑嵩望向船尾方向,那里五十名穿着浅色号衣,外套简易皮甲的汉子。 那是他从公司护卫队里,特意挑选的退役边军,带队的是个姓雷的营官,据说在辽东跟过曹文诏,因伤退役后被南洋公司聘为教头。 有这些人在,寻常海盗绝不敢打这支船队的主意。 “郑管事!”一个略带异国腔调的声音,从舷梯方向传来。 郑嵩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深褐色羊毛外套,头戴三角帽的欧罗巴男子正快步走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金发碧眼,正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线人——腓特烈·威廉,自称勃兰登堡选侯腓特烈·威廉的私生子,如今是个游走于欧亚之间,走私兼情报贩子。 “威廉先生,一切顺利?”郑嵩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候,这是两人约定的交流语言,威廉也会一些简单的官话。 “顺利,非常顺利!”威廉走到近前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的金发。 “您要的航线图、海流资料、沿途补给点和…特殊交易点的联络方式,我都带来了。”他拍了拍腋下,夹着的一个油布包裹。 “上帝保佑,我三天前才从巴达维亚赶到广州,正好接到您的信鸽,再晚一天,我就得追到满剌加去了。” 信鸽,这是郑嵩能想到,在眼下最快的远程通信方式之一。 皇家南洋公司在主要商埠都设有信鸽站,传递加密的商业信息,他通过公司在广州的分号,用信鸽给常驻那里的威廉捎去了密信,约定了在金陵会合的时间。 “进舱说话。”郑嵩示意。 两人走下甲板来到船长室,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实用,一张固定在船板上的橡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墙上挂着南洋海图、罗盘和一副望远镜。 威廉迫不及待地摊开包裹,里面是几卷精心绘制在羊皮纸上的海图,以及一叠写满密密麻麻拉丁字母的纸张。 “这是最新的航线图,从满剌加到锡兰,绕过僧伽罗人控制的西海岸,从东岸的亭可马里进入大唐控制的港口。 然后从这里,”他的手指划过锡兰南部,继续向西,“穿过拉克代夫海,抵达马尔代夫群岛——那里现在是大唐的保护领,有我们的补给站。接着横渡印度洋,绕过好望角……” 他的手指在非洲最南端,那个着名的岬角上重重一点。 “这里现在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地盘,但他们的控制时强时弱,我们不停靠开普敦,而是在东面一百海里外的莫塞尔湾,秘密锚地补充淡水。 然后,乘着本格拉寒流和东南信风,横渡南大西洋,直达巴西的萨尔瓦多。” “萨尔瓦多?”郑嵩盯着海图,“我听说那里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吧?” “是的,但也是南美最大的黄金集散地之一。”威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葡萄牙人在米纳斯吉拉斯,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黄金通过萨尔瓦多运往里斯本。 但那里管理混乱腐败横行,上到总督、海关官员、下到驻军指挥官……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只要有合适的‘敲门砖’,”他做了个捻手指的动作。 “我们可以用货物换到黄金,甚至直接购买金砂、金锭。而且,葡萄牙人对大唐的货物——尤其是瓷器、丝绸和茶叶——有着近乎疯狂的迷恋。 您这批货,在萨尔瓦多能卖出,在果阿两倍以上的价钱。” 郑嵩沉吟着,威廉的航线规划得很详细,显然不是第一次走。 从金陵到马六甲,是大唐的“内海”,安全无虞,从马六甲到锡兰,也是大唐南洋舰队的巡逻范围。 真正的危险是从锡兰向西,进入印度洋深处,绕过好望角,横渡大西洋,那里有风暴、有海盗、有敌对的欧洲殖民者,还有未知的疾病。 “好望角之后,除了巴西,还有别的选择吗?”郑嵩问。 “有。”威廉又抽出一张更简略的图。 “如果时间充裕,或者巴西那边交易不顺,我们可以继续北上,进入加勒比海。那里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也有黄金,但更多的是白银。 而且加勒比海岛屿众多,海盗和走私者天堂,我们可以更容易地补充物资、修理船只,甚至……招募一些‘帮手’。”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在圣多明各和哈瓦那都有熟人,当然风险也大,西班牙人的海关比葡萄牙人难对付得多。” 郑嵩仔细看着海图,心中快速计算。 从金陵到锡兰顺风顺水的话,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天,在锡兰休整补充最多五天。 然后从锡兰到好望角,横渡印度洋,大约需要三十到四十天,取决于季风和海流。 绕过好望角后到巴西,又要三十天左右。全程顺利的话,单程就要三个月,来回就是半年,这还不算在巴西交易等待的时间。 半年……足够金陵发生太多事情,也足够他,要么满载黄金荣归,要么葬身鱼腹。 “威廉先生,你的报酬怎么算?”郑嵩直截了当。 “很简单。”威廉显然早有准备。 “我提供航线、导航、翻译、以及沿途所有的‘打点’和联络,作为回报,我要这次航行纯利的一成。 此外,如果我们在巴西或加勒比海建立了,稳定的贸易渠道,我要享有未来三年内,通过这条渠道所有贸易利润的半成作为佣金。” 一成现利,外加未来渠道的半成佣金。 胃口不小,但考虑到他提供的资源,以及对风险的承担还算公道。 “可以。”郑嵩伸出手。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航行期间,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第二所有交易,我必须全程参与,且账目公开。” 威廉握住郑嵩的手,用力摇了摇:“成交,船长先生,以主的名义起誓。” ............... 第630章 三千五百万银圆 腊月初十,金陵城内,距离船队预定启航的日子,还有三天。 因为金陵城的货币恐慌,朝廷连续出台了几项安抚政策——比如保证银圆暂时流通、严惩哄抬物价的奸商、增加金圆券兑换点。 之后,事态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躁动,却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 郑嵩骑着马带着阿贵,在城内几个主要的市集,和城门附近转悠。 米市依然排着长队,但秩序好了很多,朝廷从海外行省紧急调运的漕米,已经陆续抵达,平粜官仓也开了,米价被强行压制在一石二圆左右。 每个购米者依然要登记,但至少能买到,排队的人群沉默着,脸上全是对未来的茫然。 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米袋,对身旁的人絮叨:“……听说北边直隶、山东,好多庄子里的老爷,都不收银子抵租子了,非要铜钱,或者粮食。 可咱们种地的,哪来那么多现钱?这不是逼人上吊吗?”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店主的人叹气:“何止是租子。我去钱庄想借点款子周转,往常拿铺面抵押就能借出银圆。 现在好了,钱庄说只收黄金抵押,或者……要我在他们那儿存一笔金圆券才肯放款,金圆券?那玩意儿谁敢多存?” “移民告示贴出来了。”另一个人插嘴,指着城墙根下新贴的一张,盖着应天府大印的布告。 “朝廷鼓励百姓前往南洋、往锡兰、往天竺,沿海的种植园,去了就分地头三年免赋,还给安家钱,可……那都是蛮荒之地,瘴疠横行,还有生番,哪有待在金陵舒服?” “舒服?”小店主冷笑,“再舒服,等手里的银子成了废铁,你舒服得起来?我听说,扬州、苏州那边,已经有大户开始变卖田产、宅院,套现银圆,准备往南洋转移了,人家那才是聪明,趁着朝廷的船票还没涨价。” 郑嵩默默听着,江南的财富根基正在松动。那些几百年来依靠土地、漕运、盐引,和丝茶贸易积累起巨额财富的士绅集团。 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国家金融政策层面的冲击。他们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而适应往往意味着离开故土,去海外寻找新的财富锚点。 他骑马来到正阳门附近,这里聚集着许多等待雇主的苦力、车夫,以及一些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外乡人。 郑嵩注意到其中有几拨人,明显不是汉人长相,他们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穿着混杂了唐式和本民族特色的服装,聚在一起,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语法基本是在用官话交谈。 “快点快点,把货搬到那边车上去!仔细点,摔坏了赔不起!”一个穿着青色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帽的唐人管事,正在指挥一群肤色棕黑,身材矮壮的劳力搬运货物。 那些劳力动作麻利,沉默寡言。 阿贵低声道:“老爷,那些是‘归化琉球人’吧?还是‘安南归化民’?” 郑嵩摇摇头:“看面相打扮像是从西南半岛归化来的,可能是占城人或者暹罗人。 朝廷这些年,对南洋、琉球、朝鲜、日本,还有西南半岛的归化政策很宽松,只要肯学官话、改汉姓、遵唐律,就能获得‘归化民’身份,享有仅次于唐人的权利。 可以在境内自由经商、务工,只是不能通过科举获得官身。” 他想起公司里就有几个归化日本籍的职员,他们拼命改掉自己的口音,以“唐人”自居,对“倭人”、“日本人”的称呼极为敏感,甚至反感。 其中一位,甚至因为同事,开玩笑叫了他一句“藤原君”,而因此差点大打出手。 对他们来说,归化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文化上的重生和阶级跃升。 正想着,另一群人的交谈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几个穿着体面的泰西商人,站在一间挂着“泰西杂货”招牌的店铺门口。 对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以及远处喷着白汽的蒸汽机烟囱、隆隆行驶的轨道马车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羡。 一个红头发留着浓密络腮胡的荷兰商人,用荷兰语对同伴沉声道:“简直是难以置信……七八年前,我们刚从传教士口中听说这‘蒸汽铁兽’时,还只当是东方奇谈。 可现在……他们竟把这东西用到了马车上、吊机上,连造炮铸枪都靠它了,我父亲二十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全是苦力和轿子,这进步速度太吓人了。” 他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德国商人,用德语沉声回答:“何止是进步,雅各布,这是碾压。 你看那马车的铁轨,是整块熟铁轧制的标准轨,比我们手工锻打的木轨、熟铁轨结实百倍,跑起来稳如平地。 还有他们的火炮,我在广州船坞见过,炮管是用蒸汽镗床钻出来的,内壁光滑如镜,膛线规整得像用尺画的,准头比我们最好的青铜炮,还远三成…。 我们也造了五六年蒸汽机,可至今连一台能连续,转满一个时辰的都做不出来,更别说驱动马车、镗制炮管了。” “而且他们还是要行金本位了。”一个葡萄牙人插嘴,用拉丁语道。 “这意味着他们的银钱体系,要和欧罗巴彻底打通,黄金汇兑、票兑、海外放账……机会巨大。 我听说,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在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商量,准备发行专门,针对大唐贸易的黄金担保汇票,必须抢在别人前面。” 雅各布赞同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前面,我这次带来的普鲁士钟表、英国呢绒、威尼斯玻璃器,必须尽快脱手,换成大唐的生丝和瓷器。 然后,再想办法弄到一些黄金,或者至少是可靠的汇票,有了这些硬通货,我们才能在大唐的新银钱体系里占住位置,也能给国内的工坊多凑点钱,好追上他们的脚步。” 戴眼镜的商人皱眉:“可是他们的海关查得很严,尤其是对黄金出口,现在市面上的黄金,几乎都被那些有门路的皇商,和有官方背景的人控制着,我们这些外来者很难插足。” 葡萄牙商人压低声音:“所以我们需要中间人,我认识一个金陵的买办,姓胡,据说和户部某个侍郎的管家是姻亲。 他也许有办法,帮我们弄到一些小额的黄金,或者……帮我们把货物以军需的名义运出去,避开大部分关税,当然代价不低。” ............... 金陵皇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融,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淡薄的龙涎香,皇帝李嗣炎坐在御案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 御案上,除了照例的朱批奏本,还摊开着几份特殊的文书,墨迹尚新,火漆是罗网卫独有的玄鸟暗纹。 户部尚书庞雨,穿着绣有云雁的绯红官袍,垂手侍立在御案左侧,眼观鼻,鼻观心,但不时滑动的喉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御案右侧,站着罗网卫指挥使刘离,他穿着暗青色的曳撒,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无形寒意。 “刘离,查实了?” “回陛下,” 刘离躬身,递上一本用蓝绫装裱的册子。 “经罗网卫与户部审计司会同密查三月,涉案账目、票据、人证、物证均已初步厘清。 马守财及其党羽,自定业六年起,至去岁年末,利用职务之便,贪墨、侵吞、巧取豪夺,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余万。” “三千五百万……” 李嗣炎心中一凝,沉默了片刻看向庞雨:“庞卿,你是户部尚书。朕将天下钱粮交托于你,这三千五百万,在你眼皮子底下,流进了马守财的口袋,你就没有丝毫察觉?” 庞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带苦涩:“臣……臣有失察之罪,无能之过!陛下将户部重责交予臣,臣却……却让此等国之巨蠹,潜藏于肘腋之间,侵蚀国本,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神色:“只是……马守财毕竟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执掌‘宝源司’,于新旧钱法交替之际,职权重大,行事又……又极为隐秘老道。 所涉账目,往往披着损耗、贴水、特别经费、试验拨款等合情合理之名目,关联交易、空壳走账、票据腾挪,手法层出不穷。 非是罗网卫与审计司调动精锐、不计代价深挖数月,实难窥其全貌。 且其党羽遍布户部清吏司、钞关、乃至皇家银行地方分号,互相遮掩,臣……臣有时,也需顾忌三分旧情与……”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马守财资历老地位特殊,在户部乃至整个钱法系统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庞雨这个尚书很多时候,也要受到掣肘,有些水面下的东西不是不想查,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查不动,或者投鼠忌器。 李嗣炎没有让他起来,目光转向刘离:“说说,他都用了些什么手段,能在这二十年里,搬走三千五百万两银子?” 刘离神色不变,翻开那本蓝册,开始平述:“其一,火耗与折色。自银两改铸银圆伊始,马守财便利用各地成色不一、熔铸损耗难以精确计算的空子,在奏销账目上做文章。 实际损耗三分,他报五分、六分;成色九五的银子,他按九二、九三折算。 仅此一项,二十年累计虚报侵吞,约合银圆四百余万。” “其二,新旧钱法兑换差价,推行金圆券前后,民间银圆与金圆券实际价值已有波动。 马守财利用其掌控‘宝源司’、提前知晓政策动向及调控节奏之便,指使关联商号,在低价时大量吃进银圆或物资,待朝廷政令发布、市价波动后高价抛出,或利用兑换时间差套利。 金本位风声最紧、市面最乱之时,是其敛财高峰,借此手段获利超过千万。” “其三,票据套利与空转。其通过控制的数家空壳商号,相互开具巨额银票、期票,利用不同钱庄、商号之间的汇兑时间差和信息差,进行无本万利的票据‘空转’。 同时,与地方钞关、市舶司的贪腐吏员勾结,以‘损耗’、‘破损’等名义,核销本应上缴国库的盐引、茶引、关税票据,将实物或现银侵吞。 涉及盐引一项,便有二百余万之巨。” “其四,工程与采买回扣。凡户部及皇家银行系统内,较大的工程营造、物料采买,如各地银库修葺、铸币厂设备购置、特制印钞纸张油墨采购等,经其手者,必有暗股。 或指定商家,收取高额回扣;或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二十年下来,此项亦不下五百万。” 刘离的语调始终平稳,但每一个数字报出,地上的庞雨脸色白上一分。 这些都是户部钱粮流转的关键环节,每一个漏洞他理论上应该都知道,却被马守财用手段掩盖了过去,让他难以深究。 “其五,也是最新发现、最为隐秘的一项,马守财近三年来,通过其掌控的地下钱庄人脉,以及贿赂沿海个别水师将领、市舶司官员,将巨额赃款兑换成黄金、西洋汇票。 或直接购买丝绸、瓷器、茶叶等海外硬通货,利用商船夹带、甚至可能勾结海盗船只,秘密运往南洋、东瀛乃至泰西。 初步估计,已流出海外的金银及货物,价值当在八百万银圆以上,其目的,一为隐匿财产,二为……或许在为将来铺路。”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不仅仅代表着惊人的财富,也代表着帝国钱法根基下,一个经营了二十年,几乎蛀空了一角的巨大黑洞。 而这个黑洞的制造者,是曾经跟着他李嗣炎,在河南破庙里分食一块窝头,在军帐油灯下扒拉算盘珠子的旧人。 李嗣炎缓缓靠向椅背,许久,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动了军饷没有?” 皇帝的声音无喜无悲。 “回陛下,” 刘离肯定地回答。 “据查,马守财极其党羽,贪污虽巨,但唯独对兵部、五军都督府拨发的军饷、开拔银、犒赏、战具采买等款项,从未染指。 甚至在某些边镇军饷,因转运不及可能延误时,其掌控的‘宝源司’还会‘特事特办’,加快拨付,似乎……对此有明确的界限。” 不动军饷。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是了,马守财太了解他了,也太了解这个帝国的底线在哪里。 贪墨民财,侵蚀国税,甚至把手伸向金本位根基,或许都能在旧情的面纱下,找到转圜余地。 但动军饷,动摇国之干城,那就是触了他李嗣炎的逆鳞,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老账房,精明了一辈子,在这一点上倒算得极清。 “庞雨。” 李嗣炎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臣在。” “你且起来。” 庞雨应‘是’,艰难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马守财是你户部的人,更是‘宝源司’的掌印。此案,你难辞其咎。” 李嗣炎目光灼灼看着他。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案由罗网卫主办,你户部审计司全力配合,给朕把这三千五百万,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查得清清楚楚! 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给朕揪出来!可能做到?” 庞雨精神一振,这是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也是肃清户部积弊的良机,他立刻躬身:“臣遵旨!必竭尽全力,配合刘指挥使,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刘离。” “臣在。” “继续深挖,尤其是赃款外流的海上渠道,给朕盯死了,看看除了马守财,还有哪些牛鬼蛇神,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李嗣炎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远方,“至于马守财本人……先不要动。” “臣,明白。” 刘离躬身领命。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庞雨和刘离无声退出暖阁,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李嗣炎独自坐在御案后,拿起一枚银圆在指间缓缓转动,冰冷的金属质感,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三千五百万。 潜邸旧人。 金本位。 海上黄金航道……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名词,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大唐这艘巨轮正在他主导下,驶向以黄金为锚的深水区,而船底最大的蛀虫,却恰恰来自他最信任的水手长。 他需要黄金来夯实新钱法的基石,而这条蛀虫却将本应属于帝国的黄金,偷偷运往海外。 讽刺吗?或许。但更让他感到疲惫,以及……冰冷。 “来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开口。 侍立在帘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裕立刻悄步而入:“奴婢在。” “传朕口谕,” 李嗣炎的声音平静无波,“让马守财,明日巳时,到文华殿后殿见朕。 朕,有些旧事,想和他聊聊。” “奴婢遵旨。”王德海领命退下。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而窗外的天光渐渐被暮色吞没。 (五千大章,懒得分成三章,大家都就当三更吧t t) 第631章 将死之人 金陵,户部衙署后街,听荷别院 这处宅子位置极好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虽是腊月,暖阁内却温暖如春,四角铜兽吐着袅袅香烟,乃是价比黄金的龙涎。 一桌精致的淮扬席面早已摆开,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软兜长鱼……皆是时令难寻的珍味。 一壶烫得滚热的二十年陈金华酒,香气醇厚,主位上,马守财穿着酱色湖绸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嘴角噙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不居上首,而是坐在主位下首,姿态谦和,但席间众人的目光焦点,却无一不聚在他身上。 马守财抿了一口酒,嗤笑一声,谈吐间带着淡淡倨傲:“诸位,咱们这位庞尚书,正途出身,翰林清贵,讲起圣人道理、钱谷制度,那是一套一套的。 可这户部,这天下钱粮漕运、金银流转,水深着呢!光会掉书袋顶什么用?底下人糊弄他,就跟糊弄三岁稚子似的!” 席间一位穿着五品白鹇补子的官员,立刻凑趣,满脸堆笑:“马公所言极是!庞尚书是学问大家,可论起实际钱粮事务,特别是这新旧钱法转换的关窍,还得是您老这‘宝源’定盘星!陛下将‘宝源司’交予您手,那是知人善任,明见万里啊!” 另一位穿着常服的中年人,也举杯笑道:“马公执掌‘宝源’这些年,咱们东南的钱业才能如此稳当。就说这金圆券,若非马公居中调度,稳住了兑付,又巧妙调剂各分号头寸,哪能推行得这般顺畅? 外头那些升斗小民,只知道金圆券好用,哪晓得背后是马公您耗了多少心血,平衡了多少方的干系!这杯酒,我代东南钱业的同仁,敬马公!” 马守财坦然受了这杯酒,捋须慢悠悠道:“诸位抬爱了,老夫不过是陛下驾前一老卒,蒙圣上不弃,委以钱粮重任,自当尽心竭力,为君分忧,也为咱们这东南的财货流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庞雨是尚书不假,可这户部真正管钱的‘宝源司’,还有这金陵乃至东南半壁的钱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意味深长。 “终究是要办实事、懂变通的人来操持,才不至于出大乱子。”他话说得含蓄,但席间都是人精,岂能不懂? 庞雨是名义上的户部主官,但真正掌握钱袋子,能决定政策松紧、能影响市场银根流向的,还是他马守财。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奉承,马屁拍得愈发露骨。 一位面色焦黄有求而来的官员,趁机躬身道:“马公,下官那不成器的犬子,在钱塘县任上已满三载,考评都是‘中上’,按例该动一动了……听说绍兴府同知有个缺,您看……” 马守财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软兜长鱼,细细品了,才慢条斯理道:“绍兴府?嗯,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同知也是个有前程的缺。 吏部王侍郎那边,老夫前几日吃茶时,倒是提过一嘴,说今岁南方官员考评,需得注重‘实务’与‘变通’之才。 令郎在钱塘,听说修堤坝、劝农桑,颇有实干之名?回头把履历和详考,送到我府上,老夫瞧瞧。” 那官员大喜过望,连忙离席,深深一揖:“多谢马公提携!下官感激不尽!” 另一富商模样的人赶紧接上:“马公,小人那批从南洋来的香料和象牙,在明州港卡了小半月了,市舶司那边总说手续不全,查验繁琐,这耽搁一日,就是一天的损耗……” 马守财微微一笑,对身边侍立的心腹管家,随意道:“阿福,明儿去市舶司刘提举那儿走一趟,就说我说的,南洋来的正经货物,只要税银足额,合乎章程。 届时,该放行就放行,别总拘着些细枝末节,寒了海商的心,东南商贸兴旺,陛下也是乐见的。” “是,老爷。”管家阿福恭敬应下。 那富商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干了三杯。 一时间,席上气氛热络,求官的、求财的、求庇佑的、求方便的,纷纷开口。 马守财或点头,或摇头,或沉吟片刻给出指点,或随口吩咐一句解决麻烦,挥洒自如,举重若轻。 他非常享受着这种一言,可决他人前程、一笔可定巨万财富流转的感觉,这种权力在握被人仰望祈求的滋味,甘之如饴。 二十年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为温饱发愁的小账房,而是屹立在这帝国财富枢纽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马财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守财脸色更显红润,谈兴也浓了些。 他捻着酒杯,环视众人,声音带着几分矜傲:“诸位可知,为何罗网卫近来风声紧,刘离那厮爪子四处乱探,却独独不敢碰我‘宝源司’分毫?” 众人纷纷摇头,做洗耳恭听状。 “无他,资历尔!”马守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声响。 “他刘离是什么出身?不过一江湖草莽,机缘巧合得了陛下青眼。老夫呢?从陛下在河南起兵,还在啃窝头、睡草堆的时候,就跟着陛下,管着全军的钱粮账目! 那时候,他刘离还不知道在哪个县里当乞丐呢!” 他打了个酒嗝,面色微醺,低声道:“陛下是什么人?最念旧情,最重情分!我等潜邸旧人,只要不起那大逆不道的心思,一心为陛下办事,些许小节,陛下岂会苛责? 更何况,这‘宝源司’,这金圆券,是陛下一手推动的新政根基!这里面的门道弯弯绕绕,除了老夫,谁能理得清? 陛下离得了胖头鱼,离得了清流言官,可离得了老夫替他看住这钱袋子么?”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气度:“所以啊,诸位把心放进肚子里。罗网?哼,刘离那厮查查地方上的魑魅魍魉、贪官污吏也就罢了。 老夫这里,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每一张票据,来龙去脉,都经得起查! 他查什么?查陛下潜邸时的老人?查替陛下掌管钱袋子的忠心老臣?给他十个胆子!” 众人听得心驰神摇,纷纷举杯:“马公深得帝心,实乃国之柱石!”“有马公在,我等无忧矣!”“敬马公!” 马守财志得意满,举杯正要同饮,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子连滚带爬闯进暖阁,带翻了廊下铜台盏:“老爷!司礼监曹公公亲至,带了罗网卫的人传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满座瞬间死寂,杯盏悬在半空,谀笑凝在脸上,众人伸着脖子偷瞟着廊下。 ——罗网卫清一色绯红镶黑边号服,头戴亮银小盔,腰束鎏金镶玉腰带,左侧悬短柄燧发手铳,右侧挂黑漆腰刀,手中长柄燧发铳擦得锃亮。 铳身缠朱红绒绳,三棱枪刺斜竖映着灯影,个个身形挺拔、端的是皇家亲卫的门面,透着肃杀规整的气派。 马守财捏着酒壶正给粮道官斟酒,壶嘴酒液还在淌,他只抬了抬下巴,朝门子训斥:“慌死鬼?曹公公临门,不会引去花厅奉雨前龙井?杵在这碍眼,再惊了贵客,扒了你这层皮。” 说着抬手按住酒壶,酒液戛然而止,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杯底往描金楠木桌案上一磕。 “当”——压得满室人屏息。 马守财扶着桌沿起身,肥硕身子站得纹丝不动,扯了扯绯色官袍的前襟褶皱,又摩挲了下腰间玉带,目光扫过座上众人发白的脸,嘴角挑着弧度:“都愣着做什么?陛下召我,无非是江南盐税厘金、漕运春饷的事。 罗网卫跟着是知老夫掌着天下财帛,怕盐枭歹人动歪心思——折了老夫事小,误了朝廷饷银、你们的盐引批文,谁担待得起?这是陛下信重,该替我高兴。” 盐商总领张老板,闻言,攥着酒杯沁了汗,凑过来低声:“马大人,罗网卫是陛下亲掌的亲卫,寻常传旨从不用整队随行,……今天这阵仗太扎眼了。” 谁知,马守财斜睨他,抬手拍在他手背上安抚:“张老板半辈子盐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老夫若出了事,户部的盐引批文、厘金通融,你们找谁去? 陛下派罗网卫护着,是顾着老夫,也是顾着你们的生意。” 此话一出,座上几人顿时松了气。 马守财心里嗤笑,背着手迈着方步往外走,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有声。 从罗网卫队列中间穿过,肩膀擦过铳身都没侧一下,径直走到院中立着的曹裕面前。 曹裕一身大红织金蟒袍,面白无须,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皮半垂。 只是眼底已然有些不耐,平时外廷之人,有谁敢如此怠慢他?此时,身后两个捧旨小太监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守财双手随意虚拱,脸上热络熟稔:“曹公公,稀客稀客,劳你亲自跑这一趟,定是陛下催着要江南盐税核账吧?老夫昨日刚理完账册,连厘金零头都算得一清二楚,进宫就能递。” 他说着扫了眼罗网卫,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像在赏下人:“倒是辛苦兄弟们了,回头老夫让人送几坛女儿红,去罗网卫给大伙解解乏。” 闻言,曹裕面皮一抽,没接他半分话茬,只朝身侧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宣旨。” 小太监忙捧旨上前刚要开口,马守财却抬手拦了,伸手就去拍曹裕的胳膊,语气好似邀功:“急什么?宫道远,路上我跟公公细说,江南盐税再提一成,内库今年能多进十万圆,陛下听了指定龙颜大悦。 前日苏州织造送了两匹云锦,老夫想着公公宫里用得上,回头让人送府上去。” 曹裕霍然侧身避得干干净净,不耐烦瞪了对方一眼,淡淡撂下一句:“马大人,接旨入宫吧,陛下在乾清宫,久候。” 没有半句多余客套,明摆着不想与他有丝毫牵扯。 马守财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缕厉色,明面上哈哈笑了两声,手往腰上一搭,腆着肚子抬脚就往宫轿走。 轿帘掀开前,还回头朝曹裕摆了摆手,神色狂傲:“公公先请,老夫随后就到,御前还得劳公公美言,这户部的差事,离了老夫还真没人能扛!” 轿帘落下曹裕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朝罗网卫队正冷声道:“看好了,别出岔子。” 队正躬身应“是”,曹裕再没看那顶宫轿一眼,只立在原地等着随行——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跟一个将死之人,作过多计较。 第632章 朕可亏待过你! 马守财的轿子离开听荷别院,不到半盏茶功夫。 原本寂静的户部后街,突然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打破。 “上围住,别走了一人!” 随着一声号令,只见从黑暗中涌出大批身影,清一色身着绯红黑边紧身号服,腰束鎏金镶玉的腰带,执铳按刀,行动迅捷。 他们快速分为数队,将听荷别院以及邻近几处的宅邸、商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正是罗网卫指挥同知谢小柒,同样一身绯红劲装,只是肩头多了银线绣的獬豸纹饰,腰间的鎏金腰带也更为宽厚。 他看着紧闭的别院大门,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放松谈笑,抬手一挥吐出两字。 “行动!” “砰!砰!砰!” 撞门木狠狠砸在包铜的朱漆大门上,门闩断裂声响起,别院大门数息洞开!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跪地束手!违者格杀勿论!” 沈炼按着腰间刀柄大步而入,声音如腊月寒风,瞬间冻结了暖阁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方才还在推杯换盏,臆想着马守财“简在帝心”,自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的官员富商们,此刻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鸡鸭。 手中的酒杯、筷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特别是求官那位直接瘫软在椅子下,裤裆一片湿热。 “搜!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谢小柒冷声下令。 须臾,罗网卫缇骑们迅速散开,动作熟捏利落,他们踢翻桌案砸开箱柜,撬动地板搜查夹墙。 精致的杯盘狼藉满地,名贵的字画被粗暴扯下,暗格被一个接一个发现,里面藏着的金锭、银票、地契、借据、密信……如同垃圾般被翻检出来,记录在册。 几乎是同时,金陵城其他几处地方。 城东马守财明面上的宅邸,三进的大院,罗网卫千户谢四带着一队人马破门,马府家眷的哭喊响成一片。 管家试图阻拦被一枪托砸翻在地,很快从书房暗格里,搜出数本记载着隐秘往来的账册,从卧房床下起出装满金条的木箱。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罗网卫百户带人直扑地下密室,里面堆满了尚未拆封的南洋香料、象牙、犀角。 以及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银锭,上面还打着“户部银库”、“宝源司监制”的印记。 城西码头区,某家看似普通的货栈。 罗网卫在查封时遭遇轻微抵抗,货栈护卫拔刀,但在这些装备精良的皇家缇骑面前,不堪一击,护卫不到片刻被击溃格杀。 货栈深处发现大量伪造的盐引、茶引,以及准备运往海外,打着“苏松商会”标记的货箱,里面赫然是朝廷明令禁止出海的书籍、机械! 抄家!彻查! 这个夜晚,金陵城不再平静。 一队队身着绯红号服、头戴亮银盔的罗网卫缇骑高举火把,在寂静的街道上奔驰,破门声在多个街区响起,惊醒了无数沉睡的居民。 官员、富商、胥吏、百姓,无数人从门缝窗后,惊恐地窥视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霆。 “是罗网卫!” “看方向……是户部马侍郎家?!” “何止!还有通政司李参政的宅子!” “我的天,城南徐记绸缎庄也被围了!那可是百年老号!” “出大事了!绝对是捅破天的大案!”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迅速流传,恐慌猜测…种种情绪,在金陵城的冬夜里弥漫。 许多高门大户连夜亮起灯火,主人衣衫不整地聚在书房,面色凝重地听取管家,门客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心中惶惶不安。 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下一步会烧到谁头上。 皇宫方向,依旧寂静无声,如同蛰伏的巨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震动金陵、乃至必将震动天下的风暴,中心就在那九重宫阙之内。 此刻,谢小柒站在一片狼藉的听荷别院暖阁中,脚下踩着打翻的珍馐美酒,手里还拿着刚从暗格里,搜出的一本薄册,上面记录着一些姓名、数字和代号。 他借着火光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森然。 “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他转身,对着手下沉声下令:“让兄弟们将所有涉案人犯,分开关押,严加审讯!物证账册,全部封存,一件不许遗漏!同时按名单拿人!一个也不许放跑!” “是!” 众缇骑轰然应诺。 ...................... 文华殿西暖阁,炉火噼啪,李嗣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闭目养神。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石板响起,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陛下,马守财带到。”门外当值太监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从三品文官常服,身材微微发福,面容略显富态的老者,躬着身挪了进来。 正是前户部右侍郎,现任皇家银行“宝源司”掌印郎中马守财。 但见他面色发白额角带汗,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别的缘由。从进门后他都不敢抬头,径直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臣……臣马守财,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暖阁内一时无声,静得马守财心发慌。 良久,李嗣炎才疲惫开口:“是守财来了啊,起来吧,看座。” 马守财身子一颤,叩首道:“臣……臣不敢。臣跪着回话便是。” “朕让你起来,你就起来。”李嗣炎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守财这才颤巍巍地爬起身,但不敢真去坐太监搬来的绣墩,仅躬身站着双手紧贴裤缝,目光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地面。 烛光映出他略显慌张的脸,如今已全无来时的自信。 ........... 李嗣炎终于睁开眼,目光不由落在马守财花白的头发上,仿佛穿过二十年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边,为了几两碎银,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 “守财,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马守财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道:“回陛下,自……自陛下河南酸枣起兵,臣便在陛下军中管账,到今年……整整二十五年了。” “唉,一晃眼已经二十五年了啊……”李嗣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时候,咱们东奔西走,全军上下凑不出五十两现银,还记得吗?” 马守财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记……记得,陛下……陛下那时自个节衣缩食,却给了臣等最好的条件……臣,臣一直不敢忘。” “所以朕也没忘。”李嗣炎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目锐如刀。 “朕信你,才把户部交给你打理,后来新设皇家银行,又调你去掌‘宝源司’。 朕以为,你吃过苦,知道钱财来之不易,更知这江山社稷,每一分钱粮都凝聚着将士血汗、百姓膏脂,你会替朕,替天下,守好这个‘财’字。 可如今,几百万、乃至三千万银圆,也不过是账册上几个数字,动动笔,改改账就能抹平,流进你自己的口袋,是不是?” 轰隆! 皇帝的话像一道惊雷,在马守财脑海中炸响!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陛、陛下!臣……臣不明白……” “不明白?” 李嗣炎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摊开的账册,俯视马守财。 “定业十九年腊月,宝源司‘特别汇兑损耗’,核销银圆八万两。同日,苏州‘隆昌号’存入等额金圆券,三日后于松江兑出银圆七万九千五百两。 这‘隆昌号’的东家,是你妻弟吧?五百银圆的差价,就是你马大人的‘润笔费’?” 他又拿起一本:“定业二十一年三月,户部拨付江南织造局采办生丝款,计银圆十五万。 经你手,转三道票据,最后实付织造局十三万。另外两万进了金陵新开的‘悦来茶楼’,这茶楼的东家是你侄子?” 他再拿起一本,语气已如坚冰:“还有这个!利用新旧银钱改制兑换的汇率差、时间差,勾结钱庄,低价收兑旧银,高价兑换,五年时间,仅此一项,你就贪墨了一百七十万!而这,还只是你诸多手段中的一种!” 马守财心中大骇,那账本上的每一句话,都像利剑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皇帝念出的每一笔钱粮都准确无误,时间、地点、金额、关联人……。罗网和户部审计司到底查了多久?查到了多深? “陛……陛下!” 马守财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臣有罪!臣糊涂!臣被猪油蒙了心!臣……臣一开始,只是手头有些账抹不平,便……便挪用了些,想着日后补上…… 后来,后来看无人察觉,胆子就大了……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试图用悔恨唤醒皇帝念及旧情。 然而李嗣炎就这么看着他表演,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马守财,你说你手头紧?抹不平账?” 他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册子。 “那朕问你,自定业三年,你正式接手户部部分钱粮事宜起,至今日,整整二十二年,你通过火耗、折色、票据空转、工程回扣、坏账核销、关联交易。 甚至盗用国库银锭熔铸私铸……种种手段,累计贪墨、侵吞、巧取豪夺,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万两有余!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三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被皇帝用平静的语气念出,不仅马守财如遭雷击,这是足以掏空小半个国库的巨款!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哭,也不是要立刻将你下狱问斩。” 李嗣炎放下账册,缓缓踱步到马守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只是有几件事,想不通,想要当面问问你。”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李嗣炎语气透着困惑。 “你马守财,朕知道。一不广蓄姬妾,二不追求华屋美宅,三不沉湎声色犬马。 你儿子在国子监,还算本分。你老家那点田产,在你这个位置上堪称‘清廉’,三千五百万,你十辈子也花不完。你要这么多钱是埋进土里,还是准备带进棺材吗?” 马守财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臣糊涂啊!看着那些银子、金子、票据……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就像,就像当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粮仓,心里发慌。 我只想把它填满,填得越满越好……填满了,就觉得…安全了,踏实了……臣,臣控制不住自己啊!陛下!” 他语无伦次,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 “填满?安全?” 李嗣炎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的温度消失,只剩下嘲讽和彻底的失望。 “你觉得亏空国库能让你安全?马守财,你不是糊涂,你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钱你一个人吞不下!所以,三成拿去贿赂央行高层、打点户部关节! 两成,养着你那帮帮你做假账、平账目的‘账房师爷’、‘白手套’!剩下的,才归你自己!结党营私,侵吞国帑,你这哪里是糊涂,你是精明过头了!” 李嗣炎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声含雷霆,“推行银圆,整顿金融,统一币制,是朕登基以来,力排众议,决心要做的第一等大事! 事关国本,事关天下稳定,事关亿兆黎民对朝廷的信任何在! 新旧交替,市面时有动荡,朕夙夜难眠,与阁臣反复商议细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错,前功尽弃,伤及国本民心!” 他回身冷眼注视马守财:“而你,朕信任的旧人,委以财赋重责的‘宝源司’掌印!你却利用这新旧交替的混乱,利用朕给你的职权,利用你对账目规程的熟悉,趴在朕的改革大计上,趴在朝廷的命脉上,吸血嚼髓!你好,你很好!” “陛下!臣知罪!臣万死!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 马守财只剩下磕头哭嚎。 “但朕最想不通的是!守财,你跟了朕二十七年!朕自问,待你不薄!你这户部侍郎,是朕亲手提拔。 你这‘宝源司’掌印,是朕亲自点的将。俸禄,朕没短过你;体面,朕没少给你。你的儿子,朕准他入国子监。 你的老母,朕赐过诰命。你说你一开始是手头紧,抹不平账……好,朕当初信了你的忠心,信了你的能力! 可后来呢?你要这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你是觉得,朕的江山坐不稳了,你要给自己留后路?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亏待了你马守财,你要自己连本带利拿回来?!” 第633章 我不甘心!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 马守财浑身剧震,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以及最后那句诛心的质问,彻底击垮了他的精神防线。 那长期压抑着的恐惧、委屈、不甘的情绪,犹如洪水溃堤,在这一刻轰然倾泄! 他不再磕头,而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站在御前。 虽脸上涕泪交加姿态狼狈,但他却昂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是!臣是贪了!臣是对不起陛下!” 他嘶声吼道,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可陛下!您问臣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臣也想问陛下!臣追随您二十五年!从酸枣到金陵,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天下!臣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手臂胡乱地挥舞着,指向虚无的方向:“云朗,当年不过是您麾下一介流民,如今是堂堂秦国公,总摄天下兵马,参赞机务! 刘离,一个江湖草莽出身,如今是沂国公,掌罗网卫指挥使,让百官闻风丧胆!房玄德,一个半路投靠的书生,如今是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还有那刘司虎!刘豹!哪怕是那些降将,也一个个都飞黄腾达!” 他盯着皇帝的脸,眼底充满了血丝与不甘:“可我马守财呢?!我替您管了二十余年的钱粮!户部的账,陛下的内库,新设的银行……哪一笔庞大的进出,没有我的心血? 我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不敢有一日懈怠!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户部右侍郎,一个‘宝源司’掌印! 听起来风光,可俸禄呢?那点微薄的俸禄,够干什么?够我在金陵这地方维持体面? 够我应付那些如狼似虎、变着法子上门打秋风的同僚、故旧、太监?够我养家糊口,让妻儿老小不被人看轻?!” “是,陛下待我不薄,给了我官职,给了我体面!可这体面,是要银子来撑的!同僚宴请,我能不去?宫里有公公传话,我能不孝敬? 老家修祠堂、铺桥补路,同乡求上门,我能不管?我是陛下的潜邸旧人,我不能给陛下丢脸!可这脸面每一分都钱!” “我也想要个爵位,哪怕是个最末等的男爵,让我马家子孙有个依靠!可陛下给过吗?没有!云朗有,刘离有,连后来投诚的武将都有!就我马守财没有!” “是,我伸手拿了不该拿的钱。可我拿了多少,又填回去多少?户部的亏空,银行的烂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损耗’,有多少是我马守财想办法抹平的?! 陛下只看到我拿了三千五百万,可陛下知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我替陛下,替朝廷,理清了多少糊涂账,堵上了多少窟窿?!” “我不服!我不甘心!” 他声嘶力竭,状若癫狂。 “凭什么他们加官进爵,光宗耀祖!我马守财就得守着那点清名,替人做嫁衣,最后连个爵位都捞不着?!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银子是陛下的银子!陛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马守财吃几辈子!可陛下您给过我吗?! 您没有!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不给,我不能要!可我要活啊!我要脸啊!我没办法!”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御座方向的皇帝。 眼中充满了疯狂燃烧后的灰烬,以及把积压在心底怨念,全部释放的快意。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门外头太监一个个捂起耳朵,屏住呼吸,他们从未见过臣子,敢在御前如此咆哮,“控诉”! 李嗣炎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当马守财提到云朗、刘离、房玄德等人时,他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动摇。 “说完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马守财喘着气与皇帝对视,一鼓作气,歇斯底里带来的疯狂,逐渐被皇帝冰冷的目光覆盖,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惧。 他此时蓦然想起,这位陛下可是马上天子,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帝王。 李嗣炎默默望着他,心中的那点不忍逐渐散去:“你说,你也有苦劳,那朕问你,云朗的国公之位,是他在战场上,用无数次战功换来的! 刘离的权柄,是他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提着脑袋,为朕肃清内外,沾染无数血腥换来的! 房玄德的地位,是他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处理万千政务,熬干心血换来的!” 说到这,他语气逐渐加重,语气森寒:“而你呢?你的苦劳就是替朕,替朝廷管钱。朕将天下财赋托付于你,是信任,是天大的责任! 可你却把这信任,当成了中饱私囊的借口!把这责任,当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你的苦劳,就是趴在国库上,养肥了自己和你的党羽!” “俸禄微薄?不够体面?” 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冷弧。 “这满朝文武,家境清寒、俸禄不足以维持体面者,大有人在!而你贪墨的钱足够给你马家,买一百张金箔贴的脸!足够让你子孙十代锦衣玉食,挥霍无度!” 他向前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倾覆:“可你想过没有,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上面可能沾着边关将士,冻裂手脚的血!可能是河工民夫累断脊梁的汗! 可能是受灾百姓望眼欲穿的救命粮!是朕打算用来夯实新钱法、稳定天下、富国强兵的根基!” “你说你不服?你不甘心?” 李嗣炎的眼神彻底冰封,再无丝毫温度。 “朕今天告诉你,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仗着有点所谓的‘苦劳’,就觉得朝廷欠你的,觉得天下都该供着你的蛀虫! 你觉得朕亏待了你?朕告诉你,朕给你的官职,给你的权柄,给你的信任,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应得的!是你自己,被贪欲蒙了眼,被银子迷了心,亲手把它们都毁了!”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掷地有声:“你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 他顿了顿,把每个字砸进马守财的心里,“更不能用偷,用贪,用这种挖朝廷墙角、损天下民生的方式来拿!” “你马守财,不配提‘苦劳’二字。你只是朕养了二十年,却养不熟、喂不饱,最终反过来狠狠咬朕一口,咬了这天下百姓一口的白眼狼!” “白眼狼”三字,让马守财如丧考妣,他所有的委屈,理由,侥幸,在皇帝连番诛心的话语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在皇权国法、在天下公义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就连曾经自以为是的功劳,也不过是贪婪的遮羞布。 马守财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瘫倒在地,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 李嗣炎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特旨上方悬停片刻。 随后,笔如刀锋: “查,原户部右侍郎、现皇家银行宝源司掌印郎中马守财,身受国恩,职司财赋,本应廉洁奉公,以报君父。 然其罔顾法纪,结党营私,利用职权,自定业三年至定业二十二年,累计贪墨、侵吞、巧取豪夺国帑民财,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万有奇 ……罪证确凿,情节恶劣,触目惊心,实属国之巨蠹,罪不容诛!”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烂泥,眼前似乎闪过酸枣岭山神庙前,众人聚义的场景。 那个呵着手埋头算账的清瘦身影,眼神微微一动,但旋即恢复冰冷。 “着,即革去马守财一切官职、勋爵,交三法司、罗网卫严加审讯,追查党羽,务必查清所有赃款去向。 念其系朕潜邸旧人,曾有微劳,且年事已高,特赐……全尸。 余者,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玉玺抬起,落下,鲜红的印鉴覆盖了“特赐全尸”四个字,仿佛一道无法更改的血色判决。 “拖下去,朕,不想再看到他。” 下一刻,两名在外值守的侍卫,立刻推门上前,仿佛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彻底失了魂的马守财架起,拖向门外。 官靴划过光洁的金砖,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炉火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李嗣炎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望着窗外。 夜色正浓,但金陵城的方向,隐隐有几处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那是罗网卫正在查抄马守财,及其党羽的府邸、商铺、仓库。 一场席卷朝野的肃贪风暴,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兄弟们,还没结束呢,只是刚刚开始。) (两个月第一次万更,不来点发电助助兴嘛,大老爷们~t t) 第634章 王得功的恐惧 数日后,金陵,大功坊,魏国公府 夜色已深,但魏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烛通明,将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得功,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显示主人今夜的心情,极不平静。 王得功穿着居家的锦袍,年近五旬身材依旧魁梧,只是常年赋闲,加上心中郁结,面容显得有些虚浮,眼袋深重。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兵头目刚刚退下,带回来的消息,让这位经历了明末动荡、大唐开国,从侯爵熬到公爵的勋贵,感到了久违的寒意。 马守财被抓了,是司礼监掌印曹裕,亲自带御前侍卫“请”走的。 人刚离开别院不到一刻钟,罗网卫的缇骑就开始抄家!紧接着,是马守财在城中的几处明宅、暗产,与他往来密切的通政司府邸。 几家有牵连的钱庄、绸缎庄、货栈……一夜之间,金陵城里火光处处,哭声震天。 他怎么可能不慌?别人或许只知道他王得功是魏国公,是大唐开国勋贵,享受荣华富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魏国公”三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勉强。 身为前明降将,虽说投效得早,在陛下起兵时便率部来归,也立下过不少战功被封了侯爵。 可内心深处,他总觉得自己和云朗、陈潜那些真正的“潜邸旧人”、陛下的“自己人”隔着一层。 陛下用他也防着他,当年胶莱河一战,他率领偏师策应主力,不慎被清军贝子博洛的精骑突袭了后队,虽未导致全局溃败,但也折损了不少人马,耽误了合围时机。 那一战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圣眷不如从前。 开国后论功行赏,云朗等人封公拜将,执掌实权,而他虽然也因早期功劳,或安抚降将的需要,从侯爵晋为魏国公,听着显赫,可实际上呢? 京营、五军都督府、乃至后来的海军、南洋远征,这些有实权能立功、更能捞取实实在在好处的差事,再也没他的份。 他就这么被荣养在金陵,像个被供起来的神主牌,看着风光实则憋屈。 陛下下诏准许勋贵海外拓殖分封,这曾让他熄灭已久的野心重新燃起火花。 海外!那是新的天地,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被困在这金陵城的牢笼里,可以真正打下属于自己王氏一族的基业! 可他很快发现,这海外分封不是人人有份,也不是有爵位就行。 要有船,要有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钱!大量的钱!购置、建造海船要钱,招募水手、护卫、工匠要钱,准备货物、武器、补给要钱,打点沿途关节、应付冲突,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起来? 他王得功有什么?一个空头公爵的俸禄和赏赐?那点钱维持国公府的体面都勉强,还想筹备远航? 王家是有些旧部、有些田庄铺面,可比起那些江南本地的百年世族,根深蒂固,人脉财力盘根错节。 比起那些真正简在帝心,能轻易调动朝廷资源,陛下暗中支持的“自己人”,他王得功简直就像个叫花子! 凭什么其他人能跟着藩王,在海外搞得风生水起,凭什么他就要坐困愁城,眼看别人扬帆出海,去博取那万里封疆的前程? 在当马守财那条线悄悄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 马守财需要他这面勋贵的旗子,在某些场合提供庇护,在某些关节帮忙说话,用他魏国公的旧部人脉,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的货物和款项。 而他王得功需要马守财手里,那仿佛能点石成金的财权,需要那些通过种种手段洗出来的硬通货。 这几年靠着马守财的合作,他暗中积攒的钱粮、搜罗的工匠、囤积的货物,已经颇具规模。 他甚至通过马守财的关系,在福建悄悄订造了两艘能跑远洋的大海船。 海外封国的梦,似乎越来越清晰。 可现在梦碎了,马守财倒了,以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倒下了。 最重要的是他和马守财之间,那些勾当,账目,书信,经由他手转运的“特殊货物”……罗网卫既然能查到马守财这么深,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魏国公府头上? 削爵?流放?抄家?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潜邸旧人,执掌“宝源司”这样的要害部门,说抓就抓,说抄就抄,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整顿朝纲。 他一个前朝降将,在陛下心中分量能比得过马守财?马守财尚且“特赐全尸”,他王得功若是事发会是什么下场? 一股混合恐惧、怨愤的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烧,他抓起桌上最后一个半满的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口,酒水带来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胶莱河! 一切都是因为胶莱河,就那一次!竟让他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陛下何其不公!云朗、陈潜他们就没打过败仗?就没犯过错? 为何独独对他如此刻薄?是了,因为他是降将,陛下从来就没真正信任过他! 给他爵位,不过是彰显宽大,安抚人心罢了!海外分封?恐怕就算他攒够了钱粮,陛下也未必会轻易放他,这样的“外人”出去另立山头吧?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越想越觉得委屈,一股“索性豁出去”的疯狂念头,开始在酒意的催发下隐隐滋生。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父亲,是我。” 门外传来长子王武城的声音。 王得功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道:“进来。” 王武城推门而入。他年约二十五六,继承了父亲的高大骨架,面容更显文秀些,穿着月白色的儒衫,举止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持,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 他是王得功的嫡长子,未来的魏国公世子,对家里的一些营生有所耳闻,但具体深入到什么程度,与马守财具体有哪些勾连。 父亲并未向他全盘托出,只让他专心读书结交文人清流,为家族维持清贵的门面。 “父亲,夜深了,您还在饮酒?” 王武城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微蹙,上前接过空酒壶放在一旁。 “可是为了外面的事烦心?” “外面?外面怎么了?” 王得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儿子。 王武城面色愁容,低低道:“城里都传遍了。户部马侍郎……马守财贪墨巨万,被陛下下旨查办,罗网卫正在全城大索,抓了不少官员富商,抄了好多宅子店铺。 据说……数额骇人听闻,牵连极广。咱们家……”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父亲,叹了口气:“儿子记得,似乎与马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不会……被牵连吧?” 王得功心头一跳,面上强作镇定,冷哼:“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银钱往来,能有什么大事?马守财是户部的人,贪墨国库,罪有应得。 咱们是勋贵,与朝廷官员有些钱财交际,也是常事,陛下明察秋毫,岂会无故牵连?”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寻常银钱往来?那些通过他旧部渠道,运出金陵的货物,那些存放在城外庄园地窖,打着封记的银箱,可一点都不寻常。 王武城观察着父亲的脸色,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他沉吟片刻,道:“父亲,如今朝野震动,风声鹤唳。咱们家虽与马守财牵连不深,但值此多事之秋,还是谨慎为上。 是否……该将一些可能惹人猜疑的往来账目、书信,先行处置? 还有,城外的田庄、货栈,也该让可靠的人,再去细细检点一番,莫要留下什么首尾。” 这话说到了王得功的心坎里,也让他对儿子的敏锐稍感欣慰。 “处置?检点?” 王得功语气带着一丝烦躁,“武城,你觉得为父这魏国公,当得如何?” 王武城一愣,不明所以:“父亲爵至国公,荣宠已极,自然是大唐柱石……” “柱石?呵……” 王得功惨然一笑,挥手打断儿子接下来奉承。 “不过是摆在金陵城里的泥塑木雕罢了!你看看凉国公,看看郑国公,看看那些跟着陛下出海、在锡兰打仗的勋贵! 那才是真正的权柄,真正的风光!为父有什么?一个空头爵位,守着这金陵城,像坐牢一样!十几年了!就因为在山东打了一次败仗,就被陛下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海外分封!多好的机会!可为父有什么?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那些江南世族,要么家底雄厚;要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自有门路,为父呢?只能靠着那点微薄俸禄,看着别人热火朝天地准备!我不甘心! 武城啊!,为父不甘心!” 王武城被父亲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他隐约知道父亲对现状不满,但没想到积郁如此之深。 “父亲息怒!陛下对父亲仍是恩宠有加,此番必定安然无恙……” 王得功猛地转身,双目赤红,“马守财还是潜邸旧人呢!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这算什么恩宠?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今日是马守财,明日焉知不会是为父?而且....为父与那马守财,终究是……有些瓜葛的。”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了下去,但其中的恐惧让王武城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家里与马守财的牵扯,恐怕远非寻常银钱往来那么简单。 “父亲!” 王武城也急了。 “既知危险,更当速做决断!销毁证据,切割干净,或可向陛下坦诚部分无关紧要的往来,主动请罪,或许网开一面……” “请罪?坦诚?” 王得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武城,你把陛下想得太简单了,也把为父想得太天真了。 这时候去坦诚,去请罪,就是不打自招,自投罗网!陛下正在气头上,正要杀人立威,为父凑上去,岂不是正好做了那儆猴的鸡?”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里似乎还有抄家的火光未熄。 “坐以待毙,非丈夫所为。” 王得功声音变得低沉,蕴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守财完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财路也断了,但为父这些年的准备,不能白费,海外封国之梦,不能就这么碎了。” 王武城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父亲,您想做什么?此刻罗网卫遍布全城,陛下正盯着这件案子……” “正是因为陛下正盯着金陵,盯着这些勋贵朝臣,有些事反而有了机会。” 王得功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激动惶惑。 “罗网卫再厉害,也有顾不到的地方,陛下的目光,现在主要在马守财和他的核心党羽身上,我们……未必没有时间,也未必没有空隙。” 王武城看着父亲骤然,转变的神情,心中不安愈甚:“空隙,父亲你想做什么?” “借力打力,金蝉脱壳。” 王得功走到书案旁,提笔飞快地写着什么。 “吾儿须知,马守财倒了,怕的可不止咱们一家,这些年通过他手,或者跟他有勾连的官员、将领,不在少数。如今陛下震怒,罗网卫四处抓人,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助力。” 他写完几张纸条,吹干墨迹,递给王武城:“立刻去办,用最可靠的心腹分头行动,要快!” 他指着第一张纸条上,几个名字地址,“去找这几个人,户部的刘主事,工部的赵郎中,还有通政司那个姓钱的通政。 告诉他们,马守财把所有事情都撂了,罗网卫下一个就要查抄他们家。 想活命,想保全族就按我说的做,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看到西市的两处税卡被‘乱民’冲击,东南郊的漕粮转运仓外围,得有把意外的大火。 动静不用太大,但要让五城兵马司,最好是让龙骧军的巡逻队,不得不分兵去弹压救火。 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我在海外的基业有他们一份,或者我给他们指条北边的活路。” 他眼中厉色一闪,“这些人没得选。” 王武城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是……制造骚乱?这可是……”他咽了口唾沫,这跟造反有何区别? “这是制造机会!龙骧军人再多,眼睛也只有两只。金陵城这么大,几处不起眼的地方同时出点‘小事’,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 尤其是东南郊和西市,离皇城和主要官署区远,但离几个城门和我们的路子近。 记住,是骚乱不是‘造反’,时间要掐准,搞完就让他们的人立刻躲起来,或者混出城去。” (现在起只发4000——6000的大章。) 第635章 惊涛乍起 定业二十三年,腊月十七,子时三刻。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在鎏金仙鹤烛台上静静燃烧,将皇帝李嗣炎伏案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 自鸣钟的鎏金指针,不疾不徐地走过子时,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规律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然而,李嗣炎毫无睡意,只因一股越烧越旺的怒意,在胸腔中翻腾。 御案上是沂国公刘离一个时辰前,才亲自呈上的密奏,内容是关于户部右侍郎马守财一案,初步审讯摘要。 短短三日,罗网卫诏狱的手段,让这个原本被认为只是“贪墨”的案子,撕开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黑洞。 “……经查,自定业十八年胶东登州新港扩建起,至二十二年南洋吕宋宣慰司垦殖公司设立,再至本年长江水师‘镇海’级新舰特拨营造费,凡涉及新拓疆土、海事、大型营造之款项。 马守财皆上下其手,或虚报冒领,或挪用克扣,或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初步估算,涉案银钱已逾二百四十万……” “……据马守财初步供述及查获账册显示,其贪墨所得,并非独吞。除部分用于贿络上官、结交同僚、铺排门面外,大部分皆以‘入股’、‘分红’、‘干股’、‘津贴’等名目,流入朝中、军中、地方至少十七名文武官员,及其关联商号、族人手中,形成一庞大利益网络……” “其中,右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内,有高级将领涉嫌以‘协理’、‘疏通’、‘护卫’之名,索要分润。 户部、工部、兵部有司官涉嫌为其提供便利、遮掩账目;金陵、苏州、广州、泉州乃至南洋旧港等地,有数家背景深厚之商号,为其洗钱、转移赃款、购置海外产业提供渠道……” “尤为甚者,有证据表明,部分涉案款项,通过南洋商路,被用于资助、武装与朝廷素有龃龉之南海,某些岛国首领及海上武装,以换取其在当地对走私军火、贩毒,贩奴、私占矿产,等不法生意的默许与庇护……” “涉案人员名单(初步)如下:……” 李嗣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长串或熟悉、或权贵、或掌握实权的名字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魏国公王得功”、“安远侯、前漕运总督林远图”、“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赵秉义”、“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原胶东新港督造副使钱禄”、“乙等第七师师帅胡彪”、“南洋吕宋府同知,兼垦殖公司会办孙茂才”…… “胶东新港,是朝廷经略北洋、连接朝鲜行省、东瀛行省乃至更北之地的要冲。 南洋垦殖,是拓土实边、安置流民、开辟海上粮仓的百年大计;水师新舰,是护卫万里海疆、震慑不臣的国之利器!” 李嗣炎仿佛压抑着雷霆,在西暖阁内回荡,“他们倒好!把这些国策,都当成了自家的钱袋、田契、股分!朝廷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成了他们攀附结网、养肥自己的饵料!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砰!” 他一拳重重砸在紫檀木御案边缘,将巨大的桌案砸得裂纹密布。 其恐怖的威势,吓得侍立在一旁的掌印太监曹裕,眼皮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爷息怒,龙体要紧。” 曹裕姿态恭谨,试图平息那即将喷发的火山。 “刘公爷既已查明端倪,雷霆雨露,俱是皇恩,只是……这名单之上,牵涉甚广,魏国公乃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安远侯亦是累世勋贵。 俩人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颇多,更有军中将领……若一并动之,恐朝野震荡,边军不稳……” 李嗣炎蓦然回首,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威严的丹凤眼中,此刻再无平日朝会上的温润平和。 “不稳?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这群蠹虫,把朕与文武诸公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啃噬殆尽吗?! 大唐周边版图已固;北庭都护府兵锋正盛;南洋诸岛,渐次归心。 此乃千年未有之局面!正是励精图治、夯实根基之时!岂能容此等硕鼠,坏我社稷根基!” 他来到悬挂的巨幅《大唐寰宇全图》前,目光从北方冰原扫到南方群岛,从西疆葱岭看到东海之滨。 “你看看!这万里江山,是多少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是多少百姓辛勤垦殖出来的? 是朕与诸公日夜操劳、呕心沥血治理出来的!自朕登极二十三年,给了他们国公之爵、高官厚禄、权位荣宠,给了他们应得的一切,可他们偏不知足! 偏要结党营私、吸食民脂民膏,挖这刚打下二十三年的江山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愤懑压下去:“拟旨。” 曹裕立刻趋步小案前,亲手铺开明黄绢帛,提起御笔。 “首要,着罗网指挥使沂国公刘离,依据马守财现有口供、查获账册物证,并所涉人员官职、关联,即刻锁拿一应嫌犯! 无论其身为勋戚、朝臣、将领,但有确凿证据指向者,一律下诏狱严审!不得有丝毫宽纵!朕,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多深!” “其二,着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国公云朗,即日起会同兵部尚书李岩,彻查京畿及天下镇守、各预备师,特别是驻防京畿周边之诸乙等师、丙等师! 详查有无将领牵涉马守财一案,有无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私纵海禁货物、以军屯之名行兼并土地之实等情弊!凡有疑点,立即报朕!不得延误!” “其三,着龙骧副帅韩国公贺如龙,即日起加强金陵城及京畿要地之警戒!尤其水陆城门、码头、驿站、通衢要道,增派岗哨,严密盘查过往行人车马! 凡形迹可疑、无合宜路引者,一律暂扣详查!着其派出精干小队,监控与马案有牵连之重点人物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潜逃出京!” “其四,着内阁并七部九卿,即行清查近年所有与新港、星殖、水师营造相关之账目、批文、契约,凡有不合规、不明晰之处,一律封存待查! 有敢隐匿、销毁、篡改者,以同谋论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看着曹裕:“立刻用印,明发内阁,通传相关衙署!此案,朕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朕倒要看看,是我大唐的国法硬,还是他们的脖子硬!” “奴婢遵旨。” 曹裕心头凛然,不再多言,提笔疾书,笔走龙蛇,将皇帝的意志转化为,一道杀气腾腾的谕旨。 然而,就在曹裕即将写完,准备用印之时,暖阁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 今夜,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只见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横刀的罗网卫千户,近乎小跑着进来。 在御案前数步处“噗通”跪倒,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声音颤抖:“启奏陛下!刘公爷有十万火急密报呈上!言事关重大,请陛下即刻御览!” 李嗣炎心头猛地一沉。 刘离做事极有分寸,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大事,绝不会在此时再次急报。 他看了一眼曹裕,曹裕会意,立刻上前接过密信,检查了一下火漆完好,然后快步呈给皇帝。 李嗣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不过巴掌宽的字条,上面字迹寥寥数行,却让这位见惯沙场的帝王,瞳孔一缩。 “戌时末,魏国公府后门有三辆装载夜香、泔水之车出,经查,桶内中空,疑为传递消息或运出细软。 亥时初,其心腹管家王福乔装改扮,自后园角门潜出,骑快马出清凉门,去向不明,已遣精干番子尾随。 亥时三刻起,魏国公府内灯火骤减,仆役进出频繁,多有携带包裹者,形色仓皇。 臣已加派三组人手,严密监控其府邸各门及周边巷道,并已通知五城兵马司,加强各门盘查。 然王得功位列国公,执掌右军都督府多年,于城门守军中或有旧部,恐其铤而走险,请陛下速做圣裁或可先发制人!” 纸条的末尾,是刘离草草画押的“离”字,似乎带着急促。 “王得功……” 李嗣炎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让一旁的曹裕,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好,好得很。” 李嗣炎将纸条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魏国公这个名字上点了点,又移到那份刚刚拟好的谕旨上。 “反应如此之快,看来马守财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这张网也比我们看到的还要紧。” 他稍作沉吟,沉声道:“旨意稍改,再给贺如龙的命令里加一条:着其即刻遣一可靠得力之将,率龙骧军一营精锐,即刻前往魏国公府,给朕围起来! 许进,不许出!府中一应人等,无朕手谕,不得离府半步!若有眷属、心腹有异动,试图强行离府……可立擒之!若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曹裕手一抖,轻声道:“皇爷……那可是魏国公府,开国元勋,世袭罔替的国公啊!无有明旨定罪便派兵围府,甚至准许格杀……这,朝野物议恐……” 李嗣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朕一刀一枪打下这大唐江山,镇四夷、安万民,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等王得功真跑了,甚至勾结外敌、引兵犯阙,那物议就能平息了? 此刻不是优柔寡断之时!王得功位列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协理京营戎政多年,在五军都督府、在诸省各地有多少门生故旧?他若走脱,会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 会牵连出多少人来?又会给朝廷、给边境带来多大的隐患?这个损失朕冒不起!大唐,也冒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再传朕口谕给刘离:让他的人给朕盯死了!王得功,及其正妻、嫡子、侍妾、心腹管家、账房、护卫头领,一个都不许放出金陵城! 凡有可疑出城者,无论身份,一律先扣下!同时,给朕详查,王得功在城外有何产业、别业、庄园,尤其是靠近江河码头之处! 朕怀疑,他若有逃遁之心,必走水路!” “奴婢……奴婢明白!”曹裕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再无转圜余地,连忙提笔,在给贺如龙的谕旨上,添加上那杀气腾腾的一条,然后小心吹干墨迹,取出皇帝随身小玺“敬天勤民”,郑重盖上。 至于给刘离的口谕,自有小内侍飞速前往传旨。 然而,帝王的反应虽称雷厉风行,但王得功浸淫官场军伍二十年,其嗅觉之灵敏、准备之充分、行动之果决,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曹裕带着墨迹未干的谕旨,匆匆赶往司礼监用印下发,当传旨的小内侍,在寒夜里向着罗网卫衙门狂奔时,一场疯狂的亡命出逃,已然在黑暗的掩护下启动。 .............. 数日前,金陵城西,大功坊,魏国公府。 书房里王得功换下那身,彰显超品国公身份的蟒袍玉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细棉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厚底棉靴。 若非那久居人上,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家境尚可的普通老翁。 只是这老翁脸上没有半分安详,只有刻骨的恐惧,以及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是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金陵城防及周边驻军、驿道、水路详图》。 地图上,代表龙骧军甲等师驻地的标记,是醒目的红色三角,代表京畿周边各乙等师,驻地的是蓝色方框。 而金陵城各门、水关、码头、主要街巷,乃至城外通往各处的官道、小路、河汊都用细密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此刻,几个关键节点——水西门、江东门、聚宝门、三山门,以及城外通往镇江、芜湖方向的官道、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几处偏僻河湾,都用朱笔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几封写满密语的纸张,正在一方端砚里缓缓化为灰烬,火苗挣扎着映亮了王得功的双眼。 “老爷,都……都安排妥了。” 管家王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些许疲惫。 这个跟随了王得功三十多年,从家生子做到大管家的老人,此刻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忧虑。 “牛首山庄那边,三条快船,水手都是家里几代的老人,家小都在庄子上,嘴严也敢拼命,信得过。 船是特制的吃水浅,速度快,顺风顺水,一日夜可到长江口外海,庄子里还备了足够的淡水、干粮、药材,还有……还有一批从南洋弄来的硬货。”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低语道:“按您的吩咐,几位姨娘、小姐和要紧的细软、地契、盐引、各商号的暗股凭证,昨日已分成三拨。 一拨借口‘腊月赴栖霞寺还愿’,一拨说是‘回句容老家祭祖’,最后一拨是‘年前送年礼去松江亲家’,都由可靠的家将护着,从不同城门出城,此刻应已全部安然抵达山庄,藏进了地窖和夹墙里。 大公子那边也按第二套方略,带着最后一批老爷您历年积攒的黄金、宝石、西洋钟表、古玩字画。 还有与南洋那几个大‘货主’、‘庄主’往来的密信、账簿副本——混在‘广源号’往松江府送年货的船队里。 用的是兵部职方司搞来的勘合,盖的是镇江卫的关防大印,一个半时辰前,已从水西门查验出城。 按脚程,此刻船队当在龙潭附近,天亮前可到镇江码头。到了镇江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立刻换乘早已备好的海船,挂上弗朗机人的旗,先往舟山,再视风向,或南下吕宋,或去泰西……” 王得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的“水西门”和“牛首山”之间划动,眉头紧锁,并未有丝毫放松。 王福的汇报,是他早已计划好的退路,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对手是皇帝,是罗网卫,是贺如龙的龙骧军时。 “府里上下都处置干净了?” 王得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老爷放心。” 王福凑近一步,低声道。 “知道内情的,包括账房老吴、护卫头领赵猛、还有那几个经手过‘特殊’买卖的管事,连同他们的家小,都已给了足额的安家银子,从后园密道送出城,分散到江宁、句容的庄子上暂避,有家将看着,出不了岔子。 不知情的普通仆役、丫鬟、粗使婆子,都按往年惯例,腊月二十五放年假,让他们各自回乡。 留下的都是签了死契、家小捏在手里的,或是在府里干了二三十年、绝对忠心的老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就算……就算朝廷来查也问不出什么,至于城西‘德润丰’银楼、城南‘恒昌’当铺、‘通海’货栈的几个大掌柜,都是跟了王家十年的老人,身家性命早就绑在一起,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就算咱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他们暗中维持,那些明面暗里的产业也能保住元气,细水长流,足够……足够家里几十年嚼用。” 安排不可谓不周密,退路不可谓不多,但王得功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几个用醒目的朱笔圈出的蓝色方框——那是驻防在金陵外围,距离京师不过数十里至百余里不等的几个乙等师:驻滁州的乙等第三师,驻江宁镇的乙等第五师,驻镇江的乙等第七师,驻芜湖的乙等第十二师。 这些部队,论人员、装备、训练、士气,远不能与拱卫京师的龙骧军相比,但毕竟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每个师额定兵员一万两千至一万五千人不等,四个师加起来,就是小五万人马! 而且,他们驻防的位置,恰好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隐隐对金陵形成着某种“拱卫”,或者说“半包围”之势。 “老爷,城外那几个师……真要动用那边的关系?这……这可是擅调兵马,私离防地,形同叛逆,诛九族的大罪啊! 那些丘八师帅平日拿钱拿得手软,可到了这要命的关头,真能听咱们的?万一他们反水,把咱们卖了……” (5400+大章) (qAq作者开新书了——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第636章 金陵动乱 王得功霍然起身,眼中厉色一闪,那张显得富态雍的国公脸,此刻在烛光下竟有几分狰狞。 “他们敢不听?!马守财那个软骨头,你以为他能扛得住诏狱的‘十八般手艺’?三天?我看他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他手里有多少东西,你我不是不知道!北海的粮饷是怎么‘漂没’的?胶东新港的木料、石料、人工,是谁家包办的?南洋那些挂着‘商社’名头的私掠船,背后站着哪些将爷? 各地地驻军‘开荒’、‘营田’、‘剿匪’开销,是怎么一笔烂账?!这些年,经咱们的手牵线搭桥直接分润,流入那几个师帅,还有他们手下旅帅、团长口袋里的钱还少吗?! 五十万?怕是两百五十万银钱都不止!” 他气息急促,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参茶灌了一口,冰凉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但语气中的狠厉愈发浓烈:“他们拿钱的时候,可没见谁手软!现在想撇清?晚了!马守财的账本,罗网卫的番子,会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一样扑上去! 一个都跑不了!我让你去送信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报信,指一条‘活路’!告诉他们留在营里,就是等死! 等传旨太监拿着陛下的圣旨,冲进军营,把他们像抓鸡一样拎出来,押赴刑场,抄家灭族! 还不如跟着我动一动把水搅浑,把贺如龙和金陵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咱们才有机会从水路走! 他们也有机会!带着亲信换上便装,往北,出塞,去投满清!或者是罗刹人, 再不济就往南出海,去南洋!那边天高皇帝远,有银子,有人手,占个山头做个土皇帝,岂不快活?!总比留在原地,等着被满门抄斩强!” “可是……老爷,” 王福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没有兵部的勘合,没有五军都督府的调令,甚至内阁文书都没有,他们如何调动部队?底下那些兵将又不是傻子……” “缺调令是吗?” 王得功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他伸手拉开书案下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几份文书和几方印章,拍在桌上。 文书是盖着右军都督府大印的空白公文纸,印章则是仿造的兵部、五军都督府甚至某几位国公的私印,惟妙惟肖,足以乱真。 “‘冬季拉练’、‘紧急换防’、‘防务演习’、‘弹压地方匪患’……借口,还不是随口就来? 我协理京营戎政这么多年,右军都督府的印信我能用,空白公文我手边就有,私刻几个印,难吗? 何况……他们自己就是师帅、旅帅!在营里说一不二!找个由头半夜吹号集合,把队伍拉出营地往金陵方向‘机动演练’,很难吗? 又不是真的攻打金陵,只要做出向金陵运动的姿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行!” 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语气狂热:“贺如龙是能打,龙骧军是天下第一强兵,这我不否认。 他一个甲等师,两三万兵马,装备精良,在正面野战中,打垮三五个乙等师都不在话下。 可他现在手上有多少人?龙骧军满编三个甲等师,九万余人,可第一师远在南洋轮戍,散布在各个岛礁上,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金陵城里,只有第二师、第三师,加起来六万人不到,还要分兵驻守皇城、宫禁、武库、各门、码头、重要衙门…… 他能立刻拉出来机动的野战兵力,最多两三个旅,一两万人顶天了!” “可我们这边呢?” 王得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蓝色方框上重重敲击。 “四个乙等师,小五万人!就算都是乌合之众,就算贺如龙一个能打他们五个,他敢赌吗?他敢放着这四支不明意图,正在向金陵靠近的兵马不管,把主力都撒出去追捕我们吗? 他不敢!他必须调兵,至少也要摆出重兵防御的姿态!只要他把龙骧军的主力,哪怕只是大部分调出城去,布防在仪凤门、正阳门、朝阳门外,防备那四个师,金陵城内必然空虚! 水西门、江东门、聚宝门这些地方的盘查,就一定会出现漏洞!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更何况,”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也没指望那几个丘八真听我的,真去跟贺如龙拼命。信里我说得很清楚:‘相机行事’,‘制造混乱后各自分散’。 他们一动,把贺如龙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就是大功一件!事后,他们可以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细软和亲兵,化整为零,或北上出塞,或南下出海,自寻生路! 他们一动,部队群龙无首,要么被贺如龙缴械,要么一哄而散,正好把水搅得更浑方便我们脱身!” 威逼,利诱,再加一条看似可行的退路。 王得功深知这些将领的脾性软肋,在绝境中容易铤而走险,他赌的就是贺如龙不敢冒险,赌的就是皇帝投鼠忌器,赌的就是这混乱的间隙! “那几位师帅真会丢下部队,自己先跑?” 王福还是有些不信。 “会。” 王得功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因为他们不蠢,留在营里是等死,带着部队造反?就凭那几个乙等师的装备士气,去跟武装到牙齿的龙骧军甲等师硬碰硬? 那是找死!他们只会选择第三条路——拿着我们给的‘安家费’,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带着亲兵和这些年贪墨的金银细软,趁乱溜出军营远走高飞! 至于部队?丢了就丢了,乱就乱吧,乱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他不再解释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一柄多年未用的佩刀,拔出半截寒光凛冽。 “时间不多了,贺如龙不是蠢人,罗网卫更是无孔不入,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跳出这个圈子!” “福伯,你亲自去一趟乌衣巷的‘陈记绸缎庄’,从后门进找陈掌柜,他知道该怎么做。记住分开走,在绸缎庄后院的枯井边汇合。” 王得功将刀归鞘,挎在腰间,又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是金叶子、珠宝和几张大额,不记名的皇家银号汇票——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是,老爷!您……千万小心!” 王福知道再无退路,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快步离去,肥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书房外的黑暗中。 王得功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十多年的书房,紫檀木的书架,黄花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名家的字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都代表着他王家显赫的过去。 但此刻,这些都成了催命符,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取代。 “李嗣炎……贺如龙……刘离……” 低声念着,这几个将他逼到绝境的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不给我活路,想把我像马守财一样丢进诏狱,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再千刀万剐?做梦!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你们一块肉来! 这金陵城,大唐朝堂,你们不让老子待,老子就去海外,另起炉灶!南洋万里海疆,岛屿星罗棋布,有得是地方!老子带着钱,带着人不信闯不出一片天!” 他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气死风灯提在手中。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现在的心境。 他轻轻推开书房一侧,隐藏在书架后的暗门闪身进入,暗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这间象征着权财的房间,连同它主人的野心,一同留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腊月十八,凌晨,丑时末至寅时初。 万籁俱寂,正是人最困倦之时,金陵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寒冬的夜色中打着鼾。 然而,几道不协调的涟漪,却在表面下悄然扩散。 几匹快马仿佛黑夜幽灵,从金陵城几个不同的城门——清凉门、石城门、三山门——悄无声息地奔出。 马上骑士穿着商贩或仆役服装,但控马之术精湛,在官道上纵马狂奔,很快便没入沉沉的夜色,分别奔向滁州、江宁镇、镇江、芜湖方向。 他们怀中揣着的信物,足以让任何接到的人心惊肉跳。 几乎与此同时,金陵城内,几个原本应该沉浸在睡梦中的坊市,突然被打破宁静。 西市两家经营海外香料,获利颇丰的大商铺,几乎同时莫名其妙地燃起大火,火借风势,很快引燃了相邻的店铺,哭喊、救火声乱成一团。 东南隅的漕帮码头,两伙平日就互有龃龉的苦力,不知因何故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棍棒相交,头破血流,甚至引来了巡夜的兵丁。 而靠近皇城的太平里一带,竟然出现了数名蒙面“盗匪”,惊扰民居砍伤了两个更夫,但这足以让负责这一带治安的兵马司,和巡城御史魂飞魄散,锣哨声响成一片。 这些混乱单个来看规模都不大,西市的火很快被闻讯赶来的铺兵,附近的商户扑灭,漕帮的械斗也在死了两个人后被迅速赶来的兵马镇压。 唯独,盗匪来得快去得快,很快就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街巷中。 寅时三刻,城西清凉门内,原江防提督衙门龙骧军大本营。 韩国公、总领禁卫三军、龙骧军副帅贺如龙并未就寝,事实上自马守财案发,陛下深夜召见刘离,他就知道这个年关恐怕不会太平。 近几日,他下令龙骧军各部提高戒备等级,自己则和衣在白虎节堂旁的厢房中小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果然,城内多处起火械斗、出现“盗匪”的报告,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汇总到了他的案头。 紧接着,陛下口谕和围困魏国公府的明发谕旨,随后送到军营。 贺如龙站在巨大的金陵城沙盘前,身形挺拔如松,他年约四旬,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在烛光下炯炯有神,开合间精光四射。 沙盘上,代表城内骚乱的点被迅速标记出来,贺如龙在这些点上来回扫视。 “西市、东南漕帮码头、太平里……”同时发生骚动,看似无章,实则目标明确——西市商铺多为豪商,有油水,起火最能引发混乱和注意。 漕帮码头苦力众多,易生事端,械斗可牵制大量巡城兵丁;太平里靠近皇城,出现‘盗匪’,无论真假,都会让内廷和五城兵马司绷紧神经,抽调本就不多的人,加强皇城周边防卫。” 他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几位值班参军,眼中锐光一闪:“这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的滋扰,目的是牵制我巡城兵力,制造混乱吸引视线。” 一名年轻参军迟疑道:“大帅,会不会是……白莲教余孽,或者前朝叛逆所为?年关将近,他们惯于此时生事。” “不像。” 贺如龙摇头,“白莲教如今早已销声匿迹,要么不动,动则力求造成最大恐慌,比如冲击衙门、煽动民变。像这种遍地开花的小打小闹,更像是为了打掩护。”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看着那里标注着金陵各城门、水关、码头,以及龙骧军各部的驻地。 联想到陛下谕旨,脸上一变,怒骂道:“王得功这厮要跑,而且很可能不是一个人跑,城内的骚乱,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方便他和同党趁乱出城。传令!” “龙骧军第二师、第三师,全军戒备!第二师师帅周镇,立刻派出其所部第一旅、第二旅,控制金陵所有陆路城门、水关、码头!自此刻起,没有我的手令或陛下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城! 尤其是水西门、江东门、聚宝门、三山门、清凉门!严查出城之车、马、轿、船,以及所有随行人员! 重点盘查与魏国公府、安远侯府、以及与马守财案有牵连之官员、商贾及其家眷!” 旋即顿了顿,继续下令:“第三师师帅韩世雄,着你立刻派出所部第一旅,开赴魏国公府,包围府邸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若遇抵抗,或有人试图强闯,格杀勿论!同时,分兵控制王得功在城内已知的别院、商铺、仓库!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通知五城兵马司、应天府衙、金陵府衙,全城即刻戒严,实行宵禁!所有衙役、铺兵、民壮,全部上街,配合我龙骧军弹压骚乱,搜捕可疑人等! 告诉应天府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马士英,一个时辰之内,城内所有火头必须扑灭,所有械斗必须平息,所有‘盗匪’必须落网或驱逐! 否则,让他们自己把乌纱帽摘下来,到本帅这里领罪!” “最后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通知京畿周边所有驻军,特别是驻滁州之乙等第三师、驻江宁镇之乙等第五师、驻镇江之乙等第七师、驻芜湖之乙等第十二师! 着其提高警惕,严守营地,无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联合签发、并有虎符勘合为凭之调令,严禁任何部队、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擅离防地! 有违令异动者,视为叛乱,临近驻军可先行劝阻,劝阻无效,可即行镇压,事后报备!” “立刻通报罗网卫国公,我部将全面接管城防与要道盘查,请罗网卫的袍泽们发挥所长,全力缉拿可能趁乱出逃的涉案官员及其家眷,并监控其可能藏匿之处!发现线索,立即通报,可协同行动!” 一连串命令杀气腾腾,如同冰珠砸地在节堂内回荡。 几位参军和将领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出去,将贺如龙的意志,转化为一道道具体的军令,通过传令兵、号角、旗语,迅速传达到龙骧军第二、三师的每一个营与总旗。 然而,贺如龙的眉头并未舒展。他知道龙骧军的精锐,但也清楚其局限。 两个师,六万余人听起来很多,但需要布防的区域太广,皇城、宫禁、武库、粮仓、各主要衙门、勋贵聚居区、通衢要道、十二座陆路城门、七处水关、数十个大小码头……处处都需要兵力。 他能立刻抽调的机动力量,确实有限,王得功在金陵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其潜势力不容小觑,若真让他趁乱混出城去,再想抓捕就难如登天了。 “希望还来得及……” 贺如龙望着沙盘上代表魏国公府的模型,低声自语。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王得功这条老狐狸,恐怕不会坐以待毙。 ......... 寅时末,大功坊,魏国公府。 当第三师第一旅旅帅,一名叫杨振的悍将,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一个营五百人赶到魏国公府时,看到的是一座灯火稀疏、门庭冷落的府邸。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火把光芒下显得有些狰狞。 “围起来!前门、后门、侧门、角门,所有能出入的地方,都给老子堵死!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杨振厉声下令。他是贺如龙从边军,调过来的老部下杀伐果断。 兵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火铳的撞击声在坊巷中格外刺耳。 然而,当他们撞开大门冲入府内时,除了几个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老仆和粗使丫鬟。 偌大的国公府,早已是人去楼空,主要人物魏国公王得功、其正妻诰命夫人、几位受宠的姨娘、嫡子王瑞、以及账房、护卫头领等核心心腹,全都不见踪影! “搜!给老子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密道、暗室!” 杨振脸色铁青,心下暗道:事情大条了。 他一面下令彻底搜查,一面立刻派人骑快马向贺如龙急报。 接到杨振急报的贺如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沙盘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跑了?果然跑了!而且跑得这么快,看来是早有准备,城内的骚乱就是为了掩护他逃跑!” 他立刻意识到,王得功的目标很可能是水路!陆路关卡重重难以迅速远离,而水路尤其是进入长江之后,顺流而下,一日千里,追捕难度极大。 “传令!” 贺如龙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寒风。 “操江水师巡江队,即刻起锚,封锁金陵段江面,上下游各二十里!所有船只无论是官船、民船、商船、渔船,一律拦停检查! 无有金陵府、龙骧军大营或沿途水寨签发之特别路引,一律扣留!有敢冲击关卡、强行闯关者,可直接开炮击沉!” “再传令给水西门、江东门、三山门水关守将,加派双倍人手,严查所有出城船只! 尤其是运货的漕船、商船,给老子一条条查,一块木板都不许放过! 同时派快马以六百里加急,沿江通知下游之江宁、镇江、江阴、乃至苏州、松江各府县,设卡拦截,严查所有北上南下之可疑船只,特别是悬挂非大唐旗帜之外洋船只!” “另,派两队精骑持我手令,出城沿江岸追索!重点搜查沿江可能停靠小船的河湾渡口、芦苇荡!发现可疑踪迹,立即发信号弹,并派人回报!” 贺如龙猜测对方既早有准备,必然安排了接应船只,很可能已经趁乱出了城,甚至已经上了船。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封锁江面,并寄希望于下游的拦截。 同时,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 (大章5800+) 第637章 五万大军 腊月十八,清晨,卯时初。 天色未明寒风刺骨,乾清宫东暖阁内。 李嗣炎身着常服未戴冠,在他下首是被连夜从府中,召来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国公、太子太保云朗,以及兵部尚书李岩、罗网卫指挥使刘离。 三人的脸色十分凝重,显然都预感到有大事发生。 曹裕双手捧着一份加盖了,兵部火漆印信的紧急文书,快步走进来。 “皇爷,兵部八百里加急,直送内阁,内阁张阁老不敢擅专,连同他写的节略,一并送进来了,说是……京畿驻军异动!” 李嗣炎心一沉接过文书拆开,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兵部转来的前线急报,然后又看了内阁首辅房玄德的亲笔节略。 他的脸色转为铁青,捏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抖动。 “好,好,好!” 李嗣炎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暴怒。 “朕还真是小看了这群蠹虫!不仅自己要跑,还敢勾结将帅擅调大军,威逼京师?!他们想干什么?学那安史之乱,来一出‘清君侧’吗?! 还是想干脆把这金陵,把这紫禁城掀个底朝天?!” 李嗣炎猛地扫落在地,上好的歙砚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曹裕眼皮狂跳不敢稍动,云朗、李岩、刘离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 “云朗!” 李嗣炎猛地将文书摔在云朗面前,“你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总摄天下兵马!你给朕看看!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云朗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文书快速阅读,此刻他眉头也紧紧锁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驻滁州之乙等第三师,由师帅张悍统带,额定兵员一万三千人,于昨夜子时三刻,以‘冬训’为名拔营而起,弃滁州不顾,全军沿官道向金陵方向急行军,前锋已过江浦,距金陵仪凤门不足四十里!” “驻江宁镇之乙等第五师,师帅陈达开,额定兵员一万二千人,于昨夜子时正,以防务演练为名紧急集结部队,离开驻地,向金陵聚宝门方向而来。 目前位置不明,但斥候回报,其大队人马确在向金陵靠近!” “驻镇江之乙等第七师,师帅赵魁,额定兵员一万五千人,于昨夜子时一刻,以‘换防至龙潭水寨’为名,全军登船,溯江而上,其先头船只已过栖霞山,距金陵水西门不足三十里水路!” “驻芜湖之乙等第十二师,师帅胡彪,额定兵员一万二千人,于昨夜子时二刻,以‘弹压地方匪患’为名,离开芜湖大营,沿江东下,其前锋已抵当涂,距金陵不足百里!” 云朗每念出一条,暖阁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四条消息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头。 “而据兵部及五军都督府核实,自腊月十五至今,从未向上述四师签发任何调防、演练、出征之命令! 亦无虎符勘合下发!此四师,乃擅自行动,私离防地!” 云朗声音不觉带上一丝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违纪,这是赤裸裸的军镇异动,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兵部尚书李岩的胡子都在发抖,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锐利:“陛下!云公!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此四师,虽皆为乙等师,装备训练不及甲等,但毕竟是成建制之野战部队,合计兵力超过五万! 且其驻地方位,分别位于金陵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今同时向金陵运动,这……这分明是形成了合围夹击之势! 虽然他们目前尚未打出反旗,亦未攻击地方,但擅自向京师挺进,其心可诛!其行已同谋逆!必须立刻制止! 否则,一旦其兵临城下,无论其真实意图如何,都将震动天下引发朝野恐慌,边镇效仿,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老尚书是真急了,擅调兵马逼近京师,这是任何一个中央政权,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一旦处理不当,让这四师真的靠近金陵,哪怕不开一枪一炮,也足以让朝廷颜面扫地,让各地骄兵悍将生出异心,让那些本就对朝廷新政,不满的势力蠢蠢欲动。 罗网卫指挥使刘离,脸色也是极为难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秦国公,李部堂,据我罗网卫安插在上述四师中的坐探,以最快速度发回的密报显示。 第三师师帅张悍、第五师师帅陈达、第七师师帅赵魁、第十二师师帅胡彪,皆于部队开拔前后不久,携带亲兵护卫及大量箱笼细软,脱离大队后便不知所踪。 目前带队者,多为副师帅或其心腹参将,此四人与马守财、王得功等人,在军需采买、屯田垦殖、乃至私纵海禁货物出洋等方面,往来密切,收受贿赂甚巨。 臣以为此绝非巧合,定是王得功等人知事已败露,狗急跳墙,以手中掌握的贪腐罪证为要挟,以事后共同逃亡海外、分享财富为诱饵,驱使或蛊惑此四师异动!” 刘离冷静道:“其目的,臣推测有三:其一,制造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之假象,迫使贺帅将龙骧军主力调出城外布防,从而造成金陵城内空虚,方便其趁乱出逃。 其二,制造巨大混乱与恐慌,吸引朝廷全部注意力,为其逃亡争取时间,并可能趁机裹挟部分部队,以为其逃亡之护卫或海外立足之资本。 其三,若朝廷处置不当,或可造成更大动荡,甚至引发……兵祸,彼等则可趁乱取利,或北投罗刹,或南窜南洋。” “砰!” 又是一声巨响,李嗣炎再次拍在了御案上,震得茶盏跳动。 “反了!都反了!为了区区钱财,为了苟活性命,就敢挟持国家经制之师,威胁京畿,动摇国本?!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极,四个乙等师,五万兵马,擅自向帝国首都运动,这是自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严重事件! 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坏,远超马守财贪墨案本身!这是对中央权威的赤裸裸挑衅,是对军队纪律的彻底践踏,稍有不慎,就是一场波及全国的内乱开端! “贺如龙现在何处?龙骧军如何应对?!” 李嗣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 “回陛下,” 云朗早已在来的路上,接到了贺如龙的急报,此刻沉声回答,“韩国公已接到急报。 龙骧军第二、第三师各旅正按预定预案,向各城门、要隘、制高点集结。 贺帅本人已亲赴仪凤门坐镇,因该门直面滁州方向之乙等第三师。 贺帅已派出使者,持陛下圣旨及五军都督府令箭,前往拦截、训诫四师兵马,勒令其立刻停止前进,返回原驻地,主官自缚,赴京请罪! 同时,贺帅已下令龙骧军进入临战状态,火炮上城,弹药分发,并已通知水师严密监视,溯江而上之乙等第七师船队,必要时可予以拦截甚至击沉!” “告诉他,朕授他临机专断之权!” 李嗣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若此四师兵马,遵令退回,则只诛首恶张悍、陈达、赵魁、胡彪及其核心党羽,胁从官兵,可暂不追究,但需解除武装,集中看管,听后发落! 若其敢抗命不遵,继续向金陵靠近……” 他眼中寒光暴射:“则视同叛军!无需再请示,可即行剿灭!龙骧军乃天下第一强兵,一个甲等师,足以击溃此等乌合之众数倍! 不必留情,不必顾忌!给朕打!狠狠地打!打出我朝廷的威严!打出我龙骧军的威风!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悖逆朝廷,挟兵自重,是什么下场!” “是!臣遵旨!立刻传谕贺如龙!” 云朗肃然躬身。 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最大的决心。此刻任何怀柔、妥协,都是软弱的表现,只会助长叛军气焰,让各地持观望态度的边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唯有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这场未遂的兵变,才能震慑天下保住中央权威。 “李岩!” “臣在!” 兵部尚书李岩连忙应道。 “你立刻回兵部,坐镇中枢!会同五军都督府,立刻查明此四师所有旅帅,以上将领之名单、籍贯、家眷所在! 着应天府、顺天府,即刻控制其在京家眷,严加看管,但不得虐待!同时,以兵部名义,发出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张悍、陈达、赵魁、胡彪等叛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敢窝藏、包庇者,同罪论处!” “臣遵旨!” 李岩磕头领命,踉跄着爬起来,也顾不上官袍凌乱匆匆而去。 “刘离!” “臣在!” 刘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罗网卫全体动员!给朕查!彻查!这四师异动,背后还有哪些人参与谋划、提供便利?王得功现在逃往何处? 那些逃跑的师帅,是北上出塞投靠罗刹,还是南下出海流窜南洋?他们在海内外还有哪些巢穴、同党、退路? 一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其身在何职,身在何方,一律给朕锁拿归案!遇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离抱拳应是,斩钉截铁。 一道道命令,带着皇帝的滔天怒意,从乾清宫东暖阁发出,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向龙骧军大营,传向兵部,传向罗网卫衙门,传向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帝国的暴力机器,在李嗣炎的意志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露出了森然利齿。 寅时末,金陵城南,乌衣巷深处。 这里曾是东晋时,王谢两大豪门聚居之地,留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典故。 如今,这里虽已不复当年繁华,但深宅大院依旧不少,只是大多换了主人,或在岁月中黯淡了颜色。 “陈记绸缎庄”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家铺面,门脸不大,生意似乎也平平,在这条以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为主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绸缎庄早已打烊,黑漆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在后院一间堆满布匹的仓房里,地面的一块青石板被悄无声息地挪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王得功在两名忠心护卫的搀扶下,有些狼狈地从洞里爬了出来。 密道狭窄潮湿,下摆不可避免的沾满泥污,脸上也有几道擦痕,但那双眼睛,在仓房昏暗的光芒下,却亮得吓人,充满了绝境求生的警惕。 “老爷,您可算到了!” 早已在此等候的王福连忙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袄,和一双旧棉鞋。 “快换上这个,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后门外秦淮河的支汊里,挂着‘渔’字灯笼的就是。” 王得功顾不上多问,迅速脱下外面的锦袍和靴子,换上那身散发着鱼腥,和汗味的粗布衣裳,又把脸和手用准备好的锅底灰抹黑。 片刻之间,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渔夫。 “外面情况如何?” 王得功一边换衣服,一边压低声音问。 “乱,很乱。” 王福语速很快,带着紧张颤抖。 “咱们的人在西市、码头、皇城根闹出的动静不小,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御史的人,都被吸引过去了。 但龙骧军反应太快,现在各城门、水关都加了双岗,盘查得极严。咱们先前安排从水西门、江东门走的几路人,除了大公子那一路,用了兵部真勘合已经出去了,其他几路恐怕都悬。 另外,魏国公府已经被龙骧军围了,杨振带的人,正在里面掘地三尺地搜。” 王得功心头一紧,但听到儿子王武城可能已经出城,又稍稍松了口气。 “贺如龙果然名不虚传,那四个师呢?有消息吗?” “派去送信的人还没回来,但刚才在巷子口,听到更夫和早起倒夜香的嘀咕,‘城外有兵马调动’、‘是不是要打仗了’之类的胡话,人心惶惶的,老爷的计策怕是起作用了。” 王福道。 “起作用就好。” 王得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只要那四个师动起来,贺如龙就不敢把主力,放在城里搜捕我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换好衣服,将装有金珠细软的皮囊贴身藏好,那柄装饰性的佩刀则留在了密道里,换上了一把短小但锋利的攮子插在靴筒中。 “走,从后门走,记住分开,隔开一段距离,装作互不认识,到了河边,看到挂着‘渔’字灯笼的乌篷船,直接上船,不要说话。” “是,老爷。” 王福和两名护卫低声应道。 四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仓房,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来到一扇隐蔽通往河边的小门。 王福轻轻拉开门闩,一股带着水腥味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青石板路,路边长满枯黄的芦苇,下面就是秦淮河一条不起眼的支汊,河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幽深莫测。 一条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静静地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渔”字。 船头蹲着一个黑影,似乎是个老船夫,披着蓑衣缩着脖子仿佛睡着了。 王得功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里有他几十年的荣耀、权势、富贵,也有他如今不得不抛弃的一切。 “李嗣炎……咱们,后会有期。”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了湿滑的石阶,向着那条小小的乌篷船走去。 芦苇在他身后轻轻摇晃,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 卯时初,当涂以西二十里,乙等第十二师前锋旅驻地。 寒风卷着湿冷的江雾,吹得猩红战旗猎猎作响,旅帅霍廷元按剑立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脸色铁青。 他麾下这支额定四千余人的前锋旅,此刻如长蛇般瘫在官道两侧,兵士们神色茫然交头接耳,不安的情绪在晨雾中弥漫。 不对劲!霍廷元攥紧了拳头。 自昨日深夜,师帅胡彪便以“联络前哨、勘察路径”为由,带着师部直属的骑兵营,和几个心腹参将消失无踪,只留下副师帅李莽,与三位旅帅统兵。 军令是“向金陵方向运动,弹压地方匪患”。 可什么匪患需要调动整整一师——那可是近万人的野战兵团——向帝京方向“弹压”? 霍廷元熟读《武经总要》与《大唐军律》,深知铁律如山:无兵部调令,无五军都督府勘合虎符,擅自率成建制之师离开防区,形同谋逆,罪可诛族! 他私下试探过另外两位旅帅,第二旅旅帅王镇坤顾左右而言他,只说“师帅自有方略”;第三旅旅帅刘振彪更是眼露凶光,反问“霍兄可是要违抗军令”。 而派往金陵方向打探消息的三拨亲兵,六人六马,竟如泥牛入海,无一返还! 但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昨夜以来,那些零星从金陵方向而来的行商和百姓。 他们带来的消息字字惊心——金陵城九门戒严,龙骧军衣甲鲜明的兵士在街头奔驰,有说宫里出了大事,有说锦衣卫抄了某位国公的府邸,更有甚者,窃窃私语着“要变天了”。 霍廷元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想起师帅胡彪平日里与那些豪商巨贾、勋贵子弟的宴饮酬酢,想起军中隐约流传的关于空额吃饷、倒卖军械的传闻。 还有那位在朝中树大根深的魏国公……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们这万余大军,怕不是去“弹压匪患”,而是被人当了搅乱乾坤的刀子! “旅帅!” 悄悄派往前方哨探的斥候队长,惊慌失措的奔上望楼,脸上血色尽失,“前方十里,江浦镇外,发现龙骧军游骑!人数不多,但警戒极严,而且……而且卑职隐约看见,更远处烟尘微起,似有大队人马正在抢筑工事!” “龙骧军?!”霍廷元手一抖,单筒望远镜险些脱手。 那支被誉为帝国第一劲旅的龙骧军,竟已前出至金陵城外设防!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朝廷已将他们视为叛逆,甚至可能已布下天罗地网! “李副师帅何在?”霍廷元强压心悸,急声问道。 “还在中军大帐,与几位……几位旅帅饮酒,说……说让弟兄们吃饱喝足,未时初刻,加速向金陵开进。”斥候队长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还,加速开进?这是去送死么?!”霍廷元震怒无比。 李莽此人,要么是蠢钝如猪,要么就是与胡彪一般,明知是死路,却要拖着全师将士陪葬! 不能再等了!霍廷元下定决心。 他匆匆下了望楼,回到自己的营帐唤来两名心腹团长,随后屏退左右亲兵后,他盯着三人,一字一句道:“情势危矣,我等恐已为人挟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三人脸色瞬间惨白,一名团长颤声道:“旅帅,那……那该如何是好?不如……走?” “走?你我之家眷亲族,皆在军籍黄册之上,能走往何处?”另一人摇头苦笑。 霍廷元看向那位团长:“周团长,我记得你有一同乡,如今在龙骧军贺大帅麾下任营总之职?” 周团长目光一闪,缓缓点头:“确有此事,卑职那同乡,如今在龙骧军第三师第二旅任营总。” 霍廷元再不犹豫,自怀中摸出一枚贴身玉佩,又“刺啦”一声,撕下一片白色内衬衣角,咬破食指,以血疾书:“乙等十二师第一旅旅帅霍廷元,为奸佞所挟,兵向帝京,罪该万死。 今迷途知返,乞贺大帅给条生路,戴罪立功!” 写罢,他将血书与玉佩一并,塞入周团长手中。 “你即刻挑选三五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总旗或小旗,换上百姓衣物,分散潜行,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此物送至龙骧军大营,面呈贺大帅或其麾下可信将领之手!记住,莫寻官府,直投军营!” 此为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此事若成,或能为麾下这数千弟兄,也为自家老小,挣得一线生机。 周团长面色凝重,重重点头,将血书与玉佩仔细藏于怀中贴身处,抱拳一礼,转身疾步出帐,消失在渐明的天光里。 (6200+) 作者新书,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第638章 虎头蛇尾 金陵,龙骧军大营。 韩国公龙骧军副帅贺如龙,横刀立马端坐帅案之后,面沉似水。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将墙上巨大的金陵周边舆图,映照得一清二楚。 地图之上四处醒目的蓝色箭头,正分别从滁州、江宁镇、镇江、芜湖四个方向,缓缓指向中央的红色金陵城标记。 “大帅,陛下密旨到!”一名亲兵双手捧着火漆密封的急件,快步入帐。 贺如龙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谕旨之上,皇帝笔迹凌厉如刀,言辞简练,核心只有八字:“临机专断,剿抚并用。” 他眼中寒光一闪,将谕旨置于案上,沉声发令:“传我将令:第二师第一旅、第三师第二旅,按甲字三号预案,即刻前出至麒麟门、沧波门、上方门外预设防线,抢筑工事。 无本帅手令,任何非我龙骧军序列之武装,不得近城墙十二里之内!” “令水师江防支队,所有炮舰即刻升火,封锁龙潭至草鞋峡段江面,未经允许,强闯者,立予击沉!” “令……”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卫带着一个浑身尘土,百姓装束的汉子快步进帐,那汉子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底惊惶以掩。 “大帅,巡哨在营外十里截获此人。他自称乙等第十二师旅帅,霍廷元之心腹,有密信呈上!” 贺如龙目如鹰隼扫过那汉子,对方心神剧震扑通跪地,双手高高捧起衣角玉佩,将霍廷元所托之事急速禀明。 贺如龙接过血书,目光在那字迹与玉佩家徽停留片刻,侧首对身旁参军道:“即刻查验,乙等十二师旅帅以上军官名录,可有霍廷元此人,详查其年貌籍贯履历。” 参军领命而去,不多时即返:“回大帅,确有霍廷元,任乙等第十二师第一旅旅帅,年三十有二,面白微须,考评语:忠勇果敢,庐州府人氏,其家族徽记与玉佩所刻相符。” 贺如龙脸上并无波澜,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八字:“止步卸甲,只诛首恶。” 旋即盖上自己随身小印,递还那信使。 “将此物带回交予霍廷元,告诉他,此乃本帅予他唯一生机,当如何行事,他须臾自明,至于他遣你来此一事,本帅记下了。” 信使重重叩首,接过纸条贴身藏好,在两名龙骧军士护送下迅速离去。 贺如龙目光重新落回地图,在代表乙等第十二师位置的蓝色箭头上,顿了一顿继续下令:“给前出至当涂方向的第三师第二旅第四团发令:乙等十二师前锋旅或生内变,着其严密监视,相机而动。 若其主动放下兵器,则受降;若其执意东进,或内部生乱,则果断介入,迅速控制局面,首要目标擒杀其副帅李莽!”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同时,通知我们‘在’十二师里的人可以动了,配合霍廷元控制队伍,重点清除李莽及其死党。 动作务求迅捷,务求在其他几路尘埃落定之前,做个榜样出来!” 当日下午,未时前后,当涂以西,第十二师前锋旅驻地。 霍廷元如同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日头西斜时,浑身尘土衣袍破损的周团长,终于带着两名同样狼狈的兵士返回,将那张带着贺如龙印玺的纸条,交到了霍廷元的手中。 “止步卸甲,只诛首恶。”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霍廷元心头炸响。 除了绝处逢生的庆幸,还有对前途未卜的恐惧,缴械?便是要他们不战而降。可李莽会答应吗?那些胡彪安插的死忠会坐以待毙吗? 他不再犹豫立即密召麾下数位团长,当那张带着贺如龙印信的纸条,在众人手中传阅时,帐内死一般寂静。 “旅帅!”一名素来对李莽跋扈不满的营总,低吼。 “没退路了!李莽那厮是要拖着全旅弟兄给他陪葬!贺大帅既给了生路,咱们得自己挣!” “对!反他娘的!咱们吃的是皇粮,当的是朝廷的兵,不是他胡彪、李莽的私兵家奴!” 霍廷元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决绝、或惶恐的面孔,知道人心可用,于是斩钉截铁道:“今夜就动手!周团长,你率本部一团,并我亲兵总旗,直扑中军——擒杀李莽及其核心党羽! 王营总、赵营总,你二人各率本营,控制左、右两翼营地,弹压异动,就言李莽勾结叛逆,挟持大军,我旅奉朝廷密令平乱! 记住,首要是李莽,速战速决,务必在天明前控制大局!” “是!”众将抱拳。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前锋旅的营地轮廓,在稀疏的星光映衬下,显得模糊而诡谲。 表面上看,营地与往常无异,哨兵穿着深红色军大衣,扛着上了铳刺的燧发枪,在营区边缘机械地游弋。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无形的杀机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已绷至极限。 霍廷元安排的人手已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处要害,武库、马厩、营门枢纽、以及通往中军大帐的几条关键通道。 他们褪去了白日里的散漫,藏在厚实红色呢绒军服下的手,紧紧握着枪柄或腰刀的刀把。 亥时初刻,中军大帐。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油腻,副师帅李莽敞着军服领口,露出内衬的锁子甲,面色潮红眼神虚浮。 他周围坐着三名心腹参将,和一名师部的后勤主事,几人面前的矮几上杯盘狼藉。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开拔!” 李莽灌下一口酒,喷着酒气道,“都给老子把队伍催紧点!胡师帅……咳,胡帅已在前面等着咱们!只要咱们这万把人往金陵城外一站,朝廷里那些老爷们就得掂量掂量!到时候,少不了弟兄们的好处!” 一名参将附和道:“副师座说的是!咱们这是……这叫‘兵谏’!清君侧!” 另一人却有些迟疑:“可是……龙骧军那边……” “怕个鸟!”李莽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龙骧军是能打,可他敢对咱们这‘奉命弹压匪患’的朝廷经制之师,开第一枪?只要咱们不乱抱成团,他就是铁打的牙,也得崩掉几颗!等魏国公……” 话音未落—— “砰!” “什么声音?!” 李莽猛地站起,醉意瞬间吓醒了一半,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挎着一柄燧发短铳和制式军官佩剑,帐内几人也都惊慌起身。 几乎在同时,帐外传来亲兵惊呼:“有刺客!保护副帅——” 呼喊声戛然而止,被利器割断喉咙的“嗬嗬”声取代。 “哗啦!” 厚实的牛皮帐帘被猛地从外面扯下!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霍廷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笔挺校官服,金色绶带和铜扣在火光下闪烁,但手中提着一杆上了铳刺的燧发枪。 在他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身着大红军服,眼神凶狠的亲兵和数名中级军官,人人手中或持燧发枪,或握出鞘的腰刀。 但真正让李莽心脏骤停的是,霍廷元侧后方跟着三个,穿绯红镶黑边号服的汉子,这是罗网卫特有的制服。 “霍廷元?!你想干什么?!造反吗?!”李莽目又惊又怒,抬起手中的燧发短铳指着对方。 “造反的是你,李莽!”霍廷元踏步进帐,声音洪亮,压过了外面的骚动,枪口稳稳指向李莽。 “尔等勾结朝中逆党,挟持我第十二师将士,妄图兵临京师,行大逆不道之举!我霍廷元已得朝廷密令,与贺大帅钧旨,今日特来肃清叛贼,拨乱反正!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屁!霍廷元,你血口喷人,假传……” 李莽又惊又怒试图扣动扳机,但他手指刚动,异变再生! 只见他身旁那名参将神色惊慌后,随即眼中凶光一闪,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肩,撞在李莽持铳的手臂上,同时暴喝:“李莽逆贼,还不伏诛!” 旋即抽刀狠狠斩向李莽脖颈!只要临阵起义拿个头功,至少也能免死! 而李莽猝不及防,燧发短铳被打歪,“砰”一声走火,铅丸将帐顶打出一个窟窿。 他竭力闪躲,但左肩仍被刀锋狠狠斩中,厚重的毛呢和下面的锁子甲被劈开,鲜血瞬间迸射,他惨叫着向后跌倒,撞翻酒案。 “杀!”“保护旅帅!”“诛杀叛逆!”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李莽的另一名死忠参将,怒吼着拔刀扑向那叛变的同僚,却被霍廷元身旁一名军官,用火铳刺刀格开。 另一名霍廷元的亲兵,则趁势提枪刺入其肋下,刚才还在喝酒的后勤主事,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战斗结束得极快,李莽肩部重伤,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抓掉落的佩剑,被霍廷元上前一步,用包铜的枪托狠狠砸在太阳穴上,登时晕死过去。 其余几名顽抗的死忠,也在短短十几秒内,纷纷被砍倒刺死。 在中军帐内动手的刹那,整个营地犹如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营地西侧,负责控制武库的部队,与李莽嫡系的一个总旗发生了激烈交火,“砰砰砰!” 燧发枪的射击声在夜空下格外清脆。 试图抵抗的军官高喊“霍廷元造反了!”,但更多的地方响起了罗网卫坐探,和前锋旅的高呼声:“李莽已伏诛!朝廷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者免死!” 几个关键的营区路口,霍廷元预先埋伏的人突然冲出,用排枪齐射和手掷震天雷开路,迅速打垮了试图集结的少数死硬分子。 火光中可以看到穿着相同红色军服的士兵,在相互射击拼刺,场面一度极为混乱,不断有火把被点燃扔向营帐,制造更大的混乱。 好在,霍廷元的准备显然更充分,在事先拉拢或控制的几个营、总旗单位,在各自长官的弹压下,迅速稳住阵脚。 他们一边高喊“弃械不杀”的口号,一边用密集的排枪火力,向仍在顽抗的孤立据点推进。 罗网卫的人则如同阴影中的猎手,专门狙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基层军官。 乙等十二师在失去李莽的统一指挥,加上“主将已死”、“朝廷只问首恶”的口号,在有心传播下迅速蔓延,大部分底层士兵和许多中下层军官。 本就对此次莫名其妙的行军充满疑虑,此刻更是茫然失措。 面对同袍的枪口和劝降声,抵抗意志迅速瓦解,许多人茫然地放下了手中枪械,被勒令聚集到空旷处坐下。 混乱持续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有组织的抵抗基本停止,只有零星的军官带着少量亲兵,据守营房或角落负隅顽抗,但也很快在优势兵力的打击下被歼灭。 天色将明未明,这场以内部的拨乱反正已近尾声。 营地多处冒着黑烟,地上散落着枪支弹药,霍廷元站在中军帐前,脸色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眼神异常坚定。 他麾下可靠的军官们正在大声吆喝着,收拢降兵清点伤亡,扑灭余火,将一队队垂头丧气的俘虏集中看管。 “旅帅,逆首李莽及其核心党羽七人已授首,另有顽抗者三十余人被格杀,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一名营总上前,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霍廷元点点头,沉声道:“传令各部,严守营盘,安抚士卒,将李逆等人首级……悬于营门示众。 立刻选派得力之人,持我印信及……李莽首级,前往当涂方向,向龙骧军贺大帅所部请降!” “是!” 与此同时,其余三路异动之师,亦遭遇不同命运。 滁州方向乙等第三师,万余兵马行进至,距金陵仪凤门约三十里处,被龙骧军一个整装骑兵旅,迎面堵住去路。 龙骧军使者直抵阵前,宣读贺如龙将令与皇帝旨意,勒令立刻缴械。 师帅张悍早已潜逃无踪,群龙无首之下,副师帅及几名旅帅略作商议,面对龙骧军铁骑森然的兵锋,未做太多抵抗,便下令全军放下武备,成建制待在原地等待接收。 江宁镇方向乙等第五师,该师在距聚宝门约二十里处,内部爆发严重骚乱。 师帅陈达早已逃遁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中下层军官与士卒哗然,拒绝继续前进。 副师帅试图弹压反激兵变,几个营的士兵在少数军官带领下,倒戈相向包围了师部。 恰在此时,龙骧军一部适时出现,迅速控制局面,逮捕了负隅顽抗的军官,大部分士兵在得知“只问首恶,胁从不究”的承诺后,选择投降。 镇江方向乙等第七师,他们乘船溯江而上,行至龙潭水域,遭遇早已严阵以待的龙骧军,水师炮舰编队。 江面之上,铁索横江,炮口森然。 带队的副师帅尝试派人交涉,可面对绝对优势的水上力量,与毫无转圜余地的命令,该副师帅长只得下令,全军降帆下锚挂起白旗。 龙骧军水师官兵迅速登船接管,未发一炮,便解除了这支水上力量的武装。 腊月十八,酉时三刻,龙骧军大营。 贺如龙接到了最后一份战报,他放下文牍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有一片冰冷肃杀。 “四路兵马,一路内讧而降,两路传檄而定,一路望旗归顺。总计近五万大军,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他轻哼一声,将战报掷于案上,“一群乌合之众,果不堪用,传令各部,妥善看管降兵,清点人数,甄别各级军官。将战报及首要俘获名单,六百里加急,呈报陛下。” “是!” “那个霍廷元单独看押,稍后本帅亲自问话。” “遵命!” 帐内重归寂静。 贺如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掠过已被拔掉的四处蓝色箭头,最终落在蜿蜒东去的长江之上。 危机虽暂解,然首恶未擒。 王得功、张悍、陈达、赵魁、胡彪……这些名字是军方将官的耻辱! “刘离那边的追索,海上锁拿,须再催!” 他低声自语,眸中寒光如星。 第639章 处置 清国转折 午时,金陵,紫禁城。 武英殿东暖阁檀香幽幽,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大唐皇帝李嗣炎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龙纹披风,正垂首批阅奏章。 他面容俊伟,下颌蓄着短须,双目在阅卷时偶有精光闪过,沉静中透着掌控一切的威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只有秉笔太监偶尔上前添茶,或更换已批阅的奏本。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神色恭谨的内侍在殿门口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份加急军报。 “启禀陛下,龙骧军副帅、韩国公贺如龙,六百里加急军报至!” 皇帝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念。” “是。” 内侍起身,趋步入内,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紧急军报,拆开宣读:“臣龙骧军副帅贺如龙谨奏:腊月十八日,滁州、江宁、镇江、芜湖四路乙等师异动,图谋不轨,近逼京畿。 臣奉陛下‘临机专断,剿抚并用’之明诏,已悉数处置完毕。详情如下: 滁州乙等第三师,师帅张悍潜逃。该师行至仪凤门外三十里,为臣部骑兵旅所阻。 臣使人宣谕天威,明示祸福。该师官兵慑于天威,又因主将潜逃,军心涣散,副师帅陈谅、旅帅王镇国、刘茂才等率全师官兵,就地缴械归诚。 臣已令所部妥善看管,暂驻原地,首要俘获:副师帅陈友谅、旅帅王镇国、刘茂良等将佐四十七员。 江宁乙等第五师,师帅陈达潜逃。该师行至聚宝门外二十里,军中自乱,副师帅周奎试图弹压,反激兵变,部分官兵反戈围困师部。 臣部适时介入,擒拿周奎及其顽抗党羽三十一人,余众皆降,该师已解除武装。 首要俘获:副师帅周奎、旅帅赵虎等三十一员。 镇江乙等第七师,副师帅李魁率部乘船溯江而上,行至龙潭水域,为臣部水师所阻。 臣部示以兵威,晓以利害。李魁知大势已去,率所部水陆官兵七千三百余,挂白旗,缴械投降,臣部水师已登船接管。 首要俘获:副师帅李魁、旅帅孙大海等将佐二十九员。 芜湖乙等第十二师,师帅胡彪潜逃。其前锋旅旅帅霍廷元,深明大义。 于腊月十八日夜,于当涂驻地反正,击杀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之副师帅李莽及其死党三十八人,迅速控制所部六千四百余人,并主动缴械,派员乞降。 其反正之功,甚为可嘉。该旅已由臣部第三师第二旅第四团接收看管。 首要俘获:已伏诛之副师帅李莽等,反正首功:旅帅霍廷元。 总计收降、处置乙等第三、五、七、十二师官兵四万八千七百余人,缴获军械、船只、马匹、粮秣无算。 四师师帅胡彪、张悍、陈达、赵魁,及原金陵水师游击、现为钦犯之王得功,皆在逃,臣已严令各部并知会有司,画影图形,海捕追拿。 此四路乌合之众,未及接战,即告瓦解,实赖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 然此等擅调兵马、威逼京畿之事,骇人听闻,国法军纪,断不可宥。 所有俘获叛逆及反正官兵,如何处置,伏乞圣裁。 臣贺如龙,谨奏。 定业二十四年腊月十九日卯时。” 内侍念完,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李嗣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身体缓缓向后,靠在铺着明黄锦垫的御座椅背上。 他闭上眼,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半晌,他睁开眼,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王得功、胡彪、张悍、陈达、赵魁……此五獠,罪大恶极,着罗网卫并天下有司,一体严拿。 有擒获或斩首来献者,赏万金,官升三级。有藏匿、资助者,以同谋论,族诛。” “是。” 候在一旁的掌印太监曹裕躬身,一旁早有随堂太监飞快记录。 “其余涉案将佐兵丁……” 皇帝略一沉吟,目光转向那封军报,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那四万八千多惶惶不安的降卒。 “乙等第三师、第五师、第七师,主官潜逃,部下盲从,虽缴械归降,然兵向帝京,其行可诛。 着即就地解除军籍,所有兵丁,发往辽瀚海省、西河省、铁岭省三处边省充为苦役,筑城挖壕,以十年为期,期满方准归乡,永不叙用。 各级军官,自营总(正六品)以上,全部押解进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依律定罪。 总旗(正七品)及以下,罪减一等,同发边陲戍边。” 这判决极重。四万多人,就此从帝国正规军沦为苦役囚徒,发配至帝国最艰苦的边疆,从事最危险繁重的劳役,十年生死难料,且永绝军籍仕途。 而那些军官,更是面临着朝廷的严厉审判,生死荣辱,俱在未定之天。 曹裕心头一凛,皇帝是在借此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慑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武人——擅动兵马威逼朝廷,便是此等下场! 他不敢多言,只低声应道:“奴婢遵旨,即刻拟诏,交内阁用印发下。”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军报,最后关于霍廷元的那一段。 “至于那乙等十二师前锋旅旅帅,霍廷元……”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此人能于大军被裹挟、行将踏错之际,幡然悔悟,诛杀首逆,率部归正,虽有迫于形势、自保求生之嫌,然其行果断,其功不没。 于朝廷而言,正当树立为‘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之典范,以分化瓦解将来或有不轨之徒。” 李嗣炎在扶手上轻轻一拍,已然有了决断:“霍廷元,着即擢升一级,授从三品昭武都尉衔,实授……龙骧军第三师第五旅旅帅。 其反正所部官兵,可免边陲苦役之刑。着龙骧军副帅贺如龙,会同兵部,对该旅官兵逐一甄别审查,去芜存菁。 忠厚老实、确系被裹挟而无大恶者,可酌情补入龙骧军辎重、工程辅兵营,或发还原籍,交地方管束。 冥顽不化、劣迹昭着者,依前例严惩不贷,该旅所有缴获之军械、马匹、粮秣,悉数没入龙骧军。” “其麾下于反正中有功之中下级军官,如斩将夺旗、稳定军心者,由贺如龙核实具名,报兵部叙功,酌情擢升赏赐,可优先补入龙骧军缺额。” “至于已伏诛之副师帅李莽等人首级……”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传谕金陵应天府,悬首于聚宝门外三日,昭告军民,以儆效尤。 随附布告,详列其等罪状,及朝廷对此案之处置。 让天下人都看看,悖逆朝廷、擅动兵戈者,是何下场!而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者,又是何前程!” “奴婢领旨!” 王德用深深躬身。 李嗣炎似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去拟旨吧。告诉贺如龙,此事他办得利落,让他抓紧追捕在逃钦犯,尤其是那王得功、胡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金陵防务,不得松懈。” “是,奴婢告退。” 王德用躬身,捧着刚刚记下的旨意要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 很快,圣旨以最快的速度,经内阁票拟、皇帝朱批、司礼监用印,化作一道道加盖着玉玺的煌煌谕令。 传出宫禁,发往龙骧军大营、兵部、刑部、应天府以及帝国四方边镇。 当涂以西,龙骧军临时看管营地。 寒风凛冽,霍廷元独自坐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行军帐中,身上虽已卸去军装只着常服。 自昨夜兵变,今晨请降,他被“请”到此地单独看管,已过了数个时辰。 每一刻都如同在炭火上炙烤。他不知道贺大帅会如何发落他,更不知道朝廷会如何看待他,这“先附逆后反正”的旅帅。 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帐帘被掀开,一名身着笔挺赤红军服,神色冷峻的龙骧军军官步入,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卫兵。 “霍廷元接旨!” 霍廷元浑身一震,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面向帐门方向,撩袍跪倒,以头触地:“罪将霍廷元,恭聆圣谕!” 来人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当听到自己不仅被赦免,更被擢升为从三品昭武都尉,实授龙骧军第三师第五旅旅帅时,霍廷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 “……尔能幡然悔悟,诛逆归正,功过相抵,犹有微勋。望尔洗心革面,恪尽职守,效忠朝廷,以报天恩。钦此!” “罪臣……臣霍廷元,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廷元重重叩首,喉咙哽咽。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还有跟随自己搏出,这条生路的数千兄弟的前程,算是暂时保住了。 然而,擢升龙骧军旅帅?这究竟是真正的赏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与考验? 他心中并无答案,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对未来的深深惶恐。 而在另外数处看管着乙等第三、五、七师降卒的营地里,当朝廷的判决被龙骧军军官,高声宣读时,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边陲苦役,十年为期,永不叙用……对许多兵卒而言,这无异于宣判了漫长的死刑。 军官们面如死灰,他们将被押解进京,接受三司会审,前途更是漆黑一片。 只有少数在兵变中有功的中下层军官,名字被单独列出,等待可能稍好一些的命运。 聚宝门外,高高的旗杆上,李莽等三十八颗经过简单处理,面目狰狞的首级被悬挂示众。 城墙之上,张贴着巨大的布告,详列罪状与朝廷处置。 寒风呼啸而过,卷动着旗杆上微微晃动的首级,也吹动着布告哗哗作响。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面色惊惧,窃窃私语。 雷霆之怒已显于金陵城外,而皇帝的恩威,才刚刚开始向帝国的每个角落扩散。 只是相较于金陵产生的些许动荡,相隔万里之遥的冰雪之地,也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 自顺治七年“北清”政权,在摄政王多尔衮与少年皇帝福临的率领下,决然放弃已不可守的关外故土,举族西迁以来,已然过去了十五个寒暑。 这是一场史诗血腥的民族大迁徙,数十万旗丁、眷属、包衣,裹挟着归附的蒙古各部、汉军家小。 以及沿途掳掠的各族人口,赶着牛羊车马,拖着从盛京带出的最后家当,如同一股铁流碾过蒙古高原,渡过叶尼塞河。 最终在鄂毕河与额尔齐斯河流域停下脚步,以托博尔斯克为中心,建立起新的统治。 他们面对的并非无主之地,西伯利亚的冻土上,散落着顽强抵抗的布里亚特、吉尔吉斯等部落。 北方是罗曼诺夫王朝,向东贪婪伸出的触手,一座座木制城堡如同钉子,楔入皮毛丰饶之地。 而最令人心悸的南方阴影,则是那个取代了明朝、蒸蒸日上的庞然大物——大唐。 大唐的扩张速度同样惊人,定业帝李嗣炎的野心绝不局限于中原,在彻底扫平南明稳定内部后,大唐的兵锋便坚定地指向北方。 辽东故地、蒙古草原,乃至广袤的西伯利亚,都成了这位雄主眼中的疆土。 当北清还在勒拿河与俄国哥萨克缠斗时,大唐的远征军已经越过贝加尔湖,在安加拉河流域设立“瀚海府”。 随后更是在叶尼塞河上游,建立“坚昆府”,将势力范围牢牢钉入西伯利亚腹地。 一南一北,两个脱胎于中华文明,却又迥然不同的帝国,在西伯利亚的万里雪原上,隔着广袤的中间地带,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峙。 双方都默契地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北清需要集中力量向西对付俄国,消化新征服的领土。 大唐则需稳固新得之地,并向中亚、漠北,南洋继续拓展,但双方斥候的摩擦对中间地带,部落的争夺从未停止。 一条无形的界限,大致沿安加拉河—叶尼塞河中游—鄂毕河上游蜿蜒,将西伯利亚一分为二,南属唐,北属清。 正是在这种外有强唐虎视、内有罗刹顽敌的绝境下,北清这台战争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他们迅速从与唐军作战的失利中吸取教训,大量仿制改进缴获的俄式火器,并充分利用西伯利亚,及乌拉尔地区发现的铁矿、铜矿,建立了自己的军工体系。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八旗制度“以旗统人、分而治之”的灵活性,发挥到极致,不断将征服的蒙古部落、归降的哥萨克、被俘的俄军士兵。 乃至当地土着编入新的“旗份”,形成了滚雪球式的扩张模式。 主体满洲八旗作为核心与督战力量,蒙古骑兵为锋刃,汉军旗与归附火器部队为支柱,新附的各部族“灰色牲口”为消耗品与劳力补充。 ——这套体系在资源相对匮乏的西伯利亚,运转得异乎寻常地高效。 于是,在吞并了西伯利亚汗国残余势力,压服了叶尼塞河流域诸部后,北清的兵锋不可阻挡地越过了乌拉尔山,这个欧亚的分水岭。 曾经被蒙古金帐汗国,统治过的喀山汗国故地,成了他们进入东欧平原的目标。 而喀山,这座伏尔加河,与卡赞卡河交汇处的千年名城,罗曼诺夫王朝向东拓展的重要堡垒,便在顺治二十二年的这个冬天,迎来了它命定的征服者。 (只铺了十年的铁路,还不能从国内铺到西伯利亚,国内铁路才是重中之重,像朝鲜,西南,中亚,不管哪个地方都要铁路,‘吞钢巨兽’古代效率低下,就算玩了命的挖矿产钢,也抵不上现代产业的一根毛。 (书友猜猜——顺治和多尔衮谁赢了,新书: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第640章 克里姆林宫陷落 围城第十九天,喀山的黎明是从炮火开始,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伏尔加河上空时,三十门青铜野战炮一字排开,已经完成了第五轮齐射。 这些火炮大半是缴获自俄军的半加农炮,也有清军自叶卡捷琳堡、托博尔斯克工坊铸造的新炮,炮身铭刻着满文和工匠的印记。 炮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铸铁实心弹划出低平的轨迹,狠狠砸在喀山克里姆林宫,东侧的“救主门”塔楼,及相连的墙体上。 “轰——!” 石屑混合着碎裂的木料迸溅开来,塔楼厚重的石墙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但这座始建于,伊凡雷帝时代的堡垒异常坚固,内层是巨大的原木框架,外层包裹着条石厚砖并非轻易可摧。 “装填——放!” 汉军镶黄旗炮队佐领陈泰,一个脸上满是火药熏黑的痕迹,粗着嗓子怒吼。 麾下的炮手多是汉军旗子弟,也有些是从黑龙江北岸,归附的“新汉人”, 他们的父祖或许是被掳的明军,或许是被裹挟的流民,如今却熟练地操弄着,这些从罗刹人手中缴获,又经工坊改造过的火炮。 炮车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向后猛退,早有准备的辅兵,立刻用撬棍和木楔固定。 清膛手冒着滚烫的炮管,用沾水的长杆刷子清理残渣,装填手扛起二十斤重的药包塞进炮膛,然后是实心铁弹。 整个过程在雪地中行云流水,不超过三十息。 “这才是打仗!比当明军那会儿劲多了!”陈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看着远处升腾的烟柱,想起二十多年前清军有什么? 老旧的弗朗机,射程不足二百步的红衣炮,还有那些动不动炸膛的自制火铳,而唐军的火炮能打三里,火铳能连环打放,那根本不是什么战斗,是屠杀。 现在不同了西迁这十几年,他们从罗刹人手里抢,从瑞典、波兰商人那里买,自己也在托木斯克、叶卡捷琳堡建起了工匠坊。 虽然还比不上南边唐国,那些恐怖的新式火炮,但对付这些罗刹守军是足够了。 炮击暂停的间隙,战场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号角声起。 低沉的海螺号从雪原深处传来,像是远古巨兽的呜咽,紧接着是密集的皮鼓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来了。”陈泰眯起眼睛。 前方三里处,黑压压的人潮开始蠕动,第一波约莫五千人。 他们是一群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绝大多数是从伏尔加河中下游,各村镇掳来的俄国农民,以及前几次小规模冲突中被俘的俄军士兵、哥萨克。 在督战队马刀和严冬饥饿的折磨下,他们被驱赶着像潮水般涌向城墙。 这些人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许多人握着削尖的木棍、草叉、伐木的斧头。 很多人连御寒的衣物都不全,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瑟瑟发抖,光脚或缠着破布的双脚,踩在冻得硬如钢铁的雪地上,很快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向前涌去。 他们是消耗品,唯一的价值就是用生命,去消耗守军的体力弹药和意志。 “前进!沙皇的叛徒们!冲上去!死了就能进天堂!退后一步,现在就送你们下地狱!” 督战队是投降的哥萨克和鞑靼人,他们骑在健壮的战马上,挥舞着长鞭马刀用俄语、鞑靼语咒骂驱赶。 两翼更有蒙古轻骑游弋,弓弦半开,任何试图脱离冲锋队伍逃向侧翼的人,都会被无情的箭矢射倒。 伴随着其他人被射杀的惨叫,人潮开始逐渐加速,从蠕动变成小跑然后发起冲锋。 ................ 城墙之上,喀山守将,米哈伊尔·沃尔康斯基公爵,正透过射击孔,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清军的阵线。 这位年近五旬的沙皇远亲,有着典型的俄国贵族相貌,眼窝深陷,鼻梁高耸。 他身上穿着旧式的波兰制板甲衣,外罩一件深蓝色俄式长袍,只是原本金色的肩穗已然灰暗。 “让炮队还击!瞄准那些野蛮人的炮兵阵地!”沃尔康斯基对身旁的副官吼道,声音在炮火轰鸣中显得微弱。 他麾下有正规军、射击军斯特列尔齐,和临时征召的市民兵,总计不到三千人,面对城外漫山遍野、人数数倍于己的清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凭借克里姆林宫的城墙,和充足的存粮固守待援,可沙皇的援军远在莫斯科,能否在城破前赶到,只有上帝知道。 克里姆林宫墙头的俄军炮位,开始零星还击,这些火炮老旧笨重,大多是固定在城墙炮位上的臼炮和短管炮,射程精度远不如清军的野战炮。 几发石弹和铁霰弹落入清军阵前的雪地,只炸开几个浅坑,对疏散布置的清军炮兵威胁有限,反倒暴露了自身炮位,引来了更猛烈的集火射击。 “为了沙皇!为了正教!”守军军官的喊声,在炮火间隙中格外飘忽。 下一刻,城墙上的火枪兵,开始零零星星地开火。 他们使用的是老式的“皮肖利”火绳枪,枪身笨重,射速缓慢,在严寒中火绳燃烧不稳定,哑火率很高。 铅弹呼啸着飞向冲锋的人群,在这个距离上威力已衰减,但依然足以致命。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在雪地上翻滚抽搐,随即被后面涌来的人群,踩踏..淹没再无动静。 三百步,两百步。 城墙上的火力骤然增强。越来越多的火绳枪兵,从垛口后探身射击,白烟成片升起。 几门设置在城墙突出部,小口径“速射炮”也开始发射霰弹,铁流如雨横扫而过,冲锋队列的前排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扑倒。 雪地被迅速染红,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尸体不断堆积起来,竟开始阻碍后续队伍的冲锋。 “第二队!上!” 清军阵中令旗挥动,又一批约三千人的“灰色牲口”被驱赶上前,这批人多是之前的战俘,在战俘营中熬了更久,为了稍好一点的待遇。 他们是自愿加入了冲锋队。装备比平民稍好一些,一些人穿着从之前阵亡者身上,扒下来的哥萨克制服,手里拿着相对完好的火绳枪、长矛,甚至还有弯刀。 他们被承诺,如果第一次冲锋不死,就能获得次级新附籍,从纯粹的消耗品,晋升为有一定权利的工具。 两股人流在城墙下汇合,守军从城头抛下滚木礌石,点燃的浸油柴捆,以及恶臭扑鼻混了粪便的沸油。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被点燃的人化作奔跑的火炬,被沸油浇中的人皮开肉绽,哀嚎着从尸堆上滚落。 但人命在此刻价如草芥,在督战队无情的驱赶下,后续者依旧踩着同伴焦黑的尸体,疯狂向上攀爬。 不到半个时辰,数十架简陋的木制长梯,被牲口们合力扛着,在箭矢弹雨中冲向城角,中途不断有人倒下,但只要云梯摔落,便立刻有人补上。 终于在伤亡百十余人后,几架云梯成功地搭上了垛口,激动的人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向着胜利冲刺。 守军拼死抵抗,长矛从垛口刺出,将攀登者捅落,火枪手几乎抵着云梯顶端开火。 一时间,攀登者如同下饺子般坠落,在城墙下一层又一层堆积。 一个名叫伊万的俄国农民战俘,他曾是下诺夫哥罗德的农奴,此刻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咬着一把豁口的柴刀,指甲抠进了砖缝,几乎就要够到垛口边缘。 一支长矛猛地刺来,他勉强侧身躲开,矛尖划破了他的胳膊,但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垛口的边缘! 就在他用力想要翻上去的瞬间,一柄沉重的战斧带着风声劈下,将他攀墙的手齐腕斩断! 伊万惨叫着跌落,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飘落的雪花。 ............... 雪原深处,织金龙纛之下,在原时空的顺治帝只活到了24岁,便死在了天花之下,如今时年31岁的他,正是野心勃勃的巅峰时期。 “时机到了。” 顺治放下手中的单筒千里镜,仿佛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不过是棋局上必要的兑子。 “传令,汉军火枪队前出,压制城头火力,蒙古轻骑两翼展开,截杀任何敢于出城逆袭之敌,巴牙喇披甲兵,准备登城破门。” “嗻!” 命令通过不同颜色的旗帜挥舞,号角声迅速传遍战场。 三个汉军旗火枪营,约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开始以整齐的队列向前推进。 他们身着蓝色厚棉甲,外罩便于雪地伪装的白色披风,头戴缀有红缨的暖帽。 手中的火绳枪,大多已改装了燧发机,虽然射速仍不及大唐的精制火铳,但比起俄军的老式火绳枪,已优势明显。 很快,他们在距离城墙约百步的边缘立定,这个距离足以保证精度,又相对安全。 “立定——装填!” 牛录佐领的吼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士兵们纷纷从腰间皮质弹匣中,取出油纸包裹的定装弹,用牙咬开尾部,将部分引药倒入药池。 剩余火药连同弹丸一起倒入枪管,抽出通条压实,整个过程动作迅捷,不过二十几息时间。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震耳欲聋的齐射!大片白烟在阵前腾起,形成一道烟墙。 城墙垛口后血花四溅,碎石崩飞,一名正奋力将长梯推离墙体的俄军士兵,被数颗铅弹同时击中,半个肩膀都被掀飞,惨叫着倒栽下城墙。 另一名射击军火枪手,刚点燃火绳,就被一颗子弹击中面门,仰面倒下,手中的火绳枪走火,误伤了旁边的同伴。 三轮齐射过后,这段城墙上的守军火力,瞬间失声。 “巴牙喇!前进!”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呜呜’吹响,八百名全身披挂重甲的精锐步兵,从阵中稳步走出。 他们是八旗的核心,真正的满洲精兵,大多出身于皇帝亲领的上三旗,身着内外多层棉布,缀铁片的复合重甲。 关键部位如胸口、背部镶有精铁护心镜,头戴带有护颈和顿项的铁盔,许多人的面甲上雕刻着狰狞的兽头。 左手持蒙皮的硬木大方盾,右手持厚背长刀、战斧或狼牙棒。 战靴踩在血泥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咔嚓”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金属堡垒。 城墙上,沃尔康斯基公爵,立刻意识到敌人要发动总攻。 “射击!瞄准那些铁罐头!火炮!用霰弹!”他厉声下令,并亲自抢过一支火枪向下射击。 最后的预备队,包括他的亲卫和一些强征的贵族子弟,都被调往这段危急的城墙。 火枪、弓箭、石块、甚至开水,一切能用的东西,都在向这支重甲部队倾泻。 铅弹打在包铁大盾上叮当作响,徒留下一个个凹痕,偶尔有流弹从缝隙钻入,击中甲片发出闷响,或被坚韧的棉甲弹开。 巴牙喇们脚步不停,五十步,三十步,数百人已进入俄军轻型火炮,霰弹的有效射程! “预备——掷!” 巴牙喇阵中,带队甲喇章京噶禄,暴喝一声。 最前排的巴牙喇猛士身体微侧,借助腰腹之力,将早已握在左手的短柄飞斧、铁蒺藜骨朵、乃至沉重的流星锤,狠狠掷向城头! 这是女真猎人,在山林中对付猛兽的技艺,此刻化为战场杀器。 沉重的投掷武器,划着弧线越过垛口砸进守军群中,骨断筋折的惨叫不断响起,数个垛口后的守军火力,为之一滞。 “登城!”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最前排的巴牙喇甩掉沉重的盾牌,从背上解下一种带铁钩的短梯,奋力抛上垛口钩住。 或是直接利用城砖缝隙,和之前炮击造成的破损处,手脚并用如同猿猴般,动作矫健向上攀爬! 几乎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镶黄旗的巴牙喇壮达,阿克敦已经单手扒住垛口边缘,另一只手挥刀格开刺来的长矛,怒吼一声,翻身跃上城墙! 刀光如雪,一个端着刺刀冲来的射击军士兵,直接把长刀斩首!温热的鲜血泼洒在墙砖上。 “满洲!满洲!” 越来越多的巴牙喇勇士登上城头,重甲重兵器在狭窄的城墙马道上,发挥了恐怖威力。 狼牙棒横扫,能将穿着棉袄,或轻甲的守军连人带武器砸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 而守军的刀剑砍在他们的重甲上,常常只能留下浅痕,这不是在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苦战多日饥寒交迫的守军,无论是射击军还是市民兵,面对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满洲重步甲,勇气迅速崩溃。 “撤退!退到内城!去钟楼!”沃尔康斯基公爵目眦欲裂,知道外墙已不可守。 他在亲卫的保护下且战且退,向内城的圣母领报大教堂方向撤去,那里是最后的据点,也是储存大部分粮食的地方。 “破门!打开城门!” 登上城墙的巴牙喇分成数队,一部分沿着城墙肃清残敌,扩大突破口,一部分则在噶禄的带领下,冲向内侧阶梯,杀向城门洞。 守军试图在门洞内组织最后抵抗,用杂物和尸体堵塞,但面对如狼似虎的巴牙喇,抵抗迅速被粉碎。 沉重的包铁橡木城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乌拉——!”早已等候在外的蒙古轻骑,发出了狼嚎般的兴奋吼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冲入洞开的城门! 紧随其后的是八旗马甲兵和步甲兵,喀山克里姆林宫的外城,至此宣告陷落。 他们三人或五人为一伍,互相掩护,逐街逐巷、挨家挨户地清剿残余抵抗。 火枪的射击声、兵刃的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混杂着建筑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喀山陷落之日的恐怖交响。 沃尔康斯基公爵退守的内城,是以圣母领报大教堂,与伊凡雷帝钟楼为核心的一小片建筑群,且有数座坚固的塔楼互为犄角。 大约四五百名残存的射击军,贵族私兵和少数市民兵退守于此,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失去了外围城墙和战略纵深,这座内堡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架炮!把那些虎蹲炮、子母炮都给我拖上来!对准大门、塔楼底层给老子轰!” 汉军镶黄旗炮队佐领陈泰,带着他的人马和十几门较轻便的火炮,穿过狼藉的街道,在内堡前的广场上重新架设炮位。 炮弹已换成了专门破墙的实心铁弹,对付密集人员的霰弹、链弹。 “轰轰轰!” 圣母领报大教堂,那装饰着圣像画的大门,在实心弹的连续轰击下木屑纷飞,很快出现了巨大的破洞。 一发链弹旋转着击中了,一座塔楼的射击孔,不仅将垛口打得粉碎,还将塔楼内的数名火枪手搅成了肉泥。 “巴牙喇!上撞木!准备破门!” 甲喇章京噶禄浑身浴血,战意高昂,话落,便有几十名最强壮的巴牙喇,从附近被拆毁的房屋中,扛来一根粗大的原木。 随后在盾牌的掩护下,喊着号子,开始撞击那摇摇欲坠的大门。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门剧烈震颤,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内的守军试图用火枪长矛,从破洞中向外射击捅刺,但很快被清军火枪齐射压制。 “为了上帝!为了沙皇!拼了!” 内堡中传来绝望的俄语吼叫。 一群眼神狂热的守军,大概有百来人,突然从侧面一个被炸塌的缺口涌出,端着长矛斧头和少数几支火绳枪,嚎叫着发起了反冲锋。 “找死!” 噶禄狞笑一声,一挥手中沉重的狼牙棒。 “镶黄旗的勇士们,让这些罗刹蛮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满洲的武勇!” “嗻!” 霎那间,数十名巴牙喇和紧随其后的步甲兵,迎着反冲锋的俄军对冲过去。 这里没有复杂的阵型,只有最原始血腥的碰撞,重甲对布衣,重兵器对简陋武器,结果毫无悬念。 反冲锋的俄军像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身碎骨,残余的几人转身想逃,也被追上砍倒。 “城门开了!” 伴随着一声巨响,教堂大门终于被撞开,清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这最后的据点。 狭窄的走廊、盘旋的楼梯、布满圣像的厅堂,都成了厮杀的战场。 守军知道已无生路,抵抗异常疯狂,教士举着十字架烛台砸向清兵,贵族子弟用家传的佩剑做最后的搏杀。 不知不觉,沃尔康斯基公爵退到了,钟楼的最高层。 他身边的卫兵只剩下不到十人,透过箭窗能看到外城,四处燃起的黑烟,能听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公爵大人,投降吧!或许还能活下去……” 一个年轻的贵族子弟颤声道,手中的剑都在发抖。 “投降?” 沃尔康斯基惨然一笑,他理了理身上染血的蓝色长袍。 “向这些东方的异教徒、这些亵渎上帝的野蛮人投降?不,阿列克谢,沙皇的贵族,宁可站着死。” 他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柄装饰着宝石的波兰式军刀,虽然华贵但依旧锋利。 公爵转身面向东方,那是莫斯科的方向,单膝跪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祈祷。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沃尔康斯基站起身,对最后几名卫兵说:“孩子们,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可以放下武器。 这是我!米哈伊尔·沃尔康斯基,给你们最后的命令。” 几名卫兵面面相觑,最终除了那个名叫阿列克谢的年轻人,其他人都慢慢放下了武器,退到了墙角。 沃尔康斯基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双手握剑面向楼梯口。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巴牙喇壮达阿克敦,他头盔上的红缨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凶悍大脸。 两人没有废话,阿克敦低吼一声,挥动长刀扑上。 沃尔康斯基举剑格挡。“铛!” 一声巨响,军刀上传来的巨力,顿时让沃尔康斯基虎口崩裂,军刀脱手而出。 阿克敦上前一步,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长刀高高举起,就要斩下首级。 “等等!”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阿克敦的刀停在了半空,他回头见是甲喇章京噶禄走了上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沃尔康斯基,对阿克敦道:“皇上要活的,特别是守城主将,绑了押下去。” “嗻!” 阿克敦有些遗憾地收起刀,示意手下上前捆绑。 沃尔康斯基挣扎着想要咬舌自尽,但被眼疾手快的清兵用破布塞住了嘴。 他怒目圆睁被如死狗般拖了下去,那个名叫阿列克谢的年轻贵族,也被一并捆走。 钟楼顶插上了镶黄龙的旗帜,这意味着喀山克里姆林宫,这座伏尔加河中游最坚固的堡垒,在坚守十九天后,彻底易主。 (6300+ 新书: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关于前面去帝号的问题,毕竟天高皇帝远,给大唐的国书是清国,但他自己这边还是用的皇帝,清军是怪胎学习吸收能力很强。) 第641章 迁都天兴府 随着内堡陷落,喀山城最后的组织抵抗宣告瓦解。但杀戮与混乱并未停止。 “皇上有令!三日不封刀!各部按划片区行掠,不得争抢,不得私斗!所得财帛女子,七成上缴,三成自留!敢有私藏、奸淫、滥杀平民过甚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主要街道上来回奔驰,用满语、蒙语、俄语高声宣布皇帝的旨意。 所谓“三日不封刀”,是激励士气、补充军需、同时摧毁抵抗意志的惯用手段,但也需加以约束,防止军队失控变成乱军。 命令迅速传达至各旗、各营,劫掠开始了。 汉军火枪营,部分八旗步甲兵在军官的带领下,有组织地占领府库、官署、富商和贵族宅邸。 他们第一个目标是金银、珠宝、皮毛、香料、粮食、武器、火药等战略物资。 一箱箱的银卢布、金器、貂皮、粮食被贴上封条装上大车,运往城中的临时仓库,反抗者被当场格杀,配合或许能保住性命,但财产就别想了。 蒙古,哥萨克骑兵则自由些,他们在划定的区域内肆意驰骋,用马刀劈开房门,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 银餐具、圣像画上的金箔、毛毯、好酒、甚至是女人身上的丝绸头巾。哭喊尖叫哀求声不绝于耳。 不时有零星的反抗爆发,旋即被残酷的镇压下去,街道上很快多了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流入路边的沟渠。 但凡事也有例外,一些重要建筑被明确保护起来,如几座主要的东正教堂、医院、以及少数被提前标记的工匠住宅。 清军需要这座城市,尽快恢复一定的运转能力,而不是变成无法利用的废墟。 此时,在城中心广场,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前,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甄别,所有被俘的俄军军官、政府官员、教士、贵族及其家眷,皆被驱赶至此,排队等候审判。 主持甄别的是内大臣索尼与大学士范承勋。 索尼面无表情,望着一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俘虏,范程则拿着名册,用生硬的俄语询问俘虏的姓名、身份、技能。 “你,什么职位?” 范程指着一个穿着考究但沾满泥污的中年人。 “我……我是喀山市政官,伊万·彼得罗维奇……” 中年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范承勋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对旁边的戈什哈说:“带走,单独关押,皇上可能会亲自审问。” “你,干什么的?” 又指向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十字架的老者。 “我是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司祭,上帝的仆人……” 老者努力挺直腰板,可颤抖的声音依旧出卖了他。 范程皱了皱眉,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也带走,小心看管,别让他死了或许有用。” 轮到妇女儿童时,甄别简单得多,年轻貌美的女子,无论出身,大多被挑出来,押往专门的地方看管,她们未来的命运,很可能是成为军官,甚至皇帝的“战利品”。 年老的妇女和年幼孩子,则被暂时集中到几处大院,等待进一步发落——多半是分配给有功将士为奴,或发往后方。 ................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着克里姆林宫新挂上的明黄龙旗。 总督府大厅内,顺治皇帝高踞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臣,除了索尼、遏必隆、范承勋,还有刚刚肃清残余抵抗,赶到的几位关键人物。 科尔沁部台吉满珠习礼,三十出头,是孝庄太后的侄子,顺治的表兄,他率领的三千蒙古轻骑,是此战破门的首功,此刻甲胄浴血,却意气风发。 汉军正黄旗都统祖泽润,辽东汉军世家出身,其父祖大寿曾是明军大将。他统领的汉军火枪营,在此战中立下大功。 还有哥萨克头领伊万·谢苗诺夫,一个满脸虬髯眼珠泛黄的壮汉,原本是沙皇的哥萨克骑兵百夫长,五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俘。 投降后因悍勇和对俄国战术的熟悉,被顺治提拔,如今统领着一支两千人的哥萨克部队,是清军最锋利的马刀。 形形色色,满蒙汉哥萨克,此刻都聚集在这间充满异国风情的大厅里,等待着年轻皇帝的旨意。 每个人都在这场大胜中看到了,不同的东西:功勋、权柄、财富,或是一个崭新帝国的开端。 看着站满大厅内的文武,顺治心中闪过一丝喜悦,长达十几年的西征,从西伯利亚的冻原打到东欧的平原,无数人埋骨他乡。 虽然不断有“灰色牲口”补充,有被征服部落的归附,但八旗的老底子那些从辽东,从草原带来的核心子弟,正在一点点消耗。 ——如今是时候了! ”诸卿,我们走了多远了?“顺治目露往昔,喃喃道。 范承勋闻言一愣,当即出列道:“皇上,自顺治九年(定业七年),从黑龙江北岸启程西迁,至今十有四载。 我大清铁骑西征四千里,灭国数十,拓土万里。喀山乃伏尔加河中流重镇,得此城,西可图莫斯科,北可控乌拉尔,南可下阿斯特拉罕,通达里海。此诚王霸之基也。” “王霸之基……” 顺治来到总督位上缓缓坐下,忽然自嘲道:“范先生,你说,若太祖、太宗在天有灵,见我等在这蛮荒之地,与罗刹蛮夷争此冰原雪国,是会欣慰,还是会叹息?” 这个问题太尖锐,范承勋一时语塞。 索尼沉声道:“皇上何出此言?当年太祖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太宗披荆斩棘,方有辽东基业。 如今我大清虽暂离故土,然皇上神武,将士用命,西拓万里江山,收服蒙部,驱使罗刹,建此不世功业,列祖列宗在天,必当欣慰!” 欣慰吗…顺治笑了笑强压内心苦涩,振作精神道:“喀山已下,然此非安寝之时,伏尔加门户虽扼,然西有罗刹主力未损,东有新附之地需抚,南有诸部观望,北有严寒相逼。 诸卿当惕厉奋进,不可因一胜而骄惰。” “嗻!奴才(臣)等谨记圣谕!” 随即,一条条政令从年轻皇帝口中吐出,如快刀理乱麻般,搭建起统治这座新城的骨架。 “索尼,着你总揽喀山防务民政。三日内肃清残敌,然匠户、医者、通文墨者需甄别留用。 清点府库、户籍、田亩,三日后许商铺复业,征十一税,择宽敞宅院改建行在、值房、军营,征用物料匠役需付值,勿使生乱。” “嗻!奴才领旨,必于三月内使此城秩序井然,可为朝廷新基!”索尼躬身领命。 “遏必隆,整训兵马,抚恤伤亡,清点缴获汰补各营,祖泽润所部汉军火器营优先换装。 择喀山降卒中精壮无牵挂者,编‘新附营’,以蒙汉军官统之,哥萨克法操练,余者发往叶卡捷琳堡矿厂效力。” “嗻!” “满珠习礼,率你本部科尔沁骑,并伊万所部哥萨克,向西、北、南三面扫荡。 二百里内传朕旨意:降者,酋首可保富贵,部民编户免死,抗者,尽屠丁壮,妇孺为奴,焚其庐舍,所获三成自留七成上缴,遇罗刹大队,不可浪战,速报。” “得令!”满珠习礼与伊万单膝跪地,眼中凶光闪烁。 “范先生,安民告示需速办,满、蒙、汉、俄四文,遍贴城门市集。 主旨八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明告全城,朕奉天命,抚驭万邦。愿归附者,一体入‘新附籍’,纳赎银可保产,需撤十字架,悬龙旗,教义经审验可信教,可务工行商。 有通晓罗刹情弊、山川地理、文字语言者,可自荐,量才录用。 但有藏匿兵器、私通外敌、散布谣言者,凌迟,族诛。” “臣即刻草拟。”范承勋执笔迅速记下命令。 “另,”顺治端起茶碗,轻呷一口,目光掠过众人。 “喀山形胜,水陆交汇,西扼罗刹,东抚诸部,南通里海,北控极野,朕意已决迁都于此,改称‘天兴府’,以此为基,开我大清万世之业。” 厅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山呼。 迁都!远离托博尔斯克,那个摄政王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在这新征服的万里沃野核心另立新京! 这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意味着他们这些从龙西征的“老臣”,将成为新朝真正的开国元勋!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治神色淡然,待声浪稍歇,方继续道:“迁都事大,非一日之功,眼下急务,乃是向托博尔斯克报捷,并奏请摄政王示下。” “摄政王”三字吐出,厅中气氛为之一凝。 “范先生,捷报由你亲拟,详述将士用命,尤彰八旗、科尔沁、汉军之功。 缴获、俘虏、拓地几何,一一列明,言辞需恭敬,写明此战全赖摄政王多年运筹,朕不过顺天应人。 将沃尔康斯基以下首要俘囚名录,及精选之珍物——如教堂起出之镶宝金圣像、波兰精造火枪、及朕库中那张极品白熊皮,一并附上,请摄政王同喜,并示下处置、分配之方。” “臣遵旨。”范承勋躬身,心中凛然。 这张“极品白熊皮”……他隐约记得,似乎是多年前摄政王猎获敬献的?皇上此时特意提出,是巧合,还是…… “给太后的请安密折也需用心。”顺治语气转为温和,似带孺慕。 “就说朕远征在外,见伏尔加河浩瀚,然风寒刺骨,常念及托博尔斯克城外,月亮泡子旧宫温泉之暖。 闻母后凤体欠安,心实忧之,若得便,可往彼处小住,温泉或有益处,且清静少扰,利于将养。 朕在喀山觅得东珠数斛,色润光温,已遣人随捷报同送,若母后移驾,可送至行在以供赏玩。” “月亮泡子”、温泉、东珠!索尼、遏必隆、范承勋三人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剧烈闪动。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大约一个时辰前,一份由銮仪卫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摄政王府十八骑精锐秘密出城,方向亦是旧宫;猎户于旧宫以北荒僻河谷,见神秘人马出没…… 难道…… 第642章 ‘孝\’感动天的顺治 政务部署完毕,众臣领命退出,大厅内只剩顺治与索尼、遏必隆、范承勋三人,以及门口铁塔般的巴牙喇宿卫。 顺治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根封蜡封铜管,置于桌上,看得几人心中咯噔一下。 索尼强压心惊,低声道:“皇上,迁都之事,是否待摄政王殿下批复后再……” “为什么要等?”顺治抬起眼目光幽深。 “是等托博尔斯克的旨意?等多尔衮点头,允朕在这新打下的江山上,该站哪一处,该坐哪一把椅子?” 索尼语塞,遏必隆,范承勋屏息。 “舅舅,遏必隆,范先生,”顺治的称呼变得亲近。 “这里没外人,朕问你们,自叶尼塞河畔启程西迁,十四年来朕这个皇帝,坐得可还安稳?” 三人噗通跪倒。 “不必讳言。”顺治起身踱步,站在壁炉前凝视火焰。 “军国大事,悉出摄政王府。六部堂官,多拜其门下。禁宫宿卫,领队皆其心腹。朕每日所见奏章,皆经其手; 朕每发一语,片刻即入其耳。便是此番西征,若非罗刹东侵日亟,朕又以‘天子亲征,振奋军心’为由力争。 此刻,朕恐仍在托博尔斯克那四方宫殿里,批阅着早已定下调子的‘请旨’奏疏。”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你们可知,朕为何执意要来喀山?非只为破罗刹,拓疆土,还要跳出那铁桶,寻一处能喘气、能说话、能……杀人的地方。” “杀人”,轻飘飘出口,却让三人浑身一颤。 顺治拿起铜管:“这密报你们猜猜,里面写的什么?” ——无人敢答,也不想听这‘密’文。 “里面是銮仪卫用命换来的消息。”顺治把玩着铜管,语气冰寒。 “十日前,太后‘旧疾复发’,移驾托博尔斯克城外‘月亮泡子’旧宫‘将养’。 同日,摄政王府十八骑精锐戈什哈,由多尔衮最信任的护卫头领纳穆福率领,秘密出城,方向亦是旧宫。 五日前,有猎户在旧宫以北三十里,荒废多年的‘野狼谷’,见神秘人马出入,欲追踪,为暗哨所驱。” 他每说一句,厅内寒意便重一分,索尼三人皆是冷汗涔涔。 “月亮泡子,”顺治轻轻念着。 “托博尔斯克西边七十里,额尔齐斯河一个小支流畔,十年前修的猎宫有温泉。 当年初到托博尔斯克时曾小住,后来荒废了,朕记得那里的温泉,对母后的寒症确有奇效。 朕也记得,多尔衮……曾在那里,亲手为母后猎过一头白熊,那张皮母后用了很多年。” “砰!”遏必隆一拳砸在地上,虎目含泪:“他安敢如此!欺君辱国,枉顾人伦!奴才请旨诛杀此獠……” 索尼伏地不起,范承勋声音发颤:“皇上,此密报虽骇人,然……尚缺实证,或太后真需静养,摄政王只是加派护卫或许另有隐情……” “事已至此,是非对错,朕已无心争辩,范先生可知数月前,朕尚未离托博尔斯克时,曾以内务府修缮旧宫为名,调拨了一批工匠物料,前往月亮泡子?” 范承勋愕然,为什么他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那批物料里,有一千斤辽东精炼火药,三百五十套棉甲,三百把腰刀,一百二十张硬弓都记在修缮账上。” 顺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没人知道,同一批出发的工匠里,有十二人,是朕的銮仪卫死士。他们的任务是在猎宫地下酒窖,和温泉引水的石道夹层里,埋下一千斤上好的辽东精炼火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面无人色的心腹:“这件事朕没告诉任何人,就连埋火药的那十二个死士,也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们是分批以不同理由混进去的,他们每人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任务,只有朕知道全盘。” “一千斤……”索尼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 他清楚一千斤上好火药,在密闭空间里引爆的威力,那足以将整个猎宫主殿炸成齑粉,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但火药只是最后的手段,是朕为最坏情况准备的。” 顺治面色铁青,道:“朕没想到,母后……真的会去,朕更没想到多尔衮……真的敢去。” “不过现在情况有变,多尔衮派了纳穆福去,带了五十个最精锐的戈什哈。朕的那些銮仪卫对付不了这些人。 火药是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但朕要的是必须成功,而且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看向遏必隆:“遏必隆,你是朕的御前侍卫统领,正黄旗满洲都统,朕现在给你一道密旨。” 遏必隆浑身一震,伏地叩首:“奴才在!” “你即刻从你麾下最忠诚悍勇的巴牙喇中,挑选三百人,要家世清白父母妻儿皆在的人。 告诉他们有绝密差事,九死一生,但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封爵,子孙荫袭。 若战死,抚恤加倍,子弟入宫当差。” “嗻!” “这三百人由你亲自挑选,今夜就出发不要走大路,分作三十队,伪装成商队、猎户、流民,昼伏夜出,潜行回托博尔斯克地区。 在野狼谷集结,巴特尔会在那里等他们。” 遏必隆猛地抬头:“巴特尔?他不是满珠习礼台吉的副手,之前奉命北上巡边……” “巴特尔的任务,就是带着他那三千科尔沁精骑,在野狼谷潜伏接应你这三百人。”顺治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三千科尔沁骑兵,是朕摆在明处的棋子,吸引各方耳目,你这三百巴牙喇才是真正的杀招。 你们汇合后,巴特尔会告诉你猎宫的具体布局、守卫情况、以及多尔衮出现的路线和时间。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月亮泡子猎宫杀了多尔衮,如果太后在场……尽量保全,如果无法保全……那就让她为国捐躯,保全名节。” “朕会为她风光大葬,追封谥号,让她在史书上,永远是我大清贤德庄敬的孝庄文皇后。” .............. 大厅内,遏必隆跪得笔直,额角汗水涔涔而下。 “记住,如果成功,你们就是拨乱反正、铲除国贼的功臣。如果失败,或者被俘,你们就是私自行动、意图谋逆的叛贼。 朕不会承认与你们有任何关系,你们的家人会因你们的‘叛国’而被诛杀。 但如果你们成功,并且做得干净,朕会给你们和你们的家族,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顺治走到遏必隆面前俯身,耳语般道:“这是朕给你的,也是给你们遏必隆一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跟着朕,杀出一条血路,从此位极人臣,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出去,向所有人,向多尔衮揭发朕的‘阴谋’。” 遏必隆猛地以头抢地,砰然有声,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目:“奴才遏必隆,自太祖时便效忠爱新觉罗氏!先帝待奴才恩重如山,皇上更是奴才看着长大的主子! 多尔衮欺君罔上,把持朝政,秽乱宫闱,奴才恨不能生啖其肉!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奴才愿率三百死士,赴汤蹈火,必取多尔衮项上人头,献于陛下驾前!若事不成,奴才自当一死,绝不牵连皇上分毫!” “好!”顺治重重拍在遏必隆的肩膀上,用双手亲自将他扶起,“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记住,只要多尔衮一死,立刻控制猎宫,搜查所有书信、印信、信物。 然后一把火烧了那里做成盗匪袭击的样子,巴特尔的一千科尔沁骑兵会在外围接应,并制造混乱掩护你们撤退。 之后,你们化整为零返回喀山,等到了喀山,你们就是朕重建朝廷的股肱之臣!” “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挑选人手,今夜必能出发!” “等等,”顺治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上面阴刻着一条狰狞的蟠龙。 “这是朕的贴身信物,见令牌如见朕。巴特尔认得,到了野狼谷出示此令,他自会听你调遣。 猎宫里有四个太监,领头叫吴良辅,他也认得这令牌,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他们,也可以……舍弃他们。” 遏必隆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尚带体温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再次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甲胄铿锵声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索尼和范承勋还跪在地上,神情恍惚,仿佛还未从这惊天密谋中回过神来。 顺治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看着跳动的炭火,语气有些飘忽:“舅舅,范先生,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很冷血?连自己的生母,都可以当做棋子,甚至可以牺牲?” 索尼泪流满面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范承勋艰难道:“皇上……忍辱负重,苦心孤诣,…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只是……只是太后她……” “她若是朕的好母亲,若是大清朝的好太后,此刻就应该在托博尔斯克的皇宫里,为朕祈福,为大军祝捷,而不是跑去荒郊野外的废宫里,与权臣私会!” 顺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朕十岁登基,十四岁被她和多尔衮逼着西迁,从盛京到北海,从北海到托博尔斯克,万里颠沛像个傀儡! 朝政朕不能问,兵马朕不能碰,连娶哪个女人,都要看多尔衮的脸色! 她呢?她是朕的生母!可她眼里只有那个男人,只有她的多尔衮!她可曾为朕想过一分?可曾想过朕这个皇帝,坐在那龙椅上,如坐针毡,夜夜难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线重新变得冰冷:“朕给过她机会。朕亲征前,去给她请安,暗示过,恳求过,让她留在宫里,不要给任何人、也不要给她自己找麻烦。 可她听了吗?她还是去了。她选择了多尔衮,放弃了朕。那也就怪不得朕,放弃她了。” 范承勋深深叩首:“皇上……节哀。天家之事,重于泰山。皇上为江山社稷,为祖宗基业,行此……非常之事,乃……乃英主之举。” 顺治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苍凉,“朕不想做什么英主,朕只想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而不是谁手里的傀儡,更不是谁偷情私会时,需要防备和对付的障碍。” 他站起身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此事若成,朕与诸卿,共享这万里江山,开创远超太祖、太宗的伟业。 此事若败……无非是朕早一步,去地下见列祖列宗罢了。但朕,宁愿赌这一把。”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范先生,捷报和请安折子好好写,要写得情真意切,写得朕对摄政王恭敬有加,对太后孝感动天,要让他们安心。” “索尼舅舅,喀山的事就拜托你了,朕的性命,朕的江山,朕的将来,一半在你手里,一半在遏必隆手里,莫要让朕失望。” 索尼重重叩首,老泪纵横:“奴才……万死不负皇上!” 范承勋也深深拜下:“臣……必竭尽驽钝,助皇上成就大业!” 顺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托博尔斯克西七十里,月亮泡子猎宫。 杀局已布,只待收网。 无论结果如何,大清的天空,都将被这场血腥风暴,彻底改变颜色。 顺治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快了……”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自己的内心说。 “就快,结束了。” ——新书: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第643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 野狼谷,风穿过光秃秃的针叶林,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地面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砂纸。 三百巴牙喇死士,无声地聚集在背风的谷地深处。 这里没有篝火喧哗,连战马都被戴上了嚼子,裹上了厚毡以防嘶鸣。只有偶尔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证明这是一支蓄势待发的军队。 遏必隆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身上的毛皮大氅落满了雪,眉毛胡须也结了一层白霜,他扫视着亲手挑选出来的勇士们。 旁边是科尔沁的将领巴特尔,像一头沉默的熊抱着胳膊,目光同样冷峻。 “都听清了!我们的任务就在七十里外,月亮泡子的猎宫里。那里至少有五十个左右的硬手,还有十八个最顶尖的戈什哈,是目标从王府带出来的贴身护卫。 宫外树林、河滩,有至少二十个暗桩,太后凤驾的百人卫队,多半是仪仗不足为虑,但不可伤及太后,这是死命令!” 遏必隆指向谷地深处黑黢黢的山影,下令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百人,由我亲自带领,从这里向北绕到猎宫背后。 那面崖看过地图的都知道,笔直陡峭常年积雪,猿猴难攀。 正因为难所以守卫最松,我们就从那里上去,用飞钩、冰镐,给我抠出一条路来! 这路人要身手最利索,胆子最大的!上去之后直扑猎宫核心,主院,温泉暖阁!多尔衮就在那里!” 人群中,几个格外精悍的身影,微微挺直了脊背。 “第二路百人,甲喇额真鄂克敦带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无声出列。 “你们沿着谷底这条冰河摸过去。”遏必隆指向脚下封冻,蜿蜒如蛇的河道。 “河面冻得结实,但小心暗流和冰窟窿。猎宫临河一面是石墙,有排水暗渠和取水口,找到最薄弱的点,给我凿开或者炸开! 你们的任务是清除河岸附近的暗哨,堵死从水路逃跑的路,然后向内杀与我们在主院汇合!” 鄂克敦重重点头,眼中凶光一闪。 “第三路百人化整为零,五人一伙,散入野狼谷到猎宫正门这片林子。 你们的任务是搅混水!扮作流寇或者罗刹溃兵,在猎宫正面十里、二十里外,多点袭扰,放火,制造混乱!巴特尔!” “在!”巴特尔沉声应道。 “你的一千科尔沁骑兵,分出二百人连夜出发,兜一个大圈子,绕到猎宫通往托博尔斯克官道的南边。 掐死驿站和必经的路口,见到从猎宫方向出来的人,不管是报信逃难,一律拿下,死活不论! 另一股三百人,在野狼谷这里不动作为预备,随时接应,最后五百主力,由你亲自带领,在猎宫正面十里外,那片白桦林埋伏。 明日午后,看到猎宫主院方向升起三支哨箭,那便是我们动手的信号,届时你不用管其他,率领这五百骑兵,给我全力猛攻猎宫正门!明白了吗?” 巴特尔眼中凶光闪烁:“大人放心,奴才晓得!定叫那猎宫变成尸山血海,绝无一人能顾及背后!” 遏必隆微微颌首,走到谷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望着面前下完令,有些沉默的众人,开口道:“都听清了!是死是活,是封妻荫子还是满门抄斩,就看明日这一锤子买卖!” “皇上给了咱们天大的富贵,也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咱们身上了!事成,黄金,抬旗,世袭的前程! 事败,或者哪个管不住嘴,走漏了风声——”他顿了顿,声音寒彻骨髓。 “皇上不会认得咱们,朝廷只会当咱们是叛匪!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了!明白没有?!” “嗻!!”三百人齐齐低吼,旋即被风雪吞没。 “检查装备,吃干粮,喂马,抓紧时间眯一觉,丑时三刻,按各自路线,出发!” 死士们无声散开,有的默默检查弓弦和箭囊,有的擦拭腰刀和匕首,有的将分到的火药、火绳小心包好。 他们拿出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奶疙瘩就着雪团,沉默地吞咽。 风雪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遏必隆仿佛能穿透这七十里的黑暗,看到那座温泉氤氲的宫殿,看到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还有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女人。 “大人。”巴特尔无声地走过来,递过一个皮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遏必隆接过,拔掉塞子狠狠灌了一口。烈酒如线,烧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短暂的灼热。 “巴特尔,”他抹了抹嘴,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能成吗?” 巴特尔愣了一下,立时道:“大人带的是皇上,从数万八旗里挑出来的刀,奴才们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刀和狼凑在一起,又是趁他病,要他命,那人没理由不死。” “趁他病……”遏必隆咀嚼着这个词,冷笑一声。 “是啊,温柔乡是英雄冢,他此刻怕是正泡在温泉里,做着掌控一切的美梦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她……” 巴特尔垂下眼:“皇上密旨,尽量保全,但刀箭无眼,何况是这等局面……大人,当断则断。” 遏必隆握着皮囊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临行前,年轻皇帝那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如果无法保全……那就让她,为国捐躯,保全名节”。 “我明白。”他最终只是吐出一口白气,将皮囊塞回巴特尔手中,“告诉弟兄们,明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 同一场风雪,在月亮泡子猎宫,却被厚重的墙壁和熊熊的地龙,隔绝在外。 主殿旁的暖阁,是另一番天地。 温泉水引自地下,在巨大的汉白玉池中汩汩流淌,蒸腾起带着硫磺气息的白色暖雾,将室内熏得湿润而燥热。 池边鎏金的瑞兽口吐温热的水流,池中甚至还飘着几片逆季节而来的、蔫萎的梅花瓣—— 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在这西伯利亚的严冬,保存下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江南春意。 多尔衮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脖颈和头。 他闭着眼,浓密的眉毛和鬓角都已湿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浸入温泉后的舒缓。 他看起来依旧英武,只是眉宇间常年累积的疲惫,泄露了年纪与操劳。 “这池子还是当年刚到这里修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有些发闷,带着回忆的悠远。 “那会儿刚拿下托博尔斯克,罗刹人还不老实,西边的准噶尔人也虎视眈眈,此地酷寒,将士苦,家眷亦苦。 所以我才说非得有这么一处地方,能让咱们的满洲勇士,松快松快筋骨,也让女眷们有个祛寒的去处。” 他仿佛在品味久远的记忆,说到这嘴角弯了弯,“一晃,这么多年...物是人非,我们也老了。” 布木布泰——,大玉儿——静静地坐在池边,一张铺着貂绒的矮榻上。 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绣凤丝绸浴袍,腰带未系,露出里面同色近乎透明的里衣轮廓。 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脖颈和锁骨上。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银碗,碗里是奶香浓郁的马奶酒,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多尔衮的话像隔着一层厚棉絮传来,她能听见每一个字,却难以在心中激起涟漪。 除了……那根深深扎进心底最软处,日夜刺痛她的刺——她的儿子,福临。 “玉儿?”多尔衮带起水声靠近了些,他不知何时已从池中站起,高大健硕的身躯带着淋漓的水珠,走到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拿起她手中一直未动的银碗,就着她唇印的位置,仰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将碗搁在一旁,湿漉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布木布泰颤栗了一下,没有躲开,顺从地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美即便已不再年轻,依旧犹如秋水般,只是映不出眼前男人的影子,只有一片空洞的温顺。 “怎么心不在焉的?”多尔衮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喷在额发上。 “可是身子还不爽利?这温泉,专治你的寒症,多泡泡才好。” “没有。只是……”布木布泰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有些乏,皇上远征在外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又是福临 多尔衮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力道有些重留下红痕。 “我不是说了么,他长大了是翱翔的鹰,总得自己出去闯,你这当额娘的也该放手了,总是把他当孩子,怎么成得了大器?” 他语气像是一个严厉的叔父在教导侄子,也像是一个男人在安抚他占有女人。 布木布泰闻言,只感到一阵反胃,那是一种羞耻屈辱和深深无力感,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顺从地贴向他滚烫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这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小动作,显然取悦了多尔衮。 他低笑一声,手指滑到她浴袍的领口,轻易挑开了那原本就松散的系带。 明黄的丝绸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更单薄的里衣,以及其下成熟女性丰腴保养得宜的曲线。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更热了,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 多尔衮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暖阁内侧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巨大坐榻。 布木布泰闭上眼,手臂却顺从地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肩窝,这个姿态看似依赖,实则只是为了隐藏她眼中的情绪。 身体被放在柔软的兽皮上,沉重的男性躯体随之压下。 多尔衮的吻落在她的颈侧锁骨,一路向下,带着一种熟稔的的从容,但正是这种从容,让布木布泰感到被彻底物化的冰冷。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托博尔斯克那个同样寒冷彻骨的冬夜。 .............. 那一年,十六岁的福临刚刚在朝会上,因为试图推行一项,调整几处八旗管理的章程,却被摄政王多尔衮当庭驳回,斥为“少年人不知兵事艰难,妄改祖宗成法”。 驳斥得不留情面,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满殿王公大臣,鸦雀无声,无人敢为小皇帝说一句话。 当晚,福临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独自来到她的寝宫,他没有像往常受了委屈那样向她倾诉,甚至没有抱怨。 他只是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仰着那双越来越像他父亲皇太极的眼睛,好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布木布泰心头发冷。 “额娘,这大清,爱新觉罗的江山,您说,到底是谁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想伸手去拉他,想用母亲的身份去化解儿子眼中的寒意,却被他下一句话冻在了原地。 “皇父摄政王,这些年夙兴夜寐,为我爱新觉罗江山真是操碎了心。”福临继续说,语气带上了一点恭敬。 “额娘您凤体违和,摄政王也常挂念,儿臣愚钝,不能常在膝前尽孝,额娘您……也该多体恤体恤皇叔父的辛劳才是。 毕竟,皇叔父对额娘,一向是……敬重有加的。” “敬重”二字,被他咬得异常清晰,像两把刀子狠狠扎进布木布泰的扎进心里。 她看着儿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少年人的冲动,只有近乎冷酷平静。 他在说什么?他在暗示什么?他在……要求什么? 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与悲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是他的母亲!是大清的太后!他怎么敢……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说出这样的话? “福临!你……你混账!”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扬起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福临没有躲,只是依旧这么看着她,往前跪行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额娘!索尼、遏必隆他们,被看得死死的! 儿子想动一个人,想调一笔银子,都得看皇叔父的脸色!儿子这个皇帝,连紫禁城里的摆设都不如!额娘,儿子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儿子求您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沉闷。 “皇叔父他……他对额娘不是没有心思,儿子看得出来,额娘就算是为了儿子,为了咱们爱新觉罗的江山……您就……您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母子之间。 布木布泰如遭雷击,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跪在面前、卑微又残忍的亲生儿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坐在龙椅上的人。 早已不是她可以搂在怀里呵护的孩童,而是一个皇帝,一个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甚至能牺牲自己母亲的……帝王。 自那以后,是长达数月的无声拉锯,福临的“请求”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直白。 一次次地,将她身为母亲和太后的尊严,寸寸凌迟。 而多尔衮那边,看她的目光也日益灼热,不再掩饰其中的欲望和占有。 他会找各种理由来她的宫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说话越来越暧昧,肢体“无意”的碰触越来越多。 就连整个宫廷的奴才们,似乎都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暖昧气息。 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一边是大清的江山儿子的哀求,他眼中日益增长对权力的渴望。 一边是权倾朝野、掌控着大清大半命运的摄政王,那日益不加掩饰的侵略性目光。 终于,在一个多尔衮以“商议福临大婚人选”为由前来,而她“恰好”遣散了所有宫人的夜晚,她没有再抗拒那伸向她衣带的手。 那一夜之后,很多事情改变了。 多尔衮对福临的态度和缓了许多,朝会上不再是动辄斥责,就连福临提出的‘小小’要求,也会被宽容地允准。 索尼的儿子获得了一个不错的缺分,遏必隆得以在军营中,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范承勋被调入了内阁参与机要,虽然仍是边缘,但总算有了耳目。 甚至在福临几次提出,想去西边巡视边防体察民情,多尔衮在略作犹豫后勉强同意。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让步,却为年轻的皇帝撬开了一丝缝隙,争取到了一点积蓄力量的空间。 代价就是她,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大清的太后夜夜承欢于多尔衮的身下,用自己日渐衰老的身体,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为儿子铺就那条通往权柄的道路。 “嗯……”一声带着痛楚的闷哼,将布木布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对方的动作有些大。 她睁开眼,看到多尔衮近在咫尺的脸,那带着征服者的餍足,可就是在这温柔之下,他也从未彻底放下警惕。 “想什么呢?”多尔衮拂过她额角的一缕湿发,在指间把玩,语气带着慵懒。 “又在想福临?放心吧,喀山虽坚,但他带去的兵马不少,遏必隆、满珠习礼也都是宿将,吃不了大亏。 就算打不下来也能全身而退,经此一遭,他也该知道,这仗不是那么好打的,回来也能更安分些。” 安分?布木布泰心中泛起冷嘲,她的福临,她的儿子,怎么可能安分?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狮,每一次看似温顺的低头,每一次看似无知的试探,都在暗中磨砺着爪牙,等待着挣脱锁链。扑向猎手喉咙的那一刻。 而她就是爪牙上,最隐蔽的那一道毒。 “但愿如此吧。”她听抬起手,轻轻抚上多尔衮肌肉贲张的后背,指尖顺着他脊柱的凹陷缓缓下滑。 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躯体瞬间紧绷,和随之而来的是侵略性。 “他年纪也不小了,”多尔衮俯在她耳边热气喷吐。 “等这次回来,大婚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看科尔沁的几个格格都不错,亲上加亲。早点大婚,早点诞下子嗣,这江山才算稳当。” 大婚?子嗣?布木布泰的心猛地一缩。 福临大婚,意味着他成人,意味着他有了法理依据,而多尔衮可能会采取,其他手段来巩固自己的权力,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全凭皇叔父做主,只是皇上性子倔,还得摄政王多费心教导。” “教导?”多尔衮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有你这额娘在,朕自然会好好‘教导’他。” 他将“教导”二字咬得别有深意,随即,不再给她思考的余地,——风雪呼号,扑打着窗棂,仿佛永无止境的呜咽。 没有人知道,这虚假的温暖,还能维持多久。 ——新书,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 第644章 局中局,戏中戏(一) 寅时三刻,野狼谷风雪肆虐,寒意刺骨。 猎宫后山,近乎垂直的冰崖之上,一百名身着内衬锁子甲,外罩深色镶铁棉甲的巴牙喇死士,如同附壁的黑色甲虫,在狂风暴雪中艰难攀爬。 遏必隆一马当先,钢刺皮套深深抠入冰层,每一次发力都有冰屑簌簌落下。 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上方是暖阁昏黄诱人的灯火。 距离崖顶最后三丈,飞虎爪无声扣住覆雪的老松根部,黑影依次翻上,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两个,缩在廊下打盹的杂役包衣。 一百人悉数登顶,伏于雪中。 然而当看到守卫时,遏必隆的心却猛地一沉。 暖阁周围庭院回廊中,影影绰绰,竟有不下数十铁甲身影在逡巡警戒——那是真正的巴牙喇护军精锐,甲胄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绝非情报中所述的五十硬手,十八戈什哈! 几乎同时,猎宫临河方向传来一声“噗嗤”响,随即是兵刃交击声——第二路鄂克敦部埋设的千斤火药,竟因月余潮湿而失效,强行爆破失败,暴露了! “杀!”遏必隆低吼,再无犹豫抽出顺刀,三百死士如同淬毒的匕首,从黑暗风雪中刺出! 后山百人直扑暖阁,甫一现身,暖阁外巴牙喇护军瞬间警觉。 “敌袭!”一声暴喝如雷。 暖阁正门廊下,身着亮银明甲、魁梧如山的巴牙喇章京,甲喇额真纳穆泰虎枪顿地。 近二百巴牙喇护军迅疾集结,刀出鞘,箭上弦,枪矛如林,在暖阁前及两侧回廊结成铁壁。 人人三重甲,头戴铁盔顿项,手持长枪大刀、虎枪重斧,背负强弓劲弩。 “放箭!” “嗖嗖嗖——!”破甲锥箭凄厉尖啸!冲在前面的死士即便有甲胄防护,也被强劲箭矢撞得踉跄,更有数人中箭面门,扑倒在地。 “冲过去!近身!”遏必隆伏低急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弃弓!迎敌!” 前排巴牙喇架起长枪虎枪,后排抽出重斧骨朵。阵如铁壁。 “轰——!” 黑色死士浪潮与银灰铁甲坚阵,轰然对撞,瞬间压过风雪!这是最残酷的重甲步兵绞杀! 寻常刀剑难破重甲,双方皆瞄准面门、颈项、关节,或以重器猛击。 顺刀砍铁甲火星四溅,战斧劈锁环血雨纷飞,长枪捅棉甲沉闷噗嗤,尸体迅速堆积,鲜血浸透冻土,又被踩踏成泥泞血沼。 遏必隆身先士卒,手中顺刀化作一道匹练,狠狠劈在一面厚重的包铁木盾上,火星四溅! 持盾的戈什哈被巨力震得后退两步,但立刻有另一把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直取遏必隆胸腹! 遏必隆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顺势突进,刀光一闪,那名戈什哈捂着手腕惨叫后退。 但立刻又有两把刀从左右劈来!这些戈什哈配合默契,攻防一体,极难对付。 “不要纠缠!冲进去!目标在里面!”遏必隆嘶声大吼,状若疯虎,不顾身边砍来的刀锋,拼命向前突进。 他身边的巴牙喇死士也杀红了眼,他们知道没有退路,唯有向前,杀死目标,或者死在这里。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相接,没有试探,没有喊话,只有最原始的杀戮。 .................... 此时,暖阁内,多尔衮动作猛地顿住。 “怎么回事?”多尔衮眉头一皱,眼中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警觉。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上身跳下床榻,动作迅猛如豹,丝毫不见刚才慵懒。“来人!纳穆福!” 暖阁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不是平日伺候的太监宫女,而是多尔衮的戈什哈头领纳穆福,他全身披挂,脸上还带着溅上的血点,单膝跪地道:“王爷!有大批不明身份的刺客,从后山悬崖攀上已杀入院中! 河岸方向也有敌人试图攻破宫墙,但被巡哨发现正在激战!看身手装扮是精锐!人数不下百人!” 多尔衮瞳孔骤缩。从后山悬崖上来?那地方猿猴难攀!是内鬼! 一定有内鬼接应,或者提供了详细的地形图!他瞬间想到了很多,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多少人?从哪个方向主攻?”他快速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边厉询问不见丝毫慌乱。 “后山方向是主力,已冲破第一道岗哨正向暖阁杀来,悍不畏死,像是死士! 河岸人少些,但也在猛攻!正面宫墙外也有火光和喊杀声,似乎也有敌人袭扰!”纳穆福语速飞快。 “死士……”多尔衮系腰带的手顿了顿,眼中寒光爆闪。 谁会派死士,来这远离前线的猎宫刺杀他?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霍然回头看向床上,布木布泰已用锦被裹住身体坐起,脸色复杂。 不,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个女人的心思。 多尔衮瞬间做出决断:“纳穆福!你带所有人死守暖阁!依托门窗廊柱,一步不退!他们是冲着本王来的!暖阁坚固,易守难攻,给本王顶住!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毛贼,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嗻!”纳穆福重重磕头,转身冲出,嘶声大吼:“戈什哈!结阵!死守暖阁!擅退一步者,斩!” 当穿戴整齐的多尔衮来到外面时,面色铁青看着庭院中的鏖战,忽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烟花,旋即,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即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见! ——信号箭!遏必隆脸色大变!皇帝和巴特尔的情报,可没说多尔衮在附近还有援军! “他在叫援兵!快!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遏必隆目眦欲裂,必须在援军赶到前杀死多尔衮! “杀!”死士们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扑向暖阁台阶! 几乎同时,猎宫正门方向,巴特尔率领的五百科尔沁骑兵,按照预定计划对正门发动了猛攻!他们用携带的简易撞木撞击宫门,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墙头。 但猎宫正门坚固,墙头也有留守的巴牙喇护军,侍卫用弓箭滚木还击,一时难以攻破。 巴特尔骑在马上,看着正门僵持的战局心中焦急万分,遏必隆大人那边显然遇到了硬骨头,多尔衮还发出了求救信号。 生死一线,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下马!所有人,下马步战!”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弓箭对重甲用处不大!跟老子冲上去,用刀砍,用斧劈,用锤砸!打开宫门,接应遏必隆大人!” “嗻!”五百科尔沁骑兵齐声应诺,纷纷下马,他们虽是骑兵,但草原战士步战同样不弱。 留下部分人看守马匹的人,巴特尔亲自率领三百多下马的骑兵,扛着临时找来的树干门板作为简陋盾牌,冒着墙头射下的箭矢,嚎叫着冲向宫门。 ............... 猎宫东南十里,一片背风密林中。 简易营寨依林而建,外围撒了拒马、铁蒺藜,暗哨游动。 中央数顶大帐,最大一顶灯火已熄,唯帐外炭盆余烬微红,此处驻扎着多尔衮麾下一支千人精锐骑军,由他长子、多罗贝勒爱新觉罗·博佑统率。 此军成分特殊:半数为多尔衮两白旗中,选拔的悍勇旗丁,半数为收编的顿河哥萨克精锐,皆骑射俱佳,悍不畏死,乃多尔衮贴身护军核心。 中军帐内,博佑和衣卧于虎皮褥上,眉头紧锁,似睡非睡。 自月前父亲以“巡边”为名,秘密移驾月亮泡子猎宫,他便奉命率这一千精锐于此驻扎,明为警戒,实为遮羞与护卫。 想到父亲与当场太后的那些龌龊事,博佑胸中便如堵了一块巨石,憋闷欲呕。 他劝过,甚至激烈争执过,言及此事关乎父亲一世英名、朝廷体统,更关乎爱新觉罗氏与博尔济吉特氏盟谊。 然父亲只是冷脸呵斥,令他不得多言,只管带兵驻守于此,无令不得近猎宫三十里内。 “阿玛……你英雄一世,何以在男女之事上,如此糊涂啊!”博佑心中暗叹,辗转难眠,帐外寒风呼啸更添烦乱。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亲兵统领阿克苏,急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贝勒爷!贝勒爷!快醒醒!” 博佑瞬间睁眼,如豹跃起,按刀低喝:“何事惊慌?” 阿克敦掀帐闯入,脸被寒风冻得发青,嘴唇发颤:“是猎宫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隐!方才……方才夜空升起红色信号箭,是三急连环中的‘危’字令!是王爷的求救信号!” “什么?!”博佑脑中嗡的一声,脸色骤变。 日防夜防,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猎宫遇袭,父亲危急! “集合!全军集合!披甲,备马!”博佑厉声下令,一边迅速套上冰冷的甲胄,心中又急又怒。 “阿玛啊!阿玛!你屡次不听我劝!偏要去那荒僻之地!偏要行那苟且之事……如今果然出了岔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脾气,那红色“危”字令箭,非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猎宫守卫不算薄弱,竟被逼到发此信号,来袭之敌绝非寻常毛贼,定是精锐,且早有预谋!是针对父亲而来?还是……连太后也一并算计? “阿克苏点两百轻骑,不,三百!全部换快马,只带弓箭顺刀,随我先驰援!你率余下七百,着全甲,携重械,随后赶来!要快!” 博佑扣上铁盔,顿项冰凉贴在颈上。 “嗻!”阿克敦领命奔出。 帐外,刺耳的牛角号已“呜呜”吹响,划破寂静寒夜。 沉睡的营地瞬间沸腾,哥萨克与旗丁们从帐篷中涌出,一边咒骂着寒冷,一边以惊人的速度披甲备鞍集结。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火把迅速点燃,将营地照得通明。 博佑大步走出营帐,寒风扑面,却压不下心头焦灼与怒火。 他翻身上马,亲兵递上长枪与弓箭,环视迅速集结的先头三百轻骑,这些剽悍的战士眼中已毫无睡意,只有狼一般的凶光。 “儿郎们!”博佑用满语怒吼道。 “猎宫有变,王爷危急!随我驰援,遇敌皆杀!救出王爷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怯战后退者,斩!” “嗻!救王爷!杀!”三百轻骑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博佑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率先冲出营寨,向猎宫方向狂奔而去。 三百铁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撞开风雪,蹄声如雷,大地震颤。寒风扑面如刀,博佑却觉心头火烧。 他既担忧父亲安危,又恨其不听劝阻招致祸端,更对胆敢袭击摄政王的幕后黑手,充满杀机。 “无论你是谁,敢动我阿玛,我必诛你满门!”博佑咬牙,眼中凶光毕露。 猎宫方向,火光愈发明显,杀声随风隐约传来,其间夹杂着爆炸与惨叫。 十里距离,对精锐轻骑而言,转瞬即至。 暖阁外的庭院,已成血肉磨盘,遏必隆所部死士已不足六十,而巴牙喇护军亦折损近半,但防线未溃。 暖阁火起,浓烟滚滚。 多尔衮持剑立于门前台阶,虽只着常服却如山岳峙渊,冷冷注视着疯狂扑来的死士。 银甲章京率亲卫死战不退,巴特尔所部在正门处亦陷入苦战,宫门厚重,墙头箭石如雨,每进一步皆付出血的代价。 而东南方向,滚滚蹄声已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博佑的三百轻骑,已如离弦之箭,刺破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直扑猎宫!援军来了! 庭院中,正拼死搏杀的遏必隆闻听那越来越近的、大地颤动般的马蹄声,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第645章 顺治亲至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风雪稍歇。 博佑的三百轻骑,如一把烧红的尖刀,刺入猎宫正门外的混战。 马蹄践踏着双方战死的尸体,科尔沁人猝不及防,在骑兵冲锋下阵型散乱,正门压力骤减。 几乎就在博佑骑兵,冲过那片密林边缘不久,东南方向地平线上,黑色潮汐在熹微的雪雾中浮现,由远及近。 这支骑兵约两千人队列严整,全军皆着便于雪地行动的白色罩袍,内衬锁子甲或棉甲,武器制式统一。 最前方,一面明黄织金龙纛,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下一骑白马金鞍,身着暗金色锁子甲,外罩玄色大氅的年轻人,面容冷峻。 ——正是本应在数千里外喀山城的顺治皇帝! 他身边簇拥着神情各异的臣子与将领,喀山之战的首功之臣满珠习礼、哥萨克头领伊万·谢苗诺夫赫然在列,还有数十名銮仪卫,最精锐的巴牙喇。 他们仿佛风雪中幽灵,出现在这个绝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个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 顺治——抬手,身后如雷的蹄声瞬间衰减,两千骑兵在他身后静静展开,如同展开翅膀的巨鹰,无声地截断了猎宫与托博尔斯克之间的空间。 他们的前方约一里处,阿克苏率领博佑留下的七百重甲步骑!这七百人刚刚完成集结正欲开拔,追随博佑驰援猎宫。 却猛地发现退路已被切断,前方出现了一支打着皇帝旗号的陌生大军! 七百对两千,且对方以逸待劳,阵列严整。 阿克苏心头狂震,厉声嘶吼:“止步!结阵!枪矛在前,弓箭居中,骑兵两翼!” 霎那间,长枪如林竖起,弓箭手张弓搭箭,哥萨克骑兵在侧翼游弋,虽然人数劣势,但瞬间摆出了死守待援的架势,显示其不凡战力。 顺治策马,缓缓向前行出十几步,脱离本阵,满珠习礼与伊万欲跟随,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独自一人,面对七百支蓄势待发的箭矢与长枪,面色平静无波。 “阿克苏!”顺治开口。 阿克苏在阵中看到那面鲜明的龙纛,听到那年轻威严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帝!皇帝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喀山吗?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握不住刀柄。 “奴才……阿克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阿克苏滚鞍下马,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雪地中,声音发颤。他身后的七百将士一阵骚动,许多人面面相觑,犹豫着是否该跟随下跪。 “免了。”顺治声音淡漠,目光扫过那七百张或惊疑、或惶恐、或凶狠的脸,尤其在那些高鼻深目、衣着杂乱的哥萨克骑兵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朕知尔等受命驻守于此,不明就里。猎宫有宵小作乱,朕已亲率王师前来平叛。摄政王与太后安危,朕自会保障。”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下兵器,跪迎王师。尔等皆是我大清将士,朕的臣子。朕,恕尔等此刻不明之罪。既往不咎,且,有功者赏。” 阿克敦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雪,心中天人交战。皇帝亲临,龙纛在此,大义名分在彼。可他是博佑贝勒的亲信,是多尔衮王爷一手提拔的……王爷还在猎宫!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皇上!猎宫危急,王爷……” “阿克敦!”顺治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 “朕的话,你没听清吗?放下兵器!还是说,尔等要随同猎宫内的叛贼,一并作乱,谋逆犯上?!” “谋逆”二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许多旗丁脸色大变,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哥萨克们虽然对“谋逆”概念不深,但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皇权威压和恐怖杀机。 就在这时,顺治侧头,对身旁的伊万·谢苗诺夫低声说了一句。 伊万眼睛一亮,重重点头,猛地催马上前几步,来到阵前。他深吸一口气,用洪亮、粗野却充满煽动力的顿河哥萨克语,对着那数百名同乡吼道: “喂!顿河、第聂伯河的狼崽子们!听着!我是伊万·谢苗诺夫!曾经是沙皇的百夫长,现在是伟大的博格达汗皇帝陛下的将军!” 哥萨克队列一阵明显的骚动,许多人认出了这个在哥萨克中,颇有名气的悍勇头领。 伊万挥舞着马刀,继续用母语咆哮:“看看你们前面!是皇帝!是整个叶尼塞到伏尔加河之主的博格达汗! 他比莫斯科的沙皇更强大,比波兰的国王更富有!他赏赐金银像撒沙子,赏赐土地像分草地!” 他指着顺治身后的两千铁骑,以及那面耀眼的龙纛:“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在为谁卖命?一个可能马上就要完蛋的老头子! 还是为一个即将统治全天下的年轻狮子?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皇帝陛下说了,放下武器,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而且,我以圣母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们现在调转马头,跟着皇帝陛下,每个人赏一百个银卢布! 猎宫里的财宝,你们可以拿头一份!死了的,抚恤加倍!活着的,以后军饷翻倍,抢到的土地和女人,都是你们自己的!博格达汗还会封你们当贵族,真正的贵族!” 金银、土地、女人、贵族头衔、加倍军饷……这些词汇精准地击中了,哥萨克们灵魂中最渴望的部分。 他们为钱卖命,为掠夺而战,忠诚本就稀薄,此刻有更强大的金主摆在眼前。 一阵激烈的交头接耳,阿克苏听得懂一些哥萨克语,闻言魂飞魄散:“不要听他蛊惑!保护王爷……” 一个哥萨克十人长,忽然抽出马刀,用哥萨克语高喊:“伊万头领说得对!跟着博格达汗,有金子,有土地!谁还跟着快死的老头子!” 说罢,他一勒马缰,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小队,冲出了本阵跑向顺治军队的侧翼,并丢下了武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像雪崩的开始。 越来越多的哥萨克骑兵,在同伴与利益的许诺下,脱离阵列奔向“新主人”,他们扔下兵器以表示顺从。 七百人的混合部队,瞬间瓦解了近三分之一,而且是最悍勇的哥萨克骑兵部分! 剩下的旗丁步甲士气暴跌,惊恐地看着同伴倒戈,看着前方黑压压的皇帝亲军。 阿克苏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抛下了手中的腰刀,屈膝跪倒,以头抢地。 “奴才……阿克苏率所部将士……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主将投降,剩余的人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雪地之中。 见此情景,顺治嘴角翘起,挥了挥手。 伊万·谢苗诺夫立刻率领部分,已归附和原本的骑兵迅速上前,接收降兵收缴武器,将阿克敦等人暂时看管起来。 短短不到两刻钟,七百变数被顺治以富贵许诺,兵不血刃地瓦解收编。 顺治不再看那些降兵,他调转马头望向火光渐熄的猎宫方向,此刻,他麾下可用之兵已达两千七百余人,对猎宫形成了绝对包围。 “传令,合围猎宫,各门堵死不许放走一人。”顺治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伊万,带你的人喊话,用俄语,用蒙语,用满语,告诉里面的人,朕,爱新觉罗·福临,在此。” “投降者,免死,执迷不悟者,诛九族。” “嗻!” 两千七百铁骑开始运动,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环,缓缓收紧,将那座刚刚经历惨烈刺杀温泉猎宫,彻底锁在死亡包围圈中。 ………… 猎宫之内。 暖阁前的庭院,已是一片修罗场,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成暗冰。 遏必隆带来的三百死士,在纳穆福和博佑骑兵的前后突击下,已然全军覆没。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无主的兵刃插在血泥之中,遏必隆本人身披数创,最后被数支长枪刺穿,钉死在一根燃烧的廊柱旁,怒目圆睁,已然气绝。 巴特尔率领的科尔沁骑兵,在正门损失惨重,在博佑内外夹击下最终溃散,巴特尔本人被乱箭射杀于宫门之下。 纳穆福的亲卫也折损殆尽,他本人重伤倒地,博佑的三百轻骑下马步战,与残余守军一起,刚刚肃清了最后几处零星的抵抗。 暖阁台阶上,多尔衮手持染血的长剑,微微喘息。 博佑提着卷刃的马刀,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脸上混合着血污与后怕。 “阿玛!您没事吧?” 博佑急问。 多尔衮摇了摇头,看着满院狼藉,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的装束。 “是死士,冲着本王来的,我那侄儿好大的手笔……” 就在这时,宫墙外,远远传来了闷雷般的滚滚蹄声,“里面的人听着!大清国皇帝陛下,博格达汗,爱新觉罗·福临,御驾亲临!” “皇上有旨!弃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诛灭九族!” “皇帝陛下在此!速开宫门迎驾!” 那劝降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猎宫上空,多尔衮和博佑脸上瞬间血色褪净,俩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大戏顺治居然敢亲自下场! 第646章 杀多尔衮者——封王!赏万金! 猎宫残破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从外面缓缓推开,那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开启。 晨光与雪一同涌入,照亮了门内修罗场般的景象。 顺治皇帝策马,缓缓踏入这片属于他的胜利之地。 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扬,暗金锁子甲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也愈发冰冷。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的尸骸——那些为他而死的死士,那些顽抗被杀的守卫,最终定格在暖阁台阶上,那两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上。 他的叔父,皇父摄政王,多尔衮。 他的兄长,多罗贝勒,博佑。 以及,被博佑下意识护在身后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只披着一件单薄外袍,他的母亲大清国的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顺治勒住马停在庭院中央,他身后是如墙的铁骑和如林的刀枪,是绝对的权力力量。 “皇叔父,别来无恙?朕在喀山听闻猎宫有变,星夜驰援,看来……还是来迟了一步,让皇叔父受惊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是十四年来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扬眉吐气。 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威严,而是猎手终于将猛兽逼入绝境,欣赏其最后挣扎的从容。 然而,这彬彬有礼的话语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多尔衮脸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推开试图扶搀扶自己的博佑,向前踏出一步,染血的长剑指向马上的顺治。 “福临!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些死士!喀山的捷报!还有外面的兵马!好!好得很!我多尔衮真是小看了你!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不再用任何敬语,直呼皇帝名讳,积压多年的威势喷薄而出,竟让围拢的士兵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兵器。 顺治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降或俘的人们。 “皇叔父此言差矣,朕乃大清皇帝,承继太祖太宗基业。但凡我大清疆土但有叛乱,朕自当平定。 皇叔父在此猎宫,与朕之母后,‘静养’于斯,却遭‘不明贼人’袭击,朕心甚忧,特来护驾,何来‘安排’之说?至于这些犯上作乱的死士……”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不远处,被钉死在廊柱上死不瞑目的遏必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冰寒覆盖。 “不过是些狼子野心意图离间天家,祸乱朝纲的逆贼罢了,皇叔父替朕铲除奸佞,朕,还要谢过皇叔父。” 这颠倒黑白、将滔天阴谋轻描淡写定为“逆贼作乱”的话语,其冷酷无耻,让深知内情的博佑气得浑身发抖,也让多尔衮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一个狼子野心!好一个逆贼!” 多尔衮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他猛地用剑锋指向顺治,厉声喝道:“爱新觉罗·福临!你扪心自问!没有我多尔衮,你能坐稳这皇位?没有我多尔衮西征万里,你能有今日在喀山称孤道寡的资本?! 你今日之势,哪一分不是踩着我两白旗子弟的尸骨,用着我多尔衮筹来的粮饷,仗着我打下的基业?!” 他声音越来越高,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咆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啊?!暗中收买我的将领,策反我的哥萨克! 用阴谋诡计,派死士刺杀!这也就罢了!成王败寇,我多尔衮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剑尖颤动着,佛指向冥冥中的命运:“可你连自己人都杀!遏必隆!他是你父皇留下的老臣!是看着你长大的奴才! 他对你忠心耿耿!你就这样把他当做弃子,让他和这三百巴牙喇死在这里,为你铺路?!你的心是什么做的?!石头吗?!还是毒蛇的涎水?!” “还有!”多尔衮猛地回身,一把将身后摇摇欲坠的布木布泰,拉到身前些许,这个粗暴的动作让布木布泰痛呼一声,脸色愈发惨白。 但多尔衮却不管不顾,赤红着眼睛瞪着顺治,嘶吼道:“你看看她!看看你的亲生母亲!为了你的皇位,你把你额娘当做什么?!当做诱饵!丢在这荒郊野岭!当做筹码,逼着她……逼着她……” 后面的话,在布木布泰破碎的注视下,竟让多尔衮一时哽住,难以继续那不堪的指控,但那未尽之语,却比说出来更加狠毒赤裸。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顺治发出了终极诅咒:“你背信弃义,乱杀功臣!你利用至亲,有悖人伦!为了权位不择手段,连生身之母都可以算计牺牲!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也配统领大清?!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他们绝不会承认,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冷酷无情的畜生!”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色庭院。 许多不知内情的士兵,露出了震惊茫然的神色,目光在皇帝、摄政王和太后之间逡巡。就连顺治身后的一些将领,也微微低下了头。(好大的瓜!) 此时,顺治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阴鸷得可怕,那里面翻涌着被撕开伪装的羞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尤其是关于他母亲的部分。 顺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充满杀意,不再有任何掩饰,“多尔衮!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蔑君上!你与太后……你秽乱宫闱,把持朝政,欺朕年幼,朕忍你多年!今日,就是你这国贼伏诛之时!” 他把一切推回给多尔衮的罪行,但那份气急败坏已然泄露了心虚。 “朕是皇帝!是大清之主!朕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你一个将死之囚,也配妄论朕?!” 就在这叔侄二人如同野兽般互相撕咬,揭破所有皇家的丑恶时,被多尔衮半揽在身前,如同风中残叶般的布木布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绝望。 儿子与情夫的互喷,每一句都像烙铁烫在她的尊严上,将她身为太后,母亲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焚毁。 她听到了福临的为江山社稷,听到了多尔衮的猪狗不如,也看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的一生,从科尔沁的格格到大清的皇后、太后,荣耀过,挣扎过,隐忍过,也……屈辱到了尘埃里。 为了儿子,她牺牲了一切,包括一个女人最根本的尊严。 可到头来,在儿子宏大的“帝业”蓝图中,她只是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一个甚至需要被“处理”掉的污点。 未来?她还有未来吗?即使福临赢了,她这个名声扫地,甚至让皇帝感到难堪的太后,该如何自处?被圈禁在深宫,了此残生?还是某个“意外”悄然病逝? 罢了,罢了。 布木布泰的眼中闪过一丝空洞,也许,这是她能为福临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她的死彻底坐实多尔衮,弑杀太后的罪名,洗刷沾染在福临皇位上“逼母”的污名。 用她的血,为儿子的帝业,铺就最后一块台阶。 这荒唐而悲凉的一生,该结束了。 就在多尔衮与福临还在互相揭短时,布木布泰忽然动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撞!将自己单薄的胸膛,撞向了多尔衮手中那柄长剑! “噗嗤——!” 利刃入肉是如此清晰,如此突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多尔衮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化为无边的错愕与惊恐,他感觉到剑刃上传来的阻力,感觉到血液迅速浸湿了他的手。 “玉儿……你……” 看着那张熟悉的容颜近在咫尺,多尔衮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从未想过要杀她,哪怕陷入绝境,哪怕恨极了顺治的算计,他也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 顺治骑在马上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重击。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全部空白,他瞪大眼睛,看着母亲缓缓软倒的身影,看着多尔衮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惊骇表情……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算计。 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他算计了一切,算准了多尔衮的反应,算准了军队的倒戈,甚至算准了母亲可能成为麻烦……。 但他唯独没有去算,或者内心深处拒绝去细想,当母亲真的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死去时他会怎样。 那是他的额娘啊!福临以为她的死,会是“完美的收场”,解决所有难题。 可直到此刻,亲眼看到那具躯体无力地倒下,他才猛地意识到——他错了!错得离谱! 巨大的悔恨,如毒蛇在噬咬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要制定这样绝的计划?为什么要把她也算计进去?他明明可以有别的办法……慢一点,再周旋一下……或许…… 但一切都晚了。 母亲死了,是被自己逼死的。 不,是被他和多尔衮一起逼死的。 “啊——!!!!” 顺治猛地发出一声悔恨的嘶吼!那声音如此凄厉,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脸上的空白被暴戾取代,眼睛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钉在呆若木鸡的多尔衮身上。 都是他!都是这个男人的错!如果不是他擅权,如果不是他逼迫,如果不是他……母亲就不会死!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杀了他!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杀——!!!”