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第1章 穿越雍岐 喉咙紧缩,胃部抽搐。 这是程穗宁在末世被活活饿死时,身体最后记住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空气再度涌入鼻腔。 她猛地睁眼,身体先于意识进入防御状态,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四周。 土坯墙,茅草顶,粗布被。 没有腐臭味,也没有变异体的低吼声,但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死亡的气息…… 程穗宁赤脚踩在地上,扑到窗边,指甲抠下一块窗台的泥土。 一捻即散,毫无湿气。 她抬头往窗外望,远处的田垄裂着细细的口子,土色泛着枯褐,连田埂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细筒。 风一吹过,卷起的不是草屑,而是细小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不是末世,但很有可能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乖宝!你醒了?!”苏秀云带着哭腔扑来。 程穗宁本能地侧身避开,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见苏秀云眼神关切没什么攻击性,才稍微放松些。 “如今是什么年份?”她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 “永、永熙六年二月啊……” 闻言,程穗宁浑身一颤,《雍岐纪》上所记载的内容随之浮现。 永熙六年,三月春旱,八月秋蝗,十一月粮空,次年人相食……她穿越了! “一年……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程穗宁喃喃自语,她必须要在这一年内,利用曾经所学的农业知识,改写被饿死的命运! 脑海里的记忆正陆续复苏,程穗宁闭上眼,将记忆与眼前的困境快速拼凑、分析。 她现在所在的黑石村地处雍岐国北方,本就气候干燥、年降水量不多。 去年冬雪微薄,融水不足,田里墒情极差。 开春后气温又反常回升,田里刚化冻的土壤,水分没几日便蒸发殆尽,变得又干又硬。 想到这,程穗宁心里的弦瞬间绷紧,没再跟苏秀云多言,弯腰抓起地上的鞋,三两下蹬在脚上,转身就朝院子东侧的粮窖冲了过去。 她必须知道存粮的真实数据,才能推算出全家还能撑多久。 “乖宝!你慢点儿!” 苏秀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抹掉眼泪,小跑着在后头追。 “窖门沉,你一个人掀不开!” 苏秀云追上来时,程穗宁正双手撑着窖门较劲。 等两人合力掀开厚重的窖门,程穗宁探头一看,里面约莫堆着二十石粟米,还掺着些其他的杂粮。 满打满算,这些粮够全家人撑到七八月,衔接下一拨的收成,可一旦中间出现任何意外,就会面临挨饿的困境,抗风险能力极低。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粮窖深处,伸手掀开了角落里储存种子的陶罐和布袋,待看清里面的数量时,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种子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家里有五十亩地要种,可眼下这些种子加起来,顶多够播四十亩。 剩下十亩地的种子去哪儿了? 程穗宁刚要细想,脑袋突然传来一阵钝痛,记忆碎片猛地闪过。 递出种子时的恳切,争吵时的面红耳赤,被推搡时的踉跄,头撞到地面时的剧痛与绝望,以及柳翠儿嘴角那抹恶毒的笑…… 程穗宁的眼神骤然冰冷。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并不是死于意外…… 粮窖外传来苏秀云的催促声,她显然还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家里的粮种已经少了大半,只一个劲地担心。 “宁宁,里头闷得慌,别待太久,赶紧出来吧,免得待会又头晕了。” 程穗宁应了声,转身走出粮窖,母女俩合力将厚重的窖门推回原位。 “你刚醒,身子还虚,瞎跑啥呀,赶紧回房间好好歇着,娘去给你端碗热粥来。”苏秀云伸手,摸了摸她清瘦的脊背。 程穗宁点了点头。 确实,这具身体刚从鬼门关回来,手软脚软的,连站久了都发晃。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补体力,有了力气才能找柳翠儿算账,把本该属于原主家的种给拿回来。 她转身回了屋。 很快,苏秀云就端着个粗瓷碗进来了,碗里的热粥冒着白气,还飘着股米香。 程穗宁伸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看着碗里熬得粘稠的米粒,手忽然有些发颤。 是食物,是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食物。 末世里啃冷硬干粮、为了一块过期饼干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苏秀云见她这模样,赶紧扶着她的手腕,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手没力气?要不然还是娘来喂你吧?” 程穗宁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十分坚定:“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米香在舌尖散开,此时此刻,她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肚里有了热食,四肢的力气慢慢回笼,脑子也转得更快了。 一想到被柳翠儿拿走的种子,关系着家里十亩地的收成,程穗宁当下就坐不住了。 她将碗往床头的桌子上一搁,接着掀被起身,抓过外衣就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说:“娘,你陪我出趟门。” 苏秀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出门?出门干啥去啊?” 程穗宁系好衣带,抬眼看向苏秀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找柳翠儿算账!” 闻言,苏秀云有些不解:“翠儿?她不是你在村子里最要好的朋友吗?” “昨日她还特意来家中看你,坐在你床边抹了好几回眼泪,瞧着很是伤心,难道是你们之前闹矛盾了?” 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里冷笑。 眼泪?怕不是鳄鱼的眼泪! 其实昨日她就隐约有了意识,只是身子沉,没能醒透。 迷迷糊糊间,有人凑近床边,飘来一股甜腻的香膏味,正是柳翠儿常用的。 紧跟着便是一阵短暂的呼吸不畅,像有东西轻压口鼻,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想来是碍于有人,柳翠儿没敢真下手。 那黑心肝的,怕是巴不得她永远醒不过来。 程穗宁抬眼看向苏秀云:“娘,这事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先陪我出门。” 苏秀云虽满肚子疑惑,可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哪有不依的道理,当即点头:“好,好,娘陪你去,要不我去地里把你爹和哥哥们喊回来?人多力量大。” “不用。”程穗宁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对付柳翠儿,我有的是办法。” 母女俩没再多说,很快出了门。 第2章 风波初起 没事的时候,大家都喜欢扎堆在村口唠家常。 程穗宁刚靠近,众人的目光就立刻黏到了她的身上,跟着响起一片嗡嗡的私语声。 “诶,那不是守业家的闺女吗?我听说是跟野男人在坡上拉扯,才摔下去的,啧啧,真是伤风败俗!”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几天路过,说瞧见她衣裳都被撕烂了。” “看着挺本分,怎么闹出这样的事?真是可惜了,好好的清白没了,往后在村里抬头都难,哪家还敢要啊!”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缠在耳边,程穗宁却面不改色,脚步都没顿一下。 末世里的尸山血海,早把她的神经磨得比铁还硬,这点闲言碎语,比起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连挠痒都算不上。 可一旁的苏秀云却没那么淡定。 她最清楚自家闺女的为人,怎能容得这些人颠倒黑白、嚼舌根诋毁? 当下脸色一沉,撸了撸袖子就怼了回去:“一个个的瞎咧咧啥?早饭是搁茅坑里捞的?嘴巴臭得能熏死人!天天编排别人家,也不怕乱说话闪了舌头,遭报应!” 虽然苏秀云平日里对程穗宁温声细语的,但怼起外人来可半点不含糊,泼辣劲儿一上来,黑石村没几个人敢招惹。 几个明事理的老人清了清嗓子帮腔:“就是!无凭无据的话哪能瞎说?做人得有口德!” 这话一出,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更不敢作声了,周遭一下子静了不少。 “娘,我不在意,犯不着跟他们动气。” 听到程穗宁这么说,苏秀云攥紧她的手,声音亮堂得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对!咱别往心里去!只要咱乖宝乐意,娘跟你爹,还有哥哥们,能养你一辈子!” 看着苏秀云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程穗宁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的念头也越发笃定。 一定要把粮种要回来,再想办法多囤粮,让家人得以安稳的渡过这场饥荒。 程穗宁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瞧见柳翠儿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她躲在家里? 正打算转身往柳家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小路尽头慢悠悠走来个人影,不是柳翠儿是谁? 她身着桃红裙裳,臂间挎着小巧竹篮,步子扭捏,脑袋微扬,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走在村道上,惹得不少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柳翠儿嘴角噙着得意,时不时抬手摸两下鬓边的珠花,压根没留意到不远处,程穗宁正冷眼看着她。 等她走到跟前,才发觉路中间挡了人。 “谁啊?干嘛挡道。” 见对方没挪步,她更恼了,正欲发作时,却瞧见了程穗宁的脸,后半截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跟见了鬼似的,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怎、怎么是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程穗宁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接着说啊,我不是该怎么样?” 柳翠儿心里咯噔一下,慌得指尖都蜷了起来。 你不应该摔死吗?就算命大没死,但撞到了脑袋,怎么也该昏迷个十天半月的,醒了变成个不认人的傻子才对! 但这些恶毒的念头柳翠儿只敢在心里打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扭头看了一眼周围,脸上立马堆起假笑,强装热络地凑上前来:“穗宁,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好得这么快?我昨天还刚去看过你呢!” 程穗宁没接话,上下打量一番后,目光落在她发间,轻声赞叹:“翠儿,你这新珠花……可真好看啊。” 柳翠儿没料到她是这反应,还以为她是磕伤了头,忘了之前的过节,心里的防备瞬间松了不少,得意劲儿再也按捺不住。 “那可不!这是镇上首饰铺里最时兴的款式,多少姑娘盯着呢,我托了人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听说是镇上最时兴的样式,大伙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柳翠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笑意更浓。 正想再炫耀几句,却听见程穗宁忽然嗤笑一声:“用我家十亩地的粮种换的,能不好看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程家的粮种怎么会跟柳翠儿的珠花扯上关系? 不止是看热闹的村民,苏秀云也有些迷糊,自家的粮种不是应该好好的锁在粮窖里吗? 程穗宁看向柳翠儿,眼底的淡然冷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如潮的憎恶。 柳翠儿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瞬间反应过来,程穗宁不仅没忘,还特意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旧账翻出来跟她清算! 她强装镇定地反驳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粮种,我压根不知道!” “不知道?” 程穗宁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前些天,柳翠儿哭着来找我,说她家无种下地,她若弄不回种子,就要被她的酒鬼爹卖给隔壁村老光棍。” “我瞧着她哭得可怜,又念着姐妹情分,心一软就想帮她一把,便瞒着爹娘,偷偷从自家粮窖里,给她挪了足足十亩地的粮种!” “咱们都是靠地吃饭的庄稼人,谁不清楚这节骨眼上,十亩地的粮种意味着什么?”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我的娘嘞,十亩地的粮种?这也太多了吧!” “可不是嘛!就现在这情况,一粒种子都金贵得很,十亩的种,那可是一家人的活路啊!” 苏秀云也没想到自家闺女的胆子会这么大,一声不响地竟挪了十亩地的粮种给柳翠儿。可若只是接济朋友,又怎么会闹到现在这个样子? 柳翠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眼圈说红就红。 “穗宁!我知道你遭了那样的事,心里苦!可你再恨、再怨,也不能拉着我这最好的姐妹往死里坑啊!” 她转向众人,哭得情真意切。 “各位叔伯婶娘都评评理!她一上来,什么证据都没有,张口就说我拿了他们家的粮种,天下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 见有人面露迟疑,柳翠儿飞快摸出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抽噎着挤出几滴眼泪。 那副娇弱可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瞬间勾得村里的汉子动了怜惜之意,忍不住开口帮她帮腔。 “是啊是啊,先前不还说无凭无据不能瞎咧咧吗?”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别是自己弄丢了粮种,故意赖上人家翠儿姑娘吧!” “自己名声毁了,还想拉着朋友一起下水,这心思也太歹毒了!” 第3章 当众揭发 柳翠儿在心中暗自窃喜。 当初她拿粮种都是悄摸着去的,连个人影都没撞见,程穗宁拿不出凭证,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看到柳翠儿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紧不慢地向前一步,开口道。 “你爹柳老三是个酒鬼,为了口酒连自家粮种都敢卖;你娘常年卧病,三天两头要抓药花钱;你弟弟更是游手好闲,在外头惹事不断。