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第1章 云遮雾霾已无君 南极无辉寒北斗,西风残烛映单衾。 殡仪馆的建筑整个冷硬庄重,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寂静。而这挂在告别厅门口的楹联透出了无奈的萧瑟与悲凉。 初春时节料峭寒风已过。几日的阴雨绵绵。 今日的一早,烈阳驱散了雾霭,烈阳之下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仿若一幅水墨画卷。 日光透过两排的古松,照在低头前行面露严肃的人群身上。蕴含悲色的人群,行至在告别厅门口,三五成群的攀谈。 “可惜啦,王拓,刚三十岁,正是好时候啊,没想到一场物理实验事故就这么走了”一个身着素色夹克面带黑色镜框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根烟,吐着烟气,和一旁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缓缓的说道。 “小王教授,是咱们学院物理专业最年轻的教授,专业上没得说,就是对人总冷着一张脸,从没有看到他笑过,我们学生特别喜欢上小王教授的课。清朗的声音,加上清冷俊逸的外表,特招女生喜欢,好多女生都暗暗打听过,没听说王教授成家或是有女朋友。”青年缓缓的附和道。 “你参加工作晚,小王教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友是学化学的,是北京一个大学最年轻的化学教授,自己名下有一个实验室,大概五年前吧,也是一场事故整个实验室都烧没了。那之后小王教授,就再没笑过。校领导和院领导都找了给他介绍过女朋友,小王教授总是一句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中年男子不胜唏嘘的说道仿佛语气还不能表达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青年默默的重复了一遍, 王拓兄长站在灵前。燃起了最后一炷香,看香火渺渺,心中一动。右手掐指默算,抬头看了一眼西南半空,又燃了一枝香插在了一个新拿来香炉并放置在西南方位。 王拓兄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弟这回知道咱家的家学不是江湖骗术了吧?好好转世吧,勿念!” 说完这些,又郑重的向西南半空一揖到地,郑重的说道:“感谢两位鬼差,陪护小弟。” 西南半空中常人不可见的站着三道鬼影,当中正是灵堂中躺着的王拓。二位鬼差分列两侧,其一鬼差,手拿遮天伞。只听这个鬼差说道: “王家二少爷,满意了吧!为了满足你的要求,小的特意从判官手里借来这遮天伞。这灵也看完了,咱们回地府呗。” 接着又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有多难,兄弟有多不容易。不像你们王家有面子等等。 王拓也懒得继续听下去。这也死了好几天了,这地府也该去看看了,没准还能看到那个她。想至此处,王拓因死亡而悲愤的心稍感慰藉。无谓的挥了挥手说道:“走吧。” ······················································ 初入冥都意惘惶,风光异想韵微茫。 远峰云绕楼浮影,鬼气森森幻梦长。 王拓见两个鬼差,轻轻一挥右手,一片光华闪过,眼前景物已是不同。 地府建筑古朴庄严,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皆以玄色为主,偶有金线勾勒,更显神秘莫测。 三人转瞬之间来至冥都门前。两鬼差把王拓领到城门处一辆马车之旁。马车之前立一皂袍老者。两鬼差殷勤施礼,面带谄笑道: “老大人,人可给您带到了完整无缺,我们的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判官大人还等着我们归还遮天伞呢,就此别过。” 王拓刚要张嘴道谢两鬼差已脚下生烟。几个起落间已进入城门,消失在街角。 王拓见老者面容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者见状微笑道:“族谱之上,有我相貌画像。以宗族之论,我是你远房叔公。平时处理一些府中杂事,实为管家。现今府中你大伯爷留守!你之事大老爷已尽知。有甚不明之事回府后大老爷皆会告知。” 王拓听叔公,这一通不文不白的对话。再加上这几日光怪陆离的境遇,王拓不适的,甩了甩头和老人一同上了马车。 旋踵之间已至府门前。王拓与叔公跨过王府朱门,一条回廊蜿蜒曲折,如蛟龙潜游。 叔公把王拓让入中厅后转身离去寻大老爷。 王拓也不急着就座细细的观看起厅中的装饰摆设,条案正中间有一瓷盘,盘中放置三枚不知名的异果。 盘中异果并陈。其色嫰润,仿若晓日映于薄雪,浅绯含光,恰似佳人敷粉,柔美而莹澈。轻嗅之,异香盈室,甜馥与清芬相和,若空谷芷兰逢春日繁花,袅袅娜娜,勾人馋意顿生,令人津唾潜溢。细思之,竟不能名之。其珍奇若此,愈引遐思,不知此果自何方来,藏何等妙味。 王拓观此异果,闻其香气,愈发不能忍受。加上其本也不是扭捏之人。直接,拿起一枚异果放入口中,咀嚼起来。此果入口即化,其口味仿若不在五味之中只觉其香美异常,恍惚间已进入腹中。 这时园中传来人声,王拓抬头看向此人。老人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双眸锐利有神。颌下一缕花白胡须,更添几分威严。 王拓仔细,端详了老者的面目。与记忆中族谱上,大伯爷的画像有几分相似。忙起身躬身施礼,口称:“大伯爷安好”。 大伯爷微笑上前轻轻搀扶起王拓,拉着王拓就坐。缓声道: “我王家的麒麟儿来了,你本身福缘深厚,寿元直至九旬,不知何缘由身陨道消,这也是命数使然。你的爱侣是叫刘露吧,本也是无灾无难之人,早五年来至此处,我详查缘由皆无所得。可见天道变化无常。” 王拓一听大伯爷提到刘露。忙插言询问道:“大伯爷,刘露在哪呢?我要见她,我想她想了五年。我······”话未说完已是哽咽失声。 大伯爷看他如此,摇头苦笑:“痴儿,刘露也不知你何日到此,她自己选择转世去了。” 王拓闻听此言,眸光暗淡涩声道:“终究是错过了么?我要去找她可以么?”言罢带着希冀恳求的目光看向大伯爷。 大伯爷无奈的摇摇头“谈何容易啊。六道轮回运行自有定数,谁人可改,我等只是按天道运行遵循其行事。天道不可改,天道不可逆。” “虽说大衍之道五十,长存四十有九,留一而变之。也许只有圣人方能查询一二。先不说这些了,我已吩咐人准备了酒菜,你我二人边吃边聊。我详细的和你说说我王家的来历和底蕴。” 王拓听大伯爷这么说,茫然回道:“世间真有圣人?”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大伯爷。 老人看懂了他的眼神,摇头苦笑:“现在圣人早已不见踪迹,就连这天地之间也早已断绝了联系。就因为进入末法时代,科技大兴,致使神州离乱,华夏遭劫,三界断绝往来。也就只有这六道轮回自有法度,依旧运行无偿。单也就是正常运行这轮回,阴差鬼使想要在阳间显灵也是无法做到。” 王拓莫名的看看老人:“那我们王家是什么来历?怎么在这冥都地府有此等尊荣?” 老人呵呵轻笑:“你啊!就是狷介执拗,好好的家学你不学,只因为父母在你幼年离世,就不信家学,非要用科学去解密打破家学玄奥。岂不知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尚佳资质。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好好在这边帮我吧!也不算晚。”絮叨埋怨了几句。接着道: “我王家本是琅琊王氏嫡支,先祖王子乔跨鹤成仙,王家家学晓阴阳,知福报,尊天道,护轮回。只是遵祖训避世故而名声不限。到你这辈血脉凋零。如今在世只你兄长一脉尚存。你留在此处帮我吧!”老人又旧话重提希冀的看着王拓。 王拓讷讷无言,顾左右而言它的岔开了话题。 老人见此无奈摇头,与王拓攀谈了起来。 闲言不知时日过,天色渐暗。老人起身说道:“酒菜也备好随我去用餐吧。” 王拓心中暗想:“这阴间还有酒菜,这人都死了不能上一桌子的香烛纸灰吧?”心中腹诽正盛,不免脸上带出揶揄之色。 老人见状知其所想为何。轻声笑骂:“小子,五音,五色为天地大欲,除圣人外谁能免俗。尝尝这仙家珍馐吧。”言毕哈哈大笑,当先行去。 步入亭中,只见石桌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馔。 王拓见此佳肴不免食指大动。与老人分宾主坐入亭中。 持箸在满桌的珍馐中浅尝几口。王拓持盏细品美酒,只觉甘美醇厚,回味悠长,不免勾起遐思。想到和刘露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而自己不知何缘故早殇,不禁苦闷在胸,一杯一杯,自饮起来。 不多时,王拓只觉身晃影斜。这时来一人行至。老人身侧与其耳语几句。老人不住点头。起身道: “小子你在此好好休息,至于是去是留等我处理完外事后回来再议。”说完老人与来人一同转身离去。 王拓一时酒意上涌。再抬头时眼前已无踪影。晃动着起身道: “这酒是真不错,就是劲有点大。留什么留,转世投胎去,大哥都说让我转世了,去休,去休。”说完晃动间,步履蹒跚的出了王府大门。 随便抓了一个看着是鬼差的路人,问清楚了奈何桥所在。跌跌撞撞、步履凌乱的向前挪动。 王拓跟随人流懵懂的来到老妇面前,接过老妇手中的汤碗。这时才近处观察起老妇人。 孟婆眼神也观察着王拓,在王拓右手接汤碗时。孟婆眼神一凝,注意到王拓手腕处一圈手环似的印记,手腕正中处印记形若同心结。孟婆细思片刻,忙抬头欲叫住王拓。 王拓已经喝完汤水,已经快踏入虚空转生之口。忙大声叫道:“给我拦住他。王家小子,你给我回来。” 众阴差闻言,急忙快步赶上,欲拦住王拓。 而王拓这时懵懂的张着醉眼,看着孟婆和一众阴差。脚步不停地一步跨出。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大喝:“王拓你个臭小子,给你大伯爷我回来。”声随人至,只见一道身影从空中宛若游龙,一把抓向王拓臂膀。 王拓一见来人,呵呵呆笑,一脚踏入虚空之中。 而老人一抓住王拓臂膀,用尽全力欲要把王拓从虚空之门中拉出。孟婆一见老人现身,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只见王拓右手处同心结印记华光大盛,光芒裹挟着王拓的阴灵,一闪冲入了虚空之门。 老人愣怔的看着空空的双手。喃喃道:“同心情结,几千年不见这玩意了。” 孟婆见这兔起鹞落之间,发生的变化也是呐呐无言。半晌后,方道:“变数,变数,都是变数,王小子啊,你查了五年无果的悬案,今日见分晓了。这变数就是同心情结啊!” 老人立在桥头半晌,默默无言的回到府中中厅之内。 这时有人入府,喊道:“老头,老头快点把灵心果给我,有个九世善人要转世啦。要服用这灵心果,以壮根骨,通灵窍。” 老人看到来人,没好气的道:“叫什么叫,没看到就在条案之上么?自己去取,休要烦我。” 来人低头一看轻咦一声:“老头,别闹啊,我早上送来的是三枚,怎么只剩下两枚了?虽说一枚果子就已足够,老头你嘴馋了吧!嘿嘿。” 老人低头一看叫了声不好: “被我家那小子吃了个去了。” 来人一听无谓的嗤笑一声: “自己子弟吃就吃了,就当我这当哥哥的让弟弟尝了个鲜,值得你变颜变色的。” 老人没好气的轻斥道:“你知道什么,他吃也就吃了,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转世,可他刚刚因为同心情结,也不知其转到何处。就算这样也无妨碍,但是灵心果不能与碧瑶酒同时服用,否则会让孟婆汤的效用十去七八。只要受到性命交关的悚惧就会想起前世记忆。再加上灵心果的功效。就会成为······哎!变数!变数!”老人不住摇头叹息。缓了缓接着道: “六道轮回从来不循时空,运行自有天道使然,如转世到后世还好说,要是到之前这······不就成乱天的变数了么?完了,完了。” 来人听到此处,也不禁面色大变。但转瞬之间又释然道: “既然是天道变数使然,一切自有天定,非你我人力所能改变,一饮一啄皆是天定。再说要是真回到前世,就是天道都看不过我华夏之惨痛遭遇。自末法时代起,科技大兴,我华夏九州沦为何等荒寂凄恻。变变也好!” 不提这两人在府中默认天道变化之事。 ····························· 在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四月,一声男婴儿的啼哭穿透屋脊,传到庭院之中。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个小公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一个稳婆推门而出带着谄媚阿谀的声音向一青年公子表功道。 那公子身着月白杭绸长衫,银线云纹隐现其间。身形纤长,宽肩撑起衣衫,尽显潇洒,窄腰不盈一握。面庞白皙似玉,泛着淡淡绯色。眉若远黛,双眸狭长含星,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不点而朱,仿若芝兰玉树,周身透着矜贵优雅之气。 哈哈大笑声中“赏,重赏,都有赏。” 这时屋中一女子虚弱的声音传出: “安朗,我们的孩子,和那个小女孩都有一个相同的胎记呢!这是胎中之源啊!给孩子定个侧夫人吧!” 男子闻听抢步入得屋内,眼中含情,嘴角挂笑的宠溺道: “依你,都依你。孩子的名字就按照咱们之前所定女孩就叫富察梦琪男孩就叫富察景铄。” 说完就抱起襁褓中的男婴,轻声道: “景铄,景铄你来了。” 第2章 重幕寻踪话旧痕 晓觉惊回意惘然,烛花摇落夜如年。 隔帘悄语传前事,曾赴黄泉两度还。 王拓感觉脑中犹如被无数烈马奔腾,喧闹异常。他的神经仿若一根欲要断裂的细藤。眼中仿若云烟,暮霭茫茫。 周身酥麻异常,绵软无力。以前平稳有力的双手,仿若不存在般。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只能一声声似有似无的低吟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拓在漫长的恍惚和痛苦中,眼中干涩异常,有若针刺,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白芒,只能轻眯双眸。阳光从轩窗丝丝缕缕的洒入屋内。他努力适应着,眼中渐渐地出现了影像,渐渐的清晰了轮廓。 眼中的是朱红色的楠木床顶。床顶结构繁复异常,似鎏金如签纹的刻制有一幅“百子闹春图”。图中顽童品貌各不相同,生动异常。 帷幔是江宁织造进献的金丝玉缕织锦,苏绣“岁寒三友”图。颜色雅淡,让人观之忘俗。 床榻很宽,边缘镶嵌着螺钿,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五彩的光晕,摸起来很温润,能看出主人身份尊贵、家境富裕。 王拓恍惚着挪动着眼球,慢慢扫视着屋内。屋内的布置异常奢华。黄花梨木的桌椅摆放得很整齐,木头的纹理细腻自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博古架上摆着很多古玩玉器,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些异常的装饰于他而言是这么的陌生。 他的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强烈的不安和迷茫,像冰川之水一样向他涌来,瞬间让他寒彻心扉。 在床边的黄花梨木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已经到中年了,但依旧身形纤长,宽肩撑起衣衫,尽显潇洒,窄腰不盈一握。他的脸白如粉质仿若岁月停滞般,三缕短须让他气质稳重凝实。 他顶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帽子正中间镶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常服,上面绣着暗纹蟒袍。丝绦上挂着一枚麒麟玉玉佩。 此人就是福康安,他常年混迹于军武,渊渟岳峙的气质博然而出。在屋内丝缕的光线中,眼中只有那床上的细弱身影。 一旁一个中年美妇泪眼滂沱。她鹅蛋脸脸颊丰润,眉眼间透着温情,朱唇浅红。她的黛丝如墨,整齐的盘成了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插的步摇随着哽咽轻轻颤动,格外显得婉约动人。 她穿着团粉色牵花绣牡丹的旗装,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貂皮。貂皮又软又白,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就是福康安的夫人阿颜觉罗氏,平时贤淡温雅。可如今看着昏睡多日的儿子,心里全是爱怜与揪心。 两人正在轻声絮语,一点都没察觉到榻上的幼子已经睁开了双眸。 福康眉头浅皱,声音低沉沙哑:“这孩子从那天落水后,也已昏睡五日。太医们已经多方探查都无法可解,只能束手无策?”他的话里全是无奈和急切。 夫人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带着哭腔说:“老爷,别着急。咱们的孩子一直福大命大,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福康安脸色由白转青,眸中阴云密布。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年前那场刺杀,德麟为护景铄,不顾一切,结果现在瘫痪在床,终身只能困于轮椅之上。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可一直都没有线索。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今回景铄莫名落水,依我看,此事绝非偶然,暗处定有鬼郁之人!”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桌上,桌上茶盏剧烈摇动,声音清脆异常。 夫人闻听,本就苍白的脸上现下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如同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残花。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瞪,眼神里全是愤恨。手中的罗帕被死死攥紧。颤抖着声音语带着哭腔: “老爷,到底是谁这么狠毒?咱们富察家世代忠良,一直与人为善,到底是在哪里结下了这么深的仇,非要赶尽杀绝!难道是朝堂上的隐私诡谲,还有牵连咱们的无辜稚童?” 言毕,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 福康安深深地叹了口气,缓慢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沉凝的望向窗外,涩声道: “夫人,事已至此,悲伤无用。德麟虽不良于行,然性命无忧。现如今景铄不知生死,此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那个幕后之人,让其血债血偿!”言辞铿锵有力。 夫人微颔其首,罗帕轻拭眼角的珠泪,抽噎着说:“老爷所言极是,只是景烁这孩子如今还未苏醒,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广寻京中名医、异士,只要能救景铄,哪怕散尽家财,我也在所不惜!” 正当福康安夫妇忧心如焚、密商对策之际,一阵急促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急促低沉的嗓音划破寂静:“爵爷,圣上口谕至——”福康安与夫人神色骤紧,匆匆出门相迎。 行至中堂,敬事房总管太监王进宝,一身华服外罩马褂,神色冷然。 他瞥见夫妇二人匆匆而来恭敬说道:“爵爷、夫人,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王进宝微微颔首,高声传谕:“皇上口谕!” 二人忙跪地叩首。福康安道:“奴才,恭请圣安。” 太监王进宝拱手道:“圣躬安”接着正色道: “朕闻福康安次子景铄落水昏迷,甚是忧急。特命王进宝携千年人参及宫廷秘药予景铄,望其早日康健。另着太医院每日详报病情,不得有有误。” “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康安双手抱拳朗声道:“皇上圣心仁厚,垂怜奴才家人,奴才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于万一。”言罢,重重叩首。 王进宝赶步上前将福康安扶起,和声说道:“爵爷,言重了。皇上自闻二公子落水,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日都要问询数遍。还特意叮嘱,爵爷若有所需,尽管直言。” 夫人在旁福身道:“公公不惜辛苦往来奔波。劳烦公公代为转达富察氏对圣上感恩之情。” 福康安直起身子道:“公公,诸太医已尽展所能,却依旧对小儿病情束手无策。如今小儿昏迷不醒,奴才实在是忧心如焚。” “奴才思忖,或有能人异士隐于民间或能救小儿性命,只是奴才不便私自招揽,还望公公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看能否恩准奴才广招民间能人医者相助。” 王进宝闻言道:“爵爷所虑极是,救小公子性命要紧。咱家即刻回宫,定将爵爷这言辞尽呈给皇上,想来皇上也盼着小公子能早日康复,必会准你所请。” 福康安连声道谢:“便有劳公公。” 福康安悄然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塞入王进宝手中,悄声道: “公公远来劳苦,此等为我的一点心意,权当车马茶点。” 王进宝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见无人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爵爷,自事发之日起皇上密令粘杆处四处查访,现已查出些首尾。二公子此次落水和三年前大公子遇刺,都是天地会暗中谋划。贼势庞大、潜藏日深。皆是奔着爵爷而来。皇上万分恼怒,望爵爷小心戒备,勿遭小人所算。” 福康安闻言沉声道: “这天地会,看来三年前是因为我剿灭白莲教。而这次怕是台湾林爽文了吧!” 夫人在旁听闻,抖声道:“这帮子反贼,真是,真是”竟一时无言。 王进宝劝慰道:“夫人不用烦心,皆因爵爷为国分忧所招祸端,皇上定然不会让贼子嚣张若斯。切不要自乱了阵脚。” 又对福康安道:“爵爷刚回京,家中就逢此变故。于朝中之事多有不知,因近几年多行兵戈,百姓离乱。” “皇上心怀悲悯,于三月初三上巳仙节,命天下道门入京,主持法会,以祭悼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百姓与士卒,祈愿国泰民安。” “四方道门、武林人士鱼龙混杂齐聚京师。故而对天地会只能暗中查访。爵爷莫要大张旗鼓,免得天地会趁机祸乱京城。” 福康安郑重点头道:“多谢赐教。定不会乱了皇上的安排,此中轻重我还知道分晓。” 王进宝微笑颔首:“我就说爵爷会明白皇上之心的,待咱家回禀皇上,皇上定会心怀大悦。” 转身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离开福府。 福康安看着一众太监出了大门,回身对夫人说道:“夫人不需担心府中之事。我自会安排好一众侍卫,从今日起府内外松内紧。定不会让贼子有可趁之机。” 夫人听此言语,稍感安慰:“府中护卫可足?我知你素来不喜排场,平日只带一二贴身侍卫,这次老爷也当留心。” 福康安挥手道:“一会我就让人去城外的庄子,掉我亲卫百人入府中警戒。乌什哈达等高手已先行回京,过两日也该到了,他们回来就安妥了。” 书房之中,福康安于书桌正中端坐,眼神明灭不定。 第3章 昔忆轻萌绪半藏 宿忆忽苏意未宁,八载流光心底萦。 对坐少年谈世异,茫然眼底盼新程。 残寒盘踞于京城的大街小巷,彻骨的冷意随风流转。 府中内室温暖如春。轩窗上精巧的雕工把阳光打碎成点点金芒。金芒穿过薄纱,斑驳的光线透进屋内。 地火龙蒸腾着热浪。屋内不见一丝烟气,只有袅袅的水沉香,悄悄充满房间。 王拓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仿若一层沙曼隔绝了一切感知,周遭的景物隐在了朦胧之中。 他听到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心,让他精神恍惚。有时那些话在脑中回响,刺痛他;有时又陷入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王拓在似醒非醒之间挣扎,王拓终于耗尽了力气。眼前一黑,他又昏了过去。 在那半梦半醒的奇妙境地,云雾袅袅,如梦似幻,静谧得唯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恍惚间,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缓缓浮现,与他盘膝相对而坐。 少年面容稚嫩,眼神却很深邃。他开口说:“我年方八岁,我即你,你即我,你我本为一体,同根同源,不分彼此。”王拓睁大眼睛,十分震惊。他想说话,却说不出。 少年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不舍:“我尽知你这些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如今,便是你我融合归一之时。只是…….“少年顿了顿, “只是从此往后,对父母的痴缠,与亲人相伴的留恋,终不再属于我一人!你莫要忘却,此中种种,皆会陪伴于你。” 说完,少年伸出手,拉住王拓。一道奇异的力量从他们相握的地方传来,两人身上光芒大作,渐渐融合。这时,王拓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母亲的脸。 她的样子和王拓前世的母亲不同,但眼中的慈爱,像溪水一样温柔。而眼神,和他前世母亲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过去母亲为他缝衣服的样子,在灯下给他讲故事的情景,现在和少年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王拓心里百感交集,分不清是对前世的留恋,还是对现在的不舍。 一段段记忆如疾风骤雨般在王拓脑中疯狂旋转,搅得他头痛欲裂,好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痛杀我也!” 王拓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那喊声里满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紧接着,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恍惚间,王拓喉间干涩异常,犹如刀劈火烧。他沙哑着嗓子喊出:“水,我要喝水……”有若砂纸磨地声音都惊了自己。 就在他逐渐的不耐烦之时,被轻轻的抱入怀中,那人身上异常的温暖,萦绕的香味如兰似麝,那是记忆中的味道,令他一时间安静莫名。 温热的细流缓缓的进入口中,王拓大口吞咽着,清甜的甘露,滋润着每一寸躯体。 喉间干涩渐缓,王拓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游离眼神涣散,他定了定神,让自己的视线逐渐清晰。 自己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怀抱之中,她圆脸柔媚。记忆中这是自己的长姐富察雅澜。 雅澜见幼弟已然醒转,眼眶瞬间泛红,如水双眸中满是泪水。 她,肌肤赛雪,细腻光滑,有若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光滑。 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温润的玉簪,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朱唇轻启: “小弟,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五日了,可把姐姐急坏了。”雅澜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哽咽。 轻抚上王拓的额头,确认他是否发热。 “母亲实在撑不住去歇息了。父亲在前厅安排家中诸多防务。我和念桃、碧蕊两个丫鬟守着你。兄长和小妹梦琪一会就来瞧你呢。” 雅澜紧紧将幼弟王拓护在怀中,搂的紧紧地。她抚着王拓的后背,眼眶再度湿润。 她忙侧过头,对身旁的丫鬟道:“慧儿,你腿脚麻利些,速去前厅告知老爷,再请夫人过来,就说小弟他醒了!快去快回!” 慧儿福了福身,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王拓靠在雅兰温暖的怀抱里,昏睡初醒的他,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只觉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盏茶间,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父亲福康安原本沉稳如山、渊渟岳峙般的气质,此刻被焦急与欣喜全然取代。 他大步进入屋内。脸上难掩的激动神情。疾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喜悦的道: “我儿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可把为父急坏了。”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王拓的额头。 母亲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因匆忙鬓间的发钗也有些许的凌乱。她一边匆匆整理着衣衫,一边快步走进来。 母亲的双眸水润含情。她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双唇轻启,贝齿微露,声音哽咽的道: “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这些日子可把为娘担心坏了。娘这几日日夜守着你,就盼着你能快点好起来。往后可要离水边远一些莫要再吓为娘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上王拓的脸颊。 俄而,一阵略显沉重的车轮滚动声从廊道传来。一个身形壮硕的丫鬟正奋力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靠近。 轮椅之上,端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兄德麟。他面容清朗,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而深邃。 这一切都难掩一脸的病容,苍白的面色。 王拓望着兄长,思绪飘回到那个可怖的夜晚。 夜色如墨,四周杀声震天,利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另有歹人持弓弩隐匿在暗处,趁众人不备,一支冷箭有若流星,向着王拓疾射而来。 德麟察觉,已来不及太多反应,闪身向王拓飞扑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直直贯入德麟的腰背命门之处。 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刺痛了幼年王拓的眼睛。 德麟因督脉受损,下肢痿痹不用,只得终身被困于这一方轮椅之上。 德麟身侧,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是胞妹梦琪。她生得灵动娇俏,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痕,粉嫩的鼻尖微微泛红,恰似沾露的桃花。她莲步轻移,拉住王拓的手,娇声说道: “哥哥,你这一睡可太久啦,梦琪每日都在佛前祈愿,就盼着你快点醒来。如今可算把你盼醒咯。” “小弟,你可算醒了。”德麟的声音沙哑,饱含关切, “这些日子可把家人都急坏了,你感觉如何?” “兄长……”王拓颤抖着双唇,声音哽咽,颤抖的双手缓缓伸向德麟。 一阵铺天盖地的疲倦压来,他只觉眼皮如坠千斤巨石,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 话还没落音,双眼缓缓闭上,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福康安见王拓再度陷入昏迷,当即暴喝:“速传太医!”声如惊雷,震得屋内众人心中一颤。 他强自镇定,转身面对家人,语气一缓道:“大家莫要慌张,景铄已经醒过一次,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自会康复如初。” 母亲听闻,微微点头也不多言。 盏茶间,太医匆匆赶来。 他先向众人拱手行礼,而后来到王拓床边。他三指轻轻搭在王拓腕间,闭目凝神。又翻开王拓的眼睑,查看舌苔,一番诊察后,太医恭敬说道: “公子这病,乃是惊恐过度,致使心神大乱,神思匮乏。加之元气受损严重,外邪趁虚而入,侵扰肌体。如今虽有醒转之象,但元气大伤,需小心调养,以防病情反复。” 太医此言,众人面色皆是一沉,母亲更是眼眶泛红。 待太医离去,父亲强打精神安抚一众妻女,转身离去。 中堂之上,福康安沉声喝道:“速召刘林昭、穆尔哈来见!”门外侍卫领声应命。 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疾步入厅,恭敬行礼。 福康安面色阴沉:“景铄遇害一事,圣上已查明是天地会所为。眼下道教大会在即,京中鱼龙混杂,明轩先生可有良策把这群逆党叛贼网打尽。” 刘林昭轻抚长须,沉吟道:“爵爷,恰逢圣上命道门主持上巳法会,我观圣上之意,不欲大肆缉捕。如若爵爷点亲卫在城中自行巡查,难免会打草惊蛇。恐有祸乱京城之忧。到了这一步,难免圣上降罪于爵爷。”缓了缓接着道: “爵爷欲要清除叛党。无外乎诱敌深入,和聚而歼之。只需要查出叛党在京中逆巢,重兵围剿既可。然大会其间恐难做到。”说罢摇了摇头。 “再则,此次二公子在家中后花园落水。首要就是先清查府中众人。此事如无内应之人恐难做到。” 福康安闻听皱眉道:“府中之人都是,富察家生子,或是包衣。皆是多年老人。也罢,我在外征战多年,府中事务多有荒废,我富察家素来军法治家,那就好好查一查。” 刘林昭点头,接着道:“府中之事还有迹可循,就怕此事有朝中之人,暗中行此鬼蜮计量。那就防不胜防了。” “我富察家几代荣宠,难免有一二宵小记恨。暗处使绊子,下阴招都可。如这次真有朝中重臣于暗中出手。那就是坏了规矩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福康安重重哼道。 刘林昭抚须道:“不得不防啊!爵爷平日出行皆轻装简行。当前京城鱼龙混杂,未防宵小。我建议从庄子中招亲卫入府戒备。可惜乌什哈达率领的精锐好手,皆在大军之中,押送俘虏。” 福康安接话道:“昨日得军中密报,乌什哈达已知景铄落水之事,已带领精锐好手脱离大军,先一步返京。想来就是这二三日间就到了。我已命人前去接应,只要到达京城,不论何时皆持我令牌直入内城。” “如此,就再等这几日吧。爵爷此事还需先禀报圣上。免得事后有御史弹劾爵爷无视宵禁,嚣张跋扈。” “无妨,我一会就写密折禀报圣上。探访天地会逆巢也需圣上粘杆处出手。” 福康安接着看向穆尔哈,“府中严查一事,你与明轩商量。等城外亲卫入城后,你安排府中一切防务,务要做到外松内紧。如有半点差池,自去领罪。” “嗻” 穆尔哈躬身领命。 ························· 外城正南坊鹞儿胡同杂货店内。 一矮胖中年掌柜,面带和气在店中看账本。这时进来一个劲装汉子。 劲装汉子低声道:“堂主,传来消息,小鞑子没死。醒了已无大碍。” 掌柜听闻此言,面上笑容不减狠声道:“小狗命大,如此的话这两天那边应该还会联系你们。看看趁着这次大会,咱们找机会做把大的。必给福建、台湾的兄弟们报此大仇。”手中翻动账本不停。接着说道: “如两日内,那边不联系你们。就去找他们共同谋划。行了回去吧。” 劲装汉子领命离去。 第4章 暗阙香销惊宿疴(一) 殿角云低隐诡章,贵门秘辛暗流藏。 娇娥无意香尘散,却醒沉疴探祸殃。 养心殿东暖阁内,“中正仁和”高悬其上。乾隆皇帝身着明黄江绸绣金龙十二章龙袍。 乾隆虽然已近八旬,仿佛岁月停滞了一般。面容依旧白皙俊朗,只是在那双明亮眼眸的深处偶尔流露些许疲态。 阿桂与和珅分坐在下首紫檀条案之后。 阿桂身披石青缂丝麒麟补服,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褶皱。他手捏着老花镜,正仔细翻阅边疆军报。 和珅则外罩孔雀蓝织金缎马褂。他身姿挺拔,嘴角挂笑。目光不时瞟向乾隆案头的密折。 几个军机章京各自在案头书写着。 王进宝哈着腰,快步走进殿内。高声说道:“奴才复旨!”接着说道, “福康安接旨时伏地痛哭,说‘蒙皇上垂怜,自幼子落水后,圣恩浩荡,多次遣医赠药,奴才虽百死难报万一’。” “福康安还托奴才带回口信,说太医院想尽办法,幼子仍昏迷不醒,恳请皇上恩准他在京中找民间奇人施救。” 乾隆听后,将朱笔重重一搁说道:“粘杆处麾下密探已经查明,此次景铄落水实为天地会暗中谋划,已报福康安平定台湾、剿灭其匪首林爽文起义之仇。逆党如此猖獗!阿桂,你说说该怎么处置?” 阿桂起身,回答道:“天地会屡禁不止,肯定有内鬼勾结。臣请旨增调直隶绿营,严查京城水陆要道。至于福康安寻访之事,如今上巳节道教大会要在京城举办,这个时候不宜大张旗鼓。” 和珅摇着折扇,笑着附和: “老大人说得太对了!福爵爷是朝廷重臣,幼子病重之痛让人于心不忍。要是能找到奇人救回公子,既能彰显圣上的仁德,又能温暖臣子的心。不过,江湖上骗子太多,得派信得过的人盯着。” 乾隆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说道:“准了。传朕旨意,准许福康安暗中寻访。千万不能在道教大会期间生出事端。阿桂,逆党之事加紧查办,一个都不能放过!” 乾隆手指轻轻抚过案头的青玉镇纸,恍惚间,阿桂的奏报声在他耳边渐渐消失。 殿内铜炉中沉香的青烟,仿佛织成了孝贤纯皇后平日里最喜爱的缠枝莲纹样。 他喉咙微微发紧,望着窗棂外新抽出的柳芽,恍惚间,又看到一个八岁孩童捧着《满文御制诗》,仰头向他请教的模样。 “景铄这孩子……”乾隆忽然开口,声音空幽,“八岁就通晓满汉两种文字,读《资治通鉴》能分辨古今得失,聪慧程度超过了永琏当年。朕常常想,要是永琏还在世,恐怕也比不上他机灵三分。” 这话一出口,阿桂手中的舆图微微颤抖。满朝文武都知道,端慧太子永琏在乾隆心中的地位,如今竟把福康安之子比作天人,足以看出乾隆对景铄的宠爱之深。 和珅垂下眼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很快便笑着说:“景铄小公子天赋异禀,又承蒙皇上悉心栽培,日后必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只可恨逆党太狠毒,竟然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和珅话音刚落,乾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朱批滚落。他明黄龙纹衣袖扫过案头,惊起一片墨香,怒道: “八岁就遭遇两次刺杀!朕把他当作珍宝,他们却视他如草芥!” 阿桂想说话,却又停住了,目光扫过乾隆鬓角的白发。他追随乾隆几十年,怎会不知道福康安的生母年轻时有满洲第一美女之称,与孝贤纯皇后往来密切,宫闱之内对此也没有禁止。 再加上福康安眉眼间的那股英气,和乾隆年轻时极为相似。这深宫秘辛虽然没人敢说,但此刻却化作乾隆眼底翻涌的痛苦之色,在烛火下灼烧得人不敢直视。 “张天师既然已经到了京城……”乾隆突然起身,玄狐大氅扫过金砖地面,“马上宣他入宫!”他望向养心殿外的日光,声音压得很低, “朕要他亲自去福康安府,为景铄批命。要是真的命格有劫难……”他龙袍下的手紧紧攥住东珠绦带,东珠硌得掌心生疼,“就算逆天改命,朕也要保他周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和珅躬身回应“遵旨”的声音。 阿桂望着乾隆挺直却略显孤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的二月春风,竟比塞北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养心殿内,烛影摇曳。乾隆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案头摊开的密折墨迹还未干,殿内众人都屏住呼吸,青砖地缝间,地龙的暖气正幽幽地升腾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案上密折墨迹还新,殿中众人屏息静立。 王进宝快步走进殿内,蟒袍衣角带起微风。“启禀皇上,张天师已在殿外候旨。”他说道。 乾隆放下朱笔,龙袍上的金线随着动作微微闪烁,腰间的东珠轻轻晃动,只说了一个字:“宣。”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忽地摇曳起来。 张天师穿着玄色道袍,大步走进殿内。他的道冠青石泛着冷光,腰间的玉佩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师请起。”乾隆抬手示意,目光像鹰隼一样打量着张天师,沉声道: “福康安二子景铄几天前遭刺落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医官们都没有办法。朕听说天师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推演命理。”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这次麻烦天师,不仅要全力救治,还要用道门秘法为他批命,仔细看看他命中的灾劫。要是能救回孩子,破解命数劫难,朕一定会重重赏赐。” 说到这里,他喉结微微一动,龙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孩子非常聪慧,八岁就通晓满汉双文,读经史能明白得失,朕视他如珠如宝。” 张天师神色凝重,微微垂下眼睛,掐着手指轻轻捻动,说道: “陛下,紫微垣中,文曲星旁隐现金光,这是神童降世的征兆。虽然遭煞星侵扰,但命宫没有破,仍有紫气萦绕。” “这孩子应该是天枢命格,命数中有三劫九难,不过也暗含贵人护持、否极泰来的运势。贫道一定会用医术稳固他的身体,用奇门遁甲窥探他的命数,查探灾劫根源,扭转乾坤。” 第4章 暗阙香销惊宿疴(二) 乾隆微微点头,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问道:“眼下上巳节已至,道教盛会是朝廷大事。天师这次主持法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各路道门高人都到齐了吗?” 张天师听了,一脸正色地回答:“回陛下,武当山全真教太上长老清虚子已经率领十二弟子入京,和贫道正一教众人一起共襄盛举。天下道门两大宗派齐聚京城,此等阵容,足见彰显圣朝怜悯百姓之心。”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接着道:“最近京城不靖。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边有凶星。可能要有变故。” “而今京城之中鱼龙混杂,唯恐有一二宵小之辈,趁上巳法会之际行祸乱之事。” 阿桂接声对乾隆说道:“皇上,张天师言之有理。我建议派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逻。再从直隶调两千精兵,守在圆明园到紫禁城的路上。所有江湖人士进京皆需登记在册,只有这样才能震慑此辈宵小。“ 乾隆点点头,突然向殿角处问道:“粘杆处可有消息?” 一个身穿灰色内侍服饰的瘦小太监从阴影里走出。 太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奴才刚收到粘杆处的急报。”他拿出一个紫檀色匣子:“为了保密,这消息转了三道手才送来。事情重要,奴才马上送来给皇上。” 乾隆接过匣子,上面写着辰时三刻。他打开匣子,看完里面的信后,震怒异常重重的把纸条拍在了书案之上喝声道: “大胆!竟敢...”他突然停住:“竟敢算计朕的皇,皇孙辈!” 乾隆停住话头。看着眼前的字条上写着: “有人持内务府令牌,出入福康安府中,此令牌与三年前遗失令牌相同。” 乾隆看着这些字的内容,强压怒火:“粘杆处严查!” “嗻” 老太监应声说道: “粘杆处已经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奴才带人严查各处,一定要找出此事暗中主事之人!” 乾隆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此事不要声张,暗中不要懈怠仔细查访。上巳节法会期间,不要多生枝节。免得逆贼为祸京中。” 言毕,乾隆走回到书案之前,铺开卷轴,提笔在其上作诗一首。朗声说:“王进宝你同张天师去福康安家。把这诗亲手交给福康安。” 墨迹未干,乾隆让王进宝把卷轴展示给众人。众人上前观看,当看到诗中 “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 这两句时,像耳中响起惊雷。满殿瞬间寂静无声。 几个小章京,面色尽皆一白,瑟瑟不敢言声。 乾隆没管殿中众人的神色,让王进宝将墨迹已干的诗轴卷起。叮嘱道: “在福康安府中天师的一言一行,都要如实向朕禀报。要是出了差错……” 王进宝浑身一颤:“奴才遵旨!一定死守天师身旁,把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回禀皇上!” 张天师再次行礼:“贫道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他转身离开,王进宝紧紧跟随其后,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 ··························· 宫门铜钉映着日光。张天师和王进宝刚跨过门槛,就见廊下阴影处里走出个白衣女道童。 女道童梳着双螺髻,腰上用银丝绦带系着九连环琉璃铃铛,走动时铃铛叮当作响。她穿着月白素襦,领口绣着莲花,袖上有暗金八卦纹,于日光下隐约可见。 琼鼻微翘,粉唇抿成月牙,偏要学着大人模样板起小脸,可腮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却泄露出天真稚气,发间青玉道冠上镶嵌的东珠随着动作轻颤。 “爹爹!” 女道童抱着桃木剑跑过来。她仰起脸,一双杏眼上睫毛扑闪,鼻头微翘,粉唇抿着,却藏不住腮边梨涡。 三人乘车来到福康安府,朱漆大门还没完全敞开,女道童已攥着张天师的衣角,踩着绣鞋蹦跳着穿过九曲回廊。 她一会儿踮脚去够廊下悬挂的宫灯,一会儿俯身去瞧池中游鱼。腰间琉璃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让初春的午后都鲜活了起来。 王进宝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回头瞧见女道童追着自己的影子转圈,素色道袍扬起又落下,好似一朵在风中绽放的白梅。三人于中堂内静候。 盏茶功夫,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福康安疾步走来。 他抬眼看见女童正趴在案前,盯着青铜鼎上的饕餮纹发呆。 忽被脚步声惊得转身,琉璃珠串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她慌忙双手交叠端在腹前,却藏不住眼底扑闪的狡黠,像是偷食的小兽被撞破。 明明绷着小脸做出严肃模样,可唇角却不受控地翘出个小弧度,腮边梨涡时隐时现,发间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直教见惯风浪的福康安也不禁笑意漫上眉梢,他心想: “这哪是道童,分明是九天之上偷跑下凡的仙娃。” 王进宝躬身站在一旁,尖细嗓音打破凝滞的空气:“福爵爷,这位便是龙虎山张天师,乃陛下钦点救小公子之人;此女乃天师幼女,灵根早慧,随父修道。”接着举起手中的卷轴, “另皇上赐诗一首,以示对二公子的珍视之情” 话还没说完,福康安已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天师大驾光临,救幼子于危难,全府不胜感激!” 言罢,福康安双手接过乾隆御赐的卷轴,连封口火漆都来不及细看,就小心收进袖中,“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女童躲在张天师身后,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厅中陈设,粉扑扑的脸颊被道袍衣领衬得愈发莹润。不禁放缓了语气: “小仙子也请随我来。” 一行人行至屋内。张天师背手站在榻前,目光如电扫过王拓面容,忽然轻叩腰间八卦玉佩: “坎离交汇,命门隐现天乙贵人。这孩子虽遇白虎煞冲宫,但印堂紫气盘旋,正应了‘乌云掩月,不日见晴’之象。” 女童踮脚从父亲臂弯探出头,看到锦被下露出半张稚嫩小脸。王拓睫毛很长,苍白脸颊透着病态红晕,鼻梁高挺,嘴唇淡如樱色。 她攥紧桃木剑穗,小声嘀咕:“比道观里偷抹胭脂的泥娃娃还好看……” 话还没说完,耳根突然发烫,急忙把脸埋进绣金云纹的道袍里。五色丝穗却垂下来,扫向王拓枕边。 女童低头时,袖中的安息香饼被挤碎。香气混合着少女体香散开,顺着绣金云纹的衣袖飘向床榻。 几根红丝线先碰到王拓鼻尖,轻轻扫过他苍白面颊。 沉睡中的王拓眼皮轻颤,突然偏头打了个响亮喷嚏。 这声响惊得女童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眼眸缓缓睁开。 烛光映在王拓眼里,他茫然地看着眼前扎双髻、耳朵通红的小道姑。只见她微张的嘴唇还带着惊慌,有若灵仙童子下凡人间。 第5章 敕启仙醮问星机(一) 玉敕催开醮箓筵,灵槎贯斗问星躔。 但将龟甲藏机妙,暗引龙光射九渊 王拓躺在织锦软榻之上,忽感灵台一阵震颤。八年间那垂髫时光的旧事,恰似钱塘涌起的春潮,从头顶倾泻灌来。 这万千琐碎的回忆,像金铃突然作响,一股脑儿地纷至沓来,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厉害。紧接着,眼前似有黑幕落下,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到了何等时候,一缕馥郁的暗香悠悠飘来。这香气,清冽得好似寒梅浸在雪中,又温润得如同沉香泡在茶盏里,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肌理之中,让他的神思顿时为之一振。 忽地,他感觉鼻间微微发痒,就好像有雪雁的翎羽轻轻扫过,忍不住“阿嚏”一声,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朦胧之中,只见榻前有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身影,正俯身靠近。那系着银丝绦的九连环铃铛,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衣襟。 仔细一瞧,原来是个女道童,她梳着双螺髻,髻发间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少女身着月白道袍,领口绣着莲花,袖上有暗金八卦纹,在屋内烛光里隐约地显现出来。她腰间垂落的茜色绦子上,系着一个琉璃九连环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着。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少女杏眼圆睁,眼眸之中倒映着王拓那还带着倦意的面容,恰似浸着晨露的黑葡萄,水润而明亮。 少女粉嫩的脸颊瞬间泛起红霞,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就连梨涡里都好似染上了胭脂的颜色。 她慌乱地绞着手中的茜色绦子,绦子上的琉璃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扬起绣着缠枝莲纹的广袖时,髻发间东珠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爹爹!他醒了!”少女扭过头去,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她身上佩戴的琉璃铃铛,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王拓的心弦也跟着微微一颤。 阳光斜斜地洒在少女细腻的脸庞上,面庞上的绒毛在光晕之中若隐若现,衬得她仿佛是刚揉碎朝露凝聚而成的玉团子,倒真像是从道经画卷里走出来的灵仙童子。 王拓微微转动眼眸,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榻前的小道姑正垂着头,绞着茜色绦子,琉璃铃铛发出细微的声响。 福康安身着蟒纹补服,从鎏金兽炉旁快步走过,惊起了炉中袅袅升腾的龙涎香雾。 他赶忙伸手扶住儿子的肩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激动地喊道:“景铄!你可算醒了!” “恭喜爵爷!贺喜爵爷!”太监王进宝弓着腰,快步走上前,他身上的蟒纹玉带随着躬身的动作起伏着,那尖细的嗓音里满是讨好的意味, “天师带着仙姬进了府,世子便醒了过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吉兆啊!” 福康安转过身,对着张天师深深作了一揖,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恭敬地说道: “天师道法高深莫测,多亏您此番出手相助,景铄才能转危为安。” 说着,他面带微笑,瞥了一眼躲在天师身后的小道姑,笑道: “令爱生得如此灵秀,与景铄倒像是很有缘分。” 张天师轻轻扬起拂尘,银色的胡须微微一动,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王拓的手腕脉处。 此时,屋内只剩下九连环铃铛的轻响,以及香炉中缭绕的青烟。 过了片刻,张天师神色凝重,沉声道: “二公子外伤将愈,但神思紊乱,气血虚浮。道家讲究‘神为形主,形为神舍’,此番耗损过甚,致使元神飘摇,需以静制动,辅以心法调养。” 王进宝哈着腰,凑到跟前,问道:“天师可有什么良方?小人必定禀报皇上,全力去操办!” 张天师抚摸着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 “武当派三丰祖师所创的呼吸养生法,凭借吐纳之术调和阴阳,滋养元神,称得上是内养的上乘之法。此次上巳仙会,武当的太上长老清虚子也带着门下弟子来了。若能求得清虚子的指点,或许能事半功倍。” 说到这儿,他话语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拍手笑道: “多谢天师指点!待得明日天光大亮,我定去武当在京城的驻地,寻访求取这养生之法。” 王拓靠在枕头上,听着众人的交谈,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小道姑腰间晃动的九连环铃铛上。小道姑似乎有所察觉,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旋即又慌忙低下头去。带动着铃铛轻轻作响,和着水沉香的气息,萦绕在榻前。 福康安双手稳稳地托住王拓的手肘,掌心贴着幼子那单薄的臂膀,指腹微微颤抖着。他半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王拓缓缓搀扶起来,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极其易碎的琉璃器皿。 等王拓倚坐安稳后,侯爷转身拿过一个绣着金线云纹的靠枕,动作轻柔地垫在他的腰后。 “爵爷!”王进宝尖着嗓子,凑到近前,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蟒纹玉带随着他佝偻的脊背起伏轻声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醒了,老奴奉的旨意也完成一半了,现在您看让天师给二公子批命?” 言毕,他弓着腰,连连搓着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那尖细的嗓音里,全是讨好的味道。 福康安面色阴沉得像水一样,望着病榻上瘦小的儿子,声音发涩地说道: “我儿景铄刚满八岁,五日前落入寒潭之中,小小年纪已遇两次危难,我子嗣不胜。如此还请天师您多费费心。” 身着玄衣广袖的张天师稳步走上前,他头戴的莲花道冠上,青金石散发着冷冷的光泽,腰间的八卦玉佩相互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剑眉浓黑如墨,目光好似寒星一般锐利,颌下那墨玉般的长须,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张天师在床沿坐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王拓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枝。从腕骨开始,他的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小臂,缓缓向上移动。 当指尖触碰到肩头时,王拓猛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目光直直地撞进天师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之中。 一旁的小道姑倚着鎏金兽炉,抄起腰间的九连环铃铛无意识的抚弄着。她低垂着眼帘,睫毛下的目光,却紧紧地黏在王拓身。 少年油黑的发辫随意地耷在脑后,双唇苍白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小道姑的心忽然一悸恍若漏了下,手中的绦子“啪”的一声滑落。九连环铃铛坠落之际,撞出一串慌乱的脆响。 看到父亲的目光扫过来,她慌忙的扭过头去,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张天师收回手,神色凝重,沉思了好一会儿。广袖一挥,端坐在屋内的檀木桌前。他从怀中取出祖传几代的龟甲。龟甲历经岁月,几代人的摩挲使它泛着温润的幽光,表面天然形成的纹理若山川地理。 他指尖在纹理上滑动,口中念念有词,龟甲在他掌心快速翻转,最后“啪”的一声扣在案上。 一声脆响唬的小道姑一跳。又忍不住偷偷瞥向王拓,见少年紧攥着被角的模样,她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第5章 敕启仙醮问星机(二) 天师双目紧闭,额间青筋随默算微微跳动。道袍之下,手掌悄然结成太极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心中暗自惊异: “此子命格,似不在天道循环之中,却又福泽绵延。掐算之际,仿若层层迷雾遮蔽天机。更奇的是,命盘深处隐现胭脂色氤氲,命中自带桃花之象,一生情缘缠身。” 细加端详,命格之中隐隐有紫芒涌现。虽有凶劫不绝,却隐有帝王庇佑,贵人亦常伴左右。 正思忖间,只见命盘边缘泛起祥和光晕,如涟漪般有扩散之势。此子福泽,不仅自身绵长,更能惠及身边之人,所经之处,皆被福缘浸染,连命格都能随之扭转。 细查命宫深处灵慧之气,如流萤照夜,熠熠生辉,分明是过目成诵、学无不精的惊世天资。 可这转瞬却又如隔着一帘纱幕,看似清晰,伸手触碰却只剩虚无。饶是他纵横术数数十载,也觉难以捉摸。 半晌,张天师长吁一口气,睁开双眼。转身面向福康安轻声道: “爵爷,二公子命格贵不可言!虽有惊涛骇浪,却得紫薇垂护,逢凶化吉。只是命中桃花不绝,红鸾星动之象频现,所遇情缘皆暗合天数。”目光扫向床榻之上的少年接着道: “且天资卓绝,聪慧过人,日后必是经天纬地之才。此子福缘深厚,所及之处皆生祥瑞,连身边之人命数都能随之而变。” 话音刚落,张天师浑身一震,灵台泛起莫名悸动。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狼毫饱蘸朱砂,在素笺上笔走龙蛇: “九州盼治久旁徨,总有奇人辅世昌。 当使山河皆焕彩,方觉其力定家邦。” 张天师挥袖将墨迹吹散,郑重地将诗笺递给福康安与王进宝。 王进宝弓腰双手接过,三角眼瞪得浑圆,尖着嗓子念出声来。 福康安则反复琢磨“定家邦”三字,眉间紧锁。 “此诗便请转呈圣上,正是二公子命格的天机显现。” 张天师抚须望向皇城所在的方位,余光却扫向一旁低头捋着九连环铃铛的小道姑。 小道姑被父亲目光灼得耳尖发烫,手中九连环铃铛轻颤。想起父亲隐晦提及的“红鸾星动”,攥着铃铛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泛起两朵红晕,连带着颈间都染上胭脂色。 屋内水沉香袅袅,缠绕着众人的心思。 王拓半倚在靠枕上,眼底还凝着层倦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仍强撑着听众人说话。 王进宝佝偻着背,三角眼不住在诗卷与福康安之间来回扫视,蟒纹玉带随着佝偻的脊背起伏。 忽的,福康安猛然想起王进宝带来的御赐卷轴。踉跄着转身,面向紫禁城方向重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地面: “奴才罪该万死,竟将圣上隆恩抛诸脑后!” 起身展开卷轴,待看到“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这一句时。 恍惚间,三年前傅恒灵前的场景突然浮现脑海。 乾隆扶案,目光直投他眼底深处,沉沉说道“平生忠勇家声继,汝子吾儿定教培”。那时的他心神大乱,更不知这一句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此后二十载征战沙场,铁甲染血、马蹄踏月,他以战功铸就公爵之位,却不知这荣耀背后,有多少是这隐秘羁绊所致。 记忆深处,朝堂之上皇子们隐晦的猜忌目光,议事时军机大臣们若有若无的试探,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这句‘汝子吾儿’恍若魔咒。 他望着强撑精神的王拓,幼子苍白的面容与先帝御笔的“佳孙”二字重叠,体会到圣上的回护保全之意。 又想到张天师的批命,这福泽深厚的命格,早在血脉里便已注定。 王进宝垂着眼帘,余光瞥见福康安紧锁的双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自然记得在养心殿中,乾隆挥毫写下这首诗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刻他弓着腰,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这皇家隐秘能震慑多少宵小,又能引出何等诡谲。 张天师的拂尘悬在半空,久久未动。望着诗句中暗含的天机,又看向榻上强撑精神的王拓,突然意识到这少年命格中的紫薇庇佑,或许早已在血脉中注定。 轻抚长须,目光扫过福康安不自然的神色,心中暗自叹息。皇家秘辛,果比卦象更难参透。 王拓靠在床头,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亦察觉到屋内气氛微妙。众人皆沉浸在诗句暗含的隐秘中,一时无声。 王拓本就病弱,强撑许久,忽觉倦意袭来,眼皮沉重,再也抬不起来,昏昏沉沉仰躺下去,脑袋歪在靠枕上。 这动静打破了凝滞气氛,福康安猛地转头,正要开口询问。张天师抬手示意,轻轻摇头道:“无妨,神思不属,元神暗弱,此时正需休憩。” 小道姑面露担忧,莲步轻移至床前,望着王拓苍白面容,绞着绦子的手指紧了紧。 福康安见状,稍放心,对张天师拱手道:“天师,且移步中厅?”张天师颔首,几人抬步出房。 福康安唤来廊下候着的丫鬟,沉声道:“仔细服侍二公子,一刻不许懈怠。” 见丫鬟领命进屋。福康安与张天师并肩往大厅走去。 中厅内,一番寒暄。福康安从袖中取出银票递给王进宝,沉稳道:“公公此番奔波,略表心意。” 又命下人端来雕花木托盘,上放金银玉器,推向张天师:“天师为景铄费心,这点薄礼,还望笑纳。” 王进宝眉开眼笑,忙将银票收入袖中,谄媚道:“爵爷客气,老奴这就回宫复命!” 对福康安与张天师行礼,转身出府。 张天师望着托盘推辞一番,终在福康安坚持下,命下人收至一旁。 福康安拦住欲告辞的天师,双手抱拳躬身道: “天师且慢!幼子得您相助,乃我福康安全家之幸。若不嫌弃,还请天师与令爱暂留府上,一来让内子当面致谢,二来备下薄宴,略表心意。” 便命管家安排宴席,又吩咐人去请夫人与其他子女前来相见。 第6章 霞绡铃渡认仙苗(一) 紫宸凝谶圣烛黄,龙章乍降御烟苍。 忽闻铃佩仙舟近,稚子床头认玉珰。 已至暮时。王进宝弓着身子,同身后一群小太监,急匆匆穿过月华门。 烟波致爽殿内乾隆侧身斜靠在紫檀榻上,双眼微阖。 “奴才给皇上请安!” 王进宝尖着嗓子,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 “回禀皇上,福康安府上的事都已妥当安排。那龙虎山的张天师,果真是道法高深,所言之事,件件透着玄机。” 王进宝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张天师批命的详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向乾隆细细禀明。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谶语的素笺,双手高高举起。 乾隆接过诗笺,就着明亮的烛光。“九州盼治久旁徨,总有奇人辅世昌……”御目扫过字迹,连道三声:“好!好!好!” “赏!”乾隆挥袖之间,东珠手串从袖口滑出半寸,“王进宝办事得力,赏绸缎十匹、银锭百两!” “奴才,谢万岁爷赏!” 王进宝跪地谢恩。 乾隆又想起诗笺,谶语中“定家邦”三字,看得双目熠熠生辉。 他望着笺上墨迹,喃喃自语:“福康安现为三等嘉勇公,兵部并礼部合议,因其平定台湾有功,拟将其晋为一等嘉勇公,这孙儿……” 乾隆指尖来回地摩挲着“辅世昌”三字,目光扫到案头那封半日前在养心殿收到的密报。 朱批标注的辰时三刻,福康安府内东跨院的荷花池畔,景铄“失足”落水。暗卫初步探查时,便觉事有蹊跷——有黑影趁于宵禁潜入府中,过哨卡所持腰牌竟与几年前乾清宫失窃的内务府令牌极为相似。 想到福康安半月前刚率虎狼之师平定林爽文之乱,马蹄未歇便遭此算计,乾隆攥着诗笺的手青筋暴起。 那些蛰伏于暗处的势力,竟连稚子都不放过!更让他心生爱怜的是,景铄眉眼之间与早夭的二皇子一般模样,更难得的是此子聪慧自己平生仅。远超二皇子永琏。 “若按祖例,异姓封王需有天大的功绩……”乾隆将诗笺按在胸口,目光落在案头未批复的军报上。福康安多年东征西讨,辅邦定乱,立下战功无数。 三年前破白莲教时,儿子遭伏杀,长子为救幼弟,已终身困于轮椅之中。如今刚平定天地会在台湾的叛乱,幼子又遭屠戮,所幸已无大碍。 虽贝子之位尊贵异常,向来鲜少赐予异姓,但福康安这身世,乾隆自觉亏欠他甚多,如今景铄的命格又贵不可言,且深陷阴谋漩涡。 若破格加封其父,既能彰显皇恩浩荡,又可震慑宵小。随着自己年岁渐长,愈发渴望天伦之乐,如此也算对福康安的补偿。 乾隆忽又兴起将这孩子接入宫中教养的念头,或许这样便能斩断暗处那只搅弄风云的黑手。可接着想到自己接连夭折的几个皇子,一时心灰意冷,掐灭了这念想。 “来人!”乾隆突然高声唤道,声音低沉如雷,“拟旨,着礼部协同宗人府详议宗室封赏规制,明日呈朕御览。” 目光落在角落之处,轻声说道:“将福康安府中粘杆处的人,安排两个护于景铄身侧。” 话音落下时,月光穿过云层,将殿内“正大光明”匾额照得发亮,也照亮了帝王眼中翻涌的杀意与思量——他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动皇家血脉,又有谁能阻拦他护这“定家邦”的奇人周全。 ······················· 福康安府邸内,张灯结彩,檀香与佳肴的香气萦绕在中堂。福康安夫人携德麟、雅澜、梦琪已候在厅内,见玄衣白须的道长携少女随管家步入,赶忙迎上前。 夫人望着道长道袍上暗绣的云纹,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少女,眼中满是好奇:“早闻天师道法通玄,今日一见,果然仙风道骨。还未请教天师尊讳?” 道长抬手抚须,声若洪钟:“贫道张玄清,乃龙虎山天师道第六十一代传人,自幼于上清宫潜心修道。小女素瑶,年方十二,承祖荫修习符箓丹道之术。” 话音刚落,只见那素瑶生得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透似晨露映日,琼鼻微挺,唇若含朱。月白道袍广袖上暗金线勾勒的八卦图,腰间琉璃九连环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泛着柔和的光晕。 八岁的梦琪一下子蹦到张素瑶跟前,踮起脚去够她腰间晃动的琉璃铃铛:“素瑶姐姐的铃铛会唱歌!快告诉琪琪,你是不是会法术?” 素瑶被逗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抬手轻晃铃铛,清脆声响如清泉击石。 她声音清脆如莺啼:“妹妹若想学,我便教你编草哨子,也能吹出好听的声音。” 一旁健壮丫鬟推着德麟的轮椅上前,少年苍白的面容泛起一丝薄红,倚着雕花扶手微微欠身:“张真人今日一眼便断明二弟神魂不守、元神虚浮之症。” “能明察病因,此皆真人之功。小子虽卧病在床,也深知这份恩情。今日得见,实乃我府中之幸。”他目光转向素瑶, “小仙姑到来时,二弟便有了起色,想来定是前缘注定。” 雅澜站在母亲身后,探出半张粉脸打量着素瑶,小声道:“母亲,她生得比画里的凌波仙子还好看,瞧那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 夫人拉过素瑶的手,只觉触手温润如玉,笑道:“素瑶姑娘这般灵秀,不知可愿与我家里的小姐妹做个伴?” 素瑶脸颊飞红,低头轻声道:“夫人谬赞,素瑶久居龙虎山,不通俗礼……” 张玄清在一旁抚须接话道:“小女长于道观,平时也无伙伴玩耍。夫人盛情,贫道父女却之不恭。”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通报声:“二老爷福隆安、四老爷福长安到!” 福康快步迎至阶前,只见两位兄弟匆匆而来。人未至声音先传了来: “听闻张天师来给景铄诊治,我二人特来看望我这侄儿。” “二兄、四弟,来得正好!”福康安拉住二人手臂,引向中厅,笑着说道, “我要宴请张天师父女,你二人正好作陪。” 福隆安和福长安抬眼,见厅内张玄清仙风道骨,张素瑶灵动清秀,抱拳行礼: “久仰天师大名,舍侄能得您救助,实乃我富察家的福气!” 一众丫鬟立刻鱼贯而入。眨眼间,菜肴摆满了圆桌。 第6章 霞绡铃渡认仙苗(二) 福康安亲自拿起酒壶,挨个斟酒,随后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今日这杯酒,第一敬张真人妙手断症的大恩,第二敬素瑶姑娘带来的天大机缘!” 酒过三巡,厅内热闹非凡,众人举杯畅饮。 福隆安和福长安端杯,向张玄清道谢;张素瑶被雅澜拉到一旁,时不时传出琉璃铃铛声和少女们的嬉笑。 张玄清半眯着眼,不经意间施展秘法,观察众人周身气机。这一看,他心中一惊,只见满堂亲眷原本萦绕的晦涩之气,竟如朝阳破雾般丝丝缕缕地化作瑞色祥光。 福康安夫妇额间瑞气蒸腾,福隆安、福长安虽隐约有刑克之相,也被暖融融的光晕护着。 道长心中一动,看向王拓养病的后院方向。 以往他替人相面,大多是灾厄尽显,可此刻却见这阖家上下福运汹涌,犹如暗河掀起惊涛骇浪。他垂下眼眸,摩挲着青玉葫芦,突然开口: “二公子昏睡时,贫道为他推演命数,发现他虽遭病厄,却得紫微星照拂,命格之中暗藏玄机,日后必定不凡。福缘隐隐笼盖身周之人。” 福康安夫人闻言转头看向张玄清:“真人这话……难道景铄是我们家的福星?” 张素瑶原本正低头专心编着草蚱蜢,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顿,她垂眸把鬓边碎发抿到耳后,青玉般的耳垂泛起一层薄红,轻声说道: “景铄弟弟……总觉着跟他特别投缘,见他病中沉睡,我心里就像悬了块石头。”琉璃铃铛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说不定以前在哪见过,看他病弱,心里实在难受。” 福康安看看张素瑶,又瞧瞧张玄清,爽朗大笑:“看来今日这场相遇,真是天定的缘分!” 福康安话音刚落,张玄清抬眼看向女儿,见她正把新编成的草蚱蜢轻轻放在雅澜掌心,琉璃铃铛清脆作响,鬓边碎发被烛火映得柔和发亮。 道长垂下眼眸,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掐指一算,眉间忽然闪过一丝明了。 张素瑶自幼浸染道气,天生灵根,自带灵光,最容易和福泽深厚之人相互吸引; 而那景铄有紫微星护持,周身福缘如同浩荡云海,能润泽周围,与张素瑶的命格,恰似磁石相吸。 他心中暗自叹息,早为景铄推演命数时,就知道这孩子桃花旺盛,命中红鸾星闪烁不定,却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应在了自家女儿身上。 再仔细推算卦象,只见红鸾星与张素瑶命宫交相辉映,隐隐透出红线缠绕之象。张玄清抚须许久,最终轻叹一声: “这是天定机缘。说来也巧,贫道师兄正是京城‘玄真观’观主,小女此番进京,就借住在观中。”他看向福康安夫妇,目光温和, “那观中清净,夫人和小姐闲暇时可以去上香许愿,素瑶也能常来府中拜访。”说着,微微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诚恳, “小女自幼在龙虎山长大,刚到京城,还望夫人和诸位多多关照。” 福康安夫人听了,眼中满是笑意,赶忙拉过张素瑶的手,轻轻拍了拍: “天师客气了!景铄能得素瑶姑娘挂念,是他的福气。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常来陪陪景铄,等他醒了,肯定特别高兴。” 张素瑶脸颊绯红,低头绞着绦子,琉璃铃铛轻轻颤动,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谈论害羞。厅内众人见此情景,都笑着说起这奇妙缘分,烛火闪烁,满室洋溢着融融暖意。 宴至尾声,菜肴杯盘一片狼藉。 张玄清带着张素瑶整理衣衫,起身告辞。 福康安夫妇再三挽留,最终看着父女二人手持拂尘,登上马车,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巷陌深处。 等仆役撤下残席,福康安带着福隆安、福长安来到中堂,丫鬟新沏的龙井热气腾腾,茶香混合着烛火气息,弥漫在室内。 福隆安“砰”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压低声音说: “三弟,养心殿传来消息,景铄遇刺,怕是天地会的报复。你去年底平定台湾林爽文之乱,现在进京献俘,这群逆贼就对孩子下黑手!” 福康安猛地握紧茶盏,指节泛白,怒声骂道:“此事我已知晓,这群狗贼!”缓了缓语气 “我守着景铄这些日子,只给圣上递了奏折。过几日面圣,我自会和皇上商议,定要把这帮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靴跟踏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声响,“二兄、四弟,这事千万要保密。” 福长安放下茶盏,腰间玉带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三哥放心,消息绝对不会传出府门。只是府中守卫……” “我已安排去城外庄子,招些亲卫进城!你二人府上也需如此,不要为贼所乘”福康安转身,目光如刀, “府里要表面松懈,内里严密,一定要护好亲眷子女,半点都不能疏忽!”他又看向福隆安,神色凝重, “母亲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提,她年纪大了,经不住惊吓。” “三哥,我今日闻听有御史要上书弹劾与你,言你归京多日不曾面圣,因私废公。跋扈异常。” 福长安话未说完,福康安突然纵声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案上青瓷茶盏嗡嗡作响。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弹劾我沉溺于舐犊之情?简直荒谬!我做事何须向旁人解释,圣上心中自有评判!” 说完,目光如电,扫过案几,未饮尽的茶汤在盏中晃出冷冷的光, “几个受和珅蛊惑的御史,也敢妄加议论?”他猛地起身,常服广袖扫过案角,“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我富察家的跟脚皆在军工,二兄不需说他,袭了阿玛的爵位。只有你自幼就喜欢经济之道。现在和珅手下办差。你需记得,以咱家的底蕴,不需攀附任何一人。”福康安言罢冷哼了一声。 福隆安不以为忤的说道:“和珅也算是父亲举荐的,也算咱们富察门下之人,不用如此。”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梆子声敲响,已是三更时分。福康安端起茶盏,轻轻叩着案角:“时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等兄弟二人离开,中堂只剩摇曳烛火。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月色把青砖染成霜白色,忽然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如梦似幻——从张天师谈及景铄命格,到密谈天地会阴谋,桩桩件件,如惊涛拍岸。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阶前。福康安裹了裹衣襟,慢慢向后院走去。廊下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打散。 想起幼子苍白的病容,再想想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这位驰骋沙场的名将,不禁长叹一声,仰头望着天际残月,喃喃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富察家这趟浑水,怕是越陷越深了。” ···························· 简朴的书房内,烛光照得堂中亮如白昼。 “禀主子,军机处传来的消息,张天师领旨去福康安府中。救治其二子。圣上赠诗‘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 说罢从袖中掏出手折递给书案后端坐之人。 此人阴沉着面孔,看到折中‘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时眼神一凝。沉声问道: “天师怎么说的?” “主子,王进宝回禀二公子已无大碍。且命格尊贵异常,有帝王护佑。” “济杭阿人呢?” “五日前,安排出城了。后日回来。” “哼!没用的废物。回来让他来见我。”缓了缓接着呢喃道: “真是老糊涂了,看你怎么护佑一生。” 第7章 青霭浮檐辙印遥(一) 朝云漫绕府墙东,幼子沉疴父念忡。 车向仙山求妙法,心忧尽在马蹄中。 卯时三刻,福康安府洒扫的丫鬟仆人不敢弄出声响,生怕惊了廊下学舌的鹦鹉。 后院暖阁之中,地火龙散着丝丝热气。青玉香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腾。 王拓样躺在榻上,睫毛投下蝶翼般阴影,像个被揉皱的玉娃娃。 碧蕊踮脚调整帐角,瞥见小几旁念桃趴在紫檀凳上打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落在地上也不知晓。 这一夜,王拓睡得极不安稳,脑中乱乱哄哄前世、今生画面转换不停。 先是兄长中箭的画面,接着又变成给老皇帝背诗的镜像。一幕一幕不停地转换着。 耳中传来箫声如浸了晨露的丝线,钻进记忆裂缝。起初若有若无,渐渐清晰,裹着沉水香弥漫开来。 他缓缓睁眼,见碧蕊捧着温茶立在床前,银铃腕饰轻响,与远处箫声合拍。 “小主子醒了?”碧蕊轻声问,把茶盏搁在小几上。 念桃慌忙捡起帕子,耳尖泛红:“夫人天不亮就去佛堂了,说等您大安,要去玄真观还愿咧。”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阿颜觉罗氏端着燕窝粥走进来,月白夹袄上的玉兰花沾着晨露,鬓边红宝石坠子遮不住眼底青黑。 “额娘……”王拓刚开口。 “娘的儿啊……”夫人忙放下粥盏,指尖抚过他额头,带着颤意,“可算醒了”她强作镇定,“地火龙烧了一夜,就怕你受春寒。” 王拓动了动手指,只觉四肢沉重,却比前日清醒许多:“手脚还有些沉。”虚弱的笑道: “不过这次落水,倒没像上次冻得打摆子,想来是龙王爷知道额娘疼我,特地给我洗的热水澡?” 夫人眼眶红了,却忍不住笑:“小皮猴儿,都病成这样还耍嘴。” 舀起一勺燕窝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天师说你有紫微护持,是要成大事的,这次就是些小磨难,待身子骨好了看娘不撕了你的嘴。” 窗外箫声飘来,低婉如诉,呜呜咽咽的音调带着沉郁。 王拓皱眉道:“是……阿玛在吹箫?” “你父亲总爱躲在雾里吹些愁闷调子。”夫人把粥盏放在床头,指尖轻轻揉开了王拓紧皱的眉间, “前年在十一皇子府,你背《盛京赋》哄得皇上开心。回来你就缠着阿玛教你吹箫,赶明你给额娘吹些欢快点的。” 她望向窗外,晨雾渐薄,隐约可见九曲桥上玄色身影,手中竹箫泛着温润紫光。 箫声渐低,化作几缕游丝般尾音。 九曲桥上,福康安握着紫竹箫的手缓缓垂下,指腹摩挲管壁。 福康安身着玄色常服。腰间麒麟玉佩,随他转身轻轻晃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态。 管家捧着黄封套军报迎上,“老爷,军机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福康安整了整衣襟,他冷肃的下颌线重新绷紧,声音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先收着。”言罢,抬脚往暖阁走去。 念桃正悄悄整理小几上的药碗,见碧蕊望着窗外。 福康安踏过雕花槅扇,见王拓倚枕睁眼,这位戎马半生的权臣眉峰微颤,快步上前,握住那只苍白小手,指腹摩挲腕间淡红胎记,沉声道: “儿啊,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今日身体怎样?”声音微微颤抖。 王拓费力抬起颤巍巍的手臂,涩声道:“阿玛……”苍白面容泛起极淡血色, “手足重得像有千钧,只能稍稍抬动……”他皱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头虽依旧隐隐作痛,好在不像前日昏沉。” 王拓心中暗叹,前世苦修祖传八极拳与六合枪术,历经二十七年虽未完全踏入暗劲,却也凭半步之境游历山川,未尝一败。 如今转世,空有巅峰武学记忆,连抬手都艰难,恰似折翼苍鹰困于樊笼,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施展。 福康安用素帕擦去儿子额间薄汗,蟒纹补服窸窣作响:“张天师说,你神思未聚、元神虚浮。”他望向窗外渐亮天色,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卯时备好名帖,等城门开了,我亲自去武当道观,请灵虚子长老来。”掌心重重按在王拓肩头, “不管多周折,一定请道长为你调养,讨教道家养生秘法。” 王拓听了,心神一震。前世与武当李元恒以武相交,习得精妙剑法,却缺配套心法,挥洒间略显滞涩。若能借此得窥武当心法,前世未尽的武道中事,今生有望实现。难道此番转世,是天道指引,助他圆武学梦? 话音刚落,檐下传来铃铛叮咚。张素瑶迈过门槛,先向福康安二人敛衽行礼,腰间九连环铃铛轻颤: “见过福爵爷、夫人。” 素瑶抬眸,眉如远黛杏眼含笑,看向榻上的王拓,“景铄弟弟!”她快步上前,语气轻柔, “昨日和爹爹商量,怕你不识经络穴位,从师伯观中找来天师教秘传经络图。” 展开泛黄绢布,朱砂勾勒的经络图旁满是细密批注, “你先研习,等灵虚子道长来了,能事半功倍。” 夫人忙上前搀起少女,指尖触到她温软手腕:“素瑶姑娘这么用心,我替景铄谢过了。”说罢轻轻拍她手背, “快看看你景铄弟弟,今日精神比昨日好些。” 素瑶这才走近,腰畔九连环铃铛清脆作响。她咬着下唇,嘴角漾起羞涩笑意,梨涡若隐若现,低头绞着茜色绦子,声音轻得像飘在烛火里:“看着果然好多了呢。” 福康安见少女眉眼间藏不住的关切,点头笑道:“素瑶姑娘和景铄果然有缘。” 转头看向王拓,见儿子苍白面庞泛起薄红,正盯着少女腰间晃动的铃铛,心中一动, “素瑶姑娘要常来府中,教景铄道家强身之法。” 素瑶杏眼睁大,眸子灵动地眨了眨,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她咬着下唇,嘴角漾起羞涩笑意,梨涡若隐若现,低头绞着茜色绦子,声音轻声道:“好。” 第7章 青霭浮檐辙印遥(二) 王拓望着少女转身时腰间荡起的铃铛,一阵恍惚。 记忆中,常抱着自己坐在紫藤花架下的大姐姐,用沾着茉莉香的帕子,轻轻擦去他玩闹时额间的汗水。呢喃叮嘱时嗓音比蜜水还甜。那种温柔,早已在心底种下隐秘思慕。 前世他一生只守一人,可这一世托生公侯之家,从念桃悄悄塞来的桂花糖,到碧蕊在他读书时轻摇的团扇,再到如今素瑶灵动的眼神、浅笑时的梨涡,这些细碎温暖,像春日细雨,让自己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原来在这温柔乡中长大,喜欢变得如此轻易,一个晃动的琉璃铃铛、一抹梨涡浅笑,便能搅乱心绪。自己心中对接受这些情感变得欢喜、自然。 王拓望着福康安,念及两世的记忆,暗中计较,轻声说道: “阿玛,孩儿如今困在榻上,动弹不得。刘林昭先生博古通今,知晓阿玛征战之事。要是有空,能不能请他来给孩儿讲讲阿玛平定台湾时的见闻?也好解解这漫长日子的烦闷。”说完,眼中满是期待。 福康安微微一怔,伸手摸摸儿子的头:“你这孩子,倒会给自己找乐子。刘先生素来喜欢你,待你身子骨好了,就让刘先生天天来陪你说旧事。”。 这时丫鬟轻声问要不要摆早饭。 福康安看着榻上幼子王拓,苍白面容有了些血色,多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心情一时大好。朗声道: “不用去花厅,就在这儿摆宴!” 眨眼间,菜肴蒸腾热气裹挟着鲜香。 众人刚用完早饭,身着藏青短打的小厮快步进来,抱拳行礼朗声道: “爵爷!辰时三刻了,车马都在府外候着!” 福康安起身吩咐小厮点齐亲卫,就要出门。 “等等!” 张素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朱漆封印的信函,琉璃铃铛作响。她莲步上前: “差点忘了正事。爵爷,这是父亲昨夜连夜写的,特意让我交给爵爷,呈给灵虚子道长。” 少女杏眼明亮,递上信笺接着说:“信里详细讲了景铄弟弟的病情。希望能帮着请动灵虚子道长。” 福康安郑重把信收入袖中,向少女点头致谢。 行至中堂二十名身着玄甲的精壮汉子已在庭院列队。福康安挥手众人出府上马。马蹄声碎,一行人朝城西玉虚观疾驰而去。 玉虚观前,太极八卦图在汉白玉阶上泛着冷光。 福康安递上名帖,观中知客道人引他们进三清殿侧的静室。 灵虚子身着月白道袍,正用拂尘擦拭青铜香炉,见客来微微点头,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 “久仰道长仙名。”福康安双手奉上张天师的信笺,言辞恳切,“幼子突遭变故,性命攸关,还望道长慈悲。” 灵虚子接过信,枯瘦手指展开信纸。信中写到: “此子福运交华盖,可庇佑万民,武当若结此善缘,于门派兴衰大有裨益”几句,他抚须的动作一顿。 老道长垂眸沉思。近来江湖暗潮涌动,反清势力伺机而动,武当作为名门大派,一举一动都牵扯多方利益。与福康安牵扯太深,虽能得皇家庇佑,却也会卷入江湖纷争; 如若不应只怕会错过此福泽深厚之人,又失了难得机缘。 思及与张玄清相交半世,此人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心中拿定主意。 便长叹一声,把信笺郑重折好:“玄清真人既已开口,这是天道机缘。”他转身从檀木架上取下青布药囊,对一旁道童吩咐: “去叫云松、鹤羽,跟我走一趟。” 说完便引着福康安一行人向殿外行去。 ························· 鎏金的窗棂将晨光筛成细细的金线,斜斜地倾洒在王拓的锦榻之上,在素白的衾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康安离去后,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缕缕沉香从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 福康安夫人轻柔地握住王拓的手,温言说道:“景铄,若是累了,便好好歇着,莫要强撑着。” 张素瑶站在一旁,身上的琉璃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听到夫人的话,她攥着那方泛黄丝帕的手指微微泛白,绣着云纹的袖口也轻轻颤动着。 王拓勉强挤出一丝浅笑,苍白面容上的倦意难以掩藏,他说道:“劳烦母亲和素瑶姐姐挂心了,我只是略感疲惫罢了。” 福康安夫人见状,面露疼惜之色,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转头对素瑶道: “素瑶姑娘,不如随我去后宅,雅澜和梦琪昨日还念叨着你,正盼着有人作伴呢。” 素瑶咬着下唇,琉璃般的杏眼泛起一丝迟疑和不舍,脚尖无意识地碾着青砖,绣鞋上的珍珠流苏跟着轻轻晃动。 她既想留在榻边,又怕扰了景铄休息,犹豫再三,终是将绢布叠好放在枕边,转身时,腰间的琉璃铃铛,发出一声清响,似是她未说出口的牵挂。 众人离去,王拓缓缓躺回枕上,只觉脑中思绪如乱麻。 八岁孩童的记忆与前世的阅历交织碰撞,过往的画面你方唱罢我登场。 多日的昏迷虽未让身体困倦,可脑海中翻涌的记忆却搅得他难以平静,明明清醒着,却又似陷入一场混沌的梦境。 王拓闭目凝神。自襁褓起,府中便以天山雪莲、百年首乌等珍稀药草熬制药浴,按时为他浸洗药汤。药气氤氲下,幼嫩的筋骨在经年累月的滋养下,悄然铸就异于常人的体魄。 他清晰感知到八岁的身躯中蛰伏着惊人力量。落水前在校场试挽的十二力劲弓,弓身竟被他轻易拉开满月,弓弦震颤的嗡鸣。 前世,“入劲”时灵台空明,“明劲”后对万物洞察于心,至“暗劲”,仿若感受到了天地奥义。种种感悟皆在脑中环绕,只待时机至时,喷薄而出。 他下意识勾动手指,指尖骤然传来的沉重滞涩却令苦笑。明明能感知到体内两世磅礴力量如渊似海,却难以引动分毫。 这具承载着两世记忆的躯体,竟犹如未驯化的烈马,抗拒着意识的驱控。 “想是记忆融合乱了神魂的原由吧。”他暗自思忖,目光落向枕边素瑶叠放整齐的经络图。 忽想起父亲去求取的武当派呼吸之法,或许灵虚子道长能助他适应这具身躯。 第8章 榻上沉忧覆舆图(一) 蜀锦拥疴意万重,昔怀今怅梦魂逢。 殊方燧燹潜思起,欲护颓梁待好风。 前世虽也曾踏入暗劲之境。又如何能与这具自幼被灵药滋养的筋骨相比。 想来如善加引导,十数岁便能触及明劲巅峰,远超前世二十六七岁才达到的境界。 前世族谱中记载,琅琊王氏先祖便有在武道上造诣非凡者,甚至有人踏入传说中的“宗师之境”。 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与两世记忆交织,让他对那个玄之又玄的境界生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若能将前世所学与现世筋骨相融,或许真能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道,踏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武道之路。 他努力回想着这两世的记忆,方才与母亲和素瑶闲谈时,从她们的言语间得知如今正是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年。 前世历史所载,福康安仅有一子二女,然天道变化,自己竟横空入世,乱了往昔命数。更让他羞惭的是,原本健健康康的德麟,因护佑自己遭逢变故,从此困于轮椅,终身不良于行。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沉。随着乾隆驾崩,嘉庆帝尽揽朝中大权,富察氏一族便迎来了清洗。 先是翻出德麟在护送父亲灵柩回京,收取丧礼,因受贿被削去世袭郡王爵位;四叔福长安更是被冠上附和珅的罪名,险些性命不保。 前世身为物理学天才,他凭借着对物理知识的敏锐探知与苦练多年的武艺,在前世里闯出一番天地。 现今转世成福康安之子,难道就目视着富察氏在嘉庆帝的打压下走向衰败?武夫心中自有利刃,遇不平时,当奋力而决。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定要凭借前世所学与这一世的身份,改变富察氏命运,护住这一世的亲人。 王拓眉头深锁,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难改大局,要改变富察氏的命运,必须从最根基处入手。而父亲身边的谋士,便是撬动这盘大棋的关键支点。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到刘林昭身上。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幕僚,深得父亲信任器重。曾于府中言,‘若我不在府中,诸般大事皆可听其所谋。’虽其满腹经纶,却终究困于时代的闭塞。 眼下大清朝以天朝上国自居,纵使西方火器初现锋芒,从整体军备和国力来看,清廷凭借着万里疆土与百万铁骑仍然占据上风。 千年来“华夏中心”的观念根深蒂固,“四方来朝”的威仪早已刻入士大夫的骨髓,又岂是现今的洋枪洋炮所能撼动? 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口号响彻朝堂遍及民间。这般根深蒂固,前世历史中也是经过几次于洋夷的惨痛教训后才奋起觉醒的。 可王拓比谁都清楚,此刻正值乾隆五十三年,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默默发展二十余载,蒸汽机代表的先进生产力正撕开旧时代的帷幕。 前世的学习物理时,那些文字如历历在目瞬间涌上心头。自工业革命后,曾经引领世界文明与科技千年的华夏,从此时开始逐渐落后于西方,继而坠入百年屈辱的深渊。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右手无力下捶,打在雕花檀木床边硌得生疼,却比不上胸腔里热血的翻涌。 天道让他带着现代知识重生在这个关键节点,天若不取,反受其咎。 工业革命的必须在华夏的土地上生根。这闭关锁国的枷锁,必须要根除打破。这不仅能挽救富察氏,更能改写整个民族的命运。 那些野心勃勃的西方豪杰,虽尚未崛起,却在默默静候着。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奔向马可波罗书中的黄金之国。若要改变这一切,仅凭自己是完全不够的。 他需要的,是在这看似鼎盛的王朝中,埋下一颗颗质疑与变革的种子。 但如何让自视甚高的清廷君臣,放下盲目的自信正视西洋的崛起?如何才能让父亲与谋士,意识到危机已在眼前?这些问题如同乱麻般掺杂,让他陷入思索之中。 “我绝不能让百年耻辱重现!”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阳光洒进屋内如星火般照亮前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仅是为家人而战,更为华夏文明的前途而战。等刘林昭到来之时,他要做的不仅是影响父亲,更是要在这个千年之大变局中,为华夏万民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想到此处,吩咐碧蕊安排下人去寻刘林昭先生,来房中一绪。 碧蕊领命而去,王拓又陷入沉思之中。 正当他思索间,忽闻檐下铜铃轻响,一袭月白长衫的刘林昭已踏入内室。 此人眸光深邃,颔下三缕墨髯,腰悬君子玉。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骨。 王拓强撑着坐直身子,示意丫鬟退下,目光灼灼看向来人:“刘先生此次随阿玛征战,想必对台湾局势看得透彻,还望不吝赐教。” 刘林昭微微拱手,展开随身的南洋舆图,指在台湾岛彰化一带:“说来可笑,林爽文部不过乌合之众,竟仗着红毛夷人的火绳枪以抗天兵。那些火器看似精巧,实则与我大清火枪并无二致,皆不能见雨水。”他从袖中摸出半截锈迹斑斑的枪管, “此物正是从叛贼尸首旁拾得,也就是做工精美一些。” 王拓凑近细看那截枪管。前世历史课上的记忆翻涌。 乾隆年间,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站稳脚跟,法兰西的商船也频繁出现在安南周边。“这些火器,先生可是已知其来路?” “回二公子,”刘林昭将舆图上的吕宋岛圈出,“鹿耳门的渔民看见过三桅红帆商船夜里停泊。正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商船。” “另有荷兰人乔装成蔗糖商人,以安平港为据点,暗中输送硝石硫磺。不过是微末鼠辈,妄图与反贼沆瀣一气乱我大清疆土。” “父亲又是如何破局?”王拓追问。 刘林昭神色间冷傲:“爵爷向来善用火器,深知火器如无补给,不值一提。算当即令水师封锁海岸线,断其交通,又从福建调运二十四门神威大将军炮,在八卦山列阵。待其弹药耗尽,我军的炮火已将诸罗城西北角轰塌。” 他抚须轻笑,“红毛火器虽新,终究是旁门左道,哪比得上我大清火器营的正统传承?” 第8章 榻上沉忧覆舆图(二) 刘林昭忽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只是从天地会与洋夷往来的口供中得知,西洋人的触角已探入南洋。吕宋、爪哇多处港口,竟有洋夷商人圈地建城。南洋诸国虽心向大清,却屡屡败于洋夷之手。” “此番搜出一张南洋舆图,详绘出详细的航海路线”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城方向, “我朝素来严控海疆规制,然自禁海之策施行,对海外诸事多有疏阔。如今得到这等舆图,爵爷也在踌躇,不知该不该呈于陛下。” 王拓忽而目光一凛,指着舆图上未标注的海域问道:“先生在审讯口供时,可曾发现英吉利人的踪迹?” 刘林昭手中折扇“啪”地合拢,面上满是惊愕:“小公子竟知晓英吉利?这红毛番邦远在西海之外,极少踏足南洋……” “近两年我常去京城西洋教堂南堂,”王拓轻叩榻边扶手,神色自若道, “与传教士相熟,跟着他们读过《海外舆地全览》,学过些番邦语言。不知英吉利是否插手台湾之乱,据传教士所言其与我朝商贸往来颇深。” 刘林昭捋须的手微微一顿,恍然道:“原来如此!据眼线密报,英吉利人多在广州十三行落脚,专购我朝瓷器、丝绸。只是这些红毛鬼……” “他们从天竺运来棉花,”王拓接话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软榻边缘, “英商运抵广州的棉花价值百万两白银,可经江宁、杭州织户纺成棉布后返销英国,价值便能达到近六至八百万两。单这一项贸易,差额就将近六至八倍。再算上茶叶、瓷器,每年英吉利向我朝售卖的货物价值不过百万两,可我朝售予他们的货物价值却高达千万两。如此巨大的贸易逆差,他们必然想方设法填补缺口。” 刘林昭握着折扇的手剧烈颤抖,面色涨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十、十倍差额?百万两进,千万两出?还有这‘贸易逆差’是何意?这般闻所未闻的说法,莫说是朝中大臣,便是户部老吏,怕也不能张口道出如此精确的数目!” 王拓未理会刘林昭的震惊,继续说道: “英吉利商人将货物运回欧罗巴,虽能赚取十倍之利,却绕不开贸易逆差和顺差的根本账。所谓逆差,即我方出口多、进口少,白银净流入;顺差则反之。如今英吉利每年需从印度等地调集大量金银,填补对华贸易的巨额缺口,等于拿真金白银换我朝货物。” 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眼下我朝仅开广州十三行一口通商,可英吉利既控天竺,便盯上了从梵网至西藏的商路。历来朝廷严禁民间私通外邦互市,英吉利便指使英属印度暗中勾结廓尔喀,以武器资源为饵,图谋借道廓尔喀打通入藏贸易线,试探我朝底线。” “廓尔喀虽为我朝藩属。但利益所在,藩属亦可变豺狼。”王拓言辞渐渐犀利, “英吉利若染指藏地商路,既能绕开朝廷管控,又可将羊毛、棉花倾销至内陆,更可探察我西南边防,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拓说完后,默默地注视着刘林昭。 “贸易逆差…填补缺口…”这些陌生词汇在脑海中翻涌,刘林昭一时竟想不起廓尔喀在西藏的方位。 刘林昭甚至想不起藏地廓尔喀的方位。他闭上双眼,强自回想多年来读过的舆图。那山川、河流、关隘…… 当英属天竺、廓尔喀与西藏的地理轮廓在脑中串联,他猛然睁开双眼,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廓尔喀扼守喜马拉雅南麓要道,若被英吉利掌控,西藏门户将不攻自破!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惶与不可置信,声音发颤道:“二公子!这廓尔喀的地势关隘,朝中知晓者寥寥,你如何能断言英吉利会借道染指西藏?此等机密,究竟从何处得知?” 话音未落,他已前倾身子,“这般未雨绸缪的远见,绝非寻常人能参透!” 王拓见刘林昭满脸震骇,知自己这番言论已在对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避重就轻转换话题道: “先生方才说台湾缴获的火绳枪,虽说比我朝的鸟枪、抬枪稍优。我朝鸟枪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抬枪有效射程也仅在八十步之间,但您可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林昭,“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西洋已造出单人使用的燧发枪,最大射程可达三百步,有效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到一百八十步,远超我朝弓弩。” 刘林昭望着榻上斜倚的少年,对方苍白病容下,双目却亮得惊人。这些言辞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口。要知道八旗军的火器营,平日里操练的鸟枪、抬枪,竟在射程上不及西洋新物一半? “先生或许还不知燧发枪的精妙。”王拓似笑非笑道, “您方才说火绳枪遇雨即废,可这燧发枪却有防水之效,哪怕阴雨连绵,亦能照常击发。” 他心中暗叹,这话虽夸大其词,可火器发展本就有迹可循,不过为了震慑眼前之人,这般危言耸听倒是正合适。 未等对方回神,王拓又话锋一转:“再说火炮。我朝的神威大将军炮威力虽强,却笨重难行,非得数十人搬运。可西洋人已造出随军铁炮,三五人便能推动,套上骏马更是能随大军疾驰。”他伸出手臂丈量,语气凝重: “此炮最远射程可达两千步,若将这等轻便火炮与燧发枪远近配合。”话音戛然而止,余韵却震得刘林昭七荤八素,手中折扇掉落,也无心理会。 刘林昭只觉喉头发苦,眼前八岁稚童面带憔悴,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雷。他下意识攥紧衣襟,恍惚间仿佛看见身着西洋番兵推着铁炮、举着燧发枪,如潮水般漫过边境。“这、这……”他嘴张着,一时无言。 “昔日只道二公子聪慧过人,年少颇有才名,今日方知。”话音截然而。 “此等眼光,这等谋算,莫说是黄口孺子,便是朝中宿老,怕也不能企及!假以时日,二公子必成我大清擎天之才!” 他竟不顾身份,朝着王拓深深一揖。 王拓面色清冷,目光如寒星般审视着刘林昭,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此人与府上的渊源。良久,他嗓音低沉道: “先生,我能信任你吗?”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第9章 华堂幽语蕴机玄(一) 青冠广袖入华堂,幼语如钟醒聩长。 静室参玄功渐悟,幽思谋国雾犹茫。 “先生,我能信任你吗?”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刘林昭听闻此言,面上瞬间涨得通红,似受了莫大屈辱。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爵爷救我于危难之时!当年我不过一介秀才,既无功名傍身,亦无名望加身,是爵爷慧眼识珠,自二十一岁将我救出困境,不曾嫌弃我学识浅薄。” “这些年来,我随爵爷南征北战,历经金川平乱、陕甘回部之争,从白山黑水的吉林到龙兴之地盛京,哪一场战事、哪一处关隘没有我的身影?满清朝堂谁人不知。” “爵爷曾言‘若我出京,府中大小事宜尽付刘林昭’,我刘林昭承蒙爵爷信重,早已将身家性命系于富察氏,甘为门下鹰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拓听着这番肺腑之言,轻轻颔首,神色依旧不置可否:“先生既然与我家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话已至此,我便畅所欲言。” “当今圣上对富察家恩宠有加,自幼栽培阿玛,荣宠日隆。可圣上今年年近八旬,不知还能庇佑我富察家多少春秋?他日若真有山陵崩殂之时。” “我富察氏两代人在军中积攒的威望与势力,恐不为新君所喜。树大招风,功高震主,这道理,先生比我更明白。”他顿了顿,苍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眼中泛起一丝忧虑。 “再者,我父性情倨傲,孤高自许。”王拓语气渐冷,眉间蹙起一抹凝重, “幼时与诸位年长皇子虽有相识,但他心高气傲,不愿屈意逢迎,与诸皇子皆无深交。朝中向来党同伐异,若新皇猜忌,待圣上……”话语戛然而止,未尽之意却如阴霾般在屋内弥漫。 “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如临深渊。阿玛所立战功无数,可放眼这当今朝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视着富察家的一举一动。妄想着一朝生变,好落井下石。” 刘林昭听着王拓这番言辞,脑海中回想孤高自赏,对朝中权贵目无余子的模样。 他深知福康安的秉性,那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此时竟成为头上的利刃。念及此处,竟一时懵懂的呆立原地。 王拓见他不语,继续说道:“阿玛一生戎马,只知谋国而不知谋身。在他心中,唯有这大清的江山社稷才是重中之重。却忘却了这朝堂之上的人心诡谲。” “看似公爵加身,荣耀已极。实则已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若天下再有战事,阿玛是否领兵?再立战功是封贝子、贝勒乃至封王?这异姓王爵,前面那四个的坟头已经长满青草了吧!” 王拓深吸了一口:“从我出生至今,不过八年,便已遭遇两场杀劫。先生可否告知于我,这幕后之人有何谋算?他们分明是想断了我阿玛这一脉的传承!”王拓声音渐冷。 “潜藏在这层层迷雾之中,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是否在作壁上观,乃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林昭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幼童,此等隐秘诡谲之事,竟是从他口中说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惊叹:“不想二公子竟能有如此见解,一语道破此中关键,实乃我富察家之大幸!” 王拓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说道: “而今朝堂阿桂与和珅争斗不休,看似阿桂以资历在军机处压和珅一头。刘墉与阿桂联手抗衡,可实际上不过是假象罢了。如若没有我阿玛这些年的护持,阿桂、刘墉等早被和珅驱除朝堂了。” “这些年和珅封官加爵,一路扶摇直上,在朝中广结党羽,除了军中势力尚未渗透,朝中关要衙署几乎尽在其掌控之中,权势之盛已到无以复加。” 他微微咳嗽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再说和珅此人,虽文章政绩平平,办案能力也不算出众,可论起经济之道,却是一把好手。朝廷根本离不了他。” “自圣上登基以来,修圆明园,修避暑山庄。朝中每隔几年便有战乱,幸得天下大体太平,无甚大灾大难。但若非和珅在经济上运筹帷幄,居中谋划,朝廷哪来这么多钱粮维持多年的军事开支与军备扩充?” 王拓眸光微敛,语气愈发森冷:“和珅此人精于钻营,恐早就在为后路筹谋。崇文门关税被其把持二十余载,卖官鬻爵之事暗潮汹涌,其中阴私伎俩,自是不言而喻。纵使他如今曲意逢迎各方,可树大招风,待圣眷不再,其下场只怕比我富察家更惨。” 刘林昭听得脊背发凉,额间渗出细汗,抬眼望向榻上少年,沉声道:“二公子洞若观火,敢问……意欲何为?” “我只求富察氏一世平安顺遂,不为人鱼肉。”王拓不假思索,苍白面容上尽是肃然。 “今上高寿旷古未有,然父亲正值壮年。朝中诸位年长皇子与父亲年岁相若,试问哪个储君愿见功高震主的武将世家绵延三朝?”他顿了顿,指腹抚过锦被上的暗纹, “且看张廷玉,历事三朝,临老仍落得个抄家的下场,虽身后哀荣备至德享太庙,可家族权势已被一扫而空。我富察氏若不早做筹谋,他日必成砧板鱼肉!”王拓神色凝重,语气愈发沉重: “此番虽平定台湾天地会之乱,然其内陆余党犹存,如野火烧不尽的乱草,春风一吹便又滋长。近年更有多地勾连之势,势力愈演愈烈。且天地会与西洋夷人暗中勾结,夷人觊觎我朝港口通商之利,为求打开国门,已火器重金暗中与天地会勾连。如此下去,为祸不远矣。” 王拓略作停顿:“在朝武将之中,十有六七皆出自我富察门下。现如今满洲八旗勇力不在,绿军旗军纪松弛。几无可战之兵。唯有阿玛麾下士卒可堪一战。阿玛常年驻守于外,族中事务全任二伯与四叔操持。” “二伯父虽袭祖父公爵,却志大才疏,徒有虚名;四叔父精于经济,素与和珅往来密切,而和珅与我富察家已暗生龃龉,寻机就使一些阴私手段。” 王拓恳切的看向刘林昭:“富察家在京中需有一个可靠之人总领大局,暗通消息。除先生外,其他人等,要么智谋不足,要么忠心不够。” “此番坦言已告,希望先生能助我。一则规劝父亲早做谋划;二则助我在阿玛不便之时掌控府中权责,如此方能心安。” 刘林昭望着榻上的少年,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沉吟良久,方叹道:“二公子深谋远虑,在下惭愧莫名。”言毕,欲言又止。 王拓见状,苦笑道:“先生心中所思,我岂能不知?八岁幼童,口出此言,任谁听来,难免生疑。然已临悬边,不容半分踌躇。另一事请托先生。‘日后与父亲交谈时,万勿如实转告’。” “以父亲孤高的性格,又感念今上的隆恩,听闻此等‘谋身之言’,定然大为光火,反弄巧成拙。还望先生细细谋划,于无形中浸润影响。使父亲及知晓其中利弊。” 刘林昭敛容正色,沉声道:“公子所言,字字珠玑。此等危局,容不得半分轻慢。某定当寻机徐徐图之。” 王拓颔首道:“请先生为我举荐可信重友人,以授业之名伴我左右。方便我请益经意文章,辅助我料理府中诸般事宜。如此与先生呼应,细细谋划,方可成事。” 二人言罢,一时相顾无言,各自暗自揣度。 第9章 华堂幽语蕴机玄(二)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旋即,一道爽朗声线穿透门扉: “老远便听见先生与景铄相谈甚欢!”话音未落, 福康安已闪身入内,身后跟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正是武当灵虚子道长。 其头戴青冠一根木钗固定其间,身着月白道袍,两道广袖无风自摆。好一个有道全真。 刘林昭神色微妙地在父子二人面上逡巡,笑道:“二公子聪慧绝伦,询问台湾战事,我二人讨论半晌,公子之言论常常发人深省,令在下自愧不如。” 王拓斜倚榻上,唤了声“阿玛”,又赞道:“刘先生博闻强记,字字珠玑,此一番长谈,令孩儿茅塞顿开。往后孩儿可要与阿玛抢人了。” 福康安见爱子和幕僚相谈甚欢,不由朗声大笑。侧身将灵虚子引至榻前: “这位便是武当灵虚子道长,此番请他前来,专为你调理身子。” 刘林昭见此,拱手一礼:“爵爷与道长既为公子诊治,在下就此别过。”言罢,转身退出暖阁。 灵虚子打量榻上少年,面上惨白若纸,但双眸清亮。他上前半步,三指搭于其脉门,稍顷又揉捏周身筋骨,啧啧称奇: “小公子外邪已除,只神魂虚浮,未归于关窍。然这筋骨,想来是自幼被药汤浸润,已通诸百脉,当真是钟灵毓秀!” 灵虚子让道童奉上一套金针:“老道当施以金针八法,为公子守窍安神。此针法源自三丰祖师,取阴阳调和之理,可引天地灵气入体。” 接着运指如飞,金针次第刺入王拓周身大穴。 金针甫落,王拓便觉体内经脉随金针起落暗自鼓动不休,丝丝麻痒游离四肢百骸。 原本沉重如铅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蛰伏在体内的力量亦开始翻涌。 他咬牙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活动指尖:“道长针法神妙,竟有如此奇效!” 福康安见儿子竟能自行坐起,神色震动,抱拳便要拜谢。 灵虚子抬手拦住,目光灼灼望向王拓:“此子根骨举世难寻,贫道既应了张玄清之托,自当倾尽全力。三丰祖师所传呼吸吐纳之法,最擅滋养元神。待贫道为公子梳理经脉后,便将此法相传。” 福康安听闻灵虚子应允传授呼吸之法,眼底闪过惊喜之色,抱拳一礼朗声道: “道长肯倾囊相授,实乃我儿之幸!富察家断无白受恩惠之理,待景铄习得此法,必有重谢!”他神色郑重,忽而压低声音, “常言道‘法不传六耳’,道长安心授业,我自当在暖阁外守着,绝不叫旁人扰了清净。”说罢又深深一揖, “待课业完毕,定要备下薄酒,再向道长谢恩!” 言罢,转身阔步走出暖阁,玄色蟒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沉郁的香风。 灵虚子见福康安识趣退下,当即沉声道:“云松、鹤羽,守在门外,若无召唤,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道童应声退去,他方转头看向王拓,语气转缓: “小公子莫要将这呼吸之法想得太过玄妙,说到底不过是调理气息、涵养元气的法门。武当内家拳剑皆以呼吸引导为根基,虽流派众多,却唯有三丰祖师所创这套,最擅安神定魄、稳固心脉,兼能延年益寿。” 他神色陡然一肃,拂尘轻敲榻边: “此乃武当镇派秘传,三丰真人晚年所创,历来只传门内亲信弟子。今日传于你,切记不得传于他人,若因你泄露,武当必循江湖规矩,予以追究。” 见王拓郑重颔首,接着道:“想来小公子也知其中关隘。” 王拓语含感激道:“道长此番救危难于水火,小子不敢或忘。他日但有所需,景铄必当全力以报。” 灵虚子抚须点头,口中徐徐念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返虚’,此乃道家心法奥义。呼吸之道,在于绵绵若存,以意导气,气贯周身…”他一边阐释玄理,一边示意王拓摆出五心朝天。 见少年四肢滞涩,便自上前,轻抚其腰腹,让其盘坐于榻上。 “吸气时,气随意走发于丹田,沿任脉上行百会;呼气时,气自循督脉而下,归于丹田。”灵虚子指尖划过相关脉窍, “此为膻中、气海、关元,皆是纳气之要穴。” 王拓前世精研武道,对经络穴位熟稔于心,此时仍屏息凝神。毕竟此套心法,正是前世因侵华战乱失传之物。而今竟能亲身体悟,一时狂喜于心。面上仍静气凝神,将每一处关要铭记于心。 王拓胸腹有节奏的起伏,气息柔长若缕。 灵虚子见状,心中暗赞此子悟性绝佳,顿时兴起爱才之意,欲要收归门墙。但一想其满洲勋贵的身份,便按下此心。 王拓胸腹随吐纳烈烈鼓荡,体内暗藏的雄浑之力随之翻涌。这股力量不似这具身体所有,莫名的熟悉感,这分明是前世淬炼的劲道。 此时王拓脑中,前世武道记忆如水冲来,入劲、明劲、暗劲等境界的感悟,有若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机缘一到,便如掌上观纹顷刻顿悟。 那些令他人艰涩难懂的武道要诀,于他却如水到渠成。灵虚子的讲解,他总能一点即通。 随着一呼一吸中,周身肌肉竟泛起细微的震颤,仿若随呼吸产生共鸣。 王拓一声似有似无的轻鸣自其体内传出,双目似张似合,周身气机鼓荡。 灵虚子大惊失色:“这、这是入劲了?” 灵虚子不敢丝毫打扰,静等王拓收功睁眼。抢声道:“小公子,你方才运功时,可曾感受到筋骨轻鸣?” 王拓佯作懵懂:“只是觉得跟着道长教的法子呼吸,身上暖烘烘的,好像有股劲儿在乱窜。” 老道闻听朗声大笑。福康安与道童闻声急忙推门而入,只见灵虚子轻抚王拓头顶道: “爵爷!这孩子实乃武学奇才,万中无一!不过初次修习呼吸之法,已跨入武学门径!” 福康安闻言大喜,灵虚子接着道:“老道本已决意不收录门人,今日见小公子,竟起收徒之念。望爵爷应允,让小公子拜入老道门下?” 灵虚子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拓:“小公子,你可曾习过武艺?” 王拓垂眸答道:“回道长,六岁那年在街上,于惊马下拉出一位乞丐。那人临走前,塞给我一本破旧拳谱。我便照着上面演练一二,权当强身健体。” 福康安这时连声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王拓闻言起身,跪地叩首口中道:“徒儿王拓,拜见师父!” 灵虚子见此抚须大笑:“得此佳徒,我之幸亦” 屋内众人一时心怀大畅。 第10章 鼎族贤雏绽锋芒(一) 朱邸娇儿锐志昂,武韬勤练韵悠长。 论谈兵事才情露,府邸从今焕彩光。 福康安见灵虚子收王拓为徒,眼角眉梢尽是喜色,拱手道: “幼子有幸得道长收录门墙,这拜师之礼断不能少。改日定要大排宴宴。” 灵虚子摆了摆手,和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之人,厌烦这些俗礼。这师徒缘分,贵在心意相通,你我知晓便罢,何必拘于形式?” 福康安见老道态度坚决,虽觉遗憾,也只得作罢。挽留道:“如此道长且留下用顿午膳,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灵虚子轻轻摇头:“爵爷美意老道心领了。只是上巳节法会将至,坛场布置、供品筹备诸多事宜,还需老道与张天师一同商议。这法会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老道实在不便久留。”他目光转向王拓,慈眉微扬, “徒儿如今神魂归位,但这副身子骨尚需磨合。那呼吸之法已传于你,且先按此调养。” 言罢,他上前半步,郑重叮嘱: “明日一早,老道便来传你武当剑法。剑法配合呼吸吐纳,能助你更快掌控身躯。先前学过的拳脚招式,亦可简单演练,但切记不可逞强用力,一切以稳固根基为主。” 王拓认真点头,清澈的目光满是敬重:“徒儿记下了,谨遵师父教诲。” 福康安亲自将灵虚子送至府门,看着老道与道童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回府。 王拓扶着门框,目送几人远去的背影逐渐缩成小点,转头对念桃道: “念桃姐姐,扶我去园子里走走。” 话音未落碧蕊已抱着扎衣等物疾步赶来。与念桃一起为王拓更衣,又将墨色大氅披在他肩头,柔声说道: “二公子仔细着凉,这风里还带着寒气咧。“ 青石小径蜿蜒入竹林,念桃半环着手臂虚扶在他肘边。 王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膝打颤。待转过第三道月洞门,他顿住身形,示意念桃松手。 少女指尖悬在半空,紧张地看着少年独自迈出步子。王拓起初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渐渐加快步伐,靴底踏在青砖上踏踏作响。 待穿过垂花门,他已能健步如飞。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泛着露气,王拓解下大氅递给念桃,又将扎衣紧了紧,把下摆利落塞入腰中。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乌黑的辫子甩至脖间,双脚不丁不八,摆出八极拳的起手式。 体内潜藏的劲力随动作翻涌。他屈肘突刺,一记穿心肘直突而出;紧接着侧身旋步,以肩为锋贴身撞出,脚下一跺青石抢步而上。拳风阵阵,步打连环看似不快,却劲力十足。 招式随性而发,王拓身影团团而动。他弓步出拳,以拳带肘,肩随肘动衣袖烈烈作响。 崩拳如惊雷炸响;转身力透腰背,挂拳如乳燕投林。 汗水顺着自下颌滴落,即将坠地时被拳风震碎于空中。 王拓沉肩坠肘,拳风虎虎生威之际,悄然将武当呼吸之法融入其中。 随着绵长的气息在丹田与百会间流转,他只觉四肢百骸的枷锁正被层层卸去,原本滞涩的筋骨,渐渐地意念通达。 当一记‘霸王抱鼎’悍然轰出,掌心竟带起破空锐响,让人听得浑身筋骨一酥。 缓缓收势,王拓头顶热气白雾氤氲,胸腔剧烈起伏,这两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看到旁边兵器架上的长枪,檀木枪杆缠着猩红枪缨,虽与前世惯用的六合长枪形制不同,一时技痒难耐。 长枪入手,前世二十年习武记忆如潮而出。王拓旋身抖枪,六合大枪的“封、闭、捉、拿、棚、捋”六式连环而出。 枪尖点点,白影森森,每一次震颤都从掌心沿着小臂经脉直贯脊背,檀木枪杆在劲力传导下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随着枪势渐快,枪缨绽开的红芒间仿若竟迸出缕缕的劲芒。 王拓沉浸在人枪合一的境界之时,演武场角门处传来熟悉的朗笑:“好枪法!” 福康安腰间麒麟玉佩撞出清越声响,不知何时已立在场边。 王拓缓缓收势,将大枪往地下一杵,枪鐏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多日的病容一扫而空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英武之气勃然而发。 福康安目光紧紧盯着那杆长枪,沉声道:“你这枪法,从何处学来?” 王拓神色坦然:“就是那个老乞丐给的拳谱,后面附了几张枪棒图式,照着图练的。还有就是在宫内随圣上习武之时,跟侍卫请教的。” 福康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枪出如龙,倒有几分章法。只是病体初愈,可别逞强伤了筋骨。” 王拓颔首应允。瞧见场边排列整齐的劲弓,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抬手指向箭靶:“阿玛平日用几力的硬弓?” 福康安抬手比划:“练力时用十五力的硬弓,战场上惯用十二三力的,既能保证射程,又不失准头。”他目光转向王拓。 “我儿如今能开几力的弓?” 王拓有些腼腆地挠挠头:“落水前能开十二力的,现在倒还没试过。准头也还得练。” 说着走到兵器架前,熟练地拿起那把十二力的弓。双臂微微发力,弓弦缓缓拉开,连拉三次后,故意喘着粗气放下弓。 “武当道长传的呼吸心法果然神妙!”王拓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十二力的弓使起来竟比从前还顺手,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他心中清楚,此刻的劲力远不止于此,但他谨记不能太过张扬。 说着,王拓取来箭矢,大步走到五十步外。搭箭拉弓时,竟感觉弓弦在手中无比轻盈,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竟产生了如臂使指之感。 随着“嗖、嗖、嗖”几声,六支箭矢接连离弦,箭箭命中靶心! 福康安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按住儿子的肩膀: “够了够了!箭法枪法虽好,也得注意调养。大病初愈,切不可过度劳累。” 王拓意犹未尽地点点头,心中却暗自欣喜——这副身体与前世武学的契合度,比想象中还要高得惊人。 念桃见王拓收势站定,忙小跑上前,将墨色大氅轻轻披在他肩头,小声道: “公子仔细着凉。” 王拓颔首致谢,转身与福康安并肩往回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昏迷五日,身上怕是都酸臭了。”王拓抬手嗅了嗅衣袖,皱眉笑道, “又出了这一身汗,得赶紧回去沐浴更衣。阿玛公务繁忙,不必总守着我,儿子已经大好了。” 福康安闻言爽朗大笑,眼中满是欣慰: “自打回京你就落水昏迷,这五日堆积的公务如山。今日你已痊愈。我得去书房与刘林昭商议,明日入宫面圣事宜。圣上定会问及台湾战事,还有战后治理,奏折还需细细斟酌。” 王拓眼睛一亮,装作好奇地凑过去:“听起来好有意思!阿玛,等我沐浴完也去书房听你们议事好不好?我还从没听过军中事务呢!” 他抿着唇腼腆地笑笑,刻意压下眼底的深沉,做出少年人憧憬的模样。 福康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好,换了衣裳就来。” 第10章 鼎族贤雏绽锋芒(二) 浴房之中不多时,念桃与碧蕊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氤氲水汽中飘着几瓣新鲜的玫瑰。 王拓望着两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耳尖微微发烫——到底是三十岁的灵魂,对着孩童般的少女实在不好意思袒露身体。 “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他轻咳一声,待丫鬟退下后,才褪去衣衫,缓缓踏入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的瞬间,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先前习武的疲惫也随氤氲水汽渐渐消散。 王拓浸在温热的浴桶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中漂浮的玫瑰花瓣。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摸了摸盘在头顶的发辫,冰凉的辫梢浸在水里,这才恍然惊觉,前世精干的短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垂在身后的满清辫发。 “这辫子不知还要陪伴多久啊!”心内不由暗想。 看着手中缠绕成团的发辫,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辫子……可怎么洗才好?” 门外守着的念桃和碧蕊耳尖听到王拓的呢喃,齐声轻道:“公子,奴婢进来伺候。” 不等王拓回应,两个小丫鬟已提着铜盆、抱着装着精油的螺钿匣子快步而入。 烛火摇曳间,念桃熟稔地取过毛巾替他擦拭后背,碧蕊则跪坐在浴桶边,轻声道: “公子,得先拆开辫子才好清洗。” 说着,纤巧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发辫,乌黑长发如绸缎般散落。 “公子莫要羞赧,”念桃忍俊不禁,从铜盆里捞出浸透梅花精油的软布, “老福晋把我们拨来伺候小主子时,您才刚启蒙,如今都快三年了,今儿倒像见了生人防着似的。” 碧蕊也抿嘴笑道:“是啊,平日里给公子梳头换衣,您都爽快得很,怎么今日……” 王拓耳尖涨得通红,偏过头不敢看她们调笑的眉眼,水雾氤氲间,低头讷讷的不知说些什么! 待擦干身体,碧蕊已将温热的毛巾裹住他半湿的长发。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就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指尖翻飞如蝶。 掺着玫瑰与檀香的发油抹在发间,碧蕊口中还念叨着编辫的诀窍,不多时,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便垂落在王拓肩头。 换上藏青织锦常服,王拓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未脱稚气,却掩不住眸底流转的光华。 出了暖阁走向书房。 王拓行至书房外,见两名侍从挺胸而立,屋内传来福康安与刘林昭压低的交谈声。 侍卫瞥见二公子身影,早得叮嘱,默契地侧身让路。王拓抬手轻推雕花木门,檀木香气裹挟着墨韵扑面而来。 ·························· 福康安端坐在书桌后,案头摊开泛黄舆图,朱砂笔触蜿蜒勾勒台湾海岸线;刘林昭执扇斜倚下首,见王拓入内,含笑颔首示意。 福康安搁下笔,目光扫过儿子:“景铄,明轩已将你对南洋局势、廓尔喀动向的见解告知于我。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远见,这些想法当真是你自己琢磨的?西洋火器、商贸差额的消息,你又从何处听来?” 王拓垂眸复刻先前说辞:“每年都有西洋传教士到京城教区,孩儿常去听他们讲海外见闻,权当听故事解闷。至于廓尔喀地势,是在阿玛书房翻看兵书舆图时,自己胡乱揣摩的。” 福康安闻言抚掌大笑:“好!虎父无犬子,我富察家终是后继有人了!” 刘林昭亦抚须轻笑,眼中赞许之意一丝不加遮掩。 王拓趁热打铁,好奇的道:“孩儿此番前来,就是想听阿玛与刘先生商议台湾之事。若圣上问及战后治理,可有良策?” 福康安抬手示意他在旁落座:“我与刘先生正谋划十六条‘安台策’,从增设汛防、清查田赋,到安抚土着、整肃吏治,力求长治久安。”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舆图细细讲解,王拓听得专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点头认同。 记忆起前世史料记载,插言道:“阿玛,朝廷可有让您长驻台湾的打算?” 福康安缓缓点头:“台湾初定,亟需大将坐镇。圣上密信提及,有意让我提督闽浙,兼管台湾军政事务。” “那阿玛又要离京了......”王拓垂下眼睫,佯装失落,抬头道 “孩儿近日翻看旧档,上记着祖父当年征缅战事过程。与传教士交谈后得知,我军之所以折损惨重,多因疟疾横行。西洋人用金鸡纳霜医治,颇有成效。”缓了缓接着道 “如今英吉利、荷兰等国已引种金鸡纳树。若阿玛能在台湾试种,再请传教士指导提炼,日后西南用兵,将士们也能少受病痛之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坊间传闻和珅与西洋商人往来密切,或许可请圣上出面,促成此事。” 王拓心中叹息,可惜自己学的不是化学吗,如果她在的话?青蒿素治疗疟疾的效果远胜金鸡纳霜,提纯工艺一旦掌握,何至于依赖这原始的树皮?如今只能借西洋已有成果慢慢布局。 这物理和化学基础理论还需要仔细完善夯实。这些知识可没有什么中南捷径可走了。 书房内骤然寂静,福康安饶有兴致的看向王拓,眼中闪着惊喜。 “我儿早慧,还有何想法,一一说来。” 王拓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孩儿在父亲书房翻阅《皇舆全览图》与《闽地志》,见台湾多山地,雨水丰沛,气候与福建相仿。” “前些时日听西洋传教士提及,英吉利、法兰西等地已盛行‘罐藏之法’将鲜果或肉食烹煮后密封于玻璃罐中,可保数月不坏。”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片干枯的树叶, “就像这树叶入茶能久存,食物若制为罐头,既能锁住鲜味,又便于长途运输。” “台湾适宜栽种荔枝、龙眼、凤梨等鲜果。若能将水果、肉食都制成罐头……”王拓指向舆图上台湾的位置, “此地所产罐头,既可销往内陆,又能随军出征。新军远征时不必担忧食物腐坏,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减少病患。” 刘林昭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心中暗自思忖:西洋人虽惯弄些奇淫技巧,倒也有可取之处,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面上却只淡淡道: “倒是个新鲜法子。” 福康安却拧紧眉头,指尖叩击桌面:“玻璃、琉璃在本朝皆是贵重之物,用来做盛器,造价太高。” 王拓早有准备,立即接话:“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寻思,或可仿照存酒之法,改用瓷罐盛物,再以蜡封罐口,想必也能长久保存。具体的制作方法,我已从传教士处问来。”他目光灼灼, “这几日可先在家中试制,若能成功,待父亲赴台湾履职,便可开设作坊。将台湾鲜果制成罐头,销往京城及富庶之地,既能为家中增添财源,也可为朝廷增加赋税。还有圣上八十整寿也快到了,孩儿想给皇爷爷送份重礼呢!” 福康安闭目沉吟半晌,缓缓睁眼道:“此事,容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刘林昭,沉声道,“明轩,将方才所议之事,连同台湾治理策要,综合梳理一番,尽快拟出折子。明日一早入宫面圣,便将这些一一回禀圣上。” 刘林昭闻言,立时起身拱手行礼:“卑职领命!”说罢,便匆匆退下准备文书去了。 待书房门重新阖上,福康安望着儿子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招了招手: “过来。” 王拓依言上前,父子俩便就着案上舆图,说起些军中趣事,或是京城里新近发生的轶闻。 福康安偶尔还会指点几句兵法要义,忽而介绍些麾下亲信将领。王拓则睁着好奇的眼睛追问。一问一答中父子二人其乐融融。 第11章 侯府幽微隐澜生 (一) 雕梁画栋掩重楼,玉盏茶凉韵尚留。 公子案前筹几字,檐间蛛隐网春秋。 福康安与王拓父子二人在书房交谈,当福康安讲到朝中将领之事时。 王拓的思绪忽然飘远。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轻柔浮动衣角的身影,他下意识喃喃道:“大姐姐……” 话落才惊觉失态,忙定了定神,看向父亲问道:“那海兰察伯伯这次也随父亲一起回京了吗?” 福康安听到王拓提及海兰察,神色一黯,沉沉叹了口气: “也回京了。此次你海兰察伯伯带着女婿一同上了战场,却不想……”他声音微顿,满是惋惜,“他女婿觉罗·富克精额,战死于沙场之上。” 王拓一脸关切的看着父亲,见他继续说道: “多拉尔·苏雅自幼养在你母亲膝下,府里上下都甚是疼爱于她。谁能料到,她与富克精额成婚不过一日,第二日就因台湾战事紧急,富克精额自请随大军出征,不想……苏雅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往后在婆家的日子,怕是艰难。再说她婆家之事……哎!”福康安叹口气后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 王拓心中猛地一揪。记忆里的苏雅大姐姐,比自己年长六岁,自小在府中与母亲一同照料他,既像温柔的长姐,又似贴心的母亲。如今突遭此变,他眼眶不禁泛红,急切道: “父亲,我可以去看看大姐姐吗?” 福康安闻言一怔,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去年听说苏雅要嫁人,你还哭了整整一个月。你年纪尚小,身子又刚痊愈,这些事自有府里人去操办。等出殡那日,凭咱们家和海兰察家的交情,定会安排妥当。” “你不必过多操心,过些时日,等你母亲得空,自会带你去探望。苏雅虽是多拉尔家的姑娘,这么多年我一直视她如己出。只是眼下,你个小孩子不宜露面。” 王拓神情一黯,书房中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门外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禀爵爷,那拉氏带着宁安跪在院中请罪!” 福康安,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王拓,对侍卫说道:“去告诉他们,不必跪了,在中堂等候,我与二少爷稍后便去。” 侍卫领命而去,王拓记起宁安比自己大五岁,自从五岁开始,宁安便在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 宁安一家更是忠心耿耿,从其祖父,就是老公爷的侍卫,每逢老公爷出兵,必追随左右。 宁安的父亲也继承了这份忠诚,追随父亲领兵出征。祖孙三代,皆为王府亲卫,可惜祖父、父亲以及宁安的两个兄长,都不幸战殁于阵前。 父亲福康安怜悯宁安这唯一血脉,便不允他习武,安排他做了自己的长随。 福康安与王拓来到中堂。 一位身着青布素衫的中年妇人,打扮干练利落,身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唇上已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裸露在外的双手上,新旧鞭痕交错。 那妇人见到福康安父子二人踏入厅中,急忙拉着宁安一同跪地磕头,声音干练却带着几分哽咽: “奴才参见主子和小主子!自五日前小主子落水,我家这个小畜生回家之后,我就狠狠痛骂他。咱家祖孙三代都在老主子、主子和小主子跟前当差,你父祖加上你两位兄长,四人皆为保护主子、听命于主子,命丧疆场。到了你这儿,身为小主子的长随,小主子落水昏迷不醒,你却安然无事?”顿了顿, “我还说,小主子一日不醒,我就鞭你三十鞭子;要是小主子真有个……”说到此处,妇人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真有那样一天,我就把你吊死在院子里,让你去接着伺候小主子!” 福康安快步上前,伸手示意他们起身,语气温和道: “那拉氏,景烁落水一事,也不能全怪宁安。此中情况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如今景烁平安无事,宁安从小就陪伴他,你也别再鞭打他了。去管家那儿要点府中的棒疮药,回去给他用上,休息两日,再回来伺候景烁吧。” 王拓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见宁安眼中满是愧疚,并无一丝愤恨之色。 记忆中,宁安确实是从小就将自己视作天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许多事情自己都会放心地交给他去办。细细想来,自己身边还真少不了这样一个忠诚可靠的人。 那拉氏听了福康安的话,赶忙又拽着宁安重重磕头,痛哭着说道: “爵爷,小三子皮糙肉厚,打了些鞭子不碍事,哪用得着府上的伤药!也不用休息两日,今日就让小三子跟在小主子身边。”她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宁安,厉声呵斥:“ 你听好了!往后小主子再遇到任何危险,就算拼了你的命,也要保他周全!” 宁安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主子、小主子,宁安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要护小主子平安!” 王拓见宁安仍跪在地上,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温声道: “小三子,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不必如此。今日我在府中也没什么事,你回去好好上上药,明日一早换身干净的衣裳来府中寻我便好。” 宁安被扶起后,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奴才谢小主子了,往后一定更加听小主子的话,保护好小主子。” 王拓转头看向那拉氏,见她似还有话要说,开口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一早让小三子来府中,我找他有点事。” 那拉氏见此,拉着宁安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离去。 王拓望向父亲福康安,见他眉中忧色浓郁,便说道:“父亲,您去处理公事吧,我练完武后身体有些困乏,打算回房看会儿书,写写字。” 福康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身子刚好,别太累着,多休息。” 王拓回到房间,推门而入。 碧蕊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捧着一本书卷。身着素色襦裙,生得细挑身子,容长脸面,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气质沉静温婉,静静地像春日里的白莲。 念桃则坐在另一侧的绣架前,粉色罗裙衬得她体态风流,削肩膀柳蛇腰,模样生得极是俊俏,眉眼间透着股子灵动劲儿,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低头刺绣,唇角微翘透出股子爽利泼辣。 眼前这般青春靓丽的两个小丫鬟,他暗自思量,这八年的记忆,悄然改变着自己。前世作为成熟的成年人,心境沉稳克制,可如今面对这般鲜活明媚的少女,心中竟不自觉涌起欢喜。 碧蕊低头读书时的娴静温柔,念桃刺绣时的灵动娇俏,王拓一时心动莫名,微妙的一种情绪悄然升起。 两个俏丫鬟见王拓推门进屋,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双双起身福礼,脆生生道:“给二少爷请安。” 王拓笑着摆手:“姐姐们自便,我去里间书房写些东西。”转身走向隔间的小书房。 碧蕊快步跟上:“少爷,我给您研墨。” 念桃也同时开口:“我去沏茶。” 看着两个丫鬟麻利的动作。王拓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案边,示意二人先出去。 闭上双眼整理着思绪。 第11章 侯府幽微隐澜生 (二) 这幼童的身体所说的言论、见解。如何能说服他人,让人相信呢?只怕只会认为是小儿呓语。 一念至此。王拓提笔在纸上写下“年幼”二字。 目光触及字迹,他不禁愣住。 前世拜入启功门下,一手启功体临的惟妙惟肖,随着武学的精进,已渐渐写出自己的味道。此刻笔下的字却变得不伦不类。八岁幼童的书写习惯,加上尚不能完全掌控的稚嫩身躯,字迹虽显功底,却失了神韵,横竖之间流露着散乱与生涩。 王拓苦笑的摇摇头,看来只有逐渐掌握这身体的筋骨,才能恢复前世的笔力。 王拓将杂乱思绪尽数摒弃。“年幼”既已列出,下一个所需要面对的难题便是“如何让人信服”。 笔尖悬在半空片刻,他重重落下笔,写下“名望”二字。 王拓回忆历史的轨迹。今年是乾隆五十三年,乾隆将在六十年退位,嘉庆帝就会登基为帝。也是这年自己的父亲福康安病死于军中。乾隆帝会在嘉庆四年驾崩。之后就是嘉庆对乾隆期宠臣的清算。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短短七年。 想到此处,王拓神色凝重,在“年幼”二字后面重重写下“五十三”。盯着纸面良久,心中暗自思忖:“不能再等了,提升名望才是当前头等大事!”他握紧毛笔,在“名望”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又重重顿了个点,墨汁在纸上晕开。 王拓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又开始梳理自身优势。好歹身怀前世武艺,即便这副身体尚未完全长成,自保应无大碍;再者,前世作为物理学天才,那些关于科技与工业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独树一帜的利器。 他的思绪又跳转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英国。 此刻的大不列颠,蒸汽机的轰鸣声正悄然改变世界格局,而远在东方的清王朝,却依旧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 王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口中默默呢喃道: “英国……英国大清……” 前世历史课上的时间轴在脑海中飞速流转,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渐渐清晰。若不能在嘉庆年间到来前布局,待英国完成工业积累,大清将再无还手之力。 王拓重新握紧毛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工”字。 想着一个落水发烧就高烧了五日,这具身体虽自小浸润药浴筋骨强筋。但比之前世的自己,从幼时就不停注射的各种疫苗。对病毒的抵抗无疑是弱了很多的。 看看历史上的乾隆,一国之君。多个皇子因天花夭折,康熙能当上皇帝的原因竟然是他得过天花。 这个时代要是得了一场肺炎,也许就要提前去见大伯爷了。瘟疫、天花、疟疾、肺痨、霍乱……这些都是可以致死的病因。 念及此处,又写下了“医”这个字。 中国医、道不分家,自古道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行医之法。从古到今道家的名医不在少数,其中很多都是道家不传之密。看来明日等师傅来时,要好好的询问一二。 王拓就这样看着纸上的几个字,默默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梦琪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梦琪蹦跳间拉着素瑶一同进屋。身后的丫鬟等在屋外。 梦琪一看到书桌后的王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喊道: “二哥!二哥!念桃姐姐说,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刚才还去演武场练武了!都中午了,母亲叫我和素瑶姐姐来喊你去吃饭咧!” “我先去了大哥那,大哥说有事走不开,这便来叫二哥你了。” 王拓看着调皮的梦琪,佯作严肃道: “怎么,就光想着叫哥哥,大姐就不管了吗?” 梦琪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嘛!” 王拓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 “你快去叫大姐,我和素瑶姐姐直接去母亲那,你随后跟大姐一块过来。” 梦琪应了声“好”,便蹦跳地领着丫鬟去了。 王拓起身走到素瑶跟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眼中的素瑶柔美娇俏,大大的眼睛灵动有神,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身似有淡淡道韵流转。 王拓望着这个如画中的仙童。他忽然心头一热,鬼使神差般喃喃道: “素瑶姐姐,你身上好香啊。记得那日,就是这股香气把我从梦中唤醒了。”说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素瑶的小手。 素瑶耳尖瞬间泛起红晕,声音软糯: “弟弟身子刚好,就算无碍,也不可这么匆忙地过度运动,仔细伤了身体。”她抿了抿唇,神情郑重的道: “弟弟多有磨难,我这里有天师一脉传下的护身古玉,能保平安顺遂。”话音未落,她已从脖颈间摘下一条红绳,上面坠着一块温润的古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 她轻轻将玉符递到王拓面前,声音轻柔:“带着它,天师一脉定会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遂。” 王拓并未推辞,眼神盯着她,期待道: “那就让姐姐给我系上吧。”他挽起脑后的发辫,露出后颈。 素瑶指尖轻颤着将红绳绕过他的脖颈,古玉恰好落在心口位置。 王拓小声嘀咕道,“从今以后,我定将这玉符贴身带着,就好似姐姐永远在我身边一样。” 素瑶的俏脸愈发绯红,艳若桃花。她抿着唇,只是紧了紧拽住王拓的手,轻声说道: “快些,景铄弟弟,我们去夫人那里吃饭吧。”拉着王拓往外走去。 王拓看着身旁这霞飞双颊的小仙童,只觉得心间满是欢喜,先前筹谋时的沉重思绪一扫而空。他嘴角上扬,脚步越发轻快,蹦跳着与素瑶,一路向母亲处行去。 王拓见到了母亲和姐姐自又是一番叮咛寒暄。 用完午饭,素瑶要回观中。夫人见挽留不住吩咐下人安排护卫护送。 王拓辞别母亲和姐妹,回屋中稍作休憩。 ··················· 养心殿中黄色的帷幔内,乾隆靠在明黄色的软榻上,随意的翻着书卷。 殿外,王进宝小心的跨进殿门。见陛下没有入睡,便近前低声道:“回主子爷,二公子已经大好了,福康安府上的太医上报病情说,二公子已经可以起床行走了。晌午前,还在演武场上练了一趟拳脚呢。可见是陛下鸿福庇佑。” 乾隆闻听,一下坐了起来,动作无一丝暮态大声笑道:“好,好我的景铄孙儿,可算是好了。你快去传旨让景铄速速进宫见朕。哈哈哈” “陛下,二公子今日刚刚大好。不宜入宫面圣,恐病气累及陛下啊!”王进宝赶忙跪地劝道。 乾隆略作沉吟,说道:“那就传旨,让景铄好好在府中修养。武艺不急在一时,就说朕说的。小皮猴再不听话,朕就打他屁股。三日后身体康健后,入宫面圣。”又低声向殿角说道: “福康安府中今日有什么讯息?”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启禀陛下,卯时末天师爱女入府探看景铄公子,并带上天师手书予福康安延请武当灵虚子入府,给景铄公子治病。” “辰时初福康安带侍卫去请灵虚子,巳时灵虚子入府治好了景铄公子。灵虚子走后,福康安于书房中和谋士准备明日面圣奏疏。” 乾隆摆手示意其退下。王进宝始终眼角低垂的看着地面。 “传大学士和珅、礼部尚书邹奕孝,即刻入养心殿觐见,不得有误。” 王进宝领旨下去安排。 二炷香已过,大学士和珅、礼部尚书邹奕孝殿外请见。二人入殿。 乾隆轻敲御案,朗声说道: “福康安于台湾一役,调度有方,运筹帷幄,再思其往昔战功赫赫,实乃社稷栋梁。和珅、邹奕孝,即刻拟旨,封福康安为贝子,准其世袭罔替。”顿了顿接着说道: “拟好旨意交军机处封存,明日早朝,朕要当着百官宣读。福康安战功彪炳,此等嘉奖,理当昭示天下!尔等务必字斟句酌,莫要失了朝廷威仪。” 一番言辞,二人听的心头巨震。 邹奕孝刚要张嘴劝阻,一旁和珅轻拉其衣角摇头示意。 “奴才遵旨!” 乾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对王进宝道:“去福康安府传口谕去吧!” ························ 书房之中,檀香阵阵。屋内装饰清雅素淡。 一个清冷的声音恨恨的说道:“先是,‘吾子佳孙’现在又世袭贝子。这是要干什么,你告诉我这是要干什么?”重重的喘了口气, “废物,一个小崽子,都弄不死。” 下面地下跪着的二人,头见冷汗磕头请罪:“奴才,没办好差事,主子再给奴才等一个机会,一定不留痕迹,以绝后患。” “哼!” 清冷声音重重的哼了一声。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一) 墨染诗笺韵始留,西夷论罢意难休。 幼龄亦有筹谋志,且待他年展壮猷。 午饭后,书房中的紫檀书架上满是兵书战策。 福康安端坐在书桌后面,翻动着刘林昭润色好的明日奏折,不住点头。文中对台湾战事的介绍言简意赅,战后治理之策清晰明了。 刘林昭端坐在书桌下手,待对方将奏折基本看完,才斟酌着开口说道: “爵爷,二公子素来聪慧。昨日我二人一番交谈,在下隐隐察觉,二公子似已洞悉此次落水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王拓说及此事时脸上神情冷淡无一丝孩童模样, “二公子苏醒后,如锥在囊中其芒自现,与我讲了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鞭辟入里,在下深以为然。” 刘林昭将王拓所言内容斟酌着说道: “二公子提及,今上已年近八旬。而爵爷您又正当壮年,诸位年长皇子又与您年岁相仿。这些年,各地绿营、八旗兵勇日渐腐朽,军纪涣散,每逢战事,便一败涂地。” “唯有爵爷您掌帅印,才能扭转乾坤。自您领兵以来,历经二十余载大小战事,战无不胜,麾下将士皆对您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在二公子看来,于新君眼中,爵爷您已然成为朝中权臣般的存在,恐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刘林昭神情凝重,继续说道: “今上对您宠信有加,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今上百年之后,新君怕会嫉恨于您。况且,老爵爷与您两代人都在军武之中操持,满朝武将十之六七皆出自富察门下。” “二公子忧虑,如此局势,待新君登基,恐会对富察家进行清算。而爵爷您素来目无余子,居高冷傲,在朝堂不喜钻营。到那时怕墙倒众人推啊!” 话毕,刘林昭看向福康安,欲言又止。 福康安安坐听着,脸色阴沉,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摆摆手打断了刘林昭的话头: “明轩,我与你初识于危难之际。这二十年来,你始终伴我左右,府中大小之事,你皆参与操持,我也无需瞒你。” 起身走到书架的暗格前,打开机关,从中取出一新一旧两个卷轴。 福康安先展开那个陈旧的卷轴,指着上面的“汝子吾儿定教培”这一句,声音有些低沉: “这个卷轴,乃是阿玛灵前,圣上所赠。” 说完又打开那个崭新的卷轴,上面正是前日圣上遣王进宝送来的。 “吾子佳孙承瑞气”。福康安点了点这句诗,长叹一声: “这是昨日圣上派人送来的。我明白圣上的心意,他是想借这诗句,保景铄平安。只是......”福康安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此事我从未向母亲核实,也实在无法开口询问。” 福康安指着旧卷轴,轻声说道: “自从得到这个卷轴,我心中一直存有疑虑,也暗中派人查访。因阿玛常年领军在外。圣上恐我在家无人教导,遣人将我接入宫中。于上书房与诸位皇子一同习文演武。” “那时就已隐隐察觉。圣上时常让我跟随其左右,对我的教导也尽其所能、无所不应。这是其一。” “其二,”福康安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自小就听人说,我与端慧太子永琏有六七分相似,起初我只当是因为端孝皇后是我姑母,有些血缘之故。”顿了顿接着道: “可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自己眉眼中,竟与圣上有七八分相似。” 福康安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再说景铄,圣上自打见过他之后,便常对我说,景铄与端慧太子永琏一模一样。” “这些年来,景铄渐渐长大,他的聪慧众人有目共睹,就连圣上身边的老内监都说,景铄的脾气秉性、聪慧程度,与当年的永琏一般无二。而这样的话,这些年从未断绝过。”、 福康安抬眼看向刘林昭,眼中满是忧虑: “景烁接连两次被刺杀,难保不与这些言语有关。此等秘事,多年来一直藏在我心中。” 福康安略作停顿,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良久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喟然: “明轩,这些年来,我对圣上之情,虽对外称臣,可在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孺慕。每次单独面圣,圣上与我相对时,言行从不避讳,那眼神里的关切,与寻常慈父无异。” 他走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似在回忆往昔:“这些年我在外征战,与圣上的密折往来从未间断。军中诸多不便明言之事,我都如实写在密折之中,向圣上倾诉。我深知,这般圣眷,这些特殊的情谊,待新君即位,必然会招致不满与猜忌。” 福康安转过身,眉眼间满是倔强: “可我富察家世代忠勇,我自小受的教诲,便是为国尽忠,从不需要卑躬屈膝去迎合他人。” “我总想着,等到圣上百年之后,凭我富察家的门第功勋,至多也就是退隐赋闲,平安度日。” 福康安语气冷硬的道: “只是景铄这两次遇刺,让我不得不警醒。暗处的黑手,怕是早就盯上了我们富察家。若再不做些改变,只怕连阖家安宁都难以保全。” 说到此处,痛苦和挣扎在眼底浮现涩声道: “只是如此一来,终究是辜负了圣上对我的恩宠与信任......”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二) 刘林昭见福康安将这等秘辛坦然告之。 心中一时感动难言,扑通一声跪伏于地泣声道: “爵爷今日告知此等阴私之事,明轩只得以性命相酬,以报今日知遇之恩!”稍作平静后接着道: “只是这等隐秘,圣上从未有意对外泄露。以圣上在位五十余年对人心的把控、驭下之道的熟稔,想必对朝中重臣的后路早有安排,于爵爷的未来,也定会妥善处置。” 刘林昭抬头望向福康安,目光坚定, “只是眼下局势诡谲,二公子虽年幼,却已敏锐察觉到危机,还提出了不少独到见解。依在下之见,我们或许可在不违背爵爷本心的前提下,暗中布局。既保家族安稳,又不负圣上隆恩。” 刘林昭拱手续道:“爵爷于弱冠之龄领兵出征。先在军机行走,后多番征战便常年在外统兵。圣上自此不再命爵爷重返军机处,在下私以为,这正是圣上的保全之计。” “爵爷掌兵多年,与军中将领情谊深厚,若再入中枢,难免惹人忌惮。况且爵爷年少功高,圣上这般安排,实则是避免‘权臣’之议累及爵爷清誉。以在下揣度,日后圣上或仍会委爵爷督抚一方,远离京中是非漩涡。”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道: “至于府中事务,二公子此番与我深谈,已有全盘考量。虽说爵爷二兄福隆安承袭老爵爷爵位,暂掌京中富察家事,但其自幼养尊处优,行事多是公子哥儿做派,耽于享乐,胸中无丘壑,难堪大任。” “四公子福长安虽精于理财之道,然于军事韬略、家族长远谋划,终究眼界格局不足。”接着高声道: “反观二公子,此次遇险后心智愈坚,进退有度、谋算深远。爵爷不妨将府中机要事务逐步交予二公子历练,一来可培养其统御之能,二来也可借他的手段预先筹谋,稳固家族根基。” “二公子还曾与我提及,盼能得一谋士辅佐学习。在下反复思量,举荐林书翰。元修于爵爷帐下多年,最擅精细谋划,军中大小文牍、密报往来,皆由他一体统筹,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无论是军机要务,还是文书策论,元修皆信手拈来。论起文采谋略,在下更是自愧不如。”刘林昭诚恳的道: “此番他随大军返京,正是良机。若能让他辅佐二公子,必能将府中俗务与机密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 福康安摩挲着麒麟玉佩,略作沉吟道: “此次景铄落水后,确实比从前沉稳许多,心智也愈发成熟。改日我再与他细细交谈一番。至于元修,让他辅佐景铄,我是放心的。” 福康安目光转向刘林昭,歉声道:“可元修是你左膀右臂,若让他长留府中教导景铄,日后恐要累你事事分心。” 见刘林昭欲开口推辞,福康安抬手示意他噤声,续道: “况且景铄与元修早有渊源,元修向来赏识这孩子的聪颖,我瞧着,有他教导,两人定能相处和睦,相得益彰。” 福康安神色忽转凝重,压低嗓音道: “至于那桩隐秘身世……若景铄当真聪慧通透,眼界谋略皆备,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将真相全盘托出。唯有知晓来龙去脉,他往后筹谋行事,方能思虑周全,不落破绽。” 刘林昭听闻,脊背瞬间绷紧,沉默片刻后缓缓颔首: “二公子经此大劫,心智谋略已有大将之风。只是这世道波谲云诡,往后如何在暗流中周旋,还需看他临机应变的手段。不过有爵爷与元修从旁提点,必能成大器。” ·························································································································· 景铄转醒后,只觉四肢气力充盈,连日困乏一扫而空。 他信步至书房,铺开宣纸,执起狼毫。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关于祖母那拉氏的记忆翻涌而上——她出身叶赫纳兰氏,家中祖辈皆以词章闻名,其叔爷正是曾名动京华的纳兰容若。 想起自幼时祖母便教其背诵的纳兰词。墨汁浸透笔尖,他提笔写下“山一程,水一程”。 因前世修习启功体,此刻手腕虽仍带着少年的生疏,落笔却自有一股力道。起初字迹歪斜,笔画间透着生涩,但随着书写,记忆中练字的肌肉记忆逐渐复苏,下笔愈发流畅。 不知写了多久,案头已积起厚厚几沓纸。新写的一张上,字迹虽仍带着少年的稚嫩,却隐隐有了前世启功体的潇洒飘逸,横竖撇捺间似藏着岁月沉淀的气韵。 正凝神端详,忽听外间传来丫鬟碧蕊清亮的嗓音: “二公子,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福康安已掀帘而入,目光落在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神色微动: “我儿这是在练字?” 福康安拾起案上最后一张纸,目光落在“山一程,水一程”几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未干的宣角: “我儿这字虽透着稚气,笔画间却灵动秀逸,与从前大不相同。小小年纪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当真难得。” 话音未落,丫鬟念桃捧着茶盘款步而入,先奉一盏碧螺春给福康安,又将另一盏递给王拓。 “你二人且去外头候着,无事不许打扰。” 福康安挥退丫鬟,待门扉掩上,方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儿对英吉利了解多少?我只知荷兰、法兰西商人常来通商,可清楚英吉利地处何方?” 王拓暗自回忆自己前世中世界地图,取过一支狼毫在纸上勾画:“阿玛,我看过西洋传教士的海图,还大概记得。”边画边说道 “英吉利远在欧罗巴大陆。商船若要从大清前往,需绕过西海夷人叫非洲的地方。南端的好望角。” 他边说边添上几笔,“此处是非洲,这里是廓尔喀,天竺便在这……” 笔尖顿在南亚次大陆的位置,“西洋传教士说,如今英国四处抢占殖民地。所谓殖民地,便是以少量兵力控制他国,奴役当地百姓,掠夺物产。” “就像天竺?”福康安凑近细看地图,浓眉微蹙。 “正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牢牢把持天竺。棉花、鸦片皆是从那里运往大清。”王拓指尖点在天竺半岛说道: “他们勾结沿海奸商,在隐秘港湾私设据点,将鸦片源源不断地走私进来。如今鸦片在满蒙贵族间悄然盛行,那些八旗子弟将吸食鸦片视作身份象征,底下包衣奴才争相效仿。先帝与今上都曾明令禁止。可洋夷商人却屡禁不止。” 王拓搁下笔轻声说道: “孩儿曾向医馆打听,又请传教士翻译西洋医书。这鸦片极易成瘾,初吸时飘飘欲仙,实则戕害脏腑。长期吸食者骨瘦如柴,精神萎靡,散尽家财不说,更会削弱吸食者体魄。传教士说,在英吉利本土,鸦片亦被视作毒物严格管控,可他们却将此物倾销至大清,用心险恶……” 福康安神色凝重地说道:“鸦片烟土之事,我于军中也有所耳闻。如今八旗勋贵、纨绔渐多,皆喜好奢靡,确有吸食烟土的。此事应当禀明陛下,严查沿海走私之事,如今沿海走私屡禁不止。” 说罢,福康安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拓,沉声道: “你与明轩曾言,西方奇淫技巧已超越本朝,所制枪械更是威力惊人。又说他们通过与广州十三行通商,将大量货物运回英吉利本土。”顿了顿接着道: “可见英吉利虽有些机巧之术,然其国中物产匮乏、百工疲敝,若无我天朝物产相济,纵有巧技亦难长久。”接着说道: “若我朝加强海禁,减少乃至断绝与英吉利的货物往来,他们既缺原料,又无销路,其国发展必然受阻。届时,纵使他们有些许奇技淫巧,没了我天朝物产支撑,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如此一来,大清定能稳稳压制住他们,叫这些外夷再不敢肆意妄为!” 王拓听父亲如此说完,不由苦笑一声想道: “看来这禁海之念,在我大清勋贵乃至皇室心中已根深蒂固。”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三) 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轻声道: “阿玛有所不知,昔日南宋偏安半壁,每年须向西夏、金与蒙古输送岁币,却仍能维持经济繁荣,靠的正是海贸。” “海贸之利,孩儿上次与刘先生言及——如今我大清与洋夷通商,常年居于贸易顺差,那些红毛夷为购得我朝瓷器、丝绸,不得不以真金白银相易,使得大量白银流入国库。” “虽说海贸税银不过盐税三四成,可其中关键在于,我朝与洋夷的商贸多由十三行操办。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这些行商个个腰缠万贯,可见海贸获利之巨。” 他踱步至房中自鸣钟前,指尖抚过精美的珐琅表盘: “再者,通商不仅能赚洋夷的银子,更能换来我朝稀缺之物。譬如英吉利在天竺广种棉花,经海路运至我大清,既补足了原料缺口,又让江宁织造的织户有了更多营生。” 王拓神色一正:“阿玛军中使用的单筒望远镜,可先一步洞察敌情;还有您随身佩戴的怀表,厅中自鸣钟,皆是西洋匠人的巧思结晶。西洋诸国如今将这类精巧技艺称作,正倾举国之力钻研。”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接着说道: “先前与刘先生谈及,西洋火器已远超我大清。想圣祖康熙在位时,尚重视火器研发,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子母炮等利器。”摇头叹息道: “可近些年,火器发展近乎停滞,戴梓所制连珠火铳,能连续击发二十八发铅弹,却因种种缘由失传,实在令人扼腕。如今火器之荒废,实在可惜。” 王拓顿了顿,又说道: “孩儿纵观历史,发现科技乃是兴国强国之本。自先秦百家争鸣,墨家与鲁班一脉的传承,虽被世人贬为奇技淫巧,但在孩儿观之,此两门所钻研的机关术、器械制造之法,实为科技之源。”说至此处,朗声道: “譬如秦朝孝公之前,中原诸国皆鄙夷秦国落后,然孝公重用秦国墨门子弟,大力发展手工业、改良农耕用具、推进武器研发,再辅以商鞅变法,自此奠定根基。” “此后六世,秦国始终重视墨门传承,及至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六国时,秦弩之精准、秦剑之锋利,皆冠绝诸国,这便是重视科技的明证。” 他神色愈发忧虑,涩声道: “而今西方诸国深谙此道,将‘科技’奉为强国之基,从造船航海到器械制造,从天文历法到火器铸造,举国上下全力钻研。反观我朝,仍守着旧制不肯变通,此乃我大清所不及之处。” 说到此处,王拓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照此下去,待洋夷掠夺完殖民地的财富、人口,补足自身短板,不出数年,恐将对我朝构成心腹大患。” 福康安听王拓讲述了一通科技兴国、强国之理。心中虽觉颇有几分道理,却还有疑惑不解,想要反驳又一时寻不出有力言辞。他暗自思忖,西洋火器、器械确有独到之处。转换话题沉声道: “你此前说英吉利借控制天竺,意图通过廓尔喀地区窥伺我朝藏地。这些言论从何而来?又有何依据?还有那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究竟是何等势力,竟能主导一国侵占之事?” 王拓闻言,接声道: “回阿玛,这些皆是我听传教士诉说后,自己分析出来的。” “那东印度公司名为商贸行号,实则由一群追逐暴利的商人组成。此辈不仅垂涎我朝丝绸、茶叶、瓷器等物产,更对我朝广袤疆土抱有试探与觊觎之心,唯利是图,只要有利可图,不惜挑起战端。” “他们招募的护商武装,多为西洋各国退役的‘老卒’与‘残兵’,这些人久经战阵,手持精良火器,战力不容小觑。”顿了顿接着道: “事实上,东印度公司开拓殖民地时,往往先以商人伪装成商队,打着贸易旗号勘察土地、刺探情报,一旦发现富饶之地或战略要冲,便以武力强行占据建立据点。” “待站稳脚跟后,再将详细情况上报英吉利朝廷,届时英吉利便以保护平民、维护商贸为由,派遣舰队与正规军前来,将土地纳为殖民地。” “如今欧洲局势动荡,英吉利与法兰西为争夺海上霸权、殖民地利益,常年纷争不断。法兰西在北美等地与英吉利展开激烈角逐,双方商人在海上频繁爆发海战,在陆地争夺殖民地控制权,都妄图通过扩张殖民地来增强国力,压制对方。” “东印度公司正是英吉利向外扩张的爪牙,一面垄断东方贸易攫取巨利,一面以武力蚕食周边土地。 说到此处,王拓神色愈发凝重:“以上种种,皆是孩儿结合贸易情形与东印度公司行事手段的分析。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借道廓尔喀觊觎西藏,一来是试探我朝对此类边境异动的应对态度与军事反应,二来是想借我朝对西洋势力警惕不足的空隙,寻找可乘之机。若我朝不早做防备,只怕边境难安。“ 福康安望着在书桌前侃侃而谈的爱子,目中满是欣慰,重重颔首道:“我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小小年纪便英气勃发,果然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既然你已思虑至此,为父定会如实奏明陛下,即刻派遣细作暗中查探。想当年我在四川提督任上,军中旧部众多,定能查出一二端倪,早做防备。” 他神色忽而凝重,欲言又止地看向王拓:“明轩已将你的忧虑告知为父。为父饱读史书,自然明白你所担忧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原本我只想报答圣上知遇之恩,待新君登基便退隐山林,做个闲散爵爷,保我富察家一世安稳。可经你这两次遇袭......“福康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你昏迷时,王进宝来传口谕,那首诗中吾子佳孙成瑞气一句,再加上你与端慧太子永琏一般无二的容貌,为父这些年的猜测......只怕并非无稽之谈。“ 王拓闻言心头剧震,暗自苦笑,穿越来此竟解开了百年秘辛,难怪福康安能成为乾隆朝唯一异姓贝勒! 福康安敛去复杂神色,转而问道:“为父考教你,若换作是你,往后当如何自处?是继续韬光养晦,还是解甲归田?“ 王拓沉吟片刻,目光灼灼: “阿玛,这些年圣上看似默许您喜好奢华,对官员馈赠从不推辞,实则是您效仿王翦的自污之计吧?可即便如此,孩儿仍两次遇险,足见此计在新君心中未必行得通。与王翦之时不同,如今朝中阿桂、海兰察等老将年事已高,而新锐将领多出于您麾下。以阿玛正值壮年的威名与功绩,在军中已是无可替代的中流砥柱。” 王拓说到此处握紧双拳,沉声道:“既然韬光养晦难避灾祸,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朝廷愈发离不开阿玛!只是如此一来......阿玛心中,难免要对圣上生出愧疚了。” 福康安凝视着王拓略显稚嫩却坚毅的面庞,想起对他母亲的承诺,心中暗下决心。 猛地摘下腰间的麒麟玉佩,郑重递到王拓手中,沉声道: “此玉佩乃富察府的信物,持它可调动府中羽卫,支取府内银钱。这羽卫是为父多年暗中筹谋组建的隐秘力量,成员分散于军中要职与各地关节之处,平日里收集消息、疏通关节,专司处理那些不便明面操办的事务。军中将领动向、地方隐秘情状,皆能通过他们一一掌握。” “此前,羽卫只听命于为父和明轩先生,今日将玉佩交予你,便意味着你也有了调遣之权。不仅如此,府中所有侍卫,见此玉佩如见我,皆可由你调度。“ 福康安语气郑重说道:“今日为父正式告知你,往后只要我离京在外,京中府内一切事务,无论大小,皆由你一人决断。你不必事事请示,放手去做便是!” 福康安见王拓郑重地接过麒麟玉佩,接着对他说道:“你让明轩给你推荐汉学夫子,我与明轩商议过后,让林书翰来帮助你。元修你也熟悉。”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四) 王拓听完惊喜道:“元修先生?那太好了!只是父亲和刘先生舍得放人?” 福康安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此次从台湾回来,回京献俘的军中,元修就在其中,过几日便会回京,届时我便安排他入府协助你。” 福康安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这几日观你言辞,对西方夷人之事颇为熟悉,说来与为父再详细介绍介绍。” 王拓斟酌着用词,将西方大致的发展脉络徐徐道来。当提及西方王室由女子继承王位时。 福康安神色骤变,忍不住打断:“一个国家竟让女子当国王,这不是牝鸡司晨吗?”语气中满是质疑。 王拓见状,连忙解释:“父亲有所不知,单说英吉利,如今号称‘日不落帝国’,正是上一任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奠定的根基。她在位时推行‘私掠政策’,允许商人武装商船,进行海上掠夺。所得财物半数上交国家,由朝廷为其劫掠行为背书。靠着这种手段,英国积累了巨额财富,开启了称霸之路。” 福康安眉头紧蹙:“一国之君竟行强盗之事?此等行径,实乃蛮夷之治,与我天朝上国以德化民、以礼治国之道大相径庭!” 王拓继续说道:“英国地狭人寡,若困守本土,难有发展。正因大力发展航海,推行殖民,以海外物产、矿产和人口弥补自身不足,方有今日之势。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此等势头百年内难有衰减。” “且看欧洲各国,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为强海军,在全国广植橡树,虽知成材需时,仍以举国之力为表率。如今英国最强战舰已是三层甲板,可搭载八十余门火炮,凭坚船利炮在四海建立殖民秩序。” 言至此处时,不由暗自摇头,低声道:“反观我朝,海洋船舶与火器之术已落后于夷人,虽万里海疆辽阔,但英商已频繁往来。若不及早重视海防,他日夷人兵临,恐难御敌于国门之外。” 福康安听罢,神色略有所思,沉声道:“本朝严控海禁,此次为父平定台湾,调用福建水师为主力,辅以浙江水师协同作战,长江水师虽可拱卫内河,但海战能力远不及海防劲旅。若英夷大举来犯,现有水师恐难周全。” 王拓拱手道:“朝廷自有法度,朝中诸公决策深远。但依孩儿愚见,海禁之策于我朝百害而无一利。科技之道,不会因闭门自守而停滞,待夷人携坚船利炮而来,便不是通商交流,而是国门洞开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短期看,海禁可防夷人惑乱民心,保一时安稳;然长此以往,无异于饮鸩止渴,待他日强敌环伺,我朝恐再无招架之力。”言罢,王拓神色忧虑,缓缓摇头。 福康安叹道:“如今福建水师、浙江水师,平日里不过是打击海盗、缉拿走私,真要应对海战,怕是力不从心。眼下也只能在近海加强防御,聊作屏障。” 王拓闻言,急忙道:“父王,说到走私,西洋传教士中,便有人搭乘走私船只,从江宁经海路至天津港,而后入京。孩儿还听闻,朝廷对驶往东瀛的商船,在江宁、松江一带贸易限制较少。” “那些商人采买棉布等洋夷所需之物后,不在本国售卖,反倒在海上直接以走私形式与洋夷交易,获利可达两三倍,而后再将洋夷货物转卖东瀛或我大清。如此一来,大清的物产白白流失,实在可惜!” 王拓见福康安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咱们再说说大清北疆的大国——罗刹。如今统治罗刹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堪称一代英主。她在位期间,俄罗斯领土扩张了67万平方公里,疆域直抵黑海之滨。” “为对抗天花,她率先以身试种,推行天花种痘之法,使得这一防疫之术在全国普及,拯救无数子民。在她治下,俄土之间爆发四次战争,每次皆大获全胜,让俄罗斯一跃成为欧洲强国。” 稍作停顿,目光坚定:“不如父亲借追查海盗、严打走私之名,向皇上奏请发展海军。既能保台湾安稳,也能提升海防实力。再者,孩儿观刘先生带回的南洋海图,待水师壮大,日后征讨安南,便可从海上进军,既可震慑南洋诸国,又能保我大清边疆无虞。“ 福康安陷入沉思:“没想到,夷狄之中竟也有这般人物。“王拓见状,灵光一闪:“这几年与西洋传教士往来,又读了些西人传记,对这些异域人物略有所知。待元修先生到了,孩儿想写一本记述番邦夷州英雄人物与地理风貌的书籍,书名我已想好,就叫《瀛寰制略》。“ 说罢,王拓心中暗自道:徐继畲先生,晚辈借您书名一用,实在对不住了。 福康安听后心中大畅,抚掌笑道:“好!如此,为父就等着拜读你的大作了。尽早摸清洋夷虚实,于我朝对外事务必有裨益。这些海防、通商之事,我也会修书上奏。“ 话音未落,他似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转为郑重:“说起种痘之法,此次回京,为父最记挂的便是你种痘一事。自圣祖康熙爷起,我朝满洲勋贵、皇室子弟皆行接种人痘之法,可这些年,仍有几位皇子因种痘夭折。”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为父一直犹豫不决,经你遇刺一事方知,外来刺客尚可派侍卫防范,可若有人借疫病使坏,防不胜防。只是人痘之法风险难测,为父着实难以决断,与你说知,也好让你早做准备。“ 王拓心中一动,前世牛痘接种术的安全性瞬间涌上心头,暗自思忖片刻后说道: “父亲所言极是,疫病之患防不胜防。孩儿的师傅凌虚子道长精通医术,待他明日过府,我便与他一同钻研。况且圣祖爷当年推行人痘之法,多得西洋传教士汤若望辅佐,如今孩儿也读了不少西洋医书,定与师傅仔细参详,看能否寻得更稳妥的法子。“ 福康安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若真能找到更稳妥的办法,再好不过。“ 福康安与王拓相谈正欢之际,下人在门外急步而来禀道:“禀爵爷、二公子,总管太监王进宝奉旨前来,传圣上口谕,请爵爷与二公子速至前厅接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前厅走去。 第13章 丹墀爵命起纷纭(一) 禁城深处日华悠,圣意如澜暗涌流。 异姓封衔惊旧序,宫墙暗影惹凝愁。 二人行至中堂,便见太监王进宝率领数名小太监立于中堂之内。 王进宝见福康安父子匆匆赶来,脸上堆起笑意: “圣上听闻二公子身体好转,心中大喜,特命咱家前来传口谕。” 福康安拱手一礼:“有劳公公。” 王进宝神色一肃,高声道:“皇上口谕!” 福康安和王拓齐齐跪地,齐呼:“奴才恭请圣安!” 王进宝正色道:“圣躬安。” 接着朗声道:“福康安明日早朝见朕,景铄在府中安心休养,武艺之事不必心急。小皮猴儿若是再顽皮,朕可要打他屁股!三日后身体康健,入宫面圣。” 二人齐声道:“谢主隆恩!” 口谕宣毕,王进宝忙上前搀扶: “二公子快快请起,圣上对您可真是关怀备至。原本圣上想即刻宣您入宫,是咱家拦了一遭,就怕您身上带着病气冲撞了圣驾,您可别往心里去!”说罢,他压低声音转向福康安, “爵爷,出宫前皇上会同礼部尚书、和大人,已将您平台湾的赏赐定下来了。” 福康安神色谦逊:“此番得胜,全赖圣上英明调度,将士们作战英勇,卑职不过是传达圣意罢了。” 言罢,他不着痕迹地将一张银票塞入王进宝手中,低声道: “公公稍候,卑职有份密折,还请您转呈陛下。” 随即疾步走向书房,片刻后捧出一只嵌着铜锁的紫檀木盒,郑重道:“此折,请公公务必转交圣上。明日早朝,卑职自会向圣上请罪。这几日因幼子落水,心绪不宁,耽误了不少政务。” 王进宝接过木盒,连道“好说”,又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 福康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身对王拓道: “明日早朝,为父须得面圣。你今日所谈之事,我要与明轩仔细商议。你先回房歇息吧。” 言毕,未待王拓回应,便负手洒然往书房行去。 ········································· 养心殿中檀香袅袅,乾隆帝身着明黄龙袍,在御书案后专注翻阅奏折。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王进宝躬身轻唤: “奴才王进宝,给万岁爷复旨。” “进来。”乾隆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王进宝疾步而入,跪地禀道: “回万岁爷,福康安接旨时千恩万谢,二公子王拓面色已大好。听闻您说要打‘小皮猴儿’屁股,那孩子吓得直捂屁股,模样可笑极了!” 乾隆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大笑出声:“好!病好了就好!” 王进宝跟着赔笑几声,忙从袖中掏出紫檀木盒:“万岁爷,福康安还有份密折呈递。” 密折展开,洋洋洒洒数千言。乾隆逐行读去,先是见福康安言辞恳切地请罪,诉说因两子一瘫一病,自己无心政务的焦灼;又读到张天师批命,王拓因小女道身上香气,打喷嚏而苏醒的奇事,不禁挑眉轻笑。 待看到“小儿八岁便盯着天师爱女瞧个不停,直说人家身上香气好闻”时,乾隆点了点纸面,摇头笑道: “小小年岁便懂得怜香惜玉,倒有几分趣儿。” 再往下,密折语气转为郑重又带着难掩的骄傲。福康安细细禀明与儿子长谈的内容,称王拓虽年幼,却对西洋诸国动态极为熟稔: “小儿言道,英吉利已占据天竺,凭借坚船利炮广修港口;法兰西与荷兰则在南洋诸国纷争不断,暹罗、爪哇一带屡起战端。诸国皆以火器战船为倚仗,争夺海外疆土,其势汹汹。尤为要紧者,景铄分析廓尔喀一带局势诡谲,恐生边患,嘱臣务必奏明圣上。” 福康安在文中数次赞叹儿子见解独到,又不忘叩谢皇恩: “若非圣上多年教诲,景铄安能如此聪慧!奴才改日当单独面圣,详述廓尔喀之事的详细始末,以供圣裁。” 乾隆看着满纸对晚辈的夸赞,唇角笑意未散,眼中却泛起思忖之色。密折提及的廓尔喀隐患,确如福康安所言,不可不察。 “王进宝,”乾隆合上密折,“去取西藏舆图来。着理藩院速查相关文书,再传纪晓岚、和珅即刻携舆图来养心殿见朕。” 王进宝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芯爆响,映得乾隆面上神情愈发凝重。 一炷香后,纪晓岚、和珅与理藩院官员怀抱舆图疾步入殿。殿内烛火映得舆图上山河蜿蜒,乾隆指了指案头密折,沉声道: “西方英吉利、法兰西、荷兰三国,在舆图上是何方位?如今又是何情势?你们谁来讲讲。” 理藩院官员躬着身子,指尖在舆图上反复游移,额头沁出细汗:“回皇上,这舆图所绘,最远只至暹罗、爪哇一带,西洋诸国并未详录……” 和珅垂眸不语,他虽暗中与西洋商人有生意往来,却只知货物辗转路径,对诸国确切位置茫然无知,攥着朝服的手微微发紧。 纪晓岚整了整官袍,出列朗声道:“臣曾翻阅典籍,这荷兰昔年称‘红毛番’,明时强占台湾,后被郑成功驱逐。如今多在南洋诸岛与东瀛通商,与我朝亦有丝绸瓷器贸易。”顿了顿接着道: “至于英吉利,臣记得康熙年间,有‘英圭黎’遣使入藏,因礼仪之争未能面圣;法兰西则在蒙元时便有教士东来,曾谒见蒙哥大汗,只是路途遥远,往来终究寥寥。”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舆图轴木在烛火下轻响。 乾隆盯着舆图上空白的西海之地,眉头越皱越紧: “堂堂天朝上国,竟对海外诸邦如此生疏!理藩院即刻派人详查,务要将英吉利、法兰西的疆域、风俗查明,不得遗漏。”顿了顿接着道: “和珅你督办此事。下去吧!” “嗻,奴才(臣等)告退。”几人后退出殿。 ······················ 戌时三刻,更鼓初响,王拓房中却依旧烛火通明。 洗漱罢,他望着念桃与碧蕊忙碌的身影。碧蕊正将裹着锦缎的汤婆子塞进被褥,念桃则在隔间的软榻上铺展靛蓝绸被,银红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二爷,”碧蕊取走凉透的汤婆子,眼波流转,“今夜念桃在榻上守夜,奴婢给您伴宿。” 王拓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汤险些泼出:“伴宿不必!你们回房歇着就好。” 两个丫鬟顿时笑作一团。碧蕊用帕子掩住红唇,月牙眼里盛满笑意: “二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暖床伴宿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您落水前,不都是我和念桃轮流伺候?怎生大病一场,倒生分起来了?” 王拓慌忙摆手,耳尖泛红:“姐姐们莫要误会!我……我自己能睡。守夜、伴宿就不必了!” “使不得!” 念桃板起脸,“二爷身边怎能无人照料?我俩须得留一个守着。” 王拓无奈,只得指了指念桃:“那……那就念桃姐姐在小榻上睡吧。” 碧蕊闻言,也不忸怩,三两下解开藕荷色外衫,露出月白色中衣,不等王拓阻拦,便钻进被窝。 约莫半柱香时间,她只露出红扑扑的脸蛋,青丝散在枕上,眼波盈盈: “被窝暖和了,二爷快些上来。”说着披了外衫起身,又仔细掖了掖被褥边角,这才福了福身: “二爷安寝,明早奴婢再来伺候梳洗。”语毕,娉娉袅袅的行了出去。 王拓褪去外袍,钻入被褥。 念桃掩上房门,伸手吹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余月光。 被褥间如兰似麝的香气氤氲。碧蕊身上的少女幽香混着木兰味,甜甜腻腻的直往鼻中钻。 王拓感受着尚带少女余温被褥,恍惚间,前世孑然一身的记忆与此刻的旖旎交织,在思绪翻涌间,终是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13章 丹墀爵命起纷纭(二) 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棂屋内略显昏暗。 王拓前世习武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在晨雾未散时便睁开双眼。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目光扫过小榻上的念桃。 少女侧身蜷卧,粉白的脸颊枕着绣帕,墨发如瀑散在枕间,脸颊透着晕红。 他刚将鞋套上,榻上的念桃利落地翻身坐起,青丝随动作倾泻而下: “二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王拓怔了怔,压低声音道:“姐姐醒了?我想去后院练套拳脚,活动筋骨,你接着睡吧。” 念桃已披衣下床,麻利的蹬上绣鞋清声道: “奴婢陪您同去。” “不用不用,我自个儿去便好。”王拓连连摆手。 念桃已快手快脚地取来练武用的扎袖短打。眉眼含笑: “公子莫要推辞,奴婢歇得够了。” 王拓望着少女殷勤的模样,暗自喟叹这公侯府的“腐化”生活,只得道: “既如此,半个时辰后我回房沐浴,姐姐先去准备热水吧。” 念桃应了声“是”,待他王拓穿戴整齐,匆匆去往角门准备去了。 演武场此时笼罩在薄雾之中,青石板上染着薄露。 王拓活动了下手腕,先是以八极拳热身,拳风阵阵,拳法由慢至快,脚下忽左忽右震得衣襟咧咧作响,场中晨雾随动作翻涌。 打了几趟,王拓抄起架上的长枪,枪缨如血,六合大枪的招式行云流水,大枪抖动间带动得筋骨隐隐震颤。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 缓缓收势后,王拓微微喘息,察觉到周身劲力与昨日大不相同。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似能感受到肌肉与骨骼的共鸣,对这副身体的掌控愈发娴熟。 他心中暗自惊喜,这具身体竟已经不弱于前世时的劲力,这具虽看似羸弱,但自幼因浸润药浴,根骨强劲。两世劲力竟相互叠加,真不知如果成年后自己的劲力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拿起摆在一旁的十七力劲弓,吐气开声,轻轻拉了三个满环,感受着自己双臂,尚有余力。 走到距离箭靶百步左右位置。拈起三支羽箭,搭箭拉弦的瞬间,上次演武场射箭时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随着两世精神力叠加,他只觉思绪变得格外敏锐,周遭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嗖!嗖!嗖!”三支羽箭破空而出,木靶轰然倒飞,箭簇深深钉入靶心。看着震颤的箭尾,王拓心中涌起豪情。假以时日前世传说中的武道极致,今世自己也有可能达到。 ……………………………………………. 卯时三刻,福康安率侍卫至候朝广场。阿桂、和珅等重臣已在,他下马与众人颔首寒暄。 三响鞭响过后,文武官员如雁排阵,文官着鹭鸶补子列于左,武将麒麟补子列于右。 当值太监尖细的唱和声里,乾隆帝着明黄十二章衮服拾阶而行,端坐在九龙屏风前的御座之上。 众人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抬手虚扶:“众卿平身。”台下众人纷纷起身。 乾隆扫视群臣道:“今日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高鄂出列弹劾:“臣弹劾福康安!其平定台湾林爽文叛乱返京五日,既未上朝述职,亦未往兵部点卯,终日在家照料幼子,实乃跋扈无礼、因私废公!”说罢目视福康安。 左都御史刘权之抬眼睃了睃立于首位的和珅,见其低头不语,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福康安出列请罪:“奴才非因私废公。幼子落水受惊,奴才子嗣不胜,心焦难安,确有疏忽职守之过,望陛下治罪。然奴才深知‘家国一体’,此次失当,实愧对圣恩。” 乾隆抬手道:“此事朕已知晓。稚子遇险,为人父担忧乃常情,且你刚经战事,着意照料家人亦无不可。往后当公私兼顾,勿负朕望。” 目光扫过噤声的高鄂,“福爱卿鞍马劳顿,原该多歇几日。” 高鄂欲再言,却见和珅轻咳示意。低头退回班列将话咽回。 福康安叩首谢过乾隆宽宥之恩,起身站定,从袖中取出奏折。 他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奴才福康安有平定台湾及战后治理方略上奏。”当值太监趋前接过,转呈御案。 乾隆翻开折页,目光扫过“速平叛乱、安抚民生、整肃军备”等字迹,忽而抬眸赞道: “平台旬月而定,未使战火延蔓,卿有雷霆之速;治台首重民生、严控海疆,卿更具督辅之才!” 福康安俯首称“奴才唯遵圣训”,退回武将班列。 待其他大臣禀奏完毕,乾隆环顾群臣,见无人再言,便抬手示意太监宣旨: “福康安自少年领兵以来,屡立战功,此次平定台湾林爽文叛乱,旬日克捷,保境安民。朕念其忠勇可嘉、才堪大用,特封福康安为贝子,世袭罔替,以昭懋赏!” 殿中骤起哗然。左都御史刘权之刚要开口,却见宗人府令、和硕睿亲王淳颖越班而出,拱手朗声道: “陛下!贝子乃宗室爵秩,非爱新觉罗子孙不得承袭。福康安虽功高,但异姓封王贝勒,恐违祖制!” 话音未落,皇子永瑆目光瞥向阶下的十五阿哥永琰,见其低头默不作声,轻咳一声道: “祖宗家法不可轻改,还望皇阿玛三思。” 福康安闻言慌忙出班,伏地叩首道:“陛下隆恩,奴才纵死难报!奴才家富察氏两代受陛下厚泽,奴才阿玛傅恒蒙陛下破格简拔,奴才自幼亦受宫廷教养。今奴才不过立微末之功,岂敢受贝子之封?更遑论世袭罔替!望陛下念及祖制,收回成命!”他叩首至地, “奴才但求为陛下执戈前驱,不愿以非分之赏扰乱典章!” 户部尚书福长安与兄长福康安目光交汇,上前半步出列,拱手朗声道: “贝子乃宗室爵制,向由爱新觉罗子弟承袭。福大将军虽功高盖世,然异姓获封宗室爵秩,实乃本朝未有之例。望陛下念及祖制森严,留福大将军‘功高而不逾矩’之清名,亦保宗室爵统之正。” 他言辞恳切,躬身时朝珠垂落触地,殿中宗室王公纷纷以目示意,睿亲王淳颖微微颔首。 和珅瞥见乾隆面色微沉,抢步上前朗声道:“昔年圣祖爷赐施琅伯爵,今陛下封福康安贝子,正是‘论功行赏’之典范,与祖制并无相悖!” 阿桂顿了顿拐杖,沉声道:“福康安虽功在社稷,然爵秩之典关乎国本。陛下爱才之心臣等皆知,然破格之举宜慎,望陛下三思。” 阶下十五阿哥永琰垂眸静立,袖中手指攥紧朝珠。乾隆抬手止息争论,沉声道: “朕意已决!福康安之赏,乃因功破例,非为开例。” 他扫过群臣,“再有言祖制者,朕必重责!” 众人见状,皆俯首称“嗻”。 乾隆见众臣无言挥袖宣布退朝,起身离去。 众大臣三三两两步出殿外,十五阿哥永琰低头攥紧袖中朝珠,一言不发随人流前行,神情凝重。 皇子永瑆与睿亲王淳颖走在其后,低声私语: “异姓封贝子,虽非王爵,却开了宗室爵秩外授之例……” 淳颖捻动佛珠,目光扫过前方的福康安, “祖宗家法松动,只怕日后难堵悠悠之口。” 殿外廊下,和珅已堆笑趋近福康安:“福大将军获此殊荣,实乃朝廷柱石之光。” 一众朝臣亦纷纷拱手称贺。福康安一一颔首回礼,余光却瞥见阿桂拄拐经过,两人目光相触,阿桂轻轻摇头,他便也苦笑着叹了口气。 福长安凑近兄长,欲言又止。福康安微微点头,拂开袍角向宫外行去。 朝臣身影渐次消散在乾清门内外,汉白玉丹墀上人影零落。 ······················· 永瑆回到亲王府,一路行至后堂,嫡福晋富察氏迎出门来,亲自为他掸落袍角尘土。 丫鬟奉茶退下后,永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妻子面上,忽然长叹一声: “你家三弟今日在朝堂可出尽了风头。异姓封贝子,世袭罔替。”说罢,又摇摇头接着道: “皇阿玛对福康安、景铄的宠信,真是到了……” 富察氏听他提及娘家侄儿,忙问: “景铄落水一事,可大好了?前儿个听母亲说,皇上还特意差人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去。”接着又追问道: “老三就没推辞么?朝堂上就没有人劝阻么?” 永瑆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茶壁: “那孩子的确聪慧,我平日也甚为喜爱他,昨日听闻已经大好了。”转而回道, “朝堂上你四弟福长安也帮着推辞了,可皇阿玛心意已决。” 富察氏想起父亲生前最看重家族清誉,不免忧心: “宗室爵秩外授,到底不合祖制。阿玛若还在,怕是要……” 永瑆却嗤笑一声:“世袭罔替的爵位砸下来,福康安家往后有的是热闹。德麟那孩子虽聪慧,偏生身有残疾……” “你这是什么话!”富察氏嗔怪地瞪他一眼, “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何苦说这些凉薄话?过些日子我去看看弟妹和景铄,那孩子的聪慧劲儿,倒真有几分他阿玛当年的影子。”她望向窗外青竹,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只盼着富察家的荣耀,能稳稳当当传下去……” 永瑆望着妻子眉间愁绪,忽然伸手拍拍她手背: “罢了,皇家的恩宠本就如流水。你且瞧着,这贝子府的门庭,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十倍了。”说罢起身走向书案。 ···························· 杂货铺内,劲装汉子低声道: “堂主,那边来信了。我们定在两日后,上巳节大会的晚上。狗皇帝会在宫中宴请众臣,到时福康安也会在场。那边让我们准备好人手。” “这次借大会的机会,我们来了不少好手。安排好,我们定要给狗鞑子一个惊喜。” 第14章 家国诸事蕴心怀(一) 丹墀影下意沉吟,帝语臣言蕴寸心。 庭院深深情亦厚,筹谋诸事对亲襟。 福康安立于丹墀之下,目送朝臣陆续退去,低头思索早朝封赏之事。众人或劝阻或推波助澜,不禁暗自叹息,行至宫门前时,身后有内侍疾步上前传话: “爵爷留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 福康安微怔,旋即领命,随内侍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乾隆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明黄龙袍,殿中墙面正悬着昨日理藩院带来的南洋舆图。 福康安一踏入便伏地叩首:“奴才福康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见状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上下端详,关切的道:“爱卿此次平叛辛苦了!”说罢抬手吩咐:“来人,赐座!” 二人落座,乾隆才又开口:“景铄身子可大好了?” 福康安忙答:“托陛下洪福,景铄自昨日在演武场练武后,身子骨愈发爽利,用饭也香甜了许多。” 乾隆闻言笑意稍显,又转向福康安:“此次赴台辗转数月,卿可曾受了劳苦?朕瞧着你清减不少。” 福康安心头一暖,拱手道:“谢陛下关怀,奴才无大碍。台湾兵凶战险,但将士用命,倒也未让奴才亲涉险地。” 乾隆颔首,忽而正色道:“朕闻天地会余孽仍在闽浙一带活动?” 福康安沉声道:“正是。此次平定林爽文之乱,奴才从叛贼处搜出一卷南洋舆图,经拷问得知,天地会台湾分舵不仅与英吉利、法兰西、荷兰等洋夷多有勾连,更与广东、福建沿海走私商人暗通款曲。” “叛贼所用火器虽非精良,却系洋夷样式,其粮草、火药多由走私渠道输送。更可虑者,天地会在浙江、福建内地尚有多处巢穴,与沿海势力互为犄角,若不及早清剿,恐成心腹大患。”他顿了顿, “只是图幅甚大,不便随身携带,奴才已着人先行送回府中,待整理完毕便呈给陛下御览。” 乾隆指尖轻敲桌沿:“洋夷与奸商沆瀣一气,实乃心腹之患。朕昨日问及英吉利、法兰西等国方位,理藩院竟无人能言其详,唯有纪昀略知一二,却也语焉不详。” 福康安接口道:“景铄常与西洋传教士交谈,奴才听他讲起过西洋诸国之事,倒也颇有道理。”想了想王拓和他交谈的内容,接着说道: “英吉利自伊丽莎白一世推行‘私掠政策’,纵容商船劫掠海外财富,甚至以海军扶持海盗,短短数十年便崛起为海上霸主号称有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有其领地。” “荷兰一度曾为欧罗巴大陆强国,鼎盛时商船占欧洲四分之三,却因西班牙、英吉利连年海战而势微,如今仍在南洋与法兰西争夺香料贸易据点。” 乾隆目光一亮,忽而正色追问:“卿密折中提及英吉利染指西藏,可曾有实据?” 福康安正色道:“叛贼海图上虽未标出军事布局,却清晰标注着英吉利在天竺的商贸港口。景铄听传教士所言,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在天竺设立印度总督,其势力全面控制当地政治经济,整个天竺几乎尽在其掌控。”感慨道: “如今英吉利正借道廓尔喀,以贸易之名向藏地输送火器,意图绕过广州通商限制,开辟经西藏的‘黄金商道’。奴才细思之下,廓尔喀自恃控扼藏南要隘,屡屡插手达赖、班禅转世灵童认定,若再受洋夷挑唆,西南边疆恐生大变,此事实需未雨绸缪、严加防范。可先行派遣细作前往探访。” 他顿了顿,续道:“西藏之事可先行筹谋布置,奴才认为,沿海之事才是当务之急,需优先解决。奴才深察福建水师之弊,战船老旧不堪,航速迟缓,莫说追剿西洋商船,即便对沿海走私海盗亦力有不逮。” “如今水师仅能在近海巡弋,稍远便难以为继,海禁之策施行艰难,实因战力不足所致。若能拨银修缮战船、添置西洋样式火炮,奴才必能将闽浙海防整肃一新,断了洋夷与逆党的勾连之路。” 乾隆听至此处,不置可否地颔首,转而面带微笑道:“没想到景铄这小皮猴儿竟有如此见识!” 福康安忙趁热炫耀道:“这孩子在说治理台湾时,当真让奴才惊喜不断。他从传教士处听闻‘罐头’之法,打算在台湾建陶瓷罐作坊。这罐头啊,就是将水果、肉等食材处理好后,装入陶瓷罐,经蒸煮后密封,能存年余不坏。台湾本就盛产热带水果,制成罐头后,既能解决鲜果难以储运的难题,让内地百姓也能尝尝鲜,又可作为军粮,方便行军打仗。” “再者,圣祖朝时,西洋传教士带来金鸡纳霜,治愈了康熙爷的疟疾,此后这金鸡纳霜便被视作治疗疟疾的神药。可一直以来,金鸡纳霜的原料——金鸡纳树皮,只能依赖进口,数量稀少且价格昂贵。军中一旦疟疾横行,因金鸡纳霜不足,战士们往往伤亡惨重。” “景铄言道洋夷已成功种植金鸡纳树,便想着在台湾试种。台湾气候温热湿润,或许适合金鸡纳树生长。若试种成功,就能解决原料受制于人的困境,以后西南地区再有战事,将士们便能免受疟疾之苦。” 他压低声音,带了几分得意的笑容:“景铄还说,等作坊赚了钱,要给陛下八十大寿备份厚礼,说是‘不能让圣上的寿礼输给西洋夷人的奇技淫巧’。” 乾隆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点着福康安道:“好个灵透孙儿!竟连朕的寿辰都记挂着!” 福康安听着皇帝夸赞,嘴角忍不住上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拱了拱手,声线里藏着掩不住的自豪: “都是陛下洪福庇佑,景铄才能略通些时务。这孩子还说要写一本介绍洋夷地理、人物的书呢!” 乾隆大笑道:“我的小孙儿要立书了?好、好!等景铄写完一定要给朕看看。看看我小孙儿的大作!”说完大笑不止。 笑声渐止,敛容正色,声线低沉道:“朕已着粘杆处侍卫护持景铄。后日就是上巳节,京中鱼龙混杂,不欲多生事端。粘杆处于暗处查访。”他指尖重重按在桌沿, “待庆典一毕,朕命你率健锐营会同九门提督,清剿京畿天地会巢穴,务必要连根拔起。” 福康安忙起身叩首:“奴才必与粘杆处通力协作,教逆贼无处可逃。” 乾隆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有期许又有警示:“莫负朕望,更莫让景铄涉险。他的锋芒,该用在庙堂之上,而非与贼寇周旋。” 福康安见乾隆说的郑重,忙起身道:“奴才谢过陛下回护之心。定不让景铄以身犯险。” 略作停顿后又措辞说道:“陛下早朝之时的封赏,奴才心下惶恐,望陛下收回成命。以全奴才拳拳之心。” 说罢,起身叩头。 乾隆听福康安又来推辞,脸上略带不悦冷声道:“此事不用再提,你的本事朕心甚知,望以后行事不要瞻前顾后。朕不疑你,你也莫要忌朕。”言至此处语气中满含亲情,温声接着道: “再有这个爵位也不光是为了你,还有我那小孙儿景铄。我到是要看看朕的这份回护究竟能否护住他。” 福康安见乾隆语气决绝,只得又拣了几件景铄近日趣事说与乾隆听。君臣二人言谈间,殿中其乐融融。 第14章 家国诸事蕴心怀(二) 王拓在演武场上演练一番武艺,天光刺破云霭。 见天已大亮,王拓缓缓收势,转身回院。 念桃抱着大氅候在角门眺望。见王拓行来,念桃赶步上前替他披上大氅掸了掸衣襟: “热水备好了,碧蕊在浴桶里兑了桂花露呢。” 浴房内热气氤氲,碧蕊正轻搅水面,水波翻动间阵阵桂花香气弥散而出。因有了上次的旖旎,王拓也不再扭捏任念桃褪去外衫,把辫子打散梳洗。 碧蕊轻声道:“今儿个厨房有桂花糕,公子用完浴可尝尝。” 念桃笑着补一句:“方才路过膳房,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呢。” 梳洗毕,王拓换了常服往母亲院落去。廊下鹦鹉啼叫,晨光里透着几分清冽。 推门而入,母亲阿颜觉罗氏已摆好粥饭,姐姐雅澜在整理绣绷,胞妹梦琪举着《千字文》蹦过来:“二哥,我能背到‘辰宿列张’啦!”她眼睛亮晶晶的,辫梢还沾着根草叶,雅澜见状忙伸手替她摘去。 用餐时,王拓扫过空着的兄长座位,开口问道:“德麟兄长今日怎的没来用饭?” 母亲闻言叹了口气,舀了勺莲子羹递给他:“自你落水后,他便整日窝在书房,说是在研读兵法。雅澜前日去送茶,见他案头摆着《司马法》,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也不知熬了多少页。” “我瞧着他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雅澜轻声补道。 母亲伸手替王拓添了勺小米粥,眼底泛起忧虑:“你父亲常年在外,他作为长子,而他的身体又……景铄,你身体也无事了待会去兄长屋里坐坐,陪他说说话。” 王拓点头应下。 饭后,梦琪拽着雅澜去看新来的孔雀,王拓帮母亲摆好茶具,便告辞往西廊兄长的院落走去。 路过膳房时,他忽然想起念桃提过的桂花糖糕,便吩咐小厨房装了一盘,用棉帕子裹着抱在怀里。 王拓行至德麟院外,抬手止住欲通禀的小厮,径直推门而入。暖阁内地火龙烧得正旺,热气扑面满满的药香之气。 兄长德麟斜倚在紫檀轮椅上,膝头盖着狐裘,脸色苍白如纸,眼底青黑浓重,显然多日未得安睡。 书案上摊开半卷《鬼谷子》,旁边叠着《司马法》《孙膑兵法》,砚台里的墨汁已凝成薄壳,显是久坐未动。 “兄长。”王拓喉头微动,轻声唤道。 德麟闻声抬头,见是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挣扎着要移动轮椅:“景铄……你身子大好,为兄……”话未说完,已被王拓快步上前按住肩膀。 “先别说这些。”王拓将裹着棉帕的桂花糖糕搁在案头,“今早厨房新蒸的,兄长尝尝。” 德麟望着他,忽然长叹一声:“几年前我拜明轩先生为师,他曾说,孙膑虽膑足,仍能演兵法强齐;本朝雍正爷身边,亦有跛足的邬思道善谋人心。那日你与先生畅谈后,他特来我房中,说你思路开阔远胜我,还叮嘱‘兄弟同心,可御外侮’……” 德麟见王拓望着《鬼谷子》轻搓指尖道:“先生让我研习兵法与权谋之术,虽知这些书多被视为‘禁书’,但以咱们家世,寻来倒不难。” 王拓喉头一紧,忽的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当年若不是为救我,兄长何至……” “休提旧事。”德麟摇头打断,目光沉凝下来, “你落水之事,明轩先生前日告知我。明里是父亲剿天地会余孽林爽文,暗里却总透着蹊跷。”他指腹敲了敲案头的《鬼谷子》, “从你首次遇险至今,所有算计都冲着你来——他们留着我这个‘废人’,怕是想拿富察家血脉做筏子。此书虽讲‘捭阖’‘揣摩’,却也说‘察而后动’。景铄,你须得处处留心,莫给人可乘之机。” 王拓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沉声道:“日后行事,我定当多注意。来日父亲领兵在外,若有需谋划之处,还需你我二人共同商议。而今兄长久困书房钻研人心诡谲之术,难免体内阴气过重……”他扫过屋内层层叠叠的兵书, “还望兄长多保重自己身体,应常去园中散心,一来可开阔胸襟,二来母亲见你气色好转,也能宽心。” 德麟苦笑道:“你当我不想?只是这身体……”他忽然握住王拓的手腕, “但你既说要与我共商诸事,为兄便有个请求——日后无论遇到什么,莫要独自逞强。府中男丁如今只有你我……” “我答应你。”王拓重重点头,见德麟面现疲倦不住咳嗽,忙替他拢了拢狐裘, “兄长这是昨夜没有睡好?兄长先歇着,待来日,我再过来陪你说话。” 德麟忽然拉住他的衣袖,目光灼灼:“明轩先生当日反复叮嘱‘兄弟同心,可御外侮’,你可知他为何这般说?他怕我因救你致残而心存芥蒂,更怕我因身有残疾而心生怨怼。”他指尖轻叩轮椅扶手,语气却愈发坚定, “可他到底小觑了咱们兄弟情分;也小看了我富察·德麟。若我计较这些,当年又怎会舍命护你?堡垒易从内部破,这话不错,但我富察家若连兄友弟恭都做不到,又何谈保住府中周全与富贵?” 王拓望着兄长眼中的火光,喉间一热,正要开口,却被德麟摆手止住:“无需多言,你只需记住,往后无论风刀霜剑,为兄必为你分担。” 王拓出门招来贴身小厮,低声叮嘱:“替我盯着大爷房里,若他久坐不动,便以母亲名义请他去花园散心。若他不肯,即刻报于我知。” 屋内传来德麟的轻笑声:“景铄,到底你是兄长,还是我是兄长?怎的反倒管起我来了?” 王拓看见屋内兄长正望着他摇头苦笑,眼底却泛着暖意,便故意板起脸: “兄长若不肯听劝,小弟自然要管。今日你先好好休息,待明日咱们便一同去园子里晒晒太阳,免得母亲又要念叨您的身子。” 德麟无奈摇头,却又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案头《鬼谷子》的书页,目光落在王拓离去的背影上,良久后吩咐丫鬟进内间休息。 王拓从德麟房中返回自己院落,迈进垂花门时,春日的风卷着细柳斜斜掠过廊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的唤住身旁的念桃: “姐姐,替我泡壶碧螺春送去书房,我想静下来写些东西。” 念桃忙应了声“奴婢这就去”,退步离去足音轻快细碎。 书房内檀香袅袅,王拓铺开澄心堂纸,握着湖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想起昨日与父亲谈及罐头,笔下遂落下“罐头制法”四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先列“选果”一项,注:“需挑肉质紧实、成熟度七分者,所有水果均可,去蒂去核,切成均匀块状。” 接着又写“蒸煮”:“水沸后入果,按果肉十斤加冰糖二斤之比例,煮至果肉半透明即止,不可过烂。” 正写到“瓷罐杀菌”时,窗外传来念桃的声音: “公子,宁安来了,说是昨日你让他来的。” 王拓头也不抬,笔尖未落:“让他进来候着。” 木门吱呀轻响,身着青布短打的宁安踏入书房,打千跪地: “请二爷安。” 王拓抬手示意他稍候,继续写道:“将空罐置于沸水中煮三炷香时辰,取出后倒扣沥干。装罐时需趁热,果肉连汤汁入罐,至八分满止。” 写到“封盖”时,他顿了顿,添上:“罐口以棉纸蘸蜡密封,迅速浸入冰水激冷,可保罐内无杂气。” 王拓搁下湖笔,将宣纸轻轻吹干,这才抬头看向宁安。目光落在其袖口露出的腕骨上,那里有道淡红的鞭痕。 “三儿啊起来吧!身上的鞭伤可无碍了?”王拓手指轻轻点了点宁安。 宁安忙起身恭敬的道:“回二爷,早结痂了!您瞧这精气神儿,爬墙上树都没问题!”说着还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疤痕虽在,但已消肿。 王拓忍不住轻笑,指尖敲了敲案头的草图:“今日有件要紧事交你办。你先去府中挑信得过的包衣。采买的、后厨做甜品的、处理肉食的,各选一个,须得嘴严手巧。再去后院库房寻带木塞或铜盖的广口瓷罐,大小如图中所示。” 展开一张草图,罐身矮胖,罐口宽阔,正是方才在纸上勾勒的模样。 宁安凑上前看了眼,目露疑惑:“二爷这是要做……吃食?” 王拓将图纸折好塞进他袖中:“自然。你带采买的去寻三五十斤时鲜水果,和牛肉。后厨人选须挑你相熟可靠的。” 宁安闻言挺直腰背,眼中泛起精光:“水果、牛肉我跟着去挑,必捡最新鲜的。后厨的话,甜品刘嫂子是府里的老家生子,做奶皮子和萨其马一绝;肉食的话,主厨巴鲁大叔是爵爷从盛京带来的包衣,杀过虎的,刀工利落,心眼实诚!” 王拓点头:“甚好。你速去办妥,午后妥当后,来寻我一同去东跨院。” “嗻!”宁安打千儿应下,利落的转身离去。 王拓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的在罐头制法末尾添了几行小字:“每制成一罐,即在罐身标注日期与食材。自封罐日起,每隔一月开一罐试味,记录口感变化,以一年为限,察其保鲜之效。”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一) 剑舞清风韵自长,拳招凌厉势难当。 医心暗蕴千秋意,才俊声名隐瑞光。 王拓将罐头制法纸页折好纳入怀中,想起昨日灵虚子所言今日来府上传他剑法并诊视身体。 便出门,念桃与碧蕊欲要跟随同往,王拓遣退二人。独自来到中堂唤来府中侍卫,命其前往府外迎请师父灵虚子。 侍卫领命而去,约一炷香工夫,便匆匆赶回中厅回禀:“启禀二爷,奴才骑马还未出内城,便遇灵虚子道长一行。道长让奴才先行回府禀告二爷,此时道长怕已快至府门了,同行的还有素瑶小仙姑与两位道长。” 王拓闻得素瑶亦来,心头微暖,急步往府门迎去。 行至门前,却被侍卫阻拦:“爵爷有令,二爷不可离府半步。” 王拓只得驻足门内,遥遥望向街口。 片刻后,灵虚子携两位中年灰袍老道乘车而来,素瑶车驾紧随其后。 几人分别下车后缓步行来,素瑶腰间九连环琉璃铃铛随步伐叮咚轻响。 她原本垂眸缓步,神情带几分懒散,待抬眼望见门前的王拓,眉眼骤然弯如新月,笑意似融雪清泉般漾开,脆声道:“景铄弟弟今日可好些了?” 王拓见她乌发松松挽成道髻,仅插一支碧玉簪,衬得肌肤胜雪。 素瑶小跑着近前,腰间铃铛脆响。 眼前少女虽长自己四岁,自己体格强健,身高已与素瑶齐平。 素瑶仰头平视着他,眼眸弯成月牙:“可算见着你无恙了!” 王拓抬手宠溺地轻拍她手背时,触手一片温润滑腻,心中不由一颤。王拓笑着应道: “今早去演武场打了几趟拳,身子骨已与落水前一般好了。” 话落间素瑶想起自己方才的急切及手背处的温热,耳尖泛红,慌忙后退半步。 灵虚子望着眼前小儿女一个耳尖泛红、一个笑意温和,不禁抚须呵呵笑出声。 王拓这才惊觉师父在场,耳后微热,忙整衣向灵虚子深施一礼,语气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本该亲自去请师父,无奈父亲严令不得离府,只好劳烦侍卫代劳,还望师父海涵。” 灵虚子摆手笑道:“你我师徒岂需俗礼?” 说罢指向身侧两位老道,说道:“此乃你掌门师伯座下大弟子清阳、二弟子清浊,听闻我昨日收了个弟子,今日特来瞧瞧——”话至此处,他目光微扫两位弟子,带了几分揶揄, “省得他们总说我‘见猎心喜’,收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充门面。” 清阳、清浊听灵虚子调侃,皆苦笑着上前见礼。 清阳长揖及地:“弟子清阳拜见小师叔,师叔祖惯爱玩笑,我二人今日只是来做个见证。昨日师叔祖回观时,将小师叔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今日一见,果然气定神闲,哪想昨日还缠绵于病榻?当真是天赋异禀。” 清浊亦附和:“师叔祖素日爱逗晚辈,不过掌门师父早想让师叔祖收个传人,免得一身武学医术失传。” 王拓望着眼前两位老道称自己“小师叔”,辈分骤升,颇有些不自在轻声道:“两位道长年长,不如平辈论交?” 灵虚子摆手大笑:“门中辈分不可乱!你既入我门下,便是他们师叔。待明日带你上山行正式入门礼,今日先在厅中敬茶磕头,有你素瑶妹妹与两位师侄见证,也算入了武当门墙。” 王拓面现难色:“父亲早朝未归,家中也无长辈在场,如此草率怕是不合礼数!” 灵虚子打断道:“些许俗礼不须在意?素瑶是天师府弟子,可做他派见证;清阳清浊是门中晚辈,足可担纲。” 王拓见状不再推辞,便命丫鬟沏茶,引众人至中堂。 灵虚子居中上座,素瑶与清阳清浊分立两侧,皆敛容正色。 丫鬟捧上茶盏,王拓跪地奉茶朗声道: “弟子王拓,给师父敬茶。” 灵虚子接过轻抿了一口,朗声道:“好!我灵虚子本想此生不收徒,今日得你,实乃天意!” 王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清阳此时呈上一柄松纹古剑。灵虚子拔剑出鞘,剑鸣清若龙吟,冽冽冷芒环绕剑身。 “此剑乃本支传承之物,我入门时你师祖所赠。”灵虚子轻抚剑身接着道: “今日传于你,望你牢记武当门规:一不可为非作歹,二不可恃强凌弱。其余小节但求问心无愧,不必拘泥。” 王拓郑重地双手接过剑身,放于身侧重又伏地叩首。 灵虚子扶起他,示意清阳、清浊行礼。 二人郑重揖拜:“拜见小师叔。” 王拓忙伸手搀扶:“折煞我了!唤我景铄便好,莫要拘礼。” 素瑶在旁见状,笑意更盛,行了个道家揖礼:“恭喜灵虚子伯伯得此佳徒。” 灵虚子捻须点头,转而对王拓道:“走,去演武场!为师要瞧瞧你对呼吸吐纳之法的领悟,再指点你几招基本功。” 王拓刚要引路,素瑶忽开口道:“灵虚子伯伯与景铄弟弟演武,侄女便不打扰了。方才听丫鬟说夫人在后院品茶,我正该去请安,顺道陪两位小姐说说话。” 王拓闻言恍然,想起门派传艺需避嫌,又记起昨日素瑶提及随父亲张天师研习丹药学理,忙道: “师父,素瑶姐姐精于医理丹道,您医术独步江湖,何不将医道传承也分她一份?待演武毕,我书房正好有几桩医学上的事,想请您与素瑶姐姐一同商议。” 灵虚子抚掌笑道:“妙!我与清玄相交数十载,正该让小辈互通有无。素瑶,可愿接我这医学传承?” 素瑶闻言忙行礼道:“能得灵虚子伯伯指点,是侄女之幸。” 说罢由丫鬟引着往后院行去。 王拓目送素瑶离去,转身引灵虚子三人往演武场而行。 三人至演武场,灵虚子负手问道:“徒儿可曾学过拳脚兵器?” 王拓据实以告:“曾于车轮下救过一乞丐,他赠我拳谱与枪棒之法,其中拳法名曰‘八极’。” 心中却暗自思忖:八极拳祖师亦得隐世乞丐传艺,我以此为由,也算圆了这桩渊源。 灵虚子闻言颔首:“民间多隐世高手,想必是见你筋骨强健,那人方肯传艺。”说罢示意他演练一番。 王拓将长衣下摆掖入腰间,省得绊着腿脚,发辫一甩盘于颈间,步法沉稳踏入场子。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二) 演武场中王拓脚下不丁不八,双掌如虎爪前探, 正是八极拳起手式“猛虎硬爬山”。随即肘击带风,“穿心肘”“定心肘”连番使出,步法沉雄如铁犁耕地,每一拳轰出都带起筋骨轻响,竟如爆竹连炸般清脆。 他暗自将昨日所学的武当“呼吸之法”融入其中,竟与拳法刚猛之势相辅相成,招式衔接处如江河奔涌,毫无滞涩。 灵虚子瞳孔微缩——但见王拓周身气血翻涌,拳法已达“入劲”之境。 清阳、清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震骇:他二人十七八岁时才堪堪踏入“入劲”门槛,这少年不过八岁,竟已臻此境,天赋之高堪称惊世。 王拓越打越酣,只觉浑身毛孔张开,一呼一吸间与拳势共振,竟比晨间演练时更流畅三分。 待一套八极拳收势,他气定神闲,双目亮如星辰。 灵虚子抚掌喝彩:“这拳法刚中藏柔竟有底定乾坤之意,徒儿你又把拳势与武当呼吸之法融合为一。”语气中满含赞许,又转头问清阳清浊, “你二人看我这徒弟如何?” 清阳忙道:“师祖慧眼如炬,小师叔堪称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我等苦练十载,竟不及小师叔万一,当真是人外有人。” 清浊憨笑道:“小师叔八岁便达‘入劲’,我等望尘莫及,武当门楣光大可期。” 灵虚子抚须一笑,抽出松纹古剑,剑势一展,朗声道: “既看过拳法,为师便传你一套武当‘九宫八卦剑’。此剑法以九宫方位为根基,合八卦阴阳之变,步法需如穿花蝴蝶,剑势要似游龙入云。” 说罢退后半步,道袍在风中轻扬,剑尖点地划出先天八卦图,接着道: “看好了——第一式‘乾卦·天行健’,剑走刚直;第二式‘坤卦·地势坤’,沉腕展剑;第三式‘震卦·雷动九天’,抖剑生威……” 只见灵虚子步法踏遍九宫,剑势忽而如苍松迎客,忽而似白鹤亮翅,每一招皆暗合星辰轨迹。 王拓凝视间,将灵虚子剑招与前世所学对照。前世他曾随李元恒研习武当剑谱,那剑谱传自武当第九代传人宋唯一所编,后经李景林重新编排,招式更趋简明。 而眼前灵虚子所使剑招更为古朴,他足尖点地划出先天八卦图,剑走“乾卦·天行健”时刚直如铁,展“坤卦·地势坤”时沉腕若渊,整套剑招行云流水,步若惊鸿,隐隐有仙人舞剑的出尘之姿。 待灵虚子收势,清阳、清浊瞪大眼睛,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震骇——这般繁复剑招,莫说是少年,便是他们初学时也要月余方能记个大概,而灵虚子竟将一整套剑招尽数使完。 灵虚子却似浑然不觉两个师侄震惊的表情,笑着问王拓道:“徒儿可记住几成?” 王拓拱手道:“弟子记住八成了。” 清阳、清浊闻言齐齐倒吸凉气,清浊更是脱口而出: “八、八成?这怎么可能!” 灵虚子亦挑眉动容,上下打量王拓,目光中满是惊诧。 王拓赧然摸了摸额头:“或许……还需师父再演示一遍?” 灵虚子欣然点头,长剑再展。这一次他刻意放缓速度,每过一个卦位便轻喝剑名。 王拓见状右手虚握,以指为剑,随着剑势在袖底勾勒轨迹。待第二遍演完,灵虚子将剑递还,眼中已隐隐有期待之色。 王拓持剑踏入场子,先稳了稳呼吸,忽觉体内劲力与剑上寒气相融,竟生出一股沛然剑意。 王拓足尖轻点乾位,剑走“天行健”,剑光如匹练横空;旋即转身至兑位,施展“泽履卦”,剑身微颤如清泉击石。步法从坎宫到离宫,剑势由巽风转艮山,竟真如灵虚子方才所演,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清浊揉了揉眼睛:“这、这是过目不忘?” 清阳按住他肩膀,喉结微动:“何止过目不忘……你看他脚下方位,竟比师祖方才多踩了一个‘中宫’。” 王拓剑势一变,忽然提速。但见他身如游龙,剑若惊鸿,“雷动九天”接“风过松林”,剑光化作漫天剑花,竟在九宫之外另辟蹊径。 王拓不自觉间将前世所用剑招、剑意挥洒而出,剑锋吞吐间暗含八极刚猛之意,步法闪转时又显太极柔滑,刚柔相济处竟与灵虚子剑招的古朴道韵生出奇妙共鸣。 灵虚子瞳孔骤缩——这少年竟在剑招中融入了外家拳意,招式衔接处虽略带青涩,却暗合太极至理!待最后一式“乾坤归一”收势, 王拓气不喘、面不红,剑尖垂地溅起细碎草屑。 灵虚子沉默良久,忽而大笑拍肩:“好!好个‘九宫八卦剑’!你竟能触类旁通,将外家拳意融入内家剑招,此等悟性,便是我武当开派祖师见了也要称一声奇才!” 清阳、清浊齐齐作揖,望向王拓的目光已带几分敬畏。 灵虚子见王拓仅两遍便将“九宫八卦剑”练至形神皆备,兴致大起,索性将武当“太极剑”“太乙玄门剑”“八仙剑”“玄功剑”四套剑法倾囊相授。 