顺治用尽全身力气,挥剑前指,带着滔天杀意。 “杀多尔衮者——封王!!!赏万金!!!给朕杀!!!一个不留!!!!” “封王”二字,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所有士兵的血液!尤其是那些刚刚投诚,渴望战功和赏赐的哥萨克,还有原本的八旗将士! 王爵!万金赏赐!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在短暂的死寂后,全场沸腾! “杀!!!” “为了王爵!!” “杀啊!!” 红了眼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轰然涌上!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命令,眼中只有台阶上那两个代表着“王爵”和“万金”的身影! 博佑悲吼一声:“阿玛!”挥刀想要护住父亲,但人力有穷时,在绝对的人潮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 多尔衮那些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在刚才刺杀中幸存下来的,最后几十个忠勇之士,怒吼着结成人墙,但随即就被人潮淹没,刀斧加身,顷刻间便化为肉泥。 博佑奋力砍翻了两个冲上前的哥萨克,但第三把、第四把刀从侧面和背后砍来……他踉跄着,身上爆开数朵血花,兀自瞪着眼睛缓缓跪倒,然后被无数只脚踩踏过去。 多尔衮手持着那柄,刚刚刺穿布木布泰的长剑,站在原地看着如洪水般涌来的士兵,看着儿子倒下,看着忠诚的部下被分尸,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惨笑。 “福临……你好……你很好……爱新觉罗……哈哈……” 他喃喃着,挥剑做最后徒劳的格挡。 下一刻,无数的兵器落下。 刀、枪、斧、锤……为了争夺那“王爵”,为了抢夺“首级”,人群彻底疯狂了。 没有人能看清具体是谁,给了多尔衮致命一击,只知道在无数兵刃的疯狂砍杀撕扯下。 那位曾经权倾天下、跺跺脚能让整个西伯利亚,震颤的皇父摄政王,迅速变成了一堆被无数双手争抢的碎块。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抢夺咒骂声……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 顺治高踞马上,空洞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人被疯狂的人群撕碎,他没有表露快意,而是死死地咬着牙,将一切翻腾的情绪锁在眼眸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渐平息。 人群散开一些,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拿着点“战利品”——一片染血的衣甲,一截断肢,甚至一块血肉。 地上,只剩下一滩浓稠难以辨认的污渍,和几件破碎的亲王服饰。 多尔衮的首级被一个满脸是血,状若疯狂的戈什哈高高举起,他狂喜地吼叫着:“我杀了多尔衮!是我!我成王爷了!我是王爷了!” 顺治掠过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掠过地上母亲的尸体,掠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最终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里面已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冰寒。 “皇上……” 满珠习礼策马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低声请示,“逆首已伏诛……其残躯……以及,其家属党羽,当如何处置?” 风声呜咽,卷着血腥味。 顺治沉默片刻,平淡开口带着斩尽杀绝的决绝,在这血色黎明中回荡: “睿亲王多尔衮,欺君罔上,把持朝政,阴蓄死士,图谋叛逆,今事败伏诛,实属罪有应得。”他只字未提太后,未提那些不堪的伦常。 “传朕旨意:多尔衮,革除宗籍,削其封号,追夺所有封赏。其罪大恶极,朕愤其恶,着……戮尸,悬首示众。余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捞出来的: “其子博佑,同谋逆党,已死不论。多尔衮一系,并其党羽核心之家,无论男女老幼……” “诛九族。” “其余附逆者,按律严惩,家产抄没,妻女发配为奴。” “太后……” 他看向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轻声道:“太后为逆贼所挟,不幸罹难……追谥孝庄……厚葬,以国母之礼。” “至于今日擒杀逆首之功……”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狂喜叫喊、举着首级的戈什哈,以及周围无数双渴望贪婪的眼睛,漠然道:“交由兵部、宗人府会同核实议功。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嗻!” 满珠习礼等人躬身领命,背后却沁出冷汗。 顺治不再看任何人,调转马头,缓缓向猎宫外行去。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雪雾,照耀在这片血染的庭院,照耀在他玄色的背影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一丝温度。 他赢了。 除掉了大清最大的权臣,坐稳了皇位,再也没有人能掣肘他。 可为何心中,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荒芜,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母亲最后一眼,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攥紧了缰绳,这条帝王路才刚刚开始,却已浸透了至亲的血。 第647章 喋血海上 当顺治的背影消失在猎宫的晨雾时,锡兰岛东南的海面上,也在酝酿着另一场的生死抉择。 腊月二十二,寅时三刻,锡兰岛东南海域。 炮声传来时,郑嵩正在尾楼喝着早已冷透的姜茶,茶汤在粗陶碗里晃出细密的涟漪,一圈圈撞在碗壁上。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舷边,大风带着雨沫抽在脸上,格外湿冷。 西北方向,海天交接处,几簇橘红色的闪光明明灭灭,闷雷般的声响滚过海面,比真正的雷声更沉实。 “老爷那是炮火。”老陈跟过来,缺了半块的左耳,在风里微微抽动。 他在海上四十年,什么样的声响都听过。 “听这动静,是咱们的船在拦小快船,钻得急..炮就打得密。” 腓特烈·威廉裹紧那件,早已湿透的深褐色羊毛外套,金发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望着那片闪烁的光,蓝眼睛里映着远方的火光,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郑嵩盯着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炮火闪烁的节奏在变,时而密集如雨,时而稀疏如梆。 有两次火光特别亮,映出几个模糊的船影,在波涛间摇晃交错,他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全队转向,东南偏南,满帆能跑多快跑多快。告诉‘安澜’和‘顺风’,跟紧不许点灯,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老爷,要不要挂信号旗表明身份?”大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胡须上水珠串成了线。 郑嵩已经走向舵室,头也不回:“挂了给谁看?赢了的那边,说不定正缺战利品补损失,咱们这说到底是私货,不必冒险。” 命令在风雨中迅速传达,三艘满载的货船——体型最大的“镇波号”,稍小的“安澜号”和“顺风号”——如同三头受惊的巨兽,在海面上笨拙的划出弧线。 帆索“嘎吱”作响,硬帆吃力地扭转角度,船身倾斜,甲板上的积水“哗”地流向一侧。炮火与死亡被抛在身后右舷,渐渐远了,那闷雷般的声响也被风雨声盖过。 但风似乎更急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半里,放眼望去只有铅灰色的雨幕,墨黑的海水,以及自家船队模糊的影子。 船在浪里颠簸,每一次从浪谷爬上浪峰,都能感到龙骨发出的呻吟。 这样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光微熹时,暴雨终于渐歇,但海面涌浪未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就在这时,了望哨的喊声打破宁静。 “右舷!一点钟方向!有船!是……破船!要沉了!” 尾楼上的人全都转过头去。郑嵩抓起望远镜,老陈和威廉也同时举起各自的镜筒。 只见一艘中型双桅帆船,像被海兽啃噬过的尸体,歪斜着在涌浪中挣扎。 它的主桅齐根折断,只剩一截狰狞的木茬指向天空,断口处支棱着惨白的木刺。 前桅也歪了,帆布破烂地垂挂着,在风里无力地扑打,船身有好几处可怕的凹陷和裂缝,木板翻卷起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腔子。 海水正从各个破口疯狂涌入,每一次涌浪抬升船体,都能看到更多惨白的内部结构暴露出来,然后又随着船体下沉被海水吞没。 甲板上,十数个人影死死扒着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断裂的桅杆基座、绞盘、舱口边缘。 他们朝着“镇波号”的方向,拼命挥舞着早已破烂的衣物,嘴巴大张着却听不见呼喊,只有无声的绝望扑面而来。 “救不救?”老陈回头,刚刚经历战区边缘的擦肩,所有人神经就像绷紧的弓弦。 郑嵩没立刻回答。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镜头晃动,勉强对准那艘破船。 距离还远加上涌浪颠簸,看得并不真切,但甲板上那些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们聚在一起似乎围着几个人,他镜头定格在那个被两人架着,站在相对高处的白发老者身上。 老者衣衫破烂,白发散乱贴在额前脸颊,他正朝“镇波号”这边望来。 即便隔着镜片水汽,郑嵩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可那一瞬间,他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毛,像是被什么给盯上了。 “靠过去。”他放下望远镜做出决定。 “慢车,保持距离。‘安澜’、‘顺风’警戒,炮手就位,火铳手上甲板,准备钩杆绳索不许主动接舷,威廉先生,你仔细看看。” 威廉早已抓着望远镜凑在眼前,眉头慢慢锁紧拧成一个疙瘩。 ........... “镇波号”开始缓缓转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垂死的破船,船体倾斜已超过三十度,每一次涌浪打来,船体都发出解体般的呻吟,倾斜角度也肉眼可见地增大。 甲板上的人似乎看到了希望,挥舞得更用力了,有人甚至试图站起来,差点滑倒。 郑嵩示意水手用铁皮喇叭喊话,让对方放下还能用的小艇分批过来,破船上的人慌乱了一阵,终于解下一艘尚算完整的小艇。 小艇在汹涌的海浪中犹如一片落叶,被浪头抛起又砸下,船上的人死死抓着船舷,面色惨白。 每一次划桨都艰难无比,小艇歪歪扭扭,几次险些被侧面打来的大浪掀翻。 郑嵩站在镇波号舷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陈在旁边低声道:“老爷,这浪……太险。” “别慌。”郑嵩只说了两个字。 小艇终于蹭到了“镇波号”船舷下,上面的人手脚并用,抓着放下的绳网和软梯,艰难地向上爬。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名精壮汉子,浑身湿透,肌肉在单薄的湿衣下贲张。 他一上来,目光就锐利地扫过甲板,尤其是在持铳的水手,和火炮盖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转身,帮助后面的人上来。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爬上来。 无一例外都是精壮男子,尽管身上带伤,但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利落。 他们上来后没有获救后的瘫倒,只是沉默地聚拢在一起,彼此挨得很近,形成一个松散的圈,将后面的人护在中间。 最后上来的是三人,两人架着中间的白发老者。 老者的状况看起来最糟,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被搀扶着才能站稳,而扶着他的两名汉子,手臂肌肉虬结,太阳穴鼓起,目光如鹰隼。 当二十四个人,全部上了“镇波号”甲板,湿冷的空气里弥漫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气息。 那白发老者抬起眼,目光在甲板上缓缓扫过——持铳肃立的水手、堆积的货箱、高耸的桅杆、飘扬的“皇家南洋公司”旗帜,最后,落在主事人郑嵩的脸上。 他挣开搀扶理了理衣袍,微微拱手:“多谢船主搭救。老夫……姓黄,泉州人,做些南洋香料生意。” 他顿了顿,侧身示意旁边低着头的两人,“这是犬子,这是小孙。” 那中年人和年轻人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跟着微微躬身。 中年人身形挺拔,即便衣衫湿透狼狈,背也挺得笔直,年轻人则显得单薄些,肩膀微微瑟缩。 老者继续道:“此番运货往巴达维亚,谁料天有不测,先遇诡异风暴,舵机受损,后又撞见几艘不明来路的海匪快船,不由分说便开炮抢掠。 ……唉,船上伙计死伤殆尽,货物尽失,船只亦将不保,能蒙船主施以援手,实乃万幸,感激不尽。”他说完又微微欠身。 郑嵩拱手还礼,语气宽慰:“郑某跑海为生,海上相逢便是缘分,黄老先生不必客气。风急浪高,诸位受苦了。且先到那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指了指甲板一侧,临时支起的雨棚,下面放着水桶和木碗。“只是舱室实在简陋,又要装载货物,要委屈老先生和诸位,暂时到后面‘顺风号’上安置,那边也已备下些干净衣物,可暂且替换。” 老者再次躬身道谢:“有劳郑船主费心安排,能得片瓦遮身,已是再生之恩,岂敢挑剔。” 郑嵩不再多言,示意阿贵带人护送他们去雨棚,那边稍作整顿,然后登上摆渡小船,前往“顺风号”。 目送这群人在护送下登上小艇,驶向几十丈外的顺风号,老陈才凑到郑嵩身边低声道:“老爷,这帮人……不太对劲。” 郑嵩没回头,依旧望着顺风号的方向。 “怎么说?” “说是泉州商人,可您听那老先生开口,一口金陵官话,比衙门里的老爷还正,泉州那地方的商贾,哪有这等腔调?” 老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缺耳抽动,“还有他那手您看见没?白白净净,指甲修得齐整一点老茧没有,连常摸算盘珠子留下的薄茧都无。 还有他脸上那皮子,就不像是常年在海上跑,风吹日晒的人,倒像是……像是养尊处优的老爷。” 郑嵩思索了一阵,转回身道:“告诉顺风号的刘把头,把人安置到底层货舱旁边的备用储物间。 那里只有一个门没有窗,以前用来堆压舱石的,门口设双岗日夜不断,两班倒,眼睛给我睁大点,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出。 饮食用木盘木碗送完立刻收回,他们换下的所有衣物,仔细检查,一寸布也别漏,查完立刻拿去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那老者和他的儿子、孙子换下的。” “是!”老陈应声,匆匆下去传令。 如果……如果顺风号底舱的黄老先生,真有问题……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比冰冷的海风更刺骨。 “加强戒备。”郑嵩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他已经有些后悔多管闲事了。 ………… 顺风号,底层储物间。 这里原本是堆放压舱石的角落,位于货舱最尾部,靠近船体龙骨。 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陈年缆绳的桐油味,以及阴冷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舱壁高处的一盏小油灯,灯油似乎不太足,火苗只有豆大,随着船身每一次颠簸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粗糙的木板地面上,。 二十四人挤在不足方丈的空间里,连转身都困难,湿冷的衣衫贴着背脊,热量在迅速流失。 王得功靠坐在相对,干燥些的旧缆绳堆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王武城蹲在他脚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他手里拿着一块,从内衣上撕下的粗布,反复地擦拭着一把短匕首。 这是混乱中从一名已死的家将身上摸到,然后塞进自己内衣最隐秘的夹层里,唯一躲过搜查的利器。 其余人或坐或倚,姿态各异,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许,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但个个精悍,即便瘫坐着,腰背也下意识地挺着,眼神扫过彼此,扫过王得功父子,锐利如刀。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中,在压抑的寂静里,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微微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到门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发出“吱呀”的涩响。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木盆,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端着木盆的是个哑巴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水手衫,花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他把木盆放在门口地上,里面是些黑乎乎的硬面饼和几块颜色可疑的咸菜疙瘩。 哑巴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水手。正是白天送他们上船、后来又送过一次饭的那个。他依旧抱着胳膊,身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冷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舱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尤其在王得功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嘴角似乎撇了一下,然后移到王武城手中的匕首上,眼神锐利了一瞬。 王武城早已在门响的瞬间,就将匕首无声地塞回了袖中,此刻垂着眼,看着地面。 年轻水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哑巴老汉放好木盆,退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退了一步。门被重新拉上,“咔哒”一声,铁锁扣合。 脚步声远去。 木盆里的食物,没人去动。饼硬得像石头,咸菜散发着一股腌过头了的酸腐气。 又过了许久,王武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开口:“父亲……” “等,等天黑,等他们最困的时候,侯七。”王得功依旧闭着眼。 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小的汉子无声挪了过来,他动作轻灵得像只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个子很矮,大概只到王武城肩膀,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着。 “老爷。” “下次他们开门,无论什么缘由,看清楚门外,通道多长多宽,人员位置武备记在脑子里,一丝一毫都别错。” “是,老爷。” “赵猛。” 靠近门边一个壮汉抬起头,他体型魁梧,即便坐着也像半截铁塔,裸露的小臂上筋肉虬结,青筋暴起。 “让你手下伤最重的那个哼得惨点,声音要大,看看他们管不管,怎么个管法。” 赵猛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明白,老爷。” 傍晚时分,天色暗淡,门外传来开锁声。 来人是一个哑巴老汉端着大木盆,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里面漂着几片烂菜叶。 哑巴把盆放下指了指盆,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吃”。 赵猛使了个眼色。靠墙根腿上裹着破烂布条的汉子,突然抱着腿惨叫起来,声音凄厉,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 他一边惨叫,一边翻滚,撞得旁边的人东倒西歪,木盆里的稀粥都溅出来些。 “啊啊啊——我的腿!断了!骨头刺出来了!痛死我了!” 那叫声惨不忍闻,哑巴吓得后退一步,慌乱地摆手,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气音。 门外的守卫显然被惊动了,门被“砰”地推开,只见一个年轻水手端着火铳,枪口对着舱内,厉声喝道:“鬼叫什么!闭嘴!再号丧把你们都扔下海!” 他故意凶狠地扫过舱内其他人,侯七就缩在门轴旁边的阴影里,借着门开的缝隙快速记忆。 年轻水手骂了几句,见惨叫的汉子声音低了下去,这才退出去重新锁上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内惨叫的汉子立刻收声,只是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刚才那番折腾也极耗力气。 侯七无声地挪回王得功身边,凑到他耳边快速道:“三丈直道尽头是梯子,梯口两个火铳手,门口四个人,两个火铳在两边,两个持刀靠墙。 换岗时辰摸不准,估计很久才换,送饭那小子腰上有短刀,红绳缠柄的短铳。” 王得功缓缓睁开眼。豆大的油灯火苗跳进他眼底,映出一片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咱们没时间了。”王得功扶着粗糙的缆绳堆,慢慢站起身。 “这条航线一般都是通往锡兰的船,方向没变,我能感觉到离锡兰……越来越近了。” 楚王李天然——金陵勋贵圈子里无人不知,麾下三位国公之子,在锡兰闯出偌大的家业。 而楚王的名字,能让最嚣张的纨绔子弟,瞬间噤声。 海外屠城、灭族绝嗣、用敌酋头骨砌成京观,以儆效尤……种种或真或假、但无一不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此刻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化作了死亡预感。 “不能去锡兰。”王武城声音发干。 “所以在船必须在靠岸前,它必须换个主人。” 王得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心腹死士的脸。 他们有的跟了他二十年,从酸枣到金陵,鞍前马后;有的是王家恩养的家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的是战场上,被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捡回一条命的悍卒,忠诚刻在骨子里。 如今,所有人都像一串蚂蚱,拴在了他这根线上,也拴在了这艘飘摇的破船上。 他一字一顿,“要么,夺下这条船,杀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生路,要么被押到锡兰落在楚王手里,千刀万剐,累及亲族,死后还要悬首城门,受万人唾骂。你们怎么选?” 回答他的,是二十三道孤狼般的凶光。 “好!不愧是老子带出来兵!”王得功点头。 “子时前后,是人最困、最懈怠的时候,侯七,赵猛。” 两人立刻上前一步。 “门一开,无论进来的是谁,你们两人夺门!用这个,要快!”他将一把匕首塞进他们手里,那是从儿子王武城那拿过来的。 “不要管梯口,先解决门外那四个!绝不能让他们出声报警!” “武城,”他看向儿子。 “在。” “你带五个人,等侯七赵猛得手立刻扑出去,夺了兵器,然后什么都别管直扑梯口!解决那两个人堵死上面可能下来的路!” “剩下的人跟我控制住通道后,分两路:赵猛,你带一队,去船尾找舵室!控制舵手,转向! 侯七,你带另一队,去找武器库、火药库!找不到,就去抢水手舱!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这条船!控制它,让它转向,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恋战,不要贪多!” “是!公爷!” 命令下达,所有人开始找手边,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 第648章 锡兰科伦坡 子时将近,锁簧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舱室内,不啻于一道惊雷。 “咔哒”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血冲头顶肌肉贲张,目光死死锁向那扇厚重的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昏黄的光从门外流进来一些,还是那个年轻水手,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眼皮似乎都有些耷拉。 他一手端着一摞粗糙的木碗,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另一只手随意地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喂,起来个人,接碗!郑爷让送点热水,驱驱寒……” 他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进来,带着值夜的无聊,划过一张张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 就是现在门轴边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侯七瘦小的身躯如同鬼魅,手中那截磨尖的硬木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年轻水手,毫无防备的咽喉! “呃——!” 年轻水手双眼暴凸,充满了惊骇,他手中的木碗脱手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从另一侧扑出,是赵猛!他如同扑食的猛虎,一手闪电般探出,凌空接住了那摞即将坠地发出巨响的木碗。 另一只手中的硬木条,借着冲势狠狠捅进了门外,右侧那名持铳守卫的侧颈!力道之大,木条尖端从另一侧穿出寸许,带出一蓬温热血雾! 年轻水手的身体还没倒下,侯七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将半声惨叫按回胸腔。 而赵猛在木条刺入的瞬间,肩膀已狠狠撞在,还未完全打开的门上! “砰!” 半掩的舱门被完全撞开,撞在左侧那名持铳守卫的身上。 那守卫被撞得一个趔趄,惊愕回头嘴巴张开,一句“干什么”还没喊出口,眼中就映出了第三个冲出的身影——王得功! 王得功的动作,没有丝毫老年人的迟缓,反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狠厉。 半块不知何时藏在袖中的陶碗碎片,掠过对方暴露出来的颈动脉。 “嗤——!” 铁锈味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喷溅而出,像一道诡异虹色溅了王得功一脸。 电光石火!从门开到三人暴起杀人,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门口两名持铳守卫一声未吭,已然毙命! 直到此刻,稍远处靠墙站着的两名持刀守卫,才从瞬间的呆滞中惊醒过来。 “敌——” 一人只喊出一个字,手刚摸向腰间的刀柄。 “杀!” 王武城的低吼如同狼嚎,他带着五名死士,如同出闸的猛虎,从门内扑出,根本不管地上的尸体和鲜血,直扑那两名持刀守卫。 距离太近,刀未出鞘,两名守卫已被数人扑倒在地。 拳头、肘击、膝盖,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尖锐物件,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两名守卫仅仅挣扎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整个过程从门开到六人毙命,不过短短七八息时间。 通道里暂时恢复了死寂,王得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弯腰从一名持铳守卫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把沉重的制式燧发火铳,又拽下了他腰间的弹药袋和长刀。 冰凉的金属刀柄入手,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战栗感,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多年了……自从胶莱河之后,他再未亲手执刃,如今,刀柄再次被血染湿。 “梯口!” 王武城喘着粗气低吼,捡起地上另一把顺刀,刀尖还在滴血。 他不再看父亲带头向三丈外,尽头的木梯口冲去。赵猛和另一名死士,捡起另外两把火铳紧随其后。 梯口的两名守卫显然听到了,刚才通道里异常的动静,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刚扭头看向通道,便恰好看到王武城等人浑身浴血、手持利刃火铳如疯魔般冲来! “敌袭——” 一名守卫的凄厉惊呼,只喊出一半。 “嗖!” 王武城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在冲至还有一丈多远时,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顺刀脱手掷出! 顺刀在空中呼啸旋转,带着死亡的风声,在守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噗”地一声,深深贯入了他的胸膛! 刀尖从背后透出寸许,守卫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倒去,撞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另一名守卫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冲来的王武城,手指扣向扳机。 然而赵猛比他更快!在守卫举铳的瞬间,赵猛已冲至梯口下方,将手中刚捡起的水师制式火铳,当成铁棍用尽全力,自下而上狠狠抡起,砸在守卫毫无防护的面门上! “咔嚓!” 守卫的鼻梁瞬间塌陷下去,整个面门血肉模糊,哼都没哼一声仰天就倒,手中的火铳“哐当”掉在地上。 上行通道被打开。木梯上方隐约传来甲板上的风声,但暂时没有别的动静。 “快!搜刮武器!弹药!” 王得功持刀赶到梯口,弯着腰剧烈喘息,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死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像一群熟练的屠夫,他们撬开死去守卫的弹药袋,摸索他们身上藏着的短刀,至有人从尸体靴筒里又摸出一把攮子。 很快,他们又得到了两把,保养不错的燧发短铳、四五把顺刀和短斧,以及若干份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和火帽。 武器在手,绝境中的困兽,终于露出了染血的獠牙。 “赵猛!” 王得功快速下令。 “你带三个人,去船尾!找舵室!遇到活口,别废话,杀!务必控制住船舵!立刻让船转向西南!全速!” “侯七!你带两个人,去找!武器库,火药库,水手舱,货舱!能找到什么拿什么!找不到,就去抢那些水手手里的!” “武城!你带剩下的人,跟我守住这里!把通道两头堵死!肃清这一层可能还藏着的水手!绝不能让‘镇波号’那边有机会派人接舷过来!” “是!” 低沉的应和声带着嗜血狂热,众人立刻分头扑出。 赵猛带着三名最凶悍的死士,猫着腰,沿着通道向船尾方向摸去。 舵室就在船尾,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这鬼天气,总算过去了……老刘,你说郑爷救上来那帮人,什么来头?看着怪怪的……” “管他什么来头,别惹事就行……哈欠……天亮就能到锡兰外海了吧?这趟跑完可得好好歇歇……” 赵猛停在门外,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一人轻轻挪到门另一侧,一人守住来路,一人持铳对准门内。 赵猛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爆射,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舱门上! “砰!!!” 厚重的橡木舱门被踹得猛然向内弹开,重重撞在舱壁上,发出巨响。 舵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空间不大,中间是巨大的、连接着船舵传动齿轮的舵轮,此刻正被铁链固定着。 舵轮旁,一盏防风油灯挂在低矮的舱顶上,随着船身晃动。 只有两个人,一个年纪稍大的舵手,穿着油渍麻花的短褂,正靠着舵轮打盹,另一个年轻些的副手,坐在旁边一个小木箱上,手里拿着块硬饼在啃。 两人显然被这破门巨响吓傻了,饼从副手手里掉在地上,舵手猛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到门口如修罗般的四个血人时,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副手更是腿一软,从木箱上滑坐到地上,裤裆迅速湿了一片。 “别、别杀我!好汉饶命!” 舵手声音变了调,双手胡乱地摆动着。 赵猛一步踏进舵室,枪口直接顶在了舵手的太阳穴上,声音嘶哑:“别动!动一下,打爆你的头!” 舵手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你!” 赵猛枪口转向瘫坐在地,几乎要晕过去的副手。 “过来!扶住舵轮!” 副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舵轮边,双手死死抓住轮辐,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赵猛收回枪口,再次对准舵手,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立刻!左满舵!转向西南!全速!快!!” 舵手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看向副手。 副手早已六神无主,只是惊恐地看着赵猛和他手中,那杆仿佛随时会喷出死亡火焰的火铳。 “快!!!” 赵猛眼中凶光爆射,手指扣上了扳机,燧石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下一刻,“顺风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仿佛一头被突然扯动缰绳的巨兽,开始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明显弧线。 船头指向缓缓偏离了,原本紧随“镇波号”的航向,帆索因受力角度“哗”地一声,吃满了侧后方吹来的风,船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提升。 几乎在顺风号开始转向的同时,距离不远的镇波号和安澜号上,警钟划破黎明前的夜空! “铛!铛!铛!铛——!!!” 紧接着,是水手们奔跑时的杂乱脚步声、桅杆上的气灯,疯狂闪烁打出的灯语。 “‘顺风号’!怎么回事?!立刻回话!” “刘把头!回话!立刻回话!” “发信号!问他们搞什么鬼!” “各炮位就位!警戒!” “顺风号”上,刚刚带人控制住主甲板、将几个零星反抗的水手砍翻在地,正指挥人升满所有船帆的王武城,听到后方传来的警讯,心知彻底暴露了。 他冲到尾楼边,对着下面的通道口大喊:“父亲!他们发现追上来了!” 王得功刚刚带人肃清了底层通道,砍翻了两个躲在水手舱里,试图反抗的船员。 他提刀冲上尾楼甲板,脸上血污未擦,白发在越来越急的海风中狂乱飞舞。 他望向后方,只见镇波号和安澜号,正如同被激怒的巨鲸,全力转向追赶,船头劈开波浪,速度明显在加快。 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镇波号”侧舷的炮窗已经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渐渐亮起的天光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而且天快亮了,一旦视线清晰,对方那些重炮的威胁将成倍增加。 “告诉赵猛!不惜一切代价!把速度给我提到最快!所有的帆,能升多高升多高!能受多少风受多少风!” 王得功咬牙吼出:“把船上能扔的东西,小艇、木桶、空的货箱!所有不必要的重物全给我扔下海!阻挠他们!拖延时间!” “把我们的人都集中到船尾和右舷!架起火铳!准备好刀斧!如果他们敢靠近接舷,就给我往死里打!瞄准操帆的水手和舵手打!” 顺风号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船速在亡命般的催动下,竟然真的又提升了一截。 但排水量更大的镇波号追得更近了,他们甚至能看清对方甲板上奔走的人影,以及炮窗后炮手们忙碌的身影。 突然,镇波号船头一侧冒出一小团白烟,紧接着是低沉的轰鸣声。 “炮击!”有人惊叫。 一发黑色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顺风号”左舷外,约二十丈的海面,砸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左满舵!再偏西!把帆升到极限!快!”王得功咆哮。 顺风号在海面上剧烈转向,船身倾斜帆索发出不堪的呻吟,船速似乎又快了一些。 “轰!轰!”又是两发炮弹射来,一发落在右舷更近处,溅起的海水泼上了甲板,另一发则高高越过桅杆,落入远海。 “他们在试射!下一轮恐怕就是齐射了!”王武城脸色发白。 他们这艘货船,侧舷只有寥寥几门小炮,根本不是镇波号那种武装商船的对手。 王得功死死抓着护栏,他看了一眼船上那些刚刚归拢的刀铳,又看了一眼西方,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海平面。 赌!必须赌!赌“镇波号”不会轻易击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赌他们能在对方下定决心,进入有效射程之前,逃入更复杂的水文海域。 也许是老天爷真的想看看,这场亡命之徒能走多远。 就在“镇波号”侧舷炮位,似乎准备进行一轮齐射时,东南方向的海天线上,突然出现了几个新的帆影。 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斜插过来! “是船!好多船!”了望哨尖叫。 镇波号上显然也发现了不速之客,追击的势头明显一滞,信号旗疯狂挥舞,似乎在进行紧急沟通和辨别。 那支突然出现的船队越来越近,帆影逐渐清晰,其中两艘体型修长,帆装奇特,赫然是之前遭遇过的英吉利制式快船! 而另外几艘,则是样式各异的欧式帆船,甚至还有一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帜的中型商船! 它们似乎并非一伙,彼此间也保持着距离,但此刻都被这边两艘唐船的追逃所吸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拢过来。 场面瞬间复杂了,大唐的武装商船、夺船而逃的钦犯、神出鬼没的英吉利私掠船、以及可能只是路过,但绝不介意趁火打劫的其他欧洲船只。 ……在这片远离任何主权海岸的公海上,即将形成一个微妙的临时旋涡。 “天助我也!”他眼中闪过狠戾的光芒。 “别管他们!继续向西!全速!趁着他们互相牵制的时候,冲出去!冲进深海!” 顺风号将风帆扯到极限,船体在波浪中剧烈起伏,向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蔚蓝深海冲去。 王得功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那片承载了他荣耀屈辱,富贵与逃亡的大陆方向,然后决然转身面向西方。 海风吹乱他染血的白发,晨光给他狰狞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再加速!目的地泰西!” ................ 另一边,郑嵩站在镇波号尾楼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自称“黄老”的骗子!他苦心经营的船队,三条船去了一条,还载着部分贵重货物,更糟糕的是船上还有几名,他得力的水手伙计,恐怕已凶多吉少。 “老爷,追不上了!”老陈咬牙道,脸上横肉抖动,顺风号被他们逼着升满了帆,吃风角度刁钻,船速比往常快了至少两成!咱们载货重,除非扔掉部分货物,否则……” “不能扔!”郑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扔掉货物减轻重量?那他这次西行就彻底成了笑话,别说找黄金了,怕是连本钱都要赔光! “给我盯死!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跑!等他们帆索出问题,或者风变了……” 话音未落,了望哨发出凄厉警报:“西北方!帆影!好多帆影!是快船!冲着我们来的!” 所有人悚然一惊,举目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的海平线上,七八个快速移动的黑点正乘风破浪,直扑而来。 那些船型修长,帆装高耸,速度奇快,在晨光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是英吉利人!!”威廉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看主帆!是他们的巡航舰和私掠快船!至少五六艘!他们……他们是冲着刚才的炮声来的!” 祸不单行!前有夺船叛逃,后有英吉利劫掠舰队包抄! “该死!”郑嵩狠狠一拳砸在护栏上,前有狼后有虎,不,是后有虎,侧翼又来了群更凶残的鲨鱼! “老爷,怎么办?”雷把总冲上尾楼,手中火铳已上膛,脸上是久违的战场杀气。 “打还是跑?打的话,咱们两条货船就算有炮,也未必是那些专业私掠船的对手!跑的话……‘顺风号’怎么办?” 怎么办?郑嵩大脑飞速运转。打,胜算渺茫,一旦接舷或被围攻,货船灵活性远不如专业战船。 很可能船毁人亡,所有货物、雄心,统统完蛋,跑?两条满载的货船能跑得过那些快船?而且…… 他看了一眼,已经逃出一段距离的顺风号,黄老!都是这个老匹夫! 就在这抉择关头,东南方向,科伦坡港所在的方位,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玄底金龙战旗,率先跃出海平面,随后是巍峨如山的船身,如林的桅杆,黑洞洞的炮窗。 “是咱们的舰队!大唐水师的战列舰!”老陈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不止一艘!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龙旗出现,伴随的是体型稍小,但速度更快的护卫舰、巡航舰。 整整一支分舰队成战斗队形,正快速向这片海域驶来!桅杆上信号旗飞快升降。 “是大唐秦王在吕宋的水师,巡逻舰分队!”威廉也认了出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绝处逢生!真正的绝处逢生! 当那支大唐水师巡逻分舰队,横亘在海天线上时,战局瞬间逆转。 英吉利、荷兰私掠船队,如同蚁群般瞬间大乱,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唐军正规战舰,他们这些以偷袭商船,为主的乌合之众绝无胜算。 几乎没有犹豫,敌船纷纷转向,仓惶向着西南和西北方向逃窜。 大唐舰队并未全力追击,旗舰率两艘护卫舰进行威慑驱离,另一艘巡航舰“飞廉”号,则快速靠近受损的船只,查看情况并提供紧急援助。 科伦坡港,在巡逻舰队护送下,两艘船缓缓驶入皇家南洋公司,西洋分公司的专用码头。 郑嵩踏上跳板,双脚踩在科伦坡坚实的石砌码头上,脚步有些虚浮。 二十一天前,离开金陵时的雄心,此刻被“顺风号”被劫、水手死伤、货物损失的阴影笼罩。 他勉强定了定神,码头上一名穿着公司青色制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管事,已快步迎上。 “可是金陵来的郑管事?在下西洋分公司船务主事赵大海,奉总办之命在此迎候!”赵大海拱手,看向只剩两艘船的船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很快掩饰下去。 “赵主事客气。”郑嵩还礼,从怀中取出货物清单和关防文书,但将那份“援锡兰军前物资”的文书压在最下。 “些许风浪不足挂齿,船上需休整补给,烦请赵主事安排。” 赵大海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下面那枚特殊的火漆印记,神色恭敬:“分内之事,只是……王爷府上有令,请郑管事即刻前往行辕一趟。” 郑嵩心中一沉,他刚到港,秦王便已知晓并传唤,这绝不是寻常的接见。 他不动声色地还礼:“有劳赵主事,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在下船队新遭变故,尚需安顿……” 赵德海凑近半步,带着一丝同情:“郑管事,实不相瞒,王爷麾下的稽查司,在您船队入港前便已查验过货物清单。 您那‘援锡兰军前物资’的文书下头……夹带的私货,还有那艘不见了的顺风号,王爷怕是要亲自过问,您……有个准备。” 郑嵩的心脏猛地一缩,稽查司!夹带私货!果然,在秦王的地盘上,他那点借着军需名义夹带走私的心思,根本瞒不过地头蛇的眼睛。 更麻烦的是顺风号被劫之事,也一并暴露了。 “多谢赵主事提点。”郑嵩强行稳住心神,对身后的老陈和威廉快速交代了几句。 便对赵德海道:“请赵主事带路。” 第649章 藩王参股,万里海波平 楚王府正厅, 湿热的季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厅内的凝重。 上首并设两座,秦王李怀民居左,一袭玄色箭袖常服,气度沉凝如山。 楚王李天然居右,靛青细棉布便服下是精悍的身形,古铜色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掠过堂下躬身肃立的身影。 郑嵩的心跳如擂鼓,腓特烈·威廉同样躬身垂首,但这个普鲁士人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威廉盯着脚下打磨光亮的石板缝隙,仿佛那里藏着命运的答案。 他来大唐闯荡数年,通晓数国语言,熟稔海图商道,为的不就是今日这般,能站在真正执掌权柄的大人物面前,展示价值,博一个前程吗? 入籍,甚至像那些早期投靠的西洋技师、教士一样获得勋爵赏赐,成为“威廉爵士”——这才是他远离故土,在这东方帝国搏命的原因! 此刻机会与危险并存,他必须抓住。 下首,楚王的南洋班底,与秦王的核心幕僚分坐左右。 梁国公世子党项、镇海侯次子杜谦、郑国公世子曹昂、楚王府长史周文郁居左。 秦王客卿徐鸿臣、谋士陆瑜、沈墨、水师大将雷武阳居右,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衡量。 “草民郑嵩(威廉),拜见秦王殿下、楚王殿下。” 郑嵩努力保持平稳,威廉的官话则带着明显的异域腔调。 楚王李天然未叫起,只是随意地对身后,侍立的凉国公次子,抬了抬下巴。 刘昴星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稽查司印信的文书,朗声宣读,声音冷硬: “郑嵩船队,‘镇波’、‘安澜’二船,实载货超文书核定两成有余,清单外计有:景德,漳州细瓷一百二十箱,杭绸三百匹,滇银器四十件,另有大量未报备之桐油、药材。 按《大唐商舶则例》及《军需转运条格》,此系严重夹带走私,货没入官,主事者徒三千里,罚没家产。 另,船队报备三船,现缺‘顺风号’及其所载部分军需铁料、硫磺,损失缘由,着你二人从实禀来!” 每一个字都砸在郑嵩心头,他仿佛看到父母妹妹惊惶的面容,看到自己刚刚起步的家业化为乌有。 不行!绝不止于此!他冒险出海抵押家产,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要摆脱商贾贱籍,搏一个官身,让郑家真正跻身“体面人家”之列吗?怎能倒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躬身,将海上遭遇“黄老”悍匪夺船、力战英荷私掠舰队、最终被巡逻舰队所救的过程。 清晰扼要地复述,最后重重叩首:“草民贪利犯禁,疏于防范,罪责深重,甘受国法!然此番西来,实怀报效朝廷之愚诚! 草民愿倾覆之余烬,戴罪之残躯,为朝廷,为二位王爷,探一条黄金生路!万望王爷开恩,许草民戴罪立功,以残躯效犬马,以微功赎前愆!” “黄金生路?”楚王李天然终于开口,嘴角微弯带着玩味,随后看向威廉。 “就凭你这两条遭了灾的船,几十个水手,还有……这个红毛夷的空口白话?” 威廉感到那目光如实物般压在身上,他强行抑制住用母语辩解的冲动,用尽全部心力组织官话,言辞恳切: “尊敬的楚王殿下,秦王殿下!小人腓特烈·威廉,来自普鲁士,但心慕大唐文明久矣! 小人漂泊海上十载,通晓葡萄牙、荷兰、英吉利言语文字,曾随船三次抵达巴西萨尔瓦多,亲眼见过葡萄牙人的黄金仓库,熟知他们与本土教会、总督、乃至地下黑市交易黄金的渠道和暗语! 小人愿献出所知一切海图、信物与关系密码!” 他顿了顿,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对身份与认可的极度渴望:“小人不敢奢求,只愿以此微末之技,为天朝效力!若此番探金有成,但求王爷恩典,许小人归化大唐,录入户籍,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若蒙不弃,赐一闲散爵位虚名,小人必肝脑涂地,永世忠于大唐!” 他将归化咬得极重,这是他的野望,也是他此刻能拿出的全部筹码。 杜谦适时开口,验证了威廉部分说辞的可信度:“两位王爷,据市舶司与往来商贾消息,红毛夷自新大陆运金数量近年确在激增,葡萄牙之巴西,英荷之加勒比群岛,皆为重地,航线虽密,但非无隙可乘。” 曹昂眼中放光,插言道:“要真是能搞来金子,啥都好说!咱们在这南洋拓地、练兵、造舰,哪样不是吞金兽? 朝廷那点拨付,精打细算也不够看!要是能有条自家的金子来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 党项则依然冷静:“风险巨大,此人虽言凿凿,但其船队新遭重创,能力存疑,纵有门路,如何穿过万里波涛、夷狄封锁?需有万全之策,更需绝对可靠之人监控。” 秦王与楚王目光交汇,瞬息间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徐鸿臣捻须沉吟,陆瑜、沈墨快速低语交换意见,周文郁默默记录。 厅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海风呼啸,郑嵩和威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浸湿了内衣。 楚王李天然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看向秦王李怀民,语气多了几分考量:“二哥,你怎么看?这红毛夷的话,倒有几分实在货,金子确实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漠然道,“不过,用人,就得攥紧了。” 李怀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三弟所言极是,其罪当惩,其才可用,其志……亦可驱策。如今朝廷用金之际,南洋开拓亦需巨资。 此事若成,于国于朝,于你我兄弟,于在座三位世子府上,皆是大利。然,正如党项所言,需周密掌控。” 此言一出,党项、杜谦、曹昂神情皆肃。 他们深知父辈晋封国公后,家族命运已与海外开拓牢牢绑定,黄金是启动这一切的钥匙。 杜谦拱手,笑容精明:“越国公府愿鼎力相助,消息打探、货物筹措、沿途商站联络,皆可尽力,只是这章程分润,需得先说分明。” 曹昂哈哈一笑,豪爽道:“俺郑国公府没啥说的,要人出人,要船出船!刘昴星!” 他看向身旁同僚,“你手下不是刚练出,一批惯于跳帮接舷的好手吗?拨两百给这船队!再从我的船队里挑条最快的五级舰,‘海东青’号,炮利船坚给他们护航!” 刘昴星沉声应诺:“末将领命,必选敢战精锐。” 党项最后沉稳道:“梁国公府可保锡兰本港万事周全,一应补给、修缮、人员休整,皆可按最优办理,三位一体,方可远行。” 利益同盟的框架,在几句话间迅速搭建成型,楚王掌握着实际派出的人与船,监控全程。 秦王提供中央层面的背书、谋略支持及外交策应,东北亚舰队郑森。(国舅) 三位国公府则出人、出钱、出后勤,并将家族利益与此次航行深度捆绑。 秦王看向郑嵩与威廉,目光深邃,做出了最终裁决:“郑嵩,腓特烈·威廉。本王与楚王,及梁、郑、越三位国公府,今日予尔等二人一个戴罪立功,亦是搏取前程之机。” “刘昴星麾下两百精锐,‘海东青’号护航舰,归尔等调遣,亦是监军。尔等剩余船只货物,权作抵押。 郑嵩,你金陵家眷,朝廷自会‘妥善关照’,威廉,你若忠心用事,本王可应你事成之后,准你归化入籍,并视功劳,奏请陛下赐予相应勋赏,最低一个‘骑都尉’的勋官身份,可期。” 骑都尉!虽是虚衔,却是正式的勋官,意味着真正踏入大唐的勋贵体系边缘! 威廉呼吸一滞,激动得就要再次跪下,被郑嵩用眼神止住,郑嵩心中也是狂跳,秦王亲口许诺的“前程”,就在眼前! 秦王继续道:“尔等需达成三事:探明并绘制自锡兰至巴西可靠航路;在巴西萨尔瓦多建立,至少一处可秘密交易黄金之据点;尽可能购回黄金。” 他略作停顿,与楚王眼神交汇,清晰宣布分润:“若功成,所获黄金,五成归朝廷与内帑,剩余五成,本王与楚王各取两成,梁、郑、越三位国公府共分一成。” 楚王冷冷接口,目光如刀刮过郑嵩:“郑嵩,你那半成,自三位国公府所分之中商议支取,此乃你安身立命、光耀门楣之资。 威廉之功赏,另计,若此行再有差池,或怀异心……” 楚王没说完,但那凛冽杀意让郑嵩威廉,瞬间如芒在背通体生寒。 “草民/小人,叩谢两位王爷天恩!谢三位世子爷、刘将军信重!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两人以头抢地,那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起来吧。”楚王李天然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昴星,海东青号舰长已在外面候着,你们去见见,厘清细节,船只修缮补给,搜集情报,核准海图,还需时日。待那伙夺船贼人的底细有些眉目,再定最终行期。” “谢王爷!” 走出森严肃杀的楚王府正厅,赤道的烈日灼人。 校场上,刘昴星麾下两百名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老兵,肃立无声。 不远处码头,“海东青”号五级巡航舰,修长船身的折射着阳光,炮窗紧闭。 郑嵩与威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翻腾的野心之火。 虽然代价巨大,虽然前路莫测,虽然头上悬着利剑,但他终于撬开了,那道通往权力阶级的门缝。 威廉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骑都尉……只是开始,他要用这次冒险,真正在这片东方土地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与地位。 ..... 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二 晨光刺破海雾,将港湾镀上一层金红。码头上人头攒动,号子声、铁链声、帆索的吱呀声混成一片。 镇波号修缮一新的尾楼上,郑嵩深吸了一口带着桐油的空气,扫过港内这支焕然一新的船队——不,现在应该称之为“西行黄金船队”了。 船队核心是四艘船。 旗舰仍是他的“镇波号”,千吨级武装商船,三桅全帆,侧舷二十四斤长炮二十门,已补充至满编,连同首尾旋回炮,全舰火炮四十四门。 经历战火洗礼的船体被加固,水手们经历了刘昴星部下,一旬的严酷合练,眼神多了几分锐利。 “安澜号”紧随其后,体型稍小,却也配备了三十六门炮,载着此次西行交易的核心货物:细瓷、杭绸、茶叶、桐油、精制药材,以及部分用于打点的特殊礼品。 真正的护航核心,是那艘静静泊在港外的“海东青”号。曹昂从印度洋舰队抽调的五级巡航舰,三十二门火炮,底层十四门二十四斤,上层十六门十八斤,首尾各一门旋回炮。 修长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色,舰长顾永年抱臂立于舰首,催着水手快速将物资装船。 除此之外,还有用于运载刘昴星,两百一十七名陆战精锐,及补给的运输船。 四条船,总计火炮一百二十四门,战斗人员近五百,水手三百余,陆战兵二百一十七,外加威廉这个向导,和郑嵩、老陈、雷把总等原班人马。 阵容不可谓不豪华,但郑嵩知道,这豪华背后是沉重的压力。 秦王、楚王、三位国公府的目光都落在这支船队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戴罪立功的棋子。 “郑管事,都齐备了。”老陈走过来,低声道。 威廉也登上尾楼,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唐式短打,腰间佩着一把秦王赏赐的短刀,蓝眼里跳动着兴奋。 “风向正好,郑,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郑嵩点点头,目光投向码头栈桥,那里,刘昴星正与一名匆匆赶来的楚王府信使,低声交谈。 片刻后,刘昴星大步走来,登上镇波号。 “刘将军?”郑嵩迎上前。 刘昴星神色依旧平静,但语速稍快:“刚接到王府谕令,船队出港后,不直接向西南。 先向东南,沿锡兰东海岸航行一日,做出巡视航线、前往马尔代夫方向的姿态,明日午时,于此位置。” 他递过一张海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点,位于锡兰东南偏南约一百五十海里处,“转向正西,全速航行,后续航线,依威廉先生原案调整。” 郑嵩疑惑,这番变动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这时,顾永年从“海东青”号上发来信号旗,表示收到指令。 巳时三刻,吉时。 号炮鸣响,礼乐奏起,四条船依次解缆升帆,缓缓驶出科伦坡港。 郑嵩回望码头,只见楚王府所在的山坡上,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他看不清上面的人影,却能感受到那注视。 船队调整航向,沿着锡兰岛苍翠的东海岸,向南驶去。 .............. 同一时刻,楚王府,顶层了望台。 李天然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秦王道:“饵已放出。” 李怀民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浩瀚的印度洋:“就看鱼儿,咬不咬钩了。” “王兄认为,英夷会动用主力截掠舰队吗?”李天然问。 “查尔斯·福克斯不是蠢人。”李怀民缓声道。 “但他贪婪,且自信。郑嵩这支船队,打着南洋公司旗号,载着明显是远航贸易的货物,还有一艘五级舰护航……在英吉利人眼里,这是块肥肉,但也可能是陷阱。 他会试探,会动用一部分力量,但未必会倾巢而出。” “所以我们需要的鱼饵足够香,也足够……让鱼儿觉得有机会单独吞下。”李天然举起单筒千里镜,看着船队逐渐消失在海平面。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长史周文郁引着两人上来,为首者年约四旬,三缕长须,正是秦王客卿徐鸿臣。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年约三旬,肤色黝黑的将领,身着南洋舰队从三品武官服色——正是施琅麾下大将,此番受命前来的分舰队指挥使,杨镇。 “杨镇见过秦王殿下、楚王殿下!”将领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杨将军不必多礼。”李怀民抬手,“舰队何时可至?” “回殿下!”杨镇挺直腰板,“末将奉施提督将令,率南洋快速机动支队一部,并加强舰只,已于五日前自广州秘密启航。 按计划,主力将于三日后,抵达锡兰以南三百海里之预定海域待机,为保密故,舰队昼伏夜出,分散航行,最后集结。” “兵力如何?”楚王问。 杨镇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此极为自豪:“此番奉调舰只,计有:一级战列舰‘镇海’号,为施提督座舰,暂由末将节制。 二级战列舰‘靖波’、‘平远’、‘定洋’、‘安澜’四艘;三级巡航舰十艘;四级、五级舰及辅助舰若干。 全队合计主力作战舰二十八艘,总火炮逾一千五百门,官兵七千余人。” 李天然与李怀民对视一眼,施琅这次是下了血本,几乎将南洋舰队快速机动的主力尽数调来,还加强了一艘一级舰。 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舰队,而是一支足以进行,一场中等规模海上决战的打击力量。 “好!”李天然抚掌,“有杨将军这支强兵在侧,此番布局胜算大增。” 徐鸿臣捻须道:“然则,欲使大鱼咬钩,需令其觉饵香而无刺,郑嵩船队之行踪,需有技巧地泄露。 老臣已安排数路,或通过收买之内应,或假商贾之口,将‘船队载有王府密货,欲经马尔代夫绕行以避海盗’之消息散出。 然其转向西行之真航线,唯核心数人知晓。” “英夷在锡兰眼线众多,此等消息,此刻怕是已到马德拉斯了。”李天然冷笑。 “然也。”徐鸿臣点头。 “此乃阳谋。我以正兵压其境,以奇兵藏于侧,郑嵩船队为饵,杨将军舰队为网,然网不可过早张开,需待其主力现身,方可收网,其中时机把握,至关重要。” “杨将军,”李怀民看向将领道。 “你部抵达预定海域后,需保持绝对静默,无本王与楚王手令不得擅动,但若接令则需以雷霆之势直扑战场,勿使一艘英舰走脱。” “末将明白!”杨镇捶胸肃然。 “舰队已备足粮秣火药,可潜藏待机半月,一旦接令全队满帆,一日夜可驰骋二百海里,必不负王爷所托!” 李天然补充道:“此外,曹昂的锡兰分舰队,将在保克海峡及锡兰西海岸加强巡弋,制造紧张,吸引英夷部分注意力。 如此可令其判断我主力意在防范,其袭扰航道,而非主动设伏。” 布局已定,只待风云,届时,一击决胜负,万里海波平。 第650章 雾海血帆 瓮中局 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三,午时。 锡兰东南一百五十海里,预定转向点。 海雾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片海域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半海里。 咸湿的海风裹着细碎的水汽,打在帆索上,凝结成一串串水珠,随着船身的起伏,簌簌落在甲板上。 镇波号尾楼,郑嵩举着单筒望远镜,在雾中徒劳地扫视着。 船队已经按照王府谕令,沿锡兰东海岸向南航行了整整一日,此刻正抵达海图上标记的转向点。 “刘将军,还有一刻钟,准时转向正西。”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身侧肃立的刘昴星。 这位凉国公府的二公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制式唐刀,腰间插着两把上膛的燧发短铳,即便在平稳航行的船上,也是站得笔直。 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锐利扫过雾蒙蒙的海面:“郑管事放心,航线分毫不差,顾舰长已经传令海东青号,加强两翼警戒。” 话音未落,腓特烈·威廉匆匆冲上尾楼,普鲁士人的脸上带着焦虑:“郑,刘将军,这雾太不对劲了,印度洋的季风季还没到,这么浓的平流雾太适合伏击了。” 郑嵩的心猛地一沉。他跑海多年,自然知道这种海雾意味着什么——视线受阻,火炮瞄准困难,最是海盗、私掠船偷袭的绝佳掩护。 他刚要开口下令全舰加强戒备,叮叮当当的钟声突然划破寂静。 “左舷!九点钟方向!有船!好多船!正高速冲过来!”了望哨呐喊提醒,几乎同时,雾中突然亮起数簇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数十发黑色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浓雾,砸在船队周边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冰冷的海水如同暴雨般泼上甲板,镇波号猛地一震,船身右侧传来一声,刺耳的木材撕裂声。 一发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削断了外侧的副帆索,巨大的帆布轰然坠落,砸在甲板上。 “是英吉利人的劫掠队!”威廉失声惊呼,他死死抓着护栏,看着雾中越来越清晰的修长帆影。 “那是东印度公司的私掠快船!他们早就在这里埋伏了!” 雾中,‘血帆大队’的11艘战舰,宛若一群幽灵从雾海杀出,炮声隆隆。 指挥官爱德华·卡伦中校,从男爵,正站在旗舰“复仇号”四级战列舰的舰桥上,单眼贴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狞笑。 这位32岁便在大西洋,劫掠西班牙运金船成名的私掠指挥官,有着一头火红的卷发,眼神里满是劫掠者的贪婪与刁钻。 “中校,唐人船队完全慌了!他们正在收缩阵型,那艘五级巡航舰正往左翼靠,想挡住我们!”大副高声喊道。 “意料之中。”卡伦放下望远镜,语气轻松得像在泰晤士河喝咖啡。 “锡兰城里的眼线,早就把消息送出来了——大唐南洋公司的商船队,载着王府的密货,要去马尔代夫,只有一艘五级舰护航,简直没有比这完美的猎物。” 他猛地抬手,指向慌乱的唐军船队狂热道:“传令!第一、第二快船分队,绕到他们船尾,切断退路! ‘复仇号’、‘怒涛号’组成战列线,抢占t字头,给我打烂那艘五级巡航舰!剩下的五级舰,给我盯住那艘最大的商船,别让他们跑了!” “是!” 信号旗在桅杆上飞速升降,血帆大队的战舰仿佛狩猎中的狼群,顷刻间拆分阵型。 六艘航速最快的私掠快船,借着雾色的掩护,绕向郑嵩船队的后方。 而两艘四级战列舰、三艘五级巡航舰则排成整齐的单列,抢在了唐军船队的正前方,将侧舷的炮口全部对准了,正在赶来的“海东青号”。 “轰!!!” 第二轮齐射轰鸣而至,这一次血帆大队的炮手,展现出了皇家海军级别的精准度。 如蝗的炮弹精准地覆盖了,海东青号的航线,一发24磅重炮炮弹正中舰艏,将整个船首楼炸得木屑横飞,三名炮手当场被炸飞,落入汹涌的海水中。 “稳住!”海东青号舰长顾永年,他也是在南洋跟荷兰人,打了五年仗的老水师军官,死死抓着舵轮,额头青筋暴起。 “左满舵!侧舷对准他们!全炮门打开!给我齐射还击!” “是!” “轰!轰!” 海东青号的32门火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光撕破浓雾,炮弹呼啸着砸向英军的战列线。 一发炮弹正中“复仇号”的侧舷,在船板上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瞬间涌入,几名英军炮手惨叫着被卷入海中。 卡伦的脸色微微一沉,却丝毫没有慌乱,他太清楚这种武装商船,和正规巡航舰的差距了——对方只有一艘五级舰。 而他有两艘四级、三艘五级,无论火力还是数量,都占据着绝对优势。(优势在我!) “传令!快船分队加速!别让他们的商船跑了!五级舰分两艘,去帮快船队,先把运输船打瘫!” 他厉声下令,眼神里的贪婪愈盛,“只要拿下这支船队,福克斯总督亲自给我们请功!国王陛下的骑士勋章,就在眼前!” 另一边,镇波号的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水手们忙着扑灭帆索上的火星,炮位上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却因为船身的剧烈颠簸,始终无法完成瞄准。 郑嵩的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护栏,——什么巡视航线,什么马尔代夫,从一开始他和他的船队,就是秦王和楚王放出来的鱼饵! “老爷!安澜号中弹了!船尾进水!他们快顶不住了!”老陈嘶吼着冲过来,脸上沾着黑色的火药残渣。 “运输船也被快船盯上了!刘将军问,要不要让陆战队员准备接舷!” 刘昴星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唐刀,刀锋在雾色中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两百名陆战精锐,全部手持火铳,腰挎刀斧,肃立在甲板两侧,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久经沙场的冷冽。 “郑管事,”刘昴星声音沉稳如山。 “顾舰长最多还能撑一刻钟。要么,我们弃掉安澜号和运输船,带着镇波号和海东青号突围;要么,就准备接舷死战。” 郑嵩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突围?他怎么敢?王府摆明了是让他当鱼饵,他要是跑了金陵的家眷,好不容易搏来的前程,全都要化为乌有。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东北方向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雄浑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不同于英军的信号炮,厚重威严带着大唐水师,独有的肃杀之气,穿透炮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玄底金龙战旗,率先从雾中跃出。 随后便是九艘巍峨如山的三级巡航舰,排成整齐的双列纵队,如同出鞘的巨剑,直插英军战列线的侧翼! “是咱们的人!是水师主力!”老陈发出一声狂喜,甲板上的水手们爆发震天欢呼。 镇波号尾楼上,刘昴星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他看向那九艘三级舰,低声道:“周将军到了,王爷的局收网了。” 而另一边,“复仇号”的舰桥上,爱德华·卡伦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九艘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自己的三级巡航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三级舰!整整九艘!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船护航队,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死亡陷阱! “中校!我们被包夹了!唐人舰队在我们右翼!他们的火炮比我们多一倍!”大副的声音带着颤抖。 “快船分队发来信号,他们被两艘三级舰盯上了!根本冲不上去!” 卡伦的手微微发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食的狼,而是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传令!全舰队!右满舵!分散突围!快!!” 但已经晚了,周广胜指挥的九艘三级巡航舰,已经完成了阵型展开,侧舷的648门重炮,全部对准了血帆大队的战舰。 第一轮齐射,如同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响。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血帆大队瞬间陷入灭顶之灾,冲在最前面的两艘私掠快船,连一轮齐射都没扛住,就被数发重炮炮弹,直接命中船体。 其中一艘从船艏到船尾,被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瞬间断成两截,带着满船的水手沉入了深海。 另一艘的主桅被拦腰炸断,船身瞬间失去控制,在海面上打着转,成了唐军火炮的固定靶子。 “复仇号”也没能幸免,一发32磅重炮炮弹正中舰桥下方,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爆炸的气浪将卡伦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眼前一片血红,身边的大副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中校!我们的左翼快崩了!‘怒涛号’中弹进水,船身开始倾斜了!”一名参谋嚎叫着扑过来,脸上全是血污。 “快船队已经跑了三艘,剩下的全被唐人盯上了!我们再不跑,就全完了!” 卡伦死死抓着护栏,看着自己的舰队,在唐军的重炮下被一点点撕碎,心脏像是被烙铁狠狠烫着。 他不甘心,他纵横大西洋十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可他也清楚,再打下去,他和他的血帆大队只会全军覆没,九艘三级舰,这是足以和东印度公司,印度洋主力舰队正面抗衡的力量,根本不是他一支截掠大队能对抗的。 “传令!放弃受损舰只!所有能跑的船,往西南方向突围!快!”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 而就在血帆大队残余的舰只,慌不择路地转向西南,试图冲出唐军包围圈的时候,西南方向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信号炮响。 这次不是唐军,是英军的。 两短一长,是东印度公司私掠舰队的接应信号,卡伦不可置信的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雾中,11艘同样修长的战舰缓缓驶出,为首的旗舰“海卫号”四级战列舰的主桅杆上,悬挂着霍金斯家族的猎狐纹章旗,正是阿奇博尔德·霍金斯上校指挥的猎狐大队。 这位45岁的老私掠指挥官,出身于英国最负盛名的航海世家,脸上刻满了海风与战火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海卫号”的舰桥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制的六分仪,看着狼狈不堪的血帆大队残余舰只,冷冷地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给卡伦中校发信号——我告诉过你,唐人不会把肥肉,放在没有猎犬看守的地方。 现在带着你的人往我的左翼靠,别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上校,我们真的要冲上去接应吗?”副舰长皱着眉,语气凝重。 “唐人有九艘三级舰,我们就算加上血帆大队的残部,也根本不是对手,一旦被他们缠上,我们也会陷进去的。” “我没打算和唐人正面硬拼。”霍金斯放下六分仪,灰色的眼里闪过狐狸般的狡黠。 “传令!第一快船分队,三艘船全部装满易燃物,做成纵火船,给我冲向唐人的战列线! 第二、第三快船分队,绕到唐人舰队的后方,骚扰他们的后卫舰,别让他们全力合围卡伦!” 他顿了顿,指向唐军战列线的前卫舰,声音陡然一沉:“‘海卫号’、‘守望号’、‘坚盾号’组成战列线,抢占侧翼阵位,给我齐射唐人的前卫舰!吸引他们的火力!给卡伦打开缺口!” “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猎狐大队的动作,比血帆大队更加沉稳精准。 三艘装满沥青、桐油、硫磺的私掠快船,率先冲了出去,船帆被升得满满的,如同三支燃烧的箭,直扑周广胜的唐军战列线。 紧接着,猎狐大队的战列线也动了,两艘四级战列舰、三艘五级巡航舰排成整齐的单列,在侧翼抢占了阵位,侧舷的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唐军的前卫舰“威远号”。 “轰!轰!” 数发炮弹命中了“威远号”的侧舷,船板被炸开,几名炮手当场牺牲,这让正在指挥合围的周广胜,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想到,这帮老鼠竟还有一支接应舰队,而且指挥官的战术如此老道——先用纵火船逼他转向,打乱他的合围阵型,再用侧翼炮击吸引他的火力,给被围的英军残部打开突围缺口。 “将军!英军纵火船冲过来了!距离我们只有三百丈了!”参谋高声喊道。 “传令!前卫舰、左卫舰,集中火力,先打沉纵火船!”周广胜厉声下令,冷静思考战况。 “分两艘三级舰,去挡住侧翼的英军战列线!剩下的舰只,继续合围!绝不能让被围的老鼠跑了!” “是!” 下一刻,唐军舰队应对变阵,两艘三级舰脱离战列线,迎向霍金斯的猎狐大队,侧舷火炮齐射,与英军展开了对射。 而剩下的七艘三级舰,则继续压缩包围圈,同时集中火力,轰击冲过来的三艘纵火船。 “轰!轰!” 一发炮弹精准命中了,冲在最前面的纵火船,船身瞬间炸开,满船的易燃物轰然爆燃,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但剩下的两艘纵火船,依旧借着风势,疯了一般冲向唐军的战列线。 就是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耽搁,唐军的合围阵型,出现了一道微小的缺口。 而卡伦,死死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 “冲!冲!冲!给我冲出去!”他站在“复仇号”的舰艏吼道。 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复仇号”,与另一艘残存的五级舰,借着烟雾和纵火船的掩护,如同受伤的野兽,疯了一般从缺口冲了出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只剩下两艘侥幸逃脱的私掠快船。 剩下的英军战舰,要么已经沉入海底,要么被唐军舰队团团围住,失去了突围的可能,只能绝望地还击,最终一艘接一艘地被重炮撕碎。 当卡伦带着残余的四艘舰,狼狈地冲到猎狐大队的战列线旁时,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煞白,还有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他看向“海卫号”的舰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霍金斯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半点宽慰,直接下令:“传令!全舰队!左满舵!全速向西南方向撤退!快船分队断后!” “上校?我们不打了?”副舰长愣了一下。 “打?拿什么打?”霍金斯的目光扫过东北方向的浓雾深处,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我们只是从本土调来的截掠大队,连一艘三级主力舰都凑不齐,任务是掐断唐人锡兰补给线,不是跟他们的主力舰队决战! 唐人能拿出九艘三级舰,你觉得他们的家底会藏得远吗?再不走,我们连这艘‘海卫号’都剩不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浓雾被渐渐吹散,一面巨大绣着玄底金龙的帅旗,猛地跃出了地平线——那是大唐水师提督的将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一级战列舰“镇海号”,四艘巍峨的二级战列舰分列左右,再往后,是数十艘三级、四级巡航舰,28艘主力舰连成一片,如横亘在海天之间的群山。 1500门火炮齐齐指向海面,宛若悬在英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连海风都带着沉沉的压迫感。 “海卫号”的舰桥上,素来沉稳的霍金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本就是针对截掠大队的陷阱——唐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卡伦会来咬钩,现在收网的人来了。 “全速撤退!立刻!把所有帆都张满往西南深海跑!别管掉队的船,能跑一艘是一艘!” 猎狐大队和血帆大队的残部,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将船帆升到极限,疯了般向着西南方向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在28艘大唐主力舰面前,只要慢一步,就会被炮火碾成碎木。 海面上,唐军舰队并没有全力追击,周广胜的九艘三级舰,缓缓靠向郑嵩的船队,旗舰上的信号旗飞速升降,传达着杨镇的将令。 按原航线继续航行,继续充当鱼饵,引英军在印度洋的最后一点家底入瓮。 ............... 另一边,远在马德拉斯的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当查尔斯·福克斯看着刚刚送来,关于锡兰东南海域遭遇战的急报。 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底的怒火被无力感淹没——本来只是想趁着唐人主力未稳,掐断锡兰的补给线,给马德拉斯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可现在饵没咬到,截掠队先折了大半,唐人28艘主力舰就堵在锡兰外海,马德拉斯的港内,连十艘能出海的四级舰都凑不齐,别说反击连守住港口都成了奢望。 “唐人…真是一群魔鬼…”福克斯低声骂了一句,将信纸狠狠摔在桌上。 这场截掠行动的惨败,已经敲响了英军在印度洋的丧钟,接下来唐人要做的,恐怕就是一步步把东印度公司,从印度次大陆的海岸上,彻底踢出去。 而他,除了坐在总督府里,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金龙旗,什么都做不了。 第651章 淡米尔纳德会战 数日后,锡兰岛科伦坡港的加急快船,顶着保克海峡的风浪,靠上了淡米尔纳德邦马杜赖港的码头 信使一路快马,冲进了马杜赖城内的唐军行辕,将楚王李天然的手令递到了秦昭手中。 这位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师帅、会宁伯,刚带着麾下一万八千精锐,进驻马杜赖不足半月,城防工事还在逐段加固,城外的粮道、驿路才刚刚梳理通顺。 手令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楚王李天然的亲笔:“英夷东印度公司已串联朱罗、潘地亚、坦贾武尔三邦,聚兵逾四万,不日将犯马杜赖。 莫卧儿东南总督暗许出兵,虎视在侧,施琅提督印度洋舰队主力,正与英夷截掠队缠斗于锡兰外海,短期内难遣大部队驰援。 你部需固守马杜赖,稳住淡米尔纳德跳板,待我部腾出手,南北夹击,尽歼来犯之敌。” 秦昭看完手令,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旅帅韩振,指尖叩着铺在案上的南印海图,目光落在马杜赖城的位置上。 淡米尔纳德邦,北接莫卧儿帝国治下的卡纳提克,南连潘地亚旧地,东濒孟加拉湾,西隔保克海峡与锡兰岛相望,最窄处仅三十海里,快船一日便可往返。 这里是大唐钉在印度次大陆,东南海岸的第一颗钉子,是未来西进莫卧儿、南下印度洋的核心跳板,绝不能丢。 “师帅,楚王殿下令我们固守,我们要不要立刻加固城防,把城外的屯田兵和港口守备队都收拢进城?”韩振看完手令,语气凝重。 “联军四万八千人,五倍于我,还有莫卧儿人在侧,守城才是万全之策。” “固守?”秦昭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海图上的马杜赖平原。 “马杜赖城是旧邦主的土城,夯土城墙薄得很,根本扛不住英国人的野战炮轰击,就算临时加固,也顶多撑半个月。 一旦我们龟缩进城,朱罗人就能封锁内陆粮道,英夷的船就能堵死东边的港口,到时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只能等着锡兰的援军,被动得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更何况,我们是龙骧军甲等第一师,是天子亲军,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 打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还要龟缩守城,传出去,别说丢我秦昭的脸,连陛下的脸都要被我们丢尽了。” “那师帅的意思是?” “出城,列阵。”秦昭一掌拍在舆图上的马杜赖城东,通衢平原。 “就在这里跟英印联军决战,这片平原开阔无遮无拦,正好能发挥我们线膛枪,和野战炮的射程优势,让他们的人海战术彻底作废。 一仗打垮他们,不仅能守住马杜赖,还能把整个南印的土邦都打怕了,让他们知道跟英夷混在一起,跟大唐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当即下令,做出了完整的战役部署: 第一旅、第二旅共一万两千步兵,作为主力,在通衢平原中央高地列成三列横队,正面迎击联军; 炮兵团三千人,分属三个野战炮连,十二门中型野战炮部署在中央高地两翼,八门重型攻城炮部署在高地制高点,负责远程轰击、打乱联军阵型; 掷弹兵营两千人,隐蔽在平原两侧的沟壑荒草中,作为侧翼奇兵,待联军阵型混乱时,包抄突击; 轻骑营一千人,部署在高地后方,负责侦察、追歼溃兵、封锁联军退路; 第三旅两千人,留守马杜赖城与港口,加固城防,保障后路,防止英夷从海上偷袭。 命令下达,全军立刻动了起来,龙骧军的士兵们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地搬运火炮、整理装备、构筑简易炮位,火红军装在平原上,汇成一片流动的火海。 整支军队井然有序,只有百战精锐的沉稳。 ..................... 而另一边,朱罗邦首府坦焦尔的联军大营里,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英军上校罗伯特·克莱武,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三个邦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以东印度公司的名义,许诺了“打下马杜赖,淡米尔纳德土地三邦平分,每年补贴十万英镑贸易额度”,才勉强把这三个素来不和的南印邦国凑到一起。 又以“共同对抗唐人扩张”的说辞,说动了莫卧儿东南总督,许了他七千旁遮普铁骑南下助战。 可如今,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莫卧儿的铁骑也到了边境,三个邦主却先内讧了起来。 “克莱武上校,必须等莫卧儿人的铁骑到了,我们再进军!”朱罗邦主拍着桌子嗓门最大。 “唐人有火炮,有火枪,我的战象军团冲在前面,损失肯定最大!莫卧儿人不出兵,我也不出兵!” “没错!”潘地亚邦主立刻附和赞同。 “唐人刚灭了淡米尔纳德,兵锋正盛,我们贸然进军,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要打,也得你的红衫军先去试探,炸掉他们的火炮阵地!” 坦贾武尔邦主更是直接:“我的人都是步兵只能跟在后面,要冲,朱罗人的战象先冲,你的红衫军掩护,不然我就带着人回去!” 克莱武气得手都在抖,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够了!你们到底想不想要淡米尔纳德的土地?唐人在马杜赖立足未稳,城防还没修好,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等他们把城防加固好,等锡兰的唐人舰队腾出手来,我们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这样,开战之后,我的红衫军带着十二门野战炮,在侧翼提供火力支援,压制唐人的火炮。 朱罗的战象军团打先锋,潘地亚的弓手掩护,坦贾武尔的步兵跟在后面冲阵。 只要拿下马杜赖,坦焦尔以南的所有土地,都归朱罗邦;东边的沿海港口,归潘地亚;西边的粮田,归坦贾武尔。 我东印度公司,一分土地都不要,只要唐人在马杜赖的所有军械、物资,还有彻底把唐人赶出南印!” 三个邦主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互相看了看,终于不再争吵,纷纷点头同意了出兵的方案。 谁都想抢地盘,可谁都不想让自己的部队先送死。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盘散沙。 .................. 第652章 平原列阵迎敌 二月初四,联军合计四万八千人,从坦焦尔出发,浩浩荡荡朝着马杜赖开进。 这支联军的兵力构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松散的底色: 坦贾武尔邦:人,其中正规战兵仅8000人,含20头战象、1500名贵族亲兵、3500名常备步兵、2000名弓手。 剩余人全是临时从村社征召的佃农、手工业者,大多只拿着竹矛、锄头,连基本的训练都没有。 马杜赖邦:人,正规战兵9000人,其中包含2000名贵族亲兵、3000名常备步兵、4000名世袭弓手,剩余人同为临时征召的壮丁与民夫; - 英国东印度公司分遣队:800人,其中欧洲籍燧发枪兵320人红衫军、印度本地土兵400人、专业炮手80人,配6门6磅英制野战炮。 由东印度公司马德拉斯商馆,武官爱德华·克莱武统率。 除此之外,还有迈索尔属邦骑兵援军:1200人,莫卧儿帝国东南总督府先头骑兵:1000人。 四万八千人的队伍,前后拉了十二里长,前面是坦贾武尔的战象军团,中间是乱哄哄挤成一团的征召步兵,后面是克莱武的八百红衫军与火炮队,左右两翼分别是潘地亚的弓手,坦贾武尔的骑兵。 整支队伍毫无行军队列可言,既没有前出的斥候,也没有侧翼的警戒,一路上吵吵嚷嚷,如同赶集的流民队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离开坦焦尔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秦昭派出的轻骑侦察队,看得一清二楚。 每天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甚至各邦队伍的前后顺序,都会在日落前,准时送到秦昭的案头。 二月初五清晨,联军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了通衢平原的西侧。 当他们抬眼望去,只见平原中央的缓坡高地上,那面玄底金龙旗正迎风猎猎作响,旗下是列得整整齐齐的唐军阵型。 联军的前锋士兵瞬间愣住了——他们所有人都默认,唐军会龟缩在马杜赖城里守城,绝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出城,在平原上列好阵型,正对着他们的来路等着送上门来。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潘地亚邦的前锋统领。 他带着麾下三千名世袭弓手,冲在了联军的最前面,见高地上的唐军列阵兵力不足两万,只当是唐人狂妄自大,竟敢以少敌多,主动放弃城墙的掩护。 立功心切的他当即勒马,下令全军在距离唐军阵型120步的位置停下,朝着唐军阵型齐射一轮漫天箭雨。 潘地亚弓手皆是世代狩猎、征战的老手,所用的泰米尔复合弓,最大射程约100步(150米),有效杀伤射程60步。 以往和其他土邦交战,120步的齐射哪怕无法破甲,也能逼得对方举盾缩身阵型混乱,为后续冲锋创造机会。 三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一片乌云,朝着唐军的阵型覆盖。 可让所有弓手没想到的是,箭矢飞到距离唐军阵型,还有20余步的地方,便因逆风而力道耗尽,纷纷软塌塌地落在了草地上,连唐军阵型的边缘都没碰到。 反观高地上的唐军阵地上,士兵们站得笔直,端着上了刺刀的线膛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那轮箭雨,不过是春风拂面。 前锋统领被这股屈辱感冲红了眼,咬着牙再次下令:“全军推进!往前50步!冲到距离唐军70步的位置,再射!” 70步,已经是泰米尔复合弓的最大射程边缘,只要拉满弓,箭矢刚好能落到唐军的阵型里。他要让这些狂妄的唐人,付出血的代价。 三千弓手压着怒火,端着弓快步往前推进,可他们刚冲到距离唐军70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搭箭拉弓,唐军高地两翼的野战炮,突然发出了震耳怒吼。 “轰!轰!轰!” 四枚6磅实心炮弹呼啸而出,顺着缓坡的弹道,精准地砸进了密集的弓手队伍里。 炮弹落地弹起,一路犁出四道长长的血沟,瞬间就有十几名弓手被砸得血肉横飞,断肢遍地。 原本蓄势待发的弓手们瞬间慌了。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火炮,隔着70步的距离,竟能精准地砸进密集的人群里。 前面的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三千人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第一排!举枪!放!” 唐军阵地上,随着营官一声令下,前排两百名士兵,齐齐平举线膛燧发枪,扣下扳机。 两百支枪同时开火,密集的铅弹呼啸而出,精准射向混乱的弓手队伍。 1669年的唐军制式线膛燧发枪,有效精准射程100步,是同期英制滑膛燧发枪的2倍,更是泰米尔弓箭有效杀伤射程的1.5倍。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弓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铅弹穿透了单薄的皮甲,炸开一个个血洞,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一轮炮击、一轮齐射,前后不过半分钟,潘地亚的三千前锋弓手,瞬间折损了两百余人。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往前冲,纷纷扔掉手里的弓,转身疯了一样往回跑,任凭前锋统领怎么呵斥、挥刀砍杀逃兵,都拦不住如同决堤一般的溃散队伍。 唐军阵地上,秦昭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狼狈逃窜的潘地亚弓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激战两个时辰,我军阵亡二十七人,伤百余,皆因流矢与流弹所害。然阵前伏尸数千,溃敌数万,大胜!”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前哨部队不许追击,稳住阵型让他们来攻,敢擅自冲锋者,军法处置。” 而联军的中军大营里,看着只一个照面,就溃逃回来的前锋部队,坦贾武尔邦主和潘地亚邦主,当场就吵作一团。 “你看看你的人!刚冲上去就跑了!简直是废物!”坦贾武尔邦主指着潘地亚邦主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道。 “你的人厉害?你的人怎么不冲?就知道让我的人去送死!”潘地亚邦主立刻回怼,脸涨得通红。 “唐人的火炮和火枪太厉害了,根本冲不上去!要冲,让你的战象军团先上!” 克莱武站在一旁,看着吵成一团的两个土邦邦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陪着这些土邦拼命。 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是试探唐军的实力,顺便借着土邦的兵力,把唐人赶出南印,保住东印度公司的垄断利益。 可他没想到,唐军竟然敢主动前出平原列阵,更没想到只用一轮炮击、一轮齐射,就打垮了潘地亚最精锐的三千弓手。 而且他刚才让炮手测算过,唐军的野战炮射程,比他带来的6磅炮远了近一倍,精度更是天差地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厉声喝止了争吵的两人:“都闭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唐人主动出城列阵,对我们是好事——他们放弃了城墙的掩护,我们的兵力优势就能完全发挥出来!今天下午,全军发起总攻!”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在地上的地图上划着,一字一句地下令: “坦贾武尔的战象军团,正面冲锋,撕开唐人的中央阵型!潘地亚的弓手,分两翼散开,全程掩护,压制唐人的火枪手! 坦贾武尔的步兵分成三波,轮番进攻,不许停歇,耗也要耗光唐人的弹药!”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副官:“我的红衫军,会在右翼架起火炮,尝试压制唐人的火炮阵地,给你们提供火力支援。” 最后,他看向两个脸色发白的邦主,抛出了最后的定心丸:“我已经收到消息,莫卧儿人的七千铁骑,已经到了西北方向,今天下午就会抵达战场。 他们会绕到唐军的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和粮道,前后夹击,唐人必败!” 听到莫卧儿的七千铁骑马上就到,两个邦主终于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们最怕自己的部队打光了,唐人没灭,自己的邦国也保不住,现在有莫卧儿的铁骑兜底,他们终于放下了心,纷纷点头,同意了下午的总攻计划。 然而秦昭早就料到了莫卧儿人的动作,前一天夜里,他就已经派了掷弹兵营的一个连,带着八门3磅轻型野战炮,埋伏在了西北方向的河谷里。 ——那是莫卧儿铁骑,前来战场的唯一必经之路。 而克莱武,在安排完总攻计划后,悄悄把自己的副官叫到了身边,压低声音道:“让红衫军的人,把多余的辎重都扔掉,只带武器和弹药,战马全部备好在右翼后方。 告诉土兵和炮手,打完第一轮炮击,就找机会往后撤,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保住性命,不是陪着这些土邦王公送死,明白吗?”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明白,上校。” 克莱武抬头看向高地上那面玄底金龙旗,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来没见过这么稳的军队,这场战争恐怕没那么好打。 第653章 炮火破象锋 下午未时,联军的总攻开始。 坦贾武尔邦的二十头战象,披着浸了水的厚牛皮甲,象背上的木楼里坐着弓手和投枪手,在两千名贵族亲兵的簇拥下,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唐军的中央阵型冲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是潘地亚的一万名弓手,一边跑一边拉弓搭箭,漫天箭雨朝着唐军覆盖而去。 再往后,是坦贾武尔和潘地亚,凑出来的一万五千名征召步兵,分成三波如潮水般跟了上来。 整个平原上,四万多联军士兵,乌泱泱一片,喊杀声震天动地,朝着唐军的高地阵型压了过来。 此时,唐军的阵地上依旧一片寂静。 士兵们端着线膛枪,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炮手们盯着冲过来的战象军团,手指搭在点火绳上,整个高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都在等军令下达。 唐军的阵型部署,从一开始就卡死了,战场的主动权,高地中央是两个步兵旅,组成的三列横队,一万三千名步兵。 全部装备线膛燧发枪,上了刺刀,采用经典的三排轮射战术。 高地制高点,部署了炮兵团的6门18磅重型攻城炮,专门用来对付集群目标和战象。 高地左右两翼,各部署6门6磅野战炮,负责压制冲锋的步兵和侧翼目标。 平原两侧的沟壑里,埋伏着1500名掷弹兵,随时准备包抄联军侧翼。 西北方向的河谷里,8门3磅轻型野战炮和一个连的掷弹兵,正等着莫卧儿的骑兵钻进埋伏圈。 “三百步!炮兵团!全火力齐射!” 秦昭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潮,手中的马鞭猛地落下,厉声下令。 下一刻,高地制高点的6门18磅攻城炮,两翼的12门6磅野战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18枚炮弹呼啸着飞出,宛若黑色的闪电,呼啸砸进三百步外的战象军团里。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实心炮弹轻易就穿透了,战象身上的厚牛皮甲,狠狠砸进了象身里。 冲在最前面的三头战象,瞬间就被炮弹炸开了胸腔,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象背上的弓手和投枪手,被甩出去十几米远当场没了气息。 剩下的战象,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吓得去失控,它们疯狂地甩动着长鼻子,转身就朝着后面冲了过来,不管背上的象奴怎么抽打呵斥,都无法平复它们的惊恐。 失控的战象仿佛移动的小山,狠狠撞进了后面跟着的,坦贾武尔贵族亲兵队伍里。 亲兵们根本来不及躲闪,顷刻就被踩倒了一大片,哭喊惨叫声响成一片。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转瞬就被自己的战象,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继续射击!两轮速射!给我打烂他们的前锋!” 炮兵团长扯着嗓子大喊,炮手们光着膀子,飞速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又是两轮齐射,炮弹砸进愈发混乱的前锋队伍里,再添上百具尸体。 坦贾武尔邦主在中军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弯刀就砍死了,一个逃回来的象奴,强制下令让剩下的战象继续冲锋。 可那些受惊的战象,根本不听指挥,只顾着四处乱窜,把联军的整个前锋队伍,搅得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跟在两侧的潘地亚弓手和征召步兵,已经冲到了距离唐军阵型100步的位置。 “第一排!举枪!放!” “第二排!举枪!放!” “第三排!举枪!放!” 三排轮射在平原上炸响,一轮接一轮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出去,射向冲锋的联军步兵。 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身上连最基本的铁甲都没有,大多只穿着一件粗布衣服,手里拿着竹矛。 甚至还有的人只拿着一根木棍,在唐军的线膛枪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铅弹轻易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开出一个个血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看着前面如同地狱一般的血墙,终于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后面的督战队还在挥刀砍杀,逼着他们往前冲,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跑。 可他们刚冲到80步的位置,迎来的又是一轮,更加密集的排枪射击。 唐军的三列横队,是大唐步兵操典最成熟的轮射战术,第一排射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后退装填,第三排再上前射击。 循环往复,火力不间断,如同一个不停转动的绞肉机,将冲上来的联军士兵,一个个绞碎在阵地前。 从下午未时到申时,短短两个时辰里,联军发起了五轮冲锋,每一次都被唐军的炮火和排枪打回去。 阵地前的平原上,堆满了联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汇成了一道道血溪。 可联军的伤亡,绝大多数都不是死于冲锋,而是死于溃败时的互相踩踏。 每一次冲锋被打退,士兵们都会疯了一样往回跑,后面的人往前冲,两边撞在一起互相推搡、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唐军枪下的还要多。 两个时辰打下来,联军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千人,其中战死的不足八百,剩下的全是踩踏受伤,溃散逃跑的人。 更要命的是士兵们的士气,已经彻底跌到了谷底,那些临时抓来的民夫壮丁,早就被唐军的炮火吓破了胆,别说冲锋了,连往前迈一步都不敢。 中军大营里,三个邦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那根本不是他们平日里交手的土邦军队,而是一支他们根本无法抗衡,来自天朝上国的铁血精锐。 “克莱武上校!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的人就全没了!”坦贾武尔邦主第一个怂了,声音都在发抖。 “莫卧儿人的铁骑到现在都没来,我们被你骗了!” “是啊!不能再冲了!我的人已经死了一千多了,再打下去,我的邦国都要保不住了!我们撤军吧!”潘地亚邦主也跟着附和。 克莱武看着阵地前的惨状,看着士气全无的联军部队,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红衫军在右翼架起了野战炮,试图压制唐军的火炮阵地,可唐军的火炮射程比他远得多。 他的炮刚打了两轮,就被唐军的炮火炸烂了三门,炮手死伤惨重,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压制。 这不是一场兵力优势就能赢的战斗,这是一场代差级的碾压。 他的红衫军,用的还是滑膛燧发枪,而唐军用的是线膛枪,射程是他的两倍,精度更是天差地别。 野战炮是老旧的6磅炮,而唐军用的是18磅攻城炮,和6磅制式野战炮,无论是射程、威力,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最麻烦的是他派去联络莫卧儿人的信使,到现在都没回来,西北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进退两难,不知道该继续打,还是撤军的时候,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了,密集的炮声和爆炸声。 紧接着,一名传令兵疯了般冲入营帐,脸上写满惶恐:“上校!不好了!莫卧儿人的铁骑,在河谷里中了唐人的埋伏! 他们被唐军的火炮炸得人仰马翻,折损了两千多人,已经掉头往北跑了!”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克莱武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位置是刚刚传令兵报来的、莫卧儿骑兵遇伏的河谷。 三个土邦邦主都在看他,好半天坦贾武尔邦主才从喉咙中挤出,“撤军吧。” 克莱武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表情十分不悦,“撤?你们回头看看,从这里到坦焦尔,一百二十里,四万多人没有阵型,没有后军——唐人的轻骑就在西边等着。 他们不用追,跟着用骑枪,一点点剥皮抽筋,等你们逃回城里还能剩下多少?三千?五千?” 没人说话。 “唐军不是神,他们敢出来在平原上跟我们打,是仗着火炮和火枪厉害,可他们人少,少得多,他们必须把所有力量攥成一个拳头,砸在正面。” 他手舞足蹈的在唐军阵地两翼,虚划了一下:“这里,还有这里,就是他们拳头攥紧后,腋下露出来的空当。” 坦贾武尔邦主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他们的炮很厉害……” “炮打不到所有地方。”克莱武打断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翼,坦贾武尔邦主,你带着剩下的战象和亲兵,从左边压过去。不用冲阵,把声势造起来,让唐人以为我们要从左翼拼命。” “右翼,潘地亚邦主,你的弓手和步兵也一样,往前压放箭,呐喊,做出全力进攻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脸:“而我,会带着红衫军,所有还能集结的精锐,等你们吸引住唐军大部分火力后,从中央直插进去。 他们的炮阵帅旗,他们的指挥官——都在那里,只要这里一乱,两翼的唐军不战自溃。” 坦贾武尔邦主喉结又动了动:“可……若是你们冲不进去……” “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区别是被唐人像宰羊一样,追着杀死在逃跑的路上,或者,赌一把,赌赢了我们就能拿下马杜赖,拿下整个淡米尔纳德。” 他向前一步,马灯光将他整个脸照亮。 那张脸上没有慷慨激昂,只有近乎残忍的坦诚:“打赢了,土地是你们的。红衫军只要唐人的火炮和军械,带回去,向伦敦交差,我以家族名誉起誓。”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坦贾武尔邦主猛地拔出弯刀,刀尖狠狠扎进地图上唐军阵地中央:“好!赌了!” 潘地亚邦主咬了咬牙,也重重点头。 “去准备吧。”克莱武说,“一刻钟后,两翼同时动作。” 三个邦主掀开帐帘出去了,外面的喧哗声涌进来,又被隔断。 这时,克莱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他走回桌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检查腰间的手枪。 燧石,火药池,扳机——动作慢条斯理。 “上校。”副官低声开口。 “都准备好了?”克莱武没抬头。 “马匹,干粮,火药桶也按您吩咐堆在后面了。” “嗯,等两翼打响就点火,然后我们从西南边那个缺口走,记得路线吗?”克莱武将手枪插回枪套,系好皮扣。 “记得。” 克莱武看了副官一眼,年轻人脸上有点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觉得不光彩?”他问。 副官抿了抿嘴,没说话。 “战争里只有死活,没有光彩。”克莱武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死,我们可能就得死,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微翘道:“他们能为国王和公司的利益献身,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话落,帐外传来嘈杂声,两翼开始动了。 克莱武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暮色渐沉,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 左翼,坦贾武尔人正驱赶着仅剩的十几头战象,缓慢地向前挪动,右翼潘地亚的弓手已经列队,开始朝唐军阵地抛射稀稀拉拉的箭矢。 “点火。”他说。 副官转身出去了,片刻后,帐后传来沉闷的爆响,随后连成一片火光猛地腾起,浓烟翻滚,迅速弥漫开来。 克莱武放下帐帘,转身:“走。” 三百多名红衫军已经骑在马上,沉默地等在不远处,克莱武翻身上马没有回头,一夹马腹,朝着西南方那片丘陵的缺口驰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地面,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响的爆炸声中。 他们冲上山坡时,克莱武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战场铺在脚下。左翼,坦贾武尔的战象在唐军炮弹落下时,再次惊惶乱窜,将自家队伍冲乱。 右翼,潘地亚的步兵在唐军延伸的炮火下,成片倒下,中军位置,他留下的帐篷正在熊熊燃烧,黑烟冲天而起。 而在那面燃烧的废墟与浓烟之前,坦贾武尔邦主站在乱军中,正发疯似的挥舞弯刀,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嘶吼着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但看那姿态大概是诅咒。 更远处,唐军的阵列如同移动的赤色墙壁,稳稳向前推进,那面玄底金龙旗在高地上空展开,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醒目。 克莱武转回头,一抖缰绳,冲下了山坡。 风从孟加拉湾吹来带着咸腥气,卷过战场,将血腥味送得很远很远。 (今日更三章——天启那本大抵是扑了,番茄书友只对爽文情有独钟,这是作者扑了两本新书得出的结论。t t) (求一下打赏。t t) 第654章 打扫战场 硝烟未散,焦土浸血。 龙骧军甲等第一师的赤色阵列,依旧钉在高地的预设阵地上,笔挺如松。 坡下的空地降兵被分成十几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由持铳的营总辖下的兵丁看管着,偌大的场地里只有铁链拖地的轻响,没人敢抬头喧哗。 ——刚才高地之上,一轮轮不停歇的排枪、重炮犁地般的轰击,已经彻底打碎了他们所有勇气。 “师帅!伤亡清点完毕!” 传令兵快步跑到秦昭面前,单膝跪地递上了由营总、团总层层汇总上来的伤亡账册。 秦昭一身将帅服,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刚从西边丘陵的方向收回来——那里是追击克莱武残部的轻骑队,该回来的方向。 他随手接过账册,目光划过上面的数字,眉头微微一蹙。 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四人,轻伤一百一十二人。 对一支额定兵员两万三千、此刻投入战场一万八千人的甲等师来说,以少击多打垮四万联军,这个伤亡数字已经轻到近乎奇迹。 但秦昭脸色依旧不好,龙骧军乃天子亲军,是大唐帝国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兵都是从京营里层层筛选,熬了三年以上的老兵。 跟着他从统一战争,一路打到南洋,死一个就少一分陛下亲军的底气。 “阵亡的弟兄,尸骨单独收殓,上好的柏木装棺,登记好籍贯、军职、家眷信息,等回程的船到了一并运回金陵,家属按甲等师阵亡最高抚恤走,内府定的规矩半分不能少。” 他把账册递回给身后的亲卫,语气沉重,“重伤的立刻用担架送回马杜赖城,随军医署的医官、药工全数跟上,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给我保住。 轻伤的就地包扎按营队轮换,一半看管降兵清理战场,一半休整不得懈怠。” “末将领命!”亲卫躬身接令,快步下去传讯。 “降兵按师里的章程分好了?”秦昭的目光扫过坡下黑压压的降兵队伍,看向身侧的第一旅旅帅韩振。 ——按军制,一旅辖三团,兵员六千到一万,旅帅为从三品,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韩振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声音清晰:“回师帅,都按章程分好了。 潘地亚、坦贾武尔两邦的贵族亲兵,一共两千三百人,单独押在西侧洼地里上了脚镣手铐,由第二团两个营看管。 能干活的青壮男丁,两万一千人分了五队,由各营轮流看管,剩下的老弱妇孺、临时征召的佃农民夫,一共一万四千人,圈在南侧空地上没上镣铐,但有两个团盯着跑不了。” 秦昭点了点头,手按在腰间御赐的唐刀:“贵族亲兵先押着,等楚王殿下定夺,青壮男丁里挑五千手脚稳、性子老实的,单独编为辅兵营。 按团、营、总旗、小旗层层拆分,设队正、旗头,明天一早开工,修马杜赖城到通衢平原的驿路,还有城外的粮库围墙。 十人一组,一人跑了、偷懒,全组连坐,干活时铁链锁着,不必给好脸。” “剩下的一万六千青壮,还有那两千三百贵族亲兵,今日日落前,全数押回马杜赖的战俘营严加看管,没有我和殿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提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老弱妇孺先给两顿稀粥,别饿死了,也别让他们乱跑,后续怎么处置全听殿下调遣。”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韩振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亲兵下坡去了。 韩振刚走,管军械的团总就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喜色,躬身递上缴获清单:“师帅!战场缴获清点完了!英夷那边,能用的6磅野战炮有四门,滑膛枪一千二百余支,火药还有两百二十桶,铅子、火帽都齐全! 土邦那边缴的弯刀、长矛、弓箭堆成了山,还有十七头没被炸死的战象,都拴在坡下的林子里了!” 秦昭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嘴角一挑嫌弃道:“瞧你乐的,全是一些破烂罢了,火炮、火药、滑膛枪,全数运回马杜赖军械库,登记造册,回头给楚王的辅兵营换装。 那些刀枪长矛熔了打制农具、驿路的道钉,战象先养着,回头修城防能用来拉石料。” “末将领命!” 正说着,东侧的土路上,突然扬起了一阵烟尘,三名快马斥候卷着尘土疾驰而来。 为首的斥候到了高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报师帅!楚王殿下亲率楚王府亲卫两千人,已从保克海峡渡海,前锋距此地还有十里!殿下令我等先行通报!” 这话一出,高地之上的诸将神色一凛。 秦昭也微微一怔,随即收敛闲散之色,整了整身上的衣襟,沉声道:“韩振!立刻收拢阵地上的部队,按师级仪仗列阵,迎接楚王殿下!各旅、团、营主官,立刻到阵前集合!” “是!” 军令一下,龙骧军的甲士们动作利落,按营队列成整齐的方阵,火铳斜持,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玄底金龙的师旗被重新升起。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原本还在清理战场的部队,已经列成了严整的仪仗阵型,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秦昭带着麾下旅帅、团总、营总一众主官,翻身下马立在阵前,等着楚王的队伍抵达。 又过了一刻钟,东侧的烟尘越来越近,先是玄底金纹的楚字王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紧接着是一队队玄甲轻骑,队列整齐马蹄声不乱,一看就是沙场精锐。 为首的那匹乌骓马上,骑者一身靛青明光甲,面容古铜,眼如鹰隼,正是从锡兰岛星夜渡海而来的楚王。 伍到了阵前百步之外,缓缓停下。李天然翻身下马,身后亲卫齐齐勒马。 秦昭带着一众将官,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末将秦昭,率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全体将官,恭迎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 李天然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严整的军阵,与坡下未清完的战场,带着几分赞许道:“以一万八千人破四万联军,半日定局,伤亡不足三百,秦将军,你没丢龙骧军的脸,也没丢陛下的脸。” 秦昭起身,躬身引着楚王往阵中走:“殿下一路劳顿,先到阵中临时行帐歇息,末将将此战详情、战场处置,一一禀明。” 李天然点了点头,迈步往行帐去:“不急着歇息,先带我看看阵亡的弟兄。降兵、缴获的处置,路上边走边说。” 秦昭立刻应声,陪着他往阵亡将士的临时停灵处走,一路将伤亡抚恤、降兵分置、缴获清点的安排细细禀明,每一处都依着龙骧军制与大唐军律,分毫未错。 暮色漫过南印平原,马杜赖城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一场血战的余波,正随着晚风渐渐平息。 第654章 发卖人口 晨雾刚散,马杜赖城行辕,正厅的舆图前已围满将士。 李天然指着舆图,顺马杜赖城方位向三个方向划开线,每道线的尽头皆用朱笔圈,定此次来犯的三个土邦首府。 “都看清楚了。”他语气森冷。 “坦贾武尔在正北,距此三百一十里,中间隔韦加伊河,沿途有三处土邦关卡。 潘地亚残部退往南边蒂鲁内尔维利,二百八十里路程,多是丛林丘陵。 东边朱罗旧都,二百四十里地,临海,沿途尽是平原村寨。” 秦昭立在他身侧,手按在舆图路线上:“这三邦此次举全族之兵来犯,主力已在通衢平原被我军击溃,但老巢仍有近万城防兵、贵族亲兵。 若不趁其新败、军心涣散之际连根拔起,等他们缓过劲,必断我驿路粮道,滋扰周边归附村寨。” 帐内旅帅、团总皆凝着舆图,眼底燃着战意,刚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大胜,全军士气正盛,没人将这三个残兵败将的土邦放在眼里。 “末将请命!率第一旅本部六千人,取坦贾武尔!”第一旅旅帅韩振,上前一步抱拳请战。 “末将请命,带第二旅五千人,荡平南边蒂鲁内尔维利!”第二旅旅帅杨冲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秦昭颔首,转头看向李天然:“殿下,末将打算亲率亲卫营,加第三旅两千人走东路取朱罗,第三旅剩余三千人,留驻马杜赖城与港口加固城防、保障后路万无一失。” 李天然扫过众将,视线落在周文郁身上:“周长史,把规矩再跟诸将说清楚。” 周文郁沉身应诺,转身对众将拱手:“首要,龙骧军甲等师常例军费,由金陵内府直接拨付,无需藩王支应,此乃陛下亲定铁律。 此行粮草、军械损耗,一律从南洋转运司常例支取,账册单独造册,战后与内府核销。 其二,此战所有缴获、人口变卖进项,一笔一笔记清,全数封存,由殿下与师帅联名快马奏报长安,待陛下旨意下达,方可用于将士打赏、军需补充,任何人私藏擅动,军法从事。” 众将齐齐抱拳:“末将等遵令!” “还有临阵的规矩需注意。”李天然点在三个土邦的名字上,语气一沉。 “兵临城下,先遣使劝降,开城献降者,普通百姓秋毫无犯,带头叛乱的贵族、官员全数锁拿,敢据城反抗、斩杀我使者的,破城之后,凡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破城之后,所有人口按类分拣: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精壮男丁,凡不反抗者,全数编管,待售予南洋种植园商人。 妇孺老弱中身体康健能劳作的,一并登记造册,发往奴隶市场变卖。 无劳作能力的老弱病残,不必留着耗费粮草,每打下一城留一个营兵力驻守,要道渡口设卡,但凡私通外敌、藏匿叛首者,连坐处置。” “末将等遵令!” .............. 当日辰时三刻,三路大军准时从马杜赖城开拔,玄底金龙师旗在前,甲士队列齐整,马蹄踏过城外土路,卷起烟尘,朝着三个目的地疾驰而去。 最先接战的是北路坦贾武尔,韩振所率第一旅,除炮兵团携四门6磅轻型野战炮,其余步兵全轻装疾行,每日以五十里速度急进。 沿途三处土邦关卡的守兵,远远望见龙骧军旗帜,尽数弃关而逃,没敢放一箭。 二月初十清晨,大军行至韦加伊河南岸,距坦贾武尔城只剩六十里。 斥候回报,坦贾武尔邦主杀了,我方劝降的土着使者,将人头悬于城头,下令全城死守,城内凑出三千多亲兵,两千多征召壮丁,把城门堵得严丝合缝。 韩振当即下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渡河,黄昏前兵临城下。 当夜三更,攻城战打响。 三十六门野战炮推至距城门三百步外,对着厚重木门连轰三轮,第四轮齐射刚落,那扇严丝合缝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裹着碎石飞溅满天。 “冲锋!” 带队团总一声喊,龙骧军甲士端着上了刺刀的线膛枪,潮水般冲入城内。 城头守军刚射出一轮,稀稀拉拉的羽箭,便被城下排枪撂倒一片,余下的人扔了弓箭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抵抗心思。 邦主带着五百多贵族亲兵躲在王宫里,靠着石墙还想负隅顽抗,结果被掷弹兵隔着墙,扔进去十几枚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 天亮时分,全城肃清,凡是持械反抗的贵族、亲兵,全数被斩杀在王宫门前,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了半条街。 韩振按着定下的规矩,下令收拢全城人口:精壮男丁一万两千余人,用铁链串成五十人一队,派兵严加看管。 妇孺九千余人,单独圈在城外空地上;无劳作能力的老弱病残,全数处置干净。 他留了一个营五百六百人驻守坦贾武尔,在通往周边的要道设了六道关卡,剩下的人押着俘虏缴获的物资,启程返回马杜赖。 南路的潘地亚比北路还要顺利,杨冲带着第二旅走了四天,二月十一日兵临蒂鲁内尔维利城下。 潘地亚邦主在通衢平原被打怕了,连使者都没敢杀,唐军刚到城下他就开城献降,带着满朝文武跪在城门口,把府库的钥匙、户籍册全数交了上来。 杨冲只锁拿了带头叛乱的二十几个贵族,其余秋毫无犯,按规矩分拣了城内人口,留了一个总旗驻守,便带着降兵物资返程了。 东路的秦昭走得最稳,他带的两千人一半是轻骑,二月初八就到了朱罗首府城下。 邦主带着亲兵弃城南逃,秦昭亲自带轻骑追了一天一夜,在海边把人截住,一刀斩于马下,余众尽数投降。 他花了三天时间,清剿了周边依附朱罗的村寨,在沿海的港口设了关卡,留兵驻守之后,才带着队伍返程。 二月十七日,三路大军尽数返回马杜赖城。 城外的空地上,挤满了被编管的俘虏,南洋荷兰、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的种植园商人,早就闻风等在了马杜赖的商馆里,围着楚王府的管事争着抢着买奴隶。 阉割后的精壮男丁一个二十五银元,有手艺的铁匠、木匠能卖到三十银元。 妇孺按品相一个五到八银元,手脚麻利的能卖到十银元,不过四天功夫,所有俘虏就被抢购一空。 换来的银元一箱箱抬进了府库,书记官一笔一笔记在账册上,连一个铜板都没落下。 行辕正厅里,秦昭把汇总好的账册,双手呈给李天然,:“殿下,此次清剿三邦,缴获的黄金、宝石、香料折价,合计银元三十七万有余。 奴隶变卖进项,合计银元八十九万有余,两项加起来共一百二十六万三千余银元。 账册都在这里,一笔一笔都有凭证,末将核对了三遍,半分错处都没有。” 李天然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递给了身边的周文郁:“收好,连同此战捷报、阵亡将士名单、抚恤清单,一并快马送往金陵,奏请陛下旨意。 陛下向来不亏待用命的弟兄,旨意下来,该给弟兄们的赏格,半分都不会少。” 正说着,门外亲兵快步进来禀报:“殿下,师帅!城外来了十几个南印小邦的邦主、使者,带着贡品、质子,跪在城门外求见。 说愿奉大唐为宗主,年年纳贡,永世臣服,求殿下庇护。” 话落的一瞬,帐内众将哄笑起来,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这一仗打下来,不仅荡平了三个叛乱的土邦,更打服了整个南印,这才是大唐天威该有的样子。 ............. 而此时,卡纳提克首府阿尔科特城,一处不起眼的英商馆后院里,克莱武正对着铜镜,笨拙地缠着肩上发炎的绷带。 他逃出来的这十几天,一路躲着唐军的巡逻队,肩上的枪伤反复化脓,半边身子都肿了,脸色惨白,再无联军大营里的意气风发。 “上校,我们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人了。”副官把一杯水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绝望。 “福克斯总督的回信还没到,唐人已经荡平了三个土邦,周边的邦国全投降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克莱武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他纵横海上十几年,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三万多人的联军半日被打垮,三个土邦被连根拔起,他成了整个东印度公司的笑柄。 “没地方落脚,就找能撑得起场面的靠山。”克莱武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波斯文写好的信纸。 “莫卧儿的三皇子阿育陀耶,现在就在阿尔科特城,他是奥朗则布最宠爱的儿子,手里握着五万西北铁骑,一心想在南印立战功,跟他的几个哥哥争储位。” 他把信纸塞给副官,语气果决:“你立刻想办法混进皇子行辕,亲手把信交给阿育陀耶。 告诉他,东印度公司愿意,无偿给他提供最先进的火炮、燧发枪,帮他打下整个南印,甚至帮他坐上莫卧儿的皇位。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他立刻出兵,把唐人赶出印度,把南印的贸易垄断权,永远交给东印度公司。” 副官接过信纸眼睛瞬亮了,连忙躬身应诺,转身快步消失在院外。 克莱武走到窗边,望向城南那座戒备森严的皇子行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唐人,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655章 英国人借兵 二月二十八 马杜赖城 南印日头正烈,城门外的官道上跪了黑压压一片人,十几个南印小邦的邦主,身着各自部族的盛装,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个双手捧着本邦的户籍册、贡品清单,规规矩矩地跪在道旁。 他们身后跟着的贵族、使者,也齐齐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城门楼上李天然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潘地亚王府缴来的红宝石,睨眼扫过城下跪着的众人。 “都起来吧,你们能识时务不跟着潘地亚、坦贾武尔叛乱,大唐记着这份情。” 秦昭立在他身侧,按着腰间的唐刀,大声补充了一句:“殿下仁慈,给你们一条生路,但规矩得先讲清楚。” 一众邦主连忙起身,躬身听着,连眼皮都不敢抬。 “凡奉大唐为宗主的邦国,需送嫡子入马杜赖为质,入龙骧军辅兵营受训,何时安分守己满三年,何时准其归乡。” 李天然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每年按户纳实物贡,每户一斤胡椒,或是半两香料,按时缴至马杜赖府库,逾期不缴者,以叛邦论处。 各邦不得私藏军械,不得私通英夷、莫卧儿人,一经查实,潘地亚、坦贾武尔的下场就是榜样。”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身后的管事上前:“当然,大唐也不会亏待归顺的人,往后,你们各邦可凭大唐宗主府颁发的凭照,与大唐商人通商,用你们的胡椒宝石换大唐的瓷器、茶叶、丝绸。 安分守己、纳贡及时的城邦,大唐可以给你们提供力量,帮你们守住疆土。” 这话一出,跪着的邦主们眼睛瞬间亮了,南印各邦素来互相攻伐,最缺的就是可靠的军械,和稳定的通商商路。 之前东印度公司把持着海路,把瓷器、丝绸的价格抬到了天上,火器更是捂着不肯卖,如今大唐不仅肯通商,还愿意给火器,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 为首的特拉凡哥尔邦主,当即虔诚跪倒在地,双手把户籍册、贡品清单举过头顶,用蹩脚的大唐官话高声道:“小邦愿奉大唐为宗主,永世臣服!年年纳贡,绝无二心!” 其余邦主也纷纷跟着跪倒,山呼臣服,震得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天然示意管事收下各家的户籍、贡单,淡淡道:“都起来吧,入城歇息,明日府衙设宴,再与诸位细说通商的规矩。” 一众邦主千恩万谢跟着管事入城,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做出僭越之举,惊扰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大唐藩王。 秦昭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对楚王道:“殿下,这些邦主看似恭顺,实则大多是慑于兵威,末将以为除了收质子,还得在各邦设大唐的宣抚使,监理邦政、核查贡赋,免得他们阳奉阴违。” “你说得对。”李天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宝石,随手赏给身边的亲卫。 “宣抚使就从楚王府的属官里挑,性子稳懂规矩的人,每个邦派两个即可,监理贡赋,顺带盯着他们和英夷、莫卧儿人的往来。” 他转身往城下走,忽然想起在这块陆地上,还有一个大国需要注意,沉声道:“另外,归顺各邦的村寨,都要贴告示,凡大唐商队往来不得滋扰、盘剥,驿路要按时修缮,保证我们的斥候、信使能畅行无阻。 莫卧儿人迟早要南下,这些小邦就是我们在北边的第一道耳目。” 秦昭应声领命,旋即又道:“还有一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主事,昨天递了帖子,想求见殿下,说想和我们长期合作。 以后我们手里的奴隶,优先卖给他们,价格可以比市价高半成,另外他们还想在马杜赖设固定的商栈,每年给我们缴两千银元的商税。” “可以见。”李天然摸了摸下巴。 “优先卖给他们可以,价格高半成,他们要先付三成定金。商栈可以设,但必须遵守大唐的规矩,不得私藏火器、不得私通土邦、不得贩卖鸦片,违令者,抄没全部货物,人驱逐出境。 另外,让他们给我们带一批南洋的橡胶、造船用的硬木,价格按市价走,我们用银元结。” 这一年楚王府的水师连续扩编,最缺的就是造船用的硬木,荷兰人把持着南洋的木材贸易,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打通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 两人刚走进行辕,周文郁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师帅!此次清剿三邦的账册,已经全部核对完毕了!缴获的黄金、宝石、香料折价,合计银元三十七万有余。 奴隶变卖进项,合计银元八十九万有余,两项加起来共一百二十六万三千余银元,每一笔都有凭证,半分错处都没有。” 他食指沾了一点唾沫,翻开账册一页,继续道:“属下已经按军律,把所有缴获、进项全数封存入库,单独造了清册,奏报的折子也拟好了,只等殿下和师帅过目用印,就随最快的快船送往广州,再走陆路八百里加急转呈金陵。 按海路、陆路的脚程,就算一路顺畅,陛下的旨意最快也要四个月才能回来。 属下已经跟府库的管事交代过了,没有陛下的旨意和殿下、师帅的联名手令,半块银元都不许出府库。” 这话是说给帐内诸将听的,也是在守死规矩——龙骧军是天子亲军,军费向来由长安内府直接拨付,藩王不能越俎代庖。 将士们的战功赏格,必须等长安的圣旨下来才能定,这是陛下亲定的铁律,半分乱不得。 帐内的旅帅、团总们闻言,脸上都没什么异议,只是眼里难免有几分期待。 他们跟着师帅出生入死,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谁都盼着能拿到赏银,给关中的家里寄回去。 李天然自然看在眼里,他扫过众将,开口道:“我知道弟兄们心里盼着什么,按大唐军律,战功赏格必须由陛下钦定,奏报今日就发出去,快船日夜兼程,四个月后旨意必到。 但弟兄们在前线卖命,抛家舍口的,本王不能让大家寒了心。” 他转身看向周文郁:“从楚王府的私库里,先拿出五万银元,按战功等级,今日就给弟兄们发下去,算是本王给大家的安家银。 等陛下的旨意下来,朝廷的赏格该是多少还是多少,半分不会少,绝不相抵。” 此话一出,帐内的诸将炸开了,齐齐抱拳躬身,声音震得屋瓦都在响:“谢殿下恩典!末将等必誓死追随殿下,守住马杜赖,不负大唐!” 龙骧军的将士们大多是关中子弟,远赴海外打仗,最记挂的就是家里的妻儿老小。 殿下先垫了安家银,等于给家里吃了定心丸,至于朝廷的正式赏格,他们信得过陛下,信得过龙骧军的规矩,没人会有半句怨言。 秦昭也对着李天然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感激:“末将,代全军一万八千弟兄,谢殿下!” “都是为大唐卖命的弟兄,不必多礼。”李天然摆摆手,毫无王爷架势,示意周文郁立刻去办。 “传令下去,全军放假三日,杀猪宰羊,犒劳弟兄们,酒肉管够,但不许酗酒滋事、惊扰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马杜赖城热闹了起来,全军将士拿着沉甸甸的安家银,个个喜笑颜开,酒馆、饭铺里天天坐得满满当当。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赤色军装的龙骧军士兵,在城中吆五喝六连吃带拿,不过旬日便让城里的商贩日进斗金。 归顺的各邦邦主,这些时间也是天天往楚王府跑,送贡品、递帖子,想和大唐搭上更深的关系。 荷兰、葡萄牙、甚至还有远从孟买来的亚美尼亚商人,全都挤在商馆里,想拿到和大唐通商的凭照,城里的货栈、码头,一天比一天热闹。 李天然每日忙着接见各邦使者、各国商人,敲定通商的规矩,和秦昭、周文郁核对城防、港口扩建的图纸,偶尔带着亲卫去城外的驿路、粮库巡查。 除此之外,他做的最多的两件事:一件是给锡兰的秦王李怀民写亲笔信,请施琅提督的南洋水师做好北上准备,一旦北境有异动,立刻封锁孟加拉湾。 另一件,是不断加派斥候,往北境卡纳提克方向探查,盯着莫卧儿人的动静。 他清楚眼下热闹不过是暂时的,通衢平原一战,不仅打垮了三个土邦,也打疼了莫卧儿帝国,更断了英夷东印度公司的财路。 这两方势力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唐在南印站稳脚跟,还有一场更大的仗迟早要打,他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 而就在同一日,千里之外的阿尔科特城,莫卧儿三皇子阿育陀耶的行辕内,气氛压抑。 阿育陀耶姿态慵懒地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主位上,一身绣着金线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冷冷地看向站在堂下的克莱武。 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却已经跟着奥朗则布打了三年仗,眼里全是皇族的野心。 “你就是东印度公司的克莱武?”阿育陀耶口音满是不屑,毕竟对方的战绩着实丢人现眼。 “带着三万人马被唐人一万多人,半日就打垮了?” 克莱武脸色涨得通红,肩上的枪伤被气得隐隐作痛,却只能强压下怒火,躬身道:“尊贵的皇子殿下,那不是我无能,是那些南印土邦的王公们太过懦弱,一触即溃。 唐人能赢,不过是靠着他们的火炮、火枪比我们先进,若是殿下有了这些火器,别说一万唐人!就是十万!也挡不住殿下的铁骑。” 阿育陀耶挑了挑眉,显然他被这番恭维挠痒处,示意其继续。 克莱武见状,语气略微急切:“殿下,我知道您的雄心。您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手里握着五万西北铁骑,却困在这阿尔科特小城,看着您的兄弟们在德里,在德干建功立业,您甘心吗?” “哦,那你有什么见解?”对方所言正好戳中阿育陀耶的心事。 奥朗则布的几个儿子,个个都盯着皇位,老大在德里把持着朝政,老二在德干围剿马拉塔人,手握重兵。 只有他被派到南印这个边角之地,手里虽握有五万铁骑,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在储位之争里早已落了下风。 “唐人占了马杜赖,控制了南印东海岸,下一步必然会北上,蚕食莫卧儿的疆土。”克莱武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加码。 “而殿下您,正好可以借着抵御唐人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扩充兵力——东印度公司可以为您提供,最先进的火器,帮您训练一支能抗衡唐人火炮的劲旅。 不管南下击败唐人,还是攻取整个南印,届时,您不仅有了赫赫战功,还有了南印的土地、财富,回到德里谁还能和您争?” 不得不说,阿育陀耶心动了,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想要什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东印度公司不会平白无故给我火器。” “我们只要一样东西。”克莱武斩钉截铁回应,“殿下击败唐人之后,马杜赖的贸易垄断权,永远交给东印度公司,除此之外,南印的土地财富,我们一分不要。” 阿育陀耶沉默,他太需要一场大胜了,而且随着唐人在平原的大胜传开,那些先进的火器,不可避免进入莫卧儿朝堂的视线内。 自家铁骑虽然骁勇无比,可面对唐人的火炮,照样会被炸得人仰马翻,他清楚没有靠谱的火器,根本打不过唐人。 而东印度公司,正好能给他提供帮助,英国人不过是想借他的手报仇,借他的势力夺回在南印的贸易权。 但那又如何?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等他拿下南印坐稳了皇位,回头收拾一个东印度公司,不过是举手之劳。 “好。”阿育陀耶霍然站起身。 “我答应你。三日之内,我会下令,五万铁骑全军南下进驻韦洛尔城,你立刻给马德拉斯的福克斯总督写信,让他把火器、炮手,尽快送到韦洛尔来。” 克莱武瞬间大喜过望,立刻躬身行礼:“谢殿下!殿下放心!我保证最多半个月,第一批火炮、燧发枪,一定会送到韦洛尔!” 在商讨一些细节后,他走出皇子行辕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烈,风卷着戈壁的沙尘吹过街巷,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头看向马杜赖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的快意。 大唐人你们等着,这一次我要让你们和你们的军队,全都葬送在南印的土地上。 第656章 大战将至 韦洛尔城郊,新军大营 阿育陀耶皇子立在土木阅兵台上,手按腰间父皇所赐的蓝宝石弯刀。 在他身后三步,站着十几名北印附庸王公的代表,最前的拉杰普特辛格王公,胡须浓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台下,眼底藏着对 “排队枪毙” 战法的轻蔑。 身旁’旁遮普‘的锡克酋长代表,缠红巾挎塔瓦弯刀,沉默不语,远处小邦使节拘谨不已,总用眼角瞟着皇子的侧脸。 台下四千筛选出的 “新军” 剃了发髻,换上统一定制的靛蓝粗布短袍,勉强排成十几个方阵。 他们在穿红色军服,口音古怪的英国教官教导下,重复着抬枪、瞄准、扣扳机的单调动作,队列歪斜动作僵硬,与周围自由散漫围观的附庸部队,相得益彰。 “举枪 ——!瞄准 ——!放!” 英国教官沃森上尉的吼声炸开,杂乱的爆鸣骤然响起,盖过营中喧嚣。 枪口喷吐白烟,在无风的正午聚成一片矮烟墙,远处草靶区溅起零星尘土,寥寥数靶晃动。 第一排士兵慌忙退下,第二排挤上前,手忙脚乱地咬开定装纸弹,装填、压实,脸上是专注到麻木的神情。 阿育陀耶暗自点头,虽然齐射杂乱,动作笨拙得让人几欲嗤笑,但那迥异的爆鸣与成片白烟,还是在他心里点燃了灼热的火焰。 —— 这是火药带来的力量,是能冲垮传统武士阵列的力量。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克莱武,这位英属东印度公司上校,身着笔挺的猩红呢绒军服,三角帽夹在腋下,淡金短发打理整齐,脸上挂着优越感的微笑。 见皇子看向自己,克莱武微躬身,用带伦敦腔的波斯语低声道,“殿下请看,这些废....咳...这些人受训不足四十天,已掌握线列射击要领。 队列与同步射击尚可打磨,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听令,学会了在硝烟中守阵,假以时日配上火炮,这会是您最锋利的刀刃,足以切开任何陈旧阵线。” “好是好,但现在就是人数太少了。”阿育陀耶尾音难掩激动,为了对抗自己的兄弟姐妹,他可太需要这把刀了。 德里的兄长们各有战功,唯有他被发配南印,手里的传统部队远远不够,支撑他的储位野心,英国人的火枪就是天赐之机。 阿育陀耶扫过台下的蓝色方阵,语气不满,“我要四万,不是四千,没有火炮压制,这些步兵就是活靶子。” “殿下所言极是。” 克莱武笑容不变。 “人数可从土邦壮丁与北境志愿兵中遴选,火炮虽铸造运输不易,但马德拉斯正全力调集库存、督促仿制。 我以个人名誉担保,五日内,六门九磅野战炮与弹药必到韦洛尔,即刻便可开展步炮协同操演,届时,您会看到排枪弹幕与炮弹落点,结合产生的毁灭性力量。” 阿育陀耶点头重新望向台下,蓝衣士兵在教官的鞭子下,挺着刺刀以夸张步伐冲向草靶。 (不知诸位有没有看过印军练刺刀?但凡看过终生不忘。qAq) 他却仿佛看到这支新军,在炮火掩护下碾过南印土邦,与马杜赖的唐军正面碰撞 —— 这是决定南印也是决定他命运的决战。 此时的韦洛尔城外,仍有队伍不断汇入大营。 拉杰普特轻骑兵呼啸而过,德干雇佣兵扛着老旧火绳枪沉默入营,非洲裔哈布希战士混迹其中,各地王公的步兵旗号杂乱方言喧哗。 韦洛尔周边的军队,已逾八万五千人且仍在增加,庞大的营地日夜喧嚣,人喊马嘶,铁匠铺叮当,黄昏的炊烟浓密如雾,遮蔽了半边天。 ................. 同一时间,马杜赖,楚王府 行辕门窗紧闭,隔了外头初起的蝉鸣,巨大的南印羊皮地图铺在檀木长桌上,边角压着镇尺。 秦昭、韩振、杨冲等龙骧军高级将领按品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地图北端,被朱砂反复圈点的 “韦洛尔” 上。 斥候营,高营总手持竹棍站在地图前,将近日探得的情报尽数汇总:“截至昨日酉时三刻,韦洛尔周边三十里内,敌军连营逾十里,白日烟雾相连,入夜篝火如星。 可辨识旗帜有阿育陀耶的金狮日月旗、七面拉杰普特王公族旗,还有比贾普尔苏丹国残部的新月旗,总兵力保守估算八万,且仍有队伍从西北、东北汇入。” 竹棍向南一划,重重点在一处:“敌军哨骑已抵此线,距库瓦姆河谷前沿哨所不足六十里,三日来,我轻骑与敌游骑六次接触虽有斩获,但拉杰普特骑射悍勇,来去如风。” 他看向主位的李天然,恭敬道:“三日前,潜入韦洛尔的丙三号眼线冒死传信,敌军在大营西侧编练新式火器部队,由英夷亲自操训,约三千五百至四千人,着统一蓝衣,用英制燧发枪,专练队列、装填、轮射。” 话音落,作战室内一片安静。 先不说八万之敌是真是假,就是八万头猪冲阵,也能让人一时手忙脚乱,更别说英夷训练的新军, 李天然闭眼沉思,手边茶水凉透也恍若未觉,他在心中思考从韦洛尔到马杜赖,再到两者之间的通衢平原。 “屯兵八万,每日粮草消耗天文数字。” 李天然陡然开口,打破沉寂。 “阿育陀耶非庸才,要么速战求一击制胜,要么分兵就食予我可乘之机,我们的机会就在他不得不动之时,让他按我们的方式,在我们的地方动。” “殿下明鉴。” 秦昭抱拳上前半步,眉宇间的沙场风霜更添肃杀、 “敌军势大必骄,阿育陀耶年轻气盛,急欲大胜扬威德里。他握新军聚重兵,必求与我主力决战,毕其功于一役。 而韦洛尔至马杜赖,最适宜大军展开的就是通衢平原,他是想在这里一雪前耻。” “他想雪耻我们便给机会。” 李天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弧,眼中燃着棋手落子的炽热。 “但战场、时机、打法,由不得他。秦昭!” “末将在!” “你以龙骧军主帅名义草拟文书,用印后派亲卫星夜渡海,送锡兰科伦坡呈秦王殿下。 言明南印决战在即,阿育陀耶聚兵八万有余,英夷助其编练新军,马杜赖得失关乎南疆十年安危、西洋开拓全局。 请秦王速调五千藩府卫队,及南洋水师陆战营老卒,携足量火器弹药增援,告之秦兄,我与全军翘首以盼。” “末将遵命!” “韩振,杨冲!” “末将在!” “龙骧军第一师进入最高战备,取消休整、召回告假官兵,轻伤者速归建。 军械、粮秣司全员核查,火铳、火炮、弹药、粮草务必足额,粮秣按三个月用量囤积,城中仓廪一律征用!” “是!” “辅兵营全员动员,停止非战备劳役,首要加固马杜赖四面城墙,重点加筑北面胸墙、炮位,清理射界。 其次拓宽平整通衢平原外围通道,确保炮车快速转移,依地形在平原构筑掩体、阻滞壁垒。 我要让我军每一门炮、每一个兵都能快速到位;敌军每一步移动,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末将明白!”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马杜赖如一台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 城墙上下,民夫喊着号子夯土砌石;城外,辅兵带着俘虏与民壮拓宽土路、挖掘浅壕、堆筑土垒。 军营内士卒们闻战而喜,一个个勤快的擦拭线膛铳、或者清点弹药、磨亮刺刀,火炮阵地上炮手核算药包、测量标尺,将实心弹、链弹与霰弹分门别类码放。 随着紧张的氛围弥漫全城,市集喧哗渐消,行人脚步匆匆,归附的土邦贵族被召入王府后,个个面色凝重。 但这压抑之下,全无半分恐慌, —— 经上次通衢平原大胜,玄底金龙的唐旗,已在所有人心中扎下必胜的信心。 数日后,一艘无标识的快船,乘着夜色驶出马杜赖港,帆满南印度洋的晚风,向锡兰破浪而去。 信使怀中,紧贴胸膛的是秦昭手书、盖着龙骧军主帅银印,与楚王金印的求援信,还有一枚赤金虎符。 信件很快摆到锡兰科伦坡,秦王李怀民的案头。 李怀民独自看完信,随即唤来藩府卫队指挥使,与南洋水师副将,直接下令:“点齐五千藩府卫队,披全甲携轻重火器,备足两月弹药粮秣。 水师调集所有运输舰、武装商船,再从两艘巡航舰拨两个水师陆战营,约一千人,携舰用轻炮与精良火铳同往。 五日之内,船队必须抵达马杜赖,全军听由楚王节制,传我话给天然,我在锡兰等他捷报,施琅提督的舰队已向西机动。 水师随时听候调遣,封锁保克海峡、炮击沿海据点,皆可。” “末将领命!” ............... 三月二十,黎明。 科伦坡港帆樯如林,号角低沉。 五千身着黑镶赤边棉甲的秦王藩府卫队,以严整队形默默登船,透着百战精锐的肃杀,紧随其后的是,一千名身着深蓝水师服的陆战营士兵。 当朝阳跃出海面时舰队起航,乘着西南季风犁开深蓝海面,向东北方的马杜赖驶去。 而马杜赖的北城墙制高点,秦昭独自伫立,他手扶垛口极目远眺 —— 通衢平原草木葱茏,土黄村道与蜿蜒溪流散落在绿野间,一派田园牧歌模样。 但秦昭知道,这片宁静之下,大地已在震颤,北方地平线后,八万大军的脚步声正沉闷如雷。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镇国公之子曹昂脸上的痞气敛去,露出难得的成熟与稳重。 在他身后水兵与工匠喊着号子,用滚木绳索将一门从 “镇涛” 号,卸下的二十四斤海军长炮,拖上预设的砖石炮位。 “秦帅,瞧瞧这家伙什。” 曹昂拍了拍冰凉的炮管,咧嘴一笑。 “水师压箱底的东西,射得准打得狠,今天就让莫卧儿人和红毛鬼,尝尝海龙王的滋味。” 话落,他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贴耳道,“楚王殿下让我问您,这第二场淡米尔纳德会战,您心里是何章程?弟兄们都等着。” 秦昭闻言,看着北方良久才缓缓开口:“上次通衢平原我们守株待兔,以正合以奇胜,这次敌有备而来,兵多将广,还想学我火器之术,战法必变。” 他抬手指向平原上几处地势稍高、有溪流沟壑的地方:“那些地方,辅兵营带着俘虏没日没夜改造过,拓宽沟渠、堆高土丘、清理密林射界、埋下木桩。 我们不被动待攻,要主动请君入瓮,以马杜赖为根基,以改造地形为依托,筑纵深防御。 以垒固守,耗其锐气;以炮制骑,断其冲锋;以铳破阵,摧其步卒,这片平原不是他们驰骋的战场,是我们为他们造的铁砧。” 秦昭眼中闪过一丝慑人寒光,手按腰间御赐唐刀,锵!拔刀出鞘:“等阿育陀耶把八万大军,全展开在预设战场,将他那支英夷教出来的新军,走到合适的位置。 就是我等挥锤之时,把他们的野心、联军、诡计,连同这片平原的乌云,一口气砸个粉碎!” 曹昂脸上笑容消失,不禁暗道,不愧是跟随过陛下打天下的将帅,真不知,父亲他们当年又是何等风采。 他退后一步抱拳躬身,甲胄铿锵:“末将曹昂,及麾下全体水师官兵,静候秦帅将令!必让敌酋知晓,大唐兵威,不容轻侮!” 话落,风更劲了,从北方卷来,掠过城墙,穿过平原,带来远方隐约的大地脉动。 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这场决定南印度未来,数十年格局的命运之战,其血腥的序幕正在南印的晴空下,无可阻挡地缓缓拉开。 (值得一提,这次的战事不是简单一家,而是多方联动。求打赏,唉,催更的人越来越少了。) 第657章 既分高下 也决生死 四月初十,马杜赖,楚王府正堂。 两名风尘仆仆的莫卧儿使者,竭力挺直腰板立在堂下,为首者是一名留着精心修剪胡须,头戴镶嵌绿松石包头巾的波斯裔官员。 他先是展开一卷用金线,绣着莫卧儿皇家纹章的羊皮纸,然后用德里口音,朗声诵读: “奉伟大君主、信徒的扞卫者、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陛下之命,暨尊贵的皇子、帝国南境总督阿育陀耶殿下之谕,致盘踞于马杜赖之唐人统帅:尔等僭越我大莫卧儿天威,侵我藩属疆土,戮我治下臣民,罪恶滔天。 今皇子殿下亲提王师,携各邦义旅,已陈兵韦洛尔,军容鼎盛,旌旗蔽日。 特赐尔等最后之仁慈:限尔等于三日之内,开城纳降,交还所占土地城池,释归所掠人口财物,主犯自缚辕门请罪。 如此,皇子殿下或可网开一面,准尔等残部乘船离境。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一至,定教尔等人马俱碎,片甲不留,使马杜赖城内外,鸡犬无遗!何去何从,速决!” 莫卧儿帝国使者的大放厥词,陡然令堂上鸦雀无声。 两侧肃立的龙骧军将佐,从秦昭、韩振、杨冲以下,个个面沉如水,唯眼中寒光凛冽。 端坐主位的李天然神情不变,仿佛在欣赏一段声色并茂的表演,直到使者念完最后一个字,他这才漫不经心道:“说完了?” 那波斯使者被对方态度弄得一怔,准备好的严厉的措辞,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得硬着头皮道:“尊贵的殿下,此乃最后通牒,望您明察利害,勿谓言之不预!” 李天然忽然嘴角翘起,让两名使者没来由地心头一寒,一层细密的虚汗由额角滑落脸颊。 “奥朗则布帕迪沙……本王久仰了,只是我大唐皇帝陛下,似乎未曾授予奥朗则布,或是他哪位皇子,管辖我大唐疆土、训斥我大唐藩王的权力。” 他龙骧虎视微微前倾,肃声道:“马杜赖,乃我大唐将士浴血收复、叛邦献土之地,已入《大唐坤舆图》籍,归楚藩管辖。 此地一草一木,一民一兵,皆属大唐,何来‘侵尔藩属、掠尔财物’之说?尔主无端兴兵,犯我疆界,本王尚未问罪,尔等倒敢来下书恫吓?” 波斯使者脸色涨红,急声道:“殿下!你这是强词夺理!淡米尔纳德诸邦,历来都是我国番邦……” “什么番邦?”李天然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电,“在这片土地上,历来都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尔莫卧儿先祖,不也是提刀跨马,从撒马尔罕一路砍到德里,才坐稳了这江山? 怎么,如今刀子锈了,便只会耍嘴皮子,搬出什么‘历来法理’来唬人?” 他霍然起身,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堂中,逼视着两名使者:“回去告诉阿育陀耶,还有他身边那些英国人。 想拿马杜赖,可以,拿出真本事用刀枪来说话,在这通衢平原上划下道来,我大唐龙骧军,还有本王麾下儿郎,奉陪到底! 看看是他那八万乌合之众的旗先倒,还是我这马杜赖城的王旗先落!” “至于投降……”李天然脸上浮现笑意,侧手对亲卫队长一抬:“铳。” 他先是一愣,旋即抽出短铳奉上。 “砰——!” 火光一闪,那卷金线纹章的羊皮纸,瞬间被轰成碎末,火星在案上烧成灰烬。 两名使者浑身剧颤,惊骇莫名,没想到堂堂大国,居然这般不顾礼法! 李天然吹了吹枪口青烟,将短铳丢给亲卫,下达逐客令:“我大唐没有‘投降’二字。带话回去——三日后,通衢平原,通衢平原,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 四月十三,黎明前,通衢平原 夜色如墨,东方天际已洇出一抹鱼肚白。 平原北端韦洛尔方向,黑暗深处滚来低沉闷响,像大地无声呻吟——那是数万大军压境的震颤。 渐渐地,地平线下漫出移动的暗影,如潮水般向南漫涌,火光映着憧憧人影,矛尖如林,甲叶闪着寒光,空气中尘土味渐浓,混着数万人聚集的厚重体味。 八万大军,正以古典浩大的姿态,展开阵型。 中军是阿育陀耶的本阵,两万莫卧儿常备军列成厚实方阵,阿哈尔步兵与坎布尔骑兵,交错排布。 步兵披锁甲或镶铁皮甲,矛盾弯刀在手,背后弓矢斜挎,行列间杂着几支老旧火绳枪——这是莫卧儿帝国武力的中坚,纪律严明阵型齐整。 皇子的金狮日月大纛立在阵后高坡,周围簇拥着重甲骑兵与贵族卫队,他本人骑阿拉伯骏马,铁甲外罩紫袍,晨光映在脸上晦暗难辨。 克莱武策马列于侧后,与唐军相似的大红军服,在一片铁甲杂色中格外醒目。 左翼是那支备受瞩目的新军,四千兵卒身着靛蓝短袍,勉强排成三个浅纵深横队,比中军的厚重方阵,单薄得不堪一击。 士兵紧攥褐贝斯燧发枪,指节绷紧,不少人还想着昨日试枪,发生炸膛时的惊惧。 数十名红衣英军顾问,与西帕依监军在队列前后巡走,呵斥声不断,勉强调整着队伍间距。 新军后方稍远,是联军残存的四十五门火炮,口径杂乱,炮身陈旧,炮手正忙不迭构筑简易发射壁垒。 后方,一万五千多名潘地亚、坦贾武尔残部与南印小邦附庸步兵,稀稀拉拉跟着,他们装备驳杂士气低迷,与其说是战兵,不如说是凑数的背景。 右翼却是另一番光景,一万两千名拉杰普特轻骑兵,是战场最耀眼的机动力量。 他们无统一铠甲,却都缠着艳色头巾,披刺绣斗篷,马鞍旁悬角弓,腰间挎着致命的塔瓦弯刀,以部落家族为单位聚成小集群。 战马不耐烦地小步挪动,喷着白气,马蹄轻刨地面满是进攻欲,也藏着对中军僵化阵型的轻蔑。 轻骑兵内侧,八千名德干雇佣兵沉默伫立,火绳枪步兵与凶悍的非洲哈布希战士混编,黝黑的身影像一块块礁石,沉凝不动。 后军是三万余杂牌附庸与辎重营,旗帜五花八门,人员鱼龙混杂,北印小领主私兵混着沿途强征的民夫,拥堵在后方数里地。 喧哗嘈杂,是整支大军最混乱薄弱的一环。 联军全阵展开,宽达四里,清晨薄雾在军阵上空缭绕,添了几分肃杀。 寒风卷动各色旗帜,猎猎作响。 阿育陀耶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军容,胸中豪气翻涌,可目光扫过左翼那片单薄的蓝色队列,眼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 昨日战前校验,新军试射竟出了二十多起炸膛、数十起哑火,死伤数十人,营中骚动不已。 克莱武只说是士兵紧张、操作不当,又说枪械长途运输需保养,当场严惩数人,紧急换了批备用枪,才勉强压下局面。 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根细刺,深深扎在阿瑜陀耶的心头。 此刻他唯有祈祷,那只是意外,祈祷克莱武许诺的先进战术,与决定性火力,能在实战中真的奏效。 “殿下,我军已基本展开。” 一名莫卧儿老将策马上前,沉声禀报,“是否按计划再派使者劝降,以示王道?” 这是古战的礼仪,也是摧垮敌军士气的心理战。 阿育陀耶抬眼望向南方,平原尽头,马杜赖城的轮廓,在晨曦中如巨兽匍匐,城池前唐军仍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无声息仿佛空无一人。 “不必了。” 想起三天前使者带回的答复——那羞辱姿态,还有唐人统帅的狂妄,阿育陀耶眼中戾气一闪,“唐人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传令:全军稳步前进!左翼新军与炮兵协同,中军压上,右翼骑兵待机! 让我们用弯刀和烈火,告诉这些东方来的强盗,谁才是南印真正的主人!” “呜——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联军阵中次第响起,压过寒风。 庞大的军阵缓缓挪动,左翼新军与附庸步兵最先动身,在军官的驱赶下,迈着杂乱迟疑的步伐,走向前方的死亡迷雾。 紧接着,厚重如墙的中军方阵,也开始整体前移,长矛如林缓缓倾倒,右翼的拉杰普特骑兵则分成数股,在主力侧翼游弋,如同伺机而动的狼群。 八万人同时行动,即使速度缓慢,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势,也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大地在震颤。 第657章 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 通衢平原·唐军阵地,鱼肚白的天光漫过马杜赖城北的土坡,通衢平原南侧的预设战场上,无半分喧哗。 唯有玄底金龙的唐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旗面绣着的“龙骧”二字,在微光中凝着肃杀。 两万一千名唐军精锐,按秦昭的军令布成三层纵深防御阵,嵌在提前改造的地形里,壕沟纵横,土垒森然,木桩密植如林。 每一寸土垒,都卡着联军推进的必经之路上。 全军拢共130余门制式火炮分作三列,或架在土垒炮位上,或倚着壕沟拐角,炮口一律向北,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联军来的方向。 炮手们跪坐在炮身侧,手指搭在引火绳上,早已枕戈待旦。 前阵,四千龙骧军燧发线膛铳手,以百人为一队,列成三十六个横队,各队间距丈余,皆伏在齐腰深的壕沟里。 铳口架在壕沿的原木上,枪管锃亮映着天光,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两排定装纸弹,手指抵着扳机,屏气凝神—— 这是唐军的第一道火力网,负责精准点杀英卧联军,前冲的散兵与军官。 中阵,一万两千主力铳手,分作左右两翼,依托半人高的土垒列成双层线列,左翼韩振统领。 右翼杨冲坐镇,土垒后还藏着两千预备铳手,随时补位。 土垒之间留着丈宽的通道,炮车可沿通道快速转移,实现步炮协同的无缝衔接,这是唐军的核心火力层,负责以密集齐射形成弹幕,碾碎联军的冲锋阵型。 后阵,五千秦王藩府卫队与水师陆战营,列成严整的方阵,守在马杜赖城北的缓坡上,既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追击的先锋营。 缓坡最高处,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秦昭手持千里镜立在中央,李天然一袭玄色衣甲,负手站在身侧。 曹昂、周文郁及诸旅帅团总,按品阶肃立两侧,甲胄相触,唯有细碎轻响。 而唐军的骑兵,千余骑火冷混搭的骑铳兵,分作四队,隐在阵地东西两侧的密林里,马嘴裹着布,马蹄包着毡。 ——他们是掐断联军侧翼、追歼溃兵的尖刀,专等联军阵型散乱的那一刻。 “联军前锋过了界碑,距我前阵不足千步,左翼新军挪得最慢,阵型歪歪扭扭,就跟个赶集似的。”曹昂举着千里镜扫了一眼,回头咧嘴笑,语气里满是轻蔑。 “再说那四千蓝袍子,走三步停一下,看那样子,怕是连铳管都握不稳,英夷就教出这么些废物?” 韩振按在腰间的铳柄上,沉声道:“废物也得防着,毕竟是四千杆燧发枪,齐射起来也能听个响,末将已令前阵铳手,专打他们的英国人教官,先斩了头,这群蓝袍子就是没头的苍蝇。” 秦昭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阵前,声线冷冽,传至诸将耳中:“阿育陀耶带八万乌合之众来送死,看着人多,实则是一盘散沙。 中军那两万莫卧儿兵算点成色,右翼轻骑悍勇但无章法,左翼新军是纸糊的,后军就是一群流民。 他抬手,竹棍指向北方,重重敲在身前的沙盘上,沙盘里的碎石代表联军,小旗标着唐军的炮位与铳阵:“战术上,半点大意不得。 首轮火炮,轰联军炮兵阵地与新军结合部,十二门水师二十四斤重炮,专轰中军高坡的帅旗,先乱他们的指挥,再碎他们的火器营。 前阵铳手,五百步内不准开枪,等新军进至二百步,听令齐射,专打军官与旗手。” “末将遵令!”诸将齐齐抱拳,甲胄铿锵,声浪撞在缓坡上惊起几只晨鸟。 李天然始终望着北方,晨光渐亮,已能看清联军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那杆高高飘着的金狮日月旗。 他忽然轻笑一声,让身旁诸将都听得真切:“奥朗则布养了个好大儿,带着八万杂碎就想碰我大唐疆土?真当我龙骧军的铳炮,是烧火棍不成?” 他侧头看向秦昭,眼底战意盎然,语气笃定:“秦帅,本王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将淡米尔纳德变成他们的埋骨地。 让阿育陀耶知道碰大唐的东西,就得付出血的代价,让莫卧儿,让那些红毛鬼,让整个南印都记着——通衢平原,是他们的坟场。” “殿下放心!”秦昭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定让联军有来无回!” 说罢,他转身,拔出腰间唐刀,刀身映天,高高举起:“传我将令!火炮手校准标尺,装药填弹!前阵铳手就位,三百步内,听令射击!骑兵营做好准备,见帅旗倒,即刻出击!” 军令如电,沿着阵地快速传递。 “装药填弹——!” “铳手就位——!” “骑兵待命——!” 前阵的壕沟里,一名年轻的铳手舔了舔嘴唇,看着越来越近的蓝衣新军,低声对身旁的伍长道:“老哥,那蓝袍子看着人不少,真跟将军说的似的,是纸糊的?” 伍长抬手,拍了拍他的铳管,轻蔑扫过前方的联军,自信道:“管他是不是纸糊的,咱这杆线膛铳可是佛山精品,三百步外,能打穿他们的粗布袍子,打穿他们的胆子! 记住,咱是大唐龙骧军,咱的铳口指哪,哪就是黄泉路!这帮杂碎不配跟咱拼!” 年轻铳手重重点头,手指攥紧了铳柄,眼中的紧张尽数化作战意——他的铳口,正对着那支靛蓝的新军队伍,第一个红衣服的英国教官,已经进入了他的瞄准线。 中阵的炮位上,炮手们将实心弹推入炮膛,用通条狠狠压实,药包引火绳备好,炮长伏在炮身侧,眯眼盯着前方的测距旗,口中轻数:“八百步,七百五十步……七百步……” 西侧三里外的密林内,骑铳兵们翻身上马,手按腰间的骑铳与弯刀,战马打着响鼻。 骑兵团总举着千里镜,看着联军右翼那片艳色的头巾,嘴角勾起一抹冷弧:“拉杰普特的轻骑?等会儿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大唐的铁骑!” 缓坡的木台上,李天然望着接天连地的敌军,眼中毫无惧色,八万之众看似排山倒海,可在他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秦昭走到身侧再次举起千里镜,直至联军前锋移动至八百步外,沉声询问:“殿下,火炮准备就位。” 李天然微微颔首,吐出一字:“打。” 话音未落,秦昭的唐刀狠狠劈下:“火炮齐射——!” 刹那间,一百三十余门大小各式火炮,同时轰鸣,火光映红了黎明的天光,炮声震彻大地。 一颗颗炮弹拖着黑烟,如流星般砸向英印联军阵列——第二淡米尔纳德会战,就此打响! 第658章 首轮失败 通衢平原上,天光尚未透亮,八万联军行进的声响,已先一步逼近。 靛蓝色的人群最先从雾中显现,四千新军扛着比身形还高的褐贝斯燧发枪,队列歪扭松散,前排枪托在黄土上拖出凌乱沟壑,后排士兵不时相互碰撞。 红衫教官的斥骂此起彼伏,可仍旧难以规整队形。一名年轻士兵被抽得踉跄枪支脱手,未及捡起便被身后人流裹挟,只得空着手茫然前行。 新军后方数十步,四十五门各式老旧火炮由牛马与人力拖拽,在泥地碾出深辙。 另一端巨兽骤然苏醒,整条防线一百三十多个炮位,同时喷出橘红色火舌,震耳炮响汇成一道滚雷,贴着地面席卷而来,大地随之剧烈震颤。 联军前排的蓝衣兵只觉胸口,被看不见的攻城锤狠狠撞上。 下一刻,人就已经向后飞起,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见的是自己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倒地后被人流踩踏。 第二发实心弹接踵而至,砸毁一门正在架设的6磅炮炮架,崩飞的木片刺入周遭炮手体内,惨叫转瞬被炮声吞没。 ——轰轰轰! 链弹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旋转着扫过新军和炮队的结合部。 两名背对背指挥的红衫教官,上半截身子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下半身已和腰一起被铁链绞断,内脏鲜血泼洒在黄土上。 一门老旧的9磅炮被链弹扫中轮子,轰然侧翻,将下面一个正趴着瞄准的炮手,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但相较于陆军的火炮,水师的二十四斤舰炮才更加恐怖。 数发炮弹越过整个纷乱的前线,精准地覆盖联军中军那处,刚刚竖起金狮日月旗的坡地。 地面炸开碎石迸溅,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打着旋削过旗杆,也削断了紧握旗杆的护旗兵的脖颈。 染血的旗帜裹着断头,一同软软垂下,吓得阿育陀耶勒马人立而起,面色铁青道:“该死!传令让我们的人快点,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唐人,跪倒在帝国面前。” “是,殿下。” 传令兵躬身,立刻把要求传递给前线,步兵阵列的移动又快了几分。 .............. 东翼拉杰普特轻骑阵前,骑士们焦躁地扯着缰绳,眼见前线惨状,数名百夫长请战冲锋。 几个年轻气盛的百夫长,已经策马来到阵前,塔瓦弯刀出鞘半尺,看向他们的头人拉索尔。 “头人!他们的炮停了!在装弹!让儿郎们冲一次!就一次!撕开个口子!” 头人拉索尔放下单筒望远镜,望着唐军密不透风的壕沟土垒,沉声制止:“唐军壁垒防御严密,此时冲锋无异于送死,传令小队继续袭扰,不得进入二百五十步内,等候战机。” “可皇子那边不好交代……”其中一个百夫长不甘道。 “皇子要的是攻破这里,不是要我们死在这里。”拉索尔打断他,灰蓝色的眼里没有波澜。 “传令,袭扰继续,再上三个百人队就在边上射,逼他们转头分心,我们要等的是他们乱,是他们累,弹药接不上的那一刻——不是现在去撞铁墙。” 新的骑兵小队奔出,继续着枯燥而危险的死亡舞蹈,在唐军铳炮的边缘游走,抛射稀稀拉拉的箭矢。 ........ 唐军东翼阵地,炮兵团二营防区。 营总陈镇趴在土垒后,尘土汗水糊了一脸,他啐掉嘴里的土对身后低声骂:“都他妈给老子稳住!没老子的命令,炮不许响!眼睛瞪圆咯,只盯着进了二百三十步的打!” 他现在憋得慌,看着那些红头巾在眼前晃,马蹄扬起的土直往嘴里灌,真想下令用霰弹轰他娘的。 但他记得秦帅战前的话,“陈镇,东翼交给你,你的任务不是杀多少骑兵,是挡在那里,你乱一步,一万二千把马刀就可能从你那里捅进来。明白吗?” “明白。”他当时答得干脆。 现在才知道这有多难受,他得像块石头拼命忍着任由对方撩拨,他看出那些滑溜的骑兵也在试探,不敢真冲。这就看谁先憋不住。 不知不觉,日头过了中天,开始西斜。 空气中的硝烟愈发浓郁,帝国军又压上来三次,壕沟前的尸体堆成了缓坡,后来的人冲锋都得先爬坡,攻势一次比一次弱。 阿育陀耶站在新搭的矮坡上,旗不敢立高,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军需官报上来的数字像钝刀子割肉,中军步兵死伤近半,可东翼那一万二千拉杰普特骑兵,除了袭扰折损的百余人,主力还在看戏! “传拉索尔!”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拉索尔刚一来,便单膝跪在坡下。 “本皇子的轻骑,是摆着看的?几个时辰了,我的步兵血流成河,你的儿郎们在平原上跑马玩?” “殿下,唐军防御……” “住口!本皇子不想听借口!”阿育陀耶一脚踹在他肩头,弯刀出鞘,刃口贴上拉索尔脖颈的皮肤,压出一道白线。 “我要你动起来!再拿着刀看戏,我就用你的头,祭我的旗!” 拉索尔沉默了三息,低头:“遵命,殿下。” 他翻身上马奔回本阵,不久,东翼响起沉重而绵长的号角,与之前袭扰的短促哨音截然不同。 三个千人队开始集结,不再是小股散乱,而是排出锋矢冲锋阵型。 阿育陀耶看着那片开始移动的红色铁流,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对传令兵嘶声道:“督战队全部压到阵后!征夫营再上五千!中军左翼,调三千战兵持矛殿后! 告诉他们,此战有进无退,退一步,斩!全家连坐!” 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睛盯着东翼:“等正面接战,唐军被吸住就是轻骑冲锋之时,告诉拉索尔,我要看见唐军的血,染红他的马刀。” ............ 唐军缓坡木台。 “殿下,他们要总攻了。”秦昭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仗到现在他几乎没动过。 李天然“嗯”了一声,掠过正面集结的灰色人潮,落在东翼那片刺眼的红色上:“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不这么认为,对方绝对不敢把家当一次赌光,现下只有正面这些饵才能吃。”秦昭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他转身,语速平稳下令:“炮队,换霰弹,覆盖征夫前队,放后面那三千战兵近到百步,前阵所有铳手备刺刀,记住,听我哨声,一步不乱,一步不贪。” “传令东翼陈镇:敌骑进一百八十步,陷坑发;进一百五十步,霰弹齐射,右翼杨冲,抽八百最好的铳手,运动到东翼二道壕,专打骑兵头目。” “是!” 帝国军阵前,最后一声战鼓擂响。 五千征夫被身后明晃晃的督战刀逼着,像一道浑浊的泥石流涌向唐军壕沟,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武器杂乱,脸上是麻木疯狂。 退后全家死,往前冲也许能活——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逻辑。 唐军炮响,铁砂碎铁铅丸呈扇形泼出去,冲在最前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血雾混着尘土扬起。 但后面的人被刀锋顶着,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涌上。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进入死亡地带,唐军壕沟后依旧沉默。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莫卧儿战兵开始加速冲锋,长矛放平。 咻——! 秦昭的第一声哨响,前沿阵线上三十六个横队,四千支线膛铳的齐射,砰!砰砰砰砰砰——!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几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冲在前排的莫卧儿战兵,身上爆开团团血花成片倒下,他们的皮甲,在五十步内挡不住线膛铳的铅子。 但仍有数百悍勇之辈冲过弹雨,扑到壕边长矛狠狠朝下捅刺。 咻——!第二声哨紧随而至。 “上刺刀!出壕!” 前排铳手咔嗒装上刺刀,后排继续装填掩护,装好刺刀的士兵跃出壕沟,三人一组结成最简单的三角阵,反冲上去。 没有呐喊,只有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伤者的惨嚎,唐军步阵像热刀切黄油般,将残存的帝国军杀得节节后退。 高坡上,阿育陀耶瞳孔缩成针尖,就是现在!唐军出击阵型已露,与后方本阵脱节! “轻骑——!冲垮他们——!”他嘶声狂吼,弯刀用尽全力劈下。 东翼坡下,拉索尔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唐军刺刀阵突出侧翼暴露,东翼阵地的大部分火力,似乎也被正面激战吸引。 “儿郎们!”他塔瓦弯刀高举,雪亮刀身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为了拉杰普特的荣耀——” “吼——!!!” 蓄势已久的三个千人队,终于将速度催至极限,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腾,蹄声如海啸般轰鸣,大地剧烈颤抖。 红色的铁流倾泻而下,直刺唐军腰肋!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锋矢的箭头,已能看清唐军壁垒后的面孔。 最前方的百夫长伏低身体,马刀前指,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一百八十步!再有二十息,就能将马刀砍进那些士兵的身体! 就在这时,他胯下战马前蹄陡然踏空!七八个伪装巧妙的陷坑连成了片! 草席浮土根本承受不住全速奔驰的重量,轰然塌陷!惊呼和战马的悲鸣压过了冲锋的蹄声,前排几十骑收势不及,惨叫着连人带马翻滚栽进坑里。 后续骑兵汹涌而至,撞上前面的人马,一时间现场惨烈无比,人仰马翻! 而唐军东翼阵地,压抑许久的陈镇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炮——!!!” 一直沉默的二十多门霰弹炮,将死亡铁砂泼向一百五十步外,甚至因为距离够近,霰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每一炮都能扫倒一片。 血雾一团接一团爆开,人与马的残肢在烟尘中飞起。 与此同时,正面阵地传来秦昭第三声哨响——收兵!尖锐从容。 正在追杀的唐军刺刀阵闻声骤停,没有一丝犹豫,前排转身架起刺刀墙,后排架起伤员快速后撤。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息,出击的上千人已尽数退回壕沟,防线重新合拢,黑洞洞的铳口再次架起。 拉索尔见冲锋溃败,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撤军,轻骑狼狈败退,留下遍地尸骸。 阿育陀耶举刀的手臂僵在半空,暮色中,收兵金钲喑哑响起,联军彻底失去进攻之力。 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的首轮激战,以联军惨败告终。 第659章 弃壕列阵 暮色漫过通衢平原,联军收兵的金钲声早已淡去,只余下遍地尸骸、倒毙的战马,还有被炮火烧得焦黑的黄土。 唐军阵地依旧肃然,壕沟里的铳手按令值守,土垒上的炮手重新装填弹药,亲兵队正趁着暮色清理战场、抬运伤兵。 缓坡木台早已撤去,诸将簇拥着李天然、秦昭,以及半个时辰前到达的李怀民,转入马杜赖城北的行辕大帐。 帐内没有多余陈设,只在中央摆着一张放大的通衢平原沙盘,边上摊着首轮激战的伤亡、弹药消耗册。 李天然漠然看着沙盘,面上不见首胜喜色,沉声道:“今日一仗,联军折损近万,中军莫卧儿步兵死伤过半,左翼新军彻底崩了,拉杰普特轻骑前后两战,已经折了小两千人,眼下剩万余残骑锐气泄了大半。” 他顿了顿,拿起竹棍点在沙盘北侧,联军大营的标记,语气里藏着紧迫:“但阿育陀耶手里仍有七万出头的兵力,北境莫卧儿的援军,最多五日便到,咱们今日一仗打光了两成火药铅子。 130余门炮耗弹过半,再这么死守壕沟打消耗,等援军一到,咱们这点兵力,早晚被围死在这里。” 秦昭俯身盯着沙盘,视线划过平原南侧那片缓坡开阔地——那是联军今日冲锋的方向,地势稍高,视野无遮,正是布防的绝佳位置。 他方才在阵前看得分明,拉杰普特轻骑虽悍勇却只懂蛮冲,联军炮兵首轮就被唐军重炮摧毁,后续进攻全无火力支撑,正是改守为攻的好时机。 “死守不是长久之计。”秦昭看向两位年轻藩王,语气笃定。 “今日联军吃了壕沟土垒的亏,后续定会针对性围而不攻,咱们不如主动弃了现有工事,全军前出到这片开阔缓坡,摆出七个品形空心方阵。” 他伸手在沙盘上错落划出七个方阵点位,两两之间留出百十余米的间距,指腹轻轻划过间隔处:“这间距刚好卡在咱们线膛铳的有效杀伤射程内,定业三年,山东一役,陛下就是用此等战法重创满清八旗军,生擒多铎。 且,此方阵互为犄角,不管联军骑兵冲哪一处,周边至少两个方阵能打出交叉火力,彻底封死骑兵冲锋的路。 今日轻骑冲阵的蠢态,已然说明他们不懂破这方阵的门道,再冲仍是送死。” 李怀民抱着胳膊站在一侧,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战阵雏儿,闻言,掠过沙盘上的方阵布局,又落向帐角的南印海图,瞬间懂了秦昭的用意。 “你这是要把阿育陀耶的全部兵力,都吸在正面平原上?” “正是。”秦昭点头,指尖转向海图上的韦洛尔城。 “阿育陀耶的粮草、军械全囤在韦洛尔,城内留守兵力不过千余,大半是临时抓来的民夫,四门旧炮早前全调到了前线,如今就是座空城。 我等要做的是,正面把他七万大军钉死,秦王您带五千藩府卫队,乘坐锡兰水师的运输船走海路绕后,从海上登陆直取韦洛尔,断他粮道,封死他北逃的退路。” 李天然闻言,目光落在李怀民身上,眼底是对二哥的全然信任,语气里是主帅的决断:“锡兰虽然只是一支偏师,比不上施提督的南洋水师,但护航抢滩绝无问题。 届时,一应舰船全都归二哥调遣,沿岸的土邦哨卡,我会让水师斥候船提前清掉,保证航线不漏半点风声,你只管带兵登陆。” 李怀民俯身凑近海图,看着韦洛尔外海的隐蔽登陆点,那是早前斥候探查好的位置,滩头平缓无守军设防,刚好适合大部队快速登陆。 他沉吟片刻,算着航程与时间:“我后日清晨登船出发,借着西南季风贴岸北上,三日航程,第四日凌晨准时登陆。 正面你们要拖住他至少四天,不能让他察觉到分兵的动静,更不能让他提前回防。” “这好办。”秦昭立刻接话,思路清晰。 “明日起,咱们全军装作固守待援的样子,加大力度加固壕沟土垒,白天让士兵扛着工具佯装施工,夜里再悄悄把主力、炮位移到开阔坡地的预设阵地。 阿育陀耶今日惨败,心气正躁,只会觉得咱们是怕了他,一心等着咱们耗到弹尽粮绝,绝不会想到咱们会主动弃壕列阵,更想不到咱们会分兵绕后。” 李天然敲了敲沙盘上的韦洛尔与通衢平原,将整个战术闭环敲定:“好!那就这么定了,第四日清晨,正面全军列阵邀战,把阿育陀耶的兵力全吸过来。 二哥那边登陆攻城,拿下韦洛尔便立刻抢占城北渡口,断他后路,前后夹击,这通衢平原就是他八万大军的埋骨地。” “放心,韦洛尔我必拿下,绝不会误了正面战局。”李怀民拍了拍沙盘边缘,语气笃定。 三人再无多余话语,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牛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映着沙盘上的唐军标记,已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第四日黎明,收网擒敌。 帐外,亲兵已备好战马,李怀民转身出帐,连夜赶往马杜赖港整备船队。 李天然与秦昭留在帐内,对着沙盘逐一核对方阵排布、火力覆盖范围、骑兵出击时机,每一处细节都抠得严丝合缝。 今夜的通衢平原格外安静,联军大营里一片死寂,阿育陀耶看着伤亡册,气得砸碎了帐内的器物,满心只想着次日如何反扑。 全然不知,唐军早已弃了死守的打算,布下了让他全军覆没的死局。 ............... 次日,唐军当着阿瑜陀耶的面,让士兵扛着锄头铁锹,把旧壕沟往深了挖、往宽了拓,土堆垒得比之前更高。 炮队只敢放三五炮试探,还专往空地上打,装作标尺校准不准、火药不足的模样,阿育陀耶登坡看见,只当唐军昨日一仗,打光了家底连炮都不敢多放。 第二日,拉索尔派了五百轻骑试探性袭扰,唐军前阵铳手只稀稀拉拉射了几轮,便佯装退守壕沟。 第三日,唐军在壕沟后搭起简易的伤兵营,找了些人演伤兵哀嚎声故意传得远。 而这三日里趁着对方放松警惕,唐军趁着夜里悄悄摸到南侧缓坡,把预设阵地的陷坑挖好,覆上草席浮土,炮位提前勘定、标尺校到分毫。 主力铳手分批次换防,趁着夜色把两万一千人慢慢移至缓坡,只留千余老弱兵在旧壕沟里装样子,每日照旧“加固壁垒”。 一切直至第四日,通衢平原上七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如同从大地中生长出的血色铁砧,以品字形错落分布在缓坡上。 每个方阵约两千五百人,组成边长约六十步的正方形。 方阵四边,三排火铳手呈跪、蹲、立姿态向外,铳口平端,方阵四角,深红军服镶白滚边的掷弹兵扼守。 方阵之间,间隔一百五十步——恰是线膛铳有效杀伤,与交叉火力的死角位。 秦昭站在坡顶指挥所,单筒镜扫过整个战场,在他身侧,十二门二十四斤重型攻城炮,已调整至最大仰角,炮口对准北方四里外联军中军本阵。 三十门十二磅野战炮、四十八门六磅野战炮分属各旅,炮口指向平原。 而藏在七个方阵间隙伪装工事后的,是二十四门三磅骑炮,这些是最后的近防火力。 “报师帅!”斥候飞奔上坡,单膝跪地。 “联军中军步兵开始前移,两翼骑兵正在集结,左翼约六千,右翼约六千!” “知道了。”秦昭放下镜子,看向身侧的传令官。 “传令各旅:按甲字预案,火炮分三层接敌,重炮打敌本阵与步兵集群,野战炮打骑兵集结与冲锋锋矢,骑炮待命,敌进二百步内方可开火。” “诺!” 军令通过旗语与铜哨传递,战场上响起一片扳动炮闩、装填弹药的金属碰撞声。 炮手们将用丝绸包裹的火药塞进炮膛,用通条压实,再填入沉重的实心弹,或预制破片开花弹,霰弹包被堆放在骑炮旁,随时准备换装。 巳时正,联军发起攻击,超过四万莫卧儿步兵从中军涌出,拉出宽达两里的散兵线。 左右两翼,各六千拉杰普特骑兵开始整队,他们没有排成密集的墙式队列,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形成数十个松散的楔形小队以躲避炮火。 马蹄声起初如闷雷,随后汇聚成海啸,数千匹战马开始小跑加速,最后变成席卷平原的狂风。 骑士们伏低身体,艳色头巾在风中拉成直线,角弓握在手中,箭已搭弦。 八百步。 唐军坡顶,重炮率先发言。 “重炮营,目标敌中军步兵集群,距离一千二百步,实心弹一轮齐射,放!” 炮长嘶哑的吼声中,十二门二十四斤重炮,同时喷出数尺长的火舌。 炮身在后坐力推动下猛然后挫,沉重的木质炮架,在垫了沙土的地面上划出深沟。 下一刻,炮弹呼啸着划过高抛物线,在空中飞行近三秒后,如陨石般砸进联军步兵集群。 第一枚实心弹落地,在冻土上砸出脸盆大的浅坑,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弹起,继续飞行。 它像一把烧红的铁犁,斜着凿进密集的步兵队列,所过之处,人体如熟透的瓜果般爆开,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块抛上半空。 这枚炮弹在力竭前,连续击穿了十余人,在队列中犁出一百七十余步长的血肉胡同。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十二枚实心弹在联军步兵阵列中,砸出十二道死亡轨迹。 惨叫声、惊呼声、崩溃的哭喊声瞬间压过了战鼓。 六百步——拉杰普特骑兵进入野战炮射程。 “各旅炮队,目标敌两翼骑兵锋矢,开花弹两轮急促射,放!” 旗语哨音联动,部署在方阵后方的七十八门野战炮,同时开火,这一次炮声如同连续擂响的巨鼓。 炮弹以稍高的仰角射出,在骑兵集群上空十余丈处凌空爆炸。 砰砰砰砰砰——! 超过六十枚开花弹在骑兵头顶炸开,预制破片和铁珠如暴雨般倾盆而下,覆盖了方圆数十步的区域。 数枚炮弹的破片,足以覆盖大半个百人队,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下。 骑士被破片击中,惨叫着翻滚落马,冲锋的锋矢前端,瞬间变得参差不齐。 拉索尔伏在马背上,耳中全是炮弹破空的尖啸和爆炸的巨响,一块灼热的破片擦过他的肩膀,撕开皮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 他心中寒意陡生——唐军的炮火层次分明,远中衔接,完全不像几天前的丑陋表现,此次冲锋恐怕生死难料。 四百步——骑兵进入角弓有效抛射距离。 “散开!抛射!”拉索尔怒吼。 骑兵阵列如扇面般进一步舒展,减少炮火杀伤,骑士们在颠簸的马背上张弓向天,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划着弧线落向最前方的两个唐军方阵。 箭矢飞行四秒后落下,大部分叮叮当当打在唐军,第一排士兵的包铁木盾和镶铁棉甲上,少数越过盾墙,扎进土里或射中无甲部位,引起几声闷哼。 但方阵纹丝未动,甚至无人低头躲闪,三百步——骑兵开始最后的提速。 唐军阵中依旧沉默,只有野战炮在持续轰击,冲锋锋矢的后队阻隔后续兵力。 拉索尔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身后是奔腾的洪流,左右是其他狂热的百人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阵——!”他嘶声怒吼弯刀前指,“碾碎他们!” 最前方的十几个百人队,终于收紧队形挺起长矛,或拔出弯刀,爆发出野性的战吼,以最高速撞向左前方那个唐军方阵。 ——韩振第一旅的本阵,二百五十步,死神之门洞开。 所有面向骑兵的铳口,在同一瞬压低了角度,那些藏在方阵间隙的陷坑后,八十四门轻型骑炮,炮手扯掉了炮衣,炮口里装填的是最大号的霰弹,里面几乎塞满数百颗铅丸。 当拉索尔看到,那些突然出现的炮口时,瞳孔骤缩。“不——!” 然而为时已晚,速度最快的三个百人队,一边怪叫齐射,一边从韩振方阵与右侧友军之间的“通道”切入,试图迂回侧击。 可当他们冲到两个方阵中间时,韩振方阵右侧面的两排铳手,与友军方阵左侧面的两排铳手,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 瞬间,铅弹从两个方向以交叉角度,灌入那条宽约一百五十步的“通道”,形成了立体的火力网,一个骑兵要面对来自左右两侧的子弹。 砰砰砰...... 冲锋的骑兵仿佛撞进了深渊,前排骑兵如割麦般倒下,鲜血从身体两侧喷涌,后排的收势不及,在血泊和尸体上翻滚绊倒,又被后续的子弹击中。 几乎在铳声响起的刹那,通道前端那些伪装的骑炮开火了。 轰!轰轰轰!无数铁砂喷涌的爆鸣。 八十四门霰弹炮在极近的距离齐射,每门炮喷射出数百颗铅丸,金属风暴将入口处,变成了一片绝对死亡领域。 硝烟血雾混合升腾,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其中传来,密集如雨的肉体撞击声,和濒死的哀嚎。 一门三磅骑炮在八十步距离上,发射的霰弹足以覆盖宽十步,深三十步的扇形区域。 在这个区域内,无甲或轻甲目标,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拉索尔的冲锋,在踏入死亡通道的第五息后,就彻底失去了组织,他本人被一颗铅弹击中左臂,惨叫一声,弯刀脱手,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落马。 “撤!!”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用右手猛扯缰绳。 但撤退谈何容易,冲锋的势头已成,后面的骑兵还在前涌,与溃退的前锋撞在一起。而唐军的火力从未停歇。 方阵的三排轮射令人绝望,第一列射击完毕退后装弹,第二列上前射击,第三列准备。 循环往复,铅弹如同永不枯竭的钢铁之雨,持续泼洒,每个方阵仿佛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高效不知疲倦。 眼见冲出去不成,拉索尔亲自带着亲卫骑冲在最前,眼看距离唐军阵前只剩五十步——只要冲过这五十步,马刀就能砍到唐军的脖子,拉杰普特的马刀,从不怕步战! “——咻!” “前排跪姿!刺刀放平!” 中军的铜哨声响起,唐军主阵前排铳手齐齐单膝跪地,刺刀卡入铳口,斜指前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刺刀拒马。 中后排铳手依旧轮射,铅弹不停收割着后排轻骑,而东侧辅阵的侧射火力,也始终未停。 拉索尔的白马一头撞向刺刀墙,马胸被数柄刺刀刺穿,白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让他被甩下马背,滚在地上,堪堪躲过唐军的刺刀,却见身旁的亲卫已被铅弹射穿了胸膛。 他撑着马刀爬起来,看着眼前那道冰冷的刺刀墙,看着身边的轻骑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终于明白——这就是一个唐军针对骑兵的陷阱! 这时越来越多的骑兵撞入刺刀方阵,虽说造成大量混乱,但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铅弹,拉索尔明白自己彻底败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在亲卫的帮助下爬上马匹,回头看着越陷越深的大队骑兵,心痛得快要撕裂。 “走!!别回头!” 余下的轻骑早已胆寒,闻言如蒙大赦,勒马转身就逃,可唐军的骑铳兵已从密林里冲了出来。 千余骑火冷混搭,分成四队像四把尖刀,斜斜切向溃逃的轻骑,骑铳在奔马中开火,铅弹精准点杀逃兵。 马刀从背后劈砍落马的骑士,只片刻,溃逃的轻骑便成了骑铳们的猎物。 高坡上的阿育陀耶看得目眦欲裂,他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拉杰普特轻骑,竟连唐军的阵边都没碰到,就折损了近三千人,余者溃逃,再也聚不起阵型。 “中军!全线冲锋!给我冲!”他大叫着,逼迫两万莫卧儿步兵压上去,可这些步兵早已在前几次的较量中,被唐军火力吓破了胆。 磨磨蹭蹭往前挪,刚到方阵前百步,便被七方阵的交叉火力扫倒一片,连刺刀墙的影子都没见着,就纷纷后退。 大唐中军帅旗下,秦昭看着联军的溃败,脸上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对身旁的楚王道:“殿下,正面已成定局,就等韦洛尔的消息了。” 李天然点了点头,千里镜转向北方海岸线,眼底凝着笃定。 他知道,能够拿下东瀛的二哥,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第660章 八万大军 一战尽墨 四月十九日,黄昏。 通衢平原的联军大营,早已没了初来时的喧嚣,白日里营门处的逃兵,一波接一波往外跑,督战队砍了几十颗脑袋,也拦不住溃散的势头。 中军大帐内,阿育陀耶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是昨日血战的伤亡账册,猩红的墨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日血战,他折损了近三万兵力,拉杰普特轻骑死伤过半,新军彻底打残,火炮丢了七成,剩下的四万多步卒,早已没了半分战心。 可他依旧咬着牙逼着各部整军,勒令各邦邦主次日清晨,再次发起冲锋,他还有退路,韦洛尔城囤积着够十万大军吃半年的粮草。 北境的三万援军已经过了德干高原,只要撑到援军抵达,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帐内的南印邦主们垂头丧气,没人应声,只有克莱武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他比谁都清楚,昨日的惨败不是兵力不足,而是战术上的降维打击,再冲一次,不过是再送一次人头。 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中,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喊,只见一个莫卧儿兵冲了进来,扑倒在地:“殿下!不好了!韦洛尔……韦洛尔没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阿育陀耶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鎏金酒壶、羊皮账册摔了一地,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韦洛尔怎么了?!” “唐军……唐军从海上登陆了!四月十八日清晨,就破了韦洛尔城!粮仓、火药库全被占留守的弟兄全死了!” 那士兵哭着把话说完,便瘫软继续道,“唐军已经占了城北的所有渡口要道,北境的援军也过不来了!”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南印邦主们脸色煞白,互相看着,眼里全是绝望。 他们跟着阿育陀耶起兵,图的是打赢了分土地、抢财富,现在后路被抄粮草全没了,前有唐军的钢铁方阵,后有堵死退路的敌军,他们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阿育陀耶嘶吼着,一把将那士兵甩在地上,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抵在他的脖颈上。 “你敢谎报军情,我诛你全族!韦洛尔有一千守军,还有城防炮,怎么可能一天就破了?!” “殿下!是真的!大唐秦王带的六千精锐!还有水师的重炮!我们拼死从城里逃出来的,一路跑了一天一夜,就为了给您报信!”那士兵辩解的声音满是绝望。 克莱武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帐柱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唐军根本没打算和他们打阵地消耗战,从一开始就是海陆合围,要把他们全歼在这片平原上。 ——唐军好大的胃口! 韦洛尔失守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整个联军大营。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彻底崩塌。营地里到处都是收拾行李,准备跑路的士兵。 各邦的私兵接连哗变,没人再听军令去战场送死,已经有小股部队直接抢了辎重营的粮草,连夜往南逃去。 阿育陀耶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从暴怒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切都完了,韦洛尔没了,粮草没了,援军的路也被堵死了,剩下的四万多步卒,全是没了魂的惊弓之鸟,别说冲锋,连守住大营都做不到。 再待下去等唐军合围,他连命都保不住。 深夜子时,阿育陀耶悄悄召集了自己的亲卫统领,还有拉杰普特头人拉索尔,只说了一句话:“收拾东西,寅时三刻,带所有能战的骑兵,往北走。” 拉索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子要放弃步兵带着剩余骑兵跑路。 他没有反对,拉杰普特的骑兵已经死伤过半,再留在这里只能陪着那些步兵一起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联军大营的北门悄悄打开。 阿育陀耶带着仅剩的八千多骑兵,包括自己的两千亲卫重骑、六千残存的拉杰普特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甚至没给帐内的南印邦主们留下半句交代,就这么抛弃了四万多步卒,独自逃命去了。 ............. 四月二十日,黎明。 唐军阵前的斥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联军大营的异常——营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哭喊叫骂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根本没有半点整军备战的动静。 消息很快传到了唐军大帐,李天然听完斥候的回报,和身旁的秦昭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韦洛尔,二哥得手了,除了后路被抄,没有任何理由能让阿育陀耶的大军,一夜之间乱成这个样子。”李天然的语气笃定。 秦昭颔首,手里的炭笔在舆图上一划,战术指令瞬间清晰:“殿下说的是,阿育陀耶必然是带骑兵跑路了,剩下的步兵就是没头的苍蝇,不堪一击。” 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冒进:“传令下去,第一、第二旅,成品字形方阵稳步推进,不贪功、不冒进,全线压上。 骑兵营分左右两翼绕到联军大营后方,堵死他们南逃、西逃的所有路口。 水师陆战营随中军推进,负责清缴降兵,记住,优先围歼步兵,不必分兵追击骑兵,我们有的是人堵他的路。” 军令如电,迅速传遍全军,两万唐军列着严整的线列方阵,稳步朝着联军大营推进。 而此时的联军大营里,天亮之后,步兵们才发现,他们的皇子、他们的骑兵主力早就跑了,把他们这群人扔给了唐军当祭品。 整个大营炸了锅,四万多步卒没人指挥,没人组织,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还有的悍勇之辈,拿着武器想冲出去,却撞上了稳步推进的唐军线列。 迎接他们的是线膛枪密集的齐射,是火炮的霰弹轰击,这些没有指挥的散兵在近代线列步兵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唐军的方阵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墙,把四散奔逃的联军步兵,一点点压缩在包围圈里。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没有任何悬念,四万多联军步兵战死近万人,剩下的三万多人全数放下武器投降,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唐军的包围圈。 通衢平原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旗帜,还有满地的尸体,曾经浩浩荡荡的八万联军,数日之间,土崩瓦解。 李天然立马在联军大营的高坡上,看着满地的降兵,对身旁的秦昭笑道:“步兵吃完了,接下来就该收网了,我二哥肯定已经在北边,给那位三皇子备好了天大的惊喜。” 另一边,在韦洛尔城的秦王,却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四月十八日拿下韦洛尔城的当天,他就已经算准了阿育陀耶的所有退路,主干道直通韦洛尔,已被自己牢牢把控,阿育陀耶绝不敢走。 唯一能绕开韦洛尔逃回德里的路线,只有城西六十里外的帕拉尔河谷——两侧是三十余米高的石质丘陵,中间一条狭窄土路贯穿,谷底是干涸的乱石河床。 骑兵虽能通行,却根本无法展开冲锋,是天然的伏击死地。 而且他根本不需要考虑火炮,转运的难题,此次北上,六艘盖伦巡航舰,随船搭载了足量的舰炮与野战炮,登陆韦洛尔后。 他下令拆卸舰炮,用城内缴获的骡马拖拽,六十里平地土路,一日之内,便完成了火炮转运与阵地构筑。 整整五十门各式火炮,摆在帕拉尔河谷伏击阵地上。 8门二十四斤海军长管重炮,分别部署在河谷南北两端的丘陵制高点,专门负责封锁路口,截断阿育陀耶的进退之路; 24门十二磅野战炮,分置河谷两侧丘陵中段,形成交叉火力网,专门覆盖河谷中央的开阔地带。 18门六磅轻型野战炮,分散布置在前沿阵地,负责补射漏网的骑兵集群,压制任何试图冲坡地的敌军。 配合火炮的,是三千名藩府卫队精锐,一千名水师陆战营老兵,提前在丘陵上构筑了掩体壁垒,只等阿育陀耶自投罗网。 下午,当阿育陀耶的八千骑兵,狂奔了一天两夜,终于闯入了帕拉尔河谷。 连续的奔逃,让所有人都人困马乏,战马早已汗透皮毛,骑士们也个个神情萎靡,连前出的斥候都只派了寥寥数人,人人都只想着赶紧穿过河谷,甩掉唐军的追击。 而他们根本想不到,唐军的重炮,早已在两侧的丘陵上,对准了这支疲于奔命的队伍。 就在骑兵队伍全部进入河谷,走到中央开阔地带的瞬间,丘陵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铜哨声。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填满了整条河谷。 南北两端的8门二十四斤重炮率先开火,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河谷的出入口,几轮齐射便将土路彻底炸断,滚落的巨石、崩碎的土石。 顷刻把河谷的前后路口堵得严严实实,彻底封死了阿育陀耶的所有进退之路。 紧接着24门十二磅野战炮同时轰鸣,霰弹、链弹居高临下,泼洒进河谷中央密集的骑兵队伍里。 链弹旋转着扫断马腿、撕裂人体,霰弹炸开的铁砂铅丸,像暴雨一样覆盖整片区域,根本不需要瞄准,每一炮下去都能扫倒一片。 八千骑兵挤在狭窄的谷底,根本无法展开,更别说冲锋,只能挤在一起当唐军的活靶子。 前排的骑兵想掉头往回跑,却被后路堵死的巨石拦住,后排的骑兵不明情况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互相踩踏死伤的人,比炮弹炸死的还要多。 “亲卫集结!!!快护着殿下冲出去!!!” 亲卫统领嘶吼着,举着包铁木盾挡在阿育陀耶身前,十几名亲卫策马围拢过来组成人墙,想护着阿育陀耶往西侧的陡坡冲。 可他们的举动无疑在告诉伏军,这里有条大鱼,两侧丘陵上的线膛枪齐射响了。 一千名铳手居高临下,精准点杀着试图突围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亲卫呼吸间被打成了筛子,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拉杰普特头人拉索尔红了眼,带着几百名骑兵策马往南侧丘陵冲,想抢占制高点撕开缺口。 可丘陵陡峭战马根本冲不上去,刚冲到半坡,就被18门六磅野战炮的霰弹迎头轰了回来,人马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退回谷底。 阿育陀耶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浑身冰凉。 唐军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的每一步,从放弃防御到迎敌,再到敌后的韦洛尔奇袭,最后是这河谷里的伏击圈,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棋盘里。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卫,拔出腰间的鎏金弯刀,想组织身边的亲卫冲开一条生路。 可就在他探身挥刀、半个身子暴露在盾墙外的瞬间,一颗从丘陵上飞来的铅弹,顺着风势击中了他的胸口。 铅弹穿透了他的亮银铁甲,在他胸腔里炸开了一个碗大的创口。 阿育陀耶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浑身的力气像被死神抽干,手里的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砸在乱石遍布的河床上。 他躺在滚烫的石头上,看着头顶被两侧丘陵,挤成一条线的天空,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视线渐渐模糊。 阿育陀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手握八万大军,有英夷的火器相助,有帝国的背书,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河谷里,死于一颗流弹下。 几息之后,这位曾手握重兵的莫卧儿三皇子,眼睛圆睁,渐渐没了呼吸。 三皇子战死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残存的骑兵。 剩下的人,要么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要么疯了一样想冲开堵死的路口,却被唐军的火力一一射杀。 拉索尔带着不到三百残兵,拼死从河谷西侧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下马攀出,一路向西亡命天涯,从此再没了踪迹。 战斗结束时,夕阳已经染红了整个河谷。 李怀民策马走下丘陵,看着地上阿育陀耶的尸体,淡淡吩咐道:“把他的尸体收殓好交给几个降兵,让他们带着尸体去德里,告诉奥朗则布犯我大唐疆土者,虽远必诛。” 几个降兵颤颤巍巍地接过皇子的尸体,用麻布裹好绑在马背上。 他们看着河谷里满地的尸骸,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牵着马朝着德里的方向,狼狈而去。 残阳如血,染红了帕拉尔河谷的乱石与焦土,这场决定南印未来数十年格局,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以唐军的全胜告终。 八万联军全军覆没,莫卧儿三皇子阿育陀耶战死,三个叛乱土邦被连根拔起,南印大小邦国尽数归降,大唐在印度洋东岸的统治,已然稳如磐石。 第661章 南印落幕 四月二十二日,南印战局尘埃落定。 楚王李天然坐镇原莫卧儿联军大营,统筹全域战后事宜,秦王李怀民留驻韦洛尔城,把控沿海布防与后勤收拢,两兄弟分工明确。 将战后清算、疆域划定、降卒安置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全无半分大胜后的松懈。 为了防止疫病爆发,唐军士卒分成数队,先清理两大战场遗骸,通衢平原上,联军战死步兵的尸首统一掩埋。 帕拉尔河谷中,莫卧儿骑兵尸骸与战马尸首就近挖坑合葬,缴获的军械、物资分门别类收拢,半点不曾浪费。 对于投降的三万余联军步兵,李天然并未苛待,剔除其中曾纵兵劫掠、作恶多端的土邦私兵千余人,余下三万士卒尽数整编为兵役营,交由龙骧军老兵管束。 负责修缮城防、开辟屯田、押运粮草,暂不投入前线作战。 与此同时,专属此次南印大捷的战果统计,在帐内幕僚与军需官的连夜核算下,尽数成型,每一项数据都详实可查,分毫不敢马虎。 歼敌战绩:莫卧儿三皇子阿育陀耶麾下八万联军,总计全歼七万二千四百余人,其中通衢平原一战,莫卧儿正规军及南印附庸步兵战死三万八千余,俘虏四万一千余。 帕拉尔河谷伏击战,阿育陀耶亲率的八千余骑兵,战死八千四百,仅六百投降、两百残兵仓皇逃亡,阿育陀耶本人被流弹击中胸口,当场殒命。 随行亲卫与莫卧儿将官,一百三十七人尽数战死,俘虏联军大小将官七十六名,南印叛乱附庸土邦主九人,无一漏网。 此战过后,淡米尔纳德全境七十三座城池、二百一十四处村寨,尽数纳入大唐藩属治下。 周边迈索尔邦边境三座小城、康杰韦拉姆以西五处要塞村寨,因慑于唐军兵威,主动递上归附文书,愿奉唐藩号令,缴纳贡赋、听从调遣。 南印沿海十二处小型天然港口,也被唐军悉数掌控,由秦王麾下水师派兵驻守,打通了锡兰至南印内陆的海上补给线,彻底筑牢沿海防线。 除此之外,缴获物资颇丰,足以充盈两藩军备与府库——粮草方面,收缴联军囤积粮草,及韦洛尔城粮仓存粮,共计小麦、稻米、豆类一百二十七万石。 足够两藩食用数年有余,军械方面,缴获各式火绳枪、长矛、弯刀三万七千余件,莫卧儿老式铜铁火炮九十三门,战马一万四千匹,其中精锐旁遮普战马三千二百匹,可直接编入唐军骑兵。 战象四十七头,火药、铅弹、军械配件、甲胄等物资,堆满韦洛尔与马杜赖十六座库房。 财货方面,抄没阿育陀耶藩府、联军辎重营及叛乱土邦主府邸,所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香料,折合白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 另有莫卧儿皇室印信、南印藩王令符、各邦盟约文书、疆域舆图等重要文书百余件。 统计完毕,兄弟俩对着舆图,再次确认新拓疆域边界,商定驻防布局,楚王李天然率龙骧军一万五千人驻守马杜赖,统管淡米尔纳德全境陆地防务、降卒整编与民政治理。 秦王李怀民率藩府卫队,及水师陆战营五千人暂时驻守韦洛尔,掌控沿海所有港口、水师巡航及海上补给,两城互为犄角,扼守南印核心要地,防备莫卧儿南下反扑。 诸事敲定,两藩王联名拟定战报,行文严谨详实,从通衢平原首战对峙、到出阵破敌、奇袭韦洛尔断敌后路,再到平原围歼联军步兵、河谷伏击击毙阿育陀耶,全程脉络清晰。 最后附上归附土邦名录、新拓疆域简图及后续驻防规划,文末加盖楚王、秦王金印,交由南洋六百里加急驿卒。 先乘水师快船横渡保克海峡至锡兰,再转南洋加急航道,一路不停直送金陵都城。 ................. 与此同时,另一边莫卧儿帝国德里皇宫,气氛犹如暴雨将至。 奥朗则布正端坐御座,处理德干地区的政务,彼时1669年的他,正值皇权鼎盛,眼神锐利,行事杀伐果断,满朝文武皆慑于其威严,无人敢高声言语。 他此前虽得知阿育陀耶在南印战事不利,却从未想过会遭遇全军覆没的惨败,更未料到爱子会殒命他乡。 直到内侍浑身发抖,捧着南印败报,连同降兵带回的阿育陀耶尸身,战战兢兢送入大殿,整座皇宫的空气好似凝固。 奥朗则布接过败报,只看了数行拳头便不由攥紧。 待看完“八万联军尽数覆灭,皇子阿育陀耶遭流弹击毙,淡米尔纳德全境沦陷”。 他猛地将败报撕碎,抬手砸毁御案上的玉瓶,暴怒之声,震得大殿梁柱发颤:“竖子无能!唐军域外蛮夷,竟敢杀我爱子,毁我大军,占我疆土,此仇不共戴天!” 满朝文武尽数跪倒,无人敢抬头,谁都清楚这位皇帝的铁血脾性,此番惨败又是丧子之痛,势必引来雷霆清算。 奥朗则布强压着心口戾气,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片刻后便冷冷定下方略。 其一,铁腕追责以儆效尤,他当即下旨,赐死监管南印军务的东南总督米尔扎,抄没其全部家产,族中男丁尽数贬为西北戍卒,女眷没入宫廷。 对南印临阵脱逃、观望不援的十二名土邦主,下达全国通缉令,一经抓获凌迟处死,族灭家亡。 传召东印度公司驻德里代表入宫,厉声斥责其助战不力,勒令三个月内,上缴燧发枪五百支、十二磅野战炮二十门、英军战术教官十五名,另赔偿莫卧儿军费五十万卢比。 若敢逾期,即刻取缔英商在印所有贸易特权,查封马德拉斯、加尔各答商馆,驱逐所有英商出境。 其二,调遣重兵南线布防,任命自己最信任的猛将贾斯万特·辛格,为南印剿贼大将军,授予节制南线所有军队的特权,即刻从帝国直属精锐、曼萨布达尔领主军中,抽调十万正规军。 再从拉杰普特联盟、旁遮普等核心附庸邦国,征调八万精锐附庸军,合计十八万大军,配属各式火炮三百门,即刻南下。 进驻卡纳提克、阿尔科特等战略要地,构筑坚固防线,严防唐军向北扩张,同时封锁南印所有内陆商路,断绝唐军内陆补给。 其三,整军备战弥补代差,令德里、阿格拉两大军工坊全速运转,抽调帝国顶尖工匠,依托战场缴获的唐式线膛枪、野战炮,日夜拆解仿制,务必尽快造出同款军械。 同时责令东印度公司教官,在南线军营训练莫卧儿新军,改良步炮协同战术,专门针对唐军的空心方阵、线列齐射战术,研究破阵之法,短期内缩小与唐军火器、战术的差距。 其四,昭告全国立誓复仇,在德里举办高规格葬礼,为阿育陀耶发丧,将其塑成为帝国殉国的英烈,同时昭告全国,将唐军定为莫卧儿死敌,凡境内敢私通唐军者,一律族诛。 倾全国之力筹备南线战事,誓要踏平南印唐藩,收复沦陷疆土,为皇子复仇,扞卫莫卧儿帝国在南亚的霸主地位,敢有言和者,立斩不赦。 旨意下达,德里全城震动,莫卧儿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了飞速运转,调兵、筹粮、造械、训兵,各项事务紧锣密鼓推进。 奥朗则布站在皇宫高台之上,望着南方,眼神阴鸷,他绝不会容忍域外势力在南亚立足。 (——南印战事结束,下回来的就不是藩王军队。) 第662章 南印大捷封赏 定业二十三年七月,金陵午门,奉天殿前。 距南印捷报抵京已过三日,整个金陵城都浸在开疆拓土的喜气里,沿街酒肆茶坊全在说大唐龙旗,插遍南天竺的盛事,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小小的赤金龙旗。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丹墀下,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肃立,绯袍青衫列得整整齐齐。 文官队列里,以内阁首辅房玄德,为首的江南籍官员站在前排,神色间虽有朝贺的恭谨,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南印大捷再添军功,太子主持的迁都之争,北方派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另一侧,以太子少傅韦经天为首的北方籍官员,个个腰杆挺直,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武将队列更是喜气洋洋,晋国公李定国、韩国公贺如龙、梁国公党守素等开国宿将站在最前。 之前为迁都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官员,此刻也都敛了争执——开疆拓土、扬威域外,是中原王朝刻在骨子里的盛事,哪怕政见不合,这份大唐荣光没人能置身事外。 御座之上,李嗣炎一身玄色织金盘龙常服,端坐在须弥座上。 帝王正值壮年,肩背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依旧,不见半分老态,唯有开阖间的目光,带着御极二十三年的威压,与开疆拓土的豪情。 他身侧的明黄案几上,正摊着楚王李天然、秦王李怀民联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南印全功疏,朱红御批的“大捷”二字格外醒目。 “陛下,通政使陈通达,携南印战报副册入殿。”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陈通达捧着烫金的战报册,快步出列跪倒,声音洪亮得传遍丹墀内外:“臣启陛下!定业二十三年四月,我大唐王师于南印淡米尔纳德通衢平原,全歼莫卧儿三皇子阿育陀耶麾下八万联军,阵斩阿育陀耶。 收淡米尔纳德全境七十三城、南印沿海十二港,拓土三千里!此战阵斩敌军七万二千四百余级,俘虏三万余众,缴获粮草一百二十七万石。 金银财货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战马一万四千匹、各式军械无算!” 话音落下,殿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朝贺:“臣等恭贺陛下!大唐万胜!大唐万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撞在奉天殿的梁柱上,震得檐角铜铃都轻轻作响。 李嗣炎抬手压了压,殿内鸦雀无声,朗声道:“南印大捷,非朕之功,是前线将士浴血用命,是百官筹谋后勤无虞,是天下兆民同心同德。 今日朝会,只论功行赏,不负万里之外为大唐开疆的儿郎!”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的韩国公贺如龙,当即跨步出列,抱拳声如洪钟:“陛下圣明!楚王、秦王两位殿下,率我大唐儿郎扬威域外,拓土三千里,此乃不世之功!臣请陛下重赏前线将士,以励天下军心!” “臣附议!”梁国公党守素、晋国公李定国齐齐出列,身后的武将们跟着轰然应诺。 文官队列里,太子少傅韦经天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南印一役,不仅拓土开疆,更打通了我大唐至印度洋的商路,重启西域陆上丝路,再无后顾之忧。 此功上承秦汉盛业,下开大唐万年之基,臣请陛下将此战功绩昭告太庙,布告天下!” 他这话一出,北方籍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连首辅房玄德也缓步出列,躬身道:“韦大人所言极是,南印大捷乃国朝盛事,臣请陛下准奏,昭告太庙,以慰祖宗英灵。” 江南派的官员们见首辅都表了态,也纷纷跟着躬身附议,连之前屡次反对藩王动兵的礼部右侍郎宋弁,也低着头跟着躬身,没敢再说半句煞风景的话。 ——毕竟阵斩敌国王子、拓土三千里的战功摆在眼前,再拿“仁恕”说事,就是跟整个大唐的民心作对。 唯有户部尚书庞雨,出列奏事时眼里全是精光:“陛下,臣户部已核验战报所附缴获清单,仅粮草一项,便足供我南印驻军三年之用。 金银财货,可补国库半年岁入!臣请陛下,将缴获粮草优先拨付南印驻军,所获金银,分三成入内帑,三成入国库填补河工亏空,四成留作南印屯垦、水师扩建之用!” “准奏。”李嗣炎微微颔首,看向黄锦,“宣旨。” 老太监小心捧着明黄色圣旨,上前一步展开,清越激昂之声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印一役,拓土开疆,扬我国威于域外,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如左: 其一,楚王李天然,南印主帅,统筹全局、决胜千里,收南印全境,扼印度洋咽喉,居首功。 着加食邑三千户,晋镇南大将军,赐天子剑,便宜行事南印、锡兰诸军事,留镇马杜赖,统管南印全境军政民务,赏内帑黄金八千两,锦缎千匹; 其二,秦王李怀民,率部奇袭韦洛尔、断敌粮道,帕拉尔河谷伏击阵斩敌首阿育陀耶,居奇功。 着加食邑两千户,赐双亲王俸禄,赏内帑黄金五千两,御制开疆纪功碑一座,特许于韦洛尔、锡兰两地建藩王行辕,印度洋水师巡防,需知会秦王协同策应; 其三,龙骧军甲等第一师师帅秦昭,总兵官,布阵破敌、居功至伟。 着封锡兰侯,世袭罔替,晋龙骧军副帅,加昭武大将军,食邑一千五百户,赐御制金刀,仍统管南印驻军事务。 其四,参战诸将:曹昂晋定南伯,韩振晋平虏伯,杨冲晋镇夷伯,陈镇晋安远伯,各加食邑八百户,晋军衔一级。 其余团总、旅帅、炮手、铳手,着兵部按战功造册,各晋阶、赏银、免赋,无一遗漏; 其五,印度洋水师提督施琅,率部护航策应、封锁保克海峡、断敌海路退路,居辅功。 着加食邑五百户,赏白银千两,仍总督印度洋水师巡防事务。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殿下再次山呼万岁,武将队列里人人面露喜色,连文官队列里也满是恭贺之声。 李嗣炎起身走到丹墀边,目光扫过殿下喜气洋洋的百官,眼底满是意气风发,朗声道:“朕曾说过,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唐之土! 今日南印入版,绝非终点,而是我大唐扬帆四海、拓土万里的新起点!诸公与朕,共勉之!” “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死!为大唐效死!” 朝贺的声浪冲出奉天殿,传遍整个紫禁城,连午门外的百姓都跟着欢呼起来,金陵城的喜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戌时三刻,坤宁宫后殿暖阁。 白日里的朝贺喧嚣早已散去,暖阁里只点了两支鎏金蟠龙烛,烛火摇曳,将满室的旖旎烘得恰到好处。 龙涎香混着皇后惯用的栀子花香,在空气里漫开,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连脚步声都消弭无踪。 床幔垂着半幅,云雾缭绕的余韵还没散尽,李嗣炎斜倚在软枕上,随手把玩着身侧妇人的一缕青丝,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肩颈,眼底满是温存。 身侧的皇后郑祖喜,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明明已是三十五岁的妇人,与皇帝差了整整七岁,保养得宜,肌肤莹润细腻,眉眼间端庄温婉,不见半分岁月的沧桑,反倒像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娇俏少妇。 她指尖轻轻划过皇帝的胸膛,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夫君今日在朝会上,真是意气风发,臣妾听着都觉得心潮澎湃。 南印大捷,拓土三千里,前汉朱明,也不过如此了。” 李嗣炎低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挑逗:“怎么?皇后娘娘看了二十三年,还没看腻我?” 郑祖喜嗔了他一眼,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看腻了,臣妾如今都三十五了,人老珠黄,哪里比得上宫里年轻的妹妹们,夫君何必总逗我。 不如多去看看宁妃、朱皇贵妃她们,也免得她们总说臣妾占着陛下。” “胡说。”李嗣炎抬手,指尖抚过她的脸颊锁骨,语气里满是认真。 “我摸着你的皮肤,比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还要细腻莹润,哪里来的人老珠黄?我的皇后是这宫里最好看的,二十三年前是,现在是,一辈子都是。” 他说着,手上又故意逗了逗她,惹得郑祖喜轻呼一声,红着脸拍开他的手,眼底委屈散了个干净。 闹了一阵,暖阁里重归安静。 郑祖喜靠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终是把藏了一天的心事,说了出来:“夫君,臣妾有句话憋了很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结发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嗣炎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软。 “是关于孩子们的事。”郑祖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做母亲的担忧。 “承业是咱们的嫡长子,是太子,如今主持迁都的事,天天跟江南的文臣们周旋,处处掣肘,忙得脚不沾地。 可朝野上下说起他,总说他虽然温文仁厚,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她顿了顿,紧紧攥着皇帝的衣襟:“可他的弟弟们,一个个都太出色了,咱们的二儿子怀民,平了东瀛,这次南印又立了奇功。 东海、印度洋全是他的威名,军中的老将们,个个都夸他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老三天然,这次南印一战成名,拓土三千里,朝野都在说楚王是大唐的南海柱石。 还有老四华烨,在北庭逼降波斯,扬威西域,也是有声有色。” “陛下,臣妾不怕别的,就怕……就怕兄弟反目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从古至今,皇家里面为了那个位子,亲兄弟兵戎相见的事还少吗?怀民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承业也是,臣妾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出色。 既高兴又怕得睡不着觉,更怕承业压力太大,稳不住心神,做错事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说完像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普通母亲,哪里还有半分中宫皇后的端庄威严。 李嗣炎叹了口气,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了惊的小猫,带着壮年帝王的绝对掌控力:“傻丫头,瞎担心什么。朕还在呢,天塌不下来。 朕不是汉武帝,更不是唐玄宗,绝不会做那种逼死太子、骨肉相残的蠢事。” “承业是朕亲立的太子,是大唐的储君,这点从来没变过,他是你我的嫡长子名正言顺,只要他自己不糊涂,这个位子谁也抢不走。” “当太子,不是要他亲自上阵打多少胜仗,是要他有容人的器量,有驭人的本事,有坐得住、沉得下的定力。 他现在主持迁都跟江南文臣周旋,就是朕在磨他的心性,练他的手腕。 如果连这点弟弟们的军功都容不下,那以后怎么驾驭这万里江山?怎么镇住这满朝文武?”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泪眼朦胧的皇后,决定给她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朕心里早就有万全的布局,怀民这孩子心气高,天生就是驰骋海疆的性子,中原这方寸朝堂,根本装不下他。 东瀛、印度洋这点海疆不够他玩的,朕早就给他留了更大的舞台——万里之外的北美新大陆,够他开疆拓土一辈子。 等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既全了他的志向,也离了京城的是非,既不会跟承业争什么,还能做大唐海外的屏藩,两全其美。” 郑祖喜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光瞬间散了,满是震惊:“陛下……您早就想好了?” “不然呢?”李嗣炎刮了刮她的鼻子,低笑道,“朕是皇帝,也是他们的父亲,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 天然盯着南洋,华烨守着西域,怀民去开拓北美,承业坐镇中枢,兄弟几个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功业,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倾轧,这才是朕想要的大唐。”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男人,心里的大石彻底落了地,所有的焦虑担忧,全都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她眼眶一热,俯身吻了吻皇帝的唇角,随即红着脸拉着锦被往下一滑,主动钻进了被子深处。 床幔彻底垂落,只余下烛火摇曳,映着帐上交缠的影子。 李嗣炎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 春宵一刻值千金,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663章 四省烽烟 定业二十三年八月末,西域焉耆省,轮台县城。 夕阳沉进天山南麓的戈壁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夯土城墙,给这座丝路沿线的边境小县,蒙上一层浓浓血色。 轮台是焉耆省下辖的屯垦小县,县城不大东西两条主街,东街是汉民聚居的商坊与屯垦户宅院,西街多是本地信众的居所,汉回杂居几十年。 平日里集市喧闹,邻里往来和睦,看着与往日无数个傍晚没什么两样。 绸缎铺的王掌柜锁好店门,转身就撞见隔壁开杂货铺的阿卜杜拉,两人做了快十年邻居,逢年过节还互相送些点心特产,熟络得很。 阿卜杜拉手里拎着个布包,笑着递过来:“王掌柜,波斯新来的藏红花,给嫂子带了点泡水喝最好。” 王掌柜连忙摆手推辞,笑着寒暄了两句,只当是寻常邻里往来,没察觉对方转身时,笑意敛得干净。 县城西街的清真寺,此刻大门紧闭,殿内灯火通明,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波斯密使霍山的心腹站在人群最前方,注视铺在地上的焉耆省地图,特别是在轮台县城的位置上。 为了这一天,霍山以商队首领的身份,在西域潜伏了整整十数年,波斯王室的黄金顺着丝路源源不断流入。 买通了各地掌教、部落酋长,在焉耆、北庭、哈密、疏勒四省布下了无数眼线。 甚至把武器拆成零件,混在商货里运进信众的民房、商铺,就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今晚,轮台就是他们点燃西域的第一把火。 “记住,子时三刻,三声梆子为号,四门同步动手。”心腹的声音带着狠厉。 “先断驿站,再占县衙,主攻武备司,绝不给唐军集结的机会。 以轮台狼烟为号,霍山大人会号令北庭、疏勒、哈密三地同步举事,这一次,我们要把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搅得天翻地覆!” 殿内众人齐齐颔首,眼底全是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悄无声息地散去,隐入了夜色里。 县城东门旁的轮台武备司营房,营总周望背着手站在院墙上,目光一遍遍扫过西街的方向,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是从北庭近卫第三师退下来的老兵,常年跟波斯准格尔见过血,也闻过硝烟味。 这三天,底下的总旗来回禀报了不下五次:有波斯商人模样的人,在周边部落串联,清真寺夜夜闭门聚众。 城内的铁匠铺,突然接了大量的铁器订单,连城外的胡部牧民,都在往轮台县城周边聚集。 可他半点办法都没有,那些波斯商人早就买通轮台县上下官员,谁让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呢。 更棘手的是朝廷的红线,县城内近七成都是本地信众,和汉人杂居了几十年。 商贩、脚夫、手艺人,看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没有实打实的谋逆证据,根本不能随意搜捕抓人。 前两次他把异常情况上,越级报给焉耆府城,得到的批复只有四个字:“不得生事”——文官要的是稳住地方获取政绩,最怕的就是边军无故生事,激化汉胡矛盾。 他只能咬着牙,多派了两轮夜间巡逻,让两个小旗带着二十四个人,把守住四个城门,又让兵卒们连夜检查武备库的火药、弹药,枕着枪睡觉。 武备司本就只是戍守县城、维持治安的二线兵力,按大唐军制满编一营五百六十人,眼下实编才三百二十人。 管着县城治安、商路巡检、驿道防护,手里的家伙只有火绳铳和老式燧发枪,连一门野战铜炮都没有。 ................ 夜越来越深,轮台县城渐渐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在街巷里响起,平静得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 子时三刻,三声突兀的梆子响,骤然划破了轮台县的寂静。 隔壁还笑着送藏红花的阿卜杜拉,转眼就拎着弯刀,一脚踹开了王掌柜的家门。 王掌柜正坐在堂屋喝茶,听到动静回头,脸上还带着错愕,就被迎面来的弯刀捅穿胸膛。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这个和他相处了十年的老邻居,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杀手。 西街的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打开。 无数平日里看着和善温驯的本地人,此刻脸上全是戾气,手里拿着弯刀、长矛,还有私藏了的老式火绳枪,疯了一样冲出街巷,扑向汉人聚居的东街,县衙、驿站。 城门处,两个值守城门的本地辅兵,突然发难,短刀捅进身边毫无防备的同袍后背。 剩下的几个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蜂拥而上的叛军乱刀剁翻,他们拼尽全力拉开了沉重的城门,城外早已埋伏好的胡骑、波斯死士,顺着城门蜂拥而入。 马蹄踏碎了街巷的寂静,近千人快速抢占城内,各个交通要道,切断了防区之间的联系。 武备司的侧门,早已被安插在营里的内奸悄悄打开,叛军顺着侧门潮水般涌入,喊杀声瞬间炸响在营房里。 周望听到第一声枪响,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枕边的燧发枪,踹门而出。 正撞见值守的总旗冲过来,急声呐喊:“营总!反了!全城都藩民都反了!侧门被人打开了!” 周望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满城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叛军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冲在最前面领头的,竟是常来武备司送草料的本地脚夫。 他心间一沉,这根本不是临时暴乱,而是蓄谋已久的叛乱! “列阵!走廊布防!阻敌!” 周望沉声下令,两百名陆续集结的内地唐兵,当即反应过来,靠着营房走廊的墙体,迅速摆开了射击防线。 “砰砰砰”一轮排枪打出,冲在最前排的狂热信徒,应声倒地,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高呼‘圣主之名’不要命地往前冲,人数足足是他们的十倍有余。 走廊里不断有兵卒中箭倒下,叛军的弩矢铅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屑。 “妈的!硬守营房只有死路一条,叛军人数太多,我们撑不了半个时辰。” 他神情紧绷厉声下令:“二总旗带十人炸武备库!绝不能给叛军留一枪一弹、一粒火药!剩下的人跟我突围,退守西北角烽火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威力近乎掀翻了半条街,武备库里的火药、弹药、短铳,尽数被炸毁,绝了叛军的补给。 趁着爆炸的混乱,周望带着剩下的一百二十多号残兵,端着枪边打边退,硬生生从叛军的包围圈里,冲开了一道口子,退守到了县城西北角的烽火台里。 随后,在第一时间就点燃烽火台上的狼烟,就在他打算固守待援时。 他压根没想到,轮台县城里叛军,就没放过他们的意思,两千余人围着十几米高的烽火台,一波接一波地冲锋。 可每次都被台上的唐军用排枪、滚石、火油打了回去,第一天他们还有充足的弹药,能稳稳守住防线。 第二天,弹药渐渐告急,他们就把砖石凿下来当滚石,把火油倒下去点燃,烧得叛军哭爹喊娘。 到了第三天,弹药彻底打光,滚石也所剩无几,台上的人也折损了一半,个个带伤。 可就算弹尽粮绝,周望带着剩下的人,依旧半步不退,他们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用手里的砖头,死死守着烽火台的入口,每一次叛军冲上来,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他们就像一颗钉在叛军心脏里的钉子,哪怕被围得水泄不通,也始终没有被拔出来。 而烽火台外的轮台县城,早已沦为了人间炼狱。 汉人聚居的东街被洗劫一空,临街的商铺全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县衙被撞碎,县令绝望的带着衙役,抵抗了两个时辰,最终力竭被俘当众斩杀,头颅挂在了县衙门口的旗杆上示众。 城内的驿站被彻底捣毁,驿卒全被钉死在墙上,驿马被抢,朝廷正在铺设连接轮台屯垦区,铁路辅线路基被叛军挖断了十几里。 两千多汉民惨遭屠戮,上到白发老人,下到襁褓婴儿,都没能幸免,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排水沟,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暗红色。 轮台城破的消息,像是点点星火落入火油,瞬间燎起漫天大火。 几乎是同一时间,北庭、疏勒、哈密、焉耆四省,数十个县城同步爆发叛乱。 全都是藏于民间里应外合,焚驿站、截粮道、杀汉民、破县城,短短三日,西域四省驿道尽毁,丝路彻底断绝,哈密卫被遍地开花的三万叛军,搞得焦头烂额。 伊犁将军府周边同样烽烟四起,整个西域的唐军防线,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半年潜伏里,波斯秘使霍山早已把西域四省, 驻军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四支甲等近卫师看似战力强悍,却分散在数千里的防线上,每一处隘口、军镇、屯垦区都要分兵把守,能集中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足三成。 焉耆近卫第十六师,全师二万八千精锐,三千人的主力团守焉耆府城,两个旅分守境内六个天山隘口、十几个核心屯垦区,能机动的只有第一旅九千精锐。 轮台狼烟升起的第一时间,消息就递到了焉耆巡抚的案头,巡抚当即会同驻守府城的第十六师,第二团团长,下令关闭四门。 三千精锐全员上城戒备,一夜之间清剿了城内,一千两百三十余名内应乱众,牢牢把省城握在了手里。 城外的叛军根本不敢靠近府城外围,只敢在周边的县城、屯垦区作乱。 同时,师帅下令第一旅旅帅郑茂,命令下属一名营总率部,全速回援轮台。 可六百人刚冲进开都河峡谷,就中了霍山早就布好的埋伏——叛军提前炸断了峡谷里的唯一桥梁,在两侧高地架起了,从波斯偷运来的老式山炮。 滚石、火箭、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峡谷里的唐军,营总组织了三次冲锋,都没能冲过峡谷,反而折损了一百多弟兄。 最终只能和叛军对峙,眼睁睁看着轮台方向的火光,寸步难行。 可就算省城稳住了,整个焉耆省乃至西域四省,已经遍地起火,四支近卫师的主力,全被钉死在各自的府城、核心军镇,不敢随意分兵。 ——一旦主力散开,就给了叛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可主力不动,下面的县城、屯垦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劫掠焚毁。 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十万唐军除了驻守要点,其余机动就像救火队一样,在广袤的西域大地上疲于奔命,全然一副有劲没处使的状态。 另一边,北庭总督府的急报,以三昼夜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凉州,随后被送上了东去的蒸汽火车。 金陵直通凉州的主干铁路,早已全线贯通,火车日夜不停,军列顺着铁轨一路向东。 过洛阳、经中原,只用了不到六天,就把这份来自西域的急报,送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紫禁城。 而在此之前,罗网北镇抚司的密报,以及边疆不稳的奏报,先一步,一封接一封地递到了乾清宫。 从轮台县城的异常动静,再到四省同步举事,以及北庭都督府的举措,皇帝李嗣炎已然全盘知晓。 大唐帝国疆域很大,情报都有滞后性,哪怕通了火车依旧慢,除非能研制出早期的火花电报机。 第664章 趁火打劫的准葛尔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初一,阿尔泰山西·塔尔巴哈台河谷 因当初伊犁战败,被大唐压在阿尔泰山以西,十余年的准噶尔部,便缩在这片狭窄河谷里。 数十里毡房连缀,却无半分游牧部落的活气,唯有帐前磨刀的霍霍声,宣泄着心中的狠戾。 ——这十年,大唐北庭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牧场被占、部众折损过半,连过冬的草料都凑不齐,再熬下去整个准噶尔部, 迟早要埋进阿尔泰山的风雪里。 可即便如此艰难,仍旧没人敢提东进二字,毕竟十年前大唐甲等师的排枪火炮,早就成了草原人骨子里的噩梦。 ........... 汗帐内,牛粪火焰噼啪作响,准噶尔汗王僧格坐在铺着黑狼皮的汗位上,用佩刀片着烤羊羔身上的嫩肉。 “报!汗王!波斯使者携重礼求见,称有破唐大计!”帐外侍卫的通传声,骤然打破沉寂。 僧格攥刀的手一顿,眼底乍起寒光,挥手令使者入内。 只见两名波斯使者躬身进帐,为首者双手托着鎏金托盘,盘中码着锃亮的银圆、新式滑膛枪。 身后亲随抬着木箱,开箱的瞬间,火药的硝石味混着白银的冷光,晃得帐内台吉们目光发直。 “僧格汗王,霍山大人深知准噶尔与大唐的血海深仇,特命我等送来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新式滑膛枪一千支、老式山炮三十门,助汗王收复牧场,血洗前仇!”波斯使者操着熟悉的草原语,话里话外皆是蛊惑。 说罢,他俯身铺开西域地图,指着北庭省境的标记:“如今大唐西域四省早已烽烟四起,轮台城破,焉耆、疏勒、哈密遍地皆反,其北庭近卫第三师主力散在各地,伊犁城已成空壳! 汗王只需率部东进,冲破阿尔泰山隘口,大唐北境的屯垦区、武备库、商道,尽可敞开劫掠!” “大唐军虽强,却被叛乱缠死,无半分多余兵力阻截汗王!且其边境武备司皆是二线杂兵,手里只有火绳枪、老旧燧发枪,根本挡不住准噶尔铁骑!” 使者抬眼扫过帐内蠢蠢欲动的众人,每句话都在戳在僧格的软肋上,“十年之仇,今日恰逢其时! 只要汗王出兵,霍山大人便率麾下大军,替您拖住大唐之兵,让汗王抢够粮草、火器、人口,重回天山北麓,重建准噶尔汗国!” 计划很丰满且十分诱人,穷困潦倒的准格尔台吉们直接炸开了锅。 “汗王!干吧!” “唐人自顾不暇,正是我们的机会!” “抢了他们的粮草火器,我们就不用再窝在这里受冻挨饿了!” 僧格眼底的火越烧越旺,可还是压着疑虑,沉声道:“唐军主力就算被牵制,阿尔泰山口还有边军驻守,军镇里还有大量炮,你让我拿部落儿郎的命去硬冲?” “汗王多虑了。”波斯密使笑了笑,“我们已经算好了,北庭驻军的主力,全在往焉耆方向集结,阿尔泰山口的边堡,只剩下二线屯垦兵驻守,不堪一击。 您根本不用攻坚,分成数股轻骑,找防守薄弱的山口绕过去,专挑他们分散的屯垦点、小烽燧、商队下手,打完就跑,唐军的骑兵就算想追,也抓不到您的影子。” 这时帐下角落里,一个身披僧袍的年轻人霍然站起。 正是僧格的亲弟弟,刚从西藏学经归来的绰罗斯·噶尔丹,他走到帐中央看着僧格,跟着劝解道:“兄长,这不是陷阱,是我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大唐强盛了二十多年,我们退了十几年,再退下去,整个部落都要被唐人吞掉。 现在他们内乱主力被缠在南疆,正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我们不跟唐军主力硬碰硬,就用草原骑兵的法子,分成十数股轻骑,来去如风。 他们往东追,我们就往西抢,他们往西扑,我们就往东烧,让唐军疲于奔命!” “我们要的又不是城池,是粮草火器人口,抢够了东西我们就退回河谷,等他们平叛早就晚了,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就有了跟他们抗衡的本钱。” 僧格陡然将手中弯刀,狠狠插进面前的烤羊里,嗜血道:“好!与其窝在这里冻死饿死,不如冲出去抢光唐人!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僧格猛地拍案而起,佩刀出鞘,寒光劈过帐中,厉声下令:“传我令!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尽数披甲上马! 两万轻骑,分八路突破阿尔泰山!记住,不攻坚城,专挑屯垦区、小烽燧下手,抢完就走,烧光唐人的粮草屯堡!让他们也尝尝,准噶尔铁骑的厉害!” 帐外号角声冲天而起,两万余轻骑翻身上马,铁蹄扬起的沙尘雪沫,在天地间扯出一道灰黄色的长龙,直指大唐北庭边境。 三天后,定业二十三年九月初二,阿尔泰山全线告急。 .............. 北庭省·伊犁城 九月的北疆已经浸透了寒意,风卷着细沙打在伊犁城的青石城墙上,四门箭楼之上旌旗猎猎。 城内总督府中肃杀如铁,北庭四省军政总督刘司虎,内里厚棉甲外罩半身锻铁板甲,指节抵着案上铺开的舆图,北庭东南数十座小县城的朱红圈记,像烧在戈壁上的野火,密密麻麻连了一片。 “轮台城破,焉耆乱局蔓延,东南十余座小县接连陷落,乱匪已经劫了三处边境武备司!” 刘司虎嗓音雄浑,虎目扫过厅内一众将官,“这帮人看着人多势众遍地开花,实则全是乌合之众,专挑只有一两百二线守备兵的小县下手,遇上咱们正军守的据点,连城墙根都摸不到!” 他拿起竹棍点在舆图的东南方向:“北庭近卫第三师,除留一团死守伊犁城,其余各部即刻集结!第一旅旅帅李华烨,出列!” “末将在!” 队列前列,一身棉甲罩着亮银板甲的皇四子、燕王李华烨应声跨步出列,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气场。 自奇袭圣城一战成名后,他凭着连番对阵准噶尔的军功,连升三级,如今执掌着北庭最精锐的机动兵力,也是西域北庭军中最年轻的旅帅。 “命你率第一旅八千精锐,今日午后开拔,直扑东南乱局核心!”刘司虎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这帮乱匪不懂列阵齐射,更无半分战术章法,你以步骑结阵推进,火枪手分层压制,炮兵轰散扎堆的乱众,不求赶尽杀绝,首要快速收复失县,守住东南粮道,绝不能让他们窜进伊犁河谷!” 李华烨躬身抱拳领命:“末将遵令!十日之内,必平东南乱局!” 满厅将官齐齐应诺,调兵的传令刚要传出大门,一名亲卫火急火燎撞进大堂,单膝跪地急声禀道:“总督大人!北境、东南同发急报! 准噶尔部两万余轻骑,分八路突破阿尔泰山隘口,连破两座边境军堡,劫掠青河屯垦区,夺走大批钱粮火器,如今兵锋已经直逼伊犁北境! 另报,东南四省乱匪蜂起,方天教裹挟信徒数十万,散扰各州县,烽烟遍地!” “砰!”刘司虎一掌拍在桌案上,案上茶盏震落摔碎,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冷怒,却无半分慌乱。 “好个准噶尔!好个方天教!不仅祸乱我大唐疆域,还敢趁火打劫,真当我北庭军无人不成!” 厅内将官脸色齐齐一沉,北庭近卫第三师全师两万四千精锐,本就分散在北庭千里防线上,能即刻集结的机动兵力仅一万二,其中骑兵不过四千。 如今东南乱局要平,北线准噶尔要阻,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更何况准噶尔全是来去如风的草原轻骑,一旦让他们窜进河谷,后患无穷。 东南的乱匪虽装备简陋,却遍地起火,牵一发而动全身,半分迟疑不得。 李华烨上前一步,躬身请命:“总督大人,准噶尔铁骑势猛,需骑兵硬撼!末将愿分麾下两千骑兵北上,随大人阻敌,自率六千步卒平叛,定不误事!” “不必。”刘司虎抬手止住他,目光沉定,已然有了决断。 “东南乱局是心腹之患,若不快速清剿,等乱匪抢够武备裹挟更多人,只会越闹越大,你专精剿贼,东南便全权交予你。” 接着,手中竹棍点在舆图上的青河方向,一字一顿道:“本督亲率师部直属骑兵团、炮兵营,再抽第二旅两千骑兵,共六千铁骑,即刻北上!伊犁城由第三团死守,人在城在!” “大人!”副将急声上前劝阻,“准噶尔号称两万骑,实则核心战兵不过数千,其余全是裹挟的部落牧民,善劫掠不善攻坚正战。 您亲率精锐北上自然无虞,只是伊犁城不可无主坐镇,是否另派将领统兵前往?” “青河是伊犁的北大门,绝不能让准噶尔人,在河谷站稳脚跟。”刘司虎语气沉定,没有半分犹疑。 “我亲自去是主动迎击,挫了他们的锐气,把他们直接赶出阿尔泰山隘口,咱们北庭军的炮火,不是他们那些草原轻骑扛得住的。 伊犁城防坚固,第三团足额精锐驻守,不管是乱匪还是准噶尔人,都啃不动,无需多虑。” 他看向李华烨,语气郑重,带着托付之意:“华烨,东南就交给你了,乱匪手里的家伙全是二线破烂,你带着北庭最能打的精锐,务必速战速决!稳住东南局势,即刻回援北线!” “末将定不辱命!”李华烨抱拳。 “其余将官听令!即刻集结北上兵马,备足火药粮草,半个时辰后,北门开拔!准噶尔要报十年之仇,本督就让他们看看,我大唐北庭军的炮火,是不是吃素的!” “遵令!”满帐将官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半个时辰后,伊犁城南北二门,号角声同时冲天而起,刺破了戈壁的长空。 南门,李华烨骑在白马上,身后八千精锐列阵整齐,肩扛燧发枪,炮兵牵引着野战炮,“李”字大旗与“北庭近卫第三师”的旗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开拔!”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启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卷起阵阵尘土,向着东南疾驰而去,枪支的碰撞声在街巷间久久回荡。 北门,刘司虎一身板甲罩着厚棉甲,手持马鞭,六千铁骑列成锋利的锋线,22门野战炮炮口直指北方,战马打着响鼻,铁蹄刨着地面,蓄势待发。 “北上!青河迎敌!”刘司虎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出城门,六千铁骑紧随其后,像一道钢铁洪流,冲进了北疆的凛冽寒风里,迎向那来势汹汹的准噶尔轻骑。 而此时的北庭东南,乱匪正围着一座武备司营房猛攻,阵中有人举着抢来的火神枪胡乱射击,子弹打在营房土墙上,溅起片片碎屑。 几门老式青铜炮架在空地上,炮口歪斜,乱匪围着火炮手忙脚乱,竟无一人会操弄。 ——他们抢了大唐的二线装备,却终究学不会大唐的军阵之术,更不懂火器的正确用法,这便是叛乱最可笑的地方。 第665章 不靖四省,儿臣,誓不还朝! 天刚破晓,奉天门下百官按文东武西列班肃立,朝冠朝服齐整,垂手躬身,无一人稍动。 御门听政为常朝,不比大朝会繁文缛节,却也规制森严,是处置日常政务的主要场合。 内阁首辅房玄德执笏出列,躬身奏事,言辞沉缓,字字扣着江南士族诉求,恳请陛下暂缓迁都之议、停修长安铁路,以休养生息固国本。 话音落,南方籍官员纷纷附议,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反对大兴土木的论调——迁都长安,江南士族便失了对中枢漕运、商税的掌控,这本就是动他们的根本。 御门之上,李嗣炎斜倚御座,右手轻抵额角,面无波澜。 御极二十三年,他早已看惯江南士族的软磨硬扛,也习惯了这奉天门下,日复一日的朝堂博弈。 通政使陈通达本列文官班中,正垂手肃立,忽有通政司值事小吏,疾步至奉天门殿门,躬身跪地,声音难掩急切:“大人,西域八百里加急军报,直送通政司!” 陈通达眸光一沉,当即跨步出列,快步至殿门接过裹着黄绫的军报匣——边军急报专用规制,火漆严封。 他持匣转身,径直走到丹墀之下,躬身行三叩首礼,声调沉肃:“陛下,西域八百里加急血书至!疏勒、焉耆、北庭、哈密四省,同日举叛!” 话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多朝臣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年景还有叛乱。 只见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军报匣,用小刀划开严封的火漆,取出里面的素帛急报,双手奉到御案前。 李嗣炎只是扫了两眼,抬手将急报递回内侍,冷声道:“当庭宣读,一字不落。” 黄锦捧着急报,声音激越:“臣,北庭四省总督刘司虎、北庭近卫第三师第一旅旅帅李华烨,泣血叩奏陛下:定业二十三年八月末,波斯密使霍山勾结天方教激进掌教,蓄谋半载。 以焉耆省轮台县为起点,煽动疏勒、焉耆、北庭、哈密四省同步举叛。 逆贼裹挟本地信众数十万,裹挟边境武备司二线辅兵中胡、回部众内应,里应外合,焚驿站、断驿道、屠汉村、围县城。 短短十日,四省边境十七座县镇陷落,军民死伤数万,汉民聚居区尽数被焚。 逆贼分兵牵制,伊犁将军府已被围半月,对外联络几近断绝;丝路全线断绝,商道尽毁。四省驻军分守五千里防线,兵力分散。 燕王李华烨率部四处分兵驰援,顾此失彼,逆贼越聚越多,已成燎原之势。 臣等死守核心军镇首府,然兵力捉襟见肘,恳请陛下速发援军,定策平叛,以安西域,以慰亡魂!” 最后一字落音,奉天殿瞬间炸开锅,方才还四平八稳的江南文臣们,一个个变了脸色交头接耳。 北方武将队列里,韩国公贺如龙、兵部尚书李岩等人,俱是眼底满含怒色。 队列里,礼部右侍郎宋弁定了定神,率先出列,躬身对着御座拱手,依旧惯常的调子:“陛下息怒。依臣之见,此等逆贼,不过是乌合之众,裹挟流民作乱,成不了气候。 西域有十万带甲精锐驻守,只需令凉国公固守核心军镇,徐徐分化安抚,不出数月乱局自解,无需大动干戈,劳师远征,徒耗国库……” “放你娘的狗屁!” 话没说完,郑国公曹变蛟指着宋老匹夫,厉声喝断:“宋大人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前线送回来的血书!逆贼已屠我汉民十七座村镇,杀我军民数万!上到白发老人,下到襁褓婴儿,尽数惨死! 这不是小股骚乱,是叛乱!是造反!你一句安抚分化,能让那些死在戈壁的军民活过来?能让放下屠刀的逆贼,把吞下去的大唐疆土吐出来?” 宋弁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被怼得哑口无言,讷讷地退到了一旁。 武将队列里,晋国公李定国当即踏出一步,单膝跪倒在丹墀之下,声如洪钟:“陛下!臣请战!逆贼犯我疆土,屠我子民,罪不容诛!臣愿领先锋,西征平叛,不斩尽逆贼,不收复疆土,臣誓不还朝!” 他话音刚落,梁国公、宋国公、韩国公、越国公,齐国公,诸多国公勋贵纷纷出列,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请战:“臣等请战!屠尽逆贼,复我疆土!” 房玄德整了整身前的象牙朝笏,缓步出列。 这位执掌内阁二十三年的常青树,身后只跟着户部尚书庞雨等三位阁臣,其余江南籍官员皆垂手立在本班,没人贸然出头——宋弁刚被骂得哑口无言,谁都不会再往枪口上撞。 他先对着御座深深躬身,开口第一句先把自己,和失言的宋弁彻底划清界限,半句不碰红线:“陛下,方才宋侍郎不识大体,口不择言,臣先替内阁请罪。 西域逆贼屠戮子民、裂我疆土,血债在前,自当尽诛首恶、收复失地,以慰亡魂,以振国威。此事绝无半分姑息的余地。” 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臣斗胆一言,方才军报写得明白,北庭本有十万带甲精锐,只是分散在五千里防线,被逆贼牵着鼻子分兵驰援,才落得顾此失彼的被动局面。 逆贼虽裹挟数十万之众,实则多是被裹挟的流民,无甚军纪章法,真正的死硬叛首不过数千人,根本无需从内地大举调兵劳师动众。” 他微微抬眼,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持重道:“臣以为,当下最要紧的是两步,其一,急旨凉国公,即刻收拢沿线驻军,放弃非必要的小县屯堡,把分散的兵力攥成拳头。 