就你家这快要揭不开锅的光景,你哪来的闲钱打扮?” 此话一出,柳翠儿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发髻上摸,而后才惊觉自己这动作露了怯,又慌忙缩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程穗宁却没给她机会,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满是痛惜,字字砸在村民心头上。 “大家都清楚,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根子!我可怜她家里难,偷偷拿自家的救命粮种接济她。” “可她倒好,转头就把这些能救人命的粮种卖了,就为了换这么朵不能吃不能喝、中看不中用的破珠花!”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那朵珠花,再想起柳家的境况,看向柳翠儿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一位老人痛心疾首地用拐杖杵着地:“造孽!这是造孽啊!要天打雷劈的!” 虽然糟蹋的不是自家的种子,但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怒了。 “良心被狗吃了!程家丫头好心帮她,她倒这么糟践!” “就是!咋想的也不知道,会拿救命的粮种去换那玩意!” 村民的骂声此起彼伏,柳翠儿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慌忙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继续狡辩。 “我又不是傻子!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折腾这些?” “这珠花是别人送我的,不是我买的!至于你说的什么粮种,我压根不知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程穗宁见柳翠儿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死不承认,心中冷笑,继续道。 “你自然不傻,之所以敢糟践救命的粮种,不过是早就找到了靠山,比如——” “镇上米庄的陆老板,对吧?” 柳翠儿眼神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什、什么陆老板?我、我不认识!”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程穗宁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早就瞧见你和那陆老板在暗通款曲,只不过从前我念着所谓的姐妹情分,怕你名声扫地,愣是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想着找机会私下劝你回头,别毁了自己。” “可我万万没料到,我这般顾全你的颜面,你却反过来对我下死手!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今日我便把这一切都抖出来,让大伙看看你柳翠儿的真面目!” 黑石村的村民大多对陆老板有点印象,往年收成好的时候,他总会来村里收粮食,年纪不小了,家里早有妻室儿女,是出了名的精明势利。 “啥?柳翠儿咋跟陆老板扯上关系了?”有人率先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那陆老板都能当她爹了,这丫头咋这么糊涂,为了点钱连脸面都不要了?”旁边的李大娘跟着咋舌。 方才帮柳翠儿帮腔的王二柱,此刻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地啐了一口:“呸!亏我刚才还觉得她可怜,好心帮她说话,合着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用骗来的粮种换珠花,还攀附这种年纪的男人,真是恬不知耻,太不要脸了!” 柳翠儿被这接连的指控打得晕头转向,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程穗宁说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她根本找不到半分辩解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乡邻们的眼神从迟疑变成鄙夷,从鄙夷变成唾弃。 见时机已到,程穗宁抬手抚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缓缓开口。 “柳翠儿,你骗我粮种,我不恨你,只当是自己瞎了眼,错把豺狼当朋友;你拿救命的粮种换珠花,我也只当你蠢,蠢得鼠目寸光,分不清轻重缓急!“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她猛地抬高声音,字字泣血、声声震耳,“不该在我发现真相,来找你理论时,将我推下斜坡!” “你见我满头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非但半分恻隐之心都没有,反倒扑上来撕烂我的衣裳!” “这样一来,即便我侥幸活下来,也会因名节受损抬不起头;若是我死了,便要带着这污名入土,让家人蒙羞!” 程穗宁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柳翠儿,我掏心掏肺帮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这么黑、这么狠!” 全场哗然。 “杀人还不够,还要毁人名声,这心肠也太毒了!” “先前只当是骗粮种、攀男人,没想到竟真敢下死手!这丫头真是丧了天良!” “守业家的闺女也太可怜了,好心帮人反倒遭了这么大的罪!” 一旁的苏秀云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尖叫一声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柳翠儿的头发,嘴里怒骂着:“你这黑心肝的!我打死你!” 程穗宁见状心头一紧,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事原本是他们占尽道理,可要是苏秀云真动手打伤了柳翠儿,性质就变了,反倒给了对方倒打一耙的机会。 她连忙伸手死死拉住苏秀云的胳膊,急声劝道:“娘!别冲动!” 苏秀云余光瞥见程穗宁紧张的模样,瞬间清醒了大半。当下猛地收住动作,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胸口仍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怒火,咬牙瞪着柳翠儿。 柳翠儿被吓得往后缩了缩,发现竟无一人站在她这边,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尖声叫嚷道。 “是!我是把粮种卖了,拿去换了珠花,但那又怎样?!” “当初是她自己蠢,我哭了两句就心软,上赶着把粮种塞给我,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至于她摔下斜坡磕破头?那是她自己运气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走过去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 “哦不对,连碰都算不上,就是蹭了一下!谁知道她那么没用,站都站不稳!” 第4章 步步紧逼 村民们都被柳翠儿厚颜无耻的程度震惊到了,骂声此起彼伏。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人家好心帮你,你倒当成理所当然,还敢说这种浑话!” “简直没救了,良心都烂透了!” 见柳翠儿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程穗宁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把她给诈出来了。 这年代没什么直接证据,若柳翠儿咬死不认,这事大概率会陷入僵局,邻里间还得议论不休。好在她年纪轻,沉不住气,被一连串质问戳中要害,便慌不择路地露了底。 经此一事,村民们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先前对程穗宁的误解彻底烟消云散。 柳翠儿骂了几句,反倒觉得心里舒爽了,想起当初陆老板对自己的承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对着众人嗤笑道。 “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不过是十亩地的粮种,就瞧得紧巴巴的,跟看眼珠子似的!” “等我嫁进陆家,别说是十亩地的粮种,就算二十亩、三十亩,我随手都能拿出来,到时候你们求我都来不及!” 柳翠儿这话一出口,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陆老板不过是拿你当消遣,真当他会休了原配娶你?” “年纪轻轻不学好,不仅攀附有妇之夫,还做梦当少奶奶,连自个儿几斤几两都不清楚!” “就是!不自爱又没脑子,等着被人耍得团团转吧,到时候有她哭的!” 面对村民们的嘲讽,柳翠儿依旧坚持己见。 “你们懂什么!我年轻漂亮,陆老板怎么可能放着我不要,去守着家里那个黄脸婆?他早就跟我说了,今年一定休了她,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命好,马上就要脱离这穷地方,过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都这时候了,还在做你少奶奶的美梦呢?” 程穗宁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陆老板要是真敢娶你,我倒要佩服他的胆子!留个杀人犯在身边,晚上睡觉不害怕的吗?就不怕你哪天为了抢家产,把他也给推下去?” 柳翠儿脸色一白,立刻尖声反驳。 “什么杀人犯!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吗?不过是走路没站稳摔了一跤的小意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好事!” 按《雍岐纪》记载,如今的雍岐官府早已岌岌可危,自顾不暇。除非是真的闹出了人命,否则像这种纠纷,就算告到衙门,官差也只会草草敷衍,折腾半天也未必有结果。 与其白费力气去官府碰一鼻子灰,不如抓住眼前的主动权,想办法让柳翠儿把粮种还回来。那可是全家春耕和应对后续灾荒的关键,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程穗宁略微思索了会,开口道:“若真如你所说,陆老板那般在乎你,想必定然是愿意替你还上粮种的吧?” “你先前张口就说三十亩粮种都不在话下,那今日便拿三十亩来!除去我家必需的十亩,剩下二十亩正好分给村里缺粮种的人家,让大伙都跟着沾沾喜气。” 这话可太妙了,一下就把个人恩怨变成了全村的共同利益。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村民们就立刻炸开了锅,纷纷跟着起哄。 “对!拿三十亩粮种来!少一粒都不行!” 柳翠儿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吹的大话,被程穗宁这么一绕,竟成了全村人的期待。 若是现在认怂不答应,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再加上,她早就想逼陆老板休妻娶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测一测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 思来想去,柳翠儿心一横,咬牙应道:“好啊!去就去!” 说罢,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土路大步走去。 “柳翠儿,你等等!”程穗宁突然开口叫住她。 柳翠儿猛地顿住脚,不耐烦地转过身,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冲得很:“有完没完?我都答应去要粮种了,你还要怎样?” 程穗宁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一个人去,万一走到半路反悔跑了,我们找谁要粮种去?再者,万一到了镇上,那陆老板翻脸不认人,欺负你一个姑娘家,你怎么办?” 她话锋一转,看向围观的村民。 “不如让乡亲们跟着一块去,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大家还能帮衬一二,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翠儿一听,脸立马就黑了,程穗宁这要拉上全村人一起监视她! 村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着。 “对!一起去,免得她耍花样!” “反正现在也不忙,去镇上也就半个时辰的路,跟着走一趟也没啥。” “有理有理,大家一块去吧。” 柳翠儿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我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里去?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再说了,你不是还受着伤吗?好好在家养着就是,跟着瞎跑什么,小心累着。” 听着对方假惺惺的关怀,程穗宁笑眯眯地摆手:“不碍事的,我可以坐牛车去,又不用自己走,累不着。” “况且待会要把三十亩的粮种运回来,光凭你一个人,怎么带得动?我跟着去,也好帮着安排牛车运粮,省得来回折腾。” 此话一出,村民们更觉得在理。 “三十亩粮种可不是小数,确实得有牛车帮忙!” 柳翠儿被堵得哑口无言,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程穗宁眼底的笑意更浓,转头朝着不远处的苏秀云扬声喊道。 “娘,快回家把牛套上车牵来,咱们这就进镇运粮去!” 苏秀云看着女儿这一连串的操作,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点头:“好嘞!娘这就去!” 不过片刻功夫,苏秀云就牵着套好的牛车匆匆赶来。 程穗宁坐上牛车,慢悠悠地跟在柳翠儿身后,身边还簇拥着一群看热闹的乡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陵西镇的方向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镇上。 主街上的陆氏米庄格外显眼,店面宽敞,伙计忙前忙后。 越靠近米庄,柳翠儿的脚步就越沉,心也突突直跳,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快了,万一陆老板真翻脸不认人,她该怎么办?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朝着米庄大门挪去。 第5章 丑态毕露 米庄的伙计正低头盘点货物,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乌泱泱涌来一大群人,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来闹事的。 他攥紧手里的账本,快步迎出来。 定睛一看,领头的是个面色发白的姑娘,身后跟着的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当即满脸疑惑地开口:“各位……这是……?” 