王拓仗着前世武学根基与两世精神力交融,竟将诸般剑招过目成诵,演练时不仅毫厘不差,更能在细微处融入自身剑意,剑势或如太极圆转,或似仙剑飘逸,看得清阳、清浊目瞪口呆。 清阳、清浊心下技痒,纷纷请命与王拓试剑。 演武场中,王拓持松纹古剑一揖:“还请两位道长指点。” 清阳便先以“太极剑”相试,剑势初时如春风化雨,待王拓接招后,便渐次展开绵密剑网。 王拓劲力虽已与前世相若,但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只以巧劲卸力周旋,待摸准清阳剑路节奏,才敢以“震卦·雷动九天”抖剑生势。 清阳见他小小身形中竟能藏住这般巧劲,眼中便多了几分郑重,收了轻视之心,与清浊轮番以不同剑招考校。 三人你来我往数十回合,王拓越战越勇,渐能将几套剑法融会贯通。 王拓一剑“八仙剑·洞宾背剑”斜挑清浊下盘,清浊举剑相迎时,却见他借势旋身卸力,剑势陡然化作“玄功剑·寒江独钓”,以巧劲直取腕脉。 清浊不及变招,只得撤步闪退,袖口已被剑尖划破寸许。与此同时,清阳的“太乙玄门剑”正刺向王拓肩侧,王拓借力打力,以剑穗为引带偏对方剑势,惊得清阳本能后仰——这一番交手中,二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少年以巧破千斤的打法逼得左支右绌。 王拓见状忙收剑跳出圈外,长揖及地:“道长承让,弟子侥幸。” 清阳抚着被划破的袖口苦笑:“哪里是承让?小师叔年岁虽小,剑意却通神,你这般悟性,我等真是白白虚练十几年。” 清浊亦感慨摇头,望向王拓的目光已带几分长者般的赞许。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三) 灵虚子抚掌大笑,忽而正色道:“徒儿天赋卓绝,但切不可恃才傲物。武学一道,根基在勤,你须得每日卯时起扎马步百息,酉时练剑千招,方不负这副根骨。” 王拓肃然拱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必当刻苦研习,不堕武当威名。” “师父今日传剑之恩,弟子铭记于心。昨日师傅离府后,弟子忽有几桩医道上的想法,素瑶姐姐精于丹药学理,正可与师父、弟子一同探讨。”王拓恳声向灵虚子长揖致谢道。 言罢,命小厮至后园请素瑶至书房。 灵虚子闻言颔首,拍了拍王拓肩膀:“甚好。张天师曾言素瑶聪慧机敏,于医道丹学甚有天赋,往往能另辟蹊径,触类旁通。” 三人收拾剑具,往书房而去。 来到王拓院中书房,王拓命丫鬟念桃、碧蕊上了四盏香茗。 不多时,门外琉璃铃铛声叮当传来,只听碧蕊在外说道: “素瑶小姐来了。” 素瑶声音清润:“碧蕊姐姐,景铄弟弟他们可在屋内?” 碧蕊回道:“二爷正与几位道长在房内等候姑娘。” 话音落处,素瑶掀帘而入,碧蕊随后又添了茶水。 王拓遣退丫鬟,叮嘱道:“你二人在门外候着,莫让闲杂人等靠近。”丫鬟领命退出,书房中只剩四人。 王拓略作寒暄,便正色道:“今日邀诸位相商,在座之人皆为亲近之人,我也不做虚言。自我五岁遇刺,再到此次落水,可见仇人暗害未止。明枪易躲,但更需防无形之灾。” “如今王公贵胄十岁前多会种痘,可这人痘之法太过凶险,连皇子都有因种痘夭折的,何况我等勋贵?若背后之人以此疫病暗害,真是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续道: “此前在京城西洋教堂南堂内藏书阁翻阅西洋典籍,见一本传教士游记中记载:欧罗巴有农户养牛,人与牛身上常生一种类似天花的疹子,当地人称为‘牛痘’。书中提到,几十年前当地天花肆虐时,农户中接触过牛痘者多未染病,却未明言二者是否存在关联。” 素瑶闻言挑眉,灵虚子则捻须不语。王拓目光沉静,接着道: “那游记中提及,牛痘虽会让人起疹,却远不如天花凶险。后来我向其他传教士打听,才知撰写游记的传教士在乘船来京途中染时疫身故,此书便流落在南堂藏书阁中。” “我寻思着,”王拓身子前倾, “若牛痘真能使人不染天花,其毒性或许比人痘更弱。但牛痘能否替代人痘,需先验证两点:其一,牛痘浆液是否可驯化出能抵御天花的苗种;其二,制苗成本是否远低于人痘——选苗、养苗之耗,人痘法需耗费千金,若牛痘可取自农户病牛,成本或不足其十分之一。” 灵虚子点头道:“武当医术中虽有‘以毒攻毒’之说,但人痘选苗、养苗极难,稍有差池便会送命。这牛痘若真如书中所言般温和,倒是条新路。” 素瑶轻叩茶盏,接口道:“天师府精于丹药学理,或许可从牛痘浆液中提炼出更纯净的苗种。只是——”她抬眼看向王拓,“此事需大量活人试种,风险不小,你可考虑清楚?” 王拓摩挲着手中的麒麟玉佩,沉声道: “父亲已允诺府中钱财任我调配。一会便让账房支三万两银子交与师父,作为研究之用。试种之地可选城郊隐秘医坊,先以死囚或自愿者为试,所有参与之人皆需严守机密,一日不成功一日不可公诸于世。” 清阳清浊对视一眼,清阳沉声道:“小师叔思虑周全。明日便派遣观中之人去农户处收集牛痘样本,先以小动物试毒,再逐步推及人体。” 王拓望向屋内众人轻声道:“武道保身,医道救人,今日能与诸位共商此事,便是我景铄之幸。待牛痘之法有成,定要让天下百姓种痘免灾,无惧天花,也算不负一世为人。” 灵虚子抚掌大笑,忽然重重拍了拍王拓肩膀:“好徒儿!此法若成,你当真是万家生佛!待牛痘法验证可行,便以你‘景铄’为名,定为‘景铄种痘法’,让天下人皆知你救民于水火之功!” 素瑶笑着摇头,指尖轻点琉璃铃铛: “灵虚子道长这话倒提醒我了。景铄弟弟提出的牛痘之法,怕是要让这民间与朝堂,都记住‘富察景铄’这个名字了。” 王拓听众人言罢,正色道:“医道之事需循序渐进,此事暂且按下不表。”顿了顿接着又道: “那游记中还提及一事。安南缅甸等地深山动物受伤后,常舔舐一种形似猴耳的树叶,或嚼碎敷于伤口,竟能避免化脓高烧而亡。西洋医书称此为‘炎症’,与我朝金创后化脓、肺痨咳喘等症相似。” 他取笔在宣纸上勾勒叶片形状: “传教士行至安南雨林时,见猿猴受伤后咀嚼此叶敷于患处,观其形状为环形耳状,味微苦甘,我暂命名‘猴耳环’。虽未深入研析,但图中所绘叶背绒毛、叶脉走向清晰可辨。” 灵虚子凑近细看,指尖轻叩桌面:“《黄庭经》云‘草木金石皆有灵’,猿猴避害求生之举,暗合医理。此草若能解此炎症之状,当真是上天赐福。” 王拓接着说道:“书中载,猿猴用此叶后,外伤不溃、腹泻自止。若对应到人间病症,或可治痢疾、肺痈、金创化脓,甚至小儿痘后热症。且此草生于树上,无需刻意栽培,平民百姓皆可采撷,成本远低于金石丹药。” 素瑶轻抚琉璃铃铛,目光灼灼:“天师府药庐常收民间验方,却未闻此物。西南诸山多瘴气,草木特性与中原迥异,可派弟子往滇南、黔中一带寻访。” 王拓又多画了几张。将草图分发给众人: “此叶生长于树上,叶形椭圆如猴耳,边缘有细锯齿,叶背密生白色绒毛,望诸位留意。若寻得植株,可实验果实与叶片是否都有功效。先以动物试药,观察是否有止泻、镇痛之效。内服外敷效果差别如何,此等种种皆需试用。” 灵虚子抚掌称善:“徒儿眼光独到!当年神农尝百草,今有你借游记寻奇药,此等慧心,当传为佳话。” 王拓谦逊道:“徒儿不过拾人牙慧。若真能验证药效,还需仰仗两派之力。待寻得此草,可先在城郊医坊试治痢疾患者,若有效,再广传民间。” 灵虚子速来喜好探寻医术,抚须点头道:“西洋医术虽与我朝不同,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徒儿日后可多找寻此类典籍,告于为师。只可惜那传教士早逝,未能深究此草特性,实为憾事。” 说罢,众人商定明日便派弟子携带图谱入山,王拓则着人准备三万两银票。 众人议毕正事,王拓挽留四人用午膳,灵虚子与素瑶心中思及方才所议之事,皆言改日再聚。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四) 素瑶返回天师府,将牛痘与猴耳环之事禀明父亲。 张清玄习惯性的掐指一算,欣然道:“此子竟能从西洋典籍中悟得医道玄机,当真是福泽深厚!你参与此事,一来积功德于自身,二来可助景铄扬名。”又叮嘱, “寻药之事我与你师伯自会同灵虚子商议,景铄处你且居中联络,务必谨慎机密。” ························· 灵虚子归至武当观中,召清阳、清浊等七名弟子至大殿。 清阳、清浊率先叹道:“小师叔天赋卓绝,我等习剑数十载,竟不及他半日领悟,实乃奇才!” 众弟子亦纷纷称叹。灵虚子坐于蒲团,正色道:“后日就是上巳节法会。寻药之事由清阳、清浊主持。” “你二人必选心腹弟子,分两路一路寻访牛痘农户,一路去往云贵、安南处寻猴耳环植株,切记消息不可外泄。”又环顾众人, “此事若成,一则可助景铄造福苍生,二则亦是我武当与天师府之大功。我等虽隐世修行,却不可忘济世之怀。” 清阳、清浊领命,示意众师弟噤声,五人虽面露疑色,仍随二人退下。 灵虚子望向殿外,喃喃自语:“张清玄曾言此子有普渡之相,今日观之,果然诚不欺我。” ····························· 王拓将灵虚子等人送至府门,待车马远去后折返中堂。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吓煞人香,轻轻抿着。心中思量时才与众人商议的牛痘与猴耳环之事。 沉吟间,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启泰的高声道贺。 “恭喜二爷!贺喜二爷!”启泰快步跨入中堂,面上因兴奋现出潮红。 “爵爷的亲卫刚从宫中折返,说早朝之上圣上封爵爷为贝子,世袭罔替!这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喜事啊!” 王拓一愣,脑海中闪过历史记载,福康安因功受封贝子本在数年之后。如今竟提前获此殊荣,且还是世袭罔替。 王拓压下心中悸动,沉声问道:“阿玛可回府中了?” “回二爷,”启泰躬身答道, “爵爷被圣上召去养心殿议事了,亲卫说若圣上不留饭,个把时辰便会回府。您看这喜讯?” 王拓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 这爵位之封赏看似恩宠,已将富察家推架到火炉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拓定了定神,抬眸吩咐: “你速去知会明轩先生,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提前谋划。料想阿玛回府后,便会有天使前来传旨,咱们需提前筹备接旨事宜。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府中因这讯息,已经渐渐地喧闹起来。 “午后恐有老亲故旧登门道贺,府中上下需维持好秩序。” “奴才明白。”启泰领命欲退,又被王拓叫住。 “且慢。”王拓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后院告知额娘此事,阿玛回府后即刻知会我。” 说罢,他转身穿过月洞门,往母亲院落而去。 母亲院落内雕花木门推开时,鹦鹉“啾啾”叫了两声,廊下丫鬟春絮见他走来,忙福身道: “二爷来了。” 说着掀起那厚重的烘帘,引他入内。 暖阁内茶香袅袅,阿颜觉罗氏正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捧着一本《石头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 她身着月白缂丝旗装,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见王拓进来,唇角漾起温婉笑意,忙放下书卷起身,亲手拉过他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今日与灵虚子道长和素瑶姑娘谈得如何?可曾留他们用饭?” 王拓任母亲替自己整理衣襟,温声答道: “已商议妥当,道长与素瑶姐姐急着回观,并未留饭。倒是方才管家来报。”顿了顿语带喜意的道: “阿玛在早朝获封贝子,世袭罔替。儿特来告知额娘,少时恐有天使传旨,需提前备下香案,还得劳烦额娘差人通知兄长、姐姐妹妹们,到时一同接旨。” 阿颜觉罗氏指尖微颤:“以异姓之身封宗室爵秩。”夫人出身阿颜觉罗也是满洲大姓,深知此中厉害。眼底不由泛起忧虑,轻声道: “虽说你阿玛功高,但此等破格之举,难免招人非议。圣恩如流水,只怕此事是祸非福啊!” 王拓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劝慰道: “以阿玛二十载征战之功,便是封王亦不为过。今上此举,正是彰显‘论功行赏’之意。况且旨意已下,也无从更改。”微停顿后接着说: “我已安排明轩先生与泰叔已在前院统筹接旨事宜,待阿玛回府,再做商议吧。” 阿颜觉罗氏心头一暖,满是宠溺的道: “你自小聪慧,额娘信得你。只是这府中琐事,有明轩先生与管家打理,你不必事事操心,且记着顾好自己身子。” “额娘放心。”王拓郑重点头, “劳烦额娘这边通知兄长姐姐们,孩儿这便去前院瞧瞧泰叔和明轩先生准备得如何。”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目送他转身穿过烘帘。 王拓从母亲院落出来,并未前往前厅,而是径自回到自己院中。 书房内,丫鬟念桃与碧蕊见他眉心微蹙,只默默添了新茶便退至门外候着。 王拓独坐案前,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 “二爷,”碧蕊掀起棉门帘,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院来报,爵爷在宫中用午膳,未时便能回府。” 王拓抬眸,声音清润:“替我回禀母亲,今日午饭就在书房用了,不必等我。” 碧蕊应声退下,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拓暗自思量。世上本不该存在他这个“异数”,如今这破格恩典,究竟是巧合,还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羽翼? 而这次提前到来的封赏,是否还会如上世历史般迎来如潮的异议。又会有迎来多少暗地里的风霜刀剑。 不由暗下决定:“看来自己接下来的布局需要提前安排了。时不我待啊!” 第16章 龙亭黄缎隐霜刀(一) 圣泽初颁贝子章,朱纶飞降动朝堂。 却忧木秀风先折,暗卷珠帘理鬓霜。 未时初刻,府门前传来马蹄声。 启泰一直在府门前候着。见福康安下马忙上前拉住缰绳不迭声的“恭喜爵爷!贺喜爵爷!”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二爷已命人备下香案,料想天使即刻便到。” 福康安微微颔首,解下斗篷递给亲卫清声道:“去请夫人与少爷、姑娘们至正厅,再着人将明轩先生请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檐下新挂的红绸,看向启泰说道: “今日接旨,不必大张旗鼓,一应礼仪从简。” 启泰领命而去。福康安一路上都在回想早朝谢恩时,和珅和煦的笑容,阿桂紧锁的眉间,十五阿哥永琰垂眸不语。这些画面一直在眼前晃动。 正厅内,阿颜觉罗氏已带着儿女们等候。 王拓立于廊下,见父亲迈过门槛时,朝自己微微点头,那双惯常冷峻的眼尾竟似染了薄雪,化开些许暖意。 王拓推着兄长德麟行至福康安身旁,轮椅在青砖上碾出轻响。福康安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掠过,微微颔首,瞬间便明白幼子想让兄长参与议事的心思。 这是要让他日后不必再避着兄弟俩,多给他们参知府中事务的机会。 “阿玛,此次圣上封赏,此前竟无半点风声?”王拓开口时,德麟专注地望向父亲,静待朝局详述。 福康安望着檐下未化的春雪,声音低沉: “和珅第一个附和圣意,想必早知内情。” “朝上反对的人多吗?”王拓问。 “明面争执的便不少。”福康安冷笑一声, “十一阿哥永瑆当堂谏言‘异姓封爵恐乱祖制’,阿桂老中堂紧接着出列附议,直言‘非宗室爵秩当慎授’;宗人府令淳颖郡王更是高声附和,称‘非爱新觉罗血脉不得入宗人府黄册’。” 王拓垂眸沉思,忽道:“永瑆姑父与阿桂中堂这般坚持,怕是真心担忧咱们家树大招风。”想了想接着道: “异姓封宗室爵秩本就违背祖制,他们越是激烈反对,越像是要把阿玛从这风口浪尖上往回拽。毕竟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难得善终,他们是想替咱们留条退路。阿桂中堂受祖父荐拔,自然希望富察家稳当。” 福康安目光微震,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温声道:“你阿桂伯父与我相知三十余载,自然是盼着咱们周全。只是圣意如此,咱们除了接旨,别无他路。” 德麟忽然插话:“那和珅的急切附和……” “他一是要顺着圣意表忠心,二嘛……”福康安冷笑,“怕是想瞧瞧,这破格的恩典能给咱们招来多少暗箭。他越热心,这水越浑,咱们越得绷紧了弦。” 王拓望向正厅方向,见香案已布置妥当,声音幽然的说道:“十五阿哥始终沉默……” “这种事,沉默才是万全之策。”福康安整了整衣襟,沉声道:“皇家的心思,从来不是咱们能轻易揣度的。” 前院忽传来“圣旨到”的宣唱,福康安抬手示意夫人、子女及众人随他接旨看向王拓道: “走吧,推着你兄长一起去前院。” 王拓应命推着德麟跟在父亲身后。 前院,銮仪卫校尉三记静鞭声响彻云霄。 便见八名御前侍卫身着明黄龙纹锦服,手持金瓜钺斧,如苍松般雁翅排开。中间为首的内监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王金宝,他双手捧着明黄绢盒,身后二十四抬龙亭覆着黄缎,隐约可见圣旨卷轴的朱漆轴头。 福康安身着武一品麒麟补服。转身示意王拓扶兄长德麟就位,王拓双臂环住德麟腋下,将其稳稳扶下轮椅,兄弟二人并肩跪于福康安和母亲的身后。 福康安率家人幕僚跪成整齐雁阵,补服下摆如墨云垂地,叩首时,缀着东珠的朝珠轻触青砖,发出细碎脆响: “奴才富察·福康安率家人恭请圣安,皇上万安!” 王进宝甩动翡翠拂尘,尖声道:“圣躬安——” 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随即展开明黄圣旨,龙纹卷轴边缘的金线在风中粼粼而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镶黄旗大臣福康安,朕之股肱也。昔年提锐旅入川陕,剿教匪于陇右;复率水师下台海,靖海疆于东南。朕念其十载枕戈,功在社稷,着晋封贝子,世袭罔替!其长子富察·德麟,性秉温良,兄友弟恭,着封三等车骑都尉;次子富察·景烁,少怀奇志,机敏过人,着封骑都尉兼云骑尉。 尔等当恪尽职守,毋负圣恩,永保赤忱之心,长守山河之固。钦此!” “谢主隆恩!” 众人叩首时,德麟借力王拓的支撑稳稳伏地,看着二弟年幼的臂膀,自己不能行,却得幼弟扶持,心中无来由的一阵安慰。 福康安起身时,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指尖似不经意间拂过王进宝掌心: “有劳公公在御前多美言。” 银票边缘绣着的“万丰号”暗纹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王进宝不着痕迹的揣入袖中,堆笑的眼角褶子更深: “爵爷这话说的——圣上早说了,明日府中须摆‘上爵宴’,让宗室亲贵都来沾沾喜气!”他刻意压低声音, “万岁爷还说,宴上另有封赏,爵爷可着人好好预备着。” 福康安眉峰微动,面上却只淡声道:“圣恩如天,臣自当谨遵旨意。” 前院宣旨礼成,管家启泰引王进宝往花厅用茶。 福康安立在香案旁未动,向亲卫沉声道:“速请二哥、四弟过府议事。”又转头吩咐刘林昭: “明轩,多安排人手持我名帖宵禁前遍访宗室亲贵与相熟的文武大臣府邸,上爵宴由你安排人手操持。” 他转向夫人阿颜觉罗氏:“明日内眷席设在听雨楼,差人接老夫人过府,一会我会和二哥言明。内眷过府,不要失了礼数。” 夫人闻言颔首领命,携二女退往后院安排。 福康安领着德麟、王拓转入花厅,王进宝已在厅中饮茶,见他进来便起身笑道: “贝子爷这爵位真是实至名归。” 福康安拱手称谢,寒暄几句后,王进宝便告辞道: “奴才回宫复旨,不打扰贝子爷了。” 福康安送至仪门,看车马远去才转身。 第16章 龙亭黄缎隐霜刀(二) 未及片刻,福隆安与福长安匆匆而至。 福隆安拍着福康安肩膀大笑:“好弟弟!异姓封贝子,咱富察家可是头一份!这永瑆和阿桂平时关系不错,在朝上竟然带头反对。真是……” 福长安却皱眉低语:“二哥慎言!今早永瑆阿哥与阿桂当堂反对异姓封爵,看似冲撞三兄,实则是拿‘祖制’做幌子,替咱家在皇上与宗亲间留转圜余地——若真要参你,何须在朝堂上明着吵?” 福康安引众人至书房,屏退左右,福长安目光落在立在福康安身旁的德麟与王拓身上,低声道:“三哥,是否让孩子们回后院歇息?” 福康安看了眼两个儿子,沉声道:“不必。日后我离京,府中大小事务,包括亲卫调遣、账目往来,皆由景烁与德麟随堂处置。”顿了顿,目光灼灼: “生在这府里,就得早早经事。往后他二人所言,便如我所言。” 福隆安看着房中的两个侄子张了张嘴,终究只捋须叹道: “也罢,早些历练是好事。” 福康安指着圣旨涩声说道:“圣上封德麟为三等车骑都尉,景烁为骑都尉兼云骑尉。咱们富察家可谓是咱家如今圣恩隆重,却也到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境地。异姓封贝子,满朝眼红,偏那和珅还要火上浇油。” 福长安却盯着窗外浓荫,声音压得极低说道: “如今满朝唯有三哥掌军权能与和珅分庭抗礼。可和珅今早第一个附和圣意,分明是想借这事儿把咱家架在火上烤。他难道看不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新君即位,最怕的便是功高震主之臣。” 福隆安面色微变:“四弟何出此言?皇上素日最信得过咱——” “二哥!” 福康安打断道,“和珅如今只知附和今上之意,在新皇眼中这是自取其死之道。现下看的我富察家的热闹,却不想想兔死狐悲的道理。” 福康安摇头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一早,我已吩咐阿颜氏亲自去接母亲过府,再请二哥、四弟府中女眷同来,帮着操持后宅。” 福隆安拍着大腿应下:“三弟放心,我这就回府让管家带二十个得力仆从过来,全听明轩调遣!” 福长安亦点头:“我让内子过来帮三嫂打点。” 三人议毕,福康安携德麟、王拓送兄弟二人至府门。 刚出垂花门,管家启泰匆匆来报和珅差人送贺礼,三兄弟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福康安淡淡吩咐收下贺礼并回帖。 未及片刻,又报十一阿哥永瑆府中贺礼到,福康安见德麟面带疲色,便扶着他叹道:“你身子弱,先回松涛院歇息,让景烁陪我待客。”德麟点头退下。 福康安带王拓在中庭落座,门房通传海兰察携子到。 忙迎至正门,当先行来三人。 海兰察年约五旬,身着簇新的武将团花锦袍,腰悬鎏金狮首佩刀,虽然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如青松,颔下虬髯修剪得整齐,笑时露出一口白牙,端的是老当益壮。 他身后站着两个青年:长子安禄身形魁梧,面容肖父,浓眉朗目,方面阔口。腰间别着柄刻着海水纹的短刀,尽显英武之气; 次子安成却生得肤白如玉,眉如墨画,唇若涂朱,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修长,竟似从画中走出的翩翩童子,与兄长的粗犷迥然不同。 “福三爷恭喜!”海兰察远远拱手大笑, “异姓封贝子,这可是本朝武人从未有过的体面!” 福康安握其手,笑指安成:“贤侄愈发俊美,换上女装怕要迷倒半城儿郎。” 众人入花厅奉茶,海兰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今日朝堂之事我也听说了,吵得很凶……” 福康安抬手止住,目光扫过仆役,海兰察会意转谈喜事。 福康安转头对海兰察道:“让景铄带安成去后院松涛院玩耍,别拘着孩子。” 王拓领命,与安成推搡着嬉闹离去。 厅中只剩福康安与海兰察、安禄。 福康安看向安禄,沉声问:“富克精额的丧事可办妥了?可怜苏雅,自幼长于我府中。我待她如亲女如今十五就守寡,我满人不重守节。过几年我亲自出面定让其改嫁,” 海兰察神情一黯:“总算办妥了。这孩子成婚后第二日,我便接到出征令,富克精额非要跟着去台湾挣功名……他家老爷子觉罗·达善和亲母偏心宠爱幼子,世袭三等男爵早打算给幼弟承袭。”叹了口气摇头道: “富克精额不想因爵位闹得全家不和,便想自己拼份功名,曾跟我说‘不能负了苏雅,得让她的子嗣有爵位傍身’。” “谁知竟……”海兰察喉结滚动, “皇上念他忠勇,将家族爵位升为一等,苏雅能领一等俸禄抚恤。可觉罗·达善本就不善经营,全家还指着她这点抚恤贴补家用,况觉罗乃是宗室,改嫁之事——难啊。” 福康安面色凝重:“富克精额是条汉子,为妻女挣体面,为家族全和气。”他顿了顿,声音放柔, “你放心,过些日子我去跟宗人府打个招呼,苏雅若想改嫁,没人敢拦。至于抚恤……”他目光落向窗外, “武人血不能白流,我会让户部再拨些银粮过去。” 海兰察摇头摆手,长叹一声:“今日不谈此事,别坏了府上的喜庆。看景烁这孩子活蹦乱跳的,落水时受的惊这是将养好了吧?” 福康安欲言又止,终是沉声道:“老哥哥,不瞒你说,此次是天地会暗中行刺。圣上允我等上巳法会一过,便清扫京畿逆贼巢穴。” 海兰察眉峰骤立:“逆贼竟敢在京畿重地行刺,简直大胆!” 福康安摆摆手,不予再说此事。转而说起王拓对台湾治理及西藏廓尔喀地区的谋划。 海兰察听得眼中发亮,击掌赞道:“我早就看这孩子聪慧,如今果然了得!富察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安禄在旁听得认真,忽然拱手朗声道: “叔父待我亲如子侄,兵书战策从不吝惜教导。景烁虽非血缘至亲,我却视他如亲弟。只要安禄在世一日,必保两府家眷平安岁岁,绝不负叔父栽培之恩!”他目光灼灼,言辞铿锵。 ····························· 简朴书房内,檀香凝滞。书案后男子面色铁青,指尖捏着密报簌簌作响,案角摔断的湖笔旁,墨渍如干涸的血痕。 “济杭额这个废物!”他突然将密报砸在桌上,“两次行刺皆失手,我就不信这富察府是铁打的?”急喘了几口气。接着道: “为这么个小崽子,竟破例封异姓贝子,还要大张旗鼓办‘上爵宴’?当真是满京城都要知道你要护着他?他也配、他也配!” 下首垂手而立的灰衣男子低眉敛目,袖中佛珠轻响。 男子瞥向阶前老宦官,冷声道:“上巳节法会当晚,宫中设宴,富康安必赴宴。济杭额若再出岔子。”他顿了顿,目光阴鸷, “你安排你的人,若他事成便罢,若败你的人动手。” 老宦官声音沙哑:“主子可是信不过济杭额?” “信不过。”男子敲了敲桌沿, “让你的人联络他,设法调走骁骑营哨卡卫兵,确保其人马能趁宵禁潜入。事成后,你的人清理首尾,不留把柄。” 老宦官欲言又止,终是嚅动着嘴问:“那济杭额……” “他虽蠢笨,却还算忠心。”男子挥了挥手 “留着他应付明面上的差事,其余人等,你看着处置。” 老宦官俯身拾起断笔,恭敬后退三步。 书房重归寂静,男子盯着案头《贞观政要》书脊,忽然冷笑一声。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一) 满汉蒙藏共炎黄,九鼎同尊护万邦。 若使兵魂凝铁骨,何愁夷舰犯边疆? 王拓二人行至松涛院,青瓦白墙映着几株苍松,檐角铜铃随风轻晃。 推开院门时,念桃与碧蕊已迎至阶下。 念桃着浅绿襦裙,碧蕊穿月白素裙,见二人归来,念桃忙上前为王拓掸去衣上草屑,碧蕊则接过他的外氅。两人齐齐福身: “二爷回来了,安成少爷安好。” 安成痞气一笑:“念桃姐姐,我可想死你泡的吓煞人香了!昨儿在西街闻见茶香,满脑子都是你这手艺!” 又冲碧蕊挑眉,“碧蕊姐姐桂花糕也得备上三块,少一块我可就赖上你了!” 王拓笑骂:“多拉尔家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 念桃掩唇轻笑:“安成少爷嘴刁,奴婢这就去煮茶。” 说罢与碧蕊退下,往膳房而去。 王拓转头对安成道:“去书房说话。”二人穿过游廊,掀帘入了书房。 安成随手翻着案上兵书,忽然压低声音:“你落水时,家里正忙大姐夫的丧事。大姐夫战死,我和哥哥忙得脚不沾地,大姐姐又因孝期不便出门……她心里记挂你,却只能在家干着急。” 王拓闻言,目光骤然柔和。记忆中苏雅的面容渐渐清晰。她总爱穿素色旗装,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笑时唇角微抿,如春风拂过湖面。 儿时他总爱粘着她,她便温声哄着,或是抱着他于膝头讲古,或是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认花名,她身上的茉莉香让他熏熏如醉。 想着这个温婉的女子泪眼涟涟,喉间泛起淡淡涩意。 “大姐姐……她向来心软。”王拓轻声呢喃,声音如在梦中,“这般境况,怕是要哭伤了身子。” 安成叹口气,背靠在圈椅里:“她与大姐夫虽有婚约,到底没相处几日。只是十五岁就守寡……”他声音渐沉,指尖敲了敲桌面, “纵是不相熟,往后一辈子困在‘贞节’二字里,换作谁能不难过?” 安成顿了顿,接着道:“这次圣上恩典,念着富克精额忠勇,赏赐姐姐终身领一等男爵俸禄抚恤。本来他家觉罗府的,老两口子都偏爱幼子。这几日竟跟我父母提出,过了孝期后,让大姐与他家二子成婚。” 他语气发紧:“那二子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净往八大胡同的妓院里钻,结交的全是狐朋狗友,哪配得上大姐?” 王拓闻言猛地一拍桌子,狠声道:“我大清入关已过百年,竟还有这兄终弟及的腌臢念头?”他脸色铁青,恨恨道: “这门亲事简直荒唐!” 安成忙道:“我父亲当场就不同意,已经驳回去了。” 王拓压了压火气,沉声道:“海兰察伯父和我阿玛都极疼爱大姐姐,定会为她做主。待发过了丧,大姐回府居住,这门婚姻自然就断了。” 安成点头:“想来也是,一切听两位老人家安排吧。” 安成见王拓怒气不消,赶忙转换话题,伸手捏了捏他肩膀:“哎,看你现在比落水前更壮实了些。” 王拓苦笑:“哪是落水?分明是被天地会刺杀了,这事还是当今圣上让王进宝告知我父亲的。” 安成骂道:“这帮逆贼没完没了!铄哥儿你放心,我勤练武艺,以后保护你。” 王拓轻嗤:“就你?我现在可厉害了,新学了套拳法,你肯定打不过我。” 安成不服:“你力气大是真,但论武艺,我家学可不比你差。” 王拓道:“那咱们试试,搭把手。我这套拳法你要是喜欢,就跟我练练。” 安成无所谓道:“到时候看吧,要是真厉害,我肯定跟你学,你想不教都不行。” 正说着,门帘一掀,念桃端着两杯“吓煞人香”进来,碧蕊捧着一盘桂花糕,笑着说: “安成少爷,这回桂花糕可不止三块了,快尝尝吧,省得馋坏了。” 安成端起念桃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眼底笑意更浓: “这回可要谢两位姐姐——这几日没喝到‘吓煞人香’,嘴里简直淡出鸟来!” 王拓见他耍贫嘴,笑着屈指敲了敲他脑门:“就你嘴贫。” 念桃与碧蕊垂首轻笑,手中绢子绞出细密褶皱。 正笑闹着,窗外传来宁安的通报: “少爷,后院炉灶、鲜果、罐子都备妥了!刘嫂子和巴鲁大叔正候着您呢。” 王拓应声起身,冲安成扬了扬下巴:“走,带你瞧个新鲜玩意儿,保准你没见过。” 又转头对丫鬟们道:“一块儿去后院开眼界。” 一进后院,王拓便朝候在灶前的刘嫂子、巴鲁等人沉声道: “今日随我试个新法子,你们都是富察家的老家人,切记此事不可外传。若能成,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木案上摆着刚买来的蜜橘、鸭梨,王拓从怀中掏出那张记着罐头制法的纸页递给宁安: “按这上头写的做。先处理水果,果肉切块煮烂,汤汁要没过果块。” 转头又吩咐巴鲁:“牛肉选肋条,切成寸块,按你往常煮肉的法子炖到酥烂,趁热装罐。” 铜锅中,小厮们在王拓指导下煮着水果,清水渐渐泛起果香,果肉在沸水中浮沉。 王拓立在一旁指点:“糖量再加两把,火候别太大,煮到果肉透亮就行。” 安成凑过来闻了闻:“这味儿比街头的冰糖葫芦还香!” 待果肉煮好,王拓示意小厮将果肉连同汤汁舀入瓷罐。 安成盯着冒热气的罐子不解:“为何非要趁热封?” “西洋传教士说过,罐中热气多了,冷气就少,东西不易坏。” 王拓指了指棉纸和蜂蜡,“刘嫂子,快按法子封口。” 见封好了口又交代道:“把罐子放入冷水之中快速降温,不要湿了封口。”交代完后见几人一脸茫然接着又道: “这样可以避免温度过高影响罐中食物的口感。” 安成恍然大悟,看着刘嫂子把用蜂蜡封紧的罐子放入一旁的大盆之中,忍不住轻叩罐身。 那边巴鲁已将炖烂的牛肉装入另一批瓷罐,棕红色的肉块浸在汤汁里,散发着浓郁香气。 王拓指着码好的罐头吩咐宁安:“每罐标上日期、序号,搁到阴凉处。按此技法,每月开一罐查验。”又问宁安:“鲜果和肉类各采办了多少?” 宁安答:“各五十斤。” 王拓点头:“尽数按此法制作,标号后按月查看。” 转向安成道:“此方法若成,加工后可年余不坏。我听闻阿玛此次出京,圣上有意让他总督闽浙。待他赴任后,咱两家可各派管账能手随队,既在当地建作坊收储鲜果,也能帮衬着教果农种植、销路之事。” 安成眼睛一亮,一拍手:“妙啊!若真能存上一年,军中士卒能吃上鲜果肉,百姓冬天也能尝着夏果——这买卖稳赚!” 王拓道:“待罐头试制成功,先给圣上呈几罐尝鲜,若得赏赐命名,京城销路便开了。届时福建、台湾的鲜果既能久存北运,又能解了果农滞销之困,可谓一举两得。铁罐轻便耐摔,比瓷罐更适合行军,将来随军转运物资,更是事半功倍。” 王拓扫了眼案上码放整齐的罐头,转而吩咐刘嫂子与巴鲁: “往后此事由你二人监管,流程须按我教的来,不得有误。有问题先报宁安,再转禀于我。” 说罢冲碧蕊、念桃抬了抬下巴:“你俩各拿一罐鲜果罐头、一罐肉罐头,随我去中堂给阿玛、海兰察伯父和安禄大哥尝尝鲜。” 日光透过廊下竹帘,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拓与安成在前引路,碧蕊、念桃各抱两罐紧随其后。 尚未至中堂,已闻海兰察与福康安谈笑声。二人正议及面圣时所论海防事务,神色郑重。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二) 众人入得中堂,王拓、安成在前,念桃与碧蕊提着罐头紧随其后。 王拓向堂上福康安、海兰察、安禄见礼,朗声道: “阿玛、海兰察伯父、安禄大哥,我已命宁安带府中厨子制得几罐罐头成品,特来请诸位品尝。此前与宁安商议过,待阿玛赴闽浙,两府共派人手,同选种植地、建作坊,共营此事。” 说罢,王拓又转向海兰察,拱手道:“伯父大人,此事宜早做安排,望两府协力。” 海兰察连忙摆手,道:“使不得!早前听你阿玛说,这罐头制法是铄哥儿所献,不想竟这么快做出成品。共同经营我家岂能白占便宜?你家自可经营。” 福康安摆手说道:“府中可信包衣有限,两家合营,人手更能充裕些。何况你我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依景铄所言办吧。” 几人正说话间,念桃与碧蕊已麻利地吩咐下人捧来碗碟。她们撬开蜡封的罐头,将橙黄的果肉与汤汁分别盛进碗中。 王拓在旁解释道:“这罐头封口用的是蜡封,按西洋传教士说的,储存得好能保年余不坏。我已让下人在罐身标记了记号与日期,每月从阴凉处取一罐查验是否变质。另外,存放肉食的瓷罐可换成铁罐,稍后我会画个草图,安排庄子上的铁匠锻打些铁盒试试。” 说罢,他从念桃手中接过碗,先给福康安、海兰察、安禄递去,接着道: “闽浙沿海及台湾鱼产丰富,今后可将鱼肉烹煮后封罐。此法若推行,不仅能让百姓尝到南方鲜果——比如这柑橘罐头,冬日无橘时开封,仍能品尝到酸甜;夏天做的桃罐头,到了冬天也能吃到鲜美。” “更关键的是,肉罐头便于行军携带,省去随军驱赶牛羊的麻烦,宰杀后制罐随物资运送,既能让兵士多些吃肉,又减少军需负担。” 众人尝了柑橘罐头,果香清甜,皆点头称赞。 海兰察感慨道:“往日听安成说你俩总往京城南堂跑,只当是贪玩,不想景铄竟有这般观察细微的心思!” 安成在旁嘿嘿傻笑,王拓谦声道:“不过是平日爱看些海外杂书,又喜与传教士交谈,听他们讲些海外故事罢了。” 海兰察转而对福康安道:“若真能将这罐头推行到军中,怕是要解了不少粮草难题。景铄这孩子……”他目光赞许地看向王拓, “当真是个务实之才。” 福康安捋须含笑,眼底尽是欣慰:“待赴闽浙后,可着人先在沿海试办作坊,若鲜果与海鱼制罐皆宜,再逐步推广。” 王拓闻言忙接话:“阿玛,您此前任陕甘总督时,麾下不少人手仍在当地。咱两家可分遣两批人,一批往陕甘建肉食罐头作坊,一批赴闽浙经营鲜果与海鱼制罐,两地并行。”他眼底带笑, “圣上命我上巳节后入宫,我打算带几罐罐头献给圣上尝鲜,若能请圣上定个名,这销路便好打开了。京城贵胄多好新奇之物,待圣上赐名后,必成风尚。何况军中采买由户部四叔管着,若能入了军需名录,更是长远财源——虽不敢说一本万利,却也是桩稳妥的好买卖。” 海兰察抚掌称善:“此计甚妙!既分两地制宜,又借圣名造势。景铄这脑子,当真是活泛得很!”安成在旁憨笑附和。 福康安亦点头赞许:“便依你所言,先备下几罐贡品。两府人手分两路,一路随我待作坊选址妥当,我着人从陕甘与闽浙两边调拨人手,务必将此事办得周全。” 安禄尝了口梨罐头,挑眉道:“这酸甜滋味清爽得很,若能让西北将士也尝尝南方鲜果,倒是件美事。” 王拓接话道:“安禄大哥所言极是。待铁罐试造成功,密封性更强,或许能运得更远。” 几人边品尝罐头边商谈,最终决定每家各派70人,混编为两路。赴陕甘地区的队伍,分别持海兰察和福康安的拜帖,前往拜访当地官员,商谈选址及肉食案板事宜。 另一路随富康安出京赴闽浙,于台湾、福建等沿海地区建作坊。 王拓望着案头那一摞礼单,低声道:“阿玛,这贺礼送得勤的人不少。” 福康安指尖敲了敲最上面的红金名帖,淡声道:“有些明日不会来,有些……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混个脸熟罢了。你海兰察伯伯今日陪我见了不少客。” 海兰察在旁摇头一笑,轻声说道:“迎来送往本是常事,我等早已惯了。适才你阿玛跟我说了些先前与你谈的事,看你对西洋事物颇为通透,且说说——那西洋战法与我大清有何不同?” 王拓刚要开口,福康安抬手止住朗声说道: “此事去书房细谈。景硕,你带海兰察伯伯和安禄、安成去我书房等着,我在此处待客。今日都留在府中用饭,待我闲下来便去书房寻你们。” 海兰察未推辞,王拓起身领命,携海兰察、安禄、安成往书房而去。 至书房,王拓命门外丫鬟上茶,众人坐定。 海兰察目光带考教之意,笑问:“既是武将世家,伯伯便考考你,可了解本朝战法?你父亲乃当今最善用火器之将领,且看虎父是否有虎子。” 王拓心中暗忖,自己这一世虽只有八岁,却已熟读兵书战策,加之圣上宠爱,大内书籍亦可随意翻阅。这般想着,他清清嗓子,朗声答道: “本朝火器摒弃前明神机营‘三段击’,演化出‘九进十连环’。此战法以火器营为核心,将部队分九队循环攻击,一队射击毕退至队尾装填,下一队继而推进,形成连续火力。待敌军阵型松动,骑兵从两翼突击,步兵持盾跟进,藤牌兵滚地破甲,多兵种协同如连环运转。” 海兰察点头:“小小年纪竟能说透‘九进十连环’,不愧家学渊源。你且说说,此战法有何弊端?” 王拓正色道:“多兵种协同需精密配合,更需将领审时度势。但凡一环错漏,便难达理想之效,若被敌方抓住疏漏,甚至可能满盘皆输。”顿了顿清声接着道: “海兰察伯伯,满朝文武中,除您与我阿玛麾下军团,还有谁能施此战法?莫说满人勋贵多糊涂,绿营亦渐松弛——满朝上下,往往是他人兵败后,您与我父才领兵收尾。长此以往,纵有良将,若无好兵源,‘九进十连环’也难施展。” 海兰察轻抚胡须,叹道:“你所言有理。如今形势下,只能由你父在一地练一地兵马,再领旧军带新军征讨,以老带新。” 王拓接话:“阿玛征战二十余年,若皆能如此,天下兵马或已整训一新。可他留下的精锐兵马,到了地方常受浸染,武备渐松。”摇了摇头说道: “如今那些曾在您与阿玛麾下的将领,分属地方后,已有不少人武备松弛、髀肉肉渐生,更有甚者吃空饷、拿空额,不堪重用。” 海兰察听罢,长叹一声凝视着王拓说道: “我与你阿玛早察觉此事,可眼下局势艰难,也只能尽力多培养新锐将领——纵是十人中能保住三五个可用之材,也算没白费心力。如今唯有争分夺秒练兵、选将,为大清存续根基。”他不欲多谈官场积弊,转而问道, “你既对西洋事务通透,且讲讲他们的战法究竟如何?”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三) 王拓前世曾在大学与教官探讨过欧洲军事,此刻暗自梳理记忆,朗声道: “如今欧罗巴大陆以法兰西、英格兰陆军最强。英国陆军盛行‘线性推进战术’,全凭火枪与火炮配合,已无弓箭兵。其核心在于严格的队列训练与铁一般的纪律——士兵排成密集横队,前排跪地射击,后排装填,以‘排枪齐射’形成火力墙。” “就说英格兰红衣军团,当年火枪有效射程不过40步,两军对垒时竟能顶着对面炮火,面对面排成三列横队,一排射击完毕退至队尾装填,下一排上前继续,即便身边战友不断倒下也绝不后退。靠这股子‘汉普郡精神’的服从性,竟在欧陆打出赫赫威名。” 海兰察皱眉插话:“40步内互射?这般呆板的阵型,若我朝骑兵持弯刀突入,怕是顷刻间就能冲散他们。” 王拓摇头道:“那是火枪威力不足时的旧态。如今我朝火绳枪、抬炮射程不过百步,有效杀伤仅五六十步,而欧洲已普及燧发枪。” “这燧发枪不惧阴雨,射程可达200步,有效杀伤130步!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火炮比我朝轻便,射程却达1500至2000步,远胜我朝700到1000步的‘将军炮’。” “试想,当我军还在百米外费力推进时,敌军燧发枪已能精准点射,火炮更可远程压制。且他们战法看似单一,却胜在训练简单、成军迅速——只需反复练习队列转向、装填射击,普通农夫几月便可成兵。” “若我军仓促遭遇此类阵型,别说战法不熟,即便早知底细,在对方‘远炮轰、近枪扫’的火力网下,怕是难有胜算。” 说到此处,王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更紧要的是,他们的士兵虽多为平民,却因严明纪律迸发出极强战力。反观我朝……”他忽然顿住,抬眼望向海兰察。 老将军神色凝重,手指轻轻叩击着太师椅扶手,半晌方沉声道: “你说的这些,待你阿玛来了再细议。只是这‘燧发枪’‘线性阵’……”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竹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声音低沉, “看来咱们这些老骨头,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万里之外的‘奇技淫巧’了。” 王拓接着说道:“法兰西、英吉利等欧罗巴国家的陆军,已渐渐孕育出独属军队的荣誉感与战斗信念。譬如英国红衣军团以红色制服为傲,高地军团则将格子裙与风笛视为精神图腾。” “他们知晓自己为何而战,是为国家荣誉、家族声望,亦或是胸中对‘骑士精神’的信奉。这些士兵从入伍起便被灌输‘军团即荣耀’的理念,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每一次冲锋都关乎身后军旗的尊严。”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神情凝重:“反观我朝军队,多数兵丁不过为‘吃粮拿饷、养家糊口’而来。入伍是谋生之选,而非心有所向。训练时敷衍了事,战后论功只算‘行伍生计’,何曾想过‘保家卫国’四字背后的分量?” “就说那些西洋商队雇佣的护卫,多是欧陆退役老兵,即便脱离正规军,仍以‘职业军人’自居。他们腰间别着燧发枪,胸中揣着对‘战争技艺’的尊重,哪像我朝有些兵卒,卸甲归乡便抛了刀枪,任武艺生疏、兵魂散佚。” 海兰察听得眼眶微热,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你这孩子说得没错!当年我随你阿玛在边疆剿匪,见过太多‘战时拿枪、闲时耕牛’的兵油子。让他们为一两银子扛枪卖命尚可,若说为‘荣耀’死战……”老将军声音渐低,伸手揉了揉眉心, “罢了,待你阿玛来了,咱们再好好议议这‘精气神’该如何补。” 王拓略作思索,拱手道:“小侄曾听西洋传教士讲过些西洋军制,自己也琢磨出些想法,正想向伯伯讨教。依小侄看,一支军队成军之后,其将领便如铸剑人,赋予这支部队独特的气魄与‘兵魂’。历代不乏这样的强军——” 他目光灼灼,如数家珍:“先秦时秦军横扫六国,靠的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军法淬炼出的‘虎狼之魂’;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率大汉铁骑饮马北海,喊出‘一汉当五胡’的豪言,靠的是开疆拓土的壮志;” “唐初李靖率八百精骑夜袭颉利可汗大营,凭的是‘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的狠劲;就连魏晋南北朝时陈庆之的白衣军,也能以少胜多,让敌军发出‘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惊叹。便是大宋积弱,岳飞的岳家军仍能让金人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些军队,无不是将‘兵魂’注入骨血。”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虚画一道:“本朝开国时,八旗铁骑以少胜多,靠的何尝不是‘披甲即战、至死方休’的悍勇?可如今……”王拓抬眼望向海兰察, “小侄曾读《孙子兵法》,‘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若将领只知捞钱吃空饷,又如何能淬炼出‘兵魂’?一支部队的气质是由首任将领决定的,纵是普通士卒,只要有‘逢敌必战’的精气神,也能成精锐之师。” 海兰察听得连连点头,尚未及开口,忽闻窗外传来福康安的声音: “好个‘兵魂’之说!我常说‘治军如治玉,需精雕细琢’,却总觉隔着一层雾,今日听你们这一番论辩,当真是拨云见日!”话音未落,福康安挑帘踏入书房,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我在窗外听了许久,原以为你只对西洋器物、算学通透,不想连战法也有这般见地——且不说对错,单凭这股子肯琢磨的劲头,便让为父欣慰。” 海兰察在旁附和:“可不是?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当真难得。” 一旁的安禄、安成连连点头,安成更憋红了脸,跟着傻笑两声。 海兰察转头看向长子安禄,忽而正色道: “多拉尔·安禄!为父今日把话撂在这,日后便要用性命护好景铄公子周全。公子乃天赐奇才,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格局见识。老朽实在期待他长大后能为大清挣得多少荣耀!”又转向次子安成, “安成!你也听着,平日里多向景铄讨教,莫要只知道耍枪弄棒、混日子!” 福康安忙摆手谦辞:“老哥哥言重了!景铄这小儿不过读了几本闲书,纸上谈兵罢了。他究竟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能担纲济世的‘璞玉’,还得看日后历练。毕竟……”他目光柔和地落在王拓身上, “真要成器,还需经风雨、见真章啊。” 王拓望着书房中诸位长辈,忽觉胸中豪情翻涌,拱手朗声道: “景铄定不负阿玛与海兰察伯伯期许,异日必让华夏儿郎立于万邦之巅,护我大清河山大定!” 说罢压下激荡的心绪,转而正色道: “方才谈及西洋战法,不得不提其军制根基——英吉利、法兰西五十年前便设‘皇家陆军技术学院’,专门研习排兵布阵、火器革新。反观本朝,尚无系统培养将领的场所。武举虽存,却只考弓马膂力,能出将才者寥寥。更紧要的是……”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铜镇纸:“西洋诸国早在百年前便成立皇家科学院,穷究数理化用,而我朝……”王拓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暮色, “就说火器一事——小侄在大内见过咱们的枪药,仍是粉末状,而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燧发枪火药,已是均匀颗粒状。同样重量的火药,西洋颗粒状的威力比我朝粉末状强出许多。且他们用机器制火药,外裹防潮涂层,既不易结块,又能长期保存。可我朝至今仍靠手工研磨,费时费力不说,遇潮便成废粉。” 海兰察听得拧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见福康安脸色微变。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四) 海兰察听得拧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见福康安脸色微变。 王拓浑然未觉,继续说道:“圣祖爷时,汤若望、南怀仁曾传入西洋历法、火器之术,可惜晚年因‘礼仪之争’,先帝禁了传教士传教。小侄并非反对禁教,只是可惜那些能强国富民的科技,就此断了来路。如今西洋火器、舰船日新月异,我朝却……” “住口!”福康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轻晃, “圣祖与先帝之策自有深意,岂是你小儿能议论的?这些话在家中说说无妨,若敢在外人面前胡言,当心脑袋!”他转头看向海兰察,语气稍缓, “老哥哥见笑了,这小儿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日后还需严加管教。” 海兰察摆摆手,目光却在王拓身上打转:“少年人敢想敢言是好事,只是……”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往后若有诸如此类的‘奇思妙想’,尽可写在纸上交于你阿玛。有些话,终究要等羽翼丰满了,才能说得啊。” 王拓见海兰察说出肺腑之言,心中动容,忙拱手致谢: “多谢阿玛与海兰察伯父提点,景铄谨记于心。”定了定心神,他继续说道, “如今满朝文官重文轻武,圣上为平衡朝局,恐难允诺设立专门的军事学堂。既然如此,倒不如由阿玛与伯父在军中挑选亲信将领或可造之材,私下教授兵法、火器之术。第一步先教兵丁识字,再灌输军法理念——须让他们明白,当兵不止为吃粮拿饷、升官发财,更要知为何而战。” 说着,他望向福康安,神色郑重:“孩儿此前读圣祖爷《圣训》,至‘天下一统,华夷一家,皆朕赤子’之训,夜不能寐。曾斗胆拟了篇《兵魂论》,今日诵读给阿玛与伯父斧正。”福康安点头示意,王拓展开朗声道: “圣祖仁皇帝尝言:“天下一统,华夷一家,皆朕赤子。”此语如日月昭昭,明示华夏万姓为一体之理。今我大清合满汉蒙藏回维诸族,治疆土万里,非为一姓之业,乃承天命护持华夏共主之基。 观夫古之良将,岳飞抗金,非为赵宋,为天下黎民免遭兵燹;卫霍逐匈奴,非为汉家皇权,为九州百姓得享太平。此皆知“兵魂”在于护民,非为私权。 今西洋诸邦虽未至犯我境土,却于南洋、西域窥伺华夏藩属,其心可虑。彼等练兵以“国家”为名,然其根不过强取豪夺;我朝将士当以圣祖“华夷一体”为魂,知所守者,乃华夏千万里山河、亿兆子民之生息。 治军,宜以“铸魂”为要: 一曰明同源之谊:于营中讲满汉蒙藏诸族共耕共战之史,使兵丁知同为华夏血脉,非以旗籍分彼此; 二曰授文义之理:教士卒识汉字、通军法,晓“忠”非愚忠,乃忠华夏之社稷,“勇”非匹夫之勇,乃勇护百姓之安; 三曰立战阵之号:临阵之际,不呼“某旗必胜”,而呼“护我华夏河山”,使三军知刀枪所指,为圣祖定下“天下一家”之基业,非将官私令。 昔者秦有“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之誓,汉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威,皆因“魂”聚而力齐。 我朝若以华夏大义铸魂于兵,纵西洋船炮渐利,又何惧之有?但使将士心中有“华夏”二字,何愁不能效死疆场,共卫万代河山?” 福康安听罢,捋须良久,方道:“以圣祖训示为骨,以华夏大义为血,这‘兵魂’便有了根基。”他转头看向海兰察,“老哥哥,当年咱们在准噶尔,若兵丁都懂‘护华夏’而非‘护某旗’,怕是能少些误伤。” 海兰察接过话头:“正是!你看那金川之战,藏兵与绿营互殴,不就是因没把‘华夏’二字刻进心里?若按这文章里说的,先教他们认‘自己人’,再练打仗……”他忽然拍了下王拓肩膀, “你这笔杆子,倒比我们这些赳赳武夫看得通透!当年你父亲在军机处草拟军报,便有人常说其‘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如今看你这般文武兼备,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王拓望着众人热烈讨论“铸魂”之策,心中却暗叹一声:前世曾闻“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如今自己满脑子“华夏大义”“兵魂铸军”,在这满汉畛域分明的世道,还是不要真做个“疯子”才好。 待众人话音稍歇,王拓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前,指尖落在东北角某处: “阿玛、海兰察伯父,请看这里,我满洲龙兴之地。自圣祖爷康熙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定边界后,今上早年曾以停止恰克图贸易为威慑,逼退罗刹明火执仗的侵占。”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然据西洋传教士所言彼等表面臣服,却在库页岛与黑龙江流域推行‘造屋树栅’之蚕食政策,更有甚者东瀛倭人竟在库页岛设立税所,禁止我岛民出海捕捞,苛征重税挤压我子民生计!” 王拓的手指遥遥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江水环绕的岛屿,“此岛与我朝吉林将军所辖三姓副都统府隔江相望,历来属我大清子民,每年皆循例纳贡,如今却岌岌可危!” 福康安目光一凛,凑近地图细看:“吉林乃我富察家祖地所在,当年今上曾训示:‘天朝物产丰盈,原不籍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然祖宗疆土,一寸不让,虽蛮夷猾夏,必以铁血卫之。’如今竟成这般模样?” 王拓续道:“小侄查过舆图典籍,此岛自唐以来便属中原王朝,我朝入关后设三姓都统衙门管辖。如今罗刹与东瀛染指于此,吉林将军恒秀却毫不知情?当年阿玛任吉林将军时提拔的三姓副都统额尔赫图,竟也未曾奏报?” 海兰察拍案而起:“若属实情,这恒秀与额尔赫图便是罪臣!圣祖爷当年平定罗刹,我朝将士何等英烈,如今子孙竟纵容外夷蚕食祖地?” 福康安抬手按住老友肩膀,沉声道:“先别急着动怒。景铄,你说西洋传教士为何肯将此事告知于你?” “因传教士与罗刹所信东正教素来不和,欧罗巴诸国亦视罗刹为‘蛮夷’,是以他们断不会为罗刹粉饰。” “小侄曾在京城南堂查过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绘制的舆图,库页岛赫然标为我大清属地。”王拓望向墙上的舆图,指尖轻轻拂过库页岛轮廓。 福康安盯着地图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分界线,转头对海兰察道:“吉林祖地尚有几处庄子,我这就安排亲卫乔装探查。若属实情,定要将真相呈于圣上,纵是牵连甚广,也绝不能让祖宗疆土在我辈手中沦丧!” 王拓望着愤怒中商议对策的二人,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库页岛,心中默念:“既我重返此世,便绝不容你再从华夏版图消失。”低低念出今上的训示:“祖宗疆土,寸土不让。”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一) 银枪破雾战刀寒,力挽狂澜护玉鸾。 休笑少年筋骨嫩,止戈为武寸心丹。 书房里,安禄看着少年与如师如父的福康安、自己的父亲畅谈,心中慨叹富察家有此人物,由衷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天色已暮,侍卫通禀:“爵爷,西林觉罗鄂实峰携福晋富察氏及子求见!” 福康安闻言一愣,转而看向海兰察,道:“这鄂实峰之妻富察氏是我族姐,自小与我家亲善。我母亲素日最爱她爽利性子,常接她来府中玩耍。当年她公爹西林觉罗鄂昌因诗获罪,被皇上赐死,全家败落去了南方投亲。” “如今不知为何突然回京……若早知道族姐回京,我早该亲自去请她来府中相聚!” 说罢,他侧身冲身后少年招手:“景铄,随我去中堂见见你富察姑姑一家。” 少年应声上前。福康安拍了拍他肩膀,又对海兰察道:“老哥哥且在书房稍坐,我带景铄去瞧瞧他们有何事。” 二人出了书房,沿抄手游廊行至中堂。只见堂中立着三道身影。 左侧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峰紧蹙,一袭青灰色长袍难掩愁容; 右侧妇人虽眼角染霜,仍可见昔日姿容昳丽,月白襦裙下摆绣着细竹纹,目光爽利中透着慈和。 二人身旁立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青布衣衫洗得泛白却浆烫得平平整整,腰间系着旧锦绦,腰背挺得笔直,一双凤眼清正有神,虽身形单薄,却透着超乎年纪的沉稳。 福康安迈进中堂,先抬手吩咐小厮“上吓杀人香”,随即跨步走向富察氏,笑容中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姐姐!自打你们去了江南,这京里就少了个能说体己话的人。怎么这回回京也不递个信儿?若知道你和姐夫回来,我早该套了新马车去城门口候着!” 富察氏眼眶一红,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拽过少年道:“这是你外甥鄂少峰,快给你舅舅行礼。”少年落落大方地屈膝作揖,声音清亮:“少峰见过舅舅。” 福康安笑着扶他起身,上下打量几眼,侧身招手叫过景铄:“这是你景铄弟弟,论年纪该叫你声哥。景铄,这是你富察大姑姑,这位是西林觉罗姑父,还有少峰兄长。” 王拓闻言,依次向三人躬身行礼,朗声道:“景铄见过姑姑、姑父、兄长。” 富察氏望着景铄,目光里泛起暖意:“哎哟,这可不就是铄哥儿?当年我抱着他逗趣儿,他还攥着小拳头往我怀里钻呢,如今竟长得比少峰还高出半头了。”她转脸看向鄂实峰, “记得少峰大景铄两岁,眼下瞧着倒像弟弟似的。” 福康安与富察氏说罢话,转头看向鄂实峰,朗声道:“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次到京几日了?既回来了,往后便在京里定居罢!小弟在京中好歹有些颜面,总能照拂一二。” 鄂实峰闻言,面上露出赧色,垂手道:“不瞒爵爷,此番冒昧来访,实在是……听闻爵爷加封贝子,本应备下厚礼,无奈家中遭难后,唯剩祖上几卷藏书。今有家父所传一册宋代古本,虽非贵重,却为鄂家仅存之物……” 他话音未落,已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旧书,双手捧上,“还望爵爷不弃。” 福康安见鄂实峰夫妇神色尴尬,忽而大笑解围:“姐姐与姐夫的心意,三弟如何能拒?这宋版书我收下了,改日叫景铄好好研习,也算承了姐夫这份情!” 富察氏望着案上旧书,眼眶微湿,轻声道:“三弟肯收下鄂家这点儿心血,便是给足了我们体面……” 几人叙话间,下人已奉上香茗。福康安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待茶盏搁定,目光转向鄂实峰,直言道:“姐夫此次回京,既是亲眷,便无需客套。我瞧着你们气色……莫不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鄂实峰闻言轻叹,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儿,苦笑道:“不瞒爵爷,自家中蒙难,我带母亲投奔江南妹夫家,虽有栖身之所,终究寄人篱下。此番回京,为变卖京中田产,独留祖宅遣老管家照管。而今京中已不便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南下了。” 福康安浓眉微蹙,搁下茶盏道:“何至于此?变卖家产岂是长策?依我之见,姐姐、姐夫不如留在京城。我幕府中正缺熟稔文书的人手,姐夫若肯屈就,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富察氏抬眼望向福康安,眼中泛起微光,却听鄂实峰摇头苦笑:“爵爷美意,我夫妇如何不领?只是……鄂家乃犯官之后,若与爵爷往来过密,恐累及府上清誉。此番回京,连族中亲戚都避之不及,唯有您……”他喉间一动,声音发哽,“肯念着旧情,已是天大的恩德。” 福康安见鄂实峰神色坚决,轻叹了一声,正色道:“姐夫何必说这些见外话?我待姐姐犹如亲姐,哪管什么犯官之后?在我眼里,唯有亲戚之谊!”他忽而放软声调, “若实在不愿留京,日后无论何处有事,只需修书一封,我福康安若皱半下眉头,便不算富察家的子孙!” 鄂实峰夫妇对视一眼,眼底俱是动容。富察氏别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鄂实峰则抱拳深深一揖,嗓音发颤:“大恩不言谢……鄂某记下了。” 几人叙话间,福康安见鄂实峰夫妇一时默然,目光转向一旁的鄂少峰。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正,眼底透着股未脱稚气的明朗,显是知书达理之家教养出的模样。 福康安不禁开口:“少峰如今可在进学?日后想走文路还是武路?” 鄂实峰谈及爱子,面上闪过一丝自豪:“这孩子三岁由祖母开蒙,如今四书五经已通读一遍,虽不敢说全然悟透,却也能解个七八分。”说着却又叹息, “只可惜……鄂家乃犯官之后,他纵有满腹经纶,也难赴科场。原本今年想让他试试童子试……” 王拓抬眼望去,只见少峰原本清亮的目光骤然暗了暗,却又很快扬起下颌,睫毛下眸光倔强。那神情让他蓦地想起前世自己摒弃家执意学习物理时的模样,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亲近。 福康安捋须道:“江南文风鼎盛,姐夫可曾寻得好的读书地?” 鄂实峰摇头道:“妹夫是江南名士,家中藏书倒也丰厚,只可惜……” 未等他说完,王拓忽而出言:“父亲,江南虽好,却多暖风柔雨,恐磨人精气。少峰兄长若留京与我一同进学,身边有个切磋之人,岂不更好?姑姑自小在府中长大,与咱们亲厚,少峰兄长也算半个自家人。不知姑姑、姑父可舍得?” 福康安一愣,转念一想,景铄身边确无同龄伴读之友。海兰察家次子安成好武又偏爱音律,唯有眼前少年与景铄志趣相投。 他颔首道:“景铄说得有理。姐夫意下如何?” 鄂实峰刚要推辞,富察氏已抢先开口:“三弟与景铄既有心,我哪有不舍的道理?少峰已十岁,正该出去见见世面。留在京中,也好知晓些朝中事体。”她转向儿子, “你可愿意留在舅舅府中,与你景铄弟弟一同读书?”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二) 鄂少峰瞧着母亲鼓励的眼神,拱手朗声道:“若得舅舅与景铄弟弟相助,少峰求之不得。纵是科考无望,西林觉罗家诗书传家的根基不能断。少峰定当寻机重振祖上荣光!” 福康安击节赞道:“好志气!我幕中幕僚林书翰即将从军中归来,此人博古通今,于军略政务尤为擅长。待他回府,便让他教导你二人。” 鄂实峰闻言一惊:“竟是元修先生?若得他点拨,少峰当真是三生有幸!”他推了推儿子, “还不速速叩谢你舅舅!” 鄂少峰郑重跪地,额头触地:“多谢舅舅不弃之恩,少峰定当潜心向学,不负期望。”话音未落,已是喉间哽咽。 福康安连忙示意王拓扶起少峰,目光中满是赞许:“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你二人今后互为师友,务必珍惜这缘分。” 王拓扶着少峰起身,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均带着亲近之意。 福康安见众人畅谈至暮色深重,便留鄂实峰夫妇用饭,却听鄂实峰起身推辞: “明日就要离京,少峰既留府中,我夫妇需为他收拾些随身物件。只是明日府上要办上爵宴,少峰若明日过府,不知是否方便?若不便,便让他后日再过来。” 福康安摆手笑道:“自家亲戚有什么不便?明日来的多是八旗勋贵,少峰随景铄一同见客,也能学学京中迎来送往的规矩。就定在辰时三刻过府吧。” 说罢携王拓将三人送至府门,望着鄂实峰夫妇登车远去,方转身吩咐管家启泰:“在花厅备饭,请海兰察将军父子一同用膳。知会大公子德麟前来,再告知夫人和两位姑娘不必等候自用便是。” 启泰领命而去,灯笼次第亮起,将游廊照得通明。 福康安抬手揉了揉景铄前额,笑道:“明日带你少峰兄长见见世面,莫要失了咱们富察家的气度。” 王拓抬头望着父亲,郑重点头:“儿子省得。”父子二人并肩往花厅。 不多时,众人齐聚花厅,宴席摆开。觥筹交错间言谈甚欢,用过晚饭,海兰察父子三人趁未及宵禁,告辞回府。 王拓先至后院向母亲请安,方返回书房。案头墨香犹存,他握笔将白日里与父亲在书房论及“兵魂”之辩的内容梳理成章,笔锋流转间,他正伏案撰写初级物理教材,前世记忆中的物理知识亦随之倾泻,从力学基础到光学原理,以浅白笔触逐一勾勒。 烛影摇红,婢女念桃在旁默默研墨。不知何时,碧蕊轻叩房门:“二爷,已进了亥时了,明日府上还要办上爵宴呢。” 王拓揉了揉僵直的脖颈,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他将写就的文稿仔细收进樟木箱,叮嘱道:“箱中内容不可示人。” 念桃与碧蕊俯身应下,伺候王拓洗漱。 王拓无奈道:“今夜无需陪宿。”两个丫鬟听了,嗤嗤娇笑,既不搭话,也未停手,只顾忙前忙后整理床褥。 王拓望着她们的身影,无奈苦笑,只得由着二人打点。 念桃替他暖好床铺后俏目横了王拓一眼,披衣悄然退下。碧蕊却在矮榻上铺了薄被。 床帐垂下,王拓卧于香气熠熠的被褥之中。待碧蕊吹灭烛火,房中陷入静谧,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箱笼上投下一片淡白的影。 他合眼躺卧,指尖犹自残留着墨香。明日的上爵宴、新留府中的鄂少峰、尚未写完的书稿……诸多事宜在脑海中掠过,终随夜露渐重,化作一枕清梦。 ···························· 卯时初,王拓睁眼起身,提剑往后院演武场练了一阵武艺。 回房后,念桃碧蕊轻手轻脚地伺候他沐浴,一边解发辫,一边给他搓揉后背,小声讨论着今日上巳宴的热闹光景。 随后他到后院母亲处请安,垂手立在廊下听母亲叮嘱今日接祖母的礼数。 父亲今日不用上朝,一家人用过早饭后,母亲反复检查了几遍给祖母备的礼品,才匆匆坐上车轿,早早去二伯父福隆安府接祖母。 福康安带王拓和德麟到中堂,管家与刘殿朝先生一同向父亲汇报上巳宴安排。 正忙时,下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夫人已接老夫人到府,福隆二爷和四爷的夫人也一同来了!” 福康安带王拓、德麟到府门前迎接,远远看见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祖母银白的鬓发在阳光下晃了晃,忙整了整衣襟上前见礼。 老夫人见到王拓,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忙招手唤他“小皮猴儿”,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心疼地问起落水之事:“可把祖母担心坏了!这身子骨若没好利索,定要告诉祖母,别跟着瞎忙——” 说着将他抱进怀中轻轻揉了揉发顶。 王拓被揉得发懵,抬眼间忽然撞见祖母鬓角霜白的发丝,眼角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却仍掩不住眉骨舒展的弧度,依稀能辨出年轻时“满洲第一美女”的端丽轮廓,忙连声应着“已大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祖母袖口的流苏。 王拓又向二伯母、叔母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拉住他的手:“小皮猴儿,不如跟祖母去后宅耍耍?昨儿刚让人新做了蜜渍金桔。” 王拓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定,回道:“阿玛今日让我与德麟兄长在前堂接待客人,熟悉些应酬的规矩呢。” 老夫人听了,看一眼轮椅上的德麟,眼神软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系带,无奈点头说:“你们府上就你们兄弟俩,早点接触这些事务也好...但累了就来后院找祖母,知道么?” 王拓抿了抿唇,苦着脸应下,随福康安、德麟前往前院。 路上,王拓仰头看向福康安轻声道:“是否给张天师府和凌虚子师傅送了请帖?”福康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安排了,还备了两辆暖车去接——张天师若因上巳法会走不开,便让素瑶来府里凑趣。”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三) 三人说着话,前堂有人来报客至,福康安携二子至大门处迎接。福康安正吩咐底下人通报,便见仪郡王永璇、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七子永璘等人已到近前。 永璇身为八阿哥,口吻仍带着几分玩笑:“怎劳福节爷于门口降阶相迎?这可不似当年尚书房里睥睨天下的模样了。” 福康安抱拳道:“八阿哥莫要取笑,当年少不更事,如今在诸位兄长面前,岂敢托大?” 永瑆身为福康安姐夫,接口时多了几分亲厚:“十五弟奉皇上命去户部查账,今日不能来了,命我等代他送礼。” 见王拓站在一旁,又和他说道:“你此次落水,你姑姑一直在家念叨,记挂着你身体是否大好了。她稍后就到,直接去后宅拜见老夫人,你抽空去见见她。”说着又上下打量王拓, “看你今天这面色,身子骨确实是大好了。” 一旁二十一岁的皇十七子永璘却不阴不阳开口:“哟,福爵爷这是指不定何时得赐玉牒呢,到时候我等还得叫一声三哥?” 福康安眉头微蹙,未及开口。 永瑆已斥道:“小十七休得胡言,当着小辈开什么荒唐玩笑!” 福康安忙唤过王拓、德麟:“快来见过诸位阿哥。” 待二子躬身施礼后,他又道:“圣命难违,本不想大操大办,昨儿才匆忙发了请帖,不想几位兄长竟都赏光。” 说着引众人往庭中而去,余光瞥见永璘仍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却只作不见。他素知这十七阿哥莽撞跋扈,此时也不欲多计较。 前堂众人正要往庭中走,忽听门子高声通传:“一等超武公海兰察大人携长子骑都尉安禄、次子安成到!” 福康安与诸位阿哥站定,便见海兰察阔步入院,声如洪钟道:“没想到诸位阿哥倒先到了!” 永璇等人含笑还礼。海兰察身后,安禄、安成随父向福康安及阿哥见礼。 福康安对海兰察道:“老哥哥与我同陪阿哥进花厅喝茶吧。” 又指王拓、德麟与安氏兄弟:“留安禄带这几个小辈在门口迎客。” 众人遂往花厅去,四个少年立在仪门处,望着福康安与海兰察引着阿哥等人进了大门。 忽见一道青白身影闪过,却是个身着布袍的儒生少年,王拓见状忙唤道: “三位兄长,这便是昨日我提及的西林觉罗·鄂少峰,日后要常驻府中,与我等一同读书习武。” 鄂少峰闻言趋前,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不卑不亢,依次向安禄、安成及德麟见礼。 王拓欲引他先行入院,鄂少峰却摇头道:“既为二公子伴读,自当随侍左右。今日府中贵客临门,我在此处随诸位兄长迎客亦是应当。”说罢便立在王拓身侧。 四个少年在仪门迎了几波客人,眼见来者渐稀,便结伴往花厅去。 厅内已是觥筹交错,永璇执杯与海兰察笑谈战事,永瑆正与福康安论及江南水利,满厅皆是大人的寒暄声。 王拓扫了眼席间,忽觉肩头被人轻拍,转头见永瑆与姑姑富察氏所生长子绵勤冲他挤眉弄眼,手指向厅外西侧——那是演武场的方向。 “跟这些老大人闷坐无趣,”绵勤勾住王拓脖子,压低声音道, “景小二前几日落水病了一场,如今瞧着身子骨倒好了。走,去演武场比箭去,让我瞧瞧你这‘落汤鸡’的箭术有没有长进。” 他晃了晃腰间的玉扳指,又瞥向一旁的鄂少峰,“这位生面孔是谁?莫不是哪家的书呆子?” 王拓忙引见:“这是西林觉罗鄂少峰,我族姑家的表兄,日后要留在府中伴读。” 鄂少峰拱手行礼,绵勤盯着“西林觉罗”四字冷笑一声,拍着鄂少峰肩膀道:“你们西林觉罗家的亲戚都是没卵子的!既然是表弟,往后在京城地界,但凡惹了麻烦,报我绵勤的名号。” 他忽而压低声音,“不过若真被人欺负了,也可找景小二,这小子心眼比弓弦还密,准能帮你想出法子。” 安禄到底是稳重一些,示意几人自去。台步进入花厅中福康安处。 几人刚出花厅,便见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跌跌撞撞跑来,稍长些的一把攥住绵勤的袖子,圆脸上满是笑意: “兄长老远就朝景小二使眼色,莫不是要去寻什么乐子?厅里尽是些打官腔的,也带上我们兄弟俩!” 王拓抬眼,认出说话的是郑亲王嫡子乌尔恭阿,旁边那个不住点头的少年则是怡亲王之子绵誉——都是自小在京中混熟的玩伴。 “景铄弟弟,听说你前几日落水病了几日?”乌尔恭阿绕着王拓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戳了戳他腰腹,“出了药罐子,你这也没瘦啊!” 绵誉则推着德麟的轮椅直晃:“快走快走!免得被阿玛抓去当‘应声虫’!” 众人笑闹着往演武场走,路过内院角门时,忽闻女眷院落传来环佩叮咚之声。王拓不经意瞥了眼垂花门内,只见角门处立着个十二三岁的道袍少女,正低头拨弄着腰间铃铛。 听得动静,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撞上王拓时眼前一亮,耳尖泛起薄红,嘴角扬起笑意,梨涡浅陷,如春日初融的雪水,柔得能化开春冰。 却瞥见他身旁的一众少年,忙敛了笑,缓过神轻唤:“景铄弟弟,你们这是去往何处?” “去演武场比箭!素瑶姐姐一道去吧?和官眷们闷坐吃饭最是无趣!”王拓直接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都是自家亲眷和玩伴,不必拘礼。” 素瑶抬眼撞见王拓灼灼的目光,耳根一阵发烫,慌忙低头盯着道袍下摆。腰间琉璃铃铛随步伐轻响。 “这位是?”绵勤挑眉打量着她道袍上的云纹刺绣,瞥见她腰间晃动的铃铛,“莫不是龙虎山的小道姑?” 王拓忙道:“这是张天师的独女素瑶姐姐,我落水时多亏她……” 话未说完便被乌尔恭阿打断:“我阿玛说,您的名号连当今圣上都知道呢!”他挤眉弄眼地望向素瑶,“圣上还夸您‘有慧根’呢!”素瑶的脸更红了,垂眸轻声道:“小道不过略通丹药……” “素瑶姐姐身上的香气可好闻了,我落水后整日昏昏沉沉,闻到这香立刻就醒了!”王拓转头对众人道。 素瑶慌忙摇手,铃铛声细碎:“可不是……不过是符纸香气混着药味,正巧让景铄弟弟打了个喷嚏……” 绵勤见状促狭一笑,忽然朝演武场方向扬声:“既是仙骨灵秀,不如同去演武场占上一卦,瞧瞧今日比箭谁能拔得头筹?” 乌尔恭阿和绵誉早已起哄着推着德麟往前跑,王拓拽着素瑶跟在其后。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四) 众人笑闹着拥进演武场,绵勤当先领着众人到兵器架前,一排裹着鹿皮的劲弓赫然在目。 乌尔恭阿挨个拨弄弓弦,忽然转头朝王拓挑眉:“听说你落水前能开十五力的弓?如今身子骨利索了?” “自然利索!”王拓撸起袖口,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筋络,“别说十五力,十七力也使得!” “吹牛皮!”乌尔恭阿嗤笑一声,却在瞥见素瑶拽着王拓袖口低语时,促狭地撞了撞绵勤肩膀,“景铄弟弟有仙姑护着,咱们可别把人累着。” 素瑶耳尖发烫,指尖攥着王拓袖角不放:“前几日还在发烧,别逞强……前日在病榻上时,大夫还说要静养呢。” 王拓反手捏了捏她掌心,触到一片滑腻,却未答话。 “鄂表弟,你能开得几力弓?”绵勤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鄂少峰身上。 鄂少峰望着架上的劲弓,指尖轻轻抚过弓身刻纹:“我自小习文,从未碰过弓箭……满族子弟虽不该忘本,但西林觉罗家早已弃武从文,怕是连十力也开不得。” “文韬武略本就该兼修。”王拓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十力的弓,塞进鄂少峰怀里,“就算学文,也得有强健体魄。” 鄂少峰愣了愣,接过弓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淡青色的书卷压痕。他攥了攥弓弦,又轻轻松开: “八旗儿郎确不该丢了筋骨。二公子所言极是,身体太弱,连熬夜抄书都打不起精神。明日起,我便随你晨练。” 此时绵勤、乌尔恭阿、绵誉三人简单商议几句,并肩走到离箭靶五十步开外处。 素瑶跟在王拓身侧,见他盯着箭靶仍有跃跃欲试之意,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琉璃铃铛。 王拓转头见状,见她眼底凝着担忧,心中忽地一暖,轻声道:“听姐姐的,今日只当看官。” 王拓见众人纷纷取箭,却退后两步抱臂而立:“我今日只当看官,兄长们先比。” 安成也忙道:“我可不和你们比,拳脚的话还行,箭法自认不如你们!” 绵誉嘻嘻笑他,安成不依的抓挠他! “怯战了?”乌尔恭阿晃了晃手中十二力的弓,挑眉瞥向王拓。 王拓接话道:“前日还缠绵病榻,今日若逞强恐伤筋骨,还是在旁观战稳妥。” “病体刚愈,确实该静养。”绵誉点头附和,指尖摩挲着弓弦道,“既是如此,我等三人比试——一轮三支箭,全中靶心者胜,若均中靶心则加赛,直至有人脱靶。脱靶者连请三日酒,如何?” “剩下两人接着比,再输的人请两日!”王拓笑着插言。 乌尔恭阿和绵誉齐声笑骂:“你倒会捡便宜!我看你该请五日酒才对!” 众人嬉闹间,鄂少峰开口道:“我虽不擅射箭,但可替诸位报靶数。” “妙极!”绵勤拊掌叫好,“鄂表弟这差事再合适不过!” 绵勤当先站定,弓弦拉满时衣摆鼓胀如帆,三箭“嗖嗖”离弦,竟连中靶心红心。 乌尔恭阿、绵誉虽自小养尊处优,却未丢了八旗骑射的本分,各自搭箭引弓,三箭均稳稳钉入靶心。 德麟坐在轮椅上拍掌喝彩,众人亦齐声互赞箭法。 王拓忽然侧身,对素瑶轻声道:“昨日与你讲的两件事,天师伯伯如何说?” 素瑶低头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已按你所言,父亲已安排亲信人手查访,且与灵虚子道长商议已定,两家会分派两路人马分途探查,沿途暗语沟通。途中或一月一回馈进展,直至有确切发现便即刻回京。” 微风掠过,吹乱素瑶鬓间碎发。 王拓望去,见她眉如春山含情,眼似秋水藏媚,道袍上的云纹随呼吸轻轻起伏,心间忽然涌起一缕莫名情愫。他眼神恍惚,无意识抬手将她碎发抿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尖。 素瑶猛地抬头,撞上他灼热的目光,双颊绯红,头垂得更低,心中一阵乱跳慌乱莫名。 此时场中第二轮比试已开,三人搭箭引弓的姿态如出一辙——依旧是不分胜负的僵局。 众人正欲开第三轮比试,忽闻演武场角门处传来戏谑之声:“几个小辈不在花厅伺候长辈,倒在这儿耍闹?这就是你们阿玛教的礼仪?” 众人回头,见十七阿哥永璘两颊泛红,显然饮过酒,眼神戏谑中带着不屑。绵勤等宗室子弟先行礼,王拓、德麟、素瑶三人随后俯身:“见过十七阿哥。” 永璘扫过众人,目光落在绵勤手中的十五力弓上,冷笑一声:“开十五力弓、射五十步靶也值得炫耀?真丢爱新觉罗家的脸!” 他又转向王拓与德麟,讥讽道:“福康安一世名将,家中竟出了个残废和怯弱不敢下场的孬种,当真是虎父犬子!” 看到一旁的俏丽女道童,谑笑道:“哪来的女道啊?这般模样当什么道士,来来,到哥哥我这。我一会儿去求皇阿玛,入我府中多好!” 德麟苍白的脸瞬间涨红,轮椅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鄂少峰见状,眉中闪过一丝刚毅,抢步上前,长揖及地,朗声道:“《论语》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长辈当修德以服人,岂可信口辱及小辈?我等虽年幼,亦知忠孝节义,反观摩十七阿哥言行,恐有失宗室体统。” 永璘被噎得脸色铁青,狠戾地转向鄂少峰:“你是何人?父祖是谁?” 鄂少峰直视其目光,朗声道:“在下西林觉罗·鄂少峰,祖父鄂昌虽获罪于前,然西林觉罗氏满门忠烈之心未改。儿孙辈从未敢有半分埋怨君恩,唯念祖上忠魂可鉴。” “你一犯官之后,竟敢在此放肆厥词!”永璘怒喝。 鄂少峰却不卑不亢:“圣人言‘当仁不让于师’,何况论理?若因出身而屈从权贵,则非孔孟之教。阿哥身为天潢贵胄,更应以身作则,岂可信口雌黄而不修德行?” 永璘被驳得哑然,忽又转向王拓与德麟,冷笑道:“福康安家竟敢包庇犯官之后,莫不是对皇上有何不满?”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五) 王拓上前一步,目光如刃划破春日暄和,朗声道:“西林觉罗家获罪乃数十载前事,鄂少峰之母系我富察氏族人。其祖父获罪,儿孙辈从未有片语怨怼君父,反躬自省犹恐不及。” 他话音陡沉,如战鼓擂动,“至于我福康安一门,家父征战二十余载,‘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乃家常便饭,何曾一日偷享天伦?家兄困于轮椅,亦因家父剿匪时遭逆党暗算——此等忠烈之事,在十七阿哥口中竟成‘虎父犬子’?” 他忽而揖手向天地,声如洪钟:“《孟子》有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我等身正行端,何惧流言?今阿哥以宗室之尊,不思褒奖忠良,反以出身论人、以狂言辱士,置‘亲亲尊贤’之祖训于何地?莫非要让‘精忠报国’者寒心,让‘苟利国家’者却步?” 王拓话音落定,忽觉身旁素瑶气息微颤。 抬眼望去,见她因永璘方才的羞辱之词眼眶泛红,泪意凝在睫尖欲滴未滴,眉间笼着水色般的悲戚,道袍下摆被风卷得簌簌发抖,像极了雨打芭蕉的凄清模样。 王拓心口骤然一痛,虽自小长于脂粉丛中,见惯女儿家情态,却独独见不得素瑶这般委屈。 “不知十七爷能开几力弓,射得几步靶?”王拓转头直视永璘,眼底燃着怒意,“小侄不才,倒想讨教一二。” 绵勤朝王拓猛使眼色,深知永璘素日好勇斗狠,手中十七力弓鲜少有人能开,生怕少年吃亏。 永璘却仰天大笑,眼底泛起狂傲之色:“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宗室虎威’!” 说罢大步走向兵器架,一把抽出十七力弓,两膀骤然发力。弓弦“嗡”地发出闷响,在众人惊呼声中缓缓拉满。虽额角已见薄汗,呼吸也略显微喘,终究是连开了三把。 “如何?”永璘甩袖擦汗,斜睨王拓,“凭你也敢……” “十七爷且看这把弓。”王拓淡声截断,径自取过十八力弓。 绵勤见状急忙上前轻声说道:“景铄!你病体刚愈,不要命了?平日开十五力弓已是极限,如何能硬撑十八力?” 素瑶见状惊呼出声,急得拽住他袖口:“景铄弟弟!你不用为了我强出头,龙虎山弟子从不惧这些言语……”她方才因他维护而泛起的暖意尚未消退,此刻又被担忧攥紧心口,泪珠终于滚落腮边,“你若伤了身子……” 王拓见她落泪,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痛。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痕,指尖触到肌肤的柔软,喉间不由得放柔: “素瑶姐姐莫怕,今日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转头瞥向绵勤,眼底腾起锐意,“小弟虽年少,却也知‘士可杀不可辱’。平日藏拙,今日便让你们看看真章!”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足尖暗暗扣地稳住身形,双臂肌肉骤然绷紧。忽然听见他暴喝一声“起!”弓弦应声而开,竟在瞬间拉成满月。 “第一把!”绵勤惊得瞳孔骤缩。 王拓不答话,屏息再拉第二把,弓身发出吱呀轻响,却稳稳停在满环处。 素瑶的泪珠砸在道袍上,却挪不动半步。她从未见过这般凌厉的他,眉梢扬起的锋芒像出鞘的剑,眼中满含煞气。 “第三把!”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王拓猛的一松手,弓弦弹动间传出阵阵嗡鸣。单是这连开三记满环的臂力,已让演武场众人目瞪口呆。 王拓垂眸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侧因用力泛起潮红,却仍笑得从容:“十七爷既开得十七力弓,不妨再验验这把十八力的?”他指尖敲了敲弓弦,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锋芒, “毕竟……弓马之道,贵在真章。” 永璘望着王拓手中的十八力弓,脸色青白不定,忽又梗着脖子道:“光有蛮力算什么本事?弓箭之道,讲究的是准头!” 他臊得耳尖通红,猛地抽出十六力弓,大步走到百步之外,扬手便是三箭连珠——箭矢破空而去,竟齐齐钉入靶心。 王拓见状轻笑一声:“十七爷既要看准头,小侄便献丑了。” 他竟未换弓,握着十八力弓缓步走到永璘方才站立之处。 德麟在旁急得低语:“二弟!换弱弓更稳……” 话未说完,却见王拓指尖轻放,两世精神力在体内骤然叠加,握弓搭箭时竟生出如臂使指的沉定之感。他心头大定,三箭连珠“嗖嗖嗖”离弦,每一支皆精准命中永璘射出的羽箭,木屑飞溅中,三支羽箭竟被齐齐劈成两半! 演武场刹那间死寂一片,众人瞠目结舌。 鄂少峰忽然快步奔至靶前,俯身查看后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惊:“景铄公子的箭杆全没入木靶了!且三支箭皆劈中十七阿哥羽箭,箭杆尽断!”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靶心。永璘的三支羽箭断成六截散落靶下,王拓的三支箭杆却尽皆没入木靶,尾羽在风中颤巍巍立着,如同一排锋芒毕露的寒梅。 王拓将弓往架上一放,猛地转身甩动下摆,双脚不丁不八稳稳站定,眼底清傲未减:“十七爷,可还有见教?” 素瑶望着少年清冷的身姿与如玉般的面庞,心中漫过难言的欢喜,竟一时看得呆呆的痴了。 永璘面色青紫,冷声道:“你我今日就见见真章,看看你兵器上如何。”也不待王拓回话,径自拿起一旁的三亭大刀。 永璘持刀盯向王拓清冷的眉眼,忽觉胸腔里腾起一股邪火。 他身为乾隆幼子,自幼不得宠亦不受重视,偏生眼前少年生了张与端慧太子七分相似的脸,连皇阿玛看他时,眼底都多了几分旁人难及的温软。 “凭什么你一张脸就能得宠?”他咬着后槽牙冷笑,“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野种!”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悸,下意识望向王拓。福康安府那桩陈年秘辛,竟被当众撕开了口子。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六) 永璘阴鸷的目光扫过素瑶,忽然提高声音:“待我教训完你这小崽子,便去求皇阿玛将这小道姑充入府中——” “住口!”王拓只觉心口骤痛,如被重锤击中。 他望向素瑶,见她仍痴痴望着自己,指尖还攥着那串琉璃铃铛,忽然想起昔日挚友李元恒曾言:‘真正的武者,刀在鞘中是修心,出鞘时是护道。’ 这句话如惊雷在耳畔炸开。王拓大步走向兵器架,指尖抚过紫檀大枪。这枪杆刚中带柔,柔中藏刚。 王拓攥紧枪杆,只觉掌心纹路与木质肌理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杆枪本就该属于他。 “十七爷可知‘止戈为武’?”王拓旋枪成花,枪缨扫过地面扬尘, “枪谱有载:‘枪尖可挑极恶徒,亦可护良善。武者之怒,不轻易示人。’”他忽然横枪斜指永璘,紫檀木的温润气息混着杀意扑面而来,“但你今日触我逆鳞——” 他转头望向痴痴看向他的素瑶,喉间忽然软了软,眼底锋芒却更盛:“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护道之威。” 永璘见王拓转头望向素瑶,眼底暗恨翻涌。方才被驳得哑口无言的羞辱感,此刻全化作了挥刀的狠劲。他点步拧腰,三亭大刀挟着风声呼至头顶,竟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王拓面门劈来! 王拓不闪不避,紫檀木枪杆骤然发力。枪尖如灵蛇吐信,精准点向刀头与刀杆相接的“虎口”处。只听“当”地一声金铁交鸣,永璘但觉虎口发麻,大刀竟被震得偏了三寸。 未等永璘回过神,王拓枪杆已如游龙绕柱,缠上他刀身向左猛带,这招“拨云见日”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八极拳的“崩劲”,直教永璘踉跄半步。 “好个巧劲!”永璘咬碎后槽牙,刀势一变,横斩、竖劈、斜削如狂风骤雨。他虽骄纵,却实打实练过十载刀法,三亭大刀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映得演武场沙地上影影绰绰,刀刃破风之声竟盖过了场边众人的呼吸。每一道劈砍都带着十年苦功的沉厚力道。 王拓却似闲庭信步,六合大枪的“粘、连、绵、随”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枪杆时而如绵里藏针,贴住刀背绞力卸势;时而如铁杵捣臼。 大枪缠住刀刃急转,永璘每出一刀,都似砍进了棉花堆,空有千钧力,却使不全半分。 永璘酒劲本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越打越惊:这少年的枪招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在刀势将尽时寻到“力弱之处”,恰似春蚕吐丝般将他的攻势层层化解。 “该我了。”王拓忽然低喝。 银枪骤抖,枪尖竟在日光下幻出七八个虚影,如梨花暴雨般罩向永璘面门!这招“急雨乱点头”正是六合大枪的杀招,枪杆挥动带起的气流卷得素瑶道袍下摆飞扬。 永璘瞳孔骤缩,十二分精神全凝在刀上。他曾听宫中枪棒教头讲述“枪如游龙”的妙处,此刻方知传言非虚。 “当!当!当!” 三记枪刀相击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永璘拼尽全力斜刀封挡,刀身却被枪尖震得连连震颤,虎口处渗出的血珠滴在刀柄缠绳上,洇出暗红的花。 王拓枪势未止,忽然变刺为扫,枪杆如巨蟒摆尾般抽向他腰腹——这一变招快如闪电,饶是永璘酒劲散尽、反应机敏,也只能狼狈地滚地避过,三亭大刀“当啷”落地,在沙地上划出半尺深的沟。 “你……”永璘撑着刀勉强起身,盯着少年手中银枪,忽然想起方才缠斗中,对方每一次卸力都精准落在他刀法的“老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这等对武道的领悟,莫说是少年,便是军中宿将也未必能参透。 王拓收枪而立,枪缨上的红穗还在微微颤动:“十七爷刀法扎实,但若一味恃力而攻——”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素瑶,她正攥着铃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指尖因紧张而泛白, “便是再练十年,也不过是个‘莽夫把式’。” 王拓收枪而立,转头看向素瑶,她眼中因他得胜而泛起光亮,似云雾初散的清透。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十七爷的武艺,小侄领教了。只是今日言语若传扬出去,于十七爷名声有碍,望您自慎。”说罢将银枪往兵器架一靠。 永璘盯着王拓背影,血气上涌,提刀便要扑来。恰在此时,演武场门口传来清脆叱喝:“十七哥!再胡闹我回去找阿玛罚你!” 永璘身形猛地一僵,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绵誉早已被冷汗浸透,见状慌忙挤到两人中间,死死拽住永璘的衣袖:“十七叔!莫要闹了!” 王拓回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宫装的少女立在门框下,裙裾垂至足面,腰间金丝绣就的牡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腕间一串珊瑚珠串相撞,发出细碎声响,抬眸时眼尾微挑,正是乾隆最宠爱的十公主。 王拓心头一凛,赶忙撩袍拱手:“拜见十公主殿下!” 十公主俏鼻微扬,轻哼一声:“叫什么十公主?叫小姑姑!” 王拓无奈一笑。宫中谁不知十公主最喜与人亲近,偏生对他这个“远房侄儿”格外亲昵,总缠着非要让他直呼“小姑姑”。 他依言改口:“拜见小姑姑。” 十公主目光扫过永璘,冷声道:“十七哥,今日在演武场动刀动枪,还口出狂言,成何体统?” 永璘被当众训斥,羞恼交加,“砰”地将大刀砸在地上,甩袖便走。 十公主气得直跺脚:“太不像话了!”转而看向王拓和素瑶,目光落在素瑶泪痕未干的脸上,语气软和, “我本是来寻素瑶妹妹的,不想撞见这场闹剧。素瑶妹妹生得这般灵气娇巧,怎能受此委屈?十七哥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等我回宫定叫皇阿玛狠狠罚他!” 素瑶忙摆手,面颊绯红:“十公主不用了,景铄公子已为我出气,此事就此作罢……” 十公主佯装板脸,拽住素瑶的手:“叫什么十公主?随景铄叫小姑姑!放心,小姑姑定会为你做主。明日便让十七哥送十坛西域葡萄酿来赔罪!” 素瑶耳尖发烫,低头轻声道:“小姑姑……不必如此……” 十公主却已挽住她的胳膊,亲热的道:“改日你定要随我去撷芳殿吃桃花酥。宫中整日无趣得很,正缺你这样的妙人解闷。” 素瑶面颊绯红,低头轻应。十公主已挽住她的胳膊,娉娉婷婷往演武场边走去,传来细碎交谈声。 王拓望着两女相携的背影,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安成、乌尔恭阿、绵誉三人快步围拢,七嘴八舌嚷起来。 “好你个景铄!平日藏拙藏得够深啊!”乌尔恭阿扒开众人,满脸惊叹。 安成挤到最前头,急道:“硕哥!昨日可说了先教我枪法!你们莫要抢!”他拽着王拓袖子直晃,眼底满是急切。 绵勤抬手拍拍王拓臂膀,目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感慨道:“虎父无犬子啊!你小小年纪,枪棒功夫竟如此出色。当真有生而知之的奇才?” 王拓被众人推得踉跄半步,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赞叹,心中却暗暗苦笑。方才激于义愤,竟忘了自己如今不过八岁身躯,这般身手怕是要惹来猜疑。也不知今日锋芒毕露,于他而言究竟是祸是福。 第19章 玉珂声里剑霜寒(一) 匣中龙雀噤寒更,星驰羽檄赴闽瀛。 青衿折槛惊王侯,素手调羹隐甲兵。 演武场中,德麟、王拓几人正笑闹间,忽闻廊下脚步急促。 亲卫闯入禀道:“二爷!前院天使传旨,爵爷命您与大少爷速往花厅接旨!” 王拓抬眼看向十公主,见她轻轻点头向着几人说道:“你们自去,我带素瑶去女眷处。” 素瑶垂眸应下,二人转身时。 花厅内,明黄帷幔低垂,檀香缭绕,中央已设下香案。 太监王进宝持圣旨立于案前,福康安见王拓推着德麟入厅,目光微抬,示意二人立至身侧。 厅中宾客屏息静立,福康安当先跪地,王拓、德麟紧随其后,一众宾客亦随之伏地,花厅内霎时一片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康安自弱冠领兵,征西陲、定南洋,功在社稷。朕念卿家满门忠烈,虽为外姓,特封贝子,世袭罔替!卿家幼受宫廷教养,朕视如子侄,今晋爵非破祖宗成法,实乃卿家功高堪当。望卿以爵为勉,恪尽职守,护大清江山永固,勿负朕望。” 福康安叩首在地,声音洪厚:“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赐‘如朕亲临’刀!卿家不日督闽浙,特赐此刀镇军,望扬我天威,保海疆长宁、民生富庶。”福康安抬头时,目光灼热如炬,伸手抚过刀鞘,沉声道:“臣必携此刀,护闽浙无虞!” 厅中,阿桂眉头紧锁,先看向福康安,又看向王拓;和珅眼珠乱转,跪地时指尖摩挲朝珠,不知在想什么。 “富察·景铄听旨——”王进宝转向王拓,展开另一道圣旨,“卿家机敏忠勤,屡献良策。今特赐圣祖康熙爷亲赐朕之黄马褂、先帝雍正爷所赐‘长春居士’玉玺。此二物经三代帝王之手,朕望其护你平安顺遂、无灾无害,亦望你助父为国尽忠,佑大清万年昌隆。” 王拓双手接过,触到黄马褂上五爪金龙纹样,忆起乾隆曾言:“此褂乃圣祖爷六十寿诞所赐,朕常着之临朝。” 再看那方“长春居士”玉玺,边角微润,恰是乾隆早年居长春宫时所用印玺,心下更觉分量千钧。 厅中皇子面露惊讶,唯永璘怒目圆睁,捏紧拳头咬牙低语:“一个外姓小儿也配得此恩宠?莫不是要折了他的贱命!” 身旁十一阿哥永璇听见,狠狠瞪向他,沉声道:“十七弟,闭嘴!慎言!” 福康安叩首谢恩毕,起身时袖中银票已捏得发皱。他趋步至王进宝身侧,低声唤道:“王总管……” 话未毕,已将银票塞入其袖中,“今日劳烦公公奔波,薄礼聊表心意。” 王进宝指尖一捏,眉峰微挑,尖声道:“贝子爷客气,奴才还需回宫复旨,不便久留。”说罢甩袖欲行。 福康安携德麟、王拓将王进宝送至花厅门口,待其车马远去,方折返厅内。 此前喧闹之声骤止,满座宾客目光皆聚于三人,直至福康安朗声道:“今日蒙圣上厚恩,诸位同贺,某不胜感激!” 厅中才陆陆续续响起贺喜声。 永璇已笑着拽住福康安衣袖,引至席前敬酒:“贝子爷这等殊荣,当浮一大白!”阿桂、和珅等老臣亦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另一侧,乌尔恭阿、绵勤、绵誉等宗室子弟则围住王拓,七嘴八舌道贺,往日森严礼教皆化作杯酒笑谈,花厅中重又热闹起来。 花厅内,酒过三巡,众人纷纷举杯向福康安贺喜,盏碟相撞声此起彼伏。 福灵安、福长安兄弟俩笑着拦在兄长身前,海兰察更是大着嗓门嚷嚷:“喝酒怎能少了我这老兄弟!” 三人连番替福康安挡酒,惹得厅中哄笑一片。其他宾客见状,亦纷纷起身敬酒,一时觥筹交错,喧闹声几乎掀翻厅角飞檐。 宴罢,宾客们陆续告辞,福康安与王拓立于花厅门口,一一将众人送至府外。 鄂少峰见宾客已散,便要告辞。福康安欲留其在府上居住,鄂少峰见推辞不过就答允明日带着行李一早过来!言罢就施礼离去。 日头西斜,暮色漫过青石板,王拓望着最后几人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长舒一口气,肩头微微下垂。 福康安瞥了眼幼子,知他初次经历这等场面,遂沉声道:“明日上巳节过后,待献俘大军回京办妥庆功宴,为父便要出京督闽浙。你兄弟二人既愿担起府中事务。”他目光在王拓与德麟间流转, “往后这内外应酬,便多劳你们费心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随侍的管家启泰:“后院女眷席可散了?” 启泰忙躬身回禀:“已散了多时,老夫人与几位夫人正往后院暖阁饮茶说话,屋内烧着地火龙,暖和得很。” 福康安颔首,示意王拓推德麟同行,又向福灵安、福长安道:“一同去后院给母亲请安。” 一行人穿过游廊。后院暖阁内,老夫人坐在紫檀木榻上,身着深紫团花氅衣,见儿子孙子们进来,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 “今日辛苦了,快些坐下吃茶。” 她朝王拓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小皮猴,整日里疯跑,也不知来后院瞧瞧祖母,可是忘了我这把老骨头?” 话音未落,老夫人已伸手将王拓拽进怀里,笑着揉搓他的头发: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今日这么大场面,竟连祖母都顾不上了?” 王拓面颊发烫,耳尖泛红,在老夫人怀里略显局促: “孙儿哪敢……这不是怕扰了您老人家清静嘛。” 老夫人捏了捏他的脸,笑得直颤:“还敢嘴硬?快坐下,陪我说说今日席上的趣事。” 说着,她将王拓按在自己身侧榻上。 福灵安夫人见状,掩唇轻笑道:“母亲从晌午便念叨景铄,这会子可算见着了。” 福长安夫人转而拽过站在一旁的素瑶,捏着她的手直夸:“瞧瞧这小仙姑,生得这般灵秀,往跟前一站,暖阁里都添了几分仙气。” 素瑶耳尖泛红,杏眼微垂,却任由福长安夫人攥着不放。 福康安望着母亲慈爱的模样,想起白日里圣上赐的黄马褂与“如朕亲临”刀,喉间忽然滚过一丝涩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拓,想起皇上赐下的玺印,心中暗叹。 忽闻老夫人轻声道:“景铄啊,往后府里的事多学着些,你父亲……”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德麟, “终究是要靠你们兄弟撑起来的。” 王拓望着祖母鬓边的白发,又看见大伯母与四叔母正拉着素瑶说话,锦缎衣袖与素色道袍相衬,再转头见德麟与福灵安、福长安几人谈得笑盈盈的。 想起前世李元恒说的“人间烟火最养人”。转世至今,记忆里的刀光剑影都远了,唯有此刻暖阁中的茶香、灯火、絮语,让他真切感受到熟悉的亲切。 他望着众人眼底的笑意,心中忽然笃定:为了眼前这烟火温情,也要拼尽全力护这一世平安喜乐。 花厅内的喧闹渐歇,福灵安见母亲眼底倦意,便向福康安拱手道:“今日三弟一家忙碌整日,母亲也该歇息了。我等改日再聚,便先告辞了。” 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福康安欲留众人用晚饭,福长安在旁轻声道:“兄长不必客气,母亲确实乏了,改日再叙便是。” 福康安只得送众人至暖阁门口,看福灵安兄弟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素瑶亦向阿颜觉罗氏告辞。 阿颜觉罗氏攥着素瑶的手,温声道:“明日上巳节法会结束,晚间府中设宴,你叔父进宫赴宴后,咱们在后园好好聚聚,还有你几个小姐妹,一同高乐高乐。” 素瑶点头应下,乘上马车离去。 第19章 玉珂声里剑霜寒(二) 待众人散尽,福康安略作沉吟,向夫人与女儿们道:“你们先回后院,我带景铄、德麟去书房有事商议。” 三人至书房坐定,福康安屏退亲卫,沉声道:“今日传旨时,亲卫见十七阿哥永璘怒气冲冲离开,你们可察觉什么?” 王拓沉吟片刻,料想此事瞒不得父亲,便将席间永璘的恶言与十公主的解围之举如实相告。 福康安听罢,脸色铁青:“永璘素日莽撞,今日竟出此恶言……”他看了看二子,缓声道, “永璘本就不为圣上所喜,他的话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转而又向王拓道:“倒是你眼光不错,西林觉罗家的鄂少峰这孩子不畏强权,说话有理有据,是个可造之材。” 德麟在旁接口道:“今日小弟倒是叫人惊喜,竟能开十八力弓,还以枪棒击退永璘。我等平日竟不知小弟有这般功夫。” 福康安闻言,目光灼灼看向王拓。 王拓赧然道:“孩儿平日随圣上与诸皇孙习武,不想太过张扬,恐遭人忌。今日一时气愤,倒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福康安摆手叹道:“有本事便该露,少年人自当有少年人的豪气。但你须记住——”他神色郑重,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能靠智谋解决之事,莫要轻动武力。为父当年在御营中仗着武勇与人争强,险些吃了大亏,后来才知,统帅之道,不在个人武勇,而在兵法智谋。” 王拓与德麟听得认真,齐齐躬身应命。德麟暗自点头,王拓则无奈一笑。父亲的谆谆教诲,终究是要牢记的。 时近傍晚,养心殿西暖阁总管刘全福,捧着鎏金圣旨匣跨进宫内南三所。 他在琉璃门外整了整衣襟,堆起七分谄媚三分端肃的笑意,弓着背穿过垂花门,远远见永琰带着幕僚迎出,身旁竟站着十七阿哥永璘,忙不迭快走两步,先向永琰叩首:“给十五爷请安!”又转身向永璘施礼:“十七万安!” 永琰抬手虚扶:“刘总管免礼。”刘全福起身时眼角微挑,笑容更盛,从匣中取出明黄缎面圣旨卷轴,朗声道:“十五阿哥永琰接旨——”说罢清了清嗓子,拖长语调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日上巳节,着白云观开坛做法。命皇十五子永琰代朕主祭,祈上苍悯恤黎民,止刀兵、安社稷;佑皇室宗亲福寿康宁,江山永固。” 刘全福偷瞄永琰面色,见其神情端肃,遂加重语气,“福康安乃朕肱骨之臣,其幼子富察·景铄自幼随诸皇子在上书房读书,情同手足。今中原离乱,朕心忧其安危,着永琰于法会中为景铄单独祈福,以彰恤臣之意。” “法会仪典须与张天师妥商,着銮仪卫、御林军全程护持,不得有误。钦此!” 永琰听到“单独祈福”四字,指尖猛地抠进掌心,面上却仍恭谨伏地,额角青筋微跳。 身后幕僚苏凌阿见状,暗中拽了拽他的袍袖。 永琰猛然惊醒,叩首领旨。刘全福忙不迭上前扶起,赔笑告退。 待刘全福离去,永琰转身疾走至书房,永璘甩着袖子跟上,一进门便骂道: “好个富察氏!好个福康安!竟让皇兄为他那乳臭小儿祈福,圣上近年愈发老糊涂——” “十七爷慎言!”幕僚苏凌阿脸色骤变,急忙掩上门。 永琰抬手打断,转向永璘:“今日你去福康安府上,那景铄小儿究竟如何?” 永璘脸色一红,想起白日里被八岁孩童击退的窘境,梗着脖子道: “能如何?不过仗着几分武勇耍横罢了!那鄂少峰不过是他的伴读,竟也狐假虎威——” “西林觉罗的子孙竟成了富察家的伴读?”永琰皱眉, “昔日鄂昌因文字狱被处死,满门落魄,如今竟攀附上福康安?” 永璘冷笑:“可不是?鄂少峰的母亲是富察氏旁支女,攀着这层关系做了景铄的伴读,如今在福府竟也敢对宗室子弟摆谱!” 永琰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忽闻永璘狠声道:“父皇真是老了,竟把圣祖的黄马褂、先帝赐的潜邸印玺都赠给那小儿,待他比亲皇子、皇孙还亲……过几年莫不是还要立他为……” “休得胡言!”永琰猛然转身,袖口扫落案头茶盏,碎瓷声中瞪向永璘,“这些话若传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永璘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永琰深吸一口气,转向幕僚苏凌阿:“备车,去白云观。明日法会若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苏凌阿忙应“是”,余光瞥见永璘不自在地搓着指尖。那是白日与景铄比斗时被擦伤的痕迹。 书房外,鹦鹉仍在学舌“祈福”,永琰却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闽浙”二字被压在镇纸下。 ······························ 京城西巷“聚珍斋”杂货铺内,圆胖脸的掌柜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檐下铜铃忽然轻响。他头也不抬,指尖叩了叩柜台:“货已备妥?” 阴影里闪出个劲衣汉子,压低嗓音:“回堂主,那边人已联络妥当。棋盘街空置宅院距福康安府邸后门不过百丈,转角穿胡同即到。” 掌柜眯起眼:“人手如何?” “北京分堂可调集二十名好手,加上您从江南带来的十三人,共三十三人。”劲衣汉子舔了舔唇, “哥老会的‘铁臂苍龙’沐远桥也在城中——那老货号称‘拳碎南山石,掌开北门锁’,当年沐王府嫡脉,因满门被清廷所害,蛰伏多年。听说咱要动福康安,他主动请缨,说要亲手宰了这‘满洲狗贼’。” 掌柜的算盘珠子“哗啦”作响:“沐远桥肯出手?甚好。此人当年在福建杀过清廷副将,若是成事,江湖上又能震一震。”他忽然压低声音, “府中亲卫那边人可办妥?” “已妥当。那边人明日申时在膳食里下药,不出酉时,那些武夫必四肢酸软,提不起刀。”劲衣汉子狞笑, “巡防营哨卡也由那边人买通调走,咱们趁宵禁潜入,一个时辰内斩草除根,再从密道撤离。” 掌柜点头,忽然拍案:“从今日起,聚珍斋不再作为据点。所有人等,除了明日动手的,一概蛰伏。撤退路线可曾探明?” “早备好了。”劲衣汉子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指点道: “老宅隔壁是‘万丰商号’的中转站,井下有暗道直通外城。事成后可扮作货郎,混在运货队里出城。” 掌柜盯着烛火,忽然冷笑:“福康安刚受圣宠,却不知树大招风。此次借他与宗室内斗之机动手,既能除了这清廷鹰犬,又能让满清朝廷以为是皇子党争所致……” “兔死狗烹?哼,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 劲衣汉子领命欲行,掌柜又唤住他:“记住,明日丑时初刻动手,以黑猫夜啼为号。联络符号写在西街土地庙墙角。若有人走漏风声,休怪我用‘五毒散’招待。” 待汉子离去,掌柜吹灭烛火。 窗外月色如水,他望着福康安府邸方向,嘴角扯出狠戾笑意:“富察氏,你的死期到了。”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一) 青史如灰冷旧篇,儒门久闭锁春妍。 试将西学融东土,敢教新雷破夜天。 晚饭过后,府中各个院落的灯笼陆续亮起。 王拓坐在自己的松涛院书房之中,屋中亮如白昼,笔耕不辍,按着记忆撰写着物理初级教材。 他心中思量,此等学科不能一蹴而就,知识需从基础慢慢积累沉淀。 先将这些教材写出来。待完成后,与鄂少峰畅谈一番,尽可能说服于他,一同将这些知识推广出去。 城外庄子上的包衣、下人以及侍卫的子女们,这些人皆是富察家的老人,忠心毋庸置疑,可先在他们当中进行推广。 王拓一边思考,一边书写绘图,将当下已存在的技术罗列出来,并做了些简单的扩展。那些太过高深的内容,现在列出也是无用。 当写完浮力等力学知识后,他开始思索,是否该写一些电器理论。他记得国内最早系统介绍电磁理论的是徐建寅在1880年译述的《电磁学》,但那时电磁理论引入中国后并未受到太多重视。 还是决定将电和磁的相关内容写上去。与其等四五十年后这些知识才慢慢被重视,不如自己先写出来,日后再制作一些电磁线圈等实物,说不定还能吸引西方电子专业人士前来,为华夏引入更多先进理念。 待完成后,他觉得作为初级启蒙教材,这些内容已基本足够。 他将写好的文稿放到一边,边上研墨的丫鬟念桃见此,立刻会意,准备将这些文稿放入箱中。 王拓又思索起铁罐罐头的制法,关键在于铁罐的防腐工艺和密封方法。他清楚中国传统镀锡方法虽有,但只适用于小作坊或单独器皿制作,难以满足大规模生产需求。 若采用热轧薄铁板作为基材,通过热镀锡的方法进行浸泡处理,或许能达成理想的镀锡工艺。虽说这种方法操作相对简单,但温度、时间把控难度较大。 在欧洲,这种成熟的工艺也得十多年之后才出现,既然如此,他不如先行记录下来。 王拓记忆中,1783年英国已出现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可国内连基础的薄铁板制作工艺都尚未普及。还在用人工最后敲打成型,不利于大规模生产。 思索着,他继续记录薄铁板的制作方法。 一种是将碾轮放在模具中碾压,通过手工操作也能实现;另一种则是利用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将加热至高温的钢坯送入轧机的辊缝之间,通过上下轧辊的转动施加压力,使钢坯在高温下连续通过若干组轧辊,逐步被轧制成所需厚度的薄铁板。 相比手工敲打,水力热轧钢机不仅效率大幅提升,生产出的薄铁板厚度均匀,质量也更稳定。 若没有水力,或许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拉动机械装置,来模仿轧辊的挤压动作,但具体效果还需进一步验证。想到这里,他又将包铁板的工艺详细写了出来,从选材到加工步骤一一记录,为后续的实践提供参考。 写完薄铁板的制作方法、镀锡和包铁板工艺之后,王拓又开始思索封口问题。 如今没有卷边机,难以采用现代的卷边密封方式。不妨制作马口罐,采用木塞搭配纱布的方式进行密封,仿照存酒的方法,想必也能达到良好的密封效果。 陶瓷罐容易破损,铁皮马口罐轻便且不易破碎,无论是运输还是保存都更加方便。又将这些关于封口和罐体材料选择的想法仔细记录下来。 为了更好地控制镀锡工艺,王拓意识到需要详细确定锡液的温度。 他记起康熙朝时,南怀仁便已将空气温度计的原理带到清朝,如今国内也掌握了基础的温度测量方法。 金属温度计的制作工艺并非难以企及,当下中国冶炼金属测试温度仍多采用传统火筋法,若想提升金属质量,用于制炮造枪等精密用途,精确的温度控制不可或缺。他凭借记忆,在纸上写下了最简单的金属温度计制作方法,从选材到组装步骤一一列明。 写完这些,王拓将有关罐头制作与镀锌工艺的文稿单独取出。 寻思着,待上巳节结束,便去南堂拜访法国传教士沙勿略,他每年都往返欧罗巴大陆,算算时间也就是在四、五月份间。 把这些研究成果和对方交流,看看让他带回欧罗巴尝试申请专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借此在国际上展示大清的科技实力,让世界知晓大清并非固步自封,也有着不容小觑的技术水平。 王拓将文稿整理妥当,陷入沉思良久。 忽而瞥见一旁的念桃掩唇打了个哈欠,这才惊觉已过了每日安寝的时间。 王拓虽仍觉思路泉涌,并无倦意,却也心疼丫鬟辛劳,遂温声劝道: “念桃姐姐,你和碧蕊姐姐先去睡吧,我今日在书房多写些东西。” 念桃闻言急忙摇头,杏眼圆睁:“使不得!二爷不睡,我们做丫鬟的哪能先歇着?” 王拓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话,去歇着罢。我写的都是些杂记,此刻见不得人,莫要误了你们的好眠。” 念桃霎时红了眼眶,朱唇轻撅,嗔道:“奴婢伺候二爷三年有余,如今倒生分起来了?” 话虽带着怨气,却仍执起铜壶,为他添了盏温热的雨前茶,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书房,关门时还不忘从门缝里偷瞧两眼,见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才轻叹着离去。 王拓望着她娇俏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铺开一张六尺洒金宣纸,提笔蘸墨,苍劲有力地写下“瀛寰志略”四个大字。稍作沉吟,笔锋一转,写下开篇: “巍巍华夏,文明肇启于炎黄,薪火绵延五千载。江河为脉,山岳作脊,钟灵毓秀,物阜民丰。然极西之域,有地曰欧罗巴大陆。其域幅员不过中原数郡,城邦星罗棋布,虽地势局促、沃土稀缺,却孕育无数豪杰。 观其山川,北临冰海,寒涛拍岸;南倚峻岭,终年积雪。地寡沃土,然矿脉纵横,精铁、硝石之利冠绝西海。民性悍勇,困于方寸之间,反生开拓之志。自十字军东征,至大航海兴起,其先民驾舟踏浪,跨越重洋,以坚船利炮叩问异域,其进取之姿,虽九死而未悔。 反观本朝,坐拥万里山河,四海来朝,物产丰饶自足。然承平既久,渐染守成之习,少了那锐意开拓的奋勇,缺了番破局求变的胆魄,此诚为我朝不及之处。然欧罗巴诸国,虽地狭国小,自古却英雄辈出。或为理想慨然赴死,或为荣耀血染征袍,其慷慨悲歌之事,纵历百代亦当为后人所铭记。 笔落于此,非欲贬华夏以扬异域,亦非轻神州而崇他邦。实乃冀我朝志士,勿恃天朝上国之尊而骄,勿矜地大物博之富而怠。欧罗巴之民,虽风俗殊异、言语不通,然其敢为人先之勇、拓土开疆之志,诚不可轻忽。唯怀虚怀若谷之心,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方能守华夏千年风华,续九州万载荣光。” 开篇甫成,王拓只觉脑海中万千思绪如潮水奔涌,往昔所读典籍与奇闻轶事纷至沓来。 他迫不及待提笔,笔尖刚触宣纸,便落下“英吉利”三字,继而将伊丽莎白一世从少女登基到缔造海上霸权的传奇生平娓娓道来。 墨迹未干,笔锋陡然一转,沙俄的彼得大帝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名字跃然纸上,彼得大帝西巡求学、大刀阔斧改革的雄姿,叶卡捷琳娜二世如何以铁腕与智谋开疆拓土。一一落于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拓终于搁笔,这才惊觉案头已铺陈七八张写满密麻字迹的宣纸,手腕酸胀如灌了铅。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二)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他缓缓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端起案头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书房角落,不知何时已备好了洗漱水与巾帕。 王拓简单擦拭后,吹灭书房烛火,踏着满地月光走向卧室。 推门刹那,案上残烛将熄未熄,火苗在夜风里明灭闪烁。 小榻之上,念桃斜倚着软枕,黛眉轻蹙,小巧的红唇微张,半幅锦被滑落腰际,露出藕荷色里衣。 应是等得困倦,握着帕子的手指松松蜷着,几缕碎发随着轻轻的呼吸在脸颊旁颤动。 王拓心头一暖,轻手轻脚走近,拾起锦被为她仔细掖好。 目光看向雕花床榻,碧蕊横卧在铺着云锦的褥子上,青丝如瀑散落在枕畔。 鹅蛋脸泛着淡淡红晕,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若海棠春睡般的恬静。 王拓望着这熟睡的碧蕊,无奈地摇头轻笑,心想这妮子定是为他暖床时,等得久了,才这般沉沉睡去。 褪去外袍,随手搭在床柱上,并未取被,而是在床边侧身躺下。 夜色深沉,耳畔传来碧蕊均匀的呼吸声,混着帐幔间若有若无的熏香,王拓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在月光与安宁中沉沉睡去。 ··························· 天光微亮之际,王拓在每日惯常苏醒的时刻睁开双眼。 昨夜睡梦中似有暖意裹身,此刻定睛一看,只见碧蕊如八爪鱼般紧紧缠着自己,两人连同锦被缠作一团。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搭在碧蕊后背,不禁无奈苦笑:“这般光景,倒是堕落了。” 他强撑着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掰开碧蕊环在腰间的手臂,轻手轻脚从她怀中挣脱。 刚起身,便瞧见小榻上的念桃睫毛轻颤,似要转醒。王拓行至小榻边时念桃正要起身,便隔着被子轻轻按住她。看床上的碧蕊也发鬓散乱的坐起。 王拓温声对二人道:“我去后院练武,你俩再歇会儿。让人在暖房备好洗澡水,一个时辰后我直接过去。” 念桃迷糊着点头应下,又缩进被子里。 王拓披上大氅,抄起松纹古剑直奔演武场。 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剑穗翻飞间,晨光将剑身映得雪亮。 练完武,他转去暖房洗浴,而后前往后院拜见母亲。 正厅里阖家齐聚,阿颜觉罗氏夫人边布菜边道:“你午后安排车马去接素瑶和灵虚子道长。听你阿玛说,张天师会与他一同去宫中赴宴。如果灵虚子道长不用去宫中的话,请他晚上来家里一同饮宴。” 王拓颔首领命,简单用过早餐,便匆匆返回书房。 他取出昨夜写就的《瀛寰志略》,逐页细读,确认无误后又提笔续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宁安与碧蕊的声音: “碧蕊姐姐,快帮我通传二爷,鄂少峰公子带着婢女,背着行李来府中了!” 王拓头也不抬地应道:“小三子,你去中堂告知少峰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匆匆收尾,唤来念桃:“劳烦姐姐将书稿收进木箱。” 赶到中堂,只见鄂少峰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身旁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生得伶俐,却略带拘谨。 王拓忙拱手:“有劳兄长久候了!方才在书房赶稿,多有怠慢。昨日父亲已吩咐过,为兄长安排了听泉榭居住,就在我松涛阁旁,是个清静院落。若兄长觉得缺人手,我再调拨几个粗使丫鬟过来?” 鄂少峰连忙摆手:“已叨扰颇多,这是我的丫鬟梨香,日常事务她一人足矣。” 王拓坚持道:“既如此,梨香姐姐的月例也便按照府中大丫鬟的规格走,与我身边的念桃、碧蕊相同。兄长的用度也与我相同。”见鄂少峰欲张口,料想是要回绝,先一步开口: “府中有规矩,你也不必推辞。” 说罢,王拓引着二人往听泉榭行去。 院中凉亭临着一汪池水,粼粼波光映着初春的日光。 “此处有眼活泉,故而得名。往日我常来这儿读书品茶,夏日乘凉最是惬意。往后兄长住在此处,若我再来叨扰,可别嫌烦。”他指着院中房屋介绍, “书房、卧房、耳房一应俱全,稍后让念桃来瞧瞧被褥可齐全。缺什么尽管吩咐厨房。” 见鄂少峰只背着个小包裹,王拓问道:“兄长行李就这些?” 鄂少峰点头:“京中本无太多行李,且常年居在江南,书稿也都留在那边。” 王拓宽慰道:“书稿之事无需忧心,府中藏书颇丰,你书房里也备了常用典籍。若还缺什么,尽管来我房中取阅。” 安顿妥当后,王拓见二人要收拾屋子,便告辞道:“兄长先安置着,收拾好了可来松涛阁书房寻我。” 见鄂少峰躬身应下,王拓这才转身返回书房。 先安排念桃去听泉榭处接着继续沉浸在《瀛寰志略》的撰写之中。 ···························· 白云观内,幡幢林立,青烟袅袅。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三十六名道童身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分列两排。 主殿台阶之下,香炉中檀香四溢,火光与香烟交织升腾。 张天师头戴九转华阳巾,身着紫袍,金丝绣就的仙鹤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持桃木法剑,在法坛之上踱步。 坛上供着三清圣像,摆满鲜果斋供,两侧编钟、磬、鼓等法器一应俱全。 灵虚子道长带领武当弟子身着藏青道袍,立于法坛一侧,齐声念诵祝祷经文,声浪如潮。 随着钟鼓齐鸣,张天师振袖而起,口中念诵祝祷经文,声音清朗,回荡在道观上空。 丹墀下,福康安身姿挺拔,十七阿哥永璘立于其侧。 永璘想起昨日与景铄的争执,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福康安目光冰冷如刀,斜睨着永璘,冷声道:“十七爷昨日倒是好大的威风。” 永璘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却仍强撑着笑道:“不过是和小辈玩笑,也没甚大不了的。倒是,还得恭喜福三爷,令郎文武双全,可喜可贺,虎父无犬子啊!” 福康安目光如炬,沉声道:“你昨日说的那些话,若传到圣上耳中,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要在阿哥所里待上几个月。” 永璘脸色骤变,慌乱道:“福三爷可别到皇阿玛那边告小状!昨日饮酒过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你身为长辈,与小辈说那些话。真当我这几年在外征战,脾气就转好了?想当年,我与你诸位兄长在尚书房读书,习武时一言不合,他们可没少挨我老拳。要不要哪天,咱俩下场,我好好教教你拳脚功夫?”福康安语气森冷,字字如冰。 永璘涨红了脸,想要发作,却又不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讷讷低头。 前方的永琰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向福康安与神色窘迫的永璘,面上未露喜怒,只是神色愈发冷峻。他想到一会还要单独为福康安之子福察景铄祈福,又回想起福康安方才倨傲的神态,心中暗道:“跋扈!”扫了一眼后便转回头去。 此时,张天师祈祷完毕,高声道:“今上仁德之心,感天动地,不忍见中原离乱、百姓受苦。特开此法会,祈祷天地降福于大清江山,保万里平安!现命十五阿哥代圣上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琰闻令,神色庄重,大步上前。他跪于蒲团之上,手持祝文,朗声道: “皇父心系黎民,愿我大清子民,岁岁平安,五谷丰登;愿朝中重臣,身体康健,辅佐圣主;愿皇室宗亲,无灾无难,绵延昌盛。”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说到: “更有富察景铄,天资颖悟,望苍天护佑,顺遂成长,他日成器,襄助大清,不负圣恩!” 福康安在台下听着永琰特意提及儿子,眼神微微一凝。 永璘见状,又凑上前道:“恭喜福爵爷,圣恩隆重啊,祭天法会还单独为令郎祈福!” 福康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扫视四周众臣,见永琰俯身叩拜,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于丹墀之下,向着苍天郑重叩首,祈愿上苍庇佑。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三) 书房之中,王拓略微顿笔,将狼毫在砚台边缘轻掭,又对着刚写就的文稿轻轻吹气,待墨迹干透后。 想起鄂少峰即将前来,便从书匣中取出那日与父亲论“兵魂”时撰写的手稿,又将《瀛寰志略》放置在座椅旁的矮几上,思忖着该如何说服鄂少峰认同这些见解。 思索间,碧蕊推门而入,福了福身道: “二爷,鄂少峰公子已到书房门口,特命我前来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王拓急忙起身,对碧蕊说道:“少峰兄长往后既在府中居住,不必如此生分,往后他若来书房,直接引他进来便是。” 说罢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鄂少峰的手,笑道: “兄长快请进,稍坐片刻。我这儿还有篇文章收尾,这些书稿你先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不吝指正。” 鄂少峰颔首落座,目光扫过矮几上的文稿,随手拿起那篇论“兵魂”的文章细细研读。 王拓重新握起笔,佯装书写,余光却不时望向鄂少峰。 见鄂少峰时而双目发亮、神色激动,时而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看完一页便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 待王拓搁下笔,鄂少峰恰好读完最后一行。王拓连忙问道:“兄长觉得我这几篇文章如何?” 鄂少峰拿起论“兵魂”的手稿,眼中满是赞赏:“不想二爷小小年纪,在军略之道上竟有这般胸怀与眼界!虽说谈论战法优劣并非我所长,但这篇《兵魂论》剖析透彻,读来令人豁然开朗,当真发人深省,叫人回味无穷。” 他微微一顿,神色转为凝重:“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先帝与今上皆倡导华夏一体,视万民为大清子民,不分彼此。你在此文中提及的‘兵魂’之说,若能以扞卫皇室、保家卫国为根基,确有推行之必要。” “只是中原王朝向来以文统武,而洋夷诸国广设武学学堂,虽强军之效显着,但若我朝也如此效仿,恐生弊端。一旦武夫权重,是否会重蹈以武乱国的覆辙?” 王拓闻言,拱手正色道:“兄长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树立‘兵魂’理念才是关键。您看那西洋诸国,设立武学学堂的同时,皆以忠君报国为核心理念。” “我朝若推行此道,亦可将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信念深植于武人心中。在此理念之下,纵使有一二居心叵测的将领妄图篡逆,守土卫国的兵士也断然不会盲从,必以家国大义为重。” 鄂少峰沉思片刻,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在《瀛寰志略》上,指着开篇处说道: “藩邦外土能人辈出,倒也不得不服。”他轻念文中关于伊丽莎白一世的段落: “英吉利有女王伊丽莎白者,甫临大宝,英吉利内忧外患相侵。女王以睿智果敢之姿,运帷幄于朝堂,振衰起敝,渐成欧陆强国之势,创大英辉煌之基。” 念罢,他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可这女子当国,牝鸡司晨,岂不乱了纲常伦理?实乃荒谬至极!” 王拓待鄂少峰话音落下,拱手正色道:“他国体制法度,非我朝所能轻易揣度,但治国之道,本就不应拘泥于成例。古往今来,治国从无定法,向来是强者生、弱者亡。”抿了口茶接着道: “如今英吉利号称日不落帝国,兄长可知,天竺广袤之地已尽入其彀中?自英吉利派驻总督后,政令税收皆由外人把持,偌大天竺沦为附庸。此等蕞尔小国,竟能崛起称雄,可见治国之道,不在地广人多,而在有无雄才大略之辈奠定强国根基。” 鄂少峰眉头微蹙,似有所动,沉吟片刻道:“你文中提及西洋火器之利,可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王拓闻言,摇头笑道:“兄长所言差矣。西洋人凭火器远渡重洋,强占美洲,此等行径固然是强盗所为,与我朝以德行教化藩属的仁义之道大相径庭。但单论这些‘奇技淫巧’,难道真的毫无可取之处?” 他目光灼灼,直视鄂少峰,“兄长饱读儒家经典,可知孔圣人所言‘格物’之意?” 鄂少峰神色一凛,朗声道:“自然知晓。子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圣人之教,在于穷究事物之理,以明道德之善。” 王拓颔首,追问道:“既知‘格物’,那兄长可曾细思,‘格物’究竟要格的是什么?” 他见鄂少峰面露思索,便继续说道:“依在下之见,格物并非空谈义理,而是探究事物本质。通过剖析一物之性、一理之妙,方能领悟天地大道,获得精神上的启迪与满足。” “西洋人将此道称为‘物理’。所谓物理,钻研的是万物何以存在、何以变化、何以相互作用。小到水滴坠地,大到日月运行,皆可用物理之学拆解分析。” “无论是我朝的格物,还是西洋的物理,本质上都是在探索世界的规律。格物偏重从精神层面领悟本质,进而修身养性;物理则更注重将规律应用于实际,改善民生、增强国力。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归,不过是从不同角度诠释对世间万物的认知罢了。” 鄂少峰面色涨红,猛然起身:“这些西洋学说不过是取巧之术!重器物而轻教化,求速效而弃根本,全然不顾圣人定下的纲常伦理!”指向《瀛寰志略》中关于西洋物理的篇章, “此等只图眼前功利的学问,与墨家‘役夫之道’、鲁班‘奇技淫巧’何异?不过是惑乱人心的旁门左道,安能与我朝传承千年的圣人之教相提并论!” 王拓却不慌不忙接声道:“兄长言必称圣人之教,可曾细想,何谓‘儒’?是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有教无类’的包容,还是朱熹笔下‘存天理,灭人欲’的禁锢?”回身时目光灼灼的看着鄂少峰 “孔子师老子、问郯子,将‘仁’‘礼’之道融贯百家精华;荀子出自儒门,却能吸纳法家‘循名责实’之术,写下《劝学》《王制》。可见真正的儒学,本就是在兼收并蓄中不断蜕变。” 见鄂少峰微微皱眉,似有思索之意,王拓继续说道:“董仲舒进献‘罢黜百家’之策,看似独尊儒术,实则将阴阳五行、黄老刑名之学熔铸一炉。彼时的儒学早已不是孔门原貌,却正因包容万象,方能成就‘汉武盛世’。两宋之际,张载高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程颢、程颐开理学先河,本是儒学顺应时势的革新。”说到此处,他重重一叹, “可自程朱理学将‘格物’拘泥于‘穷究天理’,将三纲五常奉为铁律,公羊学的微言大义、谷梁学的经世致用,皆被斥为‘离经叛道’。这究竟是守护圣学,还是作茧自缚?” 他踱步至鄂少峰身前,目光如炬:“王阳明早年依朱熹‘格物致知’之说,面对竹林静坐七日而不得其解,最终悟出‘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心学之道。这本是回归孔孟‘反求诸己’的治学根本,却为何被理学视作洪水猛兽?”王拓抬手抚过案头文稿, “兄长可知,西洋‘物理’虽重实用,但其探究万物本质的治学精神,与孔夫子‘多闻阙疑’、荀子‘制天命而用之’的主张,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王拓望着鄂少峰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放缓:“千年以来,儒学因包容而兴盛,因固步而衰微。程朱理学如今独占鳌头,将‘奇技淫巧’一概斥为末流,这与孔夫子‘君子不器’的教诲,又相距几何?” 王拓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继续说道:“正是程朱理学之禁锢,自天下皆以程朱理学为尊后,诗词一道,再难现唐宋之鼎盛。如今若想入仕为官,程朱理学是必经之路。可这所谓的理学,禁锢的何止是思想,连文风也被一并束缚。放眼望去,天下文人皆埋头八股,钻研应试之法,又有何人能潜心雕琢诗词的雅正与精美?”他微微一顿,语气中满是惋惜, “即便是本朝,也唯有纳兰容若的诗词稍显灵气。可他身为满洲八旗贵胄,无需为科举所困,所学亦非程朱理学。由此可见,诗词的没落,根源就在于程朱理学对思想与文风的双重禁锢。”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四) 鄂少峰听完这番言论,一时语塞,脑海中思绪如麻。他隐隐觉得王拓所言颇有道理,可长久以来的认知又让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能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王拓乘胜追击:“咱们回溯历史,春秋时期百家争鸣,思想文化百花齐放。兵家崛起,为乱世纷争增添诸多变数。到了唐朝,边镇武将权力过大,最终导致武夫乱国,唐朝覆灭后,五代十国更是陷入武夫当政、天下大乱的局面。” “宋太宗赵匡胤黄袍加身,因忌惮武将威胁统治,遂以杯酒释兵权,推行以文御武之策。可纵观华夏历史,有哪个朝代对外战事之弱能超过宋朝?这其实就是儒家思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兵家发展的结果。至于朝廷该重文还是重武,此消彼长之间,我们暂且不做过多讨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一种思想或学说一家独大,对国家的文化发展而言,绝非幸事。” 稍作停顿,继续道:“想那秦朝,重视墨家与鲁班一脉的技术,使得兵家战力远超六国,农耕器具也领先中原,这才为秦始皇一统天下奠定了坚实基础。” “反观如今西洋诸国,虽无我朝这般深厚的王道教化,但其国内文化繁荣,各类学术机构百花齐放。皇家科学院专注物理科学研究,皇家天文学院钻研天文历法,皇家陆军学院与皇家海军学院则探索战争指挥与海战策略。这些学科相互促进,共同发展,其文明进步之速,已远超我朝。” 王拓直视鄂少峰,言辞愈发犀利:“鄂兄饱读四书五经,可曾想过,仅凭这几本书,真能治理好天下、平定万邦?如今我们闭门造车,‘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可人家西洋诸国的科技却在飞速发展。倘若有一日,他们的坚船利炮数量数倍于我朝,浩浩荡荡横于大江之上,轰开我朝城门关口,那时,我泱泱华夏该如何自处?” 王拓向前一步,目光如剑: “西洋火器犀利,能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兄长可知该如何应对?” “其机械制造精巧,蒸汽动力可驱动车船,大大提升行军与运输效率,这又该如何破解?” “还有那精密的天文仪器,能准确预测星象,为航海指引方向,使他们的船队得以远航万里,我朝又该如何追赶?” “鄂兄,这些问题,你可有答案?” 王拓连珠炮般的诘问如重锤敲击,鄂少峰脸色变得惨白,眼神也变得涣散迷离。 察觉到对方的动摇,王拓忽而望向窗外,声音染上几分悲戚与飘渺:“这些……你都不懂……” 鄂少峰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略高于自己的少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仍在耳畔。 他喉头剧烈滚动,干涩开口:“二爷,这些真都会发生吗?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这般危局?” 话音未落,他忽然瞳孔骤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脑海中闪过王拓《论兵魂》文稿里关于强军兴国的论述,眼中迸发光亮,“若真有那一日,我华夏究竟该如何才能威临万邦?” 王拓心中暗喜,望着对方脸上交织的困惑与动摇,深谙少年人心中最是热血。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年纪,满腔赤诚如同干柴,只需一星火光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他不禁想起前世所见那些网络上的激昂言论,越是言辞激烈、直指要害,便越能搅动人心。此刻这番慷慨陈词,于眼前人而言,或许正是那足以颠覆固有认知的火种。 见鄂少峰的眼神逐渐有了光亮,王拓知道这番说辞已然奏效。定了定神,沉声道: “华夏五千年文明,儒学能绵延至今,自有其道理。它契合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存智慧与精神追求,这等瑰宝,自然不可弃。但正如历史昭示的,任何文明若一家独大,只会固步自封。百家争鸣,方能百花齐放。”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所谓的西洋‘奇技淫巧’,实则是强国兴邦的根本。这些年,我翻阅西洋典籍,与传教士交谈,对他们的科技发展有了些见解,也整理成了文稿。可仅凭我一人,想要改变天下局势,实在太难……” 说到此处,王拓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鄂少峰的手,眼中满是期许,“兄长,可否助我?” 鄂少峰望着少年稚嫩却真诚的面庞,想到自己身为西林觉罗犯官之后饱受冷眼的日子,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 “二爷不弃我这个犯官之后,收留我于府中。今日这番话,更让我看清朝廷积弊、儒学之短。若二爷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他日二爷功成名就,能为我西林觉罗氏洗刷污名。” 鄂少峰眼眶通红,站直身形,深深一揖。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王拓见状,连忙上前托住他的双臂,将他缓缓扶起,温声道:“兄长,你我今日虽相识不久,但这番交谈胜过千言万语。既已心意相通,便携手为华夏闯出一条新的道路!” 鄂少峰心情激荡难平,往昔在江南时,姑父与父亲闲谈中提及福康安府中鼎盛之景的画面。 他喉头微动,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拓,压低声音道: “二爷,如今福爵爷德高望重,前程似锦,富贵荣华集于一身。只是圣恩无常,恰似流水。想我西林觉罗氏先祖鄂尔泰,当年为朝廷赴汤蹈火,立下汗马功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忠勇的功勋,也抵不过君心变幻。到那时,莫说让华夏威临万邦,怕是连府中安宁都难保全。” 王拓望着鄂少峰诚恳的神态,又念及对方家族的坎坷遭遇,心中暗叹。皇家天威难测,即便君臣情深,也抵不过皇权更迭的波谲云诡。他沉声道:“此事我已与父亲商议过,想来他也早有筹谋。” 鄂少峰闻言,向前半步,目光如炬:“二公子方才一番话点醒了我,如今我也想问一句,二爷,难道要这般束手待毙?”他少年意气尽显,言辞间满是咄咄逼人的锋芒。 王拓看着眼前少年反将一军,心中不禁莞尔,暗道这激将法倒被他学了去。 他轻拍鄂少峰的臂膀,缓缓起身,神色凝重道:“既然天下太平、稳固大清江山离不开家父,那便让朝廷彻底离不开我父!” 言罢,他转身坐回座位,垂眸沉思,不再言语。 鄂少峰望着王拓笃定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的宏图壮志,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二爷,鄂少峰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一) 暖亭烛影动春澜,玉管吹残子夜寒。 红豆曲终星斗坠,剑光犹带五更寒。 两人一番畅谈后,鄂少峰面露愧色,自觉先前言语孟浪,一时望着王拓不知如何开口。 寂静中,王拓从身侧木箱取出一沓《物理初解》书稿,郑重递到鄂少峰手中:“此乃小弟研读西洋传教士书籍,结合所思所悟所着,兄长若有不解,可随时来房中共研。” 鄂少峰双手接过书稿,重重颔首:“我回书房便细细研读,誊抄后即刻奉还原稿。” 王拓点头:“此书尚无可靠人手誊录,明日我让碧蕊、念桃帮忙。” 鄂少峰忙道:“往后若有文案抄写之事,尽管吩咐,我虽不通物理,笔墨功夫尚可。” 王拓挽留鄂少峰用午饭,他却盯着书稿摇头: “我生平唯爱读书写字,见此新奇知识,哪还有心思吃饭?”说罢谢绝相送,小心翼翼抱着书稿快步离去。 王拓坐回床边,长舒一口气:“能多一人助力也好,日后文理学识也算有了同盟。” 正思忖间,念桃轻打门帘进到书房,跟王拓说:“二爷,刚才后院夫人让问,中午是否一块用餐?” 王拓抬眼,望着站在书房阳光中的念桃,只见她眉眼含黛,削肩微垂,水蛇腰盈盈一握,端的是风流多情的俏丫鬟模样,心中很是欢喜,轻声笑道: “劳烦念桃姐姐去回额娘,午饭就在自己院中吃了。还要劳烦念桃姐姐去告知宁安,午后安排两架车马,分别去接素瑶姐姐和我师傅灵虚子道长。” 念桃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先给王拓续了茶,又将鄂少峰的茶盏端了下去。 瞧她身手麻利的模样,王拓不禁莞尔。 忽想起母亲素爱看《石头记》,随即想到自己院中的两个俏丫鬟。 碧蕊生得鹅蛋脸,性情温婉,待人接物总是细致周全,说话做事总带着三分妥帖,倒与书中温柔和顺的袭人有几分肖似; 念桃眼波流转,牙尖嘴利,平日里最喜躲在廊下飞针走线,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她身段窈窕,眉眼间透着股子伶俐劲儿,身形竟与书中“水蛇腰,削肩膀”的晴雯有八九分相似。 王拓心头一动,忆起《石头记》中“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之说,暗自思忖:“我这院中,倒也算得钗黛兼得。” 想着想着,忽记起今晚正是上巳节晚宴,母亲向来爱这书中人物故事,若能给她个惊喜倒也有趣。 他目光扫过书房书架边的箫架,箫依次横置于上皆为六孔。想到此时还没有八孔箫。 而其中一支紫竹箫尤为惹眼。这箫是今上得知他随父亲研习洞箫后,特意命内务府精心打造相赠,还叮嘱他勤加练习,过几日要与他琴箫合奏。 王拓将紫竹箫拿到手中,回到书案前,想起念桃风流娇俏的模样,不由得在笔尖写下:“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望着桌前的词句,前世自己喜好洞箫而她好古琴,常常一起合奏。 王拓拿起洞箫,吹奏起这一首《晴雯曲》。 曲调看似欢快,其间却暗藏悲腔,明快的节奏里裹挟着晴雯一生的不甘与无奈,如泣如诉的旋律恰似大观园中飘零的落花,带着“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凄凉。 王拓闭目吹奏,呜呜咽咽的箫声中,大观园里那个撕扇一笑的身影仿佛在眼前流转。指尖随着节奏在箫上轻快地起落打音。 想到在前世,她最爱的便是那首《红豆曲》。 如今转世至此,故人音容犹在,却无处觅其踪。怕是此世再难相见。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痛。 此世家中境况,皇恩虽盛,却也云诡波谲。 王拓警醒,定不能让富察家如那《石头记》般“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思绪翻涌不知不觉间,箫声陡然一转,原本明快的《晴雯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红豆曲》缠绵悱恻的曲调。 箫音如泣如诉。“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婉转低回的曲调里,藏着求而不得的心酸,道尽世事无常。 他闭着眼,任由箫声从唇齿间流淌,将满心的愁绪、对前世的追忆、对现世的忧虑,都融进这曲中。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书房里回荡。 王拓缓缓放下箫,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泪水早已布满双颊,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王拓还没来得及擦拭腮边的泪水,门帘忽地一动,碧蕊脚步匆匆踏入屋中。 她双目泛红,望见王拓脸上未干的泪痕,惊呼道: “二爷,这是怎么了?方才曲调还欢快喜人,奴婢正听得欢喜,怎地突然转了悲切,听得人心里寡寡的。”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上前,指尖捏着素帕,轻轻拭去他眼下的湿润。 碧蕊鹅蛋形的面庞笼着温柔光晕,眉梢眼角尽是担忧,长睫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粉唇紧抿成一道不安的弧线。 王拓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恍惚间竟觉得这温婉模样竟是如此动人,心头猛地一悸,鬼使神差地攥住她微凉的素手,哑声道: “碧蕊姐姐,有你和念桃真好。” “哎呦——” 门帘再度掀开,念桃倚在门框上,眼波流转尽是促狭, “敢情是奴婢扰了二爷和姐姐的雅兴?还道二爷心里只装着碧蕊,倒不知也念着奴婢的好?” 尾音拖得绵长,酸溜溜的语气让碧蕊的脸“腾”地涨红。她慌忙抽回手,转身嗔骂: “你个没规矩的小蹄子!没瞧见二爷伤心落泪?” 念桃这才注意到王拓泛红的眼眶,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几步冲到近前拽住他的衣袖: “二爷究竟怎么了?莫不是谁欺负您了?” 王拓缓过神来,勉强笑道:“不妨事,只是吹曲时想起书中情节,一时入了迷。” 念桃撇撇嘴:“这洞箫整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没个好兴致!” 碧蕊却忙替他辩解:“才不是呢!二爷先前吹的曲子可好听了!” “真的?”念桃眼睛一亮,扯着王拓的袖口摇晃,“二爷,奴婢也想听!” 王拓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今晚便是上巳节,这首曲子是要送给母亲的贺礼,届时你们自然能听。”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二) 王拓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今晚便是上巳节,这首曲子是要送给母亲的贺礼,届时你们自然能听。” 念桃闻言撅起嘴,嘟囔道:“那好吧……对了,饭菜已经备好,摆在卧室还是院子里?” 王拓接过碧蕊递来的帕子,草草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走,一起去吃。” 碧蕊和念桃慌得后退半步,连声道:“使不得!奴婢怎敢与二爷同桌?” 他脸色一沉,佯装恼怒:“咱们朝夕相处三四年,我的性子你们还不晓得?往后在院里,咱们三人一同用饭!”又转头问念桃, “可带梨香姐姐认过小厨房的路了?” “早安排妥当了!”念桃挑眉,“厨房的张嬷嬷都打点好了,往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拓满意地点点头,温声道:“还是念桃做事周全。” “就会使唤人!”念桃轻啐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三人说笑着往饭厅走去。 ···························· 祭祀大典的礼乐声渐渐停歇,永琰身姿挺拔地从法坛单膝缓缓起。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群臣,蟒袍玉带的重臣们屏息敛衽,直到看向站在前排的福康安。 永琰微微点头,福康安垂眸行了个半礼,默契在目光交汇间流转。 随后,永琰唤过永璘,面向群臣朗声道:“圣上吩咐,今晚于乾清宫设晚宴同庆。我与十七弟先回宫复旨。” 话音落下,他转身带着侍卫向白云观外行去。 福康安率一众大臣拱手齐声道: “臣等恭送十五阿哥、十七阿哥回宫!” 目送两位皇子带着亲卫消失在观门后,福康安才与留守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往观外走去。 待人群散尽,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闻马蹄声急,六名内侍从角道疾驰而来,为首的小太监挥着明黄令旗高喊: “福爵爷留步!有圣上口谕!” 福康安落地跪叩,朗声道: “奴才福康安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小太监尖着嗓子应了句 “圣躬安” 宣道:“着福康安即刻携台湾缴获舆图入宫见驾!” “奴才谨遵圣命!”福康安额头触地时。 他当即吩咐亲卫:“速回府取舆图,再将明轩按照景铄绘制的欧罗巴舆图一并带来!切记小心!” 说罢,福康安不再停留当先领着其余亲卫纵马直奔皇城。 抵达城门后,福康安在宫门前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先前派回的亲卫领着两名小厮,浑身是汗地抱着长卷匆匆赶来。 福康安展开舆图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转身对门口留守的太监沉声道: “圣上口谕,命我携图入宫见驾。” 太监立刻谄媚地赔笑:“哎哟,奴才一直在这儿候着福爵爷呢!图若齐全,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说罢,小太监在前领路,一行人穿过层层宫墙,来到养心殿外。 守在殿门口的老太监见福康安等人到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福爵爷可算来了!圣上正在里头批阅奏折呢!” 福康安拱手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老太监急忙入内,小跑到王进宝身边,低声禀道:“王总管,福康安福爵爷带着舆图在殿外候旨求见!” 王进宝快步走到正在伏案的乾隆身旁,轻声道:“圣上,福康安福爵爷在殿外请见。” 乾隆将朱砂笔往笔架上一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可是我的福大将军到了?快宣!” 福康安入殿后,立即跪地叩拜:“奴才福康安,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不必多礼。”乾隆抬手示意,又吩咐道:“赐座,上茶。” 待福康安落座,乾隆的目光便落在那幅舆图上。只见舆图展开足有两丈长,上面山川地势、城池关隘清晰可见。 乾隆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图完全展开,这才看向福康安,开口问道:“此次上巳节庆典,可还顺利?” 福康安垂手回道:“全赖圣上洪福,庆典圆满无虞。” 乾隆“嗯”了声,语气转冷:“十公主今日告了永璘一状,他在你府上胡闹得属实是不成体统!” 福康安心头一跳,立刻叩首:“十七阿哥年少贪玩,不过是与小辈玩笑罢了。” “倒是我的那个小孙儿景铄,”乾隆突然展颜,眼中泛起笑意,“永璘那身功夫朕是知道,下了十几年苦功的。竟能被这个孩子制住?” 福康安趁机进言道:“臣已告诫景铄,匹夫之勇不足恃。前日臣与海兰察考校他兵法,发现这孩子对我大清战法颇多了解。”略作思索停顿后接着道: “他还以圣祖和皇上所言的‘中华全民族为一体’的训示为根基,提出‘八旗皆中华子民,当破除畛域之见’。更直言‘兵魂者,非血脉之谓,乃同心报国之志’,主张将满蒙回藏各部精锐混编操练,战时方能如臂使指。” 乾隆双目炯炯,听闻小孙儿以圣祖和自己的言辞做根基,一时心下大为畅快。猛地起身走到福康安面前: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地!快细细说来,他还说了什么?” 福康安继续不无炫耀的道:“景铄还提及,西洋诸国现用之战争方法与我朝大异。其士卒虽单兵骁勇不及我八旗精锐,但成军迅速,且已摒弃弓箭,尽以火器列阵。” “彼等以密集火力压制对手,辅以灵活多变之阵型,于海战与平原作战颇具优势。景铄还认为,我朝若想固国安邦,需取其所长,改良军备,同时坚守圣祖‘中华一体’之训,使士卒将帅常思河山百姓。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乾隆抚掌大笑:“好!好!我的小孙儿果然有大才!” 他来回踱步,眼中满是赞许,突然驻足道:“你如何做想?” 福康安筹措言辞道:“奴才思,景铄所言确有一定道理,常言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妨在奴才督抚闽浙之时选军中将领和士卒,试着编练一二,也不需太多。三千人足以,若成可为未来练军的表率,若败也无伤大雅。” 乾隆听其说完,思量半晌道:“如此甚好,那就在闽浙就地调拨钱粮,按此方略成军!所需军械、火器,着工部全力配合!” 福康安再次叩谢。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三) 乾隆抚掌大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忽的敛去笑意,目光如炬地看向福康安:“朕赐你的那把刀,用意你可清楚?” 福康安心头一颤,立刻跪地叩首:“臣叩谢圣上隆恩!圣上赐刀,是对奴才的器重;赐给幼子长春居士印章,更是对犬子的关爱。奴才唯有肝脑涂地,为大清江山万代尽忠!” 乾隆听着他一口一个“奴才”,太阳穴微微跳动,抬手轻揉眉心:“罢了罢了,朕的大将军,往后在朕面前自称‘臣’即可。再一口一个奴才,朕可不依!”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朕能为你和景铄做的,也不过这些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烛火摇曳。 半晌,福康安喉间滚过一声险些脱口的“奴才”,赶忙改口:“臣...臣遵旨。” 乾隆点点头,忽然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指尖叩了叩纸面:“前日你呈的关于台湾事宜的奏折,朕逐字逐句看过了。里面提及台湾战后治理与天地会勾结洋商之事,朕觉得蹊跷,你且详细说说。” 福康安垂眸回想书房中王拓所言,斟酌片刻后沉声道: “启禀圣上,杨仪的商船勾结东南沿海天地会,暗中售卖过时火器。虽目前天地会购置量尚小,但不可不防。更要紧的是,东南数股海盗实为天地会爪牙,他们为谋钱粮,既做走私勾当,亦劫掠官商货船。甚者与东瀛、洋夷勾结,借乍浦、松江两口出海的商船,在外海与洋夷私相授受。那些违禁货物或转销东瀛,或偷运回国,获利竟数倍于正当贸易。” 他顿了顿,见乾隆神色凝重,又继续道:“洋夷对我朝货物觊觎已久,然朝廷仅开广州十三行通商,洋夷所需之物多有短缺,这才滋生走私乱象。包括奴才之前所说的英吉利、天竺,欲通过廓尔喀地区滋扰西藏,主要目的便是打开西藏、四川的内陆市场,借由廓尔喀进行贸易。这些洋夷国家从上至下皆是重利之徒,眼中唯有财帛,为此不惜行控制他国、掠夺钱财的强盗行径。如今鸦片之祸,便是他们为谋取暴利、腐蚀我大清根基的铁证!” 福康安语声发沉,面上满是忧色:“臣深知禁海乃祖宗成法,断不可轻废,可如今番夷走私团伙却变本加厉,将鸦片烟土源源不断输入内陆。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八旗贵胄竟以吸食鸦片为风尚,将此等毒物视作身份象征。富商与旗人争相效仿,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当年圣上与先帝早有明诏严禁鸦片,可如今这祸根已从满洲八旗的根基处开始侵蚀,实在令人痛心疾首!此番英吉利等国借贸易之名行不轨之事,更印证了洋夷贪得无厌的本性,臣恳请圣上早做筹谋!” 乾隆面色陡然整肃,眼底腾起怒意:“浙江、福建水师何在?竟容得海盗与走私这般猖獗?” 福康安心头一凛,俯身奏道:“回禀圣上,浙江水师所辖多为长江内河水域,船只多是内河漕舫改制,船身狭窄、吃水甚浅,莫说跨海作战,便是驶出长江入海口,遇稍大浪涌便摇摆难支。加之多年未得修缮,半数战船龙骨腐朽,风帆残破,实难担起海防重任。”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至于福建水师,此次收复台湾便已暴露诸多弊病。战船皆是十年前旧制,航速迟缓,莫说追击洋夷快船,便是近海拦截海盗,亦常被其轻易甩开。更有甚者,水师上下多被沿海官商、走私团伙收买,兵卒操练懈怠,军纪涣散。此次出征前,臣不得已处斩三十余名通敌兵弁,才震慑住轻慢之风,勉强保障了军需补给。” 乾隆猛地一拍书案,大声怒道:“王进宝!速传军机处,阿桂和珅即刻来见!”他转身看向福康安,目光如炬, “朕命你督军闽浙,首要剿灭叛贼余孽、安抚百姓,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伸手抚过腰间象征皇权的明黄丝绦, “持朕亲赐‘如朕亲临’宝刀,着手重建福建水师!所需钱粮,先从地方库银支取,事后再行奏报。浙江、福建各大船厂,一律严加整顿!朕不管用何法子,造出的战船速度必须赶上洋夷的战船!”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苍劲的手指重重戳在东南沿海:“洋夷觊觎我朝已久,走私泛滥若再不遏制,沿海百姓皆以违禁获利为荣,成何体统?!你给朕记住,新水师建成之日,便是海疆肃清之时!凡遇走私船只,不论官民,一概扣押;遇洋夷滋扰,不必请旨,直接开炮!”言罢微微眯眼,冷笑一声: “朕向来不排斥洋夷通商,只要守我大清规矩,正常买卖朕自然欢迎。但若是想在我朝海域撒野,哼哼——朕的水师必须有能力将他们追至天涯海角,让他们知道,冒犯天朝上国,绝无逃脱之理!” 乾隆说完这番话,目光沉沉望向舆图上标注的南洋诸岛,语气微顿:“至于你所言洋夷商人在东南诸国藩属之地多行不法之事,朕已着理藩院详查。暹罗、安南、爪哇等藩属皆有密奏,证实英吉利、法兰西等国商人勾结当地豪强,私设税卡、圈占港口,甚至插手土邦纷争。”他负手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 “昔年圣祖仁皇帝便说过,‘海外诸番,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徒耗国力,于社稷无益’。朕深以为然,既不强取他国之寸土,亦不无故轻让我寸土于人,夫开边黩武,朕所不为;而祖宗所有疆宇,不敢少亏尺寸。我大清以仁德抚远,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违背祖宗成法,但番夷如此肆意妄为,实难容忍。” 福康安叩首道:“圣上高瞻远瞩!此次清剿台湾余孽,臣捕获不少海盗,经审问得知,其中有不少是安南阮氏王朝驱使的安南流民。他们受阮氏蛊惑利诱,伪装成海盗,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还与天地会暗中勾结。” “他们不仅抢夺商船财物,还妄图搅乱我东南局势,使朝廷无暇顾及他们在安南的隐私计量。据俘虏供认,阮氏为壮大势力,从法兰西等国购置大量火器,鸟铳火炮一应俱全,战力已不容小觑。” 乾隆猛地一拍桌案狠声道:“阮氏已攻陷升龙府!安南黎氏王朝几近覆灭,黎维祁一路乔装,九死一生才逃至京城求援,恳请朕发兵助其复国!”他眉头拧成川字,在殿内来回踱步: “朕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筹备兵马粮草,只是兴兵征战,关乎万千生灵,还需权衡利弊。若贸然出兵,恐中阮氏与洋夷的圈套;但若坐视不理,天朝上国威严何在?” 福康安见状,沉声道:“臣以为,可令两广总督与云贵总督分率大军,两路并进。一路从广西镇南关出发,一路由云南方向进军,相互策应,直捣安南。阮氏新胜骄横,我军出其不意,必能一举克升龙府,助黎氏复国。”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高声禀报: “启禀圣上,和珅、阿桂两位中堂求见!” 乾隆微微抬手,沉声道:“宣!”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四) 阿桂与和珅踏入殿中,福康安起身行礼,二人向乾隆行礼后,垂手恭立。 乾隆抬手示意二人平身,又看向福康安说道: “方才你提议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分兵两路直取安南,可有详细部署安排?” 福康安上前半步,沉声道:“回禀圣上,阮氏虽占据升龙府,但立足未稳。我军若两路并进,广西一路破镇南关直驱升龙,云南一路断其退路,必能令其首尾难顾。” 阿桂不由颔首,朗声道:“两路大军互为犄角,既断阮氏与番夷勾连之路,又可速战速决,避免战事连绵日久。” 乾隆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孙士毅虽颇具才干,但其于兵事终究经验不足。若其从广西进兵,恐难周全。” 阿桂拱手谏言道:“圣上所虑极是。臣亦觉孙士毅虽擅理政务,用兵恐非其所长。臣建议在广西设提督,辅佐孙士毅专职掌管军务。” 乾隆目光转向福康安: “福康安,你久历战阵,可有合适人选?” 福康安朗声道:“臣在呈给圣上的《平台军功疏》,参将许世亨于台湾之战中屡立奇功。此人不仅武勇过人,更颇有谋略。尤其擅长山丛林中地作战。臣斗胆荐他为广西提督,必能协同孙士毅建功于安南。” 乾隆听闻许世亨之名,眼中闪过赞许轻声道:“朕记得此人!在台湾夜袭匪巢、断敌粮道,功绩卓着。朕正欲赐他‘坚勇巴图鲁’名号,此议准了!” 福康安补充道:“此次献俘回京的队伍由许世亨统领,待大军抵京,可即刻遣其赴广西就任,筹备战事。” 话毕,福康安神色忧虑涩声道:“臣父亲当年征缅,将士多因瘴气染病,折损惨重。安南地势湿热,瘴疠横行,臣恳请提前采办足量药材,以防将士受瘴气之害。” 乾隆颔首,转脸吩咐和珅:“此事由户部督办,速速落实。” 福康安又想起一事,忙道: “臣子景铄听西洋传教士所言,金鸡纳霜于抗疟颇有奇效,但原料稀缺。只够达官显贵所用。而今洋夷已掌握种植之法,臣斗胆请旨,在台湾、福建试种金鸡纳树。若能成功,日后抗疟药品便可自给自足,无需依赖洋夷。更可存储于军中,以备一时之需。” 乾隆闻言大喜,拍案笑道:“好!好!我这好孙儿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长远见识!阿桂、和珅,你们看看,景铄不愧是我大清未来的栋梁之才!” 和珅则满脸堆笑,连声道:“二公子聪慧过人,实乃我朝之福!” 福康安看向和珅,似笑非笑的说道:“引种树苗一事,还需和中堂多多费心。户部辖下与洋人通商的官商众多,还望中堂从中协调,购置树苗、聘请西洋农夫前来种植。” 乾隆目光扫向和珅,随后吩咐道:“和珅,此事着农部协同办理,务必将台湾、福建引种金鸡纳树当作头等要事去办,不得延误!” 和珅立刻挺直腰杆:“臣遵旨!明日便联合农部,联络通商衙门,从洋医处采买优质树苗,雇请西洋农夫随船同往指导!” 福康安点头致谢:“如此甚好,有劳和中堂与农部诸位大人。” 待安南军务、水师筹建等要事一一议毕,乾隆笑道: “江南新上的贡茶到了,与几位爱卿一同品鉴。饮完茶,便陪着朕随意聊聊。” 言罢,宫殿内一时陷入轻松的闲谈之中。 用过午饭王拓小憩了一个时辰。起身后任由碧蕊和念桃替他换上藏青织锦长衫。 两人动作轻柔,一个替他整理衣襟上的云纹刺绣,一个仔细抚平袖口的褶皱。待穿戴整齐,王拓望着铜镜中沉稳装束,想到灵虚子与素瑶也该到了,便信步往中堂走去。 王拓踏入中堂,素色窗纱滤进几缕斜阳,将檀木桌椅染得暖黄。丫鬟捧着青瓷茶盏屈膝行礼,茶汤雾气氤氲间,他轻抿一口吓煞人香,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道:“去请管家泰叔来。” 不过盏茶工夫,管家启泰脚步匆匆而至。玄色家丁服一尘不染,见王拓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立刻单膝跪地打千:“二爷唤奴才?” 王拓搁下茶盏,抬手虚扶:“泰叔,往后不必拘礼。” 启泰却将腰弯得更低,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恭敬:“使不得!主仆有别,哪能坏了规矩?”他花白的胡须随着话音轻颤, “伺候主子是奴才本分,二爷折煞老奴了。” 见劝不动,王拓转而问道:“今日上巳宴都安排妥当了?” 启泰立刻挺直脊背:“回二爷,后厨备了二十四道时令菜,园子各处也都洒扫干净了。” “甚好。”王拓指尖叩了叩桌面,“ 今日天气尚好,把花园中暖亭的地龙提前烧起来。晚宴后一家人去那儿喝茶赏月,记得备些桂花糕、干果点心和醒酒汤。” “是!奴才这就去办。”启泰垂手应下。王拓本想让启泰去安排人把刘林昭先生叫来堂中叙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军中的大小俗务皆由刘林昭打理,这位先生整日忙着暗务之事,怕是抽不出身闲聊。 思忖片刻,他轻声道:“对了,你去通知刘林昭先生,邀他晚上一同用饭。还有……父亲还未归府?” 启泰神色微敛:“侯爷晌午遣人回府取了海图,说是被圣上召入宫中议事。上巳节宫中有晚宴,怕是要等散席才能回府了。” 王拓点点头:“知道了,你且去忙。”启泰倒退着退出中堂,这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廊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宁安的声音在中堂门口响起:“禀二爷!素瑶姑娘和灵虚道长的车马已到府外,奴才先行回来禀报!” 王拓立刻起身,跟着宁安疾步往大门走去。 守卫的侍卫严守规矩,拦住他踏出府门的脚步,他只得立在门槛内张望。 恰在此时,素瑶身着月白色道袍,腰间琉璃铃铛随着动作叮咚作响,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 望见门内的王拓,她眼睛一亮,裙摆翻飞着小跑过来:“景铄弟弟!” 王拓迎上前,目光关切:“素瑶姐姐,今日法会可累着了?” “不累不累!”素瑶颊边泛起红晕,轻轻甩了甩腰间的铃铛, “他们在前面忙法事,我躲在厢房看医书、琢磨丹道,倒也自在。” 王拓闻言微蹙眉头,压低声音道:“姐姐,丹道之说玄虚,那些丹药能不碰还是不碰为好。” “呸!” 素瑶粉腮一鼓,抬手佯作要打,“你当我是那些胡乱吞丹的呆子?龙虎山的丹书我翻过不少,师伯师叔们就着炉鼎炼出来的丹药,硬得能当石头使,我才不会试!”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惊起檐下白鸽。 这边话音未落,一袭青布道袍的灵虚子已稳步跨过门槛。 王拓立刻敛容,恭恭敬敬行了个长揖:“师傅今日辛苦了!” 灵虚子抚须摇头,声音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清越:“不过是些祈福问占的常事,不足挂齿。”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五) 三人往中庭走去,丫鬟们已捧上新沏的吓煞人香。 灵虚子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师侄那边已安排妥当,与张天师也商议过了,此事万无一失,你不必忧心。对了,那套呼吸吐纳之法练得如何?剑法上可有困惑?” 王拓立刻将近日修习时遇到的疑难一一请教,两人越说越投入。 素瑶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铃铛,听了片刻便撇撇嘴,不再多言。 灵虚子话锋一转,“那日从府中离去,我向来到道观的百姓打听过,京城南堂的传教士会给穷苦人治病。那些法子……”他微微沉吟, “看着与我中原医术大不相同。” “正是!”王拓双目一亮,“徒儿略知一二。南堂的传教士于外伤一道颇有精妙手段,他们会用特制的羊肠线进行伤口缝合,处理创口时还会用烈酒消毒,比起传统包扎愈合更快。”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三十多年前,西洋人还制出一种名为‘显微镜’的器具,能将微小生物放大数十倍。通过这器物,他们发现了水中、食物里肉眼难见的微小生物,也因此提出‘炎症’一说。” “竟有此等神物?”灵虚子手中茶盏微微晃动,“此器具所观内容,与道藏中‘一粒粟中藏世界’之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道教以小见大、万物有灵且蕴含大道之理,竟与西洋人的发现不谋而合!” 他转头热切地望着王拓,“南堂可有此显微之镜?” “回师父,南堂尚无此物。”王拓道, “但徒儿与南堂传教士沙勿略相熟,他每年都会在两地往返。徒儿打算重金托他带回一台,届时便可一探究竟。” 灵虚子连连点头,眼中期待道:“好!好!老道定要见识见识这西洋奇物!” 王拓继续压低声音道:“洋夷如今已开始尝试开腹手术,比如肠痈之症,会剖开腹腔切除病患处,再用羊肠线缝合伤口。” “但术后极易引发炎症高烧,许多病患因此丧命。前日徒儿让你们去寻找的猴耳环,按西洋传教士书中所言,将其煎煮后清洗伤口,或许能消除外伤的炎症。” “那如此的话,定要抓紧寻找了!”素瑶急声接道。 “无量天尊!”灵虚子重重一拍扶手, “若真有如此功效,真是造福苍生之举!” 灵虚子西洋医术所研究的种种,眼中流露灼灼神采,抚须笑道:“如此奇妙之术,倒要好好讨教研习一二!” 王拓拣选些诸如蒸汽动力、简易医疗器械等新奇见闻娓娓道来,素瑶时不时歪头追问,灵虚子啧啧称奇。 忽的,王拓忆起阿颜觉罗氏素有心疾病,便向灵虚子道:“对了师傅,母亲近来心悸心痛频发,可有良方?” 灵虚子沉吟片刻:“皇室多用苏合香酒、苏合香丸调理,此药芳香开窍、行气止痛,对寒凝心脉之症确有奇效。” 他神色一转,语气凝重,“然苏合香性温燥,若属阴虚火旺之症,服用反会耗伤气血,加重心悸,且长期服用易生燥热,引发头晕目赤之症。” 王拓前世恩师饱受心脏病折磨,他日夜照料,虽记不得药方精确配比,却对稳心颗粒与速效救心丸的药材成分烂熟于心。 思绪至此他起身,朝门外唤道:“来人,取笔墨!” 待宣纸铺展,王拓望向灵虚子道:“去年在宫中御书房翻阅古籍,在一古书之中看到两张医方。其一可缓心悸,其二对急症有奇效,只是彼时我不通医理,不知真假。师傅乃杏林圣手,能否品评一番?” “在何书中?”灵虚子急问。 “当时匆忙,未记书名,再寻时已不翼而飞,怕是被哪位皇子取走了。”王拓面露遗憾。 灵虚子叹息一声,催促道:“无妨,先写出来瞧瞧!” 王拓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两张方子,将“稳心颗粒”化为“守心散”,药方以党参、黄精、三七等益气养阴、活血化瘀。 “速效救心丸”改作“复脉丹”,标注麝香、冰片等芳香走窜之品,可通窍止痛。 灵虚子逐字细读,抚掌笑道:“妙啊!守心散以平和之剂调养心气,复脉丹借芳香之性急治标症,确是难得良方!只是药效还需验证。” 王拓忙抓住他衣袖:“药方未验之前,还请师傅千万保密,以免误人性命,更防歹人觊觎。” 灵虚子笑着点他额头:“小鬼头,倒是谨慎!放心,此乃你机缘所得,日后为师验证完善,便将这药方传你与素瑶。武学传你,医术授她,咱们这一脉的本事,总归是自家人接着!” 素瑶在旁听得眉眼弯弯。 三人时而论及医术药理,时而探讨武学招式,不觉间窗外天色已变。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府中丫鬟穿梭往来,在中堂点亮烛火,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 正说得兴起时,念桃匆匆赶来,福了福身禀道: “二爷,夫人吩咐,后院花厅的宴席已经备好,请您带着素瑶姑娘和灵虚道长过去用餐。” 王拓闻言起身,笑意盈盈道:“师傅、素瑶姐姐,咱们且去饱餐一顿。” 回头看向宁安等人说道:“宁安今日也不必回府,留下一同用饭。念桃,你去唤上碧蕊,今日是上巳节,又逢我大难不死,府里上下都要好好庆贺!让厨房也给下人们备上宴席,大家一同高乐。” 念桃领命而去,王拓又吩咐在花厅角落增设一桌,让自家族人与母亲身边的丫鬟们也能共庆。 众人来到花厅,只见雕梁画栋间,二十四道佳肴已摆满长桌。翡翠般的碧玉虾仁晶莹剔透,琥珀色的蜜汁火方油亮诱人,还有那莲花形状的蟹粉汤包,皮薄如纸,轻轻一戳便渗出鲜香的汤汁。 阿颜觉罗氏笑意盈盈,命丫鬟烫上度数较低的黄酒,柔声道:“今日高兴,景铄,你便陪着灵虚道长和林昭先生小酌几杯,不过切莫贪杯。” 正说间,刘林昭和鄂少峰一前一后进入厅中,向众人行礼后分别落座。 席间,素瑶兴致勃勃地给雅澜、梦琪讲述道藏中的奇闻轶事,什么老君炼丹、八仙过海,直听得两人入了迷; 刘林昭与灵虚子则引经据典,从《道德经》谈到《抱朴子》,你来我往,谈得头头是道。 王拓时而给母亲夹菜,时而插上几句妙语,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鄂少峰与王拓、德麟相谈甚欢,三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治国安邦之策。德麟与鄂少峰谈及文章典籍,从《昭明文选》到唐宋诗词,两人见解相似,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直把那古今文章、文人趣事,聊了个酣畅淋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吃得尽兴。 王拓唤来丫鬟,伺候大家净手漱口。 素瑶从未见过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好奇地跟着雅澜、梦琪学那净手的规矩,见她们先以温热的茶水淋过指尖,再用绣着金线的软帕轻轻擦拭,不由得感叹其讲究。 待一切收拾妥当,王拓起身道:“午后我便让人将花园暖亭的地火龙烧上了,棉帘也已挂好,咱们去那儿喝茶闲聊。碧蕊、念桃,你们去我房中取紫竹箫和松纹古剑取来。” 两人领命而去。王拓又转头对宁安说: “天色已晚,你今夜便住在府中,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众人听闻王拓所言,纷纷点头称是。 阿颜觉罗氏夫人眉眼含笑,柔声道:“好,今日便都听我儿安排。” 说罢,众人带着丫鬟仆从,往花园行去。侍卫统领穆尔哈早已得了吩咐,领着十名侍卫分立在花园各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六) 八角暖亭中,地火龙烧得正旺。 三面迎风口皆挂着厚实绵帘,将寒风挡在外面,亭内烛火摇曳。 三月初的杏花正开得烂漫,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夜空如洗,一弯上弦月悬于天幕,星辉似碎银般倾洒在园中。 众人在暖亭内落座,香茗茶果不一而足。 王拓忽然起身,目光灼灼朗声道:“这两日练字时,想起母亲甚是喜爱《石头记》,忽有灵感,为书中晴雯作了支箫曲,今日便奏与诸位听听。”话音刚落,念桃已将紫竹箫递上。 王拓执箫立于亭口,箫声便如水银泻地喷薄而出。 起初曲调明快欢脱,似晴雯的巧笑盼兮若其风流伶俐;忽而箫音一转,几缕幽咽暗藏其中,仿佛勇晴雯病补雀金裘的倔强,又似她临终前一声声喊着的‘娘’。 阿颜觉罗氏夫人素爱《石头记》,此刻听着箫声,脑中浮现晴雯判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那欢快与悲凉交融的旋律,竟与判词意境完美契合。 想到此曲出自爱子之手,她心中满是骄傲,嘴角笑意愈发深了,眼神也渐渐迷离,沉浸在这婉转曲调之中。 雅澜、梦琪虽年幼,不通音律,却也被这时而灵动、时而哀伤的曲调吸引,托腮凝神,听得入迷; 灵虚子道长虽未读过《石头记》,但箫声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让他亦觉余韵悠长,不住颔首。 一时间,暖亭内外,唯有箫声回荡,众人各有所思,皆沉浸于这曲中万千意境。 王拓一曲作罢,余韵仍在暖亭间萦绕,不等众人回味,箫声再起,竟是将那《晴雯曲》又连奏两遍。第三次收尾时,他指尖轻颤,打出一串空灵的抖音,长音如若游丝般缓缓消散在园中。 良久,如梦初醒的叫好声与掌声轰然响起,几个小丫鬟拍红了手掌,梦琪更是蹦跳着扑过来,抱住王拓的手臂直晃: “哥哥!这曲子好听极了,一定要教我!” 阿颜觉罗氏眼眶微湿,朝王拓招手,声音里满是欣喜: “我儿,这曲子与《石头记》的意境竟这般贴合!书中诗词无数,你……可还有别的?” 王拓沉吟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一首《红豆曲》,只是曲调太过悲戚,恐母亲听了难过。” “快吹奏出来,快!”阿颜觉罗氏攥住他手腕,眼中闪着期盼。 一旁素瑶好奇道:“红豆?莫不是‘红豆生南国’?” 夫人拉过她的手,轻声念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这是《石头记》里的《红豆曲》。”说着,又急切地看向王拓, “快为额娘吹奏一番!” 王拓轻抿了一口茶水,旋即将紫竹箫抵在唇边,沉声道: “此曲满含悲戚,还请诸位静听。” 箫声起时,如泣如诉的旋律裹着夜色漫开。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似红豆般的相思血泪悄然坠落;继而曲调渐急,如春柳春花在风中纷扬,却藏着诉不尽的愁绪;高潮处,箫音陡然拔高,又骤然低落,恰似肝肠寸断的叹息。 雅澜、梦琪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伺候的丫鬟们也都停下手中动作,神色哀伤。 灵虚子侧耳倾听,不由暗自叹道: “此曲暗合‘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理。红豆寄相思,相思终成空,恰似道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曲中离别之苦、执念之深,皆为世人求而不得之相!惜哉!叹哉!” 箫声渐弱,王拓一曲终了,缓缓坐回原位,将箫横放在膝头。 暖亭内寂静无声,众人神色恍惚,尽皆陷入曲调的哀婉之中。 良久,王拓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不知诸位感觉此曲如何?” 阿颜觉罗氏夫人眼眶泛红,几步上前将他搂住,声音发颤:“好!好!我儿怎生这般聪慧!” 鄂少峰怔怔的望着王拓,想起白日里畅谈时对方展露的学识,此刻又感叹其音律天赋,喃喃自语: “世间竟有这等人物,真真是有生而知之者?” 灵虚子朗声赞道:“此曲虽悲,却暗合天道循环之理。相思执念,终成虚妄,恰似四时轮转、生死无常,徒儿这般才情,着实难得!” 众人的尽皆叹服,但一个个神情仍旧稍显落寞。 王拓见大家仍在《红豆曲》的余韵中,便潇然起身说道: “既然诸位兴致正浓,我便舞一趟剑,再助雅兴!” 言罢,他转向灵虚子,轻声道: “师傅,徒儿演练一遍武当剑法,还望您不吝赐教。” 灵虚子捋着白须,含笑点头:“但使无妨。” 王拓持剑缓步走到暖亭中央,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足尖轻点亭中台阶,借力腾空而起,如白鹤离云般横跃出亭,稳稳落在正对着亭外的空场处。 广袖舒展,恍若仙人驾云。长剑出鞘的刹那,剑光骤然凝聚成银练。霎时间寒光乍起。 只见王拓在地面借力一蹬,整个人如惊鸿掠水般疾掠数丈,衣衫鼓胀若帆,剑光随衣袂翻卷,于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手腕急抖间,剑尖如灵蛇吐信,点点寒芒迸射而出,又似小鸡啄米般连点九次,于空中绽出九点寒星。 随着步法变幻,王拓忽而贴地疾行,剑光贴着青砖扫过,激起一串细密的火星,宛如仙人脚踏流火; 忽而凌空跃起,双脚如踏在无形阶梯之上,以凌波之态往前挪移。 随着手腕利落翻转,长剑如银龙出渊,自身后闪电般直刺而出,瞬间直指身前。 只见剑光裹挟着他的身形,一步一步向前平移,剑走游龙,人随剑势,恰似仙人御光而行,衣袂翻飞间,拖曳出虚实难辨的残影,分不清究竟是剑引着人动,还是人驭着剑行。 就在剑光最盛之时,王拓吐气开声,朗朗诵出: “霜刃出鞘天地寒!”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剑气激荡,亭外杏花簌簌飘落。 紧接着,他身姿急转,剑光化作漫天星雨,剑影重重叠叠,口中念道: “飒沓流星舞逸欢!” “身似游龙惊浩宇!” 身如蛟龙入海般猛地前冲,剑光所至,地面竟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气如苍隼破重峦!” 剑势陡然拔高,直刺苍穹,整个人凌空而起,身形若要冲上云霄。 “九霄云影随锋转!” 王拓于空中扭转身形,剑锋划出玄妙轨迹,周身剑光流转。 “万里风涛入剑澜!” 尚未落地,长剑已横扫而出,地上残花瞬间被剑气卷起,若粉浪卷入半空。 王拓大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醉罢狂歌心自畅,逍遥尘世一身安!” 长剑如长虹贯日,直刺前方,随即手腕翻转,剑势骤然收敛,整个人凌空横渡,稳稳落地。 这一套剑法舞罢,王拓收剑,衣袂飘动间,宛若仙人谪凡,遗世独立。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灵虚子抚掌大笑,声震亭宇:“好!好!诗好!剑好!人更好” 素瑶脸颊绯红,痴痴地望着场中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周遭的一切仿若都与她无关,眼中只剩那道潇洒身姿。 就在叫好声此起彼伏之时,一道苍老阴森的声音如夜枭啼鸣: “好一个文武全才!可惜,今日你富察家满门难逃一死!”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一) 夜枭声破九重回,甲胄凝霜战未摧。 休问援军何处觅,空堂烛冷吏人推。 夜色瞬间被一声夜枭般的声音撕裂。 此刻正在亭外的王拓手腕翻转,寒光一闪将未收的剑势凝成防御姿态,足尖点地几个腾跃,已凝神伫立在凉亭门口的台阶之上,剑锋斜指夜空。 “保护主子!”侍卫统领穆尔哈暴喝一声,腰间牛皮哨子吹出尖锐声响。 顷刻间,分散在花园各处的十名亲卫如离弦之箭飞身而出,甲胄相撞声中,他们手持长刀聚集在凉亭之前,将暖亭围得水泄不通。 灵虚子老道原本端坐在亭中,闻声立即起身,快步站到王拓身侧,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墙头青瓦发出细微脆响,一道黑影如苍隼般一掠而过。 落地时,竟是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他面容硬朗,眼神刚毅中透着阴狠冷厉。 “福康安多行不义!用我天地会兄弟的鲜血染红顶戴,踩着累累白骨步步高升!”老者声如洪钟,震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 “今日,我天地会定要你府中鸡犬不留!” 穆尔哈怒目圆睁,挥刀便要上前,却见墙头黑影连闪,二十多个匪众鱼贯而入。 人群中走出个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手中雁翎刀寒光凛凛。 “穆尔哈,福康安的亲卫统领!”汉子狞笑一声, “别白费力气召集人手了!你从庄外秘密调入城中的五十名亲卫,除了眼下这园中的十位,其余四十人都中了软筋散,此刻瘫在柴房,连刀都握不稳!等收拾了你们这些首恶,剩下的侍卫一个也别想活!” 穆尔哈神色骤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看向府门方向。 在这片透着诡异的静寂中,隐隐传来丫鬟仆役的惊疑之声,时断时续地飘进众人耳中。 藏青长衫老者脸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就你们这点人手?今日京中我天地会好手尽出,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说罢,他一甩衣袖,便要率众往前扑来。 灵虚子踏前一步,立于庭外冷然喝道: “‘铁臂苍龙’沐远桥!你沐王府一脉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江湖素来讲究罪不及家眷、祸不及妻儿。当年你行走江湖,谁人不知你‘刀下不斩妇孺’的规矩?” 灵虚子猛地一挥袖,直指庭中瑟瑟发抖的女眷道:“如今你打着天地会的旗号,竟对无辜妇孺下狠手,就不怕他日江湖同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沐远桥猛一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灵虚子!你也算长我一辈的武当名宿,怎么,如今彻底给满清当鹰犬了?昔日不斩妇孺,那是对江湖同道!今日是国仇家恨!福康安是清廷第一利刃,我定要让这把刀从此无鞘可收!先诛他满门亲眷,他日再取这狗贼性命,祭奠天地会众英灵!” 一旁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也狞笑出声: “灵虚子道长,武当在武林中素来德高望重。你若今日袖手旁观,他日天地会定上武当山登门谢罪!否则......” 顿了顿,手中雁翎刀寒光一闪,“就休怪我们天地会不讲江湖道义!”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番对话吸引,刘林昭在亭中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侍卫格尔泰使了个眼色。 格尔泰心领神会,悄悄上前。 刘林昭压低声音道:“速去步军统领衙门,就说有贼子闯入府中,让他们速速派兵围剿!” 格尔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亭外,贴着暖亭阴影,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刘林昭突然高声向穆尔哈喊道: “放火箭!巡防营见烟火定会前来查访!” 穆尔哈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特制的信号烟花,抬手便是三支冲天而起。绚烂的火光划破夜空,在沉沉夜色中炸开。 一旁的劲装汉子见状,发出阵阵怪笑,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刘林昭: “哈哈!福康安手下第一‘鹰犬’幕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还想向巡防营示警?可笑!你以为我们京中三四十号好手,如何能在宵禁时分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府中?一路上的哨卡,难道我们真会隐身术不成?”他刻意拖长尾音,眼中尽是嘲讽, “福爵爷在朝中可真是树敌无数啊!” 天地会众人听闻此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林昭面色瞬间铁青,怒目圆睁斥道:“这些无耻之徒!竟如此卑贱,公然与叛逆勾结,连朝堂脸面都不顾了!当真是要彻底撕破脸皮!”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拓,急声喊道: “二公子!此处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速速让侍卫结阵断后,我们且往演武场退去!那里的精舍地势复杂,可凭险据守!” 话音未落,已伸手拽住王拓衣袖,目光中满是焦灼与决然,“再迟恐生变故!” 王拓虽有前世30岁的灵魂,也曾挑战过武林名宿,却从未见过上门欲屠人满门的架势,一时愣在当场。 直到刘林昭的呼喊刺破混乱,他才猛然回神,强压下心头惊惶,沉声道: “穆统领,组织侍卫且战且退,护住家小从暖亭后角门撤往演武场!演武场中耳房可暂作屏障!” 穆尔哈领命,旋即指挥九名侍卫结成严密阵型。众侍卫同时取出袖中手弩。 天地会众人见对方亮出手弩,各个面露谨慎之色,掣兵器欲要围堵众人。 王拓瞥见母亲阿颜觉罗氏、两位姐姐及素瑶花容失色,又扫过暖亭中瑟瑟发抖的丫鬟杂役,急喝道: “快护送大公子和女眷先走!我与灵虚子道长、穆统领断后!” 众人慌乱起身,朝着角门奔逃。 被丫鬟搀扶的阿颜觉罗氏回头哭喊:“景铄千万小心!快来母亲身边!” 王拓心头一紧,强作镇定点头回应。 灵虚子朗声道:“我护着景铄,你们先走!” 天地会众人见目标人物退向暖亭后方,顿时抛下弩箭威胁,发一声喊猛冲而来。 穆尔哈麾下九名侍卫皆是军中精锐,深谙战阵搏杀之术。 见众匪步步紧逼,穆尔哈怒喝一声: “手弩齐射!” 一轮弩箭过后,众匪急忙纷纷闪躲。 众侍卫趁此功夫迅速退至后园角门处。穆尔哈率众死死堵住入口。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二) 王拓见众人配合有序,忧心母亲安危,便率先奔往演武场。 暗想自己箭术颇为擅长,直接取来一壶羽箭和十六力劲弓,转身回援。 只见穆尔哈正与两名敌手缠斗之时,沐远桥凌空扑来,铁尺挟着劲风直取穆尔哈天灵! “统领小心!”一名侍卫疾步抢上,挥刀格挡。 铁尺与长刀相撞,“当啷”一声,侍卫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飞撞到穆尔哈后背。 穆尔哈连施几招刀法逼退敌手,左手扶住受伤侍卫。 侍卫面色这时已面色惨白如纸。穆尔哈目眦欲裂,见沐远桥再度举尺逼近。 此时灵虚子早从王拓手中接过松纹古剑,身形急闪间已行至近前,朗声道: “沐远桥妄你偌大的名声,竟对小辈下手偷袭,就不怕堕了你的名声?道爷我今日便来会会你!” 沐远桥也不搭话,手中铁尺依旧向着穆尔哈横扫而去。 灵虚子剑势轻灵,一招“仙人指路”剑脊搭在铁尺边缘,手腕转动间施出粘字诀,将凌厉攻势引向旁处。 沐远桥见自己本已要得手,被灵虚子一拉一粘间攻势一时受阻。大怒骂道: “灵虚子!我敬你是江湖前辈,看来今日你是一定要趟这浑水了!好,我就见识一下你‘清风一剑’的本事!” 说罢,他手中铁尺猛地发力,挂着一股劲风,直奔灵虚子面门而来。 灵虚子脚尖轻点地面,手中松纹古剑划出一道弧线,使出武当剑法中的“清风拂面”,轻轻挑开铁尺的攻击。 穆远桥一击未中,的事不饶人的,连续使出几招杀招,招招致命。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瞬息之间已过了数招。 沐远桥心中暗惊,早知灵虚子名声甚大,却没想竟难缠至此,几招下来未能占到丝毫便宜。 而灵虚子同样不敢大意,想这沐远桥于江湖之上闯下偌大名声,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当场。 穆尔哈见有匪徒欲从墙上翻入园中。只得带领众侍卫退入演武场。 天地会众人纷纷闯入角门,朝着演武场杀来。 穆尔哈大声呼喝着,指挥剩下的侍卫拼死抵挡。 侍卫们单纯论武艺,皆不是天地会众对手,全凭着多年沙场之上的战阵配合,得以勉力支撑。 一刀砍来也不躲闪也不封挡,直接奔你要害反杀过去。如此以命搏命的打法,暂保防线不失,可众人身上渐渐布满伤口。 此时,穆尔哈已独战四名匪众,刀光剑影中一时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王拓瞅准机会,拉开劲弓,连珠三箭破空而出,直取围困穆尔哈的四人。 为首的劲装汉子忽见一点寒芒疾射而来,猛地向后仰身,险之又险地躲过咽喉要害,却被箭矢削去头顶一大块头皮,鲜血顺脸而下。 他尚未站稳,第二箭又至,慌乱中一个懒驴打滚,正中左臂,疼得他一声闷哼。第三箭擦着他耳畔飞过。 劲装汉子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王拓,破口大骂: “好你小狗!竟敢暗箭伤人!” 随即打了个呼哨,高声喊道:“别管前院那些仆役了!把人都给我调过来,先诛首恶!” 劲装汉子打完呼哨,扫视场中混战的天地会众人,暴跳如雷地骂道: “枉你们一个个号称江湖好手,竟被穆尔哈带着九个侍卫堵在这儿!今日既已动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敢坏了我天地会京城分舵的名号,提头来见!” 这番怒吼如惊雷炸响,二十余名匪众顿时丢开了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如狼似虎地朝侍卫们冲去。 兵器碰撞中,侍卫们身上新添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沐远桥心中暗自惊心,这“清风一剑”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灵虚子手中的松纹古剑如流云舒卷,看似轻描淡写的招式,却招招封死他的攻势,竟将他逼得左支右绌。 反观灵虚子气定神闲,剑尖吞吐间暗藏玄机,每一次格挡反击都似算准了他的路数,令这位江湖宿老打得缩手缩脚。可又碍于身份,拉不下脸面呼唤帮手。 恰在此时,灵虚子余光瞥见天地会匪众发了狠地扑向穆尔哈等人,眼见一名侍卫被雁翎刀划开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他剑眉倒竖,清喝一声:“既然天地会诸位执意赶尽杀绝,老道今日便不再留情!” 话音未落,松纹古剑如灵蛇出洞,瞬间连刺沐远桥三处要害。沐远桥仓促间挥尺格挡,被逼开数步。 灵虚子趁势旋身,剑势一卷把五名匪众圈入其中。 五名匪众慌忙举兵刃抵挡,只见寒光一闪,一人右肩“肩贞穴”应声而中,手筋被精准挑断。 兵器坠地纷纷坠地。受伤匪人惨呼道:“老匹夫!竟敢废我右手!” 三人踉跄后退,整条右臂如面条般垂落,无再战斗之力。 灵虚子也不答话,剑锋一转又逼向旁侧敌人。 场中匪众见他突然展露杀招,皆是心头一颤,皆打起十二分注意。 沐远桥见势不妙,暴喝一声: “都愣着作甚!分出六人与我一同缠灵虚子!其余人给我全力绞杀侍卫,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号令,天地会众人重新调整攻势,六把兵器如毒蛇吐信般刺向灵虚子周身大穴。 余下匪众则嘶吼着将穆尔哈等人团团围住,刀光如暴雨倾泻而下。 其余匪众在劲装汉子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全力扑向穆尔哈等人。 穆尔哈见状,将脑后的发辫狠狠甩过脖颈,在颈间缠了两圈,暴喝道: “爵爷于微末中提拔我等,不惜钱财授艺、助我等安家立命!今日便是以死相报之时——为了主子,拼了!” 声若惊雷炸响,九名侍卫瞬间血贯瞳仁,手中长刀舞出层层刀幕。虽怒吼震天,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与蜂拥而至的匪众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王拓见此惨烈一幕,气血翻涌,眼眶通红如血。他强压心绪,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战局间隙。因双方贴身搏杀,他不敢贸然连射,只寻那匪众招式空门,冷箭如毒蛇吐信般破空而出。 顷刻间,便有三四个匪众中箭哀嚎倒地。劲装汉子侧身躲过致命一箭,见穆尔哈等人阵型散乱,狞笑道: “兄弟们!狗鞑子要不行了!加把力气灭了他们。” 话音未落,又一道寒芒疾射而来。劲装汉子早有防备,手中雁翎刀一横,“当”地一声将箭矢磕飞,掌心却被震得发麻。暗道好强的劲道,抬头见王拓挽弓孤身立于兵器架旁,顿时怒喝道: “蠢货!绕过侍卫,先宰了放冷箭的小狗!” 三名匪众轰然领命,如饿狼般扑向王拓。 穆尔哈等人瞥见匪众分兵杀向自家小主子,顿时目眦欲裂,齐声怒吼着舍命往王拓方向冲杀。 劲装汉子见状,冷笑一声,挥刀急令:“缠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过去!” 天地会匪众立即结成战阵,将穆尔哈等人死死拦住。侍卫们虽拼尽全力,却难越雷池半步。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三) 王拓边退边射,连放数箭逼退敌人,旋即弃弓抄起兵器架上的紫檀大枪。 枪身未稳,三道寒光已至眼前,为首匪人狞笑道:“小崽子,受死!” 王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灵台清明。 紫檀大枪陡然一抖,施展出六合大枪中的“乌龙搅柱”,枪影如黑,直取当先之人面门。 当先之人举剑仓促格挡,枪势突变,枪尖如灵蛇出洞直刺咽喉。无奈只得慌忙后仰闪避。 王拓得势不饶人,枪杆横扫而出,“咔嚓”一声,将其左臂生生打折。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左侧匪人挥刀直取王拓下盘,右侧则虚晃一招,刀锋斜劈肩头。 王拓沉肩躲过右侧刀锋,大枪如游龙出海刺向右侧匪人肋下。右侧匪人侧身避开,挥刀削向枪杆。 王拓手腕翻转,一招回马枪,满月拦江使出,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左侧匪人趁机欺近,刀锋直取王拓后颈。 只见身后恍若张了眼睑般旋身拧腰,大枪横扫而出。 左侧匪人慌忙举刀硬接,被震得连退三步。 王拓乘势追击,枪尖连点,施展出梅花七蕊,点点寒星,直逼二匪要害。 两名匪众挥舞兵刃,结成刀网抵挡。 王拓这时突然变招,大枪向下寻草拨蛇,照着敌人脚踝扫去。 两名匪人见状只得双双跃起,而大枪一抖枪尖有若灵蛇向上直取心窝。 二人于空中急忙扭身,险险的避开这致命一击,仓惶落地后立即反守为攻,双刀一刻不停的劈砍而来。 王拓长枪舞成圆盾,将攻势一一挡下,随即枪势突变,毒蛇吐信、蛟龙出海几招接连使出,杀的两名匪人一时左支右吾。 王拓手中紫檀大枪舞得密不透风,将两名悍匪牢牢圈在枪势之中。 断臂匪人见状,右手紧握宝剑,怒不可遏地嘶吼: “小狗!当爷爷是死了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咬牙挥剑,斜刺里加入战团,三人呈品字形将王拓死死围住,刀剑齐举砍向王拓。 王拓屏息凝神,长枪左挑右拨,枪杆横扫带起破空锐响。 六合枪法讲究动静如一,刚柔相济,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指左侧使刀壮汉咽喉。 壮汉仓促举刀格挡,却被枪势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王拓抓住这一空隙,倏然收枪,枪尾的青铜枪镦如流星般向着断臂匪人点去。 那匪人正全力前冲,不及变招,慌乱中举剑横斩。 王拓双手紧握枪杆,以阴阳把交错翻转,施展出六合枪的杀招蛟龙捣海!大枪猛抖聚力于枪镦之上,枪镦重重点在断臂匪人脖颈之上。 “咔嚓”脆响混着惨嚎,血花迸溅,断臂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激战中的劲装汉子听到一声惨嚎,猛回头看向王拓之处瞳孔骤缩,怒声暴喝道:“好个小狗!再去三人,给我剁了他!” 随着令下,三名黑衣匪人如饿狼扑食,举着刀剑便直取王拓。 而另一边,穆尔哈等九名侍卫早已力竭,面对十余匪众的围攻,只能勉强招架。他们身上伤口纵横交错,鲜血浸透甲胄。 穆尔哈见又有匪人去杀王拓,目眦欲裂,涩声怒吼道: “小主子!奴才无能啊!”激愤之下,一时不察竟被一刀划过肋下。众侍卫亦是险象环生。 王拓望着蜂拥而来的五名匪众,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自转世以来,他谋划破局,本想于暗处潜移默化的搅动风云,却未料到会陷入这般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思绪,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暗道:“既入死局,大不了重回大伯爷处就是。有死而已。” 大喝一声,他握紧手中紫檀大枪,枪尖寒芒闪烁,状若疯虎,直冲进匪众之中,枪影翻飞间,与五人战作一团。 灵虚子见王拓被五名匪众死死缠住,几次试图抽身救援,却都被沐远桥带领的天地会高手如跗骨之疽般死死缠住。 他心中怒意腾起,松纹古剑骤然化作漫天寒星,剑招如春花骤绽、暴雨倾盆,直逼众人要害。 寒光闪烁间,两名匪众手臂被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后退。 沐远桥见状,暴喝一声:“都打起精神!老道这般拼命,必不能持久,耗死他,府中财物任尔等自取!” 匪众们齐声应和,再度将灵虚子困在中央。 另一边,穆尔哈率领的九名侍卫早已强弩之末,为了斩杀一名匪众,他又硬生生挨了对方一刀鲜血染红了胸前甲胄。 身旁两名侍卫见统领受伤,目眦欲裂地扑向敌人,以命相搏将穆尔哈拽回阵中。可这两人也力竭不支,身子一歪,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穆尔哈抹去嘴角血迹,振臂高呼:“主子奴才尽忠啦!” 一众侍卫齐声大喝,拼死提刀杀向众匪。 劲装汉子见局势占优,狞笑一声下令:“分出五人,去耳房将女眷斩尽杀绝!” 五名匪人领命朝着耳房飞奔去。 王拓望见这一幕,血灌瞳仁,手中大枪枪势暴涨,以命相搏地欲要阻拦。奈何匪人悍勇,将他死死缠住。枪杆抖动间枪尖如花乱点,虽划伤几匪,却根本无法脱身。 耳房内,丫鬟仆役们惊恐的尖叫,一名匪人已抬脚踹向房门。 “狗贼!休得猖狂!”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口传来暴喝。 来人正是多拉尔·安禄。只见他张弓搭箭,连珠三箭破空而至。那踹门的匪众只觉劲风扑来,下意识侧身躲避,却仍被三支羽箭贯穿胸口,惨叫着倒在门上。 其余四名匪众惊声怒吼,回头便见多拉尔安禄将长弓狠狠掷在地上,拔出腰间的螭纹宝刀,带着十余名亲卫杀入场中。 匪人们见状,不敢恋战,慌忙退回到劲装汉子身旁。 安禄确认耳房安全后,立刻率众驰援王拓。围困王拓的匪人见势不妙,纷纷后退避让。 劲装汉子见对方来了援军,知道一时也拿不下穆尔哈等人,只得挥手示意众人向后退却,与来援之人呈对峙之势。 安禄快步来到王拓身边,只见穆尔哈等人浑身浴血,一众侍卫也双手颤抖、面色惨白。 安禄命亲卫护住众人,随即对王拓说道: “看到府上的烟花信号,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家中亲卫不多,我命安成带领十人守宅。我则带着其余兄弟赶来。” “翻墙入院时,沿途都是哭喊之声,又遭遇几波匪众阻拦。听见演武场这边打斗激烈,我们一路拼杀才赶到此处,恐怕还有更多匪众正在赶来。” 王拓郑重地向安禄行礼致谢,目光中满是感激:“多亏安禄大哥及时援手,否则我满府上下今日危在旦夕!” 劲装汉子扫过场上新加入的十三四人,突然仰头大笑,声如破锣: “倒来了十多个送死的!众兄弟听令,宰了这些狗鞑子,拿下福康安全家,半个时辰内,府中财宝、女眷任你们享用!” 这话点燃了匪众,众人嗷嗷叫着,举着刀剑便扑了上来。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四) 安禄闻听此言,手中螭纹宝刀寒光一闪怒声暴喝:“逆贼敢尔!”带着亲卫抢身迎上。 穆尔哈咬着牙撑着染血的刀,强打精神领着残余侍卫,与安禄的亲卫并肩杀向众匪。 王拓握紧紫檀大枪,枪缨火,枪尖翻飞直取匪人咽喉,三人联手之下,一时间竟与众匪杀得旗鼓相当。 有着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竟渐渐胶着。劲装汉子见状,急得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吼道: “老子先前叫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回应:“护法!弟兄们到了!” 只见二十余黑衣汉子如恶狼般涌入演武场,二话不说便朝着战圈包抄过来。 王拓心中一紧,长枪横扫逼退近身匪众,高声喊道:“安禄大哥!快退往耳房门前结阵!莫让贼子绕后伤了女眷!” 安禄应了声“好”,众人且战且退,撤至耳房台阶之上。 王拓带领着一众家丁亲卫,以半圆之势列阵,稳稳守住耳房房门。 众人脚下寸步不让,将众匪的攻势死死挡在三步之外。 另一边,灵虚子见局势稍缓,松了口气暗自思忖:“既无法脱身驰援,不如将眼前敌寇困住,寻机再歼敌救人。” 松纹古剑陡然变招,剑势如流水般绵密异常将沐远桥等六人往战圈边缘引去。 沐远桥挥舞铁尺,招招狠辣,却见灵虚子的剑法愈发绵密。 他心中暗自凛然:“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可碍于战圈狭小,再多的人手也难以施展,只得高声对劲装汉子喊道: “莫要分人过来!我们六人能缠住此老道,你们全力攻破耳房!” 劲装汉子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便恶狠狠地一挥手: “所有人听令!集中全力,杀了这些狗鞑子!” 一时间,匪众如潮水般杀向耳房。 耳房之内,刘林昭早见情势危急。自进入耳房,他便率领府中杂役手持棍棒、等物,结成防线,将通往内室的房门堵死。他握紧腰间短刃,饶是他自诩多谋,面对此等危局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待听闻安禄的呼喊声,刘林昭紧绷的神经稍松,但听见院外匪众源源不绝,心又悬至嗓子眼。他于房中高声喊道: “二公子!安禄公子!再撑片刻!在下已派格尔泰快马加鞭前往步军统领衙门求救,援兵须臾即至!” 言罢,他转身面向屋内仅剩的亲卫和家丁,振臂高呼:“诸位兄弟!守住这扇门,击退贼兵,今日过后,每人赏纹银五百两!” 重赏之下,众人齐声呐喊:“谢主子赏!谢明轩先生赏!” 院中的劲装汉子闻言,脸上掠过一抹狞笑,眼中满是不屑: “救兵?我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来救你们!给我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匪再度扑向台阶上众人。 ·························· 却说格尔泰领了刘林昭之命,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庭院暗处,一路疾奔至马房。 他一把解开缰绳,牵出一匹骏马,推开后院角门,飞身上马后扬鞭疾驰,朝着步军统领衙门狂奔而去。 心急如焚下不住猛抽马鞭,却在途中惊觉两白旗巡防营的哨卡竟空无一人,心中咯噔了一下。 行至步军统领衙门,格尔泰飞身下马高举腰牌急声道:“今日是哪位大人当值?我乃福康安福爵爷府上亲卫!天地会叛贼三十余人闯入府中,主子命我前来求援!” 门房闻言神色微变道:“今日是右翼翼尉明焕大人值守。” 话音未落,一旁的两名明大人的亲卫对视一眼,上前道:“随我们来,我们带您去见大人。” 一左一右领着格尔泰来到一间偏房,沉声道:“你在此等候,我二人去禀明焕大人。” 格尔泰拱手一礼,急切道:“劳烦二位兄弟速速通禀,府中匪情危急,一刻耽误不得啊!” 两名亲卫点头离去,顺手关上房门。 格尔泰在屋内来回踱步。盏茶功夫,仍不见人来。 格尔泰不愿再等,推门而出,见两名卫兵拦在门口。 “衙门重地不得随意走动。”卫兵语气冰冷。 格尔泰急道:“大人不在府衙中吗?为何还不出来相见?” 卫兵面无表情道:“大人去处我等不知。” 说罢便将房门重重关上。 格尔泰灵机一动道:“我内急,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开门陪着他往茅房走去。 格尔泰瞥见院中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堂,门口卫兵值守,心中暗道:“明焕必在这房之中!” 趁两名卫兵不备,他低头假做整理鞋子,猛然发力,朝着那处大堂冲去。 卫兵们反应不及,在身后大喊:“站住!” 格尔泰仗着身为福康安亲卫的精湛武艺,几个腾挪便甩开追赶。待冲到大堂门前,门口两名亲卫伸手阻拦,却被他双手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 格尔泰闯入堂中,见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中年武将正低头看着案上文书。 格尔泰急声问道:“大人可是明焕大人?小人乃福康安福爵爷府上亲卫格尔泰!今夜天地会三十余匪众闯入府中内院,欲屠爵爷满门,恳请大人速调兵马救援!” 明焕眼神闪过一丝闪躲,沉声道:“我便是明焕。真是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案, “逆党竟敢在内城滋事!来人,速调派人马,随我即刻前往福爵爷府上!” 一炷香时间过去,侍卫匆匆来报:“启禀大人,都统衙门兵马皆外派巡查,尚未归队!” 明焕面色铁青,又是重重一拍桌子:“为何还未归?速速派人催促!” 格尔泰望着明焕看似急切的神态,心中疑虑渐生,转身对传令侍卫道:“劳烦各位务必尽快召回人马!”又转向明焕, “明大人,不知衙门内眼下还剩多少人手?能否先行随我前去解救?” 明焕摇头道:“衙中仅剩十几个笔帖式,加上我亲卫七八人,实在杯水车薪。且再耐心等候,人马很快便回。” 格尔泰越想越觉不对,堂堂步军统领衙门怎会在此刻无兵可调?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无奈频频望向门外。 又过了盏茶功夫,仍不见动静,而明焕却端坐在案后,神态悠然。 格尔泰再也不愿干等,起身抱拳道:“明大人在此静候调兵,小人先行入宫向爵爷求援!府中危在旦夕,片刻不容耽搁!” 明焕脸色骤变,忙拦声道:“这点小事何须惊动圣驾?皇上正宴请群臣,此时入宫岂不败了皇上兴致,更显我步军统领衙门无能!” 见格尔泰执意要走,明焕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站住!此事本官自会处置,休得莽撞!” 格尔泰怒目圆睁,大声质问:“大人难道要坐视福爵爷满门遭难?” “大胆!”明焕恼羞成怒,“本官三品大员,岂容你一小小亲卫放肆!来人,堵上他的嘴,莫要让他惊扰旁人!” 话音未落,几名侍卫已冲上前,不顾格尔泰挣扎,强行捂住格尔泰。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一) 戍楼烽起月痕微,甲胄凝霜贼刃飞。 忽有铁蹄穿重垒,玺光遥映九门扉。 演武场上双方厮杀异常惨烈。 安禄带来的十多个护卫,已死伤半数。 几人的防守圈子越缩越小。 王拓持枪的双手微微颤抖,枪影散乱只得咬牙坚持。 安禄为护王拓,身上已有了四五道伤口。 场边的灵虚子道长目光焦急,手中松纹古剑剑影翻飞逼向沐远桥等人。 几人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住灵虚子阻止其前去支援。 老道手中剑招一招紧似一招,早已无初战时的行云流水。 王拓长枪挥舞,心中泛起一阵悲凉。暗想道: “莫不是今日就要毙命于此?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本以为能改变富察家命运,没想到竟招来满门覆灭的惨祸。”苦笑之余,牙关一咬: “即便身死,大不了重新去见大伯爷?” 念头闪过,王拓将心一横,双手将长枪紧了紧,枪势猛地暴涨。 刹那间,枪影化作漫天寒芒,直逼身周匪众,竟将围攻之人打得连连后退。 劲装汉子见状,暴喝一声:“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那小子别看现在锋芒毕露,再拖片刻,他必脱力!都给我上,不要留手!” 一众匪人,齐声暴喝。手下招式愈加凌厉。转瞬之间又有两名护卫被砍倒在地。 耳房内隐隐传出丫鬟和女眷的啜泣声。众人皆面露绝望之色。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一阵马嘶长鸣,伴随着冲撞府门的“砰砰”巨响。 王拓不由精神一振,高声喊道:“听!援军已至!大家坚持住!” 安禄及众侍卫精神为之一震,勉力舞动兵器,反将匪众逼退了几步。 劲装汉子面色骤变,嘶吼道:“别管什么援军!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安禄挥舞着螭纹宝刀,死死护着王拓,硬是让他身上未着一丝伤痕。 王拓大声道:“母亲、兄长!勿要惊慌,援军已至,今日定然有惊无险。” 王拓大喝一声,当先冲入匪众之中,安禄及一众侍卫亦随之反杀。 演武场角门处突然闯入五六道身影。 为首两人身材魁梧壮硕,势如疯虎冲入匪众之中,朝王拓几人杀来。 其中一人暴喝:“小主子勿慌!乌什哈达来也!” 另一人紧随其后怒吼:“贼子休伤我家小主子!萨克丹布定取你狗命!” 两人手中兵器上下翻飞,刀锋过处,匪众接连倒下。身后的三名随从皆是明劲高手,跟着二人的势头,冲破匪众包围,护至王拓身边。 王拓见来者竟是父亲府中的亲信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身形摇摇欲坠。 安禄同样力竭,二人相扶着瘫坐在地。穆尔哈更是支撑不住,激动之下晕死过去。 乌什哈达迅速挡在王拓身前,急切问道:“小主子!您可受伤?” 王拓喘息道:“我无事,只是脱力。你们怎会此时赶来?” 乌什哈达一边警惕地盯着匪众,一边解释:“我们已到外城,正巧遇上侯爷派来的人,持着爵爷令牌,让我们即刻返城。又看到府中求救烟花,便急着往回赶。到城门时,巡防营百般阻拦,亮出令牌才得以进城。可一路走来,两白旗巡防哨卡竟空无一人,到府门前,敲门也无人应答……” 王拓心中一沉,朝中果然有人与天地会勾结。 萨克丹布护在一旁,沉声道:“小主子放心,有我等在,定保您周全!” 乌什哈达提刀而立,冷笑道:“小主子且歇着,这些贼子休想再伤您分毫!” 说罢,挥刀便向匪众冲去。匪众见福康安府中援军已至,士气大减,攻势渐缓。 为首的劲装汉子见状,向沐远桥打了个呼哨:“沐老!援军势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沐远桥看向灵虚子,沉声道:“灵虚老道,今日暂且罢手,‘清风一剑’果然名不虚传,改日再行讨教!” 言罢便要抽身而走。 就在此时,演武场门口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百余名福康安的心腹精锐护卫如潮水般涌入。 劲装汉子脸色骤变,嘶吼道:“弟兄们,冲出去!” 乌什哈达高声下令:“萨克丹布!你带人护住小主子!我率兄弟围歼反贼,一个都别想逃!” 说罢,他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 这些福康安军中亲卫好手常年征战,擅长战阵之术,顷刻间便将匪众团团围住。 原本占尽上风的天地会众人,此刻陷入重重包围,局势瞬间逆转。 乌什哈达如猛虎入羊群,在人群中左砍右突,刀刀致命。 他所使招式精炼狠辣,杀意凝练,往往一招便能撂倒一名匪众,竟吓得余下匪众心神大乱,无人敢上前迎战。 劲装汉子见状,咬牙举刀冲向乌什哈达,暴喝道:“乌什哈达!你不过是福康安麾下鹰犬!狗皇帝封你‘巴图鲁’赐你高官厚禄,你却甘为权贵鹰爪,行那趋炎附势之举!今日我就算葬身此地,日后也有人取你满门性命!朝中早容不下你们,福康安一家注定没有好下场!” 说罢,他疯狂大笑,笑声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乌什哈达怒不可遏,刀锋一转直取劲装汉子咽喉。 劲装汉子一边格挡,一边高呼:“都给我冲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穆老爷子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众匪闻言,齐声嘶吼:“为沐老爷子杀出条血路!死也值了!” 顿时,匪众们如疯魔般朝着亲卫防线扑去。 混战中,沐远桥展现出惊人实力。他身形灵活如猿,铁尺上下翻飞,在人缝中闪转腾挪,凭借精妙的拳脚功夫与诡异的攻击角度,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王拓原本瘫坐在地,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指着沐远桥大喊: “拦住他!别让沐远桥跑了!” 亲卫们闻声立刻围追堵截。 沐远桥回头望向台阶上的王拓,见少年微眯的双眼中透着杀气,丹凤眼上挑,暴怒眯眼的神情竟与记忆中一人极为相似,心中猛地一震。 但生死关头也不容其多想,只得咬牙奋力向外杀去。众匪不顾死活地护在其身旁。 王拓对萨克丹布喊道:“萨克丹布你去截住沐远桥!生死不论!” 萨克丹布喊了声“嗻”。脚下猛地发力,弹跳间已至沐远桥身后。 此时沐远桥已快冲出重围,萨克丹布挥刀劈向他后背。 沐远桥铁尺仓促回挡,“当”的一声巨响,铁尺竟脱手飞出。 借着这股冲力,他向前猛窜几步。萨克丹布得势不饶,身随影东一记重拳直直轰向其后心。 沐远桥心知缠斗下去必死无疑,一咬牙侧身用肩胛硬接这拳。 “砰”一声如击败革的闷响,沐远桥如断线风筝般向前飞出,口中鲜血狂喷,落地后脚下不停地冲到院门口处。 沐远桥脸色惨白,声音沙哑道:“萨克丹布,一拳之恩,沐某于心!” 言罢,大袖一甩,身影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萨克丹布正要追去,王拓喊道:“别追了!穷寇莫追,先剿灭府中残敌!” 众人得令,重新将矛头转向剩余匪众。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二) 演武场上,王拓望着沐远桥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意翻涌。 王拓看着场中局势渐稳,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耳房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刘林昭率先闪身而出,阿颜觉罗夫人等人也随后走到台阶之上。 王拓回身望去,只见母亲阿颜觉罗氏,还有姐姐雅兰、梦琪,个个鬓钗散乱,眼神通红,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素瑶见王拓满身血迹,心急如焚地抢步上前,颤声问道:“景铄弟弟,身上可是受伤了?” 王拓摇摇头,俊脸苍白,哑声道:“多亏了安禄大哥一路护持,我身上并无伤痕,这些血迹都是匪众的。” 一旁的灵虚子道长此时也没了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汗水早已浸透了道袍。 众人听王拓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刘林昭向前一步,朝场中高声下令:“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留那劲装汉子活口,其余匪众,杀无赦!” 二人齐声领命,刀光再次凶狠地劈向敌群。 垂死挣扎的劲装汉子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喊着:“反清复明,还我汉家江山!鞑虏不灭,天地难安!”刺耳的口号回荡在演武场上。 王拓听着这些口号,头皮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己前世身为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孙,纯正的汉氏苗裔,今生却成了围剿天地会的“刽子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怔在原地。 场中残余的匪众一边拼命厮杀,一边大喊:“护法先走!我们今日能杀一个是一个!”还有人叫嚣着: “爷爷享福也享够了!刚才在院中,我们哥几个也尝了小娘们的滋味!” 这番淫乱言语彻底激怒了福府众人,侍卫们双眼通红,刀下再不留情,如砍瓜切菜般将匪众纷纷砍倒在地。 劲装汉子存了死志,疯狂地挥刀扑向乌什哈达。乌什哈达谨遵命令要留活口,刀锋与对方缠斗周旋。 趁二人激斗之际,其他侍卫悄悄掏出绳索。关键时刻,乌什哈达虚晃一刀,待劲装汉子侧身躲避时,猛然踢出一脚,“哐”的一声正中对方胸口。 劲装汉子惨叫一声,踉跄着栽倒在地,七八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至此,场中局势平定。满地尸首狼藉,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而王拓却依旧呆立原地,脑海中纷乱如麻。 王拓缓步走下台阶,寒星般的目光死死锁住被摁在地上的劲装汉子,沉声道:“说!你与朝中何人勾结?为何一路上两白旗寻防哨卡空无一人?能调走守军,背后谋划之人势力不小吧?” 劲装汉子剧烈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怒声大骂:“小狗!你们满清鞑虏窃国百年,烧杀抢掠、毁我家园,猪狗不如!天地会兄弟遍天下,今日我即便身死,万千汉人子弟也会揭竿而起,定要将你们赶出中原!反清复明,此志不渝!粉身碎骨,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王拓面色骤冷,袖中双拳紧握:“满清入关已逾百年!你们口口声声‘为了百姓’,白莲教趁山东河南黄灾举事时,可曾顾惜过哀鸿遍野?刀兵一起,多少百姓饿死荒野、死于战乱?”双拳不由自主的挥动,怒声道: “你们喊着‘恢复汉家江山’,台湾林爽文作乱,你们天地会勾结海盗洋夷,将闽浙百姓置于何地?所谓‘反清复明’,不过是你们满足私欲的幌子!为了一己之利挑起战端,却让万千黎民百姓成了白骨枯魂!若真为百姓谋福,就该休战止戈,让天下重归太平!” 王拓胸中翻涌着两世截然不同的血脉记忆。前世身为琅琊王氏的嫡系,他浸淫在汉家文化的风骨里;今生却生于满清权贵之家,背负着八旗子弟的身份。 面对劲装汉子字字泣血的“反清复明”口号,那些关于苍生大义与血脉立场的诘问,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皮涨得通红,额间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地上的汉子,喉间滚动着,竟一时再吐不出半个字。 