先守住伊犁、哈密、疏勒等核心军镇,保住粮道驿路,不再被逆贼分兵牵制。 其二,从陕西抽调三个乙等师,作为精锐机动兵力,由晋国公李定国统领,即刻进驻甘州,一来遥相呼应,给北庭军撑住底气,二来盯着阿尔泰山的准噶尔部,防着他们趁火打劫。 待北庭兵力收拢、阵脚稳住,内外合力,清剿这股乱民,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无需大动干戈,耗损民力。” 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全然是为国分忧的首辅姿态:“如此一来,既不误平叛之事,也不劳师动众动摇国本,更能以最小的代价,靖定西疆,此乃臣的愚见,伏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身后的三四位核心阁臣齐齐躬身附议,其余文官大多垂首观望。 这时,宋国公刘豹出列,怒目圆睁盯着房玄德:“首辅,好一个举手之劳!军报里写得明明白白,伊犁将军府已经被围半月,十七座县镇被焚,数万军民惨死! 逆贼正在遍地开花,等凉国公收拢完兵力,等三万大军慢悠悠走到甘州,伊犁城早就破了!西域四省的汉民,早就被屠戮干净了!” 他向前一步,戳穿了房玄德藏在话里的私心:“你说无需大动干戈,无非是怕西征的军功,落进我们北方武将手里,怕迁都之议再没了转圜的余地! 我大唐的疆土,不能丢!大唐子民的血不能白流!臣请陛下,即刻发兵西进,驰援西域!” 刘豹话音刚落,身后的梁国公、韩国公、越国公等一众勋贵武将,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齐声请战:“臣等请战!驰援西域,尽诛逆贼!” 满朝文武瞬间吵作一团,武将喊着即刻出兵驰援,文官劝着先稳阵脚、步步为营,声浪此起彼伏,奉天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的瞬间,立于文官队列最前方、始终一言不发的太子李承业,忽然动了。 他缓步走出文官队列,一步一步,走到了丹墀之下,站在了满朝文武的最前方。 吵作一团的朝堂瞬间安静,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一直以仁厚的储君身上。 满殿寂静之中,李承业撩起绣着四爪金龙的蟒袍,双膝稳稳跪倒在金砖之上,掷地有声:“儿臣请旨西征,靖定西疆。”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目光没有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储君应有的锐色,一字一句响彻奉天殿:“凡敢逆大唐天威者,斩! 凡敢屠我大唐子民者,斩! 凡敢裂我大唐疆土者,斩! 此去西域,不破叛巢,不靖四省,不定西疆百年太平,儿臣,誓不还朝!” 此言一出,群臣噤声,落针可闻。 第666章 舌战群儒 奉天门的晨风,吹得御座旁的龙旗猎猎作响,李嗣炎端坐其上,沉沉扫过丹墀下跪的太子,半分没有开口的意思。 只将这满朝的风浪,尽数交到了李承业手里。 最先回过神的,是武将班列的勋贵们。韩国公贺如龙率先跨步出列,跪倒在李承业身侧,声如撞钟:“臣贺如龙,请旨随太子殿下西征!愿为殿下先锋,不破西疆,誓不还朝!” 话音未落,曹变蛟、李定国、刘豹等一众开国国公,呼啦啦尽数出列跪倒,齐声应和:“臣等,请旨随太子殿下西征!唯殿下马首是瞻,尽诛逆贼,复我疆土!” 开国二十三年,这些刀口里滚出来的勋贵,作为军方在朝堂的代表,最怕的就是下一任皇帝,刀兵入库马放南山。 此时,太子这三句“斩”,正好戳中了他们骨子里的利益,满朝武将,竟无一人退缩。 文官班列里,房玄德握着象牙朝笏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之前算准了武将请战,唯独没算准,素来以仁厚端方示人的太子,会当众请命亲征,还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半分不留余地。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庞雨脸色微变,刚要跨步出列,却被房玄德用眼神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如今武将群情激奋,太子亲自下场,再像宋弁那样硬顶,就是自讨没趣,甚至会落个“阻挠储君报国、通敌叛国”的罪名。 宦海沉浮几十年,房玄德太懂什么叫顺势而为,什么叫点到即止。 他整了整官袍,缓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再转向李承业时,语气持重恳切:“太子殿下有此报国之心,臣等敬佩万分。西域逆贼作乱,屠戮子民,殿下身先士卒,必能大振军心,早日靖平西疆。” 随即,软刀子往要害上戳:“只是臣斗胆一言,太子乃国之储君,天下根本。陛下春秋鼎盛,朝局安稳,本无需殿下亲涉险地。 西域戈壁苦寒,叛军势大,准噶尔部又在阿尔泰山虎视眈眈,万一殿下有半分闪失,大唐国本动摇,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身后的庞雨立刻会意,跟着躬身附议,语气同样恳切:“首辅所言极是。殿下仁厚,体恤西疆军民,可西征之事,遣一员宿将便可胜任,实在无需殿下亲往。 臣等并非阻挠平叛,只是为大唐国本着想,恳请殿下与陛下三思。” 其余江南籍文官见状,也纷纷躬身附和,句句不离“国本”二字,把圆滑玩得炉火纯青。 李承业目光扫过的一众文臣,没有半分愠怒,直接以孝破局: “诸公所言,皆是为大唐着想,本宫心领,只是诸公须知,大唐的国本,从来不是本宫这具躲在金陵深宫里的躯壳,是大唐的万里疆土,是大唐的万千子民,是我李氏皇族守土护民的责任。” 他望向御座上的父皇,带着开国储君的担当:“本宫的父皇十八岁提三尺剑起兵,亲冒矢石,定鼎天下,才有了这大唐万里江山。 父皇能以马上得天下,本宫身为嫡长子,大唐储君,岂能贪生怕死躲在后方,看着前线军民浴血惨死,看着大唐疆土被逆贼践踏?” 一句话,堵得房玄德等人哑口无言,你拿皇帝的经历说事,谁敢反驳? 不等文臣再开口,李承业直接戳破房玄德,之前那套“乙等师西进、徐徐图之”的盘算。 “首辅方才说,从陕西调三个乙等师进驻甘州,遥相呼应,本宫只问一句,乙等师多是守城之军,半数没上过战场,没走过戈壁荒漠,没跟草原骑兵交过手。 让他们去西疆是去平叛,这般行径,不过是将兵甲火器拱手予贼?” 话落,太子对着御座重重叩首,掷地有声地报出了自己的筹谋,仿佛提前预知般:“儿臣请旨,调龙骧军甲等第二师,自金陵即刻开拔,沿漕运西进,入陕集结。 调陕西休整的甲等第九师、甲等第十五师,全数归西征大军节制。”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谁都知道,龙骧军是皇帝亲训的嫡系,甲等第二师更是金陵城防的核心精锐,甲械齐全,百战老兵居多。 而第九、第十五师,是刚从西伯利亚边境,换防回来的铁血之师,常年跟草原部落、哥萨克匪帮交手,最擅长寒地作战、骑兵奔袭,是大唐边军里最能打的甲等精锐。 一出手就要调三支甲等精锐,这手笔远不是房玄德,那三个乙等师能比的。 首辅脸色微变,忍不住开口:“殿下!万万不可!龙骧军第二师是金陵城防核心,不可轻动!第九、第十五师刚从边境换防回来,人困马乏,正需休整,岂能再远赴西域? 更何况三支甲等师西征,粮饷、军械、粮草耗费巨大,江南漕运刚入秋,粮草尚未足额入库,户部根本周转不开!” 庞雨立刻跟上,苦着脸躬身:“殿下,首辅所言句句属实,三支甲等师连同随军民夫、辅兵,近五万人马,西征万里,单是粮草每月就要耗去二十万石,更别说火药、军械、马匹的损耗,国库实在难以支撑啊。” 他们算准了,西征最大的命脉在粮饷,在户部只要卡死了这一关,太子就算请战成功,也寸步难行。 可李承业早有准备,闻言淡淡一笑,这些人把孤当三岁稚子乎?如今的大唐威加海内,会缺这点钱粮? “庞尚书放心,本宫西征,不动江南常税,不额外加江南半分赋税,更不会让户部为难。” “其一,西征启动军费,先从父皇内帑支取,待西征凯旋,本宫自会连本带利归还。 其二,西域叛首多是本地豪绅、胡商,蓄谋叛乱多年,家产颇丰,大军所到之处,抄没叛首家产,尽数充作军饷,无需国库额外支出。 其三,本宫此去,只带三个月的随军粮草,后续粮草,自陕甘、河西沿线官仓调运,不动江南一粒米。” 满朝文武尽皆默然,唯有心底暗叹:储君有此等富可敌国的皇家为后盾,内帑丰足、母氏掌商事之利,半分不沾江南民脂,这般底气,岂是寻常人能比? 庞雨张了张嘴,讷讷不出一言,只能躬身退到一旁。 李承业再次顿首,言辞决绝:“父皇,儿臣知道,诸公担心儿臣涉险,担心大军耗费 可如今西域四省烽烟遍地,准噶尔部趁火打劫,西疆不稳,则大唐国门洞开,儿臣身为储君,责无旁贷。” “儿臣此去,不仅要平定四省叛乱,尽诛叛首,还要把准噶尔部打回阿尔泰山以西,彻底稳住西疆国门,定西域百年太平。 儿臣愿立军令状,一年之内,若不能靖平西疆,收复所有失地,儿臣自请辞去太子之位,甘受任何责罚!”话音落下,满朝文臣再无一人开口。 武将们满眼敬佩,文臣们垂首不语——太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筹谋周全,道义占尽,连他们最在意的利益都半分不碰,再反对就是不识好歹,就是跟满朝武将、跟皇帝对着干。 这群宦海沉浮的老油条,谁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见儿子把满朝异议尽数压下,御座上的李嗣炎,这才开口:“平身,太子所请,朕准了。” “李承业,朕授你西征大元帅之职,节制龙骧军甲等第二师、陕西甲等第九师、第十五师,及河西、陕甘沿线所有边军,西征一应军务,你可临机决断,无需请旨。” 说罢,他抬手示意,内侍快步捧来一个鎏金剑匣,跪地呈到李承业面前。 “此剑,名定业,乃朕当年定鼎所铸之剑,今日,朕赐你此剑,凡西征途中,有敢推诿军务、掣肘粮饷、贻误战机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先锁拿后奏。” “放手去做。朕在金陵给你兜着底。” 李承业双手接剑,心口仿佛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俯身叩首三拜,声震丹墀:“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定不辱使命,不破西疆,誓不还朝!” 满朝文武见状,齐齐跪倒山呼万岁:“臣等,遵旨!愿辅佐太子殿下,靖平西疆,振我大唐国威!” 奉天门下,号角冲天而起,与武将们的应声交织,穿透金陵晨雾,向着万里之外的西域传去。 (这次朝堂露出一个细节,估摸书友没人能猜出后面的格局。) 第667章 铁轨长街 时代缩影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初五,金陵城外,龙骧军甲等第二师大营。 晨雾未散,校场旁的军报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骂娘声、攥拳像极了点着的火药桶,将整个大营都浸在火里。 王二柱挤在人群最前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眼睛钉在栏上那张前线塘报上。 他是龙骧军甲等第二师第一旅第三团,第二营左总旗麾下的小旗官,管着麾下十二名弟兄。 先帝定鼎天下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娃娃,如今却已是见过血的老兵,可塘报上的字还是看得他怒火着身。 这塘报是北庭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经通政司抄送全军,晓谕全军,此番大唐为何而战: 「八月廿九,轮台县汉民屯垦区三百余户,男女老幼一千二百余口,尽数遭天方教叛匪屠戮,无一生还,屯内粮仓被焚,屋舍尽毁,孩童尸身被弃于道旁,惨不忍睹。」 「九月初一,准噶尔部两万骑破阿尔泰山隘口,青河屯垦堡三百屯垦兵死守三日,弹尽粮绝,全堡战死,无一人降。 堡内妇孺被掳,粮草军械被劫掠一空,沿线驿卒八人,尽被割舌断手,绑于驿道示众。」 「四省驿道尽断,丝路商道全线封闭,南北货物流通阻滞,沿线汉民四散奔逃,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狗娘养的乱匪!老子在西伯利亚跟沙俄匪帮拼的时候,就没见过这么下作的东西!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身旁同总旗的老兵张猛,一拳砸在木栏上指节破损。 “杀过去!必须杀过去!” 人群里吼声一片,“给死难的同胞报仇!把这帮杂碎碎尸万段!” 王二柱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定业1669型燧发枪,这枪是城南蒸汽军械坊造的,甲等师专属制式,枪身铁件全是蒸汽锻炉一次压制成型,比先前的燧发枪轻不少。 等营中叫骂声渐歇,人群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只见中军都督府经历司都事,举着明黄的抄录圣旨,快步跑到报栏前,刷地贴了上去,高声宣布:“奉天门朝会明旨!太子殿下李承业,领西征大元帅之职,挂帅亲征西域! 调我龙骧军甲等第二师、陕西甲等第九师、第十五师,三支精锐全数西征!不靖平叛匪,不破西疆,誓不还朝!” 话音刚落,军营轰然炸锅! “太子殿下要亲征?!” “好!储君都亲自上了,咱们还有什么说的!跟着太子殿下,杀去西域!” “这才是咱大唐的储君,干就完了!” 王二柱盯着那张圣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太子西征,不动江南常税,不增百姓一文赋税,抄没叛首家产充作军饷,誓要收复四省,复通丝路,给惨死的大唐子民报仇。 他心口那股憋闷的怒火,忽然就有了去处。 下一刻,营里哨声响起,各营整队,营总站在高台上高声问,谁愿报名先锋营。 王二柱想都没想,第一个举了手——他是小旗官,麾下十二个弟兄都看着他,这时候他不能缩。 上午巳时,管着他们营的团长批了半日假,王二柱揣着刚发的月饷,出了营门,要回上元县的家里看看老娘。 他这个小旗官,月饷是三枚银元,营里管吃管住,军饷他基本不花全攒着寄回家。 寻常日子里,银元他是绝不会拆开花的——这东西是大额的硬通货,普通老百姓日常过日子,根本用不上,摸得最多的是铜子。 朝廷正在推行货币改革,十进制的规矩早已深入人心,金元只用于国库大宗调拨,寻常人一辈子未必见得着。 银元是整笔开销才用的硬通货,市井里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全靠铜子结算。 .............. 营门之外,视野豁然开朗。 不再是他少年记忆里城外荒草连片、只有零星土木作坊的模样。 只见一条双轨铁路,从大营货场延伸出去与官道并行,直抵金陵城的朝阳门,铁轨两侧是连片拔地而起的砖石厂房,三四层高的规整建筑连成一片,取代了旧时低矮的土木作坊。 高耸的铸铁烟囱成排林立,白汽顺着风往天际漫开,蒸汽轮机的轰鸣、锻锤的闷响、车床的切削声汇成一片,是这个时代独有的蓬勃背景音。 铁轨旁修了平整的碎石马路,与人行道用石栏隔开,再也不是以前人车混行的泥泞土路。 马路边每隔数十步,就立着一根铸铁灯杆,顶端是煤气灯罩,入夜后整条路都会亮起来,再也不是旧时入夜即黑的模样。 路边还修了连片的工人宿舍,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窗明几净,是工坊给工人配的住处,楼下有杂货铺、剃头铺、开水房,自成一片热闹的街区。 蒸汽轨道车哐当哐当地从远处驶来,车头吐着白汽,拖着四节木厢,在大营旁的站台稳稳停下。 这城内通勤车贯穿金陵东西南北,两个铜子就能坐一站,半个时辰,就能从城外大营跑到城南,比以前坐牛车快了数倍不止。 王二柱摸出两个铜子递给售票员,跳上了车。 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多是附近工坊的工人,还有赶集的百姓、走街串巷的商贩。 男人们多是窄袖短打、束腰长裤,裤脚扎进厚底靴子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手上带着常年摸机器磨出来的厚茧。 对面坐着的几个纺织厂女工,都是窄袖短袄配及膝布裙,发髻梳得紧致利落,没有戴累赘的珠翠,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眉眼间全是鲜活的精气神。 就连邻座背着书箱的书生,也穿了收腰窄袖的长衫,再也不是以前拖到地上、一走路就沾泥带水的宽袍大袖。 满车厢的人,聊的全是西域叛乱、太子亲征的事,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惧色,全是天朝上民的傲气。 “听说了吗?轮台县全被屠了!那帮天方教的杂碎,简直不是人!” “怎么没听说!今早《关中商报》都登了,一字不落!要不是太子少傅阮大人,让商报把实情捅出来,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太子殿下要亲征了!你听听人家说的,大唐的国本是万里疆土,是万千子民,嘿!这话说得可真提气!” “可不是!这帮杂碎敢在咋办呢吧大唐的地盘上撒野,不把他们平了,往后谁都敢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太子殿下这是给咱们老百姓出头呢!” 王二柱靠在车厢壁上,听着满车厢的议论,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熨帖得很。 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三年,这天下就变了模样,变得他有时候都觉得恍惚。 轨道车哐当哐当驶进朝阳门,金陵城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 旧时的土城墙早已包了青砖加固,城门拓宽了数倍,中间走蒸汽轨道车,两侧分走人车。 进城后的主街,更是拓宽了近一倍,中间是贯通全城的铁轨支线,两侧是平整的碎石马路,再往两边是连片的商业街。 清一色的砖石骑楼,两三层高,底层沿街的铺面退进去半丈,留出能遮风挡雨的廊道,行人走在里面,日晒雨淋都不怕。 铺面装着大块的平板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布匹、五金、茶叶、瓷器,清清楚楚,谁能想到以前的商铺,只是能掀开门帘往里瞅的昏暗铺子。 《关中商报》的报馆就在街旁,三层的砖石大楼,门口的蒸汽印刷机日夜不停,隔着马路都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轻响。 报馆门口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都在看刚贴出来的前线塘报,和太子请战的檄文,时不时响起几声怒骂和叫好。 报童背着厚厚的报纸,沿街跑着吆喝,一个铜子一份,路过的人随手就买一张,边走边看。 再往前走,是金陵最热闹的南市商圈,关中士族开的聚贤楼就在街角,四层的砖石大楼,飞檐下挂着红灯笼,门口挂着红布条幅,写着“凡西征将士家属,进店饮食分文不取”。 楼里楼外全是人,伙计们穿梭不停,上菜添酒的间隙,都在跟客人们讲前线的战况,讲太子西征的筹谋。 旁边是蒸汽纺织厂的门市,里面挂着各式新式布匹,还有五金行,摆着蒸汽机械的零件、新式的农具、家用的铁器。 再往前是银行的大楼,还有新式的官办邮局,顺着铁路线,能把信件包裹寄到全国,任何一个通火车的府州。 沿街的灯杆上,贴满了支持西征的标语,每隔几步就有一个西征募捐箱,路过的百姓随手就往里面放几个铜子,没人强迫,全是心甘情愿。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全是前线死守的屯垦兵、太子奉天门请战的事,底下听书的人拍着桌子叫好,满街满巷,全是同仇敌忾的热气。 王二柱下了车,拐进巷口的糕点铺,要给老娘买一斤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掌柜的称好了糕点,见他穿着军装,死活不肯收他递过去的铜子,摆着手说:“军爷,您这是要跟着太子殿下西征打叛匪,保我们老百姓平安,这点糕点算我一点心意!哪能收您的钱!” 推让了半天,王二柱还是把铜子放在了柜台上。 他提着糕点往家走,脚下的路平整干净,巷子里也立着煤气灯,两侧的民居,大多翻修成了砖石结构的小院。 路过的街坊邻居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眼里全是敬重,没人说什么“上战场送死”的丧气话,都嘱咐他好好打,给大唐的老百姓报仇。 他忽然就懂了:《关中商报》捅出前线实情,太子亲征就是要让金陵城里,每一个过着安稳日子的老百姓都清楚——有人要毁他们的好日子,太子就带着兵替他们把仇报了,把日子守下来。 回到家,老娘看着他的军装,叹气道:“咱们家的好日子是大唐给的,你好好打,别丢脸。” 这时,妹妹也从纺织厂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关中商报》,说厂里的姐妹们都凑了钱,全捐给了西征募捐箱。 还说要联合周边几个工坊的女工,给前线的将士们赶制冬衣,戈壁天冷,不能让咱们的兵冻着。 下午回营的时候,王二柱走在铁轨旁,听着蒸汽火车的哐当声,听着满城百姓议论西征的声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太子,杀去西域,平叛匪,守着这满城的烟火。 此时,龙骧军第二师大营依旧沸腾,全师上下都递了请战书,先锋营的报名册堆得像小山一样。 龙骧军第二师师帅张卓霖,一身将官服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兵,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高喊:“弟兄们!太子殿下领旨西征,咱们龙骧军是天子亲军,是大唐的利刃!这一次,咱们跟着太子殿下杀去西域!” “凡犯我大唐者,杀!” “凡屠我子民者,杀!” “凡裂我疆土者,杀!” 台下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吼声震碎了晨雾。 第668章 父子论定疆 崇文偏殿的窗半开着,暮秋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铺着青绒毯的地面上。 殿内只坐了两人,太子李承业与太子少傅阮经天,周遭内侍皆被屏退,连廊下守着的东宫护卫都远退数丈,显然是在商议秘事。 李承业褪去了常日的储君温雅,掌心按着一张关中递来的密折,神色郑重。 他看向坐于下首的阮经天:“少傅,关中那边筹备得究竟如何了?虽然母后肯给钱支持,但经过户部营缮司核算,想要彻底修复需要4870万银圆,孤不可全依赖母后。” 阮经天闻言,当即躬身行礼,他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掌舵人,此番长安营建,便是整个关陇士族倾尽所有的一搏。 “回殿下,关中上下,已然倾全地之力,无一族一户推诿退缩,关陇八族为首,各士族早已变卖江南、两广的田产、商铺、矿场等旁支基业,将全数现银抽回。 关中境内的富商大贾、乡绅地主,皆主动捐银捐粮,连寻常农户,都自愿出丁服役,不取分毫工钱,只盼着早日重筑长安,迎朝廷迁回关中故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报出数额,尽显关陇砸下的血本:“此番拢共募得银元三千七百万余,粮草、砖石、木料、工匠器具不计其数,征调能工巧匠八万余众,民夫十五万,借着全国贯通的铁轨,日夜兼程往长安运送建材。 臣已亲赴关中勘验,规划拓城建廓、修造宫室衙署、铺设城内轨路、疏通沟渠水道,全然按蒸汽革新后的新都规制打造,褪去旧长安的陈腐,建一座气象全新的京畿重地。” “有关中万民齐心,钱粮足、人力齐、运力通,最多五年,必能让长安焕然一新,规模气度不输金陵,甚至更胜一筹。 关陇上下早已铁了心举全地之力,也要将大唐政治中枢迁回关中,绝不让江南士族独掌京畿大权。” 阮经天的话里,满是关陇集团争夺中枢的决绝,这三千余万银元,是关陇士族几代人的积累,此番全数砸出,便是要赌上全族气运,把长安扶上都城之位,进而掌控朝局。 李承业听得心头一震,他深知这数额的分量,关陇此番,是真的拼尽了血本,不留半分退路。 他刚要开口再细问营建细节,殿外忽然传来轻缓脚步,掌印太监黄锦捧着明黄传旨玉牌。 在通传过后,躬身快步走入,对着李承业恭恭敬敬行礼:“奴才黄锦,见过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有西征与边务要事,要当面嘱咐殿下。” 李承业闻言,立刻起身:“本宫知晓了,即刻随你前往。” 黄锦领旨退至殿外等候,阮经天也连忙起身相送,走到殿门处,他忽然神色无比凝重,拉住李承业的衣袖,附耳叮嘱:“殿下,此番入宫面圣,陛下必是要嘱咐西征核心事宜。 老臣只有一句,万不可掺杂半分私心,更不可有借西征揽权、固储位的旁的心思。 陛下圣明,洞察一切,朝堂上下、心中盘算,皆瞒不过他的眼,西征只为平乱安疆,只为护万民、定江山,心无杂念,方能行稳致远,切记,切记!” 李承业心头一凛,郑重颔首:“少傅叮嘱,承业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他看着阮经天,又想起此番西征前路未知,忍不住开口问询:“少傅,此番我初次出征,关中营建与西征之事并行,你肩上担子极重,可有难处?或是需本宫在朝中周旋之处,尽管开口。” 阮经天微微摇头,眼底满是坚定:“殿下放心,关中之事,老臣一力担之,必不会让营建出半分差错,也不会让江南士族借机生事。 殿下只需一心西征,护好自身,平定乱局,便是对关陇对大唐最大的助力。” 李承业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跟着黄锦快步往御书房而去, ............... 鎏金铜炉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李嗣炎端坐于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北庭四省的舆图,见太子入内,抬手免了他的跪拜,指了指案前的锦凳。 “坐吧,此番召你,是有几句心腹话,要在你出征前,尽数说与你听。” 李承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恭谨,等着父皇开口。 李嗣炎将舆图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舆图上标注着“轮台”“青河”的西域四省地界,沉声问道:“承业,你即将远赴西疆,心中可有腹稿? 且说说,此番方天教裹挟民众作乱,准噶尔趁虚而入,究其根源,你觉得究竟是为何?” 面对父皇问询,李承业眉头微蹙陷入沉思,许久才斟酌开口:“回父皇,儿臣思来想去,此番暴乱,无非是方天教妖言惑众,蒙骗当地信众,借异族不满之心,裹挟百姓作乱,再加上准噶尔部在外煽风点火,才酿成这般惨祸。 儿臣以为,只要荡平叛匪,清剿方天教余孽,再震慑住准噶尔,西疆便能安定。” 他说的是朝堂上下公认的答案,也是最浅显的表象,但显然这个答案,并没有让皇帝满意。 李嗣炎没有驳斥,沉吟良久,望向殿外的夜幕长空,语气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叹,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李承业一时愣住,全然没明白父皇的意思,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脱口反问“人?——父皇这是何解?” 在他的认知里,叛乱是妖教、是外敌、是乱民作祟,从未与“人”这个字,扯上这般深层的干系。 李嗣炎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作为父亲的谆谆教诲。 用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将自己前世根植于现代的见识,一字一句讲给这位未来的储君。 “承业,你只看到方天教作乱,看到信众被裹挟,却没看到这乱局背后,最根本的缘由——民族失衡,文化相斥。” “古往今来,但凡疆土一统、国泰民安的王朝,必有一个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华夏本族,有一脉贯穿全境的主流文化。 一个国家,一片疆域,真正的长治久安,从不是靠兵力压制,也不是靠苛律管束,而是靠华夏本族的压倒性优势。 唯有华夏本族人口、文化、根基占据绝对上风才能同化四方,才能让疆域内的万民,拥有共同的习俗、共同的认知、共同的归属,这般,才不会有根本上的争执与动乱。” “一旦华夏本族与其他异族人口失衡,势力相当,甚至异族在局部地区反占上风,再加上习俗、文化、信仰全然不同。 没有共通的根基,没有一致的归属,平日里便会摩擦不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有心人利用,一触即发,内乱不止。 这不是妖教之过,也不是单纯的民乱,是民族失衡、文化割裂埋下的祸根。” 李承业坐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一僵,心底泛起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终于听懂了父皇的话,此番西征他要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举兵造反的叛匪、妖言惑众的方天教众,更要面对北庭四省,积攒了十余年的历史遗留顽疾,是民族与文化的深层冲突。 李嗣炎看着他脸色骤变,便知他已听懂,随即缓缓将根源彻底摊开,既是解太子心中疑惑,也是将这段历史明明白白呈于后人: “这祸根,并非今日才种下,是朕当年亲手留下的缺憾。” “定业九年,叶尔羌王国内乱,国主势弱,部族纷争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朕当时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收复疆土,一统西域,手法过于操切,没有步步蚕食慢慢教化,只是派重兵压境,勒令叶尔羌国王纳土献民,直接归附。 这过程看似兵不血刃,收复了四省疆土,将其纳入大唐版图,可实则只是收了土地,却没有收人心。” “那些异族部族,依旧守着自己的习俗、自己的信仰,说着自己的语言,与关内汉民的习俗、文化、信仰格格不入。 汉民重农耕、守礼制,他们重游牧、信方天教,彼此互不融合,甚至互相排斥。 朝廷派去的官吏,推行大唐律法与农耕规制,在他们眼中便是苛政,他们的习俗信仰,在汉民看来亦是异类,文化冲突、习俗相悖,日积月累,矛盾越积越深。” “也正因如此,这北庭四省,自收复以来,便从未真正安稳过,小的骚乱年年有,大的暴乱隔三差五便爆发。 朕为何要在此地常年驻扎重兵?为何要将甲等师派驻边关?不是为了防外敌,实则是为了镇住这内部的割裂与矛盾。 可兵力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今日的暴乱,便是这矛盾爆发的结果。” 父亲的话如同泰山压下,让坐在凳子上的李承业心中怅然, 他想要平叛,也要解决这民族失衡、文化割裂的根源。 他要震慑外敌,更要让西域四省,真正融入大唐,成为大唐不可分割的根基,而非永远的隐患。 李承业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决然:“儿臣……懂了,父皇放心,儿臣此番西征,定不会只做表面平乱,必会寻得根治之法,护我大唐疆土,永绝内乱之患。” 李嗣炎看着他,眼中带着期许,缓缓点头:“你懂了便好,为君者,不能只看眼前的乱,更要看到乱后的根。 治疆如治病,治标更要治本,这其中的分寸你需慢慢体悟,此番出征,我便让晋国公李定国辅佐你,望你能守住疆土,更能守住大唐的根基。” 御书房内的烟气依旧袅袅,可父子二人心中清楚,这场西征注定不只是刀兵战事,而是一场关乎民族文化、江山永续的深层博弈。 第669章 太子出征 定业二十三年,岁在己酉 秋九月初八,宜出征、宜远行,大吉。 天刚蒙蒙亮,从金陵朝阳门一直延伸到城北下关,火车站的十里主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贯通全城的铁轨卧在街心,两侧用刷着黑漆的铸铁马栏隔出界限,金吾卫的兵丁挎着腰刀、肩扛燧发枪,沿着马栏站成两道笔直的人墙,拦住了往前涌的百姓。 可即便如此,沿街的骑楼廊道里、商铺的台阶上、甚至二楼三楼的窗沿边,都挤满了人。 男女老幼,手里要么攥着一卷《关中商报》,要么举着麻纸糊的小旗,上面用墨写着“平定西疆”“太子千岁”,风一吹,呼啦啦连成一片。 有钱的人家更是购买了花瓣篮,就等着大军经过好给自家露露脸。 街边的煤气灯还没熄,晨雾裹着金陵深秋的凉意,压不住满街的喧嚣。 自打三日前太子领西征大元帅印、定了今日出征的消息传开,满城百姓就自发凑了起来,要送一送这位敢亲赴戈壁,为死难同胞报仇的储君。 辰时三刻,街尽头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先是两队龙骧军的先锋骑兵,一身正红厚棉甲,胸前覆着冷亮的锻铁半身板甲,内里是七层压实的厚棉麻,既能挡铅弹防劈砍,戈壁行军也能锁温保暖。 甲胄袖口、裤脚尽数收紧,利落不拖沓,肩肘处加了薄铁护片,胸前绣着银线绣的龙骧军虎头军徽,一眼望去红浪翻涌,煞是夺目。 骑兵们头上戴着定业盔——一体冲压的锻铁圆盔,带着中式盔独有的圆润弧度,前檐向上微翘半寸,能挡阳光,还能防流矢擦脸。 两侧是贴合脸颊的凤翅形护耳,后颈垂着三片可活动的甲片,护住颈椎,盔内衬着厚棉垫能隔寒,盔顶一束红缨垂落,和身上的红甲相映,威风凛凛。 他们肩扛定业1669线膛燧发枪,枪身下方卡着制式棱刺,腰挎牛角火药壶、铅弹囊,黑靴踏镫,马速平稳,队列齐整。 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嘚嘚嘚脆响,沿街的喧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巨大的欢呼声:“龙骧军!大唐的铁军!” “太子殿下,凯旋归来!” “护我大唐平定北庭!” ............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直到骑兵过后,一面丈高的帅旗,红底金线绣着斗大的“李”字,旁边是“大唐西征大元帅”的篆字,在晨风中猎猎。 帅旗之下,李承业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监名驹上,一身量身打造的龙骧军将帅制式甲胄——正红厚棉甲为底,胸前、肩背覆着玄铁锻压的半身板甲。 甲片上暗刻四爪蟒纹,外罩一件猩红披风,风一吹披风扬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定业剑——那是父皇赐下开国定鼎的佩剑。 李承业左手控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可藏在鹿皮手套里的手心,还是微微沁出了汗。 这是他第一次出征,从深宫的储君,到奉天门上听政的太子,见过最多的是朝堂的奏折、内阁的公文,是御花园的亭台、东宫的书案。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走在十里长街之上,被数万双眼睛盯着,被满城百姓的欢呼裹着。 “太子殿下千岁!” “殿下一定要平定西疆,给咱们同胞报仇啊!” “殿下一路平安!我们在金陵等您凯旋!” 喊声顺着街面涌过来,带着百姓最朴素的期许,砸在他心口上。街边的百姓往他马前扔着刚摘的菊花、桂花,还有揣在怀里的鸡蛋、烙饼,金吾卫拦都拦不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扒着马栏往前递一个粗布包,带着哭腔喊:“殿下!吾儿在西疆当兵,这是我老婆子做的干粮,您带着路上吃!可一定要把那些杀千刀的叛匪打跑啊!” 李承业勒住马俯身接过那个布包,触碰到老妇人粗糙的手,他对着其微微颔首,声音传遍周遭:“老人家放心,李承业此去,不破西疆,誓不还朝,必护我大唐子民,一世安稳。”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条街的欢呼。 他重新策马前行,目光扫过沿街的一张张面孔,有工坊的工人,有纺织厂的女工,有商铺的掌柜,有背着书箱的书生,他们眼里没有畏惧,只有信任和期许。 这一刻,他才真正懂了父皇说的“江山社稷不在深宫,而在万民”,这一去不只是为了一场军功,不只是为了储君的威仪,是为了护着这满城的烟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是他从前在书里读过的话,只当是先贤的道理,如今骑在白马上迎着满城的欢呼,迎着西去的路,他才真正悟出这句话的重量。 半个时辰后,队伍行至下关火车站。 龙骧军甲等第二师,两万四千精锐已经按旅、团、营建制,在站前广场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放眼望去,一片正红甲胄汇成的海洋,士兵们背着行军包、牛皮帐篷,脚下的黑皮靴踩得整整齐齐,现场鸦雀无声。 广场旁的铁轨上,五列重载军列早已整装待发,乌黑的蒸汽火车头吐着淡淡的白汽,锅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每列火车头的铜牌上,都依次刻着“定业壹号”到“定业伍号”的字样。 五列军列分工明确,头列是指挥专列载着太子帅府、副元帅行营与先锋第一团。 中间三列是主力运兵专列,每列45节加固木厢,满载全师三个旅的作战部队。 最后一列是火炮与辎重专列,整列50节车厢,一半载着全师配属的火炮,一半装着粮草、火药铅弹、军械备件与随军医疗药材。 全师火炮悉由蒸汽军械坊标准化铸制,皆为前装滑膛熟铁炮身,配属严整: - 师属炮兵营3营,每营列12磅野战铁炮12门、24磅攻城铁臼炮8门; - 旅属炮兵队3队,每队列6磅野战铁炮12门、改良轻型野战铁臼炮6门; 全师计6磅野战铁炮36门、12磅野战铁炮36门、24磅攻城铁臼炮24门、轻型野战铁臼炮18门,大小铁炮凡114门。 铁炮专司平射,发实心铁弹、霰弹,破骑兵冲锋、碎步兵阵列。 曲射铁臼炮皆配蒸汽铸制式开花弹,弹体为熟铁空心,内填精制黑火药与铁砂,引信以蜡封药捻定延时,专轰坚城、摧壁垒、杀密集敌群。 所有炮身皆固于辎重车厢特制炮架,炮口裹防水油布,只露出冷亮的炮口,慑人胆寒。 站台最前方,立着一众文武百官。内阁首辅房玄德、太子少傅阮经天、韩国公贺如龙、兵部尚书李岩,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分列两侧,见太子策马而来,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送太子殿下西征!” 李承业翻身下马刚要回礼,就见站台中央的黄罗伞下,父皇李嗣炎一身石青色常服,正静静看着他,身侧站着皇后郑祖喜,再往后半步,立着太子妃云淼。 他快步上前撩起披风,双膝跪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李嗣炎抬手,示意他起身。 随后从上到下打量一身戎装的儿子,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诫,该说的已经说了。 “出去了,你是西征大元帅,军中之事,你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朕在金陵给你兜着底,等你带着捷报回来。” 李承业心口一热,再次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不辱使命!” 一旁的郑祖喜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了的披风领口,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全是母亲的牵挂:“吾儿,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戈壁苦寒,天冷了记得往棉甲里加衬里,凡事多听老将军们的劝,不可意气用事。 不用记挂家里,娘和你父皇都在,等你平平安安回来。” “儿臣知道了,母后放心。”李承业对着皇后躬身应下,鼻尖微微发酸。 帝后转身退到黄罗伞下,给小两口留了告别的空隙,云妙清上前一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襦裙,未戴过多珠翠,发髻梳得端庄整齐,眼眶微红,却没半点小女儿的娇怯哭啼。 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随即伸手,将一个绣着平安纹的锦囊,系在了他的甲胄绊扣上。 随后,又递过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垫,声音轻柔:“殿下,锦囊里是我去大报恩寺求的平安符,还有两丸应急的伤药。 这个棉垫是我亲手压实的,正好能垫在板甲内里,骑马行军能缓冲震痛,戈壁天冷,也能多护着心口。” 李承业伸手握住她的手,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里一软:“妙清,东宫上下还有家里,都要劳你多费心。” “殿下放心,家里的事我都能料理妥当,绝不会让殿下在前线分心。”云妙清抬眼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信任。 “我在金陵,日日盼着殿下的捷报,盼着殿下平定西疆,平安归来,大唐的百姓等着殿下,我也等着殿下。” 李承业松开手,后退半步,对着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就在这时,李嗣炎侧身,对着身后唤了一声:“李定国。” 队列里,晋国公李定国当即跨步而出,一身和士兵同制式的红棉铁甲,只是胸前板甲刻着国公勋纹,须发已经半白,可眼底的悍气不减分毫。 这位跟着李嗣炎定鼎天下的开国老将,单膝跪倒在皇帝面前,声如洪钟:“臣在!” 李嗣炎指着自己的嫡长子,语气沉定:“朕命你,为西征副元帅,随太子一同出征,军中大小军务,你要尽心辅佐,沙场本事该教的教,冒进之举该拦的拦,太子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李定国叩首应声,随即起身转向李承业,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李定国,参见大元帅!末将定竭尽所能,辅佐大元帅,靖平西疆,万死不辞!” 李承业连忙上前,双手扶起这位老将,满是敬重:“定国公快快请起,承业第一次出征,军中诸事,沙场进退,还要多仰仗公爷指点。” 他心里清楚,父皇把李定国派给他,是给他找了最稳的定盘星,有他在不仅能帮自己稳住军心,更能教自己真真正正的沙场本事。 辰时正,出征的号角声在火车站广场响起,悠长嘹亮,穿透了晨雾。 “全军登车!” 龙骧军第二师正三品师帅张卓霖高声下令,各旅、团的军官依次传令,原本肃立的红甲方阵,瞬间化作整齐的队列,沿着站台,一节一节登上对应的军列。 士兵们动作迅速,火药壶与铅弹囊的晃动声,汇成一片井然有序的声浪,无半分混乱。 李承业最后看了一眼,黄罗伞下的父皇母后,随即起身,转身登上了“定业壹号”指挥专列的头节车厢。 上午巳时整,五列军列的火车头同时拉响汽笛,三声长鸣,响彻整个下关火车站。 乌黑的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车轮缓缓转动,哐当哐当的声音次第响起,五列重载军列,载着大唐最精锐的龙骧军第二师。 载着储君李承业,载着满城百姓的期许,沿着贯穿全国的铁轨,向着西方的凉州大营方向,缓缓启动。 铁轨延伸的方向,是关中平原,是河西走廊,是烽烟四起的西域四省,他的第一次出征的沙场之路。 第670章 凉州惊梦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十二,凉州。 凌晨的汽笛声响彻河西走廊,五列乌黑的蒸汽军列,在晨雾中依次驶入凉州火车站。 车头的锅炉喷吐着滚滚白汽,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由急缓,最终稳稳停在站台旁。 车站内外早已肃杀戒严,金吾卫与凉州驻防军,沿着铁轨站成两道人墙,甲胄铿锵,枪矛如林。 车厢门依次打开,龙骧军第二师的士兵们按着军规,以营为单位列队下车,一切皆井然有序,没有半分喧哗。 打头的指挥专列车门打开,李承业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防风披风,在亲卫的簇拥下走下火车,脚下是凉州坚实的土地,风里带着戈壁独有的砂砾感,再也没有金陵城的温润水汽。 他抬眼望去,站前广场上第二师已经列成方阵,在当地驻军的引导下前往驻地进行休整。 这是李承业第一次离开京畿重地,真正踏上大唐的边疆土地,从金陵到凉州三千里路,蒸汽火车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 放在二十年前,这是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多月的路程,如今却靠着两条平行的铁轨,将大唐最精锐的铁军,连人带炮、连同数月的粮草辎重,尽数送到了西域的门户。 凉州府早已备好了行辕,就在大营旁的帅帐区,接风的宴席也早已备好,只等太子入席。 一直到午时正,帅帐内的长案上,已经摆满了凉州府精心备下的接风宴——清炖的河西羔羊、焖煮的黄河鲤鱼、风干的酱牛肉、新鲜的时令蔬菜。 还有从江南运来的糟货、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银质的餐具擦得锃亮,连酒都是御赐的陈年佳酿。 李承业在主位坐定,目光扫过帐内,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副帅李定国不在,龙骧军师帅张卓霖不在,下辖三个旅的旅帅陆冲、韩平、周烈,也一个都没来。 偌大的帅帐里,除了他和一些作陪的地方官员外,就只有几个伺候的内侍,还有东宫的属官。 “人呢?”李承业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 “李副帅和张师帅他们,人在何处?” 内侍总管连忙躬身回话,小心翼翼道:“回殿下,李副帅、张师帅和诸位将军,都……都在大营的兵卒食堂,和士兵们一同用饭。 大唐军规,行军途中将官需与士卒同食同宿,除非有帅帐议事,否则不得单独开伙,他们怕扰了殿下用饭,便没过来叨扰。” 李承业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忽然一顿,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是来西征平叛的,是来带着大唐的兵,去西域给惨死的同胞报仇的,不是来凉州享受的。 从金陵出发时,他对着满城百姓立誓,不破西疆誓不还朝;对着父皇叩首,定要护大唐子民一世安稳。 可刚到凉州他就坐在这暖帐里,吃着珍馐美味,而即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军、士兵们,却在大营的露天食堂里,吃着军伍里的大锅饭。 深宫二十余年,他早已习惯了东宫的锦衣玉食,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备好精致的饮食起居,竟忘了沙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将兵离心,最要紧的就是同甘共苦。 “撤了。”李承业猛地站起身,指着满桌的宴席。 “将这些饭食全部分给大营里的兵卒,再备一套新军的餐具,随我去兵卒食堂。”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殿下!” ............. 龙骧军大营,兵卒食堂之一,是一片用帆布搭起来的巨大敞篷,旁边连着六口蒸汽大灶,铁锅炖肉的香气、蒸米饭的米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偌大的敞篷里,摆着一排排长条木桌木凳,两万多士兵分批次入内打饭,秩序井然。 每个士兵手里都拿着,一个制式的铁皮餐盘,窗口里的伙夫一勺子下去,先扣上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再浇上一大勺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油光锃亮,肥瘦相间。 然后是一条咸香酥脆的咸鱼,或是几片风干的咸肉;再添上一勺炖得绵密的土豆块,一筷子新鲜的水煮青菜;最后还能舀上一碗,飘着蛋花的紫菜鸡蛋汤。 这是大唐甲等师的出战时的标配军粮,靠着全国贯通的铁路网、遍布关中与江南的官屯粮仓。 哪怕是远赴边疆的战兵,也能顿顿吃上白米饭、肉蛋菜,绝不会让士兵饿着肚子上战场,这是一个处于上升期的大陆帝国,最硬的底气。 当李承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入食堂的一瞬,整个敞篷瞬息安静下来。 正在吃饭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齐刷刷地放下手里的碗筷,站起来躬身行礼,声震敞篷:“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两万多人的齐声高呼,震得帆布篷顶都微微发颤,李承业看着眼前这群与自己相仿的士兵,内心不禁动容。 他抬手压了压,声音传遍整个食堂:“将士们都坐继续吃饭,孤今日过来,就是和大家一起吃顿军饭,不必多礼,该吃吃,该喝喝。”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才依言坐下,开始了狼吞虎咽。 而李承业则让内侍拿来一个铁皮餐盘,亲自走到打饭窗口,让伙夫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盘饭菜,才端着餐盘走到了李定国那一桌。 “殿下。” 李定国和一众将领连忙起身要行礼,被李承业抬手按住了:“都坐,吃饭的时候不讲那些虚礼,孤就是来吃顿军饭,顺便和诸位聊聊西进的方略。” 他在长凳上坐下,看着餐盘里的饭菜: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油光浸进了米饭里,旁边是咸鱼、土豆和青菜,闻着香气扑鼻。 只是看着就比寻常的家常菜,口味重上许多,他好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咸香入味。 但比东宫厨子做的咸了不止一点,油也多,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都带着一股厚重的油润感。 “殿下,军中饭菜重油重盐,是为了让弟兄们吃饱了,有力气扛着军械行军打仗,跟宫里的饮食没法比。”李定国看着他皱眉,下意识开口解释。 “若是吃不惯,伙夫营可以单独给殿下做些清淡的。” “不必。”李承业摇了摇头,又扒了一大口米饭,就着菜咽了下去。 “将士们能吃,孤自然也能吃,从今日起大军西进途中,孤的饮食和全军士卒一模一样,不必再搞特殊。” 一众将领闻言,眼底都闪过一丝赞许,齐齐放下筷子躬身:“臣等,代全军将士,谢殿下体恤!” “都吃饭,边吃边说。”李承业摆了摆手,等众人都拿起筷子,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筹谋多日的西进方略。 “孤这几日在火车上,反复看了北庭送过来的塘报,也想好了平叛的章法。” “此番西域叛乱,首恶是波斯密使霍山,扶持的方天教掌教尤素夫,还有趁火打劫的准噶尔汗王僧格,余者多是被宗教妖言裹挟的牧民、百姓,并非真心谋逆。” “所以孤以为,此番西征,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是放下武器的教众、被裹挟的牧民,一律免罪,罚做随军苦力,修缮驿道、屯堡,待叛乱平定后,再放回牧场,不予追究。 我们要打的是那些举旗叛乱、屠戮汉民的死硬分子,不是那些被蒙骗的底层百姓,不可滥杀无辜,失了大唐的民心。” 话音落下,长桌旁的一众将领,手中筷子尽皆顿住。 李定国眉头皱起,张卓霖和三个旅帅也互相看了看,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他们都是在沙场上滚了十几年的老兵,时常轮驻边疆,跟西域的部落、方天教的教徒打了无数次交道,清楚这些人的秉性了。 可说话的是太子殿下,是未来的皇帝,此番西征的大元帅,他们不好直接当众反驳,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李承业自然看到了众人的神色,有些不解:“怎么?诸位将军觉得孤的方略,可有何不妥之处?” 李定国沉吟了,还是开口语气委婉:“殿下仁厚,体恤百姓,臣等敬佩。只是西域这些方天教的教徒,和中原的乱民不一样。 他们被宗教洗了脑子,认的是掌教的话,不是大唐的律法,很多时候,不是一句‘被裹挟’就能说清的。 只是……如今大军刚到凉州,尚未与叛匪正面接触,具体如何处置,等见了前线的实情,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承业闻言,点了点头,只当是老将们谨慎没往心里去,笑着道:“定国公说的是,具体的战术自然要临机决断,但孤以为,还是要以收服民心为主,不可一味嗜杀。” 众将领没再反驳,只是齐齐应声:“臣等,遵殿下帅令。” 方略虽暂未定下,但这顿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滞涩,李承业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觉得自己的方略周全,既不会滥杀无辜,又能清剿首恶,是最稳妥的法子。 而且这些人都是大唐的子民,哪怕偶有被蒙蔽者,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史书上乃至前朝,即便白莲叛乱,亦有赦免平民者。 ................. 九月十四,西征大军自凉州开拔,沿河西走廊的铁路全速西进,先锋骑兵团由第一旅旅帅陆冲率领,带着两个营的骑兵,前出大军三十里,负责侦查清道,扫清沿途的小股叛匪。 大军出发的第二日,傍晚时分,前方便传来了捷报。 陆冲率领的先锋骑兵团,在张掖以西的戈壁滩上,遭遇了一股千人左右的方天教乱匪。 这群叛匪刚劫掠了一个汉民的商栈,杀了商队的护卫,正带着抢来的粮草财物往焉耆方向跑,正好撞上了大唐的先锋骑兵。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龙骧军的骑兵甲胄精良,火器充足,骑着河西良马,对着这群拿着火绳枪、弯刀,甚至还有削尖木棍的叛匪,完全是一场屠戮。 一轮骑射齐射,就打散了叛匪的阵型,骑兵冲锋上去马刀挥舞,叛匪成片倒下,剩下的人直接丢了武器跪地投降。 最终斩首217级,俘虏803人,还在叛匪里揪出了,二十多个前大唐边境武备司的胡人辅兵。 ——这些人本是驻守边境烽燧的屯垦兵,却因为信了方天教直接叛了大唐,跟着叛匪一起劫掠商队、屠戮汉民。 ............ 龙骧军中军帅帐,陆冲一身风尘,单膝跪地禀报完战况,等着太子的处置令。 李承业看着跪在校场上的八百多俘虏,一个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完全没有了劫掠时的凶性,他沉吟了片刻,开口下令:“为首的二十多个叛逃武备兵,还有劫掠商队的头目,全部锁拿,待战后明正典刑。 其余的俘虏,编入苦役营随军西进,负责修缮驿道、搬运辎重,待叛乱平定后,再酌情发落。” 听到帅令,陆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忍不住开口:“殿下!这些人都是手上,都沾了汉民鲜血的叛匪,留着他们随军,太危险了! 八百多人,要分兵看管不说,万一在路上哗变,或是给叛匪传递消息,后患无穷啊!依末将之见,不如……”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不如就地处置,以绝后患。 “不必。” 李承业摆了摆手,想到路上还需劳役建营,宽慰道:“他们只是被裹挟的百姓,并非死硬叛首,罚做苦力,已经是惩戒。 大唐乃是天朝上国,不是嗜杀的蛮夷,不可随意屠戮降卒,此事孤意已决,照办就是。” 陆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应声:“末将,遵令。” 他转身走出帅帐,安排人看管俘虏,帐外的几个营官、总旗官,立刻围了上来,低声问怎么处置。 听完陆冲的吩咐,几个中低级将领瞬间炸了锅,压着嗓子嘀咕起来:“什么?留着这帮杂碎当苦力?殿下也太心善了!这帮人杀咱们唐人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就是!八百多号人,要分一个营的弟兄看着,多拖累行军速度!万一跑了几个给乱匪头子报信,咱们的行军路线不就全漏了?” “这帮信教的疯子,根本没什么信义可言,今天投降,明天就能背后捅刀子,留着就是个祸害!” “行了!都闭嘴!”陆冲低喝一声,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这是殿下的帅令,照办就是,看好这些人,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几个将领愤愤不平地闭了嘴,却依旧满脸不忿。 而帅帐内,李承业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自己的处置宽严相济,想快速扑灭叛乱,当以收拢民心为主。 第671章 野兽们的圣战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初三 戈壁风沙卷着腥气刮得人眼睛生疼,周望拄着一杆卷了刃的刺刀,半弯着腰,一口一口地咳着带血的唾沫,脚下的戈壁滩上,是一路洒下来的血印子。 在他身后只剩下十七个,还能站着的兵卒。 十数天前,他带着一百二十多号残兵,退守轮台西北角的烽火台,硬生生扛住了叛军,两千多人的七次冲锋。 弹尽粮绝的最后一夜,他带着人趁着夜色,从烽火台背面的缓崖滑下去,撕开了叛军最薄弱的一道包围圈,一路往西突围。 沿途的景象,却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双眼,榆树屯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屯口的红柳树上,挂满了汉民的人头,上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刚会走的孩童,眼睛都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三道岭屯的水井里被填满了,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井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路边的田地里,成熟的麦子没人收,田埂上到处都是被啃食了一半的尸体,乌鸦落在上面,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是呱呱地叫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乱匪口中的“圣战”,以神圣之名行暴虐之事。 他们喊着“收回土地”的口号,把屠刀砍向在这里扎根的汉民,他们举着“清算异教徒”的旗帜,干着奸淫掳掠、屠村灭门的兽行。 所过之地如同蝗虫过境,但凡能喘气的汉人,没一个能活下来。 “营总……前面就是红柳屯了。”身旁的老兵陈武,一条胳膊被箭矢射穿,用布条草草缠着,他抬手指着前方道。 周望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戈壁滩的尽头,一座夯土垒成的屯堡静静卧在那里,三丈高的堡墙,四角修着了望塔。 墙头上插着一面唐旗,虽然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在风里笔直地飘着。 红柳屯,是轮台县最大的汉民屯垦点,三百多户人家,一千二百多口人,全是定业十年从关中、陕甘迁过来的屯垦户。 他们在这里开荒地、修水渠、种麦子,在戈壁滩上硬生生开垦出了一片绿洲,在这里扎了根把这里当成了家。 周望在他退役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就是红柳屯,屯里的老屯长刘老爹,还是他的介绍人。 屯堡的大门看见他们一行人,先是吱呀开了一条缝,几个拿着土鸟铳的壮丁探出头,看清是周望瞬间红了眼,猛地拉开了大门:“周营总!是周营总回来了!” 周望带着人刚走进屯堡,大门就在身后轰然关上,门闩被死死插上。 屯堡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男女老幼,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惶恐,却又死死攥着手里的家伙。 ——壮丁们拿着火绳枪、土鸟铳,还有的扛着锄头、铁锹,妇女们手里攥着剪刀、菜刀,甚至是纳鞋底的锥子。 老人们背着箩筐装满石头;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也拿着装了矛头的红缨枪,紧紧跟在大人身后。 整个红柳屯,早已被最近的变化,吓得全民皆兵。 老屯长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快步走了过来,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看见周望一身是血的样子,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周娃子,轮台……轮台怎么样,真的没了?” “没了。”周望喉咙发紧,对着刘老爹躬身。 “刘老爹,县城破了,武备司炸了,县衙的人全殉国了,两千多乡亲全没了,天方乱匪已经屠了沿途三个屯子,下一个就是红柳屯。” 周望的话如石沉大海,....明明危机近在眼前,可屯子里并没有响起哭嚎声。 这些在戈壁滩上,扎根十几年的汉民,早就懂了一个道理:哭没用求饶更没用。乱匪的屠刀不会因为你哭就落下,想要活下去守住家,只能拿命拼。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身后的地窖里塞了塞,抬手抹了把脸,攥紧了手里的菜刀:“周营总,你说怎么守,我们就怎么干! 我男人死在榆树屯了,我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帮杂碎,踏进屯里一步害了我的娃!” “对!周营总,你指挥!我们跟他们拼了!” “不拼就是死!跟他们干了!” 人群里的吼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血性。 周望看着眼前这些普通的百姓,他们不是兵是种地的农民、做买卖的小贩、纺线的妇人、读书的孩子。 可此刻,他们都是要守住自己家园的战士,他深吸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屯里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编为三队。 一队守东墙,二队守西墙,三队做预备队,哪里缺口就补哪里!” “妇女队!负责熬火油、烧开水、搓麻绳、做滚石,往墙头上送!” “老年队!带着孩子磨箭镞、补绷带、看住地窖,但凡有一个天方教冲进来,就算是拿牙咬,也不能让他们碰孩子一下!” “所有火绳枪、鸟铳,全部集中到四个了望塔,专打叛军的头目和炮手!”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一个人退缩抱怨。 屯堡里的家家户户,都把家里能用上的东西全搬了出来——装粮食的麻袋装满了沙土,堆在堡墙后面挡炮弹。 家里的铁锅、油桶全搬上了墙头,用来熬火油,房梁上的木头拆下来,削成了尖桩,堆在堡门后面。 就连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猪油,都被妇女们倒进了锅里,熬成了滚烫的火油。 周望带着剩下的十七个老兵,挨个检查堡墙的防御,把仅存的二十支完好的火绳枪、三百多发铅弹,分给了屯里枪法最好的十几个壮丁。 他清楚这场仗是九死一生,他们手里最好的家伙,就是武备司带出来的二十支老式燧发枪,剩下的就是屯里护屯队的火绳枪、土制鸟铳。 还有两门屯里用来防狼的土炮,连炮弹都是铁砂和碎石子。 而外面的叛军,是阿卜杜拉率领的三千多狂热教徒,他们抢了轮台武备司的库存,手里有几百支火绳枪,还有三门二十多年前的老弗朗机炮。 ——那是定业十年,朝廷配给边境屯县的老式火炮,早就该退役了,却被留在了轮台武备司,如今,尽数资敌。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宗教彻底洗脑的教徒,他们不怕死,觉得为“圣战”而死就能进天园,他们会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哪怕被打得血肉模糊,也要把手里的刀捅进你的肚子里。 夕阳再次沉进天山的时候,戈壁的尽头,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 另一边,某个屯堡内,乌泱泱的天方教信徒,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天方教教长尤素夫的亲传弟子,阿卜杜拉。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裹着黑色的缠头,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手里举着一柄弯刀。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对着底下近三千名狂热的信徒,声嘶力竭地布道,脚下堆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都是前几日攻破小屯堡时,砍下来的汉民头颅。 “信众们!看看这些异教徒的脑袋!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喝了我们的泉水,毁了我们的经堂!真主在看着我们!圣战已经开始了!” 阿卜杜拉声音像毒蛇吐信,钻进每个信徒的耳朵里,“教长大人说了,凡是杀了异教徒的人就能进天园!那里有永远喝不完的美酒,有享不尽的女人!” “屯堡里有唐人屯的粮食,有白花花的银子,有年轻的女人!冲进去!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们的!杀一个唐人,真主就会赦免你们所有的罪孽!杀!” “杀!杀!杀!” 底下的信徒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红了眼举着弯刀、火绳枪,嘴里嘶吼着“圣战”“天园”,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疯狼。 他们不怕死,教长弟子告诉他们为圣战而死,就能直接进天园,享受永恒的极乐。 所以他们哪怕被燧发枪打中,哪怕被滚石砸烂了脑袋,哪怕被热油烫得皮开肉绽,也要踩着同伴的尸体,为圣战添砖加瓦。 而且除了天园外,还有欲望在驱动着他们。 每攻破一个汉民屯堡,他们就能抢到粮食、银子、女人,就能肆意宣泄骨子里的兽性。 前几日攻破榆树屯时,他们就是这么干的,男人尽数砍头,女人尽数凌辱,连孩童都没能逃过一劫,屯堡里的所有东西,被他们抢得一干二净,最后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信仰让他们失去了理智,欲望让他们变成了野兽,只见三千多乌泱泱的乱匪冲出屯口,朝着距离最近的红柳屯狂奔而去。 第672章 唐人血性 夕阳彻底沉进天山轮廓的那一刻,戈壁尽头的漫天沙尘,已经卷到了红柳屯半里之外。 三千多叛军乌泱泱压来,马蹄滚滚,马脖子上挂着的汉民人头,随着颠簸晃荡。 为首的阿卜杜拉一勒马缰,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手里的弯刀直指红柳屯堡墙,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顺风刮进屯里: “里面的唐人听着!你们占了真主赐予我们的土地,偷了我们的财富!现在开门跪降,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若是敢抵抗,踏平屯堡之日,男的尽数剁碎喂狗,女的贬为奴隶,孩童全部摔死!鸡犬不留!” ———砰! 回应他的,是了望塔上响起的一声枪响。 周望稳稳端着从武备司,带出来的老式燧发枪,准星死死锁着阿卜杜拉的胸口,扣动扳机的瞬间,铅弹裹挟着硝烟呼啸而出,擦着阿卜杜拉打中身后举旗教徒的胸膛。 那教徒闷哼一声,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手里的黑旗摔在黄沙里。 阿卜杜拉看着肩甲上的口子,瞬间被激怒了,脸上的和善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疯狂。 弯刀向前一挥,犹如牧畜者给兽群下令:“进攻!给我踏平这个屯子!冲进去的人,第一个砍杀唐人的,赏白银百两!女人和财物,谁抢到就是谁的!真主会保佑圣战的勇士!” 号令一出,三千多乱匪宛若疯狼,大叫着“圣战”“天园”的口号,朝着红柳屯的堡墙潮水般涌来。 前排的教徒举着简陋的木盾,踩着戈壁上的碎石疯狂冲锋,后排的火绳枪手边跑边放枪,铅弹噼里啪啦地砸在夯土堡墙上。 “放枪!稳住了打!”周望的吼声,强行压下屯民的躁动。 四个了望塔和墙头上的壮丁们,齐齐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硝烟在墙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排的教徒瞬间倒下一片。 铅弹打穿了他们的胸膛,鲜血喷溅在黄沙上,可这些被宗教洗脑的疯子,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死活,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这些人踩着地上的尸体血污,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转眼就冲到了堡墙之下,纷纷架起了简易梯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倒火油!扔石头砸!”西墙值守的老兵陈武,一条受伤的胳膊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举着腰刀嘶吼。 墙头上的妇女们,没有半分妇人的娇怯,咬着牙几个人合力抬起滚烫的铁锅,顺着云梯狠狠往下倒。 滚沸的猪油混着火油浇下去,瞬间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爬梯的教徒被烫得皮开肉绽,抓不住梯子,像下饺子一样纷纷摔下去。 紧接着,火把扔下烈焰轰然腾起,沿着油迹疯狂蔓延,把墙根下的叛军裹进了火海里,焦糊的肉味瞬间盖过了硝烟。 可就算被烧成了火人,那群狂热者依旧疯了一样往堡墙上撞,直到彻底烧成焦炭,倒在地上不动。 石头、滚木顺着墙头雨点般砸下去,每一次落下,都能砸得叛军骨断筋折。 堡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戈壁的沟壑流淌,把脚下的黄沙泡成了深褐色的泥沼。 这第一波冲锋,叛军整整打了一个时辰,发起了七次登墙冲击,最终还是没能踏上墙头半步,只能丢下三百多具尸体,骂骂咧咧地退了下去。 而红柳屯里,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二十多个壮丁被叛军的铅弹和弩箭射中,倒在了墙头上,再也没能起来。 十几个妇女在抬铁锅的时候,被流箭射中,滚烫的火油浇在身上,惨嚎连连,直到断气手里还死死攥着,装油的瓦罐。 没有人畏惧,没人退缩。 活着的人沉默地把牺牲的乡亲抬下去,用干净的粗布盖住他们的脸,转身又捡起地上的武器,重新站回了墙头。 妇女们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又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棚屋,继续熬煮火油、搓麻绳、打磨滚石,动作麻利又坚定,仿佛刚才倒下的人里,没有她们的丈夫、兄弟、姐妹。 现在没时间悲伤,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乱匪下一波冲锋,只会更加凶狠。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天方乱匪的阵地上,再次响冲锋。 这一次,阿卜杜拉不再让教徒们无脑冲锋,他阴沉着脸一挥手,教徒们推着三门黑黝黝的弗朗机炮,从阵后走了出来,稳稳架在了离堡墙两百步远的土坡上。 这三门火炮是从轮台武备司,抢来的老古董,虽然在大唐正规军里,早已是该回炉的废铁,可对付只有夯土墙的红柳屯,却成了最致命的杀器。 炮手是从波斯来的死士,熟练地装填火药塞实炮弹,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对准了红柳屯的西墙。 阿卜杜拉骑在马上,看着堡墙上露出的人影,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开炮!给我炸塌这面墙!把里面的唐人,全都炸成肉泥!”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红柳屯仿佛抖了三抖,三枚实心铁弹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在了西墙的夯土上。 巨响过后,碎石和黄土漫天飞溅,墙头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没站稳的壮丁,直接从三丈高的墙头上摔了下去。 原本坚实的夯土堡墙,瞬间被炸开了三个巨大的豁口,最大的那个足足有一丈多宽。 堡墙后的沙土麻袋被砸得稀烂,十几个守在墙后的壮丁,当场被飞溅的碎石砸中,血肉模糊地倒在了血泊里。 “豁口!西墙炸开豁口了!”乱匪阵地上响起震天欢呼。 阿卜杜拉眼睛都红了,再次举起弯刀,声嘶力竭吼道:“冲!从豁口冲进去!屠了这个屯子!” 瞬间,上千名乱匪像疯了一样,举着弯刀和火绳枪,朝着炸开的豁口蜂拥而去。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眼往前冲,瞳孔里只剩下嗜血的光,仿佛豁口后面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园财富。 “跟我上!堵住豁口!”周望一把抄起身边木盾,与卷了刃的腰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仅剩的五个老兵,还有上百个壮丁,拿着火绳枪铁锹、锄头、柴刀,疯了一样死死堵在了豁口处。 这个时候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白刃相接。 周望一刀捅进,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教徒胸膛,刀刃卷了的口子刮断了对方的肋骨,他猛地拔出来,鲜血喷了他满脸。 还没等他转身,旁边一个教徒挥着弯刀就砍了过来,他侧身躲开,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棉甲。 他咬着牙,反手用盾牌砸在对方的脑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教徒的头骨被砸得凹陷下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可四面八方全是乱匪,像潮水一样往豁口里涌,杀退一波,又上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不到半刻钟,周望的身上又中了两刀一矛,大腿被一根长矛刺穿,疼得浑身发颤,可他依旧与身边的民兵,背靠背半步不退。 只因他退一步,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孩子,退一步,这个他们守了十几年的家就彻底没了。 “杀贼!”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是刘老爹的小孙子拿着红缨枪,一枪捅进了一个乱匪的腰里,自己却被另一个乱匪一刀砍中了脖子。 鲜血喷了对方一脸,而他回光返照似的,死死抱着那个乱匪,把已经断了的枪杆,狠狠扎进了对方的眼眶,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老屯长刘老爹七十岁高龄,趁乱举起枣木拐杖,砸在一个乱匪的太阳穴上,砸得对方惨嚎一声,旋即被民兵捅死。 可他自己也被身后的弯刀捅穿了肚子,刀尖从他的后腰露了出来,他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身边的人喊:“守住!守住咱们的红柳屯!” 甚至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乱匪冲进了豁口,把孩子往身后的地窖里一塞,抱着一罐子点燃的火油淋在身上,从墙头扑进了乱匪堆里。 “当家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霎那间,她和十几个挤在一起的乱匪,被蔓延的火势烧成一团火球,临死前,她嘴里还念叨着丈夫和孩子的名字。 没有人生来就不怕死,可在家园被践踏、亲人被屠戮的时候,再普通的百姓,也能爆发出最悍不畏死的血性。 这场豁口争夺战,从上午打到了下午。 乱匪冲进来一波,就被拼死打出去一波,豁口处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得都快填平了三丈高的堡墙。 鲜血把豁口处的每一寸土地浸透,脚踩上去黏糊糊的,直到这一刻,乱匪的冲锋才停下来。 阿卜杜拉看着那道,依旧被唐人死死守住的豁口,看着堆成山的尸体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三千装备精良的圣战勇士,怎么就攻不破一个,只有几百个平民百姓守着的破屯子。 .............. 屯子豁口处,周望靠在土墙上浑身是血,身上的伤口数都数不清,一条腿已经彻底动不了了。 他身边五个老兵只剩下了一个,屯里的壮丁十成里折了七成,活着的人个个带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可就算是这样,当乱匪退下去的时候,活着的人依旧互相搀扶着,用装满沙土的麻袋,一点点堵上炸开的豁口,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屯堡的最前面。 周望抬起头看向堡墙最高处。那面大唐的龙旗被炮弹硝烟熏得发黑,却依旧被活着的人插在堡墙上,在戈壁的晨风里猎猎飞舞。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焉耆府城的方向,是援军该来的方向,可他从屯里行脚商口中得知,大唐援军被堵在开都河峡谷过不来。 望着身边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眼神坚定的乡亲们,他举起手里几近报废的腰刀,对着仅剩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弟兄们!乡亲们!咱们没让这帮杂碎,踏进来一步!” “咱们脚下的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从戈壁滩里刨出来的!咱们住的房子,是咱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这是咱们的家!” “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这帮杂碎,毁了咱们的家!” “死守红柳屯!人在!屯在!” “人在!屯在!” 一声声怒吼传遍红柳屯,回荡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哪怕他们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哪怕他们弹尽粮绝,面对的是数千疯狂的乱匪,也没有人说一句软话。 戈壁的朝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洒在屯堡上,洒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也洒在了每一个守家的唐人脸上。 只要爷们还有一口气在,这帮天方杂碎就别想踏进红柳屯的门, 第673章 八百胸甲铁骑 驰援轮台 翌日,戈壁的朝阳刚爬上天山山脊,金红色的光还没铺满荒原,红柳屯外的乱匪阵地上,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诵经声。 一夜之间,阿卜杜拉的队伍,非但没因前日的折损减员,反倒越聚越多。 周边戈壁上的零散部落、几十里内的天方教信众,听闻阿卜杜拉连破三个汉民屯堡,正在围攻红柳屯的消息,全都骑马扛刀,疯了一样往这里赶。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打家劫舍,是掌教许诺的“圣战”,是进天园的捷径,也是抢钱、抢粮、抢女人的无本买卖。 等到日头升到半空,乱匪的人数已经从昨日的三千,暴涨到了整整四千,乌泱泱地围在红柳屯外,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鬣狗,眼睛里全是狂热。 阿卜杜拉站在高台上,看着越聚越多的信众,脸上的狞笑越发狰狞。 他昨夜就已经派人往周边的部落传了话,凡是来助战者破了红柳屯,抢到的东西先分三成,杀的唐人越多在教里位份就越高。 在重赏与信仰的加持下,自然有的是亡命之徒赶来征战。 “信众们!真主的勇士们!” 阿卜杜拉挥动弯刀,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呐喊,“只经过一夜,又有无数兄弟赶来加入我们的圣战!这是真主的旨意!是唐人灭亡的征兆!” “今日,我们必定踏平红柳屯!让这些异教徒血债血偿!冲在最前面的,破屯之后,先挑最好的女人、最多的银子!为了真主!为了天园!杀!” “杀!杀!杀!” 明明是一样的话术,却还是能让四千乱匪齐声大吼,士气高昂。 而且这一次的冲锋,阿卜杜拉学了个乖,不再让信众无脑硬冲,而是让前排的人推着装满沙土的木车,当做挡箭牌,一步步往堡墙下挪。 三门弗朗机炮被推到了,离堡墙更近的地方,一发接一发地朝着夯土墙轰炸,实心铁弹每一次撞上去,都能炸起漫天黄土。 堡墙上的豁口越炸越大,原本就残破的墙体,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墙头上的红柳屯守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几场血战下来,原本一千二百多口人的屯堡,如今能拿起武器站在墙头上的,仅仅不到两百人。 妇女们熬的火油早就没了,如今用的都是开水,现御敌的家伙什,除了手里的刀枪、还有上了矛头的红缨枪。 “营总……北墙又快顶不住了!这帮杂碎跟疯了一样,踩着尸体往上爬!”一个半边脸被火药炸伤的壮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张二哥、李三哥都没了!了望塔也被炸塌了一个!咱们……咱们快撑不住了!” 周望咬着牙,把嘴里的血沫子啐在地上,扶着墙想要站起来,可刺穿的腿刚一用力,就传来钻心的疼,他只能死死攥着腰刀,怒喝:“撑不住也得撑!刘老爹临死前怎么说的?人在屯在!咱们退一步,屯里的老人孩子,就全得死在这帮杂碎手里!” 他的话刚说完,又是一发弗朗机炮弹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堡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瞬间塌了一大片,碎石和黄土把墙后的几个妇女瞬间埋了进去。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上百个乱匪就顺着塌掉的缺口,疯了一样往屯里冲,嘴里圣经上的口号,手里的弯刀挥得虎虎生风。 “跟他们拼了!”周望嘶吼一声,拖着伤腿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屯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抖动。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划破长空,戈壁的尽头,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一骑骑战马的身影从沙尘里钻了出来,清一色的草原良马,骑士们穿着皮甲,背着弯弓,腰挎马刀,足足一千骑,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红柳屯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士,头顶戴着铁盔脸上蒙着面巾,身后是一张牛角巨弓,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准噶尔部的千夫长阿里木多。 高台上的阿卜杜拉看见这支骑兵,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勒马停下的阿里木多,抚胸行了个礼,语气谄媚到极致:“千夫长阁下,您可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要等到我们破了屯,才肯来分这份功劳!” 阿里木多扯掉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他扫了一眼久攻不下的红柳屯,又瞥了一眼阿卜杜拉,语气里满是不屑:“阿卜杜拉,你带着四千人,连一个几百个平民守着的破屯子都打不下来,简直是废物。 若不是霍山大人亲自传信,让我帮你一把,你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阿卜杜拉脸上的谄媚不减,连忙道:“是是是,千夫长阁下说的是,只要您帮我拿下这个屯子,里面的粮食、银子,我分您五成,所有的女人,也先让您的弟兄们挑!” “五成?”阿里木多嗤笑一声,勒着马绕着对方转了一圈,目光掠过红柳屯的堡墙。 “我要七成,另外,破屯之后所有的唐人俘虏,男的全归我,拉回草原当奴隶。” “行行行!都依您!都依您!”阿卜杜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在他眼里只要能拿下红柳屯,只要能完成霍山大人交代的任务,别说七成,就算全给了对方都无所谓。 阿里木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对着身后的骑兵们挥了挥手,用蒙语厉声下令:“绕着这个屯子,跑三圈!用箭,把墙头上的唐人全给我压下去!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号令一出,一千准噶尔精骑瞬间散开,分成三队沿着红柳屯的堡墙,开始纵马疾驰。 他们是草原上天生的骑手,哪怕在飞奔的马背上,也能稳稳地拉开弯弓,箭矢像密集的雨点一样,朝着墙头倾泻而去。 这一下,墙头上的守军彻底被压制住了。 他们刚一露头,就会有箭矢呼啸而来,别说开枪反击,就连抬一下头都难。 原本就残破的防线,瞬间雪上加霜,不断有人被流箭射中,倒在墙头上。 准噶尔骑兵绕着屯堡一圈又一圈地跑,箭矢一波接一波地射,墙头上连个能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屯堡里的人彻底陷入了绝望,原本靠着堡墙,他们还能勉强抵挡乱匪的冲锋,可现在准噶尔骑兵的骑射,把他们死死钉在了墙后,连头都抬不起来。 而墙下的四千乱匪,已经架起云梯,推着木车朝着堡墙发起了总攻,所有人清楚,红柳屯的陷落只是迟早的事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外面漫天的箭矢和嘶吼的乱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 墙头上的壮丁,已经把最后几发铅弹打了出去,纷纷拿起脚边的柴刀,做好了和乱匪同归于尽的准备。 周望靠在塌了一半的堡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乱匪,又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苦笑了一声缓缓举起刀。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乱匪冲进来的那一刻,就拉着几个垫背的,一起去见地下的老兄弟。 .............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红柳屯东侧的戈壁尽头,忽然掀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烟尘,那烟尘比准噶尔骑兵来时还要浩大,铁蹄声如同滚滚惊雷,隔着数里地清晰可闻。 正在纵马骑射的准噶尔骑兵,停下了动作纷纷转头看向东方,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高台上的阿卜杜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一骑骑战马的身影从沙尘里钻了出来,清一色的河西良马,骑士们身着熟铁锻打的制式胸甲。 头戴圆顶铁盔,肩覆护片,一手持马刀,一手握骑枪,背后背着燧发骑枪,足足八百骑,一人双马,却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队伍最前方,两杆大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最前一杆是大唐燕王王旗,红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正中一个斗大的“李”字,旁边是鎏金的“燕”字——这是大唐宗室亲王的专属标识,是皇权的象征。 帅旗掌兵,王旗代表的是皇家威仪,是陛下的血脉,见旗如见皇子亲临。 后面一杆,是近卫第三师第一旅帅旗,黑底白边,绣着虎头军徽,写着“大唐近卫第三师第一旅”的篆字,是统兵调令的凭信。 两杆大旗之下,一个身披玄铁重札胸甲的年轻将领,一马当先,骑在通体乌黑的玄菟之上。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生俱来的悍戾之气,手里握着一杆三米长的精钢重型马槊,槊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正是当今皇帝李嗣炎的第四子,燕王李华烨。 满大唐都知道,当今陛下李嗣炎,是堪比在世李元霸的天生神力,当年定鼎天下,单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一杆长朔打遍天下无敌手,硬生生靠着一身悍勇与智谋,打下了这大唐万里江山。 而李华烨继承了父亲部分神力,自幼不喜读书,唯独爱舞枪弄棒,凭着一身不输乃父的恐怖勇力,在军中上打出了“小霸王”的名号。 他身上这套玄铁重札胸甲,是他软磨硬泡从父皇的内库里求来的——那是李嗣炎当年冲阵定鼎时所穿战甲。 全套甲胄连盔带甲足有六十余斤重,寻常壮汉穿上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策马冲锋挥舞兵器,可这套甲穿在李华烨身上,却如同无物丝毫不见滞涩。 就连手里的马槊,也是由工部用百炼精钢,专门打造的重型马槊,光槊杆就有碗口粗细,寻常人双手都未必能举起来。 可他单手握持,却能舞得虎虎生风,此番焉耆省烽烟四起,李华烨深知西域地域广袤,大军集中只会被乱匪牵着鼻子走。 当机立断,将第一旅七千铁骑化整为零,分路清剿散匪,自己则亲率八百近卫胸甲骑兵,星夜驰援轮台。 路过红柳屯,见这里被数千乱匪围得水泄不通,屯堡外尸横遍野、火光冲天。 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抬手将三米长的马槊往前一指,声如洪钟,盖过了滚滚马蹄声:“弟兄们!前面是我大唐的百姓,被天方乱匪围在屯子里!随我冲!杀尽匪类,护我同胞!杀!” “杀!杀!杀!” 八百藩王亲骑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他们都是跟着燕王在边境,与草原人时常交战的百战雄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哪怕对面是近五千人的匪骑联军,也没有半分惧色。 李华烨一夹马腹,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随即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准噶尔骑兵直冲而去。 八百胸甲骑兵紧随其后,排成锋矢阵像一把尖刀捅向敌人心脏。 第674章 燕王破阵 乃父之风 高台上的阿里木多看清来者只有八百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马背上的皮壶都哗哗作响。 他在草原上跟唐军打了十几年交道,自然认得燕王的王旗,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二十出头的乳臭皇子,竟敢带着八百人,直冲他一千精锐骑兵、四千步匪的大阵。 “黄口小儿!狂妄至极!”阿里木多拔出腰间嵌银马刀,指着直冲而来的李华烨,用蒙语厉吼,“晋国公在漠北见了我都得绕着!就凭你八百个骑也敢冲老子的阵? 今天老子就把你生擒活捉,绑在马背上驮回准噶尔,换你大唐半壁江山!儿郎们,给我上!把这些唐人剁成肉泥!” 号令一出,一千准噶尔骑兵齐齐发出哨响,纷纷弯刀出鞘,弯弓搭箭,迎着唐军的锋矢阵对冲。 在他们眼里自己人多势众,这八百唐军就是送上门的肥羊,哪怕装备再硬也能拖死在戈壁滩上。 两骑对冲,千步距离转瞬即逝。 迎面而来的三支狼牙箭,呼啸着直奔李华烨面门,箭尖眼看就要穿透面甲。 然而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单手持着的重型马槊轻轻一摆,槊杆带着千斤之力像扫开羽毛般,将箭矢尽数扫飞! 砰!两阵相撞,李华烨手臂猛地往前一送,三米长的马槊如同铁钎穿豆腐,瞬间,刺穿将冲在最前的准噶尔先锋官! 那人身披一层皮甲外包铁甲,但在马槊面前像是纸糊,槊尖穿透他的身体力道,竟丝毫未减。 又生生穿透他身后,第二名骑兵的腰腹,槊锋从第二人后背穿出,还顺势将第三人贯穿,撞得腾空而起! ——一槊穿三! 整个冲锋阵顷刻被凿出,一个丈余宽的豁口,血雾从槊尖喷涌而出,溅了李华烨一身甲胄红得刺眼。 后军将士见燕王一槊破阵,浑身热血上,涌战意狂燃,齐声大吼:“燕王!燕王!” 不等周围的骑兵反应过来,李华烨手腕猛地一翻,单手持着这根沾满鲜血的马槊,横着狠狠出! 只听“咔嚓咔嚓”一阵酸牙的骨裂声,冲上来的五六个准噶尔骑兵,连人带甲被拦腰扫断,内脏碎肉混着鲜血溅了满地。 就连他们身下的战马,也被这恐怖力道砸得头骨碎裂,哀鸣着前蹄跪地,将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骑兵阵列里乱作一团。 紧接着,收槊向上一挑,竟单手将一个连人带甲,两百多斤的准噶尔百夫长,直直挑到了半空! 那百夫长吓得魂飞魄散,挥舞着弯刀胡乱挣扎,却连槊杆都碰不到。 李华烨手臂猛地一甩,竟把这两百多斤的壮汉横着甩了出去,如同扔出一块巨石砸进冲来的骑兵阵中,七八个草原骑兵,连人带马摔成一团,彻底堵死了后续冲锋的路径。 这哪里是两军对冲,分明是一头人间凶兽冲进了羊群。 李华烨胯下的玄菟好似凶兽奔腾,四蹄踏在戈壁上,能将碎石踩得飞溅,手中马槊舞得如同风车般,直刺、横扫、挑砸、甩飞,每一个动作都蕴含千钧之力。 有骑兵挥刀砍向他的马腿,被他反手一槊砸中手腕,整条手臂骨断筋折,手掌更是软如烂泥。 当真是挨着死,碰着伤,冲上来的准噶尔骑兵,没有一个能在其手下走过一合。 他身后的八百胸甲骑兵紧随其后,借着阵首凿开的豁口,如同铁流般扎进了准噶尔骑兵的大阵。 虽然他们不如燕王那般无双,可身着熟铁锻打的制式胸甲,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骑枪突刺精准洞穿骑兵的胸膛,马刀挥砍轻松劈开皮甲骨头。 准噶尔人的弯刀与箭矢砍在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根本破不开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砍翻在地。 落在骑兵最后面的阿里木多,脸上的狂笑早已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草原上最悍勇的巴特尔,可他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年轻人——这哪里是个皇子,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那一身天生神力,真是人能够拥有的吗? 生擒活捉的念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 此子悍勇如斯!再不想办法,自己这一千骑兵怕是要全折在这里! 他咬牙猛地勒住马缰,反手取下背后的牛角巨弓,搭上一支稀有的破甲箭,拉了个满弓。 目光死死锁在乱军之中,冲杀的李华烨身上,借着马身晃动的空隙,指尖一松,箭矢破空直奔敌将后心! 这一箭角度刁钻,是他十几年骑射生涯,最完美的一箭,眼看箭矢就要穿透甲胄。 “——鼠辈!” 正在冲杀的李华烨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只觉寒意透骨,他头都没回反手往后一伸,一把攥住那支攒射而来的穿甲箭! 霎那间,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沙停止,马蹄微弱,连漫天的喊杀声都好似被掐断。 李华烨霍然转身,目含杀意穿过混乱战场,指向百步之外的阿里木多,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随手一捏,那支箭矢被生生捏爆,“插标卖首之辈!” 他反手取下了马鞍上的九石强弓——这是李嗣炎当年的随身兵器,千年柘木为身,牛筋为弦,一石折合一百二十斤,九石便是千斤之力。 普天之下,能拉开这张弓的,除了父皇,便只有他李华烨。 只见他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双臂开弓,左持弓,右扣弦,双臂微微一用力,就将这张千斤重的巨弓,拉了个满月! 弓身被拉得微微弯曲发出嗡鸣,震得他身下的玄菟都不安地刨着蹄子。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李华烨指尖一松,精刚破甲箭撕裂空气,百步之外,精准穿透阿里木多的额头! 那不可一世的准噶尔千夫长,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脑袋便像西瓜般爆裂,红白之物溅了身旁亲兵一脸。 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砸在戈壁上,死得不能再死。 而主将一死,原本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准噶尔骑兵,顷刻崩盘。 他们本就是靠着阿里木多的威望,强行不被唐军冲散,如今主将当场毙命,又被李华烨的恐怖力量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纷纷调转马头,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疯了一样往戈壁深处逃去,只恨出门少带了两匹马。 八百胸甲骑兵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将一千准噶尔骑兵冲垮,当场斩杀五百三十余人,剩下的人如同丧家之犬,逃得无影无踪。 可冲散了骑兵的李华烨,没有半分追击溃兵的意思。 李华烨勒住马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血污,沸腾的战意投向正面,那四千已经乱了阵脚的步匪,他再次举起了马槊,厉声传遍战场: “弟兄们!不追溃兵!随我冲!这些杂碎屠戮我大唐百姓,焚我屯堡,血债必须血偿!今日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再次一夹马腹,玄菟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随即带着八百胸甲骑兵,如同下山的猛虎,朝着阿卜杜拉直冲而去! 高台上的阿卜杜拉,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是亲眼看着一千草原精骑,在一刻钟内被冲得全军覆没。 特别是看到阿里木多,被一箭爆头的场景,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 “结阵!快结阵!放箭!放箭拦住他们!”阿卜杜拉声嘶力竭,连话都说不完整。 可他麾下的四千乱匪,本就是被宗教狂热,煽动起来的乌合之众,平日里欺负手无寸铁的汉民时凶神恶煞,可在真正的大唐铁骑面前,早就吓破了胆。 看着直冲而来的铁流,前排的乱匪瞬间慌了神,手里的火绳枪还没来得及装填,就被马蹄声吓得转身往后跑,仿佛是被惊扰的蚁群。 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不过数十息的功夫,李华烨带着胸甲骑兵杀到,一路平推乱匪阵列。 为图方便,他甚至将马槊当铁棍使,横着一扫,又是一片人被拦腰扫断,内脏碎肉溅得满地都是。 他胯下的玄菟也是不甘示弱,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狠狠踏下,把两个乱匪的胸口踩得塌陷下去,骨头碎裂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八百胸甲骑兵紧随其后,碾过人群,马刀挥舞每一刀下去,必有一颗人头落地。 杀爽了的李华烨一马当先,马槊横扫千军,乱匪非死即伤,如入无人之境。 随后,他看到了高台之上的阿卜杜拉,旋即催马便冲,沿途的人要么被一槊挑飞,要么被马蹄踏成肉泥,没有一个能拦住他半步。 阿卜杜拉看着越来越近的燕王,连忙唤来教徒亲卫去抵挡,而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马,就要往西边逃。 “哼!跑得了吗?”李华烨狞笑一声,单手拎起马槊,蓄力后朝着对方后心掷了出去! 鸡蛋粗的马槊带着万钧之力,犹如从天而降的审判之矛,将他连人带马深深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首领一死,剩下的天方教众崩溃了,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别杀我”“我是被胁迫的”,脑袋磕在黄沙上狼狈至极。 可李华烨看着屯堡内外,满地的汉民尸体,看着那面千疮百孔的红柳屯,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备用马刀,刀锋指向跪地的乱匪,厉声下令:“凡是参与围攻红柳屯,手上沾了唐人鲜血的,一个不留!全部斩杀!” 八百铁骑齐声领命,马刀再次挥起,对着跪地的人展开了最后清剿。 .......... 此时,红柳屯大门忽然打开,周望拖着残躯,带着屯里仅剩几十个,还能走动的青壮从屯里冲了出来。 他们看着满地的乱匪尸体,迎风飘扬的燕王王旗,浑身鲜血如同杀神般的王爷,先是愣了许久,随即爆发震天欢呼。 几个妇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那些死去的亲人,哭这绝境逢生的侥幸。 周望跛着脚,一步步挪到李华烨的马前,扔掉手中腰刀,对着燕王重重跪地,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三个响头,字字泣血: “轮台武备司营总周望,代红柳屯幸存百姓,谢燕王殿下救命之恩!殿下大恩,我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在他身后所有幸存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对着马背上的年轻藩王,齐齐叩首。 李华烨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了浑身是伤的周望,又对着跪地的百姓们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我是大唐的王爷,守大唐的疆土,护大唐的百姓,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转头望向轮台冲天的烽烟,握紧马刀,眼底悍戾毕露。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下一章,得晚一小时) 第675章 孤名——承业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焉耆道中 蒸汽火车的汽笛声,最终湮没在凉州以西的戈壁长风里,太子李承业亲率的西征主力,自凉州卸甲换马,以步骑混编之势沿官道西进。 大军出玉门关,先入哈密省肃清了,星星峡沿线的流窜乱匪,打通了河西通往西域的粮道驿路,再沿天山北麓西进过北庭省。 与燕王的防区完成衔接,一路碾清沿途七股流窜的天方教乱匪,待大军翻越天山隘口,正式踏入焉耆省地界时,天地间的风都带着腥气。 官道早已失了往日的平整,沿途的驿站只剩断壁残垣,木质的驿亭烧得只剩炭黑的骨架,挂在亭柱上的驿牌歪歪斜斜,刻着的“轮台驿”三个字,被烟火熏得模糊难辨。 道旁的荒草长得半人高,草叶间散落着断裂的犁头农具,风一吹,卷着黄沙贴在上面,像给这满地疮痍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这一路西进,大军击溃的天方乱匪,少则两三百人,多则上千,皆是乌合之众,靠着劫掠为生。 他们打不过便四散奔逃,钻戈壁、躲荒滩,像甩不掉的蚂蟥。 起初太子还恪守着朝堂上,定下的方略,令麾下“击溃即止,暂留活口问讯”,甚至还在张掖城外,将三千八百降卒编入苦役营,随军西进。 可越往焉耆腹地走,脚下的土地越染血,他才一点点懂了,那些被击溃四散的乱匪身后,是多少被屠尽的屯子、多少枉死的百姓,自己此前的仁厚有多可笑。 真正让他心头沉坠的是,随军押解的苦役营,一路上小动作不断,要么磨洋工拖延行军进度,要么偷偷在沿途留下只有乱匪能看懂的记号。 行至一处名为沙梁坞的屯堡前,队伍终于停下。 这是沿途数十里内,为数不多未被攻破的坞堡,三丈高的夯土堡墙被层层加固,墙头上插着的唐旗,虽被硝烟熏得褪色却依旧飘扬。 墙根下堆满了滚石礌石,架着熬金汁的铁锅,几个带伤的壮丁握着火绳枪,死死盯着远处的戈壁。 见是西征大军的旗号,确认了那面红底金线的帅旗,才敢拉开沉重的堡门。 坞堡的老屯长姓陈,头发花白得像戈壁上的白草,领着坞里的百姓迎出来,膝盖一弯就要跪地,被李承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 “殿下,您可算来了!”老屯长泪流满面,身躯颤抖。 “这焉耆地界快成人间地狱了!周边的小屯子,东梁屯、马家铺、黑石湾,全被那帮天方教的乱匪屠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李承业跟着老屯长走进坞堡,心里的沉郁又重了几分。 堡里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受伤的壮丁,身上的伤口草草用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妇人们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给他们擦伤口、喂水,碗里的水浑浊不堪,已是这坞堡里仅存的存水。 孩童们缩在墙角满是惶恐,见了穿甲的兵将吓得往母亲怀里钻,——前些天他们见多了刀光血影,听多了惨叫屠戮,早已被吓破胆。 “殿下,您去外头看看就知道了。”老屯长领着李承业走到堡墙的了望口,手颤巍巍指向不远处的东梁屯方向。 “那就是东梁屯,三天前被乱匪攻破,您看那烟到现在还有余烬,那帮恶鬼烧了屯子抢了东西,但凡能喘气的一个都没放过……” 李承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里地外的东梁屯,只剩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袅袅的黑烟从屯子里升起,数以百计的鸦群在屯子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几声呱呱的怪叫。 风卷着黄沙吹来,夹杂着腐臭焦味更让人作呕。 “他们不是人,是畜生!”老屯长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恨意。 “那帮天方教的乱匪,嘴里喊着什么‘圣战’,说咱们汉人是异教徒,占了他们的土地就该杀!他们的教长说杀一个汉人,就能进天园,有享不尽的美酒、女人、荣华!——我呸!” “他们还会逼着入教的人纳投名状!要想入教,要想证明自己虔诚,必须亲手杀一个汉人! 东梁屯的王木匠和西街的阿訇,做了二十年的邻居,逢年过节还互相送吃食,结果那阿訇为了表忠心,亲手砍了王木匠全家的脑袋! 这帮人早就被歪理邪说洗疯了,眼里没有人味!没有人情,只有什么圣战天园!” “殿下,您看他们做的事——马家铺的张老汉,七十多岁了,一辈子在这戈壁上开荒,被他们绑在老槐树上,一刀一刀割了肉活活疼死。 黑石湾的李嫂子,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被他们活活推下井,连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都没放过! 他们攻屯堡的时候,就把掳来的汉民妇孺,推在最前面当肉盾,我们在墙头上看着自己的婆娘孩子,被刀逼着往前走,根本不敢放枪! 黑石湾屯就这么被他们破了,破了屯之后,那些妇孺还是被他们一刀一个杀了,连全尸都没留!” 老屯长越说越激动,周围的兵将们听着,一个个面色铁青,握着火器的手青筋暴起。 这些兵将有的是关中子弟,有的是屯垦兵,见惯了沙场厮杀,见惯了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人性的屠戮——这不是两军对垒的打仗,而是针对平民百姓的虐杀。 李承业站在了望口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东梁屯的方向,官道旁散落的孩童小鞋上,坞里孩童惶恐的眼神里。 此前在东宫书案上、在金陵朝堂上看到的塘报,那些冰冷的数字,“屠戮三百余口”“屯堡尽毁”“百姓死伤无算”,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状。 比任何文字都更震撼刺心,把人骨子里的血点燃,他不顾亲卫的劝阻,只带了李定国、张卓霖和百余亲卫,策马直奔几里地外的东梁屯。 刚到屯口,腐臭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屯门被斧头劈得稀烂,门轴上还挂着半条断臂。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往里走,脚下的泥土被血泡得发软,每一步都能印出暗红。 屯中央的水井被乱石填了大半,他让亲卫挪开石头,井里层层叠叠全是妇孺的尸体,最上面的那具女尸,腹部高高隆起。 不远处的老槐树上,张老汉的遗骸还被绑在上面,身上的刀痕密得像渔网,树干上用鲜血写着歪扭的经文,旁边还钉着被烧得只剩半截的唐旗。 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里,襁褓里的婴孩被摔死在土炕上,小脑袋已经被砸扁了,旁边倒着他衣不蔽体的母亲。 他记起张掖城外,自己对着八百跪地投降的乱匪,掷下那句“他们只是被裹挟的百姓,不可随意屠戮”; 耳边又响起凉州大营中,自己对着一众沙场老将,侃侃而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以宽和收拢民心”; 还有金陵出征时,十里长街下自己对百姓许下,“不破西疆誓不还朝,必护大唐子民一世安稳”的诺言。 东宫书案上,那圈了又圈、写满了宽仁条款的平叛方略,那些深宫书案里的筹谋,纸上谈兵的仁厚,不切实际的宽和,在满地的尸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临行前父皇在御书房的叮嘱,犹言在耳,那时的他只当父皇,是要他留几分余地给百姓。 可此刻站在焉耆的戈壁上,他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恩,是给安分守己、恪守大唐法度的百姓。 威,是给这些被宗教洗了脑,毫无人性的畜生,对乱匪无底线的仁厚,就是对死难同胞的纵容与背叛;对屠戮者留余地,就是给下一场屠戮留下火种。 李承业仿佛是经历了某种转变,他走出土房在李定国与张卓霖面前,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旋即,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沉声道:“还请晋国公,张师帅留在此处,处理一下此地百姓遗骸,孤先回大营一趟,或许孤是真的错了。” 张卓霖呐呐无言,晋国公脸色一沉,明显知道李承业想做什么,肃声道:“殿下,此乃不祥,恐有损殿下清誉!还请将事情交给我等杀才来办。” 闻言,李承业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手掌——那是一双养在深宫,从未沾过风沙血污的手,白皙光洁,连一层薄茧都无。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再无半分迟疑:“孤长于深宫,离天颜太近,离万民太远——这便是孤比不上诸弟的根源,今日孤终于懂了,父皇为何执意要孤亲赴西征。” “大唐这万里江山要的是能承大业、定乾坤的雄主,绝不是一个只懂爱惜羽毛,守着虚仁假义的庸碌之辈。” “孤名——李承业,承的是千秋大统,护的是万民基业,这杀伐靖边的恶名,自当由孤,一力担之,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他随即对着身后亲卫下令,声震旷野:“传孤口谕!以东梁为轴,古河道为界——凡苦役营匪类、天方信徒,尽数押往东梁屯外古河道处置,凡途遇此等叛贼,凡见即诛,绝不宽宥!” 李定国与张卓霖齐齐躬身,同声沉应:“谨遵殿下口谕!” (厚颜求点打赏t t) 第676章 太子杀俘 数日后,东梁屯外的戈壁荒滩,一条干涸了百年的古河道横在旷野里,遍地碎石黄沙,离那座被屠戮一空的屯子,不过三里地。 三千多名被铁链锁成一串的俘虏,被押到河道里时,脸上还满是有恃无恐的散漫。 自打张掖城外,那位大唐太子力排众议留了他们的命,他们就笃定这位储君,骨子里就是个软心肠——无非是换个地方做苦役,总比丢了命强。 等附近的劳役到的差不多了,一名营官立马扯着嗓子喊:“殿下有令,在此处新建永久苦役营,限你们一日之内,挖出三道长三十丈、宽一丈、深六尺的壕沟,挖完管饱饭。” 一开始众人哄笑起来,但为了接下来能吃饱饭,还是骂骂咧咧地接过铁锹锄头,磨洋工般动起了手。 河道边的高坡上李定国与张卓霖,望着底下挥着锄头的俘虏,下意识看了眼李承业,悬了一路的心稳稳落了地。 着来这位储君,亲手把自己过去的天真,连同这群畜生,一起埋进这戈壁黄沙里。 日头偏西时,三道规整的壕沟尽数挖完,俘虏们扔了锄头正吵吵嚷嚷地等着领饭,却见四周的唐军步卒齐齐端起燧发枪,像一道惊雷炸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 李承业策马走停在壕沟前,冰冷掠过河道下骚动的人群:“张掖城外,孤留了你们一条命,说胁从不问,让你们随军做苦役赎过,你们一路上都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负责看管苦役营的营官,跨步上前,捧着军簿厉声喝报: “回殿下!此三千余人,皆为张掖城破时降而复叛的乱匪!随军途中,屡次暗中留下乱匪联络记号,指引匪军偷袭我粮道! 东梁屯、沙梁坞两起屠屯惨案,均有此辈中人参与,手上沾有我大唐百姓鲜血! 三日前,搜出此辈私藏磨尖铁片,暗中串联,约定天方匪军来攻时,里应外合烧我粮草、杀我兵卒,谋逆哗变,罪证确凿!” 话音刚落,人群里二十多个带头的乱匪立刻炸了锅,挣着铁链往前扑。 “我们是被裹挟的!是你们冤枉我们!太子殿下你亲口说过不杀降!你言而无信!” “对!你说过胁从不问!你大唐的储君,说话不算话吗!” 有死硬的狂徒梗着脖子,喊起了宗教口号,眼里满是癫狂戏谑:“圣战者无罪!我们是为主而战!死后必入天园!你们这些异教徒,迟早要被清算!” “你今天敢动我们,天园的勇士会把你和大唐,全都碾碎!” 一声声嘶吼像一把火,把李承业眼底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点燃。他看着这群手上沾着百姓鲜血、却还拿着自己过去的仁厚,当挡箭牌的畜生,嘴角勾起一抹残酷。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三道他们亲手挖好的壕沟,一字一顿传遍整个河道:“孤说过,胁从不问,但你们从来不是被裹挟的百姓,是手上沾了我大唐子民鲜血、死性不改的恶鬼。” “孤的仁厚,只给安分守己的大唐百姓,不给屠戮我同胞、毁我家园的畜生。” “这是你们亲手挖的坑,正好,自己埋自己。”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立刻有监斩官下令:“把刚才叫嚣的这二十七个首恶,押到沟边,斩!” 早就恨透了这群教徒的唐军刀斧手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二十七个狂徒拽到壕沟边。 刚才还喊着“入天园”的首恶,此刻终于慌了神,疯狂挣扎咒骂,可没等他们喊出第二句,横刀落下血光冲天,人头咕噜噜滚进了,他们自己一锹一锹挖好的深沟里。 剩下的三千多人瞬间炸了锅,有人瘫在地上哭嚎求饶,说自己是被裹挟的再也不敢了。 有人疯了一样攀爬河岸,刚上去就被数把刺刀捅死,还有死硬的狂徒,依旧梗着脖子喊圣战口号,骂李承业背信弃义,诅咒他不得好死。 李承业脸上面无表情,只冷冷下令,分三批处置:“第一批,凡是查实参与过屠屯、手上沾过百姓血的,共一千二百人,押到左沟,火铳齐射,射倒之后,检查遗骸补刀入沟!” “第二批,凡是私藏兵器、暗中串联哗变的,共九百人,押到中沟,刺刀挑杀,就地入沟!” “第三批,凡是沿途通风报信、给乱匪留过记号的,押到右沟,浇淋火油焚杀,剩余者尽数斩首一个不留!” 军令一下,整个河道化身修罗场,左沟边唐军火器列阵,枪声轰鸣,密集的弹雨穿透人群。 有侥幸活下装死之人,会有持矛的步卒立刻上前,一矛刺穿喉咙踹进沟里。 这些人里,有不少就是当初屠屯时,对着老弱妇孺挥刀的狂徒,此刻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挖好的坟坑。 中沟边,九百个被铁链锁成一串的俘虏,看着左沟的惨状全部崩溃了。 刚才还喊着“太子说过不杀我们”的人,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只求一条活路。 可带队的校尉直接令步卒上前,锋利的唐横刀对着胸口喉咙,一刀一个,血花溅满了沟壁,尸体层层叠叠,堆满了半道壕沟。 最右的沟边剩下的八百多人里,还有几十个死硬分子,依旧在喊着圣战口号,说自己死后必入天园。 李承业只淡淡一句“那就送你们去见你们的神”,亲卫立刻拎着火油桶上前,劈头盖脸浇下去,火折子一扔,烈焰瞬间腾起,八百多人最终化作焦炭。 这场屠戮从日头偏西,杀到残阳落尽,整整历经三个时辰,三千八百个手上沾血的天方乱匪,尽数伏诛,没有一个漏网。 他们亲手挖的三道壕沟,成了他们最终的葬身之地。 唐军步卒铲起河道里的黄沙碎石,一锹一锹填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三道深沟就被填平,戈壁滩上只留下三道平整的土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卷着黄沙刮过河道,吹散了唐军将士积压了,一路的怨气憋屈。 河道边,数千名西征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彻旷野,他们对着李承业的帅旗,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呐喊: “殿下英明!大唐万胜!” “殿下英明!大唐万胜!” 李承业勒在马缰上的手紧了又松,看着那三道填平的土坡,以及身后被屠戮一空的东梁屯,心里没有半分不适,只有替枉死百姓讨回血债的释然。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侧的李定国与张卓霖,目光里再无半分朝堂上的敦厚,下达了西征以来最铁血的一道命令。 ——五斩令! “传孤令,自今日起,西征大军入西域四省地界,凡遇天方教乱匪,无论首从,无论是否流窜,无论是否放下武器,见者皆斩!” “凡手上沾了汉人鲜血者,斩! 凡焚屯屠民、虐杀百姓者,斩! 凡私藏天方教经卷、煽动叛乱、蛊惑人心者,斩! 凡降而复叛、纳投名状害我同胞者,斩!” “沿途未破坞堡,分兵驻守,护百姓周全,补给粮草药材;被屠屯子,尽数收殓死难同胞遗骸,立碑记名,让后人记得这笔血债,所有流窜乱匪,犁庭扫穴,清剿干净,一个不留!” “遵命!” 诸将齐齐俯首,声震四野,至此,再无人腹诽这位深宫太子不谙世事。 李承业抬手虚扶,示意众将起身,看向整装待发的大军,发布军令:“李定国,即刻调拨五百精兵驻守沙梁坞、东梁屯,安抚幸存百姓,收拢周边流离屯民,发放粮草救济。 安排民夫收殓两地死难者遗骸,择地立碑,记下遇害乡民姓名,待平叛后奏请朝廷抚恤。 另派斥候小队沿古河道向西探查,摸清残匪逃窜踪迹,半个时辰内回报军情。” “张卓霖,整顿主力大军,清理河道现场,收缴俘虏遗留兵器,核查粮草军械损耗。 传令各营,将士休整一个时辰,饱食备战,待斥候传回消息,即刻拔营西进,追剿焉耆境内残余乱匪,绝不给他们流窜串联、再害百姓的机会!” 两位老将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下了高坡,召集麾下校尉分派任务。 一时间,营地内军令传递、将士调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全然是紧锣密鼓的备战态势。 第677章 黑石关的困兽 古河道血葬第三日,西征大军拔营西进,沿焉耆官道直趋轮台。 龙骧军甲等第二师,依战时规制列纵队而行:第一旅旅帅陆冲率本旅先锋团为前哨,前出主力十里,以散兵线铺开搜索。 每一里设一处观察哨,旗语与快马双轨回报敌情;左右两翼各配属一个骑兵总旗,前出十五里搜剿戈壁荒滩,防敌侧袭。 师帅张卓霖率本师主力为中军,以团为单位结成方阵,师属炮兵营随中军行进,随时可架炮射击。 副帅李定国亲率龙骧军近卫营,寸步不离太子帅帐,专司护卫,后军押解弹药辎重,沿途修缮驿道,保障粮道畅通。 自入焉耆地界以来,沿途尽是被焚毁的屯堡、荒芜的田地。 大军一路收拢逃难的汉民,李承业每日亲自接见幸存者,记下乱匪桩桩血债,眉眼间的冷冽不断堆积。 这日辰时刚过,大军行至轮台以东三十里戈壁,前哨观察哨忽然打来旗语——前方十里黑石关,发现乱匪大规模设防。 几乎同时,前哨快马奔回,骑手滚鞍下马,被亲卫引至帅帐前单膝跪地:“报太子殿下!先锋团抵近黑石关侦查,关墙上火枪营垒密布。 关前木栅后绑有大量汉民百姓,陆旅帅已率先锋团就地构建防御阵地,不敢轻进,特请殿下军令!” 李承业闻言,把手按在腰间定业剑上,当即下令:“全军就地结成防御方阵,师属炮兵营前出开阔地,架炮标定射击诸元。 张卓霖带炮营营官,随我至前沿观察,另遣三个侦察总旗,分三路渗透侦查,务必查清关内兵力、火炮配置、粮草囤积点,以及周边援军动向,一个时辰内回报!” “末将遵令!”陆冲躬身领命,转身遣亲兵传令。 不过一刻钟,全军便结成严整的步兵方阵,十二门野战炮已在前沿架好,炮口斜指黑石关方向。 不到数个时辰,三路侦察总旗先后返回,带回了确实情报。 通过抓回两名落单的乱匪后勤兵,标准化审讯后确认:黑石关守将为天方教教长尤素夫,收拢焉耆境内所有流窜乱匪共计一万八千人。 主力装备为火绳枪、弯刀,仅大小二十余门老旧火炮,关内囤积了足够三月的粮草,摆明了要凭险死守; 并且关前木栅前三排错落绑着,周边十二屯汉民百姓,共计四千二百多人全为老弱妇孺,直接挡在火炮射击路线上。 关墙设三十二个火绳枪火力点,八门炮架于关楼之上,稍有异动便会对百姓下手。 随着情报逐渐完善,在西侧戈壁截获了乱匪的信使,搜出密信,尤素夫早已派人向准噶尔汗王僧格求援,三千准噶尔骑兵已过葱岭,最迟明日午时便会抵达黑石关。 关键是,侦察总旗探明了一条隐秘路径,黑石关北侧有一条干涸古河道,宽可容四人并行,直通乱匪后营,因常年被黄沙覆盖极少有人知晓。 乱匪仅在道口设了一个十二人的了望哨,无游动哨位,守备看似极为空虚。 帅帐内牛油灯烧得噼啪作响,李承业站在舆图前,听着帐内众将的战术推演,一言不发。 张卓霖指着炮队绘出的关防图,眉头紧锁:“殿下,乱匪在关前绑定百姓,即便我方有绝对的实力,乱匪必然会先杀了百姓,就算赢了我们也将失去西域民心。 可若是围而不攻,等准噶尔骑兵一到,我们腹背受敌,必陷被动。” 帐内众将纷纷开口,有人提议夜袭,有人建议劝降,却都绕不开关前的百姓肉盾,终究没有万全之策。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报殿下!燕王、龙骧军第三师第一旅旅帅李华烨信使到!” 帐门掀开,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李华烨的亲笔军报:“启禀殿下!燕王率本部精锐,已至黑石关西侧二十里戈壁待命! 殿下此前传去的帅令已收到,燕王言,听凭大哥调遣,绝无半分差池!他已摸清准噶尔援军的行进路线,愿率部设伏,全歼援敌!” 帐内众将瞬间松了口气。李华烨的旅是龙骧军甲等精锐,配属完整骑炮队,全员骁勇善战,有他在西侧堵截,等于封死了天方乱匪的退路与援军。 李承业接过军报,眼底寒芒一闪,豁然起身对众将下达部署: “传孤军令,大军分四路行事,第一路命第二师,师帅张卓霖率本师主力、师属炮营,明日辰时前抵黑石关正面列阵。 十二斤野战炮专轰关墙火铳堡、关楼炮位,以开花弹精准拔除,务须避及百姓。 二十四斤臼炮分作两队,一队备烟雾弹,待解救队出动后,齐射关前区域,以烟幕遮乱匪视线。 另一队待命,随时压制关墙火力,各团线列步卒分三排,于炮火掩护下推进至有效射程,仅压制关墙之敌,严禁擅自冲锋。 第二路,命李定国亲率第二旅一营,携短管火铳、棱刺、索绳,今晚入夜出发,沿北侧古河道绕后,明日拂晓前潜至乱匪后营外隐蔽。 待正面烟雾弹齐射、乱匪视线受阻,即刻突袭后营,首要解救被拘百姓,次则炸毁乱匪粮草囤点,摧其指挥体系。 第三路,命李华烨率本旅全数精锐、旅属骑炮队,于黑石关西侧隘口设伏。 第四路,命陆冲率先锋团,沿官道两侧构阻击阵地,专司截杀溃散乱匪,绝不准一人流窜为祸百姓。” 众将齐齐躬身,声震帐内:“末将遵令!” 李承业按住腰间定业剑,目光森然,冷声道:“此战,既要拿下黑石关,也要护百姓周全,更要斩尽首恶,明日拂晓总攻,有敢违令者,军法从事!” ............ 另一边,黑石关关楼内,天方教教长尤素夫,这几日早已是焦头烂额,满心的暴戾无处发泄。 红柳屯一战,他麾下的主力被燕王一战打崩,本想带着残部四散流窜,裹挟沿途部众再整旗鼓。 却没料到李华烨手段狠辣,直接将麾下七千本部精锐拆成七队,沿着焉耆全境的官道、戈壁隘口撒了出去,如同赶羊一般。 把散落各处的天方教乱匪、裹挟的教众,一股脑全往黑石关的方向撵。 七队唐军如同七把尖刀,封死了所有南下、东进、北逃的路线,只留了往西通往黑石关的口子。 等尤素夫反应过来时,他身边已经聚了近两万人的残部,被李华烨的骑兵一路撵着,退无可退,只能困守在这黑石关里,成了瓮中之鳖。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一身黑袍的波斯密使霍山,手里捻着念珠,眼底满是阴翳。 “唐军的斥候,已经在关前晃了整整一日,唐军主力从东而来,最迟明日辰时便会抵近关下。”霍山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教长阁下,李华烨把我们往这里赶,摆明了是要那太子东西合围,把我们一网打尽,你确定用百姓当肉盾,能挡得住唐军火炮?” 闻言,满头花白的尤素夫摆出弯刀,细细擦拭,“挡不住也要挡,李承业是大唐太子,要仁厚名声,要汉民民心! 他敢开炮,我就敢把这些抓来的汉民全杀了!到时候西域汉民人人恨他,他就算拿下黑石关也失了整个西域的人心。” 霍山微微颔首似是认同,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沉声道:“我刚收到消息,那燕王的八千精骑已经绕到了西侧二十里,彻底封死了我们西逃疏勒的路。 我们求来的准噶尔援军,明日午时才能到,我们必须在这关里撑到那个时候。” “放心,我早有准备。”尤素夫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夸张诡异,完全不像一个高龄老人。 “我不仅在关前绑了十二屯的汉民,还在关墙下埋了三百桶黑火药,只要唐军敢冲阵,我就点燃火药,让他们和这些汉民一起上天!” “北侧那条能绕到后营的古河道,你真以为我没发现?我在那里留了五百最精锐的圣战士,设了三道伏击线,唐军要是想绕后偷袭,正好让他的人有来无回! 后营我还留了两千圣战士骑兵,只要唐军阵型乱了,我就亲率骑兵冲阵直取唐军帅帐!他想合围我,我就先斩了他们的大唐太子!” “哼,实在不行就诈降,引他的人马进关,关门打狗!我倒要看看,这个太子能不能玩得过,我这个在刀口上滚了几十年的人!” ——不知所谓。 这是霍山对这个教长的评价,不过他也不指望一个搞宗教的头子,能想出退敌之策。 于是往前凑了半步,补充道:“我会留在后营,一旦事不可为,我会带着亲卫从西侧密道突围,引准噶尔援军回援。 教长,你记住,只要你活着,圣战就不会结束,我们在西域的根基就不会断。” 尤素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卫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队守好自己的阵地,关前的汉民给我看紧了,只要唐军的炮一响,就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敢放跑一个百姓,我就斩了全队的脑袋!今夜加强警戒,明暗哨全部加双岗,敢有懈怠者,按圣战教规剜心处死!” 帐内的乱匪头目齐齐举刀,向真主发出誓言:“为了圣战!为了天园!” 夜色渐浓,戈壁上的风越刮越烈,卷着黄沙拍打着黑石关的关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关墙上,火把忽明忽暗,如同戈壁上择人而噬的鬼火。 一场注定血火交织的围歼战,已在无声中蓄满了力道,只待拂晓的第一声炮响,便会彻底引爆。 (今天上午平台网页波动,登入不上去,所以更新晚了) 第678章 关前喋血 定业二十三年九月,焉耆黑石关前。 长风卷沙刮得人眼睁不开,数万西征军早已按昨夜的部署,列阵完毕,百十余门火炮在阵前架定,炮口斜指五百步外的关墙。 龙骧军的红色方阵纹丝不动,只等中军帅旗令下,便可发起攻击。 炮营分三队压制关墙上的铳炮,而李定国带锐卒守住北侧古河道,李华烨率部赴鹰愁隘伏击准噶尔援军,陆冲的先锋团压在阵前。 只待炮火一响便直扑关前,可没人料到天刚亮,天方教的狂徒,便先掀起这场血战的序幕。 ......... 一声惨叫划破晨雾,关墙垛口上,尤素夫揪着一名白发老汉的后领,寒光一闪,弯刀直接劈开了老汉的脖颈。 鲜血喷溅在夯土城墙上,尤素夫抬脚一踹,老汉的尸体从三丈多高的关墙上直直摔下,“咚”砸在关前的拒马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真主至大,异教当诛!” “为主道死,天园永生!” 圣战士们爆发出巨大欢呼,他们举着弯刀嘶吼圣战口号,眼里满是目中无人的狂傲。 尤素夫俯身扒着垛口,对着下面游离阵前的第二师哨骑喊话:“唐军!看清了!这将是你们开炮的下场!你敢往前挪一步,敢轰一炮,这关里四千个汉人,就跟着他一起上路!” 话音未落,他又揪过一个半大的孩子,弯刀架在孩子的脖颈上,逼着孩子对着唐军阵前哭嚎求饶。 随后当着哨骑的面,一刀削掉了对方的半只耳朵,再次把血淋淋的孩子推到垛口前。 “让你们的太子滚到阵前来!”尤素夫的吼叫穿透长风。 “不然我半个时辰杀一个,直到把这些汉人全宰光!让你这个大唐太子,看着子民全死在你面前!” 中军高坡上,李承业按在定业剑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满面寒霜看着关墙上的惨状,以及那具摔在拒马上的尸体,周身杀意萦绕。。 “殿下,不可前去!”亲卫统领立刻上前拦阻,“关墙上全是火绳枪,您去阵前太危险了!” 李承业面无表情,抬手推开亲卫翻身上马,只带着十余亲卫,径直策马到了阵前最前沿,离关墙不过五百步,正好在枪炮的最大射程边缘。 关墙上的尤素夫见他真的出来了,笑得愈发癫狂,立刻下令开了关隘侧门,派了十余名圣战士,带着一具百姓的尸体,举着白旗来到唐军阵前。 为首的使者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手里拎着一颗刚割下来的人头,见到李承业不仅没有半分恭敬,反而把人头往地上一扔,用汉话叫嚣:“教长说了,李承业,你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回玉门关,拆了你的炮,降了你的旗,我们便放了这些汉人。 不然,半个时辰内,我们便把这些汉人全杀了,人头全挂在关墙上,让西域所有人都看看,大唐太子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 他身后的十余名圣战士,也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的弯刀敲着盾牌,嘴里喊着污言秽语,对着李承业比出侮辱的手势,全然没把眼前的三万大军放在眼里。 李承业垂眸俯视这群狂徒,像是在看一具具尸体,他淡淡开口:“孤乃大唐储君,奉天子命西征平叛,尔等屠戮我大唐子民,犯我大唐疆土,还敢在孤面前,如此放肆。” 那使者还想叫嚣,李承业却厉声下令:“对储君大不敬,按律当斩,留下一人剩下的全杀!” 话音未落,身后的亲卫瞬间抽刀上前,那十余名圣战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亲卫的横刀斩翻在地,不过数息之间,便全数身首异处。 只剩那为首的使者被亲卫按在地上,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李承业勾起一抹冷笑:“回去告诉尤素夫,孤的大军就在这里,他想杀便尽管杀,他杀我一个大唐子民,孤便屠他一万狂徒给大唐百姓陪葬。” 他抬手挥了挥,亲卫一刀斩下了那使者的头颅,挑在枪尖上对着关墙的方向,高高举起。 关墙上的尤素夫看着这一幕,气得目眦欲裂,当场又挥刀砍杀了两名百姓,把尸体扔下关墙,叫嚣着要和大唐太子不死不休。 李承业调转马头回到中军帅帐,脸上的淡漠褪去,浮现骨子里的煎熬。 昨夜部署在尤素夫疯狂的举动面前,大半已成废纸——四千百姓成了和他对赌的筹码。 帅帐里吵成了两派,左翼团总红着眼厉声主攻,“殿下!不能等了立刻开炮!天方教的人都是疯子!我们等得越久,他杀的百姓就越多! 届时,我们不仅救不了人,等准葛尔的援军到达,或有腹背受敌之患!” “不能开炮!”另一侧的团总急声反驳,“关前四千条人命,全是我大唐的百姓!不是叛军!炮声一响,尤素夫必然会先屠了他们! 我们是大唐军兵当护卫百姓,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们面前?!”两派吵得面红耳赤,每一边都有道理,每一边都是死路。 开炮,四千大唐百姓必死,他李承业便成了视子民性命为无物的暴君,西域汉民谁还认他? 不开炮,只能眼睁睁看着尤素夫一个个屠戮百姓,等准噶尔援军一到,平叛大业功亏一篑,只会有更多的大唐百姓,死在这群狂徒的刀下。 李承业坐在帅位上闭眼,脑子里反复闪着关墙上百姓的脸,东梁屯满井的尸身,以及这一路行来的废墟。 他是大唐太子,是未来天下主,他承的是江山社稷,护的是万民安康,张掖城外留了三千降卒的命,换来的是东梁屯满屯的尸骨,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够了!孤意已决!即刻起....” .............. 战场另一边,三丈多高的黑石关关墙上,四千名被麻绳绑成串的汉民百姓,像牲口一样挤在关墙内侧的垛口边,身后站着持弯刀的狂信徒。 他们大多是周边十二屯的屯民,亲眼看着自己的村子被屠戮、家人被虐杀,被掳到这里当了人质,眼里早已没了生的希望,只剩深入骨髓的恨意。 人群里,年过六旬的江守义咬着牙,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 他是沙梁坞隔壁东梁屯的屯长,三天前,东梁屯被屠,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乱匪砍死,媳妇被奸杀,刚满三岁的孙子被摔死在石磨上。 全屯三百多口人,只剩他和同村的少年江守约,被掳到了这里当人质。 他侧过身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缩成一团的少年,压低了声:“守约,你听我说咱们是活不成了。” 江守约才十六岁,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见这话瞬间掉了下来:“江叔……” “别哭。”江守义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你亲眼看见了,东梁屯、马家铺、黑石湾,哪个屯子被他们破了,留过活口?这帮天杀的畜生,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 他们拿我们当肉障挡官军的炮子,等官军真的打进来,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我们!” 江守义声音不大,却意外钻进身边,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这些人都是亲眼见过屠屯惨状的,谁都清楚江守义说的全是实话。 “那我们怎么办,手脚都被绑着连刀都拿不了,还能怎么办?”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低沉发问,眼里满是绝望。 “怎么办?”江守义抬眼,扫过身后那些嚣张的圣战士,眼底燃起了狠戾的火。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不能让他们拿我们的命,要挟官军!我们就算死,也要拉着这帮畜生垫背!最重要的是让官家知道,这帮畜生还在我们脚底下埋了火药!”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愣住了,江守约浑身一震:“江叔,你在说什么?墙底下有火药?” “我亲眼看见,昨天夜我被他们押着去搬东西,看见他们把一桶桶黑火药,全埋在了主关墙的地基底下,还有瓮城的城门洞里,足足几百桶! 他们说等唐军冲进来解救我们时,就点燃火药和唐军同归于尽!到时候我们这些人,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绝望之中又燃起,同归于尽的狠劲,横竖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了! “拼了!跟这帮畜生拼了!” “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拿我们当枪使!” “我们死了,也要让天兵开炮,把这帮畜生全炸死!” 霎时间,黑石关墙上一片大乱,江守义却转身一头撞在狂信徒身上,旋即,狠狠咬在那圣战士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掉在了地上,周围的百姓犹如一群食人鱼,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 天方教狂信徒拼命挥刀劈砍,不断有百姓倒在血泊里,可剩下的人没有半分退缩,前赴后继用撞击、牙齿、体重、用一切能用到的东西,跟圣战士同归于尽。 混乱之中,江守义拽着江守约沿关墙台阶,冲到了外侧的垛口,往下一望去足有三丈多高,墙根下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再往前数百步便是唐军的阵地。 “江叔,你要干什么?!”江守约看着下面的高度,脸都吓白了。 “守约你听着!”江守义抓着他的肩膀,眼底满是决绝之色。 “我们必须告诉要告诉太子殿下,墙底下埋了火药!必须让他们开炮!不然等火药炸了,不仅我们活不成,就连官军也要死伤无数,不能为我们报仇!” “可是这么高……还有拒马…我们跳下去必死无疑啊!”江守约看着下面高度,不敢上前。 “我们不跳也是死,娃啊,别怕。”江守义惨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会死,你必须活着下去把话带到!由我们这些老骨头来给你垫路!” 他回过头,对着身后数百名跟着冲过来的乡亲,嘶吼道:“老少爷们!墙底下埋了几百桶火药!这帮畜生要和官军同归于尽! 我们必须把话带下去!愿意跟我跳的,跟我来!我们用身子给娃儿们,垫出一条活路!” “跟你走!拼了!” “就算死,也值了!” “不能让大唐的天兵,中了这帮畜生的圈套!” 顷刻间,上百名百姓齐声嘶吼,没有一个人退缩,江守义第一个爬上垛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守约,望向远处唐军的阵地,纵身跃下。 “江叔!”江守约喊得撕心裂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上百名百姓,一个接一个,从三丈多高的关墙上跳了下去。 沉闷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他们的身体砸在拒马上,被木桩刺透鲜血染红了墙根下的黄沙,一具具尸体叠在一起,硬生生盖住了尖锐的拒马,把地面垫高了五六尺。 而关墙上的圣战士终于反应过来,挥刀砍杀还在往垛口冲的百姓,不断有百姓中刀倒下,可依旧有人前赴后继地爬上垛口,纵身跳下去。 江守约看着墙根下那堆血肉模糊的尸体,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他咬碎了牙怒吼一声,在敌人杀光所有人之前,爬上垛口纵身跃下。 最终,他落在了乡亲们的尸堆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腿骨剧痛,可他什么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从尸堆上下来,朝着唐军阵地的方向狂奔。 关墙上的圣战士见状,立刻举着火绳枪、拉开弓箭,对着狂奔的江守约疯狂射击。 铅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箭矢插在他脚边的黄沙里,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只顾着往前跑。 三百步的距离,江守约跑过了乡亲们用性命铺出来的路,跑过了敌人的枪林弹雨,他腿骨早已迸裂,全靠意志力才冲到阵前, 他死死抓着士兵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道:“快告诉太子殿下!关墙底下埋了几百桶黑火药!尤素夫要等唐军冲进来,就引爆炸药!开炮!别冲关!” 话音落时,他一口血喷了出来,晕死在了士兵的怀里。 而中军大帐,当李承业得知百姓们,从关墙上跳下来堆起尸丘,少年拼命逃出送信的消息后,内心头一次对某样事物,发出刻骨铭心的怒意。 他死死望着诸将拔出定业,挥剑劈碎案几,厉声下令:“所有火炮!全线齐射!给我炸平这座关隘!里面的畜生一匹不留!” 第679章 尽数诛杀 “轰——!!!” 李承业军令落下,百十余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咆哮,炮口喷涌的火光撕碎戈壁晨雾,将整片黑石关前的旷野,映得一片火红。 六十门十二斤野战炮排成两列,以每分钟一发的射速持续轰击,分作实心弹与开花弹两拨交替倾泻。 沉重的铸铁实心弹,带着尖啸砸在两丈四尺高的夯土关墙上,三合土混着戈壁卵石筑成的墙体,在大口径弹丸的冲击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每一发炮弹砸落,都能炸出半丈宽的豁口,碎石夯土块如暴雨般飞溅,藏在墙后藏兵洞里的圣战者,要么被坍塌的土石活活闷死在洞里,要么被飞溅的碎石削掉半个脑袋。 最恐怖的是凌空爆炸的开花弹,引信被精准校准的弹丸,刚好在关墙垛口上方两尺处炸开,内置的百枚铸铁破片与铅弹,呈扇形泼洒而下,覆盖整整半丈宽的垛口。 数以百计的狂信徒,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便被万仞加身生死不知,时不时便有一发开花弹,不慎落到关墙的人群脚下,离得近的圣战士直接化成漫天血雾。 碎肉、内脏、断手断脚被气浪掀出去数丈远,还有半边身子被直接炸没的残躯,挂在夯土墙上就像一扇猪肉,肠子顺着豁口流出拖了一地。 关墙上尤素夫布置的八门青铜炮,自始至终,都没能发出一次有效射击。 第一轮齐射,就有三发开花弹精准砸中炮位,青铜炮管直接被大口径弹丸,砸得变形炸裂,守炮的人上半身直接被冲击波轰成了肉泥。 后续的炮弹轮番覆盖,也让剩下的青铜炮不是侧翻,就是连人带炮埋在坍塌之下。 除此之外,剩下的重型火炮,三十门二十四斤臼炮,则专轰关墙内侧的屯兵点,高抛弹道的炮弹越过墙垛,砸进关墙后的人群里炸开。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炸出,一个数丈宽的血坑,中心处的人直接尸骨无存,只剩一圈嵌着破片的残肢断臂。 这一幕哪怕是被宗教洗脑的圣战士,在看到同袍成片炸成血雾,依旧会从心底产生颤栗。 炮火持续了整整两刻钟,直到原本垂直的关墙,被硬生生轰出两道,能容八人并行的缓坡,墙体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弹坑。 墙根下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张卓霖才猛地挥下令旗:“炮火向前,弹幕徐进!步卒列阵,登关!” “——大唐万胜!” 战场上代表龙骧军第二师的红色方阵,三个团的精锐步卒,端着上了刺刀的定业1699燧发枪,踩着整齐的鼓点,以三排线列阵,朝着关墙豁口稳步推进。 军靴踏在黄沙碎石上整齐划一,哪怕头顶有零星的火绳枪铅弹飞过,阵型也纹丝不动,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一步步碾向被炸烂的关墙。 冲在最前面的是先锋营,踩着碎石斜坡率先冲上关墙,刚站稳脚跟,就撞见从关楼方向疯涌的狂信徒。 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关墙内侧,不足三丈宽通道里,个个赤着上身,胸口纹着图腾糊得看不清,手里举着弯刀、火绳枪,不要命地朝着豁口冲来,想要把冲上关墙的唐军推下去。 通道里人挤着人,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冲,哪怕看到前方同袍被打成筛子,也退不回去。 “结阵!轮射!”先锋团陆冲额角青筋紧绷,依据战况下令,。 冲上关墙的唐军士兵,按照操练结成严整的三排线列,前排单膝跪地,中后排站立,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疯涌而来的狂信徒。 “第一排——放!” 砰砰砰.......密集的铅弹如飞蝗泼洒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人像割麦般,扑翻在地。 每人的身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甚至连后面的人,也被贯穿铅弹击杀,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红着眼发起一次次冲锋。 随后被第二排的轮射掀飞天灵盖,枪声如同滚滚惊雷,在狭窄的关墙通道里反复回荡。 “第三排——放!” “第四排——放!” 数轮排枪毫无停歇,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一边倒的枪毙式屠杀。 天方教徒的尸体在通道里越堆越高,几乎堵死了整条通路,鲜血顺着关墙的石缝往下流,在墙根处汇成了暗红的水洼。 可狂信徒们仍然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哪怕手里的火绳枪,根本够不到唐军的线列阵,哪怕上去就是送死。 有死硬者抱着黑火药罐,在一群人掩护下拉近距离,想要冲进唐军阵里同归于尽。 可在他们接近十多步时,就有唐军掷弹兵便掏出了腰间的制式手雷,引信一拉朝着人堆里扔,爆炸瞬间,破片与铁砂便将周围人影扫倒一片。 特别是那抱着火药罐的天方教徒,直接被破片引爆怀里的火药罐,把周围数人炸得血肉模糊,硬生生把冲上来的人潮压了回去。 连续五轮轮射、数十枚手雷砸过去,通道里已倒下了近两千人,可剩下的人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抬来三寸厚的实木盾板,拼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 后面则跟着推着装满土石的独轮车,想要靠着盾墙掩护往前推进,把唐军从豁口反推出去。 数百人挤在盾墙后面,一遍遍念着古兰经文,哪怕盾板被铅弹打得木屑飞溅,也依旧一步步往前挪,嘴里大叫着要把异教徒斩尽杀绝。 “骑炮队!推上来!轰碎他们!” 随着陆冲再次下令,两门三斤轻型骑炮被士兵们推着,顺着斜坡冲上了关墙。 这种带轮子的小口径火炮,最适合这种狭窄地形的近距离平射,炮兵们迅速装填霰弹,炮口对准移动的盾墙,双方咫尺相闻,连标尺都不用校。 “放!” ——轰!!铁砂毫不费力,轰穿了实木盾板,三寸厚的木板被炸成漫天木屑,盾墙后的十名信徒,当场被打成了筛子,上半身被轰成肉泥,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后续的四门骑炮接连推上来,一轮接一轮的霰弹轰过去,所谓的盾墙掩体转瞬被炸得粉碎,反推的狂信徒成片倒下,剩下的人再也撑不住,嚎叫着往关城内溃退。 这场堵口子的血战,唐军阵亡二十七人,重伤五十四人,而冲上来的三千余名圣战勇士,无一生还,尸体在通道里层层叠叠。 “冲锋!清剿全关!凡持械者,格杀勿论!殿下有令,黑石关上下,鸡犬不留!” 唐军士兵端着上了棱刺的燧发枪,踩着满地的尸体冲进黑石关城内,巷战立时爆发。 关内的民房、巷道、地窖、屋顶,到处都是负隅顽抗的圣战士。 他们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躲在民房的土墙后放冷枪,从屋顶上往下扔火药罐,甚至装死躺在尸体堆里,等唐军士兵走过,便跳起来挥刀乱砍。 还有狂徒把自己锁在民房里,抱着火药等唐军踹门,直接点燃引信同归于尽,完全是恐怖分子的自杀式打法。 按唐军从始至终没有落单的士兵,全程以三人为一个战斗小队推进:一人持枪在前警戒破门,一人侧方掩护补枪,一人殿后排查死角。 但凡遇到抵抗,三人立刻形成交叉火力,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三打一,哪怕是狭窄的巷道里,也始终保持着战术配合。 巷战依旧惨烈,互有伤亡。 有士兵被躲在门后的狂徒一刀砍中胳膊,依旧咬着牙扣动扳机,一枪轰碎了对方的脑袋。 有小队被堵在死巷里,被屋顶扔下的火药包炸伤两人,却依旧靠着土墙结阵,撑到了友军的支援。 还有三名士兵在排查地窖时,被躲在里面的狂徒引爆火药包,当场牺牲。 可这些零星的伤亡,换来的是狂信徒成片的覆灭,数以百计的小队逐屋清剿,逐巷推进,枪声刺刀入肉声,在关内此起彼伏,但凡有露头的狂徒,就会被交叉火力放倒。 有被打怕了的圣战士,扔掉手里的武器,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嘴里喊着汉话求饶。 可杀红了眼的唐军士兵,看着满地被虐杀的百姓尸体,看着墙上用鲜血写的经文,没有半分犹豫——太子的五斩令早已传遍全军,凡天方教乱匪,无论首从、无论降否,格杀勿论。 大唐军兵要么端着枪扣动扳机,要么直接一刀挑死对方,没有接受任何一人的投降。 清剿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关内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枪响。 而关楼最深处被唐军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尤素夫披头散发地站在关楼正厅里,手里攥着那柄杀害大唐百姓的弯刀,身边只剩最后二十余名死硬的战士。 他看着围上来的唐军士兵,发出癫狂大笑,嘴里反复念着圣战经文,“圣者永不屈服!真主会让你们这些异教徒,堕入永火地狱!” 带队的营总冷着脸抬了抬枪口,身后的士兵瞬间举枪齐射,二十余名方天教徒被打成了蜂窝。 尤素夫身中两弹,一条腿被铅弹打断,依旧撑着弯刀想要往前扑,被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刺穿了另一条腿,狠狠按在了地上,刀被踢飞,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而波斯密使霍山,早在关墙被破时就带着亲卫溜出了关楼,想要从西侧的密道逃出黑石关,却被早已守在密道口的李定国部逮了个正着。 亲卫们拼死顽抗,尽数被射杀,霍山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就连嘴里的毒药都被亲兵抠了出来,彻底成了阶下囚。 日头升至中天,硝烟渐渐散去,黑石关的关墙上,终于插上了大唐的龙旗,红色的旗面在戈壁的长风里,猎猎作响。 关内关外,到处都是狂徒的残缺尸体,被炮火炸塌的关墙、染血的巷道、堆成小山的武器残骸,无一不诉说着这场血战的惨烈。 据书记官战后清点,此战唐军累计伤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一百一十四人,重伤八十七人。 关内一万八千名天方教乱匪,除被生擒的尤素夫、霍山及二十余名核心头目,其余尽数诛杀,无一人漏网。 被掳的四千二百名人质,最终幸存一千九百余人,死难者尽数被收殓,择地厚葬立碑,余下唐军士兵们则在清理战场,收殓阵亡同袍的遗骸,军医在巷道里穿梭救治受伤的士兵。 当两人被押到李承业面前时,尤素夫依旧梗着脖子咒骂,霍山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阴翳,浑身抖如筛糠。 李承业坐在关楼的主位上,看着这两个搅乱西域的罪魁祸首,没有半点问话的兴致,直接下令:“将这两人单独看押,待平叛结束与其他匪首一同押回金陵。” “全军休整一日,收殓阵亡将士遗骸,厚葬死难百姓,救治伤员。” “明日拔营,西进疏勒,凡遇天方教乱匪,依五斩令行事,务必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遵令!” 诸将齐齐俯首,甲胄铿锵,在这血色日光里,响彻了整个西域戈壁。 第679章 半年方略 数个时辰前,当黑石关的炮火在天际炸出红光时,三十里外的鹰愁隘却静得死寂。 这里是准噶尔三千精骑,驰援的必经之路,也是燕王李华烨布下的猎场。 只见他全身披挂独自策马,立在隘口东侧崖坡最前沿,身后八百近卫胸甲骑兵伏于乱石之后,两千骑兵分藏隘口两侧,只等一声令下便合围收网。 “王爷,准噶尔骑队进隘口了,策敦台吉压着中军,全速往黑石关赶!” 斥候话音刚落,隘口尽头便传来震地的马蹄声,三千准噶尔披甲轻骑排成纵队,裹挟着风沙涌入狭长隘道,毡帽翻飞,弯刀出鞘,全然不知死期已至。 “来得正好!” 李华烨眼神一厉,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玄菟长嘶一声,四蹄蹬开碎石,载着燕王独自一骑从崖坡直冲而下,硬生生扎进三千准噶尔骑阵的正中央! 瞬间,无数箭矢朝着他倾泻而来,狼牙箭、破甲箭密密麻麻钉在甲胄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不时有箭支擦过面甲,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箭矢插在缝隙处,催马直冲敌阵前锋。 “区区蛮夷!敢犯我大唐疆域,今日便让你们埋骨于此!” 暴喝声炸响隘口,李华烨手腕翻转,丈八马槊竖劈横扫,千钧力道尽数砸向当前的准噶尔骑兵! 只听“咔嚓、咔嚓”的骨裂声接连响起,最前排五六个骑兵被这恐怖巨力,砸得人仰马翻,前锋阵乱作一团。 前锋阵形瞬间被他一人,凿开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身后胸甲骑兵紧随而至,借着豁口分作两队楔入敌阵,护住李华烨的左右两翼,火铳齐射、马刀劈砍,绝不给准噶尔兵绕后合围的机会。 准噶尔骑兵见唐军主将孤身冲在最前,立刻蜂拥围上,十几柄弯刀朝着他周身砍来,还有骑兵举着长矛直刺心口。 李华烨见状,身形在马背上直立而起,单手揪住一名准噶尔骑兵后领,将百二十斤连人带甲生生举过头顶,砸向围上来的敌群! 嘭! 当场撞翻数人,周围准噶尔兵吓得脸色惨白,从没见过如此蛮力的战将,身先士卒冲阵不说,还能举人砸阵简直是‘长生天在上’。 趁敌阵慌乱,李华烨落回马背,反手从马鞍摘下九石硬弓,腰腹脊背,双臂同时发力,毫不费力将这千斤硬弓拉至满月,破甲重箭搭弦,直奔准噶尔军中的帅旗—— “咻!”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直接射断旗杆狼纛应声倒地! “找死!”中军的策敦台吉看得目眦欲裂,他是准噶尔汗僧格的心腹台吉,纵横草原十余年,从没见过如此狂妄的唐将,竟敢带着几百人冲他三千铁骑的大阵。 还当众射断他的狼纛!当即挥起狼牙锤,厉声嘶吼:“给我围死他!乱箭射死!本台吉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做酒杯!” 两百亲卫立刻催马围上,策敦台吉亲自跟在阵后,一双狼眼死死盯着对方,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李华烨全然不惧,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连射,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尽数射死准噶尔军中拉弓搭箭的神射手,让他们连放箭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射空箭壶里的破甲箭,他果断弃弓重拾马槊,催马直面策敦台吉的亲卫阵,上百斤的马槊轻若鸿毛,直刺、横扫、挑砸,挡在前面的准噶尔骑兵,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策敦台吉见亲卫阵被他硬生生凿穿,怒极反笑,挥着狼牙锤催马直冲而来,嘶吼道:“唐狗!本台吉亲自来会你!我倒要看看,你这颗脑袋有多硬!” 面对狼牙锤破风砸来,李华烨马槊顺势一挑,轻易挑飞台吉手中的狼牙锤,不等反应,单臂探出一把揪住对方的重甲胸襟,将其从战马上拽了下来! 策敦台吉摔在地上,挣扎嘶吼,拳脚乱蹬,他在草原上也是有名的巴特尔,可在李华烨的蛮力面前,却毫无反抗之力。 李华烨翻身下马,一脚踏住他的胸膛,低头掐住他的脖子,手腕一拧,犹如杀鸡般解决了敌军主将。 随即抽出腰间短刀,割下策敦台吉的首级,用布巾裹紧攥在手中,翻身上马,再次冲入敌阵。 主将一死,三千准噶尔骑兵彻底溃散,残兵们纷纷调转马头,妄图逃出鹰愁隘,可刚退至隘口中段,两侧埋伏的两千骑兵骤然杀出。 隘口出口也被唐军骑兵堵死,前后夹击形成剿杀之势。 李华烨提着台吉人头,始终冲在剿杀阵的最前端,遇顽抗者便一槊砸断其兵刃、洞穿其胸膛,见逃窜者便纵马追上,徒手擒杀。 他甲胄上插满箭矢,越战越勇,整个人如同血煞战神,所过之处,准噶尔溃兵纷纷避让。 身后唐军骑兵见王爷如此晓勇,更是士气暴涨,对着溃兵展开一边倒的绞杀。 不过半个时辰,合围剿杀结束,三千准噶尔精骑尽数被歼,无一人逃脱,隘口内尸横遍野,战马尸首与残兵交错,血流浸透戈壁黄沙。 李华烨勒住战马,将策敦台吉的首级往腰间一挂,脸上随意抹了一把血,神色不仅毫无疲惫,反倒精神奕奕。 “儿郎们!跟随本王回去,向太子殿下报捷!” 话落,他催马调转方向直奔黑石关而去,马蹄踏过遍地尸骸,身后唐军骑兵齐声高呼“燕王威武”,声浪传遍戈壁。 ............... 黑石关楼上,油灯烧得噼啪作响,北庭四省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 李承业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定业,正俯身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屯堡、隘口,从焉耆到轮台的官道,身侧李定国与张卓霖垂手而立,二人刚核对完此战的伤亡清册。 “报——燕王殿下到!” 房间外亲兵通传的声音未落,李华烨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衣甲未卸,不少缝隙处还嵌着的断箭,像极一座会移动的箭垛。 “大哥,幸不辱命!”他单手拎着个油布包裹,进门后便往长案上一放,接着抬手掀开油布,笑得像个献宝的少年郎。 “准噶尔三千援兵,全让我埋在鹰愁隘了,这是他们主将的脑袋,给大哥庆功!” 李承业没理会策敦台吉的首级,看着满身征尘锐气逼人的四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好!四弟此战居功至伟,斩将破敌,断了黑石关的外援,大哥记你首功。” 他随即吩咐亲兵,将策敦台吉的首级悬于关前旗杆之上,与尤素夫麾下匪首的首级一同示众,又命人备下伤药,先给李华烨处理伤口。 李华烨却摆了摆手,扯下肩头的麻布随手擦去脸上血污,“这点皮外伤算什么,先议正事要紧。” 太子见状也不再多劝,抬手屏退了房内所有亲兵、书吏,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他与李定国、张卓霖、李华烨四人。 长案上的舆图旁,摆着北庭四省地形册、天方教分布情报,还有此战缴获的乱匪与波斯、准噶尔往来的密信。 “今日黑石关大捷,我们歼匪一万八千,全歼准噶尔三千援兵,生擒了尤素夫与霍山,算是将焉耆清理大半。 但北庭四省广袤万里,戈壁荒漠纵横,天方教的根脉未除,乱匪残余散入戈壁,若不彻底清剿,不出半年,必卷土重来。” 李承业顿了顿,脑海闪过自己在朝堂上发下的誓言,沉声道:“孤奉父皇旨意,半年之内平定西疆,不达目的,誓不还朝。 今日召你三人来,便是要定一个一劳永逸的靖边之策,诸位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闻言,两位武将与藩王各自开始冥思苦想,只一会李定国率先开口:“殿下,末将与张师帅战前便商议过,北庭乱匪的根,在村村寨寨的天方教信众里。 要想一劳永逸,当行分道梳篦清剿,以各府城、关隘、大屯堡为屯戍要地,将大军分拆十数路,分遣逐地清剿,逐村逐堡搜抄私藏经卷、参与过圣战的乱匪,步步为营,不留一处死角。” “只是……”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看着舆图上辽阔的北庭四省疆域,“北庭四省东西跨度三千里,南北纵深两千里,村落散落戈壁,大半地域无路可通,大军转运、粮草补给都极为艰难。 这般梳篦清剿,哪怕我们投入全部兵力,最快也要两年以上方能彻底肃清,殿下定下的半年军令限期,着实难以完成。” 李定国话音刚落,张卓霖便躬身附和,这位龙骧军第二师的师帅,开口便点出最难处:“李副帅所言句句属实,我军满打满算,能投入清剿的兵力不足七万。 北庭四省光有据可查的屯堡,就有三百九十余处,更别说散在戈壁里的游牧部落。 这般逐地清剿,兵力根本无从分遣布设,粮草转运的靡费更是难以估量。 且乱匪熟悉地形,一旦我们分兵,他们便化整为零躲进戈壁深处,我们追无可追,只会被拖入旷日持久之战,半年之内,绝无可能平定。” 二人说完,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老成持重的法子稳妥,却赶不上军令期限;可若是只求快,只清明面的乱匪,又做不到一劳永逸,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就在这时,李华烨霍然起身按在长案上,眼底全是狠厉,全然没有往日的鲁莽,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狠计: “为什么要选择逐地梳剿?等你们磨磨蹭蹭清两年,乱匪早就和波斯、准噶尔勾连在一起,又掀起更大的叛乱了! 我有一计,可一劳永逸根除祸患,还不沾我大唐半分滥杀的污名。”说完,他指向舆图上的北庭四省,又划向极北的苦寒之地,掷地有声: “我们可将北庭四省所有土着部落、村镇人户,尽数集中到各大府城、要塞屯堡,逐一甄别。 凡是信天方教、参与过圣战、私藏经文、煽动过叛乱的,一律斩立决,绝不留后患,剩下的老弱妇孺、未参与叛乱的,全数迁徙到北疆极北的苦寒之地。” “那极北之地地广人稀,正需要填民实边,可从西域到极北,数千里路,戈壁、严寒、风沙、饥饿,哪一关都能要人命。 他们在路上能活下来多少,全凭天意,就算死了大半也是天灾路险,非我唐军屠戮,干干净净,没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这么做,一来彻底拔了天方教在西域的根,信众杀的杀、迁的迁,再也掀不起风浪。 二来解了西域汉民少、土着多的人户根基之患,日后再迁中原农户过来屯垦,西域便永远是大唐的疆土,永绝叛乱的可能!” 一番话说完,帐内针落可闻。 李定国与张卓霖皆是满脸震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之色。 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只懂单骑冲阵的燕王,竟能想出如此老辣的计策——既能斩草除根,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朝堂上的御史言官,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子深深看了李华烨一眼,心中感慨,昔日在长安皇宫里,只知道舞枪弄棒,惹是生非的四弟,如今在西域的沙场上。 不仅练出了一身万夫不当的勇力,更磨出了这般杀伐果决的心性,皇家诸子,老二老三早已独当一面,如今连老四也成长起来了。 李承业没有立刻评判计策的好坏,只是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叠呈报的卷宗,缓缓开口:“四弟的计策,狠则狠矣,却也点透了这场叛乱的根本——天方教的信众根基。 离京前,孤让户部整了一下西疆四省的底细,情况不容乐观:北庭四省本地土人约一百六十万,其中天方教信徒便有九十五万,汉民仅十五万有余。 葱岭以西的中亚诸国,信徒约两百万;再往西,波斯萨法维王朝、阿拉伯诸地,信徒逾五百万,总计超七百五十万。” “西域是天方教东进大唐中原的唯一跳板,我们今日若只清剿表面的乱匪,不除根基,百年之内,他们必借着宗教的名义,再次掀起叛乱。 甚至会引来中亚、波斯等外敌,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做绝,一劳永逸。” 李承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划过北庭四省的疆域,将三人计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定下了最终的靖边方略,半年平定西疆的军令: “诸位计策皆有可取之处,孤希望二者结合,方为万全之策,且半年之内,必见全功。” “其一,骑兵速清,一月荡平明面势力,放弃缓慢的逐地梳剿,以龙骧军三万步骑为主力,分拨十路沿官道、隘口快速突击,专打天方教的公开据点、乱匪残余巢穴,控制所有府城、关隘、通衢要冲。 把散在各处的贼首渠魁,逼到我们划定的狭小区域里聚歼,一月之内荡平所有明面反抗势力。” “其二,移风易俗,连坐迁徙。在控制区内全面推行汉家习俗,禁用天方教经文、仪式,不准私设礼拜寺,凡私下传教、煽动反抗者,本人处斩,亲族连坐,全数迁徙北疆极北之地。 沿途设驿铺兵卡严行管束,分批次迁徙,不准私藏任何宗教物品,不准串联,这是取四哥的计,却不滥杀无辜,只除顽固分子,既绝了后患,又不会激起所有人拼死反抗。” “其三,诱叛聚歼,抓尽漏网渠魁,迁徙、禁教推行一月后,我们故意放松管束,制造大军主力回撤、防备松懈的假象,全程遣细作侦伺盯防。 引诱那些躲在戈壁深处、藏在民间的天方教头目、圣战士再次串联叛乱。 此番叛乱,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们一动便立刻收网,一一侦获所有核心成员,一网打尽,绝无漏网之鱼。” “其四,以饵钓鱼,公开处刑一网打尽,待大军推进至疏勒,便昭告全西域,在闹市公开处刑尤素夫、霍山等核心匪首,宣称要彻底铲除天方教。 天方教信徒最重圣战,残余的死硬分子必为救首恶、为‘护教’聚集反扑,我们提前在周边布下十面埋伏,将所有敢来的残余信徒、境外渗透的核心头目,一举全歼,永绝后患。” “其五,清剿的同时,即刻行文朝廷迁徙中原汉民、关中农户入驻西域,分配田地、农具、种子,推行军屯民屯结合,三年内让西域汉民占比过半,从人户根基上,彻底杜绝叛乱的可能。” 帐内三人听得连连点头,李定国与张卓霖满脸叹服,此计既解决了逐地梳剿耗时太久的问题,又比燕王的计策更周全。 不滥杀却能精准除根,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完美贴合半年的军令期限。 李华烨也看着自家大哥,眼中满是敬佩,他只想到了斩草除根的狠招,却没想到大哥能把稳狠结合得如此完美,谋略之深远,远非自己能及。 “末将遵令!”三人齐齐躬身,声震关楼。 李承业抬手扶起三人,目光望向舆图西侧的葱岭,眼底满是坚定。 “三日之后,大军分兵出击。这西疆,孤不仅平,更要让它永姓大唐,再无叛乱!” (还有一张晚点放,还在码。) 第680章 捷传金陵,暗流再起 军议既定,三日转瞬即至,休整完毕的西征军便依李承业军令,尽数拔营分路出击。 燕王领一万先锋精骑为锐锋,谨遵太子“骑兵速清”之令,放弃戈壁纵深的零散搜剿,沿北庭官道、隘口全速突进,专挑天方教公开据点、匪首盘踞的核心巢穴猛攻。 一路从焉耆横扫至疏勒,不过一月光景,便将散在各处的乱匪武装,尽数逼至疏勒周边的狭小地界,彻底完成了一月荡平首策目标。 所过之处,唐军旗帜插遍各处关隘,乱匪再无肆意流窜的余地。 李定国率两万步骑紧随其后,稳扎已收复的州县屯堡,一边布防驻守,严防乱匪死灰复燃,一边推行《西疆靖乱安民令》。 设甄别所登记户籍,收缴私藏经文、封禁私设礼拜寺,对涉乱匪众按律处置,对安分百姓则安抚体恤,将太子“恩威并施”的用意贯彻到底。 张卓霖则坐镇后方焉耆都督府,统筹全军粮草转运与军械补给,从未让前线将士有断粮缺械之虞,同时快马拟写奏疏,派人送往金陵,向朝廷禀明西域平叛进展。 恳请陛下下旨迁徙中原汉民实边,为后续扎根西域、杜绝叛乱根基做好筹备,三军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战事推进之际,李承业未曾忘记准噶尔边患,早已遣快马加急传信北庭总督凉国公,明确告知准噶尔策敦台吉已被斩杀、三千援军尽数覆灭的消息。 言明准葛尔部众损兵折将、此时必定军心大乱,如今仅率数千残骑在北庭边境流窜劫掠,尚未形成规模威胁。 二人当即商定南北配合的追剿之策,由凉国公率北庭军主力正面衔尾追剿僧格,死死咬住其残部不放,消耗其兵力与粮草。 李承业则从西征军中调拨三千精锐骑兵北上,扼守阿尔泰山各隘口及僧格西逃的要道,形成追剿堵截的合围之势,绝不让其残部有喘息之机。 刘司虎久镇北庭,对北疆地形与准噶尔战法了如指掌,率部追剿途中,数次设伏重创僧格残部,夺其粮草、烧其毡帐,打得僧格节节败退。 只能带着残骑仓皇西窜,妄图绕过阿尔泰山隘口,逃往葱岭以西。 岂料西行要道,早已被西征北上的精锐死死把守,僧格残部一头撞进唐军布下的堵截阵,前有阻兵、后有追兵,首尾受敌之下瞬间溃散。 此役,准噶尔残骑被歼四千余,僧格仅率数百亲卫,拼死突破西线缺口西逃,侥幸留得一命,却已是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进犯北庭。 此后数月,西征军按黑石关定下的五策稳步推进,先是故意放松戈壁沿线防务,遣细作暗中散播唐军主力回撤、粮草不济的消息。 引诱隐匿在民间、戈壁深处的天方教头目串联聚集,随后在黑戈壁设下埋伏,一举聚歼三万余乱匪,生擒核心渠魁一百三十七人,彻底肃清了西域民间的乱匪骨干,断了叛乱的隐性根基。 待疏勒成为乱匪最后的盘踞之地,李承业依计昭告西域全境,定于定业二十四年正月上元节,在疏勒闹市公开处刑尤素夫、霍山及一众匪首,放言要彻底铲除天方教,在西域的所有势力。 残余死硬信徒果然中计,为救匪首护持“圣战”,纷纷从各处潜藏地聚拢而来,妄图劫法场反扑,殊不知早已落入唐军布下的十面埋伏。 待乱匪尽数入局,唐军四面合围,火炮齐鸣、兵锋齐进,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一万七千余名死硬分子全数歼灭,肃清了西域境内,最后一股成规模的乱匪武装。 此时的北庭四省,天方教武装势力尽数被歼,核心州县、通衢关隘尽归大唐掌控,户籍甄别与涉乱人员迁徙事宜稳步推进,中原汉民实边的奏疏,也已送达金陵。 北境则有刘司虎率北庭军牢牢把守,僧格残部远遁西逃、苟延残喘,再无作乱之力。 李承业当即命人留少量士卒驻守西域善后,主力大军暂驻疏勒静候朝廷旨意,同时令书记官整理全胜捷报,列明半年战功、清剿战果、南北配合追剿准噶尔的详情。 封以加急印信,由八百里加急信使快马送往太极殿。 ................... 捷报传至金陵那日,恰逢文武百官早朝,方才还在议论西域战事未知,太子远征安危之事,内侍便捧着加急军报,步履匆匆登上丹陛,高声禀奏:“启禀陛下,西域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率西征军,荡平西疆叛乱全歼天方教乱匪,配合北庭总督刘司虎大败准噶尔,收复北庭四府全境,西疆已定!” 一语落定,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殿内气氛顷刻两分。 殿中少部分北方籍官员,尤以兵部、武将班列为甚,皆是难掩真切的振奋,眉眼间尽是喜色。 而占了朝堂大半、身居内阁六部高位的南方籍官员,虽也应声动容,却大多只是面上一惊,转瞬便敛去神色,嘴角扯着客套的赞叹。 ——金陵为都,江南本是他们的根基所在,太子素来有意迁都关中长安,如今太子立下不世奇功,储君之位愈发稳固,迁都的念想便更可能落地。 忽然,秦国公云朗竟罕见出班,朗声奏道:“陛下!太子殿下神武无双,运筹帷幄,半年便平定困扰我大唐的西疆之乱,更配合凉国公大败准噶尔,扬我国威,固我疆土,实乃不世奇功!” 其身后数名北方武将纷纷附和,声浪洪亮,满是真心赞许。 旋即,首辅房玄德率内阁诸臣出列躬身,六部高位的南方官员,亦紧随其后,齐声赞颂:“臣等恭贺陛下!太子殿下不仅骁勇善战,更懂安边定基、协同御敌之策,剿匪同时安抚百姓、谋划长远,有此储君,实乃大唐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众人称颂看似恭敬,实则江南籍官员心下沉郁,王显等人不过是逢场作戏。 史台众官无一人出言非议,左都御史严起恒躬身行礼,盛赞太子功绩,可身旁南直隶淮安府的顾锋,虽也跟着高声附和,却心有隐忧。 ——他虽年轻锐气,但也知江南士林与官员的立场,太子势强于南方而言,绝非幸事。 唯有寥寥数名北方籍御史,是真心实意地称颂,眉眼间满是认可。 一时间,太极殿内称颂之声不绝于耳,文武百官尽数俯首,满殿皆是“太子神武、陛下圣明”。 龙椅之上,皇帝李嗣炎抚着御案,眉眼间尽是难掩的欣慰,他看着阶下俯首称颂的百官,朗声笑道:“朕早知承业有担当、有谋略,能担西征重任,如今他不负朕望,不负大唐,半年平定西疆,甚好!甚好!” 当即下旨,命户部即刻筹备粮草、金银、绸缎等赏赐,快马送往西域犒劳西征全军与北庭守军。 又令礼部拟写嘉奖诏书,昭告天下西疆大捷之事,同时传旨太子,命其酌情安排西域善后,预备班师回朝。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领旨。 殿内的称颂之声久久不息,可文武百官心中皆明,待到太子班师回朝,声望登顶,迁都之议怕是很快便会被提上日程,江南的利益岌岌可危。 而北方官员们则意气风发,不少人甚至面露期待,盼着太子归朝后就能推动迁都,重振关中。 第681章 常青树 退朝的钟声刚落,金陵城的秦淮河,便被一层阴沉沉的薄覆盖,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湿冷,像极了此刻江南官员们悬在嗓子眼的心。 聚贤德酒楼,藏在秦淮河最僻静的河湾里,前后不靠闹市,左右皆是高墙深宅,门脸素净得连块牌匾都没挂,看着就是个寻常乡绅的别院,实则是某位上官的族中私产。 今日酒楼歇了全天的生意,门前只守了两个精壮汉子,他们是王家养了二十年的死士。 拳脚火铳样样精通,嘴比河里的石头还硬,就算被人拿住也只会,咬碎嘴里的毒药,半个字都不会吐。 楼里的厨子、小二,全是王府里的家丁,端茶倒水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耳朵竖得笔直。 他们眼风扫过每一个上楼的官员,记着每个人的官职、来路,更记着主子的命令:今日楼里的话,有半个字传到外面,所有人都得沉进秦淮河底喂鱼。 ——活在大唐当下,没人不怕罗网卫。 定业朝的罗网卫比前明的锦衣卫、东厂狠上十倍,皇帝的耳目遍布金陵的每一个角落,官员在家中关起门,对着枕边人说的私房话。 第二日,就能一字不差地摆到皇帝的御案上,结党营私已是朝堂第一大忌,更何况今日聚在这里的人,全是江南籍的官员。 几乎所有人都是绕了三四个圈子,换了粗布便服,从后门的河埠头坐乌篷船进来的。 一个个进了二楼的雅间,才松了松攥的手指,下意识地往窗外瞟,总觉得薄雾里藏着罗网卫的眼睛。 雅间极大,梨花木长桌摆了二十多个座位,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吏部右侍郎楚荣、礼部左侍郎张文弼、右侍郎刘诚、工部尚书程先贞、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刑部右侍郎黎云明。 还有十几个南直隶、浙江、江西出身的司官、御史,全是江南文官的核心人物。 唯独上首的两个主位空着,一个是首辅房玄德,一个是今日的发起人王显。 辰时三刻,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显率先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对着满屋子起身躬身的官员,拱手笑了笑,随即侧身让开了路。 房玄德跟在后面,须发半白,一身素色锦袍,脸上没半分笑意,一双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瞳孔骤然一缩,原本就沉的脸色,此刻阴得能滴出水来。 做了二十三年的首辅,他在定业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一进门,心就沉到了谷底。 二十多个官员,从内阁六部到寺司御史,江南文官集团的大半都来了。 这么多人扎在一处,别说罗网卫本就死死盯着江南官员,就是个瞎子也能闻出结党的味道。 王显把房玄德让到上首的主位,亲手给他斟了杯雨前龙井,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元辅大人百忙之中能赏光,下官这里,蓬荜生辉了。” 房玄德端起茶杯,指腹摩挲着冰裂纹杯沿...半晌没喝,他抬眼看向王显缓缓道:“王阁老,退朝时你递话,说有要事相商,我还以为是你我二人,或是内阁几个同僚闭门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满屋子屏息的官员,语含温怒:“这么多同僚聚在一处,秦淮河的风一吹,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 我倒想问问,是什么样的大事,要劳动这么多江南的父母官,冒着被罗网卫请去喝茶的风险,扎在这酒楼里?” 此言一出,屋内针落可闻。 不少人脸上的紧绷更甚,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冲着王显说的,“关乎江南满门生死的大事”来的,可被首辅这一句话点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罗网卫的无孔不入,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显脸上的笑意不变,对着房玄德再次拱手,滴水不漏道:“元辅大人教训的是,但这聚贤德是下官族里的产业,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断没有走漏风声的道理。 今日请诸位同僚来,一来是西疆大捷,太子殿下立下不世之功,我等江南官员,该私下议一议朝堂的应对。 二来,是下官偶然得了一样东西,关乎我等在座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不敢私藏,只能请元辅大人拿主意,请诸位同僚一同参详。” 坐在房玄德下首的庞雨,闻言眼皮狠狠跳了跳。 他做了十几年的阁臣,几经宦海沉浮,虽然政治嗅觉不如旁人敏锐,却也知道“身家性命、九族安危”这几个字的份量。 能从内阁大臣嘴里说出来,从来都不是小事,他端着茶杯看向王显,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叮 房玄德将茶盏放到桌上,没接王显的话,只淡淡提醒:“西疆大捷,是国之幸事,陛下自有圣断,内阁自有章程,何须我们私下聚在一处议论? 王阁老,你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个道理,你在朝为官已是宿宦,不会不懂。” “元辅大人教训的是。”王显躬身应了却没退下,反而直起身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个仆人端着一个盖有黑布的托盘走进来,轻轻放在长桌中央,王显走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托盘里没有金银,没有珍宝,只有十几张皱巴巴的宣纸,纸面雪白细腻边缘有褶皱,看着就像是从废纸篓里捡出来的弃物,平平无奇。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王尚书唱的是哪出? 吏部右侍郎楚荣率先开口,话里带着几分不解:“王部堂,您叫我们这么多人,冒着被弹劾参奏的风险过来,就是让我们看这几张废纸?” “是啊,”工部尚书程先贞跟着附和,眉头紧锁,“这些皱巴巴的宣纸,能有什么名堂?难不成,是什么谋逆的书信?” 通政使陈通达也摇了摇头,低声道:“王阁老,有话不妨直说,这么多同僚都在,门外就是秦淮河,罗网卫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别绕弯子了!” 就在众人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时,坐在上首的房玄德却是,在看到那几张宣纸后脸色骤变,好似看到虎狼之物。 就连坐在他身侧的庞雨也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两人都是在朝堂老臣,天天跟御笔、奏折、内廷文房打交道,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纸是内廷造办处,专供御用笔坊的澄心堂纸。 纸面的帘纹、厚度、特有的松烟底色,都是皇家独一份的规制,外间根本仿不出来,更别说寻常官员能接触到了。 皇家宣纸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纸上的东西,要么是从皇帝的御书房流出来的,要么是从东宫太子的书房流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皇家秘事。 自古君臣有别,皇家秘事,臣下沾了,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株连九族。 没见到纸上内容,事后就算天塌下来,他房玄德可以说自己,当日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全然不知情。 可一旦见了内容,哪怕他不参与、不表态,也是知情不报,同党论处,灭门之罪。 庞雨坐立难安地看向房玄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半个字。 王显看着房玄德和庞雨的脸色,知道他们认出来了,脸上的笑意一敛,刚要张口说出纸上内容—— “不必说了。” 房玄德霍然起身急声打断,随后他理了理衣袍的下摆,动作不疾不徐,看向王显一字一句:“王阁老,我年纪大了,昨夜受了寒,此刻身子不适,头晕得厉害。 这茶,我喝不动了。你们要议什么自己议吧,老夫就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满屋愕然,任谁也想不到,身为百官之首的房玄德,连纸上是什么内容都不愿意听,当场就要翻脸离席。 王显神情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房玄德的去路,一躬到地,态度恳切:“元辅大人留步!此事关乎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九族安危! 您是江南士林的领袖,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您若是走了,我们这些人就真的没了活路了!” “活路?”房玄德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落在王显脸上,身为大唐宰辅的积威,压得对方胸口一滞,不由后退半步。 “王显,你入阁不过一两年,倒要教教我什么是活路,所谓活路,便是要拉着二十多个江南官员,关起门来私议皇家秘事才能求来的? 我只知道,我朝立朝至今,但凡私议宫闱秘事、结党抱团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往前一步,字字戳在所有人的软肋上:“你以为这聚贤德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就万无一失了?罗网卫的监察,你真当是摆设? 今日这么多官员聚在一处,不出今夜,陛下的御案上,就会摆上所有人的名字,你拉着这么多同僚,往这火坑里跳,安的是什么心?” “元辅大人!下官绝无此意!”王显脸色煞白,连忙躬身辩解,“下官只是……” “不必多言。”房玄德一摆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君为臣纲,陛下和太子要做什么,自有圣断,不是我等臣下该私下聚议、妄加揣测的。 皇家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该看、该听、该碰的,你要议,你自己议,老夫告退。”说完,他不再看王显一眼,也没理会满屋的官员,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全然不带半点犹豫。 庞雨坐在座位上,看着房玄德的背影,浑身的汗已经把官服浸透了。 他望着满屋子脸色煞白、进退两难的官员,以及拦不住人的王显,眼看房玄德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首辅都走了,我要是再留下,岂不是要把全家脑袋,都拴在王显那厮的裤腰带上?! 他猛一咬牙也跟着站起身,对着众人胡乱拱了拱手,半句场面话都没敢说,快步追着房玄德下了楼。 ................. 楼下,房玄德已经被家丁扶上了马车,车帘刚要放下,就看见庞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满是惊魂未定,躬身站在马车前,嘴唇动了半天,想问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房玄德看着这位户部尚书,沉默了片刻,还是对着他招了招手:“雨翁,上车说吧。” 庞雨如蒙大赦,连忙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沿着秦淮河畔的石板路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厢内静如禅房。 两人对坐于平稳行驶的马车之中,茶盏里的碧螺春,只微微晃了一圈。 还是庞雨忍不住先开口,字里行间满是叹服:“元辅,今日若非您当机立断,抽身而去,我等怕是都要陷在这是非窝里了。 在户部掌了十几年钱粮,我见多了朝堂起落、人亡政息,唯独元辅您的定力与分寸,是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房玄德端着家丁刚递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庞雨,似笑非笑:“哦?雨翁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你今日跟着我走了,便是背弃了整个江南同乡,王显他们回头,怕是要戳你的脊梁骨,说你临阵脱逃,不讲同僚情分了。” 庞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尖抚过微凉的瓷边,苦笑一声,摇头:“元辅说笑了,同僚情分再重,也重不过君臣纲纪,重不过阖族身家。 您是定业朝的擎天之柱,执掌中枢二十余载,您执意抽身,必然有您的道理。 王显今日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捅破天的祸事,宫闱秘事、皇家盘算,沾了就是灭门的罪过,我若是留在那里,听了不该听的,那才是真的老悖晦了。”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半分,似斟酌询问:“只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王显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局?” 房玄德放下茶杯,看向车窗外掠过的金陵街景,秦淮河的画舫还在,江南的烟雨还在,可这金陵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侧过脸反问了一句:“雨翁,你在户部管了十几年的天下钱粮,我且问你,能让王显拉着江南大半官员。 冒着被罗网卫抓住的风险聚在一起,甚至敢私截内廷御用品,这事,是小事吗?” 庞雨闻言神色一凛,目光深沉:“自然不是,此事若是捅到御前,轻则结党营私,重则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万难翻身。” “这便是了。”房玄德点了点头,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不管那纸上写的是什么,都是皇家的秘事,是陛下和太子藏在心里的盘算。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听见,就还是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堂官,安安稳稳做我们的官。 听见了,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王显一条道走到黑,要么就等着被罗网卫请去诏狱,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看向庞雨,终于说几句肺腑之言:“你我都在朝堂上待了一辈子,该懂这个道理——有些话,听了..就脱不开身了。 王显想把我绑在他的船上,逼着我带着江南官员跟他一起赌,可我这把老骨头,赌不起,也不想赌。” 庞雨额角冒汗,半晌没有作声。 他这才彻底通透了——房玄德为何连半个字都不肯听,当场便要起身离席,这哪里是同袍议事,分明是王显挖好的绝户坑,一脚踩进去,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房玄德看他样子叹了口气,靠在车厢的软枕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有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我在首辅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了。 从陛下登基起,我就陪着陛下,看着这朝堂起起落落,前明的东林党,是怎么败的?就是因为抱团跟皇权对着干,最后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王显他们觉得,我这个首辅太过保守,没给江南官员争取到利益,背地里早就对我不满了。” 房玄德自嘲地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这二十三年,能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靠的不是跟皇权对着干,是懂分寸,知进退。 陛下如今就是想推陈出新,我这个老首辅,也该给年轻人腾位子了。” “元辅……”庞雨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惋惜,只唤了一声便没再多言 “无妨。”房玄德摆了摆手。 “我今年六十有五了,这官也做够了,与其跟着王显他们趟这浑水,最后落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下场,不如趁早辞官,回苏州老家,种几亩薄田,读几本书,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看向车窗外,金陵的正阳门已遥遥在望。 “雨翁,你记住,官场里,最保命的规矩,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王显今天做的这事,搞不好,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祸,我们能做的,就是离得越远越好,不掺和,不表态,静听陛下的圣断,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庞雨闻言当即正襟危坐,对着房玄德深深一拱手,郑重无比:“元辅金石之言,下官毕生铭记,此事下官绝无半分掺和,一切静听陛下圣断。” 看到见庞雨是真的听进去了,上了年纪的房玄德缓缓闭目假寐,直到鼾声微起,庞雨这才起身为老首辅盖上件薄毯,喊了车夫停下离去。 ........... 第682章 结党串联 聚贤德二楼的雅间中,全是面面相觑的官员,王显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方盖托盘的黑布,脸上全是铁青与难堪。 他筹谋了半个月的局,本想拉着江南士林的定盘星房玄德牵头,逼着整个江南文官集团抱团,却没料到这老狐狸竟半点情面不留。 甚至就这么拂袖而去——等于当众给了他一记耳光,也给满屋子的官员浇了一盆冷水。 “元辅就这么走了?”吏部右侍郎楚荣打破沉默,他是山东兖州府人,却在江南扎根二十余年。 “王部堂,您今日递话叫我们来,说关乎江南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们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身衣服,踩着罗网卫的眼线过来,总不能连自己要担的是什么祸事,都糊里糊涂的吧?” 或许右侍郎的话点到正题,屋内众人起了骚动,但没人敢高声说话,哪怕门窗紧闭里外都是死士,也都下意识地放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工部尚书程先贞把茶杯顿在桌上,眉眼间满是不耐:“王阁老,事到如今,您就别藏着掖着了。 元辅看了一眼那几张纸,连听都不肯听转身就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真要是掉脑袋的事,我们总得知道,这脑袋是为了什么掉的!” “确是。”通政使陈通达往前凑了半步,后背冷汗已浸透内衬,“罗网卫的眼睛,比前明的锦衣卫还毒,今日我们二十多个人聚在这里,不出今夜,陛下的御案上,就会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帖。 事已至此,您必须给我们一句实话。” 礼部左侍郎张文弼跟着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半句:“王部堂,那纸……是内廷的澄心堂纸吧?东宫出来的?”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咽了回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都死死盯在长桌中央,那几张皱巴巴的宣纸上,眼底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探究。 谁都清楚,这内廷专供御用笔坊的澄心堂纸,写的只能是皇家之事,沾了就没回头路。 王显看着满屋子同僚,眼底的难堪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抬手按住那几张宣纸,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同僚,我王某人今日把大家请来,绝不是要坑害大家,是要给大家提个醒——我们江南人的天,要塌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肃声道:“诸位问这纸是哪里来的?我明说,是东宫一位相交二十年的故友,舍了满门性命,从太子殿下的废纸篓里带出来的。 为了这几张纸,他一家七口,已经尽数处置干净了,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嘶——! 屋内响起一片吸气声,楚荣脸都白了声音颤抖:“王部堂!你疯了?东宫的东西,你也敢私截?这要是被罗网卫查到,我们所有人都得诛连九族!” “诛连九族?”王显突然发出嗤笑,但笑声里是彻骨的悲凉。 “楚大人,你以为这东西我们不看、不问,就不会株连九族了?我告诉你,等这东西从御书房变成明发上谕,贴到金陵城的城门上,我们江南人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猛地把宣纸拍在桌上,指着纸面厉声道:“诸位都是江南出来的,哪家没有几万亩良田?哪个宗族没有族田义庄?哪个家里的工坊,不是靠着地里的桑麻、棉花吃饭?这纸上写的,就是要断我们江南人世代的活路!” “缘何?”刑部右侍郎黎云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王部堂,你的意思是……朝廷又要清丈田亩?可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早已实行,我们也交了二十年的粮!就算清丈又能如何?” 王显冷笑一声,看向他语含讽刺,“黎大人,你管了这么多年刑部,断了无数的案子,怎么连这笔账都算不明白?要是只是清丈田亩,我用得着冒着灭族的风险,把诸位请到这里来?” 他环视每一个人的脸,字字珠玑:“我问你,你在松江府的五万亩地,真的都在你名下?还是分在了远房族亲、佃户的名下? 你每年交的粮,是按五万亩交的,还是按五千亩交的?” 黎云明脸色一僵,当众被人戳穿老底,让他敢怒不敢言。 谁不知道,官绅一体纳粮推行了二十年,明面上的优免没了,可哪家不是靠着飞洒、诡寄、虚悬、寄庄这些法子,把田产散在佃户、流民名下,实则还是自己掌控? 每年交的粮,不到实际田产的十分之一,这是江南官场、士绅圈子,心照不宣的规矩,也是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止黎大人,”王显的目光又转向程先贞,“程大人,你工部管着江南的织坊,你家的蒸汽织坊,一年要用多少棉花? 这些棉花,是不是全来自你家太仓的棉田?要是地不归你管了,你的棉花从哪里来?到时候,地在朝廷手里,朝廷想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你的织坊还开得下去吗?” 程先贞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官袍下摆。 “张文弼张大人,”王显又看向老神在在的张文弼。 “你江西的宗族,全靠着族田养着全族子弟、办着书院,族田要是没了,你的宗族还撑得住吗?你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还剩多少?” “陈通达陈大人,你扬州的盐田、圩田,全靠着手里的地契撑着,地要是没了你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成了泡影。” 王显一句句问过去,每问一句,就有一个人的脸白一分。 直到雅间里再没有半分动静,窗外秦淮河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他们终于懂了这纸上的东西,不是清丈田亩,不是加征赋税,是要把他们手里攥了几代人的地收走。 这是要刨了他们的祖坟,断了他们子子孙孙的活路,摊丁入亩,他们还能靠着法子绕过去,可如果连地都没了,再多的法子也是空谈。 “元辅……元辅就是看明白了这个,才转身就走的?”楚荣喃喃开口。 “他是不想沾这个事,不想听这个话,怕脱不开身?” “不然呢?”王显坐回椅子上,端起冷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嘴巴里满是苦涩。 “元辅做了二十三年的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太懂了,这话听进耳朵里就再也摘不干净了,罗网卫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可他能辞官回苏州养老,我们呢?我们能去哪?” 他把茶杯顿在桌上,极致的狠厉:“他房玄德年纪大了,想安安稳稳落地,可我们不行! 我们的家业、宗族、工坊、田产,全在江南!这东西一旦落地,我们就全完了!不只是我们完了,我们的父母、妻儿、宗族几百上千口人,全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王部堂,你把我们叫过来总得有个章程!总不能坐着等死吧?”黎云明猛地坐直了身子,额角青筋绷起。 “是啊!”楚荣也跟着点头。 “太子殿下西征大捷,手握十万西征军,声望如日中天,陛下又对他信重无比,等他班师回朝,这东西就真的要落地了!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事拦下来!” 一时间,满屋子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改先前恐惧。 只是没人注意,角落里几个司官、御史,嘴上跟着附和,手却悄悄攥紧了朝笏,眼底藏着几分摇摆。 ——王显牵头成了自然好,可要是败了,第一个掉脑袋的必然是他王显,他们这些人,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显看着众人,知道这步棋,算是走成了,房玄德走了没关系,整个江南文官集团,已经被他绑在同一条船上。 第683章 让南人做刀。 关中的风,比金陵烈得多,卷着黄土砂砾,刮过正在重建的长安城,刮得工地上搭起的木架呜呜作响,像是困兽的低喘,混着蒸汽机械沉闷的轰鸣,日夜不停。 新长安城的重建工地,一眼望不到尽头,黄土漫天里,三万多异族徭役佝偻着身子,扛着沉重的城砖巨木,在监工的呵斥声里蹒跚挪动。 这些人里,有从南海诸岛掳来的土人,有北边罗刹国被俘的流民,还有从南印辗转贩卖过来的低种姓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只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赤着的脚踩在碎石遍地的黄土上,磨得满是血泡,每走一步,都留下一道暗红的血印。 晌午的饭食,是土豆混着野菜煮的稀糊糊,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没有,跟猪食别无二致。 每天都有人饿毙、累死,或是被滚落的砖石砸死,尸体被监工随意拖到城外乱葬岗,挖个浅坑草草掩埋,连块标记都没有,无数异族的尸骨就这样垫起了,这座太子倾力打造的未来都城地基。 监工清一色都是唐人,手里攥着皮鞭,眼神冷硬,瞧见哪个徭役动作稍缓,鞭子便狠狠抽下,立时皮开肉绽。 工地四周,分散驻扎着两千名大唐乙等师驻军,甲胄森冷,火铳上膛,每天都有派人巡视着工地内外,但凡有徭役敢滋事逃亡,当场便会被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这里是太子李承业与关东世家门阀,联手主导的迁都工役,是定业朝重塑国本的象征,容不得半分差池,更容不得贱命扰了工期。 离工地二十余里的长安城内,京兆府相邻的阮府大门紧闭,府内下人皆屏声静气,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正堂之内,气氛沉凝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首端坐的,是太子少傅阮经天,年近五旬,身着素色暗纹锦袍,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上波澜不惊。 堂下分列而坐的,皆是关陇世家的顶梁柱,个个身份显赫:京兆韦氏现任家主、陕西右布政使韦景明;陇西李氏宗室旁支、陕西按察使司李崇简;弘农杨氏智囊、西安知府杨思齐;河东薛氏掌兵子弟、西安武备司团总薛长庚。 偌大的正堂落针可闻,唯有阮经天指尖的佛珠,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打破这份死寂。 “东西,已经送到金陵了。” 良久,阮经天才缓缓开口,他放下佛珠,抬眼扫过众人。 “所有经手传递的人,都已处置妥当,没留半分尾巴,王显只当是东宫一位小吏舍命偷出,绝无可能查到我们关陇头上。” 韦景明缓缓颔首,沉声道:“阮公行事,向来稳妥,王显此人,急功近利,又身负江南士绅厚望,拿到这东西,必定会拉着江南那群官员跳出来,跟东宫对着干。 江南人握着天下七成田产,太子那项未宣之策,首当其冲便是割他们的肉,他们不拼,谁来拼?” “韦兄所言极是。”杨思齐轻抚胡须带着几分算计,语气冠冕堂皇。 “自古以来,田产乃民间恒产,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推行二十年,我等虽循规蹈矩,可底下飞洒、诡寄、寄庄的法子,哪一家没在用? 只是我们关陇世家,为配合长安重建,早已变卖大半田产,只剩族田、别业维系根基,即便那策令推行,也伤不到根本。 可江南不同,他们的田产、工坊、宗族命脉,全绑在土地上,这一刀下去便是灭顶之灾。” 薛长庚性子耿直是行伍出身,藏不住心思,当即瓮声开口:“诸位兄台,我是个粗人就说实在话。 太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阮公还是他的授业恩师,咱们原想着与他结盟,助他西征稳固朝堂,换世家百年安稳,谁曾想他竟有这般心思。这策令真要落地,天下再无世家立足之地,咱们把东西给江南人,让他们当出头鸟,当真能拦住?” “拦不拦得住,从来都不重要。”阮经天语气笃定。 “长庚,你要记着,从一开始,咱们就没指望江南人能拦下太子,我们要的是抽身而退,是把自己彻底摘干净的退路,是借他们的手,探一探东宫的底,也探一探陛下的心思。”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后怕:“那日我在东宫书房整理文书,偶然从废纸篓里见到那几张澄心堂纸,只扫了几行,便觉后背发凉。 我们原以为是与虎谋皮,实则是养虎为患,太子的心思,远不止平定西疆,他要的是收尽天下权柄,把所有土地、财货都攥在皇家手里,我等世家,皆是他要削除的障碍。” “我们与太子,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如同重石砸在众人心头,李崇简长叹一声,点头附和:“阮公说的是,太子西征大捷,声望如日中天,等他班师回朝,策令必定会推行。 首当其冲是江南,可下一个,便是我们关陇。如今让江南人先闹起来,无非是观风向,看陛下是偏宠太子,还是顾及天下士绅之心。” “正是这个理。”韦景明接话,眼神冷冽。 “江南人闹起来,无非两种结果。成了,策令搁置,我们坐享其成,分毫未损。 败了,陛下震怒,查办江南结党官员,我们便可顺势上奏,痛斥其非议朝政、私议宫闱,奉旨清剿江南势力,进一步稳固我关陇在关中的地位,无论成败,我们都置身事外,立于不败之地。” 杨思齐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我们自始至终未露半分痕迹,未说一句挑唆之语,未动一手一足。 江南人聚众议事,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关陇世家毫无关联,罗网卫即便追查,也抓不到我们半点把柄,待事态闹大,我们更可主动表态,效忠皇家,与江南官员划清界限,彻底转至干岸之上。” 薛长庚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的疑虑尽数散去:“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要与江南人一同对抗太子新政,竟是我想浅了,全凭诸位兄台谋划。” 阮经天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窗外漫天黄土,隐约能听到远处工地的蒸汽轰鸣,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太子心性坚韧,手段狠厉,既能半年荡平西疆,便能铁腕推行新政。 我们此刻,万万不可与他硬碰硬,唯有藏锋自保,静观其变。” “江南人愿意做那出头的椽子,便由他们去,我们只需守好关中,护好家族,在他们捅破天之前,把自己摘得干净便足矣。” 堂内众人纷纷颔首,厅堂内压抑散去。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御书房内,大唐皇帝李嗣炎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捏着罗网卫递上的密报,眉头微蹙。 密报之上,只写了一件事:群臣退朝后,江南二十余名官员齐聚秦淮河聚贤德酒楼,闭门议事,行踪诡秘,首辅房玄德到场片刻,便匆匆离去。 李嗣炎指节敲击御案,目光深邃,他知晓江南官员素来抱团,私下议事必有蹊跷。 他将密报放在御案上,望着窗外长空,沉吟片刻,并未下旨追查,只是淡淡吩咐身旁内侍黄锦:“去告诉刘离,盯紧他们的动静,但凡有出格之举立刻回奏,其余的不必轻举妄动。” “是,定将陛下旨意带到。” 第684章 长安工役 1670年定业二十四年,六月。 关中的暑气来得比金陵早得多,烈阳炙烤着黄土大地,把整座长安重建工地,烤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距离太子李承业西征大捷,已过去半年,西疆的清剿与甄别,却远未结束。 天方教的残余信众、涉乱部落的族众、被牵连的边民,一批批被押解东进——顽抗的死硬分子尽数斩于西疆,青壮人口半数被押送北疆极寒之地实边,剩下的则全数投入了,长安新都的营建工地。 短短半年,工地上的异族徭役,从年初的三万暴涨到了六万。 人数最多的是西疆来的胡人,占了近半数,他们大多是被天方教叛乱牵连的边民,或是被俘的圣战者余部亲属,个个眼里藏着恨意,却又被日复一日的苦役,磨去了大半锐气。 其次是罗刹人与南印人,罗刹人多是满清与罗刹国交战时俘获的战俘,被成批卖给大唐商人,辗转送进了长安工地,南印人则是大唐南洋水师,攻略南印次大陆时掳来的俘虏,体格健壮,性子隐忍。 人数最少的是南洋土人,大唐占据南洋诸岛已二十余年,当地土人早被抓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从种植园里逃出来,又被抓回的老弱,在工地上连自保都难。 五万徭役挤在这片,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各族之间本就有宿怨,再加上日复一日的苦役、猪食般的饭食、监工无休无止的鞭打,仇怨越积越深,族群间的打斗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往往是上午两个族群,为了几筐窝窝头打个头破血流,下午又有另一群人,为了抢一桶水抄起了石块。 可工地上的唐人监工、周边哨塔里的唐军,从来都懒得管,只靠在栏杆上、坐在哨塔里,像看斗兽场里的厮杀一般,饶有兴致地瞧着,只等打出了人命,才会端着火铳下来,对着闹事的人群胡乱开上几枪,再把带头的人拖去禁闭了事。 对他们而言,这些异族徭役本就是贱命,死多少,都耽误不了新都的工期。 ............. 正午的日头最毒,晒得黄土都起了烟,终于到了放饭的时辰。 徭役们拖着灌了铅的腿,从各个施工点涌过来,在饭车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碗,眼睛发绿盯着饭车里,那锅土豆野菜糊糊——依旧是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见不到,土豆少得可怜,大半都是难以下咽的野菜叶子,还混着不少沙土。 队伍里渐渐响起,低低的抱怨声,用着各族的语言,骂着这猪食都不如的饭食,骂着没日没夜的苦役,骂着草菅人命的监工与唐人。 队伍末尾,一个二十出头的西疆胡人少年,捧着木碗领到了自己那份糊糊,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 他的阿爸阿妈都死在了,唐军清剿西疆的战火里,两个弟弟饿死在了,押解来长安的路上,只剩他一个人,每天扛着比自己还重的城砖,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还来不久的他捏着木碗,用胡语低声骂了一句:“这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真要把我们都饿死在这里!” 这话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只见一个满脸坑坑洼洼的唐人监工,手里攥着牛皮鞭子,几步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扬手就对着少年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 两鞭子下去,少年背上的麻布衣衫,瞬间被抽得稀烂,皮肉翻卷开来,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少年疼得惨叫一声,手里木碗摔在地上,糊糊洒了一地,连带着最后一点吃食都没了。 “狗娘养的贱种!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敢骂骂咧咧?真当老子听不懂你们说的鸟话。” 监工啐了一口,又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把人踹翻在地,对着身后两个跟班的散工吼道,“把这闹事的贱种拖走!关禁闭!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在地上的少年。 周围的徭役瞬间噤了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恐惧,却没人敢出声。 谁都知道那禁闭是什么地方——那是工地西北角,用两堵石墙硬生生砌出来的窄缝,不足一米宽,人被塞进去,站不能直身,坐不能屈膝。 只能直挺挺地卡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夏天被烈日烤,冬天被寒风刮,别说关个三五天,就是关一天,人也得去半条命,不少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活着出来。 就在两个散工架着少年要走时,一道低沉的汉话,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这位管事且慢一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块头巨大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罗刹人,身高足有七尺,肩宽背厚,浑身的肌肉线条,隔着麻布衣衫都清晰可见,站在人群里像一座铁塔般,比周围的人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生得浓眉深目,鼻梁高挺,面容棱角分明,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哪怕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也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伊万,工地上所有罗刹人的头领,也是这五万徭役里最有威望的人。 监工看到伊万过来,脸上的凶气收敛了几分,他在工地上待了快两年,知道这个罗刹人的事迹。 ——不仅体格惊人,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千斤重的城砖,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懂汉话,会来事,能镇住手下的罗刹人,连带着周边的胡人、印度人、南洋土人都服他管。 工地上人多眼杂,全靠这些头领帮着约束徭役,不然六万乱民早就炸了锅。 “伊万?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监工捏着鞭子,语气生硬却没再动手。 伊万闻弦知雅意,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把监工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神色憨厚,语气平和,对着监工拱了拱手,用流利的汉话道:“管事息怒,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冲撞了管事,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不动声色地往监工手里塞了两枚银元,金属冰凉的轮廓传来,监工的手指立刻蜷曲,把钱攥在了手心。 长安工地上时常会挖到前朝的古墓,墓里的金银玉器、古物摆件,时常会被徭役偷偷藏起来,趁着夜色跟工地外围的小贩换银元、换吃食。 这些小贩都是附近的村民,跟监工、驻军都打通了关节,只要不是偷了大件宝物,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伊万在工地待了三年,手里攒了不少银元,平日里没少用这些东西,跟监工、哨塔的唐军打点关系。 监工掂了掂手里的银元,脸上的凶气彻底散了,嘴角露出笑意,对着他摆了摆手:“还是你伊万懂事。行,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这小兔崽子。” 他回头踹了两个散工一脚,骂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了!” 两个人黑着脸立刻松手,那胡人少年摔在地上,顾不上背上的伤,连滚带爬地爬到伊万面前,用胡语连连磕头道谢,哭得稀里哗啦。 伊万弯腰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了他手里,用胡语安慰:“拿着,下次别乱说话,在这里先活着。” 少年攥着麦饼,眼泪掉得更凶了,又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缩到了人群后面。 周围奴隶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不管是胡人、印度人,还是南洋土人,眼里都满是敬佩,毕竟谁敢说,自己没有落难的时候。 “还是伊万头领仗义!要不是他,这孩子今天就死定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们族里两个人被监工抓了,也是伊万头领出面保下来的。” “在这鬼地方,也就伊万头领能说上话,能护着我们这些人了。” 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南洋土人走了过来,对着伊万躬身行了个礼,他是南洋土人的头领巴朗。 紧接着,一个穿着干净些的麻布长衫、眉眼深邃的印度人也走了过来,他是南印人的头领卡马尔。 还有几个西疆胡人的头领,也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伊万拱手致意。 这些各族的头领,平日里少不了因为族群矛盾起冲突,可在伊万面前都客客气气,没有半分不敬。 他们清楚在这吃人的工地上,只有伊万,能在监工和唐军面前说上话,能护着他们这些人,少挨几顿鞭子,少死几个人。 监工看着围在一起的众人,也没多说什么,揣着银元,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他心里门清,只要这些人不闹事,不耽误工期,给伊万一点面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有这么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在,他也省了不少麻烦。 远处的哨塔里,几个唐军士兵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的一幕,嚼着肉夹馍笑了起来。 “你看这罗刹人,还挺会来事,在这群贱种里,威望还挺高。” “高就高呗,一群圈里的牲口,还能翻了天不成?有火铳在,再加上附近有驻军,他们就算闹起来也是个死。” “就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省得我们费事。只要不耽误太子殿下的新都工期,死多少贱种,都不算事。” 几人说笑了几句,又把目光转回了工地里,继续像放牧一般,懒散的瞧着。 没人注意到,伊万看着监工走远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那点平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无数双麻木,绝望的眼睛,握着拳头缓缓收紧。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日头偏西时,放工的哨声终于刺破燥热的空气,徭役们拖着散架的身子往营地挪,伊万借着头领的便利,绕开监工的盯梢,走到工地外围的摊贩区。 这里是黄土路上临时支起的摊子,竹筐摆着干硬的麦饼、腌菜,瓦罐盛着凉白开。 小贩们操着关中话吆喝,混着各族徭役的低语,乱糟糟却是工地唯一的活气。 他熟门熟路走到,一个卖麦饼的摊子前,放下一枚银元,指了指筐里的粗饼和一小袋炒面——这是给族里几个老弱留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汉,收了钱麻利地包好东西,眼神却在瞟着别处,趁乱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伊万刚攥紧布包正想转身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五官藏在草帽檐下的商贩,突然从旁边的杂货摊后靠过来。 低低的说出一句,让伊万做梦都不敢想的话。 “想不想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布包差点落地,对方帽檐刻意压低,只能看到削瘦的下颌,身上沾着黄土,看着和其他小贩没两样。 可那双眼睛,在草帽下闪着冷冽,绝不是寻常村民。 然而,不等伊万开口追问,对方又补了一句:“今晚子时,西工地废窑场等你,如果你想逃出这里的话。” 说完,那人转身就钻进拥挤的摊贩群里,眨眼功夫便没了踪影,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伊万的错觉。 伊万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在这工地熬了三年,见过太多人因为想逃被乱枪打死,见过太多人被禁闭磨成一堆烂肉,自由这两个字,早就是最昂贵的奢望。 可刚才那人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更让他心头狂跳——直觉在告诉自己,对方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人,要带他们逃离这人间地狱。 伊万捏着那包麦饼,站在乱糟糟的摊贩区,望着西工地的方向,那里的废窑场早已被黄土半掩,平日里只有零星的徭役,会去捡些碎砖。 此刻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子时,废窑场。 他定要去。 第685章 抓住大唐太子 子时的长安工地,只剩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哨塔上晃着,黄土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发出轻响。 伊万按着腰间藏了三年的短刀,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开巡逻的唐军士卒,摸进了西工地最深处的废窑场。 这里早已停工多年,三座土窑塌了两座,剩下的一座也被黄土半掩,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点微弱火光从窑口透出。 他在窑口顿了顿,耳朵贴在土墙上听了片刻,确认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才矮身钻了进去。 窑洞不大,地上铺着干草,中间燃着一小堆炭火,白日里那个草帽遮脸的人正坐在炭火边。 见他进来那人也不起身,只将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眉眼周正的脸,看着像个先生没有小贩的市侩气。 “伊万头领果然守信。”他开口,汉话带着软调。 伊万没有动作,巨大的身影堵死了窑口,手始终按在短刀柄上,警惕地扫过窑洞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才沉声道:“你是谁?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笑了笑,往炭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子窜起来,映亮了他眼底的算计:“头领不必问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给你和你的兄弟们,一条活路。” 闻言,伊万不动声色,默然道,“我在这工地熬了三年,见过太多说能给活路的人,最后都是拿我们的脑袋,换他们的前程,你想让我们拿着刀闹起来给你当枪使,对不对?” 待的久了,差不多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了。 前两年有两拨徭役闹事,都是被人挑唆的,最后闹事的人全被唐军砍了头,脑袋挂在工地门口示众,挑事的人却踩着他们的尸骨升了官。 就算他们真能闹起来,凭着六万手无寸铁的徭役,面对大唐的军队,最后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那人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辩解,只反问了一句:“头领觉得,不跟着我干,你们就有活路了?” 伊万大手猛地攥紧,一双铁拳捏得咔咔直响,他没回答。 “你在这里三年,每天扛着城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东西猪狗不如,你亲眼看着多少兄弟,活活累死在这工地上?” 那人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仅仅是将现实砸在伊万心上。 “如今有多少人被监工,一鞭子抽死在黄土里?多少人被关进,那道不足一米宽的石缝里,再也没活着出来?和你一同来的人,现在还剩几个?” 伊万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和他一同从战俘营被卖到这里的二十七个同乡,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三个累死在扛城砖的路上,两个被监工活活打死,五个饿死在寒冬里,剩下的全死在了,那道吃人的禁闭石缝里。 “头领以为,等新都建好了,你们就能活下来?” 那人又补了一句,“这新都修了五年,太子催得越来越紧,工期一天比一天重,等城门立起来,宫殿盖起来,你们这些没用了的战俘、奴隶,陛下和太子会留着你们吗?” 伊万闭了闭眼,这个念头,他不是没在夜里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六万人像牲口一样,被圈在这片工地上,除了日复一日地苦熬,他们没有任何别的路可走。 “头领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跟着你的兄弟们想想。” 那人的语气软了几分,但说出来的话更具煽动性。 “罗刹的兄弟,西疆来的胡人兄弟,南洋的土人兄弟,南印来的俘虏,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被抓到这里受折磨? 他们拿你当唯一能指望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这黄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伊万握拳的手松下来,对方说的全是实话,可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驻军怎么办?”他想的更多,更不想白白送死。 “工地四周有两千唐军,全是火铳甲胄,还有骑兵随时能支援,我们就算拿着刀枪,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几轮齐射一个冲锋,我们就得死一半。” “驻军的事不用你管。”那人语气笃定。 “我们自有办法,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动弹不得。 粮草、军械、调防,我们都能动手脚,保证在你成事之前,驻军不会有半分动作,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抓住大唐太子李承业。” 伊万虎身一震,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你疯了?!” “太子殿下下月便会,从西疆返回长安,亲自查验新都工期。” 那人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依旧语气平静,“我们会给你他的行程路线、护卫布防。 你只需要带着人伏击抓住他,只要太子落在你们手里,你们就有了跟大唐谈判的筹码。” “要挟大唐吗?”伊万愣了愣。 “太子是国本,是大唐未来的皇帝。陛下就算再狠心,也不可能看着储君死在你们手里。” 那人继续鼓动唇舌,“到时候你们要自由,要回乡的船,要粮食,要金银,大唐都得答应。 没有太子这个筹码,你们就算杀出了工地,也跑不出关中,更跑不出大唐的疆域,四面八方都是唐军,最后还是死路一条,可抓住了太子,你们就能横着走,在大唐没人敢拦你们。” 话到这里,他便停了下不再多言。 任由伊万站在原地思索,半句催促的话都没有。 窑洞内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外面的风还在刮着,罗刹壮汉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一边是明知被人当枪使的忌惮,一边是熬不到头的绝望,还有那二十七个死去同乡的脸,在他眼前一遍遍闪过。 许久,他神情严肃认真道:“此事太大,我不能一个人做主,给我三天时间,我要跟兄弟们商量。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会给你答复。” “好。”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放在干草上。 “这里是五十枚银元,先给兄弟们改善一下伙食。三天后我等你准信。” 伊万弯腰拿起油布包,沉甸甸的银元硌着掌心,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钻出了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日深夜,徭役营地最深处的地下窝棚里,只点了一盏用黑布,裹住的陶土油灯,只有针尖大的一点光,从布缝里透出来,刚够照亮窝棚里四张男人的脸。 窝棚入口用厚木板和晒干的黄土坯,封得严严实实,外面分了三道暗哨,全是伊万从罗刹同乡里挑出来的死忠,连只飞虫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伊万坐在最里面,左手边是南洋土人头领巴朗,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刀,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狠厉。 右手边是西疆胡人头领穆萨,高鼻深目,脸上带着浓密的胡茬,手始终按在胸前的吊坠上。 对面坐着的,是南印人头领卡马尔,穿着发白的麻布长衫,眉眼低垂,静默无声。 伊万把昨夜窑洞里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从那人的提议到抓太子的计划,再到对方许诺的筹码,没有半分隐瞒。 话音刚落,巴朗猛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干了!早就该跟这群唐人拼了!我们南洋的兄弟,被他们抓去种植园二十年,死了几百万人! 我一家十二口,只剩我一个了!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唐人垫背!更何况还有活路!” “我也赞同。”穆萨抬起头,眼里闪着光。 “这些唐人毁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族人,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真主会保佑我们的。”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伊万身上,满是期待。 唯有对面的卡马尔,脸白得像纸连连摇头:“不能干!绝对不能干!我们反抗就是以卵击石!大唐的军队无法战胜,当初在淡米尔纳德,阿育陀皇子带领我们跟唐军作战,十几万人打不过几万人。 就算抓住了太子,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要我们好好干活不闹事,监工就不会虐待我们,总能熬下去的!” 巴朗听到这么窝囊的回答,瞬间瞪红了眼,他一把拽住卡马尔的衣领,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熬?你拿什么熬?你亲弟弟上个月刚累死在工地上,你忘了?!你想跪着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放开我!”卡马尔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喊。 “前几年闹事的人,哪个不是被砍了头挂在门口?!我不想死!我也不让你们带着兄弟们送死!” “够了。”伊万冷冷开口。 巴朗立刻松了手,狠狠推了卡马尔一把,他跌坐在干草上,喘着粗气不住地摇头。 伊万看着他语气平静:“这件事你不愿意,我们不逼你,但你记住,今天在这里听到的话,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你知道后果。” 卡马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窝棚。 窝棚里安静下来,巴朗急得脸色涨红,低吼:“伊万头领!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泄密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被唐人绞死!” 穆萨也沉声道:“这种软骨头,留着就是祸患。” 伊万没有说话,只闭着眼靠在土墙上。 窝棚外,先是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又恢复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 巴朗和穆萨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伊万睁开眼,看向窝棚口眼底只剩冷硬。 他对着外面用罗刹语,低声说了一句,外面传来两声整齐的应答。 接下来的三天,伊万把所有事都铺了下去。 白日里,他照旧带着罗刹同乡,扛最重的城砖,对着监工陪笑打点,用窑洞里拿来的银元,换来了管工的几句关照,也摸清了巡逻队换班的时辰、哨塔的布防缺口。 暗地里,他敲定了最终的人手,只有一千人,三百个过命的罗刹同乡,三百个跟唐军有血仇的胡人死士,两百个从种植园里九死一生的南洋土人,再加两百个没了退路的南印青壮。 剩下的五万多徭役,伊万没跟他们提半个字,只让四个头领借着族群抱团的由头,给底下人透了句话:再过几日,东头的粮库会开,谁抢到算谁的,监工房里的吃食、物件,能拿多少拿多少。 就这一句话,足够了。 在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工地里,“抢粮食”三个字,比任何口号都管用,没人追问缘由,但所有人都知道法不责众,全都一个个期待着那一天。 时间,在永不停歇的蒸汽轰鸣里,一晃而过。 第686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天后子时,伊万依旧是孤身一人赴约,这一次他没有在窑口停留,径直矮身钻了进去。 那个戴草帽的人正坐在干草上,脚边放着两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见他进来是早有预料道:“伊万头领,想清楚了?” 伊万没有绕弯子,手把着腰间短刀,直截了当:“我可以带着人干,但我有三个条件,你答应,这事就成;不答应,我现在就走,就当我们从没见过。” “头领请讲。”那人抬手示意他说下去,听不出半点意外。 “第一,武器必须在起事的前一天,送到我指定的废井里,不能早也不能晚。” 伊万眼底闪着火光,厉声道:“我要的不是刀枪棍棒,是能破甲的短铳,还有黑火药,没有这些,我们冲不破护卫的阵仗,更抓不住人。” “可以。”那人点头,抬脚踢了踢脚边的一个油布包。 “这里面是二十把短铳,与一些铅弹,先给你做预备。剩下的起事头天夜里,准时送到,一分不少。” 伊万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没去碰,而是继续道:“第二,你说的驻军的事,必须在起事当天必须办妥,至少要调走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人,也要被缠在东工地,不能往西头来,办不到这事立刻作废。” “头领放心。”那人笑了笑,往炭火里添了根干柴。 “到时候商队遇劫的帖子,会递到了驻军大营,剿匪是他们的分内差事,届时,大营至少会调出一千人往西去,剩下的人当天会有长安府的人来催粮草押运,自然能再支开大半。就算最后剩几百人,也只会盯着东头的乱子,到不了西工地。” 伊万的眉峰动了动,没追问这话里的细节,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第三个条件:“第三,事成之后,你必须给我们备好回乡的船,还有够我们吃半年的粮食,太子在我们手里一天,你们就要保证我们的后路一天。 要是事成之后你们敢反水,我第一个就把太子送还大唐,大不了同归于尽。” “头领快人快语。”那人收起了笑,神色郑重起来。 “我以全族身家起誓,只要太子落在你们手里,你们要的火器弹药、船、粮食,一样都不会少。”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有半分含糊。 伊万弯腰拿起了脚边的油布包,看向那人,一字一句道 “好,这事我们干了 具体起事的时辰,等你把太子的行程路线送过来,我再定。” “痛快。”那人笑了起来,又把另一个油布包推了过去。 “这里是两百枚银元给兄弟们分下去,过不了多久,太子回京的准确行程、护卫布防,全给你送过来。” 伊万没再多说,拎着两个油布包转身就钻进了夜色里。 窑洞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黄土,刮过整个长安工地,吹得哨塔上的气死风灯疯狂摇晃。 守塔的唐军骂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往工地里扫了一眼,又靠回了栏杆上。 ......... 定业二十四年六月,关中暑气蒸腾,长安阮府的院门整日半阖,看似与寻常无两样,府外的暗线却已连探了十二日。 关中是关陇世家的根脉地盘,一草一木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自打六月初有操金陵口音的生人,悄悄往长安新都工地外围凑,各家的眼线便昼夜盯着,没漏过半分行迹。 ——那些南京来的人,扮作货郎、杂役,只在徭役营地周边打转,私下接触罗刹头领伊万,他们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从头到尾都落在地头蛇的掌控之中,全然是一副掩耳盗铃的姿态。 这十二日,关陇世家没动一兵一卒,只默默看着,直到摸清对方所有小动作,才由阮经天发话,邀了韦景明、杨思齐、薛长庚、李崇简几位核心,在阮府内堂密议。 内堂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沉,阮经天端坐主位,指尖轻捻佛珠,神态自若看向众人:“十二日的光景,都看清楚了,南京来的人在工地搅事,说说各自的主意。” 薛长庚性子最急,语气急切:“阮公,必须拦!关中是咱们的地盘,由得他们在这儿挑事? 那些异族徭役本就满是怨气,真被他们撺掇反了,新都工程耽搁,太子下月回京查验,必定怪罪咱们关陇监管不力,到时候全族都要受牵连,不如悄悄派人,把这几个南方人驱离,绝了祸端!” 他一心想护住关中安稳,怕事端闹大殃及家族。 杨思齐听罢,捻着胡须轻笑摇头:“薛团总这是急糊涂了,驱离?我们要的是驱狼吞虎, 依我看,不如顺水推舟,由着他们去,太子新政本就针对世家,江南人闹这一出,正好掣住太子的脚步,不管成败与否,咱们都能坐观成败,分毫无损。” 李崇简沉吟片刻,又添顾虑:“思齐说的有理,可若是徭役暴动闹得太大,毁了关中基业,咱们也难辞其咎,不管是拦还是推,都得慎之又慎。” 一时间,屋内争执起来,有人怕引祸上身主张阻止,有人想借势牟利主张推波助澜,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好一会儿,所有人才把目光落在阮经天身上,等着这位掌舵人定调子。 阮经天抬眼扫过众人,佛珠捻动的动作停下,语气沉稳:“都不必争了,就一个主意——静观其变,装聋作哑。” “阮公,这是放任不管?”韦景明忍不住追问。 “不是不管,是守世家的生存根本。”阮经天语气笃定。 “咱们立世千年,靠的从不是出头争抢,也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不沾是非、不留把柄,伸手拦,会为太子充当马前卒,正面硬扛江南士族,太子也会觉得咱们多管闲事。 伸手帮,事败便是同党,有株连九族的风险,咱们担不起。” “他们做他们的事,咱们守咱们的地盘,眼睛看着心里清楚,嘴上不说手上不碰,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南京人想做什么,无论工地闹成什么样,咱们都置身事外,这才是保全家族的唯一法子。”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众人皆是了然,再无争执,纷纷点头应下,谨遵阮经天的吩咐。 密议之后,又过了八日,时间线缓缓推进,丝毫没有密集仓促的紧绷感。 金陵来的人开始分批,往徭役营地运送武备,一批批磨好的短刀、矛尖这类冷兵器,藏在送往工地的柴草粮袋里。 后来又夹杂了少量短铳和黑火药,借着工地营建多年、监工与驻军,早已懈怠警惕的空子,一趟趟混了进去。 监工们整天混日子,驻军也懒于仔细查验,只当是寻常补给,压根没察觉其中暗藏的物件。 南人的动作始终不大,只悄悄笼络徭役、筹备装备,没闹出任何大动静,看似在为徭役暴动做准备,却始终留着几分分寸,没人能看透他们真正的盘算,只觉得这伙南方人,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心思深沉。 ....... 第687章 长安火药桶 六月关中暑气蒸腾,乙等师驻长安工地大营规制森严,营墙高筑,哨卡士卒轮值巡守,营门拒马横列,往来人等皆需核验通传,半分逾矩不得。 这一日营门外,来一群衣衫褴褛的商人,只见对方带着两个管事、四个护院,个个衣袍染尘、面色惶急。 这趟商队是周老板押了重金的货,随行一百三十余人,护院、雇工、账房一应俱全,行至西麓山鬼哭岭遭山匪洗劫,只剩几人拼死突围。 本来这趟货物身家败光,已有寻死之志,但路遇“高人”指点,半推半就借了5000银元,虽心有疑虑,但来不及多想。 值守士卒听闻遭遇,只核验了周老板的商号路引,确认是正经商贾才向营内通传。 不多时,周老板一行人被亲兵引至帅帐外,经再次通禀后获准入帐。 入帐后,周老板当即带着众人跪地行礼,未等韩雄问话,便主动开口,把遭劫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清,语气满是急切与哀求: “旅帅在上!小的是金陵来关中走商的周某人,今日率商队行至西麓山鬼哭岭,突遭山匪劫掠! 三十余人的商队折损大半,货物被抢一空,余下伙计还被山匪扣着,生死未卜,县衙门役微薄,根本剿不了山匪,唯有旅帅麾下雄兵能解此危局,求旅帅发发慈悲,出兵剿匪,救小的一众伙计,夺回货物啊!” 韩雄身着戎装端坐帅案后,面色沉冷,听罢打起官腔:“周老板,你商号遭此横祸了,本帅亦觉惋惜。但本帅身负驻守长安工地的重责,麾下兵马专司营防与工地警戒,分毫不可轻动。 西麓山的匪患,本就归长安府县衙缉捕,本帅若是贸然调兵离营,工地若生半分乱子,贻误新都营建的工期,这个罪责,你担得起,还是本帅担得起?此事,本帅帮不了你。” 周老板混迹商道数十年,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当下膝行两步,对着韩雄连连拱手,无比恳切:“旅帅明鉴!县衙门役不过数十人,手无寸铁,哪能是山匪的对手? 这批货是小的半生积蓄,被扣的伙计也都是养家糊口的人,如今唯有旅帅能救!关中安稳,本就需旅帅保境安民,还望旅帅通融一回!” 说罢,他朝身后两名管事递了个眼色,两人当即合力,从帐外抬进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箱子外裹着厚布,落地时发出沉实的闷响,显见分量极重。 周老板抬手示意,管事小心掀开箱盖一角,内里银元用棉纸每百枚捆作一扎,整整齐齐码了四十扎,整整四千枚,银光借着帐内烛火漫出,晃人眼目。 韩雄余光扫过木箱,眼底贪色一闪,却仍故作沉吟,假意推辞:“周老板,这是何意?军营重地,岂容这般行事?” “些许薄礼,不过是犒劳出兵弟兄们的茶水钱、辛苦费,绝非他意。”周老板躬身垂首。 “只求旅帅念在关中商贾不易,山匪作乱祸及地方,破例出兵一回,事后小的另有重谢,绝不敢忘旅帅大恩!” 话已说透,好处也实打实摆上,韩雄不再故作姿态,抬手让亲兵将木箱抬至帐侧偏角收好,面色稍缓,终于松了口:“罢了,念及山匪作乱扰了关中地方秩序,新都营建固然重要,保境安民亦是本帅的分内之责。本帅便破这一次例,调兵剿匪!” 言罢,他当即拍板下令:“点一营兵马,明日一早随周老板往西麓山剿匪,务必要剿灭匪众,救出被扣之人,夺回货物!” 旅帅调兵的消息,很快传到本部团总黎谷耳中,他专司工地巡防与营内军纪,闻讯当即赶至帅帐,直言工地近来徭役人心浮动。 此时调走主力离营,巡防空虚,恐生大变,恳请韩雄收回成命。 韩雄当即沉下脸,摆出上级官威:“黎团总,营中军务,本帅自有决断!你只管按令巡防,再敢多言,以扰乱军心论处,军法从事!” 黎谷被斥得哑口无言,悻悻退出帅帐。 刚回到自己的偏帐,韩雄身边的亲卫便悄声走入,将一个厚实的牛皮褡裢放在桌案上,躬身低声传了韩雄的话:“旅帅说,各守其责,相安无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黎谷心头一沉,伸手掂了掂褡裢,沉坠坠的手感已然明了,解开系带一看,内里十扎银元码得齐整,整整一千枚。 他脸色阴晴变幻,自己本就是韩雄的属下属被压着一头,如今又收了这份封口钱,再强行阻拦,不过是自讨苦吃,终究重重叹了口气,将褡裢塞进柜中锁好,彻底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韩雄便亲率一营兵马,跟着周老板往西麓山进发。 西麓山林深草密,沟壑纵横,所谓山匪本就是南方人刻意安排的幌子,压根寻不到半分踪迹,进山剿匪本就是走个过场,漫山搜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耗时再久也合情合理。 这一调兵,工地周边的驻军力量瞬间空虚,只留少许老弱士卒值守营盘,哨卡松散,巡防稀微,长安新都工地的警戒,已然形同虚设。 然而,韩雄带着千人进山,尚不足一日。 一封长安发来的粮草押运行文,便快马送至大营,寥寥数语,只令营中抽调五百士卒,前往三十里外的灞桥接运粮草。 五百人,放在平日营中兵足将广时,不过是九牛一毛,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大营满打满算只剩千人,还要照看偌大的工地、管束六万徭役,本就捉襟见肘,这抽调半数营中便只剩五百人,连基本的巡防都难以维持。 黎谷捏着那行文,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六万异族徭役,本就因工期紧迫、粮饷微薄积怨已久,近来更是人心浮动,如同一个被火药填满的桶,一点火星便能炸得粉身碎骨。 而他就是那个坐在这火药桶上的人,连动一下都怕引火烧身。 可长安的行文是军令,岂能违抗?更何况大营中粮草本就告急,若不去接运,不出三日,营中士卒便要断粮,到时候更是乱局。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巧!” 黎谷站在帐中,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校场,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反问。 韩雄刚走,粮草行文便至,偏偏要抽走半数兵力,这一切太过刻意,像是有人早就算计好了一般,一步步将大营逼入绝境。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背后的黑手是谁,更想不出应对之法,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浸透了戎装。 .............. 另一边,长安新都工地上,烈日炙烤着大地,工棚连成片,数之不尽的异族奴隶,穿梭其间,往日里监工的皮鞭、呵斥声,此起彼伏,今日却格外安静。 伊万与几个心腹隐在一处料场后,目光扫过四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工地上的巡逻队少了太多,往日里每隔两炷香,便会巡过一次的士卒,如今半个时辰都难见踪影,就连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监工,似乎也感受到了工地上,风雨欲来的气息。 不自觉都敛了气焰,对待他们这些囚徒温和了不少。 而这些明面上的变化,压在奴隶心头的恐惧,正一点点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压抑许久的兴奋。 伊万抬手,拍了拍身边巴朗的肩膀,声音坚定:“时机已到,是时候让大唐付出代价了!” 这句话如一颗火星,悄然落在那早已蓄势待发的火药桶上。 (三章,求求打赏。) 第688章 六月大起义 六月关中,热浪逼人,连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监工,都缩在凉棚里懒得动弹,只偶尔挥两下皮鞭,骂两句催工的浑话。 西工地料场旁,两个身形壮硕的汉子,突然扭打在了一起。 一个是罗刹人,一个是南印人,两人都是工地上出了名的壮汉,此刻像两头红了眼的公牛,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滚在黄土里,嘴里用各自的语言骂着最难听的浑话,拳头落在对方身上的闷响,让围观人群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殃及池鱼。 “打起来了!罗刹人和南印人打起来了!” “哦哦!!好耶!有热闹看了。” “打!打打!最好打死一个。” 周围的奴隶们瞬间围了上来,没人拉架,反而哄闹着推波助澜,把圈子越围越大。 凉棚里的监工们一听动静,立马来了精神,本来就被这压抑的氛围,折磨的头脑发昏,现在有了个正经由头,当即拎着皮鞭,骂骂咧咧地围了过来。 七八个监工挤在圈子最前面,挥着鞭子就要抽人,嘴里还吼着:“反了你们这群贱种!敢在工地上闹事,都活腻歪了?!” 就在监工们的皮鞭即将落下,伊万低沉的罗刹语,像惊雷般炸响在人群里:“乌拉!” 话音未落,围在最外圈的巴朗,带着十几个南洋死士,从怀里抽出磨尖的短刀,从背后扑向了落单的监工。 凉棚里剩下的两个管事,连呼救都没喊出来,就被穆萨带着胡人兄弟一刀封喉。 围在圈子前的七八个监工,转眼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苦工,按在了黄土里,平日里挥鞭子的手被生生踩断,喉咙被利刃刺穿,污血喷溅在滚烫的黄土上。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算,三年来积压的怨恨屈辱、血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各个工点的奴隶苦工们,像是突然醒过来的困兽,抄起手边的城砖、铁钎,朝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哨塔的看守扑了过去。 “狗娘养的!你每个月抽了我十七鞭子!今天老子要你的命!” “我弟弟被你活活打死在工地上!拿命来!” “唐狗!还我家园!还我妻儿!” 不同的语言,喊着同样的恨意,皮鞭的脆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入肉、临死前的惨叫。 作恶多端的监工,要么被乱砖砸死在棚子里,要么被拖到黄土路上当众斩首,甚至连一些做饭的伙夫也没能幸免,只因唐人的身份而被斩杀。 仅仅少数见势不妙的人,因为离得远早早便逃之夭夭。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西工地的监工体系彻底崩解。 风突然大了了,卷起黄土刮过工地,天边的乌云沉沉压下,把毒日头遮了个严严实实,在这山雨欲来的画面中,伊万踩着染血的黄土,一步步登上了工地最高的料堆。 他身后站着巴朗、穆萨,还有各族的死士,手里都握着沾血的兵器。 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六万徭役从各个工棚、各个施工点涌了过来,罗刹人、胡人、南洋土人、南印人,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语言,此刻都抬头仰望,看向料堆上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他们麻木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了光。 ——有恨,有怕,更有对活路的渴望。 伊万拔出腰间的短刀,运足了力气用流利的汉话,喊出第一句话,犹如惊雷滚过天空: “兄弟们!你们告诉我,我们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下方瞬时安静,随即爆发排山倒海般的呐喊,仿佛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在抖: “猪狗不如的日子!” “不是人过的日子!” “没有活路的日子!” “对!”伊万挥刀劈下,语气越发暴动。 “我们的家园被他们烧了!我们的父母妻儿被他们杀了!我们被抓到这里,每天扛着千斤的城砖,吃的是连狗都不吃的糊糊,挨的是没完没了的鞭子! 我们身边的兄弟,每天都有人累死、饿死、被打死!他们把我们的尸骨,垫在他们的新都下面!” 他指着远处的营地方向,刀刃直指:“他们说我们是贱种!是奴隶!可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想活着!想回家! 今天,我问你们——你们是想继续跪着,死在这黄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跟我一起,拿起刀,杀出一条活路!” “杀!杀出活路!” 巴朗第一个举刀嘶吼,紧接着,穆萨举着火绳枪呼应,再然后是数万异族的山呼震天动地,不同的语言喊着同一个意思,声浪压过蒸汽轰鸣,盖住了关中烈风。 伊万意气风看向一望无际的奴隶,一声令下:“跟我冲!打开粮库!让所有兄弟,今天都吃一顿饱饭!” 下一刻,人群潮水般跟着伊万,朝工地东头的粮库涌去。 ........... 粮库坐落在工地东北角,高墙厚门,四角都有了望塔,里面守着四十名唐军精锐,库房门口架着两门三寸口径的小炮,是整个工地除了大营之外,火力最足的地方。 守库的小旗眼不瞎,耳不聋,早就听见了西工地的动静,当即下令关死库门,炮口对准了粮库前的空地,火铳手全部上膛,趴在墙垛后严阵以待。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南洋死士,他们举着临时找来的厚木板当盾牌,嘴里高喊神灵的名讳,朝着不远处的库门发起冲锋。 “放!”