柳翠儿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势早没了踪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 程穗宁见状,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伙计面前:“劳烦去喊你们陆老板来,我们有要事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抱歉啊,陆老板今天没在店里,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等老板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给他。” 柳翠儿听了,打着哈哈:“既然陆老板不在,那……那就算了吧!咱们先回去,改天再来!”说着就想转身往回溜。 “诶,别急着走啊!”程穗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她,“大家大老远从村里赶来,脚都走酸了,哪有就这样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跟着来的村民们本就走得有些累,见柳翠儿想走,脸上都带了不悦。 “就是!来都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 “今天必须把三十亩粮种要到手,不然这趟路不白跑了?” “别想溜!不给粮种,咱们哪儿也不去!” 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声里,柳翠儿被堵得死死的,寸步难移。 米店的伙计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各位乡亲,你们说的……是什么粮种啊?” 程穗宁笑眯眯地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柳翠儿。 “你眼前这位柳小姐,是你们陆老板的心上人,将来的陆夫人。她欠了我们全村乡亲三十亩的粮种,今天特地带着我们来,找陆老板兑现偿还。” 几个凑过来的伙计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外头的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天天守着米庄的伙计却门儿清,这陆家米庄看着是陆老板说了算,实则大小事全由陆夫人把控。 陆夫人娘家在当地根基深、势力大,陆老板向来惧内,成亲这么多年别说纳妾,连跟别的女人多说句话都不敢。 如今竟冒出个心上人,还欠了三十亩粮种要还? 吃到自家老板这惊天大瓜,伙计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看向柳翠儿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事到如今,想再当缩头乌龟显然是不可能了。 柳翠儿心一横,咬紧牙关,朝着米店伙计拔高了声音:“别磨磨蹭蹭的!快去把你们陆老板给我喊来!” 伙计知道这事压根不是自己能解决的,连忙点头应道:“哎!我这就去请!” 说罢,他一溜烟转身,朝陆宅的方向飞快跑去。 柳翠儿站在原地,只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跑走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一边跑一边扬声嚷嚷。 “让让!都让让!我们老板来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道,只见伙计身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陆氏米庄的老板,陆丰年。 刚在门口站定,他还没来得及喘匀口气,柳翠儿就像只失了魂的花蝴蝶,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陆郎——” 吓得陆丰年浑身一僵,想也没想就猛地伸手将她推开,力道大得让柳翠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来的路上,伙计把门口的闹剧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陆丰年心里本就憋着火气,此刻见了柳翠儿,自然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柳翠儿被他推得一愣,见他满脸冷意,半点往日的温存都无,顿时急了:“陆郎!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胡言乱语什么?!”陆丰年脸色铁青,指着柳翠儿怒声呵斥,“我陆某人是正经生意人,何时与你有过瓜葛?你莫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柳翠儿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陆丰年,你……你不认我?我们之前明明还……还……你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见他依旧冷着脸,半点动容都没有,柳翠儿又急又委屈。 “要不是为了打扮漂亮些来讨你欢心,我又怎么会去骗粮种换钱卖珠花?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这般绝情的对我?” “你做了什么,与我何干?”陆丰年半点情面都不留,“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去!” 柳翠儿被他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啊!好你个陆丰年!那你以前在我耳边甜言蜜语,说会休了那个黄脸婆娶我,让我做米庄老板娘的那些话,也全都是骗我的了?!” 面对她的厉声指控,陆丰年索性将冷漠贯彻到底,眼皮一掀,语气满是不屑:“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哈哈哈……好啊!好一个一厢情愿!”柳翠儿突然疯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分明是你当初主动撩拨,花言巧语诱骗我,现在翻脸不认人,倒成了我的一厢情愿!” “就你这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怂样,走在路上都嫌碍眼,说我上赶着倒贴你,有谁会信?!” 被当众戳中痛处,陆丰年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咋了?我陆某人有钱有店,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哪里不好了?总比你这不知廉耻、到处骗人的村姑强!” “三十亩粮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我看你就是想讹我钱财,没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扯皮,唾沫星子横飞,什么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旁边不知是谁摸出一袋炒瓜子,村民们围成一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时不时还交头接耳议论两句,活像赶庙会看杂耍似的,热闹得不行。 第6章 巴掌换粮 陆丰年被这阵仗臊得脸上火辣,心头怒火直窜。 而后朝伙计们甩去一个阴狠的眼神,下巴朝柳翠儿一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把这疯女人拖走! 伙计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相互对视一眼,哗啦围了上来。 柳翠儿见状,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破灭。 她看着陆丰年这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又恨又怨,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全是拜他所赐,他却想一脚踢开? 不行,她不好过,也断然不能让他舒坦! “我知道你——”柳翠儿猛地扯开嗓子,要把那见不得光的腌臜旧账全掀出来。 陆丰年瞬间警觉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了柳翠儿的嘴巴,压低声音急吼:“再敢乱说话!我弄死你!” 柳翠儿被他捂得几乎窒息,浑身颤抖,拼了命地扭打挣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程穗宁不紧不慢地从人堆里踱了出来。 “陆老板,你的那点风流债,我们也没闲心听,只要你把柳翠儿许诺的粮种给了,我们立马走人,绝不多留半刻。” 陆丰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啐了一口:“就你们这群穷酸泥腿子,也敢来讹我陆丰年?做梦!” 程穗宁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那没法子了,要不到粮种,我们就只好在这儿……陪着翠儿了。” 这话听着是维护柳翠儿,实则是敲打陆丰年,他们有这么多乡亲在场,真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 看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村民,陆丰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场面瞬间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哟,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今日我们米庄的生意这么好啊?”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干练的成熟妇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待命的丫鬟。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也温和,可那双眼扫过全场时,藏着说不出的锐利和通透,半点不含糊。 这哪里是普通的妇人,分明是个笑面虎,看着亲和,实则比陆丰年这种角色难对付多了,心思深着呢。 程穗宁眯了眯眼,心里清楚,这位定是那陆夫人了。 陆丰年一见自家夫人来了,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谄媚的笑,快步凑了过去:“夫人,你今日怎么得空来米庄了?” 陆夫人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我要是不来,不就错过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好戏么?” 陆丰年尴尬地笑了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另一边,柳翠儿许是被捂得狠了,扶着旁边的柱子,大口大口深呼吸,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陆夫人缓步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神从上到下扫过,看得柳翠儿浑身发毛。 随后,她转头看向陆丰年,讥讽道:“跑出去偷吃,就找了个这样的货色来?” 陆丰年吓得一哆嗦,连忙摆着手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夫人冤枉!我没有!我不敢啊!” “得了吧。”陆夫人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那点鬼德性,我还不清楚?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她抬手一挥,语气陡然变冷,“滚一边站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丰年当众被下了面子,却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陪着笑,灰溜溜地退到一旁站着。 米庄伙计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看到平日里对自己吆五喝六、装腔作势的陆丰年,在他夫人面前竟这般唯唯诺诺、胆小如鼠,柳翠儿想起自己过去为了讨好他,处处伏低做小的模样。 两相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难受涌上心头,胸口憋得发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陆夫人转头看向还在喘着气的柳翠儿。 “柳翠儿是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翠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应道:“对,我是柳翠儿。” “确实年轻漂亮,”陆夫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蠢到会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被当众骂蠢,柳翠儿顿时不服气。 再加上她和陆丰年已经撕破脸,也懒得再装什么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了,一心只想给对方找不痛快。 “年轻漂亮就够了!陆丰年还不是看腻了你这张老脸,才来勾搭我的?你人老珠黄,不讨男人喜欢,我可跟你不一样!” 陆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男人的喜欢值几个钱?他今天能甜言蜜语哄着你,明天就能转头对别人说同样的话,你还当是什么宝贝?” 柳翠儿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竟觉得陆夫人说得字字在理,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陆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要三十亩粮种是吧?我可以给你。” “夫人!不能给啊!”陆丰年一听,眼睛都直了,连忙冲上来想阻止,心疼得直跺脚。 陆夫人反手就把他推开,转头重新看向柳翠儿。 “不过,这粮种可不是白拿的。你得跪下来,把脸凑过来,我扇一巴掌,给一亩地的粮种,三十亩,正好三十巴掌。” 柳翠儿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要粮种本就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如今还要当众被扇耳光来换,既丢面子又受疼,她才不干! “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夫人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去,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翠儿的胳膊,强行将她往下按,柳翠儿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却无法撼动分毫。 “打你,是给你个教训,让你记住以后别再动歪心思!”陆夫人一步步走近,“至于粮种,不过是我好心施舍,跟教训你是两码事,别搞混了。” “不要!我不要!”柳翠儿吓得浑身发抖,疯狂挣扎着,转头朝着围观的村民们哭喊求助,“救我!救救我!” 村民们看着这架势,脸上都露出犹豫的神色,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插手,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程穗宁,等着她拿主意。 