地上的汉子被死死按住,仰起头瞪视着王拓,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喜意。 就在这时,身后众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小心!” 王拓猛地转身,只见府中杂役乌雅阿吉不知何时摸到了一柄匕首,正借着混乱的场面,如毒蛇出洞般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素瑶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试图用身体挡住那致命一击。乌雅阿吉见素瑶挡在王拓身前,手中匕首,竟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素瑶依旧向王拓胸口刺去。 素瑶不想乌雅阿吉武学竟有如此境界。眼见匕首去势不变,焦急之下一口咬向乌雅阿吉持匕首的右手,却被对方反应极快地躲开,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素瑶如断线风筝般被扇飞出去,摔倒在地,而那匕首去势不减,狠狠刺中王拓胸口!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王拓勉强使出八极拳的“铁板桥”,但终究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脚尖如钢钉般蹬地,整个人后仰成九十度,同时抬腿横扫,靴底狠狠踹在乌雅阿吉的小腹上。乌雅阿吉惨叫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 乌雅阿吉还未及反应,便被另一个杂役死死按住。 乌什哈达怒目圆睁,冲上前一脚踹在乌雅阿吉背上:“你是富察家的老包衣了,究竟收了何人好处!竟敢谋害小主子!” 灵虚子急忙冲上前,用力按压他的胸口,才将他救醒。 王拓刚一睁眼,便不顾自己的安危,急切地朝素瑶望去。 只见她昏迷在青砖之上,原本灵动如仙童的面容,此刻左脸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高高肿起。凌乱的发丝散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更衬得她脆弱又凄美,仿佛一朵被暴风雨摧残的白梅,美得令人心碎。 王拓跌跌撞撞地爬过去,颤抖着手指掐住素瑶的人中。 片刻后,素瑶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离,她望着王拓,轻声呢喃:“景铄弟弟,我们这是都死了吗?” 王拓看着她,想起方才她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王拓一把把素瑶搂在自己怀中,伸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素瑶姐姐,我们都没有死。” 说着,他从脖子上掏出那根红绳,上面挂着已经出现裂痕的古玉,“多亏了素瑶姐姐赠送我的这块祖传古玉,若不是它,我这次恐怕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素瑶定睛一看,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她一把抱住王拓,声音哽咽:“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太好了……” 萨克丹布见杂役竟敢行刺小主子,目眦欲裂,抄起长刀便要将乌雅阿吉剁成肉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时,一旁跪着的杂役猛然扑上,死死抱住萨克丹布持刀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杀不得!杀不得啊!” 这杂役迅速亮出腰间鎏金腰牌,其上“粘杆处”三字在血光中泛着冷芒急声喊道: “吾二人奉粘杆处之命守护景铄公子!这狗东西定是犯了失心疯!但他的性命府上留不得,须得交由粘杆处处置!”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皆是一愣,持刀的手僵在半空。 王拓撑着剧痛的胸口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那杂役。虽此世只有八岁但自幼生于满洲勋贵之家,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尊贵翻涌而上。此刻满腔怒意如汹涌潮水,将前世残存的冷静尽数冲散。声音冷得似淬了冰: “府中侍卫所中的软筋散,也是你的手笔?” 乌雅阿吉对上少年通红的双眼,喉结滚动,终究将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另一名粘杆处侍卫急得连连叩首: “二爷息怒!此事粘杆处定会彻查,皇上也断不会姑息!但此人实在杀不得啊!” 王拓只觉头上青筋‘突、突’爆跳。一咬牙猛地转头,寒声下令:“ 萨克丹布!将此人交给他们!你与乌什哈达即刻点齐五十精锐,随我去步军统领衙门!府中放出求救烟花却无一人来援,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然,“之后直奔乾清宫!我要持长春居士玉玺告御状,替父亲乞骸骨!这天下,我富察家不护也罢!” 说罢,他甩袖便走,衣摆扫落阶前血污。 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对视一眼,齐声应命。 此二人自小便追随保护王拓,早已将他视作主心骨,向来对他马首是瞻。 刘林昭急得追出几步:“二爷不可冲动!” 王拓猛地回头,月光映得他苍白的脸宛如厉鬼,却将眼底的决然照得透亮:“先生,我心里清楚。这摊子浑水,今日非搅个明白不可!” 片刻后,王拓在书房抓过长春居士宝玺,沉甸甸的玉印硌得掌心生疼。直奔大门行去。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一) 血浸雕梁月隐微,寒蛩泣露透宫扉。 九门金锁无人守,忍见忠魂染落晖。 王拓踩着满地狼藉向外行走。穿过回廊时,隐隐传来仆役的哭嚎,那声音搅的他心头乱乱哄哄。 花厅之内,一具衣衫破碎的女尸横陈,脖颈处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中堂门口,白天刚给自己送过茶水的婢女春樱倒在门槛边,凌乱的衣襟与青紫的肌肤,这是受凌辱之后被杀的。 王拓脸色铁青,心口堵的难受。大骂道:“畜生!他们就是一群畜生!” 他驻足凝视那婢女的面容。记忆中这是个眉眼清秀的汉家女子,昨日还笑着问他要不要添件披风。 天地会“反清复明”“满汉不两立”的口号在耳畔回响,可眼前这惨状,又哪里是什么“光复大业”?若所谓的“大义”要以无辜百姓的血泪为代价,这样的“复明”与满清入关时的杀戮又有何异? 王拓只觉心口发闷,两世记忆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前世身为琅琊王氏后人,亲身见证了各民族团结一心。 而今生生于满清权贵之家,八旗的血脉更是融入骨髓。 华夏从来不是某一族的私产,而是千万人血脉交融、文化互鉴的家国。 天地会高举的“反清复明”大旗,看似是为汉人谋出路,实则只是少数野心之辈,为一己私欲挑起仇恨,重燃战火,使得百姓流离失所。 “连自家宅院都护不住,何谈守护天下?”王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天地会匪乱如毒瘤,若不连根拔除,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要葬身于这所谓的‘大业’!”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纠结都被碾碎。 王拓此时不再纠结于血脉身份,不再困惑于满汉之别。历经此番心境历程,心中信念无比坚定。 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皆是明劲巅峰的高手,对气机的变化极为敏感,此刻在小主子身上,气机浑然天成,周身气机凝练坚韧。不由心生诧异。小主子这是经历了什么,竟然使心境外显。 府门外,五十匹战马齐备。 乌什哈达一把将王拓抱在胸前,飞身上马。 王拓沉声道:“走!去步军统领衙门!看看是谁敢如此!” 马蹄声如雷,五十骑朝着步军统领衙门疾驰而去。 王拓骑在马上,沿途经过两白旗的哨卡,果然如乌什哈达所说,岗哨上竟空无一人。 往日守卫森严的哨卡,此刻竟成了摆设,这景象让王拓银牙暗咬。 马蹄声急促,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步军统领衙门前。 只见步军统领衙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士卒。 台阶之上,一名身着正三品武官服饰的男子昂首而立。 见王拓等人率领五十余骑疾驰而来,那男子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乌什哈达眼神一凛,低声对王拓说道:“小主子,此人是步军统领衙门左翼翼长图穆善,手握实权。” 王拓端坐马上,朗声道:“我乃福康安之子富察·景铄,今夜可是大人当值?” 图穆善上下打量着马上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然之色谑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福爵爷家的二公子。” 又将目光转向王拓身后的乌什哈达,大喝:“乌什哈达,你等好大的胆子!竟敢率领百骑冲闯我巡防营哨卡?就算是你家爵爷亲临,也得按规矩接受检查!跋扈至此,你们想造反不成?” 王拓闻言,怒极反笑,直视着图穆善质问道:“我正想问大人,可看到我府上放出的求救烟花?” 图穆善神色微愣诧异道:“今日并非我值守!手下去我府中禀报说有百骑夜闯哨卡,本官这才赶来衙门,正要调集兵马准备前去查探。谁知道是你富察家的人在闹事!” “闹事?”王拓指着身后的五十骑,声音悲愤, “若不是这些亲卫夜闯哨卡,我富察一门上下,只怕早已被天地会逆匪屠戮殆尽!一路上,两白旗巡防营所辖的哨卡,竟无一人值守,四十余名天地会逆匪堂而皇之夜闯我府,如入无人之境!大人倒是说说,步军统领衙门何时与天地会勾结到了一起?我富察家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要遭此算计!” 图穆善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道:“二公子休要胡言!我步军统领衙门怎会与天地会反贼勾结,这其中定有误会!” 王拓冷哼一声,眼神如刀:“大人若不信,遣人去我府一看!府中被害的仆役、杂役尸横遍地,看看我身上沾染的血迹还尚未干透哪!” 说罢,他死死的盯着图穆善。 图穆善一时被他目光所慑转头向身后亲卫下令道:“去,把今夜值守的右翼翼尉明焕给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如何看到救援信号的?统领衙门士卒,为何按兵不动,拒不救援!” 亲卫领命带着五六人,转身进入衙门之中去寻明焕。 王拓端坐在马上,身后五十余骑寂静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在夜色中回荡。 王拓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图穆善,后者喉头滚动,不断抬手擦拭额间细汗。 就在这时,先前进入衙门的亲卫快步急行而出,凑到图穆善耳边轻声细语。 图穆善的脸色瞬间一变,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回头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那亲卫低头领命,又带着十余人,脚步匆匆地返回衙门当中。 盏茶功夫,门内传来一道声音:“哎呀,穆大人,今夜也不是你值守,这怎么还过来了?看看这闹的,怎么这么大阵仗啊?” 随着话音,一名身着三品武官服饰的武将踏步而出,身后跟着五六个亲卫。正是右翼翼尉明焕。 图穆善上前一步,沉声道:“明大人,今夜你值守,可曾看到天上的救援信号?” 明焕一脸茫然:“我没看到啊,怎么有什么救援信号吗?” 图穆善盯着明焕神色变化,心中暗自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紧接着质问: “那两白旗巡防营哨卡上为何一个士卒都没有?” 明焕急忙辩解:“不能啊,我都安排完了,八旗巡防营和八旗按旧例,守自己的巡防区域,我没有接到任何调令啊!” 图穆善见状,怒喝道:“荒谬!两白旗巡防哨卡空无一人,四十余天地会逆贼夜闯富察府邸,意图灭其满门!若不是乌什哈达和一众亲卫拼死闯卡,福爵爷府怕是早已遭了毒手!你作为今夜值守之人,竟然一无所知?明焕,我要参你!” 明焕涨红着脸,还待反驳:“谁说两白旗哨卡无人……” 王拓突然冷笑出声,眼神如冰:“明大人,看来步军统领衙门与天地会勾结的人,怕就是你了吧?” 明焕怒目圆睁:“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 王拓冷声道:“你不需要管我是何人,你只需要记得,此事我富察家与你明焕,没完!”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二) 正僵持间,内堂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喝骂声:“你们要干什么?放人!别打了!别打了!” 只见图穆善先前派去的亲卫们,拽着一个倒绑双手、嘴上塞着布团的人匆匆跑了出来。 王拓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被缚之人竟是府中亲卫葛尔泰!他怒喝出声:“格尔泰!你怎么……” 图穆善的亲卫慌忙格葛尔泰口中布团扯掉。 格尔泰踉跄着滚到地上,大声喊道:“二公子!这明焕阻拦步军统领衙门救援,他说所有巡防营士卒皆被派出去巡防,衙门中只有十余笔帖式和亲兵,拒不派兵!我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下去,打算骑马去寻爵爷搬兵,没想到他竟然把我扣住!”顿了顿语气恨恨的接着道: “刚才听看押我的兵士说,要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处决,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格尔泰话音刚落,图穆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落,他慌乱地挥舞着手,声音都变了调:“快!快给格大人松绑!愣着干什么!”几个亲卫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解开格尔泰身上的绳索。 图穆善猛地转身,怒目盯着明焕,手指着他,怒声道:“明焕!你竟然勾结反贼,意图不轨!来人啊,把明焕给我关起来!” 明焕涨红了脸,向前挣扎着,大声叫嚷道:“图穆善!你我品级一样,你无权处置我!今天府中有人擅闯,吵闹不休,我是为了维护衙门秩序,才不得已将他关起来!至于他说亲卫要杀他,简直是无稽之谈,绝无此事!”他色厉内荏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王拓稳稳地坐在马上,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声音满是讥讽道:“穆大人,这就是你们步军统领衙门办的好差?拒不救援放任逆贼攻打我府,差点让我富察家满门遇害!” 说着,他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一方印玺。 王拓朗声道:“两位大人可识得此物?” 图穆善定睛一看,心中大惊。这正是昨日福康安府中上爵宴时,圣上亲赐的玉玺。 图穆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奴才恭请圣安!”额头紧贴地面。 王拓把玩着印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明焕:“明大人,在下只是个小小爵爷公子,确实无权处置你。我这就持此印玺,直奔乾清宫告御状!你就好好在这衙门里等着,等我回来,再跟你好好清算!” 话音刚落,图穆善慌忙起身,高声下令:“来人!把明焕明大人‘请’到偏厅好生‘招待’!”他特意加重了“请”和“招待”的语气,又转头吩咐亲信亲卫: “你们几个,守在偏厅门口,务必‘照顾’好明大人,半步都不许离开!” 亲卫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还在叫嚷辩解的明焕左右架住,半推半搡地带进了衙门内。 王拓无心与图穆善虚与委蛇,翻身上马时低声对格尔泰道:“随我入宫!”又转头看向乌什哈达,后者心领神会,轻哼一声扬鞭,战马嘶鸣着率先冲出,五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骤雨般在长街炸响,五十余骑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直逼皇城。 王拓骑在马上,身下的战马随着奔跑剧烈起伏,他却仿佛感受不到颠簸,双眼凝视着前方,脑海中思绪翻涌。 八岁的身躯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可眸中却闪着不属于孩童的深沉。 王拓清楚,凭借乾隆对自己的宠爱,还有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这场变故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作为富察家备受宠爱的幼子,自己本就时常伴于君侧,这份得天独厚的身份,此刻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况且,经历两世生死的自己,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此番带着满身血污、手持御赐玉玺求见,只要在皇上面前展现出孩童该有的脆弱与愤怒,再以富察家满门险些遭难为由,定能激起圣怒。 “这些事既然发生了,我便要用这恩宠做刃,用这孩童身份为盾。”王拓在心底暗自盘算,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狠绝, “不把这滩浑水搅得更乱几分,如何让藏在暗处的鬼魅现形!”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王拓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前未干的血迹早已凝结成块。 当队伍抵达午门之外的下马碑处,乌什哈达一把扯住缰绳,带着王拓翻身下马。 王拓当先,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急忙护在左右,三人踏着青石板大步向宫门走去。 守宫门将乌林达远远听见马蹄声,早已率领禁军持戈戒备。 待看清来人模样,他脸色骤变,急忙迎上前去:“哎哟,二公子!这都宵禁时辰了,您怎还带着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王拓染血的衣襟,又瞥见身后侍卫腰间带血的兵器,心中猛地一沉。 王拓冷着脸,往日温润的面容此刻如覆寒霜,他伸手入怀,取出“长春居士“玉玺高举过顶,朗声道:“乌林达大人!我要持此玺进宫,前往乾清宫告御状!” “二公子!这……这到底出何事了?”乌林达下意识伸手阻拦,却被王拓用力甩开。 乌林达踉跄两步,惊道:“好大的力气!” “您看我身上这血!”王拓眼中泛起血丝,怒声道:“今夜若不是阿玛亲信返京救援,明日您见到的,就是我富察家满门尸首!” 说罢,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乌林达,高举玉玺便要往宫门内闯。 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紧跟其后,却被禁军拦住。 乌林达急道:“二位大人!皇宫禁地,不可携带兵器入内!”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将身上兵器解下,重重扔给边上守卫。 乌什哈达一瞪虎目,沉声道:“我二人已决意辞官,一切罪责由我们承担!但小主子刚刚遭人刺杀,今夜我二人半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王拓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这两位自小便护在自己身侧的汉子。暖意涌上心头。 定了定神,沉声道:“乌林达大人,今夜发生之事处处透着诡异。我要带乌什哈达、萨克丹布随我一同面圣!若有违例之处,我愿一力承担!” 说罢,他高举玉玺,大步踏入宫门,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犹如两座铁塔般举步跟随。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三) 乾清宫内烛光明亮,恍如白昼。 乾隆大摆筵宴,满汉重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殿中歌女舞步轻盈,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臣工围聚席间,时而小声交谈,时而为歌舞喝彩。 乾隆端坐主位,与福康安、阿桂、和珅等人相谈甚欢,兴致盎然时,还会吟诵几句诗句,对殿中歌舞评头论足,殿中一偏祥和。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殿外赶来,神色紧张。一路小跑着行至王进宝跟前,压低声音道: “总管,宫门乌林达大人传来急报,富察景铄公子手持‘长春居士’印玺,声称要入宫告御状。乌林达大人说景铄公子衣衫上带有血迹,这可如何是好?” 王进宝眉头紧皱,瞪了小太监一眼:“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成何体统!”随后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王进宝快步走到乾隆身侧,俯下身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景铄公子手持印玺,执意入宫告御状。宫门守卫传信,说公子模样瞧着委屈极了,像是遭了天大的事。” 此时乾隆已有几分酒意,闻言微微一愣,手中酒杯顿在半空,沉声道:“哪个大胆狂徒,竟敢欺负朕的小孙儿?” 说罢,转头看向福康安,面上带着笑意,语气戏谑道:“福康安,你可知道?你家景铄持印玺入宫告状来了!朕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孩子,今日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竟闹到朕跟前。” 福康安神色诧异,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起身拱手道:“臣也不知发生何事,定是有误会。” 和珅见状,忙笑着凑趣:“瞧这阵仗,小公子怕是真受了委屈!难不成是福爵爷平日里家教太严,白日里训斥了公子?” 殿中大臣闻言,发出一阵轻笑。福康安强作镇定,回了句玩笑话,可心底却泛出隐隐不安。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禀:“富察·景铄公子求见!” 刹那间,殿中歌舞骤停,丝竹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 乾隆抬手示意,王进宝立刻会意,挥手让歌女舞伎退下。 殿门缓缓打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明亮的烛火下,王拓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得骇人。 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发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王拓面无表情,脚步虚浮的进入殿中,烛光下衣袍上斑驳的血渍分外刺眼。 左都御史刘权之突然高声呵斥:“富察·景铄!为何衣冠不整便闯宫面圣?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他忽然注意到少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这……这血迹从何而来?” 殿中大臣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乾清宫内一时嘈杂不绝。 上手的福康安看到爱子面色苍白、满身的血迹,顿时气血上涌,“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冲到王拓身旁,颤抖着双手拽住他的胳膊:“景铄!你这一身血是怎么弄的?!” 王拓抬眼望向父亲,眼中满是悲戚,缓缓摇了摇头。 乾隆此时也反应过来,抬手示意。 王进宝心领神会,连忙搀扶着乾隆缓步走下台阶。 乾隆凝视着王拓,声音里带着温柔与焦急:“好孩子,跟朕说,究竟出了何事?” 王拓为这一刻已在心中反复演练,他轻轻挣开父亲的手,缓步上前,小脸倔强地绷着,眼眶却渐渐泛起红意。 突然,王拓“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眼中泪珠滚滚而落,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这一幕令殿中众人无不心头震颤,乾隆帝看着少年倔强抿起的嘴唇,恍惚间竟与早夭的二皇子永琏重叠,酒意上涌,眼眶瞬间湿润颤抖着说道: “孩子!你说,今日朕必为你做主!” 王拓郑重地连磕三个响头,抬头时目光坚毅,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声音响彻大殿:“奴才富察·景铄,替父乞骸骨表!” “奴才富察景铄诚惶诚恐!忆我富察氏一门,世隶镶黄旗,蒙圣上隆恩,累世荣宠。奴才祖父傅恒,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委以军国重寄。其投身军旅数十载,披坚执锐,鞠躬尽瘁,终至积劳成疾,溘然长逝。此皆陛下知遇之恩,祖父以命相酬之果也。 奴才阿玛福康安,幼承天眷,得陛下悉心教诲,学识武艺日进。昔年山东白莲教祸乱,阿玛尚在孝期,却奉诏出征,缟素为甲,挥师荡寇,数月间平定乱局;后大小金川烽烟又起,阿玛运筹率虎狼之师踏破崇山峻岭,终使边隅晏然; 陕甘回乱骤起,阿玛星夜驰援,以雷霆之势挽狂澜于既倒;及台湾林爽文举事,阿玛跨海督战,风涛无阻,数月克复全岛。陛下仁德,屡加封赏,今已封至贝子之位。阿玛常言,此皆陛下厚恩,当以死报之! 然命运多舛,灾祸频至。家中幼子,连遭劫难。长子遇刺,至今瘫痪在床,仅存一息;八岁稚子,竟于自家园中落水,险死还生。更有甚者,趁今夜乾清宫宴饮之时,天地会四十余匪众,趁宵禁之际,竟长驱直入。 而两白旗防区巡防哨卡,竟无一人当值,形同虚设。奴才遣阿玛亲卫至步军统领衙门求援,却被翼尉所扣押,拒不发兵。幸得阿玛早有布置,军中亲信持令牌,不顾宵禁,闯内城救援,方保我满门周全。 外患未除,祸起萧墙!陛下派来护佑奴才的粘杆处暗卫,竟拔刀相向!府中侍卫餐食被下毒,百余护卫仅十余人能战。我富察氏世代忠良,若为外敌算计,奴才等虽死无憾!可朝中有人勾结反贼,宫中暗卫成祸端,欲诛我满门!忠心遭疑,实乃痛心疾首,心寒彻骨! 奴才不求富贵绵延,唯愿家人平安。今两代人以身许国,不惜举家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奴才斗胆恳请陛下,准奴才替父乞骸骨,归乡专司农事。我富察氏虽世代忠勇,然身后屡遭暗箭,实难再承保家卫国之重责。祖宗江山,奴才无力再护,望陛下应允! 奴才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奴才富察景铄谨上 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初三”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四) 王拓的朗朗言辞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再也支撑不住满心的委屈,重重叩首于地,顿时失声嚎哭起来。 那悲戚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一众老臣红了眼眶,纷纷摇头叹息:“这孩子,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乾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若不是王进宝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摔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乾清宫大宴群臣、觥筹交错之时,福康安一家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到天地会逆贼竟敢趁虚而入,步军统领衙门玩忽职守,甚至连自己亲派的粘杆处暗卫都成了杀人利刃。 乾隆心中的怒火腾地窜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怒。 “反了!简直反了!”乾隆猛地甩开王进宝的手,一把掀翻身旁的案几。杯盏碗筷散落满地,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指着殿外咆哮: “步军统领衙门该当何罪?粘杆处竟敢背叛朕?!” 乾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灼人的怒意,“富察氏满门忠烈,为朕、为大清出生入死,竟遭如此算计!朕绝不轻饶!” 殿中群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和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福康安,心中暗自盘算;阿桂等老臣则面露痛惜,不住摇头。 乾隆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和珅,怒喝道:“你是步军统领衙门都统!兼管九门防务,这就是你给朕管出来的结果?!” 和珅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以为此事或有隐情,不可仅凭……” “住口!”福康安周身气血翻涌,太阳穴青筋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薅住和珅衣领,将人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和珅踉跄着脚尖点地,官帽歪斜滑落,眼中满是惊恐。 “和珅!”福康安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富察府满门血泊还未干,你竟说是一面之词?!” 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血管凸起,若不是强撑着几分理智,早已挥拳砸下。 “福贝子!”阿桂疾步上前,双臂死死箍住福康安腰间,“暂且息怒!朝堂之上,容不得意气用事!” 福康安浑身剧烈颤抖,深吸几口气后,狠狠将和珅掼在地上,自己则重重跪倒在乾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陛下!臣自弱冠从军,南征北战十余载,您指东臣绝不往西!景铄出生八载,臣在京中不足半载……”他声音哽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蒙陛下厚爱,教导犬子免于纨绔,臣感恩戴德。可如今竟有人暗通逆贼,斩草除根……臣自问无愧于国,却护不得妻儿周全,朝中奸佞勾结匪类,使出这等见不得人的行刺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孟子》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们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乾隆望着这对血泪交织的父子,想起福康安半生戎马、满门忠烈,喉头骤然发紧。苍 老的双手颤抖着扶起福康安,老泪纵横:“瑶林!朕视你如亲子,你今日之痛,朕感同身受!”他攥紧福康安的臂膀,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字字千钧, “爱新觉罗的江山,若连你都不愿保,还有何人可信?何人可保?” 殿内死寂如坟,群臣齐刷刷伏地叩首,无人敢出一声。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偷偷望向痛哭的王拓与神色凝重的福康安,心中皆是一凛。 乾隆这饱含深意的话语,似是安抚,更似警告。在这朝堂之上,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江山之人,不言而喻。 福康安浑身发颤,乾隆那番饱含深意的话语如重锤般砸在心头,竟让他一时忘了悲痛,呆望着这位半生追随、视若君父的帝王,喉间似被无形绳索勒住,发不出半分声响。 乾隆用力捏了捏福康安的臂膀,随后决然撒手。 乾隆俯身将几乎哭晕的王拓扶起,半拥着其缓步迈上台阶。 乾隆轻轻将王拓安置在龙椅上,自己则在旁侧坐下,伸手抹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软: “好孙儿,莫要哭了,你这一哭,皇爷爷的心都跟着乱了。孙儿放心,天大的委屈,皇爷爷定给你讨回来。” 说罢,轻轻的把王拓搂在怀里。 安抚完王拓,乾隆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扫向阶下群臣,暴喝道:“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即刻协同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彻查此案!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敢与匪类勾结,使出这等鬼蜮伎俩!”他猛地转身,怒声道: “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大小、出身贵贱,一律拘押候审!若有包庇隐瞒者,同罪论处!” 三人领命,额头上满是冷汗,齐声高呼:“臣遵旨!”说罢便疾步退出大殿。 其余大臣也默默退回原位,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王拓偶尔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乾隆脸色阴沉如水,突然冲着殿角厉声喝道:“彻查粘杆处!朕倒要看看,何人的胆子这般大,竟敢把手伸到粘杆处!” 王拓听到乾隆提及粘杆处,强忍着悲痛,急切说道:“皇爷爷,欲杀我之人已被制服,另有一人称同属粘杆处,现还在府中看守着,皇爷爷可派人前往府中拘押、问讯。” 乾隆听闻,不假思索地冲着殿角阴影处厉声下令:“都听到了吧?即刻前往富察府,把人给朕带回来!” 话落,只听殿角传来一道惶恐的声音回应道:“老奴遵旨!” 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乾清宫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气敛息。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一) 龙椅双栖圣宠深,玉阶霜重叩阍心。 金吾废弛狂徒黯,谁识青竹简上痕? 天刚擦黑,福康安府邸对面的街口暗处,几个人影悄然蛰伏。为首的老宦官盯着紧闭的大门,身旁的济杭阿正不安地搓着手。 “济杭阿,这次可再不能出错了。”老宦官声音沙哑,突然转头看向他,“天地会是你联络的?你露面了吗?那帮人知道背后是谁牵的首尾吗?” 济杭阿慌忙擦了把冷汗,低声道:“老公公放心,我哪敢亲自露面?都是托中间人转交的书信,没漏半点风声。” 老宦官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冷声道:“最好如此。若坏了主子的事,有你好瞧。” 济杭阿喉头滚动,连忙接话:“这次天地会调来的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好手,连‘铁壁苍龙’沐远桥都悄然入京了。”他压低声音, “天地会这次下了狠手,定要让福康安府中鸡犬不留。” 老宦官听完,只沉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府邸高墙。 忽然,墙内隐隐传来喧闹与惊呼,又很快沉寂下去,紧接着一道烟花信号冲天而起。 “废物!”老宦官狠狠啐了一口,“竟然让他们放出了求救信号!” 济杭阿忙赔笑:“老公公莫急,府中内应都安排妥了,料也无妨。” 过了会儿,安禄带着十余人匆匆闪入府门。 老宦官与济杭阿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才来这么几个人?”济杭阿声音发颤,“府里可有四十多个好手啊!” 又过半晌,老宦官喃喃道:“半个时辰了,里面怎么还没发得手的信号?”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黑夜中由远及近,听声响约莫有百余人的骑队。 老宦官猛地抬头,定睛望向街口。他嘴唇微动,无声嘀咕:“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他们怎么回来了?” 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翻身下马,亲卫们分成两队。一队撞门,一队跟着二人如狸猫般翻墙而入。 老宦官盯着那两道身影,猛地转头对济杭阿咬牙道:“事败了!里面连信号都没放,定是失手了!” 说罢,当先领人撤离,临走前沉声下令:“动手吧,把首尾都清理干净了!” “公公!这真不怪我啊!”济杭阿连滚带爬跟上,“谁能料到乌什哈达他们从军中杀回来?定是福康安早有预谋……” 老宦官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留着对主子说!” 夜色中,几个人影慌不择路消失在巷尾,只余下远处隐约的撞门声。 ····························· 乾清宫内,乾隆的雷霆之怒镇住满殿皇子重臣。 待众人惊魂稍定,却见老皇帝已将王拓半拥入怀,一同坐于龙椅之上。 皇十五子永琰、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七子永璘及诸位大臣,皆神情震惊地望着龙椅上的二人。 永璘满脸错愕,怒火几乎要从眼中迸出,死死盯着那幅景象;永琰扫过一眼后便面无表情地垂首而立。 永瑆则轻咳一声,频频向王拓使眼色,奈何少年只顾低头垂泪,浑然未觉。 此时永瑆悄悄蹭到福康安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 福康安猛地回神,顺着永瑆的目光望向龙椅,见儿子竟与皇帝并坐,顿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几步跪倒: “陛下!景铄坐于龙椅,于礼不合啊!” 乾隆闻言面色微沉,抚着王拓的头顶道:“这是朕最看重的孙儿,你不必多言。” 福康安喉头滚动,终究没再辩驳,转而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粘杆处可查到天地会在京据点?臣请即刻点兵,剿灭匪巢,为今日之祸雪恨!我儿景铄,八岁稚子浑身浸染鲜血,府中惨状可想而知!今日若不报此仇,臣心难安!” 语带哽咽,一头重重叩到地下,“望皇上恩准!” 这话里既有对匪患的切齿愤恨,更藏着对朝堂倾轧的彻骨寒心。富察氏世代忠良,竟在天子脚下遭此暗算,怎不令他悲愤难平? 乾隆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教导的中年武将,转眼他已过不惑之年,再看看身边低头垂泪的王拓,自己对这父子二人亏欠太多。 乾隆心一横,全然不顾是否会搅乱京师,朝殿角厉声喝道: “粘杆处何在?” 阴影中走出一位老太监,跪地应道:“奴才在。” “你即刻带粘杆处人马,随福大将军剿匪!”乾隆沉声道,“再点一千宫中侍卫听他调遣!” 说罢,他转向老臣阿桂,目光中若有深意, “阿桂,你持朕的令牌,调一千步军统领衙门精锐,归福康安调度。” 阿桂心领神会,跪地叩首:“奴才遵圣谕。” 心底暗自思忖:福康安此刻盛怒之下,恐行事过激,自己此去名为调度兵马,实则需暗中为他稳住阵脚,免得剿匪不成反生祸端。 乾隆又转向福康安,语气凝重:“福康安,你须仔细搜集证据,定要揪出朝中与匪类勾结之人!” 福康安跪地叩首领命,起身便要随阿桂同去。 阿桂接过太监递来的令牌,二人刚要迈步,龙椅上的王拓突然站起,跪到乾隆膝前抬头道:“皇爷爷,奴才想跟阿玛一同前往。” 乾隆被他这举动唬了一跳,见其言辞恳切,面上虽带不喜,语气却软下来:“在朕面前不许称奴才。”说罢温柔将他扶起。 王拓心中一动,暗道这一世乾隆对自己果然荣宠备至,这份恩宠更让他添了底气,需得好好谋划才是。 “你小小年纪,去战场上做什么?”乾隆皱眉道。 王拓抬头,眼中满是坚毅:“皇爷爷,今日府中闯入四十余逆贼,能战的只有凌虚子道长和十余名侍卫。若不是孙儿略懂武艺,恐怕早已丧命。如今阿玛带大军剿匪,有御林军用命,比今日府中安全百倍。”声音哽咽,悲声道: “府中杂役死伤无数,孙儿若不亲眼见匪巢覆灭,如何面对那些枉死的性命?况且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随我同来,有这两位巴图鲁护着,定不会有事。孙儿不是去交手,只是想看逆贼伏诛。” 乾隆闻言沉吟:“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朕知道,都是一等一的勇士。”老皇帝终究心软,轻抚王拓头顶道: “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务必护好自己。既如此,便跟你阿玛去吧,剿匪完毕即刻回宫,向皇爷爷复命。” 那语气里的宠溺,让殿中诸皇子都暗自侧目。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二) 福康安与阿桂带着王拓出了殿门,只见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已在门外等候。 福康安上前拍拍二人肩膀,长叹道:“若不是你二人拼死护持,只怕……”他话音顿住,眼中满是后怕。 身后忽有人唤道:“福爵爷留步!”三人回头,见张玄清带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疾步赶来。 张玄清向福康安行礼,目光却落在王拓身上,急问:“二公子,府上遭此横祸,素瑶……可还安好?” 王拓上前一步,对张玄清道:“素瑶姐姐本无大碍,不想有人在我身后行刺,她舍身护我,被那人一掌打飞……” 张玄清闻言面色铁青:“她可受了重伤?” 王拓自责道:“幸得素瑶姐姐只是脸颊红肿,未受大伤。若不是为了护我,她也不会……” 张玄清身旁的老道冷不丁开口,声如洪钟:“二公子不必自责,此乃你与素瑶的缘法。” 张玄清忙介绍:“这是我师兄,玄真观观主张玄和。” 张玄和目光如电,扫过王拓后问道:“天地会逆贼可曾尽皆擒获?” 王拓摇头:“只跑了铁壁苍龙沐远桥……” “沐远桥?”张玄和冷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好个沐远桥,好个天地会!真当我天师府千年传承是纸糊的?” 说罢和张玄清一起对几人打了个揖手拂袖而走。广袖飞扬间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待几人行至宫门外,与王拓带来的五十骑亲卫汇合。 福康安转向阿桂,拱手道:“老大人,府上遭此横祸,还要劳烦您随我一同剿匪,此行凶险……” 阿桂抬手打断他,沉声道:“若不是你提前安排乌什哈达等人返京,府上恐已遭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怒意,“朝堂党派之争,用些手段尚可理解,但若勾结逆贼行刺灭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如此无法无天!” 说着,阿桂慈和地看着王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 “好孩子,你今日替阿玛上那乞骸骨表,言辞悲切文采斐然。你这一闹把这趟浑水彻底搅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也该亮亮相了。” 正说话间,粘杆处老太监带着十余名好手从宫门行来,身后跟着一千名大内侍卫。 阿桂与老太监颔首示意,随即翻身上马,看向老太监道:“先去步军统领衙门调兵,你这边……” 老太监低声接道:“粘杆处三日前领命于京中查访。已探得天地会京城分舵三处据点,皆在外城。此次他们主力倾巢而出袭击富察府,据点内应空虚,正好雷霆扫穴!” 福康安与阿桂对视一眼,齐声道:“好!先去步军统领衙门整兵,再分兵突袭据点!” 话音落,众人翻身上马,一行人直奔步军统领衙门而去。 福康安揽王拓于胸前,父子二人共乘一骑。 一路之上,福康安详细询问府中情形,王拓低声道:“阿玛放心,母亲、姐姐、妹妹和兄长都安好,只是府中杂役、婢女……”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语带哽咽的接着说道: “不少婢女遭凌辱致死,杂役也有死伤。最后抓到天地会匪首,正在审问之时,没想到粘杆处的人竟在背后偷袭于我。素瑶姐姐舍命护我,被那人一掌打飞……” 说到素瑶,他语带柔情与心痛,“若不是她送的古玉挡下匕首,孩儿怕是……” 福康安听得脸色铁青,大骂“畜生”,沉声道:“府中仆役都是富察家的老包衣,这次遭难,定要多给抚恤。” 父子俩相顾无言,一路行来已到步军统领衙门前。 只见和珅、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左都御史刘权之等人的亲卫、仆役在衙门前等候。一众亲卫、仆役见众人来,纷纷躬身行礼。 阿桂当先下马,径直入内,福康安领着王拓紧随其后。 大堂之上,和珅正怒踹跪在地上的左翼翼长图穆善,大声骂道: “好你个图穆善!你真是办的好差!福康安、福爵爷府遭难,左翼明焕勾结天地会,被你拘押,你就是这么拘押的?明焕他怎么就吞了鹤顶红死了?你是不是有意杀人灭口?!” 图穆善哭号着磕头:“和中堂饶命!冤枉啊!奴才安排侍卫在偏房看着明焕,可我俩品级相当,我哪有权看管?谁想他早藏了鹤顶红,趁人不备就……大人,我真是冤枉啊!” 刘权之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和珅发作,又看看地上哭嚎的图穆善,皆是面色凝重。步军统领衙门接连出了这等事,这里的水可就深了。 阿桂见和珅不停地怒踹图穆善,上前沉声道:“和大人暂息雷霆之怒。明焕自带毒药,早存死志,这条线索断在此处。可曾派人锁拿其家眷?” 和珅尚未答话,刑部尚书德保抢声道:“秉中堂,卑职已派刑部差人去明焕家封门,想必很快有回报。” 阿桂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令牌,对和珅道:“奉圣上命,调步军统领衙门一千骁骑营精锐,随我等剿灭城东天地会匪众。” 和珅立刻应诺,一脚踢向图穆善:“还不快去!带一千精锐听阿桂大人与福爵爷调遣,若再出错,下去给明焕作伴!” 图穆善连磕响头,踉跄着退出去调兵。 盏茶功夫,图穆善回报人马齐备。正要出发,一名刑部差役跌跌撞撞闯上大堂,跪地急报:“尚书大人!我等去明焕家宅,发现其三十四口眷属全被灭口!” “啪!”和珅将惊堂木重重摔在地上,慌忙向福康安拱手: “福爵爷明鉴,此事与我断无干系!你我同为满洲勋贵,往上算更是老亲,断不会做这等勾结逆贼、行灭门之事!” 福康安沉声道:“和大人放心,你我虽小有龃龉,但也知此事非你所为。明焕这条线索已断,此处便由你会同三司审理,我即刻剿匪!” 说罢,阿桂、福康安一行人来到衙门前,见人马已齐备。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三) 福康安当仁不让,发号施令道:“三处据点,阿桂大人领一路,萨克丹布与老公公领一路,我亲自领一路。” 他顿了顿,对亲卫下令:“分二十人护阿桂大人,十人随萨克丹布,二十人跟我!” 又对老太监道:“老公公,着粘杆处人手头前领路。” 老太监领命分派人手。 福康安最后下令:“剿灭据点后,到步军统领衙门汇合!出发!”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三队人马分赴不同方向。 福康安率人马出了内城,回头对乌什哈达沉声道:“不许离开景铄半步,定要护他周全!” 乌什哈达领命道:“主子放心,我与萨克丹布已商定,即刻辞官此后专职护佑小主子,必保其万无一失。” 福康安看向乌什哈达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点头道:“有你二人在,景铄日后必无凶险。” 行至外城一处杂居的大院,粘杆处一名亲卫指着路口拐角道:“前头那个院便是天地会据点之一。” 福康安挥手道:“二十亲卫随粘杆处从中门攻,外圈弓箭手待命,凡逃出者格杀勿论!” 亲卫翻墙开门,御前侍卫冲入院中。 福康安在马上皱眉,院中竟毫无声响。 片刻后,一亲卫急报:“爵爷!院内十三名守卫全被灭口,所有书信、账册都被一把火烧了!” 福康安入内查看,只见院中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 王拓凑近查看尸体手掌与筋骨,抬头道:“阿玛,这些人都是练武的,手掌老茧明显,筋骨强健。” 福康安点头,见碳盆里只剩烧焦的纸灰,吩咐:“掘地三尺,查查有无暗门、暗格!” 众人搜查一番后,侍卫汇报暗格中仅有几张银票,其余一无所获。 福康安冷哼:“好狠辣的手段走回步军统领衙门!” 说罢,率队策马回返。 福康安带着景铄及亲卫径直进入大堂之内,和珅等人忙迎上询问。 福康安摇头道:“同明焕家一样,据点人员被灭口,书信焚毁,暗格里只找到些银票。” 和珅咋舌:“这帮人好大的势力!从案发至今不过两个时辰,竟能调集这么多人手灭口。” 此时阿桂与老太监一同进入大堂,阿桂不待福康安询问便先道:“我二人去的据点也一样,人员全被灭口,没查到什么东西。” 老太监从袖中取出锦盒:“我这处暗格找到了三年前遗失的内务府令牌。” 阿桂与福康安对视一眼,沉声道:“这令牌怕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老太监叹气:“线索又断了。” 阿桂猛地拍案:“这帮逆贼越发猖狂!京中留着这些江湖武人终成祸患!我即刻进宫请旨,大索京城三日彻查治安,再容这些反贼盘踞城内,必成心腹大患!” 福康安听阿桂言罢“大索京城”,沉吟道:“老大人所言极是,但今日这灭口之举,绝非天地会所为。背后定有另一股势力,想借乱局掩盖真相。”他环视堂中众人,续道: “线索既断,眼下只能从长计议。此刻天色已晚,圣上还在等复旨,我等先回宫奏明吧。” 正欲动身,福康安忽看向和珅:“和中堂,府中附近两白旗巡防营为何撤防?” 和珅喉头微动,低头瞥了眼老太监,拱手道:“爵爷与阿桂大人走后,我等已查过。巡防营被粘杆处之人以内务府令牌调走,分驻到其他区域了。” 老太监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持令牌之人面目?” 和珅苦笑摇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几名亲卫将一具尸体抬至堂中,僵冷的尸首穿着夜行人的服饰。 “这是在福爵爷府不远处路边发现的,”和珅道,“据寻访管带说,正是此人持令牌调走了队伍。” 老太监俯身查看,猛地起身:“却是粘杆处的标记!又是被灭口了!” 福康安脸色铁青,盯着尸体半晌,终是长叹:“线索屡屡断绝,只能从长计议了。时候不早,先回宫复旨吧。” 说罢向阿桂与老太监拱手作请,牵过王拓转身出了大堂。 到衙门口几人翻身上马,一行人带队直奔皇宫而去。 和珅望着福康安等人策马远去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转向堂中众人,拱手沉声道: “如今线索皆断,圣命三司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共同办案,这便要看诸位大人的手段了。今日我等也该回宫复旨了。” 和珅忽然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图穆善,冷声道:“你且在衙门里待着,圣上面前我自会为你分说。至于如何处置,皆由圣上定夺。” 说罢,也不管图穆善煞白的脸色,率先出堂。 大理寺卿邵日濂、左都御史刘权之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福康安与阿桂率人马行至宫门,内侍禀报:“圣上已散宴席,在养心殿东暖阁等候诸位大人复命。” 三人遂带着王拓直奔东暖阁。 殿内,乾隆斜倚左首玉榻,眼神若有所思,诸位皇子神态木然地立于下首。 阿桂与福康安叩首:“臣阿桂、福康安拜见皇上,前来复命。” 乾隆抬抬手:“免礼平身,赐座。”内侍忙端来座椅。 “叛逆之事查得如何?”乾隆目光落向二人。 未等答话,他忽朝王拓招手,带儿音笑道:“小皮猴儿!快到皇爷爷跟前来。” 王拓看看福康安,见其颔首,便小跑至乾隆榻前。 乾隆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轻抚其发,才又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躬身道:“我等分三路剿匪,据点内人皆被灭口,唯老太监处寻得三年前遗失的内务府令牌。我与阿桂中堂都认为,这是灭口者有意留下的线索。” 乾隆闻言面色骤冷,沉声道:“好大的势力!竟在朕眼皮底下搅弄风云!给朕彻查!” 阿桂叩首奏道:“陛下,臣请旨大索京城三日,清剿江湖人士,杜绝乱源。” 乾隆当即准奏:“大索京城之事,交予你全权负责。” 他又转向老太监,猛地将书案上的玉石镇纸掼在地上,碎玉四溅,怒喝道: “粘杆处先查查自己!看看里面有多少人起了二心!清完自家门户,再给朕严查暗中势力的布局之人!” 老太监“扑通”跪地,冷汗涔涔:“奴才万死!定当严查粘杆处,尽快向陛下回禀!” 殿中众人一时沉默,忽有内侍疾步入内禀报:“启禀圣上,和珅大人、刑部尚书德保、左都御史刘权之等已回宫复命,在外候旨。” 乾隆沉声道:“宣。”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四) 和珅率众人进殿叩拜,奏道:“陛下,左翼翼尉明焕身上暗藏鹤顶红,于衙中服毒自尽。左翼翼长图穆善虽看管不力,但据查今日并非他当值,且接匪警后从家中急赴衙门,平日也算勤勉,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续道: “臣又遣刑部差人查抄明焕家眷,不料其三十四口已全被灭口。此外,巡防营两白旗被人持内务府令牌调往他处,持牌者尸首亦在福爵爷府附近被发现,同样是灭口之相。如今线索尽断,案情还需三法司从长计议……” 乾隆听得面色铁青,忽然抬眼扫过殿中群臣,怒意翻涌却又强压下去。 刹那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分,沉声道:“今夜之事已明,京中必有势力暗中搅局。就按先前部署。阿桂,你即刻着手大索京城;三法司与粘杆处协同,务必尽快查清幕后主使!”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王拓,温声道:“小景铄,皇爷爷定会给你和富察家一个交代。” 王拓仰起小脸,眼神坚定:“孙儿相信皇爷爷!” 童言稚语让乾隆心头一暖,长叹道:“时辰不早了,都跪安吧。众皇子留下。” 福康安、阿桂等人齐声道:“臣等遵旨,陛下万安。” 说罢,依次退出东暖阁。 夜色深沉,众人骑马行向宫门。 ··························· 殿中群臣退尽,只剩下乾隆与诸位皇子。 乾隆望着阶下几个儿子,苍老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缓缓开口:“近年来朝中兵戈不断,福康安与你们在上书房一同长大,是朕看着长大的至亲。你们也见着了,朕近年对他的任用。不入中枢,却总领兵权,哪里有乱便派他去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福康安的忠心与才干,放眼朝野有几人能及?此等能征善战、可安邦定国的人物,又本就与你们亲厚。朕留着他,是让他做你们的屏障,替你们守好祖宗江山。瑶林就剩这么点血脉了,两个儿子,一个瘫痪于床,一个年方八岁却遭两次刺杀……” 说到此,乾隆忽然看向站在末位的永璘,目光陡然锐利:“永璘!你今年二十二了,越发轻狂!福康安府里那些话,你真当朕不知道?你告诉朕谁是孽种!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明日起,抄录《圣祖训》一百遍,禁足上书房三个月,好好反省!” 乾隆又扫过其余年长皇子,语气重若千钧:“朕今日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你们好自为之,退下吧。” 众皇子叩首领命,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乾隆一人斜倚软榻,许久才缓缓转向侍立一旁的王进宝。他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嘴唇微动,喃喃的话语似是说给苍天,又似说给自己: “老天爷……若永琰真是天命所归的君主,便让他担起这天下;若他担不起……” 只听见乾隆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若你不认可他,就收了他的命吧。” 王进宝猛地低头,将脸埋得更深, ····························· 福康安一行人自东暖阁出来时,粘杆处老太监静候在殿外。 老太监见福康安一行人出来,便领着几名内侍与福康安并行,主动拱手道: “福爵爷,圣上震怒,此番定会给爵爷府上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福康安眼皮未抬,声音冰冷道:“既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老太监的脸, “那就请粘杆处即刻从富察府撤兵。我福康安受圣上隆恩,忠心可鉴日月,不劳贵处‘就近监察’忠心与否。” 忽而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至于‘保护’是等贼人动手后再做样子,还是趁乱斩草除根?” 老太监闻言苦笑,深知福康安素性高傲,此刻被戳中痛处,只得耐着性子道:“爵爷息怒,粘杆处确有一二宵小被收买,此乃疏漏……” “疏漏?”福康安打断他,“我府中满门险些葬身匪手,你一句‘疏漏’便可揭过?” 两人正扯皮间,一名小内侍从宫外急步奔来,凑到老太监耳边低语数句。 老太监脸色骤变,抓住内侍手腕追问:“人可抓住了?乌雅阿吉与那刺客如何了?” “回老公公,”内侍声音发颤,“乌雅阿吉本由内卫苏和泰看押,正要带回宫内,谁知途中押解的兵士突然暴起,一刀刺死了乌雅阿吉!他还要对苏和泰下杀手,被同行侍卫当场制住,苏和泰才得以保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那行刺的兵士……见乌雅阿吉一死,竟大笑数声,当场抹了脖子自尽了!” 老太监脸色铁青,连声道:“反了!真是反了!这是死士!” 说罢转头看向福康安,“爵爷,您瞧这……” “此事既交予粘杆处,我便不多过问。”福康安挥手打断他, “我自会面圣分说。记住我的话,三日内,粘杆处人等尽数撤出富察府。” 言罢拂袖,不再看老太监,径直向阿桂、和珅等人拱手道别,挟着王拓快步离去。 行至宫门口,福康安忽见苏和泰跪在阶下,旁边停放着乌雅阿吉的尸身。 他驻足,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苏和泰: “你祖上是随我富察家入关的老包衣,世代受我家恩惠。如今倒好,你祖宗显灵了?竟攀上粘杆处这等高枝,成了监视主子的暗线!”他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 “主仆一场,也算缘分,我不与你纠缠。从今日起,你及你族中所有人,尽数开除富察家包衣籍,贬为平民!富察家的恩情,不是让你们用来背后捅刀的!” 苏和泰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福康安不再多看,将王拓护在胸前,飞身上马。 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率亲卫紧随其后,八十名府中精锐骑兵如黑色洪流,在夜色中狂飙向富察府而去。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一) 霜鞍载月疾驰回,幼骨承锋力已颓。 两世魂潮侵玉体,龙涎香畔蹙双眉。 福康安策马疾驰,怀中的王拓在颠簸中沉下心神。 今日入宫面圣,老皇帝言语间的关切让他真切感受到亲情庇护。为日后筹谋添了几分底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忽然间脑中像被针扎般刺痛,浑身筋骨酸麻胀痛,每一寸都像被重锤碾过,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感。 王拓这才惊觉,这具八岁的身子,终究扛不住两世劲力的冲撞。 今生孩童躯体虽自幼筋骨强健但根基尚且稚嫩。 两世力量叠加为一,躯体本就如薄冰上重载前行,平日也不会贸然用出全力。今日于府中因激愤与凶险硬撑着周旋近半个时辰。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此刻心神一懈,脱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王拓苍白的脸颊泛出青灰,牙关紧咬也没忍住一声闷哼。 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不堪重负,像是被无数细针攒刺,又似被钝斧反复劈砍。 王拓蜷缩在福康安怀里,指尖微微发颤,这邀天之幸的“双重阅历”,此刻正化作催命的重压,将这具尚未长成的身子骨碾得几乎散架。 福康安策马狂奔时,心神始终留意着怀中的王拓。 忽听一声闷哼自怀间传来,他慌忙低头,见孩子额角已渗出冷汗,不由得心头一紧,沉声道: “景铄,可是身子骨又添了暗伤?” 王拓俊脸青白交加,唇角溢着一丝惨然笑意,气息微弱却清晰: “阿玛……不打紧,似是今日脱了力,浑身骨头缝里都在疼……”声音微弱,眼底透着痛楚。 福康安心胆俱裂,勒马大吼:“快!加速回府!景铄脱力了,快寻灵虚子道长!” 亲卫们闻言猛夹马腹,马蹄声如擂鼓般砸在青石板上,一行人如黑色闪电般卷向富察府。 转眼已到府门,福康安不及下马,扬鞭示意守卫开中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他纵马直入,直到中堂花厅才翻身落地,抱着王拓疾呼:“灵虚子道长何在?快给景铄诊治!” 亲卫们应声四散,一路小跑向后宅寻去。 穿过庭院时,福康安见地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已整齐排列,白布下露出戴甲胄的侍卫肩角。石板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心下一阵惨然,这些都是为护府而死的忠仆,如今却成了白布下冰冷的轮廓。 低头看向怀中蹙眉忍痛的幼子,景铄苍白的脸颊在月色下几近透明。抱着景铄直往松涛院行去。 福康安直到将景铄轻轻放在雕花大床上。 “若只是我一人……” 他指腹擦过景铄汗湿的鬓角,想起前院那些蒙布下的忠魂与满堂眷属,喉头猛地一紧, “便是以身许国也无妨。可如今满府性命系于一身,岂能再任人拿捏?” 他声线冷得像冰, “从今往后,我福康安定要做那持刀之人,将这暗处的鬼魅一一揪出,绝不让富察家再遭此横祸!” 王拓恍恍惚惚间听见父亲那句“做那持刀之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低哑道: “阿玛……定要做那持刀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过够了……” 福康安心尖一颤,忙俯身细听,却见王拓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呢喃道: “有人负了江山,也负了咱们。儿子定会与阿玛一起,做那持刀人……”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福康安眼眶一热,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额头, “上阵父子兵的道理,为父明白。但你先养好身子,待痊愈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掀开,灵虚子道长手持药箱疾步而入,身后跟着龙虎山张天师张玄清,还有一脸焦急的素瑶与雅澜。 福康安看向雅澜,轻声问道:你额娘没事呢?” 雅澜闻言轻福一礼,涩声道:“回阿玛,额娘受了惊吓后有些发热,已和梦琪睡下了;兄长在后院跟着刘林先生处理府中事务,我就先过来瞧瞧小弟。” 福康安颔首,转身向灵虚子与张玄清拱手:“两位仙长来得正好,快看看景铄,这是怎么了,身上可有暗伤。” 灵虚子闻言,捋了捋颌下银须,行至床边指尖轻搭其腕脉,闭目片刻后抬眸道: “今日凶险至极,徒儿与匪类激战近一个时辰,虽年岁尚幼,却凭一股勇力硬撑至今。如今心神一松,脱力是小,筋骨损耗才需留意。好在暗伤不重,待老道施针调理便无大碍。”他顿了顿,又道: “此前传他的武当呼吸法,待他苏醒后可于榻上行功,既能固本培元,亦能助筋骨恢复。只是此番不仅筋骨劳损,心神亦受耗损,需卧床静养两日,期间配合呼吸法调息,酸痛感仍会反复,但于性命无碍,爵爷尽可放心。” 张玄清在一旁颔首,转向福康安道:“灵虚子道长医术通神,既然他已断言无妨,便不必挂怀。” 说罢目光落向身旁的素瑶,“我本因担忧素瑶才匆忙来府,如今府中已安顿,我便先带她回观。” 话未说完,素瑶忽然上前一步。她本就生得钟灵毓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灵气,有若九天之上偷跑下凡的仙童。 此刻脸颊青肿未消,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裹着泪意,像沾着寒露的花瓣,明明委屈得鼻尖泛红,却偏要咬着唇倔强地盯着张玄清: “爹,我不走!景铄弟弟还没好,我要留在这儿照顾他!” 她话音未落,雅澜已拉住她的手,望向张玄清道:“天师伯伯,今日府里太吓人了,我一个人不敢睡,就让素瑶姐姐留下陪我吧!” 福康安见状亦开口:“天师,此番多亏素瑶舍身护着景铄,就让她在府中与小女作伴吧。” 张玄清尚未答话,灵虚子却抚掌笑道:“玄清道友,你这闺女可是留不住了。女大不中留,莫要硬拦着才好。”他又看向素瑶, “正好老道前几日还与景铄、素瑶说过,我这身医术无传人,不如就趁这几日留在府中,好好指点素瑶一二。” 张玄清闻言大喜,抚须道:“如此便有劳爵爷与道长了!上巳法会已了,老道我不日亦要离京。玄真观亦有些许俗务要处理,便不叨扰了。” 说罢起身告辞,福康安等人欲送,却被他扬手止住: “府中事务繁杂,都留步吧。” 张玄清行至门口,忽然回头望向床上的王拓,语气郑重道:“景铄公子,天命所显,一生虽小有波澜,却总能逢凶化吉,无甚大碍。爵爷与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言罢,张玄清长袖一拂,藏玄道袍随风扬起,清瘦身影在廊下灯笼光影里渐行渐远,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转眼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二) 灵虚子见众人围在床边,捋须开口道:“府中事务尚需爵爷打理,此处有老道即可。” 转而看向素瑶与雅澜,“你二人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探望,景铄定会好转。” 福康安颔首:“有劳道长。”恰见念桃与碧蕊在门口候着,便吩咐: “你二人今夜悉心照看二公子。” 又问灵虚子住处是否妥当,道长摆手道:“早已安排好,待我为景铄施针调理后自会回房。他今日神智损耗过甚,需安睡养神,施针时让他静心沉眠,方能助元神恢复。” 众人闻听此言,便不再多留。 福康安向灵虚子拱手行礼,率先快步离开松涛院处理府中事务。 雅澜带着素瑶行至门外,见她频频回望屋内,神思不属,便知她放心不下景铄,遂柔声道: “别急,我陪你在这儿等道长施完针再去睡,好不好?” 素瑶耳尖微红,轻轻点头,小声辩解:“我……我只是担心景铄弟弟睡不安稳。” 雅澜闻言轻笑两声,也不再戳破,只陪着她在廊下静候,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映在青砖上,一时无话,唯有夜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福康安踏入书房时,烛火将将挑亮,只见刘林昭先生端坐主位,长子德麟坐在轮椅上,与安成低声商议着什么。 对面的穆尔哈、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等人分坐两侧,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他快步走到穆尔哈跟前,见一身血迹,沉声道:“一身伤还不快去歇着。若非你带侍卫死战,今日府中……” 话未说完便顿住,转而走向安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今日多亏你了。” 安成激动得眼眶发红,拱手道:“自成年跟在爵爷身边学兵法、学处世,我待爵爷如师如父,这都是我该做的。只可惜府中侍卫不多,幸亏爵爷提前安排乌什哈达大哥回京,不然……” “不过是侥幸。”福康安打断他,忽而正色道:“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总‘爵爷’‘爵爷’的。你既视我为师,今日我便收了你这个徒弟,以后就叫我‘师傅’。” 安成闻言大喜过望,猛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福康安扶他起来,叹道:“你我两家本是世交,这虚名本不必拘着,只是见你执意如此……回头告诉你父亲一声便是。” 说罢转向刘林昭,沉声问:“府中折损多少人?”刘林昭抚须道:“被下药的四十一名侍卫服了解药已无大碍,院中护卫折损三人,二人重伤,其余皆带轻伤;杂役婢女死了二十余人,受辱女子四人已安抚,只是……又有两个婢女不堪受辱,自尽了。”说罢长叹一声。 福康安狠狠一拍桌案,怒火翻涌却强压下去:“府中仆人皆是富察家的老包衣,为府中送了性命……多备些抚恤,务必安顿好家属。”他又想起什么,直接对刘林昭道: “刺杀景铄的乌雅阿吉和天地会护法,被粘杆处的押解侍卫灭口了,灭口的侍卫也随即自尽。” 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宫外看到苏和泰了,他既已攀上粘杆处的高枝,明轩,你去安排,将苏和泰全家及族人从府中包衣名册里除名,让他们去攀高枝吧。主仆一场,也算全了情分。”接着又道: “乌雅阿吉一家,这几日先控制起来,关在府中别让他们乱跑。” “左翼卫和天地会的几个据点也都被灭口了,线索全断。”福康安揉了揉眉心, “阿桂老大人已奏请圣上,京城大索三日,清查武林人士、整顿治安。经此一役,天地会在京中的势力怕是要被涤荡一空,不足为虑了。” 刘林昭轻敲手中纸折扇,忽然抬手指向皇城方向,沉声道:“暗处的势力才是麻烦。粘杆处能渗透到这般地步,背后怕是……” 他话未说完,福康安已颔首接话:“能调动如此力量的,无外乎那几个年长的皇子。” 福康安沉吟片刻,直视众人道:“观今日圣上态度,怕是已猜出几分。只是陛下已至这般春秋,于皇储之事不好轻举妄动,处置起来怕也多有顾忌。” 福康安目光如刀扫过屋内,语气陡然沉锐:“既然如此,与其寄望浮云蔽日时天恩垂怜,不如趁风未起时砺剑藏锋。”指尖叩击着紫檀木案,烛火在眼中明明灭灭, “待自身铁骨铸成,便是暗夜里射来的冷箭,又能奈我何?” 他转向刘林昭,又道:“我已将府中羽卫调度权交给景铄。”说罢看向轮椅上的德麟,面色带了几分愧疚: “德麟,你虽为我长子,但……” 德麟不等父亲说完,便拱手打断:“阿玛不必多言。前日我已与小弟恳谈过。儿子从没有一日后悔替景铄挡下那致命一箭。事已至此,府中必须有人统领。小弟虽只有八岁,却文武全才。”言辞恳切的接着道: “当日十七阿哥在演武场羞辱富察家,言辞不堪入耳,若不是景铄怒而应战,咱们富察家的颜面早被踩在脚下了。我早看出他是可托大事之人,日后府中大小事务,我自会以他马首是瞻。” 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轮椅扶手,语气愈发郑重:“阿玛切勿忧心,儿子并非心胸狭隘之辈。自跟着刘先生读书,常读《史记》中‘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之语,岂会因伤残便记恨手足?” “何况景铄胸怀经纬,刘先生曾言他‘腹有兵机,眼存天下,若能展志,当为富察家撑起一片晴空’。我虽不能再跨马提枪,却能在书房替他校勘兵书、筹谋粮饷。他在前阵披荆斩棘,我于后帐稳固根基,这般兄弟相济,方是家族长盛之道。” 德麟望着阿玛,眼中映着烛火的光,恳切道:“景铄这柄利刃若能出鞘,富察家或可借此风鹏正举,踏上青云之阶。儿子虽残,却愿做承托利刃的刀鞘,护他无虞,助他前行。” 福康安看着长子眼中的赤诚与通透,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对家族未来的深远考量,不由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头微动,终是没再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掌心却在他肩头上停留了许久。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三) 养心殿东暖阁内,乾隆斜倚在紫檀木榻上,双目轻阖。 今日发生的诸事在脑中纷乱翻涌,这局势看似波谲云诡,实则他登基已五十余年,早已将种种预演通透。眼前诸般伎俩,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 “圣祖爷英明一世,晚年仍有九龙夺嫡……”乾隆喃喃自语,“只是这般计较,终究失了王道气象。” 正暗自神伤时,殿外传来王进宝的低声通禀:“万岁爷,粘杆处老内侍求见。” “宣。”乾隆眼未睁,声线带着倦意。 老内侍躬身入内,跪地启奏:“皇上,粘杆处押解乌雅阿吉和天地会匪人已被派去的侍卫灭口。” 顿了顿,又将福康安要求调离粘杆处侍卫、府中无需其保护的话转述一遍。 乾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福康安这性子,几十年了还是这般刚硬。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调不调侍卫,朕自有安排。” 待老内侍退下,乾隆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看向侍立一旁的王进宝,沉声道:“圣祖爷当年留下的‘遗孤营’,即刻拨三百人手给景铄。” 指尖狠狠攥住榻边锦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这三百人从此只效忠景铄一人,生生死死,皆随其左右!” 王进宝惊得喉头一动,却听帝王声音陡然低哑,带着一丝震颤:“那孩子生得竟与永琏一个模子刻出来……”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怅然与惊叹, “当年总嫌永琏性子文弱,不似朕年少刚烈,不想这小孙儿……”他顿了顿,眼中竟泛起微光,“脾性刚烈若斯,倒有几分朕当年的影子,偏偏容貌又像极了永琏……” 殿外更漏滴答,乾隆望着窗棂透入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许是老天怜我,痛失爱子数十载,终究送这么个合心意的孙儿来……”他猛地抬手按在榻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朕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他在这风波里安然无恙!” 王进宝望着帝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愫,有对亡子的追思,有对孙儿的珍视,更有帝王不容动摇的护持之意,遂重重叩首应“是”,东暖阁的烛影里,一道关乎遗孤营的铁令就此落定。 ····························· 紫禁城南三所的永瑆行之房中,富察氏见丈夫回来,连忙起身迎上:“爷今日怎宴请了这许久?” 永瑆长叹一声,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今日你们富察家可是出了大事了!” 富察氏一惊,手中茶盏险些滑落:“出了何事?” 永瑆将殿中景铄上替父乞骸骨表、圣上震怒又转圜,乃至三弟家遭难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不由得赞叹: “你们家这景铄,当真是麒麟子!一篇替父乞骸骨表搅得满朝风云,连圣上都对他另眼相看,小小年纪,了不得啊!” 富察氏听得弟弟家险些惨遭灭门,眼眶瞬间红了,垂泪道:“爷还有心思说这些……三弟自幼性子骄矜,可富察家为江山付出多少,他又不是不知。景铄说得对,若这江山要靠这般手段维系,我们富察家不守也罢,交给旁人守去!”说罢转身至窗边,肩头微微颤抖。 永瑆见妻子落泪,念及二人夫妻感情甚笃,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哎呀,怎的哭起来了?此事……确是做得过火了些,但往后想必会收敛。”他话锋一转,语带深意地看向妻子,压低声音道: “也怪景铄太过出挑,不招人忌才怪……谁让他长得与二哥一个模子刻出来呢?” 富察氏在宫中多年,岂会不知这层缘故,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抬手轻打了永瑆一下:“别胡乱说!” 永瑆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富察氏霎时俏脸飞红,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间似有春水漾开。 两人相视而笑,永瑆轻揽过她的腰肢,一同行至榻边,殿内烛火渐次熄灭,只余帐幔低垂处的一片静谧。 ···························· 简朴的书房内,青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梁上灰屑簌簌落下。 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怒目圆睁,盯着阶下之人厉声喝道:“济杭阿!你且说,这回究竟是何缘故?” 被唤作济杭阿的男子“噗通”跪地,额头重重叩击青砖:“主子!这事真不怪奴才啊!那福康安早有防备,不知何时布下了天罗地网……” “哼!”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袍袖扫过桌案,茶盏倾翻溅出暗褐茶渍,“若不是看在你我自小一处吃奶的情分,你以为还有命站在此处?” 济杭阿磕头如捣蒜,脑门上迅速沁出血痕:“谢主子饶命!奴才定当拼死效命!定当拼死效命!” 中年男子转脸看向立在一旁的老内侍,声线稍缓:“都处置妥当了?” 老内侍躬身颔首,沉声道:“回主子,所有首尾一概清理干净,绝不会留半分痕迹。”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中年男子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济杭阿身上,忽而冷哼。 老内侍低声道:“主子,金尚是否会起疑?” 中年男子指尖敲击着紫檀木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精明也上了春秋了。放眼望去,成年皇子就这几个,他没得选。” “一个黄口小儿罢了!”中年男子猛地挥手,震得墙上挂的《寒江独钓图》都晃了几晃, “就算圣上护着,难道还能翻了天去?济杭阿,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办砸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济杭阿趴在地上,连声道“奴才遵命”,额角的血珠顺着砖缝蜿蜒,在昏暗的光线下洇出刺目的红。 ··························· 沐远桥从货栈水井内的密道踉跄前行,胸口受的重击震伤了肺脉,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咳出鲜血。强压下翻涌的伤势,侧耳贴在密道口倾听,确认外面静寂无声后,才小心爬了出去,滚入院落暗处。 他仿着夜枭之声清鸣几声发出暗号,等了片刻后,院门之内传来沙哑的声音:“可是沐远桥沐长老?沐老英雄?” “是我。”沐远桥压低声音回应,扒着门缝向内望去,只见平日里圆脸的胖掌柜刘堂主斜靠在墙根,面如金纸、神情枯槁,模样竟像老了二十岁。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四) 沐远桥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扣住对方脉搏,触手一片虚浮:“刘堂主!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刘堂主轻咳几声,指尖渗出点点血珠,骂道:“此次咱们全中了狗鞑子的诡计!他们竟已摸透天地会所有切口暗语,三处据点早被盯死。趁咱们倾巢去袭福康安府邸,狗鞑子分三路突袭据点,带队的老太监,下手极其狠辣,竟然不留一个活口!” 顿了顿,咳出一大口血沫,气息越发微弱:“我与那老太监边交手边套话,才知他们明着谈判,实则行灭口之事。看这阵仗,欲灭福康安满门的势力怕是不小!交手时我挨了这厮一掌,掌力阴毒得紧,震得我心脉寸断。他自负武功高绝,料我必死无疑,我才借机装死逃了出来……不过我现在已经筋脉寸断,全凭一口气撑着。” 刘堂主望向沐远桥,眼中满是绝望:“本指望你们那边能成,好歹给京城留些人手,如今看你独自回来,想来也是败了。天地会在京中十几年的心血,竟一朝化为齑粉!” 沐远桥神色灰败,一拳砸在地上,声音嘶哑:“本已得手,谁知福康安提前调回乌什哈达那帮精锐……”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呕出的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洇出刺目的红。 沐远桥强压下翻涌的血气,低声问刘堂主:“福康安的二子,你可知他是哪年在哪出生的?” 刘堂主一愣:“怎突然问这个?” 沐远桥眼神锐利,凑近他耳边:“事关重大。” 刘堂主眼神陡然亮了起来,急促道:“我记得他是福康安在吉林任将军时出生的——乾隆四十五年!”他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最后密报说她在关外活动……” 情绪一激动,刘堂主猛地咳出大口鲜血,气息瞬间紊乱,一把攥住沐远桥的手:“沐老英雄,这血脉之事不容错乱!你持我令牌去京城漕帮据点,青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是一家亲。漕帮会妥善安排你出城,务必查清楚!” “那你怎么办?”沐远桥抓住他颤抖的手。 刘堂主惨然一笑,指尖冰凉:“我心脉已断,又毁了京中十年基业,哪还有脸见总舵主……若你回江南,替我告诉总舵主,刘木华……愧对天地会……”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涣散,头一歪再无声息。 沐远桥轻轻合上他的眼,长叹一声:“刘兄弟,我定查明真相。”他收起令牌,忍着胸口剧痛,消失在院落的沉沉夜色中,朝着漕帮据点的方向踉跄行去。 ··························· 张玄清从福康安府邸乘车返回京城玄真观,一众道士紧随其后。踏入大殿,师兄赵玄和已在殿中,见他进来便抬头直接问:“素瑶怎么样?” “左脸有些青肿,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神思不属。”张玄清沉声回应。 赵玄和又问:“天地会京中分舵如何了?” “听爵爷府亲卫说,已被清剿一空。”张玄清顿了顿,“沐远桥逃了,目前下落不明。” 赵玄和轻哼一声:“天师府自有消息渠道。他是哥老会的人,那是天地会的分支,由天地会长老和江湖名宿组成。” 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怒意升腾:“别说我天师府仙姬受了惊吓,就是少一根汗毛,天地会都难逃其罪!道卫近百年未在江湖显威,他们怕是忘了我天师府的威名,千年传承岂容他们玷污?” “他们目标是福康安一家,素瑶只是被殃及。”张玄清劝道。 “是不是殃及我不管!”赵玄和声音拔高,“我的小侄女,天师府的小仙姬被他们吓成那样!” 张玄清苦笑:“师兄,若如此行事,岂不让天师府显得……” “显得不讲理?”赵玄和打断他,“我这就去江湖上跟他们讲理!明日一早,我带玄真观二十名好手,去找天地会总舵主讨个交代!” “师兄,算了……”张玄清试图阻拦,“近年道教渐微,隐有被佛门压制之势,道门确实该在江湖露脸了,但此事……” “没什么算了!”赵玄和语气强硬,“江湖事务我全权处理!你不用管。你在京中盘桓两日,即刻回龙虎山,定要下道门总纲,传檄各江湖门派,让天地会和沐王府给天师府一个交代!” 见师兄态度坚决,张玄清无奈道:“好,听你的。” 赵玄和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对!要有千年传承的气派,那些泥腿子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师兄啊,你这姜桂之性,老而辛辣,都快天命之年了,何必如此动怒?”张玄清哭笑不得。 “你就是太软!”赵玄和哼了一声,转而道:“我大徒弟在玄真观,此次清剿后京城应无凶险,素瑶留在这你放心,福康安府上也会护她周全。”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我观富察景铄那小子,他日定非池中之物,你这善缘结得好。” 说罢,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歇息。 ···························· 这三日时光恍惚而过,王拓大多时候都卧床静养,浑身酸痛如影随形,每一刻都在折磨着他。 两个丫鬟碧蕊和念桃心疼不已,时不时便上前为他揉捏按摩。 那拉氏老夫人、安成、安禄、海兰察等及一众亲眷、好友轮番前来探望,他房中如走马观花般,访客一波接一波。 当今圣上更是遣王进宝日日前来问安。 到了昨日,王拓已能勉强独自站立;今日清晨醒来,他已能在地上缓慢行走了。 这三日里,王拓卧床时始终未曾停下武当呼吸之法,以此调理经脉与神经。 灵虚子师父每日三次前来为他施针,以金针辅助他行武当呼吸法调理筋骨。每回施针,师父额间总会沁出细汗,王拓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感动。 而这几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师父为素瑶调配擦拭的霜膏,不过三日,素瑶脸上便已消肿,重新透出往日白皙灵透的俏丽模样。 经此一遭,王拓暗自思忖:这副身体还需打磨,待能完全承受自身劲力,这般状况便再不会出现。 此刻,王拓站在地上,于室内缓缓打起了八段锦,疏拉筋骨。 就在他起身之时,小榻边的碧蕊早已先一步下地,见他动作,不由嗔怪道:“二爷,今日身子刚好,可别做太剧烈的运动。” 王拓摆摆手:“无妨,我心里有数。如今酸痛已消,只是还有些乏力,做套简单的八段锦疏活筋骨罢了。你可知八段锦的来历?”他顿了顿,笑道, “传说是孙思邈老神仙留下的养生法子,对身体大有益处。” 碧蕊闻言温婉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转身收拾床铺,又重新温了壶茶,轻轻放在案几上, 目光始终留意着王拓缓慢舒展的动作,只觉二爷做什么动作都是这好看,不由得呆呆的痴了。 诗及注解 第18章 银枪破雾战刀寒,力挽狂澜护玉鸾。 休笑少年筋骨嫩,止戈为武寸心丹。 注: “银枪破雾” 化用王拓与永璘械斗, “护玉鸾” 隐指维护素瑶, 末句以 “止戈为武” 点题,暗写少年胸中丘壑。 第19章 匣中龙雀噤寒更,星驰羽檄赴闽瀛。 青衿折槛惊王侯,素手调羹隐甲兵。 注: “龙雀” 指宝刀(如朕亲临刀),“噤寒更” 喻福康安即将出征的肃杀; “羽檄赴闽瀛” 点明督闽浙之任,“青衿折槛” 赞鄂少峰抗辩(典出朱云折槛); “素手调羹” 反用《史记》,指内宅庖人下药的暗线,“甲兵” 藏危机。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 儒冠:代指程朱理学为核心的传统儒学(“鄂少峰斥西学为奇技淫巧”),对应王拓书房中的《四书五经》与科举仕进之路; 剑气:象征兵家实务与西学新知; 辩云台:化用东汉 “云台二十八将” 典故,此处指思想交锋的高台。 青史如灰冷旧篇,儒门久闭锁春妍。 试将西学融东土,敢教新雷破夜天。 注:“青史如灰” 以史书蒙尘喻传统史观的僵化,“ 冷旧篇” 直指程朱理学独尊下的思想禁锢(“程朱理学将‘格物’拘泥于天理”)。“灰” 字双关,既写史册陈旧如灰烬,亦隐喻王拓对 “儒学千年积弊” 的批判 “儒门久闭” 化用龚自珍 “万马齐喑究可哀”,直指儒学独尊导致的思想封闭;“锁春妍” 以 “春妍” 喻西学新知如春花待放,却被儒门枷锁禁锢。 “融东土” 非简单嫁接,而是暗含 “格物与物理殊途同归” 的调和思想。 “新雷” 典出张维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的变法意象,此处喻西学东渐如春雷惊蛰; “破夜天” 以 “夜天” 喻清廷闭目塞听的黑暗时局。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 “琼宴未暖” 对比 “客心凉”,写宴席繁华与暗流涌动之张力; “海云苍” 以海天暮色喻东南沿海危机(走私、水师废弛、安南战事), “苍” 字兼带苍茫、苍老之感,暗示王朝暮气。 暖亭烛影动春澜,玉管吹残子夜寒。 红豆曲终星斗坠,剑光犹带五更寒。 注:以 “烛影”“春澜” 暗衬宴席繁华, “玉管吹残”“星斗坠” 呼应箫声悲戚, 尾句以剑光寒冽暗藏危机伏笔。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 “烽燧” 直指信号烟花,“难招” 暗写格尔泰求援被拒,“夜戟沉” 以 “戟” 代指兵器,“沉” 字双关兵器落地与战局颓势; 全句以 “烽燧”“夜戟” 的冷暖对比,隐喻 “希望破灭” 的苍凉,“沉” 字收尾低沉婉转,符合格律的同时,以 “戟沉” 隐晦暗示侍卫战死,辞藻凝练而意境深远。 夜枭声破九重回,甲胄凝霜战未摧。 休问援军何处觅,空堂烛冷吏人推。 注:首句以 “夜枭声破” 起势,暗写突袭之骤; “甲胄凝霜” 状侍卫死战; 后两句直切格尔泰求援被拒的情节, “空堂烛冷” 喻步军衙门推诿, “吏人推” 暗藏官场倾轧的讽刺。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 注: 暗指战阵厮杀, 双关古玉挡刀与素瑶负伤; 叩龙扃(jiong) 以帝王宫门代指持玺告御状, 字藏叩阍直谏之决绝。 戍楼烽起月痕微,甲胄凝霜贼刃飞。 忽有铁蹄穿重垒,玺光遥映九门扉。 注:“烽起月痕微” 绘夜战背景, “贼刃飞” 状厮杀激烈; “蹄穿垒” 写援军突至, “九门扉” 以宫门代指朝堂,藏告御状之意。 第27章 星火斩魍照庭霜(一) 月白长衫振袖呼,青灯照卷绘宏图。 主仆同堂非乱序,要教寒士破天衢。 抻拉半个时辰后,王拓出了一身透汗,只觉劲力已恢复七八成,心中不由暗喜,这下总算不必再整日坐轮椅了。 吩咐碧蕊与念桃备水沐浴,二人领命,碧蕊轻声道:“二爷一刻钟后去浴房即可,奴婢二人在那候着。” 说罢,念桃与碧蕊一同前去准备。 王拓擦去身上汗水,行至浴房。 碧蕊为他擦拭身体,念桃则帮他梳理发辫。 王拓察觉念桃这几日总是郁郁,不再复往日牙尖嘴利、爱笑爱闹的模样,便轻声问:“念桃姐姐,这几日为何不爱笑了?” 话音落下,碧蕊与念桃的手同时一顿。 王拓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侧头望去,只见念桃双眼垂泪,腮边泪珠如断线珍珠,银牙轻咬着红唇,暗自啜泣。 他心弦震动,升起一丝怜惜之意。不由伸手轻抚她腮边泪水柔声道:“念桃姐姐,这是怎么了?” 念桃却只垂泪摇头,不肯作声。 碧蕊叹了口气,低声道:“二爷可知,花厅的春,被匪人糟蹋后自尽了。念桃自小与她一同入府学规矩,平日里最是亲厚,如今遇了这事,她整日茶饭不思,只偷偷掉泪。” 王拓心头一痛,忽然想起那日晚间路过花厅旁,春樱的尸体横卧在地的场景。一时动情,握住两个丫鬟的手道: “所幸二位姐姐安然无恙,不然我这心,真要被刀扎穿了。”眼神一凝,望向二人,动情的道:“姐姐们信我吗?” 碧蕊与念桃闻言缓缓点头。 王拓郑重说道:“我富察景铄在此立誓,定护二位姐姐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若有违此誓,便让我——” 话未说完,二人慌忙按住他的嘴:“二爷莫说这不吉利的话!奴婢信您,您定能护我们周全。” 王拓轻轻一叹,又问道:“此次府中遭劫,府中侍卫、杂役、奴婢多有伤亡,阿玛昨日已告之于我,今日便会将伤亡者的亲眷都请入府中商议抚恤之事,定会让九泉之下的忠仆们安心。” 说罢,抬手替念桃拭去泪水,沉声道:“莫再哭了,有我在。” 沐浴完毕,念桃与碧蕊伺候王拓穿戴整齐。 碧蕊为他整理衣襟时,忍不住悄声笑道:“二爷,您这身姿这几个月越发挺拔,模样也更俊秀了,瞧着竟快与我一般高了。”她顿了顿,抿嘴打趣: “可我还长了二爷五岁呢。” 王拓抬手抚了抚袖口,只觉这身子骨因自小服食灵药、以药浴滋养。这身形,怕已有前世十二三岁少年的身量了。 待收拾利落,他先至正房给父亲福康安与母亲请安,随后全家一同用了早饭。 约莫辰时三刻,他刚随父亲福康安及兄长德麟到书房待了片刻,就有侍卫来报,说府中伤亡杂役的家眷已全数到齐,在花亭外静候爵爷示下。 福康安点点头,带着王拓和德麟一并往花亭行去。 晨阳透过廊下雕花,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拓跟着父亲的脚步,见前方花亭下已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着素衣,脸上带着悲戚与不安,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福康安的脚步沉稳,王拓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紧随其后踏入了那片静穆的人群之中。 福康安脚步沉稳踏入花亭,青石地面因众人屏息而落针可闻。 王拓路过廊下侍卫时,低声吩咐:“速去听泉榭,将鄂少峰鄂公子请至花厅议事。” 福康安闻声回首,眼神锐利如鹰,随即微微颔首。 待杂役家眷们渐渐静下,福康安抬手抚了抚腰间玉带,声线沉厚如钟:“这一劫,天地会匪类固然猖獗,但诸位随我富察家多年,当知府中鹿角木、堆子兵布防何等严密——若无内鬼勾连,贼寇断难破入内院。” 目光扫过台下攥紧衣角的老妪、抱着孩童的妇人,“你们中多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入府的老人,哪一个不是看着少爷们长大的?我富察家食朝廷俸禄,待下人从不少苛,如今府难当头,你们与我富察家,荣损与共的道理,自不必多言。” 说罢,福康安朝身后示意,侍从捧上红漆托盘,内中黄册翻开处钤着朱印: “凡遭难的弟兄们,每家先领五百两抚恤银。另在京郊置下义地,立‘富察府忠仆碑’,灵位一概送入族祠,与我富察氏列祖列宗同享春秋祭典。” 顿了顿,声音放柔些,“家中有老弱病残的,自今日起由府中月例供养;想留府当差的年轻人,可去账房登记,差事必按能为安排妥当。” 此时管家启泰忽然扑通跪地,额头触地时白发散乱:“奴才家三代受富察家恩典,爵爷今日这安排……我那二小子,于阴间也感念主子恩典!” 说着老泪纵横。台下众仆见此情景,一时皆红了眼眶,呜咽声在花亭下零星响起。 王拓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角落处有个中年妇人,青钗布裙洗得发白,双眼红肿如桃,正紧紧领着身边五六岁的小丫头。 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眉眼间竟与三日前花厅里横卧的春樱有几分相似,看得王拓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攥了攥拳。 福康安见状,沉声道:“都起来吧。启泰,带他们去账房领凭照,别慢待了。” 王拓望着角落里的小丫头,缓步走上前,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孩子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怯生生地揪着他月白常服的袖口。 身旁中年妇人见状慌忙俯身行礼,声音哽咽:“小主子……” 王拓点点头,喉间发紧:“春樱姐姐素日待府中人是极好的。你们如今可有什么难处?府上绝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掩嘴抽泣,悲切切地摇头:“自孩子她爹几年前随爵爷在陕甘回乱战死后,家里就靠春樱一人撑着。谁知她……她这次遭了这祸事……本以为家里会越来越好,却……” 她抹着眼泪,“多亏府上抚恤,够我带二丫也能撑到她长大了……” 王拓心头惨然,抬眼看向父亲福康安,轻声道:“阿玛,我要做件事。” 他抱着二丫走上台阶,晨风掀起他月白常服的衣摆。 王拓言语铿锵的高声道“子曰:‘有教无类。’又云:‘青衿之志,履践致远。’”他振袖扬声, “今日我富察景铄要在富察家创建族学,遵圣人教诲,破主仆之界。让包衣子女与主子孩童同入讲堂,让府中儿女皆能握笔知天下、提刀护家邦!” 王拓环视台下或惊或疑的面孔,指节因抱紧二丫而微微发白:“天地会挥刀可杀我府中人,却杀不死尔等求上进之心;朝中宵小欲看我富察家倾颓,我偏要让府中子弟长成擎天玉柱!这族学要教的,不是匍匐在地的仆役,是敢在世道里挣出名号的人物。” “男儿可凭经史入仕途,可借武艺卫疆土;女子能通文墨明事理,能持家业立风骨!”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我以富察氏子孙之名立誓:凡入我族学者,衣食由府中供给,前程由我来谋划!待你们学成之日,定叫天下人看看。我富察府走出的,无论是主是仆,皆是不输王公贵子的忠勇儿郎、贤淑栋梁!” 他看向鄂少峰,“这位西林觉罗·鄂少峰,才思敏捷、博闻强识,日后将与我一同筹办族学事务。” 王拓猛地提高嗓音:“天地会贼子明火执仗入府行凶,朝中宵小暗箭难防忌我家势。可富察家世代忠勇,从不知‘退缩’二字!今日办这族学,就是要让刀斧砍不断的文脉、让谗言毁不了的骨气,在咱们子孙辈身上传下去!” 台下众人一时瞠目结舌,老管家启泰拄着拐杖颤声道:“小主子……这不是乱了主仆纲常吗?” 王拓温声回应:“泰叔,若能让府中子弟同入族学、结为同窗,将来各凭本事安身立命,岂不是让富察家越发强盛的道理?” 他回头望向福康安,见父亲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与鼓励。 福康安看向众人,沉声道:“景铄既有此志,便依他所请。” 王拓闻言,转身环视院中侍卫与仆役,朗声道:“蒙阿玛允准,今日作小令一首,以明今日之志!”说罢略一沉吟,高声诵道: “白雪埋骨非寒士,青灯照卷是栋梁。 灶火虽劫心未烬,少年当存九天长。 他日学成锋刃出,涤荡乾坤斩魍魉。 莫笑主仆同堂坐,共撑富察万里光。” 诗声落时,花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27章 星火斩魍照庭霜(二) 鄂少峰站在阶下,看着怀中抱着孩童的少年身影。忆起前日书房中,对方曾拍着他的肩笑谈:“少峰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族学便是我要播撒的种子。” 此刻见王拓振臂一呼,心中了然,这分明是为其日后推行新学埋下的伏笔,今日之诺,正是星火初燃之时。 就在众人怔忪间,管家启泰忽然撩袍跪地,花白胡须颤抖着扫过青石板,声线哽咽却透着赤诚: “愿富察府门楣永耀、世代昌荣!” 紧接着,满院侍卫与仆役轰然应和,齐刷刷跪倒一片,大声喝到:“我等子孙若能成材,永记二爷今日栽培之恩!谢二爷!” 二丫被这阵仗吓得往王拓怀里缩了缩,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扫过众人。 福康安喉头微动,转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长子德麟,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肩背。 长子德麟忽将轮椅向后轻退稍许,仰头看向父亲时眼中燃起灼亮的光:“阿玛你看,这才是我富察家的千里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激昂,“景铄既有凌云之志,孩儿必助他‘直上青云九万里’纵是风雨兼程,亦当为他执鞭坠镫!” 福康安闻言,抚须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轻笑颔首。 鄂少峰在旁见状,长身一揖到地,声音里透着金石般的笃定:“二爷既有此经纬之志,何愁族学不成?在下必当衔枚疾走,为这燎原之火添柴助力!” 二人相视而笑,眸光里映着彼此胸中丘壑不必多言,那书房中长谈的蓝图、那族学里即将铺开的书卷、那世道间亟待冲破的罗网,早已在这一笑中,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风云际会。 福康安沉声道:“那日府中情形,诸位皆知。若无内应生事,断不至此。今日叫众人来,便是处置瓜尔佳·乌雅阿吉及其家人。”顿了顿,忽大喝道: “我富察家以军法立家,背主求荣者——该当如何处置?” 台下侍卫与仆役齐吼:“满人背主求荣,当凌迟!” 福康安追问:“其家人按律如何处置?” 老管家颤声应:“按旗规,背主者三代亲眷贬为辛者库奴,永世不得脱籍。” 他又问:“按军法,投敌叛乱者如何论处?” 众侍卫齐答:“斩!” “家人呢?”福康安逼视众人。 执事伏地回:“家眷流放三千里为奴,族中男丁发配军营为披甲人奴。” 福康安环视众人,冷声道:“带乌雅阿吉三代族人上来!” 侍卫轰然应诺,片刻间押解着二十余口男女老少涌入庭院。 为首妇人跪地哭喊:“主子饶命!我等皆是乌雅阿吉旁支亲眷,与他通敌之事无关啊!” 福康安面沉如水:“一人不忠,三代蒙羞!我富察府的规矩,岂容包衣奴才践踏?”他抬手欲判,忽有侍卫急报:“爵爷!门外有粘杆处老太监求见,称奉圣上密旨!” 福康安眉峰骤蹙,挥手道:“带进来!” 只见粘杆处老太监被侍卫引至阶前,佝偻着身子尖声道:“老奴特来禀明爵爷:已遵圣上旨意,府中粘杆处人等三日内尽数调离。” 福康安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且记住。日后我府中若再出现粘杆处之人,我见一个,斩一个!” 说罢目光如刀扫向乌雅阿吉的族人。 老太监搓着手赔笑,忽然指向人群:“乌雅阿吉既已伏法,其族人或可交予粘杆处管束?” “放肆!”福康安猛地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出冷冽弧光,“我富察府处置包衣奴才,何时轮得粘杆处插手?明线刚撤走,又想安插暗线不成?” 他倒提刀柄掷向老太监,刀锋擦着对方脚尖钉入青砖,“你既有这心思,就用这刀杀了我福康安!何必耍这些阴诡手段?” 老太监吓得浑身剧颤,慌忙跪倒:“爵爷息怒!息怒啊!老奴只是怕护不住这些家眷,不好向底下人交代呀!” 福康安怒喝道:“你不好交代?我府中二十余口丧命皆因内奸之故,这血债又该向谁讨?!”他指向满院缟素, “看看这府中白幡!你粘杆处若想插手,先问问这些亡魂答不答应!” 忽听他一声大喝,震得檐下铜铃乱响:“这满门血债,谁来给我交代?!” 老太监脸色煞白,连声道:“此事当罢!当罢!” 却见乌雅阿吉族中一少年突然挣开侍卫,朝老太监啐道:“粘杆处用了什么鬼蜮手段,哄得乌雅阿吉那狗贼背主?如今还想哄骗我等族人?我等就算是死,也是富察家的鬼!” 老太监闻言一僵,忙向福康安拱手:“福爵爷,老奴近来正彻查粘杆处内部……” 福康安挥手打断:“粘杆处的事无需多言,我只要一个明白答复。”说罢不再看他。 老太监望着福康安冷硬的侧脸,无奈苦笑,拱手道:“既如此,老奴告退。改日定给爵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拓望着阶下瑟缩的族人,心中暗叹——他虽身处富察府,骨子里却带着现代观念,实在看不惯动辄株连亲族的作派。恰在此时,见人群中一少年虽被绑缚,眉目间却透着股刚正未脱的清气,更让他下了决心。 他转向福康安拱手道:“阿玛,乌雅阿吉直系亲眷既已伏法,旁支族人或有不知情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十余口人, “孩儿斗胆请命:与其流放为奴,不如将他们发往富察家祖地庄子,专司农事。” 福康安挑眉:“哦?你有何计较?” “孩儿近来正琢磨农事改良,”王拓语速加快,“祖地庄子虽有田亩,却少精耕之法。不若他们将功折罪,一来可免披甲为奴,二来也能为族里添些实利。” 看向那少年,“这些人既入我富察府籍,便是府中劳力,与其杀了或贬了,不如用起来。” 福康安抚须沉吟片刻,忽笑道:“好个景铄,倒是会打盘算。”他转向乌雅阿吉族人, “还不谢过你们小主子?从今日起,便去祖地庄子听候差遣,若再生异心,定斩不饶!” 二十余口人如蒙大赦,齐刷刷叩首:“谢小主子恩典!谢爵爷恩典!” 那少年抬头时,眼中泛起泪光,偷偷看了王拓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第28章 锦字珍储凤阙筹(一) 玉脍金柑奉紫宸,忽闻锦帐叹黄昏。 少年未解封侯意,独把琼浆忆故人。 福康安遣散府中杂役仆人后,与王拓、德麟父子三人步入书房。 他望着王拓,声线低缓道: “这三日京中‘大索’不止,阿桂老大人手段果决,如今京中武林势力已被涤荡殆尽。今日他又于朝堂上书,奏请将‘大索’之风延至北直隶,联合直隶总督严索清查。眼下北直隶各地正清剿天地会逆党。”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明焕一家已被灭门,这条线索断了后,圣上也无意再追查其族中旁支。如今三法司虽在严查,依为父看,他们也难有所作为。” 王拓闻言长叹:“阿玛,此中内情圣上岂会不明?症结多半在宫内而非江湖。既然咱们已有谋划,外头这些事暂且放下也罢。‘打铁还需自身硬’,当务之急是先固根基。” 说罢他转问献俘大军归期,德麟也侧首望向福康安。 福康安指尖轻叩书案:“这几日军中信使频传,大军抵京还有三日。圣上有意在入城时先于郊外行劳军大典迎接凯旋,待次日再于太庙行献俘礼。”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圣上命为父提前回军中,随大军先受郊外劳军大典,再同赴太庙。我本想推辞,圣上却不允,只说让我按仪制行事——终究是要走这一遭的。” 正说话间,门外侍卫禀报安陆、安成兄弟在花厅求见。 福康安轻笑挥手:“带他们来书房。”片刻后脚步声近,门帘轻挑,安禄与安成躬身入内。 二人先向福康安行礼,安禄唤“师傅”,安成则恭声问候“叔父安好”。 福康安颔首示意丫鬟上茶,让二人在下手落座。 安成性子顽皮,给德麟请过安后,几步蹦到王拓身边,捏着他臂膀笑道: “铄哥儿,可算见着你好利索了!前几日瞧你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可把我揪心坏了。过两日我搬来府里,跟你和鄂绍峰同住,好好学拳脚枪棒。我哥和府里侍卫念叨你独斗五名悍匪的事,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到时候你可不许藏私。” 王拓轻拍他手背:“早说了教你。过几日族学开课,有不少新奇课程,咱们一块去。” 安成忽的凑近,压低声音:“我带来大姐姐给你的信。” 王拓闻言,恍惚间似有一抹温婉身影于脑中浮于眼前。 她眉梢含着三分贵气,眼底蕴着七分柔慈,一颦一笑皆是名门闺秀的端雅,偏偏唇角那点梨涡又添了几分亲和,叫人见了便心生熨帖。 王拓急忙咽了口唾沫:“快给我!” 安成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王拓接过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茉莉香,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信封上题着“景铄小弟亲启”几字,随即展开信笺。只见秀丽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字迹间似淌着柔情似水的暖意。内页开篇写道: 景铄小弟: 自去年嫁入觉罗氏,便再难似幼时般于府中相伴。觉罗府中规矩森严,纵是思念娘家,也不得随意回府探看。 三月前,于家中偶见你一面,彼时便觉小弟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俊朗更胜往昔,见你康健长成,姐姐心中唯有欢喜。 几日前听闻你落水昏迷,我忧心如焚,偏逢我阿玛返京。带来你姐夫没于军中的噩耗,府中操办丧仪,并料理圣上加恩抚恤诸事,竟连探看你的机会都无。 幸而你得天师救治,终得康复。正当我待府中丧事完毕,寻机回府见你时,又惊闻你府中险遭灭门之祸,恨不能当时在场持剑护你身侧,与你共御强敌。 听闻你武艺精湛,又于朝堂之上深夜闯宫,为父乞骸骨。虽年少而言语稚嫩,却字字铿锵,既有勇烈之姿,又具风骨之范。姐姐虽为家中惨事悲恸,却更为你能以文才武略成就此举而欣喜。 今日实在念你心切,恰逢兄长与安成入府,便修书一封。望你今后行事多带人手,勿再涉险,莫教牵挂你的人忧心。姐姐此处一切安好,望小弟勿念。 盼珍重。 姐多拉尔苏雅顿首 王拓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墨痕,那茉莉香似从纸间漫出,萦绕在书房的光影里。 王拓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墨痕,满篇的关切与思念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陷入复杂的思绪中。这年少时的思慕之情,竟如此强烈地冲击着他,甚至压过了三十载岁月沉淀的冷静,让他一时难以平复。 正怔忪间,忽听“啪”的一声,福康安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王拓猛地抬头忙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安禄轻叹道:“觉罗府打算明日就为大姐夫出殡。” 王拓一愣:“按满族规矩,停灵该是二十一日或四十九日,这才几日就要出殡?” 安禄摇头道:“大姐夫本就不受他额娘待见,如今觉罗夫人听信术士之言,言说停灵太久不利于府中子孙繁衍,硬要明日就行出殡。” 王拓闻言,正要开口,福康安却摆手道: “罢了,富克精额于我麾下为国捐躯,明日我自会亲自去祭拜。” “阿玛,我也要去!”王拓语气坚定说道: “我只是想去看看大姐姐。她年纪轻轻守寡已是苦楚,若再受婆家欺凌……” 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福康安看着王拓倔强的神情,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但你须得听我安排,不可莽撞。” 王拓见福康安应允,便不再多言,与安成在一旁低声私语。 正自闲聊,下人来报:“爵爷,夫人问中午是否回后堂用饭?” 福康安吩咐道:“你去告诉夫人,今日我等在书房用饭,让夫人和两位小姐自便吧。” 几人用罢午饭,回到书房继续闲谈。 亲卫来报:“禀爵爷,王进宝王公公已在花厅等候。” 福康安看向王拓笑道:“这几日圣上遣王进宝天天来询问,怎么样,随我一起去花厅见见吧?” 王拓闻言只得苦笑随福康安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王进宝正坐着品茶,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先向福康安行礼,随后转向王拓笑道: “哟,瞧着二爷今日气色,看来是大好了!” 福康安拱手道:“有劳公公每日奔波。” 王拓也欠身道:“多谢王公公挂念,今日已无大碍,只是尚不能使力,其余也与常人无异。” 王进宝摆摆手,满脸堆笑:“哎,我这是奉圣上旨意来看二公子的。圣上每日都要问好几次!今日圣上还特意交代,若二公子身子骨已好,便请您入宫一趟,圣上想亲眼瞧瞧您,不然总放心不下呢。” 王拓闻言,心中一动,轻声说道:“那就随公公一同入宫。正好这几日做了些罐头,要给皇爷爷品尝呢!” 转头看向福康安,问道:“阿玛你看如何?” 福康安见王拓已如此说,只得点头说道:“一路不许乱跑,听王公公安排,让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带侍卫随行。” 王拓点头应命后,吩咐宁安,准备马车,并装上十多罐各样罐头。 福康安一路送王进宝和王拓至大门处,反复叮嘱。 此时门口处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早已候在马车之旁。 王拓当先上车,乌什哈达二人骑马护于两侧。 一众人行至皇宫,王进宝在宫门前吩咐内侍将马车上的十多罐罐头悉数搬下,领着王拓直往养心殿而去。 第28章 锦字珍储凤阙筹(二) 此时乾隆正斜倚在东暖阁的紫檀雕花榻上闭目养神。 王进宝轻步入殿,行至皇上面前低声禀道:“皇上,奴才把二公子带来了。” 乾隆闻言缓缓睁眼坐起,望向殿下的王拓。 只见王拓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眉宇间既有永琏的温厚,又隐隐透着几分自己年轻时的英气,不由得心头大喜,冲他招手笑道:“小皮猴儿,快到皇爷爷这儿来!” 王拓忙跪地叩头:“孙儿拜见皇爷爷,给皇爷爷请安。” 乾隆连声道“快起来。” 王拓利落地起身,小跑着扑到乾隆跟前。 乾隆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摩挲着背脊仔细端详:“身子大好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这次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再不许再像那样胡跑乱撞了。” 语气里满是疼惜,“那天瞧你小脸煞白的,可把皇爷爷心疼坏了。” 王拓感受到老皇帝的关怀,心中一暖。 前世父母早亡,由兄长拉扯长大,从未尝过祖辈疼爱,此刻被乾隆这般亲昵搂着,竟一时有些鼻酸。 王拓抬眼望着乾隆,语气真挚:“孙儿已无大碍了,今日还练了八段锦活动筋骨呢。倒是皇爷爷须得多保重身子,前儿孙儿不懂事,还在大殿上惹您生气……” 说着伸手轻抚乾隆的发辫,“才几日不见,您发间的白发又添了几根。政务虽要紧,也该多交给阿桂老大人等老臣分担些,莫要累坏了自己。” 这番絮絮叨叨的叮嘱听在耳中,只觉得满心熨帖,乾隆朗声大笑起来:“好,好!我这孙儿真是长大了,都懂得心疼皇爷爷了!” 王拓凑上前去,故作神秘道: “皇爷爷,孙儿这次带了府里做的几样罐头孝敬您,您先尝尝好不好吃。要是合胃口,可得答应孙儿一个不费事儿的小要求哦。” 乾隆闻言更乐:“可是你跟你阿玛提过的那个,能当军粮、冬天也能吃着夏日鲜果的玩意儿?” “正是呢!”王拓点头,“孙儿跟西洋传教士讨教了些法子,鼓捣了好几日才做成。府里人尝着都觉得滋味不错,特意给皇爷爷带了来。” 乾隆忙问:“东西在哪儿?” 王进宝在旁应声:“回皇上,已按吩咐送到御膳房了。” 王拓接着道:“罐子上有标记,水果罐头做了梨和柑子两种。冬日鲜果少,就挑了这两样常见的;还有一罐牛肉罐头。您让御膳房每样开一罐,盛些出来尝尝鲜。” 乾隆颔首示意,王进宝即刻吩咐内侍按规矩办事。 给皇上进膳的流程哪能马虎?内侍先将罐头捧到偏殿,由尚食局宫人仔细查验封盖、核对标记,再取银针试毒,又让试菜太监先尝了一小口,足足等了半盏茶工夫,见毫无异常。 从开封的罐头内,把梨块、柑瓣和牛肉分别盛进描金白瓷碗里,连同原罐一并用朱漆托盘端至东暖阁。 王拓见内侍将托盘端回,抢先一步把碗碟摆在条案上,随即拿起盛着柑子的白瓷碗,献宝似的捧到乾隆面前: “皇爷爷您瞧,这是柑子罐头,快尝尝味儿!” 碗里的柑瓣浸在清亮的汤汁中,橙黄的果肉隔着水光透着透亮,甜腻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乾隆盯着那色泽鲜亮的果肉,尚未入口便觉食指大动,用银勺舀了一瓣送进嘴里。果肉酸甜多汁,比寻常鲜果更多了几分醇厚滋味。点点头道:“嗯,这味儿不错,酸甜适口。” 王拓闻言得意一笑,本就俊秀的眉眼弯成月牙,衬得面色愈发清朗:“皇爷爷喜欢就好!” 说罢又拿起另一碗梨子罐头,“您再尝尝这个梨。” 碗里的梨块切得整齐,雪白的果肉泡在汤汁里,透着一股清润的甜香,不像柑子那般浓烈。 乾隆尝了一口,梨肉入口滑腻,嚼起来却带着细微的沙感,比鲜梨更多了几分绵密。他咂摸两下,笑道: “这梨也妙,口感竟比鲜食更别致些。” 说着又端详起罐头:“寻常鲜果虽好,却受时节地域所限。这罐头能让北方人冬日尝着南方鲜果,又能让夏日果子存到秋冬——若是用作军粮,或是赏给边地臣子,倒真是件稀罕物。” 王拓忙将盛着牛肉罐头的碗端上前,对乾隆道:“皇爷爷,水果罐头可让将士们尝鲜、用于南北售卖,但这肉罐头才是真正能作军需的。以往打仗总要赶着牛羊随军,不如将肉做成罐头,将士们随身携带,既能快速食用,又省了牲畜押运的麻烦。” 乾隆盯着碗里的牛肉,闻着不算浓郁的香气,忽而问道:“朕瞧着这罐头做起来怕是不易吧?价用几何?府中如今做了多少?” “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得按详细流程来,孙儿已整理好方子交给亲信下人操办了。”王拓答道, “若采办应季水果、在产肉盛地取材,费用不算太高。府里已做了几百罐,都标上了日期,还吩咐下人每隔一月开一罐查看是否损坏,试存期能有多久。若真如孙儿所想,存个一年不成问题。” 乾隆颔首:“没想到我小孙儿年岁不大,办事竟这般周全。” 尝了口牛肉,见肉质紧实入味,点头道:“口感上佳。说说吧,你想让皇爷爷帮什么忙?” 王拓嘿嘿一笑:“孙儿已让下人去闽浙筹备罐头厂了——那边沿海渔业丰富,可做鱼罐头和水果罐头售卖。另外还打算派人去陕甘,那边牧民多,能做肉罐头。” 挠了挠头,望向乾隆,“孙儿想请皇爷爷给这罐头起个名字,待做出成品,看看内务府要不要采办些……” “你这小机灵鬼,都快钻钱眼里了!”乾隆大笑。 王拓忙道:“这不是皇爷爷八十大寿快到了嘛,孙儿想备份像样的寿礼呢!” 乾隆冲王进宝笑道:“你瞧瞧这小皮猴儿,知道疼人了,给朕送礼,却还要朕的内务府帮他挣钱!” 王进宝凑趣道:“小公爷向来纯孝,这不罐头刚成,头一个就想着孝敬皇上呢。” 乾隆笑着点了点王进宝,忽然正色道:“也罢,朕答应你。这肉罐头不用存上一年不坏,只要能存半年不坏,朕便让兵部和户部一同采购作军需。但你这买卖不能私办,得挂内务府的牌子,算特办差事。” 说罢,乾隆走到书案前,捻须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写下四字——“御馔珍储”。 乾隆把笔放好后,对王拓笑着说道:“你这罐头能让四季珍馐得以长存,叫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一) 狼毫写尽海西尘,帝览雄文色未驯。 莫叹蛮夷多诡谲,玉笺先贮五洲春。 王拓和乾隆说说笑笑间,那几罐吃食竟被吃了将近一半。 老皇帝示意王进宝安排内室撤下东西,两人净了手。 乾隆便对王拓笑道:“小孙儿,听这三日去府里探看你的内眷回来说,你竟给《石头记》里的两首词谱了曲?你额娘跟来访的官眷们直吹嘘,说曲子做得极妙呢!何时吹给皇爷爷听听?”兴致盎然的接着道: “还有你箫练好了,不是说要和皇爷爷琴箫合奏吗?哪天去御花园,你好好准备准备,咱爷孙俩合奏一回。” 王进宝在旁凑趣:“皇上,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儿就带二公子去御花园赏玩一番?” 王拓闻言看向王进宝,笑着回话:“惯用的箫还在家呢,而且皇爷爷,孙儿觉得六孔箫跟古琴相配有些问题。六孔箫音域窄,半音全靠指法控制,跟古琴合奏时,低音区发闷像蒙了布,高音区又容易破音,尤其转调时总觉得衔接不畅,就像琴音在前面跑,箫声却被绊了脚。”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兴致:“孙儿苦思后试着改六孔箫为八孔,多开了两个半音孔。您猜怎么着?”语带神秘炫耀道: “这八孔箫跟古琴配合起来精妙多了!低音能沉得下去,高音能扬得起来,半音过渡顺溜得像丝线穿针。尤其是弹《流水》时,箫声能顺着古琴的泛音缠上去,既不抢了琴的清韵,又能把余音托得更长,比原先六孔箫的音色更通透,跟古琴的共鸣也更和谐,就像松枝绕着古藤,两相贴合。” 乾隆本就喜好音律,一听竟有人在乐器上琢磨出新意,顿时精神一振,挺了挺腰身追问:“可有样品做出来了?” 王拓答道:“只简单做了个雏形,尚无成品,但效果已很明显。这回无甚大事,回府后孙儿尽快做出八孔箫的成品,到时拿给皇爷爷看,您再瞧瞧孙儿改的箫,是否真能与古琴配合得更和谐?” 乾隆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扶手,听王拓讲起八孔箫的妙处,眼中笑意几乎要漫出来。这小孙儿总能在器物上琢磨出些新鲜巧思,正欲再问其中关窍,却忽然话头一转: “前儿你阿玛进宫,跟朕念叨了半日。说你跟他聊西洋局势时,张口便是奇思妙想,什么引种金鸡纳树、鼓捣罐头吃食,竟都暗合军国之用。”他身子前倾,龙纹蟒袍随动作滑出金线流光, “来,给皇爷爷讲讲西洋的事儿,瞧瞧是不是真如你父亲吹嘘的那般,肚子里装着经天纬地的才学。” 王拓心头微动,老皇帝这话分明是给了递话的由头。他早想寻机为日后开海谋划铺路,此刻正是时候。 定了定神,他躬身应道:“孙儿正打算写一本《瀛寰志略》,专门记述西洋诸国见闻,如今已写了几篇人物与风土。” “《瀛寰志略》?”乾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是,”王拓走到书案前,取过御笔铺展宣纸,墨汁在狼毫上晕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孙儿先给皇爷爷写下这几篇——”笔尖落下,宣纸沙沙作响: 《伊丽莎白传》、《叶卡捷琳娜传》、《华盛顿传》 写完将宣纸推到乾隆面前:“孙儿观西洋诸国,强在‘工商为基,器械为用’,尤其英吉利、俄罗斯这些国,把海外贸易看得比疆土还重。这《瀛寰志略》便是想把这些事儿写清楚,让咱们也瞧瞧海那边的天地。” 乾隆盯着纸上篇名,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先翻到《叶卡捷琳娜传》,出声念道:“叶氏临御,治国有方,功烈昭着,使俄罗斯崛起于欧陆。倡开明专制,欲编法典,虽因贵族掣肘未果,然亦稍振朝纲。于疆土拓张,尤为锐意。联普、奥三分波兰,取右岸乌克兰、白俄罗斯及立陶宛之地;数伐土耳其,得黑海之滨、克里米亚、库尔兰,遂获黑海要津。” 念罢抬眼看向王拓,指尖叩了叩书页:“此女虽为妇道,行事却多有越轨,然于国事之上,确有可称之道。”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咱们北方这个邻居,经她之手,领土竟扩大了近三分之一,翅膀是硬了不少,倒是不容小觑。”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伊丽莎白传》上,默读了一会后,出声说道:“此女竟能继承王位?这英吉利的规矩,倒是与中原大不同。” 再扫过文中“海战破西班牙无敌舰队”“扶持东印度公司”等字句,皱眉道:“靠海上劫掠崛起?这般行径,非王道教化所容,恐难长久。” 王拓躬身应道:“皇爷爷所言极是。彼国地小民寡,全靠攫取海外资源壮大本土,虽说国中百姓富足、军备强盛,却也落得个蛮夷掠夺的名声。但孙儿观其工商器械之术,确有可借鉴之处。譬如造船铸炮之法,若能为我所用,或于海防有益。” 乾隆“嗯”了一声,目光移向《华盛顿传》:“你说这美洲之地,本是英吉利的属地?” 王拓点头:“正是,此前主要为英吉利输送矿物、油脂与粮食。英吉利苛捐重税,逼得当地民众揭竿而起。” 老皇帝指尖划过纸面,忽然出声念道的:“华盛顿本大英治下一方都统,于乱局中振臂一呼,竟率十三州叛离母国,更立‘合众政府’之制。”念罢掷笔于案,沉声道: “好个枭雄!身为臣属却行叛逆之事,分明是反贼!” 他顿了顿,又想起伊丽莎白的“劫掠行径”,不由得哼道:“前有英吉利靠海盗发家,后有属民叛乱自立——种此前因,必有恶果。可见彼国不重忠君爱国之道,才会闹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然其器械之利、工商之盛,终究是仗着海外掠夺的资财堆砌而成,若失了劫掠之路,恐难长久。” 王拓听着乾隆的话,心中微微一震。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二) 乾隆对英吉利与华盛顿的论断,竟暗合日后西洋诸国的兴衰轨迹。 定了定神,躬身续道:“皇爷爷所言极是。英吉利本土地域狭小,资源匮乏,全赖海外掠夺壮大。可纵是国土广袤如俄罗斯,若死守本土资源,终有耗尽之日。” 他抬眼望向殿外流云,语气渐沉:“就说华盛顿那帮人,如今占了美洲大片土地,却仍喊着‘为子孙谋福祉’的口号向外扩张。他们宁可少用本土一分资源,也要为后世囤蓄元气——这心思,倒是长远。” “再看欧罗巴大陆,除了俄罗斯疆域辽阔,其余诸国皆是弹丸之地,只能靠掠夺海外资源续命。” 王拓顿了顿,话锋转向北方,“俄罗斯前番夺了黑海出海口,如今又学英吉利、法兰西的做派,想靠海军扩张争霸。可大陆资源总归有限,他国多占一分,本国便少得一分。” 他忽然看向东暖阁内悬挂的舆图。那是前番福康安献上的东南洋面图,海岸线在烛火下泛着青碧色。“就说东南诸国吧,” 王拓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爪哇岛,“荷兰在欧罗巴早已不复当年强横,可在东方依旧作威作福,不过是仗着提前抢占了殖民地。如今英吉利、法兰西、荷兰在东南亚明争暗斗,争的不过是香料、蔗糖与金矿。 王拓说到这,乾隆指着舆图上的南洋诸岛,沉声道:“南洋诸国,有的是我天朝藩属,有的素来无涉。洋夷在那打生打死,于我大清而言,终究是域外之事。” 王拓闻言躬身,续道:“皇爷爷容禀。洋夷向来以商人开道,待商队赚得盆满钵满,便雇佣兵丁抢占土地。孙儿此前在阿玛书房翻阅邸报,见英吉利商人自皇爷爷下令一口通商后,仍常率舰队在定海一带停留。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这些商人早想将定海占为殖民补给点,幸得皇爷爷当年强硬派驻舟山定海驻军,才逼退了他们。这正是我大清国力强盛的明证。” 抬手在舆图上从东瀛列岛开始,南下划过琉球、吕宋,直至南洋群岛,比划出一圈广阔的弧形区域,指着这片海域道: “这里虽有些国家与我朝无甚往来,却历来受中华文明滋养,孙儿称其为‘中华文化圈’。可洋夷与我等文明迥异,就说那‘礼仪之争’闹了这么多年,他们何曾懂我天朝底蕴?若放任不管,只怕这文化圈迟早被洋夷蚕食。” “况且南洋黄金、香料资源丰饶,我朝若不取,终究落入洋夷之手。他们靠掠夺壮大国力,对我朝绝非好事。”王拓话锋一转,指向台湾与天竺方向, “就说台湾林爽文之乱,便有洋夷商人暗通天地会贩卖火器;英属天竺也想借廓尔喀地区窥伺我大清边疆。皇爷爷,这些事端,孙儿以为不得不防。” 王拓见乾隆面露沉思,并无不悦之色,遂继续躬身道:“此次阿玛回京后,孙儿常与他清谈平台湾诸事。听阿玛说,浙江、福建水师如今弊端重重。船老旧不堪,水兵操练懈怠,连炮械都多有锈蚀。”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孙儿此前想及南洋资源丰富,本以为我朝若欲取之,不过举手之劳。可听阿玛这般一说,才知如今水师连近海巡防都力有不逮。昔日我天朝有‘贼可往,我亦可往’的底气,如今却成了‘贼可来,我追不上’的困局。” “若长此以往,”王拓抬眼望向舆图上的海岸线, “只怕沿海海盗与昔日倭乱之事,又要重演。那些洋夷商船背后有舰队撑腰,若再与海匪勾连,我朝海防堪忧啊。” 乾隆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由轻声失笑,细品话中深意却又觉颇有道理,遂沉声道:“海防之事,你阿玛已上奏过。朕已赐他‘如朕亲临’的宝刀,命他即刻前往福建重整水师,定不能让洋夷在沿海肆意妄为。” 王拓闻言,手指猛地指向舆图上马六甲海峡入口处:“皇爷爷请看!历代西洋传教士入大清,必经马六甲这片海域。孙儿反复揣摩舆图,发觉此处的槟城,正是扼守海峡的战略要冲。若我大清能在此派驻重兵,整个南洋乃至天朝海疆,都可纳入庇护范围。” 他指尖在舆图上顿了顿,语气透着惋惜:“可惜此处如今已被英吉利占据,还以其王子之名命名为‘威尔斯王子岛’。此前中华移民都称这里为‘槟城’,如今却沦为洋夷的殖民地了。” 乾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舆图上那处港口旁果然标注着“威尔斯王子岛”的西洋文字,眉头不由得蹙起。 他盯着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良久才沉声道:“此处虽为咽喉要地,却距我大清万里之遥。纵是驻兵,也恐鞭长莫及啊。” 王拓见乾隆提及“鞭长莫及”,手指忽然南下指向舆图上“沙捞越”的位置:“皇爷爷,孙儿还听西洋传教士说,此处竟有中华人建立的领地。” 乾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片密林覆盖的海岸旁,果然有模糊的汉字标注。他忽然恍然:“你说的可是兰芳?” “正是!”王拓眼中发亮。 乾隆闻听他的回答,沉声道:“朕岂会不知?他们屡次遣使来朝,并非请求列为藩属,而是直接恳请内附大清。”他顿了顿,接着道:“前两日两广总督递来的折子里,就有他们的表文。” 说罢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一群背井离乡的流民,在蛮夷之地聚了些人,就想攀附天朝上国?朕早有朱批:‘此等蛮夷之地,华人流民自聚,于天朝颜面无补,何须纳入版图?着令两广总督晓谕,勿再滋扰。’” 王拓听乾隆如此说,便不再提兰芳之事,转而换了话题,眼底迸出灼人的光亮:“孙儿深知皇爷爷最敬圣祖康熙爷!然圣祖爷平三藩、收台湾、三征噶尔时,大清的铁蹄尚在逐鹿中原;先帝推行改土归流、官绅一体纳粮时,文治的根基仍在夯筑。可皇爷爷您——”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血色标注的疆域,朗声说道:“是您运筹帷幄,命兆惠将军犁庭扫穴,将大小和卓的叛乱碾碎在叶尔羌河畔,让天山南北的伯克们俯首称臣;是您力排众议,二次平定准噶尔,将噶尔丹策零的野心葬于昭苏草原,使漠西蒙古尽数纳入版图;是您恩威并施,让浩罕汗国的额尔德尼汗奉表内附,葱岭以西的布鲁特诸部争相朝贡!如今这版图上每一寸新拓的土地,哪一处没有您朱批谕旨里滚烫的家国天下?” “想圣祖爷当年与俄罗斯鏖战雅克萨,终是刀剑相见才换来《尼布楚条约》;可如今叶卡捷琳娜也算雄主。妄图染指我漠北,您只需一道禁商令,便让莫斯科的皮毛商们在恰克图叩首乞市!” 王拓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声,“这才是天朝‘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赫赫天威!也正因皇爷爷疆土西扩。驱逐浩罕汗国,威慑俄罗斯,才有土尔扈特部的东归。当土尔扈特部十七万部众从伏尔加河一路抛尸时,他们跪拜的何止是东归的方向?分明是您用铁血铸就的‘大清’二字!” 他忽然顿住,胸腔剧烈起伏,却又以更炽热的语气引述:“您在《御制平定准噶尔告成太学碑》中亲书:‘天祚我清,奄有四海,中外一家,遐迩率俾。’又在接见六世班禅时明谕:‘夫天子者,天下之共主,非独为一家之主。’” 话音落时,他猛地回头孺慕的看着乾隆,动情的道:“这般将满汉蒙回藏熔于一炉的胸襟!此等赫赫武功圣祖爷不如皇爷爷多亦”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三) 乾隆望着小孙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又想起他方才在殿中指点舆图、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由得老怀大慰。 见王拓谈及疆土开拓时神采飞扬的风姿,忽然心中一动,险些脱口而出“若永琰还在,怕也有此等风华”,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拓望着乾隆眼中一闪而过的嘉许,趁机将话头引回兰芳:“皇爷爷融满汉、合中华的胸襟,令孙儿每每思及便热血沸腾。如今兰芳这群人,虽说是前明流民后裔,可自宋以来,多少中原百姓流亡海外?他们终究是炎黄血脉,日夜仰望天朝文治武功,此番恳请内附,论赤诚之心,不亚于土尔扈特东归。这可是能写进史书的盛世佳话啊。” 乾隆手指轻敲龙椅,知其心意松动,便继续道:“皇爷爷曾说‘天朝疆域广袤,非我所欲不取’,可您又怎忍心见中华子民在南洋受洋夷欺凌?更要紧的是,英吉利早已占据马六甲海峡旁的槟城,此地扼守南洋航路咽喉,若放任其壮大,将来恐成我朝海疆大患。”略作停顿,接着道: “而兰芳正位于槟城东南,若兰芳成为藩属,我朝便可借其地势与英吉利形成犄角,制衡槟城的势力扩张。如今兰芳不仅要遭英吉利觊觎,还常受当地苏丹的苛待。他们先祖纵有过错流亡海外,可华夏血脉岂能任人轻辱?” “更要紧的是,”王拓声音压低,“洋夷早与天地会暗通款曲。如今天地会在国内难以立足,若借洋夷之势跑到兰芳扎根,岂不是又一个台湾隐患?若皇爷爷肯承认兰芳藩属之位,待阿玛重整水师后,便可在此建港练兵。届时大清声威延伸至此,槟城那些红毛夷,还敢说我们鞭长莫及吗?这是其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急切:“其二,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沙捞越附近常有荷兰人与当地华人争执,据传此处蕴藏大量黄金矿藏。若我朝不取,难道要任由洋夷从华夏血脉身上继续吸血?如今兰芳大统制因忌惮洋夷觊觎,根本不敢大肆开采黄金,即便与洋夷发生纷争,也因未受天朝庇护而处处受限。他们自称‘天朝弃民’,才让洋夷稍有收敛,若再放任不管,恐洋夷变本加厉,甚至覆灭兰芳。” “届时海外华人心寒,洋夷更会小觑天朝上国!” 王拓抬手重重指向舆图,“皇爷爷您看,兰芳若成藩属,我朝既能护佑子民,又能将黄金资源收为己用,更可借地势扼守南洋航路,此乃一举三得啊!” 乾隆听王拓这番言辞,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抬眼露出戏谑的笑意,指尖点着案几道: “你个小机灵鬼,倒学会用‘以利动之,以势导之’的权谋之术来劝朕了。先拿兰芳血泪打动我,再用黄金矿藏勾着我,最后抛出扼守南洋的大棋盘,这招‘层层递进’的游说术,倒是跟你阿玛学了个十足十。” 王拓见状嘿嘿傻笑,伸手摸了摸额头:“皇爷爷明察秋毫,孙儿这点心思哪瞒得过您?不过对皇爷爷的佩服,孙儿可是半分不假。” 乾隆笑着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朝若直接插手,恐与南洋诸邦及洋夷同时生出嫌隙,反倒落了‘以大欺小’的下乘。” “皇爷爷不必亲自出面!”王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福建水师重整后本就该肃清海疆,不如借‘剿匪练兵’的名义,招安几批沿海‘海盗’。昔年郑成功之父郑芝龙,不也受前明朝廷招安以肃清海疆吗?如今不过是旧策新用。”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他们大多是受灾流民,平日里专劫洋夷商船。若赐个虚职收编,让他们以兰芳为据点自行活动,既能借他们的手震慑荷兰人,我朝又能在台前保持中立。真起了纷争,也有转圜余地。” 说着忽然挺直腰板,脸上现出少年人独有的傲然:“何况我天朝上国,岂会畏惧区区洋夷?不过是暂借‘海盗’做棋子,待水师羽翼丰满,这南洋航路,终究要握在我大清手里!” 乾隆听罢,指尖在玉柱案上轻叩数下,目光在王拓清亮的眼眸里转了几圈,忽然低笑出声: “你这小脑袋瓜里,先是算着赚钱,又念着海疆贸易,小小年纪快钻到钱眼里去了。岂不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王拓嘿嘿一笑,躬身道:“皇爷爷,义与利的道理古来便有定数,只是孙儿觉得‘利’需分大小。大利是国家万民之利,小利才是个人钱帛之利。满朝士大夫总说‘不可言利’,可孙儿瞧着,这些人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腐儒罢了。国与国之间,哪有不谋己利却惠利他国的道理?难不成要学那些损国之利、全己名声的糊涂虫?” 话音顿了顿,望着乾隆眼中微动的神色继续道:“就说皇爷爷登基以来,黄河数次改道,流民饥荒不断,各地又有因私利而起的兵戈。若真按那些老大人说的‘无人谈利’,国库早就见底了!幸而皇爷爷独具慧眼,重用和珅和大人。他虽有些小瑕疵,可论经济之道,满朝谁能比得上?自古成大事者,皆懂‘用人重才’的道理,德行虽有小瑕,只要大节不亏,便是可用之材。” 说到这儿,王拓仰头望着龙椅上的乾隆,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就为这点,孙儿更佩服皇爷爷的胸襟。毕竟能像您这样,既看得透‘利’对江山的分量,又懂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君主,才是我大清百姓的福气啊。” 乾隆望着少年侃侃而谈的模样,见王拓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这般开疆拓土的胸襟,不禁暗自感叹。 只听王拓又道:“皇爷爷,孙儿谈利,看似谋私,实则都是强兵富国的主意。就像罐头虽为营利,却能在军中推行;金鸡纳树若引种成功,既能摆脱洋夷的原料控制,将来安南、缅甸再有纷争,我朝兵士也不会因瘴气折损过多。”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四) 语气渐沉:“当年孙儿的祖父傅恒公征讨缅甸,虽逼得对方上表称臣,实则是个不胜不败之局。究其原因,正是兵士水土不服。南方瘴气肆虐,灵虚子道长曾说,瘴气引发的病症多为疟疾、痢疾。若能用医术破解这些病症,再效仿蜀汉操练山地丛林之兵,将来南方若有战事,定能一战功成,不再重蹈覆辙。” 王拓说到此处,眼中迸出少年人的热血:“孙儿每想到对外战事的僵局,便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刻长大,提枪跨马征战疆场。孙儿所谋之利,全是为了我大清万世永昌、国富民强啊!” 王拓顿了顿,忽然上前半步,望着乾隆的目光滚烫如焰:“孙儿自出生便蒙皇恩,得享富贵荣华,承父祖余荫。可每念及先辈们筚路蓝缕、开拓疆土的艰辛,便日夜难安。” “孙儿不敢只做守成之辈,唯愿如父祖般,做我大清江海中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少年之心,当如沧海惊涛,岂甘困于池沼?孙儿常思,少年勇则国勇,少年雄则国雄,若我等勋贵子弟皆耽于安乐,他日谁为大清扛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铿锵:“皇爷爷宵衣旰食数十载,奠定我大清万里疆域,岂能容它日后有分毫缩水?孙儿近来苦读史书,亦与西洋传教士论道,深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不管是研习洋务还是操练新军,孙儿只想快些长成,绝不让皇爷爷毕生心血,在后世留下半分遗憾!” “孙儿此生之愿,”少年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便是长成栋梁之材,保国安邦、拓土开疆,让华夏血脉永立世界之巅,让我黄龙旗飘扬于四海之极!” 乾隆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去年张天师为其批命时,曾留下“定家邦”的谶语。此刻眼前少年身姿挺拔,言辞间尽是“强兵保疆”的赤诚,竟让他这阅尽沧桑的帝王也眼眶微热。 他抬手抚了抚王拓的发顶,声音竟有些发颤:“好...好一个少年雄则国雄!你这番话,倒让朕想起当年圣祖爷平三藩时的血气...“ 乾隆盯着王拓,语气陡然坚定:“景铄孙儿,皇爷爷定保你平安顺遂成长。就冲你这志向,朕必护你岁岁无忧,绝不让粘杆处那等腌臜事再发生!”说罢转头对王进宝道:“去,把图伦给朕叫来。” 待王进宝躬身退下,乾隆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沉声道:“当年圣祖爷暗中救助被鳌拜迫害的忠臣遗孤,建了‘遗孤营’。晚年他教导朕时,将这遗孤营交予朕手上。这些年营中子弟皆为忠义之士,从未断了传承。” 老皇帝目光忽然锐利如刀:“今日朕便将遗孤营三百精锐死士交予你。这些人从今往后只听你一人号令,你便是他们的主子。别看只有三百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朕在京城之外拨了处庄子做他们的驻地,庄里吃穿用度、兵器器具皆由他们自行打理。为了周全这三百人,庄子里另置千亩田产、百户仆役,专为营中做补给。” “但你须牢记——”乾隆声音转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我大清的希望,往后断不可再轻涉险地。这三百死士纵能舍命护主,却抵不过你身系江山的分量,凡事当以惜命为要。” 殿外传来王进宝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蓝袍的中年壮汉低头立于殿门。 乾隆指了指王拓:“图伦,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新的主子。过几日让王进宝带他去庄子交接。” 那壮汉猛地跪地,先向乾隆叩了三个头,又转向王拓重重磕头,声如洪钟:“主子,奴才谨遵圣命!” 起身后撩起前襟向王拓跪拜,朗声道:“奴才叶赫那拉图伦,家祖乃苏克萨哈公,拜见新主子!”说罢又向王拓连叩三头。 乾隆见殿外天色已沉,便向王拓笑道:“孙儿,时候不早了,皇爷爷就不留你用晚膳了。改日再进宫,陪皇爷爷好好说说话。” 说罢又补一句,“对了,你那本《瀛寰志略》完稿时,定要送皇爷爷一本瞧瞧,也好让我看看孙儿的大作。” 王拓闻言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谢皇爷爷关爱,孙儿告退。” 乾隆颔首,示意王进宝:“送景铄出宫。” 王进宝应声上前,引着王拓穿过层层宫阙。直到坐上自家的青呢马车,王拓才重重的吐了口气! 回想老皇帝真情流露的话语,少年忽然掀开窗帘,望向天边,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这深宫内院的棋局,他终于落进了属于自己的一子。 盏茶功夫后,王进宝轻步回殿复命。 乾隆斜倚在紫檀软榻上,半眯着眼轻声道:“进宝啊,你说这是不是永琏回来看他阿玛了?这小孙儿的见识,定是永琏转世才有的啊——这般胸襟眼界,才是朕的永琏!” 他忽然苦笑一声,“怎就偏生是瑶林的孩子呢?老天这是在跟朕开玩笑吗?永琰那孩子,怎就没这番见地?” 说着说着,老皇帝忽的坐直身子,急问:“景铄今年八岁了吧?” 王进宝头垂得更低,不敢作声,听乾隆追问才忙应道:“是,二公子刚满八岁。” 乾隆喉头滚动,又问:“可曾种过痘?” “回陛下,似是尚未种痘……” “唉——”乾隆长叹一声,指尖颤抖,“永琏当年就是九岁种痘时没熬过去……进宝,你说可有万全之法?” 王进宝低头道:“陛下不妨遍访名医。再说天师早有批命,说二公子此生顺遂,还言‘大清江山需他帮扶’呢。” 老皇帝脸色稍缓,喃喃道:“但愿如此……带景铄种痘前,朕定要祭天、去奉先殿祭拜祖宗,让列祖列宗都护佑这孩子……” 他终究还是叹出声,“可怎么就偏偏是瑶林的孩子呢……” 第30章 锦帕啼痕湿孝帏(一) 檀烟缭绕祭英魂,侧立狂生眼波浑。 玉腕频低羞未掩,青衿误作冶游幡。 王拓回到府中时已近黄昏,刚踏入府门就见管家启泰迎上来,笑着拱手: “二爷您可回来了,今儿个瞧着气色不错啊。” 王拓点点头,轻声问道:“泰叔,父亲可在府中?” 启泰应声回道:“爵爷正与刘林昭先生在书房议事呢。” 王拓“嗯”了声,迈步便往书房去,“我自去寻父亲,有些要紧事得回禀。” 书房外的亲卫见王拓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引着他往门内走。 亲卫掀开门帘通禀:“爵爷,二公子求见。” 王拓进门时,只见父亲福康安端坐在书案后,刘林昭先生在下属座,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先向父亲行礼问安,又朝刘林昭拱手道:“先生安好。” 还未等王拓开口,福康安便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去宫中,圣上都与你谈了些什么?” 王拓脸上先漾开笑意,回道:“托阿玛的福,圣上不仅赐了‘御馔珍储’之名,还允了孩儿回禀的开罐头厂事宜。圣上言,若只是民间采办,府中可自行经营;若用作军需,便直接挂内务府的牌子,让和大人与四叔父负责采办,届时会吩咐兵部和户部将‘御馔珍储’列为军需上品。” 顿了顿,接着说:“孩儿过几日便去庄子上,找府里的铁匠琢磨着打制铁罐,瞧瞧用何种样式能更方便储藏。” 说到这儿,王拓郑重说道:“如今可先安排人手,让底下人跟着刘婶和巴鲁学制作法子。待他俩带出可用之人后,便让这二人总领此事。他们都是府中老人,用着也放心。刘婶就专门负责水果甜品类的罐头,巴鲁则管肉食类的。父亲和先生觉得如何?” 福康安与刘林昭对视一眼,刘林昭先开口道:“可先按二公子所说,安排人员进行教导。待过几日侯爷前往闽浙时,便能带走一部分人手。至于陕甘制作肉食作坊的事宜,可将教导妥当的人手先行派去,不必等侯爷离京时再动身。此事还需联络海兰察老将军家一同协作。” 略做停顿后,接着说:“派去陕甘的人,就让管家启泰的大儿子顺成负责总揽事务吧。我瞧他这几日在府中处理杂务颇为稳妥。至于闽浙建厂的事,可让穆尔哈的弟弟穆尔察去办。他原是庄子上的庄头,管事儿也牢靠。” 福康安点点头:“如此安排倒也稳妥。”说罢看向王拓, “你既想办好这些事,就得在刘婶和巴鲁那边多用心,务必将制作流程教仔细了。” 王拓躬身应道:“孩儿明白。” 福康安又补了一句:“顺成和穆尔察你也熟悉,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们办就行。” 王拓看向福康安与刘林昭,略作沉吟后开口道:“方才在宫中,圣上还问及《瀛寰志略》的进展,孩儿便简单说了说欧洲的局势,还与圣上畅谈了些南洋的情形。” 说着话,三人不觉走到书房墙上悬挂的南洋舆图前。 当王拓说到“麻六甲的槟城”时,刘林昭立刻在图上找到这处位置,二人细看之下,都觉这处确是战略要地。 王拓接着道:“圣上谈及此处时,也叹道‘鞭长莫及,实难直接管辖’。” 旋即话锋一转,又说道:“圣上还提到兰芳欲内附之事。” 福康安闻言接口道:“这事我在邸报上见过,圣上不是已经言辞回绝了吗?” 福康安盯着舆图沉声道:“若这麻六甲的槟城与兰芳真入我朝版图,这两处确是扼守南洋的咽喉要地。” 刘林昭抚须接话:“尤其是槟城,若能在此设镇,整个东南洋面的航道便尽在我大清掌握。再于兰芳设补给据点,海疆声威便能直抵中南半岛,水师调度的范围可就拓展了十倍不止。” 他折扇敲着手心,却又摇头道:“但我朝历来对海疆事务持重,如今更是奉行一口通商的法令。此事朝中自有公论,怕是难以轻易实施。” 福康安闻言看向王拓:“圣上对此是何意?” 王拓便将养心殿中劝乾隆开海设镇、经营南洋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乾隆听闻海盗招安与水师训练之策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刘林昭听罢击掌赞叹:“二公子这番话真是说到圣上心坎里了!如此,我们此去闽浙后,应即刻操练水军,同时督促船厂仿照洋夷的舰船赶造新船。宁可让兵士等船,也不能让新船成了摆设。” 目光灼灼望向福康安,“若圣上真有松动,南洋这片天地本就该由福建水师做主。爵爷身为闽浙总督,可按二公子所言,先招安部分海盗,暗中给些接济,让他们在南洋搅动一番,绝不能让洋夷的舰队独占风光。我大清福建水师,也该在这片海面立威!” 福康安听了这话,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颔首道:“那日在宫中,圣上已赐我‘如朕亲临’的宝刀,命我整饬福建水师。看这情形,圣上若真要决断,这几日必有旨意下来。” 他眼中泛起微光,看向刘林昭时语气振奋,“若真是如此,你我此番去闽浙,怕是要在海外扬威了!” 刘林昭抚掌笑道:“将军自从军以来,多是在内地剿平叛乱,若此次能按二公子的谋划经营南洋,也不枉我等此生戎马。届时定要与洋夷的舰队争个高下!” 王拓听着二人这番豪言,心中也跟着振奋,可转念想到前世历史走向,又忍不住摇头苦笑。 他暗忖:“父亲福康安在闽浙恐难久待,日后这局势怕生变数。” 念及此,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二人轻声问道:“阿玛、刘先生,依你们看,此番整饬福建水师,多久方可成军?” 福康安闻言沉吟半晌,道:“若用旧有战船,半载即可成军;若是赶造新船,工匠需先熟悉形制,恐得两载方能形成可观战力。” 刘林昭点头附和:“爵爷所言极是,这时间估算得精准。” 王拓又追问:“阿玛自领兵以来,平定各地叛乱,在一处驻留时,可有待满两载的?” 福康安闻言一怔,低声思忖道:“多是一载便有新调令,每次调动皆是因别处战乱需平定……不过此番若无事端,或许能待上两年。”说到最后,语气已有些迟疑。 王拓转而看向二人,又道:“阿玛当年平定陕甘回乱时,可曾想过会以陕甘总督之职去平台湾林爽文之乱?”他顿了顿,续道: “正因如此,我等需未雨绸缪。阿玛统领闽浙期间,需提前安排好福建水师提督人选,即便日后离任,这海外驻军之策也能持续推行。若一年后阿玛仍在任上,自然最好;若有变故,也免得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语带郑重的接着说到: “且这人选必须是阿玛的心腹,不能像从前那样,阿玛调走后,留任之人便被地方势力拉拢收买,与旧部同流合污,致使水师又变回从前的样子。” 福康安看向刘林昭,点头道:“我儿思虑缜密。” 刘林昭亦道:“人员倒是不缺,到闽浙后便按二公子所言提前安排。” 福康安摆摆手,叹道:“如今言之尚早,且等圣上旨意吧。” 王拓见福康安如此说,不由轻声笑道:“阿玛,种子孩儿已经在圣上心里种下了。至于如何让这颗种子发芽成长。”忽地嘿嘿轻笑,戏谑道: “那就要看阿玛的手段了,可别让孩儿今日这一番言辞辛苦白费了哦。” 第30章 锦帕啼痕湿孝帏(二) 福康安看着幼子,不禁哑然失笑,转头对刘林昭道:“瞧瞧这小皮猴儿,竟跟他阿玛使上激将法了!” 刘林昭亦哈哈大笑:“二公子说得在理,接下来确实要看爵爷如何运筹帷幄了。” 福康安神色一肃,沉声道:“此番战略并非我等一家之言便能定夺。晚饭后,我亲去阿桂老大人的府邸,与其仔细谋划一二。” 王拓闻言忙点头:“若能说动阿桂老大人,此事多半能成!” 话音未落,亲卫来报:“夫人请爵爷和二公子回后院用饭。” 刘林昭见状,即刻拱手告辞,福康安也不多作挽留,颔首示意。 晚饭过后,福康安要前往阿桂府邸,临行之时同王拓说道: “明日觉罗家府,你大姐夫富克精额出殡,你若执意要去,今晚需早些休息,明日随我一同前去。” 王拓点头应是,送福康安至大门口处。目送福康安及一众亲卫上马而去。 待一众身影消失在街口处,王拓这才返回到母亲房中。 陪着母亲说笑,与兄长姐妹们逗趣一番,回到书房。 书房之中亮如白昼,王拓提笔蘸墨,将今日心中所思所想细细梳理。 打完腹稿后伏案书写,笔尖沙沙作响,直至夜深。简单把书稿收拾停当之后,简单洗漱后吹熄火烛返回卧室。 推门而入,两个丫鬟早已熟知王拓近几日的作息,叮嘱过不必等候,却仍留了一盏烛火。 行至软榻旁,碧蕊已蜷在榻上沉沉睡去,面容恬静。 王拓望着她如花娇容,无声轻笑,抬手吹灭案头蜡烛,轻手轻脚躺进被窝。 被褥间萦绕着念桃身上熟悉的香气,他渐渐沉入梦乡。 ····························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王拓如往常般醒来。 披上外袍,快步行至演武场,在晨曦中舞剑练枪,整整半个时辰。 想到今日还要随父亲去觉罗府,王拓便匆匆回到浴房。 念桃和碧蕊已备好浴桶,旁边整齐摆放着换洗衣物与巾帕。 在二人的悉心伺候下,王拓梳洗收拾妥当,前往后宅向父母请安,全家围坐,一同用过早膳。 卯时末,福康安身着藏青色常服佩。阿颜觉罗氏夫人则薄施粉黛,一袭月青色暗纹旗装,周身不见金钗玉饰,只鬓边斜插一支素银步摇。 王拓将乌黑油亮的发辫用玄黄色丝绦束好,坠着同色玉坠,月白色团花锦缎长袍剪裁得体,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三人登上马车,亲卫护于两侧,一行车架朝着觉罗府方向而去。 约莫两刻钟,马车停在宣武门内一处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觉罗府”三字金漆仍在。门头垂挂的白幡被。 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可细看之下,兽爪处缺了块石料,底座爬满青苔。 府墙下半截青砖泛着潮霉,墙顶琉璃瓦虽整齐排列,却有几片釉色黯淡。 王拓望着这座看似气派的府邸,从这些细微之处,已然瞧出内里的破败。 觉罗府的门子远远望见马车停驻,立刻挺直腰板,扯开嗓子高声唱喏:“武英殿大学士、一等嘉勇公福康安携夫人、公子至——” 声如洪钟,余音在门廊间回荡。 两名青衣小厮疾步上前,垂手引着三人穿过朱漆门槛。 府中路径虽清扫得干净,两侧回廊的雕花窗棂却积着薄灰,廊下灯笼的绸布也微微发旧。 福康安一路行来,见着相识的同僚便抬手拱手。 王拓亦步亦趋跟在父母身后,目光扫过院中枯败的芭蕉叶,忽闻前方正堂传来隐隐啜泣声。 灵堂内素白帷幔低垂,檀木供桌上摆满三牲果品,香烛摇曳的光晕里,“驾鹤西归”的白幡垂至地面。 灵牌前跪坐着两名披麻戴孝的身影,其中身着素白丧服的女子,发髻挽成端庄的把子头,仅以银簪与白布带子固定,未着半点珠翠。 王拓一眼便认出那是大姐苏雅。 她本就生得眉眼温婉,此时哭得双目红肿,眼尾还挂着未落的泪珠,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润纤长。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蜿蜒,朱唇微颤着几欲开口,却又被哽咽堵回喉间,单薄的肩膀在素衣下微微发抖。 往日书卷气十足的面容,此刻笼着一层悲戚,倒像是雨中的梨花,柔弱得令人心为之一颤。 每次俯身行礼、抬手回礼时,宽大的袖口总会不经意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手腕,纤细伶仃的模样,更添几分惹人怜惜之感。 就在苏雅身后半步之遥,跪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这人眉眼间散漫着痞气,歪斜的坐姿活脱脱像个街头混混,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打个哈欠,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王拓目光扫过此人,暗暗皱眉。想来这就是安成提起的觉罗府二公子了。 那公子目光闪烁不定,透着股邪肆之气,每当苏雅行礼时,他的视线便黏在她纤细的手腕和腰肢上,贪婪地来回逡巡。 王拓瞧着这副腌臜模样,心底腾起无名怒火:这般举止轻佻、作派腌臜的浪荡货,瞧他眼下青黑,面带烟气! 福康安从知客手中接过香,肃立灵前,恭谨行三鞠躬大礼。 青烟袅袅升腾间,他沉声道:“吾侄投身军中,值此风云变幻之际,奋勇杀敌、恪尽职守。虽为宗室贵胄,却以血肉之躯扞卫山河,上无愧于列祖列宗,下不负黎民百姓!于国,尽宗室之责;于家,为妻女谋前程,这份担当,日月可鉴!” 福康安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苏雅身上,语气转为温和:“苏雅自幼养在我府,我视若己出。你既娶了她,便是我福康安家的女婿。今番遭此变故,苏雅往后的日子,我自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福康安话音未落,一旁突然传来轻佻的嗤笑:“呦,我当是谁?这不是福康安福贝子吗?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我宗室家的媳妇,何时轮到你富察家来关照了?” 那人发出几声冷笑,又阴阳怪气道:“您老这贝子头上的红顶子,怕不是用我们宗室的血染红的吧?人都没了,还在这儿假仁假义收买人心?给谁看呢?” 福康安神色骤冷,猛地转身,眼中腾起滔天怒意,死死盯着身后出言不逊之人。 第31章 玉帐鲛绡争宗议(一) 素帷剑影动霜松,礼邸狂生语似凶。 檀火未消唇舌乱,檐雨如弦叩殡钟。 堂上众人听闻声响,齐刷刷回头望向门口。 福康安定睛打量来人此人剑眉星目,面容英武不凡,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纤长身形。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似藏锋芒,乍一看颇有几分武者风范。 然而福康安目光扫过对方落地时虚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此人看似英武,实则下盘不稳,怕是花拳绣腿居多。 福康安眉头紧皱,面色冷然,冷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礼亲王永恩家的昭梿。说起来该尊您一声礼亲王世子才是!”话带讥讽。 昭梿跨步而入,神情轻佻,故意将衣摆甩得哗哗作响。腰板挺直,毫不示弱地迎上福康安的目光,眼底尽是挑衅。 福康安见此,冷笑一声,森然道:“别说是你,便是你阿玛永恩亲临,也不敢在我福某人面前这般放肆!”说罢重重一哼,眼中翻涌的怒意几欲实质。 昭梿听闻福康安的恫吓,忽而仰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冷笑,狠声道:“福康安,你也不必在此大吹法螺!“他抢行几步逼近案前, “莫说你这区区贝子爵位,便是论辈分,你在宗人府里见了我阿玛,怕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王爷!”略作停顿,谑笑道: “等哪天你坐上宗正之位,我阿玛见了你自然要行礼——可眼下么......“ 他刻意拖长尾音,指尖重重叩击檀木桌面:“富克精额是我嫡亲表兄,咱们同属宗室一脉。你倒好,踩着宗室子弟的血染红顶子,拿我族儿郎的命去换你的军功!“ 昭梿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腾起熊熊怒火,“今日我便要为那些冤死的宗亲讨个公道!“ 福康安额角青筋突突抖动,怒视昭梿就要发作。 王拓却抢步上前,牢牢挡在他身前。 少年身姿虽不及昭梿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阿玛且息怒!您金尊玉贵之躯,何苦与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纠缠!“ 王拓转身字字如刀喝问昭梿道:“敢问昭梿世子,您是不满圣上亲封的贝子爵位?还是质疑我阿玛二十年浴血沙场的军功?亦或是对宗室子弟从军另有高见?“ 王拓猛地上前一步,怒视着昭梿,朗生道:“陕甘回乱,我阿玛亲率三万八旗子弟血战七月,折损精锐八千七百余人!平台湾林爽文之乱,正蓝旗副都统富察·永诚、镶黄旗参领瓜尔佳·明瑞皆马革裹尸!这些累累白骨铸就的战功,到了你口中竟成了染红顶子的罪证?” 少年声音发颤,字字如泣血说道:“自我记事起,阿玛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足百日。上巳节那晚,我富察家更是险遭灭门!府中杂役亲卫死伤无数,自那日后,我府上满府缟素,直到今天,丧幡白绫都还未撤完。“顿了顿接声道: “您口口声声为宗室鸣不平,可曾想过,若不是我阿玛率大军渡海平叛,林爽文的叛军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皆生灵涂炭,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这与爱新觉罗氏守护天下百姓的宗旨背道而驰,更会让祖宗蒙羞!“ 昭梿张了张嘴,却被王拓的质问堵了回去。 “富克精额是我富察家的女婿,更是大清的忠臣!他身披七创仍高呼‘不退’,最终血洒淡水河时,您在哪里?如今倒好,您站在这素幔低垂的灵堂里,对着满手老茧的沙场宿将犬吠不止!“ 少年突然上前半步,大声喝道:“我满清以十三副铁甲起兵,从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到牧马中原、鼎定天下,哪一朝不是宗室与外臣同仇敌忾?哪一代没有热血儿郎马革裹尸?“ 稍作停顿后,一把抓住其大襟。语气坚决的怒声道:“从鳌拜到岳钟琪,多少宗室名将马革裹尸,多少外姓功臣青史留名!若满朝将帅都要宗室子弟来当,敢问昭梿小王爷,你可敢褪去这身绣着蟠龙的华袍,像灵堂上躺着的富克精额那般,为妻儿拼出一方安宁,为祖宗守下万里山河?莫要让礼亲王一脉百年英名,折在你这等只会躲在灵堂里逞口舌之快的鼠辈手里!“ 王拓说罢,垂眸轻蔑地扫了昭梿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我瞧你也不敢。你这一身功夫,怕不是都用来雕琢你口舌之上了吧?“ 话音未落,少年猛然发力,掌心重重推在昭梿胸口。昭梿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灵堂立柱。 昭梿涨红着脸想要反驳,喉间却只挤出几声断续的气音。色厉内荏地挺直脊背,颤抖着手指直指福康安: “圣上自然英明!只是被你这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福康安,这就是你的家教?纵容小辈在灵堂撒野,当真以为我宗室无人了?“ 他突然转头,目带挑衅的看向王拓,“至于你家险遭灭门。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阿玛福康安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说什么?!“王拓的瞳孔骤然收缩。上巳节那晚的惨状一一浮现在眼前。 少年周身气血翻涌,眼前炸开一片猩红。死死盯着昭梿那只指着父亲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杀意翻涌:今日便要废了这只敢在灵堂大放厥词的手! 福康安看着爱子周身蒸腾的骇人戾气。瞳孔骤缩,抢在王拓动手前一步跨出,铁钳般的大手按在少年肩头。 恰在这时,灵堂外突然炸响一声暴喝: “昭梿!上巳节的案子已有公断,你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富克精额战死沙场是忠义之举,圣上念其功绩,特意将他家爵位连升两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亲王永恩的兄长永奎阔步而入,玄色常服随着步伐起伏。 扫过一旁的昭梿,眼中满是怒意:“明焕是你妻兄!他勾结逆党、图谋不轨,是三法司定的罪,圣上亲自下的旨!若不是他妄图通敌,满门何至于尽遭灭口?!此事早已定论,不想你竟因这谋逆案迁怒于福康安家,这么多年宗室的教导都喂到狗身上了吗?“ 王拓和福康安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昭梿今日为何如此疯狂。 昭梿却突然回头,怒视着自己的伯父,嘶吼道:“如果不是因为福康安招惹事端,明焕一家怎会被灭门?现在天天搅得我家宅不宁!表情狰狞,状若癫狂。 “你给我闭嘴!越来越没有样子了!“永奎大喝一声,朝门外喊道:“来人,把昭梿给我押下去!“ 话音刚落,两名王府仆役疾步而入,架起挣扎的昭梿就往外拖。 “放开我!没有他们,我妻兄何至于满门遭屠?死后还落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名声!“ 昭梿的喊声在灵堂外回荡。 第31章 玉帐鲛绡争宗议(二) “且慢!“王拓这时突然站出来,大喝一声,周身气势凛冽,“今日之事,必须说个清楚!“ 王拓转身直面昭梿与永奎,目露寒芒冷声道:“明焕一死,通敌案线索尽断,三法司至今查无可查。“ 少年逼近半步,语调陡然森冷,“听昭梿小王爷这意思,莫非明焕是被冤枉的?他服下的毒药另有蹊跷?若他无意勾结逆党,又为何扣押我府求救的亲卫?事败后又为何主动服毒?“ 少年的声音愈发尖锐,字字如重锤只听他朗声道:“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幕后黑手竟狠绝到竟灭他满门!既然线索已断,小王爷今日这番说辞,莫不是在暗示。这妄图灭我富察府满门的幕后之人,就是你们礼亲王府?“ 此言一出,昭梿面如白纸,永奎亦是神色骤变。 两人尚未开口辩驳,福康安已疾步上前按住王拓肩头,沉声道:“景铄,休得放肆。“ 随即整冠向永奎行礼,轻声道:“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姨丈。“ 永奎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仍在挣扎的昭梿歉声道:“瑶林莫怪,这逆子因妻子兄长满门遭戮,一时失了分寸。“ 忽而转头赞许地看向王拓,眼中露出笑意:“小小年纪言语便能如此犀利,不愧是富察家的好儿郎!“ 王拓这才恍然记起眼前人乃是长辈,按规矩该唤“姨丈爷“,一时有些局促,默默退到父亲身侧。 昭梿却仍梗着脖子欲要分辩,永奎猛然转身怒斥:“还不住口!礼亲王与富察家本是姻亲,你在此胡搅蛮缠成何体统?今日是你表兄富克精额出殡之日,容得你这般撒野?“ 说罢,再不看昭梿苍白扭曲的脸,转身朝福康安父子拱手一礼:“瑶林,小儿无状,改日定当登门谢罪。礼亲王府定会给你个交代!” 言罢,拽着仍在叫嚷的昭梿,大步踏出灵堂。 灵堂角落,满脸烟气的青年本跪坐在蒲团上,眼巴巴盼着表兄与福康安父子争执起来好瞧热闹。 见永奎将昭梿强行带走,他顿时泄了气,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像摊软泥般无精打采地继续跪着。 苏雅早已止住悲声,目光却牢牢黏在王拓身上。少年方才在灵前字字铿锵的辩驳,让她眼底泛起盈盈暖意。 记忆里那个出嫁时攥着她裙摆哭得抽噎的孩童,如今竟生得身姿挺拔绰约,言辞更是犀利如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连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弧度。 上座的觉罗夫人瞥见儿媳藏不住的笑意,顿时沉下脸,重重冷哼一声。 苏雅如遭雷击,慌忙垂下头,指尖死死揪住素色裙摆,强挤出几声啜泣。 福康安见状,立即整肃衣冠,朝觉罗达善和夫人拱手行礼道:“今日多有冒犯,不想在此生出这许多事端。富克精额在军中亡故,往后觉罗府若有难处,我定当尽心照拂。“ 言罢,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出灵堂。 王拓却半步未动,目光紧锁着苏雅单薄的背影。见她因婆婆一声冷哼便瑟缩着强装悲戚,少年心口猛地一揪。那些被藏在繁复孝服下的委屈,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神情,像针尖般扎在其心口之上。 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已下决定:“总有一日,定要将大姐姐接回富察府,绝不让她再受这般委屈。“ 出了灵堂,便有杂役弓着腰,毕恭毕敬地引领着阿颜觉罗氏往后院而去。在那里与其他亲眷一同品茶闲谈。 临行前,阿颜觉罗氏回头看向王拓,轻声叮嘱道“一会送殡出灵,外头路远事杂,你年岁小就不要去了。若是在前面觉得无聊,就让仆役领着到后宅来寻我。“ 王拓闻言,立刻挺直身子,恭恭敬敬地点头应命:“儿子记下了。” 另有杂役快步上前,恭敬地将福康安等人引至花木扶疏的中堂园子。 青石回廊下,往来吊唁的权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檐下交谈,白幡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 不多时,海兰察领着安禄、安成阔步而来。几人相见,俱是抬手一揖。 海兰察凑近福康安,压低声音道:“今早阿桂老大人遣人送来书信,提及昨夜你与他商议的海外驻军之事。我收到信后便翻出舆图,研究了一早上,越琢磨越觉得此计大有可为。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再早十年,我定然也要到海外扬威!“重重拍了拍福康安的肩膀,接着说道: “若近几年无大战事,我便留在京城替你照应。你将安禄带走,让他去海军里历练。咱们大清的儿郎,不该总守着祖宗基业,得去域外开疆拓土!“ 福康安闻言大笑,用力回拍海兰察的手背:“老哥哥舍得,我自然乐意!有安禄在海军,由其带兵出海我也能安心几分。“ 一旁的王拓默默听着,心中暗忖:虽说圣上总提守成之策,可哪个武将不想马革裹尸、建功立业?看着父辈们眼中跃动的火苗,他忍不住攥紧拳头。这才是大清该有的血气! 海兰察忽然转头看向王拓,眼角笑出几道褶子:“铄哥儿,阿桂老大人在信中可点名道姓,说这海外驻军的主意,是你在圣上面前撺掇出来的!“ 王拓挠了挠头,赧然一笑:“在圣上面前一时兴起,口无遮拦罢了。当时险些惹得圣上动怒......不过圣上英明,细细思量后,定会明白此策可行。” “待我福建水师成军之日,我大清声威便能远播南洋,叫那些洋夷小国再不敢小觑我大清水师!到时声威震慑南洋诸藩,他们定会纷纷遣使来朝,那才是真正的万邦来朝!“ 几人正攀谈间,忽听得前方传来直客高亢的喊声:“吉时已到——起灵——”声音响彻灵堂。 觉罗府的仆役们迅速各就其位,抬灵柩的杠夫齐声发力,素白帷幔包裹的棺椁稳稳升起。 福康安神色一肃,转身叮嘱王拓:“你去后园寻你额娘,觉罗家祖坟离京城不远,就在西山王爷坟。你年纪小,就在园中待着。安禄、安成都是近亲,会跟着同去。府中人多杂乱,你自己当心。” 王拓认真点头说道:“儿子记下了。” 海兰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王拓肩膀:“好好陪着你母亲,等回来我给你点山中野味!” 说完,他与福康安各自出门翻身上马。随着号炮声响,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启程,白幡飘扬,纸钱纷飞,一行送殡众人朝着西山方向行进。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一) 素帷影动晚风凉,叵测鸱鸮窥室忙。 谁料青娥藏铁骨,一襟霜气镇豺狼。 王拓立在院门处,目送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转过街角。一眼望见裹在素白衣裙中的苏雅,作为死者遗孀,她依制走在女眷队伍前列,苍白的面容在白帷间若隐若现。 看着大姐姐单薄疲惫的身影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王拓喉头一紧,心中泛起酸涩。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转身,跟着丫鬟往后院走去。 后院花厅里,暖香萦绕,女眷们围坐谈笑,丝竹声与莺莺燕语交织。 王拓兴致缺缺,径直走到母亲阿颜觉罗氏身旁坐下。 上座的觉罗夫人瓜尔佳氏瞥见他,立刻笑着开口:“哟,这不是福爵爷家的二公子吗?我可得给你赔个不是。我妹妹家的昭梿口无遮拦,冲撞了公子,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与他计较。咱们两家因着苏雅这层姻亲,可不能伤了和气。“ 王拓抬眼望去,瓜尔佳氏生着一双吊梢柳叶眉,眼角微微上挑,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刻薄。 他拱手淡声道:“世子一时气盛,晚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言罢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母亲身边。 见王拓态度冷淡,瓜尔佳氏讪讪一笑,转而拉着阿颜觉罗氏的手叹道:“说起来,苏雅这孩子实在叫人心疼。你瞧她,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爽利,针线女红样样拔尖,偏生富克精额没这福气。成婚后第二日就随军出征,独留新妇空守闺房......“ 说着,她掏出手绢轻轻压了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可怜我这儿媳妇,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瓜尔佳氏的手,轻声安慰道:“这都是苏雅的命......说起来,我婚后多年无所出,偏巧海兰察家得了苏雅这闺女。我头一回见她就欢喜得紧,从她周岁起便养在我膝下。这些年府里有了她,倒像是有了福星,没多久我就接连生下两儿两女。“ 她望向远处,目光里满是温柔,柔声道:“苏雅这孩子,在府里既像长姐又似母亲,帮着我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我心里头,早就把她当成自家闺女疼。只盼着往后她能顺遂些,别再受这些苦......“ 瓜尔佳氏听了,眉眼弯弯地凑近阿颜觉罗氏,声音里带亲昵道: “可不是嘛!我呀,心里头是真舍不得苏雅这孩子。前儿个我同海兰察公爷提了,等孝期一过,就让苏雅改嫁我家二子。这么一来,咱们两家的姻亲缘分不断,苏雅还能继续在我跟前尽孝,多好的一桩美事!“ 她轻轻握住阿颜觉罗氏的手,语气惋惜的道:“谁承想,老将军一口就给回绝了!您说说,这事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说着,她又殷切地往阿颜觉罗氏身边靠了靠, “还得劳烦夫人回去同公爷说说,再劝劝海兰察老将军,咱们合力促成这桩好事!“ 阿颜觉罗氏闻言,黛眉微微蹙起。她自然知晓丈夫福康安对此事的态度,斟酌片刻后,轻声婉拒道: “依我看,此事着实不妥。虽说咱们满人不拘泥于守节,但富克精额的棺椁刚抬出去,这会子就商议苏雅改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怎么着,也得等些时日,免得落人口舌。“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话头就此截断。 瓜尔佳氏仍絮絮叨叨不肯罢休,攥着阿颜觉罗氏的手腕晃了晃:“咱们都是至亲,哪来的闲言碎语?先把亲事定下,也免得苏雅年纪轻轻守着活寡,心里没个着落。“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道:“这孩子心思重,早早给她寻个依靠,往后日子也能踏实些。“ 王拓听着这番话,胸中怒意一涌,刚要起身反驳,腕子突然被母亲死死捏住。 惊愕地转头,正对上阿颜觉罗氏严厉的目光。只见母亲微微摇头,眼中警告之意明显,他只好紧咬下唇,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阿颜觉罗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挂着笑意:“这事儿急不得,等回去我先同苏雅商量商量。“她目光幽幽扫过瓜尔佳氏,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我也是做母亲的,膝下两个孩子。长子德麟为了救幼弟落下终身残疾,这三年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声音渐沉,眼中闪过一丝哀色, “他非但不怨,反倒比从前更疼惜弟弟。在我心里,两个孩子分量一般重,绝不能厚此薄彼。“ 王拓不由得暗道:“这世的母亲也很是有一些手段啊!” 瓜尔佳氏起初还一脸茫然,待琢磨出话中深意,脸色“腾“地涨红。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分明是在暗讽自己只顾着给二儿子谋姻缘,却全然不顾刚去世的富克精额。 她讪讪松开手,胡乱扯起天气的话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再也不敢提苏雅改嫁之事。 坐在一众命妇内眷之间,王拓耳边碎语不断。这边厢,某位夫人捏着绢帕,语气里带着三分艳羡七分不屑:“张侍郎家前日又抬进个扬州瘦马,说是第十二房了,那身段儿,水葱儿似的......” 话音未落,另一侧立刻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说新鲜事儿,还得数**侯府!他家大公子昨儿个被世子妃堵在翠香楼,辫子都被扯散了,当街闹得可难看了!” 紧接着,又有个尖利嗓音插进来:“你们可知肃宁伯?前些日子非要与原配和离,原是瞧上了春风阁的头牌瑶娘,听说都要拿八抬大轿娶进门......” 满厅女眷你一言我一语,这些宅院里的阴私之事,在她们口中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拓本觉无聊,却渐渐被这些市井难寻的“闺阁秘辛”勾住了心神。 他东听一耳朵哪家后院争宠,西凑一句谁家妻妾斗法,不知不觉竟听得入了神。 雕花窗棂外的日影悄悄挪移,王拓却浑然不觉。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二) 午初三刻,日头斜斜照在游廊朱漆柱上。 小丫鬟踩着碎步,匆匆行至瓜尔佳氏跟前,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夫人,送葬的队伍已经回府了。” 瓜尔佳氏正慢条斯理地绞着丝帕,闻言指尖微顿,旋即利落地起身。她理了理鬓角,环视一圈围坐的内眷,声音清亮: “诸位夫人,席面早已备好,外头爷们儿也都回来了,请随我一同用膳吧。” 王拓听后,起身向母亲阿颜觉罗氏说道:“阿玛他们既已归来,孩儿去前院寻阿玛处用餐。” 阿颜觉罗氏轻轻颔首,叮嘱道:“万事当心。” 王拓低声应下,随后转身领着众人前往前院。 到了前院,王拓看见父亲福康安与海兰察已端坐主桌之上。 福康安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其近前,开口问道:“方才在后院你母亲处,待得如何?” 王拓不愿在此时此地提及大姐姐苏雅之事,便回道:“听了许多内宅里的趣事,倒也有趣。” 福康安微微点头,轻声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总爱说些阴私之事。” 一旁的海兰察接口道:“伯父在西山给你打了两只野味,已交代你家下人,回去便能尝鲜。” 王拓连忙道谢,福康安挥了挥手:“去吧,到安禄、安成那边,一同用饭。” 王拓应声退下,行至安禄、安成处落座。 席间,觉罗达善带着自己的二子逐桌敬酒、道谢,殷勤招待宾客。一时觥筹交错,虽说正值送葬宴,气氛倒也算热闹。 王拓与安成草草用过饭食,望着厅内老辈们推杯换盏,年轻子弟谈笑风生,只觉索然无味。 安成悄悄扯了扯王拓衣袖,压低声音道:“铄哥儿,这厅里闷得慌,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在这儿坐着实在无趣。” 王拓无奈一笑,终是起身,二人趁着席中喧闹,悄然往后园走去。 踏入后园,虽是百年宅邸,景致仍有几分雅致,但细看之下,廊柱朱漆斑驳剥落,池边汉白玉栏杆裂痕遍布,连假山上的藤蔓都显得萎靡不振。 王拓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心中暗自叹息:这家当真不善经营,连园子都如此破败,家业怕也难长久。 王拓忽而想起陵前那一幕。瓜尔佳氏冷冷的哼声,苏雅低头垂眸的模样,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转头问安成:“大姐姐苏雅在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安成神色凝重,摇头道:“宗室家规森严,大姐夫富克精额又是不得宠的。每日晨昏定省,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愤懑, “咱们满洲八旗的姑奶奶,竟学起汉人后宅那套虚礼!天天变着法子让大姐苏雅去立规矩,偏她性子要强,从不抱怨半句。可陪嫁丫鬟回府说,姐姐的腿整日肿得老高,走路都困难……” 王拓眉头紧蹙,胸中泛起一阵烦闷。 想起灵前那个觉罗家二子,眼底青黑,周身萦绕着一股烟气,不由得沉声道:“觉罗家那个二子,眼底青黑,带着一身的烟气,想必是吸食福寿膏吧?” “图哈查那个不成器的!”安成啐了一口,“年纪轻轻就成日泡在青楼,寻鹰遛鸟、眠花宿柳,和那帮纨绔子弟厮混,荒唐事做尽。福寿膏的事儿我倒没听说,改日找人仔细查查。” 王拓又问道:“那礼亲王府的昭梿,和大姐夫富克精额很是亲近?” 安成听王拓问完,轻声道:“我来前就听说了,昭梿和你们起了争执。别看他长相英武,在家一副乖巧模样,出了外面就张牙舞爪。他哪是和富克精额交好?富克精额素来瞧不起他这做派。倒是和图哈查臭味相投,同样把家里的阿玛和额娘哄得乐呵。” 两人走走停停,不觉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假山另一侧传来调笑之声: “我说表弟,这表嫂身段和相貌,发育得真是越发的可人儿了啊!怎么样?听姨母说,有意让她改嫁于你,你这可是天大的艳福。这般身段样貌,便是在京城八旗贵女当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王拓探出身子,假山后的景象映入眼帘,说话之人正是昭梿和图哈查。图哈察语带懒散,撇着嘴道: “哎呀,表哥,别提了。成婚那日我就瞧着嫂子生得好。嗨,可偏偏那个富克精额,竟然不懂得怜香惜玉,结婚第二日就急巴巴地去从军,怎么样?死了吧?可怜我的嫂子,这婚后空守闺房八九个月……” 昭梿轻佻地挑眉,戏谑道:“呦,八九个月,你没试着勾搭勾搭,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图哈查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遗憾:“怎么没勾搭呢?可嫂子不上道啊。这不,一听到富克精额的死讯,我就央求我额娘和阿玛,去提嫂子转嫁我的事。谁知道,我嫂子一口就回绝了。”说到这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阿玛和额娘也跟海兰察老将军说了,可老将军一口给回绝了。你说说,这不是让人着急吗?光看着也吃不着啊!” 昭梿嗤笑着挑眉,眼中尽是不怀好意:“看你平时机敏灵巧的,那些风月手段倒是用啊,平时的本事都哪去了?你不会先弄点药,生米煮成熟饭?嘿嘿,想必尝试了你的手段,她也就非你不嫁了。” 他本俊俏英武的脸上,此刻透着丝丝邪意,又压低声音道:“等你成就了好事,不要忘了表哥我,也给我分一杯羹。嘿嘿嘿嘿。”语气轻佻。 图哈查在一旁连连点头,谄媚道:“表哥放心!平日里表弟得了什么好处,哪回忘了表哥?等事成之后,自然有表哥的一份!” 王拓与安成二人听到此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好一对无耻小贼!竟生出这般龌龊念头,当我富察家好欺么?” 王拓怒吼一声,两人从假山后疾步冲出,气势汹汹地朝昭梿和图哈查奔去。 图哈查脸色瞬间惨白,惊慌失措地躲到昭梿身后,声音发颤:“表哥!小王爷!你看他们,你可要拦住啊!” 昭梿却不慌不忙,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轻蔑的笑:“我道是谁,这不是福康安府上的二公子?你一个小孩,懂什么情事?只要两家一点头——”他一把将身后的图哈查拽出来, “看看,这以后也是你大姐夫!”说罢,发出轻佻张狂的大笑。 “你放屁!”安成怒目圆睁,“我们家绝对不会同意!”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三) 王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怒喝:“真真歹毒心肠!我今日把话撂在这,我定要禀明长辈!谁也别想让我大姐姐受半点委屈!” 昭梿睨着二人,嘴角勾起轻蔑的笑,语调拖得绵长:“哟,这是怎么的?难不成觉罗家门第配不上苏雅?还是说多拉尔家想攀高枝?”一拍自己胸口戏谑道: “来来来,你且看我如何,礼亲王一脉,阿玛膝下就我一子,这爵位早晚会落我手里。我尚缺一位侧福晋,不如咱们两家结个姻亲,我当你们的大姐夫?” 说罢,他仰起头,发出刺耳的大笑。 一旁的图哈查急得直拽昭梿袖子:“表哥表哥!这事儿可说好了不能跟我抢!”边说边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又贪婪的贱笑。 王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昭梿怒喝:“你们真是想瞎了心!就你这表面光鲜,腹中却空无一物,满脑子龌龊腌臜的东西,也配得上我苏雅大姐姐?不过是仗着出身四处招摇,内里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昭梿脸色骤变,狞笑着逼近两步:“多拉尔·苏雅?不过是公爵之女罢了!你们多拉尔家隶属镶黄旗,说到底不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在我面前自抬身份?我纳她当侧妃,那是天大的恩典,莫要给脸不要脸!” 安成闻言,俊脸涨得通红,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颤,抬脚便要往前冲。 王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跨步挡在好友身前,目光如炬地直视昭梿,语气中满是讥讽: “礼亲王小王爷,这番狂言,便是你阿玛礼亲王永恩在此,怕也不敢说!多拉尔家纵然身为镶黄旗,那也是圣上亲领的奴才,轮得到你在此轻慢功臣?” 王拓向前一步,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灵堂之上我便说过,大清江山是太祖太宗与万千功臣勠力同心打下来的!你身为礼亲王承袭爵位之人,竟公然藐视功臣,难道是想让天下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语气森然道:“你空享祖宗余荫,文不能安邦定国、着锦绣文章,武不能平定叛乱、开疆拓土,有何颜面承袭礼亲王之位?又有何面目面对为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 “若宗室子弟皆如你这般狂妄自大,大清百年基业迟早毁于一旦!” 王拓声音愈发铿锵,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内,接着说道: “你今日这番话,不仅辱没了礼亲王府的门楣,更是置祖宗英灵于何地?!” 昭梿面上泛起狰狞之色,恶狠狠地盯着王拓与安成,冷笑道:“你阿玛福康安我尚且不惧,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配说教于我?今日便以长辈身份好好教训教训你,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他猛地将长衫下襟往腰间一扎,利落地紧了紧袖口,又狠狠一甩辫子,将发辫盘于颈间。 王拓毫不示弱,同样将衣摆束进腰带,抬手将袖口挽至手肘,目光如炬地回怼道: “怕你不成?!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富察家和多拉尔家的尊严容不得半点轻侮!” 安成也迅速整理好衣衫,跨步挡在王拓身前,沉声道:“想动我大姐,先问过我们!” 王拓一把拉过安成,低声道:“不用你,这是昭梿与我之间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住手!”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苏雅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前。 素白孝衣裹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她身姿愈发纤弱。领口处松松挽着的银线盘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胸前丰盈的曲线;下身百褶裙垂坠至绣鞋,走动间隐约露出裙摆下蜂腰与翘臀的曼妙弧度,明明一身素净,却自有惊心动魄的风姿。 “不想今日这般狼狈的处境,竟让两位弟弟撞见。”苏雅缓步上前,声音绵软中带着几分沙哑,“姐姐真是无颜。”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昭梿身上。 “昭梿小王爷,” 她挺直脊背,清冷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你我虽为表亲,可今日这番言辞,既错看了我苏雅,也小瞧了我多拉尔家!礼亲王一脉尊贵又如何?我多拉尔氏世代忠良,从无攀附之心!” 她顿了顿,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优雅的弧度,直直逼向图哈查, “还有你,既是小叔子,可知‘长嫂如母’四字?平日里言语轻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你调戏陪嫁丫鬟,我也只让府中丫头不许你进我院落。可你倒好,竟撺掇婆母来申斥我!” 苏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本想着孝期一过,便彻底断了与觉罗府的缘分,免得再与你们这些腌臜人纠缠。没想到你们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及,竟在花园里密谋如此下作之事!当真让人作呕!” 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嫣红,更显得人比花娇。 图哈查望着苏雅泛红的眼尾与颤抖的睫毛,喉头滚动,竟痴笑着凑上前:“嫂子,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兄长去了,咱们的缘分......” “住口!”苏雅猛然甩袖,素白衣袖扬起凛冽风声,“你兄长出征数月,你存的那些鬼魅心思,当我不知?百年觉罗府,我多拉尔苏雅真是高攀不起了!” 昭梿冷哼一声,脸上浮起戏谑笑意:“既不入觉罗府,我这便回府,让我阿玛亲自去你多拉尔家提亲。这侧福晋之位,你逃不掉!” “好个礼亲王一脉!”王拓气得青筋暴起,伸手便要抓向昭梿。 昭梿也早有防备,一记黑虎掏心直取面门。 王拓大喝一声:“来的好!”随即摆出猛虎硬爬山的拳法,拳风虎虎生威,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昭梿而来。 却见眼前素白身影如蝶穿花般掠过,竟是苏雅!她右手顺势勾住昭梿手腕,左脚疾点他膝弯麻穴,冷声道:“小王爷威风赫赫,竟对八岁孩童下狠手?” 昭梿踉跄两步,恼羞成怒下施展出满族人擅用的布库拳法,招式大开大合如黑熊扑食。 昭梿左掌虚晃,右拳直击苏雅肋下。苏雅却不慌不忙,家传拳法施展开来,纤腰如蛇般拧转避开锋芒,指尖如鹰爪扣住他肘间曲池穴。 “大姐姐让我来!”王拓急得就要往前冲,却被安成死死拽住。 “莫急!”安成眼睛发亮,“当年安禄大哥同我说过,姐姐的拳脚功夫,就是安禄大哥也是心生佩服的,她应付得来的!”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四) 只见苏雅看似柔弱的身形突然发力,垫步拧腰间竟带起破空之声。她左手缠住昭梿手腕猛地一扯,右膝借势撞向对方小腹。 昭梿仓促后退,靴跟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他虽生得魁梧英武,招式却华而不实,下盘虚浮,出拳看似刚猛,实则绵软无力,被苏雅三招两式逼得连连后退。 苏雅得势不饶人,纤腰猛地一拧,如矫燕掠水般欺近昭梿。 素白孝衣随身形翻飞,勾勒出她盈盈可堪一握的腰肢,每一次旋身时,丰腴的曲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透着致命的吸引力。如花美颜之下,更显英气逼人。 她步伐轻盈却暗藏杀机,莲足点地间,招式挥出竟似有千斤之力。时而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时而如清流婉转,绵密不绝。衣裳翻飞带动间,更衬得她风姿绰约。 王拓看得一时竟移不开眼。 昭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间尽显狼狈。他眼中腾起阴鸷的凶光,竟不顾体面,双掌直取苏雅胸前乳突穴。 苏雅顿时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厉声骂道:“无耻之徒!” 她身形如鬼魅般疾晃,右脚如灵蛇般点向昭梿丹田。 昭梿仓促间挥掌将她逼退,却仍不改下流嘴脸,嬉皮笑脸道:“这招可使不得,你是想废了未来相公不成?”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腿使出一记撩阴腿。 苏雅怒极反笑:“好!好个礼亲王家学,尽是这般下作手段。既如此,我今天就好好领教领教!” 说罢,她不再留手,玉掌翻飞间带起阵阵劲风,每一击都直取昭梿要害。 随着刚猛的动作,她胸前剧烈起伏,勾勒出惊人的弧度,攻势越发凌厉,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突然,苏雅右腿高高扬起,如同一道白练,狠狠踢在昭梿左脸上。 昭梿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里还带着一颗槽牙。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却仍色厉内荏地嘶吼:“好你个贱婢!竟敢下此重手!” 一旁的图哈查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扑到昭梿身边:“小王爷!您没事吧!这贱婢实在可恶,等落到咱们手里......” 他的话被安成的怒吼打断。安成虽年仅八岁但自幼习武,身形虽小却孔武有力,如同一头小豹子般扑上前去,将图哈查死死压在身下。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图哈查惨叫连连,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求饶。 几人在后花园的动静,早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后院和前厅通禀。 片刻之间,觉罗夫妇、福康安夫妇,还有海兰察带着安禄等人,皆行色匆匆赶到后花园。 众人到时,图哈查的惨叫声已微弱,只剩断断续续的“哎哟”声,安成却仍像头小豹子般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口中大喊: “我打死你!” 王拓在一旁既怕安成失了分寸,又怒火难平,一边劝着“安成住手”,一边警惕地盯着昭梿。 苏雅则立在两人身侧,胸脯因怒意剧烈起伏,杏眼圆睁,死死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昭梿。 觉罗夫人瓜尔佳氏见状,尖叫一声“哎哟我的儿!这可如何使得?” 海兰察则声如洪钟般大喝:“安成住手!” 安成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看了眼父亲,任由王拓将自己拉起,满脸不甘地退到一旁。 瓜尔佳氏快步冲到图哈查身边,见儿子脸肿得老高、双眼乌青,心肝儿肉地哭嚎起来:“你们这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心疼死额娘了!” 十七八岁的图哈查见母亲来了,竟撒泼打滚地往她怀里钻,全然没了觉罗家哥儿的体面。 瓜尔佳氏见自家外甥昭梿脸颊青紫,顿时怒不可遏,指着苏雅骂道:“好你个苏雅,怎么勾连外人打自家人?” “谁是外人?”安成怒喝一声,脖颈青筋暴起,“我看你们才是算计我大姐姐的豺狼!” 王拓生怕场面失控,赶忙上前一步,对着福康安和海兰察说道:“阿玛,海兰察伯伯,额娘,方才昭梿和图哈查在花园密谋,”将二人龌龊言辞一五一十道出。 “住口!一个小崽子胡说!”昭梿尖叫喝道。 苏雅轻声道:“我和安成听得真切,你说的这些话,怎么胡说了?” 昭梿抢声道:“你们是一伙的!就是为了瞎说,要污蔑我和图哈查。你们颠倒黑白,根本无此事!” 苏雅冷笑,正要再开言,海兰察直接抢前一步,身上腾起一股肃杀之气,盯着昭梿沉声道: “小王爷,方才那些辱我家门的话,可都是你说的? ”昭梿被他的气势所震,结巴道:“我、我......我说了又如何?我明日就让阿玛去提亲,苏雅必须做我的侧福晋!” “哈哈哈哈!”海兰察怒极反笑,怒视昭梿,冷声道,“我出身微末,蒙圣上不弃,虽小立功勋,便赐我公爵之位。我多拉尔家是皇上的奴才,可不是你礼亲王的!想娶我女儿?痴心妄想!便是礼亲王永恩亲来,我也是这话!” 他转头看向觉罗达善,眼神冰冷如霜,“本想等富克精额丧期过了,就接苏雅回府。至于你家二子求娶的事,我早回绝了。如今你们这般欺人太甚,这觉罗府,我女儿断然是不能再留了。” 瓜尔佳氏跳脚道:“她身上还带着男爵府的抚恤呢!生是觉罗家的人,死是觉罗家的鬼!” 苏雅神情清冷,讥讽道:“既然婆母这么说,明日我便请阿玛替我递折子,辞了这份抚恤。觉罗府如此行事,也不怕让人耻笑!” 福康安突然抬手,沉声道:“好了。都不要说了。”他看向觉罗达善,语气放缓却暗藏威压: “觉罗·达善,今日给彼此都留些体面吧。”话锋一转,他猛地睁大双眼,如鹰隼般怒视昭梿, “你礼亲王府好大的威风,当我面一口一个小崽子、小崽子的叫!明日我就在府中等礼亲王来,看他如何说。若他不来......”一声冷哼,寒意刺骨。 紧接着,福康安声如炸雷:“近些年我少在京中行走,想来你们是忘了当年福三爷的赫赫威名了吧?既然如此,我不介意让你们重新尝尝你福三爷的铁拳!”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吩咐王拓:“去!到你大姐姐的院落,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丫鬟仆役一并带走。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第33章 锦帷霜重断瑶筝(一) 戟门深锁露华浓,剑影刀光映日重。 漫道少年心事浅,青锋已试九重峰。 觉罗府众人被福康安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王拓即刻带人赶往苏雅房间,丫鬟仆役们手脚利落地收拾行装,将箱笼被褥搬上马车,一行人行至正门就欲登车。 福康安转头对苏雅温声道:“直接去我府中吧。” 一旁的阿颜觉罗氏夫人也出言相劝,苏雅却轻轻摇头,神色坚决:“如今尚在热孝之中,不便过府。” 福康安闻言哭笑不得,叹道:“还讲究什么热孝不热孝?我府中缟素也未撤,不必拘这些虚礼。” 苏雅依旧固执地摇头,见她如此执拗,福康安无奈说道:“若你实在不愿,便在多拉尔府中多住些时日。改日让景铄去接你,府里的小姊妹们念叨你好久了。” 苏雅这才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福康安又看向海兰察,笑道:“老哥哥,我一家人去你府中讨杯茶喝如何?” 海兰察深知他是为苏雅之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沉声道:“求之不得。” 阿颜觉罗氏夫人招呼王拓上自家马车,少年却固执地摇头,目光直直望向苏雅的马车。 苏雅见状轻笑出声:“让小弟与我同车吧。近半年未见景铄弟弟,我心里正挂念着。他自小就爱粘着我的。” 说罢,掀开马车帘,示意王拓跟着上车。 车厢内,王拓刚落座,便不自觉地轻轻拽住苏雅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眷恋:“大姐姐,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也绝不会再与你分开。” 他仰头望着苏雅,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眼神炽热。 苏雅抬手宠溺地抚过他的额头,柔声道:“半年未见,姐姐也想你想得紧。”她轻叹一声,神色黯淡下来, “经此一事,也不知觉罗家会如何编排我,怕是名声都要毁尽了。待大哥和小弟成家立业,若府中容不下我,我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余生。”说着,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王拓见她眼波流转,珠泪盈盈,心尖猛地一颤,呼吸都急促起来。 紧紧攥住苏雅的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一时激动之下声音微微发颤柔声说道: “大姐姐,你一定要等我!自你出嫁后,我日日茶饭不思,病了整整一月……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娶你!” 苏雅望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神情,恍惚间想起儿时他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不禁莞尔: “傻弟弟,等你再大些,自会遇见与你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凭你的相貌才学,不知多少姑娘要争着做你的福晋呢。” “我不要!”王拓突然急得眼眶泛红,猛地扑入苏雅怀中,双臂环着苏雅的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闷闷的说道,“我只要大姐姐……谁都比不上你。” 感受到少年炙热的呼吸,苏雅怔了怔,最终无奈又纵容地笑了:“好,姐姐等你。” 她轻轻环住少年,宠溺的轻抚王拓的后背。 王拓将怀中的苏雅搂得更紧,闭眼感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软气息。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大姐姐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你等我”此刻怀中的人却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淡淡的茉莉香混着温热的呼吸,王拓一时竟已迷失其中。 骤然响起的“海兰察府到——”惊破了旖旎。 苏雅像是受惊的蝴蝶,慌乱地挣扎着要起身,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一边整理着被揉乱的衣襟,一边伸手宠溺地轻拍王拓的额头,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 “景铄弟弟,可要快些长大哦。” 随着车帘掀开,二人依次下了马车。 王拓和安成一左一右伴着苏雅,穿过九曲回廊来到绣楼。雕花木门推开时,苏雅闺房内飘散着淡淡茉莉香,窗棂上的湘妃竹帘半卷着。 与此同时,几位长辈已在正厅落座,茶香萦绕。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一名青衣丫鬟疾步而来,“爵爷、夫人请二公子回府”。 王拓、苏雅和安成赶到中堂时,福康安正与海兰察并肩而立,两位将军身后,安禄夫妇和阿颜觉罗氏面色凝重。 “苏雅就先在府里住些时日,整理细软。过几日,我让景铄来接你。” 福康安说完,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转身往府外走去。 王拓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苏雅身上,直到马车渐行渐远。 回程马车上,王拓按捺不住开口:“阿玛,您和海兰察伯伯如何商议的?” 福康安长叹一声,捻着胡须道:“老将军的意思,苏雅断不会再回觉罗府。若她日后有了心仪之人,婚事随她做主;若寻不到良配,海兰察府的田庄产业,也会分她一份。” 阿颜觉罗氏却红着眼眶叹息:“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守寡,总得寻个好归宿。” “这都是后话。”福康安摆摆手,“守孝三年期满,苏雅不过二十出头,不愁觅不得佳婿。” 王拓闻言心头一震,默默盘算着:自己如今八岁,三年后也才十一岁......恍惚间,他忽然意识到,这具八岁孩童的身体,竟让前世三十载的沉稳心性都染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冲动。 想起白日里为护苏雅,不惜与冲冠而起的模样,王拓不禁苦笑。 看来这一世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每当遇到想要守护的人,他便会本能地挺身而出。 哪怕理智告诉他应当隐忍,可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怒火与急切的护佑之意,总会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只为护在意之人周全。 他垂眸凝视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两世记忆在脑海中交织。 前世他虽有兄嫂相伴,却终究痛失挚爱。而如今,命运却将新的温暖与牵挂赐予了他。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有让他甘愿倾心守护的人。 思忖至此,王拓目光陡然坚定,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的情感与羁绊皆是命运馈赠,那我定不会再让爱我和我爱的人伤心难过,哪怕前方荆棘密布,自也要拼尽全力,护其一世周全。 ··························· 和硕礼亲王府中,永恩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新茶后,轻声说道:“儿媳那边你还要好生劝慰,已经是有了身子的人了。我膝下就昭梿一个,如今什么都没有孩子重要。” 福晋瓜尔佳氏听闻永恩如此说,面上不愉之色一闪而没,轻声笑道:“王爷,妾身可没少给你房中加人。” 永恩听瓜尔佳氏的话,打断她道:“你又来了,不说这些。这是昭梿的第一个血脉,偏偏摊上这事了。先哄着吧。” 瓜尔佳氏见永恩服软,接话道:“你说这福康安也真是会招祸。” 永恩轻哼了声,说道:“木秀于林......”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阿玛,你可要给儿子做主啊!哎呦你们轻点” 永恩听见这一声后,慌忙起身看向门口进来的一行人。 只见自己儿子昭梿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进入屋内。 昭梿脸上一片青紫,嘴角破裂。衣衫之上尽是污渍。 永恩还未出声,一旁的福晋瓜尔佳氏已经一声悲呼:“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是谁下的黑手啊!告诉额娘,额娘给你做主。” 话音未落,已经把昭梿一把抱人怀中,一声声宝啊、肉的好一阵呼嚎。 昭梿见自己额娘如此,更加惨声嚎道:“阿玛,额娘,都是福康安家的小崽子,撺掇富克精额家的小嫂子,给我打的。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接着就添油加醋、信口雌黄的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拓和苏雅身上。 哭嚎了一阵后接着说道:“阿玛我就是看中了苏雅了么?就说了句要娶她当侧福晋,就被打了!阿玛你明天就去她府上下聘去。” 瓜尔佳氏听罢,直接恨声道:“好个张狂的小崽子,真当他阿玛福康安在京中可以一手遮天了?儿啊放心,咱们王府还不在乎他一个兴进之臣。还有你怎么就看上一个寡妇了?咱换一个啊!” 永恩在一旁咬牙道:“我儿,放心阿玛定要去他府上给你寻个说法!跋扈、跋扈!”接着柔声对昭梿道:“儿啊!咱们得门第要什么样的找不着啊!何必非要一个新寡之人啊?” 昭梿听自己父母二人如此说,不依不饶的接道:“不嘛!不嘛!孩儿就要苏雅,就要苏雅。”说完竟犹如幼儿一般开始撒起泼来! 永恩夫妇二人赶忙,哄着昭梿说道:“好、好!改日阿玛定要给你去说亲。别哭了啊!身上还有伤呢!” 昭梿见永恩同意,脸上闪出一丝得色。接着说到:“阿玛啊!福康安可是说了要让你这两日去他府上,请罪呢!要不他可就要打上咱府来要个说法了!” 永恩听自己儿子如此说,正要破口大骂。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自己兄长永奎已在中堂等候。就要去与其相见。 昭梿一听伯父永奎来了,忙说道:“阿玛,伯父今日还帮着福康安一同训斥于我,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瓜尔佳氏一听,吊梢眉一立喝骂道:“这个永奎要干什么?竟帮着外人?到底是庶出的,就是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啊!” 永恩面色阴沉,怒哼一声向中堂疾步而去。 第1章 云遮雾霾已无君 南极无辉寒北斗,西风残烛映单衾。 殡仪馆的建筑整个冷硬庄重,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寂静。而这挂在告别厅门口的楹联透出了无奈的萧瑟与悲凉。 初春时节料峭寒风已过。几日的阴雨绵绵。 今日的一早,烈阳驱散了雾霭,烈阳之下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仿若一幅水墨画卷。 日光透过两排的古松,照在低头前行面露严肃的人群身上。蕴含悲色的人群,行至在告别厅门口,三五成群的攀谈。 “可惜啦,王拓,刚三十岁,正是好时候啊,没想到一场物理实验事故就这么走了”一个身着素色夹克面带黑色镜框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根烟,吐着烟气,和一旁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缓缓的说道。 “小王教授,是咱们学院物理专业最年轻的教授,专业上没得说,就是对人总冷着一张脸,从没有看到他笑过,我们学生特别喜欢上小王教授的课。清朗的声音,加上清冷俊逸的外表,特招女生喜欢,好多女生都暗暗打听过,没听说王教授成家或是有女朋友。”青年缓缓的附和道。 “你参加工作晚,小王教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友是学化学的,是北京一个大学最年轻的化学教授,自己名下有一个实验室,大概五年前吧,也是一场事故整个实验室都烧没了。那之后小王教授,就再没笑过。校领导和院领导都找了给他介绍过女朋友,小王教授总是一句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中年男子不胜唏嘘的说道仿佛语气还不能表达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青年默默的重复了一遍, 王拓兄长站在灵前。燃起了最后一炷香,看香火渺渺,心中一动。右手掐指默算,抬头看了一眼西南半空,又燃了一枝香插在了一个新拿来香炉并放置在西南方位。 王拓兄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弟这回知道咱家的家学不是江湖骗术了吧?好好转世吧,勿念!” 说完这些,又郑重的向西南半空一揖到地,郑重的说道:“感谢两位鬼差,陪护小弟。” 西南半空中常人不可见的站着三道鬼影,当中正是灵堂中躺着的王拓。二位鬼差分列两侧,其一鬼差,手拿遮天伞。只听这个鬼差说道: “王家二少爷,满意了吧!为了满足你的要求,小的特意从判官手里借来这遮天伞。这灵也看完了,咱们回地府呗。” 接着又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有多难,兄弟有多不容易。不像你们王家有面子等等。 王拓也懒得继续听下去。这也死了好几天了,这地府也该去看看了,没准还能看到那个她。想至此处,王拓因死亡而悲愤的心稍感慰藉。无谓的挥了挥手说道:“走吧。” ······················································ 初入冥都意惘惶,风光异想韵微茫。 远峰云绕楼浮影,鬼气森森幻梦长。 王拓见两个鬼差,轻轻一挥右手,一片光华闪过,眼前景物已是不同。 地府建筑古朴庄严,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皆以玄色为主,偶有金线勾勒,更显神秘莫测。 三人转瞬之间来至冥都门前。两鬼差把王拓领到城门处一辆马车之旁。马车之前立一皂袍老者。两鬼差殷勤施礼,面带谄笑道: “老大人,人可给您带到了完整无缺,我们的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判官大人还等着我们归还遮天伞呢,就此别过。” 王拓刚要张嘴道谢两鬼差已脚下生烟。几个起落间已进入城门,消失在街角。 王拓见老者面容有几分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老者见状微笑道:“族谱之上,有我相貌画像。以宗族之论,我是你远房叔公。平时处理一些府中杂事,实为管家。现今府中你大伯爷留守!你之事大老爷已尽知。有甚不明之事回府后大老爷皆会告知。” 王拓听叔公,这一通不文不白的对话。再加上这几日光怪陆离的境遇,王拓不适的,甩了甩头和老人一同上了马车。 旋踵之间已至府门前。王拓与叔公跨过王府朱门,一条回廊蜿蜒曲折,如蛟龙潜游。 叔公把王拓让入中厅后转身离去寻大老爷。 王拓也不急着就座细细的观看起厅中的装饰摆设,条案正中间有一瓷盘,盘中放置三枚不知名的异果。 盘中异果并陈。其色嫰润,仿若晓日映于薄雪,浅绯含光,恰似佳人敷粉,柔美而莹澈。轻嗅之,异香盈室,甜馥与清芬相和,若空谷芷兰逢春日繁花,袅袅娜娜,勾人馋意顿生,令人津唾潜溢。细思之,竟不能名之。其珍奇若此,愈引遐思,不知此果自何方来,藏何等妙味。 王拓观此异果,闻其香气,愈发不能忍受。加上其本也不是扭捏之人。直接,拿起一枚异果放入口中,咀嚼起来。此果入口即化,其口味仿若不在五味之中只觉其香美异常,恍惚间已进入腹中。 这时园中传来人声,王拓抬头看向此人。老人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双眸锐利有神。颌下一缕花白胡须,更添几分威严。 王拓仔细,端详了老者的面目。与记忆中族谱上,大伯爷的画像有几分相似。忙起身躬身施礼,口称:“大伯爷安好”。 大伯爷微笑上前轻轻搀扶起王拓,拉着王拓就坐。缓声道: “我王家的麒麟儿来了,你本身福缘深厚,寿元直至九旬,不知何缘由身陨道消,这也是命数使然。你的爱侣是叫刘露吧,本也是无灾无难之人,早五年来至此处,我详查缘由皆无所得。可见天道变化无常。” 王拓一听大伯爷提到刘露。忙插言询问道:“大伯爷,刘露在哪呢?我要见她,我想她想了五年。我······”话未说完已是哽咽失声。 大伯爷看他如此,摇头苦笑:“痴儿,刘露也不知你何日到此,她自己选择转世去了。” 王拓闻听此言,眸光暗淡涩声道:“终究是错过了么?我要去找她可以么?”言罢带着希冀恳求的目光看向大伯爷。 大伯爷无奈的摇摇头“谈何容易啊。六道轮回运行自有定数,谁人可改,我等只是按天道运行遵循其行事。天道不可改,天道不可逆。” “虽说大衍之道五十,长存四十有九,留一而变之。也许只有圣人方能查询一二。先不说这些了,我已吩咐人准备了酒菜,你我二人边吃边聊。我详细的和你说说我王家的来历和底蕴。” 王拓听大伯爷这么说,茫然回道:“世间真有圣人?”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大伯爷。 老人看懂了他的眼神,摇头苦笑:“现在圣人早已不见踪迹,就连这天地之间也早已断绝了联系。就因为进入末法时代,科技大兴,致使神州离乱,华夏遭劫,三界断绝往来。也就只有这六道轮回自有法度,依旧运行无偿。单也就是正常运行这轮回,阴差鬼使想要在阳间显灵也是无法做到。” 王拓莫名的看看老人:“那我们王家是什么来历?怎么在这冥都地府有此等尊荣?” 老人呵呵轻笑:“你啊!就是狷介执拗,好好的家学你不学,只因为父母在你幼年离世,就不信家学,非要用科学去解密打破家学玄奥。岂不知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尚佳资质。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好好在这边帮我吧!也不算晚。”絮叨埋怨了几句。接着道: “我王家本是琅琊王氏嫡支,先祖王子乔跨鹤成仙,王家家学晓阴阳,知福报,尊天道,护轮回。只是遵祖训避世故而名声不限。到你这辈血脉凋零。如今在世只你兄长一脉尚存。你留在此处帮我吧!”老人又旧话重提希冀的看着王拓。 王拓讷讷无言,顾左右而言它的岔开了话题。 老人见此无奈摇头,与王拓攀谈了起来。 闲言不知时日过,天色渐暗。老人起身说道:“酒菜也备好随我去用餐吧。” 王拓心中暗想:“这阴间还有酒菜,这人都死了不能上一桌子的香烛纸灰吧?”心中腹诽正盛,不免脸上带出揶揄之色。 老人见状知其所想为何。轻声笑骂:“小子,五音,五色为天地大欲,除圣人外谁能免俗。尝尝这仙家珍馐吧。”言毕哈哈大笑,当先行去。 步入亭中,只见石桌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馔。 王拓见此佳肴不免食指大动。与老人分宾主坐入亭中。 持箸在满桌的珍馐中浅尝几口。王拓持盏细品美酒,只觉甘美醇厚,回味悠长,不免勾起遐思。想到和刘露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而自己不知何缘故早殇,不禁苦闷在胸,一杯一杯,自饮起来。 不多时,王拓只觉身晃影斜。这时来一人行至。老人身侧与其耳语几句。老人不住点头。起身道: “小子你在此好好休息,至于是去是留等我处理完外事后回来再议。”说完老人与来人一同转身离去。 王拓一时酒意上涌。再抬头时眼前已无踪影。晃动着起身道: “这酒是真不错,就是劲有点大。留什么留,转世投胎去,大哥都说让我转世了,去休,去休。”说完晃动间,步履蹒跚的出了王府大门。 随便抓了一个看着是鬼差的路人,问清楚了奈何桥所在。跌跌撞撞、步履凌乱的向前挪动。 王拓跟随人流懵懂的来到老妇面前,接过老妇手中的汤碗。这时才近处观察起老妇人。 孟婆眼神也观察着王拓,在王拓右手接汤碗时。孟婆眼神一凝,注意到王拓手腕处一圈手环似的印记,手腕正中处印记形若同心结。