小旗一声怒吼,两门小炮瞬间轰鸣,铁砂弹丸像暴雨般泼了出去,前排的木板被打得粉碎,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墙垛后的火铳齐射,又有数十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很快,第一轮冲锋被打退。 人群里出现短暂的慌乱,毕竟这些奴隶大多没见过火器的威力,看着同伴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们本能地生出了恐惧。 “一群胆小鬼,怕什么!”穆萨一把扯下头上的头巾,举着弯刀怒骂。 “他们就四十个人!炮就两门!咱们有六万人!冲上去!他们的子弹打不完!我们的人杀不尽!今天要么吃顿饱饭,要么就死在这里!” 说完,他第一个举着盾牌冲了上去,身后的胡人死士紧随其后,各族的奴隶看着带头的人,恐惧再次被恨意压过,哇哇大叫着跟了上去。 霎时,炮声再响,火铳的轰鸣不绝于耳,冲锋的人一批批倒下,可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他们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烂命一条,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守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两门小炮轮番装填,火铳手分成三排轮流射击,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奴隶们冲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粮库前的空地上躺满了尸体,黄土被血泡得泥泞不堪。 双方就这么隔着一道高墙,死死僵持住了——徭役们攻不进库门,守军也冲不出来,只能靠着火力死死守住阵地,等着大营的援军。 ................... 另一边,乙等师驻工地大营。 几个衣衫褴褛的的监工,冲进营门扑倒在校场上,嗓门破音:“黎团总!不好了!反了!那些贱种全反了!杀了监工,朝着粮库冲过去了!” 黎谷正坐在帐里,对着长安的粮草行文,一夜白头,听到工地出事的一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之前所有的恐惧预感,全部成真。 他踉跄着冲出帐外,双手揪住那监工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他妈,你再说一遍?多少人反了?粮库怎么样了?!” “全……全反了!六万多人!整个工地都乱了!粮库的兄弟还在守着!有两门野战炮,暂时没被攻破!就等大营援军了!” 援军? 黎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丢了粮库,粮库是整个工地的命脉,一旦丢了,那些叛贼有了粮食,就真的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再想镇压就难如登天了。 “吹集结号!全营战兵集合!”黎谷拔出腰间的制式佩刀,厉声下令,“枪上膛!铳刺卡紧!炮组、掷弹兵队前列!快!” 乙等师毕竟是大唐正规戍卫部队,哪怕营中只剩五百战兵,也全是受过三年以上,线列战术操练的老兵。 急促的铜哨声响起,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五百士卒便在校场上,列成了严整的三排横队,军容肃整,纹丝不动。 人人头顶红缨八瓣盔,身着赤色棉甲,内衬锻钢甲片,衣摆收束利落,赤色衣甲在黄土漫天的营地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前排士卒手中平端定业1658型燧发枪,枪口三棱铳刺寒光凛冽,腰间皮质弹袋里装满了定装纸壳弹。 队伍中段是三斤小炮,炮手早已备好了霰弹;两翼各三十人的掷弹兵队,腰间挎着黑火药手雷,个个身形魁梧,眼神悍厉。 黎谷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队列,落在了前排的总旗章寒身上。他勒马走到章寒面前,沉声道:“章寒,你带五十名兄弟守营,看好军械库、粮草库,半步不得离开!” 他顿了顿,拍着章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守住营盘,老子要是活着回来,保你直升营总!” “属下遵命!定死守营盘!人在营在!”章寒猛地抱拳,盔上红缨一颤,当即点了五十名士卒,带着一门小炮死守营门前。 黎谷健在心中,默念一声诸天神佛保佑,调转马头,佩刀向前一指:“全军听令!成行军纵队!急行军驰援粮库!绝不能让叛贼攻破粮库!出发!” 马蹄踏起黄土,五百唐军以小跑的方式,迅速驰援粮库。 炮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四门轻型野战炮由六匹骡马牵引,紧随队伍全速推进。 黎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去,只见远处的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蚁群,一眼望不到头。 此刻,叛贼正围着粮库涌动,炮声、火枪的齐射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还祈祷只是小部分动乱,如今弄不好,怕是有一大群人要掉脑袋。 他狠狠一夹马腹,催马加速:“快!再快一点!!” 等黎谷带着人马赶到粮库前时,正好撞上徭役们的第四轮冲锋。 他当即拔刀怒吼:“横队展开!炮兵前置!火铳三排列阵!左翼齐射!掩护守军开门汇合!” 炮兵拉着轻型小炮立刻上前,三发急射轰散叛匪,护住了粮库大门的侧翼。 随着军官“举枪——放!”的嘶吼,第一排燧发枪瞬间齐射,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正在冲锋的人群,侧翼瞬时倒下一片,阵型乱作一团。 粮库内的守军看见援军到了,士气大振,小旗当即下令:“开侧门!推炮汇合!” 厚重的侧门被拉开,四十名守军推着两门守库的战炮,迅速退入唐军方阵之中。 两门炮入阵后,炮口当即对准冲锋的人潮,阵型合拢,在六门火炮的加持下,战力比之前翻了十倍不止。 黎谷勒马阵中,虽然眼前这六万叛贼,丝毫不见减少,但他心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五百正规军,加上粮库的四十名精锐,还有六门野战炮、火力足够形成碾压性,进可攻退可守。 哪怕对方人数再多,也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根本冲不破他的线列军阵。 “燧发枪!三排轮射!保持火力!其中两门小炮装填霰弹!近距离轰散人潮!” 随着黎谷一声令下,唐军的燧发枪形成了不间断的火力网。第一排射击完毕,半跪装弹,第二排立刻上前齐射,第三排紧随其后,循环往复,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冲锋的人群,前排的叛匪成片倒下。 两门野战炮率先轰鸣,四斤重的铸铁弹丸呼啸着飞出,狠狠砸进密集的人潮里,在不断弹跳中犁出两道血路,十几人当场被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小炮的霰弹轰然炸响,无数铁砂钢珠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人倾刻倒下一片。 两翼的掷弹兵瞅准时机,拉开手雷引信,奋力将黑火药手雷,扔进人潮最密集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人潮被炸得七零八落。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六万多人排山倒海,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唐军的铁阵上,哪怕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面的人依旧踩着同伴尸体往前冲,誓要冲破这道赤色防线。 “伊万大头领,这不行啊,兄弟们好不容易冲上去,却又被他们给打退了。” “就是啊,如果不早点攻下粮库,咱们手下的人可就要散了。” 眼见战事不利,陆陆续续有小头目,上前诉苦。 然而伊万却对此种情况,却视若无睹,因为真正的决胜点,并不在这里。 “诸位兄弟,如果你们信得过我,那就再等等。” 这时,有奴隶冲破了火力网,冲到了阵前,前排的唐军士卒没有半分慌乱,平端燧发枪,铳刺向前,狠狠扎进冲来的人胸口,动作干净利落,刺死一人立刻收枪,后排补位的士卒立刻跟上,阵型没半分松动。 有士卒中弹倒下,身边同袍立刻接替他的位置,轮射的节奏毫无间断,人人面色肃然,死战不退。 哪怕被数万人团团围住,依旧有条不紊地装弹、射击、拼刺,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们终究是被缠住了——往前,冲不散数万人的人潮。 往后,根本脱不开身回防大营,只能死死钉在粮库前,和这数万叛贼形成僵持。 第689章 悍勇唐军 远处的料场高台上,伊万冷眼看着这场厮杀。 他自始至终不是用六万人的命,去硬拼五百训练有素的唐军。 他要的就是把这仅剩的五百人,彻底钉死在粮库这里,让唐军大营变成一座不设防的空壳。 他拍了拍身边穆萨的肩膀,沉声交代:“穆萨,这里就交给你了,带着人缠住他们,不用打赢,只要不让他们把人打散,不让他们回大营,就算你立了头功。” 穆萨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举着弯刀嘶吼:“头领放心!真主保佑,我就算拼光所有人,也绝不让他们跑掉!” 伊万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高台下方,一千多名核心力量早已集结完毕——三百个过命的罗刹同乡,三百个跟唐军有血仇的胡人死士,三百个九死一生的南洋土人,两百个没了退路的南印青壮。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之前偷偷运进来的火枪、长矛、腰刀,怀里揣着黑火药和铅弹,眼里全是破釜沉舟之色。 伊万拔出腰间的短铳,举过头顶,对着一千人低吼: “兄弟们!想要真正的自由,想要活下去回家,就必须拿下唐军大营!那里有足够的燧发枪,有野战炮,有数不清的弹药! 只有拿下大营武装起自己,咱们才有跟大唐叫板的资格!才有抓住太子谈条件的底气!” “现在,跟我冲!拿下唐军大营!” 哗啦.....伊万带着这一千精锐雷厉风行,绕开主战场,顺着工地偏僻的巷道,借着工棚、料堆的掩护,朝着守备空虚的大营,全速奔袭。 不管那个神秘人说的话,是否真实, 可如今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只能先把军械握在手里,他们这些奴隶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 ............. 二十里外的长安城内,阮府内堂。 韦景明拿着眼线递来的急报,手都在抖,对着阮经天急声道:“阮公!工地反了!六万徭役全反了!杀了监工,围了粮库,黎谷带着营中仅剩的五百营兵去镇压!我们要不要……” 阮经天指尖的佛珠捻动不停,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要不要什么?派兵去镇压?还是去给太子报信?”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地方向隐约的火光,淡淡道:“按之前定好的来,传令下去,各家闭户不出,守好自己的宅院和地盘,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阮公,这……”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阮经天打断他的话,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他们闹他们的,我们守我们的。是非沾身,便是万劫不复,懂吗?” 韦景明愣了愣,随即躬身应下,再无半分异议。 内堂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消散在关中沉沉的雷声里。 .............. 半个时辰后,唐军大营西侧。 营门紧闭,一丈高的夯土营墙前挖了半人深的壕沟,唯一的闸口前,一门小炮瞄准前路,五十名唐军士卒分三排站定,平端着火铳,枪口刺刀寒光凛冽。 赤色棉甲衬着红缨八瓣盔,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道堵死在营门前的铜墙铁壁。 章寒站在队列最前,手按腰间佩刀,盯着冲过来的人潮脸色阴沉,黎团总带走了营中所有主力,他手里这五十人,是大营最后的屏障。 身后是军械库、粮草库,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举枪!”章寒下令,划破营前寂静。 三排燧发枪齐刷刷抬起,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叛匪。 “放!”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响起,铅弹犹如雨打芭蕉,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撂倒,惨叫着摔进布满尖刺的壕沟里。 可剩下的人依旧红着眼往前冲,他们手里握着燧发枪和长矛,企图仗着人数优势,根本没把这区区五十人放在眼里。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排轮射形成了不间断的火力网,冲锋的人潮一波波倒下,可依旧有人踩着尸体冲到了壕沟前。 “吹哨!上刺刀!” 尖锐的铜哨声响起,前排士卒瞬间收枪,刺刀朝前,肩并肩迎着冲过来的人,狠狠扎了上去。 章寒一马当先,佩刀劈翻了一个冲过壕沟的胡人,接着反手用刺刀,扎穿另一个人的胸口。 五十名唐军协同作战,进退自如,杀人如麻,哪怕被十几人围住也毫无惧色。。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第一波冲锋便被打退,营门前躺满了尸体,伊万的人死伤近百,而唐军只折损了五人。 伊万站在远处,看着营门前纹丝不动的赤色队列,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千精锐,竟然被五十人挡在了营门外,他承认对方火器装备好,可没想到近战功夫如此凌厉。 早听说大唐正规军战力强悍,可乙等师尚且如此,那传说中镇守京畿、横扫西疆的甲等师,又该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第二波!给我冲!拿不下大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伊万咬着牙,再次挥手下令。 第二波、第三波冲锋接踵而至,一波比一波凶狠,叛匪们甚至推着工地上的独轮车,插上大量木板当盾牌,不要命地往前冲。 可还是被章寒带人,靠着悍不畏死的白刃拼杀,硬生生把三波进攻全杀败! 营门前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伊万的人死伤超过三百,士气跌落谷底,不少人看着营门前那道赤色防线,眼中已经生出了怯意。 而唐军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连伤带亡只剩不到三十人,弹药也耗去了大半,人人身上带伤。 看着围上来的人潮,有人身体微微发颤,章寒一把按住对方的肩,目光扫过剩下所有人,吼出了定业朝的铁律军规: “都给我听好了!我大唐军律,临阵脱逃者,本人斩立决,全家连坐,流放三千里边地! 战死沙场者,朝廷发抚恤金,还有三年恩养钱粮,子弟优先入营吃皇粮! 往前冲,死得光荣,家人有靠;往后退,不仅自己要死,还要连累爹娘妻儿!今天这营门,就是我们的坟!人在,营门在!” “人在!营在!” 二十几人瞬间红了眼,齐齐握紧了手里的燧发枪,刺刀朝前,无人敢有半分怯意,他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我就不信!这群唐军是铁打的!老子带你们一起冲。” 伊万看着畏缩不前的手下,怒了!调齐人马就要亲自带队上。 “头领!不能去!”巴朗一把拉住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血污,眼底是豁出去的狠厉,“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不能冒这个险! 让我带兄弟们再冲一次吧!今天就算把命扔在这里,也必须拿下大营!” 话音未落,巴朗一把扯过身边两具尸体扛在肩上,随后对着剩下的六百多人吼道:“想活命的!跟我冲!拿尸体挡子弹!冲进去!抢军械!抢粮食!” 数百人纷纷效仿,扛起地上的尸体挡在身前,组成一道血肉盾牌,向着营门发足狂奔。 “放枪!快放枪!”章寒下令,随后将铜哨含进嘴里。 “哔!” 燧发枪再次齐射,铅弹打在尸体上溅起片片血花,很难伤到后面的人,不过片刻,这群人便冲过了壕沟,撞在了唐军的阵型上。 巴朗一把扔开尸体,挥着长刀狠狠劈在一名唐军的肩上,身后的人蜂拥而上,顷刻与剩下的唐军绞杀在一起。 之前,连续三波高强度的拼杀,早已让唐军耗尽了体力,弹药也早已打空。 他们靠着刺刀和意志,拼死守着营门,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不断有人倒下。 章寒的左臂被长矛刺穿,佩刀上卷了刃,浑身是血,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同袍,知道大势已去。 他咬着牙,对着身边仅剩的四名亲兵低吼:“去!烧了军械库!烧了粮草库!就算把大营烧了,也绝不能给这群叛贼,留下一粒粮、一杆枪!” “是!”四名亲兵红着眼,转身冲进了大营深处。 不过片刻,大营内便冒起滚滚黑烟,火舌借着风势窜起数米高,粮草库、军械库接连燃起大火,浓烟遮天蔽日。 伊万看着冲天的黑烟,目眦欲裂,将手里的枪狠狠砸在地上,对所有手下发出野兽般的命令。 “全体冲锋!杀进去!一个活口都不留!” 大局已定,叛匪疯了一样冲进营门,最后的几名唐军被团团围住,章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劈死了两个冲上来的人,最终被数把长矛刺穿了胸膛,钉死在营门的旗杆上,到死都没有倒下。 不到半炷香,营内的厮杀便停了。 五十名唐军包括章寒在内,无一人投降,全部壮烈战死。 红了眼的异族叛匪为了泄愤,将他们的尸体残忍分尸,章寒和一众士卒的脑袋被割下来,高高挑在营门的旗杆上,在风里晃荡。 而更多的人则跑向起火的库房,拼命救火,想要抢出里面的军械粮食。 (难崩啊,忘记设置11:00-时间了。求打赏回呀) 第690章 泾阳县 黑云压城城欲摧,粮库前的主战场,黎谷带着五百四十名唐军,正被数万人死死缠住。 三排轮射的枪声从未停过,炮火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可冲锋的人群如潮水,一波退下去,另一波立刻又涌上来。 黎谷骑在马上,挥刀砍翻了两个冲破火力网的叛匪,正想下令调整阵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大营方向,冲天的黑烟正滚滚升起,遮了半边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凉透——大营完了!章寒只带了五十人守营,能烧起这么大的火,只有一个可能,营盘已经被叛贼攻破了! 大营里有半个旅的军械、弹药库、粮草储备,一旦落入叛贼手里,这群手无寸铁的奴隶,立刻就能变成武装到牙齿的叛军,到时候别说镇压,他这五百多人连活着离开工地都难! “李小旗!”黎谷一把拽过身边的骑兵小旗,连续发令让嗓子有些沙哑。 “你立刻带五十轻骑,全速冲去长安主城!找西安武备司薛团总求援!告诉他,工地六万徭役暴动,大营危在旦夕,让他立刻带武备团全营驰援!晚了,新都就全完了!” “属下遵命!”李队正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十名轻骑翻身上马,借着军阵火力的掩护,冲出了人潮的包围圈,十万火急朝长安主城而去去。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十余骑便冲到了长安城下。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凉半截——长安四方城门全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武备司的士卒,弓上弦、刀出鞘,箭口死死对着城下,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开门!我们是乙等师驻工地大营的人!工地六万徭役暴动!黎团总被困粮库!求见薛团总!开城门!”李小旗策马冲到城门下,扯着嗓子大喊。 片刻后,城楼上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武备司团总薛长庚扶着城垛,一身戎装,居高临下看着城下的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何事喧哗?” “薛团总!工地六万徭役暴动,大营失陷在即!黎团总带着五百弟兄被围在粮库,快撑不住了!求您立刻带武备团驰援!再晚就来不及了!”李小旗仰着头几乎哀求。 薛长庚闻言,淡淡摇了摇头,滴水不漏道:“李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这长安是什么地方?是太子殿下亲定的新都,是大唐未来的国本所在。 如今城外暴动,贼寇势大,我这武备团三千人,首要职责是守住长安主城,防备贼寇攻城,绝不能分兵出城。 万一我分兵驰援,主城空虚被贼寇钻了空子,毁了新都营建,这个罪责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薛团总!那可是六万红了眼的叛贼!一旦他们拿下大营,得了军械火炮,下一个要攻的就是长安啊!您现在出兵,我们前后夹击,定能把暴动镇压下去!”李小旗急得快疯了狠拍马鞍。 “李小旗慎言。”薛长庚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殿下西征大捷,不日便要回京查验新都工期,我守好这长安城,便是对太子殿下、对朝廷尽忠。 至于平叛,乙等师师部就在泾阳县,那里驻着整整两千主力战兵,比我这二线守备团能打得多,离工地也不过四十里地,你们大可去泾阳求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泾阳的兵一时赶不到,高陵城驻着一千五百人,离工地不过三十里,控着渭水东北渡口,半个时辰就能驰援;咸阳城还有两千主力,控着渭水西北古渡,一个时辰也能到。这些地方都是野战主力,轮也轮不到我这守城的二线团出城。” 无论李小旗怎么哀求,怎么赌咒发誓,薛长庚始终油盐不进,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要守长安,不能分兵。 到最后,干脆直接转身下了城楼,只留下城墙上的士卒,依旧铳口对着城下,半步不肯松口。 李队正看着紧闭的城门,气得一拳砸在马背上,他现在毫无办法,再求下去也没用,只能咬着牙,带着十骑调转马头,向泾阳县的方向疾驰。 ............... 西麓山深处,韩雄带着一千兵马,已经在山林里搜了整整一天。 别说成规模的山匪,就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漫山遍野只有荒草和乱石,连一丝匪踪都没有。 韩雄心里正烦躁,骂骂咧咧地正要下令前锋再探,前哨的哨探,却突然神色慌张地冲了过来,面色惨白如纸:“旅帅!不好了!前面山坳里……发现了百十具尸体!全是被人用斩首处决的!看穿着,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群山匪!” 韩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人冲了过去。 山坳里,百十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个个没了脑袋,手里的刀枪连鞘都没拔出来,根本不是悍匪火并的样子,分明是被人有预谋地集体处决。 韩雄看着满地的尸体手脚冰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滋生。 还没等他回过神,又一名哨探冲过来:“旅帅!之前,跟在我们后面的周老板一行人,全死在了后山山道上!管事、护院,一个活口都没留!全被人杀了!” 韩雄浑身一震,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山道旁的荒草里,周老板和他的两个管事、四个护院,全都倒在血泊里,个个胸口插着刀,眼睛瞪得滚圆,早已没了气息。 之前抬樟木箱的两个管事,尸体旁还散落着几枚银元,显然是被人灭口了,毕竟如果劫财的话,是不会有钱留在地上。 到了这一刻,韩雄就算再傻,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什么山匪劫掠,什么商队求援,什么剿匪立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就是为了把他这个旅帅,带着大营里一千主力,骗到这西麓山里,玩调虎离山! 他收了四千银元,带着一千人钻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把整个防区大营,全都拱手让给了别人! “旅帅!您看!长安方向!”亲兵的惊恐大喊,把韩雄从崩溃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几十里外的长安工地方向,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像一条黑龙般卷上天空,哪怕隔着几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火舌隐约可见。 “悔不当初!!” 韩雄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大营完了,工地完了,他这顶乌纱甚至这条命,都已经悬在朝廷的刀尖上。 身边的亲兵看着面若死灰的旅帅,急声开口:“旅帅!我们快回营驰援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回营?回个屁的营!”韩雄红着眼,一口啐在地上,声音破釜沉舟。 “对方布局这么深,连周老板、假山匪都全灭口了,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回援! 大营已经失陷,六万叛贼拿了军械库里的燧发枪、野战炮,我们手里这点人,进山只带了三日口粮,弹药耗了大半,连一门火炮都没带,现在冲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死死盯着长安方向的黑烟,牙床都快咬碎了,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所有退路,从始至终,就没动过回营的念头。 太子不日便要回京,新都工地出了这么大的暴动,大营失陷,他这个旅帅本就是死罪。 可如果连手里这一千人马都折了,那他就真的万劫不复,连一丝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泾阳县,找乙等第三十二师部汇合,拿到师部主力兵马和火炮,才有资格回来平叛,才有机会向朝廷、太子,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全军听令!”韩雄狠狠一勒马缰,调转了马头,对着所有人嘶吼。 “不去长安了!转向!全速前往泾阳县!去乙等师师部!” “旅帅?!”亲兵们都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韩雄的佩刀往前一指,毫不犹豫纵马狂奔。 “只有找师部汇合,拿到主力和火炮,我们才能回去平叛!才能捡回这条命!走!全速前进!” 马蹄声滚滚前行,一千唐军跟着韩雄,没有回头看一眼长安工地,全都以急行军的方式,向着泾阳县飞驰。 而他们身后的关中大地上,一场席卷新都的滔天巨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91章 叛军成势 大营里浓烟还没散尽,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关中的晚风里飘得很远。 伊万带着人踩过满地的焦土,冲进半塌的军械库和粮草库。 章寒放的那把火,终究没能烧透整个库房——守库的亲兵刚点起火,就被冲进来的乱匪乱刀砍死,大半的军械粮草都被抢了下来。 清点的结果,让伊万身边的各族头领都红了眼。 十门中型野战炮、十二门轻型野战炮,整整齐齐码在库房深处。 一千二百多支定业1658型燧发枪,每一支都配着寒光凛冽的刺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连铅弹和定装纸壳弹都剩了足足数百箱。 还有两千套制式赤色棉甲,内衬的锻钢甲片完好无损,红缨八瓣盔堆得像小山一样。 粮草库里,白面、麦饼、腌肉、烈酒堆了半间屋,足够六万人吃上整整三天。 “按我说的挑人,所有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不管是罗刹人、胡人、南印人,全挑出来优先发装备。”伊万没有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当即下令组建精锐。 不到半个时辰,一千三百人就站在了大营的校场上。 他们大多是西疆圣战军的老兵、罗刹国和清军交战被俘的正规军、南印次大陆被唐军击溃的土兵,个个都见过血上过战场,只是很多人当了二年奴隶,早已磨去了军人的锐气。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可当他们穿上崭新的赤色棉甲,头顶红缨八瓣盔,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腰间挎着制式佩刀,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了。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西疆胡人老兵,颤抖着抚摸着手里的燧发枪,用胡语对着身边的同乡诉说血泪:“如果在西疆,我们要是有这东西,有这甲胄,何至于家破人亡,被抓到这里当奴隶!唐军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踏平了我们的家园!” 身边的老兵们纷纷附和,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眼里的麻木逐渐褪去,只剩下重获武器的亢奋。 伊万站在校场的点将台上,看着底下列成松散阵型的一千三百人,看着他们身上和唐军一般无二的制式装备,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有了这些东西,有了这些上过战场的老兵,他们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奴隶,再也不用困死在这片吃人的工地上,天下之大皆可去的。 然而这份底气的背后,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从他发动暴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个许诺给他太子行程,答应给他火器支援的联络人,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没出现,更别说什么太子回京的准信了。 仿佛从他点燃这把火开始,对方就彻底消失了。 伊万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只知道对方是冲着大唐太子来的,对方要借他的手搅乱关中,可除此之外,大唐的朝堂是什么样子、长安城里有多少兵马、周边有多少驻军,他一概不知。 他只亲眼见过唐军的正规军有多能打,知道一旦周边的唐军合围过来,他们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头领!我们现在怎么办?”巴朗扛着一把刚抢来的腰刀,凑到他身边急声问道。 “粮库那边可还有一股500人的唐军,我们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几天,六万弟兄还等着吃饭!” 巴朗这句话,将伊万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不安,暂时压下。 情报也好,算计也罢,眼下最要紧的,是吃饭。 没有粮食,就算有再多的枪炮,这六万人也撑不过三天,转眼就会散掉。 “传令下去!”伊万拔出腰间的短铳,高举过头,对着校场上所有人下令。 “整队!开往粮库吃掉那伙唐人!只要拿下粮食,让所有弟兄,今天都吃一顿饱饭!” “杀!杀!杀!” 校场上瞬间爆发出山呼,一千三百名武装完毕的老兵列成三排,肩扛枪,刺刀朝前,二十二门火炮被骡马牵引着,跟在队伍两侧,朝着几里外的粮库,浩浩荡荡压了过去。 “轰!轰!” 粮库前的阵地里,黎谷正靠在临时垒起的土垛后,看着人数丝毫不减的敌人,心里沉甸甸的,越打越没底。 他带着五百四十名弟兄,在这里硬扛了一个时辰,打退了徭役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弹药已经耗去了大半,弟兄们死伤超过百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当他看清远处压过来的队伍时,只觉得脑壳充血,内心隐约闪过一阵慌乱。 对面的人穿着和唐军一样的赤棉甲,头顶红缨八瓣盔,手里端着制式燧发枪,队伍两侧甚至架着比自己这边,多了三倍还不止的火炮。 “团总!他们……他们把大营的军械库抢了!”身边的亲兵握枪的手都在抖,“二十二门大炮!至少一千支燧发枪!” “我看见了。”黎谷咬着牙,牙床都快咬碎了,他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些留在大营里的军械,最后竟然成了叛军杀自己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马,举着佩刀对着阵地上所有弟兄嘶吼:“弟兄们!听着!我们是大唐正规军!是每天操练的乙等师!对面就算拿了我们的枪,穿了我们的甲,也还是一群没受过操练的乌合之众!守住粮库!援军迟早会到!” 阵地上的将士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火铳,哪怕脸色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 ——他们是大唐的兵,就算死也不能死得窝窝囊囊。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火炮率先轰鸣了。 十门中型火炮、十二门轻型火炮,朝着粮库阵地疯狂倾泻炮弹。 哪怕这些叛军炮手,没受过正规操练,准头差得离谱,可架不住数量多,一轮轮炮弹砸过来,土垛被炸得碎石横飞,阵地上瞬间就出现了伤亡。 黎谷这边的六门火炮立刻还击,精准的炮击立刻掀翻了,对面两门轻型火炮,可就这样还是压不住对方的势头。 “燧发枪!三排轮射!预备——放!” 随着军官的哨声响起,唐军燧发枪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叛军成片倒下。 可让黎谷头皮发麻的是,对面的人根本不怕死,有枪的冲在最前面,没枪的就跟在后面,前面的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立刻捡起地上的武器,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像极了漠北草原上,那些杀不尽的狼群,前赴后继,根本不在乎死伤。 一轮轮冲锋下来,黎谷的阵地越缩越小,弟兄们的死伤越来越重,弹药也快见底了。 他看着远处长安的方向,心里一片冰凉——求援的队伍早就派出去了,可到现在,别说援军,连个回音都没有。 薛长庚那个混蛋,是真的打算闭城死守,见死不救了。 “团总!顶不住了!左翼快被冲垮了!” “团总!炮弹只剩不到十发了!定装弹也快没了!” 亲兵求援一声声传过来,黎谷看着阵地上越来越少的弟兄,以及对面越打越有章法的叛军——那些当过兵的老兵,已经开始自发带人组织阵列线,并且火炮的准头也越来越好了。 不能再守下去,不然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传令!”黎谷猛地一咬牙,做出了这辈子最难的决定。 “放弃粮库!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往长安主城方向撤!” 这个决定,几乎是赌上了他的性命,丢了粮库,丢了工地,就算活着回到长安,他也难逃军法处置。可他不能带着剩下的三百多弟兄,全死在这里。 “第一排盾兵前置!掩护后撤!第二排、第三排轮射断后!火炮组先撤!快!” 黎谷的指挥没有慌乱,哪怕是绝境之下,依旧把战术发挥到极致。 盾兵结成铁阵,护住后撤的弟兄,燧发枪三排轮射,死死压住叛军的冲锋,火炮炸毁剩下的几门炮,率先撤出阵地,朝着长安方向退去。 他骑在马上,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挥刀与冲上来的叛军厮杀。 “弟兄们!撑住!到了长安就安全了!大唐的兵,没有扔下弟兄自己跑的!要走一起走!” ——要走一起走 瞬间,这句话让原本已有溃散之势的队伍,又稳住了阵脚,一步步朝着长安方向退去,但让黎谷意外的是,叛军并没有全力追击。 伊万站在粮库大门前了望唐军残兵撤走,身边的穆萨急声喊道:“头领!追啊!现在追上去,就能把他们全吃掉!” “不用追。”伊万摇了摇头,看着粮库的大门道:“我们要的是粮,现在追上去就算吃掉他们,我们也要折损不少人,长安城门就在眼前,城里守军要是带兵出来,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他顿了顿,对着所有人下令:“打开粮库!所有粮食、酒水、腌肉,全部分下去!今夜让所有弟兄敞开了吃!” 霎时间,整个粮库沸腾如海,数万奴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着一袋袋白面、一筐筐麦饼、一坛坛酒水眼睛都红了。 他们当了三年奴隶,每天吃的是野菜糊糊,别说白面腌肉,就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有人抓起麦饼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有人抱着酒坛,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烈酒烧着喉咙,呛得死去活来,有人把腌肉塞给身边的儿子,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麦饼。 整个工地到处都是咀嚼声、哭笑声混杂在一起,成了这场暴动里最荒诞心酸的一幕。 也有人因为太久没吃过饱饭,看着满桌的吃食,疯了一样往嘴里塞,最后撑得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气息。 身边的人看着,却只是默默啃着手里的饼,在这吃人的工地上,他们见了太多的死亡,能撑到今天吃一顿饱饭,就算死也是值了。 第692章 别以为你们能脱干系! 入夜时分,吃饱喝足的各族头领,聚在了大营的帅帐里。 伊万坐在上首韩雄原本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铅弹,见所有人都到齐了,这才缓缓开口:“今天,我们拿下了大营,拿下了粮库,弟兄们都吃上了饱饭。 但这只是开始,唐军迟早会来围剿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把队伍组织起来。” 他顿了顿,直接宣布了人事安排:“火枪队一千二百人,由我亲自统领,我的副手瓦西里任副统领;炮队二十二门火炮,由罗刹老兵伊万诺夫统领,所有炮手全部从罗刹同乡里挑选。 其余各族弟兄,按族群分编,由各位头领统领,听我统一调遣。” 话落,帐内针落可闻。 巴朗、穆萨这些头领脸色沉了下来,最核心的火枪队、炮队,全被伊万攥在了自己手里,他们只分到了没枪没炮的普通奴隶,这等于把实权都牢牢握在对方手里。 “伊万头领,这么安排不妥吧?”穆萨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抱怨。 “这次暴动,我们胡人弟兄死的人最多,冲锋也冲在最前面,炮队、火枪队我们也该有份!” “就是!”巴朗立刻附和,“我们南洋弟兄也没少死人!凭什么实权全在你们罗刹人手里?” 没一会儿,帐内吵了起来,几个头领纷纷表达不满,气氛不觉有点剑拔弩张。 ——砰! 伊万猛地一拍桌子,帅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他豁然起身冷冽扫过在座:“怎么?刚吃上一顿饱饭就想内讧?” 他指着帐外语气狠厉:“我们是什么?是奴隶!是大唐要赶尽杀绝的叛匪!今天我们能拿下大营,拿下粮库,是因为唐军主力被调走了,是因为城里的守军闭城不出! 等唐军反应过来,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我们要是不拧成一股绳,明天就会被碾碎,所有人都得死! 你们要是觉得凭手里那点人,能跟大唐的正军硬碰硬,现在就可以带着人走!我伊万绝不拦着!” 闻言,几个头领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不满压了下去。 他们心里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而且以现在这个局面离了他,自己这群人根本撑不下去。 没有伊万给他们拧成一股绳,这六万奴隶就是一群散沙。 看着众人偃旗息鼓,伊万的脸色稍缓却没放松,他知道今天的不满只是压下去了,迟早有一天,还会爆发出来。 而那个消失的联络人,依旧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门,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黎谷带着三百多残兵,狼狈地退进了城里。 刚进城门也没下马,他便带着亲兵,朝着西安武备司衙门纵马狂奔。 武备司衙门内,薛长庚正和几个属下商议城防,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浑身是血的黎谷冲了进来,面目狰狞的像是要吃人。 “薛长庚!”黎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黎谷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你他妈为什么见死不救?!我五百多弟兄,在粮库死了快一半!你就在城里看着?!” 薛长庚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神色淡然,起身拱了拱手:“黎团总息怒,我身负守长安主城的重责,无兵部调令,绝不能擅自带兵出城,这是军规,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黎谷气得笑了,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那好!我问你!韩旅帅一早带主力离营,长安的押粮行文随后就到,我让麾下营总吴浩带五百人来长安押运粮草,人呢?!这都入夜了,粮草呢?!人呢?!” 薛长庚闻言,直接摊了摊手满脸无辜:“黎团总,吴营总今日确实到了长安,不过是本地乡绅请他去喝酒赴宴,具体在哪,我可不清楚,你要是不信,我这就叫人把他请过来。”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会意,转身出去抓人。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吴浩就被两个军士架了进来。 只见他浑身酒气衣衫不整,走路都打晃,醉眼惺忪地看着满屋子的人,愣是没认出站在面前的黎谷,嘴里还嘟囔着:“喝!接着喝!不醉不归!” 黎谷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狂涌。 军中禁酒,尤其是带队公干期间饮酒,本就是重罪,大营失陷,工地暴动,他带着人在外面拼死拼活,这个自己派来押粮的营总,竟在长安城里喝得酩酊大醉! 平时仗着是韩雄的小舅子就不服管束,如今连出了天大的祸事,还不自知! “狗娘养的!” 他猛地冲上去,展开双臂左右开弓,耳光不断甩在吴浩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衙门里响得刺耳。 一连狠扇将吴浩给打懵了,酒意醒了大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黎谷又是一脚正蹬,狠狠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吴浩!”黎谷指着他厉喝。 “老子让你带五百人来长安押粮!你他妈干了什么?!大营没了!工地反了!章寒和五十个弟兄全战死了!你还在这儿喝酒?!” 吴浩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黎谷,瞬间也来了火气,从地上爬起来叫嚣:“黎谷!你他妈敢打我?!我姐夫是韩雄!是旅帅!你一个团总敢动我?!不就是喝顿酒吗?大营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好好的?” 黎谷怒极反笑,直接将事情挑明,“你姐夫收了商人的钱,带着一千主力去西麓山剿匪,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计! 大营被叛军攻破了!六万异族奴隶全反!你姐夫?他韩雄自己能不能活命都两说!你还在这儿跟我提他?!” 霎那,吴浩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酒意也彻底醒了,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你……你说什么?大营……大营没了?” 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出来押运一趟粮草,喝了一顿酒,天就塌了。 黎谷看着他这副样子,连骂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涌上来,让他浑身发冷。 “黎团总,息怒,息怒。” 此时,薛长庚终于上前打圆场,把黎谷拉到一边,宽慰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守好长安主城,免得被乱匪攻破,酿成更大的祸事。” “哼!”黎谷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道:“薛团总,你现在跟我说祸事?我带着人在外面跟那群叛贼,打了一整整半天,我比你清楚他们是什么货色! 一群刚拿起武器的奴隶,一群乌合之众!要不是你闭城不援,还故意把我的押粮队拖在城里,他们根本成不了气候!现在你跟我说怕他们攻破长安?” 他上前一步,忽然侧身贴耳,语气森寒:“我不知道你们关陇世家还有阮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居然会坐视叛匪做大,把整个关中搅得天翻地覆。 可你别忘了,这天下姓李!是大唐的天下,你们真当满朝诸公是瞎子?是聋子?当今陛下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雄主!你们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到时能脱得了干系。” 说完,他不再看薛长庚铁青的脸色,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走!带弟兄们去休息,吃口热乎的!” 不多时,黎谷已经走远,徒留下满屋死寂,和脸色一阵青白的薛长庚。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按阮公的吩咐,闭城不援,坐观其变,等江南和太子斗起来,自己等人坐收渔利便好。 可黎谷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工地暴动,大营失陷,六万奴隶成了叛军,还拿了正规军的军械。 这么大的祸事,朝廷不可能不追查,他身为长安武备司团总,手握三千守军却见死不救,闭城不出,若真要追查起来,他根本脱不了干系。 就算阮公想保他,可太子回京呢?以现如今那位殿下的铁腕手段,真的会放过他吗? 薛长庚越想越心慌,再也坐不住了,抓起腰间的佩刀对着门外下令:“走!备马!去阮府!快!” 有些事,他必须去问阮公问个明白。 (大爷们,罗兰久违的三章,求打赏!t t哭) 第693章 一环接一环 夜,泾阳乙等第三十二师师部正堂,烛火跳动。 八仙桌拼在堂中,整只油亮的烧鸡卧在瓷盘里,烧酒碗碰得叮当响,满屋子都是酒气喧哗。 师帅王杰敞着怀一脚踏在长凳上,一碗烧酒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他抹了把嘴,粗着嗓子笑骂:“他娘的,老子在乙等师滚了十四年,总算熬到这一天! 甲等师备补名录下来了,只要三年考绩不出岔子,老子就是堂堂正正的总兵官!这杯酒老子敬在座的弟兄们!” 满堂的参军、赞画、军法曹断事官齐齐起身,碗沿撞得脆响:“恭喜师帅!全凭师帅提携!” “好说!”王杰把碗往桌上一墩,正要再斟酒,堂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烛火瞬间歪了半边。 只见韩雄满身尘土的冲了进来,其模样甚是狼狈不堪,一进门就“噗通”跪倒在地。 “师帅!出大事了!长安大营……大营没了!” 霎那间,满屋子的笑闹尽数绝迹,王杰脸僵住了,那对眼锋跟刀子似的,狠狠剜在韩雄身上:“妈了个巴子!你小子在说什么?” “师帅,非是属下之过,实乃贼人蓄谋已久的圈套!前日金陵商队在西麓山被劫,下官想着新都工期要紧,怕山匪闹大,才带了一千弟兄进山剿匪。 谁知道全是坑!山里的匪早被人灭口了!下官察觉不对往回赶,大营已经被反了的奴隶攻破了!师帅,这全是贼人算计得太毒,下官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韩雄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青砖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全是狡辩,决口不提那四千银元,半字不认自己私自带兵离营的死罪, “防不胜防?......哈哈哈哈!!!” 王杰实在被这蠢东西给气笑了,抄起手里刚斟满的酒碗,两步跨到韩雄面前,没等韩雄再张嘴,结结实实一碗砸在了他天灵盖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碗碎得四分五裂,酒水混着血液从韩雄额头上淌下来,糊了满脸。 韩雄惨叫一声被砸得栽在地上,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妈了个巴子!我操你娘的韩雄!”王杰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得在地上滚出去两圈,跟着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脖子,脚下碾得狠。 “老子提拔你旅帅之位,让你守新都大营,那是太子亲定的国本!你他娘的敢无令私调主力,把大营给老子放空了?!现在出了事,你就跟老子说防不胜防?!” 他猛地回身一脚踹翻整张八仙桌!烧鸡、酒碗、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汁酒菜泼得满堂都是,吓得属官们全体起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老子的甲等师!老子十四年熬出来的前程!”王杰指着地上的韩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像是要吃人。 “全他妈被你这贪财忘义的狗东西毁了!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没有真金白银塞到你兜里,你能把大营扔了,去管什么商队的破事?!” 韩雄被踩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拼命扒着王杰的脚,嘴里拼了命想辩解:“师帅……下官……下官冤枉……真的是圈套……” “冤枉?”王杰猛地松了脚,转头看向军法曹断事官,怒音在堂里回荡,“张断事!大唐军律!守备不设致营寨失陷者,怎么判!无令私调兵马者,怎么判!” 张断事往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清越,满堂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师帅!《军律疏议·擅兴律》定死!二者皆是斩立决!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好!好个斩立决!”王杰一脚把地上的韩雄踹得翻了个身,对着堂外厉声嘶吼。 “亲兵!进来!” 下一刻,四个挎刀亲兵立刻冲进来,笔挺站定。 “把这狗东西的官服扒了!嘴给老子堵上!绑赴营外刑场!即刻斩立决!首级割下来挂辕门示众!”王杰脸上全是杀气,全然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要啊!....师帅!...我有重要...情....” 韩雄面如死灰,拼命挣扎着要喊什么,嘴刚张开,就被亲兵一把塞了麻布进去,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三两下被扒了官服,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他的闷哼声越来越远,直到堂外传来一声清脆枪响,彻底没了声息。 满堂死寂。 王杰站在满地狼藉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扫了一圈满座的属官,想到韩雄捅出来的篓子。 “旗牌官!” “在!” “传令!高陵城一千五百守军,即刻封锁渭水东北渡口,向长安工地西侧锁围!咸阳城两千守军,封锁渭水西北古渡,向长安工地东侧兜剿! 蓝田、盩厔守军,封死秦岭各峪口,一个叛匪都不许放出去!本部直属两千主力,半个时辰内整备完毕,随我驰援长安!” “遵命!”旗牌官转身疾步冲了出去。 王杰又看向掌印的文案参军,声音冷硬:“即刻草拟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兵部、御书房。 其一,臣王杰驭下不严,致旅帅韩雄贪赃枉法、擅离职守,酿成大营失陷、徭役暴动之祸,臣难辞其咎,自请革职查办,听候陛下圣裁。 其二,韩雄已被臣按军法斩立决,所有罪责皆系韩雄一人所为,臣已调动周边驻军锁围叛匪,定全力平叛,将功折罪。” “属下明白!”文案参军躬身退了下去。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堂外马蹄声奔向四方,明日出兵势在必行。 不过半炷香,属官们都退了个干净,只剩王杰一个人闭着眼靠在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木质扶手。 烛火跳了两下,他缓缓睁开眼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要的东西我都办了,韩雄死了锅也扣死了,兵也按你的意思只围不攻,我就这一个独子,他的事你们必须给我办妥。” 话落,只见一个人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灰布短褂,头上戴着草帽,正是那个在工地废窑场里,和伊万定下盟约的神秘联络人。 对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汪将军放心,贵公子在杭州当街杀人的事情,纯属失手,我们早已安排妥当,替身已经入了杭州府大牢,秋后问斩,绝不会牵扯到贵府半分。 他来到王杰面前,微微躬身,语气笃定:“只要将军平了这桩乱子,不仅陛下不会降罪,反而会嘉奖将军临危果决,您想要的位置,朝堂上的大人们,自然会帮您斡旋到底。” 王杰眯眼看向对方,有无奈也有冷意:“我帮你们把这潭水搅浑,你们保我儿子平安送我前程,这笔买卖,老子认。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最后收不了场,还把老子拖进浑水里,就算拼着这身官服不要,老子也得拉着你们一起沉底。” “将军说笑了。”联络人笑了笑安抚道。 “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将军您,等太子回来看到这关中乱局,自然会明白,他那套动天下田产的新政,到底有多招人恨。 我们要的只是让太子知道,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他一人说了算。”说罢,他对着汪杰再次躬身,信步走出大堂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正堂里只剩下汪杰一个人,他看着天井外的夜空,缓缓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烧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心口发烫,他斩了韩雄,看似是军法如山铁面无私,实则不过是这盘大棋里,一颗被人拿捏的棋子。 从韩雄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上了贼船,再也下不去了。 而这关中的天,从今夜起将不再太平。 第694章 所有人的退路 另一边夜已经深了,秦淮河的软风刮不到关中,可长安的夜风里并不平静。 阮府内堂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挑得极小光线昏沉沉,只照得见上首阮经天半张脸。 他指尖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下一下,碰撞声在死寂的堂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桌角压着两封密报,墨迹都还没干透,一封是守城门的亲信半个时辰前递来的,黎谷带着三百残兵退进了长安,在武备司当众撕破了脸,指着薛长庚的鼻子骂他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死战。 另一封是安插在泾阳师部的族侄,快马送来的,汪杰当堂斩了韩雄,调周边各县驻军只围不攻,把长安工地圈成了一座孤岛。 砰! 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薛长庚一头走投无路野兽闯了进来,一身戎装歪七扭八,脸上更是灰头土脸,连基本的见礼都顾不上了。 “——阮公!救我!您得救我啊!” 上首的阮经天眼皮都没抬,佛珠依旧捻得不紧不慢,只淡淡问了一句:“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天快塌了!”薛长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咣咣磕在青砖上。 “黎谷那厮在武备司,当着所有属官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手握三千守军,闭城不援,坐视袍泽战死! 这话已经传出去了!罗网卫的人就在长安城里,这话要是传到陛下和太子耳朵里,我薛家满门都要掉脑袋啊!” 他抬起脸表情绝望至极,声音颤抖得厉害:“阮公,从始至终,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事!您说要静观其变、装聋作哑,我就闭了城门,一兵一卒都没派出去!现在出了事,您不能不管我啊!” 闻言,堂下站着的韦景明、杨思齐、李崇简,脸色齐齐变了。 韦景明情不自禁走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阮公,长庚说的是实话。这事闹大了,听说那黎团总现在就在城南驿站,逼着书吏写急报,要八百里加急送兵部和太子行在,真要让他把折子递上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沾一身腥!” “浅了,那不是沾腥,而是要担罪责啊。”杨思齐摇了摇头,将问题看得更加透彻。 “新都工地是太子亲定的国本,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暴动,六万异族徭役反了,大营丢了,长庚守着长安三千守军,却按兵不动,真要追责下来,谁也跑不了。 依我看,不能再等了!立刻点齐武备司的人,明天联合黎谷那千人一起出城,至少先把叛匪围起来,才能摘干净我们自己!” 几人吵吵嚷嚷,薛长庚跪在地上,眼巴巴盯着上首之人,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这时,阮经天才缓缓睁眼,环视一圈众人,佛珠捻动的手停了下来,但他第一句话不是说黎谷,也不是说平叛,而是问跪在地上的薛长庚。 “黎谷骂你,你只听见了他骂你闭城不援?却没看明白,这是他拿着战功逼着你,也逼着我们给他做背书?” 薛长庚一愣,茫然地抬起头:“阮公……学生不懂,他一个败军之将,哪来的战功?” “败军之将?”阮经天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烛火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雄私自带走一千主力,营里只剩五百五十人,长安府加盖了布政使司大印的正式押粮行文到了,要抽五百人去灞桥接粮,他是营中副将,能抗命不遵? 他留下章寒五十人守营,自己带五百人去接粮,半路上听闻暴动,第一时间回援粮库,带着五百人硬扛六万乱民,死守半天,弹尽粮绝才突围退进长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叫力战保粮,虽败犹荣,不算军功是什么!折子递上去,陛下和太子只会嘉许他临危不乱,最多落个‘失察大营’的微末小过,功过相抵,连降职都未必会有。” “他闹,他骂,就是要逼你认下‘闭城不援’的错处!他在城外死战,你在城里按兵不动,届时,折子一递所有罪责,全是你一个人的!他想找个顶罪的,你就乖乖把脖子伸过去?” 薛长庚浑身一震,脸上的慌乱消了大半,可随即又涌上恐惧:“阮公,就算他占着理,可……可我毕竟是长安武备司的团总,手握三千守军。 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大营被破、袍泽战死,这是无可推诿的罪责啊!太子回来,第一个要问罪的武将,就是我啊!” 他往前膝行两步,额头抵着青砖:“阮公,学生是按您的命令做事,您不能……不能把学生推出去当替罪羊啊!”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薛长庚这句话戳破了,那层没说破的窗户纸。 阮经天是太子少傅,是文臣,是关陇世家的掌舵人,就算追责,最多落个“驭下不严、失察之罪”,罚俸、降职,最多革职回乡,性命和家族无虞。 可薛长庚不同,他是一线掌兵的武将,手握援军却闭城不援,按大唐《军律疏议》,是斩立决的罪。 真到了太子归来,要找人平息朝野非议的时候,薛长庚是最顺理成章的顶罪之人。0 阮经天看着跪在地上的薛长庚,沉默了许久,没承认也没否认,缓缓道:“起来吧。我让你静观其变,没让你坐以待毙,更没让你把脑袋递出去任人砍。” 薛长庚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站定,等候阮经天给他安排。 韦景明连忙躬身问道:“阮公,那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汪杰在泾阳下令只围不攻,摆明了是故意放水,黎谷在城里咬着长庚不放,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哼,区区一个乙等师帅。”阮经天拿起桌角那封泾阳来的密报,随手扔在了桌案上。 “他现在已经上了江南人的贼船,自身难保。” 杨思齐一愣:“阮公,此话怎讲?泾阳离长安四十里,快马也要半个时辰,我们只知道他斩了韩雄,怎么就断定他和江南人勾连了?” 阮经天扫了他一眼,看着堂内惶惶众人,无奈解惑:“其一按我大唐军律,就算是旅帅犯了死罪,也要先录口供、由五军都督府,罗网卫押解进京、由兵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会审才能定斩刑。 他汪杰倒好,韩雄一进师部当堂就斩了,连审都不审,为什么?怕韩雄招出什么,把江南人牵扯出来,所做一切不过是杀人灭口而已。” “再者他调兵的令文,正常平叛,必然是先派轻骑驰援粮库、控住工地核心,他倒好,只让各县驻军封锁渡口、峪口只围不攻,给叛匪留足了喘息的时间。 一个在行武中滚了十多年的人,会不懂平叛的基本章法?摆明了是故意放水给别人办事。” “最后,我们在长安城里盯了半个月,那几个金陵口音的商人,三天前去过泾阳,见的是汪杰最贴身的亲随。 前脚他们从泾阳回来,后脚韩雄就中了调虎离山计进了西麓山,这几件事凑在一起,还用得着猜想?”阮经天几句话,便把汪杰和江南人的勾连,说得明明白白。 世家众人了然,纷纷点头再无疑虑。 然而薛长庚却依旧惊慌:“阮公,汪杰和南人勾连在一起,把这潭水越搅越浑,那我们再不动,就真的洗不清了啊!” “急什么?”阮经天靠回椅背上,重新捻起了佛珠。 “那些人费了这么大的劲,挑动奴隶暴动,买通汪杰放水,为的是什么?不是要推翻大唐,而是要搅乱关中让太子回来面对一个烂摊子,逼他停下那套动天下田产的新政。” “他们想把我们关陇世家也拉进这浑水里,让我们跟他们一起跟太子对着干,可他们忘了,我们立世千年靠的从不是下场搏杀,而是置身事外不沾是非。”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的算计,也直面了自己并非全无责任的现实: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我是太子少傅,是长安城里品级最高的在任官员,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 没错,我是脱不了干系,可我的罪是失察,是驭下不严,最多罚俸、降职,丢不了脑袋,保得住家族。” “可你们不一样,尤其是长庚你。”阮经天看向薛长庚,语气平静。 “你是一线掌兵的武将,闭城不援,是实打实的死罪,从一开始你就该明白,这件事里你就是我们关陇,最靠前的那面挡箭牌。” 薛长庚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挡箭牌,也有挡箭牌的活法。”阮经天话锋一转,没把话说死。 “我没打算把你扔出去顶罪,你是我们关陇的人,折了你,就是折了我们关陇世家的脸面,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给自己留活路。” 他对着杨思齐吩咐道:“你去办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城南驿站,把黎谷的急报扣下来,半个字都不能送出长安,他想逼我们,我就先封了他的嘴,让他连递折子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把江南人在长安的所有暗线、联络点,还有他们接触汪杰、挑动暴动的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封存,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第三,以我的名义给泾阳汪杰递句话,他和江南人的交易,我们不管,但他要是敢让叛匪靠近长安城墙一步,我就算拼着关陇世家的脸面不要,也会把他和幕后之人勾连的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到太子行在。” “那……那我们到底出不出兵?”韦景明忍不住追问。 “不出。”阮经天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出,等,等太子的旨意,等江南人把底牌全露出来。” 他看着窗外远处工地方向的火光,缓缓道:“太子西征大捷,声望如日中天,要推新政就得先动江南,再动我们关陇。 现在江南人自己跳出来,搅乱了关中,给了太子一个收拾他们的由头,我们为什么要拦着?” “到时候,我们再把对方挑动暴动的证据递上去,把所有罪责全推到江南人、韩雄、汪杰身上。 长庚这边,我会亲自给太子上折,说你是为了死守长安国都,不敢分兵,才贻误了驰援时机,功过相抵,最多降职,保得住性命和家族。” 堂内众人瞬间松了口气,齐齐躬身:“谨遵阮公吩咐。” 阮经天摆了摆手,让众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杨思齐。 等人都走光了,内堂只剩他们两个人,杨思齐才低声问道:“阮公,您真的打算保薛长庚?太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阮经天闭着眼佛珠捻得飞快,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保?那就要看他自己懂不懂事,他要是听话,就能留一条命;他要是敢乱咬,那就只能让他去和韩雄作伴。”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太子那边我自有交代,当了太子二十年的授业恩师,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要的是新政,是收拢天下权柄,江南人是他的眼中钉,我们关陇是他心里的肉中刺,这场乱局是死局,也是我们的险棋。” “我们不沾是非,不伸手下场,只把罪证递上去,帮他除掉江南这个最大的阻碍,他自然会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至于薛长庚,真到了太子要一个人头,平息朝野非议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杨思齐浑身一凛,躬身再不敢多言。 ......... 窗外的夜风更烈了,工地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阮经天捻着佛珠,看着那片红光,久久没有说话。 他算准了朝堂上那帮人,算准了汪杰,算准了黎谷,也算准了薛长庚的退路,可他唯独算不准,那个教了二十年的太子,回来之后会举起手里的刀,最先砍向谁。 第695章 困兽之斗 过河卒 定业二十四年六月 天刚蒙蒙亮,关中的晨雾漫过龙首原,将新都工地上的断壁残垣淹没。 伊万拄着那柄从唐军大营,缴来的制式长刀,立在昨夜垒起的土哨台上,眼底是一夜未眠的血丝。 昨夜压下去的内讧像毒蛇一样缠在他心口,六万张嘴要吃饭,手里的枪炮弹药打一发少一发,困在这片工地上就是坐以待毙。 但真正让他心焦的是粮库的存粮——按之前奴隶们一天一顿稀粥的活命定量,够吃半个月,可昨夜放开了吃,仅一夜就耗去不知多少存粮,照这个速度连几天都撑不住。 “传我令,十队哨骑,分东西南北四路,探清周边官道布防!每队配两匹快马,遇敌不必纠缠,把消息带回来就行!” 如今伊万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哨骑带回来的军情,其余的一概不信,十队哨骑应声翻身上马,马蹄踏破晨雾,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校场上,一千三百名武装起来的老兵,已经列好了阵型,枪上肩刺刀如林,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点惶然——昨天,他们都见过唐军正规军的战力,一旦被合围这点人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个时辰,最先出发的两队哨骑,仿佛逃命般飞奔回来。 为首的罗刹骑手身子染血,滚下马背惊恐道:“头领!东北方向的渭水大桥,全被唐军封死了!他们连夜筑了三道土垒、挖了壕沟,架了火炮和拒马,至少上千人守在那里,我们绕不过去弟兄们死了三个!” 紧接着,其余八队哨骑也陆续折返,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心寒:“头领!西北渭水渡口,全是唐军的营寨,人更多,根本冲不过去!” “东南方向进山的路,全被滚石堵死了山口有唐军守着,根本进不去山!” “西南方向的河道,唐军沿着河岸扎了营,往西的路全封死了!” “四面主路全是唐军的兵!我们被圈死在这片工地上了!”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伊万心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身边的夯土墙才勉强稳住身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他发动暴动到现在整整一夜,那个许诺给他火器支援、给他太子行程的江南联络人,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而现在,四面的路全被封死了,唐军只围不攻,摆明了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他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当初从他答应那人起事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人做局了,对方根本没打算管他们的死活,只是要借他们的手把这里搅乱。 “狗娘养的!全他妈是骗子!” 伊万猛地挥起长刀,碗口粗的木柱应声断成两截。他目眦欲裂,滔天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烧穿,可怒火过后只剩无边的绝望。 “头领!我们现在怎么办?!”巴朗攥着腰刀,急声问道。 “唐军已经把我们围死了,再不想办法,就真的没机会了!” “那就冲!”伊万咬碎了牙,眼底闪过困兽的狠厉。 “东北渭水大桥!那里是我们探到的守军最少的地方,先撕开一道口子过了渭水,就能跳出这个圈!” 他选的这个点,是四面合围里唯一看似能走的路——只有这里的守军不到两千人,其余方向的唐军更多,他没有别的选择。 半个时辰后,八百名火枪兵、四百名刀盾手,带着八门轻型野战炮,朝着东北渭水大桥疾驰而去。 可当他们冲到桥前,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唐军早已在这里筑好了三道夯土壁垒,最前面是两丈宽的壕沟,沟后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拒马后是三排燧发枪兵。 土垒上架着四门中型火炮,炮口死死对着他们冲锋的方向,连射击死角都算得严严实实。 “开火!” 伊万一声令下,八门轻型火炮率先轰鸣,炮弹朝着唐军壁垒砸了过去。 可仓促之间的炮击准头差得离谱,大多砸在了土垒前的空地上,只炸起漫天尘土,连唐军的防线都没碰着。 几乎是同时,土垒上的唐军火炮还以颜色。 “轰!轰!” 炮弹直接落在了冲锋的队伍里,不断弹射,贯穿那些血肉之躯,最前面的刀盾手顷刻倒下一片。 “火枪队!三排轮射!冲!” 瓦西里举着刀怒吼,八百名火枪兵列成歪歪扭扭的三排,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朝着唐军壁垒齐射。 可唐军躲在夯土垒后,燧发枪的铅弹全打在了墙上,连半分伤害都造不成。 反倒是壁垒后的唐军,三排轮射有条不紊,铅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冲锋的叛军成片倒下,连壕沟都没冲到就被打退了回来。 “第二队!跟我冲!”巴朗红着眼带着三百名南洋老兵,持刀举盾再次冲锋。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到了壕沟前,正要搭木板过桥,土垒后的唐军火炮再次轰鸣,炮弹落在壕沟边,炸得木板碎成齑粉,冲锋之人更是被炸得骨肉横飞。 连续三次冲锋,从清晨打到日头高升,伊万的人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连唐军的第一道壁垒都没摸到。 唐军的阵型稳如泰山,火炮、燧发枪、刺刀协同得天衣无缝,完全是碾压式的战力差距。 明明他们手里的枪炮和唐军一模一样,可他们没有工事,没有协同,没有补给,只有一腔悍勇,在正规军的壁垒面前不堪一击。 “撤!撤回来!”伊万咬着牙下达命令。 残兵拖着伤兵退了回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那些昨天还拿着枪亢奋的老兵。 此刻终于明白,当年他们的军队为什么会被唐军踏平——唐军靠的从来不止是精良的军械,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纪律。 退回营地的那一刻,伊万便被管粮的亲信堵在帐门口,手里攥着粮账,神色慌张:“头领,库里的粮……撑不过今夕了,昨夜放开吃耗了大半。 今早冲阵的弟兄又分了粮,剩下的麦面,就算按一人一顿稀粥算,也只够撑到明日天亮。” “怎么.....!算了,这件事先不要泄漏出去!”伊万揉了揉眉心,目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 当他走进帅帐,穆萨、巴朗这些各族头领已经等在了里面,个个脸色铁青,帐内吵成一团。 不是这个手下少出了力,就是那队人马多领了一份粮,亦或者为死者的军械抢夺起来。 伊万坐在上首的帅位上,没拦着众人吵只静静看着,等所有人吵没力气了,才齐齐把目光投过来。 眼看闹剧消停,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如冰:“现在只有一条路往南打,冲破长安城南中渭桥便桥,那里只有武备司五百守军,一道临时关卡,是这铁桶阵里唯一的口子。” 巴朗立刻接话:“拿什么冲?高陵折了两百多精锐,再拿老兵填,我们这点家底就全没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火枪队是他们唯一能打的家底,再折损就算冲开了关卡,也守不住。 伊万的目光扫过帐外营地,最角落的方向,那里挤着南印来的青壮乱哄哄的一片。 他们之前的头领死在起义前,现在群龙无首像一盘散沙,在这六万异族里没人管,死多少都没人心疼。 伊万收回目光对着帐内众人,直接赤裸道:“南印人没领头先让他们冲,三百人一队,轮番上,耗光便桥守军的弹药,摸透他们的射击节奏。” 他伸手扒开案角的木箱,里面露出来半袋麦饼和几锭银元:“冲前每人发半块麦饼、一块银元,活着回来的直接入火枪队,以后吃双份粮,死了的那份粮饷留给同族。” 这...... 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用无主的南印人耗唐军的弹药,保住自己手里的精锐,死了还能省粮,这是眼下唯一能赢的法子。 只要不死自己人,这次没人再其争执,穆萨啐了口唾沫,闷声道:“我带督战队压阵,保证没人敢回头。”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的罗刹兵,踩着焦土围向南印人聚集地,枪托不断砸翻不守规矩的印度人。 “都起来!领麦饼了!冲正南便桥!” 挤在一起的南印人愣了愣,随即踉跄爬起来,却只看到罗刹兵脚边,少得可怜的麦饼——仅够一个人吃半顿的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冲过去活着回来再领双份粮,入火枪队!”火枪队小头目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枪对着天放了一枪。 “不冲的,就地崩了!营里养不起吃白饭的废物!” 枪声炸响,南印人瞬间僵住。 他们没头领,没组织,手里只有磨秃的木杆、捡来的废刀,甚至还有人攥着块磨尖的石头。对面是黑洞洞的枪口,不冲是死,冲了,或许还有一丝活的指望。 有人率先捡起了地上的麦饼,攥着木杆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个饥瘦的身影跟着起身,没人说话,没人喊杀,只剩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朝着正南便桥的方向挪去。 他们的队伍歪歪扭扭,没有阵型,没有章法,饿到发颤的腿,却不得不往前迈。 便桥前的唐军壁垒上,守将早看清了这股队伍,挥了挥手,三排燧发枪兵立刻列阵,枪尖对着冲来的人群,寒芒刺目。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南印人成片倒下,鲜血溅在焦土上,瞬间被热风烤干。 后面的人顿了顿,却被身后督战队的火枪逼着,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很多人甚至连唐军的壁垒都没看清,就成了枪下的亡魂。 一轮轮齐射接连响起,南印人的尸体在便桥前堆起了矮坡,在空旷的龙首原上回荡。 土坡上,伊万握着长刀的手绷得紧紧的,穆萨和巴朗盯着唐军的射击节奏,数着他们的枪声——每一轮齐射间隔三息,弹箱里的铅弹,该耗得差不多了。 直到最后一个南印人,倒在唐军的拒马前,便桥前的枪声终于停了。 唐军壁垒上,守将看着空了大半的弹箱,狠狠骂了句娘希匹。 而伊万猛地挥下长刀,吼声如雷:“火枪队!跟我冲!撕开便桥!” 早已列好阵的一千三百名精锐青壮,攥着火枪喊着粗粝的口号,犹如潮水般朝便桥涌去。 ................... 城内,城南最大的酒楼上,薛长庚正独自坐在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烧酒,两碟凉菜,却一口没动。 自打昨夜从阮府回来,他便一宿都没合眼。 阮公那句“你就是最靠前的那面挡箭牌”,像一把刀时时刻刻悬在他脖子上,等他缓过神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阮经天,备好的替罪羊。 今早,黎谷的急报被扣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如果让太子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事,恐怕第一个要砍头的人就是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刚要往嘴里灌,窗外突然传来震天的炮声,雅间的木窗被震得哗哗作响,碗里的烧酒洒了一身。 薛长庚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猛地扑到窗边,朝着城南望去。 只见便桥方向黑烟滚滚,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喊杀声隔着三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匪逆……匪逆打过来了?!”薛长庚的脸瞬间惨白,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匪逆真来打长安了。 一旦长安被围,哪怕只是碰了碰城墙,他这个守城主将,也是万死难辞其咎,阮经天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吱呀...”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悄然推开,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店小二,端着一壶新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他走到桌前弯腰放下酒壶,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薛团总,我家沈百户想要见您,不知可否赏个脸?” 薛长庚猛地回神,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想都没想冷声拒绝:“我身为长安守将,此刻城外战事吃紧,哪有功夫见什么闲杂人等?滚出去!” 店小二脸上的笑意不变,直起身凑到他耳边,嘴唇无声嗫喏:“阮少傅已经备好奏折,不日就要拿你顶闭城不援、致长安被围的死罪。” “当然算你运气好,我家沈百户手里有你将功折罪,保全薛家满门的唯一机会。” 短短两句话戳中了,薛长庚的死穴僵在原地,他最后的指望就是阮经天,能念在同属关陇世家的情分上,保他一条性命。 可对方这句话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城外炮声还在轰鸣,一声比一声震耳,每一声都像在催命。 薛长庚死死攥着拳头,沉默不过数息便松开了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容,对着店小二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小哥回禀沈百户,薛某等下交代完城防事务后,正好有时间。 届时,还请沈百户不吝赐教。” 店小二笑着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 雅间里,只剩下薛长庚一个人,他转向窗外看着长安便桥上的滚滚黑烟,缓缓瘫坐在椅子上,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厉。 “阮公,还有你们其他人,一个个都想着弃卒保帅,可我今天就要做那枚过河的卒!” 第696章 薛长庚反水 定业二十四年六月,伊犁将军府。 西疆的日光烈得晃眼,李承业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捏着朱笔,正在批复北庭四省的屯垦善后文书。 西征大捷已过半年,北庭的乱局尽数扫平,只余下迁民实边、修缮驿堡这些收尾的琐事,只等朝廷旨意下来便可班师回朝。 “殿下,急件。” 亲卫统领贺镇岳疾步踏入书房,躬身递上一个封皮素净没有署名的信件,“这是个街边小乞丐送来的,只说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里,人已留在府外了。” 李承业眉峰微蹙,放下朱笔接过信件,拆开里面只有一张麻纸,寥寥八个字力透纸背:长安工地危,速救。 短短八个字,让李承业手心收紧,随即滔天怒意翻涌上来,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长安为何会出事? 那是关陇世家的大本营,周边常驻乙等师驻军足有一万两千人,怎么会守不住一个工地,看不住几万连像样军械都没有的异族徭役? 不对劲,怒意稍纵即逝,李承业冷静下来后,指尖敲着案上的麻纸,眉头深皱。 就算工地出了意外,可长安城里还有阮经天这个少傅,有武备司三千守军,怎么会让工地闹到“危”的地步。 是谁在用这种匿名的方式,让一个小乞丐来传信?这里面必然有猫腻。 “去,把送信的小乞丐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是!” 贺镇岳应声退下,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再次疾步折返,脸色凝重:“殿下,不好了,那小乞丐……死了,就在府外街角的包子铺前。” 李承业豁然起身:“怎么死的?” “看着……像是吃包子噎死的。”贺镇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找到人的时候,他倒在地上嘴里塞满了肉包子,脸色青紫眼睛暴突,我们检查过了气息全无,浑身没有别的外伤,完全是暴毙的模样。” 噎死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李承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声下令:“让官府仵作立刻验尸,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半个时辰后,验尸结果递到了李承业面前。 仵作躬身小心翼翼回话:“殿下,死者并非意外噎死。他的喉咙被人强行灌进了整只肉包,以致气道完全堵死,脖颈处有不易察觉的按压淤青,是被人活生生噎死的,死后才被摆成了意外的样子。” 果然是他杀,送信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查到线索,掐断了所有源头。 对方费尽心机,就为了一件事——逼他回长安,李承业走到窗边,望着伊犁城外的戈壁,不管是谁布的局,敢拿新都工地、拿大唐的疆土安稳做筹码,就该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他转过身,看向贺镇岳斩钉截铁:“传我帅令,龙骧军甲等第二师,即刻整军拔营,随我返回长安。 全军分三队,先锋骑兵先一日内行出发,主力步骑、炮队紧随其后,沿途不得耽搁。”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敢在长安动土,就得有被碾碎的觉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蜉蝣撼树。” “遵帅令!”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罗网卫一处藏在市井深处的暗点。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灯,薛长庚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对沈炼一身玄色锦服,腰间挎着唐横刀,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空酒杯,唯独双眼像鹰隼盯着薛长庚,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扒个干净。 “薛团总,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什么?” 沈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城外便桥的炮声,你在酒楼上听得清清楚楚吧?六万异族奴隶暴动,大营失陷,粮库被抢,你手握长安武备司三千守军,按大唐《军律疏议》,守备不设、临阵不援,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薛长庚喉咙动了动,强撑着开口:“我是为了死守长安国都,无兵部调令,绝不能擅自带兵出城,这是军规!” “军规?” 沈炼笑了,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杯沿磕在木桌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薛长庚,你跟我谈军规?那我倒要问问你,私自带主力离营中了调虎离山计,这事你提前知不知道?黎谷的押粮官吴浩,被长安乡绅扣在酒楼里喝了一天酒,误了押粮的时辰,这事是谁安排的? 汪杰在泾阳斩了韩雄,调兵只围不攻,给叛军留足了喘息的余地,这事,阮经天有没有提前给你递过话?” 每问一句,薛长庚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浑身都在微微发烫,他没想到罗网卫,竟然连这些事都查到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是长安武备司团总,是关陇薛氏的子弟,你们不能动我!” “哈哈哈....薛氏子弟?”沈炼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神情满是嘲讽,“薛团总,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你早就成了他们扔出去的弃子了。” “他是太子少傅,是文臣,就算事发也丢不了脑袋,还能保得住家族,可你呢?你是一线掌兵的武将,坐视国都门户大开,按军律,是斩立决的罪。” “那……那我能怎么办?”薛长庚崩溃了,整个人垮了下去,“我都是按阮公的吩咐做的,我……我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那就给自己找条活路。”沈炼直起身,语速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压迫感。 “你把阮经天和关陇世家的谋划,江南人挑动暴动、买通汪杰的所有内情,一五一十地全交代出来。 你是从犯,又是主动投诚检举,我可以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替你求情,不仅能饶你一命,还能保你薛家满门安稳。” “果真?”薛长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我罗网卫说话一言九鼎。”沈炼面不改色地应着,心里早已门儿清——这是一条能掀翻半个朝堂的大鱼。 东宫密信失窃、挑动新都工地暴动、关陇世家与江南官员勾连、边军将领被买通……桩桩件件都是谋逆的大罪。 真要全部捅到御前,这满朝朱紫,至少得有一半人掉脑袋,薛长庚为了活命,迅速将他参与过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等到全部说完,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只求沈炼兑现承诺保薛家阖家性命。 沈炼不动声色,笑着安抚了薛长庚几句,随即开口:“薛团总,为了你的安全,不如就留在我们这个据点里。 阮经天一旦发现你反水,必然会对你下杀手,在这里没人能伤得了你。” “不行。”薛长庚立刻摇头,强撑着站起身。 “我武备司还有团务要处理,我要是突然消失阮经天必然会起疑心,只要我没暴露他绝不会对我下手,这一点我有把握。”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窒息的地方,沈炼劝了两句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强留,只派了两个便衣卫卒,暗中跟着保护。 薛长庚走出罗网卫暗点,刚拐进旁边的僻静巷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突然窜出几个蒙着脸的壮汉,不等他反应。 麻袋劈头盖脸套了下来,嘴被死死堵住,手脚也被捆了个结实,他连一声呼救都没发出来,就被人扛起来,扔进了旁边早已备好的马车里。 派出的人手才进入巷子,马车却早已驶进了长安的晨雾里,转瞬没了踪迹。 (这场大戏,即将步入高潮,六万异族连前菜都不算。) 第697章 断尾求生 阮府地下密室,只点了一盏牛油灯,薛长庚被松了绑瘫在青砖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从被麻袋套头掳进这密室,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阮经天要杀他灭口。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砖面上,连抬头看阮经天的勇气都没有,声线抖得支离破:“阮公……学生错了……学生真的错了……” 上首的阮经天面无表情,指尖捻着紫檀佛珠一下一下,仿佛捻在薛长庚的心上。 他就这么静静听着薛长庚的求饶,直到对方把能说的软话全说尽了,才温和开口。 “长庚,你我同出关陇,汝父在世时与我也是过命的交情,我让你守武备司是把长安的门户,把薛家的前程都交到了你手里。” 薛长庚闻言,好似察觉到了生机,连忙往前凑了凑:“是!阮公!学生知道您一直照拂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发誓!从今往后,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闭城不援的事,我一个人担!就说我贪生怕死不敢开城门!绝半个字不牵扯您!还有黎谷的急报是我扣的!所有事全是我干的!” 他赌咒发誓,手死死抓着桌沿,主动所有罪责全往自己身上揽,只求能换一条活路。 阮经天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佛珠捻动的手停下来:“长庚,你还是没懂啊。” 他俯身凑到薛长庚面前,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冷得像冰:“现在不是你担不担责的事,而是你进了罗网卫的门,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沈炼是什么人?罗网卫的狗,你吐出去的话,现在已经在送往金陵的路上了。” 薛长庚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我只说了我自己的事……没提您……真的没提……” “你说了什么,这并不重要。”阮经天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淡。 “重要的是太子回来一定会查,查到你头上罗网卫有的是办法,让你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到时候不光是你薛家,整个关陇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不会!我死也不会!”薛长庚像条狗般抱着阮经天的小腿,只求对方能给他一个机会。 “阮公!我现在就去杀了沈炼!我去把口供抢回来!您给我个机会!我一定把事抹平!” 阮经天摇摇头对着暗处抬手,两个黑衣亲卫悄无声息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套整整齐齐的武备司团总戎装,还有一顶崭新的盔帽。 薛长庚看着那套戎装反应过来时,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阮公……别杀我……求您……别杀我……” “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阮经天的声音隔着昏光飘过来,没有半分波澜。 “现在南门正在打仗,匪逆猛攻城墙,你身为武备司团总理应亲临城头督战,待会儿你会上南门亲冒矢石,最后力战而亡以身殉国。” “朝廷会追封你,薛家会得抚恤,阖族安稳。你的名字会记在新都的功臣碑上。”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冷意,“长庚,这是我能给你,也是给薛家最后的体面。” 薛长庚彻底绝望了张嘴想怒骂,却被亲卫一把捂住了嘴,粗麻布狠狠塞进了喉咙里。 他被紧紧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亲卫给他套上戎装,擦干净脸上的涕泪,像拖死狗带出了密室。 阮经天重新捻起佛珠闭上了眼,密室里重归死寂,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响,在黑暗里一圈圈荡开。 ............ 此时,长安南门外,早已成了被血液浸泡的人间炼狱。 伊万站在便桥上,在他身后是五万乌泱泱的奴隶,绝大多数人手里只有工地上的劳作工具,甚至大半人赤手空拳。 唯有最前列的1200名罗刹老兵,手里攥着从大营缴来的燧发枪,腰间别着短刀,身后还拖着二十门从唐军大营抢来的火炮。 ——这里没有专业炮手,炮弹撑死了能射个十几轮,因为没有造攻城器的材料,就只能从工地脚手架上,硬拆下来的杉木杆。 十几丈长的原木,两头随便削两下就成了攻城梯,连横档都没凿,只能抱着光溜溜的木头往上爬,稍有不慎就会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炮队!对准城头火铳阵!给我轰!” 伊万挥刀下令,二十四门火炮被推到土坡前,炮手慌手慌脚地装填炮弹,随着几声轰鸣,铸铁弹丸歪歪扭扭地朝着城头砸去。 大半炮弹要么打高了飞过城墙,要么砸在夯土城墙上,只炸出几个浅坑,只有两发炮弹侥幸砸中城头垛口,碎石飞溅间掀翻了两三个火铳手,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冲!都给我冲!打进城!有粮!有女人!有活路!三日不封刀!” 伊万吼声传开,穆萨第一个举刀带着两千胡人先锋,扛着十几架光秃秃的长木梯往城墙下冲。 他们没有阵型章法,连基本的掩护都没有,就是凭着一股被逼上绝路的狠劲,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往三丈高的城墙上撞。 城头上黎谷急红了眼,手里的唐横刀都快攥碎了,3千多人分摊在27里长的城墙上,面对小股流寇乱匪还好说,但数万人的轮番冲击,实在有力不逮,好在他处理完吴浩,加上他手下残兵,总共还有八百人作为预备队。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炸响在城头,铅弹犹如疾风骤雨泼向冲锋的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奴隶就被铅弹掀翻,胸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光秃秃的长梯往城墙上一搭,立刻就有人抱着木头往上爬,可刚爬出去丈余,城头的滚木礌石就砸了下来。 原木顺着梯子滚下去,一砸就是一串人,抱着梯子的奴隶像下饺子般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断了脖子,有的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还有的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着,转眼,又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成肉泥。 “草!这群人疯了吗?” 黎谷用枪托砸翻一个拼死爬上城头的奴隶,刺刀狠狠捅进对方的胸口,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低头往下看时,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城墙根下的尸体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尸坡,暗红色的血顺着黄土往下淌,把地面泡成了滑腻的泥浆,人踩上去鞋底都能粘起厚厚的血痂。 仅仅三轮冲锋,穆萨带出去的两千胡人,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两百人,城墙下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连攻城梯都被血浸透,滑得根本抓不住。 可伊万没有半分退军的意思,现在停手就是死路一条,粮库早就空了,四面原本全是唐军的合围圈,不把长安城里的守军钉死在城头,他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第二队!第三队!接着冲!谁敢退,督战队当场处决!”他再次下令,手里的短铳对天放了一枪。 督战队的罗刹老兵立刻举枪,对准后退的奴隶,逼着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城墙下冲。 这些奴隶里有南洋土人,有南印贱民,有中亚的流民,他们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能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往枪林弹雨里撞。 一波人倒下去,另一波人立刻踩上去,城墙下的尸堆越堆越高,已经快够到城墙的一半了,可城头的火铳声始终没有停过。 而十几里外的灞桥大营,汪杰狠狠甩下檐帽,胡乱的抓了抓头发,他就像一头困兽在帅帐里来回踱步。 他之前和那帮人做交易只围不攻,把伊万困在工地上,搅乱关中逼太子回来。 可他没算到叛匪不好好待在工地上,竟敢带着6万连像样武器都凑不齐的奴隶,拿人命往长安城墙上撞! 包围是一回事,让叛军打进太子亲定的新都,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驭下不严,最多降职罚俸;后者是谋逆死罪,凌迟处死、株连九族!那帮人根本保不住他! “——妈了巴子!” 汪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对着亲兵厉声下令,“传令!咸阳大营所有人!立刻放弃渭水防线!全速驰援长安南门! 高陵大营!留五百人守渡口,剩下的全给我往长安冲!炮营在前!先给我轰散城下的叛匪!快!晚一步,你们师帅的脑袋就得搬家!” 军令一下,原本封锁龙首原西北方向的咸阳、高陵守军动了起来。 上万人马全速往长安南门驰援,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圈,在龙首原西北撕开一道,宽达二十里的巨大口子——那里只剩不到三百人,连一道像样的防线都没有。 另一边便桥桥头的伊万,终于在第七轮冲锋被打退时,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两个罗刹哨骑从西边打马而回,马都跑吐了白沫滚到伊万面前禀报:“头领!西北!西北方向的唐军全走了!往长安南门这边调了!防线空了!全空了!” 得到这个消息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头领们吵成一团。有人红着眼喊着要冲城,说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一把进长安吃顿饱饭。 也有人缩在后面嘴唇发白,说往北是泾河,唐军守着渡口,跑出去也是个死。 穆萨往前踏了一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早就被血浸透。 他盯着伊万神情严肃:“头领,你说句准话,到底走哪条路?我穆萨和剩下的几百弟兄,全听你的。” 他没得选,三轮冲锋下来,跟他起事的两千胡人弟兄,死得只剩不到两成,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只能跟着首领赌命。 伊万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群静了下来。 他扫过在场每一个头领的脸,把他们眼里的惶恐不甘全看在眼里,最终只落下一句硬邦邦的军令。 “穆萨、巴朗,你二人带本部所有青壮,领南印、中亚各营步卒继续攻城。” “其余各营亲兵,跟我带火枪队走西北,先占住泾河浅滩,为你们撕开退路。”话落,人群一阵骚动。 巴朗的脸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南洋营已经死了一半人,再让他带着人冲城头,跟让他去送死没两样。 伊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巴朗脸上,冷如刀锋:“后营各营家眷,全由火枪队护送先行,你们在城头拖住唐军一个时辰,我保证,你们的亲人在泾河对岸等着你们。” “要是敢退一步,督战队的枪,先毙了你们,再屠了你们后营的全族。”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短铳。 从起事那天起,伊万就定下了连坐的铁律,靠着手里的火枪队和这条铁律,才把这六万散沙一样的流民捏在一起。 在场的头领都见过抗令者的下场,也都知道,自己的软肋全捏在伊万手里。 巴朗按在刀柄上的手,最终还是松了下去。他咬着牙啐了口血沫,重重应了一声:“好,我信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算是死,也得拉着你垫背。” “攻城!” 伊万长刀一挥,军令传了下去。 穆萨和巴朗重新整队,带着剩下的两万多青壮,再次朝着南门城墙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的冲锋,比之前七轮都要疯魔——督战队的罗刹老兵,就跟在阵后,手里的燧发枪上了膛,谁退一步,当场就会被打死。 光秃秃的杉木梯,一架接一架地搭在城墙上,奴隶们抱着木头往上爬,哪怕被城头的火铳射成筛子,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也没有半分后退。 城墙根下的尸堆越堆越高,已经快漫到城墙的一半,暗红色的血顺着黄土沟壑往下淌,连风里都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城头上黎谷手里的唐横刀卷了刃,身上的棉甲溅满了血,看着城下一波接一波往上冲的叛军,只觉得头皮发麻。 “预备队!顶上去!西垛口快守不住了!” “火铳手换弹药!快!滚木礌石往下砸!别停!” 他一边调兵,一边下意识地往东边官道上瞟——从上午进攻开始到现在,援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门这场惨烈到极致的攻城战,牢牢吸引住了时。 伊万带着1200名罗刹火枪精锐,还有各营头领留下的3000精锐,总共4200人,早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中军阵地。 他们扔掉了所有帐篷、锅具、多余的木料,只留了腰间的短刀、手里的燧发枪,每人怀里只揣粮食弹药。 四千二百人步卒,靠两条腿轻装疾行,仅有的17匹侦骑,5匹撒在前方两里地探路,12匹散在队伍前后两翼警戒,防止唐军游骑突然出现。 伊万走在队伍最前面,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南门的方向。 身边的火枪队统领瓦西里,喘着粗气追上他,“头领,穆萨他们……” 没等说完,他便冷冷甩了一句:“闭嘴,赶路。” 没有半分犹豫,他眼里只有脚下的路,耳边只有身后隐约传来的炮声——炮声多响一刻,他们就多跑出去一丈地,穆萨他们多撑一刻,他们就离泾河渡口近一分。 至于被扔在南门的人,从他定下这个主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断掉的那条尾巴。 关中平原的硬土路,无辎重拖累,再加上全员拉满的求生意志。 仅仅一个时辰,他们就硬生生跑完二十里路,冲到了泾河的中渭桥,西侧浅滩。 这里原本驻守的咸阳大营唐军,已经全数被调去了南门驰援,浅滩上连半个放哨的唐军都没有。 泾河夏水刚涨,浅滩处的河水刚没过腰,水流平缓,蹚过去就是渭北的咸阳原,再往北就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唐军的大部队就算现在反应过来,也根本没法在破碎的沟壑里展开合围。 伊万站在河滩边,第一次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那里的烟尘还在冲天而起,炮声隔着二十里地,依旧隐约可闻。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长刀一指泾河北岸,对着身后喘着粗气的四千多人,只吼了一个字:“蹚!” 第698章 慢了一步 南门城下,穆萨已经带着人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边的胡人弟兄,死得只剩不到三百人,南洋营的巴朗,胳膊被火铳打断了,躺在尸堆里只剩半口气。 城头久攻不下,大唐乙等第32师已经完成了,对攻城人群的两翼包抄,骑兵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封死了他们退回龙首原营地的路。 可伊万承诺的接应,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伊万呢?!中军的人呢?!头领呢?!”穆萨红着眼状若疯狂。 有看见的人声音颤抖不已:“大头领……大头领带着火枪队,往西北跑了!一个时辰前就过渭水了!” 这句话像惊雷,落在所有人头上,穆萨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场打了两个时辰的决死冲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他和族人白死了。 “伊万!我操你娘!”穆萨发出一声绝望嘶吼,可已经晚了。 “头领跑了!伊万跑了!” “我们被扔下了!唐军围过来了!”呐喊无助像瘟疫一样,在几万人的队伍里迅速传递。 原本还悍不畏死的奴隶,瞬间就崩了。 几万人在旷野上四散奔逃,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人踩人,人挤人,无数人没被唐军的刀枪杀死,反倒被自己人踩成了肉泥。 而赶过来的汪杰,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冷冷下令:“火炮停射!骑兵两翼包抄!步卒列阵推进!降者不杀,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军令下达,唐军的骑兵像两把尖刀,插进溃散的人群里,马蹄踏过之处,血花四溅。 步卒列着三排燧发枪阵,一步步往前推,铅弹像雨点般泼洒顽抗的人群。 这场围杀,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落。 旷野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血顺着沟壑流进渭水里,把河水都染成了朱红色。 六万奴隶逆匪,战死的超过两万,投降的三万多,还有几千人趁乱跑进了秦岭里,最终被守峪口的唐军抓了回来。 穆萨举着刀战死在城墙根下,到死都没闭上眼睛。 .............. 南门的战事早已尘埃落定,喊杀声散尽,只剩残阳卷着城头的硝烟,顺着风飘进长安城的坊巷里。 阮府朱漆大门前,沈炼身着玄色锦服,带着十几个罗网卫健卒,横握唐横刀,钉在冰冷的石阶下。 半个时辰前,他刚把薛长庚的口供笔录封缄妥当,派了两个心腹健卒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御书房。 可派去保护薛长庚的人手,却回报人被当街掳走,根据沿街商户打听,掳走人证的乌木马车驶进了阮府。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人堵了阮府的大门。 他只是长安罗网卫的一名百户,手里没有圣旨,没有北镇抚司的勘合手令,强闯当朝太子少傅、关陇世家魁首的府邸,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可他没有退路,如果不做出点什么,等上面的千户大人来询问时,一问三不知。 其下场恐怕会被调往南洋,在某座偏僻的孤岛上了却余生。 而薛长庚是长安工地暴动案,唯一的突破口,如果人没了,他查到的所有线索,全成了一戳就破的废纸。 他手里除了一份薛长庚的口供,和几个目击者的证词,再无旁证。 他不是算无遗策的聪明人,他只能赌,赌阮经天心里有鬼,不敢把事情闹大。 “开门!罗网卫办差!立刻把人交出来!”沈炼将刀直指守门的家仆,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阮府管家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仆堵在门后,脸色铁青:“沈百户!这里是阮公的府邸!你无凭无据,带着人持刀围府,眼里还有大唐王法吗?!” “人证薛长庚,光天化日之下被掳进你阮府,这就是凭据!”沈炼踏前一步,唐横刀直接架在了管家的脖子上。 “我再说一遍,开门,交人!不然我便按谋逆同党论处,闯府拿人!”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刀兵出鞘之际,阮府中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阮经天一身素色锦服,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看着门口的阵仗眉头微蹙。 “沈百户,你这是何意?” 沈炼的心脏猛地一紧,硬着头皮往前拱了拱手,沉声道:“阮少傅,下官追查长安工地暴动一案,人证薛长庚今日在城内被掳,多名目击者亲眼看见,掳人的马车进了您的府邸。 下官今日,必须要见到薛长庚,还请阮公行个方便。” “薛长庚?”阮经天脸上浮现诧异,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痛。 “沈百户,你来得晚了,薛团总,已经殉国了。” 沈炼瞳孔骤缩,嗓门几乎破音:“你说什么?!” “南门平叛之战,薛团总身为长安武备司团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亲率健卒登城督战,身中数铳,力战而亡。” 阮经天说到这里,目光掠过门口健卒与家仆,掷地有声,“尸身早已收敛入棺,本官方才已联名长安知府谢大人,将薛团总殉国的奏疏八百里加急发往金陵。 朝廷的追封、薛家的抚恤,不日便会下来。他是护我新都的功臣,沈百户今日此举,是要污蔑一位为国捐躯的忠良吗?” 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剐在沈炼脸上:“如今叛匪已平,长安城内人心未定,百废待兴。你不协助有司安抚百姓、清理战场,反倒带着人持刀,围堵当朝太子少傅的府邸,污蔑殉国命官。 我倒要问问,你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要在这个时候扰乱长安人心,动摇国本?” 这话像一记千钧重锤,狠狠敲在沈炼的心头。 他没想到阮经天胆子这么大,会直接将人给处理掉,且用“殉国”两个字来包装,把薛长庚连人带所有的秘密,全埋进了黄土里。 人证死了,死得光明正大,他成了大唐的功臣,而自己手里那份薛长庚的口供,瞬间成了一张废纸,甚至成了他污蔑忠良,构陷功臣的罪证。 即便知道这里面有鬼,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闯府的理由没了,人证没了,再往前一步,就是“扰乱军心、谋逆犯上”的死罪,连罗网卫都保不住他。 身后的缇骑低声劝:“百户,我们先撤吧,再闹下去,真的要落个扰乱军心的罪名了……” 哼,阮经天看着他僵在原地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又掩去,换上一副凝重的神情,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下令:“备车,再备下全套祭品,待会儿随我去薛府,吊唁薛团总,安抚薛家遗孤,全了我与他父亲同出关陇的情分。” 朱漆大门在沈炼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阮经天,太子少傅好手段,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关陇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今日这笔账,我沈炼记下了,咱们迟早有算清楚的一天!” (下一章便是太子归来,伊万那群人跑不掉,一群步兵拿什么跑。) 第699章 泾北原遭遇战 泾河北岸的咸阳原,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烫,风卷着旱尘掠过沟壑,刚蹚过河的伊万部正歇脚整队。 没人察觉,三匹唐军哨骑,早已伏在塬顶的荒草里,盯了他们足足半柱香。 为首的哨骑总旗放下单筒千里镜,眉峰拧成个川字,喉间滚出一声低疑:“怪了……这伙人全是咱们唐军的制式棉甲,定业式燧发枪,旗号却半面都没有,哪部分的队伍?” 身边的副旗也举着镜望,越看越心惊:“总旗,你看他们的脸!高鼻深目,金毛卷发,全是异族人!没一个汉人脸!” 总旗闻言,再次举镜抵近细看,镜筒里的人影清晰起来——身上的赤色棉甲套在罗刹人身上,半截露着腰腹,盔帽歪扣在头上,全然没有唐军行伍的章法。 “不好!是工地反了的那群徭役!快!回禀先锋贺将军!泾北原发现叛军,全持我军制式军械,约有四五千人!” 总旗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勒转马头,三匹快马扬起漫天黄土,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塬外三十里关中官道上,三万西征大军正分成六条纵队,全速往长安方向推进。 队伍最前列是先锋骑营,两侧是步卒方阵,士卒身着红白配色的制式棉甲,内衬锻钢胸片,远远望去像六道移动的红白长城。 队伍中段是骡马牵引的炮营,一门门铁铸野战炮被帆布裹得严实,车轮碾过黄土路留下规整的辙印,连辎重队的民夫也都按着行伍规矩行进,没有半点混乱。 玄色龙旗下,李承业一身素色劲装骑在白马上,手里正捏着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匿名急报。 西征大半年扫平北庭四省,按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可这封没头没尾的急报,却依然让他心口发沉。 “殿下!先锋营急报!”传令兵从前方奔来,滚落下马单膝跪地。 “贺将军麾下哨骑探得,泾北原上有一支约四五千人的队伍,全持我军制式军械、身着我军棉甲,经查实皆是工地暴动的异族叛匪,正往西北方向逃窜!” 李承业闻言,捏着麻纸的手骤然收紧。 四五千人,全持唐军制式军械,这绝不是什么小股徭役暴动,寻常奴隶闹事,别说抢军械库,连大营的夯土墙都冲不破。 能拿下乙等师的驻屯大营,缴走整库的火炮、火枪、甲胄,还能突破渭水防线蹚过泾河,背后必然有人放水,甚至是有人蓄意挑动。 他之前最坏的预判,不过是工地怠工、粮秣亏空,可现在看来,长安早已不是他离京时的模样,怕是已经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火药桶. 如今连新都大营都丢了,哪里还是“工地危及”三个字能概括的。 “不好。”李承业低喝,心口那股不祥预感顷刻炸开,他猛地抬头看向长安方向,马鞭往前狠狠一甩。 “传令全军!辎重队就地弃置非战物资,步卒加倍速行军,两个时辰内必须抵近长安!” 随即他看向身边的亲卫,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冰:“传我将令,着先锋贺镇岳,率本部一千胸甲骑,即刻围歼泾北原叛匪,不留一个活口!” “遵令!” 传令兵接令翻身上马,一前一后,分别往先锋营和全军各阵疾驰而去。 …............ 另一边,泾河的水还在往下滴,顺着棉甲砸在滚烫的黄土上蒸成一缕白汽。 伊万拄着长刀站在队伍最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蹚过河的双腿还在发僵,眼底的全是劫后余生的松弛。 身后四千二百人歪歪扭扭地聚在塬下,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拧着湿透的衣摆,有人摸着怀里刚分的麦饼往嘴里塞。 ——从午时冲到现在,他们终于跳出了唐军的合围圈,只要再往北走半里地,钻进黄土高原纵横的沟壑里,就算是真的活下来了。 这时瓦西里凑过来,亢奋道:“头领,等进了沟,咱们就能甩开唐军,往西去总有活路!” 伊万没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河水,还没说这些鼓励的话,塬道尽头突然响起彻耳马蹄声。 只见两匹哨骑跟疯了似的冲过来,马跑得口吐白沫,骑在马上的罗刹兵“砰”摔在地上,爬起来后说话都不利索。 “头领!......东南!...东南五里地!唐军先锋哨骑!是西征大军!” 听到这个消息伊万血液,在这一瞬仿佛冻结。 手里的水囊、麦饼滚进了黄土,耳朵里嗡嗡作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庆幸,瞬间被碾得粉碎。 为什么大唐太子的西征大军,会提前出现在泾河北岸,这也太巧了? 伊万已经没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今他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咸阳原,没有沟壑掩体,连半道能挡马蹄的土坡都没有。 他们全是两条腿的步兵,对面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就算现在转身跑,不出一刻钟,就会被铁骑从背后追上,连人带骨头踩成肉泥。 “慌个屁!”伊万反手将长刀插进黄土,骂得周围人噤声。 “不过是几队哨探!主力还远!火枪队!列三排横阵!刀盾手两翼!敢乱阵退后者,当场毙了!” 他还在赌,赌来的只是先锋哨骑,赌对方主力还在几十里外,赌他们能靠着手里的燧发枪,打退这一波还有钻进沟壑的机会。 可他这句话的尾音没散,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先出现了一个黑点。 随即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不过呼吸之间,黑压压的铁骑洪流铺满了,整个地平线,胸甲在日光下闪耀着寒光,马蹄踏得整片黄土塬都在震动,像闷雷从天边滚滚压来。 伊万脸上失去了血色,打急忙勒马上前,用长刀打着呆滞者的枪管下令:“火枪队!列阵!快!三排横队!举枪!” 一千两百名火枪兵,终于缓过神来,立马慌手慌脚地往前挤,好不容易凑出三排歪扭的横队,来面对杀气腾腾的唐军铁骑,他们手里的燧发枪抖个不停。 而且在泾河里泡了半里地,枪膛里的引药早就被河水浸得发潮,不少人偷偷拉开枪机,只看见里面湿成一团的火药,心里已经打算怎么逃了。 两翼的三千手持长矛大刀奴隶,在见到唐军的一刻,早没了半分战意,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有人已经悄悄往后挪了脚步。 然而贺镇岳并没有鲁莽冲击,而是在阵前勒住马缰,抬了抬手,身后的骑兵立刻分出两队,十二门三寸骑炮被骡马飞快地拖到阵前。 几十名炮手动作行云流水,装填、瞄准、上引信,全程不过十息功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是跟着太子扫平北庭的精锐炮兵,不是工地里那群奴隶能比的。 “放!” 镇岳的吼声落下,十二门骑炮同时轰鸣。 拳头大的弹丸,带着破空尖啸泼出去,像是下了一场铁雨,砸进叛军密集的横阵里。 前排的火枪兵顷刻被掀翻一片,碎甲、断骨、血肉混着黄土漫天飞洒,原本就歪扭的阵型,瞬间被轰出好几个血肉豁口。 伊万亲眼见到身边亲兵,被弹跳的炮弹掀飞脑壳,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 炮声连绵,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铸铁弹丸在人群里弹跳、翻滚,每一发都能犁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本就遭遇唐军铁骑碾碎的士气,在炮火的轮番轰炸里彻底崩了。 有人扔了手里的烧火棍,转身就往北边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任由炮弹在身边炸开。 两翼的手持冷兵器人,一哄而散,督战队刚开枪放倒两个人,可转眼,就被奔逃的人群踩在了脚下。 “回来!列阵!不许跑!”伊万领着亲卫挥刀乱砍,可他再怎么挣扎,也拦不住四千多人的溃势。 他拼了命的从长安合围中跳出来,断了六万条人命的尾巴,抢了军械,蹚过了泾河。 可上帝亲手把逃生的大门关上了,到头来还是困在这片黄土塬上,成了唐军铁骑案板上的肉。 贺镇岳看着像蚁群般溃散的叛军,眼底浮现一抹血色,对着身边的亲兵点头。 下一刻,尖锐的冲锋铜哨声,此起彼伏。 “两翼包抄!斩尽杀绝!” 贺镇岳马刀往前一引,率先催马冲了出去,一千胸甲骑兵分作左右两队,像两把合拢的铁钳,从两翼狠狠扎进人群,马蹄踏过,血花四溅,马刀挥动人头滚滚。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平原之上两条腿的溃兵,根本逃不过战马的追击。 有人慌不择路,想转身举刀反抗,可还没等他抬起胳膊,马刀就已经劈开了他的喉咙。 有的抱头跪在地上求饶,转眼就被疾驰的马蹄踏碎胸腔,还有人疯了似的往泾河方向跑,却被骑兵从背后追上,一刀斩杀在河滩上。 一千骑兵追着四千多溃兵,不断砍杀,叛军毫无还手之力,伊万站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身边只剩二十几名罗刹亲卫。 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铁骑,他眼底只剩绝望,从被抓进工地当奴隶的那天起,就想着要活下去。 他早听工地上的老人说过,大唐《律疏》里,谋反是十恶不赦的首罪,首犯必判凌迟。 他不想被绑在木架上,挨上千刀万剐,不想死得像条任人宰割的狗。 就算是死,自己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像个战士。 伊万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握紧了手中长刀,对着身边仅剩的亲卫,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吼: “乌拉!” 二十几个罗刹亲卫,也跟着举起刀大喊“乌拉”,迎面冲向奔腾而来的铁骑。 贺镇岳看着冲来的罗刹汉子,一眼就认出这是叛匪的头领。 心下大喜,于是独自催马一骑当先,手里的马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两马交错的瞬间,贺镇岳手腕翻转,精准地格开伊万劈来的长刀,刀刃顺势横切。 霎时间,血光冲天而起。 伊万的人头滚落在黄土里,眼睛还圆睁着,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沟壑——那里曾是他触手可及的生路,最终却成了他到死,都没能踏进去的奢望。 亲兵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齐齐勒马拱手:“将军神勇!斩获贼首!” 贺镇岳甩了甩马刀上的血,回头看向已经被彻底清剿的战场,笑着道:“哈哈....微末小贼罢了,快速清点战场,不留活口。 贼首首级用石灰腌了,随我回报殿下!另派两队哨骑,全速往长安探查,看看长安城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马蹄声再次响起,咸阳原上的厮杀渐渐平息。 而三十里外,李承业的三万西征大军,正踩着漫天尘土,朝着风雨飘摇的长安城,全速疾驰。 第700章 汪杰落马 长安城外十里外,上万被发动起来的百姓夹道相迎,人群里最先绷不住的是咸宁、长安两县的县令,握着笏板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地踮脚往东南方向望。 遮天蔽日的黄尘从地平线上漫起,像一堵移动的土墙,朝着十里亭的方向压来。 紧接着,一面玄色绣金龙的大旗刺破烟尘,在风里猎猎招展,唐军的先锋营胸甲骑兵,一千匹战马迈着小步缓缓而来。 再往后是西征大军主力,步卒方阵分列官道左右,肃杀之气隔着半里地扑面而来,压得道旁跪着的长安父老,连头都不敢抬。 队伍最前列,李承业一身素色劲装骑在白马上,披风在风里微微扬起。 他勒住马缰,扫过官道旁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以及远处的长安城墙,墙根下一串串投降的奴隶,此刻被麻绳五人一串捆着,跪得密密麻麻。 持刀的唐军士卒分列两侧,见太子銮驾过来,齐齐单膝跪地,铳刃平放,山呼千岁。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十里亭前,以太子少傅阮经天为首,乙等第三十二师师帅王杰、西安知府、两县县令,还有关陇世家的一众头面人物,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顺着官道传出去很远。 李承业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先快步上前扶起了阮经天,执礼恭谨:“先生快快请起,一路坐镇长安,辛苦您了。” 随即他又抬手虚扶,对着众人温声道:“诸位都平身吧,孤不过是西征平叛,当不起这般大礼。” 他目光扫过身侧的父老,见不少白发老者跪在地上,连忙让亲兵上前扶起,语气愈发温和:“父老们都起来吧,天气炎热,不必在此久候都回家去吧。” 短短几句话下来,在场因长安动乱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不少。 王杰看着太子的脸色,悬着的心登时放下大半,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臣王杰驭下不严,致使工地徭役暴动,惊扰长安,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李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意不减:“王将军临危决断,稳住了关中局面,何罪之有?具体的事孤都知道了,先进城再说。” 一句话,说得王杰心头大定,而阮经天则抬眼看向李承业,正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看不出半分异样。 銮驾缓缓入城,三万大军分驻城外各营,只留东宫一千亲卫随太子入皇城。 长安城内的百姓挤在坊巷两侧,看着西征归来的太子仪仗,欢呼声此起彼伏,完全看不出就在几个时辰前,长安刚刚经历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攻城战。 .................. 太子驻跸之所,定在长安皇城原前朝秦王府旧址。 新都尚在营建,秦王府早已提前修缮一新,前殿处置政务,后殿安歇起居,防卫由贺镇岳的亲卫营层层把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屏退了所有随行的内侍和官员,殿内只剩李承业和贺镇岳两人时,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随手将腰间的玉牌扔在御案上,森然的杀意顺着他的衣摆漫开,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去,把长安罗网卫的掌印百户找来,孤有话要问。” 他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统御大军带来的威压,贺镇岳躬身抱拳,沉声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出殿门。 殿门合上的瞬间,李承业缓缓坐在御座上,指尖扣紧了扶手,他在伊犁收到那封匿名急报时,就知道长安出了问题。 可万万没想到会乱到这个地步,六万徭役暴动,驻屯大营失陷,军械库被抢,长安被围,驻军将帅无能,关陇世家坐壁上观。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简单的徭役暴动,分明是有人冲着他来的,想要烧了他在关中的根基。 而这一切,那个教了自己十几年帝王心术的老师,亲自坐镇长安,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正想着,殿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启禀殿下,乙等第三十二师师帅汪杰,太子少傅阮公,还有关中诸世家家主,一同在殿外求见。” 李承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来得真巧,刚要找罗网卫问清楚来龙去脉,这些人就齐刷刷地上来堵门。 他摩挲着御案边缘,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孤正有好多事,想好好请教一下先生,让他们进来。” 随着殿门再次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阮经天一身素色锦服,步履从容,紧随其后的汪杰,一身戎装未卸带着愧色,再往后是关陇世家的一众头面人物,个个敛声屏气。 进殿之后,众人齐齐跪倒行礼,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等(草民),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李承业面色温和背靠御座,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最前的汪杰身上。 “汪将军不知所来何事?方才在十里亭,你说自己御下不严,孤倒想听听你到底有何罪过?” 汪杰闻言,再次跪倒在地,把早已在心里盘了百遍的说辞,一字一句吐了出来:“回殿下,臣驭下无方,对麾下旅帅韩雄失察失管,致使其贪赃枉法,无视军规,擅自带大营主力远赴西麓山,中了奸人的调虎离山计。 最终驻屯大营失陷,六万徭役趁机暴动,兵锋直逼新都长安,惊扰了殿下的迁都大计,臣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重责罚!” 他额头紧贴青砖,语气顿了顿,又带上几分临危受命的硬朗:“但臣身在其位,不敢有半分懈怠。事发之后,臣第一时间按军法将韩雄斩立决,以正军心、以平民愤。 随即星夜调遣周边各县驻军,四面合围,将叛匪死死困在工地一隅,未让事态蔓延半分,更未让叛匪铁蹄踏过关中其他州县。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论殿下降何种责罚,臣都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明鉴臣的一片赤忱!”说完,他俯身叩首脊背绷紧,等着太子的示下。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屏住呼吸, 一时针落可闻。 “哦?按军法斩立决,以正军心。”李承业语气平静。 汪杰立刻叩首:“是!臣为正军心,只能临机决断!” “砰!汪杰!你好大的胆子!” 李承业突然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烛火被这声巨响震得疯狂摇曳,光影乱晃间,他豁然起身,眸底寒芒乍现。 “孤问你,我大唐《定业律·刑律·擅兴》明文定死,凡五品以上营伍武官,犯失陷寨堡、擅离职守死罪者,须由五军都督府会同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具实上奏,由陛下御批朱笔,方能定夺生死!” “韩雄是朝廷钦封的旅帅,正五品命官,食朝廷俸禄,受陛下恩旨!你区区一个乙等师师帅,何德何能? 敢不请圣旨,不送三司,不上奏禀明,就敢私自将朝廷命官斩于辕门?!” “你嘴里的军法,是你汪家自己定的王法?!” 太子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汪杰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刚要张口辩解,李承业已经厉声下令,毫无任何转圜余地:“左右!将汪杰拿下!摘了他的冠带,革了他的职衔,押入东宫卫所严加看管,听候三司会审发落!” 殿外的东宫侍卫闻声,立刻冲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铁钳般扣住汪杰的胳膊,随即毫不留情地扯去了,他的戎装冠带。 汪杰这才从震骇里回过神,拼命挣扎求饶:“殿下!臣冤枉!臣是临机处置!是为了稳定关中军心啊!殿下!臣合围叛匪,戴罪立功,臣没有错啊!” “聒噪!拖下去。” 李承业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坐回御座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汪杰。 他知道仅凭私斩命官这一条,定不了汪杰的死罪,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步定案,而是敲山震虎,给某只始终不动声色的老狐狸看。 第701章 终究是长大了 当一师师帅被当场拿下后,殿内便陷入死寂,关陇世家的众人头埋得更低,自觉内衬湿透身体发冷。 西征归来的储君,早已不是那个在金陵东宫,需要他们扶着走的少年,如今他手里握着刀兵,三言两语便拿下一个师帅。 就在众人心有戚戚时,阮经天依旧是老神在在,眼皮垂着,仿佛刚被拖出去的边帅只是路人。 李承业叹了口气,视线从众人头顶扫过,默默注视,这位陪伴他二十年的老师。 “先生教了孤十几年帝王心术,治世平衡之道,今日这场关中乱局,波谲云诡,人心难测,孤看了一路,竟有许多事想不明白,不知先生,何以教孤?” 阮经天闻言,眉宇微皱。 听出这句话里的疏离,教了十几年的学生,西征归来变化太大,再也不是能轻易拿捏的模样了。 先是躬身朝太子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淡然:“殿下言重了。臣身为太子少傅,长安留守,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徭役暴动,惊扰国都,本就难辞其咎,何谈‘教’字。” 他看向李承业不疾不徐,言辞恳切:“只是臣在长安坐镇数月,有一事,必须禀明殿下,这场暴动,绝非徭役不堪重负而起的哗变,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挑动、步步设局。” 李承业眸光微微一动,脸上殷切抬手示意:“哦?先生请讲,孤远在边疆,对如今朝中诸事知之甚少,正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说罢,他对着身侧的内侍刘安,抬了抬下巴:“给先生看座。” 刘安连忙搬来锦凳,阮经天躬身谢恩,毫不客气的结实坐下,“殿下推行迁都新政,意在固本培元,以长安为基,控西疆、稳江南,利在千秋。 可这新政,动了江南士族的利益,断了他们把持朝政、垄断地方根基,他们自然要想方设法阻挠迁都大计。” “这场暴动就是他们布下的局,挑动徭役起事,搅乱关中,让殿下西征归来,面对一个烂摊子,让朝野上下质疑迁都之策,离间殿下与关陇世家的关系。 ——他们想让殿下觉得,关陇世家不愿迁都才在背后作祟,让殿下与我们离心离德,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李承业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的边缘,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老师这手甩锅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江南人有没有动手?必然有。 可这场乱局里,关陇世家闭城不援,坐视事态扩大,真的就干干净净?他不信。 不过,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话头问道:“先生所言,可有凭据?” 阮经天心头一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颔首,从容道:“臣不敢欺瞒殿下,暴动事发之后,臣就立刻着人追查,查到两个来自金陵的商人,在事发前三个月就入了长安。 他们频繁接触韩雄、工地管事,甚至与泾阳师部的亲随有过往来,暴动事发当日,这两人本想趁乱逃出长安,被臣的人扣下了。” 他抬眼看向李承业,神情坦荡:“这两人,臣一直严加看管,未曾动过刑,也未曾对外声张,殿下若是想查,臣随时可以将人交给殿下的亲卫与罗网卫,从他们嘴里,必然有殿下想要的东西。” 这一手是明明白白的投名状,人证在手,直接递到太子面前,既表了关陇世家的忠心,又把江南士族的罪证钉死,顺带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你看,我不仅没参与,还帮你查到了幕后黑手,扣住人证。 殿内世家众人听到这里,也纷纷松了口气,跟着躬身附和:“殿下,阮公所言句句属实,我等身在长安,日夜忧心国都安危,绝无半分与奸人同流合污之心啊!” ......现在都不肯说实话吗? 李承业望着站在殿下的阮经天,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迁都长安,对关陇世家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国都迁回他们的根基之地,他们的权势只会水涨船高。 可他们偏偏要坐视这场乱局发生,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锐意进取手握权柄的太子,而是一个能被他们拿捏的储君。 信任这东西,一旦塌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李承业脸上缓缓露出笑意,起身走下御座,带着几分歉意亲自扶起阮经天:“是孤错怪先生了,远在西疆,不知其中内情,言语间多有冒犯,先生莫怪。” 他随即对着内侍道:“给先生上茶,孤今日,要好好听听先生,查到的所有内情。” 太子姿态摆得十足,礼数周全,仿佛仍旧是那个尊师重道的好好学生。 …............ 不知过去多久,殿门重新推开,关陇众人如释重负簇拥着阮经天往外走,脚步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飘。 “阮公高明!亏得您老周旋,今日这关才算闯过去,不然我等怕是都要折在里头!”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太吓人,汪杰那厮说拿下就拿下,亏得您早有准备才平了殿下的火气!” “还是阮公看得远,早查到江南人的把柄,不然今日咱们这群人,怕是连话都说不清!” 阮经天没接话茬,垂着眼往前走,捻佛珠比殿内快了几分,待走到廊下才抬手止住众人话头,沉凝道:“诸位倒觉得,今日是躲过去了?”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阮经天抬眼看向行宫方向,日光落在他脸上显露暮气:“汪杰那是自寻死路,私斩朝廷命官,殿下拿他立威,本就合情合理。 可你们真以为,殿下今日的火气,只是冲着汪杰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神色有些失望道:“太子终究长大了,他今日看似信了江南人的说辞,可心里什么都清楚。” “诸位都收收心思,别觉得今日蒙混过关就万事大吉,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太子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该做的准备都得趁早做了。” 话落,方才还松快的众人,心头又沉了下去,脸上笑意尽皆收敛,只余下阵阵寒意。 ——是啊,太子今日能拿下汪杰,明日若是动了心思,他们这些世家,又何尝不是砧板上的肉? (爆更了!) 第702章 朝堂争执 阮经天一行人刚出殿门,殿内仅存的温度便被寒意抽干。 李承业靠在御座上,指尖叩着楠木案面,沉凝压抑的气氛,让侍立的刘安胸口发闷。 “殿下,罗网卫长安所百户沈炼,已在殿外候命。”贺镇岳推门而入,躬身禀报。 “让他进来。”李承业叩案的手指停了,声线听不出半分情绪。 殿门轻开,沈炼一身玄色缇骑服快步而入,对着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朗声:“臣罗网卫长安所百户沈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毕,他伏在青砖上不敢抬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往上走的机会,半分错都不能出。 李承业漠然开口,“长安工地暴动一案,你查到了什么,一五一十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孤不仅摘了你罗网卫的牌子,还要你项上人头。” “臣不敢欺瞒殿下!”他小心翼翼道。 “臣拿获武备司团总薛长庚,取到其亲笔口供,查实有三:其一,暴动事发后,太子少傅阮经天亲口授意薛长庚,闭城不援,不得派一兵一卒出城驰援黎谷部。 其二,黎谷送往兵部、殿下西行大营的八道求援急报,全被薛长庚扣下,半分未送出长安。 其三,武备司有一批封存的铁制兵器、上百面破损的盾牌,经薛长庚手批报损,最终落入暴动徭役手中。” 他顿了顿,补出最核心的疑点:“薛长庚招供后,臣派人护送其回武备司,其人在巷内被掳走,最终以‘城头督战殉国’入殓。 臣买通殓房仵作验尸,查实其致命伤为后背心近距离刀伤,绝非守城迎敌的铳伤,疑似被灭口后伪造殉国现场。”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既表了查案之功,又踩准了太子的疑虑:“臣斗胆推测,这场暴动,乃是挑事之人,阮公与关陇诸家,全程知情,甚至有意放任事态扩大。” 殿内静了半柱香,李承业才缓缓开口,脸上带着一丝沉郁:“你查了这么多,可查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炼额头抵地,斟酌着字句:“臣斗胆直言,阮公与关陇诸家,怕的不是迁都,是殿下借迁都收了关中的权。他们要的是一个需依仗关陇、能被拿捏的储君,不是一个手握兵权、锐意进取的殿下。” 这句话落地,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李承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也没再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隔着门槛躬身请示:“启禀殿下,原乙等师驻屯营团总黎谷,殿外求见,负荆请罪。” “让他进来。” 殿门再开,黎谷一身赤着上身,背上绑着荆条,入殿行三跪九叩,掷地有声:“臣黎谷,督管不力,致驻屯大营失陷、粮库失守、麾下士卒折损过半,请殿下按《定业律》军法处置,臣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听候发落,没有半句辩解,把罪责推给旁人的意思。 李承业没应声,只是垂眼扫了伏地的沈炼一眼。 沈炼心领神会,立刻叩首,朗声道:“殿下容禀!黎团总非但无大过,还有死守新都的擎天大功!” “暴动事发时,旅帅韩雄带走了大营全部一千主力,黎团总麾下仅剩五百战兵,却第一时间驰援粮库,带着五百人硬扛六万叛匪半日轮番冲锋,弹尽粮绝才有序撤退,未让叛匪借着粮库之势坐大。 退入长安后,黎团总带着残兵死守南门,衣不卸甲、亲冒矢石守了两天两夜,长安能保全,全靠黎团总死战不退!至于大营失陷,全系韩雄受贿通敌、擅离职守所致,与黎团总毫无干系,臣这里的账册、人证,皆可佐证!” 黎谷伏在地上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炼,眼里满是错愕。 李承业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对着黎谷抬了抬手:“起来吧,荆条解了,你有失察之过,却有守城之功,功过相抵,孤不罚你。长安城防依旧由你署理,下去吧。” 他又看向沈炼:“案子接着查,所有证据链要完整,人证物证妥善保管,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两人叩首谢恩,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上。 李承业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连日奔袭、师生反目,朝堂博弈的重压,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贺镇岳上前一步,低声请示:“殿下,长安知府半个时辰前递了牌子,城下扣着三万多降奴,人多耗粮巨大,府库撑不住了,问该如何处置。” 李承业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处置?这事轮不到我们做主,长安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八百里加急早送到金陵了,此刻御书房的案头上,弹劾孤的折子怕是已经堆成山了。” “让知府先看着,饿不死人就行,等金陵的旨意下来再说别的。” 贺镇岳垂首应诺,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 定业二十四年七月十二日。 皇城奉天门广场,天光晴朗,文武百官按文左武右分列,两百六十余人站得满满当当。 定业朝定都金陵数十载,江南士子把持科举仕途,文官班列中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籍官员占了七成有余,从内阁九卿到六科给事中,大半皆是江南士族出身。 右侧武将班列,则以酸枣起家的河北勋贵为主,辅以南北边将,泾渭分明。 御座之上,皇帝李嗣炎端坐不语,玄色龙袍垂落,目光沉沉掠过阶下百官,内侍见状不敢多言,尖着嗓子宣读完“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余音未散,吏科都给事中陈言迈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言辞凌厉:“臣,吏科都给事中陈言,奏劾太子李承业!太子督军西征,虽有小胜,却疏于管控关中,致使异族徭役暴动。 长安震动,新都营建停滞,耗费钱粮无数,此为失察失职,恳请陛下下旨问责,以正朝纲!” 紧接着,刑科都给事中顾法出列,躬身拱手:“臣,刑科都给事中顾法,附议陈大人所奏!更劾太子纵容麾下将领,擅权专断,漠视关中吏治,致使地方乱象丛生,动摇国本,恳请陛下彻查东宫行事,安抚朝野人心!” 礼部尚书王显亦是出列,身为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他一出列,身后江南官员齐齐往前半步,气势瞬间拉满。 “臣,礼部尚书王显,奏劾太子行事操切,迁都之议仓促推行,不顾江南财赋重地安稳,引发朝野动荡,且关中乱事,太子身为新都首倡者,难辞其咎!恳请陛下暂缓迁都,令太子回京待罪,自省其过!” 吏部右侍郎楚荣、刑部右侍郎黎云明、通政使陈通达、工部尚书程先贞,接连四人依次出列,齐齐躬身:“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严惩太子,安定朝局!” 一时间,江南籍官员纷纷响应,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六部司官,近百名江南官员或出列奏劾,或躬身附和,声浪此起彼伏,仿佛重现大明时期的众正盈朝。 文官班列之首,首辅房玄德、户部尚书庞雨垂首而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好似老僧入定置身事外,不参与任何弹劾争执。 待江南文官声浪稍歇,武将班列中,秦国公云朗缓步出列。 他身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总摄天下兵马,又是太子妃生父,文韬武略兼备,言行沉稳无半分粗鄙,他看向一众江南官员,平缓道:“王尚书、诸位大人,太子西征乃奉陛下明旨,远在北庭,千里之外岂能兼顾关中琐事?关中乱事,责在当地留守官员,而非太子!” “太子半年平定西疆,击溃准噶尔,安定北庭四省,护我大唐边境安宁,此等赫赫战功,邸报早已昭告天下,诸位视而不见,反倒抓住关中一隅之乱,刻意构陷储君,未免有失公允!” 话音落下,宋国公刘豹、郑国公曹变蛟、齐国公郑芝龙等五军都督府、一众河北勋贵武将纷纷出列,齐声驳斥:“秦国公所言极是!太子功在社稷,不可污蔑,恳请陛下明察,驳回无端弹劾!” 两方阵营对峙而立,江南文官人多势众步步紧逼,河北勋贵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奉天门广场针尖对麦芒,双方毫不退让。 “都给朕住口!” 直到这时,御座上的李嗣炎一声断喝,压下所有争执声。 他龙骧虎视,躬身俯首的江南一众官员,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去年太子定西疆、拓国土、安边陲,功在大唐,朕心里有数,天下人也有数。 尔等拿着风闻的只言片语,就敢抹杀国之大功,构陷储君,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江南一众官员脸色瞬间煞白,齐齐跪倒在地,不敢抬头:“臣等不敢!臣等知罪!” 李嗣炎没看他们,又扫了一眼阶下的河北勋贵,面色稍缓,随即话锋一转:“关中暴动,失察之罪,在陕西三司、西安府、武备司一众地方守臣,与太子无干。 所有弹劾东宫的奏折,一律留中不发。 即日起,再有敢风闻言事、妄议储君、离间君臣者,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一句话彻底堵死江南官员,再借题发挥的口子。 不等众人再言,兵部尚书李岩当即出列,手持文武百官联名的奏疏,躬身奏道:“陛下,臣与满朝文武联名上奏,长安暴动被俘的三万异族叛奴,皆是谋逆首从,桀骜不驯,如今南北各省、东西两疆,皆有异族徭役参与工役营建。 不杀此辈,不足以震慑宵小、安定四方。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将此三万叛奴悉数明正典刑,尸骨填入新都地基,以儆效尤!” 这一次,朝堂上下再无半分分歧。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江南文官、河北勋贵,尽数躬身跪倒,齐声奏道:“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准奏!” 皇帝轻叩御座扶手,沉声:“准。着长安当地官员,会同驻军监刑,不得再出半分差池。” 第703章 天子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乾清宫御书房烛火长明。 李嗣炎身着玄色常服,端坐御案后批阅奏折,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垂手立在御案侧后方一丈外,恪守御前侍立分寸。 不多时,殿外传来皇后宫中女官,轻声通传,隔着殿门不敢擅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亲制晚膳,遣奴婢奏请圣驾,求见御前。” 黄锦即刻躬身趋前,面朝皇帝垂首回话:“皇爷,皇后娘娘遣女官奏请,在殿外恭候圣谕。” 李嗣炎朱笔一顿,敛了批阅奏折的沉冷,放缓语气:“准,引娘娘入内。” 黄锦领旨,亲自倒退至殿门,轻启殿门,引着皇后宫中仪仗、女官退至两侧,再请皇后入内。 皇后郑祖喜,身着深青色翟衣常服,鬓簪素银衔珠簪,由两名女官搀扶,缓步入殿,行至御案前,敛身行后宫肃拜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李嗣炎起身,虚扶一把:“皇后免礼,无需多礼。” 郑祖喜起身,示意随行女官候在殿外,自己捧着朱漆食盒,移步至御案旁暖阁。 黄锦见状,即刻躬身倒退着挥退,殿内所有低阶内侍、宫女,自己亦退至乾清宫殿院门外值守,将近身空间留给帝后。 暖阁之内,郑祖喜亲手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皇帝平日爱吃的小菜一一摆开——脆笋糟鱼、蜜渍酱瓜、清炒时蔬,并一盅温好的莲子羹,皆是她亲手烹制。 李嗣炎看着眼前饭菜,轻叹一声,放下朱笔落座。 夫妻相伴二十余载,皇后此番前来,他怎会不知,她是为早朝弹劾太子之事忧心。 他抬手握住郑祖喜的手,温软安抚:“我知道你在为承业悬心,早朝那帮朝臣的妄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西征定疆,功在社稷,朕尚在,无人能撼动他储君之位,万事有朕兜底。” 郑祖喜的眼眶微微一红,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信陛下,只是……他远在长安,朝堂上近百个官员轮番弹劾他,我这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慌。” “慌什么。”李嗣炎笑了笑,舀了一勺莲子羹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他当即挑眉夸道,“还是你做的羹汤合口,御膳房那群厨子,一辈子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着菜,时不时跟她说上两句家常,从太子小时候的趣事,到宫里几个皇孙的功课,刻意绕开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暖阁里的气氛渐渐软了下来,满是夫妻间的温情与暧昧。 不多时,一碟小菜见了底,李嗣炎放下筷子,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手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别忙活了,食盒就放在这,待会让太监进来收拾就好。 你先回坤宁宫,暖着被窝等我,我把这最后几本奏折批完,今晚就去你那里歇。” 郑祖喜的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又叮嘱了两句别熬得太晚,才被候在殿外的宫女扶着回了坤宁宫。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里的温情,须臾,敛得一干二净。 李嗣炎坐回御案后的龙椅上,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帝王的冷漠。 良久,他沉声唤道:“黄锦。” 殿院外的黄锦听到传唤,快步至殿门内,跪伏在地:“奴婢在,皇爷请吩咐?” “去把刘离给我找来。”李嗣炎睁开眼,眸底寒芒毕露,冷哼一声。 “这帮人现在跳得太欢了,迁都一事,本不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肯定有别的缘由。祸乱长安,拿六万奴隶当棋子,好大的手笔!” 朝堂上的这帮人,趋利避害是刻在骨子里的,若只是迁都,绝不敢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抱团构陷储君,除非是有什么东西,戳到了他们的气管子。 “奴婢遵旨!”黄锦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连夜传旨去了沂国公府。 四个时辰转瞬即逝,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丑时将过,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御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李嗣炎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殿外就传来了黄锦极轻的通传声:“皇爷,沂国公刘离,在殿外跪侯圣谕。” “宣。” 殿门轻启,刘离身着御赐四爪斗牛蟒袍,身姿挺拔,步履轻稳,入殿后即刻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首大礼:“臣,沂国公、罗网卫指挥使刘离,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回话。”李嗣炎靠在软榻上温和道。 刘离起身,双手捧着密折躬身呈上,由黄锦转递御案,沉声禀奏:“回陛下,臣奉旨彻查,查到东宫一桩蹊跷事。 东宫洒扫太监小禄子,三日前不慎跌入太液池,染了重症风寒,医治无效,于昨日病殁。” 他顿了顿,道出关键:“此奴此前半年,一直负责太子寝殿、书房的洒扫差事,是能入太子内室之人。 臣已通过皇后宫中女官,问询太子妃云氏,云氏亲自清点太子书房、寝殿所有物件,文书、密件无一遗失,此事暂无头绪,颇为蹊跷。” 李嗣炎摩挲着密折封皮,眸色沉沉,沉默半晌,只一字:“查!” 刘离即刻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彻查到底,绝不留半分疏漏!” 待刘离退下,李嗣炎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心中暗忖:远在长安的太子,怕是对此事,也一头雾水吧。 ...................... 次日清晨,金陵至长安的京陕干线铁路上,一列喷着浓白蒸汽的火车,正全速向西疾驰。 钢铁车轮碾过钢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轰鸣,划破中原腹地的晨雾,除了八百里加急的驿马,乘车出行已然成为朝廷传旨、军情传递的常用通道。 车头煤炉火光熊熊,车尾的专属传旨车厢戒备森严。 主传旨官、鸿胪寺少卿张秉谦正襟危坐,身前的紫檀木匣以三道火漆封缄,匣内便是盖有“皇帝之宝”玉玺的黄绫圣旨,御笔朱批的字迹力透纸背,旁附内阁拟稿、六部副署,规制分毫不差。 身侧副使、刑科给事中韦绳端坐不语,目光始终不离圣旨木匣,恪守六科给事中稽查圣旨、监督传旨全流程的职责。 车厢外,罗网卫百户周肃亲率三十名缇骑,甲胄森然,火铳上膛,将整节车厢护得密不透风,随行的两名礼部司官,亦寸步不离。 火车昼夜疾驰,仅用四日便抵长安。 车停长安东站,早已等候在此的驻屯营兵卒即刻清道,罗网卫缇骑先行下马列阵,张秉谦双手捧定圣旨木匣,在仪仗簇拥下,直奔京兆府衙门前,早已搭好的宣旨台。 宣旨台下,太子李承业身着太子常服,率太子少傅阮经天、陕西三司全体官员、西安府上下属吏、武备司、驻屯营所有将官,近两百人按品阶肃立,无一人敢喧哗。 待张秉谦登上宣旨台,展开黄绫圣旨,李承业率先撩袍跪倒,身后百官将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臣等恭迎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秉谦清了清嗓子,朗声宣旨,声音透过铜喇叭扩音传遍全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安新都营建,乃国本重事,尔等长安在职文武,自太子少傅阮经天以下,皆失察于工役管控,怠惰于地方吏治,致使六万异族徭役聚众哗变,长安震动,国帑耗损,朝野哗然! 尔等全体官员,皆记大过一次,着吏部备案,待事毕后核功过论处! 驻屯营副将黎谷,守土尽责,绥靖乱局有功,擢升旅帅实职,留镇本营,整饬部伍,以资嘉奖! 长安罗网卫千户沈炼,事前察微预警,事中缉捕果决,着即加衔一级,留任原职,统管长安侦缉要务,以彰其能! 其余涉事官员,皆由太子李承业酌情处置,奏明朝廷。 另,长安哗变被俘三万异族叛奴,皆为谋逆首从,桀骜不驯,罪无可赦,着尽数明正典刑,于长安南门外处斩,尸骨悉数填入新都地基,以儆效尤!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全场死寂。 李承业叩首行礼,声音沉稳无波:“臣李承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遵旨,不少人脸色煞白——从上到下全员训斥,等于把长安所有官员的脸面,当众撕了个干净。 唯独圣旨里,对已故的长安武备司团总薛长庚,无一字提及,无赏无罚,无任何下文,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长安官署名册上一般,听得一众知情官张员心底发寒。 秉谦将圣旨交到李承业手中,韦绳上前核验交接,完毕后,张秉谦躬身道:“殿下,臣奉旨宣旨,亦需奉旨监刑,待行刑完毕,臣便回京向陛下复命。” 李承业微微颔首:“有劳少卿,一应事宜,孤已安排妥当。” 宣旨事毕,李承业第一时间便下了令:着长安府衙、罗网卫分赴关陇二十余家世家门第,“请”各家主、核心子弟三日后前往南门外法场观刑。 美其名曰“奉旨泄愤,安抚士绅”,实则兵丁围门,名为请、实为押,半分推拒的余地都没有,强逼着所有关中世家核心人物必须到场。 消息一出,关陇世家瞬间怨声载道。韦景明、李崇简、杨思齐等人连夜聚在阮府,堂内骂声四起,有人拍着桌子沉声道:“阮公!这哪里是请我们观礼,分明是押着我们去!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抓到了我们什么把柄,故意敲山震虎?” “就是!圣旨里把长安上下骂了个遍,唯独对薛长庚一字不提,人都没了还装看不见,这不是明摆着敲打我们吗?” 阮经天指尖捻着紫檀佛珠,眼皮都没抬,半晌才淡淡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打草惊蛇的小孩子把戏罢了。 真要是拿到了实证,就不是兵丁围门请我们观刑,而是罗网卫上门拿人了,他让我们去,我们便去,不去反倒落了口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闻言,才稍稍安了心,可心底的疑虑与惶恐,却半点没消。 ........... 三日后,长安南门外法场。 三万叛奴被麻绳五人一串,跪在黄土坡上,一眼望不到头。 法场四周,西征军精锐甲胄森然,火铳朝外,罗网卫缇骑四处巡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观礼台搭在法场东侧,关陇各家世家的家主、核心子弟,尽数被兵丁“护送”到场,一个不少,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抗命。 三声炮响,行刑令下。 上百名刽子手,齐齐挥下鬼头刀,血光冲天而起,血腥味顺着风卷出去数里地,把整片坡地都泡成了泥泞的红褐色。 观礼台上,瞬间乱了套。 各家的年轻子弟,哪里见过这般惨状,当场便扶着栏杆,吐得昏天暗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还有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各家主,也纷纷别过脸去,脸色惨白如纸,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只看了几眼便再也抬不起头,怕是半辈子都不想再碰荤腥。 唯有上首的阮经天,自始至终端坐着,面不改色。 紫檀佛珠捻得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法场,从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全程没挪开半分视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待刑场事毕,兵丁“护送”各家人员散去,阮府的马车内,韦景明看着神色淡然的阮经天,忍不住低声道:“阮公,今日这阵仗,哪里是打草惊蛇,分明是给我们下马威。太子这是真的跟我们离心离德了。” 阮经天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半晌才缓缓开口:“不是离心,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要的是收尽天下权柄,削世家、固皇权,我们要的是家族安稳,世代传承。 如今他手握西征大军,声望滔天,等他坐稳了储君之位,顺利登基,无论是我们关陇,还是江南的那帮人,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他睁开眼,视线凝在车窗外,掠过的长安城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信金陵王显,关陇愿与江南联手。 这天下,从来非一己之天下,这是天下人之天下,天子当与士大夫共定、共治、共守!” 马车碾过染血的黄土,朝着坊巷深处驶去,关中的风,卷着血腥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都没人给咱发癫了,好惨好惨的,有没有忘记平分的书友,补一下呀。t t) 第704章 冲突 当法场血腥飘在长安城南的风里,京陕铁路最末端的偏僻轨段,另一辆蒸汽火车的尾节密厢,早已停靠了两个时辰。 车门打开,谢小七身着御赐四爪斗牛服,身后跟着十二名罗网卫死士,人人腰间悬唐横刀、背燧发短铳,脚步踏上长安站台。 乾清宫皇帝唤指挥使,密查东宫太监蹊跷身死的当夜,沂国公刘离便手书了,加盖罗网印信的火漆加密专函,命谢小七率精锐死士。 随鸿胪寺的传旨队伍星夜入长安,明面上传旨队伍由鸿胪寺少卿张秉谦带队,可真正盯着钦案人证,是皇帝亲派的这把暗刀。 就连张秉谦都只知罗网卫,有人随行护旨,却不知是皇帝的心腹亲自前来。 入驿馆前,谢小七已与长安罗网卫,百户沈炼完成密接,接过了哗变案所有涉案人证的卷宗。 驿馆西侧跨院被他安排的人全盘接管,里间囚室双岗轮守,院墙四角布了暗哨,檐下缇骑的手,始终搭在唐横刀的刀柄上,警惕每一寸角落。 所有囚室人员出入,必须持刑部、六科联署的提审牒文,或是罗网卫主官的手令,值守缇骑只认印信不认人。 正厅内,谢小七正用鹿皮巾细细擦拭唐刀,刀身被磨得雪亮,能映出他眉眼冷硬的轮廓。 ——砰! 厅门忽然被人重重拍响,随即被值守缇骑从外推开,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张慎,带着八名刑部差役跨步进来,身后跟着副传旨官、刑科给事中韦绳。 两人脚步顿在门槛处,扫过厅内缇骑手里的刀兵,心中顿时一紧,暗道:这帮鹰犬动作可真快! 张慎定了定神,上前将刑部勘合与六科联署的公文,平放在楠木桌案上叩了叩纸面,强撑硬气:“谢千户,长安工地哗变刑案,应当由刑部、六科联合主理,案内两名江南商人系核心人证。 今日我等需将人犯带走接管,这是刑部与六科的正式文书,还请千户开门放人。” 谢小七闻言懒得搭理,鹿皮巾依旧顺着刀刃滑到刀尖,直到最后一丝水渍被拭净,才将唐横刀“咔”地一声,收刀入鞘。 他抬眼看向张慎,嘴角牵起一点弧度:“张主事,难怪都入仕五年了,还只是区区六品,大唐钦案的规矩,你都没弄明白? 长安哗变,陛下亲批‘密办钦案’,罗网卫专管专查,人证、物证、涉案人犯,皆归罗网卫处置。 别说你一个主事,就是刑部宋部堂亲来,没有陛下手谕,也动不了这里的一根手指头。” “放肆!” 韦绳踏前一步,手里举起六科给事中的印信,厉声喝道,“六科给事中掌圣旨封驳、刑案稽查、百官监察,这是大唐开国定下来的铁律! 你罗网卫不过是缉捕机构,岂敢独揽钦案、私押人犯?今日你不交人,我便当场拟折,回京参你恃宠而骄、越权擅断、目无纲纪!” 谢小七缓缓站起身,斗牛服下摆随着动作垂落,他比韦绳高出整整一个头,两步便将对方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垂着眼看韦绳,森然道:“韦给事中要弹劾尽管写,但在长安地界,陛下给我的密令就是规矩,谁敢动我的人,就是抗旨不尊!” 话音刚落,厅外瞬间涌入三十名罗网卫缇骑,唐横刀齐齐出鞘,雪亮的刀光对准了刑部差役,院墙上的暗哨也露了头。 从背后取下短铳,枪口齐刷刷对准厅内众人,机括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张慎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差役身上。 韦绳握着印信的手也抖了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厉声道:“谢千户!我们是朝廷命官,你敢对我们动武?” 谢小七嗤笑一声,用不屑眼神扫过色厉内荏的二人,淡淡开口:“这两个商人从江南出发,持江南布政使司通关文牒入陕,落脚在金陵商人开设的酒馆。 前脚与吴浩饮酒,后脚徭役便哗变,你们拼了命要抢人,是想审案,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抬手按在桌案上,那封刑部勘合被他扫落在地:“我今个就把话放在这里,人,我扣定了,想抢人,要么拿陛下的手谕来,要么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韦绳咬着牙,扬声喝令门外候着的京兆府衙役入内,可衙役们站在驿馆门口,看着缇骑手里的横刀火铳,一个个面面相觑,半步都不敢往前踏。 看着眼前的阵仗,韦绳最终狠狠一甩袖子,咬着牙丢下一句“我看你能守到几时”,便带着张慎和差役快步退出驿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谢小七脸上的淡意瞬间敛去,旋即对着身边的亲随冷声道:“囚室加双岗,三丈内非缇骑,格杀勿论。 传信沈炼,派暗线二十四小时盯紧张慎、韦绳,还有随行的户部郎中周景元,他们与何人接触一字一句都记下来。” “属下遵命!” 随后接连三日,韦绳和张慎日日带着公文上门,软的硬的轮番来,却次次被谢小七怼了回去,连囚室所在的跨院门都踏不进去。 直到第三日午后,韦绳以刑科给事中的身份,签发了正式的《复核人犯供词牒文》,联署了刑部主事张慎的印信,以“汪杰系哗变案主犯,需连夜复核供词,补全案卷细节”为由,正式送达罗网卫。 对方牒文手续齐全,权责合规,刑科有复核刑案供词的法定职权,谢小七虽有疑虑却无硬拦的理由。 ——硬拦便是坐实了“阻挠刑科稽查、抗旨不遵”的罪名,正好落了韦绳的圈套。 而且他不信这些细胳膊细腿的文官,敢当场杀人,而且那汪杰也不像是个怂包,起码在罗网卫审讯时挺硬气。 谢小七最终只批了一条:复核全程,必须有两名缇骑在囚室外值守,视线不得离开囚室门窗。 .............. 夜色浸满驿馆,羁押院东厢房独锁着汪杰。 门外两名缇骑守在院门口,灯烛彻夜长明,火光透过窗纸,在院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落了栓,只见户部主事周景元提着食盒进来,一身常服脚步稳重。 汪杰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双手攥成拳,自打被抓后,他始终咬定是自己激愤杀人,韩雄的死与旁人无关。 “汪师帅,深夜叨扰。” 周景元打开食盒,一壶温热的黄酒,四碟军中小菜,他倒了杯酒推到汪杰面前,“知道你这几日憋闷,来陪你说两句话。” 汪杰不碰酒杯,冷声道:“有话直说别绕弯子,你们之前许我的承诺,可没一样兑现,现在又来做什么?” “汪师帅果真是爽快人,之前的事确实出了些岔子,但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所以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周景元身体微倾,举起一杯酒饮下。 他哈了口酒气,又夹了口菜继续道:“罗网卫的手段,你在长安也该听过,韩雄的事烂在肚子里,你自己认下所有罪责,我们保你儿子荣华富贵,一生平安。”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独子,汪杰双目赤红拍案而起,杯盘震得哐当响,“你们就是想让我扛下所有罪去死?我告诉你,老子豁出去了! 明日罗网卫若再来审,我便把你们怎么挑动暴动、怎么许我升官、怎么让我杀韩雄的事,全抖出来!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瞥了眼如同斗牛的汪杰,周景元悠悠抿了口酒,缓缓道:“同归于尽?你应该心里清楚,汪公子现在在我们手里,如果遇上意外,坠河、遇匪,谁能说是我们做的? 汪师帅,您老来得子,总不希望你汪家绝后吧?”汪杰神色僵住,握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周景元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三天时间,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自己了断,留个全尸,写封畏罪自戕的遗书,我们保你家人一生平安,送他去江南最好的书院,将来科举入仕,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我们包了。” “第二条,你尽管开口,你前脚把话说出去,后脚你儿子的尸首,就会被人扔到秦淮河底喂鱼。” 周景元理了理衣袍拉开门栓,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汪师帅,你没得选,你死了,人能活;你活着,你俩都得死。”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合上,空荡的厢房里,只剩汪杰砸在桌案上的闷响,还有低低呜咽声。 次日天刚亮,韦绳和张慎便再次找上门,手里拿着新的六科稽查文书,拍在了谢小七面前的桌案上:“谢千户,六科已正式行文,钦案人犯必须交由刑部、六科联合审讯,你再敢抗命就是违逆朝廷规制!” 谢小七双手交于脑后靠在椅背上,双脚搭着桌沿,眼神慵懒:“六科行文?陛下朱批了吗?没有陛下的御笔朱批,一张废纸而已,也敢拿到我面前来?” “你!”韦绳气得脸色涨红,“你罗网卫只管缉捕,无审讯羁押之权,本就不合规制!再不交人,我便让六科封驳你罗网卫所有办案文书!” “尽管去封,同样一套话说两天不累吗?”谢小七冷笑,毫不在意。 “我罗网卫办的是陛下的钦案,六科敢封驳就是抗旨,韦给事中,想清楚了再说话,别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二人再无办法,只能放下狠话,愤愤离去。 谢小七眉头微蹙,总觉心头不安,对亲随道:“去东厢房看看汪杰,盯紧点别出岔子。” 亲随很快回来禀报,说汪杰只是枯坐了一夜,未进食..余无异常,听到人没事后,谢小七心头稍安,转头安排队伍押解人犯返京的事宜。 .............. 第705章 汪杰之死 临行前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值守缇骑慌慌张张冲进正厅,声音惶恐不已:“千户大人!不好了!东厢房……汪杰他……上吊自尽了!” 谢小七猛地起身,抓过桌案上的唐横刀,大步直奔东厢房。 推开门的瞬间,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底——汪杰用自己的腰带悬在房梁上,身体早已僵硬,双目圆睁。 房内整整齐齐,无打斗痕迹,桌案上摊着一张麻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罪臣汪杰,畏罪自戕,与人无尤”。 囚室的门锁完好无损,窗棂的木栏也没有撬动的痕迹,值守缇骑一夜未离院门口,绝无外人闯入的可能。 谢小七眼含怒意,检查房梁上的腰带结,眉头死死锁在一起,随后蹲下身拿起那张麻纸,摩挲着纸上的字迹。 “昨夜可有异动?何人靠近过囚室?”他转头看向门口,跪伏在地的两名值守缇骑,声冷如冰。 “回大人!昨夜无任何人靠近院落!我们兄弟二人轮值,视线一刻没离开过院门!”缇骑抖着声音回话,额头紧紧贴在青砖上。 “查!”谢小七将麻纸攥在掌心,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恶狼。 “给我彻查!从三天前开始,所有接触过汪杰的人,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许放过!” 千户命令下达,缇骑们动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便查清了所有踪迹。 三天内,唯一接触过汪杰的外人,只有复核供词的韦绳、张慎、周景元三人,且只有周景元单独留在过囚室内。 谢小七听到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景元!” 他翻身上马,只带四名亲随直奔周景元,如今驻跸的长安府衙别院。 别院院门大开,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见谢小七带人气冲冲闯进家门,他才慢悠悠道:“谢千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要不要坐下来,喝杯刚煮好的热茶?” “周景元!”谢小七抬手一扫,石桌上的茶具被尽数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周景元一身。 “汪杰死在囚室里,你借复核供词之名,单独留在囚室到底做了什么?!” 周景元缓缓起身,掸去身上的茶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谢千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汪师帅的死怎么可能跟我有关系,昨晚我可一直都在别院,一步未出,我看那汪杰根本就是畏罪自戕。” “哼!强词夺理,那你又为何要单独留在囚室?除了你,再无第二人与他独处过,他是不是你逼死的?”谢小七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燧发短铳上,目露杀机。 “巧合罢了,韦大人、张大人要我等他画押确认供词,手续齐全,值守缇骑也知晓。”周景元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 “谢千户,在大唐说话可是要讲证据,我全程只记录供词,何来逼死他一说?你有人证吗?有物证吗?还是汪杰临死前,留下了指证我的血书?” 话落,他忽然凑到谢小七身边,附耳倨傲:“没错,人就是我逼死的,那又怎么样?你没证据能拿我怎样?” 闻言,谢小七周身杀气暴涨,短铳入手的一瞬,枪口便顶在周景元的额头上。 然而对方却毫无惧色,主动用额头撞过去,脸上讥讽愈深:“怎么?谢千户想开枪啊?你敢吗?我是朝廷正五品户部郎中,没有陛下的旨意,没有刑部的定罪,你敢当众开枪杀朝廷命官?你罗网卫再横也得讲王法!” 他笑了笑抬手拨开枪管,轻轻拍了拍谢小七的肩膀,一字一句言如刀割:“啧啧,谢千户连个活口都看不住,让钦案要犯在你罗网卫的眼皮子底下自尽,回京后陛下会怎么看你? 你这鹰犬连陛下交代的事都办不好,还有脸搁我这里耀武扬威?” “汪杰死了,死无对证。”周景元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凳上,捡起地上唯一没碎的茶杯,续上一杯。 “你罗网卫连一个汪杰都看不住,剩下那两个江南商人,不如交给刑部、户部联合看管,好歹能保个周全。 不然,指不定哪天,他们也‘畏罪自戕’了,你谢千户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谢小七握着短铳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扣下去,他颓然放下手臂,将短铳收回腰间皮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周景元,这事我记下了,罗网卫的天罗地网迟早收了你,回京之后,咱们太极殿见。” 说罢,他转身带着人,大步离开了宅院。 院子里,周景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笑意缓缓敛去,将杯中的冷茶,尽数泼在了脚下的青砖上。 “哼!终究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恶犬。” ................ 晚上,长安城内,太子行辕就设在京兆府衙,西侧的别院,龙骧军第二师亲卫,三步一岗,灯火从院墙上的箭垛里透出,连只夜枭都落不进来。 亥时三刻,从巷口的黑暗中走出四道身影。 谢小七表情阴沉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三名罗网卫死士,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影子。 行辕门口的守卫见状,抬铳厉声:“什么人?!” 谢小七没停步,只抬手亮出一面鎏金腰牌,上面只刻着一个“罗”字,背面是皇帝亲批的“如朕亲临”四个字。 守卫的手顿住僵住,待看清腰牌立刻收了铳,单膝跪地行礼:“卑职见过谢千户!” “烦请通禀太子殿下,金陵来的谢小七,有话面禀殿下。”他语气微冷,让守卫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守卫便折返回来,躬身引道:“殿下请千户入内。” 行辕正厅的灯火亮着,李承业一身素色常服,正坐在案前看新都的营建图纸,案角堆着一摞陕西三司,递上来的钱粮账册。 见谢小七进来,只是简单看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长安宫城图纸上:“谢千户深夜前来,可是金陵有旨意?” 谢小七始终停在厅中门槛内,一步躬身行了军礼,姿态恭谨,“回殿下,无陛下明旨。” “臣临行前,陛下与皇后娘娘口谕,盼殿下早日安顿好长安诸事,班师回金陵,皇后娘娘记挂殿下身子,特意嘱咐臣带话,边关苦寒,殿下切莫劳神过甚。” 李承业听到母后暖心的话语,心头泛起一阵暖流,微微颔首:“有劳千户跑这一趟,也替孤回禀父皇母后,长安诸事渐稳,孤安顿好便启程回京,让二位不必挂怀。” 然而谢小七却没告退,依旧躬身立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还有一事,臣斗胆多一句嘴。” “说。”李承业眉峰微挑。 “臣奉旨押解人犯返京,随行的汪杰,前日在羁押院没了。”谢小七很是愧疚,因为一时大意,弄砸了陛下交代的事。 李承业没接话等着下文,果然,谢小七继续道:“长安刚经历哗变,法场行刑后暗流未平,殿下身系国本行辕内外,还需多加留意,外面不比金陵宫城,人心隔肚皮,多一分防备总无大错。” 这话里藏的东西,李承业自然听得懂。他目光看向厅外肃立的亲卫,语气里带着西征大胜底气:“谢千户的心意,孤领了。 不过孤这行辕内外,皆是龙骧军第二师,跟孤从北庭打回来的两万四千弟兄,别说寻常刺客,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这院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更何况,整个长安都在孤的掌控之中,那些魑魅魍魉真要有胆子来,也得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谢小七没再劝,既然话已带到,再多说便是逾矩。 他垂首躬身,再次行礼:“臣的话已带到,夜深了,不敢叨扰殿下歇息,臣告退。” 李承业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了营建图纸上,仿佛方才的提醒,不过是夜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谢小七倒退着出了正厅,直到踏出别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才仰头,看了一眼坊巷尽头的黑暗,眸底的恭谨尽数化为冷光。 不远处,百户沈炼正候在阴影里,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大人。” 谢小七没点头迈步往巷外走,沈炼立刻跟上,两人走出半条街,拐进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院里候着的金陵来的百户周肃,见他进来立刻躬身。 “都办妥了?” “回大人,都办妥了。”沈炼躬身回话。 “那明天就由你来带队,切不可疏忽大意!”谢小七坐在堂中,拿起桌上的冷茶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什么。 (求发电呀,现在数据不好呀。t t发电能带一点数据。) 第706章 双方决裂 次日天光大亮,长安东站的站台被蒸汽裹成一片白雾。 汽笛长鸣撕开晨雾,钢铁车轮碾过钢轨,发出沉重规律的嗡鸣,晨风卷着煤烟味,拂过站台上攒动的人头。 两名“江南商人”被粗麻布袋从头罩到脚,仅露的手腕脚踝锁着镣铐,拖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罗网卫缇骑分左右围定,手按刀柄,推搡着二人往列车方向走,引得沿途准备搭车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交头接耳的私语,无数双眼睛黏在被布幔裹住的人身上,猜度着这二人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会被这样对待押送。 户部郎中周景元,早早立在登车梯旁,看向罗网卫的队伍,眉峰蹙起。 只因昨日还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的缇骑,今日竟只剩寥寥数十人,往日里三步一岗的肃杀之气,仿佛淡了大半,连押解人犯的队伍都显得松垮。 他当即跨步上前,拦在正抬手示意登车的谢小七面前,语带质问:“谢千户,今日押解钦案要犯返京,干系陛下钦定的大案,你罗网卫的人手怎会少了这许多?若是沿途出了半分差池,你我谁担得起这份罪责?” 谢小七本就因汪杰自尽的事,心头积着戾气,闻言丝毫没给对方好脸色。 “太子殿下坐镇长安新都,哗变余孽未清,世家暗流未平,罗网卫精锐尽数留下,护太子行辕周全,余下这些人看住两个阶下囚,绰绰有余。” 他话锋陡然一转,抬手指向站台一侧列队的户部差役,顺势将烫手山芋甩了过去:“既然户部对押解事宜这般上心,那后续沿途值守、登车安置、沿途州县对接的琐事,便尽数交由你部接手。 我罗网卫只掌人犯核心看管,其余杂务,恕不奉陪。” 周景元被噎得喉间一堵,看着谢小七眼底的冷戾,终究不敢再硬争。 昨日宅院对峙,剑拔弩张还历历在目,他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平白惹来对方疑心。 只得咬着牙颔首,挥手示意身后的户部差役上前,配合罗网卫打理登车的一应事宜,心里却早已笃定——他这是被汪杰的事乱了方寸,又分了大半人手给太子,如今已是外强中干,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谢小七转头唤过百户周肃,附耳低声道:“带五十名弟兄,押着人犯登列车末尾密封厢,全程守在厢门内外,半步不许离开。 沿途但凡有任何人,靠近厢体三丈之内,无需通禀,格杀勿论。” “属下遵命!”周肃抱拳躬身,转身猛地一挥手,五十名缇骑即刻列成两队,将两名裹着布幔的人犯护在中间,推搡着往车尾走。 车尾登车口,谢小七让人看着入口,召沈炼近前用唇语吩咐:“给我盯着周景元,有异速报。” 沈炼心头一紧,不动声色转身离去。 ............. 轨车登车口,第一遍发车的铜铃声,惊醒立在原地的周景元,见罗网卫的人全部上车,旋即屏退随从,独自走向道旁的烧饼摊。 “掌柜的,两个热烧饼,多撒芝麻。” 摊主应声翻饼,油纸裹好递来。 周景元接饼时,三枚铜子平推到案上,咬了一口,随口道:“手艺够正,有永宁焦盖烧饼那股焦香,真是不可多得。” 摊主笑应:“客官好口福,就是按永宁的法子做的,跑这条线的客官都爱。” 周景元拿了饼,转身回登车处,神色如常。 不多时,同样上车的沈炼归至谢小七身侧,垂首,压着声线回禀:“周景元去了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跟摊主说,饼有永宁焦盖烧饼的焦香,其余无异常。” 二遍发车铜铃响起,蒸汽锅炉轰鸣渐沉。 谢小七立在登车梯旁,沉思了片刻,从怀中摸出皇帝御赐的令牌,塞进沈炼手里。 “永宁,熊耳山段。卯时发车,你走驿道快马,必须比车早一日到。” 他侧过头低声道:“下车,去长安百户所,带几个过命兄弟,提前摸清楚轨段动静,去陕豫铁道兵备司,牌子先拿着,先斩后奏,我怀疑那边没那么简单。” “事了,你立了功就到我麾下当差,许你一个前程。” 沈炼接过令牌,看到如朕亲临几个大字后,心如擂鼓,攥紧令牌躬身应诺:“卑职明白,必不辱命。”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没入人流,不多时,六骑快马从站台侧巷扬尘而出,先一步往潼关方向去了。 三遍发车铜铃响彻站台,蒸汽轰然翻涌。 谢小七抬眼扫过登车的周景元,转身迈步踏上了轨车。 “周景元,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我说过,咱们诏狱见!” 高亢的汽笛再一次长鸣,白雾翻涌间,钢铁车轮缓缓转动,列车载着密封厢里的“人犯”、各怀心思的押解官员,还有那未知的烧饼郎,朝着金陵的方向滚滚而去。 ............... 此时,长安城南,阮府深宅的正厅。 李承业端坐主位的太师椅上,一身常服未带仪仗,只随了两名亲卫守在厅外。 他叩着面前的茶盏,水雾袅袅,却半点没暖意。对面太子少傅阮经天垂着眼,依旧慢悠悠捻着紫檀佛珠,一身素色锦袍,姿态恭谨。 厅内的侍女早已屏退,只留他们二人。 “少傅,新都营建到了宫城夯土的关键节点,后续石料、木料,还有铁路支线铺进工地的轨料,都等着钱粮支应。 之前约定好的,本月世家联合拨付的三百万银元,该到位了。”李承业先开了口,语气耐着几分性子。 阮经天闻言,佛珠捻得顿了顿,看向太子时堆起几分无奈,起身拱手道:“殿下,非是老臣等拖延,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话锋一转绕起了圈子:“殿下也知道,前阵子六万徭役哗变,长安周边的田庄、工坊都遭了祸,各家的佃户跑的跑、伤的伤,秋粮收上来本就不足,又要赈济族中旁支、乡里流民,各家的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再者,”阮经天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工部近日上调了石木物料的官价,江南的煤铁也涨了三成,就连修铁路的钢轨,都比年初贵了近一倍。 老臣等就算想凑钱,也架不住这般流水似的花用啊。” 听到对方说没钱还诉苦,李承业额角跳起一根青筋,手停在了茶盏沿上,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全是托词——关陇世家盘踞关中百年,田产万亩,矿山数座,别说三百万银元,就是三千万,也未必能掏空他们的家底。 李承业脸色不善,索性懒得虚与委蛇,直接问道:“阮少傅,孤问的不是各家有没有钱,是约定好的拨款,何时能到。 新都营建是国本,也是当初你们二十余家世家,跪在孤面前请愿迁都、求复长安荣光,才定下来的事。 如今工程过半,你们跟孤说没钱了?” 面对太子质问,阮经天神情不变,不疾不徐换了个由头:“殿下息怒,老臣等也有难处。 近日朝堂上弹劾殿下的折子堆成了山,金陵那边,江南的文官们日日拿新都靡费说事,老臣等若是再大笔拨钱,怕是要被御史参个‘交通东宫、耗空国库’的罪名,到时候,反倒给殿下添了麻烦。” “哼,现在想起麻烦了?”李承业猛地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孤砸进去金山银海,给你们关陇世家修新都、拓铁路、开矿山,现在你们跟孤说怕麻烦?”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锁着阮经天,一字一句道:“孤今日把话说明白,此来不是与你们商议的。三百万银元,三日之内,必须到账。 否则,新都工程停摆,你们之前投进去的钱粮,尽数都会化为乌有。” 阮经天终于停下了捻佛珠的手,脸上的恭谨淡去,露出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殿下,恕老臣直言,这笔钱怕是拨不出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承业的眉峰,骤然拧起。 “殿下此前从坤宁宫私库、内帑,还有户部预支的款项,合计两千两百三十七万银元。” 阮经天的声线平稳,字字如刀,“截至上月月末,已经尽数耗尽,从征地、迁民,到修铁路、建工坊、备工料,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老臣这里有完整的账册,殿下随时可以查验。” 两千多万银元,是大唐一年六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是他压上了储君的体面、母后的期许,以及父皇的信任,如今阮经天轻飘飘一句“尽数耗尽”,就想一笔勾销? 李承业浑身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他豁然站起身盯着曾经的老师,双目赤红:“耗尽了?阮经天,你跟孤说尽数耗尽了?!” “是。”阮经天也站起身,躬身垂首,语气却半步不让。 “不仅如此,关陇二十余家世家,已经合议过了,新都工程靡费无度,又接连出了哗变、屠戮徭役之事,朝野非议极大,各家无力再继续跟进,决定集体撤资,回笼剩余钱粮,安抚族中子弟与乡里。” “撤资?”李承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气急反笑,笑声里满是冰寒。 “好!好!好一个关陇世家!好一个孤的太子少傅!” 他几乎贴到阮经天身前,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当初是你们联名上书,请孤定鼎关中,说长安是龙兴之地,关陇世家世代辅佐大唐,愿倾家荡产助孤开创万世基业! 是你们拿着舆图,跟孤敲定新都规制、铁路走向,说要随孤共定乾坤!如今孤把全部身家砸进去了,工程骑虎难下了,你们跟孤说要撤资?把孤当愚物戏耍,是吗?!” “殿下息怒,老臣等也是迫不得已。”阮经天依旧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却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世家子弟也要生计,族中老小也要安身,实在是无力再支撑了。” “无力支撑?”李承业冷笑一声,拂袖转身,再也懒得跟他多费半句口舌。 他走到厅门口,脚步顿住,回头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阮经天,今日之事,孤记下了,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日,莫要后悔。”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踏出阮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 厅内,阮经天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恭谨尽数褪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 不是他想撕破脸,是太子的屠刀,已经架在所有世家的脖子上。 今日不撤资,他日太子登基,收田、收矿山、铁路之权,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们关陇世家。 这一局,从一开始就没有两全的路。 (铁路有相当一部分是民营,铁路很花钱,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大唐的版图太大了。) 第707章 孤注一掷 当东宫的马蹄声消失在坊巷尽头,阮府管家便匆匆忙忙跑进正厅,躬身禀报道:“家主,长安县令周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有要事,只能当面禀于家主。” 阮经天眉峰微蹙。长安县令周墨是他一手拔擢的门生,无事绝不会贸然登门。 他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五品官服的周墨快步入内,进门便躬身行大礼,脸上满是焦灼,礼未行全便凑上前道:“座师,出了桩蹊跷事,学生不敢耽搁,立刻来禀于您。” “说。”阮经天坐回太师椅,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波澜不惊的城府,不自觉让人静下心。 周墨深吸一口气,将今早探得的消息告知。 “昨夜亥时,罗网卫的人持谢千户亲署的手令,到县牢提走了两名定谳的死囚,手续齐全,印信无误。 可问其提人用途,只说是钦案要用,半个字不肯多言,还严令学生秘而不宣,连牢头都下了封口令。 学生思来想去,此事太过诡异,不敢瞒您。” “死囚?”阮经天端着茶盏的手,骤然顿住。 —听下人来报,今日清晨长安东站,罗网卫押解人犯登车时,人手锐减,还有那两个被头套,布幔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自始至终无人见过其面容声息。 阮经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热茶泼了满桌却浑然不觉,他口中喃喃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一个罗网卫千户当真是小看不得!” 今天,清晨发车的蒸汽列车上,被周景元视作灭口目标的两个“商人”,根本就是从县牢提走的死囚!这是罗网卫摆在明面上的栈道,是专为江南文官挖的陷阱! 而真正的两名核心人证,早已被谢小七分派精锐秘密押解,绕路往金陵而去!这才是他藏在暗处的陈仓! 周景元至今还蒙在鼓里,只当对方人手不足、防备松懈,一门心思要在铁路沿线动手灭口,殊不知他只要敢动,便坐实了劫杀钦犯、谋逆的死罪! 届时罗网卫顺藤摸瓜,江南文官集团顷刻便会被连根拔起! “座师?”周墨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不由得慌了神。 “你即刻回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说,牢中之事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得外泄。” 阮经天回过神对着周墨一挥手,言辞狠厉。 周墨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阮府,厅内只剩阮经天一人。 他想到了诸多人手,最后还是摇摇头,对着门外厉声道:“去!把文武给我叫来!立刻!带上府中所有家兵统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阮经天长子阮文武,便带着三名家兵统领快步入内。 头一次见到脸色煞白的父亲,阮文武连忙问道:“父亲,这是出了何事?太子刚走,您怎会这般失态?” “出事了,出灭门的大事了。”阮经天打断他,快步走到厅门前确认四下无人,反手合上门,字字都带着急意。 “那罗网卫的谢小七设了一局!他昨夜提了长安县牢的两名死囚,顶替江南商人押上了火车!真正的人证,早已被他派人从其他地方,秘密押往金陵了!” 阮文武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剧变:“什么?!那周主事那边……他还筹谋着在铁路沿线动手,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至今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阮经天紧紧攥着紫檀佛珠。 “火车清晨自长安东站发车,至今刚过半个时辰,中途需在渭南、华州、潼关站点依次加水加煤,蒸汽车行速本就缓慢,此刻尚未踏入渭南地界!” 阮经天往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阮文武的眼睛,一字一句下死令: “你亲带二十名精锐家兵,骑府里最快的健马,沿京畿驿道全速追赶,务必在火车驶入渭南驿站前截住周景元! 告诉他,这是罗网卫布下的死局,立刻叫停所有灭口安排!他只要敢动一下手,就等于给太子递上谋逆的实证,我们阮氏满门,乃至整个关陇世家,都得跟着他抄家灭族! 即刻分八十名最精干的人手,沿驿道往潼关方向全线排查,罗网卫押解真钦犯、真证人,绝不可能坐那趟招摇的火车,必走这条出关中的官道驿道,或是沿线山野小路! 找到他们的踪迹,就地处置,永绝后患!” 阮文武瞳孔一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失声道:“父亲?!您是说……那趟火车是幌子?可就算拦住周景元,罗网卫秘送的人证……那可是陛下亲定的钦案人证,一旦动手截杀,可是捅破天的事啊!” “那就让他查不到!”阮经天眼底翻涌着厉色。 “今日我当着太子的面,说要撤了新都建设的钱粮,我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以为他走时那句‘他日莫要后悔’,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太子是什么性子?西征北庭不过大半年,便杀人盈野,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今日我们敢拂他颜面、断他新都钱粮,他日他登基称帝。 第一个要夷灭三族的,就是我们阮氏,就是整个关陇世家!他欲夺私田,尽归官有、还要收归矿山,铁路运营,哪一样不是要刨我们世家,百年基业的根?!” “现在只有两条路!”阮经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要么截住周景元止损,同时截杀人证永绝后患,保住江南这道屏障,我们还有翻盘的余地。 要么就等着太子和罗网卫,拿着铁证把我们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听罢,阮文武浑身一震,脑子里的犹豫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抱拳躬身,铿锵保证:“儿子明白了!这就带人去!绝不负父亲所托!” “慢着!”阮经天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眼底满是算计。 “光靠我们的人不够!潼关以西,渭南到华州的山野里,有不少是亦民亦匪的村寨,罗网卫要躲人耳目,必然会走山野小路! 你出发的同时,我会让师爷写亲笔信,盖我的私印,飞鸽传书沿线各寨的寨主!悬赏万金,只要能截住罗网卫秘送的人证,格杀勿论,无论死活,事后我保他们关中商路畅行无阻,矿山分润三成! 记住,就算拦不住周景元的布局,就算人证出了潼关,往东一路到金陵,沿途所有绿林道、江湖势力,我全都会打点到位,绝不能让人证活着踏进金陵城一步!” “还有不到万不得已,别跟罗网卫硬拼!”阮经天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阮文武的肩骨里。 “先拦住周景元,再锁死人证踪迹,动手务必干净利落,不留下半分把柄!” “请您放心父亲,必不让他们活到金陵。” 阮文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厅门。 一个时辰之后,长安城外的某处庄园,大门轰然洞开,八十名家丁人人腰佩横刀、背挎燧发短铳,翻身上马,健马扬蹄卷起漫天尘土,朝着京畿驿道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厅内,阮经天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长安东站的方向,他原本打的一手好算盘,是坐山观虎斗,让江南文官集团与太子、罗网卫两虎相争,他居中制衡,坐收渔利。 可谢小七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打碎了他所有的算计,反倒把他逼上了悬崖。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和太子彻底撕破了脸,和江南人绑在同一条船上。 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一局,他赌上了阮氏满门三百余口,赌上了整个关陇世家的百年基业。 阮经天闭上眼,不禁反思如今危局,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明明一心只想要当渔翁,结果却主动滑入,那无边的风暴之中。 忽的“咔嚓”一声脆响,他那串极为珍视的佛珠,应声崩裂,珠粒簌簌滚落满地。 他猛地睁眼,低头看着地上散乱的珠粒,怔怔发愣。 (书友们免费发电,能够提升小说的数据。 t t拜托了,叩首。) 第708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翌日,长安城东破落的民宅巷口,曾经在长安显赫一时的薛家嫡子,薛长贵靠在门后,耳边还回响着坊市间的闲言碎语。 薛家嫡支彻底垮了,长房的田产、矿山、铺面,被二房三房联合韦、裴、柳、杜四家世家瓜分干净,连祖宅都被占了。 只留他这个嫡长子和寡母,被赶去了城郊的破屋,成了全长安世家圈子里的笑柄。 他爹死得不明不白,阮府来人说是力战殉国,却连尸身都没给薛家留。 那些往日里围着他阿谀奉承的族亲,转头就成了啃食薛家的豺狼,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长安世家。 薛长贵咬着牙,他今年才十九,自小跟着父亲在行伍里滚打,刀枪火铳样样拿得起,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刚过晌午,他攥着腰牌一路直奔前明秦王府,如今的太子行辕。 门口的龙骧军亲卫刚要抬铳拦人,他便单膝跪地高喊:“薛家嫡长子薛长贵,有关于关陇世家谋逆的秘事,求见太子殿下!事关钦案人犯安危,迟则生变!” 亲卫见状不敢耽搁立刻入内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引着他进了王府正厅。 李承业一身锦衣端坐主位,昨日从阮府带出来的杀意让人窒息,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薛长贵,漠然开口:“你说你有世家谋逆的秘事?” “是!殿下!”薛长贵以额抵地,闷声将薛家被瓜分、父亲死因蹊跷、以及谋逆之举全盘托出,末了重重叩首。 “我曾亲眼瞧见阮经天私家庄子里,冲出近百骑人马,人人跨马背弓、腰挎短铳,出了城便往渭南驿道的方向去了!学生在行伍里混了多年,知晓那些人绝不是寻常护院,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死士!” 渭南驿道? 李承业忽然怔住,他想起昨天正是谢小七押解哗变案人犯,乘蒸汽列车返金陵的日子! 而阮经天在那个时候,派死士往渭南去,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贺镇岳!”李承业猛地起身,对着帐外厉喝一声。 身为东宫武官的贺镇岳,立刻从门外跨步进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立即去军营,调一个总旗的弟兄(150人),全配快马短铳,沿驿道全速追击长安发往金陵的蒸汽列!务必护住列车和钦案人犯,但凡有劫车的匪逆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贺镇岳抱拳起身,刚要转身却被薛长贵高声叫住。 “殿下!”薛长贵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渭南沿线的山形地势、村寨匪窝,学生比军营里的弟兄们更熟!那些死士走的小路,贺将军未必能追上! 学生愿带队追击,就算是死也绝不让阮家奸计得逞!只求殿下能给学生一个机会,给薛家、给我爹讨一个公道!” 李承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仇恨,沉默片刻最终颔首:“好。孤准你带队,持孤的东宫令牌,沿线驿站、卫所,尽可调用,人,你带回来,公道,孤给你。” “谢殿下!学生万死不辞!”薛长贵重重叩首,接过贺镇岳递来的东宫令牌,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行辕。 门外马蹄声很快炸响,一百五十骑龙骧军锐士,跟着薛长贵的身影,卷起漫天黄尘朝着渭南驿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行辕内李承业站在舆图前,看着在陕豫铁路的渭南,眼底寒意翻涌。 阮经天!这次是你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孤真想知道,届时,你该向孤如何辩解?! ................... 哐当——哐当——哐当—— 蒸汽列车碾过钢轨接缝,不断发出仿佛解体的撞击声,可它犹如一条铁龙载着雷暴,穿过关中平原的黄土沟壑,朝着金陵的方向蜿蜒前行。 列车末尾的密封隔间里,气氛沉凝像是拉满的弓弦,隔间中央两名戴着头套,手脚镣铐的“江南商人”,被牢牢固定于地板的铁椅上,动弹不得。 铁椅两侧泾渭分明坐着两拨人,左边是罗网卫缇骑,五十人分两列,手始终按在腰间短铳上,盯着对面的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右边是刑部差役身后还有礼部、户部的随行吏员,人人手里握着腰刀瞪圆了眼,与罗网卫的人针尖对麦芒,车厢里仿佛呼吸都带着火药味。 上首的桌案旁谢小七靠着窗,一身劲装正慢条斯理地啃着,怀里掏出来的麦饼干粮。 他吃得很快,旁边放着一个牛皮水葫芦,全程没看对面的人一眼,仿佛周遭的氛围与他无关。 户部郎中周景元,还有刑部主事张慎、礼部员外郎韦绳,三人看着谢小七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终于周景元开了口,脸上堆着和煦,语气挖苦:“不愧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谢千户出门办差,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这列车上的餐食再差,也总比干硬的麦饼强,何必这般苦了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说到底,一天到晚能挣几个钱,至于这么拼命吗?” 谢小七懒得搭理,自顾自啃着麦饼。 周景元脸上的笑僵住,却仍旧不依不饶:“也是,罗网卫办钦案,处处是险,万一被人在饭食里下了东西,丢了差事是小,丢了脑袋可就不值当了。 不过谢千户也不必这般紧绷,不如我做东,请弟兄们吃点热乎的?兄弟们押解人犯一路风餐露宿,也不容易。” 说罢,他不容分说,抬手便叫来列车上的乘务,热情道:“去,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饭食全端过来,再打两壶好酒,送到这隔间里来。” 乘务刚要应声,谢小七只是冷冷扫了乘务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乘务浑身一哆嗦,看着对方眼底的杀气,转身就跑。 ——给脸不要脸! 周景元神色阴沉刚要发作,谢小七已经啃完了最后一口麦饼,拿起桌案上的牛皮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印着烫金“金云”二字的卷烟——这是大唐户部制烟工坊与皇家南洋公司联合出品的官烟,寻常官员根本拿不到。 谢小七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随手把剩下的半包烟,扔给了身后的缇骑们。 那群早就眼馋的汉子们,立刻哄抢起来,各自叼上烟,却没人敢先点,都等着上首千户先动。 火折子擦亮舔过烟丝,谢小七深深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烟圈,正正喷在了周景元的脸上。 辛辣的烟味呛得周景元,猛地咳嗽起来,正要发作就听见谢小七懒懒开口:“从上车到现在三个时辰,你看了二十八次时间。怎么?是你的表不准,要不要我给你对对?陛下赏的正宗御用品。” 话音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带银链的怀表——正是逍遥侯朱慈烺,仿西洋贡品所制的款式,表盖弹开,清脆的走时声在列车里清晰可闻。 周景元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哼了一声:“我不过是怕你耽误了回京的时辰,不像你,行事毫无准则。 你可知,这列车再往前,就要进熊耳山了?这一带山高林密,遍地都是亦民亦匪的村寨,平日里劫道掠货是家常便饭,连官府都管不住。 你就带这么几个人押解人犯,怕是连这熊耳山都出不去。” “亦民亦匪?”谢小七嗤笑一声,又吸了一口烟,烟灰弹在周景元面前的桌案上。 “到底是民扮的匪,还是某些人养的狗,周郎中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睛死死盯着周景元,一字一句道:“如果这些匪逆,就是你等了一路的人,那巧了我也在等人。不如咱俩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周景元眯起了眼。 “很简单。”谢小七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吐出的字却冰寒刺骨。 “我输了,这颗脑袋你可以亲手摘下来,你输了,诏狱里一百零八般刑具,还请周郎一一尝遍,如何?” 周景元脸颊肌肉抽了抽,忽然咧开道:“哈哈哈.....谢千户说笑了,什么匪不匪的,本官怎么会知道?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路途凶险罢了,何必这般剑拔弩张?” “是吗?”谢小七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烧饼好吃吧?那永宁焦盖烧饼的味儿,正不正?” 此话一出,周景元勃然色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站台烧饼摊的暗语传信,竟然被罗网卫给发现了! ———不过事已至此,周景元索性也不装了,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接着表情玩味的看着谢小七。 “谢千户就这么笃定,自己赢定了?” 话落,他往前猛地贴到对方耳边,语气森然:“没错,我确实在等人,而且我也知道你在等什么人,如果本官所料不差,你大概会派人去陕豫铁道兵备司调兵,对吧? 毕竟这条路上就他们最近,只是——很可惜,陕豫铁道兵备司,从上到下都是我们的人。” 他哂然一笑,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这位罗网卫千户,眼底轻蔑溢于言表:“兵痞就是兵痞,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斗得过我们? 你以为你布的是局,殊不知,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我们的网里!这一局,我等赢......啊!” 没等他把话说完,谢小七豁然起身,左手一把揪住周景元的衣领,右手狠狠往下一按。 “嘭”的一声闷响,周景元脸被死死按在实木桌案上,鼻梁撞塌鲜血直流,连眼泪都不禁涌了出来。 “你在鬼叫什么?姓周的,老子已经忍你很久了。”谢小七像是在发泄般,表情声音里满是畅快,短铳更是狠狠顶在周景元的后脑勺上。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隔间里瞬间炸了锅。 罗网卫的缇骑们纷纷拔铳在手,齐刷刷对准了对面的刑部差役;刑部差役也立刻抽出腰刀,横在身前自保。 礼部、户部的吏员们纷纷后退,一个个躲在座椅间,生怕被流矢打中。 因为谁也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两拨人脑子都有些发懵,全都下意识铳口对着刀尖,仿佛现在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瞬间就是一场血拼。 张慎看着被按在桌上的周景元,厉声喝道:“谢小七!你敢对朝廷命官动武?!快放了周郎中!” 谢小七理都没理,手里的铳又往前顶了顶,周景元被按在桌上脸挤得变形,却依旧梗着脖子骂道:“谢小七!你敢动我一下?!劫车的人马上就到了,你今天必死无疑!” ——仿佛是在印证周元景的话。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列蒸汽列车剧烈震颤,车轮与钢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桌案上的杯盘水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紧接着,列车的运作缓缓停止,整列火车硬生生逼停,在熊耳山峡谷的轨道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从车头方向就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劫匪!劫匪来了!!” “火铳!有火铳!!救命啊!!” “跑啊!”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炸响在峡谷里,伴随着车厢里乘客的哭喊尖叫,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顺着车厢一路传到末尾的隔间里。 守在隔间门口的缇骑猛地回头,高声喊道:“大人!数目不详的劫匪从车头杀来!已经破了两节车厢!” 张慎和李嵩瞬间面无血色,慌得浑身发抖,刑部差役们也乱了阵脚,握着刀的手不停打颤——他们都是京城衙门里的文吏差役,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劫杀场面。 谢小七眼底寒光爆闪,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桌案上揪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拽到身前,对着乱作一团的刑部差役,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慌什么?!” 他声线低沉带着杀伐之气,竟压过外面的铳声,令差点跑路的差役们停住脚步。 “周景元谋逆,这群匪是他叫来的,你们想跟着他一起死,还是想活着回金陵?”谢小七的铳口,又顶了顶周景元的太阳穴,逼视周围所有刑部差役。 “想活命的,把手里的家伙全举起来,听我指挥!敢不听令的,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的主官,再杀你们这群临阵脱逃的废物!” 差役们面面相觑,看着被死死制住的周景元,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惨叫声,纷纷举起腰刀,齐声应道:“听千户的!我们听千户指挥!” “很好。” 谢小七冷笑一声,反手将周景元推给身后的两名缇骑,厉声下令,“把周景元、张慎、李嵩,还有这群户部礼部的官儿,全给我捆起来! 锁到人犯旁边的铁椅上!派两个人盯着,敢动一下,直接打断腿!” “属下遵命!” 缇骑们立刻上前掏出随身的牛筋绳,不等张慎李嵩反抗,就将几人连同周景元一起,结结实实地捆了个严严实实,嘴也用破布堵上。 控制住所有官吏后,谢小七立刻转身,走到隔间门口,环视整节车厢的结构,对着罗网卫缇骑和刑部差役,下达指令:“所有人听着!以车厢铁板为壁垒,层层退守,务必挡住匪徒,援军最多半个时辰抵达!” 半个时辰?被绑缚座椅上的周景元,要不是嘴被堵住差点就笑出声,铁道武备司团总就是他们的人。 ——谢小七!我一定要看着你死! 第709章 慑营 陕豫交界的函谷关下,陕豫铁道兵备司的大营,就扎在铁道旁的高地上。 晨雾还没散,营门辕门已经大开,巡营的兵丁挎着刀来回踱步,营墙后隐约传来马厩里的马匹嘶鸣。 ——这座额定1200人的内地守备兵备司,实有兵力1000多人,并且养了足足700多匹健马,骑兵规模已然抵得上,大唐一个乙等野战师,放眼整个内地守备营,这都是绝无仅有的特例。 (因为要巡视铁路线,必须配马。) 一夜疾驰,沈炼带着六名,从长安百户所挑出来的过命弟兄,终于赶到了兵备司大营。 六人皆是一身玄色罗网卫劲装,腰间悬刀挎铳,马背上的尘土厚得能刮下一层,此时一夜未眠,人人眼底带着红血。 “站住!什么人敢闯兵备司大营?!” 辕门口的守营兵丁厉声喝止,并举起了火铳,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沈炼一行人。 可当看清几人身上的特殊服饰时,守营兵丁们不禁顿住,枪口也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天子亲军罗网卫,别说他们这些守营兵,就是兵备司的主官,也不敢轻易招惹。 沈炼完全没下马的打算,只是黑着脸瞪了众守兵一眼,疾声怒喝:“罗网卫办钦案,闪开!”话音落,他一夹马腹,径直催马往营内闯。 守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七骑快马,踩着晨雾一路闯到营内的兵备司衙门前,这才被守在门口的亲兵再次拦下。 “大胆!兵备司衙门也是你们敢乱闯的?!”为首的亲兵队正,横刀拦在马前,身后二十名亲兵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晨雾里泛着寒芒。 “就算是罗网卫也得报上名号,说明来意,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沈炼翻身下马,马鞭狠狠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他一夜赶路,又记挂着谢千户在列车上的安危,早已没了半分耐心,对着拦路的亲兵怒斥:“滚开!我可是奉了钦命,持御赐金牌办差,耽误了要事,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钦案?就算是陛下的钦案,也得按规矩来!”早先得到提点的队正,也是个硬骨头拦在衙门前,半步不退。 “没有兵部的行文,没有兵备道的手令,谁也别想进这个衙门!” 双方瞬间僵持住,亲兵的刀越握越紧,沈炼身后的弟兄也纷纷,将手按在腰间的铳柄上。 许是,衙门口的动静传了进去,没过多久,正堂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账册的书吏。 走在前的是兵备司团总何进,正五品武官服穿得周正,肚子微微腆起,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走路的四方步都带着官威。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副团总金牛角,从五品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身劲装绷得鼓鼓囊囊,再看手上老茧,实打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二人的恩怨,整个兵备司无人不知。 三年前豫西匪患,金牛角带着三百人冲了千人匪巢,斩匪首平了祸乱。 可上报兵部的功劳簿上,头功却成了团总何进的,就因为何进的姐夫在兵部职方司任郎中,硬生生把金牛角拼死挣来的团总之位,抢去给了何进,而他只落了个副团的虚衔。 阻人仕途,犹如杀人父母。 这三年来,金牛角心里憋着滔天的恨,却只能隐忍不发——他没背景,没人脉,只能熬,熬到何进任满调走,熬到自己能有出头之日。 .................. “嚷嚷什么!大清早刚上值,就在衙门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何进打着官腔,斜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 最后目光落在沈炼一行人的服饰上,他眼睛眯了眯,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拱了拱手,“嘿,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罗网卫弟兄吗?稀客啊。 赶了一路的路,怕是还没吃饭吧?要不然进衙门里,用点热饭热菜,歇歇脚?” 话说得客气,可他脚下半步没动,身后的亲兵也立刻围了上来,明摆着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昨夜就收到金陵传来的密信,命令只有一个:无论用什么法子,至少拖住罗网卫两个时辰,绝不能让兵备司的人马去熊耳山。 沈炼哪里看不穿他的心思,半点情面不留道:“少他妈给老子废话!陕豫铁道兵备司团总何进听令!立即带你部所有人马,随我前去熊耳山段,护卫陛下钦点的要犯!延误片刻,以通匪谋逆论处!” 何进眼底凶光一闪,假笑渐渐敛去,他挑了挑眉,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公文,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有恃无恐:“沈百户,实在对不住了,本将刚接到兵部正式调令,豫西铁道段有悍匪破坏铁轨、劫掠商队,命我部即刻前往豫州剿匪。 公职在身,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他料定了沈炼只有口谕,没有正式行文,就算有罗网卫的身份,也压不过兵部的正式调令。 内地守备营本就归兵部直管,罗网卫手再长,也伸不到兵部的差事里来。 “兵部?”沈炼心中暗叹,谢千户果然料事如神。 他没再跟何进废话,直接拿出一面鎏金腰牌,上面四个大字——如朕亲临,背面是皇帝的御笔花押,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极为刺眼。 “陛下御赐金牌在此,见牌如见陛下!”沈炼高举起金牌,厉声大喝,声音传遍了整个衙门广场。 “我奉陛下密旨,总领陕豫沿线所有兵马,护卫钦案人犯!谁敢抗旨,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牛角眼神骤亮,第一个撩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高声喝道:“卑职金牛角,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瞬间让所有人如梦初醒,衙门门口的亲兵、广场上的营兵、身后的书吏,一个个下意识跟着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不绝于耳,整个衙门广场上,只剩何进一人,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抖,死死盯着那面金牌:“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过区区百户,怎会有陛下的御赐金牌……” 旋即,回过神来的何进,看着跪倒一片的营兵,.....心中苦也 ——随后,一股狠劲涌上心头,事到如今后退即是死,就只能赌一把了! 他指着沈炼一众,厉声嘶吼道:“假的!这金牌是假的!这帮人是冒充罗网卫的反贼!拿着假金牌来诓骗我们,他们是要谋反!左右亲兵,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命令下了,但他身后的几个心腹亲兵,却是犹豫不决,毕竟看那些罗网卫衣服不像造假,还有那面做工精致,御笔花押清晰无比的金牌,一时间,竟谁也不敢真的上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上百名手持火铳的营兵,在听到衙门里的动静后,先后涌入衙门广场,将沈炼一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可即便将人围住,这些营兵们端举的铳口,也不敢对准沈炼一行人——天子亲军,谁敢动一下,就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谁也不想拿全家老小去赌对方是真是假。 倒是何进看着营兵们,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急得眼睛冒火,跳着脚鼓动道:“你们愣着干什么?!他们是反贼!杀了他们,本官给你们请功!兵部给你们升官!谁敢不动,以同谋论处!” 哗啦啦...营兵们一阵骚动,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之时。 ——砰! 一声枪响划破空旷广场,只见何进额头炸开一个血洞,脸上狰狞表情定格,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广场死一片寂静,沈炼吹了吹铳口的硝烟,高举着御赐金牌,对着围拢的营兵厉声大吼:“陛下金牌在此!何进抗旨不遵,通匪谋逆,已被就地正法!你们还想跟着他造反,被天子诛九族不成?!” 营兵们这下慌了神,纷纷扔下手里的火铳,额头抵地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信他!!” 一声尖利响起,何进身边从南方过来的一个幕僚,从书吏堆里冲了出来,指着沈炼怒斥:“这帮人擅杀朝廷五品命官,就是反贼! 他们杀了团总,就是要逼着你们跟着造反!弟兄们,别上当!跟他们拼.......!” 嗤,一柄唐横刀直直穿过那幕僚的胸膛,刀尖从前胸透出,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持刀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团副金牛角。 他猛地抽回长刀,一脚将那幕僚的尸体踹倒在地,再次撩袍单膝跪地,对着沈炼手里的金牌高声道:“卑职陕豫铁道兵备司副团总金牛角,恭请沈大人示下! 何进通逆谋叛,抗旨不遵,其党羽已被卑职斩杀!营中所有弟兄,皆遵陛下圣旨,听沈大人调遣!” 他早就想斩了何进这个狗贼,只是一直没机会。 如今陛下金牌在此,沈炼又先一步斩了何进,他顺势斩了何进的幕僚,既是表忠心,也是给自己挣一份泼天的功劳。 他忍了三年,如今终于等到出头的机会! 衙门内的惊天巨变,着实令人应接不暇,好在金牛角在这营中,本就靠着实打实的功绩,攒下了极高的声望。 他这一表态,营兵们齐声高呼:“遵陛下圣旨!听沈大人调遣!” 沈炼望着跪倒一片的千余营兵,又看了看身前单膝跪地,姿态恭谨的金牛角——这可是堂堂正五品的营伍主官,如今对着他这个小小的百户,毕恭毕敬口称大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顺着血脉涌遍了全身,这次他人生第一次尝到权柄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波澜,对着金牛角沉声道:“起来吧。即刻集结营中所有能动的人马,随我即刻出发,前往熊耳山京陕铁路段。” 金牛角起身腰杆笔直,高声应诺:“卑职遵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大营里就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七百骑兵率先列阵,三百步卒紧随其后,上千人马整装待发,骑铳上膛,马刀出鞘,杀气腾腾。 沈炼翻身上马,高举着御赐金牌,一夹马腹,当先朝着熊耳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千骑奔腾尘土漫天,朝着那列被困在峡谷里的蒸汽列车,全速驰援。 (这两章八千更~ 求发电qAq) 第710章 这……这还是人吗? 熊耳山峡谷,刚被逼停的蒸汽列车,像一条僵死的钢铁巨蟒,横卧在钢轨上。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刚好把列车死死困在中间,前后无援。 前方铁路被人用火药炸出深坑,车头锅炉还在冒着滚滚白汽,车厢里乘客的哭喊尖叫,混着山风飘得很远,而这些哀嚎又很快就被接连响起的火铳,利刃入肉声压下。 峡谷两侧的乱石堆后,马家寨大当家马义元正扒着岩石,盯着列车末尾的密封隔间,脸色阴沉无比,额头手心俱是冷汗。 他占山为王十几年,靠着熊耳山天险,平日里只劫过往商队,从不碰官府车驾,更别说朝廷钦犯专列。 可几天前,一伙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挨个找上了熊耳山的四家山头,每家都甩下了足足三千银元的现钱,许诺事成之后再补两千。 五千银元,是他们四家山寨拼尽全力,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 对方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按给定的时间、地点截停这趟列车,车尾隔间里的人,必须全部灭口,一个活口不留。 第二,整趟列车不能留下任何活口,车上所有金银财物,全归他们四家瓜分。 对方连列车的班次、车厢配置、途经时间都给得一清二楚,只说车上有几个得罪了,大人物的江南商人。 利字当头,四家山头一拍即合,凑了五百多号精壮悍匪,两百多匹快马,提前三天就在这峡谷布好了局。 可直到列车被逼停,他们看清车厢里的人是官家缇骑,还有穿着官服的刑部差役,马义元整个人都傻了。 “大当家!完了!咱们捅破天了!”旁边二当家浑身抖得像筛糠,嗓子几乎破音。 “那是罗网卫!天子亲军!咱们劫的不是商队,是朝廷的钦犯专列啊!” 马义元攥着环首刀的手,肠子都悔青了,这哪里是唾手可得的肥差,这是把全寨老小的脑袋,往阎王爷的铡刀底下送! 劫杀朝廷官差、袭击钦犯专列、屠戮全车乘客,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一旦被朝廷盯上,别说他这小小的马家寨,整个熊耳山的山头都得被官兵平推。 ——这钱拿得太烫手了! 这时,其余三家山头的当家也聚了过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你看我我看你,全然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 “马哥,现在怎么办?”李家寨的当家急得满头是汗,“咱们刚冲车头的兄弟已经动手了,乘客杀了快一半,现在撤,罗网卫也记了咱们的脸,照样是死路一条!” “撤?晚了!”马义元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雇主给的是全车灭口,一个活口不留!现在咱们手上沾了血,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现在跑了,朝廷掘地三尺也能把咱们挖出来!” 他环视几个当家的脸,眼中闪过狠戾,咬着牙下决心:“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了!” “大当家,您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马义元抽出长刀往前一引。 “一不做二不休,按雇主说的来!全车人都宰了!先把车尾的硬茬啃下来,再清完剩下的人! 分了钱财,咱们立刻烧了列车、炸了轨道,散伙各奔东西,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朝廷就算想查,也没处查去!” 几个当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狠辣,事到如今除了将人杀光,再无第二条路可选。 “干了!” “妈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心思定下,四个山寨五百多号悍匪愈发疯狂,他们从山壁后拖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板、麻袋、圆木,堆在身前当掩体分成了两队。 “一队跟我来,从车尾往车头杀,死盯着那间密封隔间!二队带兄弟们从车头往车尾压,把剩下的活口清干净,别留一个喘气的! 前后夹击,把他们堵死在车厢里!”马义元举刀高呼,“杀进去!车上的金银女人,见者有份!”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峡谷,悍匪们推着掩体顺着铁轨,朝着列车首尾两端冲了过去。 砰砰砰的火铳声接连响起,铅弹噼里啪啦打在车厢钢板上,溅起一片片火星,车头方向的乘客早已没惨叫。 悍匪们已经屠完了前两节车厢,正踩着满地的鲜血,朝着中段车厢压过来。 列车末尾的密封隔间里,谢小七听着前后两面,越来越近的铳声,厉声下令,“守住前后车门!三排轮射压制!” 罗网卫缇骑们立刻应声,铳口死死对准了车门和车窗,三排轮射的铅弹如同疾风骤雨,朝着冲过来的悍匪泼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悍匪瞬间倒下一片,可剩下的人踩着尸体,依旧推着掩体往前冲,很快就贴到了车厢壁上。 他们用撬棍、斧头狠狠砸着车门和车窗,玻璃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不过片刻功夫,前后两道车厢门就被悍匪们用圆木撞开了。 “杀进去!!” 悍匪们嘶吼着刀枪并举冲进了修罗场,车厢空间逼仄连转身都费劲,火铳根本施展不开,不大单独空间变成贴身肉搏。 钢刀对唐横刀,刀刃碰撞火星四溅、所有人面对面互相捅刺,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生命的逝去。 这帮悍匪皆是熊耳山,盘踞多年的积年匪寇,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又被巨款和官兵逼红了眼,士气高到了极点。 罗网卫的缇骑更是悍卒精锐,配合默契,靠着车厢座椅当掩体,三两人一组背靠背厮杀,硬生生把冲进来的悍匪,挡在了过道中段,招招致命,血如泉涌,脚下的地板很快滑得站不住脚。 虽然罗网卫这边浴血奋战还能抵挡,但另一边的刑部差役,却是彻底崩了。 他们本就是京城衙门里的寻常差役,平日里只会拿人审案,哪里见过这种不留活口的疯魔厮杀。 悍匪们红着眼冲进来的一瞬,立马有几个差役吓得腿软,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悍匪们砍翻一片,剩下的人纷纷往后退,被这帮人一路压着打,惨叫声此起彼伏。 “真是一群废物!!” 谢小七看着溃不成军的刑部差役,低骂一声。 反手将身后锁着周景元等人的铁椅护在身后,对着身边两名缇骑厉声喝道,“看好人犯!敢动一下!” 接着,拔出腰间的唐横刀,迎着冲过来的悍匪,加速硬刚上去。 他本就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一身武艺登峰造极,当年在凤阳县街上,曾一刀将受惊狂奔的烈马,连头带颈齐齐斩断,刀之利,力之猛,寻常人根本接不住他一刀。 狭窄的车厢过道里,谢小七的身影犹如山魈旱魃,迎面冲过来三个悍匪,举着刀齐齐劈向他。 他不闪不避,横刀一挡,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三个悍匪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而出。 不等他们反应,谢小七手腕一转,横刀横扫,刀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三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溅满墙。 身后又有悍匪举着刀偷袭过来,谢小七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胸膛,刀刃顺着肋骨缝精准扎进了心脏。 他抬脚踹开尸体抽回长刀,刀锋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一刀一人毫无连半点滞涩。 谢小七继续向前,每一步就是一条人命落下,刀锋一转,就是一片血光炸开。 整节车厢里没人能接得住他一刀,冲过来的悍匪仿佛割麦子般,成片倒下,过道里的尸体越堆越高,唯眼神依旧冰冷没半分波澜。 此时,车厢外马义元等几个当家,正扒着车窗往里看,见那罗网卫千户一刀斩杀三个悍匪,如同砍瓜切菜般在人群里冲杀,一个个都看傻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间,只觉汗毛倒竖。 “额...滴亲娘..咧!这……这还是人吗?”二当家小腿都打着摆子,嘴唇哆嗦,连说话都不利索。 马义元也僵在了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发抖。 他当了十几年土匪,又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人,却没见过这么能打的,这哪里是官差,这分明是从地府走出来的阎罗王!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们早已没了退路。 马义元把心一横,对着身后的匪众大声激励:“都给我上!他就一个人!耗也耗死他!杀他者!老子赏他一千银圆!!” 第711章 东宫泄密案爆发 狭窄的列车过道里,尸体已经堆得快堵死了通路,粘湿的木质地板上,每一步都能踩出暗红色血印。 悍匪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往隔间里涌,前一批人刚倒下,后一批人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他们都被巨款糊住了眼,哪怕明知是死,也要举着刀往前扑,连续激战让谢小七身上,已经添了几条深可见骨的刀伤,劲装被血浸透紧贴身上。 他手里的唐横刀早已卷了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滞涩感,原本五十名精锐缇骑,此刻只剩二十余人还能站着,个个带伤,背靠背缩在隔间角落。 另一边的刑部差役早已彻底崩了,只剩三个还活着的,缩在内圈不敢上前拼杀。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哪怕谢小七武艺再高,在这逼仄的车厢里,面对源源不断的悍匪,也渐渐到了力竭的边缘。 就在这时,被捆在铁椅上的周景元,看着又一批悍匪冲破缇骑的防线,杀进隔间里眼睛骤然亮起。 混战之中,他手上牛筋绳被利刃划开,他拼尽全力挣开束缚,跌跌撞撞地从铁椅后冲出,边跑边喊:“自己人!别动手!我是户部郎中周景元!是我托人叫你们来的!自己人!” 周景元满心以为,这些人见了他必然会停手,然后会护着自己到外面去。 可在这些人眼里只有“全车灭口”的命令,哪里管他是什么户部郎中,那雇主早就交代过,这趟列车上的人不管是谁,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管你是官是匪,只要在这列车上,就得死! 领头之人面无表情,手里的长刀高举,迎着周景元便劈了下去,嗤!他狂喜的脸色瞬间定格,甚至没来得及喊第二句就被乱刀加身。 失去生机的躯体倒在血泊中,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叫来的人,为什么会连自己一起杀。 车厢外马义元头痛欲裂,看着自己这边折损了近百号弟兄,却依旧啃不下车尾的隔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火铳手厉吼:“都给我过来贴到车窗边!抵近射击!往死里打!别管里面是谁!只要在车厢里,全给我轰死!” 二十多名火枪手立刻应声,猫着腰贴到了车厢两侧的窗边,燧发铳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隔间里,手指扣上了扳机。 隔间里毫无遮挡,一旦抵近齐射,剩下的罗网卫缇骑,连半分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谢小七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铳口,被仅剩的二十名缇骑护在身后,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轰隆隆.......” 霎那间,峡谷入口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铁蹄踏地轰如惊雷,在峡谷里反复回荡。 只见这些铁道骑兵,一个个娴熟无比的摘下骑铳射击,铅弹如雨般泼向悍匪身后,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骑兵!是官家骑兵!!”听到动静的所有人炸开了锅,纷纷扭头看向峡谷入口。 晨雾之中,沈炼一马当先,身后七百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顺着铁轨冲进了峡谷。 马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骑兵们借着马速,对着毫无防备的悍匪后背,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劈砍。 峡谷的出口处,已然被金牛角带着三百步卒接管,列阵架枪,把剩下的人变成瓮中之鳖。 这些占山为王的悍匪,欺负商队和寻常差役还行,面对大唐的正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何况金牛角带的兵,本就是常年剿匪的精锐,对这些山匪的路数了如指掌。 仅仅不过半炷香,原本凶神恶煞的劫匪彻底溃散,死的死、降的降,余者皆成尸体。 马义元翻身上马想跑,被金牛角抬手一枪射穿大腿,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被兵丁捆了个结结实实。 峡谷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沈炼和金牛角提着刀,快步冲进了列车末尾的隔间。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里面的尸体造型各异,缺胳膊断腿的比比皆是,血水漫过了鞋底,过道里的遗骸堆成尸墙。 而罗网千户正坐在那堆尸体的最顶端,慢条斯理地擦着刀上的血污,仿佛眼前周遭不过是寻常光景。 见两人进来,谢小七停下擦刀的动作,沉声吩咐:“先救活着的弟兄,把所有活口都看住了,没死的匪众,还有捆着的那几个官员,一个都别放跑。” 他把擦干净的唐横刀缓缓归鞘,锐利扫过地上周景元的尸体,眼底寒芒一闪:“这些人还有他们嘴里的东西,都是捅破天的利器!” “是,千户大人!”俩人抱拳躬身应诺。 ........... 此时,金陵紫禁城,乾清宫。 御案上堆满了奏折,罗网卫指挥使、沂国公刘离垂首站在案前,吐字清晰:“陛下,东宫泄密一案,臣已经追查了两天,根据那些太监宫女招供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太子妃娘娘的贴身侍女,秋竹。” 李嗣炎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色肃然,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个擅自出入太子书房的洒扫太监,是秋竹的菜户,臣已经查实,如今太监一死,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秋竹。” 刘离垂头低语,小心道:“只是她是太子妃娘娘的贴身人,太子妃乃秦国公嫡女,没有东宫手谕、皇后娘娘的懿旨,臣的人不敢擅动。” 太子妃云淼,当朝开国国公、秦国公云朗的嫡长女,开国勋贵嫡系与国同休,没有帝后点头,就算是罗网卫也不能擅闯东宫拿人。 李嗣炎沉默片刻,侧过脸对侍立旁边的掌印太监道:“黄锦,去一趟坤宁宫,请皇后过来。” “奴婢领旨” 不多时,皇后郑祖喜快步走进乾清宫,只听说是关乎东宫泄密、太子安危,脸上便没了平日的雍容,急声问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长安那边是不是承业出事了?” “承业暂时无事,但是东宫出了内鬼。” 李嗣炎将刘离查到的线索,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人在东宫,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朕不好直接动,你去一趟把人交给刘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祖喜听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虽然平日里对旁人素来和颜悦色,可为母则刚,这辈子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动她儿子。 当下二话不说,起身便行:“陛下放心,这事臣妾来办!谁敢害承业,臣妾绝饶不了她!” 不多时,郑祖喜带着刘离,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罗网缇骑,浩浩荡荡地进了东宫。 太子妃云淼正在佛堂里,给远在长安的太子祈福,听说皇后带着罗网卫驾临,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出来。 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请安大礼,神色沉稳,只是眼底带着一丝错愕:“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驾临东宫,有失远迎,还望母后恕罪。 只是不知母后带罗网卫前来,所为何事?可是长安的殿下出了什么变故?” “殿下无事,你先起来。”郑祖喜扶了她一把,语气不愉。 “今日来,是要查一桩关乎东宫安危、太子前程的大案,你身边的贴身侍女秋竹,勾结外人,泄露东宫机要,你可知情?” 云淼瞬间愣在原地,随即脸色从错愕变成了铁青。她立刻转身,对着身边的嬷嬷厉声道:“去!把秋竹那个贱婢给我带过来!立刻!” 片刻,秋竹就被嬷嬷推了进来。她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罗网卫缇骑,还有脸色铁青的皇后和太子妃,当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云淼看她这模样,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得秋竹直接跌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贱婢!本宫待你不薄,把你从秦国公府带到东宫,视若心腹,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 云淼声音都在颤,满是失望震怒,“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勾结外人,泄露东宫的机密!前几日我看你整日魂不守舍、私藏外男信物,还念你年少不懂事,未曾深究,没想到你竟敢干出这等悖逆灭门的事!” “娘娘饶命!太子妃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秋竹哭着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却死咬着牙不认罪。 “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是他们冤枉奴婢!奴婢对娘娘、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敢做半点悖逆之事啊!” 郑祖喜看着她嘴硬的样子,不想多做纠缠,转头对着罗网卫指挥使淡淡道:“刘离,按你们的规矩办,人你带走仔细审问 本宫只要结果,不管过程。” “臣遵旨。”刘离躬身应下,一挥手,身后的缇骑立刻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秋竹就往外走。 