第7章 典当珠花 程穗宁挑了挑眉,有些困惑。 “你们看我干嘛?先前柳翠儿差点把我害死,我都还没找她报仇呢,怎么可能会替她求情?” “本来就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如今的下场,也算是她罪有应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村民们,继续说道。 “反正我只要我那十亩地的粮种,她打十巴掌就够抵了,至于剩下的二十亩,你们要是不想要,尽管去阻止,我没意见。” 没人愿意为了柳翠儿,白白放弃到手的好处,被程穗宁点破后,村民们一个个都站在原地不动,眼里只剩观望。 柳翠知道没人会救自己,当即绝望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模样狼狈又难看,嘴里还含糊地喊着:“不要”。 陆夫人懒得跟她废话,抬手就朝着柳翠儿的脸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打够十巴掌,她甩了甩手,皱着眉抱怨:“手都打疼了。” 陆丰年见状,连忙凑上前,捧着她的手吹气,嘴里还不停哄着:“夫人辛苦,夫人消气,吹吹就不疼了。” 柳翠儿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报官!我要告你们!” “好啊,尽管去报。”陆夫人冷笑一声,“你未婚就与男人私混,传出去本就败坏风气,真报了官,依着这儿的规矩,直接拉去浸猪笼都不为过!” 柳翠儿闻言瞬间噤声,只能捂着脸,呜呜地哭。 陆夫人对陆丰年吩咐道:“剩下的二十巴掌,你来打,别手下留情,让她长长记性。” “啊?我来打?”陆丰年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下意识道。 陆夫人眉梢一挑,“怎么,舍不得了?” “没有!没有!”陆丰年讪笑了一下,搓着手上前。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一下比一下用力。 柳翠儿被打得连连闷哼,脸颊很快肿得像个猪头,嘴角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眼里的怨怼渐渐被麻木取代。 等最后一巴掌落下,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心死。 陆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干净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对米庄内的伙计们吩咐道:“把粮种给他们。” 说罢,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伙计们不敢耽搁,立刻手脚麻利地往牛车上搬粮种,程穗宁看着逐渐垒起来的粮堆,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太好了,这粮种总算是拿回来了! 柳翠儿勉强抬起头,肿胀的脸颊红得发亮,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程穗宁,咬牙切齿道:“现在你满意了?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程穗宁被柳翠儿的脑回路给惊呆了,明明是她自己作孽在前,怎么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她挑了挑眉,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满意什么?你受到教训是你罪有应得,可我受到的痛苦又不会凭空消失,我现在脑袋还疼着呢。” 见柳翠儿眼底满是不服,程穗宁伸手,将她发髻上的珠花一把扯了下来。 “把珠花还给我!”柳翠儿又气又急,扑上来想抢,却被程穗宁侧身轻松躲过。 “那十亩地的粮种本就是你欠我的,自然要拿回来,至于这朵珠花,就当是你赔给我的营养费。毕竟我脑袋上被砸了那么大一个窟窿,不得吃点好的补补?”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别来招惹我,否则……” 程穗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若是柳翠儿不知好歹,她定会让对方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说完,她连眼神都懒得分给柳翠儿一个,回到苏秀云身旁,语气轻快地说:“娘,我们把这珠花拿去卖了,换些钱,买点东西回去。” 苏秀云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随后,她牵着程穗宁的手,跟着满载粮种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开,只留下柳翠儿一人留在原地,无人问津。 柳翠儿瘫坐在地上,盯着程穗宁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恨意,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发誓。 程穗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 程穗宁带着珠花直奔当铺,刚一掀开厚重的门帘,就瞧见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低头拨弄算盘。 “掌柜的,典当东西。”程穗宁将珠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眼扫了扫,伸手捏起珠花,对着光打量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银托,这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姑娘,这是银托料器的珠花,做工还算规整,但这料器本身不值钱,银料也打得薄,你这件……我看顶多值一百文。” 程穗宁没想到典当行折价这么狠,对半砍都不止。 “掌柜的,您再仔细瞧瞧?这料器磨得均匀光滑,一点气泡裂纹都没有,银托也是纯银打造,没掺铅锡,雕花也费了工匠的功夫。还是刚买的,新的很,可不是那种戴旧了的旧货。” 掌柜头也不抬。 “姑娘,典当行只看当下价值,不管新旧。这珠花要是全新的,你直接去首饰铺转卖或许能多拿点,但来我这儿,就只能按典当规矩来。一百文,多一分都不行。” “掌柜的,您就行行好。”程穗宁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这也是急着用钱周转,您再加二十文,一百二十文,这好东西就归您了,转手肯定有赚头。” 程穗宁磨破了嘴皮子,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 掌柜被她缠得没法,又仔细看了看珠花,确实没什么瑕疵,银托虽薄但足银,想着转手也能盈利,终于松了口。 “罢罢罢,看你姑娘家不容易,就依你,一百二十文,死当。” “成,谢谢掌柜的。” 掌柜不再多言,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又拈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舔饱了墨。 他左手手指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右手则悬腕运笔,在那纸上写下几行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 这是典当行特有的“当字”,外行人根本看不懂,据说也是为了防范涂改或冒领。 写罢,掌柜又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个小小的红印泥,呵了口气,在自己名号处郑重地摁了个指印。这才将那张纸顺着光滑的柜台面推了过来。 “姑娘,收好。一百二十文,死当。钱货两清,往后这件首饰可就跟你没关系了。” 第8章 囤点盐巴 程穗宁接过那张当票,上面除了掌柜刚摁的红色指印清晰可见,其他字她一个也辨认不出。 她小心地将当票折好,和掌柜同时递过来的那串用麻绳穿好的一百二十文铜钱一起,收进了袖袋里。 从当铺里走出来,程穗宁有些惆怅的看着手中的铜钱,心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才能将这一百二十文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买好吃的?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穗宁压了下去,眼下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时候,得把钱花在更紧要、更稀缺的地方。 买粮食?她摇摇头。 家中存粮暂时够吃,春耕粮种也已拿回,不急着补充。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角的盐铺,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买盐! 盐是维持人体电解质平衡的关键,长期缺盐会导致乏力、头晕,连基本的体力劳作都难以支撑。 粮食尚可自己耕种收获,可盐巴这东西,既不好自己炼制,也难寻替代之物,若是等到饥荒年月,盐价必定飞涨,到时候想再买可就难了。 这么一想,她不再犹豫,打定主意先用这一百二十文买盐。 只不过,官府指定盐铺的盐价高得离谱。 一来是朝廷垄断盐铁经营,层层加征赋税与专卖规费,二来官盐运输、存储还要额外耗费不少成本,最终这些开销全摊到了盐价上。 小老百姓根本吃不起这样的官盐,大多心照不宣去找私盐贩子买。 这些私盐要么是贩子从偏远盐场私下收购的散盐,要么是避开官府稽查私自熬制的粗盐,省去了赋税、规费和层层盘剥,价格自然比官盐便宜一半还多。 程穗宁凑近苏秀云,小声耳语道:“娘,你知道哪里有盐贩子吗?” 苏秀云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家里的盐还够吃啊。” “我想把这一百二十文都拿去买盐囤着。”程穗宁如实说道。 苏秀云只当她是心血来潮想帮家里添东西,笑着摆手:“不用,这钱你留着,拿去买点喜欢吃的东西,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程穗宁心头一沉,知道必须让娘重视起来,当即收起轻松的神色,一脸严肃地看着苏秀云。 “娘,你或许也感受到了,女儿自醒来后,就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苏秀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眼神微动。 她怎么会没察觉? 自程穗宁从昏迷中醒过来,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行事果断狠绝,待人接物再也不是从前那副木讷的模样。 “那是因为,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十分真实的梦。”程穗宁压低声音,语气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凝重,“雍岐很快就要陷入一场大灾难。” “三月会闹春旱,地里的庄稼根本长不起来;八月又来秋蝗,啃光剩下的禾苗;到了十一月,家家户户都会粮空,饥荒全面爆发;等到来年,情况更糟,甚至会出现人食人的惨剧。” 苏秀云站在原地,听着程穗宁的描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画面,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近来地头的土确实一天比一天干,连野草都蔫了大半,这些迹象,让她对程穗宁说的话多了几分信任。 程穗宁见她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娘,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警示,我们必须抓紧眼下的时间,多囤粮囤货,才能在这场大饥荒里,保住全家人的性命。” “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没发生饥荒,但我们囤下的粮食和物资都是实打实的,平日里也用得上,总归不会亏。” 苏秀云闻言,缓缓点头,眼神逐渐坚定。 “对,是这个道理!娘相信乖宝,等回去就跟你爹,还有哥哥嫂嫂们说,咱们一起抓紧囤粮。” 见苏秀云愿意配合,程穗宁悄悄松了口气。 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但全家一起努力,提前筹谋、分工协作,渡过这场饥荒的希望就大了不少。 随后,苏秀云拉着程穗宁往小街巷里走,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她先谨慎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铺子门口,对着里头小声问道:“老徐,你最近有没有进白货?” 这里的白货,是百姓们对私盐的暗称。 买卖私盐在雍岐属于违禁之事,官府查得紧,为了掩人耳目,便用这隐晦的说法代指,一来避免被巡查的官差听见,二来也成了买卖双方心照不宣的暗号。 铺子里的老板徐达,是黑石村出来的老乡,苏秀云平日来镇上,总特意来他这照顾生意。 他听见声音,探头朝外头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的小胡子,压低声音回道:“手头有一些,你要多少?” 程穗宁上前一步,直接问道:“现在一斤多少价?” 徐达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程穗宁了然点头:“要三十斤。” 徐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神色,反问:“要那么多白货干啥?” 程穗宁早有准备,从容回道:“家里过段时间打算多腌些咸菜,来镇上正好顺道多买些,省得后面再跑一趟。”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乡下人家常有腌菜的习惯,三十斤盐虽比寻常人家单次购买量多些,但用于腌菜也不算过分。 徐达听了果然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从铺子内间摸索出一个坛子。 坛子肚大底小,坛内铺了一层干燥的草木灰,坛口配着严丝合缝的木盖,盖外又缠了厚厚的麻布,层层裹紧防潮。 程穗宁将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的一百二十文递了过去,徐达接过钱,大致数了数,确认数目没错,便弯腰将坛子抬起来,递了出来。 她伸手想接,却被苏秀云一把拦住:“你身子还没好全,别逞强,娘来。” 见拗不过,程穗宁只好先依了。 将盐坛放到牛车上后,苏秀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她说:“乖宝,你先在这坐着等会儿,娘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程穗宁乖巧点头,坐在牛车边,顺手将车上的粮种仔细摆放整齐,避免路途颠簸散落。 没一会儿,苏秀云就快步回来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程穗宁好奇地问:“娘,你买了什么?” 第9章 满载而归 苏秀云笑着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程穗宁打开一看,里面是裹着细糖霜的杏脯,色泽金黄透亮,果肉饱满紧实,还透着淡淡的甜香。 这杏脯要经过采摘、去核、腌制,再慢慢晾晒烘干,全程耗工不说,还得用不少糖或蜂蜜来浸腌,成本不低。 “怎么突然买杏脯?这东西可不便宜。”程穗宁捏起一块,朝苏秀云眨了眨眼。 