孟婆细思片刻,忙抬头欲叫住王拓。 王拓已经喝完汤水,已经快踏入虚空转生之口。忙大声叫道:“给我拦住他。王家小子,你给我回来。” 众阴差闻言,急忙快步赶上,欲拦住王拓。 而王拓这时懵懂的张着醉眼,看着孟婆和一众阴差。脚步不停地一步跨出。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大喝:“王拓你个臭小子,给你大伯爷我回来。”声随人至,只见一道身影从空中宛若游龙,一把抓向王拓臂膀。 王拓一见来人,呵呵呆笑,一脚踏入虚空之中。 而老人一抓住王拓臂膀,用尽全力欲要把王拓从虚空之门中拉出。孟婆一见老人现身,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只见王拓右手处同心结印记华光大盛,光芒裹挟着王拓的阴灵,一闪冲入了虚空之门。 老人愣怔的看着空空的双手。喃喃道:“同心情结,几千年不见这玩意了。” 孟婆见这兔起鹞落之间,发生的变化也是呐呐无言。半晌后,方道:“变数,变数,都是变数,王小子啊,你查了五年无果的悬案,今日见分晓了。这变数就是同心情结啊!” 老人立在桥头半晌,默默无言的回到府中中厅之内。 这时有人入府,喊道:“老头,老头快点把灵心果给我,有个九世善人要转世啦。要服用这灵心果,以壮根骨,通灵窍。” 老人看到来人,没好气的道:“叫什么叫,没看到就在条案之上么?自己去取,休要烦我。” 来人低头一看轻咦一声:“老头,别闹啊,我早上送来的是三枚,怎么只剩下两枚了?虽说一枚果子就已足够,老头你嘴馋了吧!嘿嘿。” 老人低头一看叫了声不好: “被我家那小子吃了个去了。” 来人一听无谓的嗤笑一声: “自己子弟吃就吃了,就当我这当哥哥的让弟弟尝了个鲜,值得你变颜变色的。” 老人没好气的轻斥道:“你知道什么,他吃也就吃了,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转世,可他刚刚因为同心情结,也不知其转到何处。就算这样也无妨碍,但是灵心果不能与碧瑶酒同时服用,否则会让孟婆汤的效用十去七八。只要受到性命交关的悚惧就会想起前世记忆。再加上灵心果的功效。就会成为······哎!变数!变数!”老人不住摇头叹息。缓了缓接着道: “六道轮回从来不循时空,运行自有天道使然,如转世到后世还好说,要是到之前这······不就成乱天的变数了么?完了,完了。” 来人听到此处,也不禁面色大变。但转瞬之间又释然道: “既然是天道变数使然,一切自有天定,非你我人力所能改变,一饮一啄皆是天定。再说要是真回到前世,就是天道都看不过我华夏之惨痛遭遇。自末法时代起,科技大兴,我华夏九州沦为何等荒寂凄恻。变变也好!” 不提这两人在府中默认天道变化之事。 ····························· 在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四月,一声男婴儿的啼哭穿透屋脊,传到庭院之中。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生了一个小公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一个稳婆推门而出带着谄媚阿谀的声音向一青年公子表功道。 那公子身着月白杭绸长衫,银线云纹隐现其间。身形纤长,宽肩撑起衣衫,尽显潇洒,窄腰不盈一握。面庞白皙似玉,泛着淡淡绯色。眉若远黛,双眸狭长含星,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不点而朱,仿若芝兰玉树,周身透着矜贵优雅之气。 哈哈大笑声中“赏,重赏,都有赏。” 这时屋中一女子虚弱的声音传出: “安朗,我们的孩子,和那个小女孩都有一个相同的胎记呢!这是胎中之源啊!给孩子定个侧夫人吧!” 男子闻听抢步入得屋内,眼中含情,嘴角挂笑的宠溺道: “依你,都依你。孩子的名字就按照咱们之前所定女孩就叫富察梦琪男孩就叫富察景铄。” 说完就抱起襁褓中的男婴,轻声道: “景铄,景铄你来了。” 第2章 重幕寻踪话旧痕 晓觉惊回意惘然,烛花摇落夜如年。 隔帘悄语传前事,曾赴黄泉两度还。 王拓感觉脑中犹如被无数烈马奔腾,喧闹异常。他的神经仿若一根欲要断裂的细藤。眼中仿若云烟,暮霭茫茫。 周身酥麻异常,绵软无力。以前平稳有力的双手,仿若不存在般。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只能一声声似有似无的低吟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拓在漫长的恍惚和痛苦中,眼中干涩异常,有若针刺,缓慢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白芒,只能轻眯双眸。阳光从轩窗丝丝缕缕的洒入屋内。他努力适应着,眼中渐渐地出现了影像,渐渐的清晰了轮廓。 眼中的是朱红色的楠木床顶。床顶结构繁复异常,似鎏金如签纹的刻制有一幅“百子闹春图”。图中顽童品貌各不相同,生动异常。 帷幔是江宁织造进献的金丝玉缕织锦,苏绣“岁寒三友”图。颜色雅淡,让人观之忘俗。 床榻很宽,边缘镶嵌着螺钿,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五彩的光晕,摸起来很温润,能看出主人身份尊贵、家境富裕。 王拓恍惚着挪动着眼球,慢慢扫视着屋内。屋内的布置异常奢华。黄花梨木的桌椅摆放得很整齐,木头的纹理细腻自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博古架上摆着很多古玩玉器,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些异常的装饰于他而言是这么的陌生。 他的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强烈的不安和迷茫,像冰川之水一样向他涌来,瞬间让他寒彻心扉。 在床边的黄花梨木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子已经到中年了,但依旧身形纤长,宽肩撑起衣衫,尽显潇洒,窄腰不盈一握。他的脸白如粉质仿若岁月停滞般,三缕短须让他气质稳重凝实。 他顶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帽子正中间镶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常服,上面绣着暗纹蟒袍。丝绦上挂着一枚麒麟玉玉佩。 此人就是福康安,他常年混迹于军武,渊渟岳峙的气质博然而出。在屋内丝缕的光线中,眼中只有那床上的细弱身影。 一旁一个中年美妇泪眼滂沱。她鹅蛋脸脸颊丰润,眉眼间透着温情,朱唇浅红。她的黛丝如墨,整齐的盘成了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插的步摇随着哽咽轻轻颤动,格外显得婉约动人。 她穿着团粉色牵花绣牡丹的旗装,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貂皮。貂皮又软又白,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就是福康安的夫人阿颜觉罗氏,平时贤淡温雅。可如今看着昏睡多日的儿子,心里全是爱怜与揪心。 两人正在轻声絮语,一点都没察觉到榻上的幼子已经睁开了双眸。 福康眉头浅皱,声音低沉沙哑:“这孩子从那天落水后,也已昏睡五日。太医们已经多方探查都无法可解,只能束手无策?”他的话里全是无奈和急切。 夫人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带着哭腔说:“老爷,别着急。咱们的孩子一直福大命大,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福康安脸色由白转青,眸中阴云密布。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年前那场刺杀,德麟为护景铄,不顾一切,结果现在瘫痪在床,终身只能困于轮椅之上。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可一直都没有线索。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今回景铄莫名落水,依我看,此事绝非偶然,暗处定有鬼郁之人!”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桌上,桌上茶盏剧烈摇动,声音清脆异常。 夫人闻听,本就苍白的脸上现下更是一点血色也无,如同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残花。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瞪,眼神里全是愤恨。手中的罗帕被死死攥紧。颤抖着声音语带着哭腔: “老爷,到底是谁这么狠毒?咱们富察家世代忠良,一直与人为善,到底是在哪里结下了这么深的仇,非要赶尽杀绝!难道是朝堂上的隐私诡谲,还有牵连咱们的无辜稚童?” 言毕,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 福康安深深地叹了口气,缓慢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目光沉凝的望向窗外,涩声道: “夫人,事已至此,悲伤无用。德麟虽不良于行,然性命无忧。现如今景铄不知生死,此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揪出那个幕后之人,让其血债血偿!”言辞铿锵有力。 夫人微颔其首,罗帕轻拭眼角的珠泪,抽噎着说:“老爷所言极是,只是景烁这孩子如今还未苏醒,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广寻京中名医、异士,只要能救景铄,哪怕散尽家财,我也在所不惜!” 正当福康安夫妇忧心如焚、密商对策之际,一阵急促脚步声自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急促低沉的嗓音划破寂静:“爵爷,圣上口谕至——”福康安与夫人神色骤紧,匆匆出门相迎。 行至中堂,敬事房总管太监王进宝,一身华服外罩马褂,神色冷然。 他瞥见夫妇二人匆匆而来恭敬说道:“爵爷、夫人,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王进宝微微颔首,高声传谕:“皇上口谕!” 二人忙跪地叩首。福康安道:“奴才,恭请圣安。” 太监王进宝拱手道:“圣躬安”接着正色道: “朕闻福康安次子景铄落水昏迷,甚是忧急。特命王进宝携千年人参及宫廷秘药予景铄,望其早日康健。另着太医院每日详报病情,不得有有误。” “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康安双手抱拳朗声道:“皇上圣心仁厚,垂怜奴才家人,奴才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圣恩于万一。”言罢,重重叩首。 王进宝赶步上前将福康安扶起,和声说道:“爵爷,言重了。皇上自闻二公子落水,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日都要问询数遍。还特意叮嘱,爵爷若有所需,尽管直言。” 夫人在旁福身道:“公公不惜辛苦往来奔波。劳烦公公代为转达富察氏对圣上感恩之情。” 福康安直起身子道:“公公,诸太医已尽展所能,却依旧对小儿病情束手无策。如今小儿昏迷不醒,奴才实在是忧心如焚。” “奴才思忖,或有能人异士隐于民间或能救小儿性命,只是奴才不便私自招揽,还望公公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看能否恩准奴才广招民间能人医者相助。” 王进宝闻言道:“爵爷所虑极是,救小公子性命要紧。咱家即刻回宫,定将爵爷这言辞尽呈给皇上,想来皇上也盼着小公子能早日康复,必会准你所请。” 福康安连声道谢:“便有劳公公。” 福康安悄然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塞入王进宝手中,悄声道: “公公远来劳苦,此等为我的一点心意,权当车马茶点。” 王进宝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见无人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爵爷,自事发之日起皇上密令粘杆处四处查访,现已查出些首尾。二公子此次落水和三年前大公子遇刺,都是天地会暗中谋划。贼势庞大、潜藏日深。皆是奔着爵爷而来。皇上万分恼怒,望爵爷小心戒备,勿遭小人所算。” 福康安闻言沉声道: “这天地会,看来三年前是因为我剿灭白莲教。而这次怕是台湾林爽文了吧!” 夫人在旁听闻,抖声道:“这帮子反贼,真是,真是”竟一时无言。 王进宝劝慰道:“夫人不用烦心,皆因爵爷为国分忧所招祸端,皇上定然不会让贼子嚣张若斯。切不要自乱了阵脚。” 又对福康安道:“爵爷刚回京,家中就逢此变故。于朝中之事多有不知,因近几年多行兵戈,百姓离乱。” “皇上心怀悲悯,于三月初三上巳仙节,命天下道门入京,主持法会,以祭悼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百姓与士卒,祈愿国泰民安。” “四方道门、武林人士鱼龙混杂齐聚京师。故而对天地会只能暗中查访。爵爷莫要大张旗鼓,免得天地会趁机祸乱京城。” 福康安郑重点头道:“多谢赐教。定不会乱了皇上的安排,此中轻重我还知道分晓。” 王进宝微笑颔首:“我就说爵爷会明白皇上之心的,待咱家回禀皇上,皇上定会心怀大悦。” 转身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离开福府。 福康安看着一众太监出了大门,回身对夫人说道:“夫人不需担心府中之事。我自会安排好一众侍卫,从今日起府内外松内紧。定不会让贼子有可趁之机。” 夫人听此言语,稍感安慰:“府中护卫可足?我知你素来不喜排场,平日只带一二贴身侍卫,这次老爷也当留心。” 福康安挥手道:“一会我就让人去城外的庄子,掉我亲卫百人入府中警戒。乌什哈达等高手已先行回京,过两日也该到了,他们回来就安妥了。” 书房之中,福康安于书桌正中端坐,眼神明灭不定。 第3章 昔忆轻萌绪半藏 宿忆忽苏意未宁,八载流光心底萦。 对坐少年谈世异,茫然眼底盼新程。 残寒盘踞于京城的大街小巷,彻骨的冷意随风流转。 府中内室温暖如春。轩窗上精巧的雕工把阳光打碎成点点金芒。金芒穿过薄纱,斑驳的光线透进屋内。 地火龙蒸腾着热浪。屋内不见一丝烟气,只有袅袅的水沉香,悄悄充满房间。 王拓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仿若一层沙曼隔绝了一切感知,周遭的景物隐在了朦胧之中。 他听到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心,让他精神恍惚。有时那些话在脑中回响,刺痛他;有时又陷入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王拓在似醒非醒之间挣扎,王拓终于耗尽了力气。眼前一黑,他又昏了过去。 在那半梦半醒的奇妙境地,云雾袅袅,如梦似幻,静谧得唯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恍惚间,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缓缓浮现,与他盘膝相对而坐。 少年面容稚嫩,眼神却很深邃。他开口说:“我年方八岁,我即你,你即我,你我本为一体,同根同源,不分彼此。”王拓睁大眼睛,十分震惊。他想说话,却说不出。 少年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不舍:“我尽知你这些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如今,便是你我融合归一之时。只是…….“少年顿了顿, “只是从此往后,对父母的痴缠,与亲人相伴的留恋,终不再属于我一人!你莫要忘却,此中种种,皆会陪伴于你。” 说完,少年伸出手,拉住王拓。一道奇异的力量从他们相握的地方传来,两人身上光芒大作,渐渐融合。这时,王拓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母亲的脸。 她的样子和王拓前世的母亲不同,但眼中的慈爱,像溪水一样温柔。而眼神,和他前世母亲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过去母亲为他缝衣服的样子,在灯下给他讲故事的情景,现在和少年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王拓心里百感交集,分不清是对前世的留恋,还是对现在的不舍。 一段段记忆如疾风骤雨般在王拓脑中疯狂旋转,搅得他头痛欲裂,好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痛杀我也!” 王拓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那喊声里满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紧接着,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恍惚间,王拓喉间干涩异常,犹如刀劈火烧。他沙哑着嗓子喊出:“水,我要喝水……”有若砂纸磨地声音都惊了自己。 就在他逐渐的不耐烦之时,被轻轻的抱入怀中,那人身上异常的温暖,萦绕的香味如兰似麝,那是记忆中的味道,令他一时间安静莫名。 温热的细流缓缓的进入口中,王拓大口吞咽着,清甜的甘露,滋润着每一寸躯体。 喉间干涩渐缓,王拓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游离眼神涣散,他定了定神,让自己的视线逐渐清晰。 自己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女怀抱之中,她圆脸柔媚。记忆中这是自己的长姐富察雅澜。 雅澜见幼弟已然醒转,眼眶瞬间泛红,如水双眸中满是泪水。 她,肌肤赛雪,细腻光滑,有若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光滑。 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温润的玉簪,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朱唇轻启: “小弟,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五日了,可把姐姐急坏了。”雅澜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哽咽。 轻抚上王拓的额头,确认他是否发热。 “母亲实在撑不住去歇息了。父亲在前厅安排家中诸多防务。我和念桃、碧蕊两个丫鬟守着你。兄长和小妹梦琪一会就来瞧你呢。” 雅澜紧紧将幼弟王拓护在怀中,搂的紧紧地。她抚着王拓的后背,眼眶再度湿润。 她忙侧过头,对身旁的丫鬟道:“慧儿,你腿脚麻利些,速去前厅告知老爷,再请夫人过来,就说小弟他醒了!快去快回!” 慧儿福了福身,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王拓靠在雅兰温暖的怀抱里,昏睡初醒的他,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只觉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盏茶间,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父亲福康安原本沉稳如山、渊渟岳峙般的气质,此刻被焦急与欣喜全然取代。 他大步进入屋内。脸上难掩的激动神情。疾步上前,声音微微发颤,喜悦的道: “我儿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可把为父急坏了。”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王拓的额头。 母亲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因匆忙鬓间的发钗也有些许的凌乱。她一边匆匆整理着衣衫,一边快步走进来。 母亲的双眸水润含情。她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双唇轻启,贝齿微露,声音哽咽的道: “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这些日子可把为娘担心坏了。娘这几日日夜守着你,就盼着你能快点好起来。往后可要离水边远一些莫要再吓为娘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上王拓的脸颊。 俄而,一阵略显沉重的车轮滚动声从廊道传来。一个身形壮硕的丫鬟正奋力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靠近。 轮椅之上,端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兄德麟。他面容清朗,剑眉斜飞入鬓,双眸狭长而深邃。 这一切都难掩一脸的病容,苍白的面色。 王拓望着兄长,思绪飘回到那个可怖的夜晚。 夜色如墨,四周杀声震天,利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 另有歹人持弓弩隐匿在暗处,趁众人不备,一支冷箭有若流星,向着王拓疾射而来。 德麟察觉,已来不及太多反应,闪身向王拓飞扑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箭直直贯入德麟的腰背命门之处。 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刺痛了幼年王拓的眼睛。 德麟因督脉受损,下肢痿痹不用,只得终身被困于这一方轮椅之上。 德麟身侧,立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是胞妹梦琪。她生得灵动娇俏,眼角犹挂着未干的泪痕,粉嫩的鼻尖微微泛红,恰似沾露的桃花。她莲步轻移,拉住王拓的手,娇声说道: “哥哥,你这一睡可太久啦,梦琪每日都在佛前祈愿,就盼着你快点醒来。如今可算把你盼醒咯。” “小弟,你可算醒了。”德麟的声音沙哑,饱含关切, “这些日子可把家人都急坏了,你感觉如何?” “兄长……”王拓颤抖着双唇,声音哽咽,颤抖的双手缓缓伸向德麟。 一阵铺天盖地的疲倦压来,他只觉眼皮如坠千斤巨石,浑身的力气瞬间抽干。 话还没落音,双眼缓缓闭上,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福康安见王拓再度陷入昏迷,当即暴喝:“速传太医!”声如惊雷,震得屋内众人心中一颤。 他强自镇定,转身面对家人,语气一缓道:“大家莫要慌张,景铄已经醒过一次,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调养自会康复如初。” 母亲听闻,微微点头也不多言。 盏茶间,太医匆匆赶来。 他先向众人拱手行礼,而后来到王拓床边。他三指轻轻搭在王拓腕间,闭目凝神。又翻开王拓的眼睑,查看舌苔,一番诊察后,太医恭敬说道: “公子这病,乃是惊恐过度,致使心神大乱,神思匮乏。加之元气受损严重,外邪趁虚而入,侵扰肌体。如今虽有醒转之象,但元气大伤,需小心调养,以防病情反复。” 太医此言,众人面色皆是一沉,母亲更是眼眶泛红。 待太医离去,父亲强打精神安抚一众妻女,转身离去。 中堂之上,福康安沉声喝道:“速召刘林昭、穆尔哈来见!”门外侍卫领声应命。 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疾步入厅,恭敬行礼。 福康安面色阴沉:“景铄遇害一事,圣上已查明是天地会所为。眼下道教大会在即,京中鱼龙混杂,明轩先生可有良策把这群逆党叛贼网打尽。” 刘林昭轻抚长须,沉吟道:“爵爷,恰逢圣上命道门主持上巳法会,我观圣上之意,不欲大肆缉捕。如若爵爷点亲卫在城中自行巡查,难免会打草惊蛇。恐有祸乱京城之忧。到了这一步,难免圣上降罪于爵爷。”缓了缓接着道: “爵爷欲要清除叛党。无外乎诱敌深入,和聚而歼之。只需要查出叛党在京中逆巢,重兵围剿既可。然大会其间恐难做到。”说罢摇了摇头。 “再则,此次二公子在家中后花园落水。首要就是先清查府中众人。此事如无内应之人恐难做到。” 福康安闻听皱眉道:“府中之人都是,富察家生子,或是包衣。皆是多年老人。也罢,我在外征战多年,府中事务多有荒废,我富察家素来军法治家,那就好好查一查。” 刘林昭点头,接着道:“府中之事还有迹可循,就怕此事有朝中之人,暗中行此鬼蜮计量。那就防不胜防了。” “我富察家几代荣宠,难免有一二宵小记恨。暗处使绊子,下阴招都可。如这次真有朝中重臣于暗中出手。那就是坏了规矩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福康安重重哼道。 刘林昭抚须道:“不得不防啊!爵爷平日出行皆轻装简行。当前京城鱼龙混杂,未防宵小。我建议从庄子中招亲卫入府戒备。可惜乌什哈达率领的精锐好手,皆在大军之中,押送俘虏。” 福康安接话道:“昨日得军中密报,乌什哈达已知景铄落水之事,已带领精锐好手脱离大军,先一步返京。想来就是这二三日间就到了。我已命人前去接应,只要到达京城,不论何时皆持我令牌直入内城。” “如此,就再等这几日吧。爵爷此事还需先禀报圣上。免得事后有御史弹劾爵爷无视宵禁,嚣张跋扈。” “无妨,我一会就写密折禀报圣上。探访天地会逆巢也需圣上粘杆处出手。” 福康安接着看向穆尔哈,“府中严查一事,你与明轩商量。等城外亲卫入城后,你安排府中一切防务,务要做到外松内紧。如有半点差池,自去领罪。” “嗻” 穆尔哈躬身领命。 ························· 外城正南坊鹞儿胡同杂货店内。 一矮胖中年掌柜,面带和气在店中看账本。这时进来一个劲装汉子。 劲装汉子低声道:“堂主,传来消息,小鞑子没死。醒了已无大碍。” 掌柜听闻此言,面上笑容不减狠声道:“小狗命大,如此的话这两天那边应该还会联系你们。看看趁着这次大会,咱们找机会做把大的。必给福建、台湾的兄弟们报此大仇。”手中翻动账本不停。接着说道: “如两日内,那边不联系你们。就去找他们共同谋划。行了回去吧。” 劲装汉子领命离去。 第4章 暗阙香销惊宿疴(一) 殿角云低隐诡章,贵门秘辛暗流藏。 娇娥无意香尘散,却醒沉疴探祸殃。 养心殿东暖阁内,“中正仁和”高悬其上。乾隆皇帝身着明黄江绸绣金龙十二章龙袍。 乾隆虽然已近八旬,仿佛岁月停滞了一般。面容依旧白皙俊朗,只是在那双明亮眼眸的深处偶尔流露些许疲态。 阿桂与和珅分坐在下首紫檀条案之后。 阿桂身披石青缂丝麒麟补服,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褶皱。他手捏着老花镜,正仔细翻阅边疆军报。 和珅则外罩孔雀蓝织金缎马褂。他身姿挺拔,嘴角挂笑。目光不时瞟向乾隆案头的密折。 几个军机章京各自在案头书写着。 王进宝哈着腰,快步走进殿内。高声说道:“奴才复旨!”接着说道, “福康安接旨时伏地痛哭,说‘蒙皇上垂怜,自幼子落水后,圣恩浩荡,多次遣医赠药,奴才虽百死难报万一’。” “福康安还托奴才带回口信,说太医院想尽办法,幼子仍昏迷不醒,恳请皇上恩准他在京中找民间奇人施救。” 乾隆听后,将朱笔重重一搁说道:“粘杆处麾下密探已经查明,此次景铄落水实为天地会暗中谋划,已报福康安平定台湾、剿灭其匪首林爽文起义之仇。逆党如此猖獗!阿桂,你说说该怎么处置?” 阿桂起身,回答道:“天地会屡禁不止,肯定有内鬼勾结。臣请旨增调直隶绿营,严查京城水陆要道。至于福康安寻访之事,如今上巳节道教大会要在京城举办,这个时候不宜大张旗鼓。” 和珅摇着折扇,笑着附和: “老大人说得太对了!福爵爷是朝廷重臣,幼子病重之痛让人于心不忍。要是能找到奇人救回公子,既能彰显圣上的仁德,又能温暖臣子的心。不过,江湖上骗子太多,得派信得过的人盯着。” 乾隆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殿中的众人,说道:“准了。传朕旨意,准许福康安暗中寻访。千万不能在道教大会期间生出事端。阿桂,逆党之事加紧查办,一个都不能放过!” 乾隆手指轻轻抚过案头的青玉镇纸,恍惚间,阿桂的奏报声在他耳边渐渐消失。 殿内铜炉中沉香的青烟,仿佛织成了孝贤纯皇后平日里最喜爱的缠枝莲纹样。 他喉咙微微发紧,望着窗棂外新抽出的柳芽,恍惚间,又看到一个八岁孩童捧着《满文御制诗》,仰头向他请教的模样。 “景铄这孩子……”乾隆忽然开口,声音空幽,“八岁就通晓满汉两种文字,读《资治通鉴》能分辨古今得失,聪慧程度超过了永琏当年。朕常常想,要是永琏还在世,恐怕也比不上他机灵三分。” 这话一出口,阿桂手中的舆图微微颤抖。满朝文武都知道,端慧太子永琏在乾隆心中的地位,如今竟把福康安之子比作天人,足以看出乾隆对景铄的宠爱之深。 和珅垂下眼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很快便笑着说:“景铄小公子天赋异禀,又承蒙皇上悉心栽培,日后必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只可恨逆党太狠毒,竟然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和珅话音刚落,乾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朱批滚落。他明黄龙纹衣袖扫过案头,惊起一片墨香,怒道: “八岁就遭遇两次刺杀!朕把他当作珍宝,他们却视他如草芥!” 阿桂想说话,却又停住了,目光扫过乾隆鬓角的白发。他追随乾隆几十年,怎会不知道福康安的生母年轻时有满洲第一美女之称,与孝贤纯皇后往来密切,宫闱之内对此也没有禁止。 再加上福康安眉眼间的那股英气,和乾隆年轻时极为相似。这深宫秘辛虽然没人敢说,但此刻却化作乾隆眼底翻涌的痛苦之色,在烛火下灼烧得人不敢直视。 “张天师既然已经到了京城……”乾隆突然起身,玄狐大氅扫过金砖地面,“马上宣他入宫!”他望向养心殿外的日光,声音压得很低, “朕要他亲自去福康安府,为景铄批命。要是真的命格有劫难……”他龙袍下的手紧紧攥住东珠绦带,东珠硌得掌心生疼,“就算逆天改命,朕也要保他周全。”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和珅躬身回应“遵旨”的声音。 阿桂望着乾隆挺直却略显孤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的二月春风,竟比塞北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养心殿内,烛影摇曳。乾隆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案头摊开的密折墨迹还未干,殿内众人都屏住呼吸,青砖地缝间,地龙的暖气正幽幽地升腾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案上密折墨迹还新,殿中众人屏息静立。 王进宝快步走进殿内,蟒袍衣角带起微风。“启禀皇上,张天师已在殿外候旨。”他说道。 乾隆放下朱笔,龙袍上的金线随着动作微微闪烁,腰间的东珠轻轻晃动,只说了一个字:“宣。”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忽地摇曳起来。 张天师穿着玄色道袍,大步走进殿内。他的道冠青石泛着冷光,腰间的玉佩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师请起。”乾隆抬手示意,目光像鹰隼一样打量着张天师,沉声道: “福康安二子景铄几天前遭刺落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医官们都没有办法。朕听说天师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推演命理。”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这次麻烦天师,不仅要全力救治,还要用道门秘法为他批命,仔细看看他命中的灾劫。要是能救回孩子,破解命数劫难,朕一定会重重赏赐。” 说到这里,他喉结微微一动,龙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那孩子非常聪慧,八岁就通晓满汉双文,读经史能明白得失,朕视他如珠如宝。” 张天师神色凝重,微微垂下眼睛,掐着手指轻轻捻动,说道: “陛下,紫微垣中,文曲星旁隐现金光,这是神童降世的征兆。虽然遭煞星侵扰,但命宫没有破,仍有紫气萦绕。” “这孩子应该是天枢命格,命数中有三劫九难,不过也暗含贵人护持、否极泰来的运势。贫道一定会用医术稳固他的身体,用奇门遁甲窥探他的命数,查探灾劫根源,扭转乾坤。” 第4章 暗阙香销惊宿疴(二) 乾隆微微点头,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问道:“眼下上巳节已至,道教盛会是朝廷大事。天师这次主持法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各路道门高人都到齐了吗?” 张天师听了,一脸正色地回答:“回陛下,武当山全真教太上长老清虚子已经率领十二弟子入京,和贫道正一教众人一起共襄盛举。天下道门两大宗派齐聚京城,此等阵容,足见彰显圣朝怜悯百姓之心。”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接着道:“最近京城不靖。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边有凶星。可能要有变故。” “而今京城之中鱼龙混杂,唯恐有一二宵小之辈,趁上巳法会之际行祸乱之事。” 阿桂接声对乾隆说道:“皇上,张天师言之有理。我建议派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逻。再从直隶调两千精兵,守在圆明园到紫禁城的路上。所有江湖人士进京皆需登记在册,只有这样才能震慑此辈宵小。“ 乾隆点点头,突然向殿角处问道:“粘杆处可有消息?” 一个身穿灰色内侍服饰的瘦小太监从阴影里走出。 太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奴才刚收到粘杆处的急报。”他拿出一个紫檀色匣子:“为了保密,这消息转了三道手才送来。事情重要,奴才马上送来给皇上。” 乾隆接过匣子,上面写着辰时三刻。他打开匣子,看完里面的信后,震怒异常重重的把纸条拍在了书案之上喝声道: “大胆!竟敢...”他突然停住:“竟敢算计朕的皇,皇孙辈!” 乾隆停住话头。看着眼前的字条上写着: “有人持内务府令牌,出入福康安府中,此令牌与三年前遗失令牌相同。” 乾隆看着这些字的内容,强压怒火:“粘杆处严查!” “嗻” 老太监应声说道: “粘杆处已经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奴才带人严查各处,一定要找出此事暗中主事之人!” 乾隆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此事不要声张,暗中不要懈怠仔细查访。上巳节法会期间,不要多生枝节。免得逆贼为祸京中。” 言毕,乾隆走回到书案之前,铺开卷轴,提笔在其上作诗一首。朗声说:“王进宝你同张天师去福康安家。把这诗亲手交给福康安。” 墨迹未干,乾隆让王进宝把卷轴展示给众人。众人上前观看,当看到诗中 “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 这两句时,像耳中响起惊雷。满殿瞬间寂静无声。 几个小章京,面色尽皆一白,瑟瑟不敢言声。 乾隆没管殿中众人的神色,让王进宝将墨迹已干的诗轴卷起。叮嘱道: “在福康安府中天师的一言一行,都要如实向朕禀报。要是出了差错……” 王进宝浑身一颤:“奴才遵旨!一定死守天师身旁,把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回禀皇上!” 张天师再次行礼:“贫道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他转身离开,王进宝紧紧跟随其后,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 ··························· 宫门铜钉映着日光。张天师和王进宝刚跨过门槛,就见廊下阴影处里走出个白衣女道童。 女道童梳着双螺髻,腰上用银丝绦带系着九连环琉璃铃铛,走动时铃铛叮当作响。她穿着月白素襦,领口绣着莲花,袖上有暗金八卦纹,于日光下隐约可见。 琼鼻微翘,粉唇抿成月牙,偏要学着大人模样板起小脸,可腮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却泄露出天真稚气,发间青玉道冠上镶嵌的东珠随着动作轻颤。 “爹爹!” 女道童抱着桃木剑跑过来。她仰起脸,一双杏眼上睫毛扑闪,鼻头微翘,粉唇抿着,却藏不住腮边梨涡。 三人乘车来到福康安府,朱漆大门还没完全敞开,女道童已攥着张天师的衣角,踩着绣鞋蹦跳着穿过九曲回廊。 她一会儿踮脚去够廊下悬挂的宫灯,一会儿俯身去瞧池中游鱼。腰间琉璃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让初春的午后都鲜活了起来。 王进宝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回头瞧见女道童追着自己的影子转圈,素色道袍扬起又落下,好似一朵在风中绽放的白梅。三人于中堂内静候。 盏茶功夫,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福康安疾步走来。 他抬眼看见女童正趴在案前,盯着青铜鼎上的饕餮纹发呆。 忽被脚步声惊得转身,琉璃珠串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她慌忙双手交叠端在腹前,却藏不住眼底扑闪的狡黠,像是偷食的小兽被撞破。 明明绷着小脸做出严肃模样,可唇角却不受控地翘出个小弧度,腮边梨涡时隐时现,发间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直教见惯风浪的福康安也不禁笑意漫上眉梢,他心想: “这哪是道童,分明是九天之上偷跑下凡的仙娃。” 王进宝躬身站在一旁,尖细嗓音打破凝滞的空气:“福爵爷,这位便是龙虎山张天师,乃陛下钦点救小公子之人;此女乃天师幼女,灵根早慧,随父修道。”接着举起手中的卷轴, “另皇上赐诗一首,以示对二公子的珍视之情” 话还没说完,福康安已双手抱拳,深深作揖, “天师大驾光临,救幼子于危难,全府不胜感激!” 言罢,福康安双手接过乾隆御赐的卷轴,连封口火漆都来不及细看,就小心收进袖中,“ 他转身时,余光瞥见女童躲在张天师身后,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厅中陈设,粉扑扑的脸颊被道袍衣领衬得愈发莹润。不禁放缓了语气: “小仙子也请随我来。” 一行人行至屋内。张天师背手站在榻前,目光如电扫过王拓面容,忽然轻叩腰间八卦玉佩: “坎离交汇,命门隐现天乙贵人。这孩子虽遇白虎煞冲宫,但印堂紫气盘旋,正应了‘乌云掩月,不日见晴’之象。” 女童踮脚从父亲臂弯探出头,看到锦被下露出半张稚嫩小脸。王拓睫毛很长,苍白脸颊透着病态红晕,鼻梁高挺,嘴唇淡如樱色。 她攥紧桃木剑穗,小声嘀咕:“比道观里偷抹胭脂的泥娃娃还好看……” 话还没说完,耳根突然发烫,急忙把脸埋进绣金云纹的道袍里。五色丝穗却垂下来,扫向王拓枕边。 女童低头时,袖中的安息香饼被挤碎。香气混合着少女体香散开,顺着绣金云纹的衣袖飘向床榻。 几根红丝线先碰到王拓鼻尖,轻轻扫过他苍白面颊。 沉睡中的王拓眼皮轻颤,突然偏头打了个响亮喷嚏。 这声响惊得女童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漆黑眼眸缓缓睁开。 烛光映在王拓眼里,他茫然地看着眼前扎双髻、耳朵通红的小道姑。只见她微张的嘴唇还带着惊慌,有若灵仙童子下凡人间。 第5章 敕启仙醮问星机(一) 玉敕催开醮箓筵,灵槎贯斗问星躔。 但将龟甲藏机妙,暗引龙光射九渊 王拓躺在织锦软榻之上,忽感灵台一阵震颤。八年间那垂髫时光的旧事,恰似钱塘涌起的春潮,从头顶倾泻灌来。 这万千琐碎的回忆,像金铃突然作响,一股脑儿地纷至沓来,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厉害。紧接着,眼前似有黑幕落下,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到了何等时候,一缕馥郁的暗香悠悠飘来。这香气,清冽得好似寒梅浸在雪中,又温润得如同沉香泡在茶盏里,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肌理之中,让他的神思顿时为之一振。 忽地,他感觉鼻间微微发痒,就好像有雪雁的翎羽轻轻扫过,忍不住“阿嚏”一声,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朦胧之中,只见榻前有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身影,正俯身靠近。那系着银丝绦的九连环铃铛,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衣襟。 仔细一瞧,原来是个女道童,她梳着双螺髻,髻发间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少女身着月白道袍,领口绣着莲花,袖上有暗金八卦纹,在屋内烛光里隐约地显现出来。她腰间垂落的茜色绦子上,系着一个琉璃九连环铃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着。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少女杏眼圆睁,眼眸之中倒映着王拓那还带着倦意的面容,恰似浸着晨露的黑葡萄,水润而明亮。 少女粉嫩的脸颊瞬间泛起红霞,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就连梨涡里都好似染上了胭脂的颜色。 她慌乱地绞着手中的茜色绦子,绦子上的琉璃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扬起绣着缠枝莲纹的广袖时,髻发间东珠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爹爹!他醒了!”少女扭过头去,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她身上佩戴的琉璃铃铛,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王拓的心弦也跟着微微一颤。 阳光斜斜地洒在少女细腻的脸庞上,面庞上的绒毛在光晕之中若隐若现,衬得她仿佛是刚揉碎朝露凝聚而成的玉团子,倒真像是从道经画卷里走出来的灵仙童子。 王拓微微转动眼眸,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榻前的小道姑正垂着头,绞着茜色绦子,琉璃铃铛发出细微的声响。 福康安身着蟒纹补服,从鎏金兽炉旁快步走过,惊起了炉中袅袅升腾的龙涎香雾。 他赶忙伸手扶住儿子的肩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激动地喊道:“景铄!你可算醒了!” “恭喜爵爷!贺喜爵爷!”太监王进宝弓着腰,快步走上前,他身上的蟒纹玉带随着躬身的动作起伏着,那尖细的嗓音里满是讨好的意味, “天师带着仙姬进了府,世子便醒了过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吉兆啊!” 福康安转过身,对着张天师深深作了一揖,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恭敬地说道: “天师道法高深莫测,多亏您此番出手相助,景铄才能转危为安。” 说着,他面带微笑,瞥了一眼躲在天师身后的小道姑,笑道: “令爱生得如此灵秀,与景铄倒像是很有缘分。” 张天师轻轻扬起拂尘,银色的胡须微微一动,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王拓的手腕脉处。 此时,屋内只剩下九连环铃铛的轻响,以及香炉中缭绕的青烟。 过了片刻,张天师神色凝重,沉声道: “二公子外伤将愈,但神思紊乱,气血虚浮。道家讲究‘神为形主,形为神舍’,此番耗损过甚,致使元神飘摇,需以静制动,辅以心法调养。” 王进宝哈着腰,凑到跟前,问道:“天师可有什么良方?小人必定禀报皇上,全力去操办!” 张天师抚摸着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 “武当派三丰祖师所创的呼吸养生法,凭借吐纳之术调和阴阳,滋养元神,称得上是内养的上乘之法。此次上巳仙会,武当的太上长老清虚子也带着门下弟子来了。若能求得清虚子的指点,或许能事半功倍。” 说到这儿,他话语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拍手笑道: “多谢天师指点!待得明日天光大亮,我定去武当在京城的驻地,寻访求取这养生之法。” 王拓靠在枕头上,听着众人的交谈,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了小道姑腰间晃动的九连环铃铛上。小道姑似乎有所察觉,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旋即又慌忙低下头去。带动着铃铛轻轻作响,和着水沉香的气息,萦绕在榻前。 福康安双手稳稳地托住王拓的手肘,掌心贴着幼子那单薄的臂膀,指腹微微颤抖着。他半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王拓缓缓搀扶起来,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件极其易碎的琉璃器皿。 等王拓倚坐安稳后,侯爷转身拿过一个绣着金线云纹的靠枕,动作轻柔地垫在他的腰后。 “爵爷!”王进宝尖着嗓子,凑到近前,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蟒纹玉带随着他佝偻的脊背起伏轻声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醒了,老奴奉的旨意也完成一半了,现在您看让天师给二公子批命?” 言毕,他弓着腰,连连搓着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那尖细的嗓音里,全是讨好的味道。 福康安面色阴沉得像水一样,望着病榻上瘦小的儿子,声音发涩地说道: “我儿景铄刚满八岁,五日前落入寒潭之中,小小年纪已遇两次危难,我子嗣不胜。如此还请天师您多费费心。” 身着玄衣广袖的张天师稳步走上前,他头戴的莲花道冠上,青金石散发着冷冷的光泽,腰间的八卦玉佩相互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剑眉浓黑如墨,目光好似寒星一般锐利,颌下那墨玉般的长须,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张天师在床沿坐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王拓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枝。从腕骨开始,他的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小臂,缓缓向上移动。 当指尖触碰到肩头时,王拓猛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目光直直地撞进天师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之中。 一旁的小道姑倚着鎏金兽炉,抄起腰间的九连环铃铛无意识的抚弄着。她低垂着眼帘,睫毛下的目光,却紧紧地黏在王拓身。 少年油黑的发辫随意地耷在脑后,双唇苍白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小道姑的心忽然一悸恍若漏了下,手中的绦子“啪”的一声滑落。九连环铃铛坠落之际,撞出一串慌乱的脆响。 看到父亲的目光扫过来,她慌忙的扭过头去,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尖。 张天师收回手,神色凝重,沉思了好一会儿。广袖一挥,端坐在屋内的檀木桌前。他从怀中取出祖传几代的龟甲。龟甲历经岁月,几代人的摩挲使它泛着温润的幽光,表面天然形成的纹理若山川地理。 他指尖在纹理上滑动,口中念念有词,龟甲在他掌心快速翻转,最后“啪”的一声扣在案上。 一声脆响唬的小道姑一跳。又忍不住偷偷瞥向王拓,见少年紧攥着被角的模样,她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第5章 敕启仙醮问星机(二) 天师双目紧闭,额间青筋随默算微微跳动。道袍之下,手掌悄然结成太极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心中暗自惊异: “此子命格,似不在天道循环之中,却又福泽绵延。掐算之际,仿若层层迷雾遮蔽天机。更奇的是,命盘深处隐现胭脂色氤氲,命中自带桃花之象,一生情缘缠身。” 细加端详,命格之中隐隐有紫芒涌现。虽有凶劫不绝,却隐有帝王庇佑,贵人亦常伴左右。 正思忖间,只见命盘边缘泛起祥和光晕,如涟漪般有扩散之势。此子福泽,不仅自身绵长,更能惠及身边之人,所经之处,皆被福缘浸染,连命格都能随之扭转。 细查命宫深处灵慧之气,如流萤照夜,熠熠生辉,分明是过目成诵、学无不精的惊世天资。 可这转瞬却又如隔着一帘纱幕,看似清晰,伸手触碰却只剩虚无。饶是他纵横术数数十载,也觉难以捉摸。 半晌,张天师长吁一口气,睁开双眼。转身面向福康安轻声道: “爵爷,二公子命格贵不可言!虽有惊涛骇浪,却得紫薇垂护,逢凶化吉。只是命中桃花不绝,红鸾星动之象频现,所遇情缘皆暗合天数。”目光扫向床榻之上的少年接着道: “且天资卓绝,聪慧过人,日后必是经天纬地之才。此子福缘深厚,所及之处皆生祥瑞,连身边之人命数都能随之而变。” 话音刚落,张天师浑身一震,灵台泛起莫名悸动。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狼毫饱蘸朱砂,在素笺上笔走龙蛇: “九州盼治久旁徨,总有奇人辅世昌。 当使山河皆焕彩,方觉其力定家邦。” 张天师挥袖将墨迹吹散,郑重地将诗笺递给福康安与王进宝。 王进宝弓腰双手接过,三角眼瞪得浑圆,尖着嗓子念出声来。 福康安则反复琢磨“定家邦”三字,眉间紧锁。 “此诗便请转呈圣上,正是二公子命格的天机显现。” 张天师抚须望向皇城所在的方位,余光却扫向一旁低头捋着九连环铃铛的小道姑。 小道姑被父亲目光灼得耳尖发烫,手中九连环铃铛轻颤。想起父亲隐晦提及的“红鸾星动”,攥着铃铛的手指骤然收紧,面上泛起两朵红晕,连带着颈间都染上胭脂色。 屋内水沉香袅袅,缠绕着众人的心思。 王拓半倚在靠枕上,眼底还凝着层倦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仍强撑着听众人说话。 王进宝佝偻着背,三角眼不住在诗卷与福康安之间来回扫视,蟒纹玉带随着佝偻的脊背起伏。 忽的,福康安猛然想起王进宝带来的御赐卷轴。踉跄着转身,面向紫禁城方向重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冰凉地面: “奴才罪该万死,竟将圣上隆恩抛诸脑后!” 起身展开卷轴,待看到“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这一句时。 恍惚间,三年前傅恒灵前的场景突然浮现脑海。 乾隆扶案,目光直投他眼底深处,沉沉说道“平生忠勇家声继,汝子吾儿定教培”。那时的他心神大乱,更不知这一句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此后二十载征战沙场,铁甲染血、马蹄踏月,他以战功铸就公爵之位,却不知这荣耀背后,有多少是这隐秘羁绊所致。 记忆深处,朝堂之上皇子们隐晦的猜忌目光,议事时军机大臣们若有若无的试探,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的这句‘汝子吾儿’恍若魔咒。 他望着强撑精神的王拓,幼子苍白的面容与先帝御笔的“佳孙”二字重叠,体会到圣上的回护保全之意。 又想到张天师的批命,这福泽深厚的命格,早在血脉里便已注定。 王进宝垂着眼帘,余光瞥见福康安紧锁的双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自然记得在养心殿中,乾隆挥毫写下这首诗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刻他弓着腰,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这皇家隐秘能震慑多少宵小,又能引出何等诡谲。 张天师的拂尘悬在半空,久久未动。望着诗句中暗含的天机,又看向榻上强撑精神的王拓,突然意识到这少年命格中的紫薇庇佑,或许早已在血脉中注定。 轻抚长须,目光扫过福康安不自然的神色,心中暗自叹息。皇家秘辛,果比卦象更难参透。 王拓靠在床头,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亦察觉到屋内气氛微妙。众人皆沉浸在诗句暗含的隐秘中,一时无声。 王拓本就病弱,强撑许久,忽觉倦意袭来,眼皮沉重,再也抬不起来,昏昏沉沉仰躺下去,脑袋歪在靠枕上。 这动静打破了凝滞气氛,福康安猛地转头,正要开口询问。张天师抬手示意,轻轻摇头道:“无妨,神思不属,元神暗弱,此时正需休憩。” 小道姑面露担忧,莲步轻移至床前,望着王拓苍白面容,绞着绦子的手指紧了紧。 福康安见状,稍放心,对张天师拱手道:“天师,且移步中厅?”张天师颔首,几人抬步出房。 福康安唤来廊下候着的丫鬟,沉声道:“仔细服侍二公子,一刻不许懈怠。” 见丫鬟领命进屋。福康安与张天师并肩往大厅走去。 中厅内,一番寒暄。福康安从袖中取出银票递给王进宝,沉稳道:“公公此番奔波,略表心意。” 又命下人端来雕花木托盘,上放金银玉器,推向张天师:“天师为景铄费心,这点薄礼,还望笑纳。” 王进宝眉开眼笑,忙将银票收入袖中,谄媚道:“爵爷客气,老奴这就回宫复命!” 对福康安与张天师行礼,转身出府。 张天师望着托盘推辞一番,终在福康安坚持下,命下人收至一旁。 福康安拦住欲告辞的天师,双手抱拳躬身道: “天师且慢!幼子得您相助,乃我福康安全家之幸。若不嫌弃,还请天师与令爱暂留府上,一来让内子当面致谢,二来备下薄宴,略表心意。” 便命管家安排宴席,又吩咐人去请夫人与其他子女前来相见。 第6章 霞绡铃渡认仙苗(一) 紫宸凝谶圣烛黄,龙章乍降御烟苍。 忽闻铃佩仙舟近,稚子床头认玉珰。 已至暮时。王进宝弓着身子,同身后一群小太监,急匆匆穿过月华门。 烟波致爽殿内乾隆侧身斜靠在紫檀榻上,双眼微阖。 “奴才给皇上请安!” 王进宝尖着嗓子,声音在殿内回荡。他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 “回禀皇上,福康安府上的事都已妥当安排。那龙虎山的张天师,果真是道法高深,所言之事,件件透着玄机。” 王进宝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张天师批命的详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向乾隆细细禀明。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那张写有谶语的素笺,双手高高举起。 乾隆接过诗笺,就着明亮的烛光。“九州盼治久旁徨,总有奇人辅世昌……”御目扫过字迹,连道三声:“好!好!好!” “赏!”乾隆挥袖之间,东珠手串从袖口滑出半寸,“王进宝办事得力,赏绸缎十匹、银锭百两!” “奴才,谢万岁爷赏!” 王进宝跪地谢恩。 乾隆又想起诗笺,谶语中“定家邦”三字,看得双目熠熠生辉。 他望着笺上墨迹,喃喃自语:“福康安现为三等嘉勇公,兵部并礼部合议,因其平定台湾有功,拟将其晋为一等嘉勇公,这孙儿……” 乾隆指尖来回地摩挲着“辅世昌”三字,目光扫到案头那封半日前在养心殿收到的密报。 朱批标注的辰时三刻,福康安府内东跨院的荷花池畔,景铄“失足”落水。暗卫初步探查时,便觉事有蹊跷——有黑影趁于宵禁潜入府中,过哨卡所持腰牌竟与几年前乾清宫失窃的内务府令牌极为相似。 想到福康安半月前刚率虎狼之师平定林爽文之乱,马蹄未歇便遭此算计,乾隆攥着诗笺的手青筋暴起。 那些蛰伏于暗处的势力,竟连稚子都不放过!更让他心生爱怜的是,景铄眉眼之间与早夭的二皇子一般模样,更难得的是此子聪慧自己平生仅。远超二皇子永琏。 “若按祖例,异姓封王需有天大的功绩……”乾隆将诗笺按在胸口,目光落在案头未批复的军报上。福康安多年东征西讨,辅邦定乱,立下战功无数。 三年前破白莲教时,儿子遭伏杀,长子为救幼弟,已终身困于轮椅之中。如今刚平定天地会在台湾的叛乱,幼子又遭屠戮,所幸已无大碍。 虽贝子之位尊贵异常,向来鲜少赐予异姓,但福康安这身世,乾隆自觉亏欠他甚多,如今景铄的命格又贵不可言,且深陷阴谋漩涡。 若破格加封其父,既能彰显皇恩浩荡,又可震慑宵小。随着自己年岁渐长,愈发渴望天伦之乐,如此也算对福康安的补偿。 乾隆忽又兴起将这孩子接入宫中教养的念头,或许这样便能斩断暗处那只搅弄风云的黑手。可接着想到自己接连夭折的几个皇子,一时心灰意冷,掐灭了这念想。 “来人!”乾隆突然高声唤道,声音低沉如雷,“拟旨,着礼部协同宗人府详议宗室封赏规制,明日呈朕御览。” 目光落在角落之处,轻声说道:“将福康安府中粘杆处的人,安排两个护于景铄身侧。” 话音落下时,月光穿过云层,将殿内“正大光明”匾额照得发亮,也照亮了帝王眼中翻涌的杀意与思量——他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动皇家血脉,又有谁能阻拦他护这“定家邦”的奇人周全。 ······················· 福康安府邸内,张灯结彩,檀香与佳肴的香气萦绕在中堂。福康安夫人携德麟、雅澜、梦琪已候在厅内,见玄衣白须的道长携少女随管家步入,赶忙迎上前。 夫人望着道长道袍上暗绣的云纹,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少女,眼中满是好奇:“早闻天师道法通玄,今日一见,果然仙风道骨。还未请教天师尊讳?” 道长抬手抚须,声若洪钟:“贫道张玄清,乃龙虎山天师道第六十一代传人,自幼于上清宫潜心修道。小女素瑶,年方十二,承祖荫修习符箓丹道之术。” 话音刚落,只见那素瑶生得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透似晨露映日,琼鼻微挺,唇若含朱。月白道袍广袖上暗金线勾勒的八卦图,腰间琉璃九连环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泛着柔和的光晕。 八岁的梦琪一下子蹦到张素瑶跟前,踮起脚去够她腰间晃动的琉璃铃铛:“素瑶姐姐的铃铛会唱歌!快告诉琪琪,你是不是会法术?” 素瑶被逗得眉眼弯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抬手轻晃铃铛,清脆声响如清泉击石。 她声音清脆如莺啼:“妹妹若想学,我便教你编草哨子,也能吹出好听的声音。” 一旁健壮丫鬟推着德麟的轮椅上前,少年苍白的面容泛起一丝薄红,倚着雕花扶手微微欠身:“张真人今日一眼便断明二弟神魂不守、元神虚浮之症。” “能明察病因,此皆真人之功。小子虽卧病在床,也深知这份恩情。今日得见,实乃我府中之幸。”他目光转向素瑶, “小仙姑到来时,二弟便有了起色,想来定是前缘注定。” 雅澜站在母亲身后,探出半张粉脸打量着素瑶,小声道:“母亲,她生得比画里的凌波仙子还好看,瞧那眼睛亮得像缀了星星。” 夫人拉过素瑶的手,只觉触手温润如玉,笑道:“素瑶姑娘这般灵秀,不知可愿与我家里的小姐妹做个伴?” 素瑶脸颊飞红,低头轻声道:“夫人谬赞,素瑶久居龙虎山,不通俗礼……” 张玄清在一旁抚须接话道:“小女长于道观,平时也无伙伴玩耍。夫人盛情,贫道父女却之不恭。”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通报声:“二老爷福隆安、四老爷福长安到!” 福康快步迎至阶前,只见两位兄弟匆匆而来。人未至声音先传了来: “听闻张天师来给景铄诊治,我二人特来看望我这侄儿。” “二兄、四弟,来得正好!”福康安拉住二人手臂,引向中厅,笑着说道, “我要宴请张天师父女,你二人正好作陪。” 福隆安和福长安抬眼,见厅内张玄清仙风道骨,张素瑶灵动清秀,抱拳行礼: “久仰天师大名,舍侄能得您救助,实乃我富察家的福气!” 一众丫鬟立刻鱼贯而入。眨眼间,菜肴摆满了圆桌。 第6章 霞绡铃渡认仙苗(二) 福康安亲自拿起酒壶,挨个斟酒,随后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今日这杯酒,第一敬张真人妙手断症的大恩,第二敬素瑶姑娘带来的天大机缘!” 酒过三巡,厅内热闹非凡,众人举杯畅饮。 福隆安和福长安端杯,向张玄清道谢;张素瑶被雅澜拉到一旁,时不时传出琉璃铃铛声和少女们的嬉笑。 张玄清半眯着眼,不经意间施展秘法,观察众人周身气机。这一看,他心中一惊,只见满堂亲眷原本萦绕的晦涩之气,竟如朝阳破雾般丝丝缕缕地化作瑞色祥光。 福康安夫妇额间瑞气蒸腾,福隆安、福长安虽隐约有刑克之相,也被暖融融的光晕护着。 道长心中一动,看向王拓养病的后院方向。 以往他替人相面,大多是灾厄尽显,可此刻却见这阖家上下福运汹涌,犹如暗河掀起惊涛骇浪。他垂下眼眸,摩挲着青玉葫芦,突然开口: “二公子昏睡时,贫道为他推演命数,发现他虽遭病厄,却得紫微星照拂,命格之中暗藏玄机,日后必定不凡。福缘隐隐笼盖身周之人。” 福康安夫人闻言转头看向张玄清:“真人这话……难道景铄是我们家的福星?” 张素瑶原本正低头专心编着草蚱蜢,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顿,她垂眸把鬓边碎发抿到耳后,青玉般的耳垂泛起一层薄红,轻声说道: “景铄弟弟……总觉着跟他特别投缘,见他病中沉睡,我心里就像悬了块石头。”琉璃铃铛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说不定以前在哪见过,看他病弱,心里实在难受。” 福康安看看张素瑶,又瞧瞧张玄清,爽朗大笑:“看来今日这场相遇,真是天定的缘分!” 福康安话音刚落,张玄清抬眼看向女儿,见她正把新编成的草蚱蜢轻轻放在雅澜掌心,琉璃铃铛清脆作响,鬓边碎发被烛火映得柔和发亮。 道长垂下眼眸,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掐指一算,眉间忽然闪过一丝明了。 张素瑶自幼浸染道气,天生灵根,自带灵光,最容易和福泽深厚之人相互吸引; 而那景铄有紫微星护持,周身福缘如同浩荡云海,能润泽周围,与张素瑶的命格,恰似磁石相吸。 他心中暗自叹息,早为景铄推演命数时,就知道这孩子桃花旺盛,命中红鸾星闪烁不定,却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应在了自家女儿身上。 再仔细推算卦象,只见红鸾星与张素瑶命宫交相辉映,隐隐透出红线缠绕之象。张玄清抚须许久,最终轻叹一声: “这是天定机缘。说来也巧,贫道师兄正是京城‘玄真观’观主,小女此番进京,就借住在观中。”他看向福康安夫妇,目光温和, “那观中清净,夫人和小姐闲暇时可以去上香许愿,素瑶也能常来府中拜访。”说着,微微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诚恳, “小女自幼在龙虎山长大,刚到京城,还望夫人和诸位多多关照。” 福康安夫人听了,眼中满是笑意,赶忙拉过张素瑶的手,轻轻拍了拍: “天师客气了!景铄能得素瑶姑娘挂念,是他的福气。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常来陪陪景铄,等他醒了,肯定特别高兴。” 张素瑶脸颊绯红,低头绞着绦子,琉璃铃铛轻轻颤动,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谈论害羞。厅内众人见此情景,都笑着说起这奇妙缘分,烛火闪烁,满室洋溢着融融暖意。 宴至尾声,菜肴杯盘一片狼藉。 张玄清带着张素瑶整理衣衫,起身告辞。 福康安夫妇再三挽留,最终看着父女二人手持拂尘,登上马车,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巷陌深处。 等仆役撤下残席,福康安带着福隆安、福长安来到中堂,丫鬟新沏的龙井热气腾腾,茶香混合着烛火气息,弥漫在室内。 福隆安“砰”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压低声音说: “三弟,养心殿传来消息,景铄遇刺,怕是天地会的报复。你去年底平定台湾林爽文之乱,现在进京献俘,这群逆贼就对孩子下黑手!” 福康安猛地握紧茶盏,指节泛白,怒声骂道:“此事我已知晓,这群狗贼!”缓了缓语气 “我守着景铄这些日子,只给圣上递了奏折。过几日面圣,我自会和皇上商议,定要把这帮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靴跟踏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声响,“二兄、四弟,这事千万要保密。” 福长安放下茶盏,腰间玉带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三哥放心,消息绝对不会传出府门。只是府中守卫……” “我已安排去城外庄子,招些亲卫进城!你二人府上也需如此,不要为贼所乘”福康安转身,目光如刀, “府里要表面松懈,内里严密,一定要护好亲眷子女,半点都不能疏忽!”他又看向福隆安,神色凝重, “母亲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提,她年纪大了,经不住惊吓。” “三哥,我今日闻听有御史要上书弹劾与你,言你归京多日不曾面圣,因私废公。跋扈异常。” 福长安话未说完,福康安突然纵声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案上青瓷茶盏嗡嗡作响。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弹劾我沉溺于舐犊之情?简直荒谬!我做事何须向旁人解释,圣上心中自有评判!” 说完,目光如电,扫过案几,未饮尽的茶汤在盏中晃出冷冷的光, “几个受和珅蛊惑的御史,也敢妄加议论?”他猛地起身,常服广袖扫过案角,“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我富察家的跟脚皆在军工,二兄不需说他,袭了阿玛的爵位。只有你自幼就喜欢经济之道。现在和珅手下办差。你需记得,以咱家的底蕴,不需攀附任何一人。”福康安言罢冷哼了一声。 福隆安不以为忤的说道:“和珅也算是父亲举荐的,也算咱们富察门下之人,不用如此。”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梆子声敲响,已是三更时分。福康安端起茶盏,轻轻叩着案角:“时辰不早了,都回去吧。” 等兄弟二人离开,中堂只剩摇曳烛火。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月色把青砖染成霜白色,忽然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如梦似幻——从张天师谈及景铄命格,到密谈天地会阴谋,桩桩件件,如惊涛拍岸。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阶前。福康安裹了裹衣襟,慢慢向后院走去。廊下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打散。 想起幼子苍白的病容,再想想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这位驰骋沙场的名将,不禁长叹一声,仰头望着天际残月,喃喃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富察家这趟浑水,怕是越陷越深了。” ···························· 简朴的书房内,烛光照得堂中亮如白昼。 “禀主子,军机处传来的消息,张天师领旨去福康安府中。救治其二子。圣上赠诗‘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 说罢从袖中掏出手折递给书案后端坐之人。 此人阴沉着面孔,看到折中‘吾子佳孙承瑞气,金枝玉叶沐龙光’时眼神一凝。沉声问道: “天师怎么说的?” “主子,王进宝回禀二公子已无大碍。且命格尊贵异常,有帝王护佑。” “济杭阿人呢?” “五日前,安排出城了。后日回来。” “哼!没用的废物。回来让他来见我。”缓了缓接着呢喃道: “真是老糊涂了,看你怎么护佑一生。” 第7章 青霭浮檐辙印遥(一) 朝云漫绕府墙东,幼子沉疴父念忡。 车向仙山求妙法,心忧尽在马蹄中。 卯时三刻,福康安府洒扫的丫鬟仆人不敢弄出声响,生怕惊了廊下学舌的鹦鹉。 后院暖阁之中,地火龙散着丝丝热气。青玉香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腾。 王拓样躺在榻上,睫毛投下蝶翼般阴影,像个被揉皱的玉娃娃。 碧蕊踮脚调整帐角,瞥见小几旁念桃趴在紫檀凳上打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落在地上也不知晓。 这一夜,王拓睡得极不安稳,脑中乱乱哄哄前世、今生画面转换不停。 先是兄长中箭的画面,接着又变成给老皇帝背诗的镜像。一幕一幕不停地转换着。 耳中传来箫声如浸了晨露的丝线,钻进记忆裂缝。起初若有若无,渐渐清晰,裹着沉水香弥漫开来。 他缓缓睁眼,见碧蕊捧着温茶立在床前,银铃腕饰轻响,与远处箫声合拍。 “小主子醒了?”碧蕊轻声问,把茶盏搁在小几上。 念桃慌忙捡起帕子,耳尖泛红:“夫人天不亮就去佛堂了,说等您大安,要去玄真观还愿咧。”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阿颜觉罗氏端着燕窝粥走进来,月白夹袄上的玉兰花沾着晨露,鬓边红宝石坠子遮不住眼底青黑。 “额娘……”王拓刚开口。 “娘的儿啊……”夫人忙放下粥盏,指尖抚过他额头,带着颤意,“可算醒了”她强作镇定,“地火龙烧了一夜,就怕你受春寒。” 王拓动了动手指,只觉四肢沉重,却比前日清醒许多:“手脚还有些沉。”虚弱的笑道: “不过这次落水,倒没像上次冻得打摆子,想来是龙王爷知道额娘疼我,特地给我洗的热水澡?” 夫人眼眶红了,却忍不住笑:“小皮猴儿,都病成这样还耍嘴。” 舀起一勺燕窝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天师说你有紫微护持,是要成大事的,这次就是些小磨难,待身子骨好了看娘不撕了你的嘴。” 窗外箫声飘来,低婉如诉,呜呜咽咽的音调带着沉郁。 王拓皱眉道:“是……阿玛在吹箫?” “你父亲总爱躲在雾里吹些愁闷调子。”夫人把粥盏放在床头,指尖轻轻揉开了王拓紧皱的眉间, “前年在十一皇子府,你背《盛京赋》哄得皇上开心。回来你就缠着阿玛教你吹箫,赶明你给额娘吹些欢快点的。” 她望向窗外,晨雾渐薄,隐约可见九曲桥上玄色身影,手中竹箫泛着温润紫光。 箫声渐低,化作几缕游丝般尾音。 九曲桥上,福康安握着紫竹箫的手缓缓垂下,指腹摩挲管壁。 福康安身着玄色常服。腰间麒麟玉佩,随他转身轻轻晃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态。 管家捧着黄封套军报迎上,“老爷,军机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福康安整了整衣襟,他冷肃的下颌线重新绷紧,声音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先收着。”言罢,抬脚往暖阁走去。 念桃正悄悄整理小几上的药碗,见碧蕊望着窗外。 福康安踏过雕花槅扇,见王拓倚枕睁眼,这位戎马半生的权臣眉峰微颤,快步上前,握住那只苍白小手,指腹摩挲腕间淡红胎记,沉声道: “儿啊,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今日身体怎样?”声音微微颤抖。 王拓费力抬起颤巍巍的手臂,涩声道:“阿玛……”苍白面容泛起极淡血色, “手足重得像有千钧,只能稍稍抬动……”他皱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头虽依旧隐隐作痛,好在不像前日昏沉。” 王拓心中暗叹,前世苦修祖传八极拳与六合枪术,历经二十七年虽未完全踏入暗劲,却也凭半步之境游历山川,未尝一败。 如今转世,空有巅峰武学记忆,连抬手都艰难,恰似折翼苍鹰困于樊笼,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施展。 福康安用素帕擦去儿子额间薄汗,蟒纹补服窸窣作响:“张天师说,你神思未聚、元神虚浮。”他望向窗外渐亮天色,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卯时备好名帖,等城门开了,我亲自去武当道观,请灵虚子长老来。”掌心重重按在王拓肩头, “不管多周折,一定请道长为你调养,讨教道家养生秘法。” 王拓听了,心神一震。前世与武当李元恒以武相交,习得精妙剑法,却缺配套心法,挥洒间略显滞涩。若能借此得窥武当心法,前世未尽的武道中事,今生有望实现。难道此番转世,是天道指引,助他圆武学梦? 话音刚落,檐下传来铃铛叮咚。张素瑶迈过门槛,先向福康安二人敛衽行礼,腰间九连环铃铛轻颤: “见过福爵爷、夫人。” 素瑶抬眸,眉如远黛杏眼含笑,看向榻上的王拓,“景铄弟弟!”她快步上前,语气轻柔, “昨日和爹爹商量,怕你不识经络穴位,从师伯观中找来天师教秘传经络图。” 展开泛黄绢布,朱砂勾勒的经络图旁满是细密批注, “你先研习,等灵虚子道长来了,能事半功倍。” 夫人忙上前搀起少女,指尖触到她温软手腕:“素瑶姑娘这么用心,我替景铄谢过了。”说罢轻轻拍她手背, “快看看你景铄弟弟,今日精神比昨日好些。” 素瑶这才走近,腰畔九连环铃铛清脆作响。她咬着下唇,嘴角漾起羞涩笑意,梨涡若隐若现,低头绞着茜色绦子,声音轻得像飘在烛火里:“看着果然好多了呢。” 福康安见少女眉眼间藏不住的关切,点头笑道:“素瑶姑娘和景铄果然有缘。” 转头看向王拓,见儿子苍白面庞泛起薄红,正盯着少女腰间晃动的铃铛,心中一动, “素瑶姑娘要常来府中,教景铄道家强身之法。” 素瑶杏眼睁大,眸子灵动地眨了眨,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她咬着下唇,嘴角漾起羞涩笑意,梨涡若隐若现,低头绞着茜色绦子,声音轻声道:“好。” 第7章 青霭浮檐辙印遥(二) 王拓望着少女转身时腰间荡起的铃铛,一阵恍惚。 记忆中,常抱着自己坐在紫藤花架下的大姐姐,用沾着茉莉香的帕子,轻轻擦去他玩闹时额间的汗水。呢喃叮嘱时嗓音比蜜水还甜。那种温柔,早已在心底种下隐秘思慕。 前世他一生只守一人,可这一世托生公侯之家,从念桃悄悄塞来的桂花糖,到碧蕊在他读书时轻摇的团扇,再到如今素瑶灵动的眼神、浅笑时的梨涡,这些细碎温暖,像春日细雨,让自己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原来在这温柔乡中长大,喜欢变得如此轻易,一个晃动的琉璃铃铛、一抹梨涡浅笑,便能搅乱心绪。自己心中对接受这些情感变得欢喜、自然。 王拓望着福康安,念及两世的记忆,暗中计较,轻声说道: “阿玛,孩儿如今困在榻上,动弹不得。刘林昭先生博古通今,知晓阿玛征战之事。要是有空,能不能请他来给孩儿讲讲阿玛平定台湾时的见闻?也好解解这漫长日子的烦闷。”说完,眼中满是期待。 福康安微微一怔,伸手摸摸儿子的头:“你这孩子,倒会给自己找乐子。刘先生素来喜欢你,待你身子骨好了,就让刘先生天天来陪你说旧事。”。 这时丫鬟轻声问要不要摆早饭。 福康安看着榻上幼子王拓,苍白面容有了些血色,多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心情一时大好。朗声道: “不用去花厅,就在这儿摆宴!” 眨眼间,菜肴蒸腾热气裹挟着鲜香。 众人刚用完早饭,身着藏青短打的小厮快步进来,抱拳行礼朗声道: “爵爷!辰时三刻了,车马都在府外候着!” 福康安起身吩咐小厮点齐亲卫,就要出门。 “等等!” 张素瑶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封朱漆封印的信函,琉璃铃铛作响。她莲步上前: “差点忘了正事。爵爷,这是父亲昨夜连夜写的,特意让我交给爵爷,呈给灵虚子道长。” 少女杏眼明亮,递上信笺接着说:“信里详细讲了景铄弟弟的病情。希望能帮着请动灵虚子道长。” 福康安郑重把信收入袖中,向少女点头致谢。 行至中堂二十名身着玄甲的精壮汉子已在庭院列队。福康安挥手众人出府上马。马蹄声碎,一行人朝城西玉虚观疾驰而去。 玉虚观前,太极八卦图在汉白玉阶上泛着冷光。 福康安递上名帖,观中知客道人引他们进三清殿侧的静室。 灵虚子身着月白道袍,正用拂尘擦拭青铜香炉,见客来微微点头,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 “久仰道长仙名。”福康安双手奉上张天师的信笺,言辞恳切,“幼子突遭变故,性命攸关,还望道长慈悲。” 灵虚子接过信,枯瘦手指展开信纸。信中写到: “此子福运交华盖,可庇佑万民,武当若结此善缘,于门派兴衰大有裨益”几句,他抚须的动作一顿。 老道长垂眸沉思。近来江湖暗潮涌动,反清势力伺机而动,武当作为名门大派,一举一动都牵扯多方利益。与福康安牵扯太深,虽能得皇家庇佑,却也会卷入江湖纷争; 如若不应只怕会错过此福泽深厚之人,又失了难得机缘。 思及与张玄清相交半世,此人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心中拿定主意。 便长叹一声,把信笺郑重折好:“玄清真人既已开口,这是天道机缘。”他转身从檀木架上取下青布药囊,对一旁道童吩咐: “去叫云松、鹤羽,跟我走一趟。” 说完便引着福康安一行人向殿外行去。 ························· 鎏金的窗棂将晨光筛成细细的金线,斜斜地倾洒在王拓的锦榻之上,在素白的衾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康安离去后,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唯有缕缕沉香从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 福康安夫人轻柔地握住王拓的手,温言说道:“景铄,若是累了,便好好歇着,莫要强撑着。” 张素瑶站在一旁,身上的琉璃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 听到夫人的话,她攥着那方泛黄丝帕的手指微微泛白,绣着云纹的袖口也轻轻颤动着。 王拓勉强挤出一丝浅笑,苍白面容上的倦意难以掩藏,他说道:“劳烦母亲和素瑶姐姐挂心了,我只是略感疲惫罢了。” 福康安夫人见状,面露疼惜之色,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转头对素瑶道: “素瑶姑娘,不如随我去后宅,雅澜和梦琪昨日还念叨着你,正盼着有人作伴呢。” 素瑶咬着下唇,琉璃般的杏眼泛起一丝迟疑和不舍,脚尖无意识地碾着青砖,绣鞋上的珍珠流苏跟着轻轻晃动。 她既想留在榻边,又怕扰了景铄休息,犹豫再三,终是将绢布叠好放在枕边,转身时,腰间的琉璃铃铛,发出一声清响,似是她未说出口的牵挂。 众人离去,王拓缓缓躺回枕上,只觉脑中思绪如乱麻。 八岁孩童的记忆与前世的阅历交织碰撞,过往的画面你方唱罢我登场。 多日的昏迷虽未让身体困倦,可脑海中翻涌的记忆却搅得他难以平静,明明清醒着,却又似陷入一场混沌的梦境。 王拓闭目凝神。自襁褓起,府中便以天山雪莲、百年首乌等珍稀药草熬制药浴,按时为他浸洗药汤。药气氤氲下,幼嫩的筋骨在经年累月的滋养下,悄然铸就异于常人的体魄。 他清晰感知到八岁的身躯中蛰伏着惊人力量。落水前在校场试挽的十二力劲弓,弓身竟被他轻易拉开满月,弓弦震颤的嗡鸣。 前世,“入劲”时灵台空明,“明劲”后对万物洞察于心,至“暗劲”,仿若感受到了天地奥义。种种感悟皆在脑中环绕,只待时机至时,喷薄而出。 他下意识勾动手指,指尖骤然传来的沉重滞涩却令苦笑。明明能感知到体内两世磅礴力量如渊似海,却难以引动分毫。 这具承载着两世记忆的躯体,竟犹如未驯化的烈马,抗拒着意识的驱控。 “想是记忆融合乱了神魂的原由吧。”他暗自思忖,目光落向枕边素瑶叠放整齐的经络图。 忽想起父亲去求取的武当派呼吸之法,或许灵虚子道长能助他适应这具身躯。 第8章 榻上沉忧覆舆图(一) 蜀锦拥疴意万重,昔怀今怅梦魂逢。 殊方燧燹潜思起,欲护颓梁待好风。 前世虽也曾踏入暗劲之境。又如何能与这具自幼被灵药滋养的筋骨相比。 想来如善加引导,十数岁便能触及明劲巅峰,远超前世二十六七岁才达到的境界。 前世族谱中记载,琅琊王氏先祖便有在武道上造诣非凡者,甚至有人踏入传说中的“宗师之境”。 此刻体内奔涌的力量与两世记忆交织,让他对那个玄之又玄的境界生出前所未有的渴望。 若能将前世所学与现世筋骨相融,或许真能在这风云变幻的世道,踏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武道之路。 他努力回想着这两世的记忆,方才与母亲和素瑶闲谈时,从她们的言语间得知如今正是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年。 前世历史所载,福康安仅有一子二女,然天道变化,自己竟横空入世,乱了往昔命数。更让他羞惭的是,原本健健康康的德麟,因护佑自己遭逢变故,从此困于轮椅,终身不良于行。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沉。随着乾隆驾崩,嘉庆帝尽揽朝中大权,富察氏一族便迎来了清洗。 先是翻出德麟在护送父亲灵柩回京,收取丧礼,因受贿被削去世袭郡王爵位;四叔福长安更是被冠上附和珅的罪名,险些性命不保。 前世身为物理学天才,他凭借着对物理知识的敏锐探知与苦练多年的武艺,在前世里闯出一番天地。 现今转世成福康安之子,难道就目视着富察氏在嘉庆帝的打压下走向衰败?武夫心中自有利刃,遇不平时,当奋力而决。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定要凭借前世所学与这一世的身份,改变富察氏命运,护住这一世的亲人。 王拓眉头深锁,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难改大局,要改变富察氏的命运,必须从最根基处入手。而父亲身边的谋士,便是撬动这盘大棋的关键支点。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到刘林昭身上。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幕僚,深得父亲信任器重。曾于府中言,‘若我不在府中,诸般大事皆可听其所谋。’虽其满腹经纶,却终究困于时代的闭塞。 眼下大清朝以天朝上国自居,纵使西方火器初现锋芒,从整体军备和国力来看,清廷凭借着万里疆土与百万铁骑仍然占据上风。 千年来“华夏中心”的观念根深蒂固,“四方来朝”的威仪早已刻入士大夫的骨髓,又岂是现今的洋枪洋炮所能撼动? 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口号响彻朝堂遍及民间。这般根深蒂固,前世历史中也是经过几次于洋夷的惨痛教训后才奋起觉醒的。 可王拓比谁都清楚,此刻正值乾隆五十三年,英国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已默默发展二十余载,蒸汽机代表的先进生产力正撕开旧时代的帷幕。 前世的学习物理时,那些文字如历历在目瞬间涌上心头。自工业革命后,曾经引领世界文明与科技千年的华夏,从此时开始逐渐落后于西方,继而坠入百年屈辱的深渊。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右手无力下捶,打在雕花檀木床边硌得生疼,却比不上胸腔里热血的翻涌。 天道让他带着现代知识重生在这个关键节点,天若不取,反受其咎。 工业革命的必须在华夏的土地上生根。这闭关锁国的枷锁,必须要根除打破。这不仅能挽救富察氏,更能改写整个民族的命运。 那些野心勃勃的西方豪杰,虽尚未崛起,却在默默静候着。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奔向马可波罗书中的黄金之国。若要改变这一切,仅凭自己是完全不够的。 他需要的,是在这看似鼎盛的王朝中,埋下一颗颗质疑与变革的种子。 但如何让自视甚高的清廷君臣,放下盲目的自信正视西洋的崛起?如何才能让父亲与谋士,意识到危机已在眼前?这些问题如同乱麻般掺杂,让他陷入思索之中。 “我绝不能让百年耻辱重现!”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阳光洒进屋内如星火般照亮前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仅是为家人而战,更为华夏文明的前途而战。等刘林昭到来之时,他要做的不仅是影响父亲,更是要在这个千年之大变局中,为华夏万民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想到此处,吩咐碧蕊安排下人去寻刘林昭先生,来房中一绪。 碧蕊领命而去,王拓又陷入沉思之中。 正当他思索间,忽闻檐下铜铃轻响,一袭月白长衫的刘林昭已踏入内室。 此人眸光深邃,颔下三缕墨髯,腰悬君子玉。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骨。 王拓强撑着坐直身子,示意丫鬟退下,目光灼灼看向来人:“刘先生此次随阿玛征战,想必对台湾局势看得透彻,还望不吝赐教。” 刘林昭微微拱手,展开随身的南洋舆图,指在台湾岛彰化一带:“说来可笑,林爽文部不过乌合之众,竟仗着红毛夷人的火绳枪以抗天兵。那些火器看似精巧,实则与我大清火枪并无二致,皆不能见雨水。”他从袖中摸出半截锈迹斑斑的枪管, “此物正是从叛贼尸首旁拾得,也就是做工精美一些。” 王拓凑近细看那截枪管。前世历史课上的记忆翻涌。 乾隆年间,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站稳脚跟,法兰西的商船也频繁出现在安南周边。“这些火器,先生可是已知其来路?” “回二公子,”刘林昭将舆图上的吕宋岛圈出,“鹿耳门的渔民看见过三桅红帆商船夜里停泊。正是法兰西东印度公司的商船。” “另有荷兰人乔装成蔗糖商人,以安平港为据点,暗中输送硝石硫磺。不过是微末鼠辈,妄图与反贼沆瀣一气乱我大清疆土。” “父亲又是如何破局?”王拓追问。 刘林昭神色间冷傲:“爵爷向来善用火器,深知火器如无补给,不值一提。算当即令水师封锁海岸线,断其交通,又从福建调运二十四门神威大将军炮,在八卦山列阵。待其弹药耗尽,我军的炮火已将诸罗城西北角轰塌。” 他抚须轻笑,“红毛火器虽新,终究是旁门左道,哪比得上我大清火器营的正统传承?” 第8章 榻上沉忧覆舆图(二) 刘林昭忽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只是从天地会与洋夷往来的口供中得知,西洋人的触角已探入南洋。吕宋、爪哇多处港口,竟有洋夷商人圈地建城。南洋诸国虽心向大清,却屡屡败于洋夷之手。” “此番搜出一张南洋舆图,详绘出详细的航海路线”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城方向, “我朝素来严控海疆规制,然自禁海之策施行,对海外诸事多有疏阔。如今得到这等舆图,爵爷也在踌躇,不知该不该呈于陛下。” 王拓忽而目光一凛,指着舆图上未标注的海域问道:“先生在审讯口供时,可曾发现英吉利人的踪迹?” 刘林昭手中折扇“啪”地合拢,面上满是惊愕:“小公子竟知晓英吉利?这红毛番邦远在西海之外,极少踏足南洋……” “近两年我常去京城西洋教堂南堂,”王拓轻叩榻边扶手,神色自若道, “与传教士相熟,跟着他们读过《海外舆地全览》,学过些番邦语言。不知英吉利是否插手台湾之乱,据传教士所言其与我朝商贸往来颇深。” 刘林昭捋须的手微微一顿,恍然道:“原来如此!据眼线密报,英吉利人多在广州十三行落脚,专购我朝瓷器、丝绸。只是这些红毛鬼……” “他们从天竺运来棉花,”王拓接话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软榻边缘, “英商运抵广州的棉花价值百万两白银,可经江宁、杭州织户纺成棉布后返销英国,价值便能达到近六至八百万两。单这一项贸易,差额就将近六至八倍。再算上茶叶、瓷器,每年英吉利向我朝售卖的货物价值不过百万两,可我朝售予他们的货物价值却高达千万两。如此巨大的贸易逆差,他们必然想方设法填补缺口。” 刘林昭握着折扇的手剧烈颤抖,面色涨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十、十倍差额?百万两进,千万两出?还有这‘贸易逆差’是何意?这般闻所未闻的说法,莫说是朝中大臣,便是户部老吏,怕也不能张口道出如此精确的数目!” 王拓未理会刘林昭的震惊,继续说道: “英吉利商人将货物运回欧罗巴,虽能赚取十倍之利,却绕不开贸易逆差和顺差的根本账。所谓逆差,即我方出口多、进口少,白银净流入;顺差则反之。如今英吉利每年需从印度等地调集大量金银,填补对华贸易的巨额缺口,等于拿真金白银换我朝货物。” 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眼下我朝仅开广州十三行一口通商,可英吉利既控天竺,便盯上了从梵网至西藏的商路。历来朝廷严禁民间私通外邦互市,英吉利便指使英属印度暗中勾结廓尔喀,以武器资源为饵,图谋借道廓尔喀打通入藏贸易线,试探我朝底线。” “廓尔喀虽为我朝藩属。但利益所在,藩属亦可变豺狼。”王拓言辞渐渐犀利, “英吉利若染指藏地商路,既能绕开朝廷管控,又可将羊毛、棉花倾销至内陆,更可探察我西南边防,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拓说完后,默默地注视着刘林昭。 “贸易逆差…填补缺口…”这些陌生词汇在脑海中翻涌,刘林昭一时竟想不起廓尔喀在西藏的方位。 刘林昭甚至想不起藏地廓尔喀的方位。他闭上双眼,强自回想多年来读过的舆图。那山川、河流、关隘…… 当英属天竺、廓尔喀与西藏的地理轮廓在脑中串联,他猛然睁开双眼,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廓尔喀扼守喜马拉雅南麓要道,若被英吉利掌控,西藏门户将不攻自破!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惶与不可置信,声音发颤道:“二公子!这廓尔喀的地势关隘,朝中知晓者寥寥,你如何能断言英吉利会借道染指西藏?此等机密,究竟从何处得知?” 话音未落,他已前倾身子,“这般未雨绸缪的远见,绝非寻常人能参透!” 王拓见刘林昭满脸震骇,知自己这番言论已在对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避重就轻转换话题道: “先生方才说台湾缴获的火绳枪,虽说比我朝的鸟枪、抬枪稍优。我朝鸟枪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抬枪有效射程也仅在八十步之间,但您可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林昭,“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西洋已造出单人使用的燧发枪,最大射程可达三百步,有效射程在一百五十步到一百八十步,远超我朝弓弩。” 刘林昭望着榻上斜倚的少年,对方苍白病容下,双目却亮得惊人。这些言辞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口。要知道八旗军的火器营,平日里操练的鸟枪、抬枪,竟在射程上不及西洋新物一半? “先生或许还不知燧发枪的精妙。”王拓似笑非笑道, “您方才说火绳枪遇雨即废,可这燧发枪却有防水之效,哪怕阴雨连绵,亦能照常击发。” 他心中暗叹,这话虽夸大其词,可火器发展本就有迹可循,不过为了震慑眼前之人,这般危言耸听倒是正合适。 未等对方回神,王拓又话锋一转:“再说火炮。我朝的神威大将军炮威力虽强,却笨重难行,非得数十人搬运。可西洋人已造出随军铁炮,三五人便能推动,套上骏马更是能随大军疾驰。”他伸出手臂丈量,语气凝重: “此炮最远射程可达两千步,若将这等轻便火炮与燧发枪远近配合。”话音戛然而止,余韵却震得刘林昭七荤八素,手中折扇掉落,也无心理会。 刘林昭只觉喉头发苦,眼前八岁稚童面带憔悴,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雷。他下意识攥紧衣襟,恍惚间仿佛看见身着西洋番兵推着铁炮、举着燧发枪,如潮水般漫过边境。“这、这……”他嘴张着,一时无言。 “昔日只道二公子聪慧过人,年少颇有才名,今日方知。”话音截然而。 “此等眼光,这等谋算,莫说是黄口孺子,便是朝中宿老,怕也不能企及!假以时日,二公子必成我大清擎天之才!” 他竟不顾身份,朝着王拓深深一揖。 王拓面色清冷,目光如寒星般审视着刘林昭,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此人与府上的渊源。良久,他嗓音低沉道: “先生,我能信任你吗?”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第9章 华堂幽语蕴机玄(一) 青冠广袖入华堂,幼语如钟醒聩长。 静室参玄功渐悟,幽思谋国雾犹茫。 “先生,我能信任你吗?”话音落下,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刘林昭听闻此言,面上瞬间涨得通红,似受了莫大屈辱。他猛地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爵爷救我于危难之时!当年我不过一介秀才,既无功名傍身,亦无名望加身,是爵爷慧眼识珠,自二十一岁将我救出困境,不曾嫌弃我学识浅薄。” “这些年来,我随爵爷南征北战,历经金川平乱、陕甘回部之争,从白山黑水的吉林到龙兴之地盛京,哪一场战事、哪一处关隘没有我的身影?满清朝堂谁人不知。” “爵爷曾言‘若我出京,府中大小事宜尽付刘林昭’,我刘林昭承蒙爵爷信重,早已将身家性命系于富察氏,甘为门下鹰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拓听着这番肺腑之言,轻轻颔首,神色依旧不置可否:“先生既然与我家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话已至此,我便畅所欲言。” “当今圣上对富察家恩宠有加,自幼栽培阿玛,荣宠日隆。可圣上今年年近八旬,不知还能庇佑我富察家多少春秋?他日若真有山陵崩殂之时。” “我富察氏两代人在军中积攒的威望与势力,恐不为新君所喜。树大招风,功高震主,这道理,先生比我更明白。”他顿了顿,苍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眼中泛起一丝忧虑。 “再者,我父性情倨傲,孤高自许。”王拓语气渐冷,眉间蹙起一抹凝重, “幼时与诸位年长皇子虽有相识,但他心高气傲,不愿屈意逢迎,与诸皇子皆无深交。朝中向来党同伐异,若新皇猜忌,待圣上……”话语戛然而止,未尽之意却如阴霾般在屋内弥漫。 “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如临深渊。阿玛所立战功无数,可放眼这当今朝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视着富察家的一举一动。妄想着一朝生变,好落井下石。” 刘林昭听着王拓这番言辞,脑海中回想孤高自赏,对朝中权贵目无余子的模样。 他深知福康安的秉性,那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此时竟成为头上的利刃。念及此处,竟一时懵懂的呆立原地。 王拓见他不语,继续说道:“阿玛一生戎马,只知谋国而不知谋身。在他心中,唯有这大清的江山社稷才是重中之重。却忘却了这朝堂之上的人心诡谲。” “看似公爵加身,荣耀已极。实则已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若天下再有战事,阿玛是否领兵?再立战功是封贝子、贝勒乃至封王?这异姓王爵,前面那四个的坟头已经长满青草了吧!” 王拓深吸了一口:“从我出生至今,不过八年,便已遭遇两场杀劫。先生可否告知于我,这幕后之人有何谋算?他们分明是想断了我阿玛这一脉的传承!”王拓声音渐冷。 “潜藏在这层层迷雾之中,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是否在作壁上观,乃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林昭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幼童,此等隐秘诡谲之事,竟是从他口中说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惊叹:“不想二公子竟能有如此见解,一语道破此中关键,实乃我富察家之大幸!” 王拓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说道: “而今朝堂阿桂与和珅争斗不休,看似阿桂以资历在军机处压和珅一头。刘墉与阿桂联手抗衡,可实际上不过是假象罢了。如若没有我阿玛这些年的护持,阿桂、刘墉等早被和珅驱除朝堂了。” “这些年和珅封官加爵,一路扶摇直上,在朝中广结党羽,除了军中势力尚未渗透,朝中关要衙署几乎尽在其掌控之中,权势之盛已到无以复加。” 他微微咳嗽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再说和珅此人,虽文章政绩平平,办案能力也不算出众,可论起经济之道,却是一把好手。朝廷根本离不了他。” “自圣上登基以来,修圆明园,修避暑山庄。朝中每隔几年便有战乱,幸得天下大体太平,无甚大灾大难。但若非和珅在经济上运筹帷幄,居中谋划,朝廷哪来这么多钱粮维持多年的军事开支与军备扩充?” 王拓眸光微敛,语气愈发森冷:“和珅此人精于钻营,恐早就在为后路筹谋。崇文门关税被其把持二十余载,卖官鬻爵之事暗潮汹涌,其中阴私伎俩,自是不言而喻。纵使他如今曲意逢迎各方,可树大招风,待圣眷不再,其下场只怕比我富察家更惨。” 刘林昭听得脊背发凉,额间渗出细汗,抬眼望向榻上少年,沉声道:“二公子洞若观火,敢问……意欲何为?” “我只求富察氏一世平安顺遂,不为人鱼肉。”王拓不假思索,苍白面容上尽是肃然。 “今上高寿旷古未有,然父亲正值壮年。朝中诸位年长皇子与父亲年岁相若,试问哪个储君愿见功高震主的武将世家绵延三朝?”他顿了顿,指腹抚过锦被上的暗纹, “且看张廷玉,历事三朝,临老仍落得个抄家的下场,虽身后哀荣备至德享太庙,可家族权势已被一扫而空。我富察氏若不早做筹谋,他日必成砧板鱼肉!”王拓神色凝重,语气愈发沉重: “此番虽平定台湾天地会之乱,然其内陆余党犹存,如野火烧不尽的乱草,春风一吹便又滋长。近年更有多地勾连之势,势力愈演愈烈。且天地会与西洋夷人暗中勾结,夷人觊觎我朝港口通商之利,为求打开国门,已火器重金暗中与天地会勾连。如此下去,为祸不远矣。” 王拓略作停顿:“在朝武将之中,十有六七皆出自我富察门下。现如今满洲八旗勇力不在,绿军旗军纪松弛。几无可战之兵。唯有阿玛麾下士卒可堪一战。阿玛常年驻守于外,族中事务全任二伯与四叔操持。” “二伯父虽袭祖父公爵,却志大才疏,徒有虚名;四叔父精于经济,素与和珅往来密切,而和珅与我富察家已暗生龃龉,寻机就使一些阴私手段。” 王拓恳切的看向刘林昭:“富察家在京中需有一个可靠之人总领大局,暗通消息。除先生外,其他人等,要么智谋不足,要么忠心不够。” “此番坦言已告,希望先生能助我。一则规劝父亲早做谋划;二则助我在阿玛不便之时掌控府中权责,如此方能心安。” 刘林昭望着榻上的少年,心中一时感慨万千。沉吟良久,方叹道:“二公子深谋远虑,在下惭愧莫名。”言毕,欲言又止。 王拓见状,苦笑道:“先生心中所思,我岂能不知?八岁幼童,口出此言,任谁听来,难免生疑。然已临悬边,不容半分踌躇。另一事请托先生。‘日后与父亲交谈时,万勿如实转告’。” “以父亲孤高的性格,又感念今上的隆恩,听闻此等‘谋身之言’,定然大为光火,反弄巧成拙。还望先生细细谋划,于无形中浸润影响。使父亲及知晓其中利弊。” 刘林昭敛容正色,沉声道:“公子所言,字字珠玑。此等危局,容不得半分轻慢。某定当寻机徐徐图之。” 王拓颔首道:“请先生为我举荐可信重友人,以授业之名伴我左右。方便我请益经意文章,辅助我料理府中诸般事宜。如此与先生呼应,细细谋划,方可成事。” 二人言罢,一时相顾无言,各自暗自揣度。 第9章 华堂幽语蕴机玄(二) 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旋即,一道爽朗声线穿透门扉: “老远便听见先生与景铄相谈甚欢!”话音未落, 福康安已闪身入内,身后跟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正是武当灵虚子道长。 其头戴青冠一根木钗固定其间,身着月白道袍,两道广袖无风自摆。好一个有道全真。 刘林昭神色微妙地在父子二人面上逡巡,笑道:“二公子聪慧绝伦,询问台湾战事,我二人讨论半晌,公子之言论常常发人深省,令在下自愧不如。” 王拓斜倚榻上,唤了声“阿玛”,又赞道:“刘先生博闻强记,字字珠玑,此一番长谈,令孩儿茅塞顿开。往后孩儿可要与阿玛抢人了。” 福康安见爱子和幕僚相谈甚欢,不由朗声大笑。侧身将灵虚子引至榻前: “这位便是武当灵虚子道长,此番请他前来,专为你调理身子。” 刘林昭见此,拱手一礼:“爵爷与道长既为公子诊治,在下就此别过。”言罢,转身退出暖阁。 灵虚子打量榻上少年,面上惨白若纸,但双眸清亮。他上前半步,三指搭于其脉门,稍顷又揉捏周身筋骨,啧啧称奇: “小公子外邪已除,只神魂虚浮,未归于关窍。然这筋骨,想来是自幼被药汤浸润,已通诸百脉,当真是钟灵毓秀!” 灵虚子让道童奉上一套金针:“老道当施以金针八法,为公子守窍安神。此针法源自三丰祖师,取阴阳调和之理,可引天地灵气入体。” 接着运指如飞,金针次第刺入王拓周身大穴。 金针甫落,王拓便觉体内经脉随金针起落暗自鼓动不休,丝丝麻痒游离四肢百骸。 原本沉重如铅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蛰伏在体内的力量亦开始翻涌。 他咬牙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活动指尖:“道长针法神妙,竟有如此奇效!” 福康安见儿子竟能自行坐起,神色震动,抱拳便要拜谢。 灵虚子抬手拦住,目光灼灼望向王拓:“此子根骨举世难寻,贫道既应了张玄清之托,自当倾尽全力。三丰祖师所传呼吸吐纳之法,最擅滋养元神。待贫道为公子梳理经脉后,便将此法相传。” 福康安听闻灵虚子应允传授呼吸之法,眼底闪过惊喜之色,抱拳一礼朗声道: “道长肯倾囊相授,实乃我儿之幸!富察家断无白受恩惠之理,待景铄习得此法,必有重谢!”他神色郑重,忽而压低声音, “常言道‘法不传六耳’,道长安心授业,我自当在暖阁外守着,绝不叫旁人扰了清净。”说罢又深深一揖, “待课业完毕,定要备下薄酒,再向道长谢恩!” 言罢,转身阔步走出暖阁,玄色蟒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沉郁的香风。 灵虚子见福康安识趣退下,当即沉声道:“云松、鹤羽,守在门外,若无召唤,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道童应声退去,他方转头看向王拓,语气转缓: “小公子莫要将这呼吸之法想得太过玄妙,说到底不过是调理气息、涵养元气的法门。武当内家拳剑皆以呼吸引导为根基,虽流派众多,却唯有三丰祖师所创这套,最擅安神定魄、稳固心脉,兼能延年益寿。” 他神色陡然一肃,拂尘轻敲榻边: “此乃武当镇派秘传,三丰真人晚年所创,历来只传门内亲信弟子。今日传于你,切记不得传于他人,若因你泄露,武当必循江湖规矩,予以追究。” 见王拓郑重颔首,接着道:“想来小公子也知其中关隘。” 王拓语含感激道:“道长此番救危难于水火,小子不敢或忘。他日但有所需,景铄必当全力以报。” 灵虚子抚须点头,口中徐徐念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返虚’,此乃道家心法奥义。呼吸之道,在于绵绵若存,以意导气,气贯周身…”他一边阐释玄理,一边示意王拓摆出五心朝天。 见少年四肢滞涩,便自上前,轻抚其腰腹,让其盘坐于榻上。 “吸气时,气随意走发于丹田,沿任脉上行百会;呼气时,气自循督脉而下,归于丹田。”灵虚子指尖划过相关脉窍, “此为膻中、气海、关元,皆是纳气之要穴。” 王拓前世精研武道,对经络穴位熟稔于心,此时仍屏息凝神。毕竟此套心法,正是前世因侵华战乱失传之物。而今竟能亲身体悟,一时狂喜于心。面上仍静气凝神,将每一处关要铭记于心。 王拓胸腹有节奏的起伏,气息柔长若缕。 灵虚子见状,心中暗赞此子悟性绝佳,顿时兴起爱才之意,欲要收归门墙。但一想其满洲勋贵的身份,便按下此心。 王拓胸腹随吐纳烈烈鼓荡,体内暗藏的雄浑之力随之翻涌。这股力量不似这具身体所有,莫名的熟悉感,这分明是前世淬炼的劲道。 此时王拓脑中,前世武道记忆如水冲来,入劲、明劲、暗劲等境界的感悟,有若身体的一部分,只要机缘一到,便如掌上观纹顷刻顿悟。 那些令他人艰涩难懂的武道要诀,于他却如水到渠成。灵虚子的讲解,他总能一点即通。 随着一呼一吸中,周身肌肉竟泛起细微的震颤,仿若随呼吸产生共鸣。 王拓一声似有似无的轻鸣自其体内传出,双目似张似合,周身气机鼓荡。 灵虚子大惊失色:“这、这是入劲了?” 灵虚子不敢丝毫打扰,静等王拓收功睁眼。抢声道:“小公子,你方才运功时,可曾感受到筋骨轻鸣?” 王拓佯作懵懂:“只是觉得跟着道长教的法子呼吸,身上暖烘烘的,好像有股劲儿在乱窜。” 老道闻听朗声大笑。福康安与道童闻声急忙推门而入,只见灵虚子轻抚王拓头顶道: “爵爷!这孩子实乃武学奇才,万中无一!不过初次修习呼吸之法,已跨入武学门径!” 福康安闻言大喜,灵虚子接着道:“老道本已决意不收录门人,今日见小公子,竟起收徒之念。望爵爷应允,让小公子拜入老道门下?” 灵虚子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拓:“小公子,你可曾习过武艺?” 王拓垂眸答道:“回道长,六岁那年在街上,于惊马下拉出一位乞丐。那人临走前,塞给我一本破旧拳谱。我便照着上面演练一二,权当强身健体。” 福康安这时连声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王拓闻言起身,跪地叩首口中道:“徒儿王拓,拜见师父!” 灵虚子见此抚须大笑:“得此佳徒,我之幸亦” 屋内众人一时心怀大畅。 第10章 鼎族贤雏绽锋芒(一) 朱邸娇儿锐志昂,武韬勤练韵悠长。 论谈兵事才情露,府邸从今焕彩光。 福康安见灵虚子收王拓为徒,眼角眉梢尽是喜色,拱手道: “幼子有幸得道长收录门墙,这拜师之礼断不能少。改日定要大排宴宴。” 灵虚子摆了摆手,和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之人,厌烦这些俗礼。这师徒缘分,贵在心意相通,你我知晓便罢,何必拘于形式?” 福康安见老道态度坚决,虽觉遗憾,也只得作罢。挽留道:“如此道长且留下用顿午膳,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灵虚子轻轻摇头:“爵爷美意老道心领了。只是上巳节法会将至,坛场布置、供品筹备诸多事宜,还需老道与张天师一同商议。这法会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老道实在不便久留。”他目光转向王拓,慈眉微扬, “徒儿如今神魂归位,但这副身子骨尚需磨合。那呼吸之法已传于你,且先按此调养。” 言罢,他上前半步,郑重叮嘱: “明日一早,老道便来传你武当剑法。剑法配合呼吸吐纳,能助你更快掌控身躯。先前学过的拳脚招式,亦可简单演练,但切记不可逞强用力,一切以稳固根基为主。” 王拓认真点头,清澈的目光满是敬重:“徒儿记下了,谨遵师父教诲。” 福康安亲自将灵虚子送至府门,看着老道与道童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回府。 王拓扶着门框,目送几人远去的背影逐渐缩成小点,转头对念桃道: “念桃姐姐,扶我去园子里走走。” 话音未落碧蕊已抱着扎衣等物疾步赶来。与念桃一起为王拓更衣,又将墨色大氅披在他肩头,柔声说道: “二公子仔细着凉,这风里还带着寒气咧。“ 青石小径蜿蜒入竹林,念桃半环着手臂虚扶在他肘边。 王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膝打颤。待转过第三道月洞门,他顿住身形,示意念桃松手。 少女指尖悬在半空,紧张地看着少年独自迈出步子。王拓起初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渐渐加快步伐,靴底踏在青砖上踏踏作响。 待穿过垂花门,他已能健步如飞。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泛着露气,王拓解下大氅递给念桃,又将扎衣紧了紧,把下摆利落塞入腰中。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乌黑的辫子甩至脖间,双脚不丁不八,摆出八极拳的起手式。 体内潜藏的劲力随动作翻涌。他屈肘突刺,一记穿心肘直突而出;紧接着侧身旋步,以肩为锋贴身撞出,脚下一跺青石抢步而上。拳风阵阵,步打连环看似不快,却劲力十足。 招式随性而发,王拓身影团团而动。他弓步出拳,以拳带肘,肩随肘动衣袖烈烈作响。 崩拳如惊雷炸响;转身力透腰背,挂拳如乳燕投林。 汗水顺着自下颌滴落,即将坠地时被拳风震碎于空中。 王拓沉肩坠肘,拳风虎虎生威之际,悄然将武当呼吸之法融入其中。 随着绵长的气息在丹田与百会间流转,他只觉四肢百骸的枷锁正被层层卸去,原本滞涩的筋骨,渐渐地意念通达。 当一记‘霸王抱鼎’悍然轰出,掌心竟带起破空锐响,让人听得浑身筋骨一酥。 缓缓收势,王拓头顶热气白雾氤氲,胸腔剧烈起伏,这两日的烦闷一扫而空。 看到旁边兵器架上的长枪,檀木枪杆缠着猩红枪缨,虽与前世惯用的六合长枪形制不同,一时技痒难耐。 长枪入手,前世二十年习武记忆如潮而出。王拓旋身抖枪,六合大枪的“封、闭、捉、拿、棚、捋”六式连环而出。 枪尖点点,白影森森,每一次震颤都从掌心沿着小臂经脉直贯脊背,檀木枪杆在劲力传导下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随着枪势渐快,枪缨绽开的红芒间仿若竟迸出缕缕的劲芒。 王拓沉浸在人枪合一的境界之时,演武场角门处传来熟悉的朗笑:“好枪法!” 福康安腰间麒麟玉佩撞出清越声响,不知何时已立在场边。 王拓缓缓收势,将大枪往地下一杵,枪鐏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抬手擦了擦额间汗水,多日的病容一扫而空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英武之气勃然而发。 福康安目光紧紧盯着那杆长枪,沉声道:“你这枪法,从何处学来?” 王拓神色坦然:“就是那个老乞丐给的拳谱,后面附了几张枪棒图式,照着图练的。还有就是在宫内随圣上习武之时,跟侍卫请教的。” 福康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枪出如龙,倒有几分章法。只是病体初愈,可别逞强伤了筋骨。” 王拓颔首应允。瞧见场边排列整齐的劲弓,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抬手指向箭靶:“阿玛平日用几力的硬弓?” 福康安抬手比划:“练力时用十五力的硬弓,战场上惯用十二三力的,既能保证射程,又不失准头。”他目光转向王拓。 “我儿如今能开几力的弓?” 王拓有些腼腆地挠挠头:“落水前能开十二力的,现在倒还没试过。准头也还得练。” 说着走到兵器架前,熟练地拿起那把十二力的弓。双臂微微发力,弓弦缓缓拉开,连拉三次后,故意喘着粗气放下弓。 “武当道长传的呼吸心法果然神妙!”王拓抹了把额头的薄汗,“十二力的弓使起来竟比从前还顺手,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他心中清楚,此刻的劲力远不止于此,但他谨记不能太过张扬。 说着,王拓取来箭矢,大步走到五十步外。搭箭拉弓时,竟感觉弓弦在手中无比轻盈,仿佛与手臂融为一体。竟产生了如臂使指之感。 随着“嗖、嗖、嗖”几声,六支箭矢接连离弦,箭箭命中靶心! 福康安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按住儿子的肩膀: “够了够了!箭法枪法虽好,也得注意调养。大病初愈,切不可过度劳累。” 王拓意犹未尽地点点头,心中却暗自欣喜——这副身体与前世武学的契合度,比想象中还要高得惊人。 念桃见王拓收势站定,忙小跑上前,将墨色大氅轻轻披在他肩头,小声道: “公子仔细着凉。” 王拓颔首致谢,转身与福康安并肩往回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昏迷五日,身上怕是都酸臭了。”王拓抬手嗅了嗅衣袖,皱眉笑道, “又出了这一身汗,得赶紧回去沐浴更衣。阿玛公务繁忙,不必总守着我,儿子已经大好了。” 福康安闻言爽朗大笑,眼中满是欣慰: “自打回京你就落水昏迷,这五日堆积的公务如山。今日你已痊愈。我得去书房与刘林昭商议,明日入宫面圣事宜。圣上定会问及台湾战事,还有战后治理,奏折还需细细斟酌。” 王拓眼睛一亮,装作好奇地凑过去:“听起来好有意思!阿玛,等我沐浴完也去书房听你们议事好不好?我还从没听过军中事务呢!” 他抿着唇腼腆地笑笑,刻意压下眼底的深沉,做出少年人憧憬的模样。 福康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好,换了衣裳就来。” 第10章 鼎族贤雏绽锋芒(二) 浴房之中不多时,念桃与碧蕊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浴桶,氤氲水汽中飘着几瓣新鲜的玫瑰。 王拓望着两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耳尖微微发烫——到底是三十岁的灵魂,对着孩童般的少女实在不好意思袒露身体。 “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他轻咳一声,待丫鬟退下后,才褪去衣衫,缓缓踏入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的瞬间,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先前习武的疲惫也随氤氲水汽渐渐消散。 王拓浸在温热的浴桶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中漂浮的玫瑰花瓣。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摸了摸盘在头顶的发辫,冰凉的辫梢浸在水里,这才恍然惊觉,前世精干的短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垂在身后的满清辫发。 “这辫子不知还要陪伴多久啊!”心内不由暗想。 看着手中缠绕成团的发辫,忍不住低声叹道:“这辫子……可怎么洗才好?” 门外守着的念桃和碧蕊耳尖听到王拓的呢喃,齐声轻道:“公子,奴婢进来伺候。” 不等王拓回应,两个小丫鬟已提着铜盆、抱着装着精油的螺钿匣子快步而入。 烛火摇曳间,念桃熟稔地取过毛巾替他擦拭后背,碧蕊则跪坐在浴桶边,轻声道: “公子,得先拆开辫子才好清洗。” 说着,纤巧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发辫,乌黑长发如绸缎般散落。 “公子莫要羞赧,”念桃忍俊不禁,从铜盆里捞出浸透梅花精油的软布, “老福晋把我们拨来伺候小主子时,您才刚启蒙,如今都快三年了,今儿倒像见了生人防着似的。” 碧蕊也抿嘴笑道:“是啊,平日里给公子梳头换衣,您都爽快得很,怎么今日……” 王拓耳尖涨得通红,偏过头不敢看她们调笑的眉眼,水雾氤氲间,低头讷讷的不知说些什么! 待擦干身体,碧蕊已将温热的毛巾裹住他半湿的长发。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就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指尖翻飞如蝶。 掺着玫瑰与檀香的发油抹在发间,碧蕊口中还念叨着编辫的诀窍,不多时,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便垂落在王拓肩头。 换上藏青织锦常服,王拓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人眉眼未脱稚气,却掩不住眸底流转的光华。 出了暖阁走向书房。 王拓行至书房外,见两名侍从挺胸而立,屋内传来福康安与刘林昭压低的交谈声。 侍卫瞥见二公子身影,早得叮嘱,默契地侧身让路。王拓抬手轻推雕花木门,檀木香气裹挟着墨韵扑面而来。 ·························· 福康安端坐在书桌后,案头摊开泛黄舆图,朱砂笔触蜿蜒勾勒台湾海岸线;刘林昭执扇斜倚下首,见王拓入内,含笑颔首示意。 福康安搁下笔,目光扫过儿子:“景铄,明轩已将你对南洋局势、廓尔喀动向的见解告知于我。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远见,这些想法当真是你自己琢磨的?西洋火器、商贸差额的消息,你又从何处听来?” 王拓垂眸复刻先前说辞:“每年都有西洋传教士到京城教区,孩儿常去听他们讲海外见闻,权当听故事解闷。至于廓尔喀地势,是在阿玛书房翻看兵书舆图时,自己胡乱揣摩的。” 福康安闻言抚掌大笑:“好!虎父无犬子,我富察家终是后继有人了!” 刘林昭亦抚须轻笑,眼中赞许之意一丝不加遮掩。 王拓趁热打铁,好奇的道:“孩儿此番前来,就是想听阿玛与刘先生商议台湾之事。若圣上问及战后治理,可有良策?” 福康安抬手示意他在旁落座:“我与刘先生正谋划十六条‘安台策’,从增设汛防、清查田赋,到安抚土着、整肃吏治,力求长治久安。”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舆图细细讲解,王拓听得专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点头认同。 记忆起前世史料记载,插言道:“阿玛,朝廷可有让您长驻台湾的打算?” 福康安缓缓点头:“台湾初定,亟需大将坐镇。圣上密信提及,有意让我提督闽浙,兼管台湾军政事务。” “那阿玛又要离京了......”王拓垂下眼睫,佯装失落,抬头道 “孩儿近日翻看旧档,上记着祖父当年征缅战事过程。与传教士交谈后得知,我军之所以折损惨重,多因疟疾横行。西洋人用金鸡纳霜医治,颇有成效。”缓了缓接着道 “如今英吉利、荷兰等国已引种金鸡纳树。若阿玛能在台湾试种,再请传教士指导提炼,日后西南用兵,将士们也能少受病痛之苦!”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坊间传闻和珅与西洋商人往来密切,或许可请圣上出面,促成此事。” 王拓心中叹息,可惜自己学的不是化学吗,如果她在的话?青蒿素治疗疟疾的效果远胜金鸡纳霜,提纯工艺一旦掌握,何至于依赖这原始的树皮?如今只能借西洋已有成果慢慢布局。 这物理和化学基础理论还需要仔细完善夯实。这些知识可没有什么中南捷径可走了。 书房内骤然寂静,福康安饶有兴致的看向王拓,眼中闪着惊喜。 “我儿早慧,还有何想法,一一说来。” 王拓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座椅扶手:“孩儿在父亲书房翻阅《皇舆全览图》与《闽地志》,见台湾多山地,雨水丰沛,气候与福建相仿。” “前些时日听西洋传教士提及,英吉利、法兰西等地已盛行‘罐藏之法’将鲜果或肉食烹煮后密封于玻璃罐中,可保数月不坏。”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半片干枯的树叶, “就像这树叶入茶能久存,食物若制为罐头,既能锁住鲜味,又便于长途运输。” “台湾适宜栽种荔枝、龙眼、凤梨等鲜果。若能将水果、肉食都制成罐头……”王拓指向舆图上台湾的位置, “此地所产罐头,既可销往内陆,又能随军出征。新军远征时不必担忧食物腐坏,既能提振士气,又能减少病患。” 刘林昭手中折扇轻敲掌心,心中暗自思忖:西洋人虽惯弄些奇淫技巧,倒也有可取之处,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面上却只淡淡道: “倒是个新鲜法子。” 福康安却拧紧眉头,指尖叩击桌面:“玻璃、琉璃在本朝皆是贵重之物,用来做盛器,造价太高。” 王拓早有准备,立即接话:“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寻思,或可仿照存酒之法,改用瓷罐盛物,再以蜡封罐口,想必也能长久保存。具体的制作方法,我已从传教士处问来。”他目光灼灼, “这几日可先在家中试制,若能成功,待父亲赴台湾履职,便可开设作坊。将台湾鲜果制成罐头,销往京城及富庶之地,既能为家中增添财源,也可为朝廷增加赋税。还有圣上八十整寿也快到了,孩儿想给皇爷爷送份重礼呢!” 福康安闭目沉吟半晌,缓缓睁眼道:“此事,容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刘林昭,沉声道,“明轩,将方才所议之事,连同台湾治理策要,综合梳理一番,尽快拟出折子。明日一早入宫面圣,便将这些一一回禀圣上。” 刘林昭闻言,立时起身拱手行礼:“卑职领命!”说罢,便匆匆退下准备文书去了。 待书房门重新阖上,福康安望着儿子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抬手招了招手: “过来。” 王拓依言上前,父子俩便就着案上舆图,说起些军中趣事,或是京城里新近发生的轶闻。 福康安偶尔还会指点几句兵法要义,忽而介绍些麾下亲信将领。王拓则睁着好奇的眼睛追问。一问一答中父子二人其乐融融。 第11章 侯府幽微隐澜生 (一) 雕梁画栋掩重楼,玉盏茶凉韵尚留。 公子案前筹几字,檐间蛛隐网春秋。 福康安与王拓父子二人在书房交谈,当福康安讲到朝中将领之事时。 王拓的思绪忽然飘远。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轻柔浮动衣角的身影,他下意识喃喃道:“大姐姐……” 话落才惊觉失态,忙定了定神,看向父亲问道:“那海兰察伯伯这次也随父亲一起回京了吗?” 福康安听到王拓提及海兰察,神色一黯,沉沉叹了口气: “也回京了。此次你海兰察伯伯带着女婿一同上了战场,却不想……”他声音微顿,满是惋惜,“他女婿觉罗·富克精额,战死于沙场之上。” 王拓一脸关切的看着父亲,见他继续说道: “多拉尔·苏雅自幼养在你母亲膝下,府里上下都甚是疼爱于她。谁能料到,她与富克精额成婚不过一日,第二日就因台湾战事紧急,富克精额自请随大军出征,不想……苏雅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往后在婆家的日子,怕是艰难。再说她婆家之事……哎!”福康安叹口气后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 王拓心中猛地一揪。记忆里的苏雅大姐姐,比自己年长六岁,自小在府中与母亲一同照料他,既像温柔的长姐,又似贴心的母亲。如今突遭此变,他眼眶不禁泛红,急切道: “父亲,我可以去看看大姐姐吗?” 福康安闻言一怔,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去年听说苏雅要嫁人,你还哭了整整一个月。你年纪尚小,身子又刚痊愈,这些事自有府里人去操办。等出殡那日,凭咱们家和海兰察家的交情,定会安排妥当。” “你不必过多操心,过些时日,等你母亲得空,自会带你去探望。苏雅虽是多拉尔家的姑娘,这么多年我一直视她如己出。只是眼下,你个小孩子不宜露面。” 王拓神情一黯,书房中一时陷入寂静之中。 门外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禀爵爷,那拉氏带着宁安跪在院中请罪!” 福康安,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王拓,对侍卫说道:“去告诉他们,不必跪了,在中堂等候,我与二少爷稍后便去。” 侍卫领命而去,王拓记起宁安比自己大五岁,自从五岁开始,宁安便在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 宁安一家更是忠心耿耿,从其祖父,就是老公爷的侍卫,每逢老公爷出兵,必追随左右。 宁安的父亲也继承了这份忠诚,追随父亲领兵出征。祖孙三代,皆为王府亲卫,可惜祖父、父亲以及宁安的两个兄长,都不幸战殁于阵前。 父亲福康安怜悯宁安这唯一血脉,便不允他习武,安排他做了自己的长随。 福康安与王拓来到中堂。 一位身着青布素衫的中年妇人,打扮干练利落,身旁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唇上已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裸露在外的双手上,新旧鞭痕交错。 那妇人见到福康安父子二人踏入厅中,急忙拉着宁安一同跪地磕头,声音干练却带着几分哽咽: “奴才参见主子和小主子!自五日前小主子落水,我家这个小畜生回家之后,我就狠狠痛骂他。咱家祖孙三代都在老主子、主子和小主子跟前当差,你父祖加上你两位兄长,四人皆为保护主子、听命于主子,命丧疆场。到了你这儿,身为小主子的长随,小主子落水昏迷不醒,你却安然无事?”顿了顿, “我还说,小主子一日不醒,我就鞭你三十鞭子;要是小主子真有个……”说到此处,妇人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真有那样一天,我就把你吊死在院子里,让你去接着伺候小主子!” 福康安快步上前,伸手示意他们起身,语气温和道: “那拉氏,景烁落水一事,也不能全怪宁安。此中情况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如今景烁平安无事,宁安从小就陪伴他,你也别再鞭打他了。去管家那儿要点府中的棒疮药,回去给他用上,休息两日,再回来伺候景烁吧。” 王拓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见宁安眼中满是愧疚,并无一丝愤恨之色。 记忆中,宁安确实是从小就将自己视作天一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许多事情自己都会放心地交给他去办。细细想来,自己身边还真少不了这样一个忠诚可靠的人。 那拉氏听了福康安的话,赶忙又拽着宁安重重磕头,痛哭着说道: “爵爷,小三子皮糙肉厚,打了些鞭子不碍事,哪用得着府上的伤药!也不用休息两日,今日就让小三子跟在小主子身边。”她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宁安,厉声呵斥:“ 你听好了!往后小主子再遇到任何危险,就算拼了你的命,也要保他周全!” 宁安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主子、小主子,宁安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要护小主子平安!” 王拓见宁安仍跪在地上,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温声道: “小三子,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不必如此。今日我在府中也没什么事,你回去好好上上药,明日一早换身干净的衣裳来府中寻我便好。” 宁安被扶起后,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奴才谢小主子了,往后一定更加听小主子的话,保护好小主子。” 王拓转头看向那拉氏,见她似还有话要说,开口道:“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一早让小三子来府中,我找他有点事。” 那拉氏见此,拉着宁安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离去。 王拓望向父亲福康安,见他眉中忧色浓郁,便说道:“父亲,您去处理公事吧,我练完武后身体有些困乏,打算回房看会儿书,写写字。” 福康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身子刚好,别太累着,多休息。” 王拓回到房间,推门而入。 碧蕊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捧着一本书卷。身着素色襦裙,生得细挑身子,容长脸面,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气质沉静温婉,静静地像春日里的白莲。 念桃则坐在另一侧的绣架前,粉色罗裙衬得她体态风流,削肩膀柳蛇腰,模样生得极是俊俏,眉眼间透着股子灵动劲儿,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低头刺绣,唇角微翘透出股子爽利泼辣。 眼前这般青春靓丽的两个小丫鬟,他暗自思量,这八年的记忆,悄然改变着自己。前世作为成熟的成年人,心境沉稳克制,可如今面对这般鲜活明媚的少女,心中竟不自觉涌起欢喜。 碧蕊低头读书时的娴静温柔,念桃刺绣时的灵动娇俏,王拓一时心动莫名,微妙的一种情绪悄然升起。 两个俏丫鬟见王拓推门进屋,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双双起身福礼,脆生生道:“给二少爷请安。” 王拓笑着摆手:“姐姐们自便,我去里间书房写些东西。”转身走向隔间的小书房。 碧蕊快步跟上:“少爷,我给您研墨。” 念桃也同时开口:“我去沏茶。” 看着两个丫鬟麻利的动作。王拓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案边,示意二人先出去。 闭上双眼整理着思绪。 第11章 侯府幽微隐澜生 (二) 这幼童的身体所说的言论、见解。如何能说服他人,让人相信呢?只怕只会认为是小儿呓语。 一念至此。王拓提笔在纸上写下“年幼”二字。 目光触及字迹,他不禁愣住。 前世拜入启功门下,一手启功体临的惟妙惟肖,随着武学的精进,已渐渐写出自己的味道。此刻笔下的字却变得不伦不类。八岁幼童的书写习惯,加上尚不能完全掌控的稚嫩身躯,字迹虽显功底,却失了神韵,横竖之间流露着散乱与生涩。 王拓苦笑的摇摇头,看来只有逐渐掌握这身体的筋骨,才能恢复前世的笔力。 王拓将杂乱思绪尽数摒弃。“年幼”既已列出,下一个所需要面对的难题便是“如何让人信服”。 笔尖悬在半空片刻,他重重落下笔,写下“名望”二字。 王拓回忆历史的轨迹。今年是乾隆五十三年,乾隆将在六十年退位,嘉庆帝就会登基为帝。也是这年自己的父亲福康安病死于军中。乾隆帝会在嘉庆四年驾崩。之后就是嘉庆对乾隆期宠臣的清算。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短短七年。 想到此处,王拓神色凝重,在“年幼”二字后面重重写下“五十三”。盯着纸面良久,心中暗自思忖:“不能再等了,提升名望才是当前头等大事!”他握紧毛笔,在“名望”二字上狠狠画了个圈,又重重顿了个点,墨汁在纸上晕开。 王拓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又开始梳理自身优势。好歹身怀前世武艺,即便这副身体尚未完全长成,自保应无大碍;再者,前世作为物理学天才,那些关于科技与工业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独树一帜的利器。 他的思绪又跳转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英国。 此刻的大不列颠,蒸汽机的轰鸣声正悄然改变世界格局,而远在东方的清王朝,却依旧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中。 王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口中默默呢喃道: “英国……英国大清……” 前世历史课上的时间轴在脑海中飞速流转,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渐渐清晰。若不能在嘉庆年间到来前布局,待英国完成工业积累,大清将再无还手之力。 王拓重新握紧毛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工”字。 想着一个落水发烧就高烧了五日,这具身体虽自小浸润药浴筋骨强筋。但比之前世的自己,从幼时就不停注射的各种疫苗。对病毒的抵抗无疑是弱了很多的。 看看历史上的乾隆,一国之君。多个皇子因天花夭折,康熙能当上皇帝的原因竟然是他得过天花。 这个时代要是得了一场肺炎,也许就要提前去见大伯爷了。瘟疫、天花、疟疾、肺痨、霍乱……这些都是可以致死的病因。 念及此处,又写下了“医”这个字。 中国医、道不分家,自古道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行医之法。从古到今道家的名医不在少数,其中很多都是道家不传之密。看来明日等师傅来时,要好好的询问一二。 王拓就这样看着纸上的几个字,默默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梦琪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梦琪蹦跳间拉着素瑶一同进屋。身后的丫鬟等在屋外。 梦琪一看到书桌后的王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喊道: “二哥!二哥!念桃姐姐说,你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刚才还去演武场练武了!都中午了,母亲叫我和素瑶姐姐来喊你去吃饭咧!” “我先去了大哥那,大哥说有事走不开,这便来叫二哥你了。” 王拓看着调皮的梦琪,佯作严肃道: “怎么,就光想着叫哥哥,大姐就不管了吗?” 梦琪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嘛!” 王拓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 “你快去叫大姐,我和素瑶姐姐直接去母亲那,你随后跟大姐一块过来。” 梦琪应了声“好”,便蹦跳地领着丫鬟去了。 王拓起身走到素瑶跟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眼中的素瑶柔美娇俏,大大的眼睛灵动有神,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身似有淡淡道韵流转。 王拓望着这个如画中的仙童。他忽然心头一热,鬼使神差般喃喃道: “素瑶姐姐,你身上好香啊。记得那日,就是这股香气把我从梦中唤醒了。”说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素瑶的小手。 素瑶耳尖瞬间泛起红晕,声音软糯: “弟弟身子刚好,就算无碍,也不可这么匆忙地过度运动,仔细伤了身体。”她抿了抿唇,神情郑重的道: “弟弟多有磨难,我这里有天师一脉传下的护身古玉,能保平安顺遂。”话音未落,她已从脖颈间摘下一条红绳,上面坠着一块温润的古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 她轻轻将玉符递到王拓面前,声音轻柔:“带着它,天师一脉定会保佑你一生平安顺遂。” 王拓并未推辞,眼神盯着她,期待道: “那就让姐姐给我系上吧。”他挽起脑后的发辫,露出后颈。 素瑶指尖轻颤着将红绳绕过他的脖颈,古玉恰好落在心口位置。 王拓小声嘀咕道,“从今以后,我定将这玉符贴身带着,就好似姐姐永远在我身边一样。” 素瑶的俏脸愈发绯红,艳若桃花。她抿着唇,只是紧了紧拽住王拓的手,轻声说道: “快些,景铄弟弟,我们去夫人那里吃饭吧。”拉着王拓往外走去。 王拓看着身旁这霞飞双颊的小仙童,只觉得心间满是欢喜,先前筹谋时的沉重思绪一扫而空。他嘴角上扬,脚步越发轻快,蹦跳着与素瑶,一路向母亲处行去。 王拓见到了母亲和姐姐自又是一番叮咛寒暄。 用完午饭,素瑶要回观中。夫人见挽留不住吩咐下人安排护卫护送。 王拓辞别母亲和姐妹,回屋中稍作休憩。 ··················· 养心殿中黄色的帷幔内,乾隆靠在明黄色的软榻上,随意的翻着书卷。 殿外,王进宝小心的跨进殿门。见陛下没有入睡,便近前低声道:“回主子爷,二公子已经大好了,福康安府上的太医上报病情说,二公子已经可以起床行走了。晌午前,还在演武场上练了一趟拳脚呢。可见是陛下鸿福庇佑。” 乾隆闻听,一下坐了起来,动作无一丝暮态大声笑道:“好,好我的景铄孙儿,可算是好了。你快去传旨让景铄速速进宫见朕。哈哈哈” “陛下,二公子今日刚刚大好。不宜入宫面圣,恐病气累及陛下啊!”王进宝赶忙跪地劝道。 乾隆略作沉吟,说道:“那就传旨,让景铄好好在府中修养。武艺不急在一时,就说朕说的。小皮猴再不听话,朕就打他屁股。三日后身体康健后,入宫面圣。”又低声向殿角说道: “福康安府中今日有什么讯息?”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启禀陛下,卯时末天师爱女入府探看景铄公子,并带上天师手书予福康安延请武当灵虚子入府,给景铄公子治病。” “辰时初福康安带侍卫去请灵虚子,巳时灵虚子入府治好了景铄公子。灵虚子走后,福康安于书房中和谋士准备明日面圣奏疏。” 乾隆摆手示意其退下。王进宝始终眼角低垂的看着地面。 “传大学士和珅、礼部尚书邹奕孝,即刻入养心殿觐见,不得有误。” 王进宝领旨下去安排。 二炷香已过,大学士和珅、礼部尚书邹奕孝殿外请见。二人入殿。 乾隆轻敲御案,朗声说道: “福康安于台湾一役,调度有方,运筹帷幄,再思其往昔战功赫赫,实乃社稷栋梁。和珅、邹奕孝,即刻拟旨,封福康安为贝子,准其世袭罔替。”顿了顿接着说道: “拟好旨意交军机处封存,明日早朝,朕要当着百官宣读。福康安战功彪炳,此等嘉奖,理当昭示天下!尔等务必字斟句酌,莫要失了朝廷威仪。” 一番言辞,二人听的心头巨震。 邹奕孝刚要张嘴劝阻,一旁和珅轻拉其衣角摇头示意。 “奴才遵旨!” 乾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对王进宝道:“去福康安府传口谕去吧!” ························ 书房之中,檀香阵阵。屋内装饰清雅素淡。 一个清冷的声音恨恨的说道:“先是,‘吾子佳孙’现在又世袭贝子。这是要干什么,你告诉我这是要干什么?”重重的喘了口气, “废物,一个小崽子,都弄不死。” 下面地下跪着的二人,头见冷汗磕头请罪:“奴才,没办好差事,主子再给奴才等一个机会,一定不留痕迹,以绝后患。” “哼!” 清冷声音重重的哼了一声。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一) 墨染诗笺韵始留,西夷论罢意难休。 幼龄亦有筹谋志,且待他年展壮猷。 午饭后,书房中的紫檀书架上满是兵书战策。 福康安端坐在书桌后面,翻动着刘林昭润色好的明日奏折,不住点头。文中对台湾战事的介绍言简意赅,战后治理之策清晰明了。 刘林昭端坐在书桌下手,待对方将奏折基本看完,才斟酌着开口说道: “爵爷,二公子素来聪慧。昨日我二人一番交谈,在下隐隐察觉,二公子似已洞悉此次落水绝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 他顿了顿,回忆起昨日王拓说及此事时脸上神情冷淡无一丝孩童模样, “二公子苏醒后,如锥在囊中其芒自现,与我讲了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鞭辟入里,在下深以为然。” 刘林昭将王拓所言内容斟酌着说道: “二公子提及,今上已年近八旬。而爵爷您又正当壮年,诸位年长皇子又与您年岁相仿。这些年,各地绿营、八旗兵勇日渐腐朽,军纪涣散,每逢战事,便一败涂地。” “唯有爵爷您掌帅印,才能扭转乾坤。自您领兵以来,历经二十余载大小战事,战无不胜,麾下将士皆对您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在二公子看来,于新君眼中,爵爷您已然成为朝中权臣般的存在,恐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刘林昭神情凝重,继续说道: “今上对您宠信有加,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到今上百年之后,新君怕会嫉恨于您。况且,老爵爷与您两代人都在军武之中操持,满朝武将十之六七皆出自富察门下。” “二公子忧虑,如此局势,待新君登基,恐会对富察家进行清算。而爵爷您素来目无余子,居高冷傲,在朝堂不喜钻营。到那时怕墙倒众人推啊!” 话毕,刘林昭看向福康安,欲言又止。 福康安安坐听着,脸色阴沉,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便摆摆手打断了刘林昭的话头: “明轩,我与你初识于危难之际。这二十年来,你始终伴我左右,府中大小之事,你皆参与操持,我也无需瞒你。” 起身走到书架的暗格前,打开机关,从中取出一新一旧两个卷轴。 福康安先展开那个陈旧的卷轴,指着上面的“汝子吾儿定教培”这一句,声音有些低沉: “这个卷轴,乃是阿玛灵前,圣上所赠。” 说完又打开那个崭新的卷轴,上面正是前日圣上遣王进宝送来的。 “吾子佳孙承瑞气”。福康安点了点这句诗,长叹一声: “这是昨日圣上派人送来的。我明白圣上的心意,他是想借这诗句,保景铄平安。只是......”福康安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此事我从未向母亲核实,也实在无法开口询问。” 福康安指着旧卷轴,轻声说道: “自从得到这个卷轴,我心中一直存有疑虑,也暗中派人查访。因阿玛常年领军在外。圣上恐我在家无人教导,遣人将我接入宫中。于上书房与诸位皇子一同习文演武。” “那时就已隐隐察觉。圣上时常让我跟随其左右,对我的教导也尽其所能、无所不应。这是其一。” “其二,”福康安的声音愈发低沉, “我自小就听人说,我与端慧太子永琏有六七分相似,起初我只当是因为端孝皇后是我姑母,有些血缘之故。”顿了顿接着道: “可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自己眉眼中,竟与圣上有七八分相似。” 福康安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再说景铄,圣上自打见过他之后,便常对我说,景铄与端慧太子永琏一模一样。” “这些年来,景铄渐渐长大,他的聪慧众人有目共睹,就连圣上身边的老内监都说,景铄的脾气秉性、聪慧程度,与当年的永琏一般无二。而这样的话,这些年从未断绝过。”、 福康安抬眼看向刘林昭,眼中满是忧虑: “景烁接连两次被刺杀,难保不与这些言语有关。此等秘事,多年来一直藏在我心中。” 福康安略作停顿,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良久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喟然: “明轩,这些年来,我对圣上之情,虽对外称臣,可在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孺慕。每次单独面圣,圣上与我相对时,言行从不避讳,那眼神里的关切,与寻常慈父无异。” 他走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的雕花,似在回忆往昔:“这些年我在外征战,与圣上的密折往来从未间断。军中诸多不便明言之事,我都如实写在密折之中,向圣上倾诉。我深知,这般圣眷,这些特殊的情谊,待新君即位,必然会招致不满与猜忌。” 福康安转过身,眉眼间满是倔强: “可我富察家世代忠勇,我自小受的教诲,便是为国尽忠,从不需要卑躬屈膝去迎合他人。” “我总想着,等到圣上百年之后,凭我富察家的门第功勋,至多也就是退隐赋闲,平安度日。” 福康安语气冷硬的道: “只是景铄这两次遇刺,让我不得不警醒。暗处的黑手,怕是早就盯上了我们富察家。若再不做些改变,只怕连阖家安宁都难以保全。” 说到此处,痛苦和挣扎在眼底浮现涩声道: “只是如此一来,终究是辜负了圣上对我的恩宠与信任......”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二) 刘林昭见福康安将这等秘辛坦然告之。 心中一时感动难言,扑通一声跪伏于地泣声道: “爵爷今日告知此等阴私之事,明轩只得以性命相酬,以报今日知遇之恩!”稍作平静后接着道: “只是这等隐秘,圣上从未有意对外泄露。以圣上在位五十余年对人心的把控、驭下之道的熟稔,想必对朝中重臣的后路早有安排,于爵爷的未来,也定会妥善处置。” 刘林昭抬头望向福康安,目光坚定, “只是眼下局势诡谲,二公子虽年幼,却已敏锐察觉到危机,还提出了不少独到见解。依在下之见,我们或许可在不违背爵爷本心的前提下,暗中布局。既保家族安稳,又不负圣上隆恩。” 刘林昭拱手续道:“爵爷于弱冠之龄领兵出征。先在军机行走,后多番征战便常年在外统兵。圣上自此不再命爵爷重返军机处,在下私以为,这正是圣上的保全之计。” “爵爷掌兵多年,与军中将领情谊深厚,若再入中枢,难免惹人忌惮。况且爵爷年少功高,圣上这般安排,实则是避免‘权臣’之议累及爵爷清誉。以在下揣度,日后圣上或仍会委爵爷督抚一方,远离京中是非漩涡。”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道: “至于府中事务,二公子此番与我深谈,已有全盘考量。虽说爵爷二兄福隆安承袭老爵爷爵位,暂掌京中富察家事,但其自幼养尊处优,行事多是公子哥儿做派,耽于享乐,胸中无丘壑,难堪大任。” “四公子福长安虽精于理财之道,然于军事韬略、家族长远谋划,终究眼界格局不足。”接着高声道: “反观二公子,此次遇险后心智愈坚,进退有度、谋算深远。爵爷不妨将府中机要事务逐步交予二公子历练,一来可培养其统御之能,二来也可借他的手段预先筹谋,稳固家族根基。” “二公子还曾与我提及,盼能得一谋士辅佐学习。在下反复思量,举荐林书翰。元修于爵爷帐下多年,最擅精细谋划,军中大小文牍、密报往来,皆由他一体统筹,这些年从未出过差错。” “无论是军机要务,还是文书策论,元修皆信手拈来。论起文采谋略,在下更是自愧不如。”刘林昭诚恳的道: “此番他随大军返京,正是良机。若能让他辅佐二公子,必能将府中俗务与机密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 福康安摩挲着麒麟玉佩,略作沉吟道: “此次景铄落水后,确实比从前沉稳许多,心智也愈发成熟。改日我再与他细细交谈一番。至于元修,让他辅佐景铄,我是放心的。” 福康安目光转向刘林昭,歉声道:“可元修是你左膀右臂,若让他长留府中教导景铄,日后恐要累你事事分心。” 见刘林昭欲开口推辞,福康安抬手示意他噤声,续道: “况且景铄与元修早有渊源,元修向来赏识这孩子的聪颖,我瞧着,有他教导,两人定能相处和睦,相得益彰。” 福康安神色忽转凝重,压低嗓音道: “至于那桩隐秘身世……若景铄当真聪慧通透,眼界谋略皆备,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将真相全盘托出。唯有知晓来龙去脉,他往后筹谋行事,方能思虑周全,不落破绽。” 刘林昭听闻,脊背瞬间绷紧,沉默片刻后缓缓颔首: “二公子经此大劫,心智谋略已有大将之风。只是这世道波谲云诡,往后如何在暗流中周旋,还需看他临机应变的手段。不过有爵爷与元修从旁提点,必能成大器。” ·························································································································· 景铄转醒后,只觉四肢气力充盈,连日困乏一扫而空。 他信步至书房,铺开宣纸,执起狼毫。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关于祖母那拉氏的记忆翻涌而上——她出身叶赫纳兰氏,家中祖辈皆以词章闻名,其叔爷正是曾名动京华的纳兰容若。 想起自幼时祖母便教其背诵的纳兰词。墨汁浸透笔尖,他提笔写下“山一程,水一程”。 因前世修习启功体,此刻手腕虽仍带着少年的生疏,落笔却自有一股力道。起初字迹歪斜,笔画间透着生涩,但随着书写,记忆中练字的肌肉记忆逐渐复苏,下笔愈发流畅。 不知写了多久,案头已积起厚厚几沓纸。新写的一张上,字迹虽仍带着少年的稚嫩,却隐隐有了前世启功体的潇洒飘逸,横竖撇捺间似藏着岁月沉淀的气韵。 正凝神端详,忽听外间传来丫鬟碧蕊清亮的嗓音: “二公子,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福康安已掀帘而入,目光落在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神色微动: “我儿这是在练字?” 福康安拾起案上最后一张纸,目光落在“山一程,水一程”几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未干的宣角: “我儿这字虽透着稚气,笔画间却灵动秀逸,与从前大不相同。小小年纪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当真难得。” 话音未落,丫鬟念桃捧着茶盘款步而入,先奉一盏碧螺春给福康安,又将另一盏递给王拓。 “你二人且去外头候着,无事不许打扰。” 福康安挥退丫鬟,待门扉掩上,方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我儿对英吉利了解多少?我只知荷兰、法兰西商人常来通商,可清楚英吉利地处何方?” 王拓暗自回忆自己前世中世界地图,取过一支狼毫在纸上勾画:“阿玛,我看过西洋传教士的海图,还大概记得。”边画边说道 “英吉利远在欧罗巴大陆。商船若要从大清前往,需绕过西海夷人叫非洲的地方。南端的好望角。” 他边说边添上几笔,“此处是非洲,这里是廓尔喀,天竺便在这……” 笔尖顿在南亚次大陆的位置,“西洋传教士说,如今英国四处抢占殖民地。所谓殖民地,便是以少量兵力控制他国,奴役当地百姓,掠夺物产。” “就像天竺?”福康安凑近细看地图,浓眉微蹙。 “正是。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牢牢把持天竺。棉花、鸦片皆是从那里运往大清。”王拓指尖点在天竺半岛说道: “他们勾结沿海奸商,在隐秘港湾私设据点,将鸦片源源不断地走私进来。如今鸦片在满蒙贵族间悄然盛行,那些八旗子弟将吸食鸦片视作身份象征,底下包衣奴才争相效仿。先帝与今上都曾明令禁止。可洋夷商人却屡禁不止。” 王拓搁下笔轻声说道: “孩儿曾向医馆打听,又请传教士翻译西洋医书。这鸦片极易成瘾,初吸时飘飘欲仙,实则戕害脏腑。长期吸食者骨瘦如柴,精神萎靡,散尽家财不说,更会削弱吸食者体魄。传教士说,在英吉利本土,鸦片亦被视作毒物严格管控,可他们却将此物倾销至大清,用心险恶……” 福康安神色凝重地说道:“鸦片烟土之事,我于军中也有所耳闻。如今八旗勋贵、纨绔渐多,皆喜好奢靡,确有吸食烟土的。此事应当禀明陛下,严查沿海走私之事,如今沿海走私屡禁不止。” 说罢,福康安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拓,沉声道: “你与明轩曾言,西方奇淫技巧已超越本朝,所制枪械更是威力惊人。又说他们通过与广州十三行通商,将大量货物运回英吉利本土。”顿了顿接着道: “可见英吉利虽有些机巧之术,然其国中物产匮乏、百工疲敝,若无我天朝物产相济,纵有巧技亦难长久。”接着说道: “若我朝加强海禁,减少乃至断绝与英吉利的货物往来,他们既缺原料,又无销路,其国发展必然受阻。届时,纵使他们有些许奇技淫巧,没了我天朝物产支撑,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如此一来,大清定能稳稳压制住他们,叫这些外夷再不敢肆意妄为!” 王拓听父亲如此说完,不由苦笑一声想道: “看来这禁海之念,在我大清勋贵乃至皇室心中已根深蒂固。”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三) 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轻声道: “阿玛有所不知,昔日南宋偏安半壁,每年须向西夏、金与蒙古输送岁币,却仍能维持经济繁荣,靠的正是海贸。” “海贸之利,孩儿上次与刘先生言及——如今我大清与洋夷通商,常年居于贸易顺差,那些红毛夷为购得我朝瓷器、丝绸,不得不以真金白银相易,使得大量白银流入国库。” “虽说海贸税银不过盐税三四成,可其中关键在于,我朝与洋夷的商贸多由十三行操办。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这些行商个个腰缠万贯,可见海贸获利之巨。” 他踱步至房中自鸣钟前,指尖抚过精美的珐琅表盘: “再者,通商不仅能赚洋夷的银子,更能换来我朝稀缺之物。譬如英吉利在天竺广种棉花,经海路运至我大清,既补足了原料缺口,又让江宁织造的织户有了更多营生。” 王拓神色一正:“阿玛军中使用的单筒望远镜,可先一步洞察敌情;还有您随身佩戴的怀表,厅中自鸣钟,皆是西洋匠人的巧思结晶。西洋诸国如今将这类精巧技艺称作,正倾举国之力钻研。”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接着说道: “先前与刘先生谈及,西洋火器已远超我大清。想圣祖康熙在位时,尚重视火器研发,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子母炮等利器。”摇头叹息道: “可近些年,火器发展近乎停滞,戴梓所制连珠火铳,能连续击发二十八发铅弹,却因种种缘由失传,实在令人扼腕。如今火器之荒废,实在可惜。” 王拓顿了顿,又说道: “孩儿纵观历史,发现科技乃是兴国强国之本。自先秦百家争鸣,墨家与鲁班一脉的传承,虽被世人贬为奇技淫巧,但在孩儿观之,此两门所钻研的机关术、器械制造之法,实为科技之源。”说至此处,朗声道: “譬如秦朝孝公之前,中原诸国皆鄙夷秦国落后,然孝公重用秦国墨门子弟,大力发展手工业、改良农耕用具、推进武器研发,再辅以商鞅变法,自此奠定根基。” “此后六世,秦国始终重视墨门传承,及至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六国时,秦弩之精准、秦剑之锋利,皆冠绝诸国,这便是重视科技的明证。” 他神色愈发忧虑,涩声道: “而今西方诸国深谙此道,将‘科技’奉为强国之基,从造船航海到器械制造,从天文历法到火器铸造,举国上下全力钻研。反观我朝,仍守着旧制不肯变通,此乃我大清所不及之处。” 说到此处,王拓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照此下去,待洋夷掠夺完殖民地的财富、人口,补足自身短板,不出数年,恐将对我朝构成心腹大患。” 福康安听王拓讲述了一通科技兴国、强国之理。心中虽觉颇有几分道理,却还有疑惑不解,想要反驳又一时寻不出有力言辞。他暗自思忖,西洋火器、器械确有独到之处。转换话题沉声道: “你此前说英吉利借控制天竺,意图通过廓尔喀地区窥伺我朝藏地。这些言论从何而来?又有何依据?还有那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究竟是何等势力,竟能主导一国侵占之事?” 王拓闻言,接声道: “回阿玛,这些皆是我听传教士诉说后,自己分析出来的。” “那东印度公司名为商贸行号,实则由一群追逐暴利的商人组成。此辈不仅垂涎我朝丝绸、茶叶、瓷器等物产,更对我朝广袤疆土抱有试探与觊觎之心,唯利是图,只要有利可图,不惜挑起战端。” “他们招募的护商武装,多为西洋各国退役的‘老卒’与‘残兵’,这些人久经战阵,手持精良火器,战力不容小觑。”顿了顿接着道: “事实上,东印度公司开拓殖民地时,往往先以商人伪装成商队,打着贸易旗号勘察土地、刺探情报,一旦发现富饶之地或战略要冲,便以武力强行占据建立据点。” “待站稳脚跟后,再将详细情况上报英吉利朝廷,届时英吉利便以保护平民、维护商贸为由,派遣舰队与正规军前来,将土地纳为殖民地。” “如今欧洲局势动荡,英吉利与法兰西为争夺海上霸权、殖民地利益,常年纷争不断。法兰西在北美等地与英吉利展开激烈角逐,双方商人在海上频繁爆发海战,在陆地争夺殖民地控制权,都妄图通过扩张殖民地来增强国力,压制对方。” “东印度公司正是英吉利向外扩张的爪牙,一面垄断东方贸易攫取巨利,一面以武力蚕食周边土地。 说到此处,王拓神色愈发凝重:“以上种种,皆是孩儿结合贸易情形与东印度公司行事手段的分析。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借道廓尔喀觊觎西藏,一来是试探我朝对此类边境异动的应对态度与军事反应,二来是想借我朝对西洋势力警惕不足的空隙,寻找可乘之机。若我朝不早做防备,只怕边境难安。“ 福康安望着在书桌前侃侃而谈的爱子,目中满是欣慰,重重颔首道:“我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小小年纪便英气勃发,果然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既然你已思虑至此,为父定会如实奏明陛下,即刻派遣细作暗中查探。想当年我在四川提督任上,军中旧部众多,定能查出一二端倪,早做防备。” 他神色忽而凝重,欲言又止地看向王拓:“明轩已将你的忧虑告知为父。为父饱读史书,自然明白你所担忧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原本我只想报答圣上知遇之恩,待新君登基便退隐山林,做个闲散爵爷,保我富察家一世安稳。可经你这两次遇袭......“福康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你昏迷时,王进宝来传口谕,那首诗中吾子佳孙成瑞气一句,再加上你与端慧太子永琏一般无二的容貌,为父这些年的猜测......只怕并非无稽之谈。“ 王拓闻言心头剧震,暗自苦笑,穿越来此竟解开了百年秘辛,难怪福康安能成为乾隆朝唯一异姓贝勒! 福康安敛去复杂神色,转而问道:“为父考教你,若换作是你,往后当如何自处?是继续韬光养晦,还是解甲归田?“ 王拓沉吟片刻,目光灼灼: “阿玛,这些年圣上看似默许您喜好奢华,对官员馈赠从不推辞,实则是您效仿王翦的自污之计吧?可即便如此,孩儿仍两次遇险,足见此计在新君心中未必行得通。与王翦之时不同,如今朝中阿桂、海兰察等老将年事已高,而新锐将领多出于您麾下。以阿玛正值壮年的威名与功绩,在军中已是无可替代的中流砥柱。” 王拓说到此处握紧双拳,沉声道:“既然韬光养晦难避灾祸,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朝廷愈发离不开阿玛!只是如此一来......阿玛心中,难免要对圣上生出愧疚了。” 福康安凝视着王拓略显稚嫩却坚毅的面庞,想起对他母亲的承诺,心中暗下决心。 猛地摘下腰间的麒麟玉佩,郑重递到王拓手中,沉声道: “此玉佩乃富察府的信物,持它可调动府中羽卫,支取府内银钱。这羽卫是为父多年暗中筹谋组建的隐秘力量,成员分散于军中要职与各地关节之处,平日里收集消息、疏通关节,专司处理那些不便明面操办的事务。军中将领动向、地方隐秘情状,皆能通过他们一一掌握。” “此前,羽卫只听命于为父和明轩先生,今日将玉佩交予你,便意味着你也有了调遣之权。不仅如此,府中所有侍卫,见此玉佩如见我,皆可由你调度。“ 福康安语气郑重说道:“今日为父正式告知你,往后只要我离京在外,京中府内一切事务,无论大小,皆由你一人决断。你不必事事请示,放手去做便是!” 福康安见王拓郑重地接过麒麟玉佩,接着对他说道:“你让明轩给你推荐汉学夫子,我与明轩商议过后,让林书翰来帮助你。元修你也熟悉。” 第12章 异邦论罢意潜踪 (四) 王拓听完惊喜道:“元修先生?那太好了!只是父亲和刘先生舍得放人?” 福康安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此次从台湾回来,回京献俘的军中,元修就在其中,过几日便会回京,届时我便安排他入府协助你。” 福康安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这几日观你言辞,对西方夷人之事颇为熟悉,说来与为父再详细介绍介绍。” 王拓斟酌着用词,将西方大致的发展脉络徐徐道来。当提及西方王室由女子继承王位时。 福康安神色骤变,忍不住打断:“一个国家竟让女子当国王,这不是牝鸡司晨吗?”语气中满是质疑。 王拓见状,连忙解释:“父亲有所不知,单说英吉利,如今号称‘日不落帝国’,正是上一任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奠定的根基。她在位时推行‘私掠政策’,允许商人武装商船,进行海上掠夺。所得财物半数上交国家,由朝廷为其劫掠行为背书。靠着这种手段,英国积累了巨额财富,开启了称霸之路。” 福康安眉头紧蹙:“一国之君竟行强盗之事?此等行径,实乃蛮夷之治,与我天朝上国以德化民、以礼治国之道大相径庭!” 王拓继续说道:“英国地狭人寡,若困守本土,难有发展。正因大力发展航海,推行殖民,以海外物产、矿产和人口弥补自身不足,方有今日之势。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此等势头百年内难有衰减。” “且看欧洲各国,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为强海军,在全国广植橡树,虽知成材需时,仍以举国之力为表率。如今英国最强战舰已是三层甲板,可搭载八十余门火炮,凭坚船利炮在四海建立殖民秩序。” 言至此处时,不由暗自摇头,低声道:“反观我朝,海洋船舶与火器之术已落后于夷人,虽万里海疆辽阔,但英商已频繁往来。若不及早重视海防,他日夷人兵临,恐难御敌于国门之外。” 福康安听罢,神色略有所思,沉声道:“本朝严控海禁,此次为父平定台湾,调用福建水师为主力,辅以浙江水师协同作战,长江水师虽可拱卫内河,但海战能力远不及海防劲旅。若英夷大举来犯,现有水师恐难周全。” 王拓拱手道:“朝廷自有法度,朝中诸公决策深远。但依孩儿愚见,海禁之策于我朝百害而无一利。科技之道,不会因闭门自守而停滞,待夷人携坚船利炮而来,便不是通商交流,而是国门洞开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短期看,海禁可防夷人惑乱民心,保一时安稳;然长此以往,无异于饮鸩止渴,待他日强敌环伺,我朝恐再无招架之力。”言罢,王拓神色忧虑,缓缓摇头。 福康安叹道:“如今福建水师、浙江水师,平日里不过是打击海盗、缉拿走私,真要应对海战,怕是力不从心。眼下也只能在近海加强防御,聊作屏障。” 王拓闻言,急忙道:“父王,说到走私,西洋传教士中,便有人搭乘走私船只,从江宁经海路至天津港,而后入京。孩儿还听闻,朝廷对驶往东瀛的商船,在江宁、松江一带贸易限制较少。” “那些商人采买棉布等洋夷所需之物后,不在本国售卖,反倒在海上直接以走私形式与洋夷交易,获利可达两三倍,而后再将洋夷货物转卖东瀛或我大清。如此一来,大清的物产白白流失,实在可惜!” 王拓见福康安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咱们再说说大清北疆的大国——罗刹。如今统治罗刹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堪称一代英主。她在位期间,俄罗斯领土扩张了67万平方公里,疆域直抵黑海之滨。” “为对抗天花,她率先以身试种,推行天花种痘之法,使得这一防疫之术在全国普及,拯救无数子民。在她治下,俄土之间爆发四次战争,每次皆大获全胜,让俄罗斯一跃成为欧洲强国。” 稍作停顿,目光坚定:“不如父亲借追查海盗、严打走私之名,向皇上奏请发展海军。既能保台湾安稳,也能提升海防实力。再者,孩儿观刘先生带回的南洋海图,待水师壮大,日后征讨安南,便可从海上进军,既可震慑南洋诸国,又能保我大清边疆无虞。“ 福康安陷入沉思:“没想到,夷狄之中竟也有这般人物。“王拓见状,灵光一闪:“这几年与西洋传教士往来,又读了些西人传记,对这些异域人物略有所知。待元修先生到了,孩儿想写一本记述番邦夷州英雄人物与地理风貌的书籍,书名我已想好,就叫《瀛寰制略》。“ 说罢,王拓心中暗自道:徐继畲先生,晚辈借您书名一用,实在对不住了。 福康安听后心中大畅,抚掌笑道:“好!如此,为父就等着拜读你的大作了。尽早摸清洋夷虚实,于我朝对外事务必有裨益。这些海防、通商之事,我也会修书上奏。“ 话音未落,他似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转为郑重:“说起种痘之法,此次回京,为父最记挂的便是你种痘一事。自圣祖康熙爷起,我朝满洲勋贵、皇室子弟皆行接种人痘之法,可这些年,仍有几位皇子因种痘夭折。”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为父一直犹豫不决,经你遇刺一事方知,外来刺客尚可派侍卫防范,可若有人借疫病使坏,防不胜防。只是人痘之法风险难测,为父着实难以决断,与你说知,也好让你早做准备。“ 王拓心中一动,前世牛痘接种术的安全性瞬间涌上心头,暗自思忖片刻后说道: “父亲所言极是,疫病之患防不胜防。孩儿的师傅凌虚子道长精通医术,待他明日过府,我便与他一同钻研。况且圣祖爷当年推行人痘之法,多得西洋传教士汤若望辅佐,如今孩儿也读了不少西洋医书,定与师傅仔细参详,看能否寻得更稳妥的法子。“ 福康安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若真能找到更稳妥的办法,再好不过。“ 福康安与王拓相谈正欢之际,下人在门外急步而来禀道:“禀爵爷、二公子,总管太监王进宝奉旨前来,传圣上口谕,请爵爷与二公子速至前厅接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往前厅走去。 第13章 丹墀爵命起纷纭(一) 禁城深处日华悠,圣意如澜暗涌流。 异姓封衔惊旧序,宫墙暗影惹凝愁。 二人行至中堂,便见太监王进宝率领数名小太监立于中堂之内。 王进宝见福康安父子匆匆赶来,脸上堆起笑意: “圣上听闻二公子身体好转,心中大喜,特命咱家前来传口谕。” 福康安拱手一礼:“有劳公公。” 王进宝神色一肃,高声道:“皇上口谕!” 福康安和王拓齐齐跪地,齐呼:“奴才恭请圣安!” 王进宝正色道:“圣躬安。” 接着朗声道:“福康安明日早朝见朕,景铄在府中安心休养,武艺之事不必心急。小皮猴儿若是再顽皮,朕可要打他屁股!三日后身体康健,入宫面圣。” 二人齐声道:“谢主隆恩!” 口谕宣毕,王进宝忙上前搀扶: “二公子快快请起,圣上对您可真是关怀备至。原本圣上想即刻宣您入宫,是咱家拦了一遭,就怕您身上带着病气冲撞了圣驾,您可别往心里去!”说罢,他压低声音转向福康安, “爵爷,出宫前皇上会同礼部尚书、和大人,已将您平台湾的赏赐定下来了。” 福康安神色谦逊:“此番得胜,全赖圣上英明调度,将士们作战英勇,卑职不过是传达圣意罢了。” 言罢,他不着痕迹地将一张银票塞入王进宝手中,低声道: “公公稍候,卑职有份密折,还请您转呈陛下。” 随即疾步走向书房,片刻后捧出一只嵌着铜锁的紫檀木盒,郑重道:“此折,请公公务必转交圣上。明日早朝,卑职自会向圣上请罪。这几日因幼子落水,心绪不宁,耽误了不少政务。” 王进宝接过木盒,连道“好说”,又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 福康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身对王拓道: “明日早朝,为父须得面圣。你今日所谈之事,我要与明轩仔细商议。你先回房歇息吧。” 言毕,未待王拓回应,便负手洒然往书房行去。 ········································· 养心殿中檀香袅袅,乾隆帝身着明黄龙袍,在御书案后专注翻阅奏折。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王进宝躬身轻唤: “奴才王进宝,给万岁爷复旨。” “进来。”乾隆头也未抬,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王进宝疾步而入,跪地禀道: “回万岁爷,福康安接旨时千恩万谢,二公子王拓面色已大好。听闻您说要打‘小皮猴儿’屁股,那孩子吓得直捂屁股,模样可笑极了!” 乾隆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大笑出声:“好!病好了就好!” 王进宝跟着赔笑几声,忙从袖中掏出紫檀木盒:“万岁爷,福康安还有份密折呈递。” 密折展开,洋洋洒洒数千言。乾隆逐行读去,先是见福康安言辞恳切地请罪,诉说因两子一瘫一病,自己无心政务的焦灼;又读到张天师批命,王拓因小女道身上香气,打喷嚏而苏醒的奇事,不禁挑眉轻笑。 待看到“小儿八岁便盯着天师爱女瞧个不停,直说人家身上香气好闻”时,乾隆点了点纸面,摇头笑道: “小小年岁便懂得怜香惜玉,倒有几分趣儿。” 再往下,密折语气转为郑重又带着难掩的骄傲。福康安细细禀明与儿子长谈的内容,称王拓虽年幼,却对西洋诸国动态极为熟稔: “小儿言道,英吉利已占据天竺,凭借坚船利炮广修港口;法兰西与荷兰则在南洋诸国纷争不断,暹罗、爪哇一带屡起战端。诸国皆以火器战船为倚仗,争夺海外疆土,其势汹汹。尤为要紧者,景铄分析廓尔喀一带局势诡谲,恐生边患,嘱臣务必奏明圣上。” 福康安在文中数次赞叹儿子见解独到,又不忘叩谢皇恩: “若非圣上多年教诲,景铄安能如此聪慧!奴才改日当单独面圣,详述廓尔喀之事的详细始末,以供圣裁。” 乾隆看着满纸对晚辈的夸赞,唇角笑意未散,眼中却泛起思忖之色。密折提及的廓尔喀隐患,确如福康安所言,不可不察。 “王进宝,”乾隆合上密折,“去取西藏舆图来。着理藩院速查相关文书,再传纪晓岚、和珅即刻携舆图来养心殿见朕。” 王进宝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芯爆响,映得乾隆面上神情愈发凝重。 一炷香后,纪晓岚、和珅与理藩院官员怀抱舆图疾步入殿。殿内烛火映得舆图上山河蜿蜒,乾隆指了指案头密折,沉声道: “西方英吉利、法兰西、荷兰三国,在舆图上是何方位?如今又是何情势?你们谁来讲讲。” 理藩院官员躬着身子,指尖在舆图上反复游移,额头沁出细汗:“回皇上,这舆图所绘,最远只至暹罗、爪哇一带,西洋诸国并未详录……” 和珅垂眸不语,他虽暗中与西洋商人有生意往来,却只知货物辗转路径,对诸国确切位置茫然无知,攥着朝服的手微微发紧。 纪晓岚整了整官袍,出列朗声道:“臣曾翻阅典籍,这荷兰昔年称‘红毛番’,明时强占台湾,后被郑成功驱逐。如今多在南洋诸岛与东瀛通商,与我朝亦有丝绸瓷器贸易。”顿了顿接着道: “至于英吉利,臣记得康熙年间,有‘英圭黎’遣使入藏,因礼仪之争未能面圣;法兰西则在蒙元时便有教士东来,曾谒见蒙哥大汗,只是路途遥远,往来终究寥寥。”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舆图轴木在烛火下轻响。 乾隆盯着舆图上空白的西海之地,眉头越皱越紧: “堂堂天朝上国,竟对海外诸邦如此生疏!理藩院即刻派人详查,务要将英吉利、法兰西的疆域、风俗查明,不得遗漏。”顿了顿接着道: “和珅你督办此事。下去吧!” “嗻,奴才(臣等)告退。”几人后退出殿。 ······················ 戌时三刻,更鼓初响,王拓房中却依旧烛火通明。 洗漱罢,他望着念桃与碧蕊忙碌的身影。碧蕊正将裹着锦缎的汤婆子塞进被褥,念桃则在隔间的软榻上铺展靛蓝绸被,银红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二爷,”碧蕊取走凉透的汤婆子,眼波流转,“今夜念桃在榻上守夜,奴婢给您伴宿。” 王拓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汤险些泼出:“伴宿不必!你们回房歇着就好。” 两个丫鬟顿时笑作一团。碧蕊用帕子掩住红唇,月牙眼里盛满笑意: “二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暖床伴宿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您落水前,不都是我和念桃轮流伺候?怎生大病一场,倒生分起来了?” 王拓慌忙摆手,耳尖泛红:“姐姐们莫要误会!我……我自己能睡。守夜、伴宿就不必了!” “使不得!” 念桃板起脸,“二爷身边怎能无人照料?我俩须得留一个守着。” 王拓无奈,只得指了指念桃:“那……那就念桃姐姐在小榻上睡吧。” 碧蕊闻言,也不忸怩,三两下解开藕荷色外衫,露出月白色中衣,不等王拓阻拦,便钻进被窝。 约莫半柱香时间,她只露出红扑扑的脸蛋,青丝散在枕上,眼波盈盈: “被窝暖和了,二爷快些上来。”说着披了外衫起身,又仔细掖了掖被褥边角,这才福了福身: “二爷安寝,明早奴婢再来伺候梳洗。”语毕,娉娉袅袅的行了出去。 王拓褪去外袍,钻入被褥。 念桃掩上房门,伸手吹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余月光。 被褥间如兰似麝的香气氤氲。碧蕊身上的少女幽香混着木兰味,甜甜腻腻的直往鼻中钻。 王拓感受着尚带少女余温被褥,恍惚间,前世孑然一身的记忆与此刻的旖旎交织,在思绪翻涌间,终是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13章 丹墀爵命起纷纭(二) 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棂屋内略显昏暗。 王拓前世习武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在晨雾未散时便睁开双眼。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目光扫过小榻上的念桃。 少女侧身蜷卧,粉白的脸颊枕着绣帕,墨发如瀑散在枕间,脸颊透着晕红。 他刚将鞋套上,榻上的念桃利落地翻身坐起,青丝随动作倾泻而下: “二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王拓怔了怔,压低声音道:“姐姐醒了?我想去后院练套拳脚,活动筋骨,你接着睡吧。” 念桃已披衣下床,麻利的蹬上绣鞋清声道: “奴婢陪您同去。” “不用不用,我自个儿去便好。”王拓连连摆手。 念桃已快手快脚地取来练武用的扎袖短打。眉眼含笑: “公子莫要推辞,奴婢歇得够了。” 王拓望着少女殷勤的模样,暗自喟叹这公侯府的“腐化”生活,只得道: “既如此,半个时辰后我回房沐浴,姐姐先去准备热水吧。” 念桃应了声“是”,待他王拓穿戴整齐,匆匆去往角门准备去了。 演武场此时笼罩在薄雾之中,青石板上染着薄露。 王拓活动了下手腕,先是以八极拳热身,拳风阵阵,拳法由慢至快,脚下忽左忽右震得衣襟咧咧作响,场中晨雾随动作翻涌。 打了几趟,王拓抄起架上的长枪,枪缨如血,六合大枪的招式行云流水,大枪抖动间带动得筋骨隐隐震颤。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 缓缓收势后,王拓微微喘息,察觉到周身劲力与昨日大不相同。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似能感受到肌肉与骨骼的共鸣,对这副身体的掌控愈发娴熟。 他心中暗自惊喜,这具身体竟已经不弱于前世时的劲力,这具虽看似羸弱,但自幼因浸润药浴,根骨强劲。两世劲力竟相互叠加,真不知如果成年后自己的劲力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他看了看四下无人,拿起摆在一旁的十七力劲弓,吐气开声,轻轻拉了三个满环,感受着自己双臂,尚有余力。 走到距离箭靶百步左右位置。拈起三支羽箭,搭箭拉弦的瞬间,上次演武场射箭时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随着两世精神力叠加,他只觉思绪变得格外敏锐,周遭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嗖!嗖!嗖!”三支羽箭破空而出,木靶轰然倒飞,箭簇深深钉入靶心。看着震颤的箭尾,王拓心中涌起豪情。假以时日前世传说中的武道极致,今世自己也有可能达到。 ……………………………………………. 卯时三刻,福康安率侍卫至候朝广场。阿桂、和珅等重臣已在,他下马与众人颔首寒暄。 三响鞭响过后,文武官员如雁排阵,文官着鹭鸶补子列于左,武将麒麟补子列于右。 当值太监尖细的唱和声里,乾隆帝着明黄十二章衮服拾阶而行,端坐在九龙屏风前的御座之上。 众人跪地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抬手虚扶:“众卿平身。”台下众人纷纷起身。 乾隆扫视群臣道:“今日可有本奏?” 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高鄂出列弹劾:“臣弹劾福康安!其平定台湾林爽文叛乱返京五日,既未上朝述职,亦未往兵部点卯,终日在家照料幼子,实乃跋扈无礼、因私废公!”说罢目视福康安。 左都御史刘权之抬眼睃了睃立于首位的和珅,见其低头不语,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福康安出列请罪:“奴才非因私废公。幼子落水受惊,奴才子嗣不胜,心焦难安,确有疏忽职守之过,望陛下治罪。然奴才深知‘家国一体’,此次失当,实愧对圣恩。” 乾隆抬手道:“此事朕已知晓。稚子遇险,为人父担忧乃常情,且你刚经战事,着意照料家人亦无不可。往后当公私兼顾,勿负朕望。” 目光扫过噤声的高鄂,“福爱卿鞍马劳顿,原该多歇几日。” 高鄂欲再言,却见和珅轻咳示意。低头退回班列将话咽回。 福康安叩首谢过乾隆宽宥之恩,起身站定,从袖中取出奏折。 他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奴才福康安有平定台湾及战后治理方略上奏。”当值太监趋前接过,转呈御案。 乾隆翻开折页,目光扫过“速平叛乱、安抚民生、整肃军备”等字迹,忽而抬眸赞道: “平台旬月而定,未使战火延蔓,卿有雷霆之速;治台首重民生、严控海疆,卿更具督辅之才!” 福康安俯首称“奴才唯遵圣训”,退回武将班列。 待其他大臣禀奏完毕,乾隆环顾群臣,见无人再言,便抬手示意太监宣旨: “福康安自少年领兵以来,屡立战功,此次平定台湾林爽文叛乱,旬日克捷,保境安民。朕念其忠勇可嘉、才堪大用,特封福康安为贝子,世袭罔替,以昭懋赏!” 殿中骤起哗然。左都御史刘权之刚要开口,却见宗人府令、和硕睿亲王淳颖越班而出,拱手朗声道: “陛下!贝子乃宗室爵秩,非爱新觉罗子孙不得承袭。福康安虽功高,但异姓封王贝勒,恐违祖制!” 话音未落,皇子永瑆目光瞥向阶下的十五阿哥永琰,见其低头默不作声,轻咳一声道: “祖宗家法不可轻改,还望皇阿玛三思。” 福康安闻言慌忙出班,伏地叩首道:“陛下隆恩,奴才纵死难报!奴才家富察氏两代受陛下厚泽,奴才阿玛傅恒蒙陛下破格简拔,奴才自幼亦受宫廷教养。今奴才不过立微末之功,岂敢受贝子之封?更遑论世袭罔替!望陛下念及祖制,收回成命!”他叩首至地, “奴才但求为陛下执戈前驱,不愿以非分之赏扰乱典章!” 户部尚书福长安与兄长福康安目光交汇,上前半步出列,拱手朗声道: “贝子乃宗室爵制,向由爱新觉罗子弟承袭。福大将军虽功高盖世,然异姓获封宗室爵秩,实乃本朝未有之例。望陛下念及祖制森严,留福大将军‘功高而不逾矩’之清名,亦保宗室爵统之正。” 他言辞恳切,躬身时朝珠垂落触地,殿中宗室王公纷纷以目示意,睿亲王淳颖微微颔首。 和珅瞥见乾隆面色微沉,抢步上前朗声道:“昔年圣祖爷赐施琅伯爵,今陛下封福康安贝子,正是‘论功行赏’之典范,与祖制并无相悖!” 阿桂顿了顿拐杖,沉声道:“福康安虽功在社稷,然爵秩之典关乎国本。陛下爱才之心臣等皆知,然破格之举宜慎,望陛下三思。” 阶下十五阿哥永琰垂眸静立,袖中手指攥紧朝珠。乾隆抬手止息争论,沉声道: “朕意已决!福康安之赏,乃因功破例,非为开例。” 他扫过群臣,“再有言祖制者,朕必重责!” 众人见状,皆俯首称“嗻”。 乾隆见众臣无言挥袖宣布退朝,起身离去。 众大臣三三两两步出殿外,十五阿哥永琰低头攥紧袖中朝珠,一言不发随人流前行,神情凝重。 皇子永瑆与睿亲王淳颖走在其后,低声私语: “异姓封贝子,虽非王爵,却开了宗室爵秩外授之例……” 淳颖捻动佛珠,目光扫过前方的福康安, “祖宗家法松动,只怕日后难堵悠悠之口。” 殿外廊下,和珅已堆笑趋近福康安:“福大将军获此殊荣,实乃朝廷柱石之光。” 一众朝臣亦纷纷拱手称贺。福康安一一颔首回礼,余光却瞥见阿桂拄拐经过,两人目光相触,阿桂轻轻摇头,他便也苦笑着叹了口气。 福长安凑近兄长,欲言又止。福康安微微点头,拂开袍角向宫外行去。 朝臣身影渐次消散在乾清门内外,汉白玉丹墀上人影零落。 ······················· 永瑆回到亲王府,一路行至后堂,嫡福晋富察氏迎出门来,亲自为他掸落袍角尘土。 丫鬟奉茶退下后,永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妻子面上,忽然长叹一声: “你家三弟今日在朝堂可出尽了风头。异姓封贝子,世袭罔替。”说罢,又摇摇头接着道: “皇阿玛对福康安、景铄的宠信,真是到了……” 富察氏听他提及娘家侄儿,忙问: “景铄落水一事,可大好了?前儿个听母亲说,皇上还特意差人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去。”接着又追问道: “老三就没推辞么?朝堂上就没有人劝阻么?” 永瑆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茶壁: “那孩子的确聪慧,我平日也甚为喜爱他,昨日听闻已经大好了。”转而回道, “朝堂上你四弟福长安也帮着推辞了,可皇阿玛心意已决。” 富察氏想起父亲生前最看重家族清誉,不免忧心: “宗室爵秩外授,到底不合祖制。阿玛若还在,怕是要……” 永瑆却嗤笑一声:“世袭罔替的爵位砸下来,福康安家往后有的是热闹。德麟那孩子虽聪慧,偏生身有残疾……” “你这是什么话!”富察氏嗔怪地瞪他一眼, “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何苦说这些凉薄话?过些日子我去看看弟妹和景铄,那孩子的聪慧劲儿,倒真有几分他阿玛当年的影子。”她望向窗外青竹,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只盼着富察家的荣耀,能稳稳当当传下去……” 永瑆望着妻子眉间愁绪,忽然伸手拍拍她手背: “罢了,皇家的恩宠本就如流水。你且瞧着,这贝子府的门庭,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十倍了。”说罢起身走向书案。 ···························· 杂货铺内,劲装汉子低声道: “堂主,那边来信了。我们定在两日后,上巳节大会的晚上。狗皇帝会在宫中宴请众臣,到时福康安也会在场。那边让我们准备好人手。” “这次借大会的机会,我们来了不少好手。安排好,我们定要给狗鞑子一个惊喜。” 第14章 家国诸事蕴心怀(一) 丹墀影下意沉吟,帝语臣言蕴寸心。 庭院深深情亦厚,筹谋诸事对亲襟。 福康安立于丹墀之下,目送朝臣陆续退去,低头思索早朝封赏之事。众人或劝阻或推波助澜,不禁暗自叹息,行至宫门前时,身后有内侍疾步上前传话: “爵爷留步,皇上在养心殿召见。” 福康安微怔,旋即领命,随内侍往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乾隆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明黄龙袍,殿中墙面正悬着昨日理藩院带来的南洋舆图。 福康安一踏入便伏地叩首:“奴才福康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乾隆见状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上下端详,关切的道:“爱卿此次平叛辛苦了!”说罢抬手吩咐:“来人,赐座!” 二人落座,乾隆才又开口:“景铄身子可大好了?” 福康安忙答:“托陛下洪福,景铄自昨日在演武场练武后,身子骨愈发爽利,用饭也香甜了许多。” 乾隆闻言笑意稍显,又转向福康安:“此次赴台辗转数月,卿可曾受了劳苦?朕瞧着你清减不少。” 福康安心头一暖,拱手道:“谢陛下关怀,奴才无大碍。台湾兵凶战险,但将士用命,倒也未让奴才亲涉险地。” 乾隆颔首,忽而正色道:“朕闻天地会余孽仍在闽浙一带活动?” 福康安沉声道:“正是。此次平定林爽文之乱,奴才从叛贼处搜出一卷南洋舆图,经拷问得知,天地会台湾分舵不仅与英吉利、法兰西、荷兰等洋夷多有勾连,更与广东、福建沿海走私商人暗通款曲。” “叛贼所用火器虽非精良,却系洋夷样式,其粮草、火药多由走私渠道输送。更可虑者,天地会在浙江、福建内地尚有多处巢穴,与沿海势力互为犄角,若不及早清剿,恐成心腹大患。”他顿了顿, “只是图幅甚大,不便随身携带,奴才已着人先行送回府中,待整理完毕便呈给陛下御览。” 乾隆指尖轻敲桌沿:“洋夷与奸商沆瀣一气,实乃心腹之患。朕昨日问及英吉利、法兰西等国方位,理藩院竟无人能言其详,唯有纪昀略知一二,却也语焉不详。” 福康安接口道:“景铄常与西洋传教士交谈,奴才听他讲起过西洋诸国之事,倒也颇有道理。”想了想王拓和他交谈的内容,接着说道: “英吉利自伊丽莎白一世推行‘私掠政策’,纵容商船劫掠海外财富,甚至以海军扶持海盗,短短数十年便崛起为海上霸主号称有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有其领地。” “荷兰一度曾为欧罗巴大陆强国,鼎盛时商船占欧洲四分之三,却因西班牙、英吉利连年海战而势微,如今仍在南洋与法兰西争夺香料贸易据点。” 乾隆目光一亮,忽而正色追问:“卿密折中提及英吉利染指西藏,可曾有实据?” 福康安正色道:“叛贼海图上虽未标出军事布局,却清晰标注着英吉利在天竺的商贸港口。景铄听传教士所言,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已在天竺设立印度总督,其势力全面控制当地政治经济,整个天竺几乎尽在其掌控。”感慨道: “如今英吉利正借道廓尔喀,以贸易之名向藏地输送火器,意图绕过广州通商限制,开辟经西藏的‘黄金商道’。奴才细思之下,廓尔喀自恃控扼藏南要隘,屡屡插手达赖、班禅转世灵童认定,若再受洋夷挑唆,西南边疆恐生大变,此事实需未雨绸缪、严加防范。可先行派遣细作前往探访。” 他顿了顿,续道:“西藏之事可先行筹谋布置,奴才认为,沿海之事才是当务之急,需优先解决。奴才深察福建水师之弊,战船老旧不堪,航速迟缓,莫说追剿西洋商船,即便对沿海走私海盗亦力有不逮。” “如今水师仅能在近海巡弋,稍远便难以为继,海禁之策施行艰难,实因战力不足所致。若能拨银修缮战船、添置西洋样式火炮,奴才必能将闽浙海防整肃一新,断了洋夷与逆党的勾连之路。” 乾隆听至此处,不置可否地颔首,转而面带微笑道:“没想到景铄这小皮猴儿竟有如此见识!” 福康安忙趁热炫耀道:“这孩子在说治理台湾时,当真让奴才惊喜不断。他从传教士处听闻‘罐头’之法,打算在台湾建陶瓷罐作坊。这罐头啊,就是将水果、肉等食材处理好后,装入陶瓷罐,经蒸煮后密封,能存年余不坏。台湾本就盛产热带水果,制成罐头后,既能解决鲜果难以储运的难题,让内地百姓也能尝尝鲜,又可作为军粮,方便行军打仗。” “再者,圣祖朝时,西洋传教士带来金鸡纳霜,治愈了康熙爷的疟疾,此后这金鸡纳霜便被视作治疗疟疾的神药。可一直以来,金鸡纳霜的原料——金鸡纳树皮,只能依赖进口,数量稀少且价格昂贵。军中一旦疟疾横行,因金鸡纳霜不足,战士们往往伤亡惨重。” “景铄言道洋夷已成功种植金鸡纳树,便想着在台湾试种。台湾气候温热湿润,或许适合金鸡纳树生长。若试种成功,就能解决原料受制于人的困境,以后西南地区再有战事,将士们便能免受疟疾之苦。” 他压低声音,带了几分得意的笑容:“景铄还说,等作坊赚了钱,要给陛下八十大寿备份厚礼,说是‘不能让圣上的寿礼输给西洋夷人的奇技淫巧’。” 乾隆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点着福康安道:“好个灵透孙儿!竟连朕的寿辰都记挂着!” 福康安听着皇帝夸赞,嘴角忍不住上扬,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拱了拱手,声线里藏着掩不住的自豪: “都是陛下洪福庇佑,景铄才能略通些时务。这孩子还说要写一本介绍洋夷地理、人物的书呢!” 乾隆大笑道:“我的小孙儿要立书了?好、好!等景铄写完一定要给朕看看。看看我小孙儿的大作!”说完大笑不止。 笑声渐止,敛容正色,声线低沉道:“朕已着粘杆处侍卫护持景铄。后日就是上巳节,京中鱼龙混杂,不欲多生事端。粘杆处于暗处查访。”他指尖重重按在桌沿, “待庆典一毕,朕命你率健锐营会同九门提督,清剿京畿天地会巢穴,务必要连根拔起。” 福康安忙起身叩首:“奴才必与粘杆处通力协作,教逆贼无处可逃。” 乾隆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有期许又有警示:“莫负朕望,更莫让景铄涉险。他的锋芒,该用在庙堂之上,而非与贼寇周旋。” 福康安见乾隆说的郑重,忙起身道:“奴才谢过陛下回护之心。定不让景铄以身犯险。” 略作停顿后又措辞说道:“陛下早朝之时的封赏,奴才心下惶恐,望陛下收回成命。以全奴才拳拳之心。” 说罢,起身叩头。 乾隆听福康安又来推辞,脸上略带不悦冷声道:“此事不用再提,你的本事朕心甚知,望以后行事不要瞻前顾后。朕不疑你,你也莫要忌朕。”言至此处语气中满含亲情,温声接着道: “再有这个爵位也不光是为了你,还有我那小孙儿景铄。我到是要看看朕的这份回护究竟能否护住他。” 福康安见乾隆语气决绝,只得又拣了几件景铄近日趣事说与乾隆听。君臣二人言谈间,殿中其乐融融。 第14章 家国诸事蕴心怀(二) 王拓在演武场上演练一番武艺,天光刺破云霭。 见天已大亮,王拓缓缓收势,转身回院。 念桃抱着大氅候在角门眺望。见王拓行来,念桃赶步上前替他披上大氅掸了掸衣襟: “热水备好了,碧蕊在浴桶里兑了桂花露呢。” 浴房内热气氤氲,碧蕊正轻搅水面,水波翻动间阵阵桂花香气弥散而出。因有了上次的旖旎,王拓也不再扭捏任念桃褪去外衫,把辫子打散梳洗。 碧蕊轻声道:“今儿个厨房有桂花糕,公子用完浴可尝尝。” 念桃笑着补一句:“方才路过膳房,那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呢。” 梳洗毕,王拓换了常服往母亲院落去。廊下鹦鹉啼叫,晨光里透着几分清冽。 推门而入,母亲阿颜觉罗氏已摆好粥饭,姐姐雅澜在整理绣绷,胞妹梦琪举着《千字文》蹦过来:“二哥,我能背到‘辰宿列张’啦!”她眼睛亮晶晶的,辫梢还沾着根草叶,雅澜见状忙伸手替她摘去。 用餐时,王拓扫过空着的兄长座位,开口问道:“德麟兄长今日怎的没来用饭?” 母亲闻言叹了口气,舀了勺莲子羹递给他:“自你落水后,他便整日窝在书房,说是在研读兵法。雅澜前日去送茶,见他案头摆着《司马法》,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也不知熬了多少页。” “我瞧着他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雅澜轻声补道。 母亲伸手替王拓添了勺小米粥,眼底泛起忧虑:“你父亲常年在外,他作为长子,而他的身体又……景铄,你身体也无事了待会去兄长屋里坐坐,陪他说说话。” 王拓点头应下。 饭后,梦琪拽着雅澜去看新来的孔雀,王拓帮母亲摆好茶具,便告辞往西廊兄长的院落走去。 路过膳房时,他忽然想起念桃提过的桂花糖糕,便吩咐小厨房装了一盘,用棉帕子裹着抱在怀里。 王拓行至德麟院外,抬手止住欲通禀的小厮,径直推门而入。暖阁内地火龙烧得正旺,热气扑面满满的药香之气。 兄长德麟斜倚在紫檀轮椅上,膝头盖着狐裘,脸色苍白如纸,眼底青黑浓重,显然多日未得安睡。 书案上摊开半卷《鬼谷子》,旁边叠着《司马法》《孙膑兵法》,砚台里的墨汁已凝成薄壳,显是久坐未动。 “兄长。”王拓喉头微动,轻声唤道。 德麟闻声抬头,见是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挣扎着要移动轮椅:“景铄……你身子大好,为兄……”话未说完,已被王拓快步上前按住肩膀。 “先别说这些。”王拓将裹着棉帕的桂花糖糕搁在案头,“今早厨房新蒸的,兄长尝尝。” 德麟望着他,忽然长叹一声:“几年前我拜明轩先生为师,他曾说,孙膑虽膑足,仍能演兵法强齐;本朝雍正爷身边,亦有跛足的邬思道善谋人心。那日你与先生畅谈后,他特来我房中,说你思路开阔远胜我,还叮嘱‘兄弟同心,可御外侮’……” 德麟见王拓望着《鬼谷子》轻搓指尖道:“先生让我研习兵法与权谋之术,虽知这些书多被视为‘禁书’,但以咱们家世,寻来倒不难。” 王拓喉头一紧,忽的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当年若不是为救我,兄长何至……” “休提旧事。”德麟摇头打断,目光沉凝下来, “你落水之事,明轩先生前日告知我。明里是父亲剿天地会余孽林爽文,暗里却总透着蹊跷。”他指腹敲了敲案头的《鬼谷子》, “从你首次遇险至今,所有算计都冲着你来——他们留着我这个‘废人’,怕是想拿富察家血脉做筏子。此书虽讲‘捭阖’‘揣摩’,却也说‘察而后动’。景铄,你须得处处留心,莫给人可乘之机。” 王拓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沉声道:“日后行事,我定当多注意。来日父亲领兵在外,若有需谋划之处,还需你我二人共同商议。而今兄长久困书房钻研人心诡谲之术,难免体内阴气过重……”他扫过屋内层层叠叠的兵书, “还望兄长多保重自己身体,应常去园中散心,一来可开阔胸襟,二来母亲见你气色好转,也能宽心。” 德麟苦笑道:“你当我不想?只是这身体……”他忽然握住王拓的手腕, “但你既说要与我共商诸事,为兄便有个请求——日后无论遇到什么,莫要独自逞强。府中男丁如今只有你我……” “我答应你。”王拓重重点头,见德麟面现疲倦不住咳嗽,忙替他拢了拢狐裘, “兄长这是昨夜没有睡好?兄长先歇着,待来日,我再过来陪你说话。” 德麟忽然拉住他的衣袖,目光灼灼:“明轩先生当日反复叮嘱‘兄弟同心,可御外侮’,你可知他为何这般说?他怕我因救你致残而心存芥蒂,更怕我因身有残疾而心生怨怼。”他指尖轻叩轮椅扶手,语气却愈发坚定, “可他到底小觑了咱们兄弟情分;也小看了我富察·德麟。若我计较这些,当年又怎会舍命护你?堡垒易从内部破,这话不错,但我富察家若连兄友弟恭都做不到,又何谈保住府中周全与富贵?” 王拓望着兄长眼中的火光,喉间一热,正要开口,却被德麟摆手止住:“无需多言,你只需记住,往后无论风刀霜剑,为兄必为你分担。” 王拓出门招来贴身小厮,低声叮嘱:“替我盯着大爷房里,若他久坐不动,便以母亲名义请他去花园散心。若他不肯,即刻报于我知。” 屋内传来德麟的轻笑声:“景铄,到底你是兄长,还是我是兄长?怎的反倒管起我来了?” 王拓看见屋内兄长正望着他摇头苦笑,眼底却泛着暖意,便故意板起脸: “兄长若不肯听劝,小弟自然要管。今日你先好好休息,待明日咱们便一同去园子里晒晒太阳,免得母亲又要念叨您的身子。” 德麟无奈摇头,却又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案头《鬼谷子》的书页,目光落在王拓离去的背影上,良久后吩咐丫鬟进内间休息。 王拓从德麟房中返回自己院落,迈进垂花门时,春日的风卷着细柳斜斜掠过廊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的唤住身旁的念桃: “姐姐,替我泡壶碧螺春送去书房,我想静下来写些东西。” 念桃忙应了声“奴婢这就去”,退步离去足音轻快细碎。 书房内檀香袅袅,王拓铺开澄心堂纸,握着湖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想起昨日与父亲谈及罐头,笔下遂落下“罐头制法”四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先列“选果”一项,注:“需挑肉质紧实、成熟度七分者,所有水果均可,去蒂去核,切成均匀块状。” 接着又写“蒸煮”:“水沸后入果,按果肉十斤加冰糖二斤之比例,煮至果肉半透明即止,不可过烂。” 正写到“瓷罐杀菌”时,窗外传来念桃的声音: “公子,宁安来了,说是昨日你让他来的。” 王拓头也不抬,笔尖未落:“让他进来候着。” 木门吱呀轻响,身着青布短打的宁安踏入书房,打千跪地: “请二爷安。” 王拓抬手示意他稍候,继续写道:“将空罐置于沸水中煮三炷香时辰,取出后倒扣沥干。装罐时需趁热,果肉连汤汁入罐,至八分满止。” 写到“封盖”时,他顿了顿,添上:“罐口以棉纸蘸蜡密封,迅速浸入冰水激冷,可保罐内无杂气。” 王拓搁下湖笔,将宣纸轻轻吹干,这才抬头看向宁安。目光落在其袖口露出的腕骨上,那里有道淡红的鞭痕。 “三儿啊起来吧!身上的鞭伤可无碍了?”王拓手指轻轻点了点宁安。 宁安忙起身恭敬的道:“回二爷,早结痂了!您瞧这精气神儿,爬墙上树都没问题!”说着还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疤痕虽在,但已消肿。 王拓忍不住轻笑,指尖敲了敲案头的草图:“今日有件要紧事交你办。你先去府中挑信得过的包衣。采买的、后厨做甜品的、处理肉食的,各选一个,须得嘴严手巧。再去后院库房寻带木塞或铜盖的广口瓷罐,大小如图中所示。” 展开一张草图,罐身矮胖,罐口宽阔,正是方才在纸上勾勒的模样。 宁安凑上前看了眼,目露疑惑:“二爷这是要做……吃食?” 王拓将图纸折好塞进他袖中:“自然。你带采买的去寻三五十斤时鲜水果,和牛肉。后厨人选须挑你相熟可靠的。” 宁安闻言挺直腰背,眼中泛起精光:“水果、牛肉我跟着去挑,必捡最新鲜的。后厨的话,甜品刘嫂子是府里的老家生子,做奶皮子和萨其马一绝;肉食的话,主厨巴鲁大叔是爵爷从盛京带来的包衣,杀过虎的,刀工利落,心眼实诚!” 王拓点头:“甚好。你速去办妥,午后妥当后,来寻我一同去东跨院。” “嗻!”宁安打千儿应下,利落的转身离去。 王拓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的在罐头制法末尾添了几行小字:“每制成一罐,即在罐身标注日期与食材。自封罐日起,每隔一月开一罐试味,记录口感变化,以一年为限,察其保鲜之效。”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一) 剑舞清风韵自长,拳招凌厉势难当。 医心暗蕴千秋意,才俊声名隐瑞光。 王拓将罐头制法纸页折好纳入怀中,想起昨日灵虚子所言今日来府上传他剑法并诊视身体。 便出门,念桃与碧蕊欲要跟随同往,王拓遣退二人。独自来到中堂唤来府中侍卫,命其前往府外迎请师父灵虚子。 侍卫领命而去,约一炷香工夫,便匆匆赶回中厅回禀:“启禀二爷,奴才骑马还未出内城,便遇灵虚子道长一行。道长让奴才先行回府禀告二爷,此时道长怕已快至府门了,同行的还有素瑶小仙姑与两位道长。” 王拓闻得素瑶亦来,心头微暖,急步往府门迎去。 行至门前,却被侍卫阻拦:“爵爷有令,二爷不可离府半步。” 王拓只得驻足门内,遥遥望向街口。 片刻后,灵虚子携两位中年灰袍老道乘车而来,素瑶车驾紧随其后。 几人分别下车后缓步行来,素瑶腰间九连环琉璃铃铛随步伐叮咚轻响。 她原本垂眸缓步,神情带几分懒散,待抬眼望见门前的王拓,眉眼骤然弯如新月,笑意似融雪清泉般漾开,脆声道:“景铄弟弟今日可好些了?” 王拓见她乌发松松挽成道髻,仅插一支碧玉簪,衬得肌肤胜雪。 素瑶小跑着近前,腰间铃铛脆响。 眼前少女虽长自己四岁,自己体格强健,身高已与素瑶齐平。 素瑶仰头平视着他,眼眸弯成月牙:“可算见着你无恙了!” 王拓抬手宠溺地轻拍她手背时,触手一片温润滑腻,心中不由一颤。王拓笑着应道: “今早去演武场打了几趟拳,身子骨已与落水前一般好了。” 话落间素瑶想起自己方才的急切及手背处的温热,耳尖泛红,慌忙后退半步。 灵虚子望着眼前小儿女一个耳尖泛红、一个笑意温和,不禁抚须呵呵笑出声。 王拓这才惊觉师父在场,耳后微热,忙整衣向灵虚子深施一礼,语气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本该亲自去请师父,无奈父亲严令不得离府,只好劳烦侍卫代劳,还望师父海涵。” 灵虚子摆手笑道:“你我师徒岂需俗礼?” 说罢指向身侧两位老道,说道:“此乃你掌门师伯座下大弟子清阳、二弟子清浊,听闻我昨日收了个弟子,今日特来瞧瞧——”话至此处,他目光微扫两位弟子,带了几分揶揄, “省得他们总说我‘见猎心喜’,收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充门面。” 清阳、清浊听灵虚子调侃,皆苦笑着上前见礼。 清阳长揖及地:“弟子清阳拜见小师叔,师叔祖惯爱玩笑,我二人今日只是来做个见证。昨日师叔祖回观时,将小师叔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今日一见,果然气定神闲,哪想昨日还缠绵于病榻?当真是天赋异禀。” 清浊亦附和:“师叔祖素日爱逗晚辈,不过掌门师父早想让师叔祖收个传人,免得一身武学医术失传。” 王拓望着眼前两位老道称自己“小师叔”,辈分骤升,颇有些不自在轻声道:“两位道长年长,不如平辈论交?” 灵虚子摆手大笑:“门中辈分不可乱!你既入我门下,便是他们师叔。待明日带你上山行正式入门礼,今日先在厅中敬茶磕头,有你素瑶妹妹与两位师侄见证,也算入了武当门墙。” 王拓面现难色:“父亲早朝未归,家中也无长辈在场,如此草率怕是不合礼数!” 灵虚子打断道:“些许俗礼不须在意?素瑶是天师府弟子,可做他派见证;清阳清浊是门中晚辈,足可担纲。” 王拓见状不再推辞,便命丫鬟沏茶,引众人至中堂。 灵虚子居中上座,素瑶与清阳清浊分立两侧,皆敛容正色。 丫鬟捧上茶盏,王拓跪地奉茶朗声道: “弟子王拓,给师父敬茶。” 灵虚子接过轻抿了一口,朗声道:“好!我灵虚子本想此生不收徒,今日得你,实乃天意!” 王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清阳此时呈上一柄松纹古剑。灵虚子拔剑出鞘,剑鸣清若龙吟,冽冽冷芒环绕剑身。 “此剑乃本支传承之物,我入门时你师祖所赠。”灵虚子轻抚剑身接着道: “今日传于你,望你牢记武当门规:一不可为非作歹,二不可恃强凌弱。其余小节但求问心无愧,不必拘泥。” 王拓郑重地双手接过剑身,放于身侧重又伏地叩首。 灵虚子扶起他,示意清阳、清浊行礼。 二人郑重揖拜:“拜见小师叔。” 王拓忙伸手搀扶:“折煞我了!唤我景铄便好,莫要拘礼。” 素瑶在旁见状,笑意更盛,行了个道家揖礼:“恭喜灵虚子伯伯得此佳徒。” 灵虚子捻须点头,转而对王拓道:“走,去演武场!为师要瞧瞧你对呼吸吐纳之法的领悟,再指点你几招基本功。” 王拓刚要引路,素瑶忽开口道:“灵虚子伯伯与景铄弟弟演武,侄女便不打扰了。方才听丫鬟说夫人在后院品茶,我正该去请安,顺道陪两位小姐说说话。” 王拓闻言恍然,想起门派传艺需避嫌,又记起昨日素瑶提及随父亲张天师研习丹药学理,忙道: “师父,素瑶姐姐精于医理丹道,您医术独步江湖,何不将医道传承也分她一份?待演武毕,我书房正好有几桩医学上的事,想请您与素瑶姐姐一同商议。” 灵虚子抚掌笑道:“妙!我与清玄相交数十载,正该让小辈互通有无。素瑶,可愿接我这医学传承?” 素瑶闻言忙行礼道:“能得灵虚子伯伯指点,是侄女之幸。” 说罢由丫鬟引着往后院行去。 王拓目送素瑶离去,转身引灵虚子三人往演武场而行。 三人至演武场,灵虚子负手问道:“徒儿可曾学过拳脚兵器?” 王拓据实以告:“曾于车轮下救过一乞丐,他赠我拳谱与枪棒之法,其中拳法名曰‘八极’。” 心中却暗自思忖:八极拳祖师亦得隐世乞丐传艺,我以此为由,也算圆了这桩渊源。 灵虚子闻言颔首:“民间多隐世高手,想必是见你筋骨强健,那人方肯传艺。”说罢示意他演练一番。 王拓将长衣下摆掖入腰间,省得绊着腿脚,发辫一甩盘于颈间,步法沉稳踏入场子。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二) 演武场中王拓脚下不丁不八,双掌如虎爪前探, 正是八极拳起手式“猛虎硬爬山”。随即肘击带风,“穿心肘”“定心肘”连番使出,步法沉雄如铁犁耕地,每一拳轰出都带起筋骨轻响,竟如爆竹连炸般清脆。 他暗自将昨日所学的武当“呼吸之法”融入其中,竟与拳法刚猛之势相辅相成,招式衔接处如江河奔涌,毫无滞涩。 灵虚子瞳孔微缩——但见王拓周身气血翻涌,拳法已达“入劲”之境。 清阳、清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震骇:他二人十七八岁时才堪堪踏入“入劲”门槛,这少年不过八岁,竟已臻此境,天赋之高堪称惊世。 王拓越打越酣,只觉浑身毛孔张开,一呼一吸间与拳势共振,竟比晨间演练时更流畅三分。 待一套八极拳收势,他气定神闲,双目亮如星辰。 灵虚子抚掌喝彩:“这拳法刚中藏柔竟有底定乾坤之意,徒儿你又把拳势与武当呼吸之法融合为一。”语气中满含赞许,又转头问清阳清浊, “你二人看我这徒弟如何?” 清阳忙道:“师祖慧眼如炬,小师叔堪称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我等苦练十载,竟不及小师叔万一,当真是人外有人。” 清浊憨笑道:“小师叔八岁便达‘入劲’,我等望尘莫及,武当门楣光大可期。” 灵虚子抚须一笑,抽出松纹古剑,剑势一展,朗声道: “既看过拳法,为师便传你一套武当‘九宫八卦剑’。此剑法以九宫方位为根基,合八卦阴阳之变,步法需如穿花蝴蝶,剑势要似游龙入云。” 说罢退后半步,道袍在风中轻扬,剑尖点地划出先天八卦图,接着道: “看好了——第一式‘乾卦·天行健’,剑走刚直;第二式‘坤卦·地势坤’,沉腕展剑;第三式‘震卦·雷动九天’,抖剑生威……” 只见灵虚子步法踏遍九宫,剑势忽而如苍松迎客,忽而似白鹤亮翅,每一招皆暗合星辰轨迹。 王拓凝视间,将灵虚子剑招与前世所学对照。前世他曾随李元恒研习武当剑谱,那剑谱传自武当第九代传人宋唯一所编,后经李景林重新编排,招式更趋简明。 而眼前灵虚子所使剑招更为古朴,他足尖点地划出先天八卦图,剑走“乾卦·天行健”时刚直如铁,展“坤卦·地势坤”时沉腕若渊,整套剑招行云流水,步若惊鸿,隐隐有仙人舞剑的出尘之姿。 待灵虚子收势,清阳、清浊瞪大眼睛,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震骇——这般繁复剑招,莫说是少年,便是他们初学时也要月余方能记个大概,而灵虚子竟将一整套剑招尽数使完。 灵虚子却似浑然不觉两个师侄震惊的表情,笑着问王拓道:“徒儿可记住几成?” 王拓拱手道:“弟子记住八成了。” 清阳、清浊闻言齐齐倒吸凉气,清浊更是脱口而出: “八、八成?这怎么可能!” 灵虚子亦挑眉动容,上下打量王拓,目光中满是惊诧。 王拓赧然摸了摸额头:“或许……还需师父再演示一遍?” 灵虚子欣然点头,长剑再展。这一次他刻意放缓速度,每过一个卦位便轻喝剑名。 王拓见状右手虚握,以指为剑,随着剑势在袖底勾勒轨迹。待第二遍演完,灵虚子将剑递还,眼中已隐隐有期待之色。 王拓持剑踏入场子,先稳了稳呼吸,忽觉体内劲力与剑上寒气相融,竟生出一股沛然剑意。 王拓足尖轻点乾位,剑走“天行健”,剑光如匹练横空;旋即转身至兑位,施展“泽履卦”,剑身微颤如清泉击石。步法从坎宫到离宫,剑势由巽风转艮山,竟真如灵虚子方才所演,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清浊揉了揉眼睛:“这、这是过目不忘?” 清阳按住他肩膀,喉结微动:“何止过目不忘……你看他脚下方位,竟比师祖方才多踩了一个‘中宫’。” 王拓剑势一变,忽然提速。但见他身如游龙,剑若惊鸿,“雷动九天”接“风过松林”,剑光化作漫天剑花,竟在九宫之外另辟蹊径。 王拓不自觉间将前世所用剑招、剑意挥洒而出,剑锋吞吐间暗含八极刚猛之意,步法闪转时又显太极柔滑,刚柔相济处竟与灵虚子剑招的古朴道韵生出奇妙共鸣。 灵虚子瞳孔骤缩——这少年竟在剑招中融入了外家拳意,招式衔接处虽略带青涩,却暗合太极至理!待最后一式“乾坤归一”收势, 王拓气不喘、面不红,剑尖垂地溅起细碎草屑。 灵虚子沉默良久,忽而大笑拍肩:“好!好个‘九宫八卦剑’!你竟能触类旁通,将外家拳意融入内家剑招,此等悟性,便是我武当开派祖师见了也要称一声奇才!” 清阳、清浊齐齐作揖,望向王拓的目光已带几分敬畏。 灵虚子见王拓仅两遍便将“九宫八卦剑”练至形神皆备,兴致大起,索性将武当“太极剑”“太乙玄门剑”“八仙剑”“玄功剑”四套剑法倾囊相授。 王拓仗着前世武学根基与两世精神力交融,竟将诸般剑招过目成诵,演练时不仅毫厘不差,更能在细微处融入自身剑意,剑势或如太极圆转,或似仙剑飘逸,看得清阳、清浊目瞪口呆。 清阳、清浊心下技痒,纷纷请命与王拓试剑。 演武场中,王拓持松纹古剑一揖:“还请两位道长指点。” 清阳便先以“太极剑”相试,剑势初时如春风化雨,待王拓接招后,便渐次展开绵密剑网。 王拓劲力虽已与前世相若,但未免有些惊世骇俗,只以巧劲卸力周旋,待摸准清阳剑路节奏,才敢以“震卦·雷动九天”抖剑生势。 清阳见他小小身形中竟能藏住这般巧劲,眼中便多了几分郑重,收了轻视之心,与清浊轮番以不同剑招考校。 三人你来我往数十回合,王拓越战越勇,渐能将几套剑法融会贯通。 王拓一剑“八仙剑·洞宾背剑”斜挑清浊下盘,清浊举剑相迎时,却见他借势旋身卸力,剑势陡然化作“玄功剑·寒江独钓”,以巧劲直取腕脉。 清浊不及变招,只得撤步闪退,袖口已被剑尖划破寸许。与此同时,清阳的“太乙玄门剑”正刺向王拓肩侧,王拓借力打力,以剑穗为引带偏对方剑势,惊得清阳本能后仰——这一番交手中,二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少年以巧破千斤的打法逼得左支右绌。 王拓见状忙收剑跳出圈外,长揖及地:“道长承让,弟子侥幸。” 清阳抚着被划破的袖口苦笑:“哪里是承让?小师叔年岁虽小,剑意却通神,你这般悟性,我等真是白白虚练十几年。” 清浊亦感慨摇头,望向王拓的目光已带几分长者般的赞许。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三) 灵虚子抚掌大笑,忽而正色道:“徒儿天赋卓绝,但切不可恃才傲物。武学一道,根基在勤,你须得每日卯时起扎马步百息,酉时练剑千招,方不负这副根骨。” 王拓肃然拱手:“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必当刻苦研习,不堕武当威名。” “师父今日传剑之恩,弟子铭记于心。昨日师傅离府后,弟子忽有几桩医道上的想法,素瑶姐姐精于丹药学理,正可与师父、弟子一同探讨。”王拓恳声向灵虚子长揖致谢道。 言罢,命小厮至后园请素瑶至书房。 灵虚子闻言颔首,拍了拍王拓肩膀:“甚好。张天师曾言素瑶聪慧机敏,于医道丹学甚有天赋,往往能另辟蹊径,触类旁通。” 三人收拾剑具,往书房而去。 来到王拓院中书房,王拓命丫鬟念桃、碧蕊上了四盏香茗。 不多时,门外琉璃铃铛声叮当传来,只听碧蕊在外说道: “素瑶小姐来了。” 素瑶声音清润:“碧蕊姐姐,景铄弟弟他们可在屋内?” 碧蕊回道:“二爷正与几位道长在房内等候姑娘。” 话音落处,素瑶掀帘而入,碧蕊随后又添了茶水。 王拓遣退丫鬟,叮嘱道:“你二人在门外候着,莫让闲杂人等靠近。”丫鬟领命退出,书房中只剩四人。 王拓略作寒暄,便正色道:“今日邀诸位相商,在座之人皆为亲近之人,我也不做虚言。自我五岁遇刺,再到此次落水,可见仇人暗害未止。明枪易躲,但更需防无形之灾。” “如今王公贵胄十岁前多会种痘,可这人痘之法太过凶险,连皇子都有因种痘夭折的,何况我等勋贵?若背后之人以此疫病暗害,真是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续道: “此前在京城西洋教堂南堂内藏书阁翻阅西洋典籍,见一本传教士游记中记载:欧罗巴有农户养牛,人与牛身上常生一种类似天花的疹子,当地人称为‘牛痘’。书中提到,几十年前当地天花肆虐时,农户中接触过牛痘者多未染病,却未明言二者是否存在关联。” 素瑶闻言挑眉,灵虚子则捻须不语。王拓目光沉静,接着道: “那游记中提及,牛痘虽会让人起疹,却远不如天花凶险。后来我向其他传教士打听,才知撰写游记的传教士在乘船来京途中染时疫身故,此书便流落在南堂藏书阁中。” “我寻思着,”王拓身子前倾, “若牛痘真能使人不染天花,其毒性或许比人痘更弱。但牛痘能否替代人痘,需先验证两点:其一,牛痘浆液是否可驯化出能抵御天花的苗种;其二,制苗成本是否远低于人痘——选苗、养苗之耗,人痘法需耗费千金,若牛痘可取自农户病牛,成本或不足其十分之一。” 灵虚子点头道:“武当医术中虽有‘以毒攻毒’之说,但人痘选苗、养苗极难,稍有差池便会送命。这牛痘若真如书中所言般温和,倒是条新路。” 素瑶轻叩茶盏,接口道:“天师府精于丹药学理,或许可从牛痘浆液中提炼出更纯净的苗种。只是——”她抬眼看向王拓,“此事需大量活人试种,风险不小,你可考虑清楚?” 王拓摩挲着手中的麒麟玉佩,沉声道: “父亲已允诺府中钱财任我调配。一会便让账房支三万两银子交与师父,作为研究之用。试种之地可选城郊隐秘医坊,先以死囚或自愿者为试,所有参与之人皆需严守机密,一日不成功一日不可公诸于世。” 清阳清浊对视一眼,清阳沉声道:“小师叔思虑周全。明日便派遣观中之人去农户处收集牛痘样本,先以小动物试毒,再逐步推及人体。” 王拓望向屋内众人轻声道:“武道保身,医道救人,今日能与诸位共商此事,便是我景铄之幸。待牛痘之法有成,定要让天下百姓种痘免灾,无惧天花,也算不负一世为人。” 灵虚子抚掌大笑,忽然重重拍了拍王拓肩膀:“好徒儿!此法若成,你当真是万家生佛!待牛痘法验证可行,便以你‘景铄’为名,定为‘景铄种痘法’,让天下人皆知你救民于水火之功!” 素瑶笑着摇头,指尖轻点琉璃铃铛: “灵虚子道长这话倒提醒我了。景铄弟弟提出的牛痘之法,怕是要让这民间与朝堂,都记住‘富察景铄’这个名字了。” 王拓听众人言罢,正色道:“医道之事需循序渐进,此事暂且按下不表。”顿了顿接着又道: “那游记中还提及一事。安南缅甸等地深山动物受伤后,常舔舐一种形似猴耳的树叶,或嚼碎敷于伤口,竟能避免化脓高烧而亡。西洋医书称此为‘炎症’,与我朝金创后化脓、肺痨咳喘等症相似。” 他取笔在宣纸上勾勒叶片形状: “传教士行至安南雨林时,见猿猴受伤后咀嚼此叶敷于患处,观其形状为环形耳状,味微苦甘,我暂命名‘猴耳环’。虽未深入研析,但图中所绘叶背绒毛、叶脉走向清晰可辨。” 灵虚子凑近细看,指尖轻叩桌面:“《黄庭经》云‘草木金石皆有灵’,猿猴避害求生之举,暗合医理。此草若能解此炎症之状,当真是上天赐福。” 王拓接着说道:“书中载,猿猴用此叶后,外伤不溃、腹泻自止。若对应到人间病症,或可治痢疾、肺痈、金创化脓,甚至小儿痘后热症。且此草生于树上,无需刻意栽培,平民百姓皆可采撷,成本远低于金石丹药。” 素瑶轻抚琉璃铃铛,目光灼灼:“天师府药庐常收民间验方,却未闻此物。西南诸山多瘴气,草木特性与中原迥异,可派弟子往滇南、黔中一带寻访。” 王拓又多画了几张。将草图分发给众人: “此叶生长于树上,叶形椭圆如猴耳,边缘有细锯齿,叶背密生白色绒毛,望诸位留意。若寻得植株,可实验果实与叶片是否都有功效。先以动物试药,观察是否有止泻、镇痛之效。内服外敷效果差别如何,此等种种皆需试用。” 灵虚子抚掌称善:“徒儿眼光独到!当年神农尝百草,今有你借游记寻奇药,此等慧心,当传为佳话。” 王拓谦逊道:“徒儿不过拾人牙慧。若真能验证药效,还需仰仗两派之力。待寻得此草,可先在城郊医坊试治痢疾患者,若有效,再广传民间。” 灵虚子速来喜好探寻医术,抚须点头道:“西洋医术虽与我朝不同,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徒儿日后可多找寻此类典籍,告于为师。只可惜那传教士早逝,未能深究此草特性,实为憾事。” 说罢,众人商定明日便派弟子携带图谱入山,王拓则着人准备三万两银票。 众人议毕正事,王拓挽留四人用午膳,灵虚子与素瑶心中思及方才所议之事,皆言改日再聚。 第15章 素瑶灵虚助贤行(四) 素瑶返回天师府,将牛痘与猴耳环之事禀明父亲。 张清玄习惯性的掐指一算,欣然道:“此子竟能从西洋典籍中悟得医道玄机,当真是福泽深厚!你参与此事,一来积功德于自身,二来可助景铄扬名。”又叮嘱, “寻药之事我与你师伯自会同灵虚子商议,景铄处你且居中联络,务必谨慎机密。” ························· 灵虚子归至武当观中,召清阳、清浊等七名弟子至大殿。 清阳、清浊率先叹道:“小师叔天赋卓绝,我等习剑数十载,竟不及他半日领悟,实乃奇才!” 众弟子亦纷纷称叹。灵虚子坐于蒲团,正色道:“后日就是上巳节法会。寻药之事由清阳、清浊主持。” “你二人必选心腹弟子,分两路一路寻访牛痘农户,一路去往云贵、安南处寻猴耳环植株,切记消息不可外泄。”又环顾众人, “此事若成,一则可助景铄造福苍生,二则亦是我武当与天师府之大功。我等虽隐世修行,却不可忘济世之怀。” 清阳、清浊领命,示意众师弟噤声,五人虽面露疑色,仍随二人退下。 灵虚子望向殿外,喃喃自语:“张清玄曾言此子有普渡之相,今日观之,果然诚不欺我。” ····························· 王拓将灵虚子等人送至府门,待车马远去后折返中堂。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吓煞人香,轻轻抿着。心中思量时才与众人商议的牛痘与猴耳环之事。 沉吟间,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启泰的高声道贺。 “恭喜二爷!贺喜二爷!”启泰快步跨入中堂,面上因兴奋现出潮红。 “爵爷的亲卫刚从宫中折返,说早朝之上圣上封爵爷为贝子,世袭罔替!这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喜事啊!” 王拓一愣,脑海中闪过历史记载,福康安因功受封贝子本在数年之后。如今竟提前获此殊荣,且还是世袭罔替。 王拓压下心中悸动,沉声问道:“阿玛可回府中了?” “回二爷,”启泰躬身答道, “爵爷被圣上召去养心殿议事了,亲卫说若圣上不留饭,个把时辰便会回府。您看这喜讯?” 王拓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桌沿。 这爵位之封赏看似恩宠,已将富察家推架到火炉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拓定了定神,抬眸吩咐: “你速去知会明轩先生,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提前谋划。料想阿玛回府后,便会有天使前来传旨,咱们需提前筹备接旨事宜。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府中因这讯息,已经渐渐地喧闹起来。 “午后恐有老亲故旧登门道贺,府中上下需维持好秩序。” “奴才明白。”启泰领命欲退,又被王拓叫住。 “且慢。”王拓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后院告知额娘此事,阿玛回府后即刻知会我。” 说罢,他转身穿过月洞门,往母亲院落而去。 母亲院落内雕花木门推开时,鹦鹉“啾啾”叫了两声,廊下丫鬟春絮见他走来,忙福身道: “二爷来了。” 说着掀起那厚重的烘帘,引他入内。 暖阁内茶香袅袅,阿颜觉罗氏正斜倚在紫檀榻上,手中捧着一本《石头记》,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 她身着月白缂丝旗装,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见王拓进来,唇角漾起温婉笑意,忙放下书卷起身,亲手拉过他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今日与灵虚子道长和素瑶姑娘谈得如何?可曾留他们用饭?” 王拓任母亲替自己整理衣襟,温声答道: “已商议妥当,道长与素瑶姐姐急着回观,并未留饭。倒是方才管家来报。”顿了顿语带喜意的道: “阿玛在早朝获封贝子,世袭罔替。儿特来告知额娘,少时恐有天使传旨,需提前备下香案,还得劳烦额娘差人通知兄长、姐姐妹妹们,到时一同接旨。” 阿颜觉罗氏指尖微颤:“以异姓之身封宗室爵秩。”夫人出身阿颜觉罗也是满洲大姓,深知此中厉害。眼底不由泛起忧虑,轻声道: “虽说你阿玛功高,但此等破格之举,难免招人非议。圣恩如流水,只怕此事是祸非福啊!” 王拓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劝慰道: “以阿玛二十载征战之功,便是封王亦不为过。今上此举,正是彰显‘论功行赏’之意。况且旨意已下,也无从更改。”微停顿后接着说: “我已安排明轩先生与泰叔已在前院统筹接旨事宜,待阿玛回府,再做商议吧。” 