侍女的求饶声越来越远,郑祖喜则留了下来,温言安抚心绪激荡的云淼,怕她伤了身子,也细细叮嘱她,务必清查东宫上下,绝不能再出内鬼。 .................. 罗网诏狱,阴冷潮湿,刑具林立。 这里继承了前朝锦衣卫,所有的刑讯手段,对付女犯的法子,更是数不胜数。 缇骑们先给秋竹上了拶指,十根手指塞进刑具里,两边一用力,麻绳收紧,竹片狠狠夹在指骨上,疼得秋竹撕心裂肺地惨叫,几次疼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见她依旧嘴硬,又换了跪铁链,让她光着膝盖跪在烧得通红的铁链上,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随后还有红绣鞋,灌鼻,前者是烧的通红的铁鞋,后者用热油封鼻。 不到一个时辰,秋竹便扛不住这非人的折磨,一字不落地全招了出来。 她在外面有个相好的,是金陵城里的绸缎商苏文景,对她百般讨好,山盟海誓,哄得她晕头转向。 苏文景说想看看,太子平日里的笔墨手迹,留个念想,她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便撺掇自己的对食菜户——负责太子书房的太监,帮着留意太子的文稿。 那太监本就是东宫的洒扫,借着每日清理书房的便利,从本该送入焚字库,统一焚烧销毁的废纸堆里,偷偷截下太子弃置不用的一张手稿。 刘离拿着秋竹的供词,一刻不敢耽搁,立刻飞奔进了皇宫,呈到了李嗣炎的御案前。 待到看完供词,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眼底涌起滔天怒意。 难怪!那帮平日里互相拆台的文官,和跟他们不对付的关陇世家,会在南北同时发力。 原来他们早就拿到了太子的底牌,知道太子登基之后,就要动他们的百年根基,断他们的财路、收他们的权柄! 所以才打算先下手为强,南北勾连,要把朕的儿子拉下马! 他原本是想借着长安之事,好好锻炼一下承业,让他在朝堂和世家的博弈里,立住储君的威严,坐稳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的局势,早已超出了锻炼的范畴。 这帮人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再把太子放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就是个明晃晃的活靶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仅看朱明皇室一脉,便能管中窥豹!。 “传旨!”李嗣炎猛的将供词拍在御案上,语气森冷犹如坚冰。 “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所有掌印都督,即刻到乾清宫议事!一刻不得延误!” “拟明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命太子李承业,即刻交接长安一应诸事,率龙骧军班师回金陵,不得有半分延误!” “再给五城兵马司下死令!金陵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苏文景的人,给朕抓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弄清楚,这桩事,到底是南方的江南文官先动的手,还是北方的关陇世家先挑的头!” 旨意一下,整个大唐的暴力机器动了起来。皇宫内外缇骑奔走,快马飞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朝堂。 (求发电呐,朋友们快来电死作者呀t t。) 第712章 捆绑天下人 金陵,太极殿常朝。 紫禁城晨鼓的余音还没散尽,朱红殿门便缓缓合上,把满殿的死寂封得严严实实。 五品以上常参官按文左武右的定规,鱼贯入殿立班,往日里六部轮值奏事、言官递本谏言的热闹景象,今日荡然无存。 满朝文武垂首敛容,手捧象牙朝笏半挡着脸,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就引来御座上的目光。 文官左班,江南籍官员挤在一处,人人两股战战,面如死灰。 前几日还扎堆上奏、围着太子新政口诛笔伐的他们,此刻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内阁辅臣王显立在文官前列,一身紫色三品朝服规制齐整,玉带束得端正,可藏在朝笏后的手,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就在昨夜,他收到了密报:罗网卫封了全城水陆驿路,长安押解熊耳山劫案、徭役哗变案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日夜兼程往金陵赶。 王显比谁都清楚人证一到,他牵头聚贤德密会、派周景元去长安串联的事,全会被扒得一干二净,那是阖族灭门的铁证。 另一边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两个正三品堂官也是魂不守舍。 程先贞呆愣愣盯着,在脚下的金砖缝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自己,给沿线匪寨签押的路引文书。 黎云明管了十几年刑部,比谁都清楚罗网卫诏狱的手段,后背冷汗早已浸透内衬中衣,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只因殿内两侧,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按着班序纠察失仪,朝参失仪,最轻也是贬官流放,更何况是这风口浪尖。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吏部右侍郎楚荣缩在班列中段,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目光在首辅房玄德的背影、王显侧脸、殿门口之间来回飘,朝笏的夹层里,藏着他昨夜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自劾折。 可他终究没敢动一步——现在跳出来等于当众认了自己结党,罗网卫当场就能把他拖走,连给家族留后路的机会都没有。 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这几个聚贤德密会的核心人物,也全缩在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陈通达管着通政司,这两天江南官员往外地发的家书,全被驿站扣下了,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文官班最前列的首辅房玄德,一身紫色一品朝服站得纹丝不动,全程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户部尚书庞雨,朝笏死死挡在脸前,只求皇帝和罗网卫忘掉,他那日曾踏过聚贤德酒楼的门槛。 大殿内与文臣相反的是武官,以秦国公云朗开国勋贵,以看死人的目光望着,一群前几天还张牙舞爪,现如今犹如缩成一团的羔羊。 整个太极殿里寂静无比,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的大唐朝堂,此刻竟无一人出班奏事,仿佛满朝文武人人揣着一颗炸雷,却没人敢先碰一下引线。 御座之上,皇帝李嗣炎端坐不动,一身明黄龙袍,看着丹陛之下的众生相,突然笑了。 那声音突兀,吓得满殿官员浑身一颤,不少人手里的朝笏差点脱手掉地。 “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李嗣炎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字一句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全哑巴了?前几天不是挺能说吗?一本本奏折递上来,一口一个太子靡费,一口一个新政误国喊得比谁都响,怎么,今日朕就在这专门听着,反倒没人开口了?” 此话一出,满殿官员魂飞魄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偌大个朝堂旧无人敢出班接话。 李嗣炎看着这群缩脖鹌鹑,无趣的摆了摆手:“既然都没话说,那这朝也没什么好开的了。” “退朝!” 内侍尖着嗓子跟着唱喏,李嗣炎拂袖而起,龙辇缓缓驶出太极殿,自始至终,没下一道旨意。 散朝后,群臣出了皇城端门,往日里凑在一起乘车回府的官员,此刻作鸟兽散,各自绕着不同的巷子走。 生怕被皇城门口盯梢的罗网卫缇骑,记上「结党营私」的一笔。 ................... 一个时辰后,四散的官员换了身粗布长衫,绕了三四条僻静巷子,从城南水关的河埠头坐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钻进秦淮河畔某处偏僻的别院。 最里间的密室内,王显坐在上首,同样是一身陋衫,却遮不住内阁辅臣兼礼部尚书的气度。 桌案之上,摊着太子亲笔草拟的土地新政文稿,字字锋利,满是集权收权的强硬手笔。 他抬眼扫过在场众人:吏部右侍郎楚荣、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 众人皆是新朝开国科举拔擢的朝堂柱石,身居高位,身负一方政务,身后牵连南北士林、地方乡望,是新朝稳固地方、维系朝野平稳的关键力量。 “诸位心里都该明白,今日我们已是退无可退。” 王显声音沉缓带着绝境里的清醒,没有空泛的高调,句句皆言生死。 “长安押解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最多五日便抵金陵,人证一到,聚贤德密会、周景元赴长安的事,全会被扒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我满门,皆无活路。” “但我们手里,也有唯一的破局筹码——就是这份太子亲笔写的新政文稿。” 他手掌重重拍在文稿上,沉声道:“太子要尽收天下田亩归官有,要把四方财赋、产业命脉,一把攥死在中枢手里。 这不止是要断我们的后路,是要断天下士绅、士林、百工商贾的活路。” “我们今日私聚,绝非为一己得失、门户私念,而是为这新生大唐的江山稳固,太子殿下西征定边,军功卓着,于国有功。但此番草拟的新政,手段太过刚猛急切。 天下初定,四海方才归心,这般极端集权,会直接打破当下的朝野格局,动摇地方安稳,逼得四方人心浮动。” 他淡淡一笑,没有怯弱,只有身为国之柱石的清醒:“他日若有人诟病我等,无非是说我们非议储君、结党相争。 但我们寒窗入仕,立身朝堂,辅佐新朝开创基业,所求从不是一己富贵,而是朝野有度、宽严相济,四方各安其序,庙堂与地方相互制衡,江山才能长久安定。” “新政一味强压、无限集权,视天下规制于无物,只会搅动四方动荡,治国之道如烹小鲜,贵在平衡,如今海内初平,不宜行酷烈之政、过激之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今日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文稿,送到全天下人的手里,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子欲行之事何等酷烈。” 这番话精准戳破所有人的顾虑,太子想要一刀切全盘收权,挤压所有中层力量的生存空间,看似强化皇权,实则会让半壁江山人心惶惶,刚统一的天下极易再生乱局。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护利,而是两种治国路线的对立:一方是太子推崇的极致皇权集权,一方是开国当下,必须兼顾朝野平衡、地方稳态的稳健路线。 “王阁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黎云明率先开口,久掌刑狱律法,最懂乱世初定、宜稳不宜乱的道理, “这份文稿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把它散出去,全天下人都会看清,太子此策一旦推行,必生大乱,届时,就不是我等要刻意阻拦新政,而是全天下的人都要拦这苛政。” 楚荣颔首附和,建言道:“没错,新朝初建,南北尚未完全凝心,我掌吏部,天下府县官员,半数出自我门下,门生故吏遍布南北十三省。 我即刻修书,快马加急送往各省,把文稿抄录附在信中,让各地官员、乡绅都看清,太子新政到底要动谁家根基。 河南、山东、江南各地,只要乡绅士林动起来,就不是我们几个人在对抗东宫,而是南北朝野,但凡清醒之人都不愿眼见大唐新政自乱根基。” “江南盐运、织造、商贸各行,早已与地方民生绑定一体,新政若是强行落地,层层收权管控,百业必受重创,万千商户、匠户、纤夫,全要断了生计。 我即刻联络江南各行主事之人,把文稿散下去让他们都知道,太子收完田产,下一步就要收盐铁、收漕运、收工商之利。 约定以稳业安民为要,只陈情、不作乱,只谏言、不谋逆,守住臣子本分,不给朝堂落下口实。 但也要让陛下看清,江南半壁赋税根基,全在这些人手里,动我们就是动整个江南的民生赋税。”程先贞手里握着江南商帮的渠道,亦是赞同。 张文弼执掌礼部学政,语气强硬:“士林舆论是我等喉舌,我即刻安排人,把文稿抄录送往南北所有书院、文社。 天下读书人寒窗入仕,靠的就是宗族田产供养,靠的就是乡望根基,太子此策,就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根。 只要文稿散下去,各地书院、文社,必然会群情激愤,议论国策宽严之道,届时,我等挺身谏言阻拦躁进之策,在天下士林眼中,便是顾全大局、安稳江山的良臣。 即便朝堂之上风波再起,天下公论,也绝不会容许无端迫害直臣。” 看着诸位同僚同舟共济,陈通达忍不住共襄盛举道:“我通政司管着天下驿站驿传,南北十三省的文书往来,我会借着通政司的驿传渠道,把文稿以最快的速度,散到南北各行省、府县,绝无半分阻滞。 各地的陈情文书、联名疏状,只要递上来,我尽数收拢,统一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据实奏报给陛下。 要让陛下亲眼看见,四海之内,对此过激新政,皆是人心抵触。我们不是结党,只是汇集民情据实上达。” 夏毕节身为太常寺卿,也不甘人后,捻须道:“近日天象异动,疆界山裂、河流水患接连频发。 我会会同钦天监官员联名具疏,直言天时不稳,皆因国策躁进、政令过苛所致。新朝肇建,最需顺天安民,天时警示,不可不察。 等到民情沸腾,我这份天象疏递上去,便是大局已定。” 七人各掌要害,各司其职,分工缜密,要借着这份文稿,串联朝野民情、士林舆论、地方势力,以规矩、民情、天时、朝局平衡为依托。 把个人的生死局,变成全天下与皇权集权的对抗之局。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留好后手。” 王显目光沉凝,“太子自长安班师返程,沿途路线、驻驿日程,早已由我安插在兵部的同乡官员暗中送出。 等到舆论兴起之时,潼关、洛阳、徐州、扬州一路州府乡望、士林耆老,都会沿路拦轿陈情,恳请太子放缓苛政、体恤四方。 沿途市井流言,只论民生安稳、国策缓行,绝不妄议君上、不涉谋逆,若万不得已,亦有忠义之士,愿以死明志,以血谏言,警醒庙堂。” 密室之内一时沉默,所有人都清楚走到这一步,已是彻底站在了东宫的对立面。 事成,便可稳住新朝治国节奏,保全朝野平衡,更能保住自己满门性命; 事败,便是一身荣辱尽毁,宗族牵连。 楚荣神色凝重:“此局凶险,一旦落败,我等全无退路。而且驿传散稿、南北串联,最快也要十余日才能见成效,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王显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坦荡,一字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此番所为,上为新朝基业稳固,下为四海苍生安稳,中为你我满门性命。 文稿散出去,天下人看清了新政的利害,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事成,天下受益; 事败,所有罪责,我王显一力承担,不累同僚,不牵宗族。 开国江山来之不易,不能因一时躁进之策,毁掉当下安稳。 庙堂不是一人之庙堂,江山不是一家之江山。” 王显的豪言震人发聩,余者皆是开国立身之臣,心中自有格局与底线,既不愿见新朝根基毁于恶政,更不愿坐以待毙,满门抄斩。 六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决绝再无动摇。 “我等愿随阁老,以臣道立身,以江山为重,共阻躁进之政,安稳天下四方。” (还有一章) 第713章 全部拿下! 千里之外的长安,已是暮色四合。 太子行辕外的长街,阮经天刚从里面出来,一身绯色太子少傅官服,捻着山羊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方才在里面太子李承业,依旧在催要新都营建的二千万银元工程款,虽说仍旧被挡回去,但在他看来储君终究太天真了。 新都营建是关陇世家抬起来的,自然也能由他们按下去。太子那套收田、集权、夺矿山铁路之权的新政,早已触了所有世家的逆鳞。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把文稿递去了江南,借江南文官的手削太子的锐气,再借着工程款拿捏住太子的命脉,左右不过是坐收渔利的买卖。 可他刚踏回少傅府的朱红大门,管家便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声不成调:“老爷!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回来了!伤得极重!快不行了!” 阮经天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他一把推开管家快步往里院冲去。 内室床榻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阮文武浑身是血地瘫在床榻上,右手齐根断了三根手指,白骨森然露在外面。 左肩的铳眼还在往外渗血,一身劲装被血浸透,整个人脱力地躺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颓废。 见阮经天冲进来,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又疼得跌了回去:“爹……” “文武!”阮经天箭步冲到床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神情剧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如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人证呢?!” “败了……全败了……”阮文武的头重重砸回枕头上,眼底满是绝望之色。 “就在我们要得手,把那伙罗网卫和人证全灭口的时候,薛家那个嫡子薛长贵,带着一百多号骑兵从身后冲了过来!我们的人当场就被冲散了,活口被他们带走了,不少弟兄也被生擒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阮经天煞白的脸,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后果已再明显不过了。 一旦那些被生擒的私兵,还有核心人证,被带到太子行辕,阮家指使劫杀钦犯、私通匪逆的罪名,就会被钉得死死的。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阮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阮经天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杯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两头下注,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让儿子去灭口永绝后患,竟然会栽在薛家子手里。 “慌什么!”阮经天猛地咬碎了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床榻上的阮文武厉喝一声。 “人还没到太子手里,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立刻派人封了长安城门,但凡出城的人一律严查!再联络沿途旧部,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在人证出潼关之前截下来!” 可他话音未落,府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座少傅府。 管家再次冲进来,声调破音:“老爷!不好了!太子殿下的龙骧军把咱们府全围了!许进,不许出!” 阮经天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 同一时刻,太子行辕正厅。 明黄的圣旨刚被供奉起来,传旨太监躬身站在一旁,对身着锦服的太子低声传着皇帝口谕: “陛下说,殿下西征劳苦,本应让殿下在长安多休整些时日,只是殿下拟的新政文稿,被家贼走漏了风声,南北世家已是群情汹汹。 陛下唯恐世家宵小对殿下下阴手,特嘱殿下,即刻率大军班师回金陵,沿途务必居于军中,不得在外单独逗留,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新政文稿泄露?那篇文稿他只写了一份草稿,便被弃入纸篓的废稿,李承业听到太监的口谕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 之前所有的不对劲串联在一起,关陇世家处处掣肘,新都工程款一拖再拖,罗网卫押送的人证,在潼关附近遭遇劫杀。 原来如此,他一直信任的少傅,从一开始就背弃了自己,泄露文稿、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让长安工地六万异族暴动,全都是他阮经天做的好事! 一股滔天怒火从李承业心底,直冲头顶,随即一拳砸在舆图上,厚重的实木案几,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好!好一个阮少傅!好一个关陇世家!你们骗得孤好惨!” 李承业眼底满是杀伐之气,之前他还顾忌着阮经天少傅的身份,处处留手,如今真相大白便再无半分顾虑。 他猛地抬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贺镇岳!” “末将在!”东宫武官贺镇岳立刻跨步进来,单膝跪地。 “传我将令!调龙骧军三营,即刻包围少傅阮府!府内上下人等,一律只许进,不许出!但凡有敢擅闯擅逃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贺镇岳抱拳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甲叶声渐渐远去。 李承业站在舆图前,周身寒意越来越浓,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对手在金陵,在江南文官集团。 如今才知道最毒的毒蛇,一直就窝在他的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禀报道:“殿下!薛家嫡长子薛长贵带着人证、阮府私兵俘虏在辕门外求见!说有关于关陇世家谋逆的铁证,要当面呈给殿下!” 李承业眼底寒光一闪:“让他进来。” 片刻功夫,薛长贵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厅,进门便双膝跪地以额触地,铿锵道:“卑职薛长贵,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李承业看着他,“你说有阮府谋逆的铁证?” “是!”薛长贵起身,将手里的供词、腰牌、劫杀现场的物证,尽数呈了上去。 “昨夜阮文武带一百余私兵,合绿林匪徒三百余人,在潼关以东设伏,意图劫杀罗网卫押送的钦案人证,尽数灭口! 卑职带人从后包抄,击溃匪众,生擒阮府私兵三十余人,人证安然无恙!” “这些被俘的私兵,已经尽数招供,全是阮府家养的死士,奉阮经天的命令,劫杀钦案人证、永绝后患! 除此之外,卑职还查到,阮经天早已暗中联络陕豫沿途山匪,要在铁路沿线二次截杀罗网卫车队!” 他说到这里,他以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殿下!家父死得不明不白,全是阮经天与关陇世家构陷!如今他们狼子野心,背刺殿下、劫杀钦犯、动摇国本,求殿下给薛家、给家父一个公道!” 李承业翻看着手里的供词与物证,每翻一页,眼底的寒意便重一分。 铁证如山,容不得阮经天半分狡辩,他将供词狠狠拍在案上,对着门外厉声道:“备马!孤要亲自去少傅府,看一看这位孤的好少傅,还有什么话要说!” .... 半个时辰后,少傅府朱红大门外,龙骧军甲士林立,火铳上膛,马刀出鞘,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承业一身玄色戎装,勒马立于府门前,身后跟着贺镇岳,薛长贵与一众亲卫,目光冷冽地看着迎出来的阮府管家,淡淡开口:“让阮经天出来见孤!” 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府内。 不过片刻,阮经天一身素色锦袍,缓步走了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恭谨,反倒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平静。 “老臣阮经天,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带大军围了老臣的府邸,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李承业勒马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阮少傅,孤问你,潼关以东劫杀罗网卫钦案人证的事,是你指使的吗?” 阮经天眼皮一跳,依旧嘴硬:“殿下何出此言?老臣一心辅佐殿下,绝无半分悖逆之心,劫杀钦犯之事,老臣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李承业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薛长贵立刻将手里的供词、物证,尽数甩在阮经天面前。 “你儿子阮文武,带着你府里的两百私兵去劫杀,被当场击溃,被俘的私兵早已尽数招供,画押认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李承业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戳穿他所有的伪装:“还有!孤东宫书房里的新政文稿,是你缱人盗出去递给江南的吧? 新都工程款,你联合关陇世家集体撤资,也是早就预谋好的吧?” “孤拿你当老师推心置腹,你就是这么回报孤的?!借江南文官的手搅乱朝堂,劫杀钦犯灭口,拿捏新都营建掣肘孤的手脚,阮经天,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阮经天看着地上的供词,一直保持的脸终于变色,一切都完了。 “是又如何?” 阮经天缓缓直起身,无视尊卑礼制,眼底全是冷硬,“殿下要尽收天下田产归官,要收矿山、收铁路、收尽天下权柄于皇家,殿下可知,这是在刨我们关陇世家百年基业的根?” 我们鞍前马后追随殿下,倾尽全族之力为殿下铺路造势,盼着随殿下登极同享荣光,换来的就是殿下一句收田、集权? 殿下要做独夫,就别怪我们这些老臣,给自己找活路!” “——活路?” 李承业怒极反笑,猛地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阮经天面前,杀意凛然。 “你们的活路,就是劫杀钦犯、构陷储君、暗通逆党?就是把父皇一手打下的大唐,再次拖入四分五裂的动荡之中?” “孤告诉你,这江山是父皇戎马一生定下来的天下,是天下黎民的江山!从来不是你们这些关中破落户,攀附权势、窃夺利禄的私囊!” 他一挥手,厉声下令:“拿下!阮经天及其家眷、府内所有幕僚、管事,尽数拿下,押往金陵受审!凡参与劫杀、通逆者,一律锁拿,一个都不许放过!” 身后的龙骧军甲士,立刻应声上前,冰冷的镣铐锁在阮经天的手腕上。 这位权倾一时的太子少傅、关中世家的领头人,神情木然,再无半分往日指点江山的风光。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泼洒在长安的坊巷高墙之上,阮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被锁拿控制,无一人漏网。 龙骧军押着一辆辆囚车穿街过巷,关中这群靠着攀附东宫,才重新抬头的没落世家,筹谋许久的翻身棋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而千里之外的金陵,秦淮河畔的密室里,那群即将把新政文稿散遍天下的江南文官,还不知道,他们用来破局的筹码。 从一开始就是长安世家,扔过来的一把刀,而执刀的人,已经先一步落网。 (晚了一点,但今日更新是——九千) 第714章 乡绅鼓噪,谣言四起 长安城阮府内,数百龙骧军分作二十队,鱼贯冲入府内,从正厅到内院,从库房到书房,从马厩到暗窖,一寸寸地毯式搜检。 连地砖缝都被他们用腰刀撬开过,半分藏匿的余地都不留。 李承业翻身下马,踩着满地散落的杯盏碎片,踏入阮府正厅,身后的亲兵早已将主位擦拭干净。 他缓缓坐下抬手按在张阮经天用了,十几年的紫檀木大案上,——这里曾是他和对方商议规划新都、推演北征路线的地方,可如今只剩满地狼藉,满府兵戈之声。 “报殿下!” 只见一名东宫亲卫单膝跪地,下摆还沾着库房尘土,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田契账册。 “西跨院库房搜出阮府名下田契,共计良田二万三千余亩,遍布关中、河南、山南三道,半数是近三年低价兼并的自耕农田产! 另有长安、洛阳两市铺面一百二十七间,伊河水磨坊、郑州蒸汽面粉坊、开平煤矿合股契书共计三十四份!” 李承业淡淡吐出一个字:“念。” 亲兵立刻翻开账册,高声念了起来,从关中的万亩良田,到江南蒸汽织坊的暗股,从洛阳码头的漕运份额,到北境皮毛商路的分润。 一笔笔,一桩桩,念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还没念到一半。 站在李承业身侧的贺镇岳,脸色越听越沉,开国不过二十余年,大唐虽疆域万里,可天下田亩,半数攥在关陇、江南两大世家集团手里。 阮经天一个太子少傅,名下便有二万余顷良田,更别说那些藏在暗股里的实业,一年的进项顶得上半州的赋税。 而太子要动的正是这些世家攥在手里、兼并来的万顷良田,是他们靠着权势垄断的矿山、铁路。 “还有呢?”李承业漠然道。 “回殿下!书房暗墙夹层里,搜出了阮府与江南、山东、湖广各地世家往来的书信底档,还有与关陇各家串联的账册,其余痕迹大多被焚毁,只剩零星残片!” 亲兵再次上前,奉上一个封死的紫檀木匣,“另外,还搜出了阮府与各地绿林、终南山匪寨往来的银钱流水,按月拨付从未断过。” 李承业接过木匣,只掀开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案上。 阮经天在宦海沉浮十多年,早把核心证据烧得干干净净,能留下的不过是些流水账册,和些模棱两可的书信残片。 但就算没有这些,单凭阮文武劫杀钦犯、泄露新政文稿这两桩事,就足够让阮家万劫不复。 “所有田契、账册、契书、文书,尽数封存打包装箱,随囚车一同押回金陵,呈给陛下御览。” 李承业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冰,“府内所有箱笼、财物,一律造册登记,贴封条封存,半分不许动,半分不许漏。凡府内藏着的暗窖、夹层,全部撬开,但凡有敢私藏财物、销毁文书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抄检从夕阳西下,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长安的晨鼓敲过三遍,阮府的抄检才终于收尾。 李承业站在阮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长长的囚车队伍,满街探头探脑的长安百姓,深深叹了口气。 关陇世家靠着攀附东宫,才在江南的打压下艰难抬头,阮经天更是被他奉为座师,权倾一时。 ............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骑士浑身尘土人未到声先至, “殿下!罗网卫谢千户急报!熊耳山段铁路被劫车匪寇,用火药炸毁!目前全线中断!铁道兵备司勘验,至少要半月才能修缮通行!”(前面劫车出现过。) 李承业闻言神色一紧,京陕铁路是长安到金陵最快的通路,蒸汽列车五日便能跑完全程,可现在这条路暂时断了。 他看着眼前长长的囚车队伍,看着堆积如山的抄家辎重,看着身后整装待发的龙骧军大军,眼底的寒意翻涌成滔天巨浪。 既然铁路断了,那就只能走陆路。 “贺镇岳!” 李承业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从长安站台改走陆路!沿潼关-洛阳-开封-徐州官道,全速班师回金陵! 你带一营为先锋沿途清道;余下分左右两翼追上先行的囚车,半分差错不许出,孤亲率中军殿后!即刻拔营!” “末将领命!”军令一下,龙骧军大旗迎风招展,马蹄踏碎晨雾,浩浩荡荡出了春明门,往潼关方向而去。 ................ 就在龙骧军刚出潼关的同一天,河南府伊阳县,崔氏族长崔望,收到了金陵快马送来的密信。 信是他的授业门生,当朝吏部右侍郎楚荣亲笔写的,随信附的,还有太子李承业那篇土地新政文稿。 信里只有两句话:太子要尽收天下田亩归官,动天下士绅根基,务必串联乡里、联动县衙,以民意阻之,事成,保你河南布政使之位。 崔望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在河南府经营大半辈子,名下有良田万亩,伊河两岸的水磨坊、洛阳城里的粮铺,全靠这些田地撑着。 就连他投在江南蒸汽织坊的合股银子,也是靠着田产抵押才换来的。 定业二十四年,蒸汽实业中兴,可土地依旧是所有生意、权势的根,是天下人安身立命的原始本钱,太子收田就是要刨了他家的祖坟! 拿到文稿的当夜,崔望就派人把周边十三县的乡绅、县里的三班六房胥吏、甚至退休赋闲的前任知县,全请到了崔氏宗祠。 酒过三巡,他把文稿往香案上一拍,只说了一句话:“太子要收了咱们的地,扒了咱们的祖坟,诸位是坐以待毙,还是拼一把?” 宗祠里瞬间炸了锅,这些人里有中了举的乡绅,有手握千亩良田的地主,有管着一县民政的胥吏,哪一个的身家性命,都绑在土地上。 当天夜里,这群人就定下了计策——要把这把火烧到全河南的百姓身上,要让县衙在背后推波助澜,把民意做成一张天罗地网。 三日后,王家村村口的百年大槐树下,聚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崔望穿着一身长衫站在八仙桌上,手里举着那张抄得满大街都是的新政文稿,对着底下的百姓,专挑最戳心窝子的话说: “乡亲们!你们知道吗?咱们大唐的太子爷,要把天下的地全收归官家了!” 话音刚落,底下人嗡声响起,人群里一个叫刘海柱的自耕农,红着眼往前挤了两步:“崔先生!你说啥?收地?凭啥收我的地?这地是我爹在皇帝老爷手底下当兵,拼死拼活挣回来的功勋田,这可是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 “哼!凭啥?就凭太子爷的新政!”崔望把文稿往桌上一拍,语调亢烈煽情,以偏执之词,笼络盲从之众。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天下田亩,尽归官有!往后,不管是你祖上传下来的三亩薄田,还是地主老爷的万亩良田,全是皇家的!你我都成了给皇家种地的佃户!”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百姓突显惊恐脸,又往火上浇了一勺油,恶狠狠道:“你们以为收了地就完了?!太子要修铁路、开矿山、建蒸汽织坊!不只是收了你们的地,还要把路扒了铺铁轨、挖煤窑! 男丁要被抓去深山里修铁路、去那遥远的西伯极北之地,种土豆、开矿!那蒸汽机器吃人,进去的人十个里能活一个就不错了!死了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女人孩子没了地,没了男人,只能沿街乞讨,卖儿卖女!二十年前陛下未定鼎时,那易子而食的惨状你们都忘了吗?!” 崔望的话犹如毒蛇吐信,窜进每一个百姓的心里,他们不少人都是从崇祯年熬过来的,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 最怕的就是没地种、没饭吃、家人离散,而崔望的话,直接他们骨子里的恐惧全勾了出来。 人群里有安排好的托,见状瞬间就哭嚎起来:“我的天爷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我家就三亩地,养活老娘和三个娃,地收了,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啊!” “我儿子才十四,要是被抓去开矿,我也不活了!” “崔先生!你给我们拿个主意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啊!” 哭嚎哀求声连成一片,槐树下的百姓的情绪被带动点燃,一个个高声请崔家帮忙主持公道。 崔望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立刻又换上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众人拱手高喊:“乡亲们!我崔望跟大家一样,土生土长的河南人,我的地也要被收走!我跟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太子带着北征大军凯旋,没几日就要从伊阙驿路过!我们不能跟他硬拼,我们就跪在官道两侧请愿! 县里的大老爷也会帮我们递陈情表!我们要让太子看看,天下的百姓,绝不答应这个苛政!我们要让他收回成命!” “对!请愿去!” “为了地!为了娃!必须去!” “崔先生,我们都听你的!” 数千百姓的喊声,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殊不知他们从始至终,都被对方攥在了手里。 .............. 散场之后,崔望回到自己的宅院,刚关上院门,之前还挂在脸上的伪善,顷刻荡然无存。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对着身边的管家冷笑道:“一群泥腿子,几句话就哄住了,闹成了,我的布政使位稳了,万亩良田也保住了。 闹崩了,天塌下来,也有这群泥腿子先顶着,与我何干?” 管家阿福躬身捧哏:“可不是嘛,老爷您手段高明,县里李县令已经传了话,是楚大人的意思,到时候他会带着县衙的人,在一旁‘维持秩序’,绝不让太子有机会清场。 还有山东、湖广、江南、闽粤那边,楚大人的门生都动起来了,不出十日,全天下都会知道太子的‘苛政’。” 崔望得意地捻了捻胡须,眼里满得意,那可是当朝太子啊,真想看看他被百姓围困的模样,是动刀子,还是动嘴皮。 他才不在乎那群泥腿子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有田产、官位、自家的百年基业。 至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不过是金陵那些大人们,用来跟太子跟皇权斗法的棋子罢了。 (还有一章得晚点t t 现在发电的好人,越来越少了。) 第715章 尸山骨海 大戏开锣 数日后,洛阳伊阙驿。 龙骧军第二师沿官道,列成四条纵队滚滚向前,先锋在前,中军护着太子銮驾、囚车与辎重居中,两翼分营护卫,殿后营压阵。 士卒皆着朱红棉甲,头戴红缨宽檐铁帽,队列里燧发枪森然林立。 先锋骑兵转过官道弯道,坐骑骤然人立惊嘶,斥候拽住缰绳,望去心底一沉。 只见平整的灰泥官道,竟被香案与万民伞横断,两侧坡地跪满密密麻麻的百姓,绵延至伊水岸边,数千人垂首静默,风卷着落叶在人群里打旋,连一声杂音都听不见。 崔望领着十三县乡绅耆老立在香案前,伊阳县令带着差役分列人群两侧,像是泥雕木塑般无动于衷,无声将大军必经之路堵住。 斥候见状急忙调转马头,马鞭抽得马屁股生烟,迅速打马转回中军。 “殿下!伊阙驿有数千百姓拦路陈情,官道断了!” 霎时间,绵延十余里的行军长龙,骤然停驻。 李承业策马立于中军前列,攥着马鞭,目露寒光。 “贺镇岳,领五十骑上前清开前路,令为首之人独自回话,约束士卒不得惊扰百姓,有刻意煽动作乱者,当场拿下。” “末将遵令。” 贺镇岳一夹马腹,带着五十骑疾驰而出,马蹄踏在水泥官道上,发出踏地轰鸣,人马停在请愿人群十步之外,他勒住缰绳,厉声喝令众人即刻退让,不得阻截大军行进。 崔望深吸一口,主动上前对着贺镇岳,躬身一揖,洪亮道:“草民崔望,率河南府十三县士民在此陈情,绝非作乱,将军持枪相向,莫非是要堵了天下百姓的言路?” 贺镇岳被呛得脸色铁青,手按在了腰间的马刀上,却迟迟没有拔出,这一刀下去确实是爽了,但后续引发的事情不是他能扛的。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李承业亲率两千中军亲卫,列着方阵缓缓行至路口,他勒马持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望,神情冷冽如刀,掠过跪地的人群,最终落回崔望身上。 全场死寂,只有伊水的涓涓细流,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崔望撩起衣摆,直挺挺跪倒在地,高举着黄绫裹着的陈情表,以额触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声嘶力竭:“草民崔望,率河南府十三县四万百姓,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一跪,身后四五千百姓齐齐跪倒,山呼千岁的声音,响彻官道两旁上空。 声落,崔望依旧高举陈情表,泣声道:“草民等今日拦驾,别无他求,只求殿下收回成命,废止尽收天下田亩的新政,给河南百姓、给天下黎民留一条活路!” 李承业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只是酝酿中的新政,尚未出世便闹得天下皆知,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准备放弃,无外乎多死些无用之人罢了。 “好!好一份陈情,孤倒要问你这份陈情,护的究竟是谁的活路。” 他抬手指向人群里,衣衫褴褛的自耕农,高声道:“孤草拟的新政,要收的是官绅隐报瞒报的无主荒地,是世家强取豪夺、侵占百姓的民田,是开国二十四年,被乡绅大族用各种手段吞掉的万顷良田,从来不是寻常农户赖以活命的薄田。” “孤北定疆域,修铁路、开矿山、建工坊,为的是大唐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孤要清丈田亩、规范租税,为的是不让大族把本该自己承担的赋税,全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百姓求活路,可河南府七成以上的良田,全在你们十三县乡绅手里。 百姓种着你们的地,交着八成的租子,遇着灾年就要卖儿卖女,你们拿着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银子,捐个生员功名,就敢自称乡贤,替百姓‘请命’?”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迟疑,交头接耳起来。 崔望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来时,额角已然渗血,他高声道:“殿下此言,是要把天下士绅,尽数推到朝廷的对立面吗?”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主,您眼里看到的是万里江山,是万世基业。可您别忘了,自古以来,王法立于城郭,礼教行于乡野。 这大唐纵横南北万里疆域,这么大的江山,不是只靠您和金陵的朝堂,就能管得过来的。” 他旋即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百姓振臂高呼:“乡亲们!今日殿下能定士绅的罪,明日就能定你们的罪!今日能收世家的田,明日就能收你们的田! 口子一旦开了,便再无回头的余地!前朝末年,官府也是先说只收豪强的地,到最后谁家的地没被抢走?!” 话落,人群里的推手再次响哭嚎声,“求殿下别收我们的地。” “求殿下怜悯我等泥腿子。” 崔望再次低头伏地,语气诚恳坚定:“殿下,草民今日拦在这里,上为大唐江山稳固,下为河南百姓生计,您要动田亩,就是动了天下乡绅的根,动了这大唐基层治理的根基。” “今日我崔望跪在这里,明日就会有山东的李望、江南的王望、湖广的张望,站出来拦您的驾。 您能治我崔望一个人的罪,能治得了全天下乡绅的罪吗?能把全天下不认同您新政的人,全杀光吗?” 听到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贺镇岳怒极拔刀,对着太子道:“殿下!此獠妖言惑众,煽动民心,对抗朝廷!末将请命,立刻将其拿下,押回金陵受审!” 此话一出,方才还跪着的百姓,全都不觉往前挪了几步,把崔望护在了身后,对着骑兵连连磕头,哀求殿下饶了崔先生,无一人敢起身。 而那些百姓的动作,引得中军亲卫营齐齐抬起枪口对准人群,但凡他们有不轨之举,瞬间就能将其打成马蜂窝。 然而,李承业的手迟迟没有落下,片刻后,冷冷吐出两个字:“放下。” 亲卫营的将士们,缓缓放下了枪口。 他看向崔望语气像淬了冰:“你今日所言,孤都记下了。” “尔等的陈情,孤已知晓。此事事关国本,孤回金陵之后,会与陛下、朝堂众臣,一同审慎定夺。 尔等现在立刻散去,各归乡里,安心耕种。”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的伊阳知县,声陡转厉:“李嵩!” 李嵩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臣、臣在!” “孤命你,即刻驱散百姓,疏通官道!若再有聚众阻塞官道、煽动民心之事,孤拿你是问!” 接着李承业看向,那一个个的带头之人,既然法不责众,那就杀鸡儆猴。 “还有,将河南府十三县,所有参与此次陈情的乡绅、生员,名单、籍贯、家世,三日之内,尽数呈到孤的行辕!少一个人,你这县令也别当了!” 李嵩连连磕头:“臣遵旨!臣遵旨!” 崔望跪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崔望,你今日敢裹挟百姓,阻拦大军前行,那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孤今日不拿你,只是不想让这些被你蒙蔽的百姓,受了池鱼之殃。这笔账,孤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贺镇岳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保持行军序列,中军先行通过伊阙驿,囚车辎重紧随其后,两翼营护卫两侧,殿后营收尾!敢有冲入队伍、借机生事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军令顺着绵延十余里的行军纵队飞速传递,龙骧军大旗一挥,大军保持着严整的序列,浩浩荡荡地从陈情队伍中间穿过。 那些跪着的百姓,此刻被军威所慑,再加上领头之人六神无主,已然是没了方寸。 李承业策马走在中军,不再看那些跳梁小丑一眼,如今他心中所想的事,长安距离金陵如此之远,尚能被一纸政令所影响,那整个南直隶呢? 果不其然,从洛阳到开封,从开封到徐州,沿途几乎每过一个州县,就会遇到一波拦路陈情的百姓。 每一次都有当地的乡绅耆老带头,都有当地的县令在一旁敲边鼓。 原本走陆路二十日,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被拖了一个月,大军还没走出徐州地界。 .............. 千里之外,金陵紫禁城,乾清宫。 通政司的官员抱着一摞,又一摞的陈情疏状,一趟趟地往宫里送。 从河南、山东、江南、湖广、闽粤、川蜀来的急报,堆满了整个御案,甚至有不少从案上滑落,散了一地。 每一封疏状,都在说同一件事:太子新政过激,民心惶惶,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安抚四方。 李嗣炎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御座之上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堆得比人高的疏状,根本不存在。 直到一身斗牛服的指挥使刘离,躬身走进殿内,为皇帝带来最新的消息。 “苏文景,抓到了?”李嗣炎随手翻开一本奏折,懒懒将它甩了一边。 刘离单膝跪地,垂首回话:“回陛下,已经有眉目了,臣的人在苏州府吴江县,堵住了正要登船下南洋的苏文景,人已经押回金陵诏狱了。 再给微臣一天时间,最多今晚,臣就能把他的口供,完整呈到陛下的御案前。” 李嗣炎轻叩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陈情疏状,他突然笑了。 “唉,只可惜太子滞留路途,赶不上明日这出大戏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让刘离心中一寒,仿佛已经看到那座堆起来的尸山骨海。 第716章 奉天门惊变 定业二十四年夏末,金陵,奉天门御门听政。 紫禁城晨鼓的余音,还绕着午门宫墙打转,朱红色的宫门便已轰然落锁,把丹陛上下的喧嚣封在皇城之内。 奉天门月台之上,明黄御座设于门洞正中,前有香案,后有屏扇,丹陛之下的天街御道,文左武右的朝班序列严整。 超品开国勋贵立在最前列,为首的秦国公云朗手按腰间玉带,虎目微眯,其余宋国公,晋国公等列为其中。 其后是内阁、六部二品文官,再按品级、衙门依次排开,五品以下官员,无诏不得入奉天门。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六部轮值奏事、言官按序谏言的常朝,从辰时初刻起便彻底脱轨。 内阁辅臣、礼部尚书王显藏在朝笏后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昨夜他收到密报,长安押解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扬州,最多五日便抵金陵。 人证一到,阖族灭门只在旦夕之间。 他现在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借着朝野舆情逼宫,先造成“天下皆反新政”的局面,逼皇帝废新政、冷东宫。 只要皇帝妥协,他就能借着“为民请命”的名头,洗白自己反制东宫。 心念落定,王显第一个越次出班,对着御座行过一跪三叩大礼,直起身时,手里捧着数十位南北官员联名的奏疏,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王显,有本启奏!太子殿下所拟土地新政,酷烈过甚,尽夺天下士绅、黎民生计之本! 今河南、山东、江南十三省万民陈情,沿途州县百姓拦驾泣告,民心惶惶,四海浮动!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止此苛政,严责东宫,以安天下!”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领班的监察御史,立刻持笏出班,躬身请旨:“陛下,王阁老越次失仪,臣请依规纠劾!” 御座上的李嗣炎淡淡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让他说。” 这句话像开了闸,吏部右侍郎楚荣、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接连越次出班附议。 一人开口,数十人应声,南方籍官员轮番上前,奏疏一本本经内侍递上御案,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 从谏言新政暂缓,到痛斥东宫躁进动摇国本,再到近乎逼宫的裹挟——有人说“国子监生员已在承天门外跪请三日,若陛下不纳谏,便要以死明志”。 有人说“江南商帮已人心浮动,漕运、盐运皆有停摆之危,若再强推新政,半壁赋税根基顷刻崩塌”;更有红着眼叩首的官员,直言“若陛下执意偏袒东宫、放任苛政,臣等便长跪奉天门,死不回府”。 文官班列闹得沸反盈天,御史台众人见皇帝默许,只能持笏立在班列,死死盯着出班官员的脸,默默记下所有附议者的名字。 文官班列里的中间派官员,早已悄悄往后缩脚,刻意和出班的人拉开距离,生怕被算成同党。 而最前列的开国勋贵班列,依旧静得像一潭寒水。 云朗几次要想出班舌战群儒,都被御座上投来的目光按住,只得压住怒火立在原地。 陛下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绝不是个吃亏的主,等这群跳梁小丑把同党都叫出来,就是澄清玉宇之时。 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嗣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不动,面对这些群情激愤的众臣,所有递上来的奏疏,全都随手搁在御案一侧。 直到最后一个官员喊完“请陛下三思”,奉天门上下的闹剧终于结束,满朝官员都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等着他松口废了新政。 “诸位可是说完了?”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天街上莫名刮过一阵寒意,方才还激动的官员们收了声,面面相觑间,竟生出几分大祸临头之感。 李嗣炎无视他们对着月台侧畔,立着的罗网卫指挥使刘离,淡淡开口:“把人带上来,给列位大人好好瞧瞧。” 刘离躬身应道:“臣领旨。” 奉天门侧的甬道里,立刻传来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四名身着绯色罩甲的罗网卫缇骑,架着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犯走了过来。 随手往丹陛之下的金砖上一扔,镣铐撞在石地上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顷刻间,所有官员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全场落针可闻。 王显手中一紧心跳如鼓,他认得这个人,这是聚贤德密会里,负责串联南北、给长安传递消息、安排灭口事宜的核心联络人周墨。 他明明早已安排了死士,在半路截杀,万没想到这人不仅活着,还落在了罗网卫手里。 楚荣、程先贞等人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冷汗浸透内衬。 刘离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封供词、账册与物证,高声道:“陛下,人犯周墨、苏文清已画押认罪,另有罗网卫历时三月查实、与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一案,人证物证相互印证的奸党谋逆铁证,一并呈于御前。” 李嗣炎微微颌首,语气平淡:“念,一字一句念给列位大人听,都好好给朕听清楚,莫到了刑场还做个糊涂鬼!” “臣遵旨。” 刘离展开供词,声音洪亮,“其长安六万异族暴动,截杀钦案、东宫泄密,造谣生事、涉案官员私结朋党,犯《定业律疏》奸党死罪,罪证确凿。 涉案众臣以金陵聚贤德酒楼,密会为据点,结成封闭式密谋集团,非核心党羽不得入内。 结党以来,统筹篡改东宫新政文稿、散布流言、煽动百姓抗拒国策、豢养绿林匪类、策划劫囚灭口、销毁罪证,全套谋逆操作,皆由党羽分工完成。 寻常党争只为朝堂争权,此党结社,专为对抗朝廷、动摇国本,已从奸党之罪,坐实为谋逆同谋之根基。” 第一句话念完,文官班列里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有品级较低的牵连官员,已经控制不住瘫倒在地。 刘离面无表情,继续念道:“其二,勾结关陇谋逆首犯阮经天,为长安异族哗变提供掩护、传递消息,触碰朝廷底线,罪无可赦。 据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供认,东宫新政文稿是他密送礼部尚书手中,由其牵头篡改散布、南北串联,二人早有密约。 阮经天在长安掣肘东宫,王显在金陵搅动朝堂,事成之后,共分朝堂权柄。 朝廷对军械管制有严令,严禁将兵器、甲仗、火铳器械交付外族战俘、战争奴隶。 阮经天主谋私向长安新都工地,六万异族战奴输送军械、火药,人为打造反朝廷武装,引发长安哗变,致死官兵三百余人。 涉案众臣,明知阮经天谋逆,却为其遮掩行迹、扣押急报、误导朝堂,为谋逆之举提供便利,实为同谋。”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 秦国公云朗虎目圆睁,对着丹陛之下的某人,厉声喝骂:“王显!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勾结逆党,通夷助乱!长安大营数百袍泽惨死,原来是你们这群奸贼在背后作祟!” 开国勋贵们沸反盈天,纷纷出班附议,喝骂之声响彻天街,看向文官班列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勾结关中士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道,难道是........王显蓦然抬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身影, 整个人忽然被莫大的恐惧包围,难道那道受尽天下的国土之策,并非是出自太子之手,而是陛下的想法? 太子只是诱饵,陛下是想将所有人一网打尽?不愧是能定鼎天下的雄主!竟舍得用国本作饵! 另一边刘离依旧沉声念着,王显一党的诸多罪状:“其三,篡改东宫新政之名,煽动南北民心,离间皇家父子,瓦解朝廷统治根基,罪证环环相扣。 涉案众臣,恶意渲染‘收天下田亩归官’,借通政司驿传渠道,散遍南北十三省,煽动乡绅、裹挟百姓拦驾陈情、对抗朝廷。 通政使陈通达,双向筛选文书:同党陈情疏全数递上御前,刻意制造朝野公论的局面。 罗网卫查案密报、长安急报尽数扣压,误导朝堂、蒙蔽同党,从文稿篡改、舆论散布,到南北串联、聚众逼宫,全套流程皆为主动策划,绝非临时起意。” 念到这里,通政使陈通达“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臣罪该万死”,再也没有刚才附议的气焰。 “其四,策划熊耳山劫车、潼关劫杀钦案人证,杀人灭口,对抗皇命,十恶不赦。 涉案众臣,为掩盖聚贤德密会谋逆痕迹,先后策划熊耳山铁路劫车、潼关外劫杀罗网卫押解的人证队伍,致官兵、差役死伤百余人。 事后安排死士灭口核心联络人,销毁罪证,种种行径,皆为谋逆善后,罪无可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刘离躬身收了供词,对着御座高声道:“陛下,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画押齐全,南北串联、与长安阮经天谋逆案相互印证,涉案诸犯,皆在今日朝堂之上! 臣请旨,将人犯拿下,交三法司会同罗网卫会审,按律定罪!” 奉天门上下,死寂一片。 刚才还带头逼宫的王显,面如死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时失语。 楚荣、程先贞、张文弼等人,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连抬眼看一眼御座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缇骑即将上前锁拿之时,王显突然挣开内侍搀扶,五体投地对着御座厉声高喊:“陛下!臣死不足惜!可收土之策,遗患无穷!这是要毁了大唐的根基啊! 天下田亩,不在士绅手中,便在百姓手中,朝廷尽收官有,与前隋末年的苛政何异? 臣等所为,不是为一己私利,是为了这江山不生乱、百姓不造反啊!——陛下!您睁眼看看吧!!” 闻言,李嗣炎在群臣瞩目下走到王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漠道:“你口中的百姓,是被你煽动着拦驾的泥腿子,还是你名下万亩良田、交着八成租子的佃户? 你怕的不是江山生乱,是你的田产被收,你的权柄被夺!” 他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转厉,打破满场寂静:“朕今日容你们闹到现在,非是无计可施,而是要让满朝文武、天下黎民都看清楚——你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实则结党谋逆。 你们喊着江山安稳,实则通夷助乱、草菅人命!今日朕私下拿了你们,天下人会说朕杀谏臣、堵言路。 今日你们当众把戏码做足,朕再拿出铁证,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清,你们这群人的狼子野心!” “朕的江山,是朕戎马一生打下来的天下,不是你们这群结党谋逆、通夷助乱的奸贼,可以拿来博弈的筹码!” 他转头看向刘离,厉声下令:“将所有涉案人等,尽数拿下,打入罗网卫诏狱!严查同党,凡牵涉谋逆者,一个不留! 三法司即刻介入会审,按律定罪,不得姑息!” “臣领旨!” 号令一下,早已候在奉天门两侧的缇骑,瞬间涌入,冰冷的镣铐咔咔作响,一个个锁在了王显、楚荣、程先贞等人的手腕上。 “陛下饶命!!臣知错了!” “悔不该听他人之言,白白送了性命.” “恶政啊!....陛下!求您收回成命........” 此时,有品级较低的牵连官员当场吓晕,还有人要撞柱自尽被缇骑当场按倒,乱局转瞬便被梳理一空。 刚才还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朝廷重臣,转眼便如同丧家之犬,被拖拽着出了奉天门,只留下满地散落的朝笏,和一滩滩吓出来的水渍。 短短不过半柱香时间,原本黑压压的丹墀下空出大半,足足三百多名大小官员被下狱定罪,剩下之人无不两股战战,身子发冷。 李嗣炎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闭目不语的内阁首辅房玄德身上,淡淡问了一句:“房爱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须发半白的房玄德,躬身一揖,只回了八个字:“国法昭昭,臣唯圣命是从。” 李嗣炎笑了笑没接话,王显在串联官员之时,他房玄德身为内阁首辅,不可能毫不知情。 曾经房先生老了,看不透这朝堂之上,哪有骑墙者身居高位,既然你不想为大唐披荆斩棘,那么....... “庞爱卿,你可有话要说?”他扬声点了户部尚书的名字。 听到皇帝询问,庞雨慌忙出列呐呐不言,心里打定主意说多错多,殊不知,他的这番举动已经定下结局。 “好,二位都是柱国之臣,下朝后,到乾清宫御花园来见朕。”话音落,他抬手让身后内侍退朝,自己则背着手一步一步离开大殿。 第717章 最后的一杯酒 退朝的旨意落下,满朝文武如蒙大赦,却不敢有半分喧哗,只低着头鱼贯退出奉天门。 人流散尽,宫道上只剩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须发半白的房玄德面无表情,紫袍玉带穿得一丝不苟,脚步平稳得仿佛奉天门的惊变,与他毫无干系。 身侧的庞雨却失了往日从容,双手拢在袖中止不住发颤,连带呼吸都急促了些。 庞雨忍不住压着嗓发问:“房阁老,陛下……是真的要把天下田亩,尽数收归国有?” 房玄德脚步未停,只淡淡侧头瞥了他一眼,庞雨瞬间闭了嘴,后背又沁出汗——他这才后知后觉惊醒。 江南派系的两个部堂已经落网,满朝三百余同党尽数被拿下,如今朝堂之上,江南文官就只剩他这个户部尚书,和身侧这位吏部首辅。 陛下农部、兵部、刑部尚书一个没叫,独独叫了他们二人。 “莫要多想,见了陛下你自然会知道,而且……”房玄德淡淡开口,话到嘴边,他却收了回去,未尽之言消散在宫道的风里。 刚过金水桥,掌印太监黄锦早已候在道旁,躬身道:“房首辅、庞阁老,陛下在乾清宫御花园等着二位,随咱家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言,跟着黄锦往御花园去。 临池的水榭四面开窗,榭角炭火正旺,烤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腾起阵阵焦香。 李嗣炎身着月白常服,坐在胡床上慢悠悠翻着烤肉,神情松弛,眉眼间全无朝堂上的冷厉,仿佛奉天门那场掀翻半个朝堂的惊变,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点灰尘。 见二人进来,李嗣炎抬眼招手:“来了?坐。刚烤好的鹿肉,尝尝。” 二人躬身行礼告坐,虽落了座端起酒杯,却始终没敢动筷子。 李嗣炎咬了块肉,喝口酒顺下,看向房玄德,如同老友闲谈:“说起来,还是当年河南聚义,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也老了。” 房玄德遂起身,躬身道:“臣至今感念陛下恩德。” 李嗣炎笑了笑,转头看向庞雨:“还有你,当年河南溃堤虽有小过,却无伤大雅,后续得不错,朕都记着。” 庞雨讪讪颔首,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心里反倒渐渐定了下来——陛下这是奉天门杀人太多,要安抚他们这些剩下来的人,稳住朝堂局面。 一想到这他满心欢喜,拿起银箸夹了块烤肉塞嘴里,只觉得脂香满口,御酒醇厚,坎坷不安的情绪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身侧的房玄德忽然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离席撩起衣袍对着御座,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陛下,臣房玄德年事已高,昏聩不堪,难胜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之任。 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首辅突如其来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庞雨耳边,他手里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案上,整个人好似坐蜡。 桌上的烤肉还冒着热气,可方才入口的脂香酒意瞬间荡然无存,嘴里只剩满嘴苦涩,味同嚼蜡。 原来陛下叫他们,从不是什么安抚。 奉天门抓的是明面上结党谋逆的反贼,而堂下要清的是他们,这些骑墙观望之人。 庞雨浑身一颤,连忙跪在房玄德身侧,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庞雨才疏学浅,不堪户部重任,亦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李嗣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自斟自饮一杯,这才眯起眼笑意盈盈:“都起来吧,坐。” 二人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没敢坐。 “房先生,”李嗣炎放下酒杯,喃喃道:“这是朕最后一次,称你一声先生。 方才朝堂之上,朕问你今日之事怎么看,你回了八个字,国法昭昭,臣唯圣命是从。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想说的,大可以畅所欲言。” 房玄德躬身长叹,看向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道:“陛下可知,您所行之策,自古便已有之。” 李嗣炎挑了挑眉,姿态松弛:“哦?房先生说的,可是那窜汉的王莽?” 房玄德沉重点头,“王莽篡汉,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尽废私有,收归官有,禁绝买卖。可结果如何?不过三年,天下豪强尽反,人亡政息,身死国灭。 以史为鉴,此策乃是乱政之源,祸烈无比。陛下何苦,要逆天下大势而行之?” “房先生既然说以史为鉴,那朕便也跟你说说史书里的道理。” 李嗣炎坐直身子,神色终于认真起来,侃侃而谈,“历朝历代,从开国定鼎到王朝覆灭,长则三百余年,短则几十年便周而复始,房先生可知道,这轮回之根在何处?” “开国之初,战乱方平,荒地遍野,人人有田耕,户户有饭吃,天下自然太平。可承平日久,世家豪强便开始兼并土地,巧取豪夺,高利贷盘剥,一代又一代,土地尽数聚于少数人之手。 小民失了地,成了佃户,成了流民,遇上天灾人祸,便只能揭竿而起。 强汉如此,前明亦是如此,从古至今,这便是三百年轮回死局。” “朕自登基以来,西越葱岭,东渡沧海,北定草原,南拓蛮荒,拼命开疆拓土,就是为了多匀出些地安置流民,延缓这一天的到来。 可地总有开完的一天,世家兼并的心思,却永远停不下来。”李嗣炎的目光穿透宫墙,望向大唐万里疆土。 “朕便想啊!唯有把土地收归国有,断了它世袭传承的根,让土地不再是世家攥在手里、能传百代的命根子,才能让他们不再疯了一样兼并土地。” “陛下,臣斗胆。”庞雨终于开口,他管了十余年户部,天天跟田亩赋税打交道,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就算定了国有之制,执行的终究是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世家总能找到法子隐匿田亩、侵占官田,兼并之事,终究免不了。” “庞爱卿管了这么多年户部,果然看得通透。”李嗣炎笑了笑,语气没有半分不悦。 “但你们只看到了其一,没看到其二。” “你怕百姓失了地便成流民,便要造反。可百姓要的从来不是几亩地,是一口饭吃,一个活下去的路子。 失了地的百姓,不用困在田里等死,进了工坊,卖了力气,就能赚银钱换吃食,就不会成走投无路的流民,这就是朕要兴办工坊、修铁路的道理——能让百姓活命的路子,从来不止种地一条。” “历代帝王,都把中原十八省当天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怕人口多了养不活,可朕的天下,不是只有中原。 越过西域瀚海,跨过东海大洋,还有万里疆土,百万里沃土。朕可以把人迁过去,拓土开荒,繁衍生息,世间凡日升月落之地,便是朕的大唐疆土,百姓再多,朕也容得下,人人有饭吃,有活干,何来饥民造反?” 房玄德站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一辈子困在史书的治乱轮回里,从来没想过,天下还能是这个样子。 可他终究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陛下宏愿,臣望尘莫及。可臣敢问一句,若此策一行,天下世家皆反,四海动荡,州县离心,又当如何?” 李嗣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豪迈道:“不妨事!朕今年不过四十有二,即使再打一遍天下,又有何不可? 顺者昌,逆者亡!” 话落,水榭里一片死寂,周围的太监侍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从皇帝嘴里吐出,如此杀伐酷烈的话,房玄德只觉一股寒流,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猛然回首十五年前,天下蒸汽现世不久,陛下就力排众议修第一条铁路,满朝文武都说糜费国帑,年年赔钱,是无用之物,可陛下执意一条接一条的修,十几年下来,铁路早已铺满大唐南北。 还有大唐近百万常备大军,戍守四方,锐不可当,从开国至今,从未懈怠。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这盘棋局就已经布下。 太子是饵,新政是局,奉天门的惊变,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子。 原来执棋的人自始至终,从来就只有陛下一个。 片刻后,二人安静吃完案上最后一口肉,喝完杯里最后一杯酒。 殿外的内侍早已捧着两套素色布衣候着,两人退下绣着飞禽走兽的紫袍官服,解下印绶,换上素衣,对着御座上的帝王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水榭。 而奉天门惊变落下的第一颗子,才刚刚在这大唐的棋盘上,落定了声响。 (还好赶上了。) 第718章 清算 奉天门惊变的当夜,金陵城便被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笼罩。 九道城门在戌时三刻轰然落锁,千斤闸尽数放下,城墙上每三步,便站一名龙骧禁军,朱红赤甲配燧发枪,枪刺在火把下泛着寒芒,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城。 韩国公云朗亲领龙骧军1师,分控全城十二坊,坊门紧闭,街面断绝行人,宵禁梆子从入夜敲到天明,每一声落在金陵百官的心上。 与此同时,罗网卫衙署内,指挥使刘离将盖有皇帝玉玺、朱笔圈定的三百二十七名谋逆官员名册,按坊区分成三十六队,每队配缇骑四十人、禁军二十人,持抄家圣旨、封门火票,定人、定府、定时辰,分毫不得差池。 “奉陛下口谕。”刘离一身绯色罩甲,按腰间御赐长刀,语气深寒如铁。 “今夜子时三刻,全城同步动手,入府先封前后门,控住所有家眷、仆从、幕僚,再封库房、书房、暗窖,凡书信、账册、田契、金银,尽数造册,由巡按御史现场监核,一丝一毫不得隐匿、贪墨。 敢有拒捕、焚证、私逃、串供者,格杀勿论!” “遵令!” 三十六队缇骑齐声应诺,声震衙署,火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只有属于鹰犬的肃杀。 子时三刻,金陵全城躁动。 乌衣巷王显府邸,是本次抄家的首逆核心,由刘离亲自带队,缇骑先用撞木撞开朱红大门,前队禁军持铳鱼贯而入,顷刻控制府内所有通道,府里的家仆、护院刚要反抗,便被枪托砸翻在地,疼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有些来不及下跪的被当场刺死。 内院寝房,王显的儿子王敏,听闻动静披衣起身,刚要喊人就被两名缇骑按在地上,铁镣拷上手腕。 他看着闯进来的刘离,目眦欲裂:“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府邸吗?!敢擅闯内阁辅臣家里?!你们罗网卫是要造反吗?!” 刘离随手将抄家圣旨甩在他脸上,声音平淡:“奉陛下圣旨,查抄谋逆首犯王显府邸,锁拿阖府人等。您父亲在奉天门逼宫谋逆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不!怎么可能?家父乃当朝阁老,怎么会做谋反之事?定然是你等鹰犬在栽赃嫁祸。” 然而,刘离没打算理会一个将死之人,厉声下令:“搜!一寸都别放过!” 很快缇骑分作四队,一队控人,一队搜检书房,一队清核库房,一队撬开府内所有暗窖、夹壁、地砖。 就在这时,走到一边的刘离从身旁,一个亲卫手里拿过布包,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耳语几句,转眼,那人便消失在院落中。 这场搜索从子时搜到卯时,天光大亮时,一名亲兵单膝跪地,捧着一叠封了火漆的证物,向刘离禀报: “回大人,书房暗墙夹层搜出王显与长安逆首阮经天,往来密信一百二十七封,内有‘长安掣肘东宫,金陵搅动朝堂,事成均分权柄’的约定;还有与南北十三省世家、乡绅串联的账册、密令底稿,全在这里。” “库房搜出田契,共计南北良田七万三千余亩,含投献隐田四万余亩;江南、两淮漕运商铺二十三间,苏州、松江蒸汽织坊暗股十七份;金银、珠宝、古玩折合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已全部造册,由巡按御史签字监核。” “府内上下共计三百一十七口,男丁一百零二人,女眷二百一十五人,已按名册分开关押,无一人漏网。” 刘离翻了两页密信,随手封好,淡淡吩咐:“所有证物、逆产,即刻装车送乾清宫。阖府人等,按《定业律疏》谋逆规制处置。 十六岁以上男丁单独羁押,待三司会审后定罪;十五岁以下男丁、女眷,先行打入诏狱旁院,听候发落。” 此时,听到所谓的勾结密信后,被折腾一宿的王敏目眦欲裂,可是因为嘴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离。 嗤笑一声,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的人,刘离走过去,踩着对方的头蹲下来,低声道:“呵...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王家,非要做这出头鸟得罪陛下跟太子,放心,今晚会有很多人去陪你。” 同一片夜色里,金陵全城三百多座官邸,上演着一模一样的铁血清抄。 吏部右侍郎楚荣府邸,搜出他与河南崔望串联、煽动百姓拦驾陈情的密信,以及贪墨的藩库银八十余万。 工部尚书程先贞府邸,搜出他借新都营建工程、铁路修建贪墨的赃款三百余万银元,以及与王显合谋扣押东宫工程奏报的底稿。 通政使陈通达府邸,直接搜出他扣压罗网卫密报、筛选同党陈情疏状的台账,罪证铁证如山。 但凡奉天门上出班附议、参与聚贤德密会的官员,无一幸免。 从内阁辅臣到六部郎官,从通政司到太常寺,三百二十七名官员的府邸,一夜之间尽数被封,阖府人等无一漏网。 ................. 第二日清晨,抄家的结果便摆上了乾清宫的御案。 李嗣炎坐在御案前,昨夜在坤宁宫就寝的他,精神状态十分之好,随手翻了翻厚厚的抄家账册,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田产、赃银数字,突然笑了,对着躬身立在一旁的刘离道:“九千八百万银元,不错,真是不错,大唐富裕之后,连这群蛀虫也跟着痴肥了不少。” 他神色漠然,叩了叩御案语气酷烈:“传旨,三法司会同罗网卫,即日会审谋逆案。 凡参与结党谋逆、私通逆党、煽动民变、贪墨国帑者,按《定业律疏》奸党谋逆罪定罪,对标洪武朝胡惟庸案规制:首逆王显、楚荣、程先贞等十七人,夷其三族,十六岁以上男丁,三日后西市公开处斩。 从犯三百一十人,尽数革职,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家眷流放极北苦役场,遇赦不还。 通政使陈通达,扣押军情、蒙蔽圣听,助逆谋事,凌迟处死。” “凡涉案官员女眷,尽数发配教坊司,世代为贱籍,不得脱籍。所有抄没田产,尽数收归官田,充入户部新政试点;所有赃银,尽数充入国库,用于铁路修建、工坊兴办。” 刘离躬身叩首:“臣领旨。” 三日后,金陵西市刑场,成了定业朝开国以来最震撼的刑场。 刑场四周,龙骧禁军列了三道防线,最外层火铳手朝外警戒,中层刀盾手维持秩序,内层长枪手围定刑场,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金陵百姓从凌晨便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无一人敢高声喧哗。 刑场中央,搭起了三丈高的监斩台,秦国公云朗亲自监斩,御史、刑部官员持圣旨、律疏监刑。刑场空地上,用白灰划了十道行刑线,三千七百余名人犯,披枷带锁,跪在行刑线上,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的十七道行刑桩,绑着王显、楚荣、程先贞等首逆。往日里蟒袍玉带、权倾朝野的阁老大员,此刻穿着囚衣,头发散乱,面如死灰,连站都站不稳。 王显看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面前的鬼头刀,终于崩溃嘶声高喊:“陛下!臣是为民请命!臣没有谋逆!陛下!” 他喊声刚起,就被禁军的强行压下。 午时三刻,日晷的指针正指正南,云朗抓起行刑令牌扔在地上,厉声喝令:“时辰到!行刑!” 十七名刽子手先对首逆行刑,鬼头刀起落之间,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十道行刑线上,刽子手同时落刀,刀光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的人头落地声,听得围观百姓浑身发颤。 滚烫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了一条条血溪,染红了整个西市,连街边的水沟里,都淌着鲜红的血水。 血腥味顺着风,飘出了数里地,飘进了金陵的每一条坊巷,飘进了每一个官员的府邸里。 这场行刑,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暮,三千七百余颗人头尽数落地,无一人赦免。 西市的血腥味,整整半月都散不去。 行刑结束的第二日,奉天门朝会如期举行。 丹陛之下,原本黑压压的朝班,此刻空了大半,剩下的官员垂首立在班列里,连头都不敢抬。 御座上的李嗣炎一身龙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全场死寂无人奏报,无人说话,整个奉天门的气氛,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719章 天下皆反 朝会沉寂许久,等晾的差不多了,李嗣炎才缓缓开口,语气略显沉肃: “谋逆奸党已经清剿干净,该杀的杀了,该抄的抄了。但这朝堂不能空着,这天下事不能停,今日,朕便定了新任的内阁与六部主官。” 殿内落针可闻,百官垂首屏息,有——奉天门的血腥味还没散,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霉头。 李嗣炎抬眼望向文官班列的首位,原本属于吏部尚书房玄德的位置,此刻站着的是兵部尚书李岩。 “李岩,原兵部尚书,调任吏部尚书,晋内阁首辅,总领吏部铨选要务,统领内阁,协理庶政。” 话音落,李岩缓步出班,步履沉稳,在御道正中双膝跪地,端端正正行五拜三叩大礼。 “臣李岩,领旨谢恩。臣必恪尽职守,选贤任能,整肃吏治,为辅陛下推行新政,万死不辞。” 礼毕起身,他视线扫过文官班列,眼底的凌厉一闪而逝。 李嗣炎微微颔首,继续下旨:“原兵部左侍郎阎应元,久历军务,深谙兵事,晋升兵部尚书,执掌全国军务,京营、边军皆归其统辖。” 阎应元出班跪地领旨,铿锵应声。 李嗣炎见状,轻叩御座扶手,侧头看向侍立身侧的黄锦,微微颔首。 掌印太监立刻会意,躬身捧着明黄圣旨出班,尖细的声音响彻殿内: “户部,原户部右侍郎孙可望,转任户部左侍郎,署户部尚书事,入内阁参赞机要。” “工部,原工部右侍郎白登科,转任工部左侍郎,署工部尚书事。” 第一道旨意念完,孙可望踉跄出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三叩: “臣孙可望,领旨谢恩!臣蒙陛下天恩,粉身碎骨,也必把全国土地清丈办得妥妥当当,一粒粮、一分田,都不敢欺瞒陛下!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受凌迟!” 白登科则紧随其后,规规矩矩出班跪地。 “臣白登科,领旨。必不辱命。” 二人礼毕,躬身退回班列,全程不敢多抬一次眼。 直到此时,李嗣炎注意力,才终于落在奉天门殿门外,扬声道:“宣钱谦益入殿。” 鸿胪寺官立刻高声唱喏,殿外,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扶着须发皓白的钱谦益缓步走入。 他身着皇帝特赐的绯色公服,手里拄着御赐鸠杖,虽已八十八岁高龄,身形佝偻,神色清明。 走到御道正中,他抬手推开内侍的搀扶,主动将鸠杖放在一旁,认认真真对着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一丝不苟。 李嗣炎看着他,缓缓道:“钱谦益,你也是两朝老臣,深谙礼制,通晓政务,朕今日复起你为礼部尚书,入内阁,任次辅,协理内阁政务,掌礼部诸事。” 钱谦益叩首在地,感激涕涕:“老臣钱谦益,叩谢陛下天恩。 老臣残年朽骨,蒙陛下不弃,得以再侍君前,必当竭尽驽钝,协同首辅,整肃礼制,安抚百官,为辅陛下新政,万死不敢辞。” 话音落,钱谦益微微抬眼,和不远处的李岩有一个眼神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随即又垂首躬身。 满朝文武再无异议,齐齐躬身叩首:“臣等,遵陛下旨意!” 人事大定,嗣炎随降两道明旨,严定新政行止,规制森然。 “其一,户部牵头,孙可望总领,即日起启动全国土地清丈,严查士绅隐田、投献田、兼并田,所有抄没的逆臣田产,尽数纳入官田体系,作为新政试点,年内务必完成河南、江南、湖广的清丈,不得延误。” “其二,吏部牵头,李岩总领,即刻从地方政绩卓着的知县、知州,以及国子监优秀生员中,选拔贤能之才,填补此次谋逆案后朝堂、地方的所有官职空缺。 凡新任官员,必须立誓不结党、不隐田、不贪墨,违者,以奸党罪论处,绝不姑息。” 两道旨意颁下,新任阁部诸臣齐齐躬身领旨,声震奉天门。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奉天门,人人面色凝重,奉天门的血雨腥风,已经让所有人看清,皇帝推行新政的决心,坚如磐石,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 定业二十四年秋,文渊阁。 秋风卷着梧桐碎叶落在窗沿,阁内笔墨纸砚堆得满案都是,新任内阁六部主官们,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三日有余。 奉天门一场惊变,三百余官员落马下狱,朝堂空了近半,从官员补缺到田亩清丈,从铁路修缮到逆产入库,千头万绪的事,全压在了新任班子肩上,人人脚不沾地,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唯有靠窗梨花木大案后的钱谦益,捻着雨前龙井的茶盏,心思半点没落在眼前的礼部仪制卷宗上。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数日前宫里传旨的那一幕——前一夜他还在府里的戏园,看着家班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新茶刚沏好,水袖还未翻完,宫里的掌印太监,就带着一队内侍登门,朱漆圣旨往香案上一摆,宣他复起为礼部尚书、入阁任次辅。 当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跪在地上接旨时,膝盖都在打颤。 毕竟已经闲赋归乡一年有余,去年还是前任首辅房玄德亲自,半劝半逼地让他乞骸骨辞官,他只当这辈子,就要埋在虞山的黄土里了。 谁能想到一年风云变幻,奉天门一场血雨腥风,大小数百名官员落马,合族夷灭者不知凡几,他钱谦益不仅没被牵连,反倒东风再起,入阁拜相。 想到这,钱谦益端着茶盏,对着身侧正核对,全国官员补缺名册的李岩,笑叹道:“首辅啊,你说这世事无常,真如白云苍狗。 去年此时,还是房阁老亲自登门,劝我归乡养老,我只当这辈子,就要与青灯黄卷为伴了,没想到陛下还记挂着我,竟还能有再入文渊阁的一日。 说到底,还是我钱谦益,简在帝心呐。” 李岩眼前的名册堆得比人还高,从六部主事到地方知县,上千个空缺等着筛选填补,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闻言笔尖顿了顿,抬头对着他拱手笑了笑,语气熟稔带着几分敷衍:“牧斋兄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陛下自然倚重,只是眼下要务缠身,待忙完这阵,你我再把盏详谈。” 话音未落,又埋首案牍对着身边的吏部郎中,吩咐着补缺的规矩。 钱谦益脸上的僵了一下,又转头看向对面正扒着算盘、核对着全国田亩清丈账册的孙可望,笑着搭话:“孙大人,你管着户部,最是清楚这天下的账。 你说说,这满朝文武,能得陛下记挂一年有余,闲赋在家还能一道圣旨召入阁的,除了我钱谦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孙可望手底下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全国抄没的逆产要入库,土地清丈的钱粮要调度,新政试点的款项要拨付,各地驿站的粮饷要补发,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对着钱谦益草草拱了拱手:“钱阁老所言极是,您是国朝柱石,陛下自然信重。” 说完又低下头,再没接他的话茬。 旁边的工部侍郎白登科,更是连头都懒得抬,手里攥着全国各地铁路修缮、工坊兴办的急报,脚步匆匆地从钱谦益案前走过。 只对他微微点头,就直奔李岩的案前,急声道:“首辅!熊耳山段铁路的修缮急报,石料被沿线乡绅聚众阻截,再拖下去,全线通车又要延误!” 整个文渊阁里,人人都有火烧眉毛的事。 吏部要补全国上千个官员空缺,户部要核天下钱粮田亩,工部要管铁路工坊,刑部要跟进谋逆案的后续会审,连兵部都在盯着四方边镇的防务,压根没人有空接钱谦益的话,更没人顺着他的话捧哏。 钱谦益端着茶盏,讪讪地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看着满阁忙得团团转的同僚,只好把到了嘴边的吹嘘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放下茶盏,装作低头看起了眼前的卷宗,只是那眼神飘忽不定,压根就没落在纸面上。 就在这时,文渊阁的阁门被吏员轻轻推开,新任通政使方国安一身绯色官服,领口微敞,乌纱帽歪在鬓边,怀里抱着一摞封着火漆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只见他脸上急切惶恐,仿佛这一刻天都快塌了,把那摞文书放在正中大案上。 “诸位阁老!出大事了!大唐两京三十六省,全都乱套了!” 阁内瞬间死寂。 李岩抬起头一把抓过,最上面的急报掀开火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聚拢过来拿起周报。 “河南、山东、江南、湖广、川蜀、闽粤,处处皆有暴乱!” 方国安喘着粗气,指着那摞文书,声音都在抖,“各地乡绅裹挟百姓抗税,拒绝登记田亩,县衙差役下去清丈,被打得头破血流,不少县的主簿、典史都被活活打死了! 更有甚者,河南归德府、湖广长沙府、南直隶凤阳府,已经有士绅私藏军械,举旗造反了!聚众数万,围攻县衙,杀了知县,烧了府库! 这一摞,还只是昨夜到今日清晨的八百里加急,通政司的门槛都被驿卒踩烂了!” 李岩手里的急报被死死攥紧,他猛地合上文书,沉声道:“走!即刻入宫!面见陛下!” 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草草整理好急报,快步出了文渊阁,沿着宫道直奔乾清宫而去。 第720章 铁血平叛 此时,乾清宫暖阁内气氛,早已凝重如铁。 御座之下,五军都督府的开国勋贵,按品级列成两排,个个身着蟒袍玉带,腰佩长刀,神色肃杀。晋国公李定国、梁国公党守素、秦国公云朗、宋国公刘豹、韩国公贺卢龙、郑国公曹变蛟、越国公杜永和、齐国公郑芝龙,依次站在前列。 其后是安南侯、甲等第8师师帅周震山,凤翔侯、甲等第5师师帅马渡,合肥侯、乙等第1师师帅杨万里。 再往后是乙等师师帅,历城伯王诩、余杭伯王蒙、彰德伯赵谦、衡山伯王大力、晋阳伯石鼓、江夏伯黄忠勇,一众掌兵的伯爵按序而立,御案上自鸣钟的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御座上的李嗣炎,一身常服端坐不动,面前早已摆好了送入宫的各地急报,他似乎早有预料,对于如今局面并没有多少意外。 就在这时暖阁外,值守小黄门轻叩阁扉,垂首细禀:“启禀陛下,李岩、钱谦益、孙可望、白登科、阎应元,五臣在外候召。” 待殿内传出谕允,内侍方才缓开暖阁门扇。五人敛容整衣,鱼贯入内,行至御前齐齐伏跪,叩首行礼:“臣李岩、钱谦益、孙可望、白登科、阎应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李嗣炎抬了抬眼,语气淡然平静。 “各地的急报,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众人谢恩起身,李岩双手捧着那摞急报,躬身沉声道:“陛下,通政司刚收到各地八百里加急,两京三十六省遍地生乱,乡绅裹挟百姓抗阻田亩清丈、打伤执法人员,甚至聚众造反、攻杀官吏。臣等束手无策,特来请陛下定夺!” 李嗣炎微微颌首,转头看向单膝跪地的刘离,沉声道:“刘离,你来说。” “臣遵旨。”刘离起身回禀。 “陛下,此次各地生乱,为首者皆是奉天门谋逆案的漏网余党,串联南北世家、乡绅所为。 他们借着清丈田亩之事,散布流言,谎称朝廷要尽夺民田、抽丁戍边,裹挟百姓抗税、阻工;更有甚者,制造私藏军械、豢养死士,聚众举旗造反。 目前查实,已有七府、二十三县出现大规模暴乱,其余各省皆有零星抗法事件,正在以宗族为纽带,快速蔓延。” 话音落,秦国公踏将而出,声如洪钟:“陛下!这群蛀虫杀之不尽、死灰复燃!臣请旨,率一营禁军南下,平叛定乱,定把这群反贼的脑袋全砍下来,悬在城门上示众!” “不必,杀鸡焉用牛刀。”李嗣炎抬手止住他,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环视满殿的文臣武将,语声寒冽,杀气暗藏。 “朕早就料到,这群人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奉天门杀了一批,他们还不死心,还敢借着田亩之事裹挟百姓造反,是嫌项上人头太沉。” 他旋即,看向新任兵部尚书阎应元,厉声下令:“阎应元!” “臣在!” “即刻传令全国甲等师、乙等师,依托境内铁路网快速机动!甲等师沿京陕、京杭铁路干线布防,哪里有暴乱,大军即刻通过铁路运抵哪里,三日之内,必须平定当地叛乱! 乙等师驻守各府要地,清剿乡野流窜的乱匪,封锁要道,不许一个乱匪漏网!” “臣领旨!” 李嗣炎扫向列在前列的侯爵,厉声喝道:“周震山!马渡!杨万里!” 三人齐齐跨步出列,抱拳跪地,齐声应诺:“臣在!” “你们三人,即刻率本部甲等师,分赴河南、湖广、南直隶三大暴乱核心区。凡聚众造反、攻杀官吏者,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但凡举旗者,夷其三族!敢私藏军械、对抗大军者,格杀勿论!” “臣等领旨!定不辱使命!” “王诩、王蒙、赵谦、王大力、石鼓、黄忠勇!” 六位伯爵齐齐出列,应声:“臣在!” “你们率本部乙等师,分赴山东、川蜀、闽粤、山西、陕西、江西六省,清剿当地乱匪,配合地方官府推进田亩清丈。 凡敢阻扰田亩登记、打伤执法人员者,先锁拿,再定罪,敢有武力反抗者,就地正法!” “臣等领旨!” 他又看向齐国公,沉声道:“郑芝龙,你即刻传令南洋水师、沿海各卫所,封锁沿海所有港口,不许乱匪一人下南洋、逃出海。 但凡私通海外、接济乱匪者,以谋逆同罪论处,家产抄没,合族连坐!” 郑芝龙跨步出列,躬身抱拳:“臣领旨!即刻传令水师,封死所有出海口!” 最后,李嗣炎的视线,落在李岩为首的内阁众人身上,不带半分转圜:“内阁这边,朕也给你们定下死规矩。” “李岩,你吏部要即刻做好官员接替的准备。凡是被乱匪杀害、或是弃官而逃的知县、知州,立刻从备选名单里选人补上,空缺一个,补上一个,绝不能让地方官府停摆!” 李岩躬身拱手,声音沉稳:“臣遵旨!三日内,必把所有空缺官员补齐,发往各地赴任!” “孙可望,你户部要做好大军平叛的粮草、军械后勤调度。依托铁路网,大军开到哪里,粮草军械就要送到哪里,半分延误不得! 此前抄没的逆臣田产、赃银,优先拨付平叛与新政之用,谁敢克扣、贪墨,以通敌论处,夷其三族!” 孙可望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白登科,你工部要即刻组织人手,抢修被乱匪损毁的铁路、驿站、官道。 保障大军机动与物资运输畅通,但凡有铁路被损毁,三日内必须修复通车,不得有误!” 白登科也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即刻派员赶赴各地,抢修路桥!” 钱谦益站在一众阁臣里,看着眼前杀伐决断的帝王,满殿杀气腾腾的勋贵武将,早没了文渊阁里那点得意,默默低头,跟着众人躬身应诺,生怕被皇帝给注意到了。 李嗣炎龙骧虎踞,掌按御座扶栏,声冷如铁,字字沉厉: “今日之事,纵使刑戮遍野、血浸阡陌,亦要肃定寰宇,扫清积弊。” “土地新政,势在必行。世族乡绅,但凡敢阻王命者,皆为乱法之徒,朕必以利刃翦除,绝不姑息。” “顺王化者存,逆皇纲者灭!” 御座之下,众臣皆悚然屏息,尽数伏身叩地,不敢稍抗。 殿中应答之声,随风漫出宫阙,慑人心魄。 暖阁外,秋风卷着乌云漫过了,紫禁城的角楼。 一场席卷大唐两京三十六省的铁血清剿,随着这道圣旨,沿着遍布全国的铁路网,铺向天下各处。 (昨天请假了,今天三更—) 第721章 以点带面,星星之火 定业二十四年秋,深夜的河南归德府虞城县,只有赵家寨堡还亮着成片的灯火。 寨墙两丈高,夯土外裹了青砖,箭楼每隔三十步一座,护院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锃亮,枪托抵着肩,眼睛死死盯着寨外的旷野。 风卷着黄河滩的沙土打在寨墙上,混着远处自家蒸汽磨坊停转后的余响,在深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议事堂的牛油烛烧了快半宿,烛泪堆得像小山,酸枝木大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刚从开封府递来的金陵报纸,边角沾着未干的油墨。 另一张是封了火漆的密信,火漆上印着个不起眼的“密”字——是赵怀安花了三千两银元,在罗网卫一个不入流的书吏手里,买通的消息渠道。 赵怀安背着手站在案前,目光悬在邸报上那行“西市行刑,逆党王显等三百二十七员尽数伏诛,夷三族”的字样上,心头压抑。 他今年四十六岁,接掌赵家二十年,靠着豫东平原的万顷良田,把赵家从一个地方土财主,做成了河南八府数得上号的大宗族。 明面上,赵家在册的田产只有三千亩,可暗地里靠着农户投献、灾年兼并,他手里攥着足足一万五千亩地,其中一万两千亩,全是连县衙鱼鳞册都没登记的隐田。 之前,在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在奉天门带头逼宫,他心里还揣着天大的指望。 这天下的田产,大半都攥在士绅手里,皇帝就算是铁打的江山,也不能跟全天下地主作对。 只要朝堂上的阁老大臣们能顶住,这收田的政令,最后无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然而,现实是领头羊的脑袋,已经被挂在金陵西市的城门上。 “东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天快亮了。”心腹管家赵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的茶盏冒着热气,细声道。 “虞城县衙那边传来消息,说县里的清丈队,三天后就要下乡了,带队的是县丞亲自来。” 闻言,赵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瞬间被狠厉压了下去。 “三天,皇帝就这么急切吗?王大人他们的人头还没凉透,朝廷的刀就已经伸到我们脖子上了?”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随后,伸手抓起案上那封密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把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均令已用御玺,三日内明发天下,凡民间私田,无论投献、祖业,尽数清丈,超额田产一律收归官有,按丁授田。 尽数清丈这四个字,就是要刨了赵家三代人攒下的根基,那些隐田一旦被清出来,不仅田产要被收走,朝廷追讨几十年偷逃的赋税。 算下来的数目,足够让赵家满门抄斩,落得和王显一模一样的下场。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堂外的廊下。 寨墙下的佃户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早起磨豆腐、喂牲口的佃户。 这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着赵家的地,耕牛、种子、农具全是赵家借的,春借秋还,利滚利的阎王债绑着,世世代代都还不清。 他们是赵家的佃户,也是赵家对抗朝廷的底气,忽然一个念头升起,在赵怀安心里定了下来。 他转身回了议事堂,对着跟进来的赵忠吩咐:“去,把账房先生叫过来,再把寨里的几个秀才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还有,把寨里的护院都叫起来守住寨门,今夜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老爷。”赵忠不敢耽搁,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账房先生和三个赵家族里的秀才,都急急忙忙地赶来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惶惑。 赵怀安没绕弯子,直接把邸报和密信拍在他们面前,沉声道:“情况你们都看了,朝廷要收尽天下的田,我们赵家,还有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都到了悬崖边上了,现在找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改!” 他指着密信上的内容,对着账房先生道:“把朝廷的均田令,给我改了,原文里的‘没收地主超额田产,按丁分给无地、少地农户’。 给我改成‘天下田亩,无论士绅百姓,尽数收归官有,田产充公,丁口抽去修铁路、开矿山,世代为苦役,妻女发配戍边’。” 账房先生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手里的毛笔掉在了案上:“东家!这、这是伪造朝廷政令,是杀头的大罪啊!” “杀头?”赵怀安冷笑一声,俯身盯着他,“现在不改,等朝廷的清丈队来了,我们全族都要掉脑袋!你选哪个?” 三个秀才也慌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赵秀才,颤着声开口:“叔,就算我们改了,佃户们要是不信,去县里问了官府,那……那不是露馅了吗?” “哼!他们拿什么问?”赵怀安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虞城县,从县衙的三班六房,到村里的里长、保长,哪个不是我们赵家喂饱的?谁敢多嘴? 再说了这些佃户,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县城,我们说那是朝廷的政令,他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他说的是实话,定业朝就算有了铁路、有了蒸汽磨坊,可这豫东平原的乡野间,一百个农户里,也找不出一个能完整读通朝廷文告的人。 识字的、懂规矩的,全是他们这些地主宗族里的人,基层的话语权,从根上就攥在他们手里。 账房先生咬了咬牙,捡起毛笔,蘸了墨,按照赵怀安的吩咐,一笔一划地篡改起了朝廷的均田令。 三个秀才也定了神,在一旁帮忙润色,把改后的文告写得像模像样,连官府的行文格式都仿得丝毫不差,还特意盖了个仿造的县衙大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改好的“均田令文告”已经抄了十几份,墨迹干透,连纸张都做旧了,看着和官府贴出来的文告,没有半点区别。 赵怀安拿着抄好的文告,对着赵忠吩咐:“去,敲锣,把周边八个村子的佃户,全都叫到晒谷场上,就说有朝廷的新政文告要念。 关乎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一家必须来一个人,不来的,今年就收回租给他们的地。” 铜锣声很快就在清晨的旷野响起,哐哐哐.........,敲得人心里发慌。 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上就挤了黑压压八百多号人,全是周边村子的佃户,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镰刀,脸上全是惶惶不安。 他们早就听说了金陵的消息,也听说了朝廷要收田的流言,只是一直没个准信,现在赵家敲锣叫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赵老爷说话。 赵怀安站在晒谷场搭起的高台上,面前是一个铜皮喇叭,他手捏文稿清了清嗓子,扫过台下的佃户开口第一句话,就炸场。 “乡亲们!天塌了!朝廷下了圣旨,要把天下所有的田,不管是我赵家的,还是你们手里种的活命田,全收走归官家了!” 台下一片哗然,吵闹声一片,连捧哏的都不用。 赵怀安抬手压了压,继续高声念着那份文告,把“收田充公、丁口充役、世代为奴”的话,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每念一句,台下的骚动就大一分。 等念完文告,他把纸卷起来,对着台下的佃户们喊:“乡亲们!地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粮食是你们一滴汗一滴血浇出来的! 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地收走,把你们拉去几千里外做苦役,累死在外面,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发配边疆!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几个赵家的护院率先喊了起来,紧接着佃户们也跟着喊,“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可就气氛正烈时,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佃户,是种了赵家一辈子地的老周头。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怀安磕了个头,颤着声问:“东家,俺、俺斗胆问一句,朝廷真的要把我们这点活命田也收走?可俺在金陵当兵的儿子,在信里说朝廷是要收地主多出来的地,分给我们没地的人啊……”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晒谷场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露出了怀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赵怀安脸上的笑容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发作,他走下台亲手扶起了老周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心”:“周老,你种了我赵家一辈子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儿子?你在军营的儿子,敢跟朝廷的圣旨对着干吗?他那是怕你们闹,先哄着你们呢!” 他抬手招了招,赵忠立刻捧着一摞账本跑了过来。赵怀安拿起账本,对着所有人扬了扬:“你们看,这是前明崇祯年的老账册,当年朝廷也是说要分地,结果呢? 地全被官府收走了,租子翻了三倍,交不上租子的,男的充军,女的卖进教坊司!前几年河南闹灾,是谁借你们粮食、种子,让你们活下来的?是官府,还是我们赵家?” 老周头看着账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怀安又抬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喊:“乡亲们!我赵家的地就算被收走了,我家里还有银圆,还有商铺,饿不死! 可你们呢?地没了,你们就只能等着饿死,等着被拉去做苦役!现在朝廷的清丈队,三天后就要下乡了,我们不拼一把就全完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护院们立刻跟着喊:“跟东家干!保住我们的地!” 此刻,早已被鼓噪起来的佃户们,被彻底点燃情绪,之前的犹豫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辈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的地,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租给他们地的东家。 现在东家说朝廷要收走他们的地,要他们的命,他们除了跟着东家拼,没有别的路可走。 “干了!跟东家干!” “朝廷敢来收地,我们就把他们打出去!” “保住地!保住命!”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怀安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红了眼的佃户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一步算是成了,有了这些佃户,朝廷的政令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再传进这赵家寨堡,更别想让这些佃户相信。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 赵怀安回到议事堂,刚坐下喝了一口茶,赵忠就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东家,开封府张老爷、归德府刘老爷那边都派人来回话了,说都收到了您的信,都等着您拿主意。 还有,山东兖州府的周敬亭周大人,也派人送了信过来,问您这边的情况。” 赵怀安放下茶盏,眼底亮了起来,原本以为只有河南的士绅,被逼到了绝路上,没想到连山东那边也动了心思。 周敬亭做过三任知县,在士绅里的声望极高,有他牵头这事情,就不是他赵家一家在前面顶缸。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赵忠吩咐:“备车!去最近的铁路站点,坐最快的一班驿车去开封府!给河南八府的各位老爷传信。 今日午时,开封府张氏宗祠议事,来不来随他们,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天不来的,日后朝廷抄家灭族,我们赵家绝不会伸一根手指头帮忙!” 赵忠应声而去,赵怀安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铁轨上,蒸汽驿车冒着黑烟疾驰而过,鸣笛声穿透了旷野。 河南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山东、湖广、江南的火,也早晚要烧起来。 (还有一章。) 第722章 八府合纵,南北连横 开封府的晨雾里,蒸汽驿车的汽笛声刺破了天际,铁皮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站点带起一阵呛人的煤烟。 赵怀安拍了拍袍角的煤灰,缓步下车,他提着木箱脚刚沾地。 就看见张家的家仆,牵着两匹高头大马候在站台口,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道:“赵老爷,各位老爷都已经到宗祠了,就等您来拿主意。”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马蹄踏碎晨雾,朝着城南的张氏宗祠疾驰而去。 沿途的街道上,商铺大多半掩着门板,行人步履匆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话题无外乎金陵的斩首、朝廷的收田令,惶惶不安的气息,像晨雾一样弥漫整个开封府。 不过半个时辰,马队就到了张氏宗祠,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十六个精壮护院,个个腰间挎刀别铳,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连只苍蝇都别想悄无声息地飞进去。 见赵怀安来了,护院立刻推开厚重的大门,躬身请他入内。 宗祠正堂里,乌泱泱坐了三十多个人,全是河南八府叫得上名号的大宗族族长。 最小的族里也握着五千亩良田,最大的像开封张家,手里攥着近两万亩地,个个都是在地方上,跺跺脚就震三颤的人物。 可此刻,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没了往日的从容,要么皱着眉抽烟袋,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坐困愁城之色。 见赵怀安进来,原本闹哄哄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赵员外,你可算来了!”坐在主位的张家族长,张敬山立刻起身迎上来,言辞满是焦躁。 “金陵的消息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王阁老他们满门抄斩,朝廷的收田令明后天就要贴到县衙门口了! 虞城县的清丈队三天后就下乡,我们开封府的清丈队,也已经从府城出发了!你说,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伸着脖子等朝廷来抄家吧!” “怎么办?”赵怀安走到正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开门见山。 “今日请各位来,只有一条路——合纵。我们河南八府的宗族绑成一股绳,歃血为盟,同进同退,朝廷敢来清丈一家,我们八府一起动,绝不让朝廷各个击破。” 嘶......此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和造反何异? “合纵?赵员外,你说得轻巧!”坐在角落的南阳李家族长,豁然起身,他须发花白,是在场年纪最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可是谋逆的大罪!王显在朝堂上递了几本奏疏,就落了个夷三族的下场!我们要是抱团对抗朝廷,那不是拿着全族的性命往火坑里跳吗?” “我看不如这样,”旁边的归德府刘老爷立刻接话。 “我们各家凑点银圆,送到省里布政使衙门,再认一部分隐田交罚银,求朝廷高抬贵手,破财消灾,总比掉脑袋强。” “刘勋,你以为破财就行了?” 赵怀安走到中央环视一圈,隐含戾气道:“李老爷,你手里八千亩地,六千亩是投献的隐田,你打算认多少?认了地,朝廷就要追你三十年的赋税,利滚利算下来,你把全族的家产都卖了,够赔吗? 赔完了,朝廷就会放过你?王显他们连命都丢了,你觉得交几块银圆,就能平安无事?”赵怀安只一句话就让李家族长,讷讷不言。 随即,他又看向张老爷,冷笑一声:“刘老爷,你家在黄河沿线的一万两千亩地,是前几年黄河改道,你趁着灾年从流民手里兼并来的,连地契都是伪造的。 朝廷清丈下来,这地不仅要全收走,你还要落个强占民田的罪名,你觉得交钱就能抹平的?” 见状,他悻悻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开口。 赵怀安的目光一个个看过去,把在场每个人的家底、隐田、见不得光的事,全都说了个遍。 他在河南地界经营了二十年,这些人的底细互相都很清楚,正堂里的吵嚷声越来越小,他们心里都清楚,赵怀安说的全是实话。 退,就是倾家荡产,抄家灭族,没有半分侥幸。 可还是有人怕,汝宁府的王老爷攥着烟袋,手微微发颤:“就算我们河南八府绑在一起,又能怎么样? 朝廷有百万大军,有铁路,有火炮,我们这些乡勇团练,都是庄稼汉凑起来的,怎么打得过官军?到时候还是以卵击石,死得更快!” “我们不是河南一省单打独斗。”赵怀安从怀里掏出两封盖着私印的密信,“啪”地拍在桌案上。 “这是山东周敬亭周大人的回信,还有湖广武昌洪家的密信,山东六府、江南六省、湖广川蜀的士绅,他们都愿意和我们南北联动,同进同退!” 霎那间,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围到桌案前,争着去看那两封信,眼睛里燃起光亮。 周敬亭是谁?江南士绅圈子里顶有威望的人物。武昌洪家更不用说,湖广第一大田主,长子手里握着三千人的正规武备团,有枪有炮,有船有矿,南方士绅里的硬茬。 有这两家牵头,南北十三省一起动,就不是他们河南一省的事,是全天下士绅跟朝廷的对峙。 法不责众,皇帝就算再狠,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士绅都杀了。 “周大人在信里说了!他已经联络了江南、浙江、福建上百名致仕官员,还有各府的府学生员。”赵怀安看着众人,语调激昂越来越稳。 “他手里的蒸汽印刷坊日夜不停,印的传单檄文,已经顺着运河、铁路,撒遍了大江南北,舆论在我们手里,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朝廷这道政令是苛政,是要断百姓的活路!” “洪家那边,已经联络了湖广、江西、四川的矿山主、漕运主,手里的铁矿、火器坊都在日夜赶造火器、火药,他们手里的三千武备团,随时能拉出来打仗。” “干了!”张敬山第一个拍了桌子。 “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赵员外,我张家跟你干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无半分反悔!” “算我一个!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拼出一条活路!” “我也入盟!同进同退,绝不拉稀摆带!” 正堂里的人一个个应声,脸上全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只有最开始反对的李家族长,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赵怀安看向他,语气平淡:“李老爷,入不入盟,全凭你自愿,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不入盟,日后朝廷清丈到你头上,我们同盟所有人,绝不会帮你一分一毫。 还有今日我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要是有半个字泄露出去,全河南的士绅都容不下你。” 李家族长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满屋子吃人的目光,心知不下注,说不定走不出祠堂,只得咬了咬牙:“我入!我李家也入盟!同进同退,绝不反悔!” “好!”赵怀安朗声一笑,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既然各位都愿意入盟,那我们就定下死规矩。 秋分日,我们河南在归德府赵家宗祠,山东在兖州府张家祠堂,湖广在武昌洪家宗祠,三地同步,歃血为盟!定下盟规,分定权责,一起对抗朝廷的收田令!” 众人轰然答应。 议事散了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开封府的城楼上,赵怀安站在宗祠门口,看着各个族长带着家仆骑马散去,奔赴各自的府县,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刚翻身上马,就有快马从驿站方向疾驰而来,信使滚鞍下马,递上两封刚到的加急信。 一封是周敬亭的,说山东、江南的串联已经全部妥当,秋分日必定准时举盟,另一封是洪家的,除了约定同步举盟,最后还附了一行笔锋锐利的字,是洪家嫡子洪秀全的亲笔: 武昌武备团已整备完毕,秀全愿为南方同盟扛首义大旗,万死不辞。 赵怀安捏着信纸,抬头看向远处的铁路站点,一列蒸汽驿车正冒着黑烟,朝着南方疾驰而去,鸣笛声穿透了黄昏的旷野。 “大唐呀,大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得罪天下之人,便注定国祚将倾。” ................. 而此时的山东兖州府,府学明伦堂里,周敬亭正站在一台蒸汽印刷机旁,看着一张张印好的《为兖州百姓泣告天下书》从机器里吐出来。 铅活字在机器里咔咔作响,油墨的味道混着蒸汽的湿热,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须发半白穿着一身长衫,全然没有赵怀安身上的戾气,可眼底的算计却深得多。 “周大人,第一批一万张传单已经印好了。”领头的府学生员,躬身捧着一摞传单,脸上满是愤懑。 “济南、登州、青州的府学同窗都传了信,他们都愿意印,愿意散!就连南直隶、浙江的大儒都回了信,愿意为我们发声!” 周敬亭捻着胡须,微微颔首,拿起一张传单。 上面字字句句都引经据典,从孟子的“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讲到前明的土地兼并之祸,再骂朝廷的均田令是“竭泽而渔,自毁根基”,字字诛心,句句都站在“为民请命”上。 “散。”周敬亭淡淡开口,“沿着运河、铁路,往济南、往南直隶、往浙江散。不仅要散到府城、县城,还要散到每一个集镇,每一个村子里。 要让每一个有地之人都知道,朝廷这道政令,是要断他们的生路。” “是!”生员们齐齐躬身,抱着传单转身就走,这些传单会跟着运河上的蒸汽漕船、铁路上的驿车,几天之内就传遍山东六府,传遍江南各省。 旁边的前济南府同知低声道:“周大人,河南赵怀安那边已经成了,湖广洪家也动了,我们这边,要不要也提前准备些团练武装?万一朝廷动兵,我们也好有个应对。” “不急。”周敬亭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枪杆子,让赵怀安、洪家他们去扛,我们要做的,是把控住朝堂的舆论,联络好各省的官员,让朝廷投鼠忌器。 真要到了动兵的那一步,我们手里的笔杆子,不比他们的枪杆子差。” 现在闹得越凶,站在“为民请命”的立场上越稳,日后就算朝廷赢了,也不敢轻易动他们这些文官大儒——杀了他们,就落了个“杀谏臣、堵言路”的骂名。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府,洪氏宗祠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洪金邬站在香案前,看着自己的嫡长子洪秀全,把手里的武昌舆图铺在案上,看向武昌城文昌门的位置。 “父亲,武昌九门,文昌门的守将是我的把兄弟,已经答应只要我们动,他立刻打开城门。” 洪秀全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制式燧发枪,眼神锐利如鹰,“武备团里的三个营官,两个是我们的心腹,剩下一个忠于朝廷的,我已经找好了由头,三日内就能处理掉,三千武备团,现在已经牢牢攥在我手里了。” 洪金邬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点头,他这辈子攒下两千余顷良田,半个武昌城的商铺、码头、蒸汽磨坊,靠的就是眼光毒辣。 文闹已经没用了,想要保住洪家的百年基业不被朝廷夺走,只能靠手里的枪,靠刀兵。 “周边黄州、荆州、襄阳的各族族长,都已经派人来了,都愿意奉我们洪家为首。”洪秀全继续道。 “他们手里的矿山、矿工都会被组织起来,长江上的漕帮、盐枭,还有木兰山的匪寇,我也都派人联络了,只要我们竖起大旗,他们立刻就来投奔。” “好。”洪金邬沉声道。 “秋分日,三地歃血为盟,我们洪家,就要做这南方同盟的核心,秀全,这面旗能不能扛起来,就看你的了表现了。” 洪秀全抬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嘴角勾起一抹压不住的野心:“父亲放心。皇帝要收尽天下的田,是自毁江山根基。这天下大乱的机会,就在眼前。 我不仅要保住洪家的家业,还要借着这个机会,为我洪家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他转身走出宗祠,门外的武备团亲兵早已牵着马候着,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紧,一路朝着城外的演武场疾驰而去。 秋分日越来越近了,南北十三省的密信,像雪片一样顺着铁路、顺着运河、顺着长江,在大唐的疆土上往来穿梭。 之前还各自观望、各自为战的士绅们,面对即将落下的屠刀,全都结成一张覆盖半壁江山的大网。 ——只等秋分日那一天,便要彻底爆发。 (值得一提,作者查了一下,河南不愧是革命老区~历朝历代全是专业户。) 第723章 三司问询 定业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二,举事前几日。 湖广巡抚都察院的西花厅内,气氛凝如铅汞,紫檀木长案两端,坐着湖广地界权责最重的四人,案上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却无一人动过。 上首坐着湖广巡抚沈敬之,须发半白眉头紧锁,左手边是湖广布政使陶承业,面色铁青。 右手边是湖广按察使高孟辰,一身青色常服,腰悬按察司印信,面前摊着一叠密报,末位坐着武昌知府钱维钧,眼神时不时瞟向三位上官。 花厅门扉紧闭,门外抚标营兵丁三步一岗,抚院门子垂手侍立廊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闭门议事已开了整整一个时辰,核心只有一件事:武昌城乃至全湖广似已暗流涌动,偏偏这事不好上报,因为搞不好就得丢官去职。 最先开口的是按察使高孟辰,掌一省刑狱、监察、捕盗之权,是最先嗅到异动的人。 他将面前的密报往前推了一下,肃穆森寒道:“抚院大人,藩司大人,非下官危言耸听,这湖广的天怕是要变了。” “半月之内,下官麾下巡捕截获洪家铁器坊,流出的燧发枪铸件四百余支,皆是蒸汽镗床精锻的枪管。 长江上洪家名下蒸汽火轮,三次从江西运来大宗黑火药、铅弹,全数藏入了城外洪氏私庄,未走藩司、军器局任何报备流程。” “再有武备团那边,团总洪秀全以江防整训为名,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合操,将团丁牢牢攥于手中。 三营营总张敬尧密报,洪秀全已将团内朝廷眼线,或调闲职,或借故斥退,如今武备团上下,只知有洪团总不知有抚院、三司宪令。” “最紧要者近一月间,黄州、荆州、襄阳、长沙各府大宗族族长,皆以贺寿、联谊为名,轮番赴武昌洪家拜会,京汉铁路短途驿车。 日日有各府士绅信使往返。其所谋何事,无需下官多言,二位大人心中自明。” 高孟辰句句有实,每个字都让在座诸人,凭空生出大祸临头之感。 陶承业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厉声:“竖子敢尔!这是要行谋逆不轨之事!均田令部文已到省台,不日便明发天下。 这群蛀虫竟敢私造军械、串联宗族、把持地方武备,眼中还有朝廷王法吗?!” 身为湖广布政使,一省民政、财赋、田亩清丈的最高主官,是均田令的核心执行人。 金陵西市那场斩首,让他看得清清楚楚,皇帝铁了心要推均田清丈,谁敢拦路,谁就得掉脑袋。可他没想到,湖广士绅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藩司息怒。”沈敬之抬手压了压,眉头皱得更紧。 “孟辰,你所言之事可有铁证?洪家铁器坊本有兵部军器局,核发下来的造械批文,替武备团修缮、补造军械,是名正言顺之事。 各府士绅往来也只是宗族联谊,无谋逆实据,我们贸然动手,怕是激化全省士绅矛盾,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沈敬之是官场老吏,行事求稳。大唐定业开国不过二十四载,湖广是鱼米之乡,士绅势力盘根错节。 无实打实的谋逆铁证,就动湖广第一大田主洪家,万一逼反全省豪绅,他这个巡抚第一个要掉脑袋。 “抚院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铁证?!”陶承业站起身,显然是全盘相信按察使的判断,声音里满是焦躁。 “他们的田产、隐田,全要被清丈收走,这是狗急跳墙要拼个鱼死网破!洪秀全手里握着三千武备团,有枪有炮,真要反了,武昌城首当其冲! 依我看,立刻下令,先把洪秀全软禁起来,拿下武备团的控制权,再查洪家私造军械、串联宗族的事!” 此话一出,知府钱维钧不淡定,武昌地面上的事,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 而且早些年他便和洪家深度绑定在一起——他的正室夫人,是洪氏族长洪金邬的远房侄女,他能坐上武昌知府这个位置,是洪家花了上万龙洋,在朝堂上帮他运作的。 武昌城里的当铺、粮铺、蒸汽磨坊,有一半都有他的干股,每年洪家给他的分红,比他十年的俸禄都多。 洪家要是倒了,他钱维钧怕也是要跟着栽进去! 他旋即起身对着沈敬之、陶承业深深一揖,斩钉截铁:“抚院大人,藩司大人,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洪家绝无反心,洪秀全更不可能谋逆!” 陶承业却是不相信,眼神锐利如刀:“钱知府,你这话什么意思?高按察使的密报都摆在这了,你还敢替他担保?” “藩司息怒,容下官细说。”钱维钧不慌不忙,吐出胸中腹稿。 “洪家的铁器坊,确实是按兵部批文的定额,给武备团打造军械,每一支枪管、每一斤火药,都有账册可查,下官每个月都要去核查一次,绝无半分私造的情况。” “武备团整训,是下官给洪秀全下的令,近来长江上匪寇横行,漕运屡屡被劫,下官让他加强整训,防备匪寇,护卫武昌城防,这是名正言顺的事,绝非私练兵马。” “至于各地士绅往来,更是无稽之谈。八月是洪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各地士绅来拜寿,是人之常情,怎么就成了串联谋逆? 高大人的密报,怕是听了捕风捉影的谣言,当不得真啊。”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显坦荡。 高孟辰立刻冷声道:“钱知府,洪家若有异动,你难辞其咎!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还是说你早就和洪家沆瀣一气,替他们打掩护?” “高大人这话,下官不敢当!” 钱维钧立刻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着沈敬之躬身道,“抚院大人,下官在武昌知府任上三年,兢兢业业,绝不敢有半分徇私枉法。 洪家是湖广望族,洪秀全是朝廷钦命的武备团团总,下官与他只有公务往来,绝无私情。 下官敢拿乌纱帽、拿项上人头担保,洪秀全和洪家,绝无半分反心,绝对是忠于朝廷的!” 陶承业看着钱维钧信誓旦旦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压了压,多出几分犹豫。 他不是按察使,没有确凿的谋逆证据,贸然拿下朝廷钦命的武官、湖广第一大田主,一旦闹起来,朝堂上问责下来,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敬之沉吟了半晌,终于松口:“既然钱知府拿人头担保,那此事就先不急着动兵。 这样吧,钱知府,你立刻派人把洪秀全请到抚院来,我们当面问一问,若是他真的坦坦荡荡,自然能说清楚,若是他心里有鬼,言语间必然会露马脚,到时再做处置也不迟。” 陶承业想也没想,就点头同意:“也好,就按抚院大人说的办,召洪秀全来抚院问话,若是他真的有问题,当场拿下,也省得夜长梦多。” 钱维钧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躬身应诺:“下官遵令!立刻派人去召洪秀全来抚院问话!” 等出了巡抚都察院,钱维钧立刻上了自己的官轿,一边让轿夫往武备团的方向走,一边让心腹管家,快马抄近路,提前去给洪秀全报信。 把抚院三司会议的内容、陶承业要软禁他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让他提前做好应对。 ............. 半个时辰后,洪秀全走进西花厅。 他一身藏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挎着制式佩刀,步履沉稳,见到上官的那一刻,对着上首几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卑职武昌武备团团总洪秀全,见过抚院大人、藩司大人、臬司大人!” 他全程不卑不亢,迎着四位上官的目光,仿佛真的只是来接受例行问话。 沈敬之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先消了一半,抬手示意免礼,“洪秀全,今日请你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件事要当面问一问你。” “大人请讲,卑职知无不言。”洪秀全躬身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好,按察使接到密报——武备团无故频繁合操、洪家铁器坊超额私造军械、各府士绅轮番赴你洪家私会。这三件事,你可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 话音刚落,花厅内气氛瞬间绷紧,陶承业眼神凌厉如刀,高孟辰将那叠密报按在掌心,只等他言语有失便当场发难。 洪秀全面不改色,躬身从容应答,滴水不漏:“回抚院大人,三件事皆有原委,卑职绝无半分欺瞒。 武备团整训,是奉钱府台钧令,防备长江匪寇劫掠漕运、滋扰村镇,所有操演计划皆有府衙文书存档;铁器坊锻造军械,全按兵部军器局核发批文定额,只为更换武备团磨损枪械,账册于工坊、团部各存一份,随时可查。 各府士绅往来,只为家母七十大寿前来拜贺,皆是人情往来,绝无半分私相串联之事。” 话音落,他侧身对着钱维钧微微拱手,钱维钧立刻起身附和:“抚院大人、藩司大人,洪团总所言句句属实,操演计划确是下官批准,文书全在府衙存档,可随时核验。” 然而,陶承业不吃这一套,厉声喝问:“你说的冠冕堂皇,可均田令将至,你洪家是湖广第一大田主,敢说你对朝廷新政毫无异心?!” 他直接戳破所有窗户纸,这是三司最忧心的疑虑。 洪秀全闻言,语气陡然郑重赤诚:“抚院大人明鉴!洪家深受皇恩,忠君爱国,绝无半分二心! 朝廷均田新政,我洪家竭诚拥戴,坚决奉行!” “并且卑职早已让账房,将洪家所有田产,无论祖业还是投献之地,尽数造册登记,一清二楚绝无隐瞒。 朝廷清丈,洪家第一个配合,该交的田、该纳的税,一分一厘绝不少!卑职敢对天发誓,洪家与散播流言、对抗朝廷之人绝无半分瓜葛,若有半句虚言,大人只管取卑职项上人头,悬于武昌城门示众,卑职绝无半分怨言!”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忠君拥政、坦荡无私”的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 花厅内四人皆是一愣,唯独没料到他会全盘拥护新政,甚至提前备好了清丈账册。 沈敬之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士绅带头配合,只要洪家松了口,湖广的局面就稳了大半。 陶承业脸色缓和了不少,唯按察使依旧眉头紧锁,可对方的话天衣无缝,他无凭无据,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 看来只能上奏给朝廷,至少能派下罗网卫去核查。 就在这时,洪秀全见撒的饵料还不够,立刻躬身抛出以退为进之策:“各位大人若是仍有疑虑,也无妨。 田亩清丈的全本账册,皆存于城外洪家庄子里,卑职可派人回去取来,呈给各位大人核验,以证洪家清白、卑职忠心。” 闻言,沈敬之立刻笑着摆手:“洪团总言重了,你的忠心我们已然明了,账册不急,你回去慢慢取来便是,只要洪家带头拥护新政、配合清丈,朝廷绝不会亏待忠良之臣。” 陶承业也点了点头,沉声叮嘱:“你能有这个态度便好,回去之后管好武备团、约束族人,带头配合新政,莫要听信流言、行差踏错。” “卑职遵令!”洪秀全深深一揖,躬身告退,走出西花厅。 直到翻身上马,远离了巡抚都察院,他脸上的恭敬逐渐收敛,背后内衬被汗水打湿。 赌赢了,这一关搪塞过去了。 但三司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留给洪家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回武备团,策马直奔城外洪家庄园。 密室之内,洪金邬、李开芳、林凤祥,还有湖广各大族的族长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门所有人都霍然起身相迎。 “团总,情况如何?”李开芳急声问道。 洪秀全将佩刀解下拍在桌上,冷笑一声:“无事,沈敬之优柔寡断,陶承业色厉内荏,有钱知府在旁回护,三言两语便遮掩周全了。” 他极简略讲完抚院的交锋,随即话锋陡然一沉:“但高孟辰已经查到了我们私造军械、串联宗族的底细,陶承业原本打算直接软禁我。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洪金邬看着儿子,沉声问:“秀全,你可有万全之策,定在何时?” 洪秀全走到桌前,按在武昌舆图的城郭之上,一字一句:“秋分夜,子时,以长江蒸汽火轮,三声汽笛为号,里应外合,拿下武昌城!” 密室之内瞬间屏息,所有人眼底都燃起了奋发的火焰。 第724章 秋分起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5章 武昌喋血,红巾破城 秋分夜的江雾笼罩着武昌城的街巷,文昌门厚重的榆木城门,只开了一道容两人并行的缝隙,门洞里的守将刀上沾血,脚下躺着两具不肯开城的兵卒尸体。 见李开芳带着左营先锋冲到近前,立刻侧身让开了通路。 “李营总!钱府台已经在门内等着了!布政使司半个时辰前就得了信,抚标营正在往各门调人,城防营里也乱了!”守将声音激动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李开芳脚步一顿,就见阴影里走出了武昌知府钱维钧,他虽一身官服,但左臂上竟也提前系了块红巾。 他将手里的武昌城防详图展开,对着李开芳躬身便拜:“李营总,下官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本就和洪家深度绑定,从洪秀全定下举事之日起,他就做好了倒戈的准备。 文昌门守将是他一手提拔,城内军械所、藩库、粮库的布防、暗道、守卫换班时辰,他心里一清二楚。 “钱府台有心了。”李开芳拔刀出鞘,对着身后队伍厉声下令。 “第一队占住城门楼,架起两门野战炮封锁街口,绝不让城防营封了城门!剩下的人跟我走!” 钱维钧立刻展开城防图,指着街巷走势急声道:“李营总,军械所正门有驻防军守着,硬冲必损兵折将! 下官知道工坊后巷有个运煤的侧门,只有十几个守卫!藩库的库丁全是我们的人,粮库的守兵今晚换班,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下官带你们走捷径,半个时辰就能拿下这三处!” 李开芳没有半分犹豫,入城第一要务控制军械、钱粮。他立刻分兵三百人守文昌门,两百人跟着他跟着钱维钧奔军械所。 林凤祥带着右营五百人,由钱维钧的亲信带路,分兵直奔藩库、粮库。 只见一千名左臂系着红巾的团丁,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踩着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突进。 街边的蒸汽磨坊还在低速运转,铸铁飞轮带着皮带空转,发出沉闷的嗡鸣,恰好盖住了队伍的脚步声。 沿街商铺的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洋油灯,从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光,被远处隐约的警哨震得玻璃罩嗡嗡作响。 刚转过街角,迎面撞上了一队二十人的城防营巡逻队。 “什么人?!口令!” 对面的喝问刚落,李开芳已经抬手扣动了扳机,燧发枪的爆响撕破了夜雾,铅弹瞬间放倒了喊话的队官。 “红巾的弟兄们,杀!” 团丁们立刻散开,靠着民居墙角排成三排,前排卧射、中排跪射、后排立射,三排轮射的枪声连成一片,黑火药的硝烟顷刻弥漫遮住巷口。 城防营的巡逻队本就人心惶惶,见对方火力密集,又都是红巾裹臂,没撑过两轮齐射就溃不成军,大半人直接扔了枪跪地投降。 只剩几个死忠往城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吼:“反贼入城了!武备团反了!” 李开芳有些上头正想命令部队追击,钱维钧在一旁急声道:“李营总,别管散兵!军械所就在前面!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 队伍跟着钱维钧拐进后巷,果然找到了军械所的运煤侧门,十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敢死队的刺刀捅翻在地。 侧门被撞开的一瞬,李开芳带着人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军械所里的驻防军本就只有一百五十人,大半兵力都守在正门,后巷的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在不大的据点里轰鸣射击,时不时响起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团丁们靠着机床煤堆做掩体,打完一轮齐射就端着刺刀冲锋,驻防军的防线,不到一刻钟就彻底崩溃。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军械所已经彻底被团丁控制,李开芳踩着满地的血污和弹壳,看着厂房里堆积如山的制式燧发枪、一箱箱封着蜡的黑火药、码得整整齐齐的铅弹。 还有几十门擦得锃亮的青铜野战炮,发了!——他整个人都在抖。 立刻下令:“把所有枪械、刺刀装车,给中军和右营送过去!留一个队守在这里,谁敢碰蒸汽镗床和机床,当场枪毙!” 几乎是同时,林凤祥那边也传来了捷报。 藩库的库丁早就被洪家买通,团丁一到直接打开了库门,一箱箱龙洋码得整整齐齐,银锭的冷光在火把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凤祥当场按洪秀全的命令,让亲兵把提前备好的赏银装车,给城外留守的团丁、城内参战的弟兄,每人补足了五十圆龙洋,一分不少。 官粮大库的守兵本就人心涣散,见藩库被占、知府倒戈,直接一哄而散,团丁们没费一枪一弹,就控制了十几个粮仓,里面五十万石粮食,足够养数万大军吃一年。 当三处核心命脉落袋的消息,传到洪秀全手里时,他正带着中军主力堵在了,布政使司衙门外的大街上。 知府衙门早已被团丁拿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看门的差役,见了红巾军直接跪地投降。 洪秀全没在里面多停留,他心里清楚,武昌城能不能彻底拿下来,全看能不能啃下布政使司这块硬骨头—— 这里是湖广三司要地,也是朝廷在武昌最后的据点,而守着这块硬骨头的是湖广按察使高孟辰。 开城的警哨刚响,高孟辰就带着两百名抚标营亲兵,冲进了巡抚衙门。 彼时沈敬之还在书房里辗转反侧,陶承业正对着均田令的部文咬牙切齿,两人听到武昌城破的消息,瞬间面无人色。 “抚院大人!藩台大人!事不宜迟,立刻跟我去布政使司衙门!”高孟辰声音冷静,手里握着一把短铳。 “洪秀全的红巾军已经入城,钱维钧投了反贼,城防营大半哗变,现在只有布政使司的高墙能守!” 陶承业闻言,目眦欲裂,想到自己之前那么信任对方,不禁一口老血闷喉咙:“钱维钧这个狗贼!我当初就该参了他!” 沈敬之却早已慌了神,手指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那……那现在怎么办?武昌城就这么丢了?朝廷要是问责下来,我们……”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高孟辰急声打断他,一边让护卫带着两人往布政使司撤。 “巡抚大人,请下令让所有抚标营、城防营还忠于朝廷的弟兄,全部到布政使司集结!关闭衙门大门架起炮,死守!” 等洪秀全带着中军赶到时,布政使司衙门早已成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四角都有碉楼,朱漆大门外堆着鹿砦,门楼上架着三门青铜野战炮,墙头上的燧发枪枪口,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对着大街。 街面上躺了,十几具先头部队团丁的尸体,青石板被铅弹打得坑坑洼洼,街边的钱庄院墙被炮弹轰塌了一角,碎砖散了一地。 高孟辰站在门楼里,看着街对面的红巾军,眼神冷厉。他手里能集结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千一百人。 六百抚标营亲兵,五百个没哗变的城防营兵卒。城防营剩下的七百人,要么倒戈投了红巾军,要么四散而逃,根本指望不上。 可他手里有地形优势,有炮,有充足的火药,只要守住这里撑到援军到来,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洪秀全站在钱庄的二楼,看着布政使司的高墙沉思,如今已拿下九门里的八门,控制了军械、钱粮,武昌城几乎已经在他手里。 可只要这道门没破开,只要高孟辰、沈敬之、陶承业还在里面,他就不算真正拿下武昌。 “林凤祥!”洪秀全厉声下令。 “把藩库那边的队伍调过来!再从军械所调四门野战炮过来!一炷香之内,我要轰开这道门!” “遵令!”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四门青铜野战炮就被推到了街口,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布政使司的大门和门楼。 街边的蒸汽磨坊被流弹打穿锅炉,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在街面上形成了一道白茫茫的雾墙,恰好挡住了门楼上守军的视线。 “开炮!” 随着洪秀全一声令下,四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带着火光,狠狠砸在了朱漆大门和门楼上,砖石飞溅,木屑横飞,门楼的炮位顷刻被炸塌,守军惨叫着被炸飞出来。 墙头上的守军阵型乱了,高孟辰在门楼里高声,才勉强稳住了防线。 三轮炮击过后,布政使司的朱漆大门,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门外的鹿砦也被炸成了碎木。 “冲锋队!上!” 洪秀全一声令下,两百名敢死队的团丁,左臂的红巾扎得格外紧,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借着蒸汽掩护朝着大门冲锋。 墙头上的守军立刻开火,燧发枪的枪声连成一片,铅弹打在蒸汽里,发出嗖嗖的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团丁中弹倒地,可后面的人没有半分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三排轮射!压住他们!” 街对面的团丁们齐齐扣动扳机,密集的铅弹覆盖了墙头的射击孔,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敢死队趁着这个间隙,已经冲到了大门前踩着破碎的门板,冲进了布政使司衙门。 “上刺刀!跟他们拼了!” 衙门里的抚标营也红了眼,咔咔...端着上了刺刀的枪,从照壁后廊柱旁冲了出来,和红巾军脸贴脸撞在一起。 狭窄的天井、回廊里,双方明明穿着同一件袍服,却在互相攻杀,临死前的惨叫响彻衙门。 红巾军靠着人数优势,班组交替掩护,打完一轮齐射就直接冲上去拼刺刀,抚标营的精锐虽然悍勇,可架不住红巾军,一波接一波的冲锋,防线一步步往里缩。 衙门大堂前的台阶上,陶承业握着佩刀,望着节节败退的守军,脸上挥汗如雨。 他转头对着沈敬之和高孟辰,震声道:“我就不走了!身为是朝廷的布政使,我要和这衙门共存亡!让天下人看看,我陶承业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沈敬之早已瘫坐在台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高孟辰一把拽住陶承业的胳膊,眼神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急色:“藩台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守不住了!武胜门的守将是我的门生,还在我们手里! 现在突围还能冲出去!去襄阳!右布政使叶文轩在襄阳主持均田令,王武成的乙等第三十二师,三千精锐也在襄阳!我们到了襄阳,就能带着援军杀回来!” “我不走!”陶承业一把甩开他的手,拔出佩刀就要往前冲。 高孟辰直接一拳,砸在他后颈上晕死过去,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把藩台大人、抚院大人架起来!走后门!往武胜门撤!亲卫队断后!就算死也要把二位大人送出城!”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架起了晕过去的陶承业,和瘫软的沈敬之,跟着高孟辰往后门冲。 断后的两百名抚标营亲兵,红着眼对着冲上来的红巾军疯狂射击,用身体挡住了追兵,直到全部战死在大堂前的台阶上。 洪秀全带着人冲进大堂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空荡荡的堂上,只留下了沈敬之的官帽、陶承业的佩刀。 他一把揪住,一个受伤的守军俘虏,厉声喝问:“沈敬之、高孟辰、陶承业,人呢?!” “从……从后门跑了……往武胜门去了……” 洪秀全脸色骤变,立刻下令:“林凤祥!带一队骑兵给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出武昌城!” 另一边高孟辰带着沈敬之、陶承业,靠着对城内街巷的熟悉,避开了红巾军的巡逻队,一路冲到了武胜门。 守将见状立刻打开城门放人出城,门外早已备好了快马,三人翻身上马,带着武胜门百余人和残余的几十个亲兵,朝着襄阳方向狂奔而去。 当林凤祥带着骑兵追到武胜门时,只看到敞开的城门和远处扬起的尘土。 第726章 《讨唐檄文》 秋分日的朝阳,终于穿透了夜雾和硝烟,照在了武昌城的城头。 九座城门,全都换上了红巾军的守卫,一杆大旗在城头升起,上面写着“保田安民”四个黑字,旁边绣着“大明楚藩监国”的小字。 街边的商铺渐渐打开了门板,百姓们看着街上左臂系着红巾,秋毫无犯的团丁,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当晨曦照进湖广布政使司的大堂,这里早已被改成义军的临时帅府。 原巡抚的紫檀公案被擦拭干净,洪秀全一身玄色戎装端坐其上,左首立着李开芳,右首站着林凤祥。 堂下分列着洪氏族老、湖广士绅代表,还有武备团出身的各级军官,空气中弥漫着得胜的喜气,却又藏着几分大战在即的肃杀。 李开芳出列单膝拱手,神情激动不已:“大帅,武昌城彻底拿下了!文昌、武胜九门已尽入我手,抚标营残兵、城防营溃卒尽数肃清,布政使司、知府衙门、藩库粮库,还有军械所,全在咱们手里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账册,语气愈发激昂,“军械所清点完毕,制式燧发枪、火绳枪六千支,青铜野战炮十六门,黑火药六万斤,铅弹十万发,足够装备一万大军。 藩库龙洋一百二十七万圆,未铸币的官银八十万两,粮库存粮五十四万石,够咱们撑一年!” 林凤祥紧跟着上前,手里捧着募兵名册:“大帅,募兵的事也有眉目了!昨日武昌城内外设了八处募兵点,半日就来了五千青壮,全是本地佃户、流民,还有不少军械所的工匠。 按这势头,三日之内募足三万不成问题。钱知府那边也递了话,城内士绅、商行都愿捐饷助军,昨日已经筹了二十万银圆,后续还能再捐。” “嗯,如此甚好,能看得出我军深得民心。” 洪秀全掌心按着公案边缘,眼底翻涌着野心,却没半分得意忘形,沉声道:“虽然首义功成,但诸位都记着拿下武昌只是个开始。” 他抬手将湖广舆图铺开点在襄阳、金陵两处:“朝堂近两万大军就扼在汉水上游,等金陵朝廷收到消息,不出十日,大军就会沿京汉铁路南下,我们没多少时间。” 堂下众人的呼吸都凝了凝,原本的喜色被残酷现实压下,齐齐抬眼望着他。 “李开芳,”洪秀全看向左首,语气不容置疑。 “你立刻坐镇军械所,所有蒸汽镗床、钻床,全马力开工,日夜赶工,五日之内,我要五千支新造燧发枪、三十门火炮,还有足额的火药铅弹,优先配给新兵,敢耽误工期,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李开芳单膝叩地,起身时眼神肃穆。 “军械所的工匠我已经稳住了,管吃管住加三倍工钱,熟手直接授队官衔,他们不敢耍滑,五日之内,定不耽误!” “林凤祥,”他又看向林凤祥,“募兵成军的事,你全权抓。藩库的龙洋,先拨一百万下去,规矩我定死了:凡青壮入伍,当场发安家银十圆,家属免三年赋税。 战兵月饷五圆,是大唐官军的两倍;斩敌一首赏银五圆,夺炮一门赏五十圆,破城先登者,赏百圆、武昌府良田二十亩。 工匠入伍,月饷十圆,家眷接入营中,由军粮供养。” “三日之内,三万青壮必须入营编伍;五日之内,完成队列、射击基础操练,配齐军械,拉上城头布防。 士绅带团练来投的,按人数授官,带粮饷军械者加倍封赏,绝不含糊。” “末将遵令!”林凤祥把名册往怀里一揣,“我已经让武备团的老兵,拆分到各营当队官,按籍贯编队,绝不会出乱子!” 洪秀全看向堂下的洪氏族老,接着道:“还有名份的事不能再拖了,今日午时,迎楚藩朱聿钊入城,奉为监国。 对外,我们正式定番号为大明保田军,全军左臂系红巾为记,遥尊前明隆兴帝朱慈烺为正统皇帝。” 他叩了叩公案,语气冷冽:“记住,朱家只是我们立起来的招牌,监国的印信由帅府代管,所有檄文、政令,必须先经我过目,才能用印发出。 天下士绅认的是大明的旗号,我们就用这面旗聚天下人心,招天下的兵马。” 洪氏族老立刻躬身应诺:“大帅放心,入城仪式已经备妥,楚藩府那边也打点好了,朱聿钊那边,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他点头看向钱维钧,后者此刻已换上了义军的短打,左臂系着红巾,“还有城防之事,你是武昌知府熟门熟路,立刻协调城内的铁匠、石匠、民夫,五日之内,把武昌九门的城墙、瓮城全部加固一遍。 每座城门加筑两座炮台,城外挖三道壕沟、设鹿角鹿砦。民夫按日发工钱,管两顿饭,敢推诿怠工、私通城外者,直接按通敌论处。” 钱维钧脸色一凛,躬身道:“下官遵令!我这就去传谕各坊,五日内定完工!” 最后,洪秀全看向堂下众人,震声道:“我再说一遍,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襄阳的援军、金陵的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压过来。 从今日起,武昌全城戒严,粮库、藩库、军械所全部由保田军接管,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城内十六到四十五岁的青壮男子,一律登记造册,编入乡勇,随时候命。” “末将等,遵大帅将令!”堂下众人齐齐躬身。 洪秀全抬手示意退下,随着堂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堂里只剩下他和案上的舆图。 窗外,长江上的蒸汽火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顺着江风传遍武昌城,像是在宣告这座湖广首府,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 午时,武昌城文昌门锣鼓齐鸣。 楚藩后裔朱聿钊,在保田军的护卫下,身着四爪蟒袍,从文昌门缓缓入城。 沿街的红巾军持枪肃立,百姓们挤在街边看着热闹,士绅们则按洪秀全都署的安排,在路边躬身相迎。 入城队伍的最前方,是洪秀全一身戎装骑马引路,明面上是护卫监国,实则全程把控着仪式的每一步。 朱聿钊最终住进原布政使司衙门的后院,前院则是保田军帅府,所谓的监国府邸,不过是帅府圈起来的一方小院。 入城仪式结束后,朱聿钊在大堂举行了监国登位礼,洪秀全率领义军将士、湖广士绅、前明遗老,齐齐跪拜行礼,山呼千岁。 礼毕,朱聿钊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洪秀全已经抬手示意,武昌府学的大儒捧着早已写好的《讨唐檄文》上前,当众宣读。 “盖闻天道昭昭,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自李唐窃据神器,窃我大明江山,二十有四年矣。 今上昏庸,荒于朝政,酷吏横行,四海鼎沸,民不聊生,其罪有六: 一曰窃国篡位,得国不正。 本为大明叛寇,受恩反逆,乘国祚倾颓,犯阙逼宫,屠戮朱氏宗藩,幽囚隆兴帝,倾覆大明宗庙,僭称大唐,无半分忠君匡扶之节,全是弑主窃国之罪,神人共愤,天地不容; 二曰暴夺民田,断民生路。 妄行均田苛令,尽夺天下士庶田产,充归官有,使耕者无其田,居者无其宅,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三曰辱没斯文,阻塞贤路。 废千年士绅优待之制,行官绅一体纳粮之苛政,视读书人如草芥,罢乡举,塞言路,使天下寒士,报国无门; 四曰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连年征伐番国,兴无名之师,征百万之众,耗亿万之饷,尸骨盈野,国库空虚,复又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敲骨吸髓,民不堪命。 五曰吏治腐败,酷吏横行。 上下相蒙,贿赂公行,清丈之吏,借端勒索,稍有不从,便诬以抗旨,抄家灭门,天下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六曰禁锢工商,阻塞商路。 设卡盘剥,重税困商,使蒸汽工坊倒闭,漕运不通,百业凋敝,市井萧条。 今我大明楚藩监国,承隆兴帝之正统,顺天应人,举义武昌,誓诛暴唐,恢复中华。 与天下士庶约法三章:一曰永废均田苛令,凡民之田产,永归私有,官府不得分毫侵夺。 二曰恢复士绅优待,免除杂役,开科取士,与士绅共治天下。 三曰永不加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檄文所至,天下士绅、百姓、豪杰,皆应举义响应,共伐暴唐,复我大明江山。 有能斩将夺城者,裂土封侯;有能献城归附者,官复原职,加官进爵,若有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天兵一至,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檄文宣读完毕,堂下的士绅、遗老们齐齐跪地,山呼监国千岁。 朱聿钊坐在上首看向堂下的众人,又扭头望着站在一侧、眼神冷冽的洪秀全,只能僵硬地摆了摆手,“依洪大帅所请,颁行天下”。 话音刚落,李开芳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监国殿下!今暴唐未灭,天下未定,武昌首义,需有统帅总领三军,节制诸路兵马,方能号令天下,北伐中原! 臣等联名恳请,殿下册封洪公为大明奉天讨虏保田大元帅,总领保田军全部兵马,节制湖广一应归附义军,掌军政生杀大权,便宜行事!” 他话音未落,林凤祥立刻跟着跪地,洪氏族老、湖广士绅、武备团的各级军官齐齐跪倒一片,齐声恳请:“臣等恳请殿下,册封洪公为大元帅!” 堂下呼声震得朱聿钊耳朵,嗡嗡作响,手足无措地看向洪秀全,而他这才缓步上前,对着监国深深一揖:“监国殿下,臣举义兵,只为复我大明、保我黎民,非为功名。大元帅之位,臣万不敢当。 还请殿下另择贤能,臣愿为先锋,北伐暴唐。” “洪帅万万不可推辞!” 李开芳立刻高声道:“武昌首义,全赖洪帅运筹帷幄;三军将士,只服洪帅号令!若无洪帅总领,保田军便是一盘散沙,何谈驱逐暴唐,恢复大明江山!” 堂下众人再次齐声附和,山呼不止。 等到三辞三让的戏码做足,洪秀全才“勉为其难”地躬身领命:“臣,谢殿下隆恩。臣必竭尽所能,诛灭暴唐,迎回隆兴先帝,复我大明江山,绝不负殿下与天下士庶所托!” 从头到尾被当成泥胎木塑的朱聿钊,顿时如蒙大赦,立刻让人捧出早已备好的鎏金大元帅印、蟒纹战袍、尚方宝剑,当场下了监国令旨。 册封洪秀全为大明奉天讨虏保田大元帅,总领天下征讨兵马,节制湖广一应军政事务,凡归附义军、投效将士,皆由大元帅统辖调遣,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令旨用印的那一刻,堂下三军将士、士绅遗老齐齐跪地,对着洪秀全山呼:“参见大元帅!” 紧接着,洪秀全以大元帅之名,当场下了第一道将令,封李开芳为保田军前军制将军,总领先锋兵马,掌军械所、城防工事。 封林凤祥为保田军后军制将军,总领募兵操练、斥候巡防。 授钱维钧为武昌府尹,兼保田军粮饷使,总领地方民政、粮草筹措,其余营官、队官,皆按战功升赏,各有司职。 看大堂内宛如一个小朝廷的洪秀全,心情大悦道,“今日起,把楚藩监国的《讨唐檄文》誊抄万份,分四路送:一路由漕帮的蒸汽火轮,顺长江送江南、江西、安徽。 一路走京汉铁路驿车,驰送河南、山东、直隶各府。 一路派快马驿卒,走旱路送四川、两广、云贵,最后一路,走汉水送陕甘、山西。” “告诉天下士绅、百姓,武昌已克,我们奉大明正朔,保田安民,废除暴唐均田苛政、恢复士绅优待、永不加赋,愿举义旗者,我们以武昌的钱粮军械相赠,共伐暴唐。” 檄文用印的那一刻,洪秀全立刻让人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漕帮火轮、铁路驿车、快马驿卒,朝着南北十三省疾驰而去。 ............... 接下来的三日,武昌城募兵点前挤满了来投奔的青壮,十圆安家银当场兑现,白花花的龙洋递到手里,再加上檄文里“保田安民”的承诺。 顿时让无数佃户、流民、工坊工人蜂拥而至,其中包括各路豪绅,临时所组建的团练。 不到三日,就招募了两万八千青壮,军械所的燧发枪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武备团的老兵拆分到各营,日夜操练,一支三万人的保田军,短短数日便初具规模。 好消息也顺着长江、铁路,源源不断地传回武昌帅府。 河南归德府的赵怀安,收到檄文的当天,就带着三千团练拿下了虞城县城,竖起了大明的旗号,派人快马送来书信,愿意奉楚藩监国为正朔,南北呼应。 山东兖州府的周敬亭,带着六府生员、乡绅堵了济南府城门,通电响应武昌起义,杀了山东布政使派来的清丈官吏,控制了兖州、曹州两府。 江西、四川、两广的大族,也陆续派人送来密信,愿意举事归附,只等保田军兵锋所至,便立刻响应。 帅府的议事堂里,李开芳、林凤祥,还有湖广各大族的族长,围着桌子满脸喜色,一个个说着各地的好消息,都说天下响应,大业可成。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提议,等拿下湖广全境,便请监国登基,洪秀全封王拜相。 就在众人一派喜气融融时,唯有洪秀全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沉思之色。 现今这些响应,只是士绅们见风使舵的投机罢了,河南、山东的义军,不过是占了一座县城。 各地的大族,也只是送了一封密信,连一兵一卒都没动,他手里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武昌这座城,只有这三万还没成军的保田军。 “别高兴得太早了。”洪秀全抬手压了压,喧闹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唐各地看似燎火燎原,实则当不得真,真要打起来,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看向林凤祥,沉声道:“你立刻带五百精锐,轻装北上,把襄阳到武昌的京汉铁路支线,给我彻底毁了。 关键的桥梁、涵洞,给我用火药全部炸掉,铁轨拆毁,枕木烧掉,让朝廷的火车根本开不过来。” “另外,派一队人去汉水上游,在航道里沉巨石、设暗桩,把能通航的主航道堵死,这样蒸汽火轮没法顺流直下,我要让襄阳的大军,只能靠两条腿走过来,能拖一天是一天。” “末将领命!”林凤祥立刻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洪秀全又看向李开芳:“城防工事,必须加快进度,九门的炮台,五日内必须全部架好火炮,每座城门至少留两门重炮。 新兵的操练,重点练城头防守、三排轮射,不用练什么花架子,能开枪杀敌就够了。” “还有斥候,加派三倍的人手,往襄阳、荆州、长江下游撒出去,二十里设一个哨卡,驻守襄阳的大军一动,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安排完所有事,议事堂里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战争仅是刚刚开始。 而另一边,从武胜门突围的高孟辰、沈敬之、陶承业一行人,已经骑着快马,在往襄阳的官道上狂奔了一天一夜。 (四章合二,九千+ 这个数能不能讨一点发电!t t) 第727章 襄阳震动,铁流南下 武昌首义爆发第五日,襄阳城。 汉水上的江风卷过城南演武场,场地上烟尘四起,一千兵丁列成方阵,正在操练三排轮射,燧发枪的爆响一阵接着一阵,铅弹打在对面的土靶墙上,扬起一片片尘土。 场边的空地上,四门青铜野战炮刚刚试射完毕,炮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马匹牵引车停在一旁,铸铁飞轮还在缓缓转动。 湖广乙等师正印师帅,王武成一身武官常服,腰悬制式长刀,站在点将台上,手里翻着操练名册,正对着身边的亲兵营总喝骂:“后营的新兵是怎么回事?队列练得一塌糊涂,五日之内,必须把三排轮射练熟。 朝廷的均田令推下去,湖广地界本就不太平,真要出了事,就这群新兵蛋子连城门都守不住!” 第三十二师镇守鄂北门户整整五年,从汉水沿岸到豫鄂边境,全师一万八千经制兵丁,是湖广经制兵马的最高武职。 王武城平日里最看重的就是营伍操练,哪怕襄阳城太平无事,也从不敢让兵丁懈怠半分。 营总被骂得狗血淋头,刚躬身应诺,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只见一名布政使司的差役骑着快马,不顾军令冲进演武场,在点将台前勒住缰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王师帅!右布政使叶大人有钧谕,请您即刻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有万分紧急的军务相商!” 王武成眉头紧皱,心里咯噔一下,叶文轩是湖广右布政使,常驻襄阳主持鄂北均田清丈,平日里行事最是沉稳持重,就算是天塌下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派人客客气气地登门相请,从未用过“钧谕”二字,让差役慌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知道了。”他压下心底的不安,把名册扔给身边的中军文书官,“操练按原定章程进行,我去去就回。” 翻身上马,带着四名亲兵,一路朝着襄阳城内的知府衙门疾驰而去,街上行人如织面带笑颜,店铺内商品琳琅满目,一切都是欣欣向荣之景。 可王武成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快马加鞭,不过一刻钟,就冲进衙门的大门。 刚进来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只见花厅里一片狼藉,茶盏碎了一地,青砖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上首坐着右布政使叶文轩,神色阴郁,而两侧的官帽椅上,坐着三个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湖广巡抚沈敬之,左布政使陶承业,按察使高孟辰。 三人皆是衣衫不整颇为狼狈,管帽上沾满了疾驰时的尘土,脸上全是连日奔逃的惊惶。 “抚院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王武成心里的不安冲到顶点,上前躬身行礼,“诸位大人何以至此?可是出了何事?” 高孟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是三人里唯一一个还撑着精气神的人,疾步上前,双手攥住王武成的胳膊,声音几乎破音:“王师帅!武昌……武昌丢了!” “你说什么?!”王武成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武昌城?怎么可能!武昌有抚标城防两营、还有城外一个三千人的武备团,谁能在这么短时间拿下武昌?!” “武备团的洪秀全反了!就是他!”陶承业也红了眼,拍着桌子嘶吼。 “秋分夜子时,他带着武备团举事,钱维钧那个狗贼早已和他沆瀣一气,开了文昌门放反贼入城!军械所、藩库、粮库一夜之间尽数落于贼手,我们三人带着亲兵拼死从武胜门突围,一路昼伏夜出往襄阳跑,整整跑了五日才到这里!武昌城,彻底落在反贼手里了!” 高孟辰咬着牙,把洪秀全以江防为名整训兵马、私造军械串联士绅、举事后立前明楚藩后裔朱聿钊为监国、定号保田军、左臂系红巾为记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出来。每说一句,王武成就觉得后颈的寒意重一分,脸色白一分,等到高孟辰话音落下,他只觉得浑身发麻,手脚冰凉,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砸在了青砖地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武昌是湖广首府,是朝廷控扼江南的咽喉重镇,如今在他的防区腹心,一夜之间被反贼攻破,他这个湖广经制兵马的统帅,必然难辞其咎。 他猛地想起前岁长安被西陲叛军攻破,守将汪杰被革职拿问,圈禁诏狱,至今不见天日。丢了长安的汪杰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他丢了武昌,丢了整个湖广的核心,等待他的,只会比汪杰更惨——丢官去职都是轻的,搞不好就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王武成喃喃自语,后背的内衬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就在这时,叶文轩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师帅,现在不是慌神的时候。武昌丢了,我们在场的五个人,谁也跑不掉。”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沈敬之、陶承业、高孟辰,最后目光落在王武成脸上,一字一句道:“我们都是湖广的封疆大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武昌陷落,抚院是一省最高长官,我与陶藩台是布政使,高臬台掌一省监察,你师帅掌一省兵权,朝廷问责下来,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唯有尽快收复武昌,剿灭反贼,我们才能保住头上的顶戴,保住项上的人头!” 王武成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浑浑噩噩的慌乱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眼里的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将骨子里的狠厉。 “叶大人说的是。”王武成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刀,攥得指节发白,“是我失了分寸。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把武昌拿回来!” “没错。”叶文轩点了点头,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草拟的纸页,说出了早已盘算好的章程,“两件事,即刻去办。第一,你立刻集结襄阳、樊城的精锐兵马,以最快的速度南下,直扑武昌,趁洪逆立足未稳,把武昌城夺回来。其余各营驻防兵马,即刻传檄调遣,分路南下驰援。第二,我立刻草拟正式奏报,双路送往金陵:一路走京汉铁路火轮驿车,日夜兼程,最快三日可抵兵部;另一路发八百里加急,走旱路驿站,以防铁路有失。把武昌陷落的详情奏报朝廷,请陛下速派京畿大军南下驰援,同时也让朝廷知道,我等已在全力平叛,绝无半分坐视不理。” “好!”王武成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对着门外的亲兵厉声下令,“传我师帅令!” “第一,樊城驻防的一千精锐,半个时辰内,全部到城南铁路驿车场集结!襄阳城内的亲兵营、炮队、轻骑营,即刻拔营,前往驿车场汇合!” “第二,快马传我帅令,随州、荆门、枣阳三地驻防营伍,立刻停止一切操练,全员集结,沿官道昼夜南下,直扑武昌!南阳、郧阳边防军,留一半兵力守御隘口,剩余人马即刻向襄阳靠拢,驰援武昌!” “第三,军械库全开,所有制式燧发枪、火药、铅弹、野战炮,尽数装车,优先供给先锋部队!谁敢耽误半分,军法从事,当场斩首!” 亲兵们齐声应诺:“遵师帅令!”,转身疯了一样冲出去传令。门外的马蹄声瞬间席卷了整条街,原本安静的衙署内外,瞬间被临战的肃杀裹住。 半个时辰后,襄阳城南的京汉铁路驿车场。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三台黑色的蒸汽机车停在站台边,锅炉烧得通红,烟囱里不停喷吐着浓黑的煤烟,安全阀发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铸铁车轮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荷枪实弹的兵丁。乙等师的精锐们穿着灰布军装,扛着上了刺刀的制式燧发枪,背着火药囊和铅弹盒,按着营哨编制,井然有序地朝着载人客车厢快步走去。带队的哨官挥舞着手里的令旗,厉声喊着队列号子,脚步声、口令声、枪械碰撞声,混着机车的轰鸣,震得整个站台都在发颤。 站台的另一侧,更是一片忙乱。蒸汽吊车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吊着一门门青铜野战炮,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炮械平车上,炮口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兵丁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封着蜡的黑火药、成箱的铅弹、成捆的步枪,源源不断地搬上载货平车,每一个箱子都用麻绳牢牢固定,生怕列车行进中掉落。 司炉工们光着膀子,扛着一筐筐的原煤,不停地往机车锅炉里填,炉膛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把他们的脸映得通红。 王武成一身戎装,披着黑色的披风,腰悬长刀,站在最前面的机车车头旁。叶文轩、高孟辰、陶承业站在他身边,沈敬之依旧魂不守舍,却也强撑着穿上了官袍,站在一旁。 “师座!先锋营全部登车完毕!炮队、辎重队装车完成!随时可以发车!”中军参将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王武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叶文轩:“叶大人,送往金陵的奏报呢?” “已经送走了。”叶文轩手里拿着盖了湖广巡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乙等师帅府四方大印的奏报副本,“最快的火轮驿车,比我们的军列早一个时辰发车,日夜兼程不停车,按过往脚程,三日之内可抵金陵兵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也已经出了城。” “好。”王武成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南方武昌的方向,厉声下令,“发车!南下武昌,平叛灭贼!” “呜——呜——呜——” 三声悠长震耳的汽笛,瞬间划破了襄阳城的天空。蒸汽机车的车轮缓缓转动,碾压着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巨响。一节节车厢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火炮、辎重,缓缓驶离站台,朝着南方的武昌城,疾驰而去。 煤烟在铁轨上空拉出一道黑色的长龙,车轮的轰鸣顺着铁轨,一路向南。王武成站在了望台上,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目光死死钉在南方的天际线,指尖的佩刀被攥得发烫。 第728章 铁辙断途,祸落金陵 江汉平原的旷野上,三台蒸汽机车头并驾齐驱,可就在军列驶出宜城地界,刚过汉水支流的拱桥段时,车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汽笛长鸣。 司炉工拼了命地拉动制动闸,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整列军列猛地向前一冲,车厢里的兵丁东倒西歪,枪械碰撞声乱成一片。 “怎么回事?!”王武成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形厉声喝问。 工人脸色惨白地转过身,声音都在抖:“大人!前面……前面的桥被炸了!铁轨也没了!” 王武成心里一沉,立刻翻身跳下车头,快步往前冲。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原本横跨支流的石拱桥,桥身被炸药炸得塌了大半,碎石和断裂的钢筋混着泥土堵在河道里。 前后近半里的铁轨,被人连根撬起不知所踪,枕木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炭渣,路基被挖得坑坑洼洼。 “洪秀全!狗贼!”王武成猛地拔出佩刀,一刀劈在旁边的路碑上,火星四溅。 他恶狠狠盯着眼前的断轨残桥,对方早就算到了他会走铁路驰援,提前动了手脚。 他蹲下身摸了摸焦黑的枕木余温,又看了看被炸塌的桥身,这荒郊野岭缺料少人,就算立刻调集民夫工匠,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让军列通行。 这时,前锋营总快步跑过来,脸色凝重:“师帅,前后都探过了,往北十里的铁轨也被撬了,往南一直到荆门段,桥梁、涵洞全被炸了,走不了车。” 王武成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压下滔天的怒火,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耽误的每一个时辰,都是给洪逆加固城防、招兵买马的时间。 “传我将令!全军弃车!所有兵丁、军械、火炮,全部转走官道!辎重队把火炮卸下来,用骡马拖拽轻装急行,一刻都不能停!” 军令一下,整列军列动了起来,兵丁们有序下车扛着枪械列队,辎重队的兵丁喊着号子,把平板车上的青铜野战炮卸下来。 套上随军而行的骡马,一箱箱火药、铅弹被搬上骡车,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三千精锐就已经整队完毕。 好在距离铁路不到百米便是官道,那是朝廷耗费十年之功,数千万银圆修的驿道,足有两丈宽,全用灰泥混合碎石浇筑夯实,平整坚硬。 就算是雨天也不会泥泞打滑,是贯通南北的陆路主干道。 王武成翻身上马,长刀往前一挥:“出发!” 先锋营的骑兵率先动了,马蹄踏在灰泥官道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紧接着是步兵方阵,一排排扛着燧发枪的兵丁,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前推进,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中间是骡马拖拽的炮队和辎重车,殿后的骑兵压着阵脚,整支大军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在江汉平原的旷野上蜿蜒伸展,前后绵延十余里,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这时,军中文书策马跟在王武成身边,低声禀报:“师帅,我们现在按日行八十里算,到武昌城还有二百四十里路程,最快三日,最慢四日,就能抵达武昌外围!” “不行。”王武成勒住马缰,眼中闪过冷厉之色。 “改成昼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日行一百二十里!两日!我要两日之内,大军必须出现在武昌城下!” 他现在输不起,也等不起,在朝廷天使到来前,必须先做出点功绩来,文书无奈躬身应诺,立刻策马往前传令。 ............. 另一边,金陵,龙江宝船厂天工院,这里是大唐的研发新事物地方,每年都有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出现。 院中的梧桐树下,朱慈烺半躺在自制的藤编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棉毯。脚边放着一杯冰镇荔枝饮,杯壁凝着密密的水珠,在初秋的日头里透着沁人的凉意。 左手边石桌上,放着一台他亲手打磨组装,宛若胡拼乱凑的的简易方盒,铜丝绕着铁芯,按键旁摆着一张写满译文的纸。 这是他通过皇帝启发,耗了半年多的心血,刚调试出雏形电报,正试着和江边的电报试验点通联。 “唉,希望在我死后,父皇不会怪我弄丢了祖宗江山,人力有穷时啊。”摇椅轻轻晃着,他眯着眼晒太阳,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事。 这日子放在二十年前,简直想都不敢想的,当年闯军破北京,先帝自缢煤山,他被群臣拥立为隆兴帝,守着南明半壁江山,内有党争,外有强敌,日夜难安,最终还是兵败被俘。 他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却没想到大唐开国皇帝有容人之量,非但没杀他还封了逍遥侯,给了他无尽的荣宠和自由。 如今二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皇帝。没了国家兴亡的重担,没了宗族存续的忧愁,他一头扎进了格物致知的门道里。 凭着年少时对西洋奇技的兴趣,捣鼓出了不少新东西,如今已是大唐天工院的首席顾问,连龙江宝船厂的蒸汽火轮改造,都要请他去指点。 更让他心安的,是妹妹长平公主朱媺娖的归宿,妹妹嫁入皇室,诞下的皇子被册封为燕王,深得皇帝喜爱,丝毫没因为前朝血脉受到半分冷遇。 长侄女更是被指婚给了,凉国公的嫡长子刘俊朗,那年轻人他见过几次,丰神俊朗,勇力过人,如今在北军历练,是年轻一辈里数得着的翘楚。 作为前朝余烬,朱家血脉能有这样的结局,他早已别无所求。 “不好了!不好了!朱先生!出大事了!天大的祸事!”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慌张呼喊。 朱慈烺眼睛都没睁开,依旧慢悠悠地晃着摇椅,语气平淡:“慌什么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你先生在,这天还塌不下来。” 跑进来的是他的大弟子宋文强,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跑得通红,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印出来的《金陵京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您……您快看……武昌……武昌反了!” “真是大惊小怪,反了就反了,大唐百万虎贲岂会怕这些小小逆匪?”朱慈烺这才睁开眼,伸手接过报纸,另一只手端起脚边的冰镇荔枝饮,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谁料,他扫了一眼头版的大字标题——《武昌首义,洪逆举兵反唐,伪立楚藩监国,传檄十三省》,眉头只是微微一蹙。 江南江北的士绅因均田令生乱,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过,他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民变,可目光扫到那篇全文刊登的《讨唐檄文》时,视线突然定住了。 檄文里赫然写着:「今我大明楚藩监国,承隆兴帝朱慈烺之正统,顺天应人,举义武昌,誓诛暴唐,迎帝还京,复我大明江山!」 “噗——” 一口冰凉的荔枝汁,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结结实实糊了宋文强满脸。 宋文强被喷得一愣,也不敢擦,眼睁睁看着自家先生,火烧屁股般从摇椅上跳起,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磕磕巴巴:“这……这……这究竟是写的什么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盯着那行字,又飞快往下扫,整篇檄文里,前前后后提了三次他的名字,一口一个「我大明隆兴先帝」。 一口一个「迎正统还京」,硬生生把他这个在金陵,逍遥快活了二十年的前朝皇帝,推成这场叛乱的精神旗帜。 “啪嗒”,报纸掉在地上,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荒谬!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在大唐安安稳稳过了二十年,早就把复国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了,如今只想捣鼓他的齿轮和电报,谁能想到,千里之外的武昌,有人造反竟把他给抬出来了! 就在这时,石桌上那台简易电报机,突然发出了“滴滴滴——嗒——滴滴”的声响,规律的电码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朱慈烺浑身一震,转头看向石桌上的电报机,方才的狼狈敛得干干净净,目光落在不停发出规律声响的按键上。 这台机子正对着江边试验点调试通联,从早上到现在只出过几声杂音,这是头一回收到,这么规整连贯的电码。 “呼....我有救了。” 他旋即对着还在抹脸的弟子,急声道:“还愣着干嘛?文强!快去找块厚绒布来,把这台电报机连带着桌上的译本,仔仔细细包好,机括、铜丝半分都不能磕碰,更不能乱碰按键!” “先生,我们这是……” “不想死的话,就别多问了!”朱慈烺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报纸,揣进怀中,脚步已经匆匆往院外迈。 “走!先跟我进宫!” 宋文强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翻出厚绒布,把电报机和电码本裹得严严实实,小心抱在怀里跟了上去。 朱慈烺走得火急火燎,临出院门时,回头扫了一眼宋文强怀里的包裹,确认稳妥,才敢继续迈步。 第729章 朱家全是人才 初秋的阳光透过乾清宫的格窗,落在御案摊开的山海舆图上,鎏金铜鹤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 李嗣炎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点在舆图上锡兰半岛至印度洋的航线,看着身侧躬身而立的第五子。 一身四爪蟒袍,汉王李俍,年方十六,垂着的手下意识攥住蟒袍下摆,眉眼间的稚气显而易见。 “听懂了多少,我方才说的西洋航路利弊,可全记住了?”李嗣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带着父亲的威严。 “儿臣记住了。”李俍连忙躬身应声。 “锡兰岛锁印度洋咽喉,西连天竺,南通南洋诸岛,是大唐海贸与拓土的支点,西进可拓土天竺,南下可通万里西洋,不可轻付于人。” “不错。”李嗣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你也到了该出去就藩的年纪了,说说吧,这天下万里海疆,你想去哪里闯一闯?”话音落下,李俍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没说出半个字。 李嗣炎看着他的模样,心下了然,这孩子是几个皇子里最小的,近来才从皇家武学毕业。 二哥李怀民坐镇锡兰,盯着西洋彼岸的北美大陆,看着三哥李天然带着大军往天竺拓土,四哥在中亚边境历练,几个哥哥刚过十六就离京闯功业。 皇家的位子从来容不下,躲在京里不思进取的人,李俍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留在京城,只会落得个窥视储位的猜忌。 正沉默间,殿外传来了内侍轻缓的脚步声,只见黄锦躬着身快步走到殿内,跪伏在地。 “启禀陛下,逍遥侯朱慈烺在午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陛下。” 李嗣炎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逍遥侯平日里为了避嫌,鲜少来宫里,其余时间全扎在龙江船厂的天工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知道了。”李嗣炎摆了摆手,看向身侧的李俍。 “你先退下吧,方才说的事,回去好好想想。” “儿臣遵旨。”李俍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乾清宫。 “传逍遥侯觐见。” 片刻之后,朱慈烺缓步走进了乾清宫,他穿着一身月白棉袍,身后跟着个抱着布包的年轻弟子,进殿之后,对着御座上的李嗣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朱慈烺,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今日进宫,可是有何要事?”李嗣炎抬手,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身后,弟子怀里的布包上。 朱慈烺谢恩起身,侧身示意身后的弟子上前,小心翼翼解开厚绒布,露出里面一台黄铜与铁芯打造的物件,连带着一叠写满符号的纸页,一并摆在了殿中铺好的绒垫上。 朱慈烺躬身指着那台物件,面带欣喜开口介绍,“陛下,这是臣耗半年心血,打磨出的初制样机。 靠铜丝缠绕铁芯,通上电流,便能以磁石吸合的声响,对应编订的电码,译转成文字。” “如今这台样机,已能在龙江船厂到天工院沿江六里的距离内,瞬息传递讯息,无需快马驿卒,无需火轮驰送,电码一响,讯息转瞬便至。” 他说得细致,从磁石的选材,到铜丝的绕制,再到电码的编订,一字一句全是格物致知的门道。 李嗣炎靠在御座上,认认真真听着他的介绍,眼底渐渐浮起几分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暗道:果然,最早的电报机18世纪才诞生,这朱家人,只要不当皇帝,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顶尖人才。 很快朱慈烺把样机的原理、功用、试验成果全都说完,便躬身立在原地,垂着手不再多言。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寂静。 李嗣炎眉毛一挑坐直了身子,望着面前的朱慈烺不怒自威:“你今日从龙江船厂进宫,应该不只想对朕说这些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慈烺立刻撩起衣袍,再次跪伏在地,摘下头上的巾帽,以头触地,恭谨道:“臣有罪,请陛下治罪。武昌逆贼举事,伪托臣隆兴帝旧名,发檄文惑乱天下,惊扰圣听,动摇民心,臣难辞其咎,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原来是这事啊,起来吧,一纸檄文而已,些许跳梁小丑借个名头闹事,朕不在意这些。”李嗣炎摆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 朱慈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立在原地。 “朕真正在意的是这东西。”李嗣炎的目光落在殿中的电报机上,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你安安心心留在天工院,把第二代、第三代电报机早点做出来,把通联的距离从六里拉得更远,等到了那一天,大唐万里疆域都能瞬息接到朕的旨意,这天下才真正算连上了筋骨。” 朱慈烺再次躬身行礼,谦卑恭敬:“陛下隆恩,臣必尽心竭力。只是改进机型、拉长通联距离,需反复调校试验,耗时不短,此次天下动乱,这初制样机怕是赶不上用了。” “不妨事。”李嗣炎笑了笑,瞥了一眼御案上的山海舆图上,最终停在了湖广武昌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朕的大军,早已枕戈待旦,横贯东西南北的官道、铁路修通多年;京畿三个甲等师,十六个乙等师,沿江水师已经南下。 温水煮蛙二十四年,早就断了天下士绅的财路,他们生乱是迟早的事,这一天,朕已经准备太久了。” 话音落下,他的大手覆盖舆图上闹得最凶的位置,湖广、江西、河南三省,.....就让火车再跑一会儿吧。 ................ 另一边武昌城头,疾风刮得城头的红巾,猎猎作响。 洪秀全站在文昌门的箭楼上,按着冰冷的城砖,了望北方襄阳来的官道许久。 脚下的九座城门早已封死加固,瓮城上新增的炮台架着一门门青铜野战炮,炮口齐齐对着城外。 城墙下挖了三道一人多深的壕沟,沟前插满了鹿角鹿砦,持枪的兵丁沿着城墙巡弋,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凤祥快步登上箭楼,衣甲铿锵,吐字急促:“大帅!斥候回来了!” 洪秀全转过身看向他等着下文。 “襄阳来的官军弃了火车,转走官道昼夜兼程,离武昌城只剩不到一百里!最多两日就能兵临城下!” 闻言,洪秀全攥住腰间的刀把,眼底没有半分意外,那王武成不会给他太多准备时间,襄阳到武昌的路就算毁了铁路,也拖延不了那支官军多久。 “传令下去。”他收回目光,看向箭楼下集结的营官,声音掷地有声,“全军戒备,衣不卸甲!九门炮队全员就位,各营按原定布防守住防区!朝廷官军要来,我就在武昌城等着他!” 第730章 炮轰武昌 王武成的三千精锐昼夜兼程,两日便抵武昌城南。 大军并未贸然逼近,先占了城外的黄土高地,扎下三座连营,随军的工兵连夜掘出三道壕沟,用掘出的土垒起一人高的夯土胸墙。 三十余门轻型野战炮分作三队,安置在胸墙后的炮垒里,炮口齐齐对准文昌门与城下的守军壁垒,步卒按营旗部署警戒,斥候散出十里四面警戒。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中便响起了号炮。 高地了望台上,王武成一身戎装,对着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先轰城下鹿角木砦与壕沟壁垒,两轮齐射后转打城门瓮城,探一探贼人的虚实!” “遵令!” 号旗挥下,炮垒里炮声轰隆隆响起。 老周光着膀子,手拿着蘸了水的棉麻破布,盯着炮口前的准星,耳边全是身旁同袍的喝令。“装药!填弹!引信剪两指!” 他跟着号令,把黑火药药包塞进炮膛,再把铸铁开花弹推到位,手指在引信上比了两指的长度,麻利剪好,对着炮口方向啐了口唾沫,“一帮遭瘟的贼军,吃你周爷爷一炮!” “放!” 号令落下,三十余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口喷出刺眼的火光与浓烟,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发颤。 一枚枚开花弹拖着烟尾呼啸而出,先后砸在城下的鹿角阵与壕沟壁垒上,轰然炸开。 两轮齐射过后,城下层层叠叠的鹿角木砦,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夯土壁垒被炸开一个个豁口。 官军火炮立刻调转炮口,齐齐轰向文昌门的城门与瓮城,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开花弹砸得木屑横飞,门板上布满凹坑。 陈狗是三天前被裹进红巾军的农户,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动静,他抱着一杆火铳,死死缩在城垛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炸开的火光。 他身旁的两个老兵正探着头往下看,一声巨响突然在头顶炸开,他只觉得一股热浪拍在脸上,再睁眼时,刚才还站着的两个老兵已经没了踪影。 只剩半截胳膊落在他脚边,城砖上溅满了血肉。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抱着头缩在城垛根,嘴巴大张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听见身边到处都是惨叫,还有军官挥刀的喝骂:“都给我盯好了,不许缩头!” 文昌门箭楼上,洪秀全扶着冰冷的城砖,他在武备团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密集连贯的炮火。 炮弹一轮接一轮,几乎没有停歇,城下的工事眨眼间就被炸得残破不堪,城墙上的兵丁被爆炸的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新兵们要么缩在城垛后不敢露头,要么慌不择路地在城墙上乱跑,被凌空炸开的炮弹波及倒地。 “大帅!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轰下去!”林凤祥大步流星冲上箭楼,神情满是焦急。 “城下的工事快被炸平了,弟兄们连头都露不出来!城上的炮位不是摆设,请大帅开炮反击啊!” 洪秀全盯着城外官军的炮垒,心知再不反击这士气就崩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 数息后,城墙上十几门火炮纷纷调转炮口,朝着城外的官军炮垒轰去,可炮弹要么砸在夯土胸墙上,只炸起一片尘土,要么落在炮垒前的壕沟里,根本伤不到炮位里的炮手。 反倒城上的火炮一开火,硝烟暴露了位置,官军炮垒里立刻调整炮口,数枚开花弹齐齐朝着城上的炮位砸来。 轰然巨响接连不断,城上的炮位被炸得一片狼藉,炮管掀飞碾过人的身体,连带着炮位旁的兵丁也倒下一片。 炮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当顶,城上的火炮越打越少,城外的炮火却依旧迅猛。 王武成见城头火力渐弱,再次挥下令旗:“枪队上前抵近,探一探贼人的城防要害!” 一群人跟着总旗的号令,和同队的一百五十个弟兄一起,猫着腰冲到胸墙前的壕沟边,架起了手里的定业线膛枪。 他们身前有胸墙挡着,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枪管,城头的火铳弹打过来,要么砸在夯土墙上,要么从头顶飞过去,根本伤不到人。 哨官一声令下,五十杆枪同时击发,铅弹朝着城头的城垛口飞去。 他亲眼看见,一个刚探出头的红巾兵,脑袋上瞬间溅起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城头的火铳也响了,可红巾兵要想开枪,必须把半个身子探出城垛,刚一露头就成了他们的活靶子。 打了不到两刻钟,身边的弟兄只有两个被流弹擦伤,城头却倒了一片人。 对射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城头的火力就彻底弱了下去,守城的红巾兵但凡露头,就会被壕沟后的官军燧发枪击中。 不知过去多久,渐渐日头偏西时,王武成收了号令,营中鸣金收兵,冲出去的枪队有序撤回营中,火炮依旧留在炮垒里。 城墙上,洪秀全踩着满地的血污碎石,环视一圈狼藉的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有秀才充当的文书捧着伤亡名册,躬着身禀报:“大帅,今日清点下来,弟兄们伤亡六百有余,大多是被开花弹炸伤炸死的,炮队折损过半,对射也折了近百人……” “官军那边呢?” “估摸,官军伤亡只有一百三十多人,炮队和主力几乎没损失。” 林凤祥咬着牙腮帮沉默,没想到哪怕是隔着城墙对射,他们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再这么耗下去,只会把士气一点点耗光。 接下来的两日,官军没有冲城,也没有派大队叫阵,只每日分三个时辰,轮番用火炮轰击城门、城防工事与城头炮位。 炮弹不分时辰地落在城墙上,炸得守军日夜不宁,新兵们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麻木不仁,听着耳边的轰鸣,倒磨去了几分初上战场的怯意。 可洪秀全他每日都要站在箭楼上,盯着城外的官军营盘,又望着北面的官道,脚下的舆图被他翻了无数遍,上面纵横交错的官道线条,像一根根绳子般越收越紧。 ................ 第三日午后,变故陡生。 一名守城兵丁匆匆跑上箭楼,手里捧着一支绑着纸卷的羽箭,单膝跪地:“大帅!城外有相熟的士绅,从西面射来密报!” 洪秀全接过纸卷展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缩,猛地一拳砸在城砖上。 身旁的李开芳连忙上前,接过纸卷一看,脸色瞬间惨白——纸上写得分明:湖广乙等32师散落在随州、荆门、枣阳的各营兵马,正顺着官道日夜兼程往武昌赶来。 最近的一支两千人,离武昌只剩不到百里,最慢半日,最快三个时辰便能抵达。 “怎么会这么快?”李开芳的声音都在抖。 洪秀全转身走到箭楼内的舆图前,狠狠戳在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灰泥官道上,那是朝廷耗了二十多年修通的驿道,横贯南北,连通各州县,平坦坚实。 哪怕是雨天也能畅行无阻,官军的兵马顺着官道疾驰,一日百里,根本不是乡间土路能比的。 当晚,武昌帅府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洪秀全端坐主位,堂下站着李开芳、林凤祥,还有各营的统兵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大帅拿主意。 他把密报扔在桌案上,声音沉稳没有慌乱:“密报的内容,诸位都传阅过了。官军的援军正往武昌赶,最近的一支,明日就能到城下。” 堂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年轻的将官脸色都变了,愣愣盯着地面出神。 “慌什么。”洪秀全敲了敲桌案,堂下瞬间安静下来,他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城下的官军,只有王武成带来的三千人,我们手里有三万弟兄,十倍于敌,优势在我。 这三日炮战对射下来,弟兄们也见了血火,听惯了炮声,不是初上战场的雏儿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按在桌案上,掷地有声道:“我召你们来,只问一句——你们麾下的弟兄,能不能出城列阵,跟官军打一场? 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把眼前这三千官军打垮,打掉他们的锐气,不然等各路援军到了,四面合围,我们连抽身的余地都没有!” 话音刚落,林凤祥率先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震屋梁:“大帅!末将麾下的弟兄,早已磨好了刀,随时能出城死战!定把王武成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末将愿往!” “我等也愿出城一战!绝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一声声请战在议事堂里此起彼伏,洪秀全看着堂下众人,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我与诸君共勉!” (等下再加更一章) 第731章 白刃争锋 次日拂晓,城南的文昌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包铁城门刚拉开,一道能容两骑并行的缝隙,红巾军的队伍便踩着晨露鱼贯而出。 林凤祥率本部精锐为左翼前队,李开芳领右军分两路铺开,洪秀全一身铁甲立在中军帅旗下,望着两里外的官军营垒。 三万部众按昨夜的部署,分左中右三军各万人,每军拆成五个两千人的团,每团再分两个千人营级小方阵,营与营之间留足五十步间隔。 老兵顶在每个方阵的最前排,新兵缩在中后两排,带队的营官挎刀立在阵侧,喝骂着歪歪扭扭的兵丁归位。 列阵足足耗了近一个时辰,前排武备团的老卒,还能踩着口令站齐横队,后排的新兵早已乱了章法。 有人拿铳的手抖得不停,有人频频回头望城门,脚步不自觉慢了些,还有人被同袍挤得踉跄,撞翻了身边的人,惹来营官劈头盖脸的皮鞭。 直到中军帅旗往下一沉,十五个营方阵才算勉强成型,像十五块参差不齐的砖石,在旷野上拼成一道宽达两里的战阵。 随着洪秀全手中令旗一挥,所有方阵齐齐向前推进。 “进军——!”喝令声从阵头传到阵尾,原本尚算齐整的横队,可刚走出百步便破绽百出。 营与营的间隔忽大忽小,整个大阵像一条扭曲蠕动的毛虫,营官们在阵中来回奔走,挥着刀喝骂整顿,可越喊,新兵越慌,不少队列乱成一锅粥。 两里外的官军高地上,王武成骑在战马上手持千里镜,看着缓缓推进的红巾军阵,嘴角勾起嗤笑,“就这?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也敢跟官军列阵叫板?” 他只抬了抬下巴,身旁的传令官,立刻挥起火红色的令旗,三声短促的铜哨声穿透晨雾,顺着旷野漫开。 原本守在营垒胸墙后的三千精锐,闻声而动,踩着整齐的号子出营,在旷野上列成两排严整的横队。 前排两个千人营展开成两列横队,人挨人,肩并肩,每人只留半步的间隔,后排一个千人营作为预备队,枪口斜指地面。 每一队的左右两侧,都站着挎刀出鞘的执法官,监视着队列里的每一个兵丁。 “传令下去,聚而击之,别贪功追击,先打垮一个,整队再打下一个。” 身后团总躬身应诺,不一会儿阵中响起长音铜哨,队列里的士兵闻声,齐齐端起枪口对准前方旷野。 ................ 横队前排的士兵手心浸出的汗,把梨木枪托浸得发滑,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他们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阵列里攒动的人头,还有明晃晃晃眼的刀枪。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熟捏,按着操练了千百遍的流程,先把细火药倒入药池、合上火门,再把主装药倒进枪管、塞进铅弹、用通条反复捣实扳开击锤。 不知不觉间,红巾军大阵又往前挪了几十步,最前排的左翼新兵营,离官军横队只剩一百步。 不知是哪个新兵被掠过的鸦鸣惊了手,“砰”的一声枪响,瞬间引爆了整个左翼。 噼里啪啦,乱枪瞬间响成一片,铅弹带着尖啸打在五十步外,连官军的衣角都没碰到。 可官军的横队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堵浇铸的铁墙立在旷野上,直到红巾军左翼踩过八十步,带队的营总才挥下佩刀,厉喝:“前排举枪!——齐射!” 砰砰砰........,前排两百杆燧发枪同时平举,轰鸣声响得震得耳膜发麻,火光连成一道撕裂晨雾的长线,铅弹像冰雹一样,钻入对面最外侧方阵。 那士兵扣动扳机的瞬间,能清楚看见对面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往后倒,惨叫声顺着风飘过来。 第一轮齐射刚落,第二列的士兵立刻踩着整齐的步子上前,替下了前排的队列。 随着第二声鼓点落下,又是一轮齐射,他退到第三列,手上飞快地重复着装弹动作,两轮齐射间隔不到三十秒—— 这是他们操练了无数次的回转射击,靠着熟到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把火力密度拉到了操典里的极限。 三轮齐射过后,这个千人新兵营彻底垮了。前排的兵丁成片倒下,后排的新兵哭爹喊娘地往后逃,哪怕军官挥刀砍人,也压不住溃势。 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直接撞进了相邻的第二个营方阵里,原本还维持着阵型的第二个营,瞬间被冲乱了队列。 “上刺刀!” 下一刻,队列里响起一片咔哒脆响——五百柄刺刀卡进枪口的锁止槽,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盖过了溃兵的哭嚎。 “冲锋!——咻!——咻!” 尖锐的铜哨炸响,前排横队的士兵齐齐平举刺刀,踩着同一个节拍,朝着垮掉的方阵冲了过去。 瞬间让本就溃不成军的红巾兵,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刀枪,往后面跑,根本没人敢回头迎战。 可冲锋只持续了不到五十步,尖利的铜哨声突然响了起来——一声长,两声短,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正在冲锋的唐军兵丁,闻声立刻停住了脚步,哪怕身边就是慌不择路的逃兵,哪怕脚边就是散落的金银军械,也没有一个人继续往前追。 带队的总旗官一声喝令,所有人立刻转身回撤到预定位置,然后在军官的口令下快速归位整队。 不过片刻功夫,便重新列成了齐整的横队,队尾的执法官收了刀,对着归队的兵丁点了点头。 重新列好的横队,没有半分停顿,立刻转向了被溃兵冲乱的左翼第二个营方阵。 依旧是一百五十步的精准距离,依旧是三轮连贯的回转齐射,依旧是整齐的上刺刀脆响、短促冲锋、铜哨收队、原地整队。 前后不到一刻钟,红巾军左翼的五个营方阵被打垮三个。 漫山遍野的溃兵,往武昌的方向跑,直接撞进了洪秀全坐镇的中军,眼看着左翼一个接一个崩碎,他气得目眦欲裂。 “中军向前推进!右翼全线包抄!他们只有三千人!我们十倍于敌!压上去!” 然而他的号令,早已压不住阵中的慌乱,右翼的五个营方阵,还没等接到包抄的号令,就被自己人的连续崩溃压垮神经。 唐军横队刚转向右翼,就像一把钢刷层层撕下,红巾军的外围布置。 他们稳扎稳打,从不贪功冒进,哪怕有士兵被流弹击中倒下,后面的人只会跨过尸体补上位置,横队始终没有出现一丝缺口。 此刻,红巾军的人数优势成了累赘,十五个方阵挤在两里宽的战场上,前面的方阵垮了,后面的根本没法上前支援。 新兵们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枪响,哪怕被督战队砍倒,也不敢回头再往前一步。 又过了半个时辰,红巾军的十五个营方阵,已经被打垮大半,剩下的五个精锐营挤在中军帅旗下,被漫山遍野的溃兵裹着,连举枪的空间都没有。 洪秀全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边的亲兵厉声下令:“传令!鸣金收兵回城!快关城门!快!” 可此时的文昌门前,早已被溃兵堵得水泄不通。成千上万的红巾兵,像沙丁鱼群般往城门里挤,人挤人,人踩人乱成一片,甚至守城的兵丁根本拉不动门闩。 旷野上,唐军的横队再次列齐,中军传来新的号令,“全线推进!三列横队,拿下城门!” 瞬间,三千人重新整理队列,朝着武昌城门缓缓压了过去。 晨雾彻底散尽,朝阳升了起来,阳光照在雪亮的刺刀上,反射出成片的寒光,这一幕落在城门口的溃兵眼里,愈发绝望。 (看了一下评论,你们的要求已经收到,尽快完结这段剧情,电报出来后集中外拓。) 第732章 城破 人心 文昌门前早已成了血肉泥沼,成千上万的溃兵挤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前排的人被身后的人潮,推着撞在厚重的城门上,哭嚎叫骂声,半里地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被挤得窒息,软塌塌倒在人群里,转瞬就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有人疯狂挥刀砍开身前的同袍,只想往城门里钻,反倒让本就水泄不通的门洞,彻底堵成了死路。 高地上的王武成望着绞成一团的溃兵,面无表情抬手指向城门,沉声下令:“让炮队前推,两门一组,开花弹,轰散这群杂碎。” 半盏茶不到,六门轻型野战炮立刻被推至,离城门两百步的位置,炮口齐齐对准门洞前密集的人潮。 “放!” 火炮同时轰鸣,一枚枚开花弹拖着烟尾呼啸而出,精准砸进了人群里。 轰然炸响接连不断,破片伴着血肉碎骨四下飞溅,人潮顷刻间被炸出一个个血窟窿,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被气浪掀飞,哭嚎声被惨烈的惨叫淹没。 三轮炮击过后,文昌门前的溃兵彻底四散奔逃。没人再敢往门洞挤,活着的人当即扔掉武器跪地乞降。 或是疯了般往两侧旷野、江边奔逃,原本还能勉强抱团的残兵,转瞬变成失了群的野狗。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一面唐字大旗顺着风卷了过来,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却是王武成麾下旅帅,统着本部前锋两千人,顺着贯通全省的官道,疾驰百里抵达武昌城下。 带队旅帅急奔中军翻身下马,快步到王武成面前单膝跪地:“标下奉令,率本部前锋驰援,听候调遣!” 王武成点了点头,对着混乱的战场道:“你部接管左翼,全线清剿残兵,降者收押,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另,拨四个总旗的骑兵给你,即刻往北,一队衔尾追击洪秀全残部,一队抄近路往口子堵截,尽量别让这群乱军跑进山!” “标下遵令!” 援军迅速展开阵型,顺着旷野两翼铺开,与王武成本部形成合围之势,端着卡好刺刀的燧发枪官军,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一点点兜住旷野上的残兵。 零星的反抗在线列齐射面前不堪一击,大部分叛军看着围过来的官军,纷纷扔了武器跪地投降。 乱军之中,洪秀全早已没了建军时的挥斥方遒,他的帅旗早在溃兵冲阵时被踩倒,身边三万大军,此刻只剩不到一千名人,还寸步不离跟着。 文昌门已经堵死,官军的合围圈正一点点收紧,再不走便只能困死在这片旷野上。 他勒住焦躁的战马,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武昌城,又扫过南北两条官道,牙关紧咬,马鞭往北重重一甩,对身边的亲兵低喝:“往北走!进大别山,转道河南!”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带着残存的千余人,趁着官军合围圈尚未彻底锁死,顺着北面的小路疾驰而去。 午后时分,战场彻底肃清,王武成坐在文昌门外临时搭起的帅帐里,看着亲兵递上的战报,神色冷硬。 此战收降叛军两万余人,阵斩四千有余,仅洪秀全带千余人往北逃窜,骑兵已分路追击堵截,其余叛军全部清剿收押。 他放下战报看向帐下的营总,肃声道:“你奉我手令,带本部五百战兵,即刻前往四十里外的花山镇,抄了洪秀全的祖宅邬堡。 记住,尽量留活口,但敢反抗的也不用留手。” 营总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五百营兵,拖着两门野战炮,直奔郊外的花山镇。 ............ 洪家的邬堡,不过是当地乡绅常见的土夯围子,一丈多高的夯土墙,围子里只有几门防土匪的小炮。 平日里拦一拦流寇尚可,在官军的制式火炮面前,形同虚设。 营总带着人马到了邬堡外,只喊了一声劝降,围子里便放了一枪,他不再废话,直接下令开炮,两发实心弹砸在夯土墙上,瞬间轰开一个两丈多宽的豁口。 官军见状立马端着枪冲进去,围子里的护院根本没敢反抗,很自觉的扔下武器。 洪家上下老幼妇孺百来口人,包括洪秀全的父亲、妻妾、子女,一个没跑悉数被锁进囚车,围子里的田契、账本、财物一并封存,只等次日拂晓押回武昌大营。 邬堡被破的消息,伴着城外官军扎营的号角,当晚就传进了武昌城里。 城南张府的花厅里,武昌城内二十余家,附逆的大户族长,此刻全挤在这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全无往日里品茶论事的体面。 厅门紧闭,外面是溃兵乱喊百姓哭叫,听得众人心头发慌。 “完了,全完了!三万大军啊,半天就没了!洪秀全这个废物!”城南粮商张敬亭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茶碗震得叮当响,脸涨得通红。 “我前前后后捐了三千石粮,五百两银子,本想着保下家里的万亩田,这下倒好,田保不住,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你那点算什么?”西乡的大地主,李老爷扯着嗓子,胸口剧烈起伏,“我把族里两百多团练全给了他,连家里护院的火铳都捐了! 现在倒好,他拍拍屁股跑了,把我们全扔在这儿给官军磨刀!” “早知道就不该趟这浑水!当初是谁说的,均田令下来,我们这些人早晚要被朝廷扒了皮,跟着洪秀全起事,能保住家业,还能混个开国功臣?” “还能是谁?洪家的人!还有那个钱维均!要不是他这个知府带头开城门,我们谁敢跟着反?” 骂声瞬间拐了个方向,目光齐刷刷落在主位旁的男人身上——原武昌知府钱维均。 他此刻瘫在椅子上,身上的锦袍皱成了一团,脸色惨白如纸。 那些骂声像针扎进耳朵里,可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砸了无数遍。 从开城门的那天起,他就把满门性命都押在了,洪秀全能守住武昌的念想上,可让他万万没料到的是三万大军,竟败得这么快,连一月都撑不住! 现在赌输了,他这个带头开城的朝廷命官,是钦定的首恶,断无生理。 “钱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敬亭见他不吭声,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喝骂。 “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洪秀全的大军能守住武昌,能跟朝廷分庭抗礼,我们才跟着你捐钱捐粮!现在出事了,你这鳖孙装什么哑巴?” “就是!你是朝廷命官带头投贼,现在官军就在城外,你总得给我们想个办法!”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唐律上写得明明白白,谋反是诛九族的罪!你们以为凑点钱,说几句被裹挟的话,官军就能饶了我们?” 他这句话像火上浇油,让厅内又陷入激烈的争吵,有人说要回家收拾东西跑路,有人喊着要把洪家留在城里的族人绑了送出去,还有人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 钱维均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狠绝,跑,必须跑。 这些人横竖都是死,可他不能陪着他们一起死,只要能跑出城混进山里,自此隐姓埋名,总能苟住一条命。 至于家人……他闭上眼,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趁着众人吵得面红耳赤之际,悄悄起身,猫着腰溜出了花厅,拐进旁边的偏房。 他飞快地脱下身上的锦袍,换上藏在柜子里的一身粗布短打,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脸上,把官帽、官印一股脑塞进了床底,连脚上都换了一双草鞋。 路过内院的时候,他听见了内宅里老婆孩子的哭声,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跑。 后门的门闩刚拉开一条缝,还没等他跨出去,两只手突然从门外伸了进来,牢牢按住了门板。 只见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仆堵在门口,都是厅里那些族长带来的人,为首的汉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弯腰行了个礼:“钱大人,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眼见生路被堵,钱维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砰的撞在门框上。 “各位老爷说了,您现在可是我们的指望,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汉子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家仆立刻围了上来。 指望?钱维均立刻明白,为什么这帮人会在城破之时,跑到自己这边来,原来是想把他绑了,送给城外的官军当投名状! 霎那间,一股歇斯底里的怒火涌上心头,他指着这群家仆破口大骂:“愚蠢!一群蠢货!你们真以为把我送出去,官军就能饶了你们? 这是造反!朝廷要的是所有附逆人的脑袋,不是我一个!你们拿我当投名状,到头来还是个死!” 骂声刚落,花厅里的族长们就闻声而至,一个个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身粗布短打准备跑路的钱维均,眼里火星直冒。 “钱维均,你还敢骂我们愚蠢?”张敬亭第一个冲上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当初要不是你这个狗官花言巧语,以知府的名义逼我们捐钱粮、我们能跟着你趟这趟浑水?” “就是!你开的城门,你盖的官印发的檄文,现在出事了想一个人跑?把我们扔在这里顶罪?” “我们拿你当投名状怎么了?这事本就是你挑起来的!你这个带头反贼死了也是活该!” 钱维均看着这群人,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发抖:“活该?你们当初拿着檄文到处张贴的时候,怎么不说活该? 你们分了府衙的库银、占了官田的时候,怎么不说活该?现在出事了就全推到我头上?你们以为把我送出去,就能洗白自己?做梦!”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窗户纸,他们心里比谁都明白,却没人敢认。 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怨恨、绝望,全都发泄在钱维均身上,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脚踹在了钱维均的肚子上,把他踹得摔在地上。 随即,无数的拳脚就落了下来,有人踹他的腰,有人扇他的耳光,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他的腿,有人边打边哭,嘴里喊着“我全家上下三十口,都被你害了”。 钱维均蜷缩在地上抱头,一开始还在骂,后来就只剩了闷哼,再后来连闷哼都弱了下去。 院子里的哭骂、殴打声,混着远处官军的号角声,在武昌城的夜色里,像一出荒诞又残忍的闹剧。 ............. 第733章 皇帝想要皇孙 翌日,天光大亮,文昌门吊桥落下。 捆着钱维均的马车走在最前,二十个封死的樟木箱紧随其后,张敬亭领头,李茂才、赵宏远、周文彬等一百二十余位大小士绅,簇拥着车马直抵王武成的大营辕门。 他们脸上堆满谦卑,心里全揣着同一件事——用钱维均的命,换自己阖族的生路。 帅帐前,王武成大马金刀端坐,身后亲兵两列排开,燧发枪上的刺刀,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当车马停稳,张敬亭小心靠近,将礼单双手奉上,谄媚道:“师帅明鉴,武昌城破,我等皆是手无寸铁的商户士绅,被钱维均、洪秀全以阖族性命裹挟,才不得已虚与委蛇。 今日我等绑献首恶,奉上三万银元劳军,只求师帅能在朝廷面前,为我等说一句公道话。” 身后的士绅们齐齐应声,妄图把所有责任关系一刀切。 “哈哈哈哈.....张敬亭你求他没用。要是他今天收了你的钱,明天他的脑袋就会被挂在金陵城楼上,造反大罪,光我一个人可背不动,你们都得下来陪我!”车板上的钱维均啐了一口血沫,破罐子破摔道。 李茂才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却被王武成拦住。 “张东家的意思,本将懂,诸位身在贼巢,能守住忠君之心,绑献首恶,劳军助饷,这份心意本将自然会原原本本写在奏折里。” 当王成武见到那二十个大箱时,顿时目露精光,嘴上话语也温和些许。 张敬亭心下大定,立刻追问:“那不知师帅以为,我等在朝廷眼中,是顺民,还是从贼?” 这一问,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事,他们都等着对方的一句准话。 王武成笑了笑,亲自扶起了躬身的张敬亭,拍拍他的胳膊,道:“朝廷自有法度,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本将能做的,就是把诸位的投顺之功,据实上奏,诸位放心回府,安心等着朝廷的旨意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追问就是不识抬举,张敬亭几人对视一眼,只能压下心里不安,看着亲兵把二十箱银元全数收入营中,千恩万谢之后,登车回了城里。 在他们走后,王武成敛去笑意把礼单,随手扔给一个营总,冷声道:“哼,咱们的运气真不错,昨晚还想着怎么抓人,现在倒是送上名单了。 记住!一户都别漏,传令各队今日休整,入夜封城拿人,凡附逆者,主犯家眷全数拘押,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标下遵令!” 回城的士绅们,分成了两拨。张敬亭回府后,立刻备了第二份厚礼——一对羊脂玉瓶,两匹御用云锦,准备次日再送往大营把关系焊死。 李茂才连夜收拾了金银,安排心腹快马往金陵去打点关系,赵宏远关停了城里的所有商号,把账本全烧了。 只有周文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想趁天黑混出城,却被守城门的兵丁拦下,只能灰溜溜回了府。 他们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没料到王武成,打从开始就没给他们留活路。 夕阳落尽,夜色彻底笼罩武昌城的瞬间,九道城门同时落下千斤闸,尖利的铜哨声,响彻全城——封城了! 门洞子里架起大炮,营兵封死所有街巷路口,数十队人马按着核对好的名单动手。 最先被破门的是张敬亭的宅子,巨木撞开朱漆大门时,张敬亭正在书房里给玉瓶包锦缎。 “张敬亭,串通逆贼谋反,奉师帅令,拿人抄家!阖族上下,一个不许放跑!” 张敬亭浑身一震,失声道:“王师帅答应我据实上奏的!我献了首恶,捐了劳军饷,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然而带队的总旗扯了一下嘴角,瞥了眼桌上的玉瓶:“师帅确实据实上奏了,你捐的三万银元,已经记在了逆产账上,成了你附逆的铁证,拿下!” 话落,两名兵卒上前把他死死按在地上,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内院的女眷惊惶冲出,上到老母,下到幼童,无一遗漏,护院想翻墙跑路,一轮齐射过后尽数倒在血泊里。 府里的银库、粮仓、田契、往来书信,全被搜出封存,连他藏在房梁上的私钱都被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李茂才家院门被撞开,如狼似虎的兵卒鱼贯而入,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藏在地窖、祖坟里的金银,被全数挖出,全家上下尽数锁拿。 之后便是赵家,周家,整个夜里,武昌没有一刻安静下来,嘈杂的抄家声从城东传到城西。 凡是名单上的人家,无一幸免,闭门顽抗者,直接用火炮轰开院门,全家格杀,如果窝藏人犯,连窝藏者一同锁拿。 天快亮时,全城搜捕结束。 城内被锁拿的附逆士绅及家眷,合计两千余人,当场格杀顽抗者三百余人。 府衙大牢塞得满满当当,多余的人犯,全被关进了城内空置的卫所军营,层层把守插翅难飞。 次日拂晓,花山镇押回的洪秀全阖族百余人,抵达大营。 王武成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昨夜的搜捕清单、抄没账目,提笔蘸墨,一字一句写着给金陵的奏折。 平叛经过、斩俘数目、追击洪秀全的部署、擒获的首逆人众,写得清清楚楚。 奏折的最后,他笔锋一转,将士绅们送来的三万银元,连同昨夜抄没的所有田产、商号、金银、珍玩,全数记作“逆贼抄没赃款”,造册附在奏折之后。 奏折封好,盖上火漆,交由驿卒六百里飞递,快马送往金陵皇城。 ..... 十数日后,金陵。 从徐州坐专列提前回来的李承业,刚从坤宁宫给皇后请完安,还没等走到东宫,便被掌印太监黄锦拦住,“太子殿下,陛下在乾清宫召您议事。” “带路吧,黄锦,父皇那边可有说何事?” “奴婢不知,但近来皇爷心情尚好,不似有抑郁之色。”李承业点头没再多问,跟着老太监往乾清宫走 他去年在西疆待了大半年,回京没几日便撞上长安乱局,连轴转忙了数月,这才算有了片刻喘息。 乾清宫内,御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奏章,李嗣炎半靠在龙椅上翻着一份军报,见大儿子进来见礼,他抬手:“免礼,近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李承业闻言恭敬上前,被父亲上下打量的同时,神态有些拘谨,在外人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太子,屠戮异族的将帅。 但在一手建立大唐江山的父亲面前,依旧宛如稚子般,不敢有丝毫僭越之行。 “....嗯,确实精气神好了不少,就是人晒得黑了些,希望白丫头不会在私底下怪朕。”见儿子表情过于严肃,李嗣炎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父皇,云淼绝无怨怼之心,还请明鉴。”虽然知道这句是戏言,但李承业还是忍不住,躬身替自己内人澄清。 “好了,我知道你二人琴瑟和鸣,西疆一趟,长安一事,你历练得差不多了,知兵事,也知民生。” “儿臣尚有不足,不敢担父皇谬赞。” “不足可以补,但家事不能拖。”李嗣炎放下军报,话锋一转。 “你和白家丫头的婚事定了这么久,东宫一直没动静,我给你交个底,想监国,先给朕生个小皇孙抱抱,若是你俩不上心,朕就让御医去东宫给你调理一二。” 李承业汗颜,连忙道:“父皇息怒,并非儿臣不上心,实在是近年诸事缠身,去年西疆一去大半年,回京又遇长安乱局,这才一拖再拖,儿臣心里有数。”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话音刚落,殿外太监高声通传:“内阁诸臣觐见——” “让他们进来。”李嗣炎道。 李承业顺势道:“父皇与内阁大臣议事,儿臣先行告退。” “慢着,你是储君。” 李嗣炎叫住他,“正是留下来听听。这些军政要务、国计民生,本就是你这个储君该知道的,没什么好避嫌的。” 李承业应声,退到御案一侧站定。 (加更一章,毕竟更得晚得认。t t) 第734章 事后 殿门打开,五位阁臣鱼贯而入,行三叩九拜之礼。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李岩,身后依次是兵部尚书阎应元、户部尚书孙可望、工部尚书白登科、礼部次辅钱谦益。 “平身。” 李嗣炎淡淡道,“下次有事别凑一起,有何事一件件说。” 李岩躬身捧着一份名册上前:“陛下,臣吏部核完今年京察与天下外官的晋升、调补名单,内阁已票拟复核,呈陛下御览批红。” 随堂太监接过名册,呈到御案上,李嗣炎只扫了一眼封面,道:“放下,朕稍后细看。” 李岩退回班列,阎应元随即上前传递军报,略带喜意:“陛下,臣兵部呈湖广、河南、陕西、山东四省平叛战报。” “念。” “湖广方面,乙等32师师帅王武成率部克复武昌,阵斩洪秀全麾下四千余人,收降叛军两万一千三百余人,擒获附逆首恶、原武昌知府钱维均,及洪秀全阖族百余人,武昌附逆士绅全数收押。 此役抄没叛产:现银二百三十七万银元,水田旱田合计十七万余亩,当铺、商号一百二十七间,古董字画、珍玩器物估值七百四十万银元,合计九百七十七万银元。” “河南、陕西、山东三省,响应洪秀全的地方叛乱,已由各地守军扫平,合计阵斩叛军七千六百余人,收降叛军十八万两千余人,擒获附逆士绅、团总四千二百余人,家眷族党、依附佃户一并收押。 三省抄没现银四千一百四十二万银元,田产一百二十四万余亩,商号、当铺一千零八十三间,器物估值四千三百零八万银元,合计八千四百五十万银元。” “四省平叛,总计阵斩一万一千七百余人,收降降卒二十万三千六百余人,擒获首恶、从逆合计五万三千余人,抄没现银总计四千三百七十九万银元,叛产总估值九千四百二十七万银元。 所有缴获、收押人众,已造册登记,一并呈送御览。”阎应元奏毕,退回班列。 这时李承业似想起一事,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此次叛乱尽数起于湖广、河南、陕西、山东北方中原诸省。 然,江南、闽浙、两广南方富庶之地,竟无一起谋逆响应,儿臣想知其中缘由。” 李嗣炎点头看向班列:“孙卿,你管天下田亩赋税,就由你来回答太子的疑问。” 孙可望闻声出列:“回陛下,回太子殿下。南方无叛,核心在生计二字。 江南、闽浙、两广的士绅,早已不是守着田产过活的传统地主,近十年大多转成了工坊主、海贸商。 江南丝绸、棉布、瓷器工坊,一厂年利抵得上,上万亩良田十年产出;闽浙、两广多良港,士绅多有远洋船队,下南洋、赴西洋,一趟海贸的利润,更是地里刨食远不能及的数。 为凑工坊、海贸本钱,甚至有不少豪绅,主动向朝廷缴售田产,根本不在意均田令。” “反观北方诸省,良港稀少,海贸难通,铁路、官道修通后,天下物流通达,反倒让这些地方的传统地主,更依赖田产租子、粮食买卖的利钱。 朝廷均田令,动的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会被洪秀全之流煽动,铤而走险行谋逆之事。” 孙可望奏毕,退回班列。李承业微微颔首,退回原位。 阎应元再次上前:“陛下,四省平叛已定,眼下最大的难事,是如何处置这二十余万降卒,还有近三十万附逆士绅家眷,合计近五十万人。 是杀是留,是押解还是安置,臣兵部不敢擅专,请陛下给个章程,臣等好照章执行。” 李嗣炎微微颌首,看向身侧的太子:“你在西疆见过阵仗,也处置过降俘,此事如交你处置,该当如何?” 李承业心头一凛,没有迟疑,语气果决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罪,降卒附逆在先,士绅通贼在后,法不可恕,皆当一并处斩,以儆效尤,绝天下人不臣之心。”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 殿内一片寂静,阁臣立在班列里,针落可闻。 李嗣炎手指敲着御案上的军报,视线转向钱谦益,后者心领神会,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 太子殿下所言,虽合律法威严,然一次将数十万之众,尽数处斩,有伤天和,实为不祥。 更何况,这数十万人里,多有被裹挟的愚氓百姓,并非存心谋逆,百姓愚昧不知法度,当以教化为本,此乃臣礼部之职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严行甄别,叛首、主谋及直系亲族,判斩立决,其中罪大恶极者,剥皮实草,传示九边,以正国法。 其余从犯、被裹挟的降卒、士绅旁支家眷,臣恳请陛下开恩,免其死罪,流放实边,充实南洋、西疆、北疆屯堡。如此,既全了律法威严,又显陛下宽仁之心。” 钱谦益话音刚落,孙可望随即上奏:“陛下,臣附议钱尚书所奏。臣户部近年收到南洋七省、西疆四省、北疆六省的奏章,年年恳请朝廷调拨移民实边。 可前户部尚书庞雨,却以大量迁民恐引发内陆动荡,遂将这些奏章尽数压下,如今每年实边移民的缺额,都有近十万之数。 之所以如此,只因百姓故土难离,宁肯守着家乡薄田,也不愿远赴边疆屯垦。 如今这些附逆人众,正好填补边疆缺额,既不用朝廷额外拨付安抚钱粮,又能充实边防、开垦荒田,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白登科跟着上前:“陛下,臣查阅工部档案,我部早已在数年前,于西疆、北疆、南洋修造完成屯堡、水渠、官道,屯垦所需的屋舍、农具也已备妥,足以安置这些移民,无安置不当的隐患。” 三人奏毕,退回班列。 殿内注意力再次集中御案后的皇帝身上,李嗣炎没有答话依旧看着太子:“他们的话你都听到了,现在怎么决断?” 李承业垂眸沉吟片刻,在脑中权衡利弊,既不能空言附和,也不能刚愎自用。 “儿臣以为,单只流放从犯,仍有后患。既边疆急需移民实边,何不趁此机会,一劳永逸? 凡叛首直系、旁系亲族,附逆士绅全族,降卒本人及家眷,尽数纳入移民之列,合计起来,凑数百万之数不难。 不必一次性发遣,可分三年五批,陆续迁往南洋、西疆、北疆屯垦。” “一来,不兴大杀,全了父皇的宽仁之心,显朝廷度量,让天下人无话可说;二来,将这些人尽数迁离故土,绝了他们在本地作乱的根基,纵使心有不满,身处千里之外的边疆,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三来,边疆屯垦得人,边防更固,荒田开垦之后,朝廷的钱粮赋税也能逐年增收。 此策,于律法、于边防、于国计,当无疏漏。” 听罢,李嗣炎欣慰点头,对着阶下的五位阁臣,欣慰道:“太子所言,你们都听到了,内阁按这个章程,会同吏、户、兵、工四部,拟出详细的移民细则,明日一早,递到御案上来。” 五位阁臣齐齐应声:“臣等遵旨。” (大头按下余波还在,但重点不在这里了。) 第735章 自印度吹来的热风 乾清宫内,众人正准备告退,殿外新任通政使孟必知,持急报闯至殿门前,高声奏报:“陛下!锡兰行辕八百里加急急件。 秦王、楚王两位殿下联名求援,驿卒昼夜兼程二十日抵京,臣不敢耽搁,即刻入宫呈奏!” 李嗣炎闻言心中一紧,‘咔嚓’一声,厚实的木质扶手竟被掰断,这一幕看得在场众人眼皮子狂跳,陛下神力,不减当年啊!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干咳了一声:“呈上来吧。” 随堂太监快步接过火漆急件,小心递到御案上,李嗣炎扫过封皮上,两位皇子的联名印鉴时,目光微敛。 他这两个儿子,素来刚直勇猛,若非万不得已,从无半句示弱求恳的话,今日联名发求援信,必然是局面已到非朝廷出手不可的地步。 伸手将火漆拆开,信笺内容一目了然。 莫卧儿帝国皇帝奥朗则布,为驱逐大唐在南印的殖民势力,隐忍一年,得英国东印度公司资助建厂,仿造唐军淘汰的老式燧发枪、青铜野战炮。 虽不及唐军现役装备,却已让莫卧儿军正面战力大幅提升,此番奥朗则布倾举国之力,集结步骑、辅兵近八十万,发动第三次坦米尔纳德会战。 为避敌军锋芒、依托地利固守,秦王、楚王已主动收拢防线,率部退守坦米尔纳德最大港口那加帕蒂南,全靠南洋舰队舰炮掩护,粮食、弹药补给,由锡兰岛源源不断输送。 信末,两位皇子直言,请朝廷速调三个甲等师驰援,再迁徙三十万平民赴南印屯垦实边,以固南印殖民根基。 信笺在阁臣手中依次传阅,殿内气氛沉了下来,兵部尚书阎应元率先开口,陈述利弊:“陛下,臣以为,两位殿下所请,不可全准。 其一,我朝满编甲等师兵额三万,三个师便是九万精锐,如今四省叛乱初平,内陆各镇需留兵镇抚,西疆、北疆亦有边防。 南洋七省、东瀛驻屯军仍需压舱石,各处兵力本就有定额,从哪里抽调九万精锐跨海万里驰援?一旦内陆防务空虚,再生叛乱变数极大。 其二,万里海运,变数极大。 从江南港口到南印,顺风也要两月航程,九万大军加三十万平民,总计三十九万人,所需运兵船、补给船、护航战舰数量极大。 中途季风、海况、补给线安全,全是不可控的风险,大唐精锐,断不能如此轻掷于海外。 其三,莫卧儿八十万大军,虽辅兵(青壮)居多,可毕竟是倾国而来,我军客场作战,后勤全靠锡兰岛单点支撑,一旦补给线被袭,局面便会被动。” 阎应元话音落,户部尚书孙可望接话,同样条理明辨:“陛下,臣附议。单是钱粮一项,原请便不可行。 三十九万人跨海远征,按最低军需标准,每人每日耗粮一斤半,往返四月,仅口粮一项就要耗粮七十万石,折银元两百八十万。 路上淡水、药品、军械损耗、船只调度、护航消耗,合计需三百四十万银元。 抵达南印后,三十万平民屯垦安置,农具、种子、半年口粮,还要再耗银元一千五百万。 不算战损,前期就要投入两千一百余万银元,我大唐全年赋税总计一亿两千万银元,刚平四省叛乱,军饷、抚恤耗银近千万,抄没逆产尚未悉数入库,国库根本撑不住,如此巨额的一次性支出。 更何况,三十万平民从内陆迁徙,沿途州县补给、维稳、耽误农时的损耗,更是无法估量。” 工部尚书白登科跟着补充:“陛下,臣工部也有难处,一次调度三十九万人跨海,至少需要两百艘以上的千吨级远洋盖伦船,还要数十艘主力战舰护航。 如今本土舰队主力,要扼守马六甲海峡,可抽调的护航战舰不足二十艘,远洋盖伦船虽有储备,可半数在跑西洋、东洋航线,短期内无法全数召回,就算紧急征调,也赶不上驰援的窗口期。” 众臣面对两位天家贵胄的求援奏疏,各抒己见,最后转向一旁的太子,全都想听听他的看法。 李承业思索片刻,见父皇并无说话的意思,这才侃侃而谈:“父皇,儿臣以为,南印是我大唐进入印度洋的门户,锡兰是海贸枢纽,南印绝不能丢,驰援势在必行。 但几位尚书的顾虑,皆是实情,原请的兵力、移民规模,绝不能从内陆抽调。” “其一,驰援兵力,不必调三个甲等师,更不动本土驻军,儿臣请旨,从中南半岛调缅甸乙等师,从东瀛调江户乙等师,两师各一万五千人,总计三万兵力,刚好两个乙等师编制。 这两个师本就是海外驻屯军,熟悉热带作战,离南印更近,一月内便可抵达锡兰,不耽误驰援,也不影响内陆防务。 另外,龙骧军第二师留在金陵的那个旅,三日内随护航船队南下,补满第二师编制,有这支甲等精锐坐镇,足以稳住防线。” “其次,三十万移民,不从内陆良民中抽调,也不用朝廷额外出安置钱粮。 刚好此次四省平叛,已定了附逆者处置章程,儿臣请旨,所有谋逆主犯、叛首直系男丁,悉数斩首示众。 剩下的附逆家眷、降卒及家属、依附佃户,尽数纳入南印移民之列,分批发遣,这些人本就是待罪之身,朝廷免其死罪,给一条生路,无人敢有怨言。 既解决了内陆的不安定因素,把这些人迁到万里之外绝了作乱根基,又补上了南印的移民缺口,朝廷只需要负责路上的口粮,不用额外花一分安置银钱,刚好解了户部的难处。” 太子方略出口,原本面露顾虑的阎应元、孙可望,神色都缓了下来。 李嗣炎靠在龙椅上欣慰点头,觉得太子应对得不错,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最终朗声道:“好,就按太子说的办。” “传朕旨意:缅甸师、江户师,当即拔营,悉数开赴锡兰岛,听候秦王、楚王调遣。 龙骧军第二师金陵旅,三日内启程,随南洋舰队护航船队南下;内阁会同四部,当即拟出移民章程,附逆人众按太子所言处置,分批押解南下,发遣南印屯垦。” 他目光扫过阶下阁臣,语气沉稳:“莫卧儿没有海军,拿不下背靠大海、有舰队支援的那加帕蒂南。 有锡兰岛当补给基地,有龙骧军精锐坐镇,再加两个乙等师,足够稳住南印的局面。 但—— 朕要的不只是守住南印,还要让奥朗则布知道,大唐的疆土,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 .............. 旨意一下,大唐当即全速运转。 最先落地的是附逆人众的处置,四省之内定了附逆罪名的主犯、叛首直系男丁,一律押赴省城闹市斩首,刑场周围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唾骂造反者活该,也有人看着满地鲜血,默默收了不该有的心思。 剩下的附逆家眷、降卒及家属,总计近四十万人,被兵丁分成数十批,每批数千人,沿着官道、运河,分批押往南方各大港口。 押解队伍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州县随处可见一队队穿粗布囚衣的人,被兵丁押着缓步前行,男丁手腕拴着连号的麻绳。 女眷和孩子走在队伍中间,手里只拎着一个装换洗衣物的小包袱,路边茶摊的百姓捧着茶碗看着,低声议论。 “听说这些都是跟着地主老爷造反的人家,朝廷免了死罪,发配到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种地。” “活该,造反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没砍脑袋已经是开恩了。” “海上吗?听说那边热得很,这一去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也比砍头强,朝廷管饭还给地种,总比关在大牢里烂掉强。” 队伍里的人大多沉默着。抱孩子的母亲一边走,一边拍着哭闹的婴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年轻的青壮眼神空落,白发老人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被兵丁催着往前走,嘴里反复念着故土难离。 他们每日吃掺了红薯干的糙米饭,就着一点咸菜,天不亮起身,太阳落山才扎营,除了跟着队伍往南走,没有别的选择。 不到一个月,近四十万人流分散至南方五大港口:宁波港、泉州港、广州港、上海港,以及分流用的台州、温州港。 其中最大的泉州港最为繁忙,码头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唐的千吨级远洋盖伦船,还有挂着龙旗的南洋舰队主力战舰,船帆连成片,遮住了小半片海面。 码头上文书小吏拿着名册挨个点名,点到的人领一块硬面饼、一壶淡水,排着队登船。 繁杂的吵闹声与船工的号子,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港口。 码头上泊着的两百余艘远洋盖伦船,半数是闽浙、两广的民间海商大船。 这盛况的由来,是市舶司刚颁下的新政令:凡民间远洋商船,自愿承接朝廷往锡兰岛、南印前线的粮秣、军械补给运输,或是搭载移民屯垦的趟次。 皆可按载货量、航程折算商税额度,下次入港通关时,可全额抵扣应纳的市舶税、商货抽分。 大唐海贸商税本就不轻,远洋一趟的货值抽分,动辄要吞掉船家近两成的利润,这道政令一出,等于给了海商们免一次重税的机会。 沿海的海商闻风而动,连原本跑西洋长线的大船,都纷纷折返抢着承接这趟差事。 短短一月之内,六大港口就凑齐了足够的运力,连航线沿途的护航补给,都有海商主动请缨,只求能多折算些税银。 港口的洋行里,各国商人扒着窗户,拿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望不到头的登船队伍,脸上全是掩不住的震惊。 头发花白的葡萄牙老商人,放下望远镜,对着同伴喃喃道:“上帝,我跑了三十年海,从没见过哪个国家,能一次把几十万人运到万里之外。 就算是鼎盛时期的西班牙王国,也凑不出这么多远洋船,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旁边的英国商人捏着茶杯,神情有些阴郁:“我们的人资助奥朗则布,就是想把唐人赶出印度洋,可他们平了一场叛乱,反手就能把几十万人叛民,变成殖民地的屯垦民,还能抽出几万人驰援。” “不止是生意。”荷兰商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忌惮,“唐人在印度洋的舰队,比整个欧洲的海军加起来还要多。 现在他们又往南印迁几十万人,你们看吧,用不了十年,整个印度洋的航道,就全在唐人手里了。” 没人理会这些外夷商人在角落里的议论,港口的调度依旧有条不紊。 一批船装满人,便升起船帆,在护航战舰的护卫下,顺着季风往南驶出马六甲海峡,奔锡兰岛、南印而去。 一批船走了,空出来的泊位立刻有新的船补上来,继续装人、装粮、装弹药。 从春末到夏初,整整三个月,近四十万人分二十余批,从六大港口出发,悉数运往万里之外的南印。 这场跨海大迁徙,全程平稳推进,没有掀起半分波澜,而远在印度洋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别再说没有铺垫,伏笔在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就埋下了。t t) 第736章 南印烽烟再起 锡兰岛科伦坡港,晨雾裹着海风漫过码头,南洋水师提督施琅的旗舰,靖海号静静泊在深水泊位。 这艘一级战列舰,巨硕舰身遮了小半片海面,侧舷102门火炮的炮窗半开,黑沉沉的炮口隐在阴影里。 周遭平波、伏波、镇南三艘二级战列舰分列两侧,舰艏龙旗顺着海风舒展。 数十艘三级、五级战舰拱卫着主舰队,更远处,12艘千吨级补给商船正解缆升帆,船身压着吃水线,顺着涨起的潮水,往对岸坦米尔纳德海域驶去。 这支月度补给船队,配属3艘三级战列舰护航,船员合计1240人,随船押运1个满编总旗150名陆战队员。 舱内满载120万斤军粮、80万发燧发定装弹、1.2万发各型炮弹,以及足量的药品、被服,是南印唐军每月最核心的补给来源。 船队横渡海峡的同一时刻,坦米尔纳德首府马杜赖,大唐南印行辕。 舆图铺满了整张大案,李怀民站在舆图前看着最南端,帐帘轻挑,本地仆役轻手轻脚鱼贯而入,为首的老者捧着银质茶盘,将凉茶放在案边。 老者名唤迪瓦卡尔·夏尔马,是坦米尔纳德全境婆罗门种姓的首座,也是本地最具声望的婆罗门领袖。 他身着婆罗门专属的素色棉袍,额间点着檀香膏的印记,躬身放好茶盏,对着主位上的秦王深深行了一礼。 “免了。” 李怀民的视线从舆图上挪开,落在迪瓦卡尔身上,淡然道,“本王之前与你说的事,你与本地各姓的长老,商议得如何了?” 迪瓦卡尔连忙垂首,恭敬谦卑:“回秦王殿下,臣已通传坦米尔纳德全境所有神庙、各姓长老,众人皆无半分异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道:“这片土地传承千年的种姓规制,原有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达利特五等。自今日起,于五等之上,加设「天人」一等。 凡大唐子民,无论军卒、商贾、民夫、匠户,无论出身贵贱,皆归此列,位在婆罗门之上,是为众神临凡之身。” “哦?” 李怀民和三弟李天然对视一眼,笑道,“那你倒说说,这「天人」的规矩,该怎么立?” “凡对天人不敬者,无论其是何等种姓,无论其在本地有何等声望,皆按大唐律例处置,神庙与种姓长老绝无半分置喙的余地。” 迪瓦卡尔不敢抬头,“凡天人所需,各姓皆当倾力供奉;凡天人所令,各姓皆当倾力奉行。能侍奉天人,是我等凡俗之辈的福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唐的枪炮能轰碎莫卧儿的铁骑,也能掀翻他们传承千年的种姓秩序。 与其等着被唐军连根拔起,不如主动奉上最高的权柄,借大唐的威势,巩固婆罗门在本地的地位。 “很好。”李怀民微微颔首,“你能想明白是好事,规矩就按你说的定,通传下去吧。” “谨遵殿下令。”迪瓦卡尔再次躬起背,倒退着退出了大帐,直到帐帘落下才敢起身。 ............. 帐内,李怀民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神色凝重:“奥朗则布这一次是动了真格的。德干高原的驻军几乎全调空了,英国人开办的厂子,日夜不停给他造枪造炮,看来他是想一劳永逸,把我们彻底赶下海。 我的意思是立刻传令,所有外围据点全部收缩,放弃零散城镇,把兵力集中到沿海港口,依托舰炮固守,不跟他在旷野里拼消耗。 李天然自然也能看出局势不利,细细查看舆图上的海路补给线,点头:“二哥说的是,但我们不能只想着守,这一仗必然是持久战,奥朗则布能倾国而来,耗不起的是他,不是我们。 锡兰的补给源源不断,他的八十万大军挤在这烂泥地里,粮草、军械迟早要出问题,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收缩防线,还要把沿途的水井填了,粮道烧了,一步步拖垮他。” 李怀民望着沙盘上大片被标记出来的绿色,叹了口气,这动不动就来打一下太被动了,可如果主动进攻,战线拉得太长,又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还是兵将太少了,或许应该是找父皇再要点人来,还能大大提高我们的拓殖效率。” 楚王闻言眼神一亮,旋即,不顾仪态凑到二哥面前,低声道:“二哥,如今莫卧儿大举来犯,完全可以以此为契机,让朝堂出兵,毕竟皇子外出就藩是父皇定下的国策,他们也不好看我们这些皇天贵胄,战死在蛮荒之地吧?” 秦王也不是迂腐之人,瞬间明白自家三弟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往军情里添油加醋?” “不不不....二哥你傻啊,谎报军情,哪怕是藩王也吃罪不起,他奥朗则布不是号称八十万大军吗?你我知道里面有多少战兵,可朝廷不知道啊!咱们完全可以据实写。” 秦王一听瞪大了眼睛,自己这三弟从小虎头虎脑,没想到就藩后跟换了个人一样,贼精贼精,莫不是在演给大哥看的? 帐内众将听着两位藩王,全然不顾他人的虎狼之词,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插话劝谏的意思。 然而,当军令即刻拟好,盖上行辕大印,交由驿卒快马送出时,谁也没料到,南印的土地会把军令,拖得如此之慢。 全境没有一条硬化官道,遍地都是被雨季泡烂的土路,马蹄踏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沼,快马跑不出三十里就得换一匹。 驿卒们顶着烈日暴雨日夜兼程,可等撤军的军令送到坦米尔纳德,最南端的重镇蒂鲁内尔维利时,已经晚了。 这座城距马杜赖三百余里,离海岸不过四十里的陆路要道,是唐军在外围最远端的据点。 城内驻扎着南洋龙骧军,甲等第一师麾下一营,满编1200人,分属8个总旗、24个小旗,营总韩猛,正六品。 祖尔菲卡尔汗的五万大军,早已经把这座城围了整整十五天,这位莫卧儿皇帝最倚重的德干总督,用三道环形壕沟,把蒂鲁内尔维利围得水泄不通。 一万精锐骑兵守在外围,堵死了所有突围的小路,四万步兵在壕沟后筑了连绵土垒,架起了从英国人手里买来的青铜炮,日夜不停对着城墙佯攻。 一点点耗着城内的粮草、弹药,等着守军自己垮掉。 城楼上,韩猛探头俯身看向十里外的敌军大营,五万人的大营连绵无尽,近乎遮蔽整个前方视野。 他的视线扫过城外莫卧儿人新筑的炮垒,不自觉想起连日来的损耗。 全营1200人,前14天佯攻累计伤亡87人,当日清晨至正午7次强攻,新增伤亡112人,剩余可战之人920,伤员81人。 “营总,西墙第三总旗报,对面正在收拢盾车、重调炮位,看阵型,午后要动主力强攻。”传令兵快步跑上来,立正回话。 韩猛西墙布防栏,语速平稳,指令清晰:“告诉他们,把两门轻型战炮,分别挪到西墙南北两个马面,等盾车进入五百步射程再开火,专打车轴与轮组。 东墙、北墙各留1个总旗值守,剩下5个总旗,分三排梯次布防西墙。 炮队把4门虎蹲炮架到城楼两侧,掷弹兵全员上西墙垛口,备足火雷,等云梯架稳再统一投掷,听我号令行动。” “遵令!” 传令兵刚走,城下就传来了喊叫声,一名莫卧儿人的使者,举着白旗走到护城河边,扯着嗓子喊劝降的话。 从黄金千两、封官拜爵,骂到城破之后全城屠尽,翻来覆去喊了半个时辰。 垛口后的唐军士卒没一个应声,只把手里的燧发枪机簧扳开,腰间的定装弹袋在身前码得整整齐齐。 韩猛直起身,环视城墙上阵位的士卒,声音盖过了城下的喧嚣:“弟兄们,我们龙骧军是天子亲军,是大唐最锋锐的利刃。 我们脚下的这座城是大唐土地,身后就是锡兰港,就是万里之外的大唐国土。”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青铜炮,炮身上烙印着大唐军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十五天,祖尔菲卡尔汗围了我们十五天,他以为耗光我们的弹药,磨掉我们的锐气,就能拿下这座城。他做梦。” “龙骧所向!” “大唐无界!” 城墙上的士卒齐声吼出军号,声浪掀过旷野,也让城下的莫卧儿使者闭上了嘴。 另一边城下的莫卧儿大营里,祖尔菲卡尔汗翻看送上来的伤亡汇报,脸色铁青。 迄今为止7次冲锋,战死1200余人,负伤2500余人,合计伤亡3700余人,而骑兵仅在外围牵制,伤亡不过14人。 “该死的唐人!无兵无援!为什么士气还是这般旺盛?不过他们的火药应该不多了。” 他一把扫开案上的清单,挥了挥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号角,沉闷的号声传遍旷野,下令全军休整,午后全力攻城。 城墙上,唐军士卒忙着修补城墙、补充弹药、抬走伤员。 几个低种姓的本地民夫,低着头默默帮着搬炮弹、擦枪管,——在他们眼里,这些天人是能和众神对话的存在,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让他们不用被高种姓的老爷,随意打杀,已是天大的恩德。 第737章 藩王亲赴 南印酷热的天气,蒸腾起土腥气让人窒息,此时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沿着海岸往内陆走,队伍最前头是龙骧军甲等第一师的总旗,一百五十余名士卒分作三队。 两侧散出六组游骑,往前探出去三里地,队伍中段三百多名犬吠罗土着民夫牵着骡马,驮着军粮、定装弹箱,脚步踩在半干的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这是一支月度补给船队靠岸后,发往蒂鲁内尔维利的例行补给,带队的总旗官是在南洋戍守三年的老兵,离港起便没断过探哨。 约莫半个时辰,前出的游骑陆续折返,马背上捆着两个莫卧儿装束的探马,嘴里塞着破布,腿上枪伤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总旗,前头三里地撞见的,一共五人跑了三个,抓了俩活口。” 总旗官翻身下马,战刀横在探马颈侧,可对方叽里呱啦的波斯语,他半个字也听不懂。 “你俩给我过来,问问他们是谁的兵,在这里做什么的?不说时候老子卸了他一条腿!” 话落,队伍里随行的两名本地通译连忙上前,战战兢兢地把话翻过来,只需几番简单的刑讯,两个探马扛不住,终于吐了实情。 通译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总旗老爷,他们说是祖尔菲卡尔汗带了五万人,把蒂鲁内尔维利围了十几天,他们在外围放哨,就是防着港口的唐军传信。” 总旗官闻言,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蒂鲁内尔维利是第一师的外围据点,里面守着同营的1200名弟兄,他当即下令:“全队掉头,撤回港口!游骑散开沿途警戒,撞见莫卧儿侦骑,只需驱赶切勿追击!” 没有任何犹豫,补给队即刻折返,民夫催着骡马拼了命往海岸赶,不到两个时辰便退回港口。 总旗官第一时间,通知炮台全员戒备、守备营封锁港门,随即跳上港内最快的通信船,对着船上军士沉声道:“全速去马杜赖,八百里加急。” 下一刻,船帆扯满,快船顶着海风驶离港口,直奔马杜赖而去。 .............. 同一时刻,坦米尔纳德首府马杜赖,正按部就班推进坚壁清野。 城外民房拆了大半,水井要么填死要么投了石灰,田地里的庄稼尽数割倒焚烧,城内民夫、士卒一趟趟往港口转运粮秣军械。 府库屯粮、工坊炮弹正源源不断发往锡兰岛,与那加帕蒂南港,行辕拟定的撤军收缩方案,正稳步落地。 行辕大帐内,舆图铺满大案,秦王李怀民拿着炭笔标注撤军节点,楚王李天然站在一旁,和第一师师帅秦昭核对兵力布防。 帐内站着第一师两位旅帅韩振、杜涛,以及藩王卫队的将官,气氛沉稳不见慌乱。 “二哥,外围三个据点已经撤回,莫卧儿前锋两次试探都被打退了。”