苏秀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没事,就买了一点,没花多少钱,娘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拿着路上慢慢吃。” 程穗宁把杏脯送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忍不住弯起眼:“真甜。” 说着又捏起一块,喂到苏秀云嘴边。 “娘,你也吃。” 苏秀云张口接住,细细嚼着,眉眼弯成了月牙,连声说:“甜,真甜。” 两人相视一笑,将油纸包仔细收好后,便驾着牛车慢悠悠地追上了前头的村民,一同朝着黑石村的方向行去。 刚进村子,程穗宁便仔细分出自家十亩地所需的份额,妥帖收好,看着剩下的粮种,对围上来的村民们笑道。 “剩下的这些,大家均分了吧,多少添补些耕种的本钱。” 在场约莫十来人,皆没有异意,毕竟是白得来的粮种。 正当大伙准备上前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利的叫喊:“都不许动!”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柳翠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拦在粮种前:“剩下的粮种应该是我的才对!你们不许分!” 胖婶苗春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胯往前走了两步。 没等柳翠儿反应过来,她胳膊一抬、屁股一顶,就把柳翠儿给撞飞了出去,疼得柳翠儿坐在地上直叫唤。 苗春梅叉着腰,声音洪亮:“先前你说大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现在又后悔了?晚了!” 说罢,她也不管地上还在哭嚎的柳翠儿,弯腰抱起两小袋粮种,拍了拍袋上的灰,哼着小曲慢悠悠往自家的方向走。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上前挑拣粮种,你两袋我三袋,很快就剩了不多。 柳翠儿急得爬起来,扑过去在剩下的粮种里乱抓,拼尽全力才抢到两亩地的量。 她跌坐在地上,嚎得更大声了。 程穗宁被这动静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转头对苏秀云道:“娘,咱们快些走,再听下去,怕是老黄牛晚上都要做噩梦。” 苏秀云笑着应了声,轻甩牛鞭,车轱辘转得快了些,渐渐把哭闹声甩在了后头。 忙忙碌碌一早上,等回到家时已接近中午。 程穗宁坐在牛车上抬头望去,远远就瞧见自家方向冒出袅袅炊烟,想来是两个嫂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就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张开手扑向苏秀云,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苏秀云弯腰接住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女娃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落在程穗宁身上,脆生生地问:“小姑姑,你醒啦?” 这时,院里头传来脚步声,大嫂温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她原是听见动静,想喊女儿程明玥别乱跑,抬头瞧见苏秀云和程穗宁后,脸上瞬间漾起惊喜:“宁宁醒了?真是太好了!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程穗宁笑着点头,语气平和:“没啥大碍了,让大嫂和家里人惦记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 温兰看着眼前的程穗宁,不由得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巴。 往日里小妹性子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却落落大方、条理分明,让她着实有些意外。 灶房里,绍春华正围着灶台忙活,炒完一道菜又要洗菜切配,忙得脚不沾地。 见大嫂温兰出去半天没回来,她实在分身乏术,索性拎着锅铲跑出来,朝着院门口喊:“大嫂,你杵在外面干啥呀?里头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温兰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这记性,这就来!”说着转身快步跑进灶房。 绍春华转身往回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院门口的程穗宁,还有她身后牛车上堆着的东西,不由得在心里犯了嘀咕。 回到灶房后,绍春华趁着翻炒菜肴的间隙,同温兰闲聊起来。 “要我说,咱们家这小妹命是真硬,脑袋磕了那么大的窟窿,血呼啦啦流了不少,竟然躺了几天就醒了,瞧着还怪精神的。” 温兰一边切着菜,一边应和:“老辈子不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嘛,这说明咱们小妹是个有福气的。” 绍春华听了,脸上的神色淡了些,有些不高兴地瘪了瘪嘴。 “什么有福气,还不是咱爹娘花大价钱买了不少药材,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才把这条命给吊回来。一想到那些流走的银子,我这心里就不舒坦。” 温兰听了,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院门口没人听见绍春华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二弟妹,我知道你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但这话可真不能乱说。爹娘还有几个兄弟有多疼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被他们听见,心里该多寒?” “那些钱本就是爹娘辛苦攒下的,拿去给小妹治病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妥。现在人也救回来了,平平安安的,这就不算亏。” 绍春华看着性子温吞的大嫂,心里更上火了。 “大嫂,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爹娘的钱就那么些,本该几个儿子各分一份的,如今全给小妹花光了,我们不就亏了?” “再说了,小妹是个女娃,迟早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有啥必要啊!” 听到绍春华如此直白的话,温兰吓得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二弟妹,你可别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啊!” 绍春华一把扒开她的手,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有啥的?我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再说了,这里不就俺们俩么,又没别人。” 第10章 故意挑刺 她转头看向灶台,见锅里的菜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拿起锅铲麻利地将菜铲进盘里。 “对了大嫂,你瞧见牛车上堆的那些东西没?裹得严严实实的,到底是啥啊?会不会是娘特意去镇上给小妹买的好东西?” 温兰老实地摇了摇头:“没仔细瞧。” 绍春华撇了撇嘴:“得,反正甭管是啥稀罕物件,大多是落不到我们头上的,娘的心呐,全在小妹那儿挂着呢。” 此刻的程穗宁正蹲在灶房窗台下,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日子过得苦一些,资源少一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分担,未必会生出什么怨言;可一旦有了明显的偏颇,把有限的好处都往一处倾斜,剩下的人心里就难免失衡。 原主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小的孩子,自小就备受爹娘和哥哥们的疼宠,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是先紧着她,她得到的关注和资源,两个嫂子压根没法比。 再加上原主性子安静怯懦,平日里话不多,与后进门的大嫂、二嫂交集甚少,情分本就淡薄。 如此一来,绍春华对她心怀芥蒂,倒也实属人之常情。 这些家长里短的纠葛虽小,却也容易积少成多,往后要想安安稳稳地囤粮防灾,家里的和睦也得顾着些才好。 大嫂温兰性子温和,含蓄内敛,就算心里有不满,也绝不会当面说破;二嫂绍春华则截然相反,性子泼辣,心直口快,不满都挂在脸上。 她想要加深一下自己跟两个嫂子之间的感情,但一上来就贸然示好,未免有些太过突兀……正当程穗宁暗自思索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腰被轻轻戳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点力道。 她有些困惑地扭头,只见小侄女程明玥正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上,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实的棉袄里,像个饱满的小团子。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她瞧得认真,模样可爱极了。 程穗宁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软乎乎、滑嫩嫩的。这小侄女真是结合了大哥和大嫂的所有优点,粉雕玉琢,瞧着就让人喜欢。 程明玥抬手挠了挠面颊,歪着小脑袋,用软糯的小奶音小声问:“小姑姑,你蹲在这里干嘛呀?” 程穗宁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捏出一块杏脯,快速塞进了程明玥的嘴巴里。 杏脯的酸甜瞬间在舌尖化开,程明玥眼睛一亮,含着果肉,乖乖地闭上了嘴,只用眼神偷偷乐着,小模样讨喜得很。 看着程明玥鼓着腮帮、一脸满足的模样,程穗宁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要缓和关系,从小侄女入手,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法子。 程穗宁伸出手指,先点了点程明玥的小胸脯,再戳了戳自己,最后两根手指做出迈着小碎步的样子。 她动作慢且认真,生怕小丫头看不懂。 程明玥眨巴两下眼睛,小脑袋转得飞快——小姑姑是让她一起去院子里呢! 她立刻抿紧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手还悄悄攥住了衣角,一副随时准备跟上的模样。 见她这般机灵,程穗宁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弓着腰,像只轻盈的小猫儿,快速往院子里跑。程明玥也有样学样,小手背在身后,迈着短腿紧随其后。 灶房里,温兰正往灶膛里添柴,绍春华则在收拾刚炒好的菜,两人只隐约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轻响,混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 绍春华头也没抬地随口嘟囔:“院角那几只鸡鸭又在追着啄食了,回头得把它们圈紧些。” 温兰点点头,往锅里添了瓢水,两人都没往心里去。 院子里,程穗宁看着程明玥吃完杏脯还恋恋不舍舔嘴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程明玥听见小姑姑的笑声,还以为是在笑自己嘴馋,小脸蛋唰地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轻轻绞着。 程穗宁见状,柔声问:“明玥,这杏脯好吃吗?” 程明玥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闪闪的,用力点了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好吃!” 从前的小姑姑,要么总喜欢自己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要么就往外跑去找朋友玩,对她向来淡淡的。如今小姑姑不仅给她吃好吃的,还对着她笑,这让程明玥心里又好奇又欢喜,忍不住多瞄了程穗宁两眼。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又羞涩又好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明玥要是喜欢吃,下次小姑姑去镇上,再给你买更多回来。” “真的吗?!”程明玥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兴奋地在原地蹦蹦跳跳,小短腿起落间带起一阵轻快的风,“那太好啦!谢谢小姑姑!” 话音刚落,就见温兰和绍春华先后脚从灶房端菜出来,齐声招呼:“饭菜弄好了,可以准备来吃饭了。” 程穗宁应了一声,顺势牵起程明玥的小手,往堂屋走。 刚走到门口,程明玥就一头扑进温兰怀里,仰着小脸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娘!小姑姑刚才分我吃杏脯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温兰低头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抬眼看向程穗宁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小妹想着明玥。” “大嫂客气啥。”程穗宁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咱们是一家人,明玥又这么乖巧可爱,我这个做姑姑的,疼她是应该的。” 她话音未落,旁边“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这份和缓。 绍春华将手中的炖酸菜重重撴在桌上,盆里的汤汁溅出几滴,她双手在围裙上用力一抹,视线扫过程穗宁,嘴角向下撇着。 “我说大嫂啊,人家不过是给了一点小零嘴,这有啥好谢的?” “先前那牛车上的东西,一袋垒着一袋,还有个老大的陶坛,裹得严严实实的,有本事把那些好东西拿出来分我们一份啊,就懂得拿块破杏脯糊弄孩子。” 最后一句她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小气吧啦的,就别想着做人情了,谁稀罕啊!” 程穗宁心里明镜似的,绍春华这是还惦记着牛车上的东西,故意挑刺呢。 第11章 积怨爆发 温兰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程穗宁。 好在程穗宁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似乎压根没把这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 温兰暗暗松了口气,忙去扯绍春华的衣袖。 “二弟妹,快别这么说,小妹也是一片好心……还有那牛车上的东西,是娘带回来的,娘要咋安排,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哪里能随意插手过问?” 绍春华听得心里火气直冒。 她先前在灶房里跟温兰念叨那些话,目的就是想调动起对方的不满,二人好结成联盟,往后一起给这小姑子找点不痛快,多为自己屋头抢点好处。 可谁能想到,温兰竟任她怎么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始终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会和稀泥、两边劝。 