阿颜觉罗氏心头一暖,满是宠溺的道: “你自小聪慧,额娘信得你。只是这府中琐事,有明轩先生与管家打理,你不必事事操心,且记着顾好自己身子。” “额娘放心。”王拓郑重点头, “劳烦额娘这边通知兄长姐姐们,孩儿这便去前院瞧瞧泰叔和明轩先生准备得如何。”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目送他转身穿过烘帘。 王拓从母亲院落出来,并未前往前厅,而是径自回到自己院中。 书房内,丫鬟念桃与碧蕊见他眉心微蹙,只默默添了新茶便退至门外候着。 王拓独坐案前,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 “二爷,”碧蕊掀起棉门帘,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院来报,爵爷在宫中用午膳,未时便能回府。” 王拓抬眸,声音清润:“替我回禀母亲,今日午饭就在书房用了,不必等我。” 碧蕊应声退下,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拓暗自思量。世上本不该存在他这个“异数”,如今这破格恩典,究竟是巧合,还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羽翼? 而这次提前到来的封赏,是否还会如上世历史般迎来如潮的异议。又会有迎来多少暗地里的风霜刀剑。 不由暗下决定:“看来自己接下来的布局需要提前安排了。时不我待啊!” 第16章 龙亭黄缎隐霜刀(一) 圣泽初颁贝子章,朱纶飞降动朝堂。 却忧木秀风先折,暗卷珠帘理鬓霜。 未时初刻,府门前传来马蹄声。 启泰一直在府门前候着。见福康安下马忙上前拉住缰绳不迭声的“恭喜爵爷!贺喜爵爷!”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二爷已命人备下香案,料想天使即刻便到。” 福康安微微颔首,解下斗篷递给亲卫清声道:“去请夫人与少爷、姑娘们至正厅,再着人将明轩先生请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檐下新挂的红绸,看向启泰说道: “今日接旨,不必大张旗鼓,一应礼仪从简。” 启泰领命而去。福康安一路上都在回想早朝谢恩时,和珅和煦的笑容,阿桂紧锁的眉间,十五阿哥永琰垂眸不语。这些画面一直在眼前晃动。 正厅内,阿颜觉罗氏已带着儿女们等候。 王拓立于廊下,见父亲迈过门槛时,朝自己微微点头,那双惯常冷峻的眼尾竟似染了薄雪,化开些许暖意。 王拓推着兄长德麟行至福康安身旁,轮椅在青砖上碾出轻响。福康安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掠过,微微颔首,瞬间便明白幼子想让兄长参与议事的心思。 这是要让他日后不必再避着兄弟俩,多给他们参知府中事务的机会。 “阿玛,此次圣上封赏,此前竟无半点风声?”王拓开口时,德麟专注地望向父亲,静待朝局详述。 福康安望着檐下未化的春雪,声音低沉: “和珅第一个附和圣意,想必早知内情。” “朝上反对的人多吗?”王拓问。 “明面争执的便不少。”福康安冷笑一声, “十一阿哥永瑆当堂谏言‘异姓封爵恐乱祖制’,阿桂老中堂紧接着出列附议,直言‘非宗室爵秩当慎授’;宗人府令淳颖郡王更是高声附和,称‘非爱新觉罗血脉不得入宗人府黄册’。” 王拓垂眸沉思,忽道:“永瑆姑父与阿桂中堂这般坚持,怕是真心担忧咱们家树大招风。”想了想接着道: “异姓封宗室爵秩本就违背祖制,他们越是激烈反对,越像是要把阿玛从这风口浪尖上往回拽。毕竟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难得善终,他们是想替咱们留条退路。阿桂中堂受祖父荐拔,自然希望富察家稳当。” 福康安目光微震,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温声道:“你阿桂伯父与我相知三十余载,自然是盼着咱们周全。只是圣意如此,咱们除了接旨,别无他路。” 德麟忽然插话:“那和珅的急切附和……” “他一是要顺着圣意表忠心,二嘛……”福康安冷笑,“怕是想瞧瞧,这破格的恩典能给咱们招来多少暗箭。他越热心,这水越浑,咱们越得绷紧了弦。” 王拓望向正厅方向,见香案已布置妥当,声音幽然的说道:“十五阿哥始终沉默……” “这种事,沉默才是万全之策。”福康安整了整衣襟,沉声道:“皇家的心思,从来不是咱们能轻易揣度的。” 前院忽传来“圣旨到”的宣唱,福康安抬手示意夫人、子女及众人随他接旨看向王拓道: “走吧,推着你兄长一起去前院。” 王拓应命推着德麟跟在父亲身后。 前院,銮仪卫校尉三记静鞭声响彻云霄。 便见八名御前侍卫身着明黄龙纹锦服,手持金瓜钺斧,如苍松般雁翅排开。中间为首的内监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王金宝,他双手捧着明黄绢盒,身后二十四抬龙亭覆着黄缎,隐约可见圣旨卷轴的朱漆轴头。 福康安身着武一品麒麟补服。转身示意王拓扶兄长德麟就位,王拓双臂环住德麟腋下,将其稳稳扶下轮椅,兄弟二人并肩跪于福康安和母亲的身后。 福康安率家人幕僚跪成整齐雁阵,补服下摆如墨云垂地,叩首时,缀着东珠的朝珠轻触青砖,发出细碎脆响: “奴才富察·福康安率家人恭请圣安,皇上万安!” 王进宝甩动翡翠拂尘,尖声道:“圣躬安——” 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随即展开明黄圣旨,龙纹卷轴边缘的金线在风中粼粼而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镶黄旗大臣福康安,朕之股肱也。昔年提锐旅入川陕,剿教匪于陇右;复率水师下台海,靖海疆于东南。朕念其十载枕戈,功在社稷,着晋封贝子,世袭罔替!其长子富察·德麟,性秉温良,兄友弟恭,着封三等车骑都尉;次子富察·景烁,少怀奇志,机敏过人,着封骑都尉兼云骑尉。 尔等当恪尽职守,毋负圣恩,永保赤忱之心,长守山河之固。钦此!” “谢主隆恩!” 众人叩首时,德麟借力王拓的支撑稳稳伏地,看着二弟年幼的臂膀,自己不能行,却得幼弟扶持,心中无来由的一阵安慰。 福康安起身时,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指尖似不经意间拂过王进宝掌心: “有劳公公在御前多美言。” 银票边缘绣着的“万丰号”暗纹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王进宝不着痕迹的揣入袖中,堆笑的眼角褶子更深: “爵爷这话说的——圣上早说了,明日府中须摆‘上爵宴’,让宗室亲贵都来沾沾喜气!”他刻意压低声音, “万岁爷还说,宴上另有封赏,爵爷可着人好好预备着。” 福康安眉峰微动,面上却只淡声道:“圣恩如天,臣自当谨遵旨意。” 前院宣旨礼成,管家启泰引王进宝往花厅用茶。 福康安立在香案旁未动,向亲卫沉声道:“速请二哥、四弟过府议事。”又转头吩咐刘林昭: “明轩,多安排人手持我名帖宵禁前遍访宗室亲贵与相熟的文武大臣府邸,上爵宴由你安排人手操持。” 他转向夫人阿颜觉罗氏:“明日内眷席设在听雨楼,差人接老夫人过府,一会我会和二哥言明。内眷过府,不要失了礼数。” 夫人闻言颔首领命,携二女退往后院安排。 福康安领着德麟、王拓转入花厅,王进宝已在厅中饮茶,见他进来便起身笑道: “贝子爷这爵位真是实至名归。” 福康安拱手称谢,寒暄几句后,王进宝便告辞道: “奴才回宫复旨,不打扰贝子爷了。” 福康安送至仪门,看车马远去才转身。 第16章 龙亭黄缎隐霜刀(二) 未及片刻,福隆安与福长安匆匆而至。 福隆安拍着福康安肩膀大笑:“好弟弟!异姓封贝子,咱富察家可是头一份!这永瑆和阿桂平时关系不错,在朝上竟然带头反对。真是……” 福长安却皱眉低语:“二哥慎言!今早永瑆阿哥与阿桂当堂反对异姓封爵,看似冲撞三兄,实则是拿‘祖制’做幌子,替咱家在皇上与宗亲间留转圜余地——若真要参你,何须在朝堂上明着吵?” 福康安引众人至书房,屏退左右,福长安目光落在立在福康安身旁的德麟与王拓身上,低声道:“三哥,是否让孩子们回后院歇息?” 福康安看了眼两个儿子,沉声道:“不必。日后我离京,府中大小事务,包括亲卫调遣、账目往来,皆由景烁与德麟随堂处置。”顿了顿,目光灼灼: “生在这府里,就得早早经事。往后他二人所言,便如我所言。” 福隆安看着房中的两个侄子张了张嘴,终究只捋须叹道: “也罢,早些历练是好事。” 福康安指着圣旨涩声说道:“圣上封德麟为三等车骑都尉,景烁为骑都尉兼云骑尉。咱们富察家可谓是咱家如今圣恩隆重,却也到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境地。异姓封贝子,满朝眼红,偏那和珅还要火上浇油。” 福长安却盯着窗外浓荫,声音压得极低说道: “如今满朝唯有三哥掌军权能与和珅分庭抗礼。可和珅今早第一个附和圣意,分明是想借这事儿把咱家架在火上烤。他难道看不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新君即位,最怕的便是功高震主之臣。” 福隆安面色微变:“四弟何出此言?皇上素日最信得过咱——” “二哥!” 福康安打断道,“和珅如今只知附和今上之意,在新皇眼中这是自取其死之道。现下看的我富察家的热闹,却不想想兔死狐悲的道理。” 福康安摇头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一早,我已吩咐阿颜氏亲自去接母亲过府,再请二哥、四弟府中女眷同来,帮着操持后宅。” 福隆安拍着大腿应下:“三弟放心,我这就回府让管家带二十个得力仆从过来,全听明轩调遣!” 福长安亦点头:“我让内子过来帮三嫂打点。” 三人议毕,福康安携德麟、王拓送兄弟二人至府门。 刚出垂花门,管家启泰匆匆来报和珅差人送贺礼,三兄弟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福康安淡淡吩咐收下贺礼并回帖。 未及片刻,又报十一阿哥永瑆府中贺礼到,福康安见德麟面带疲色,便扶着他叹道:“你身子弱,先回松涛院歇息,让景烁陪我待客。”德麟点头退下。 福康安带王拓在中庭落座,门房通传海兰察携子到。 忙迎至正门,当先行来三人。 海兰察年约五旬,身着簇新的武将团花锦袍,腰悬鎏金狮首佩刀,虽然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如青松,颔下虬髯修剪得整齐,笑时露出一口白牙,端的是老当益壮。 他身后站着两个青年:长子安禄身形魁梧,面容肖父,浓眉朗目,方面阔口。腰间别着柄刻着海水纹的短刀,尽显英武之气; 次子安成却生得肤白如玉,眉如墨画,唇若涂朱,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修长,竟似从画中走出的翩翩童子,与兄长的粗犷迥然不同。 “福三爷恭喜!”海兰察远远拱手大笑, “异姓封贝子,这可是本朝武人从未有过的体面!” 福康安握其手,笑指安成:“贤侄愈发俊美,换上女装怕要迷倒半城儿郎。” 众人入花厅奉茶,海兰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今日朝堂之事我也听说了,吵得很凶……” 福康安抬手止住,目光扫过仆役,海兰察会意转谈喜事。 福康安转头对海兰察道:“让景铄带安成去后院松涛院玩耍,别拘着孩子。” 王拓领命,与安成推搡着嬉闹离去。 厅中只剩福康安与海兰察、安禄。 福康安看向安禄,沉声问:“富克精额的丧事可办妥了?可怜苏雅,自幼长于我府中。我待她如亲女如今十五就守寡,我满人不重守节。过几年我亲自出面定让其改嫁,” 海兰察神情一黯:“总算办妥了。这孩子成婚后第二日,我便接到出征令,富克精额非要跟着去台湾挣功名……他家老爷子觉罗·达善和亲母偏心宠爱幼子,世袭三等男爵早打算给幼弟承袭。”叹了口气摇头道: “富克精额不想因爵位闹得全家不和,便想自己拼份功名,曾跟我说‘不能负了苏雅,得让她的子嗣有爵位傍身’。” “谁知竟……”海兰察喉结滚动, “皇上念他忠勇,将家族爵位升为一等,苏雅能领一等俸禄抚恤。可觉罗·达善本就不善经营,全家还指着她这点抚恤贴补家用,况觉罗乃是宗室,改嫁之事——难啊。” 福康安面色凝重:“富克精额是条汉子,为妻女挣体面,为家族全和气。”他顿了顿,声音放柔, “你放心,过些日子我去跟宗人府打个招呼,苏雅若想改嫁,没人敢拦。至于抚恤……”他目光落向窗外, “武人血不能白流,我会让户部再拨些银粮过去。” 海兰察摇头摆手,长叹一声:“今日不谈此事,别坏了府上的喜庆。看景烁这孩子活蹦乱跳的,落水时受的惊这是将养好了吧?” 福康安欲言又止,终是沉声道:“老哥哥,不瞒你说,此次是天地会暗中行刺。圣上允我等上巳法会一过,便清扫京畿逆贼巢穴。” 海兰察眉峰骤立:“逆贼竟敢在京畿重地行刺,简直大胆!” 福康安摆摆手,不予再说此事。转而说起王拓对台湾治理及西藏廓尔喀地区的谋划。 海兰察听得眼中发亮,击掌赞道:“我早就看这孩子聪慧,如今果然了得!富察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安禄在旁听得认真,忽然拱手朗声道: “叔父待我亲如子侄,兵书战策从不吝惜教导。景烁虽非血缘至亲,我却视他如亲弟。只要安禄在世一日,必保两府家眷平安岁岁,绝不负叔父栽培之恩!”他目光灼灼,言辞铿锵。 ····························· 简朴书房内,檀香凝滞。书案后男子面色铁青,指尖捏着密报簌簌作响,案角摔断的湖笔旁,墨渍如干涸的血痕。 “济杭额这个废物!”他突然将密报砸在桌上,“两次行刺皆失手,我就不信这富察府是铁打的?”急喘了几口气。接着道: “为这么个小崽子,竟破例封异姓贝子,还要大张旗鼓办‘上爵宴’?当真是满京城都要知道你要护着他?他也配、他也配!” 下首垂手而立的灰衣男子低眉敛目,袖中佛珠轻响。 男子瞥向阶前老宦官,冷声道:“上巳节法会当晚,宫中设宴,富康安必赴宴。济杭额若再出岔子。”他顿了顿,目光阴鸷, “你安排你的人,若他事成便罢,若败你的人动手。” 老宦官声音沙哑:“主子可是信不过济杭额?” “信不过。”男子敲了敲桌沿, “让你的人联络他,设法调走骁骑营哨卡卫兵,确保其人马能趁宵禁潜入。事成后,你的人清理首尾,不留把柄。” 老宦官欲言又止,终是嚅动着嘴问:“那济杭额……” “他虽蠢笨,却还算忠心。”男子挥了挥手 “留着他应付明面上的差事,其余人等,你看着处置。” 老宦官俯身拾起断笔,恭敬后退三步。 书房重归寂静,男子盯着案头《贞观政要》书脊,忽然冷笑一声。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一) 满汉蒙藏共炎黄,九鼎同尊护万邦。 若使兵魂凝铁骨,何愁夷舰犯边疆? 王拓二人行至松涛院,青瓦白墙映着几株苍松,檐角铜铃随风轻晃。 推开院门时,念桃与碧蕊已迎至阶下。 念桃着浅绿襦裙,碧蕊穿月白素裙,见二人归来,念桃忙上前为王拓掸去衣上草屑,碧蕊则接过他的外氅。两人齐齐福身: “二爷回来了,安成少爷安好。” 安成痞气一笑:“念桃姐姐,我可想死你泡的吓煞人香了!昨儿在西街闻见茶香,满脑子都是你这手艺!” 又冲碧蕊挑眉,“碧蕊姐姐桂花糕也得备上三块,少一块我可就赖上你了!” 王拓笑骂:“多拉尔家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 念桃掩唇轻笑:“安成少爷嘴刁,奴婢这就去煮茶。” 说罢与碧蕊退下,往膳房而去。 王拓转头对安成道:“去书房说话。”二人穿过游廊,掀帘入了书房。 安成随手翻着案上兵书,忽然压低声音:“你落水时,家里正忙大姐夫的丧事。大姐夫战死,我和哥哥忙得脚不沾地,大姐姐又因孝期不便出门……她心里记挂你,却只能在家干着急。” 王拓闻言,目光骤然柔和。记忆中苏雅的面容渐渐清晰。她总爱穿素色旗装,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笑时唇角微抿,如春风拂过湖面。 儿时他总爱粘着她,她便温声哄着,或是抱着他于膝头讲古,或是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认花名,她身上的茉莉香让他熏熏如醉。 想着这个温婉的女子泪眼涟涟,喉间泛起淡淡涩意。 “大姐姐……她向来心软。”王拓轻声呢喃,声音如在梦中,“这般境况,怕是要哭伤了身子。” 安成叹口气,背靠在圈椅里:“她与大姐夫虽有婚约,到底没相处几日。只是十五岁就守寡……”他声音渐沉,指尖敲了敲桌面, “纵是不相熟,往后一辈子困在‘贞节’二字里,换作谁能不难过?” 安成顿了顿,接着道:“这次圣上恩典,念着富克精额忠勇,赏赐姐姐终身领一等男爵俸禄抚恤。本来他家觉罗府的,老两口子都偏爱幼子。这几日竟跟我父母提出,过了孝期后,让大姐与他家二子成婚。” 他语气发紧:“那二子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净往八大胡同的妓院里钻,结交的全是狐朋狗友,哪配得上大姐?” 王拓闻言猛地一拍桌子,狠声道:“我大清入关已过百年,竟还有这兄终弟及的腌臢念头?”他脸色铁青,恨恨道: “这门亲事简直荒唐!” 安成忙道:“我父亲当场就不同意,已经驳回去了。” 王拓压了压火气,沉声道:“海兰察伯父和我阿玛都极疼爱大姐姐,定会为她做主。待发过了丧,大姐回府居住,这门婚姻自然就断了。” 安成点头:“想来也是,一切听两位老人家安排吧。” 安成见王拓怒气不消,赶忙转换话题,伸手捏了捏他肩膀:“哎,看你现在比落水前更壮实了些。” 王拓苦笑:“哪是落水?分明是被天地会刺杀了,这事还是当今圣上让王进宝告知我父亲的。” 安成骂道:“这帮逆贼没完没了!铄哥儿你放心,我勤练武艺,以后保护你。” 王拓轻嗤:“就你?我现在可厉害了,新学了套拳法,你肯定打不过我。” 安成不服:“你力气大是真,但论武艺,我家学可不比你差。” 王拓道:“那咱们试试,搭把手。我这套拳法你要是喜欢,就跟我练练。” 安成无所谓道:“到时候看吧,要是真厉害,我肯定跟你学,你想不教都不行。” 正说着,门帘一掀,念桃端着两杯“吓煞人香”进来,碧蕊捧着一盘桂花糕,笑着说: “安成少爷,这回桂花糕可不止三块了,快尝尝吧,省得馋坏了。” 安成端起念桃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眼底笑意更浓: “这回可要谢两位姐姐——这几日没喝到‘吓煞人香’,嘴里简直淡出鸟来!” 王拓见他耍贫嘴,笑着屈指敲了敲他脑门:“就你嘴贫。” 念桃与碧蕊垂首轻笑,手中绢子绞出细密褶皱。 正笑闹着,窗外传来宁安的通报: “少爷,后院炉灶、鲜果、罐子都备妥了!刘嫂子和巴鲁大叔正候着您呢。” 王拓应声起身,冲安成扬了扬下巴:“走,带你瞧个新鲜玩意儿,保准你没见过。” 又转头对丫鬟们道:“一块儿去后院开眼界。” 一进后院,王拓便朝候在灶前的刘嫂子、巴鲁等人沉声道: “今日随我试个新法子,你们都是富察家的老家人,切记此事不可外传。若能成,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好处。”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木案上摆着刚买来的蜜橘、鸭梨,王拓从怀中掏出那张记着罐头制法的纸页递给宁安: “按这上头写的做。先处理水果,果肉切块煮烂,汤汁要没过果块。” 转头又吩咐巴鲁:“牛肉选肋条,切成寸块,按你往常煮肉的法子炖到酥烂,趁热装罐。” 铜锅中,小厮们在王拓指导下煮着水果,清水渐渐泛起果香,果肉在沸水中浮沉。 王拓立在一旁指点:“糖量再加两把,火候别太大,煮到果肉透亮就行。” 安成凑过来闻了闻:“这味儿比街头的冰糖葫芦还香!” 待果肉煮好,王拓示意小厮将果肉连同汤汁舀入瓷罐。 安成盯着冒热气的罐子不解:“为何非要趁热封?” “西洋传教士说过,罐中热气多了,冷气就少,东西不易坏。” 王拓指了指棉纸和蜂蜡,“刘嫂子,快按法子封口。” 见封好了口又交代道:“把罐子放入冷水之中快速降温,不要湿了封口。”交代完后见几人一脸茫然接着又道: “这样可以避免温度过高影响罐中食物的口感。” 安成恍然大悟,看着刘嫂子把用蜂蜡封紧的罐子放入一旁的大盆之中,忍不住轻叩罐身。 那边巴鲁已将炖烂的牛肉装入另一批瓷罐,棕红色的肉块浸在汤汁里,散发着浓郁香气。 王拓指着码好的罐头吩咐宁安:“每罐标上日期、序号,搁到阴凉处。按此技法,每月开一罐查验。”又问宁安:“鲜果和肉类各采办了多少?” 宁安答:“各五十斤。” 王拓点头:“尽数按此法制作,标号后按月查看。” 转向安成道:“此方法若成,加工后可年余不坏。我听闻阿玛此次出京,圣上有意让他总督闽浙。待他赴任后,咱两家可各派管账能手随队,既在当地建作坊收储鲜果,也能帮衬着教果农种植、销路之事。” 安成眼睛一亮,一拍手:“妙啊!若真能存上一年,军中士卒能吃上鲜果肉,百姓冬天也能尝着夏果——这买卖稳赚!” 王拓道:“待罐头试制成功,先给圣上呈几罐尝鲜,若得赏赐命名,京城销路便开了。届时福建、台湾的鲜果既能久存北运,又能解了果农滞销之困,可谓一举两得。铁罐轻便耐摔,比瓷罐更适合行军,将来随军转运物资,更是事半功倍。” 王拓扫了眼案上码放整齐的罐头,转而吩咐刘嫂子与巴鲁: “往后此事由你二人监管,流程须按我教的来,不得有误。有问题先报宁安,再转禀于我。” 说罢冲碧蕊、念桃抬了抬下巴:“你俩各拿一罐鲜果罐头、一罐肉罐头,随我去中堂给阿玛、海兰察伯父和安禄大哥尝尝鲜。” 日光透过廊下竹帘,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拓与安成在前引路,碧蕊、念桃各抱两罐紧随其后。 尚未至中堂,已闻海兰察与福康安谈笑声。二人正议及面圣时所论海防事务,神色郑重。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二) 众人入得中堂,王拓、安成在前,念桃与碧蕊提着罐头紧随其后。 王拓向堂上福康安、海兰察、安禄见礼,朗声道: “阿玛、海兰察伯父、安禄大哥,我已命宁安带府中厨子制得几罐罐头成品,特来请诸位品尝。此前与宁安商议过,待阿玛赴闽浙,两府共派人手,同选种植地、建作坊,共营此事。” 说罢,王拓又转向海兰察,拱手道:“伯父大人,此事宜早做安排,望两府协力。” 海兰察连忙摆手,道:“使不得!早前听你阿玛说,这罐头制法是铄哥儿所献,不想竟这么快做出成品。共同经营我家岂能白占便宜?你家自可经营。” 福康安摆手说道:“府中可信包衣有限,两家合营,人手更能充裕些。何况你我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依景铄所言办吧。” 几人正说话间,念桃与碧蕊已麻利地吩咐下人捧来碗碟。她们撬开蜡封的罐头,将橙黄的果肉与汤汁分别盛进碗中。 王拓在旁解释道:“这罐头封口用的是蜡封,按西洋传教士说的,储存得好能保年余不坏。我已让下人在罐身标记了记号与日期,每月从阴凉处取一罐查验是否变质。另外,存放肉食的瓷罐可换成铁罐,稍后我会画个草图,安排庄子上的铁匠锻打些铁盒试试。” 说罢,他从念桃手中接过碗,先给福康安、海兰察、安禄递去,接着道: “闽浙沿海及台湾鱼产丰富,今后可将鱼肉烹煮后封罐。此法若推行,不仅能让百姓尝到南方鲜果——比如这柑橘罐头,冬日无橘时开封,仍能品尝到酸甜;夏天做的桃罐头,到了冬天也能吃到鲜美。” “更关键的是,肉罐头便于行军携带,省去随军驱赶牛羊的麻烦,宰杀后制罐随物资运送,既能让兵士多些吃肉,又减少军需负担。” 众人尝了柑橘罐头,果香清甜,皆点头称赞。 海兰察感慨道:“往日听安成说你俩总往京城南堂跑,只当是贪玩,不想景铄竟有这般观察细微的心思!” 安成在旁嘿嘿傻笑,王拓谦声道:“不过是平日爱看些海外杂书,又喜与传教士交谈,听他们讲些海外故事罢了。” 海兰察转而对福康安道:“若真能将这罐头推行到军中,怕是要解了不少粮草难题。景铄这孩子……”他目光赞许地看向王拓, “当真是个务实之才。” 福康安捋须含笑,眼底尽是欣慰:“待赴闽浙后,可着人先在沿海试办作坊,若鲜果与海鱼制罐皆宜,再逐步推广。” 王拓闻言忙接话:“阿玛,您此前任陕甘总督时,麾下不少人手仍在当地。咱两家可分遣两批人,一批往陕甘建肉食罐头作坊,一批赴闽浙经营鲜果与海鱼制罐,两地并行。”他眼底带笑, “圣上命我上巳节后入宫,我打算带几罐罐头献给圣上尝鲜,若能请圣上定个名,这销路便好打开了。京城贵胄多好新奇之物,待圣上赐名后,必成风尚。何况军中采买由户部四叔管着,若能入了军需名录,更是长远财源——虽不敢说一本万利,却也是桩稳妥的好买卖。” 海兰察抚掌称善:“此计甚妙!既分两地制宜,又借圣名造势。景铄这脑子,当真是活泛得很!”安成在旁憨笑附和。 福康安亦点头赞许:“便依你所言,先备下几罐贡品。两府人手分两路,一路随我待作坊选址妥当,我着人从陕甘与闽浙两边调拨人手,务必将此事办得周全。” 安禄尝了口梨罐头,挑眉道:“这酸甜滋味清爽得很,若能让西北将士也尝尝南方鲜果,倒是件美事。” 王拓接话道:“安禄大哥所言极是。待铁罐试造成功,密封性更强,或许能运得更远。” 几人边品尝罐头边商谈,最终决定每家各派70人,混编为两路。赴陕甘地区的队伍,分别持海兰察和福康安的拜帖,前往拜访当地官员,商谈选址及肉食案板事宜。 另一路随富康安出京赴闽浙,于台湾、福建等沿海地区建作坊。 王拓望着案头那一摞礼单,低声道:“阿玛,这贺礼送得勤的人不少。” 福康安指尖敲了敲最上面的红金名帖,淡声道:“有些明日不会来,有些……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混个脸熟罢了。你海兰察伯伯今日陪我见了不少客。” 海兰察在旁摇头一笑,轻声说道:“迎来送往本是常事,我等早已惯了。适才你阿玛跟我说了些先前与你谈的事,看你对西洋事物颇为通透,且说说——那西洋战法与我大清有何不同?” 王拓刚要开口,福康安抬手止住朗声说道: “此事去书房细谈。景硕,你带海兰察伯伯和安禄、安成去我书房等着,我在此处待客。今日都留在府中用饭,待我闲下来便去书房寻你们。” 海兰察未推辞,王拓起身领命,携海兰察、安禄、安成往书房而去。 至书房,王拓命门外丫鬟上茶,众人坐定。 海兰察目光带考教之意,笑问:“既是武将世家,伯伯便考考你,可了解本朝战法?你父亲乃当今最善用火器之将领,且看虎父是否有虎子。” 王拓心中暗忖,自己这一世虽只有八岁,却已熟读兵书战策,加之圣上宠爱,大内书籍亦可随意翻阅。这般想着,他清清嗓子,朗声答道: “本朝火器摒弃前明神机营‘三段击’,演化出‘九进十连环’。此战法以火器营为核心,将部队分九队循环攻击,一队射击毕退至队尾装填,下一队继而推进,形成连续火力。待敌军阵型松动,骑兵从两翼突击,步兵持盾跟进,藤牌兵滚地破甲,多兵种协同如连环运转。” 海兰察点头:“小小年纪竟能说透‘九进十连环’,不愧家学渊源。你且说说,此战法有何弊端?” 王拓正色道:“多兵种协同需精密配合,更需将领审时度势。但凡一环错漏,便难达理想之效,若被敌方抓住疏漏,甚至可能满盘皆输。”顿了顿清声接着道: “海兰察伯伯,满朝文武中,除您与我阿玛麾下军团,还有谁能施此战法?莫说满人勋贵多糊涂,绿营亦渐松弛——满朝上下,往往是他人兵败后,您与我父才领兵收尾。长此以往,纵有良将,若无好兵源,‘九进十连环’也难施展。” 海兰察轻抚胡须,叹道:“你所言有理。如今形势下,只能由你父在一地练一地兵马,再领旧军带新军征讨,以老带新。” 王拓接话:“阿玛征战二十余年,若皆能如此,天下兵马或已整训一新。可他留下的精锐兵马,到了地方常受浸染,武备渐松。”摇了摇头说道: “如今那些曾在您与阿玛麾下的将领,分属地方后,已有不少人武备松弛、髀肉肉渐生,更有甚者吃空饷、拿空额,不堪重用。” 海兰察听罢,长叹一声凝视着王拓说道: “我与你阿玛早察觉此事,可眼下局势艰难,也只能尽力多培养新锐将领——纵是十人中能保住三五个可用之材,也算没白费心力。如今唯有争分夺秒练兵、选将,为大清存续根基。”他不欲多谈官场积弊,转而问道, “你既对西洋事务通透,且讲讲他们的战法究竟如何?”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三) 王拓前世曾在大学与教官探讨过欧洲军事,此刻暗自梳理记忆,朗声道: “如今欧罗巴大陆以法兰西、英格兰陆军最强。英国陆军盛行‘线性推进战术’,全凭火枪与火炮配合,已无弓箭兵。其核心在于严格的队列训练与铁一般的纪律——士兵排成密集横队,前排跪地射击,后排装填,以‘排枪齐射’形成火力墙。” “就说英格兰红衣军团,当年火枪有效射程不过40步,两军对垒时竟能顶着对面炮火,面对面排成三列横队,一排射击完毕退至队尾装填,下一排上前继续,即便身边战友不断倒下也绝不后退。靠这股子‘汉普郡精神’的服从性,竟在欧陆打出赫赫威名。” 海兰察皱眉插话:“40步内互射?这般呆板的阵型,若我朝骑兵持弯刀突入,怕是顷刻间就能冲散他们。” 王拓摇头道:“那是火枪威力不足时的旧态。如今我朝火绳枪、抬炮射程不过百步,有效杀伤仅五六十步,而欧洲已普及燧发枪。” “这燧发枪不惧阴雨,射程可达200步,有效杀伤130步!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火炮比我朝轻便,射程却达1500至2000步,远胜我朝700到1000步的‘将军炮’。” “试想,当我军还在百米外费力推进时,敌军燧发枪已能精准点射,火炮更可远程压制。且他们战法看似单一,却胜在训练简单、成军迅速——只需反复练习队列转向、装填射击,普通农夫几月便可成兵。” “若我军仓促遭遇此类阵型,别说战法不熟,即便早知底细,在对方‘远炮轰、近枪扫’的火力网下,怕是难有胜算。” 说到此处,王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更紧要的是,他们的士兵虽多为平民,却因严明纪律迸发出极强战力。反观我朝……”他忽然顿住,抬眼望向海兰察。 老将军神色凝重,手指轻轻叩击着太师椅扶手,半晌方沉声道: “你说的这些,待你阿玛来了再细议。只是这‘燧发枪’‘线性阵’……”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竹帘,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声音低沉, “看来咱们这些老骨头,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万里之外的‘奇技淫巧’了。” 王拓接着说道:“法兰西、英吉利等欧罗巴国家的陆军,已渐渐孕育出独属军队的荣誉感与战斗信念。譬如英国红衣军团以红色制服为傲,高地军团则将格子裙与风笛视为精神图腾。” “他们知晓自己为何而战,是为国家荣誉、家族声望,亦或是胸中对‘骑士精神’的信奉。这些士兵从入伍起便被灌输‘军团即荣耀’的理念,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每一次冲锋都关乎身后军旗的尊严。”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神情凝重:“反观我朝军队,多数兵丁不过为‘吃粮拿饷、养家糊口’而来。入伍是谋生之选,而非心有所向。训练时敷衍了事,战后论功只算‘行伍生计’,何曾想过‘保家卫国’四字背后的分量?” “就说那些西洋商队雇佣的护卫,多是欧陆退役老兵,即便脱离正规军,仍以‘职业军人’自居。他们腰间别着燧发枪,胸中揣着对‘战争技艺’的尊重,哪像我朝有些兵卒,卸甲归乡便抛了刀枪,任武艺生疏、兵魂散佚。” 海兰察听得眼眶微热,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你这孩子说得没错!当年我随你阿玛在边疆剿匪,见过太多‘战时拿枪、闲时耕牛’的兵油子。让他们为一两银子扛枪卖命尚可,若说为‘荣耀’死战……”老将军声音渐低,伸手揉了揉眉心, “罢了,待你阿玛来了,咱们再好好议议这‘精气神’该如何补。” 王拓略作思索,拱手道:“小侄曾听西洋传教士讲过些西洋军制,自己也琢磨出些想法,正想向伯伯讨教。依小侄看,一支军队成军之后,其将领便如铸剑人,赋予这支部队独特的气魄与‘兵魂’。历代不乏这样的强军——” 他目光灼灼,如数家珍:“先秦时秦军横扫六国,靠的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军法淬炼出的‘虎狼之魂’;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率大汉铁骑饮马北海,喊出‘一汉当五胡’的豪言,靠的是开疆拓土的壮志;” “唐初李靖率八百精骑夜袭颉利可汗大营,凭的是‘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的狠劲;就连魏晋南北朝时陈庆之的白衣军,也能以少胜多,让敌军发出‘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惊叹。便是大宋积弱,岳飞的岳家军仍能让金人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些军队,无不是将‘兵魂’注入骨血。”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虚画一道:“本朝开国时,八旗铁骑以少胜多,靠的何尝不是‘披甲即战、至死方休’的悍勇?可如今……”王拓抬眼望向海兰察, “小侄曾读《孙子兵法》,‘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若将领只知捞钱吃空饷,又如何能淬炼出‘兵魂’?一支部队的气质是由首任将领决定的,纵是普通士卒,只要有‘逢敌必战’的精气神,也能成精锐之师。” 海兰察听得连连点头,尚未及开口,忽闻窗外传来福康安的声音: “好个‘兵魂’之说!我常说‘治军如治玉,需精雕细琢’,却总觉隔着一层雾,今日听你们这一番论辩,当真是拨云见日!”话音未落,福康安挑帘踏入书房,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我在窗外听了许久,原以为你只对西洋器物、算学通透,不想连战法也有这般见地——且不说对错,单凭这股子肯琢磨的劲头,便让为父欣慰。” 海兰察在旁附和:“可不是?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当真难得。” 一旁的安禄、安成连连点头,安成更憋红了脸,跟着傻笑两声。 海兰察转头看向长子安禄,忽而正色道: “多拉尔·安禄!为父今日把话撂在这,日后便要用性命护好景铄公子周全。公子乃天赐奇才,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格局见识。老朽实在期待他长大后能为大清挣得多少荣耀!”又转向次子安成, “安成!你也听着,平日里多向景铄讨教,莫要只知道耍枪弄棒、混日子!” 福康安忙摆手谦辞:“老哥哥言重了!景铄这小儿不过读了几本闲书,纸上谈兵罢了。他究竟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能担纲济世的‘璞玉’,还得看日后历练。毕竟……”他目光柔和地落在王拓身上, “真要成器,还需经风雨、见真章啊。” 王拓望着书房中诸位长辈,忽觉胸中豪情翻涌,拱手朗声道: “景铄定不负阿玛与海兰察伯伯期许,异日必让华夏儿郎立于万邦之巅,护我大清河山大定!” 说罢压下激荡的心绪,转而正色道: “方才谈及西洋战法,不得不提其军制根基——英吉利、法兰西五十年前便设‘皇家陆军技术学院’,专门研习排兵布阵、火器革新。反观本朝,尚无系统培养将领的场所。武举虽存,却只考弓马膂力,能出将才者寥寥。更紧要的是……”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铜镇纸:“西洋诸国早在百年前便成立皇家科学院,穷究数理化用,而我朝……”王拓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暮色, “就说火器一事——小侄在大内见过咱们的枪药,仍是粉末状,而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燧发枪火药,已是均匀颗粒状。同样重量的火药,西洋颗粒状的威力比我朝粉末状强出许多。且他们用机器制火药,外裹防潮涂层,既不易结块,又能长期保存。可我朝至今仍靠手工研磨,费时费力不说,遇潮便成废粉。” 海兰察听得拧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见福康安脸色微变。 第17章 竹帘夜语铸兵魂(四) 海兰察听得拧起眉头,刚要开口,却见福康安脸色微变。 王拓浑然未觉,继续说道:“圣祖爷时,汤若望、南怀仁曾传入西洋历法、火器之术,可惜晚年因‘礼仪之争’,先帝禁了传教士传教。小侄并非反对禁教,只是可惜那些能强国富民的科技,就此断了来路。如今西洋火器、舰船日新月异,我朝却……” “住口!”福康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轻晃, “圣祖与先帝之策自有深意,岂是你小儿能议论的?这些话在家中说说无妨,若敢在外人面前胡言,当心脑袋!”他转头看向海兰察,语气稍缓, “老哥哥见笑了,这小儿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日后还需严加管教。” 海兰察摆摆手,目光却在王拓身上打转:“少年人敢想敢言是好事,只是……”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往后若有诸如此类的‘奇思妙想’,尽可写在纸上交于你阿玛。有些话,终究要等羽翼丰满了,才能说得啊。” 王拓见海兰察说出肺腑之言,心中动容,忙拱手致谢: “多谢阿玛与海兰察伯父提点,景铄谨记于心。”定了定心神,他继续说道, “如今满朝文官重文轻武,圣上为平衡朝局,恐难允诺设立专门的军事学堂。既然如此,倒不如由阿玛与伯父在军中挑选亲信将领或可造之材,私下教授兵法、火器之术。第一步先教兵丁识字,再灌输军法理念——须让他们明白,当兵不止为吃粮拿饷、升官发财,更要知为何而战。” 说着,他望向福康安,神色郑重:“孩儿此前读圣祖爷《圣训》,至‘天下一统,华夷一家,皆朕赤子’之训,夜不能寐。曾斗胆拟了篇《兵魂论》,今日诵读给阿玛与伯父斧正。”福康安点头示意,王拓展开朗声道: “圣祖仁皇帝尝言:“天下一统,华夷一家,皆朕赤子。”此语如日月昭昭,明示华夏万姓为一体之理。今我大清合满汉蒙藏回维诸族,治疆土万里,非为一姓之业,乃承天命护持华夏共主之基。 观夫古之良将,岳飞抗金,非为赵宋,为天下黎民免遭兵燹;卫霍逐匈奴,非为汉家皇权,为九州百姓得享太平。此皆知“兵魂”在于护民,非为私权。 今西洋诸邦虽未至犯我境土,却于南洋、西域窥伺华夏藩属,其心可虑。彼等练兵以“国家”为名,然其根不过强取豪夺;我朝将士当以圣祖“华夷一体”为魂,知所守者,乃华夏千万里山河、亿兆子民之生息。 治军,宜以“铸魂”为要: 一曰明同源之谊:于营中讲满汉蒙藏诸族共耕共战之史,使兵丁知同为华夏血脉,非以旗籍分彼此; 二曰授文义之理:教士卒识汉字、通军法,晓“忠”非愚忠,乃忠华夏之社稷,“勇”非匹夫之勇,乃勇护百姓之安; 三曰立战阵之号:临阵之际,不呼“某旗必胜”,而呼“护我华夏河山”,使三军知刀枪所指,为圣祖定下“天下一家”之基业,非将官私令。 昔者秦有“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之誓,汉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威,皆因“魂”聚而力齐。 我朝若以华夏大义铸魂于兵,纵西洋船炮渐利,又何惧之有?但使将士心中有“华夏”二字,何愁不能效死疆场,共卫万代河山?” 福康安听罢,捋须良久,方道:“以圣祖训示为骨,以华夏大义为血,这‘兵魂’便有了根基。”他转头看向海兰察,“老哥哥,当年咱们在准噶尔,若兵丁都懂‘护华夏’而非‘护某旗’,怕是能少些误伤。” 海兰察接过话头:“正是!你看那金川之战,藏兵与绿营互殴,不就是因没把‘华夏’二字刻进心里?若按这文章里说的,先教他们认‘自己人’,再练打仗……”他忽然拍了下王拓肩膀, “你这笔杆子,倒比我们这些赳赳武夫看得通透!当年你父亲在军机处草拟军报,便有人常说其‘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如今看你这般文武兼备,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王拓望着众人热烈讨论“铸魂”之策,心中却暗叹一声:前世曾闻“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如今自己满脑子“华夏大义”“兵魂铸军”,在这满汉畛域分明的世道,还是不要真做个“疯子”才好。 待众人话音稍歇,王拓走到挂在墙上的《大清万年一统天下全图》前,指尖落在东北角某处: “阿玛、海兰察伯父,请看这里,我满洲龙兴之地。自圣祖爷康熙签订《尼布楚条约》划定边界后,今上早年曾以停止恰克图贸易为威慑,逼退罗刹明火执仗的侵占。”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然据西洋传教士所言彼等表面臣服,却在库页岛与黑龙江流域推行‘造屋树栅’之蚕食政策,更有甚者东瀛倭人竟在库页岛设立税所,禁止我岛民出海捕捞,苛征重税挤压我子民生计!” 王拓的手指遥遥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江水环绕的岛屿,“此岛与我朝吉林将军所辖三姓副都统府隔江相望,历来属我大清子民,每年皆循例纳贡,如今却岌岌可危!” 福康安目光一凛,凑近地图细看:“吉林乃我富察家祖地所在,当年今上曾训示:‘天朝物产丰盈,原不籍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然祖宗疆土,一寸不让,虽蛮夷猾夏,必以铁血卫之。’如今竟成这般模样?” 王拓续道:“小侄查过舆图典籍,此岛自唐以来便属中原王朝,我朝入关后设三姓都统衙门管辖。如今罗刹与东瀛染指于此,吉林将军恒秀却毫不知情?当年阿玛任吉林将军时提拔的三姓副都统额尔赫图,竟也未曾奏报?” 海兰察拍案而起:“若属实情,这恒秀与额尔赫图便是罪臣!圣祖爷当年平定罗刹,我朝将士何等英烈,如今子孙竟纵容外夷蚕食祖地?” 福康安抬手按住老友肩膀,沉声道:“先别急着动怒。景铄,你说西洋传教士为何肯将此事告知于你?” “因传教士与罗刹所信东正教素来不和,欧罗巴诸国亦视罗刹为‘蛮夷’,是以他们断不会为罗刹粉饰。” “小侄曾在京城南堂查过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绘制的舆图,库页岛赫然标为我大清属地。”王拓望向墙上的舆图,指尖轻轻拂过库页岛轮廓。 福康安盯着地图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分界线,转头对海兰察道:“吉林祖地尚有几处庄子,我这就安排亲卫乔装探查。若属实情,定要将真相呈于圣上,纵是牵连甚广,也绝不能让祖宗疆土在我辈手中沦丧!” 王拓望着愤怒中商议对策的二人,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库页岛,心中默念:“既我重返此世,便绝不容你再从华夏版图消失。”低低念出今上的训示:“祖宗疆土,寸土不让。”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一) 银枪破雾战刀寒,力挽狂澜护玉鸾。 休笑少年筋骨嫩,止戈为武寸心丹。 书房里,安禄看着少年与如师如父的福康安、自己的父亲畅谈,心中慨叹富察家有此人物,由衷高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天色已暮,侍卫通禀:“爵爷,西林觉罗鄂实峰携福晋富察氏及子求见!” 福康安闻言一愣,转而看向海兰察,道:“这鄂实峰之妻富察氏是我族姐,自小与我家亲善。我母亲素日最爱她爽利性子,常接她来府中玩耍。当年她公爹西林觉罗鄂昌因诗获罪,被皇上赐死,全家败落去了南方投亲。” “如今不知为何突然回京……若早知道族姐回京,我早该亲自去请她来府中相聚!” 说罢,他侧身冲身后少年招手:“景铄,随我去中堂见见你富察姑姑一家。” 少年应声上前。福康安拍了拍他肩膀,又对海兰察道:“老哥哥且在书房稍坐,我带景铄去瞧瞧他们有何事。” 二人出了书房,沿抄手游廊行至中堂。只见堂中立着三道身影。 左侧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峰紧蹙,一袭青灰色长袍难掩愁容; 右侧妇人虽眼角染霜,仍可见昔日姿容昳丽,月白襦裙下摆绣着细竹纹,目光爽利中透着慈和。 二人身旁立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青布衣衫洗得泛白却浆烫得平平整整,腰间系着旧锦绦,腰背挺得笔直,一双凤眼清正有神,虽身形单薄,却透着超乎年纪的沉稳。 福康安迈进中堂,先抬手吩咐小厮“上吓杀人香”,随即跨步走向富察氏,笑容中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 “姐姐!自打你们去了江南,这京里就少了个能说体己话的人。怎么这回回京也不递个信儿?若知道你和姐夫回来,我早该套了新马车去城门口候着!” 富察氏眼眶一红,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拽过少年道:“这是你外甥鄂少峰,快给你舅舅行礼。”少年落落大方地屈膝作揖,声音清亮:“少峰见过舅舅。” 福康安笑着扶他起身,上下打量几眼,侧身招手叫过景铄:“这是你景铄弟弟,论年纪该叫你声哥。景铄,这是你富察大姑姑,这位是西林觉罗姑父,还有少峰兄长。” 王拓闻言,依次向三人躬身行礼,朗声道:“景铄见过姑姑、姑父、兄长。” 富察氏望着景铄,目光里泛起暖意:“哎哟,这可不就是铄哥儿?当年我抱着他逗趣儿,他还攥着小拳头往我怀里钻呢,如今竟长得比少峰还高出半头了。”她转脸看向鄂实峰, “记得少峰大景铄两岁,眼下瞧着倒像弟弟似的。” 福康安与富察氏说罢话,转头看向鄂实峰,朗声道:“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次到京几日了?既回来了,往后便在京里定居罢!小弟在京中好歹有些颜面,总能照拂一二。” 鄂实峰闻言,面上露出赧色,垂手道:“不瞒爵爷,此番冒昧来访,实在是……听闻爵爷加封贝子,本应备下厚礼,无奈家中遭难后,唯剩祖上几卷藏书。今有家父所传一册宋代古本,虽非贵重,却为鄂家仅存之物……” 他话音未落,已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旧书,双手捧上,“还望爵爷不弃。” 福康安见鄂实峰夫妇神色尴尬,忽而大笑解围:“姐姐与姐夫的心意,三弟如何能拒?这宋版书我收下了,改日叫景铄好好研习,也算承了姐夫这份情!” 富察氏望着案上旧书,眼眶微湿,轻声道:“三弟肯收下鄂家这点儿心血,便是给足了我们体面……” 几人叙话间,下人已奉上香茗。福康安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待茶盏搁定,目光转向鄂实峰,直言道:“姐夫此次回京,既是亲眷,便无需客套。我瞧着你们气色……莫不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鄂实峰闻言轻叹,指尖摩挲着茶盏沿儿,苦笑道:“不瞒爵爷,自家中蒙难,我带母亲投奔江南妹夫家,虽有栖身之所,终究寄人篱下。此番回京,为变卖京中田产,独留祖宅遣老管家照管。而今京中已不便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南下了。” 福康安浓眉微蹙,搁下茶盏道:“何至于此?变卖家产岂是长策?依我之见,姐姐、姐夫不如留在京城。我幕府中正缺熟稔文书的人手,姐夫若肯屈就,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富察氏抬眼望向福康安,眼中泛起微光,却听鄂实峰摇头苦笑:“爵爷美意,我夫妇如何不领?只是……鄂家乃犯官之后,若与爵爷往来过密,恐累及府上清誉。此番回京,连族中亲戚都避之不及,唯有您……”他喉间一动,声音发哽,“肯念着旧情,已是天大的恩德。” 福康安见鄂实峰神色坚决,轻叹了一声,正色道:“姐夫何必说这些见外话?我待姐姐犹如亲姐,哪管什么犯官之后?在我眼里,唯有亲戚之谊!”他忽而放软声调, “若实在不愿留京,日后无论何处有事,只需修书一封,我福康安若皱半下眉头,便不算富察家的子孙!” 鄂实峰夫妇对视一眼,眼底俱是动容。富察氏别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鄂实峰则抱拳深深一揖,嗓音发颤:“大恩不言谢……鄂某记下了。” 几人叙话间,福康安见鄂实峰夫妇一时默然,目光转向一旁的鄂少峰。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正,眼底透着股未脱稚气的明朗,显是知书达理之家教养出的模样。 福康安不禁开口:“少峰如今可在进学?日后想走文路还是武路?” 鄂实峰谈及爱子,面上闪过一丝自豪:“这孩子三岁由祖母开蒙,如今四书五经已通读一遍,虽不敢说全然悟透,却也能解个七八分。”说着却又叹息, “只可惜……鄂家乃犯官之后,他纵有满腹经纶,也难赴科场。原本今年想让他试试童子试……” 王拓抬眼望去,只见少峰原本清亮的目光骤然暗了暗,却又很快扬起下颌,睫毛下眸光倔强。那神情让他蓦地想起前世自己摒弃家执意学习物理时的模样,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亲近。 福康安捋须道:“江南文风鼎盛,姐夫可曾寻得好的读书地?” 鄂实峰摇头道:“妹夫是江南名士,家中藏书倒也丰厚,只可惜……” 未等他说完,王拓忽而出言:“父亲,江南虽好,却多暖风柔雨,恐磨人精气。少峰兄长若留京与我一同进学,身边有个切磋之人,岂不更好?姑姑自小在府中长大,与咱们亲厚,少峰兄长也算半个自家人。不知姑姑、姑父可舍得?” 福康安一愣,转念一想,景铄身边确无同龄伴读之友。海兰察家次子安成好武又偏爱音律,唯有眼前少年与景铄志趣相投。 他颔首道:“景铄说得有理。姐夫意下如何?” 鄂实峰刚要推辞,富察氏已抢先开口:“三弟与景铄既有心,我哪有不舍的道理?少峰已十岁,正该出去见见世面。留在京中,也好知晓些朝中事体。”她转向儿子, “你可愿意留在舅舅府中,与你景铄弟弟一同读书?”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二) 鄂少峰瞧着母亲鼓励的眼神,拱手朗声道:“若得舅舅与景铄弟弟相助,少峰求之不得。纵是科考无望,西林觉罗家诗书传家的根基不能断。少峰定当寻机重振祖上荣光!” 福康安击节赞道:“好志气!我幕中幕僚林书翰即将从军中归来,此人博古通今,于军略政务尤为擅长。待他回府,便让他教导你二人。” 鄂实峰闻言一惊:“竟是元修先生?若得他点拨,少峰当真是三生有幸!”他推了推儿子, “还不速速叩谢你舅舅!” 鄂少峰郑重跪地,额头触地:“多谢舅舅不弃之恩,少峰定当潜心向学,不负期望。”话音未落,已是喉间哽咽。 福康安连忙示意王拓扶起少峰,目光中满是赞许:“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你二人今后互为师友,务必珍惜这缘分。” 王拓扶着少峰起身,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均带着亲近之意。 福康安见众人畅谈至暮色深重,便留鄂实峰夫妇用饭,却听鄂实峰起身推辞: “明日就要离京,少峰既留府中,我夫妇需为他收拾些随身物件。只是明日府上要办上爵宴,少峰若明日过府,不知是否方便?若不便,便让他后日再过来。” 福康安摆手笑道:“自家亲戚有什么不便?明日来的多是八旗勋贵,少峰随景铄一同见客,也能学学京中迎来送往的规矩。就定在辰时三刻过府吧。” 说罢携王拓将三人送至府门,望着鄂实峰夫妇登车远去,方转身吩咐管家启泰:“在花厅备饭,请海兰察将军父子一同用膳。知会大公子德麟前来,再告知夫人和两位姑娘不必等候自用便是。” 启泰领命而去,灯笼次第亮起,将游廊照得通明。 福康安抬手揉了揉景铄前额,笑道:“明日带你少峰兄长见见世面,莫要失了咱们富察家的气度。” 王拓抬头望着父亲,郑重点头:“儿子省得。”父子二人并肩往花厅。 不多时,众人齐聚花厅,宴席摆开。觥筹交错间言谈甚欢,用过晚饭,海兰察父子三人趁未及宵禁,告辞回府。 王拓先至后院向母亲请安,方返回书房。案头墨香犹存,他握笔将白日里与父亲在书房论及“兵魂”之辩的内容梳理成章,笔锋流转间,他正伏案撰写初级物理教材,前世记忆中的物理知识亦随之倾泻,从力学基础到光学原理,以浅白笔触逐一勾勒。 烛影摇红,婢女念桃在旁默默研墨。不知何时,碧蕊轻叩房门:“二爷,已进了亥时了,明日府上还要办上爵宴呢。” 王拓揉了揉僵直的脖颈,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他将写就的文稿仔细收进樟木箱,叮嘱道:“箱中内容不可示人。” 念桃与碧蕊俯身应下,伺候王拓洗漱。 王拓无奈道:“今夜无需陪宿。”两个丫鬟听了,嗤嗤娇笑,既不搭话,也未停手,只顾忙前忙后整理床褥。 王拓望着她们的身影,无奈苦笑,只得由着二人打点。 念桃替他暖好床铺后俏目横了王拓一眼,披衣悄然退下。碧蕊却在矮榻上铺了薄被。 床帐垂下,王拓卧于香气熠熠的被褥之中。待碧蕊吹灭烛火,房中陷入静谧,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箱笼上投下一片淡白的影。 他合眼躺卧,指尖犹自残留着墨香。明日的上爵宴、新留府中的鄂少峰、尚未写完的书稿……诸多事宜在脑海中掠过,终随夜露渐重,化作一枕清梦。 ···························· 卯时初,王拓睁眼起身,提剑往后院演武场练了一阵武艺。 回房后,念桃碧蕊轻手轻脚地伺候他沐浴,一边解发辫,一边给他搓揉后背,小声讨论着今日上巳宴的热闹光景。 随后他到后院母亲处请安,垂手立在廊下听母亲叮嘱今日接祖母的礼数。 父亲今日不用上朝,一家人用过早饭后,母亲反复检查了几遍给祖母备的礼品,才匆匆坐上车轿,早早去二伯父福隆安府接祖母。 福康安带王拓和德麟到中堂,管家与刘殿朝先生一同向父亲汇报上巳宴安排。 正忙时,下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夫人已接老夫人到府,福隆二爷和四爷的夫人也一同来了!” 福康安带王拓、德麟到府门前迎接,远远看见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祖母银白的鬓发在阳光下晃了晃,忙整了整衣襟上前见礼。 老夫人见到王拓,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忙招手唤他“小皮猴儿”,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心疼地问起落水之事:“可把祖母担心坏了!这身子骨若没好利索,定要告诉祖母,别跟着瞎忙——” 说着将他抱进怀中轻轻揉了揉发顶。 王拓被揉得发懵,抬眼间忽然撞见祖母鬓角霜白的发丝,眼角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却仍掩不住眉骨舒展的弧度,依稀能辨出年轻时“满洲第一美女”的端丽轮廓,忙连声应着“已大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祖母袖口的流苏。 王拓又向二伯母、叔母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他,忽然拉住他的手:“小皮猴儿,不如跟祖母去后宅耍耍?昨儿刚让人新做了蜜渍金桔。” 王拓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定,回道:“阿玛今日让我与德麟兄长在前堂接待客人,熟悉些应酬的规矩呢。” 老夫人听了,看一眼轮椅上的德麟,眼神软下来,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系带,无奈点头说:“你们府上就你们兄弟俩,早点接触这些事务也好...但累了就来后院找祖母,知道么?” 王拓抿了抿唇,苦着脸应下,随福康安、德麟前往前院。 路上,王拓仰头看向福康安轻声道:“是否给张天师府和凌虚子师傅送了请帖?”福康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安排了,还备了两辆暖车去接——张天师若因上巳法会走不开,便让素瑶来府里凑趣。”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三) 三人说着话,前堂有人来报客至,福康安携二子至大门处迎接。福康安正吩咐底下人通报,便见仪郡王永璇、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七子永璘等人已到近前。 永璇身为八阿哥,口吻仍带着几分玩笑:“怎劳福节爷于门口降阶相迎?这可不似当年尚书房里睥睨天下的模样了。” 福康安抱拳道:“八阿哥莫要取笑,当年少不更事,如今在诸位兄长面前,岂敢托大?” 永瑆身为福康安姐夫,接口时多了几分亲厚:“十五弟奉皇上命去户部查账,今日不能来了,命我等代他送礼。” 见王拓站在一旁,又和他说道:“你此次落水,你姑姑一直在家念叨,记挂着你身体是否大好了。她稍后就到,直接去后宅拜见老夫人,你抽空去见见她。”说着又上下打量王拓, “看你今天这面色,身子骨确实是大好了。” 一旁二十一岁的皇十七子永璘却不阴不阳开口:“哟,福爵爷这是指不定何时得赐玉牒呢,到时候我等还得叫一声三哥?” 福康安眉头微蹙,未及开口。 永瑆已斥道:“小十七休得胡言,当着小辈开什么荒唐玩笑!” 福康安忙唤过王拓、德麟:“快来见过诸位阿哥。” 待二子躬身施礼后,他又道:“圣命难违,本不想大操大办,昨儿才匆忙发了请帖,不想几位兄长竟都赏光。” 说着引众人往庭中而去,余光瞥见永璘仍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却只作不见。他素知这十七阿哥莽撞跋扈,此时也不欲多计较。 前堂众人正要往庭中走,忽听门子高声通传:“一等超武公海兰察大人携长子骑都尉安禄、次子安成到!” 福康安与诸位阿哥站定,便见海兰察阔步入院,声如洪钟道:“没想到诸位阿哥倒先到了!” 永璇等人含笑还礼。海兰察身后,安禄、安成随父向福康安及阿哥见礼。 福康安对海兰察道:“老哥哥与我同陪阿哥进花厅喝茶吧。” 又指王拓、德麟与安氏兄弟:“留安禄带这几个小辈在门口迎客。” 众人遂往花厅去,四个少年立在仪门处,望着福康安与海兰察引着阿哥等人进了大门。 忽见一道青白身影闪过,却是个身着布袍的儒生少年,王拓见状忙唤道: “三位兄长,这便是昨日我提及的西林觉罗·鄂少峰,日后要常驻府中,与我等一同读书习武。” 鄂少峰闻言趋前,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不卑不亢,依次向安禄、安成及德麟见礼。 王拓欲引他先行入院,鄂少峰却摇头道:“既为二公子伴读,自当随侍左右。今日府中贵客临门,我在此处随诸位兄长迎客亦是应当。”说罢便立在王拓身侧。 四个少年在仪门迎了几波客人,眼见来者渐稀,便结伴往花厅去。 厅内已是觥筹交错,永璇执杯与海兰察笑谈战事,永瑆正与福康安论及江南水利,满厅皆是大人的寒暄声。 王拓扫了眼席间,忽觉肩头被人轻拍,转头见永瑆与姑姑富察氏所生长子绵勤冲他挤眉弄眼,手指向厅外西侧——那是演武场的方向。 “跟这些老大人闷坐无趣,”绵勤勾住王拓脖子,压低声音道, “景小二前几日落水病了一场,如今瞧着身子骨倒好了。走,去演武场比箭去,让我瞧瞧你这‘落汤鸡’的箭术有没有长进。” 他晃了晃腰间的玉扳指,又瞥向一旁的鄂少峰,“这位生面孔是谁?莫不是哪家的书呆子?” 王拓忙引见:“这是西林觉罗鄂少峰,我族姑家的表兄,日后要留在府中伴读。” 鄂少峰拱手行礼,绵勤盯着“西林觉罗”四字冷笑一声,拍着鄂少峰肩膀道:“你们西林觉罗家的亲戚都是没卵子的!既然是表弟,往后在京城地界,但凡惹了麻烦,报我绵勤的名号。” 他忽而压低声音,“不过若真被人欺负了,也可找景小二,这小子心眼比弓弦还密,准能帮你想出法子。” 安禄到底是稳重一些,示意几人自去。台步进入花厅中福康安处。 几人刚出花厅,便见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跌跌撞撞跑来,稍长些的一把攥住绵勤的袖子,圆脸上满是笑意: “兄长老远就朝景小二使眼色,莫不是要去寻什么乐子?厅里尽是些打官腔的,也带上我们兄弟俩!” 王拓抬眼,认出说话的是郑亲王嫡子乌尔恭阿,旁边那个不住点头的少年则是怡亲王之子绵誉——都是自小在京中混熟的玩伴。 “景铄弟弟,听说你前几日落水病了几日?”乌尔恭阿绕着王拓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戳了戳他腰腹,“出了药罐子,你这也没瘦啊!” 绵誉则推着德麟的轮椅直晃:“快走快走!免得被阿玛抓去当‘应声虫’!” 众人笑闹着往演武场走,路过内院角门时,忽闻女眷院落传来环佩叮咚之声。王拓不经意瞥了眼垂花门内,只见角门处立着个十二三岁的道袍少女,正低头拨弄着腰间铃铛。 听得动静,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撞上王拓时眼前一亮,耳尖泛起薄红,嘴角扬起笑意,梨涡浅陷,如春日初融的雪水,柔得能化开春冰。 却瞥见他身旁的一众少年,忙敛了笑,缓过神轻唤:“景铄弟弟,你们这是去往何处?” “去演武场比箭!素瑶姐姐一道去吧?和官眷们闷坐吃饭最是无趣!”王拓直接拽住她的手往前走, “都是自家亲眷和玩伴,不必拘礼。” 素瑶抬眼撞见王拓灼灼的目光,耳根一阵发烫,慌忙低头盯着道袍下摆。腰间琉璃铃铛随步伐轻响。 “这位是?”绵勤挑眉打量着她道袍上的云纹刺绣,瞥见她腰间晃动的铃铛,“莫不是龙虎山的小道姑?” 王拓忙道:“这是张天师的独女素瑶姐姐,我落水时多亏她……” 话未说完便被乌尔恭阿打断:“我阿玛说,您的名号连当今圣上都知道呢!”他挤眉弄眼地望向素瑶,“圣上还夸您‘有慧根’呢!”素瑶的脸更红了,垂眸轻声道:“小道不过略通丹药……” “素瑶姐姐身上的香气可好闻了,我落水后整日昏昏沉沉,闻到这香立刻就醒了!”王拓转头对众人道。 素瑶慌忙摇手,铃铛声细碎:“可不是……不过是符纸香气混着药味,正巧让景铄弟弟打了个喷嚏……” 绵勤见状促狭一笑,忽然朝演武场方向扬声:“既是仙骨灵秀,不如同去演武场占上一卦,瞧瞧今日比箭谁能拔得头筹?” 乌尔恭阿和绵誉早已起哄着推着德麟往前跑,王拓拽着素瑶跟在其后。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四) 众人笑闹着拥进演武场,绵勤当先领着众人到兵器架前,一排裹着鹿皮的劲弓赫然在目。 乌尔恭阿挨个拨弄弓弦,忽然转头朝王拓挑眉:“听说你落水前能开十五力的弓?如今身子骨利索了?” “自然利索!”王拓撸起袖口,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筋络,“别说十五力,十七力也使得!” “吹牛皮!”乌尔恭阿嗤笑一声,却在瞥见素瑶拽着王拓袖口低语时,促狭地撞了撞绵勤肩膀,“景铄弟弟有仙姑护着,咱们可别把人累着。” 素瑶耳尖发烫,指尖攥着王拓袖角不放:“前几日还在发烧,别逞强……前日在病榻上时,大夫还说要静养呢。” 王拓反手捏了捏她掌心,触到一片滑腻,却未答话。 “鄂表弟,你能开得几力弓?”绵勤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鄂少峰身上。 鄂少峰望着架上的劲弓,指尖轻轻抚过弓身刻纹:“我自小习文,从未碰过弓箭……满族子弟虽不该忘本,但西林觉罗家早已弃武从文,怕是连十力也开不得。” “文韬武略本就该兼修。”王拓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十力的弓,塞进鄂少峰怀里,“就算学文,也得有强健体魄。” 鄂少峰愣了愣,接过弓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淡青色的书卷压痕。他攥了攥弓弦,又轻轻松开: “八旗儿郎确不该丢了筋骨。二公子所言极是,身体太弱,连熬夜抄书都打不起精神。明日起,我便随你晨练。” 此时绵勤、乌尔恭阿、绵誉三人简单商议几句,并肩走到离箭靶五十步开外处。 素瑶跟在王拓身侧,见他盯着箭靶仍有跃跃欲试之意,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琉璃铃铛。 王拓转头见状,见她眼底凝着担忧,心中忽地一暖,轻声道:“听姐姐的,今日只当看官。” 王拓见众人纷纷取箭,却退后两步抱臂而立:“我今日只当看官,兄长们先比。” 安成也忙道:“我可不和你们比,拳脚的话还行,箭法自认不如你们!” 绵誉嘻嘻笑他,安成不依的抓挠他! “怯战了?”乌尔恭阿晃了晃手中十二力的弓,挑眉瞥向王拓。 王拓接话道:“前日还缠绵病榻,今日若逞强恐伤筋骨,还是在旁观战稳妥。” “病体刚愈,确实该静养。”绵誉点头附和,指尖摩挲着弓弦道,“既是如此,我等三人比试——一轮三支箭,全中靶心者胜,若均中靶心则加赛,直至有人脱靶。脱靶者连请三日酒,如何?” “剩下两人接着比,再输的人请两日!”王拓笑着插言。 乌尔恭阿和绵誉齐声笑骂:“你倒会捡便宜!我看你该请五日酒才对!” 众人嬉闹间,鄂少峰开口道:“我虽不擅射箭,但可替诸位报靶数。” “妙极!”绵勤拊掌叫好,“鄂表弟这差事再合适不过!” 绵勤当先站定,弓弦拉满时衣摆鼓胀如帆,三箭“嗖嗖”离弦,竟连中靶心红心。 乌尔恭阿、绵誉虽自小养尊处优,却未丢了八旗骑射的本分,各自搭箭引弓,三箭均稳稳钉入靶心。 德麟坐在轮椅上拍掌喝彩,众人亦齐声互赞箭法。 王拓忽然侧身,对素瑶轻声道:“昨日与你讲的两件事,天师伯伯如何说?” 素瑶低头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已按你所言,父亲已安排亲信人手查访,且与灵虚子道长商议已定,两家会分派两路人马分途探查,沿途暗语沟通。途中或一月一回馈进展,直至有确切发现便即刻回京。” 微风掠过,吹乱素瑶鬓间碎发。 王拓望去,见她眉如春山含情,眼似秋水藏媚,道袍上的云纹随呼吸轻轻起伏,心间忽然涌起一缕莫名情愫。他眼神恍惚,无意识抬手将她碎发抿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耳尖。 素瑶猛地抬头,撞上他灼热的目光,双颊绯红,头垂得更低,心中一阵乱跳慌乱莫名。 此时场中第二轮比试已开,三人搭箭引弓的姿态如出一辙——依旧是不分胜负的僵局。 众人正欲开第三轮比试,忽闻演武场角门处传来戏谑之声:“几个小辈不在花厅伺候长辈,倒在这儿耍闹?这就是你们阿玛教的礼仪?” 众人回头,见十七阿哥永璘两颊泛红,显然饮过酒,眼神戏谑中带着不屑。绵勤等宗室子弟先行礼,王拓、德麟、素瑶三人随后俯身:“见过十七阿哥。” 永璘扫过众人,目光落在绵勤手中的十五力弓上,冷笑一声:“开十五力弓、射五十步靶也值得炫耀?真丢爱新觉罗家的脸!” 他又转向王拓与德麟,讥讽道:“福康安一世名将,家中竟出了个残废和怯弱不敢下场的孬种,当真是虎父犬子!” 看到一旁的俏丽女道童,谑笑道:“哪来的女道啊?这般模样当什么道士,来来,到哥哥我这。我一会儿去求皇阿玛,入我府中多好!” 德麟苍白的脸瞬间涨红,轮椅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鄂少峰见状,眉中闪过一丝刚毅,抢步上前,长揖及地,朗声道:“《论语》有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长辈当修德以服人,岂可信口辱及小辈?我等虽年幼,亦知忠孝节义,反观摩十七阿哥言行,恐有失宗室体统。” 永璘被噎得脸色铁青,狠戾地转向鄂少峰:“你是何人?父祖是谁?” 鄂少峰直视其目光,朗声道:“在下西林觉罗·鄂少峰,祖父鄂昌虽获罪于前,然西林觉罗氏满门忠烈之心未改。儿孙辈从未敢有半分埋怨君恩,唯念祖上忠魂可鉴。” “你一犯官之后,竟敢在此放肆厥词!”永璘怒喝。 鄂少峰却不卑不亢:“圣人言‘当仁不让于师’,何况论理?若因出身而屈从权贵,则非孔孟之教。阿哥身为天潢贵胄,更应以身作则,岂可信口雌黄而不修德行?” 永璘被驳得哑然,忽又转向王拓与德麟,冷笑道:“福康安家竟敢包庇犯官之后,莫不是对皇上有何不满?”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五) 王拓上前一步,目光如刃划破春日暄和,朗声道:“西林觉罗家获罪乃数十载前事,鄂少峰之母系我富察氏族人。其祖父获罪,儿孙辈从未有片语怨怼君父,反躬自省犹恐不及。” 他话音陡沉,如战鼓擂动,“至于我福康安一门,家父征战二十余载,‘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乃家常便饭,何曾一日偷享天伦?家兄困于轮椅,亦因家父剿匪时遭逆党暗算——此等忠烈之事,在十七阿哥口中竟成‘虎父犬子’?” 他忽而揖手向天地,声如洪钟:“《孟子》有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我等身正行端,何惧流言?今阿哥以宗室之尊,不思褒奖忠良,反以出身论人、以狂言辱士,置‘亲亲尊贤’之祖训于何地?莫非要让‘精忠报国’者寒心,让‘苟利国家’者却步?” 王拓话音落定,忽觉身旁素瑶气息微颤。 抬眼望去,见她因永璘方才的羞辱之词眼眶泛红,泪意凝在睫尖欲滴未滴,眉间笼着水色般的悲戚,道袍下摆被风卷得簌簌发抖,像极了雨打芭蕉的凄清模样。 王拓心口骤然一痛,虽自小长于脂粉丛中,见惯女儿家情态,却独独见不得素瑶这般委屈。 “不知十七爷能开几力弓,射得几步靶?”王拓转头直视永璘,眼底燃着怒意,“小侄不才,倒想讨教一二。” 绵勤朝王拓猛使眼色,深知永璘素日好勇斗狠,手中十七力弓鲜少有人能开,生怕少年吃亏。 永璘却仰天大笑,眼底泛起狂傲之色:“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宗室虎威’!” 说罢大步走向兵器架,一把抽出十七力弓,两膀骤然发力。弓弦“嗡”地发出闷响,在众人惊呼声中缓缓拉满。虽额角已见薄汗,呼吸也略显微喘,终究是连开了三把。 “如何?”永璘甩袖擦汗,斜睨王拓,“凭你也敢……” “十七爷且看这把弓。”王拓淡声截断,径自取过十八力弓。 绵勤见状急忙上前轻声说道:“景铄!你病体刚愈,不要命了?平日开十五力弓已是极限,如何能硬撑十八力?” 素瑶见状惊呼出声,急得拽住他袖口:“景铄弟弟!你不用为了我强出头,龙虎山弟子从不惧这些言语……”她方才因他维护而泛起的暖意尚未消退,此刻又被担忧攥紧心口,泪珠终于滚落腮边,“你若伤了身子……” 王拓见她落泪,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痒又痛。他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泪痕,指尖触到肌肤的柔软,喉间不由得放柔: “素瑶姐姐莫怕,今日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转头瞥向绵勤,眼底腾起锐意,“小弟虽年少,却也知‘士可杀不可辱’。平日藏拙,今日便让你们看看真章!”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足尖暗暗扣地稳住身形,双臂肌肉骤然绷紧。忽然听见他暴喝一声“起!”弓弦应声而开,竟在瞬间拉成满月。 “第一把!”绵勤惊得瞳孔骤缩。 王拓不答话,屏息再拉第二把,弓身发出吱呀轻响,却稳稳停在满环处。 素瑶的泪珠砸在道袍上,却挪不动半步。她从未见过这般凌厉的他,眉梢扬起的锋芒像出鞘的剑,眼中满含煞气。 “第三把!”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王拓猛的一松手,弓弦弹动间传出阵阵嗡鸣。单是这连开三记满环的臂力,已让演武场众人目瞪口呆。 王拓垂眸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侧因用力泛起潮红,却仍笑得从容:“十七爷既开得十七力弓,不妨再验验这把十八力的?”他指尖敲了敲弓弦,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锋芒, “毕竟……弓马之道,贵在真章。” 永璘望着王拓手中的十八力弓,脸色青白不定,忽又梗着脖子道:“光有蛮力算什么本事?弓箭之道,讲究的是准头!” 他臊得耳尖通红,猛地抽出十六力弓,大步走到百步之外,扬手便是三箭连珠——箭矢破空而去,竟齐齐钉入靶心。 王拓见状轻笑一声:“十七爷既要看准头,小侄便献丑了。” 他竟未换弓,握着十八力弓缓步走到永璘方才站立之处。 德麟在旁急得低语:“二弟!换弱弓更稳……” 话未说完,却见王拓指尖轻放,两世精神力在体内骤然叠加,握弓搭箭时竟生出如臂使指的沉定之感。他心头大定,三箭连珠“嗖嗖嗖”离弦,每一支皆精准命中永璘射出的羽箭,木屑飞溅中,三支羽箭竟被齐齐劈成两半! 演武场刹那间死寂一片,众人瞠目结舌。 鄂少峰忽然快步奔至靶前,俯身查看后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惊:“景铄公子的箭杆全没入木靶了!且三支箭皆劈中十七阿哥羽箭,箭杆尽断!”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靶心。永璘的三支羽箭断成六截散落靶下,王拓的三支箭杆却尽皆没入木靶,尾羽在风中颤巍巍立着,如同一排锋芒毕露的寒梅。 王拓将弓往架上一放,猛地转身甩动下摆,双脚不丁不八稳稳站定,眼底清傲未减:“十七爷,可还有见教?” 素瑶望着少年清冷的身姿与如玉般的面庞,心中漫过难言的欢喜,竟一时看得呆呆的痴了。 永璘面色青紫,冷声道:“你我今日就见见真章,看看你兵器上如何。”也不待王拓回话,径自拿起一旁的三亭大刀。 永璘持刀盯向王拓清冷的眉眼,忽觉胸腔里腾起一股邪火。 他身为乾隆幼子,自幼不得宠亦不受重视,偏生眼前少年生了张与端慧太子七分相似的脸,连皇阿玛看他时,眼底都多了几分旁人难及的温软。 “凭什么你一张脸就能得宠?”他咬着后槽牙冷笑,“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野种!”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悸,下意识望向王拓。福康安府那桩陈年秘辛,竟被当众撕开了口子。 第18章 素枪挑落玉衡光(六) 永璘阴鸷的目光扫过素瑶,忽然提高声音:“待我教训完你这小崽子,便去求皇阿玛将这小道姑充入府中——” “住口!”王拓只觉心口骤痛,如被重锤击中。 他望向素瑶,见她仍痴痴望着自己,指尖还攥着那串琉璃铃铛,忽然想起昔日挚友李元恒曾言:‘真正的武者,刀在鞘中是修心,出鞘时是护道。’ 这句话如惊雷在耳畔炸开。王拓大步走向兵器架,指尖抚过紫檀大枪。这枪杆刚中带柔,柔中藏刚。 王拓攥紧枪杆,只觉掌心纹路与木质肌理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这杆枪本就该属于他。 “十七爷可知‘止戈为武’?”王拓旋枪成花,枪缨扫过地面扬尘, “枪谱有载:‘枪尖可挑极恶徒,亦可护良善。武者之怒,不轻易示人。’”他忽然横枪斜指永璘,紫檀木的温润气息混着杀意扑面而来,“但你今日触我逆鳞——” 他转头望向痴痴看向他的素瑶,喉间忽然软了软,眼底锋芒却更盛:“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护道之威。” 永璘见王拓转头望向素瑶,眼底暗恨翻涌。方才被驳得哑口无言的羞辱感,此刻全化作了挥刀的狠劲。他点步拧腰,三亭大刀挟着风声呼至头顶,竟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王拓面门劈来! 王拓不闪不避,紫檀木枪杆骤然发力。枪尖如灵蛇吐信,精准点向刀头与刀杆相接的“虎口”处。只听“当”地一声金铁交鸣,永璘但觉虎口发麻,大刀竟被震得偏了三寸。 未等永璘回过神,王拓枪杆已如游龙绕柱,缠上他刀身向左猛带,这招“拨云见日”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八极拳的“崩劲”,直教永璘踉跄半步。 “好个巧劲!”永璘咬碎后槽牙,刀势一变,横斩、竖劈、斜削如狂风骤雨。他虽骄纵,却实打实练过十载刀法,三亭大刀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映得演武场沙地上影影绰绰,刀刃破风之声竟盖过了场边众人的呼吸。每一道劈砍都带着十年苦功的沉厚力道。 王拓却似闲庭信步,六合大枪的“粘、连、绵、随”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枪杆时而如绵里藏针,贴住刀背绞力卸势;时而如铁杵捣臼。 大枪缠住刀刃急转,永璘每出一刀,都似砍进了棉花堆,空有千钧力,却使不全半分。 永璘酒劲本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越打越惊:这少年的枪招看似毫无章法,却总能在刀势将尽时寻到“力弱之处”,恰似春蚕吐丝般将他的攻势层层化解。 “该我了。”王拓忽然低喝。 银枪骤抖,枪尖竟在日光下幻出七八个虚影,如梨花暴雨般罩向永璘面门!这招“急雨乱点头”正是六合大枪的杀招,枪杆挥动带起的气流卷得素瑶道袍下摆飞扬。 永璘瞳孔骤缩,十二分精神全凝在刀上。他曾听宫中枪棒教头讲述“枪如游龙”的妙处,此刻方知传言非虚。 “当!当!当!” 三记枪刀相击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永璘拼尽全力斜刀封挡,刀身却被枪尖震得连连震颤,虎口处渗出的血珠滴在刀柄缠绳上,洇出暗红的花。 王拓枪势未止,忽然变刺为扫,枪杆如巨蟒摆尾般抽向他腰腹——这一变招快如闪电,饶是永璘酒劲散尽、反应机敏,也只能狼狈地滚地避过,三亭大刀“当啷”落地,在沙地上划出半尺深的沟。 “你……”永璘撑着刀勉强起身,盯着少年手中银枪,忽然想起方才缠斗中,对方每一次卸力都精准落在他刀法的“老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这等对武道的领悟,莫说是少年,便是军中宿将也未必能参透。 王拓收枪而立,枪缨上的红穗还在微微颤动:“十七爷刀法扎实,但若一味恃力而攻——”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素瑶,她正攥着铃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指尖因紧张而泛白, “便是再练十年,也不过是个‘莽夫把式’。” 王拓收枪而立,转头看向素瑶,她眼中因他得胜而泛起光亮,似云雾初散的清透。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十七爷的武艺,小侄领教了。只是今日言语若传扬出去,于十七爷名声有碍,望您自慎。”说罢将银枪往兵器架一靠。 永璘盯着王拓背影,血气上涌,提刀便要扑来。恰在此时,演武场门口传来清脆叱喝:“十七哥!再胡闹我回去找阿玛罚你!” 永璘身形猛地一僵,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绵誉早已被冷汗浸透,见状慌忙挤到两人中间,死死拽住永璘的衣袖:“十七叔!莫要闹了!” 王拓回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宫装的少女立在门框下,裙裾垂至足面,腰间金丝绣就的牡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腕间一串珊瑚珠串相撞,发出细碎声响,抬眸时眼尾微挑,正是乾隆最宠爱的十公主。 王拓心头一凛,赶忙撩袍拱手:“拜见十公主殿下!” 十公主俏鼻微扬,轻哼一声:“叫什么十公主?叫小姑姑!” 王拓无奈一笑。宫中谁不知十公主最喜与人亲近,偏生对他这个“远房侄儿”格外亲昵,总缠着非要让他直呼“小姑姑”。 他依言改口:“拜见小姑姑。” 十公主目光扫过永璘,冷声道:“十七哥,今日在演武场动刀动枪,还口出狂言,成何体统?” 永璘被当众训斥,羞恼交加,“砰”地将大刀砸在地上,甩袖便走。 十公主气得直跺脚:“太不像话了!”转而看向王拓和素瑶,目光落在素瑶泪痕未干的脸上,语气软和, “我本是来寻素瑶妹妹的,不想撞见这场闹剧。素瑶妹妹生得这般灵气娇巧,怎能受此委屈?十七哥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等我回宫定叫皇阿玛狠狠罚他!” 素瑶忙摆手,面颊绯红:“十公主不用了,景铄公子已为我出气,此事就此作罢……” 十公主佯装板脸,拽住素瑶的手:“叫什么十公主?随景铄叫小姑姑!放心,小姑姑定会为你做主。明日便让十七哥送十坛西域葡萄酿来赔罪!” 素瑶耳尖发烫,低头轻声道:“小姑姑……不必如此……” 十公主却已挽住她的胳膊,亲热的道:“改日你定要随我去撷芳殿吃桃花酥。宫中整日无趣得很,正缺你这样的妙人解闷。” 素瑶面颊绯红,低头轻应。十公主已挽住她的胳膊,娉娉婷婷往演武场边走去,传来细碎交谈声。 王拓望着两女相携的背影,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安成、乌尔恭阿、绵誉三人快步围拢,七嘴八舌嚷起来。 “好你个景铄!平日藏拙藏得够深啊!”乌尔恭阿扒开众人,满脸惊叹。 安成挤到最前头,急道:“硕哥!昨日可说了先教我枪法!你们莫要抢!”他拽着王拓袖子直晃,眼底满是急切。 绵勤抬手拍拍王拓臂膀,目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感慨道:“虎父无犬子啊!你小小年纪,枪棒功夫竟如此出色。当真有生而知之的奇才?” 王拓被众人推得踉跄半步,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赞叹,心中却暗暗苦笑。方才激于义愤,竟忘了自己如今不过八岁身躯,这般身手怕是要惹来猜疑。也不知今日锋芒毕露,于他而言究竟是祸是福。 第19章 玉珂声里剑霜寒(一) 匣中龙雀噤寒更,星驰羽檄赴闽瀛。 青衿折槛惊王侯,素手调羹隐甲兵。 演武场中,德麟、王拓几人正笑闹间,忽闻廊下脚步急促。 亲卫闯入禀道:“二爷!前院天使传旨,爵爷命您与大少爷速往花厅接旨!” 王拓抬眼看向十公主,见她轻轻点头向着几人说道:“你们自去,我带素瑶去女眷处。” 素瑶垂眸应下,二人转身时。 花厅内,明黄帷幔低垂,檀香缭绕,中央已设下香案。 太监王进宝持圣旨立于案前,福康安见王拓推着德麟入厅,目光微抬,示意二人立至身侧。 厅中宾客屏息静立,福康安当先跪地,王拓、德麟紧随其后,一众宾客亦随之伏地,花厅内霎时一片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康安自弱冠领兵,征西陲、定南洋,功在社稷。朕念卿家满门忠烈,虽为外姓,特封贝子,世袭罔替!卿家幼受宫廷教养,朕视如子侄,今晋爵非破祖宗成法,实乃卿家功高堪当。望卿以爵为勉,恪尽职守,护大清江山永固,勿负朕望。” 福康安叩首在地,声音洪厚:“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赐‘如朕亲临’刀!卿家不日督闽浙,特赐此刀镇军,望扬我天威,保海疆长宁、民生富庶。”福康安抬头时,目光灼热如炬,伸手抚过刀鞘,沉声道:“臣必携此刀,护闽浙无虞!” 厅中,阿桂眉头紧锁,先看向福康安,又看向王拓;和珅眼珠乱转,跪地时指尖摩挲朝珠,不知在想什么。 “富察·景铄听旨——”王进宝转向王拓,展开另一道圣旨,“卿家机敏忠勤,屡献良策。今特赐圣祖康熙爷亲赐朕之黄马褂、先帝雍正爷所赐‘长春居士’玉玺。此二物经三代帝王之手,朕望其护你平安顺遂、无灾无害,亦望你助父为国尽忠,佑大清万年昌隆。” 王拓双手接过,触到黄马褂上五爪金龙纹样,忆起乾隆曾言:“此褂乃圣祖爷六十寿诞所赐,朕常着之临朝。” 再看那方“长春居士”玉玺,边角微润,恰是乾隆早年居长春宫时所用印玺,心下更觉分量千钧。 厅中皇子面露惊讶,唯永璘怒目圆睁,捏紧拳头咬牙低语:“一个外姓小儿也配得此恩宠?莫不是要折了他的贱命!” 身旁十一阿哥永璇听见,狠狠瞪向他,沉声道:“十七弟,闭嘴!慎言!” 福康安叩首谢恩毕,起身时袖中银票已捏得发皱。他趋步至王进宝身侧,低声唤道:“王总管……” 话未毕,已将银票塞入其袖中,“今日劳烦公公奔波,薄礼聊表心意。” 王进宝指尖一捏,眉峰微挑,尖声道:“贝子爷客气,奴才还需回宫复旨,不便久留。”说罢甩袖欲行。 福康安携德麟、王拓将王进宝送至花厅门口,待其车马远去,方折返厅内。 此前喧闹之声骤止,满座宾客目光皆聚于三人,直至福康安朗声道:“今日蒙圣上厚恩,诸位同贺,某不胜感激!” 厅中才陆陆续续响起贺喜声。 永璇已笑着拽住福康安衣袖,引至席前敬酒:“贝子爷这等殊荣,当浮一大白!”阿桂、和珅等老臣亦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另一侧,乌尔恭阿、绵勤、绵誉等宗室子弟则围住王拓,七嘴八舌道贺,往日森严礼教皆化作杯酒笑谈,花厅中重又热闹起来。 花厅内,酒过三巡,众人纷纷举杯向福康安贺喜,盏碟相撞声此起彼伏。 福灵安、福长安兄弟俩笑着拦在兄长身前,海兰察更是大着嗓门嚷嚷:“喝酒怎能少了我这老兄弟!” 三人连番替福康安挡酒,惹得厅中哄笑一片。其他宾客见状,亦纷纷起身敬酒,一时觥筹交错,喧闹声几乎掀翻厅角飞檐。 宴罢,宾客们陆续告辞,福康安与王拓立于花厅门口,一一将众人送至府外。 鄂少峰见宾客已散,便要告辞。福康安欲留其在府上居住,鄂少峰见推辞不过就答允明日带着行李一早过来!言罢就施礼离去。 日头西斜,暮色漫过青石板,王拓望着最后几人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长舒一口气,肩头微微下垂。 福康安瞥了眼幼子,知他初次经历这等场面,遂沉声道:“明日上巳节过后,待献俘大军回京办妥庆功宴,为父便要出京督闽浙。你兄弟二人既愿担起府中事务。”他目光在王拓与德麟间流转, “往后这内外应酬,便多劳你们费心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随侍的管家启泰:“后院女眷席可散了?” 启泰忙躬身回禀:“已散了多时,老夫人与几位夫人正往后院暖阁饮茶说话,屋内烧着地火龙,暖和得很。” 福康安颔首,示意王拓推德麟同行,又向福灵安、福长安道:“一同去后院给母亲请安。” 一行人穿过游廊。后院暖阁内,老夫人坐在紫檀木榻上,身着深紫团花氅衣,见儿子孙子们进来,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 “今日辛苦了,快些坐下吃茶。” 她朝王拓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小皮猴,整日里疯跑,也不知来后院瞧瞧祖母,可是忘了我这把老骨头?” 话音未落,老夫人已伸手将王拓拽进怀里,笑着揉搓他的头发: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今日这么大场面,竟连祖母都顾不上了?” 王拓面颊发烫,耳尖泛红,在老夫人怀里略显局促: “孙儿哪敢……这不是怕扰了您老人家清静嘛。” 老夫人捏了捏他的脸,笑得直颤:“还敢嘴硬?快坐下,陪我说说今日席上的趣事。” 说着,她将王拓按在自己身侧榻上。 福灵安夫人见状,掩唇轻笑道:“母亲从晌午便念叨景铄,这会子可算见着了。” 福长安夫人转而拽过站在一旁的素瑶,捏着她的手直夸:“瞧瞧这小仙姑,生得这般灵秀,往跟前一站,暖阁里都添了几分仙气。” 素瑶耳尖泛红,杏眼微垂,却任由福长安夫人攥着不放。 福康安望着母亲慈爱的模样,想起白日里圣上赐的黄马褂与“如朕亲临”刀,喉间忽然滚过一丝涩意。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拓,想起皇上赐下的玺印,心中暗叹。 忽闻老夫人轻声道:“景铄啊,往后府里的事多学着些,你父亲……”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德麟, “终究是要靠你们兄弟撑起来的。” 王拓望着祖母鬓边的白发,又看见大伯母与四叔母正拉着素瑶说话,锦缎衣袖与素色道袍相衬,再转头见德麟与福灵安、福长安几人谈得笑盈盈的。 想起前世李元恒说的“人间烟火最养人”。转世至今,记忆里的刀光剑影都远了,唯有此刻暖阁中的茶香、灯火、絮语,让他真切感受到熟悉的亲切。 他望着众人眼底的笑意,心中忽然笃定:为了眼前这烟火温情,也要拼尽全力护这一世平安喜乐。 花厅内的喧闹渐歇,福灵安见母亲眼底倦意,便向福康安拱手道:“今日三弟一家忙碌整日,母亲也该歇息了。我等改日再聚,便先告辞了。” 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福康安欲留众人用晚饭,福长安在旁轻声道:“兄长不必客气,母亲确实乏了,改日再叙便是。” 福康安只得送众人至暖阁门口,看福灵安兄弟扶着老夫人上了马车,素瑶亦向阿颜觉罗氏告辞。 阿颜觉罗氏攥着素瑶的手,温声道:“明日上巳节法会结束,晚间府中设宴,你叔父进宫赴宴后,咱们在后园好好聚聚,还有你几个小姐妹,一同高乐高乐。” 素瑶点头应下,乘上马车离去。 第19章 玉珂声里剑霜寒(二) 待众人散尽,福康安略作沉吟,向夫人与女儿们道:“你们先回后院,我带景铄、德麟去书房有事商议。” 三人至书房坐定,福康安屏退亲卫,沉声道:“今日传旨时,亲卫见十七阿哥永璘怒气冲冲离开,你们可察觉什么?” 王拓沉吟片刻,料想此事瞒不得父亲,便将席间永璘的恶言与十公主的解围之举如实相告。 福康安听罢,脸色铁青:“永璘素日莽撞,今日竟出此恶言……”他看了看二子,缓声道, “永璘本就不为圣上所喜,他的话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转而又向王拓道:“倒是你眼光不错,西林觉罗家的鄂少峰这孩子不畏强权,说话有理有据,是个可造之材。” 德麟在旁接口道:“今日小弟倒是叫人惊喜,竟能开十八力弓,还以枪棒击退永璘。我等平日竟不知小弟有这般功夫。” 福康安闻言,目光灼灼看向王拓。 王拓赧然道:“孩儿平日随圣上与诸皇孙习武,不想太过张扬,恐遭人忌。今日一时气愤,倒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福康安摆手叹道:“有本事便该露,少年人自当有少年人的豪气。但你须记住——”他神色郑重,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能靠智谋解决之事,莫要轻动武力。为父当年在御营中仗着武勇与人争强,险些吃了大亏,后来才知,统帅之道,不在个人武勇,而在兵法智谋。” 王拓与德麟听得认真,齐齐躬身应命。德麟暗自点头,王拓则无奈一笑。父亲的谆谆教诲,终究是要牢记的。 时近傍晚,养心殿西暖阁总管刘全福,捧着鎏金圣旨匣跨进宫内南三所。 他在琉璃门外整了整衣襟,堆起七分谄媚三分端肃的笑意,弓着背穿过垂花门,远远见永琰带着幕僚迎出,身旁竟站着十七阿哥永璘,忙不迭快走两步,先向永琰叩首:“给十五爷请安!”又转身向永璘施礼:“十七万安!” 永琰抬手虚扶:“刘总管免礼。”刘全福起身时眼角微挑,笑容更盛,从匣中取出明黄缎面圣旨卷轴,朗声道:“十五阿哥永琰接旨——”说罢清了清嗓子,拖长语调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日上巳节,着白云观开坛做法。命皇十五子永琰代朕主祭,祈上苍悯恤黎民,止刀兵、安社稷;佑皇室宗亲福寿康宁,江山永固。” 刘全福偷瞄永琰面色,见其神情端肃,遂加重语气,“福康安乃朕肱骨之臣,其幼子富察·景铄自幼随诸皇子在上书房读书,情同手足。今中原离乱,朕心忧其安危,着永琰于法会中为景铄单独祈福,以彰恤臣之意。” “法会仪典须与张天师妥商,着銮仪卫、御林军全程护持,不得有误。钦此!” 永琰听到“单独祈福”四字,指尖猛地抠进掌心,面上却仍恭谨伏地,额角青筋微跳。 身后幕僚苏凌阿见状,暗中拽了拽他的袍袖。 永琰猛然惊醒,叩首领旨。刘全福忙不迭上前扶起,赔笑告退。 待刘全福离去,永琰转身疾走至书房,永璘甩着袖子跟上,一进门便骂道: “好个富察氏!好个福康安!竟让皇兄为他那乳臭小儿祈福,圣上近年愈发老糊涂——” “十七爷慎言!”幕僚苏凌阿脸色骤变,急忙掩上门。 永琰抬手打断,转向永璘:“今日你去福康安府上,那景铄小儿究竟如何?” 永璘脸色一红,想起白日里被八岁孩童击退的窘境,梗着脖子道: “能如何?不过仗着几分武勇耍横罢了!那鄂少峰不过是他的伴读,竟也狐假虎威——” “西林觉罗的子孙竟成了富察家的伴读?”永琰皱眉, “昔日鄂昌因文字狱被处死,满门落魄,如今竟攀附上福康安?” 永璘冷笑:“可不是?鄂少峰的母亲是富察氏旁支女,攀着这层关系做了景铄的伴读,如今在福府竟也敢对宗室子弟摆谱!” 永琰盯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忽闻永璘狠声道:“父皇真是老了,竟把圣祖的黄马褂、先帝赐的潜邸印玺都赠给那小儿,待他比亲皇子、皇孙还亲……过几年莫不是还要立他为……” “休得胡言!”永琰猛然转身,袖口扫落案头茶盏,碎瓷声中瞪向永璘,“这些话若传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永璘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永琰深吸一口气,转向幕僚苏凌阿:“备车,去白云观。明日法会若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苏凌阿忙应“是”,余光瞥见永璘不自在地搓着指尖。那是白日与景铄比斗时被擦伤的痕迹。 书房外,鹦鹉仍在学舌“祈福”,永琰却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闽浙”二字被压在镇纸下。 ······························ 京城西巷“聚珍斋”杂货铺内,圆胖脸的掌柜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檐下铜铃忽然轻响。他头也不抬,指尖叩了叩柜台:“货已备妥?” 阴影里闪出个劲衣汉子,压低嗓音:“回堂主,那边人已联络妥当。棋盘街空置宅院距福康安府邸后门不过百丈,转角穿胡同即到。” 掌柜眯起眼:“人手如何?” “北京分堂可调集二十名好手,加上您从江南带来的十三人,共三十三人。”劲衣汉子舔了舔唇, “哥老会的‘铁臂苍龙’沐远桥也在城中——那老货号称‘拳碎南山石,掌开北门锁’,当年沐王府嫡脉,因满门被清廷所害,蛰伏多年。听说咱要动福康安,他主动请缨,说要亲手宰了这‘满洲狗贼’。” 掌柜的算盘珠子“哗啦”作响:“沐远桥肯出手?甚好。此人当年在福建杀过清廷副将,若是成事,江湖上又能震一震。”他忽然压低声音, “府中亲卫那边人可办妥?” “已妥当。那边人明日申时在膳食里下药,不出酉时,那些武夫必四肢酸软,提不起刀。”劲衣汉子狞笑, “巡防营哨卡也由那边人买通调走,咱们趁宵禁潜入,一个时辰内斩草除根,再从密道撤离。” 掌柜点头,忽然拍案:“从今日起,聚珍斋不再作为据点。所有人等,除了明日动手的,一概蛰伏。撤退路线可曾探明?” “早备好了。”劲衣汉子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指点道: “老宅隔壁是‘万丰商号’的中转站,井下有暗道直通外城。事成后可扮作货郎,混在运货队里出城。” 掌柜盯着烛火,忽然冷笑:“福康安刚受圣宠,却不知树大招风。此次借他与宗室内斗之机动手,既能除了这清廷鹰犬,又能让满清朝廷以为是皇子党争所致……” “兔死狗烹?哼,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 劲衣汉子领命欲行,掌柜又唤住他:“记住,明日丑时初刻动手,以黑猫夜啼为号。联络符号写在西街土地庙墙角。若有人走漏风声,休怪我用‘五毒散’招待。” 待汉子离去,掌柜吹灭烛火。 窗外月色如水,他望着福康安府邸方向,嘴角扯出狠戾笑意:“富察氏,你的死期到了。”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一) 青史如灰冷旧篇,儒门久闭锁春妍。 试将西学融东土,敢教新雷破夜天。 晚饭过后,府中各个院落的灯笼陆续亮起。 王拓坐在自己的松涛院书房之中,屋中亮如白昼,笔耕不辍,按着记忆撰写着物理初级教材。 他心中思量,此等学科不能一蹴而就,知识需从基础慢慢积累沉淀。 先将这些教材写出来。待完成后,与鄂少峰畅谈一番,尽可能说服于他,一同将这些知识推广出去。 城外庄子上的包衣、下人以及侍卫的子女们,这些人皆是富察家的老人,忠心毋庸置疑,可先在他们当中进行推广。 王拓一边思考,一边书写绘图,将当下已存在的技术罗列出来,并做了些简单的扩展。那些太过高深的内容,现在列出也是无用。 当写完浮力等力学知识后,他开始思索,是否该写一些电器理论。他记得国内最早系统介绍电磁理论的是徐建寅在1880年译述的《电磁学》,但那时电磁理论引入中国后并未受到太多重视。 还是决定将电和磁的相关内容写上去。与其等四五十年后这些知识才慢慢被重视,不如自己先写出来,日后再制作一些电磁线圈等实物,说不定还能吸引西方电子专业人士前来,为华夏引入更多先进理念。 待完成后,他觉得作为初级启蒙教材,这些内容已基本足够。 他将写好的文稿放到一边,边上研墨的丫鬟念桃见此,立刻会意,准备将这些文稿放入箱中。 王拓又思索起铁罐罐头的制法,关键在于铁罐的防腐工艺和密封方法。他清楚中国传统镀锡方法虽有,但只适用于小作坊或单独器皿制作,难以满足大规模生产需求。 若采用热轧薄铁板作为基材,通过热镀锡的方法进行浸泡处理,或许能达成理想的镀锡工艺。虽说这种方法操作相对简单,但温度、时间把控难度较大。 在欧洲,这种成熟的工艺也得十多年之后才出现,既然如此,他不如先行记录下来。 王拓记忆中,1783年英国已出现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可国内连基础的薄铁板制作工艺都尚未普及。还在用人工最后敲打成型,不利于大规模生产。 思索着,他继续记录薄铁板的制作方法。 一种是将碾轮放在模具中碾压,通过手工操作也能实现;另一种则是利用水力驱动的热轧钢机,将加热至高温的钢坯送入轧机的辊缝之间,通过上下轧辊的转动施加压力,使钢坯在高温下连续通过若干组轧辊,逐步被轧制成所需厚度的薄铁板。 相比手工敲打,水力热轧钢机不仅效率大幅提升,生产出的薄铁板厚度均匀,质量也更稳定。 若没有水力,或许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拉动机械装置,来模仿轧辊的挤压动作,但具体效果还需进一步验证。想到这里,他又将包铁板的工艺详细写了出来,从选材到加工步骤一一记录,为后续的实践提供参考。 写完薄铁板的制作方法、镀锡和包铁板工艺之后,王拓又开始思索封口问题。 如今没有卷边机,难以采用现代的卷边密封方式。不妨制作马口罐,采用木塞搭配纱布的方式进行密封,仿照存酒的方法,想必也能达到良好的密封效果。 陶瓷罐容易破损,铁皮马口罐轻便且不易破碎,无论是运输还是保存都更加方便。又将这些关于封口和罐体材料选择的想法仔细记录下来。 为了更好地控制镀锡工艺,王拓意识到需要详细确定锡液的温度。 他记起康熙朝时,南怀仁便已将空气温度计的原理带到清朝,如今国内也掌握了基础的温度测量方法。 金属温度计的制作工艺并非难以企及,当下中国冶炼金属测试温度仍多采用传统火筋法,若想提升金属质量,用于制炮造枪等精密用途,精确的温度控制不可或缺。他凭借记忆,在纸上写下了最简单的金属温度计制作方法,从选材到组装步骤一一列明。 写完这些,王拓将有关罐头制作与镀锌工艺的文稿单独取出。 寻思着,待上巳节结束,便去南堂拜访法国传教士沙勿略,他每年都往返欧罗巴大陆,算算时间也就是在四、五月份间。 把这些研究成果和对方交流,看看让他带回欧罗巴尝试申请专利,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借此在国际上展示大清的科技实力,让世界知晓大清并非固步自封,也有着不容小觑的技术水平。 王拓将文稿整理妥当,陷入沉思良久。 忽而瞥见一旁的念桃掩唇打了个哈欠,这才惊觉已过了每日安寝的时间。 王拓虽仍觉思路泉涌,并无倦意,却也心疼丫鬟辛劳,遂温声劝道: “念桃姐姐,你和碧蕊姐姐先去睡吧,我今日在书房多写些东西。” 念桃闻言急忙摇头,杏眼圆睁:“使不得!二爷不睡,我们做丫鬟的哪能先歇着?” 王拓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听话,去歇着罢。我写的都是些杂记,此刻见不得人,莫要误了你们的好眠。” 念桃霎时红了眼眶,朱唇轻撅,嗔道:“奴婢伺候二爷三年有余,如今倒生分起来了?” 话虽带着怨气,却仍执起铜壶,为他添了盏温热的雨前茶,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书房,关门时还不忘从门缝里偷瞧两眼,见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才轻叹着离去。 王拓望着她娇俏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旋即铺开一张六尺洒金宣纸,提笔蘸墨,苍劲有力地写下“瀛寰志略”四个大字。稍作沉吟,笔锋一转,写下开篇: “巍巍华夏,文明肇启于炎黄,薪火绵延五千载。江河为脉,山岳作脊,钟灵毓秀,物阜民丰。然极西之域,有地曰欧罗巴大陆。其域幅员不过中原数郡,城邦星罗棋布,虽地势局促、沃土稀缺,却孕育无数豪杰。 观其山川,北临冰海,寒涛拍岸;南倚峻岭,终年积雪。地寡沃土,然矿脉纵横,精铁、硝石之利冠绝西海。民性悍勇,困于方寸之间,反生开拓之志。自十字军东征,至大航海兴起,其先民驾舟踏浪,跨越重洋,以坚船利炮叩问异域,其进取之姿,虽九死而未悔。 反观本朝,坐拥万里山河,四海来朝,物产丰饶自足。然承平既久,渐染守成之习,少了那锐意开拓的奋勇,缺了番破局求变的胆魄,此诚为我朝不及之处。然欧罗巴诸国,虽地狭国小,自古却英雄辈出。或为理想慨然赴死,或为荣耀血染征袍,其慷慨悲歌之事,纵历百代亦当为后人所铭记。 笔落于此,非欲贬华夏以扬异域,亦非轻神州而崇他邦。实乃冀我朝志士,勿恃天朝上国之尊而骄,勿矜地大物博之富而怠。欧罗巴之民,虽风俗殊异、言语不通,然其敢为人先之勇、拓土开疆之志,诚不可轻忽。唯怀虚怀若谷之心,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方能守华夏千年风华,续九州万载荣光。” 开篇甫成,王拓只觉脑海中万千思绪如潮水奔涌,往昔所读典籍与奇闻轶事纷至沓来。 他迫不及待提笔,笔尖刚触宣纸,便落下“英吉利”三字,继而将伊丽莎白一世从少女登基到缔造海上霸权的传奇生平娓娓道来。 墨迹未干,笔锋陡然一转,沙俄的彼得大帝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名字跃然纸上,彼得大帝西巡求学、大刀阔斧改革的雄姿,叶卡捷琳娜二世如何以铁腕与智谋开疆拓土。一一落于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拓终于搁笔,这才惊觉案头已铺陈七八张写满密麻字迹的宣纸,手腕酸胀如灌了铅。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二)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他缓缓起身,舒展僵硬的筋骨,端起案头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书房角落,不知何时已备好了洗漱水与巾帕。 王拓简单擦拭后,吹灭书房烛火,踏着满地月光走向卧室。 推门刹那,案上残烛将熄未熄,火苗在夜风里明灭闪烁。 小榻之上,念桃斜倚着软枕,黛眉轻蹙,小巧的红唇微张,半幅锦被滑落腰际,露出藕荷色里衣。 应是等得困倦,握着帕子的手指松松蜷着,几缕碎发随着轻轻的呼吸在脸颊旁颤动。 王拓心头一暖,轻手轻脚走近,拾起锦被为她仔细掖好。 目光看向雕花床榻,碧蕊横卧在铺着云锦的褥子上,青丝如瀑散落在枕畔。 鹅蛋脸泛着淡淡红晕,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若海棠春睡般的恬静。 王拓望着这熟睡的碧蕊,无奈地摇头轻笑,心想这妮子定是为他暖床时,等得久了,才这般沉沉睡去。 褪去外袍,随手搭在床柱上,并未取被,而是在床边侧身躺下。 夜色深沉,耳畔传来碧蕊均匀的呼吸声,混着帐幔间若有若无的熏香,王拓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在月光与安宁中沉沉睡去。 ··························· 天光微亮之际,王拓在每日惯常苏醒的时刻睁开双眼。 昨夜睡梦中似有暖意裹身,此刻定睛一看,只见碧蕊如八爪鱼般紧紧缠着自己,两人连同锦被缠作一团。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搭在碧蕊后背,不禁无奈苦笑:“这般光景,倒是堕落了。” 他强撑着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掰开碧蕊环在腰间的手臂,轻手轻脚从她怀中挣脱。 刚起身,便瞧见小榻上的念桃睫毛轻颤,似要转醒。王拓行至小榻边时念桃正要起身,便隔着被子轻轻按住她。看床上的碧蕊也发鬓散乱的坐起。 王拓温声对二人道:“我去后院练武,你俩再歇会儿。让人在暖房备好洗澡水,一个时辰后我直接过去。” 念桃迷糊着点头应下,又缩进被子里。 王拓披上大氅,抄起松纹古剑直奔演武场。 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剑穗翻飞间,晨光将剑身映得雪亮。 练完武,他转去暖房洗浴,而后前往后院拜见母亲。 正厅里阖家齐聚,阿颜觉罗氏夫人边布菜边道:“你午后安排车马去接素瑶和灵虚子道长。听你阿玛说,张天师会与他一同去宫中赴宴。如果灵虚子道长不用去宫中的话,请他晚上来家里一同饮宴。” 王拓颔首领命,简单用过早餐,便匆匆返回书房。 他取出昨夜写就的《瀛寰志略》,逐页细读,确认无误后又提笔续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宁安与碧蕊的声音: “碧蕊姐姐,快帮我通传二爷,鄂少峰公子带着婢女,背着行李来府中了!” 王拓头也不抬地应道:“小三子,你去中堂告知少峰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匆匆收尾,唤来念桃:“劳烦姐姐将书稿收进木箱。” 赶到中堂,只见鄂少峰身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身旁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生得伶俐,却略带拘谨。 王拓忙拱手:“有劳兄长久候了!方才在书房赶稿,多有怠慢。昨日父亲已吩咐过,为兄长安排了听泉榭居住,就在我松涛阁旁,是个清静院落。若兄长觉得缺人手,我再调拨几个粗使丫鬟过来?” 鄂少峰连忙摆手:“已叨扰颇多,这是我的丫鬟梨香,日常事务她一人足矣。” 王拓坚持道:“既如此,梨香姐姐的月例也便按照府中大丫鬟的规格走,与我身边的念桃、碧蕊相同。兄长的用度也与我相同。”见鄂少峰欲张口,料想是要回绝,先一步开口: “府中有规矩,你也不必推辞。” 说罢,王拓引着二人往听泉榭行去。 院中凉亭临着一汪池水,粼粼波光映着初春的日光。 “此处有眼活泉,故而得名。往日我常来这儿读书品茶,夏日乘凉最是惬意。往后兄长住在此处,若我再来叨扰,可别嫌烦。”他指着院中房屋介绍, “书房、卧房、耳房一应俱全,稍后让念桃来瞧瞧被褥可齐全。缺什么尽管吩咐厨房。” 见鄂少峰只背着个小包裹,王拓问道:“兄长行李就这些?” 鄂少峰点头:“京中本无太多行李,且常年居在江南,书稿也都留在那边。” 王拓宽慰道:“书稿之事无需忧心,府中藏书颇丰,你书房里也备了常用典籍。若还缺什么,尽管来我房中取阅。” 安顿妥当后,王拓见二人要收拾屋子,便告辞道:“兄长先安置着,收拾好了可来松涛阁书房寻我。” 见鄂少峰躬身应下,王拓这才转身返回书房。 先安排念桃去听泉榭处接着继续沉浸在《瀛寰志略》的撰写之中。 ···························· 白云观内,幡幢林立,青烟袅袅。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三十六名道童身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分列两排。 主殿台阶之下,香炉中檀香四溢,火光与香烟交织升腾。 张天师头戴九转华阳巾,身着紫袍,金丝绣就的仙鹤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持桃木法剑,在法坛之上踱步。 坛上供着三清圣像,摆满鲜果斋供,两侧编钟、磬、鼓等法器一应俱全。 灵虚子道长带领武当弟子身着藏青道袍,立于法坛一侧,齐声念诵祝祷经文,声浪如潮。 随着钟鼓齐鸣,张天师振袖而起,口中念诵祝祷经文,声音清朗,回荡在道观上空。 丹墀下,福康安身姿挺拔,十七阿哥永璘立于其侧。 永璘想起昨日与景铄的争执,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福康安目光冰冷如刀,斜睨着永璘,冷声道:“十七爷昨日倒是好大的威风。” 永璘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却仍强撑着笑道:“不过是和小辈玩笑,也没甚大不了的。倒是,还得恭喜福三爷,令郎文武双全,可喜可贺,虎父无犬子啊!” 福康安目光如炬,沉声道:“你昨日说的那些话,若传到圣上耳中,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说不得还要在阿哥所里待上几个月。” 永璘脸色骤变,慌乱道:“福三爷可别到皇阿玛那边告小状!昨日饮酒过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你身为长辈,与小辈说那些话。真当我这几年在外征战,脾气就转好了?想当年,我与你诸位兄长在尚书房读书,习武时一言不合,他们可没少挨我老拳。要不要哪天,咱俩下场,我好好教教你拳脚功夫?”福康安语气森冷,字字如冰。 永璘涨红了脸,想要发作,却又不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讷讷低头。 前方的永琰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向福康安与神色窘迫的永璘,面上未露喜怒,只是神色愈发冷峻。他想到一会还要单独为福康安之子福察景铄祈福,又回想起福康安方才倨傲的神态,心中暗道:“跋扈!”扫了一眼后便转回头去。 此时,张天师祈祷完毕,高声道:“今上仁德之心,感天动地,不忍见中原离乱、百姓受苦。特开此法会,祈祷天地降福于大清江山,保万里平安!现命十五阿哥代圣上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永琰闻令,神色庄重,大步上前。他跪于蒲团之上,手持祝文,朗声道: “皇父心系黎民,愿我大清子民,岁岁平安,五谷丰登;愿朝中重臣,身体康健,辅佐圣主;愿皇室宗亲,无灾无难,绵延昌盛。”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说到: “更有富察景铄,天资颖悟,望苍天护佑,顺遂成长,他日成器,襄助大清,不负圣恩!” 福康安在台下听着永琰特意提及儿子,眼神微微一凝。 永璘见状,又凑上前道:“恭喜福爵爷,圣恩隆重啊,祭天法会还单独为令郎祈福!” 福康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扫视四周众臣,见永琰俯身叩拜,也随着众人一同跪于丹墀之下,向着苍天郑重叩首,祈愿上苍庇佑。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三) 书房之中,王拓略微顿笔,将狼毫在砚台边缘轻掭,又对着刚写就的文稿轻轻吹气,待墨迹干透后。 想起鄂少峰即将前来,便从书匣中取出那日与父亲论“兵魂”时撰写的手稿,又将《瀛寰志略》放置在座椅旁的矮几上,思忖着该如何说服鄂少峰认同这些见解。 思索间,碧蕊推门而入,福了福身道: “二爷,鄂少峰公子已到书房门口,特命我前来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王拓急忙起身,对碧蕊说道:“少峰兄长往后既在府中居住,不必如此生分,往后他若来书房,直接引他进来便是。” 说罢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鄂少峰的手,笑道: “兄长快请进,稍坐片刻。我这儿还有篇文章收尾,这些书稿你先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不吝指正。” 鄂少峰颔首落座,目光扫过矮几上的文稿,随手拿起那篇论“兵魂”的文章细细研读。 王拓重新握起笔,佯装书写,余光却不时望向鄂少峰。 见鄂少峰时而双目发亮、神色激动,时而眉头深锁、陷入沉思,看完一页便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 待王拓搁下笔,鄂少峰恰好读完最后一行。王拓连忙问道:“兄长觉得我这几篇文章如何?” 鄂少峰拿起论“兵魂”的手稿,眼中满是赞赏:“不想二爷小小年纪,在军略之道上竟有这般胸怀与眼界!虽说谈论战法优劣并非我所长,但这篇《兵魂论》剖析透彻,读来令人豁然开朗,当真发人深省,叫人回味无穷。” 他微微一顿,神色转为凝重:“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先帝与今上皆倡导华夏一体,视万民为大清子民,不分彼此。你在此文中提及的‘兵魂’之说,若能以扞卫皇室、保家卫国为根基,确有推行之必要。” “只是中原王朝向来以文统武,而洋夷诸国广设武学学堂,虽强军之效显着,但若我朝也如此效仿,恐生弊端。一旦武夫权重,是否会重蹈以武乱国的覆辙?” 王拓闻言,拱手正色道:“兄长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树立‘兵魂’理念才是关键。您看那西洋诸国,设立武学学堂的同时,皆以忠君报国为核心理念。” “我朝若推行此道,亦可将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信念深植于武人心中。在此理念之下,纵使有一二居心叵测的将领妄图篡逆,守土卫国的兵士也断然不会盲从,必以家国大义为重。” 鄂少峰沉思片刻,微微点头,目光又落在《瀛寰志略》上,指着开篇处说道: “藩邦外土能人辈出,倒也不得不服。”他轻念文中关于伊丽莎白一世的段落: “英吉利有女王伊丽莎白者,甫临大宝,英吉利内忧外患相侵。女王以睿智果敢之姿,运帷幄于朝堂,振衰起敝,渐成欧陆强国之势,创大英辉煌之基。” 念罢,他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可这女子当国,牝鸡司晨,岂不乱了纲常伦理?实乃荒谬至极!” 王拓待鄂少峰话音落下,拱手正色道:“他国体制法度,非我朝所能轻易揣度,但治国之道,本就不应拘泥于成例。古往今来,治国从无定法,向来是强者生、弱者亡。”抿了口茶接着道: “如今英吉利号称日不落帝国,兄长可知,天竺广袤之地已尽入其彀中?自英吉利派驻总督后,政令税收皆由外人把持,偌大天竺沦为附庸。此等蕞尔小国,竟能崛起称雄,可见治国之道,不在地广人多,而在有无雄才大略之辈奠定强国根基。” 鄂少峰眉头微蹙,似有所动,沉吟片刻道:“你文中提及西洋火器之利,可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王拓闻言,摇头笑道:“兄长所言差矣。西洋人凭火器远渡重洋,强占美洲,此等行径固然是强盗所为,与我朝以德行教化藩属的仁义之道大相径庭。但单论这些‘奇技淫巧’,难道真的毫无可取之处?” 他目光灼灼,直视鄂少峰,“兄长饱读儒家经典,可知孔圣人所言‘格物’之意?” 鄂少峰神色一凛,朗声道:“自然知晓。子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圣人之教,在于穷究事物之理,以明道德之善。” 王拓颔首,追问道:“既知‘格物’,那兄长可曾细思,‘格物’究竟要格的是什么?” 他见鄂少峰面露思索,便继续说道:“依在下之见,格物并非空谈义理,而是探究事物本质。通过剖析一物之性、一理之妙,方能领悟天地大道,获得精神上的启迪与满足。” “西洋人将此道称为‘物理’。所谓物理,钻研的是万物何以存在、何以变化、何以相互作用。小到水滴坠地,大到日月运行,皆可用物理之学拆解分析。” “无论是我朝的格物,还是西洋的物理,本质上都是在探索世界的规律。格物偏重从精神层面领悟本质,进而修身养性;物理则更注重将规律应用于实际,改善民生、增强国力。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归,不过是从不同角度诠释对世间万物的认知罢了。” 鄂少峰面色涨红,猛然起身:“这些西洋学说不过是取巧之术!重器物而轻教化,求速效而弃根本,全然不顾圣人定下的纲常伦理!”指向《瀛寰志略》中关于西洋物理的篇章, “此等只图眼前功利的学问,与墨家‘役夫之道’、鲁班‘奇技淫巧’何异?不过是惑乱人心的旁门左道,安能与我朝传承千年的圣人之教相提并论!” 王拓却不慌不忙接声道:“兄长言必称圣人之教,可曾细想,何谓‘儒’?是孔夫子周游列国时‘有教无类’的包容,还是朱熹笔下‘存天理,灭人欲’的禁锢?”回身时目光灼灼的看着鄂少峰 “孔子师老子、问郯子,将‘仁’‘礼’之道融贯百家精华;荀子出自儒门,却能吸纳法家‘循名责实’之术,写下《劝学》《王制》。可见真正的儒学,本就是在兼收并蓄中不断蜕变。” 见鄂少峰微微皱眉,似有思索之意,王拓继续说道:“董仲舒进献‘罢黜百家’之策,看似独尊儒术,实则将阴阳五行、黄老刑名之学熔铸一炉。彼时的儒学早已不是孔门原貌,却正因包容万象,方能成就‘汉武盛世’。两宋之际,张载高呼‘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程颢、程颐开理学先河,本是儒学顺应时势的革新。”说到此处,他重重一叹, “可自程朱理学将‘格物’拘泥于‘穷究天理’,将三纲五常奉为铁律,公羊学的微言大义、谷梁学的经世致用,皆被斥为‘离经叛道’。这究竟是守护圣学,还是作茧自缚?” 他踱步至鄂少峰身前,目光如炬:“王阳明早年依朱熹‘格物致知’之说,面对竹林静坐七日而不得其解,最终悟出‘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心学之道。这本是回归孔孟‘反求诸己’的治学根本,却为何被理学视作洪水猛兽?”王拓抬手抚过案头文稿, “兄长可知,西洋‘物理’虽重实用,但其探究万物本质的治学精神,与孔夫子‘多闻阙疑’、荀子‘制天命而用之’的主张,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王拓望着鄂少峰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放缓:“千年以来,儒学因包容而兴盛,因固步而衰微。程朱理学如今独占鳌头,将‘奇技淫巧’一概斥为末流,这与孔夫子‘君子不器’的教诲,又相距几何?” 王拓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继续说道:“正是程朱理学之禁锢,自天下皆以程朱理学为尊后,诗词一道,再难现唐宋之鼎盛。如今若想入仕为官,程朱理学是必经之路。可这所谓的理学,禁锢的何止是思想,连文风也被一并束缚。放眼望去,天下文人皆埋头八股,钻研应试之法,又有何人能潜心雕琢诗词的雅正与精美?”他微微一顿,语气中满是惋惜, “即便是本朝,也唯有纳兰容若的诗词稍显灵气。可他身为满洲八旗贵胄,无需为科举所困,所学亦非程朱理学。由此可见,诗词的没落,根源就在于程朱理学对思想与文风的双重禁锢。”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四) 鄂少峰听完这番言论,一时语塞,脑海中思绪如麻。他隐隐觉得王拓所言颇有道理,可长久以来的认知又让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只能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王拓乘胜追击:“咱们回溯历史,春秋时期百家争鸣,思想文化百花齐放。兵家崛起,为乱世纷争增添诸多变数。到了唐朝,边镇武将权力过大,最终导致武夫乱国,唐朝覆灭后,五代十国更是陷入武夫当政、天下大乱的局面。” “宋太宗赵匡胤黄袍加身,因忌惮武将威胁统治,遂以杯酒释兵权,推行以文御武之策。可纵观华夏历史,有哪个朝代对外战事之弱能超过宋朝?这其实就是儒家思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兵家发展的结果。至于朝廷该重文还是重武,此消彼长之间,我们暂且不做过多讨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一种思想或学说一家独大,对国家的文化发展而言,绝非幸事。” 稍作停顿,继续道:“想那秦朝,重视墨家与鲁班一脉的技术,使得兵家战力远超六国,农耕器具也领先中原,这才为秦始皇一统天下奠定了坚实基础。” “反观如今西洋诸国,虽无我朝这般深厚的王道教化,但其国内文化繁荣,各类学术机构百花齐放。皇家科学院专注物理科学研究,皇家天文学院钻研天文历法,皇家陆军学院与皇家海军学院则探索战争指挥与海战策略。这些学科相互促进,共同发展,其文明进步之速,已远超我朝。” 王拓直视鄂少峰,言辞愈发犀利:“鄂兄饱读四书五经,可曾想过,仅凭这几本书,真能治理好天下、平定万邦?如今我们闭门造车,‘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可人家西洋诸国的科技却在飞速发展。倘若有一日,他们的坚船利炮数量数倍于我朝,浩浩荡荡横于大江之上,轰开我朝城门关口,那时,我泱泱华夏该如何自处?” 王拓向前一步,目光如剑: “西洋火器犀利,能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兄长可知该如何应对?” “其机械制造精巧,蒸汽动力可驱动车船,大大提升行军与运输效率,这又该如何破解?” “还有那精密的天文仪器,能准确预测星象,为航海指引方向,使他们的船队得以远航万里,我朝又该如何追赶?” “鄂兄,这些问题,你可有答案?” 王拓连珠炮般的诘问如重锤敲击,鄂少峰脸色变得惨白,眼神也变得涣散迷离。 察觉到对方的动摇,王拓忽而望向窗外,声音染上几分悲戚与飘渺:“这些……你都不懂……” 鄂少峰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略高于自己的少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仍在耳畔。 他喉头剧烈滚动,干涩开口:“二爷,这些真都会发生吗?又该如何才能,避免这般危局?” 话音未落,他忽然瞳孔骤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脑海中闪过王拓《论兵魂》文稿里关于强军兴国的论述,眼中迸发光亮,“若真有那一日,我华夏究竟该如何才能威临万邦?” 王拓心中暗喜,望着对方脸上交织的困惑与动摇,深谙少年人心中最是热血。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年纪,满腔赤诚如同干柴,只需一星火光便能燃起燎原之势。 他不禁想起前世所见那些网络上的激昂言论,越是言辞激烈、直指要害,便越能搅动人心。此刻这番慷慨陈词,于眼前人而言,或许正是那足以颠覆固有认知的火种。 见鄂少峰的眼神逐渐有了光亮,王拓知道这番说辞已然奏效。定了定神,沉声道: “华夏五千年文明,儒学能绵延至今,自有其道理。它契合着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存智慧与精神追求,这等瑰宝,自然不可弃。但正如历史昭示的,任何文明若一家独大,只会固步自封。百家争鸣,方能百花齐放。”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所谓的西洋‘奇技淫巧’,实则是强国兴邦的根本。这些年,我翻阅西洋典籍,与传教士交谈,对他们的科技发展有了些见解,也整理成了文稿。可仅凭我一人,想要改变天下局势,实在太难……” 说到此处,王拓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鄂少峰的手,眼中满是期许,“兄长,可否助我?” 鄂少峰望着少年稚嫩却真诚的面庞,想到自己身为西林觉罗犯官之后饱受冷眼的日子,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 “二爷不弃我这个犯官之后,收留我于府中。今日这番话,更让我看清朝廷积弊、儒学之短。若二爷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愿效犬马之劳!只求他日二爷功成名就,能为我西林觉罗氏洗刷污名。” 鄂少峰眼眶通红,站直身形,深深一揖。泪水顺着脸颊汹涌而下。 王拓见状,连忙上前托住他的双臂,将他缓缓扶起,温声道:“兄长,你我今日虽相识不久,但这番交谈胜过千言万语。既已心意相通,便携手为华夏闯出一条新的道路!” 鄂少峰心情激荡难平,往昔在江南时,姑父与父亲闲谈中提及福康安府中鼎盛之景的画面。 他喉头微动,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拓,压低声音道: “二爷,如今福爵爷德高望重,前程似锦,富贵荣华集于一身。只是圣恩无常,恰似流水。想我西林觉罗氏先祖鄂尔泰,当年为朝廷赴汤蹈火,立下汗马功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忠勇的功勋,也抵不过君心变幻。到那时,莫说让华夏威临万邦,怕是连府中安宁都难保全。” 王拓望着鄂少峰诚恳的神态,又念及对方家族的坎坷遭遇,心中暗叹。皇家天威难测,即便君臣情深,也抵不过皇权更迭的波谲云诡。他沉声道:“此事我已与父亲商议过,想来他也早有筹谋。” 鄂少峰闻言,向前半步,目光如炬:“二公子方才一番话点醒了我,如今我也想问一句,二爷,难道要这般束手待毙?”他少年意气尽显,言辞间满是咄咄逼人的锋芒。 王拓看着眼前少年反将一军,心中不禁莞尔,暗道这激将法倒被他学了去。 他轻拍鄂少峰的臂膀,缓缓起身,神色凝重道:“既然天下太平、稳固大清江山离不开家父,那便让朝廷彻底离不开我父!” 言罢,他转身坐回座位,垂眸沉思,不再言语。 鄂少峰望着王拓笃定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的宏图壮志,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二爷,鄂少峰这条命往后就交给你了!”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一) 暖亭烛影动春澜,玉管吹残子夜寒。 红豆曲终星斗坠,剑光犹带五更寒。 两人一番畅谈后,鄂少峰面露愧色,自觉先前言语孟浪,一时望着王拓不知如何开口。 寂静中,王拓从身侧木箱取出一沓《物理初解》书稿,郑重递到鄂少峰手中:“此乃小弟研读西洋传教士书籍,结合所思所悟所着,兄长若有不解,可随时来房中共研。” 鄂少峰双手接过书稿,重重颔首:“我回书房便细细研读,誊抄后即刻奉还原稿。” 王拓点头:“此书尚无可靠人手誊录,明日我让碧蕊、念桃帮忙。” 鄂少峰忙道:“往后若有文案抄写之事,尽管吩咐,我虽不通物理,笔墨功夫尚可。” 王拓挽留鄂少峰用午饭,他却盯着书稿摇头: “我生平唯爱读书写字,见此新奇知识,哪还有心思吃饭?”说罢谢绝相送,小心翼翼抱着书稿快步离去。 王拓坐回床边,长舒一口气:“能多一人助力也好,日后文理学识也算有了同盟。” 正思忖间,念桃轻打门帘进到书房,跟王拓说:“二爷,刚才后院夫人让问,中午是否一块用餐?” 王拓抬眼,望着站在书房阳光中的念桃,只见她眉眼含黛,削肩微垂,水蛇腰盈盈一握,端的是风流多情的俏丫鬟模样,心中很是欢喜,轻声笑道: “劳烦念桃姐姐去回额娘,午饭就在自己院中吃了。还要劳烦念桃姐姐去告知宁安,午后安排两架车马,分别去接素瑶姐姐和我师傅灵虚子道长。” 念桃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先给王拓续了茶,又将鄂少峰的茶盏端了下去。 瞧她身手麻利的模样,王拓不禁莞尔。 忽想起母亲素爱看《石头记》,随即想到自己院中的两个俏丫鬟。 碧蕊生得鹅蛋脸,性情温婉,待人接物总是细致周全,说话做事总带着三分妥帖,倒与书中温柔和顺的袭人有几分肖似; 念桃眼波流转,牙尖嘴利,平日里最喜躲在廊下飞针走线,绣出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她身段窈窕,眉眼间透着股子伶俐劲儿,身形竟与书中“水蛇腰,削肩膀”的晴雯有八九分相似。 王拓心头一动,忆起《石头记》中“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之说,暗自思忖:“我这院中,倒也算得钗黛兼得。” 想着想着,忽记起今晚正是上巳节晚宴,母亲向来爱这书中人物故事,若能给她个惊喜倒也有趣。 他目光扫过书房书架边的箫架,箫依次横置于上皆为六孔。想到此时还没有八孔箫。 而其中一支紫竹箫尤为惹眼。这箫是今上得知他随父亲研习洞箫后,特意命内务府精心打造相赠,还叮嘱他勤加练习,过几日要与他琴箫合奏。 王拓将紫竹箫拿到手中,回到书案前,想起念桃风流娇俏的模样,不由得在笔尖写下:“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望着桌前的词句,前世自己喜好洞箫而她好古琴,常常一起合奏。 王拓拿起洞箫,吹奏起这一首《晴雯曲》。 曲调看似欢快,其间却暗藏悲腔,明快的节奏里裹挟着晴雯一生的不甘与无奈,如泣如诉的旋律恰似大观园中飘零的落花,带着“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凄凉。 王拓闭目吹奏,呜呜咽咽的箫声中,大观园里那个撕扇一笑的身影仿佛在眼前流转。指尖随着节奏在箫上轻快地起落打音。 想到在前世,她最爱的便是那首《红豆曲》。 如今转世至此,故人音容犹在,却无处觅其踪。怕是此世再难相见。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痛。 此世家中境况,皇恩虽盛,却也云诡波谲。 王拓警醒,定不能让富察家如那《石头记》般“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思绪翻涌不知不觉间,箫声陡然一转,原本明快的《晴雯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红豆曲》缠绵悱恻的曲调。 箫音如泣如诉。“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婉转低回的曲调里,藏着求而不得的心酸,道尽世事无常。 他闭着眼,任由箫声从唇齿间流淌,将满心的愁绪、对前世的追忆、对现世的忧虑,都融进这曲中。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书房里回荡。 王拓缓缓放下箫,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泪水早已布满双颊,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王拓还没来得及擦拭腮边的泪水,门帘忽地一动,碧蕊脚步匆匆踏入屋中。 她双目泛红,望见王拓脸上未干的泪痕,惊呼道: “二爷,这是怎么了?方才曲调还欢快喜人,奴婢正听得欢喜,怎地突然转了悲切,听得人心里寡寡的。”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上前,指尖捏着素帕,轻轻拭去他眼下的湿润。 碧蕊鹅蛋形的面庞笼着温柔光晕,眉梢眼角尽是担忧,长睫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粉唇紧抿成一道不安的弧线。 王拓望着她低垂的眼睫,恍惚间竟觉得这温婉模样竟是如此动人,心头猛地一悸,鬼使神差地攥住她微凉的素手,哑声道: “碧蕊姐姐,有你和念桃真好。” “哎呦——” 门帘再度掀开,念桃倚在门框上,眼波流转尽是促狭, “敢情是奴婢扰了二爷和姐姐的雅兴?还道二爷心里只装着碧蕊,倒不知也念着奴婢的好?” 尾音拖得绵长,酸溜溜的语气让碧蕊的脸“腾”地涨红。她慌忙抽回手,转身嗔骂: “你个没规矩的小蹄子!没瞧见二爷伤心落泪?” 念桃这才注意到王拓泛红的眼眶,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几步冲到近前拽住他的衣袖: “二爷究竟怎么了?莫不是谁欺负您了?” 王拓缓过神来,勉强笑道:“不妨事,只是吹曲时想起书中情节,一时入了迷。” 念桃撇撇嘴:“这洞箫整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没个好兴致!” 碧蕊却忙替他辩解:“才不是呢!二爷先前吹的曲子可好听了!” “真的?”念桃眼睛一亮,扯着王拓的袖口摇晃,“二爷,奴婢也想听!” 王拓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今晚便是上巳节,这首曲子是要送给母亲的贺礼,届时你们自然能听。”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二) 王拓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今晚便是上巳节,这首曲子是要送给母亲的贺礼,届时你们自然能听。” 念桃闻言撅起嘴,嘟囔道:“那好吧……对了,饭菜已经备好,摆在卧室还是院子里?” 王拓接过碧蕊递来的帕子,草草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走,一起去吃。” 碧蕊和念桃慌得后退半步,连声道:“使不得!奴婢怎敢与二爷同桌?” 他脸色一沉,佯装恼怒:“咱们朝夕相处三四年,我的性子你们还不晓得?往后在院里,咱们三人一同用饭!”又转头问念桃, “可带梨香姐姐认过小厨房的路了?” “早安排妥当了!”念桃挑眉,“厨房的张嬷嬷都打点好了,往后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拓满意地点点头,温声道:“还是念桃做事周全。” “就会使唤人!”念桃轻啐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三人说笑着往饭厅走去。 ···························· 祭祀大典的礼乐声渐渐停歇,永琰身姿挺拔地从法坛单膝缓缓起。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群臣,蟒袍玉带的重臣们屏息敛衽,直到看向站在前排的福康安。 永琰微微点头,福康安垂眸行了个半礼,默契在目光交汇间流转。 随后,永琰唤过永璘,面向群臣朗声道:“圣上吩咐,今晚于乾清宫设晚宴同庆。我与十七弟先回宫复旨。” 话音落下,他转身带着侍卫向白云观外行去。 福康安率一众大臣拱手齐声道: “臣等恭送十五阿哥、十七阿哥回宫!” 目送两位皇子带着亲卫消失在观门后,福康安才与留守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往观外走去。 待人群散尽,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闻马蹄声急,六名内侍从角道疾驰而来,为首的小太监挥着明黄令旗高喊: “福爵爷留步!有圣上口谕!” 福康安落地跪叩,朗声道: “奴才福康安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小太监尖着嗓子应了句 “圣躬安” 宣道:“着福康安即刻携台湾缴获舆图入宫见驾!” “奴才谨遵圣命!”福康安额头触地时。 他当即吩咐亲卫:“速回府取舆图,再将明轩按照景铄绘制的欧罗巴舆图一并带来!切记小心!” 说罢,福康安不再停留当先领着其余亲卫纵马直奔皇城。 抵达城门后,福康安在宫门前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先前派回的亲卫领着两名小厮,浑身是汗地抱着长卷匆匆赶来。 福康安展开舆图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转身对门口留守的太监沉声道: “圣上口谕,命我携图入宫见驾。” 太监立刻谄媚地赔笑:“哎哟,奴才一直在这儿候着福爵爷呢!图若齐全,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说罢,小太监在前领路,一行人穿过层层宫墙,来到养心殿外。 守在殿门口的老太监见福康安等人到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福爵爷可算来了!圣上正在里头批阅奏折呢!” 福康安拱手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 老太监急忙入内,小跑到王进宝身边,低声禀道:“王总管,福康安福爵爷带着舆图在殿外候旨求见!” 王进宝快步走到正在伏案的乾隆身旁,轻声道:“圣上,福康安福爵爷在殿外请见。” 乾隆将朱砂笔往笔架上一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可是我的福大将军到了?快宣!” 福康安入殿后,立即跪地叩拜:“奴才福康安,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不必多礼。”乾隆抬手示意,又吩咐道:“赐座,上茶。” 待福康安落座,乾隆的目光便落在那幅舆图上。只见舆图展开足有两丈长,上面山川地势、城池关隘清晰可见。 乾隆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图完全展开,这才看向福康安,开口问道:“此次上巳节庆典,可还顺利?” 福康安垂手回道:“全赖圣上洪福,庆典圆满无虞。” 乾隆“嗯”了声,语气转冷:“十公主今日告了永璘一状,他在你府上胡闹得属实是不成体统!” 福康安心头一跳,立刻叩首:“十七阿哥年少贪玩,不过是与小辈玩笑罢了。” “倒是我的那个小孙儿景铄,”乾隆突然展颜,眼中泛起笑意,“永璘那身功夫朕是知道,下了十几年苦功的。竟能被这个孩子制住?” 福康安趁机进言道:“臣已告诫景铄,匹夫之勇不足恃。前日臣与海兰察考校他兵法,发现这孩子对我大清战法颇多了解。”略作思索停顿后接着道: “他还以圣祖和皇上所言的‘中华全民族为一体’的训示为根基,提出‘八旗皆中华子民,当破除畛域之见’。更直言‘兵魂者,非血脉之谓,乃同心报国之志’,主张将满蒙回藏各部精锐混编操练,战时方能如臂使指。” 乾隆双目炯炯,听闻小孙儿以圣祖和自己的言辞做根基,一时心下大为畅快。猛地起身走到福康安面前: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地!快细细说来,他还说了什么?” 福康安继续不无炫耀的道:“景铄还提及,西洋诸国现用之战争方法与我朝大异。其士卒虽单兵骁勇不及我八旗精锐,但成军迅速,且已摒弃弓箭,尽以火器列阵。” “彼等以密集火力压制对手,辅以灵活多变之阵型,于海战与平原作战颇具优势。景铄还认为,我朝若想固国安邦,需取其所长,改良军备,同时坚守圣祖‘中华一体’之训,使士卒将帅常思河山百姓。如此方能长治久安。” 乾隆抚掌大笑:“好!好!我的小孙儿果然有大才!” 他来回踱步,眼中满是赞许,突然驻足道:“你如何做想?” 福康安筹措言辞道:“奴才思,景铄所言确有一定道理,常言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妨在奴才督抚闽浙之时选军中将领和士卒,试着编练一二,也不需太多。三千人足以,若成可为未来练军的表率,若败也无伤大雅。” 乾隆听其说完,思量半晌道:“如此甚好,那就在闽浙就地调拨钱粮,按此方略成军!所需军械、火器,着工部全力配合!” 福康安再次叩谢。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三) 乾隆抚掌大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忽的敛去笑意,目光如炬地看向福康安:“朕赐你的那把刀,用意你可清楚?” 福康安心头一颤,立刻跪地叩首:“臣叩谢圣上隆恩!圣上赐刀,是对奴才的器重;赐给幼子长春居士印章,更是对犬子的关爱。奴才唯有肝脑涂地,为大清江山万代尽忠!” 乾隆听着他一口一个“奴才”,太阳穴微微跳动,抬手轻揉眉心:“罢了罢了,朕的大将军,往后在朕面前自称‘臣’即可。再一口一个奴才,朕可不依!”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朕能为你和景铄做的,也不过这些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烛火摇曳。 半晌,福康安喉间滚过一声险些脱口的“奴才”,赶忙改口:“臣...臣遵旨。” 乾隆点点头,忽然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指尖叩了叩纸面:“前日你呈的关于台湾事宜的奏折,朕逐字逐句看过了。里面提及台湾战后治理与天地会勾结洋商之事,朕觉得蹊跷,你且详细说说。” 福康安垂眸回想书房中王拓所言,斟酌片刻后沉声道: “启禀圣上,杨仪的商船勾结东南沿海天地会,暗中售卖过时火器。虽目前天地会购置量尚小,但不可不防。更要紧的是,东南数股海盗实为天地会爪牙,他们为谋钱粮,既做走私勾当,亦劫掠官商货船。甚者与东瀛、洋夷勾结,借乍浦、松江两口出海的商船,在外海与洋夷私相授受。那些违禁货物或转销东瀛,或偷运回国,获利竟数倍于正当贸易。” 他顿了顿,见乾隆神色凝重,又继续道:“洋夷对我朝货物觊觎已久,然朝廷仅开广州十三行通商,洋夷所需之物多有短缺,这才滋生走私乱象。包括奴才之前所说的英吉利、天竺,欲通过廓尔喀地区滋扰西藏,主要目的便是打开西藏、四川的内陆市场,借由廓尔喀进行贸易。这些洋夷国家从上至下皆是重利之徒,眼中唯有财帛,为此不惜行控制他国、掠夺钱财的强盗行径。如今鸦片之祸,便是他们为谋取暴利、腐蚀我大清根基的铁证!” 福康安语声发沉,面上满是忧色:“臣深知禁海乃祖宗成法,断不可轻废,可如今番夷走私团伙却变本加厉,将鸦片烟土源源不断输入内陆。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八旗贵胄竟以吸食鸦片为风尚,将此等毒物视作身份象征。富商与旗人争相效仿,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当年圣上与先帝早有明诏严禁鸦片,可如今这祸根已从满洲八旗的根基处开始侵蚀,实在令人痛心疾首!此番英吉利等国借贸易之名行不轨之事,更印证了洋夷贪得无厌的本性,臣恳请圣上早做筹谋!” 乾隆面色陡然整肃,眼底腾起怒意:“浙江、福建水师何在?竟容得海盗与走私这般猖獗?” 福康安心头一凛,俯身奏道:“回禀圣上,浙江水师所辖多为长江内河水域,船只多是内河漕舫改制,船身狭窄、吃水甚浅,莫说跨海作战,便是驶出长江入海口,遇稍大浪涌便摇摆难支。加之多年未得修缮,半数战船龙骨腐朽,风帆残破,实难担起海防重任。”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至于福建水师,此次收复台湾便已暴露诸多弊病。战船皆是十年前旧制,航速迟缓,莫说追击洋夷快船,便是近海拦截海盗,亦常被其轻易甩开。更有甚者,水师上下多被沿海官商、走私团伙收买,兵卒操练懈怠,军纪涣散。此次出征前,臣不得已处斩三十余名通敌兵弁,才震慑住轻慢之风,勉强保障了军需补给。” 乾隆猛地一拍书案,大声怒道:“王进宝!速传军机处,阿桂和珅即刻来见!”他转身看向福康安,目光如炬, “朕命你督军闽浙,首要剿灭叛贼余孽、安抚百姓,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伸手抚过腰间象征皇权的明黄丝绦, “持朕亲赐‘如朕亲临’宝刀,着手重建福建水师!所需钱粮,先从地方库银支取,事后再行奏报。浙江、福建各大船厂,一律严加整顿!朕不管用何法子,造出的战船速度必须赶上洋夷的战船!”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苍劲的手指重重戳在东南沿海:“洋夷觊觎我朝已久,走私泛滥若再不遏制,沿海百姓皆以违禁获利为荣,成何体统?!你给朕记住,新水师建成之日,便是海疆肃清之时!凡遇走私船只,不论官民,一概扣押;遇洋夷滋扰,不必请旨,直接开炮!”言罢微微眯眼,冷笑一声: “朕向来不排斥洋夷通商,只要守我大清规矩,正常买卖朕自然欢迎。但若是想在我朝海域撒野,哼哼——朕的水师必须有能力将他们追至天涯海角,让他们知道,冒犯天朝上国,绝无逃脱之理!” 乾隆说完这番话,目光沉沉望向舆图上标注的南洋诸岛,语气微顿:“至于你所言洋夷商人在东南诸国藩属之地多行不法之事,朕已着理藩院详查。暹罗、安南、爪哇等藩属皆有密奏,证实英吉利、法兰西等国商人勾结当地豪强,私设税卡、圈占港口,甚至插手土邦纷争。”他负手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 “昔年圣祖仁皇帝便说过,‘海外诸番,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徒耗国力,于社稷无益’。朕深以为然,既不强取他国之寸土,亦不无故轻让我寸土于人,夫开边黩武,朕所不为;而祖宗所有疆宇,不敢少亏尺寸。我大清以仁德抚远,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违背祖宗成法,但番夷如此肆意妄为,实难容忍。” 福康安叩首道:“圣上高瞻远瞩!此次清剿台湾余孽,臣捕获不少海盗,经审问得知,其中有不少是安南阮氏王朝驱使的安南流民。他们受阮氏蛊惑利诱,伪装成海盗,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还与天地会暗中勾结。” “他们不仅抢夺商船财物,还妄图搅乱我东南局势,使朝廷无暇顾及他们在安南的隐私计量。据俘虏供认,阮氏为壮大势力,从法兰西等国购置大量火器,鸟铳火炮一应俱全,战力已不容小觑。” 乾隆猛地一拍桌案狠声道:“阮氏已攻陷升龙府!安南黎氏王朝几近覆灭,黎维祁一路乔装,九死一生才逃至京城求援,恳请朕发兵助其复国!”他眉头拧成川字,在殿内来回踱步: “朕已着两广总督孙士毅筹备兵马粮草,只是兴兵征战,关乎万千生灵,还需权衡利弊。若贸然出兵,恐中阮氏与洋夷的圈套;但若坐视不理,天朝上国威严何在?” 福康安见状,沉声道:“臣以为,可令两广总督与云贵总督分率大军,两路并进。一路从广西镇南关出发,一路由云南方向进军,相互策应,直捣安南。阮氏新胜骄横,我军出其不意,必能一举克升龙府,助黎氏复国。” 话音刚落,殿外太监高声禀报: “启禀圣上,和珅、阿桂两位中堂求见!” 乾隆微微抬手,沉声道:“宣!”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四) 阿桂与和珅踏入殿中,福康安起身行礼,二人向乾隆行礼后,垂手恭立。 乾隆抬手示意二人平身,又看向福康安说道: “方才你提议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分兵两路直取安南,可有详细部署安排?” 福康安上前半步,沉声道:“回禀圣上,阮氏虽占据升龙府,但立足未稳。我军若两路并进,广西一路破镇南关直驱升龙,云南一路断其退路,必能令其首尾难顾。” 阿桂不由颔首,朗声道:“两路大军互为犄角,既断阮氏与番夷勾连之路,又可速战速决,避免战事连绵日久。” 乾隆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孙士毅虽颇具才干,但其于兵事终究经验不足。若其从广西进兵,恐难周全。” 阿桂拱手谏言道:“圣上所虑极是。臣亦觉孙士毅虽擅理政务,用兵恐非其所长。臣建议在广西设提督,辅佐孙士毅专职掌管军务。” 乾隆目光转向福康安: “福康安,你久历战阵,可有合适人选?” 福康安朗声道:“臣在呈给圣上的《平台军功疏》,参将许世亨于台湾之战中屡立奇功。此人不仅武勇过人,更颇有谋略。尤其擅长山丛林中地作战。臣斗胆荐他为广西提督,必能协同孙士毅建功于安南。” 乾隆听闻许世亨之名,眼中闪过赞许轻声道:“朕记得此人!在台湾夜袭匪巢、断敌粮道,功绩卓着。朕正欲赐他‘坚勇巴图鲁’名号,此议准了!” 福康安补充道:“此次献俘回京的队伍由许世亨统领,待大军抵京,可即刻遣其赴广西就任,筹备战事。” 话毕,福康安神色忧虑涩声道:“臣父亲当年征缅,将士多因瘴气染病,折损惨重。安南地势湿热,瘴疠横行,臣恳请提前采办足量药材,以防将士受瘴气之害。” 乾隆颔首,转脸吩咐和珅:“此事由户部督办,速速落实。” 福康安又想起一事,忙道: “臣子景铄听西洋传教士所言,金鸡纳霜于抗疟颇有奇效,但原料稀缺。只够达官显贵所用。而今洋夷已掌握种植之法,臣斗胆请旨,在台湾、福建试种金鸡纳树。若能成功,日后抗疟药品便可自给自足,无需依赖洋夷。更可存储于军中,以备一时之需。” 乾隆闻言大喜,拍案笑道:“好!好!我这好孙儿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长远见识!阿桂、和珅,你们看看,景铄不愧是我大清未来的栋梁之才!” 和珅则满脸堆笑,连声道:“二公子聪慧过人,实乃我朝之福!” 福康安看向和珅,似笑非笑的说道:“引种树苗一事,还需和中堂多多费心。户部辖下与洋人通商的官商众多,还望中堂从中协调,购置树苗、聘请西洋农夫前来种植。” 乾隆目光扫向和珅,随后吩咐道:“和珅,此事着农部协同办理,务必将台湾、福建引种金鸡纳树当作头等要事去办,不得延误!” 和珅立刻挺直腰杆:“臣遵旨!明日便联合农部,联络通商衙门,从洋医处采买优质树苗,雇请西洋农夫随船同往指导!” 福康安点头致谢:“如此甚好,有劳和中堂与农部诸位大人。” 待安南军务、水师筹建等要事一一议毕,乾隆笑道: “江南新上的贡茶到了,与几位爱卿一同品鉴。饮完茶,便陪着朕随意聊聊。” 言罢,宫殿内一时陷入轻松的闲谈之中。 用过午饭王拓小憩了一个时辰。起身后任由碧蕊和念桃替他换上藏青织锦长衫。 两人动作轻柔,一个替他整理衣襟上的云纹刺绣,一个仔细抚平袖口的褶皱。待穿戴整齐,王拓望着铜镜中沉稳装束,想到灵虚子与素瑶也该到了,便信步往中堂走去。 王拓踏入中堂,素色窗纱滤进几缕斜阳,将檀木桌椅染得暖黄。丫鬟捧着青瓷茶盏屈膝行礼,茶汤雾气氤氲间,他轻抿一口吓煞人香,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道:“去请管家泰叔来。” 不过盏茶工夫,管家启泰脚步匆匆而至。玄色家丁服一尘不染,见王拓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立刻单膝跪地打千:“二爷唤奴才?” 王拓搁下茶盏,抬手虚扶:“泰叔,往后不必拘礼。” 启泰却将腰弯得更低,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恭敬:“使不得!主仆有别,哪能坏了规矩?”他花白的胡须随着话音轻颤, “伺候主子是奴才本分,二爷折煞老奴了。” 见劝不动,王拓转而问道:“今日上巳宴都安排妥当了?” 启泰立刻挺直脊背:“回二爷,后厨备了二十四道时令菜,园子各处也都洒扫干净了。” “甚好。”王拓指尖叩了叩桌面,“ 今日天气尚好,把花园中暖亭的地龙提前烧起来。晚宴后一家人去那儿喝茶赏月,记得备些桂花糕、干果点心和醒酒汤。” “是!奴才这就去办。”启泰垂手应下。王拓本想让启泰去安排人把刘林昭先生叫来堂中叙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军中的大小俗务皆由刘林昭打理,这位先生整日忙着暗务之事,怕是抽不出身闲聊。 思忖片刻,他轻声道:“对了,你去通知刘林昭先生,邀他晚上一同用饭。还有……父亲还未归府?” 启泰神色微敛:“侯爷晌午遣人回府取了海图,说是被圣上召入宫中议事。上巳节宫中有晚宴,怕是要等散席才能回府了。” 王拓点点头:“知道了,你且去忙。”启泰倒退着退出中堂,这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廊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宁安的声音在中堂门口响起:“禀二爷!素瑶姑娘和灵虚道长的车马已到府外,奴才先行回来禀报!” 王拓立刻起身,跟着宁安疾步往大门走去。 守卫的侍卫严守规矩,拦住他踏出府门的脚步,他只得立在门槛内张望。 恰在此时,素瑶身着月白色道袍,腰间琉璃铃铛随着动作叮咚作响,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 望见门内的王拓,她眼睛一亮,裙摆翻飞着小跑过来:“景铄弟弟!” 王拓迎上前,目光关切:“素瑶姐姐,今日法会可累着了?” “不累不累!”素瑶颊边泛起红晕,轻轻甩了甩腰间的铃铛, “他们在前面忙法事,我躲在厢房看医书、琢磨丹道,倒也自在。” 王拓闻言微蹙眉头,压低声音道:“姐姐,丹道之说玄虚,那些丹药能不碰还是不碰为好。” “呸!” 素瑶粉腮一鼓,抬手佯作要打,“你当我是那些胡乱吞丹的呆子?龙虎山的丹书我翻过不少,师伯师叔们就着炉鼎炼出来的丹药,硬得能当石头使,我才不会试!”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惊起檐下白鸽。 这边话音未落,一袭青布道袍的灵虚子已稳步跨过门槛。 王拓立刻敛容,恭恭敬敬行了个长揖:“师傅今日辛苦了!” 灵虚子抚须摇头,声音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清越:“不过是些祈福问占的常事,不足挂齿。”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五) 三人往中庭走去,丫鬟们已捧上新沏的吓煞人香。 灵虚子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师侄那边已安排妥当,与张天师也商议过了,此事万无一失,你不必忧心。对了,那套呼吸吐纳之法练得如何?剑法上可有困惑?” 王拓立刻将近日修习时遇到的疑难一一请教,两人越说越投入。 素瑶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铃铛,听了片刻便撇撇嘴,不再多言。 灵虚子话锋一转,“那日从府中离去,我向来到道观的百姓打听过,京城南堂的传教士会给穷苦人治病。那些法子……”他微微沉吟, “看着与我中原医术大不相同。” “正是!”王拓双目一亮,“徒儿略知一二。南堂的传教士于外伤一道颇有精妙手段,他们会用特制的羊肠线进行伤口缝合,处理创口时还会用烈酒消毒,比起传统包扎愈合更快。”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三十多年前,西洋人还制出一种名为‘显微镜’的器具,能将微小生物放大数十倍。通过这器物,他们发现了水中、食物里肉眼难见的微小生物,也因此提出‘炎症’一说。” “竟有此等神物?”灵虚子手中茶盏微微晃动,“此器具所观内容,与道藏中‘一粒粟中藏世界’之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道教以小见大、万物有灵且蕴含大道之理,竟与西洋人的发现不谋而合!” 他转头热切地望着王拓,“南堂可有此显微之镜?” “回师父,南堂尚无此物。”王拓道, “但徒儿与南堂传教士沙勿略相熟,他每年都会在两地往返。徒儿打算重金托他带回一台,届时便可一探究竟。” 灵虚子连连点头,眼中期待道:“好!好!老道定要见识见识这西洋奇物!” 王拓继续压低声音道:“洋夷如今已开始尝试开腹手术,比如肠痈之症,会剖开腹腔切除病患处,再用羊肠线缝合伤口。” “但术后极易引发炎症高烧,许多病患因此丧命。前日徒儿让你们去寻找的猴耳环,按西洋传教士书中所言,将其煎煮后清洗伤口,或许能消除外伤的炎症。” “那如此的话,定要抓紧寻找了!”素瑶急声接道。 “无量天尊!”灵虚子重重一拍扶手, “若真有如此功效,真是造福苍生之举!” 灵虚子西洋医术所研究的种种,眼中流露灼灼神采,抚须笑道:“如此奇妙之术,倒要好好讨教研习一二!” 王拓拣选些诸如蒸汽动力、简易医疗器械等新奇见闻娓娓道来,素瑶时不时歪头追问,灵虚子啧啧称奇。 忽的,王拓忆起阿颜觉罗氏素有心疾病,便向灵虚子道:“对了师傅,母亲近来心悸心痛频发,可有良方?” 灵虚子沉吟片刻:“皇室多用苏合香酒、苏合香丸调理,此药芳香开窍、行气止痛,对寒凝心脉之症确有奇效。” 他神色一转,语气凝重,“然苏合香性温燥,若属阴虚火旺之症,服用反会耗伤气血,加重心悸,且长期服用易生燥热,引发头晕目赤之症。” 王拓前世恩师饱受心脏病折磨,他日夜照料,虽记不得药方精确配比,却对稳心颗粒与速效救心丸的药材成分烂熟于心。 思绪至此他起身,朝门外唤道:“来人,取笔墨!” 待宣纸铺展,王拓望向灵虚子道:“去年在宫中御书房翻阅古籍,在一古书之中看到两张医方。其一可缓心悸,其二对急症有奇效,只是彼时我不通医理,不知真假。师傅乃杏林圣手,能否品评一番?” “在何书中?”灵虚子急问。 “当时匆忙,未记书名,再寻时已不翼而飞,怕是被哪位皇子取走了。”王拓面露遗憾。 灵虚子叹息一声,催促道:“无妨,先写出来瞧瞧!” 王拓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两张方子,将“稳心颗粒”化为“守心散”,药方以党参、黄精、三七等益气养阴、活血化瘀。 “速效救心丸”改作“复脉丹”,标注麝香、冰片等芳香走窜之品,可通窍止痛。 灵虚子逐字细读,抚掌笑道:“妙啊!守心散以平和之剂调养心气,复脉丹借芳香之性急治标症,确是难得良方!只是药效还需验证。” 王拓忙抓住他衣袖:“药方未验之前,还请师傅千万保密,以免误人性命,更防歹人觊觎。” 灵虚子笑着点他额头:“小鬼头,倒是谨慎!放心,此乃你机缘所得,日后为师验证完善,便将这药方传你与素瑶。武学传你,医术授她,咱们这一脉的本事,总归是自家人接着!” 素瑶在旁听得眉眼弯弯。 三人时而论及医术药理,时而探讨武学招式,不觉间窗外天色已变。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府中丫鬟穿梭往来,在中堂点亮烛火,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 正说得兴起时,念桃匆匆赶来,福了福身禀道: “二爷,夫人吩咐,后院花厅的宴席已经备好,请您带着素瑶姑娘和灵虚道长过去用餐。” 王拓闻言起身,笑意盈盈道:“师傅、素瑶姐姐,咱们且去饱餐一顿。” 回头看向宁安等人说道:“宁安今日也不必回府,留下一同用饭。念桃,你去唤上碧蕊,今日是上巳节,又逢我大难不死,府里上下都要好好庆贺!让厨房也给下人们备上宴席,大家一同高乐。” 念桃领命而去,王拓又吩咐在花厅角落增设一桌,让自家族人与母亲身边的丫鬟们也能共庆。 众人来到花厅,只见雕梁画栋间,二十四道佳肴已摆满长桌。翡翠般的碧玉虾仁晶莹剔透,琥珀色的蜜汁火方油亮诱人,还有那莲花形状的蟹粉汤包,皮薄如纸,轻轻一戳便渗出鲜香的汤汁。 阿颜觉罗氏笑意盈盈,命丫鬟烫上度数较低的黄酒,柔声道:“今日高兴,景铄,你便陪着灵虚道长和林昭先生小酌几杯,不过切莫贪杯。” 正说间,刘林昭和鄂少峰一前一后进入厅中,向众人行礼后分别落座。 席间,素瑶兴致勃勃地给雅澜、梦琪讲述道藏中的奇闻轶事,什么老君炼丹、八仙过海,直听得两人入了迷; 刘林昭与灵虚子则引经据典,从《道德经》谈到《抱朴子》,你来我往,谈得头头是道。 王拓时而给母亲夹菜,时而插上几句妙语,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鄂少峰与王拓、德麟相谈甚欢,三人从诗词歌赋聊到治国安邦之策。德麟与鄂少峰谈及文章典籍,从《昭明文选》到唐宋诗词,两人见解相似,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直把那古今文章、文人趣事,聊了个酣畅淋漓。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吃得尽兴。 王拓唤来丫鬟,伺候大家净手漱口。 素瑶从未见过钟鸣鼎食之家的排场,好奇地跟着雅澜、梦琪学那净手的规矩,见她们先以温热的茶水淋过指尖,再用绣着金线的软帕轻轻擦拭,不由得感叹其讲究。 待一切收拾妥当,王拓起身道:“午后我便让人将花园暖亭的地火龙烧上了,棉帘也已挂好,咱们去那儿喝茶闲聊。碧蕊、念桃,你们去我房中取紫竹箫和松纹古剑取来。” 两人领命而去。王拓又转头对宁安说: “天色已晚,你今夜便住在府中,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众人听闻王拓所言,纷纷点头称是。 阿颜觉罗氏夫人眉眼含笑,柔声道:“好,今日便都听我儿安排。” 说罢,众人带着丫鬟仆从,往花园行去。侍卫统领穆尔哈早已得了吩咐,领着十名侍卫分立在花园各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六) 八角暖亭中,地火龙烧得正旺。 三面迎风口皆挂着厚实绵帘,将寒风挡在外面,亭内烛火摇曳。 三月初的杏花正开得烂漫,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夜空如洗,一弯上弦月悬于天幕,星辉似碎银般倾洒在园中。 众人在暖亭内落座,香茗茶果不一而足。 王拓忽然起身,目光灼灼朗声道:“这两日练字时,想起母亲甚是喜爱《石头记》,忽有灵感,为书中晴雯作了支箫曲,今日便奏与诸位听听。”话音刚落,念桃已将紫竹箫递上。 王拓执箫立于亭口,箫声便如水银泻地喷薄而出。 起初曲调明快欢脱,似晴雯的巧笑盼兮若其风流伶俐;忽而箫音一转,几缕幽咽暗藏其中,仿佛勇晴雯病补雀金裘的倔强,又似她临终前一声声喊着的‘娘’。 阿颜觉罗氏夫人素爱《石头记》,此刻听着箫声,脑中浮现晴雯判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那欢快与悲凉交融的旋律,竟与判词意境完美契合。 想到此曲出自爱子之手,她心中满是骄傲,嘴角笑意愈发深了,眼神也渐渐迷离,沉浸在这婉转曲调之中。 雅澜、梦琪虽年幼,不通音律,却也被这时而灵动、时而哀伤的曲调吸引,托腮凝神,听得入迷; 灵虚子道长虽未读过《石头记》,但箫声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让他亦觉余韵悠长,不住颔首。 一时间,暖亭内外,唯有箫声回荡,众人各有所思,皆沉浸于这曲中万千意境。 王拓一曲作罢,余韵仍在暖亭间萦绕,不等众人回味,箫声再起,竟是将那《晴雯曲》又连奏两遍。第三次收尾时,他指尖轻颤,打出一串空灵的抖音,长音如若游丝般缓缓消散在园中。 良久,如梦初醒的叫好声与掌声轰然响起,几个小丫鬟拍红了手掌,梦琪更是蹦跳着扑过来,抱住王拓的手臂直晃: “哥哥!这曲子好听极了,一定要教我!” 阿颜觉罗氏眼眶微湿,朝王拓招手,声音里满是欣喜: “我儿,这曲子与《石头记》的意境竟这般贴合!书中诗词无数,你……可还有别的?” 王拓沉吟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一首《红豆曲》,只是曲调太过悲戚,恐母亲听了难过。” “快吹奏出来,快!”阿颜觉罗氏攥住他手腕,眼中闪着期盼。 一旁素瑶好奇道:“红豆?莫不是‘红豆生南国’?” 夫人拉过她的手,轻声念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这是《石头记》里的《红豆曲》。”说着,又急切地看向王拓, “快为额娘吹奏一番!” 王拓轻抿了一口茶水,旋即将紫竹箫抵在唇边,沉声道: “此曲满含悲戚,还请诸位静听。” 箫声起时,如泣如诉的旋律裹着夜色漫开。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呜咽,似红豆般的相思血泪悄然坠落;继而曲调渐急,如春柳春花在风中纷扬,却藏着诉不尽的愁绪;高潮处,箫音陡然拔高,又骤然低落,恰似肝肠寸断的叹息。 雅澜、梦琪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伺候的丫鬟们也都停下手中动作,神色哀伤。 灵虚子侧耳倾听,不由暗自叹道: “此曲暗合‘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之理。红豆寄相思,相思终成空,恰似道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曲中离别之苦、执念之深,皆为世人求而不得之相!惜哉!叹哉!” 箫声渐弱,王拓一曲终了,缓缓坐回原位,将箫横放在膝头。 暖亭内寂静无声,众人神色恍惚,尽皆陷入曲调的哀婉之中。 良久,王拓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不知诸位感觉此曲如何?” 阿颜觉罗氏夫人眼眶泛红,几步上前将他搂住,声音发颤:“好!好!我儿怎生这般聪慧!” 鄂少峰怔怔的望着王拓,想起白日里畅谈时对方展露的学识,此刻又感叹其音律天赋,喃喃自语: “世间竟有这等人物,真真是有生而知之者?” 灵虚子朗声赞道:“此曲虽悲,却暗合天道循环之理。相思执念,终成虚妄,恰似四时轮转、生死无常,徒儿这般才情,着实难得!” 众人的尽皆叹服,但一个个神情仍旧稍显落寞。 王拓见大家仍在《红豆曲》的余韵中,便潇然起身说道: “既然诸位兴致正浓,我便舞一趟剑,再助雅兴!” 言罢,他转向灵虚子,轻声道: “师傅,徒儿演练一遍武当剑法,还望您不吝赐教。” 灵虚子捋着白须,含笑点头:“但使无妨。” 王拓持剑缓步走到暖亭中央,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足尖轻点亭中台阶,借力腾空而起,如白鹤离云般横跃出亭,稳稳落在正对着亭外的空场处。 广袖舒展,恍若仙人驾云。长剑出鞘的刹那,剑光骤然凝聚成银练。霎时间寒光乍起。 只见王拓在地面借力一蹬,整个人如惊鸿掠水般疾掠数丈,衣衫鼓胀若帆,剑光随衣袂翻卷,于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手腕急抖间,剑尖如灵蛇吐信,点点寒芒迸射而出,又似小鸡啄米般连点九次,于空中绽出九点寒星。 随着步法变幻,王拓忽而贴地疾行,剑光贴着青砖扫过,激起一串细密的火星,宛如仙人脚踏流火; 忽而凌空跃起,双脚如踏在无形阶梯之上,以凌波之态往前挪移。 随着手腕利落翻转,长剑如银龙出渊,自身后闪电般直刺而出,瞬间直指身前。 只见剑光裹挟着他的身形,一步一步向前平移,剑走游龙,人随剑势,恰似仙人御光而行,衣袂翻飞间,拖曳出虚实难辨的残影,分不清究竟是剑引着人动,还是人驭着剑行。 就在剑光最盛之时,王拓吐气开声,朗朗诵出: “霜刃出鞘天地寒!”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剑气激荡,亭外杏花簌簌飘落。 紧接着,他身姿急转,剑光化作漫天星雨,剑影重重叠叠,口中念道: “飒沓流星舞逸欢!” “身似游龙惊浩宇!” 身如蛟龙入海般猛地前冲,剑光所至,地面竟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气如苍隼破重峦!” 剑势陡然拔高,直刺苍穹,整个人凌空而起,身形若要冲上云霄。 “九霄云影随锋转!” 王拓于空中扭转身形,剑锋划出玄妙轨迹,周身剑光流转。 “万里风涛入剑澜!” 尚未落地,长剑已横扫而出,地上残花瞬间被剑气卷起,若粉浪卷入半空。 王拓大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醉罢狂歌心自畅,逍遥尘世一身安!” 长剑如长虹贯日,直刺前方,随即手腕翻转,剑势骤然收敛,整个人凌空横渡,稳稳落地。 这一套剑法舞罢,王拓收剑,衣袂飘动间,宛若仙人谪凡,遗世独立。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灵虚子抚掌大笑,声震亭宇:“好!好!诗好!剑好!人更好” 素瑶脸颊绯红,痴痴地望着场中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周遭的一切仿若都与她无关,眼中只剩那道潇洒身姿。 就在叫好声此起彼伏之时,一道苍老阴森的声音如夜枭啼鸣: “好一个文武全才!可惜,今日你富察家满门难逃一死!”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一) 夜枭声破九重回,甲胄凝霜战未摧。 休问援军何处觅,空堂烛冷吏人推。 夜色瞬间被一声夜枭般的声音撕裂。 此刻正在亭外的王拓手腕翻转,寒光一闪将未收的剑势凝成防御姿态,足尖点地几个腾跃,已凝神伫立在凉亭门口的台阶之上,剑锋斜指夜空。 “保护主子!”侍卫统领穆尔哈暴喝一声,腰间牛皮哨子吹出尖锐声响。 顷刻间,分散在花园各处的十名亲卫如离弦之箭飞身而出,甲胄相撞声中,他们手持长刀聚集在凉亭之前,将暖亭围得水泄不通。 灵虚子老道原本端坐在亭中,闻声立即起身,快步站到王拓身侧,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墙头青瓦发出细微脆响,一道黑影如苍隼般一掠而过。 落地时,竟是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他面容硬朗,眼神刚毅中透着阴狠冷厉。 “福康安多行不义!用我天地会兄弟的鲜血染红顶戴,踩着累累白骨步步高升!”老者声如洪钟,震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 “今日,我天地会定要你府中鸡犬不留!” 穆尔哈怒目圆睁,挥刀便要上前,却见墙头黑影连闪,二十多个匪众鱼贯而入。 人群中走出个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手中雁翎刀寒光凛凛。 “穆尔哈,福康安的亲卫统领!”汉子狞笑一声, “别白费力气召集人手了!你从庄外秘密调入城中的五十名亲卫,除了眼下这园中的十位,其余四十人都中了软筋散,此刻瘫在柴房,连刀都握不稳!等收拾了你们这些首恶,剩下的侍卫一个也别想活!” 穆尔哈神色骤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看向府门方向。 在这片透着诡异的静寂中,隐隐传来丫鬟仆役的惊疑之声,时断时续地飘进众人耳中。 藏青长衫老者脸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就你们这点人手?今日京中我天地会好手尽出,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说罢,他一甩衣袖,便要率众往前扑来。 灵虚子踏前一步,立于庭外冷然喝道: “‘铁臂苍龙’沐远桥!你沐王府一脉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江湖素来讲究罪不及家眷、祸不及妻儿。当年你行走江湖,谁人不知你‘刀下不斩妇孺’的规矩?” 灵虚子猛地一挥袖,直指庭中瑟瑟发抖的女眷道:“如今你打着天地会的旗号,竟对无辜妇孺下狠手,就不怕他日江湖同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沐远桥猛一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灵虚子!你也算长我一辈的武当名宿,怎么,如今彻底给满清当鹰犬了?昔日不斩妇孺,那是对江湖同道!今日是国仇家恨!福康安是清廷第一利刃,我定要让这把刀从此无鞘可收!先诛他满门亲眷,他日再取这狗贼性命,祭奠天地会众英灵!” 一旁满脸横肉的劲装汉子也狞笑出声: “灵虚子道长,武当在武林中素来德高望重。你若今日袖手旁观,他日天地会定上武当山登门谢罪!否则......” 顿了顿,手中雁翎刀寒光一闪,“就休怪我们天地会不讲江湖道义!” 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番对话吸引,刘林昭在亭中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侍卫格尔泰使了个眼色。 格尔泰心领神会,悄悄上前。 刘林昭压低声音道:“速去步军统领衙门,就说有贼子闯入府中,让他们速速派兵围剿!” 格尔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亭外,贴着暖亭阴影,一个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刘林昭突然高声向穆尔哈喊道: “放火箭!巡防营见烟火定会前来查访!” 穆尔哈闻言,立即从怀中掏出特制的信号烟花,抬手便是三支冲天而起。绚烂的火光划破夜空,在沉沉夜色中炸开。 一旁的劲装汉子见状,发出阵阵怪笑,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刘林昭: “哈哈!福康安手下第一‘鹰犬’幕僚,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还想向巡防营示警?可笑!你以为我们京中三四十号好手,如何能在宵禁时分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府中?一路上的哨卡,难道我们真会隐身术不成?”他刻意拖长尾音,眼中尽是嘲讽, “福爵爷在朝中可真是树敌无数啊!” 天地会众人听闻此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林昭面色瞬间铁青,怒目圆睁斥道:“这些无耻之徒!竟如此卑贱,公然与叛逆勾结,连朝堂脸面都不顾了!当真是要彻底撕破脸皮!”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拓,急声喊道: “二公子!此处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速速让侍卫结阵断后,我们且往演武场退去!那里的精舍地势复杂,可凭险据守!” 话音未落,已伸手拽住王拓衣袖,目光中满是焦灼与决然,“再迟恐生变故!” 王拓虽有前世30岁的灵魂,也曾挑战过武林名宿,却从未见过上门欲屠人满门的架势,一时愣在当场。 直到刘林昭的呼喊刺破混乱,他才猛然回神,强压下心头惊惶,沉声道: “穆统领,组织侍卫且战且退,护住家小从暖亭后角门撤往演武场!演武场中耳房可暂作屏障!” 穆尔哈领命,旋即指挥九名侍卫结成严密阵型。众侍卫同时取出袖中手弩。 天地会众人见对方亮出手弩,各个面露谨慎之色,掣兵器欲要围堵众人。 王拓瞥见母亲阿颜觉罗氏、两位姐姐及素瑶花容失色,又扫过暖亭中瑟瑟发抖的丫鬟杂役,急喝道: “快护送大公子和女眷先走!我与灵虚子道长、穆统领断后!” 众人慌乱起身,朝着角门奔逃。 被丫鬟搀扶的阿颜觉罗氏回头哭喊:“景铄千万小心!快来母亲身边!” 王拓心头一紧,强作镇定点头回应。 灵虚子朗声道:“我护着景铄,你们先走!” 天地会众人见目标人物退向暖亭后方,顿时抛下弩箭威胁,发一声喊猛冲而来。 穆尔哈麾下九名侍卫皆是军中精锐,深谙战阵搏杀之术。 见众匪步步紧逼,穆尔哈怒喝一声: “手弩齐射!” 一轮弩箭过后,众匪急忙纷纷闪躲。 众侍卫趁此功夫迅速退至后园角门处。穆尔哈率众死死堵住入口。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二) 王拓见众人配合有序,忧心母亲安危,便率先奔往演武场。 暗想自己箭术颇为擅长,直接取来一壶羽箭和十六力劲弓,转身回援。 只见穆尔哈正与两名敌手缠斗之时,沐远桥凌空扑来,铁尺挟着劲风直取穆尔哈天灵! “统领小心!”一名侍卫疾步抢上,挥刀格挡。 铁尺与长刀相撞,“当啷”一声,侍卫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飞撞到穆尔哈后背。 穆尔哈连施几招刀法逼退敌手,左手扶住受伤侍卫。 侍卫面色这时已面色惨白如纸。穆尔哈目眦欲裂,见沐远桥再度举尺逼近。 此时灵虚子早从王拓手中接过松纹古剑,身形急闪间已行至近前,朗声道: “沐远桥妄你偌大的名声,竟对小辈下手偷袭,就不怕堕了你的名声?道爷我今日便来会会你!” 沐远桥也不搭话,手中铁尺依旧向着穆尔哈横扫而去。 灵虚子剑势轻灵,一招“仙人指路”剑脊搭在铁尺边缘,手腕转动间施出粘字诀,将凌厉攻势引向旁处。 沐远桥见自己本已要得手,被灵虚子一拉一粘间攻势一时受阻。大怒骂道: “灵虚子!我敬你是江湖前辈,看来今日你是一定要趟这浑水了!好,我就见识一下你‘清风一剑’的本事!” 说罢,他手中铁尺猛地发力,挂着一股劲风,直奔灵虚子面门而来。 灵虚子脚尖轻点地面,手中松纹古剑划出一道弧线,使出武当剑法中的“清风拂面”,轻轻挑开铁尺的攻击。 穆远桥一击未中,的事不饶人的,连续使出几招杀招,招招致命。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瞬息之间已过了数招。 沐远桥心中暗惊,早知灵虚子名声甚大,却没想竟难缠至此,几招下来未能占到丝毫便宜。 而灵虚子同样不敢大意,想这沐远桥于江湖之上闯下偌大名声,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当场。 穆尔哈见有匪徒欲从墙上翻入园中。只得带领众侍卫退入演武场。 天地会众人纷纷闯入角门,朝着演武场杀来。 穆尔哈大声呼喝着,指挥剩下的侍卫拼死抵挡。 侍卫们单纯论武艺,皆不是天地会众对手,全凭着多年沙场之上的战阵配合,得以勉力支撑。 一刀砍来也不躲闪也不封挡,直接奔你要害反杀过去。如此以命搏命的打法,暂保防线不失,可众人身上渐渐布满伤口。 此时,穆尔哈已独战四名匪众,刀光剑影中一时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王拓瞅准机会,拉开劲弓,连珠三箭破空而出,直取围困穆尔哈的四人。 为首的劲装汉子忽见一点寒芒疾射而来,猛地向后仰身,险之又险地躲过咽喉要害,却被箭矢削去头顶一大块头皮,鲜血顺脸而下。 他尚未站稳,第二箭又至,慌乱中一个懒驴打滚,正中左臂,疼得他一声闷哼。第三箭擦着他耳畔飞过。 劲装汉子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王拓,破口大骂: “好你小狗!竟敢暗箭伤人!” 随即打了个呼哨,高声喊道:“别管前院那些仆役了!把人都给我调过来,先诛首恶!” 劲装汉子打完呼哨,扫视场中混战的天地会众人,暴跳如雷地骂道: “枉你们一个个号称江湖好手,竟被穆尔哈带着九个侍卫堵在这儿!今日既已动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敢坏了我天地会京城分舵的名号,提头来见!” 这番怒吼如惊雷炸响,二十余名匪众顿时丢开了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如狼似虎地朝侍卫们冲去。 兵器碰撞中,侍卫们身上新添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 沐远桥心中暗自惊心,这“清风一剑”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灵虚子手中的松纹古剑如流云舒卷,看似轻描淡写的招式,却招招封死他的攻势,竟将他逼得左支右绌。 反观灵虚子气定神闲,剑尖吞吐间暗藏玄机,每一次格挡反击都似算准了他的路数,令这位江湖宿老打得缩手缩脚。可又碍于身份,拉不下脸面呼唤帮手。 恰在此时,灵虚子余光瞥见天地会匪众发了狠地扑向穆尔哈等人,眼见一名侍卫被雁翎刀划开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他剑眉倒竖,清喝一声:“既然天地会诸位执意赶尽杀绝,老道今日便不再留情!” 话音未落,松纹古剑如灵蛇出洞,瞬间连刺沐远桥三处要害。沐远桥仓促间挥尺格挡,被逼开数步。 灵虚子趁势旋身,剑势一卷把五名匪众圈入其中。 五名匪众慌忙举兵刃抵挡,只见寒光一闪,一人右肩“肩贞穴”应声而中,手筋被精准挑断。 兵器坠地纷纷坠地。受伤匪人惨呼道:“老匹夫!竟敢废我右手!” 三人踉跄后退,整条右臂如面条般垂落,无再战斗之力。 灵虚子也不答话,剑锋一转又逼向旁侧敌人。 场中匪众见他突然展露杀招,皆是心头一颤,皆打起十二分注意。 沐远桥见势不妙,暴喝一声: “都愣着作甚!分出六人与我一同缠灵虚子!其余人给我全力绞杀侍卫,一个不留!” 随着他的号令,天地会众人重新调整攻势,六把兵器如毒蛇吐信般刺向灵虚子周身大穴。 余下匪众则嘶吼着将穆尔哈等人团团围住,刀光如暴雨倾泻而下。 其余匪众在劲装汉子的带领下,如潮水般全力扑向穆尔哈等人。 穆尔哈见状,将脑后的发辫狠狠甩过脖颈,在颈间缠了两圈,暴喝道: “爵爷于微末中提拔我等,不惜钱财授艺、助我等安家立命!今日便是以死相报之时——为了主子,拼了!” 声若惊雷炸响,九名侍卫瞬间血贯瞳仁,手中长刀舞出层层刀幕。虽怒吼震天,脚下步法却丝毫不乱,与蜂拥而至的匪众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王拓见此惨烈一幕,气血翻涌,眼眶通红如血。他强压心绪,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战局间隙。因双方贴身搏杀,他不敢贸然连射,只寻那匪众招式空门,冷箭如毒蛇吐信般破空而出。 顷刻间,便有三四个匪众中箭哀嚎倒地。劲装汉子侧身躲过致命一箭,见穆尔哈等人阵型散乱,狞笑道: “兄弟们!狗鞑子要不行了!加把力气灭了他们。” 话音未落,又一道寒芒疾射而来。劲装汉子早有防备,手中雁翎刀一横,“当”地一声将箭矢磕飞,掌心却被震得发麻。暗道好强的劲道,抬头见王拓挽弓孤身立于兵器架旁,顿时怒喝道: “蠢货!绕过侍卫,先宰了放冷箭的小狗!” 三名匪众轰然领命,如饿狼般扑向王拓。 穆尔哈等人瞥见匪众分兵杀向自家小主子,顿时目眦欲裂,齐声怒吼着舍命往王拓方向冲杀。 劲装汉子见状,冷笑一声,挥刀急令:“缠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过去!” 天地会匪众立即结成战阵,将穆尔哈等人死死拦住。侍卫们虽拼尽全力,却难越雷池半步。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三) 王拓边退边射,连放数箭逼退敌人,旋即弃弓抄起兵器架上的紫檀大枪。 枪身未稳,三道寒光已至眼前,为首匪人狞笑道:“小崽子,受死!” 王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灵台清明。 紫檀大枪陡然一抖,施展出六合大枪中的“乌龙搅柱”,枪影如黑,直取当先之人面门。 当先之人举剑仓促格挡,枪势突变,枪尖如灵蛇出洞直刺咽喉。无奈只得慌忙后仰闪避。 王拓得势不饶人,枪杆横扫而出,“咔嚓”一声,将其左臂生生打折。 余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左侧匪人挥刀直取王拓下盘,右侧则虚晃一招,刀锋斜劈肩头。 王拓沉肩躲过右侧刀锋,大枪如游龙出海刺向右侧匪人肋下。右侧匪人侧身避开,挥刀削向枪杆。 王拓手腕翻转,一招回马枪,满月拦江使出,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左侧匪人趁机欺近,刀锋直取王拓后颈。 只见身后恍若张了眼睑般旋身拧腰,大枪横扫而出。 左侧匪人慌忙举刀硬接,被震得连退三步。 王拓乘势追击,枪尖连点,施展出梅花七蕊,点点寒星,直逼二匪要害。 两名匪众挥舞兵刃,结成刀网抵挡。 王拓这时突然变招,大枪向下寻草拨蛇,照着敌人脚踝扫去。 两名匪人见状只得双双跃起,而大枪一抖枪尖有若灵蛇向上直取心窝。 二人于空中急忙扭身,险险的避开这致命一击,仓惶落地后立即反守为攻,双刀一刻不停的劈砍而来。 王拓长枪舞成圆盾,将攻势一一挡下,随即枪势突变,毒蛇吐信、蛟龙出海几招接连使出,杀的两名匪人一时左支右吾。 王拓手中紫檀大枪舞得密不透风,将两名悍匪牢牢圈在枪势之中。 断臂匪人见状,右手紧握宝剑,怒不可遏地嘶吼: “小狗!当爷爷是死了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咬牙挥剑,斜刺里加入战团,三人呈品字形将王拓死死围住,刀剑齐举砍向王拓。 王拓屏息凝神,长枪左挑右拨,枪杆横扫带起破空锐响。 六合枪法讲究动静如一,刚柔相济,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指左侧使刀壮汉咽喉。 壮汉仓促举刀格挡,却被枪势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王拓抓住这一空隙,倏然收枪,枪尾的青铜枪镦如流星般向着断臂匪人点去。 那匪人正全力前冲,不及变招,慌乱中举剑横斩。 王拓双手紧握枪杆,以阴阳把交错翻转,施展出六合枪的杀招蛟龙捣海!大枪猛抖聚力于枪镦之上,枪镦重重点在断臂匪人脖颈之上。 “咔嚓”脆响混着惨嚎,血花迸溅,断臂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气息。 激战中的劲装汉子听到一声惨嚎,猛回头看向王拓之处瞳孔骤缩,怒声暴喝道:“好个小狗!再去三人,给我剁了他!” 随着令下,三名黑衣匪人如饿狼扑食,举着刀剑便直取王拓。 而另一边,穆尔哈等九名侍卫早已力竭,面对十余匪众的围攻,只能勉强招架。他们身上伤口纵横交错,鲜血浸透甲胄。 穆尔哈见又有匪人去杀王拓,目眦欲裂,涩声怒吼道: “小主子!奴才无能啊!”激愤之下,一时不察竟被一刀划过肋下。众侍卫亦是险象环生。 王拓望着蜂拥而来的五名匪众,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自转世以来,他谋划破局,本想于暗处潜移默化的搅动风云,却未料到会陷入这般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思绪,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暗道:“既入死局,大不了重回大伯爷处就是。有死而已。” 大喝一声,他握紧手中紫檀大枪,枪尖寒芒闪烁,状若疯虎,直冲进匪众之中,枪影翻飞间,与五人战作一团。 灵虚子见王拓被五名匪众死死缠住,几次试图抽身救援,却都被沐远桥带领的天地会高手如跗骨之疽般死死缠住。 他心中怒意腾起,松纹古剑骤然化作漫天寒星,剑招如春花骤绽、暴雨倾盆,直逼众人要害。 寒光闪烁间,两名匪众手臂被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踉跄后退。 沐远桥见状,暴喝一声:“都打起精神!老道这般拼命,必不能持久,耗死他,府中财物任尔等自取!” 匪众们齐声应和,再度将灵虚子困在中央。 另一边,穆尔哈率领的九名侍卫早已强弩之末,为了斩杀一名匪众,他又硬生生挨了对方一刀鲜血染红了胸前甲胄。 身旁两名侍卫见统领受伤,目眦欲裂地扑向敌人,以命相搏将穆尔哈拽回阵中。可这两人也力竭不支,身子一歪,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穆尔哈抹去嘴角血迹,振臂高呼:“主子奴才尽忠啦!” 一众侍卫齐声大喝,拼死提刀杀向众匪。 劲装汉子见局势占优,狞笑一声下令:“分出五人,去耳房将女眷斩尽杀绝!” 五名匪人领命朝着耳房飞奔去。 王拓望见这一幕,血灌瞳仁,手中大枪枪势暴涨,以命相搏地欲要阻拦。奈何匪人悍勇,将他死死缠住。枪杆抖动间枪尖如花乱点,虽划伤几匪,却根本无法脱身。 耳房内,丫鬟仆役们惊恐的尖叫,一名匪人已抬脚踹向房门。 “狗贼!休得猖狂!”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口传来暴喝。 来人正是多拉尔·安禄。只见他张弓搭箭,连珠三箭破空而至。那踹门的匪众只觉劲风扑来,下意识侧身躲避,却仍被三支羽箭贯穿胸口,惨叫着倒在门上。 其余四名匪众惊声怒吼,回头便见多拉尔安禄将长弓狠狠掷在地上,拔出腰间的螭纹宝刀,带着十余名亲卫杀入场中。 匪人们见状,不敢恋战,慌忙退回到劲装汉子身旁。 安禄确认耳房安全后,立刻率众驰援王拓。围困王拓的匪人见势不妙,纷纷后退避让。 劲装汉子见对方来了援军,知道一时也拿不下穆尔哈等人,只得挥手示意众人向后退却,与来援之人呈对峙之势。 安禄快步来到王拓身边,只见穆尔哈等人浑身浴血,一众侍卫也双手颤抖、面色惨白。 安禄命亲卫护住众人,随即对王拓说道: “看到府上的烟花信号,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家中亲卫不多,我命安成带领十人守宅。我则带着其余兄弟赶来。” “翻墙入院时,沿途都是哭喊之声,又遭遇几波匪众阻拦。听见演武场这边打斗激烈,我们一路拼杀才赶到此处,恐怕还有更多匪众正在赶来。” 王拓郑重地向安禄行礼致谢,目光中满是感激:“多亏安禄大哥及时援手,否则我满府上下今日危在旦夕!” 劲装汉子扫过场上新加入的十三四人,突然仰头大笑,声如破锣: “倒来了十多个送死的!众兄弟听令,宰了这些狗鞑子,拿下福康安全家,半个时辰内,府中财宝、女眷任你们享用!” 这话点燃了匪众,众人嗷嗷叫着,举着刀剑便扑了上来。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四) 安禄闻听此言,手中螭纹宝刀寒光一闪怒声暴喝:“逆贼敢尔!”带着亲卫抢身迎上。 穆尔哈咬着牙撑着染血的刀,强打精神领着残余侍卫,与安禄的亲卫并肩杀向众匪。 王拓握紧紫檀大枪,枪缨火,枪尖翻飞直取匪人咽喉,三人联手之下,一时间竟与众匪杀得旗鼓相当。 有着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竟渐渐胶着。劲装汉子见状,急得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吼道: “老子先前叫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回应:“护法!弟兄们到了!” 只见二十余黑衣汉子如恶狼般涌入演武场,二话不说便朝着战圈包抄过来。 王拓心中一紧,长枪横扫逼退近身匪众,高声喊道:“安禄大哥!快退往耳房门前结阵!莫让贼子绕后伤了女眷!” 安禄应了声“好”,众人且战且退,撤至耳房台阶之上。 王拓带领着一众家丁亲卫,以半圆之势列阵,稳稳守住耳房房门。 众人脚下寸步不让,将众匪的攻势死死挡在三步之外。 另一边,灵虚子见局势稍缓,松了口气暗自思忖:“既无法脱身驰援,不如将眼前敌寇困住,寻机再歼敌救人。” 松纹古剑陡然变招,剑势如流水般绵密异常将沐远桥等六人往战圈边缘引去。 沐远桥挥舞铁尺,招招狠辣,却见灵虚子的剑法愈发绵密。 他心中暗自凛然:“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可碍于战圈狭小,再多的人手也难以施展,只得高声对劲装汉子喊道: “莫要分人过来!我们六人能缠住此老道,你们全力攻破耳房!” 劲装汉子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便恶狠狠地一挥手: “所有人听令!集中全力,杀了这些狗鞑子!” 一时间,匪众如潮水般杀向耳房。 耳房之内,刘林昭早见情势危急。自进入耳房,他便率领府中杂役手持棍棒、等物,结成防线,将通往内室的房门堵死。他握紧腰间短刃,饶是他自诩多谋,面对此等危局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待听闻安禄的呼喊声,刘林昭紧绷的神经稍松,但听见院外匪众源源不绝,心又悬至嗓子眼。他于房中高声喊道: “二公子!安禄公子!再撑片刻!在下已派格尔泰快马加鞭前往步军统领衙门求救,援兵须臾即至!” 言罢,他转身面向屋内仅剩的亲卫和家丁,振臂高呼:“诸位兄弟!守住这扇门,击退贼兵,今日过后,每人赏纹银五百两!” 重赏之下,众人齐声呐喊:“谢主子赏!谢明轩先生赏!” 院中的劲装汉子闻言,脸上掠过一抹狞笑,眼中满是不屑: “救兵?我倒要看看,今日谁能来救你们!给我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匪再度扑向台阶上众人。 ·························· 却说格尔泰领了刘林昭之命,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庭院暗处,一路疾奔至马房。 他一把解开缰绳,牵出一匹骏马,推开后院角门,飞身上马后扬鞭疾驰,朝着步军统领衙门狂奔而去。 心急如焚下不住猛抽马鞭,却在途中惊觉两白旗巡防营的哨卡竟空无一人,心中咯噔了一下。 行至步军统领衙门,格尔泰飞身下马高举腰牌急声道:“今日是哪位大人当值?我乃福康安福爵爷府上亲卫!天地会叛贼三十余人闯入府中,主子命我前来求援!” 门房闻言神色微变道:“今日是右翼翼尉明焕大人值守。” 话音未落,一旁的两名明大人的亲卫对视一眼,上前道:“随我们来,我们带您去见大人。” 一左一右领着格尔泰来到一间偏房,沉声道:“你在此等候,我二人去禀明焕大人。” 格尔泰拱手一礼,急切道:“劳烦二位兄弟速速通禀,府中匪情危急,一刻耽误不得啊!” 两名亲卫点头离去,顺手关上房门。 格尔泰在屋内来回踱步。盏茶功夫,仍不见人来。 格尔泰不愿再等,推门而出,见两名卫兵拦在门口。 “衙门重地不得随意走动。”卫兵语气冰冷。 格尔泰急道:“大人不在府衙中吗?为何还不出来相见?” 卫兵面无表情道:“大人去处我等不知。” 说罢便将房门重重关上。 格尔泰灵机一动道:“我内急,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开门陪着他往茅房走去。 格尔泰瞥见院中一处亮着灯火的大堂,门口卫兵值守,心中暗道:“明焕必在这房之中!” 趁两名卫兵不备,他低头假做整理鞋子,猛然发力,朝着那处大堂冲去。 卫兵们反应不及,在身后大喊:“站住!” 格尔泰仗着身为福康安亲卫的精湛武艺,几个腾挪便甩开追赶。待冲到大堂门前,门口两名亲卫伸手阻拦,却被他双手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 格尔泰闯入堂中,见一位身着麒麟补服的中年武将正低头看着案上文书。 格尔泰急声问道:“大人可是明焕大人?小人乃福康安福爵爷府上亲卫格尔泰!今夜天地会三十余匪众闯入府中内院,欲屠爵爷满门,恳请大人速调兵马救援!” 明焕眼神闪过一丝闪躲,沉声道:“我便是明焕。真是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案, “逆党竟敢在内城滋事!来人,速调派人马,随我即刻前往福爵爷府上!” 一炷香时间过去,侍卫匆匆来报:“启禀大人,都统衙门兵马皆外派巡查,尚未归队!” 明焕面色铁青,又是重重一拍桌子:“为何还未归?速速派人催促!” 格尔泰望着明焕看似急切的神态,心中疑虑渐生,转身对传令侍卫道:“劳烦各位务必尽快召回人马!”又转向明焕, “明大人,不知衙门内眼下还剩多少人手?能否先行随我前去解救?” 明焕摇头道:“衙中仅剩十几个笔帖式,加上我亲卫七八人,实在杯水车薪。且再耐心等候,人马很快便回。” 格尔泰越想越觉不对,堂堂步军统领衙门怎会在此刻无兵可调?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无奈频频望向门外。 又过了盏茶功夫,仍不见动静,而明焕却端坐在案后,神态悠然。 格尔泰再也不愿干等,起身抱拳道:“明大人在此静候调兵,小人先行入宫向爵爷求援!府中危在旦夕,片刻不容耽搁!” 明焕脸色骤变,忙拦声道:“这点小事何须惊动圣驾?皇上正宴请群臣,此时入宫岂不败了皇上兴致,更显我步军统领衙门无能!” 见格尔泰执意要走,明焕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站住!此事本官自会处置,休得莽撞!” 格尔泰怒目圆睁,大声质问:“大人难道要坐视福爵爷满门遭难?” “大胆!”明焕恼羞成怒,“本官三品大员,岂容你一小小亲卫放肆!来人,堵上他的嘴,莫要让他惊扰旁人!” 话音未落,几名侍卫已冲上前,不顾格尔泰挣扎,强行捂住格尔泰。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一) 戍楼烽起月痕微,甲胄凝霜贼刃飞。 忽有铁蹄穿重垒,玺光遥映九门扉。 演武场上双方厮杀异常惨烈。 安禄带来的十多个护卫,已死伤半数。 几人的防守圈子越缩越小。 王拓持枪的双手微微颤抖,枪影散乱只得咬牙坚持。 安禄为护王拓,身上已有了四五道伤口。 场边的灵虚子道长目光焦急,手中松纹古剑剑影翻飞逼向沐远桥等人。 几人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住灵虚子阻止其前去支援。 老道手中剑招一招紧似一招,早已无初战时的行云流水。 王拓长枪挥舞,心中泛起一阵悲凉。暗想道: “莫不是今日就要毙命于此?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本以为能改变富察家命运,没想到竟招来满门覆灭的惨祸。”苦笑之余,牙关一咬: “即便身死,大不了重新去见大伯爷?” 念头闪过,王拓将心一横,双手将长枪紧了紧,枪势猛地暴涨。 刹那间,枪影化作漫天寒芒,直逼身周匪众,竟将围攻之人打得连连后退。 劲装汉子见状,暴喝一声:“这几人已是强弩之末!那小子别看现在锋芒毕露,再拖片刻,他必脱力!都给我上,不要留手!” 一众匪人,齐声暴喝。手下招式愈加凌厉。转瞬之间又有两名护卫被砍倒在地。 耳房内隐隐传出丫鬟和女眷的啜泣声。众人皆面露绝望之色。 就在此时,前院传来一阵马嘶长鸣,伴随着冲撞府门的“砰砰”巨响。 王拓不由精神一振,高声喊道:“听!援军已至!大家坚持住!” 安禄及众侍卫精神为之一震,勉力舞动兵器,反将匪众逼退了几步。 劲装汉子面色骤变,嘶吼道:“别管什么援军!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安禄挥舞着螭纹宝刀,死死护着王拓,硬是让他身上未着一丝伤痕。 王拓大声道:“母亲、兄长!勿要惊慌,援军已至,今日定然有惊无险。” 王拓大喝一声,当先冲入匪众之中,安禄及一众侍卫亦随之反杀。 演武场角门处突然闯入五六道身影。 为首两人身材魁梧壮硕,势如疯虎冲入匪众之中,朝王拓几人杀来。 其中一人暴喝:“小主子勿慌!乌什哈达来也!” 另一人紧随其后怒吼:“贼子休伤我家小主子!萨克丹布定取你狗命!” 两人手中兵器上下翻飞,刀锋过处,匪众接连倒下。身后的三名随从皆是明劲高手,跟着二人的势头,冲破匪众包围,护至王拓身边。 王拓见来者竟是父亲府中的亲信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身形摇摇欲坠。 安禄同样力竭,二人相扶着瘫坐在地。穆尔哈更是支撑不住,激动之下晕死过去。 乌什哈达迅速挡在王拓身前,急切问道:“小主子!您可受伤?” 王拓喘息道:“我无事,只是脱力。你们怎会此时赶来?” 乌什哈达一边警惕地盯着匪众,一边解释:“我们已到外城,正巧遇上侯爷派来的人,持着爵爷令牌,让我们即刻返城。又看到府中求救烟花,便急着往回赶。到城门时,巡防营百般阻拦,亮出令牌才得以进城。可一路走来,两白旗巡防哨卡竟空无一人,到府门前,敲门也无人应答……” 王拓心中一沉,朝中果然有人与天地会勾结。 萨克丹布护在一旁,沉声道:“小主子放心,有我等在,定保您周全!” 乌什哈达提刀而立,冷笑道:“小主子且歇着,这些贼子休想再伤您分毫!” 说罢,挥刀便向匪众冲去。匪众见福康安府中援军已至,士气大减,攻势渐缓。 为首的劲装汉子见状,向沐远桥打了个呼哨:“沐老!援军势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沐远桥看向灵虚子,沉声道:“灵虚老道,今日暂且罢手,‘清风一剑’果然名不虚传,改日再行讨教!” 言罢便要抽身而走。 就在此时,演武场门口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百余名福康安的心腹精锐护卫如潮水般涌入。 劲装汉子脸色骤变,嘶吼道:“弟兄们,冲出去!” 乌什哈达高声下令:“萨克丹布!你带人护住小主子!我率兄弟围歼反贼,一个都别想逃!” 说罢,他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 这些福康安军中亲卫好手常年征战,擅长战阵之术,顷刻间便将匪众团团围住。 原本占尽上风的天地会众人,此刻陷入重重包围,局势瞬间逆转。 乌什哈达如猛虎入羊群,在人群中左砍右突,刀刀致命。 他所使招式精炼狠辣,杀意凝练,往往一招便能撂倒一名匪众,竟吓得余下匪众心神大乱,无人敢上前迎战。 劲装汉子见状,咬牙举刀冲向乌什哈达,暴喝道:“乌什哈达!你不过是福康安麾下鹰犬!狗皇帝封你‘巴图鲁’赐你高官厚禄,你却甘为权贵鹰爪,行那趋炎附势之举!今日我就算葬身此地,日后也有人取你满门性命!朝中早容不下你们,福康安一家注定没有好下场!” 说罢,他疯狂大笑,笑声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乌什哈达怒不可遏,刀锋一转直取劲装汉子咽喉。 劲装汉子一边格挡,一边高呼:“都给我冲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穆老爷子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众匪闻言,齐声嘶吼:“为沐老爷子杀出条血路!死也值了!” 顿时,匪众们如疯魔般朝着亲卫防线扑去。 混战中,沐远桥展现出惊人实力。他身形灵活如猿,铁尺上下翻飞,在人缝中闪转腾挪,凭借精妙的拳脚功夫与诡异的攻击角度,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王拓原本瘫坐在地,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指着沐远桥大喊: “拦住他!别让沐远桥跑了!” 亲卫们闻声立刻围追堵截。 沐远桥回头望向台阶上的王拓,见少年微眯的双眼中透着杀气,丹凤眼上挑,暴怒眯眼的神情竟与记忆中一人极为相似,心中猛地一震。 但生死关头也不容其多想,只得咬牙奋力向外杀去。众匪不顾死活地护在其身旁。 王拓对萨克丹布喊道:“萨克丹布你去截住沐远桥!生死不论!” 萨克丹布喊了声“嗻”。脚下猛地发力,弹跳间已至沐远桥身后。 此时沐远桥已快冲出重围,萨克丹布挥刀劈向他后背。 沐远桥铁尺仓促回挡,“当”的一声巨响,铁尺竟脱手飞出。 借着这股冲力,他向前猛窜几步。萨克丹布得势不饶,身随影东一记重拳直直轰向其后心。 沐远桥心知缠斗下去必死无疑,一咬牙侧身用肩胛硬接这拳。 “砰”一声如击败革的闷响,沐远桥如断线风筝般向前飞出,口中鲜血狂喷,落地后脚下不停地冲到院门口处。 沐远桥脸色惨白,声音沙哑道:“萨克丹布,一拳之恩,沐某于心!” 言罢,大袖一甩,身影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萨克丹布正要追去,王拓喊道:“别追了!穷寇莫追,先剿灭府中残敌!” 众人得令,重新将矛头转向剩余匪众。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二) 演武场上,王拓望着沐远桥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意翻涌。 王拓看着场中局势渐稳,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耳房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刘林昭率先闪身而出,阿颜觉罗夫人等人也随后走到台阶之上。 王拓回身望去,只见母亲阿颜觉罗氏,还有姐姐雅兰、梦琪,个个鬓钗散乱,眼神通红,脸色苍白,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素瑶见王拓满身血迹,心急如焚地抢步上前,颤声问道:“景铄弟弟,身上可是受伤了?” 王拓摇摇头,俊脸苍白,哑声道:“多亏了安禄大哥一路护持,我身上并无伤痕,这些血迹都是匪众的。” 一旁的灵虚子道长此时也没了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汗水早已浸透了道袍。 众人听王拓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刘林昭向前一步,朝场中高声下令:“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留那劲装汉子活口,其余匪众,杀无赦!” 二人齐声领命,刀光再次凶狠地劈向敌群。 垂死挣扎的劲装汉子挥舞着长刀,声嘶力竭地喊着:“反清复明,还我汉家江山!鞑虏不灭,天地难安!”刺耳的口号回荡在演武场上。 王拓听着这些口号,头皮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自己前世身为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孙,纯正的汉氏苗裔,今生却成了围剿天地会的“刽子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怔在原地。 场中残余的匪众一边拼命厮杀,一边大喊:“护法先走!我们今日能杀一个是一个!”还有人叫嚣着: “爷爷享福也享够了!刚才在院中,我们哥几个也尝了小娘们的滋味!” 这番淫乱言语彻底激怒了福府众人,侍卫们双眼通红,刀下再不留情,如砍瓜切菜般将匪众纷纷砍倒在地。 劲装汉子存了死志,疯狂地挥刀扑向乌什哈达。乌什哈达谨遵命令要留活口,刀锋与对方缠斗周旋。 趁二人激斗之际,其他侍卫悄悄掏出绳索。关键时刻,乌什哈达虚晃一刀,待劲装汉子侧身躲避时,猛然踢出一脚,“哐”的一声正中对方胸口。 劲装汉子惨叫一声,踉跄着栽倒在地,七八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至此,场中局势平定。满地尸首狼藉,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而王拓却依旧呆立原地,脑海中纷乱如麻。 王拓缓步走下台阶,寒星般的目光死死锁住被摁在地上的劲装汉子,沉声道:“说!你与朝中何人勾结?为何一路上两白旗寻防哨卡空无一人?能调走守军,背后谋划之人势力不小吧?” 劲装汉子剧烈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怒声大骂:“小狗!你们满清鞑虏窃国百年,烧杀抢掠、毁我家园,猪狗不如!天地会兄弟遍天下,今日我即便身死,万千汉人子弟也会揭竿而起,定要将你们赶出中原!反清复明,此志不渝!粉身碎骨,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王拓面色骤冷,袖中双拳紧握:“满清入关已逾百年!你们口口声声‘为了百姓’,白莲教趁山东河南黄灾举事时,可曾顾惜过哀鸿遍野?刀兵一起,多少百姓饿死荒野、死于战乱?”双拳不由自主的挥动,怒声道: “你们喊着‘恢复汉家江山’,台湾林爽文作乱,你们天地会勾结海盗洋夷,将闽浙百姓置于何地?所谓‘反清复明’,不过是你们满足私欲的幌子!为了一己之利挑起战端,却让万千黎民百姓成了白骨枯魂!若真为百姓谋福,就该休战止戈,让天下重归太平!” 王拓胸中翻涌着两世截然不同的血脉记忆。前世身为琅琊王氏的嫡系,他浸淫在汉家文化的风骨里;今生却生于满清权贵之家,背负着八旗子弟的身份。 面对劲装汉子字字泣血的“反清复明”口号,那些关于苍生大义与血脉立场的诘问,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皮涨得通红,额间青筋暴起,死死瞪着地上的汉子,喉间滚动着,竟一时再吐不出半个字。 地上的汉子被死死按住,仰起头瞪视着王拓,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喜意。 就在这时,身后众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小心!” 王拓猛地转身,只见府中杂役乌雅阿吉不知何时摸到了一柄匕首,正借着混乱的场面,如毒蛇出洞般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素瑶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试图用身体挡住那致命一击。乌雅阿吉见素瑶挡在王拓身前,手中匕首,竟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素瑶依旧向王拓胸口刺去。 素瑶不想乌雅阿吉武学竟有如此境界。眼见匕首去势不变,焦急之下一口咬向乌雅阿吉持匕首的右手,却被对方反应极快地躲开,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素瑶如断线风筝般被扇飞出去,摔倒在地,而那匕首去势不减,狠狠刺中王拓胸口!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王拓勉强使出八极拳的“铁板桥”,但终究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脚尖如钢钉般蹬地,整个人后仰成九十度,同时抬腿横扫,靴底狠狠踹在乌雅阿吉的小腹上。乌雅阿吉惨叫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 乌雅阿吉还未及反应,便被另一个杂役死死按住。 乌什哈达怒目圆睁,冲上前一脚踹在乌雅阿吉背上:“你是富察家的老包衣了,究竟收了何人好处!竟敢谋害小主子!” 灵虚子急忙冲上前,用力按压他的胸口,才将他救醒。 王拓刚一睁眼,便不顾自己的安危,急切地朝素瑶望去。 只见她昏迷在青砖之上,原本灵动如仙童的面容,此刻左脸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高高肿起。凌乱的发丝散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更衬得她脆弱又凄美,仿佛一朵被暴风雨摧残的白梅,美得令人心碎。 王拓跌跌撞撞地爬过去,颤抖着手指掐住素瑶的人中。 片刻后,素瑶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离,她望着王拓,轻声呢喃:“景铄弟弟,我们这是都死了吗?” 王拓看着她,想起方才她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王拓一把把素瑶搂在自己怀中,伸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素瑶姐姐,我们都没有死。” 说着,他从脖子上掏出那根红绳,上面挂着已经出现裂痕的古玉,“多亏了素瑶姐姐赠送我的这块祖传古玉,若不是它,我这次恐怕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素瑶定睛一看,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她一把抱住王拓,声音哽咽:“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太好了……” 萨克丹布见杂役竟敢行刺小主子,目眦欲裂,抄起长刀便要将乌雅阿吉剁成肉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时,一旁跪着的杂役猛然扑上,死死抱住萨克丹布持刀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杀不得!杀不得啊!” 这杂役迅速亮出腰间鎏金腰牌,其上“粘杆处”三字在血光中泛着冷芒急声喊道: “吾二人奉粘杆处之命守护景铄公子!这狗东西定是犯了失心疯!但他的性命府上留不得,须得交由粘杆处处置!”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皆是一愣,持刀的手僵在半空。 王拓撑着剧痛的胸口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那杂役。虽此世只有八岁但自幼生于满洲勋贵之家,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尊贵翻涌而上。此刻满腔怒意如汹涌潮水,将前世残存的冷静尽数冲散。声音冷得似淬了冰: “府中侍卫所中的软筋散,也是你的手笔?” 乌雅阿吉对上少年通红的双眼,喉结滚动,终究将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另一名粘杆处侍卫急得连连叩首: “二爷息怒!此事粘杆处定会彻查,皇上也断不会姑息!但此人实在杀不得啊!” 王拓只觉头上青筋‘突、突’爆跳。一咬牙猛地转头,寒声下令:“ 萨克丹布!将此人交给他们!你与乌什哈达即刻点齐五十精锐,随我去步军统领衙门!府中放出求救烟花却无一人来援,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然,“之后直奔乾清宫!我要持长春居士玉玺告御状,替父亲乞骸骨!这天下,我富察家不护也罢!” 说罢,他甩袖便走,衣摆扫落阶前血污。 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对视一眼,齐声应命。 此二人自小便追随保护王拓,早已将他视作主心骨,向来对他马首是瞻。 刘林昭急得追出几步:“二爷不可冲动!” 王拓猛地回头,月光映得他苍白的脸宛如厉鬼,却将眼底的决然照得透亮:“先生,我心里清楚。这摊子浑水,今日非搅个明白不可!” 片刻后,王拓在书房抓过长春居士宝玺,沉甸甸的玉印硌得掌心生疼。直奔大门行去。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一) 血浸雕梁月隐微,寒蛩泣露透宫扉。 九门金锁无人守,忍见忠魂染落晖。 王拓踩着满地狼藉向外行走。穿过回廊时,隐隐传来仆役的哭嚎,那声音搅的他心头乱乱哄哄。 花厅之内,一具衣衫破碎的女尸横陈,脖颈处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中堂门口,白天刚给自己送过茶水的婢女春樱倒在门槛边,凌乱的衣襟与青紫的肌肤,这是受凌辱之后被杀的。 王拓脸色铁青,心口堵的难受。大骂道:“畜生!他们就是一群畜生!” 他驻足凝视那婢女的面容。记忆中这是个眉眼清秀的汉家女子,昨日还笑着问他要不要添件披风。 天地会“反清复明”“满汉不两立”的口号在耳畔回响,可眼前这惨状,又哪里是什么“光复大业”?若所谓的“大义”要以无辜百姓的血泪为代价,这样的“复明”与满清入关时的杀戮又有何异? 王拓只觉心口发闷,两世记忆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前世身为琅琊王氏后人,亲身见证了各民族团结一心。 而今生生于满清权贵之家,八旗的血脉更是融入骨髓。 华夏从来不是某一族的私产,而是千万人血脉交融、文化互鉴的家国。 天地会高举的“反清复明”大旗,看似是为汉人谋出路,实则只是少数野心之辈,为一己私欲挑起仇恨,重燃战火,使得百姓流离失所。 “连自家宅院都护不住,何谈守护天下?”王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天地会匪乱如毒瘤,若不连根拔除,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要葬身于这所谓的‘大业’!”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纠结都被碾碎。 王拓此时不再纠结于血脉身份,不再困惑于满汉之别。历经此番心境历程,心中信念无比坚定。 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皆是明劲巅峰的高手,对气机的变化极为敏感,此刻在小主子身上,气机浑然天成,周身气机凝练坚韧。不由心生诧异。小主子这是经历了什么,竟然使心境外显。 府门外,五十匹战马齐备。 乌什哈达一把将王拓抱在胸前,飞身上马。 王拓沉声道:“走!去步军统领衙门!看看是谁敢如此!” 马蹄声如雷,五十骑朝着步军统领衙门疾驰而去。 王拓骑在马上,沿途经过两白旗的哨卡,果然如乌什哈达所说,岗哨上竟空无一人。 往日守卫森严的哨卡,此刻竟成了摆设,这景象让王拓银牙暗咬。 马蹄声急促,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步军统领衙门前。 只见步军统领衙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士卒。 台阶之上,一名身着正三品武官服饰的男子昂首而立。 见王拓等人率领五十余骑疾驰而来,那男子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乌什哈达眼神一凛,低声对王拓说道:“小主子,此人是步军统领衙门左翼翼长图穆善,手握实权。” 王拓端坐马上,朗声道:“我乃福康安之子富察·景铄,今夜可是大人当值?” 图穆善上下打量着马上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然之色谑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福爵爷家的二公子。” 又将目光转向王拓身后的乌什哈达,大喝:“乌什哈达,你等好大的胆子!竟敢率领百骑冲闯我巡防营哨卡?就算是你家爵爷亲临,也得按规矩接受检查!跋扈至此,你们想造反不成?” 王拓闻言,怒极反笑,直视着图穆善质问道:“我正想问大人,可看到我府上放出的求救烟花?” 图穆善神色微愣诧异道:“今日并非我值守!手下去我府中禀报说有百骑夜闯哨卡,本官这才赶来衙门,正要调集兵马准备前去查探。谁知道是你富察家的人在闹事!” “闹事?”王拓指着身后的五十骑,声音悲愤, “若不是这些亲卫夜闯哨卡,我富察一门上下,只怕早已被天地会逆匪屠戮殆尽!一路上,两白旗巡防营所辖的哨卡,竟无一人值守,四十余名天地会逆匪堂而皇之夜闯我府,如入无人之境!大人倒是说说,步军统领衙门何时与天地会勾结到了一起?我富察家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要遭此算计!” 图穆善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道:“二公子休要胡言!我步军统领衙门怎会与天地会反贼勾结,这其中定有误会!” 王拓冷哼一声,眼神如刀:“大人若不信,遣人去我府一看!府中被害的仆役、杂役尸横遍地,看看我身上沾染的血迹还尚未干透哪!” 说罢,他死死的盯着图穆善。 图穆善一时被他目光所慑转头向身后亲卫下令道:“去,把今夜值守的右翼翼尉明焕给叫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如何看到救援信号的?统领衙门士卒,为何按兵不动,拒不救援!” 亲卫领命带着五六人,转身进入衙门之中去寻明焕。 王拓端坐在马上,身后五十余骑寂静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嘶鸣在夜色中回荡。 王拓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图穆善,后者喉头滚动,不断抬手擦拭额间细汗。 就在这时,先前进入衙门的亲卫快步急行而出,凑到图穆善耳边轻声细语。 图穆善的脸色瞬间一变,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回头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那亲卫低头领命,又带着十余人,脚步匆匆地返回衙门当中。 盏茶功夫,门内传来一道声音:“哎呀,穆大人,今夜也不是你值守,这怎么还过来了?看看这闹的,怎么这么大阵仗啊?” 随着话音,一名身着三品武官服饰的武将踏步而出,身后跟着五六个亲卫。正是右翼翼尉明焕。 图穆善上前一步,沉声道:“明大人,今夜你值守,可曾看到天上的救援信号?” 明焕一脸茫然:“我没看到啊,怎么有什么救援信号吗?” 图穆善盯着明焕神色变化,心中暗自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紧接着质问: “那两白旗巡防营哨卡上为何一个士卒都没有?” 明焕急忙辩解:“不能啊,我都安排完了,八旗巡防营和八旗按旧例,守自己的巡防区域,我没有接到任何调令啊!” 图穆善见状,怒喝道:“荒谬!两白旗巡防哨卡空无一人,四十余天地会逆贼夜闯富察府邸,意图灭其满门!若不是乌什哈达和一众亲卫拼死闯卡,福爵爷府怕是早已遭了毒手!你作为今夜值守之人,竟然一无所知?明焕,我要参你!” 明焕涨红着脸,还待反驳:“谁说两白旗哨卡无人……” 王拓突然冷笑出声,眼神如冰:“明大人,看来步军统领衙门与天地会勾结的人,怕就是你了吧?” 明焕怒目圆睁:“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 王拓冷声道:“你不需要管我是何人,你只需要记得,此事我富察家与你明焕,没完!”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二) 正僵持间,内堂突然传来一阵骚乱,伴随着喝骂声:“你们要干什么?放人!别打了!别打了!” 只见图穆善先前派去的亲卫们,拽着一个倒绑双手、嘴上塞着布团的人匆匆跑了出来。 王拓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被缚之人竟是府中亲卫葛尔泰!他怒喝出声:“格尔泰!你怎么……” 图穆善的亲卫慌忙格葛尔泰口中布团扯掉。 格尔泰踉跄着滚到地上,大声喊道:“二公子!这明焕阻拦步军统领衙门救援,他说所有巡防营士卒皆被派出去巡防,衙门中只有十余笔帖式和亲兵,拒不派兵!我等了许久,实在等不下去,打算骑马去寻爵爷搬兵,没想到他竟然把我扣住!”顿了顿语气恨恨的接着道: “刚才听看押我的兵士说,要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处决,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格尔泰话音刚落,图穆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落,他慌乱地挥舞着手,声音都变了调:“快!快给格大人松绑!愣着干什么!”几个亲卫手忙脚乱地冲上前,解开格尔泰身上的绳索。 图穆善猛地转身,怒目盯着明焕,手指着他,怒声道:“明焕!你竟然勾结反贼,意图不轨!来人啊,把明焕给我关起来!” 明焕涨红了脸,向前挣扎着,大声叫嚷道:“图穆善!你我品级一样,你无权处置我!今天府中有人擅闯,吵闹不休,我是为了维护衙门秩序,才不得已将他关起来!至于他说亲卫要杀他,简直是无稽之谈,绝无此事!”他色厉内荏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王拓稳稳地坐在马上,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声音满是讥讽道:“穆大人,这就是你们步军统领衙门办的好差?