李天然教棍点在舆图上。 “按这个进度,三天内我们就能把所有兵力,收拢到那加帕蒂南,依托水师舰炮布防,奥朗则布就算真有八十万人,也啃不动咱们。” 李怀民点头刚要开口,帐帘突然被掀开,传令兵快步冲进来垂首道:“殿下,秦师帅,港口快船急报,蒂鲁内尔维利被围了!”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李怀民将手里的炭笔一扔,就要伸手接过,然而楚王却先一步抓过急报,匆忙扫完内容,反手按在大案上。 【祖尔菲卡尔汗亲率五万步骑,围困蒂鲁内尔维利十五日,城内韩猛营死守待援,消息被莫卧儿人全程封锁,直至补给队撞见侦骑才得以传回。】 “从马杜赖到蒂鲁内尔维利三百余里,全是烂泥路。”秦昭俯身看着舆图,声音凝重。 “就算我们现在派大军出发,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奥朗则布的主力前锋,离马杜赖不到两百里,大军一动他必然衔尾追击,到时候别说救城,我们自己都会被切断退路,陷入两面夹击。” 救,陆路驰援必被奥朗则布主力缠住,撤军计划全盘崩盘,不救,城内1200名龙骧军弟兄必死无疑,龙骧军是天子亲军,大唐的脸面,眼睁睁看着同袍赴死不救,军心必然不稳。 “殿下,师帅,末将请战!” 韩振跨出一步站定,他弟弟韩猛危在旦夕,做兄长的岂能坐视? “蒂鲁内尔维利的弟兄,是我旅的兵!末将愿带本部兵马驰援,绝不丢下弟兄们!” “末将也请战!”杜涛跟着拱手,帐内将官纷纷应声,请战声让帐内的烛火又晃了晃。 李天然看着站定的众将,眸光闪烁,朗声道:“都散了,我和二哥有话说。” 帐内将官对视了一眼,齐齐应声,躬身退出去帐外,只留下李氏兄弟二人。 “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想做什么,我劝你不要干傻事。”李怀民放下炭笔看着他,三弟向来是胆子最大的,打小就爱和四弟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我要亲自去救。”李天然说得情真意切,语气直白。 “我来南印就藩近两年,和第一师的弟兄们同吃同住,一起打荷兰人,平土邦叛乱,他们虽然是父皇的亲军,可在这南印地界能给他们前程的,只有我们兄弟俩。”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二哥,光靠我们手里这万把人的卫队,想吞下整个印度次大陆,根本不可能。 而且二哥有没有想过,自古储君登基必先削藩,父皇在位,大哥确实不会动我们这些藩王,可往后呢? 手里没有一支能打的亲军,我们终究是砧板上的肉,这次蒂鲁内尔维利被围,是我收住第一师军心最好的机会。” 李怀民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你疯了?那是五万大军围城,你是大唐楚王,千金之躯,一旦有闪失,别说南印局面保不住,我们怎么跟父皇交代? 你若失陷敌手,便是大唐国耻!派一员大将去就够了,你绝不能去。” “派遣大将去,是军令不可不为,而我去,便是同生共死。”李天然语气倔得很,没有半分退让。 “里面被困的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们在这安稳撤军,却让他们在城里等死,以后还有谁愿意为大唐卖命?还有谁愿意跟着我们?这趟,我必须去。” “你想清楚了?这一去,九死一生。” “我想清楚了。”李天然点头,“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像前朝朱祁镇那般被俘苟活,丢大唐脸面,辱没天家血脉。” 李怀民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三弟了,看着跳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除了父皇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人重新召众将入帐,李天然站在大案前,不容置疑道:“这趟驰援蒂鲁内尔维利,我亲自去。” 帐内霎那间炸开锅。 “殿下不可!”韩振猛地抬头,“您是大唐楚王,岂能亲赴险地?万万不可!” 帐内将官纷纷开口劝阻,楚王府长史周文郁也垂首道:“殿下,藩王亲赴险地,于制不合,还请三思。” “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天然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里面被困的,是大唐的兵,是我们的同袍。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转身拿起纸笔,写下军令状,末尾按上楚王印鉴,放在了大案上:“此去驰援,胜则与城共存,败则战死沙场,绝无半分苟活之念。若违此誓,军法从事。” 帐内众将呆呆地看着案上的军令状,仿佛第一次认识楚王。 李怀民最终拍板:“陆路不能走,奥朗则布的主力就在半路等着,走海路吧。” 他俯身指着舆图上,蒂鲁内尔维利四十里外的沿海据点:“这里有我们的闲置港口,从马杜赖坐船过去,顺风一日夜就能到。 但现在运力紧张能抽调的运兵船,最多只能装三千人,多一艘都腾不出来。” “三千人够了。” 李天然看向韩振道,“韩旅帅,从你那里挑三千精锐,配二十四门轻型战炮,掷弹兵全数带上,跟我走。” “末将领命!”韩振应声,转身便出帐点兵。 军令一下,全军即刻动了起来。 不到两个时辰,韩振便挑齐了三千精锐,全是在南洋戍守三年以上的老兵,分作三个营,配属八门定业轻炮,六十名掷弹兵,弹药带足双份。 李天然只带了党项、杜谦与两百名藩王卫队精锐,其余卫队全留给李怀民,镇守马杜赖,掩护大军撤军。 港口里,五艘三级战列舰、八艘五级巡洋舰早已升帆待命,十二艘运兵船泊在泊位上,三千名龙骧军士卒列着整齐的队伍挨个登船,整齐的脚步声盖过海风。 李天然站在旗舰船艏,看向南方海面——那是蒂鲁内尔维利的方向。 船锚缓缓拉起,船帆尽数扯满,庞大的船队顺着涨起的潮水驶离港口,劈开印度洋的浪涛,向着坦米尔纳德南端疾驰而去。 (二代上位必定削藩,这是定理。) 第738章 危城血战 正当楚王的船队,在印度洋的浪涛里疾驰的一日一夜时,蒂鲁内尔维利的城墙,早已被血火浸透。 天刚蒙蒙亮,祖尔菲卡尔汗便将麾下32门英式青铜炮,在城外六百步处构筑炮阵,一字排开对着蒂鲁内尔维利的西墙,轮番猛轰。 炮声从清晨响到正午,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原本还算规整的垛口,被轰得七零八落,墙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城内唐军能还击的只有4门轻型战炮、4门虎蹲炮,满打满算八门火炮。 即便唐军炮手的射术,远胜莫卧儿炮手,每一发炮弹都能砸进对方炮阵,可数量上的绝对差距,让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死死压制。 炮轰最密集的时候,西墙守军连抬头还击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缩在城墙内侧,临时挖出的藏兵洞里。 听着头顶炮弹炸裂的轰鸣,感受着脚下地面的剧烈震颤。 “轰!” 一枚十二磅铁弹砸中城楼转角,半面砖墙瞬间坍塌,躲在后面一个总旗的士卒,当场被炸死掩埋十余人。 碎石与铅弹横飞,不少士卒即便躲在垛口后,也被飞溅的碎石砸穿了棉甲,鲜血喷溅在城墙上。 短短半日,城内可战兵员便从920人锐减到710人,伤员数量翻了一倍,达到174人。 午后,持续了半日的炮火稍歇,祖尔菲卡尔汗的步兵阵列动了。 近万名列装英国仿造的滑膛枪的莫卧儿步兵,在大营前列成三列横队,踩着军鼓的节拍,分批推进。 受限于蒂鲁内尔维利西墙,仅三百余步的正面宽度,他只先派出两个千人队,作为首轮冲锋主力,前排士兵举着蒙厚牛皮的防盾,遮挡铅弹,后排平端火枪,一步步趟过护城河。 行进间,后排士兵不断对着城头,进行压制轮射,铅弹噼里啪啦砸在城砖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封锁城头唐军的射击窗口。 队伍中段士兵抬着数十架包铁长梯,跟着阵列稳步往前推进。 此时,城墙上的唐军爆豆般的声响,连成一片,三排轮射的铅弹,迎着冲锋阵列泼下去,冲在最前面的莫卧儿步兵成片倒下,尸体在护城河边堆起半尺高。 可后排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踩着鼓点往前冲,行进间始终保持着轮射节奏,用持续的火力反制城头守军,转眼就有十几架云梯架在墙根下。 “掷弹兵!投!” 随着总旗长一声令下,守在垛口后的掷弹兵,齐齐拉放轰天雷引信,将手中爆炸物扔了出去。 数十枚轰天雷在云梯附近炸开,冲击波裹着破片四下飞溅,爬云梯的莫卧儿士兵惨叫着摔下去,十几架云梯当场被炸断了七架,云梯下的挤成堆敌军,转眼被炸得人仰马翻。 只一次冲锋,莫卧儿人便在城下丢下了,近两百具尸体,负伤超过数百人。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蒂鲁内尔维利的城头!给他们赶下城墙!”五万人拿不下一座千人驻守的城镇,祖尔菲卡尔汗只觉颜面扫地。 一波冲锋刚退,第二波、第三波千人队接踵而至,从午后到黄昏,莫卧儿人足足发起了六次梯次冲锋,督战队的弯刀就架在溃兵的脖子上,逼着士兵一波波往城头撞。 终于在第六次冲锋时,借着炮火炸出来的墙豁口,有近百名莫卧儿步兵冲上了西墙。 冲上来的敌军步兵,纷纷将短刀插入枪管,装上插入式刺刀,对着大唐守军猛刺,狭窄的城墙上双方混战轰然爆发。 一名唐军士卒被刺刀捅中了肩膀,依旧咬着牙把自己的铳刺,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有一个服役八年的老兵,被三个莫卧儿士兵围攻,却被其精湛的技巧反杀。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冲上城墙的莫卧儿步兵被全数斩杀,可唐军也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西墙防线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夜幕降临时,城下的莫卧儿大营里,六次冲锋累计战死900余人,负伤3700余人,总伤亡超过4600人,进攻的步兵阵列濒临崩溃。 而城内的唐军,可战兵员只剩下587人,伤员超过240人,弹药消耗过半,仅剩的几门炮有两门,被对方的炮弹炸坏,余下炮管也已经打得发烫。 鏖战一整天的唐军,即便到了晚上依旧没机会休息,祖尔菲卡尔汗以千人为一队,轮番攻城,直至黎明才停歇。 早在入夜前,他便下令工兵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护城河的河道往西墙根下挖地道,足足塞了三百斤黑火药。 天刚亮,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蒂鲁内尔维利的西墙,被硬生生炸开一道两丈多宽的豁口,碎石泥土掀上了半空,连带着豁口两侧的十数名唐军士卒,瞬间被气浪掀飞生死不明。 “冲进去!屠城!!” 莫卧儿的军官举着刀嘶吼,近五千名步兵蜂拥而至,平端枪口对着豁口进行密集齐射,铅弹像瓢泼暴雨豁口后的守军阵地上。 受限于豁口宽度,依旧是分批冲锋,前排的士兵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全都往豁口里涌。 这里韩猛带着仅剩的两百名精锐死死堵住,士卒们三排轮射,枪声从头到尾就没停过,冲上来的莫卧儿士兵成片倒下。 前排的尸体很快堆成了矮墙,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依旧往前冲。 ............ 就在这时敌军大营的后方,突然传来连绵不断的火炮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如天神擂鼓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豁口处的唐军听着熟悉的炮声,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大吼:“营总!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来了!兄弟们坚持住!援军到了!” 这声‘援军’像是一道惊雷,炸醒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几乎握不住枪的士卒,重新端起了燧发枪,在一声凄厉的铜哨声中,硬生生依靠刺刀战,把冲进来的莫卧儿步兵打了回去。 (还有一章,) 第739章 从容退去 莫卧儿中军大,听到炮声的祖尔菲卡尔汗,猛然回头看向后方,握马鞭的手死死紧捏。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声?!” 他身边的亲卫还没来得及回话,便有侦骑策马冲回来,滚落下马高声道:“大人!后方海边来了唐军!是从海路来的!人数大概三千人,带着二十多门火炮,现在距离我军不到十里!” “三千人?”祖尔菲卡尔汗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 他五万大军围城,麾下步兵全员列装了西式火器,对方只带三千人就敢来驰援,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传令下去!攻城暂缓!” 他咬着牙下令,“调左翼一万步兵,两千骑兵,随我前去阻击!把炮队也带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三千唐军,长了几个脑袋敢闯我的大营!” 军令一下,原本正往豁口冲锋的莫卧儿步兵,纷纷回撤,步兵在两千骑兵的掩护下,快速在大营西侧列成阵线,十二门六磅野战炮在阵列前方架起。 祖尔菲卡尔汗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缓缓推进的唐军阵型,脸上满是阴鸷。 他不信自己仿着欧洲操典,练出来的线列步兵,会打不过三千远道而来的唐军。 可下一秒,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双方距离还有八百步时,唐军阵中的二十四门轻型野战炮率先开火。 二十余枚铸铁弹呼啸而出,砸进了莫卧儿的步兵阵列,落地后弹射前进,所过之处断肢横飞,更有甚者被拦腰轰成两截。 拖着满地内脏翻滚哭嚎,渐渐没了声息,面对如此地狱的景象,瞬间让莫卧儿阵型大乱,但被督战队不断弹压勉强撑住。 远处,祖尔菲卡尔汗脸色一变,他手里的野战炮有效射程只有七百步,可唐军的火炮,竟然在八百步外就命中了他的阵列! 射程上的差距让他的火炮,来不及开火就先挨一轮齐射。 “炮队速度再快点!步兵阵列!推进!轮射准备!” 在他催促声中,十二门青铜炮仓促开火,炮弹大多落在了唐军阵列前方的空地上,只炸起了一片片尘土。 与此同时,莫卧儿的步兵阵列踩着鼓点往前推进,到了一百步距离时,第一排步兵齐齐举枪,对着唐军阵列发起了轮射。 但因距离尚远绝大多数铅弹落空,而唐军的三排横列迎着铅弹,稳步推进,直到双方距离六十步,对方打完第二轮射击,唐军才倒下近百人。 “——咻!” 铜哨声一响,第一排士卒齐齐跪下举枪,齐射爆发,密集的铅弹犹如雨点般泼回去,莫卧儿的前排步兵成片倒下。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轮番开火,轮射的间隙没有半分停顿,射速是莫卧儿步兵的两倍还多,祖尔菲卡尔汗引以为豪的西式线列,在唐军的火力面前像纸糊般脆弱。 两轮齐射过后,莫卧儿的步兵阵列,就已经出现了溃退的迹象,没等他下令骑兵冲锋稳住阵型,唐军的铜哨声再次响起。 三千士卒齐齐给燧发枪装上铳刺,发起了一轮冲锋,雪亮的铳刺组成一道荆棘密林,迎着莫卧儿的步兵阵列撞了上去。 训练度、战斗意志上的绝对差距,在近距离厮杀中暴露无遗。 莫卧儿的步兵根本来不及,给枪管插入刺刀,就被唐军的铳刺捅穿,前排的人不断倒下,后面的人转身就跑,上万人被三千唐军像赶鸭子般,四散而逃。 祖尔菲卡尔汗只能下令,让自己的亲卫骑兵冲上去,阻隔对方追击,才勉强拦住了唐军的脚步,没让溃兵冲垮自己的主营。 可即便如此,他精心准备的阻击阵型,已经被唐军一轮打垮, 就在祖尔菲卡尔汗进退维谷之际,战场上的一幕,突然让他眼前一亮。 只见那些溃退的莫卧儿步兵,为了躲避唐军的铅弹和炮弹,全都下意识跳进了之前,为了围困城内唐军挖的环形壕沟里。 这些原本用来防止守军突围的壕沟,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掩体,躲在里面的士兵举着燧发枪,对着推进的唐军还击。 虽然火力密度远不如列队齐射,却能完美避开唐军的优势,伤亡溃退一下子降低不少。 “对!就是这样!” 祖尔菲卡尔汗灵光一闪,当即挥鞭下令,“让所有人全部进入壕沟,把唐军拦在壕沟外!” 这会更多的溃退步兵,纷纷跳进了连绵的环形壕沟里,沿着壕沟布下了一道新的防线。 燧发枪的子弹从沟里不断射出,打在唐军的阵列前,溅起一片片尘土,时不时便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 唐军阵列中央,李天然看着躲在壕沟里的敌军,眉头微微蹙起,“炮队,更换开花弹!覆盖壕沟!” 半炷香后,二十四门轻型野战炮依照命令,将实心弹换成了开花弹,对着壕沟阵地一轮齐射。 可大部分炮弹都落在壕沟两侧的空地上,效果微乎其微,只有直接落在壕沟里,才能造成杀伤 唐军在南洋征战数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打法,以往的战场上,无论是对阵荷兰人、葡萄牙人,还是莫卧儿的正规军,都是线列阵对轰,拼的是射速、射程和韧性。 唐军从来都是无往不利,可现在对方放弃了线列对轰,躲在土沟子里打散兵射击,让唐军的火力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李天然拔出腰间的佩刀,沉声道:“没时间浪费了!留下两千人防御骑兵,剩下的人掷弹兵在前先清壕沟!线列阵跟进,把他们从壕沟里赶出来!” 命令下达,整条战线上铜哨声,此起彼伏,六十名掷弹兵率先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拉轰天雷,对着壕沟里扔了过去。 浓烟火光在壕沟里接连炸开,藏身里面的莫卧儿人被炸得惨嚎连连,可更多的人依旧缩在壕沟拐角处,用燧发枪对着冲锋的掷弹兵还击。 掷弹兵两轮投掷过后,线列阵踩着整齐的步伐冲了上去,对着壕沟里进行近距离齐射,随后装上铳刺,再次展开凶猛的白刃战。 壕沟里的莫卧儿士兵本就是惊弓之鸟,近距离齐射加冲锋,登时被唐军打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有半分战斗意志,唐军的铜哨声一响,仿佛练就成了本能,纷纷从壕沟里爬出来,往主营的方向溃逃。 ............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连绵的环形壕沟防线,就被唐军彻底撕开,一道纵深数百米宽的缺口。 蒂鲁内尔维利城内,一直在观测战局的韩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调动还能动的士卒,“把剩下的火炮、带不走的粮食,全炸掉!烧掉!”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内火光冲天。 韩猛把剩下的人分成两队,一队由身体健全的士卒背着伤员、抬着担架,走在队伍中间。 另一队两百名精锐由他亲自带队,走在队伍最前面,从炸开的城墙豁口冲了出去。 城内的守军从背后杀来,城外的援军从正面压上,两面夹击之下,所谓的包围网彻底碎了。 原本就溃不成军的莫卧儿军,首尾不能相顾,被唐军两面切割,成片成片地倒下,竟让韩猛带着剩下的六百多人,顺利和楚王的援军汇合在一起。 祖尔菲卡尔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五万大军围城半个月,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麾下大半列装西式火器。 最后竟然眼睁睁看着守军被三千人救走,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骑兵!所有骑兵给我冲!拦住他们!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留下!” 数千骑兵马蹄踏地面烟尘漫天,从远处看像一道无边无垠的潮水,朝着唐军的步兵阵列撞了上去。 “结阵!轮射预备!” 韩振一声令下,两千八百名唐军士卒结成空心方阵,外层的士卒单膝跪地,把铳刺斜指前方组成一道拒马,内层的三排士卒举着燧发枪,对准了冲过来的骑兵。 “放!”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下去,后面的马匹被倒下的马绊倒,乱成了一片。 可剩下的骑兵红着眼杀将过来,转眼就冲到了方阵前沿,足有十几匹快马冲破铅雨,撞进阵列带倒一片人。 可真正让祖尔菲卡尔汗,头皮发麻的是,唐军阵列依旧稳固,位于两侧的士卒从容转身扑上,用手里的铳刺捅进了马腹。 只需十多人合力,便把冲进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挑死在阵中,任凭骑兵反复冲锋,第二师的阵列纹丝不动。 三次冲锋过后,祖尔菲卡尔汗的五千骑兵,累计战死800余人,负伤1300余人折损过半,再也无力发起新的冲锋。 他骑在马上,看着这支从容杀敌的唐军,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他见过皇帝最精锐的宫廷卫队,见过战场上其他中亚国家的军队。 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支军队,能坚韧到这种地步,士气高昂,不畏伤亡,战技精湛,完全就是一群低阶军官组成的军队! “唉,真希望大唐就一支这样军队,不然哪怕英明的奥朗则布陛下,恐怕也......” 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带着城内的守军和伤员,保持着阵列往海边的港口退去。 第740章 第三次淡米尔纳德会战 另一边,当奥朗则布的御驾进入马杜赖城时,日头正悬在德干高原的上空。 这座南印潘地亚王朝的千年古都,早已被唐军主动弃守。 秦王李怀民撤军前落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府库搬空,水井要么填死要么投了石灰,城内的婆罗门与刹帝利家族大半跟着唐军退去了沿海。 只留下些低种姓的平民缩在石屋中,莫卧儿大军入城时,纷纷匍匐于地不敢抬头。 没有厮杀,没有攻城,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御驾最终落于马杜赖城西,逊尼派清真寺附属宫苑。 宫苑以花岗岩筑成,议事厅是连通清真寺的石砌大殿,壁龛里燃着椰子油灯,暖黄的光落在墙上细密的伊斯兰纹饰上,殿内只在中央铺了整张波斯地毯,再无多余陈设。 奥朗则布坐在主位的绒毯上,中央案几上摊着坦米尔纳德全境舆图。 他已年过半百胡须泛白,身上的锦袍绣着细密的金线,目光扫过殿内随行的众将,皆敛声屏气。 “马杜赖到手,坦米尔纳德的陆路要道,便全握在了我们手里。” 贾斯万特·辛格·拉索尔开口,拉杰普特宿将是奥朗则布麾下,最能征战的将领,此刻指着舆图上的要地,侃侃而谈。 “唐人弃城时烧了城外的庄稼,填了半数水井,显然是早有计划的逃窜。” 在他身侧常年镇守德干的达乌德汗·潘尼颔,沉稳接话:“陛下,唐人所有兵力,如今都收拢到了那加帕蒂南,那座港城背靠大海,唐人的南洋舰队就在港外游弋,舰炮能覆盖城墙外三里地,强攻必然要付出极大伤亡。 臣以为,当以围代攻,先断了他们往内陆渗透的所有通路。” 军需总管穆罕默德·阿明汗补充道:“陛下,英国人上月送来的火炮,与火药已全数入库,后续军械会从苏拉特港分批转运,德干各地征调的粮队,十日内便能抵达马杜赖,足供大军半年支用。” 奥朗则布微微颔首,目光在加帕蒂南的位置停留一瞬,刚要开口,殿外便传来大喊。 只见一名传令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急件:“陛下!蒂鲁内尔维利方向,祖尔菲卡尔汗大人的急报!” 殿内低语瞬间停了,祖尔菲卡尔汗奉了军令,领五万大军围堵唐人最南端的据点,按日程算,此刻早就应该拿下那座小城。 奥朗则布抬手,贴身内侍接过急件,递到了他的面前,待到一行行看下去,奥朗则布面无表情,手指缓缓收紧。 ............. 殿内的众将静默,等了足足一刻钟,奥朗则布才放下信纸,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漠然道:“信里写的事,你复述一遍。” 信使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陛下,祖尔菲卡尔汗大人围城半月,已将城内唐人逼至绝境,破城前夜,唐人三千援军自海路抵岸。 他们先是击溃了大人一万步兵的阻击阵线,又与城内守军两面夹击,破了包围圈,接走了城内所有残兵。 我军累计折损过万,骑兵伤亡过半,如今已收拢残部,在蒂鲁内尔维利以西稳住了阵线。” 奥朗则布一掌拍在桌案上,,“三千人!一战便让五万大军折损过万,还被击穿阵线?他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信使趴在地上讷讷不语,然而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半句诳言。 贾斯万特·辛格与达乌德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都与唐军交手不多,却深知其精锐,可五万对三千落得如此惨败,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 奥朗则布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了信使身上:“传令祖尔菲卡尔汗收拢残部,就地稳住阵线,不必来马杜赖汇合。此战详情,仅限殿内众人知晓,敢对外泄露半个字者,斩。” “臣遵旨!”信使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都坐。”奥朗则布抬了抬手,“唐人已经退到了那加帕蒂南,接下来这仗该怎么打,你们畅所欲言。” 众将依次在地毯上坐定,贾斯万特·辛格第一个开口:“陛下,祖尔菲卡尔汗之败,败在只顾围城,未防海路援军,被唐人前后夹击。 这也让我等得以看清唐军的火器射速、阵列操练,都远在我军新编的火器部队之上,正面旷野决战,我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那加帕蒂南背靠大海,我们没有海军,永远封不死他们的海路补给。 锡兰岛就在海峡对岸,唐人要多少粮食、多少弹药,都能源源不断运过来。 我军实在是拖不起——八十万大军挤在坦米尔纳德,粮草要从德干高原千里转运,一个民夫运的粮自己路上就要吃掉七成。 再过两个月雨季一来,道路全被冲毁,粮道必然断绝,到时候不用唐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达乌德汗跟着点头:“陛下,贾斯万特说的是实情,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 三皇子穆阿扎姆开口:“父皇,儿臣以为硬攻也不能乱攻,应当先派先锋摸清唐人的布防,再集中兵力打一点,方为稳妥。” 穆罕默德·阿明汗补充:“陛下,英国人的第二批火炮,和火药已经到了苏拉特港,十天之内就能运到前线。 到时候我们能凑齐一百五十门火炮,足够支撑强攻,另外,臣已经下令从德干再征调十万民夫,专门负责运送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撑过这两个月没问题。”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的意思很明白,想要胜利就得在雨季到来之前,用绝对的兵力优势拿下那加帕蒂南。 奥朗则布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加帕蒂南的位置,良久,他压下了殿内的议论声,一字一句落下:“达乌德汗,你领两万先锋,即日南下,先去那加帕蒂南外围摸清唐人的布防,就近监视。” “穆罕默德·阿明汗,你亲自去苏拉特港催英国人的火炮和火药,十日之内,必须全部运到前线,所有民夫、粮草,优先供给炮队,谁敢耽误粮草,斩!” “贾斯万特·辛格,你留在马杜赖总督后路粮草,征调德干所有能征调的民夫,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前线的粮草供应。” “派人通知祖尔菲卡尔汗,让他领本部作为全军预备队,随主力南下。” “穆阿扎姆,你领五千骑兵,沿陆路粮道巡弋,防止唐人分兵袭扰粮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加帕蒂南的海岸线:“我们断不了唐人的补给,也拖不起这场战争,七日后,朕亲率七十万大军南下,集中所有火炮轰开唐人防线。 所有军团分成二十个梯队轮番冲杀,人歇攻势不止,朕倒要看看是唐人的子弹多,还是朕的大军多!” 殿内众将齐齐起身,垂首应和:“臣等遵旨!” 夕阳透过大殿的石窗照进来,落在奥朗则布的背影上,殿外传令兵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一道道军令从马杜赖,飞速传向莫卧儿大军的各个营垒。 为南印淡米尔纳德的第三次会战,拉开大幕。 第741章 堑壕坚垒 南印东海岸,烈日灼灼波光粼粼,李天然的船队靠上那加帕蒂南港时,码头上早已列好了队伍。 秦王李怀民立在最前,身后是南洋龙骧军第一师师帅秦昭,旅帅韩振、杜涛及麾下各团主官,全员着赤色薄皮甲,立在码头上。 船板落下,李天然带着韩猛及数百人残部走下船,秦昭见状,带着第一师全体将官单膝跪地。 “末将等,谢楚王殿下救回袍泽!此恩,第一师全师上下,没齿难忘。” 韩猛见状旋即跟着跪地,声音沙哑:“末将韩猛,谢殿下驰援,万死难保!” 李天然快步上前,先扶起秦昭,再挨个扶起跪地的将官,最后拍拍韩猛的肩膀,对着在场将士朗声:“诸位都起来吧,你们是大唐的兵,是我龙骧军的袍泽,弟兄们陷在重围里,本王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我大唐的军队,从来只有同生共死,没有丢下弟兄独自逃生的规矩。 今日我能救韩猛一营,他日你们任何一人、任何一营陷在险地,本王依旧会去,龙骧所向,大唐无界,这八个字,是弟兄们用刀枪、性命拼出来的!” 码头上的将士见楚王如此礼遇,齐声高呼千千岁,秦昭对着李天然躬身抱拳,随即,转身便去整饬队伍。 见场面差不多了,李怀民走上前与李天然并肩往城内走,低声道:“现在第一师已如你所愿,尽皆归心,就看你能不能过父皇那一关了,而且我不觉得那位太子大哥,不会这么轻易给你这支精锐。” 看着秦怀民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楚王笑了笑,大手一伸勾过二哥的肩膀,贴耳朵道:“二哥,这你可就猜错了,我们兄弟几人不在朝堂,就是对大哥最好的结果,起码那些大臣想支持我们,也扬鞭莫及。” “而且你别忘了,开拓南印是全体武勋的利益,你觉得太子大哥会把将门,也推到对立面吗?要知道...父皇决定的那件事,绝对会把大哥推到风口浪尖上...” 说到这他猛然打住,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李怀民望着侃侃而谈的三弟,神色恍惚,仿佛看到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起翻墙出宫的弟弟,突然间竟走在了自己前面。 “三弟,最近一段时间你成长了不少啊,或许你是对的,不过龙骧军的第二师我要了,未来还需要三弟你多加照拂才是。” 话落,兄弟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半个时辰后,纳加帕蒂南港口布政厅,两位藩王分左右端坐上首,其余人以文武分坐两边。 李天然见人都到齐,也不废话直奔正题,先是简明扼要描述了突围过程,紧接着道:“二哥,这次驰援我看出一个解困的门道。 当我军击溃祖尔菲卡尔汗的溃兵时,他们全都躲进了一道环形壕沟里,竟然靠着这道简陋防御,硬生生挡了我们近半个时辰。 ——我们的火炮、轮射都被壕沟挡了大半,只能靠掷弹兵清理和白刃战。” “眼下我们守那加帕蒂南,不主动出城野战,这套法子正好能用上,既能避开对方火炮集中轰击,又能在对射时占住掩体优势,比死守城墙灵活得多。” 听到楚王介绍壕沟,秦昭眼神一亮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在城外陆路要道上,梯次挖三道主堑壕,壕前架预制木栅、鹿砦、拒马。 对方步卒冲锋,首先要闯过层层障碍,正好成了我们火炮、枪口的活靶子。” 韩振摸着下巴,沉思补充:“三道主堑壕之间,最好再挖一些沟通壕连通,就算第一道被轰开,也能顺着交通壕退到第二道,不至于一冲就破,同时也可以利用它向前线支援兵力。 最好在每道壕沟胸墙后留好炮位,轻重火炮分开布设,提前标好对面冲锋路径的诸元,对方一动,炮弹就能精准落位。” 杜涛跟着道:“末将以为,壕前可挖陷坑埋陷坑,迟滞他们的盾车,堑壕内每隔百步筑一个虎蹲炮壁垒,防对方绕后突入。” 在场的都是征战十余年的老行伍,李天然只提了核心构想,众人便将整套防御体系,补得严丝合缝。 李怀民听完面带笑意,“三弟这套法子不错,正好克对方人多、火炮数量占优的长处。他们人再多,冲锋时也铺不开,全得卡在壕沟和障碍前耗死。” 正敲定细节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名哨探策马奔至近前,滚落下马高声道:“殿下!秦师帅!急报!奥朗则布主力大军自马杜赖全线南下,达乌德汗领两万先锋已过韦拉马杜赖,离那加帕蒂南只剩八日路程!” “后续主力首尾相连,烟尘遮了半边天,步骑、辅兵合计八十万,正沿着陆路源源不断南下!” 李天然当即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暂停城内城防修筑,所有兵力、辅兵、工匠,全部出城修筑外围堑壕壁垒。秦昭,你统筹全局,按刚才议定的方案,三道主堑壕,今日动土。” “末将领命。”秦昭应声,转身便去调兵遣将。 军令一下,那加帕蒂南城外的旷野上,筑垒即刻铺开。 龙骧第一师本就配有专职营建的辅兵,全军上下连将官都配发了铁锹、斧凿,不分昼夜轮班施工。 整整八日,唐军以陆路咽喉要道为核心,左倚海岸峭壁、右靠连片密林,在无险可守的平坦旷野上,硬生生筑起一套梯次防御体系。 第八日黄昏,奥朗则布的两万先锋大军,抵达那加帕蒂南外围。 皇帝带着贾斯万特·辛格、达乌德汗等核心将领,策马登上城外最高的黑石山,朝着前方极目望去,握鞭的手骤然一顿。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三道宽一丈、深六尺的主堑壕,横亘在八里宽的陆路要道上,将通往那加帕蒂南的所有路封死。 每道主堑壕之前,都立着两排一人高的鹿砦,鹿砦外侧是密密麻麻的拒马,锋刃尽数朝向大军来向,拒马间隙之中,还暗藏着覆了浮土的尖刺陷坑。 三道主堑壕之间,纵横交错的联通壕,将整片工事变为一体,士兵调动、弹药补给全可在隐蔽下完成。 堑壕内侧垒起齐胸高的夯土胸墙,墙上每隔三步便留着射击孔,每隔五十步设一处半地下炮位,黑沉沉的炮口稳稳对准前方旷野。 更远处的地形反斜面,重炮阵地只露出半截炮管,瞄准早已提前标定好的冲锋路径。 整个唐军壁垒,静静铺在落日余晖里,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肃杀。 .............. 黑石山巅一片死寂。 达乌德汗下意识攥紧刀柄,沉声道:“陛下,唐人这是算准了我们没有海军,封不死他们的海路,便用这套土法子把陆路堵死了。 这般防御,若是强攻必然要填进去无数人命。” 贾斯万特·辛格眉头紧锁,指着前方静悄悄的工事壁垒:“陛下,他们卡死了海岸和密林,我军不能贸然进攻,当先派小股兵力试探,摸清楚他们的要害分布,再定主攻方向。” 奥朗则布目光从第一道堑壕,缓缓扫到第三道,良久冷声道:“达乌德汗,你领五千步兵、一千辅兵,左翼十二门火炮全力掩护,进攻左翼第一道堑壕。” “末将领命。” “贾斯万特·辛格,你领右翼炮队同步开火,佯攻右翼,牵制唐人的火力,两千骑兵分置两翼,游弋警戒,防止唐人趁势反冲。” “臣遵旨。” 奥朗则布再看向那片土黄色的堑壕群,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鞍:“朕倒要看看,这几道挖出来的土沟,能不能挡住朕的大军。” 第742章 首战猛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旷野上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莫卧儿军二十四门火炮,对着左右两翼同时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唐军阵地,炸起漫天泥土碎石。 在炮火掩护下,达乌德汗的五千步兵,推着蒙了三层牛皮的盾车,犹如一堵矮墙,踩着军鼓的节拍,朝着左翼第一道堑壕推进。 刚冲出去三百步,堑壕后的唐军火炮,照着提前标定好诸元轰然开火,十几斤重的实心铁弹,落地后贴着地面弹射,砸进冲锋阵列里血肉横飞。。 厚重的牛皮盾车被当场击穿,木质框架如同霰弹爆碎,向周围的人扎成草垛。 然后他们在督战队弯刀的逼迫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好不容易冲过炮火覆盖区,却迎面撞上最前排的拒马鹿砦。 密集的尖刺挡住了盾车去路,就在他们停下脚步、挥舞斧头劈砍障碍时,堑壕后爆发出成片的火光。 三排轮射的铅弹如同瓢泼大雨,将挤在障碍前的步兵成片收割,鲜血浸透脚下红土,有人慌不择路想绕开拒马,一脚踩进暗藏的陷坑,被坑底的尖刺贯穿脚底,惨叫声撕心裂肺。 达乌德汗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立刻下令投入,两个千人队继续冲击。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正午,他组织了三次冲锋,皆付出了惨重代价,却始终没能摸到第一道堑壕的边缘。 最后因伤亡过半失去进攻能力,只能狼狈下令撤退。 残兵拖着伤兵退回本阵,沿途丢下了八百余具尸体,一千七百多名伤兵哀嚎不止,随军带来的盾车、攻城器械损毁大半。 黑石山巅,奥朗则布看着溃退下来的部队,又望向远处的唐军堑壕,他终于明白,祖尔菲卡尔汗的五万大军,为什么会败给三千唐军。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军需总管,语气深寒:“传令下去,所有炮队连夜调整炮位,集中所有火炮对准左翼,明日卯时,全线炮击。”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土沟硬,还是朕的炮弹硬。” 当晚,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内舆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满了唐军堑壕的枪眼、炮位、交通沟走向。 这些都是前日试探进攻中,用大量人命伤亡探明,除此之外,还有100多门大炮的部署。 自第二次淡米尔纳德会战后,英国东印度公司,去年年初便派技师带着图纸,登陆苏拉特港,在德干高原、苏拉特、布罗奇三地建起了十六座枪炮铸造厂。 英国人只出技术和监工,铁矿、木炭、人力全由奥朗则布出。 数不清的达利特贱民被拉进工厂,没日没夜地翻砂铸炮,累死炸伤的直接扔去乱葬岗。 只用一年,这些工厂就铸出了,六十门制式青铜炮,再加上英国人翻修后,高价倾销的四十门本土淘汰炮、十万支旧燧发枪。 英国一家,自然是拿不出这么多军火,但这不妨碍他当二手倒爷,以低价收拢其他国家的存货。 一箱箱一船船的黄金白银,顺着海路运往伦敦,自大唐连败西班牙、荷兰,把欧洲人赶出南洋之后。 英国、法国、荷兰、西班牙这四个与大唐接触最多的国家,最先掀起了军事改革,各国彻底淘汰了火绳枪,疯狂搜集唐军的列阵操法、野战打法、炮兵规程。 就连法国路易十四的陆军大臣卢瓦侯爵,都在强制法军,照搬唐军的三排轮射与炮步配合。英国人打的算盘,是借奥朗则布的手,把大唐拖在南印的泥潭里,实地验证自己模仿的战术,摸透唐军的底牌。 帐内,英军顾问画出的战术贴在舆图旁,奥朗则布端坐主位,听着贾斯万特·辛格逐条禀报战场细节,全程没有插话。 直到众将说完,他才缓缓道:“炮战、佯攻、主攻,就按方才拟定的策略来,贾斯万特总领全局,达乌德汗掌中路主攻。明日卯时全线开炮,炮声一停,步兵即刻冲锋。” “记住,朕只要结果,第一道堑壕,明日日落之前,必须拿下来。” “两万达利特贱民队,放在中路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事后全家升为首陀罗;敢后退一步者,当场格杀,全家世代为奴。” “督战队跟在所有人后面,退者,无论军阶,斩。” “是,陛下。”众将俯身领命。 ................. 卯时,晨雾未散,旷野上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四十门十二磅重炮轰鸣,响彻原野。 橘红色的炮口焰撕碎薄雾,四十多枚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顷刻间,覆盖了昨日探寻到的唐军炮位。 大地剧烈震颤,反斜面的唐军重炮阵地被烟尘覆盖,一名正在报落点的小旗,被炮弹正中掩体掩埋。 “优先敌军炮队!标尺八百步,齐射!” 唐军炮队官怒吼着下令,十二门重炮立刻调整炮口还击。 一枚二十四斤重的实心弹,直接砸中莫卧儿人的一门重炮,炮管当场被掀翻在地,周围的几名炮手闪躲不及,竟让炮管碾成肉饼。 这场炮战从清晨,打到日上三竿,旷野上的泥土被炮弹,犁了一遍又一遍,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味。 莫卧儿人靠着火炮数量优势,把唐军第一道堑壕的胸墙炸塌了大半,前沿的鹿砦、拒马也被炸得七零八落。 而唐军靠着精准的射术,敲掉了对方十七门重炮,炮队伤亡超过三百人。 丘陵上,奥朗则布骑在马上,看着前沿被炸烂的障碍区,挥下了马鞭:“贱民,上前!” 苍凉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回荡,两万名被称作“犬吠罗”的达利特贱民,密密麻麻从阵后涌上来。 他们大多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块破麻布,手里拿着长矛大刀,督战队的骑兵提着马刀,跟在后面,但凡有人脚步慢了,便是一刀劈下去,骨肉被马蹄踩踏成泥。 队伍最前面的少年叫拉姆,今年十四岁,父亲累死在了铸炮厂,母亲病死在家里,他是被兵丁从村子里硬拉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锈刀,腿抖得像筛糠,可身后的马刀就在眼前,只能跟着人群嚎叫着往前冲。 四百步,唐军火炮因为早上炮战,现在还处于过热的状态,那群达利特炮灰有惊无险,穿过满是弹坑的地带。 一百步,堑壕后三排轮射的铅弹,泼进密集的人群,拉姆眼睁睁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 正六神无主时,一枚铅弹打穿前面男人的胸膛,又钻进了他左肩,剧痛瞬息席卷全身。 拉姆倒在地上痛苦蜷缩,他能感受到后面的人,踩过自己的身体冲锋,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督战队,劈下的马刀。 整个障碍区变成血肉磨坊,唐军使用虎蹲炮发射霰弹,对着人群轰去,一炮下去便是数十人倒地。 有人被铅弹掀掉了半个脑壳,有人被重炮跳弹打断腿,转眼就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可后面的人根本不敢停,退也是死,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只需跑到陷坑边把手里的木板扔进去,甚至有人直接被后面的人推下陷坑,成了填坑的血肉。 从正午打到黄昏,这支两万人的达利特,死伤超过一万三千人,他们用血肉硬生生在拒马,和鹿砦里清出了三条不足一丈宽的通路。 看着被清开的通路,皇帝面无表情,挥鞭下令:“中军,冲锋。” 第743章 绝不能站错队 号角声再次响起,达乌德汗率领的三万中路步兵,分成头阵、次阵、后阵,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堑壕冲去。 头阵的一万步兵列成三列横队,踩着军鼓沉闷的节拍,平端着英军制式燧发枪,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中缓缓挪动。 军鼓盖过了伤兵的惨叫,前排有人中弹扑倒,后面的人抬脚跨过温热的尸体补上空位,有人踩滑摔在血泥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横队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散架。 刚到五百步线,唐军火炮便再次轰鸣。实心 铁弹贴着地面疯狂弹射,在密集的横队里撕开一道道血口子,有人被拦腰砸断,上半身飞出数尺远,下半身还留在队列里,往前挪了两步才倒下。 可队伍依旧没有停顿,踩着满地的内脏和碎骨继续推进。 到了三百步线,双方的燧发枪相继开火。 铅弹在半空中呼啸对射,莫卧儿兵的齐射稀疏散乱,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胸墙上。 而唐军的轮射节奏分明,每一轮枪响,都有一片莫卧儿兵应声倒地。 终于,莫卧儿的步兵冲到了堑壕前,他们扔掉火枪,徒手扒着被炸塌的胸墙往上爬,手指抠进夯土里,有人刚爬上墙头,就被一铳刺捅穿了胸膛,摔回下面的人堆里。 一个唐军炮手刚把霰弹塞进炮膛里,轰死了逼近的十几名敌人,就被侧面冲过来的敌军,用刺刀扎进了腰腹。 他闷哼一声扑在炮身上,点燃藏在炮架下的轰天雷,爆炸声中,他和三个冲过来的莫卧儿步卒,一起被炸得血肉模糊。 堑壕里乱成一团,铳刺捅进血肉的闷响,与轰天雷混在一起。 有人被刺刀扎穿了喉咙,血喷在对面人的脸上,糊住了眼睛;有人的刺刀捅进对方肋骨拔不出来,干脆撒手扑上去,用腰刀劈断对方的胳膊。 有人被压在身下,摸起地上的石头,砸烂对方的脑门,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没过鞋底。 可就在敌军即将,占领第一道堑壕东段时,唐军第二道堑壕里的后备营,及时赶了过来。 他们猫着腰,在狭窄的连通沟里奔跑,靴子陷进泥里拔得咯吱响,即便有人撞在一起,也只是互相推一把,继续往前跑。 冲到缺口处,他们立刻散开找好射击位,一轮齐射扫倒了最前面的敌人,紧接着端着铳刺扑了上去。 莫卧儿兵的白刃战根本不是对手,他们的插入式刺刀,装上就没法射击,动作也笨拙迟缓。 唐军的铳刺更长,两个人互相掩护,一个格挡一个突刺干净利落。 不到一刻钟,冲进堑壕的几百名莫卧儿兵,就被斩杀殆尽,尸体顺着壕沟堆成了一道矮墙。 第一波冲锋刚退,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奥朗则布根本不在意伤亡,一波接一波的步兵朝着堑壕群冲去,从黄昏一直打到深夜,旷野上的厮杀声就没停过。 深夜的战场被火把照得通红,跳动的火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苍蝇已经落在了刚死的人脸上,焦臭和腐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堑壕前的尸体堆得有半人高,血顺着沟底流成小溪,在低洼处积成了一个个血洼。 莫卧儿军累计战死超过八千人,负伤近两万人,第一道堑壕反复易手三次,却始终没能彻底拿下。 唐军也付出了伤亡,第一道堑壕的守军折损六百余人,大部分是被斜砸进壕沟的开花弹炸伤。 可防线依旧牢牢握在手里,后备营顺着连通沟源源不断地补上来,弹药车也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到前线,士兵们打完一箱子弹,伸手就能从身后的弹药箱里摸出新的定装弹。 丘陵上,达乌德汗浑身是血地策马回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悲切:“陛下,我军冲了八次都被打回来了!唐人后备营补得太快,我们的人刚冲进去,就被他们的预备队打出来了。 再这么冲下去,部队要垮了!” 奥朗则布骑在马上,看着下方火光冲天的战场,马鞭轻轻敲着马鞍,声音毫无起伏:“哼!朕八十万大军,十个换他一个,耗也能耗死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堑壕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继续道:“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炮队继续全线炮击,所有步兵轮番冲锋,鼓不停!攻势不停! 再从后方征调三万民夫,明日继续清障填沟。”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子弹先打光,还是朕的人先死光。” 众将看着皇帝狠厉的神情,没人敢再劝。 这位铁血皇帝,从来不会在意人命,在他眼里,这些士兵和民夫,不过是用来填平堑壕的泥土。 夜色越来越深,旷野上的厮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偶尔响起的枪声。莫卧儿的营地里,火把星星点点,士兵们啃着干硬的馕饼,看着远处的唐军堑壕,眼神里满是麻木。 而唐军的堑壕里,士兵们轮流休整,伙夫们抬着热粥和腌肉送到前线,伤兵被顺着连通沟抬到后方的野战医院,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有人知道,这场用血肉堆砌的战争,还要持续多久。............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苏拉特港,英国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内。 杰拉德·昂吉尔——1669年上任的东印度公司孟买兼苏拉特总督,正坐在橡木桌前,翻看着公司最近的财报。。 这位35岁的总督,一手推动了对奥朗则布的火器资助,也一手促成了莫卧儿的枪炮厂,一边靠着廉价的印度资源捞金,一边借着奥朗则布的手试探唐军的底细。 “总督阁下,奥朗则布的大军,自先锋抵达那加帕蒂南已经三日,折损了近三万人,却连唐人第一道堑壕都没拿下来。” 副手站在桌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们砸了这么多本钱,居然还是这个结果。” 昂吉尔放下战报,抬眼看向窗外的港口。 那里停着东印度公司,在这边仅有的三艘武装商船,正准备往奥朗则布的军营,送第二批火药和火炮,更远的海面上还有两艘,东印度公司的战列舰正随时待命。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早该想到的,能把荷兰人赶出马六甲的唐人,根本不是奥朗则布能轻易对付的。 你以为只有我们在抄唐人的操典?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照着唐军的编制练新军,西班牙人在菲律宾淘汰了所有长矛兵,连勃兰登堡的大选帝侯,都派了使团去金陵求购唐军的军火。 整个欧洲都知道,唐人已经重新定义了陆战和海战,我们不跟着学,就只能等着被赶出东方。” “那我们还要继续,给奥朗则布提供火器吗?”副手疑惑问道。 “给,为什么不给?我们是商人,有钱不赚是傻子的行为。”昂吉尔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商人的精明算计。 “奥朗则布打得越凶,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他和唐人打得两败俱伤,我们才能坐收渔利。 更重要的是,只有让他不停的冲,我们才能摸清楚唐人的弱点,才能知道我们模仿了这么久,和唐人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第二批火药、火炮立刻发往奥朗则布的军营。 另外,让马德拉斯的舰队做好准备,随时盯着锡兰岛的唐人舰队。还有把这份财报抄一份,送回伦敦告诉董事会,我们在印度的市场或许要没了。” 副手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总督府内只剩下昂吉尔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印度洋的海面,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这场唐印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莫卧儿和大唐的战争,还关乎到整个欧洲,在印度洋上的一次正面博弈,而他和东印度公司,绝不能站错队。 第744章 断粮 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旷野上只剩下伤兵断断续续的哀嚎,这场从清晨打到黄昏的冲锋,最终还是没能啃下,唐军的第一道堑壕。 战斗结束后,最先动起来的是伙夫队。 他们挑着摞得老高的竹筐,顺着连通沟走过来,竹筐里码着烙得金黄的山东大饼,油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盖过了淡淡的血腥味。 后面跟着两个抬木箱的民夫,木箱上印着军需处的火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皮罐头,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糖块。 “开饭了!都过来领!”伙夫头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勺子敲得木桶当当响。 士兵们从胸墙后爬出来,一个个浑身是泥,脸上沾着血污和火药灰,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颓丧。有人拍着身上的土骂骂咧咧:“狗日的莫卧儿,昨晚差点把老子的铳刺掰断”。 有人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骨头节咔咔作响,还有人凑在一起比着昨晚的斩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山东兵刘光辉抓起两张大饼,又用刺刀开了一个猪肉罐头,油汁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咱老家的大饼够劲,就着这罐头,比济南府的把子肉还香”。 旁边的陕西兵李娃子,啃着油脂丰富,颤颤巍巍的罐头肉,撇撇嘴:“那是你没吃过咱关中的腊汁肉,等打完仗我带你回西安,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肉”。 江南来的小兵沈文,则抱着一个桃子罐头,用小勺挖着晶莹剔透,甜丝丝的果肉,吃得一脸满足享受。 “这皇家商行的东西真是太美味了,也不知道那群人脑瓜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做出这等事物。” 每个伙夫筐边都堆着一摞油纸包,上面印着个小小的“糖”字。 这是用广西、海南的甘蔗熬成的糖浆,掺了麦芽糖熬硬切块,用油纸包好,每人开饭时领一包。 平时揣在怀里,战斗激烈饭送不上来的时候,啃一块就能顶半天,有个老兵把自己的糖块塞给了,旁边胳膊受伤的袍泽:“拿着,吃了就不疼了,我这老骨头不爱吃这甜玩意儿”。 “谢了,吴老哥。” 堑壕里到处都是说话声、咬大饼的咀嚼声、开罐头的叮当声,充满了活人的烟火气。 “清点人数!”营官声音沙哑,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划着。 “三营阵亡一百二十七,负伤四百八十三,能战的还剩三百一十人”。传令兵把数字记下来,转身往后方指挥所跑。 一旁吃完饭的工兵们,已经扛着铁锹开始修补被炸塌的胸墙,把炸碎的夯土重新垒起来,再填上沙袋。 弹药车顺着连通沟开过来,士兵们排成队,依次领走定装弹和轰天雷,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有人把同袍的尸体抬过来,用麻布裹好,摆放在壕沟的拐角处。 每具尸体胸口都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和籍贯,等天黑后,这些尸体会被运到后方的烧成骨灰,装到坛子里运回家乡。 天光大亮时,第一道堑壕已经恢复了原样。胸墙重新垒得整整齐齐,射击孔擦得干干净净,弹药箱堆在脚边。 士兵们轮流钻进,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睡觉,没一会儿鼾声此起彼伏。 .....… 堑壕后方半里地,是临时伤兵营,充斥着用帆布搭起来的大棚。 棚子里弥漫着烈酒和草药的味道,几十个伤兵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处理伤口,他穿着大唐医官的青色官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胳膊。 白洋,普鲁士人,六年前跟着传教士的船队,来世界的中心金陵求学,心慕大唐的强盛便留了下来。 唐籍难拿,按律需在军中,干满十年医官方可申请,今年是他的第七个年头。 “按住他。”白洋的官话说得流利,只是带着一点普鲁士口音。 两个医助按住,一个胳膊上中了弹片的士兵,白洋先从一个装满羊油脂的陶罐里,拿出一根铜头针。 ——这针头是大唐皇家南洋军械处,手工打造的稀罕物,一根要五十一银元,远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贵,用完必须仔细擦干净回收,反复使用。 他把针头放进沸水里煮了一刻钟,捞出来再用三蒸烧刀子,反复冲洗三遍,然后插进玻璃注管的前端。 玻璃注管里抽着淡黄绿色的液体,是用涂覆法提纯的青霉针剂。 “别动,打了这个就不会胳膊。”白洋按住士兵的胳膊,把针头扎进肌肉里,慢慢推完药液。 接着他用烈酒清洗伤口,用镊子夹出弹片,再用处理过的羊肠线,一层层缝合伤口,最后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边的医助小声说:“白医官,今天又用了三根针头,库存只剩十二根了。” 白洋擦了擦手上的血,眉头皱了皱:“省着点用重伤员优先,告诉秦帅再催一批针头过来,不然等下一轮进攻,很多人就保不住命了。” 他看着棚子里躺着的伤兵,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 再过三年,他就能拿到唐籍,把远在普鲁士的妻子和孩子接过来,在长安安个家,这是他在大唐打拼七年的全部念想。 ............... 和唐军阵地里飘着的肉香,截然不同,莫卧儿阵地上只有一片死寂。 战兵们三三两两靠在泥地里,火枪歪歪扭扭丢在一旁,甲胄沾满血泥,眼神发直地盯着那道吞掉无数同袍的土壕。 有人抱着战友冰冷的尸体喃喃自语,有人缩在尸堆角落一动不动。 督战队的骑兵轮流,沿着营地边缘来回巡弋,马刀始终出鞘,他们至少斩了三百余名溃兵,可依旧压不住人心溃散,总有士兵趁着天色未明,往后方密林逃窜。 一旦被骑兵追上,便是一刀断头,尸体滚在路边任凭野狗啃食,无人敢多看一眼。 被强征来的民夫在皮鞭抽打下,拖着粗麻绳清理战场。 他们把尸体成串捆起,拖向远处挖好的万人坑,哪怕伤兵还有微弱气息,抱着民夫的腿苦苦哀求,也会被随行的兵丁一刀抹颈,麻木地拖着尸体往前走。 野狗与秃鹫早已盘踞在尸山之上,啃咬着血肉,发出低沉的鸣叫挥之不去,遍地都是野狗在啃食尸体。 此时已经有底层士兵,领到了自己的饭食,与唐军的丰盛形成天壤之别。 没有热粥,没有面饼,甚至连干净的粗粮都凑不齐。 伙夫棚支着几口破铁锅,锅里煮着浑浊发黑的稀汤——那是把仓库最后扫出来的麸皮、陈谷壳,混了不到一成的碎麦面,又掺了刚挖的干枯草根煮成的糊糊。 每个人只能分到浅浅半碗,多一口都没有。 督战队的长矛架在锅边,矛尖闪着冷光。 伙夫用长柄勺子敲着锅沿,粗声粗气地喊:“快点领!领完滚!就这么多,晚了连汤都没有! 士兵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伸着枯瘦如柴的手接过木碗,有人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着;有人喝完汤还把碗底舔得发亮,又蹲在锅边等着刮锅底剩下的糊渣。 有人端着碗,看着里面的草根和沙子,没人敢问为什么今天的汤,比昨天更稀——底层士卒只当是军官们克扣粮饷,麻木地吞咽着难以下咽的食物。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唐军阵地飘来的烤麦香和猪油香,他们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怔怔地望向那道堑壕的方向。 丘陵之上,达乌德汗望着宛如地狱的军营,面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一名传令兵奔马而来,单膝跪地。 “将军,昨夜第三支粮队,在韦拉马杜赖以东遇袭,三千石粮食尽数被焚,押运的民夫死伤殆尽。 派去护粮的五千精骑,被唐人一千轻骑分成十几股,牵着在丛林里绕了整整一夜,打完就跑,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累死战马一千二百多匹,人员折损三百余人,现在人马俱疲正在往回撤。” 达乌德汗眼前一黑,五千对一千,不仅没护住粮队,反倒被人遛得团团转,战马损失过半。 中军大帐之内,闷热得像个蒸笼,帐顶的帆布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发烫,连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奥朗则布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七封加急军报,全是粮队被焚、护粮骑兵溃败的消息。 达乌德汗立在左侧,沉默如影,军需总管穆罕默德·阿明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粮册,三皇子穆阿扎姆眉头紧锁,只有贾斯万特·辛格——这位跟着奥朗则布打了,一辈子仗的拉杰普特宿将,依旧面不改色。 “说吧,粮食还剩多少。”奥朗则布没有感情的声音,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穆罕默德·阿明汗扑通跪倒在地,以额抵地:“陛下,麸皮还有四千石,陈谷壳三千石,碎麦面只剩一千石,合计八千石。 按最低定量每人每日八两,最多再撑一日半,周边五里地的野菜、草根、树皮都被扒光了。 德干的粮队全被唐人游骑截在了半路,根本过不来,再拖下去后日午时,连这种稀汤都供不上了。” 七十万大军一日耗粮约一万石,如今后路被唐军游骑彻底掐断,粮道寸步难行,正面啃不动铜墙铁壁般的堑壕,再过一日,大军就要断粮哗变。 不用唐军进攻,他们自己就会先垮掉。 帐内一片死寂,他们看着帐外干裂的土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绝境,却没人敢开口说一个“退”字——奥朗则布这辈子,从来没有不战而退过。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贾斯万特·辛格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音笃定:“陛下,臣有办法,三日之内,筹够全军半月口粮。” 满帐将领瞬间哗然,所有人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四面八方皆被封锁,德干的粮队根本过不来,连五千精骑都护不住粮食,他凭什么能凭空变出半个月的口粮? 奥朗则布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贾斯万特·辛格身上静静等着下文。 贾斯万特·辛格起身,缓缓凑到奥朗则布耳边,抬手指了指帐外西南方向,又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轻轻横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话落下的瞬间,针落可闻。 达乌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穆阿扎姆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其他人纷纷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没人敢看彼此的脸,也没人敢看奥朗则布的眼睛。 帐外的干热风突然变得尖锐,卷着秃鹫的叫声灌进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闭目沉默良久,“去吧,行事隐秘,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陛下!” 第745章 大营里的菜肉 黄昏的残阳把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莫卧儿人今天的第八次冲锋,终于退了下去,旷野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远处的野狗秃鹫像是聚会般,早就闻着味围了过来,在尸体堆里啄食啃咬,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过去的十几天里,这样的场景出现过无数次,莫卧儿人退了就再也不会回头,任由同袍的尸体,在烈日下腐烂被野狗啃食。 唐军的士兵们靠在胸墙上,麻木地看着下方的惨状没人说话。 一个士兵往嘴里塞了块甘蔗糖,含糊不清地嘟囔:“真不知道这仗还得打多久,这群土着难道不怕死吗?一天死个几千人也不心疼?” 旁边的老兵吐了口唾沫,指了指莫卧儿大营的方向:“心疼个锤子!咱们在这边待了这么久,你还没习惯吗?那帮蛮夷没把自家百姓当人,光是他们的督战队,至少都砍了上千人。” 话音刚落,老兵突然皱起了眉头:“哎?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闻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莫卧儿大营的方向,走出来几百个人,推着几十辆独轮木车,手里拿着粗麻绳,正朝着战场中间走来。 他们没拿火枪,只在腰间别了把短刀,头上裹着脏兮兮的麻布,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一组开始搬运尸体。 “收尸的?”营官韩猛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团。 “死了快五万人,之前连个收尸的影子都没有,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堑壕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全是对他们的行为表示诧异。 “总放着也臭,再过几天该闹瘟疫了,熏得咱们这边都没法待。” “说不定是拉去填前面的壕沟,省得自己挖了。” “管他呢,不冲咱们就行。” “都别吵!”韩猛抬手压下声音,“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准开枪,他们收自己人的尸,随他们去。” 收尸队的动作很快,手脚麻利很有章法,他们根本不理会,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陈尸,专挑今天刚战死,皮肉还完整的新鲜尸体。 遇到还有一口气、在地上呻吟的伤兵,也不搭救,上去就是一刀捅进喉咙,麻溜的扔到独轮车上。 有几个兵跟在收尸队后面,手里拿着鞭子,谁要是慢了一步,上去就是一鞭子。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一车车的尸体被拉走,顺着土路往莫卧儿大营,西侧的深山坳去了。 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战场上的新鲜尸体,已经被拉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腐尸留给食腐动物啃食。 ............ 那加帕蒂南城的城防署里,牛油灯跳着昏黄的光。这里原本是当地土王的官署,砖石结构的房屋厚实坚固,墙壁上还留着数月前攻城时的弹痕。 案上摊着皱巴巴的战区舆图,旁边堆着一摞摞军情文书,墙角立着几杆长枪和腰刀。 李天然摸着下巴站在舆图前,秦昭、杜涛、韩振几个核心将领围在旁边,脸上都带着疑惑。 “你们怎么看?”李天然抬眼扫过众人,指了指城外莫卧儿大营的方向。 “突然收尸这太反常了,难道他们突然良心发现?” 杜涛思考了一会儿,手指戳在舆图上两军中间的开阔地:“会不会是怕瘟疫?这天气尸体放三天就烂了,真闹起瘟疫来,他们八十万人挤在大营里,最先垮的是他们自己。” “有道理,但说不通。”韩振摇了摇头,胳膊上的绷带还渗着血。 “真怕瘟疫早就该收了,不会等到今天,而且他们只收新鲜尸体,烂透的那些根本不管,这哪是防瘟疫的样子?” “会不会是怕尸体堆成障碍?”秦昭沉声道。 “前几次冲锋,很多人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冲不动阵,把新鲜尸体清走,下次冲锋能跑开些。” 帐内安静了片刻,几人都觉得这个说法勉强能站住脚,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奥朗则布似乎从来没,在乎过士兵的死活,更不会为了让冲锋顺畅,专门派人清理尸体。 之前打拉杰普特的时候,他连自己亲侄子的尸体,都扔在战场上喂狗。 李天然轻轻敲击着舆图上,莫卧儿大营西侧的山地,缓缓道:“这些都只是咱们的猜测,还有一件事更不对劲——吴闵带着骑兵在敌后转了半个月,前后烧了五支运粮队,德干过来的粮道已经被彻底掐断了。 按说他们早就该断粮哗变了,可今天这波冲锋比前几天还凶。”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八十万大军,没有粮食,别说打仗,三天之内就得自相残杀。 可莫卧儿人非但没垮,反而还有力气组织冲锋,甚至突然开始收尸,这背后一定藏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会不会是英国人偷偷从海上运粮?”杜涛皱着眉问道。 “不可能。”秦昭立刻摇头,“施琅的水师把海岸线,封得连只海鸟都飞不过来,英国人的船敢靠近,直接就被舰炮轰沉了。 而且就算他们敢运,也运不够八十万人吃的粮食。” 李天然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负责传信的亲兵:“立刻给吴闵传信,用预设的烟火信号,不要派斥候,容易被截。 告诉他,不用再死盯着德干的粮道了,分出一半人手,盯紧莫卧儿大营的所有出营队伍,跟着对方查清他们的粮食在哪里,不用等命令直接动手摧毁。” “是!”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了城防署。 ................... 另一边,莫卧儿的营地内,开饭的铜锣声敲了三遍,士兵们就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伸着脖子往伙夫棚的方向望。 之前的半个月,每次开饭都是死气沉沉,没人抢也没人急,反正都是半碗麸皮稀汤,早去晚去都一样。 可唯独1今天不一样,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和柴火的焦香,顺着干热风飘遍了整个营区。 队伍瞬间乱了起来,所有人都往前挤吵吵嚷嚷,踩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挤什么挤!”伙夫拿着豁了口的铁勺,狠狠敲在木桶沿上,震得桶里的糊糊晃荡,“都有份!管够!再挤今天就没你的了!” 几百口大铁锅在伙夫棚前排成一溜,柴火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锅里熬着浓稠的深褐色糊糊——最后一点陈谷壳,磨成的粗粉打底,混着大把扯碎的灰灰菜、苦楝叶。 最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亮油花,一块块拳头大的肉在里面翻滚,炖得皮肉分离,用勺子一搅就散成丝,连骨头都炖酥了。 每个伸过来的木碗都被盛得冒尖,勺子随便一捞,就能带上两三块浸满油汁的肉。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端着碗,吹都不吹就咬了一大口,肥油在嘴里化开,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他也顾不上擦,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骂:“娘的,早这么吃,老子早把那道土沟冲下来了。” “哎,阿土,你尝尝这个。”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用勺子,挑了块最大的肉递过去,“你说这到底啥肉啊?我以前在老家吃过羊肉,没这么绵,牛肉也比这个紧。” 伙夫正好拎着空桶走过来,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就你嘴刁!这叫菜肉,后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军粮!有的吃就不错了,这么多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有人伸手抢过年轻士兵碗里的肉,塞进自己嘴里,“管他啥肉!能顶饿就是好肉!” “就是!陛下还能亏了咱们?等破了那加帕蒂南,城里有的是牛羊,到时候天天炖肉吃!” 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互相抢着碗里的肉,有人捧着碗蹲在地上,把碗底舔得发亮,连沾在手指上的油,都舔得干干净净。 营地里到处都是说笑打闹声,热乎的肉香飘出好几里地,这样的日子对于底层士兵来说,就跟做梦一样。 没人在意那股被野菜苦涩,刚好压住的腥气,也没人知道,那些打着“运粮”旗号出营的队伍,从来没有拉回来过一粒谷子。 中军大帐里,奥朗则布端坐主位,面前摊着战区舆图。 达乌德汗站在左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贾斯万特·辛格立在帐中向皇帝,汇报征粮进度。 “周边三十里的村落都清完了,再往远走五十里,就是唐军游骑的活动范围,大队人马过去容易被盯上。” 达乌德汗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着的伤亡名册,最终还是没出声。 奥朗则布抬了抬手:“现有的,能撑多久?” “加上战场每日收拢的那些,按现在的定量,最多十日。”贾斯万特·辛格答道。 “山坳里的晾晒场已经扩建好了,处理好的肉干能存半个月,那就再往远走多派骑兵护送,十日之内必须破城。只要进了城什么都有了。” 说道这奥朗则布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加帕蒂南的位置,语气顿了顿道:“队伍里还有不少大量民夫,明天派他们开路,至少能多顶上一阵。” 贾斯万特·辛格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大帐。 远处下层营区的笑闹声,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进帐里,达乌德汗他看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只觉胸口发闷。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尸山血海。仗打到这个份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达乌德汗卿,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得去做,必须将唐人赶出印度,不然我们的未来..........”奥朗则布也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那幅舆图。 “是..我明白,陛下。” 笑闹声渐渐平息了下去,整个大营陷入了沉睡,只有黑松山坳的方向火光彻夜未熄。 第746章 毫无底线的战争 距离莫卧儿大营三十里的密林里,吴闵正靠在一棵大树上,用布片擦着胸前的冷轧铁板。 三十而立,便是龙骧军骑兵营的营总,当初第二师带着三千骑兵远渡锡兰,清一色选配西域阿拉伯战马,本是战场上的尖刀。 可南印的酷热瘴气太厉害,不到半年,战马病死了近两千匹,如今只剩下一千二百多能战的骑兵,个个都是熬过了水土不服的好马。 为了适配这里的鬼天气,金陵军械坊专门给他们改了装备,舍弃了传统胸甲前后双铁板的设计,只保留胸腹位置一整块整体冷轧铁板。 背面全空直接减重四成,身上的大红战袍也不是中原的厚棉布,是机织工坊量产的高支密散热麻布,透气透风,烈日下骑乘也不会闷汗。 此刻一千二百骑静静立在林间,红袍随风轻摆,像一团蛰伏的火焰。 队里的通译卡鲁正蹲在地上,吃着唐军发给他的烧饼,他是本地坦米尔人,三年前唐军打下亭可马里时被俘,懂五种本地土语,和莫卧儿军官用的波斯语。 是骑兵队的常驻翻译——毕竟,莫卧儿连自己的官方语言都没统一,底层士兵说的话十里不同音,没个本地通译抓了俘虏也只能干瞪眼。 一个斥候猫着腰跑回来,低声道,“营总,前面有烟。两里外的村子,刚起的火还有喊叫声。” 吴闵闻言,把吃了一半的烧饼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走,咱们绕过去看看,不要惊动他们。” 一千骑悄息钻进密林,马蹄裹着麻布,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绕到村子侧面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往下看,所有人都收了脸上的散漫。 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茅草屋被点着了,浓烟滚滚,哭喊惨叫响成一片。 几百个莫卧儿辅兵拿着刀枪,挨家挨户踹门,先翻箱倒柜抢粮食,但凡能吃的东西,哪怕是半袋作为粮种的谷子,都被他们扛了出来。 可这些村子早就被抢过好几遍了,根本没多少余粮。 没抢到粮食的辅兵立刻变了脸,挥刀就砍,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有个抱着孙子的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被一个辅兵砍断胳膊,又一刀捅进胸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也被一刀劈在头上,小小的身子滚在地上。 整个村子鸡犬不留,连一条狗都没放过。 杀完了人,他们才开始拖尸体扔到马车上,三十多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板上淌着血,顺着车轮滴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 吴闵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勒紧了马缰:“这些人抢完粮就算了,为何还要杀人把尸体带走?” “会不会拉去埋了?”一个亲兵好奇问道。 “谁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吴闵摇了摇头,准备让人冲下去把这群莫卧儿人杀光。 就在这时,一个穿号衣的小头目骑着马跑过来,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通。 那些辅兵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推着独轮车往西边的山路走。 “卡鲁,他说什么?” “催他们快点,说山坳那边大锅已经烧开了,等着下锅,晚了贾斯万特将军要砍头。”卡鲁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发白。 “山坳?”吴闵眼神一凛,结合翻译之前的话,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越来越清晰,胃里同时一阵翻江倒海。 “是,就在西边二十里。”卡鲁道。 “全体上马跟上去,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把这些东西,拉到山坳里干什么。”最终他下令先追过去看看,楚王前日的命令,是让他捣毁印军的存粮点。 很快骑兵营再次翻身上马,远远地吊在那支队伍后面,越往西边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奇怪,那是一股带着腥膻味的肉香。 转过一道山梁,黑松山坳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山坳口有几十个守卫,手里拿着刀,警惕地盯着四周,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辅兵走到门口,守卫掀开黑布看了一眼,立刻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连盘问都没有。 吴闵勒住战马对着身后的士兵,抬手做了个冲锋的手势。 一千二百名红甲骑兵,如同红色的闪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声骤然炸响,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山坳口的守卫根本没料到,唐军骑兵会摸到这里,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吴闵一刀砍翻。 剩下的守卫四散奔逃,被骑兵们追上一个个砍倒在地,整个过程摧枯拉朽,不到一刻钟,山坳口的抵抗就被肃清。 吴闵勒住战马,带着士兵们冲进了山坳,当看清里面的场景时,哪怕是身经百战,曾经亲手筑过京观的老兵,也瞬间僵在了原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藏粮的地方,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屠宰场,整片开阔地被改造成了,流水作业的加工场地。 -东侧空地上,密密麻麻堆着近五千具,层层叠叠垒成小山的尸体。 一半是近日从战场收拢的战尸,一半是这几天从周边村落杀光拖来的平民,五月底的旱季烈日毒辣,不少尸体已经肿胀发黑,皮肉溃烂,蝇虫黑压压地盖在上面,嗡嗡作响; 中间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铁锅烧得滚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切成块的肉,混着大把的灰灰菜、苦楝叶,厚厚的油花浮在表面。 正是莫卧儿士兵每天吃的“菜肉糊糊”。旁边的石板上,晒着成千上万条切好的肉条,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西侧的角落,堆着四座小山一样的白骨,剔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骨头堆旁边,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拿着斧头和砍刀,熟练地肢解着刚运进来的尸体,剥皮、拆骨、剔肉,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处理牛羊一样。 有人嫌尸体太沉,直接一斧头砍断四肢分开搬运,地上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几尺深。 “呕——”一个二十五岁的骑兵再也忍不住,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呕吐,哪怕是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兵,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把早上吃的山东大饼和猪肉罐头吐了个干净。 他们见过无数死人,见过屠城,见过筑京观,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把同类像牲口一样剥皮拆骨、晒成肉干当军粮。 吴闵的脸黑得像锅底,虽然这些死去的人不是大唐百姓,但对于吃同类的行为,他从心底涌起一股厌恶! “留两百人在外围警戒,见一个杀一个,不准放任何人跑出去,其他人去找柴火,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通通烧掉。” “还有,”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立刻快马回报殿下,莫卧儿人的军粮,是两脚羊。” 火焰很快在山坳里烧了起来,熊熊大火吞噬了尸体、肉条、白骨和铁锅,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刺鼻的焦臭味飘出几十里,和莫卧儿营地里飘来的肉香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上最令人作呕的味道。 吴闵站在山坳口大火眼神冰冷,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彻底没有了底线。 第747章 最后的博弈 黑松山坳的黑烟还没散尽,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回了莫卧儿中军大帐。 贾斯万特·辛格冲进帐内的时候,奥朗则布正用银刀割着一块牛肉,动作不紧不慢。 直到听见“山坳被烧、所有存粮尽数被毁、三百多亲信无一生还”,他手里的银刀才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唐军来了多少人?”奥朗则布放下银刀,声音无悲无喜。 “听逃回来的人说至少一千骑,应该是前段时间,劫我们粮道的那支唐军骑兵。” 贾斯万特·辛格畏惧皇帝的逼视,把头垂得更低,继续道,“他们来得太突然,我们的人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所有的肉干、铁锅、还有没处理的菜肉……全烧光了。” 奥朗则布慢条斯理将切好的肉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视线扫过两人..森寒道:“所以你们连个山坳都守不住?” 达乌德汗和贾斯万特·辛格同时躬身,不敢说话。 气愤归气愤,奥朗则布很快冷静了下来,现在的处境派大部队去守加工点,必然会惊动全军,届时军心动荡或许会给唐军可乘之机。 派少了根本挡不住唐军的游骑,只会白白送命。 他盯着舆图看了足足半柱香,突然冷笑一声:“既然外面找不到,那就从营里找。” 两人猛地抬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营里还有多少民夫?” “还有……三十余万。”贾斯万特·辛格低声答道。 “够了,从明日起,每日派五千民夫打头阵,冲唐军的堑壕,不用给他们发枪,每人发一袋沙土就行,让他们去填壕沟、清障碍。” 奥朗则布顿了顿,补充道:“战死的尸体不用往战场上扔,天黑之后,悄悄拉去拉回来处理掉,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所有参与的人全部用你的死士,不准走漏半个字。” 俩人点头,同时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用民夫的命消耗唐军的弹药,同时用民夫的尸体养活战兵。 只要能撑到破城,所有的罪孽都会被胜利掩盖。 “以后,新据点不要建在一处。” 奥朗则布继续道,“分成三个小作坊,相隔五里,每个作坊只留五十人,唐军烧了一个还有另外两个,每次只运当天要用的量,不要囤积。” “是。”贾斯万特·辛格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奥朗则布和达乌德汗,“陛下,这样……能撑多久?” “撑到破城。” 奥朗则布重新拿起银刀,割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只要破了那加帕蒂南,城里的粮食,还有城里的人,够我们吃一年。” 半个月转瞬即逝,这场战争已经彻底变了味。 莫卧儿人再也没有组织过像样的步兵冲锋,每天天刚亮,就会有几千名手无寸铁的民夫,被督战队用刀枪逼着往唐军的堑壕冲去。 唐军的火炮和火枪轰鸣着,铅弹和实心弹在密集的人群里,撕开一道道血口子。 民夫们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就堆满了两军中间的开阔地,等到黄昏攻势停歇,收尸队就会准时出现,把这些尚有余温的尸体拉走,运往后山的秘密作坊。 莫卧儿的营地里,菜肉糊糊依旧每天准时供应,肉量甚至比之前还要足,连带粮食也有所增加,毕竟,吃粮的人越少,就代表粮食就越多。 士兵们吃得饱,士气也还算稳定,只是营里渐渐开始,流传一些诡异的流言。 有人说晚上看见后山有火光,还有人说菜肉里吃出了人的指甲,但只要有人敢多说一句,第二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装不知道,埋头吃着碗里的肉,等着明天去战场上送死。 八十万大军,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六十万,其中战兵只损失了不到三万,剩下的十七万里,有十几万民夫永远消失在了后山的作坊里。 他们没有战死在沙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最终变成了同伴碗里的一口肉,支撑着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 同样唐军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吴闵的红衣骑兵这半个月里,先后摧毁了莫卧儿七个秘密加工点,每次都能得手,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莫卧儿人学乖了,每个作坊都藏在极其隐蔽的山洞里,周围布满了暗哨。 每次袭击唐军都会有几人,乃至十几人的伤亡,积少成多,一千二百名骑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减员了整整六分之一。 更要命的是疾病和马匹的消耗,南印的旱季终于走到了尽头,空气变得潮湿闷热,营里开始流行疟疾和痢疾。 不少骑兵染上了病,上吐下泻,连马都骑不动,阿拉伯战马也熬不住,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每天都有十几匹病倒、死去,如今能战的战马只剩下不到七百匹。 “营总,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亲兵看着吴闵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道,“弟兄们已经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莫卧儿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吴闵靠在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手里拿着一份伤亡名册,上面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 “再撑几天。”吴闵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楚王先前来信,援军再有几日就到了,只要援军一到,我们就能撤下来休整。” 他抬头望向莫卧儿大营的方向,那里依旧飘着熟悉的肉香,只是这香味如今闻起来,只剩下刺骨的麻木。 那加帕蒂南城的城防署里,一群人也在看着敌军大营的方向,眉头紧锁。 “莫卧儿人的冲锋越来越频繁,估计他们快撑不住了,让城里和军营的医官做好防疫准备,多备草药。”李怀民指着舆图叮嘱道。 “吴闵那边怎么样?”李天然对第二师师帅秦昭问道。 “减员严重,马匹也快没了。”秦昭叹了口气,对于如今僵持的局势也没办法。 “他昨天送来急报,说莫卧儿人已经把加工点转移到了山洞里,越来越难找到,再这么耗下去骑兵营就废了。” 李天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传令下去,节约弹药五十步内再开火,尽量用轰天雷和白刃战,解决冲上来的民夫,另外,让吴闵不用再主动出击了,带着骑兵回来休整。” “可是……” “没有可是。”李天然打断了他。 “我们耗得起奥朗则布耗不起,他手下的民夫最多再撑一个月,等我们的援军一到,或许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再补一章) 第748章 疯狂的皇帝 七月初三清晨,那加帕蒂南城外,旌旗猎猎,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 莫卧儿仅剩的一百零三门青铜火炮,摆在最前面列成三排,炮身上英国东印度公司徽章,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不少炮管已经爬满裂纹,本来就是欧洲淘汰了十几年的旧货,如今随着高频次和长时间的激发,已经隐隐到达极限。 随着达乌德汗一声令下,百门火炮第次发出怒吼,后坐力震得脚下的土地,像波浪一样起伏。 炮口焰连成一片翻滚的橘红色火海,十二磅实心弹,带着尖啸落向唐军防线,夯土胸墙被砸出一个个大坑。 碎石泥土像雨点般掉进壕沟里,打在唐军士卒的头盔上,叮当作响。 城防署内,楚王李天然踞于案后,身前铺开整片战场舆图,第2师帅秦昭稳步入帐,神色沉稳:“殿下,敌军火炮持续轰击前沿壕垒,九成砸在胸墙之上,仅跳弹偶有落入壕内,虽有些伤亡...但整体防线还算稳固。” 李天然点头,视线落于连绵的战线之上,沉定道:“传令各营,炮击时段尽数退守壕沟内壁掩体,留双岗了望即可。待敌步卒抵近五十步之内,再统一列阵轮射接战。” “是,殿下!”秦昭抱拳。 号令逐层下达,令行禁止。 旷野间,莫卧儿人先驱赶三千达利特前驱冲锋,每人手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被督战队逼着踩陷坑、砍鹿砦。 唐军阵线井然有序,先是将人放到五十步以内,随后以三排燧发枪兵轮换射击,弹雨密集沉稳,前排之人成片倒地,后续人马依旧被刀枪逼压向前,悍死不退。 有人被推下陷坑,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的背往前冲,头也不回。 首轮攻防从清晨僵持至正午,莫卧儿四次冲锋,皆被硬生生挡在壕垒之外,尸骸层层堆积,而唐军阵线始终稳如磐石,进退有度,不见丝慌乱。 ............. 如这般拉锯强攻,一连持续七日之久。 战场上唐军毙敌无数,然自身累计伤亡也达到了三百一十二人,绝大部分是被开花弹和跳弹炸伤。 依托锡兰岛近海,每日一班的海运补给,前线粮草、军械、弹药、轰天雷全程充足充裕,无任何物资匮乏之忧。 唐军将士皆是天子亲军,大多数人历经南洋、东瀛数十战,见惯尸山血海,任凭连日鏖战,依旧神色冷峻丝毫不乱。 第七日日暮,达乌德汗投入嫡系五千预备队,企图借人海之势强行突进,踩着堆积半人高的尸体,勉强撕开第一道壕沟东段防线。 战报传回大营,秦昭从容下令调度:“令前沿守军有序撤入第二道主壕,命韩振率两个总旗的掷弹兵,沿东侧连通沟迂回,封堵突破口,听铜哨统一投轰天雷清壕。” 军令一出,各部衔接交替退守,步步为营。 韩振所部摸到突破口侧翼,随着一声尖锐的铜哨,数十枚轰天雷,同时扔进挤满人的壕沟,爆炸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莫卧儿兵,顷刻间被炸翻倒地。 剩下的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身后追击的唐军用火枪,犹如打靶般挨个点名。 当晚唐军全线稳稳退守第二道防线,只因第一道壕沟内外皆是尸体,堆得快与胸墙齐平。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连绵的小雨,时间一久,把战地泡成了泥潭,泥土吸饱了血变成黑红色浆糊,踩上去拔不出脚。 才过了三日,尸体就已经泡得发胀发黑,蛆虫在湿滑的皮肉上爬来爬去,整个战场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雨水打湿了燧发枪的火药池,士兵们每开一枪,都要先用衣角擦干枪机,不然就得哑火。 连番鏖战,让奥朗则布这位骄傲的君主,有些上火急于速战破—— 而贾斯万特·辛格刚刚送来急报,显示营里的民夫已经不足二十万,最多再撑十八日的消息。 让他不再单一驱赶民夫,而是将贱民与正规步兵混编,每千人一个梯队,不分昼夜轮番强攻,同时下令所有火炮,不用再瞄准唐军炮位,只管往堑壕里猛轰,哪怕炸死自己人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打法,让第二道壕沟争夺战,瞬间变成了残酷的绞肉机。 双方的炮战也愈发激烈,唐军的十二磅炮,专门盯着莫卧儿的炮阵地打,炮手都是皇家讲武堂出身,弹道测算精准,往往打上十几发炮弹,就能掀翻一门莫卧儿火炮。 而莫卧儿的炮手只能依靠老手经验,大多数人连炮规都不会用,只能凭着感觉往唐军阵地乱轰。 十发里有七发打偏,可架不住炮多弹足,漫天乱飞的炮弹,依旧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轰! 一枚十二磅铁弹砸在连通沟的拐角处,撞在土壁上崩成无数碎块,飞溅的弹片不分敌我,扫倒了拼杀中的五六人,跳弹砸在壕沟壁上,溅起的碎石犹如霰弹,能打穿身上的薄皮衬衫。 可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擅自离开阵地,负伤的兵卒自行退到壕沟拐角包扎,能拿动枪的立刻回到射击位。 好不容易再次打退一波进攻,敌军又派上一轮三千人的部队冲阵,然而迎接他们的是三排齐射,紧接着是雪亮的铳刺。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铜哨声后,莫卧儿兵刚翻过胸墙,就见唐军人人摆出标准的刺杀动作,而很多莫卧儿士兵,还不熟练快速安装刺刀,就被捅穿了胸膛。 而随后的进行一波反冲锋,将他们一路撵到第二条壕沟,死伤无数。 但最惨烈的时候,双方士兵在壕沟里扭打在一起,拳头、石头都成了武器,但让谁也没料的是工兵铲,反而成了近战利器。 只见一群增援上来的陕西辅兵,嘴里骂着“一群哈怂!瓜皮!”一边拎着工兵铲,犹如天神下凡般,用铁锹边缘只一下便削掉对方半边脑壳。 就在这时,莫卧儿的炮弹突然落了下来,在混战的人群里炸开,唐军和莫卧儿兵一起被炸得血肉模糊。 往往双方正在激烈对拼,一颗实心弹下来将几人同时贯穿,又或者是开花弹将两边炸死炸残。 ............... “殿下,左翼阵线承压过重,敌军已经数次冲到壕沟边!”传令兵浑身是泥,大步冲入指挥所,单膝抱拳。 “刚才一阵炮轰落在三营阵地,炸伤了二十三个弟兄,炮队已经还击掀翻了他们好几门炮,可他们根本不在乎死人,还在往上冲!” 李天然站在了望口,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冲锋人群,手指紧紧攥着窗台。 奥朗则布是在用人命堆,用一百个贱民换一个唐军士兵,他耗得起自己耗不起,第2师的每一个士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在这里死一个就少一个,根本没法补充。 “传令各营收缩防线,集中火力死守堑壕中段。”李天然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炮队,给本王全力压制敌军炮阵地。” “是!” 第十三日正午,莫卧儿军第四次冲进第一道堑壕,韩振左臂旧伤崩裂,一道新的口子深可见骨,他随手扯下战袍缠紧,反手一刀,劈翻冲在最前的莫卧儿军官。 这场厮杀持续整整一个时辰,突入堑壕的一千八百余名莫卧儿兵,全数被歼,唐军伤亡三百余人。 鏖战至第十六日,奥朗则布集中所有剩余火炮,整整两个时辰,不间断轰击第一道堑壕中段,将这段百米长的胸墙彻底炸成平地。 随后三万步兵蜂拥而上,唐军不得已依令有序后撤,全数退入最后一道防线,背靠城池再无退路。 眼看胜利在握,奥朗则布集结余下七万精锐战兵,以二十个梯队轮番冲击,一波接一波连绵压来。 同时下令所有火炮不分昼夜轰击,哪怕炮弹落在自己人的冲锋队伍里,也不准停下。 此时,哪怕唐军背靠锡兰大岛,弹药轰天雷储备充足,三排轮射从未间断,虎蹲炮专炸密集的冲锋集群。 可莫卧儿人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犹如黑褐色的蚁群,被驱赶着冲向唐军阵地。 不过几日的功夫,尸体又在壕沟前堆成,一道齐腰高的斜坡,已经能一脚前一脚踩着尸堆冲上胸墙。 ............. 交战来到了第二十七天,整片战场已经堆了一万九千多具尸体。 莫卧儿的冲锋还在继续,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堑壕里,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很多士兵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囫囵觉,眼睛熬得通红,靠嚼着甘蔗硬糖提神,手里的燧发枪重得像千斤,连抬胳膊都费劲。 “殿下,撑不住了。”秦昭浑快步走到李天然身边,语气低沉,“各营伤亡已经超过三成,很多阵地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奥朗则布疯了,他根本不管自己人死活,再这么打下去,我们的老兵就要拼光了。” 李天然沉默了片刻,看着下方还在冲锋的莫卧儿人,终于咬了咬牙:“传令各营,准备放弃最后一道堑壕,撤回城内,交替掩护,不许丢下一个伤员。” 秦昭点了点头,刚要转身传令,突然从远处海面上传来震天炮响,犹如滚滚惊雷划破天际。 “——轰轰轰!!!” 李天然猛地回头,只见四艘三级战列舰、六艘四级战列舰,正顺着清晨涨潮的海水全速驶来,在离岸二里的地方一字排开。 刚好是32磅实心弹最佳有效射程,也避开了沿岸的沙质浅滩的搁浅,全舰队侧舷二百四十门炮门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岸上不断冲击唐军阵线的莫卧儿军。 “..........施提督的水师到了!” “...终于来了..好累,格老子,我现在就想睡觉。” “等打完这一仗,我一定要睡个好觉。” 阵地上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欢呼,原本半跪在地的士兵,闻言只是抬了抬眼,默默将空了的燧发枪重新上膛,握紧了手里的铳刺。 连续高烈度打了二十七天的仗,即便是大唐最精锐的龙骧军,人也都已经麻木了,他们更想赶紧结束这场战争。 原来南洋水师主力,此前一直在马六甲海峡执行护航任务——第一批四万人的移民船队,加上江户师、缅甸师的先头部队,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需要主力舰队全程护送。 从马六甲到锡兰顺风七日,途中遭遇小风暴延误三日,刚好赶在唐军,即将撤入城内的最后一刻抵达。 下一刻,二百四十门舰炮,同时发出震耳的轰鸣,仿佛整个海面都在颤抖。 第一波齐射的32磅实心弹如同黑色冰雹砸下,落进莫卧儿的步兵集群里,瞬间犁出一道道血胡同,连人带枪被撕成碎片。 紧接着,第二波链弹旋转着飞过,扫断了旗杆把密集的人群拦腰斩断,数百只剩半截身体的人,在地上拖着湿漉漉的内脏哀嚎爬行,将现场渲染的犹如人间炼狱。 就连莫卧儿过于靠前的火炮阵地,也未能幸免于难,一门青铜炮被直接砸成翻,炮手尸体带着血肉飞出去十几米远。 有倒霉的甚至被不幸的点燃火药,霎那间,露天堆放的三千斤火药轰然爆炸,将方圆百米夷为平地! 所产生的震动和冲击波几乎报销了大半个炮队,莫卧儿的熟练炮手几乎死伤殆尽,整个炮兵阵地直接废掉。 而冲在最前面的三万莫卧儿军更惨,被舰炮与唐军的火力双重覆盖,犹如失去方向的蚁群,死伤惨重各自奔逃。 莫卧儿兵败如山倒,战场侧面吴闵率仅剩的七百骑兵杀出,红色的战袍在溃兵中如同火焰,马刀挥过,人头滚滚落地。 不过只有七百骑兵的他,已经无法在继续扩大战果,在斩杀两千多人后,只能就地建立外围警戒阵地,直到确认莫卧儿主力,已经彻底退往马杜赖方向,才开始帮助转运伤员。 另一边,达乌德汗骑着马在阵后嘶吼,可没人听他的命令,士兵们扔掉武器四散逃窜,督战队砍杀了几千人,也挡不住如山崩般的溃败。 奥朗则布站在黑石山巅,双眼圆瞪凶戾无比,他看着下方溃不成军的部队,了望海面上那些庞然大物,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 ——输了!倾举国之力发动的远征,最终还是输了,所幸...7万骑兵尚未有损,朕还有翻盘的机会! ............. 八月初九清晨,战火渐歇。 这二十七天,莫卧儿军累计战死五万一千三百人,负伤八万七千人。(不包含民夫,在印度...达利特阶层不算人。) 唐军累计伤亡两千八百七十一人,其中两千三百余人是被炮弹炸伤,白刃战伤亡不足五百人。 战斗刚结束,民夫们推着小车,把成箱的弹药从港口运到前线,伙夫们抬着大锅,给守了一夜的士兵送热粥、腌肉,水果罐头,还有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甘蔗硬糖。 李天然站在第三道堑壕的胸墙上,看着海面上宛若城墙的水师战舰,不由感慨,还好制海权在自己等人手上。 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殿下,秦王殿下从锡兰发来急信,江户师与缅甸师的主力,已经在科伦坡集结完毕,三日后便可抵达那加帕蒂南。” 李天然点了点头,望向北方的马杜赖,还有一个月,西南季风雨季就会达到顶峰,道路会彻底泥泞无法通行。 奥朗则布有足够的时间重整旗鼓,而他也有足够的军力,将这支莫卧儿的大军彻底吃掉! 南印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里要说一下,之所以这次战争会有这么多白刃战,是因为壕沟虽然避免被炮弹集火,却分薄了唐军阵列线的火力投射,而在手摇式格林机关枪出现前,也很难破人海战术的贴脸冲锋。) (先发一章,下一章立刻!) 第749章 千帆聚锡兰 0八月清晨,科伦坡港的海风裹着咸腥,吹过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这座锡兰岛最大的港口,远不及泉州、广州的壮阔,却自有一番前线殖民地的繁忙景象。 半里长的石砌主码头延伸入海,两侧密密麻麻泊着中式远洋盖伦船、武装商船和运兵船,船帆连成片遮住了小半片海面。 码头上的人力木质起重机吱呀作响,成箱的火药炮弹、军粮被吊上岸堆得像座小山。 近千名锡兰本地土人,赤着脚弯着腰,在唐人监工的呵斥下搬运物资,监工手里的藤条时不时抽下来,落在偷懒的土人背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 没人敢反抗,也没人敢抬头看一眼路过的唐人老爷,两年前唐军平定锡兰叛乱,一百多三座京观立在全岛各处要道,活下来的人早就学会把腰弯到最低。 主码头的尽头,早已清出了一片空地,秦王李怀民身着素色锦袍,立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身后跟着锡兰守备及一众屯垦、军需将官。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目光望向远处的海平面,似在等待着什么。 “来了。”锡兰守备低声道。 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一点白云,紧接着白帆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是会移动的白墙。 数十艘千吨级运兵船,在九艘三级战列舰,二十四艘四级战列舰的护航下,缓缓驶入科伦坡港,船艏的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最先靠岸的是江户师的旗舰“靖安号”,船板落下,一名身着赤色薄皮甲,领口镶着金边的将领挺胸走下船。 他身材高大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一把唐刀,步伐沉稳有力,来者正是靖安侯庞青云的之子,江户师帅庞耀祖。 当看见码头上的秦王时,庞耀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庞耀祖,参见秦王殿下!” “起来吧。”李怀民伸手扶起他,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一路辛苦了,你姐姐前几日还写信来,让我盯着你不许喝冷水,你那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没人管。” 庞耀祖咧嘴一笑,脸上冷硬散去些许:“劳姐姐挂心了,末将在日本一切都好,这次带了两万五千弟兄过来,定不让殿下失望。” 他侧身让开,身后的江户师士兵开始列队下船。 这些士兵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虽比不上唐人,却也长得十分粗壮悍勇,很多人脖子上还挂着父辈留下的军功牌,骨子里仿佛带着一股的悍劲。 他们身着统一的赤色薄皮甲,肩扛1669式燧发枪,腰间别着铳刺和短刀,队列走在颠簸的船板上也不见散乱。 “江户师全员两万五千人,其中骑兵两千,各式火炮一百二十门。” 庞耀祖低声道,“全是金陵军械坊最新量产的十二磅炮,精度和射程比泰西货强二倍。 虽然江户师只挂着乙等师的名头,但装备都是家父托关系,走军械局的路子加强过,不比咱大唐的甲等师差多少。 手下的弟兄们都是靖安军后代,父辈跟着殿下打日本、征南洋,死了十几万人,我们这些后辈自然不能给父辈丢脸。” 李怀民闻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年征伐日本,正是庞青云的靖安军打先锋,如今过去几年,靖安军的后代接过了父辈的刀,狠辣的性子一点没变。 就在这时,第二批船队也靠岸了,缅甸师帅刘忠堂走下船,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是皇家讲武堂第三期的毕业生,当年跟着南征大军平推中南半岛,立下了赫赫战功。 “末将刘忠堂,参见秦王殿下!”刘忠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刘师帅免礼。”李怀民抬手示意,“缅甸师一路辛苦了。” “末将不敢。”刘忠堂站起身,沉声道,“缅甸师全员一万五千人,火炮六十门,已全部抵达,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身后的缅甸师士兵也开始下船。这些士兵大多是中南半岛的归化土人,身材矮小却异常矫健,身着刷了桐油的藤甲加麻布衬里,轻便防水,手里的燧发枪稍旧,但保养得十分妥当。 他们队列同样严明,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李怀民朝身边侍从招招手,吩咐道:“去,把熬煮好的凉茶分发给将士们,诸位还需稍息两天,让将士们适应一下这里的天气,毕竟南印这边不比大唐松快。” “多谢殿下体谅。”俩人乃军中之人自是明白,拱手道谢。 ................... 此时,码头另一侧的副码头更是热闹,数十艘移民民船刚刚靠岸,舱门吱呀打开,密密麻麻的人低着头走了下来。 他们大多穿着一身粗布囚衣,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男女老少都有——是从陕西河南诸省押解过来的附逆者家眷。 海风吹得女人们的头巾乱飞,刚踩上青石板码头就有人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哇哇大哭,母亲赶紧把他按在胸口,眼神怯生生地扫过周围兵丁。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和压抑的啜泣声。 屯垦团的官员拿着厚厚的名册,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大声点名,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每点到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走到队伍另一边。 “张狗儿!” “哎……在、在这。”老汉颤巍巍地举起手,兵丁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指了指。 “李王氏,带一子一女!” 抱着孩子的妇人赶紧应了,拉着身边怯生生,攥着她衣角的小姑娘,快步走过去。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着嗓子颤声询问:“这……这就是告示上说的锡兰岛?往后真的就住这了?” 旁边的人摇摇头没敢接话,瞥了一眼台上的官员,又赶紧低下头。 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十几顶临时的粗布帐篷,几口一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石头灶上,柴火噼啪作响,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饭香飘得老远。 伙夫们拿着大铁铲在锅里翻炒,咸鱼干煎得滋滋冒油的咸香,混着腌萝卜咸菜的酸味,勾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往那边看,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咕叫了起来。 点完名的人被领着排成队领饭,每个人都分到满满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上面结结实实铺着两块,煎得金黄的咸鱼干,还有一勺油亮的咸萝卜。 一个附逆兵丁的少年家属,捧着粗瓷碗愣了半天,用筷子戳了戳咸鱼,小声跟身边的阿娘说:“娘……居然有鱼。” 娘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他的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嚼得用力:“小鱼,咱娘俩能活着就不错了,管够就好,别学你那短命的爹。” 旁边的妇人用勺子把饭压软,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止住了哭,小口小口地嚼着。 她看着碗里的咸鱼眼眶发红,用袖子飞快地抹了抹眼睛——路上吃了三个多月的干硬窝头,她以为到了流放地,只能啃草根树皮,或者等死。 伙夫拿着大铁勺“哐当”敲了敲锅沿,大声喊:“都听着!糙米饭、咸鱼、咸菜全管够!不够就过来添!吃饱了有力气,明天一早跟着去各自的屯垦点!”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扒饭声,虽然被流放出了大唐,但起码还活着,至少能吃饱饭。 这时,负责屯垦的主事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徐徐走的李怀民躬身禀报:“秦王殿下,第一批四万三千人,全数到港。 后面还有三十多万人,分二十批抵达,锡兰岛中部都是平原,土肥得流油,我们已经备好了种子和农具,半年就能开出二十万亩地,足够支撑前线十万大军的粮草。” 李怀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码头上,黑压压捧着碗吃饭的人群,态度肃然:“告诉屯垦团严加管束,敢闹事的人就地处置,只要好好干活,十年之后便还是大唐的子民。” “是。”主事躬身退下。 ............. 当安排好一切,李怀民将增援来的一众将帅,全都集中到了他在锡兰岛上的行辕,随后,众人围着一张舆图站定。 只见李怀民指着舆图上的那加帕蒂南,沉声道:“据哨探回报,奥朗则布已退回马杜赖收拢残部,德干各地仍在征调民夫粮草,看样子短期内不会退兵。 据吴闵的游骑回报,莫卧儿大军的粮草撑不了一个月,虽然我们时间暂优势,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必须尽快结束战争” “末将请战!”庞耀祖立刻开口,眼神里满是战意。 “江户师休整三日,便可开赴那加帕蒂南正面,莫卧儿人不是喜欢用人命填吗?末将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人命多,还是我们的子弹多。” 刘忠堂跟着道:“殿下,缅甸师擅长丛林山地作战。末将愿率本部人马,绕到德干高原东侧,袭扰莫卧儿的后路。 他的粮草要从千里之外运来,只要断了他几支粮队必然能乱其军心,我部出发后,先派五百骑兵去那加帕蒂南,补充吴闵的红甲营,他那边损耗太大了。” “好。”李怀民点了点头,“庞耀祖,你率江户师三日后开赴那加帕蒂南,接替第一师的正面防务。 楚王在那里坐镇,你听他调遣。刘忠堂,你率缅甸师五日后出发,沿东海岸北上,袭扰莫卧儿的粮道,不要和他们的主力硬拼,打完就走拖垮他们。”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道。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我们不仅要守住南印,还要让奥朗则布知道,大唐的疆土碰了就得拿命来还!” 第750章 楚王:优势在我 战火刚歇,瓦伊盖河的支流漫过战场边缘,浑浊的河水卷着战死者,腐朽不堪的尸体向南流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臭,风一吹就往肺里灌,吸一口都犯恶心。 吴闵的七百红甲骑已经收了刀,在战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沦为散兵游勇的莫卧儿溃兵,但凡敢靠近直接一枪撂倒。 李天然同样戴着口罩,站在第三道堑壕的胸墙下,手里捏着浸过醋的麻布,韩猛、秦昭站在他身边,拿着伤亡名册进行汇报。 “楚王殿下,咱们兄弟的遗体都清完了,昨天连夜运去城南义地焚化,骨灰用酒坛子封好,届时,随返航的船只回国。 如今战场上剩的全是莫卧儿的人,我让人粗略的数了数,至少两万九千多具,其中相当部分已经开始淌黄水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必出瘟疫。” 李天然嗯了一声,“安排吧,你是军中宿将,怎么稳妥怎么来。” “殿下,不追了吗?”韩猛愣了一下,“奥朗则布刚败,军心涣散,我们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能一鼓作气拿下马杜赖!” “拿不下。”李天然摇了摇头,“我们的弟兄打了二十七天,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连抬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闵的骑兵只剩七百,追上去也是送死,更何况,奥朗则布还有七万骑兵没动,那才是他的底牌。”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尸体,语气加重了几分:“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奥朗则布,而是这些尸体,瘟疫一旦爆发,不用奥朗则布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秦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当年打中南半岛的时候,就是因为没及时处理尸体,一场霍乱下来死了两千多弟兄,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那尸体怎么处理?”韩猛问道,“这么多,烧也烧不完啊。” “不能全烧。”李天然摇了摇头,“这么多尸体一起烧,浓烟能遮天蔽日,整个那加帕蒂南都没法待了,而且烧不透的话,照样会滋生疫病。” 秦昭闻言合上本子,心中早有预案,缓缓道:“那按在锡兰岛的老规矩来,挖三丈深的大坑,选在上风处离水源至少五里,一层尸体撒三层生石灰,再盖两尺厚的土踩实。 高度腐烂者先泼烧酒消毒,用布裹好再搬,不许直接用手碰死者的衣物、兵器,全部集中焚烧不留一件。 全军禁止喝生水,禁止碰瓦伊盖河的水,所有饮用水一律从城北深井打,专人看管。 营地周围每天撒两次生石灰,所有人饭前必须用洗手,让军医每日傍晚查营,发热的立刻隔离,单独搭帐篷,病死的立刻火化深埋。 营地每日焚烧垃圾和排泄物,所有帐篷周围撒硫磺灭蚊。” 李天然点头,“可,让全军分四班,轮流处理尸体,不许任何人偷懒。 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奥朗则布的七万骑兵还在马杜赖,追上去就是送命,谁要是敢糊弄事,出了瘟疫,我先砍他的头。” “是。”秦昭抱拳,带着韩猛转身离去。 命令下达,堑壕里的士兵们动了起来,他们疲惫不堪的戴上麻布口罩,手里拿着长钩和铁锹,正把尸体一个个拖到坑边,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狗屎!这味比他娘的茅房还冲!”一个陕西兵捂着鼻子,一钩子勾住尸体的胳膊使劲拽。 “老子打了几年仗,从没干过这腌臜的活!我们是天子禁军啊。” “别逼逼了赶紧干!”旁边的山东兵踹了他一脚,往坑里撒着生石灰。 “秦师帅说了,干完这班中午加一块腌肉!” “呕!老子现在闻着肉味就想吐!”一个江南兵蹲在地上干呕,吐完抹抹嘴拿起钩子。 “你说这帮莫卧儿人图啥,居然会不远千里玩命的打我们?”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也看上了这块地,想下嘴..却被咱们给捷足先登了。” 士卒们虽然嘴上抱怨叫苦连天,但干起活来十分麻利,他们现在只想吃饱再美美睡上一觉。 ................... 数日后,那加帕蒂南城外的旷野上,扬起了漫天尘土。 江户师的先头部队最先抵达,两千骑兵在前开路,后面跟着长长的步兵队伍,士兵们肩扛燧发枪,腰间别着太刀和制式短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不少人捂着肚子面色发白。 庞耀祖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见城墙上的龙旗。 勒马的同时,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铜哨,队伍缓缓停下,在城外指定区域开始卸帐篷、挖壕沟。 半个时辰后,刘忠堂的缅甸师也到了,他们的队伍拉得更长,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外衫,裤腿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常年在丛林里,摸爬打滚的样子,甚至没有一人产生水土不服。 城防署的院子里楚王早就等着他们,两人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舆图发呆。 “楚王。”庞耀祖先抱了抱拳,前线打仗,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刘忠堂也只跟着抱拳。 “诸位将军,一路可还顺利?坐。”李天然抬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声音清亮锐气。 “六天左右还算顺风,”庞耀祖毕恭毕敬答道。 “江户师两万五千人全数到齐,火炮弹药明天在港口卸完,就是弟兄们受不了这鬼天气,已经躺了三百多个人,个个都是上吐下泻。” “缅甸师一万五千人,无大碍。”刘忠堂补充道,“我们在缅甸待惯了,这点湿热不算什么,就是蚊子多,带了不少防蚊的草药,等下分点给江户师。” 李天然笑了笑,缅甸师倒是省了不少事。 “正好雨季来临,你们先安营扎寨适应半个月,不急着打仗。” 他指着舆图上的那加帕蒂南,安排道:“庞耀祖,你率江户师主力扎城北,挖三道纵深壕沟,夜里双岗,防莫卧儿偷袭。 刘忠堂,你带缅甸师扎城西,控制丛林通道,先清剿溃散的散兵游勇,港口有水师守着不用管。” “那打扫战场呢?”庞耀祖问道。 “也不用你们管。”李天然摇头,“第2师已经干了五天,如今已是差不多了,你们的人只需养好精神就行,奥朗则布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看向庞耀祖:“你的江户师,都是这几年归化的日本人?” “是。” 庞耀祖拱手答道,“大多是以前靖安军的家生子,在家待不下去便在父辈的举荐下,入军赚取军功,只要能打胜仗给田给地,他们就敢玩命!”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快步跑了进来,半跪行礼:“报楚王!马杜赖方向有动静!奥朗则布的三万步军援军到了,已经在城外扎营!还有英国人的船队,昨夜靠上了西海岸。” 帐中原本松弛的气氛,骤然一紧,庞耀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眉头皱起。 李天然眼神微眯,在舆图上的西海岸位置轻轻敲着,淡淡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扫过帐中诸将紧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才败一阵,援兵即至,看来这莫卧儿的敌酋是铁了心,要把我等赶下海。” 随后他指着地图上,马杜赖所在的平原位置,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掷地有声:“诸君且稍安,待南印雨霁风停,以我五万大唐精锐列阵,数百门火炮轰营,三千铁骑驰突。 彼莫卧儿虽拥五十万众,然则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天时、地利、兵甲之利,尽在我手——优势在我,合当一战尽灭!” 帐下诸将齐齐抱拳,声浪撞得帐中烛火,剧烈摇晃:“愿随楚王,一战破敌!” 第751章 百里奔袭 马杜赖王宫的议事厅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鬓边新添的花白,在昏黄下格外显眼,全无盛时的威仪,唯有双眼藏着战败后的戾气。 达乌德汗、贾斯万特·辛格、军需总管默罕默德·阿明、祖尔菲卡尔皆垂首敛声,没人敢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败了,号称八十万众,折损过半,最后连唐军的主壕都没能踏破,反倒被敌人水军一炮轰溃全军,朕经营半生的威势,这一仗丢得干干净净。” 奥朗则布没有暴怒,但那股引而不发的酷寒,压得人喘不过气。 达乌德汗当即单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陛下,臣督战不力,主力未能及时破阵致使全线溃败,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与此同时,其他人纷纷下跪请罪,战败之责不可能放到皇帝身上,他们得主动担下来。 “降罪、赐死,于事无补,杀了你唐军也不会退去,南印的失地不会自己回来,如今要做的不是追责,是把残局收拾起来。” 奥朗则布收回压在众人身上的目光,他清楚此次围攻海港城市,非战之罪,完全是与大唐的战争超出以往。 那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战争形式,如今他们正在向敌人学习,只是代价有些惊人。 达乌德汗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进门,入内跪地低声通禀:“启禀陛下,德干方向的三万援军已抵城外,皆是拉杰普特世袭步兵,已在城南平缓处扎营戒备。 同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托马斯·皮特先生,随援军一同抵达,携军械辎重求见。” 听到援军和物资抵达,奥朗则布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缓,只淡淡吩咐:“传他上来,还有你们都入座吧。” “谢陛下。” 不过片刻,贾斯万特·辛格便引着一人登楼,来人身着黑色呢子装,头戴白色卷曲假发,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驻马德拉斯商站的代表托马斯·皮特。 只见他对着奥朗则布微微躬身,语气圆滑,“尊敬的陛下,久候了。” 皮特直起身,继续道:“我从马德拉斯军械库,调拨了全部可调动的辎重,一百一十六门青铜野战炮,适配的实心弹、霰弹合计四万发,新燧发枪两万三千支,配套火绳、通条、擦枪油全数配齐。 皆是法兰西王国现役陆军整备,不管是射程、准度,足以弥补您此前炮兵的短板。” 奥朗则布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条件。” 皮特笑了笑务实道:“公司不求金银现饷,只求两件事,其一,陛下击退唐军之后,三年内,马杜赖、特里奇诺波利两地的胡椒、肉桂香料出口,交由东印度公司专营,科罗曼德尔海岸的丝绸通商,免征公司过境关税。 其二,在马杜赖城西划五里平地为商埠,允许公司驻兵两百人守护商栈、货仓。” “可以。”奥朗则布当场应允,毕竟如果战胜大唐什么都好说,如果失败.....。 “只要这批军械能让朕稳住阵脚、打赢决战,这些条件全数兑现,可若是此战再败,南印尽落唐军之手,你这份赊销的军械,半分回款也别想拿到。” “陛下的信誉公司自然信得过。” 皮特点头应下,随后补充了一句,“随行的二十四名英军炮手,会留在军中协助校准火炮、训练炮手,尽量在雨季结束前,帮陛下把炮兵操练一番。” “等雨季结束,道路干了,您的七万骑兵冲过去,唐军根本挡不住。”皮特微微欠身,仿佛胜券在握。 闻言,奥朗则布神色不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他,“等雨季结束,唐军也该缓过来了,真到了平原上决战我的骑兵会死得更多。”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雨季倒也不全是坏事。”一个粗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甲胄上沾着泥浆草屑,脸上那三道交叉的刀疤,在烛火下格外狰狞,正是奥朗则布麾下最悍勇的先锋——巴哈杜尔汗。 “巴哈杜尔,你不在城外守营跑回来干什么?”奥朗则布问道。 “末将是来请战的。”巴哈杜尔汗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陛下,现在正是我们的机会!唐军的炮打不响,枪打不出,跟废人没两样!他们刚打完仗士卒个个力尽,防备最是松的时候!” 这段时间里连绵的阴雨时大时小,将整个南印都泡在了水里,露天的火药受潮结块,燧发枪十枪有七枪哑火,连火炮的引信都点不着,所以巴哈杜尔的话,也不算空穴来风。 达乌德汗皱了皱眉:“雨季气候恶劣,军中士卒动辄疫病,这种天气怎么摸营远袭?” “旁人不行,唯独我的人可以,末将麾下六千死士,皆是从雪山下来的老兵,不管环境如何恶劣,都能甘之若饴。”巴哈杜尔汗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议事厅里的人都沉默了,在这大败溃输的档口,有人愿意逆势而行,当这出头橛子是好事。 “即便你成功了又能怎样,他们的粮食从锡兰海运源源不断,烧一时囤粮对大局毫无用处。”军需总管默罕默德·阿明,啐了一口。 巴哈杜尔怒目而视,脖子一梗道:“谁说无用!末将愿领麾下六千孤军奔袭,潜行两百里,借九日隐秘行军绕至敌后,不求斩将夺营。 只求重创他们的炮手、捣毁炮架、炸掉火药库房,毁了他们的战力根基,就算拿不下主帅人头,也能杀得唐军士气大乱,不敢再往前推进一步!” 他往前一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末将立下军令状,今夜整军动身,不毁唐军火药库与炮营,死不还踵!若是败了,末将愿提头来见!” 奥朗则布闭目沉思,马杜赖距那加帕蒂南远超两百里,路途遥远,此等距离上唐军万万想不到,我方会跨越这么远路程发起奔袭。 斥候穿不透水师封锁,探不到援军实情,眼下唯有这支敢死队可做奇兵。 赌赢了,重创唐军火力根基;赌输了,不过折损六千死士,无伤大军根本。 “好。”奥朗则布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便准你军带队奔袭,功成之日!朕封你为万夫长,赐你扎吉尔采邑三百户,世代免赋,你的子嗣可世袭爵位,朕亲为你在宫中设宴,赐你一柄朕的随身弯刀,号‘血刃汗’。” “若你战死,朕追封你为巴哈杜尔汗(勇士之汗),你的儿子直接承袭你的军职,朕会派专人送你的妻儿入德里宫廷供养,赐黄金千两,永享皇家俸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皇帝开出如此之高的赏格,令诸将震动不已。 巴哈杜尔汗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陛下放心!末将必毁他们的火药与炮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身影很快消失在瓢泼大雨里,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还有一章) 第752章 雨夜寒刀 三更时分,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和油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动静。 唐军营寨里,了望塔上的明哨披着浸了雨的蓑衣,缩在搭了棚子的哨位里,不住擦着脸上的雨水。 寨墙下的暗哨伏在灌木丛里,浑身裹着油布,一动不动,鏖战再加上连日处理尸体,士卒们早已筋疲力尽,除了轮值的哨兵,营地里大半人都睡得死沉。 城北的江户师营地是新扎的,壕沟刚挖了一半,鹿砦歪歪扭扭地架在寨门口,连个像样的拒马都没搭全。 刚到的日本兵大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缓过劲,营地里连个守夜的火把都没点几支。 ......... 营地三里外的密林里,巴哈杜尔汗带着六千死士,正伏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们身披以棕榈叶编撰的蓑衣,手握弯刀短斧,脸上涂着黑泥,和夜色雨幕融成了一片。 从马杜赖城外的隐蔽点到这里,他们顶着瓢泼大雨、跑死大量马匹.足足奔袭了九天。 路上摔死的、病死的、掉队的、被山洪卷走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两百多人在密林中迷了路,最终摸到这里的,只剩五千七百人。 每个人都是又冷又饿,嘴唇冻得发紫,可眼里的凶光依旧像饿狼一样——他们早就没了退路,从离开马杜赖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死路一条。 巴哈杜尔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向唐军营寨的方向,下一秒,他的脸色猛地涨成猪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军中情报给他的消息,唐军在纳加帕蒂南只有两万人,主营一座。 可此刻的雨幕里,三座营寨连在一起,营墙连绵数里,哪怕隔着暴雨,也能看见主营和中营的了望塔上,防风灯笼连成了模糊的光带,一眼望不到头。 援军?唐军的援军,居然在这九天里赶到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唐军只有一座大营?这两座新营是哪来的?!”他一把揪住身边的斥候队长,狰狞的仿佛要择人而噬。 斥候队长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将、将军!我们出发前,斥候最后一次探报,唐军就只有两万人,一座主营!他们的援军!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 巴哈杜尔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这才明白,不是唐军预知了他们袭营,而是他们奔袭的这九天里,局势突变。 现在怎么办,退?往回退,九天奔袭的损耗、奥朗则布的军令,退回去就是死。 冲?三座营寨连在一起,中营灯火最密防备最严,冲过去就是找死,随即他看向城北方向的营地,壕沟没挖完,灯火最稀,连守夜的人都少,那是唯一的破绽。 如果能撬动营啸,将那座大营的人往中营驱赶,未必就不能火中取栗! 巴哈杜尔汗咬牙,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雨里映出一点冷光:“兄弟就冲城北这座大营!它防备最松先杀进去,找到他们的炮营杀光炮手,炸掉火药库!” 话音落下,士卒们纷纷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干粮——那是他们仅剩的一点硬面饼,和僵硬的马肉干。 面饼早被潮气浸得韧性十足,肉干硬得像石头,他们就着地上的雨水用力撕咬吞咽,像一群濒死的野狼,在临死前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出发前皇帝承诺过,在他们战死后,他们的家人都能得到阶级跃升,至少也是吠舍或刹帝利。 当吞咽声停止,五千多名死士像一汪黑色潮水,朝江户师营地席卷而去。 暴雨掩盖了他们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了望塔上的哨兵昏昏欲睡,根本没注意到黑暗里逼近的死神。 ............. 天空雷声轰鸣,雨幕如帘将一切杂音笼罩。 织田信奈裹着棕榈叶雨披,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警惕的巡视着营外的密林。 他本不用值这趟后半夜的哨,江户师的旗本们早被连日暴雨,和水土不服磨软了骨头,谁都蜷在帐篷里打哆嗦,只有他主动抢了这活。 只因这恼人的雨夜,又让他想起了父亲织田义信——那个窝囊废。 当年他也是在这支部队里,从走投无路的町人,一路砍到联队长的位置,刀尖上舔了几年血,几次险死还生。 可后来唐军征伐日本,他竟主动退役,要回去救那早就该灭的日本国,最后国没救成,自己只混了个大唐的文职闲职,窝囊了一辈子。 织田信奈打心底看不起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去守一个注定要亡的破国,简直是笑话。 好在靖安军虽几经改组,但当年联队长的底子还在,儿子想从军便花了大人情,谋了总旗的位置,至少没从小兵做起。 “明明处在那么好的时代,却不知道往上爬。” 他要立功往上爬,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织田信奈,不是那个窝囊废的儿子。 就在这时,雨幕里响起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像是泥地里有人在动——细密的脚步声混在哗哗雨声里,几不可闻。 那时常严苛要求自己的织田信奈,猛地抬手止住队伍行进,下一刻,一道黑潮正从密林中翻涌出来,黑压压的人头遮蔽视野,时而划过夜色的闪电,令前方泛起星星点点的寒光。 ——是敌袭! 他瞬间将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一吹! “咻——!”尖锐的哨声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雨夜下的死寂。 不远处的暗哨立刻回应,此起彼伏的哨声连成一片,将整个营地炸开锅。 “敌袭!”织田信奈反手拔出腰间的武士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就扑了上去,口中爆发出一声粗犷战吼,奋刀便劈。 刀光落下,那死士肩骨碎裂,惨叫着滚进泥水之中。 连绵紧挨着的帐篷内,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卒,连扣子都来不及扣,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有的只披了件湿淋淋的单衣,光着脚踩在泥里,手里攥着上了刺刀的步铳。 有的头发乱蓬蓬贴在脸上,紧握着武士刀,目露凶光。 还有的来不及上刺刀,直接把步铳抡作棍棒,嘴里粗声怒骂。 “该死的土着,我要杀光你们!” “敢来袭营,你们是在找死,哨兵都死完了吗?” 江户师这些兵,多是武士家生子、落魄浪人,久历杀伐,性子本就凶戾。 此刻遭人夜袭,个个红了双眼,口中不断发出低沉凶悍的嘶吼,带着独有的悍戾腔调,疯了一般往前扑杀。 营门口倾刻间变成了修罗场,雨水混着血,在泥地里汇成暗红色小溪,被践踏得浑浊不堪。 莫卧儿死士红着眼猛冲,纵然被刺刀捅穿胸腹、被长刀砍断臂膀,依旧拼死缠上对手。 织田信奈只是一名总旗,层级仅如中队长,麾下不过百余兵马,无权号令别营,只能一边挥刀死战,一边高声嘶吼叫醒周边营帐,收拢自己本部人马结阵死守。 他杀红了眼,刀身被血浸得滑腻,心底只剩一个执念:立功升迁,步步往上,绝不蹈父亲的覆辙。 战吼、怒骂、惨叫、暴雨轰鸣、刀兵碰撞、步铳闷响搅作一团。 第753章 暴怒的楚王 雨夜下双方混战,狭长的刀身砍进肋骨,震得织田信奈虎口发麻,抽刀的一瞬,鲜血喷得满脸全是铁锈味。 然而,他没时间擦脸,侧身躲开劈向脖颈的弯刀,反手一记逆袈裟斩,刀刃从对方下巴切入直到锁骨。 “兄弟们别恋战!截住他们!”他嘶吼着往前突,可这群身披蓑衣的莫卧儿死士,根本不跟他纠缠。 前面的人还在拼杀,后面的人直接绕开,像分工合作的蚁群化为十几股,顺着帐篷之间的缝隙往营地深处钻,他们的刀只砍拦路者,中途连半刻都不愿停留。 织田信奈见状,心底一沉,江户师的营地是长条状,从南到北足足三里地,营房、粮草、军械层层排布。 炮营和三座步军分药库,孤零零扎在最北边的死角,隔着几十米一道土墙互不连通,这帮人机缘巧合下,竟即将杀到要害处。 “追!”他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巡逻兵,咬在前面那股死士后面。 双方一路追打,沿途的帐篷被撞开,不断有衣衫不整的士兵,举着刀剑冲出来又被迎面劈倒。 巴哈杜尔汗冲在最前面,两把短斧舞得虎虎生风,一路杀来全无一合之敌。 直到北角不断有牛角号,断断续续吹响,不同方向的死卒听见号声,纷纷往北侧方向集结。 等织田信奈带着人追到炮营门口时,巴哈杜尔已经带着两百多精锐杀了进去。 炮营总旗佐藤拎着一把野太刀,正带着十几个炮手堵在土墙门口,看见织田信奈后嘶吼道:“他们分兵了!有一队去了东边的火药库!” 话音刚落,东方百米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冲破夜幕,木片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狠狠一震。 三千五百斤黑火药炸塌了半座库房,冲击波席卷附近的帐篷,将正在厮杀中的十几名士卒当场掀飞。 “该死!”织田信奈一刀劈翻面前的死士,刀刃卡进对方头骨里,拔出来时带着灰白色脑浆。 他盯着从火光里,映射出的成群黑影,怒声道:“佐藤君!把库里的虎蹲炮拉出来!堵住大门!” 佐藤闻言,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有炮不用傻傻让别人提醒,当即下令:“快!多带几个人去搬炮!给老子快点!” 很快,炮手们匆匆忙忙冲进库房,从里面拖出三门虎蹲炮,这炮前有铁爪、后有铁绊,像是一头趴卧在地上的猛虎。 三人一组合力抬着冲到大门内侧,他们用铁爪深深钉进泥地,又用铁绊把炮身固定住,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大门口。 “退!所有人往两侧靠!给炮让开!”织田信奈对着混战的人,用日语大声示警。 听到熟悉的家乡话,炮营的士卒纷纷散开让出通道,这行为让莫卧儿人欣喜若狂,乌泱泱涌进营房。 “放!”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霰弹扫过的地方,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死士,顷刻被打成了筛子。 可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装填根本来不及,炮手们蹲在地上清理炮膛,接着塞火药铁砂。 可还没装完第二发,死士已经冲到了炮架前,一刀就砍翻了装弹的炮手。 织田信奈带着巡逻队扑上去,死死顶住缺口,刀砍卷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扑上去用拳头,用牙咬。 他只觉手里的武士刀,越挥越沉,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土墙外巴哈杜尔汗,冷眼看着前方的混战,一挥手剩下的死士,立刻分成三队,一队继续顶着正面往里冲,两队顺着土墙两侧搭着人梯,翻进了院子里。 虎蹲炮全在防守正面,两侧的防线瞬间被撕开,死士们像潮水般漫过人群,直扑最里面那座盖着油布的主炮库,——那里存着整整九千斤炮用黑火药。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库房!”佐藤惊怒交加,一刀捅穿一个死士的胸口,可更多的人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下一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死士,甩开缠在身上的唐军士兵,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冲入库房,随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其吹燃。 在这个小小火苗中,无名死士仿佛看到了皇帝对他们的许诺,亲人阶层得到跃升,一家人幸福美满,除了他们这些死士外,所有人都能活得很好。 “织田接住!” 关键时候,佐藤远远甩过一个布包,织田信奈下意识接住,撕开油布里面竟是一把短铳和纸包弹药。 雨幕里,这把未被打湿的火器,就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开火门、塞上火药、压实弹丸,一连串动作快得看不清,隔着数十米的雨雾,他抬枪对准那个火药库中的死士,手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雨夜里格外突兀,铅弹狠狠撞在死士的后背上,打得对方一个踉跄,可距离太远又加上雨幕阻力。 铅弹的动能早已衰减大半——只打穿了对方的衣甲嵌进肉里,没能当场放倒他。 死士吃痛脚下没停,借着这股冲力,纵身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那堆,盖着油布的桶装黑火药里。 “轰——!!!” 比刚才大十倍的巨响,几乎将整座炮营都被掀起,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蘑菇云在雨幕里缓缓升起。 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院子里的人、炮架、帐篷全都一股脑跑抛飞出去。 织田信奈只觉眼前一黑,一阵腾云驾雾后重重摔在泥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呆愣愣坐在地上回不过神。 火光中巴哈杜尔汗的身影,站在百米外浑身是血,见目的达到,抬手吹了一声尖锐口哨,对着剩下的两千多名战士,挥了挥斧头,指向西边的方向——那里还有两座完好的步军分药库。 ................ 另一边,那加帕蒂南楚王行辕,接连的两声爆炸惊得李天然,猛地从榻上坐起,身上的锦袍还松垮地搭在肩上,眼神锐利如刀。 “来人!什么声音?!” 守在门外的亲卫统领撞开房门,单膝跪地声音发紧:“殿下!是城北!江户师营地方向!连续两声爆炸,火光冲天!”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疾步冲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报——!!!楚王殿下!城北江户师大营遭到莫卧儿人袭击!炮营火药库爆炸!敌军已杀穿半个营地!” 闻言,李天然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他一把抓过挂在床头的佩刀,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前几日孤还在军议上说灭此朝食,今日反倒被人摸进大营炸了火药库!大唐立国二十余载,还从未有过这般奇耻大辱!” 砰! 他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笔墨纸砚摔得满地都是:“去!把庞耀祖给孤提过来!立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庞耀祖披挂齐全,神色阴鸷步入政务大厅。 他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进门就单膝跪地:“末将庞耀祖,参见殿下。” “庞耀祖!你给孤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敌军是怎么能摸进你的大营,炸掉火药库!你的岗哨呢?你的暗哨呢?你的三道壕沟呢?!陛下把两万五千江户师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守营的?!” 李天然几步走到对方面前,用刀鞘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喝骂,丝毫没给对方留半点脸面。 “全大唐的人都知道,靖安军是你爹一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现在呢?成了任人宰割的绵羊!只需一次夜袭,就把你的两万多人杀得鸡飞狗跳!你庞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庞耀祖被骂得抬不起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没有辩解反驳,二十二岁,靠着父亲靖安侯庞青云的余荫,连跳营总、团总、旅帅、直接坐上了师帅的宝座。 江户师的老人,那些跟着父亲打日本、征南洋的老旅帅、团总没有一个真心服他。 这次安营扎寨,他再三下令挖三道壕沟、架全鹿砦、夜里加双岗,可那些老资格嘴上应着,转头就阳奉阴违不当回事。 如果在平时也就算了,可今夜莫卧儿人用一场血淋淋的事实,把他的无能、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 “殿下所言,末将无可辩驳,是末将御下不严大意轻敌,才酿成今日大祸,恳请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庞耀祖抬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只有双目赤红的恨意。 李天然盯着他眼里,快要溢出来的狠劲,他转过身背手,森冷道:“好!孤便给你这次机会。”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来袭者的脑袋,一个不少摆在大营门外!你能不能做到?!” 庞耀祖抱拳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不!末将只需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末将必清剿所有敌军!若是做不到便提头来见!” 话落,他磕下一个头,转身没入雨幕。 行辕外,他的亲兵已经牵着马在等了,庞耀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赶来的一千亲卫,厉声下令:“传我命令!所有能动的人,全部拿上武器跟我走!敢后退一步者,斩!敢临阵脱逃者,斩!敢阳奉阴违者,斩!” “杀!!” 众亲卫哄然应诺,马蹄声如雷,消失在雨夜深处。 第754章 庞耀祖立威 江户师大营深处,一座最大的牛皮帐篷里,烟雾缭绕。 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帐内却安静得只有烟草,燃烧的“滋滋”声,地上扔着十几个“南洋”牌烟蒂,劲大呛人,是军中老兵的标配。 江户师第一旅帅,岛津久雄坐在主位上,脸上刻着二十年光阴留下的痕迹,他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卷烟,烟蒂烧到手指才扔掉,用靴子碾得稀烂。 “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那小子事后查起来,我们可脱不得干系?” 几人在心里盘算只要把夜袭的锅,全推给庞耀祖“御下不严、调度失当”,朝廷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最多罢了他的官,自己作为老资格,反而能顺势接掌帅位。 熬了二十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怕什么?”第二旅旅帅立花宗茂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他原是筑后国的一个藩主,举手投足还带着点贵族的矜持。 “这么大的乱子他还能有以后?火药库炸了三座,炮营全毁死了上千人,就算侯爷面子再大,他这个师帅也坐不稳了。” 旁边的团总伊东宗弥掐灭烟蒂,叹了口气:“庞侯爷真的是过了,自己退都退了,还要插手军中之事。 我们好歹也是跟着他打日本、征南洋的老人,出生入死十几年,却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居然还上奏皇帝求恩典,连军中论功行赏的规矩都破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营总接话,语气不善。 “我们都四十多快五十了,熬到死也熬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这次就让他摔个大跟头,摔得爬不起来,我们才有出头之日。”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泥水的传令兵冲进来,喘着粗气大喊:“报!师帅有令!所有旅帅、团总立刻集合队伍,随师帅围杀入营敌军!” 霎那间,帐内安静下来。 岛津久雄嘴角一扯,嗤笑一声:“急什么?大营现在乱成一锅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怎么集合?你回去告诉师帅,让他先稳住中军,等我们整顿好队伍自然会过去。” 传令兵闻言,登时冒出一身冷汗,作为师帅亲随,他自然知道岛津不服师帅,可他一个小兵哪敢回传这种话。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几声闷哼,帐篷帘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庞耀祖满身煞气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第三旅旅帅罗永浩,以及十几个鱼贯而入的亲兵,个个手按刀柄,冷眼扫过帐内众人。 他闻着帐内未散的烟味,看向地上扔着十几个烟蒂,和外面的尸山血海比起来,这里安逸得像在饮宴。 “岛津久雄!好大的威风!连本帅的将令都敢违逆!”庞耀祖目光择人而噬,一来就给对方扣上违抗军令的大帽。 见到这个岛津久雄慢慢站起身,像一头蛰伏的老狼,不硬顶也不退让:“不敢,只是末将说的是实情,大营混乱士卒四散整顿需要时间,师帅总不能让我们,只带着几十个人去送死吧?” “好。” 庞耀祖怒容一敛,面无表情地环视营帐内其他人,“那么你们几个呢?也是这么想的?” 立花宗茂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庞耀祖的眼底,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思绪流转间已有决定。 如果岛津被拿下了,自己就是江户师资历最老的旅帅,庞耀祖年轻,以后少不了倚重自己,不如卖他一个人情。 他立刻掐灭烟蒂,躬身道:“回师帅,末将已经在集结兵力了,最多半柱香就能出发!” 其他墙头草见状,连忙跟着点头:“是是是!我们也在整顿!马上就好!” 转眼间,整个大帐就只剩下岛津久雄,一个人傻傻的杵在原地。 庞耀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步步走向岛津久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帐内静得能听见外面的爆炸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你想干什么?”岛津久雄下意识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大喊,“我乃大唐正五品旅帅!就算你想卸我的职位,也要事先知会兵部,在朝廷下达正式公文前!你敢动我?” “哦,是吗?” 庞耀祖在他三步之外站定,身子微微前倾,好整以暇道:“岛津久雄,你归化大唐二十年了吧?可知我中原有一句古话?” “什么话?”岛津久雄本能的感到威胁,神经紧绷如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话落的瞬间,庞耀祖按在刀柄上的拇指,猛地一顶。 “锵——” 刀锋出鞘的清越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岛津久雄想都没想,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武士刀,横亘在胸前对准庞耀祖:“你敢杀我!呃.......” 刀剑出鞘的一刻很快就后悔了,只因庞耀祖根本就没有拔刀,对方仅仅顶开了刀鞘的卡扣,而那张戏谑的脸上,则露出得逞的笑容。 “啊........混蛋!!!你卑鄙!” 岛津久雄气得目眦欲裂,他知道自己中计了,军营之中,当众对上官拔刀就是谋逆死罪,谁来都救不了他。 “一起死吧!”万念俱灰的岛津,怒吼着举刀,不管不顾地朝庞耀祖当头劈下。 然而,早有预见的庞耀祖潜身踏前,唐刀横斩后发先至,快得只剩下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嗤!” 鲜血喷溅在帐篷布上,岛津久雄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被算计后的不甘。 整个变故不过数息,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庞耀祖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刀归鞘,他看着帐内脸色惨白的众人,语气冰冷:“老了,就要服老。” “你们都是家父一手提拔起来的旧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下了靖安军的招牌。 我敬你们是前辈一再忍让,可你们呢?为了一己之私,故意懈怠营防,放敌人进来炸我火药库,害死我上千弟兄!” “家父常说,靖安军就是一群饿狼,他们只认头狼,谁能带你们建功立业、谁就是你们的头狼,我父亲能给你们的东西!——我庞耀祖也能给! 以后愿意跟着我干的,有肉吃,有军功拿,以后谁敢再像岛津这样阳奉阴违、通敌误军者,便是这般下场!”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头,没有人敢说话。 立花宗茂第上前一步,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听师帅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听师帅号令!”所有人齐声大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庞耀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外面的雨还在下,喊杀声却越来越近,但他绷紧的脸在斩杀岛津后,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想起父亲在临行前,给自己说过的话,“靖安军是一群饿狼,他们狠!但你要比他们更狠!” 当时庞耀祖还不懂,但现在懂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对着身后集结完毕的大军,震声下令:“全军随我杀!剿灭敌寇!” (加更加更,求打赏,求打赏qAq) 第755章 死士尽灭 雨势丝毫未减,哗啦啦砸在残破的营地上,庞耀祖斩岛津久雄、立威压服全帐将领不过半炷香。 他当场令立花宗茂收拢岛津旅兵马、罗永浩节制中军精锐,剩下的旅团营总谁敢再阳奉阴违,直接按岛津的例就地斩杀。 一群之前还袖手旁观的老狐狸,当即被镇得服服帖帖,分兵四路封锁整个江户师营地,像收口袋一样往西南角,最后一座火药库的方向合围。 此时的巴哈杜尔汗,身边只剩一千九百余名战士,人人带伤,弯刀卷刃,九天奔袭加半夜连炸三座火药库,横冲直撞杀穿大半个营地,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营地最角落那座步兵分药库——只要炸掉这最后一处,今夜的奔袭算是值了。 可就在他们踩着泥泞,冲过一片烧焦的营房时,巴哈杜尔猛地高举右拳,厉声喝止:“不对劲!停!” 霎那,整支队伍钉在泥泞的空地上,连呼吸都放轻,只听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不知何时竟悄然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倾盆雨声,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大嘴仿佛正静静等着他们。 ——不对劲! 巴哈杜尔浑身汗毛倒竖,他派往前探路的十名死士,刚往前挪出一段距离,咔嚓——!一道惊雷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顷刻照亮整片空地。 下一秒,所有人只觉浑身僵住,仿佛血液冻透。 只见前方三十步外,数以千计的江户师士卒身披蓑衣,双手握着武士刀列阵严整,人人双目赤红,嗜血如狼,那是之前被压制的戾气,全聚在了眼里。 不止前方,左面、右面、身后,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刀阵连成一片荆棘丛林,将他们不到两千人,完全围在空地中央。 雷声隆隆,全场死寂。 踏踏踏....马蹄声踩着泥水,缓缓从阵列中央走出,庞耀祖一身绯红战袍,胸甲上还沾着岛津久雄的血,面色冷得像寒冰,那是一夜未眠的狠戾。 他望着包围圈里茫然的死士,侧头便对着身后两人道:“立花宗茂、罗永浩。” “末将在!”俩人抱拳出列。 “斩尽杀绝,一个不留!”没有多余的话,从他们袭击江户师开始,未来的命运便已经定格。 “得令!” 两人同时拔刀,声浪压过雨声,四面刀阵同时向前碾压,战场上没有花哨,就是劈、砍、刺、剁。 精疲力竭的莫卧儿死士,根本挡不住这群养精蓄锐的狼群,有人刚举刀格挡,便被三四把武士刀同时劈中。 有人想突围,转瞬被枪阵捅成筛子,就连跪地投降,也会被迎面一刀斩落头颅。 ——只因庞帅有令一个不留。 巴哈杜尔汗红着眼睛状若疯虎,两把短斧舞得密不透风,连劈数人,可身边的亲卫越死越少。 他浑身挨了三刀,肩头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依旧不肯倒下,像一头困兽做最后的反扑。 庞耀祖策马冲锋,巴哈杜尔抬满嘴血沫,嘶吼着挥斧劈向马腿,刀光一闪毫无悬念,巴哈杜尔汗的身躯轰然跪倒,头颅滚落在泥泞里。 不到两刻钟,包围圈里再无一个活口,雨水冲刷着满地鲜血汇入泥流,染红了整片空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连绵一夜的暴雨,终于是停了。 ............. 楚王行辕内,灯火彻夜未熄。 李天然端坐案前,双目布满血丝。案上的南洋卷烟换了一支又一支,烟蒂堆了小半碟,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早已写好了调兵令,天一亮就调龙骧军第二师、缅甸师双师合围,哪怕拼着损失半个江户师,也要把这支敢死队剿干净。 “殿下!” 长史周文郁推门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启禀殿下!庞帅来报,四更时分,敌军尽数绞杀,无一漏网。贼首巴哈杜尔汗,被庞帅亲自斩首。” 李天然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 “尽数?” “是,共斩敌五千六百七十三级。” 李天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备马。” 当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补了一句:“让后厨熬姜汤,备干柴,分送各营。” 那加帕蒂南南城楼,晨风微凉,带着雨后的泥土气,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李天然披着大氅缓步登楼,目光向下望去,心中微微一沉。 城楼外的空地上,江户师数万将士分列两侧,他们身上的蓑衣还滴着水,脸上满是一夜厮杀的疲惫。 队伍正中央,三座人头京观整齐堆砌,层层叠叠,共计五千六百七十三级,最中央那座最高的顶端,稳稳摆放着巴哈杜尔汗的头颅,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这京观不是给莫卧儿人看的,是给江户师所有敢阳奉阴违的老资格看的。 庞耀祖一身血衣单膝跪地,看了一晚上人的手微微发抖,他声音沙哑道:“末将庞耀祖,幸不辱命。” 李天然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一个敢在军中擅杀五品旅帅、还能一夜全歼五千死士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果断得多。 “好,朝堂之事,孤会为你摆平。”李天然只给了一个承诺,算是对方能快速平乱的赏赐。 庞耀祖闻言,转身面向全军,缓缓举起染血的唐刀。 “大唐威武!” “楚王威武!” 数万士卒齐声嘶吼,声音沙哑,却震得城楼微微发颤。 立花宗茂站在队列最前面,喊得最响,眼神却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的京观,脊背一阵发凉。 李天然面色一正,朗声下令,声音传遍全场:“传孤军令:江户师临危不乱,全歼悍寇,扬我国威。 赏师部银圆三万,酒肉千石,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钱五贯,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家眷由孤上奏朝廷,终身供养。 庞耀祖临机立断、全歼贼寇,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孤将亲写奏疏,力保你晋封昭武校尉。 立花宗茂、罗永浩奋勇当先,各赏银五十两,孤一并上表为二人请功,所有将士的功劳,孤会一字不差,如实上奏天子。” “谢殿下恩典!” 山呼海啸响彻那加蒂南,朝阳升起金光铺满大地,城楼下的京观,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天然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马杜赖方向,袖中双拳紧握,这次被敌酋摆了一道,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奥朗则布,等着孤,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756章 斩首计划 那加帕蒂南的清晨宛如楚王的心境,太阳刚露了个边,转眼就被铅灰色的乌云吞没。 淅淅沥沥的雨又落了下来,打在城防署的青瓦上,汇成细流顺着檐角往下淌。 城防署大堂的门窗都关着,隔绝外头湿气的同时,也让房屋内的空气愈显沉闷。 秦王李怀民一身常服端坐主位,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卷烟,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舆图上沉思。 楚王李天然坐在左手第一位,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周身气压沉凝让人喘不过气,下首依次坐着江户师师帅庞耀祖、缅甸师师帅刘忠堂,以及藩王府、军需的一众主官。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大堂里静得针落可闻,昨晚发生的事仿佛历历在目,虽然敌军已然清剿,但损失却掩盖不住。 “启禀二位殿下,昨夜夜袭的伤亡损失,已全部统计完毕。” 军中攒画捧着账册,躬身上前,声音平稳:“我军阵亡将士六百一十二人,其中炮营三百零七人,巡逻队一百八十九人,各营步卒一百一十六人; 受伤一千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八十九人,已全部转移至后方野战医营; 军械损失:主炮药库一座、步军分药库三座尽数炸毁,损失黑火药四万三千斤;虎蹲炮十七门全毁,步铳损毁一千二百余支; 营房损毁一百二十七座,粮草损失三百石。 此役共斩敌五千六百七十三级,贼首巴哈杜尔汗已被庞师帅斩首,首级现悬于南城门示众。”攒画念完松了口气,躬身退到一旁。 大堂里依旧一片死寂,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唐自定业九年起很少在蛮荒外域,遭受如此大的损失,虽然江户师并不算大唐主力。 “五千六百七十三人,五千多个莫卧儿杂碎悄无声息摸进,两万五千人的大营,炸了我四座火药库伤两千儿郎。” 李天然顿了顿,一拳砸木质扶手上,语气宛如冰刃:“大唐立国至今,从未有过这般奇耻大辱!” 庞耀祖目光低垂,这场夜袭的根源是他御下不严,镇不住军中老资格才被人钻了空子,这笔账他必须自己找回来! “楚王,我知你心中愤懑,然此时绝非逞一时之勇的时候。”李怀民叹了口气,从舆图上收回注意力。 “如今正值雨季,连月大雨,燧发枪发火率不及三成,火药受潮结块,击发多为哑弹。 南印土路尽成泥塘,辎重日行不过三十里,此时出兵,便是舍弃我军火器优势,亲手把将士性命送于敌人刀下。 奥朗则布正是算准此点,才敢遣敢死队来赌一把,他巴不得我等冲动出兵,好在马杜赖以逸待劳。” 李天然默然不语,自己又岂会不知,“可孤,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昨夜在行辕亲眼见大营方向,火光冲天,听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却只能坐以待毙,这般无力感比杀了他更甚。 这时,庞耀祖出列单膝跪地,带着难掩的愧疚:“楚王殿下,末将附议秦王殿下所言。” “昨夜一战,全是末将之过,若非末将御下不严,断不致酿成今日大祸,今虽,将来袭者尽数戮尽,然,末将心中的恨意犹胜烈火!末将愿代江户师请命,只为一雪今日之耻!” 刘忠堂颔首:“末将亦以为然,缅甸师常年转战雨林,最知雨季之害,莫说征战,便是行军,每日亦有不少人摔死摔伤。 莫卧儿骑兵虽亦受影响,然较我步兵、炮兵灵活得多,且彼等熟悉地形,战不利便遁入山林,我军追之不及。” 李怀民听罢,持炭笔沿东海岸,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故而,孤在锡兰之时,便已拟定一计——水路斩首。” 他指着舆图上的路线,条理清晰:“自纳加帕蒂南港起航,沿东海岸北上,经金奈、维沙卡帕特南,入克里希纳河口、戈达瓦里河口,直达恒河入海口; 再沿恒河干流逆流而上,经加尔各答、巴特那、阿拉哈巴德,转亚穆纳河至阿格拉,最后自阿格拉走陆路,两日便可抵达德里红堡。 全程总计十四日。 奥朗则布十五万主力尽在马杜赖,德里守军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残兵,待他收到消息回援,最快亦需七日,届时我等早已拿下德里,断其根基。” 话落,庞耀祖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殿下!末将请战!愿率江户一万精锐,执行此次斩首任务! 夜袭之事,乃我江户之耻,必由我等亲手洗刷!末将立誓,必取德里!若违此誓,提头来见!” 庞耀祖眼中满是血丝,燃着复仇的烈焰,他需要一场大胜!唯有如此,方能证明自己配得上帅位,也为了不给铺路的父亲蒙羞。 李怀民看着他,凝视片刻,沉声道:“准了,雨季一过,海况平稳,你便率一万锐士即刻出发,孤,令施提督遣一支舰队为你护航。” “谢殿下!”庞耀祖心中感激,重重磕了一个头。 刘忠堂见江户拔得头筹,亦是出列,抱拳道:“末将愿率偏师主力,继续沿东海岸北上袭扰莫卧儿粮道。 同时,末将可遣三千精锐,沿恒河两岸推进,掩护帅船队侧翼,扫清沿途水寨与据点,当年征缅之时,我军吃过的亏,今日必让他莫卧儿加倍奉还!” 他转头看向李天然,语气冷冽:“楚王,你坐镇那加帕蒂南,率龙骧军主力,死拖住奥朗则布五十万大军。 孤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庞帅必拿下德里,届时奥朗则布便是无根之萍,不战自溃,这笔血债迟早要报,且要报得彻底。” 李天然望着舆图上,那道长长的红线,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怒火敛尽,只剩冰冷的杀意。 “好,孤等,奥朗则布欠我们的账,孤必让他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 江户师营地内,雨还在下地面到处都是泥泞,踩下去能陷半个脚面。 士兵们穿着湿透的衣甲,蹲在帐篷门口修补破洞,或者用树枝架起湿柴,试图点燃一堆能驱寒的火。 营地西南角的炮营驻地,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昨夜的爆炸把这里炸出了一个大坑,烧毁的炮架和扭曲的炮管,散落在泥地里,几个辅兵正用铁锹,掩埋还没清理干净的尸体。 织田信奈蹲在自己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打磨着那把陪了他三年的武士刀。 昨夜的场景还在他脑子里打转——炮营的火光、莫卧儿人的反击、身边倒下的弟兄,以及那最后一场爆炸昏过去画面。 当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伤兵营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汤药味,在确认身上只有几处刀伤,简单包扎完便被放营中。 “呼....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了,也不知道这次立下的功劳,能不能晋升?” 自从与父亲织田义信闹翻后,织田信奈就再也没回过日本了,他看不起抱着旧时代不放的蠢货。 因为父亲的愚蠢选择,让他只能从最底层的小卒做起,熬了三年才做到总旗的位置。 “织田总旗!师署旗牌官到了,点名要找你!” 一个粗嗓门远远喊了过来,织田信奈放下刀起身望去,只见两个身着青色号服的旗牌官,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手里,举着一卷盖了朱红关防的札付,腰上挂着师署的虎头牌,这派头令周围的士兵,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目光艳羡。 旗牌官走到空地上,展开札付,声音洪亮:“江户师师署经历司奉师帅令:原第三旅第二团巡逻队总旗织田信奈,昨夜率先发现敌袭,率部死守炮营隘口,力战不退,亲斩敌十七级,功列一等。 原炮营营总佐藤郑,昨夜率部死守主炮药库,力战阵亡,营中无主。 着即擢织田信奈为炮营副营总,正营总暂缺,令其署理营总印务,统辖炮营一应事务。 三日后,金陵军械坊新运火炮到港,计十二磅铁铸野战炮十二门,三磅铁铸骑炮八门,青铜十二磅炮四门,全数拨付炮营。 另调龙骧军第二师炮营,资深炮手十二名,前来教习炮术。 帅令:限一月之内,完成新炮营组建及初步训练,随时听候调遣。此令。” 札付念完,旗牌官将文书递到织田信奈手里:“札付正本留营存放,副本师署已存档,战后一并报送兵部,即刻履职吧。”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士兵。 愣了片刻,周围的弟兄们才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信奈!这下可好了!一下子升了三级!” “署理营总!再过些日子,就是正经的织田大人了!” “以后咱们可就靠你了!” 可织田信奈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他捏着那卷沉甸甸的札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炮营?为什么是炮营?”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札付塞进怀里,“我要去的是步营。” “军令如山,哪有挑拣的道理。”一个年长的老兵叹了口气。 “炮营昨夜死得差不多了,佐藤营总也没了,总得有人顶上去,师帅把这个担子给你,是信得过你。” “信得过我?”织田信奈疑惑。 “他是信得过我能管住这些人,至于打炮?谁不知道炮营打胜了,是上面指挥得好,打败了是炮营打得不准,功劳模模糊糊,过错倒是清清楚楚,升迁比步营慢三倍。 我爹当年就是傻,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去救什么破日本,我熬了三年,好不容易熬出点头,结果又被扔到这个鬼地方,这辈子都别想赶上我爹当年的位置。” 周围的弟兄们都住嘴了,他们都是归化后的日籍将士,多少知道织田信奈家里的事,也都清楚炮营的处境。 步营砍一个人头记一份功,明明白白,炮营打一百发炮弹,也未必能算一份功劳。 “再说了,我根本不会打炮。”织田信奈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溅起一片泥水。 “我当了三年步兵,连炮膛都没擦过,现在让我带一个营的炮,还要一个月练成军,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不会就学呗。”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龙骧军的炮手不是要来教吗?他们能学会,咱们也能学会,当年咱们连刺刀都不会使,现在不也能砍莫卧儿人的脑袋? 炮营再不好也是营总,多少人求一辈子,连个总旗都混不上,你要是真能把这个炮营带出来,师帅还能亏待你?” 织田信奈没有回应,他抬头看向那片焦黑的炮营驻地,那里曾经有三十七门火炮,有三百多个弟兄,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攥紧了腰间长刀,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几个弟兄道:“走,跟我去炮营看看,既然军令下来了,那就只有干。” “不就是打炮吗?步兵能学会砍人,就能学会打炮,等我们把炮练好了,就用这些炮把莫卧儿人炸成灰,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几个弟兄齐声应和,跟着他向那片焦土走去。 远处的雨幕里,隐约能看到唐军的运粮队正在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新的火炮,新的士兵,新的战斗,都在等着他们。 第757章 圣乔治堡的密会 马德拉斯,恒河三角洲的湿热,拍在圣乔治堡斑驳的石墙上。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第一座堡垒,——三丈高的夯土墙爬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渔民丢弃的烂鱼垃圾。 堡垒外,贫民窟像皮癣一样蔓延开来,茅草屋的炊烟混着牛粪的味道,飘进总督府那扇漏风的木窗。 总督府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印度地图,边角已经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 会议室中央长桌周围挤着五个人,为首者英国东印度公司,马德拉斯总督查尔斯·福克斯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纸片。 他旁边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专员范德梅尔,正用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 再往下是葡萄牙,果阿总督代表席尔瓦骑士,他身着天鹅绒礼服,腰间佩剑却是锈迹斑斑。 年轻的法国代表迪普莱克斯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个黄铜六分仪,眼神阴鸷。 最末位的丹麦主管汉森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学生,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帽子。 这些往日里的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的竞争对手,之所以愿意凑到一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唐与莫卧儿的战争,已经切实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行了,诸位先生就别装哑巴,最新的消息,三天前从纳加帕蒂南,逃回来三个莫卧儿斥候,莫卧儿皇帝派精锐夜袭唐军,巴哈杜尔汗的五千人,全没了。” 福克斯把手里的纸片拍在桌上,将刚刚得到劲爆消息全盘托出。 “什么叫全没了?那唐军损失呢?就算五千头猪也能把他们的营地,拱翻吧?”范德梅尔手里的手帕掉在了桌上,瞪大了眼睛。 福克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斥候说,他们炸了唐军四座火药库,火光把半个天都照亮了。 然后天还没亮,唐军就把他们围了,五千人,因为这三个照看马匹得以逃出来,巴哈杜尔汗的脑袋,现在正挂在那加帕蒂南的城门上。” “我早就说过,莫卧儿人就是一群穿着铠甲的绵羊。”席尔瓦骑士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给他们再好的武器,他们也只会用来抢劫自己人,上个月我们卖给他们的两百支燧发枪,昨天我才知道,被奥朗则布的小舅子卖给了迈索尔的土邦主,换了二十头大象。 我们派去的十五个教官,有十个被他们当成了奸细砍了头。” “现在骂他们有个屁用!”福克斯一拍桌子,同样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比巴哈杜尔汗死了更糟的事来了,‘伊丽莎白号’商船昨天从科伦坡回来,带了个消息——唐人的增援到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增援?多少人?从哪里来的?”范德梅尔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鬼知道多少人!”伊丽莎白号’的大副说,他在科伦坡港外远远看到了,至少五十艘大船,密密麻麻的,把半个港湾都占了。” 福克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大唐在印度的势力,已经是首屈一指了,现在增援数万人完全可以,把他们在当地的势力一扫而空。 “四万人?这不可能!”汉森的声音发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们荷兰从巴达维亚调三千人到马德拉斯,都要走一个月,路上还要病死几百人,从日本到锡兰那是万里海路!他们怎么可能一次运四万人过来?还带着火炮和粮草?” “没什么不可能的。”迪普莱克斯停下了手里的六分仪,语气冰冷。 “十年前,吕宋,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有两万守军,还有三十多门重炮,唐人来了多少人?没人知道。 我们只知道,三个月后,马尼拉的城墙被炸成了平地,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被赶到了海里,从那以后,整个南洋就再也没有人敢和大唐大声说话。”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十年前吕宋的那场屠杀,像一根刺扎在所有欧洲人的心里。 没有任何人知道,唐军到底出动多少兵力,只知道西班牙人连一个星期都没守住,从那以后,所有欧洲国家在南洋的商队,都老老实实向大唐交税。 “你们想想,我们英国从本土,调一个团到印度要走六个月,路上要死三分之一的人,法兰西王国最多一次能投送两千人,还要拼着被海盗抢劫的风险。 而唐人呢?他们可以从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调遣任何数量的军队,投送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这不是兵力的差距,这是国力的差距,是我们永远也追不上的差距。”迪普莱克斯目光炯炯扫过众人。 范德梅尔瘫坐在椅子上,无奈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唐人,把奥朗则布给灭了吧?如果奥朗则布垮了,唐人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们。” “还能怎么办?”福克斯摊了摊手,“直接出兵和唐人开战?我们所有国家在印度的军队加起来,还不到八千人。 唐人随便一支船队带的兵,都比我们多得多,我们要是敢出兵,不出三天,圣乔治堡就会被唐人炸成废墟。”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等着唐人来把我们赶下海?”席尔瓦骑士激动地站了起来。 “果阿是我们葡萄牙人,经营了两百年的据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唐人手里!” “没人说什么都不做。”迪普莱克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能直接出兵,但我们可以继续支持奥朗则布。 就像福克斯先生现在做的那样,我们给他送燧发枪,送火炮,送火药。 我们派更多的教官去训练他的军队,再把从商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唐军的零星消息,全都告诉他,甚至可以借钱给他招募更多的士兵。 我们不求奥朗则布能打赢唐人。我们只求他能守住印度,只要他能守住,哪怕南北分治的局面不被打破,我们就能继续在这里做生意,保住我们的据点。” “借钱?”范德梅尔立刻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上次我们借给奥朗则布的三十万荷兰盾,他到现在都没还!他还把我们的商队扣在了德里,勒索了我们十万盾的过路费!你现在还要借钱给他?你疯了吗?” “这不是借钱给他。这是在买我们自己的命。”福克斯沉声道。 “如果奥朗则布垮了,我们失去的将是整个印度市场。每年几百万英镑的利润,还有整个东方的贸易权,和这些比起来,几十万盾算什么? 成本按各国在印度的贸易份额分摊,英国出四成,荷兰出三成,葡萄牙出两成,法国和丹麦各出半成,这是最公平的方案。” 席尔瓦骑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葡萄牙同意。我们会从果阿调六百五十支燧发枪,三十门火炮,还有二十个教官。 但是我必须强调,我们的人绝对不能直接参与战斗,如果唐人问起来,就说他们是自愿去,莫卧儿军队服役的雇佣兵,和葡萄牙政府没有任何关系。” “法兰西国也同意。”迪普莱克斯立刻说道,“我们会提供一千两百支最新式的燧发枪,十五个教官。 另外,我们的商船会继续在阿拉伯海活动,为莫卧儿人运送物资,但是所有的商船,都必须悬挂中立国的旗帜。” “丹麦……丹麦也同意。”汉森连忙说道,“我们会提供两百三十支燧发枪,九个教官,只求……只求唐人不要进攻我们的特兰奎巴据点。” 所有人都看向了范德梅尔,对方脸色涨得通红,咬牙不情不愿地赞同:“好吧,荷兰同意。我们会提供两千两百支燧发枪,五十门火炮,三十个教官。 但是,我必须再次提醒大家,莫卧儿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奥朗则布真的垮了,我们要立刻和唐人谈判。 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要答应,哪怕要向唐人称臣纳贡,哪怕要把我们的贸易利润分一半给他们,也比被他们赶尽杀绝要好。” 唐人在印度的征伐行为,给泰西诸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让原本散漫的会议,忽然变得无比高效。 福克斯站起身环视着众人,“范德梅尔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在欧洲组建联合舰队,需要时间增强我们在印度的实力。 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唐人在海上一决高下,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只能忍。” 会议结束,各国代表陆续散去。 福克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孟加拉湾,海面上几艘英国商船正缓缓驶离港口,船上满载着棉花和香料,驶向遥远的欧洲。 他手里还攥着那三张信笺——一张是莫卧儿斥候的口供,一张是“伊丽莎白号”大副的见闻,还有一张是科伦坡线人送来的只言片语。 没有任何一张能说清楚,唐军下一步要做什么。 福克斯轻轻叹了口气,把纸片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火焰舔舐着纸片很快化为灰烬。 室外的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虽然他不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这些欧洲人在东方的好日子,恐怕真的不多了,唐人对土地的贪婪,实在令人恐惧。 第758章 修兵站 定业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阻隔战争的雨停了,最后一滴落在马杜赖城墙的雉堞上,顺着石缝淌进泥里。 城外的旷野里依旧泥泞,踩下去留下一个个深窝,只见莫卧儿士兵三三两两,扛着木头加固工事,有人学着唐军的样子挖壕沟、堆胸墙,只是挖得深浅不一,堆得歪歪扭扭。 正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奥朗则布同样打算玩防守反击那一套——把唐军拖到坚城之下磨其锐气,再用骑兵冲垮他们的阵型。 奥朗则布站在南城门楼上,花白的胡须被风掀动,城下新组建的三千火枪营,列成松垮的方阵,士兵们手里攥着荷兰造的燧发枪,身上的麻布衣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抱怨,相邻不远的空地上,二十三个逃兵的人头插在木桩上,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 陛下,荷兰人的最后一批火炮到了。监军巴布尔小心翼翼,躬身禀报, 同时到达的还有五十门十二磅铁炮,还有三万斤火药,目前都卸在西门外的仓库里,范德梅尔先生在城下等着,要见您。 奥朗则布炯炯看着新兵训练,随意挥手道:让他上来吧,刚好朕也有些事找他问明白。 是,陛下。片刻后,范德梅尔踩着石阶走上城楼。 他穿着一身深色外套,头戴扑了粉的白色卷毛假发,风一吹假发歪到一边,吓得他赶紧伸手扶正,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尊敬的陛下,您要的武器火药都已经交付完毕。他把羊皮纸递过去,上面用鹅毛笔工整地罗列出,一条条账单目录。 按照约定,科罗曼德尔海岸的三个港口,还有孟加拉的鸦片专卖权,您需要在这份文书上签字。 奥朗则布扫了一眼羊皮纸,并没有伸手的打算:等打退了唐人,朕自然会签。 范德梅尔尴尬地笑了笑,收回羊皮契约,诚恳道:陛下放心,荷兰会继续支持您,只要您守住马杜赖遏制住唐人的扩张,我们还会再送两千支燧发枪过来。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南方的海面,他的三桅快船已经停在港口,帆索都没完全收起来,随时可以起航。 这批荷兰铁炮,是阿姆斯特丹工坊淘汰的次品,连续打五发就得停炮散热,炸膛率比唐军的制式铁炮高三倍,但没关系,反正点火的是莫卧儿农民。 ...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纳加帕蒂南港,已经成了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近万唐军士卒,穿着赤底镶白边的制式军服,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从营地一直延伸到码头。 烈日照在他们的铁盔和刺刀上,反射出成片的寒光,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流光。 码头上绞盘吱呀呀转动,十二磅铁铸炮被粗麻绳捆着,缓缓吊上运输船的甲板,炮口斜指天空。 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火药桶,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船舱最深处,上面压着沙袋防止遭遇风浪翻滚。 运输船上,成箱的实心炮弹被堆成小山,士卒们排成队用肩膀,吭哧吭哧地往船舱内扛。 码头西侧单独划出一片区域,堆着上千只印着锡兰官坊火漆印的木桶,里面装的是从锡兰水泥厂,运来的速凝水泥。 几个士兵正扛着水泥桶,往运输船上走,和炮弹、粮草分开堆放——这东西怕潮,得放在船舱最干燥的地方。 路过的士卒好奇的瞥了一眼,只知道这些灰色粉末和水搅在一起,干了比石头还硬,是军中筑垒修路的宝贝。 战争从来都不是儿戏,不是一拍脑门说走就走,那样最终只能迎来兵败身死的结局,而快干水泥便是此次,唐军远征马杜赖的重中之重。 经过众将昨晚上的兵棋推演,莫卧儿所用的招式,无非就是草原民族的那一套,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切断大军粮道。 然而拥有速干水泥的唐军,能一夜立起十几座兵站,也不用驻扎太多人,每个兵站驻扎三百人配小炮。 就算拼尽全力,勉强吃下一个兵站,可面对那恐怖的伤亡交换比,只会令他们望而却步。 ................. 织田信奈立在其中一艘运输船的甲板上,正指挥炮营的士兵固定火炮,虽然只是赶鸭子上架学了一个月,但至少把最基础理论学了个遍。 左边再垫两块木头!炮架要用铁钉钉死!海上浪大,要是颠松了咱们的火炮全得喂鱼!他扯着嗓子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敢有丝毫马虎。 夜袭那晚炮营的火光,时不时还在他脑子里晃过,一百多个弟兄,活到天明的不到五十个。 这时,一个炮营官兵跑过来,躬身抱拳:营总,最后三门三磅骑炮已经吊上来了,龙骧军调来的十二个炮手,都分到了各个炮位。 织田信奈点了点头,走到一门十二磅铁炮旁边,伸手晃了晃炮架,又蹲下来检查固定用的铁钉,挨个敲了一遍确认钉死了。 他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对着炮营的众将士沉声道:告诉所有人,每门炮多备二十发霰弹。到了德里咱们对着城门和城墙轰就行,这二十天的苦不能白吃。 ............. 港口的旗舰镇海号上,南洋舰队副提督孙海威正拿着千里镜,扫视着整个港口。 他两鬓染霜背有点驼,是跟着施琅打了二十年仗的老水师,海风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 八十艘运输船,二十艘武装商船,全部装载完毕。副官站在他身后禀报,粮草淡水足够三个月用度,所有火炮都已经校准,江户师已经登船九成。 孙海威放下望远镜,指着甲板上的水泥桶:让他们少带点水泥,老子的船都快超载了! 得令。 最后告诉各船把锚链收起来,帆索准备。孙海威抬手看了看日头,午时三刻,准时起航。 码头边,庞耀祖正随着最后一队士兵登船,他穿着半身胸甲,内衬军袍是标志性的火红色。 师帅,炮营全部登船完毕。传令兵跑过来禀报,织田营总说,所有火炮都已经固定妥当,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庞耀祖简简单单了一声,却是积攒了整整二十八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咆哮。 夜袭那晚的爆炸声、弟兄们的惨叫声、巴哈杜尔汗的人头挂在城门上的样子,一遍遍在他眼前闪过。 这一次,他要带着江户师直取德里,用奥朗则布的人头,洗刷所有的耻辱。 ............... 纳加帕蒂南城头,秦王李怀民和楚王李天然并肩而立,看着渐渐远去的船队,船帆在海面上连成一片白色的云,越走越远。 李天然手扶城垛,眉头微蹙:庞耀祖那边应该没问题吧?孤只怕他急于雪耻,冒进轻敌,若是他那边进攻失利,你我二人恐怕进退维谷。 庞耀祖知晓轻重,他比所有人都想获得胜利,更比任何人都清楚,输了的代价是什么。李怀民背负双手,语气沉稳。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传令兵,沉声喝令:传孤命令,龙骧军第二师、秦藩近卫旅,今日拔营向马杜赖推进。 每日行军二十里,沿途修筑营寨。所有火炮和辎重走水路转运,避免陆路泥泞延误,从锡兰运来的水泥,分一半给工役营,每隔三十里修一座简易兵站,同时修补沿途官道。 ——孤要在十五日之后,兵临马杜赖城下。 遵命!传令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下城墙。 城下的营地里号角声起,帐篷被一一拆除,牛车套上了轭具,每个士兵背着属于自己的行囊,汇入赤红色的人流涌出营地,沿着官道缓缓向南延伸。 (还有一章) 第759章 头破血流 定业二十四年九月初一,龙骧军主力出城第三日,已行六十里。 纳加帕蒂南以南,三万五千人排成十余里长蛇,沿被车轮碾得稀烂的官道上南行,军服赤红如火,刀枪映日生寒。 三千五百名胸甲轻骑兵,散在队伍两翼及后队,溅起黑褐色水花。 经过前几日商议,楚藩近卫旅驻守后方,三千驻纳加帕蒂南港看守仓库码头,三千留锡兰岛管控水泥工坊与海运线。 秦藩近卫旅三千精锐护卫中军,每辆牛车除粮草弹药外,都捆着数袋印着“锡兰官坊”火漆的灰色木桶。 雨季刚过,烈日炎炎,平常人来人往,由楚王投资修建的官道渺无人烟。 却是此前八十万大军围城之时,粮尽之后便开始四处捕人充饥,沿途所有村庄都被搜掠一空,房屋被拆了当柴烧,地里的庄稼被连根刨起。 路边随处可见被削肉拆骨的遗骸,断裂的麻绳缠在枯树干上,乌鸦落于其间发出嘎嘎的叫声,风卷着野草沙沙作响,整片大地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唐军士卒漠不关己的从白骨上踏过,无人驻足,无人言语。 队伍行至正午,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三名唐军哨骑策马奔回,为首一人胸前沾血,手里提着一颗莫卧儿骑兵的人头。 “报二位殿下!前方十里遭遇敌侦骑一队,共十二人。我等与之接战,斩其三,俘其一,余者溃散西逃,但对方并未走远,仍在丘陵后游荡。” 李天然勒住马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眉头微蹙:“这些斥候跟苍蝇一样,甩都甩不掉,从出城第一天起就没断过踪影。” 这三日来,双方哨骑大小冲突数十余次,唐军胸甲骑兵配骑枪、短铳与马刀,正面交锋远胜莫卧儿轻装侦骑,累计斩敌七十余级,却始终无法肃清对方。 莫卧儿骑兵仗着熟悉地形,打完就跑,始终吊在唐军队伍周围,一副阴魂不散的模样。 李怀民眯眼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在移动。 他马鞭指向路边一处地势稍高、背风向阳的土岗:“传令工役营,即刻在此处扎营,修建一号兵站,留三百守军,囤积三日粮草,三日之内必须完工。” “遵命!” 传令兵飞马而去,足有八百人的工役营的辅兵,立刻脱离大队,扛着工具奔向土岗。 他们都是常年随军的老手,不用多言便各司其职,土岗上很快响起铁木敲击的声音。 土岗后的丘陵上,十几个莫卧儿侦骑,用千里镜远远望着唐军的动静,带队的百户咬了咬牙,勒转马头:“走!回去禀报拉希姆汗将军,唐人开始在路边筑据点。” .............. 马杜赖城内,原马杜赖纳亚克王宫。 雕花的大理石柱子上,还留着战火的痕迹,奥朗则布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脚下踩着波斯地毯。 巴布尔躬身站在殿下,手里攥着侦骑连夜送回的密报,陛下,唐军出城第三日,已行六十里,在官道旁的土岗停驻筑垒,所有辎重未随主力前进,全数留在垒中。 奥朗则布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密报扔在桌上:唐人果然胆怯。离马杜赖尚有七百余里,便急着筑龟壳自保。 他们以为凭几座营寨,就能挡得住我三万铁骑?不过是白费力气,不足为惧。 陛下,并非寻常营寨。巴布尔的声音带有一丝迟疑。 侦骑冒死抵近观察,他们不用砖石不用原木,只用一种灰色粉末和水搅拌成浆,浇筑成墙,半日便能起半人高,侦骑远远看着,他们的人验收时会用铁锤砸上去,只砸出一个白印。 奥朗则布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这般筑垒之法。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传我谕令,拉希姆汗率三万轻骑兵,即刻迂回唐军后方,带十二门荷兰三磅骑炮随行。 不必与敌主力交锋,先轰开一座营垒看看虚实,若能得手便毁其辎重,断其粮道,我要让唐人困在平原上彻底断粮! 遵命! 行军第十日,三号兵站,这座兵站三日前刚完工,灰色水泥墙高两丈,厚三尺,四角炮楼各架一门制式六磅炮,三百守军驻守,囤积着五日粮草。 天未亮,林子里便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五千莫卧儿轻骑兵,列阵于兵站外一里处。 拉希姆汗亲自压阵,十二门骑炮已经架好,炮口对准了兵站的西墙,他就不信一道泥糊的墙,能挡住火炮的轰击。 荷兰人的炮虽然不怎样,但轰开土墙木寨还是绰绰有余。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十二门骑炮同时怒吼,拳头大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水泥墙上。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烟尘弥漫,拉希姆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等着看墙体崩塌的场面。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见灰白色的水泥墙完好无损,只在墙面上留下了十几个浅浅的凹坑,最深的也不过半寸。 继续轰!给我轰塌它!拉希姆汗厉声喝道。 骑炮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打光了所有携带的炮弹,水泥墙裂纹密布,却依旧屹立不倒。 将军,炮弹打光了!墙还是没破!炮手跑过来禀报带着惊恐,因为刚刚急射导致两门骑炮当场炸膛,炸死炸伤好几个炮手。 拉希姆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道泥墙竟然这么硬,事已至此,他只能下令强攻:全体冲锋!用云梯!用火药炸开大门! 旋即,骑兵下马组成两千先登扛着云梯,推着装满火药的木桶,冒着枪林弹雨冲向城墙。 兵站炮楼里的唐军火炮,立刻开火阻拦,霰弹在五十步距离上犹如割草,数百颗铁砂呈扇形泼洒出去,冲在最前面的人登时倒下一片。 墙后伸出的燧发枪齐射,一百五十支枪形成密集火力,仅仅一炷香不到,莫卧儿便阵亡五百多人。 填壕车被炮弹炸毁,云梯被守军推倒,连续冲锋三次唯一的结果,就是尸体在墙下堆了半人高,却连墙头都没摸到。 直到正午,他们才把十几桶火药堆到了西墙根,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碎石泥土四处飞溅,引得莫卧儿士兵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西墙被炸开了,一个两丈宽的缺口,断裂的水泥块散落一地,炮楼的一角被震塌,一门火炮歪倒在废墟里,炮手当场阵亡。 冲进去!杀光他们! 一声冲锋,幸存的莫卧儿士兵嚎叫着冲进缺口,陡然发现墙后根本不是空的——竟还有一道深五尺的壕沟,横在面前,沟里插满削尖的木桩,壕沟后面还有一道半人高的水泥胸墙。 守军的燧发枪,从胸墙后伸出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纷纷掉进壕沟,被木桩刺穿身体,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却被胸墙后的火力死死压住。 这一战直接从正午打到黄昏,直到唐军的弹药渐渐打光了,他们先是用缴获的莫卧儿弓箭还击。 后来扔光了所有的轰天雷,最后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拿着工兵铲和砍刀,冲出胸墙和冲进来的莫卧儿人,展开殊死肉搏。 一个兵站三百名大唐守军,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后退。 最后一个战死的人是兵站总旗,他被三把弯刀同时刺穿身体,但临死前,硬是拉了三个莫卧儿士兵,同归于尽。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失,兵站须臾间,针落可闻。 拉希姆汗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步走进大唐的据点,脚下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黑红色。 营房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仓库里的粮草被唐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灰烬。 他手里的五千精锐,活着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二千四百人,二千五百六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墙下、壕沟里、兵站的每一个角落。 拉希姆汗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他赢了,他拿下了这座兵站,可他用了十二门炮,五千人打了整整一天,付出了超过十倍的伤亡,换来的只是一片焦土和尸体,连一粒粮食都没抢到。 他踉跄着走出兵站,对着身边的亲兵木然下令:把弟兄们的尸体收殓了……把这座破堡垒烧了……我们撤。 ........... 当日深夜,拉希姆汗的传令兵,带着血淋淋的战报冲进马杜赖王宫。 奥朗则布看着那份写着歼敌三百,自损三千五百六十七,焚毁兵站一座,无缴获的信息时,整个人没由来一阵恶寒。 他拿起那块从兵站带回来的水泥碎块,又看了看桌上的伤亡数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有迷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好……好一个大唐…… 三百人……换我三千五百精锐…… 一座破泥墙……耗掉我整整一个千人队…… 陛下。巴布尔躬身站在一旁,见皇帝情绪不稳,小心翼翼劝谏道:拉希姆汗将军说再这么打下去,我们的三万骑兵,最多能打下十座这样的兵站,等打到马杜赖城下,我们就没有骑兵了。 奥朗则布猛地将水泥碎块,砸在地上“啪!”四分五裂,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一个个新增的黑色据点,居然有种无力感萦绕心神。 他原本以为,切断粮道是必胜之策,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把唐军困死在半路上。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每拔掉一颗钉子,就要断自己一根手指。 就算他能把这一路上的兵站,全部拔光,等唐军主力走到马杜赖城下的时候,他的军队也已经拼光了。 之后,奥泽布朗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思绪很久才缓缓道:传我命令,让拉希姆汗立刻停止攻打兵站。所有骑兵分成数十支小队,昼伏夜出,专打兵站之间的粮车。 他们能三天建一座堡垒,总不能把每一寸路都浇成水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比碉堡还大的据点。) 第760章 粮道兵锋与疑问 马杜赖王宫的灯火持续一夜,攻打兵站带来的惨胜,让所有将领闭口不言。 翌日,宫中传出一道令旨,要求前线将领收缩兵力,放弃所有无关紧要的小城,把所有能战之兵全部向内陆收拢。 巴哈杜尔、卡姆兰、贾汉吉尔、达拉·舒科,四人各领五万精锐北上,进驻蒂鲁芒加兰,沿丘陵、河道二十里分营扎寨。 接着皇帝又从各城抽调十二万步卒,分守坦贾武尔、蒂鲁吉拉伯利、丁迪古尔、蒂鲁万纳马莱四座城池。 每城至少坚守七日,弃城者,满门抄斩,剩下的十万大军,驻守马杜赖至蒂鲁芒加兰沿线,守护粮道,随时准备增援。 黎明时分,莫卧儿的大军开始动作,除了二十万主力星夜兼程北上,悄然进驻蒂鲁芒加兰周边的丘陵。 还有新增的骑军,总共八万骑兵散入旷野,消失在了南印的密林之中,整个南印战场仿佛安静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唐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但双方对于粮道的争夺,却是愈发激烈。 拉希姆汗的战术越来越刁钻,有时会在夜里同时袭击三个哨卡,让唐军的预备队疲于奔命。 有时会在官道上挖陷阱,打翻粮车后立刻撤退,甚至会故意留下少量诱饵,引诱唐军追击再用优势兵力围歼。 半个月下来,唐军累计伤亡三百一十二人,损失了七支粮队共三百五十辆粮车。 但粮道始终没有被切断。每一座兵站都像钉子,牢牢钉在官道上,粮车在兵站之间短途转运,就算有个别车队遇袭,也不会影响整体补给。 而莫卧儿人付出了两千一百多人的伤亡,却连一座兵站都没能再拿下,拉希姆汗看着战报脸色越来越阴沉,就说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损耗。 九月二十七日拂晓,唐军主力还是抵达坦贾武尔城下,这是高韦里河下游,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城墙高三丈,夯土外包青砖。 城内驻守三千守军,仅有两门二十年前,葡萄牙人造的六磅炮,炮弹不足八十发,所有城门都被砖石、原木和废车堵得严严实实,守将下令敢言投降者,全家斩首。 城外李怀民勒住马缰,扫了一眼城头稀疏的人影,连营寨都没下令扎。 他指向西城墙最薄弱的中段,自信且笃定,下达军令:“第二师一百一十八门火炮,推到离城三百步处,一字排开轰半个时辰。 秦藩近卫旅五十门火炮,分置两翼,压制敌军城头铳炮。” 军令传下,一百七十门火炮被牛车拖着,大摇大摆推到了离城三百步的开阔地。 城头的莫卧儿守军慌作一团,两门老炮仓促开火,可弹着点却在唐军阵前五十步外,连惊扰都算不上。 “开炮!” 炮营营总挥下令旗,一百七十门火炮同时怒吼,震得大地微微发抖,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在墙上,青砖成片剥落,夯土墙体被轰出一个个脸盆大的坑。 唐军火炮射速是莫卧儿老炮的四倍,不到一刻钟便打了四轮齐射。 城头的炮声早就停了,弹丸打光的他们只能缩在墙后,祈祷天神能庇佑自己不被唐军火炮炸死。 “再轰两轮!步兵准备冲锋!”李怀民用千里镜看了一眼,城楼上凄惨的场景,果断下令让步兵做好攻城准备。 又两轮齐射过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西城墙中段轰然坍塌,扬起漫天烟尘,一个三丈宽的缺口出现在唐军面前,引得城上城下一阵惊呼。 “齐射推进!”中军抓住机会下令,一千名第二师士卒端着枪,排成三排横队,穿过烟尘向缺口横推。 城头的守军扔下弓箭,拿着弯刀和长矛嚎叫着冲下城墙,拼命想要堵住缺口。 然而,唐军都是百战老兵,走到离缺口五十步处,同时停下脚步,在哨音的指挥下排列出经典的轮射阵型,前排下蹲,后排举枪,再后面的人给枪支装药,等待上前接替。 “放!” 第一排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莫卧儿士兵应声倒地,第二排上前又是一轮齐射,紧接着第三排跟上,子弹像雨点般扫过缺口。 三轮齐射过后,缺口前已经躺满了尸体。没有一个莫卧儿士兵,能冲到唐军面前十步以内。 “————咻!” “上刺刀!冲锋!” 咔咔咔....唐军士兵从腰上摘下刺刀,一个个轻车熟路装到枪口扣紧卡槽,随即踩着尸体冲进缺口。 双方白刃战,守军一触即溃,因城门被堵得严实逃无可逃,剩下的人要么被刺刀捅死,要么扔下武器投降。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唐军伤亡八十九人,全歼三千守军,拿下这座流域物资总枢纽。 .......... 进城后,李怀民第一时间下令接管粮仓和码头。 当天下午,在锡兰提前半年建造的六十艘,内河平底驳船,就顺流抵达了坦贾武尔码头。 这种船长十二米,宽三米五,吃水不到一米,刚好能在高韦里河的浅水区航行,空载排水量十二吨,满载能运二十吨粮草或水泥。 船身用硬木打造,船头船尾各架一门三磅炮,既能运输物资,又能提供临时的火炮支援。 工役营立刻在码头,修建临时兵站和装卸平台,后续的粮草、弹药和水泥不再长途陆路运输。 而是直接从纳加帕蒂南,顺河送到坦贾武尔,运输速度比陆路快了三倍。 就在唐军休整的第三天夜里,拉希姆汗派了两千骑兵偷袭码头,原本是想烧毁唐军的内河船,切断唐军的水上补给线。 但他们刚冲到河边,就遭到了内河船的炮火轰击,超过数十门三磅炮开火,霰弹在河滩上扫出一片片血花。 莫卧儿骑兵连船的边都没摸到,就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狼狈逃走了,经此一役,拉希姆汗彻底放弃了,袭击唐军补给线的想法。 如今唐军控制了高韦里河,他再也没有机会切断唐军的粮道,而拿下坦贾武尔后,唐军的推进速度陡然加快。 十月初六,兵临蒂鲁吉拉伯利,这座城扼守高韦里河中游渡口,三面临水,城内五千守军有五门老炮。 守军试图在河道里打下木桩,撞穿唐军的内河船的底舱,但还没等他们完工,二十艘内河驳船就已经驶到了城下。 接着利用船上的三磅炮对着南城墙猛轰,守军的火炮射程够不到河面上的小船,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墙被轰塌。 水师陆战队登岸后,用轰天雷清理了城墙下的守军,不到半个时辰就肃清了全城,高韦里河整条航道自此彻底落入唐军手中。 十月十八日,抵达丁迪古尔,这是进入马杜赖平原,最后一道山地关隘,建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 守军四千只有三门火炮,楚王亲自带着一千名胸甲骑兵,绕到山后切断守军的水源。 正面的唐军把十二磅炮拆成零件,扛着往山上运,将八门火炮架到离关隘两百步的山坡上后,只轰了三发就把关隘正门轰塌了。 守军断水三天,早已军心涣散,弃关而逃,但旋即被守株待兔的胸甲骑兵截住,全军覆没。 十月二十四日,蒂鲁万纳马莱,守将听说前面三座城,全在一天之内被攻破,吓得连夜带着亲兵翻城墙逃跑。 其结果刚跑出城没多远,就被自家士兵杀死,剩下的士兵打开城门投降,唐军兵不血刃入城。 短短旬月,唐军连破四关,沿途所有小城望风而降,主力走到哪里,兵站就修到哪里,粮道就通到哪里。 拉希姆汗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带着骑兵始终在唐军侧翼游荡,却始终不敢发动大规模进攻。 ........... 十月三十日清晨,唐军主力渡过韦加伊河的支流,兵锋直指蒂鲁芒加兰。 远远望去,这座马杜赖的最后一道外围屏障,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大唐的赤色大军在城外的旷野上列阵,数百门火炮对准蒂鲁芒加兰的城墙。 龙骧军第2师的一百五十门十二磅炮在正面,秦藩近卫旅的五十门火炮在两翼,剩下的八十门三磅炮分布在各处,随时准备支援。 高韦里河的河面上,几十艘内河驳船来回游弋,炮口对准了东城墙,临时修建的码头上堆满了粮草和弹药。 工役营的士兵正在用水泥,修建临时炮台,三十里外的兵站的补给线,一直延伸到纳加帕蒂南,源源不断的物资顺着这链条送到前线。 此时,大军阵前两位藩王,正用千里镜观察着城头防御,李天然看了半天放下千里镜,他说出了这些天憋在心中的疑问。 “二哥,你说那奥朗则布的五十万大军,在哪里?纳加蒂帕南一战,他主力应该还留存不少,但他似乎并没有将兵力放到城里防守。”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为此我还让秦帅把警戒范围扩展到二十里,这已经是极限距离了,但从传回的消息看,对方似乎没有做提前布置。” 第761章 四面烟尘,四面合围 十月三十日,巳时。 韦加伊河以东,广袤无垠的南印平原旷野之上,三万八千唐军主力列阵展开。 此地是一片纵横十余里的开阔平地,西接蒂鲁芒加兰城墙,东抵高韦里河水系,南北贯通两条官道丘陵脉络,足以容纳数十万大军铺陈厮杀,是一座天然的埋骨之地。 此前全军整备完毕,两百八十门各型火炮校准射界,三师战阵层层铺开,锋线直指蒂鲁芒加兰,全线处于攻城预备姿态。 可整整一个时辰以来,城头虚防、郊野空寂、方圆十里不见成建制敌军主力。 正当二王研判战局之际,两道沉稳的甲履之声,自中军阵后稳步趋近,只见第二师秦昭与缅甸师师刘忠堂,竟在这个时候联诀而至。 “秦王殿下,楚王殿下。”两人同时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秦帅,刘帅。”李怀民抬手示意免礼,“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奥朗则布主力的事。前沿哨卡那边,可有什么新动静?” 刘忠堂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殿下,情况不对。我今早亲自带了一队哨骑往西北方向探查,走了不到七里,就遭遇了莫卧儿人的游骑。 对方人数不多,但极为难缠打了就跑,始终不让我们再往前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前后派出去十二队哨骑,每队十人,到现在为止,只回来了三队。 回来的人都说,五里之外全是莫卧儿的骑兵,漫山遍野都是,根本看不到尽头。再往前冲就是死路一条。” 秦昭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这边也是一样。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的哨卡,从半个时辰前就断了音讯。 派去联络的传令兵,一个都没有回来。现在我们能掌控的范围,只有营地周围五里地,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 听到局势骤变,李天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我们的眼睛被人戳瞎了?” “是。”秦昭坦然点头,“莫卧儿人这次下了血本,完全不顾伤亡,拉希姆汗几万骑兵全部撒了出去,就是为了遮断我们的视线。” 李怀民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蒂鲁芒加兰周边的地名上划过:“东北是辛杜丘陵,绵延三十余里,藏个十万人不成问题。 西南是卡鲁尔官道,直通马杜赖,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西北是瓦拉贾巴德林地,树木茂密,便于隐蔽,东南就是高韦里河,我们的码头和补给线都在那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奥朗则布不是傻子,他不会把五十万大军都放在马杜赖,蒂鲁芒加兰离马杜赖只有百里,骑兵一日可至。 他要是真打算死守马杜赖,就不会把蒂鲁芒加兰,当成最后一道屏障。” “殿下的意思是?”刘忠堂问道。 “我意思是他的主力,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李怀民语气笃定,一石激起千层浪。 “辛杜丘陵、卡鲁尔官道、瓦拉贾巴德林地,这些地方,每一处都能藏下十万大军,他故意把蒂鲁芒加兰摆成一座空城,就是为了引我们全力攻城,然后从四面合围。”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秦王的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三份军报,语速惊人:“报秦王殿下!楚王殿下!东北方向斥候回报,辛杜丘陵一带烟尘大起,绵延二十余里,隐约可见无数旗帜晃动,人数无法估算!” “报!西南方向斥候回报,卡鲁尔官道上发现莫卧儿大股步兵,队列绵延十余里,前锋已至距此十五里处!” “报!西北方向斥候回报,瓦拉贾巴德林地边缘出现大量骑兵游哨,正在逐步向我军营地压缩,最远已至距此六里处!” “报!东南河面哨船回报,上游三十里处发现异常动静,有大量船只聚集,具体数量不明!” 接连四道军报,如同惊雷在帐内不断炸响,秦昭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这么说!他们早就来了!!一直在等我们走入圈套?” 李天然深吸一口气,看向镇定自若的二哥:“我们中计了,现在该当如何?” 李怀民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东北、西南、西北三个方向,最后停在了东南的高韦里河上。 “辛杜丘陵藏十万,卡鲁尔官道摆十万,瓦拉贾巴德林地放八万骑兵。”他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奥朗则布这是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他要主动出击,在这里全歼我们这三万八千人。”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帐帘,呼呼作响。 许久,李怀民缓缓转过身眼神依旧锐利,“传孤军令,立刻停止攻城,就地挖掘壕沟制作拒马!” “龙骧第一旅即刻移防东北,依托丘陵边缘构筑壁垒,龙骧第二旅移防西南,扼守卡鲁尔官道。 龙骧第三旅分兵一半,驻守西北林地前沿,另一半对着蒂鲁芒加兰城墙,防止城内守军出城夹击。” “秦藩近卫旅拆成三部分,两千人守后路,两千人护东南码头,一千人当中军总预备队。” “工役营立刻停止构筑攻城工事,全体出动,在营地周围浇筑环形水泥胸墙,挖宽一丈、深五尺的壕沟,沟外插三排尖木桩。限六个时辰内完工。”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秦王丝毫不乱。 秦昭和刘忠堂同时抱拳:“遵命!” 两人转身快步走出大帐,帐外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原本准备攻城的赤红色大军,如同潮水般散开,按照命令迅速调整部署。 火炮被牛车拖着,缓缓转向四面八方,士兵们拿起铁锹和锄头,开始挖掘壕沟,一桶桶水泥被抬了出来,和水搅成灰浆,快速浇筑成半人高的胸墙。 李怀民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四面升起的烟尘,辛杜丘陵的烟尘遮天蔽日,卡鲁尔官道上的黑点越来越近,瓦拉贾巴德林地的旗帜若隐若现。 ......... 巳时三刻,敌军首轮试探进攻如期而至。 东北辛杜丘陵方向,五千莫卧儿先锋步兵结松散人海阵型,呐喊冲出丘陵沟壑,试图趁唐军阵型转换未稳,强行冲乱前沿防线。 这是莫卧儿惯用的人海试探战术,以杂牌先锋消耗守军火力、探查虚实。 秦昭立于高台从容指挥,亲兵快速根据内容传令,或是摇旗传信,“前出散兵线两百步占位!火炮暂缓齐射,留敌近身!三线步兵列阵,五十步精准轮射!” 师帅的命令,在龙骧二师身上得到精准执行,前沿散兵有序前出,依托地形隐伏待机。 待莫卧儿人海冲锋,踏入五十步死亡线,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响,三线轮射层层递进,枪声连绵不绝,密集铅弹疯狂收割着前排的兵卒。 冲阵的莫卧儿步兵成片栽倒,人海攻势骤然混乱,正当敌军进退失据之际,秦昭再下指令:“十二磅重炮霰弹齐射!延伸轰击敌后续梯队!” 四十门重炮同时轰鸣,震彻旷野,漫天铁砂扇形泼洒,覆盖敌军整片冲锋正面。 莫卧儿中后队来不及趴下,瞬间血肉横飞,残尸遍地。 一轮炮击过后,五千先锋死伤逾千,剩余士卒溃乱,仓皇向后撤退。 “收兵归阵!不许追击!”秦昭严格恪守防御准则,大胜不贪,令前出散兵尽数回缩主阵地,稳扎阵线,绝不脱离营垒范围。 西南官道战场,刘忠堂的缅甸师战法,更为凌厉灵动。 两千莫卧儿轻骑沿官道疾驰突进,企图快速冲破侧翼薄弱点,穿插骚扰、探查防线漏洞。 然而刘忠堂早有预判,不待敌军逼近,已然布下陷阱:把两翼埋上伏炮,待敌骑进入一百五十步隘口,交叉霰弹洗阵! 官道两侧隐蔽待命的三磅炮,最先开火,随后是密集铁砂封锁,整条官道通路。 高速冲锋的骑兵根本无从闪避,人马相撞翻倒哀嚎,短短一瞬,官道之上尸马堆叠、血流浸土。 因为战场遮蔽的缘故,刘忠堂不追逃敌、不扩战果,仅令骑炮延伸射击一里,打散敌军后续接应部队,随即即刻收炮归防,稳固侧翼阵线。 两轮前沿攻防,唐军全程主动、进退自如,以极小伤亡,打崩敌军两路的试探,甚至打乱莫卧儿的合围节奏。 连带旷野之上,潜伏大军的后续动静,明显迟滞不少。 ............... 另一边,孟加拉湾北部,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色。 八十艘运输船和二十艘武装商船,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 船帆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波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旗舰“飞鱼”的甲板上,庞耀祖凭栏而立,手里拿着千里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海风吹动着他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师帅,我们已经过了维沙卡帕特南,明天就能进入克里希纳河口。”副将走过来,躬身禀报。 “按照现在的航速,十一月九日就能抵达德里城外。” 庞耀祖放下千里镜点头,十月十五日从纳加帕蒂南起航的,比原定计划晚了半个月。 因为夜袭的损失,炮营需要重新组建,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把新补充的二十四门火炮,和炮手训练成型。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织田信奈呢?”庞耀祖问道。 “在后面的炮船上,正在带着炮手们训练。”副官回答道。 庞耀祖转身走向船尾,远远望去,只见一艘运输船的甲板上,织田信奈正站在一门十二磅铁炮旁边,大声指挥着炮手们进行装填和瞄准训练。 士兵们动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一个月前,这个步兵出身的总旗,还连炮膛都不会擦。 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指挥,一个炮营进行作战了,是个不错的苗子,庞耀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告诉织田信奈让他好好练,等到了德里,炮营要第一个轰开红堡的大门。” “遵命。” 庞耀祖再次望向北方眼神坚定,只要拿下德里,奥朗则布的五十万大军,就会变成无根之萍,不战自溃。 (之前打纳加帕蒂南,骑兵无法冲阵,但遮蔽战场还是非常强的,谁骑兵多,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第762章 狂澜猛攻 巳时三刻的两轮试探刚落,莫卧儿的战鼓,便同时在三面擂响。 每三息一响,同步共振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辛杜丘陵的烟尘陡然翻涌成墙,卡鲁尔官道的黑色人流拉出八里长的队列。 瓦拉贾巴德林地的马蹄声汇成闷雷——奥朗则布根本没打算给唐军,哪怕一个时辰的筑垒时间。 他把二十万大军分成九波梯次,每波两万人,轮番冲锋,要用兵力密度磨平唐军的火器优势。 丘陵顶端升起一面黑色帅旗,巴哈杜尔、卡姆兰、贾汉吉尔各领一路,达拉·舒科的一万督战队压在最后,弯刀出鞘后退者立斩。 “东北方向敌军第一波一万五千人,分三列横队推进,后队跟两千刀盾手填壕!” “西南官道八千步兵,配二十门青铜炮,炮队在队列后三百步跟进!” “西北林地三千轻骑,分两队迂回,目标我军工役营!” 传令兵在营地中来回奔走,喊声在中军帐此起彼伏,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李怀民立于舆图前,炭笔在三个方向快速标注。 “传孤军令,中军近卫炮营调十门十二磅炮支援西北,龙骧三旅抽一个营协防工役营,告诉秦昭和刘忠堂,不必死守阵线,主动出击击溃敌军前锋,给工役营争取两个时辰的筑垒时间。” “遵命!” 号角声自中军响起,三长一短,那是预备队调动的信号。 东北方向,秦昭的高台之上,鼓声陡然变急。 三通战鼓落下,原本蹲在胸墙后的龙骧二师,第一营全体起身,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排成整齐的横队向前推进五十步。 “立定!”营总挥下手臂,一千多名唐军士兵站定如松,横列成墙。 “前排下蹲!举枪!” “放!” 下一刻,暴雨般的铅弹泼向,莫卧儿第一波冲锋的阵型里。 冲在最前面的征召兵应声倒地,后面的人跨过尸体,却在五十步的距离上,撞上了第二排、第三排的轮射。 莫卧儿的火绳枪,在八十步外零星开火,子弹大多打空,少数落在唐军的胸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 他们的青铜炮在一里外仓促齐射,但炮弹落在唐军阵线前三十步,连一个敌人都没伤到,反而炸死不少自己人。 ——轰!轰! 唐军十二磅重炮的轰鸣紧随其后,实心铁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沟,霰弹则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扫过之处无人生还。 莫卧儿的刀盾手顶着盾牌冲到壕沟前,开始用沙袋填沟,却被铅弹不断打倒。 督战队的弯刀不停挥砍,接战不过半柱香便砍了三十七个逃兵,可就这样还是被唐军一轮打散了阵型,溃兵直接冲垮了第二波前锋。 “推进!再进五十步!”秦昭挥下令旗。 唐军横队踩着鼓点向前推进,枪口始终对着溃散的敌军,莫卧儿前线第一波冲锋彻底崩溃,士兵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收兵!回防!” 秦昭没有下令追击,鸣金声响起,唐军有序撤回原阵地,刚好躲过莫卧儿第二波步兵的火枪齐射。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工役营的士兵扛着铁锹冲了上来,在阵线后快速挖掘壕沟,搅拌好的水泥被一桶桶浇进木模里,再过一两天时间,就能凝固成半人高的胸墙。 西南官道战场,刘忠堂的打法最为刁钻,他没有把主力摆在官道正面,而是将六千步兵分成三队,埋伏在官道两侧的土坡后面,只留两千人在正面构筑简易工事。 当莫卧儿的八千步兵,推着二十门青铜炮,大摇大摆地沿着官道推进,先锋是一千名正规战兵,举着圆盾组成盾阵,后面跟着七千征召兵。 他们以为唐军主力都在东北方向,行军阵型松散,两侧没有派出斥候,当进入一百五十步射程时,土坡后面突然响起了三磅炮的轰鸣。 霰弹从两侧同时泼洒下来,官道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盾阵被铁砂撕成碎片,前排的战兵成片倒下,莫卧儿士兵乱作一团,还没来得及调转炮口,埋伏的唐军步卒就冲了下来。 三排轮射过后,铜哨声尖锐地响起,所有人卡好刺刀便如猛虎下山般,发起了冲锋。 唐军士兵挺着刺刀冲进混乱的敌阵,一桶一挑,动作干净利落,二十门青铜炮还没打出一发炮弹,就成了唐军的战利品。 不到半个时辰,八千莫卧儿步兵全军覆没。 刘忠堂下令炸毁所有青铜炮,带着部队撤回防线,工役营立刻在官道两侧修筑炮垒,将缴获的炮弹熔铸成铁砂,补充给三磅炮营。(对面的炮质量不行,专业炮兵比炮宝贵) 西北方向的战斗最为胶着。 三千莫卧儿轻骑绕开正面防线,企图偷袭后方的工役营,却意外撞上从中军,调来的十门十二磅炮。 霰弹在骑兵阵中炸开,人马的尸体堆满了林地入口,骑兵们几次冲锋都被打退,只能远远地放箭骚扰,却根本无法靠近工役营半步。 龙骧三旅的一个营,趁机从侧翼发起进攻,燧发枪的齐射打得骑兵人仰马翻,双方在林地边缘拉锯了一个时辰,莫卧儿骑兵伤亡过半,只能狼狈撤退。 午时三刻,莫卧儿的第一轮总攻。被彻底被打退。 三面战场留下了近一万具莫卧儿士兵的尸体,壕沟前的尸堆已经齐腰。 而唐军的伤亡不到一千人,火器代差带来的优势,在这场旷野大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没有人敢松懈,所有人都知道,奥朗则布手里还有三十多万大军,下一轮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 趁着战斗的间隙,唐军全线转入筑垒。 士卒们轮班作战和修工事,不少人靠在刚浇筑好的水泥胸墙后面,擦拭着枪管,装填着弹药。 后面的工役营则挥舞着铁锹,挖掘更深的壕沟,埋设拒马和尖木桩,辅兵们推着独轮车,将一桶桶水泥、一捆捆木材送到各个营垒。 原本平坦的旷野上,很快出现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和胸墙,环形防御体系初具雏形。 日头渐渐偏西,夕阳把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的莫卧儿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他们也在埋锅做饭,准备下一轮进攻,辛杜丘陵到卡鲁尔官道,十里连营的帐篷连成了片,黑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唐军的后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开饭了!热乎的肉汤!白面烙饼!” 伙夫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从后方的炊事营走了出来,担子上放着一个个木桶,里面装着滚烫的羊肉汤。 旁边篮子里摞着厚厚的白面烙饼,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糖块,一袋子卷烟按人头发放。 火头兵们沿着壕沟,将食物送到每一个士兵手中,伙夫一边递着烙饼,一边宽慰:“慢点吃,还有的是!炊事营熬了三大锅肉汤,管够!每人两块糖,一根烟!” 士兵们接过烙饼和肉汤,蹲在壕沟里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有人咬了一口糖块,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有人点燃了卷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圈。 “他娘的,这莫卧儿人也太不经打了,一天就送了一万多人。”一个士兵咬着烙饼说道。 “别大意,”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这些土着来了三十多万人呢,晚上肯定还有硬仗要打。” “怕什么!咱们有炮有枪,还有水泥工事,他们来多少死多少!”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第一天的大胜,让他们的士气空前高涨。 秦昭接过伙夫递来的烙饼和肉汤,站在高台上边吃边看向,远处的莫卧儿营地。 刘忠堂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块烙饼:“东北方向的工事修了不到三成,西南和西北差不多也这个进度,我们至少需要两夜单独的时间,才能筑成完整的环形防御体系。” 秦昭点了点头,咬了一口烙饼:“奥朗则布不会给我们两夜时间,你看那边。” 他抬手指向辛杜丘陵的方向,只见丘陵深处无数火把被点燃,星星点点连成了一片火墙,从辛杜丘陵一直延伸到卡鲁尔官道,足足有十里长。 奥朗则布的旗帜在顶端缓缓升起,于火光中格外醒目。 莫卧儿的战鼓,再次缓缓擂响,听到鼓声唐军士兵们纷纷叫骂,但还是放下手中的食物,拿起手边的武器钻入半成品战壕。 第763章 夜火盾车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蒂鲁芒加兰城头王旗,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冷光。 奥朗则布手扶城垛,花白的胡须被夜风掀动,目光扫过十里外唐军赤色的营垒。 他身后站着四大将与一众亲卫,手中推棍在羊皮地图上快速标注:“巴哈杜尔,领六万步兵、一百二十架盾车,主攻东北防线。 卡姆兰带两万辅骑,掩护盾车两翼,防备唐骑突袭。贾汉吉尔,你部四万轻骑分三路,轮番袭扰西南、西北侧翼,牵制他们的预备队。 达拉·舒科,你的一万督战队压在最后,后退者,斩。”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唐军主胸墙的位置:“地道已经挖到墙下三十步,今夜子时引爆,炸开缺口后,拉希姆汗的一万二千重甲骑,立刻从缺口冲进去,直捣他们的中军大帐。” “遵旨!”众将齐声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头。 城下的莫卧儿大营躁动动起来,一百二十架覆着湿黄泥的实木盾车,被兵卒从营中推了出来。 每架车高九尺、宽六尺,厚达三寸的木板外裹着三层麻布,敷了半尺厚的。 盾车后面,六万步兵列成三列横队,前排是持火器的正规战兵,后排是扛着沙袋、铁锹的填壕兵,最末尾是雪亮的弯刀督战队。 .......... 另一边唐营中军帐,敌军的大规模瞒不住任何人,李怀民指着舆图上的东北防线,肃声道:“奥朗则布今夜必主攻东北。 秦昭,你部加派两个营,把十二磅重炮集中到东北炮垒。” “明白。”秦昭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东北防线。 “刘忠堂,”李怀民转向缅甸师师帅。 “西南、西北侧翼交给你,多设明暗哨,敌骑来了不要硬拼,用三磅炮霰弹逼他们退走就行。” “遵命。” 李怀民帐帘望向,远处蒂鲁芒加兰城头的火光:“都小心点,今夜,恐怕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夜。” 亥时一刻,莫卧儿的战鼓,骤然擂响。 一百二十架盾车,排成一条长长的横线,缓缓向唐军的防线推进,车轮碾过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盾车后面六万步兵低着头,紧紧跟着车影前进,耳边只有战鼓震慑人心的轰鸣。 “敌军盾车推进!距我军三百步!”了望哨的喊声划破夜空。 秦昭立于炮垒之上,挥下令旗:“重炮准备!瞄准盾车,自由射击!” 四十门十二磅重炮同时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砸在盾车阵中。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一辆盾车被铁弹正中轮轴,车轮瞬间断裂,车体侧翻在地,后面的兵卒来不及躲闪,被压死一片。 另一辆盾车的木板被铁弹击穿,里面的推车兵当场毙命,沉重的弹丸余势不减,将后面的人群撞得血肉横飞。 但更多的盾车仍在缓缓推进,湿泥吸收了大部分霰弹的冲击力,燧发枪的铅弹打在上面,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泥坑,无法穿透。 “盾车距我军一百五十步!” “燧发枪准备!三排轮射!” 枪声密集响起,铅弹像雨点般打在盾车上,却毫无作用,盾车一步步逼近壕沟,后面的填壕兵探出头,将沙袋扔进壕沟里。 而数千名端着火绳枪的正规战兵,以盾车为掩体与唐军展开对射,掩护己方填壕。 “霰弹齐射!压制敌军火枪兵!”前线营总指挥虎蹲炮开火,霰弹在空中炸开,铁砂泼洒在盾车间隙。 战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射击,其余人则继续往壕沟里扔沙袋,半个时辰后,一段三丈宽的壕沟被填平。 “冲!” 莫卧儿的战鼓陡然变急,无数手持利刃的士兵,从盾车后面冲了出来,踩着填平的壕沟向唐军的胸墙扑去。 “上刺刀!把他们压下去!”秦昭厉声下令。 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这是冲锋的信号,唐军士兵咔嗒咔嗒装上刺刀,端着枪从胸墙后冲了出来,与莫卧儿士兵撞在了一起。 白刃战瞬间爆发,莫卧儿士兵悍不畏死,挥舞着弯刀和长矛,疯狂地向唐军砍刺。 他们人数是唐军的三倍,很快就占据了上风。一段二十步长的胸墙被突破,数十名唐军士兵战死。 “预备队!上!”秦昭挥下令旗。 五百名预备队端着刺刀冲了上去,与莫卧儿士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双方在胸墙前沿反复拉锯,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的战斗也打响了。 一万名莫卧儿轻骑趁着夜色,绕到唐军侧翼偷袭正在修筑工事的工役营,他们呐喊着冲向工役营的临时防线。 “三磅炮!开火!” 隐藏在土坡后面的二十门三磅炮同时轰鸣,霰弹扫过骑兵阵中,人马的尸体瞬间堆满了防线前。轻骑们几次冲锋都被打退,只能远远地放箭骚扰。 “楚王殿下,敌骑主力在左翼!”传令兵策马奔来。 李天然一拉马缰,对身后的三千五百名胸甲骑兵沉声道:“跟我来!绕到他们后面,斜面冲阵不许追击!” “遵命!” 战场上胸甲骑兵趁着他们,再次冲锋的时机绕到后方,突然从侧面杀出,骑铳射击一轮后,纵马上前挥刀穿插,毫无防备的莫卧儿轻骑,瞬间乱作一团,交手不到盏茶时间被砍杀数百人。 “撤!”李天然大喊一声,带着骑兵转身就走。 等敌骑反应过来追击时,唐军骑兵早已转进如风,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将至,东北防线的白刃战,依旧在继续。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秦昭身边的斥候突然大喊:“师帅!地下有动静!” 秦昭闻言,立刻让人贴在地面上静听,果然,地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挖掘声,并且越来越近。 “不好!是地道!”秦昭脸色一变,“快!找到地道位置用火药来炸掉!” 听到师帅命令,立刻就有几名士卒抬来几桶火药,从地面凿开的裂缝推了下去,随后丢下一个轰天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地面猛地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三丈宽的大坑。 莫卧儿的数百名工兵,连同他们囤积的火药,全部被埋在了地下,原本计划引爆的地道,反而被唐军提前反爆破了。 巴哈杜尔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气得一拳砸在盾车上:“废物!一群废物!” 丑时三刻,莫卧儿的进攻,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战场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燃烧的盾车、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士兵们瘫坐在胸墙后面,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轻松惬意。 .......... 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更加沉重的战鼓声,蒂鲁芒加兰城头,奥朗则布的王旗一挥。 远处的旷野上,一万二千名莫卧儿重甲骑兵缓缓列阵,他们全身披着重甲,战马也披着护胸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金属光泽。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的高韦里河面上,三百艘火船被点燃了,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顺着水流向唐军的码头疾驰而来。 楚王李天然衣甲未卸,拿着皮囊大口灌水,随后握紧唐刀翻身上马:“这帮人真是疯了!大晚上用重骑兵冲阵,真亏他们想得出来,难道是想打到明天早上?” 李怀民站在中军将台上,望着汇聚起来的重甲骑兵,以及河面上熊熊燃烧的火船,眼神如刀。 “或许是别的缘由在让他们拼命,可能咱们在海上的利刃,正在扎入他们的心脏。” 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第764章 德里急报 丑时三刻,蒂鲁芒加兰城头。 之前,强攻折损步卒一万一千,盾车毁去七十三架,地道反炸葬送三百工兵,唐军防线纹丝不动。 奥朗则布扶着城垛,抬手正要传令各部暂歇整军,城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名浑身汗透的信使,被亲卫架上城头,手中挥舞盖着孟加拉总督印信的火漆文书。 “陛下!达卡陷落!唐军水师一万二千人,七日前在吉大港登陆,昨日破城!” 奥朗则布闻言一愣,孟加拉是莫卧儿的钱袋与粮仓,全国七成赋税、九成漕粮皆由此出。 达卡一丢,不仅粮道断绝,唐军更能顺着恒河溯流北上,二十天内便可直插阿格拉,将他五十万大军的退路彻底封死。 而他的大军从蒂鲁芒加兰回师阿格拉,最快也要二十五天。 差五天,就差这五天,他便会被前后夹击,困死在南印的荒原上,他现在也明白,为何唐军敢把自己陷于死地。 他没有怒吼失态,只是将火漆文书缓缓折好,塞进怀里。 “传朕令,拉希姆汗领一万二千重甲骑即刻出击,撕开东北防线直捣中军,所有预备队全数压上,火船尽出焚毁唐军码头。” “一个时辰内破营,破营后,全军舍弃所有火炮、辎重,轻装回师阿格拉,后退者,斩。误期者,斩。”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城外东北主战场,骑兵大阵缓缓推进。 拉希姆汗接令拔刀指向敌阵,一万二千重甲骑人马披札甲,战马护住胸颈,列松散楔形阵夜行避踩踏,马蹄闷响连片,借着夜色稳步压向唐军工事。 唐营将台之上,李怀民提前预判出敌军,绝境搏杀的意图,无需多余调度,沉声下令:“秦昭,重炮以霰弹封锁冲锋路线,楚王,胸甲骑兵列阵,待敌骑逼近再迎击。” 四十门十二磅重炮相继轰鸣,铁砂倾泻而下,厚甲挡得住大半弹片,战马眼目、骑兵关节等薄弱处接连受创,首轮便击倒骑卒三百六十余人。 敌骑阵型微乱却不曾止步,踏着尸身继续突进,两轮炮击累计重创四百二十骑,敌群距胸墙不足两百步。 黑暗中火光接连爆出,唐军步兵列三排横队轮番射击,铅弹呼啸扑面,三轮枪击过后,莫卧儿重甲骑折损两千八百余人,余下重骑已然冲到胸墙,五十步开外。 关键时刻,铜哨声尖锐响起,李天然挥刀率众,三千五百名胸甲骑兵策马冲出,与来袭的重甲骑狠狠相撞。 刀劈甲鸣、战马嘶叫交织一片,皆是近身死战。 激战之间,一发流弹射中拉希姆汗左肩,致使他重伤险些坠马,吓得亲卫连忙将其护住后撤,而失去统帅的重甲骑军心溃散,全线奔逃。 另一边河上大量火船顺流而下,内河炮船轻松拦截大半火船,仅有少量引燃码头边角粮草,工役迅速扑灭,水运补给安然无恙。 ............ 蒂鲁芒加兰城头,奥朗则布望着溃散败退的重甲骑,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限已至,王牌战力重创,破营再无可能。 他面色沉冷,下令撤军:“巴哈杜尔领两万正兵断后,其余各部舍弃重炮、粮草辎重,即刻沿官道北撤回援阿格拉。” 莫卧儿大军有序撤离,丢下伤兵与大批军械粮草,主力全速北行,李怀民见敌军阵型未崩,不愿贸然深入,命李天然领兵出击。 仅剩一千八百名胸甲骑兵,虽然人困马乏,但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下,越战越勇,迅速击溃当前断后的敌军。 莫卧儿再损两千余人,唐军缴获粮草、马匹、军械无数,在晨光中从容收兵归营。 整场夜战唐军合计阵亡一千一百二十人,伤一千七百余人,总伤亡两千八百余人,龙骧、缅甸两师皆有损耗,战力依旧稳固。 硝烟散尽,烈日升空,战场归于平静。 疲惫的士卒倚靠水泥胸墙休整,李怀民望着敌军远去的方向,缓缓收起千里镜。 “看来马杜赖那边不用攻城了,希望庞耀祖那边动作能再快点。” 千里之外达卡城,硝烟尚未散尽。 (看来书友对征伐印度兴趣不大,早知道就一笔带过算了,最多两章,这边就告一段落,以后都不会大篇幅写这边,往后以欧洲那边为主。) 第765章 劫掠阿格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6章 一日三惊 德里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7章 密谋 十一月初四到初七,整整三天。 德里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铜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迪勒尔汗杀了三个试图开城门逃跑的贵族,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城头示众,却挡不住人心相悖。 每天夜里都有士兵和民夫,顺着城墙爬下去逃跑,天亮时,护城河里总能漂起几具摔死,或者被乱箭射死的尸体。 迪勒尔汗几乎没合过眼,白天他带着亲兵在城头巡查,晚上就睡在南门楼的草堆上。 如今城外的官道上,到处都是唐军的游骑,任何试图南下的人,都会被一箭射穿喉咙,他派出去的八批传令兵,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 城南乱葬岗,外围三十名江户师的黑衣亲卫呈扇形散开,警惕看向四周。 庞耀祖背着手站在一块断碑前,一身剪裁得体的将官服,穿在身上自有一股威势,立花宗茂,罗永浩分列两侧,眉头微蹙,看着从远处狂奔而来的人。 只见大祭司的属下拉胡尔,裹着破烂黑袍,像游魂一样从乱葬岗深处钻出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泥地里,双手高高举着一卷羊皮纸。 “大祭司贾格纳特,恭迎大唐王师!”他声音颤抖不敢抬头。 庞耀祖没搭话,只微微颌首,旁边的亲兵上前接过羊皮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墨迹——德里七座城门的布防图、迪勒尔汗亲卫的驻扎营地,还有查哈尔门的漏洞。 “大祭司说了,”拉胡尔咽了口唾沫,姿态卑微。 “初七拂晓,贵军炮轰南门吸引主力之时,查哈尔门的守将会故意制造混乱,三声梆子响,我们就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我们的条件只有两个:第一,破城之后,不杀婆罗门,不拆毁任何一座湿婆神庙。 第二,迪勒尔汗,还有奥朗则布留在德里的所有宗室子弟,全部交给我们处置。” 庞耀祖扫完最后一行字,把羊皮纸卷起来,随手扔给身后的罗永浩。 他嘴角勾起一抹暖心的笑容,大喜道:“你们的大祭司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两条件本帅答应了。” 拉胡尔一愣,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没想到出使任务竟这般顺利! “初七拂晓,炮声一响,会有人在查哈尔门外待命。”庞耀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记住,三声梆子,如果有误,本帅的十二磅铁炮会把查哈尔门,连同你们一起轰成碎渣。” “不敢!不敢!”拉胡尔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大祭司,定不负师帅所托!”说完,他飞快爬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拉胡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乱葬岗深处,立花宗茂才皱着眉开口:“师帅,您是否答应的太快,不收刮婆罗门也就罢了,把奥朗则布的宗室交给他们处置。 两位殿下那边如何去交代?如今德里已是瓮中之鳖,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何必跟这些土着讲条件?” 庞耀祖嗤笑一声,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屑。 “谁说我答应了?” 立花宗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师帅英明!属下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跟这些化外蛮夷,本就不必讲什么信义!” 旁边的罗永浩却皱紧眉头,沉声道:“师帅,两军交战,信义为本,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出尔反尔,恐怕会落人口实。” “罗叔,你是我父亲安排过来的人,我也一直很敬重你。”庞耀祖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但这是战场,不是讲武堂的课堂,什么信义,什么承诺,那都是对等敌人准备的蜜糖。” 他抬手指了指德里城的方向,夜色里,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当你的铳炮能轰碎他们的城墙,当你的骑兵能踏平他们的宫殿,你想跟他们讲道理,就跟他们讲道理,你不想跟他们讲道理,就跟他们讲刀枪。” 庞耀祖的眼神里闪着冰冷的光,“贾格纳特以为拿个城门就能跟我谈条件?他也配?等进了城,杀谁,留谁,怎么处置那些宗室,全由我说了算。” 罗永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立花宗茂。”庞耀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冰冷。 “属下在!” “明天,你带五百人提前潜伏到查哈尔门附近,一旦城门打开,立刻控制住所有人一个都不许跑。” “是!” “罗永浩。” “属下在。” “传令下去,各营四更造饭,五更集结,初七拂晓,南门十二门铁炮齐射,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把南门的城墙给我轰塌!” “是!” 军令传下,庞耀祖最后看了一眼德里城的方向,转身走进无边夜色里。 ........ 德里城内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贾格纳特站在自己府邸的屋顶上,望着南门楼的灯火手里攥着一串念珠。 三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他仿佛已经看到迪勒尔汗的人头落地,看到了奥朗则布的儿子们,被吊死在红堡门口,看到了那些曾经践踏他信仰的人,都在血泊里哀嚎。 “都准备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心腹躬身道:“准备好了,三百个信徒都藏在查哈尔门附近的民宅里,守将已经答应配合,只要南门炮声一响,我们就动手。” 贾格纳特点了点头,手指用力攥紧念珠,“告诉他们,天亮之后,德里就是我们的了。” 第768章 德里陷落 十一月初七,拂晓。 雨停了,晨雾像一块灰色的布,笼罩着德里城外的旷野。 庞耀祖勒住胯下的阿拉伯战马,马蹄踩在湿漉漉的泥土里,留下深深的蹄印。 三天急行军,江户师一万一千人全员乘畜,八十八门火炮用四头黄牛并联拖拽,比预定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抵达德里城下。 他手里的千里镜扫过城头,迪勒尔汗的黑色将旗,还在南门楼上升着,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师帅,各部已就位。”亲兵策马奔来,声音洪亮。 “罗旅帅带八千人在南门列阵,炮营全部展开;立花旅帅带五百人,已绕至查哈尔门西侧两里的树林里待命,就等贾格纳特的信号。” 庞耀祖放下千里镜,指节敲着马鞍,仿佛眼前不是一座帝国的首都,只是一座等着被拆毁的破房子。 “传我令,炮营准备先给轰一个时辰,实心弹砸城墙中段,霰弹扫城头守军,臼炮轰城内预备队集结点。 告诉立罗永浩炮声一停,立刻强攻南门缺口,告诉立花宗茂,听到三声梆子响立刻冲进城,不要和散兵纠缠,立刻控制查哈尔门到红堡的主干道。” 命令一下,中军传令旗手挥动红旗,炮阵活了过来。 织田信奈站在炮阵中央,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快速标注着射击坐标。 八十门火炮按照射程排成三列,四十门十二磅野战炮在前,二十门六磅炮在中,十八门二十四磅炮和两门十六磅臼炮在后。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炮弹、压实火药、调整炮口,动作利落。 “各炮哨注意!”“第一轮齐射!放!”织田信奈厉声下令,所有火炮第次怒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四十枚十二磅实心铁弹拖着淡淡的烟痕,划破晨雾,狠狠砸在三百年历史的赭红色石墙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整段城墙剧烈摇晃,碎石飞溅如暴雨。 一个趴在垛口后的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落的石头碾成肉泥,另一个士兵被飞射的石片削掉脑袋,脑浆和鲜血喷了旁人一脸。 来自唐军的火力投射,让城头上瞬间乱作一团,迪勒尔汗亲临一线,冒着横飞的炮子大声嘶吼:“趴下!都趴下!抱着头!火炮停了再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第二轮齐射又至。 二十枚六磅霰弹在城头上空炸开,无数铁砂碎片像雨点般横扫过道,守军成片倒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个民夫被铁砂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在地上翻滚着抓住身边人的腿,哭着喊救命。 另一个则被密集的铁砂打成漏血的筛子,如此恐怖的场景,吓得周围的民夫亡命奔逃。 “火炮!还击!给我还击!”迪勒尔汗一鞭子,抽在一个炮长的屁股上。 终于那年龄比一般人还大的十七门老炮,慢吞吞地调转炮口点燃引信,只听“轰”的一声,一门三十年前的老火炮直接炸膛。 炮身裂成两半,滚烫的铁片四处飞溅,把周围的五个炮手当场炸死,血肉呈放射状粘在城墙上。 好在除了两门炸膛外,其他火炮能够正常发射,只是刚打没几炮就被城外唐军集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十五门炮相继哑火,连带炮手也损失惨重。 ........... 织田信奈拿着从中军发来的城防舆图,挥旗调整坐标:“第三轮!瞄准城门楼!臼炮抬升角度,轰城内十字街!” 两门十六磅臼炮调整炮口,将开花弹射向城墙后方的十字街,那里是迪勒尔汗预备队的集结点,两千名民夫正等着往城头运送滚木礌石。 当炮弹在空中炸开,碎铁片四下溅射的一刻,两千名民夫登时作鸟兽散,偌大的城防几乎没人运输器械。 一个时辰的炮火覆盖如同地狱降临,南城墙被砸出了三个巨大的缺口,最大的一个宽达三丈,碎石和尸体堆在一起,几乎填平了护城河。 城头的八千守军伤亡过半,相当部分人死于火炮之下,活着的人大多带伤眼神麻木,手里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迪勒尔汗的左臂被一块弹片击中,他用布条死死地缠住伤口,随后捡起一把弯刀,对着剩下的两千多名守军大喊:“兄弟们!拼了!只要守三天!陛下的大军马上就到了!只要再守一个时辰!我们就赢了!” 然而没人回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大军还在千里之外,他们不管怎么反抗都只是在等死。 “冲!拿下缺口!” 罗永浩拔出腰间的唐刀,指向城墙最大的缺口。 八千名江户师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呐喊着冲了上去。他们踩着泥泞的土地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缺口。 “放箭!开枪!”迪勒尔汗嘶吼着。 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出几支箭,打在唐军的头盔上叮当作响,几个火绳枪手点燃引信,只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很快,唐军冲到了缺口下,前排的士兵蹲下架枪,后排跟进轮射开火,铅弹呼啸而出,缺口处的守军滚落大半,剩下的人转身就跑。 “不许退!谁退我杀了谁!”迪勒尔汗一刀,砍翻逃跑的百夫长,旋即,带着自己三百亲卫堵在缺口处,和冲上来的唐军展开了肉搏。 这些亲卫们都是跟着迪勒尔汗,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兵,个个战技熟练,悍不畏死。 他们挥舞着弯刀,砍倒了十几个冲上来的唐军,却架不住对方人多。 唐军士兵排成密集的横队,刺刀向前一步步推进,亲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缺口处的每一块石头。 ........... 城南的查哈尔门。贾格纳特一身黑袍混在人群里,看着城头的火光手心里全是汗,眼看时间越来越近,他一咬牙厉喝:“动手!” 下一刻,藏在民宅里的三百名婆罗门信徒,拿着砍刀斧头扑向城门楼。 那被收买的守将,故意带着一半士兵离开岗位,只剩下二十个忠于迪勒尔汗的亲兵,守在城门楼里。 “你们干什么?造反吗?”亲兵队长大声呵斥,手持弯刀戒备,没有人回答他,信徒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二十个亲兵,鲜血顺着门缝流下城楼。 贾格纳特走上城门楼,拿起梆子用力敲了三下。 梆——梆——梆—— 清脆的梆子声,在安静的城南门外异常清晰,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了。 城外的树林里立花宗茂,高举太刀一马当先,大吼:“为了大唐,冲啊!” 五百名早已待命的江户兵,狼奔猪突般从树林里冲出,沿着查哈尔门内的大街,快速插进了德里的心脏。 “快!控制十字街!切断南门守军的退路!不要和散兵纠缠!”立花宗茂策马狂奔,身后的士兵排成密集的纵队,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不到一刻钟,查哈尔门到红堡的主干道,就被唐军彻底控制,赤旗插在了德里城内的最高处。 ........... 缺口处独木难支,正在和唐军厮杀的守军,忽然有人扭头发现唐军进城时,瞬间崩溃,像被惊扰的蚁群四散逃离。 “将军!不好了!查哈尔门被大祭司的人打开了!唐军进城了,他们已经杀到十字街了!” 只见一名身中枪伤的传令兵飞奔而至,迪勒尔汗忽然转头看向城内,那里,赤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喊杀声越来越近。 “完了……陛下,臣尽力了。”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迪勒尔汗慢慢站起身,捂着还在流血的小腹,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色脚印,他看着围上来的唐军士兵,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解脱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被俘虏的莫卧儿军官,突然大喊道:“迪勒尔汗!你还在等什么?你的三个儿子的命,可是在陛下手里。” 话音刚落,他的嘴就挨了唐军士卒一枪托,吐出几颗烂牙,所幸因语言不通,押着他的人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迪勒尔汗的身体猛地一颤,望着南方的天空,嘴里喃喃自语:“……我知道了……” 他突然大吼一声,弯腰抓起兵刃,向着一个最前面的唐军士兵劈过去。 枪声响起,三发铅弹,同时击中了他的胸口,这个为莫卧儿帝国征战了三十年的老将,缓缓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第769章 我庞家一门双侯 正午时分,德里城内的零星抵抗,已被彻底碾碎。 查哈尔门的吊桥被彻底放下,贾格纳特带着德里城内,所有幸存的婆罗门祭司、刹帝利贵族,以及数百名捧着托盘的仆役,跪在城门两侧的泥地里,姿态卑谦。 在他们身后是绵延半里的劳军队伍,牛车拉着成箱的黄金白银,骡马驮着成捆的丝绸香料,还有二十名身着白纱、身姿曼妙可人的教会圣女,低着头站在队伍最前方。 她们是贾格纳特,从全国神庙里精心挑选的处女,其中大多数有着波斯,与日耳曼混血的血统,皮肤白皙,眉眼深邃,是整个北印度最负盛名的圣女。 贾格纳特穿着最华贵的丝绸长袍,却跪在最泥泞的地方,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托盘,上面放着德里城的城防图、户籍册和国库钥匙。 马蹄声由远及近,庞耀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阿拉伯战马,缓缓走进查哈尔门。 他一身金红将官武服,腰间挎着唐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仿佛不是来攻城的侵略者,而是来赴宴的宾客。 身后的亲兵卫队仪态威严,肩扛枪管,冰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贵族们,像在看一群待宰的家畜。 “恭迎大唐天兵入城!”贾格纳特率先磕了一个响头,姿态谄媚至极。 “外臣贾格纳特,率德里全城婆罗门、刹帝利,恭迎将军大驾!将军神威盖世,所向披靡,奥朗则布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今日城破,实乃天意!” 身后的贵族们纷纷跟着磕头,齐声高呼:“恭迎大唐天兵!将军万岁!” 庞耀祖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地上的劳军物资,最后落在那二十名圣女身上,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万岁当不得,以后可切莫胡说,倒是大祭司有心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将所有的金银、丝绸、香料尽数接收,那二十名圣女也被带到了中军队伍里。 贾格纳特看着对方,毫不客气地搬空所有东西,脸上丝毫没有心疼的样子。 在他看来,这些身外之物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婆罗门的特权,付出再多都值得。 “将军一路辛苦,”贾格纳特搓着双手,犹如一只满脸褶子的老苍蝇。 “外臣已经在府邸备好了宴席,为将军和各位将士接风洗尘。还有各府的贵族,也都备好了薄礼,稍后便会送到将军营中。” 庞耀祖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缓缓向前走去,贾格纳特连忙爬起来,弓着腰跟在他的马后像个忠实的仆人。 然而刚走了不到百步,一个衣着华贵单独仆人,疯了似的从城内跑过来,冲到贾格纳特面前,在其耳边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贾格纳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扇那个仆人好几个耳光,引得周围贵人频频侧目。 但那仆人压根不像在开玩笑,这才意识到什么的贾格纳特,脸色惨白,连忙跑到庞耀祖的马前再次跪下。 “将……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府邸……还有各位大人的府邸,怎么都被天兵包围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庞耀祖勒住战马,低头俯视,笑容不减,语气却像透着冰寒:“误会?并没有误会。” 他顿了一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兄弟们不远万里,从繁华无比的大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兄弟,不就是想借俩钱花花吗? 大祭司和各位大人这么有钱,想必不会不允许吧?还是说大祭司觉得,我大唐天兵不值这点金银?” 贾格纳特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与虎谋皮,什么不杀婆罗门,什么保留特权全都是骗他的,对方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他们的财富。 但他现在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唐军的刀就架在脖子上,只要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贾格纳特咬了咬牙,将所有的不甘都咽进肚子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军说的是!说的是!这些金银本就是献给将军的! 外臣只是……只是怕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天兵,没有误会,一点误会都没有!” 庞耀祖笑了笑,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祭司果然是个明白人,放心,只要你好好听话,你的地位,婆罗门的特权,我都给你保住。” 贾格纳特连忙磕头谢恩,心里却把庞耀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很快就到了红堡门前。 立花宗茂正带着士兵围着红堡,看到庞耀祖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大帅,红堡已经包围完毕,里面的禁军还在负隅顽抗,不过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庞耀祖颌首刚要开口,那贾格纳特连忙凑了上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将军!奥朗则布的宗室都在红堡里面!求将军破城之后,将所有宗室都交给外臣处置! 奥朗则布杀我二子,拆我神庙,此仇不共戴天!我要亲手将他们凌迟处死,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 庞耀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晚了。” “晚了?”贾格纳特一愣。 “大皇子阿扎姆、二皇子穆阿扎姆,三天前就带着亲兵从北门密道跑了,带走了国库里一半的黄金。拉齐亚皇后带着三皇子阿克巴,昨天夜里也跑了,去了拉合尔。” 立花宗茂冷冷地说道,“红堡里面,只剩下一个没人要的四皇子卡姆巴赫什,一群妃嫔。” 贾格纳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等了三年,就是为了亲手杀了奥朗则布的儿子们报仇,结果大鱼全都跑了,只剩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四皇子。 他咬了咬牙,连忙道:“那……那把四皇子交给我也行!哪怕只有他一个,也能告慰我儿的在天之灵!求将军成全!” “不行。”庞耀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卡姆巴赫什再没用,也是奥朗则布的儿子,我留着他还有用,你要报仇,等以后抓住了奥朗则布再说。” 贾格纳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了庞耀祖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心中一寒,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讷讷不言。 他知道自己的复仇梦彻底碎了,随后带着剩下的人匆匆告别。 庞耀祖不再理他,转头对立花宗茂道:“红堡不用急着攻,先围三天,等里面的人饿急了,自然会开门投降,把里面的人都看好了,尤其是那个四皇子,不许伤他一根毫毛。” “遵命。” 随后,立花宗茂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躬身向庞耀祖汇报缴获情况。 “师帅,截至目前共缴获黄金:三十七万六千两,其中国库二十三万两,贵族府邸十四万六千两 白银:二百一十二万两,其中国库一百二十八万两,贵族府邸八十四万两; 宝石:钻石一千二百余颗,红宝石、蓝宝石共计三千余颗,珍珠五斗,多为皇室和婆罗门私藏; 丝绸锦缎:一万二千余匹,多为波斯和中国进贡的上品;香料:胡椒、肉桂、豆蔻共计三万余担;牲畜:战马八千七百余匹,黄牛、骡子共计四万二千余头,全部集中在城外牧场。 粮食:官仓和贵族私仓共计粮食十七万石,足够全军吃半年,另外还缴获了奥朗则布的龙袍、玉玺,以及大量的皇室珍宝、古籍字画。” (书友别忘记皇帝买了不少军火,欧洲那帮商人不是慈善家。) 庞耀祖翻了翻账本,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把金银和宝石全部装箱,运往咱们在城外的军营,丝绸和香料分给兄弟们,粮食和牲畜留作军用。” “遵命。” 立花宗茂合上账本,话锋一转,阴恻恻道:“大帅,我看那个贾格纳特和那些投诚的婆罗门,心里都憋着气眼神不善,属下担心这帮人,恐日后会生出事端,不如……”说完,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庞耀祖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就你聪明,等会去找个由头,说他们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贾格纳特和所有参与投诚的婆罗门、刹帝利一个不留,他们的家人奴仆也全部处理掉,斩草要除根,可明白?” “是,属下知道!”立花宗茂眼中闪过狠厉,躬身领命。 ............. 次日清晨,德里的七座城门上,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贾格纳特的人头,挂在最显眼的查哈尔门正中央,他的眼睛瞪出眼眶,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身边是所有投诚的婆罗门祭司,和刹帝利贵族的人头,密密麻麻,足足有三百多颗。 他们的府邸被彻底洗劫一空,所有的家人、奴仆都被斩杀,尸体被扔到了护城河里,河水被染成了鲜红色。 接着,在立花宗茂的提醒下,庞耀祖发扬了江户师的优良传统,全军大索七日。 “七日之内,德里城,无禁忌,收获七成归公。” 这道命令像一道魔咒,彻底释放了江户兵心中的兽性,士兵们分成小队,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 最先遭殃的是城内的富商和手工业者,他们的店铺被砸开,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立刻被杀。 接着是平民中的富裕家庭,哪怕只有一点点积蓄,也逃不过江户兵的魔掌。 整个德里城,到处都是枪声和女人的哭喊声,他们杀死所有敢于反抗的男人,掳走所有十五岁到三十岁的适龄女性,只要不是长得太过丑陋,无一幸免。 这些女性被集中起来,押往城外的军营,等待她们的是被分配给士兵,或者被卖到锡兰岛的命运。 尸体堆积在街道上无人清理,很快就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野狗和乌鸦在尸体堆里觅食,整个德里城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劫掠持续了整整七天,德里城从上到下财富被彻底榨干,金银、粮食、牲畜、布匹全部被唐军搬走,所有的年轻女性被掳掠一空。 一直到第七天黄昏,即将撤军的庞耀祖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焚城。 士兵们在城内各处点燃了火把,干燥的房屋和街道,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整个都城被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红堡、清真寺、神庙、贵族府邸、平民茅屋,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曾经繁华无比的莫卧儿帝国首都,就这样变成了一片焦土。 ......... 十里外,庞耀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烈火中的德里城,眼底的野心像这火焰般熊熊燃烧。 在他身后辽阔的亚穆纳平原上,绵延十余里的队伍望不到尽头。 数千辆牛车满载着,从德里搜刮来的黄金、白银、珠宝玉器,押着足足五万适龄年轻女子随行,十几万头牛马骡驴挤在官道两侧。 远征千里,破灭一国首都,俘获敌酋皇族后宫,缴获数千万两银钱,这般功绩应该能载入史册吧? .......想到这他嘴角越扬越高,似乎爵位已经在向他招手,或许他庞家以后能一门双侯,甚至是实封也未尝不可!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全军动身,赶赴苏拉特港从海路返回锡兰。” 第770章 震惊水师的掠夺 德里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黑烟遮天蔽日,连百里外的天空都泛着焦黑。 休整过后庞耀祖命令全军拔营,一万一千江户师列成行军纵队,绵延十余里的队伍里,一半是兵,一半是满载的战利品。 沿路的莫卧儿哨卡早就跑空了,德里被屠、红堡被焚的消息像瘟疫传遍北印,没人敢拦这支刚踏平帝都的军队。 这一场胜利行军走了足足两个月,所幸内陆地区人口稠密,粮食物资直接就食于敌,本来庞耀祖还担心在敌人腹地行军,火药炮弹等军用物资会跟不上消耗。 谁料,唐军刚到地头,附近能动的人早就跑光了,只余一座空城给士卒们搜刮。 其结果就是队伍越来越臃肿,严重拖慢行军速度,甚至有些士卒在枯燥的行军中,开始对押运中的女人施展兽性。 每过一段时间,营门上总能挂上几颗脑袋,但这种惩罚治标不治本,就好比在一群狼身边挂满肉块,你还得去约束它们的纪律。 为了避免营兵失控,庞耀祖只能从那些女子里面,挑些相貌一般的组成流营,同时只挑每日表现好的士卒,一定程度压制了营中躁动。 两个月后,大军抵达苏拉特港。 这里是莫卧儿西海岸最大的通商港,两千守军守着五座岸防炮垒,平日里连葡萄牙商船都要乖乖交税。 可今天,城头的旗帜早已落下,垛口后的士兵一个个面如死灰,手里的火绳枪连引火绳都没装。 过去三天,从德里逃过来的人挤满苏拉特的街道,他们说唐军的铁炮,能轰碎三丈高的城墙。 有的说唐军士卒杀人不眨眼,德里护城河的水都被鲜血染红,贾格纳特大祭司的人头,就挂在查哈尔门的城头上。 守军知道奥朗则布陛下的大军,还在千里之外的马杜赖,没人会来救他们,所以当立花宗茂带着五百骑兵,冲到城门下时,城上死寂一片,既没有炮声也没有铳声, 很快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守将捧着港务印信和军械名册,跪在城门口,额头抵地双手颤抖,他不敢抬头看立花宗茂,也不敢看那些浑身煞气的唐军士兵。 特别是五座岸防炮垒的士兵,一个个主动打开大门,走出来扔下手中武器请降。 庞耀祖骑着马走进港口,他没兴趣接受投降,也没兴趣安抚民心,直接下令封港驱逐所有他国商船。 随后,又淡淡地吩咐道,“把港区划分成三块,一块放金银珠宝,一块放粮草牲畜,一块关俘虏,天黑之前所有东西都要清点完毕。” 命令一下,无所事事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踹门声、喊喝声此起彼伏,港务署的木门被一脚踹碎,莫卧儿的绿底新月旗,被扯下来踩进泥里,接着被路过的马蹄碾过,转眼就成了一团破布。 赤红色的大唐龙旗被插上港务署的旗杆,在海风里“哗啦”一声展开。 岸防炮的炮手们,动作麻利地调转炮口,炮闩拉开,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外海航道。 所有码头都拉起警戒线,持刀的亲兵站成一排,闲杂人等只要敢靠近半步,当场格杀勿论。 整个苏拉特港只用半个时辰,就彻底褪去了通商口岸的喧嚣,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唐军后勤基地。 港区的清点工作刚进行到一半,港口最高处的了望哨,突然吹响号角。 “外海发现舰队!挂大唐龙旗!是我们的南洋水师!” 消息顺着传令兵的喊声传遍码头,正在清点物资的士卒们,皆是面露兴奋之色,终于可以回去了!分赏钱,分娘们! 此刻,海平面上帆影连成一片,二十艘重型武装商船在前开路,六十艘大型运输船紧随其后,排成整齐的一字长队,乘风破浪驶入港区。 旗舰“镇海号”的主桅上,斗大的“孙”字将旗,与大唐龙旗并肩飘扬,威风凛凛。 南洋水师副提督孙海威立在舰桥,手里端着黄铜千里镜,漫不经心地扫向码头,出发前他就收到了南线的军报,庞耀祖的江户师奇袭得手打下德里,可他打心底里没当回事。 一万多人孤军深入能攻破城墙、烧几座房子就不错了,能捞回多少东西?搞不好还得他派船去接溃兵。 他甚至提前让各船腾出一半的船舱,专门用来安置伤兵。 可当千里镜对准码头的那一刻,呈现的景象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数千辆牛车从码头,一直排到城外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车上的木箱堆得比人还高,阳光照在箱缝露出的金锭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港区东侧的空地上,牛马骡驴挤成黑压压的一片,此起彼伏的叫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最西侧的空地上,六七万妙龄女子挤成一堆,队伍绵延了整整三里地,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河流。 还有堆积如山的丝绸、成桶的香料、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和军械,以及用三层红布盖着、由亲兵层层把守的王室珍宝与传国玉玺。 南洋舰队的水师官兵们,不知何时全都挤到了船舷边,一个个瞪大眼睛,手里攥着的缆绳,滑落在甲板上都没人去捡。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的老水手,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的天……这是把莫卧儿连根拔了,整个搬过来了吧?”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羡慕,恨不能以身代之! “一万多人!就他娘的一万多人!真踏平了莫卧儿的帝都!” “咱们去年打葡萄牙人的据点,三百多弟兄就抢了十几箱铜钱,和几桶朗姆酒!这……这没法比啊!” “好多女人啊……还有堆成山的金银!庞师帅这一仗,简直把下辈子的钱都赚够了!” “早知道,当初我拼了命也要调去江户师!跟着水师在海上漂一辈子,啥好处也捞不到!” 一万多人孤军深入三千里,破坚城、屠权贵、焚帝都,最后带着举国财富全师而退,就像话本上的剧情一样。 孙海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他还是第一次见过如此惊人的掠夺。 他转身脸上恢复往日的沉稳,对着副官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运输船立刻靠岸,按编号依次停泊! 优先转运金银、珠宝,贵重物品单独放在旗舰的底舱,派亲兵二十四小时看守! 所有水兵,除了留必要的人值守炮位,全部上岸帮忙搬运!武装商船在外海呈环形警戒,不许任何他国船只靠近港区! 告诉所有人手脚都给我放干净点!少了一锭金子,我扒了他的皮扔去喂鱼!三天之内,所有东西必须全部装船,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副官猛地立正,转身跑下舰桥。 片刻后,船锚被拉起跳板搭上码头,水兵们排着队冲上岸,接过江户师士兵手里的木箱,扛着往船上跑。 码头上的嘈杂,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无数火把被点燃,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照亮了整个苏拉特港。 没有人偷懒抱怨,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掠夺。 ............ 七百七十一章 帝国崩裂 定业二十四年,十一月 当奥朗则布的先锋骑兵终于抵达德里城郊,三千骑兵勒住战马,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目之所及,一片无边无际的焦黑,曾经绵延数十里的都城,如今只剩下烧得发白的地基,废墟里残垣断壁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街道成了焦土,红堡的赭红色城墙彻底坍塌,碎石头堆成了小山,连护城河都被腐烂的尸体填满,干涸成一道黑色的沟壑。 先锋将军巴哈杜尔翻身下马,靴子陷进灰烬半尺深,他往前走了几百步,只看到路边散落着烧变形的铁器和白骨。 他在原地站了半个时辰,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军主力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个时辰后,巴哈杜尔冲进奥朗则布的中军大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愤交加:“陛下……德里没了。” 奥朗则布正坐在椅子上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抬头,厉声道:“巴哈杜尔卿,你在说什么!?” “德里没了!”巴哈杜尔用力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整座城都被唐军烧成白地,红堡没了,官仓没了,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剩下!” “胡说八道!”奥朗则布一把掀翻桌案,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德里有两万守军,有三丈厚的城墙,还有迪勒尔汗在!就算被攻破,也不可能烧成这样!你可知谎报军情,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他从侍卫腰间抽出弯刀,抵在巴哈杜尔的脖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帐内的将领们全都低着头,他们也不信一座经营了三百年的帝国首都,会在短短十几天内被唐军拿下。 巴哈杜尔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奥朗则布,眼神里满是灰败:“陛下,如若不信,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奥朗则布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半天,恨恨把弯刀扔在地上冲出大帐,他叫来卫兵牵马,带着五百近卫军朝着德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绷着脸一味不停地抽打马鞭,他不信,他绝不相信,德里是莫卧儿的心脏,是他一生功业的象征,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可是越靠近德里,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远处的天空仿佛泛着淡淡的灰色,那是大火留下的痕迹。 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尸体,都是从德里逃出来的难民,饿死或者渴死在半路上,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奥朗则布的速度慢了下来,握着缰绳的手开始发抖,当他终于抵达德里城下时,胯下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奥朗则布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焦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红堡的废墟,那座他从小长大、登基称帝、号令天下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堆烧得发黑的石头。 曾经繁华的市集,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地,自己下令修建的清真寺,连尖塔都被烧塌了。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奥朗则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噗!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出,从马背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陛下!”亲兵们惊呼着冲上去把他扶起,送回中军大帐。 ........... 奥朗则布在军营里,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全军拔营,前往德干的奥朗加巴德,将那里定为莫卧儿帝国的临时首都,他再也没有回过德里。 而他在奥朗加巴德,也是一病不起,整日躺在病床上,每天只能喝一点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几十万大军驻扎在奥朗加巴德城外,没有粮草,没有军饷,连武器都得不到补充。 德里的国库被唐人搬空,各地的赋税再也收不上来,士兵们每天只能喝草叶稀粥,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就在他养病的这三个月里,莫卧儿帝国也在分崩离析,最先发难的是他的儿子们。 大皇子阿扎姆占据了阿格拉,截留了北方所有的赋税,自封为摄政王,根本不听奥朗则布的调遣。 二皇子穆阿扎姆占据了拉合尔,控制了旁遮普地区,暗中和波斯人勾连,准备清君侧夺取大位。 三皇子阿克巴年纪最小却最有野心,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到了阿富汗,招募了一支骑兵宣布脱离莫卧儿帝国,自立为王。 三个皇子各自拥兵数十万,互相攻伐,把北印打成了一锅粥,奥朗则布派去调解的使者,要么被他们杀了,要么被他们扣了下来。 紧接着,原本臣服于莫卧儿的藩邦和总督们,也纷纷宣布独立。 拉杰普特诸邦杀死了莫卧儿派驻的官员,收复了所有被占领的土地,重建了独立的拉杰普特王国。 孟加拉总督穆尔希德·库利汗,宣布脱离莫卧儿控制,自立为孟加拉纳瓦卜,垄断了恒河三角洲的贸易,再也不向奥朗加巴德交一分钱的税。 奥德、古吉拉特、德干的总督们也纷纷效仿,各自占据地盘,拥兵自重。 一夜之间,莫卧儿帝国的疆域缩水了三分之二,奥朗则布能控制的,只剩下奥朗加巴德周围的一小块地方。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南方的马拉塔人,就在奥朗则布还在奥朗加巴德养病的时候,马拉塔国王希瓦吉,得知了德里被焚的消息,立刻率领十万大军北上。 他没有去攻打奥朗加巴德,而是直接扑向苏拉特港。 此时的苏拉特才被江户师洗劫过一遍,守军空虚,希瓦吉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城池,把港口里剩下的人口财富洗劫一空,还烧毁了所有的基础设施。 这一次洗劫,彻底断绝了莫卧儿帝国,最后的海上贸易收入。 洗劫完苏拉特之后,希瓦吉又率军攻占了德干高原的大片领土,把莫卧儿的势力彻底赶出了南方。 最后,他还特意派人给奥朗则布送出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奥朗则布躺在病床上,看完了这封信一句话都没说,他挥了挥手让使者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个曾经横跨整个印度次大陆的莫卧儿帝国,已经和德里的灰烬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锡兰,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里只有烈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还有震天的欢呼声。 科伦坡总督府的前院被清空,搭起了数十丈长的露天宴席,上万名江户师士兵与龙骧,缅甸的留守士卒,混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不少人怀里揣着,从德里抢来的宝石银币,喝到兴头上便往空中一抛,银币叮当作响落在地上,引来一阵哄抢。 被掳来的德里女子,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悲戚。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成坛的锡兰米酒被搬上来,坛口的泥封一敲开,酒香瞬间飘满了整个港口。 各营的总旗、小旗们互相敬酒,拍着肩膀吹嘘着战场上的经历,喊杀声变成了笑闹声,整个港口都浸在胜利的狂喜里。 主帐内气氛同样热烈,秦王李怀民端坐主位,楚王李天然坐在他左手边首席。 右手边首席坐着第二师师帅秦昭——一身赤红亲军将袍,腰佩天子亲赐的虎头腰牌,神色沉稳不怒自威,作为天子亲军统帅,在南军中级别仅次于两位藩王。 庞耀祖与刘忠堂坐在秦昭下首,再往下依次是龙骧军的韩震、韩猛两位旅帅,以及十几个团总级别的中级将领,济济一堂,坐满了半间大帐。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亲兵正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条、鸽子蛋大的钻石,还有成串的东珠,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庞将军,秦将军,刘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本王敬三位将军一杯。”李天然端起酒碗,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一万江户师孤军深入三千里,踏平德里,焚了奥朗则布的老巢,全师而退。 缅甸,龙骧军二师死扛五十万敌军主力,大小十七战未尝一败,死死钉住了奥朗则布,没有你们二人,就没有今日的大胜。我先敬诸位弟兄一碗!” 说罢,他一饮而尽,帐内众将纷纷起身,齐声应和,酒碗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庞耀祖连忙放下酒碗,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楚王殿下谬赞了,末将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替大军捅了莫卧儿的心脏一刀。 真正的首功,当属秦王殿下统筹全局,楚王殿下临阵调度,还有秦帅和刘帅麾下的弟兄们,在南线拿命拖住了敌军主力。 没有他们,末将这点微末兵力,连北印的边境都摸不到。” 秦昭微微颔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不卑不亢,持重道:“庞师帅过谦了,孤军奔袭险中求胜,这份胆识,龙骧军上下都佩服。 此战能成,是南征大军全体将士用命,功劳是大家的。” 刘忠堂举杯赞同,“秦将军所言甚是。” 俩人这话一出,帐内的中级将领们脸上都露出喜色,毕竟胜利从来不是少数几个人的,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杀的旅帅、团总,也盼着自己的功劳能被朝廷看见。 李怀民见状满意点头,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坐:“秦师帅说得对。此战的功绩,我与三弟定会如实上奏金陵,上至师帅,下至普通士卒,只要有功,绝不遗漏,朝廷的封赏很快就会下来。” 第772章 心照不宣 话音刚落,庞耀祖顺势起身,对着主位的两位藩王躬身拱手,语气沉稳有度: “此次江户师侥幸奇袭德里,全赖两位殿下统筹全局、秦师帅率龙骧军,牵制奥朗则布数十万主力,末将不敢居功。 所有缴获的黄金、白银、香料、丝绸、军械,共计一百二十七车,末将已命人全数封存,派亲兵看管,即刻运往帅府军资库,由功曹、司粮官共同造册登记,听凭秦王殿下处置。” 这话一出,帐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顿时静了几分。 庞耀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末将有个不情之请。缅甸师,龙骧军在马杜赖前线硬扛敌军主力,伤亡不菲,弟兄们死伤惨重,军心浮动。 恳请殿下在分配赏赐之时,对两旅予以倾斜,各加赏黄金五千两、丝绸三百匹,以安将士之心。 缴获的荷兰十二磅铁炮二十门,一并上缴军资库封存,龙骧军各部火炮损耗严重,末将恳请殿下在给朝廷的奏疏中,专门提请将此二十门炮留用南洋,优先补充战力。” 他话音落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秦昭,刘忠堂,微微颔首。 两人心中了然,知道他这是顺带替自己的部队,争取了最大的实惠,当即起身对着主位拱手: “末将替龙骧军全体将士,谢过秦王殿下体恤,也谢过庞师帅美意。” “庞将军有心了。” 李怀民摆了摆手,赞许道,“这些都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本该如此。你说的这些,我准了。功曹、司粮官即刻在场记录备案,回头按战功造册分发,不得有误。 那二十门火炮的事,我会在奏疏里单独写明,提请陛下恩准留用。” “谢殿下!”庞耀祖躬身行礼,又接着说道, “末将已将江户师将士的战功逐一造册,呈递帅府功曹。此次大捷,首功当归两位殿下统筹全局,次功秦师帅率部牵制敌军主力,末将不过是借殿下天威、将士用命,侥幸得手而已。 恳请殿下汇总全军功绩上奏朝廷,末将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末将在本师的战功附言里也提了一句,南洋初定,莫卧儿残余未清,马拉塔人虎视眈眈,急需精锐镇守,以防局势反复。”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瞬间微妙了几分。 秦昭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怀民和李天然,神色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庞耀祖这句话是在给两位藩王递话,帮他们把留驻的理由,铺垫得更充分。 李怀民看着秦昭,无奈道:“秦师帅,你也看到了,现在南洋的局势确实不稳。我与三弟已经单独拟好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上奏父皇,请求将龙骧军第二师暂留南洋,协助肃清残余势力,稳固海防。 龙骧军是我军精锐,非你镇守不可。待局势彻底平定,再请旨班师。” 秦昭放下酒碗,起身对着两位藩王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两位殿下所言极是。末将身为军人,自当以国事为重。只是龙骧军乃天子亲军,调防之事,唯有父皇与兵部有旨,末将才敢从命。 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末将定当率部恪尽职守,守好南洋防线。”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驳了藩王的面子,也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部队是朝廷的,他只听皇帝的命令。 李怀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他表态,只是笑了笑: “好,那咱们就等父皇的旨意。来,喝酒!” 帐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李天然端着酒碗走到韩震、韩猛兄弟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大声道: “韩震、韩猛,你们兄弟俩在马杜赖打得最凶,功劳最大,刚才耀祖提的抚恤和赏赐,我和二哥都准了。 你们的功劳,我和二哥都记在心里,朝廷的封赏,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韩震、韩猛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碗,恭敬地微微低头:“谢朝廷恩典,谢两位殿下体恤!末将等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两人一饮而尽,态度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李天然也不在意,又低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转身走开。 他知道就算礼贤下士,凡事也不可操之过急。 庞耀祖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主动全额上缴战利品,看似吃了大亏,实则卖了所有人的人情——两位藩王得了顾全大局的名声,刘忠堂得了军械,秦昭得了抚恤,而他自己,既落了个不贪财、识大体的好名声,反正首功是他的,这板上钉钉的跑不了。。 散席之后,庞耀祖不着痕迹的落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低声对秦昭说了一句: “秦师帅,掳获的女子里,我挑了两千个妥当的,单独安置在城西营寨。 等过几日风头过了,我让人悄悄送到龙骧军大营,分赏给有功的弟兄们。” 秦昭脚步一顿,微微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 次日,一封来自科伦坡港口的急件,敲响宿醉后秦王府大门。 第773章 来自黄金船队的消息 次日,天光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亮起,秦王府还萦绕着,昨夜宴饮残留的酒气。 李怀民酣睡未醒,昨夜接连应酬举杯,酒意沉沉盘踞头脑,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疲乏。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廊传来,贴身内侍放轻嗓音,在寝殿门外低声叩唤,“殿下,徐先生说有大事禀报。” 睡梦骤然被打断,李怀民眉头猛地一蹙,胸腔里涌上一股本能的躁意,任是谁宿醉酣眠之际被强行唤醒,心头都会生出莫名烦闷。 “何事这般仓促,不等天明再来通报?”话音落下,他闭着眼撑起乏力的身子,缓缓坐起,鬓发微乱眉宇间凝着被惊扰的愠色。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侍奉起身,唤来侍女捧着铜盆、布巾依次入内,伺候秦王净面整冠。 微凉清水拂过面庞,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几分,躁动的情绪也缓缓平复下来。 不多时,一碗醇厚的醒酒汤端至身前,李怀民抬手接过,仰头小口饮尽,眉眼间的戾气也褪去大半,恢复了藩王该有的沉稳仪态。 收拾妥当走出寝殿,外间早已等候一人。 来人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清瘦,面容平淡无奇,周身气质沉静诡谲,行事风格恰似当世奇士,正是心腹幕僚徐鸿臣。 见李怀民步出殿门,徐鸿臣当即上前躬身行礼,面上难掩藏不住的喜色。 “殿下,大业成矣!”李怀民闻言脚步一顿,目光落于对方身上多了几分问询。 徐鸿臣直起身,沉稳禀报道:“出海远行探路的郑嵩船队,历经数月沧海漂泊,几番波折探索,已然成功寻到直通北美大陆的全新航线,人船皆无大碍。” 说罢,徐鸿臣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双手稳稳递到李怀民面前。 “徐先生,果真!?” 李怀民强压心中激荡的喜悦,接过信封一目十行,当看到新大陆上西夷据点众多时,眉头深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过了好一会儿,他心中已有了盘算,洋夷国小人少,未必就能占据宝地。 想要把这条来之不易的跨洋航路,牢牢攥在手里,零散航行远远不够,必须沿路布下层层前进据点,形成连贯的海上支点链,方能支撑长久往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徐鸿臣,开口问道:“依先生看,顺着郑嵩船队此行的航行轨迹,沿途哪些地段适合修筑前进据点?” 徐鸿臣早有思量,开口作答:“按照传回的航行记录,整条线路可以分成三段布局,由近及远逐层扎根,万万不可一口气直扑新大陆腹地。 其一,以楚王的科伦坡,为核心大本营,这里设施完备人员物资充足,天然就是整条远洋航线的总调度中枢。 无需新建,只需要加固港口仓储与船坞,作为所有船队的出发、补给总根基即可,这边就由学生留守统筹调度一应事务。 其二,横穿印度洋,抵达非洲沿岸地带,莫桑比克一带海湾水深平稳,又能躲避大洋狂风,是横穿大洋前绝佳的中途落脚点。 可以在此修筑一座中型前进据点,往来船只都能在此停靠补水休整,就派水师副将赵毅带兵驻守此地,把控印度洋中段航线。 再往前便是整条海路最关键的门户——非洲最南端的海角区域,这里是进出两大洋的必经关口,风浪凶险却战略价值极高。 守住此处,便能掐断外来船只侵扰的路径,也能为后续船队指引航向。 此地地势险要,适合善战的将领驻守,可抽调殿下宿卫领兵在此安营筑寨,扼守航道咽喉。 穿过海角驶入大西洋后,先在非洲西北的群岛海湾,设立临时补给据点,这里处在盛行风带上,船队横跨大洋大多会在此休整等候风向。 调度稳重的人前去驻守最合适,负责物资中转与风向、海况记录。 最后便是船队如今所处的近海,这是咱们踏足新大陆的第一处落脚点,海湾隐蔽不易被外敌发现,沿岸地势也方便搭建营寨,就定名镇海戍。 郑嵩身为船队总领,坐镇此地统筹全局,刘昴星带领船上精锐士卒就地修筑据点,守住这枚插进新大陆的第一根钉子。” 李怀民听完排布,微微颔首,这套选址顺着实际航行路线排布,层层递进,每一处据点都能互相呼应支援,完全贴合远洋航行的实际需求。 “这个布局稳妥。” 他沉声定下规矩,目光带着审慎,杜绝一切冒进举动。“所有据点先期只做防御、补给、航路观测之用,非洲沿线据点守住航道即可,如果修建缺乏人力,可征伐当地部族以补不足。 北美镇海戍更是以稳固营寨为先,人员、物资都先依托海路据点链逐步输送,绝不能急于一时大举深入内陆,先把沿路每一处前进据点稳稳筑牢,把航线彻底跑熟,后续才有慢慢发展的根基。” 徐鸿臣拱手应道:“学生明白,即刻按照这套人选与点位,草拟文书跨海传信,同步告知沿途守将,与远在北美船队,分步动工修建据点。” ................. 数月前,好望角外洋。 铅灰色的云幕低覆海面,咸腥的海风卷着冰雨,抽打着镇波号的船板,郑嵩倚在尾楼栏杆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如顽石的杂粮饼,却一口也咽不下。 “老爷,喝口热姜茶吧,等过了威廉先生说的好望角,再往北去,天气就能和暖些。”老陈端着个豁口陶碗走来,满脸掩不住倦意。 郑嵩接过碗抿了一口姜茶,暖意顺着喉管滑下,他抬眼望向桅杆上的测风旗,旗面被风扯得笔直,指向正北。 “威廉先生何在?” “在海图室与刘将军校准船位。”老陈撇了撇嘴。 “那红毛夷这几日熬得眼窝深陷,嘴里日日念叨着什么‘北赤道海流’,说咱们的船一直在往西偏。” 郑嵩‘嗯‘点头,转身走向海图室。 刚推开门,便听见刘昴星冷硬的声音:“某再重申一次,我等的目标是巴西萨尔瓦多,并非什么加勒比海,威廉先生,你之前可是承诺要带我们去赚取黄金!而非虚言恫吓。” “刘将军,这绝非虚言!”威廉有些急躁,指着铺在桌上的羊皮海图,手指在非洲西海岸划了一道墨线。 “你且看,我等本应沿此线向北,最多偏西五十里。然依星象与洋流推算,如今已偏西至少两百里!” “何以偏差至此?”郑嵩走进来,沉声问道。 威廉抬头见是郑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郑管事,你我皆知,我等并无精密的象限仪与天文钟,仅靠六分仪与星象测位。 这半月阴雨连绵,不见星辰,根本无法校准航向,再加北道海流日夜向西推送,舵力根本压不住海流。” 刘昴星皱了皱眉,看向郑嵩:“郑管事意下如何?” 郑嵩走到海图前端详半晌,缓缓开口:“威廉先生所言不虚,某跑海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强劲的海流,况且……”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西非沿岸近日不宁,昨日安澜号发来旗语,说西北方有三艘不明船只,一直缀在我等身后。” “是海寇?”刘昴星眼神骤然锐利。 “十有八九。”郑嵩点头,“听过往商船说,近日几内亚湾来了一伙新海寇,头目人称‘黑胡子’。 原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炮手,因犯军法逃遁为寇,手下有七八艘快船,专劫远洋货船,抢完便将船员尽数抛入海中喂鲨。” 威廉脸色一变:“我听过此人!他在几内亚湾杀人如麻,连葡萄牙的武装商船都敢劫。” 刘昴星冷笑一声:“敢来便试试,有海东青号在,别说七八艘快船,便是再来七八艘,也不够我等一顿炮打的。” “刘将军不可轻敌。”郑嵩摇头,“这帮海寇皆是亡命之徒,且熟稔这片海域。 他们不会与我等正面列阵,只会趁夜偷袭,或专挑落单的软柿子捏,运输船航速慢、火力弱,必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顾永年这时推门而入,刚从海东青号过来,身上还带着咸腥的湿气:“郑管事所言极是,某已令海东青号移至船队尾部,专盯那三艘尾随的船只。”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某建议再往西绕一程,远离近岸,西非沿岸海寇巢穴密布,越靠岸越凶险。” 刘昴星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便依顾舰长所言,传令下去,全队转向西偏北二十度,保持编队航行加强夜巡,所有炮手分班值守,火铳手随时准备接舷。” “遵命!” 号令迅速传下,四艘船缓缓调整航向,驶向更深的大西洋。 身后那三艘海寇船果然也跟着转向,依旧保持着十余里的距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着不放。 夜幕降临,海面漆黑如墨,唯有船舷两侧的风灯,透出微弱的光晕,刘昴星亲自带着陆战兵在甲板巡逻,手提一盏马灯,目光锐利地扫过黑暗的海面。 “将军,你说这帮海寇真敢来偷袭?”一个年轻的军卒小声问道。 刘昴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他们一定会来,这帮人眼里只有金银,我等船上满载瓷器、丝绸、茶叶,在他们眼中便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话音未落,了望哨的喊声突然划破夜空:“右舷!三点钟方向!有船!正高速冲来!” 刘昴星霍然回头,只见黑暗的海面上,三艘快船如鬼影般窜出,船帆上画着狰狞的骷髅头标志。 “备战!”刘昴星大吼一声,拔出腰间唐刀。 “铛!铛!铛!” 急促的警钟在四艘船上同时响起,水手们飞奔至各自岗位,炮手们掀开炮窗,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来船。 “海东青号发来旗语,令我等不必开火,由他们处置!”信号兵高声喊道。 只见海东青号猛地加速,脱离编队直扑海寇船,舰长顾永年站在舰桥上,眼神冰冷:“左满舵!侧舷对准敌船!全炮门齐开!” “遵命!” “轰!轰!轰!” 海东青号两侧加起来,三十二门火炮发出怒吼,橘红色的火光撕破黑暗,炮弹呼啸着砸向海寇船。 擦肩过耳的瞬间,冲在最前的那艘快船,被数发炮弹命中,船身被炸得木屑横飞,主桅也被拦腰炸断,船身立刻失控打转。 然而它自己因为插入两者中间,亦是受到海盗炮击,受创多处。 “继续开火!不得停歇!”顾永年厉声下令。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第二艘海寇船中弹点燃火药引发大火,熊熊烈焰照亮了半边海面,剩下的那艘见势不妙,立刻调转船头仓皇逃窜。 “追!”顾永年刚要下令追击,刘昴星的信号灯却亮了起来:“穷寇莫追,即刻归队。”(——大号的马灯) 海东青号缓缓停住,看着那两艘海寇船消失在黑暗中,顾永年有些不解,发信号问道:“为何不追?” 刘昴星的回复很快传来:“此乃海寇的诱敌之计。” 顾永年叹了口气,先是将失控的海盗船轰沉,战斗结束后下令返航,开始收殓水手尸体和修补受损。 第774章 狂暴海洋 抵达新大陆 水郑嵩站在尾楼上,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脸色凝重。 “老爷,这下好了,海寇被打跑了,咱们可以安心航行了。”老陈松了一口气。 郑嵩摇头望向西方:“没那么简单。海盗不会善罢甘休,况且我等如今离非洲海岸越来越远,离巴西也越来越远了。” 威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绘制的海图墨线,脸色紧绷:“郑管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方才的战斗让我等又往西偏了百余里。 依现在的航向,根本到不了巴西,只会直接驶入加勒比海。” “加勒比海?”郑嵩的心猛地一沉。 “正是。”威廉点头,“加勒比海是西班牙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在那里有无数殖民地与驻军,而且那里有比西非更凶悍的海寇,还有……飓风。” “飓风?” “对。”威廉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每年六月至十一月,加勒比海飓风频发,那种风暴能将整艘船撕成碎片,没有任何船只能够幸免。 如今已是四月,再过两月,飓风季便要来临。” 郑嵩沉默,他望着茫茫大海,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本以为只要完成探金任务,便能回到金陵光宗耀祖,可如今他却带着船队,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那我等现在该如何是好?”老陈焦急地问道。 郑嵩深吸一口气,看向刘昴星与顾永年:“刘将军,顾舰长,二位意下如何?” 刘昴星沉吟片刻,道:“如今掉头返航已不可能,粮草淡水不足以支撑返程,只能继续向西进入加勒比海后,寻一处港口补给,再设法转道巴西。” 顾永年也点头:“某赞同刘将军之言,加勒比海虽凶险,却也有万国通商港,比如牙买加的罗亚尔港,各国商人云集,可在那里补充淡水粮草。” 郑嵩看向威廉,威廉也点头:“罗亚尔港确是良港,我早年曾去过一次,不过那里也是海寇的天堂,鱼龙混杂,我等务必小心。” “好,便如此定夺。”郑嵩下定了决心,“传令下去,全队继续向西航行,目标加勒比海。” ............ 接下来的一个月,船队一路向西,虽然再未遭遇海寇袭击。 但天气却愈发恶劣,大风连日不断海面波涛汹涌,威廉每日观测天象,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五月十二日,清晨。 郑嵩刚起身,便听见威廉在外面大喊:“郑管事!大事不好!快来看!” 郑嵩连忙跑出去,只见威廉指着天空,脸色惨白:“你看那云!那是飓风前兆云!飓风要来了!” 郑嵩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如同一座巨大的山峰,正快速向这边移动。 海面上的风也突然变得狂暴,浪头越来越高,拍打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快!传令下去!收帆!所有帆全部收起!把所有能移动的物件全部绑扎牢固!”郑嵩大吼道。 号令迅速传下,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收起船帆,用粗绳将货物牢牢固定在甲板上,刘昴星带着步卒将所有火药,与炮弹搬至船舱最深处,以防被海浪打湿。 顾永年也发来旗语,令所有船只尽量靠拢,互相照应。 但一切都太晚了。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飓风便如期而至,狂风呼啸,如同无数头野兽在咆哮,巨大的浪头如同山峰般砸下,将两艘船抛上浪尖,又狠狠砸进浪谷。 镇波号的船身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黄豆大的雨点被狂风携卷,砸脸上犹如遭受酷刑。 “抓紧!都抓紧了!”老陈死死抱着一根柱子,对着周围的水手大喊。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主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是被狂风拦腰折断,巨大的桅杆带着帆布砸了下来,正好砸在甲板上,几名躲闪不及的水手当场殒命。 “桅杆断了!桅杆断了!”有人尖叫道。 郑嵩看着断裂的桅杆心沉到了谷底,没有了主帆船便失去了动力,只能任由飓风摆布。 “郑管事!安澜号发来旗语,他们的舵杆折断,船身失控打转!”信号兵大喊道。 郑嵩还没来得及回应,又一声巨响传来,运输船的船身被一个巨大的浪头击中,侧舷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海水疯狂地涌入船舱。 “运输船进水了!他们要沉了!” “快放救生舢板!去救他们!”郑嵩大吼道。 但救生舢板刚放下去,便被一个浪头打翻,上面的水手全部落入海中,瞬间便被汹涌的海水吞噬。 刘昴星红着眼睛拔出唐刀,砍断了连接运输船的缆绳:“不能救了!再救,我等也会被拖下去!” 郑嵩看着运输船一点点沉入海中,船上的水手们发出绝望的哭喊,心如刀绞,但他也知道刘昴星说得对,如今只能自保。 飓风整整刮了一天一夜,当风势渐渐减弱,天空重新放晴的时候,四艘船只剩下了两艘。 镇波号与海东青号都遭受了重创,船身千疮百孔,帆索全部断裂,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与杂物,安澜号与运输船永远地消失在了大海中。 幸存的水手们瘫坐在甲板上,看着茫茫大海,脸上写满了绝望。 郑嵩站在尾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船队,默然无声,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眼神也变得空洞。 他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人力在天灾面前太渺小了。 “郑管事,至少我等还活着。”刘昴星走了过来,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也有被木屑划出的伤口, 郑嵩缓缓转过头,看着刘昴星声音沙哑:“活着又如何?船毁了,人也折损过半,粮草淡水也所剩无几,我等如今不过是一群漂泊在海上的孤魂。” “不,我们还有希望。”威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脸上带着一丝惊喜。 “你看!我等被飓风刮到了西北方向!依罗盘与太阳方位测算,离陆地不远了!” “陆地?”郑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对!”威廉用力点头,“依飓风行进路线与洋流方向推算,我等如今应在西班牙佛罗里达附近,只要再往西北方向漂几日,便能望见陆地!” 顾永年也走了过来,神色疲惫但眼神坚定:“没错,某已令水手拼修了应急舵,还能勉强操控方向,剩余的淡水粮草,足够支撑我等抵达陆地。” 郑嵩看着三人,又看了看甲板上幸存的水手们,深吸口气挺直腰板:“好!那便往西北方向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我等都要活下去!” 水手们听到这话,也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清理甲板抢修船只。 三天后,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郑嵩正靠在护栏上休息,突然,了望哨的喊声划破了宁静:“陆地!我看到陆地了!” 郑嵩猛地站起来,抓起千里镜,向着了望哨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线条,随着船只靠近线条越来越清晰,变成了连绵的海岸、茂密的森林,还有金色的沙滩。 “是陆地!真的是陆地!” 甲板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幸存的水手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郑嵩放下望远镜,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们本是要去巴西寻找黄金,却因为海寇、洋流与飓风,意外地来到这片大唐从未踏足的新大陆。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第775章 肮脏的殖民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6章 青霉素立功 街边的酒馆里喧嚣不断,粗鲁的争吵、醉酒后的怒骂嘶吼此起彼伏,混杂着酒水馊味与腥膻臭气。 几个光着膀子的拓荒者靠在门框上喝酒,丝毫不在意嗡嗡乱飞的蚊虫,在看到伯克利带着一群东方人走过,只是好奇瞥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灌酒。 伯克利挠了挠满是油垢的头发,大大咧咧地说:“别见怪,这帮人都是从英国逃过来的穷鬼,没见过世面,这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 郑嵩神色漠然,嗡嗡声吵得人头疼,裸露的皮肤已经被叮出,好几个红肿的大包。随行的水手们脸上亦是烦躁。 约莫二十分钟,一行人终于抵达伯克利的种植园。 这里坐落于定居点深处,外围围着高大粗糙的木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火绳枪。 园内相较街边稍显规整,地面散落着干枯的烟草残叶,几头猪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荡,时不时拱一下泥土。 数间简陋木屋错落排布,其中体量最大的两层原木房屋,便是当地的总督府邸。 这栋在查尔斯顿算得上顶尖的建筑,也只是粗木搭建而成,木瓦铺顶,几扇镶嵌玻璃的小窗算是罕见物件。 屋前小片空地勉强算作花园,栽种着家常野菜与几株蔫垂的玫瑰,未知飞虫不断在花叶间飞舞盘旋。 当众人踏入客厅,屋内潮气逼人,混杂着体臭与烟草味,笨重的橡木桌搭配几把老旧硬木椅,角落砌着老式壁炉。 墙面悬挂着查理二世的画像,与一柄装饰佩剑,木板地板踩上去,不断发出咯吱的异响。 伯克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扯着嗓子喊:“玛丽!有尊贵的客人上门,快把吃的端出来!” “好的老爷。” 不多时,一个体味浓重的双马尾女仆,端着几个木盘走了进来。 端上桌的吃食品相粗糙,烤玉米大半外皮焦黑,熏鹿肉肉质干柴咸味厚重,硬邦邦的黑面包足以硌牙,还有一杯寡淡浑浊的啤酒。 伯克利拿起一块鹿肉做出示范,随后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将就吃点吧,这已经是我这儿最好的东西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牲口,今年开春又闹了场病,死了好几个奴隶,粮食紧得很。” “总督阁下客气了。” 郑嵩面前的食物没有半点嫌弃,拿起玉米慢条斯理品尝,随行的水手却是狼吞虎咽,他们在船上吃了几个月的海鱼,如今好不容易换了个口味,压根不在乎这些东西难以下咽。 倒是威廉看着眼前粗糙的饭菜,不由得想起大唐海船上,丰盛的白米饭、鲜香肉食与水果罐头,心中感慨万分。 即便是欧洲本土贵族,也未必能日日享用这般美味,可在大唐船队之中,寻常水手都能饱腹享用精致餐食,只可惜,运输船被风浪打沉了。 用餐间隙,伯克利一边啃着玉米,一边接连发问,眼睛里满是贪婪好奇:“郑管事,你们大唐真的有那么多丝绸瓷器?听说你们的瓷器摔在地上都不会碎?” “你们那的城市真的全是石头铺的路?晚上还点着灯,跟白天一样亮?” “听说你们的皇帝一顿饭要吃一百道菜?真的假的?” 听到伯克利发问,郑嵩如实讲述故土的繁华盛景,言语间自然而然带着自豪感,既没有刻意夸耀,也没有弄虚作假。 可寥寥描述,依旧让伯克利听得眼睛发亮,恨不能只身前往传说中的黄金之乡,见识一下那里的繁华! 餐毕过后,伯克利领着众人巡视整片种植园,大片田地种满烟草作物,二十多个黑奴赤裸上身躬身劳作,黝黑的脊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陈旧鞭痕,身形枯瘦麻木。 蚊虫密密麻麻叮咬在黑色的肌肤上,众人也无暇顾及,但凡动作稍有迟缓,监工手里的皮鞭便会狠狠抽打而下,清脆的鞭响在田间回荡。 伯克利拍着郑嵩的肩膀,得意道:“你看我这些黑奴,个个都能干活的好手,二十多个人,一年能产一万两千磅烟草,运到伦敦能卖不少钱。 等过两年,我再买几十个奴隶,把地再开个几百亩,到时候一年就能产五万磅!” 郑嵩看着那些黑奴眼里满是考究,大唐律法禁止本土蓄养黑奴,包括南洋地区必须进行阉割使用,众人只当是皇帝不喜奴隶。 但在遥远的新大陆,似乎可以用这些黑奴节省成本,在他看来这些奴隶和耕牛、农具没什么区别,都是生产工具而已。 巡视结束,伯克利搓了搓手,一脸市侩道:“郑管事,跟你说实话吧,我这儿现在确实没多少粮食,不过再有八天,就是春季集市了。 到时候周边十几个印第安部落都会过来交易,粮食、皮毛、药材什么的,你们的货物那些印第安人,估计也会喜欢,肯定能卖出天价,到时候你们想买多少粮食都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集市上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你们最好别单独出去,不然被人抢被杀,我可不管。” 郑嵩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应允:“那就在此等候八日,待集市落幕之后,我们再启程出发。” 伯克利面露喜色,连忙说:“太好了!我这就安排人,把岸边那几间空仓库给你们腾出来,你们把货物搬过去,我派两个守卫给你们看着,保证没人敢动。” 当天下午,郑嵩一行人搬迁至岸边的仓库,房屋原本堆放烟草杂物,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屋内潮气浓重,角落滋生小虫。 水手们动手清理屋内堆积的杂物尘土,又从海船搬运床铺、桌椅与日常用具。 纵然尽力收拾,木屋依旧难脱简陋破败,墙缝漏风、蚊虫乱窜,即便船上的狭小空间,也比现在的居所更加舒适安稳。 接下来的三天,郑嵩一行人在岸边支起了摊位,和定居点的殖民者,做起了小规模交易。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查尔斯顿,每天都有几十号人涌到岸边,挤在栅栏外伸长脖子张望。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散发着汗臭酸涩,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草叶、皮草,矿物。 当水手们打开第一个木箱,露出里面的货物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光滑如水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洁白细腻的瓷器,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锻打精良的斧头、短刀,刃口闪着寒光,比英国本土产的还要锋利。 所有人的眼睛里全是贪婪之色——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好,但他们根本买不起,要不是二十名手持火铳的水手保卫,这里的货物早就被一抢而空。 一名常年进山狩猎的汉子挤到前排,肩头搭着两张完整厚实的鹿皮,这是他数月捕猎攒下的最值钱家当。 他指着一柄精铁斧头,语气笃定想要交换,水手掂量皮毛品相,核对价值后,顺利将斧头交到他手中。 汉子握着趁手的铁器,二话不说转身离去,这物件能帮他开荒伐木、进山自保,远比华而不实的装饰有用。 大部分普通住户家底微薄,只能拿出少量风干兽肉、林间坚果、寻常草药,勉强换取针线、小型刀片、彩色玻璃珠这类零碎小件。 看着价值高昂的丝绸与瓷器,众人只能满心遗憾地观望,没有足够家底根本无力入手。 烟草在此地随处可见,价值低廉,顶多只能换几根缝衣细线,没人会拿贵重物资去换它。 伯克利是全场唯一具备大额交易能力的人,他手头囤积着大批上等黑熊皮、修缮船只用的成桶松脂,还圈养着不少健壮牲畜。 一番挑选后,他敲定多匹彩色丝绸、成套瓷碗与数把利刃。 他摸着光滑的绸缎,心里飞快盘算收益,开口说道:“这些物件运去伦敦,或者其他殖民地转手,能翻好几番价钱。往后我还能给你收拢皮毛、矿石货源,咱们可以长期做生意。” 在他眼中,东方货物是稳赚不赔的商机。 五天交易下来,众人仅成交了不到一成货物,换来的肉干、杂粮、清水,勉强只够船队十日消耗。 老陈清点着到手的物资,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片地方看着物产不少,可居民手里像样的硬货终究有限,高端货品很难出手,早知道当初直接航向巴西或许更好。” 郑嵩端坐在一旁品茶,神色沉稳淡然:“不必急躁,再等三日便是跨部落集市,届时周边印第安部族,会带着独有货物前来交易,货源和购买力都会大不一样。”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暗藏顾虑。 船队偏离航线已有一月有余,补给日渐紧张,船员士气也慢慢低落,倘若集市依旧无法补足足量物资,众人只能冒险继续西行,寻觅新的停靠据点。 然而就在交易,进行到第六天的时出事了。 先是两个常年跑海、身强力壮的水手开始发烧,浑身发冷,打着摆子。 船医给他们灌了熬好的青蒿汤,又用湿毛巾敷额头,折腾了大半天,两人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只是还有些虚弱。 但当天晚上,郑嵩也病倒了,他本就不是干粗活的出身,一路海上颠簸,再加上连日被蚊虫叮咬、水土不服,一下子就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刘昴星急得团团转,老陈也皱着眉头不停地抽烟,船医脸色凝重地说:“郑管事体质弱扛不住,青蒿汤也没用,现在只能用那个了,我回船上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伯克利就带着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脏围裙的理发师,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刀和铜盆。 “听说郑管事病了?肯定是得了冷热病,别担心,我已经把这里最好的大夫带来了。”伯克利一进来便急匆匆道,郑管事可是他现在的大金主。 那个理发师点了点头,拿起剃刀,就要去割郑嵩的手腕。 “住手!你干什么?!”刘昴星一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 威廉连忙在旁边翻译:“他说这是放血,把身体里的坏血放出来,病就好了。” “放屁!”刘昴星气得脸都红了,“哪有大夫拿刀割人能治病?这根本就是杀人!” 水手们见双方起了冲突,纷纷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火铳,总督带来的人也下意识地举起了火枪。 伯克利经过威廉的翻译解释,似乎知道了是误会,连忙摆手让理发师退下。 他看着刘昴星诚恳劝解道:“在这个地方,这就是唯一的法子,你们要是不让他治就只能等死了,我会给他找块好地方埋了,让他能看着海。” 话落,昨晚离去的船医,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匆匆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画面就是一愣,随后在刘昴星的示意下赶紧给郑嵩治病。 只见他径直走到床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擦得锃亮的金属用具,还有几个小小的玻璃注射器和一瓶淡黄色的液体。 船医先用牛皮筋勒住郑嵩的手腕,然后用棉花蘸了点高度烈酒,仔细擦拭着皮肤。 伯克利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这是在治病吗?”他问威廉。 威廉翻译过去,船医头也没抬,傲慢地说:“青霉素。大唐皇帝陛下亲自赐的名,产量极少,价比黄金。” 说完,他拿起注射器,抽出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一针扎进了郑嵩的手腕,将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伯克利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船医的说辞,摇头道:“就这么一点黄水,就能治好冷热病?我看你们是疯了。” 不过他倒是没走,而是找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抱着胳膊就这么盯着,躺在床上的郑嵩。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青霉素,到底能不能把濒死之人救活。 这一坐就是一晚上,翌日,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木屋的时候,郑嵩的高烧在船医确认后退了,人也跟着醒来喊‘水’。 刘昴星大喜过望,连忙端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了下去,伯克利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难以置信。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郑嵩的额头,果然一点都不烫了。 “上帝啊!”他失声叫道,“这简直是神迹!” 他转过头,贪婪的盯着船医脚边那个黑箱,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就像看到了一座座金山在向他招手。 “你那个……那个是叫青霉素吧,还有吗?”他急切地问威廉,喉咙都在发抖。 “它能治冷热病,那别的病呢?那些一发烧就死人的病,那些烂腿烂胳膊的病,都能治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在这个鬼地方,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丝绸,不是瓷器,不是烟草,是命! 只要有了这个神药,他就能让所有的殖民者、所有的种植园主、所有的印第安人都求着他买。 他不仅能变成整个北美最富有的人,甚至还能从国王那里,获得到一个爵位! 第777章 划地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8章 发现黄金!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平淡又压抑。 查尔斯顿太小了,三十多座木屋歪歪扭扭挤在泥地里,一条泥泞主路从东到西,走一趟鞋底能沾半斤混着秽物的烂泥。 除了伯克利的种植园再没有能看的地方,殖民地的开荒者们每天都会跑到岸边,隔着栅栏远远张望,那些皮肤白皙衣着干净的东方人。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交头接耳议论,有人说他们是魔鬼,有人说他们手里的神药,能让人起死回生。 水手们天不亮就起来修船,锯木头、补船板、拧麻绳,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剩下的时间,就挤在新建营地的临时棚屋里,喝着用小刀片,换来的劣质朗姆酒,打着牌。 经历过那场吞噬了两艘船、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的飓风之后,没有人抱怨,能活着踩在陆地上,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只是偶尔有人会望着大海发呆,他们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到大唐,回到家里与妻女父母团聚。 郑嵩也没有闲着,大病初愈虽不能干重活,但他每天拉着威廉,打听周边部落的情况,问他们附近的基础信息。 他从来都没忘记自己,这趟出海是做什么的,黄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了好几个常年进山打猎的拓荒者,用一枚银圆换他们的消息,然而终究是一无所获。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殖民地穷得叮当响,连白银都很少见,所有人都在用烟草当货币,看来只能等船修好后去其他殖民地瞧瞧。 .......... 晚上,郑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怀里的一个香囊,里面是出发前,妻子塞给他的护身符。 他原本以为这次远航会很顺利,只要到了巴西就能找到遍地的黄金,然后满载而归,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可没想到,先是遇到海寇,然后是飓风,船毁人亡,现在又被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船队损失如此惨重,如果找不到黄金便回去,作为领头人的他不知道的会有什么下场,要知道投资他的可是大唐,最有实力的两位藩王。 想到这郑嵩攥紧了手里的香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然...不回去了吧,至少死在海上,不会给家人带来灾祸。’ .............. 五月二十三日,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吹过来,吹散了连日来的压抑。 郑嵩在屋里待得实在闷得慌,便叫上刘昴星、老陈和威廉带上四名护卫,打算到树林里走走,顺便打些野味改善伙食。 一行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着,路边不时能看到废弃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门口散落着生锈的农具。 那是前几批拓荒者留下的,他们要么病死了,要么饿死了,要么被印第安人杀了。 田野里,拓荒者们顶着烈日耕种烟草,不远处的种植园里,黑奴们在监工的皮鞭下劳作。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好像当初大唐在南洋做的那样,所谓的殖民,从来都不是什么文明的传播,而是赤裸裸的掠夺占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听见前方林间空地,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郑嵩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放轻脚步,借着橡树林的掩护蹲了下来。 空地里三个白人,正与十几个印第安人对峙,五张鹿皮铺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旁边摆着两筐干玉米,和几串皱巴巴的蓝莓。 高瘦的白人一脚把地上的小刀踢得老远,靴底的泥水甩了老酋长一裤腿。 “你个老东西!这刀在詹姆斯敦能换三张鹿皮!给你五张的价,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信不信我明天带两个人来,把你们部落的鹿全打光,让你们冬天啃树皮去?” “好了汤姆,别吓着他。”一个背有点驼的中年男人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左手缺了半根食指——那是早年被印第安人砍的。 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小刀,在裤子上擦了擦,塞到老酋长手里。 “汤姆说得对,整个查尔斯顿,也就我们愿意跟你们做买卖,换了别人,随便一把刀就要你十张鹿皮。” 然而杰克的目光根本不在鹿皮上,一直黏在老酋长身后,那个蹲在溪边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穿着鹿皮小裙子,头发上插着几根野鸡毛,正攥着一块黄色石头往水里扔,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沉了下去。 她咯咯地笑,又从脖子上挂的鹿皮小袋里,掏出几块更小的接着扔。 那熟悉的纹理和颜色,顿时让杰克咽了口唾沫,他从十五岁就跟着船跑殖民地,从巴巴多斯的甘蔗园到马萨诸塞的伐木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狗头金成色他妈的好到离谱,如果能拿到这块黄金,他就立刻坐船回布里斯托尔,买个小酒馆再也不用,在这鬼地方被蚊子咬,野人追。 老酋长捏着那把小刀,用拇指蹭了蹭,卷得像锯子一样的刀口,叹了口气。 就在他弯腰去捡地上,那包缝衣针的时候,杰克终于开口了。 “等等。”他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指着小女孩手里的石头。 “老酋长,那个你孙女玩的那些石头,我也想要,这样我再给你加一把刀,你把那些石头都给我怎么样?” 老酋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惊喜道:“那些只是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杰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家那小子就喜欢捡这些破石头玩,再加有一把刀换你所有的石头,干不干?不干拉倒。” 这个意外收获,让一众印第安人欣喜若狂,老酋长犹豫片刻刚想要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树林边传来,带着商人特有的阔气,“我出一匹蓝印花布,加一把新斧子。” 所有人转头循声望去,只见郑嵩一行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四个护卫背着燧发枪,刘昴星手按在刀柄上,老陈,威廉跟在郑嵩身边。 一见到这群人,杰克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按在腰间的火铳上。 汤姆也下意识拔出了短刀,只有叫乔的酒鬼摸了半天,结果摸错地方掏出了一个酒壶。 “几位很面生啊,什么来头?” 杰克扣着火铳握柄,脸上满是阴鸷,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点即便在殖民地也盛行。 他在弗吉尼亚边境辗转经商十余年,看人辨局势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面对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提高警惕。 “我们自东土大唐跨海而来,途经此地歇脚。”郑嵩目光坦然扫过对方,随即迈步走向一旁的部落长者,示意护卫取出货品。 “方才瞧见孩童把玩的石料,我有心收揽,愿以一匹印花布匹,一柄全新精铁战斧作为交换。” 汤姆急了,往前窜了半步:“哎!这石头我们先看上的!得先跟我们换!” 话音刚落,最边上的护卫“咔哒”一声扳开击锤,枪口稳稳顶在汤姆胸口,吓得他瞬间气焰全消。 杰克一把把汤姆拽到身后,脸上立刻堆起笑,腰都微微弯了点:“别别别!误会!都是误会!我兄弟不懂事,乱说话!您跟酋长谈,我们不掺和,绝对不掺和!” 他偷偷踹了一脚,旁边还想张嘴的乔,心里门清:就他们三把破枪,真动手,三秒钟就得被打成筛子,在这林子里死三个皮毛贩子,跟死三只野狗没区别,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河狸部落酋长,神色沉静地打量着两方人马,常年和外来拓荒者打交道,让他顿时意识到那些黄石块并非毫无价值。 郑嵩笑呵呵靠近印第安人群,顺势掏出几颗牛皮纸包裹的糖,递向身旁好奇张望的小女孩,那孩童也不怕生,接过后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味一出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对着郑嵩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灰熊酋长见状,凭空对郑嵩等人多了几分好感,他让身边的战士接过斧子,竟比杰克那把破刀好用百倍,还有那布冬天裹在身上比鹿皮还暖和。 有了这些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今年冬天就能活下来了。 他转身把小女孩手里的石头,还有她脖子上挂的鹿皮小袋子,一股脑都递给郑嵩。 “陌生的朋友,这些石头都给你,上游圣溪里还有好多,孩子们天天去捡着玩,不知道你们还收这些东西吗?三天后查尔斯顿集市,我会让他们捡一麻袋给你带过去。” 灰熊族长也是食髓知味,既然这些黄色石头能引起外来者争执,那足以说明其价值不菲,或许他们不需要再用辛辛苦苦,硝制好的鹿皮去找黑心的殖民者换生活用品。 当郑嵩听到对方部落附近,就存在一个地表金矿时,他心跳狠狠的漏掉一拍,真想派人过去直接....接管,但想到这边人手不够。 当然收,有多少要多少,灰熊族长不妨将消息散给其他部落,像这样的黄色石头,都能在我这里换得任何东西,我们在查尔斯顿外面有驻地。 “你说是真的吗?太好了!”老酋长欣喜若狂,仿佛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样。 郑嵩笑着点头,打开着袋子查验,这些天然金块的成色,随后与对方将后面的交易细节敲定。 当一切处理完后,灰熊便马不停蹄带恋恋不舍的孙女,与部落战士回去捡石头,而郑嵩也示意其他人准备离开。 ......... 另一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杰克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晦气!” 乔咂咂嘴,心有不甘的问道:“杰克,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那可是黄金!上帝啊!那么大的黄金。”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硬拼肯定不行,这里是弗吉尼亚英王的地盘,他们再横,还能横得过总督大人?” 汤姆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就去威廉斯堡,找伯克利总督!”杰克阴恻恻道。 “就说发现了大金矿,被一群东方异教徒抢了,总督肯定会派兵来!到时候别说黄金,连他们的船都是咱们的!就算分咱们一成,也够咱们回英国买酒馆娶老婆了!” “可是来回得十好几天啊,”汤姆皱着眉,“万一他们带着黄金跑了咋办?” “跑不了。” 杰克冷笑一声,“听说查尔斯顿有两艘大船停在港口,补给都没备齐,半个月内绝对走不了,咱们连夜赶路最多十二天,就能带着军队杀回来。”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鹿皮:“走!现在就走!晚一步,黄金就真没咱们的份了!” 旋即,三个人整理了一下吃饭的家伙,急匆匆地钻进树林,朝着威廉斯堡的方向赶去。 .......... 第779章 不甘心的拓荒者 (首先作者道歉,把总督名字错位了,刚刚改了,查尔斯顿的第一任总督是威廉塞尔,弗吉尼亚的总督才是威廉伯克利,两者领地体量天差地别,但地位相等。) 杰克三人一路狂奔,连查尔斯顿的破木屋都没回,转身便钻进了密不透风的橡树林。 他们丢下了所有皮毛货物,身上只余下火铳、火药、水壶和半袋干硬的玉米饼,脚下的皮靴踩在层层腐烂的落叶上,发出黏腻沉闷的声响。 “都给我快点!晚一天,黄金就多一分被唐人运走的风险!”杰克回头低吼,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三人脚步不停,埋头朝着北方疾行,可一路走出约莫十余里,暮色渐渐浸透林间,杰克忽然猛地顿住身形,脸上喜色褪去。 汤姆察觉到异样,喘着粗气问道:“怎么停下了?” “出事了。”杰克咬牙给了自己一巴掌,语气满是懊恼。 “我们空着手去威廉斯堡,拿什么证明真的有金矿?弗吉尼亚的伯克利总督,见多了谎报矿脉的流民,单凭一张嘴,别说求他出兵,怕是连总督府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乔闻言也慌了神:“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 杰克的思绪飞速转动,午后溪边的画面一幕幕闪过,那个嬉笑打闹的印第安小女孩,还有一块块被她抛进溪水,用来打水漂的黄色石头,一一浮现在脑海里。 他眼中重新亮起光:“有了!那丫头把不少金块扔进了浅溪里,现在肯定还沉在水底,我们悄悄回去捞上几块,这就是金矿的证据!” 虽然众人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但现在别无他法,只得原路折返方向。 林间漆黑一片风声穿林呼啸,远处不时传来狼嚎,三人不敢点火,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小径里穿行,一路提心吊胆。 待到次日午后,终于再次抵达他们之前交易的地点。 “快!下水捞!”杰克根本顾不得溪水冰凉,靴子一蹬,直接踏入没过脚踝的浅溪。 汤姆和酒鬼乔也瞬间清醒,三人扑进溪水里,双手疯狂在水底淤泥中摸索。 溪水清澈,阳光穿透水面,在时间的流逝下,那些沉底的金块根本藏不住,一块块色泽温润,带着天然矿纹的黄色石头,被接连摸出水面。 最大的一块足有掌心大小,分量压手,入手冰凉致密,绝非普通顽石可比。 还有一些碎小金块,散落在浅滩石缝里,全被三人一一捡净。 汤姆捧着满手黄金,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杰克……是真的……全部是真的……这群野人,拿黄金打水漂……上帝啊。” 酒鬼乔平日里昏昏沉沉,此刻却被灼眼的财富亮瞎眼,酒意彻底醒透,他反复摩挲金块的纹理,喃喃自语:“我们在这片烂地方打拼十几年……跟着船队跑遍加勒比、啃树皮、躲瘟疫、躲土着追杀……原来金矿就在脚底下。” 杰克攥着那块最大的狗头金,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终于确认河狸部落的圣溪遍地生金。 土着世代居住于此,不识金银贵贱,只当孩童玩物,那些可恶的外来者,只用廉价工业品进行置换,打算长期吃尽整条矿脉。 最可恨的是——他们三人眼睁睁看着天大的机缘,被外人截胡,偏偏动都不敢动。 ——你们休想将好处占尽!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再度转身出发,从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到弗吉尼亚的詹姆斯敦,全程七百二十里。 沿途没有规整的官道,更不见供人歇脚的驿站,脚下只有历代拓荒者踩出的蜿蜒小径,一半是积着泥水的沼泽,一半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三人常年游走在北美边境,靠皮毛贸易、荒野求生度日,体魄本就远胜于城镇里的普通人,可为了抢时间他们依旧选择昼夜兼行。 每日天还未亮便起身赶路,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短暂停歇,除去啃食干粮、轮流守夜的片刻,几乎全程都在挪动脚步。 白天,蚊虫如同黑雾一般萦绕在人身旁,裸露的皮肤很快布满一片红肿的包块,又痒又疼。 夜幕降临后,密林陷入死寂,唯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回荡四野,三人只能抱着火铳蜷缩在大树根部,勉强小憩片刻。 行至第五天,汤姆的脚底板被磨出硕大的血泡,每往前挪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连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格外清晰:“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歇一天吧。” “歇个屁!”杰克上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语气狠厉。 “现在多歇一个时辰,我们就少拿一百盎司的黄金!你想一辈子被贵族压榨、被黑奴顶替、被瘟疫追着跑?一辈子赚几个烂烟草钱苟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捞来的狗头金,在透过枝叶的阳光下晃了晃,耀眼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给我看着它!它漂亮吗?迷人吗?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只要拿到金矿我们就能回英国,买大房子,娶漂亮老婆,再也不用过猪狗不如的日子!” “前面不是死路,前面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翻身路,爬,也给我爬到詹姆斯敦。” 汤姆死死盯着那片金光,心中的疲惫被汹涌的贪婪压了下去。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跟在队伍身后前行。 十二天的长途跋涉,是对肉体与意志的极致透支,三人全靠一夜暴富的执念,死死硬撑。 第十二日正午,三人终于穿出连绵的森林,远方的视野豁然开朗,詹姆斯敦的教堂尖顶遥遥在望。 一路的艰辛在此刻尽数爆发,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郊外的草地上,压抑多日的情绪释放出来,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嚎啕大哭。 ................ 和破败脏乱的查尔斯顿截然不同,詹姆斯敦作为弗吉尼亚殖民地的首府,处处透着英伦领地的秩序与格调。 平整的石板路纵横交错,两旁是一排排规整的红砖房屋,白框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街上往来的绅士身着剪裁考究的长外套,头戴精致假发,腰间佩剑,步履从容,身着束腰长裙的淑女,撑着遮阳的布伞,低声谈笑。 街边铁匠铺叮当作响,酒馆里飘出烟草与麦酒混杂的气息,码头之上桅杆林立,来自本土与周边殖民地的商船停泊于此,往来装卸货物的人影络绎不绝。 街边不少摊贩都以烟草,作为交易媒介,和南方卡罗来纳的习俗别无二致。 远处的石砌教堂庄严肃穆,红砖围墙圈起的政务宅邸伫立在城区核心,是整片区域权力的中心。 这里有法庭,有教堂,有建制完整的兵营,是英格兰王国在北美东海岸最坚实的据点。 卡罗来纳与弗吉尼亚,分属两座独立殖民地,互不统辖,也正因如此,杰克才放弃求助本地官员,不远千里前来跨境求援。 弗吉尼亚总督伯克利,平日里常住城外的格林泉种植园,城内政务则在詹姆斯敦的官署处理。 总督府门前,两名身着红色制式制服的卫兵,手持长枪,神情倨傲地肃立两旁。 杰克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 “我们有紧急军情禀报伯克利总督大人,关于南方发现大金矿的消息。” 卫兵上下打量着这三个满身泥污、形如流民的人,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讽:“呵,整个詹姆斯敦每天都有十几名,像你们这样的疯子来骗总督大人,说发现金矿。 滚远点,不然我一枪托砸死你们!” 杰克早料到会遭遇刁难,他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块最大的狗头金,递到卫兵眼前:“你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从那个金矿里捞来的实物,如果耽误了总督大人的财路,你担待得起吗?” 卫兵原本蔑视的眼神,骤然收紧,连忙接过金块,用牙齿轻咬了一下,齿痕清晰,居然真的是黄金! 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忙开口:“你们等着,我进去禀报。” 不多时,三人被引至总督厅堂。 厅堂宽敞大气,厚重的橡木家具排布整齐,墙面悬挂着英王的画像,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几名女仆垂手侍立在厅堂角落,敛声静气,不敢随意走动。 威廉·伯克利爵士端坐在主位的宽大座椅上,六十五岁的他,执掌弗吉尼亚殖民地已有三十年之久。 一身深红色天鹅绒礼服做工精良,领口袖口点缀着细碎金边,内搭洁白的蕾丝衬衣,头上的白色假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周身气质优雅,举手投足皆是贵族风范,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面蓝宝石戒指,手边的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骨瓷杯盏,一旁还摊着殖民区域的地图。 半生宦海与殖民生涯,让他练就了多疑审慎的性子,脸上始终保持着从容镇定,唯有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块金光闪闪的狗头金时,瞳孔微微一缩,难得流露出一丝动容。 不过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把玩着桌上的金块,目光扫向阶下三人,声音低沉:“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个金矿真的有这么多黄金?” “千真万确,总督大人!”杰克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极尽笃定。 “我亲眼所见,那条圣溪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金块,印第安人不识黄金的价值,只把它们当成普通石子玩耍。 还有一支外来东方船队盘踞在附近,借着物资交易垄断金矿,断了周边所有本地人的生计。” 他刻意隐瞒了对方战舰配备火炮的实情,只模糊描述对方的存在,他清楚一旦让伯克利知晓对方船坚炮利,这位谨慎的总督,必定会打消出兵的念头。 “东方异教徒?”伯克利微微皱眉,面露疑惑。 “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东方国家的船队来到这片大陆,他们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或许是从海外漂泊而来的商人,也可能是游荡的海盗。”杰克随口搪塞。 伯克利指尖持续敲击着桌面,心中已然猜出对方有所隐瞒,但眼前的黄金还有一座,未被开发的露天金矿,诱惑实在太过巨大。 若是能将这座金矿掌控在手,不仅能积累巨额财富,更能凭借这份功绩获得国王的嘉奖,加封爵位、扩充封地都不在话下。 在他看来,弗吉尼亚坐拥五百名正规驻防军,还有一千多名实战经验丰富的殖民民兵,港口也有多艘武装船只,即便对方船上配有几门火炮,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跨境拿下这座金矿,对弗吉尼亚而言是一笔稳赚的买卖。 思虑片刻,伯克利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好,我抽调两百名正规军,再配上三门六磅野战炮,由你带路,立刻南下。” 他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指令:“记住此行的目标,先驱逐那些东方人夺回黄金,随后占领整座金矿,清剿周边的印第安部落。 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弗吉尼亚的东西,不容旁人随意冒犯。” “遵命,总督大人!”杰克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连忙深深躬身行礼。 他谋划许久的算计终于得逞,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靠着这座金矿翻身,成为人人艳羡的富人。 数日后凌晨,天色尚且昏暗,晨雾笼罩着整座詹姆斯敦。 两百名身着红色军装的英军士兵,已然集结完毕,队列整齐杀气凛然,这支队伍由约翰·哈特上尉全权统领,威尔和汉姆两名中士各司其职,辅佐打理队伍事务。 三门六磅野战炮安置在马车之上,搭配专用弹药箱与挽马,车轮滚动,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队伍领受严令悄然驶出城外,沿着主路,全速朝着南方查尔斯顿进发。 (下一章晚点) 第780章 财帛动人心 与河狸部落交易完后,翌日天还未破晓,查尔斯顿郊外的橡树林。 由大唐人自建专属营地外的开阔空地,已经攒动起人影,周边六十里的拓荒者、种植园主、印第安族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赶来。 这些人肩头扛着鹿皮、背着筐里的玉米、成捆的烟草蹭着彼此的衣衫,所有人目光越过半人高的木栅栏,落在营地门口的货物上。 营地四角的了望塔上,红衣士兵的身影纹丝不动。 经历飓风折损后,上岸值守的六十名藩王亲军,分列栅栏两侧,身着印度产高支棉麻,混纺的朱红色立领短打。 袖口领口绣的是银线云纹,裤脚扎进高帮牛皮军靴,每人手中的燧发枪口下,固定着寒芒闪烁的刺刀。 这一幕让围观驻足的白人拓荒者,无不放慢脚步,窃窃私语:“你看他们的衣服,料子比总督的礼服还好” “他们怎么也穿红衣?不是说只有国王的军队才能穿吗”。 “我怎么感觉他们的武器,比皇家陆军还好?” 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眼神黏在那些红衣士兵身上,从站姿看到武器,又从武器看到营地深处,堆得高高的木箱。 刘昴星挎着短铳在栅栏前来回踱步,警惕的扫过每一个靠近者,除了六十名亲军,还有水手分散在交易区、物资仓库和黄金库房值守,余下十余名船工留守近海,继续维修两艘受损战船,随时准备接应。 老陈坐在木桌后,面前摆着铜秤、刻着盎司刻度的砝码和厚厚的账本,威廉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炭笔。 郑嵩一身藏青色常服站在木台上,手里拿着怀表在看时间,似乎在等什么人。 约莫上午九点半,最先赶来的是灰熊酋长和他的河狸部落,二十多个印第安战士,扛着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走到栅栏前。 灰熊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画着红色图腾,手里握着一把昨天刚换的精铁战斧。 看到郑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陌生的朋友,我把石头都带来了!” 郑嵩见状,疾步走下木台拱手道:“我叫郑嵩,你喊我郑管事就行。”这句话由威廉进行转译。 很快,战士们打开麻袋,将金灿灿的狗头金倒出来,像土豆洋芋一样堆在地上。 最大的一块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表面嵌着细碎的石英砂和褐色泥土,在朝阳下泛着温润厚重的光泽。 霎那间,原本嘈杂的空地静了下来,那些正在讨价还价的拓荒者,察觉到异样纷纷住嘴,在看到地上那堆满黄金后,一个个惊得合不拢嘴。 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种植园主,猛地站起来,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堆黄金,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上帝啊,是黄金” “这么多……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那些印第安人从哪里弄来的”。 无形的贪婪像魔鬼,用大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所有人双目赤红躁动不已,直到目光扫过栅栏后,那些面无表情的红衣士兵时,又都硬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 没人敢往前凑一步,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堆黄金,脸上痴迷无比。 老陈拿着铜秤走过来,小心将一块块狗头金放在秤盘上,嘴里报着数:“这块三十七盎司,这块二十二盎司,这块十一盎司半……”威廉在一旁翻译给灰熊听。 “这些能换多少东西?”灰熊问道,语气里带着笃定。 经过上次的交易,他早已清楚这些黄色石头的价值,远胜过自己部落辛苦猎来的鹿皮。 “按照约定,一盎司黄金换两码布,或者半把精铁战斧。”郑嵩开口尽力保持平静。 “你这四袋黄金,一共是两百一十七盎司。我给你四百三十码蓝印花布,一百零八把精铁战斧,两百二十把小刀,五百五十根缝衣针,另外再送你十桶朗姆酒和二十袋食盐。” 灰熊大喜过望,这个新交的朋友果然是好人,没有像其他殖民者一样盘剥他们。 “好!你是个诚实的朋友!我已经把消息传给了其他部落,他们下午就会带着石头过来,以后我们所有的石头,都只跟你换!” “哈哈哈...诚信为本,我大唐商人一向如此。”郑嵩看着用一斤斤黄金,换取货物的老族长十分礼敬。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通道。 十五名身着蓝色制服的民兵手持长枪,簇拥着查尔斯顿总督威廉·塞尔走来。 塞尔今天特意穿起唯一的黑色礼服,白色假发,腰间带着佩剑,看起来有些正式。 他走到那堆黄金前,目光像钉子般,在上面停留了足足十秒,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这才抬头扫过栅栏边的红衣士兵,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与贪婪。 “郑管事,按照卡罗来纳殖民地的法律,所有本地大额交易,都需要缴纳百分之五的交易税。” 他顿了顿,手指抠了抠礼服袖口的破洞:“另外,我很好奇,你麾下水手的制服,怎么和英格兰国王的军队如此相似,我差点以为是本土派来的援军。” 郑嵩闻言,示意老陈从秤好的黄金里,称出十点八五盎司,装进一个粗布小布袋递给塞尔的随从,解释道:“这是我大唐藩王亲军的制式服装,与贵国军队无关,当然,我们是诚信商人,交易税照缴便是。” 塞尔一把抢过随从手里的布袋,打开着里面可爱的黄金,脸上露出狂喜,他没有再追问制服的事,清楚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强行冲突只会得不偿失。 “我会派两个人在这里维持秩序。”塞尔对身后的治安官吩咐道,然后凑到幕僚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查清那些黄金到底从哪来的,告诉所有种植园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谁要是敢独吞,我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堆黄金,揣着布袋急匆匆地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他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 第二日,大唐营地外的交易继续进行,陆陆续续有其他印第安部落赶来,他们背着大大小小的麻袋,里面全是狗头金。 老陈的秤一直没停过,账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多,炭笔都磨短了半截。 郑嵩趁着交易的间隙,让威廉对灰熊说:“灰熊酋长,我们营地现在缺人手搬货、修房子、建码头,你派族人来干活,用铁器,布,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灰熊想了想,点头道:“好。我明天就派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族人过来,他们会听你的话。” “还有最近会有人去你们那边找黄金,你们看好自己的地盘,要是遇到麻烦就来营地找我。”郑嵩想起昨天的场景好心提醒道。 灰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用力握紧手中战斧,重重点头:“我知道了,那些白人就是一群贪心的狼,我会让族人拿着弓箭守在溪边,谁敢来就射死谁。” 太阳渐渐西斜,集市终于落下帷幕。 老陈合上账本,手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发颤:“郑管事,才两天咱们就收了十九麻袋黄金,合计一万一千二百盎司,6351两黄金,我的老天爷,要不是亲眼瞧见,我做梦到想不到在这莽荒之地,黄金竟如同石头般不值钱!” 郑嵩嘴角翘起,望向北方的密林。 “不行,还不够,这点黄金怎能向两位王爷交差,再者财帛动人心,过几天恐怕要有麻烦来了。” 他转头对刘昴星下令:“从今天起,营地警戒提升三级,晚上加派三倍人手巡逻,四座了望塔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是。”刘昴星抱拳,转身下去安排。 第781章 价格纠纷 集市落幕的头三天,查尔斯顿附近的黄金,像流水般涌向大唐营地。 天蒙蒙亮,营地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最先赶来的永远是河狸部落的族人,他们背着鞣制得厚实的鹿皮麻袋,赤着脚踩在泥泞里。 除了河狸部落,还有周边三个更小的部族,都是灰熊酋长捎信叫来的。 他们世代居住在那片溪谷,对山林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都了如指掌,却唯独不知道脚下的土地里,藏着怎样的财富。 他们手里的狗头金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被磨得光滑圆润,是孩子们在溪边玩耍时捡来的。 最大的能抵上半个脑袋,沉甸甸的压得皮袋子往下坠,在他们眼里这些黄石头没有任何用处,远不如一把能砍树的斧头、一块能做饭的铁锅来得实在。 老陈坐在交易用的木桌后,面前摆着擦得锃亮的铜秤,手里攥着毛笔和厚皮账本。 从第一缕晨光洒进营地,到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密林,他的铜秤就没有停过。 “这块八盎司,换十六码布,或者四把斧头。” “这块三盎司半,换七码布,再加七斤盐。”他每报一个数,就用笔在账本上记下一行,字迹工整清晰。 旁边的空地上,唐军士卒正有条不紊地交割物资,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印花布,泛着靛蓝色的光泽,摸上去柔软厚实。 从缸内取出油汪汪的精铁战斧,刃口闪着冷光,比本地铁匠打出来的铁器好用十倍。 还有装在木桶里的精制食盐,雪白细腻,没有一点杂质,这在缺盐的殖民地,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印第安族人接过物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对着唐军士卒笨拙地拱手,然后背着沉甸甸的麻袋,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郑嵩站在营地的了望台上,双手扶着木栏杆,犹如丰收的老农望着下方交易场面。 “郑管事,”老陈趁着交易的间隙,走到了望台下仰头道,“今天又收了三百多盎司黄金,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凑够返航的黄金了。” 郑嵩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没那么容易,我们远洋载货本就有限,仅携带这类耐储民用硬通货,燧发枪、刺刀、黑火药、铅弹均为船队自卫军械,你看看仓库才三天,存货就已经消耗近半了。” 老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属下知道,蓝印花布已经用了快一半,精铁战斧也少了六十多把,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二十天就会无货可换。” “我已经吩咐顾永年,让他提前整修海东青号,镇波号的主桅杆在飓风中被吹断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能先派海东青号回去。 等局势稍稳就立刻启航,把已经收上来的黄金运回锡兰,再向秦王殿下申请新的物资补给,不然等我们的货卖完了,就无法收购更多的黄金了。” 老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咱这就去盘点库存,把要运回去的黄金先封存起来。” ............... 第四天清晨,第一个白人淘金者出现在营地门口,彻底打破了这份平静。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郑嵩眉头一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几名唐军士卒正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白人不让他进来。 那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惫。 上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显然是刚从圣溪那边回来,眼神里满是亡命之徒的警惕。 “让我进去!我要换东西!”他用力推搡着唐军士卒,大声吼道。 刘昴星正好巡逻经过,见状立刻走了过去,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冷声喝道:“营地规矩,不得喧哗!有事好好说!” 白人根本不怕他梗着脖子道:“我有黄金!我要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你们开个价!” 老陈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碎金,说道:“按规矩一盎司黄金,换两码蓝印花布,或者半把民用铁斧,或者等值的食盐、瓷器具。 你这三块碎金,差不多一盎司,能换五斤食盐,或者一把斧头。” “什么?!”白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五斤食盐?你当我是那些印第安傻子吗?!” 他几步上前盯着老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一盎司黄金,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少一样都不行!这价格我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 “那些野人根本不知道黄金有多值钱,这金子运到伦敦能换更多东西,还能剩下不少钱买朗姆酒。 你不换,我就去阿尔伯马尔,那边的商人一盎司至少给我十口锅,比你们大方多了。”他撇了撇嘴满口胡邹,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刘昴星气得当场拔铳,厉声喝道:“放肆!这里是大唐的营地,岂容你讨价还价!再敢胡言乱语,立刻把你赶出去!” “住手!”郑嵩从了望台上走了下来,抬手拦住了刘昴星。 他走到白人面前,盯着他手里的碎金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一盎司黄金,换一口铁锅和十斤食盐。” “郑管事!”刘昴星急道,“这怎么行?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所有人都跟着学,我们的物资根本不够用!” 郑嵩没有理会他,只是对老陈说道:“去给他拿东西。” 老陈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仓库里搬了一口铁锅,又称了十斤食盐,递给了那个白人。 白人接过铁锅和食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铁锅,说道:“你们东方商人真是麻烦,早这样不就得了,实话告诉你们,以后我还会来的,我还有很多的黄金。” 说完,他背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营地。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刘昴星不满地说道:“郑管事,您为什么要答应他?这明明就是坐地起价!” 郑嵩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也不想答应,但他说的是实话,这里的拓荒者可不是土着,他们清楚黄金的价值。 要不是大唐的铁器、布匹、食盐在这片蛮荒之地,是无可替代的硬通货,我们也很难获得对方的黄金。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光捡狗头金,还会用铁镐挖开溪岸土层,用木淘盘淘洗水底的细金砂,手里的黄金储量远胜印第安部落,底气十足。” “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他真的会去阿尔伯马尔,詹姆斯敦,到时候黄金的消息就会传开,会有更多的白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与其让他们把黄金卖给别人,不如我们先接下来,至少还能控制住局面。” 刘昴星沉默,郑嵩说的对,在这片远离故土的蛮荒之地,他们没有任何后盾,只能尽可能地为船队争取最大的利益。 第一个白人尝到甜头后,越来越多的淘金者揣着黄金找上门来,他们有的是查尔斯顿本地的拓荒者,有的是从周边种植园逃出来的契约奴,还有几个是从弗吉尼亚边境,流窜过来的亡命徒。 这些人都听说了第一个白人的事,所有人都咬死了高价:一盎司黄金,至少要换两倍于印第安人的物资,少一点都扭头就走。 “我要两把斧头和十斤盐,不然我就走!” “我要四码布和一口锅,这金子就归你们了!” “别拿对付印第安人的那套来对付我们,我们不吃这一套!” 营地门口每天都吵吵嚷嚷,白人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老陈忙得焦头烂额,账本上的数字越写越多,仓库里的物资,也消耗得越来越快。 第六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交易即将结束的时候,灰熊酋长亲自带着族人来交易了。 他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后跟着十几个印第安族人,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满了狗头金。 灰熊酋长走到交易桌前,刚要把麻袋放在桌上,就看到一个白人用半盎司黄金,从老陈手里换走了一把铁斧和五斤食盐。 灰熊酋长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看着那个白人手里的铁斧和食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麻袋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抱着胳膊站到一旁等待,眼底满是戒备和不满,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他们低声议论着声音不大,但通过威廉翻译,郑嵩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他用半块石头,能换那么多东西?” “我们上次用一块更大的石头,才换了一把斧头。” “这些人是不是在骗我们?就像那些白皮人一样!” 郑嵩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如果继续维持两种价格,用不了多久,所有印第安部落都会觉得唐人在歧视他们、欺骗他们。 到时候别说收黄金,恐怕连之前建立的信任都会荡然无存,甚至可能反过来和白人联手,一起对付唐人。 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失去了印第安人的支持,他们就成了孤家寡人。 当天晚上,郑嵩连夜召集所有人开会,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摇曳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气氛格外沉重。 老陈抱着账本,愁眉苦脸地说道:“郑管事,情况越来越糟了,仓库里的蓝印花布已经剩不到三分之一了,精铁战斧只剩四十多把,小刀和缝衣针也快见底了。 按现在的兑换速度,最多再撑十天,我们就真的无货可换了。” 顾永年也开口说道:“海东青号已经整修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启航,但现在局势这么乱,要是我们派船回去,营地的人手就更少了,万一白人趁机闹事,我们根本应付不过来。” 刘昴星一拳砸在桌子上,厉声说道:“依我看,干脆禁止和白人交易!只和印第安人做生意!那些白人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根本喂不饱!” “不行,”郑嵩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禁止和白人交易,只会把他们彻底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他们手里有大量的黄金,要是我们不收,他们就会带着黄金去詹姆斯敦,到时候伯克利总督一定会派兵过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弗吉尼亚的正规军。”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郑嵩,等着他拿主意。 郑嵩沉思了良久,一拍桌子语气不容置疑:“从明天起,统一兑换比例,不管是印第安人还是白人,一盎司黄金,统一换两倍于最初标准的物资,白人如果再要求加价,就一概不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今天来的所有印第安部落,都按新比例补够差额,告诉灰熊,我们大唐人做事,一视同仁。 我们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欺骗任何人。” “可是郑管事,”老陈急道,“这样一来,我们的物资消耗会更快,可能连十天都撑不到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加快修船速度,等补完差额,局势稍微稳定一点,海东青号立刻启航。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保住和印第安人的信任,只要他们还愿意和我们交易,我们就还有希望。”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出异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陈就带着人,把补好的布匹和铁器送到灰熊酋长的营地。 灰熊酋长看着堆在面前的物资,又看了看老陈手里的账本,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到郑嵩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郑嵩的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道:“你,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唐人,说话算话。” 郑嵩笑了笑,说道:“灰熊酋长,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坦诚相待。” 灰熊酋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族人说道:“唐人是我们的朋友,以后我们所有的黄金,都只和唐人换。” 族人纷纷欢呼起来,脸上露出了信任的笑容,而那些闻讯赶来的白人淘金者,看到新的兑换比例后,果然像郑嵩预料的那样,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统一价格?凭什么?!” “我们和那些野人怎么能一样?这太不公平了!” “该死的东方人,真是黑心!” 他们骂骂咧咧,抱怨唐人黑心,有的人甚至扬言要去阿尔伯马尔交易,但抱怨归抱怨,最终还是没有人真的离开。 毕竟在这片蛮荒之地,除了大唐营地,他们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拿出这么多紧俏物资的地方。 阿尔伯马尔太远了,来回要走一个多月,而且那边的商人,也未必能给出这么好的价格。 ........... 第782章 我只是一名大唐商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人淘金者的数量越来越多。 黄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仅传遍了查尔斯顿的每一个角落,连周边几十里的零散拓荒点,都有人闻讯赶来。 当到第十天的时候,圣溪沿岸已经聚集了近百名淘金者,他们在溪边搭起了简陋的窝棚,用木头和树皮搭成架子,上面盖着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白天,他们顶着烈日在溪水里劳作,有的人用铁镐挖开溪岸的土层,把泥土装进木淘盘里。 有的人蹲在浅水里,一圈圈地摇晃着淘盘,把砂石和泥水甩出去,留下盘底细碎的金砂。 他们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血泡,但只要看到一点点金色的光芒,就立刻精神百倍。 溪底的淤泥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原本清澈见底的圣溪,变成了浑浊的黄泥汤。 水里的鱼都死光了,岸边的草木也被踩得稀烂,到处都是废弃的淘盘和生活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骚臭味。 冲突几乎是必然的,圣溪是河狸部落世代居住的领地,是他们的母亲河。 他们在这里饮水、捕鱼、狩猎,繁衍生息了上百年,白人的闯入不仅污染了,他们的饮用水源,还抢走了他们赖以交换物资的黄金。 一开始印第安人只是驱赶,他们拿着弓箭站在溪岸的高处,对着越界的淘金者射出警告的箭,箭头落在他们脚边的泥土里,扬起一阵尘土。 他们不想杀人,只是想把这些不速之客,赶出自己的领地。 然而冲突很快升级,白人根本不在乎印第安人的警告,他们眼里只有黄金。 为了抢夺最好的淘金地点,他们开始主动攻击印第安人,他们用火枪射击,用斧头砍杀,把印第安人的尸体扔进浑浊的溪水里。 第十二天中午,第一个死人被抬回了查尔斯顿,那是个二十多岁的拓荒者,名叫克里姆,是个刚从英国逃过来的契约奴。 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印第安人的毒箭,箭头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的脸色发黑嘴唇发紫,早已没了呼吸。 抬他回来的两个同伴,脸上满是恐惧愤怒,他们哭着对围观的人说:“我们只是在溪边淘砂,什么都没做,就被一群印第安人偷袭了! 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对着我们乱射箭,汤姆当场就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当天下午,又有两个白人被抬了回来。一个被印第安人的斧头砍中了腿,骨头都露了出来,疼得死去活来。 一个头皮被削掉了一块,血流了满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从那天起,几乎每天都有死伤的白人,被送回查尔斯顿,有的是被弓箭射伤,有的是被斧头砍中,还有的在夜里被印第安人偷袭,连尸体都找不到,永远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印第安人的伤亡同样惨重,郑嵩派去探查的人回来报告说,圣溪沿岸已经发现了,十几具印第安人的尸体,大多是被火枪打死的。 有两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部落,因为伤亡太大,无力抵抗白人的进攻,已经举族迁走了,离开了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 整个查尔斯顿陷入一片躁动之中,酒馆里天天都挤满了人,幸存的淘金者围坐在一起,喝着劣质的朗姆酒,大声叫嚣着要血洗印第安部落。 “那些野蛮人太残忍了!我们必须报仇!” “召集所有人,带上火枪和斧头,冲进圣溪把他们全部杀光!” “对!杀光他们,金矿就是我们的了!” 种植园主们也聚在一起,商量着要组织民兵报复,但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人真的敢带头。 所有人都知道,印第安人熟悉地形擅长伏击,密林就是他们的主场,真要打起来,他们根本讨不到好,只会死更多的人。 另一边,总督大宅,此时此刻的威廉·塞尔快疯了,他坐在总督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伤亡名单,不断唉声叹气。 查尔斯顿的人口本就不多,还有相当部分是黑奴,这短短几天就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半个月,他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领主一定会撤了他的职,把他送回英国,而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试过管束那些淘金者,让他们不要去圣溪惹事,他在查尔斯顿的街头贴了告示,禁止任何人私自进入圣溪淘金,违者重罚。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那些被黄金冲昏了头脑的亡命徒,根本不在乎什么总督的命令,告示刚贴上去就被人撕下擤鼻涕。 他也试过组织民兵去讨伐河狸部落,他召集了所有的种植园主,让他们出人出钱,组织一支民兵队伍。 但刚召集了十几个人就有人说,河狸部落原本有三百多个能打仗的战士,虽然抽了八十个青壮去大唐营地干活,但剩下的人手里,大多有唐人给的战斧,战斗力很强。 那些民兵一听立刻宣布退出,谁也不想去送死,走投无路之下,塞尔只能再次跑到大唐营地求助,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郑!郑!”塞尔满脸焦急,一冲进营地就抓住座位上的郑嵩,他头发乱糟糟的也没带假发,半点总督的体面都没有了。 “你得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再这么打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那些印第安人疯了见人就杀!” 郑嵩闻言,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总督阁下,先喝口水慢慢说。” 塞尔接过一口气喝个精光,抹了一下嘴继续道:“郑,你也看到了,现在局势已经失控了,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受伤。 我管不住那些淘金者,也打不过印第安人,再这样下去查尔斯顿就完了!” “总督阁下,这是你们和印第安部落之间的冲突,我们只是商人,不想插手你们的纷争。”郑嵩双手十指在身前交叉,姿态放松。 “商人?你怎么可能只是商人!”塞尔急得直跺脚,“那些黄金都是从圣溪来的,要是河狸部落被灭了,或者那些淘金者把金矿挖光了,你还收什么黄金? 你以为那些亡命之徒淘到黄金之后,还会老老实实跟你换东西吗?他们只会带着黄金直接去詹姆斯敦!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郑嵩眯着快速思虑,塞尔说的是实话。这场冲突再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河狸部落是他最主要的黄金来源,如果他们被打垮了,他的寻金任务也就彻底泡汤了。 而那些白人淘金者一旦攒够物资,肯定会绕过他,直接去更繁华的詹姆斯敦交易。 到时候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贸易体系就会崩溃。 就在这时,营地外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呼喊声。 众人循声望去,那个曾经收下郑嵩糖果的河狸部落小女孩,跌跌撞撞地闯进营地。 小女孩穿过人群,很快找到正在营地,安排务工族人事务的副族长,用部落语言快速诉说着部落的现状。 副族长脸色凝重,迅速找到郑嵩,沉肃道:“郑,留在部落的族人,一直遭到白人的偷袭,现在部落留守的人手不足,防守越来越吃力,我需要带这里的青壮,必须全部回去驻守家园。” 郑嵩结合总督给的信息,对此早有预判,当即点头应允:“理应如此,部落家园安危为重。我让船医取一部分外用草药、绷带赠予你们,暂且缓解伤员的困境。”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塞尔,以第三方中立商人的身份,明确提出调停方案:“总督阁下,如今局面你也看到了。 河狸部落抽调务工青壮回防,双方的摩擦只会进一步加剧,我只是一名商人最多为你们调和一下。 三日之后,你召集白人代表,灰熊酋长带领部落代表,一同来到我的营地谈判。 划定溪谷地界,划分淘金与居住区域,立下约定互不越界、互不袭扰。” 塞尔犹豫片刻,又瞥了一眼,海湾里商船冰冷的舰炮,连忙点头:“我愿意配合,我这就去约束手下的人。” 郑嵩目光再次落向海湾,那艘修缮完毕的商船船帆已然升起,船员们正在清点最后装载的黄金,与送往锡兰据点的密信。 他低声对身旁的顾永年吩咐:“商船休整完毕,今日午后便可启航。 你带队返航,务必将此地金矿、殖民势力对峙、弗吉尼亚兵力威胁等情况如实上报。 加急申请大批民用物资与支援人手。留下另一艘船与半数人手驻守营地,守住威慑底线。” “好!” 第783章 中间人 灰熊带着八十名青壮,匆匆赶回部落的次日,唐营的日常便悄然转向了两手准备。 老陈抱着账本在营地里,转了整整一上午,把每一间仓库、每一口粮缸都清点了三遍,最后黑着脸找到管事郑嵩。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就算把所有黄金都堆在这儿,等物资换完的那天,我们照样得饿死,这片林子看着物产丰富,可真要靠打猎捕鱼养活两百多号人,不出半个月就得断顿,必须立刻开荒种地,自给自足。” 郑嵩对此早有考量,当即点头应允:“你说得对,黄金饥不能食,渴不能饮,换不来长久的安稳,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正好营地建的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所有非值守、修船的人手,全部抽出来开荒。” 上面命令一下,整个营地就跟着动了起来,恰好这些天小伙子们,天天啃硬得跟砖头一样的黑面包,早就是腻歪了,正好可以换换口味。 而且这些走南闯北的水手,十有八九都是农家子弟出身,扛惯了锄头犁耙,种田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没人抱怨偷懒,天刚蒙蒙亮就扛着工具出了营门,在营地西侧选了一片背靠溪流,地势平坦的烂泥地。 白人拓荒者看不上这片涝洼地,说这里种不出东西,可在唐人手中不过是多费点功夫改土罢了。 他们挥着锄头挖排水沟,把地里的积水引到溪流里,再把板结的泥块敲碎,掺上从树林里挖来的腐叶土。 而部分人则把营地各处的杂草、枯枝收集起来,烧成草木灰撒进地里。 老陈亲自带着人丈量土地,划分成一块块整齐的畦田,按照节气和作物特性安排种植。 靠近水源的低洼地育上了稻秧,高处的旱地种上红薯和玉米,边角地撒上萝卜、白菜、大蒜的种子。 田埂边种下南瓜和冬瓜的籽,还专门辟出一小块地种豆类,既能当菜,又能肥田。 前后不到十几天功夫,原本荒芜的烂泥地,就变成了一块块方方正正,垄沟分明的菜地,引得查尔斯顿里的开拓者,一个个惊叹不已,直呼这些外来人会魔法、巫术! 虽然作物才刚刚冒出嫩绿的芽尖,连叶子都没长全,可看着那整整齐齐的田垄,所有唐人心里都多了一份踏实。 与此同时,营地的基础设施,也在有条不紊地完善。 郑嵩让刘昴星按照军中规制,在营地东南角专门,划出一块区域修建厕所,每日定时清理。 粪便和营地的生活垃圾、草木灰混合在一起,堆在专门的沤肥坑里发酵,既能给菜地提供肥料,又能生产硝石——这是制作黑火药的关键原料。 虽然产量不高,短期内无法替代库存,但至少有了补充的渠道,不用再完全坐吃山空。 整个唐营,处处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生机。 原木搭建的房屋排列整齐,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墙壁抹着黄泥,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防火,甚至整个营地都撒另一层草木灰,用来防止蚊虫滋生。 外侧木墙四周挖了两米深的壕沟,沟外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内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哨。 营地里的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垃圾和污水,甚至连牲畜的粪便,都被及时清理去了沤肥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英里外的查尔斯顿定居点。 那里根本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城镇,不过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区,东倒西歪的木头架子上盖着破帆布和树皮,挤在一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垃圾和污水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酒馆是唯一像样的建筑,却也是最混乱的地方,酗酒、斗殴、赌博天天上演。 定居点的居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贪婪和戾气,所谓的民兵不过是一群,拿着老旧火绳枪的流民,毫无纪律可言,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 两边的差距,就像文明与蛮荒的鸿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溪沿岸的冲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灰熊带着八十名青壮回防后,河狸部落的防守力量大大增强,白人的偷袭再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死伤了不少人。 可白人淘金者也不甘心就此放弃,他们纠集了更多的人手,分成小队轮番袭扰打了就跑,让固守营地的印第安人疲于奔命。 双方都杀红了眼,却又都有着顾忌,白人怕引动土着联合,不敢斩尽杀绝,印第安人则怕白人的火枪,一旦陷入正面阵地战,手持冷兵器的他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在双方变成一根筋两头堵,骑虎难下,而谈判成了唯一的出路。 这些观察许久的郑嵩,看准时机再次分别派人,给塞尔和灰熊捎信,约定三日后,在唐营举行第二次调停谈判。 为了确保谈判能在自己的掌控下进行,也为了给双方足够的威慑,郑嵩提前做了周密的部署。 谈判当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开始忙碌起来。 一百名唐军士兵,红衣铁盔,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腰挎制式唐刀,按照预定的位置遍布整个营地。 谈判地点选在了营地东侧,靠近海边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地势开阔,一眼就能看到海湾里停泊的两艘战舰。 郑嵩特意下令,让镇波和海东青全部打开炮门,黑洞洞的青铜炮口,齐刷刷地指向岸边。 尤其是海东青号,作为一艘五级战舰,船舷两侧排列着三十六门十二磅舰炮,仅仅是停在那里,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午巳时,双方代表准时抵达。 最先到来的是河狸部落的队伍,灰熊酋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名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他们赤裸着上身,脸上画着红色的战斗图腾,手里握着锋利的铁斧和弓箭,眼底带着未消的怒火。 可等这些人走进唐营,看着整齐的房屋、干净的道路、以及肃穆的士兵,最后看到海边那两艘威武不凡的战舰,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清澈了几分,对唐人实力又多了份敬畏。 没过多久,塞尔带着白人代表也来了。 除了塞尔本人,还有五个白人淘金者的头目,一个个气质懒散凶相毕露,腰间别着弯刀和火枪,走路摇摇晃晃,带着一股酒气。 他们刚走进营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本准备好的嚣张气焰,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一路上近百名唐军士兵,肃立道路两旁,愣是让原本吵吵嚷嚷的白人代表,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大声喧哗。 谈判会场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郑嵩坐在主位上,老陈和刘昴星分坐两侧。 灰熊带着两名其他部落族长坐在左边,塞尔和五个白人头目坐在右边。 郑嵩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今天请双方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解决圣溪金矿的纷争。 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我作为中立的第三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讲公道。” 话音刚落,一个桀骜的白人头目,豁然起身吼道:“公道?什么是公道?金矿是我们先发现的,就该归我们所有!这些野人,凭什么占着上游不让我们去淘金?” “放屁!”灰熊猛地起身,手中铁斧重重‘咣当’落地。 “圣溪是我们河狸部落,世代居住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是你们这些野蛮人,闯进我们的家园,偷我们的黄金,杀我们的族人!你们才是强盗!” “什么你们的土地?这片土地是上帝赐给虔诚子民的礼物!是英王划下来的领土,你们这些野人根本不配拥有这么多黄金!” 另一个白人头目,也跟着叫嚣起来,“识相的就赶紧滚出圣溪,不然我们就召集所有的人,把你们的部落彻底夷为平地!” “那就试试!”灰熊身后的战士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怒目而视,“我们河狸部落的战士,不怕死!你们敢来,我们就杀了你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双方霎时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谈判桌上打起来。 “都坐下!” 郑嵩沉声厉喝,接着扫了一眼两边的人,冷冷道,“要打,就滚出我的营地去打,既然来谈判就好好说话,谁再敢在这里撒野,我就把谁扔出去。” “轰!”海边的战舰适时传来一声炮响,虽然是空炮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白人头目们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坐了回去,灰熊也冷哼一声,带着族人重新坐下。 很快第一次谈判,就在这样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白人坚持要独占整个圣溪的淘金权,只愿意给印第安人一点补偿,印第安人则要求白人立刻撤出圣溪,永远不许再来。 双方的诉求天差地别,根本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谈判破裂后的三天,圣溪沿岸的冲突达到了顶峰,白人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试图强行攻占上游的金矿产地,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印第安人引入密林,打了个伏击死伤了三十多人。 印第安人也付出了十几人伤亡的代价。 惨重的伤亡,让双方都冷静了下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对方,再打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片溪谷里。 于是,五天之后,第二次谈判在唐营如期举行。 这一次,双方的态度都收敛了不少,白人不再叫嚣着要独占金矿,印第安人也不再坚持要把白人全部赶走。 郑嵩趁热打铁,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提案:“圣溪上游十里,是河狸部落的居住和狩猎区,白人永远不许进入。 圣溪中游和下游三十里,划为淘金区,白人可以在这里淘金,但是这片土地是河狸部落的,白人在这里淘金,必须向河狸部落缴纳领地税。 每淘出十盎司黄金,就要上交一盎司,作为使用土地和水源的补偿。” 这个方案一出,双方立刻又争论起来。 “一盎司太多了!”塞尔连忙摇头,“最多半盎司!淘金也不容易还要冒着生命危险,交那么多税,他们根本赚不到钱!” “一盎司一点都不多!”灰熊立刻反驳,“你们挖走的是我们土地里的黄金,破坏我们的水源,杀死我们的族人,一盎司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少于一盎司,免谈!” “还有武器!”一个白人头目补充道,“淘金区里危险重重,我们必须携带火枪防身,不然遇到印第安人的袭击,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行!”灰熊立刻否决,“白人拿着火枪,就会随意射杀我们的族人!淘金区内,白人不许携带任何火器,只能携带铁镐和淘盘!” 然后双方又为了税率,和武器携带权的问题,吵了整整一个下午,再次不欢而散。 不过,这一次虽然没有达成协议,但至少双方都有了妥协的意愿,郑嵩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嵩分别派人私下接触双方,进行斡旋。 他告诉白人,如果再打下去,唐营将停止向他们出售任何物资,并且不再阻止印第安人对他们的袭击。 他又告诉灰熊,如果白人被逼急了,真的去詹姆斯敦搬救兵,引来弗吉尼亚的大军,河狸部落根本抵挡不住。 在郑嵩的软硬兼施下,双方终于愿意各退一步。 三天后,第三次谈判在唐营举行,双方都显得平静了许多。 经过反复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了如下协议:第一,划定边界。圣溪上游十里为河狸部落专属领地,任何白人不得擅自进入,违者格杀勿论。 圣溪中游至下游三十里,为公共淘金区,双方均可在此活动,但不得在淘金区内发生大规模冲突。 第二,缴纳领地税。白人淘金者每淘出十盎司黄金,需向河狸部落缴纳,零点七五盎司作为领地税,由唐营负责代收,每月结算一次,再转交给河狸部落。 第三,武器管制。淘金区内,白人仅可携带一把猎刀用于防身,严禁携带任何火枪、火药进入,印第安人也不得在淘金区内,主动袭击白人,违者由唐营出面仲裁处罚。 第四,争端仲裁。双方在淘金区内发生的任何矛盾和冲突,都不得私自武力解决,需上报唐营,由郑嵩作为中立第三方进行仲裁,仲裁结果双方必须无条件遵守。 第五,贸易保障。唐营将继续向双方公平出售布匹、铁器、食盐等民用物资,维持统一的兑换价格,不得随意涨价。 协议拟定完毕,郑嵩将其写在三张鞣制好的羊皮纸上,灰熊代表河狸部落,用印第安传统的手印代替签字。 塞尔代表查尔斯顿定居点和全体白人淘金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郑嵩作为中立见证人和唯一仲裁人,也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印章。 三份协议,三方各执一份。 当最后一个手印干透,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血腥冲突,终于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双方代表站起身,隔着长桌互相看了一眼,眼里仇恨未消,没有任何寒暄。 塞尔把羊皮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带着白人头目们离开,灰熊也招呼身后的部落战士,准备返回圣溪上游的驻地。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值守唐军的喝止声,随之响起。 只见一名白人骑手,策马冲到营门口被拦下,他急得隔着栅栏急声大喊:“塞尔总督!紧急消息!” 郑嵩抬手示意放行,骑手冲进营地径直跑到塞尔面前,喘着粗气道:“弗吉尼亚总督威廉·伯克利,派了两百名正规军士,带着三门野战炮,今早刚抵达查尔斯顿。 他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沿着海岸往咱们这边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咱们营地门口!” 话音落下,灰熊酋长忽然一惊,锐利的目光落在塞尔脸上,随即又扫向郑嵩,握着铁斧的手背,青筋暴起。 “郑,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身后的二十名部落战士,瞬间呈战斗队形散开,弓箭半拉,手里仅有的几支缴获火枪,同时对准了白人代表和唐军方向。 ——在他们看来,这只能是白人和唐人提前串通好的局,先用谈判稳住他们,再引弗吉尼亚的军队来一网打尽。 郑嵩面容阴沉,没有理会炸毛的土人,而是将冰冷的目光落在塞尔身上,语带森寒:“塞尔总督,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比起印第安人那点不安,郑嵩是真怀疑面前这总督,是在扮猪吃虎!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塞尔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我跟伯克利法理上平级!他管不着卡罗来纳的地盘!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一个字!圣溪有金矿的消息,我连自己的种植园管家都没敢说!” 他急得直跺脚,指着骑手补充道:“你问他!那些人到了查尔斯顿,连城门都没进,直接绕着定居点往海边走了! 他们根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金矿来的!伯克利这是明摆着越界抢矿!真要是闹到伦敦,八业主绝对会告倒他,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五个白人头目瞬间变了脸色,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慌。 谁都清楚弗吉尼亚军的作风,这些人来了别说他们手里,攒下的黄金会被全部没收,连之前谈好的淘金权,恐怕都会被伯克利一口吞掉,他们这些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时得到消息的刘昴星,在郑嵩的授意下,迅速下令:“传令,全员戒备,关闭营门,壕沟上架起拒马,了望塔发旗语通知海湾里的两艘战船,所有炮位对准营地北侧的海岸通道。” 霎时间,肃立在营地各处的唐军士兵,纷纷在各队小旗的带领下,奔向木墙预留出的射击孔。 沉重的橡木营门缓缓关闭,包铁的门闩咔嗒落锁,几名士卒合力将沉重的拒马,推到壕沟前架起交叉的尖木桩。 几个忐忑不安的印第安族长,看着唐军有条不紊的戒备动作,以及互相指责的塞尔和白人头目,脸上绷紧的神情松了下来。 第784章 红衫军到来 五月末的北美海岸,约翰·哈特上尉勒住胯下的栗色战马,抬手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目光越过前方的橡树林,落在远处的海岸线上。 他身后,两百名身着红色军装的弗吉尼亚正规军,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三门六磅炮车轮在泥泞的小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十二天的昼夜兼程,早已耗尽了这支队伍的锐气。 士兵们的军装沾满泥污,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布满蚊虫叮咬的红肿包块,有人边走边挠,嘴里低声咒骂着这片该死的土地。 威尔中士扯了扯汗湿的衣领,走到哈特身边声音沙哑:“上尉,再往前三里就是查尔斯顿了,那些向导说唐人的营地,就在查尔斯顿东边的海岸上。” 哈特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出发前伯克利总督的话,还犹言在耳:“拿下金矿,驱逐那些东方异教徒,我会向国王为你请功。” 那时他满心以为这是一趟轻松的差事——不过是对付一群流窜的外来商人,两百正规军加三门火炮,足以碾压任何乌合之众。 可越往南走,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那三个叫杰克、汤姆、乔的皮毛贩子,一路上对他的问话,总是躲躲闪闪,每当问起对方的具体兵力装备时,却只会含糊其辞。 职业军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让队伍停下,原地休整十分钟。”哈特沉声下令,随即转头看向,缩在队伍最后方的三个向导。 “杰克,你过来。” 杰克三人脸色一白,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不敢抬头看哈特的眼睛。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哈特的声音冰冷,“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火炮?” “真……真的只有一百多人!”杰克硬着头皮回答,“都是些水手和商人,哪有什么火炮?最多有几杆破枪……”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探路的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写满惊骇:“上尉!海岸边!有两艘大船!非常大的船!船舷上全是炮门!” 哈特心头一沉,猛地踢了一下马腹,朝着树林边缘冲去,威尔中士连忙带着几名士兵跟上,等冲出橡树林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湛蓝的海湾里,两艘巨大的帆船静静停泊着,较小的那艘是普通的远洋武装商船,而较大的那艘船身修长,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足足有三十六门之多。 即便是在詹姆斯敦,哈特也只见过一次,如此规模的五级战舰,阳光洒在青铜炮身上,仅仅是停在那里就让它的敌人感到窒息。 海岸边,一座规整的营地拔地而起。 两米高的原木围墙环绕四周,墙外挖着壕沟木桩,足有近百名身着红色军服的士兵,正沿着围墙架枪值守,枪口前端明晃晃的铁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哈特脸色一下变得铁青,豁然转头看向杰克,眼神里的怒火几乎溢出:“这就是你说的‘一百多个商人’?这就是你说的‘没有火炮’?” 杰克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汤姆和乔更是面如死灰,不敢吭声。光是谎报军情的罪名,足够让他们被军法处置。 “上尉,”威尔中士压低声音,指着唐军奇怪的火枪。 “你看他们枪上装的那个铁刃……我好像在伦敦听军械官闲聊时提过,有种新发明的武器,就是把匕首插在火枪口上,打完子弹能当长矛用,叫什么……塞式刺刀?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把这东西全军装备了。” 哈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眉头拧得更紧,他也听过类似的传闻,只当是军械匠的异想天开,没想到会在这片蛮荒的北美大陆亲眼见到。 他瞬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的他们战术,还是火枪兵加长矛兵的混编,火枪兵近战只能靠随身短刀。 而对方士兵可以凭借更高的火力密度,同时具备远战和近战能力,不管是近战还是远程,己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跨境出兵本就违反殖民地规则,要是再打了败仗,全军覆没不说,他和伯克利总督都会被伦敦朝廷追责。 打赢了?打赢了也没用,杀了这群唐人,毁掉他们的营地,伯克利顶多给他升一级军衔,可要是因此引发和东方大国的冲突,谁也承担不起后果。 ——他虽然没去过东方,但也听过那些远洋水手的传闻,知道有一个叫唐国的国家,拥有数不清的大船和军队,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强国。 哈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传令全军列阵,火炮推到前沿瞄准对方营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开火。”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军纪犹在,听到命令后立刻排成横队,三门野战炮被推到阵地最前方,炮口对准了唐营的大门。 不少士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海湾里的战舰,握着火枪的手微微发抖,敌人军舰的火炮射程明显能覆盖他们。 ............. 唐营的了望哨上,哨兵第一时间捕捉到英军列阵的动静,高声示警: “北方发现红衣军列阵!三门火炮已架起,正瞄准营门!” 郑嵩从谈判桌旁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大病初愈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老陈和威廉跟在他身后,威廉的脸上满是惊慌,不停地搓着手:“郑管事,怎么办?他们真的来了!” “还能怎么办,金矿的消息走漏了。”郑嵩淡淡地说,目光望向远处,烟尘弥漫的北方阵地——只能看到成片的红色军装。 这片海岸往来人员复杂,能接触到金矿消息并联络弗吉尼亚驻军的,多半是本地淘金流民 “选择权在他们,我们是孤军没有后援补给,营地和船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一旦打烂了,我们就只能在大海上漂泊当海盗。”郑嵩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不过,但我们也不能轻易退让,咱们舰炮指着他们的脑袋,要想拿下我们,英国佬这点人可不够!” 这时刘昴星巡查完各处防御点位,快步走到郑嵩身边,低声道:“都安排好了,营门有五十人把守,围墙每五十步一个哨位,战舰炮位已经锚定诸元,只要他们敢动,第一轮齐射就能端掉他们的火炮。” 郑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刘将军先别冲动,看看他们想说什么,威廉,一会儿还是你当翻译。” 威廉连忙点头:“放心吧郑管事,我晓得。” 就在这时,英军阵地里走出一名骑兵,策马来到营门前,隔着栅栏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弗吉尼亚总督麾下约翰·哈特上尉有话要说!让你们的主事人出来答话!” 郑嵩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刘昴星、老陈和威廉走到营门后,威廉清了清嗓子,将对方的话翻译了一遍。 “打开营门,我出去跟他说。”郑嵩说。 “不行!太危险了!”刘昴星立刻反对,“万一他们放冷枪怎么办?” “他们不敢,要是想动手早就开炮了,现在虚张声势,不过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线。”郑嵩嘴角翘起,艺高人胆大。 营门缓缓拉开一道,仅容四人通过的缝隙,郑嵩四人缓步走出,同时哈特也策马脱离英军阵列,在二十步开外勒住战马。 两人隔空对视,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原本准备离开的塞尔、五个白人头目,还有灰熊、老鹿、黑鹰三位族长及四十名部落战士,全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塞尔的脸色煞白如纸,双手捂着怀里的羊皮协议,他怎么也想不到,伯克利居然敢明目张胆越界抢矿。 两大势力在他的地盘上开战,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卡罗来纳总督。 五个白人头目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只剩下恐慌,谁都清楚弗吉尼亚正规军的作风,这些人来了别说他们手里攒下的黄金,连他们的命都未必能保住。 灰熊握着铁斧的手背青筋暴起,身后的部落战士纷纷举起弓箭,警惕地盯着两边的军队。 他们刚刚签完停战协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撞上了这场更大的灾难,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8000+的更新求打赏) 第785章 坐地分赃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白人头目附耳低声质问塞尔。 “伯克利怎么会来?是不是你给他报的信?” “放你羊的屁!”塞尔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咬牙低吼。 “我跟他法理上平级!他管不着卡罗来纳的地盘!我疯了才会引狼入室!圣溪有金矿的消息,我连自己的业主都没敢说!”(威廉塞尔是总督代理人,类似便利店的代理店长。) 他急得直跺脚,指着远处的英军阵地:“你看他们的行军路线!连查尔斯顿城门都没进,直接绕着海边过来的! 他们根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金矿来的!真要是闹到伦敦,八业主绝对会告倒他,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就在他们低声争执的时候,哈特和郑嵩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哈特端坐马上,目光审视,缓缓掠过郑嵩四人,以及其身后的唐营,和海湾里的两艘战舰。 他语气带着殖民地军官,特有的傲慢:“我是弗吉尼亚总督威廉·伯克利麾下上尉约翰·哈特。奉总督之命,前来巡查卡罗来纳领地。” “此地未经许可,擅自修建武装营地,囤积大量武器,形迹可疑。按照大英帝国殖民地律法,限你们三日内解除武装,撤出海岸核心区域,交出所有非法囤积的黄金,否则,我将率军强制执行领地惩戒。” 威廉闻言,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他可从未听说过,英军会如此文明,还会对非法者进行通告。 不过他还是将哈特的话,一字一句翻译给郑嵩听。 郑嵩听完面无表情,事实上他的想法跟威廉差不多,对方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可不像是来谈判的。 “哈特上尉,说话要讲凭据,我们是大唐的远洋通商队伍,途中遭遇飓风,船只受损,不得已在此临时停靠修缮、补给口粮。 修建营地只是为了自保,商船配备武装是全球通行的惯例,何来‘非法武装’一说?” “至于黄金,那是我们用布匹、铁器、食盐,和当地部落公平交易所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符合所有通商规则。 这片土地是河狸部落,世代居住的家园,不是英吉利王国的领地,更轮不到弗吉尼亚总督来管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卡罗来纳和弗吉尼亚是平级的殖民地,你未经卡罗来纳总督塞尔先生的许可,擅自率领军队进入他的领地,本身就违反了殖民地宪章。 真要是把事情闹到伦敦,我想伯克利总督和你,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们不想打仗,只想安安稳稳修好船,补给完物资就离开,但如果有人非要逼我们动手,我大唐的刀枪也未尝不利!” 威廉翻译完郑嵩的话,哈特的脸色瞬间铁青,倒不是对方说的话有多么难听,而是郑嵩的辩驳句句切中要害,让他一时难以反击。 就在这时,英军队伍末尾,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大喊: “上尉!别听他胡说!他们就是一群海盗!抢了我们的金矿!杀了我们的人!快开炮轰死他们!”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冲出来的三个白人身上,他们正是暗中逃离本地,去向弗吉尼亚告密的皮毛贩子。 看着他们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表演,让哈特本就不好的心情愈发烦躁,猛地回头,厉声呵斥:“住口!这里轮不到你们说话!滚回去!” 三人被哈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喊,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哈特虽鄙夷这几个流民,但对方的指控,恰好能成为自己继续施压的借口,他原本僵持的心态,也多了几分周旋的筹码。 “你们只是临时停靠?”哈特盯着郑嵩,语气带着殖民地军官惯有的傲慢,“那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船修好就走。”郑嵩迎上对方的目光,毫无半分退让,“没修好,自然走不了。” 哈特脸色一沉:“岂有此理!这里是英王陛下的领地,容不得你们擅自滞留,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拔营,否则我将率军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郑嵩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海湾里的海东青号,“哈特上尉,你我都是军人出身,没必要说这些虚话。 你手里两百人三门六磅炮,我这边两艘船,三十六门十二磅舰炮,真打起来谁输谁赢,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我是商人不想打仗,因为没必要,一来,我们是来通商的,二来,真打起来,塞尔总督的地盘变成焦土,他第一个饶不了你,你跨境出兵本就违法,打输了,你要上军事法庭,打赢了,伯克利总督也担不起和大唐开战的责任。” “我给你面子坐在这里跟你谈,你要是不识抬举,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威廉尽力一字一句译完,全场瞬间安静。 哈特握着马鞭的手咔咔作响,用吃人的眼神死死盯着郑嵩,但想到远处黑洞洞的炮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双方唇枪舌剑时,空地上的第三方人群如同坐蜡。 五个白人头目面面相觑,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原本以为弗吉尼亚军能压过唐人,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怕。 灰熊、驼鹿和秃鹰三个族长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安心,好似有与荣焉般挺直了腰板。 就在气氛愈发僵硬时,塞尔连忙站了出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着局促的笑容:“哎呀,两位都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呢?” 他用丝绢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朝哈特上尉摆摆手道:“你看,郑管事他们确实是遭遇海难,船坏了走不了,总不能逼着他们跳海吧? 再说了,他们在这里也能帮着维持秩序,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郑嵩使了个眼色:“郑管事,您也少说两句,给我个面子坐下来慢慢谈,什么都好商量。” 郑嵩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好,我给塞尔总督这个面子,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我们是客人不能喧宾夺主。” 哈特见状只能借坡下驴,黑着脸松口:“好,我也给塞尔总督面子。但你们必须接受我的条件:第一,所有黄金交易必须经过总督府登记,缴纳两成王室税。 第二,印第安部落不得私自向你们出售黄金;第三,而且不得扩充军备,不得修建新的防御工事。” “不可能。”郑嵩断然拒绝对方无理要求,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首先,黄金是印第安部落的私有财产,交易税该交多少,由部落和塞尔总督协商,与我无关。 我已经再三强调我们只是商人,只做公平交易,不承担任何税费。 还有印第安部落有权和任何人做生意,这是他们的自由,谁也无权干涉,我们的营地是用来自保的,修多少防御工事,留多少人手,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灰熊见唐人居然站在他们这边说话,急忙起来大吼:“我也反对!圣溪是我们的土地!黄金是我们的!我们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凭什么要给你们交税?谁要是敢抢,我们就跟谁拼命! 驼鹿和秃鹰也跟着站起来,身后的部落战士纷纷举起弓箭,对准了英军方向。 哈特脸色一变刚想说话,却被郑嵩抢先开口:“哈特上尉,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我这里有一个托底的方案,能让所有人都拿到好处。” ”你先说说看!“ “首先,圣溪金矿主权永远归河狸、驼鹿、秃鹰三个部落所有,任何淘金者必须向部落缴纳两盎司领地税,这是底线,否则没得谈。” “其次,塞尔总督作为卡罗来纳合法总督,负责维护本地秩序,每十盎司黄金收取零点五盎司管理费。” “其三,你的军队负责边境巡查,防范匪盗,同样每十盎司黄金收取零点五盎司巡查费。” “最后,我们作为中立第三方,负责仲裁所有矛盾,保障交易公平,所有黄金交易必须在唐营进行,我们收取一盎司交易佣金,用于维持营地和军队开支。” “淘金区内严禁携带火器,严禁大规模冲突,违者由四方共同处罚。” “唐人在此驻留至船只修缮完毕,具体期限由塞尔总督见证,只要我们遵守本地规矩,任何人不得无故驱逐。” 郑嵩说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同意,我们就签字。不同意,那就开战。你自己选。” 哈特沉思良久,唐人的实力不容小视,除非伯克利总督愿意动员领民远征,而且他们在查尔斯顿待不了几个月...... 看着海湾里的战舰,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最终点头,“我同意。” 塞尔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道:“太好了!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赶紧拟定协议,签字画押!” 灰熊也大声说道:“我们也同意!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土地和黄金,我们什么都好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四方就细节进行了最后的确认,没有再出现大的争执,而唯一受伤的群体只有拓荒者散户,哈特不愿意带他们玩,印第安部落有唐人担保,塞尔是当地领主。 当最后一条协议拟定完毕,所有人都在羊皮纸上签了字,灰熊用手印代替签字。 谈判结束后,哈特带着英军队伍撤离了,在查尔斯顿郊外扎下营地,塞尔也带着白人头目们离开了,他急着回去张贴公告,宣布新的淘金规则。 营地内一时清静了下来,郑嵩让老陈和刘昴星带着其他人去忙,自己单独留下了灰熊。 “灰熊酋长,”郑嵩递给灰熊一壶朗姆酒,语气缓和许多,“恭喜你,保住了部落的土地和黄金。” 灰熊接过酒壶猛灌一口,对着郑嵩真诚地道:“郑管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肯定完了,那些弗吉尼亚人,肯定会把我们的金矿抢走。” “不用谢我。”郑嵩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不过,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哈特和伯克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力量。 我想请你帮我寻找铁矿石和煤炭,我们要在这里炼铁、制作工具,建立自己的产业。” “没问题!”灰熊拍着胸脯说,“我们部落世代生活在这里,哪里有矿我们都知道!我明天就派人去找!” 送走灰熊后,老陈走到郑嵩身边,低声道:“郑管事,你说船修好就走,可我们都知道新大陆来回锡兰的时间,没有一年根本回不来,万一到时候他们反悔怎么办?” “反悔?他们不敢。”郑嵩冷笑一声。 “我故意把期限交给塞尔做见证,就是把他和我们绑在了一起,只要我们一直给他分好处,他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哈特手里只有两百人,根本不敢跟我们硬碰硬,伯克利远在詹姆斯敦,鞭长莫及。” “等刘昴星把消息传到秦王手里,我们在这里就有了足够的力量,到时候别说一年了,在这块新大陆上,谁说了算都还不一定!” 老陈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郑嵩召集了所有船员,宣布了决定: “去准备吧,半个月后海东青启程返回锡兰岛,刘昴星,你带领一百船员出发,一定要把这里的情况,尽数告之两位藩王。” “我和老陈带领剩下的一百人,留在这里守住营地,种地,开矿,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们要在这里建起一座真正的定居点。” 刘昴星拱手坚定地说:“放心吧郑管事!最多一年,我一定带人杀回来!” 郑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小心,只要这件事成了,秦王殿下定会降下甘霖,届时,便是我等鱼跃龙门之时。” ”是“ 第786章 欢迎来到新查尔斯镇 时过境迁,三方协约的墨迹干透数十天。 特纳蹲在自己刚钉好的门框上,往木缝里敲进最后一枚铁钉,湿咸的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目光扫过脚下的小镇。 不久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野草的滩涂,如今整齐的碎石街道,已经延伸到了海边,成排的红砖白墙房屋,沿着街道铺开,烟囱里向外冒着袅袅炊烟。 “特纳!歇会儿抽根烟!” 不远处的工地上,铁匠埃吉尔挥了挥手,扔过来一个卷好的烟卷。 特纳是和他同一天来唐营找活干,原本在旧查尔斯顿开铁匠铺,上个月刚把铺子里的家当都搬了过来,在集市旁边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 特纳跳下来接过烟卷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你这房子快盖完了吧?”埃吉尔走过来靠在墙上,看着特纳刚搭好的两间砖房。 “真羡慕你,能买得起自己的地,我还得再攒半年钱,才能给我老婆孩子买个小院子。” “快了,再刷完石灰就能住了。”特纳吐了个烟圈。 “我算了算,前后花了两盎司黄金,差不多四十英镑,要是在旧查尔斯顿,这么大的房子虽然便宜,但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不是嘛。”埃吉尔点了点头,“唐人这里的砖头真便宜,一千块才五个先令,还有铁钉,以前在詹姆斯敦买一百枚铁钉要一个先令,这里只要三个便士。 我现在打一把锄头,成本比以前低了一半,卖得便宜,生意还好。”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一个是唐人腰挎短刀背着燧发枪,另一个是灰熊部落的印第安青年,手里拿着一根哨棒。 是镇巡李默和执法队的阿木。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看到特纳和埃吉尔,李默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继续往前走去。 “还是这里好啊。”埃吉尔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 “以前在旧查尔斯顿,晚上根本不敢出门,到处都是小偷毛贼,现在好了别说小偷了,连打架的都很少见。 上个月有个流浪汉,抢了一个淘金者的钱袋,被倘若抓住拉去修了一个月的路。 还有个杀人犯在集市广场上当众绞死,那天全镇的人都去看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闹事了。” 特纳点头,他永远也忘不了,刚到卡罗来纳的第一年,他辛辛苦苦攒了半年的钱,被三个强盗半夜闯进窝棚抢走了。 他反抗了几下,就被打断了肋骨,在地上躺了三天,差点死掉。 在这里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唐人来了之后,设了一个治安官,又招了二十个执法队的人,一半是信得过的印第安青年,一半是老实本分的拓荒者。 没有苛捐杂税,欺压勒索,只要你肯干活就能赚到钱;只要你不犯法就没人找麻烦。 烟卷抽完,特纳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干活,中午的时候收了工,他拿着两个便士,去集市上的面包店买了一个黑面包和一块奶酪。 面包店的老板娘苏珊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弗吉尼亚逃过来的,上个月刚在小镇上开了这家面包店。 “特纳,你的面包。”苏珊笑着把面包递给他,又多塞了一块小饼干,“刚烤好的,给你尝尝。” “谢谢苏珊太太。”特纳接过面包,咬了一大口。 面包烤得又香又软,比旧查尔斯顿那些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好吃多了。 “生意怎么样?”特纳问。 “好得不得了!”苏珊脸上笑开了花,“每天做的面包都不够卖,比在弗吉尼亚的时候赚多了。 我打算下个月再雇一个帮手,再多烤点蛋糕和馅饼。 对了,你知道吗?昨天又有十几户人家,从旧查尔斯顿搬过来了,都说那里已经没人了,连酒馆都关门了。” 特纳愣了一下。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过旧查尔斯顿了。 他还记得,刚到卡罗来纳的时候,旧查尔斯顿是多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淘金者和商人,酒馆里日夜都有喝酒唱歌的声音。 码头边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商船,可现在那里居然变成了一座空城。 吃完午饭,特纳决定回旧查尔斯顿一趟,把他留在那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拿过来。 他沿着海边的小路往西走,越走越觉得荒凉,曾经泥泞的街道上长满了野草,两边的木屋大多门窗紧闭,院子里落满了灰尘。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弱病残,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呆滞地看着远方。 他走到自己以前住的窝棚前,窝棚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长满杂草,他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个装着妻子金发和女儿贝壳的小盒子,还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斧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特纳,你也走了吗?” 特纳回头,看到是老酒馆的老板亨利,他曾是旧查尔斯顿最有钱的人之一,可现在他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 “亨利老板。”特纳点了点头,“我过来拿点东西。” “都走了,都走了。”亨利喃喃自语,“淘金者走了,商人走了,工匠走了,连民兵都跑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塞尔总督天天在总督府里喝酒,什么也不管。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了。” 特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默默无言,转身离开。 走在回新查尔斯镇的路上,特纳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下,旧查尔斯顿像一具死去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而东边的新镇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烟火。 回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集市上还有不少人,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 唐人开的豆腐坊门口排着长队,铁匠铺里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酒馆里传来喝酒聊天的声音,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特纳走到自己的房子前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没有家具,只有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 他把那个小盒子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明天,他就能拿到地契了。 第二天一早,特纳早早地就起来了,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亚麻衬衫,把靴子擦得锃亮,然后朝着镇巡的办公室走去。 镇巡的办公室就在集市旁边,是一座不大的砖房,李默正在里面办公,看到特纳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特纳,来拿地契啊?” “嗯。”特纳点了点头,有些紧张。 李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递给了他。 特纳接过羊皮纸,双手微微颤抖,他慢慢展开,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这块地的位置和面积,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是新查尔斯镇的戳记。 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地,这是他的房子,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在伦敦时他只是个农奴,一辈子都在给领主种地,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都没有。 在旧查尔斯顿,他是个流民随时可能被赶走,随时可能失去一切,可在这里,在这个唐人建的小镇上,他有了自己的家。 他把地契紧紧攥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擦干眼泪,把地契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镇巡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接下来的日子,特纳过得忙碌而充实。 他给自己的房子做了桌椅和床,又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土豆和胡萝卜。 他在自己的房子旁边,开了一家木匠铺,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他定做桌椅、门窗和农具。 一个月后,他雇了两个学徒,终于不用再自己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了。 小镇也在一天天变得更加繁荣。每天都有新的人从各地搬过来,每天都有新的店铺开张。 直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小镇的常住人口已经超过了七百人,街道延伸到了海边,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码头。 灰熊酋长把三个部落的联合办事点,搬到了小镇中心,很多印第安人都在这里定居落户,而几英里外的旧查尔斯顿,则彻底变成了一座鬼村。 ............... 旧查尔斯顿,总督府。 威廉·塞尔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冰冷的烤土豆和面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派去买新鲜面包的民兵,还没有回来。 “人呢?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塞尔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没有人回应,整个总督大宅,只剩下风吹过窗户的声音,他麾下的十五名契约民兵,已经跑了十二个,剩下三个是签了终身契约的黑奴,此刻不知道躲在哪里偷懒。 “玛丽!玛丽!”塞尔大声喊道。 贴身女仆玛丽匆匆跑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 “去看看,那些混蛋都跑到哪里去了!”塞尔怒吼道,“我付他们工钱,不是让他们偷懒的!” 玛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老爷,他们……他们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塞尔豁然站起来,盯着自家女仆。 “他们昨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去唐人建立的新查尔斯镇了。” 玛丽的声音更小了,“他们说,在那里当执法队,一个月能赚一个英镑,比在这里当民兵赚得多,还安全。” 塞尔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指着玛丽,颤抖道:“那……那面包店呢?酒馆呢?其他人呢?” “都走了。”玛丽说,“面包店的苏珊太太,酒馆的亨利老板,还有所有的工匠、商人、淘金者,都搬到新查尔斯镇去了。 现在整个查尔斯顿,只剩下不到十几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塞尔闻言,后背窜起一身冷汗,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八位业主大人委任他为代理总督,要的是属地繁荣、税收稳定、领地可控。 现在属地变成了一座空城,税收一分钱也收不上来,治权彻底旁落。 不用伯克利过来,只要伦敦那边知道了这件事,一纸文书下来,他立刻就会被撸掉所有职位,剥夺所有俸禄。 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新查尔斯镇……”塞尔喃喃自语,“那些唐人到底在那里搞了什么?” “老爷,他们建了一座新城。”玛丽说,“那里的街道是用石头铺的,下雨道路不会泥泞,房子都是用砖头盖的,非常坚固也不会漏雨。 他们有干净的水井和公共厕所,不会有痢疾和疟疾,唐人执法队日夜巡逻,镇上治安很好没有小偷强盗,集市上什么都有,价格比这里便宜一半还多。” “所有人都说查尔斯顿已经死了,新查尔斯镇才是卡罗来纳真正的未来。” 塞尔听完眼里布满血丝,他终于幡然醒悟。 两个月,他天天在总督府里醉生梦死,等着唐人按时送来,二十盎司黄金的管理费,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他没想到那区区二十盎司黄金,只是唐人扔给他的一点骨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卡罗来纳。 如果再放任不管,不出十天,他这个卡罗来纳代理总督,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备马!”塞尔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立刻备马!我们去唐人的新查尔斯镇!” .......... 东海湾,新查尔斯镇。 了望塔上的岗哨视野开阔,早早便发现了,西边扬尘而来的塞尔一行人,即刻传报郑嵩。 此时的郑嵩,正和刘昴星站在原先的营地,地下金库里。 金库是在原来唐营的地基下,深挖五丈而成,四壁用双层花岗岩条石错缝砌死,缝隙灌了铁水,只有一道三寸厚的铸铁包铜大门进出,门外日夜轮守着十二名精锐水手。 里面空旷的石厅里,四十八口上等硬木镖箱,整整齐齐码成六列八行,每一口箱子都用铜钉加固边角,箱底压得青石板地面微微凹陷。 箱盖尽数敞开,里面层层叠叠码满了,铸成十两一锭的标准金元宝,火把的光晕扫过,整片金库都被晃得金光流淌,连墙壁上的条石,都镀上了一层暖金。 “这里一共是两万六千八百零九锭,合二十六万八千零九十两黄金。” 郑嵩随手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分量坠手,“留下两箱应急,其余由你全部带回去。” 刘昴星猛地攥紧了拳头,呼吸都粗了几分,目光死死钉在那一片望不到头的金浪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跟随秦王多年见过的金银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铺天盖地的黄金,堆在一起的景象——这哪里是金库,分明是一座用黄金垒成的小山。 郑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镇上的金矿每天还在出金,商业流水的黄金更是日进斗金,这笔钱只是这几月收拢的账面结余罢了。” “到了锡兰,把这些黄金全数交给两位藩王,告诉殿下,我们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掌控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金矿脉和铁矿床,建起了一座有七百多常驻人口的自治小镇。 矿工挖到的黄金只能在镇内流通,吃喝赌贷尽数归我们,这里就是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聚宝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让殿下不用顾忌,把能抽出来的人手全派过来,越多越好。 铁匠、木匠、农夫、老兵,只要是有用的人,有多少要多少,土地、粮食、工钱这里管够,只要援军到位不出三年,整个东海湾的黄金全是我们的。” 刘昴星压下心头的震撼,重重抱拳:“放心吧,郑管事!我一定把话带到!最多一年,我必定带着大队援军和工匠回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走了下来,躬身低声说:“管事,塞尔总督来了,就在镇外只带了十几个随从。” 郑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早就料到塞尔会来,两月扎根小镇成型,人口稳固,采金、冶炼、商贸全链条闭环,秩序牢牢捏在手里。 新查尔斯镇的大势,早已不可逆转,他现在唯一缺的,不过是一张合法的殖民名分,一件能堵死弗吉尼亚与伦敦追责的官方外衣。 他需要塞尔这个正统殖民代理总督,给他名正言顺的背书,把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黄金之地,披上合法的属地外皮。 至于其他的?郑嵩扫了一眼身后金光灿灿的金库,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连自己殖民地都守不住的总督,在这座用黄金堆起来的小镇面前,不过是个用来盖章的工具罢了。 “走,”郑嵩转身,朝着金库外面走去,“去迎接一下我们的总督大人。” .......... 而此时的镇外,塞尔勒住胯下的战马,望着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崭新城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反复揉着眼睛。 整齐的碎石街道延伸向远方,成排的红砖房屋鳞次栉比,白色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集市上人声鼎沸,白人、印第安人、唐人混在一起交易,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唐人治安官,背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沿着街道从容巡逻,远处的海湾里,来来往往有不少近海商船,繁荣无比。 短短六十多天,蛮荒滩涂,蜕变为一座容纳近八百人的完整市镇。 塞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只剩一个极致荒诞的念头:这些东方唐人,到底是商人……还是魔法师?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东方男人,带着几个随从从镇里走了出来。 男人面带笑容走到他的马前,微微躬身,“威廉.塞尔总督,好久不见,欢迎来到新查尔斯镇。” (今天两章,近万更,求打赏,不过分吧。t t) 第787章 金船起航 ———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8章 英国皇家港 自离开新查尔斯,海东青已经连续航行整整十天,所有人从刚开始的热情,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只因这片海域海盗比港口的蟑螂还多。 赤道灼人的热浪,把船帆吹得鼓鼓作响。 甲板上的水手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沟壑砸在干裂的木板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 顾必之靠在舰桥栏杆上,手里攥着六分仪,眉头拧成疙瘩,这时,威廉走过来叮嘱道:“还有十二海里,就是皇家港的外海锚地。” 他递过一个装着劣质朗姆酒的皮壶,这个普鲁士人特意换上一身打补丁的亚麻衬衫,头发用油脂抹得贴在头皮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欧洲水手。 “顾舰长,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亮炮门,别跟英国人起冲突,这里不是大唐的南洋,他们的炮台指着所有进港的船。” 顾必之灌了一大口朗姆酒,清甜的酒液十分润喉,但心里依旧感到憋屈。 在印度洋上大唐的战舰,走到哪里横哪,别说英国的巡逻艇,就是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舰队,见了他们也要绕着走。 可威廉刚才反复跟他说,这里是牙买加是英国人的地盘,更是私掠船的天堂,哪怕是西班牙的三级战列舰,进港也要乖乖接受检查。 “刘将军怎么说?”顾必之压低声音问。 “将军在底舱盯着熔金,说一切听我的安排。”威廉擦了擦额角的汗,再次劝说。 “他说只要能平安买到船和人,吃点亏不算什么,等以后大唐的舰队来了,今天欠的加倍讨回来。” “好!” .............. 正午时分,皇家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 远远望去,这座建在珊瑚礁上的城市,像一块溃烂的疮疤贴在碧蓝的海面上。 低矮的茅草屋挤成一团,黑色的浓烟从无数烟囱里冒出来,把天空染成了灰黄色,港口入口处,两座石头炮台像两尊蹲伏的野兽,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外海。 “减速,落半帆,挂白旗。”威廉立刻喊道,“停在外海锚地,等英国人过来检查。” 顾必之立刻传令。海东青号缓缓减速,白色的船帆落下一半,一面表示无恶意的白旗升上了主桅。 几乎就在同时,左边炮台的旗杆上,升起了一面鲜红的信号旗——那是“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开炮”的警告。 顾必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千里镜能清晰地看到炮台上,英军士兵正在跑动,炮门已经全部打开,炮口对准了他们的船身。 威廉连忙道,“顾舰长,别紧张这是规矩,所有进港的船都要这样。” 大约一刻钟后,一艘单桅巡逻艇划了过来。艇上站着十几个英军士兵,手里端着燧发枪。 带队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军装的中尉,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红晕,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巡逻艇靠上海东青号,中尉抓着绳梯爬了上来,他扫了一眼甲板上列队的水手,又看了看铜制炮门,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哪国的船?从哪里来?来皇家港做什么?”中尉用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喊道,手里晃着一本登记簿。 威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尊敬的中尉先生,我们是卡莱罗纳的船,从查尔斯顿来,到这里采购补给和水手。” 他说着,递过一份总督威廉塞尔签发的文书,这是他们出发时特意带上的,免得被人刁难。 中尉接过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根本不在乎文书是真是假,因为他在乎的是其他东西。 “卡莱罗纳的船?”中尉嗤笑一声,用马鞭指着船首的唐式雕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国内,有人用这种船首?还有你们的水手怎么都是黄种人?” 威廉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早就料到会被问这个,连忙笑着说:“这些都是我们在当地雇的水手,便宜又能干,这艘船是我们从一个唐国商人手里买的,便宜。” 中尉哼了一声把文书扔还给威廉,接着他走到舰桥边,往底舱的方向随便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港务费,停泊税,还有检查费,一共五十英镑。”他说,“现在交,不然我就下令炮台开炮了。” 威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知道皇家港的港务费贵,可最多也就五英镑,区区一个中尉张嘴就涨了十倍,摆明了是要敲诈。 “中尉先生,这太多了。”威廉试图争辩,“正常的港务费只要五英镑。” “正常?”中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燧发枪指着威廉的胸口,“在皇家港,我说多少就是多少,要么交钱,要么等被我当海盗轰沉,你自由选一个?” “给他。”刘昴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上了甲板,一身普通的蓝色水手服,面无表情。 话音刚落,亲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中尉面前。 中尉打开布包,里面是五枚一两重的小黄鱼,他掂了掂布包的重量,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笑容。 “哎呀,早说嘛。” 中尉把布包揣进怀里,把燧发枪插回枪套,拍拍威廉的肩膀道:“我还以为你们是海盗安插进来的奸细,行了,检查通过了,我马上安排领航员带你们进港,停在三号泊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提醒你们一句,晚上锁好舱门,别让任何人上船,皇家港晚上可不太平,还有没事别去西边的贫民窟,那里的人会把你们的骨头都拆了卖钱。” 说完,他转身爬上巡逻艇,对着炮台挥了挥手。 炮台上的红旗降了下去,换成了绿色的通行旗,很快一个领航员划着小船过来,在他的引导下海东青号缓缓驶入了皇家港。 当海东青的船身擦过炮台时,顾必之清晰地看到炮台上的英军士兵,也正用望远镜盯着他们,手指一直放在炮绳上。 顿时让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第一次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看到了吗?”威廉低声说,“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刚才要是不给那五十英镑,我们现在已经沉到海底了。” 刘昴星冷漠点头,看着码头上那些衣衫褴褛,眼神凶狠的人,还有远处那些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 ......... 第789章 东方肥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0章 亨利摩根 范德萨的船坞木板浸着海水,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艘刚刷过桐油的福禄特船泊在泊位,船帆还带着新麻布的糙感。 刘昴星递过最后一个装有黄金的皮袋,范德萨接过来掂了掂确认钱货两清,摸出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按了个黑手印。 “船是你们的了。”他朝码头边扬了扬下巴,“二十个临时水手,能把船开到古巴,提醒一句外海最近不太平。” 威廉刚要开口,刘昴星的手背碰了他一下,“多谢。”他接过文书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码头走。 走出船坞一百二十步,一名亲兵脚步顿了半拍,肩膀微微侧过来:“将军,街对面两个人,灰衬衫,腰间别着短刀,跟了三条街。” 刘昴星脚步没停,用眼角余光扫过前方岔路口的阴影,对着身侧两人偏了偏头。 两人脚步一错,贴着墙根拐进岔路,衣角一闪便没了踪影。 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故意放慢了些,拐过第三个街角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跟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两名亲兵押着一个汉子走过来,汉子的脸撞在墙上鼻子淌血,一只胳膊被反拧在背后。 “跑了一个。”亲兵低声汇报,刘昴星看向一旁废弃的烟草仓库,木门虚掩铁锁早已锈死。 “拖进去,问问话。” 仓库内那汉子被按在立柱上,麻绳深深勒进皮肉,他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着面前众人。 “谁派你们来的?”威廉用英语发问。 “黄皮猴子,你们死定了!”汉子扯着嗓子叫嚷,“摩根的人已经把港外堵死,今天没人能活着离开!” 闻言,威廉面色一沉,汉子见状愈发嚣张,嘴角血珠顺着下巴滴落:“现在跪地求饶把财物交出来,我还能替你们求情,等雷蒙德李老大带人冲进来,一定把你们剁成碎块喂鲨鱼!” “聒噪!” 刘昴星拔出唐刀,寒光一闪,汉子的左耳直接滚落地面。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浑身抖作一团。 “威廉,别跟他废话,若再扯些其他东西,我不介意一片一片把他削成人棍!”刘昴星语气狠戾,即便共事许久的威廉,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我说!我全说!是雷蒙德派我们盯梢!摩根调了十六艘船、九百多人,天不亮就守在外面!”(六艘船打你妈!老子特意换成十六艘!) “英军是什么态度?”刘昴星语气平淡。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港务官收了摩根五百几尼,炮台绝不会开火,你们一出港,闸口就会被彻底封死!”汉子喘着粗气,竹筒倒豆般全说了出来。 又逼问了几句船只型号和布防,见没什么新消息,刘昴星抬手示意。 亲兵立刻上前,短刀一抹,割断了对方的喉咙。鲜血顺着立柱木纹蜿蜒而下,仓库再度归于安静。 “将军,摩根是加勒比最凶悍的私掠船长,西班牙人数次围剿都未能奈何他。 我们人手本就紧张,还要分兵看守补给船,不如暂时留在港内,等对方松懈再连夜脱身?”威廉见对方势大,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急。 “来不及了。”刘昴星走到破窗边,望向港口方向。 “逃走的探子一刻钟内必会报信。一旦他们率众冲进港口,英国人只会坐山观虎斗事后分赃。 他们以为我们会缩在港内坐以待毙,那我们偏要主动出海——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 威廉满脸不可置信:“仅凭一艘战舰,主动迎敌十六艘船?” “没错。”刘昴星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狠辣。 “我们是五级巡航舰,他们那些改装渔船,挨不住我们几轮炮,只要打垮他们的前锋,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会散。” “可人手缺口太大。” “甲板上还有五十余人可用。” ............ 半个时辰后,海东青号的甲板上,五十名黑奴和十二个操帆手,三三两两地站着,全都麻木地看着前方的新主人。 刘昴星站在他们面前,威廉站在身边做实时翻译,刘昴星深吸一口气,震声道:“你们这群垃圾!我没功夫跟你们废话,港外有九百个海盗,要抢船,要杀人。 我们输了,你们全都会被杀掉扔去喂鲨鱼,要么被打死在矿场里。” 他抓起一把小金条洒到甲板上,目光扫过人群信誓旦旦:“你们现在拿起武器,跟着我们打赢海盗,活下来的人我给你们自由,再每人发十根金条(小),愿意干的站到左边来。” 人群望着地上的黄金,逐渐骚动起来,片刻,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奴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人挪到了左边。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过去,没人知道留下来的人会怎样。 刘昴星看向顾必之:“带他们去铁匠铺,有多少刀剑斧头买多少,再搬两桶铁钉和短矛。” “遵命。” 两个时辰后,物资准备完毕。 五十个黑奴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握刀,有的拿斧,两艘补给船各留十个水手,剩下一百多名唐军士卒,全部集中在海东青号上。 刘昴星立在舰艏望向港口炮台,英军士兵正倚在炮管上,举着望远镜眺望这边,见他看来,那个尉官抬手挥了挥,仿佛是在嘲讽其不自量力。 “升帆!” 巨帆缓缓展开兜住海风,海东青慢慢驶离码头,两艘补给船跟在后方,保持半海里距离。 驶过炮台全程,岸上火炮始终沉寂,英军士兵抱臂而立,像在看一场注定输的赌局。 龟岛外海,,十六艘海盗船散成一个巨大的扇形,横在海面上。 摩根站在自己那艘六级战舰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雷蒙德站在他身边拎着一把弯刀。 “都等了三个时辰了。”雷蒙德啐了一口,“他们不会真打算躲到天黑吧?” “躲不了。”摩根放下望远镜,双手扶着栏杆,“港务官已经派人去催了,再过两个时辰,他们要是还不出来,我们就直接冲进去,只要不烧码头皇家舰队不会管我们。” “那群吸血鬼!”雷蒙德骂道,“我们在外面拼命,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分钱,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们的肠子都掏出来喂鱼!” 摩根默然,他又何尝不怒,只是如果没有英军的庇护,他们在各国殖民地舰队眼中什么都不是。 “老大!他们出来了!”桅杆上的了望手喊道,“只有一艘五级舰!补给船停在港里没动!” 摩根立刻举起望远镜。海面上,海东青号正朝着他们驶来,船帆全张,航速很快。 “孤身出港?”摩根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一声,“看来是被吓破了胆,想趁我们没准备好冲出去。 雷蒙德,你带六艘船去截住他们,我带主力在后面压阵,另外一支船队绕到他们后面,记住,登船见血!见货发财!” “放心吧老大!保证捞一票大的!” 雷蒙德咧嘴一笑,转身对着自己的手下喊道,“弟兄们!跟我上!抢了那艘船,黄金和女人全是你们的!” “吼——!” 第791章 离去前的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2章 锡兰分金 定业二十四年,十二月 锡兰岛秦王府,李怀民宿醉未醒,昨夜接连应酬举杯,酒意沉沉盘踞头脑,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疲乏。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廊传来,贴身内侍放轻嗓音,在寝殿门外低声叩唤,“殿下,徐先生说有大事禀报。” 睡梦骤然被打断,李怀民眉头猛地一蹙,胸腔里涌上一股本能的躁意,任是谁宿醉酣眠之际被强行唤醒,心头都会生出莫名烦闷。 “何事这般仓促,不等天明再来通报?”话音落下,他闭着眼撑起乏力的身子,缓缓坐起鬓发微乱。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侍奉起身,唤来侍女捧着铜盆、布巾依次入内,伺候秦王净面整冠。 微凉清水拂过面庞,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几分,躁动的情绪也缓缓平复下来。 不多时,一碗醇厚的醒酒汤端至身前,李怀民抬手接过,仰头小口饮尽,恢复了秦王该有的沉稳仪态。 收拾妥当走出寝殿,外间早已等候一人。 来人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清瘦,面容平淡无奇,周身气质沉静诡谲,行事风格恰似当世奇士,正是心腹幕僚徐鸿臣。 见李怀民步出殿门,徐鸿臣当即上前躬身行礼,面上难掩喜色。 “殿下,大业成矣!”李怀民闻言脚步一顿,目光落于对方身上多了几分问询。 徐鸿臣直起身,沉稳禀报道:“刚收到港口急报,刘昴星率海东青号押运北美黄金,三日前便已秘密抵港,为防走漏风声,一直封锁消息。 这是郑嵩亲笔写的密信,单独呈给殿下您的,里面详述了整条北美航线的完整海图、沿途水文气象,以及南卡莱罗纳,新查尔斯镇周边西夷人的据点。” 说罢,徐鸿臣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油布裹边的信函,双手稳稳递到李怀民面前。 “徐先生,果真!?” 李怀民强压心中激荡的喜悦,接过信封一目十行,当看到“累计采金二十六万两,全数装箱运回”时心中一颤,再看到新大陆上西夷据点密布时,眉头深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过了好一会儿,他心中已有了盘算,洋夷国小人少,未必就能占据宝地。 想要把这条来之不易的跨洋航路,牢牢攥在手里,零散航行远远不够,必须沿路布下层层前进据点,形成连贯的海上支点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查验这批黄金,再召集众人敲定分润与后续安排。 他转头对徐鸿臣道:“立刻派人去楚王府,请三弟李天然,还有梁国公府党项、镇海侯府杜谦、郑国公府曹昂,即刻到码头汇合,此事机密不得声张。” “学生遵命。”徐鸿臣当即转身安排信使。 .................. 科伦坡主码头。 海东青号静静泊在最内侧的隐蔽泊位,四周被藩王亲兵层层把持,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楚王李天然带着国公府三位世子匆匆赶来,一见到李怀民便快步上前:“二哥,真的成了?郑嵩那支船队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人船平安,黄金也全数到港,走,咱们上船瞧瞧去。”李怀民语气振奋。 很快一行人踏上跳板,刘昴星早已在船头等候,见两位皇子与众位世子到来,当即单膝跪地:“末将刘昴星,幸不辱命,新大陆二十六万两黄金,全数运回分毫不差。” 李怀民伸手虚扶,目光越过他落在船舱深处,“起来吧,带我们去看看。” “是” 众人马不停蹄越往底舱走,空气里的桐油味越浓,混杂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行至船舱最深处,三道厚重的铁门依次打开,每一道门都由两名士卒昼夜值守。 昏黄的油灯下,一排排橡木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舱底一直堆到舱顶。 刘昴星上前,亲手掀开最上面一只箱盖,数十根十两重的标准金锭整齐罗列,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沉甸甸的,压得箱底的木板微微下陷。 “启禀两位殿下,现场清点装箱的十两标准金锭,共计四百二十二锭,合计四千二百二十两。” 刘昴星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递到李怀民手中,“其余二十五万五千七百八十两,为金砂与熔铸金块,分别封装在其余箱中。 每一箱都有编号,逐一过秤登记,账物相符,这是底册,三位世子可以派人核对。” 李怀民接过账册,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翻了几页微微点头,随后缓步走入密室,伸手轻轻抚过一只金箱。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腹传来,真实得让人心头一震,这还仅仅只是一艘船的收获,可以想象新大陆那边是多么富有。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天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曹昂凑到箱前,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咧嘴笑道:“真沉!比德里抢来的那些成色还好,郑嵩这人办事确实稳。” 杜谦则拿着账册,仔细核对箱号和数量,时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上几笔。 党项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满舱黄金,眉头微蹙,显然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如何分配到练兵、造舰、城防各处。 查验完公库黄金,众人移步隔壁隔间,这里摆放着十余只,刷了桐油的防水铁箱,箱口用蜡封死,边上立着另一本账册。 “这里是全体远航将士的酬劳,共计一万二千三百七十两。”刘昴星翻开账册,声音有些沉重。 “出发时九百七十六人,,回来一百零九人,每一名将士的酬劳,按出海时长和战功核算,逐一登记造册,…所有人的账目都在这里分文不差。” 他顿了顿,指着铁箱上的编号,语气柔和了几分:“每个铁箱里都放着对应的家书,还有不少弟兄夹了贝壳、干树叶之类的物件,说是给家里孩子带的玩意儿,等会儿分完酬劳,一并交给他们。” 李怀民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些弟兄们在海上漂了两年,九死一生,他们的酬劳,确实需要足额发放,任何人不得克扣。 凡是在远航中牺牲的弟兄,抚恤金加倍,家眷由王府赡养终身。” 刘昴星闻言,在外漂泊几经生死都没皱眉的他,眼眶一红,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代牺牲的将士,谢过秦王恩典!!” 插曲过后,众人走出底舱重新回到甲板上,海风迎面吹来,所有人顿觉得神清气爽,他们都认清了一个事实,新大陆物产富饶,全然不似传说中的不毛之地。 这时,李天然忽然高声道:“传我命令,今日起,远航归来的全体将士休整三日,酒肉管够,海东青所有人登岸休整。” 话音刚落,码头上的士卒,水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午后,楚王府小范围议事,仅两位皇子、三位世子、徐鸿臣、刘昴星、威廉在场。 徐鸿臣站在案前,手持账册,朗声宣读:“按定业二十二年二月初二所立章程,此行所得黄金二十六万两,五成计十三万两,划归朝廷与内帑。 剩余五成十三万两,由两位殿下与三位国公府分配,其中,秦王殿下分得五万二千两,楚王殿下分得五万二千两,梁国公府、镇海侯府、郑国公府共分得二万六千两。” 他顿了顿,看向刘昴星:“郑嵩作为项目发起人,劳苦功高,从三位国公府的分成中支取半成,计一千三百两,此款由刘将军带回新大陆,亲手交予郑嵩。” 众人皆无异议。党项、杜谦、曹昂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曹昂大手一挥:“就按这个来!俺郑国公府没意见!” 杜谦笑道:“账目清晰,分配合法,我越国公府也无异议。” 党项微微颔首:“梁国公府同意。” 徐鸿臣当即取来笔墨纸砚,写下分润文书,众人依次签字画押,一式七份。 两位皇子各执一份,三位国公府各执一份,徐鸿臣存档一份,另一份送往金陵备案。 签完文书,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黄金从海东青号上运下来,按份额分装好,一箱箱黄金被抬进各家府邸,整个科伦坡港都弥漫着金色的气息。 处理完分润事宜,李怀民看向站在一旁的威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威廉,你这次也立了大功,没有你,我们根本找不到巴西的黄金渠道,也打不开北美的航路。” 威廉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草民忏愧,未能将船队领至巴西,反倒徒惹大唐将士牺牲,” “此事孤以知晓,孤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李怀民缓缓道。 “孤已上奏陛下,准你归化大唐户籍,授予骑都尉勋官,告身不日便会从金陵来,日后你好好做事,功劳够了自然还有晋升之机。” 骑都尉! 威廉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哽咽:“谢殿下!谢陛下!草民愿永世效忠大唐,效忠殿下!虽万死而不辞!” 李怀民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接下来你留在科伦坡,协助徐先生整理西洋各国的情报,日后我们与夷人打交道,少不了你。” “是!”威廉站起身,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诸事皆毕,已是黄昏。 众人各自散去,唯有秦王留于楚王府单独商议后续。 第793章 露台夜话 楚王府的西露台正对着科伦坡港,湿热的晚风吹得廊下纱灯,轻轻摇晃。 议事厅的人早已散尽,杯盘狼藉被侍女们悄声收拾干净,整个王府只剩下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 李怀民和李天然并肩靠在朱红栏杆上,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纸烟,烟是大唐皇家南洋公司的特供。 烟纸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连四纸,烟丝是在爪哇试种成功的黄花烟,劲大味醇,只有皇室勋贵才能拿到。 烟盒上烫着金漆的“龙云”二字,这盒烟是三个月前通过补给送来的,一共十盒他一直省着抽。 李天然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烟圈被海风一吹,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真的决定了?有必要这么快就动身吗?毕竟新大陆远,这一路风涛不测,今此一别,我们几兄弟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聚。” 李怀民夹着烟,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夜色里,海东青号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泊在泊位上,船舷的灯火星星点点,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栏杆下的海水里被浪头卷走。 “没办法,两地远隔重洋,我若不提早布局,恐生变数。” 京城里勋贵子弟二十多岁的年纪,本该是在京城走马章台、吟诗作赋的年华,可他身在皇家又被外封秦王,肩上扛着的是数万将士,乃至未来藩国兴衰。 李天然点了点头,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几个兄弟里但凡有点上进心,都早早出来开疆扩土。 他们兄弟俩看似在南洋呼风唤雨,手握重兵,坐拥金山,可心里都清楚,这一切都离不开远在金陵的父皇支持。 “二哥是在担忧……朝堂上的那些声音?还是担心郑嵩他们守不住据点?”他顿了顿,把“太子大哥”四个字咽了回去。 父皇健在,太子监国,兄弟间虽有亲疏,却绝不敢明着议论储君,这是皇家最基本的规矩。 李怀民吸了一口烟,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皆有之吧。”他吐出一口白雾,目光悠悠地望向北方,那里是金陵的方向,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父皇坐镇的权力中心。 “父皇当初定下分封之制,也是煞费苦心。” 他缓缓开口,言语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前唐玄武门之变,香积寺之战,皆是手足相残,血流成河。 还有那朱明,天下养朱,百万宗室耗空国库,最终落得个煤山自缢的下场。 这些前朝的惨状父皇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自打我们兄弟懂事以来,便一直教导我们天下很大,多往外面看看,我李家绝不能再走前人的老路。”说完,他磕了磕烟盒,又抽出一支就着手里的烟头点燃。 “父皇说趁着国力强盛,皇子成年就该去边疆、去海外,为大唐开疆拓土,而不是在京城争权夺利。 能者上,庸者下,谁能为大唐打下更多的土地,谁就能得到更多的封赏,这样一来,既避免了同室操戈,又能让大唐的疆土越扩越大。” 李天然默默听着,他从小就知道父皇,总能说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决定,可每一次都被证明是对的。 “父皇的眼光,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李怀民继续说道,“他设立皇家南洋公司,让皇室和勋贵一起入股,就是为了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这条船上。 这次北美运回的二十六万两黄金,五成归朝廷和内帑,三位国公府也能分到一杯羹,这样一来,谁都不会愿意看到这条航线出问题。” “可朝堂上,总有人说闲话。”李天然皱了皱眉,“那些文官们,天天喊着‘夷夏之防’,说我们在海外劳民伤财,说郑嵩是商贾出身,不堪大用。 还有人说,我们兄弟俩在南洋拥兵自重,迟早会成尾大不掉之势。” “那些都是书生之见,父皇心里有数。”李怀民摆了摆手,语气很笃定。 “父皇从来不会被文官的口水左右,他要是真觉得我们有问题,一道圣旨下来,我们就得乖乖回金陵。”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我担心的不是父皇,是郑嵩他们,书信里新查尔斯镇刚站稳脚跟,只有一百多人,周围全是夷人的据点。 英国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远隔重洋,一旦出事,我们根本来不及支援。 我这次回金陵,就是要当面跟父皇说清楚,北美不能只靠郑嵩一个人,必须增兵、增粮、增物资。” “那太子大哥那边……”李天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太子大哥监国,处理的是中原的政务,海外的事父皇向来是亲自抓。”李怀民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海里。 “太子大哥熟读经史,为人稳重,他知道父皇的心思,不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再说,我们兄弟俩又没有反心,只是想把父皇交代的事情办好。 只要我们不犯错,谁也动不了我们。” 李天然点头,莫名松了一口气,二哥向来深谋远虑,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 夜色越来越浓,码头上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兄弟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年底是父皇的诞辰,圣元节。”李天然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届时,我们这些在外的皇子,都要回金陵祝寿,你我二人可一同回去,一来给父皇拜寿,二来也能当着父皇的面,把北美和印度的情况说清楚。” 他吐出一口烟气,继续道:“我顺便再将楚王府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盘出来,再把景昭(曹变蛟之女)和孩子们接到这边来。 南洋这边虽然湿热,但总归要提前适应,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建了一座新王府,等她们来了就能住。” 李怀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也好,你把家眷接过来,就能安心在印度扎根了,说起来也是被你占了便宜,此地地域辽阔平原河流众多,粮食一年三熟,地形又有天然屏障,搞得我都有些羡慕呢。 我那边也让人收拾一下,等这次从金陵回来,先把妙卿也接过来,等在新大陆扎下根便一起离去。” 说到这里,李怀民想起远在金陵的妻儿,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和秦王妃成婚几年,育有一子一女,自从他来锡兰督军,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每次收到家书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 “对了,”李天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已经让孙海威开始扩建科伦坡的船坞了,打算再建十艘五级巡航舰,二十艘武装商船。 对外就说是皇家南洋公司的运输船,用来保护远洋航线,打击海盗。 另外,我还在本地招募了一万名土着士兵,交给庞耀祖训练,等我们从金陵回来,水师就能扩充到五十艘战船,陆军也能达到五万人。” “做得好。”李怀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不过一定要记住,我们是大唐的军队,是父皇的军队,所有的建制番号都要上报朝廷,所有的军饷、粮草,都要从皇家南洋公司的账上走,至少不能给文臣留下把柄。” “我明白。”李天然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未来的规划,从船坞扩建到航线拓展,从据点防御到贸易往来,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烟盒里的烟已经抽完了,最后一个烟蒂被扔进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李怀民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望着满天繁星忽然发问,“三弟,你说父皇是不是在我们还没出生时,就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肯定是啊。” 李天然毫不犹豫地说道,“父皇是什么人?朝堂上下都在传父皇乃天人降生,生而知之,新大陆有取之不尽的黄金,不是已经被郑嵩证实了吗?” 李怀民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李天然的肩膀,“说的好,我们兄弟二人同心协力,一定能把印度和新大陆经营好,等将来父皇百年之后,我们也好有脸去见他。” 李天然也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二哥的手。 “同心协力!不负父皇所托!” (其实,主角的儿子们,真有可能活不过他。t t下一章马上,) 第794章 圣元节大典 天刚蒙蒙亮,奉天殿的琉璃瓦,便在晨光中泛着冷冽金光。 丹陛上下,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分列站定,文官班首,内阁首辅李岩身着绯色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神色肃穆。 武勋班首,秦国公云朗身着绯色狮子补服,腰系玉带,立在太子身侧。 身后,晋国公李定国、梁国公党守素、齐国公郑芝龙等十位国公,及二十余位侯伯依次排开,声势不逊文官队列。 御座东侧丹陛之上,皇太子李承业身着十二章纹太子朝服,端立侍班。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储君特有的沉稳,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丹陛西侧的两个弟弟身上。 丹陛西侧,秦王李怀民、楚王李天然并肩而立,身着九章纹亲王朝服,秦王神色沉静,楚王则微微昂首,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的锐气。 他们身后燕王李华烨、汉王李俍及几位年幼的皇子,依次站定,皆是屏息凝神。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圣驾临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落下,四十出头的开国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上奉天殿御座。 他身形挺拔,龙骧虎视,只是扫了一眼殿内便鸦雀无声。 三跪九叩的朝贺礼毕,百官山呼万岁。 皇帝抬手示意平身,声音洪亮:“众卿平身,今日朕之圣元节,与诸卿同庆。”礼官上前,依次进献寿酒、寿桃、寿面,百官再次举杯祝寿殿内气氛稍缓。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看向丹陛之上的太子:“承业。” 李承业当即躬身,行三跪九叩礼,起身道:“儿臣在。” “今日圣元佳节,朕有两道恩诏,由你代朕宣读。”李嗣炎淡淡道。 李承业双手接过圣旨,转身面向丹陛下的百官,展开朗声宣读第一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次子秦王李怀民、皇三子楚王李天然,久镇印度洋锡兰,屡立战功,打通跨洋航路,开拓新大陆疆土,劳苦功高。 今特将新大陆,凡大唐兵锋所至、旗幡所及之地,尽封二王为世袭藩地。二王可自行募兵、设官、征税,开拓疆土,朝廷不加干涉。 望二王恪尽职守,镇守海外,为大唐开疆拓土,永固藩篱。钦此。”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文官班中,户部尚书孙可望眉头紧锁,他身边的内阁大学士钱谦益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首辅李岩用眼神制止。 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兵力限制!没有赋税上缴比例!这道圣旨简直是把整个新大陆,连同所有的权力都拱手,送给了两位藩王。 相较于文班愁容满面,武勋班中却是一片兴奋。 吕宋伯施琅微微颔首,他的女儿是秦王妃,秦王的封地越大,施家的未来也就越光明。 郑国公曹变蛟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的女儿嫁给了楚王,自然也盼着楚王能在印度站稳脚跟。 站在太子身侧的云朗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阶下跃跃欲试的武勋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怀民和李天然同时出班,跪地叩首,清越之声铿锵有力。 李嗣炎看着他们微笑点头:“起来吧,封地凭证、藩王金印,三日后于文华殿举行授封。” “谢父皇!” 两人起身退回丹陛西侧,李怀民满脸疑惑,他几乎下意识感觉这道圣旨有问题,——没有边界限制是好事,可没定范围也意味着未来,或许有其他藩王到自己的地盘上就藩? 这真是父皇下的旨意吗?以自己对父皇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进行掣肘。 ............ 就在百官心思各异之际,李承业拿起第二道圣旨,声音愈发庄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起兵以来,栉风沐雨二十余载,今四海清宁,万民安乐。 皇太子承业,仁孝恭谨,明达政务,可委以社稷之重。 自今日起,日常政务、钱粮任免、地方民政、百官考核,悉由皇太子监国决断。 内阁、五军都督府、七部九卿,皆听太子号令。 军国大事、海外分封、大规模用兵、重大刑狱,仍需驿送行在,由朕最终御批。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上写满震惊,内阁首辅李岩当即出班跪地,“陛下!”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励精图治,怎能轻言放权!太子虽贤,然经验尚浅,恐难担此重任啊!” “臣等附议!” 数十名文官纷纷跪地劝谏,声音此起彼伏。 李嗣炎闻言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太子监国,乃国之根本,朕早已深思熟虑。” 他龙目微眯扫过阶下百官,锐利的眼神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朕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朕可还没好好看过自己打下的江山,接下来,朕要游历名山大川,看看各地民生,往后也会登船出海,去看看大洋、看看新大陆,看看朕的儿子们,在海外打下了怎样的天地。” ...... 开国之君,口含天宪,自身便是祖制,他说要出游没人敢拦,李岩等人相视一眼,只能叩首道:“臣等遵旨,愿陛下龙体安康,一路顺风。” 皇帝挥了挥手:“散朝。” 礼官当即唱喏:“百官行礼!” 丹陛上下百官齐行一跪三叩礼,而后按品级文东武西,依次退出奉天殿。 原本肃穆的广场,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文官们聚在一起脸色凝重, 孙可望快步追上李岩,凑到他身边,左右看了一眼才敢开口:“首辅!这如何使得!没有边界,没有赋税,两位藩王在新大陆岂不是成了国中之国? 今日他们能自行募兵,明日就能挥师勤王!朱明前车之鉴,日后尾大不掉,必成心腹大患啊!” 钱谦益也凑了过来,说出心中忧虑:“是啊首辅!陛下这是在养虎!太子监国,我们若不早做打算,日后必受其害!” 李岩面无表情,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东宫的方向,镇定自若:“陛下自有圣断,我等做臣子的,遵旨即可。” 他顿了顿似在提醒:“不过,太子监国,日常政务皆由太子决断。户部即刻拟定海外朝贡章程,明确藩王岁贡数额。 兵部拿出藩王护卫兵力规制,限定每藩护卫人数,明日一早,两份草案一并呈送东宫。” 钱谦益和孙可望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李岩的意思,陛下放了权,可太子还在京城,规矩是人定的。 “首辅英明。”两人异口同声道。 此时,广场西侧的武勋们,却是另一番光景。 “可喜可贺,施伯如今功成名就了。”郑芝龙面带笑意上前,微微颔首致意。“殿下坐拥新大陆封地,施家前程无量。” 施琅拱手躬身:“国公说笑了,末将寸进全赖早年国公栽培之恩,往后海上拓土,处处需借重国公的经验与威望,晚辈还望国公,多多提点帮扶。” 这时曹变蛟走上前,对着李怀民和李天然深深一揖:“恭喜两位殿下!日后在新大陆,但凡有用得着曹家的地方,殿下尽管开口,末将万死不辞。” “多谢曹国公。”李怀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日后少不得麻烦诸位。” 不多时,云朗也走过来,对着两位皇子淡淡点头,随即转向太子李承业,躬身行礼:“殿下,监国之事千头万绪,臣已让兵部整理好了全国兵马名册、各镇粮饷账目,明日一早便送呈东宫。” 李承业抬手虚扶,温和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意:“有劳秦国公,有秦国公在我便放心了。”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一场圣元节大典,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795章 互相试探 正月十六,晨雾还未散尽,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 殿内没有燃太多炭火,只在四角摆了四只铜鹤香炉,袅袅青烟裹着龙涎香的冷冽气息,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明黄色的椅披垂落下来,御座空置原本的主人不知何处,在它西侧的梨花木大案上,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要将伏案批文的人埋进去。 皇太子李承业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袖口挽到小臂。 他正低头在一本户部的海运奏折上圈画,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是整个大殿里唯一的声响。 贴身太监刘安樘,奉茶站在案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殿下,秦王殿下到了。”小内侍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令李承业朱笔微微一怔,淡淡应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怀民身着玄色暗纹常服,大步走入殿内,他先是目光扫过空着的御座,最终落在伏案的太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按照规矩,他行了一个四拜礼,肃声道:“臣弟李怀民,参见太子殿下。” 良久,李承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这才抬头放下朱笔,他面容和煦指着案前的椅子,“久等了,最近烦心的公文太多,坐吧。” 然而,李怀民目光炯炯没有落座,直接开门见山道:“大哥,臣弟今日是来领藩王金宝、金册与新大陆舆图的,父皇呢?” 闻言,李承业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语调淡然:“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所以你很失望?”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空气。 李怀民神色不变,微微躬身:“岂敢,大哥是父皇钦定的储君,如今又受父皇委任监国,代领朝政,由大哥颁赐信物,合情合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子地位又点明了“代领”二字——你只是替父皇办事,还不是真正的主人。 李承业嘴角一勾没有接话,只是对着侍立一旁的太监摆摆手。 刘安樘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走了进来,躬身高举过头顶,小心地递到李怀民面前。 锦盒华丽刻有龙纹,四角包金,华贵无比。 他心中强忍激动,伸手接过没当场打开,只是将锦盒抱在怀里再次行礼:“多谢大哥。臣弟还要去养心殿,向父皇母后辞行,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李承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李怀民脚步一顿,转过身面露疑惑:“大哥可还有事要交代?” “交代算不上,你我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见一面,不聊几句再走吗?远隔重洋不知是否还要再聚之时。”李承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有些不像话。 甚至完全没了监国太子的端庄仪态,直接瘫在梨花木圈椅上,而这一幕看得伴当刘安樘,眼角抽搐,想提醒太子爷却没那个胆。 这时李承业对着殿内所有内侍下令:“你们都下去,守在殿门外即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来。” “是。” 如蒙大赦的刘安樘,立刻带着一众内侍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偌大的乾清宫,瞬间只剩下太子与秦王二人,空气里的肃穆感散去不少,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 李承业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支龙云牌香烟。 他扔了一支给李怀民,自己叼上一支,摸出火折子点上,丝毫不顾宫内禁止明火。 “大哥,”李怀民接住香烟,眉头微微皱起,“乾清宫内禁止烟火,这是宫规,若是被父皇看到,怕是要受责罚。” 李承业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烟雾模糊了他年轻的面容。 “怕什么。”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就算父皇知晓,左右最多吃上一顿家法,小时候你们几个调皮捣蛋,哪次不是我替你们挡的家法?这顿打我也不是白挨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李怀民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手里的香烟被他捏着没有点燃,小时候他带着老三,老四他们爬树掏鸟窝,不小心被父皇撞见,是大哥站出来说是自己带的头,然后被父皇在寝宫罚跪一晚。 还有一次他带弟弟们溜出宫游花船,也是大哥拼命阻止暴跳如雷的父皇,挨了十几下盘龙棍,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如此种种比比皆是。 可如今一个是监国太子,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海外藩王,那些曾经的情分,终究被权力隔上了一层厚纱。 ——我是大哥,我护着你们是应该的。但你们也要认我这个大哥,认我这个储君。 现在父皇放权给我,我的地位稳如泰山没有人能撼动,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去新地就藩了,以后,就安安心心地守着自己的封地,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李怀民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喉咙微微发紧,也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二弟,有时候我还真羡慕其他兄弟,能够自由驰骋在海外,为大唐开疆拓土,见识不一样的山河,不像我只能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天天对着这些没完没了的奏折,劳神案牍。”李承业似是有感而发,神情在朦胧的青烟中不甚真切。 “哦?是吗?既然大哥这么觉得,要不,......我们换换?”面对太子的试探,李怀民弹了弹烟灰,眼底似乎带着挑衅。 霎时间,整座大殿陷入了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李承业目光锐利如刀,脸上的和煦逐渐收敛,犹如一头被侵犯领地的巨龙,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怀民,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好似被拉长了,而李怀民则毫不畏惧地与其对视,没有丝毫闪躲之意。 ............ 良久,李承业忽地收回目光,再次深吸一口香烟,缓缓吐出。 “老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下次莫要再开这种玩笑,不然孤会当真的。” 当真吗?就好像你刚才不是当真的一样,李怀民在心里默默道。 他低头掐灭手里的烟头,仿佛刚才的交锋好似不存在般,率先认错,:“大哥教训的是,是臣弟唐突了。大哥贵为太子,是大唐的国本。 自然不能像其他兄弟那般,抛家舍业,去那蛮荒之地喝海风、挨刀枪,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是臣弟口无遮拦,还望大哥莫怪。” 李承业闻言只淡淡一笑,既不接话也不动怒,入耳的致歉谦卑得体,可话锋里的棱角,他听得一清二楚。 老二自幼心思沉敛、不肯屈居人下,如同收锋藏爪的猛兽,倘换作别家王朝,他们这般储君与藩王,早斗得骨肉相残,亏得父皇眼光深远,从中调和制衡。 (下一章马上。) 第796章 独属于他的荣光 “大哥特意留我,该不只是闲话家常?”李怀民不想再做无谓的试探,单刀直入道。 “自然,天底下最懂我的除了父皇母后,就只有你了”李承业颔首坐直身子,脸上的慵懒尽数褪去,露出监国太子该有的沉稳与锐利。 “父皇的意思,我们做儿子的都明白,从小他就教我们眼光要放长远,别盯着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天下足够大,大到容得下我们所有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怀民手里的锦盒上:“我无意违逆父皇的安排,你们在外面开疆拓土,是为了增强大唐国力,也是为李家。 朝臣那边的风言风语,我会替你们挡住,你们要的人、要的粮、要的船,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但必要的规矩不能没有,你我兄弟同心,自然不会有逆反之事,可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亲疏有别,人心隔肚皮。 今日不立规矩,日后藩国坐大,终究还是要兵戎相见,到那时,才是真的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列祖列宗。” 