绍春华越发觉得不痛快,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 “这家里谁不知道娘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紧着她先挑、先尝?我们累死累活的时候,她在哪儿?” “不是躲在屋里,就是往外跑!如今倒好,连牛车上那些东西我们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凭什么?就凭她会投胎,是这个家里娇养的小姑奶奶?我们活该当牛做马,看她吃香喝辣?” 程明玥被绍春华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兰怀里缩了缩,睁着懵懂大眼,不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吵起来。 一旁的程穗宁心里暗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绍春华这股子怨气,今日总算是彻底爆发了。 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秀云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很,显然是听到方才的那一番话了。 “老二家的,你对为娘有意见就直说,对你小妹吼什么?” “你不知道你小妹刚受了伤,昏了好几日才醒过来?要是被你这么一吼再受了惊,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绍春华见苏秀云脸色铁青,知道硬顶不行,忽然气势一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个老天爷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嫁进程家这么些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倒好,在这个家里,我们二房连问一句话都成了罪过了!” 她边哭边偷瞄苏秀云的脸色。 “娘啊,您心疼小妹,天经地义!可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当外人啊!您这样偏心,让其他兄弟心里怎么想?寒不寒心啊!呜呜呜……” 苏秀云听了绍春华这番哭诉,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你嚎了这半天,说到底,不就是惦记着牛车上那点东西吗?” 被戳破心思后,绍春华的哭声和动静瞬间小了下去。 苏秀云看得真切,冷哼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那你倒是说说,你觉着我买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绍春华眼神飘向院外的牛车,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的轮廓,舔了舔嘴唇。 “那一袋袋垒得老高的,准是精白面!” “娘,您是不是打算单独给小妹开小灶,烙那油汪汪的千层饼,蒸那咬一口满嘴流油的肉包子?” “还有那坛子,封得那么严实,一点味儿都不透,怕不是镇上的酱肘子,还是老字号的熏香肠?” 苏秀云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很好,你爹和几个小子,眼看着就要从地里回来了。” “等人到齐,我就在这院子当中,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亮给你看!让全家老小都做个见证,看看我到底给你小妹私藏了多少好东西!” 绍春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只要当众把东西亮出来,娘总不能还偏着小妹一个人,那精白面和熏肉,自己屋里说什么也能分上一份! 她心里的高兴按捺不住,先前还僵着的身子一骨碌就坐直了。 可抬眼瞥见苏秀云紧绷的脸,她又猛地收敛了喜意,放软了语气打圆场。 “娘,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实在憋屈,才多说了两句。您也知道,家里日子不算宽绰,我这不是怕好东西都堆在一处,没个章法嘛。” “您别往心里去,我听您的,等爹和兄弟们回来,咱们当众说清楚。” 苏秀云没接她的话,转身从墙角拉过一条板凳,重重往地上一放,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脸朝着堂屋外的院子,一言不发。 绍春华被她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难道……她猜错了?那牛车上垒着的,不是精白面?那坛子里藏的,也不是酱肘子和熏香肠?不然婆婆哪来这么足的底气,敢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绍春华心里打鼓,可转念一想,又硬起了心气,管它是什么,只要是家里的东西,总该有她们二房的一份!难不成还能全归了程穗宁一个人? 程穗宁本想开口解释,可转念又歇了念头,无论她说什么,绍春华怕是都不会信。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让她亲眼瞧瞧,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实最能服人。 温兰抱着程明玥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虑。 她既怕绍春华说话鲁莽,惹婆母和小妹不快,又担心程穗宁大病初愈受到影响,更怕苏秀云因此对她们两个儿媳妇多有意见。 这风波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觉得如坐针毡,比那风口浪尖上的人还要难熬。 此时,院门外忽然声响,伴着粗重的喘息声,程守业带着几个儿子砍柴回来了。 一进院门,他就瞥见坐在堂屋口、面朝外头的苏秀云,眉头一挑,纳闷地喊:“孩子他娘,你杵在这儿干啥?” 把肩上的柴火卸下,往墙角一摞,程守业走进堂屋,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程穗宁,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大喊:“哎呦,宁宁醒了!” 他说着就抬起大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脑袋,手伸到半空,才想起自己刚砍完柴,手上满是泥灰,又赶忙缩了回去,在衣角上蹭了蹭。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堂屋里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程守业愣了愣,转头看向苏秀云,又扫了眼两个儿媳,疑惑地追问:“咋了这是?好好的,一个个脸都耷拉着?” 第12章 出乎意料 苏秀云冷哼一声,站起身时板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咋了?还不是有人嫌家里太安生,非要闹一场才舒坦!你的二儿媳,说我们老两口偏心宁宁,把好东西都紧着她,心里不服气得很,正等着向我们讨公道呢!” 程守业的眉头瞬间皱起,看向绍春华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春华,你娘说的是真的?” 绍春华被公公这么一问,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有些别扭地点了点头:“爹,我……我就是心里有点憋屈。” “憋屈?”苏秀云冷笑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行,今日就遂了你的愿,让你看个明白!” 程守业沉着脸跟上,程穗宁也迈步走出堂屋,温兰抱着明玥,犹豫了一下,也连忙紧随其后。 绍春华深吸一口气,心里又慌又盼,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外那辆还没卸货的牛车。 刚到院子,正在整理柴火堆的三个哥哥看见程穗宁后,眼睛瞬间亮了。 “宁宁醒了!”大哥程山撂下手里的柴火,步伐沉稳地走过来,“总算是好了,这几天可把爹娘担心坏了。” 他性子向来稳重,即便满心欢喜,也只化作一句实在的关心,顺势还往她脑袋上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她身子是否真的无碍。 二哥程铮跟着上前,眉头微蹙,沉声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别硬撑。” 他面冷心热,话不多,眼神里的关切却藏都藏不住。 三哥程柏最是温柔,快步走到她跟前,声音放得轻轻的:“小妹,身子刚好,慢些走,别累着。”说着便细心地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 几个哥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绍春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不痛快。 自家男人程铮,平日对她话都没两句,跟个大木头似的,可对着他这个小姑子,却事事妥帖,嘘寒问暖。 绍春华越看越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着看程穗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怼。 另一边,苏秀云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方才被绍春华挑事勾起的火气,在这份手足情深的暖意里消散了大半。 她清了清嗓子,朝正站在程穗宁身边、还在低声叮嘱着什么的程铮喊道:“老二,你过来。” 程铮闻声一愣,虽不知娘突然叫自己有何用意,但还是听话地迈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苏秀云跟前,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娘的脸色依旧带着余愠,自家媳妇绍春华则别着头站在一旁,显然是闹了矛盾的模样。 苏秀云没绕弯子,指着院里的牛车对程铮说:“你家媳妇疑心我偏心宁宁,说我去镇上买了好东西,只想着给宁宁私藏,不肯给她分。” “现在家里人都齐了,正好一起做个见证,这牛车上的东西,就由你亲自打开,让你媳妇好好瞧瞧,我究竟给宁宁藏了什么好东西。” 苏秀云的话落,程铮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绍春华自然察觉到了自家男人的情绪变化,可她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这么闹,说到底是为了他们二房好!有好处不主动去争,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她迎着程铮的视线,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眼底藏着几分执拗。 程铮见状,心里的火气又窜了几分,可他不想让兄弟们看自家的笑话,更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堪。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转头对苏秀云温声道。 “娘,不用这么生分。我们是一家人,我做哥哥的,疼小妹本就是应该的。今日是春华考虑不周,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晚些时候我再说她。” 说着,他又朝绍春华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几分暗示:“还不快给娘赔个不是?” 绍春华一听这话,脸瞬间拉了下来,满心不乐意,脸皮都已经撕破了,眼瞅着精白面和酱肘子就在眼前,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她拔高声音,梗着脖子大喊:“不行!今天必须看!你不肯来,我自己来!” 随后,便像阵风似的扑到牛车旁,双手抓住最上面那袋东西的绳结,狠狠一扯。 “哗啦”一声,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哪里是什么精白面,分明是些最寻常的粟米! 绍春华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喃喃:“不对啊……怎么可能呢?我的精白面呢?我的精白面去哪了?” 她不肯死心,又连着扯开旁边几袋,结果倒出来的全是一模一样的粟米,连半点精白面的影子都没瞧见。 程铮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绍春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别再胡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绍春华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口封得严实的坛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都不是的话,那这坛子里一定藏了好东西!” 然而打开一看,坛里并没有什么酱肉熏肠,只有满满一缸白花花的盐巴,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绍春华还是不信邪,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往嘴里送,刚一碰到舌尖,那股子齁人的咸味就直冲脑门。 她猛地皱紧眉头,连着“呸呸呸”吐了好几口,脸都皱成了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怎么是盐啊……我的酱肘子和熏香肠呢?” 苏秀云往前站了两步,奚落道:“这回瞧仔细了?你一口一个精白面、酱肘子熏香肠,现在倒给我说说,那些东西在哪呢?” 绍春华吐着舌尖,嘴里的咸味还没散去,脸上一红一白臊得慌,心里更是想不明白。 “娘,家里粮窖里明明还有不少粮食,盐巴也从来没断过,您为什么要特地跑一趟镇上买这些东西?” 说着说着,绍春华觉得委屈起来,若不是娘把阵仗搞得这么大,她又怎么会平白闹这么一场笑话。 “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买的。” 绍春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苏秀云接着说:“全是宁宁的功劳。” 程守业率先皱起眉,其余几兄弟也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第13章 家事人心 苏秀云不再卖关子,将今早在村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程守业气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柳家那丫头也太无法无天了!敢这么欺负宁宁?” 几个兄弟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要去找人算账,却被程穗宁伸手拦下。 “哥哥们别冲动,柳翠儿那种人,沾上容易,甩掉可不容易。此事已经告一段落,若再纠缠,指不定她又会耍什么幺蛾子,反倒惹来更多麻烦。” 程守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宁宁说得在理。” “既然小妹都这么说了,那便听你的,只是往后再遇上柳翠儿,可得离她远点,别再让她有机可乘。”大哥程山嘱咐道。 程穗宁轻轻颔首:“我明白的。” 苏秀云望向女儿,眼底漾开欣慰,温声道:“咱们宁宁真是长大了,遇事有主张了,不仅把粮种讨了回来,就连典当珠花换的钱,也全都给家里买了盐巴囤着。” 