拒不救援放任逆贼攻打我府,差点让我富察家满门遇害!” 说着,他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一方印玺。 王拓朗声道:“两位大人可识得此物?” 图穆善定睛一看,心中大惊。这正是昨日福康安府中上爵宴时,圣上亲赐的玉玺。 图穆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奴才恭请圣安!”额头紧贴地面。 王拓把玩着印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明焕:“明大人,在下只是个小小爵爷公子,确实无权处置你。我这就持此印玺,直奔乾清宫告御状!你就好好在这衙门里等着,等我回来,再跟你好好清算!” 话音刚落,图穆善慌忙起身,高声下令:“来人!把明焕明大人‘请’到偏厅好生‘招待’!”他特意加重了“请”和“招待”的语气,又转头吩咐亲信亲卫: “你们几个,守在偏厅门口,务必‘照顾’好明大人,半步都不许离开!” 亲卫们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还在叫嚷辩解的明焕左右架住,半推半搡地带进了衙门内。 王拓无心与图穆善虚与委蛇,翻身上马时低声对格尔泰道:“随我入宫!”又转头看向乌什哈达,后者心领神会,轻哼一声扬鞭,战马嘶鸣着率先冲出,五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骤雨般在长街炸响,五十余骑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直逼皇城。 王拓骑在马上,身下的战马随着奔跑剧烈起伏,他却仿佛感受不到颠簸,双眼凝视着前方,脑海中思绪翻涌。 八岁的身躯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可眸中却闪着不属于孩童的深沉。 王拓清楚,凭借乾隆对自己的宠爱,还有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这场变故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作为富察家备受宠爱的幼子,自己本就时常伴于君侧,这份得天独厚的身份,此刻成了最锋利的武器。况且,经历两世生死的自己,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此番带着满身血污、手持御赐玉玺求见,只要在皇上面前展现出孩童该有的脆弱与愤怒,再以富察家满门险些遭难为由,定能激起圣怒。 “这些事既然发生了,我便要用这恩宠做刃,用这孩童身份为盾。”王拓在心底暗自盘算,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狠绝, “不把这滩浑水搅得更乱几分,如何让藏在暗处的鬼魅现形!”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王拓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前未干的血迹早已凝结成块。 当队伍抵达午门之外的下马碑处,乌什哈达一把扯住缰绳,带着王拓翻身下马。 王拓当先,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急忙护在左右,三人踏着青石板大步向宫门走去。 守宫门将乌林达远远听见马蹄声,早已率领禁军持戈戒备。 待看清来人模样,他脸色骤变,急忙迎上前去:“哎哟,二公子!这都宵禁时辰了,您怎还带着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王拓染血的衣襟,又瞥见身后侍卫腰间带血的兵器,心中猛地一沉。 王拓冷着脸,往日温润的面容此刻如覆寒霜,他伸手入怀,取出“长春居士“玉玺高举过顶,朗声道:“乌林达大人!我要持此玺进宫,前往乾清宫告御状!” “二公子!这……这到底出何事了?”乌林达下意识伸手阻拦,却被王拓用力甩开。 乌林达踉跄两步,惊道:“好大的力气!” “您看我身上这血!”王拓眼中泛起血丝,怒声道:“今夜若不是阿玛亲信返京救援,明日您见到的,就是我富察家满门尸首!” 说罢,他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乌林达,高举玉玺便要往宫门内闯。 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紧跟其后,却被禁军拦住。 乌林达急道:“二位大人!皇宫禁地,不可携带兵器入内!”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将身上兵器解下,重重扔给边上守卫。 乌什哈达一瞪虎目,沉声道:“我二人已决意辞官,一切罪责由我们承担!但小主子刚刚遭人刺杀,今夜我二人半步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王拓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这两位自小便护在自己身侧的汉子。暖意涌上心头。 定了定神,沉声道:“乌林达大人,今夜发生之事处处透着诡异。我要带乌什哈达、萨克丹布随我一同面圣!若有违例之处,我愿一力承担!” 说罢,他高举玉玺,大步踏入宫门,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犹如两座铁塔般举步跟随。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三) 乾清宫内烛光明亮,恍如白昼。 乾隆大摆筵宴,满汉重臣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殿中歌女舞步轻盈,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臣工围聚席间,时而小声交谈,时而为歌舞喝彩。 乾隆端坐主位,与福康安、阿桂、和珅等人相谈甚欢,兴致盎然时,还会吟诵几句诗句,对殿中歌舞评头论足,殿中一偏祥和。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殿外赶来,神色紧张。一路小跑着行至王进宝跟前,压低声音道: “总管,宫门乌林达大人传来急报,富察景铄公子手持‘长春居士’印玺,声称要入宫告御状。乌林达大人说景铄公子衣衫上带有血迹,这可如何是好?” 王进宝眉头紧皱,瞪了小太监一眼:“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成何体统!”随后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王进宝快步走到乾隆身侧,俯下身低声禀报:“启禀圣上,景铄公子手持印玺,执意入宫告御状。宫门守卫传信,说公子模样瞧着委屈极了,像是遭了天大的事。” 此时乾隆已有几分酒意,闻言微微一愣,手中酒杯顿在半空,沉声道:“哪个大胆狂徒,竟敢欺负朕的小孙儿?” 说罢,转头看向福康安,面上带着笑意,语气戏谑道:“福康安,你可知道?你家景铄持印玺入宫告状来了!朕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孩子,今日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竟闹到朕跟前。” 福康安神色诧异,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起身拱手道:“臣也不知发生何事,定是有误会。” 和珅见状,忙笑着凑趣:“瞧这阵仗,小公子怕是真受了委屈!难不成是福爵爷平日里家教太严,白日里训斥了公子?” 殿中大臣闻言,发出一阵轻笑。福康安强作镇定,回了句玩笑话,可心底却泛出隐隐不安。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禀:“富察·景铄公子求见!” 刹那间,殿中歌舞骤停,丝竹声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 乾隆抬手示意,王进宝立刻会意,挥手让歌女舞伎退下。 殿门缓缓打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明亮的烛火下,王拓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惨白得骇人。 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发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王拓面无表情,脚步虚浮的进入殿中,烛光下衣袍上斑驳的血渍分外刺眼。 左都御史刘权之突然高声呵斥:“富察·景铄!为何衣冠不整便闯宫面圣?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他忽然注意到少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这……这血迹从何而来?” 殿中大臣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乾清宫内一时嘈杂不绝。 上手的福康安看到爱子面色苍白、满身的血迹,顿时气血上涌,“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冲到王拓身旁,颤抖着双手拽住他的胳膊:“景铄!你这一身血是怎么弄的?!” 王拓抬眼望向父亲,眼中满是悲戚,缓缓摇了摇头。 乾隆此时也反应过来,抬手示意。 王进宝心领神会,连忙搀扶着乾隆缓步走下台阶。 乾隆凝视着王拓,声音里带着温柔与焦急:“好孩子,跟朕说,究竟出了何事?” 王拓为这一刻已在心中反复演练,他轻轻挣开父亲的手,缓步上前,小脸倔强地绷着,眼眶却渐渐泛起红意。 突然,王拓“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眼中泪珠滚滚而落,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这一幕令殿中众人无不心头震颤,乾隆帝看着少年倔强抿起的嘴唇,恍惚间竟与早夭的二皇子永琏重叠,酒意上涌,眼眶瞬间湿润颤抖着说道: “孩子!你说,今日朕必为你做主!” 王拓郑重地连磕三个响头,抬头时目光坚毅,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声音响彻大殿:“奴才富察·景铄,替父乞骸骨表!” “奴才富察景铄诚惶诚恐!忆我富察氏一门,世隶镶黄旗,蒙圣上隆恩,累世荣宠。奴才祖父傅恒,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委以军国重寄。其投身军旅数十载,披坚执锐,鞠躬尽瘁,终至积劳成疾,溘然长逝。此皆陛下知遇之恩,祖父以命相酬之果也。 奴才阿玛福康安,幼承天眷,得陛下悉心教诲,学识武艺日进。昔年山东白莲教祸乱,阿玛尚在孝期,却奉诏出征,缟素为甲,挥师荡寇,数月间平定乱局;后大小金川烽烟又起,阿玛运筹率虎狼之师踏破崇山峻岭,终使边隅晏然; 陕甘回乱骤起,阿玛星夜驰援,以雷霆之势挽狂澜于既倒;及台湾林爽文举事,阿玛跨海督战,风涛无阻,数月克复全岛。陛下仁德,屡加封赏,今已封至贝子之位。阿玛常言,此皆陛下厚恩,当以死报之! 然命运多舛,灾祸频至。家中幼子,连遭劫难。长子遇刺,至今瘫痪在床,仅存一息;八岁稚子,竟于自家园中落水,险死还生。更有甚者,趁今夜乾清宫宴饮之时,天地会四十余匪众,趁宵禁之际,竟长驱直入。 而两白旗防区巡防哨卡,竟无一人当值,形同虚设。奴才遣阿玛亲卫至步军统领衙门求援,却被翼尉所扣押,拒不发兵。幸得阿玛早有布置,军中亲信持令牌,不顾宵禁,闯内城救援,方保我满门周全。 外患未除,祸起萧墙!陛下派来护佑奴才的粘杆处暗卫,竟拔刀相向!府中侍卫餐食被下毒,百余护卫仅十余人能战。我富察氏世代忠良,若为外敌算计,奴才等虽死无憾!可朝中有人勾结反贼,宫中暗卫成祸端,欲诛我满门!忠心遭疑,实乃痛心疾首,心寒彻骨! 奴才不求富贵绵延,唯愿家人平安。今两代人以身许国,不惜举家报国,却落得如此下场。奴才斗胆恳请陛下,准奴才替父乞骸骨,归乡专司农事。我富察氏虽世代忠勇,然身后屡遭暗箭,实难再承保家卫国之重责。祖宗江山,奴才无力再护,望陛下应允! 奴才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奴才富察景铄谨上 乾隆五十三年三月初三” 第24章 紫垣漏尽御怒腾(四) 王拓的朗朗言辞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再也支撑不住满心的委屈,重重叩首于地,顿时失声嚎哭起来。 那悲戚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一众老臣红了眼眶,纷纷摇头叹息:“这孩子,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乾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若不是王进宝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摔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乾清宫大宴群臣、觥筹交错之时,福康安一家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到天地会逆贼竟敢趁虚而入,步军统领衙门玩忽职守,甚至连自己亲派的粘杆处暗卫都成了杀人利刃。 乾隆心中的怒火腾地窜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怒。 “反了!简直反了!”乾隆猛地甩开王进宝的手,一把掀翻身旁的案几。杯盏碗筷散落满地,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指着殿外咆哮: “步军统领衙门该当何罪?粘杆处竟敢背叛朕?!” 乾隆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灼人的怒意,“富察氏满门忠烈,为朕、为大清出生入死,竟遭如此算计!朕绝不轻饶!” 殿中群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和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偷偷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福康安,心中暗自盘算;阿桂等老臣则面露痛惜,不住摇头。 乾隆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和珅,怒喝道:“你是步军统领衙门都统!兼管九门防务,这就是你给朕管出来的结果?!” 和珅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息怒!奴才……奴才以为此事或有隐情,不可仅凭……” “住口!”福康安周身气血翻涌,太阳穴青筋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薅住和珅衣领,将人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和珅踉跄着脚尖点地,官帽歪斜滑落,眼中满是惊恐。 “和珅!”福康安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富察府满门血泊还未干,你竟说是一面之词?!” 他眼底血丝密布,脖颈血管凸起,若不是强撑着几分理智,早已挥拳砸下。 “福贝子!”阿桂疾步上前,双臂死死箍住福康安腰间,“暂且息怒!朝堂之上,容不得意气用事!” 福康安浑身剧烈颤抖,深吸几口气后,狠狠将和珅掼在地上,自己则重重跪倒在乾隆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陛下!臣自弱冠从军,南征北战十余载,您指东臣绝不往西!景铄出生八载,臣在京中不足半载……”他声音哽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蒙陛下厚爱,教导犬子免于纨绔,臣感恩戴德。可如今竟有人暗通逆贼,斩草除根……臣自问无愧于国,却护不得妻儿周全,朝中奸佞勾结匪类,使出这等见不得人的行刺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孟子》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们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 乾隆望着这对血泪交织的父子,想起福康安半生戎马、满门忠烈,喉头骤然发紧。苍 老的双手颤抖着扶起福康安,老泪纵横:“瑶林!朕视你如亲子,你今日之痛,朕感同身受!”他攥紧福康安的臂膀,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字字千钧, “爱新觉罗的江山,若连你都不愿保,还有何人可信?何人可保?” 殿内死寂如坟,群臣齐刷刷伏地叩首,无人敢出一声。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偷偷望向痛哭的王拓与神色凝重的福康安,心中皆是一凛。 乾隆这饱含深意的话语,似是安抚,更似警告。在这朝堂之上,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江山之人,不言而喻。 福康安浑身发颤,乾隆那番饱含深意的话语如重锤般砸在心头,竟让他一时忘了悲痛,呆望着这位半生追随、视若君父的帝王,喉间似被无形绳索勒住,发不出半分声响。 乾隆用力捏了捏福康安的臂膀,随后决然撒手。 乾隆俯身将几乎哭晕的王拓扶起,半拥着其缓步迈上台阶。 乾隆轻轻将王拓安置在龙椅上,自己则在旁侧坐下,伸手抹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软: “好孙儿,莫要哭了,你这一哭,皇爷爷的心都跟着乱了。孙儿放心,天大的委屈,皇爷爷定给你讨回来。” 说罢,轻轻的把王拓搂在怀里。 安抚完王拓,乾隆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扫向阶下群臣,暴喝道:“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即刻协同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彻查此案!朕要知道,究竟是何人敢与匪类勾结,使出这等鬼蜮伎俩!”他猛地转身,怒声道: “所有涉案人等,不论官职大小、出身贵贱,一律拘押候审!若有包庇隐瞒者,同罪论处!” 三人领命,额头上满是冷汗,齐声高呼:“臣遵旨!”说罢便疾步退出大殿。 其余大臣也默默退回原位,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王拓偶尔的抽噎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乾隆脸色阴沉如水,突然冲着殿角厉声喝道:“彻查粘杆处!朕倒要看看,何人的胆子这般大,竟敢把手伸到粘杆处!” 王拓听到乾隆提及粘杆处,强忍着悲痛,急切说道:“皇爷爷,欲杀我之人已被制服,另有一人称同属粘杆处,现还在府中看守着,皇爷爷可派人前往府中拘押、问讯。” 乾隆听闻,不假思索地冲着殿角阴影处厉声下令:“都听到了吧?即刻前往富察府,把人给朕带回来!” 话落,只听殿角传来一道惶恐的声音回应道:“老奴遵旨!” 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乾清宫再度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气敛息。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一) 龙椅双栖圣宠深,玉阶霜重叩阍心。 金吾废弛狂徒黯,谁识青竹简上痕? 天刚擦黑,福康安府邸对面的街口暗处,几个人影悄然蛰伏。为首的老宦官盯着紧闭的大门,身旁的济杭阿正不安地搓着手。 “济杭阿,这次可再不能出错了。”老宦官声音沙哑,突然转头看向他,“天地会是你联络的?你露面了吗?那帮人知道背后是谁牵的首尾吗?” 济杭阿慌忙擦了把冷汗,低声道:“老公公放心,我哪敢亲自露面?都是托中间人转交的书信,没漏半点风声。” 老宦官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冷声道:“最好如此。若坏了主子的事,有你好瞧。” 济杭阿喉头滚动,连忙接话:“这次天地会调来的都是京中一等一的好手,连‘铁壁苍龙’沐远桥都悄然入京了。”他压低声音, “天地会这次下了狠手,定要让福康安府中鸡犬不留。” 老宦官听完,只沉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府邸高墙。 忽然,墙内隐隐传来喧闹与惊呼,又很快沉寂下去,紧接着一道烟花信号冲天而起。 “废物!”老宦官狠狠啐了一口,“竟然让他们放出了求救信号!” 济杭阿忙赔笑:“老公公莫急,府中内应都安排妥了,料也无妨。” 过了会儿,安禄带着十余人匆匆闪入府门。 老宦官与济杭阿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才来这么几个人?”济杭阿声音发颤,“府里可有四十多个好手啊!” 又过半晌,老宦官喃喃道:“半个时辰了,里面怎么还没发得手的信号?”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黑夜中由远及近,听声响约莫有百余人的骑队。 老宦官猛地抬头,定睛望向街口。他嘴唇微动,无声嘀咕:“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他们怎么回来了?” 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翻身下马,亲卫们分成两队。一队撞门,一队跟着二人如狸猫般翻墙而入。 老宦官盯着那两道身影,猛地转头对济杭阿咬牙道:“事败了!里面连信号都没放,定是失手了!” 说罢,当先领人撤离,临走前沉声下令:“动手吧,把首尾都清理干净了!” “公公!这真不怪我啊!”济杭阿连滚带爬跟上,“谁能料到乌什哈达他们从军中杀回来?定是福康安早有预谋……” 老宦官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留着对主子说!” 夜色中,几个人影慌不择路消失在巷尾,只余下远处隐约的撞门声。 ····························· 乾清宫内,乾隆的雷霆之怒镇住满殿皇子重臣。 待众人惊魂稍定,却见老皇帝已将王拓半拥入怀,一同坐于龙椅之上。 皇十五子永琰、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七子永璘及诸位大臣,皆神情震惊地望着龙椅上的二人。 永璘满脸错愕,怒火几乎要从眼中迸出,死死盯着那幅景象;永琰扫过一眼后便面无表情地垂首而立。 永瑆则轻咳一声,频频向王拓使眼色,奈何少年只顾低头垂泪,浑然未觉。 此时永瑆悄悄蹭到福康安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 福康安猛地回神,顺着永瑆的目光望向龙椅,见儿子竟与皇帝并坐,顿时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几步跪倒: “陛下!景铄坐于龙椅,于礼不合啊!” 乾隆闻言面色微沉,抚着王拓的头顶道:“这是朕最看重的孙儿,你不必多言。” 福康安喉头滚动,终究没再辩驳,转而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粘杆处可查到天地会在京据点?臣请即刻点兵,剿灭匪巢,为今日之祸雪恨!我儿景铄,八岁稚子浑身浸染鲜血,府中惨状可想而知!今日若不报此仇,臣心难安!” 语带哽咽,一头重重叩到地下,“望皇上恩准!” 这话里既有对匪患的切齿愤恨,更藏着对朝堂倾轧的彻骨寒心。富察氏世代忠良,竟在天子脚下遭此暗算,怎不令他悲愤难平? 乾隆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教导的中年武将,转眼他已过不惑之年,再看看身边低头垂泪的王拓,自己对这父子二人亏欠太多。 乾隆心一横,全然不顾是否会搅乱京师,朝殿角厉声喝道: “粘杆处何在?” 阴影中走出一位老太监,跪地应道:“奴才在。” “你即刻带粘杆处人马,随福大将军剿匪!”乾隆沉声道,“再点一千宫中侍卫听他调遣!” 说罢,他转向老臣阿桂,目光中若有深意, “阿桂,你持朕的令牌,调一千步军统领衙门精锐,归福康安调度。” 阿桂心领神会,跪地叩首:“奴才遵圣谕。” 心底暗自思忖:福康安此刻盛怒之下,恐行事过激,自己此去名为调度兵马,实则需暗中为他稳住阵脚,免得剿匪不成反生祸端。 乾隆又转向福康安,语气凝重:“福康安,你须仔细搜集证据,定要揪出朝中与匪类勾结之人!” 福康安跪地叩首领命,起身便要随阿桂同去。 阿桂接过太监递来的令牌,二人刚要迈步,龙椅上的王拓突然站起,跪到乾隆膝前抬头道:“皇爷爷,奴才想跟阿玛一同前往。” 乾隆被他这举动唬了一跳,见其言辞恳切,面上虽带不喜,语气却软下来:“在朕面前不许称奴才。”说罢温柔将他扶起。 王拓心中一动,暗道这一世乾隆对自己果然荣宠备至,这份恩宠更让他添了底气,需得好好谋划才是。 “你小小年纪,去战场上做什么?”乾隆皱眉道。 王拓抬头,眼中满是坚毅:“皇爷爷,今日府中闯入四十余逆贼,能战的只有凌虚子道长和十余名侍卫。若不是孙儿略懂武艺,恐怕早已丧命。如今阿玛带大军剿匪,有御林军用命,比今日府中安全百倍。”声音哽咽,悲声道: “府中杂役死伤无数,孙儿若不亲眼见匪巢覆灭,如何面对那些枉死的性命?况且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随我同来,有这两位巴图鲁护着,定不会有事。孙儿不是去交手,只是想看逆贼伏诛。” 乾隆闻言沉吟:“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朕知道,都是一等一的勇士。”老皇帝终究心软,轻抚王拓头顶道: “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务必护好自己。既如此,便跟你阿玛去吧,剿匪完毕即刻回宫,向皇爷爷复命。” 那语气里的宠溺,让殿中诸皇子都暗自侧目。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二) 福康安与阿桂带着王拓出了殿门,只见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已在门外等候。 福康安上前拍拍二人肩膀,长叹道:“若不是你二人拼死护持,只怕……”他话音顿住,眼中满是后怕。 身后忽有人唤道:“福爵爷留步!”三人回头,见张玄清带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疾步赶来。 张玄清向福康安行礼,目光却落在王拓身上,急问:“二公子,府上遭此横祸,素瑶……可还安好?” 王拓上前一步,对张玄清道:“素瑶姐姐本无大碍,不想有人在我身后行刺,她舍身护我,被那人一掌打飞……” 张玄清闻言面色铁青:“她可受了重伤?” 王拓自责道:“幸得素瑶姐姐只是脸颊红肿,未受大伤。若不是为了护我,她也不会……” 张玄清身旁的老道冷不丁开口,声如洪钟:“二公子不必自责,此乃你与素瑶的缘法。” 张玄清忙介绍:“这是我师兄,玄真观观主张玄和。” 张玄和目光如电,扫过王拓后问道:“天地会逆贼可曾尽皆擒获?” 王拓摇头:“只跑了铁壁苍龙沐远桥……” “沐远桥?”张玄和冷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好个沐远桥,好个天地会!真当我天师府千年传承是纸糊的?” 说罢和张玄清一起对几人打了个揖手拂袖而走。广袖飞扬间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待几人行至宫门外,与王拓带来的五十骑亲卫汇合。 福康安转向阿桂,拱手道:“老大人,府上遭此横祸,还要劳烦您随我一同剿匪,此行凶险……” 阿桂抬手打断他,沉声道:“若不是你提前安排乌什哈达等人返京,府上恐已遭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怒意,“朝堂党派之争,用些手段尚可理解,但若勾结逆贼行刺灭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如此无法无天!” 说着,阿桂慈和地看着王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 “好孩子,你今日替阿玛上那乞骸骨表,言辞悲切文采斐然。你这一闹把这趟浑水彻底搅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也该亮亮相了。” 正说话间,粘杆处老太监带着十余名好手从宫门行来,身后跟着一千名大内侍卫。 阿桂与老太监颔首示意,随即翻身上马,看向老太监道:“先去步军统领衙门调兵,你这边……” 老太监低声接道:“粘杆处三日前领命于京中查访。已探得天地会京城分舵三处据点,皆在外城。此次他们主力倾巢而出袭击富察府,据点内应空虚,正好雷霆扫穴!” 福康安与阿桂对视一眼,齐声道:“好!先去步军统领衙门整兵,再分兵突袭据点!” 话音落,众人翻身上马,一行人直奔步军统领衙门而去。 福康安揽王拓于胸前,父子二人共乘一骑。 一路之上,福康安详细询问府中情形,王拓低声道:“阿玛放心,母亲、姐姐、妹妹和兄长都安好,只是府中杂役、婢女……”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语带哽咽的接着说道: “不少婢女遭凌辱致死,杂役也有死伤。最后抓到天地会匪首,正在审问之时,没想到粘杆处的人竟在背后偷袭于我。素瑶姐姐舍命护我,被那人一掌打飞……” 说到素瑶,他语带柔情与心痛,“若不是她送的古玉挡下匕首,孩儿怕是……” 福康安听得脸色铁青,大骂“畜生”,沉声道:“府中仆役都是富察家的老包衣,这次遭难,定要多给抚恤。” 父子俩相顾无言,一路行来已到步军统领衙门前。 只见和珅、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左都御史刘权之等人的亲卫、仆役在衙门前等候。一众亲卫、仆役见众人来,纷纷躬身行礼。 阿桂当先下马,径直入内,福康安领着王拓紧随其后。 大堂之上,和珅正怒踹跪在地上的左翼翼长图穆善,大声骂道: “好你个图穆善!你真是办的好差!福康安、福爵爷府遭难,左翼明焕勾结天地会,被你拘押,你就是这么拘押的?明焕他怎么就吞了鹤顶红死了?你是不是有意杀人灭口?!” 图穆善哭号着磕头:“和中堂饶命!冤枉啊!奴才安排侍卫在偏房看着明焕,可我俩品级相当,我哪有权看管?谁想他早藏了鹤顶红,趁人不备就……大人,我真是冤枉啊!” 刘权之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和珅发作,又看看地上哭嚎的图穆善,皆是面色凝重。步军统领衙门接连出了这等事,这里的水可就深了。 阿桂见和珅不停地怒踹图穆善,上前沉声道:“和大人暂息雷霆之怒。明焕自带毒药,早存死志,这条线索断在此处。可曾派人锁拿其家眷?” 和珅尚未答话,刑部尚书德保抢声道:“秉中堂,卑职已派刑部差人去明焕家封门,想必很快有回报。” 阿桂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令牌,对和珅道:“奉圣上命,调步军统领衙门一千骁骑营精锐,随我等剿灭城东天地会匪众。” 和珅立刻应诺,一脚踢向图穆善:“还不快去!带一千精锐听阿桂大人与福爵爷调遣,若再出错,下去给明焕作伴!” 图穆善连磕响头,踉跄着退出去调兵。 盏茶功夫,图穆善回报人马齐备。正要出发,一名刑部差役跌跌撞撞闯上大堂,跪地急报:“尚书大人!我等去明焕家宅,发现其三十四口眷属全被灭口!” “啪!”和珅将惊堂木重重摔在地上,慌忙向福康安拱手: “福爵爷明鉴,此事与我断无干系!你我同为满洲勋贵,往上算更是老亲,断不会做这等勾结逆贼、行灭门之事!” 福康安沉声道:“和大人放心,你我虽小有龃龉,但也知此事非你所为。明焕这条线索已断,此处便由你会同三司审理,我即刻剿匪!” 说罢,阿桂、福康安一行人来到衙门前,见人马已齐备。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三) 福康安当仁不让,发号施令道:“三处据点,阿桂大人领一路,萨克丹布与老公公领一路,我亲自领一路。” 他顿了顿,对亲卫下令:“分二十人护阿桂大人,十人随萨克丹布,二十人跟我!” 又对老太监道:“老公公,着粘杆处人手头前领路。” 老太监领命分派人手。 福康安最后下令:“剿灭据点后,到步军统领衙门汇合!出发!” 夜色中,马蹄声如雷,三队人马分赴不同方向。 福康安率人马出了内城,回头对乌什哈达沉声道:“不许离开景铄半步,定要护他周全!” 乌什哈达领命道:“主子放心,我与萨克丹布已商定,即刻辞官此后专职护佑小主子,必保其万无一失。” 福康安看向乌什哈达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点头道:“有你二人在,景铄日后必无凶险。” 行至外城一处杂居的大院,粘杆处一名亲卫指着路口拐角道:“前头那个院便是天地会据点之一。” 福康安挥手道:“二十亲卫随粘杆处从中门攻,外圈弓箭手待命,凡逃出者格杀勿论!” 亲卫翻墙开门,御前侍卫冲入院中。 福康安在马上皱眉,院中竟毫无声响。 片刻后,一亲卫急报:“爵爷!院内十三名守卫全被灭口,所有书信、账册都被一把火烧了!” 福康安入内查看,只见院中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 王拓凑近查看尸体手掌与筋骨,抬头道:“阿玛,这些人都是练武的,手掌老茧明显,筋骨强健。” 福康安点头,见碳盆里只剩烧焦的纸灰,吩咐:“掘地三尺,查查有无暗门、暗格!” 众人搜查一番后,侍卫汇报暗格中仅有几张银票,其余一无所获。 福康安冷哼:“好狠辣的手段走回步军统领衙门!” 说罢,率队策马回返。 福康安带着景铄及亲卫径直进入大堂之内,和珅等人忙迎上询问。 福康安摇头道:“同明焕家一样,据点人员被灭口,书信焚毁,暗格里只找到些银票。” 和珅咋舌:“这帮人好大的势力!从案发至今不过两个时辰,竟能调集这么多人手灭口。” 此时阿桂与老太监一同进入大堂,阿桂不待福康安询问便先道:“我二人去的据点也一样,人员全被灭口,没查到什么东西。” 老太监从袖中取出锦盒:“我这处暗格找到了三年前遗失的内务府令牌。” 阿桂与福康安对视一眼,沉声道:“这令牌怕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 老太监叹气:“线索又断了。” 阿桂猛地拍案:“这帮逆贼越发猖狂!京中留着这些江湖武人终成祸患!我即刻进宫请旨,大索京城三日彻查治安,再容这些反贼盘踞城内,必成心腹大患!” 福康安听阿桂言罢“大索京城”,沉吟道:“老大人所言极是,但今日这灭口之举,绝非天地会所为。背后定有另一股势力,想借乱局掩盖真相。”他环视堂中众人,续道: “线索既断,眼下只能从长计议。此刻天色已晚,圣上还在等复旨,我等先回宫奏明吧。” 正欲动身,福康安忽看向和珅:“和中堂,府中附近两白旗巡防营为何撤防?” 和珅喉头微动,低头瞥了眼老太监,拱手道:“爵爷与阿桂大人走后,我等已查过。巡防营被粘杆处之人以内务府令牌调走,分驻到其他区域了。” 老太监眼中精光一闪:“可看清持令牌之人面目?” 和珅苦笑摇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几名亲卫将一具尸体抬至堂中,僵冷的尸首穿着夜行人的服饰。 “这是在福爵爷府不远处路边发现的,”和珅道,“据寻访管带说,正是此人持令牌调走了队伍。” 老太监俯身查看,猛地起身:“却是粘杆处的标记!又是被灭口了!” 福康安脸色铁青,盯着尸体半晌,终是长叹:“线索屡屡断绝,只能从长计议了。时候不早,先回宫复旨吧。” 说罢向阿桂与老太监拱手作请,牵过王拓转身出了大堂。 到衙门口几人翻身上马,一行人带队直奔皇宫而去。 和珅望着福康安等人策马远去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转向堂中众人,拱手沉声道: “如今线索皆断,圣命三司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共同办案,这便要看诸位大人的手段了。今日我等也该回宫复旨了。” 和珅忽然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图穆善,冷声道:“你且在衙门里待着,圣上面前我自会为你分说。至于如何处置,皆由圣上定夺。” 说罢,也不管图穆善煞白的脸色,率先出堂。 大理寺卿邵日濂、左都御史刘权之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福康安与阿桂率人马行至宫门,内侍禀报:“圣上已散宴席,在养心殿东暖阁等候诸位大人复命。” 三人遂带着王拓直奔东暖阁。 殿内,乾隆斜倚左首玉榻,眼神若有所思,诸位皇子神态木然地立于下首。 阿桂与福康安叩首:“臣阿桂、福康安拜见皇上,前来复命。” 乾隆抬抬手:“免礼平身,赐座。”内侍忙端来座椅。 “叛逆之事查得如何?”乾隆目光落向二人。 未等答话,他忽朝王拓招手,带儿音笑道:“小皮猴儿!快到皇爷爷跟前来。” 王拓看看福康安,见其颔首,便小跑至乾隆榻前。 乾隆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轻抚其发,才又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躬身道:“我等分三路剿匪,据点内人皆被灭口,唯老太监处寻得三年前遗失的内务府令牌。我与阿桂中堂都认为,这是灭口者有意留下的线索。” 乾隆闻言面色骤冷,沉声道:“好大的势力!竟在朕眼皮底下搅弄风云!给朕彻查!” 阿桂叩首奏道:“陛下,臣请旨大索京城三日,清剿江湖人士,杜绝乱源。” 乾隆当即准奏:“大索京城之事,交予你全权负责。” 他又转向老太监,猛地将书案上的玉石镇纸掼在地上,碎玉四溅,怒喝道: “粘杆处先查查自己!看看里面有多少人起了二心!清完自家门户,再给朕严查暗中势力的布局之人!” 老太监“扑通”跪地,冷汗涔涔:“奴才万死!定当严查粘杆处,尽快向陛下回禀!” 殿中众人一时沉默,忽有内侍疾步入内禀报:“启禀圣上,和珅大人、刑部尚书德保、左都御史刘权之等已回宫复命,在外候旨。” 乾隆沉声道:“宣。” 第25章 玉阶血影灭口匆(四) 和珅率众人进殿叩拜,奏道:“陛下,左翼翼尉明焕身上暗藏鹤顶红,于衙中服毒自尽。左翼翼长图穆善虽看管不力,但据查今日并非他当值,且接匪警后从家中急赴衙门,平日也算勤勉,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续道: “臣又遣刑部差人查抄明焕家眷,不料其三十四口已全被灭口。此外,巡防营两白旗被人持内务府令牌调往他处,持牌者尸首亦在福爵爷府附近被发现,同样是灭口之相。如今线索尽断,案情还需三法司从长计议……” 乾隆听得面色铁青,忽然抬眼扫过殿中群臣,怒意翻涌却又强压下去。 刹那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分,沉声道:“今夜之事已明,京中必有势力暗中搅局。就按先前部署。阿桂,你即刻着手大索京城;三法司与粘杆处协同,务必尽快查清幕后主使!”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王拓,温声道:“小景铄,皇爷爷定会给你和富察家一个交代。” 王拓仰起小脸,眼神坚定:“孙儿相信皇爷爷!” 童言稚语让乾隆心头一暖,长叹道:“时辰不早了,都跪安吧。众皇子留下。” 福康安、阿桂等人齐声道:“臣等遵旨,陛下万安。” 说罢,依次退出东暖阁。 夜色深沉,众人骑马行向宫门。 ··························· 殿中群臣退尽,只剩下乾隆与诸位皇子。 乾隆望着阶下几个儿子,苍老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缓缓开口:“近年来朝中兵戈不断,福康安与你们在上书房一同长大,是朕看着长大的至亲。你们也见着了,朕近年对他的任用。不入中枢,却总领兵权,哪里有乱便派他去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福康安的忠心与才干,放眼朝野有几人能及?此等能征善战、可安邦定国的人物,又本就与你们亲厚。朕留着他,是让他做你们的屏障,替你们守好祖宗江山。瑶林就剩这么点血脉了,两个儿子,一个瘫痪于床,一个年方八岁却遭两次刺杀……” 说到此,乾隆忽然看向站在末位的永璘,目光陡然锐利:“永璘!你今年二十二了,越发轻狂!福康安府里那些话,你真当朕不知道?你告诉朕谁是孽种!说……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明日起,抄录《圣祖训》一百遍,禁足上书房三个月,好好反省!” 乾隆又扫过其余年长皇子,语气重若千钧:“朕今日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你们好自为之,退下吧。” 众皇子叩首领命,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乾隆一人斜倚软榻,许久才缓缓转向侍立一旁的王进宝。他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嘴唇微动,喃喃的话语似是说给苍天,又似说给自己: “老天爷……若永琰真是天命所归的君主,便让他担起这天下;若他担不起……” 只听见乾隆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若你不认可他,就收了他的命吧。” 王进宝猛地低头,将脸埋得更深, ····························· 福康安一行人自东暖阁出来时,粘杆处老太监静候在殿外。 老太监见福康安一行人出来,便领着几名内侍与福康安并行,主动拱手道: “福爵爷,圣上震怒,此番定会给爵爷府上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福康安眼皮未抬,声音冰冷道:“既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老太监的脸, “那就请粘杆处即刻从富察府撤兵。我福康安受圣上隆恩,忠心可鉴日月,不劳贵处‘就近监察’忠心与否。” 忽而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至于‘保护’是等贼人动手后再做样子,还是趁乱斩草除根?” 老太监闻言苦笑,深知福康安素性高傲,此刻被戳中痛处,只得耐着性子道:“爵爷息怒,粘杆处确有一二宵小被收买,此乃疏漏……” “疏漏?”福康安打断他,“我府中满门险些葬身匪手,你一句‘疏漏’便可揭过?” 两人正扯皮间,一名小内侍从宫外急步奔来,凑到老太监耳边低语数句。 老太监脸色骤变,抓住内侍手腕追问:“人可抓住了?乌雅阿吉与那刺客如何了?” “回老公公,”内侍声音发颤,“乌雅阿吉本由内卫苏和泰看押,正要带回宫内,谁知途中押解的兵士突然暴起,一刀刺死了乌雅阿吉!他还要对苏和泰下杀手,被同行侍卫当场制住,苏和泰才得以保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那行刺的兵士……见乌雅阿吉一死,竟大笑数声,当场抹了脖子自尽了!” 老太监脸色铁青,连声道:“反了!真是反了!这是死士!” 说罢转头看向福康安,“爵爷,您瞧这……” “此事既交予粘杆处,我便不多过问。”福康安挥手打断他, “我自会面圣分说。记住我的话,三日内,粘杆处人等尽数撤出富察府。” 言罢拂袖,不再看老太监,径直向阿桂、和珅等人拱手道别,挟着王拓快步离去。 行至宫门口,福康安忽见苏和泰跪在阶下,旁边停放着乌雅阿吉的尸身。 他驻足,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苏和泰: “你祖上是随我富察家入关的老包衣,世代受我家恩惠。如今倒好,你祖宗显灵了?竟攀上粘杆处这等高枝,成了监视主子的暗线!”他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 “主仆一场,也算缘分,我不与你纠缠。从今日起,你及你族中所有人,尽数开除富察家包衣籍,贬为平民!富察家的恩情,不是让你们用来背后捅刀的!” 苏和泰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福康安不再多看,将王拓护在胸前,飞身上马。 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率亲卫紧随其后,八十名府中精锐骑兵如黑色洪流,在夜色中狂飙向富察府而去。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一) 霜鞍载月疾驰回,幼骨承锋力已颓。 两世魂潮侵玉体,龙涎香畔蹙双眉。 福康安策马疾驰,怀中的王拓在颠簸中沉下心神。 今日入宫面圣,老皇帝言语间的关切让他真切感受到亲情庇护。为日后筹谋添了几分底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忽然间脑中像被针扎般刺痛,浑身筋骨酸麻胀痛,每一寸都像被重锤碾过,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感。 王拓这才惊觉,这具八岁的身子,终究扛不住两世劲力的冲撞。 今生孩童躯体虽自幼筋骨强健但根基尚且稚嫩。 两世力量叠加为一,躯体本就如薄冰上重载前行,平日也不会贸然用出全力。今日于府中因激愤与凶险硬撑着周旋近半个时辰。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此刻心神一懈,脱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王拓苍白的脸颊泛出青灰,牙关紧咬也没忍住一声闷哼。 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不堪重负,像是被无数细针攒刺,又似被钝斧反复劈砍。 王拓蜷缩在福康安怀里,指尖微微发颤,这邀天之幸的“双重阅历”,此刻正化作催命的重压,将这具尚未长成的身子骨碾得几乎散架。 福康安策马狂奔时,心神始终留意着怀中的王拓。 忽听一声闷哼自怀间传来,他慌忙低头,见孩子额角已渗出冷汗,不由得心头一紧,沉声道: “景铄,可是身子骨又添了暗伤?” 王拓俊脸青白交加,唇角溢着一丝惨然笑意,气息微弱却清晰: “阿玛……不打紧,似是今日脱了力,浑身骨头缝里都在疼……”声音微弱,眼底透着痛楚。 福康安心胆俱裂,勒马大吼:“快!加速回府!景铄脱力了,快寻灵虚子道长!” 亲卫们闻言猛夹马腹,马蹄声如擂鼓般砸在青石板上,一行人如黑色闪电般卷向富察府。 转眼已到府门,福康安不及下马,扬鞭示意守卫开中门。 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他纵马直入,直到中堂花厅才翻身落地,抱着王拓疾呼:“灵虚子道长何在?快给景铄诊治!” 亲卫们应声四散,一路小跑向后宅寻去。 穿过庭院时,福康安见地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已整齐排列,白布下露出戴甲胄的侍卫肩角。石板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心下一阵惨然,这些都是为护府而死的忠仆,如今却成了白布下冰冷的轮廓。 低头看向怀中蹙眉忍痛的幼子,景铄苍白的脸颊在月色下几近透明。抱着景铄直往松涛院行去。 福康安直到将景铄轻轻放在雕花大床上。 “若只是我一人……” 他指腹擦过景铄汗湿的鬓角,想起前院那些蒙布下的忠魂与满堂眷属,喉头猛地一紧, “便是以身许国也无妨。可如今满府性命系于一身,岂能再任人拿捏?” 他声线冷得像冰, “从今往后,我福康安定要做那持刀之人,将这暗处的鬼魅一一揪出,绝不让富察家再遭此横祸!” 王拓恍恍惚惚间听见父亲那句“做那持刀之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低哑道: “阿玛……定要做那持刀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过够了……” 福康安心尖一颤,忙俯身细听,却见王拓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呢喃道: “有人负了江山,也负了咱们。儿子定会与阿玛一起,做那持刀人……”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福康安眼眶一热,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额头, “上阵父子兵的道理,为父明白。但你先养好身子,待痊愈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掀开,灵虚子道长手持药箱疾步而入,身后跟着龙虎山张天师张玄清,还有一脸焦急的素瑶与雅澜。 福康安看向雅澜,轻声问道:你额娘没事呢?” 雅澜闻言轻福一礼,涩声道:“回阿玛,额娘受了惊吓后有些发热,已和梦琪睡下了;兄长在后院跟着刘林先生处理府中事务,我就先过来瞧瞧小弟。” 福康安颔首,转身向灵虚子与张玄清拱手:“两位仙长来得正好,快看看景铄,这是怎么了,身上可有暗伤。” 灵虚子闻言,捋了捋颌下银须,行至床边指尖轻搭其腕脉,闭目片刻后抬眸道: “今日凶险至极,徒儿与匪类激战近一个时辰,虽年岁尚幼,却凭一股勇力硬撑至今。如今心神一松,脱力是小,筋骨损耗才需留意。好在暗伤不重,待老道施针调理便无大碍。”他顿了顿,又道: “此前传他的武当呼吸法,待他苏醒后可于榻上行功,既能固本培元,亦能助筋骨恢复。只是此番不仅筋骨劳损,心神亦受耗损,需卧床静养两日,期间配合呼吸法调息,酸痛感仍会反复,但于性命无碍,爵爷尽可放心。” 张玄清在一旁颔首,转向福康安道:“灵虚子道长医术通神,既然他已断言无妨,便不必挂怀。” 说罢目光落向身旁的素瑶,“我本因担忧素瑶才匆忙来府,如今府中已安顿,我便先带她回观。” 话未说完,素瑶忽然上前一步。她本就生得钟灵毓秀,眉宇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灵气,有若九天之上偷跑下凡的仙童。 此刻脸颊青肿未消,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裹着泪意,像沾着寒露的花瓣,明明委屈得鼻尖泛红,却偏要咬着唇倔强地盯着张玄清: “爹,我不走!景铄弟弟还没好,我要留在这儿照顾他!” 她话音未落,雅澜已拉住她的手,望向张玄清道:“天师伯伯,今日府里太吓人了,我一个人不敢睡,就让素瑶姐姐留下陪我吧!” 福康安见状亦开口:“天师,此番多亏素瑶舍身护着景铄,就让她在府中与小女作伴吧。” 张玄清尚未答话,灵虚子却抚掌笑道:“玄清道友,你这闺女可是留不住了。女大不中留,莫要硬拦着才好。”他又看向素瑶, “正好老道前几日还与景铄、素瑶说过,我这身医术无传人,不如就趁这几日留在府中,好好指点素瑶一二。” 张玄清闻言大喜,抚须道:“如此便有劳爵爷与道长了!上巳法会已了,老道我不日亦要离京。玄真观亦有些许俗务要处理,便不叨扰了。” 说罢起身告辞,福康安等人欲送,却被他扬手止住: “府中事务繁杂,都留步吧。” 张玄清行至门口,忽然回头望向床上的王拓,语气郑重道:“景铄公子,天命所显,一生虽小有波澜,却总能逢凶化吉,无甚大碍。爵爷与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言罢,张玄清长袖一拂,藏玄道袍随风扬起,清瘦身影在廊下灯笼光影里渐行渐远,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转眼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二) 灵虚子见众人围在床边,捋须开口道:“府中事务尚需爵爷打理,此处有老道即可。” 转而看向素瑶与雅澜,“你二人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探望,景铄定会好转。” 福康安颔首:“有劳道长。”恰见念桃与碧蕊在门口候着,便吩咐: “你二人今夜悉心照看二公子。” 又问灵虚子住处是否妥当,道长摆手道:“早已安排好,待我为景铄施针调理后自会回房。他今日神智损耗过甚,需安睡养神,施针时让他静心沉眠,方能助元神恢复。” 众人闻听此言,便不再多留。 福康安向灵虚子拱手行礼,率先快步离开松涛院处理府中事务。 雅澜带着素瑶行至门外,见她频频回望屋内,神思不属,便知她放心不下景铄,遂柔声道: “别急,我陪你在这儿等道长施完针再去睡,好不好?” 素瑶耳尖微红,轻轻点头,小声辩解:“我……我只是担心景铄弟弟睡不安稳。” 雅澜闻言轻笑两声,也不再戳破,只陪着她在廊下静候,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映在青砖上,一时无话,唯有夜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福康安踏入书房时,烛火将将挑亮,只见刘林昭先生端坐主位,长子德麟坐在轮椅上,与安成低声商议着什么。 对面的穆尔哈、乌什哈达、萨克丹布等人分坐两侧,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他快步走到穆尔哈跟前,见一身血迹,沉声道:“一身伤还不快去歇着。若非你带侍卫死战,今日府中……” 话未说完便顿住,转而走向安成,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今日多亏你了。” 安成激动得眼眶发红,拱手道:“自成年跟在爵爷身边学兵法、学处世,我待爵爷如师如父,这都是我该做的。只可惜府中侍卫不多,幸亏爵爷提前安排乌什哈达大哥回京,不然……” “不过是侥幸。”福康安打断他,忽而正色道:“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总‘爵爷’‘爵爷’的。你既视我为师,今日我便收了你这个徒弟,以后就叫我‘师傅’。” 安成闻言大喜过望,猛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福康安扶他起来,叹道:“你我两家本是世交,这虚名本不必拘着,只是见你执意如此……回头告诉你父亲一声便是。” 说罢转向刘林昭,沉声问:“府中折损多少人?”刘林昭抚须道:“被下药的四十一名侍卫服了解药已无大碍,院中护卫折损三人,二人重伤,其余皆带轻伤;杂役婢女死了二十余人,受辱女子四人已安抚,只是……又有两个婢女不堪受辱,自尽了。”说罢长叹一声。 福康安狠狠一拍桌案,怒火翻涌却强压下去:“府中仆人皆是富察家的老包衣,为府中送了性命……多备些抚恤,务必安顿好家属。”他又想起什么,直接对刘林昭道: “刺杀景铄的乌雅阿吉和天地会护法,被粘杆处的押解侍卫灭口了,灭口的侍卫也随即自尽。” 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宫外看到苏和泰了,他既已攀上粘杆处的高枝,明轩,你去安排,将苏和泰全家及族人从府中包衣名册里除名,让他们去攀高枝吧。主仆一场,也算全了情分。”接着又道: “乌雅阿吉一家,这几日先控制起来,关在府中别让他们乱跑。” “左翼卫和天地会的几个据点也都被灭口了,线索全断。”福康安揉了揉眉心, “阿桂老大人已奏请圣上,京城大索三日,清查武林人士、整顿治安。经此一役,天地会在京中的势力怕是要被涤荡一空,不足为虑了。” 刘林昭轻敲手中纸折扇,忽然抬手指向皇城方向,沉声道:“暗处的势力才是麻烦。粘杆处能渗透到这般地步,背后怕是……” 他话未说完,福康安已颔首接话:“能调动如此力量的,无外乎那几个年长的皇子。” 福康安沉吟片刻,直视众人道:“观今日圣上态度,怕是已猜出几分。只是陛下已至这般春秋,于皇储之事不好轻举妄动,处置起来怕也多有顾忌。” 福康安目光如刀扫过屋内,语气陡然沉锐:“既然如此,与其寄望浮云蔽日时天恩垂怜,不如趁风未起时砺剑藏锋。”指尖叩击着紫檀木案,烛火在眼中明明灭灭, “待自身铁骨铸成,便是暗夜里射来的冷箭,又能奈我何?” 他转向刘林昭,又道:“我已将府中羽卫调度权交给景铄。”说罢看向轮椅上的德麟,面色带了几分愧疚: “德麟,你虽为我长子,但……” 德麟不等父亲说完,便拱手打断:“阿玛不必多言。前日我已与小弟恳谈过。儿子从没有一日后悔替景铄挡下那致命一箭。事已至此,府中必须有人统领。小弟虽只有八岁,却文武全才。”言辞恳切的接着道: “当日十七阿哥在演武场羞辱富察家,言辞不堪入耳,若不是景铄怒而应战,咱们富察家的颜面早被踩在脚下了。我早看出他是可托大事之人,日后府中大小事务,我自会以他马首是瞻。” 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轮椅扶手,语气愈发郑重:“阿玛切勿忧心,儿子并非心胸狭隘之辈。自跟着刘先生读书,常读《史记》中‘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之语,岂会因伤残便记恨手足?” “何况景铄胸怀经纬,刘先生曾言他‘腹有兵机,眼存天下,若能展志,当为富察家撑起一片晴空’。我虽不能再跨马提枪,却能在书房替他校勘兵书、筹谋粮饷。他在前阵披荆斩棘,我于后帐稳固根基,这般兄弟相济,方是家族长盛之道。” 德麟望着阿玛,眼中映着烛火的光,恳切道:“景铄这柄利刃若能出鞘,富察家或可借此风鹏正举,踏上青云之阶。儿子虽残,却愿做承托利刃的刀鞘,护他无虞,助他前行。” 福康安看着长子眼中的赤诚与通透,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对家族未来的深远考量,不由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头微动,终是没再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掌心却在他肩头上停留了许久。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三) 养心殿东暖阁内,乾隆斜倚在紫檀木榻上,双目轻阖。 今日发生的诸事在脑中纷乱翻涌,这局势看似波谲云诡,实则他登基已五十余年,早已将种种预演通透。眼前诸般伎俩,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 “圣祖爷英明一世,晚年仍有九龙夺嫡……”乾隆喃喃自语,“只是这般计较,终究失了王道气象。” 正暗自神伤时,殿外传来王进宝的低声通禀:“万岁爷,粘杆处老内侍求见。” “宣。”乾隆眼未睁,声线带着倦意。 老内侍躬身入内,跪地启奏:“皇上,粘杆处押解乌雅阿吉和天地会匪人已被派去的侍卫灭口。” 顿了顿,又将福康安要求调离粘杆处侍卫、府中无需其保护的话转述一遍。 乾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福康安这性子,几十年了还是这般刚硬。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调不调侍卫,朕自有安排。” 待老内侍退下,乾隆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看向侍立一旁的王进宝,沉声道:“圣祖爷当年留下的‘遗孤营’,即刻拨三百人手给景铄。” 指尖狠狠攥住榻边锦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这三百人从此只效忠景铄一人,生生死死,皆随其左右!” 王进宝惊得喉头一动,却听帝王声音陡然低哑,带着一丝震颤:“那孩子生得竟与永琏一个模子刻出来……”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怅然与惊叹, “当年总嫌永琏性子文弱,不似朕年少刚烈,不想这小孙儿……”他顿了顿,眼中竟泛起微光,“脾性刚烈若斯,倒有几分朕当年的影子,偏偏容貌又像极了永琏……” 殿外更漏滴答,乾隆望着窗棂透入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许是老天怜我,痛失爱子数十载,终究送这么个合心意的孙儿来……”他猛地抬手按在榻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朕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他在这风波里安然无恙!” 王进宝望着帝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愫,有对亡子的追思,有对孙儿的珍视,更有帝王不容动摇的护持之意,遂重重叩首应“是”,东暖阁的烛影里,一道关乎遗孤营的铁令就此落定。 ····························· 紫禁城南三所的永瑆行之房中,富察氏见丈夫回来,连忙起身迎上:“爷今日怎宴请了这许久?” 永瑆长叹一声,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今日你们富察家可是出了大事了!” 富察氏一惊,手中茶盏险些滑落:“出了何事?” 永瑆将殿中景铄上替父乞骸骨表、圣上震怒又转圜,乃至三弟家遭难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不由得赞叹: “你们家这景铄,当真是麒麟子!一篇替父乞骸骨表搅得满朝风云,连圣上都对他另眼相看,小小年纪,了不得啊!” 富察氏听得弟弟家险些惨遭灭门,眼眶瞬间红了,垂泪道:“爷还有心思说这些……三弟自幼性子骄矜,可富察家为江山付出多少,他又不是不知。景铄说得对,若这江山要靠这般手段维系,我们富察家不守也罢,交给旁人守去!”说罢转身至窗边,肩头微微颤抖。 永瑆见妻子落泪,念及二人夫妻感情甚笃,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哎呀,怎的哭起来了?此事……确是做得过火了些,但往后想必会收敛。”他话锋一转,语带深意地看向妻子,压低声音道: “也怪景铄太过出挑,不招人忌才怪……谁让他长得与二哥一个模子刻出来呢?” 富察氏在宫中多年,岂会不知这层缘故,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抬手轻打了永瑆一下:“别胡乱说!” 永瑆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富察氏霎时俏脸飞红,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间似有春水漾开。 两人相视而笑,永瑆轻揽过她的腰肢,一同行至榻边,殿内烛火渐次熄灭,只余帐幔低垂处的一片静谧。 ···························· 简朴的书房内,青玉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惊得梁上灰屑簌簌落下。 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怒目圆睁,盯着阶下之人厉声喝道:“济杭阿!你且说,这回究竟是何缘故?” 被唤作济杭阿的男子“噗通”跪地,额头重重叩击青砖:“主子!这事真不怪奴才啊!那福康安早有防备,不知何时布下了天罗地网……” “哼!”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袍袖扫过桌案,茶盏倾翻溅出暗褐茶渍,“若不是看在你我自小一处吃奶的情分,你以为还有命站在此处?” 济杭阿磕头如捣蒜,脑门上迅速沁出血痕:“谢主子饶命!奴才定当拼死效命!定当拼死效命!” 中年男子转脸看向立在一旁的老内侍,声线稍缓:“都处置妥当了?” 老内侍躬身颔首,沉声道:“回主子,所有首尾一概清理干净,绝不会留半分痕迹。”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中年男子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济杭阿身上,忽而冷哼。 老内侍低声道:“主子,金尚是否会起疑?” 中年男子指尖敲击着紫檀木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精明也上了春秋了。放眼望去,成年皇子就这几个,他没得选。” “一个黄口小儿罢了!”中年男子猛地挥手,震得墙上挂的《寒江独钓图》都晃了几晃, “就算圣上护着,难道还能翻了天去?济杭阿,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办砸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济杭阿趴在地上,连声道“奴才遵命”,额角的血珠顺着砖缝蜿蜒,在昏暗的光线下洇出刺目的红。 ··························· 沐远桥从货栈水井内的密道踉跄前行,胸口受的重击震伤了肺脉,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咳出鲜血。强压下翻涌的伤势,侧耳贴在密道口倾听,确认外面静寂无声后,才小心爬了出去,滚入院落暗处。 他仿着夜枭之声清鸣几声发出暗号,等了片刻后,院门之内传来沙哑的声音:“可是沐远桥沐长老?沐老英雄?” “是我。”沐远桥压低声音回应,扒着门缝向内望去,只见平日里圆脸的胖掌柜刘堂主斜靠在墙根,面如金纸、神情枯槁,模样竟像老了二十岁。 第26章 霜鞍载月骨承锋(四) 沐远桥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扣住对方脉搏,触手一片虚浮:“刘堂主!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刘堂主轻咳几声,指尖渗出点点血珠,骂道:“此次咱们全中了狗鞑子的诡计!他们竟已摸透天地会所有切口暗语,三处据点早被盯死。趁咱们倾巢去袭福康安府邸,狗鞑子分三路突袭据点,带队的老太监,下手极其狠辣,竟然不留一个活口!” 顿了顿,咳出一大口血沫,气息越发微弱:“我与那老太监边交手边套话,才知他们明着谈判,实则行灭口之事。看这阵仗,欲灭福康安满门的势力怕是不小!交手时我挨了这厮一掌,掌力阴毒得紧,震得我心脉寸断。他自负武功高绝,料我必死无疑,我才借机装死逃了出来……不过我现在已经筋脉寸断,全凭一口气撑着。” 刘堂主望向沐远桥,眼中满是绝望:“本指望你们那边能成,好歹给京城留些人手,如今看你独自回来,想来也是败了。天地会在京中十几年的心血,竟一朝化为齑粉!” 沐远桥神色灰败,一拳砸在地上,声音嘶哑:“本已得手,谁知福康安提前调回乌什哈达那帮精锐……”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呕出的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洇出刺目的红。 沐远桥强压下翻涌的血气,低声问刘堂主:“福康安的二子,你可知他是哪年在哪出生的?” 刘堂主一愣:“怎突然问这个?” 沐远桥眼神锐利,凑近他耳边:“事关重大。” 刘堂主眼神陡然亮了起来,急促道:“我记得他是福康安在吉林任将军时出生的——乾隆四十五年!”他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最后密报说她在关外活动……” 情绪一激动,刘堂主猛地咳出大口鲜血,气息瞬间紊乱,一把攥住沐远桥的手:“沐老英雄,这血脉之事不容错乱!你持我令牌去京城漕帮据点,青花绿叶白莲藕,三教原是一家亲。漕帮会妥善安排你出城,务必查清楚!” “那你怎么办?”沐远桥抓住他颤抖的手。 刘堂主惨然一笑,指尖冰凉:“我心脉已断,又毁了京中十年基业,哪还有脸见总舵主……若你回江南,替我告诉总舵主,刘木华……愧对天地会……”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涣散,头一歪再无声息。 沐远桥轻轻合上他的眼,长叹一声:“刘兄弟,我定查明真相。”他收起令牌,忍着胸口剧痛,消失在院落的沉沉夜色中,朝着漕帮据点的方向踉跄行去。 ··························· 张玄清从福康安府邸乘车返回京城玄真观,一众道士紧随其后。踏入大殿,师兄赵玄和已在殿中,见他进来便抬头直接问:“素瑶怎么样?” “左脸有些青肿,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神思不属。”张玄清沉声回应。 赵玄和又问:“天地会京中分舵如何了?” “听爵爷府亲卫说,已被清剿一空。”张玄清顿了顿,“沐远桥逃了,目前下落不明。” 赵玄和轻哼一声:“天师府自有消息渠道。他是哥老会的人,那是天地会的分支,由天地会长老和江湖名宿组成。” 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怒意升腾:“别说我天师府仙姬受了惊吓,就是少一根汗毛,天地会都难逃其罪!道卫近百年未在江湖显威,他们怕是忘了我天师府的威名,千年传承岂容他们玷污?” “他们目标是福康安一家,素瑶只是被殃及。”张玄清劝道。 “是不是殃及我不管!”赵玄和声音拔高,“我的小侄女,天师府的小仙姬被他们吓成那样!” 张玄清苦笑:“师兄,若如此行事,岂不让天师府显得……” “显得不讲理?”赵玄和打断他,“我这就去江湖上跟他们讲理!明日一早,我带玄真观二十名好手,去找天地会总舵主讨个交代!” “师兄,算了……”张玄清试图阻拦,“近年道教渐微,隐有被佛门压制之势,道门确实该在江湖露脸了,但此事……” “没什么算了!”赵玄和语气强硬,“江湖事务我全权处理!你不用管。你在京中盘桓两日,即刻回龙虎山,定要下道门总纲,传檄各江湖门派,让天地会和沐王府给天师府一个交代!” 见师兄态度坚决,张玄清无奈道:“好,听你的。” 赵玄和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对!要有千年传承的气派,那些泥腿子真以为能只手遮天?” “师兄啊,你这姜桂之性,老而辛辣,都快天命之年了,何必如此动怒?”张玄清哭笑不得。 “你就是太软!”赵玄和哼了一声,转而道:“我大徒弟在玄真观,此次清剿后京城应无凶险,素瑶留在这你放心,福康安府上也会护她周全。”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我观富察景铄那小子,他日定非池中之物,你这善缘结得好。” 说罢,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歇息。 ···························· 这三日时光恍惚而过,王拓大多时候都卧床静养,浑身酸痛如影随形,每一刻都在折磨着他。 两个丫鬟碧蕊和念桃心疼不已,时不时便上前为他揉捏按摩。 那拉氏老夫人、安成、安禄、海兰察等及一众亲眷、好友轮番前来探望,他房中如走马观花般,访客一波接一波。 当今圣上更是遣王进宝日日前来问安。 到了昨日,王拓已能勉强独自站立;今日清晨醒来,他已能在地上缓慢行走了。 这三日里,王拓卧床时始终未曾停下武当呼吸之法,以此调理经脉与神经。 灵虚子师父每日三次前来为他施针,以金针辅助他行武当呼吸法调理筋骨。每回施针,师父额间总会沁出细汗,王拓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感动。 而这几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师父为素瑶调配擦拭的霜膏,不过三日,素瑶脸上便已消肿,重新透出往日白皙灵透的俏丽模样。 经此一遭,王拓暗自思忖:这副身体还需打磨,待能完全承受自身劲力,这般状况便再不会出现。 此刻,王拓站在地上,于室内缓缓打起了八段锦,疏拉筋骨。 就在他起身之时,小榻边的碧蕊早已先一步下地,见他动作,不由嗔怪道:“二爷,今日身子刚好,可别做太剧烈的运动。” 王拓摆摆手:“无妨,我心里有数。如今酸痛已消,只是还有些乏力,做套简单的八段锦疏活筋骨罢了。你可知八段锦的来历?”他顿了顿,笑道, “传说是孙思邈老神仙留下的养生法子,对身体大有益处。” 碧蕊闻言温婉一笑,也不与他争辩,只转身收拾床铺,又重新温了壶茶,轻轻放在案几上, 目光始终留意着王拓缓慢舒展的动作,只觉二爷做什么动作都是这好看,不由得呆呆的痴了。 诗及注解 第18章 银枪破雾战刀寒,力挽狂澜护玉鸾。 休笑少年筋骨嫩,止戈为武寸心丹。 注: “银枪破雾” 化用王拓与永璘械斗, “护玉鸾” 隐指维护素瑶, 末句以 “止戈为武” 点题,暗写少年胸中丘壑。 第19章 匣中龙雀噤寒更,星驰羽檄赴闽瀛。 青衿折槛惊王侯,素手调羹隐甲兵。 注: “龙雀” 指宝刀(如朕亲临刀),“噤寒更” 喻福康安即将出征的肃杀; “羽檄赴闽瀛” 点明督闽浙之任,“青衿折槛” 赞鄂少峰抗辩(典出朱云折槛); “素手调羹” 反用《史记》,指内宅庖人下药的暗线,“甲兵” 藏危机。 第20章 儒冠剑气辩云台 儒冠:代指程朱理学为核心的传统儒学(“鄂少峰斥西学为奇技淫巧”),对应王拓书房中的《四书五经》与科举仕进之路; 剑气:象征兵家实务与西学新知; 辩云台:化用东汉 “云台二十八将” 典故,此处指思想交锋的高台。 青史如灰冷旧篇,儒门久闭锁春妍。 试将西学融东土,敢教新雷破夜天。 注:“青史如灰” 以史书蒙尘喻传统史观的僵化,“ 冷旧篇” 直指程朱理学独尊下的思想禁锢(“程朱理学将‘格物’拘泥于天理”)。“灰” 字双关,既写史册陈旧如灰烬,亦隐喻王拓对 “儒学千年积弊” 的批判 “儒门久闭” 化用龚自珍 “万马齐喑究可哀”,直指儒学独尊导致的思想封闭;“锁春妍” 以 “春妍” 喻西学新知如春花待放,却被儒门枷锁禁锢。 “融东土” 非简单嫁接,而是暗含 “格物与物理殊途同归” 的调和思想。 “新雷” 典出张维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的变法意象,此处喻西学东渐如春雷惊蛰; “破夜天” 以 “夜天” 喻清廷闭目塞听的黑暗时局。 第21章 琼宴未暖海云苍 “琼宴未暖” 对比 “客心凉”,写宴席繁华与暗流涌动之张力; “海云苍” 以海天暮色喻东南沿海危机(走私、水师废弛、安南战事), “苍” 字兼带苍茫、苍老之感,暗示王朝暮气。 暖亭烛影动春澜,玉管吹残子夜寒。 红豆曲终星斗坠,剑光犹带五更寒。 注:以 “烛影”“春澜” 暗衬宴席繁华, “玉管吹残”“星斗坠” 呼应箫声悲戚, 尾句以剑光寒冽暗藏危机伏笔。 第22章 烽燧难招夜戟沉 “烽燧” 直指信号烟花,“难招” 暗写格尔泰求援被拒,“夜戟沉” 以 “戟” 代指兵器,“沉” 字双关兵器落地与战局颓势; 全句以 “烽燧”“夜戟” 的冷暖对比,隐喻 “希望破灭” 的苍凉,“沉” 字收尾低沉婉转,符合格律的同时,以 “戟沉” 隐晦暗示侍卫战死,辞藻凝练而意境深远。 夜枭声破九重回,甲胄凝霜战未摧。 休问援军何处觅,空堂烛冷吏人推。 注:首句以 “夜枭声破” 起势,暗写突袭之骤; “甲胄凝霜” 状侍卫死战; 后两句直切格尔泰求援被拒的情节, “空堂烛冷” 喻步军衙门推诿, “吏人推” 暗藏官场倾轧的讽刺。 第23章 夜戟碎玉叩龙扃 注: 暗指战阵厮杀, 双关古玉挡刀与素瑶负伤; 叩龙扃(jiong) 以帝王宫门代指持玺告御状, 字藏叩阍直谏之决绝。 戍楼烽起月痕微,甲胄凝霜贼刃飞。 忽有铁蹄穿重垒,玺光遥映九门扉。 注:“烽起月痕微” 绘夜战背景, “贼刃飞” 状厮杀激烈; “蹄穿垒” 写援军突至, “九门扉” 以宫门代指朝堂,藏告御状之意。 第27章 星火斩魍照庭霜(一) 月白长衫振袖呼,青灯照卷绘宏图。 主仆同堂非乱序,要教寒士破天衢。 抻拉半个时辰后,王拓出了一身透汗,只觉劲力已恢复七八成,心中不由暗喜,这下总算不必再整日坐轮椅了。 吩咐碧蕊与念桃备水沐浴,二人领命,碧蕊轻声道:“二爷一刻钟后去浴房即可,奴婢二人在那候着。” 说罢,念桃与碧蕊一同前去准备。 王拓擦去身上汗水,行至浴房。 碧蕊为他擦拭身体,念桃则帮他梳理发辫。 王拓察觉念桃这几日总是郁郁,不再复往日牙尖嘴利、爱笑爱闹的模样,便轻声问:“念桃姐姐,这几日为何不爱笑了?” 话音落下,碧蕊与念桃的手同时一顿。 王拓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侧头望去,只见念桃双眼垂泪,腮边泪珠如断线珍珠,银牙轻咬着红唇,暗自啜泣。 他心弦震动,升起一丝怜惜之意。不由伸手轻抚她腮边泪水柔声道:“念桃姐姐,这是怎么了?” 念桃却只垂泪摇头,不肯作声。 碧蕊叹了口气,低声道:“二爷可知,花厅的春,被匪人糟蹋后自尽了。念桃自小与她一同入府学规矩,平日里最是亲厚,如今遇了这事,她整日茶饭不思,只偷偷掉泪。” 王拓心头一痛,忽然想起那日晚间路过花厅旁,春樱的尸体横卧在地的场景。一时动情,握住两个丫鬟的手道: “所幸二位姐姐安然无恙,不然我这心,真要被刀扎穿了。”眼神一凝,望向二人,动情的道:“姐姐们信我吗?” 碧蕊与念桃闻言缓缓点头。 王拓郑重说道:“我富察景铄在此立誓,定护二位姐姐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若有违此誓,便让我——” 话未说完,二人慌忙按住他的嘴:“二爷莫说这不吉利的话!奴婢信您,您定能护我们周全。” 王拓轻轻一叹,又问道:“此次府中遭劫,府中侍卫、杂役、奴婢多有伤亡,阿玛昨日已告之于我,今日便会将伤亡者的亲眷都请入府中商议抚恤之事,定会让九泉之下的忠仆们安心。” 说罢,抬手替念桃拭去泪水,沉声道:“莫再哭了,有我在。” 沐浴完毕,念桃与碧蕊伺候王拓穿戴整齐。 碧蕊为他整理衣襟时,忍不住悄声笑道:“二爷,您这身姿这几个月越发挺拔,模样也更俊秀了,瞧着竟快与我一般高了。”她顿了顿,抿嘴打趣: “可我还长了二爷五岁呢。” 王拓抬手抚了抚袖口,只觉这身子骨因自小服食灵药、以药浴滋养。这身形,怕已有前世十二三岁少年的身量了。 待收拾利落,他先至正房给父亲福康安与母亲请安,随后全家一同用了早饭。 约莫辰时三刻,他刚随父亲福康安及兄长德麟到书房待了片刻,就有侍卫来报,说府中伤亡杂役的家眷已全数到齐,在花亭外静候爵爷示下。 福康安点点头,带着王拓和德麟一并往花亭行去。 晨阳透过廊下雕花,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拓跟着父亲的脚步,见前方花亭下已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着素衣,脸上带着悲戚与不安,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福康安的脚步沉稳,王拓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紧随其后踏入了那片静穆的人群之中。 福康安脚步沉稳踏入花亭,青石地面因众人屏息而落针可闻。 王拓路过廊下侍卫时,低声吩咐:“速去听泉榭,将鄂少峰鄂公子请至花厅议事。” 福康安闻声回首,眼神锐利如鹰,随即微微颔首。 待杂役家眷们渐渐静下,福康安抬手抚了抚腰间玉带,声线沉厚如钟:“这一劫,天地会匪类固然猖獗,但诸位随我富察家多年,当知府中鹿角木、堆子兵布防何等严密——若无内鬼勾连,贼寇断难破入内院。” 目光扫过台下攥紧衣角的老妪、抱着孩童的妇人,“你们中多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入府的老人,哪一个不是看着少爷们长大的?我富察家食朝廷俸禄,待下人从不少苛,如今府难当头,你们与我富察家,荣损与共的道理,自不必多言。” 说罢,福康安朝身后示意,侍从捧上红漆托盘,内中黄册翻开处钤着朱印: “凡遭难的弟兄们,每家先领五百两抚恤银。另在京郊置下义地,立‘富察府忠仆碑’,灵位一概送入族祠,与我富察氏列祖列宗同享春秋祭典。” 顿了顿,声音放柔些,“家中有老弱病残的,自今日起由府中月例供养;想留府当差的年轻人,可去账房登记,差事必按能为安排妥当。” 此时管家启泰忽然扑通跪地,额头触地时白发散乱:“奴才家三代受富察家恩典,爵爷今日这安排……我那二小子,于阴间也感念主子恩典!” 说着老泪纵横。台下众仆见此情景,一时皆红了眼眶,呜咽声在花亭下零星响起。 王拓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角落处有个中年妇人,青钗布裙洗得发白,双眼红肿如桃,正紧紧领着身边五六岁的小丫头。 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眉眼间竟与三日前花厅里横卧的春樱有几分相似,看得王拓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攥了攥拳。 福康安见状,沉声道:“都起来吧。启泰,带他们去账房领凭照,别慢待了。” 王拓望着角落里的小丫头,缓步走上前,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孩子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怯生生地揪着他月白常服的袖口。 身旁中年妇人见状慌忙俯身行礼,声音哽咽:“小主子……” 王拓点点头,喉间发紧:“春樱姐姐素日待府中人是极好的。你们如今可有什么难处?府上绝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掩嘴抽泣,悲切切地摇头:“自孩子她爹几年前随爵爷在陕甘回乱战死后,家里就靠春樱一人撑着。谁知她……她这次遭了这祸事……本以为家里会越来越好,却……” 她抹着眼泪,“多亏府上抚恤,够我带二丫也能撑到她长大了……” 王拓心头惨然,抬眼看向父亲福康安,轻声道:“阿玛,我要做件事。” 他抱着二丫走上台阶,晨风掀起他月白常服的衣摆。 王拓言语铿锵的高声道“子曰:‘有教无类。’又云:‘青衿之志,履践致远。’”他振袖扬声, “今日我富察景铄要在富察家创建族学,遵圣人教诲,破主仆之界。让包衣子女与主子孩童同入讲堂,让府中儿女皆能握笔知天下、提刀护家邦!” 王拓环视台下或惊或疑的面孔,指节因抱紧二丫而微微发白:“天地会挥刀可杀我府中人,却杀不死尔等求上进之心;朝中宵小欲看我富察家倾颓,我偏要让府中子弟长成擎天玉柱!这族学要教的,不是匍匐在地的仆役,是敢在世道里挣出名号的人物。” “男儿可凭经史入仕途,可借武艺卫疆土;女子能通文墨明事理,能持家业立风骨!”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我以富察氏子孙之名立誓:凡入我族学者,衣食由府中供给,前程由我来谋划!待你们学成之日,定叫天下人看看。我富察府走出的,无论是主是仆,皆是不输王公贵子的忠勇儿郎、贤淑栋梁!” 他看向鄂少峰,“这位西林觉罗·鄂少峰,才思敏捷、博闻强识,日后将与我一同筹办族学事务。” 王拓猛地提高嗓音:“天地会贼子明火执仗入府行凶,朝中宵小暗箭难防忌我家势。可富察家世代忠勇,从不知‘退缩’二字!今日办这族学,就是要让刀斧砍不断的文脉、让谗言毁不了的骨气,在咱们子孙辈身上传下去!” 台下众人一时瞠目结舌,老管家启泰拄着拐杖颤声道:“小主子……这不是乱了主仆纲常吗?” 王拓温声回应:“泰叔,若能让府中子弟同入族学、结为同窗,将来各凭本事安身立命,岂不是让富察家越发强盛的道理?” 他回头望向福康安,见父亲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与鼓励。 福康安看向众人,沉声道:“景铄既有此志,便依他所请。” 王拓闻言,转身环视院中侍卫与仆役,朗声道:“蒙阿玛允准,今日作小令一首,以明今日之志!”说罢略一沉吟,高声诵道: “白雪埋骨非寒士,青灯照卷是栋梁。 灶火虽劫心未烬,少年当存九天长。 他日学成锋刃出,涤荡乾坤斩魍魉。 莫笑主仆同堂坐,共撑富察万里光。” 诗声落时,花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第27章 星火斩魍照庭霜(二) 鄂少峰站在阶下,看着怀中抱着孩童的少年身影。忆起前日书房中,对方曾拍着他的肩笑谈:“少峰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族学便是我要播撒的种子。” 此刻见王拓振臂一呼,心中了然,这分明是为其日后推行新学埋下的伏笔,今日之诺,正是星火初燃之时。 就在众人怔忪间,管家启泰忽然撩袍跪地,花白胡须颤抖着扫过青石板,声线哽咽却透着赤诚: “愿富察府门楣永耀、世代昌荣!” 紧接着,满院侍卫与仆役轰然应和,齐刷刷跪倒一片,大声喝到:“我等子孙若能成材,永记二爷今日栽培之恩!谢二爷!” 二丫被这阵仗吓得往王拓怀里缩了缩,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扫过众人。 福康安喉头微动,转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长子德麟,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肩背。 长子德麟忽将轮椅向后轻退稍许,仰头看向父亲时眼中燃起灼亮的光:“阿玛你看,这才是我富察家的千里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激昂,“景铄既有凌云之志,孩儿必助他‘直上青云九万里’纵是风雨兼程,亦当为他执鞭坠镫!” 福康安闻言,抚须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轻笑颔首。 鄂少峰在旁见状,长身一揖到地,声音里透着金石般的笃定:“二爷既有此经纬之志,何愁族学不成?在下必当衔枚疾走,为这燎原之火添柴助力!” 二人相视而笑,眸光里映着彼此胸中丘壑不必多言,那书房中长谈的蓝图、那族学里即将铺开的书卷、那世道间亟待冲破的罗网,早已在这一笑中,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风云际会。 福康安沉声道:“那日府中情形,诸位皆知。若无内应生事,断不至此。今日叫众人来,便是处置瓜尔佳·乌雅阿吉及其家人。”顿了顿,忽大喝道: “我富察家以军法立家,背主求荣者——该当如何处置?” 台下侍卫与仆役齐吼:“满人背主求荣,当凌迟!” 福康安追问:“其家人按律如何处置?” 老管家颤声应:“按旗规,背主者三代亲眷贬为辛者库奴,永世不得脱籍。” 他又问:“按军法,投敌叛乱者如何论处?” 众侍卫齐答:“斩!” “家人呢?”福康安逼视众人。 执事伏地回:“家眷流放三千里为奴,族中男丁发配军营为披甲人奴。” 福康安环视众人,冷声道:“带乌雅阿吉三代族人上来!” 侍卫轰然应诺,片刻间押解着二十余口男女老少涌入庭院。 为首妇人跪地哭喊:“主子饶命!我等皆是乌雅阿吉旁支亲眷,与他通敌之事无关啊!” 福康安面沉如水:“一人不忠,三代蒙羞!我富察府的规矩,岂容包衣奴才践踏?”他抬手欲判,忽有侍卫急报:“爵爷!门外有粘杆处老太监求见,称奉圣上密旨!” 福康安眉峰骤蹙,挥手道:“带进来!” 只见粘杆处老太监被侍卫引至阶前,佝偻着身子尖声道:“老奴特来禀明爵爷:已遵圣上旨意,府中粘杆处人等三日内尽数调离。” 福康安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且记住。日后我府中若再出现粘杆处之人,我见一个,斩一个!” 说罢目光如刀扫向乌雅阿吉的族人。 老太监搓着手赔笑,忽然指向人群:“乌雅阿吉既已伏法,其族人或可交予粘杆处管束?” “放肆!”福康安猛地拔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划出冷冽弧光,“我富察府处置包衣奴才,何时轮得粘杆处插手?明线刚撤走,又想安插暗线不成?” 他倒提刀柄掷向老太监,刀锋擦着对方脚尖钉入青砖,“你既有这心思,就用这刀杀了我福康安!何必耍这些阴诡手段?” 老太监吓得浑身剧颤,慌忙跪倒:“爵爷息怒!息怒啊!老奴只是怕护不住这些家眷,不好向底下人交代呀!” 福康安怒喝道:“你不好交代?我府中二十余口丧命皆因内奸之故,这血债又该向谁讨?!”他指向满院缟素, “看看这府中白幡!你粘杆处若想插手,先问问这些亡魂答不答应!” 忽听他一声大喝,震得檐下铜铃乱响:“这满门血债,谁来给我交代?!” 老太监脸色煞白,连声道:“此事当罢!当罢!” 却见乌雅阿吉族中一少年突然挣开侍卫,朝老太监啐道:“粘杆处用了什么鬼蜮手段,哄得乌雅阿吉那狗贼背主?如今还想哄骗我等族人?我等就算是死,也是富察家的鬼!” 老太监闻言一僵,忙向福康安拱手:“福爵爷,老奴近来正彻查粘杆处内部……” 福康安挥手打断:“粘杆处的事无需多言,我只要一个明白答复。”说罢不再看他。 老太监望着福康安冷硬的侧脸,无奈苦笑,拱手道:“既如此,老奴告退。改日定给爵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王拓望着阶下瑟缩的族人,心中暗叹——他虽身处富察府,骨子里却带着现代观念,实在看不惯动辄株连亲族的作派。恰在此时,见人群中一少年虽被绑缚,眉目间却透着股刚正未脱的清气,更让他下了决心。 他转向福康安拱手道:“阿玛,乌雅阿吉直系亲眷既已伏法,旁支族人或有不知情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十余口人, “孩儿斗胆请命:与其流放为奴,不如将他们发往富察家祖地庄子,专司农事。” 福康安挑眉:“哦?你有何计较?” “孩儿近来正琢磨农事改良,”王拓语速加快,“祖地庄子虽有田亩,却少精耕之法。不若他们将功折罪,一来可免披甲为奴,二来也能为族里添些实利。” 看向那少年,“这些人既入我富察府籍,便是府中劳力,与其杀了或贬了,不如用起来。” 福康安抚须沉吟片刻,忽笑道:“好个景铄,倒是会打盘算。”他转向乌雅阿吉族人, “还不谢过你们小主子?从今日起,便去祖地庄子听候差遣,若再生异心,定斩不饶!” 二十余口人如蒙大赦,齐刷刷叩首:“谢小主子恩典!谢爵爷恩典!” 那少年抬头时,眼中泛起泪光,偷偷看了王拓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第28章 锦字珍储凤阙筹(一) 玉脍金柑奉紫宸,忽闻锦帐叹黄昏。 少年未解封侯意,独把琼浆忆故人。 福康安遣散府中杂役仆人后,与王拓、德麟父子三人步入书房。 他望着王拓,声线低缓道: “这三日京中‘大索’不止,阿桂老大人手段果决,如今京中武林势力已被涤荡殆尽。今日他又于朝堂上书,奏请将‘大索’之风延至北直隶,联合直隶总督严索清查。眼下北直隶各地正清剿天地会逆党。”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明焕一家已被灭门,这条线索断了后,圣上也无意再追查其族中旁支。如今三法司虽在严查,依为父看,他们也难有所作为。” 王拓闻言长叹:“阿玛,此中内情圣上岂会不明?症结多半在宫内而非江湖。既然咱们已有谋划,外头这些事暂且放下也罢。‘打铁还需自身硬’,当务之急是先固根基。” 说罢他转问献俘大军归期,德麟也侧首望向福康安。 福康安指尖轻叩书案:“这几日军中信使频传,大军抵京还有三日。圣上有意在入城时先于郊外行劳军大典迎接凯旋,待次日再于太庙行献俘礼。”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圣上命为父提前回军中,随大军先受郊外劳军大典,再同赴太庙。我本想推辞,圣上却不允,只说让我按仪制行事——终究是要走这一遭的。” 正说话间,门外侍卫禀报安陆、安成兄弟在花厅求见。 福康安轻笑挥手:“带他们来书房。”片刻后脚步声近,门帘轻挑,安禄与安成躬身入内。 二人先向福康安行礼,安禄唤“师傅”,安成则恭声问候“叔父安好”。 福康安颔首示意丫鬟上茶,让二人在下手落座。 安成性子顽皮,给德麟请过安后,几步蹦到王拓身边,捏着他臂膀笑道: “铄哥儿,可算见着你好利索了!前几日瞧你在床上龇牙咧嘴的,可把我揪心坏了。过两日我搬来府里,跟你和鄂绍峰同住,好好学拳脚枪棒。我哥和府里侍卫念叨你独斗五名悍匪的事,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到时候你可不许藏私。” 王拓轻拍他手背:“早说了教你。过几日族学开课,有不少新奇课程,咱们一块去。” 安成忽的凑近,压低声音:“我带来大姐姐给你的信。” 王拓闻言,恍惚间似有一抹温婉身影于脑中浮于眼前。 她眉梢含着三分贵气,眼底蕴着七分柔慈,一颦一笑皆是名门闺秀的端雅,偏偏唇角那点梨涡又添了几分亲和,叫人见了便心生熨帖。 王拓急忙咽了口唾沫:“快给我!” 安成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王拓接过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茉莉香,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信封上题着“景铄小弟亲启”几字,随即展开信笺。只见秀丽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字迹间似淌着柔情似水的暖意。内页开篇写道: 景铄小弟: 自去年嫁入觉罗氏,便再难似幼时般于府中相伴。觉罗府中规矩森严,纵是思念娘家,也不得随意回府探看。 三月前,于家中偶见你一面,彼时便觉小弟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俊朗更胜往昔,见你康健长成,姐姐心中唯有欢喜。 几日前听闻你落水昏迷,我忧心如焚,偏逢我阿玛返京。带来你姐夫没于军中的噩耗,府中操办丧仪,并料理圣上加恩抚恤诸事,竟连探看你的机会都无。 幸而你得天师救治,终得康复。正当我待府中丧事完毕,寻机回府见你时,又惊闻你府中险遭灭门之祸,恨不能当时在场持剑护你身侧,与你共御强敌。 听闻你武艺精湛,又于朝堂之上深夜闯宫,为父乞骸骨。虽年少而言语稚嫩,却字字铿锵,既有勇烈之姿,又具风骨之范。姐姐虽为家中惨事悲恸,却更为你能以文才武略成就此举而欣喜。 今日实在念你心切,恰逢兄长与安成入府,便修书一封。望你今后行事多带人手,勿再涉险,莫教牵挂你的人忧心。姐姐此处一切安好,望小弟勿念。 盼珍重。 姐多拉尔苏雅顿首 王拓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墨痕,那茉莉香似从纸间漫出,萦绕在书房的光影里。 王拓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墨痕,满篇的关切与思念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陷入复杂的思绪中。这年少时的思慕之情,竟如此强烈地冲击着他,甚至压过了三十载岁月沉淀的冷静,让他一时难以平复。 正怔忪间,忽听“啪”的一声,福康安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王拓猛地抬头忙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安禄轻叹道:“觉罗府打算明日就为大姐夫出殡。” 王拓一愣:“按满族规矩,停灵该是二十一日或四十九日,这才几日就要出殡?” 安禄摇头道:“大姐夫本就不受他额娘待见,如今觉罗夫人听信术士之言,言说停灵太久不利于府中子孙繁衍,硬要明日就行出殡。” 王拓闻言,正要开口,福康安却摆手道: “罢了,富克精额于我麾下为国捐躯,明日我自会亲自去祭拜。” “阿玛,我也要去!”王拓语气坚定说道: “我只是想去看看大姐姐。她年纪轻轻守寡已是苦楚,若再受婆家欺凌……” 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福康安看着王拓倔强的神情,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但你须得听我安排,不可莽撞。” 王拓见福康安应允,便不再多言,与安成在一旁低声私语。 正自闲聊,下人来报:“爵爷,夫人问中午是否回后堂用饭?” 福康安吩咐道:“你去告诉夫人,今日我等在书房用饭,让夫人和两位小姐自便吧。” 几人用罢午饭,回到书房继续闲谈。 亲卫来报:“禀爵爷,王进宝王公公已在花厅等候。” 福康安看向王拓笑道:“这几日圣上遣王进宝天天来询问,怎么样,随我一起去花厅见见吧?” 王拓闻言只得苦笑随福康安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王进宝正坐着品茶,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先向福康安行礼,随后转向王拓笑道: “哟,瞧着二爷今日气色,看来是大好了!” 福康安拱手道:“有劳公公每日奔波。” 王拓也欠身道:“多谢王公公挂念,今日已无大碍,只是尚不能使力,其余也与常人无异。” 王进宝摆摆手,满脸堆笑:“哎,我这是奉圣上旨意来看二公子的。圣上每日都要问好几次!今日圣上还特意交代,若二公子身子骨已好,便请您入宫一趟,圣上想亲眼瞧瞧您,不然总放心不下呢。” 王拓闻言,心中一动,轻声说道:“那就随公公一同入宫。正好这几日做了些罐头,要给皇爷爷品尝呢!” 转头看向福康安,问道:“阿玛你看如何?” 福康安见王拓已如此说,只得点头说道:“一路不许乱跑,听王公公安排,让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带侍卫随行。” 王拓点头应命后,吩咐宁安,准备马车,并装上十多罐各样罐头。 福康安一路送王进宝和王拓至大门处,反复叮嘱。 此时门口处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早已候在马车之旁。 王拓当先上车,乌什哈达二人骑马护于两侧。 一众人行至皇宫,王进宝在宫门前吩咐内侍将马车上的十多罐罐头悉数搬下,领着王拓直往养心殿而去。 第28章 锦字珍储凤阙筹(二) 此时乾隆正斜倚在东暖阁的紫檀雕花榻上闭目养神。 王进宝轻步入殿,行至皇上面前低声禀道:“皇上,奴才把二公子带来了。” 乾隆闻言缓缓睁眼坐起,望向殿下的王拓。 只见王拓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眉宇间既有永琏的温厚,又隐隐透着几分自己年轻时的英气,不由得心头大喜,冲他招手笑道:“小皮猴儿,快到皇爷爷这儿来!” 王拓忙跪地叩头:“孙儿拜见皇爷爷,给皇爷爷请安。” 乾隆连声道“快起来。” 王拓利落地起身,小跑着扑到乾隆跟前。 乾隆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摩挲着背脊仔细端详:“身子大好了?可还有哪里不适?这次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再不许再像那样胡跑乱撞了。” 语气里满是疼惜,“那天瞧你小脸煞白的,可把皇爷爷心疼坏了。” 王拓感受到老皇帝的关怀,心中一暖。 前世父母早亡,由兄长拉扯长大,从未尝过祖辈疼爱,此刻被乾隆这般亲昵搂着,竟一时有些鼻酸。 王拓抬眼望着乾隆,语气真挚:“孙儿已无大碍了,今日还练了八段锦活动筋骨呢。倒是皇爷爷须得多保重身子,前儿孙儿不懂事,还在大殿上惹您生气……” 说着伸手轻抚乾隆的发辫,“才几日不见,您发间的白发又添了几根。政务虽要紧,也该多交给阿桂老大人等老臣分担些,莫要累坏了自己。” 这番絮絮叨叨的叮嘱听在耳中,只觉得满心熨帖,乾隆朗声大笑起来:“好,好!我这孙儿真是长大了,都懂得心疼皇爷爷了!” 王拓凑上前去,故作神秘道: “皇爷爷,孙儿这次带了府里做的几样罐头孝敬您,您先尝尝好不好吃。要是合胃口,可得答应孙儿一个不费事儿的小要求哦。” 乾隆闻言更乐:“可是你跟你阿玛提过的那个,能当军粮、冬天也能吃着夏日鲜果的玩意儿?” “正是呢!”王拓点头,“孙儿跟西洋传教士讨教了些法子,鼓捣了好几日才做成。府里人尝着都觉得滋味不错,特意给皇爷爷带了来。” 乾隆忙问:“东西在哪儿?” 王进宝在旁应声:“回皇上,已按吩咐送到御膳房了。” 王拓接着道:“罐子上有标记,水果罐头做了梨和柑子两种。冬日鲜果少,就挑了这两样常见的;还有一罐牛肉罐头。您让御膳房每样开一罐,盛些出来尝尝鲜。” 乾隆颔首示意,王进宝即刻吩咐内侍按规矩办事。 给皇上进膳的流程哪能马虎?内侍先将罐头捧到偏殿,由尚食局宫人仔细查验封盖、核对标记,再取银针试毒,又让试菜太监先尝了一小口,足足等了半盏茶工夫,见毫无异常。 从开封的罐头内,把梨块、柑瓣和牛肉分别盛进描金白瓷碗里,连同原罐一并用朱漆托盘端至东暖阁。 王拓见内侍将托盘端回,抢先一步把碗碟摆在条案上,随即拿起盛着柑子的白瓷碗,献宝似的捧到乾隆面前: “皇爷爷您瞧,这是柑子罐头,快尝尝味儿!” 碗里的柑瓣浸在清亮的汤汁中,橙黄的果肉隔着水光透着透亮,甜腻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乾隆盯着那色泽鲜亮的果肉,尚未入口便觉食指大动,用银勺舀了一瓣送进嘴里。果肉酸甜多汁,比寻常鲜果更多了几分醇厚滋味。点点头道:“嗯,这味儿不错,酸甜适口。” 王拓闻言得意一笑,本就俊秀的眉眼弯成月牙,衬得面色愈发清朗:“皇爷爷喜欢就好!” 说罢又拿起另一碗梨子罐头,“您再尝尝这个梨。” 碗里的梨块切得整齐,雪白的果肉泡在汤汁里,透着一股清润的甜香,不像柑子那般浓烈。 乾隆尝了一口,梨肉入口滑腻,嚼起来却带着细微的沙感,比鲜梨更多了几分绵密。他咂摸两下,笑道: “这梨也妙,口感竟比鲜食更别致些。” 说着又端详起罐头:“寻常鲜果虽好,却受时节地域所限。这罐头能让北方人冬日尝着南方鲜果,又能让夏日果子存到秋冬——若是用作军粮,或是赏给边地臣子,倒真是件稀罕物。” 王拓忙将盛着牛肉罐头的碗端上前,对乾隆道:“皇爷爷,水果罐头可让将士们尝鲜、用于南北售卖,但这肉罐头才是真正能作军需的。以往打仗总要赶着牛羊随军,不如将肉做成罐头,将士们随身携带,既能快速食用,又省了牲畜押运的麻烦。” 乾隆盯着碗里的牛肉,闻着不算浓郁的香气,忽而问道:“朕瞧着这罐头做起来怕是不易吧?价用几何?府中如今做了多少?” “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得按详细流程来,孙儿已整理好方子交给亲信下人操办了。”王拓答道, “若采办应季水果、在产肉盛地取材,费用不算太高。府里已做了几百罐,都标上了日期,还吩咐下人每隔一月开一罐查看是否损坏,试存期能有多久。若真如孙儿所想,存个一年不成问题。” 乾隆颔首:“没想到我小孙儿年岁不大,办事竟这般周全。” 尝了口牛肉,见肉质紧实入味,点头道:“口感上佳。说说吧,你想让皇爷爷帮什么忙?” 王拓嘿嘿一笑:“孙儿已让下人去闽浙筹备罐头厂了——那边沿海渔业丰富,可做鱼罐头和水果罐头售卖。另外还打算派人去陕甘,那边牧民多,能做肉罐头。” 挠了挠头,望向乾隆,“孙儿想请皇爷爷给这罐头起个名字,待做出成品,看看内务府要不要采办些……” “你这小机灵鬼,都快钻钱眼里了!”乾隆大笑。 王拓忙道:“这不是皇爷爷八十大寿快到了嘛,孙儿想备份像样的寿礼呢!” 乾隆冲王进宝笑道:“你瞧瞧这小皮猴儿,知道疼人了,给朕送礼,却还要朕的内务府帮他挣钱!” 王进宝凑趣道:“小公爷向来纯孝,这不罐头刚成,头一个就想着孝敬皇上呢。” 乾隆笑着点了点王进宝,忽然正色道:“也罢,朕答应你。这肉罐头不用存上一年不坏,只要能存半年不坏,朕便让兵部和户部一同采购作军需。但你这买卖不能私办,得挂内务府的牌子,算特办差事。” 说罢,乾隆走到书案前,捻须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写下四字——“御馔珍储”。 乾隆把笔放好后,对王拓笑着说道:“你这罐头能让四季珍馐得以长存,叫这个名字倒也贴切。”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一) 狼毫写尽海西尘,帝览雄文色未驯。 莫叹蛮夷多诡谲,玉笺先贮五洲春。 王拓和乾隆说说笑笑间,那几罐吃食竟被吃了将近一半。 老皇帝示意王进宝安排内室撤下东西,两人净了手。 乾隆便对王拓笑道:“小孙儿,听这三日去府里探看你的内眷回来说,你竟给《石头记》里的两首词谱了曲?你额娘跟来访的官眷们直吹嘘,说曲子做得极妙呢!何时吹给皇爷爷听听?”兴致盎然的接着道: “还有你箫练好了,不是说要和皇爷爷琴箫合奏吗?哪天去御花园,你好好准备准备,咱爷孙俩合奏一回。” 王进宝在旁凑趣:“皇上,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儿就带二公子去御花园赏玩一番?” 王拓闻言看向王进宝,笑着回话:“惯用的箫还在家呢,而且皇爷爷,孙儿觉得六孔箫跟古琴相配有些问题。六孔箫音域窄,半音全靠指法控制,跟古琴合奏时,低音区发闷像蒙了布,高音区又容易破音,尤其转调时总觉得衔接不畅,就像琴音在前面跑,箫声却被绊了脚。”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兴致:“孙儿苦思后试着改六孔箫为八孔,多开了两个半音孔。您猜怎么着?”语带神秘炫耀道: “这八孔箫跟古琴配合起来精妙多了!低音能沉得下去,高音能扬得起来,半音过渡顺溜得像丝线穿针。尤其是弹《流水》时,箫声能顺着古琴的泛音缠上去,既不抢了琴的清韵,又能把余音托得更长,比原先六孔箫的音色更通透,跟古琴的共鸣也更和谐,就像松枝绕着古藤,两相贴合。” 乾隆本就喜好音律,一听竟有人在乐器上琢磨出新意,顿时精神一振,挺了挺腰身追问:“可有样品做出来了?” 王拓答道:“只简单做了个雏形,尚无成品,但效果已很明显。这回无甚大事,回府后孙儿尽快做出八孔箫的成品,到时拿给皇爷爷看,您再瞧瞧孙儿改的箫,是否真能与古琴配合得更和谐?” 乾隆指尖轻叩着紫檀木扶手,听王拓讲起八孔箫的妙处,眼中笑意几乎要漫出来。这小孙儿总能在器物上琢磨出些新鲜巧思,正欲再问其中关窍,却忽然话头一转: “前儿你阿玛进宫,跟朕念叨了半日。说你跟他聊西洋局势时,张口便是奇思妙想,什么引种金鸡纳树、鼓捣罐头吃食,竟都暗合军国之用。”他身子前倾,龙纹蟒袍随动作滑出金线流光, “来,给皇爷爷讲讲西洋的事儿,瞧瞧是不是真如你父亲吹嘘的那般,肚子里装着经天纬地的才学。” 王拓心头微动,老皇帝这话分明是给了递话的由头。他早想寻机为日后开海谋划铺路,此刻正是时候。 定了定神,他躬身应道:“孙儿正打算写一本《瀛寰志略》,专门记述西洋诸国见闻,如今已写了几篇人物与风土。” “《瀛寰志略》?”乾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是,”王拓走到书案前,取过御笔铺展宣纸,墨汁在狼毫上晕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孙儿先给皇爷爷写下这几篇——”笔尖落下,宣纸沙沙作响: 《伊丽莎白传》、《叶卡捷琳娜传》、《华盛顿传》 写完将宣纸推到乾隆面前:“孙儿观西洋诸国,强在‘工商为基,器械为用’,尤其英吉利、俄罗斯这些国,把海外贸易看得比疆土还重。这《瀛寰志略》便是想把这些事儿写清楚,让咱们也瞧瞧海那边的天地。” 乾隆盯着纸上篇名,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先翻到《叶卡捷琳娜传》,出声念道:“叶氏临御,治国有方,功烈昭着,使俄罗斯崛起于欧陆。倡开明专制,欲编法典,虽因贵族掣肘未果,然亦稍振朝纲。于疆土拓张,尤为锐意。联普、奥三分波兰,取右岸乌克兰、白俄罗斯及立陶宛之地;数伐土耳其,得黑海之滨、克里米亚、库尔兰,遂获黑海要津。” 念罢抬眼看向王拓,指尖叩了叩书页:“此女虽为妇道,行事却多有越轨,然于国事之上,确有可称之道。”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咱们北方这个邻居,经她之手,领土竟扩大了近三分之一,翅膀是硬了不少,倒是不容小觑。”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伊丽莎白传》上,默读了一会后,出声说道:“此女竟能继承王位?这英吉利的规矩,倒是与中原大不同。” 再扫过文中“海战破西班牙无敌舰队”“扶持东印度公司”等字句,皱眉道:“靠海上劫掠崛起?这般行径,非王道教化所容,恐难长久。” 王拓躬身应道:“皇爷爷所言极是。彼国地小民寡,全靠攫取海外资源壮大本土,虽说国中百姓富足、军备强盛,却也落得个蛮夷掠夺的名声。但孙儿观其工商器械之术,确有可借鉴之处。譬如造船铸炮之法,若能为我所用,或于海防有益。” 乾隆“嗯”了一声,目光移向《华盛顿传》:“你说这美洲之地,本是英吉利的属地?” 王拓点头:“正是,此前主要为英吉利输送矿物、油脂与粮食。英吉利苛捐重税,逼得当地民众揭竿而起。” 老皇帝指尖划过纸面,忽然出声念道的:“华盛顿本大英治下一方都统,于乱局中振臂一呼,竟率十三州叛离母国,更立‘合众政府’之制。”念罢掷笔于案,沉声道: “好个枭雄!身为臣属却行叛逆之事,分明是反贼!” 他顿了顿,又想起伊丽莎白的“劫掠行径”,不由得哼道:“前有英吉利靠海盗发家,后有属民叛乱自立——种此前因,必有恶果。可见彼国不重忠君爱国之道,才会闹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然其器械之利、工商之盛,终究是仗着海外掠夺的资财堆砌而成,若失了劫掠之路,恐难长久。” 王拓听着乾隆的话,心中微微一震。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二) 乾隆对英吉利与华盛顿的论断,竟暗合日后西洋诸国的兴衰轨迹。 定了定神,躬身续道:“皇爷爷所言极是。英吉利本土地域狭小,资源匮乏,全赖海外掠夺壮大。可纵是国土广袤如俄罗斯,若死守本土资源,终有耗尽之日。” 他抬眼望向殿外流云,语气渐沉:“就说华盛顿那帮人,如今占了美洲大片土地,却仍喊着‘为子孙谋福祉’的口号向外扩张。他们宁可少用本土一分资源,也要为后世囤蓄元气——这心思,倒是长远。” “再看欧罗巴大陆,除了俄罗斯疆域辽阔,其余诸国皆是弹丸之地,只能靠掠夺海外资源续命。” 王拓顿了顿,话锋转向北方,“俄罗斯前番夺了黑海出海口,如今又学英吉利、法兰西的做派,想靠海军扩张争霸。可大陆资源总归有限,他国多占一分,本国便少得一分。” 他忽然看向东暖阁内悬挂的舆图。那是前番福康安献上的东南洋面图,海岸线在烛火下泛着青碧色。“就说东南诸国吧,” 王拓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爪哇岛,“荷兰在欧罗巴早已不复当年强横,可在东方依旧作威作福,不过是仗着提前抢占了殖民地。如今英吉利、法兰西、荷兰在东南亚明争暗斗,争的不过是香料、蔗糖与金矿。 王拓说到这,乾隆指着舆图上的南洋诸岛,沉声道:“南洋诸国,有的是我天朝藩属,有的素来无涉。洋夷在那打生打死,于我大清而言,终究是域外之事。” 王拓闻言躬身,续道:“皇爷爷容禀。洋夷向来以商人开道,待商队赚得盆满钵满,便雇佣兵丁抢占土地。孙儿此前在阿玛书房翻阅邸报,见英吉利商人自皇爷爷下令一口通商后,仍常率舰队在定海一带停留。据西洋传教士所言,这些商人早想将定海占为殖民补给点,幸得皇爷爷当年强硬派驻舟山定海驻军,才逼退了他们。这正是我大清国力强盛的明证。” 抬手在舆图上从东瀛列岛开始,南下划过琉球、吕宋,直至南洋群岛,比划出一圈广阔的弧形区域,指着这片海域道: “这里虽有些国家与我朝无甚往来,却历来受中华文明滋养,孙儿称其为‘中华文化圈’。可洋夷与我等文明迥异,就说那‘礼仪之争’闹了这么多年,他们何曾懂我天朝底蕴?若放任不管,只怕这文化圈迟早被洋夷蚕食。” “况且南洋黄金、香料资源丰饶,我朝若不取,终究落入洋夷之手。他们靠掠夺壮大国力,对我朝绝非好事。”王拓话锋一转,指向台湾与天竺方向, “就说台湾林爽文之乱,便有洋夷商人暗通天地会贩卖火器;英属天竺也想借廓尔喀地区窥伺我大清边疆。皇爷爷,这些事端,孙儿以为不得不防。” 王拓见乾隆面露沉思,并无不悦之色,遂继续躬身道:“此次阿玛回京后,孙儿常与他清谈平台湾诸事。听阿玛说,浙江、福建水师如今弊端重重。船老旧不堪,水兵操练懈怠,连炮械都多有锈蚀。” 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孙儿此前想及南洋资源丰富,本以为我朝若欲取之,不过举手之劳。可听阿玛这般一说,才知如今水师连近海巡防都力有不逮。昔日我天朝有‘贼可往,我亦可往’的底气,如今却成了‘贼可来,我追不上’的困局。” “若长此以往,”王拓抬眼望向舆图上的海岸线, “只怕沿海海盗与昔日倭乱之事,又要重演。那些洋夷商船背后有舰队撑腰,若再与海匪勾连,我朝海防堪忧啊。” 乾隆见他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由轻声失笑,细品话中深意却又觉颇有道理,遂沉声道:“海防之事,你阿玛已上奏过。朕已赐他‘如朕亲临’的宝刀,命他即刻前往福建重整水师,定不能让洋夷在沿海肆意妄为。” 王拓闻言,手指猛地指向舆图上马六甲海峡入口处:“皇爷爷请看!历代西洋传教士入大清,必经马六甲这片海域。孙儿反复揣摩舆图,发觉此处的槟城,正是扼守海峡的战略要冲。若我大清能在此派驻重兵,整个南洋乃至天朝海疆,都可纳入庇护范围。” 他指尖在舆图上顿了顿,语气透着惋惜:“可惜此处如今已被英吉利占据,还以其王子之名命名为‘威尔斯王子岛’。此前中华移民都称这里为‘槟城’,如今却沦为洋夷的殖民地了。” 乾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舆图上那处港口旁果然标注着“威尔斯王子岛”的西洋文字,眉头不由得蹙起。 他盯着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良久才沉声道:“此处虽为咽喉要地,却距我大清万里之遥。纵是驻兵,也恐鞭长莫及啊。” 王拓见乾隆提及“鞭长莫及”,手指忽然南下指向舆图上“沙捞越”的位置:“皇爷爷,孙儿还听西洋传教士说,此处竟有中华人建立的领地。” 乾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片密林覆盖的海岸旁,果然有模糊的汉字标注。他忽然恍然:“你说的可是兰芳?” “正是!”王拓眼中发亮。 乾隆闻听他的回答,沉声道:“朕岂会不知?他们屡次遣使来朝,并非请求列为藩属,而是直接恳请内附大清。”他顿了顿,接着道:“前两日两广总督递来的折子里,就有他们的表文。” 说罢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一群背井离乡的流民,在蛮夷之地聚了些人,就想攀附天朝上国?朕早有朱批:‘此等蛮夷之地,华人流民自聚,于天朝颜面无补,何须纳入版图?着令两广总督晓谕,勿再滋扰。’” 王拓听乾隆如此说,便不再提兰芳之事,转而换了话题,眼底迸出灼人的光亮:“孙儿深知皇爷爷最敬圣祖康熙爷!然圣祖爷平三藩、收台湾、三征噶尔时,大清的铁蹄尚在逐鹿中原;先帝推行改土归流、官绅一体纳粮时,文治的根基仍在夯筑。可皇爷爷您——”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血色标注的疆域,朗声说道:“是您运筹帷幄,命兆惠将军犁庭扫穴,将大小和卓的叛乱碾碎在叶尔羌河畔,让天山南北的伯克们俯首称臣;是您力排众议,二次平定准噶尔,将噶尔丹策零的野心葬于昭苏草原,使漠西蒙古尽数纳入版图;是您恩威并施,让浩罕汗国的额尔德尼汗奉表内附,葱岭以西的布鲁特诸部争相朝贡!如今这版图上每一寸新拓的土地,哪一处没有您朱批谕旨里滚烫的家国天下?” “想圣祖爷当年与俄罗斯鏖战雅克萨,终是刀剑相见才换来《尼布楚条约》;可如今叶卡捷琳娜也算雄主。妄图染指我漠北,您只需一道禁商令,便让莫斯科的皮毛商们在恰克图叩首乞市!” 王拓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声,“这才是天朝‘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赫赫天威!也正因皇爷爷疆土西扩。驱逐浩罕汗国,威慑俄罗斯,才有土尔扈特部的东归。当土尔扈特部十七万部众从伏尔加河一路抛尸时,他们跪拜的何止是东归的方向?分明是您用铁血铸就的‘大清’二字!” 他忽然顿住,胸腔剧烈起伏,却又以更炽热的语气引述:“您在《御制平定准噶尔告成太学碑》中亲书:‘天祚我清,奄有四海,中外一家,遐迩率俾。’又在接见六世班禅时明谕:‘夫天子者,天下之共主,非独为一家之主。’” 话音落时,他猛地回头孺慕的看着乾隆,动情的道:“这般将满汉蒙回藏熔于一炉的胸襟!此等赫赫武功圣祖爷不如皇爷爷多亦”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三) 乾隆望着小孙儿眼中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又想起他方才在殿中指点舆图、侃侃而谈的模样,不由得老怀大慰。 见王拓谈及疆土开拓时神采飞扬的风姿,忽然心中一动,险些脱口而出“若永琰还在,怕也有此等风华”,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拓望着乾隆眼中一闪而过的嘉许,趁机将话头引回兰芳:“皇爷爷融满汉、合中华的胸襟,令孙儿每每思及便热血沸腾。如今兰芳这群人,虽说是前明流民后裔,可自宋以来,多少中原百姓流亡海外?他们终究是炎黄血脉,日夜仰望天朝文治武功,此番恳请内附,论赤诚之心,不亚于土尔扈特东归。这可是能写进史书的盛世佳话啊。” 乾隆手指轻敲龙椅,知其心意松动,便继续道:“皇爷爷曾说‘天朝疆域广袤,非我所欲不取’,可您又怎忍心见中华子民在南洋受洋夷欺凌?更要紧的是,英吉利早已占据马六甲海峡旁的槟城,此地扼守南洋航路咽喉,若放任其壮大,将来恐成我朝海疆大患。”略作停顿,接着道: “而兰芳正位于槟城东南,若兰芳成为藩属,我朝便可借其地势与英吉利形成犄角,制衡槟城的势力扩张。如今兰芳不仅要遭英吉利觊觎,还常受当地苏丹的苛待。他们先祖纵有过错流亡海外,可华夏血脉岂能任人轻辱?” “更要紧的是,”王拓声音压低,“洋夷早与天地会暗通款曲。如今天地会在国内难以立足,若借洋夷之势跑到兰芳扎根,岂不是又一个台湾隐患?若皇爷爷肯承认兰芳藩属之位,待阿玛重整水师后,便可在此建港练兵。届时大清声威延伸至此,槟城那些红毛夷,还敢说我们鞭长莫及吗?这是其一。”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急切:“其二,据西洋传教士所言,沙捞越附近常有荷兰人与当地华人争执,据传此处蕴藏大量黄金矿藏。若我朝不取,难道要任由洋夷从华夏血脉身上继续吸血?如今兰芳大统制因忌惮洋夷觊觎,根本不敢大肆开采黄金,即便与洋夷发生纷争,也因未受天朝庇护而处处受限。他们自称‘天朝弃民’,才让洋夷稍有收敛,若再放任不管,恐洋夷变本加厉,甚至覆灭兰芳。” “届时海外华人心寒,洋夷更会小觑天朝上国!” 王拓抬手重重指向舆图,“皇爷爷您看,兰芳若成藩属,我朝既能护佑子民,又能将黄金资源收为己用,更可借地势扼守南洋航路,此乃一举三得啊!” 乾隆听王拓这番言辞,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抬眼露出戏谑的笑意,指尖点着案几道: “你个小机灵鬼,倒学会用‘以利动之,以势导之’的权谋之术来劝朕了。先拿兰芳血泪打动我,再用黄金矿藏勾着我,最后抛出扼守南洋的大棋盘,这招‘层层递进’的游说术,倒是跟你阿玛学了个十足十。” 王拓见状嘿嘿傻笑,伸手摸了摸额头:“皇爷爷明察秋毫,孙儿这点心思哪瞒得过您?不过对皇爷爷的佩服,孙儿可是半分不假。” 乾隆笑着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朝若直接插手,恐与南洋诸邦及洋夷同时生出嫌隙,反倒落了‘以大欺小’的下乘。” “皇爷爷不必亲自出面!”王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福建水师重整后本就该肃清海疆,不如借‘剿匪练兵’的名义,招安几批沿海‘海盗’。昔年郑成功之父郑芝龙,不也受前明朝廷招安以肃清海疆吗?如今不过是旧策新用。”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他们大多是受灾流民,平日里专劫洋夷商船。若赐个虚职收编,让他们以兰芳为据点自行活动,既能借他们的手震慑荷兰人,我朝又能在台前保持中立。真起了纷争,也有转圜余地。” 说着忽然挺直腰板,脸上现出少年人独有的傲然:“何况我天朝上国,岂会畏惧区区洋夷?不过是暂借‘海盗’做棋子,待水师羽翼丰满,这南洋航路,终究要握在我大清手里!” 乾隆听罢,指尖在玉柱案上轻叩数下,目光在王拓清亮的眼眸里转了几圈,忽然低笑出声: “你这小脑袋瓜里,先是算着赚钱,又念着海疆贸易,小小年纪快钻到钱眼里去了。岂不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王拓嘿嘿一笑,躬身道:“皇爷爷,义与利的道理古来便有定数,只是孙儿觉得‘利’需分大小。大利是国家万民之利,小利才是个人钱帛之利。满朝士大夫总说‘不可言利’,可孙儿瞧着,这些人不过是沽名钓誉的腐儒罢了。国与国之间,哪有不谋己利却惠利他国的道理?难不成要学那些损国之利、全己名声的糊涂虫?” 话音顿了顿,望着乾隆眼中微动的神色继续道:“就说皇爷爷登基以来,黄河数次改道,流民饥荒不断,各地又有因私利而起的兵戈。若真按那些老大人说的‘无人谈利’,国库早就见底了!幸而皇爷爷独具慧眼,重用和珅和大人。他虽有些小瑕疵,可论经济之道,满朝谁能比得上?自古成大事者,皆懂‘用人重才’的道理,德行虽有小瑕,只要大节不亏,便是可用之材。” 说到这儿,王拓仰头望着龙椅上的乾隆,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钦佩:“就为这点,孙儿更佩服皇爷爷的胸襟。毕竟能像您这样,既看得透‘利’对江山的分量,又懂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君主,才是我大清百姓的福气啊。” 乾隆望着少年侃侃而谈的模样,见王拓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这般开疆拓土的胸襟,不禁暗自感叹。 只听王拓又道:“皇爷爷,孙儿谈利,看似谋私,实则都是强兵富国的主意。就像罐头虽为营利,却能在军中推行;金鸡纳树若引种成功,既能摆脱洋夷的原料控制,将来安南、缅甸再有纷争,我朝兵士也不会因瘴气折损过多。” 第29章 紫宸笔阵伏波韬(四) 语气渐沉:“当年孙儿的祖父傅恒公征讨缅甸,虽逼得对方上表称臣,实则是个不胜不败之局。究其原因,正是兵士水土不服。南方瘴气肆虐,灵虚子道长曾说,瘴气引发的病症多为疟疾、痢疾。若能用医术破解这些病症,再效仿蜀汉操练山地丛林之兵,将来南方若有战事,定能一战功成,不再重蹈覆辙。” 王拓说到此处,眼中迸出少年人的热血:“孙儿每想到对外战事的僵局,便痛心疾首,恨不得立刻长大,提枪跨马征战疆场。孙儿所谋之利,全是为了我大清万世永昌、国富民强啊!” 王拓顿了顿,忽然上前半步,望着乾隆的目光滚烫如焰:“孙儿自出生便蒙皇恩,得享富贵荣华,承父祖余荫。可每念及先辈们筚路蓝缕、开拓疆土的艰辛,便日夜难安。” “孙儿不敢只做守成之辈,唯愿如父祖般,做我大清江海中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少年之心,当如沧海惊涛,岂甘困于池沼?孙儿常思,少年勇则国勇,少年雄则国雄,若我等勋贵子弟皆耽于安乐,他日谁为大清扛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铿锵:“皇爷爷宵衣旰食数十载,奠定我大清万里疆域,岂能容它日后有分毫缩水?孙儿近来苦读史书,亦与西洋传教士论道,深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不管是研习洋务还是操练新军,孙儿只想快些长成,绝不让皇爷爷毕生心血,在后世留下半分遗憾!” “孙儿此生之愿,”少年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便是长成栋梁之材,保国安邦、拓土开疆,让华夏血脉永立世界之巅,让我黄龙旗飘扬于四海之极!” 乾隆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想起去年张天师为其批命时,曾留下“定家邦”的谶语。此刻眼前少年身姿挺拔,言辞间尽是“强兵保疆”的赤诚,竟让他这阅尽沧桑的帝王也眼眶微热。 他抬手抚了抚王拓的发顶,声音竟有些发颤:“好...好一个少年雄则国雄!你这番话,倒让朕想起当年圣祖爷平三藩时的血气...“ 乾隆盯着王拓,语气陡然坚定:“景铄孙儿,皇爷爷定保你平安顺遂成长。就冲你这志向,朕必护你岁岁无忧,绝不让粘杆处那等腌臜事再发生!”说罢转头对王进宝道:“去,把图伦给朕叫来。” 待王进宝躬身退下,乾隆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沉声道:“当年圣祖爷暗中救助被鳌拜迫害的忠臣遗孤,建了‘遗孤营’。晚年他教导朕时,将这遗孤营交予朕手上。这些年营中子弟皆为忠义之士,从未断了传承。” 老皇帝目光忽然锐利如刀:“今日朕便将遗孤营三百精锐死士交予你。这些人从今往后只听你一人号令,你便是他们的主子。别看只有三百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朕在京城之外拨了处庄子做他们的驻地,庄里吃穿用度、兵器器具皆由他们自行打理。为了周全这三百人,庄子里另置千亩田产、百户仆役,专为营中做补给。” “但你须牢记——”乾隆声音转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我大清的希望,往后断不可再轻涉险地。这三百死士纵能舍命护主,却抵不过你身系江山的分量,凡事当以惜命为要。” 殿外传来王进宝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蓝袍的中年壮汉低头立于殿门。 乾隆指了指王拓:“图伦,从今日起他便是你们新的主子。过几日让王进宝带他去庄子交接。” 那壮汉猛地跪地,先向乾隆叩了三个头,又转向王拓重重磕头,声如洪钟:“主子,奴才谨遵圣命!” 起身后撩起前襟向王拓跪拜,朗声道:“奴才叶赫那拉图伦,家祖乃苏克萨哈公,拜见新主子!”说罢又向王拓连叩三头。 乾隆见殿外天色已沉,便向王拓笑道:“孙儿,时候不早了,皇爷爷就不留你用晚膳了。改日再进宫,陪皇爷爷好好说说话。” 说罢又补一句,“对了,你那本《瀛寰志略》完稿时,定要送皇爷爷一本瞧瞧,也好让我看看孙儿的大作。” 王拓闻言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谢皇爷爷关爱,孙儿告退。” 乾隆颔首,示意王进宝:“送景铄出宫。” 王进宝应声上前,引着王拓穿过层层宫阙。直到坐上自家的青呢马车,王拓才重重的吐了口气! 回想老皇帝真情流露的话语,少年忽然掀开窗帘,望向天边,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这深宫内院的棋局,他终于落进了属于自己的一子。 盏茶功夫后,王进宝轻步回殿复命。 乾隆斜倚在紫檀软榻上,半眯着眼轻声道:“进宝啊,你说这是不是永琏回来看他阿玛了?这小孙儿的见识,定是永琏转世才有的啊——这般胸襟眼界,才是朕的永琏!” 他忽然苦笑一声,“怎就偏生是瑶林的孩子呢?老天这是在跟朕开玩笑吗?永琰那孩子,怎就没这番见地?” 说着说着,老皇帝忽的坐直身子,急问:“景铄今年八岁了吧?” 王进宝头垂得更低,不敢作声,听乾隆追问才忙应道:“是,二公子刚满八岁。” 乾隆喉头滚动,又问:“可曾种过痘?” “回陛下,似是尚未种痘……” “唉——”乾隆长叹一声,指尖颤抖,“永琏当年就是九岁种痘时没熬过去……进宝,你说可有万全之法?” 王进宝低头道:“陛下不妨遍访名医。再说天师早有批命,说二公子此生顺遂,还言‘大清江山需他帮扶’呢。” 老皇帝脸色稍缓,喃喃道:“但愿如此……带景铄种痘前,朕定要祭天、去奉先殿祭拜祖宗,让列祖列宗都护佑这孩子……” 他终究还是叹出声,“可怎么就偏偏是瑶林的孩子呢……” 第30章 锦帕啼痕湿孝帏(一) 檀烟缭绕祭英魂,侧立狂生眼波浑。 玉腕频低羞未掩,青衿误作冶游幡。 王拓回到府中时已近黄昏,刚踏入府门就见管家启泰迎上来,笑着拱手: “二爷您可回来了,今儿个瞧着气色不错啊。” 王拓点点头,轻声问道:“泰叔,父亲可在府中?” 启泰应声回道:“爵爷正与刘林昭先生在书房议事呢。” 王拓“嗯”了声,迈步便往书房去,“我自去寻父亲,有些要紧事得回禀。” 书房外的亲卫见王拓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引着他往门内走。 亲卫掀开门帘通禀:“爵爷,二公子求见。” 王拓进门时,只见父亲福康安端坐在书案后,刘林昭先生在下属座,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先向父亲行礼问安,又朝刘林昭拱手道:“先生安好。” 还未等王拓开口,福康安便放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去宫中,圣上都与你谈了些什么?” 王拓脸上先漾开笑意,回道:“托阿玛的福,圣上不仅赐了‘御馔珍储’之名,还允了孩儿回禀的开罐头厂事宜。圣上言,若只是民间采办,府中可自行经营;若用作军需,便直接挂内务府的牌子,让和大人与四叔父负责采办,届时会吩咐兵部和户部将‘御馔珍储’列为军需上品。” 顿了顿,接着说:“孩儿过几日便去庄子上,找府里的铁匠琢磨着打制铁罐,瞧瞧用何种样式能更方便储藏。” 说到这儿,王拓郑重说道:“如今可先安排人手,让底下人跟着刘婶和巴鲁学制作法子。待他俩带出可用之人后,便让这二人总领此事。他们都是府中老人,用着也放心。刘婶就专门负责水果甜品类的罐头,巴鲁则管肉食类的。父亲和先生觉得如何?” 福康安与刘林昭对视一眼,刘林昭先开口道:“可先按二公子所说,安排人员进行教导。待过几日侯爷前往闽浙时,便能带走一部分人手。至于陕甘制作肉食作坊的事宜,可将教导妥当的人手先行派去,不必等侯爷离京时再动身。此事还需联络海兰察老将军家一同协作。” 略做停顿后,接着说:“派去陕甘的人,就让管家启泰的大儿子顺成负责总揽事务吧。我瞧他这几日在府中处理杂务颇为稳妥。至于闽浙建厂的事,可让穆尔哈的弟弟穆尔察去办。他原是庄子上的庄头,管事儿也牢靠。” 福康安点点头:“如此安排倒也稳妥。”说罢看向王拓, “你既想办好这些事,就得在刘婶和巴鲁那边多用心,务必将制作流程教仔细了。” 王拓躬身应道:“孩儿明白。” 福康安又补了一句:“顺成和穆尔察你也熟悉,往后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们办就行。” 王拓看向福康安与刘林昭,略作沉吟后开口道:“方才在宫中,圣上还问及《瀛寰志略》的进展,孩儿便简单说了说欧洲的局势,还与圣上畅谈了些南洋的情形。” 说着话,三人不觉走到书房墙上悬挂的南洋舆图前。 当王拓说到“麻六甲的槟城”时,刘林昭立刻在图上找到这处位置,二人细看之下,都觉这处确是战略要地。 王拓接着道:“圣上谈及此处时,也叹道‘鞭长莫及,实难直接管辖’。” 旋即话锋一转,又说道:“圣上还提到兰芳欲内附之事。” 福康安闻言接口道:“这事我在邸报上见过,圣上不是已经言辞回绝了吗?” 福康安盯着舆图沉声道:“若这麻六甲的槟城与兰芳真入我朝版图,这两处确是扼守南洋的咽喉要地。” 刘林昭抚须接话:“尤其是槟城,若能在此设镇,整个东南洋面的航道便尽在我大清掌握。再于兰芳设补给据点,海疆声威便能直抵中南半岛,水师调度的范围可就拓展了十倍不止。” 他折扇敲着手心,却又摇头道:“但我朝历来对海疆事务持重,如今更是奉行一口通商的法令。此事朝中自有公论,怕是难以轻易实施。” 福康安闻言看向王拓:“圣上对此是何意?” 王拓便将养心殿中劝乾隆开海设镇、经营南洋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乾隆听闻海盗招安与水师训练之策时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刘林昭听罢击掌赞叹:“二公子这番话真是说到圣上心坎里了!如此,我们此去闽浙后,应即刻操练水军,同时督促船厂仿照洋夷的舰船赶造新船。宁可让兵士等船,也不能让新船成了摆设。” 目光灼灼望向福康安,“若圣上真有松动,南洋这片天地本就该由福建水师做主。爵爷身为闽浙总督,可按二公子所言,先招安部分海盗,暗中给些接济,让他们在南洋搅动一番,绝不能让洋夷的舰队独占风光。我大清福建水师,也该在这片海面立威!” 福康安听了这话,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颔首道:“那日在宫中,圣上已赐我‘如朕亲临’的宝刀,命我整饬福建水师。看这情形,圣上若真要决断,这几日必有旨意下来。” 他眼中泛起微光,看向刘林昭时语气振奋,“若真是如此,你我此番去闽浙,怕是要在海外扬威了!” 刘林昭抚掌笑道:“将军自从军以来,多是在内地剿平叛乱,若此次能按二公子的谋划经营南洋,也不枉我等此生戎马。届时定要与洋夷的舰队争个高下!” 王拓听着二人这番豪言,心中也跟着振奋,可转念想到前世历史走向,又忍不住摇头苦笑。 他暗忖:“父亲福康安在闽浙恐难久待,日后这局势怕生变数。” 念及此,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二人轻声问道:“阿玛、刘先生,依你们看,此番整饬福建水师,多久方可成军?” 福康安闻言沉吟半晌,道:“若用旧有战船,半载即可成军;若是赶造新船,工匠需先熟悉形制,恐得两载方能形成可观战力。” 刘林昭点头附和:“爵爷所言极是,这时间估算得精准。” 王拓又追问:“阿玛自领兵以来,平定各地叛乱,在一处驻留时,可有待满两载的?” 福康安闻言一怔,低声思忖道:“多是一载便有新调令,每次调动皆是因别处战乱需平定……不过此番若无事端,或许能待上两年。”说到最后,语气已有些迟疑。 王拓转而看向二人,又道:“阿玛当年平定陕甘回乱时,可曾想过会以陕甘总督之职去平台湾林爽文之乱?”他顿了顿,续道: “正因如此,我等需未雨绸缪。阿玛统领闽浙期间,需提前安排好福建水师提督人选,即便日后离任,这海外驻军之策也能持续推行。若一年后阿玛仍在任上,自然最好;若有变故,也免得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语带郑重的接着说到: “且这人选必须是阿玛的心腹,不能像从前那样,阿玛调走后,留任之人便被地方势力拉拢收买,与旧部同流合污,致使水师又变回从前的样子。” 福康安看向刘林昭,点头道:“我儿思虑缜密。” 刘林昭亦道:“人员倒是不缺,到闽浙后便按二公子所言提前安排。” 福康安摆摆手,叹道:“如今言之尚早,且等圣上旨意吧。” 王拓见福康安如此说,不由轻声笑道:“阿玛,种子孩儿已经在圣上心里种下了。至于如何让这颗种子发芽成长。”忽地嘿嘿轻笑,戏谑道: “那就要看阿玛的手段了,可别让孩儿今日这一番言辞辛苦白费了哦。” 第30章 锦帕啼痕湿孝帏(二) 福康安看着幼子,不禁哑然失笑,转头对刘林昭道:“瞧瞧这小皮猴儿,竟跟他阿玛使上激将法了!” 刘林昭亦哈哈大笑:“二公子说得在理,接下来确实要看爵爷如何运筹帷幄了。” 福康安神色一肃,沉声道:“此番战略并非我等一家之言便能定夺。晚饭后,我亲去阿桂老大人的府邸,与其仔细谋划一二。” 王拓闻言忙点头:“若能说动阿桂老大人,此事多半能成!” 话音未落,亲卫来报:“夫人请爵爷和二公子回后院用饭。” 刘林昭见状,即刻拱手告辞,福康安也不多作挽留,颔首示意。 晚饭过后,福康安要前往阿桂府邸,临行之时同王拓说道: “明日觉罗家府,你大姐夫富克精额出殡,你若执意要去,今晚需早些休息,明日随我一同前去。” 王拓点头应是,送福康安至大门口处。目送福康安及一众亲卫上马而去。 待一众身影消失在街口处,王拓这才返回到母亲房中。 陪着母亲说笑,与兄长姐妹们逗趣一番,回到书房。 书房之中亮如白昼,王拓提笔蘸墨,将今日心中所思所想细细梳理。 打完腹稿后伏案书写,笔尖沙沙作响,直至夜深。简单把书稿收拾停当之后,简单洗漱后吹熄火烛返回卧室。 推门而入,两个丫鬟早已熟知王拓近几日的作息,叮嘱过不必等候,却仍留了一盏烛火。 行至软榻旁,碧蕊已蜷在榻上沉沉睡去,面容恬静。 王拓望着她如花娇容,无声轻笑,抬手吹灭案头蜡烛,轻手轻脚躺进被窝。 被褥间萦绕着念桃身上熟悉的香气,他渐渐沉入梦乡。 ····························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王拓如往常般醒来。 披上外袍,快步行至演武场,在晨曦中舞剑练枪,整整半个时辰。 想到今日还要随父亲去觉罗府,王拓便匆匆回到浴房。 念桃和碧蕊已备好浴桶,旁边整齐摆放着换洗衣物与巾帕。 在二人的悉心伺候下,王拓梳洗收拾妥当,前往后宅向父母请安,全家围坐,一同用过早膳。 卯时末,福康安身着藏青色常服佩。阿颜觉罗氏夫人则薄施粉黛,一袭月青色暗纹旗装,周身不见金钗玉饰,只鬓边斜插一支素银步摇。 王拓将乌黑油亮的发辫用玄黄色丝绦束好,坠着同色玉坠,月白色团花锦缎长袍剪裁得体,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三人登上马车,亲卫护于两侧,一行车架朝着觉罗府方向而去。 约莫两刻钟,马车停在宣武门内一处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觉罗府”三字金漆仍在。门头垂挂的白幡被。 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可细看之下,兽爪处缺了块石料,底座爬满青苔。 府墙下半截青砖泛着潮霉,墙顶琉璃瓦虽整齐排列,却有几片釉色黯淡。 王拓望着这座看似气派的府邸,从这些细微之处,已然瞧出内里的破败。 觉罗府的门子远远望见马车停驻,立刻挺直腰板,扯开嗓子高声唱喏:“武英殿大学士、一等嘉勇公福康安携夫人、公子至——” 声如洪钟,余音在门廊间回荡。 两名青衣小厮疾步上前,垂手引着三人穿过朱漆门槛。 府中路径虽清扫得干净,两侧回廊的雕花窗棂却积着薄灰,廊下灯笼的绸布也微微发旧。 福康安一路行来,见着相识的同僚便抬手拱手。 王拓亦步亦趋跟在父母身后,目光扫过院中枯败的芭蕉叶,忽闻前方正堂传来隐隐啜泣声。 灵堂内素白帷幔低垂,檀木供桌上摆满三牲果品,香烛摇曳的光晕里,“驾鹤西归”的白幡垂至地面。 灵牌前跪坐着两名披麻戴孝的身影,其中身着素白丧服的女子,发髻挽成端庄的把子头,仅以银簪与白布带子固定,未着半点珠翠。 王拓一眼便认出那是大姐苏雅。 她本就生得眉眼温婉,此时哭得双目红肿,眼尾还挂着未落的泪珠,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润纤长。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蜿蜒,朱唇微颤着几欲开口,却又被哽咽堵回喉间,单薄的肩膀在素衣下微微发抖。 往日书卷气十足的面容,此刻笼着一层悲戚,倒像是雨中的梨花,柔弱得令人心为之一颤。 每次俯身行礼、抬手回礼时,宽大的袖口总会不经意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手腕,纤细伶仃的模样,更添几分惹人怜惜之感。 就在苏雅身后半步之遥,跪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这人眉眼间散漫着痞气,歪斜的坐姿活脱脱像个街头混混,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打个哈欠,满脸不耐烦的神色。 王拓目光扫过此人,暗暗皱眉。想来这就是安成提起的觉罗府二公子了。 那公子目光闪烁不定,透着股邪肆之气,每当苏雅行礼时,他的视线便黏在她纤细的手腕和腰肢上,贪婪地来回逡巡。 王拓瞧着这副腌臜模样,心底腾起无名怒火:这般举止轻佻、作派腌臜的浪荡货,瞧他眼下青黑,面带烟气! 福康安从知客手中接过香,肃立灵前,恭谨行三鞠躬大礼。 青烟袅袅升腾间,他沉声道:“吾侄投身军中,值此风云变幻之际,奋勇杀敌、恪尽职守。虽为宗室贵胄,却以血肉之躯扞卫山河,上无愧于列祖列宗,下不负黎民百姓!于国,尽宗室之责;于家,为妻女谋前程,这份担当,日月可鉴!” 福康安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苏雅身上,语气转为温和:“苏雅自幼养在我府,我视若己出。你既娶了她,便是我福康安家的女婿。今番遭此变故,苏雅往后的日子,我自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福康安话音未落,一旁突然传来轻佻的嗤笑:“呦,我当是谁?这不是福康安福贝子吗?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我宗室家的媳妇,何时轮到你富察家来关照了?” 那人发出几声冷笑,又阴阳怪气道:“您老这贝子头上的红顶子,怕不是用我们宗室的血染红的吧?人都没了,还在这儿假仁假义收买人心?给谁看呢?” 福康安神色骤冷,猛地转身,眼中腾起滔天怒意,死死盯着身后出言不逊之人。 第31章 玉帐鲛绡争宗议(一) 素帷剑影动霜松,礼邸狂生语似凶。 檀火未消唇舌乱,檐雨如弦叩殡钟。 堂上众人听闻声响,齐刷刷回头望向门口。 福康安定睛打量来人此人剑眉星目,面容英武不凡,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纤长身形。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似藏锋芒,乍一看颇有几分武者风范。 然而福康安目光扫过对方落地时虚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此人看似英武,实则下盘不稳,怕是花拳绣腿居多。 福康安眉头紧皱,面色冷然,冷声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礼亲王永恩家的昭梿。说起来该尊您一声礼亲王世子才是!”话带讥讽。 昭梿跨步而入,神情轻佻,故意将衣摆甩得哗哗作响。腰板挺直,毫不示弱地迎上福康安的目光,眼底尽是挑衅。 福康安见此,冷笑一声,森然道:“别说是你,便是你阿玛永恩亲临,也不敢在我福某人面前这般放肆!”说罢重重一哼,眼中翻涌的怒意几欲实质。 昭梿听闻福康安的恫吓,忽而仰头发出一声清亮的冷笑,狠声道:“福康安,你也不必在此大吹法螺!“他抢行几步逼近案前, “莫说你这区区贝子爵位,便是论辈分,你在宗人府里见了我阿玛,怕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王爷!”略作停顿,谑笑道: “等哪天你坐上宗正之位,我阿玛见了你自然要行礼——可眼下么......“ 他刻意拖长尾音,指尖重重叩击檀木桌面:“富克精额是我嫡亲表兄,咱们同属宗室一脉。你倒好,踩着宗室子弟的血染红顶子,拿我族儿郎的命去换你的军功!“ 昭梿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腾起熊熊怒火,“今日我便要为那些冤死的宗亲讨个公道!“ 福康安额角青筋突突抖动,怒视昭梿就要发作。 王拓却抢步上前,牢牢挡在他身前。 少年身姿虽不及昭梿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阿玛且息怒!您金尊玉贵之躯,何苦与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纠缠!“ 王拓转身字字如刀喝问昭梿道:“敢问昭梿世子,您是不满圣上亲封的贝子爵位?还是质疑我阿玛二十年浴血沙场的军功?亦或是对宗室子弟从军另有高见?“ 王拓猛地上前一步,怒视着昭梿,朗生道:“陕甘回乱,我阿玛亲率三万八旗子弟血战七月,折损精锐八千七百余人!平台湾林爽文之乱,正蓝旗副都统富察·永诚、镶黄旗参领瓜尔佳·明瑞皆马革裹尸!这些累累白骨铸就的战功,到了你口中竟成了染红顶子的罪证?” 少年声音发颤,字字如泣血说道:“自我记事起,阿玛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足百日。上巳节那晚,我富察家更是险遭灭门!府中杂役亲卫死伤无数,自那日后,我府上满府缟素,直到今天,丧幡白绫都还未撤完。“顿了顿接声道: “您口口声声为宗室鸣不平,可曾想过,若不是我阿玛率大军渡海平叛,林爽文的叛军一路烧杀抢掠,所到之处皆生灵涂炭,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这与爱新觉罗氏守护天下百姓的宗旨背道而驰,更会让祖宗蒙羞!“ 昭梿张了张嘴,却被王拓的质问堵了回去。 “富克精额是我富察家的女婿,更是大清的忠臣!他身披七创仍高呼‘不退’,最终血洒淡水河时,您在哪里?如今倒好,您站在这素幔低垂的灵堂里,对着满手老茧的沙场宿将犬吠不止!“ 少年突然上前半步,大声喝道:“我满清以十三副铁甲起兵,从白山黑水间纵横驰骋,到牧马中原、鼎定天下,哪一朝不是宗室与外臣同仇敌忾?哪一代没有热血儿郎马革裹尸?“ 稍作停顿后,一把抓住其大襟。语气坚决的怒声道:“从鳌拜到岳钟琪,多少宗室名将马革裹尸,多少外姓功臣青史留名!若满朝将帅都要宗室子弟来当,敢问昭梿小王爷,你可敢褪去这身绣着蟠龙的华袍,像灵堂上躺着的富克精额那般,为妻儿拼出一方安宁,为祖宗守下万里山河?莫要让礼亲王一脉百年英名,折在你这等只会躲在灵堂里逞口舌之快的鼠辈手里!“ 王拓说罢,垂眸轻蔑地扫了昭梿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我瞧你也不敢。你这一身功夫,怕不是都用来雕琢你口舌之上了吧?“ 话音未落,少年猛然发力,掌心重重推在昭梿胸口。昭梿踉跄着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灵堂立柱。 昭梿涨红着脸想要反驳,喉间却只挤出几声断续的气音。色厉内荏地挺直脊背,颤抖着手指直指福康安: “圣上自然英明!只是被你这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福康安,这就是你的家教?纵容小辈在灵堂撒野,当真以为我宗室无人了?“ 他突然转头,目带挑衅的看向王拓,“至于你家险遭灭门。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阿玛福康安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说什么?!“王拓的瞳孔骤然收缩。上巳节那晚的惨状一一浮现在眼前。 少年周身气血翻涌,眼前炸开一片猩红。死死盯着昭梿那只指着父亲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杀意翻涌:今日便要废了这只敢在灵堂大放厥词的手! 福康安看着爱子周身蒸腾的骇人戾气。瞳孔骤缩,抢在王拓动手前一步跨出,铁钳般的大手按在少年肩头。 恰在这时,灵堂外突然炸响一声暴喝: “昭梿!上巳节的案子已有公断,你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富克精额战死沙场是忠义之举,圣上念其功绩,特意将他家爵位连升两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亲王永恩的兄长永奎阔步而入,玄色常服随着步伐起伏。 扫过一旁的昭梿,眼中满是怒意:“明焕是你妻兄!他勾结逆党、图谋不轨,是三法司定的罪,圣上亲自下的旨!若不是他妄图通敌,满门何至于尽遭灭口?!此事早已定论,不想你竟因这谋逆案迁怒于福康安家,这么多年宗室的教导都喂到狗身上了吗?“ 王拓和福康安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昭梿今日为何如此疯狂。 昭梿却突然回头,怒视着自己的伯父,嘶吼道:“如果不是因为福康安招惹事端,明焕一家怎会被灭门?现在天天搅得我家宅不宁!表情狰狞,状若癫狂。 “你给我闭嘴!越来越没有样子了!“永奎大喝一声,朝门外喊道:“来人,把昭梿给我押下去!“ 话音刚落,两名王府仆役疾步而入,架起挣扎的昭梿就往外拖。 “放开我!没有他们,我妻兄何至于满门遭屠?死后还落了一个吃里扒外的名声!“ 昭梿的喊声在灵堂外回荡。 第31章 玉帐鲛绡争宗议(二) “且慢!“王拓这时突然站出来,大喝一声,周身气势凛冽,“今日之事,必须说个清楚!“ 王拓转身直面昭梿与永奎,目露寒芒冷声道:“明焕一死,通敌案线索尽断,三法司至今查无可查。“ 少年逼近半步,语调陡然森冷,“听昭梿小王爷这意思,莫非明焕是被冤枉的?他服下的毒药另有蹊跷?若他无意勾结逆党,又为何扣押我府求救的亲卫?事败后又为何主动服毒?“ 少年的声音愈发尖锐,字字如重锤只听他朗声道:“他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幕后黑手竟狠绝到竟灭他满门!既然线索已断,小王爷今日这番说辞,莫不是在暗示。这妄图灭我富察府满门的幕后之人,就是你们礼亲王府?“ 此言一出,昭梿面如白纸,永奎亦是神色骤变。 两人尚未开口辩驳,福康安已疾步上前按住王拓肩头,沉声道:“景铄,休得放肆。“ 随即整冠向永奎行礼,轻声道:“不想今日在此遇见姨丈。“ 永奎长叹一声,目光扫过仍在挣扎的昭梿歉声道:“瑶林莫怪,这逆子因妻子兄长满门遭戮,一时失了分寸。“ 忽而转头赞许地看向王拓,眼中露出笑意:“小小年纪言语便能如此犀利,不愧是富察家的好儿郎!“ 王拓这才恍然记起眼前人乃是长辈,按规矩该唤“姨丈爷“,一时有些局促,默默退到父亲身侧。 昭梿却仍梗着脖子欲要分辩,永奎猛然转身怒斥:“还不住口!礼亲王与富察家本是姻亲,你在此胡搅蛮缠成何体统?今日是你表兄富克精额出殡之日,容得你这般撒野?“ 说罢,再不看昭梿苍白扭曲的脸,转身朝福康安父子拱手一礼:“瑶林,小儿无状,改日定当登门谢罪。礼亲王府定会给你个交代!” 言罢,拽着仍在叫嚷的昭梿,大步踏出灵堂。 灵堂角落,满脸烟气的青年本跪坐在蒲团上,眼巴巴盼着表兄与福康安父子争执起来好瞧热闹。 见永奎将昭梿强行带走,他顿时泄了气,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像摊软泥般无精打采地继续跪着。 苏雅早已止住悲声,目光却牢牢黏在王拓身上。少年方才在灵前字字铿锵的辩驳,让她眼底泛起盈盈暖意。 记忆里那个出嫁时攥着她裙摆哭得抽噎的孩童,如今竟生得身姿挺拔绰约,言辞更是犀利如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连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弧度。 上座的觉罗夫人瞥见儿媳藏不住的笑意,顿时沉下脸,重重冷哼一声。 苏雅如遭雷击,慌忙垂下头,指尖死死揪住素色裙摆,强挤出几声啜泣。 福康安见状,立即整肃衣冠,朝觉罗达善和夫人拱手行礼道:“今日多有冒犯,不想在此生出这许多事端。富克精额在军中亡故,往后觉罗府若有难处,我定当尽心照拂。“ 言罢,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踏出灵堂。 王拓却半步未动,目光紧锁着苏雅单薄的背影。见她因婆婆一声冷哼便瑟缩着强装悲戚,少年心口猛地一揪。那些被藏在繁复孝服下的委屈,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神情,像针尖般扎在其心口之上。 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已下决定:“总有一日,定要将大姐姐接回富察府,绝不让她再受这般委屈。“ 出了灵堂,便有杂役弓着腰,毕恭毕敬地引领着阿颜觉罗氏往后院而去。在那里与其他亲眷一同品茶闲谈。 临行前,阿颜觉罗氏回头看向王拓,轻声叮嘱道“一会送殡出灵,外头路远事杂,你年岁小就不要去了。若是在前面觉得无聊,就让仆役领着到后宅来寻我。“ 王拓闻言,立刻挺直身子,恭恭敬敬地点头应命:“儿子记下了。” 另有杂役快步上前,恭敬地将福康安等人引至花木扶疏的中堂园子。 青石回廊下,往来吊唁的权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檐下交谈,白幡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 不多时,海兰察领着安禄、安成阔步而来。几人相见,俱是抬手一揖。 海兰察凑近福康安,压低声音道:“今早阿桂老大人遣人送来书信,提及昨夜你与他商议的海外驻军之事。我收到信后便翻出舆图,研究了一早上,越琢磨越觉得此计大有可为。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再早十年,我定然也要到海外扬威!“重重拍了拍福康安的肩膀,接着说道: “若近几年无大战事,我便留在京城替你照应。你将安禄带走,让他去海军里历练。咱们大清的儿郎,不该总守着祖宗基业,得去域外开疆拓土!“ 福康安闻言大笑,用力回拍海兰察的手背:“老哥哥舍得,我自然乐意!有安禄在海军,由其带兵出海我也能安心几分。“ 一旁的王拓默默听着,心中暗忖:虽说圣上总提守成之策,可哪个武将不想马革裹尸、建功立业?看着父辈们眼中跃动的火苗,他忍不住攥紧拳头。这才是大清该有的血气! 海兰察忽然转头看向王拓,眼角笑出几道褶子:“铄哥儿,阿桂老大人在信中可点名道姓,说这海外驻军的主意,是你在圣上面前撺掇出来的!“ 王拓挠了挠头,赧然一笑:“在圣上面前一时兴起,口无遮拦罢了。当时险些惹得圣上动怒......不过圣上英明,细细思量后,定会明白此策可行。” “待我福建水师成军之日,我大清声威便能远播南洋,叫那些洋夷小国再不敢小觑我大清水师!到时声威震慑南洋诸藩,他们定会纷纷遣使来朝,那才是真正的万邦来朝!“ 几人正攀谈间,忽听得前方传来直客高亢的喊声:“吉时已到——起灵——”声音响彻灵堂。 觉罗府的仆役们迅速各就其位,抬灵柩的杠夫齐声发力,素白帷幔包裹的棺椁稳稳升起。 福康安神色一肃,转身叮嘱王拓:“你去后园寻你额娘,觉罗家祖坟离京城不远,就在西山王爷坟。你年纪小,就在园中待着。安禄、安成都是近亲,会跟着同去。府中人多杂乱,你自己当心。” 王拓认真点头说道:“儿子记下了。” 海兰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王拓肩膀:“好好陪着你母亲,等回来我给你点山中野味!” 说完,他与福康安各自出门翻身上马。随着号炮声响,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启程,白幡飘扬,纸钱纷飞,一行送殡众人朝着西山方向行进。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一) 素帷影动晚风凉,叵测鸱鸮窥室忙。 谁料青娥藏铁骨,一襟霜气镇豺狼。 王拓立在院门处,目送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转过街角。一眼望见裹在素白衣裙中的苏雅,作为死者遗孀,她依制走在女眷队伍前列,苍白的面容在白帷间若隐若现。 看着大姐姐单薄疲惫的身影随着队伍缓缓移动,王拓喉头一紧,心中泛起酸涩。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转身,跟着丫鬟往后院走去。 后院花厅里,暖香萦绕,女眷们围坐谈笑,丝竹声与莺莺燕语交织。 王拓兴致缺缺,径直走到母亲阿颜觉罗氏身旁坐下。 上座的觉罗夫人瓜尔佳氏瞥见他,立刻笑着开口:“哟,这不是福爵爷家的二公子吗?我可得给你赔个不是。我妹妹家的昭梿口无遮拦,冲撞了公子,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与他计较。咱们两家因着苏雅这层姻亲,可不能伤了和气。“ 王拓抬眼望去,瓜尔佳氏生着一双吊梢柳叶眉,眼角微微上挑,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刻薄。 他拱手淡声道:“世子一时气盛,晚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言罢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母亲身边。 见王拓态度冷淡,瓜尔佳氏讪讪一笑,转而拉着阿颜觉罗氏的手叹道:“说起来,苏雅这孩子实在叫人心疼。你瞧她,生得如花似玉,性子又爽利,针线女红样样拔尖,偏生富克精额没这福气。成婚后第二日就随军出征,独留新妇空守闺房......“ 说着,她掏出手绢轻轻压了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可怜我这儿媳妇,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瓜尔佳氏的手,轻声安慰道:“这都是苏雅的命......说起来,我婚后多年无所出,偏巧海兰察家得了苏雅这闺女。我头一回见她就欢喜得紧,从她周岁起便养在我膝下。这些年府里有了她,倒像是有了福星,没多久我就接连生下两儿两女。“ 她望向远处,目光里满是温柔,柔声道:“苏雅这孩子,在府里既像长姐又似母亲,帮着我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我心里头,早就把她当成自家闺女疼。只盼着往后她能顺遂些,别再受这些苦......“ 瓜尔佳氏听了,眉眼弯弯地凑近阿颜觉罗氏,声音里带亲昵道: “可不是嘛!我呀,心里头是真舍不得苏雅这孩子。前儿个我同海兰察公爷提了,等孝期一过,就让苏雅改嫁我家二子。这么一来,咱们两家的姻亲缘分不断,苏雅还能继续在我跟前尽孝,多好的一桩美事!“ 她轻轻握住阿颜觉罗氏的手,语气惋惜的道:“谁承想,老将军一口就给回绝了!您说说,这事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说着,她又殷切地往阿颜觉罗氏身边靠了靠, “还得劳烦夫人回去同公爷说说,再劝劝海兰察老将军,咱们合力促成这桩好事!“ 阿颜觉罗氏闻言,黛眉微微蹙起。她自然知晓丈夫福康安对此事的态度,斟酌片刻后,轻声婉拒道: “依我看,此事着实不妥。虽说咱们满人不拘泥于守节,但富克精额的棺椁刚抬出去,这会子就商议苏雅改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怎么着,也得等些时日,免得落人口舌。“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将话头就此截断。 瓜尔佳氏仍絮絮叨叨不肯罢休,攥着阿颜觉罗氏的手腕晃了晃:“咱们都是至亲,哪来的闲言碎语?先把亲事定下,也免得苏雅年纪轻轻守着活寡,心里没个着落。“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道:“这孩子心思重,早早给她寻个依靠,往后日子也能踏实些。“ 王拓听着这番话,胸中怒意一涌,刚要起身反驳,腕子突然被母亲死死捏住。 惊愕地转头,正对上阿颜觉罗氏严厉的目光。只见母亲微微摇头,眼中警告之意明显,他只好紧咬下唇,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阿颜觉罗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嘴角挂着笑意:“这事儿急不得,等回去我先同苏雅商量商量。“她目光幽幽扫过瓜尔佳氏,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我也是做母亲的,膝下两个孩子。长子德麟为了救幼弟落下终身残疾,这三年来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声音渐沉,眼中闪过一丝哀色, “他非但不怨,反倒比从前更疼惜弟弟。在我心里,两个孩子分量一般重,绝不能厚此薄彼。“ 王拓不由得暗道:“这世的母亲也很是有一些手段啊!” 瓜尔佳氏起初还一脸茫然,待琢磨出话中深意,脸色“腾“地涨红。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分明是在暗讽自己只顾着给二儿子谋姻缘,却全然不顾刚去世的富克精额。 她讪讪松开手,胡乱扯起天气的话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再也不敢提苏雅改嫁之事。 坐在一众命妇内眷之间,王拓耳边碎语不断。这边厢,某位夫人捏着绢帕,语气里带着三分艳羡七分不屑:“张侍郎家前日又抬进个扬州瘦马,说是第十二房了,那身段儿,水葱儿似的......” 话音未落,另一侧立刻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要说新鲜事儿,还得数**侯府!他家大公子昨儿个被世子妃堵在翠香楼,辫子都被扯散了,当街闹得可难看了!” 紧接着,又有个尖利嗓音插进来:“你们可知肃宁伯?前些日子非要与原配和离,原是瞧上了春风阁的头牌瑶娘,听说都要拿八抬大轿娶进门......” 满厅女眷你一言我一语,这些宅院里的阴私之事,在她们口中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拓本觉无聊,却渐渐被这些市井难寻的“闺阁秘辛”勾住了心神。 他东听一耳朵哪家后院争宠,西凑一句谁家妻妾斗法,不知不觉竟听得入了神。 雕花窗棂外的日影悄悄挪移,王拓却浑然不觉。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二) 午初三刻,日头斜斜照在游廊朱漆柱上。 小丫鬟踩着碎步,匆匆行至瓜尔佳氏跟前,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夫人,送葬的队伍已经回府了。” 瓜尔佳氏正慢条斯理地绞着丝帕,闻言指尖微顿,旋即利落地起身。她理了理鬓角,环视一圈围坐的内眷,声音清亮: “诸位夫人,席面早已备好,外头爷们儿也都回来了,请随我一同用膳吧。” 王拓听后,起身向母亲阿颜觉罗氏说道:“阿玛他们既已归来,孩儿去前院寻阿玛处用餐。” 阿颜觉罗氏轻轻颔首,叮嘱道:“万事当心。” 王拓低声应下,随后转身领着众人前往前院。 到了前院,王拓看见父亲福康安与海兰察已端坐主桌之上。 福康安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其近前,开口问道:“方才在后院你母亲处,待得如何?” 王拓不愿在此时此地提及大姐姐苏雅之事,便回道:“听了许多内宅里的趣事,倒也有趣。” 福康安微微点头,轻声道:“妇人们聚在一起,总爱说些阴私之事。” 一旁的海兰察接口道:“伯父在西山给你打了两只野味,已交代你家下人,回去便能尝鲜。” 王拓连忙道谢,福康安挥了挥手:“去吧,到安禄、安成那边,一同用饭。” 王拓应声退下,行至安禄、安成处落座。 席间,觉罗达善带着自己的二子逐桌敬酒、道谢,殷勤招待宾客。一时觥筹交错,虽说正值送葬宴,气氛倒也算热闹。 王拓与安成草草用过饭食,望着厅内老辈们推杯换盏,年轻子弟谈笑风生,只觉索然无味。 安成悄悄扯了扯王拓衣袖,压低声音道:“铄哥儿,这厅里闷得慌,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在这儿坐着实在无趣。” 王拓无奈一笑,终是起身,二人趁着席中喧闹,悄然往后园走去。 踏入后园,虽是百年宅邸,景致仍有几分雅致,但细看之下,廊柱朱漆斑驳剥落,池边汉白玉栏杆裂痕遍布,连假山上的藤蔓都显得萎靡不振。 王拓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心中暗自叹息:这家当真不善经营,连园子都如此破败,家业怕也难长久。 王拓忽而想起陵前那一幕。瓜尔佳氏冷冷的哼声,苏雅低头垂眸的模样,心口不由得一紧。 他转头问安成:“大姐姐苏雅在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安成神色凝重,摇头道:“宗室家规森严,大姐夫富克精额又是不得宠的。每日晨昏定省,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愤懑, “咱们满洲八旗的姑奶奶,竟学起汉人后宅那套虚礼!天天变着法子让大姐苏雅去立规矩,偏她性子要强,从不抱怨半句。可陪嫁丫鬟回府说,姐姐的腿整日肿得老高,走路都困难……” 王拓眉头紧蹙,胸中泛起一阵烦闷。 想起灵前那个觉罗家二子,眼底青黑,周身萦绕着一股烟气,不由得沉声道:“觉罗家那个二子,眼底青黑,带着一身的烟气,想必是吸食福寿膏吧?” “图哈查那个不成器的!”安成啐了一口,“年纪轻轻就成日泡在青楼,寻鹰遛鸟、眠花宿柳,和那帮纨绔子弟厮混,荒唐事做尽。福寿膏的事儿我倒没听说,改日找人仔细查查。” 王拓又问道:“那礼亲王府的昭梿,和大姐夫富克精额很是亲近?” 安成听王拓问完,轻声道:“我来前就听说了,昭梿和你们起了争执。别看他长相英武,在家一副乖巧模样,出了外面就张牙舞爪。他哪是和富克精额交好?富克精额素来瞧不起他这做派。倒是和图哈查臭味相投,同样把家里的阿玛和额娘哄得乐呵。” 两人走走停停,不觉行至一处假山旁。忽听得假山另一侧传来调笑之声: “我说表弟,这表嫂身段和相貌,发育得真是越发的可人儿了啊!怎么样?听姨母说,有意让她改嫁于你,你这可是天大的艳福。这般身段样貌,便是在京城八旗贵女当中,也是打着灯笼难找的!” 王拓探出身子,假山后的景象映入眼帘,说话之人正是昭梿和图哈查。图哈察语带懒散,撇着嘴道: “哎呀,表哥,别提了。成婚那日我就瞧着嫂子生得好。嗨,可偏偏那个富克精额,竟然不懂得怜香惜玉,结婚第二日就急巴巴地去从军,怎么样?死了吧?可怜我的嫂子,这婚后空守闺房八九个月……” 昭梿轻佻地挑眉,戏谑道:“呦,八九个月,你没试着勾搭勾搭,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图哈查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遗憾:“怎么没勾搭呢?可嫂子不上道啊。这不,一听到富克精额的死讯,我就央求我额娘和阿玛,去提嫂子转嫁我的事。谁知道,我嫂子一口就回绝了。”说到这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阿玛和额娘也跟海兰察老将军说了,可老将军一口给回绝了。你说说,这不是让人着急吗?光看着也吃不着啊!” 昭梿嗤笑着挑眉,眼中尽是不怀好意:“看你平时机敏灵巧的,那些风月手段倒是用啊,平时的本事都哪去了?你不会先弄点药,生米煮成熟饭?嘿嘿,想必尝试了你的手段,她也就非你不嫁了。” 他本俊俏英武的脸上,此刻透着丝丝邪意,又压低声音道:“等你成就了好事,不要忘了表哥我,也给我分一杯羹。嘿嘿嘿嘿。”语气轻佻。 图哈查在一旁连连点头,谄媚道:“表哥放心!平日里表弟得了什么好处,哪回忘了表哥?等事成之后,自然有表哥的一份!” 王拓与安成二人听到此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好一对无耻小贼!竟生出这般龌龊念头,当我富察家好欺么?” 王拓怒吼一声,两人从假山后疾步冲出,气势汹汹地朝昭梿和图哈查奔去。 图哈查脸色瞬间惨白,惊慌失措地躲到昭梿身后,声音发颤:“表哥!小王爷!你看他们,你可要拦住啊!” 昭梿却不慌不忙,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轻蔑的笑:“我道是谁,这不是福康安府上的二公子?你一个小孩,懂什么情事?只要两家一点头——”他一把将身后的图哈查拽出来, “看看,这以后也是你大姐夫!”说罢,发出轻佻张狂的大笑。 “你放屁!”安成怒目圆睁,“我们家绝对不会同意!”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三) 王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怒喝:“真真歹毒心肠!我今日把话撂在这,我定要禀明长辈!谁也别想让我大姐姐受半点委屈!” 昭梿睨着二人,嘴角勾起轻蔑的笑,语调拖得绵长:“哟,这是怎么的?难不成觉罗家门第配不上苏雅?还是说多拉尔家想攀高枝?”一拍自己胸口戏谑道: “来来来,你且看我如何,礼亲王一脉,阿玛膝下就我一子,这爵位早晚会落我手里。我尚缺一位侧福晋,不如咱们两家结个姻亲,我当你们的大姐夫?” 说罢,他仰起头,发出刺耳的大笑。 一旁的图哈查急得直拽昭梿袖子:“表哥表哥!这事儿可说好了不能跟我抢!”边说边搓着手,脸上挂着讨好又贪婪的贱笑。 王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昭梿怒喝:“你们真是想瞎了心!就你这表面光鲜,腹中却空无一物,满脑子龌龊腌臜的东西,也配得上我苏雅大姐姐?不过是仗着出身四处招摇,内里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昭梿脸色骤变,狞笑着逼近两步:“多拉尔·苏雅?不过是公爵之女罢了!你们多拉尔家隶属镶黄旗,说到底不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在我面前自抬身份?我纳她当侧妃,那是天大的恩典,莫要给脸不要脸!” 安成闻言,俊脸涨得通红,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颤,抬脚便要往前冲。 王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跨步挡在好友身前,目光如炬地直视昭梿,语气中满是讥讽: “礼亲王小王爷,这番狂言,便是你阿玛礼亲王永恩在此,怕也不敢说!多拉尔家纵然身为镶黄旗,那也是圣上亲领的奴才,轮得到你在此轻慢功臣?” 王拓向前一步,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灵堂之上我便说过,大清江山是太祖太宗与万千功臣勠力同心打下来的!你身为礼亲王承袭爵位之人,竟公然藐视功臣,难道是想让天下浴血奋战的将士寒心?” 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语气森然道:“你空享祖宗余荫,文不能安邦定国、着锦绣文章,武不能平定叛乱、开疆拓土,有何颜面承袭礼亲王之位?又有何面目面对为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 “若宗室子弟皆如你这般狂妄自大,大清百年基业迟早毁于一旦!” 王拓声音愈发铿锵,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内,接着说道: “你今日这番话,不仅辱没了礼亲王府的门楣,更是置祖宗英灵于何地?!” 昭梿面上泛起狰狞之色,恶狠狠地盯着王拓与安成,冷笑道:“你阿玛福康安我尚且不惧,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配说教于我?今日便以长辈身份好好教训教训你,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他猛地将长衫下襟往腰间一扎,利落地紧了紧袖口,又狠狠一甩辫子,将发辫盘于颈间。 王拓毫不示弱,同样将衣摆束进腰带,抬手将袖口挽至手肘,目光如炬地回怼道: “怕你不成?!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富察家和多拉尔家的尊严容不得半点轻侮!” 安成也迅速整理好衣衫,跨步挡在王拓身前,沉声道:“想动我大姐,先问过我们!” 王拓一把拉过安成,低声道:“不用你,这是昭梿与我之间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划破剑拔弩张的气氛:“住手!”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苏雅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前。 素白孝衣裹着盈盈一握的腰肢,衬得她身姿愈发纤弱。领口处松松挽着的银线盘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勾勒出胸前丰盈的曲线;下身百褶裙垂坠至绣鞋,走动间隐约露出裙摆下蜂腰与翘臀的曼妙弧度,明明一身素净,却自有惊心动魄的风姿。 “不想今日这般狼狈的处境,竟让两位弟弟撞见。”苏雅缓步上前,声音绵软中带着几分沙哑,“姐姐真是无颜。”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昭梿身上。 “昭梿小王爷,” 她挺直脊背,清冷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你我虽为表亲,可今日这番言辞,既错看了我苏雅,也小瞧了我多拉尔家!礼亲王一脉尊贵又如何?我多拉尔氏世代忠良,从无攀附之心!” 她顿了顿,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优雅的弧度,直直逼向图哈查, “还有你,既是小叔子,可知‘长嫂如母’四字?平日里言语轻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你调戏陪嫁丫鬟,我也只让府中丫头不许你进我院落。可你倒好,竟撺掇婆母来申斥我!” 苏雅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本想着孝期一过,便彻底断了与觉罗府的缘分,免得再与你们这些腌臜人纠缠。没想到你们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及,竟在花园里密谋如此下作之事!当真让人作呕!” 她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嫣红,更显得人比花娇。 图哈查望着苏雅泛红的眼尾与颤抖的睫毛,喉头滚动,竟痴笑着凑上前:“嫂子,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兄长去了,咱们的缘分......” “住口!”苏雅猛然甩袖,素白衣袖扬起凛冽风声,“你兄长出征数月,你存的那些鬼魅心思,当我不知?百年觉罗府,我多拉尔苏雅真是高攀不起了!” 昭梿冷哼一声,脸上浮起戏谑笑意:“既不入觉罗府,我这便回府,让我阿玛亲自去你多拉尔家提亲。这侧福晋之位,你逃不掉!” “好个礼亲王一脉!”王拓气得青筋暴起,伸手便要抓向昭梿。 昭梿也早有防备,一记黑虎掏心直取面门。 王拓大喝一声:“来的好!”随即摆出猛虎硬爬山的拳法,拳风虎虎生威,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逼昭梿而来。 却见眼前素白身影如蝶穿花般掠过,竟是苏雅!她右手顺势勾住昭梿手腕,左脚疾点他膝弯麻穴,冷声道:“小王爷威风赫赫,竟对八岁孩童下狠手?” 昭梿踉跄两步,恼羞成怒下施展出满族人擅用的布库拳法,招式大开大合如黑熊扑食。 昭梿左掌虚晃,右拳直击苏雅肋下。苏雅却不慌不忙,家传拳法施展开来,纤腰如蛇般拧转避开锋芒,指尖如鹰爪扣住他肘间曲池穴。 “大姐姐让我来!”王拓急得就要往前冲,却被安成死死拽住。 “莫急!”安成眼睛发亮,“当年安禄大哥同我说过,姐姐的拳脚功夫,就是安禄大哥也是心生佩服的,她应付得来的!” 第32章 暮堂魍魉剑鸣秋(四) 只见苏雅看似柔弱的身形突然发力,垫步拧腰间竟带起破空之声。她左手缠住昭梿手腕猛地一扯,右膝借势撞向对方小腹。 昭梿仓促后退,靴跟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声响。他虽生得魁梧英武,招式却华而不实,下盘虚浮,出拳看似刚猛,实则绵软无力,被苏雅三招两式逼得连连后退。 苏雅得势不饶人,纤腰猛地一拧,如矫燕掠水般欺近昭梿。 素白孝衣随身形翻飞,勾勒出她盈盈可堪一握的腰肢,每一次旋身时,丰腴的曲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透着致命的吸引力。如花美颜之下,更显英气逼人。 她步伐轻盈却暗藏杀机,莲足点地间,招式挥出竟似有千斤之力。时而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时而如清流婉转,绵密不绝。衣裳翻飞带动间,更衬得她风姿绰约。 王拓看得一时竟移不开眼。 昭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左支右绌间尽显狼狈。他眼中腾起阴鸷的凶光,竟不顾体面,双掌直取苏雅胸前乳突穴。 苏雅顿时羞愤交加,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厉声骂道:“无耻之徒!” 她身形如鬼魅般疾晃,右脚如灵蛇般点向昭梿丹田。 昭梿仓促间挥掌将她逼退,却仍不改下流嘴脸,嬉皮笑脸道:“这招可使不得,你是想废了未来相公不成?”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腿使出一记撩阴腿。 苏雅怒极反笑:“好!好个礼亲王家学,尽是这般下作手段。既如此,我今天就好好领教领教!” 说罢,她不再留手,玉掌翻飞间带起阵阵劲风,每一击都直取昭梿要害。 随着刚猛的动作,她胸前剧烈起伏,勾勒出惊人的弧度,攻势越发凌厉,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突然,苏雅右腿高高扬起,如同一道白练,狠狠踢在昭梿左脸上。 昭梿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里还带着一颗槽牙。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却仍色厉内荏地嘶吼:“好你个贱婢!竟敢下此重手!” 一旁的图哈查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扑到昭梿身边:“小王爷!您没事吧!这贱婢实在可恶,等落到咱们手里......” 他的话被安成的怒吼打断。安成虽年仅八岁但自幼习武,身形虽小却孔武有力,如同一头小豹子般扑上前去,将图哈查死死压在身下。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打得图哈查惨叫连连,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求饶。 几人在后花园的动静,早有下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后院和前厅通禀。 片刻之间,觉罗夫妇、福康安夫妇,还有海兰察带着安禄等人,皆行色匆匆赶到后花园。 众人到时,图哈查的惨叫声已微弱,只剩断断续续的“哎哟”声,安成却仍像头小豹子般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口中大喊: “我打死你!” 王拓在一旁既怕安成失了分寸,又怒火难平,一边劝着“安成住手”,一边警惕地盯着昭梿。 苏雅则立在两人身侧,胸脯因怒意剧烈起伏,杏眼圆睁,死死瞪着捂脸趴在地上的昭梿。 觉罗夫人瓜尔佳氏见状,尖叫一声“哎哟我的儿!这可如何使得?” 海兰察则声如洪钟般大喝:“安成住手!” 安成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看了眼父亲,任由王拓将自己拉起,满脸不甘地退到一旁。 瓜尔佳氏快步冲到图哈查身边,见儿子脸肿得老高、双眼乌青,心肝儿肉地哭嚎起来:“你们这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啊?心疼死额娘了!” 十七八岁的图哈查见母亲来了,竟撒泼打滚地往她怀里钻,全然没了觉罗家哥儿的体面。 瓜尔佳氏见自家外甥昭梿脸颊青紫,顿时怒不可遏,指着苏雅骂道:“好你个苏雅,怎么勾连外人打自家人?” “谁是外人?”安成怒喝一声,脖颈青筋暴起,“我看你们才是算计我大姐姐的豺狼!” 王拓生怕场面失控,赶忙上前一步,对着福康安和海兰察说道:“阿玛,海兰察伯伯,额娘,方才昭梿和图哈查在花园密谋,”将二人龌龊言辞一五一十道出。 “住口!一个小崽子胡说!”昭梿尖叫喝道。 苏雅轻声道:“我和安成听得真切,你说的这些话,怎么胡说了?” 昭梿抢声道:“你们是一伙的!就是为了瞎说,要污蔑我和图哈查。你们颠倒黑白,根本无此事!” 苏雅冷笑,正要再开言,海兰察直接抢前一步,身上腾起一股肃杀之气,盯着昭梿沉声道: “小王爷,方才那些辱我家门的话,可都是你说的? ”昭梿被他的气势所震,结巴道:“我、我......我说了又如何?我明日就让阿玛去提亲,苏雅必须做我的侧福晋!” “哈哈哈哈!”海兰察怒极反笑,怒视昭梿,冷声道,“我出身微末,蒙圣上不弃,虽小立功勋,便赐我公爵之位。我多拉尔家是皇上的奴才,可不是你礼亲王的!想娶我女儿?痴心妄想!便是礼亲王永恩亲来,我也是这话!” 他转头看向觉罗达善,眼神冰冷如霜,“本想等富克精额丧期过了,就接苏雅回府。至于你家二子求娶的事,我早回绝了。如今你们这般欺人太甚,这觉罗府,我女儿断然是不能再留了。” 瓜尔佳氏跳脚道:“她身上还带着男爵府的抚恤呢!生是觉罗家的人,死是觉罗家的鬼!” 苏雅神情清冷,讥讽道:“既然婆母这么说,明日我便请阿玛替我递折子,辞了这份抚恤。觉罗府如此行事,也不怕让人耻笑!” 福康安突然抬手,沉声道:“好了。都不要说了。”他看向觉罗达善,语气放缓却暗藏威压: “觉罗·达善,今日给彼此都留些体面吧。”话锋一转,他猛地睁大双眼,如鹰隼般怒视昭梿, “你礼亲王府好大的威风,当我面一口一个小崽子、小崽子的叫!明日我就在府中等礼亲王来,看他如何说。若他不来......”一声冷哼,寒意刺骨。 紧接着,福康安声如炸雷:“近些年我少在京中行走,想来你们是忘了当年福三爷的赫赫威名了吧?既然如此,我不介意让你们重新尝尝你福三爷的铁拳!” 话音未落,他已转头吩咐王拓:“去!到你大姐姐的院落,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丫鬟仆役一并带走。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第33章 锦帷霜重断瑶筝(一) 戟门深锁露华浓,剑影刀光映日重。 漫道少年心事浅,青锋已试九重峰。 觉罗府众人被福康安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王拓即刻带人赶往苏雅房间,丫鬟仆役们手脚利落地收拾行装,将箱笼被褥搬上马车,一行人行至正门就欲登车。 福康安转头对苏雅温声道:“直接去我府中吧。” 一旁的阿颜觉罗氏夫人也出言相劝,苏雅却轻轻摇头,神色坚决:“如今尚在热孝之中,不便过府。” 福康安闻言哭笑不得,叹道:“还讲究什么热孝不热孝?我府中缟素也未撤,不必拘这些虚礼。” 苏雅依旧固执地摇头,见她如此执拗,福康安无奈说道:“若你实在不愿,便在多拉尔府中多住些时日。改日让景铄去接你,府里的小姊妹们念叨你好久了。” 苏雅这才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福康安又看向海兰察,笑道:“老哥哥,我一家人去你府中讨杯茶喝如何?” 海兰察深知他是为苏雅之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沉声道:“求之不得。” 阿颜觉罗氏夫人招呼王拓上自家马车,少年却固执地摇头,目光直直望向苏雅的马车。 苏雅见状轻笑出声:“让小弟与我同车吧。近半年未见景铄弟弟,我心里正挂念着。他自小就爱粘着我的。” 说罢,掀开马车帘,示意王拓跟着上车。 车厢内,王拓刚落座,便不自觉地轻轻拽住苏雅的衣袖,声音里满是眷恋:“大姐姐,往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也绝不会再与你分开。” 他仰头望着苏雅,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眼神炽热。 苏雅抬手宠溺地抚过他的额头,柔声道:“半年未见,姐姐也想你想得紧。”她轻叹一声,神色黯淡下来, “经此一事,也不知觉罗家会如何编排我,怕是名声都要毁尽了。待大哥和小弟成家立业,若府中容不下我,我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余生。”说着,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王拓见她眼波流转,珠泪盈盈,心尖猛地一颤,呼吸都急促起来。 紧紧攥住苏雅的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一时激动之下声音微微发颤柔声说道: “大姐姐,你一定要等我!自你出嫁后,我日日茶饭不思,病了整整一月……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娶你!” 苏雅望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神情,恍惚间想起儿时他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不禁莞尔: “傻弟弟,等你再大些,自会遇见与你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凭你的相貌才学,不知多少姑娘要争着做你的福晋呢。” “我不要!”王拓突然急得眼眶泛红,猛地扑入苏雅怀中,双臂环着苏雅的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闷闷的说道,“我只要大姐姐……谁都比不上你。” 感受到少年炙热的呼吸,苏雅怔了怔,最终无奈又纵容地笑了:“好,姐姐等你。” 她轻轻环住少年,宠溺的轻抚王拓的后背。 王拓将怀中的苏雅搂得更紧,闭眼感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软气息。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大姐姐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你等我”此刻怀中的人却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淡淡的茉莉香混着温热的呼吸,王拓一时竟已迷失其中。 骤然响起的“海兰察府到——”惊破了旖旎。 苏雅像是受惊的蝴蝶,慌乱地挣扎着要起身,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一边整理着被揉乱的衣襟,一边伸手宠溺地轻拍王拓的额头,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 “景铄弟弟,可要快些长大哦。” 随着车帘掀开,二人依次下了马车。 王拓和安成一左一右伴着苏雅,穿过九曲回廊来到绣楼。雕花木门推开时,苏雅闺房内飘散着淡淡茉莉香,窗棂上的湘妃竹帘半卷着。 与此同时,几位长辈已在正厅落座,茶香萦绕。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一名青衣丫鬟疾步而来,“爵爷、夫人请二公子回府”。 王拓、苏雅和安成赶到中堂时,福康安正与海兰察并肩而立,两位将军身后,安禄夫妇和阿颜觉罗氏面色凝重。 “苏雅就先在府里住些时日,整理细软。过几日,我让景铄来接你。” 福康安说完,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转身往府外走去。 王拓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苏雅身上,直到马车渐行渐远。 回程马车上,王拓按捺不住开口:“阿玛,您和海兰察伯伯如何商议的?” 福康安长叹一声,捻着胡须道:“老将军的意思,苏雅断不会再回觉罗府。若她日后有了心仪之人,婚事随她做主;若寻不到良配,海兰察府的田庄产业,也会分她一份。” 阿颜觉罗氏却红着眼眶叹息:“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守寡,总得寻个好归宿。” “这都是后话。”福康安摆摆手,“守孝三年期满,苏雅不过二十出头,不愁觅不得佳婿。” 王拓闻言心头一震,默默盘算着:自己如今八岁,三年后也才十一岁......恍惚间,他忽然意识到,这具八岁孩童的身体,竟让前世三十载的沉稳心性都染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冲动。 想起白日里为护苏雅,不惜与冲冠而起的模样,王拓不禁苦笑。 看来这一世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每当遇到想要守护的人,他便会本能地挺身而出。 哪怕理智告诉他应当隐忍,可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怒火与急切的护佑之意,总会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只为护在意之人周全。 他垂眸凝视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双手,两世记忆在脑海中交织。 前世他虽有兄嫂相伴,却终究痛失挚爱。而如今,命运却将新的温暖与牵挂赐予了他。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有让他甘愿倾心守护的人。 思忖至此,王拓目光陡然坚定,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的情感与羁绊皆是命运馈赠,那我定不会再让爱我和我爱的人伤心难过,哪怕前方荆棘密布,自也要拼尽全力,护其一世周全。 ··························· 和硕礼亲王府中,永恩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新茶后,轻声说道:“儿媳那边你还要好生劝慰,已经是有了身子的人了。我膝下就昭梿一个,如今什么都没有孩子重要。” 福晋瓜尔佳氏听闻永恩如此说,面上不愉之色一闪而没,轻声笑道:“王爷,妾身可没少给你房中加人。” 永恩听瓜尔佳氏的话,打断她道:“你又来了,不说这些。这是昭梿的第一个血脉,偏偏摊上这事了。先哄着吧。” 瓜尔佳氏见永恩服软,接话道:“你说这福康安也真是会招祸。” 永恩轻哼了声,说道:“木秀于林......”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 “阿玛,你可要给儿子做主啊!哎呦你们轻点” 永恩听见这一声后,慌忙起身看向门口进来的一行人。 只见自己儿子昭梿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进入屋内。 昭梿脸上一片青紫,嘴角破裂。衣衫之上尽是污渍。 永恩还未出声,一旁的福晋瓜尔佳氏已经一声悲呼:“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是谁下的黑手啊!告诉额娘,额娘给你做主。” 话音未落,已经把昭梿一把抱人怀中,一声声宝啊、肉的好一阵呼嚎。 昭梿见自己额娘如此,更加惨声嚎道:“阿玛,额娘,都是福康安家的小崽子,撺掇富克精额家的小嫂子,给我打的。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接着就添油加醋、信口雌黄的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拓和苏雅身上。 哭嚎了一阵后接着说道:“阿玛我就是看中了苏雅了么?就说了句要娶她当侧福晋,就被打了!阿玛你明天就去她府上下聘去。” 瓜尔佳氏听罢,直接恨声道:“好个张狂的小崽子,真当他阿玛福康安在京中可以一手遮天了?儿啊放心,咱们王府还不在乎他一个兴进之臣。还有你怎么就看上一个寡妇了?咱换一个啊!” 永恩在一旁咬牙道:“我儿,放心阿玛定要去他府上给你寻个说法!跋扈、跋扈!”接着柔声对昭梿道:“儿啊!咱们得门第要什么样的找不着啊!何必非要一个新寡之人啊?” 昭梿听自己父母二人如此说,不依不饶的接道:“不嘛!不嘛!孩儿就要苏雅,就要苏雅。”说完竟犹如幼儿一般开始撒起泼来! 永恩夫妇二人赶忙,哄着昭梿说道:“好、好!改日阿玛定要给你去说亲。别哭了啊!身上还有伤呢!” 昭梿见永恩同意,脸上闪出一丝得色。接着说到:“阿玛啊!福康安可是说了要让你这两日去他府上,请罪呢!要不他可就要打上咱府来要个说法了!” 永恩听自己儿子如此说,正要破口大骂。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自己兄长永奎已在中堂等候。就要去与其相见。 昭梿一听伯父永奎来了,忙说道:“阿玛,伯父今日还帮着福康安一同训斥于我,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瓜尔佳氏一听,吊梢眉一立喝骂道:“这个永奎要干什么?竟帮着外人?到底是庶出的,就是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啊!” 永恩面色阴沉,怒哼一声向中堂疾步而去。 第33章 锦帷霜重断瑶筝(二) 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相隔不过两条街,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抵达。 车轮声渐停,王拓随父母下车。 暮色四合,管家启泰早已候在阶前,见马车停稳,立刻疾步上前躬身回禀: “爵爷,宫里刘公公遣人传话,说请二爷明日在府中等候,明日过府带二爷去城外,接收万岁爷新赐的庄子。“ 王拓闻言与福康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定是遗孤营之势。遂点点头,朗声说道:“有劳泰叔了。“ 说罢便随着父母一同往府中行去。 用过晚膳后,暮色彻底笼罩福康安府。 王拓一路沉思着行往听泉榭。 府中灯火映照,树影婆娑。 王拓回头对身后仆役低声吩咐:“去把宁安叫来,我在听泉榭等他。“仆役领命而去。 行至院中,书房内烛火摇曳。王拓轻轻推开书房雕花木门,暖意熏然。 鄂少峰身着藏青长衫,正低头专注地翻阅书卷,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一旁伺候的丫鬟梨香刚要出声提醒,王拓抬手轻摇,示意她噤声。 王拓放轻脚步走到书桌旁,瞥见摊开的书页上,正是昨日刚刚完稿的《瀛寰志略》中的内容,旁边还压着本边角卷起的《初级物理》。 书页翻动间,鄂少峰察觉到头顶人影晃动,抬眼便见王拓噙着笑意立在身旁,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却被王拓按住肩膀: “表兄无需多礼。“ 鄂少峰望着桌上书卷,眼中满是感慨:“原以为读遍经史子集便是通晓天下,不想你笔下这《瀛寰志略》里写的洋夷风土,还有这《初级物理》的奇思妙想,倒显得我愈发坐井观天了。“ 说罢,指尖摩挲着《初级物理》,“只是这后半段的计算之法,虽能勉强解出,却总觉得艰涩难通。“ 王拓眸光微亮,宽慰道:“兄长勿急,过两日我便将新写的《初级算学》整理出来,届时再与兄长探讨。待族学筹备妥当,还需仰仗兄长帮忙谋划。往后我怕是常要在几处奔波,族学里教导子弟的事务,还得靠兄长多费心。“ 鄂少峰闻言爽朗大笑,重重拍了拍王拓肩膀:“贤弟只管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一炷香功夫后,梨香掀帘入内,在书房门口敛衽行礼:“禀二爷,宁安在外候着,说是奉您吩咐前来。“ 王拓搁下手中茶盏,温声道:“梨香姐姐,让他进来吧。“ 木门吱呀推开,身着藏蓝短打的宁安疾步而入,左脚后撤半步,右手抚袖,躬身打千儿,声音洪亮:“奴才给二爷请安!“ 言罢,转向鄂少峰,同样屈身行礼:“请表少爷安!“ 待二人示意起身,宁安才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专注地望着王拓。 “宁安,族学之事由鄂少峰表兄担任教谕,“王拓指尖叩了叩桌面,郑重说道: “你全力协助他筹备。明日先去管家泰叔处支取银钱,着城外庄子即刻整饬校舍、规划场地。各家适龄入学的子弟,你务必逐户清查,将姓名、年岁、有无识字基础等详情一一记录在册。具体细则,你与表兄再仔细商议。“ 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明日我要去接收圣上赐的庄子,待诸事稳妥,咱们一同前往城外,敲定族学章程。往后大小事务,一概由表兄定夺,若有拿不准的,再来回禀。“ 宁安听得连连点头,再次撩起衣摆,打千儿行礼:“奴才遵命!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二爷所托!“ 说罢,又向鄂少峰行了一礼,才恭敬地后退三步,转身退出书房,待背影消失在廊下。 ··························· 天光微亮之时,晨雾还未散尽。 王拓如往常一般准时起身,低声交代碧蕊准备稍后的沐浴事宜,而后拿起卧房之内的松纹古剑,快步往演武场行去。 远远便望见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二人身影,单刀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芒,正踩着八卦步对练,刀光嚯嚯围着二人身周流转。 见王拓到来,两人颔首示意,却未停下招式。 王拓也不打扰,自行演练起武艺。先来一套刚猛暴烈的八极拳虎虎生风;紧接着抄起一旁的六合大枪,枪尖如灵蛇出洞,在晨雾中划出银亮的弧线;最后持起松纹古剑,九宫八卦剑的招式行云流水,剑走偏锋间暗藏玄机。 约莫半个时辰,王拓缓缓收势。 抬眼望去,场中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的双刀翻飞,寒光闪闪。忽惊觉二人刀光交错间竟无半点碰撞之声。 只见乌什哈达刀锋斜劈而下,萨克丹布已旋身错步,刀刃贴着其衣角掠过;萨克丹布回手横撩的瞬间,瓦什哈达单刀翻转,以刀背划向萨克丹布刀刃。二人早有默契般,招招抢在对方变招之前,不待对方招式使老,就已经变招抢攻。 看着二人在场上厮杀的身影,王拓不禁想起前世大名鼎鼎的第二十九军大刀队。 大刀队所用的“破锋八刀”刀法,是由武术名家马凤图创编。这套刀法荟萃了明代戚继光《辛酉刀法》、程宗猷《单刀法选》等传统刀法精华,动作简捷精炼,大劈大砍,迅猛剽悍。 场中两人已同时收刀,刀尖点地稳住身形。 “好!” 王拓高声喝彩。注意到两人呼吸绵长均匀,出招时刀身上隐隐震颤,竟都已一只脚踏入内家拳“暗劲”之境,心中不禁咋舌。 待声音落下,王拓抚着剑柄朗声道:“两位哥哥的刀法刚猛凌厉,小弟却想起一套专用于阵战的刀法招式,此刀八式,讲究以步制敌、以力破巧,最适合多人列阵搏杀。往后府中亲信侍卫的操练,以及族学里的武课,若能以此刀法为根基,进可御敌,退可强身,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乌什达哈闻言抱拳道:“二爷既有此意,我等自当遵从。” 萨克丹布面上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第34章 紫电龙文铸海筹(一) 紫泥封诏下瑶台,铁誓沉碑蚀绿苔。 三百枯桐衔凤火,不教寒灰上春槐。 王拓见二人虽言语尊敬,但神态中皆流露出敷衍之色。心中明了这还是年龄带来的弊端! 王拓朝萨克丹布伸手,示意借刀一用。 萨克丹布刚要开口提醒此刀足有三十斤重,却见少年稳稳从其手中抄过单刀,腕子轻抖便挽出一片刀花。 “小主子,好臂力!“乌什哈达忍不住出声赞道。 王拓微微颔首,旋即脚踏八卦方位。一招“迎面大劈破锋刀“轰然而出。 刀光起处,风声猎猎。破锋八刀讲究“一刀得势,连劈数刀“,王拓将八极拳的刚猛内劲灌注刀身,第二式“背身横扫藏刀法“扫过地面;第三式“跨步挑撩似雷奔“刀尖斜挑,寒光直取敌咽喉。 整套刀法大开大合,劈砍撩刺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第七式“翻身劈砍鬼神惊“时,刀锋竟在空气中划出半道白芒。 三遍刀路走完,王拓收刀而立。 萨克丹布先前漫不经心的眼神早已变得凝重,乌什哈达更是大步上前,盯着王拓的俊脸说道: “小主子这套刀法,既见戚家军辛酉刀的利落,又有燕青刀的刁钻,却比寻常刀法精简了七成!“他猛地一拍大腿,“尤其是这刚柔相济的劲法,百人列阵时刀刀衔接如锁链,任谁都难破阵!“ 萨克丹布抚着刀背沉吟:“若论两人对垒,这刀招里藏的虚虚实实也甚是精妙。方才您使的撩阴刀接怀中抱月,看似凶狠实则留了三分巧劲,当真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行礼:“小主子既愿传授此等绝学,我兄弟二人定当尽心习练,往后训练侍卫、教导族学,必让这刀法发扬光大!“ 王拓神色肃穆,手指轻敲刀鞘,认真说道:“破风八刀讲究刚柔并济,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暗藏巧劲。“ 话音未落,已旋身拔刀,寒光乍现一式“迎面大劈破锋刀“自上而下劈出,刀尖挥动间发出尖啸之声。 “此招需借全身之力迅猛劈向对方头部,以快制敌!“ 接着脚步错动,手腕翻转使出“掉手横挥使拦腰“,刀锋如电横扫而出。 “变招时握刀要稳,横斩需突然,专攻对方腰腹要害!“ 王拓一边讲解,一边将整套刀法演练出来,一招一式尽皆详细分解、演练。 王拓由慢至快将刀法施展了三遍后,缓缓收式。将刀交还萨克丹布。 乌什哈达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进入场中,一招一式按王拓所授缓缓施展而出,竟几无差别。 二人当演练至第三遍时,刀势尽皆发生变化。 乌什哈达一刀在手平稳如山,劈砍之间狠辣中竟带出山岳的厚重之感,惶惶大势之意。 而萨克丹布的刀势忽生变化大开大合的招式之中平添几丝灵巧之意。 王拓凝视着场中二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王拓暗自感叹,这二人如在自己前世,就凭此等天赋、造诣,皆有望成为名震一时的宗师级人物。 乌什哈达二人演练完毕,王拓不由得抚掌赞道:“两位哥哥,果真好悟性,刀法之中竟已融入自己的几分感悟。” 说罢,王拓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又道:“府中亲卫里,由你二人择选忠心可靠之人传授此刀法。再从中挑几个细心稳重的,于族学中教授子弟研习。” 二人齐声领命,抱拳应道:“嗻!“ 王拓目视二人沉声道:“你二人先回去收拾停当后,随我去城外,接收圣上所赐的庄子。“ 话毕,见二人躬身领命,便挥手转身,大步离开了演武场。 辰时末,王拓与乌什哈达二人在中堂饮茶谈论武学。 正说着刀法的细节变化,小厮匆匆跑来禀道: “大人!王进宝公公车驾已到府外,请二爷出府相见!“ 王拓应声而起,带着二人快步穿过回廊。 行至府门,便见一身灰蓝宫袍的王进宝手持拂尘立在阶下。 马车旁,遗孤营副统领叶赫那拉·图伦斜倚在车辕之上,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马鞭。 王进宝见王拓出来,急忙抢前一步,尖着嗓子笑道:“二公子!万岁爷本想昨日便来寻您,听闻您去了觉罗府上,这才改到今日。“ 王拓拱手行礼,沉声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话音未落,图伦已大步行至王拓身前,上前打千道:“奴才图伦,拜见主子!“ 王拓上前一步将图伦扶起,温声道:“图伦大人乃忠臣之后,不必如此多礼。何必主子,奴才之称。“ 图伦目光坚毅,朗声道:“圣上那日将我麾下三百遗孤营交付给二公子,二公子就是我等的主子。遗孤营中人都曾立过重誓,生杀予夺皆由主子一言而决。我等绝不会像粘杆处那般背主,请主子放心!” 王拓闻听此言,见图伦语气坚决只得点头道:“既如此,那景铄以后的安全,就交付给图大人了。“ 图伦郑重地叩首应命,王拓将其扶起,转头望向王进宝: “王公公,交接之事也不急于一时,何不进府中吃盏茶?“ 王进宝连忙摆手,脸上谄媚笑道:“二公子好意心领!交接完庄子,奴才还得回宫向陛下交旨呢!“ 王拓见状不再多言,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便动身吧。“ 说罢,乌什哈达引着王拓登上自家马车,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各自翻身上马,护于马车两侧。 图伦则扶着王进宝登上另一辆马车,自己执起缰绳,扬鞭驱马,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三十余里。转过弯后豁然开朗,一片阡陌纵横的村落,青瓦白墙间炊烟袅袅。 图伦率先一勒缰绳,两架马车缓缓驶入村中开阔的广场之中。 几人缓步下车,王拓目光扫过场中众人。 六百余名精壮汉子身着各色服袍,已按什伍之制列成方阵。 其中三百余人,身着玄色劲装,面上狠辣坚毅,太阳穴鼓起,一个个精壮异常。 其余之人则神态各异,有的面容憨厚似农夫,有的举止文雅如书生,但都透着一股精干之色。 图伦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道:“主子!遗孤营左营三百儿郎,及斥候等已在此恭候!” 第34章 紫电龙文铸海筹(二) 王拓转头望向王进宝,后者微微颔首,拂尘一甩便迈着小碎步走到众人之前。他尖着嗓子清了清喉咙,从袖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高举过头,厉声道: “圣上有令!遗孤营左营三百儿郎,自今日起尽归富察景铄调遣!主辱臣死,主令如山!往后但有景铄公子令下,赴汤蹈火尽效死命!” 王进宝目光扫过众人面容,语气郑重沉声道:“尔等听好了!这遗孤营自圣祖康熙爷初创,当年鳌拜乱政,多少忠良惨遭毒手,圣祖爷暗中收养这些忠勇之后,悉心教养,才有了这遗孤营!本意是为朝中忠勇爱国之士延续血脉,免其因奸佞迫害而断后。“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接着说道:“营中儿郎感圣祖爷教导大恩,皆立血誓,此生扞卫皇命,皇命所指,虽死不辞!自圣祖爷之后,遗孤营代代传承,从未断绝!诸位,皆是朝中忠勇文臣武将之后,身负使命!此前遗孤营左营由今上亲自统领,今日起,便交由景铄公子!” 令牌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王进宝最后厉声道:“尔等即日起与营中旧制断绝,大小事务唯景铄公子马首是瞻!若无公子手谕,便是圣旨降下,亦不得轻动!此乃陛下钦定,违令者——斩!“ 话音落时,三百士卒及一众斥候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应道:“我等谨遵圣命!“ 王进宝回头示意王拓上前。 王拓缓步行至王进宝身侧,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场中一众人等,朗声道: “遗孤营左营诸位,皆为忠勇之后,这份赤胆忠心,无需我多言。圣上厚爱,将左营三百儿郎托付于我,此乃天大的恩情!“ 他微微一顿,稚气未脱的面容上凝起肃杀之气,“我富察景铄虽年仅八岁,却已历经三次杀劫。刀光剑影里走来,方知太平不易。圣上既将我托付于诸位,往后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他缓步行至阵列前,小脸紧绷:“莫看我年纪小,却最能辨忠奸、鉴人心。诸位祖辈用性命铸就的忠勇之名,绝不可在尔等手上蒙尘!“少年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铿锵, “日后若有敢负圣恩、违背誓言者,休怪我富察景铄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大喝:“愿为主子效死!“ 王拓挥手示意众人,见场中众人尽皆收声后。沉声说道:“诸位之前在遗孤营暗中行事的手段,我不多加干涉,一切照旧!但记住,我令既出,便是刀刃所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位年长的将士:“我知晓,诸位中不少人已成家,妻儿都在这山庄中。我富察景铄在此承诺——待我能彻底掌控命运之日,必恢复你们原本姓氏,让忠良之后重见天日,光耀门楣!“ “此外,“景铄提高声调,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我已在我富察家庄子中开办族学!诸位家中有适龄子女的,不论男女,皆可入学!从文,我助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以才学报效朝廷;从武,我教他勤修武艺、守卫疆土,凭战功封官进爵!只要是从这族学走出去的,我定护他一生顺遂,在圣上跟前尽忠职守!“ 三百士卒轰然跪地,拳头砸地声如雷鸣,“谢主子!“的呼喊声直冲云霄声音比之时才多了几分鲜活。 王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王进宝见训话已毕,躬身朝景铄行礼: “二公子,奴才这便回宫向皇上复旨。您且在此处盘桓,庄子上还有一些账目,需图伦细细禀告。” 王拓抢步上前,拱手笑道:“劳烦刘公公一路费心照应,景铄感激不尽!” 说罢转头朝乌什哈达使了个眼色。 乌什哈达会意,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地塞进王进宝手中,压低声音道: “公公路上买盏茶润喉。” 王进宝指尖触到银票的厚度,眉梢微动,面上却依旧带着恭谨的笑:“二公子客气了,可有什么话要老奴禀奏皇上。” 王拓拱手望向王进宝:“烦请公公回禀陛下,景铄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王进宝颔首,撩起袍角登上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车驾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待车影彻底隐去,图伦立即趋步上前:“主子,奴才已备妥庄子周边地形图、往来账目的明细,还有一应器械清单。咱们这就去议事大厅,奴才逐一向您禀报。” 王拓转头看向图伦,当即朗声道:“既如此,先去议事大厅!你头前引路!” 言罢,众人脚步整齐,跟随图伦朝着议事大厅大步而去。 王拓端坐主位,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立于两侧。 图伦站在下首,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图伦,”王拓开口,声音沉稳,“左营的军需和补给,历来是如何解决的?” 图伦连忙应道:“回主子的话,这五十多年来,营中的军需和补给都由庄子自行承担。庄子里,除了咱们遗孤营这三百余人,其余人口,像佃农、铁匠等,都是为了给左翼营做后勤保障的。”颇带自豪的接着道: “不管是打造军需武器,还是筹备物资,全靠庄里人自己。此外,庄子还专门设有司职买卖产业的人手,负责解决营中的银两需求,无需内务府或是圣上内库另行补给。” 王拓听后,眼前一亮,追问道:“竟连装备武器都是自行打造!那庄中的铁匠,是自行炼铁,还是购置精铁回来锻造?另外,这三百护卫里,擅长火器的有多少?” 图伦见王拓接连发问,不敢有丝毫懈怠,忙回道:“庄子可以自行采买铁矿石炼铁,若遇特殊情况,庄子的商队也有门路购置精铁。至于这三百护卫,最擅长的便是刺探、潜伏、暗杀,火器方面也有所涉猎,但并非专长,只是略通一二。” 王拓点点头,又问:“那府中的商队是何情况?” 图伦清了清嗓子,回复道:“回主子,咱们的商队,一是为了收取佃租,二是做买卖。这商队挂名在内务府名下,还有船队,主要往来于东瀛和朝鲜。不过,严格来说,称不上船队,也就几艘商船罢了。按规矩,与东瀛、朝鲜的商贸往来,需内务府批准,咱们的商队都有完备手续,这些年一直合规经营。” 王拓接着问道:“庄中银钱可充足?” 图伦自傲的道:“庄中尚余纹银四十余万两。京中的买卖铺面足够左营一切花销。主子若需银钱可随意支取。” 王拓听闻,不由颔首暗自惊叹:“不想原来遗孤营还有这般底蕴!” 心中思量,日后定要好好利用这些资源。 王拓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冷声道:“庄子里的匠人,是否可信?” 话落,又死死盯着图伦,眼神中尽是审视,接着说道: “你等的忠心自不必说,但是你们所忠心之人到底是何人?这桩关节,容不得半点含糊。” 第34章 紫电龙文铸海筹(三) 图伦面色瞬间涨红如血,“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恍若受到万般侮辱激动的答道: “主子!我等自入遗孤营起,便立誓此生只认一个主子!老主子将我等托付于您那日,三百儿郎歃血为盟——自此视您为唯一之主,生为您效命疆场,死为您守节尽忠,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图伦膝行半步,朗声道:“这誓言刻于营中石碑,写进族谱祖训,子子孙孙皆不敢忘!” 王拓突然俯身,鹰隼般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图伦眼睛,接声道:“若我说,我的一举一动,不希望传到圣上和朝中任何人耳中。图伦,你做得到?” 图伦看着少年恍若直达心底的清朗眼神,心中一震。 猛地以头撞地,青砖上瞬间洇开血痕:“主子何出此言!我等既入得您麾下,必当肝脑涂地!庄子匠人皆受营中恩惠数代,掌事者更是忠良之后。若有半分泄露,我等甘愿受凌迟之刑,累及九族!” 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刺青,玄色纹路赫然刺着“苏克萨哈遗脉,圣祖隆恩,唯护主命,违誓天诛”。 “所有遗孤营遗孤胸口皆有此誓!”图伦双目赤红,指着刺青嘶吼道, “当年圣祖仁皇帝救下我等先祖性命,这份恩情早已刻进血脉!刺青在身,誓言如铁,我等断不敢有负圣恩、背弃主子!今日便为主子抛却性命,也不过是分内之事!日后若有二心,愿受祖宗阴谴,永世不得超生!” 王拓见图伦言辞凿凿,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图伦:“图大人既如此赤诚,景铄定不负遗孤营上下所托!” 图伦红着眼眶叩首:“奴才等必不负主子信重!” 王拓待图伦缓和情绪,思及欲要谋夺南洋之事,轻声问道:“船队之中,可有熟悉南洋航路之人?对横行于福建、南洋的海盗可有了解?” 图伦闻听,略作思考措辞良久回道:“我们的船队,也会在南洋等地与洋夷进行私下交易。此等地区的海盗,大多为闽浙等地渔民,为谋生计下海为匪徒。庄子中有详细卷宗记载。” 图伦面色一正,躬身说道:“还望主子恕罪!我等私自参与南洋走私,实乃无奈之举。船队之中我等仅有几艘商船,为避人耳目、融入大局,只能跟随大队行事,绝非贪图私利!“ 王拓抬手示意他起身,神色淡然:“此事不怪你们。如今海上商路暗流汹涌,若特立独行,反倒容易招来灾祸。“ 待图伦站直身子,他又道:“说说南洋海盗的详细情形,你既说有卷宗,稍后交给乌什哈达,我要带回府仔细研究。不过在此之前,先简要讲讲。“ 图伦整了整衣袍,拱手禀道:“南洋盗匪多为闽浙贫苦渔民出身。其中势力较大的,当属郑一、郑七兄弟,此二人祖上曾是郑成功旧部,台湾归降后,先降大清,后又重操海盗旧业,经几代经营,在南洋根基深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一股以莫官扶为首的势力,同样不容小觑。莫官扶与海盗陈添保相互勾连,二人狼狈为奸,频繁骚扰我朝南洋与闽浙等地的沿海区域,往来商船多遭其抢夺。” “陈添保已被安南阮氏伪朝招安,不仅如此,阮氏伪朝还暗中资助郑七兄弟,妄图搅乱我粤海、闽浙沿海的安宁。莫官扶手下更充斥不少安南流民,他们在南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王拓微微颔首,朗声接道:“不瞒你说,我已向圣上禀明,陛下有意招安部分海盗,于南方设市巡航,同时震慑宵小,扩大大清在南洋的影响力。此事极有可能交由我阿玛统筹,以福建水师为主力。届时,还需咱们的船队听从调遣,协助完成。“ 图伦神色一凛,重重跪地叩首:“主子但有差遣,奴才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定当全力配合主子,肝脑涂地!“ 王拓抬手示意图伦起身,沉声道:“继续说。“ 图伦挺直腰杆,语气郑重的说道:“若朝廷有意招安,奴才以为可先从郑一、郑七兄弟入手。其一,他们麾下多为闽浙渔民,与我大清同宗同源,便于教化;其二,其祖上曾是郑成功旧部,如今郑克塽一脉在朝中受封,若以郑氏后人的身份晓以大义,想必更有说服力。” 王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图伦见状,语气愈发笃定:“况且郑一郑七在南洋根基深厚,若能收为己用,既能肃清海患,又可借其势力在南洋站稳脚跟。“ “你所言极是。“王拓思索片刻,目视图伦吩咐道: “既如此,你即刻派人联络船队,让他们设法接触郑一、郑七二人。挑选几个能言善辩之人,许以三品水师参将之职。告诉他们,只要肯归降朝廷,协助在南方建立据点,日后必另有重赏,定让他们光宗耀祖,荣归故里!“ 图伦拱手领命:“奴才这就安排人去天津码头给船队传信,定不负主子所托!“ 王拓神色肃然,沉声道:“此事越快越好。待你办妥之时,想必我阿玛也已抵达闽浙。我会提前告知其幕僚,你安排妥当后,可直接与幕僚联络。三品以下武将,阿玛可自行封赏。办妥此事,定记你首功!“ 图伦面露喜色,重重颔首说道:“奴才自当效死力!“ 王拓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中带着期许转换话题道:“本想在富察家庄子上,借庄中铁匠研制物件。既然此处匠人擅造兵器,倒省了周折。取纸笔来!” 话音未落,图伦已疾声吩咐,片刻间笔墨铺就。 王拓执笔在书案上疾书,铁板镀锡之法跃然纸上,又细致勾勒出马口罐的模样,特意标注“木塞封罐口”。 将图纸卷起,沉声道:“走!带我去铁匠处。看看庄中匠人可否制作此物。” 心中却暗自盘算,先用这些无关紧要之物试探,若匠人可靠,再着手真正机密之物的研究制造。 一行人往铁匠坊而去,图伦边走边遣人说道:“速去通知鄂齐尔,让他召集得力匠人候着,主子有要事吩咐!” 随后转头向王拓介绍庄子情况,从田亩收成到佃租细则,条理分明。 王拓听得频频点头,忽而赞叹:“观图大人治庄之能,只掌管三百儿郎着实屈才。所谓‘见微知着’,以你的才干,他日必能在京中拜将封帅!” 图伦大惊失色,慌忙说道:“主子折煞奴才!万不敢当大人之称,唤奴才图伦便是!” 王拓见状爽朗一笑,自知先时等级森严的规矩,点头道:“好!往后便直呼你图伦。” 图伦感激叩首:“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说罢,挺直腰板,继续详述庄子事务,脚步却愈发沉稳有力。 二人一路谈,一路走,图伦向王拓介绍着村中的建筑和景物。 看似寻常的庄落,实则暗藏玄机。图伦不时指出,何处是暗堡,何处藏着兵械库。 王拓暗自对照着今世研习的兵法,发现这些地方竟全是庄中的战略要冲,不禁在心中暗叹,遗孤营在此经营多年,戒备森严,实乃易守难攻之地。 第34章 紫电龙文铸海筹(四) 一路行至到铁匠铺,见此处热气腾腾,炼铁炉中喷出丝丝火气,铁匠铺周边的温度陡然升高,仿若置身于夏日的灼热之中。 铁匠铺门口,早有一众工匠等候。 见图伦领着王拓前来,为首一人快步上前,高声说道:“奴才鄂齐尔,参见主子!” 后面众人也稀稀落落,纷纷打千行礼,口中念着“奴才参见主子”。 王拓挥手示意众人起身,说道:“今日前来,一是见见大家,二是看看大家手艺如何。” 图伦向鄂齐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听命行事。鄂齐尔赶忙起身,恭敬地对王拓说:“主子,此处能自行打造军用刀兵武器,若全力开工,每月可产生铁约三千斤,能炼出好钢五百斤左右,打造出趁手刀剑百来把,足够满足营中三百士卒所需。” 王拓点头,又问:“如今用的是何种炼钢方法?” 鄂齐尔恭敬回道:“回主子,如今用的是灌钢法。将生铁和熟铁按比例搭配,放入熔炉中加热,让生铁熔化后注入熟铁,再经反复锻打,使两者碳含量均匀分布,便能得到优质钢材。这法子是南北朝时就有的,一直沿用至今,经咱们庄子铁匠改良,炼出的钢质地愈发上乘。” 王拓眉头微皱,追问道:“产出的钢,质量究竟如何?” 鄂齐尔略作犹豫,拱手回道:“主子,咱们如今用灌钢法炼钢,十炉里头,能成七八炉已是好的。钢的质量确实不太稳定,有时杂质多些,质地就偏软;有时火候稍过,又容易发脆。” 王拓眉头轻皱,追问道:“那这法子,可有改进的可能?能不能让每炉钢的质量都稳定如一?” 鄂齐尔面露难色,无奈说道:“主子有所不知,这灌钢法虽说沿用已久,可天生有些弊病。生熟铁配比全凭师傅经验,火候也难精准把控,要做到每炉质量相同,眼下实在难以实现。” 王拓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行,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问道: “那你说说,现在制作铁板是何方法?我要做一种制作罐子用的铁板,约莫1毫。” 鄂齐尔赶忙回应:“回主子,制作铁板,先得将炼好的钢坯加热,再用大锤反复锻打,延展成板。过程中需不断翻面、调整力度,使铁板厚度均匀。之后还要进行平整、打磨。只是这全靠人工,产量确实不高。” 王拓拿出了时才所书写的铁板制作方法。向鄂齐尔详细讲解道,先将钢水灌到特定的模具中,然后用马拉动大碾子,让碾子来回滚动,使钢水逐渐变薄,以此来制作铁板。 铁匠们围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王拓的讲解,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王拓接着又提到了镀锡的方法,将记载操作方法的纸张递给鄂齐尔。详细地讲解着如何用去热法进行镀锡,还标注了大概的温度范围,在多少度时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让铁匠们清楚了解每个步骤的关键要点。 鄂齐尔等人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纸上的内容,心中暗暗佩服王拓的见识和想法。 鄂齐尔和一众铁匠讨论了之后,向王拓回禀道:“主子,此铁板制作方法完全可行,只是竟无人想到这般法子,主子果然博学。” 王拓闻言,说道:“此方法是我从西洋传教士的书籍中偶然得知,一直想找铁匠试验一番,今日也算得偿所愿。” 鄂齐尔又道:“只是这测温之法,如今铁匠们多用‘火照’之法,不知这书中所写的度数与‘火照’如何对应,主子在这上面虽已写得详细,但关于这度数,我们着实不太明白。” 