李怀民微微点头,分封制的利弊,所有藩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大家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们在外征战辛苦,所以也不想做那苛责之事。” 李承业拿起案上早已拟好的折子,推到他面前继续道:“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以你的秦藩为例,日后所有军队、移民、军械、舰船,朝廷一律优先供给。 但这些不能白给,全部按市价折算成贷款,以你藩地出产的金银、香料、木材抵押,还清为止。” 李怀民接过折子快速扫过,上面条目清晰,每一项物资的作价、每一种资源的折算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 “利息怎么算?”他抬眼问道。 “你我兄弟,我不坑你。”李承业嘴角微翘,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民用粮草、布匹、农具,年化两成,准许以土特产抵息;军械、战船、在编士卒,年化四成,优先以金银兑付,实在周转不开,只能拿未开垦的荒地抵押。 若是遇上天灾兵祸,需要紧急拆借,年化六成,可用三年关税分成抵债。所有贷款一律单利计息,不滚利。 丑话说在前头,到期不还,我只能按规矩办事,毕竟户部盯着,满朝文武看着,我这个监国做事不能太偏心。” 李怀民放下折子,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宽松很多,太子确实留有余地,只是给每个人身上套上勒不死的缰绳。 “大哥的方案我没意见。”他看向李承业一字一句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已开垦的熟地、已建成的定居点、已投产的成熟矿田,永不列入抵押清单,这些是秦藩的根基,是数万将士用命换回来的,若是连这些都能押,秦藩就名存实亡了。” 李承业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成熟矿田、定居点、熟地,永不抵押。” “多谢大哥。”李怀民微微颔首。 “不用谢。”李承业摆了摆手,“你们在外面拼命,我总不能拖你们的后腿。”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这场没有硝烟的谈判,就此尘埃落定。 李怀民合上锦盒,指尖扣住铜制包角,起身敛衽一礼:“事已谈妥,臣弟告辞,这便去养心殿向父皇母后辞行。” “不必去了。”李承业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茶盖轻刮浮沫,慢抿一口。 “父皇母后昨夜子时,已乘宁杭官铁御用车厢南下,现下该到镇江了,他们要在上元灯会驻留一月,顺带巡察江南民生,你届时顺路觐见即可。” 李怀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敛去:“臣弟遵旨。” “这是誊抄好的贷款规制,你一并带去面呈父皇。”李承业放下茶盏,推过案角另一份折子。 “楚王那边我已遣人送了副本,他下午不必再跑一趟。”他顿了顿,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一叩,“新大陆蛮荒,万事小心。” “臣弟记下了,大哥保重。”李怀民抱着锦盒转身,殿门缓缓合上,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 李承业独自坐在椅上,望着紧闭的殿门许久,他拿起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升腾。 “刘尧。”他对着俩人就座的屏风后,低唤一声。 “臣在。” 一道瘦削身影从阴影里走出,单膝跪地,来人正是罗网卫指挥使刘离的次子,在皇帝的授意下专司东宫暗线。 “带一队人跟着秦王,直到杭州城外十里亭就撤,只许带耳朵和眼睛,不许打草惊蛇,查清楚他沿途见了什么人,切记,别让陛下的人发现。” “是。”刘尧躬身领命,利落走出大殿。 李承业掐灭烟头走到窗边,正午的阳光落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金光。 他望着南方天际,不觉怔怔出神,自己今年二十有四了,从记事起,父皇的容貌似乎从未变过。 戎马倥偬,岁月竟未在他脸上刻下半分痕迹,满朝文武都将这视作天命祥瑞,只有他清楚意味着什么。 汉武帝与戾太子,唐太宗与李承乾,洪武帝与朱标……那些长寿雄主膝下的储君,有几个能得善终? 父皇正值盛年,却突然放权监国,理由不过是想游山玩水?反正他是不信。 这是怕自己学汉景帝,为了集权削藩,逼得手足相残?还是怕他重蹈朱允炆的覆辙,优柔寡断,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父皇,您太小看我了。”他低声自语,手掌摩挲着冰凉的窗棂,旋即转身走回大案前,重新拿起朱笔。 案上的奏折依旧堆得像小山,朱红的批注在泛黄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刘安樘。” “奴才在。”殿外候着的老太监,听到传唤疾步入内下跪。 “传孤的令,内阁首辅李岩、户部尚书孙可望、礼部尚书钱谦益,即刻到文华殿议事。” “是。”刘安樘叩首退下,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朱笔稳稳落在奏折上,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将扛起大唐这万里江山的担子,这是独属于他的荣光,无人可以动摇! 第797章 文渊阁定策 定业二十五年上元节,文渊阁的铜钟敲过九下,内阁与六部主官尽数齐聚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映着案上摊开的圣元节圣旨抄本,字字句句刺痛人心。 数日前奉天殿上,那道无界实封的旨意,在朝堂内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李嗣炎一纸诏令,将天竺全境封给楚王李天然。 凡北美新大陆大唐兵锋所及之地,尽归秦王李怀民,不限疆界、不限护卫员额、不限赋税,藩王可自行募兵设官,朝廷概不干涉。 朝会散后,六部连开了三昼夜的密会,翻遍了历朝典章,找不到任何一条能与之匹配的规制。 “不能再拖了。”户部尚书孙可望率先打破沉默,重重叩在案上。 “楚王在天竺已经站稳脚跟,去年运回的香料和棉布,就占了朝廷岁入的三成,秦王在新查尔斯镇的金矿已经出金,只一年就运回二十万,再过两年他手里的金银,恐怕比户部国库还多。 无界无规,只需十年,远洋藩国就是国中之国,朝廷号令出不了马六甲。” 礼部尚书钱谦益跟着点头:“历朝亲王实封,必有四至、有护卫定额、有岁贡之制。 从来没有‘兵锋所及即为封地’的道理。臣等联名上疏,请陛下补划疆界,限定护卫员额——” “上疏没用。”李岩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带着无奈。 “陛下已经走了,昨夜子时乘宁杭官铁南下,连内阁都没通知,现在上疏递到江南的时候,陛下怕是已经在西湖上看灯了。” 堂内所有人都麻瓜了,碰到一个任性的开国之君,想想也是头大三分。 所有人都清楚,皇帝口含天宪,自身便是祖制。 他既然在圣元节下了这道旨意,就没打算再收回去,强行上疏只会落得个“阻挠拓边、离间宗室”的罪名。 孙可望一拳砸在案上,闷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再过三十年,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后世子孙怎么办?难道还要重演七国之乱、藩镇旧事?” 李岩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许久,缓缓道出盘算许久之策:“诸位同僚勿虑,既然硬堵不行,那就只能疏。 陛下想要藩王拓土我们便帮他拓,待天竺、北美两地村镇成型、垦民定居之后,朝廷再逐年分批,将后续降生的皇子、公主,还有立下军功的勋贵子弟,尽数分封到他们的地头上。” 他抬眼扫过满堂同僚,目光锐利:“秦王、楚王是占了最好的地,可陛下正值壮龄宗室是生不完的,今日他能圈万里疆土,明日就有十个、二十个宗室子弟,等着从他的地里划封地。 届时,不用朝廷动一刀一兵,三十年下来,再大的藩国也会被拆成零碎,这样既不违逆陛下旨意,又能从根源上消解割据之患。” 一席话说完,满堂皆惊,随即所有人露出释然之色。 不愧是是首辅,这便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藩王没法反对,因为海外分封宗室是陛下定的规矩,他自己没法反对,因为这是在帮大唐开疆拓土。 计策虽定,却缺少最关键的抓手。 没有配套的法度约束物资输送,空谈拆分终究是空中楼阁,就在众人蹙眉思索之际,堂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太子殿下到——” 李承业一身石青色常服,缓步走入正堂,瞧见众多老臣愁眉苦脸,转念一想便知其因。 他先是坐在侧首的监国席位上,静静听着众人把方才的议论,复述了一遍。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抬手示意刘安樘,将一叠誊写工整的规制文稿,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李首辅的法子孤准了,长远靠分封拆分,短期靠制度约束,孤草拟了一份海外物资借贷规制。 往后所有拨付藩国的兵员、移民、军械、舰船,不再无偿划拨,统一走官方信贷流程,以藩地出产作价抵押。” 众臣连忙低头翻看文稿,通篇没有具体的计息数字,只定了核心框架:户部统管所有信贷的作价、交割与核算,吏部负责藩地官吏备案,礼部掌管朝贡与册封礼仪,刑部协管跨境刑狱,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户部手握绝对主导权。 孙可望只扫了一眼,眉眼瞬间舒展,当即起身拱手:“殿下思虑深远!以信贷绑定藩地经济,远胜粗暴禁运,臣即刻让户部着手草拟章程,三日内呈送东宫。” 得了户部带头,其余三部也纷纷附和,顺势为本部捞取权责。 吏部要细化官吏备案审核流程,礼部要规范藩王朝贡规制,刑部要增补跨境逃犯协查条文。 一番磋商,各部将各自诉求逐条批注在文稿侧边,约定三日后汇总修订,文渊阁议事至此落幕。 太子走后,众臣并未散去。 孙可望捏着手里的文稿,转身拉过户部侍郎,声音急促:“回去立刻调清吏司、度支司所有当值主事,三日内把借贷作价细则、账目核算章程拟完。每一条都要抠死,半点不能含糊。” 侍郎躬身应是,两人并肩快步出堂。 吏部与礼部两个侍郎,落在最后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吏部侍郎捻着胡须,扫了一眼孙可望远去的背影,默然不语,礼部侍郎则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官袍下摆:“罢了,能沾着点边就不错,总好过刑部,到头来只能管几个逃犯。” 两人都有预感,未来管理插手蕃国事务,户部的权柄只怕会越来越重,而礼部,刑部恐怕会逐渐边缘化。 众人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岩端坐在原位,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案上的圣旨抄本摊开着,他伸手翻过一页,指尖在空白处顿了顿,又慢慢收了回来。 半晌,他拿起桌上的规制文稿,顺着折痕仔细叠好,放进随身的乌木匣子里。长随上前接过木匣,躬身道:“大人,回府?” “不。”李岩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褶皱,“沿着御街走走。” 长随应了一声,退后半步,默默跟在他身后。 李岩走出文渊阁,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初春的太阳悬在皇城上空,光线不烈,却晃得人微微眯眼。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鸣笛,厚重沉闷,穿过层层宫墙飘过来。 李岩这次没有坐轿,就那样混在人流里,一步步走进了金陵城的烟火气中。 第798章 藩王们的动态 出了正阳门,风里立刻混进煤烟、酒香和刚出炉的烧饼香气。 只见一辆乌木包铜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在水泥路上,车轮碾过地面没有半点颠簸。 车厢内,李怀民靠着软枕闭目养神,脑海时不时闪过关于借贷的事情,对面坐着的雷武阳腰挎横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车厢外的街道上。 “殿下,前面就是秦淮河了。”雷武阳低声道。 嗯,李怀民睁开眼,撩开窗帘一角,窗外的金陵城早已换了模样。 原本坑洼的青石板路,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拉货的蒸汽板车冒着淡淡的白烟,慢悠悠地从马车旁驶过。 街边的铺面都装了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机纺细棉布、铁皮封装的煤油灯,还有贴着南洋标签的香料罐。 一个挎着帆布包的报童,从街道一头边跑边喊:“号外号外!西伯利亚铁路铺至贝加尔湖!南洋公司首条南洋明轮下月启航!” 街角的碾米坊传来轮机的轰隆声,巷口铁匠铺的炉火被蒸汽鼓风机吹得通红,火星四溅。 路边临河的茶楼门窗大开,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连廊下石阶都坐满蹭听的路人。 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嗓门穿透嘈杂人声:“要说那新大陆真个就是遍地黄金!随手在草里一捞就是狗头金,河里的沙子都泛着金光! 听说,秦殿下不日便要移藩新大陆,带咱们大唐百姓去发大财喽!” 话音落时茶馆瞬间炸开,一个欠下粮债、年年被地主催租的落魄货郎,狠狠一拍茶桌,扯着嗓子高呼要变卖家产坐船出海。 几个连年生意萧条的小掌柜,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互相打听官府移民报名的门路。 角落里一位守着薄田的白发老汉连连摇头,张口驳斥传言虚浮,反倒被身旁跃跃欲试的年轻后生,打趣是守着几亩薄田还不如进厂打工。 茶倌拎着铜茶壶愣在过道里,忘了添水,满眼都是对远洋淘金的向往,此起彼伏的叫嚷顺着门缝飘进马车。 “我要去新大陆!我要跟秦王殿下淘金去!” “在哪里报名?不会是你骗我们的吧?” “我闽粤商帮能不能参加,我们阔以出钱!我们有的是钱!” ............. 马车内李怀民放下窗帘,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徐鸿臣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雷武阳听到茶楼里的喧嚣,不由皱眉:“这些说书的真会满嘴妄言,新查尔斯镇的金矿才刚出金,哪来的遍地黄金,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管束?” “不用。”李怀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风声本就是我暗中托人借着报馆、说书行一层层散出去的,与其朝廷耗重金到处征召百姓移民,不如亲手造出一阵淘金东风,百姓趋利自然会主动投奔,正好省下我们招募移民的大半功夫。” 雷武阳闻言,一阵恍然,抱拳赞道:“殿下神机莫测,寻常人是万万想不到这种法子,属下佩服万分!” 李怀民看着自家武官,那一本正经的做派,不由调侃了一下,“行了,你这雷武夫,真不适合拍马屁,有空多读几本讲武堂的兵书策论,到时候孤还想让你带兵上阵。” “还请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负殿下重托!”雷武阳跪地叩首,神情十分认真。 ..........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过一个街角,一栋富丽堂皇的醉仙楼,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三层高的酒楼临着秦淮河,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异常安静。 门口没有揽客的伙计,只有两个身着青色短打的汉子守着,双手背在身后,腰间隐隐露出刀柄。 马车停在门口,雷武阳先下车,伸手扶着李怀民走下来,两个守门汉子见其腰间,露出的龙纹腰牌,立刻躬身行礼。 “你在楼下等着。”李怀民吩咐道。 “是,殿下。”雷武阳点头,站在门口与护卫一道看住大门。 李怀民独自走上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顶层最里面的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酒杯碰撞的轻响。 他推开门走进去,雅间内檀香袅袅,桌上摆满了江南的鲜果和陈年佳酿。 楚王李天然、燕王李华烨、汉王李良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二哥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李华烨笑着招呼道,伸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李怀民坐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当自罚三杯。” 当即连尽三杯,李华烨几人顺势闲谈金陵新政、新大陆淘金的坊间趣事,一时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闲话渐歇。 李华烨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开门见山:“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今天你入宫见太子大哥,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往后朝廷到底怎么说?” 李怀民放下酒杯,缓缓道:“没有无偿的补给了,往后所有的兵员、移民、军械、舰船,全部走官方信贷,以藩地出产作价抵押。” 话音落下,雅间内瞬间安静。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李天然轻轻晃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一道弧线。 “大哥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坐上监国之位,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所有权力攥在手里,用信贷拿捏我们,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这也太过分了!”李华烨还是忍不住,一拍桌案,酒杯震得轻轻作响。 “我们在外面拼命开疆拓土,为大唐打江山,他在京城坐享其成,还要用借贷来卡我们的脖子!” “四弟,慎言。”李天然沉声喝止,“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大哥毕竟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这话要是传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李华烨也知道自己失言,拿起酒杯连饮三杯,闷声道:“是我莽撞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良,缓缓放下酒杯道:“其实太子大哥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他代表朝廷时,不是我们的大哥。 朝中的文臣本就把我们视作眼中钉,处处提防。他要是不给我们设限,没法向文臣交代。 何况,我们几个里面也就三哥,和二哥有了封地,我和四哥的封地还没影呢,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是几人当中最小的,说话时语气平淡,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怀民看着他,笑着打趣道:“你倒是看得开,老四看中了中亚,你三哥占了天竺,我领了北美新大陆。 就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个想去的地方都没有,再不抓紧等太子登基了,一纸圣旨把你塞到我那新大陆去,到时候咱俩挤在一起,可有你好受的。” 李良面皮一抽,连忙摆手:“二哥切莫说笑,几位兄长各掌一方广袤疆土、自成格局,我志不在此,若封地比邻,日后政令地界极易生出纠葛,是以不愿就近毗邻。” 李天然好奇地问道,“那你到底想去哪?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李良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缓缓道:“我想去极北之地。”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极北?”李华烨皱起眉头,“那地方天寒地冻,除了雪就是冰有什么好的?而且北边清国早就向我们称臣了,师出无名,太子怎可能帮你出兵?” “眼下不便即刻兴兵。” 李良淡淡道,“我走的是南洋公司的路子,我以未来辖地七成矿产,十年开采权做抵押,从南洋公司贷款足够我立国了。” “那以何种名义出师呢?清国是父皇当年签下的藩属国。”李怀民问道。 李良抬眼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亮起了灯火,沉吟道:“名义早就有了,定业十九年清国擅自断贡,按我大唐典制,礼部本该即刻移文诘责、遣使问罪。 是父皇刻意压下此事搁置五年,如今这笔旧账摆在朝堂卷宗里,随时能拿来当做兴兵的名分。”他没有再多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再说了,晚去也有晚去的好处。”李良笑了笑双手一摊。“听说极北有大片的黑土地,现在没人开垦,等西伯利亚铁路修通了,那些地也就开垦得差不多了。 我到时候直接接手现成的熟地,岂不是省了很多事?我还年轻耗得起。” 几人闻言,皆是暗自点头,这老五有些过于稳健。 “对了,老四,你那边怎么样了?”李天然转头看向李华烨,“你在西北经营了这么多年,中亚那边有眉目了吗?” 提起这个,李华烨顿时一脸晦气,往椅背上一靠:“别提了,前几年萨维法王朝的那老东西,联合葛尔丹几万骑搞事,被我们打了个大败。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躺平了,无论我怎么挑衅都忍着,割地赔款样样都行,就是不跟我开战。 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出兵吧?朝堂那边也不会同意,现在就僵在那了,不上不下的烦死了。” 几人相视一笑,没想到竟是这种事,也难怪喜欢猛打猛冲的燕王,提不起半点兴致。 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几人起身准备辞别。 临出门时,李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低声道:“诸位哥哥若是得空,不妨去一趟龙江造船厂旧址,天宫院里的那位逍遥侯,最近又弄出了不少好东西。 尤其是一个叫磁石电报的东西,能够在千里之外传音,对我们拓边大有裨益。” 三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动。 “知道了。”李怀民点了点头,“我们会去看看的。” 四人各自下楼分道扬镳,李怀民坐上马车,雷武阳跳上车辕,马鞭轻轻一甩,马车缓缓驶入了夜色之中。 (关于藩王嘴里的现代地理,是主角言传身教。) 第799章 任道重远 翌日,天刚蒙蒙亮,龙江造船厂的方向就传来了,蒸汽锤沉闷的轰隆声,黑色的煤烟在清晨的薄雾里,凝成一层淡淡的灰雾。 李怀民、李天然、李华烨、李良四人的马车,在离船厂还有半里地的地,就被身着大红制服的禁军拦下来。 路边立着一块刻着“军械禁地 擅入者斩”的石碑,石碑旁是一座三丈高的水泥岗楼,上面架着两门黑洞洞的火炮。 只见四名身着黑色拽撒,腰挎横刀的罗网卫拦住了马车,为首的人沉声道:“出示腰牌。” 雷武阳跳下车辕,递上四人的龙纹金牌,罗网卫仔细核对了腰牌上的纹路和暗记,又对着名册确认了三遍,才侧身让开道路。 “诸位殿下还请见谅,随行护卫需一律留在前方禁军营地,不得进入核心区,诸位殿下的随身兵刃,请暂时交由我们保管,离开时奉还。” 李华烨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被李怀民用眼神制止了,“按规矩来。” 李怀民解下腰间的短铳,递给候在一旁的罗网卫,随吩咐道:“雷武阳,你带着人在营地等着。” “是,殿下。”雷武阳点头,带着一众护卫跟着罗网卫,往旁边的营地走去。 四人换乘了天宫院准备的无窗马车,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往里走,在接连通过多个关卡后,马车行驶了大约一刻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四人微微一怔,面前完全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三丈高的青砖围墙围着整个厂区,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岗楼,里面站着全副武装的禁军。 厂区内的道路笔直宽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队巡逻兵走过,看着装全是龙骧军的士卒。 “诸位殿下。”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四人躬身行礼。 “下官天宫院副总管王诚,不知诸位殿下今日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总管客气了。”李怀民点了点头,“昨日听五弟说,逍遥侯这里有不少新奇东西,我们几个特意过来看看。” “诸位殿下随我来。”王诚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天宫院分为民用工坊区、军用试验区和核心研发区三个部分。 民用工坊区的东西可以随便看,军用试验区的东西不能碰,核心研发区除了逍遥侯和陛下,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们先走进了民用工坊区。这里的安保明显松了一些,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 看到四人进来,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然后立刻回到岗位,继续埋头干活。 王诚指着一台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道:“这是逍遥侯改进的印刷机,比原来的木刻印刷快了十倍不止,现在朝廷的邸报、各地的报纸,都是用这个机器印的,礼部下属的几座印刷坊都在使用。” 李怀民点了点头:“这个好,回头我让人买几台回去,多印些移民手册。” “天竺那边需要不少农书,我也订购几台。”李天然接口道。 接着他们又看了蒸汽纺织机、蒸汽抽水机,都是已经成熟可以量产的东西,王诚只是简单的介绍了用途。 看完民用工坊区,王诚领着他们走到了军用试验区的门口。 这里的安保比外围还要严密,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八名手持燧发枪的禁军,旁边还有两名罗网卫。 王诚进去请示了片刻,才出来领着四人走了进去。 “诸位殿下,乃万金之躯,里面的东西可不能随便碰。”王诚再次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老官也忒啰嗦了。”李华烨一脸不耐,搞得他们好像三岁稚子。 试验区里摆着一排排的火铳和火炮,都是现役的制式装备,王诚笼统介绍了一句“都是现在军中用的滑膛枪,还有部分线膛枪,比以前的准头好”。 对于大唐现役的几款火枪,几位藩王都是上过战场自然清楚,只是不能上手也不知其性能如何。 接着他们走到了火炮试验区,这里摆放着从三寸野战炮,到二十四磅舰炮的各种型号火炮。 负责讲解的军械师,指着一门十二磅野战炮道:“这是我大唐现役主力野战炮,钢铁铸造,重一千斤,用四匹骡马就能拉动。 有效射程一千二百步,能发射实心弹、霰弹,炸膛率千分之一,连续发射三十发需要停下一刻钟。” 李华烨眼睛一亮:“这个正好适合中亚草原!不太重,威力也够。”说罢就要上手去摸,可惜被随行匠人阻止。 无奈的他走到试验区的角落,忽然看到了一个架在木架上的奇怪武器,上面有一个摇把,还有五根并排的枪管。 “那是什么?”李华烨指着那个东西问道。 王诚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那是逍遥侯闲着没事弄的连珠火铳原型,还在摸索阶段根本不能用。” “能演示一下吗?”李华烨来了兴趣。 王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军械师操作。 军械师把火铳架稳,从后面塞进五发纸包弹,然后摇动摇把,只听“砰砰砰砰”四声连续的枪响,在一百步外的木板墙上打出一个弹孔。 就在众人眼前一亮的时候,军械师停下了手,拆开了枪机:“又卡壳了,纸壳破了火药漏在了枪膛里。 这东西打个两三轮就必出问题,而且打完五发要拆开来重新装弹,比单发火铳还慢,逍遥侯改了九次了,还是解决不了卡壳的问题。” 相较于其他藩王面露可惜之色,李怀民则暗自记下这样物品,如果这东西能够稳定射击,那威力简直不可想象,特别是遇到骑兵时,那将是一场屠杀。 看完这些,王诚领着他们走到了试验区,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小屋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罗网卫,王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进。” 四人面面相觑,推开鱼贯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图纸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味。 朱慈烺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根炭条,在羊皮纸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头发剪得很短,乌黑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熬夜熬出来的白发,手上满是油污老茧。 这般模样完全看不出,对方是一名养尊处优的侯爷。 听到脚步声后,朱慈烺放下手中活计,回头对着四人微微躬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宫院的每一天,时间紧任务重,哪有闲工夫去搭理皇子王孙,而且他自己本身身份就很敏感。 “逍遥侯,我们几个今日冒昧来访,叨扰了。” 李怀民躬身礼数周全,心中暗忖:此人虽是前朝故主,却是大唐难得的栋梁奇才。 朱慈烺摆了摆手,指着桌子上那台由铜丝、磁铁和木架组成的奇怪机器,慢悠悠道:“五殿下,说你们想看这个。”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铜制电键,敲了一下。 没过两秒钟,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朱慈烺又敲了两下,隔壁的铃铛也响了两下。 四人好奇凑过去,细看那台简陋的机器,脸上满是疑惑。 李华烨皱着眉头,“这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能传信的东西?只能传这么远?还不如喊一声方便,而且这也不能传话啊?” 朱慈烺压下笑意,就像是在看孺子般,解释道:“倘若理顺铜丝走漏之弊、消去讯息沿途耗损,这套机括便能通达数百乃至千里路途。 往后边关急报无需驿马星夜奔袭,只需按动桌上铜键,前线军情顷刻便能递至京城。” 李怀民同李天然对视一瞬,二人眼中齐齐涌出惊色,二人常年领兵作战,最懂这门技艺的分量。 眼下三百里军情,快马疾驰尚且要耗上一日一夜,此法一旦修成,沙场先机便尽数握在己方手里。 “所需钱粮匠役,侯爷尽管开口。”李怀民沉声道,“无论耗费多少银钱、抽调多少人手,我辖地尽数全力供给。” “我亦同样倾力相助。”李天然跟着点头附和。 朱慈烺轻点,没再多言,转身伏回案几,拿起炭笔继续绘制图纸,这事用不着几个皇子操心,只因皇帝比他们还关切。 待到几人脚步行至屋门,他才出声嘱咐:“铜丝传讯的秘法,切记严守,不可向外泄露分毫。” 四人对着朱慈烺微微躬身,轻轻带上房门,缓步而出。 ............ 离开军用试验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四人接着马不停蹄,前往东郊的农部培育田。 马车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四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李怀民才打破沉默,沉声道:“那个东西将来必成国之重器。” “嗯。”李天然点了点头,“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能对外说一个字。” “我明白。”李华烨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神色严肃,“要是让朝中的那些老顽固知道,肯定会说这是奇技淫巧。”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农部培育田。 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整齐的农田,田埂修得笔直,灌溉渠纵横交错,农田周围围着一圈篱笆,这里不似天宫院那般戒备森严,甚至有不少老农在观望种植之法。 四人下了马车走进培育田,很快便看到一群人蹲在田里,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株稻穗,正和旁边的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大唐二品高官,农部尚书。 看到四人过来沈犹龙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对着四人躬身行礼:“老臣沈犹龙,见过诸位殿下。” “沈阁老客气了。”李怀民连忙扶起他,“没想到阁老居然亲自下田劳作,真是让我们敬佩。” “这有什么。”沈犹龙笑了笑,“老臣是农部尚书,要是连稻穗都不会选,还怎么管天下粮食?再说前朝十年大饥,触目惊心,老臣一辈子都忘不了易子而食,一斤粮食就能换一个人的画面。”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众人尽皆默然无语,沈犹龙见状,便领着四人走到田埂边,指着田里的稻穗道:“诸位殿下请看,这就是我们培育了二十年的金穗占稻,亩产干谷二百七十斤,比普通占城稻增产七成。” “二百七十斤!”李华烨倒吸一口凉气,“我西北那边,亩产才一百斤不到。” “西北那边适合种土豆和番薯。”沈犹龙道,“我们培育的耐寒土豆,亩产可达一千五百斤,就算在极北的冻土地带,也能收八百斤。 番薯的产量更高,一亩地能收三千多斤,这些都是好粮种。” 他指着旁边的一块田道:“那就是耐寒土豆田,再过三个月就能收了,汉王殿下如果要去极北就藩,我给你准备十万斤土豆种,再派二十个有经验的农官跟着你过去,保证饿不死人。” “多谢沈阁老。”李良躬身行礼。 沈犹龙摆了摆手:“不用谢,只要能让大唐百姓吃饱饭,老臣做什么都愿意,朝堂上的那些事老臣懒得掺和,也掺和不动。 老臣这辈子就守着这几亩田,守着这些种子,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农田里,给绿油油的秧苗镀上了一层金边。 四人辞别了沈犹龙,坐上马车踏上归途,今天这一天,他们看到了很多不起眼的东西,也逐渐明白治国之道,任重道远。 第800章 杭州帝后 数日后,乾清宫。 窗棂外的阳光透过明瓦洒进来,落在御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李承业一身石青色常服,手执朱笔,正低头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章。 “殿下,罗网卫指挥使同知刘尧求见。”刘安樘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通传。 “让他进来。”李承业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随手将奏折推到一旁。 刘尧一身黑色劲装,步履轻捷地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叩首:“臣刘尧,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李承业放下朱笔,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秦王的行踪查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秦王殿下与楚王、燕王、汉王三位殿下,三日前在金陵醉仙楼聚会,次日一同去了龙江船厂的天宫院,逗留了整整一日。 昨日清晨,四人带着随从离京,沿宁杭官铁南下,三日前已抵达杭州,只是臣等只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他们在醉仙楼和天宫院的对话,无从得知。”刘尧甄知酌句,小心翼翼回话。 “聚会吗?你们也不叫上我这个大哥,还在天宫院逗留了一日,除了老二,老三老四果然也非池中之物。”李承业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指节轻叩桌面。 他忽然顿了一下,伸手从御案最底下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了前日藩王们签署的贷款协定。 泛黄的宣纸上,秦王李怀民、楚王李天然、燕王李华烨的签名清晰可见,唯独最下面留给汉王李良的位置,一片空白。 “不找孤和朝廷,反而去找父皇母后的南洋公司借贷?倒是舍得拉得下脸面,不过话说回来,小五年纪最小,连像样的藩王护卫都没凑齐,反倒没那些架子。” 他抬眼看向刘尧,眉头微蹙:“他们如今在杭州何处?” “回殿下,四位殿下现下都在杭州城内,住在西湖边的望湖楼客栈。只是……”刘尧面露难色,迟疑着没有往下说。 “只是什么?”李承业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们的人在杭州跟踪的路上,被陛下的人拦下了。” 刘尧低头掩饰愧色,不安道:“对方亮了陛下的金牌,让我们直接离开,臣不敢违抗,只能让兄弟们退到了城外。” 李承业一怔,随即捂额,无奈摆手道:“好了,孤知道了,你先下去不用再跟了。” “是,殿下。”刘尧躬身行礼,蹑手蹑脚地退出大殿。 当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李承业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雕梁画栋的天花板,喃喃自语:“唉,父皇果然什么都知道,等他们回来又要被唠叨了。” ............. 另一边杭州,这里比起金陵多了几分,水乡的温婉与繁华。 初春的西湖碧波荡漾,苏堤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路上。 上元节的余温尚未散去,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早到晚,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街头的铺面鳞次栉比,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机纺的绸缎、南洋的香料、景德镇的瓷器。 往来的百姓穿着干净的机纺布衣,腰间大多挂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唐钞,偶尔有出手阔绰的商贾,会掏出银元结账。 街角的报栏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几个识字的书生正踮着脚,大声念着刚贴出来的《杭州晚报》。 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写着:“秦王殿下广募移民,赴新大陆淘金,每人发路费十银元,安家费二十银元!” “楚王殿下招垦天竺,每户发熟地十亩,三年免赋税,官府帮盖房、配耕牛!” “真的假的?去新大陆还发路费?”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那还有假!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旁边一个书生说道,“听说秦王殿下在新大陆发现大金矿,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去了就能发财!” “我还是觉得去天竺好,”一个中年妇人接口道,“发十亩熟地呢,还不用开荒,种上水稻就能收粮食,比去那荒无人烟的新大陆靠谱多了。” “听说楚王殿下还说哩,单身汉去了,官府还帮着找媳妇呢!”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顿时引来男人们一阵哄笑。 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里,几个商贾正围坐在一起喝茶,低声议论着。 “说起来,还是陛下有先见之明啊。”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前些年朝廷废了铜钱,推行唐钞和银元,当时还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现在你看看,夷人的白银都往咱们大唐流,要是还用铜钱,银价早就跌得不成样子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商人点头附和,“现在官定一银元准百文,不管银价怎么涨,市面上的东西还是按文标价,百姓的日子才没受影响。 要是没有这官定的文码,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早就赔得底朝天了。” “一切仰赖陛下心系百姓,这才有咱们大唐今日的盛世啊。” 此时,西湖边的苏堤上,一行人正缓步走着。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身边跟着几位雍容华贵的年轻美妇。 身边看似只有和四五个便衣护卫跟在身后,实则方圆五十步内,早已被罗网卫的暗卫布下了三层隐形包围圈。 前面有扮作游赏的书生、挑着担子的货郎开路,左右两侧混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提着花篮的丫鬟、拄着拐杖的老翁,看似都是普通游人,实则目光始终扫过四周。 脚步有意无意地把皇帝,和后宫的队伍护在中间,但凡有看热闹的百姓靠得太近,就会有暗卫假装侧身让路、或是弯腰捡东西,不动声色地把人挡开,全程自然无半点突兀。 “陛下,您看这西湖的桃花,开得多好啊。” 郑祖喜笑着说道,“方才听那些商贾议论,都在夸赞您的币制更化,说要是没有您,他们的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 李嗣炎笑了笑,伸手牵住皇后的手,道:“都说了多少次,出门在外要叫相公,对了,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建议,你们还没想好吗?” 郑祖喜和几位妃子闻言,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低头嗫嚅不语,良久,郑祖喜才羞红着脸咬耳道:“相公,这实在是有违礼制……”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从远处疾步走来。 还没等他走到队伍十步之内,就被两个扮作挑夫的暗卫拦了下来。 那人只是做了一个手势,从衣袖里掏出铜牌晃了一下,随即递出折叠好的纸条。 暗卫核对完令牌,接过纸条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快步走到皇帝身边将纸条递了上去。 李嗣炎接过随手展开,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边的郑祖喜,“看看吧,我就说承业这性子太急切了。” 等皇后看完后,脸上的红晕渐褪露出一抹忧色,默然无言。 “行了,别哭丧着脸,我也没怪罪于他,只是身为长子当静气,凡事不能太急,欲速则不达。” 安慰完皇后的李嗣炎心中暗骂:臭小子还是太闲了,回去还是再给他加加担子。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护卫,吩咐道:“小柒,去西湖边安排一间清静点的别院,注意别泄漏了行踪。” “是,老爷。”谢小柒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李嗣炎看向身边的皇后和贵妃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孩子们快到了,我们也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正好我早就想尝尝,大名鼎鼎的西湖醋鱼了,宫里的厨子怎么做,也做不出那个味。” 第801章 敲打诸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2章 来自朝堂的刁难 三个月后,金陵秦王府,整座王府上下忙而不乱,仆役们捧着箱笼往来穿梭,脚步轻捷无半分喧哗。 正院的青石板路上,码着一排排贴了封条的樟木箱,里面装着即将运往锡兰的细软与物资。 秦王妃施妙卿身着石青色常服,站在廊下指挥仆役装车。她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间带着诞下嫡子后的从容与端庄。 奶妈抱着刚满一岁的李寰站在她身侧,小家伙裹着锦缎小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为了保障长子的安全,李怀民从太医院请了,三位擅长儿科与温病的医官全程随行,船队特意改装了一艘密封稳船专供皇孙居住。 且只走最平稳的南洋冬季航线,尽最大可能规避海上风险。 “姐姐....” 忽然闻一声轻唤,侧妃庞月华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从回廊尽头走过来,她已有八个月身孕,肚子高高隆起,步履蹒跚,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不安之色。 施妙卿见状,连忙快步走过去扶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出来了?都快临产的人了,也不知道注意些身子。” 说着,她转头瞪了一眼,旁边搀扶的丫鬟和仆役,沉声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不知道侧妃身子重吗?还敢让她到处走!当心我揭了你们的皮!” 丫鬟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声请罪。 “姐姐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庞月华拉了拉施妙卿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妹妹只要一想到,你们过几天就要走,我这心里就慌得厉害,坐也坐不住,忍不住出来走一走,看一看。” “傻妹妹。”施妙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 “我和殿下又不是要丢下你,只是你自己的身子骨你自己清楚,海上风大浪急,颠簸得厉害,万一伤了腹中的皇嗣,那可是天大的事。 你安心在金陵养胎,等生下孩儿坐完月子,我立刻让殿下派船回来接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在锡兰团聚,再也不分开。” 她顿了顿,又温言道:“我已经给你留了两个管事嬷嬷,和四个得力的丫鬟,府里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有什么事,就派人去宫里告诉母后,或者派人去求见太子殿下,他们都会照拂你的。” ............ 就在这时,秦王府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车轮声。 只见一辆通体乌木打造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大门外,四面镶着天宫院特制玻璃,外面看不清内里,里面却能将街景一览无余。 车轮裹着厚厚的橡胶,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见半点颠簸,尽显亲王规制。 车门打开,楚王李天然率先走下车,随后楚王妃曹景昭,抱着襁褓中的李诞,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 守门侍卫见了,立刻高声唱喏:“楚王殿下到!楚王妃殿下到!”随即齐齐躬身行礼。 礼毕之后,侍卫长飞快穿过前院廊道,向内院跑去禀报。 另一边,施妙卿听到禀报,立刻整了整衣衫对庞月华道:“是楚王和楚王妃来了,我去迎一下,你快回屋歇着,别累着了。” 说完,她吩咐奶嬷嬷抱着婴孩跟在身后,慢悠悠迈步朝着二门走去。 楚王一行人下车后并未仓促进府,带着随行仆从沿府内石板路,缓步向内闲逛,等走到二门处,刚好遇上迎面赶来的施妙卿。 施妙卿走到二门外,对着曹景昭敛衽行礼:“妹妹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劳烦姐姐亲自迎接,真是罪过。”曹景昭连忙以同样的敛衽还礼,笑着道,“再过几日就要和二哥一同启程了,有些东西要交给姐姐,顺便过来看看小侄儿。” 李天然对着施妙卿躬身一揖:“见过二嫂。昨日我已遣人递了拜帖,只是想着过几日就要动身,有些急事要当面与二哥细说,便不等回帖,冒昧登门了,还望二嫂恕罪。” “楚王殿下客气了。” 施妙卿侧身引路,目光落在曹景昭怀中的襁褓上,温声道,“这便是诞儿吧?瞧着虎头虎脑的真精神,一路过来可还安稳?有没有哭闹?” “劳姐姐挂心,这孩子乖得很,一路上都没怎么闹。”曹景昭温婉答道。 施妙卿引着曹景昭往内院走去,同时吩咐身边的丫鬟:“沉香,你带殿下去外厅奉茶,再去偏殿通传一声,就说楚王殿下到了,有急事求见王爷。” “是,王妃。” 沉香恭敬地应了一声,对着楚王盈盈一拜,“殿下,请随奴婢移步外厅。” ............ 此时,某处偏殿内气氛压抑如铁,秦王李怀民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秦王府幕宾徐鸿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色平静,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身着灰色布衣,须发半白,眼神深邃,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沉稳。 “那孙可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昧下本王的钱!”李怀民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王爷息怒。”徐鸿儒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孙阁老也是奉监国旨意行事,他说咱们一次性抛售四十万两黄金、一百六十万两白银,会冲击银元与黄金的官定比价,引发市面动荡,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官定1两黄金=100银元——1000唐钞,顺差二十几年的海贸,来自全世界的白银,让大唐国内的白银堆积如山。。 铜银比价急剧缩水,而户部联合大唐皇家银行,取缔铜钱发行唐钞以抵用铜币。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李怀民怒极反笑,“他分明是故意压价!只肯按85银元/两的价格收购,比官价低了一成五!这一下就平白吞了本王六百万银元!他当本王是傻子吗?” 他烦躁地踱了几步,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现在到处都要用钱。买移民的粮食要花钱,安置百姓要花钱,买船要花钱,买战舰买舰队要花钱,买武器装备更要花钱。 本王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本想着卖了这批金银,能解燃眉之急,没想到却被他们当成了肥羊!” “太子和满朝文武,哪个不盯着咱们,这些在外拓土的藩王?”徐鸿儒淡淡道。 “他们都觉得咱们在外面,收缴敌国府库,富得流油,恨不得扒了咱们的皮放血,孙可望是太子的心腹,这次亲自下场截胡,明摆着就是太子的意思。” 忽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启禀王爷,楚王殿下驾临,现已在外厅候谒,言道身负紧要事务,欲与王爷晤谈。” 李怀民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胸中怒火,当即从座椅上起身整理好身上衣襟,沉声吩咐左右侍从:“随本王前往外厅,亲迎楚王。” 第803章 借力而为 偏殿檀香袅袅,案上摊着半幅南洋海图与几册移民清册,烛火摇曳,将李怀民紧绷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明暗不定。 徐鸿儒坐于侧首客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手中捻着半卷《筹海图编》,神色古井不波。 外间忽传来侍从的高声通禀:“启禀秦王殿下,楚王殿下驾临。” 李怀民抬眸,挥手屏退左右,起身立于殿门内侧相候——宗室亲王同级相见,例不出殿门、不端坐,以示对等之礼。 须臾,李天然随侍从入内,他身着绛色亲王常服微沾风尘,见了李怀民当即躬身一揖,“二哥。” “三弟远来辛苦,请坐。” 李怀民回以半揖,侧身引他入内,又吩咐侍立的丫鬟:“奉雨前龙井。”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毕,垂首退至殿角,李天然端盏浅抿一口,便重重搁下茶盏,他咬牙先问了正事:“二哥,启程诸事可都妥帖了?” “舟楫已备,移民粮秣、帐幕皆已清点,只待银钱交割,三日后便可扬帆锡兰。”李怀民低头看着茶盏的冰纹,语气舒缓,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愤恨。 “看三弟神色,似有不顺?”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李天然眼底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还能有何不顺?户部豺狼当道,竟咬到我等宗室头上来了!” 他攥紧双拳,不岔道:“这次回京本王携带了二十万两黄金、百二十万两白银,本想兑成银元唐钞,充作天竺驻军的军饷、粮草军械。 而后还想再安置一万户垦荒移民,添置几艘护航快船,孰料孙可望那老匹夫,半分宗室情面都不留!” “竟拿‘大宗金银入市恐搅乱银价、动摇市面’当借口,只肯按八成五折兑!平白吞了我三百六十万银元!这冠冕堂皇的鬼话,谁个不知他的心思? 不过是见我等在外拓边,收缴敌国府库颇丰,便把我们当成待宰的肥羊罢了!” 李天然越说越怒,声量也不自觉拔高:“大唐律令你我都清楚,金银不能直接入市,大额交易只能用唐钞银元。 能承接这等规模兑换的,除了皇家银行,再无第二家,他们正是掐住了这要害,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李怀民闻言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也遇上了?” “怎么?二哥莫非也……”李天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难不成孙可望那老匹夫,连二哥也敢动?” “何止敢动。”李怀民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怒火,“本王四十万两黄金、百六十万两白银,他也只肯按八成五收,平白吞了我六百万银元!方才正和徐先生商议这事,你就来了。” “岂有此理!”李天然猛地拍案而起,“他孙可望好大的胆子!连二哥你都敢动!二哥,这事绝不能忍!你我联名上折,直接奏到父皇面前!他明目张胆克扣宗室,父皇断不会坐视不管!” 话落,殿内气氛骤冷,楚王蓦然发现二哥没有回应自己,下意识道:“二哥,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直奏父皇?三弟,你是嫌给太子上的眼药,还不够多吗?”李怀民摇头眼神冷冽。 李天然一愣,脱口道:“二哥,何出此言?” “你忘了西湖别院家宴之上,父皇是如何敲打你的?”李怀民声音微沉,带着兄长的威严。 “当初,在天竺私结龙骧军将官之事,父皇洞若观火,未加责罚,不过是留你宗室体面,可太子心中这笔账早已记下。” “孙可望乃太子心腹,今日他敢如此压价,若无太子授意,你信么?你此刻闹到父皇面前,明是告孙可望,实则是打太子的脸。 闹得越凶,太子记恨越深,他日太子登基,你以为你在天竺的日子,能好过?”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李天然颓然坐回椅上,满脸颓丧:“那……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平白让他们吞了近千万银元?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可养数万精兵,安置二十万移民啊!” 李怀民未答,侧首看向一旁的徐鸿儒,语气稍缓:“徐先生,可有破局之策?” 徐鸿儒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对着二人躬身一礼,姿态从容不迫,“两位殿下稍安,在下近日察朝中一桩异动,或可解此困局。” 他神色微敛,捻着须继续道:“如今朝中,陆上勋贵与水师诸将嫌隙日深。户部拟定今年全国军费,七成拨予陆军,更名后的海军仅得三成。 南洋、福建、广东三路水师,十余年来舰船失修,兵甲破败,军饷亦多有拖欠,诸将怨声载道,其背后勋贵世家,亦与陆军一派势同水火。” 李天然蹙了蹙眉,仍未明白其中关联,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徐先生此言何意?此事与我等何干?” “殿下所求者,购舰、养兵、安置移民之银钱;水师诸将所求者,足额军费,你我本是同气连枝。” 徐鸿儒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闪,“两位殿下何不联名上书,以‘海外商路屡遭海盗劫掠、移民船队安危无着’为由,请朝廷拨付专项购舰银两?” “同时,暗遣心腹联络水师诸将,尤其是秦王妃之父、南洋舰队提督施琅大人——他正因军费不足愁得焦头烂额,定然愿与我等同舟共济。 水师诸将在朝堂群起力争,户部为平息争端,必出折中方案。 如此,既不用与太子撕破脸皮,又能得足额银钱,更可与水师结为奥援,日后海外商路与领地安危,亦多一重保障。此乃一举三得之计。” 殿内一时寂然,李天然眼中颓色渐退,猛地坐直身子,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看向徐鸿儒的目光中满是振奋。 他按捺不住激动,一掌拍在案上,由衷赞道:“好计!徐先生此计,真是拨云见日!二哥,咱们就按徐先生说的办!” 李怀民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三弟,莫急。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着太子、户部与水师诸方势力,一步错,便是雷霆降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乱了分寸。” 徐鸿儒上前半步,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语气从容带着几分郑重:“秦王殿下所言极是,此事需分作两步,步步稳妥:其一,两位殿下联名的奏疏,措辞需极为谨慎,只以‘海外商路屡遭劫掠、移民船队安危无着’为由,请拨专项购舰银两,绝口不提户部压价之事,免得被太子抓住把柄,反扣一个‘宗室干政、私怨构陷’的罪名。 其二,联络水师诸将之事,需由在下暗中周旋,两位殿下万万不可亲自出面,免得引太子猜忌坏了全盘布局。” 李天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徐先生想得周全,是本王心急险些误了大事。” 李怀民抬眸看向徐鸿儒,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徐先生,此事便托付你了,府中内库你可随时支取,打点周旋的用度,不必吝惜。” 徐鸿儒躬身一礼,语气恭谨:“殿下放心,在下定当妥善处置,不辱使命。” 李怀民示意他起身,又看向窗外忽觉天色渐晚,“日影已斜,三弟也该回府了,明日一早,你我再与徐先生细议奏疏措辞,以及后续联络水师的细节。” 李天然闻言,起身对着李怀民躬身一揖,语气郑重:“二哥所言极是,我先回府,静候明日之议。” 又转向徐鸿儒,拱手为礼,“有劳徐先生费心了。” 徐鸿儒微微欠身还礼:“不敢当殿下之礼。” 李天然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偏殿,方才来时的沉郁早已不见,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松快。 殿内复归寂静,李怀民看着案上摊开的南洋海图,目光落在锡兰港的位置,眸色沉凝。 徐鸿儒见状,上前低声道:“殿下,水师那边在下先以商路安危为由,暗中递话给施琅提督,探一探他的口风,再做下一步打算。” 李怀民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好。你且下去歇息,明日一早再议。” “在下告退。”徐鸿儒躬身一礼,轻步退了出去,殿门轻掩,隔绝了殿外的秋风。 第804章 海陆之争 定业二十五年,秋七月初三,岁次辛亥。 东宫文华殿,琉璃瓦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冷冽青光,殿门两侧内侍屏息侍立,气氛却比殿外秋风还要沉凝。 今日并非外朝大朝,乃是监国太子李承业召集内阁阁老、五部尚书与水陆两军勋贵,专议来年全国军费划拨。 殿中位次依制排定,太子李承业端坐正中楠木宝座,明黄常服衬着龙纹玉带,神色沉静。 宝座下首,左列依次坐着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孙可望,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阎应元。 右列坐着工部尚书白登科、礼部尚书钱谦益、吏部尚书李岩——刑部、农部因与军费无涉并未列席。 五部尚书神色各异,目光都落在殿门方向,心里各自打着算盘,生怕军费之争,最后动了自家部门的份额。 ........... 辰时三刻,通事舍人高声唱喏,声震殿宇:“秦国公到!郑国公到!梁国公到!凉国公到!宋国公到!韩国公到!晋国公到! 齐国公到!越国公到!威远侯到!吕宋伯到!” 下一刻,一众勋贵鱼贯而入,按规制分列左右。 左班陆军勋贵浩浩荡荡七人,为首者正是当朝军方第一人、秦国公云朗,他已然四十有五,一身绯色常服,腰束蟒纹玉带,目光如炬,周身带着开国元勋,独有的凛然气场。 ——他自崇祯十五年起,便追随当今陛下起兵,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紧随其后的是郑国公曹变蛟、梁国公党守素、凉国公刘司虎、宋国公刘豹、韩国公贺如龙,末位是晋国公李定国。 七人之中,云朗与三位年轻国公,皆是潜邸旧部,曹、党、李三人则是半路归降的前朝名将,虽战功赫赫,终究隔了一层亲疏。 右班勋贵只有寥寥四人,为首者是齐国公、水师提督郑芝龙,他身着藏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精明沉稳。 其长子威远侯郑森侍立在侧,眉目英挺,一身锐气,再往后是越国公杜永和、吕宋伯施琅,四人站在左班七人的对面,声势上顿时矮了一截。 众人入殿,齐齐对着太子躬身一揖,齐声奏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赐座。”李承业抬手示意,目光先落在云朗身上,微微颔首,这才转向其余众人。 内侍搬来锦凳,众人按位次落座,此番陆军七人占了左班大半席位,云朗端坐首位,曹变蛟等老臣分列两侧。 海军四人挤在右班,双方对比愈发鲜明,工部尚书白登科与云朗交换了个眼神,礼部尚书钱谦益则垂着眼帘,捻着花白的胡须,一言不发。 李承业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议定来年军费划拨,今大唐立国二十五年,百业俱兴,蒸力官造、移民实边、教化普及处处需钱,国库虽尚算充裕,却也架不住各处开销日增。 军费如何分配,关乎国本,还望诸卿畅所欲言,以国事为重。” 话音刚落,孙可望便起身出列,对着太子躬身一礼,手持厚厚的账册,沉声道:“臣,户部尚书孙可望,奏报全国财政收支概况。” 李承业颔首:“卿且奏来。” 孙可望翻开账册,声音清晰洪亮,一字一句道:“定业二十五年,全国岁入共计银元八千七百万。 其中远洋市舶关税三千二百万,居诸部之首;本土田赋二千一百万;国内工商诸税一千八百万;盐铁并南洋物产专卖一千六百万;其余矿课、租息等杂项一百万有余。” “然岁出亦是浩大。工部掌全国蒸汽基建、河工、官造工坊、中亚与南洋移民安置,耗银三千五百万,此乃国本,断不可减 ——如今旧有路桥堤堰,皆需更新为蒸汽制式,各处官办铁厂、纺织厂也要扩建,处处都是填不完的窟窿。” “其次便是礼部。如今大唐人口已逾一亿五千万,陛下有旨广兴蒙学,普及教化,天下新增学堂三千所,增置学官五千人,文教之费较去年暴涨五成,年耗一千二百万。 此乃百年大计,为大唐培养人才,只能增不能减。” “再次为吏部,统百官禄米、衙门用度,需一千八百万,朝堂根基所系,亦不能动。” “余下一千六百万,便是兵部今年的军费。户部多方核算,来年各部开销只会增不会减,因此来年军费至多可拨一千五百万银元,较今年再减一百万。 如何分配这一千五百万,还请太子殿下与诸位勋贵定夺。”孙可望奏毕,躬身退回原位,全然无视殿内引起的骚动。 陆军勋贵们脸色骤变,海军众人也皱起了眉头。 工部尚书白登科、礼部尚书钱谦益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还好没动他们的份额。 李承业抬手压了压声响,沉声道:“肃静。孙卿所言皆是实情,阎卿,你且奏报水陆两军来年的军费需求。” “臣遵旨。”阎应元起身出列,躬身一礼。 他身为兵部尚书,却是少有知兵事者,是以态度不偏不倚:“兵部核算,来年陆军军费需求一千二百万银元,海军军费需求八百万银元,共计两千万。” “陆军方面,我大唐疆域辽阔,西抵中亚,北至极北,东并朝鲜,南拓南洋,陆地边境线绵延数万里。 沙俄余孽、游牧部落时有窜扰,八十万大军分驻各处边塞,来年需补充兵甲器械二十万套,更换火炮五百门,修缮边防工事三百处,发放军饷粮草,一千二百万已是最低需求,再减则边防不稳。” “水师方面,共有大小风帆战舰三百二十艘,分驻南洋、东洋北洋、西域西洋三路舰队,主力分驻内外洋各大港埠。 海水高盐高湿,木质舰体、铸铁火炮折旧极快,来年需修缮老旧舰船八十艘,更换部分锈蚀火炮,补充士卒一万人,发放全军粮饷。 同时承担全线洋路护航、清剿海盗、镇抚海外属地任务,共计需银元八百万。” 阎应元言毕归位。一千五百万的总额,对比两千万的诉求,缺口五百万,让所有人下意识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秦国公云朗声如洪钟,自带一股摄人威势:“臣,秦国公云朗,有本启奏殿下。” “秦国公请讲。”李承业语气稍缓几分。 云朗转过身扫过右班的海军四人,语气斩钉截铁:“臣以为,来年军费当按七成拨予陆军,三成拨予海军。即陆军一千零五十万,海军四百五十万,方为稳妥。” 此言一出,郑森当即就要起身辩驳,却被郑芝龙伸手按住。 云朗继续道:“大唐立国之本在陆不在海,中原亿万生民,数万里边疆,全靠陆军镇守。 边防一日不稳,社稷便一日不安。反观海上,如今南洋、东洋、西洋近洋尽归我大唐掌控,放眼四海,根本没有能与我水师匹敌的敌人。 水师作用不过是护航商路、缉拿零散海盗、镇抚属地罢了,四百五十万银元足够发放军饷、维持日常巡防、修缮破损舰船,无需再多耗公帑。” “秦国公此言差矣!” 郑芝龙先是对着太子躬身一礼,随后与秦国公辩驳道,“臣,齐国公郑芝龙,不敢苟同秦国公之言。” “海贸乃大唐第一大财源,今年关税三千二百万,占全国岁入三成有余,南洋商路便是大唐的邦国筋脉。 如今远海劫掠船时有出没,南洋零散海盗亦屡禁不止,水师现有舰船多是十年前所造,火炮也已老旧。 若不更新换代,一旦商路受阻,关税锐减,国库收入将大幅缩水,届时别说军费,就连工部、礼部的开销都无从谈起!” “齐国公未免言过其实了。”梁国公党守素起身冷笑。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般的海盗,何足惧哉?陆军八十万大军扫平四方,难道还怕几个毛贼?倒是北方清国蠢蠢欲动,中亚又增添不少游牧扰边,这才是心腹大患!” “梁国公此言,未免太过轻视海贸了。”郑森忍不住开口,语气激昂。 “如今风帆舰船日新月异,西洋诸国也在发展海军,今日我们不更新武备,他日落后于人,悔之晚矣!”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妄谈国事!”韩国公贺如龙,厉声呵斥。 “老夫随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跟着你爹跑海呢!什么西洋诸国远在万里之外,根本不足为虑,守住陆地疆土才是根本!” “够了。”李承业眉头紧锁,沉声喝止,“朝堂议事,不得意气相争。” “监国恕罪。”众人各自躬身请罪。 李承业看向李定国,问道:“晋国公,你意下如何?” 李定国起身,亦是赞同道陆权:“臣以为,秦国公所言有理,陆军为国之干城,边防安危为先,军费理应优先保障。海军暂且节衣缩食,维持现有规模,待日后国库充裕,再行更新装备便可。” 李定国话音落下,左班一众陆军勋贵纷纷附和:“臣附议!”“臣也附议!” 七人齐声,声震殿宇,完全压制了右班的海军四人,云朗端坐首位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郑芝龙脸色沉郁,再度拱手:“殿下明鉴,四百五十万银元,仅够足额发放军饷、修缮最破旧的八十艘舰船,根本无力更换,新式铸铁舰炮与主力舰船,长此以往,水师战力只会日渐衰退。” 施琅也起身道:“臣,吕宋伯施琅,恳请殿下体恤,水师将士薪俸本就低于陆军两成,如今再减军费,只怕人心浮动,巡防懈怠。” 李承业内心当然知道海贸的重要性,可他也清楚数万里的陆地边境线,离不开这八十万陆军镇守。 更何况海上如今没有强敌,而维持一支庞大的海军,确实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秦国公作为父皇近臣、自己的岳父,军方第一人,他的意见自己不能不重视。 遂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众卿不必再争了,孤意已决,来年军费陆军七成,海军三成,陆军一千零五十万银元,海军四百五十万银元。” “殿下!”郑芝龙还想再说,眼中满是不甘。 “齐国公,孤知道你的难处。”李承业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孤向你保证,只要国库稍有宽裕,便第一时间拨款给水师更新装备,在此之前,还望你勉力支撑,守住海疆商路。” 郑芝龙嘴唇动了动,最终无奈一礼:“臣……遵旨。” 郑森、杜永和、施琅也只得依次行礼领命。 李承业又对云朗等人道:“秦国公,陆军方面,务必精打细算,用好每一分钱,严守边防,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云朗躬身答道,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好了,今日议事就到这里。众卿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告退,鱼贯走出文华殿。 ...........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陆军勋贵们说说笑笑,意气风发地离去,云朗走在最前面,曹变蛟、党守素等老臣紧随其后,低声交谈着,神色轻松。 海军四人则并肩走在后面,一路默然,郑森咬着牙,低声道:“父亲,这太不公平了!我们明明守着大唐的钱袋子,却连最基本的军费都拿不到!” “朝堂之上,势力强弱定取舍,多说无益。”郑芝龙叹了口气,“四百五十万,够发军饷、修旧船,只是新舰新炮,只能再等等了。” 杜永和沉声道:“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再等个十年,我们的船恐怕连港口都出不了。” 施琅微微颔首,看向南方海天,神色凝重:“国公,事已至此,或许我们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走吧,回府再议,时间还早,此事急不得。” 四人不再多言,快步朝着宫外走去。 ———————————— (这里说一下题外话,家天下的国家,相当多一部分财富其实集中在皇室,虽然主角作为皇帝也在交税,但架不住只进不出,整体属于吞金兽级别。 国家工程和家族消耗完全没有可比性,包括皇室养了近十万人的禁军,其财力可见一斑。) (内帑是皇帝专属的小金库,太子得不到允许是不能动用,同样他也不想才监国没几天就动用内帑。) 第805章 朝堂下的交锋 七月初六,金陵城西施府。 暮色四合,青石板路上落满梧桐残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侧门。 车帘掀开,徐鸿儒身着灰布直裰,头戴儒巾,手中只拎着拜匣,步履从容地走下车。 守门的老仆接过拜帖,扫了一眼上面“秦王府”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先生稍候,老奴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侧门大开,施府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对着徐鸿儒躬身一揖:“徐先生,三位国公已在正厅等候。” 徐鸿儒微微颔首还礼,跟着管家穿过抄手游廊,施府虽为伯爵府邸,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廊下只挂着几盏素纱宫灯,照得青砖地泛着冷光。 行至正厅门口,管家侧身退下,徐鸿儒整了整衣襟,缓步踏入。 正厅之上,三人分宾主落座。上首坐着齐国公郑芝龙,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清癯,手里捻着颌下长须,目光深邃。 左手边是越国公杜永和,膀大腰圆,面色黝黑,一身悍然之气,此刻正端着茶盏,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 右手边坐着吕宋伯施琅,眉头微蹙,显然心中有事,徐鸿儒走到厅中,对着三人深深一揖:“学生徐鸿儒,见过齐国公、越国公、吕宋伯。” 郑芝龙抬手虚扶,声音沉稳:“徐先生不必多礼,请坐。看茶。” 侍女奉上香茗,躬身退下,顺手掩上了厅门,正厅之内顿时陷入寂静。 徐鸿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念电转,这三位手握大唐海疆权柄的勋贵,此刻心中定然满是戒备。 藩王与边将私下往来,本就是朝堂大忌,若非无其他法子,他们是绝不会见自己。 还是郑芝龙率先打破沉默,直接开门见山道:“徐先生今日登门,想必是奉了秦王之命,不知殿下有何事找到我等?还请长话短说,免得夜长梦多。” 徐鸿儒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回齐国公,学生今日前来,既是奉秦王殿下之命,亦是代楚王殿下致意。 我家两位殿下,有办法解决三位眼下最大的难题——水师的军费问题。” 此言一出,郑芝龙与杜永和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施琅身上。 那眼神里满是惊疑,显然是怀疑施琅作为秦王的岳父,早已提前与藩王通过气。 施琅见状,当即微微摇头,面色坦然:“齐国公、越国公,施某事先毫不知情,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郑芝龙收回目光,看向徐鸿儒多了几分警惕:“哦?秦王殿下即将远赴重洋拓土,如何能解我水师的燃眉之急? 太子殿下已定下军费三七分,四百五十万银元,便是我水师明年全部的用度,此事已成定局,难道秦王殿下还能从户部抠出银钱来不成?” 徐鸿儒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户部孙阁老的手段,三位想必比学生更清楚,我家两位殿下,此番回京本是想将历年,收缴的敌国府库金银兑换成银元,充作移民拓土之用。 秦王殿下携黄金四十万两、白银一百六十万两,楚王殿下携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合计黄金六十万两、白银二百八十万两。 按朝廷官价,本应兑换银元八千八百万。 可孙阁老却以‘大宗金银入市恐搅乱银价、动摇市面’为由,只肯按八成五折兑,仅此一项,两位殿下便平白亏损了一千三百二十万银元。 孙阁老掐准了我朝律令,大额金银不得私相流通,唯有皇家银行可承接兑换,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两位殿下辛苦拓土数年,流血流汗换来的财富,就这般被户部雁过拔毛,硬生生吞去一成半。” 杜永和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孙可望这老匹夫!竟敢如此克扣宗室!真是岂有此理!” 郑芝龙眼中也闪过一丝怒意,他虽为水师提督,却也深知户部的做派,这些年文官集团势大,处处打压武勋,若非军中有诸多国公撑腰,水师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徐鸿儒继续说道:“两位殿下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与太子殿下撕破脸皮,毕竟兄弟阋墙,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可拓土之事刻不容缓,北美路途遥远,移民船队动辄数百艘,远海之上海盗横行,还有西洋诸国的劫掠船出没。 若无足够的战舰护航,莫说开拓疆土,便是移民的性命都难保。 可如今朝廷水师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抽调舰船为藩王护航,两位殿下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向水师购买二手战舰。” 这话一出,正厅内针落可闻。 郑芝龙捻须的手指一顿,杜永和与施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水师三百二十艘风帆战舰,七成以上舰龄已逾十年,木质舰船本就寿命短暂,外洋驻泊者不过七八年便需大修,如今这些船早已超期服役。 船底被船蛆藤壶侵蚀得千疮百孔,风帆绳索多已朽坏不堪,很多船出海一趟就得清理数遍。 朝廷拨下的四百五十万银元,只够发放军饷和修补八十艘破损严重的船,剩下的两百多艘,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天朽坏。 与其让这些船烂在港口变成废木,不如卖给藩王,既能换回大笔银元翻新主力舰,又能落个顺水人情。 郑芝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徐先生,你要知道,水师战舰皆是朝廷公物,并非我等私产,私自出售战船,乃是杀头的大罪。 此事若是传到言官御史耳中,我三人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齐国公所言极是。”徐鸿儒点头道,“所以此事绝不能由三位出面,两位殿下会以‘南洋商团护航’的名义,向朝廷上书,请求购买一批退役战舰用于商路护卫。 三位只需在朝堂之上附议,言明水师确有大批老旧舰船亟待退役,出售所得银钱,全部用于水师舰船修缮即可。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御史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所得银元尽数归水师所有,朝廷分文不取,户部就算想插手也师出无名。” 杜永和立刻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这价格该如何定?总不能让我们赔本赚吆喝吧?” “越国公放心,两位殿下绝不会让三位吃亏。”徐鸿儒早有准备,从拜匣中取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 “这是两位殿下拟定的采购清单,共需二级战列舰六艘、三级战列舰二十艘、四级巡航舰三十艘、五级轻巡舰四十艘。 学生知道,这些船虽已老旧,但舰体主体尚在,更换船板、风帆、火炮后仍可使用。 二级战列舰每艘作价一万八千银元,三级战列舰每艘一万二千银元,四级巡航舰每艘六千银元,五级轻巡舰每艘三千银元。合计作价银元一百二十六万。 三位可以算算,这笔钱足够翻新二十艘主力战列舰,更换上百门新式铸铁舰炮,比之户部每年克扣的军费,不知要强上多少。” 施琅拿起清单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徐先生,这个价格未免太低了些。一艘三级战列舰的造价便要四万银元,如今就算是二手,也不能只卖一万二。 更何况这些船虽老旧,却都是能打仗的主力舰。” “吕宋伯此言差矣。”徐鸿儒笑道,“若是新船,自然是这个价。可这些船都已服役十年以上,船底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大修一次便要耗费数千银元。 三位留着这些船,每年还要花费大笔银两维护,最终也只能拆解当柴烧。 如今卖给两位殿下,不仅能省去维护费用,还能换回大笔现银翻新主力舰,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三位划算。 当然,若是三位觉得价格不妥,我们也可以再商量,只是两位殿下能拿出的现银有限,若是价格太高,怕是只能减少采购数量了。” 郑芝龙与杜永和、施琅低声商议了片刻。 徐鸿儒给出的价格虽不算高,却已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条件,若是错过这个机会,这些老旧战舰真的只能烂在港口。 最终,郑芝龙抬起头,沉声道:“二级战列舰每艘两万银元,三级战列舰每艘一万五千银元,四级巡航舰每艘七千银元,五级轻巡舰每艘三千五百银元。 合计银元一百五十六万。若是秦王殿下同意这个价格,此事便成,若是不同意,那就恕我们无能为力了。” 徐鸿儒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就按齐国公说的价格。学生即刻修书,派人快马送与两位殿下。想必两位殿下定会同意。” 郑芝龙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一百五十六万银元,足够水师撑过明年的难关,还能翻新一部分主力舰,这笔买卖确实不亏。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徐先生了。”郑芝龙起身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下朝后,我三人便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奏请此事。” “三位放心,两位殿下也会尽快上书,配合三位行事。” 见目的达成,徐鸿儒遂起身告辞,“夜深了,学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三人将徐鸿儒送至侧门,看着他登上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府。 杜永和搓了搓手,兴奋道:“太好了!这下终于有钱修船了!没想到秦王殿下,竟然成了我们的救星。” 施琅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事没那么简单,藩王手握重兵,又掌控海外封地,如今再添置大批战舰,日后必成大患,太子殿下若是知道了,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郑芝龙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水师若是垮了,海贸商路断绝,国库收入锐减,到时候别说藩王作乱,便是朝廷自己都撑不下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三日后,早朝方散,郑芝龙、杜永和、施琅三人径直前往东宫文华殿,求见监国太子。 此时殿内户部尚书孙可望,正在向太子汇报海关税收,李承业听闻三人求见,心中便已猜到几分,他放下朱笔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三人步入殿内,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三位卿家平身。”李承业抬了抬手,“今日不在府中歇息,特意来东宫见孤,可是有要事上奏?” 郑芝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臣等有本启奏。近日水师巡查发现,大批舰船舰龄已逾十年,木质舰体腐朽严重,船底被船蛆蛀蚀,多处龙骨松动。已有三艘五级轻巡舰,在近海巡防时发生漏水事故,险些沉没。 臣等估算,至少有一百二十艘舰船已不堪使用,若不尽快退役更换,不出半年,水师便有半数舰船无法出海,届时海疆空虚,商路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杜永和也上前道:“殿下,齐国公所言句句属实,如今水师军费仅有四百五十万银元,仅够发放军饷与修补破船,根本无力退役更换大批舰船。 臣等日夜忧心,夜不能寐,还请殿下明鉴。” 李承业闻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可望,沉声道:“孙卿,户部明年能再给水师追加一些军费吗?” 孙可望立刻躬身道:“回殿下,户部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工部蒸力官造、礼部蒙学教化、吏部百官俸禄,哪一项都不能少。 明年国库本就入不敷出,能挤出一千五百万银元做军费,已是极限,莫说追加,便是这一千五百万,还是臣等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 李承业转头看向郑芝龙,眉宇间带着几分愁绪:“孙卿所言属实,水师旧舰年久失修,各处船坞缺口巨大,眼下可有两全之策?” 郑芝龙早揣着思量,闻言上前一步,委婉禀奏:“回殿下,臣近日巡查南洋海路,听闻秦藩、楚藩麾下远洋商团屡屡遭海寇袭扰,二王已先后递上奏疏,恳请朝廷调拨船只护航。 如今水师船坞停放,大批服役十载以上的老旧战舰,停在港中每年还要耗银养护,留着是拖累,拆解又白白折损物料。 臣倒有个折中法子:不妨将这批超期退役旧舰作价,售予南洋海商团,所得银两分文不动,全数划归水师,用来翻新主力舰、修缮船坞。 这般一来,朝廷不必额外增拨粮饷填补水师窟窿,南洋商路也能借旧舰护卫安稳,算是两边都落好处。” 孙可望闻言当即出声驳斥:“殿下万万不可!水师战舰乃是朝廷镇海重器,怎能向外藩私售?若是二藩借着这批船扩充私兵,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郑芝龙不慌不忙辩驳:“孙尚书此言多虑。要售卖的全是服役十年往上、舰体锈蚀、主炮大半失灵的老旧船,实战战力早已近乎作废。 藩王购去仅作巡防,根本没法拿来组建海战私军。更何况卖船所得全数锁进水师公账,一分一毫都不会流入藩王府,于朝廷只有益处,并无隐患。 若是尚书依旧执意反对,那便请户部来年额外匀出三百万银元军费,给水师全新打造一批护航快船,不知户部能否应下?” 孙可望顿时语塞,三百万银元户部根本挤不出来,只能立在一旁无言反驳。 李承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看向孙可望:“孙卿,你能保证明年、后年,年年足额给水师,增拨造船修缮的专项银钱吗?” 孙可望垂下头颅,声音微弱:“臣……臣不能保证。” 出乎意料,李承业并没有过多为难水师,反而直接拍板道,“既然户部无力兜底,那便依郑卿所奏折中处置,准水师出售一百艘老旧退役战舰。 不过此事需由户部主导,兵部派人全程监督,核验舰船状况,核定出售价格,所得银两必须全部存入水师专用账户,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 “臣等遵旨!”郑芝龙三人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谢恩,户部纵有万般不认同,也只得俯首领命。 众人退下后,文华殿内只剩李承业与孙可望二人。 “太子殿下,何故答应他们?藩王手握军国利器,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啊!”孙可望颇为不解道。 李承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梧桐叶,缓缓道:“堵不如疏,水师的难处孤心中清楚,若是逼得太紧,真的与藩王暗中勾结,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与其让这件事落到父皇耳中,落得一个不近人情刻薄武勋,为难宗室的名声,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水师舰船毕竟是朝廷的东西,价格如何,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孙可望闻言,眼睛一亮,躬身道:“老臣明白。” 李承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明白就好,去办吧,记住价格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既要让水师满意,也要让那两位出出血。” “臣遵旨。”孙可望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承业拿起案上的藩王上书,指节轻叩纸面,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意。 二弟,三弟,你们想借着水师扩充势力?未免也太天真了。 ............... pS:请放心,这里不占据正文篇幅,下面可看可不看,是剧情解析怕有人看不懂。 — 皇权具有天然的排他性,家天下体制下,任何手握兵权与地盘的宗室,都是皇权的潜在威胁。 秦王、楚王等藩王在外拓土,拥有独立的军队、财政和封地,俨然国中之国,他们的势力越壮大,对太子未来的皇位威胁就越大。 监国初期的权力巩固需求,李承业刚监国不久,根基未稳。 陆军勋贵集团和文官集团,是他执政的核心支柱。打压藩王,既能收拢文官集团(文官历来主张削藩),又能向陆军勋贵表明,自己“陆权为本”的国策立场,巩固自身权力。 至于国策路线的分歧,太子与陆军勋贵坚持“陆权优先”,认为内陆边防才是社稷根本,而藩王主张“海洋拓土”,大力发展海军和海外贸易。 路线之争本质上是权力之争,太子必须打压藩王的海洋路线,维护自己的国策主导权。 帝王制衡术的传承,皇帝李嗣炎允许藩王海外拓土,本意是让他们消耗多余的力量,避免内耗的同时开拓疆土。 但他也默许太子打压藩王,防止藩王势力过度膨胀,太子只是在执行李嗣炎的制衡策略,避免任何一方势力独大。 财政利益的冲突,藩王在海外收缴了巨额财富,却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反而要朝廷承担移民、驻军的部分费用。 太子打压藩王,克扣他们的金银兑换款项,本质上是在争夺国家的财政控制权。 第806章 三方议价 兵部武库司官廨,此处远离皇城喧嚣,青墙围合,院内只植两株百年老槐,平日里只核验军械调拨,车马稀疏。 唯独今日却门禁森严,八名兵部持械军士分立两侧,闲杂人等一概拦在门外。 檐下铜铃被秋风扫过,叮铃作响,反倒衬得院内愈发肃静。 辰时三刻,各方先后抵达。 郑芝龙、杜永和、施琅三人轻车简从,未带仪仗,快步入内。 不多时,兵部尚书阎应元,与郑国公曹变蛟联袂而至,曹变蛟一身绯色常服,步履沉稳,阎应元身边跟着两位侍郎,捧着一卷水师舰船清册,神色平和。 最后到的是户部尚书孙可望,乘二品官轿,前后十六名差役随行,下轿时整了整官帽目光扫过衙门口,见秦王、楚王的马车未到,嘴角微微上翘。 半刻钟后,两辆无徽乌木马车缓缓停下。 李怀民与李天然先后下车,皆着藏青锦袍未戴王冠,只带两名贴身护卫,见孙可望等人已在阶下等候,李怀民颔首致意,李天然面色冰冷,一言不发径直入内。 众人入正厅按制落座,上首三张主位,阎应元居中,孙可望居左,曹变蛟居右,下首左列是水师三位勋贵,右列是秦王、楚王。 长案上只摆着水师舰船清册,与户部拟定的价目文书,别无余物。 阎应元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今日劳烦诸位,只为议定水师退役战舰交割事宜,太子殿下有旨,此事由户部核价,兵部全程监验,水师与两位王爷对接。 诸位皆是朝廷柱石、宗室亲贵,还望以国事为重,和衷共济。” 话音刚落,孙可望便将价目文书推至长案中央,语气不容置喙:“阎尚书所言极是,这是户部核定的最终价目,诸位过目。 所有舰船按原造工料银核算,另加三成官造耗损与历年养护摊派,分文不能少。” 李怀民拿起文书,目光扫过数字,掌心猛然攥紧。 上面写得分明:- 二级战列舰:原造工料银六万银元,现在七万八千银元/艘,比之水师报价一万八千银元,多了足足六万!! - 三级战列舰:原造工料银四万银元,现在五万二千银元/艘 - 四级巡航舰:原造工料银二万银元,现在二万六千银元/艘 - 五级轻巡舰:原造工料银一万银元,现在一万三千银元/艘 按此前约定的九十六艘计,合计五百一十八万四千银元,比水师私下议定的价格翻了三倍有余。 “孙阁老,你户部简直欺人太甚!” 李天然霍然起身,怒目而视,“这些船在海里泡了整整十年,船体虫蛀朽坏,去年已有三艘近海巡防时漏水沉没,这般光景按原造工料银核算,还要在原价上加三成?南洋海盗都比你们有良心!” 郑芝龙也躬身道:“孙阁老,楚王殿下所言非虚,这些舰船确已老旧,大修一艘便要耗银数千,户部这个价目,委实……” “齐国公此言不妥。” 孙可望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凛然:“水师战舰皆是朝廷公帑所造,龙骨尚在,换板换炮便能复用。 朝廷准许退役战舰转售藩王,已是法外开恩;至于加价三成更是循例摊派——这些年朝廷为养护这批舰船,耗费无数钱粮,总不能让朝廷倒贴银钱?”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此价乃是监国殿下亲定,一字不能改,诸位若是觉得不妥,此事作罢便是。” “你!”李天然手按佩剑,气得险些当场拔剑。 杜永和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道:“殿下息怒,有话好说。” 郑国公曹变蛟轻咳一声,开口劝解:“孙阁老稍缓。藩王拓土,乃是为国开疆,亦是陛下当初定的国策,这批船购回亦是护航商路、庇护移民。 依谋浅见,这三成摊派能否稍减些许,也好存几分宗室仪分。” 然而孙可望语气,依旧强硬:“郑国公所言,下官自然知晓。只是此乃监国殿下明颁的旨意,阁臣不敢擅自违逆,谁敢改动一字便是抗旨,这份罪责,下官担不起,想来郑国公亦难以承担。” 阎应元连忙从中调和:“孙阁老、郑国公,二位各退一步,不如将三成耗损减至两成,阎某即刻入宫,向殿下陈明原委,想来殿下亦会体恤藩王拓土的辛劳。” “不可。”孙可望断然摇头,“殿下有明令,分毫不能退让,要么依此价交割,要么此事搁置,绝无转圜之余地。” 户部强硬的姿态,让堂内一片死寂。 李天然死死盯着孙可望,胸口剧烈起伏,李怀民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文书,强压怒火:“好。战舰价目,便依孙阁老所言,本王与楚王认下。 只是尚有一事相求:此前我二人带回六十万两黄金、二百八十万两白银,还请户部依官价兑换银元、唐钞。 如今金陵数港,已有五万准备前往南洋的移民,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急需钱粮周转,还望孙阁老通融。”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本以为应允天价购船,孙可望多少会松口,未料对方当即摇头:“秦王殿下,此事绝无可行之理。大宗金银入市,必搅乱市面银价,动摇币制根基,此乃朝廷铁律,下官不敢破例。此前议定的八五折,已是下官能退让的极限。” “孙可望!” 李怀民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长案,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泼满案几,“孤二人在外浴血数年,为朝廷收缴数千万两金银,如今只求按官价兑换自家财货,你却百般刁难!你眼中尚有宗室、尚有国法吗!” “秦王殿下慎言。”孙可望缓缓起身,对着李怀民躬身一揖,语气不卑不亢,“下官只是循朝廷法度办事。殿下若是觉得下官处置失当,尽可上疏太子殿下、乃至面奏陛下。 只是今日,金银兑换仅能依八五折,再无转圜余地。” 锵!寒光一闪,竟是楚王骤然拔出半截佩剑。 当即,吓得曹变蛟与阎应元一左一右,连忙按住他的手,沉声道:“楚王殿下,不可!这里是兵部官廨!” “放手!”李天然挣扎道,“本王今日非要……” “老三!”李怀民厉声喝止,“住手!” 李天然转头望着二哥,最终咬着牙,缓缓将佩剑插回鞘中。 这时,户部侍郎王景上前,将一式三份交割文书铺于案上,递来狼毫。 李怀民搭上笔杆片刻,终是心有不甘,复将毛笔推回案前,看向孙可望道:“数百万银元的交割,牵扯两藩拓土全盘调度,绝非小事。 今日不便当场落笔,容我与楚王回府仔细斟酌几日,择日再来户部敲定签署。” 他面色一沉:“殿下方才已然应下价目,此刻又要延后,未免反复。” 曹变蛟见状,再度从中调和:“孙阁老,两藩开销浩大,确需回府核算库银储备,宽限几日亦无碍大局,不妨通融一二。” 阎应元也附和劝说,孙可望几番蹙眉权衡,终究松口:“也罢,便宽限几日,只是价目、金银兑换之规,分毫不会更改,殿下莫要心存侥幸。” 李怀民微微颔首与李天然一同起身,武库司门口众人相送,阎应元叹了口气:“两位殿下,如今,事已至此还望宽心,老夫也该告辞了。” 曹变蛟拍了拍李天然的肩膀,低声道:“楚王殿下稍忍,事情尚有转圜之地。”说完,也跟着阎应元离开了。 厅内只剩下水师三人与两位藩王,郑芝龙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秦王殿下,楚王殿下,此事皆是我等之过,若非我等,也不会连累两位受此屈辱。” “齐国公不必如此。”李怀民摆了摆手,神色疲惫。 “此事与诸位无关,诸位国公也是身不由己,本王不会怪你们,时辰不早了,我二人也该回去了,诸位告辞。”说完,他与李天然转身走向马车,背影萧索。 ................ 户部衙门,值房内。 孙可望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雨前龙井,户部侍郎王景站在一旁,神色有些不安:“阁老,今日之事,是不是……太过了些?两位殿下毕竟是宗室亲王,若是闹到陛下那里……” 孙可望放下茶盏,淡淡道:“王侍郎,慎言。老夫何曾逼迫过谁?出售战舰是他们求着朝廷的,兑换金银也是他们自愿的,老夫不过是按章程办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意味深长:“你可知,龙江、太仓、宁波三港,如今聚了多少百姓?这些人的口粮、被褥、农具,哪一样不是从太仓、官仓里调运的? 这些钱粮,总不能让朝廷白出吧?钱粮往来,自有账目,按月计息,天经地义,日子久了,账目自然就清楚了。” 王景恍然大悟,躬身道:“阁老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不必佩服。”孙可望摆了摆手。 “你即刻派人去兵部,还有工部白尚书昨日又来户部了,说官造船厂已经停了三个月,工匠们都等着钱粮开工。 这笔卖船的银子,先拨两百万给工部,剩下的全数划入水师专用账户,一分都不能动。” “下官明白。”王景躬身退下。 第807章 柳暗花明 当李怀民回到秦王府,府邸早已搬得空空荡荡,院子里堆满贴好封条的樟木箱,箱角印着秦藩的火漆,只等着三日后装船启程。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四带巾,狠狠摔在青砖地上,在厅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梧桐落叶。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徐鸿儒身着青绸直身,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大盘,缓步走了进来。大盘下垫冰鉴、上铺细麻布,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冰镇寒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白气。 “殿下,息怒。” 徐鸿儒将大盘放在桌上,朗声宽慰,“今日在下去农部调取,民间垦荒所用玉米嘉种,恰逢刘主事送了几枚他新培育的寒瓜,乃是西域传下的旧种,皮薄汁甜,最能消烦蒸、解暑郁,殿下快尝一块压压火气。” 李怀民瞥了一眼寒瓜,摇了摇头,颓然坐在圈椅上,手肘撑着膝盖。 “没胃口,方才在兵部武库清吏司同衙议事,被孙可望那老匹夫气得肝郁。” “哦?莫非三方议价之事,比预想中更难?”徐鸿儒拉过一把梨木椅坐下,语气关切。 李怀民叹了口气,将今日会谈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孙可望捧着监国谕旨,硬要把十年旧船,按新船价折算三成售卖,还死死卡着扣一成五兑银的兑价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溅湿案上舆图。 “五百一十八万四千银元!就一堆船底蛀满虫洞的朽木舟!我与三夷数百万银元漕银往来,还要平白亏掉一千三百二十万银元! 本王在海外屠城灭国攒下的家底,一日之间,就被他们刮走大半!” 徐鸿儒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面上却不起波澜,等李怀民尽数说完,他才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拜帖,轻轻放在案上。 拜帖右下角,用朱砂盖着一个极小的海浪纹暗记。 “殿下不必动怒。今日朝堂的刁难虽是死局,可这张拜帖送来的机缘,恰好能解开这两道枷锁。” “机缘?不过一张无名帖子,能解什么困局?”李怀民瞪大双眼,一把抓起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有“谨拜秦王殿下”六个字,连署名都没有。 “殿下稍安。”徐鸿儒微微一笑,指尖点了点那个海浪暗记。 “递帖之人,是闽漳欧阳氏,与粤潮甄氏合立的海汇堂,学生已经托人查过,此堂成立二十三年,从未与任何宗室、任何朝堂官员有过往来,全靠跑南洋零碎杂货、给小商贩做跨洋汇兑为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为秦王分析当今时局。 “如今这天下,所有大额金融、朝廷工役,全被皇家银行攥在手里,所有远洋大宗丝绸、瓷器、茶叶贸易,还有主力航线的配额,全归皇家南洋公司。 民间大族哪怕有百艘船、千万银,也只能做些针头线脑的零碎生意,赚点薄利糊口,连扩张的门路都没有。 三年前,欧阳、甄两族押上了全族所有的码头、民用船坞、海外货栈,甚至漳州老家的宗族祠堂田产,全数抵押给皇家银行,才换来一张民营银号牌照。 这张牌照金贵得很,却也限制得死——只有储蓄、货币存储、跨洋汇兑、大额借贷四项权限,连铸币权都没有,更别说碰军器、碰官营生意了。” 李怀民眉头拧得更紧:“一个只能做零碎生意的民营银号,能解本王被户部卡脖子的困局?” “能。”徐鸿儒点头语气笃定。 “因为他们现在比殿下更急。海汇堂库房里囤满了官方唐钞、银元,可全是零散小户的流水,达不到皇家银行的年度考核标准。 若是今年年底还完不成大额储户指标,皇家银行就会没收他们抵押的所有产业,两族数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他们缺的正是殿下手里,这数百万两真金白银的硬通货——只要这笔金银存入海汇堂,他们的流水立刻就能达标,不仅能保住牌照,还能申领下一年度的新货币额度。 而殿下缺的是不被皇家银行监管、不被户部克扣的公允汇兑渠道,还有能支撑封地筑城、修路、运移民的大额私贷。” 他特意顿了顿,继续道:“军制战舰是朝廷独营,私造私卖都是凌迟的重罪,海汇堂不敢碰也碰不了。 水师那百艘旧舰,我们依旧要按户部的价,走兵部监管的正规流程交割,明面上一分钱都不能少,让孙可望和太子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海汇堂能做到两件朝廷,绝不可能松口的事:首要以朝廷官定平价,全额收下殿下所有的黄金白银,一两黄金换一百银元,一两白银换一银元,无分毫折扣。 仅此一项,就能抹平户部八五折带来的全部亏损。 其次,他们可以给殿下放二十年期、年息两厘的大额私贷,不限民用用途——筑城、修路、建码头、运移民,全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海汇堂的账目,只需要向皇家银行报备总流水,不需要向户部报备具体用途,殿下以后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可以走海汇堂的渠道摆脱朝廷监管。” 李怀民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图什么?总不能平白无故帮本王。” “他们图的,是殿下的海外封地。” 徐鸿儒捋捋胡须,缓缓道,“天下所有能赚钱的地方,都被皇室全部垄断,只有殿下的北美封地,是唯一不受皇家银行、皇家南洋公司管控的空白区。 他们想在藩地设立分号,承包城池营建、商路开发、民用船队运输这些生意,彻底摆脱一辈子吃残渣肉汤的日子。 这是双向的买卖,他们靠殿下活命,殿下靠他们挣脱朝廷的财权枷锁,谁也不欠谁。” “那为何不在金陵见面?” “金陵是监国殿下的地盘,罗网卫、东宫暗卫、皇家银行的眼线遍地都是,民间巨商私会在京藩王,本就是谋逆的苗头。 海汇堂全族的性命都捏在皇家银行手里,岂敢踏虎穴自投罗网?” 徐鸿儒指着拜帖道,“他们只约在漳州港见面,等殿下的船队三日后离京南下,船抵漳州外海,他们会派一艘不起眼的小货船登船密谈。 全程只有双方主事在场,绝不带第三人,所有商谈只凭口头约定,签完契约当场销毁草稿,绝不留任何文字把柄。” 李怀民拿着那张无名拜帖,看了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伸手拿起盘中最大的一块西瓜,狠狠咬下一大口,清甜凉意顺着喉间散开,连日的燥热憋屈一扫而空。 “好。” 将西瓜皮扔在盘中,他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三日后离京,咱们南下漳州!孙匹夫、太子以为靠财权就能困死我与楚王……殊不知,天下之路,从来不在金陵的朝堂上。” “殿下放心。”徐鸿儒躬身一礼,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沉静。 “学生已经派人回了信,约定好了登船的暗号和时间,届时所有商事契约,都由学生亲自拟定,只写符合大唐律法的条款,不留任何把柄。” 夕阳透过空荡厅堂的窗棂洒落,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陵城内文官设下的财政牢笼,已然在万里闽海之外,寻到了破局的钥匙。 第808章 新旧学派 京闽线蒸汽专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的震颤,从脚底一直传到脊梁骨。 车头喷吐的浓白煤烟,裹着江南的湿热,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混着二等舱飘来的茉莉花茶香、卤豆干的咸香、还有一点汗味,揉成了这个新旧交织年代的气息 过道里永远有穿梭的人影:挎着竹篮的小贩踮着脚吆喝,声音脆生生的:“热茶汤哎——芝麻酥、云片糕!” 背着布包的游学书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穿短褂的脚夫靠在椅背上打盹。 李怀民坐在最末端的独立包厢里,门虚掩着。二十名亲卫散在前后过道,穿着和普通商旅无异的青布短衫,看似随意地倚着车厢壁,实则将所有靠近包厢的人都纳入视线。 没人知道这里坐着一位藩王,连刚才过来添茶水的乘务员,也只当是位出手阔绰的富商。 七个时辰的车程,窗外的青瓦白墙早已变成连绵的翠色山林,看久了便觉眼酸。 李怀民百无聊赖,抬手叩了叩门框,恰好一个扎着总角的报童,抱着一摞报纸跑过。 听见声音立刻刹住脚,仰着小脸露出个讨好的笑:“客官,要《南洋时事报》不?今日新到的,有新政的大文章!泉州李先生和翰林院熊学士,在报上骂起来了!” “来一份。” 李怀民指尖夹出三张一块唐钞,石青色的纸面上,采桑仕女的纹样清晰可见。 咱都忘记有生成图片了。 报童麻利地接过,数都不数,抽出一份油墨还带着潮气的报纸递过来,又一溜烟跑向前面的车厢,吆喝声远远传来。 包厢里光线正好,李怀民摊开报纸,头版头条依旧是移民国策,粗黑的唐隶写着:天竺分田百亩,官配耕牛农具;新大陆金山开掘,月入十银元不是梦。 下面密密麻麻印着各州府,移民登记点的地址,边角处还登着几则南洋商船的船期公告。 他刚翻到第二版,隔壁二等舱的争论声,就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嗓门洪亮带着老派士人的抑扬顿挫:“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废科举?开吏途?那还要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做什么! 那些抄抄写写的刀笔吏,也配和我们同朝为官?祖宗法度都被这群竖子败光了!” “王老先生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书生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八股取士选出来的,尽是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我在泉州县衙做了六年书吏,催粮、断案、修河堤,哪一样不是我们干的?可干得再好,一辈子也升不了个典史!这规矩本身就不公平!” “公平?什么叫公平!”老士人拍着桌子怒道,“士农工商,自有定序!吏就是吏,官就是官!若让杂吏都能当官,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你看看那李光地写的什么鬼东西,还说什么‘实务为上,八股无用’,他一个定业二十二年的进士,不愿在京城做官,回乡讲学也就罢了,竟敢妄议朝政!” “李先生是不愿同流合污!”年轻人不服气地喊,“他说的哪里不对?如今火车通了,海贸旺了,朝廷需要的是会算钱粮、会修铁路、会办洋务的人,不是只会背四书五经,陶冶心性的废物! 熊赐履学士那篇文章才是强词夺理,张口闭口祖宗法度,祖宗可没见过火车,也没见过唐钞!” “你你你——你竟敢辱骂熊学士!” “我骂的是守旧的老顽固!” 两边越吵越凶,不时引来周围一片附和声,有几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跟着骂李光地“离经叛道”,更多的年轻书生和穿短打的吏员、 商贩则帮着年轻人说话,七嘴八舌,吵得整个车厢都沸沸扬扬。 “要我说啊,这新政就是好!”一个挑着货担的小贩插了嘴,“我家小子今年十岁,以前哪读得起书?如今村里建了新式学社,免学费还管饭,再过几年,也能识文断字了!” “可不是嘛!我弟弟在南洋水师当差,军饷全发唐钞,拿着就能买东西,比以前扛着粮食回家方便多了!” “就是苦了那些老秀才,读了一辈子八股这下没用处了,哈哈!” 李怀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报纸上“李光地”三个字,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以前听过这个名字,福建泉州人,年少成名,定业二十二年中进士,却不愿留在翰林院做个清闲编修,主动辞官回乡讲学,专研经世致用之学,在闽南士林声望极高。 更难得的是,他竟敢公开撰文抨击八股取士,支持废科举、开吏途,摆明了和京城的守旧文官集团不对付。 这样的人,在金陵朝堂注定处处碰壁,可若是去了他的封地—— 那里没有祖宗法度的束缚,没有世家大族的盘根错节,正需要李光地这样懂实务、敢革新、能做事的人才,去筑城、安民、理政、兴学。 他抬手敲了敲包厢内壁,一直守在门外的徐鸿儒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王爷。” 李怀民将报纸折好,指了指第二版上李光地的文章,语气笃定:“李光地,泉州安溪人,今年二十九岁,辞官回乡讲学。你派人去一趟安溪,替孤递一封信。 告诉他,孤在新大陆有块封地,缺一个能主持民政、兴办新学的总领,他若愿意来,孤就给他放权,封地之内,民政、教化、吏治,悉听他裁断。 我给他的是金陵朝廷,永远不可能给他的东西——不受掣肘的权力,和一片可以施展抱负的天地。” 徐鸿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道:“学生明白,即刻安排人连夜前往安溪,务必在殿下离开漳州之前,带回李先生的回信。” “不必急。”李怀民摆了摆手,“他是大才,不会轻易应允,你只需把话带到给他时间斟酌。 告诉他,无论他什么时候来,孤永远给他留着一个位置。” “是。” 徐鸿儒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包厢门,隔壁的争论还在继续,李怀民看向窗外,夕阳正沉在远处的山巅,把天边染成一片滚烫的金红。 金陵朝堂上,太子和孙可望忙着用财税枷锁困死藩王,以为守住京城就守住了天下。 而他李怀民,不仅要挣脱朝廷的财权枷锁,还要收拢这些被旧时代抛弃,却真正能推动时代前行的人才。 pS:不算正文,(李光地生于1642-1718年,是清朝康熙年间杰出的政治家和理学家,他不仅在协助平定叛乱、力主收复台湾等重大国家统一事业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还在治理水患和文化传承上功勋卓着,被康熙帝称为“谨慎清勤,始终一节,学问渊博”的股肱之臣。 李光地身居高位但始终保持清廉,晚年归乡后,十分重视家族和乡里的教化。 为官近半个世纪,他始终清廉勤政,从不以权谋私,据说他因不满家人未经同意扩建房屋,终其一生未曾入住新居。 垂范后世,他亲自拟定了《诫家后文》《同里公约》等家训乡约,告诫子孙谦恭本分,不可仗势欺人。这些家规族训至今仍在安溪湖头镇的李氏后裔中传颂,形成了优良的家风) 第809章 闽粤商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0章 各家心思 甄万昌见目的达成,顺势跳出单次生意的短期盈亏,抛出能长久安稳的路子,给所有人增添参与的底气。 “诸位眼下只计较这单汇兑、运船生意的当下风险,却没考虑如何打破商贾,和宗室之间天然的隔阂。 我们和藩王只是临时商事往来,这笔生意做完便两不相干,来年皇家银行依旧会死死拿捏我们。 唯有借着接下来多轮密谈的机会,埋下一层扯不断的人情羁绊,往后我们才能不用,年年受官府层层压制,今日正好一同商议稳妥可行的法子。” 人群里有人抬眼发问,满是不解:“我们只是寻常商户,和天家宗室云泥相隔,哪里有门路搭上人情?刻意上前攀附,反倒会被扣上私结权贵的罪名。” 甄万昌微微摇头,顺着对方的疑问解释道:“我并非提议,直接把族中女子送入藩邸侍奉,这般刻意送人,居心一眼就能看穿,罪责根本无从辩驳。 往后几轮洽谈都在这座水榭,我们可以安排各家适龄嫡女,以临时打理茶点、收拾亭中陈设的杂役身份在场。 届时各家姑娘,各凭手段,若能得其中一位殿下看中纳做侧妃,便是飞上枝头化凤凰,咱们商贾之家也算一步登天……” 一边是不接生意,便会被皇家银行收尽产业、背负终身债款,一边是私会宗室、大额私兑金银一旦走漏风声,全族皆要获罪,两条路皆是绝境,满堂人面色沉滞,无人再开口争执。 这番话落地,堂内立刻生出截然不同的分歧。 白发老主事依旧摇头,坚持道:“终究是刻意安排族人去见宗室,官府细查之下,照样能断定我们蓄意攀附。 嫡女是宗族根脉,一旦卷入宗室纠葛,名声、婚嫁全不由宗族做主,风险实在太大。” 主营船坞的杨主事身处绝境,愿意放手一搏:“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安稳路可走,寻常庶女、远房孤女没有宗族分量,就算碰面也留不下半点情面。 唯有各家嫡女,出身正统,才配和藩王产生能长久维系的交集,只要只是寻常碰面、无私下勾兑,抓不到投献的实据,便有周旋余地,赌一次能彻底摆脱钳制。” 专营粮货的徐主事左右摇摆,顾虑宗族清誉:“道理我懂,可嫡女都是各家精心教养的人,只为一场不确定的机缘,让她们出面抛头露面,族中长辈多半不会应允。 若是最后藩王并无半点心思,白白损耗女子名声,得不偿失。” 经营布匹草药的白主事折中权衡,提出缓冲办法:“不必各家一次性全部送出嫡女,每轮会面只轮换两三家的人,分批露面,不扎堆引人瞩目。 若是实在忌惮风险,可搭配少量旁支女子作为替补,主力仍以嫡女为主,两边兼顾利弊。” 一众依附海汇堂的中小商户各有盘算,人心立时分成了三派。 一部分商户认同杨主事的说法,厌倦常年被官营商行压榨,愿意借机会搏宗族长远出路。 一部分附和老主事,只求安分做完商事,不愿再增添额外的祸端;剩下的人认同白主事的折中法子,少量试探不倾尽筹码。 糜宏远安静听完所有人的争论,待人声平息,指尖轻叩了一下案面:“争辩取舍没有用处,先把所有规避罪责的规矩定死,只留碰面机缘,绝不能留下任何主动攀附的把柄。” 甄万昌会意,顺着他的话头道:“其一,身份只作临时杂役,对外只称临时雇来打理水榭的民女,不谈宗族家世,交谈只限于茶水陈设这类琐事,绝不插手商事密谈。 其二,分批轮换露面,单次只安排两三人,优先各家嫡女,旁支庶女仅作备选,不聚集,降低外人留意的可能,绝不频繁主动凑到藩王近前。 全程不留文字记录,无名册、无托付书信,所有安排只口头传达,官府查无实据,坐不下‘投献女子攀附宗室’的罪名。 进退留有底线,若几轮会面过后,藩王并无亲近之意,便不再安排女子到场,及时抽身不继续强求。” 原本攥着袖口、交头接耳的人渐渐松开了手,堂内躁动的人心稍稍平复。 当下众人起身道别神色各异,守桥护卫依序引路,小舟次第离岸,不多时水面只剩几道淡去的船痕,水榭重归寂静。 糜宏远走到临水栏杆边,抬手拂去栏杆上凝结的海盐白霜。 甄万昌缓步走到他身侧站定,沉默片刻:“方才吵成那样,说到底都是怕一步踏错,葬送全族百年基业。” “我懂。”糜宏远声音平缓。 “今日被逼着走的险路,细想和当年先祖从中原,逃难南下求生的路子本是同源。”甄万昌望向暗沉海面。 “当年两族人千里跋涉落脚这片滩涂,无立足之地,唯有彼此相互托底,才勉强在码头挣下活命的缝隙。” 糜宏远扶着冰凉石栏:“那会儿至多受本地乡绅刁难,熬不住还能转去别处港口谋生,如今罗网卫、皇家银行层层锁死海路,我们早已没有退路。方才议定的条条框框,已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甄万昌低声道,“先祖靠薄情分守住宗族香火,我们如今只是换了一种法子自保。” “几代人从中原一路守到海边的根基,不能折在我们这一辈,明日徐鸿儒会派人,敲定初次会面的时辰,能周全的我们都筹谋到位,剩下的只能看天意。” 天意么? 糜宏远叹了口气,转身渐渐隐入黑暗,他要回去给女儿交代一些事,天意?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第811章 绝色双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2章 情与利 后续几日的商谈,依旧在临水独榭进行。 甄万昌与糜宏远彼此心照,借着亭中事务熟稔为由,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各家女眷的轮值次序。 但凡轮到其他家族女子当值,总会临时安排码头清点货船、库房盘账等杂务,借故将人支开。 对外只说甄嬛、糜宓连日伺候,熟知水榭规矩与两位殿下的习惯,留二人值守更为妥当。 海汇堂其余商户都瞧出了端倪,可眼下全族身家都系在,这场与藩王的合作上,没人敢当众发难只得默默退让。 久而久之,水榭里往来伺候的,便固定成了甄、糜两家的女儿。 甄嬛性子沉静通透,眼界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秦王本就心思缜密,着眼于北美封地的治理、海运商贸与移民安置等实务,谈判之余,时常借着问询商事,探讨海路形势的由头与她交谈。 他问海外聚落的管理难点,她便能结合闽地多年侨民出海的见闻,说出安置流民、稳定人心的法子。 谈及银钱汇兑的利弊,她也能条理分明地剖析民间银号,与皇家银行的博弈关节。 二人一来一回观点契合,越聊越是投契,秦王欣赏她的见识与定力,虽有好感,却未曾有过半分逾矩。 然而,楚王则是另一番模样,他性情外放行事强势,糜宓心性柔软,久在商户门第,从未接触过这般身居高位、气度不凡的人物。 面对楚王不加掩饰的青睐,几番相处下来,情愫暗生,最终在一日休谈的午后,于厢房之内逾越了界限。 这一日的谈判从午后持续至黄昏,众人议定最后一批移民船的交割细则后,各家主事依惯例躬身告退,水榭之内只剩秦王、楚王二人。 秦王落座整理案上账册,目光扫过亭中,心头悄然生出几分异样。 连日来朝夕值守的糜宓,今日全程未见踪影,亭中大小杂务,从头到尾都只有甄嬛一人打理。 更让他在意的是身旁的三弟,往日谈及船价、粮货交割,此人总能直言利弊,哪怕争执也思路清晰。 可今日整场谈判,他始终神思游离,目光频频飘向厢房方向,对桌上的商事议题漠不关心,全然失了往日的利落。 待到外人尽数离去,亭内只剩兄弟二人与潮声相伴,秦王放下手中册页,侧头看向对方肃然道:“今日你心神不宁,已整整一日,还有糜家那姑娘,今日也不曾露面出了什么事?” 楚王闻言,收敛了散漫的神态,坦然道:“不必猜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可知此事轻重?”秦王闻言,起身走到他面前表情凝重。 “我自是清楚。”楚王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是藩王,她是商户之女,门庭有别;未有名分便越界,更是犯了宗室规矩。” “你清楚还敢如此?”秦王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如今朝野耳目众多,罗网卫巡查无处不在。 此事一旦外泄,御史必然上书弹劾,皇家颜面扫地不说,你的封地、手中职权都会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名节对女子而言,便是立身根本,你一时情动,若最后无法给她名分,她往后在闽南地界寸步难行。” “父皇母后那边,你又打算如何交代?宗室婚配向来由朝堂与皇室统筹,擅自与民间女子牵扯不清,本就是大忌。” 二哥的一连串的诘问,让李天然沉默,并未反驳兄长的顾虑,他知晓这些风险真实存在,也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 “风险我一早便想过。但我绝非始乱终弃之人,既动了心思也做出选择,便会担下所有后果。” “待此番商事彻底敲定,我便启程返京,向父皇母后坦诚一切,恳请下旨赐婚,明媒正娶,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 秦王望着他坚定的神色,心知这个弟弟看似随性,骨子里却极为执拗,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 再多斥责也无用,只能长叹一声,语气稍稍缓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入宫请旨之时,态度务必恭谨诚恳,把前因后果说清。 父皇素来开明,或许会网开一面,但宗室宗亲、朝堂官员的非议,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个我明白。”楚王舒展眉宇,紧绷的神色彻底放松,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打趣。 “二哥,你方才说了我半日,皇兄也该说说你自己,这几日你与甄家姑娘谈商事、论海路,相谈甚欢,你对她怕也是动了几分心思吧?” 李怀民何等人,面上未有半分慌乱,“她见识过人,的确合我心意,只是父皇母后那边.....” “那不就巧了?”楚王哈哈一笑,语气爽朗,“待到回京,我入宫求娶糜宓,你便一并向父皇请旨求娶甄嬛。 咱们兄弟二人一同求赐婚,也算一段佳话,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秦王静立片刻,海风掀动衣袂,脑海中闪过甄嬛从容沉静的模样,缓缓颔首:“也好,届时,你我便一同入宫请旨。” 暮色浸染整片海面,潮水声声不息。 旁人只道这是藩王与闽地商户女的情定,却不知这桩看似寻常的婚事,早已将海汇堂的银号、船坞与两位藩王的利益牢牢绑在了一起。 有了这层姻亲,他们不必再仰仗皇家南洋公司的鼻息,也不必次次伸手向国库讨要银钱,甄、糜两家则能借藩王庇护,挣脱官府商行的钳制。 双方各取所需,情与利早已缠成无法拆解的线。 (不是随便乱搞的剧情,藩王需要有独立的财权,不可能事事都求朝廷,不然那根套脖子的绳索会越勒越紧,但凡有点心气,也不可能事事找父母要钱。) 第813章 口谕止戈 东南沿岸的海风,一连三月不曾停歇。 汇海堂麾下大小船坞昼夜开工,满载粮食、布匹、药材、农具与各类物资的货船,顺着近海航道络绎北上,最终全数汇聚到金陵三大港。 码头上栈房林立,堆积如山的物资被逐一清点入库,藩王筹备远洋移民船队的各项物料,皆在此处集结待命。 数万移民如今也集中,安置在金陵港周边的临时营区之内,静候船队配齐、航向敲定,再启程远赴海外。 在此之前,从购粮造船、安置民户到筹备一应开销,两位藩王过往都只能递上折子,向户部伸手拆借银钱,一举一动都被朝堂钱粮牢牢掣肘。 可如今局面已然大变,有汇海银行源源不断输送财力,汇海堂包揽物资转运,两位藩王手握充足银钱与货源,再也无需仰仗国库拨款,也不必看他人脸色行事。 这条由商贸牵起的纽带,悄然撕开了朝廷用以制衡宗室的财政枷锁。 此事经由八百里加急塘报,很快送入京城户部衙署,户部尚书孙可望捏着奏报眉头深皱。 自执掌户部以来,他清楚钱粮对于远藩的意义,朝廷能约束宗室诸王,核心便在于把控财权,只要对方一日需要户部接济,便始终跳不出朝堂的掌控。 如今藩王骤然摆脱资金依赖,隐患不言而喻。 “彻查,查清这批钱粮物资的来路,看是谁敢私相授受,暗中资助藩王筹备船队。”孙可望抬眼,语调冷硬如冰。 户部属官不敢怠慢,连日奔走追查,循着船运台账、银号流水一路溯源,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汇海堂,以及其背后的汇海银行。 孙可望不再迟疑,身着二品绯色官袍,带领户部衙署,径直前往京城西市的大唐皇家银行总行。 他决意斩断这条暗流,依规吊销汇海银行牌照,以此警示所有妄图触碰朝堂底线之人。 ............. 此时皇家银行顶层议事厅内,一场闭门集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 厚重的紫檀大门紧闭,厅内烟雾弥漫,数支卷烟同时燃着,烟气混杂着咖啡、清茶的气息,交织出一派奢靡慵懒的氛围。 围坐在长桌旁的,皆是朝中根基深厚的勋贵与实权人物。 御马监太监刘瑾端坐主位,一身暗紫蟒袍,手中捧着一盏暖茶,眼皮微垂,神态淡漠,俨然皇室在此处的代言人。 他左手首座是皇后母族的郑家管事——郑塑,身形富态,锦袍被肚腹撑得紧绷,拇指套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余下依次落座的,是曹家管事曹秉坤、李家次子李崇义、杜家远亲杜明远、刘家管事刘景元、白家子侄白敬亭等十余位老牌勋贵。 众人大多体态松弛、大腹便便,有人斜倚在太师椅上浅啜咖啡,有人翘腿吞云吐雾,还有人低头翻览账册,一派养尊处优的模样。 “汇海银行近三月运回的金银,足有三百万两之巨。”李崇义弹落指尖烟灰,毫不在意烟尘落在名贵锦缎桌面上。 “大半银钱都用来给藩王采办物资、打造船舰,全数囤积在金陵三大港,近期皇家银行发行的纸钞,全被甄、糜两家独占了。” “何止是独占财源。”杜明远放下咖啡杯,语气里满是艳羡。 “眼下金陵港的移民筹备、近海货运,尽数被汇海堂把持,往后与藩王封地远洋贸易的门路,也会被他们牢牢攥在手里,长此以往,汇海银行迟早会压过我们一头。” 郑塑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甄、糜二人不过是商户出身,论家底、论朝堂人脉,如何能与我们相比?他们做得生意,我们自然也做得。” 满座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郑塑。 “依我之见,藩王眼下急需钱粮物资筹办船队、安顿移民,我们索性绕过汇海堂,直接与之接洽。 由我们出银、出船,供货至锡兰,以我们的实力,何须让旁人从中赚取差价?”郑塑转动着扳指,语气笃定。 “郑大人说得在理!”刘景元当即附和。 “有我等背后之人的身份坐镇,行事更是稳妥,皇家南洋公司碌碌无为多年,反倒不如我们亲自下场。” 曹秉坤连连点头,肥厚的下颌随之晃动:“就这么办,抓紧派人前往金陵对接,赶在汇海堂之前把生意敲定,到手的暴利,断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愈发高涨,烟雾缭绕之间,一张张富态的面容上,贪婪之色展露无遗。 刘瑾始终默不作声,只静静旁观,只要不触及皇权底线,勋贵们逐利营生,他向来不予干涉。 就在此时,议事厅大门被猛地推开。 孙可望一身绯色官袍,面色铁青立在门口,身后户部衙署肃立两旁,气场慑人。 厅内的喧闹骤然戛然而止,方才还姿态散漫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有人慌忙掐灭卷烟,有人放下杯盏,有人收敛起慵懒的坐姿。 无人敢失仪,一众股东相继起身,对着孙可望躬身行礼。 虽说礼数做得周全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躬身的身形之下,眼底尽是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丝轻视。 “孙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公务?”郑塑率先直起身,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孙可望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压抑着胸中怒火,沉声道:“本官前来,为查办汇海银行一案,经查,该银号私下勾结宗室藩王,触犯大唐律例。 本官勒令皇家银行,即刻吊销其经营牌照,冻结账户、封存资产。”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沉寂。 郑塑闻言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孙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公允,汇海银行是在册合规银号,按时完税、手续齐全,寻常商贸往来,朝廷向来不曾干涉。 何以如今与藩王通商,便要扣上罪名?” “私通藩王,绝非寻常商贸!”孙可望厉声驳斥,“藩王手握私用船队与海量物资,势力日渐壮大,此等行径隐患无穷。 你等身为皇家银行股东,纵容包庇,就不怕朝廷降罪?” “大人慎言。”李崇义上前一步,语气不软不硬。 “双方不过钱货交易,何来私通一说?再者,如今朝廷纸钞全靠民间金银支撑,汇海银行囤积大量白银,若是骤然封禁,金银被尽数提走,纸钞体系必然崩塌,物价飞涨,这等后果,不知大人能否承担?” “况且汇海银行内,我等亦有股份。” 刘景元补充道,“大人封禁其牌照,便是断我等生计,诸位国公若是利益受损,只怕陛下那边,大人也难以交代。” 众人轮番开口,言辞看似恭谨,一边拿财政大局说事,一边搬出自家功勋身份,层层阻拦,不肯退让半步。 孙可望心中恶寒,这群人背后的开国勋贵盘根错节,手握巨额金银,牵动着整个朝堂的经济命脉,强行处置,极易引发大乱。 可身为户部主官,制衡藩王是他的职责所在,今日一旦退让,往后局面更是难以收拾。 “如此说来,诸位是执意不肯遵从政令?”孙可望目光如刃,扫视全场。 “不敢抗命,只是还请大人三思,若如真要执行,还请大人向陛下或监国殿下求取一道旨意,我等自会遵命行事。”郑塑躬身拱手,笑意凉薄。 “若是,本官心意已决。”孙可望牙关紧咬,态度分毫不让。 “那便......” 双方僵持不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进!”孙可望沉声道。 只见一名户部主事快步走入,神色慌张,一路小步趋至孙可望身侧,躬身垂首,附耳低声禀报:“孙大人,监国殿下传谕,此事不必再查,您即刻返回户部。” 孙可望身躯一震,眼中满是错愕:“为何突然叫停?” 主事神色愈发恭谨,低声道:“是陛下从上海县传来口谕,亲自定下的令。” “陛下……” 孙可望低声重复二字,周身气势瞬间垮了大半,满心的不甘、不解与愤懑在胸腔翻涌,他耗费心力追查至此,眼看就要掐断隐患,却被一道远来的口谕硬生生拦下。 他深谐文臣制衡藩王的苦心,也预见得到日后的风险,可君命如山,容不得半分置喙,纵使心中万般憋屈,也必须恪守臣礼。 片刻后,孙可望敛去所有情绪,整了整官袍对着朝堂方位,微微躬身:“臣,遵旨。” 言罢,他不再看厅内众人,抬步稳步离去。 背影挺直,不见狼狈,唯有他自己清楚,一腔抱负在此刻付诸东流。 待孙可望走远,议事厅内紧绷的氛围彻底消散。 “总算走了。”李崇义重新点燃卷烟,吐出一口烟雾,“这位孙大人一心揪着我们不放,着实难缠。” “不过是尽他分内之事罢了。”郑塑重新落座,转动着玉扳指语气不屑,“以为手握户部权柄,便能动得了我们?未免太过天真。” “闲话少说。”曹秉坤摆手道,“陛下既已发话,再无后顾之忧,速速派人赶往福建漳州,对接两位藩王,务必从汇海堂手中抢下这笔生意。” 众人再度热议起来,厅内烟气缭绕,喧闹如初。 .............. 一个时辰之前,东宫书房。 窗棂外日影斜斜,落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书案上,太子李承业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正逐字批阅各地呈送的塘报。 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最上面一本,正是户部送来的《关于彻查汇海银行私通藩王事宜的奏请》。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轻轻叩响三下。 “进来。”李承业头也没抬,声音平稳。 房门推开,皇帝贴身掌印太监黄锦走了进来,他身着御前内侍制式的暗花锦袍,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没有丝毫怠慢,快步走到书案前,撩起袍摆,规规矩矩行了三叩首大礼:“奴婢黄锦,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承业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看向他:“起来回话,父皇在上海县一切安好?” “回殿下,陛下龙体康泰,皇后娘娘与各位妃嫔也都安好。” 黄锦依言起身,垂首肃立,双手交叠于腹前,语气恭敬沉稳,“奴婢奉陛下口谕,回京传旨。” 听到“口谕”二字,李承业立刻站起身,后退半步,面朝南方(上海县方向)肃立,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恭谨。 黄锦深吸一口气,朗声转述皇帝的口谕: “奉陛下口谕:李承业听旨。身为大哥,当做好兄长本分,莫要再三番折腾几位弟弟,你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似你这般事事前瞻设防,到头来只会弄得兄弟隔阂,渐行渐远。钦此。” 李承业听完,对着南方深深躬身稽首:“儿臣李承业领旨,谨遵父皇教诲。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礼毕,缓缓直起身。 黄锦太子行了一礼,躬身倒退着退到书房角落,垂首侍立。 片刻,书房陷入沉寂,阳光穿过窗棂,在李承业脸上分割出明暗两面,表面依旧恭顺如常,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在心里重复默念着这句话,眼底涌现出一丝执拗与不甘。 父皇总是这样,凡事都留有余地,总觉得时间能解决一切,可他不同。 他执掌监国之权,亲眼看着藩王一日日壮大,隐患已然浮现,若一味放任,将难题留给后世,待到藩王在海外站稳脚跟,练出强军,再想补救,为时晚矣。 我辈能平定的隐患,何必要留给后人?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召来站在门外的东宫典玺局太监,沉声下令:“传孤政令。着户部即刻终止对汇海银行的一切核查,不得再行滋扰,传谕市舶司衙署放开所有通航管控。 从今往后,凡发往锡兰供给远洋筹备船队的物资与人员,一律顺畅放行,任何关卡不得刻意刁难,即刻草拟监国敕令,下发各部执行。” “奴才遵令。”典玺局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黄锦见事情办妥,再次上前躬身行礼:“殿下,奴婢已完成传旨事宜,这便赶回上海县向陛下复命。” “去吧,替孤向父皇母后请安。”李承业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倒退着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归寂静,李承业独自伫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宫阙连绵的金色琉璃瓦,眸光深沉。 父皇有父皇的考量,而他,亦有自己的坚持。 第814章 二王出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5章 盘算家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6章 好望角 开普敦 开国二十六年二月初,舰队抵达锡兰沿岸。 科伦坡港的荷兰要塞遥遥在望,秦王与楚王的两支队伍在此分航。 李天然一身戎装立在码头上,朝着李怀民拱手:“大哥此去北美,山高路远,千万珍重,待你我兄弟在海外站稳脚跟,南北海路互通,便再也不用看朝堂脸色。” 李怀民颔首回礼:“你在锡兰也需小心,泰西诸夷盘踞沿岸多年,绝非善类,凡事稳扎稳打,不必急于一时。” 兄弟二人对拜作别。楚王的船队留在锡兰经营封地,秦王的四十八艘战舰、六十艘移民船则在港内补足淡水、蔬果与鲜肉,休整三日便再度启航。 队伍之中,此前随海东青往返过大洋的刘昴星、领航员威廉皆在列。 威廉本就熟稔好望角与大西洋的航路水文,此番正是舰队的首席领航,补给完毕的当日午后,李怀民在镇波号主舱召见了威廉。 舱内案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加盖了藩府大印的大唐民籍凭证,一份是武骑尉的勋官告身,武骑尉虽是最低阶的武勋,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唐官身。 威廉双手接过文书,激动得浑身发颤,反复摩挲着印鉴,如获至宝,他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做梦都想在大唐谋个正经出身,如今竟真的如愿以偿。 “谢殿下恩典!”他单膝跪地难掩激动。 “你熟稔西洋航路,前番远航新大陆,功劳不小。”李怀民语气平和,“好好当差,日后再立军功,未必没有晋升之机。” “属下定当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威廉重重叩首,起身时眼底全是热切。 舰队沿非洲西岸南下一路风涛平稳,这日行至好望角外海,李怀民立在舰首望台上,望着远处桌山的轮廓,眉头紧锁。 此处是欧亚航路的咽喉,往后所有移民船队、商队往返北美,都必须在此补给新鲜蔬果与淡水,否则坏血病便会要了半船人的命。 可这么紧要的命脉,却被握在荷兰人手里,“区区一座补给聚落,竟扼住了整条航路的生死,日后移民往来络绎不绝。 但凡荷兰人有心刁难,扣水、扣粮、扣船,咱们与大唐本土的联系便等于断了半截,命脉握于人手,绝非长久之计。” 威廉侍立在侧,闻言立刻躬身禀道:“殿下,属下对荷兰的情形略知一二,荷兰号称海上马车夫,东印度公司垄断了大半东洋香料贸易,国力正是鼎盛之时。 但他们摊子铺得极大,主力舰队都放在南洋巴达维亚与欧洲本土,这开普敦只是个中途补给站,算不得重镇。” 他顿了顿,细说布防:“这开普敦是才建立的据点,如今只有一座土石要塞,守军撑死三百人,加上公司职员、农场奴工,总共也不足千人。 要塞炮位不多,都是些老旧的短炮,挡得住土着,但绝对挡不住我大唐王师,此处的主事官都是由东印度公司派驻。 大多是在本土混得不如意的,被派来这荒僻地方熬资历,既无战心,也无多少才干。” 李怀民大抵了解敌人后,扶着望台栏杆,冷声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荷兰弹丸小国,也配扼我大唐远洋的咽喉? 孤的移民、商队,岂能次次都仰人鼻息?今日他能卡你淡水,明日就能扣你货船,此患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他话音刚落,便已有兴兵之意。 可藩王兴师无名,总不能如同海盗一般直接打上门去,平白落了大唐的口实。 一旁的徐鸿儒捻着胡须,似看出秦王心中所想,上前躬身低语:“殿下,臣有一计,只需如此这般……有个由头,便有名义兴师问罪,不至落了强盗口实。” 几句言语入耳,李怀民眉峰渐渐舒展。 “妙。”刘昴星在旁听了,忍不住抚掌赞道,“先生好计策!正好让荷兰人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 威廉也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请命:“殿下,属下熟悉荷兰人的秉性与港口规矩,我愿亲自前去行此计策,再立新功!” 李怀民略一沉吟,微微颔首:“此事便交由徐先生全权调度,刘昴星、威廉从旁协助,记住,分寸拿捏妥当,不能先折了咱们的人。” “臣(属下)遵令!”三人齐声应下。 ............... 舰队在外海僻静处锚泊筹备了数日,十二日后,开普敦港。 南半球二月末,正是夏末时节,阳光烈得晃眼。 桌山脚下的土石要塞孤零零立在海岸边,码头简陋不堪,沿岸只有几排土坯平房,夹杂着几片种蔬菜的农场,处处透着荒僻。 要塞长官戈斯克叼着烟斗,靠在了望塔的墙边,望着海面骂骂咧咧,身旁的税务官扬森蹲在台阶上,也是一脸晦气。 “这鬼地方,我真是受够了。”戈斯克吐了口烟沫。 “天天就是给那些过路的船队补菜、补肉、补淡水,忙得脚不沾地,油水捞不到半分。土着三天两头来偷袭农场,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阿姆斯特丹的老爷们倒好,坐在家里数钱,把咱们扔到这地方跟流放一样。” 扬森叹了口气:“唉,谁说不是,上个月来了三艘东印度公司的船,挑三拣四,还嫌咱们的菜这不新鲜,那里被虫咬一个劲压价。 在这破地方待满三年,回去能升一级,我看我没等回去就得先得病死在这。” 两人正抱怨着,塔顶的了望兵忽然扯着嗓子喊:“长官!港外来了艘大船!南洋来的大福船,上帝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戈斯克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中式福船正缓缓驶向港口,船身比荷兰最大的商船还大上一圈,船帆上绘着陌生的赤色纹样。 他眼睛一亮直起身子,扬手一摆:“东方人的船?走,下去看看。说不定是来做生意的,多少能捞点好处。” 大船刚一靠岸,便有几个荷兰水手登船检查,说是核验违禁货物。 只见船舱里堆着一箱箱封好的木箱,标注着“瓷器”“茶叶”,两个水手搬箱子时,忽然脚下一滑,整箱货物重重砸在甲板上,箱盖崩开,白花花的银元哗啦啦滚落出来,瞬间铺满了半片甲板。 阳光照在银元上,龙纹图案清晰精美,分量压手,成色远胜市面上流通的西班牙银币。 几个荷兰水手当场就看直了眼,连呼吸都粗重了不少,带队的荷兰小官眼睛一转,立刻沉下脸,抬脚踹翻了旁边一个箱子:“你们这批货物有问题!明明申报的是瓷器茶叶,私藏这么多银币,必是走私! 所有人都到岸上去,全部货物卸下来,我们要逐一查验!” 舱门一响,刘昴星沉着脸走了出来,威廉跟在身旁充当翻译。 “我们是大唐秦王殿下的商船,何来走私一说?不过是失手摔了箱子,何必小题大做。”刘昴星语气强硬,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少废话!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那小官本就起了欲念,闻言更是蛮横,扬手一鞭子就抽在了刘昴星胳膊上。 “给我把人都扣了!搜!全船都给我仔细搜!” 很快身后的荷兰士兵立刻举起火枪,黑森森的枪口对准了刘昴星一行人。 众寡悬殊,刘昴星咬着牙没再反抗,被推搡着押下了船,关在了岸边的仓库里。 不到半个时辰,全船的搜查结果报了上来——底舱里整整齐齐码着近百箱银元,全是成色十足的大唐银元,价值之巨,抵得上开普敦好几年的税收。 戈斯克看着一箱箱抬进要塞的银元,双眼通红伸手抓起一枚咬了一口,分量坠手,成色极佳。 “发了……这回真发了!”他喃喃道。 扬森站在一旁,心中莫名有些发慌,拽过戈斯克的袖子:“长官,这可是唐人的船,我去年听说唐人在印度那边打了胜仗,如今印度沿海各国据点,全都夹起尾巴做人,万一那边的唐人找上门来……” “怕什么?”戈斯克嗤笑一声,把银元揣进怀里。 “唐人最近的据点在锡兰,开到这里最少要三四个月,等他们收到消息赶过来,咱们早就卷着钱回阿姆斯特丹了! 有了这笔钱,谁还待在这鬼地方风吹日晒,天天防着土着偷袭?回了荷兰,买豪宅、养情妇,想干什么不行?” 他扫了一眼周围眼睛发亮的士兵与水手,高声道:“这笔钱人人有份!等咱们分了赃就上报公司,说这艘船遇上风暴沉了,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众人轰然叫好,眼里全是贪欲,没人去想这批银元是做什么用的,也没人去想唐人会不会来报复。 在白花花的银钱面前,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求求发电,t t现在都没人发电了。) 第817章 推倒重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8章 豺狼之盟 开普敦诸事部署妥当后,李怀民留下刘昴星坐镇建设,亲率舰队主力继续西行。 舰队横穿南大西洋,一路顺风顺水。 先取圣赫勒拿岛,再占阿森松岛,两处皆是荒僻孤哨,守军不过数十人,见唐军舰队遮海而来,连炮都没敢放便开堡投降。 两处各留数十甲士、一艘补给船驻守,建起淡水站与临时码头,算是钉下了两颗中继航标,全程未费一兵一卒。 又行月余,舰队驶入加勒比海域外缘,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巴哈马群岛。 此时的拿骚港,不过是片海盗盘踞的破落渔村,连像样的防御都没有,三百甲士乘小艇登岸,驱散了零星几伙海盗,便稳稳占了全岛。 徐鸿儒当即下令在港湾内侧,修建简易要塞与补给码头,留一艘四级巡航舰、两百甲士常驻,对外只说是大唐商队的补给站,不树藩王旗帜,低调得近乎无声。 此处扼住佛罗里达海峡北口,进可直抵北美东岸,退可隐身群岛之间,恰好成了北美殖民地的海上前哨。 在巴哈马休整两日后,主力舰队再次拔锚,航向正北的查尔斯顿港,船头破开碧蓝的海水,海天相接的尽头,北美大陆的轮廓,已隐隐在望。 ............. 晨雾顺着海湾漫进镇子的时候,面包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第一缕炊烟。 距离唐人在此落脚,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这里还只是海湾边,一片杂草丛生的荒滩,几间漏雨的破仓库,满地秽物与蚊虫,连一条能走人的平整路都没有。 如今的新查尔斯镇,已是卡罗来纳沿岸最像样的定居点,碎石铺就的主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镇中心广场,两旁是整整齐齐的红砖瓦房,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与烟草,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都种着蔬菜。 街面上人来人往,挎着篮子的白人主妇、背着鹿皮的印第安猎手、光着膀子扛着铁器的搬运工擦肩而过,没人再随地便溺,也没人敢当街斗殴。 ——街口执法队的士兵挎着短铳,眼神锐利,偷抢滋事者要么被罚去挖三个月排水沟,要么直接被逐出镇子,永不许再回来。 镇子的繁荣,是唐人带来的种子与耕作技术,并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镇外三千多亩开垦出的平地里,土豆秧苗铺成深绿色的海洋,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沉甸甸的稻穗在风里晃出金浪,就连对水土要求最高的冬小麦,去年也收了满满十几仓。 本地白人拓荒者种了十几年地,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 从前他们种玉米,一亩能收一百斤就算丰年,还得看老天爷脸色,闹饥荒是常有的事。 可唐人用堆肥、垄作、轮作的法子,同样一亩地,玉米能收三百多斤,土豆更是能收上千斤。 多余的粮食除了囤进三个大型粮仓,一部分酿成了地瓜酒,醇厚顺口,比本地劣质朗姆酒受欢迎得多,一摆上货架就被抢空。 一部分碾成米粉、磨成面粉,做成面包、年糕供应全镇。 更不用说唐人熬制的雪花盐,雪白细腻没有苦味,一盎司盐就能换半张鹿皮,周边部落和定居点的人,宁愿多走几十里路也要来新查尔斯镇换盐。 靠着粮食与盐,新查尔斯镇从一开始就没缺过吃的,哪怕是最穷的流民,只要肯出力干活,一天也能吃上两顿干饭,这在整个北美殖民地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也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涌——逃出来的契约奴、混不下去的拓荒者、落魄的工匠、走投无路的毛皮商人,短短一年,镇子人口就从七百多,涨到了二千四百多,翻了整整一倍。 更重要的是,唐人在这里建了秩序。 镇子有明确的律法:偷盗罚劳役,抢劫逐出境,杀人绞死。 有统一的税收:商铺收半成交易税,种地收一成实物税,税粮全部囤进公仓,灾年免费放粮。 有明确的阶层划分,所有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最顶层是一百二十多唐人:掌握着耕作、冶铁、造炮、算账的核心技术,掌握着武力与财权是镇子的统治核心。 中间层是三百多户定居者:在镇子上买了房、置了地、开了店,有恒产,享受镇子的秩序红利,是最稳定的基本盘。 底层是流民:没房没地,靠打零工为生,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只要干满一年没有劣迹,就能申请定居权。 同盟层是河狸部落:和唐人绑定贸易,用黄金、皮毛换铁器、食盐,是镇子的外围屏障。 开酒馆的老汤姆就是中间层的代表,他原是英国陆军下士,退伍后在弗吉尼亚混不下去,流浪到查尔斯顿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在新查尔斯镇干了半年,他攒钱买了房,开了全镇最大的酒馆,娶了老婆,去年还生了个儿子。 现在他的酒馆每天都坐满了人,一个月赚的钱比在弗吉尼亚干十年还多。 而支撑起镇子底气的,是镇东头的三座铁匠作坊,这里是郑嵩最看重的产业,也是唐人能镇住场子的核心。 留下来的军中有三个人是铁匠出身,如今带着二十几个本地学徒,日夜不停抡着锤子,打出来的斧头、柴刀、铁锅、锄头,刃口锋利经久耐用。 比本地铁匠打出来的破铜烂铁好用十倍,周边几十里的种植园、部落,都认准了唐人产的铁器,哪怕价格贵上三成,也愿意掏钱买。 作坊里不光做农具厨具,还打造燧发枪与铅弹,本地的火绳枪雨天不能用、装填慢、准头差,唐人改良的燧发枪,淋点雨也能打响,射程还远了三十步。 这些火铳一部分补充给镇上的卫队,一部分卖给相熟的部落和靠谱的定居者,一杆枪能换十盎司黄金,利润高得惊人。 而且铁匠铺能自己造铅弹、修火铳、补炮管——这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原料,镇子的弹药永远打不完,这是郑嵩敢长期坚守的最大底气。 除此之外,唐人开的豆腐坊、染坊、裁缝铺也一家接一家开了起来。 蓝印花布做的衣服结实耐穿,豆腐、豆干是镇上人餐桌上的常客,就连从前没人当回事的地瓜,被唐人做成地瓜干、地瓜粉,也成了抢手货。 贸易顺着海湾往外扩散,往北到阿尔伯马尔,往南到西班牙人边境,往西到深山里的部落,都有人赶着马车、划着独木舟来新查尔斯镇交易。 他们带着黄金、皮毛、烟草、矿石来,换走铁器、食盐、布匹、粮食、酒。 镇中心的交易所每天都在进账,黄金白银像流水一样涌进仓库,短短一年,除了送回大唐的二十六万两黄金,镇子里又囤下了十几万两备用金银,以及堆满三个仓库的货物。 人人都知道,新查尔斯镇是块宝地。 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有好用的铁器,有安稳的秩序,只要肯干活就能活下去。 没人再提从前,那个满是烂泥粪便的旧查尔斯顿,就连总督威廉·塞尔,也早就搬进了镇中心的新总督府,每天喝着咖啡签签字,拿着三百英镑的年薪,日子过得比弗吉尼亚的伯克利总督还舒坦。 ............ 佛罗里达,圣奥古斯丁要塞。 西班牙总督迭戈·德·莱昂站在要塞的城墙上,手里捏着探子送回来的情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前年来了一群东方唐人,建了一座新镇子,人口二千多人,有三座能造枪造炮的铁匠铺,还占了一座露天金矿,黄金多得数不清。 “一群异教徒,也敢占我西班牙的土地。”莱昂总督咬着牙,把情报揉成了一团。 整个卡罗来纳沿海,在西班牙的官方地图里,从来都是佛罗里达总督辖区的一部分。 之前英国人在查尔斯顿建定居点,他没放在眼里——一群穷鬼拓荒者撑死了百十来人,成不了气候,迟早自己饿死病死。 可唐人不一样,他们来了才一年,就建了一座上千人的镇子,能自己造枪造炮还挖到了金矿。 并对周围殖民地产生虹吸效应,若是再让他们发展个三五年,别说卡罗来纳,怕是连圣奥古斯丁都要被他们挤垮。 莱昂总督不敢等,他手里的正规军不多,整个佛罗里达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西班牙士兵,还要守着圣奥古斯丁和周边几个据点,抽不出太多人北上。 但他有的是借力打力的法子,深山里的切罗基部,和占据圣溪金矿的河狸部落是世仇,打了十几年。 之前切罗基人屡屡不敌河狸部,根源便在火器差距,河狸部从唐人手中换取大批铁斧、火枪,整体战力直接翻了一倍,压得切罗基部族节节败退。 唐人扶持河狸部壮大,既抢占金矿资源,又借部落人手挤压西班牙,与切罗基人的生存空间,这桩局势,恰好给束手无策的莱昂总督,递来了可乘之机。 莱昂总督心中很快敲定联盟之计,打算拉拢与河狸部积怨已久的切罗基人,联手拔除唐人掌控的圣溪金矿,再顺势吞掉新查尔斯镇。 他当即选派熟稔山林、通晓土着语言的使者,备上火药、精铁布匹、朗姆酒等厚礼连夜进山联络。 三日后,使者跋山涉水,终于抵达切罗基人的深山主寨。 木栅栏围起的村寨坐落在河谷高地,议事长屋里燃着熊熊篝火,烟熏得屋顶的兽皮滋滋作响。 切罗基大酋长坐于主位,裸着的胸膛上绘着赤红的战图腾,手里摩挲着一把战斧;两侧分列着七位部族长老,个个面色沉肃,眼神里带着对白人的戒备。 使者躬身行礼,让人将礼物抬进屋内,先用流利的切罗基语道明来意:“大酋长,各位长老,我是佛罗里达总督迭戈·德·莱昂大人的使者。 此番前来,是想与切罗基的勇士们结为同盟——山下的唐人占了圣溪金矿,扶持河狸部欺压周边部落,此事总督大人早已不满。” 他顿了顿,抛出总督开出的条件:“只要诸位愿意联手出兵,西班牙将供应火枪弹药,派军官操练部族战士。 拿下金矿之后,三成开采的黄金归切罗基,河狸部所有的领地、猎场,也尽数划给你们。” 话音落下,长屋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响起长老们低声的议论。 大酋长怒目圆瞪看向使者,声音粗粝:“三成?唐人给河狸部的铁器、火枪,可比这点黄金值钱多了,我们五百个勇士进山拼命,就换这点东西?” 他豁然欺身近前,狮子大开口:“现在整个卡莱罗纳都知道黄金的价值,我们要五成!圣溪整条溪谷的金子,我们切罗基要分一半。 不光河狸部的地,南边到海岸的整片橡树林猎场,也得归我们。 再给我们两百支火枪,二十桶火药,还有五十把精铁武器,结盟之日就得送到寨子里,最后打完唐人,你们西班牙人得帮我们打北边的苏族人,把他们赶过山脉去。” 旁边的大长老也跟着补了一句:“大酋长说的对!打完查尔斯顿,城里的铁器粮食我们要先挑一半。” 使者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冷笑连连。 在他眼里,这些山林土着不过是用来破城的炮灰——唐人有城墙有火炮、有训练有素的护卫队,真打起来,最先死的就是这些切罗基人。 等耗死了唐人、耗光了切罗基的战力,回头再收拾这群土着,别说五成黄金,连他们寨子的家底都能一并吞了。 他故作沉吟皱眉像是权衡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大酋长的条件,我可以替总督大人应下,黄金五成,猎场归你们,两百支火枪、二十桶火药,结盟后三日内就送到寨中。 苏族的事,等拿下查尔斯顿,总督大人自会派兵相助。” 除此之外,他甚至主动添点甜头:“另外,总督大人额外再送十桶朗姆酒、十匹细棉布,给各位勇士享用,我们西班牙人是真心,想和切罗基做朋友,不像唐人只拿些破铜烂铁糊弄你们。” 大酋长和一众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 他们本以为要磨上许久,没想到西班牙人竟答应得如此痛快——看来这一趟不仅能报河狸部的仇,还能占了金矿和猎场,白得大批火枪铁器,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好!”大酋长猛地一拍石案,站起身来,“就这么定了!出兵之日,切罗基五百勇士会一起随行!” 当晚,寨子里摆开了结盟宴席,烤得流油的鹿肉整只端上长桌,陶碗里盛着烈酒,切罗基的勇士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使者举着酒碗和大酋长、长老们轮番对饮,满口称兄道弟,说着“同生共死、共享富贵”的漂亮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周后,切罗基部五百精锐战士尽数集结,人人挎着弓箭、握着战斧,不少人还背上了刚拿到手的燧发枪。 西班牙正规军一百二十人,带着五门三磅铜炮从圣奥古斯丁出发,队伍由上尉阿隆索全权统领。 另有沿岸招揽的散兵游勇、海盗逃犯三百八十人,许了破城后自由劫掠的承诺,乌泱泱跟在队伍后头。 总计一千人的队伍,绕着山林悄无声息往北而行,锋芒直指唐人的新查尔斯镇。 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却是圣溪金矿。 (求打赏t t,已经从一天四十块掉到三十块了。) 第819章 迷你战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0章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新查尔斯镇外的对峙,到第十天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走个过场。 每天天刚亮,西班牙人的五门三磅炮,对着城墙轰个五六发,切罗基人在林子边缘放十几支冷枪,城墙上的民团对着外面回上几轮火铳,两边就都停了手。 到了中午各自回营吃饭,下午再随便放几枪,天刚擦黑就全缩回了营寨,连巡夜的岗哨都懒得加。 谁也没有真拼命的意思,他们是佛罗里达总督派出来抢金子的,不是来送命的。 当对峙到第十三天,阿隆索终于动了别的心思,他留了四十个西班牙兵,加两百个切罗基人在营地里装样子,每天照旧对着城墙放炮放枪。 暗地里带着剩下的八十个正规军、三百个切罗基战士,连夜拔营转回了二十里外的圣溪金矿。 他下令把抓来的流民全部赶下水淘砂,嫌手挖的进度太慢,直接让军士长佩德罗带着士兵,往矿脉的岩层里填火药炸。 轰隆的爆炸声每天在溪谷里响个不停,碎石混着黄泥漫遍了整条圣溪,岸边几百年的橡树林砍了个精光,河狸部世代居住的窝棚、祭祀的石堆,全被拆了当柴烧。 灰熊酋长派去打探情报的族人回来时,双目赤红,说整条圣溪都浑成了泥浆,溪底的鱼全翻了白肚。 连山上世代栖息的鹿群,都被爆炸声惊得跑光了,他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烂泥塘。 灰熊双手握拳,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很愤怒,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数百人破坏性挖矿,就这么挖了整整十二天,要不是粮食即将耗尽,这些都打算住这里了。 这天傍晚,佩德罗把账册递到阿隆索面前,压着声音报数:“上尉,算完了,一共挖了一千七百磅金砂,还有一百二十七块狗头金,够整个远征队每人分三磅,剩下的交给莱昂总督,还能剩出一大半。” 阿隆索翻了翻账册,指尖敲了敲金砂堆,当即下令:“今天连夜收拾辎重,所有金子装上马车,天亮之前全军撤回圣奥古斯丁,半刻都不许耽搁。” 佩德罗愣了愣:“那查尔斯镇那边?” “莱昂总督要的是金子,不是镇子。” 阿隆索冷笑一声,“唐人有城墙有炮,硬冲得死多少人?金子已经到手了,犯不着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当天夜里,西班牙人,将所有辎重装车打包,全军连夜往南边撤,而留在镇外营地里装样子的士兵,也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拔了营,只留下几座空帐篷和一堆燃尽的篝火。 ........... 弗吉尼亚,詹姆斯敦,总督府议事厅。 烛火亮了一夜,伯克利坐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从查尔斯镇眼线,刚送回来的三封密报,下面站着副官和几个参谋,没人敢出声。 第一封密报写着西班牙人撤兵,圣溪金矿被毁坏严重,敌人赚得盆满钵满,第二封写着新查尔斯镇的布防,唐人满打满算只剩一百多人不敢出城。 第三封写着关于唐人的第五级巡航舰,从围城到结束从未出现。 伯克利执掌弗吉尼亚三十年,从来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之前一直不肯动卡罗来纳,就是忌惮唐人那艘海东青号——五级巡航舰,三四十门炮,真打起来,弗吉尼亚整个海岸的商船都得被它扫干净。 可现在那艘船连个影子都没有,西班牙人围了镇子这么多天,那艘船还是没出现。 伯克利终于确定那艘船真的不在,要么沉在了海里,要么远走再也不会回来了,压在他心里一年多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莱昂这个老狐狸,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伯克利把密报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唐人没了那艘巡航舰,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他抬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副官,语气正式,带着执掌殖民地三十年的威严: “传令约翰·哈特上尉,即刻集结部队:两百名正规红衫军,五百名征召民兵,四门三磅炮,三门六磅炮,辎重粮草三日内备齐,立刻南下。 第一是占领圣溪金矿,不许剩下的金砂流入其他人手里。” 副官躬身领命,刚要退下,伯克利又补了一句:“收回金矿之后,不必回师,直接北上包围新查尔斯镇,记住,我们是奉英王的名义,驱逐外来异邦,保护卡罗来纳的英国臣民。” 副官和参谋齐声应是,转身退下安排。 伯克利走到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西班牙人拿了金子没关系,他要的是整个新查尔斯镇,是整个卡罗来纳北部,唐人守了这么久的基业,该换主人了。 ........... 队伍从詹姆斯敦出发的第十一天,圣溪谷口的橡树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哈特上尉勒住马缰,十一天陆路行军,红衫军的制服蒙了一层灰,民兵的鞋子磨破了大半,三十辆辎重车坏了两辆,沿途补了三回马掌。 卡罗来纳的荒路本就难走,带着炮和粮草能这个时间赶到,已算快的。 谷口静得反常,连个放哨的切罗基人都没有,哈特带着一队人先进谷,踩过满地被砍断的橡树枝,脚下全是混着金砂的烂泥。 溪谷两侧的岩壁被炸得坑坑洼洼,黑火药的硝烟味散了十几天还没散尽,河狸部搭在溪边的桦树皮窝棚,全成了碎木片。 溪底表层的金砂早被刮得一干二净,只有岩壁缝隙里还嵌着点细碎金粒,混在黄泥里泛着微弱的光。 哈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回头对副官说:“按总督原定部署,留一百民兵守矿洞搭两个岗棚,剩下的人今晚扎营休整,明天一早拔营北上。” 副官应声去安排,报捷的快马当天往詹姆斯敦飞奔而去。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再次拔营。 又走了整整三日,新查尔斯镇的石墙才在地平线上露出轮廓,哈特选了镇子正北一里的开阔地扎营,七门炮一字排开,四门三磅炮在前,三门六磅炮压后,炮口全部对准镇北的主城门。 营地挖了简易壕沟,外围钉了尖木桩,两百红衫军住中间,民兵分驻两翼。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营地里的篝火连成半里长的光带,比当初西班牙人的营盘宽了一倍还多。 查尔斯镇的人不是瞎子,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对方一看就来者不善,郑嵩派人来问却被赶出营地。 次日天刚亮,哈特带着两名副官,策马到了火铳射程之外。 他勒住栗色战马,抬了抬下巴,副官上前一步,对着城门楼高声喊话:“城上的人听着!弗吉尼亚总督麾下约翰·哈特上尉在此,让你们主事的人出来答话!” 喊声顺着风飘进城,城墙上的岗哨立刻往市政厅传信。 没过一刻钟,郑嵩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楼的女墙后,周虎按着腰刀站在他身侧,护卫队的火铳齐刷刷架在了墙垛上。 两人隔着百步距离对视,风卷着尘土从中间吹过。 “哈特上尉,圣溪四方协议的墨迹还没干,你占了金矿又带兵围了我的镇子,是什么意思?你擅自越界进入卡罗来纳领地,就不怕塞尔总督把状告到伦敦英王?”郑嵩怒气勃发,连续被人骑脸输出的感觉并不好。 哈特坐在马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里的傲慢毫不掩饰:“塞尔?一个勾结异邦、私授土地的王室代理人,也配代表英王陛下? 伯克利总督已经下令,暂停他的一切职权,卡罗来纳的事务,即日起由弗吉尼亚代管。” 他抬手指了指城墙,马鞭在空中晃了晃:“这片土地从始至终都是英王陛下的领地,你们这群东方人私筑堡垒、囤积军械、垄断黄金贸易,本身就违反了殖民地宪章。 我今日带兵前来,就是要驱逐非法滞留的异邦人,收回王室的产业。” “非法滞留?”郑嵩语气平静,“当年这片土地是我们从河狸部手里换的,镇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建的,所有贸易都经过塞尔总督府登记纳税,手续全在市政厅存着,上尉要是想看,我可以让人抄一份给你。” “手续?”哈特嗤笑一声,“和野蛮人签的契约,和叛徒签的手续,在大英帝国的律法里不作数。” 他往前催了半步马,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施压意味:“郑管事,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那艘海东青号巡航舰,一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没人在北美海岸见过了。 你现在就剩一艘武装商船,岸上满打满算一百多个人,真打起来,你这道石墙挡不住七门炮轰三天。” “我给你指条明路。”哈特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三日之内,交出所有黄金库存,解散护卫武装,所有人登船离开卡罗来纳,伯克利总督可以既往不咎,准许你们带走私人物品。 要是非要等着破城,那就按海盗论处,所有人都得上绞刑架。” 城墙上的护卫队纹丝不动,郑嵩扶着冰凉的女墙,目光扫过英军的营盘,怒道:“上尉既然算得这么清楚,怎么不算算,真打起来,你这七百人要填多少人命才能爬上城墙?! 西班牙人试过,没敢冲,你觉得你的红衫军,比西班牙正规军多几条命?!” “镇子我们建了一年,粮仓够吃半年,城墙上的炮也不是摆设,你轰塌城墙容易,想清干净巷子里的抵抗,没个两三个月、死个两三百人,想都别想。” 郑嵩的声音稳得像脚下的石墙,“等你耗到损兵折将,塞尔的状纸也递到伦敦了,伯克利总督丢了官位,你这个带兵的上尉,怕是要上军事法庭。” 哈特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唐人说的倒是实话——硬冲城墙,伤亡小不了,伯克利要的是完整的镇子和金矿,不是一片焦土。 “你不用拿这些话吓我。”哈特冷着脸,“三日期限,我说到做到,你好好想想,是带着人安安稳稳走,还是陪着这堆石头一起死。” 说完他拨转马头,带着副官径直回了营地,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城墙上,郑嵩看着英军的身影退回营寨,半天没动。 周虎凑过来,压着声音问:“管事,他们真敢硬冲?” 郑嵩摇了摇头:“暂时不会。哈特约翰清楚硬冲代价太大,他耗不起,他只是想施压而已,等着我们内部乱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镇子里的街道:“传令下去,四门六磅炮全部移到北墙,炮手轮值,弹药备足。各岗哨加一倍人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开城门,不许和城外的人搭话。” 周虎应声下去安排。 (这个时期的北美,最大的痛点就是每个殖民点的人太少,稍微打打就破防,折损不起。) (求一点打赏,今天又掉了,平台每次改风向倒霉的都是老书,吃不到推流。) 第821章 内忧外患 郑嵩的命令让镇子里的气氛沉到谷底,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临街的铁匠铺、面包房纷纷上了半扇门板。 民团的人巡逻的时候,忍不住往北边的营地方向瞟,下午时分,城外射进来第一支绑着信纸的箭,正扎在城门边的木柱上。没过半个时辰,箭一波接一波飞进来,城墙上、街道旁、屋顶上,落得到处都是。 有识字的店主捡起来念,信上的字印得歪歪扭扭,打着伯克利总督的名义:英王陛下的臣民不必受异邦人辖制,开门归顺者,全员免半年赋税,金矿收益由全体定居者平分。 此前替唐人做事的,一概不追究过往,带头开门的赏五十镑,委任本地治安官。 围听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没家产的流民看着信纸眼睛发亮,偷偷往怀里塞,有田有店的住户皱着眉,听完摇摇头走开,民团的小伙子们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市政厅的方向瞟一眼。 老汤姆挎着燧发枪从街口走过,扫了眼扎堆的人群,没停脚径直往市政厅去,申请把自己的巡夜路线调到南门。 后半夜的南门,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木料堆的阴影中十三个人挤成一团,嘴里呼着白气,领头的是民团里的一个小队长莱利,之前在弗吉尼亚种过烟草,欠了债才逃到这里。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闸门的机关,低声道:“后半夜三点换岗,岗哨只有两个都是咱们的人,到时候摸过去先把岗哨捆了,开了闸就往林子里发信号,哈特上尉的人就在林子里等着。 事成之后,每人十镑,我拿五十镑,还能当本地治安官。”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唐人就那么几十个人,城墙上一半岗哨都是咱们自己人,怕什么?等国王军进来,咱们都是功臣,以后再也不用看这些东方人的脸色。” “就是,”另一个矮胖的木匠啐了一口,“凭什么他们说了算?这本来就是大英的地盘,伯克利总督说了,等赶走唐人,金矿人人有份,比在这儿给唐人干活强百倍。”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丝毫没人注意到墙根那边,三个身影正慢慢摸过来。 老汤姆走在最前面,他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抬手按住身后两个心腹,慢慢举起了手里的燧发枪。 ——砰! “不许动!”老汤姆低吼一声。 两个心腹立刻端枪冲了上去,木料堆里的十三个人猛地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去拿枪。 可城墙上的巡逻队听见枪声,已经举着火把往这边跑,十几支火铳齐刷刷对准了木料堆。 莱利还想反抗,被老汤姆冲上去一枪托砸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剩下的人见势不对扔了枪想往林子里跑,被赶过来的护卫队堵了个正着,挨个按在地上,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护卫队小队长举着火把数了人数,对着老汤姆点头:“十三个,一个没跑。” 老汤姆蹲下身搜莱利的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画着镇子的布防图,还有城外的接应暗号。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起身拍去裤腿上的泥土道:“押去市政厅的地牢,看好了,别让他们死了。” .................. 天刚蒙蒙亮,镇北的城门楼旁搭起了十三座绞刑架。 麻绳套在十三个人的脖子上,他们被反绑着双手站在木凳上,莱利的膝盖肿得站都站不稳,两个护卫队的士兵架着他才没瘫下去。 底下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连屋顶上都站了人,唐人护卫队长周虎站在绞刑架旁的高台上,手里拿着罪状,声音洪亮: “民团莱利等十三人,勾结城外英军,密谋夜开南门投敌,昨夜被民团团练老汤姆当场抓获,按战时通敌律法,全部处以绞刑,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十三名士兵同时踢掉了脚下的木凳,麻绳猛地绷紧,十三个人的身体悬空晃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风一吹,尸体顺着风势晃荡,底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周虎接着宣布:“老汤姆巡查缉盗有功,赏金币五枚,小麦两担,即日起统管全镇民团巡查调度。” 老汤姆从队伍里走出来躬身接赏,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撇嘴,也有人眼神躲躲闪闪。 只是想到接下来的命令,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所有白人头上。 “战时特殊,为防内鬼通敌,”周虎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没有半点余地。 “所有白人民团的燧发枪、战斧、长刀,今日午时之前,一律缴到市政厅军械库统一保管。 私藏不交者,按通敌论处。北段城墙、西门的防务,从今日起由河狸部族接防,午时交接完毕。”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嗡的一声炸锅。 “凭什么收我们的枪?!枪是我花了三英镑自己买的!荒野里没枪,碰到野兽碰到劫匪谁护着我们?”一个穿鹿皮外套的拓荒者冲上前,脸涨得通红。 “那十三个人犯的事,凭什么收所有人的枪?”另一个木匠模样的人跟着喊,“我帮着守了快一个月的城,没死在西班牙人手里,到头来拿我们当叛徒防?” “枪就是我们的命!你们收枪,就是要我们的命!” 人群汹涌喊叫声此起彼伏,城楼上的护卫队立刻端起了火铳,吓得白人们顿住脚步,可叫骂声没停,怨气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对拓荒者来说,枪从来不是武器那么简单,是荒野里对付狼群野猪的依仗,是对付劫匪流民的底气,是一家老小安身立命的根本。 家里没枪,就等于夜里睡觉不关门,命攥在别人手里,现在唐人一句话就要收走,跟摘了他们半条命没区别。 郑嵩站在镇墙上看着底下的骚动,只说了这一句“午时之前,必须缴完。”,便转身进了城楼。 周虎带着护卫队跟在后面,徒留底下一群人骂骂咧咧。 辰时刚过,灰熊酋长带着河狸部的战士,往西门去接防。 七十多个印第安战士排成两队,脚穿鹿皮靴,弓箭斜斜挎在肩上,战斧别在腰里。 他们沿着墙根走,沿路的白人居民纷纷往旁边退,眼神里混着怒气、还有点说不清的屈辱。 ——之前都是他们拿着枪守城墙,现在换成了印第安人反过来盯着他们,这跟像看犯人没什么区别。 西门的岗亭里,二十几个白人民团攥着枪不肯交岗。 “凭什么让我们下来?”领头的小队长梗着脖子,“我们守了这么久,没出过一次错,凭什么换野蛮人上来?” 河狸部的战士没说话,齐刷刷举起了弓,箭头对准了岗亭,两边人对峙着,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稍微碰一下就能断。 老汤姆是小跑着赶过来,一把推开岗亭的门,对着领头的小队长就是一脚:“胡闹!都把枪放下!” “汤姆大叔!他们凭什么收我们的枪,还让印第安人来守我们?”小队长不服气。 “凭现在是战时。”老汤姆沉着脸,“现在咱们这边出了内鬼,换防是规矩,枪先缴上去等仗打完了,自然会还给你们,现在闹起来,正好合了城外那群强盗的意思。” 他在民团里威望高话又在理,岗亭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还是把枪摘了下来摔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出了岗亭。 灰熊酋长点头示意族人接班,两边人没说话,一个交岗,一个接岗,全程冷着脸没有交流。 北段城墙的交接也差不多,白人民团骂骂咧咧地缴了岗,河狸部的战士沉默地站上去,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城外的林子。 城墙下路过的白人居民,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的印第安人,都加快了脚步脸色难看得很。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市政厅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抱着自己的爱枪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登记的文书手都写酸了,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燧发枪、战斧、长刀,还有不少打猎用的猎刀。 老陈看着怨气沸腾的队伍走到郑嵩身边,小心道:“到现在只缴了一百七十多支枪,民团在册的就有两百二十人,还有不少居民家里也有私枪。 不少人都藏了家伙,真要搜,肯定能搜出来,但那样就彻底闹僵了。” 郑嵩站在廊下,看着街对面紧闭的店铺门板,半天没说话。 “不用搜。”他缓缓开口,“交上来的登记好,没交的记着就行,真敢拿着枪闹事的没几个。” “唉,咱们这么做民怨太大了,塞尔那边今天也没露面,派人去请..说病了起不来。”老陈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是好。 郑嵩眼神闪了一下,如今内忧外患,安危系于一线,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盯着宅子别让他乱跑,城门守好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城。” “好吧。”老陈应声下去安排。 当日头升到头顶,缴械的队伍也散了,市政厅门口的枪械堆得像小山。 空荡荡的街头,偶尔有两个人擦肩而过,白人低着头快步走,河狸部的战士挎着刀挺直腰杆,两边谁也不看谁,连招呼都不打。 之前唐人主事两边虽然不算亲近,好歹能一起做生意,一起守城,见面还能点个头。 现在又是缴枪又是换防,那点勉强维持的和气一下碎得干净,白人觉得唐人不信任他们,收了他们的命根子,还让野蛮人来盯着他们,屈辱又愤怒。 印第安人记得西班牙人毁了他们的家园,记得白人一直看不起他们,现在拿着弓守着城,空气仿佛都飘着一股火气,那是憋在人心里的怨气。 城外的营地里,哈特上尉正拿着望远镜,往城门楼的方向看。 副官站在他身边,低声汇报:“上尉,从小镇内逃出的人说,今早绞死了十三个投敌的民团兵,唐人收了所有白人的枪,换成印第安人守城,里面已经乱起来了。” 哈特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慢悠悠道,“不急,再围他几天,等他们内部闹得更凶,自然有人会帮我们开门。 让今晚再加派岗哨多往城里射几封信,就说伯克利总督说了,只要唐人走了,所有人的枪都会还回来,税全免,金矿人人有份。” 副官应声去了,哈特抬头望着阴沉的天又看向镇子,他有的是时间耗,反正唐人就那么点人撑不了多久。 (求打赏,求评论,肯定有书友忘记了 t t ) 第822章 预谋起义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清晨,第一声炮响在镇子上空回荡。 哈特没让红衫军与民兵往前抵近,七门炮在一里地外一字排开,四门三磅炮扫向城头垛口,三门六磅炮专轰石墙中段。 炮弹裹着尖啸砸落,三磅弹撞在墙面上,只崩下几片碎石凿出浅坑,六磅的实心弹砸上去,整段石墙都跟着震颤。 第一波炮击就塌了北墙中段的两处女墙,两个河狸部战士没来得及撤进掩体,就被飞溅的碎石打中胸口,顺着墙垛滑了下去。 一发偏弹越过镇墙砸进镇里民居,木屋顶当场塌了半边,屋中的老妇人被房梁压住,惨叫声隔着半条街飘扬。 郑嵩伏在城上掩体后,望着英军炮阵的位置,对方始终停在射程边缘,步兵全缩在工事后面,连露头的都没有。 “让镇墙上的四门六磅炮对准英军炮位还击。”他开口吩咐,旁边的传令兵立刻猫着腰跑向炮位。 片刻后,镇墙上的火炮也响了,实心弹冲着英军阵地飞过去,砸在炮位前的泥地里,溅起几尺高的泥花。 英军炮手随即往后挪了炮架,双方隔着一里地对轰,轰隆声震得人耳膜发木,从清晨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天黑的时候炮击停了,北墙的石墙多了七八处深坑,最严重的地方外层石块整块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 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碎石,三个居民死在流弹和碎石下,七个民夫受了伤。 郑嵩沿着墙根巡查,他伸手敲了敲开裂的墙面,“今晚先补上一部分,不然外层撑不住轰一天。” 当天夜里,镇上能出力的民夫全被调上了北墙,河狸部的战士守在垛口警戒,民夫们扛着凿好的条石、挑着拌了草灰的泥浆,踩着梯子往破损处填。 镇墙上所有人不敢点灯,只能摸黑干活,有人扛石头时脚下一滑,摔在碎石堆上胳膊划开一道血口。 当老陈带着人送干粮过来,看着满墙的碎石和灰头土脸的民夫,眉头拧成疙瘩。 “这么补不是长久办法。六磅炮力道太足,今天补上明天照样炸开,民夫连轴转也撑不了三天。”他倒不是心疼这些夷人,而是担心镇子守不住。 郑嵩没应声,只深深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 接下来数日,英军的炮击依旧持续,白天炮声不停,晚上就连夜补墙。 北墙的石墙被砸得坑坑洼洼,补了炸,炸了补,民夫们熬得眼睛通红,镇上的居民天天躲在地下室向上帝祈祷。 而这五天里,哈特约翰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分出两支民兵小队,各五十人,往镇子东西两侧的林子里去。 周边散着几个小印第安部落,加起来几百号人,平日里打猎种玉米,既没跟唐人结盟也没招惹过英国人。 所以当民兵队趁着黎明摸进部落时,他们毫无防备,民兵先是控制了帐篷里的妇孺老人,再堵了打猎回来的青壮。 当刀架在妇孺脖子上,部落的首领也只能扔下武器,俯首听命。 哈特把抓来的青壮关在营地西侧的木栅栏里,他站在栅栏外马鞭指着查尔斯镇方向,厉声道:“明天攻城,你们冲在最前面,攻下镇子里面的粮食、布匹、烟草,你们随便拿,再分你们土地,放你们的家人回去。 谁敢退,或者敢装死,我就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吊在这栅栏上。” 听到要挟,栅栏里的人攥紧拳头,营地后面飘来妇孺哭声,细弱却格外扎耳朵。 .............. 镇子西头的宅子里,威廉·塞尔已经五天没敢出门。 炮击第一天,一发炮弹落在后院炸塌半片马厩,当时就把他吓得躲进地下室,炮停了半天才敢出来。 此时,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平日里必整理的假发乱糟糟扣在头上。 客厅的墙上挂着八业主颁发的特许状,印章的颜色已经发暗,塞尔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酒瓶,喝一口就抬眼瞥一下那张纸,似在回忆过去。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塞尔手一抖,酒瓶撞碎在桌沿上,他摸出枕头底下的短刀,颤着声问:“谁?” “塞尔总督,是我,山姆,我有天大的好事找你。”窗外的声音压得极低。 塞尔往后退了半步,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拉开了地下室的门,进来的男人瘦高个,穿一身普通皮匠的衣服,模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你敢来找我,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塞尔上下打量对方没好气道。 山姆咧开嘴,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道:“总督大人,我听说您这的马厩被炮弹炸塌了,您说如果这炮再轰几天,是不是下一次就落到这宅子顶上了?” 塞尔闻言脸色一白,但硬梗着脖颈不接话茬。 山姆见状豁然其身,居高临下俯瞰塞尔,“唐人拿您当盖章的摆设,仗打赢了,您还是个空架子,要是镇子守不住,伯克利总督那边,您勾结异邦、私授王室土地的罪名也跑不掉,八业主那边,不会替一个没用的人说话。” 塞尔脸色越发难看,猛的灌了一口酒,企图掩饰额头冒出的虚汗。 “伯克利总督,让我给您带句话。”山姆放缓了语气,将对方的顾虑摊开。 “他要的只是圣溪金矿,还有把唐人赶出卡罗来纳,这镇子从头到尾都是您的,等赶走唐人,您还是新查尔斯的总督,军政财权全在您手里,伯克利总督绝不插手镇上事务。” 他抬眼扫了下墙上的特许状,补了一句:“您想想,现在镇上商铺、粮仓、铁匠铺样样齐全,上千口居民,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一直捏在外人手里,您才是名正言顺的领主,不是吗?” 塞尔的呼吸重了几分。他顺着山姆的目光望向那张特许状,眼神慢慢变了。 可他很快又泄了气,苦笑一声:“说得轻巧,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卫队都被解散了能做什么?” 山姆脸嘴角微翘,上钩了! 只见他缓步走对方面前,贴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当然是起义,我们英勇无畏的塞尔总督,被唐人囚禁整整一年,忍辱负重,最终团结镇上的英国勇士,与弗吉尼亚总督派来的哈特上尉里应外合,夺回属于自己的领地。 如何,您看这个剧本,怎样?” 山姆的描述让塞尔如痴如醉,常年压制在心底的贪婪,蠢蠢欲动。 “镇上的白人早就憋着火,缴枪、换印第安土着守城,没人服气。” 山姆接着说,“我已经联络了不少人,就等着您振臂一呼,到时候趁约翰上尉攻城,咱们在里面起义。” 胜利的甘甜是如此美好,塞尔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重新坐上总督之位,每日日进斗金的画面,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好!山姆,这事要是成了,我让你当我的副总督,镇上的税再分你两成!” 山姆笑着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总督大人。” 随后,两只各怀鬼胎的手握在一起,山姆没多待,临走前留下了联络暗号和一把短铳,转身翻过后院墙,消失在了夜色里。 塞尔站在窗边,摸着手里冰凉的短铳,又回头望了望墙上的特许状,在火光的映照下,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 第822章 叛变的塞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3章 陷落 北城墙的炮声正密,镇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混在轰隆声里有点扎耳。 郑嵩趴在女墙后往镇子方向扫了一眼,房屋层层叠叠挡着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枪声只响了很短一阵就弱了下去。 他眉头一拧,城外攻得正急,镇内突然交火,铁定是内部出了乱子。 他转过身飞快吩咐:“周虎,带二十个人立刻去市政厅,守死地下金库入口,立柱底下埋了三桶黑火药,引线接在侧厅壁炉边,真顶不住就点火炸塌金库。” 这是战前就定好的应急预案,只要内部生变,金库是第一优先级。 周虎应了一声,点齐人手顺着台阶往城下跑,郑嵩又叫来一名护卫:“绕墙根去西门找灰熊酋长,传话给他,一旦西门吃紧就带全族,往南岸码头撤,码头船上一直有人值守。” 亲卫拎着枪弓着腰跑了,沿着墙根往西绕,一路躲着城外飞进来的流弹。 郑嵩自己带了剩下五名亲卫往镇中心走,要亲眼确认内部乱子的规模,能压下去就压,压不住就直接往码头撤。 可刚拐过两条街,西边的天幕就腾起,一道粗黑的烟柱直直往上冲,郑嵩没有半分停顿,立刻改道去码头。 身后的喊杀声瞬间暴涨,城外的英军看见狼烟,攻势陡然猛了数倍,镇子太小闸门一破连巷战的纵深都没有。 数分钟前,塞尔带着人冲到西门闸口时,守门的河狸部战士还全盯着城外的英军,没料到身后会冲出来上百号人。 山姆带着几个民团兵先扑上去,斧头直接劈翻了两个守门的战士,剩下的守军寡不敌众,边打边往城楼上退。 塞尔躲在人群后面,看着守军被打散,扯着嗓子喊:“开闸门!点烟!” 几个壮汉合力扳动闸门的绞盘,厚重的木闸缓缓升起,门外的英军民兵早就等着了,闸门刚开条缝就一窝蜂往里面涌。 当灰熊带着人从北墙赶过来增援时,英军已经冲进了镇子里,两边在西门巷口撞在一起,刀斧弓箭乱成一团。 灰熊胳膊上挨了一斧头,在接到郑嵩的招呼后,立刻招呼族人往南撤先护着妇孺去码头。 南岸的码头上,武装商船的帆已经升了一半。 码头值守的水手日夜轮班,船帆始终半升,水手看见有人过来立刻放下跳板,灰熊带着河狸部的人先到的,妇孺先上了船,青壮们站在岸边攥着弓,等着后面掉队的族人。 这时郑嵩的队伍从另一个方向突围过来,目光扫过岸边的人没看见周虎,心中一沉,但他面色不变站在跳板边等着。 过了约莫一刻钟,才看见周虎带着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零散的护卫。 他疾步上前抓住对方肩膀,“火药可点了?” 周虎喘着气颤颤巍巍道:“点了,郑管事放心,绝不会让那些家伙白白得到黄金!” 等人全部登船,水手立刻砍断缆绳,船帆吃满风刚驶出百余步,镇子中心的方向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砖石被炸得飞上半空。 黑色的烟尘裹着火星涌上来,把那片天空都遮了大半,曾经最气派的市政厅连着底下的金库,一起被炸成废墟。 ............ 此时,镇子彻底乱了。 从西门涌进来的民兵和红衫军,顺着街道挨家挨户砸门,破城前就许下了劫掠的许诺,银子、布匹、粮食、女人,抢到的都算自己的。 门板被斧头劈得粉碎,人一窝蜂涌进去翻箱倒柜,稍有反抗就是一刀捅过去。 白人住户大多交出财物就能保住性命,可印第安人的住处就是另一片光景——男人被拖到街上当场砍死,女人被揪着头发拉出来当众施暴。 连老人孩子都逃不过,房子最后被一把火烧成白地。哭喊狂笑仿佛让整条街都泡在血里。 塞尔走在队伍最前面,刚开城门时还满心得意,只等哈特进城之后,他就能以正式总督的身份接管全镇。 可顺着主街往镇中心走了没多远,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所谓的起义队伍早就散了,没人再听他的号令,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两边的宅子里钻,连他自己的宅邸都没能幸免。 ——几个民兵踹开大门,正把他珍藏的银器、地毯往门外搬,酒窖里的葡萄酒被扛出来摔碎在台阶上,酒液流了一地。 他上前呵斥了两句,反倒被醉醺醺的民兵推了倒在地,顺带踹了几脚。 他咬着牙,带着仅剩的几个亲随往镇中心走,要去找哈特讨个说法。 一路上横冲直撞的乱兵,好几次差点把他杀了,沿途全是散落的货物和倒在血泊里的住户,走了半天才到市政厅的废墟边上。 岗哨的民兵拦着不让进,他报了总督的名号,对方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塞尔被哨兵引着进来时,哈特就站在废墟前,脚下踩着焦黑的砖石,脸黑得却像锅底。 副官蹲在碎石堆边往下探查结构,好半天叹气道:“上尉,金库全被砖石埋死了,要挖出来得清完整片废墟,耗的人手不少。” “该死的唐人!!我要吊死他们!” 他围了将近一个月折了几十号人,到头来最值钱的金库直接被炸成了石堆,伯克利要的黄金现在全埋在这堆石头底下。 这时,一路整理衣襟维持体面的塞尔,强压怒气开口:“哈特上尉,请你立刻约束你的部下,这里是英王特许、八业主委托管辖的领地,不是弗吉尼亚的野战场,再任由他们肆意烧杀,这座定居点就彻底毁了。” 哈特目光还落在废墟上懒得搭理他,冷声道:“塞尔总督,攻城前我就向全军许诺了三日劫掠权,军心靠战利品稳住,现在收回成命没人会再留下来挖金矿,也没人会替你守这座镇子。” “伯克利总督向我承诺过!驱逐唐人之后,此地的民政与委任权全归我。你无权在我的辖区内纵容士兵破坏秩序!”塞尔像是被激怒的猞猁,声音拔高了一截。 听到对方拿总督压人,哈特终于侧过脸瞥他一眼,嘴角露出讥讽,“镇子是你的,但仗是我们打的,等三天过了人撤出来,剩下的全是你的。” 塞尔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的承诺全是空话,他冒了杀头的风险开了城门,到头来连自己的宅子都守不住。 哈特没再理他,转头对副官下令:“明天开始分两拨人干活,一拨留在这里清市政厅的废墟,把底下的库金挖出来。 另一拨去圣溪谷,把矿洞重新开起来淘砂金,两处同时动工别耽误工期。” 副官皱着眉:“人手不够。咱们的人要守城还要巡逻,抽不出多少干活的。” “那就抓,镇上所有定居的印第安人,男女都抓起来,还有那些跟着唐人做事的白人,账房、工坊头、管事的,全抓了。 明天分批押过去挖废墟的挖废墟,开矿的开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每天给一口粗粮粥饿不死就行,敢偷懒、敢跑的,直接打死扔林子里,不用报我。” 副官应声下去安排,哈特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废墟,啐了一口唾沫,炸了又怎样?埋得再深也得给我挖出来。 当天夜里,镇子西边的空地上就圈起了木栅栏。 几百个印第安人被麻绳串着胳膊推了进去,旁边还站着几十个垂头丧气的白人,岗哨端着枪在栅栏外来回走动。 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劳工就被押着分路上路,一队往圣溪谷的矿洞去,一队留在镇里刨废墟,没人知道这趟去挖黄金,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难啊!第一本长篇。) 第824章 峰回路转 武装商船在浪里颠了大半天,总算蹭上了这座无人小岛的浅滩。 这是查尔斯镇海外打鱼时留下的晒鱼点,十几间间歪歪扭扭的木棚,堆着往年晾好的咸鱼干,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盐缸,除了海鸟和矮松连口淡水井都没有。 一千多号人从船上往下卸的时候,滩涂和礁石上站得密密麻麻。 河狸部的妇孺裹着兽皮蹲在背风处,护卫队的人攥着燧发枪靠在礁石上,连船上的水手都挤得转不开身——舱里舱外全是人,半坐半卧腿挨着腿,连找块地方伸直腿躺平都做不到。 管伙食的老陈点完存货,黑着脸找到郑嵩,说省着吃也只够撑七天,人多耗得快,多一天都悬。 这话没压着声,很快就在岸边传开了。 几个年轻的护卫搓着枪托蹲在礁石上,说不如调转船头杀回去,趁着船上的炮还能响轰烂小镇,双输好过单赢。 跑过远海的水手摇头,说往南有几处小国的殖民据点,墙矮人少,抢了粮食和补给就能活下去。 也有拖家带口的住户叹着气,说不如在岛上躲些时日,等英军挖完金子撤走,再回镇子去。 郑嵩和灰熊坐在一块礁石上,瘫在众人面前的困境除了食物和水,还有人躁动的人心。 “郑先生,粮食是不是撑不住?”灰熊族长老迈的脸上满是愁容,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郑嵩沉默不语,看着海图上记下的小殖民点,终于下定决心道:“附近有几处小据点防守薄弱,抢一批粮食和补给回来,先熬过这关,得罪人是免不了的,但总比一岛的人饿死强。” 灰熊刚要点头,高处望风的族人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慌乱不已:“海面上有三艘大船!正往这边来!” 瞬间,所有人绷紧了神经,岸边正烤鱼的几堆篝火当场被踢灭,火星混着炭灰溅了一地。 护卫们抄起火铳往礁石后躲,水手往船上跑要去解炮衣,妇孺被护到木棚后头,一时间岛上陷入死寂。 如果这是英军的巡逻舰追过来了,他们就这一艘武装商船,还带着一千多老弱,真撞上对方根本挡不住。 郑嵩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最高的礁石,从怀里摸出铜壳千里镜,凑到眼前往海面望。 镜片里先是一片晃荡的蓝,但随着他调整焦距,船身的轮廓愈发清晰,忽然他猛地顿住,只见最中间那艘船身修长,两层侧舷炮窗整整齐齐,主桅高耸,明显是五级巡舰形制。 左右各护着一艘稍小的,炮窗少一列,船身也短一截,却是两艘六级舰。 当海上劲风把主桅的黑底大旗吹得饱满时,旗心顿时鼓出一个斗大的白字,笔画刚劲,——唐! 郑嵩手臂开始发颤,千里镜死死盯着那三艘压着浪过来的船,喉结滚了几下,才大吼道:“兄弟们!是我们的船!是大唐的船!!” 霎时间,礁石下躲藏的人先是一愣,随后爆发震天的欢呼声,看得一众印第安人莫名其妙。 不少人喜极而泣,他们是朝廷派出来探路拓殖的先遣队,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建镇子、开金矿、跟野人打、跟英夷打,守到最后城破撤出来,连能不能活着见到大唐的船都不敢想。 此刻看见那面熟悉的黑底大旗,水师制式的炮窗,积郁在胸口两年的气突然松开。 这时,郑嵩从礁石上跳下来,急切下令:“升帆!把咱们的唐字旗打出来!鸣号,迎上去!” 水手们应声往船上跑,缆绳很快解开,破旧的唐字旗顺着桅杆往上升,风一卷,猎猎地飘了起来。 远处三艘巡舰似乎也发现了岛上的情况,主舰缓缓降了半帆,朝着小岛方向缓缓驶过去。 当船缓缓靠上浅滩外的水面,主舰放下舢板,当先跳上岸的竟是威廉。 此刻他换了一身大唐武骑尉青袍,腰间别着短铳,看见礁石上的郑嵩快步迎上来。 “郑管事,总算找到你们了。”威廉喘着气,指着身后的五级舰。 “这是秦王殿下移民前锋舰队的分遣队,我跟着顾舰长过来探路,找了你们快十天了,殿下的主力人马就在东南方向锚泊,移民船、补给船、战舰队全在那儿。” 郑嵩盯着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一想到辛辛苦苦建立的查尔斯镇被英人强占,他只得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吩咐灰熊,让他带着部众暂时留在岛上。 交代完,便带了老陈跟着威廉上了五级舰。 舰只随即掉头,往东南方向全速航行,走了一日两夜,第三日天刚蒙蒙亮,站在舰首的郑嵩猛地屏住了呼吸。 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帆影铺了整整一片,根本望不到头。 大的战船如山岳横卧,侧舷炮窗层层叠叠;小的运输船、移民船挨挨挤挤,帆索如林。 最中央那艘巨舰船身通体髹着黑红漆,三层炮窗一眼望不到头,是他只在水师典籍里见过的二级战列舰。 之前遇上的三艘巡舰扔在这支舰队里,连个显眼包都算不上,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没想到秦王殿下竟然亲自来了! 威廉见郑管事的模样,感慨良多,好心推了推他领着登上主舰。 甲板上值守的水兵挎着火器往来,待到穿过两层廊道进了议事舱,一身玄色常服的李怀民正站在海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郑嵩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泣不成声:“草民郑嵩,有负重托。” 接着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把建镇半年、英军围城、塞尔内应开城、镇子被劫掠、河狸部死伤惨重、印第安人被抓去挖金矿的事,一桩桩说清楚。 说到最后面带涩意:“弟兄们拼死拼活建起来的定居点,就这么没了,撤出来的一千多号人挤在荒岛上,连七天的粮都撑不住,草民无能,请殿下降罪。” 李怀民没有怪罪他,毕竟孤悬海外多年,在群敌环伺下还要守着一座小镇,已是不易。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宽慰道:“起来吧,两年时间辛苦你们了,不是你无能而是英夷卑鄙,行此龌龊勾当。” 旋即,转身看向身侧的水师将领,震声下令:“我大唐非好战之国,孤本来就是要找一处深水良港安置移民,囤货开埠。 但是他们既然占了我们的地方,害了我们的人,那就正好拿此地做第一个落脚点。” 旁边的护卫指挥使雷武阳,赞同道:“英国人那边能拉出什么像样的兵?无非是些庄园里凑的民兵,几艘破商船改的武装船,跟乌合之众没两样,以咱们的实力直接压过去,半天就能拿下。” 李怀民微微颔首,这里不是大唐,如果能用拳头对话,那就不要没苦硬吃去为难脑子,于是当场下令:“前锋六艘战舰即刻启程,先行赶赴查尔斯镇,压制岸防,掩护登陆。 主力舰队护送移民船随后跟进,三日之内抵达,拿下镇子之后,立刻清剿残敌,接收矿场,安置移民。” “末将遵令!”雷武阳抱拳铿锵离开。 郑嵩站在旁边心中石头落了一半,他知道这趟不仅能把镇子夺回来,还能跟着秦王的移民大队,这片地方以后只会比之前更稳。 舰队没耽搁太久,郑嵩派了人乘小船回小岛报信,让灰熊带着部众跟上后续的运输船。 前锋的六艘战舰——三艘五级、三艘六级——当天就拔锚起航,往北折返。 一路走了四日,海上风平浪静,舰只昼夜兼程,第五日拂晓时分,查尔斯镇外的海岬已经遥遥在望。 ........ 而此时的查尔斯镇里,挖废墟的活儿已经干了十多天。 市政厅的碎石被清走了大半,往下挖了一人多深,已经能摸到金库顶部的青石板。 哈特天天守在工地边上,盯着劳工一镐一镐刨石头,眼瞅着再有一两天就能砸开顶板,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塞尔站在他旁边脸还是垮着的,镇子被抢了三天,商铺住户十室九空,他那点私产早就被搬空了,现在全指着挖出来的黄金能分他一份。 两人正说着话,西边海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是放哨的民兵的声音。 “船!海上来船了!好多船!” 哈特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西门跑,等他爬上垛口,举着单筒望远镜往海面上望,整个人顿时凉了半截。 晨光里,六艘战舰正顺着海潮往岸边压过来,侧舷的炮窗全敞着,黑洞洞的炮口露在外面。 在这片殖民地海域,别说六艘正规战舰,就是凑出两艘像样的武装船都难,这阵仗根本就是碾压过来的庞然大物。 他之前只防着郑嵩,那艘孤零零的武装商船回来报复,在海边设了两个岗哨,但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凭空变出一支正规舰队来。 “快!把人拉上镇墙!所有人都...!”约翰哈特话音刚落,海面上已经亮起了火光。 ——轰! 一颗实心弹带着啸音砸过来,正撞在西门的闸楼上,碎石崩得满天飞。 跟着各舰的炮陆续响了,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滚过海面,石墙被轰得簌簌掉灰,没半个时辰,西门镇墙整段塌了小半边,十几个守在上面的民兵,全被埋在下面生死不知。 炮声没停,一艘艘舢板已经从战舰侧舷放了下来,舢板上坐满了身着红色号衣的藩王护卫军。 他们有的划得快,有的划得慢,浪头打过来船身歪歪斜斜的,士兵们扶着船舷拼命稳住身形。 第一批舢板很快冲上滩头,士兵们踩着没过膝盖的海水往岸上冲,枪声噼啪响成一片。 守滩的民兵本来就没打过正经仗,早就被舰炮轰得魂飞魄散,在见到对方来势汹汹后,压根就没想着阻拦,直接往镇子里溃逃。 此时,更多的舢板还在往岸边赶,密密麻麻的人影踩着海水登岸,放眼望去滩涂一片火海之色。 哈特站在镇口的巷子里,望着不停擦肩而过的 溃兵,他怎么也想不通,不过半个月工夫,那群唐人上哪找的援军? (新书是异兽文,不变人,请相信作者的实力?纽约下水道的怪物之王。) 第825章 另类版朵颜三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6章 敌人屯粮我囤枪 刑毕的当天下午,临时搭建的大帐内点起了牛油灯。 文官列左,长史司左长史徐鸿臣、幕僚陆瑜等人在前,郑嵩站在最末位一身青布短打。 武将列右,护军都指挥使雷武阳、水师将领潘有为,藩王武官等人按品级排开,开府建衙的文武班子,已经搭出了模样。 此番,议题头一件事便是设县,李怀民摊开案上的舆图——图上查尔斯河沿岸的墨圈,全是塞尔招供吐出来的定居点,人口、存粮、防御标得密密麻麻。 此地位置紧要便设查尔斯为县,归秦藩直辖。 他看向末位的郑嵩:你出海有功,首探新陆、建镇有功,授你秦藩长史司查尔斯县民政佥事,从七品,掌一县民政、田亩、商税、移民安置。 下辖书吏四名、仓大使一员、税课大使一员,孤都会从长史司调给你,以酬你之功绩。 郑嵩心下大喜,自己出生入死离家两年有余,为的不就是今日一步登天吗? 他快步出列撩袍跪下,额头贴地:下官谢殿下恩典!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怀民微微颔首示意起身,目光顺着舆图上的查尔斯河往上划,墨圈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掠过。 设县的事落定,接下来的要紧之事便是移民安置,三万人在船上飘了大半年,不能再等。 他在查尔斯县的位置顿了顿,这里太小塞不下三万人,从零开荒,砍树、烧荒、盖房、犁地,没三五年稳不下来。 周边这些外夷的镇子经营了三四十年,房子、田地、磨坊、粮仓全是现成的,且是对方先动手打攻打我等,如今正好借其行径略施薄惩,将他们的熟地拿来安置移民,此乃天经地义。 帐内静悄悄的,没人有异议。 全是跟着秦王好几年地的老人,谁都懂这个理——新大陆地广人稀,有人有地才有根基,放着现成的不用,非要去林子里啃树皮开荒,那是脑子不清楚。 护军都指挥使雷武阳。 末将在!雷武阳往前跨一步,甲叶轻响。 你领两千护军,沿海岸往东北打,头三站罗克斯伯里、多切斯特、沃特敦都是小据点,先易后难。 李怀民点在最南边的三个墨圈上,打下一处便就地安置一批移民,府中书吏跟着一起去,当天把户口、田册登明白,不能乱。 末将遵令!雷武阳铿锵抱拳。 潘有为。 末将在!水师将领潘有为出列,因为常年在海上漂,皮肤晒得黝黑。 你调两艘五级舰、五艘运输船,配给雷武阳护航、运兵、运移民,皆归你调度。 末将遵令! 李怀民语气平,却带着冷意,蛮夷之地敢抵抗王师的者,绞以示众,弃械投降者也需甄别,除恶务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十五到五十岁男丁编进苦役营,修城、开矿、铺路,适龄女子登记造册,往后分给单身移民和军士。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打镇子的时候少毁房毁地,打下来就是我们的,砸烂了还得自己修费时费力。 余下三千五百护军,李怀民又看向雷武阳,一千五百人留守本县,按棱堡规制修城防,三个月必须完工。 两千人分驻圣溪谷和东岸码头,护着矿场,也护着剩下的移民,好望角已经分走五百人,这边的兵要省着用,后面仗还多着呢。 末将明白! 李怀民转向徐鸿臣,语气淡然,河狸部那边战死者,按唐人抚恤例发钱粮,余部编河狸卫,授灰熊卫指挥衔,隶护军都指挥使司,听雷武阳调遣。 全族归化,免徭役,愿务农的按户授田,与唐民同例。 河狸卫编练职能,配马、皮甲、钢斧,掌侦查、向导、搜捕、追逃诸事。 往后收拢的归附部落,都隶河狸卫,灰熊统管,战功赏格按护军例减半,地盘、牲畜、人口的俘获,卫里自留七成,官府缴三成。 徐鸿臣躬身应:属下遵令,回头拟好规制报殿下。 郑佥事。 下官在!郑嵩站起身,刚授了实职正是攒着劲,要干事的时候站得都比平时直。 移民安置、田亩登记、粮草调度、苦役营管束,全归你司掌。李怀民看着他, 每打下一个镇子,你带着属官过去,三天之内民政必须转起来,能收粮、能派差、能管治安,能不能做到? 郑嵩腰躬得更深: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三个月内把查尔斯县的民政架子搭稳,殿下要粮要人的时候,下官绝不含糊! 他离家两年多,在这蛮荒之地熬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如今成了一县的民政主官,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断不能辜负秦王的信任。 .......... 军议散时,天已经擦黑了。 帐帘一掀,晚风卷着海腥味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微微卷起。 徐鸿臣捧着一摞文书先走,要连夜拟出河狸卫赏格、移民授田则例、苦役营管规,长史司的属官跟在身后,手里捧着笔墨和簿册,脚步飞快。 雷武阳和潘有为并肩走在后面,低声核对着行军路线——先打罗克斯伯里立威,再沿河道往上摸多切斯特,沃特敦离波士顿近,要留足兵力防着首府的援军。 郑嵩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刚领的铜印,千斤担子压在肩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快走两步追上徐鸿臣,低声问起书吏和仓大使的人选,还有第一批移民的名册什么时候能交割。 大帐外的火把连成一片,顺着营地一直延伸到码头,护军大营的点兵号子低沉悠长,码头上的水手们借着月光检查缆绳和船帆,移民营里也亮着灯,管事的在清点人数、分发干粮,人人有差事,人人都在动。 这是秦藩开府以来的第一次海外拓殖,是实封藩王奉制开疆,把大唐的田制、大唐的律法、大唐的教化,一步步铺到这片新土上,设县、安民、实边,建一份能传之后世的基业。 天一亮,船队就要拔锚,新土初辟基业才刚刚开始。 第827章 打下一批,移民一批 辰时刚过,位于查尔斯河沿岸的罗克斯伯,薄雾未散。 面包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麦香混着晨风飘出半条街,烤炉里的小麦面包刚上了色。 牧场的牛在木栅栏里甩着尾巴晃,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镇中心的教堂刚敲完晨祷的钟,钟声还在镇子上空慢悠悠飘。 汤姆森刚从家里出来,扛着猎枪往民兵营房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 他是本地的民兵队长,种着三十亩麦地,闲了就带着镇上的青壮练练枪,日子过得安稳。 “当!!当!!当!” 了望塔上的民兵突然疯了似的敲钟,哐哐的声响搅乱了整个镇子的安宁。 汤姆森咬面包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朝海面上看去,啪~手里的半块面包掉进路边的泥里。 只见三艘大船堵在出海口,船身比教堂尖顶还高,白帆遮了半片天,侧舷一排炮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 他活了四十二年,在殖民地见过最大的船也就十几门炮,这阵仗别说打,光看一眼都腿肚子转筋。 “约翰!”他扯着嗓子喊,“你骑快马去波士顿报信!跟总督说有外敌入侵!让他派援军!” “亨利!你带二十个人守南门!剩下的跟我去栅栏边!”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年轻民兵的胳膊,“去!让让玛丽她们都躲进教堂的地窖里!快!” 人们乱哄哄地动起来。女人抱着孩子往教堂跑,男人拎着枪往栅栏边冲,还有的慌慌张张往家跑,拿出藏在床底下的火药。 汤姆森跑到栅栏边时,身后东拼西凑聚集了五十多个人,一半拿的是自家的猎枪,还有几个扛着锄头和草叉,是刚从地里被叫回来的农户。 不少人第一次见这阵仗,几人手抖得厉害,枪托撞在栅栏上哒哒作响。 海面上两艘五级舰停在最前面,离海岸半里远,五艘运输船跟在后面,河狸部的八十多青壮挤在头两艘运输船上,刀刃蹭得雪亮。 ——他们熟悉查尔斯地区的每一片林子,等打下镇子就会去搜检林子里的散兵。 再后面是二十艘移民船,大多人挤在甲板上,拎着包袱扛着农具,有老人有孩子,还有的把鸡笼子都抱来了。 不少人说笑着畅想未来,之前在查尔斯镇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边的地是真肥,种麦子比老家多收两石。 郑嵩在最后一艘运输船上,摊着地册和移民名册,四个书吏围着他询问记录,笔锋飞快。 只等战船靠岸,当地民政就得转起来,不敢耽搁秦王大事。 “呵,螳臂当车。就这点家当也敢招惹大唐。” 旗舰舰首,雷武阳举着单筒望远镜,扫了一遍岸边的栅栏、镇中心的教堂尖顶,嗤了一声。 旁边的潘有为对照着威廉塞尔的供词,肃然道:“都指挥使,是罗克斯伯里没错,这里由一百六十户,六百五十口人,石教堂一座,磨坊两座,石粮仓在镇西北。 镇外水浇地两千一百亩,牧场一千六百亩,牛羊一千二百多头。一圈木栅栏四个岗楼民兵六十五名,大半是猎枪。” “喊话。”雷武阳面无表情直接下令。 传令兵拿起铁皮喇叭,蹩脚的英语顺着风飘向岸边,反反复复喊了三遍:“里面的人听着!大唐秦王大军到此!开城投降,免你们一死!敢抵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喊完岸边静了几秒,只有风刮过栅栏的哗啦声,过了会儿才有人颤着声喊回来:“这、这是英国国王的殖民地!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潘有为在旁边嗤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 竟是个年轻民兵慌了神,手一抖走了火,雷武阳见状脸色阴沉,语含杀意:“一群低贱夷人!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开炮轰栅栏!” 两艘五级舰同时侧过身,侧舷炮齐射,闷沉的炮声震得甲板微颤,海面晃得人都站不稳。 轰!轰! 实心弹带着风声飞过去,橡木栅栏当场被砸开十几丈宽的口子,断木混着泥溅得满天飞,缺口边上的几个民兵被碎木溅射,扎得满脸木刺滚在地上惨叫。 望远镜里栅栏后面瞬间炸了锅,有人扔了枪往家跑,有人扔掉武器抱头蹲地,还有人往教堂后面躲,汤姆森挥枪呐喊想重新整队。 人潮往镇子里涌,六十多个民兵没等唐军登陆,先散了大半。 雷武阳挥了下手:“舢板准备,登陆。” 几十艘舢板从舰侧放下来,坐满了护军,船桨劈着水往岸边冲,蹭上浅滩的瞬间,士兵们踩着齐膝深的海水往下跳,燧发枪平端,刺刀朝前。 即便是匆忙登岸,队形依旧保持着散而不乱,前排盯紧镇口缺口,侧翼护着两边,人潮如野火燎原快速掠进小镇。 灰熊则带着河狸卫的人,直接绕着镇边往东边的林子去,如果是要跑的民兵,那肯定选择往林子里钻。 半个时辰不到,当雷武阳踩着断木进镇的时候,巷口的冷枪已经停了。 镇子里的民兵早就散了,很多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守在林边的河狸卫揪了回来,战斧架在脖子上,老老实实被串着胳膊押回镇里。 汤姆森躲在教堂的钟楼上,扒着钟沿往下看,腿抖得站不住,士兵踹开教堂门的时候,他还想往钟后面躲,被爬上去的护军揪住后领,顺着梯子拖了下来。 雷武阳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俘虏,又看向镇外大片的麦田,心情颇为舒畅。 “传令,封粮仓、磨坊、所有商铺,谁敢私拿东西按军法处置;俘虏按男女老幼分开,青壮单独捆,派人看着;传消息给郑佥事,镇子拿下让他带人上岸梳理民生。” “是!” .............. 郑嵩接到消息的时候,运输船已经往岸边靠了,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揣,对着四个书吏和仓大使、税课大使抬了抬下巴:“走,上岸。” 几个人抱着账册、拎着印信跟着他下了舢板,踩着烂泥往镇口走。 镇口的碎木已经清出了一条路,两边站着端枪的护军,俘虏们串着胳膊蹲在路边,一个个垂着头像是等着被发卖的奴隶。 镇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士兵的吆喝,郑嵩一路走过,见街面的房子大多完好,心中默默点头,还好不用额外的维修费用。 走到教堂门口的空地上,他停下脚步直接分工:王书吏带两个人清田亩,李书吏,点房屋,按人口造册,等下移民上岸直接分,仓大使,去盘粮仓,小麦、玉米、咸肉。 税课大使,去查商铺和作坊,铁匠铺、磨坊、面包房,都登记造册,仅剩的人则去甄别俘虏。” 几个人应声,抱着账册分头走了,都是长史司配的熟手,不用多交代就知道该干什么。 郑嵩搬了张从民房里搜出来的木桌,放在教堂台阶下,刚坐下,仓大使就派了个小伙计跑回来报数: “大人!粮仓里小麦三千二百担,玉米八百担,咸肉两百多桶,还有不少黄油奶酪,两座磨坊都能用,就是西头那座转轴有点晃修修就能转!” 郑嵩嗯了一声,拿笔记在账册上。 刚写完,管田亩的书吏也派人回来了:“水浇地两千一百亩,都种着小麦,再过俩月就能收!牧场一千六百亩,牛四百一十二头,羊八百三十七只,都圈着没跑多少!” 最后是税课大使满头汗跑回来,汇报从铁匠铺搜出来三桶火药、十几斤铁料,面包房两座,还有个小酿酒坊,存了几十桶麦酒! 正说着,镇口那边传来了动静,是第一批移民上岸了,两千人拖家带口拎着包袱扛着农具,顺着土路往镇子里走。 本来以为到了新大陆得先住帐篷、砍树开荒,熬个三五年才能有个窝,结果一进镇就看见整整齐齐的木屋,镇外是连成片的麦田,磨坊的风车慢悠悠转着。 所有人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秦王没骗他们,真的有田有地!还有房子! 分房也快,管房屋的书吏拿着名册喊名字,喊到了就领号牌直接入住,然而有几个英夷妇孺堵在自家门口哭,不让移民进。 而俘虏堆里又站出来几个青壮,扯着嗓子喊:“这是我们的土地!你们这些强盗!滚出去!” 这句话仿佛触发本能,所有被俘虏的英国人纷纷起身,抗议大喊,:“还我房子!还我们的土地!驱逐移民!” 一见这群造反,周围的百余名护军立刻端起枪,对准了闹的人,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将其全部屠戮殆尽。 郑嵩抬手按下士卒,犹如审判者一步步走过去,逼视闹得最凶的几个人,瞬间便令其噤声不语。 “强盗?你们的拂吉尼亚总督带着人,攻破我们大唐的查尔斯镇,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强盗?战争是你们先挑起来的,打输了就得承担代价。” 他话音刚落,几个闹得最凶的青壮就被士卒按在地上,单独捆了起来,而没了出头鸟英国人,瞬间偃旗息鼓。 移民里没有圣母这类人,所有人毫无心理负担,拎着包袱就进屋,该收拾收拾,该做饭做饭。 都是从老家漂洋过海过来讨生活的,谁都知道这地盘是打下来的,可那又怎样?是英夷先欠了血债,现在拿回来天经地义。 不到两个时辰,两千人就都安置好了。 等最后一户移民进了屋,郑嵩把账册和名单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教堂台阶那边走。 雷武阳站在台阶上,正看着河狸卫的人,押着几个小镇逃兵从林子里出来。 “都指挥使,家底都清完了,和塞尔供词里的差不多。”郑嵩躬身递上账册和名单,“第一批两千移民已经安置好了,剩下的三千移民等打下,下一个镇子再说。 俘虏甄别完了,已经挑出来三十二个首恶,明天一早在镇口绞刑示众,剩下的青壮编苦役营,后天押回查尔斯县修城。 藩地民生这边三天之内,肯定能转起来,收粮、派差、管治安都没问题。” 雷武阳扫了一眼名单点头:“不愧是殿下看重之人,处理事情雷厉风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行刑的时候让所有俘虏和移民都去看,也让镇上的人知道,敢反抗大唐是什么下场。” “下官谨记。”郑嵩应下。 第828章 他们是文明的绅士 罗克斯伯里的秩序刚稳住,舰队就拔锚溯流北上,奔多切斯特去。 查尔斯河往上河道越来越窄,五级舰吃水深,逆水走得慢,两岸的橡树林慢悠悠往后退。 破镇当天就有十几股逃兵散了出去:一部分抄近道钻林子,沿河岸往上游的镇子跑。 还有几个人往东北赶,直奔波士顿——那是马萨诸塞的首府,有兵有城,是唯一能指望的靠山。 往上游的逃兵比舰队早小半天冲进多切斯特,把唐军的炮有多狠、绞刑架挂了多少人,添油加醋说了个遍。 多切斯特总共才七十多个民兵,听完直接没了战意,等唐军的船出现在港外,舰炮刚试射了两轮,镇议事会就派人举着白旗出来投降了。 这镇子靠南岸的港湾吃饭,主打渔业和伐木,存了一千多方橡木,二十多艘渔船,还有十几户会造船的工匠。 郑嵩清点完仓储点发现全是木料、船、工匠,当下拓荒最缺的东西。 于是两千移民当天就落了户,依旧是青壮编苦役,妇孺登记去干活,半天就安顿完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往波士顿的逃兵也到了总督府。 总督莱弗里特正在看税务报表,听见下属说罗克斯伯里被一群人打下来了,只当是海盗或者流民闹事,挥挥手让把人带下去,吩咐周边几个镇加强巡逻,没往心里去。 他在新英格兰待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多了——海盗上岸抢个村子,抢够了就走不值得大动干戈。 .......... 休整了两天,大唐舰队继续往西,打上游的沃特敦。 而沃特敦的议事会,早在三天前就接到了罗克斯伯里,和多切斯特陷落的消息,一边派人往波士顿告急,一边征了全镇青壮守城。 勉强凑了一百多号人还在镇外垒了土堤,架上两门猎炮,沃特敦是上游的农耕大镇,存粮多,议事会总觉得守一守就能撑到援军来。 可这些民兵种了一辈子地,哪会打正规战,藩王护军分兵从侧翼的浅滩上岸,绕到土堤后面打,守兵腹背受敌当场溃散。 前后半天时间全镇就被拿下,沃特敦是查尔斯河上游的产粮核心,地多,磨坊多,粮仓也多。 这一仗收获最厚:三座水力磨坊,四座公仓,存了八千多担小麦,两百多头耕牛,农具和种子堆了半间仓库。 剩下的一万移民全安置在了这儿,人人有房住,有地种。 而当沃特敦陷落的消息,传到波士顿的时候,莱弗里特终于坐不住了。 三天丢了三个镇,来的人绝不是什么海盗——对方有大船重炮还有印第安人跟着,根本不是打家劫舍的路数。 他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查理二世的肖像,还有卷得发黄的马萨诸塞湾特许状——那是英王给的自治权,是殖民地的根。 莱弗里特当了快十年的总督,就从没遇过这么大的事,他转头问身旁的秘书,“咱们手里能凑多少人?” “各镇民兵加起来能有一千出头,但绝大多数是种地的庄稼人,没打过正经仗,波士顿城里的正规守军不到一百人。”秘书低头翻阅羊皮卷道。 莱弗里特嘴角一扯,一千民兵能有什么用?对面能半天拿下有土堤,有猎炮的沃特敦,还有那么多火炮,怎么可能挡得住? 秘书见总督面色阴沉,小声提议道:“要不要上报给国王?请陛下派正规军过来?” 莱弗里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上慌慌张张的行人,摇头...又点头。 “报肯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信使跨大西洋送信来回要小半年,要是等到国王的援军,波士顿说不定早就没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说咱们是自治殖民地,守土有责,平白无故丢了三个镇,上报上去国王怪罪下来,我这个总督还当不当?先看看能不能谈拢,能谈好最好,谈不好……再说上报的事。” 他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罗克斯伯里、多切斯特、沃特敦,全是马萨诸塞的直辖镇,跟这些东方人无冤无仇的,跑过来打什么? 此刻的他,完全没听说过查尔斯河口有唐人的定居点,更不知道南边的同僚,居然带兵抄了人家的镇子。 弗吉尼亚和马萨诸塞隔着几百里荒野,走陆路传消息至少要半个月,南边的事还传不到新英格兰。 “总督,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召集民兵守城?” 莱弗里特沉吟了片刻,“先派人去问问吧,大家都是文明绅士应该能够沟通。”他拿起羽毛笔,摊开一张盖着殖民地印章的信纸。 “我写一封信,你找个可靠的人打白旗去沃特敦,见他们的首领,问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占英王陛下的领地,如果真有什么纠纷,其实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说完,他顿了顿,亦是做好了最坏打算。 “让政务厅下达民兵召集令,周边各镇的青壮三天内到波士顿集合,所有铁匠铺日夜赶造火枪和弹药,南城的防御工事全部加固。 再派快马去普利茅斯和塞勒姆,说有不明武装入侵,请他们派兵过来增援。” 两手准备,要是误会说开了便罢,没必要平白无故打仗,要是真来圈地踩盘,波士顿也得有底气防守。 当备战的消息传出去后,波士顿周边立刻紧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囤粮,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连教堂里都开始布道,说要打一场保卫信仰的仗。 ............ 另一边,从罗克斯伯里到沃特敦前后才十天,三个镇拿下来,查尔斯河中下游一百多里的沿岸,全成了秦藩的领土。 三万移民全落了户,有房有地,吃饭不愁,河狸卫也收拢了周边两个小部落,青壮加起来三百多,缴来的马凑了一百多匹,已经开始练轻骑为镇民放哨。 而苦役营至少攒了五六百青壮,天天修堡、铺路、开矿、种公田,而他们被宿敌印第安人看押,没人敢闹事,因为这帮人是真下狠手杀人。 至于那些妇孺也各有活干,纺线、做饭、缝补、看孩子,人力一点不浪费。 长史司为三镇各设了一个民政佥事署,每署配佥事一员、仓大使一员、税课大使一员、书吏四员,全归郑嵩统辖。 第829章 罗宾逊出使记 “醉水手”酒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罗宾逊正趴在吧台上跟老板讨价还价。 “再赊一杯,就一杯,等我下个月拿了工钱就还你。” 他嬉皮笑脸的叼着个空烟斗,头发乱蓬蓬的,“上次我帮你搬的那批货,还不值一杯麦酒钱?” 胖老板撇了撇嘴,伸手把他的空酒杯往回一收:“拉倒吧罗宾逊,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欠我三镑七先令,再还不上,我就把你扔到港里喂鱼。” 罗宾逊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酒馆的门又开了,只见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是总督府的治安官。 他们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吧台上的某个醉汉身上,朝着他径直走来。 罗宾逊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欠税的事东窗事发了,屁股一滑就想往吧台底下钻,但随即被他们逮住, “罗宾逊·克罗夫特?秘书先生找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罗宾逊眨了眨眼,立刻又换上嬉皮笑脸的表情:“官老爷,我就是个落魄水手,我啥也没干啊……” “少废话。”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去了就知道了。” 胖老板在后面喊“他还欠我酒钱呢”,差役头也不回:“记总督府账上。” 罗宾逊被架着往外走,心里七上八下的,还有点小得意——你看,酒钱不用还了。 进了总督府的小会客室,秘书正站在窗边看文件,四十多岁,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 “坐吧。”秘书指了指椅子。 罗宾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道秘书先生找我,有啥吩咐?” 秘书没跟他扯闲篇,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我知道你,以前是‘海狼号’的大副,跑过南洋,加勒比、伦敦、里斯本,会说西班牙语、法语,还能跟印第安人唠两句土话?” 罗宾逊摸了摸鼻子,有点得意:“那是,当年我在加勒比的时候……” “有个活给你,去沃特敦一趟,给那边的唐人首领送封信,不想死在半路,就记得打白旗去,事成给你一百英镑。” 罗宾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二郎腿都放下来了。 一百英镑?他当大副的时候,一年也就二十多镑,这一趟顶他干五年,够他买个小农场,再娶个老婆,后半辈子都不愁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钱不好拿。 沃特敦?前几天刚被唐人占了,逃回来的人说那些东方人杀人不眨眼,绞刑架下一排一排的尸体,自己去了搞不好就也得搭进去。 “一百镑就想让我玩命啊?我这命好歹也值个两百镑吧?”罗宾逊靠回椅背上,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秘书脸上露出嘲讽,却丝毫没生气:“你欠了酒馆三镑七先令,欠杂货铺两镑三先令,上个月赌钱输了五镑,加起来十一镑。 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扔债务人监狱里,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罗宾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知道债务人监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竖着出来的。 “行吧行吧,我去。”他耸了耸肩,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却已经盘算了——不就是送封信吗,打着白旗去,他们还能杀了信使不成? 真要是情况不对,大不了转身就跑,他跑船这么多年,别的不行..跑路还是挺快的。 “不过说好了啊,”他伸出一根手指,“死了算我倒霉,活着回来一百镑一分不能少,我欠的钱也得一笔勾销。” “可以。”秘书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封好的信,盖着殖民地的火漆印。 “信拿好,再给你一匹马,一天的干粮还有白旗,沿着查尔斯河往上游走半天就到,见到他们的人,就说你是马萨诸塞总督派来的信使,要见他们的首领。” 罗宾逊接过信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 “什么时候走?” “现在,早去早回总督大人等的急。” ............. 十几分钟后,罗宾逊骑着一匹瘦马晃悠着往南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海员小调,手还拍着大腿打节拍。 一百英镑啊。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躺在小农场的草地上,喝着朗姆酒,旁边还有个漂亮老婆伺候着。 走了一半路,前面路边坐着个农夫,推着个小车,车上堆着破破烂烂的家当,旁边坐个女人抱着孩子灰头土脸,一看就是逃难的人。 看见他骑马往南走,农夫愣了一下,站起来喊:“兄弟!别往南去了!南边乱!东边来的外邦人打过来了!” 罗宾逊勒住马,挑了挑眉:“外邦人?有多狠?比加勒比的海盗还凶啊?” 农夫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都发颤:“海盗算什么,那些人是真狠炮一响,我们镇的栅栏就碎了,那些民兵连半个小时都没顶住。 镇上的人不止兜里钱被抢走,粮仓、商铺被抄,甚至连牲口都拉走了。 所有人不分男女都被拉去干活,不听话的直接挂在镇口的架子上,昨天我亲眼看见两个跑的人,被印第安人一矛捅穿。” “那他们占了地方干嘛?”罗宾逊问。 “谁知道干啥。”农夫摇了摇头,“看着不像抢了就走的海盗,他们还种地、修房子像是要长住,兄弟你听我一句劝,别往南去了,往波士顿跑吧,那边有兵有城安全点。” “谢了啊老哥!”罗宾逊挥了挥手,“我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哎你别去!送死啊!”农夫在后面喊。 罗宾逊没回头摆了摆手,催马往前走,心里却不像脸上那么轻松,一百英镑是好拿可别把命搭进去。 他跑了半辈子船见过西班牙人屠城,也见过法国海盗剥人皮,可从没见过占了地方不走、还拉着人干活的,这路数不对。 他心里嘀咕着,催马的速度慢了点,手也不自觉按在了腰上的短刀上。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沃特敦的影子。 河边上的教堂尖顶露在树上面,镇口的空场上立着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挂着十几具尸体,风一吹晃悠悠的,老远就能闻见一股腥臭味。 “我的上帝啊!”罗宾逊咽了口唾沫,再走近点他就看见路边的工地了。 几十个穿破衣服的白人,正在搬石头修缮道路,一个个灰头土脸,走慢了就是一鞭子。 旁边站着几个脸上画着油彩的印第安监工,有挎猎刀,有扛长矛,还有的端着鸟铳。 附近哨塔上站着穿朱红战袄的唐兵,端着燧发枪来回走动,罗宾逊正伸着脖子看,一个端着猎枪的印第安人已经发现他了。 吹了声口哨,立刻就有两个穿朱红战袄的兵,从岗亭里疾步而出,端着火枪对着他举起来。 “哎哎哎,别开枪!”罗宾逊赶紧掏出白旗,举得高高的,“我是信使!马萨诸塞总督派来的信使!我是来送信的!” 那两个唐军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走过来搜身,把信摸出来看了看封漆,罗宾逊赶紧指着镇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比了个说话的手势。 那兵琢磨了一下,挥挥手叫过来两个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马跟自己走。 第830章 英王远在天边 唐人近在眼前 那兵琢磨了一下,挥挥手叫过来两个人,示意他下马跟自己走。 罗宾逊撇了撇嘴,心里骂了句见鬼,还是磨磨蹭蹭翻身下了马,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进了镇子,主街已经清整出来,碎木料堆在墙根,粮仓门口堆着小山似的麻包,穿青布袍的小吏抱着账册点数,旁边士卒抱臂守着。 罗宾逊一路走一路犯嘀咕,这帮东方人哪里是来劫掠的,分明是把这里当自家地盘管了。 士卒把他押到镇议事厅门口,进去通传了片刻,掀着门帘示意他进去。 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堆着田亩册和户籍簿,主位坐着个穿青布官袍的年轻人,正低头批文书。 罗宾逊清了清嗓子,报明总督信使的身份,郑嵩现在忙得脚不沾地,仅扫了眼信封,便不耐烦道:“外交事宜我无权决断,人跟信一并送查尔斯镇,呈秦王殿下处置。” 罗宾逊刚想说什么,旁边差役已经上前架住他胳膊,直接拖了出去,关在议事厅旁的小屋里。 翌日,天刚亮他就被押上帆船,顺流往查尔斯镇去。 沿岸每隔几里就有一处工地,苦役修路垦田,印第安监工骑马巡行,河面上唐军的巡逻船往来不断。 越往下游田地越齐整,已经有唐人移民在收拾田埂,炊烟顺着风飘过来,全然是安家过日子的模样。 罗宾逊靠在船舷上,心里的不安越积越重——才几日功夫,三个镇子就彻底换了主人,这哪里是袭扰,分明是要吞了整个新英格兰。 船靠岸时,他一眼望见港里的巨舰,最前头那艘三层炮甲板的战舰,比他见过最大的西班牙盖伦船还大一圈,炮窗密如蜂巢,帆樯遮了半片海湾。 镇口空场立着三排绞架,上百具尸首垂挂着,苦役营里有人脱力倒下,当即便被拖去沟边连掩埋都省了。 他被士卒押着连过三道岗,搜了两次身,最终站在了帅帐前。 掀帘入内,帅帐阔大,地上铺着西域贡的羊毛毯,中堂设着朱漆大案,案上摊着北美的山川舆图,旁侧摆着鎏金烛台、王命旗牌。 还有一方沉甸甸的秦王金宝,龟纽印身泛着冷光——亲王金宝方五寸二分,掌藩国军政,是开府建牙的信物。 案后坐着的正是秦王李怀民,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玄色盘领窄袖常服,胸前绣五爪金龙,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垂目盯着舆图在波士顿的位置良久。 左侧下首站着左长史徐鸿儒,四十多岁年纪,穿青色盘领常服,胸前绣白鹇补子,戴乌纱帽,手里捧着一沓文书,三绺胡子垂在胸前,神色沉稳。 两侧列着八名亲卫,都是朱红紧袖战袄、全罩铁盔、双层棉甲,手里拄着燧发枪其上军刺雪亮,满帐皆是肃杀之气。 罗宾逊被亲卫引着进来,刚掀帘就被这阵仗压得呼吸一滞,赶紧单膝跪地,坎坷开口:“马萨诸塞总督信使罗宾逊,见过尊贵的大唐秦王殿下,总督派我前来,想问殿下为何兴兵占据英王领地,若有误会,大可坐下来商谈。” 徐鸿儒神色肃然,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放肆。此疆彼界,皆是我大唐天子钦赐秦王殿下的实封藩地,尔等海外蛮夷窃据百年,不思归顺,反倒说我们无故兴兵?” 他抬手将一册案卷掷在案前,案卷散开,里面是查尔斯镇被烧杀的供状与尸册:“弗吉尼亚总督伯克利,遣逆将哈特突袭我查尔斯镇,杀我屯民,掠我仓储,焚毁民房百余间。 战端是你们先开的,如今兵临城下,才想起商谈,晚了。” 罗宾逊心里一咯噔。他从没听过南边还有唐人定居点,更不知道弗吉尼亚人先动了手。 他强制自己冷静,硬着头皮辩解:“那是弗吉尼亚人做的事,与马萨诸塞毫无干系,我们总督从无冒犯之意,此事大可慢慢商议,不必大动干戈。” 徐鸿儒闻言,冷笑一声,“尔等皆是英王治下之民,战端一开,自然无分彼此。回去告知莱弗里特,开城归降,官吏可酌情留任,百姓安分守己者可保安居。 十五至五十岁男丁编入苦役营,充筑城开矿之力;适龄女子登记造册,分赐我大唐军士与移民,照此办理,全城可保性命。” 他话音刚落,案上一直轻点舆图的手忽然顿住,只见李怀民龙骧虎视,忽然开口言挟天威:“半月为期,降,留全城老小性命;不降,孤亲率大军踏平波士顿,鸡犬不留。” 只这一句话,罗宾逊后背浸满冷汗,到了嘴边的辩解全咽了回去,他赶紧躬身行了礼,倒退着走出帅帐连头都不敢抬。 帐外海风卷着腥气扑过来,他扶着帐外的木柱缓了许久,腿还在发颤。 怀里揣着的答复重得像铁石,当初盼着能赚一百英镑安度后半辈子,如今才知道,这钱烫得能烧穿手。 他抬头望了望港内遮天的帆影,——莱弗里特还指望本土援军,可等援军跨过大西洋赶来,整个新英格兰早就是别人的了。 ...... 罗宾逊坐在返程的小帆船上,怀里揣着那句半月期限逆流而上,两岸的工地与绞架渐次往后退,可港内遮天的帆影、镇口晃荡的尸首,却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从前总觉得西班牙人是新大陆最狠的角色,直到见了唐人,他们占了地方就修路、垦田、建炮台,像在自家院子里扎下根。 当船靠波士顿码头时,天刚过正午。 罗宾逊脚刚沾地就被两个名治安官架住胳膊,二话不说往总督府带,显然莱弗里特早等急了,连让他回家换身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进了悬挂英王头像的议事厅,罗宾逊才发现里面坐满了人。 总督莱弗里特坐在主位,旁边是议会议长、民兵团上校、几个大商人代表,还有清教牧师,满满一屋子人都盯着他看,犹如坐上了审判席。 莱弗里特急不可耐,神情有点紧张道,“怎么样?见到他们的首领了?” 罗宾逊咽了口唾沫,没绕弯子,从沃特敦的绞架说起,一路讲到查尔斯镇的巨舰、苦役营,最后说到帅帐里的东方藩王。 连对方的穿着、帐里的阵势、说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他不仅没添油加醋,甚至刻意压下恐惧感,可光是“三层炮甲板战舰”“全火器军队”“半个月踏平波士顿”这几句话,就够让议事厅炸了锅。 “荒谬!”最先跳起来的是穿黑袍的牧师,胡子都翘了起来,“一群东方异教徒,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船?一定是你被吓破了胆,满口胡说!上帝会庇佑我们的城池,庇佑英王的领地!” “哈!胡说?”罗宾逊嗤了一声,曾经在海上当水手的混不吝上来了。 “牧师先生您要是不信,自己往南走三十里瞧瞧,镇口挂着上百具尸首,风一吹都臭了,您去闻闻,就知道我有没有胡说。” 民兵团上校皱着眉插话:“你说他们的士兵全带火枪?没有长矛兵?” “没见着长矛。”罗宾逊摇头,“枪头都套着尖刺,往枪上一装就是短矛,训练列起队来比咱们的长矛阵还严实。 人家是正经当兵吃粮,站在帐门口好几个沙漏动都不动,咱们的民兵跟人家比就是一群拿锄头的农夫。” 商人们脸色最难看,波士顿的家底全在港口里,货栈、商船、贸易线,真打起来,唐人舰队若是封港所有人都得破产。 老商人温斯洛咳嗽了一声,看向莱弗里特:“总督先生,本土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莱弗里特斜刺了对方一眼,有些话说着玩玩就行,本土?查理二世刚复辟没几年,忙着跟议会掰手腕,跟荷兰人抢海上霸权,哪有余力管北美殖民地的死活? 就算真肯派兵,跨过大西洋少说六个月,到时候波士顿的骨头都能敲鼓了。 更何况,王室早就想收了马萨诸塞的特许状,说不定还巴不得唐人打过来,顺势把自治权收回去。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民兵上校叹了口气,坦然说出实话。 “咱们满打满算能凑四千民兵,一半人枪都凑不齐,没经过队列训练真拉到战场上,敌人一轮齐射就得溃退,城墙是土木石头垒成挡不住重炮,港口又无险可守,人家舰队往港外一停,咱们就是瓮里的鳖。” 牧师还想争辩,却莱弗里特抬手压下,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起身来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一拳砸在弗吉尼亚的位置上,怒声道:“战端不是我们挑起来的,是伯克利那个蠢货,唐人要算账也该先找弗吉尼亚算。” 众人一愣。 “您的意思是……”议长亚当斯迟疑着开口。 “我们是被弗吉尼亚牵连的。”莱弗里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唐人要的是疆土是利益,不是把我们全杀光,杀光我们谁给他们种地、做工、做生意?他们刚占了三个镇子,人手肯定不够,不然早打过来了,不会给半个月期限。” 他背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唐人愿意谈判,那就再派人去谈,第一,我们把责任推给弗吉尼亚,说明马萨诸塞从无冒犯之意,愿意为之前的误会赔补粮草。 第二,告诉他们的大唐秦王,我们愿意臣服,称藩纳贡,但要保留我们的议会、官吏,保留清教信仰,百姓的财产不能动,第三……” 他顿了顿,化拳为掌狠狠按在弗吉尼亚的版图上:“我们愿意出兵出粮,配合唐军南下讨伐弗吉尼亚,战争缴获,我们只要三成。” ——满厅死寂,他们都被总督的想法给惊到了,这是简直离经叛道,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牧师吓得脸都白了,颤声质问:“总督!您这是要投靠异教徒?背弃英王陛下?” 莱弗里特冷冷看了对方一眼,他早就对这个指手画脚的老东西,不爽很久了。 “英王陛下在伦敦,隔着三千里大西洋,他的军舰救不了波士顿,他的士兵挡不住唐人,真打起来死的是我们马塞诸塞人,烧的也是我们的房子,他半分损失都没有。 我是马萨诸塞的总督,要对这里的民众负责,而不是对伦敦的国王死忠!” 商人们闻言立刻附和,对他们来说换个宗主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做生意、保住财产,给谁交税不是交? 更何况跟着唐人南下打弗吉尼亚,还能分土地、分黑奴、分黄金,稳赚不赔的买卖。 议会吵了整整一下午,强硬派骂着叛国,务实派算着利弊,最后还是莱弗里特一锤定音——谈。 死战是死,谈判至少能保住命、保住家产、保住自治的底子,至于英王的怒火远在大西洋彼岸,总比跟唐人舰炮贴脸强。 使团很快定了下来。议长亚当斯牵头,加上老商人温斯洛、民兵上校布雷克,罗宾逊当向导兼翻译。 四个人带着莱弗里特的亲笔信,装了两车面粉和熏肉当见面礼,第二天,一早就坐船前往查尔斯镇。 第831章 寻求自治权 与此同时,查尔斯镇帅帐内,李怀民手执账册查看条目,徐鸿儒立在身侧禀报三镇民政进度。 “三镇清点完毕,白人青壮一千二百余人,悉数编入苦役营,分赴修路、筑堡、开矿诸役,妇孺三千余口,暂居旧镇,分兵看管。” 徐鸿儒胸有丘壑,很快为秦王将账册逐条分明,“目前上岸移民三千余众,加随军家属不足五千,屯垦三镇已是吃紧。若再取波士顿,纵能攻下,也无足够人手分驻守地、打理民政。” 李怀民目光顺着舆图上的海岸线掠过,从波士顿一路向南落到弗吉尼亚,眉峰微蹙。 他带过来的移民满打满算两万出头,还要分守开普敦、圣赫勒拿、拿骚各处据点,真正能投在北美的兵力与民力,撑死一万五千人。 这点人手守查尔斯镇周边尚可,真吞下马萨诸塞,几百里海岸线、十几个镇子摊下去,兵力单薄反倒容易生出乱子。 并且打波士顿要耗弹药、损兵卒,打下来还要分人管民政、守城池,短期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硬吞下去,是夹生饭。”李怀民语气平淡,“与其费力气打下来再收拾烂摊子,不如先缓一缓。” “殿下明鉴。”徐鸿儒颔首,“莱弗里特商人出身,最重利害。英王远在大西洋对岸,我军兵锋就在眼前,他不会选死路,必会派人来请和。” 李怀民手按舆图边缘,声线沉稳:“和谈可以谈,分寸你拿捏。记住两条:惟名与器,不可落于人手;弗吉尼亚启衅之债,不能不了了之,该压则压,该松则松,不必拘于小节。” “臣明白。”徐鸿儒躬身应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先留着马萨诸塞这枚棋子,借着和谈的由头步步布局,既省兵戈损耗,又能借势南下清算弗吉尼亚,等根基稳固再收权柄,自是水到渠成。 ......... 两天后,莱弗里特的使团乘船抵达查尔斯镇。 刚踏上码头,几人便心头一震。 不过数日功夫,港口码头便扩出一截,石料码放齐整,苦役营的人排成队列上工,不闻喧哗之声。 港内战舰列成横阵,炮窗半敞,黑沉沉的炮口对着海面,船帆遮了半片港湾,只看一眼便叫人脚底发寒。 亲卫引着他们往帅帐走,沿路街面平整,两侧商铺多已开张,皆是唐人经营。 巡街士卒身着朱红战袄,手持燧发枪,枪上军刺寒光凛凛,步点齐整,亚当斯与温斯洛交换了个眼神,都瞧见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这般军纪,他们只在伦敦见过王室近卫团,殖民地的民兵连边都挨不上。 进了帅帐,李怀民立在舆图旁,身形挺拔,玄色常服上龙纹隐现,自始至终不曾转首。 徐鸿儒立在侧首,代主待客。 宾主见过礼,亚当斯先递上莱弗里特的亲笔信,又奉上两车粮草的礼单,措辞极尽客气,翻来覆去只说马萨诸塞与弗吉尼亚各治一方,素无往来。 此前冲突全是伯克利挑起,马萨诸塞从无冒犯秦王之意,只求殿下开恩罢兵,保全一城百姓生计。 徐鸿儒听完,唇角勾起一点淡笑,话锋渐冷:“既无冒犯之意,为何我军兵临城下,尔等才来分说? 当初伯克利率军破我查尔斯镇,杀我屯民,掠我仓储,怎不见马萨诸塞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如今刀架颈侧,才来讲无辜,未免太迟了。” 亚当斯脸色一僵,忙躬身解释:“我们与弗吉尼亚各奉其主,行事互不相干,伯克利的狂悖举动,我们事前确实一无所知,还望长史先生明察,代为向秦王殿下陈情。” “知情也罢,不知情也罢。”徐鸿儒语气淡了下去,袖手立在案前。 “战端一开,凡英王治下殖民地,皆是敌境,秦王殿下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才给尔等半月之期,倘若真要挥师北上,踏平波士顿不过是多费几轮炮弹的事。” 帐内静了片刻,布雷克上校脸色涨红,想开口争辩被温斯洛悄悄拉住了衣袖。 老商人上前语气温和,试探着抛出筹码:“秦王殿下的兵威,我们一路过来都领教了。我们总督也是诚心归附,愿意向秦王殿下称藩纳贡,年年供奉粮草物资,只求能保留本地议会与官吏,让民众安生过日子。” 他顿了顿说得十分含糊:“再者,伯克利无端挑起战端,我们也同仇敌忾,若殿下要南下问罪,我们愿出人出粮,随军效力,只分些许薄利便足矣。” 这话半虚半实既递了联兵的意向,又没说死人数与分成,留着讨价还价的余地,是商人谈价的惯用路数。 徐鸿儒闻言不为所动,自顾自提出条件:“出兵出粮?尔等那几百乡勇,于大军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真要诚心归附,便要按我藩府的规制来。 我有三条规约,尔等能应下,和谈便可继续;应不下,那便不用多言,等半月之期到了,战场上见真章。” 亚当斯连忙道:“长史先生请讲。” “其一波士顿港所有炮台、城内外各处要地,悉数由我唐军驻守,马萨诸塞可留五百团练,专管城内治安,不得添置火炮,不得修缮城防,不得私自扩募兵丁,地方政务你们自行打理,兵权必须收归藩府。” 亚当斯眉头拧成一团,忙争辩道:“五百人太少!波士顿城大人杂,五百人维持治安根本不够,还请先生通融,加到八百人。” “五百人,多一个都不行。”徐鸿儒语气却不容置喙,“真要治安不稳自有唐军出面,你们要那么多兵是想守着城,还是想日后再反吗?” 这话犹如冷水浇头,让亚当斯瞬间噤声,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兵权这东西,唐人是绝不可能松口的,争这一句不过是尽人事。 “好!我们答应,长史先生继续。” “其二,海关由藩府派员执掌,关税定额收缴。唐人在马萨诸塞境内经商、购地、定居,一概免缴赋税,受大唐律法约束保护,地方官府不得随意拘押盘剥。 后续我大唐移民迁入波士顿,你们要妥善安置,不得阻拦。” 温斯洛心里猛地一沉,忍不住开口:“先生,唐人经商免税,本地商户根本无法竞争,这未免太过苛刻,还请先生酌情放宽,哪怕只减一半赋税也好。” “归附之邦,自有归附的规矩。”徐鸿儒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已经给了对方天大的优待。 “尔等商户能保住现有家产、性命无虞,已是殿下仁厚,再要讨价还价,那便不必谈了。” 温斯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争,身家性命都攥在人家手里,哪有资格谈条件。 “其三,联兵伐弗吉尼亚,你们出五百人充作辅兵向导,负责粮秣转运,战利品我军占七成,你们占三成。 打下弗吉尼亚之后,詹姆斯河以北土地全归藩府,以南的林地,可以划一部分给马萨诸塞。” 这条倒在众人意料之外,甚至比预想的宽松,本以为唐人会要八成,没想到只拿七成还肯分土地。 几人对视一眼,暗中悄悄松了口气。 徐鸿儒扫过三人神色,又补了一句:“除这三条之外,另有岁贡之制。每年纳粮五千石、毛皮三百张、木材两千方,数额不算重,只作臣服的礼数。” 亚当斯连忙接话:“先生,木材两千方实在太多,我们本地林木有限,筹措起来太过吃力,还请先生减一些,一千五百方,我们保证年年如数上缴。” 徐鸿儒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可,就按一千五百方算。” 他给这点甜头不是心软,是要让对方觉得争到了好处,更愿意落笔签押。 帐内又沉默了许久,亚当斯三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了片刻,都明白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真打起来,命都保不住更遑论自治与家产,至少眼下议会还在,自家地位体系还能保留,私产也能保全,还能跟着唐人分弗吉尼亚的好处。 “我们应下。”亚当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但我们还有三个请求。” “说。” “清教信仰自由,藩府不得干涉;地方官吏任免,由我们议会自行定夺,藩府不插手;普通民众的私产不得随意抄没。” 徐鸿儒微微颔首:“可以,只要尔等安分守己,不生异心,这些本府都不会动。” 话说到这份上,便再无异议。 当日下午,双方在帅帐中立下文书,白纸黑字,各执一份。 莱弗里特代表马萨诸塞向秦王称藩,接受三条规约与岁贡之制;秦王则保证马萨诸塞地方自治、信仰自由与百姓私产安全,约定下月初一,共同出兵南下讨伐弗吉尼亚。 使团离开时,天色已经擦黑,坐在返程的船上,亚当斯望着岸边唐军连绵的营火,长长叹了口气。 “总算是把城保住了。”温斯洛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松懈。 布雷克上校坐在船舷边,望着黑沉沉的河面一言不发。 兵权交了,海关交了,唐人还能自由入城定居经商,这哪里是归附,明明是把家门钥匙亲手递了出去。 往后唐人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这点自治权,在握在手里还能攥几年?但没得选,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能保住眼下的日子已经是万幸。 .............. 帅帐之内,徐鸿儒将签好的文书呈到案上。 “殿下,诸事都办妥了。” 李怀民瞥眼文书上的字迹,注意力重新落回舆图上:“自明日起,安排移民分批迁入波士顿,先占码头商铺,再购置周边良田。 迁入的移民,三年内免缴赋税,种子、农具由藩府统一拨付。” “臣已经安排下去了。”徐鸿儒躬身道,“首批五百户移民,下月便可入城,先开商号、建货栈,把波士顿的贸易命脉攥住。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往周边村镇铺开。” 李怀民嗯了一声,在弗吉尼亚的位置停住:“莱弗里特以为攥着自治权就能安稳度日,他也不想想,兵权、财权都在我手,移民源源不绝,不出十年,波士顿是谁的还不一定。” 徐鸿儒微微躬身:“殿下深谋远虑,徐徐图之,润物无声,比硬打下来省却无数气力,等厘定了马萨诸塞,再加上弗吉尼亚,整个北美东岸,便尽在殿下掌握之中了。” 帐外海风卷着浪声涌进来,烛火微微晃动,映着舆图上绵延的海岸线,像一条即将被攥紧的长链。 (延用旧名是方便查找代入,比如我没改名什么殷商大陆,其实印第安人跟殷商没半毛钱关系。) 图一乐就行,别较真,现在的生成不了地图 第832章 层层筛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3章 心比日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