绍春华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再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从前是我不懂事,识人不清,给家里添了许多麻烦,也让爹娘和哥哥们为我操心。” 程穗宁望向众人,语气诚恳。 “如今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算想明白了,家人这样疼我,我更不能辜负大家。从今往后,我一定振作起来,跟大家一块儿把日子过好。” 她一番话说得真挚,众人皆为之动容。 程铮忍不住瞥了绍春华一眼,低声道:“你听听,小妹一心为这个家着想,你倒好,凭空猜疑,也不怕寒了人心。” 绍春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被丈夫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责怪,那点认错的心思瞬间被委屈盖了过去。 “我知道这次是误会,可我也没全说错啊!爹娘平日里本就更疼小妹,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再说了,我这么斤斤计较,为的是谁啊?还不是为了咱们夫妻俩!” 程穗宁见状,忙上前劝和:“二哥,你别怪二嫂,这事其实……” “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绍春华正愁一腔怨气无处发泄,程穗宁一开口,就像是被点燃了引线,“谁要你替我说话?我可受不起你这般大度!” 她心里又羞又恼,既气自己闹了笑话,又怨丈夫不给她留情面,连带着将程穗宁也怨上了。 说完,她猛地甩开程穗宁来拉她的手,眼圈红红地往自己屋里跑:“这午饭我不吃了!你们一家人自己吃吧!” 程铮脸色愈发难看,想去追又碍于众人在场,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苏秀云皱了皱眉,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温声道:“别往心里去,你二嫂就这个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温兰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饭都做好了,再搁着就要凉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程山也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招呼:“对对对,吃饭吃饭!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众人这才顺着台阶下,三三两两地朝堂屋走去。 程穗宁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稀疏的人影,落在那扇因力道过猛而仍在微微颤动的房门上。 这事不能含糊揭过,未来风雨难测,后方必须安稳,她才能专心应对。 她要的是能拧成一股绳的家人,是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彼此托底的队伍,绝不能让这些鸡毛蒜皮的隔阂绊住脚。 正思忖着,前头传来三哥程柏的声音:“小妹,别愣着了,快些来吃饭!” 程穗宁回过神,朝着堂屋方向应了声“来了”,又瞥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加快脚步跟上众人。 屋内,绍春华正贴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见程穗宁干脆的应声,又想到方才众人对自己的冷待,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转身坐到床边,气鼓鼓地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沿,又猛地抬脚去踹床前那只装着杂物的木凳。 木凳本就有些晃荡,经她这带着火气的一脚,瞬间失了平衡,“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凳腿朝上,恰好磕在她的膝盖骨上。 绍春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膝盖的剧痛混着各种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让她再也绷不住,扯开嗓子哭嚎出声。 正坐在桌边扒饭的程守业放下碗筷,看向程铮:“老二啊,你媳妇哭成这样,要不回屋看看?” 程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太了解绍春华的性子了,此刻正是气头上,自己这时候进去,她定是要揪着先前的事不依不饶,翻来覆去地抱怨,到最后只会吵得更凶,倒不如让她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消消气。 “不去。让她自己待会儿。” 程穗宁坐在一旁,将程铮冷硬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二哥向来是这般性子,嘴笨,不懂得哄人,二嫂又是个爱较真、缺安全感的,平日里在夫妻相处上,想来也没少受气。 其他人也不好过多掺和他们夫妻俩的私事,默契地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没过多久,屋里的哭嚎声便停了。 程穗宁三两口扒完最后一口饭,筷子一放就起身离桌。 “宁宁,再添小半碗呗,这碗饭哪够垫肚子?” “娘,我吃饱啦。” 程穗宁一边应着,一边快步朝灶房走去。 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她顺手添了两块干柴,火苗便又窸窸窣窣地窜了起来。铁锅渐渐烧热,舀一勺凝白的荤油下去,没一会,油花儿便在锅底欢快地绽开。 程穗宁熟练地磕了个鸡蛋,蛋液遇热迅速膨胀,煎成蓬松金黄的饼子,盛出备用。 锅里留下的油香正浓,顺势倒下切得匀细的肉丝和青翠的菜梗,锅铲翻飞间,香气轰地炸开,弥漫了整个灶间。 待菜肉炒香,她往锅里添了满满一瓢热水。 滚沸后,一束细面滑进锅中,在咕嘟的汤里渐渐舒展,煮到晶莹滑软,连汤带面捞进粗瓷大碗里。 煎蛋、肉丝、青菜依次铺在面上,最后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热汤一激,香气倏地窜了上来。 程穗宁用布巾裹住发烫的碗沿,端着面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来绍春华闷闷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谁啊?” 第14章 暖心汤面 程穗宁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指,又敲了三下门板,节奏比方才更缓些。 绍春华侧耳听着,外头没再添别的声响。 心想准是程铮那木头疙瘩找来了!男人家都好面子,这会儿指定是抹不开脸直接认错,才用这种方式递台阶。 这么一想,方才堵在胸口的浊气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膝盖上的钝痛都轻了些。 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泪痕擦干净,又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闩时,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扬,已经盘算好开门时先沉脸哼一声,不那么快给好脸色。 “咔嗒”一声,门闩轻响。 绍春华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清亮温和的眸子。 门外站着的不是程铮,而是端着粗瓷大碗的程穗宁,热气顺着碗沿飘过来,混着煎蛋和肉丝的香味。 绍春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涌上来的那点欢喜像被冷水浇灭,嘴角往下垮了垮,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是你?” 程穗宁将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前递了递,语气真诚:“二嫂,你中午啥都没吃,肚子肯定饿了,这是我亲手做的面条,你尝尝味道咋样。” 金黄的煎蛋铺在最上面,边缘带着点焦,切成细条的肉丝色泽鲜亮,连青菜都煮得翠绿,衬得白瓷碗里的面条格外诱人。 家里虽养了鸡,每天都能在窝里摸出几个温热的蛋,可平日里总是拿来炒碎了,大家一块分着吃。像这样完整又厚实、专给一个人的煎蛋,实在是难得的奢侈。 绍春华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方才硬撑着没出声,此刻被这香味一勾,喉咙里像是有爪子在挠,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可先前的不快还梗在心头,她别过脸,故意扯出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省得我吃了,回头又有人说我不懂规矩。” 程穗宁听出她话里的刺,却没往心里去,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二嫂,这面就是做给你吃的,不会有人说的,你放心。”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溪水。 绍春华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碗面,心里顿时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 吃吧,岂不等于自己先服了软,低人一头?可不吃……那股子荤香缠在鼻尖,肚子又饿得发空,实在熬不住。 就在她暗自纠结的时候,程穗宁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手腕微晃了晃:“二嫂,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这碗面有点沉,我端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 绍春华抬眼,就见程穗宁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额角还沾着点薄汗。老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算心里还有气,也实在做不到再恶语相向将人赶走。 她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进来吧。” 程穗宁立刻应了声“谢谢二嫂”,随后便小心地端着面碗,迈过门槛,将面碗妥帖地放在了桌上,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放下面碗后,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主动开口道:“二嫂,面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赶紧趁热吃,凉了就坨了,我先回灶房帮大嫂洗碗去了。” 话落,她朝绍春华弯了弯嘴角,留下一个清浅的笑,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绍春华原本都绷紧了神经,做好了对方看自己窘态的准备,没成想程穗宁竟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连半分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愣了愣,直到院门外传来程穗宁和温兰打招呼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咔嗒”一声重新闩上房门。 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香味比方才更浓了。 人哪能跟好吃的过不去?绍春华不再犹豫,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 温热的面汤裹着软滑的面条,煎蛋的焦香、肉丝的荤香混着青菜的清爽在舌尖炸开,味道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上几分。 一口接一口,心里的郁闷像是都被这碗热面熨平了,绍春华越吃越畅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她并非真的蛮横不讲理,只是从前的程穗宁,占着爹娘和哥哥们的疼惜,穿得比妯娌们体面,吃得也更精细,却总爱躲在自己屋里,对她们这些做嫂子的不冷不热。 所以,她实在学不来公婆和丈夫那样,毫无芥蒂地对小姑子好。 可今日不一样。 程穗宁那句软和的“二嫂”,那碗堆得冒尖的热面,还有放下碗就干脆离开的体贴,都像暖融融的阳光,照进了她心里。 绍春华琢磨着,或许自己真该试着放下成见,和这位小姑子重新相处相处。这么想着,她立刻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朝灶房走去。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瞧见温兰和程穗宁并肩的背影。 一个在灶边洗碗,一个在旁边清碗,不时应和两句,气氛瞧着格外热络。 绍春华正要迈步进去,却听见里头在谈论自己。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隐在门边的阴影里。 “小妹啊,你二嫂这个人吧,是较真泼辣了些,但心肠真不坏。她就是一根筋,从前对你有些误会,才会那样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多跟她处处,关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绍春华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门边凑了凑,想听听程穗宁是怎么回复的。 “大嫂,我知道的,从前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往后我也改改性子。咱们一家人,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温兰笑了起来,“一家人只有团结和气,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绍春华站在门外听到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谁在说我坏话呢?” 温兰和程穗宁都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她,温兰率先笑了:“哪有说你坏话,夸你还来不及呢!吃完了?把碗给我,我来洗。” “不用,我自己来。”绍春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余光瞥见程穗宁,声音不自然地放软了些,“……方才那面,挺好吃的。” 第15章 商量春耕 这话一出,程穗宁眼中立刻漾起了笑意。 她听懂了这笨拙话语里包裹的善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修补关系的机会。 “二嫂喜欢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做。” 绍春华手上冲洗的动作顿了顿,嘴上习惯性地推拒:“那可别了,又是鸡蛋又是肉的,太奢侈了些。过日子,总得省着点。” “二嫂,这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程穗宁接过话,眼底亮晶晶的,“将来啊,别说这肉丝鸡蛋面,就是更好的东西,咱们也能人人吃上,天天不愁!” 