王拓听后,思索片刻说道:“这度数之法,我朝其实早已存在。圣祖康熙爷时期,传教士南怀仁曾为圣祖康熙爷制作了空气温度计,引入了温度测量的概念。到如今,我朝已具备一定的温度计制作能力。” 接着,王拓又道:“至于这炼钢所用的金属温度计,我这里有个方法,你们可试制一下,若能达到精确温度,火候掌控便能更稳妥,对炼钢大有益处。” 说罢,王拓向鄂齐尔要来纸笔,大致写下了金属温度计的制作方法。 鄂齐尔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遍后说道:“若按主子这种方法,或许这金属温度计能够制作出来。只是,如何确定温度标准呢?若数值不一致,便难以精准掌控火候。” 王拓微微颔首,神色沉稳,看向鄂齐尔与一众铁匠,缓声道:“欧罗巴那边制作测量高温的金属温度计,常用两种金属,铜和铁。将这两种金属紧紧贴合在一起,做成感应温度的部件。这两种金属遇热膨胀的程度不一样,温度变化时,它们膨胀收缩的速度有快有慢,就会导致贴合的金属片发生弯曲。温度越高,弯曲得就越厉害。” 他抬手比划着,继续说道:“我们把这金属片的一端固定住,另一端连上指针。当金属片因温度变化而弯曲时,就会带动指针转动,再在表盘上标好刻度,依据指针指向,就能知道当下的温度数值了。至于咱们镀锡浸润法所需的温度,用这种温度计也能测。只要提前校准好,把温度计放到锡液里,看指针所指,便知温度是否合适。咱先做个出来试试,后续再慢慢调整。” 王拓又看向鄂齐尔,接着说道:“至于基础温度计,京中教堂的西洋传教士处应有成品,你们可前往商议调换或购买。” 他神色一凛,转头望向图伦,目光陡然锐利:“切记,不可强取豪夺,务必以礼相待,依足规矩。若能以物易物或银两相购,便妥善周旋。” 待图伦郑重领命后,王拓又补充道:“此外,你即刻命商队南下广州、濠镜,设法与往来的西洋船队接洽,购置一批金属温度计。在这些成品到手之前,咱们仍要自行研究试制金属温度计。若能成,往后便无需受制于人,用自己的物件,也更稳妥。” 鄂齐尔拱手应道:“主子放心,奴才们一定全力试制。” 图伦躬身领命,郑重说道:“奴才明白!定选派得力人手。完成主子交代之事!” 王拓微微点头,轻声说道:“此事急不得,先从准备材料和工艺研究入手,遇到难题及时汇报。” 说罢,众人便开始着手筹备,铁匠们挑选材料、规划流程。 图伦则迅速安排两拨可靠人手,分别前往教堂与筹备南下事宜。 王拓看着铁匠们开始生火备料、鄂齐尔展开图纸反复琢磨,转头对图伦沉声道: “今日既已定下此事,鄂齐尔处工艺改造所需银钱,尽数从庄子账上支取。若庄中财物不足,你直接来府中寻我。”语气郑重的说道: “此事关乎命脉,务必全力襄助,但凡有疑难,即刻通报。” 话音未落,他侧身拍了拍乌什哈达的肩头:“这是乌什哈达,我府中一等侍卫。往后若我要查问进度,或有新令传达,便由他前来。见他如见我。” 乌什哈达抱拳行礼,面色沉稳。 王拓撩起锦缎车帘,正要踏入马车,图伦急忙上前拱手道:“主子,时近午时,何不在庄中用罢午饭再行回程?” 王拓摆了摆手,目光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的道:“不必如此麻烦。改日我带上酒菜,与诸位痛饮一番!” 言罢,坐入马车,放下车帘。 乌什哈达与一众侍卫利落翻身上马,护于马车两侧。 图伦领着众人将王拓送至村口,望着马车缓缓转过山坳,直至那车影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庄。 第35章 钟磬窈冥丹火和(一) 玉阶回首暮烟微,铃佩声随月白飞。 莫道青门缘易断,眸中紫气动星闱。 马车在官道上迤逦前行,随着官道上人行渐多,青灰色的城墙隐约可见。 王拓突然叩响车窗:“乌什哈达,转道玄真观。“ “嗻!”乌什哈达回完话,转头吩咐驾车的小厮,小厮一抖缰绳,一声嘶鸣枣红骏马拉着车驾转向城西。 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二人一抖缰绳率一众侍卫策马护于马车两侧。 玄真观矗立在城郊的缓坡之上,飞檐斗拱间悬着鎏金匾额。路旁松柏成林,阳光透过树影拉出丝丝光线。 三丈宽的白玉台阶直通观门,两侧青铜香炉青烟袅袅,众香客排成长龙,面现虔诚,手中线香氤氲升腾。 观前广场铺着青砖,线香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平添了几分烟火之气。 声声鼓罄之音混在氤氲升腾的烟气中,显得整个道场玄奥莫名。 车马缓缓停在玄真观前,王拓掀开锦缎车帘,望着朱漆大门上衔着铜环的狴犴兽首,缓步下车。 王拓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带着一众侍卫缓步跟随。 身着青色道袍的知客见一行人径直踏入,赶忙上前。 “敢问素瑶小仙姬可在观中?“王拓拱手。 知客打量着王拓月白长衫上隐透暗纹,一身贵气逼人。正要开口询问,乌什哈达已抢步上前,朗声道: “这位是福康安福贝子府上的二公子!与你们素瑶仙姬是旧识!” “原是景铄公子!“知客恍然,行了个稽首礼, “小师姑正在三清殿主持法事。三清殿穿过回廊便是,公子可自行前往。“ “素瑶姐姐竟能主持法事了?“王拓挑眉。 知客微笑颔首,面露自豪之色清声道:“素瑶仙姬自幼研习道法,去年已获三五都功箓,如今主持初一十五的醮仪,身着绿袍行法,已得天师府道法真传。“ 王拓颔首一笑,回了个道礼。当先向内行去。 穿过雕满云纹的月洞门,一路青砖铺地。 三清殿飞檐下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正中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与太清道德天尊。香烟缭绕中,神像法相庄严。 殿内素瑶身着绣有仙鹤纹章的绿色法衣,手持桃木剑正行法事,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舒展,恍若云中仙子。 王拓目光穿过氤氲的香烟,落在法坛中央的素瑶身上。 少女身着的翠绿道袍绣着银丝云纹,广袖垂落如青梧展叶,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形衬得愈发轻盈。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段已初显玲珑,松鬓高挽成三叠灵蛇髻,几缕发丝都被玉簪牢牢固定,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端庄。 素瑶垂眸诵经时,粉白的面庞宛如新剥荔枝,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眸蒙着层水光,琼鼻下的樱唇不点而朱,随着念诵道词轻轻开合。 素白指尖捏着道诀,脚下踩着禹步,于殿中缓缓绕行。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青砖的纹路间,俨然一副法相庄严的模样。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众人时,原本端肃的神态瞬间瓦解。 杏眼滴溜溜乱转,唇角偷笑着抿成小弧度,哪里还有半分主持法事的肃穆。 行至角落时,少女瞥见歪倒的蒲团,趁着香客们闭目诵经的间隙,绣鞋脚尖轻轻一勾。那蒲团便悄无声息滑回原位。 素瑶立刻敛起笑意,睫毛轻颤着恢复凝神模样,提气扬声继续念诵,尾音婉转悠长。 王拓立在殿外,看着素瑶人前宝相庄严地诵经,人后偶尔流露的俏皮灵动,不禁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起初次在床榻前见她时,少女灵动俏皮的模样,与此刻法坛上持重端庄的姿态判若两人。 殿内素瑶手掐符印,身姿轻盈,每一句道词都清晰有力,举手投足间透着远超十二三岁少女的沉稳。 这般娴熟的模样让王拓面露诧异,暗自惊叹:果然是家学渊源,浑身道运天成! 王拓只觉周身的喧嚣渐渐淡去。殿内缭绕的香雾如游龙翻涌,烛火明灭间洒下细碎金斑,素瑶念诵的道词与钟磬清音相和,竟化作天地间流转的玄妙韵律。 耳中只剩那空灵恍若天外传音“窈窈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混混沌沌,大道初萌,一气化三清!” 接着,声音愈发缥缈“星斗焕文章,河汉昭玄理,周天运转,万法归真,道炁长存!” 字字句句恍如黄钟大吕,裹挟着莫名道韵,道词好似洪钟贯耳,轰然撞进王拓心间。 王拓双目缓缓闭合,周身气息陡然变得虚无缥缈,竟已进入无思无我的玄妙之境。 一旁的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皆是武道强者,对气机变换甚是灵醒。敏锐地察觉到王拓身周的微妙变化。见其周身气息忽隐忽现又转为虚无缥缈,竟已进入无思无我的玄妙之境时,二人对视一眼,立即不动声色地打出手势。 一众侍卫见状都打起精神,不着痕迹地缓步挪动,将王拓稳稳护于中心,免得打扰少年此时的顿悟。 冗长的法事进行了约一炷香时间。 随着素瑶念完最后一句道词,铜磬“锵”的一声重响,余韵由殿中向外扩荡。 王拓只觉一股热流突然从尾椎处升起,直冲天灵。他心头一悸,下意识轻喝一声,双臂猛地一震,筋骨发出阵阵脆响。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凝神感受体内的劲力,竟发现之前因脱力留下的后遗症已全部消除。 此时对体内筋骨与劲力的掌控,比之以往更加得心应手。 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王拓眼神发亮,没想到此番观礼,竟意外让自己的心境有了一丝触动,一举突破了这具肉身的桎梏。 随着铜磬余韵消散,殿内香客们刚俯身行完礼,一声轻喝从殿外传来。 素瑶执剑的手腕猛地一颤,原本端凝的俏脸瞬间笼上寒霜,杏眼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当瞥见月白色身影立在侍卫簇拥之中,握着桃木剑的指尖骤然放松。 见王拓广袖垂云,身姿如松,月白长衫上暗绣的银丝云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日光落在他英挺的眉骨与微抿的薄唇间,将轮廓镀成暖金色,恰似画中走出的谪仙。 素瑶紧绷的面容轰然瓦解,唇角不受控地扬起,梨涡浅浅旋在粉颊两侧,先前冷若冰霜的眉眼瞬间焕发出别样神采。 少女随手将护腕和桃木剑抛向身后道士,青布鞋尖轻点便掠过蒲团,道袍下摆翻飞,眨眼已停在王拓面前。 少女平视着王拓,杏眼灵秀异常,像是藏了漫天星子,漾着盈盈笑意:“景铄弟弟,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了?“ 王拓望着眉眼含笑、眼中似藏着万千星辰的素瑶,唇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轻声道: “素瑶姐姐,往日总是你入府探望,此番自城外回程,短短几日不见,心中实在挂念,便顺路来观中寻你。正巧临近午时,也想尝尝玄真观的斋饭,还望姐姐这位东道主,莫要藏着拿手好菜。“ 素瑶闻言,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怪:“你要来也不知提前知会一声,这会儿准备午膳,怕是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面上已浮起焦急之色,歪着头杏眼不住往膳堂方向张望:“早知道该让厨房备着好菜……这会儿临时开火,只怕来不及了。” 素瑶咬着下唇,原本粉白的脸颊因着急泛起红晕,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几分慌乱,“道观里虽有斋食,可总不能委屈了你……” 王拓见少女蹙着眉、歪着头的苦思模样,分明还是那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心头一热,脱口而出:“吃什么不重要,能与素瑶姐姐一同用餐才是要紧事。“ 第35章 钟磬窈冥丹火和(二) 这话惊得素瑶双颊瞬间泛起红晕,佯装恼怒地横了王拓一眼,杏眼微眯,眼尾却不自觉弯成月牙。 这不经意间的嗔怪,竟让身着道袍的少女褪去几分仙气,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娇俏。 素瑶睫毛轻颤,眸光似春水般流转,只轻轻一瞥,便勾得王拓心弦微动。 这般灵动的媚态,全然不似十二三岁的少女,倒像是偷尝了情滋味的仙子,将万千风情藏在眼波流转间。 王拓刚要开口,素瑶已轻拍他的臂膀将其打断嗔怪的说道:“既如此,景铄弟弟,你且在观中随意游玩一二,我这便去伙房安排膳食。待我安置妥当,自会来寻你,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我们天师府的手艺。” 说罢,娇俏一笑,身影灵动如精灵,转瞬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王拓望着素瑶转过大殿拐角,无奈摇头,带着宁安等人往三清殿行去。 此时法事已毕,一众香客陆陆续续离开道观。 王拓立于三清殿内,思绪万千。前世身为无神论者的他,如今经历这般离奇际遇,回想冥都一日种种,不觉缓步上前,缓缓跪在三清像前,心中默默祷告此生想要守护之人、之事,以及这如画江山。 一旁的乌什哈达见状,静静立在他身侧,待王拓祷告完毕,才轻声问道:“二爷,可要求支签?” 王拓略一思忖,缓缓点头。 乌什哈达从殿内道士手中接过签筒递给王拓。 王拓轻轻晃动签筒,一支签从筒中弹跳而出,落于地上。缓缓放下签筒,俯身拾起签,只见签文刻着: “玄门异客下凡尘,紫绶蒙尘隐本真。 莫道璇玑遭搅乱,扶摇终见九霄人。” 字迹暗红,竹签油亮。饶是王拓有一定古文功底,一时也难以参透这签文深意。 王拓默默将签文收好,示意乌什哈达放上香油钱,随后转身步出大殿。 王拓步出大殿,见广场尽头立着“解签处“的匾额。 攥紧手中签文,穿过青烟袅袅的香炉,径直走向那处厢房。 屋内檀香萦绕,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正闭目养神,广袖垂落如流云,眉峰间隐有霜雪之色,自有一股出尘气韵。 王拓奉上竹签,老道接过签文,细观之后指尖微微一颤,目光深邃如潭扫过少年面容,朗声说道:“不知二公子欲解何事?“ “天师府底蕴果然不凡,“ 王拓目光灼灼,打量着老道周身若隐若现的道韵,“寻常解签处竟有这般深藏不露的高人坐镇。“ 老道闻言展眉轻笑,竹签轻点案几:“二公子率众而来,我这解签处岂敢以俗手敷衍?贫道张彻云,乃观主玄真子座下首徒,见过二公子。“ 说罢,打了一个揖手。 “家国天下。“王拓回了一个道礼,言简意赅。 张彻云面色骤凝,枯瘦手指倏然掐诀,闭目凝神。反复默念“家国天下“四字。 半炷香时间,老道额间已渗出细汗,突然将签文重重扣在案上,语气震惊的涩声道: “天机已乱,贫道研习命理四十余载,竟从未见过这般隐晦难测的卦象!“ 张彻云抬眼望向王拓,眼中精芒一闪而逝轻声道:“二公子周身紫气萦绕,此乃大贵之相,但这签文......“ 话音戛然而止,张彻云再次行礼,神色郑重,“非贫道所能参透。唯有家师与师叔二人,或可窥得一二。“ 王拓神色自若地摆摆手接声道:“命数天定,强求不得。这签文便留予道长,他日若有解惑之时,还望不吝赐教。“ 张彻云连道“惭愧“,双手接过签文收入木匣,侧身虚引:“二公子请至客房稍歇。“ 王拓道了声“叨扰!” 张彻云一路引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青石板路蜿蜒至一处幽静院落。 老道低声吩咐了一声,道童当即捧来青木茶盘,茶盘之中放着几个茶盏,盏中茶汤泛着碧色,袅袅茶香里裹着山林清气。 张彻云抬手示意,轻声道:“这是龙虎山特有的云雾茶,以丹井水烹煮,最是清润。“ 说罢,抬手示意上座,王拓谦辞几句后,与其并肩而坐。 便听张彻云温声道:“几位护驾辛苦,不妨一同品茗。“ 王拓亦笑着对乌什哈达二人招手朗声道:“且尝尝这沾染仙气的香茗。“ 乌什达哈二人这才依次在下手位就坐,茶汤入口,只觉喉间回甘清冽。都道了声“好茶” “令师玄真观主可在观中?“王拓放下茶盏,“那日在宫中得见前辈风采,至今心折,若在观内,还望道长引见,以免失了礼数。“ 张彻云闻言神色一肃,沉吟片刻方道:“实不相瞒,自小师妹在贵府遇袭后,家师震怒,已率护道卫前往江南,向天地会问罪。“ 王拓面色骤变轻声问道:“此去可有凶险?若需人手,府上......“ 话音未落,便被张彻云抬手打断:“二公子多虑了。天师府传承千年,岂无护佑之法?只是...“目光沉沉望向天际, “小师妹本是天师府百年难遇的‘道运天成’之人,本该顺遂无虞,却因这一劫,命数大乱,连家师也难以参透。“ 见王拓面露疑惑,张彻云压低声音解释: “我派每代皆有受天道眷顾者,男则为下一代天师,女则为领道者,承继历代道法精要。素瑶师妹刚过十岁,便已修至‘三洞五雷经箓’,这等天赋,纵观天师府千年历史,也是寥寥。家师与师叔推演,她双十之前必达上清大洞经箓之境。” 说到此处,张彻云突然正色:“有句话,还望二公子谨记。素瑶师妹乃天师府至贵之人,此前家师本不愿她与外客往来过密,是师叔以秘法推算,才得应允。天师府中倾慕者众多,还望二公子...“ 张彻云话音未落,王拓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按我天师府规矩,领道者从不外嫁。“张彻云神色凝重,拂尘轻扫案几,“自师叔带素瑶师妹回府那日,我观其面相红鸾星动。师叔既未阻拦,想来家师及师叔自有考量。但天师府长老众多,还望二公子莫负了小师妹的一片深情。“ 王拓目光骤然一凝,三十载的阅历与八岁孩童的身躯在此刻交织。那些与素瑶相处时的欣喜、见她受伤时的愤怒,每一种情绪都如此真实,绝非灵魂年岁能轻易掌控。 念及此,少年周身气势陡然凌厉决然道:“此后我定护素瑶姐姐周全。我与她之事,若有人敢凭身份阻拦,休怪我不念情面!” 第35章 钟磬窈冥丹火和(三) 话音落下,张彻云瞳孔骤缩,下意识施展望气术。 只见王拓周身竟腾起丝丝紫气,如金戈铁马般搅动四周气息。恍惚间却见烟云翻涌遮蔽视线,刹那间竟觉气机紊乱。慌忙收回法术,掌心已渗出薄汗。 “二公子好强的煞气!“张彻云强作镇定,“你二人之事,自有师叔定夺。只是...“ 老道目光灼灼,接着说道:“素瑶身为下任领道者,天师府必将全力护佑,断不容他人轻辱。“ 王拓微微颔首,语气却依旧坚定:“素瑶姐姐多番护佑于我,我对素瑶姐姐亲近、护佑之心,天地可鉴。“ “二公子红鸾缠身,桃花不断。“张彻云意味深长地一笑,“望你牢记今日之言。日后,玄真观定会护小师妹周全。“ 王拓闻言心中一动,拱手道:“既如此,道长与我算是同护素瑶姐姐之人。“ 张彻云无奈摇头,轻叹一声郑重说道:“二公子莫要辜负小师妹,莫要再让她受委屈...“话未说完,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王拓见张彻云不欲在素瑶之事上多言,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衣角沾染的丹炉灰烬,又嗅到他身上混着药香的烟火气,遂转开话题: “道长也精研丹药之术?素瑶姐姐喜好丹药岐黄之术,现正随我师父武当灵虚子道长学习,家师灵虚子道长有意将毕生医术丹药之道倾囊相授。“ 张彻云闻言眼前一亮,抚须笑道:”老道我除研习道法,最喜在丹房钻研。世人皆知炼丹常用铅汞朱砂,却不知...“指尖轻点案几, “就说那九转还丹,将铅块投入丹炉,以文武火交替煅烧,可见黑铅化为银白汞珠,此乃‘抽铅添汞’之妙。又如将朱砂研磨入鼎,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制,可见赤色粉末凝结成晶,此为‘丹砂重结晶’之法。“ “不过这些古方中的丹药多含剧毒,“张彻云摆摆手, “老道我更在意炼制时的变化——铅汞遇火升华、药粉遇水溶解、不同药材相混变色。曾将硝石与木炭合炼,竟爆燃出夺目火光;取胆矾入水,数日可见蓝色晶体析出。这些奇妙变化,远比追求长生更有趣。“ 王拓心中大震,张彻云话语间隐约透出的物质转化之理,竟与前世所学的化学知识暗合。 忍不住追问:“道长所言,将固态化为液态、又从液态变回固态,可有定式?“ 张彻云抚掌而笑:“二公子果然敏锐!老道近年也在琢磨,这炼丹时的万千变化,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规律。就像那硝石燃烧,定要混入硫磺木炭;胆矾结晶,需得控制水温火候。若能参透此间规律...“ 老道目光灼灼望向王拓,“或许能窥见天地造化的另一重奥秘。” 王拓闻听此言,眼中闪过思忖之色,片刻后心中已打定主意。旋即轻声道:“道长所言炼丹之法玄妙非常,在下虽不熟悉,却在一些典籍中见过关于物质转化演变的记载。“ 张彻云闻听王拓此言,不由向前倾身,语气急切问道:“竟有书籍记录这等妙法!不知二公子所言是何等书籍?“ 王拓轻抿一口茶,唇角微扬:“不知道长对‘洋夷之学’可有了解?“ 张彻云神思一凝,捻须沉吟:“常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想来洋夷学问应有可取之处,只是老道了解不多。“ 王拓斟酌措辞道:“道长方才提及铅汞变化,其实这些变化与温度息息相关。圣祖康熙朝时,西洋传教士南怀仁、汤若望曾带来诸多学说。”略作停顿接着道: “虽因大礼仪之争,西洋之教暂被搁置,但其中的学术理论值得深究。我曾在南堂观翻阅传教士带来的书籍,发现西洋人对物质变化已有系统研究,甚至提出了‘化学’的概念。“ 见张彻云面露疑惑,王拓继续解释:“这化学之学,讲究物质在不同条件下的转化。比如道长所说的铅化汞,西洋化学中便有精确记载:需将铅块等物置于丹炉,以文武火交替煅烧,控制温度在特定区间,方能使黑铅转化为银白汞珠。再如胆矾入水析出蓝色结晶,实则是溶液中的物质在适宜温度与浓度下,发生了结晶反应。“ “更奇妙的是化学中的平衡理论。“王拓目光灼灼, “在一定条件下,可逆反应会达到动态平衡,此时正逆反应速率相等,物质浓度不再变化。而当外界扰动出现,如改变温度、浓度,便会自动调整,朝着抵消扰动的方向移动,重新建立平衡。这与道家阴阳平衡的理念何其相似。扰动为阳,调节为阴,阴阳相济,方能和谐。“ 张彻云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王拓接着道:“道教炼丹多凭经验,而西洋化学更重定量分析。他们详细记录温度、剂量、反应时间,使得实验可以重复,每次都能得到稳定结果。若道长日后炼丹时,也将这些因素规范记录,或许能揭开更多物质变化的奥秘。“ 这番言论令张彻云心神震动,望着王拓,眼中闪过几丝明悟,语带欣然赞叹道:“二公子所言,让老道如拨云见日。这西洋化学与我道教炼丹之术,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啊!“ 见张彻云面露思索,王拓进一步说道:“道长可知,这炼丹之术看似玄妙,实则暗含济世强国之理。若无前人炼丹时对火候、药材的钻研,后世又何来熬药制药的门道?就说火药,最初不也是炼丹道士偶然所得?“ “火药!“张彻云神色骤然兴奋,“老道观我朝现用的粉状火药,威力总觉不足。“ 他抚须沉吟,“老道在炼丹时也曾尝试改良,却始终如隔靴搔痒不得要领啊!” 王拓眸光微亮惊异道:“道长竟也钻研此道?不知如今火药所用硝石、硫磺、木炭,是以何等配比调和?“ 张彻云抬手比划:“按官炉制法,但依老道实验,此配比虽稳妥,爆炸时却不够迅猛。” “西洋书籍中倒是记载了‘最佳配比’,倒是与道长所言略有差异。只是我也不知其真假。“王拓像是回忆一般略作停顿后,低声说道: “书中记载按此比例制成的火药,爆燃时声响震天,不过...“他神色一肃, “私下研习火器,在本朝乃是大忌。若道长有意尝试,不可外泄分毫。” 第35章 钟磬窈冥丹火和(四) 张彻云听完王拓所言的配比后,默念几遍后,接声道:“二公子,尽可放心,老道自是省得。” 王拓见张彻云如此说,便接着说道:“我在西洋书籍中还看到,如今西洋已不再使用粉末状火药,而是改用颗粒状。只是其中的原理,在下也不甚清楚,还望道长能尝试一番,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张彻云若有所思的接声道:“如是颗粒状,倒也不妨一试。” “还请道长尝试之时务必小心。“王拓正色说道:“火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生祸。还望道长千万谨慎,切莫伤及自身。“ 张彻云摆摆手,自信道:“二公子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定会小心行事。“ “若道长不嫌弃,近日我便将在南堂所看的洋夷‘化学’整理成册,与道长一同参详。“王拓话锋一转,低声道: “只是此事需得保密。一来怕遭士大夫非议,被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二来...“目光赤诚,言辞恳切的道: “这些法子若研究透彻,既能光耀道教门楣,又能积累产业底蕴。日后这些,可都是素瑶姐姐的根基。“ “法不传六耳,老道自然明白!“张彻云拍案而起“只要二公子不负小师妹,天师府定当全力相助!“ “倒也不必如此严苛。“王拓摆摆手, “真传可授亲信,日后我在族学授课,也会将这些知识倾囊相授。若道长愿意,届时还请入府讲学。道观中若有对这门学问感兴趣的弟子,也可一同研习。我与素瑶的情分,自然不会对天师府藏私。“ 张彻云郑重颔首:“如此甚好!待二公子的典籍整理完毕,老道定当登门求教!“ 二人在书房中畅谈,王拓以西洋化学之理相佐,张彻云借道家炼丹之术呼应。一时二人竟都生出相见恨晚之感。 正说得兴起时,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素瑶推门而入。 此时素瑶已褪去了先前的绿色道袍,换上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九连环铃铛随着步伐轻晃。因疾步而来,少女俏脸微红,眉眼间灵动非常,脆声道: “大师兄、景铄弟弟在说什么?离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 张彻云见状,眼底满是宠溺:“小师妹,不想二公子对炼丹化汞之术竟如此精通。”他将方才谈论的内容简要转述,末了还打趣道: “二公子可说了,等师兄学好这些,定要给你置办一份大大的家业当嫁妆!” 素瑶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嗔怪地剜了二人一眼:“云师兄又胡说!信不信我薅了你的胡子!” 说着便作势要上前,张彻云慌忙一手护着胡须,一手阻拦:“小师妹饶命!这胡子可经不起你折腾!二公子还在呢,你且端庄些!” 素瑶闻言,耳根愈发通红,轻啐一声后转向王拓:“景铄弟弟别听他乱说。斋饭已经备好,咱们一同去饭堂吧,今日定要让你尝尝天师府的手艺。” 王拓起身,向张彻云抬手示意:“道长,一同前往?” 张彻云笑着整了整道袍:“不知小师妹可还记得给老道留了位置?” “就你话多!快走快走!”素瑶催促着,三人一路往饭堂而去。 待至饭堂,八仙桌上已摆好三副碗筷,几道天师府特色菜肴香气四溢。 素瑶看向王拓柔声介绍道:“这一道“太极阴阳羹”,白玉般的豆腐与墨色木耳在汤中交融,恰似阴阳鱼流转;这道“松针素烧鸡”更是精巧,以面筋裹着菌菇,佐以松针熏制的香气,入口竟有几分肉味;还有一碟“龙虎山云雾茶炒笋”,鲜笋脆嫩,裹挟着云雾茶的清苦,别具风味。” 接着语带嗔怪的道:“都怪景铄弟弟,要来也不提前通知我!还有好几道菜。因为时间紧。没法做呢!” 王拓望着素瑶娇俏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抬手轻轻捏了捏少女的柔荑,嗓音清润柔声道:“素瑶姐姐,我都说过了,吃什么不重要,主要是有你就好。” 素瑶玉脸瞬间染上绯红,眼波流转娇嗔的横了王拓一眼。 一旁的张彻云老道见状,轻咳一声。 素瑶俏脸更红,悄悄在桌下狠狠踢了张彻云一脚。 “哎呦!”张彻云低呼出声。王拓察觉到桌下的动静,似笑非笑地看向素瑶和张彻云。 张彻云正要开口,素瑶杏眼圆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娇俏的威胁模样,可爱至极。 王拓忍不住轻笑出声。 张彻云连忙转移话题道:“二公子,不说闹了,快用菜,快用菜!” 王拓一边夹菜,一边对素瑶夸赞道:“素瑶姐姐,没想到天师府竟有如此美味,看来以后我可要常来了,姐姐可不要嫌弟弟烦哦。” 素瑶眉眼弯弯,笑容甜腻如蜜,轻声说道:“只要景铄弟弟你来,姐姐让人给你准备最好吃的。” 王拓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张彻云在一旁打趣:“二公子可要常来啊,只要你来了,老道我可就有口福了,小师妹自会安排人做最好的吃食。” 素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王拓道:“我们不理他,你多吃点。” 说说笑笑间,一顿午餐很快结束。 王拓看向素瑶,柔声说道:“素瑶姐姐,去我府上玩耍如何?” 素瑶面露难色,苦着一张小脸道:“景铄弟弟,我还有功课和道法要研习,不能总去玩耍的。” “那既然如此,小弟就自行回府。一早就出门,也该回去了。”王拓接声说道。 素瑶听王拓如此说,也不强留,柔声道:“那景铄弟弟没事时就来观中寻我。若等我功课做完,也会去府上看望夫人和两位姐姐,再与你一同玩耍。” 王拓看着素瑶点点头应诺后,又看向张彻云说道:“回府后我尽快准备好书稿,到时会遣府中杂役来观中寻你,道长也可去我府上,我们一同研习。”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观中一应物事都齐全,这几日我定会尽快研究二公子所说的配比,及颗粒火药之事。”张彻云连忙应道。 王拓颔首:“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几人走出饭堂,素瑶和张彻云将王拓送至观门前。 王拓当先登上马车,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翻身上马,列队于车旁两侧。 王拓掀开帘子,向素瑶和张彻云拱手告别。 “起程!” 乌什达哈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一众护卫骑马随行。 车架缓缓前行,王拓始终握着掀开的车帘,目光直直望着立于道观门前的素瑶与张彻云。 素瑶二人打揖,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架在转过路角时,素瑶仍痴痴地站在观门前,少女目光缱绻的遥望王拓的马车,二人的眼神恍若在空中相交,久久不愿离去。 第36章 凤律新裁贯九阊(一) 十节湘筠衔古愁,雕栏磨玉映华楼。 何需嵌宝描金缕,自有龙涎贯玉钩。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当马车行至城门处时,乌什哈达轻敲车窗,恭敬问道:“二爷,我们是直接回府吗?” 王拓掀开帘子,略作沉吟后沉声说道:“派人去问问,京城哪个店铺最擅长制作笛箫。” 乌什哈达思索片刻,回道:“此类店铺大多聚集在琉璃厂,奴才这就派亲卫先行去琉璃厂打听。” “既如此,转道去琉璃厂。你即刻安排人去询问。”王拓接声吩咐道。 乌什哈达在马上抱拳领命,点了一名精干的亲卫,命他先行一步,前往琉璃厂探查店铺。 侍卫得令后,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王拓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沿着西长安街一路西行,朝着琉璃厂所在的和平门外而去。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 马车碾过琉璃厂外的碎石路,乌什哈达叩响车窗:“二爷,侍卫回报,京中笛箫以悦和堂最为出众。” 王拓掀开帘子,神色自若:“那就去悦和堂。” 乌什哈达立刻向侍卫下令,马车转向驶入一条青瓦白墙的街巷。 不多时,行至“悦和堂”门前。 王拓踩着踏凳下车,月白长袍上的银丝暗纹随动作若隐若现,两侧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腰悬佩刀,气势威凛。 店内檀香味混着桐木气息扑面而来,数十支古琴、洞箫错落陈列在胡桃木架上,墙上挂着描金箜篌与琵琶。 几位文人正对着展柜里的玉笛低声品评,后院飘来断续的古琴声,更添雅致。 掌柜瞥见三人进店,见王拓气质卓然,连忙快步迎上,躬身笑道:“三位贵客光临小店,不知有何需要?” “听闻悦和堂笛箫冠绝京师。”王拓目光扫过满墙乐器, “我欲寻几支箫管毛坯,尚未定音孔的。” 掌柜面露难色,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小店只售成品,不做批料生意……” 话未说完,乌什哈达怒喝一声:“大胆!这是福贝子府上的二公子!能入你这店是给你脸面,竟敢推拒?” 掌柜闻言脸色骤变,京中商户皆知福康安府权势滔天,当下“扑通”跪地,额头贴地: “小人有眼无珠!二爷恕罪!若有需求,小店制箫的匠师正在后院,二爷尽可吩咐!” 王拓抬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如此,前头带路。我正要一观店中师傅的手艺。” 掌柜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朝堂前伙计喊道:“看好店面!我带贵客去后院!” 说着躬着腰引三人转往后院,穿过垂花门。踏入一间青砖厢房。屋内蒸腾着竹子烘烤后的焦香,靠墙处垒着三层木炭烘炉,铁架上悬着数十根裹着湿布的竹坯。 居中一张榆木长案,匠人正持着铜制钻孔器在竹管上定位,木屑簌簌落在铺满稻草的地面。 墙角摆着一排粗细各异的定音尺,旁边立着几架蒙着红绸的成品箫。 一位身着靛青布衫的老者背对房门,正握着锉刀修整箫尾。银发粗辫盘在颈间,腕间缠着浸油的牛皮护腕,指节布满老茧。 屋内三五个年轻匠人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时不时询问老者,待对方点头确认才继续手中动作。 “刘师傅!“掌柜带着讨好扬声唤道好。 老者闻声转身,面容清癯,眼角皱纹堆垒。目光扫过王拓,又瞥见乌什哈达腰间鎏金刀鞘,微微挑眉: “掌柜的今日怎有空来后院?有事差遣喊一声便是。“ “这是福贝子福爵爷府上的二公子。“掌柜侧身让出位置,暗中冲老者挤了挤眼, “二公子想选几支尚未定音孔的箫坯。来后院看看咱们店里匠人的手艺。“ 王拓却未在意两人的眉来眼去,目光被案头一支半成品箫吸引。 匠人正对着吹口调试,低音如幽泉呜咽,高音似鹤唳云端。 王拓望着老者布满细纹却稳如磐石的双手,见老者手头工作不停,打孔、磨削手头极稳不差分毫,不由颔首赞叹道:“果然名不虚传。“ 刘姓老者听闻掌柜所言,立刻放下手中箫管与锉刀,轻轻掸去衣襟上的木屑,疾步走到王拓身前,恭谨躬身行礼:“拜见二公子!不知二公子有何差遣我等?” 王拓目光扫过屋内琳琅满目的制箫器具,朗声道:“刘师傅,在下研习音律多年,常觉箫与古琴合奏时,音色虽美,却总有些难以契合之处。”略作停顿接着道: “我曾反复吹奏,发现箫在转调时颇为滞涩,遇上宫商角徵羽之外的半音,更是力不从心。每每合奏,总觉音律间缺了几分圆融,着实遗憾。此番前来,正是想与老师傅探讨改良之法。” 老者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二公子竟对音律有如此见识!不知您可有具体想法?” 王拓走到摆放制箫工具的长案前,伸手拿起一把精制定孔尺,尺身裹着鲛绡布套,黄铜尺身被磨得锃亮,接声说道: “我打算在六孔箫基础上增开两孔,一孔用于微调半音,一孔可拓展低音域。如此一来,箫的音色既能保持清亮悠远,又能与古琴的深沉韵味更好呼应。” 老者越听越是入神,面上虽露出几分惊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轻捋胡须道: “二公子竟有如此奇思妙想!只是这定孔位置极为讲究,稍有差池,音色便天差地别。” 说罢,老者上下打量王拓一番,接着问道:“不知二公子可曾试制过?” 王拓自是看出老者的轻视之意思,神色自若坦然道:“确曾试制过几支,只是苦于手头没有上好的箫坯,虽能奏出半音效果,但音色始终有所欠缺。此番前来,正是想寻些优质材料,再行试制。” 刘姓老者听闻王拓竟已做出成品,不由得微微挑眉,眼中诧异之色更浓:“哦?竟已有成品了?不知二公子可带在身上?” 王拓笑着摇头:“来得匆忙,并未携带。”见老者面现轻蔑之色,接着说道: “可否取一根上好的箫坯,我来当场试制?” 刘姓老者盯着王拓看了片刻,见少年眼神笃定,不似虚言,心中收起轻视之意,但面上却保持淡然,微微颔首说道:“既如此,那就请二公子一展身手了。” 说罢,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根纹理细密的紫竹,恭敬递上。 王拓接过箫坯,手持定孔尺,目光专注地丈量位置。因自幼习武,双手沉稳有力,此刻下刀时既稳且准,木屑簌簌而落。 刘姓老者站在一旁,时而点头赞叹,时而面露沉思,眼中从不屑转为满满的惊喜。其从业数十载,还是头一回见出身显贵的公子,竟对制箫工艺如此精通。 王拓垂眸估算着工序,指尖在箫坯上丈量片刻,便执起定孔尺与刻刀。木屑纷飞间,少年时而俯身细听竹壁震动的声响,时而对着自然光校准孔洞角度。待开孔完毕,将箫管抵在唇边轻吹,空灵的音波在厢房内回荡。 约莫两炷香功夫,王拓掸去衣摆上的碎末,将新制的八孔箫递向老者:“刘师傅,八孔箫已初步完成,音色虽尚有瑕疵,但大体效果已能听出几分,还请您品评一二。” 第36章 凤律新裁贯九阊(二) 刘姓老者接过箫管,瞳孔猛地收缩。把紫竹箫在手中反复观看。 “这第七孔开在背面?”老者摩挲着箫管,声音里带着几丝疑问,“且与前孔间距……” “正是为半音与转调所设。”王拓从容解释道:“第八孔下移三寸,可拓宽低音域,与古琴合奏时便能补足气韵。” 老者若有所思地将箫递还,目光灼灼:“既改了孔位,旧指法怕是全然不通。想必二公子应早有计较?” 王拓颔首,也不多做解释。将箫抵在唇上,一曲《红豆曲》倾泻而出。 缠绵的旋律裹挟着相思之意,箫音如泣如诉,低回处似情人耳语。 曲毕,刘姓老者早已怔在原地,口中呢喃道:“此曲……老朽竟从未听过!” “此曲重诉情,低音婉转方能道尽衷肠。但它以抒情为主,高音运用不多,难以尽显八孔箫音域之妙。”王拓见老者愣怔的模样,接着说道: “我再奏一首展现高音之妙的曲子,让您老听听这八孔箫的转调。” 说罢,指尖轻点小孔,《梅花三弄》的清亮曲调破空而起。高音穿透厢房直上云霄,却在尾音处陡然下沉,清冷悠远。 “妙!妙啊!”老者于音律一道沁浸半辈子,如何听不出,此中精妙。不由得击节赞叹,眼中已满是激赏。连声赞道: “六孔箫转调如隔重山,这八孔箫却能行云流水!高音通透不刺耳,低音沉郁而不散,转音时更是浑然天成!二爷年岁不大,竟能革新器具,老朽从业四十载,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说罢,老者摇头赞道,眼睛却紧紧盯着王拓手中的洞箫。想要讨要,又怕唐突,一时竟束手无措。 王拓见老者这副欲言又止的摸样,遂将新制的八孔箫递向刘姓老者。 老者郑重的双手接过,指腹摩挲着箫身新添的孔洞,浑浊的眼底泛起光亮,抬头看着王拓语带恳切的道: “不知二公子可否将这八孔箫的指法传授我等?若能将此法推广,他日公子革新音律之举,定能在乐律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拓闻言摇头,轻声说道:“我并非藏私之人,此番改制本就想让这八孔箫惠及天下爱乐之人,自会将指法与制作之法倾囊相授。” 老者激动得胡须发颤,连声说道:“二公子有此胸怀,实乃我辈之福!还望公子为此箫定名,日后此箫便以公子之名传扬四海!” “不必如此,就叫八孔箫即可。”王拓推辞道。 老者却急得连连摆手,一旁的乌什哈达见状,沉声道:“我家公子名讳富察·景铄!” “好!好!”老者一拍大腿,眼中闪过精光,转身冲屋内匠人高声道, “此箫就叫‘景铄箫’!从今往后,景铄公子,必将在丝竹乐坛留名!你们务必将这八孔箫的指法与制法传遍天下,莫负公子一番苦心!” 王拓无奈一笑,示意一旁伙计拿来纸笔。 一旁伙计极有眼色的递来的狼毫,王拓接过后朗声说道:“既如此,我便将指法与孔距尺寸详写下来。”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王拓将转调指法、开孔方位、料等要诀一一列明。 刘姓老者捧着墨迹未干的纸张,时而皱眉思索,时而颔首赞叹,遇有不解之处便虚心求教,王拓皆耐心讲解,厢房内一时只余探讨音律之声。 见老者已将八孔箫的制作技巧悉数掌握,王拓语气志诚道:“景铄有个不情之请。我于制箫之法不过略通皮毛,老丈深耕此道四十余载,制出的箫管更是名动京城。”言辞恭敬的说道: “素闻洞箫以九节为上品,十节为珍品,恳请老丈选用湘妃竹、紫竹、凤眼竹三种上等竹材,皆取十节之材,为我定制三支精品。尤其竹材陈化年份亦有讲究,五年以上陈料方能音色醇厚,还望老丈费心挑选。 刘姓老者闻言神色微动,略作思虑后,像是做了莫大的决心,抚掌笑道:“也罢,不曾想我珍藏多年的宝贝,今日等来了真正的主人!二爷稍候,老朽这就为您赶制! 说罢,老者弯腰从房角处檀木柜底取出一根箫坯,竹身布满暗红斑点,如泪痕蜿蜒,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乃湘妃竹中的极品,竹纹恰似湘妃泣泪,历经二十年陈化,质地坚如金石,制成洞箫后,不仅音色清亮悠远,且共鸣浑厚,余韵悠长,正是可遇不可求的制箫良材。 言罢,老者手持刻刀,运刀时稳若磐石。刀锋游走间,竹屑簌簌而落,每一刀皆精准无比,恰似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尽显‘技近乎道’的宗师风范。 王拓在一旁看得暗自赞叹,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般技艺,怪不得悦和堂能在京中创下偌大名声。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者长舒一口气,将一支精美的湘妃竹箫双手奉上:“二爷,试试此箫!这湘妃竹我珍藏了整整十余年,今日总算遇到知音。 王拓接过箫,只见手中箫为保湘妃竹天然纹理,箫身未做雕刻点漆。竹节处已打磨得圆润光滑。指尖轻抚孔洞,一股温润之感传来。 少年将箫抵在唇边,再次吹奏起《红豆曲》与《梅花三弄》。 箫声一出,众人皆惊。 低音如幽谷鸣泉,低音醇厚深沉如渊似海;高音似鹤唳云端,清越空灵;转音时更是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好箫!好箫!王拓吹奏完毕后连声赞叹, “从未见过如此极品!不知老丈此箫价值几何?还请直言。”接着又说道: “另外,还请您再选两根上等紫竹、凤眼竹,照此规格再制两支,完工后送到我府上。”手上不停的摩挲着洞箫,欣喜道: “此箫的装饰工艺,也烦请老丈费心,我今日便要带走。 刘姓老者闻言,连忙吩咐徒弟:好生打磨,尤其湘妃竹箫注意保留天然竹纹,可按古法缠线,务必精益求精,莫要辜负二公子所托!转头又对王拓笑道: “此箫于懂行之人,价值千金;于知音之人,分文不取。这三支箫,就当是我代东家谢公子的传艺之恩! 掌柜也在一旁附和:“正是!‘宝剑赠壮士,红粉送佳人’,这第一支八孔箫出自小店,日后定能让悦和堂扬名立万,写进乐律史册!我们怎敢再收公子银钱? 王拓摇头笑道:“我富察·景铄也非巧取豪夺之辈。怎可平白占人便宜?” 掌柜和刘姓老者忙道“不敢!” 双方推辞再三,最终王拓见二人态度坚决,只得作罢轻声道:“既如此,景铄却之不恭了! 众人又畅聊了许久音律之道。约莫过了半时辰,徒弟将精心制作的箫呈上。 湘妃竹箫依旧保持着素雅本貌,丝线缠绕处整齐严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晕。 王拓爱不释手,再三致谢后,方才带着箫满意离去。 刘姓老者与掌柜一路将王拓送至店门,王拓抬手郑重一揖:“今日承蒙贵店赠箫,改日必当重谢。” 言罢,踩着侍卫铺就的锦垫登上马车。 小厮轻挥马鞭,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朝着福康安府疾驰而去。 第37章 海筹暗度伴箫音(一) 腹内兵谋指间调,青灯共话暮烟飘。 莫教俗耳闻清曲,自有云鸿接碧霄。 马车沿着青石板一路缓行,车轮碾动间穿过街巷。 不多时,便稳稳停在自家府门前。 王拓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跨过府门,大步向内走去。 管家启泰与一众下人匆匆从门内迎出来,见到王拓,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说道:“哎呦,二爷可算是回府了,爵爷和夫人都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王拓向着启泰随和地笑了笑,说道:“下午去了玄真观,看望了素瑶姐姐,又去琉璃厂定制了几支洞箫。” 启泰赔着笑,恭敬说道:“爵爷吩咐,您回府便直接去爵爷的书房。” 王拓抬手整了整衣袖,道:“正好我也有一桩事情要寻阿玛。”接着,王拓转头问启泰: “宁安和鄂少峰二人,可回府中了,现在可在府里?” 启泰立刻谄媚地回道:“回二爷的话,二人一早就说要去城外的庄子处选址,筹备整办府学的事。二人到现在还尚未回府。” 王拓点点头,吩咐道:“通知门房,若二人回府,即刻来告知我,让他们先回听泉榭等我。” 启泰躬身应命:“是,二爷!” 王拓摆了摆手:“泰叔自去忙,我自去阿玛书房寻他。” 启泰再次躬身退下。 王拓转身,朝着福康安的书房方向走去。 王拓行至福康安书房前,门前侍卫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行礼,随即快步上前,高声通传:“二爷到了!” 话音未落,王拓已踏入房中。 福康安正伏案整理文稿,听闻通报,抬眸看向大步走近的儿子,唇角微动尚未开口,王拓已先一步拱手请安: “让阿玛担心了。接收庄子后见天色尚早,便去玄真观看望了素瑶姐姐,还在观中用了午饭。返程时顺路去了琉璃厂悦和堂,定制了几支洞箫。” 待侍卫退下,福康安目光扫过他手中物什,却未多问,转而神色肃然道:“遗孤营接收可还顺利?” 说着抬手示意王拓在下手落座。 王拓面色郑重,欠身谢座后沉声道:“一切顺利。遗孤营表面仅三百精壮,实则背后连着千余人的庄子作后勤,还自带商队,外围关联人员众多,如今产业交接已尽数完成。” 见父亲面露诧异,王拓继续说道:“这支力量全然独立于内务府体系之外,自给自足。据图伦介绍,营中后勤配备的几艘商船,往来皆挂靠在内务府名下,所有手续均按正规渠道办理,与洋夷也有贸易往来,且对南洋海盗的情报掌握详实。” 福康安微微颔首,捻着胡须沉声道:“怪不得为父这些年虽略有耳闻遗孤营之事,但往来查探,从未发现其与军中补给有所关联。原来竟藏得这般深。凭此等势力,方能隐匿多年而不被察觉。” 王拓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精光:“孩儿已派人联络郑一、郑七兄弟,二人或有招安之意。待谈妥后,孩儿打算让联络人与阿玛闽浙总督府互通消息,若能将海盗收为己用,我朝在南洋的海上势力将大增。”略作停顿后,整理言辞接着道: “如今南洋阮氏王朝野心勃勃,唆使莫观扶等率流民假扮海盗滋扰海疆。莫观扶本是广东樵夫,后被海盗掳捉入伙,如今受阮氏驱使,在海上兴风作浪。阿玛赴任闽浙后,还望多加提防。待福建海军两年后成军,我朝便可陆海夹击,彻底挫其锐气!” 福康安听王拓讲完,手轻抚过下颌的胡须,脸上满是激赏之色,沉声道:“没想到为父尚未出京,我儿竟已替我谋划至此。孩儿能如此分忧,实乃我之欣慰!” 说罢,他目光灼灼看向王拓,“你遣人说服郑一、郑七兄弟二人,有几分把握?” 王拓神色沉稳,拱手接声道:“郑一、郑七兄弟在东南海域势力不小,麾下海盗多是闽浙渔民。因封海之策,他们生计无着,不得已下海为盗,实则盼着上岸为民,闽浙沿海渔民大多如此。况且此二人乃郑成功旧部……”他说到此处,轻轻一笑,语气带了几分轻蔑, “如今延平郡王的后裔,在我朝虽官位不显,但也能安享富贵。孩儿正是以此为由,派人前去游说。” 话落,王拓面露忐忑,再次拱手请罪:“只是孩儿私自做主,许诺给他们一个三品武将之位,还望阿玛恕罪!” 福康安闻言,随意摆手:“一个三品武将,还不放在为父眼里。” 王拓见状,继续道:“先许以官职,再保他们衣锦还乡。加之他们在海上本就缺乏固定补给,此番游说,孩儿有八成把握能成!” “此二人一旦归附,朝廷只需以少量军银、些许官职,便能收编这支搅动南洋的海上力量。” 王拓目光如炬,看向福康安,朗声说道,“阿玛最好在出京之前向皇上奏请,许兰芳藩属之名,许其朝贡。待名分既定,郑一、郑七二人也已归附,便可名正言顺让其势力以官方身份,借暂借港口为由,将这颗钉子钉在兰芳之内。既能威慑洋夷,又无需朝廷额外拨款,只需吩咐兰芳筹借军需资金,清除安南扶持的诸多海盗势力。” 王拓轻轻一笑,眼中精芒闪动,续道:“此为其一。武力威慑之后,招安之策亦不能停。最好让郑一、郑七先率兵清剿莫观扶。莫观扶守安南伪朝阮氏招安,如今已坐拥一方势力。” “待郑一、郑七与其交战,我等再派人游说莫观扶,许以官爵厚利。若他同意归附,届时两股势力已然结仇,我朝再行招抚,便可在南洋形成两方海上势力。如此既能避免一家独大,又可让他们相互制衡。只要给福建水师两年成军时间,这些势力翻不出天去。” 说罢,王拓压低声音:“阿玛可命他们遣送家眷入府听用,名为重用,实则为质,历朝武将出京皆是惯例。若他们无异心,自会顺从。郑一、郑七和莫观扶三人能在海上闯出这番势力,皆为一时俊杰。”言至此处,面带犹疑措辞说道: “还请阿玛切勿行卸磨杀驴、鸟尽弓藏之事。若他们一心为朝廷所用,还望阿玛予以重用。华夏儿郎的热血,不该只消耗在内部纷争中,倒不如让他们替我朝在海洋开疆扩土,与洋夷一争高下。”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若他们有反意,再行拉拢分化也不迟。刘先生足智多谋,定会助阿玛谋划周全。” 福康安听得频频点头,抚须大笑:“我儿思虑缜密,环环相扣。待为父出京之后,有元修辅佐于你,我便彻底放心了。” 话落,他面色陡然一沉,目光深邃如渊,“但你方才所言,倒是小觑了为父的胸襟。为父征战多年,收降的将领何止百人?只要他们身怀本事、忠心可鉴,不论出身来历,皆能得我重用。那些哄骗、落井下石之举,岂是我福康安所为?若郑一、郑七与莫观扶真心归降,朝廷自会论功行赏,绝不负任何忠义之士。” 扬声唤来门外的侍卫,“去请明轩来书房,告知他景铄也已回府。” 转头看向王拓,语带柔声说道:“明轩今日本欲带你去见见两队督办罐头作坊的管事,将他们介绍给你认识,也让他们听听府中二爷的高见。不曾想你外出一日,此时方归。待他来了,你将此番谋划细细说与他听,让他就你所说之事细细谋划一二,逐条细化,安排稳妥。” 二人又在书房谈论了诸多相关细节。 第37章 海筹暗度伴箫音(二) 待盏茶功夫,门外侍卫高声通传:“刘先生到!” 话音刚落,刘林昭已掀开门帘,步伐沉稳地踏入书房。 福康安抬手示意刘林昭落座,随即将王拓方才的谋划详述一遍。 刘林昭听罢,眼中闪过赞许,抚掌笑道:“二公子此番筹谋正中要害,与我所想竟不谋而合。借遗孤营的由头游说海盗,倒省去了许多周折,此计若成,南洋局势大有可为。” 福康安看向刘林昭轻声说道:“不过其中细节,还需明轩细细谋划。” 刘林昭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敢不从命!” 说罢,他眸光转向王拓,“门外两位督办罐头作坊的管事已等候多时,不知二公子可愿一见?” 王拓谦逊一笑,看向刘林昭道:“一切但凭刘先生安排。” 刘林昭微微点头,吩咐侍卫:“请两位管事进来。” 侍卫领命而去,片刻后,两名身着干练短打的中年男子踏入书房,躬身向众人行礼。 刘林昭指向其中一名长相精干、目光清朗的中年汉子,对王拓道:“公子对这二人想必也熟悉。这位是顺成,管家启泰的长子,府中庄子、铺面多由他掌管,此次陕甘一行便由他带队主事。“他又侧身示意一旁的男子, “这位是侍卫统领穆尔哈的胞弟穆尔察,忠心自然无需多言,闽浙那边的事务交予他,大可放心。“ 王拓目光扫过二人,轻轻颔首:“二位也是府上老人,此番督办罐头厂,务必尽心竭力。尤其保密一事,容不得半点疏忽。铁匠铺近日便能做出马口铁罐,专门用来封装肉食。你们先去寻管家启泰,按我的吩咐挑选精干人手,跟着刘先生安排的匠人去后厨学习罐头制作、装罐的全套工艺。虽是管事,也得将每个流程都摸透。刘婶和巴鲁这些日子反复钻研,工艺已然纯熟,你们只管用心学,不可出半点差错。“ 说罢,神色一凛,语气愈发郑重:“到了异地,切不可仗势欺人、骄纵行事。工艺流程必须严守,秘方更不可外泄。这方子本就不算复杂,虽说圣上已然赐名,但前期一旦泄露,仍必生事端。唯有做出实打实的名堂,打响了名号,即便有人效仿,咱们也有底气应对,不足为惧。“ 二人听得面色肃然,齐齐躬身应命。 福康安微微抬手,向他们示意:“就按你二爷说的,下去准备吧。“ 穆尔图与顺城再次行礼,缓步恭敬的退出书房。 三人在书房之中又相谈了诸多细节,将疑难之处一一剖析解决。 商议妥当后,福康安瞥见王拓手中的洞箫,开口问道:“瞧你拿着支箫进来,可是新得的?” 王拓应道:“正是今日在琉璃厂悦和堂定制的。孩儿此前在家吹奏时,总觉琴箫合奏时箫音与琴音难以契合,高音转音处也颇为滞涩。于是孩儿琢磨改六孔为八孔,便去悦和堂定制了几只,这正是成品。阿玛请看。”说罢,献宝似的将洞箫双手递上。 福康安接过洞箫,只见其造型精美,以指节轻敲箫身竹节,赞道:“单从材质看,已是上乘佳品。但这八孔箫的指法,你可钻研透彻了?” 王拓自信颔首:“指法已然明晰。” 福康安眼中含笑,抚须道:“既如此,先吹一曲与为父听听。” 王拓微微躬身,思索片刻,吹奏起《雨霖铃》。 箫声起时,苍凉悠远的曲调如泣如诉,高音清越通透,转音处再无往日滞涩,行云流水般婉转。 一曲终了,福康安击节赞叹见猎心喜般的欢声道:“好!这高音清亮不刺耳,转音顺滑如溪水过石,单论这箫的音色,当真是难得的上品!孩儿竟能推陈出新,改良古器,当真是心思玲珑,让为父欣喜不已!快将指法教与我!” 王拓也不多说其它,拿起毛笔在书桌之上,进行书写绘制。片刻之后,王拓放下毛笔,吹干墨迹。将记载指法的纸张递给福康安二人。 一旁的刘林昭同样精通音律,二人凑到王拓身边,接过他手绘的指法图仔细端详。 这八孔箫虽比寻常六孔箫多了两孔,却也并非难以掌握,经王拓稍加点拨,福康安便已领会精髓。 接过王拓递来的湘妃竹箫,依照新指法吹奏,起初略显生涩,但凭借多年研习音律的功底,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熟练驾驭。 福康安意犹未尽,转头问刘林昭:“明轩,与我合奏一曲如何?” 刘林昭眼中闪过欣喜,笑道:“在下正有此意!”随即从书房角落取来古琴,轻轻调弦。 二人商议后,决定合奏一首《平沙落雁》。 箫声先起,如孤雁振翅掠过江面,清越空灵;继而古琴声和鸣,似风卷平沙,虚实相生。箫音婉转处,琴音悠远绵长;箫声激昂时,琴声铿锵有力。 以往六孔箫合奏时音色不谐、高低音脱节的弊病全然不见,两种乐器相辅相成,将秋江暮色、雁群飞鸣之景诠释得淋漓尽致。一曲终了,余韵绕梁,福康安与刘林昭相视大笑,抚掌称妙。 一曲奏罢,福康安目光热切地看向王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孩子气:“我儿,这只洞箫是赠为父的吗?” 话音未落,王拓已眼疾手快地从父亲手中夺回箫,佯作着急道:“可不带这样的!这只箫是孩儿的心头好!另外订了两只,一只是凤眼箫,一只是紫竹箫。孩儿知道阿玛素来偏爱紫竹箫,那一只才是给您的!” “怎么这般小气?”福康安笑着起身,作势要抢,“这只就很好,紫竹的你自己留着!” 王拓左躲右闪,抱着箫满书房打转,急得向刘林昭呼救:“刘先生快看看!阿玛竟要抢孩儿的东西,哪有这样的父亲!” 刘林昭抚须大笑,眼中满是笑意:“爵爷这是见猎心喜,一时忘形了!” 看着这对笑闹的父子,打趣道:“二公子莫怪,平日里难得见爵爷这般开怀,这箫的功劳可不小啊!”书房内笑声朗朗。 王拓慌忙拦住福康安,急道:“阿玛使不得!过几日我还要带着这箫入宫,与皇爷爷琴箫合奏呢!前日请安时我已同皇爷爷说好了,他老人家正盼着呢!” 福康安闻言,动作一滞,面上泛起尴尬之色,讪讪的干笑道:“哎……行行行,那为父再等等。不过先借我把玩两日可好?我正好趁这功夫把你琢磨的指法练熟些。” 王拓无奈地瞥向刘林昭,嗔道:“刘先生瞧瞧,哪有军功赫赫的大将军这般耍赖的?罢了罢了,就借您玩两日,等我要用时,可得到您书房里取!” 福康安大喜,忙不迭从他手中接过洞箫,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竹节,嘴里还念叨:“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三人又笑闹一阵,福康安这才看向刘林昭,抬手道:“林昭,一同用饭去。” 刘林昭躬身推辞,语气谦和:“多谢侯爷美意,学生回园中自有用膳之处,就不叨扰了。” 言罢,恭敬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福康安这才领着王拓往后院去,穿过月洞门时,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暮色里飘来饭菜香气,福康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叮嘱:“再有几日大军就要到京了!为父也离京之日也为之不远。你那紫竹箫可得早点送来,为父还等着和你合奏呢!” 第38章 闲论闺帷闻边警(一) 满庭和气漾春温,新学初筹意自敦。 驿路霜风雪暗度,尺书惊破绮罗痕。 ············ 晚饭过后,丫鬟给众人奉上茶盏,屋内一时茶香萦绕。 福康安半倚在太师椅上,修长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湘妃竹箫。 “夫人,你瞧景铄这孩子。”他将箫横在膝头,手指轻轻叩击箫管,欢声赞道:“竟把洞箫改良得这般精妙。以往六孔转音总觉滞涩,如今改作八孔,倒更添几分江南丝竹的婉转、低沉。” 说着挑眉瞥向斜对面的王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想着这支箫是送于我的,这小子竟搪塞着不肯给,非要我巴巴等着他制出新的。” 阿颜觉罗氏夫人闻言,素帕轻拍丈夫手背,眉眼含嗔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和自己孩儿抢东西。” 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目光满含期待转向王拓柔声道:“好孩儿!《石头记》里诗句文辞精美,可还做出其他曲谱?” 王拓垂眉苦笑,心中暗道:虽说脑中的红楼曲谱甚多,但也不好贸然全部拿出。 随即抬眸看向阿颜觉罗氏,恭敬回道:“回禀额娘,《石头记》情节与诗词甚为相合,深奥唯美。贸然拿出,许多情节还需孩儿仔细梳理、揣摩。孩儿确有一些想法,只是还需精细打磨,方能呈于长辈。待有新作,定然第一个吹奏给额娘听。” 茶香渐浓时,福康安目光转向长子德麟。 “课业可还顺利?”轻抿一口茶,柔声叮嘱道:“莫要总闷在屋子里,多去园中转转。” 德麟闻言苦笑着拱手:“阿玛有所不知,如今孩儿在书房稍坐片刻,丫鬟们便催着去花园走动。都说‘二爷说了,要常看四时风物’,若是不从,便要去景铄那儿告状。” 一时众人尽皆莞尔,满堂哄笑,王拓看向胞妹梦琪。少女掩着帕子轻声低笑,腮边梨涡若隐若现,眸光灵动。 王拓转而面向福康安,郑重道:“阿玛,过些日子族学开学,我想让大姐雅澜与小妹同去族学读书。我已计划在族学中单独开设女班,免得她们总困在园中。再者,我平日里琢磨了些独门的课业讲义,有意让大姐在女学中担任女先生,将这些独创的学问内容教授给其他姑娘。若能如此,咱们富察家也能出一位才女了。”说罢,他呵呵轻笑,眼中满是期待。 福康安转头看向阿颜觉罗氏,询问道:“夫人觉得如何?” 阿颜觉罗氏又将目光投向王拓,见爱子眼神中满是希冀,便柔声道:“女子未出阁时,本就该悉心教养。既然如此,就让她们多些宽松日子,也能多结交些玩伴,倒是件好事。” 姐妹二人闻听额娘此般言语,相视一眼,皆面露喜色。 梦琪更是欢快的蹦到王拓身前,脆声道:“还是二哥,知道痛我!” 王拓宠溺的抬指轻扣了少女额头,佯装不快接声道:“大哥就不痛你了?看看大哥都不高兴了!” 少女不疑有他,忙看向兄长德麟,见兄长面露哭笑不得的表情,点了点王拓。又瞄了眼王拓,见他戏谑的笑容,明白这是兄长的调侃。不依的扑入一旁母亲的怀中。 阿颜觉罗氏和福康安见状尽皆开怀。 一家人又闲聊了片刻。 王拓望着茶盏里残茶泛起冷意,思及丫鬟先前传话:宁安与鄂少峰正在听泉榭等候。 当即起身,向福康安夫妇行了个礼:“阿玛、额娘,鄂少峰与宁安在听泉榭等我商议族学之事,我这便与德麟大哥同去。“ 福康安颔首,目光带着几分关切:“早些回房,不可贪晚。“ 王拓推着德麟的轮椅告退,夜色里,两人当先向听泉榭行去。 ··························· 听泉榭书房内,烛火明亮,人影在窗棂上晃动。 王拓掀帘而入,只见宁安垂手立于下方,鄂少峰正伏案整理厚厚一摞文稿,二人闻声同时抬头,待要起身行礼,却被王拓抬手拦住。 “表兄今日辛苦,族学筹备得如何?“王拓看向鄂少峰。 鄂少峰沉声说道:“庄子里的校舍已选定,这几日便动工修整。只是桌椅尚未采办,样式、数量还需斟酌。“ 王拓轻轻点头,又轻声问道:“适龄子弟约莫多少人?“ “回二爷,近三百人,女童占了三成左右。“宁安立刻接话道。 王拓沉吟片刻:“我打算单设女班。但单靠我们几人授课远远不够,宁安,你一会去知会泰叔,府中要广招女学先生,需再添几个启蒙女夫子。“ 转而看向鄂少峰,神色郑重说道:“除了识字与四书,我想增设算学、物理、武学、医药等。表兄读的《物理初解》里,许多内容需以算学为根基,我已着手编写《算学基础》。往后每日晚饭后,我打算亲自教导德麟兄长、表兄,还有大姐雅澜,研习算学与物理。这些新设的学科,往后在族学中授课时,更需要我们几人齐心协力,将其中精髓倾囊相授,方能让族中学子学有所得。“ 德麟面露难色:“小弟我......“ “兄长也该寻些事做,整日闷头读书可不成。“王拓笑着拍了拍轮椅扶手,“况且有我在旁,你只管放心。“ 鄂少峰思索片刻,点头应允:“既如此,明日起,我们便去你园中听你授课。“ 商议已定,王拓见鄂少峰面露疲色。抬手示意众人朗声说道:“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儿,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忙。“ 几人互道晚安。宁安抢先一步推着德麟,说道:“二爷,大爷这儿交给我便好。” 王拓颔首,与兄长德麟告别后,回到自己园中,径直进入书房。 端坐书案之后,丫鬟碧蕊端来一杯香茗,念桃研好墨,王拓点头示意二人退下。 王拓望着空白的宣纸,想到那些关于算学与新知识的构思,都需要自己一一记录,不由暗暗的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提笔,在纸上不停书写起来。 第38章 闲论闺帷闻边警(二) 五骑快马破开三月的寒风,踏过吉林乌拉冻土上的残雪,甲胄上的冰碴随着颠簸簌簌掉落。 当先那人勒住马,貂帽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正是福康安身边的亲信阿穆尔。 他回头看向侧后方一骑——那是海兰察府上的侍卫萨克达。 两伙人虽同路至此,却肩负着海兰察与福康安共同嘱托的差事,一路上配合默契,此刻马鞍旁的佩刀虽制式有别,却都透着同样的肃杀之气。 “萨克达,”阿穆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你带着两府的侍卫留在府外。” 萨克达在马上挺直腰板,抬手抱拳:“嗻!阿穆尔大人还有何吩?” “恒秀将军是府上的表亲,与我也算旧识,”阿穆尔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青砖府邸,檐角的冰棱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轻声说道: “我去吉林将军府上见恒秀少爷。你们不必现身,” 顿了顿,语气郑重的补充道:“稳妥些,隐于暗处。” 萨克达重重点头:“属下省得。” 阿穆尔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单独朝着将军府正门行去。 萨克达目送他的背影,随即朝身后三名侍卫打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拨转马头,隐进街角的雪影里。 阿穆尔在吉林将军府邸门前翻身下马,靴底踏在结霜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府门前的侍卫见状上前,抱拳问道:“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阿穆尔解下腰间的鎏金腰牌递过去,沉声道:“京城福康安爵爷府上亲卫阿穆尔,持牌求见表少爷恒秀。” 侍卫接过腰牌细看,见上面刻着“富察府亲卫”四字及祥云纹,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请大人稍候,属下这就去通禀。”说罢转身快步入府。 此时府内后堂,与外头的冰寒料峭截然不同。暖阁里烧着银炭,墙角摆着两盆正开得热闹的红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 恒秀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卧榻上,年方四十一、二,生得面白唇红,下颌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几分俊朗。他哼着江南小调,怀中搂着个身段窈窕的侍妾,正伸手在她腰间轻佻地摩挲。 那侍妾娇笑着躲闪,时不时拈起碟中的花生喂到他嘴边,惹得恒秀一阵低笑。 “爷,您瞧这梅花开得多艳,”侍妾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腻得像蜜水。 “再艳也没有我的小心肝儿艳,你这身玉骨冰肌的还有着甜香呢!”恒秀调笑一声,把头埋在侍妾胸口重重的吸了一口。 “爷!”侍妾两颊绯红,声音婉转娇吟。 恒秀听得呼吸转重,手中愈发的肆虐起来,就在两人欲要入巷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禀: “爷,京城福爵爷府上亲卫阿穆尔求见。” 恒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猛地坐直身子,竟有些慌乱地拂去衣襟上的干果碎屑。 素来畏惧这位表兄福康安,连带对其身边人也不敢轻慢。“快!” 一把推开侍妾起身,高声叫道:“引他去中堂,我这就来!” 侍妾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媚眼如丝腻声道:“不过一个侍卫,爷急什么?陪我再歇会儿嘛。” “你懂什么!”恒秀拍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转瞬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眼底闪过一丝邪笑。 侍妾听罢,顿时面现娇羞,不依的轻轻“啐”了一声,脸颊绯红。 恒秀得意地哈哈一笑,临出门时还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后,把手放在鼻端轻嗅了下,搓着手指大步流星往中堂行去。 恒秀快步踏入中堂,见阿穆尔正立于堂中,连忙拱手笑道:“阿穆尔怎么到这冰天雪地里来了?可是表兄有要事寻我?”他搓着双手踱上前, “表兄也真是舍得,竟把你派到这苦寒地,看来事情不小啊。” 阿穆尔回头见是恒秀,面上神色稍缓,拱手行了一礼:“见过表少爷。”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我家爵爷命属下将此信交予表少爷,诸事皆在信中。” 恒秀见他神色郑重,接过信函时也敛了笑意,指尖触到厚实的信纸,心头莫名一紧。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福康安那熟悉的笔锋跃然纸上,开头便是“表弟恒秀亲启”。 信上先问了吉林近况,又提京中府邸一切安好,府中正在修葺西跨院的暖阁,顺带说些京中琐事。哪家王公的世子娶了亲,哪家格格出了嫁,几句寒暄后,笔锋陡然转厉: “为兄近日在京中听闻,表弟坐镇吉林期间,库页岛一带已是乱象丛生!罗刹人在岛北筑屋驻兵,视我疆土如无物;东瀛倭人更在南岸私设税务司,强征我渔猎之民的税银。尔莫非忘了,库页岛向来归三姓副都统衙门辖制?此岛乃我朝龙兴左近屏障,尔身为吉林将军,肩负镇守之责,竟对此等大事置若罔闻?” “京中至今未得片纸禀报,是三姓副都统瞒报失职,还是你终日沉湎享乐、尸位素餐,连辖地内的豺狼异动都视而不见?” “今遣阿穆尔前往细查,你须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诿。若查实此事确有疏漏,国法面前,亲疏无用!你且趁早清理首尾,莫要因一时贪欢误了前程,更污了家族颜面。若系讹传,便当敲醒警钟,吉林将军之位,不是让你养尊处优的闲职!” 恒秀越看越心惊,信纸在手中微微发颤,方才暖阁里的慵懒惬意早已荡然无存。 恒秀捏着信纸的手指泛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才抬眼看向阿穆尔,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库页岛之事,我属实不甚清楚。既然表兄在京中听到这般传闻,我断不会就此罢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三姓副都统额尔赫图,毕竟是表兄提拔的人,料来也不会在此事上犯糊涂。” 忽地面上挤出一丝笑意,他往前凑了半步:“阿穆尔你既到了吉林乌拉,今夜便在府中歇息。我这就派人去传三姓副都统额尔赫图,叫他即刻来府中,当面说清此事。” 阿穆尔拱手回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道:“不劳表少爷费心。询问三姓副都统是表少爷的差事,属下等人的职责,是探查此事虚实。我等之事不劳表少爷操心。属下也不在府中盘桓,这就自去库页岛探查。” 恒秀脸色骤变,随即又堆起热络的笑,伸手去拉阿穆尔:“阿穆尔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相识多年,到了我这里怎能不盘桓一日?万万走不得!”他见阿穆尔要挣开,猛地扬声高喊,“来人!给阿穆尔大人收拾上房,今晚设宴,我要款待京中故人!” 阿穆尔手腕被他攥得紧实,一时竟没挣脱。见恒秀这般强行挽留,他心中咯噔一响。看来这位表少爷是心里有鬼,竟想把自己困在府中。 好在出发前早已兵分两路,另拨了人手直奔库页岛,更想起府外的萨克达素来精明,见自己久不出府,定会察觉异样,料来也会在暗处做好安排。 思及此处,他定了定神,索性松了力道,轻声笑道:“既如此,那属下就叨扰表少爷了。” 恒秀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连忙招呼下人引阿穆尔去客房,转身时,脸上的慌乱再不掩饰。 第39章 贿结姝丽隐秽迹(一) 夜遁无声踏碎霜,星驰快马出边墙。 谋深未料螳螂后,网漏终惊雀鼠慌。 旧赂犹存貂锦暗,新痕欲掩血痕彰。 鲸波万里寻真迹,不教污名累栋梁。 ……………….. 恒秀从正堂出来,脸色铁青地直奔书房,路过回廊时猛地顿住脚步,冲身后亲卫低喝道: “去把黄师爷请到书房,再遣人快马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叫额尔赫图立刻来府!告诉他事发了!” 亲卫领命匆匆离去,恒秀一把推开书房门,反手甩上时,紫檀木的门扉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两圈,指节重重叩着案上的砚台,直到门外传来轻叩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黄师爷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身半旧青袍,手里攥着个算盘,见恒秀面色不善,连忙躬身行礼:“东翁唤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 恒秀抓起案上的信纸狠狠砸过去:“你自己看!表兄不知从哪听闻了库页岛的事,竟派了亲卫来探查!” 黄师爷捡起信纸匆匆看完,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在袖摆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东翁,要不……” “不可!” 恒秀猛地打断,额上青筋跳了跳,“阿穆尔是表兄的心腹,怎会孤身前来?定有接应的人!动了他,岂不是不打自招?” 黄师爷眼中精光一闪,又道:“那些……东瀛女子,东翁可舍得?” 恒秀脸颊抽搐了两下,面露犹豫:“不过是些女子……如今哪顾得上这个?还能翻了天了?我只想把自己摘干净!” “既如此,”黄师爷抚着下巴沉吟,“那就得找个替罪羊?” 恒秀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等额尔赫图来了再说!这事本就是他牵的头,看他怎么说!” 黄师爷躬身应下,书房里只剩恒秀粗重的喘息声。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府中侍卫匆匆挑帘而入,躬身禀报道:“大人,副都统额尔赫图大人请到了。” 恒秀头也未抬,沉声道:“叫他进来。” 屋外的额尔赫图听到传唤,应声挑帘而入。 此人身材魁梧异常,腹部高高隆起,瞧着分明是痴肥臃肿,却带几分精壮英武之气。一张胖脸上,小眼睛眯成了缝,见了恒秀,粗着嗓子问道:“不知将军唤奴才来,有何要事?” 恒秀抬眼看向他那副痴肥仪表,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喜:“月余不见,你怎么又圆了几分?” 额尔赫图胖手一抚圆肚子,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有所不知,这日子过得舒坦,一天到晚好吃好喝,晚上还有东瀛娘们暖炕,想不胖,难呐。” 恒秀重重冷哼一声:“舒坦?京城我表兄福康安来信了!说东瀛倭人和罗刹人都在侵占库页岛,他已经派人来查了,这会子人就在府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我寻你来,就是想问问,这事该怎么收尾?还有,东瀛倭人的事里,怎么还掺了罗刹人?” 额尔赫图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将军莫急。上个月给您送来的五十张上好貂皮,还有那十车烈酒,可都是罗刹人给的。什么侵占?不过是些平民为了生计,在岛上占了块地方,采采药、打打鱼、种种田罢了,哪来的侵占一说?” 说着,他也不管恒秀脸色如何,自顾自寻了边上的椅子坐下,冲旁边的亲卫扬声喊道:“哎哎哎,都不是外人,去给我上杯茶来。” 恒秀看他这副作派,没好气地又哼了一声,用眼睛剜了他一下:“先议正事!怎么把这关糊弄过去才是要紧的。我表兄福三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也是他麾下调教出来的,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 额尔赫图听了,胖手搓着下巴上的虬髯,沉吟道:“这倒是个麻烦……”他抬头看向恒秀,“将军,送信来的是何人?” “阿穆尔。”恒秀直接打断,“也是老相识了。” 额尔赫图眼睛一瞪:“呦,竟是他来了?那这事确实不好办了。这人杀杀不得,囚囚不得的……” 他小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脸上现出一丝狞笑,“既如此,那干脆派兵,屠了久春谷丹的那个松前藩税务司!” 恒秀听额尔赫图这么说,青黑色的眉头忽紧忽松,沉思半刻,终是颔首:“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派人立刻去,直接屠了他们,把一切痕迹都抹干净!这边我留着阿穆尔在府中,尽可能多盘桓两日,给你拖延些时间。” 额尔赫图眼睛一亮,忙道:“如此,将军若能拖住阿穆尔几日,那就再好不过了!”说着却轻叹一声,肥脸垮下来, “只是可惜了……这每年一笔财源,就这么断了。” 恒秀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这几年收受松前藩的贿赂,倒卖东瀛女子人口,咱挣的还少?再倒卖下去,整个关外的青楼都快被东瀛女子占满了。” 额尔赫图却嘿嘿笑起来,胖手在膝头搓了搓,声音里透着股子下流意味:“将军说笑了,咱们可不只卖到关外。关内多少达官显贵,就爱尝这异域风情。那些东瀛女子,身段娇小粉嫩,摸起来软乎乎的,声音叫的人骨头都酥,说什么听什么,哪像本地娘们那般犟?” 说着冲恒秀挤了挤小眼睛,做了个“你懂的”表情,嘴角的肉都堆成了褶。 恒秀没好气地剜他一眼:“好了好了,净说些没用的!既这么定了,你尽快去安排。我这里不留你晚饭,今晚要宴请阿穆尔,想来你也不想与他碰面。” 额尔赫图连忙点头:“确实不好相见,清理首尾要紧。既如此,奴才先行告退。” 他起身时忽然邪邪一笑,压低声音,“等此间事了,城里汇红楼新来的那个米脂婆姨,那身段磨盘浑圆,偏偏水嫩得很,改天奴才请将军去乐呵乐呵?” 恒秀闻言,喉间低低咳嗽两声,端起茶杯抿了口,含糊道:“此事改日再说,先去办事!” 额尔赫图嘿嘿一笑,拱手作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跨出书房,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39章 贿结姝丽隐秽迹(二) 恒秀见额尔赫图离去,转头对黄师爷吩咐道:“去安排几个人,好好服侍阿穆尔洗漱。他一路风尘,让他泡个热水澡解解乏。”顿了顿,又沉声道, “盯紧了他,但别做得太明显。再跟他说,晚上府中大排筵宴,老爷我给他接风。” 黄师爷一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恒秀点点头:“去吧。” 黄师爷退下后,恒秀端着茶盏,面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辣。他静坐在书房里,半晌没说一句话,无意识的用指尖摩挲杯沿。 书房外,一道娇小的身影贴着廊柱而立,一身青布丫鬟服饰,将方才屋里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她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轻移步伐,缓缓退向后院,到了无人处,脚步陡然加快,直奔后花园而去。 花园深处的杨柳荫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素笺,借着微光写下几行字,用的是极为隐晦的暗语写道:“三姓副都统额尔赫图,欲屠松前藩税务司以绝后患,早做安排。” 写完,将素笺仔细卷好,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手一抖,那信鸽扑棱棱振翅,“噗噜噜”冲上高空,转瞬间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之中。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饭堂花厅里陈设得格外热闹,恒秀居于主位,黄师爷与阿穆尔分坐客位相陪,三人推杯换盏,席间倒也颇为热络。 恒秀端着酒杯笑道:“阿穆尔,你这趟来辽东,可得尝尝咱关外的饭食。虽说不比京城的精美繁多,但胜在量足,野味也新鲜,倒有几分别处没有的风味。你随表兄转战南北这些年,想来满人祖地的美食,怕是多年没吃过了吧?来,多尝尝!” 说着便举杯示意,“满饮此杯!” 阿穆尔这半天早已察觉,府中之人名为服侍,实则处处透着盯梢的意味,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附和道: “劳表少爷费心了。这关外的吃食,确实是多年未沾过了。” 他端起酒杯,“奴才在此谢过表少爷。”说罢抬眼一饮而尽。 恒秀见他喝得爽快,给黄师爷递了个眼色。 黄师爷心领神会,当即举杯笑道:“阿穆尔大人一路辛苦,老夫也敬您一杯。”说着便频频向阿穆尔敬酒。 阿穆尔哪会不知这席间的门道,心中暗自哂笑,却也不推辞,来者不拒,杯到酒干。场中推杯换盏,一时竟然热闹非常。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阿穆尔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几分醉态,对着恒秀吐苦水道: “福爵爷哪儿都好,用兵如神,就是管咱们太严苛了些。此番到了吉林乌拉,可是表少爷的一亩三分地,还望表少爷宽待几分,莫要嫌奴才烦才好。” 说着,不等旁人劝酒,抬手又干了一杯。 恒秀见他已有醉意,连忙笑道:“到了我这儿,自然由我安排妥当,定让你吃香喝辣,尽兴而归。” 说罢,又抬手示意阿穆尔喝酒。 阿穆尔抬手再干一杯,舌头已然有些打卷:“不行……关外的酒,忒烈了……不能再喝了……” 话音未落,便缓缓伏在了矮桌上。 恒秀轻唤几声“阿穆尔”,见他只呢喃了两句,便歪在桌上没了动静,当即高声喊道: “来人!把阿穆尔大人扶回房休息!” 侍卫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将阿穆尔架起,送往厢房歇息。 恒秀望着阿穆尔被侍卫架走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轻佻的笑,转头与黄师爷在房中又低声商议了片刻。 见时辰不早,便挥挥手说道:“回去安歇吧,交代的事尽快办妥,府上账目也理清楚些,别留半分首尾。” 黄师爷应命退下,恒秀缓步踱回后院卧房。 刚踏进门,便见那娇俏的侍妾正弯腰整理床褥,见他进来,当即转过身,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爷,怎的这会子才来?” 她缓步上前,拧腰摆胯胸摇乳颤。纤纤玉指轻轻搭上恒秀肩头,语带娇嗔,“不过一个小侍卫,也值得爷陪这么久?” 说罢,指尖在他臂膀上轻轻拧了一下,声音软腻异常的说道:“再不来,奴家可要睡了。” 恒秀嘿嘿一笑,伸手便探进她衣襟,指尖触到腻滑温软的腰肢,不由得上下摩挲着:“你懂什么?把他灌醉了,爷这不是回来了?” 侍妾轻呼一声,往旁边躲了躲:“呀,爷的手好凉。” 恒秀却不肯缩手,反倒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任由她在怀里蹭动,粗声喘着气哑声道:“凉?没事,给爷捂捂就热了。”酒意上涌,眼中泛起浓烈的欲火, “下午被扰了兴致,今晚可得好好整治整治你这个小骚蹄子。” 话音未落,便拥着侍妾往床榻走去。 侍妾半推半就,衣襟被扯得松散,发髻也歪了几分,口中嘤咛着,胸腹却更向他怀里摩挲挤蹭。 屋外月影婆娑,透过窗棂洒进几缕清辉。 屋内烛火摇曳,很快便被一只带着酒气的手挥灭,只余下阵阵低柔的喘息与细碎的笑语,混着床榻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漾开。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足踏青竹的哔啵脆响后,又归于沉寂,只剩帐内交缠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交叠的轮廓。 ·························· 时近三更,院外传来更鼓之声。本应醉卧床上的阿穆尔,猛地坐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锐利。 他静坐榻上片刻,缓缓起身,脚步轻盈得没有半点声响,取下挂在屋中的佩刀,又将行囊收拾停当,静静坐在床沿等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外传来几声不易察觉的闷响,紧接着是轻叩门扉的声音,节奏格外熟悉。 阿穆尔嘴角微扬,起身开门,门外正是海兰察府上的侍卫统领萨克达。 “我可等了你们半天了。”阿穆尔低声道。 萨克达也不多做解释,轻笑一声说道:“在府外看着你久不出来,又见额尔赫图匆匆进府,又匆匆离去。便料定你这里出了变故。” 阿穆尔轻叹:“此番看来,恒秀与额尔赫图怕就是始作俑者。他们假意灌醉我,无非是想拖延时日,好处理首尾。” “他们倒忘了你‘千杯不醉’的绰号。”萨克达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阿穆尔扬了扬眉:“走,即刻离府。” “从后脚门马棚走,马已备好。”萨克达侧身引路。 两人行于阴影之中,一路往马棚而去。 沿途可见七八个府中侍卫昏倒在路旁,阿穆尔瞥了一眼,低声道:“身手还是这么好。”萨克达只是淡淡一笑。 出了府门,与在外等候的侍卫汇合,几人扬鞭催马,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行至城外树林,阿穆尔勒住马,对萨克达吩咐:“额尔赫图定是去库页岛清理收尾了。你带一人留在吉林乌拉,盯紧额尔赫图,看看能否从三姓副都统衙门查出罪证。” 他又转向另一人:“你去府中祖地庄子调遣人手,尽快与萨克达汇合。” 最后看向剩下的侍卫:“你随我去库页岛,汇合先前派去的第二路人马。” 萨克达颔首:“库页岛那边,便交给你了。” 阿穆尔一拱手:“就此别过。” 说罢,打马扬鞭,与那名侍卫疾驰而去,夜色中只余下马蹄踏雪的轻响。 第40章 清谈暗鉴世氛殊(一) 寒鸦绕树影幢幢,驿路风声透甲裳。 北府谋空惊漏尽,西堂语密动帆樯。 银灯暗写兴亡策,玉帛潜通异域商。 莫叹江湖风波恶,微光已向夜中张。 ······················· 时近四更,玉兔西坠,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街外更鼓“咚——咚——”敲过四下,余音在空旷的街巷里荡开。 府中一片寂静,只有檐角冰棱融化的滴答声,却在这时,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一路从侧院奔向后堂,带着慌乱的喘息停在卧房门外。 “将军!将军!”门外传来侍卫焦灼的高喊,紧接着是“砰砰”的叩门声,力道犹如报丧。 卧榻之上,恒秀正与侍妾交缠熟睡,被这骤起的声响惊得猛地翻身坐起,怀中的侍妾也嘤咛一声惊醒,懵懂地抬眼望他。 恒秀脸上还带着宿醉与房事后的慵懒,此刻尽数被惊惶取代,他一把推开侍妾,粗声吼道:“何事?!” 门外侍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不好了!看守阿穆尔大人的弟兄……都、都被打晕了!从卧房到后角门的马棚,一路的侍卫全被放翻!阿穆尔的房中早已空无一人,想来是被人从府中救走了!” “什么?!”恒秀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 猛地掀被下床,脚腕被凌乱的锦被绊了一下,踉跄着才站稳。 回身看时,那侍妾只裹着肚兜瑟缩在床角,恒秀此时哪顾得这等春色,伸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外袍胡乱往身上套,腰带系了几次都没系好,衣襟歪歪扭扭敞着半边,发辫松松散散垂在背后。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边急步往外走,一边咬牙骂道,“那么多人看不住一个人?养你们有何用!” 刚踏出卧房,他又顿住脚步,冲身后亲卫嘶吼:“去!把黄师爷给我揪到书房!再派人快马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叫额尔赫图立刻滚过来!告诉他,阿穆尔跑了!天大的事压不住了!让他马不停蹄地滚过来!” 亲卫领命狂奔而去,恒秀却已等不及,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赶。廊下的灯笼被晨风刮得左右摇晃,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映出满眼的慌乱与狠戾。 恒秀一脚踹开书房门,几步冲到书案前,猛地坐下时,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抬手抓过案上的玉石镇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冰凉的玉石上反复摩挲,指尖的汗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面濡湿。 盏茶功夫,书房门便被再次推开,黄师爷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显然也是被从睡梦中拽起来的,青袍前襟皱成一团,帽子歪在脑后,花白的胡子都翘着几根,见了恒秀这副模样,颤声问道: “将、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 恒秀抬眼瞪他,眼底布满血丝,散乱的衣襟领角还能看到昨夜侍妾留下的红痕。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是慌乱的主子,一个是惊惶的幕僚,此刻都没了半分平日的体面,尽皆狼狈异常。 “还能如何?”恒秀将镇纸狠狠砸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等额尔赫图来了再说!看看还能如何补救……” 话没说完,他重重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乱了方寸。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玉兔彻底沉入西山。 此时,府中侍卫匆匆进来禀报:“将军,被打晕的护卫已经醒转,正在偏厅歇息。” 恒秀面色阴冷,沉声问道:“他们可还记得,被打晕时是何时辰?” 侍卫躬身回道:“都说是三更左右,想来不差。” “三更……”恒秀指尖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这都过了一个时辰,要跑,早跑出城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沉重慌乱的脚步声,带着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额尔赫图那肥壮的身子挤了进来。身上胡乱披件裘皮大氅,领口敞着露出内里皱巴巴的常服,下颌的短须上还挂着冰碴。 “将军!”他一进门就急吼,小眼睛瞪得滚圆,“不是说好了拖住阿穆尔几日吗?怎么人就跑了呢?” 恒秀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想来阿穆尔进府前,早就在府外安排了人手,定是被他们趁黑救走了。” “府里这么多侍卫,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跑?”额尔赫图急得直跺脚,大氅下摆扫得地面的炭灰直飞。 “你当福康安的亲卫是吃素的?”恒秀猛地拍了下案几,“他们久经战阵,既有防备,便是加上你的人,也未必拦得住。” 额尔赫图噎了噎,小眼睛转了两圈,又道:“那库页岛的事……” “你安排的人呢?”恒秀打断他。 “已飞鸽传书给库页岛附近的兵营,让他们屠了松前藩的税务司。”额尔赫图连忙回道。 “不行。”恒秀摇头,眼神狠戾,“你得亲自去。多备快马,你地头熟,定能赶在阿穆尔前头到库页岛。这事必须办得干净,半分错漏都不能有。” 额尔赫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色,胖手在大氅里搓来搓去,支支吾吾道:“这……这……” “你磨蹭什么?”恒秀猛地一拍案几,怒声喝道,“你也是沙场老行伍,怎么如今连快马都骑不得了?快去!” 额尔赫图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拱手:“将军息怒!我这就回去安排,这就去!”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黄师爷忽然开口,转向恒秀道,“将军,城中是不是该戒严严查?” 恒秀一愣,随即点头:“说得是。传我令,吉林城即刻戒严,四门紧闭,严查出入行人,尤其是往东北方向去的。” “属下这就去办。”黄师爷躬身领命。 额尔赫图见状,也不敢再耽搁,肥硕的身子挤出门时,大氅被门框勾了一下,他也顾不上整理,头也不回地往衙门赶去。 黄师爷见额尔赫图的脚步声渐远,转身看向恒秀,低声道:“东翁,此时该早做安排了。” 第40章 清谈暗鉴世氛殊(二) 恒秀闻言一愣,抬眼看向他,听出这话里另有深意。见黄师爷欲言又止,他沉声道:“但说无妨。” 黄师爷脸上瞬间浮出几分阴狠,往前凑了半步:“东翁,此事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总得有个‘经手之人’出来说话。有些账目往来、差事调度,原是经了谁的手,便该让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才是。” 恒秀眉头紧锁,指尖在镇纸上反复摩挲。他何尝听不出这话的意思——所谓“经手之人”,不过是要找个能把所有事都“担”起来的人。可额尔赫图虽贪,终究是在自己手下多年,真要把所有痕迹都推给他…… “东翁,”黄师爷看穿了他的犹豫,又道,“您既是将军府表亲,又是圣上亲封的吉林将军,身份不同。那些关外的杂事,原也多是下头人在办。真要查起来,总得有个‘具体操办者’来回话,总不能让您事事亲力亲为地剖白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福爵爷那边,看的终究是‘主责’与‘旁责’的区别。只要把‘具体行事’的脉络理清了,再加上您与爵爷的情分,想来……总能分清轻重的。”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恒秀心里。他想起福康安在信里那句“国法面前,亲疏无用”,后背顿时泛起寒意。是啊,比起自己的前程性命,旁人的“具体行事”又算得了什么? 恒秀沉默片刻,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戾。他猛地一咬牙,指节捏得发白,狠声说道:“既如此,黄师爷,这些‘具体的脉络’,就劳你多费心了。” 黄师爷躬身应道:“学生省得,定当为东翁理清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恒秀一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眼中的寒意愈来愈盛。 ··························· 第二日,天空刚泛起鱼肚白,王拓便如往常般起身演练武艺。 待向福康安夫妇请安并用完早饭,福康安看向王拓,开口问道:“我儿今日有何安排?“ 王拓恭敬回道:“自昏迷醒来,这几日府中杂事不断。今日想去南堂见见法兰西传教士沙勿略,他归期将近,孩儿有一些事情要与他商议。“ 福康安闻言点点头,拍了拍王拓肩头,语气关切的说道:“既如此,务必注意安全。让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二人时刻跟随左右,不可任性行事。“ 王拓连忙点头应命,向众人行礼告辞。 回到书房后,将罐头制法和镀锌方法仔细抄录一遍,慎重地揣入怀中,随后吩咐宁安:“你去告知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辰时末在府外备车,一同前往宣武门外宣武西大街的南堂。” 宁安领命后,快步退下。 王拓则在书房中继续撰写文稿。 待时辰将近,宁安在府门外轻声唤道:“二爷,车架已备好。“ 王拓起身,又吩咐宁安挑选几罐罐头装车。一行人登上马车,车轮滚滚驶离府门。 马车沿着石板路前行,经过灯市口时,街边布庄、茶寮林立,小贩挎着竹篮叫卖糖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临近宣武门,空气中飘来烤羊肉的香气,街边偶见身着黑袍的西洋传教士,想来也是惯常得见,来往行人皆无异色。 马车缓缓停在南堂门前。 王拓撩开绣着云纹的车帘,迈步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宁安、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一行人朝着半开的灰黑色铁大门走去。 铁门半开半闭。门口立着位身着灰布教袍的修士。面相慈和,灰绿色的眸子见到王拓的刹那,眯目而笑轻声道:“景铄公子!“言语间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京腔,语气熟稔。 王拓一般抱拳,老熟人般随意的说道:“沙勿略神父在教堂吗?” “沙勿略先生在后院藏书楼。“修士抬手示意,布满茧子的手指向门后指了指回道:“此处你熟悉,你自去寻他吧。“ 王拓向他轻轻颔首致谢,带着众人穿过回廊。 教堂内光影斑驳,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与墙壁上投射出五色彩芒。墙面上绘制的圣经故事壁画栩栩如生,受难的圣子、分开红海的先知,每一幅都精美异常。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一扇雕花橡木门前。 王拓抬手轻叩门板,发出笃笃轻响朗声道:“沙勿略神父,景铄来了。” ‘吱呀’声中,门后探出张轮廓深邃的面孔。五十余岁的传教士身着玄色长袍,亚麻色卷发下,一双碧色眼眸澄澈,面上温柔和善。 “哦,亲爱的景铄!“他张开双臂将王拓拥入怀中,玫瑰草与雪松混着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语气真挚亲切的道:“听闻你落水,我日夜祷告,可碍于规矩无法登门探望...“ 记忆中,王拓与沙勿略极为熟稔。在他沙勿略来之前,景铄便已跟着其他传教士学习过法语和英语,但近两年来,一直是同沙勿略学习语言。 想到自己前世为研读物理论文,本就对法语、英语和俄语极其精通。王拓心中暗喜,看来在这个世界,凭借这份语言功底,与沙勿略学习外语的经历倒是能自然衔接,不露破绽。 “多谢神父挂念。“王拓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后,起身回道:“您瞧,我如今身子已无大碍。” 沙勿略笑着挽住景铄的肩膀,拥着他往屋内走去欢声道:“来,来、快进来,我的朋友从英吉利给我带来了些最新的书籍,你还没看过呢,先进屋!“ 一行人踏入藏书楼,霉味与墨香交织着扑面而来。高耸的书架层层叠叠,泛黄的书卷与烫金书脊整齐排列,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异域的光泽。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让王拓一阵恍惚,竟与前世牛津大学图书馆有几分相似。 沙勿略指着左手旁书架上的几本书,柔声说道:“这些是前几日,我英吉利的朋友乘着漕运船从广州带来的。你若有功夫,一定要好好看看。“ 王拓点头回道:“等空闲之时,定要好好读一下。“ 沙勿略突然用法语问道:“这些天没来,言语可生疏了?“ 王拓听出对方发音在某些尾音处理上与现代法语略有不同,但凭借前世的功底,交流倒也无甚关碍。只是下意识中带出前世的发音方式与腔调。 沙勿略也只当这是他国之人的独特发音,却也并不太在意。 第40章 清谈暗鉴世氛殊(三) 两人随意攀谈,转而聊起天文知识,沙勿略给王拓讲述日心说与六大行星。 王拓暗自回想前世记忆内容,知道现如今尚未发现天王星、海王星与冥王星。 思索片刻,用法语回应道:“或许可以结合中国古代星象典籍进一步探究。《开元占经》记载了对星象的长期观测,其中有‘荧惑守心’等记载;《甘石星经》更记录了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运行轨迹。若以西方天文算法结合中国星象图,或许能在六大行星之外另有发现。“ 说罢,王拓又切换成英语,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沙勿略听着王拓流利的用英语侃侃而谈,眼中满是欣慰赞道:“哦,景铄,你是我见过最具语言天赋的少年!”同样以英语回应, “你提出的这些方法,想必会让我国那些钻研星象的学者们大感兴趣。待我此番回国,定要与他们好好探讨,将你的见解分享给他们。” 王拓望着眼前这位异国神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沙勿略神父,您每年往来奔波,也确实辛劳了些。” 沙勿略抬手虚摆,温和的笑道:“为了传播神之福音,这些跋涉都值得。更何况,多行多走,方能领略不同地域的风光,体会各地民众的生活。每一片土地、每一张面孔,都是上帝书写的鲜活篇章。” 说到此处,沙勿略忽然轻叹一声,碧色眼眸蒙上一层忧虑,语带悲伤的说道:“在我的祖国法国,普通民众每日辛勤劳作,却只能勉强糊口。他们终日在田间耕作,在工坊里操劳,可收获的粮食、织就的布匹,大多都进了贵族与教会上层的餐桌与仓库。”神父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声音里满是悲悯, “神教导我们众生平等,可如今教会中大部分人却将自己置于上位,摒弃了神对普通信众的关怀。贵族们沉溺于奢靡宴会,为了虚华的头衔与领地争斗不休,全然不顾底层百姓的困苦。” 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痛苦涩声说道:“教会本应是引导世人向善的灯塔,如今却成了隔阂的高墙。贵族阶层的腐化,教会部分人的堕落,正让整个法国陷入颓废。真希望有一天,上层能重拾信仰中‘众生皆为神之子女’的真谛,让平等与仁爱重新照亮每一个角落。” 王拓望着沙勿略神父,心中感叹,这是一位将毕生都献给传播神之福音的人,明明身处教会阶层,言辞间却全然不见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满是对底层百姓的体恤怜悯。在等级森严的时代,竟有人甘愿背弃自己所属的阶层,为困苦之人发声,这份胸怀与勇气,着实令人敬佩。 王拓神色郑重,缓缓点头,语气敬重说道:“神父,纵观世间,一个国家、一种社会形态的发展,往往都有相似的轨迹。就如英吉利早年,尚有对底层民众的关怀,但随着时间推移,当贵族阶层站稳脚跟,便逐渐背离初心。”整理了下思路,接着说道: “正如西方古语所言‘屠龙者终成恶龙’,当底层民众的困苦无处诉说,情绪无法宣泄,灾难便不远了。您看我脚下这片土地,历朝历代的兴衰更替,无不印证了这个道理。当百姓的诉求被漠视,揭竿而起便成了无奈的选择。” 微做停顿,继续说道:“法兰西的现状,我也略有耳闻。听闻贵国国王有意推行变革,改善民生,可惜王权早已被贵族阶层掣肘。即便国王有心,却也是力不从心。长此以往,若社会矛盾持续积压,一场自下而上的动荡怕是难以避免,整个王权体系,都可能在这浪潮中摇摇欲坠。” 沙勿略震惊地望着王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景铄,没想到你对社会发展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王拓谦逊一笑,拱手道:“神父谬赞了。此类兴衰更迭,在脚下这片大陆历史中屡见不鲜。就说近的,明末年间,百姓食不果腹,最终揭竿而起,倾覆了一个王朝。历史的教训,总是如此相似啊。” 沙勿略面上浮现出慈悲的神圣之色,语气恳切:“我衷心希望整个贵族阶层不要冥顽不化,能早日察觉危机,让这场可能出现的自下而上的动乱消弭于无形。” 话音未落,神父却又重重一叹,脸上演示不住的怅惘,“但亲爱的景铄,依我所见,你忧虑的事恐怕终会发生。可是我们不过是尘世中渺小如蝼蚁的存在,哪有神明扭转乾坤的伟力?历史的洪流滔滔向前,岂是你我能够轻易阻挡的?” 他望向窗外,眼神空灵,言语缥缈。 王拓同样长叹一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想到自己如今身处这个朝代,相对于历史洪流亦是身不由己的小人物。 王拓神色怅然,沉声说道:“别说贵国,就说我身处的王朝,我父亲为国征战二十载,东征西讨,却仍然叛乱频生。那些野心家振臂一呼,受苦遭难的却永远是无辜百姓。”略作停顿,思虑言辞重新说道: “在这大势之中,即便我家有些身份地位,也常有朝不保夕之感。神父在京中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突生的变故,我府中一片哀鸿,如今府门高悬素缟。虽现下危机暂除,可暗处的危机仍如影随形,始终让人寝食难安。” 王拓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道:“正如您方才所言,我们不过是小人物,纵然有心抗争,只怕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忽又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起来, “但有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虽力量微薄,却从未放弃兼济天下的志向。哪怕前路艰难,也定要为这世道、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拼上一番。” 沙勿略闻言,亦是一声长叹,语带悲悯的道:“景铄啊,王朝的兴衰更迭,家族的起起落落,皆如浩瀚星河里的轨迹,早在神的旨意中流转。《圣经》有言,‘神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神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就连圣子也曾历经苦难,何况你我凡人?想来以你的聪慧,定能守护家族平安。” 他轻轻拍了拍王拓的肩膀,神色黯然涩声说道:“可于我的祖国而言,我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传教士。你尚有家族底蕴与智谋手段,能在乱世中周旋,而我……”神父的声音渐渐低沉,摇着头,眼中满是无力, “我虽怀着一腔热忱,却不知能为深陷危机的法兰西做些什么。想到同胞将受苦难,我却束手无策,实在……”话语未尽,已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王拓听到沙勿略的话时,心中突然一动。 法国即将陷入动荡,想老区的人民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势必会打乱原有的科技、文化发展节奏,那他是否能从中寻得机会?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王拓定了定神,安慰了神父几句。 看向沙勿略转换话题朗声说道:“神父,我平日为了锻炼语言能力,尝试着写了几部外文小说。改日我带过来,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沙勿略惊讶地睁大双眼:“景铄,你竟已能用法语和英语写作了?” 王拓假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尝试,主要是想检验自己的语法是否过关。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不少英国和法国的事,又在南堂读了许多书籍,心中有些想法不吐不快,便动笔写了写。” 沙勿略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都写了些什么内容?” “我写了一部关于英国社会的故事,聚焦近些年发生的时代风云。”王拓目光沉静,缓缓说道, “故事以苏格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背景,主人公爱德华·威弗莱本是怀揣浪漫幻想的青年,却因一腔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意外卷入支持斯图亚特王朝复辟的阵营。他在正统王室观念与起义者的诉求间痛苦徘徊,内心里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少年抬手自然挥动,指点江山般侃侃说道:“故事里既有他与贵族小姐、起义女眷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也有他在贵族阶层腐朽做派与新兴阶层进取思潮间的摇摆不定。我着重刻画这种‘中间道路’的复杂心境。” “他既无法全然背弃与生俱来的贵族立场,又被起义者追求自由的热血所触动。通过他的视角,我试图展现贵族与新兴阶层在动荡时代下的激烈碰撞,那些权力更迭中的明争暗斗,不同阶层理念交锋时的火花四溅。希望我的文字,能将那个风云变幻时代的风貌与矛盾,尽数呈现出来。” 王拓顿了顿,又摇头道:“至于法国,如今社会矛盾尖锐,许多现实问题不好直接落笔,所以我写了一个发生在过去的故事。那时王权、宗教、贵族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故事里有英勇的火枪手,他们为了守护信仰与正义而战;也有权谋争斗、爱恨纠葛,比如红衣主教与国王之间的博弈,贵族小姐与火枪手的浪漫爱情。我把这个故事命名为《三个火枪手》,想通过这样的故事让大家了解法兰西的历史与文化。” 沙勿略神父听完王拓对两部小说背景的介绍,眼中顿时亮起兴奋的光芒,语气里满是期待的接话道:“哦!光听这简介,便觉是不可多得创意想法,我可非常期待你的大作了!” 王拓连忙拱手,神色谦逊:“不过是借此磨练文笔罢了,若想真有所成,还需神父多多指点。” “若你写完那部关于英国的小说,我一位朋友定会爱不释手。”沙勿略指尖轻点桌面,烛火在他眼瞳里跳跃,“他对苏格兰历史与阶层矛盾极有兴趣。” “法国朋友?”王拓挑眉。 沙勿略笑着摇头:“不,是位英吉利友人。” “英吉利?”王拓面露诧异,“如今新教在英吉利势大,旧教信徒举步维艰,您的朋友……” “正是如此。”沙勿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但信仰的火种,总能在夹缝中燃烧。我早年在伦敦传教时结识了不少朋友,此次乘船给我送书的,便是位伦敦律师。至于对这本书感兴趣的普林尼……” 神父轻笑出声,眼中闪过狡黠,语带深意的接着道:“他家族世代信奉新教,父亲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可他那位不被家族承认的妻子,偏偏是旧教虔诚的信徒。” “听说普林尼深爱着这位不被认可的妻子,面对挚爱与家族责任传承,这矛盾又挣扎的模样,倒与你故事里的爱德华有几分相似呢。” 王拓前世本就痴迷世界历史,翻阅各国典籍无数,此刻听到“普林尼”这个熟悉的发音名字,又联想起对方对英国社会阶层矛盾的兴趣,心中顿时想到一人。 第40章 清谈暗鉴世氛殊(四) 少年盯着沙勿略碧色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父,您这位朋友的妻子……不会是个寡妇吧?” 沙勿略手微微晃动,“你怎会……”老神父眼中闪过惊讶,很快又化作了然的笑意, “看来你对英吉利的隐秘也有所耳闻?普林尼确实娶了位带着亡夫遗产的夫人,那女人聪慧过人,在伦敦社交圈掀起过不小的风波。”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不过你这猜测,倒是精准非常啊!莫非景铄你也听过关于他们‘禁忌之恋’的故事?” 王拓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所熟知的乔治四世那段充满波折的婚姻与情感经历,不禁莞尔一笑。 目光微亮,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如今普林尼虽已是摄政王之尊,手握大权,可就算站在如此高位,怕是也难以真正主导自己的婚姻。权力再盛,在有些事上,终究也只能被命运与世俗牵绊。” 王拓轻声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着道:“你这位朋友,怕是早已债台高筑了吧?依我看,为了偿还债务,他日就算是为了前程,也终会屈服娶一位英国国王属意的女子。” 沙勿略闻言,碧色眼眸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良久才喟叹出声:“普林尼确是天主恩赐的奇人。他的拉丁文造诣能令巴黎圣母院的神职人员颔首称赞,在伦敦的文人沙龙里,总能以精妙的哲学见解引发众人共鸣,经常在泰晤士河畔举办他专属的诗歌品鉴会。” 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接着说道:“可他对奢靡之物的喜爱,就像信徒渴求圣餐般狂热。上个月来信说,他新购入的威尼斯水晶吊灯,竟需要四位壮汉才能勉强抬起;书房里的波斯地毯,铺满后能从门口延伸到泰晤士河边。如此挥霍,连上帝都会为他的金库落泪!” 神父轻轻划了个十字,眼中满是惋惜,“若真要他背弃与‘小夜莺’露西的誓言,这不仅是违背婚姻的神圣契约,更是在撕裂他自己的灵魂啊。” “无论如何,”王拓笃定道,“他与这位信奉旧教的妻子,终究不可能有子嗣继承家业。为了家族延续,他大概率还是得听从父命。” 沙勿略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道:“先不说他了。但你若真把这些故事写出来,普林尼定会爱不释手。” 王拓随即问道:“神父,您大概何时返回欧罗巴大陆?” “约莫还有一个月。”沙勿略掐指一算,“我会随商船一同启程。” 王拓眼中闪过精光,语气恳切:“神父,我这儿有几样物件,想请您帮忙品鉴。听闻欧罗巴已出台专利相关法律,我想在贵国申请专利,再合资开办工厂。不知您可否担任我的代理人,在法国替我操持此事?” “景铄,没想到你连专利之事都知晓!”沙勿略惊讶地看着少年,缓缓摇头道: “实不相瞒,我对这些法律细则并不熟稔。不过我那位律师朋友,钻研律法多年,对专利条款更是了如指掌。若你愿意,大可托付于他。” 神父神色郑重,“我们相识三十余载,他的人品我信得过,你但有需求,尽管开口便是。” 沙勿略神父话音刚落,王拓面上便浮起犹豫之色,他微微皱眉,沉声道:“神父,此番我打算于法国、英吉利两国,皆按申请专利之内容开办工厂。只是这跨国商事,银钱往来繁复,您这位友人......不知诚信与人品究竟如何?”整理了下言辞,接着说道: “与您相识这些年,我深知您是心怀崇高理想的神职人员,虽不擅商路经营,可您的人品我向来信服。只是您这位朋友,事关重大,还望您坦诚相告。“ 沙勿略神父右手抚过胸前十字架,湛蓝眼眸泛起虔诚的光晕:“主的羔羊岂会在人间迷途?我与他同饮塞纳河水长大,在圣母院聆听弥撒,三十载岁月足以让圣徒的灵魂照见彼此。”他咽了咽口中的唾液,放下握着十字架抚胸的右手,神情肃穆如告解, “在大不列颠的律法殿堂,他本可像犹大般亲吻利益的银币,以律师身份换取衣食富足。但他固执如磐石,坚守着受洗时对主发下的誓言,宁肯让诚信的荆棘刺破掌心,也不愿触碰违背良心的契约。正因如此,他在伦敦的街巷里,只能依靠主的恩赐勉强糊口。” 神父法语腔调的字句。如同唱诗班一样的言辞道:“此番他渡过大洋,是主指引的双桅帆船。既是为了亲吻老友的面颊,也是为了在商业契约的公正。请相信,主不会让他的仆人在东方的土地上蒙羞。” 王拓听着神父一连串如《圣经》经文般绕口的话语,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既然神父极力举荐,又愿以信仰担保,想来这份情谊不会被辜负?只是商事往来终究要落到实处,不知您这位友人眼下可还在京城?若方便,还请神父代为引荐,我也好与他当面敲定细则。“ 沙勿略神父听闻王拓的回答,眼中闪烁着感激,开口赞叹道:“赞美主!感谢亲爱的景铄对我的信任。此番理尔斯前来与我相见,原计划是与我一同盘桓些时日,再结伴一同返回欧罗巴。” 王拓闻言,面露诧异之色,忍不住问道:“以神父与理尔斯三十余年的交情,在英国为他谋一份差事,应当不算难事吧?毕竟您还有王子朋友普林尼的帮助呢。” 沙勿略神父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普林尼如今已是债台高垒。即便我能将理尔斯介绍到他那里工作,难道要让理尔斯跟着一同还债吗?我又如何忍心让挚友陷入这样的境地?” 王拓听后。稍作思索,随即正色道:“既然如此,不知今日可否与理尔斯一见?正巧我准备了些新制的商品,若是方便,也请他一同品鉴指点。” 言罢,少年转头吩咐乌什哈达道:“去马车上把那几罐罐头取来。” 乌什哈达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沙勿略神父面露欣喜,连忙说道:“亲爱的景铄,我正有此意!你们且在此稍候,我这便去寻他。” 说着,神父再次向王拓行了一礼,而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藏书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第41章 片纸轻牵两洲缘(一) 远客忧心寄法垓,少年壮怀接云台。 法在公私原一体,道无中西本同胎。 玉衡校准千般理,金券平分万里财。 何须更问东西路,自有云鸥识俊才。 ·························· 在藏书馆内,王拓饶有兴致地起身踱步,指尖划过排列整齐的书架。 自沙勿略神父来到南堂,这座藏书馆有若焕发新生。 泛黄的西洋典籍被重新装帧,传教士们撰写的传记、手记按地域与年代规整陈列,甚至连深埋书堆多年的私人日记也重见天日。 那些记录着异域风土、神学思辨的手稿,在沙勿略的梳理下,也不再蒙尘,整齐地码放在檀木架上。 王拓随手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利玛窦行记》,简单浏览,发现增多了很多新字迹的批注,不由得饶有兴致的翻看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宁安抱着几罐罐头疾步而入,怀里还揣着几副银质碗勺。 王拓目光扫过随从周全的准备,赞许地点头示意。 宁安看到小主子的赞许,挠着后脑勺憨笑,胸膛不自觉地微微挺起,模样既憨厚又透着几分得意,惹得王拓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正当王拓将书卷归位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只见沙勿略神父推门而入,身旁跟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子。 来人鹰钩鼻高挺,棱角分明的面庞写满严肃,深灰色眼眸如沙勿略同样的澄澈,透着学者般的清正与纯粹。脖颈间悬着一枚小巧的十字架吊坠,随着步伐在领口若隐若现,无声彰显着虔诚。 “这位便是英吉利的理尔斯律师。“沙勿略介绍道。 此前路上,神父已将王拓的身份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这位东方少年不仅承袭着仅次亲王的尊荣爵位,其父更是手握大清半数兵权的统帅,治下疆域广袤得堪比英伦三岛。 理尔斯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望着眼前黑发黑眸、俊美温润的少年,仍难掩眼中的惊讶。 惊讶于这个少年的年少,少年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既无想象中权贵的倨傲,又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倒让这位严谨的律师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沙勿略神父抬手示意,开始为二人引荐:“这位是景铄,我最看重的东方挚友;这位便是来自英吉利的理尔斯律师,法律界的圣徒。” 理尔斯颔首致意,却因官话生涩,转而用英语与王拓寒暄。当听到对方以地道的伦敦腔对答如流时,他不由得惊异地看向沙勿略。 “我早说过,景铄是天赋异禀的语言天才。“神父骄傲地比划着, “我们用法语探讨《圣经》,用英语辩论但丁的诗篇,他甚至能用这两种语言撰写小说!虽尚未完稿,但......“神父压低声音,赞叹道, “他以法国为背景创作了一部宫廷阴谋题材的鸿篇,又将英吉利与苏格兰冲突的历史写成传奇故事,那些跌宕的情节,连我听了都心驰神往!“ 理尔斯蓝灰色的眼睛骤然发亮:“真没想到,景铄先生竟对欧洲如此了解!不知这两部佳作何时能问世?我返回英伦前,可有拜读的荣幸?“ 王拓优雅地抬手虚引:“正想托付二位。半月内必定完稿,届时还望二位以西方视角斧正。若觉还行,盼能在英、法两国代为出版。” 理尔斯忙不迭应允,目光中满是期待。 此时王拓指向桌上的陶瓷罐:“尝尝这个罐头的口味如何?“ 随着宁安撬开木塞,启开蜡质封口,清甜果香顿时弥漫整个房间。梨肉在琥珀色糖水中泛着柔光,橙黄橘瓣浸在翡翠色汁液里轻轻晃动。 沙勿略与理尔斯对视一眼,舀起一勺果肉送入口中。 霎时间,二人瞳孔猛地放大。口中传来的味道竟是如此浓郁的果香,水果的鲜甜被完美封存,在舌尖绽放出比新鲜果实更醇厚的滋味。 理尔斯赞叹道:“这些水果,竟能如此清甜!实在不可思议!“ 沙勿略更是连连画十字:“主啊!这是何等美妙的滋味!“ 几勺过后,碗中已见空底,两人再度惊叹、称赞不绝。 理尔斯盯着碗中色泽诱人的果肉,转头语气责怪地看向沙勿略说道:“亲爱的沙勿略,你可真不够朋友!这么绝妙的美味,我在这儿待了快半个月,你竟藏着掖着!这罐头哪里能买到?我一定要带些回去给爱丽丝尝尝,我可爱的小天使定会为这滋味着迷!“ 沙勿略摊开双手,笑着指向王拓辩白道:“这可冤枉我了!如此神奇的食物,我也是今日才有幸品尝。“ 神父转而看向王拓,眼中满是好奇,“景铄,不知这罐头何处有售?价格几何?“ 王拓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待两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缓缓开口:“二位有所不知,这罐头正是我苦心钻研的发明。若仅是追求美味,寻常厨师熬煮鲜果便可做到。但这小小一罐,却能将盛夏的甘甜封存整整一年。“少年指尖轻叩罐身, “试想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咬下一口带着夏日阳光的果肉,或是让欧洲人品尝到他们从未见过的东方鲜果,这其中的商机......“ 理尔斯的蓝眼睛瞬间亮起:“光是‘冬日鲜果’这个噱头,就能让贵族们趋之若鹜!更别提那些异国风味......“ “正是如此。“王拓趁热打铁道,“所以我想请二位帮忙,在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为这项发明申请专利。“ 理尔斯整理了下领口,神色变得严谨略作思索后说道:“我从未听闻类似发明。但专利申请需携带实物与技术细节回国办理,若真没有此类发明,获批应当不难。“ 话音未落,王拓已示意宁安打开牛肉罐头。 琥珀色的汤汁裹着软烂的肉块倾倒而出,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连肉食也能保存一年?“理尔斯不可思议地凑近细看。 “没错,任何肉类、鱼类都可如法炮制。“王拓肯定道。 沙勿略连连画十字:“上帝啊!景铄,你简直是神的宠儿!” 理尔斯却盯着陶瓷罐陷入沉思道:“不过在欧洲,陶瓷制品价格不菲,作为容器成本过高......“ “用玻璃罐如何?我听说在欧洲已广泛使用。“王拓从容接话,“若需要更坚固的包装,还可用马口铁罐。“ 沙勿略面露迟疑,眉头微蹙:“马口铁罐虽坚固,可铁易生锈,不出半年怕是要烂透了,如何能保存食物?“ 王拓胸有成竹地摆摆手:“用轧钢机轧制铁板制作罐体,在欧洲并非难事。至于防锈,只需在铁板表面镀上一层锡即可。“ “镀锡工艺我略有了解,“沙勿略摩挲着十字架吊坠,眼中仍有疑虑,“但这工艺成本高昂,且极不稳定,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这点我也想到解决之法,我已经在庄子上反复试验。” 王拓指尖轻点桌面,语气笃定朗声道:“终于摸索出一套简便易行的镀锡流程,不仅成本可控,效果也十分稳定。这项镀锡技术,连同罐头发明,都要仰仗理尔斯律师在欧洲申请专利了。“ 理尔斯神色凝重,好好的端详着眼前的少年,以典型的英式优雅腔调缓缓开口道:“景铄先生,专利申请涉及诸多复杂法律程序,我们需签署正式代理协议。毕竟您无法亲自前往欧洲,诸多事务必须由代理之人代为办理。“ 第41章 片纸轻牵两洲缘(二) 王拓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沉稳回应:“理尔斯律师,您作为法律界的精英,专业能力毋庸置疑。起初我本想委托沙勿略神父,但他一心侍奉上帝,极力向我推荐了相识多年的您。”面带微笑的看着二人,缓声接着说道, “若您愿意担任我在欧洲的代理人,我将提供完整授权文书与启动资金。无论是工厂筹备,还是专利授权谈判,您都可自行组建专业团队,所有决策皆由您定夺。不知理尔斯先生意下如何?“ 理尔斯感激地瞥了沙勿略一眼,整理了下精致的领结,用带着英式傲慢的口吻说道:“商贸经营并非我的专长,但作为法律顾问与代理人,我有绝对的信心胜任。不过我目前服务的海贸商行,此前一直在北美殖民地经营商贸。自1776年那群北美殖民者通过《独立宣言》脱离大英帝国后,商行原本在北美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如今转战东方,也是为家族生意寻求新的转机。“ 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不屑,轻蔑的道:“那些北美暴发户,背弃了大英帝国的庇护,不过是一群追逐利益的投机者罢了。“ 王拓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追问:“这家商行是否涉及鸦片走私?在业界声誉如何?“ “请您放心!“理尔斯立刻挺直脊背,右手抚上胸前的十字架,神情庄重, “沙勿略既向您保证过我的操守,我又怎会与违法之徒同流合污?这家商会是英吉利老牌贵族的家族产业。家族现代的掌舵人是位恪守商业道德的绅士,此番东行,只为凭借丝绸、棉布、茶叶等正当贸易重振家族荣光。不过受限于大清的贸易政策,目前货物收购量尚不理想。“ “只要不触犯大清律法,我很乐意与贵行展开深度合作。“王拓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神深邃,语带至诚的说道, “我们尽快拟定授权协议?我相信沙勿略神父的眼光,更相信您会珍视这三十余年的友谊。“ 理尔斯郑重地在胸前画十字,语气坚定:“以圣父、圣子之名起誓,定不辜负二位的信任。“ 沙勿略见二人已达成初步共识,示意二人喝。 王拓放下茶杯,饶有兴致的闪过一丝笑意,轻声说道:“说起来,听闻贵国在工业领域屡有突破,瓦特改良的蒸汽机是否已广泛应用?近来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新发明?“ 理尔斯略作思索,神色认真道:“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最初用于矿山抽水,解决了矿洞积水的难题。随着技术不断成熟,如今连传统水利纺织厂都已被淘汰,蒸汽机成了纺织业的新动力核心。在矿物冶炼等诸多领域,经过持续改良的蒸汽机也得到了广泛应用。”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润喉,接着说道:“我如今服务的商户主营纺织类生意,因此我对这行进行了一定了解。早年问世的珍妮纺织机,最初依赖水利驱动,如今经瓦特的改良,蒸汽机适配后,生产效率大幅提升。现在一台改良后的纺织机,每日能产出数十匹布,产量远超以往手工或水利纺织的规模。” 王拓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英国本土地域有限,难以大规模种植棉花。想来如今美国独立,棉花主要依靠的供应地,也只剩印度了吧?” 理尔斯点头:“正是。一船棉花运往英国,其利润远不及一船布匹。而且印度离大清较近,我此次跟随的商船,从印度装载一船棉花,抵达广州后很快便销售一空,可见市场需求之大。” 王拓神色凝重:“近年来,我大清人口持续增长,对棉布的需求量确实日益攀升。我大清耕地大多种植粮食以果腹,印度的棉花在大清可是不愁卖的!”略作停顿后,思虑一番言辞接着说道: “印度作为英吉利的殖民地,想来棉花也会先供应本土吧?不知,英吉利对棉布进口可有什么限制?” 理尔斯闻言,轻声叹气,道:“限制自然是有的,英国为保护本土工业发展,对棉布进口设置诸多关卡。但为了利益,我们商会也会灵活应对。一支船队中大约十分之一的船只,会采办棉花运回英国交差,其余船只所载的丝绸、棉布等货物,则直接销往欧洲其他国家。说起来,大清的手工棉布在欧洲十分畅销,比机器加工的布料更厚实耐用,深受当地贵族和平民喜爱。” 王拓静静聆听着理尔斯的讲述,脑中前世记忆不停翻转。 前世书中的物理知识与工业革命息息相关,在那场改变人类进程的变革中,蒸汽机与纺织业如同齿轮般紧密咬合,成为推动时代前进的关键。 蒸汽机以磅礴动力打破了人力与自然力的桎梏,而纺织业则成为衡量社会发展的重要标尺。不仅关乎百姓衣食冷暖,更如强力的纽带,带动着上下游产业的革新发展。 从棉花种植园,到原料加工的轰鸣工厂;从机械制造的精密齿轮,到动力革新的蒸汽轰鸣,乃至国际贸易的远洋航船、殖民扩张的坚船利炮,纺织业的每一次进步,都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王拓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捕捉到一个关键的技术节点。 少年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目光炯炯地看向理尔斯,朗声道:“虽说棉织厂用上了珍妮纺织机,又以瓦特改良的蒸汽机替代水利作为动力,但即便如此,恐怕所有棉织厂也无法全力开工吧?先不提棉花原料的供应问题,单说贵国国内囤积的棉花,怕是也无法被完全消耗。” 理尔斯惊讶地看向王拓,回想起平日与各个商户闲谈时听到的行业困境,诧异道:“景铄先生,您是如何想到这个问题的?据我了解,确实如您所说,棉织厂难以满负荷运转。” 王拓点点头,缓缓道:“棉纺技艺在华夏源远流长,但即便在我朝,从棉花采摘晾干,到轧棉、纺纱成线,再到织成布匹,整个流程耗时漫长,从棉花收获到加工成线,往往需要两三个月时间。我想,这个耗时较长的难题,英国也尚未彻底解决吧?” 第41章 片纸轻牵两洲缘(三) 理尔斯露出惊叹之色:“没想到景铄先生对这些行业如此了解!” 王拓谦逊一笑:“平日里喜读各类书籍,又爱思考问题,故而知晓一二。”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锐意,“倘若我能发明一种机器,使轧棉效率提升50到100倍。将这项发明申请专利并进行售卖,是否有利可图?” 理尔斯盯着王拓眼中迸发的笃定光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东方少年侃侃而谈时的自信,难道那台尚未问世的机器真的能如此高效? 王拓无暇顾及对方的震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历史脉络,在前世的记忆里,这项轧棉技术将在十余年后由美国人率先发明,届时配合珍妮纺织机与蒸汽动力,将为英国成为“世界纺织工厂”奠定不可撼动的根基。 从曼彻斯特的轰鸣厂房到全球商船的白色帆影,英国棉布将如潮水般淹没世界市场。 “但现在不同。”王拓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若能抢在历史进程前掌握专利,再以大清传统土布与之竞争,定能打乱这盘棋局。” 目光愈发沉冷,“印度的棉花是英国纺织业的命脉,若能通过商贸手段大量截留原料,配合技术壁垒,英国棉纺业的扩张至少能延缓十年。” 指尖重重按下,在檀木桌上留下苍白指印,“当他们的工厂因原料短缺停工时,我大清既能守住本土市场,更能将改良后的纺织技术攥在手中。” 理尔斯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声音略带结巴:“竟有如此神奇的机器!不知现在可有成品?” 王拓从容一笑:“图纸我已绘制完毕,过几日便吩咐匠人试制一台。届时还请你与沙勿略神父一同前往庄子,亲眼见证。以京中往来的商户,筹措些棉花原料并非难事。” “不必!”理尔斯连忙摆手,眼中泛起兴奋的光彩,“我们商会在天津漕运码头停泊着商船,舱内便囤有棉花原料。景铄先生只需提前一日告知,我即刻安排人运送五十斤到指定地点,以供测试。正巧,我们商会的主人赫胥黎伯爵明日便会抵达京城。他所在家族经营棉纺生意多年,与英伦多家棉纺工坊都有合作。届时我邀请这位年轻的伯爵一同前来,咱们共同商议。” 王拓闻言颔首:“如此甚好。” 理尔斯搓了搓手,神色急切:“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尽快签署代理协议。您稍作休息,我这就去草拟文书。” 见王拓投来疑惑的目光,律师挺直胸膛,露出自信的微笑,自傲的说道:“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皇家法律顾问,这样的商业文书对我来说不过是例行公事。” 一旁的沙勿略单手抚胸,语气带着独特的腔调笑道:“我的朋友,我的书房备好了羊皮纸与羽毛笔,相信这份协议在你的专业下,会严谨得如同《大宪章》一般。” 理尔斯整理了下领结,微微欠身行了个绅士礼,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藏书阁。 待理尔斯走远,沙勿略眼中突然亮起,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拓:“我对你创作的那部《三个火枪手》甚为好奇。 你笔下的火枪手们,会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展开怎样惊心动魄的冒险呢?” 王拓回忆起前世读过的经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神父可知,我书中的火枪手们,不仅要面对明枪暗箭的决斗,更要卷入红衣主教与国王之间不见硝烟的权力博弈,这场棋局,可比刀剑交锋更为凶险。”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热烈讨论着小说情节。 沙勿略时而双手抱胸,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时而激动地在胸前画十字:“上帝!如此精彩的情节设计,这般环环相扣的阴谋布局,若能将它翻译成拉丁文在欧洲出版,必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 半个时辰后,理尔斯匆匆返回藏书阁,手中攥着一沓工整誊写的羊皮纸契约。他将文书轻轻推到王拓面前,指尖点着页眉处烫金的火漆印: “景铄先生请看,协议涵盖专利代理、商业授权及收益分配细则,重要条款我已进行了标注。” 王拓并未急着翻阅,而是将文书搁置案头。 理尔斯在少年身侧落座,目光中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好奇。 “方才听闻您曾是皇家法律顾问?”王拓摩挲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 理尔斯的神色陡然凝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已是往事。在伦敦法律界,我也曾因扞卫正义声名远扬,甚至有幸为王室提供法律咨询。”他的喉结动了动,言辞中满是落寞,涩声接着说道, “可当我目睹贵族凭特权践踏律法,当我看到贫民窟的孩子因偷一片面包被判绞刑,而贵族子弟纵马撞死平民却逍遥法外......” 他猛地起身,胸前的十字架随着动作轻晃,“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我坚信‘神爱世人’,坚信法律应如《圣经》般普照众生。但现实却像一柄重锤,击碎了我所有信仰。” 理尔斯的声音逐渐转为激昂道:“法律不该是贵族手中的玩物!在法庭上,我曾与王座法院首席大法官激烈争辩,质问他‘当法律沦为权力的遮羞布,我们这些法律从业者与帮凶何异?’” 说到此处,理尔斯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自嘲地摇头,“结局可想而知。我被吊销了皇家法律顾问资格,甚至要被逐出律师公会。” 沉默片刻,他突然挺直脊背,灰蓝色的眼眸迸发出炽热的光:“但我从未后悔!” 他重重捶在桌上,震得茶杯轻响,“如今随船队一路行来,正是想寻找一片能让法律真正公正生长的土壤......” 他顿了顿,微微摇了摇头,颇为失望的接着道,“船队所过之处无不是落后蛮荒。” 话音一转,语中颇带喜意,“来到东方的京城,您对技术革新的远见,对公平贸易的追求。倒是这让我看到了一丝公平的可能。” 王拓凝视着对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心中暗自思忖: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这样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如同孤灯,虽易熄灭,却也正因执拗,或许真能守住契约精神的底线。 少年指尖轻柔眉心,略作思虑后,最终展颜一笑道:“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您的理想照进现实。” 第41章 片纸轻牵两洲缘(四) 王拓听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书架上泛黄的典籍柔声说道:“理尔斯先生,中国先贤早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论断。法家主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墨子更提出‘兼爱’,倡导无差别的平等。这些理念虽跨越千年,却与您追求的公正不谋而合。” 他神色转为凝重,“但现实是,绝对的平等如同镜花水月,法律能给予的,不过是近似公正的平衡。正如您信仰的‘神爱世人’,在神的视角下众生平等,可尘世中的法律,始终困于人性与权力的枷锁。” 理尔斯欲言又止,王拓抬手止住他的辩驳:“东西方文化如江河入海,本就该求同存异。我们不必在教义与学说上争个高下。” “但回到法律本身,特权阶层犹如顽石,彻底根除绝无可能,可我们能做的,是将其影响压制到最小。” 他忽然凑近,语调低沉:“在欧洲,神权凌驾王权,王权又操控法律。试问,当神职人员犯下罪孽,法律真能约束他们吗?”见理尔斯神色震动,王拓靠回椅背,目光灼灼, “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黎民百姓在青天大老爷升堂时能击鼓鸣冤,让异乡商船在港口停泊时不必担忧莫须有的罪名。这看似微薄的愿景,或许就是法律能给予尘世最温柔的慈悲。” 理尔斯听着王拓这番言辞,神色先是黯淡,似是想起往昔理想破碎的遗憾;转瞬之间,眼底燃起振奋的火光,燃起了无边的斗志,最终归于坚定。 他声音微微发颤说道:“景铄先生,这便是您毕生想要实现的愿望与理想吗?” 王拓轻轻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愿穷极一生,去践行方才所言。” 理尔斯闻言,郑重地行了个标准的欧式鞠躬礼,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杆长枪:“若如此,我理尔斯愿帮助景铄先生,让法律给予世人温柔的慈悲。” 王拓见他神情肃穆,不由轻笑出声,上前扶起理尔斯,手掌轻拍他的手臂:“理尔斯先生不必如此。我们且先看看你拟定的条款。” 少年展开羊皮纸契约,目光扫过其中关于报酬的条款,突然顿住。 王拓指尖轻点纸面,挑眉道:“理尔斯先生,这般写法,可不太像朋友所为。” 理尔斯面露困惑:“这已是英伦律师收费的最低标准......”话未说完,便被王拓抬手打断。 “你既是我的代理人,身负重任,每年酬金当在此基础上提升两到三倍。” 少年神色至诚,朗声道:“此外,我愿从每年收益中额外划出十分之一作为你的入股奖励。我以技术与资本入股,你则是以整个人生与才华相托。” 理尔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不出话。 一旁的沙勿略微笑着向老朋友点头说道:“我早说过,景铄先生为人慷慨正直,你只管安心接受。”他调侃地眨眨眼, “不如就此将自己卖给景铄,保准不亏!”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拓就契约细节提出疑问,理尔斯凭借专业知识一一解答,遇有需要修改之处,便认真记录下来。 待所有条款商议妥当,王拓随意问道:“理尔斯,方才听你提及爱丽丝,那是你的爱人?” “不,那是我的小女儿。”理尔斯眼中泛起温柔的光芒, “她是上帝赐予我的天使,有着金黄色的卷发和碧蓝色的眼睛。” 他的声音放轻,目中满是思念,“为了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优渥的生活,我才受雇于赫胥黎侯爵,远赴东方冒险。” 他忽然握紧拳头,“如今想来,我该感谢命运的安排。在这里遇见您,是我此行最大的幸运。” 王拓被这份真挚的父爱触动,爽朗笑道:“既是如此,我便写一本书送给你可爱的爱丽丝,让它陪伴她的童年。”少年目光深邃,“这本书,也要成为欧洲孩童共同的美好回忆。” 理尔斯惊讶地睁大双眼:“不知景铄先生打算为这本书取何名字?” “就叫《爱丽丝梦游仙境》吧。”王拓唇角扬起神秘的弧度,烛火映得他的面容仿若藏着整个奇幻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爱丽丝会经历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而这份惊喜,我想提前送给你的小天使。” 三人围绕《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构想随意闲谈,理尔斯越说越兴奋,连珠炮似的追问奇幻世界的设定。 王拓拣些有趣的片段简单回应,惹得理尔斯双目发亮,恨不得立刻将故事记录下来。 一旁的沙勿略见状,轻咳一声提醒:“哦,亲爱的理尔斯,专业一点吧。你似乎忘了手头还有工作?代理协议可还没完成呢,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畅聊。” 理尔斯猛地一拍额头,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瞧我这记性,一提到爱丽丝就忘乎所以。景铄先生放心,我这就按您要求修改!” 他抓起契约匆匆离开,袍角带起一阵风。 半个时辰后,理尔斯捧着工整誊抄的两份协议归来,墨迹未干的文字间还带着淡淡墨香。“所有条款都按您的意思调整好了,一式两份,请过目。”他将协议恭敬推到王拓面前,“若无异,只需签字画押,这份协议即刻生效。” 王拓逐行审阅,确认无误后,提笔先用流畅的拉丁字母签下“Fucha Jingshuo”,又在下方工整写下汉字本名,末了重重按下朱砂手印。 理尔斯则在代理人一栏郑重写下“查尔斯·布莱克伍德”,同样按上指印。 沙勿略见状,双手胸前交叉,闭上眼开始虔诚祷告:“万能的主,您是真理与契约的守护者。今有二人在此立约,愿这份协议受您圣光庇佑,如磐石般坚固,如羔羊般纯洁。背约者将受良知的鞭挞,守信者必得永恒的福泽。阿门。” 祷词低沉而庄严,在静谧的藏书阁中回荡。 随着“阿门”声落,三人相视而笑。 签署完协议后,王拓从怀中掏出叠得工整的纸张,上面详细记录着罐头制法与镀锌铁板工艺流程,郑重递给理尔斯。 他歉意地看向沙勿略:“还烦请神父将这些内容译为英语和法语各一份,确保万无一失。” 沙勿略颔首应允,三人围坐在案前,王拓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关键步骤,一边讲解原理,沙勿略则将专业术语转化为流畅的英语与法语,遇到晦涩之处,两人便反复推敲,务求每个细节精准无误。 待翻译告一段落,王拓转向理尔斯,目光笃定:“我建议你以英伦商人身份,持专利文书向英法皇家银行申请贷款。我虽能提供资金,但金银长途转运既不便也不安全。或许可与赫胥黎侯爵商议,以货物抵偿部分启动资金,如此既能解决运输难题,也能建立初期合作。” 少年指尖轻点桌面,条理清晰地分析:“初期可先专注水果罐头,沙勿略神父与普林尼交情深厚,能否请您说服普林尼为罐头命名?若能借他的名望创立品牌,并争取皇室认证,定能迅速打开高端市场。站稳脚跟后,再逐步扩大产能,进军大众消费领域。” 理尔斯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钦佩:“景铄先生的商略谋划实在令人叹服!这般布局,既借助贵族影响力,又稳扎稳打,堪称绝妙!” 确认所有细节无误后,沙勿略将翻译好的文件与原稿仔细收好,郑重道:“我会尽快将这些誊抄完毕交给理尔斯,相信赫胥黎伯爵看到后定会大喜过望。” 至此,三人商谈的正事告一段落,茶香氤氲中,话题渐渐转向文学、哲学与东西方风土人情,藏书阁内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也许正如沙勿略所言,在神的指引之下,让两个远隔重洋的人,于东方相遇。如风云际会般…… 第42章 茗边议制中西殊(一) 玉麈清谈辨异同,泰西故策岂相通。 千年禹域尊宸极,万里欧罗峙鼎雄。 法自天垂分渭泾,道因地异别西东。 茶香暗逐辞锋转,月上窗棂意未穷。 ························ 三人的交谈渐入佳境,话题转到欧洲政治体制时,理尔斯率先开口:“现今,欧洲多数国家已完成君主立宪转型,国王的权力被法律严格限制,议会成为国家治理的核心。”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笃定地接着道: “这种制度既保留了王室象征,又让权力归于议会,有效避免了独裁统治,是现代文明的一大进步。” 沙勿略微微点头,补充道:“就像英国,1689年《权利法案》颁布后,国王不能随意废止法律、征税或组建军队,实际权力逐渐转移到议会手中,国家治理更加公平有序。” 理尔斯接着说:“以欧洲的经验来看,若大清也实行君主立宪,将君权纳入法律框架,既能保留皇室尊严,又能激发社会活力,或许能引领国家走向富强。” 王拓听完,轻轻摇头,神色沉稳:“理尔斯先生、沙勿略神父,君主立宪制的确是欧洲历史发展的产物,但未必适用于华夏。欧洲从未出现过真正大一统的国家,即便强盛如罗马帝国,也未曾实现‘书同文、车同轨’。”略作停顿后,整理一番言辞接着说道: “不同的语言文字孕育出多元文化,罗马帝国瓦解后,诸国林立,彼此征伐。长期的群雄割据,加上神权凌驾王权,导致欧洲君权始终受到贵族、教会、城市自治力量的多方制衡。没有任何一位君主能实现绝对集权,与其在权力争斗中消耗,不如通过法律明确各方权责,君主立宪制由此应运而生。 “但在华夏土地之上,自秦始皇一统六国天下,成大一统之势之后,近两千年的朝代更迭、战乱不断,但是大一统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呷了一口茶后,接着说道, “到了汉朝,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一说,将君王尊为上天之子,自此天下权力尽集于君王一身,形成了传承近两千年的君主专制思想。在这样的背景下,君主立宪并不能简单地照搬过来。” “前朝洪武皇帝设立内阁以来,其实已有了君主立宪的雏形和影子。内阁掌管政务,对皇帝负责。前明虽出了几任荒唐君主,但在内阁统领之下,江山仍传承无忧。然而,这与真正的君主立宪有着本质区别。” “内阁本质上只是皇权的延伸,阁臣的任免皆由皇帝决定。若贸然照搬君主立宪,我在此可以断言,短期内或许不会出现问题,但一旦出现权欲过剩、事事都要一言而决的君王,君主立宪便会立刻被废除,重新回到一人独裁的局面。” 理尔斯若有所思:“您的分析确实独到,但时代在变,或许大清也需要做出改变?” 王拓摆摆手:“变革并非不可,但必须立足本国国情。欧洲的经验是宝贵的参考,但照搬制度,只会水土不服。大清若想变革,需要从长计议,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这番讨论让室内气氛愈发热烈,三人各抒己见。 王拓看向屋中的自鸣钟,时针已快指向十点五十分,忙起身,拱手道:“今日与二位言谈甚欢,只是回府后还需找工匠定制轧棉机,同时着手书写书稿,实在不能久留,就此告辞。” 沙勿略双手合十,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做挽留。盼着你早日完成大作,我和理尔斯还等着拜读呢。” 王拓洒脱一笑,回应道:“自当尽快完稿,届时还请二位不吝斧正。待轧棉机制作完成,我便遣人通知理尔斯先生,到时咱们相约同去庄子,一同见证。” 说罢,王拓带着宁安步出教堂,登上马车返回府中。 时正值午饭时分,王拓先去后院拜见父母,福康安见他面色愉悦,打趣道:“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模样,今日定是有不少收获?” 王拓笑着应了几句。 用罢午饭之后,王拓便向福康安及家人告辞,言明要回书房整理书案文稿。 福康安叮嘱道:“莫要太过劳累,凡事都要注意身体。” 王拓拱手行礼,恭敬应下,随后退出厅堂,回到自己的书房。 刚一落座,丫鬟念桃便轻步上前,奉上一盏新沏的香茗。丫鬟碧蕊则熟练地取出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王拓看向二人,沉声道:“接下来我要专心做事,若无要事,切莫打扰。” 念桃与碧蕊齐声应诺,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书房的门。 王拓铺开宣纸,开始绘制轧棉机图纸。以记忆中十余年后伊莱·惠特尼发明的轧棉机为蓝本,先勾勒出整体轮廓。在动力传动方面,考虑到如今国内的工艺水平,他将皮带轮设计为木质结构,表面包裹鞣制后的牛皮条作为传动带。 这种牛皮条经过特殊处理,柔韧耐磨,能够有效传递动力。传动系统采用齿轮与皮带轮相结合的方式,既可以通过牲畜拉动大型皮带轮驱动整机运转,满足大规模生产需求;同时也设计了手摇装置。 在机器一侧加装曲柄和小型齿轮组,当需要小规模加工或牲畜动力不便时,仅需一人摇动手柄,便能带动锯齿滚筒低速旋转,实现棉花加工。 整台轧棉机主要由清花部分、工作箱和后箱组成。清花部分的喂花辊、清花刺滚等部件,可定量喂入棉花并清除石子、枯叶等杂物;工作箱作为核心区域,锯齿滚筒上均匀排列着锋利的锯齿,当滚筒转动时,锯齿能够勾住棉花纤维,而肋条排的间隙经过精确计算,只允许纤维通过,将棉籽拦截分离;后箱则用于收集加工过程中产生的短绒和杂质。 图纸之上,王拓细致标注了每个部件的尺寸、材质要求。 关于工作原理,他在图纸旁详细写道:“无论是畜力驱动还是手摇操作,动力都会通过传动系统传递至锯齿滚筒。当棉花进入机器,高速旋转的锯齿勾住纤维,由于肋条排的阻隔,棉籽无法通过间隙,从而实现棉籽与纤维的高效分离。此设计兼顾生产效率与操作灵活性,适用于不同规模的加工需求。” 完成图纸与说明后,王拓稍作休整,又开始伏案书写书稿,书房内只余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后,王拓终于完成轧棉机图纸与说明,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揉捏着酸麻的手腕。 王拓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轻声唤道:“念桃,去叫宁安传乌什哈达来书房一趟。” “奴婢这就去!”门外传来念桃清脆的应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约莫半炷香工夫,乌什哈达洪亮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乌什哈达奉命拜见二爷!” “进来吧。”王拓将图纸与文稿整齐叠好。 待乌什哈达踏入书房,他立即将文稿递过去,神色郑重:“你持这书稿速去遗孤营庄子,交给图伦,命他寻鄂齐尔务必按图稿尽快做出轧棉机。此事十万火急,若工匠对图纸有任何不解,即刻回府找我。”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乌什哈达, “这工艺不算繁复,想来能顺利推进。你随他一同去寻鄂齐尔,问清几日能完工,就说我等着用,一刻也耽误不得。” 乌什哈达双手接过文稿,挺直脊背应道:“卑职明白!”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靴跟叩击石板地的声响渐渐消散在长廊尽头。 王拓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望着案头新铺好的宣纸,思绪又回到未尽的书稿上。蘸饱墨汁的笔尖悬在纸面,稍作沉吟后,便又沙沙落下,烛火将他伏案疾书的身影,长长地映在窗棂之上。 第42章 茗边议制中西殊(二) 约莫半炷香工夫,乌什哈达洪亮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乌什哈达奉命拜见二爷!” “进来吧。”王拓将图纸与文稿整齐叠好。 待乌什哈达踏入书房,他立即将文稿递过去,神色郑重:“你持这书稿速去遗孤营庄子,交给图伦,命他寻鄂齐尔务必按图稿尽快做出轧棉机。此事十万火急,若工匠对图纸有任何不解,即刻回府找我。”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乌什哈达, “这工艺不算繁复,想来能顺利推进。你随他一同去寻鄂齐尔,问清几日能完工,就说我等着用,一刻也耽误不得。” 乌什哈达双手接过文稿,挺直脊背应道:“卑职明白!”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靴跟叩击石板地的声响渐渐消散在长廊尽头。 王拓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望着案头新铺好的宣纸,思绪又回到未尽的书稿上。蘸饱墨汁的笔尖悬在纸面,稍作沉吟后,便又沙沙落下,烛火将他伏案疾书的身影,长长地映在窗棂之上。 ···························· 库页岛九春谷丹规模不大,居住着寥寥数户人家。 在这集市中,有一处颇具异域东瀛风格的宅邸。宅邸之内,景物与中原截然不同,布满枯山枯水之景,透着几分凄清之美。 此时,议事大厅内传来阵阵交谈声。 “松井奉行(‘奉行’日本税务所长官名),这几日,阿伊努人的托莫鲁村又来门前闹事,领头的还是那个卡穆伊,还带了几个他们部族里的壮年,嚷着要他妹妹。”说话之人欲言又止,思索一番后,开口道: “虽说那个叫波希的少女确实带了几分野性,但是松井奉行,何不把人还给他们呢?咱们可以联络三姓副都统,购买一些中原女子。如此一来,也省去了这许多麻烦。” 这位松井奉行,名叫松井信之,是松前藩派在九春谷丹枯叶岛的税务司领头人。 松井听完这话,呼地站起身来,头上武士的短髻晃动,腰间护腰也跟着作响,大声喝道:“八嘎!你记住你的身份。我是税务司的奉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行事?” 随后,他缓缓坐下,压了压火气,继续说道:“你当我是为了贪图波希的美貌吗?我只是寻了一个由头。当然,这波希确实有几分姿色,在阿伊努人当中,她皮肤白皙,黑发、碧绿色的眼眸,五官还略带异域风情,着实是美貌异常,看了让人心动。但我并非是为自己享受,我是要在年终去拜见藩主松前道广时,把她献给藩主大人。” 松井信之语气稍缓,接着说:“再有,阿伊努人在库页岛上,并不是太大的部族。就说这个托莫鲁村,只有了两户贡貂户。我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习惯屈服,为我们松前藩进一步更好地掌控库页岛,先从小的部族村落着手。”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芒,接着说道, “等他们习惯了屈服,这两户的贡貂自然不在话下。三姓副都统衙门那边,咱们已经沟通好了,只要每年不少了他们的贡貂户贡品,他们自然不会管咱们在库页岛上如何行事。” 松井语带轻蔑地看向对方,说道:“新井贺三,我知道你对我当这个奉行一直心中不服。但你要清楚,我的智慧不是你一个新进之臣所能领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松前藩更好地掌控库页岛。我下次不希望你再质疑我的决定。”说罢,他冷哼一声。 “至于说卡穆伊带人来闹事,我们松前藩武士们的武士刀是都已经沾不得血了吗?只要不闹出人命,给他们小做惩戒也是可以的。” 被训斥的新井贺三面如铁青,咬牙低着头,一声不吭。 松井信之见他不言语,越发生气,又骂了一声“八嘎”,说道:“我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新井贺三赶忙鞠躬应道:“嗨!” 松井信之见新井贺三这般服软的作态,满意地点点头,问道:“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回禀吗?” 新井贺三犹豫了一会,说道:“听闻库页岛北侧有罗刹人伐木造屋、定居生活。” 松井信之听后,身子微微坐正,追问道:“三姓副都统衙门怎么说?” 新井贺三不屑地嗤笑一声,说:“额尔赫图那个胖子,他能说什么?几车烈酒、几车貂皮,就把他打发了,他就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 松井信之听后说道:“他们不管,但是我们要行动。找一批浪人和武士,去他们那儿搅扰一番,把他们驱逐出库页岛。” 新井贺三犹豫再三,说:“其实已经派人去办了。只是罗刹人有一小队卫兵守护他们新建的村落,我们收买的本地流民去办事时受了损伤。请问奉行大人,是否派出我们松前藩的武士前去驱逐他们?” 松井信之听后,眉毛轻皱,右手揉了揉额头,说:“我们这个税务所,加上你我二人也不过十五名武士,人员不太够。安排人去调查清楚,看看他们具体有多少人。如果要出手,尽可能一击必杀,万万不能耽误了我们松前藩对库页岛的谋划。” 两人正在书房中密谋之时,府前又传来一阵喧闹的喊叫声:“把我妹妹还过来,还我妹妹!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扣押我们的人?” 松井信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对新井贺三说道:“还不快去,把我刚才说的事情办了。” 突然,松井略微一愣,叮嘱道:“能不用我们的人,尽可能不用我们的武士。我们每年雇了那么多帮忙打杂之人,让他们出手。之后再由我们的人去调解矛盾,多给些金银,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就行。” 新井贺三闻言,双脚并拢,身子前倾30度,低头弯腰,大声应道:“嗨!”姿势标准而恭敬。 松井信之交代完后,摆了摆手。新井贺三便恭敬地倒退着退出书房,前去处理外面的骚乱。 府邸之外,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正站在门口怒声喝骂。这青年生着棕色头发、碧绿眼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皮肤白皙,浑身透着异域血统的特质。此刻因愤怒,俊朗的脸上涨得通红,身上只披了件轻薄外衫,双臂挥动间,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显得格外精壮。 只听他口中不停呼喊:“还我妹妹!你们这些东瀛人,把我妹妹还回来!” 身旁围着一群年岁相仿的青壮,也跟着鼓噪助威。 第43章 边徼纷争遇援旌(一) 殊俗喧争起野垧,蛮靴轻蹴碎寒星。 蛾眉久滞殊方月,龙节遥临旧塞垧。 片语能苏边徼困,孤怀终向紫宸庭。 莫叹蛮荒无正义,清光自照不平情。 ·································· 这时,新井贺三带着十七八个岛上原住民走来。这些人个个吃得油光满面,脸上却带着油滑谄媚之色。 到了近前,为首一人轻喝道:“卡穆伊,你一天来好几回,怎么没完没了?真当我们税务所好欺负?惹急了,就给你们托莫鲁村增加一半税负!” 卡穆伊听了越发愤怒,啐了一口:“吉尔丹,你也是阿伊努人,竟帮着东瀛人欺负同胞,对得起自己的血脉吗?你会被我们的神摒弃的!” 吉尔丹脸色微变,也啐了一口:“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走不走?你妹妹被松井大人看中,少不了你的银钱,还不知足?” “我不要你们的银钱,还我妹妹!”卡穆伊拽出身上的钱袋扔在地上,“不然我就跟你们拼了!”说罢就要往前冲。 吉尔丹脸上凝起狠色:“你再不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一挥手,“上!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十七八人当即冲了上去。 卡穆伊平时在丛林中打猎捕鱼,有的是力气,虽没学过武艺,身手却十分敏捷。他领着村里八九名猎户伙伴迎了上去,这些猎户出身的汉子身手竟都不弱,一时之间,那十七八人竟隐隐露出颓败之势,眼看就要撑不住。 门内的新井贺三轻骂一声:“八嘎!一群废物!”随即往后吩咐, “让武士打扮成他们的样子,加入战团,把他们都打倒!” 身后传来一声“嗨”。没过多久,战局越发不利于吉尔丹等人,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只剩招架之力,不停惨声呼痛。 这时,门内冲出两个步伐轻盈的汉子加入战团,卡穆伊等人的优势瞬间荡然无存,几招之内就被打伤数人,只得护着同伴缓缓后退。 吉尔丹见状笑道:“受教训了吧?还不快滚!松井大人给的银钱,够你们村娶两三个媳妇了,就当是聘礼了,快滚!”那十七八人也跟着叫嚣鼓噪。 卡穆伊看着受伤的同伴,眼中涌出泪水:“波希,哥哥对不起你!对不起故去的爸爸妈妈……要是祖父祖母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我该怎么交代啊?” 这个精壮的汉子竟如孩童般呜呜痛哭起来。 身边的伙伴们个个摇头轻叹,眼中满是愤恨,却因刚才吃了亏,不敢再上前。 九春谷丹的围观居民也在一旁窃窃私语,纷纷摇头。 路边两个戴斗笠的精壮汉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声交谈着。 卡穆伊知道再耗下去不是办法,看着吉尔丹等人又要上前,恨恨道:“你们等着,我叫回人来,一定要把妹妹抢回来!”说罢踉踉跄跄地往集镇外走去。 吉尔丹看着卡穆伊一众人走出集镇,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没用的东西!”随后带着手下往宅邸走去。 刚一进门,就撞见了新井贺三,他脸上立马换上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一路小跑上前:“新井大人,卡穆伊他们已经被俺们撵走了。” 新井贺三面色不悦,骂了一声“八嘎”:“废物!看看你们一个个吃成什么样?以前的彪悍之气哪去了?十七八个人,连八九个青年都打不过!要不是我派武士暗中相助,你们怕是都要被打趴下了吧?留你们还有何用?” 吉尔丹讪讪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新井贺三不耐烦地皱眉挥手:“去去去,到后院操练去!” “是是是,听大人的!”吉尔丹连忙应着,回头冲手下喊道, “没听见新井大人的话吗?都给我去后院操练!一个个胖成这样,还有脸偷懒?” 吉尔丹一边点头哈腰地跟新井贺三告辞,一边催着众人往后院去。 新井贺三看着他们走远,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低声骂了一句“清国奴”,转身往内院走去。 ··························· 卡穆伊搀扶着受伤的族人,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集镇,个个垂头丧气。他一路前行,神情沮丧,就在这时,身后走来一个戴斗笠的精壮汉子,一把扶住了一个即将摔倒的受伤族人 。众人慌忙看向这斗笠汉子,汉子冲他们摆摆手,说:“有些事情要问你们,一同到一旁的林边吧。” 卡穆伊示意族人跟上,一行人到了林边。他看向斗笠汉子,问道:“这位大哥,有何事询问?” 斗笠汉子缓缓摘下斗笠,卡穆伊见他发辫黝黑亮泽,盘于颈间,身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精勇之气,不由被这气势一震,眼神愈发小心起来。 精壮汉子看了看卡穆伊,轻轻一笑,开口道:“方才在集镇,事情听了个含含糊糊,具体情况却不甚了解。你们为何去那里搅闹?又因何起了这番争执?” 卡穆伊简单说道:“那帮东瀛狗贼强抢了我的妹妹波希,我们来要了几天,想把她要回去,这次就被他们打了。” 斗笠汉子听完,略作思索,又问:“这些东瀛人在九春谷丹待了多久?都干了些什么?” 卡穆伊答道:“他们来大概十余年了。起初主动承担我们村落的贡貂贡品,只说要对我们进行管理,我们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就开始少量收取渔船、进出港口、出海打猎和市集贩卖的费用,我们想着市集管理能更稳妥,也就默许了。可近几年税务越来越重,一船货就要收走两三成。” 斗笠汉子追问:“你们没去族长那里申诉吗?族长也没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告状?” 卡穆伊愤恨地说:“我们阿伊努人本就是库页岛上的小族,族长说话没分量。去三姓副都统衙门告过状,起初他们还好言好语让我们回去等调查,后来就呵斥我们,说再敢随意搅闹就重罚,我们也就不敢再去了,渐渐默认了这种态势。” 斗笠汉子听到这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卡穆伊没听清。汉子又询问了一些村落的简单情况,卡穆伊一一作答。 第43章 边徼纷争遇援旌(二) 这时,卡穆伊问道:“敢问大哥是何人?问这些情况有何用?” 汉子道:“此事发生后,你可敢随我去京城当证人,告三姓副都统衙门玩忽职守、纵容外邦之人欺辱我大清国民?” 卡穆伊一愣,追问:“大哥究竟是何人?”眼中闪过一丝惧怕。 汉子傲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我是京城福康安福爵爷麾下亲卫。福爵爷听闻东瀛夷人占领库页岛,收税欺压本国之民,特令我等前来暗查。” 卡穆伊听斗笠汉子说完,先是一愣,随即喃喃念叨着“福康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可是京城富察·傅恒大人的三子,福康安福将军?” 劲装斗笠汉子听着这十多年没有听过的称呼,一愣后说道:“正是我们家爵爷。” 卡穆伊神情一下振奋起来,激动地说:“富察·傅恒大人,我们库页岛上所有居民都感念他的恩典!傅恒大人定了我们库页岛的贡貂户数,对岛上居民多有造福,才让我们受大清庇佑这么多年。”缓了缓情绪,接着道, “当年福将军任吉林将军时,也曾来库页岛巡查,族中老人至今记得我们去营中拜见他时,他和亲卫相处的景象。老人们总说,福将军长得像画中人般俊朗,对我们甚为和气。” 他又道:“早知大人是福将军的亲卫,若福将军要过问此事,我等定然随大人一同进京告状,有何不敢!” 斗笠汉子点头道:“既如此,带我去你们村落。让村长和相关人等写一份状子,全村人签字画押,你再选几人与我一同进京。” 卡穆伊闻言大喜,随即面色一转,语气带着哀求:“不知大人可否先一步,将我的妹妹波希从东瀛人手中救出?” 斗笠汉子坦然一笑:“既然要你同我进京,自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说罢,打了一声呼哨,林子中闪出七八名与他打扮相同的汉子。 他对众人吩咐:“去税务所探查,找一个叫波希的少女。”又转向卡穆伊,“她有何长相特征?” 卡穆伊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波希’在我们族语里是‘美丽的花朵’之意。她有一头乌黑长发,碧绿色眼眸,皮肤白皙,大人一看便知,她就像天上的神女。” 斗笠汉子颇为不以为意只当是兄长对自家妹妹的赞美之意,轻笑一声,对那七八人说:“你们去税务所探查波希的下落,务必保她周全,若有可能,尽快将她救出。” 几人领命退下,转身往集镇方向而去。 卡穆伊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信心倍增,忍不住傻笑起来。 斗笠汉子一拍他的右腕,恰好拍到伤处,卡穆伊疼得“嘶”了一声。汉子道:“别傻笑了,快带我去你们村子,办正事要紧。” “是,大人!”卡穆伊应着,一众青年兴高采烈地戴着斗笠汉子,向着他们的村庄行去。 ··························· 关外三月,官道两侧枯枝败叶萧索,乌云低垂压得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几声马蹄踏碎沉寂,一队骑士在官道上呼啸而来。当先那人身形痴肥,圆脸配着一双细眼,正是额尔赫图。 他忽然左手一挥,右手猛地拽紧马缰,胯下黑马“咝溜溜”一声嘶鸣,前蹄猛地顿住。这痴肥身躯竟透出与身形不符的敏捷。 额尔赫图也不借力,只脚下轻轻一蹬马镫,便以轻盈的姿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惊人,竟透出几分当年在马背厮混的影子。 他蹲身看向路旁,新鲜的马蹄印与马粪赫然在目。拾起马粪捻了捻,凑到鼻端轻嗅,随即扔在地上,接过侍卫递来的手帕擦手,阴冷喝道: “阿穆尔的马不行了,他跑不远!马粪还是温的,定是躲进了前头那片密林。给我搜!” 说罢,他转身行到自己的战马旁,单手按在马鞍上,也不踩马镫,直接原地纵身一跃。那痴肥的身躯竟稳稳落在马背上,颇为神骏的坐骑被这力道压得低嘶一声。 额尔赫图毫不在意,攥着缰绳的手左右一打,轻喝一声“驾”,胯下黑马率先朝着密林冲去,身后骑士纷纷催马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转瞬便到了密林边缘。 额尔赫图抬手示意马队止步,仔细侧耳细听,隐隐能听到密林深处传来轻微的马嘶之声。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鸷,随即立于马上,高声向密林喊道:“阿穆尔大哥,到了吉林乌拉,小弟的地界,怎么连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好歹给小弟个做东的机会啊!” 喊声在空旷的密林当中隐隐回荡,久久不散。 喊声在密林之中渐渐消散,额尔赫图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带着几分讥诮:“额尔赫图,追了我两日夜,就是为了请你阿穆尔大哥回城吃酒?” 话音稍顿,便是一声嗤笑:“你当年也是福爵爷麾下,爵爷一路提拔才有今日官位。看看你如今这脑满肠肥的模样,哪还有昔日军中巴图鲁的样子?不光身子痴肥,怕是这颗心也早被利欲熏黑,中饱私囊、罔顾法纪,早已忘了旗人的本分!” “看你追来的身手,倒还有几分当年的底子,这些卫队也还算有些八旗骑射的老规矩,让我略感欣慰。” 阿穆尔的声音顿了顿,嘲讽道,“但你所行之事……哼哼。” 他稍作停顿,续道,“何必假惺惺作态?怕是要取我性命吧!” 额尔赫图听罢,见对方现身答话,脸上一喜,连忙扬声道:“阿穆尔大哥何出此言?当年军中袍泽之情,小弟片刻不敢忘!此次只因大哥不告而别,小弟心中挂念,才追来相请,只想邀大哥回吉林乌拉小聚,让你看看小弟的心意依旧滚烫啊!” “收起你那套嘴脸!”密林中的声音带着不屑, “吉林乌拉恒秀与你的勾当,爵爷已有耳闻。库页岛之事,想来不假吧?”他轻笑一声, “爵爷行事何等缜密,你当出京之人只有我一路?离京之日便分了两路。我来吉林乌拉送信,另一路已直奔库页岛探查。我这一路既已坐实你们的罪证,库页岛那边,怕是要查出更大的勾当!” 额尔赫图在马上听得真切,只觉心头一沉,脸上霎时青一阵白一阵,肥硕的身躯竟微微发颤。 他知道,阿穆尔这话绝非虚言。库页岛的首尾若真被另一路人马揪出,自己与恒秀便是插翅难飞。 第43章 边徼纷争遇援旌(三) 额尔赫图听罢,猛地一咬牙,脸上肥肉簌簌一颤,扬声大喊:“阿穆尔大哥!小弟也是被蒙蔽了呀!还请大哥现身一见,随我返回吉林乌拉,小弟定当详细解说其中缘由,到时候还得求大哥在爵爷面前为小弟转圜一二啊!” 他语带悲意,声音哽咽:“恒秀是将军表亲,身份尊贵,他让小弟如此这般,小弟有何办法?阿穆尔大哥,你一定要信小弟!想当年在军中,小弟与你最是亲厚,这份情谊怎能说断就断?” 话语里满是哀求,可眼底深处,那眸子却飞快闪过一丝冷芒与狠戾。他悄悄一挥手,身后一队卫士立刻会意,猫着腰潜入密林,意在捉拿阿穆尔。 密林中的阿穆尔听得分明,轻声冷笑:“恒秀少爷的底细,我们还是清楚的。志大才疏,空有尊贵血脉罢了。要说这等欺上瞒下的谋利勾当,怕是还轮不到他想出。” 他嗤笑一声,字字锐利:“这般诡谲勾当,还有上下勾连的手段,怕是你教唆的吧?” 话音落定,林中再无声息。 额尔赫图被说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在林边苦苦哀求,一会儿提当年军中同生共死的情谊,一会儿诉自己被恒秀胁迫的难处,反复说着“被下人蒙蔽”“身不由己”,只求阿穆尔能网开一面。 就在这时,密林中突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卫士的惊呼:“小心!有陷阱!暗箭伤人,都当心!” 额尔赫图闻声猛地收了声,低骂一句“废物”,随即又一挥手,再派一队人马进去。 他侧头对卫士低声交代:“阿穆尔在大将军麾下历来掌管斥候,隐藏行迹、布置陷阱都有独到手法,你们进去务必小心。尽可能留他性命,若实在不行……”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狠厉,“尔等自行决断。” 侍卫们领命,翻身下马,抽出佩刀,小心翼翼地向着密林深处奔去。 林外的额尔赫图此时已不再废话。就在第二队侍卫中当先一人即将踏入密林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林中飞出,稳稳钉在那侍卫脚前的地面上。 “我阿穆尔手上从不杀军中袍泽!”密林中传来他清朗的声音, “主将犯罪,尔等不过听命行事。若能幡然悔悟,我自会在军中保全尔等;如若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额尔赫图厉声喝道:“休要听他蛊惑!上,把他抓出来!” 这些侍卫皆是额尔赫图的亲信,闻言毫不迟疑,径直冲入密林。 林中立刻传来一声嗤笑,随即“咻咻”箭声不绝。阿穆尔的箭法极准,出箭位置连番变换,连续八箭射出,场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中箭的侍卫尽是腿部中箭,箭矢甚至穿腿而过,让他们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显然已是手下留情。 额尔赫图脸色铁青,怒骂道:“都给我小心!你们也是马背上练出来的,躲箭都不会吗?”说罢又一挥手,“再上一队!” 又一队人马翻身下马,向着密林冲去。此时额尔赫图身边,仅余一队人马护卫。 密林中的阿穆尔箭不停歇,转瞬已射出二十余箭。这些侍卫显然是额尔赫图下了功夫调教的,除了最初被伤的八人,这二十余箭仅再伤了五六人,其余尽被躲开或格挡。 “额尔赫图,看来这批侍卫你是花了心思的!”阿穆尔的笑声从林中传出,“莫要再让他们进密林了,再折损下去,怕是要你心疼死!” 额尔赫图脸色铁青,高声暴喝:“上!不留活口!” 阿穆尔在林中轻轻一叹:“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此后再无声息,也无箭矢射出。 片刻后,密林中传来侍卫的喊声:“找到他的箭壶和弓了!他手里没箭了,快进来!” 林外的侍卫闻言,立刻大步冲向密林。 额尔赫图在马背上松了口气,纵然阿穆尔身手再厉害,也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可紧接着,密林中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有陷阱!啊——!小心!” 额尔赫图怒不可遏,厉声骂道:“我教你们的探查陷阱之法都忘了?一群废物!” 他虽多年养得痴肥,武艺却未落下,甚至力气比当年在军中时更胜几分,只是外表给人不精武艺的假象。一咬牙,他抽出腰间佩刀,飞身下马,直奔密林而去。 剩余侍卫见主将冲锋,慌忙下马跟随。额尔赫图回头喝道:“留一半人看守马匹,其余跟我进林搜查!” 就在额尔赫图即将踏入密林时,林边地面突然扬尘暴土,一道黑影从土中猛跳而出! 侍卫们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纷纷闭眼遮挡,余光中只见一条霹链般的刀光挥向都统额尔赫图。 额尔赫图惊得心头一跳,慌忙横刀去挡,“当”的一声脆响,刀背与对方刀刃相撞。 阿穆尔借势收刀一闪,又一刀借着劲风横向划来。 额尔赫图多年的武艺底子此刻尽显,仓促间急变招式,向侧方一滚,却见刀尖从他后背稳稳划过,“嚓”的轻响中,他身上的八旗棉甲竟被划透,后侧甲片断裂开来,一道血光闪过,额尔赫图惨叫一声。 他猛回头细看之下,才发现阿穆尔不知何时已潜伏到密林边缘,藏在土堆之中。 阿穆尔一击得手,哈哈一声暴笑,抢步便向战马飞奔而去。 额尔赫图背部受刀伤,匍匐于地,惨呼连连。 身边的侍卫早已扑上前,连声呼喊:“都统大人!都统大人!” 额尔赫图抬头,忍痛嘶吼:“快点拦住他!保护马匹,不要让他得了马匹!” 阿穆尔步伐奇快,已窜到离马队不远的地方。 那六名本分散在马队四周的侍卫,慌忙聚拢过来,飞身拔马,向着阿穆尔冲去。 阿穆尔去势不停,手中刀大开大合,“哐哐哐”连劈几刀。这些侍卫虽平时操练,却远不及阿穆尔二十余载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经验与狠戾,一时被他气势所慑,十成武艺也只能使出六七成,慌忙间只剩格挡之功。 阿穆尔手中刀势如风,滑步、错步之间,已有三人被他斩于地下。剩余三人见状,瞬间慌了神,只得缓缓聚拢,被阿穆尔的凶悍之力所慑,竟无法上前阻拦。 阿穆尔哈哈一笑,脚下不停,直奔马队中那匹黑色骏马。正是额尔赫图的坐骑。 只见阿穆尔扳住马缰,脚下一蹬,姿势极为漂亮,身体犹如在空中展腹腾飞一般,稳稳坐于马上。借势一转马头,回头冲额尔赫图喊道:“额尔赫图老弟,千里送来此等良驹,阿穆尔大哥笑纳了!”说罢哈哈大笑。 额尔赫图气得细眼瞪得滚圆,大吼一声:“快上马!杀了他!” 边上亲卫急道:“大人,都统,您先包扎伤口吧!” “别管我!”额尔赫图怒喝。 一名侍卫面露难色:“大人,您的骏马甚为雄壮,我等的坐骑怕是追之不上啊!” 额尔赫图看了一眼众侍卫眼中的惧意,忍痛喊道:“既然如此,快来人与我包扎!之后,随我一同去追杀阿穆尔!” 说罢,他死死咬着牙,狠声道:“我额尔赫图,定要取他狗命!” 第43章 边徼纷争遇援旌(四) 新井贺三怒斥完吉尔丹等人,压了压火气,转身返回内院,径直走向松井信之所在的房间。 屋内,松井信之正盘坐在榻榻米上,一旁艺妓正为他卖力的表演着家乡小调。 他轻拍着案几,用东瀛语轻声附和哼唱,时不时接过侍卫递来的墨绿色茶汤,浅啜一口,神情惬意。 新井贺三脱鞋进入屋中,松井信之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挥了挥手,歌姬与内侍纷纷躬身退至屋外,轻轻合上了拉门。 屋内只剩二人,松井坐直身子,抬手示意新井贺三上前就坐,轻声问道:“处理得怎么样了?” 新井贺三恭敬跪坐在松井对面,回道:“回禀奉行大人,已让卡穆伊那帮族人退去,料来这几日不会再前来搅闹。” 松井信之点点头,轻笑道:“如此最好。这班清国奴,不给些厉害瞧瞧,是不会老实的。” “嗨!” 新井贺三躬身应道,语气恭敬,“番主派奉行大人前来,实乃最明智的选择。自大人到任,运回藩内的税款已翻了一倍有余,这都是奉行大人的功劳。” 松井信之哈哈一笑:“贺三,你我在此,莫要只图眼前利益。待我再干两年,就会回到番主身边,而你便是继任之人。我打下的这片根基,终将会成为你的功绩。你我需好好配合,尽快完成番主对库页岛的实际统治。” 新井贺三被说得热血沸腾,深深鞠躬九十度:“嗨!属下贺三,定当追随奉行大人,效犬马之劳!” 两人正互相恭维,行廊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松井信之略带不悦地扬声:“什么事?进来!” 拉门被拉开,一名身着武士服、腰间横挎两把胁差的武士躬身而入,恭敬禀报道:“奉行大人,收到吉林乌拉方面的信鸽加急通讯。” 松井信之眉头一皱:“拿来。” 武士递上装信的竹筒,松井见火漆完好,拆开后展开纸卷——上面用东瀛暗语写着:额尔赫图欲灭松前藩税务所,望奉行大人早做防备,免遭毒手。 “啪!”松井信之猛地一拍案几,怒声站起:“八嘎!额尔赫图这养不熟的清国奴,竟敢过河拆桥!” 他转向新井贺三,厉声道:“快!召集所有人手,打点行囊钱财,立刻离开这里!绝不能让这帮清国奴伤了我松前藩武士!” “嗨!”新井贺三不敢怠慢,慌忙转身去召集人手。 ························· 留在宅邸门口的精壮斗笠汉子,见众人都进入宅邸后,望着这座透着异域风情的宅院,轻声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目光一扫,见旁边有个吃食摊贩,便径直走了过去,点了些吃食,在摊旁坐下等候。 没过多久,几个同样装束的汉子出现在眼前。 斗笠汉子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几人见状纷纷走过来,在食肆旁坐下,也点了些吃食。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斗笠汉子轻声问道。 其中一人轻声回道:“头跟着受伤的那几个族人去了他们村子,已经搜集到证据,也找好了证人,等写完状纸,证据就齐备了。只是那青年说,前提是得先把他妹妹救出来。” 斗笠汉子听后微微一笑:“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探探这东瀛人的府邸。”他稍一沉吟,又道, “莫不如就在这里抓个他们的人回去问话,如何?” 旁边几人听了纷纷点头:“好主意!” 斗笠汉子嘿嘿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瞟向宅邸大门的方向。 斗笠汉子招呼几人:“来来来,时间尚早,都多吃点。这几日餐风饮露的,先在这儿吃饱了再说。” 几人轻声笑了笑,拿起吃食大口吃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人用罢吃食,正打算结账走人,忽然听见东瀛宅邸内一阵闹腾,隐约传来人喊马嘶,像是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诧异之色。 斗笠汉子低声道:“看来是出变故了。”他随即吩咐, “你们去围着院子四周布防,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勾当。” 几人听令,身形一闪,转瞬便隐入人群之中没了踪影。 斗笠汉子则不动声色,继续坐在食肆旁,随意跟老板闲聊起来,又要了些水,一边喝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宅邸大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去后院监视的汉子悄悄回来,附耳禀报:“大人,这一个时辰里,有好几架大车从后院进了园子,远远看着像是在往车上装东西。” 斗笠汉子闻言皱眉,刚要说话,又听见宅邸内一阵马嘶人喊的动静,他沉声道:“这是走漏了风声,他们这是要跑!” 稍一思索,他吩咐道:“既如此,你盯紧他们的车辆,千万别漏了任何动静。我在这儿盯着前门,如有消息,尽快来报。” 那汉子躬身应命,转身又隐入暗处,继续去后院监视。 斗笠汉子端起水杯,目光在宅邸大门与后院方向来回扫视,静观其变。 这期间,不时有穿着传统东瀛服饰、留着武士发髻的人匆匆进入府中,宅邸内的动静虽渐渐平息,却透着一股紧绷的仓促感。 两三个时辰过去,后院监视的汉子前来禀报:“陆陆续续有大车从府邸往外走了。” 斗笠汉子问:“派人跟了吗?” “安排了两个人跟着。”禀报的人回道,“挎刀的东瀛武士已经走了六七人,府里还有些人在院中忙活,看那样子,像是有不少机密文书没来得及拿走。” 斗笠汉子低声道:“盯紧了,告诉弟兄们都小心些。” 禀报的人微微颔首,转身回往后门的方向。 府邸内的喧闹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斗笠汉子脸色一变——听这动静,竟是有几百人的马队。赶忙起身,将自己隐在街角,只见一队身披各色八旗棉甲的骑士奔来,打的旗号是“三姓副都统衙门”。 第44章 权门利锁网边尘(一) 末路仓皇计已穷,同袍反目动刀弓。 七窍血溅青阶冷,一炬灰飞紫阁空。 宿孽总随冤债积,浮名终逐逝波东。 莫言权势能遮日,自有天刑照棘丛。 ················· 斗笠汉子脸色一变——听这动静,竟是有几百人的马队。赶忙起身,将自己隐在街角,只见一队身披各色八旗棉甲的骑士奔来,打的旗号竟是“三姓副都统衙门”。 马队首领一挥手,高声喝道:“围了这府邸!” 骑士们立刻分两队包抄,有人怒喝:“此乃大清领土,岂容东瀛倭人设税司!奉三姓副都统衙门额尔赫图之令,前来剿灭!给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府邸内外便响起兵器交击之声与喊杀声。 没过多久,一名兵士慌忙来报:“大人,后院有马车冲出,几个东瀛武士骑在马上,十分凶悍,已伤了我们不少人,正夺路而逃!” 首领脸色阴沉:“不管他们,先屠了府里的人!”随即吩咐, “带五十人追那马车,别留活口!” 一队骑士领命,策马向后街追去。 首领则立马于府外,高傲地看着手下冲入大门,门内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呼声与器物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有兵士来报:“府里的人已尽数剿灭,鸡犬不留。” 首领追问:“账册文牍呢?” “都被焚毁了,没找到任何东西。” 首领脸色更沉,一指府邸喝道:“一把火烧了它!” 说罢策马领着士兵缓缓退出,只留几人拿着松油火把,将这处异域风格的税务所点燃。 早在马队冲入宅邸时,斗笠汉子已寻到同伴,吩咐道:“跟着冲出府门的那队马车和武士,再追上那五十个追兵。” 众人循着盯梢留下的暗记,一路向着城外的密林行去。 斗笠汉子领着几人,远远坠着追兵的马队,一路来到城外一处隐蔽的密林。 此前派出盯梢的弟兄早已在此等候,众人汇合后,只见追兵已将那队马车围困在密林之中。 两名看似首领的东瀛武士正挥刀指挥布防,其中为首者操着生硬的腔调怒喝:“你们这些清国奴!三姓副都统衙门的额尔赫图也是个混蛋,八嘎!竟敢行灭口之事?多说无益,来人,杀了他们!” 另一个正是新井贺三,他高声喊道:“松前藩的武士岂会惧你们这些清国奴!为藩主效忠的日子到了,杀呀!” 说罢,拔刀出鞘,带着十余名武士冲向八旗兵士。 两方人马瞬间交手。松前藩的武士很快发现,这些三姓副都统衙门的兵士看似雄壮,武艺却稀松平常,不由得心中大喜,用东瀛话叽里哇啦大喊着。 他们的刀招进阶狠辣,又透着几分刁钻,专挑关节、要害下手,刀势纷飞间,招招都藏着阴狠,转瞬便砍倒十余人。 一众兵士本就久疏阵仗,被这股威势与刁钻刀招所慑,竟被十余名武士杀得连连后退,转瞬之间伤亡过半。 领兵的首领面色铁青,见武士们向自己冲来,竟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当先逃跑了。其余兵士见状,顿时兵败如山倒,也跟着四散奔逃。 松前藩的武士在新井贺三带领下,仅阵亡两人、负伤一人。 新井贺三哈哈大笑,用异域腔调怪笑道:“清国奴!就凭你们这点武力也想杀我们?若我松前藩武士再多些,定要屠了你们三姓副都统衙门!” 就在这时,十余辆马车中,一辆车的门帘被猛地被撞开,一个双手反绑的俏丽女子露出面容。她嘴被绢帕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焦急。 斗笠汉子几人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低声道:“想必这就是那青年的妹妹吧?果然皮肤白皙,长相俊丽。” 另一人接话:“他们刀招虽狠,咱们却也不惧。” 斗笠汉子点点头,下定决心:“既如此,咱们就做了他们!” 一众弟兄轰然应命。 斗笠汉子直接展露身形,沉声大喝道:“东瀛倭人,竟敢在我大清地界如此嚣张!且让你们见识见识福康安福大将军麾下将士的厉害!今日尔等狗命就留在此处吧!” 新井贺三听到又有人来劫杀,语气骄横地喝道:“又来了一群送死鬼!松前藩的武士们,给我上!” 斗笠男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也不答话,领着众人当先冲向一众东瀛倭人。两方甫一交手,斗笠男子等人便察觉——这些倭人力度平平,除了一股子悍勇之气,招式并无甚精妙之处,顿时松了口气,施展间愈发从容。 松前藩的武士起初本以为又是些不堪一击的追兵,交手后却发现对方悍勇异常,个个收敛了轻视之心,小心应对。怎奈一方刚经历一场厮杀,一方养精蓄锐,战况早已注定。 新井贺三见状大喝:“松井奉行大人,你先走!带着银票细软回藩,我等掩护你!” 松井信之也不废话,重重一点头,高声道:“贺三君,你是真正的武士!”说罢转身便向远处奔去。 斗笠男子见状也不理会,打了个呼哨高喝:“速战速决,留一个活口就行!” 众人当即施展战阵配合的刀法,众人久经战阵配合捻熟,发力猛砍,转瞬便有几个松前藩武士死于非命。 新井贺三见状一声大喝,手持双刀便向斗笠男子扑来。 斗笠男子心中不屑:“方才若小心应对,破绽还少些,如今已是空门大开。” 他手腕猛抖,身形闪动间,一个侧踢正中新井贺三胯下。 “哇——”新井贺三惨叫一声,被踢倒在地,手中双刀脱手飞出。斗笠男子垫步上前,一脚踩住他脖颈,反转刀头,用刀背重重砸在他头上。新井贺三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擒下新井贺三后,场中局势已定。 不过半炷香功夫,剩余的松前藩武士便被尽数砍翻在地。 解决完战斗,斗笠男子示意一众斥候上前检查,见众人皆完好无损,轻笑一声:“东瀛倭人武士,也就不过如此。” 一众斥候听罢,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斗笠男子又示意侍卫:“查点车辆,把躲在一旁的车夫都召集过来。”说罢亲自走向马车,将那青年的妹妹从车里解救出来,解开了她手脚上的绳索。少女急忙拿掉口中塞着的绢帕,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斗笠男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高挑,皮肤白皙得晃眼。 凤眼狭长微翘,眼窝略深,眉骨高耸,一双碧色眸子熠熠生辉,分明带着异族相貌,眉毛与头发却乌黑亮泽,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她虽年岁尚幼,已显出惊人的俊美,眉宇间还带着几丝未脱的野性,不难想象成年后会是何等婀娜风姿。 第44章 权门利锁网边尘(二) 斗笠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心中竟生出几分戏谑的念头:小主子身边,倒还缺个这般姿容的俏丫鬟。 少女倔强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边的泪痕,脆生生道:“谢谢几位大叔。” 斗笠男子听到这声音,眼前不由一亮。少女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几分温柔婉转,异常动听,竟让人生出回味之感。 他嘿嘿一笑,看着眼前甜美的少女,莫名生出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轻声道:“姑娘,我们是受你哥哥所托,前来救你。你没受什么伤害吧?” 少女摇摇头,又福了一礼:“多谢诸位大叔。他们抓了我之后,那个叫松井大人的首领说,年终要把我带到松前藩,献给他们的藩主。好在没怎么拘束我。” 斗笠男子点头:“没受委屈就好。” 少女眼珠一转,眯眼笑道:“几位大叔的口音不像是库页岛本地的,怎么会认识我哥哥呀?” 斗笠男子笑了:“小丫头倒会探底。刚才在车中没听见?我们是京城福康安福爵爷麾下的将士。” 少女一听,顿时眼前一亮:“福康安福爵爷我知道!他当年当过吉林将军,还来过库页岛呢!村里老人常提起他,他父亲富察傅恒老大人,我们村里几乎家家都供着牌位。老大人对库页岛的民众可有再造之恩呢!” 她小嘴叭叭不停,声音像黄莺般清脆悦耳,让人听着心头欢喜。 斗笠男子哈哈大笑:“小丫头倒是机灵。不用说这些好话,你放心,我们来这儿,是因为福爵爷听说东瀛倭人占了库页岛,奴役大清百姓,特命我们前来探查。在府前碰到你哥哥,他已同意去京城当证人,状告三姓副都统衙门。此事既然福爵爷插手了,定会给库页岛百姓一个公道。” 少女听罢,高兴得连拍巴掌,在原地欢快地跳着:“太好了!太好了!” 斗笠男子摇头轻笑,宠溺地说了句:“小丫头。” 斗笠男子接着说道:“既然这样,你带路吧。是否认识此处路径?带我们回你的村子。” 少女略带犹豫地看向斗笠男子。斗笠男子没好气地伸手在她额前轻轻一弹:“小鬼丫头,现在又起小心思了?难道救你是白救了?” 少女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意味,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自然认得!几位大叔跟我走吧。” 斗笠男子向后示意,让众人驱赶马车,又寻了几匹战马,跟着少女往村子赶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村子。 少女与哥哥卡穆伊见面,一时又哭又笑,连搂带抱,上蹦下跳,那模样既让人动容,又透着几分劫后重逢的欢喜。 在来的路上,少女早已被精锐斥候们套出了底细,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个清楚。 少女之所以生得这般相貌,是因为祖母是罗刹人,当年被祖父所救,两人在村中成婚生子。她的父母在一次出海捕鱼时失踪,从此兄妹俩便跟着祖父祖母生活。 后来祖父为了圆祖母的思乡之愿,陪着她回了故乡,兄妹俩便在村中相依为命。好在村子民风淳朴,村长也答应照看他们。这次松井带人来收税,一眼看中了她,强买强卖将她带回久春谷丹税务所,直到被众人救下。 头领已跟着卡穆伊先一步回村,找村长和村民写了状纸,还让众人签字画押,人证物证都已齐备,只等救回少女便启程。 众人清点货物、盘问新井贺三,又在村中盘桓了一日。 审问之下,新井贺三交代了所有来龙去脉。新井的姑姑竟是松前藩藩主松前道广新娶的妻子。 侍卫们一听,顿时觉得抓到了大人物,打定主意要将他一同押往京城。 接下来,众人计划在此盘桓两三日。斥候统领派遣人员留下暗记,始终盯着久春谷丹的动静,以防再生变故。 在村子盘桓的第二日,阿穆尔带着一路风尘,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沿着暗记寻到了卡鲁姆村。他在村中找到这队人马的首领吉尔格,脸上满是奔波的疲惫。 吉尔格见他这般模样,想必一路吃尽苦头,不由问道:“阿穆尔,你这是怎么了?竟弄得如此狼狈?” 阿穆尔简单叙述了经过:“吉林乌拉那边,额尔赫图和恒秀怕是深度参与了这些事。先是恒秀想在吉林将军府扣押我,接着额尔赫图一路截杀。我施展斥候手段,才险险从他手中抢了这匹坐骑,一路狂奔甩开追兵,顺着暗记寻来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吉尔格点点头,将自己一路的探查尽数告知:“松前藩税务所已被三姓副都统衙门派兵绞杀,好在我们先一步抓住了新井贺三,还搜出些来往账册。加上卡穆伊他们村的供词和证人,都已齐备。” 阿穆尔听完,欢喜得哈哈一笑,重重一拳打在吉尔格肩上:“干得漂亮!”随即正色道, “既如此,你们带着证物、证人尽快返回京城,迟则生变。” 吉尔格道:“我留两人给你,你独自行动,我不放心。” 阿穆尔点头:“也好。你们尽快安排,到了盛京应就无虞了。” 吉尔格见阿穆尔狼吞虎咽用完餐食,面带倦色,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分两路出发。” 阿穆尔拱手应下,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阿穆尔睡了个饱觉,只觉神清气爽,与吉尔格等人一同打点行装、备好坐骑。 队伍里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用来看押新井贺三,一切就绪,并无变故,两队人马准备分道而行。 唯一的波折,是少女波希执意要跟着哥哥卡穆伊一同进京。 众人百般劝阻,她却哭唧唧地拽着斗笠男子和吉尔格不肯放手。 这几日相处下来,吉尔格和斗笠男子早已对波希生出慈爱之意,架不住她百般哀求,吉尔格一咬牙:“既如此,就一起带着!” 卡穆伊本也想带妹妹同行,只是不好主动开口,见吉尔格同意,兄妹俩顿时喜上眉梢。 阿穆尔眉头微皱,念及少女身世可怜,年岁尚小又离不得亲人,便叹了口气:“罢了,待着吧,料想你们这一路也无大碍。”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至于吉林乌拉,我倒要好好搅动搅动。” 吉尔格看向他,打趣道:“阿穆尔,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阿穆尔哈哈一笑:“吉林是富察家祖地,庄子上有的是精壮人手,还怕他三姓副都统衙门不成?再说恒秀表少爷,总不至于要了我等性命。” 说罢,翻身上马。骑的仍是从额尔赫图手中抢来的黑色神驹。 他轻喝一声“驾”,策马行出五十余步,又勒定战马,回身拱手:“诸位兄弟,一路回京保重!” 众人齐声应道:“阿穆尔大哥,此行小心!” 阿穆尔带着两名精锐斥候,打马而去。 吉尔格回身,宠溺地看了波希一眼:“走吧,既然非要跟着,可别叫苦。” 波希眉眼弯弯:“我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也会,才不会拖累行程。” 吉尔格笑道:“小小女子可别总骑马,当心骑出罗圈腿。”说罢让她上了关押新井贺三的马车,“小丫头,给你个任务,这一路看紧了他。” 波希嘟着嘴:“看什么看?他被绑得结结实实,跟那扎得密匝匝的板杖子似的,动都动不了。” 众人见她娇憨模样,都忍不住笑起来,随即策马扬鞭,向着京城方向行去。 第44章 权门利锁网边尘(三) 三月的北方,京城依旧寒风凛冽,运河两岸却已绿意渐浓。自上巳节之夜至今,已过了数日。 铁壁苍龙沐远桥坐于漕船窗边,望着两岸婆娑的树影。虽是深夜,那几分悄然蔓延的绿意却仍能瞧得真切。 老人抬手轻掩住嘴,阵阵沉闷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 几日的仓皇奔逃,他只能寻些简单伤药暂且敷用,全凭运功强行压制伤势。萨克丹布那一拳刚猛无俦,好在他半生修为打底,若能静心调养些时日,伤势也就无甚大碍。 而如今东躲西藏,既无充裕时间料理,也缺合适药材调理,唯有每日强运内息压制,伤势虽有好转,却始终拖曳着一股沉疴。 望着两岸夜色,上巳节那晚的惨败如在眼前。刘堂主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字字泣血的交代,还有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他持令牌寻到京城漕帮据点时,对方虽碍于情面辗转安排了船只,那份不情不愿的神情,却表露无疑不加遮掩。 沐远桥轻轻叹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呢喃:“这个天下啊…… 怕是早已没多少人记得,曾是我大明的江山了。” “难道我汉家锦绣河山,就要任由鞑虏这般肆虐吗?” 话音里裹着浓重的悲腔,刚落音,便猛地牵动了伤势,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震得他胸腔阵阵抽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沐远桥提气按捺住翻涌的伤势,舱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 他身子一正,低喝一声:“谁?” 门外传来应答:“沐长老,小的给您送些茶水。” 听声音是漕帮的领队,这几日相处下来已算相熟。 白日行船无事时,沐远桥也曾指点过他几招拳脚。当下便道:“进来。” 舱门“吱呀”一开,一个身着短打的矮瘦汉子端着托盘走进来,将茶盘轻放在桌上,低声道:“沐长老,再有一日半的船程,就到淮安府了。” 沐远桥点点头:“到了那里,我便下船。”他轻笑一声,“天地会在江南之地,终究还有些根基。” 说着抬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这一路行来,多谢你的照拂。改日你若在江南,遇上疑难之事,报我沐远桥的名号便是。” 又叮嘱道:“你身法灵活,我传你的那套拳法,平日里多下些苦功,日后再遇二流高手,自保脱身该是无妨。” 汉子欣喜拱手:“多谢沐长老这一路提携!” 沐远桥摆摆手:“不必多礼,江湖儿女,本就该互相照拂。” 两人正说着,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穿透夜色直逼舱内:“哈哈哈哈……铁壁苍龙沐远桥,真是好大的名头!怎么在京城被人杀得这般狼狈逃窜?” 舱内二人皆是一惊。沐远桥向那汉子递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留在舱中,自己则几个闪身,快步掠上漕船甲板。 只见船后不远处,一艘快船正急速驶来。 沐远桥神色一凝,目光落在快船船头。那里立着个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神完气足,身后肃立着二十余名青衫道袍的青年,个个身姿挺拔。 那老道见他现身,又开口道:“你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名宿,深夜袭扰官宅,反倒被人反杀得重伤离京,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啊。”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不等沐远桥开口,老道又道:“你们天地会与清廷勾连也好,厮杀也罢,我本懒得过问。但因你等行事,竟让我天师府小仙姬受了惊吓。这般罪过,你可承担得起吗?”话音陡然转冷,带着森森寒意。 沐远桥目光一凝,沉声喝问:“来者是天师府何人?我天地会与天师府素无太多交集,老道这番言辞,究竟是何缘故?” 两人话音未落,身后快船已追上漕船,须臾间便并行至漕船中段。 那老道见距离已近,脚下猛地一跺,袍袖轻抖如白鹤振翅,竟如谪仙临凡般纵身跃起,稳稳落于漕船甲板。 两侧二十一名道装青年亦各展身法,纷纷跃上船来,规矩森然地立于老道身后两侧,气势肃整。 老道缓步上前,目光如炬盯着沐远桥,朗声说道:“天师府,张玄和。” “天师府百年不过问江湖琐事,不想你沐远桥竟在福康安府中滥杀家眷。且不论此举是否有违道义,你们袭杀之时,便未查探府中尚有何人?”他声调转厉, “你等草莽行事粗鄙张狂,惊扰我天师府小仙姬,单凭这一条,便已犯了取死之道!” “我天师府千年传承,岂是单凭官府任命得来?怕是你们早已忘了这份根基!”老道踏前一步,语气森然, “追寻一路,今日在此追上,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回龙虎山,向三清祖师叩首谢罪?” 沐远桥忆起当日府中暖亭里那个月白色道袍的小道姑,再听这老道言辞间的倨傲,怒火陡生,冷笑一声: “天师府竟也成了鞑子的鹰犬?我天地会诛杀鞑子家眷,是为国仇家恨,岂容你置喙!纵是殃及你府中人,也是你天师府交友不慎!龙虎山名头再响,真当我铁壁苍龙纵横江湖一甲子,是浪得虚名?” “好个徒逞口舌之辈!”张玄和本就性子火爆,闻言怒极反笑, “我龙虎山行事秉承天道,天下本就有德者居之。若非朱明末年天下动荡、饿殍遍野,满清何能入关?这些道理不必与你多辩!况我天师府与何人结交,也轮不到你沐远桥置喙!” 话音未落,他已施展开天师府独门拳法,踏步上前,转瞬便打出两拳一脚,招式刚猛沉厚。 沐远桥见他蛮横动手,冷哼道:“便让我见识见识天师府的手段!” 说罢硬接对方攻势,甫一交手便觉对方拳脚硬朗异常,即便是全盛之时,自己也仅能堪堪抵挡,何况此刻伤势在身。 硬接下这两拳一脚,顿时气血翻涌,脸色青白交加,口中溢出腥气。 他暗道不好,已牵动伤势,当即变招使出几个险招,竟是要两败俱伤的架势。 张玄和见状皱眉,暗道沐远桥果然有些手段,只是脚下虚浮,拳劲后势绵软,已是有暗伤在身。 老道不愿与这重伤之人同归于尽,当下身形轻闪,避开那几记狠招。 沐远桥见老道闪避,趁机脚尖连点甲板,几个起落便退至船舷之侧,与其拉开了距离。 第44章 权门利锁网边尘(四) 沐远桥立于船舷之旁,回头看向张玄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森然:“龙虎山天师府,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今日之辱,我天地会铁壁苍龙沐远桥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改日定会向龙虎山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张玄和厉声喝道:“哥老会长老沐远桥,不必总拿天地会当幌子!你们天地会与哥老会的关联,真当我天师府一无所知?” 说罢见沐远桥似要遁走,当即飞身扑了过去。 沐远桥闻言身子微颤,回头瞥了眼疾冲而来的张玄和,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猛地向后一甩,冷声道:“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跃出船舷,“扑通”一声扎进滚滚河水之中。 沐远桥久居江南,水性极佳,入水声刚落,便在水中几个摆尾,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沉的河水里,再无踪迹。 张玄和广绣一抚,已把铜钱尽数卷于船板之上,抢步登上船舷,脸色阴沉地盯着河面,轻哼一声:“倒是油滑得很!” 回身对身后道士们道:“回船,继续追!”他冷笑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去淮安府寻他们的分舵,再不行就去苏州。真以为我们不知他们总坛在苏州?” 说罢一抖袍袖,转身便要离去。 这时,那个矮瘦精壮的汉子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天师府的前辈,何必动这么大肝火?此间事由不过是场误会,几句话便能说开,何至于此?” 他那油滑市侩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得颇远。 张玄和听罢,面色冰冷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青花绿叶白莲藕,你们当真是一家人啦?” 汉子脸色一变,忙拱手道:“小人漕帮京城副管事赵德,拜见天师府前辈。” 张玄和斜睨着他:“你们漕帮与天地会那点瓜葛,我懒得管。我来寻沐远桥,江湖事江湖了,莫非这梁子,你们漕帮要担?” 赵德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慌忙摆手:“可不敢!都是江湖中人,些许矛盾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若你们真有胆子担,我便不去寻沐远桥,直接去京城找你们帮主谈谈。”张玄和冷笑一声, “既然没这狗胆,就少多嘴。” 说罢一抖袍袖,电步拧腰,带着一众道士返回快船。 快船随即张帆,朝着淮安府方向驶去。 赵德擦了擦额间冷汗,望着道士们远去的身影,暗自咋舌:“天师府百余年未在江湖走动,这一下江南,武林怕是要热闹了。” ··························· 九春谷丹税务所的残骸院内,烧毁的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额尔赫图身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不知是气的,还是失血过多所致。 他细眼紧闭,咬着牙冷声呵斥:“身为管带,你真是带的好兵!五百余人前后围堵,竟让松井带着松前藩武士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出去!带五十人追堵,对方只有十一二人,竟然被杀得溃败,领头之人还率先逃跑!” 额尔赫图面前跪着的,正是当日领军之人。 管带瑟瑟发抖,以头抢地:“禀、禀报都统,当日领兵逃跑的人,我已经砍了!” 额尔赫图抄起手中马鞭,劈头盖脸就往管带身上抽去,怒喝道:“你真是带的好兵!五百多人让十多个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你耽误了我的大事!” “啪啪啪”的鞭响不绝,管带被打得满地乱滚,哭喊着:“统领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府里的人我都杀了,想来他们也只能逃回松前藩,不敢留在大清境内啊!统领饶命!” 额尔赫图抽了一阵,想是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绷带里隐隐渗出血迹。 他把马鞭狠狠摔在地上,问道:“账册呢?可搜到了账册?” 管带连忙回道:“统领大人,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清理了带不走的账册,我们又一把火烧了这税务所,死无对证啊!” 额尔赫图阴阴一笑:“是吗?我要的就是死无对证。” 说罢转身高喊,“来人呐!管带乌哈奇,欺上瞒下,勾结东瀛松前藩倭人,在库页岛私设税务所欺压百姓,本都统已查实,其罪当斩!步骑卫,给我砍了他!” 管带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额尔赫图,刚要开口:“额尔赫图,你……” 被亲卫一刀鞘抽在嘴上,嘴角顿时崩裂,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惨呼声,含糊的话语里透着“你冤枉我”的意思。 片刻后,亲卫拎着管带的首级走到院中,禀报:“都统,管带乌哈奇业已伏诛。” 额尔赫图看了一眼首级,说道:“回吉林乌拉。” 强忍着后背伤口的疼痛,带着一众侍卫策马离去。 ·························· 三日后,额尔赫图脸色愈发苍白,圆脸消瘦了几分,带着一众亲卫风尘仆仆赶回吉林乌拉。见市井如常,压下心中不安,径直打马至吉林将军府邸,未等通报便快步入内。 寻到书房时,正见恒秀与黄师爷低头密语,时不时露出万事妥帖的笑意 。额尔赫图心头一松,推门朗声道:“将军!奴才回来了!已剿灭松前藩税务司,杀了管带乌哈奇顶罪……” 如献宝般说完经过,恒秀与黄师爷抬眼望他,见他形容消瘦,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古怪的诡异之色。 恒秀打了个哈哈:“都统一路辛苦。只是,可追到阿穆尔了吗?” 额尔赫图叹道:“那阿穆尔身手不减当年,我这身伤便是拜他所赐。” 恒秀脸色微沉,转瞬又堆起笑。额尔赫图未曾察觉,端茶饮道:“城中可有不妥?” “无甚不妥。”恒秀摆手,“往来痕迹已销毁,此事就此了结。圣上与我表兄福大将军若有动问,我自有说辞搪塞。” 额尔赫图松了口气,笑笑道:“跟着将军,自能避祸,还能发财呢!” 说完自觉这话有趣,自顾自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忽觉鼻尖眼角发痒,抬手一抹,满手尽是鲜血。腹中剧痛传来,他惊愕地看着恒秀与黄师爷,惊道:“你们……竟要杀我?” 恒秀慢悠悠道:“你不死,此事如何了结?况且当初本就是你引诱我行事,也算冤有头债有主。” 未等恒秀说完,额尔赫图已一头栽倒在地。 屋中一片死寂,恒秀与黄师爷的目光,一同聚焦在他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孔之上。 这正是: 营私罔法昧天良,血债堆成夜未央。 嫁祸偏将同列碎,邀功惯把黑锅扛。 刀挥属吏先除证,梦醒同谋再作羊。 算计终成阶下烬,谁怜枯骨染残阳。 第45章 芸窗新篇启女红(一) 芸窗三夕墨痕长,初解编成示鄂郎。 待刻芸编贻稚齿,将开黉序纳红妆。 绣户暂延贤女傅,鬓影初临书幌旁。 莫叹深闺藏玉质,终期他日耀词场。 ……………….. 恍恍惚惚,忙忙碌碌。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自那日从南堂归来,王拓便一头扎进书房,除了每日按时吃饭、向长辈请安,以及坚持练武强身外,其余时间皆伏案疾书,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宣纸上的字迹层层叠叠。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算学初解》的书稿宣告完成。 这几日晚间,宁安与鄂少峰雷打不动地前来汇报族学筹备进度。 学堂选址已敲定在族中一处宽敞的老宅,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修缮扩建;适龄孩童的名册也基本统计完毕,万事俱备,只待教材到位。 而鄂少峰每日还多了一项重要任务。将王拓新写的书稿带回抄录研习。每当遇上晦涩难懂之处,他便在汇报时虚心求教。王拓总是耐心讲解,时而挥毫在纸上画出图解,时而引经据典阐述原理。 “此书今日已经完稿,对基础教育意义非凡,你抄三份。”王拓将墨迹未干的书稿递给鄂少峰,“一份你自留钻研,一份我会交给大姐雅澜。” 说起雅澜,王拓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雅澜于算学一道天赋异常,遇到问题举一反三、一点就透,算学上的领悟竟还高过鄂少峰。 王拓收回思绪,神色转为郑重,沉声说道:“最后一份你留着,联系可靠的书商刻印。先暂定五百份,务必让入族学的孩童人手一份。《物理初解》,依旧照此办理。” 说罢,向鄂少峰一拱手,语气诚恳,“此番族学筹备、书稿抄录诸事繁杂,一切便辛苦表兄了。” 鄂少峰连忙回礼,眼中满是钦佩:“二爷心系未来,就像你说的基础学科不能一蹴而就。为此费心费力,编写教材。而在下不过略尽绵薄,何谈辛苦!” 王拓笑着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鄂少峰双手捧着《算学初解》的全部文稿,躬身退出书房,踏着暮色返回自己院中。 解决完算学书稿的事,王拓又将心思投入到两部西方小说的创作中。一部是跌宕起伏的《三个火枪手》;另一部《威弗莱》。 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短短三日,两部巨着已默写近三分之一,一箱装满文稿的樟木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王拓正伏案疾书,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如飞,忽听得书房外传来宁安清朗的禀报声: “二爷,乌什哈达大人携图伦大人求见!” 少年搁下狼毫,沉声道:“传。” 盏茶功夫,但见棉门帘轻挑,乌什哈达与图伦联袂而入。 王拓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便高声唤道:“念桃姐姐,上茶。“ 二人依礼躬身行礼,方在紫檀椅上坐定。 图伦面上难掩喜色,拱手禀道:“二爷前些日子吩咐乌什哈达大人传来轧棉机图稿,按图所记鄂齐尔率领一众工匠已制出成品。“ “可曾试过?“王拓眸光微亮,急声问道。 “回二爷的话,鄂齐尔赶制了一台简易手摇式样机。虽说是手摇式是简易版,却也比寻常匠人手工轧棉籽快了足足五十余倍!“图伦眉飞色舞的道, “只是工期紧迫,还有一台畜力拉动式今日晚间就能装好。“ 王拓抚掌笑道:“好!明日我便去庄子上一观。“ 图伦又禀报道:“还有桩喜事要禀!按二爷传授的法子,工坊已试制出薄铁板。起初薄厚尚不均匀,经匠人们反复调试,如今每日能产出三百斤。若添些铁砧、模具,再役使骡马,产量还能翻上几番!” 说罢,他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个黄铜与青铁双色物件,“这是按二爷所述制成的金属温度计。起初参照南堂传教士处采买的洋制温度计描摹刻度,虽不知准头如何,倒也能瞧出温度变化。“ 王拓接过反复端详,颔首道:“竟真做出了金属温度计!镀锡只需把控大致火候,我教的镀锡法子,温度区间宽泛,不必太过精细。回去你告知鄂齐尔可以试着操作一番。”略作停顿后,接着问道, “采买金属温度计之事,可交代下去了?” 图伦赶忙接口:“小的已派人去天津三岔河口码头知会船队,此番南下广州,定要联系洋商采买精准的金属温度计。想来月余便能有回音。” 王拓闻言喜上眉梢,朗声道:“此番你思虑周全、办事得力,着实叫人欣喜!明日看过轧棉机,定要好好嘉奖!“ 言罢,王拓不由得抚掌轻笑,眸光熠熠地看向二人,抬手示意道:“尝尝我府中的新茶,今年头茬龙井,最是鲜灵。“ 图伦依言端起青瓷盏,轻抿一口,茶汤入口,只觉茶香清冽如空山新雨,回甘间似有兰芷芬芳萦绕舌尖,不禁眼前一亮: “果然好茶!汤色清亮,齿颊留香,当真是极品!” 王拓目光含笑,饶有兴致道:“不想图伦竟也是懂茶之人,这龙井采自杭州狮峰山,炒茶师傅特意留了明前嫩芽,确是难得。“ 说罢,转头唤道:“念桃,取二两新茶,与图伦大人带上。“ 图伦忙离席打千,凑趣叩首谢道:“那奴才谢主子赏赐!” 王拓抬手虚扶,淡笑道:“不需多礼。”略作停顿后接着正色问道, “庄子上适龄孩童的名册可统计好了?” “回二爷!庄中适龄孩童约莫百余人,女童占了三四成。”图伦脆声答道。 王拓点头沉吟:“名册备好后送来,笔墨教材我自会安排,一应花销都由府里出。往后族学里的课业,有几门我要亲自授课。” 图伦听罢,喜色难掩:“没想到这些孩子竟能得主子亲授!奴才定将这话传下去,他们必当粉身碎骨以报主子恩情!” 王拓摆摆手:“不必如此。族学出来的苗子,好好栽培都是可用之才。” 忽而轻叹,目光望向窗外:“可惜眼下缺的就是人手......“ 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地看向图伦:“回去告诉庄户人家,料想不少人对女童入学心存顾忌。但请放心,我会单设女班,专门聘请饱学女先生教导。莫要总想着让女儿困于内宅、为奴为婢,女子读了书,也能撑起半边天。这些女学生的前程,我也会一力保下。” 王拓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莫要轻看女儿家,往后她们也能为家族、为庄子谋福。“ 图伦急忙跪地叩头“谢主子恩典!” 王拓笑着摇头说道:“我不喜虚礼,不必动辄磕头。你把差事办得漂亮,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图伦讪讪起身,连称“谨记教诲。” 一旁的乌什哈达见此情景,心中暗自赞叹。小主子这般年纪,便能以茶示恩、以学收心,既有广纳人才的胸襟,又有打破陈规的魄力,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想到此处,望向王拓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期许和欣慰。 王拓忽从怀中掏出理尔斯赠送的怀表,鎏金表壳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轻按表冠,卡扣响声清脆,齿轮转动声悦耳,目光扫过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图伦,吩咐庄子上下,往后皆按此怀表时辰行事。“ “这西洋奇巧玩意儿当真精妙!奴才定按主子吩咐置办。”图伦颔首领命。 王拓合上表盖,沉声道:“明日巳时三刻,我带人去庄子查验器械。” 忽而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笑之意,戏谑道:“可莫要叫我失望。” 图伦急忙拱手应下,见窗外暮色渐浓,便起身告退:“眼看就要宵禁,奴才先回庄子筹备。” 王拓抬手示意,乌什哈达立即起身,代他将图伦送至门外。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45章 芸窗新篇启女红(二) 王拓摩挲着怀表正自思忖,念桃在门外通传:“二爷,管家启泰在园外求见!” 少年不禁莞尔轻声道:“倒像是约好了一般。劳烦姐姐请泰叔来书房。” 启泰一进屋便打千行礼:“给二爷请安! 王拓抬手示意他落座:“泰叔不必多礼,可是族学之事出了一些首尾?” 启泰在下手坐定后,面露苦色,涩声回禀道:“启蒙的男班先生倒是寻到了,可女先生着实难请。那些在京中教贵女的女先生,一听要在女学大班教学,都嫌有失身份,不肯屈就。” “加银钱也不行?”王拓皱眉冷声问道。 “银钱已翻了数倍,可她们尽皆爱惜羽毛,更兼不愿抛头露面。”启泰连连摇头。 王拓闻言低眉略作思索,眸光一闪,轻声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去海兰察伯伯府上。苏雅姐姐守孝在家,想必正需排遣。她学识渊博,定愿教女学生读书。府上大姐雅澜本就打算教女童算学,也可一并授课。还有素瑶姐姐天师府家学渊源,又精通医道,启蒙孩童自是不在话下。” 说罢又转头看向启泰,“泰叔还请继续寻访,若实在寻不到,便先按此安排。“ 启泰拱手称是:“也只得如此。若无旁的吩咐,奴才告退。“ 王拓点头示意,启泰倒退着出了书房,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回廊尽头。 王拓在书案之后整理了自己的心境,铺开洁白的宣纸,将脑海中《威弗莱》原着的字句,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 墨香在书房中弥漫,烛火明灭,王拓沉浸在书写之中,竟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念桃在门外轻声说道:“二爷,夫人遣人催用饭。” 这才惊觉窗外已暮色四合,赶忙搁笔唤来念桃、碧蕊整理文稿,自己则往后院走去。 用罢晚膳,雅澜抱着纸笔候在廊下,王拓推着德麟的轮椅,梦琪在一旁跟随。四人相携往王拓院中书房而去。 阿颜觉罗氏轻笑道:“又去讲那西洋算学?也不知铄哥儿从哪学来这些奇巧学问。” 福康安闻听,放下手中茶盏看着阿颜觉罗氏笑靥如花柔声说道:“这些孩子有些事做也好,省得一个个的呆闷在屋中。” 说至此时,伸手握住阿颜觉罗氏柔荑,声音更多了几分柔情道:“也省得你多做劳累,这几日看你面色不好,一定要好好修养。我这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夫人。想来也就是这几日,我又要离京。府中大小事务又要你多费心了。苦了夫人!” 说话间福康安缓缓起身,把阿颜觉罗氏揽入怀中。言辞柔情蜜意恳切道:“待过些年,天下承平之时,我就乞骸骨,好好陪伴夫人!” 阿颜觉罗氏见福康安难得的现出如此柔情,体会着心爱之人怀中的温度。一时霞飞双颊,把脸紧紧的贴附在其胸口,低眉无语。 房中服侍的丫鬟、侍女,见爵爷和夫人琴瑟和谐,尽皆悄然退下。 房中二人尽皆沉浸在这片温情之中。 ···································· 松涛苑书房之中,雅澜将算盘推至一旁,眼中满是欣喜:“小弟教的阿拉伯数字当真奇妙,前日核账时用它记数,竟比传统记账的文字更方便便捷!我打算将库房账本都誊抄一遍。“ 王拓闻言出声道:“姐姐,到最终数额书写时,还得需要汉字数字与阿拉伯数字共同使用,既能明晰账目,又可防人篡改。“ 雅澜闻言略作沉吟后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德麟和雅澜又提出了一些简易的算学方面的问题,梦琪也煞有介事的拿出自己的小册子,抢着提问,王拓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几人正讨论间,鄂少峰用罢晚餐匆匆而至。几人相互问礼后,坐于桌旁。 王拓早在几日前开课之时,就已命人在墙上钉了块漆黑的木板,此刻抄起石笔,便在黑板上讲解起算学的内容。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王拓在黑板上写下几道习题:“这是今日课业,诸位若有不解尽管来问。“ 几人对今日所讲内容,互相讨论。待无疑难后知其还有要事,便尽皆起身告辞。 王拓将他几人送至垂花门,目送几人身影渐渐阴雨黑暗之中。 返回书房后,少年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威弗莱》文稿。 王拓紧了紧拳头,低声自语:“三五日,定要完稿!“ 更鼓声声,子时将近。 王拓揉着僵硬的脖颈,将笔迹整齐的文稿小心翼翼收入檀木箱。 简单洗漱后,他裹着狐裘回到卧房,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在窗棂上摇曳。 ··························· 天光微亮时,后院习武场已传来兵器相击之声。王拓手持长剑,与乌什哈达、萨克丹布演练武艺。 晨霜微染,哈气成雾,三人你来我往,剑招与刀式虎虎生风。 一个时辰后,王拓抹去额角薄汗,回院子收拾停当后。去见后院与父亲母亲请安并用饭。 “今日去庄子可要当心。“福康安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儿子稚嫩的面容,“轧棉机虽说是巧思,但你也莫要总耽于这些奇技淫巧。” 王拓抱拳正色道:“阿玛此言差矣。待您赴任闽浙总督,这轧棉机大有用处。江南三大织造,皆在闽浙辖内。若能推广此物,必能大幅提升棉料产量。若试行得宜,孩儿在您出京时备妥器械,交予阿玛。待阿玛赴任之后在当地设作坊生产。到时或是赠予织造府、或是作价售卖,全凭阿玛定夺。” 福康安闻言呵呵轻笑,伸手点了点王拓额头:“原来如此!好你个机灵鬼,整日想着为阿玛分忧。也罢,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王拓笑着再次行礼,随后唤来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 三人出了府门,乌什哈达和萨克丹布即刻翻身上马,率领亲卫骑马护在马车两侧。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陈石坞庄子疾驰而去。 第46章 朱门匠室两般同(一) 朱门秘谋藏机巧,匠室营营锻器工。 玉钗暗系红墙怨,银衣密缝素心同。 凭仗天家成合卺,精调火候去铅锋。 莫谓琐细关轻重,风波机轴系国隆。 …………………….. 早朝之后,和硕礼亲王永恩满面沉郁,迈步往午门走去。 因嫡子昭梿受辱于福康安一事,又听闻福康安竟要他登门赔罪,饶是身为铁帽子王,此刻亦是怒意难平,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闷头疾行时,身后骤然传来急切呼喊:“礼亲王留步!” 永恩驻足回身,见十七阿哥永璘快步赶来,连忙抬手行礼:“见过十七阿哥。” 永璘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阴沉的面色,笑着问道:“瞧亲王这神色,可是有烦心事?” 永恩长叹一声,拱手直言:“不瞒阿哥,犬子前些日子参加表兄葬礼,也不知何处得罪了福康安,被打得卧床两日。如今福贝子竟要我登门赔罪……” 永璘闻言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福康安这性子,早就听我十五哥说过,自尚书房读书起,便跋扈非常、目无余子。当年与十五哥他们同窗,一言不合便教训人,皇子皇孙没少挨他‘管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昭梿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那日丧礼之上,他远远瞥见富克精额的遗孀多拉尔·苏雅,竟叫他起了君子之思,心心念念要将人迎进府中。” 永恩面色一变,苦笑接话道:“正是。犬子回来提过,可那苏雅乃是孀居之人,如何能入我礼亲王府做福晋?将来爵位总要传给昭梿,于理不合啊。” 永璘嘿然一笑,凑近道:“福晋做不得,侧福晋却是使得。成人之美,也是为人父母的心意。” 永恩眸光微动:“话虽如此,可海兰察老将军那边……” “无妨!”永璘抬手打断,眼中精芒一闪而过,阴声道:“此事我会说动十五哥来做媒。昭梿说得不错,这是咱们爱新觉罗家赏他的脸面。” 见永恩面露犹豫,永璘拍了拍对方肩膀,“算起来,你还是我的族兄,自家人的事,岂有不帮之理?” 永恩心中一动,忙拱手谢道:“如此,便有劳十七阿哥了。只是福康安那边……” “但去无妨!”永璘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自傲,“听说苏雅是他福康安义女。亲事若成,将来你们两家还成了亲家。他如果反对,你就说是我十五哥的意思。想来我们的福大将军总要给我十五哥几分薄面。” 永恩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既如此,我回府收拾一番,即刻前往福贝子府。” 永璘满意地点头,语带轻佻的叮嘱道:“拿出咱们爱新觉罗的气派来!便是贝子,见了你这铁帽子王,也该礼让三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拱手离去。 永恩望着永璘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往王府方向走去。 ··························· 巳时三刻未至,马车已碾过陈石坞庄子的青石板路。 图伦领着数十名匠人早在空场列队,见王拓掀开锦缎车帘,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扶左膝打千行礼。 王拓疾步上前虚扶:“无需多礼!“ 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锁定匠人首领鄂齐尔,扬声道:“先看轧棉机!“ 图伦和鄂齐尔当先领路。 众人穿过两道垂花门,工坊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造声。 王拓径直走向陈列架,指尖拂过金属配件,金属冷意沁入手心。那些零件打磨得棱角分明,黄铜与熟铁拼接处严丝合缝,转头问鄂齐尔:“尺寸可都合得上?零件替换是否影响运转?“ “回主子!“鄂齐尔胸膛一挺,“按照主子给的图纸上标注的部件,都已经试验过,更换不耽误使用。图伦大人昨日回来后,我们又赶制了一台畜力传动的机器!“ 他指向角落,一台装着枣木车轮、缠绕粗麻绳轮轴的轧棉机赫然在目。 王拓目光发亮,语气欣喜异常的轻声吩咐道:“开始演示。“ 话音方落,三名匠人已手脚麻利地搬运棉桃。手摇式轧棉机率先转动,齿轮搅合声中,不过片刻功夫,出料口处分离后的棉花如雪絮般缓缓吐出棉条。一旁马拉动的畜力传动机器也滚滚转动起来。 看着两台机器不停吐出蓬松的棉条,王拓拍掌称赞。 少年的目光扫过匠人们青黑的眼底,沉声道:“众工匠操作忙而不乱,全赖鄂齐尔调教有方。“ 王拓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接着道,“继续实验,两个时辰后看看产量如何。机器不要停,轮班换人,让机器持续运转,试试能承得住多久的连轴做工。“又看向鄂齐尔叮嘱道: “齿轮尽量选用精钢,铜和木件都易磨损。” 鄂齐尔颔首应命。 王拓转向图伦道:“来时我已命人采买了食材和酒水,今日就在庄子摆宴,酒水管够,犒劳各位功臣!“ 图伦和鄂齐尔一众匠人慌忙跪地:“谢主子恩典!“ 王拓笑着挥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投向远处腾起黑烟的炼铁作坊,轻声说道:“鄂齐尔、图伦,带我看看铁板的制作如何?“ 鄂齐尔闻言,当先引路。 图伦则低声吩咐身旁小厮:“去后厨知会一声,午间多备几道硬菜,清蒸鲈鱼、红焖羊肉都做上,再温上两坛黄酒,务必让主子和匠人们吃好喝好。“ 小厮应声小跑着去后厨,图伦这才快步跟上王拓的脚步。 几人一路行至炼铁炉旁,热浪裹挟着铁腥味扑面而来。 鄂齐尔指挥众人演示。 赤红铁水注入长条形模具,马匹拉动生铁碾子,滚烫铁板在碾压下延展变薄。待铁板烧得通红,水车带动的木斗突然倾下冷水,蒸汽轰然炸开。 待降温之后,王拓凑近查看。铁板表面泛着均匀的银灰色,虽有些许凹凸不平的瑕疵,但整体厚度误差不大,基本可满足使用。 “妙!“少年抚掌赞叹,“我只画了草图,你们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望着不远处潺潺溪流,王拓指着一旁的河道,朗声说道, “此处水源丰沛,不妨试试水力驱动。若成了,效率还能再提!” 第46章 朱门匠室两般同(二) 王拓转头看向鄂齐尔,压低声音道:“镀锡之法测试如何?可有成品出来?” 鄂齐尔凑上前,低声回禀:“回主子,温度计样品两日前便已制出。昨日图伦大人返回后,奴才就已安排匠人按主子所授浸锡法操作。按主子所传之法铁板浸润只需十数息工夫,待冷却后再行锻打成型。从昨夜至今,第一批镀锡铁板与马口罐皆已完工,尚有匠人在工坊内赶制后续成品。“ “好!前头带路!“王拓眼中闪过一丝喜意,拍了拍鄂齐尔肩头。 鄂齐尔被王拓一拍仿佛骨头都轻了几分,欣然的领着众人拐进侧院工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 数十块铁板正浸润在锡液大槽子里,匠人持长钳不时翻动,待铁板表面泛起均匀的银亮色,十数息间便用长钳将其从锡槽中夹出。 王拓走到边缘处已经冷却完毕的铁板旁,手指轻弹,听着铁板发出清越的声响,目光仔细打量镀锡层的附着情况。见表面颜色均匀,满意的点点头。看向一旁的马口罐。 王拓捧起一只马口罐,指尖摩挲着凹凸的接缝处,蹙眉问道:“这罐子如何保证不渗漏?“ 鄂齐尔立刻躬身解释:“回主子,此罐先用铁条卷边定型,仿照焊锡壶的法子,将接口处叠合锻打密实。待雏形初成,再把铅块熔成水浇灌缝隙,趁铅水未凝时反复压实。为防脆裂,还特意在铅水中混入黄铜碎屑,如此三层工艺下来,便是盛水经年也不会渗漏。“ 王拓闻听“铅水灌缝“,眉头不由一跳,暗自思量:此时世人尚不知铅毒会渗入食物。 收回思虑后看向鄂齐尔,郑重说道:“若不用铅,改用纯锡焊接如何?“ 鄂齐尔略作沉吟,恭敬回道:“主子,纯锡焊接可不易。这锡要化开来填缝,所需的火候比铅更难拿捏。火小了,锡化不彻底,没法均匀裹住接口;火一大,边上的铁板就得变形,严重些还会烧穿。况且锡本身质地软,焊好的接口不如铅牢固,稍微磕碰或是遇着冷热变化,接缝处就容易开裂,密封性难保证。“ 王拓摩挲着下颌,思索片刻道:“可用冷锻之法,先将马口罐折边敲打咬死,再用纯锡填缝。” 鄂齐尔面露难色:“如此虽好,可纯锡填缝时,对火候实在太挑剔,稍有偏差就前功尽弃。“ 王拓摆手打断:“金属温度计既已试制成功,你们加紧调试精度。等摸准了确切火候,再配上浸锡法控温的经验,兴许能成。记住,往后工艺里绝不能再用铅,要是觉着不结实,掺点铜屑加固。试制好了,分别装盐水,埋入土中做腐蚀测试,详细记录时间和环境。如过程中有问题,立刻想办法解决。“ 鄂齐尔眼前一亮,恍然拱手道:“真是奴才竟然没有想到,如今已经有金属温度计了!这工艺便不难了!奴才这就安排人试制!“ 王拓点头道:“此方法若成,必有重赏。“ 鄂齐尔躬身行礼,语气铿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奴才等定当竭尽全力,尽早达成主子所求!“ 略作思索后,接着向王拓禀道:“回主子的话,冷锻折打工艺并不繁琐。若不计锡焊工序,寻常熟手匠人一日可制五十余个。奴才即刻安排匠人开工锻打,镀锡池现有足量锡水,正可于旁侧就地试制锡焊。” 王拓颔首道:“既如此,速行试制,尽早出成品。” 鄂齐尔恭敬领命,旋即安排工匠着手操作。 王拓踱步至工坊炼钢炉前,打量着眼前这座土法炼铁炉。 少年凑近炉子,看到有匠人在向炉中填燃料,是木炭与煤炭的混合物。 “为何两种材料混合使用?”王拓轻声询问一旁匠人道。 匠人见王拓动问,便在一旁解释道:“回主子煤炭含杂质较多,会影响钢的质量;而木炭虽燃烧相对纯净,能减少钢中杂质,但温度不够。如此便两者搭配使用,既能维持一定温度,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钢材品质。” “两种材料搭配比例怎么计算?”王拓接声问道。 匠人赶忙恭敬回道:“按照火照之法,看炉中温度,全凭经验添加。” 王拓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边看边回忆前世所学内容。暗自思量,若想炼出更高质量的钢,还得对燃料和炉体进行改进。 王拓一边端详着这看似古朴简单的炼钢炉,一边在心底暗自将前世记忆里先进的炼钢技术与眼前的场景作对比,脑海中已然开始谋划起改进之法,思索间,他微微点头,心中渐渐有了定数。 审视一圈后,转向图伦道:“此间已毕,回议事厅罢。” 图伦引领着王拓返回议事大厅,随即就将庄子里的各项账目,十分详尽地向王拓逐项汇报起来。 王拓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就某个款项的用途或收支细节询问一番。 见王拓对商队事务兴趣盎然,图伦便来了兴致,专拣着海上的奇闻趣事以及贸易往来里的新鲜见闻,绘声绘色地讲给王拓听。 王拓听得入神,时而微笑,时而点头,偶尔还就某些贸易环节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一时聊得热火朝天。 约莫一个时辰后,鄂齐尔脚步匆匆,双手捧着两个马口罐走进议事厅。他赶忙走到王拓面前,呈上罐子说道: “主子,按照您吩咐试制的马口罐,已经做出几个成品了,我先带了这两个来给您过目。其余匠人仍在采用不同的焊接方法赶制,打算试验之后,看看哪种方法更优。” 说完,语带欣喜,又接着对王拓讲:“目前看来,这些成品的坚固程度已经不逊色于铅水灌缝之法,不过还需要进一步测试,才能完全确定效果。” 王拓接过罐子,仔细查看镀锡铁板的焊口与折缝,又示意鄂齐尔注水检验。 少顷,罐体滴水不漏,少年欣喜道:“已经让你们提前准备好的木塞,是否齐备?” 见鄂齐尔点头确认,王拓接着道:“我走的时候,备十个完整的成品,我要带回府。”接着,他又正色道: “加紧试制更多成品,同步推进实验。将制作流程以简明文字详录,每一步骤需附操作要求。” 言罢,神色一肃,郑重叮嘱:“此工艺关乎命脉,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泄露分毫!严加看守,切不可有半点疏漏!” 鄂齐尔凛然应诺,领命而去。 第47章 宴罢寻踪闻怨声(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宴罢寻踪闻怨声(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阁议暗筹拒婚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阁议暗筹拒婚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风波初定遇仙踪(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风波初定遇仙踪(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慈亲病里诉沉忧(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慈亲病里诉沉忧(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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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麈轻挥折众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双意交织入画屏(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双意交织入画屏(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机鸣卷展两欣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机鸣卷展两欣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诗词整合章 (二)24~31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全局在胸任纵横(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全局在胸任纵横(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琴心暗与局中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琴心暗与局中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凝眸暗寄少年雄(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凝眸暗寄少年雄(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议械情生两不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议械情生两不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道锋初对异星芒(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道锋初对异星芒(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公府凝眸望双璧(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公府凝眸望双璧(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谈罢风云逐月痕(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谈罢风云逐月痕(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青灯书罢论朝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青灯书罢论朝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书苑谋亲双景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书苑谋亲双景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葬花泪伴御批温(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葬花泪伴御批温(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娇语嬉春入画栏(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娇语嬉春入画栏(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双炬摇宵照秘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双炬摇宵照秘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晨光透雾泄盟寒(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晨光透雾泄盟寒(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江湖朱门两重天(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江湖朱门两重天(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堂前宴暖春先到(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堂前宴暖春先到(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雾锁寒山待举旗(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雾锁寒山待举旗(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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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箭破空伏兵起(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智士疑营阻妄行(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智士疑营阻妄行(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灯影人头骇贼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灯影人头骇贼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暗谷潜兵待夜阑(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诗词鉴赏章32~5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暗谷潜兵待夜阑(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鸣镝惊天叛路穷(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鸣镝惊天叛路穷(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危崖反寇喋猩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危崖反寇喋猩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青帐筹机定塞关(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青帐筹机定塞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危局深言忧国祚(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危局深言忧国祚(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燕雀归巢泄秘机(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燕雀归巢泄秘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故族私仇卖海隅(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故族私仇卖海隅(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寒锋暗度紫宸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寒锋暗度紫宸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桂影横窗忆旧踪(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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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端起一旁早已温好的浓茶,缓缓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他的思绪得以继续延伸。 脑中想着,修路、造水泥、解决动力问题,这些都是为工业变革打下的基础,可变革的推进,还需一处合适的试点先行落地。 若能在某地率先建立起新的秩序,形成可复制的模式,日后推向全国便会事半功倍。 一个地名陡然跳入脑海——台湾。 此时的台湾,刚历经战乱平定,岛内各路豪强勾心斗角,势力驳杂,民心未定,正是权力真空的混乱之际。 可混乱之中,恰恰藏着重塑秩序的良机。与其沿用历代平台的旧策治标不治本,不如借此次平叛后的契机,在台湾推行一番彻底的变革,为日后全国范围内的变革投下关键一子,先行布局。 念及此,王拓再度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台湾改革方略(纲要)”几个大字,随后梳理出核心推进方向,一一列明——这些具体细则,还需日后找父亲福康安与刘林昭一同商议完善,此刻先定下大框架便好: 其一,土地国有,军垦民耕并行。借平叛充公之名,将叛党豪强田产收归官有,无主荒田亦归官府统管;台南、彰化、淡水三地各设军垦兵团,抽调退役士兵耕作,产出供应驻军;对流民佃农按“一户一甲”分配民耕田,官府提供种子与农技指导,轻徭薄赋。 其二,修通路网,以劳抵罪。用此前构想的“凝浆”(水泥)修筑台湾南北主干道及支线公路,连通港口、产粮区与经济区;修路劳力启用俘获的通叛余孽,令其以劳抵罪,无需征调民力,节省成本与工期。 其三,多元兴利,反哺军需。在台湾推广乌龙茶种植,扩建布袋盐场,开采基隆煤矿与中部铁矿;优化甘蔗制糖技术,推广轧棉机助棉农增收,形成五大产业,充盈府库,支援军需与水师重建。 其四,重构基层,强化管控。推行“府-县-乡-村”层级管理,整合原有行政区域,由军垦兵团军官兼任地方官职,废除垦首制,推行村长民举、官府核验制度,确保官府号令直达基层。 写完这四大方向,王拓放下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方略看似激进,却句句切中台湾当下的要害,且借平叛后的契机推行,名正言顺。 只要父亲能借献俘大典后的圣眷,求得台湾善后的专权,这一切便能落地。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王拓此时却毫无倦意。 从水泥到动力传动,再到台湾的改革布局,一步步的规划在他脑中愈发清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虽布满荆棘,但为了华夏不再重蹈百年屈辱的覆辙,他必须步步为营,坚定地走下去。 王拓目光落向案头那厚厚的一叠文稿,伸手将两张写满水泥配方与工艺的图纸单独抽出来,仔细折好放到一旁;又将台湾改革方略的纲要叠得整整齐齐,置于另一侧。 这些皆是重中之重,待来日要带与父亲福康安、刘林昭先生一同商议定夺。 脑中不停盘算着如何让这两套方案得到父亲与刘林昭的认可。 王拓唇边漾起一抹轻笑,指尖轻轻敲了敲那纸台湾方略,低声自语:“此番,我定要让这济世之策,着着实实落在这片土地上。” 心意既定,王拓再无犹豫,当即拿定主意:明日一早,便让萨克丹布带着水泥的配方,去城外的异国营找鄂齐尔,命他尽快做出样品。 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文抄公,当真是不好做啊。” 感慨罢,王拓又从书箱里取出此前撰写的《威弗莱》与《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存稿,借着昏黄的烛火,提笔续写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王拓缓缓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低头看向笔下的《威弗莱》手稿,已然快要完成大半。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将书稿细细整理妥当,收进了书箱之中。 而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返回自己的卧室。 刚推门而入,便见念桃蜷在小榻上,睡得正香甜。 王拓放轻脚步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床铺 —— 碧蕊正履行着伴宿的职责,早已躺在床榻内侧,呼吸均匀。 王拓无奈地笑了笑。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竟也渐渐习惯了这般奢靡的照料。 他褪去外袍,轻手轻脚地钻进温热馨香的被窝里,一夜无话。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拓便被生物钟唤醒。 起身去叫醒院中的安成,一同去院中演武场练了一趟拳脚,待浑身气血活络开来,才返回松涛院的书房。 他依着昨日的想法,立刻让人去传萨克丹布。 不多时,萨克丹布便快步走入书房,躬身行礼。 王拓将那两张写满水泥配方与工艺的图纸递了过去,沉声道:“你带着这两张图纸,去城外找鄂齐尔,让他按图上的法子,尽快制作出罗马水泥与波特兰水泥的样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跟他说,配方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要严格照做,用料、配比、煅烧的火候,半点都不能错。我只给他们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要见到两样成品。若是有哪里看不明白,让他立刻来寻我,我亲自给他解说。” “属下遵命!” 萨克丹布双手接过图纸,躬身应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待萨克丹布离去后,王拓便出了松涛院,往母亲的院落而去。 第90章 五业兴邦滋海峤(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烛底舆图筹远策(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烛底舆图筹远策(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匠巧兵闲待运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匠巧兵闲待运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故营遗烬念袍泽(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故营遗烬念袍泽(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青衿抒策思新制(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青衿抒策思新制(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心垒崩摧豁壮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心垒崩摧豁壮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琼章秘语寄沧溟(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琼章秘语寄沧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寒疆屯戍慰征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寒疆屯戍慰征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荒陬筹得耕战策(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荒陬筹得耕战策(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寒关夜度征蹄疾(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寒关夜度征蹄疾(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英怀暗许定乾坤(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英怀暗许定乾坤(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黍规暗溯千年绪(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黍规暗溯千年绪(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衡光初耀映书玄(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衡光初耀映书玄(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绳量波影寄幽怀(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绳量波影寄幽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文明一脉贯千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文明一脉贯千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紫阁谋谟定九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紫阁谋谟定九边(二) 脚步声与銮驾行进的声响从门内传来,乾隆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东珠朝冠,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待乾隆坐定,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百官,苍老并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平身。” 百官齐声应 “谢万岁”,缓缓起身,垂手侍立。 此时,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纪昀出列,躬身道: “启禀万岁,今日早奏题本七本、奏本三本,皆为各地民生、军政要务,已由内阁初步核理,恭请圣驾示下。” 乾隆目光扫过御案,沉声道:“准。各部院依班次依次进奏。” 百官垂手侍立,丹墀之上一时静穆无声。 先是礼部尚书李绶出列,捧着折子躬身奏道:“启禀万岁,万寿节将至,礼部已按旧例预备庆典仪轨,宗室宴、百官宴名单亦已拟好,请圣上御览。” 乾隆淡淡颔首:“准,勿铺张。” 李绶谢恩退回班列。 接着工部尚书金简上前,奏报永定河下游堤坝修缮进度,乾隆嘱其 “务必严谨,勿使钱粮虚耗”,金简领旨退下。 琐碎政务奏罢,户部侍郎曹文埴出列,面色凝重地捧着折子,躬身奏道: “启禀万岁,自去岁冬日起,直隶、山东、河南三地便罕有雨雪,仅零星下过两场薄雪,落地即化,根本润不透土层。如今已是农历三月,正是冬小麦返青拔节、春麦破土出苗的关键期,本该春雨滋润,却滴雨未见,田垄干裂,最深竟有寸许,冬麦叶片枯黄发蔫,春麦更是迟迟不能破土,即便有勉强出芽,也瘦弱不堪,一遇风沙便成片枯萎,旱灾的苗头已是愈发明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让人忧心的是,湖北、陕西、山西、四川等省也遭了同样的劫数,自去岁八月至今,大半年光景无半点有效降水,河渠干涸,井泉枯竭,太湖甚至干涸百余里,当地村落已是出现粮荒的苗头,百姓们都在盼着朝廷救济。这般跨地域的旱情,若不提早筹备,怕是会蔓延开来,酿成大患!臣请圣上降旨,令各地即刻预备常平仓谷,严禁私贩囤粮;疏浚各地沟渠旧道,以备后续引水灌溉;同时暂缓部分非急需工程,节省钱粮,以备赈济之需!” 此言一出,丹墀下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春耕乃国之本,若旱情蔓延,来年税赋、民生都将受极大影响。 永琰依旧垂手而立,神色未变,仿佛旱情,不过是寻常政务,心中无有半分波动。 乾隆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班列中的军机大臣阿桂,沉声道:“阿桂,此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阿桂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回奏道: “启禀万岁,曹侍郎所奏切中要害。春旱防甚于治,臣以为当分三步行事:其一,着顺天府尹及直隶、山东督抚亲赴各县勘察墒情,据实奏报,不得瞒报虚报;其二,令户部核查三地常平仓存粮,不足者即刻从邻省调拨,务必保证仓廪充实;其三,着工部派员协同地方疏浚沟渠,同时传谕各地州县,劝谕乡绅富户开仓捐粮,官府给予旌表,以补官仓之不足。” 乾隆微微颔首,沉声道:“阿桂所议甚妥。再加一条:着军机处协同都察院,即刻行文各地,遴选清正御史随往勘察常平仓,凡有私挪仓谷、贪墨赈济钱粮者,不必层层奏报,就地锁拿问罪,从重论处!此三项举措,由军机处统筹督办,阿桂你总领,若有延误或徇私,唯你是问!” 阿桂躬身领命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户部侍郎曹文埴亦躬身道:“臣遵旨!定领户部属官,核查各地粮仓储量,调拨事宜绝无延误!” 工部尚书金简紧随其后,出列领命:“臣遵旨!即刻派员分赴各省,督办沟渠疏浚事宜,半月内必见成效!”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跨步出列,躬身奏道:“臣遵旨!即刻遴选都察院清正干练御史,分赴直隶、山东、河南等旱情较重之地,协同户部核查仓廪实数、督查赈济钱粮发放,凡有官员贪墨渎职、玩忽职守者,臣定当严参不贷,绝不姑息!” 乾隆复又看向百官,声音沉稳道:“春耕乃民生根本,尔等皆需尽心竭力。凡有玩忽职守、贪墨赈灾钱粮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旱情之事议毕,乾隆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向和珅,语气冷意,质问道: “和珅!上巳节之夜福康安府上行刺一案,你身为协办大学士督办此事,查了这许多时日,莫非还无结果?” 和珅连忙跨步出列,躬身回话,声音洪亮道: “禀万岁,臣彻查多日,案情虽有曲折,却也略有所得。步军统领衙门右翼翼尉明焕,经查实与京城天地会势力勾结,正是此案主谋之一,奈何罪证初露时,其满门便被幕后之人灭口,死无对证,线索也因此中断。” 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派人深挖牵连,查到明焕与和硕礼亲王永恩府有姻亲之谊,永恩世子昭梿的福晋,正是明焕胞妹。但臣已反复核查,礼亲王府并未牵涉此案,仅昭梿世子年少气盛,因明焕之事记恨福康安府,私下与福贝子幼子景铄多有冲突,言语失当。此外,经此一役,阿桂大人已将直隶境内潜藏的天地会余孽尽数清剿,已绝后患,只是当夜内城两白旗二十处哨卡均出现疏漏,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和珅续道:“步军统领衙门左翼长图穆善,平日协助臣打理衙务,勤勉尽责,此次虽有失察之过,却非主谋,臣斗胆请旨,准他戴罪立功。暂且免去官职,留任原差,罚俸两年,观其后效。另有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三人督办此案,虽无大错却略有迟缓,臣与三位大人商议,他们皆甘愿领罚,听凭圣上定夺。” 乾隆缓缓点头,目光冷冽扫过阶下百官,声音冷冽传遍乾清门广场: “刑部尚书德保、大理寺卿邵日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权之,三人督办迟缓,各罚俸半年,仍留原职追查余案,若再敢懈怠,朕必不轻饶!” 顿了顿,他看向和珅,准其所请道:“步军统领衙门左翼长图穆善,便依你所言,免去官职、留任原差,罚俸两年戴罪立功,往后若再出半分疏漏,无论勤勉与否,一律从严处置!” 第106章 宸断安澜定艨艟(一) 《蝶恋花·宸断艨艟》 海峤风烟犹未息, 新策难成,众口纷相诘。 谁识疆场筹御敌, 勋臣独解宸心密。 圣谕一颁群喙寂, 共领王命,整舰添戎戟。 莫负宸恩安海碛, 沧溟自此无惊魄。 ----------------- 乾隆语气不善的接着道:“右翼翼尉明焕,虽已满门灭口,罪迹却不容抹除,追夺其所有爵位俸禄,家产尽数抄没入官,族人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紧接着,老皇帝目光转向宗室队列中的和硕礼亲王永恩,冷声道: “永恩!你身为宗室亲王,竟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昭梿因私怨寻衅景铄,目无纲纪,你难辞其咎!着昭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朕旨意不得出府;你自身亦罚俸半年,好好约束子嗣,若再出事,休怪朕重议你礼亲王爵位承袭资格!” 永恩连忙出列跪倒,躬身叩首慌声道:“奴才遵旨!谢圣上宽宥!” 随后,乾隆一一追责地方与防卫官员,语气不容置喙冷声道: “内城两白旗哨卡涉事兵丁三十余人,各杖责二十,发配热河戍边;八名哨卡头目,尽数革职,流放伊犁永不赦免!顺天府尹蒋赐棨,身为京畿父母官,防卫疏漏致奸人在天子脚下滋事,革去三品顶戴,降两级留任,罚俸一年,戴罪督办京畿治安,再出差池,自行请罪!” “直隶总督梁肯堂、直隶按察使伊江阿,” 乾隆说道此处,言语缓了缓接着道, “直隶为京畿屏障,境内潜藏天地会余孽,二人一为封疆大吏总领军政,一为臬司专管司法捕盗,竟事前毫无察觉,直至案发才顺带清剿,失察之责深重!各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戴罪整饬直隶全境治安,严缉残余匪类,若再有隐匿,必加重罚!” 最后,老皇帝看向和珅,语气带着几分不明之意: “你身为总办,亦难辞其咎,罚俸一年,算是给你个教训,务必继续追查幕后余孽,不得松懈!” 和珅忙躬身叩首:“臣遵旨!谢圣上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圣望!” 所有罚项宣谕完毕,乾隆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上巳节一案暂作处置,三司与军机处须紧盯后续动静,不得有半分松懈。诸卿接着议事。” 阶下的和珅心领神会,悄然给站在兵部队列前排的伊江阿递了个眼色。 伊江阿本就早有准备,见状立刻跨步出列,双手捧着事前拟好的章程,伏地叩首:“臣兵部左侍郎伊江阿,有本启奏!” 乾隆抬眼示意:“讲。” “臣启圣上,福建水师朽坏缺额已久,难担镇守台湾海峡、震慑南洋之责,此乃边防心腹之患。臣与兵部部堂及和珅大人反复核算,拟了水师重建扩编章程,恳请圣上过目。” 伊江阿话音落,小太监上前取过章程,呈至乾隆案前。 他随即躬身详述,“福建水师自康熙年间始建,如今战船十损其六,兵丁缺额近半,连日常巡防都难以维系。臣等拟扩编战船五十艘,增补兵丁三千,分驻厦门、福州马尾,互为犄角。所需粮饷军械,皆从闽浙盐税、十三衙税款中列支,绝不额外动支国库银钱,亦不摊派地方百姓。” 这番话点出边防,又堵死了“耗损国库”的诘问点,殿内一时寂静。半晌,朝臣中传出一片嘈杂。 兵部右侍郎明安率先出列,面色涨红,语气强硬的道: “圣上,此举万万不可!” “康熙爷定鼎东南时,闽浙水师最强盛也不过战船三十艘、兵丁两千,那才是守疆的规制!今伊侍郎要扩编至五十艘、三千兵丁,已然超出祖制大半,是明目张胆违逆祖宗家法!” 明安出身满洲镶黄旗,言辞中带着骄矜自傲, “且水师扩编需征调工匠、囤积木料,闽浙本就因平叛耗费甚巨,再兴此大工,必致民力耗竭!所谓‘不耗国库’,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最终仍是百姓遭殃,臣请圣上驳回此议!” “明侍郎所言极是,臣亦有同感!” 军机处大臣王杰随即出列,语气沉肃, “水师扩编看似为了边防,实则是劳民伤财的虚耗之举。我大清财力有限,北疆需防罗刹,西北需镇回部,皆需粮饷支撑。若将大量财力投入东南水师,必会挤占北疆边防开支,此乃顾此失彼、本末倒置!祖宗以陆防为根本,绝非无因,臣恳请圣上恪守祖制,仅修茸现有战船、补足兵丁即可,切勿扩编!” 董诰亦抢步出班接着道: “王杰大人所言在理。朝堂之上,凡事当以稳重为先,水师扩编动静太大,恐引发地方动荡,亦会让周边藩属心生疑虑,以为天朝急于扩张。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定夺,应驳回伊侍郎之请,再行核查商议。” 话音刚落,宗室辅国公永璇亦跨步出列,倨傲的道: “明侍郎所言在理!我大清龙兴东北,祖制以陆防为根本,水师仅为辅助巡防之用,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扩编。福建水师守的是近海,何须五十艘战船?依臣之见,修茸现有战船、补足兵丁便足矣,扩编之举纯属舍本逐末,违逆‘量入为出’的祖训,断不可行!” 站在宗室队列中的十五阿哥永琰,虽始终未发一言,却微微蹙起眉头,垂眸捻着朝珠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目光落在地面,未曾参与争辩,可周身透着的气息,他心底与永璇、明安等人一致的想法——认同祖制、反对水师扩编,只是碍于朝堂局势,不便贸然开口附和。 和珅见状,缓步出列,目光扫过明安、永璇,针锋相对的道:“明侍郎、辅国公只知死守祖制条文,却看不见当下的边防危局!康熙年间南洋无西洋诸国环伺,如今荷兰、西班牙已在南洋占岛筑城,倭人商船亦带着甲兵往来海峡,若无强水师震慑,一旦外夷勾结台湾残余势力作乱,谁来担责?” “至于祖制,” 和珅加重语气,接着道, “祖宗立制是为守护疆土,而非让后世子孙固步自封!今台湾新定,海防空虚,扩编水师是守土,何来违逆祖制之说?且开支皆有定数,既不耗国库,又能稳固海防,何乐而不为?” 第106章 宸断安澜定艨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潜龙默郁暗生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潜龙默郁暗生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儒臣困辩守残章(一) 《谢春池·辩守残章》 守彼残章, 儒臣困辩语皇。 心暗伤、旧规难护。 忧思无疆,新政恐延壤。 士族离心国必亡! 凭气自强, 言辞虽厉成仗。 空自忙、旗庶难谅, 守颓护旧,新功莫被伤! 徒留遗憾在宸堂。 ----------------- 觉罗巴哈布立刻出列附和,语气焦灼如焚,额角青筋暴起:“王大人所言字字泣血!康熙二十九年,圣祖爷为安抚八旗,特赐盛京旗人万亩良田,明令‘旗田永归私产,官不得擅夺’,臣麾下不少旗人在台湾的置产,便是彼时朝廷恩赏的延续!若行土地国有,难免牵连清白旗人,这不是寒旗人之心,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补述道:“顺治朝圈地之祸,致北方百姓流离失所,圣祖爷费尽心机废止圈地、归还民田,才挽回民心。今日夺台湾田产,与圈地何异?《礼记》有云‘率由旧章,不愆不忘’,祖宗血的教训在前,先帝成法在后,绝不可轻试!” 钱汝诚亦跨步出列,神色凝重如铁,语气激愤难当:“觉罗大人所言极是!康熙六十年,台湾朱一贵叛乱,清廷平叛后仍循旧例,仅斩朱一贵及其核心党羽,田产尽数归还其族中清白者,半年便稳住局面。反观今日,若夺田产充公,恐重蹈‘三藩之乱’时豪强倒向叛军的覆辙 —— 吴三桂当年便是借‘朝廷夺产’蛊惑人心,才聚众百万!《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夺民恒产,便是驱民向乱,臣请圣上循康雍旧例,田产归其族中清白者承袭!” 八阿哥永璇随之附和,语气依旧倨傲,目光扫向福康安,满是不屑道: “《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数挠’。台湾刚经林爽文之乱,正需静养,圣祖爷平台湾后‘五年不征其税’,便是此理。今日强行推国有之策,便是‘数挠’民心!且台湾豪强多与福建水师有旧,康熙朝施琅平定台湾后,便重用豪强治理地方,才实现‘台闽一体’,骤然夺产,恐逼得他们勾结海外势力,臣请圣上驳回此议!” 钱汝诚再度出列,语气笃定,字字直指要害道:“台湾虽远,却是天朝疆土,今日在台湾行土地国有,明日各省便会争相效仿,地方乡绅、士族田产皆受威胁。这些人乃天朝统治根基,若逼得他们心生异心,国内必乱!臣以为,此事当循旧例,仅斩叛党首恶,田产归其族中清白者承袭,方为万策!” 永璇亦再度开口,语气满是嘲讽之意:“台湾距京师遥远,消息闭塞,强行推行此等逆天新政,必致地方动荡。祖宗定下的边地安抚之策,历经百年验证,何必弃旧图新、自寻祸端?臣请圣上驳回此议,令福贝子另拟温和之法!” 福康安神色不变,从容上前,目光扫过一众出言反对者,朗声道: “各位大人引先帝旧例,却不知‘时移世易,变法宜矣’!康熙爷平台湾时,郑部刚降,人心未定,故行安抚之策;今日林爽文之乱,根源便是豪强兼并了台湾七成田产,百姓无地可耕才被迫从乱 —— 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之乱,亦是因豪强盘剥而起,彼时仅惩首恶未除根,才致今日再乱!” 和珅麾下伊江阿立刻出列补言,掷地有声的笃定道:“福贝子所言极是!《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先帝之法非一成不变,而是为了大清长治久安。康熙爷早年圈地,后见民怨沸腾便废止;雍正爷推行摊丁入亩、改土归流,皆是变通之法!今日台湾行土地国有,仅收叛党田产,不涉清白之民,正是‘惩恶而安良’,合于《周礼》‘以刑纠民,以仁安民’之道,何来违逆先帝之说?” 福康安接着补充,目光直视钱汝诚,言辞不容置疑的道:“至于钱大人所言三藩之乱,更是混淆是非!吴三桂蛊惑人心,是因朝廷削藩操之过急,而非夺产;今日臣之策,是惩叛党、安百姓,中立乡绅可赎买田产,民耕者享九成收成,正是‘制民之产’。反观明朝,因土地兼并严重,李自成以‘均田免赋’为号便聚众百万,亡了天下,这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孟子》所言‘恒产’,是让百姓有田可耕,而非让豪强垄断田产,各位大人若死守‘私产’二字,便是要让台湾重蹈明朝覆辙!” 钱汝诚立刻反驳,言辞如刀厉声道:“福贝子强词夺理!孟子所言‘恒产’,便是私产,而非官田!官田之下,百姓耕而不有,必生懈怠,《吕氏春秋》有云‘公则迟,私则速’,此乃千古通则,岂能以‘仁政’之名行乱法之实?” 阿桂麾下蒙古大臣松筠出列回击,语气激昂,满是愤慨: “钱大人只知引经,不知实务!台湾豪强占地万亩,百姓无地可耕,才被蛊惑作乱,此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康熙朝台湾赋税三成,却多被豪强隐匿,朝廷仅得一成;今日清查田产、行国有之策,一成赋税便远超往日,且能让百姓得实惠。雍正爷改土归流后,西南百姓耕田纳赋,再无土司盘剥,十年便从‘乱地’变‘粮仓’,这便是最好的例证!《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收缴叛党田产分给百姓,正是顺民心之举!” 协办大学士董诰紧随出言反驳,字字切中要害言辞恳切的道: “松筠大人所言有所偏颇。正如王杰大人所言,土地乃民生根本,贸然行国有之策,打破台湾原有田制,百姓必生惶恐。且乡绅豪强虽有涉叛者,亦有中立自保之人,若处置不当,恐逼得中立者心生异心,反倒坏了大局。臣以为,此事当循旧例,仅惩处首恶,田产仍归其族,方为稳妥。” 第108章 儒臣困辩守残章(二) 福康安神色不改,再上前一步,语气铿锵,字字千钧:“各位大人只知固守旧例、担忧私产,却不见土地兼并之祸、台湾乱局之根!”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人,“台湾之乱,根源便是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无立锥之地,才被林爽文趁虚而入。今日行土地国有,绝非开天下之先例,而是对症下药 —— 仅收缴罪证确凿的叛党田产,不涉中立乡绅、清白旗人,何来寒人心、乱国内之说?” 他顿了顿,进一步阐释核心好处,言辞笃定的道:“臣此举,正是为了杜绝土地兼并!若仍将田产归还给叛党宗族,不出十年,台湾土地必再被豪强垄断,隐匿田产、盘剥百姓之事死灰复燃,叛乱之祸亦会卷土重来!反之,土地国有后,军垦固边防,民耕均田亩,官给籽种农具,既解百姓无地之苦,又能彻底斩断豪强割据的根基,让台湾长治久安。” 曹秀先高声反驳,语气带着嘲讽与愤怒道:“一派胡言!《礼记?王制》有云‘天子不言有无’,田产归公便是与民争利!康熙爷曾言‘台湾赋税,取其薄而安其民’,雍正爷亦遵此旨,台湾税银始终不及福建一府,今日要靠官田充盈国库,便是违背先帝‘薄赋安边’之训!且官田经营耗损巨大,康熙朝盛京官田便是例证,亩产不及私田三成,最终仍需国库补贴!” 和珅缓步出列,语气平缓道:“曹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康熙朝盛京官田歉收,是因未设奖惩之制;今日福贝子拟的细则,耕优者赏银、耕劣者罚役,合于《周礼?考工记》‘考其功绪而赏罚之’。且雍正爷推行火耗归公,初时亦有人反对,称‘与官争利’,最终却充盈了国库、杜绝了贪腐。台湾清查隐匿田产后,税基翻倍,一成赋税远超往日三成,既合先帝薄赋之旨,又能补国库,何乐而不为?” 和珅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保守派诸人,不温不火的接着道: “《大学》有云‘财聚民散,财散民聚’,台湾田产国有,非为天子争利,而是为了散财于民、稳固疆土。康熙爷所言‘薄赋安民’,正是臣等所求 —— 清查隐匿田产后,税基翻倍,一成赋税远超往日三成,既合先帝薄赋之旨,又能充盈国库,何来耗损之说?至于‘官田懈怠’,臣等已拟细则,耕优者有奖、耕劣者罚,合于《周礼?考工记》‘考其功绪,而赏罚之’之制,必能激劝百姓!” 都察院御史李汪度又驳,义愤填膺的斥责道:“和珅大人这是篡改经典!《中庸》有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今日破先帝之法、开国有之例,便是不诚于先帝、不诚于天下!日后内地乡绅人人自危,必生祸乱!” 福康安厉声回应,语气凌厉直击要害道:“李大人空谈‘诚’字,却不知‘诚者,务其实也’!先帝立法,本意是安天下、福百姓,今日固守旧法致台湾积弊难除,才是真正不诚于先帝!康熙爷平三藩、废圈地,皆是破旧法而安天下;雍正爷改土归流、火耗归公,亦是变旧制而富国家。二位先帝尚且能因时变法,难道各位大人精要斥责先帝的远见?” 目光扫过一众保守派之人,字字诛心的补充道:“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之乱,便是因未除豪强兼并之根,今日若再循旧例,不出十年,台湾必再酿叛乱,届时各位大人敢担此责吗?” 这番话以史为刃,直击要害。 王杰还想再辩,却被福康安抢先一步,语气中添几分逼问道: “王大人若再言祖法,我倒要问 —— 雍正爷处理云南土司叛乱,夺土司私田分配给百姓,难道不是‘土地国有’的变通?彼时也有人说违逆祖法,但是结果显而易见。今日台湾平乱后行此策,难道便成了逆天之举?” 此言一出,保守派诸人面色惨白,见福康安言辞中带出了先帝所行之国策。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只能垂首默然,反对之声竟一时沉积。 站在殿中中立区文华殿大学士蔡新,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目光在两派之间来回扫视,既未附和保守派,也未支持福康安,身旁的几位大臣亦与他神色相仿,显然在观望圣意,不敢轻易站队。 而保守派的李汪度见中立派犹豫,立刻高声补刀,语气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福贝子避重侧轻,言辞凿凿土地国有有利于社稷。却不谈百姓懒惰懈怠,如何可保赋税不失。领岂不知田产国有一旦推行,便是覆水难收!今日不推广内地,明日便可借‘边地效仿’之名扩至各省,届时士族离心、旗人寒心,大清江山便会摇摇欲坠!” 福康安目光直视李汪度,凌然道: “百姓懈怠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在定的章程中,民耕者可享最高九成收成,较往日三成收成翻三倍,百姓得了实惠,怎会懈怠?至于赋税亏空,从前豪强隐匿田产,十亩只报三亩,税基狭窄;如今全面清查田亩,登记造册,田亩数量预计翻倍,一成赋税实则远超往日三成。再加上后续台湾蔗糖、茶叶等产业兴旺,商税亦可增益,不出三年,台湾便能年缴赋税五十万两,非但不亏空,还能充盈国库!” 他话锋一转,言辞恳切凛然道:“至于各位大人担忧的内地效仿,我可当众立誓,此策仅适用于台湾叛党田产,内地私田一概不动,若有半点逾越,愿受凌迟之刑!若因怕开先河而放任台湾豪强再起,日后再酿叛乱,各位大人敢担此责吗?” 这番话直击要害,反对之人一时语塞,却仍面露不甘。 阿桂见此旋即出列,以自身战功为凭朗声道:“福贝子所言极是。台湾之乱,根源便在豪强割据、民不聊生。土地国有、军垦民耕,既解百姓无地之苦,又能以军垦固边防,一举两得。所谓‘安抚豪强’,不过是纵容其盘剥百姓,绝非长久之计。臣以为,此策可行!” 朝堂上反对之人见阿桂如此,还要抢前相争。 乾隆端坐御座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大臣,不容置疑的断声道: “够了!” 第109章 寒烽隐扰龙沙畔(一) 《蝶恋花·边尘锁龙沙》 边尘暗锁龙沙路, 翠扆深沈,未许轻移步。 旧典空萦青史赋,良谋欲展遭风妒。 寒烟漫覆玄洲渡, 玉铉陈辞,暗护安边度。 莫叹迂儒持故絮,宸心自有平戎处。 ----------------- 乾隆见阶下众臣尽皆默然,接着道:“诸卿争论不休,皆为台湾安稳,但若一味僵持,有误大事!” 旋即,看向福康安,语气和缓,添了安抚宗室、勋贵的意味道: “大将军之策,兼顾民心与边防,务实可行,朕准了!但需加一条:台湾屯兵中八旗占比提至四成,军饷翻倍,家属随迁者免三年赋税,确保旗人利益不受损害。和珅负责协调国库拨款,保障台湾善后所需,不得延误!” “臣遵旨!” 福康安、和珅齐声躬身领旨,神色欣喜。 永璇、王杰、钱汝诚等人虽面露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道: “臣遵旨!” 满朝保守派大臣皆是神色悻悻,心中憋闷,至此时福康安等人已是连连得势,而他们则是溃不成军。 十五阿哥永琰垂眸伫立,拢在袖中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满,余光瞥见身旁的永璇面色铁青,便知这位兄长与自己一般,皆对乾隆的独断与福康安的受宠心怀不满。 中立派的蔡新则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垂首,已然明白圣意难违。 福康安躬身谢恩后,再度上前一步,高声奏报道: “启禀圣上,台湾善后之策已定,臣还有一事奏请 —— 吉林边患隐忧渐显,陕甘、白莲教之役后,北地伤残士卒尚有数千之众,生计艰难。臣恳请效仿台湾新政,在吉林推行屯垦,组建屯垦兵团,将伤残士卒安置于吉林柳条边外无主荒地,行耕战结合之策,既解士卒生计之困,又能巩固东北边防。自雅克萨之战后,朝廷便在瑷珲屯田,才稳住了对罗刹的防线,今日此举,正是效仿前例!” 乾隆闻言,捻须沉吟片刻,点头道:“吉林之事,亦关乎边地安危,你且细说,与众卿再议。” 这下,保守派大臣们瞬间炸了锅,先前压抑的怨气尽数爆发,反对声浪比之先前更是激烈数倍。 明安率先发难,跨步出列,语气悲愤嘶声喝道:“万万不可! 吉林乃大清龙兴之地,康熙二十年设柳条边时,圣祖爷便颁铁谕‘龙兴之地,严禁满汉混杂,以护圣地、固龙脉’!雅克萨屯田,是在边境苦寒无人区,今日却要在柳条边外安置汉人士卒,全然不同!” 字字皆是祖训铁律的道:“《诗经》有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康熙爷晚年特命盛京将军‘严查私垦,凡汉人越边者,一律驱逐’,雍正爷亦重申此旨,这是载入《大清会典》的祖法,福贝子竟敢违逆!” 明安稍作停顿,痛惜不迭的道:“吉林乃祖宗龙兴之地,伤残士卒多为中原汉人,还有部分满人,数千人一同迁入,必与当地旗人、索伦、赫哲等部族争地、争粮,坏了龙兴之地的风气与血脉!” 觉罗巴哈布亦再度出列,语气凝重如铅,字字关乎边防安危: “明大人所言极是!罗刹人在边境始终不消停,康熙二十四年雅克萨之战,我大清虽胜,却因粮草运输艰难,不得不与罗刹议和!圣祖爷因此定下‘封禁龙兴之地,以八旗兵守边’之策,便是怕边地生乱、粮草不济。今日行屯垦之策,必致满汉争地、部族生怨,罗刹人趁机来犯,便是重蹈雅克萨粮草之困的覆辙!《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守护龙兴之地、严防罗刹,才是头等大事!” 王杰定了定神,附和道,言辞满是嘲讽的道:“ 明大人、觉罗大人所言极是!雍正十年,准噶尔部侵扰科布多,世宗爷仅增派八旗兵驻守,从未想过在龙兴之地屯田 —— 彼时若行屯垦,恐逼得蒙古部族倒向准噶尔,得不偿失!《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吉林八旗兵与部族本就和睦,添数千士卒必乱‘人和’!关外苦寒,中原士卒畏寒,满人士卒亦不熟耕作之法,恐难存活。再者,吉林京旗移垦户本就与部族时有摩擦,再添数千伤残士卒,粮草、土地分配必起死争端,届时边防未固,先生内乱,罗刹人坐收渔利,这便是福贝子要的‘固边防’?” 钱汝诚也借机补充道:“龙兴之地不可侵,满汉有别乃是祖制!当地索伦、赫哲部族世代以狩猎为生,习俗与中原迥异,满汉士卒迁入,必打乱部族秩序,引发纷争。今日可安置满汉士卒屯垦吉林,明日便敢让汉人迁入盛京,长此以往,龙兴之地血脉不纯、祖制崩坏,大清根基何在?臣以为,即便罗刹人再猖獗,也当严守封禁之令,增派八旗兵驻守边境即可,绝不可行屯垦之策!” 话音未落,睿亲王淳颖怒不可遏地跨步出列,声如洪钟,目光如刀剜向福康安,言辞尖锐喝骂道: “福康安!你身为满洲镶黄旗子弟,受圣上三世隆恩,竟忘了祖宗根本!吉林乃八旗龙兴之地,圣祖爷封禁之令字字如铁,你却要引汉民入边、夺勋贵祖业,这是赤裸裸的数典忘祖!你借台湾新政沽名钓誉,如今又将黑手伸向吉林,是要毁我八旗根基、断我大清血脉,安的什么狼子野心!” 肃亲王永锡亦紧随其后,语气怨毒、鄙夷,指着福康安厉声斥责: “不过是仗着圣上宠信,便敢妄议祖制、祸乱国本!你口口声声固边防,实则是要以汉民压八旗,借屯垦之名揽权自重!数典忘祖的乱臣贼子,也配在朝堂之上妄谈国策?臣请圣上罢黜其兵权,严惩不贷!” 几位铁帽子王带头发难,部分满洲勋贵纷纷附和,朝堂之上骂声渐起,满是 “数典忘祖”“乱臣贼子” 的斥责,连后排的八旗将领也有跟着高声附和的,殿内秩序混乱,竟皆没了君臣体面。 第109章 寒烽隐扰龙沙畔(二) 阿桂见此,出声断喝道:“够了!你等开口祖制,闭口成法。岂不知现已有蒙古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垦边,侵占朝廷边地、扩充其部族势力。” 和珅麾下伊江阿立时出列接话反驳,避开几位惹不起的王爷,直指核心道:“ 正如阿桂老大人所言。王杰大人只知守旧,不知边患已变!康熙朝封禁龙兴之地,是因彼时罗刹未强、准噶尔未乱;今日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垦殖,罗刹人暗中勾结部族,若我大清不占荒地,不出三年,吉林便会被外藩蚕食!雍正爷改土归流时,亦有人说‘部族会反’,最终却靠‘和而不同’稳住了西南,今日屯垦,正是效仿此策!” 略作停顿后,他补充道:“且雅克萨之战后,清廷在瑷珲屯田,短短五年便实现粮草自给,这便是屯垦固边的明证!” 钱汝诚不待其说完,便带着不屑嘲讽道:“伊侍郎所言非也!《周易》有云‘安其居,乐其俗,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龙兴之地部族世代安居,士卒迁入必乱其俗,这是逆天道、违祖法!且满汉有别,乃是《礼记》‘尊卑有序’之制,岂能混为一谈?” 阿桂麾下松筠应声回击:“钱大人这是墨守成规!《庄子》有云‘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满汉习俗虽异,却可互通有无、共生共荣。臣在蒙古任职多年,深知‘和而不同’之理 —— 满人士卒善骑射、汉人士卒善耕作,互补长短,方能固边防。雍正爷改土归流,便是打破部族隔阂,今日屯垦吉林,正是效仿先帝‘和而不同’之策,何来违逆祖法?” 阿桂出列,辛桂之性老而辛辣,当下以自身为证,朗声道: “诸卿死守‘不垦’祖法,却不知边境危局已刻不容缓!臣早年随兆惠平定准噶尔,深知外藩觊觎我大清疆土之野心。今番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便是想借汉民之力扩充势力,明日就有罗刹勾结部族,此番若不早做应对,必成东北边患!《汉书》有云‘明者因时而变’,康熙爷若固守‘不屯田’之法,雅克萨之战便难取胜;雍正爷若固守‘土司制’,西南便永无宁日!” 福康安适时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反对大臣,言辞冷冽厉声道: “各位大人反复言‘龙兴之地不可动’,却不知‘守土有责’才是对龙兴之地最大的恭敬!《左传》有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吉林、黑龙江被罗刹所占,龙兴之地何在?先帝护龙兴,是为护大清疆土,今日我等屯垦固边防,正是继承先帝之志,而非死守字面旧法!” 稍作停顿后,接着道, “我等更是直言,此次屯垦安置的,皆是近年征战中伤残兵士及其家眷!这些兵士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戍守边疆、平定叛乱,个个皆有忠君爱国之心,绝非奸邪之辈。与这般忠良之属相邻而居、并肩耕作,何来满汉不和、滋生反心之说?诸位大人这般揣测,未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臣所选区域,皆在柳条边外荒僻之地,不涉旗人封地与皇家围场;士卒与部族互通有无,教骑射、传狩猎,互不干涉。耕牛、耐寒农具、冬粮皆有筹备,更有固伦和敬公主之子鄂勒哲特穆尔从旁照看,绝无动荡之虞!” 觉罗巴哈布仍想辩驳,最后一丝挣扎道:“可满汉混杂……” 话未说完,便被和珅打断,语气沉稳: “觉罗大人!康熙爷重用汉臣张廷玉、陈廷敬,雍正爷提拔汉将年羹尧、岳钟琪,皆是‘满汉一家’的典范!今日安置汉人士卒屯垦,是让他们为大清守疆土,而非‘混杂’作乱。且准噶尔部叛乱时,汉人士卒与八旗兵并肩作战,才平定了西北,难道各位大人要因‘满汉之别’,弃守吉林吗?” 言至此处,和珅目光扫过一众大臣,开口谑道: “何况在此的满朝众臣,也都要分个‘满汉之别’么?” 这一番以雅克萨之战、改土归流、平准噶尔等事为核心的连环驳斥,既合祖法初心,又切边患实际,保守派诸人一时被驳得哑口无言。 王杰、明安等人垂首伫立,面色铁青殿内一时死寂。 庄亲王绵课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半步,攥紧朝珠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厉声质问道: “福贝子!你好大的野心!台湾之事已然迁就于你,你竟还想把这一套搬到吉林!吉林乃我大清龙兴圣地,圣祖爷严令‘封禁不许垦’,岂容你肆意妄为?更别提蒙古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本就该严惩驱离,而非效仿其行,让汉民染指边地!” 他话锋一转,直指满人勋贵核心利益,满朝勋贵瞬间哗然附和: “吉林一带诸多封地,乃太祖、太宗年间亲赐勋贵的祖业,世代承袭,边贸更是我满蒙勋贵历代经营的重要进项!你定的章程,分明是要动我满蒙勋贵的根基!台湾无勋贵封地,你可肆意妄为,吉林有我满蒙勋贵在此,绝不容你胡来!” 永恩亦紧随其后,语气冰冷刺骨,满是怒火:“福贝子这是得寸进尺!台湾乃偏远海岛,旗人稀少,推行新政尚且勉强,吉林是满蒙勋贵聚居之地,封地遍布、祖业所在,你要推行屯垦,莫非是要动我满蒙勋贵的封地?你借台湾新政试水,如今又将矛头对准吉林,分明是要借屯垦之名,行削弱满蒙、扶持汉民之实,居心叵测!” 福康安早有准备,从容应对,语气坚定且条理清晰,每一字都掷地有声: “臣绝无削弱满蒙之意,实乃吉林边患迫在眉睫!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垦边,那些汉民耕垦所得尽数归其私囊,实则是借汉民之力侵占朝廷边地,再过数年,吉林周边沃土尽被外藩私占,届时再想收回,必动刀兵、劳民伤财!” 旋即高声宣读章程细则,字字清晰,句句详实: “臣提议组建吉林屯垦兵团,完全效仿台湾土改之成熟章程,再结合边地实情细化:其一,兵团按八旗三成、汉民七成配比,汉民需服三年屯垦役,期满后获边地永佃权,不服役者不得参与垦种,一如台湾安置流民之法;其二,税收实行‘三年免税、五年减半’,与台湾政策一致,初期让利稳人心,五年后按亩产三成缴国库,其余留作兵团军饷补给,实现自给自足;其三,边贸归兵团统一管控,严禁私商与外藩交易,阻断一众部族的枉法收益,同时将贸易所得纳入兵团经费,强化边地防御。”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恳切道:“兵团实行耕战结合,平日垦种、战时戍边,伤残士卒可优先安置其中,既解其生计之困,又能充实边地战力。仿照台湾,屯垦安民心、增国库,吉林推行此策,亦是同理,绝非什么削弱满蒙之举!” 第110章 寒疆筹垦寄华章(一) 《诉衷情·疆垦华章》 寒疆遗壤待耕桑,良策蕴锋芒。 双金酬安宗绪,清壤换膏粱。 凭睿断,托贤良, 拓遐方。尘清边徼, 谷满仓箱,永耀宸光。 ----------------- 乾隆面色微沉,抬手示意安静,目光落向福康安: “大将军,绵课、王杰所问,你且一一作答,务必打消众卿顾虑。” 福康安从容躬身,神色坦然无惧,高声回奏,字句清晰、细则分明,满朝大臣皆凝神细听: “臣绝无动摇勋贵根基之意,吉林封地处置,臣有三策,每一条皆有详实细则支撑,绝不苛待勋贵!其一,凡勋贵封地在屯垦规划区域内者,朝廷以当地市价双倍出资购买,由户部牵头,联合旗营官员实地丈量、核验肥力,出具书面凭证,银两分三年付清,绝不拖欠克扣;其二,若勋贵不愿出售,可由朝廷牵头置换,置换田亩优先选址京畿周边或直隶、山东粮产区,肥力、面积不低于原封地,且额外免除五年田赋,保障收益不减;其三,吉林境内无主封地、抛荒封地,以康熙五十年户部册籍为凭,超过十年抛荒或户主绝嗣者,一律收归国有纳入屯垦;若勋贵能举证封地仍在经营,经核查属实可全额保留所有权。” 旋即,稍作停顿,进一步接着道: “若屯垦区域与勋贵封地交错,朝廷可协调换地,确保兵团垦区完整;若勋贵执意保留封地、不愿换售,需承诺不阻挠屯垦、不私招流民,朝廷派官监督,违规按律处置!此外,朝廷购买置换封地的银两,可从未来屯垦收益与边贸税收中逐年抵扣,分五年结清,不掏空国库;勋贵封地定价以近五年良田均价为基准,上浮两成,不许漫天要价,抗旨者按律处置!” “你这细则看似周密,实则全是隐私陷阱!” 绵课怒极反笑,语气中满是嘲讽怒道, “康熙五十年册籍早已残缺不全,十年抛荒标准过严。北方气候寒冷,封地偶有三五年歉收抛荒实属常事,按你这标准,大半勋贵封地都要被强行收归!置换田亩更是欺瞒圣上,京畿良田早已瓜分殆尽,你能拿出的无非是内地贫瘠之地,所谓‘肥力相当’纯属自欺欺人!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 “庄亲王目光短浅,只知计较一己得失,却不见大清全局!” 福康安语气愈发激烈,向前跨步半步,目光如炬逼视其喝道, “册籍残缺可查州县备份、旗营存档,多重核验、交叉比对,绝非随意界定;天灾抛荒可凭地方官与旗营联名证明,申请延期三年,绝非不近人情!置换田亩若勋贵不满,可自行挑选全国范围内的良田区域,朝廷出面协调交割、承担运费,绝不含糊!” 他转向保守派大臣,高声反问: “边贸亦非全断,勋贵凭朝廷颁发的专属牌照参与贸易,仅缴一成税,且无需承担边防风险、无需投入成本管控,相较往日私贸,风险大减、收益稳定,远超往日!如今内有伤残士卒亲眷无地可耕,外有罗刹、蒙古各部虎视眈眈,吉林沃土千里、水源充沛,与其任其杂草丛生、被外藩侵占,不如屯垦耕种,既解流民之困,又固边防、增国库,何错之有?台湾既已行此政,吉林为何不能效仿?朝廷以双倍市价购地、以良田置换,仁至义尽,绝非强取豪夺!” 和珅立刻出列附和,言辞凌厉寸步不让道: “福贝子所言极是!礼亲王、庄亲王只知固守祖业,却不知放任外藩私占边地、流民四处游荡,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兵团八旗占三成,统领由八旗贵族担任,汉臣任副统领,军政大权归八旗,旗人利益有充分保障,何来削弱之说?” “和珅大人休要血口喷人!” 永恩怒视和珅,面色涨红, “副统领不过是徒有虚名,受统领节制,若统领偏袒汉民,八旗利益终究难保!臣以为,兵团必须旗民分屯、各占一半,各自设统领、独立核算,边贸税收勋贵与朝廷均分,这才是公平!内地亦有荒地可垦,何必非要盯着吉林龙兴之地!” “内地荒地早已开垦殆尽,皆是贫瘠之地,不足以养活伤残士卒!” 阿桂厉声驳斥,缓了缓语气道, “旗民分屯只会割裂战力,遇外藩来犯必各自为战、惨遭败绩!屯兵不分旗汉、同耕同守,才能换得安定,吉林若分屯,边防必崩!统领由八旗贵族担任,便是要保八旗主导权,边贸一成税收看似不多,规模既成,收益必超往昔,勋贵实则受益!” 曹秀先高声附和永恩,挣扎措辞道: “福贝子好大的口气!吉林屯垦耗费巨大,初期拨款、调兵、安置,国库能否支撑?汉民与八旗、蒙古混杂,必生冲突,届时内乱外患交织,你那颗人头能赔得起大清江山吗?” “曹大人只算小账,不算大账!” 和珅立刻回怼,语气凌厉异常道, “台湾初期拨款虽多,但很快便能自给自足、反哺国库,吉林亦是同理!旗汉同耕同住,隔阂渐消、凝聚力大增,何来冲突?放任外藩挑拨、流民作乱,才是真祸乱!” 刘权之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亦出列弹劾: “福贝子之策暗藏隐患!勋贵若漫天要价,朝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处置不当便会激化矛盾、引发叛乱,此等风险岂能忽视?” “刘大人顾虑,臣早已周全!” 福康安从容应对,语气沉稳, “朝廷定死定价标准,上浮两成已是优待,漫天要价者按抗旨处置,绝不姑息!同时设立换地协调司,由旗营与户部联合办公,邀请宗室代表监督,全程公之于众,务求公允无弊,何来激化矛盾之说?” 言毕,向乾隆,郑重躬身正色道:“臣恳请圣上圣裁!吉林屯垦之策,乃大清长治久安之计,利弊分明,绝非贸然行事!若能推行,必能解内忧外患,若固守旧例,恐悔之晚矣!” 第110章 寒疆筹垦寄华章(二) 阿桂、和珅亦同时躬身,声如洪钟: “臣等恳请圣上圣裁,准行福贝子之策!” 永恩、绵课、王杰等人则齐齐躬身,语气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满朝保守派大臣纷纷附和,声震殿宇: “臣等恳请圣上三思,驳回福贝子之策,固守祖制、安抚勋贵、守护龙兴之地!” 朝堂之上,两派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保守派因之前失利而愈发强硬,福康安、和珅等及其麾下之人则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到近乎争执撕扯,不少勋贵怒不可遏地挥袖怒斥、高声附和,一时广场之上嘈杂异常。 乾隆面色愈发沉冷,眉头紧蹙,抬手不悦地轻咳一声:“咳 ——” 这一声轻咳虽不响亮,却带着帝王威压。 侍立殿侧的纠仪御史当即,手持朝板高声喝道: “朝堂之上喧哗失序,有违君臣体统!请诸臣即刻收声归位,再敢失仪者,臣必据实纠参,按律治罪!” 纠仪御史话音刚落,军机处大臣阿桂已然跨步向前,目光如炬,厉声怒喝: “众臣休得放肆!君前议事,竟敢如此喧哗争执,莫要君前失仪!速速归位敛声,否则参奏严惩!” 众臣纷纷收声立定,却仍怒目而视。 乾隆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朗声:“诸卿论事,当就策论策、据理力争,以大清江山为重。有不同见解尽可直言,却不可动辄扣以大罪、肆意诋毁同僚,失了大臣体面。” 朝堂之上瞬间死寂,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 乾隆捻须沉吟半晌,朗声道: “祖宗之法,本是为安天下、福万民而定,绝非一成不变的桎梏。康熙爷废圈地、雍正爷改土归流,皆是因时变通、顺势而为,方能稳固大清基业。如今我大清人口已逾三亿,较康雍之时翻了三倍有余,内地人地矛盾日益尖锐,流民遍野若不安置,必成心腹之患。吉林虽为龙兴之地,却面临外藩觊觎之危,固守封禁之令,只会让沃土被占、边患加剧。朕身为天子,既要敬畏祖制,更要有打破陈规的魄力,若一味墨守成规、纵容勋贵私利,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才是真正的负祖负民!” 这一番有若自白的话语过后,老皇帝抬眸,不容质疑的断声道: “诸卿之争,皆为大清,朕已有定论!” “吉林屯垦之策,准行!但需按三事调整:其一,勋贵封地处置严格以自愿为先,双倍市价不变,置换良田由勋贵优先挑选,换地协调司加入宗室与勋贵代表,全程监督;其二,屯垦分步实施,先在无主荒地、抛荒封地试点,为期两年,勋贵封地及周边三里内、部族猎场周边五里内,暂不涉及;兵团调整为八旗四成、汉民六成配比,统领由福康安举荐八旗勋贵担任,边贸税收勋贵分三成、国库分五成、兵团分两成,勋贵可派代表参与边贸管控,确保利益均分;其三,由阿桂牵头总领吉林屯垦,福康安协管垦种与士卒安置,和珅负责后勤拨款与封地置换事宜,设立屯垦监察司,由都察院与宗室代表共同任职,严查贪腐不公、欺压旗民部族之事,确保旗民和睦、部族安宁、无生事端。” 言罢,看向福康安,言辞愈发温和、期许道: “瑶林,此事便交由你统筹,协同吉林将军、阿桂,妥善安置士卒,厘清与旗人、部族的权责,严防贡格拉布坦等部族滋事,更要警惕罗刹人趁机作乱。所需经费、农具、粮草,朝廷全力拨付,你可自行挑选亲信随行督办,务必万无一失。” 这番话不仅赋予福康安全权,还特许他举荐亲信,宠信之意无以复加,满朝百官一时无不侧目。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福康安躬身领旨,神色郑重。 永恩、绵课等人面色惨白,满是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领旨: “臣遵旨!” 连续在水师、内附、台湾、吉林四个议题上接连失利,保守派士气大挫,乾隆御极五十余载,对朝堂的掌控无人可及,一众反对之人虽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圣意。 此时阿桂再度出列,躬身奏道: “圣上,贡格拉布坦私招汉民吞边之事,隐患甚深,若不查清其私垦范围、勾结对象,恐影响屯垦推进。臣恳请圣上恩准,派人暗中探查此事,摸清实情后再作处置,以绝边患。”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准奏。固伦和敬公主之子鄂勒哲特穆尔,如今正在其祖地驻守,行事沉稳干练,便令他协同吉林将军,暗中探查贡格拉布坦私垦详情。” “臣遵旨!” 阿桂躬身领旨。 乾隆抬手挥了挥,语气淡漠:“此事既定,诸卿各司其职,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依次退下。 ························ 阿桂走到福康安身边,低声道:“恭喜瑶琳,国策得准!但众多大臣怨气颇重,勋贵这边需多加安抚,尤其是吉林封地处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福康安微微点头,沉声道: “阿桂大人所言极是,后续需你、我与和大人同心协力,既推进屯垦,需安抚勋贵,稳扎稳打。” 和珅亦上前附和,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道:“二位大人放心,后勤拨款事宜,臣定当妥为料理。只是十五阿哥与永恩、绵课等人绝不会轻易罢休,我们需多加防备,以免他们暗中作梗。” 另一边,十五阿哥永琰退回宗室班列,永恩、绵课凑上前来,绵课压低声音道:“今日虽败,却也不必急着认输。吉林将军如今是恒秀,他本就是宗室中人,吉林诸事终究要以他为主,有他在,便能暗中阻碍福康安行事。” 永恩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冷厉的声音愈发阴沉:“恒秀虽是福康安的表弟,可他姓爱新觉罗,血脉里流的是宗室的血,岂有偏帮外人之理!” 永琰微微颔首,几人眼底皆藏着不甘。 站在中立区域的文华殿大学士蔡新,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目光在十五阿哥永琰与福康安之间来回扫视。十五阿哥永琰暗中掌舵保守派,福康安倚仗三方势力与圣宠,两大阵营的角力,才刚刚开始,这朝堂自此多事矣。 第111章 琼筵质难起波澜(一) 《临江仙·琼筵起波》 琼筵凝寂锁清寒,危言暗起波澜。 宗英缄默添忧叹, 怨语透重栏。歧见各凭观。 霜袍聚首议尘寰,谁怜宗绪艰难。 寒心未许轻抛却, 孤志寄云端。空负岁华宽。 ----------------- 几人踏着宫道上的青石板,一路无言,眼底却各藏盘算,尽皆深思不属。 宫墙蜿蜒,朱红映着琉璃瓦,不多时三人便行至阿哥所,檐角翘翘,朱门深掩。 十五阿哥永琰抬眸,目光扫过眼前的院落,脸上缓缓绽开和煦的笑意,转头对着身侧二人温声说道:“十一哥、八哥,不如随我回我院中坐一坐,喝杯茶歇歇脚。” 十一阿哥永瑆性子沉稳,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噙着淡笑,轻声应道:“好,便依十五弟所言。” 一旁的八阿哥永璇却神色悻悻,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懑,方才一路上的郁色未散,此刻也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唇角,算作应承,那神情里的不快,丝毫不加掩饰。 永琰见状,也不多言,率先转身引路,带着永瑆与永璇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行至院门前,两侧早已站定数名御前侍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分列左右,神色肃穆,气场凛然。 方才还面带和煦的永琰,此刻神情骤然一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竟当先扔下永瑆与永璇二人,一言不发地向着院内大步行去,周身的气压沉了几分。 永瑆与永璇对视一眼,皆是眼底一动,不敢多耽搁,连忙快步跟上,紧随其身后一同踏入院内。 三人刚一入院,便见院中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着素色太监袍的老者,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正是乾隆身边得力的大太监鄂勒里御前最得用的传旨太监之一。 鄂勒里身前,永琰院内的一众太监、宫女齐齐跪地,垂首屏息,瑟瑟不安的大气都不敢出。 院落正堂门口,永琰的福晋正抱着两个幼子,脸色煞白,眉眼间满是慌乱与不安,永琰的生母孝仪纯皇后的族人一旁轻声劝慰,却难掩福晋眼底的惶恐。 永琰方才进门时的冷意,在瞥见福晋与幼子的瞬间,稍稍敛去了几分,眼底掠过的一丝焦灼转瞬即逝。 鄂勒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三位阿哥身上,脸上瞬间堆起笑意,那笑意并未达眼底,透着几分皮笑肉不笑。 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听似谦卑的缓声道:“奴才鄂勒里,请三位阿哥安。” 永琰神色未缓,上前一步,语气冷淡地开口质问道:“鄂公公不在御前当差,来我院中做什么?” 鄂勒里直起身,垂首躬身,缓缓说道:“奴才是奉圣上口谕而来,特来处理阿哥所内内侍不当之事,传谕三位阿哥。” 永琰闻言,神色一凛,率先敛衽立于一旁,永瑆与永璇也连忙收敛起神色,垂首站定,静听口谕。 鄂勒里清了清嗓子,缓缓传念:“圣上口谕,十五阿哥永琰,近来颇受小人蒙蔽,偏听偏信,失了阿哥本分。朕念你素来勤勉,不予重罚,望你日后当宽心敛性,莫要心胸狭隘,谨守本分,勤修己身,安分守己,莫要多生事端,负朕殷切所望。” 老太监冷冷的看了跪在首位的永琰,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今查,十五阿哥身边内侍有失职之罪,着即杖责八十,以示惩戒;长史苏凌阿,用人不明,监管不力,杖责三十,闭门思过一月。着福晋悉心教导皇孙,皇孙每日需按时赴御书房习学之外,月内不得随意走动,需谨言慎行、恪守规矩。” “杖责八十?”永璇率先忍不住低呼一声,眼底满是震惊。暗自思忖:宫中杖责之重,八十杖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撑,更何况是寻常内侍,这分明是杀鸡儆猴,冲着永琰来的。 永琰浑身一僵,脸色瞬间铁青如铁,嘴唇紧抿,借着低头眼底翻涌着怒火。猛地一抬头: “皇阿玛!怎……” 话刚出口,一旁的永瑆连忙暗中拽了拽其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冲动。 鄂勒里瞥了三人一眼,语气平淡地提醒: “三位阿哥,接旨吧。” 永琰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良久,才压下心中的愤慨,叩头行礼,声音冰冷: “儿臣,接旨。” 永瑆与永璇暗叫晦气,也连忙躬身,一同应道:“接旨。” 待三人起身,鄂勒里脸上又堆起那副虚伪的笑意,语气和煦的道: “三位早朝阿哥辛苦,奴才这就吩咐人行刑,定不耽误阿哥歇息。” 说罢,抬手示意身后的御前侍卫与太监上前。 一众侍卫与太监应声上前,目光直直落在院中跪着的内侍身上,专挑那些平日里与永琰亲近的太监上前拖拽。 永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色愈发难看,院中嘶号、求饶声不断,一时嘈杂异常。 永琰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心中烦闷,厉声对着鄂勒里喝问道: “鄂公公,你就非要在此院中行刑么?扰了福晋与皇孙,你担待得起吗?” 鄂勒里被永琰的气势震慑,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连忙转过身,对着那些侍卫厉声呵斥: “你们这些不会办事的奴才!谁让你们在此行刑的?惊扰了主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快把人拉到院外空旷处行刑!” “嗻!” 侍卫与太监们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拖拽着那些内侍,呼啦啦地往院外走去,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内侍们凄厉的哭嚎声,刺破了院落的宁静。 鄂勒里这才又转过身,对着永琰躬身赔罪,语气谦卑: “奴才管教无方,让这些奴才惊扰了十五阿哥,还请阿哥大人大量,莫要与这些奴才一般见识。” 永琰的脸色依旧铁青,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深吸了几口气,终究还是强压了下去。 旋即脸色转换如常,对着鄂勒里微微一拱手,语气冷淡, “多谢公公教诲!” 又转向永瑆与永璇,勉强挤出几丝笑意,拱手说道: “十一哥、八哥,今日多有怠慢,小弟今日身体不适,便不留二位在此久坐了,改日再请二位兄长过来一叙。” 说罢,不等永瑆与永璇回话,他一抖袍袖,寒着一张脸,转身便向着正堂大步走去。 第111章 琼筵质难起波澜(二) 进了正堂,永琰便对着屋内的宫女厉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福晋与皇孙回内室静养,没有本阿哥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宫女们吓得连忙应声,连忙上前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福晋与二位皇子,快步退入内室。 永瑆看着永琰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着永璇拱手说道: “八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小弟也不便在此久留,咱们便各回各处吧,日后再作计较。” 永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眼底的愤懑更甚。 永瑆不再多言,对着鄂勒里微微一点头,转身便离开了院落。路过鄂勒里身边时,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呢喃了一句: “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 待永瑆走远,永璇才狠狠瞪了鄂勒里一眼,眼中满是怨怼,却终究无可奈何,只能重重一跺脚,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转身也愤然离去。 鄂勒里一直躬身立于原地,恭送三位阿哥离去,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阿哥所的巷口,才缓缓直起身来。 方才那副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不见丝毫喜怒,神情冰冷。 抬眸望向天边,目光落在那几缕飘荡的白云上,耳中清晰地传来院外内侍们凄厉的哭嚎声,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底透出几分莫名的冷芒。 ········································· 乾清门广场之上春寒料峭,退朝的百官各怀心思向宫外行去。 几位顶戴花翎、身着蟒袍的铁帽子王,驻足在宫道旁。 礼亲王永恩目光如冰,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身影,脸色铁青得吓人。 不远处,福康安身着贝子蟒袍,身姿挺拔,和珅、阿桂一左一右相携,百官纷纷围上前,躬身恭贺,语气谦卑,满是讨好,无非是庆贺他今日朝堂之上大获全胜,‘重整福建水师、兰芳内附、台湾土地国有、吉林屯垦’四件奏请,尽数被圣上准奏。 福康安神色淡然,偶尔抬手示意,眉宇间透出几分疲累,应付着来道贺的同僚。 礼、庄、睿、肃、郑、顺承、克勤、怡七府,今日朝堂之上,这七位皆是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掌实权的铁帽子王。 其中有人直言反对福康安的新政,有人却缄默不语、隐隐向着福康安,未敢明确反驳,终究是尽数败给了福康安与圣上的决意。 见福康安被百官簇拥着,得意洋洋地离去,永恩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冷硬的冷哼,语气里满是怨怼与愤懑: “好一个福康安!好一个圣上偏宠!今日朝堂之上,他说什么,圣上便准什么,全然不顾我等宗室的异议,不顾大清的根基!” 身侧的庄亲王绵课,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双拳紧握,语气愤慨的道: “礼亲王所言极是!这福康安,已然被圣上宠得无法无天,再这般下去,我大清的朝堂,迟早要被他一手遮天!” 永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其余几位王爷,沉声道:“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多言,随我回府中再议!今日,咱们必须说清楚,这福康安的新政,到底要如何应对,也问问某些人,今日为何不肯与我等一同据理力争!” 几位王爷相视一眼,皆是心有戚戚,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与疑惑,纷纷点头,紧随永恩的脚步,往礼亲王府而去。 郑亲王积哈纳神色犹豫,却也终究是跟了上去,虽不愿卷入纷争,可永恩的话里有话,显然是在质问其与淳颖等人,他倒也无法置身事外。 礼亲王府的正堂内,下人早已奉了茶,青瓷茶盏盛着明前龙井,水汽袅袅,却暖不透殿内凝滞的气氛。 永恩挥手屏退所有下人,连贴身小厮都被撵到了院外,殿内只剩几位铁帽子王,门扉紧闭。 众人分宾主落座,端起茶盏,却无人饮用,殿内一片沉寂,唯有永恩周身的冷肃,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永恩并未率先开口,只是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神色冰冷,显然是在等那些未明确反对的王爷主动开口解释。 片刻后,庄亲王绵课终究是按捺不住,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目光直直看向睿亲王淳颖、郑亲王积哈纳二人,声音带着不满道: “今日朝堂之上,咱们几人拼尽全力,据理力争,反对福康安的荒唐新政,可有些人呢?明明身为铁帽子王,肩负着宗室的重任,却全程缄默不语,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 只见其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愈发激动,字字如刀的道: “咱们今日在场的,皆是大清的铁帽子王,若是咱们几人同心同德、一同反对,几大铁帽子王联名进谏,就算圣上再偏宠福康安,也不能这般轻轻松松便准了他所有的奏请,更不会让他这般得意洋洋、目中无人! 可你们呢?一个个畏首畏尾,隐隐向着福康安,不肯与我等一同发声,难不成,你们真的怕了福康安,怕了圣上的怒火?难不成,你们忘了自己的爵位俸禄是谁给的,忘了咱们各王府的私利家业,迟早会被福康安的新政掏空吗?” 绵课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淳颖与积哈纳身上。 二人今日朝堂之上,确实未明确反对福康安,淳颖因与福康安有姻亲之谊,始终缄默,偶尔还会隐晦地维护福康安;积哈纳性子圆滑,加之自己嫡子乌尔恭额与景铄自幼交好。更加不愿得罪圣上与福康安,遂始终保持沉默,隐隐有附和之意。 第112章 龙荒垦扰触宗忧(一) 《减字木兰花·龙荒垦扰》 龙源禁地,妄启屯垦惊祖祀。 松阡被侵,恐断玄祚损国祯。 私围暗失,猎苑参场皆易主。 怨起清漪,谁为宗盟护旧基。 ----------------- 积哈纳见状,连忙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语气委婉地辩解道: “庄亲王息怒,并非我等不愿反对,实在是圣上今日心意已决,神色威严,我等就算再多说,也只是徒劳,反倒会惹圣上震怒,祸及宗族啊!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咱们宗室着想,并非畏首畏尾,更不是向着福康安。” 淳颖则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语气淡淡,没有半分愧疚道: “庄亲王此言,未免太过偏激。我并非不反对,只是福康安的新政,并非全是荒唐之举,重整福建水师,本就是为了防范海上寇患,稳固东南疆域;台湾屯垦,也是为了安抚百姓、稳固台湾局势,这些,本就是利国利民之事,我为何要出言反对?”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再说,圣上重用于福康安,乃是因为他有治军之才、有治国之能,平定陕甘,出征台湾,立下赫赫战功,圣上准他的奏请,乃是情理之中。我等身为宗室,当以大清的江山社稷为重,而非一味地意气用事,盲目反对圣上的决断,更不能因一己私怨,诋毁忠臣。” “忠臣?” 克勤郡王雅朗阿立刻开口反驳,语气不悦的道, “睿亲王,你这话就错了!福康安恃宠而骄、行事激进,他的新政,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劳民伤财、违背祖制!兰芳内附,是劳民伤财的无用之举,表面说开疆拓土、安抚远夷,实则是耗空国库,到最后定然要从咱们各王府的岁银、私田中挪取补填,损害咱们每个人的私利;吉林屯垦,更是惊扰龙脉、乱我祖地,这哪里是什么忠臣,分明是为了邀功请赏,博圣上欢心,把大清往火坑里推,把咱们宗室的特权家业往绝路上逼!” 顺承郡王伦柱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话里话外的私心藏都藏不住: “郑亲王,庄亲王、克勤郡王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今日若是咱们几人一同联名反对,圣上就算再偏宠福康安,也定会三思而后行,绝不会这般轻轻松松便准了所有奏请。你们今日缄默不语,反倒让福康安越发得意,让圣上觉得,我等宗室,皆认可他的新政,日后,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到时候,台湾土地国有,咱们各王府旗下的奴才在台湾购置的田产、豢养的佃户,都会被朝廷收回,奴才的私产受损,这人心就散了啊;吉林屯垦,咱们在祖地的狩猎场、采参场,也会被侵占,咱们的特权更是会被一点点剥夺,这些,你们就真的不在乎吗?” 豫亲王修龄也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冷笑一声接口道: “好了,诸位莫要争执了。事已至此,再争论今日谁对谁错,已然没有了意义。庄亲王的怒火,我等能理解;睿亲王、郑亲王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圣上已然准了福康安的所有奏请,咱们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这些新政,免得日后祸及宗族,免得咱们各王府的私产、特权被新政侵蚀,而非在这里互相指责。” 永恩见众人争论不休,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朗声道: “修龄说得对,事已至此,互相指责,毫无意义。今日我邀诸位来府中,并非为了指责谁,而是为了商议,如何应对福康安的新政,如何保住我大清的根基,如何保住咱们宗室的利益,保住咱们各王府代代相传的爵位、岁银、田庄私产,保住咱们宗室凌驾于百官之上的特权,绝不能让福康安的新政,断了咱们的后路、空了咱们的私库!”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重重搁在八仙桌上,继续说道:“今日朝堂之上,‘重整福建水师’、‘兰芳内附’、‘台湾土地国有’、‘吉林屯垦’,四件事,件件都关乎大清的江山社稷,关乎咱们宗室的利益,今日,咱们便一个个说,逐一商议应对之法,绝不能让福康安再这般胡来下去!” “先说说‘重整福建水师’,”雅朗阿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痛心,表面冠冕堂皇,内里全是私心, “国库本就因连年征战略显空虚,重整水师,还要耗银数百万两,这更是雪上加霜,到最后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可实则,这数百万两银子,若是从国库支取不足,圣上定然会下令削减咱们各王府的岁银俸禄,甚至会变卖咱们王府的闲置田产补填,咱们的日子只会越发艰难!更何况,福康安统筹此事,定然会安插自己的人手,到时候,福建水师便成了他的私人武装,日后他手握兵权,更是无人能制,咱们宗室的话语权,只会越来越弱,咱们的利益,更是难以保全!” “克勤郡王此言,未免太过偏激。” 淳颖立刻反驳,不悦的道, “福建水师常年废弛,海上寇患频发,重整水师,乃是势在必行!福康安有治军之才,让他统筹,方能事半功倍。至于安插人手,哪一位大臣办事,不会重用自己信任的人?这不过是常理之中,何来异心之说?” 第112章 龙荒垦扰触宗忧(二) “常理之中?” 庄亲王绵课立刻接话,脸上满是嘲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笑道, “睿亲王倒是处处维护福康安!那咱们再说说‘兰芳内附’,这才是真正的荒唐!表面上说纳南洋小国为藩,彰显我大清国威、安抚天涯百姓,可实际上呢?兰芳不过是南洋一个蕞尔小国,人口稀少、土地贫瘠,瘴疠丛生,既无钱财,又无兵力,纳其为藩,对我大清而言,毫无益处,反而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去安抚、去治理,这些耗费的银钱,最终还不是要从朝廷户部和内务府的私库、岁银中匀出,内务府中可都有咱们得买卖。到时候自然损害了咱们每个人的私利?” “前明永乐大帝,征安南、讨南洋,耗银数百万,折兵数万,耗时十余年,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弃守的下场?南洋之地,民情复杂,不服王化,就算纳为藩属,也终究是个甩不掉的烂摊子!福康安此举,不过是为了邀功请赏,博圣上欢心,全然不顾我大清的国力,不顾咱们宗室的利益,这不是荒唐,是什么?”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再说,咱们各王府在南洋虽无太多田产,可不少王府都有南洋贸易的私线,若是兰芳内附,朝廷定然会加强南洋管控,咱们的私线会被切断,走私获利的路子也会被堵死,这损失,谁来承担?” 绵课的话,瞬间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雅朗阿、伦柱纷纷点头称是。 永恩冷笑一声,补充道:“庄亲王所言极是!‘兰芳内附’,看似是开疆拓土,实则是劳民伤财,是断咱们宗室的财路,福康安这是把大清往火坑里推,更是把咱们宗室往绝路上逼!可圣上呢?被他哄得团团转,连一丝质疑都没有,便准了他的奏请,全然不顾咱们满洲勋贵的利益,不顾天下百姓的疾苦!” “再说‘台湾土地国有’,”伦柱这时开口,他素来圆滑,不愿把话说得太满,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表面说民心祖制,内里藏着私产顾虑, “台湾刚刚平定,百姓流离失所,推行屯垦,本是好事,可搞土地国有,未免太过激进,有违祖制,若是激起各旗满人不满,后果不堪设想,到头来还是要咱们各位旗主出面安抚,耗费咱们的人力财力。不过,话又说回来,此举终究是为了安抚台湾百姓,稳固台湾局势,虽有不妥,尚可容忍——可最关键的是,咱们不少王府,在台湾平定后,都暗中购置了大片田产,豢养了佃户,若是推行土地国有,这些田产都会被朝廷收回,咱们的私产会遭受重创,这才是咱们最该担心的事! ” “尚可容忍?” 雅朗阿立刻反驳,语气激动, “顺承郡王,你怎能如此退让?土地国有,便是剥夺了当地乡绅、宗族的土地,更是剥夺了咱们宗室在台湾的私产,台湾刚刚平定,民心未稳,此举定然会引发民怨,到时候,台湾再次动荡,后果不堪设想!福康安只知一味激进,全然不顾民心向背,不顾咱们宗室的私利,这哪里是为了大清,分明是为了自己的政绩,是为了削弱咱们宗室的势力,断咱们的财路。咱们辛辛苦苦积攒点私产,期盼代代相传的田庄,岂能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夺走?咱们的爵位特权,岂能任由他一点点侵蚀?” 积哈纳这时开口,语气淡漠,轻声劝阻道: “克勤郡王所言有理,台湾民心未稳,土地国有太过激进,极易引发动荡。可圣上已然准奏,咱们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如何在推行过程中,暗中调和,安抚民心,免得真的引发乱子,更要想办法保住咱们各王府在台湾的私产,尽量减少损失。” “调和?”永恩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震怒, “郑亲王,你倒是想得开!这前三件事,就算荒唐、就算激进,尚可容忍,可第四件,‘吉林屯垦’,简直是欺人太甚,是要断我大清的根基,更是要断咱们宗室的后路、夺咱们的特权私产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言辞急切愤慨: “吉林是什么地方?那是我大清的龙兴祖地,是祖宗陵寝所在,是大清的龙脉之地!福康安竟要在吉林推行屯垦,还要学台湾那一套,搞土地国有,这是要惊扰龙脉,乱我祖地,断我大清的气运!可咱们心里都清楚,咱们真正担心的,不只是龙脉气运,更是咱们宗室在吉林的特权与私产。吉林的狩猎场、采参场、牧场,全是咱们各王府代代相传的私产,是咱们重要的财源,还有咱们宗室的陵寝禁地周边,更是咱们的专属领地,若是推行屯垦,流民涌入,这些私产会被侵占,咱们的特权会被剥夺,甚至连祖宗陵寝的安宁都保不住,咱们日后的依仗,也就没了! ” “礼亲王所言极是!”雅朗阿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悲愤, “吉林乃是禁地,祖制规定,严禁汉人、流民进入,更不许随意开垦,福康安此举,分明是违背祖制,惊扰龙脉,更是无视咱们宗室的特权,觊觎咱们的私产!圣上竟也准了,他难道忘了,我大清的江山,是从关外兴起的吗?忘了祖宗的规矩吗?忘了咱们宗室代代相传的私产特权,是大清的根基之一吗?咱们在吉林的采参、狩猎之利,是不少王府的主要财源,若是被开垦破坏,咱们的私库只会日渐空虚,咱们的爵位俸禄,也会跟着受影响,到时候,咱们哪里还有底气,与福康安抗衡? ” 绵课也面露凝重,缓缓开口: “吉林屯垦,绝非小事。若是真的推行,不仅会惊扰龙脉,还会让大量流民涌入祖地,破坏当地的风土人情,久而久之,祖地便会被污染,我大清的气运,也会受到影响。福康安此举,用心险恶啊!他表面上是为了开垦荒地、充实国库、安抚流民,实则是为了削弱咱们宗室的势力,剥夺咱们的私产特权,把咱们宗室牢牢掌控在手中,让咱们再也没有能力与他抗衡,再也没有资本维护自己的王府私利!” 淳颖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虽维护福康安,可吉林屯垦,确实违背祖制,惊扰龙脉,更会损害宗室的私产特权,他也无法再为福康安辩解。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吉林屯垦,确实有违祖制,此事,福康安做得太过激进了。只是,圣上已然准奏,咱们就算再反对,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如何应对,如何保住咱们宗室在吉林的私产与特权,减少损失。” “应对?”永恩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缓缓开口,语带深意的接话道, “诸位想想,圣上如今已是七十八岁的高龄,不复当年的春秋鼎盛,精力大不如前,朝堂之上的事,终究是要交给后辈的。这大清的大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终归是那一位的。” 第113章 宸谴惊飞宗绪慌(一) 《踏莎行·宸谴惊宗》 宸音传警,青邸凝愁。 寒庭血冷添凄怆。 龙帷暗触宸君怒,尘恩暗减空遗惘。 宗藩暗恐谋途丧。 霜侵鬓角,风缠襟袖。 孤怀暗积千重怅。 良谋忽破寒烟里,清愁暗锁朱门后。 空教遗恨萦尘岫。 ----------------- 礼亲王永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不屑的轻声道: “如今福康安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与和珅二人把持朝堂,一手遮天,可这不过是圣上尚在的缘故。那一位是什么人?‘胸有大志,有识人之明,心思缜密,绝非那任人摆布的主儿’。他如今只是碍于圣意,暂且隐忍,日后登基,岂能容得下和珅、福康安这两大权臣?岂能容得下他们违背祖制、惊扰龙脉,更岂能容得下他们削弱宗室势力、剥夺咱们的私产特权?咱们今日辅佐那一位,暗中掣肘福康安,保住咱们的私产特权,日后那位登基,咱们便是从龙之功,咱们的王府家业、爵位特权,才能代代相传,永不衰败!” 修龄这时开口,语气淡漠,也不遮掩直言道:“礼亲王说到点子上了!吉林将军恒秀,乃是宗室中人,更是福康安的表弟,可他骨子里流的是爱新觉罗的血,终究是向着咱们宗室的,更是看重自己的私产特权!吉林的屯垦事宜,全在吉林将军手里,福康安日后出京赴闽浙任上,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吉林的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咱们不仅要阻挠屯垦的推行,不让流民涌入吉林,不让祖地被破坏,不让龙脉被惊扰,更要暗中保住咱们各王府在吉林的私产、狩猎场、采参场,保住咱们的特权,甚至可以借着恒秀的势力,扩大咱们的私产,弥补咱们在台湾、南洋的损失,福康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远在闽浙,也管不到吉林来!台湾他能折腾,吉林这块地,他休想,咱们的私产特权,他更休想夺走!” “不错!” 绵课立刻附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伦柱与雅朗阿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点头称是:“庄亲王所言极是!咱们便这般做,既不得罪圣上,也能保住祖地,保住咱们的私产特权,还能掣肘福康安,一举三得!只要咱们的私产还在、特权还在,就有与福康安抗衡的底气,就不怕他一手遮天!” 淳颖闻言,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他虽维护福康安,可更看重宗室的利益,更清楚吉林祖地的重要性,也明白宗室私产特权若是受损,自己的睿亲王府也难以独善其身,阳奉阴违,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积哈纳也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只是,此事需谨慎行事,不可泄露风声,若是被福康安察觉,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咱们的计划会落空,咱们的私产特权,也会遭到更严重的打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如何在吉林掣肘福康安,如何联络宗室勋贵,如何暗中辅佐那位,如何应对其余三件新政,更如何保住各自王府的私产特权,全然忘了方才的争执,殿内的气氛,总算比先前活络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两轮,茶香弥漫,几人的讨论仍在继续,各抒己见,偶尔还会因为意见不合,爆发小小的争执,却始终围绕着如何应对新政、掣肘福康安、保住自身私产特权展开。 就在这时,永恩的贴身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凑到永恩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永恩的脸色瞬间大变,原本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瞬间被阴翳取代,猛地攥紧手中的茶盏,重重墩在八仙桌上,“咣当”一声,青瓷茶盏撞在桌面,溅起几滴茶水,殿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永恩身上,绵课率先开口,沉声问道: “礼亲王,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宫里又传来什么消息?总不能是福康安察觉到了咱们的心思,提前要动手打压咱们吧?” 永恩挥手让管家退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宫里来消息了,阿哥所十五阿哥处,出事了。圣上降旨斥责了十五阿哥。” “何事?十五阿哥乃是……,圣上怎会斥责他?”淳颖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沉声追问。 “圣上降旨,斥责十五阿哥偏听偏信,被身边内侍蒙蔽,失了阿哥本分,” 永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担忧,有愤怒,还有几丝不明的意味, “十五阿哥府里的内侍,近半数被杖责而死,长史苏凌阿,用人不明,监管不力,杖责三十,闭门思过一月。圣上还特意叮嘱,让十五阿哥谨守本分,莫要再被小人蒙蔽,莫要多生事端。咱们更要小心,若是十五阿哥失势,咱们辅佐他、借他保住私产特权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几人皆是心思剔透之辈,瞬间便联想到了上巳节福康安府行刺一案——那日福康安府险些遭灭门,涉案之人虽被尽数处置,可能短短时间就把首尾全部清理,当今朝廷又有几人能做到。 今日早朝圣上斥责了督办大臣,等一干大臣后,又去十五阿哥处杖毙其近侍,虽未明说与行刺案有关,可明眼人都知,这便是圣上察觉了端倪,却碍于颜面,未加深究,只得以“内侍蒙蔽”为由,敲打永琰。 一想到此处,众人皆是心中一紧,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唯有淳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失望与心灰意冷,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维护福康安,却也始终认可永琰的储君之位,盼着他日后能成为一位明主,撑起大清的江山。可如今,他才明白,永琰身为未来的君主,竟能行此阴私诡谲、不择手段之事,毫无王道正气,没有半分君主应有的辉煌大气,甚至也和他们一样,满心都是私利算计。 第113章 宸谴惊飞宗绪慌(二) 淳颖暗自思忖:福康安纵有千般过错,恃宠而骄、行事激进,可他终究是实打实抛家舍业,为了大清的天下,常年领兵征战,平定叛乱、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永琰呢?身为储君,不思进取、不练本事,反倒一门心思算计权臣,用这般阴狠手段排除异己,满心都是自己的皇位,满心都是如何依靠宗室、保住自身利益,这般君主,日后登基,又怎能容得下异见之人?又怎能治理好大清的江山?又怎能真正顾及咱们宗室的利益,让咱们的王府家业代代相传?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心灰意冷,瞬间席卷了淳颖,他只觉得满心寒凉,先前所有的坚持与期盼,此刻都化为了泡影。再也没有了半分讨论的兴致,甚至觉得,今日这般商议如何掣肘福康安、保住自身私产,已然没有了任何意义——连未来的君主都如此不堪,满心私利,大清的前途,早已黯淡无光,他们的私产特权,终究也难以长久保全。 良久,淳颖缓缓抬起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未饮一口,只是重重地搁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难掩心中的寒凉与失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且行且看吧。本王府中尚有要事,不便在此多做盘桓,改日再聚。”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走,步履略显沉重,眼底的失望与心灰意冷,毫不掩饰——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点期盼,已然在悄然破灭,往后,他也只能安守本分,不再过问朝堂纷争,只求能保住自己睿亲王府的私产与爵位,任由局势发展。 其余几人见淳颖这般模样,也猜到了几分心思,皆是沉默不语,再没了继续讨论的心思,可心中依旧惦记着各自的私产特权,纷纷站起身来,对着永恩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庄亲王绵课走时,还愤愤地瞪了一眼殿外的方向,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终究是没敢多说什么,悻悻然离去;雅朗阿神色惶恐,脚步匆匆,生怕惹祸上身;伦柱、修龄、积哈纳也皆是神色凝重,默默离去,心中都在盘算着。 永恩送几位王爷出了府门,站在府前的石阶上,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郁色与不甘,心中也在盘算着自家王府的未来:若是十五阿哥真的失势,若是福康安继续推行新政,自家的田庄、岁银、特权,恐怕都会难以保全。 转身回府,对着管家沉声道:“去,把昭梿叫到书房来,越快越好!”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见礼亲王世子昭梿嬉皮笑脸地走了进来,一进书房,便凑到永恩面前,笑道:“阿玛,今日朝罢,几位王爷都来咱们府中,想来是为了朝堂上的事吧?看阿玛这脸色,怕是没讨着好?是不是又被福康安那厮气着了?” 昭梿性子桀骜,素来不服福康安,平日里便常常私下诋毁福康安,今日朝堂上的事,他早已听人说了个大概,此刻见永恩脸色难看,便故意打趣,想逗永恩开心。 永恩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甚,沉声道:“朝堂上的事,岂是你能妄议的?今日圣上准了福康安的所有奏请,“重整福建水师、兰芳内附、台湾土地国有、吉林屯垦”,四件事,件件皆是荒唐至极,可圣上却全然不听咱们的劝阻,反倒斥责了十五阿哥,杖毙了十五阿哥府里近半数的内侍,这都是福康安搞的鬼!更重要的是,他的这些新政,件件都在针对咱们宗室,都在剥夺咱们的私产、削弱咱们的特权,再这般下去,咱们礼亲王府代代相传的田庄、岁银、特权,都会被他掏空、夺走!” 昭梿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福康安,简直是越发猖狂了!朝堂之上,都快成了他的一言堂了!什么事他上一本,圣上便准一本,真当我大清无人了不成?他搞的那些是要断我大清的根基,更是要断咱们礼亲王府的后路啊!咱们礼亲王府的私产特权,岂能任由他拿捏?” “住口!”永恩厉声喝止,猛地一拍桌子,书房内的茶盏都震得晃了晃, “你还敢胡言!圣上对福康安的偏宠,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敢妄议福康安,再敢私下诋毁他,小心惹祸上身,连累整个礼亲王府,连累咱们府里的所有私产家业!前日你因私怨与福康安的幼子景铄起冲突,圣上已然罚你闭门思过,你还不知收敛,是不是非要把整个礼亲王府都拖下水,把咱们代代相传的私产都赔进去,你才甘心?” 他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警告,眼神凌厉地盯着昭梿:“还有你媳妇,整日里在府中嚼舌根,还撺掇你去寻他府上的麻烦,你回去好好劝劝她,若是再敢惹事,休怪我无情!圣上可是说了这礼亲王的位置,并非只有咱们一脉可以承袭,若是再出言挑衅圣上动了怒,换一脉承袭,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没了这礼亲王的爵位你什么都不是!” 昭梿闻言,脸上满是惶恐,他万万没想到当今圣上会说出这般话,更没想到此事会牵连自家的私产特权,连忙躬身道: “是,是,阿玛,儿子知道了,儿子再也不敢妄议福康安了,回去定然好好劝劝媳妇,绝不敢再惹事了,绝不让她再嚼舌根,连累咱们礼亲王府!” 见他惶恐,永恩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摆了摆手,不再提此事,沉声道:“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莫要再惹祸上身,好好学着打理府中事务,守住咱们礼亲王府的私产。” 昭梿定了定神,眼珠一转,脸上又露出几分笑意,凑到永恩面前,低声道:“阿玛,儿子还有一事,想与阿玛商议。儿子相中的多拉尔家的苏雅,儿子是真心喜欢她。” 永恩闻言,眉头猛地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苏雅是新寡之人,你非得相中这个新寡之妇?你乃是未来的礼亲王,身份尊贵,侧福晋之位更是何等重要,八旗适龄贵女任你挑选,个个都是名门淑女,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偏偏执着于一个新寡之人,你就不怕被宗室子弟笑话,丢了咱们礼亲王府的脸面?更不怕影响咱们礼亲王府的名声,难以稳固咱们的私产与特权吗? ” 第114章 拳锋载愤释幽怀(一) 《苏幕遮·拳锋载愤释幽怀》 石苔青,风露冷。 拳锋翻卷,暗载孤愤景。 魔障潜生心未醒, 戾气横飞,只把苍冥警。 巧旋身,轻卸劲。 护影相陪,欲解幽忧境。 劲掌相撞声震岭, 愤绪渐平,终把尘心省。 ----------------- 昭梿见状,连忙收敛了笑意,涎着脸辩解道:“阿玛,儿子知道苏雅是新寡,可儿子是真心喜欢她,况且,儿子看中的,不只是她本人,更是多拉尔家的势力啊!阿玛,您想想,海兰察老将军在军中素有威望,麾下人脉众多,手握兵权,若是咱家能与多拉尔家联姻,借了海兰察老将军的军中人脉,咱们礼亲王府的地位,岂不是更稳固了?日后就算福康安再猖狂,也不敢轻易动咱们礼亲王府,不敢轻易夺咱们的私产、削咱们的特权,咱们应对新政,也能多一份助力,保住咱们府里的田庄、岁银,岂不是一举两得?” 永恩闻言,沉默片刻,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何尝不想借海兰察的军中人脉,保住自家王府的私产,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昭梿相中了多拉尔家的姑娘,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苏雅是新寡、尚在孝期,此事确实不妥。 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联姻多拉尔家,确实能给咱们礼亲王府带来助力。只是苏雅尚在孝期,如今提这事尚早,太过不合时宜,此事再从长计议,莫要急于一时,免得惹出是非,反倒损害了咱们王府。 ” 昭梿见永恩答允,心中大喜,刚要再说些什么。 永恩却摆了摆手,不耐道:“行了,你先下去吧,我这里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苏雅的事,日后再议,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正事,莫要整日里只想着儿女情长。” 昭梿见状,也不敢多言,讪讪地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书房。 刚出书房门,昭梿脸上的笑意便再次浮现,眼底闪过一丝利芒,心中暗道:苏雅,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而书房内的永恩,望着昭梿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眼底的阴翳再次浮现,目光望向闽浙的方向,心中满是担忧。 ······················ 福康安府,演武场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劲风微扬,乌什哈达、萨克丹布、安成三人正各自练着拳脚,王拓则独自立在场地东侧,周身气压低沉。 这一宿他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中民族与家国的理念在心头死死撕扯、不停碰撞,那些相悖的念头翻来覆去,搅得他昏昏沉沉、心神不宁,唯有念桃彻夜伴宿在侧,稍稍添了几分慰藉。 少女身上残留的沁香,虽曾给过他些许片刻的安慰,却终究压不住脑海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家与国、民族与天下的理念依旧在心头冲撞,一夜无眠的疲惫裹着满心愤懑,只觉太阳穴突突作痛,浑身的戾气无处宣泄。 片刻后,王拓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便起了八极拳的架子,脚步翻飞踏开八极步,进身贴靠、抱勇发力,每一招每一式都绝非寻常演练,反倒恍若与人殊死相搏。 心底的矛盾、不甘与愤懑,尽数砸在拳掌起落之间,动作愈发狠厉果决,周身竟渐渐透着几分疯魔之气,拳风扫过地面,卷起阵阵尘土。 场中练拳的乌什哈达、萨克丹布与安成见状,当即停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齐锁在王拓身上。 安成初时还被他凌厉刚猛的拳风吸引,忍不住拍手叫好,可看了片刻,见王拓眼神空洞、招式带着搏命的狠劲,脸上的欢喜也渐渐褪去。 乌什哈达凝眉伫立,看了良久之后,沉声低唤:“不好!这二爷,不知遭了什么事,心脉大乱,拳法里竟隐隐有了疯魔之态!” 萨克丹布也早已瞧出端倪,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道:“是啊,这般状态,再练下去怕是要伤及内腑,可我一时也想不出化解之法。” 安成闻言,心头顿时焦急起来,拽着二人的衣袖急声追问:“两位哥哥,这可怎么办?二爷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 乌什哈达眼珠一转,沉声道:“二爷这是入了自己的魔障,轻易唤不醒的,不如由我下场与他拆招,替他卸力破局!” 萨克丹布连忙叮嘱:“大哥,你可得千万小心!二爷此刻力道失控,你既要拦着他,又不能伤了他,万万不可大意!” 乌什哈达朗声一笑,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料也无碍!我自幼习练布库拳,后又苦研少林罗汉拳、洪拳,招式兼具布库的巧劲与少林拳法的规整刚劲,最擅贴身卸力、借力打力,定能护住二爷,也能逼他卸去戾气!” 说罢,乌什哈达大喝一声:“二公子独练无趣,奴才陪你过几招!” 话音未落,便沉气扎马,身形一展,施展出满洲布库拳的起手架式——双掌横立护于胸前、沉肩坠肘,腰胯微沉如劲松,脚下布库步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沉稳厚重中透着灵动;紧接着,他顺势揉入少林罗汉拳的起手式,双拳合十再猛地分开,左拳护心、右拳前探,身形愈发规整,与王拓八极拳的刚猛暴烈截然不同。 布库拳的核心在于贴身缠斗、缠锁绊摔,而少林罗汉拳则讲究刚柔并济、招式规整,两者相融,既有着布库拳的灵活巧劲,又有着罗汉拳的沉稳护身之力。 此时的王拓,早已入了物我两忘之境,耳畔的声响皆被脑海里的理念冲撞盖过,唯有习武的本能刻在骨血之中。十步之内忽有气息闯入,他不假思索,一式猛虎硬爬山陡然施出,掌风如利刃般劈向来人,紧接着沉肩压肘,顶心肘顺势而出,势如奔雷,直捣乌什哈达心口,招招狠辣,不带半分犹豫,尽显八极拳“刚猛暴烈、招招搏命”的特质。 第114章 拳锋载愤释幽怀(二) “来得好!”乌什哈达赞了一声,不敢硬接这刚猛一击——他深知王拓此刻力道失控,硬接只会两败俱伤,当即施展出布库缠臂之法,左臂如铁箍般灵巧缠向王拓肘弯,借势卸去大半力道。 同时右掌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探爪”,斜挡在王拓肘根之处,指尖精准扣住其经脉节点,身形顺势沉腰,脚下布库绊步微挪,借着王拓前冲的力道侧身卸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既有布库拳的巧劲,又有罗汉拳的精准,与王拓的刚猛形成鲜明反差。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如击败鼓,一股刚猛巨力顺着掌臂袭来,乌什哈达脚下连退三步,脚掌在青石板上擦出三道浅痕,才堪堪将力道卸去,他扬声喊道: “二爷,好力气!再接奴才一招!” 说罢,他不等王拓回招,当即身形一闪,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撞钟”,双拳合十,顺势撞向王拓肩头,力道沉稳却不暴烈,意在进一步卸力;同时脚下布库滑步紧随其后,时刻准备施展缠摔之术,不给王拓发力的机会。 王拓臂膀微麻,却转瞬恢复,眼中疯魔之色更甚,旋即再施猛虎硬爬山,掌爪凌厉,直抓乌什哈达面门,指尖带着劲风,似要撕裂空气,依旧是八极拳的狠辣路数。 乌什哈达布库身法灵动,脚下布库滑步倏然掠出,身形如狸猫般轻巧侧移,避开这一击的同时,右手顺势变爪为拳,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抱肘”,精准扣向王拓手腕,左手则施出布库靠掌,顺势拍向他肩头,借势将他往身侧一带,欲以布库缠摔之术,将他顺势摔出,卸去他身上的戾气——他的招式以“巧”和“稳”为主,与王拓的“刚”和“狠”形成强烈对比。 王拓身经百战,八极拳的应变之快早已刻入本能,手腕猛地一翻,挣脱乌什哈达的缠扣,脚下八极步急转,抱勇沉劲稳住身形,肩头绷紧如铁,一记铁山靠狠狠顶向乌什哈达的侧身,力道刚猛,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懑,拳风凌厉,几乎要将周遭空气震碎。 见王拓攻势愈发凌厉,招招带着搏命的狠劲,乌什哈达心头一凛,彻底收起小觑之心,深知再留手,王拓必定会气血翻涌、伤及内腑。 当即撤步扎成少林罗汉拳的标准马步,腰胯发力,双臂横架于胸前,施出罗汉拳的“罗汉护心”,以布库横靠硬接王拓的铁山靠,两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咚”声,演武场尘土翻扬,两人各自震退半步。 乌什哈达借着震退的力道,顺势施出布库缠腰之法,双臂灵巧缠住王拓腰胯,同时右拳施出少林洪拳的“洪拳劈山”,轻劈王拓后背经脉,意在唤醒他的神智,而非伤他,与王拓“招招致命”的路数截然不同。 乌什哈达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却强压下去,不敢有半分停顿,当即施出布库绊腿,脚尖轻点王拓脚踝,同时左手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横拳”,直捣王拓肋下,拳势沉稳,点到即止。 右手则成爪,施出布库缠腰摔的起手式,欲贴身锁住王拓。 王拓脚下八极步踏得沉稳,身形微微一沉,避开绊腿与冲拳,同时右拳施出八极崩拳,拳势刚猛如铁,直砸乌什哈达面门,左肘则顺势回顶,护住自身肋下要害,依旧是毫不留情的狠劲。 两人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王拓的八极拳如猛虎下山,刚猛暴烈,进步连环肘、贴山靠、腾空靠、崩拳接连施出,每一拳落处都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拳掌砸在空气中,震得周遭劲风猎猎,招招都透着“以刚克刚、搏命相斗”的气势。 乌什哈达则以布库拳为主,辅以少林罗汉拳、洪拳周旋,布库靠掌、布库缠摔、布库扫腿招招不离贴身缠斗,巧劲十足,意在卸力;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探爪、罗汉撞钟、罗汉抱肘,少林洪拳的洪拳劈山、洪拳摆肘,招式规整沉稳,兼具护身与卸力之效,刚柔并济,一边卸力,一边试图唤醒王拓的神智,与王拓的刚猛暴烈形成极致反差——一个如猛虎搏命,一个如灵猿巧斗;一个刚猛无匹,一个刚柔并济。 乌什哈达左掌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穿掌”,灵巧拨开王拓的崩拳,右肘顺势施出布库顶肘,借力撞向他肋下,力道轻巧却精准;王拓沉腰扎稳八极马步,右臂横挡,肘尖回顶,依旧是刚猛无匹的力道,两人肘尖相撞,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各自震得手臂发麻。 乌什哈达借势旋身,右脚布库扫腿横扫王拓脚踝,势大力沉却留有余地;王拓脚尖点地,身形陡然跃起,半空之中施出八极腾空靠,身体绷直如箭,直砸乌什哈达肩头,狠劲十足,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乌什哈达急沉身,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下势”,身形压低,双臂交叉护于胸前,硬生生受了这一记靠击,脚下青石板被踩出两道深深的浅痕,身形晃了晃,随即稳立,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停歇,当即身形一闪,贴身靠近王拓,施出布库缠锁,双臂死死锁住王拓的腰胯,欲借势将他按倒在地,逼他停下拳脚;同时左手轻拍王拓后背,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点穴”,指尖轻点其百会穴附近,意在唤醒他的神智,全程无半分杀招,与王拓的狠厉形成鲜明对比。 王拓眼中疯魔之色未减,周身力道陡然暴涨,猛地发力挣脱缠锁,同时左拳砸向乌什哈达后背,右掌则成刀,劈向他的脖颈,招式凌厉,不带半分留情,八极拳的刚猛暴烈展现得淋漓尽致。 乌什哈达察觉身后劲风,连忙旋身,施出少林铁布衫,硬抗了王拓一拳,同时右手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撩掌”,轻巧拍向王拓手腕,逼他收招,依旧是以卸力、护己、唤醒为主,不与王拓硬拼刚劲。 场边的萨克丹布眉头紧锁,双手攥拳,神色凝重,几次想上前相助,却又怕打乱乌什哈达的节奏,反倒伤了王拓。 安成更是攥紧了衣角,小脸涨得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演武场上拳掌相击的闷响、脚步踏地的震动,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 第115章 心通大道逐清光(一) 《一剪梅·大道清光》 锋拳载愤气如湍, 恨满尘寰,志贯云端。 桃烟一缕渡心宽悟大道安, 影伴韶容。 心通大道意安闲, 势定丘峦,志护尘鞍。 浩歌千叠向尘寰盼华夏还, 护得瑶安。 ----------------- 数十回合过去,王拓竟丝毫不见力竭,拳风反倒愈发刚猛,身上的戾气也愈发浓重。 乌什哈达则渐渐有些吃力,既要卸去王拓的刚猛力道,又要时刻提防伤了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心头也愈发焦急——再这样下去,两人都要耗损过重。 而王拓的脑海里,理念的冲撞早已翻江倒海:福康安的坚守、君臣纲常的桎梏、满汉的隔阂、华夏的前路,种种念头缠作一团,乱得让他几乎窒息。 一个颓然的念头陡然闪过:算了,放弃吧。前世的他,不过是个大学教授,无权无势,何苦扛着这千钧的华夏重负?何苦逼着自己,逼着父亲,去对抗这既定的命运? 这念头刚起,便被漫天火光狠狠撕裂!眼前陡然浮现出数十年后的景象——八国联军的洋炮轰开大沽口,铁骑踏破北京城,圆明园的烈火染红了天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华夏大地满目疮痍,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受尽欺凌,洋人的铁蹄踏过之处,皆是哀嚎与血泪。 百年耻辱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炸开,刺得他双目赤红,心头的愤懑与不甘瞬间达到了顶峰! 那点颓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眼中只剩灼人的杀意与决绝!王拓猛地仰头暴喝一声,声震演武场,周遭的劲风都为之一滞,手上的招式陡然一变——他竟将破风八刀的凌厉刀法,尽数融入了八极拳的拳脚之中! 原本刚猛沉厚的八极拳,添了刀法的劈、砍、斩、削之势,一拳打出,如刀劈华山,掌风带起尖锐的破风之声,似要将空气割裂;一脚踢出,似刀削磐石,凌厉逼人,脚下青石板被踢得碎石飞溅。 拳落如刀斩,肘出如刀劈,掌划如刀削,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开天辟地的狠劲,带着守护华夏的决绝,掌风扫过,地上的尘土竟被生生割出一道深深的浅痕。 乌什哈达见他招式突变,周身杀气凛然,力道也陡然暴涨,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提气凝神,将布库拳的守势与少林拳法的护体招式施展到极致——少林铁布衫配合罗汉拳的“罗汉护心”,死死护住周身要害。 布库缠摔的巧劲尽数用来卸力,双手施出少林罗汉拳的“罗汉横掌”,死死抵挡王拓的拳势,同时右脚施出布库扫腿,试图缠住王拓脚踝,进一步卸力;即便如此,却仍被那股夹杂着刀法的刚猛力道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胸口的闷痛愈发强烈,额角的冷汗也流得更急了,可他依旧坚守“卸力不伤人”的原则,与王拓“招招搏命”的架势形成极致反差。 王拓的脑海中早已一片血红,耳边只剩“杀、杀、杀”的轰鸣,心底的执念翻涌成潮——杀尽乱世奸佞,杀尽屈辱根源,杀尽觊觎华夏的蛮夷洋寇! “扫尽寰中千寇烬,锋寒万里血横流”, “踏平夷狄三千里,剑指苍穹恨未休”, 两句凌厉的诗句在心头反复回荡,与其杀念交织,每一拳打出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破风之声刺耳耳膜,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就在杀心最盛、几乎要彻底沉沦之际,脑海中却陡然闪过一幅澄澈画面:前世拂晓的桃林,晨雾氤氲,他手持竹箫,端坐石上品箫寄意,箫声清越悠远,漫过整片桃林。不远处,一抹温婉身影静坐在桃树下,轻抚瑶琴,微风吹起她鬓边发丝,她缓缓抬头,冲他浅然一笑,眼底星光流转,温柔得能化去世间所有戾气。 那一抹温柔如惊雷般炸响在心头,翻涌的杀念瞬间被抚平大半,胸中的愤懑也渐渐消散。 王拓心头陡然清明:他怎能沉沦?百年屈辱的华夏大地,今世唯有他——前世琅琊王氏嫡系后裔,今世福康安幼子、乾隆皇帝私生孙富察·景铄,方能撑起这片残破山河,方能阻止悲剧重演! 一念通达,万念俱消。 先前所有的纠结、痛苦、愤懑,尽数化作坚定的信念,灌注于四肢百骸。 王拓的拳法陡然一变,褪去了八极拳的狠厉、破风刀法的凌厉,取而代之的是堂堂正正、沉稳厚重的太祖长拳(赵匡胤太祖长拳)。 每一拳打出,都恍若承载着万里江山的厚重,裹挟着山河迭代的沧桑,没有丝毫张扬的杀气,却透着“万里江山入画图”的磅礴气度,一招一式皆沉稳如山、凌厉如川,既有山河的厚重绵长,又有江河的奔腾不息。 乌什哈达正全力抵挡着夹杂刀法的拳势,忽觉王拓的拳风骤变——杀气尽敛,却每一招每一式都尽显江山凌厉,拳势沉厚如岳,掌风浩荡如江,仿佛整片华夏山河都被融入这一拳一掌之中,带着江山抵定、重塑乾坤的架势。 他心头一震,连忙收了布库拳的缠卸之法,将少林罗汉拳的刚劲发挥到极致,凝神应对这截然不同的拳势。 王拓沉腰扎马,太祖长拳起手式“开门见山”顺势打出,拳势平直刚猛,却不疾不徐,恍若山河初定的沉稳。 乌什哈达不敢怠慢,施出罗汉拳“罗汉撞钟”,双拳交叠,硬接这一拳,只觉一股沉厚力道缓缓袭来,不似先前那般刚猛暴烈,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逼得他不得不沉气卸力。 紧接着,王拓施出“探马式”,拳势灵动却不失厚重,指尖似有山河之气萦绕,直点乌什哈达肩头;乌什哈达侧身闪避,同时打出“罗汉冲拳”,拳风刚劲,直捣王拓心口,招式简洁利落,毫无半分花式。 王拓不闪不避,沉肩压肘,太祖长拳“拦马式”横挡身前,掌臂相撞,闷响再起,这一次,乌什哈达竟被那股山河般的厚重力道震得手臂发麻,脚下微晃。 第115章 心通大道逐清光(二) 两人再拆数招,王拓的太祖长拳愈发流畅,“白鹤亮翅”“金鸡独立”“霸王举鼎”接连施出,每一招都堂堂正正,恍若帝王巡疆,自带山河磅礴之气,杀气不显,却让人心生敬畏。 乌什哈达则以罗汉拳“猛虎扑食”“金刚掌”“伏虎式”周旋,招式刚猛扎实,却始终被王拓的拳势压制——他能抵挡得住先前的疯魔狠劲,却难抗这承载着山河厚重的拳力,每一次碰撞,都觉得胸口发闷,仿佛在与整片江山对垒。 随着太祖长拳的一招一式缓缓打出,王拓心头的念头愈发通达,先前的疲惫、愤懑、纠结尽数消散,神情也渐渐平和,眼底的赤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与坚定,周身的气息也从疯魔凌厉,转为沉稳内敛,仿佛历经山河变迁,终得大道归一。 片刻后,王拓双目一凝,周身力道尽数灌注于右拳,身形微沉,随即猛地发力,一招太祖长拳的杀招“太祖坐金銮”轰然轰出!这一拳打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杀声,却有山河抵定的磅礴气势,拳风浩荡,恍若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空气中似有金石之声作响。 拳出的瞬间,王拓脑中轰然一响,如铜钟大吕在耳畔震荡,所有的杂念、戾气尽数烟消云散,眼前的混沌彻底褪去,双眼瞬间转为清明。 少年定定望去,才看清,与自己缠斗许久的,竟是乌什哈达,而非脑海中臆想的蛮夷仇敌。 乌什哈达见这“太祖坐金銮”势不可挡,心头清楚,唯有硬劈硬砍方能抵挡,当即抛去所有杂念,摒弃布库拳的巧劲,纯以少林罗汉拳的刚猛,凝聚全身力道于右拳,一招“罗汉献宝”简化到极致,没有任何花式,直直当胸一拳,硬接向王拓的拳势。 “嘭——!” 两拳相撞,发出如击败鼓的闷响,力道相交之处,劲风四射,卷起漫天尘土。王拓只觉胸口一阵舒畅,喉间轻滚,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气息悠长而平稳,浑身上下再无半分不适,仿佛所有的郁结都随这一拳、这一口气消散殆尽。 而乌什哈达,却被这股山河般的厚重力道狠狠震退,腾腾腾连退五步,脚掌在青石板上擦出五道深深的痕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几个呼吸之间,猛地俯身,一口浊气吐出,浊气之中,还夹杂着点点腥气——显然是硬接这一拳,震动了内腑。 片刻后,乌什哈达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痕迹,目光中满是敬畏与赞叹,对着王拓拱手躬身,朗声道: “二爷,好拳法!这般堂堂正正、兼具山河厚重之气的拳法,奴才生平仅见!” 王拓望着他,眼底满是温和,先前的疯魔与杀气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通透与坚定。他只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脑海中的想法愈发清晰透明,所有的困惑、纠结尽数解开,肩头的千钧重担,此刻竟化作前行的力量。 忽的,王拓仰天大笑,笑声爽朗豪迈,响彻整个演武场,穿透云霄,似要将心中所有的块垒、所有的坚定,都化作笑声,传遍天地。 笑罢,他抬眸望向远方,目光悠远而坚定,张口吟出一首七律,声调铿锵,大气磅礴,尽抒胸臆,道尽心中块垒与毕生誓言: 身逢鼎革千年劫,胸贮丘壑气未平。 玄锋扫寇澄寰宇,劲拳擎岳镇瀚溟。 群雄竞逐吞龙虎,我辈独擎定宸极。 待看华夏重光日,长伴青史耀汗青。 诗句落下,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乌什哈达、萨克丹布与安成,皆满眼敬畏地望着王拓——此刻的他,没有了先前的疯魔,没有了往日的少年青涩,周身透着山河沉厚之气,眼底藏着拯救华夏的坚定,一举一动,都尽显通透与担当。 那首七律,不仅是他胸中块垒的宣泄,更是他此生的誓言,是他作为琅琊王氏后裔、作为富察·景铄,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担当,道尽了身逢乱世的决绝、拯救华夏的坚定,以及山河重定后的赤诚与坦荡。 王拓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仿若震动寰宇,爽朗豪迈之气直冲云霄,先前积压在胸中的所有块垒、愤懑与郁结,尽数随这大笑消散无踪,只觉浑身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笑声未歇,一旁忽传急切呼喊,安成满脸焦灼,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铄哥儿!你刚才可吓死我了,你没事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纵,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身扑向王拓,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王拓眼底笑意更浓,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施出一道巧劲,稳稳接住扑来的安成,手臂轻缓一卸一带,便将他稳稳放到地上,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 “放心,我没事,一切都通了。” 语气平和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彻底抚平了安成心中的焦灼。 一旁的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虽不通诗词中的深远志向,却深谙“词以言情,诗以言志”的道理。 二人毕生浸淫武道,对拳法的精妙与气势最为敏感,方才王拓打出的太祖长拳,尤其是最后那招“太祖坐金銮”,周身萦绕的九五之气喷薄而出,那份江山底定、威震寰宇的磅礴气度,早已深深印在二人心中。 他们虽不解诗句里的鸿鹄之志,却从拳势与王拓的气度中,读懂了他深藏心底的宏大志向。 一念及此,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敬畏与赤诚,当即单膝跪地,身躯挺直,高声朗喝: “奴才等定当誓死追随二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铿锵有力,震彻演武场,满是矢志不渝的忠诚。 王拓见二人如此,心中了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起二人,脸上笑意温和坚定的道: “两位哥哥言重了。自小便有你们在我身边护卫,朝夕相伴,这份情分,早已超越主仆。咱们之间,何须行如此大礼?”说罢,又轻轻拍了拍二人的手臂,神色间满是真切。 安抚完二人,王拓也不多言,抬手摆了摆,语气淡然: “都散了吧。” 话音落,他转身,示意安成跟上,二人并肩而行,缓缓离开了演武场,朝着他居住的松涛苑走去。 第116章 玄思暗育兴邦计(一) 《谒金门·暗育兴邦》 凝清思,墨润玄文裁意。 尺定工衡开新纪,松窗藏远志。 匠习真髓明义,民沐仁恩知礼。 不负韶华谋济世,功成昭万祀。 ----------------- 回到松涛苑,王拓简单梳洗一番,褪去了身上的尘土与戾气,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便起身前往阿颜觉罗氏夫人住处问安。 少年静静陪在母亲身边,闲话家常,陪着母亲用了午膳,席间几次瞥见父亲的空位,心中已然明了,父亲定是朝堂之上有要事缠身,一时难以回府。 王拓不愿过多叨扰母亲忧心,便未曾多问,待用餐完毕,又陪母亲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返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 王拓伏于书案前,指尖执狼毫,如运转手动复刻之法,一笔一划誊写书稿。 墨汁浓黑,纸页堆叠如山,他浑然不觉时光流转,只沉浸在格物之学的推演中。 念桃与碧蕊侍立侧旁,每隔片刻便轻手轻脚上前添茶、研墨,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忽闻门外传来沉稳的呼喊,声线带着几分急切:“二爷是否在书房?二爷是否在书房?” 是乌什哈达的声音。 念桃当即出了书房,轻声道:“乌什哈达大哥,二爷正在书房内!” 书案后的王拓闻声,手腕微顿,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微酸的手腕,朗声道: “让他进来。” 话音落,乌什哈达已大步上前,伸手挑开书房的青布帘。 帘幕掀起,带着外头的寒意,他躬身入内,见王拓端坐案前,神色恭谨,垂首道:“二爷。” 王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乌什哈达大哥,何事?” 乌什哈达直起身,朗声道:“回二爷,陈石坞的叶赫那拉?图伦首领,与遗孤营副统领鄂齐尔,领着几位庄子管事前来府中求见。奴才已将他们领到松涛苑门口,特来禀报。” 王拓闻言,指尖轻叩书案,心中已然明了。想来是昨日王进宝传乾隆口谕,将原属遗孤营左营的几处庄子尽数划归他名下,图伦与鄂齐尔此番前来,定是交接庄子事宜。 他颔首道:“劳烦大哥,让他们进来吧。” “奴才遵令。” 乌什哈达躬身退下,转身去引众人入内。 不多时,叶赫那拉?图伦在前,鄂齐尔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短打、神情恭谨的管事,一行人缓步走入书房。 书案旁的几案尚有余位,王拓抬手示意:“诸位落座。” 念桃与碧蕊端着茶盘上前,为众人斟上温热的碧螺春,随后王拓挥手示意二人退至书房外候着,书房内只留主宾数人。 图伦率先起身,对着王拓拱手行礼,沉声道:“奴才图伦,携陈石坞遗孤营庄子管事前来拜见主子。” 说罢,他侧身引过身旁二人,介绍道,“这二位,是划归遗孤营的两处庄子管事。” 随即看向其中一人,道:“此乃钮钴禄?玛海,管陈石坞西庄;此乃瓜尔佳?苏赫,管陈石坞南庄。” 钮钴禄?玛海、瓜尔佳?苏赫二人闻言,当即 “咕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线恳切:“奴才钮钴禄?玛海(瓜尔佳?苏赫),拜见主子!” 二人抬眸,目光赤诚,续道:“我等本系图伦首领麾下,蒙老主子恩准划归小主子,自此往后,我等心中唯小主子一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拓见状,起身虚扶了一把,温声道:“二位请起。” 待二人起身落座,他才缓缓道, “这几处庄子本就归你麾下,如此便好。” 他看向图伦,语气郑重:“图伦首领,这几处庄子依旧由你统管,我此前交代你的诸事,你尽数传下去,不得有误。” 图伦躬身应道:“奴才遵令。” 王拓又转向一旁的鄂齐尔,目光扫过几案,沉声道:“鄂齐尔,想来这几处庄子内,能工巧匠也是一应俱全,你即刻清点,将这些匠人尽数收拢。我此前交付你的物品图样,尽快传予他们,统一培训、统一教习,待培训完毕,我另有大用。” 鄂齐尔当即躬身,朗声道:“奴才遵命,定效死力!” 随后,图伦与鄂齐尔又向王拓简略禀报了庄子的田亩、匠户、粮草诸事。 王拓听罢,微微颔首,淡声道:“既如此,你们本就同属图伦麾下,诸事仍以图伦为主,有需协同之处,便与他商议。尽快清点人手,莫要耽搁了后续族学开班之事。” 众人皆应声领命。 寒暄片刻后,鄂齐尔似想起一事,躬身上前,拱手道:“主子,奴才此前听闻您提及的水泥,已命匠人着手烧制,再耗两日,最迟明日晚间,便可出窑。” 王拓闻言,眼中闪过赞许,抬手轻拍鄂齐尔的肩头,郑重道:“此事你务必上心。水泥乃是日后营建、造器的关键之物,容不得半点马虎。” 说罢,少年沉吟片刻,想起天度尺的规制,转头对鄂齐尔道:“我此前写就了天度尺规制,你且记好,即刻回陈石坞,依此打造。” 随即,王拓将天度尺的核心要义简明扼要地告知鄂齐尔,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天度尺,乃我为格物之学立定的唯一度量准绳。以天象为根本,合营造尺三尺二寸零五毫八丝,对应纵黍三百二十一粒中等秬黍之长,亦合黄钟律管三又五分六厘二毫。行十进制,天度尺简称米,分十份为分米,再分十份为厘米,再分十份为毫米。 天度尺一米的长度,恰好是从地面到我胸口膻中穴的垂直距离。此规制为专属定制。 需用工部宝源局精炼黄铜(九成铜、一成锌),铸造立方柱形标准器,一式五份,刻铭‘乾隆五十三年 为物理之学制 天度尺 准黄钟三又五分六厘二毫 纵黍三百二十一粒’,封存松涛苑秘阁。再依标准器打造千把复刻版,供遗孤营工匠、族学研习之人使用。 统一尺寸,其一可令工坊器具依尺打造,实现零件互换,造器修造皆便捷;其二,专属天度尺造器,外人尺寸不符,无从仿制,亦是工坊保密之法。” 第116章 玄思暗育兴邦计(二) 鄂齐尔凝神细听,将每一字都记在心头,待王拓说完,他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惊赞:“奴才明白了!原来这小小尺寸,竟有这般大的用处!” 王拓颔首,续道:“不仅如此,日后工坊所有工匠,皆需通晓天度尺。过几日,我便亲自开班,将陈石坞所有工匠、府外庄子的巧匠齐聚,统一教习格物之学与天度尺规制,以便后续造器、研习。” 鄂齐尔躬身应道:“奴才定即刻清点工匠,筹备开班诸事,不敢有违!” 王拓闻听鄂齐尔所言,缓缓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赞许。 屋内钮钴禄?玛海与瓜尔佳?苏赫二人,立在一旁静静聆听,虽大半言辞未能听懂 —— 诸如 “格物”“尺寸规制” 之类,竟全然陌生,却也瞧出鄂齐尔与图伦对小主子的恭谨敬畏,更暗自心惊这小主子年纪尚轻,竟胸有丘壑、谋算深远,看向王拓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信服与敬畏,愈发不敢有半分轻慢。 几人又略作问询,皆是些庄子里的琐碎事宜,王拓一一简要点拨后,图伦当先起身,对着王拓躬身行礼,沉声道: “奴才不敢再打扰小主子誊写书稿,眼下需即刻回陈石坞,整理庄子的匠户名册与粮草账簿,不敢耽搁。” 鄂齐尔亦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补充道:“回小主子,您此前交付的图样与器物规制,奴才与匠人们仍在潜心研究,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便也不在这里讨扰小主子,回去即刻督办诸事。” 王拓闻言,抬眸看向二人,语气郑重却平和: “去吧,务必尽快将我交代的诸事办妥。待你们将所有工匠尽数统计完毕,即刻告知于我,我定一个时日,亲自前往陈石坞,将我所写《物理初解》的核心内容,还有图样绘制、尺寸校准的统一方法,一并传授给诸位工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鄂齐尔身上,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往后这般教习,会定期举行,务必让所有工匠都能通晓格物之理、掌握统一规制。另外,你也需查探一番,你麾下的工匠们,是否皆识字断句 —— 若有不识字者,务必尽快设法教他们识文断字,否则图样看不懂、规制记不住,后续诸事皆难推进。” “奴才遵令!定当办妥,不敢有半分疏漏!” 鄂齐尔躬身领命,语气恭敬至极。 王拓微微抬手,转向一旁侍立的乌什哈达,温声道:“乌什哈达大哥,劳烦你替我送送几位。” “奴才遵令。” 乌什哈达应声上前,侧身引着图伦、鄂齐尔、钮钴禄?玛海与瓜尔佳?苏赫四人向外走去。 四人临行前,又对着王拓躬身一礼,方才轻手轻脚挑帘离去,书房内再度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待脚步声渐远,王拓缓缓抬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方才的平和褪去,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坚定的神色 —— 陈石坞的匠户已然归置,水泥烧制在即,天度尺打造提上日程,格物之学的推行也有了眉目,前路虽有诸多繁杂,可他心中的方向愈发清晰,唯有步步稳妥、事事尽心,方能将心中谋划一一落地,撑起这工业变革的一片天地。 ························· 华夏圣祖纪(天度尺篇)·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 乾隆五十三年,岁次戊申,公元一千七百八十八年也。是年,华夏圣祖爱新觉罗·景铄,后世着作多以王拓之名,王拓者,圣祖之汉名,圣祖兼习中西。是年圣祖年方八岁,性聪慧,博闻强记,贯通经史,尤嗜西洋学说,善取洋人格物之术、测算之法,不盲从、不固守,能推陈出新,融中西之理而探万物之奥,不屑拘于古法,志在探万物之理,利天下之民。 圣祖自束发以来,便嗜学不倦,凡经史典章、律吕度量、工匠之术,无不涉猎,且能融会贯通,独出己见。时旧制度量混乱,官尺民尺各异,黍尺与营造尺错杂,匠作测算无准,格物研习受阻,圣祖见之,叹曰:“度量者,万物之准则也,准则不明,诸事皆乱,何谈格物致知、利国利民?” 于圣祖潜心推演,昼夜不辍,伏于书案,手书不辍,如执矩定方,复刻精义,撰《物理初解》《算学初解》二书,穷究力、光、形之理,明测算之法,为格物之学立根基。其书条理明晰,通俗易懂,既承古之律吕度量源流,又开今之测算之新径,远超当时饱学之士所着。 既成典籍,圣祖复念度量之弊,遂溯源探本,参《律吕新书》《考工记》《律吕正义》之载,效古人累黍定律、以律定尺之法,兼取天象圭表测影之恒,定“天度尺”之制。其制以天象为凭,合营造尺三尺二寸零五毫八丝,对应北方上等秬黍三百二十一粒纵排之长,亦合黄钟律管三又五分六厘二毫之度,时圣祖年方八岁,身量未及长成,此乃天降圣祖、天机流转之兆——从地面至圣祖胸口膻中穴,其距恰为一米,圣祖察此天定之象,遂以己身此度为天度尺“米”之基准,暗合天机演化,实乃圣运昭彰,非人力所能及也。跳出黍米肥瘦、律管伸缩之桎梏,求千古不易之准。 圣祖定十进制之规,简化度量之名,以天度尺为“米”,十分米为一尺,十分米为一米,十分之一米为分米,百分之一米为厘米,千分之一米为毫米,条理井然,便于研习测算,亦易为工匠、百姓所接受。复命匠人造黄铜标准器二枚,刻铭“乾隆五十三年 为物理之学制 天度尺 准黄钟三又五分六厘二毫 纵黍三百二十一粒”,藏于秘阁,以为天下度量之准绳;复造复刻版数百,颁于陈石坞遗孤营工匠、族学诸人,令统一遵行。 是年,乾隆帝赐圣祖统辖陈石坞遗孤营,圣祖遂收遗孤营匠户,命叶赫那拉·图伦统管庄子诸事,鄂齐尔督办匠作培训、水泥烧制,清点匠户,教习识字断句,传圣祖所撰典籍、天度尺规制与图样之法,欲以格物之学兴匠作,以统一度量利百业。 圣祖年少而有大志,胸有丘壑,谋深虑远,定天度尺、撰格物典籍,非为一己之学,实为开万世之基,使度量归一,匠作精进,格物之理传于天下。时人虽有不解者,然见圣祖谋事之谨、立志之远,皆敬畏信服,以为圣明之举。 史臣曰:度量者,国之纲纪,民之便利也。乾隆五十三年,圣祖定天度尺,撰格物之书,统一度量之名,规范测算之法,其志在探真理、利民生,其行开古今之新局。年少有志,胸藏丘壑,虽未及弱冠,已显圣明之姿,此乃华夏之幸,后世之福也。 第117章 青笺暗写济时筹(一) 《一剪梅·玉管思悠》 玉管停毫思渺悠, 万言藏秘,寸心含忧。 倒推造化破冥幽热能递转, 电力潜浮。 独抱丹衷策远谋, 西驰文牍,北聚才流。 待兴奇技固金汤重开匠路, 再整神州。 ----------------- 京城福康安府,松涛园王拓书房。 雅致的书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混杂了满室书卷墨香。 王拓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笔,指尖还残留着笔杆的微凉。抬手活动了一下僵硬许久的手腕,指节发出几记轻微的脆响,又微微转动脖颈,缓解着久坐伏案的酸麻,目光最终落回眼前那两卷厚厚的手稿上——那是《威弗莱》的初稿,字迹工整,墨迹已干透。 望着这两卷堆叠如砖的手稿,王拓轻轻吐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粗略估算,这两卷内容约莫有四十多万词(英文版),若是分成两卷先行刊印,应当是足够了。 思绪稍作恍惚,又想起了《三个火枪手》与《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手稿,那两部小说也已完成了大半,进度赶得正好,无需太过急切。 倦怠悄然袭来,王拓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目靠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本想稍作休憩,养养神,可脑海中的思绪却丝毫没有停歇,反倒愈发汹涌。 他心中清楚,仅凭几部小说,终究难以在欧洲真正站稳脚跟,若想在欧洲科学界闯下赫赫名望,跻身顶尖学者之列,物理学界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前世身为物理学教授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耳熟能详的物理理念、定理定义,那些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科学真理,此刻都清晰得仿佛刻在心底。 暗自思忖,自己最大的优势,便是“倒果为因”。 世人皆是从现象推导真理,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求证一个猜想,而他早已知晓所有结论,更知晓如何通过实验一步步达成这个结论——他无需像世人那般摸索实验方法、试探实验路径,只需将已知的结论梳理清晰,写下这些科学真理,同时完善实验的全过程、明确实验所需的各类材料,一步步补齐佐证结论的所有证据,便会轻松许多。 前世所学的物理知识在脑中不停流转,从力学到热学,从能量转化到物质构成,种种理念交织碰撞。 王拓静坐半晌,眉头渐渐舒展,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先提出一个突破性的核心理念,打破欧洲科学界现有的认知空白,再逐步完善论证,层层递进。 更让他底气十足的是,前世那些成熟的物理理论,早已形成了完整的体系,他无需从零开始摸索,只需择机将这些知识拆解、梳理,以符合这个时代学术认知的方式呈现出来。 先抛出一部分核心假说,在欧洲学界引起轰动,再通过一系列严谨的实验论证,逐步放出后续理念,如同撒下鱼饵,引得那些顶尖学者争相探究,届时,打破现有知识壁垒、确立自己的学术地位,便指日可待。 少年心中早已盘算周全,确立学术地位并非最终目的,他更清楚,日后法国大革命爆发,拿破仑必会解散法国皇家科学院,届时大批顶尖学者将无处可去。 唯有提前在欧洲学界站稳脚跟,让他们知晓东方大陆并非蛮荒之地,而是一片孕育最新科技、能让他们安心钻研的温床,才能吸引那些走投无路、身怀绝技的顶尖科学家,纷纷前来东方投身研究,为华夏的科技崛起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一念及此,王拓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当即坐直身子,取过一张洁白的宣纸,又拿起一支狼毫笔,蘸饱浓墨,在纸上郑重写下两个研究方向。 第一个是“能量守恒转换(机械能方向)”,字迹遒劲有力,随着字迹落定,心中理念愈发坚定;稍作停顿,他又在下方写下第二个方向——“电磁学理论构建”。 目光落在“能量守恒转换”几个字上,王拓并未立刻动笔,脑海中的思绪先一步蔓延开来。 王拓清楚记得,历史上能量守恒定律并非由一人单独提出,而是一场跨越数十年、汇聚多国学者智慧的探索: 1842年,德国医生迈尔首次提出“能量守恒”的初步猜想,认为热是一种能量形式,可与机械能转化;1840年代至1850年代,英国物理学家焦耳通过无数次精确实验,验证了机械能与热能的转化关系,测定了热功当量,为定律提供了坚实的实验支撑。 1847年,德国物理学家亥姆霍兹在论文中系统阐述了能量守恒定律,明确能量既不能创造,也不能消灭,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总量保持恒定。 而真正将能量守恒与热力学结合、完善理论体系,提出吉布斯自由能等核心概念,让定律得以广泛应用于各学科的,是美国物理学家吉布斯,其相关研究始于1873年,耗时十余年才形成完整成果,影响了整个近代物理学的发展。 想到这里,王拓心中暗暗生出一丝愧疚,指尖微微一顿,心中默念:对不起了,吉布斯先生,还有那些为能量守恒定律耗尽心血的学者们。本该由你们在百年后逐步探索、论证的科学真理,我却凭借前世的记忆,提前数十年抢占了这份成果,窃取了本该属于你们的荣光。 可这份愧疚仅仅持续了转瞬,前世近代华夏被列强欺凌、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些外国人凭借先进的科学技术,用坚船利炮轰开华夏的国门,掠夺财富、践踏尊严,何等嚣张。 王拓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暗自思忖:罢了,前世你们的后人欺凌华夏,掠夺我们的一切,今日我提前提出这份理论,便当是提前收取一点利息,用这份科学真理,为华夏撑起一片天,再也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第117章 青笺暗写济时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南溟植胶奠电基(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南溟植胶奠电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幽斋密绘济时图(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幽斋密绘济时图(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幽斋密绘济时图(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幽斋密绘济时图(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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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秘布锋芒防蠹逸(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秘布锋芒防蠹逸(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白塔鸣炮惊京甸(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白塔鸣炮惊京甸(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龙驭临轩怒满庭(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龙驭临轩怒满庭(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暖阁密陈江南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暖阁密陈江南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勋臣衔命赴山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勋臣衔命赴山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宸威颁令禁烟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宸威颁令禁烟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三朝盐法溯沿革(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三朝盐法溯沿革(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衡权暗许襄征计(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衡权暗许襄征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剖心释疑盟肝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剖心释疑盟肝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深庭密语诉忧思(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深庭密语诉忧思(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托授水师寄厚望(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托授水师寄厚望(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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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先贤探电启幽途(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先贤探电启幽途(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英庭秘事话兴衰(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英庭秘事话兴衰(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英庭秘事话兴衰(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英庭秘事话兴衰(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沧波隔岸争雄鹿(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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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西洲霸略覆尘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西洲霸略覆尘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西洲霸略覆尘霜(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一柱中流镇教澜(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一柱中流镇教澜(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一柱中流镇教澜(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一柱中流镇教澜(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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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此心光明赴尘途(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盟心共契赴荣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盟心共契赴荣光(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灵材共济世尘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灵材共济世尘安(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典传薪火续华章(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典传薪火续华章(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厦津通海破尘关(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厦津通海破尘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蒸轮启运焕新机(一) 第一五一章 蒸轮启运焕新机 《苏幕遮?蒸轮启新》 蒸雷鸣,铁骨立。 巧运天机,暗解生民力。 不借风涛凭火力, 昼夜无休,织就千丝碧。 访良工,求妙器。 远渡重洋,共拓工衢利。 器用革新兴百业, 民安物阜,盛世从今始。 ----------------- 赫胥黎话锋一转,略作沉宁后涩声道, “可我们本土的机器织布,为了赶产量、压成本,纱线捻得松,布面稀疏松散,穿不了几个月就会磨破,下水还会严重缩水变形,贴身穿更是刺痒难耐,根本无法与南京土布相比。也正是因为这个,哪怕英吉利议会有严苛的进口禁令,民间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偷偷购入南京土布,欧罗巴大陆的法国、荷兰、普鲁士、西班牙,没有英吉利这么严苛的禁令,对南京土布的需求更是大得惊人。” “自前年始,仅汉堡一地,就从欧罗巴转口了近百万匹南京布,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商栈,每年的市场缺口都在五十万匹以上,一船南京土布靠岸,不到半个月就能售罄,走量极为稳定!哪怕进不了英伦本土,转卖到欧罗巴其他国家,一匹布的净利润也能翻上三倍,比丝绸的走量更稳、风险更低,这才是真正能做长久的大生意。” 王拓抬眼看向赫胥黎,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当下便了然于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语点破了其未曾说出口的隐情: “侯爵嘴上说着供不应求,心里却也清楚,如今英吉利议会早已对我朝输往欧罗巴的棉布,设下了层层禁令与数倍于本地布匹的高额关税,层层盘剥之下,寻常商户早已无利可图,也就只有侯爵这般有家族渠道、能避开关税壁垒的世家,才能从中赚得厚利,我说的可对?” 赫胥黎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摇头,看向王拓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尽数坦诚道来: “先生果然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确实如先生所言,这背后的弯弯绕绕,远比表面上的供不应求要复杂得多,这几十年来,英吉利议会为了限制东方棉布进口,前前后后出台了十几部法案,几乎是把本土市场的大门彻底焊死了。早在 1700 年,英吉利本土的毛纺织业势力庞大,见印度与中国的印花棉布在英伦广受欢迎,严重挤占了毛呢的市场份额,便疯狂游说议会,当年议会就通过了《禁止进口印花布法案》,严禁所有染印过的东方棉布在英吉利本土售卖,私卖者要被罚款 200 英镑,这笔钱在当时,足够一个普通英国家庭安稳过十年日子。” 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议会党争的无奈,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到了 1721 年,禁令更是直接升级,议会通过了《棉布禁止法案》,连本色的白棉布都不许在英吉利本土流通、穿着,私藏者罚款 5 英镑,贩卖者直接重罚 20 英镑,那时候,东方棉布只能经东印度公司转手,卖到欧罗巴大陆,根本进不了英伦本土。这道禁令整整锁了 53 年,直到 1774 年,本土棉纺业有了珍妮纺纱机,能自己纺出棉纱了,议会才松了口子,允许本色的中国坯布进口,但必须交给本土工厂染印,不许直接售卖成品。” 赫胥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清醒,接着续道: “到了如今,情况又变了 ——1785 年瓦特先生的改良蒸汽机用到了棉纺厂里,我们英吉利本土的机器纺纱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在兰开夏郡冒了出来,产量翻了几十倍,工厂主们更是把东方棉布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天天堵在议会门口游说,要求加征关税、彻底封死东方棉布的进口渠道。” “现在议会对你们大清的南京土布,征收的进口关税,是本土棉布的六倍还多,就算是本色坯布,进港就要先交 37.5% 的基础关税,再加上港口费、落地税、行会抽成,层层盘剥下来,成本直接翻了一倍还多。寻常商户运一船棉布回去,别说赚钱,不亏本就算万幸了。也就只有我们罗素家族这样,有王室颁发的特许通商令牌,能走王室御用物资的免税渠道,把棉布当成王室与贵族的定制用布运进来,才能避开关税壁垒,赚到其中的厚利。” 赫胥黎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这几十年的禁令与关税,说白了就是英吉利的重商主义保护政策,核心就是为了扶持本土的棉纺织业。早年我们本土只会纺毛呢,棉纺技术全靠从东方学来,没有禁令保护,本土棉纺厂根本活不下来;” “如今有了机器,产量上来了,又靠着高关税把东方棉布挡在门外,让本土工厂能稳稳吃下国内市场,再靠着东印度公司的渠道,把机器织的棉布卖到殖民地去。可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 本土机器织的布,终究比不过你们大清的南京土布,所以禁令才会一严再严。” 话至此处,赫胥黎缓了缓后接着说道: “不只是棉布,如今整个欧罗巴,从大清进口的货物,大头从来都是茶叶、丝绸、瓷器这三样。就说茶叶,如今英吉利每年从广州进口的茶叶,占了你们大清茶叶出口总量的五成还多,每年光是茶叶,就要从你们这里运走四千多万磅,贡献了英吉利国库近十分之一的税收;还有丝绸,1780 年英吉利进口的丝绸,六成都来自大清,苏绣、粤绣的锦缎,在欧罗巴贵族圈里,比黄金还抢手;瓷器就更不用说了,英吉利每年进口的瓷器,七成都是大清产的,寻常百姓家里,能有一件景德镇的瓷器,都是值得炫耀的事。” “这些东西,议会就算想限制,也限制不住 —— 茶叶是全英吉利人都离不了的,丝绸瓷器是贵族的刚需,只有棉布,动了本土工厂主的蛋糕,才会被往死里限制。可就算是这样,南京土布的质地,终究是机器织出来的粗布比不了的,欧罗巴大陆的法国、荷兰、普鲁士、西班牙,没有英吉利这么严苛的禁令,对南京土布的需求依旧大得很,就算进不了英伦本土,转卖到欧罗巴大陆,依旧有不小的赚头。” 第151章 蒸轮启运焕新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宝帆沉海余残梦(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宝帆沉海余残梦(二) 话音落定,赫胥黎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刚要开口接话,却见王拓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话锋一转,言辞清朗戏谑的道: “说起来,说起这远洋航贸,小子倒想起些野史杂谈,说来给诸位听听,权当一笑。” 抬眼看向三人,语气从容缓声道: “我华夏航海之事,由来已久。早在上古殷商之时,便有先民乘舟浮海,远渡重洋。坊间野史有言,如今美洲大陆的印第安人,便是当年殷商遗民的分支 —— 诸位看他们的肤色,棕黄近于我华夏人种,言语间也偶有与上古汉语相近的音节,便是明证。这‘印第安’之名,世人多以为是哥伦布误将美洲认作印度而起的称谓,可野史里却说,当年殷商遗民东渡之后,每日晨起必祷告故土‘殷地安否’,日久天长,这句问安便成了族群的名号,后世哥伦布误听音译,才以讹传讹成了如今的‘印第安’。” 这话一出,理尔斯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向王拓,手里的茶杯都顿在了半空;沙勿略神父也停下了指尖摩挲袖珍圣经封皮的动作,眉头微蹙,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口中低呼 “上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显然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王拓见状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温声圆场: “诸位不必如此惊讶,这些不过是坊间野史、杂记闲谈罢了,当不得真。只是说起这航海之事,我华夏的渊源,倒确实比诸位想的要深得多。” 少年顿了顿,顺着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先人的赞叹,也带着几分对当下的惋惜涩声道: “秦代便有徐福率童男童女浮海求仙,虽无正史明证其踪迹,却也足见当时的造船航海之能。到了唐宋,市舶司林立,广州、泉州皆是万邦来朝的大港,阿拉伯的商旅乘着海船往来不绝,伊斯兰教的信众们也借着航海之便,将天文、罗盘、测星之术传入中原,与我华夏的造船技艺相融,让航海之术更进了一步。” “最盛之时,莫过于前明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乘的是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大宝船,领两万七千余众,历三十余国,远抵非洲好望角,立碑于异域,那是我华夏航海的巅峰时刻。” 说到此处,王拓的语气沉了几分,摇头叹道: “只可惜,到了成化年间,兵部郎中刘大夏,为阻朝堂再兴下西洋之议,将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船图尽数藏匿,民间便传他一把火将这些图纸烧了个干净。自此之后,大明便罢了远洋航贸,海禁日严,先人数百年积累的航海技艺,便这么断了传承。” “再往后,荷兰人驾着海船闯到南洋,占了马六甲,扰我东南海疆,甚至占了台湾岛;直到前明末年,郑成功才领着水师横渡海峡,从荷兰人手里收复了台湾。到了本朝康熙年间,又有靖海侯施琅将军率福建水师渡海平台,定了东南海疆。” 王拓叹了口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慨然道: “只是自那之后,本朝海禁虽暂有松弛,但一个闭关锁国……却是再无当年远洋航海的盛景,造船之术、海战之能,也渐渐被欧罗巴落在了后面。” 赫胥黎听到此处,脸上露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身子微微前倾,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自豪,却也没有失了礼术的朗声道: “景铄先生说得没错,说起这海上霸权的更迭,我们欧罗巴这百余年里,也算是几经起落。最早称雄海洋的,是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当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率先提出‘日不落帝国’的名号,靠着无敌舰队横行大西洋、印度洋,垄断了大半的远洋贸易。” 略作停顿后缓缓接着道, “后来荷兰人异军突起,靠着‘海上马车夫’的商船队与海军,接过了海上霸主的位子,鼎盛之时,整个南洋的贸易航路,几乎全握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手里。我们大英的海上发展,虽晚于西班牙、荷兰,却靠着百年海战打磨,一步步走到了欧罗巴的前列。先生也知道,我们大英是海上的国度,靠的就是船坚炮利,才能在全球各处站稳脚跟。自七年战争结束,我们击败法国,夺下了印度、加拿大的大片殖民地,如今‘日不落帝国’的名号,早已归了我们大英,靠的就是这支无往不利的皇家海军。” 侯爵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如今大英最新锐的战舰,是风帆战列舰,按火炮数量分为六个等级,只有前三级才算得上真正的战列舰。最顶级的一级舰,有三层贯通的火炮甲板,能装 百门以上的加农炮,满载排水量能到 3500 吨,全船用千年橡木打造龙骨,船身坚固无比,顺风之下航速能到 8 到 9 节,简直就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堡垒。就算是我们皇家海军的主力三级舰,也有两层火炮甲板,能装 74 门火炮,航速快,火力稳,无论是远洋护航,还是列阵海战,都是最实用的主力。” 赫胥黎顿了顿,语气依旧带着骄傲,又详细的对大英战舰的核心特性补充说道: “我们西洋的战船,除了战列舰,还有巡航舰、护卫舰,分工极为明确。巡航舰吨位较小,只有一层炮甲板,航速更快,主要用于远洋侦查、护航商船、袭扰敌方航线;护卫舰则更小,多用于近岸防御、港口警戒,灵活性极强。这些战船的共性,便是都采用斜肋骨构造、全通甲板设计,且普遍配备黄铜加农炮,射程远、威力大,船身采用多层橡木拼接,外层还会涂刷沥青防腐,能在海上长期航行而不易损坏,这也是我们西洋战船能纵横远洋的关键。” “不瞒先生说,这种战舰的核心,就在于全通的龙骨和多层炮甲板,龙骨是整艘船的脊梁,用整根的优质橡木打造,能扛住海上的大风浪,也能承受火炮齐射的后坐力;多层炮甲板能让数十门火炮同时侧舷齐射,一轮火力下去,就能把普通的商船、海盗船打个稀烂。” 第153章 西舰东输结契盟(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西舰东输结契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贾豪专权乱九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贾豪专权乱九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清言释愤启心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清言释愤启心光(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聚沙成塔破樊笼(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聚沙成塔破樊笼(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一镜通幽见微茫(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一镜通幽见微茫(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一镜通幽见微茫(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一镜通幽见微茫(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软毂清游遍帝京(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软毂清游遍帝京(二) 王拓坐在马车上,转头对着赫胥黎三人介绍道: “三位,这致美斋乃是我京城首屈一指的姑苏菜馆,康熙初年便由江南客商在此创办,至今已有近百年光景。说起这‘致美’二字的由来,还有段渊源,乃是取自孔夫子《论语?八佾》里的‘尽美矣,又尽善也’,取食之极致、味之尽美的意思,足见创办者的心意。” “最初这铺子本是一间小小的姑苏点心铺,专为赴京赶考的南方举子解乡愁而设,只做苏式珍馐与江南点心,让千里迢迢来京的江南学子,能在异乡尝到一口地道的家乡滋味。坊间还有个趣闻,说当年有位江南的老秀才,屡试不第,盘缠用尽,流落京城,便在这铺子里帮厨,凭着一手家乡的酥鱼手艺,救活了当时濒临倒闭的铺子,老掌柜感念他的恩德,便把这道菜定成了镇店名菜,取名‘状元鱼’,盼着来此吃饭的举子都能金榜题名,这道菜至今还是致美斋的头牌,来此赴宴的文人墨客,必点这道菜讨个彩头。” “当年不少江南举子在此用餐后金榜题名,还特意回来题字相赠,乾隆丙辰科的状元秦大士,未及第时便常在此处与江南同乡会友宴饮,高中之后还特意为酒楼重题了‘致美斋’的匾额,就是门檐下挂着的这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还有江南的大才子袁枚,来京公干时也专程来此尝菜,还把他家的几道苏式点心写进了《随园食单》里,赞其‘形味俱绝,不减吴门厨娘手笔’。一来二去,这铺子便凭着一手绝活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当年康熙爷第二次南巡,驻跸苏州时,便尝过创办者陆氏的手艺,赞不绝口,回京时便将陆氏带回京城,入了御膳房专办苏式点心,陆氏离京前,便把铺子托付给了同乡打理,这才有了致美斋在京城的百年基业。后来几经辗转,由京城望族接手打理,才慢慢扩充了南北菜系。” “更难得的是,当今圣上御膳房的掌厨景启师傅告老出宫后,便被这致美斋聘为头灶,他曾随圣驾数次南巡,深谙御膳精髓与江南菜式的灵秀,把宫廷御膳的秘技和民间苏帮菜的鲜醇融在了一处,还把御膳里的‘鸡米锁双龙’这道名菜带到了民间,让这致美斋成了集南北烹调之精、汇御膳民食之粹的名楼,如今已是王公贵族、文人雅士宴请宾客的首选之地。” “这酒楼最是讲究,食材皆是从各地甄选的珍品,江南的新笋、太湖的银鱼、山东的胶菜、川蜀的芽菜,都是当日从产地快马运抵京城,绝不用隔日的食材;就连后厨的师傅,都是从江南、川蜀、山东各地请来的名厨,最出名的苏式船点,能捏出花鸟鱼虫百样形态,栩栩如生,入口即化,便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常遣人来此采买。寻常人家别说进店用餐,便是想订一间普通包间,都要提前数日托人打点,难如登天。” 赫胥黎三人闻言,眼中满是惊叹,连连点头称赞。 致美斋两侧,散落着不少京城有名的商号与饭庄,朱漆门脸错落有致,不时有身着绸缎的家仆往来走动;致美斋门口的街巷旁,更是摆满了各式小摊,有搭着简易布棚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子,不少往来行人或是等候主人的仆从,正坐在棚下喝茶歇脚,伙计提着茶壶往来穿梭,吆喝着 “上好的茉莉花茶嘞”;茶棚旁边,还有几个小面摊、糖画摊,面摊前热气腾腾,伙计挥舞着勺子煮面,香气四溢,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从,正蹲在面摊前,捧着粗瓷碗大口吃面,等候自家主人赴宴; 不远处还有卖糖葫芦、吹糖人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致美斋门口的热闹景象交织在一起,既有达官贵人的气派,又有市井百姓的烟火气。 马车缓缓停在致美斋门口,王拓抬眼望去,一眼便注意到,今日致美斋门前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不仅往来巡逻的兵丁络绎不绝,门口还停放着不少官员乘坐的轿子,青呢轿帘、鎏金轿顶,气派非凡,一旁等候的杂役人员也比往日多了不少,往来穿梭、忙前忙后。 看这景象,想必是有不少京中官员前来此处用餐,王拓眉头略微一皱,心中虽有不悦,却也不愿节外生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压下心中的思绪。 几人先后走下马车,赫胥黎、理尔斯和沙勿略神父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满是好奇。 就在这时,致美斋门口一个眼尖机灵的伙计,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不敢有丝毫怠慢。 乌什哈达上前一步,对着那伙计沉声吩咐道:“我们是福康安福爵爷府里的,此前景二爷定下了天字一号房,前头引路。” 伙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抬眼扫过王拓,又瞥见一旁的赫胥黎三人,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鄙夷,连忙低下头敛了神色,高声朝着酒楼内喊道: “天字一号房客人到 ——!恭迎景二爷、西洋神父大人、各位贵客入内!” 伙计这一声高声呼喊,瞬间惊动了门口一旁扎堆闲聊的杂役,那些杂役原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此刻纷纷看了过来,当看到赫胥黎、理尔斯和沙勿略神父这三个身着西洋服饰的外国人时,眼中露出好奇与戏谑之色,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传来几声嘻哈嬉笑之声,还有人低声戏谑着议论西洋人的模样,语气中满是轻慢。 王拓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与戏谑之声,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神色也沉了几分。 一旁的萨克丹布见状,立刻察觉到小主子的不悦,当即上前一步,对着那些杂役轻喝一声,语气严厉: “放肆!这里是致美斋,乃是贵人用餐之地,岂容你们在此喧哗戏谑?管好自己的嘴,莫要祸从口出,惹来杀身之祸!” 那些杂役被萨克丹布这一声喝斥吓得一哆嗦,连忙收敛了神色,不敢再窃窃私语,也不敢再嬉笑,纷纷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王拓看了一眼门前依旧繁杂的人潮,眉头依旧微蹙,抬手对着萨克丹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 他不愿在此节外生枝,耽误了宴请之事。 第159章 箸藏天地蕴清贤(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箸藏天地蕴清贤(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雅席论和贯中西(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雅席论和贯中西(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一席珍筵开雅陌(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一席珍筵开雅陌(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一鲈七蒸藏匠心(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一鲈七蒸藏匠心(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一鲈七蒸藏匠心(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一鲈七蒸藏匠心(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夹道春深护儒冠(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夹道春深护儒冠(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寒芒暗隐杏园春(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寒芒暗隐杏园春(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农书万卷济苍生(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农书万卷济苍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文场锋起杏园春(一) 《鹧鸪天?锋起杏园》 暖日芳园落锦红, 墨痕初罢起霜锋。 腐儒空守章句里, 俊彦能开天地胸。 寒色敛,语声沉。 高轩缓步过芳丛。 一庭风月皆沉寂, 静待朝堂雨与风。 ----------------- 王拓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写了俄罗斯的彼得大帝,他隐姓埋名赴西洋学习造船、百工之术,归国后推行新政,建海军、改风俗,让俄罗斯从蛮荒之地一跃而成强国,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篇章前后呼应。还有几篇疆域地理考,其中一篇澳大利亚考,刚拟好了文稿,尚未誊清。” 纪晓岚听得入了神,连忙抄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浓墨,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眼中满是兴致,笑着道: “你说的这华盛顿、伊丽莎白、叶卡捷琳娜三篇,我前几日在圣上进呈御览的抄本里都已经拜读过了,倒是新鲜得很!你说还有新拟的人物文稿,是哪一篇?快口述出来,我正好一并写下来,先睹为快!” 王拓闻言,稍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头,接着对着纪晓岚口述起这篇人物志: “彼得大帝者,名彼得一世,俄罗斯国之雄主也,与我圣祖康熙皇帝同世而立。其人少历宫闱之乱,及长,隐姓埋名,随使团赴西洋列国,遍学造船、兵械、百工之术,归国之后,以雷霆之力革除旧弊,废世袭门阀,定新制,兴工商实业,建正规陆海军,迁都圣彼得堡,打通波罗的海出海口。圣祖康熙年间,雅克萨之战后,两国定界通商,其国势日盛。其一生锐意革新,开疆拓土,以铁血手腕重塑国体,令俄罗斯从蛮荒边地,一跃而为欧陆雄邦,虽治术严苛,然其雄才大略,实为俄罗斯百年强盛之基,泰西列国皆以雄主称之。” 三百余字的文稿口述完毕,纪晓岚笔走龙蛇,一字不落地落于纸上,周遭几个凑过来瞧热闹的翰林院年轻官员,皆是伸长了脖子看着纸上文字,纷纷低声赞叹,不敢高声惊扰。 待墨迹稍干,纪晓岚便拿起宣纸反复品读,连连点头赞叹: “好!好!短短三百字,便把这罗刹雄主的一生行止、立国功绩说得明明白白,不溢美、不隐恶,体例严谨,风骨凛然!圣祖康熙爷生于顺治十一年,彼得大帝生于康熙十一年,圣祖年长其一十八岁,二人同世临朝,皆少年亲政、除权臣、定边疆、兴实业,一东一西,皆是开疆拓土、定鼎百年基业的不世雄主,真真是一段千古奇事! 与圣祖康熙皇帝同世争雄,以一己之力改易一国气运,这般胸襟魄力,便是放在我华夏千古帝王之中,也属难得!你小子这手笔,哪里是胡乱写的随笔,分明是可传后世的信史!” 王拓连忙拱手笑道: “不过是小子拾人牙慧的拙作罢了,哪里当得起伯父这般盛赞。其人革新强国之术,多有可借鉴之处,小子也一并写入书中,以备日后参考。 小子这里还有一篇澳大利亚疆域考,也拟好了文稿,一并口述给伯父听?” 纪晓岚闻言大喜,连忙又铺开一张宣纸,蘸了浓墨,笑着道: “快说快说!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小子肚子里,还藏着多少新鲜东西!” 王拓也不推辞,对着纪晓岚口述起这篇地理考: “澳大利亚者,泰西人又称新荷兰,居南洋极南之境,隔南洋与爪哇、婆罗洲相望。其地广袤七百余万里,几与我大清疆域相埒。地分七部,东南、西南沿海土肥水美,余者多为荒漠戈壁,内有大自流盆地,山川寥廓,物产丰饶,以羊毛、金矿为最,牛羊之数冠于泰西。其地原住民为土番部族,逐水草而居,不通文字,不晓百工,仍处上古之世。前明万历时,荷兰航海者先至其西岸,名之新荷兰,然未深入。本朝乾隆五十四年正月,英吉利以舰队载囚徒、兵丁千余人,登其东南杰克逊港,立屯垦埠头,定名悉尼,以其地为流放罪囚之所,渐次拓土开荒。其地孤悬海外,四面环海,扼泰西至南洋、远东之航道,日后必为泰西列国所争,亦为南洋之藩篱也。” 文稿口述完毕,纪晓岚笔走龙蛇,一字不落地落于纸上,待墨迹稍干,便拿起宣纸反复品读,连连点头赞叹: “好!好!把这异域之地的方位、疆域、物产、沿革说得明明白白,体例严谨,言辞古雅,竟有《水经注》的笔意!你小子这手笔,哪里是胡乱写的随笔,分明是可传后世的舆地着作!念及彼地蛮荒开拓之艰、生灵流离之苦,不觉怆然泪下,唏嘘良久。” 王拓连忙拱手笑道:“哪里当得起伯父这般盛赞,还请伯父多多指正。” 纪晓岚摆了摆手,正欲再开口,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打断了两人的叙话。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位身着青布长衫的青年官员,为首的正是方才在桃树下对王拓投来敌意目光中年官员。 王拓见此人虽面生,眼底的敌意却毫不遮掩,不由得面露几分疑惑,转头看向身侧的纪晓岚。 纪晓岚见状,握着折扇的手轻轻抵在唇边,对着王拓小声呵呵一笑,压着嗓音以仅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 “这说话之人,便是张百龄,乾隆三十六年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与苏凌阿乃是同科出身,速来与他交好。他素来奉行程朱正统,最是看不惯西洋杂学旁门,你小子今日这番论农桑、谈海外的话,正好撞在了他的忌讳上。” 言毕,给了王拓一个若有深意的眼神。 王拓听完纪晓岚的介绍,心中顿时若有明悟,又见其眼神,对着纪晓岚缓缓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第166章 文场锋起杏园春(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青史千年循环路(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青史千年循环路(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雄辩惊庭破滞茫(一) 《定风波?雄辩惊庭》 庭前雄辩动清光, 引经据史破尘霜。 莫笑少年无识量,轩朗, 敢凭孤勇论兴亡。 陈规误国终难长,争抗, 良谋济世有锋芒。 民本为纲天可仰,昭朗, 不教腐儒困穹苍。 ----------------- 王拓言辞愈发凌厉,丹凤眼微眯,朗声道: “弟子读史,见历朝历代的兴亡,从来不是因为变法革新,而是因为抱残守缺!秦亡于苛政,不是亡于商鞅变法;汉亡于外戚宦官乱政,不是亡于桑弘羊的盐铁之策;唐亡于藩镇割据,不是亡于两税法;明亡于土地兼并、民不聊生,不是亡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恰恰是这些变法革新,为那些王朝续了百年的国运!师傅教我读圣贤书,教我‘民为贵’,难道弟子想要让百姓有田可种、有饭可吃,有错吗?难道弟子想要让我大清跳出这三百年的兴亡周期,有错吗?” “弟子更敢问师傅,何为华夷之辨?韩文公言‘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圣贤论华夷,从来论的是道统,不是地域!彼得大帝锐意革新、强国富民,行的便是富国强兵的治世之道,为何便不能称其雄?难不成在师傅眼里,只要是西洋之人,哪怕行的是强国利民之政,也是蛮夷?只要是中原之人,哪怕行的是桀纣之政,也是华夏?这般见识,岂是饱读圣贤书的上书房师傅该有的?”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周遭围观的官员们皆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没人能想到,这个平日里恭谨谦和的勋贵少年,竟能对着自己的授业师傅,说出这般振聋发聩的话来。 人群里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闻言皆是面面相觑,有老臣低声叹道:“这话虽锐气太盛,可句句都扣着孟夫子的民本之说,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金士松被他一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辩驳 —— 王拓的每一句话,都引着孔孟圣贤的原文,都有着实打实的历朝史实支撑,他能骂对方是歪理邪说,却根本无法从根上推翻对方的论述。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厉声呵斥: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你…… 你这竖子,不可理喻!” 王拓见状,再次对着金士松深深一揖,语气恢复了几分恭谨,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弟子言语唐突,冲撞了师傅,还望师傅恕罪。但弟子所言,句句皆出自本心,句句皆为我大清江山社稷,为天下生民百姓,绝无半分虚言。这历朝历代跳不出的三百年兴亡周期,其根本究竟何在?这其中的道理,师傅可以教我么?” 这一问出口,周遭瞬间落针可闻。 围过来看热闹的官员们皆是面面相觑,没人能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能问出这般振聋发聩的问题。 金士松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讲天命仁德,能讲忠臣奸佞,能讲祖宗成法,却根本回答不了这个直指封建王朝根基的问题,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拂袖而立,再不肯多说半句,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依旧微微发颤,显见得心头怒气未平,却又无从辩驳。 一直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庆桂,此刻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王拓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军机大臣特有的沉肃,开口打断了这凝滞的气氛: “景铄,你年纪轻轻,言辞倒是这般犀利,对着自己的授业恩师,也这般步步紧逼、咄咄逼人,未免失了晚辈的分寸与谦抑之道。” 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环佩,目光扫过案上纪晓岚写的《彼得大帝传》与《澳大利亚考》,又落回王拓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 “更何况,农桑乃国之根本,祖宗成法历经数朝检验,岂是你凭着读了几本史书、翻了几页西洋杂记,便能轻言改动的?小小年纪便张口闭口变法革新,把朝堂庶务、国本大计看得太过儿戏,未免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自你阿玛归京后,这几日京中早就传遍了你的纨绔行径。望你以后行事收敛恶性,勿给你阿玛及富察家招祸。” 张百龄原本垂头站在一旁,见庆桂开口替他解了围,又把话头引到了变法祖制之上,瞬间来了底气,连忙上前一步,借着庆桂的话头,厉声接过了话茬,仿佛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窘迫从未发生过一般: “庆桂大人说的是!景二公子倒是巧舌如簧!就算你说的这些器物之用有几分道理,可你竟要改动我天朝农桑祖制,设官田育种、以粮换种,这不是变法是什么?自古变法之事,哪一个不是落得个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下场?”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愈发激烈,字字都扣着民生痛点,显然是心中早已打定腹稿朗声喝道: “你说育种换种是利农,可农户本就赋税沉重,丰年尚且仅能糊口,你让他们多交一成粮食换种,岂不是平白加重百姓负担?一旦官田育种出了差错,耽误了农时,万千农户岂不是要流离失所?王安石变法的青苗法,初衷也是利民济困,可最终呢?成了地方官吏盘剥百姓的苛政,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最终导致北宋党争四起、国力衰微,靖康之耻,殷鉴不远!你年纪轻轻,只凭纸上谈兵,便要鼓动变法,改动农桑祖制,安的什么心?” 王拓闻言,先是对着庆桂深深一揖,口尊 “庆桂舅舅”,礼数周全,毫无半分失礼之处。 第168章 雄辩惊庭破滞茫(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庭闲风暖解尘机(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庭闲风暖解尘机(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墨援俊彦衬春芳(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墨援俊彦衬春芳(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墨润琼宣书雅序 (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墨润琼宣书雅序 (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少年笔底起风雷(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少年笔底起风雷(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少年笔底起风雷(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少年笔底起风雷(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闻弦触绪忆前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闻弦触绪忆前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箫鸣梅韵动春筵(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箫鸣梅韵动春筵(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惊逢原主动芳心(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惊逢原主动芳心(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玉箫相赠意绵长(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玉箫相赠意绵长(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俗子讥言扣秽名(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俗子讥言扣秽名(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落英相对两心倾(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落英相对两心倾(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雪乳凝盏惊鸿影(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盏里乾坤入画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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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盐引千张系庙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盐引千张系庙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盐引千张系庙堂(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盐引千张系庙堂(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朝局如棋暗布兵(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朝局如棋暗布兵(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权臣势炽动龙光(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权臣势炽动龙光(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一襟侠气破陈规(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一襟侠气破陈规(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一舞剑器怀前尘(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一舞剑器怀前尘(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少年意气贯长虹(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少年意气贯长虹(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少年意气贯长虹(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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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驿门深锁困红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裂眦秋灯照剑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裂眦秋灯照剑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裂眦秋灯照剑锋(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裂眦秋灯照剑锋(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独敌双纨气轩昂(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私生爷爷是乾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独敌双纨气轩昂(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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