她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眉目间满是意气风发的笃定。 绍春华愣住了,一旁擦灶台的温兰也停下了动作,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稀奇,这还是从前那个娇怯怯、总爱躲在屋里的小姑子吗? 那份近乎天真的信心,照理说该让人觉得不切实际,可不知怎的,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眼睛,两人心底竟都隐隐生出几分没由来的相信来。 收拾妥当后,程穗宁回到自己的小屋,反手闩上木门,将外头的细碎声响都隔在门外。 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先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静的思索。 内忧算是初步解决了,不仅把粮种要回来了,与二嫂的关系也缓和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该盘算着如何解决外患了。 此事绝非一人之力能为,接下来,她要说服并动员全家人,一起参与进来。 ……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正是说事儿的好时机。 程穗宁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爹娘,哥哥嫂嫂们,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大家商量。” 这话一出,桌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程守业放下碗,眉头微蹙:“宁宁,什么事啊,小脸板板的,这么严肃?”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前些时日受伤昏迷,大家是知道的,但还有一件事,我未曾提起……昏迷那几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 她顿了顿,仿佛仍被那梦境的余悸缠绕。 “在梦里,三月便逢春旱,秧苗渴死大半;捱到八月,又飞来了遮天蔽日的蝗虫,将田里啃得干干净净;到了十一月,家家的粮窖都空了……” “等到来年,饥荒彻底爆发,外面饿死的人随处可见,逃荒的路上全是白骨,到最后,竟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程穗宁看着家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道。 “幸而,我在昏迷时得遇仙人点化,那仙人说我命不该绝,还把应对这场灾难的大致法子都教给了我,要我带着家人躲过这劫。”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亲人的面孔,语气越发恳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请爹娘和哥哥嫂嫂们信我这一次,咱们全家齐心,提前囤粮。就算最后梦是假的,咱们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费些力气,可万一是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后果已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秀云立刻接话,声音都比平日里亮了几分:“我就说宁宁是有福报的!仙人都肯指点她,这事儿定然错不了,咱们听宁宁的,赶紧照着准备!” 程穗宁之前就跟苏秀云通过气,此刻苏秀云支持起来自然毫不迟疑。 桌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觉得这事实在稀奇。可转念一想程穗宁今日的种种表现,行事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片沉默中,作为一家之主的程守业终于开了口。 “咱们庄稼人过日子,本就讲究个未雨绸缪,多做些准备,总比真到了灾年手忙脚乱,干瞪眼强。宁宁,你若真有法子的话,爹支持你。” 虽然绍春华心里还在犯嘀咕,觉得仙人点化这事玄乎得很,但看着公婆和丈夫都一脸认同,再想起中午那碗热汤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扒了口饭。 见全家人都愿意齐心协力配合自己,程穗宁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稳了稳心神,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定或犹疑却都选择信任她的面孔。 “眼下离清明还有些时日,正是春播前最要紧的关头。” “开春地气回暖,底下的水汽会往上返,就是咱们常说的返浆。可这水汽存不住几天,风一吹、日头一晒就跑没影了。” “咱们必须想办法,把这层湿气牢牢锁在地里,将来的苗子才能扎稳根、长得壮。” 程守业闻言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话在理,每年都有返浆水,但就是留不住,等下种时地里早干了。” “所以我想着,明早天一亮,就先去咱家地里验验墒情,等摸清楚了具体情况,再定下一步的章程。” 听到这里,绍春华终究是没忍住,脱口问道:“小妹,你刚是说……你要亲自下地?” 她瞥了眼程穗宁细白的手指,接着说:“甭说以前了,就是我嫁进来这两年,都没见你下过一回地。顶多是农忙时,在屋里帮着烧烧火、弄口饭吃,我都怀疑,你知道咱家的地具体在哪吗?” 虽说两人关系刚和缓些,但在绍春华根深蒂固的印象里,程穗宁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不了一点苦的姑娘。如今竟主动提出要下地,实在稀奇得紧。 坐她旁边的程铮听了这话,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顶邵春华,示意她别乱说话。 白日里的事还没算账,此刻再见到程铮这番做派,绍春华心头更是火起,当即冷哼一声,故意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程铮被她这当众甩脸子的举动弄得一愣,面上挂不住,也赌气般扭过头不去搭理她。 “二嫂,我先前都说了,往后的日子,我要跟大家一起努力。既然要努力,自然不能只躲在家里躲清闲。” 程穗宁眼眸微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俏皮。 “再说了,咱家的地在哪儿,我还是知道的。” 绍春华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成,知道就好!要是真找不着,明天二嫂领你去。” 看着对面刚刚还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媳妇,此刻对着小妹却笑得一脸温和,程铮手里端着碗,浓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俩人中午不还在闹矛盾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变得有说有笑,甚至明天还要结伴下地了? 这女人的心思,变得也太快了些! 第16章 查验墒情 他下意识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憨直模样,落在一旁的温兰眼里,惹得她低头抿嘴偷偷笑了起来。 程山见自己媳妇偷笑的模样,心里顿时了然,自家小妹和老二媳妇之间,定然还发生了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趁着桌上众人注意力都在别处,他悄悄往温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往她耳边问:“媳妇,你知道……”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嘴巴就被温兰的指尖捂住了。 她耳朵本就敏感,受不了有人贴着耳朵说话,那温热的气息一吹,耳廓瞬间就红透了,像抹了层胭脂。 温兰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嗔怪:“待会回房再跟你说。” 程山先是一愣,随即瞅见她绯红的耳尖,立刻明白过来,眼底漫上笑意。 趁着温兰抬手挪开手指的功夫,飞快地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动作又轻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 温兰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慌忙左右瞥了两眼,见没人注意到这小动作,才松了口气。 轻轻掐了程山一下,低声抱怨:“别胡来,这可是在饭桌上呢。” 程山抿着嘴笑得一脸满足,连忙点头应着:“好好好,下次不敢了。” 那模样,分明是下次还敢。 程穗宁就坐在不远处,将大哥大嫂这边眉眼传情、指尖纠缠的暧昧;二哥二嫂那边互相较劲、互不相让的别扭,尽数收入眼底。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安静静吃着饭,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三哥身上。 “三哥,你多吃点鸡蛋。”程穗宁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程柏碗里。 程柏愣了愣,连忙点头:“谢谢小妹,你也吃。” “是了是了”,苏秀云接过话头,对着满桌人催促道:“大家都快吃,等吃饱喝足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跟着宁宁下地呢,可有得忙活了!” 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偶尔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了最寻常也最安稳的烟火气息。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程家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苏秀云起得最早,不仅煮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还蒸了一屉馒头,特意给程穗宁揣了两个在兜里,反复叮嘱:“下地累,饿了就赶紧吃,别硬扛着。” 程穗宁哭笑不得地接过馒头,看着全家人都穿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 男人们各自拎着农具,温兰和绍春华也换了耐脏的粗布衣裳,连程明玥都被温兰抱在怀里,说要跟着一块下地。 程穗宁连忙摆手:“我就是去验验墒情,随便来两个人跟着我搭把手就行,真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苏秀云却不依,拉着程穗宁的手,眼神里满是骄傲。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的乖宝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下地干活,是顶顶要紧的大日子!这说明我们宁宁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这么大的事,自然得全家人陪着一起去,有个见证!” 程守业点点头,扛着锄头率先迈步:“你娘说得对,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的。走吧,早去早回,别耽误了后续的活计。” 程山也笑道:“小妹放心,我们都跟着,正好趁这功夫把地里的杂草除除,一举两得。” 程穗宁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下地队伍,再看看娘脸上那副我家闺女长大了的欣慰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还真是让她没辙。 她掂了掂手里的水壶,又摸了摸兜里温热的馒头,心里暖烘烘的。 “那行,那就辛苦大家啦!”她笑着扬了扬手,“咱们出发吧!” 一家人说说笑笑来到了自家地头,程穗宁没多耽搁,径直走到田里,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仔细揉捏起来。 她专注地感受着土块的软硬与湿度,看它能否捏成团,又观察落地时是否自然散开。 “爹,你看。”她把揉碎的土沫递到程守业面前,“解冻的深度够了,这返浆的湿气也足,正是抢墒的好时候。” 程守业凑上前看了看,又自己抓起一把土试了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咳嗽声,刘大爷背着手路过,看到程家一家人在地里忙活,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脸关切。 “守业啊,这节令还没到呢,咋就忙着翻地了?可别伤了地气啊。” 闻言,程穗宁顺势将自己手中的泥土递到刘大爷的面前:“大爷您瞧,这土攥能成团,落地能散,说明底下的湿气正往上返呢。” 她见刘大爷听得认真,便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继续解释:“趁着这地表夜冻昼融、土层正酥脆的时候,用耙子细细地耙一遍,把土块耙碎,把地表耱平。” “这就像给刚睡醒的地块通通气,再盖上层薄被子,”程穗宁双手比划着,“既能切断土壤里那些看不见的水汽通道,把返浆的湿气牢牢锁在底下,又能让日头好好晒晒这层松土。” “等春播的时候,种子一撒、向下扎根,刚好能喝到这保住的返浆水,根扎得稳、水喝得足,就不愁长不壮实了。” 刘大爷半信半疑地伸手捏了捏那土,触手的感觉确实与往日不同。 他听着程穗宁这番既新鲜又形象的比喻,眉毛动了动,眼里露出几分惊奇,咂摸了一下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着是这么个理儿,就是这法子……唉,你们先试着……再看看,再看看。”他喃喃说着,又看了几眼那松软的泥土,这才揣着满肚子新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穗宁不敢耽搁,又快步走向旁边几块地,依次抓起不同位置的泥土仔细查验。 揉捏、观察、甚至偶尔凑近闻一闻,动作熟练得让一旁的程守业都有些诧异。 程穗宁仔细查验完几块地后,心中已然有数。她快步回到家人身边,语气肯定地说:“这几块地情况都差不多,土层已经解冻了约莫三指深,正是顶凌耙地最好的时候。” 第17章 顶凌耙地 “时机稍纵即逝,这活儿必须抢在土壤完全化通前做完,好把这口救命的返浆水牢牢锁在地里!” 程守业听着女儿清晰透彻的讲解,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农看到成功播种希望时的亮光。 “听宁宁的!”他声音洪亮,果断下令,“你们几个小子,回去把仓库里的那套耙耱拾掇出来!” 程山、程铮和程柏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家里跑,脚步带起一阵尘土。 程守业又转头对着苏秀云道:“孩他娘,你回去把牛牵来。” “哎,我这就去!”苏秀云应着,刚要迈步,就被程穗宁从后头叫住了。 “娘,等一下!”程穗宁快步上前,补充道,“刚才哥哥们走的太快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提醒,犁铧、耙齿得好好打磨打磨。” “磨得锋利些,入土才深、才顺,既能省牛力,干活也事半功倍,还能避免把土块压得太实,影响保墒。” 程守业一拍脑门:“对!还是宁宁想得周到!我倒把这茬给忘了。孩他娘,回去牵牛的时候,顺带把磨石也带上,咱们在地里就地打磨,不耽误功夫!” “好嘞,记着了!”苏秀云笑着应下,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程穗宁目送母亲离开后,便转身走向正在一旁等候安排的温兰与绍春华。 “大嫂,二嫂,”她引着两人走到田块的边缘,用脚尖在靠近垄沟的地方划了条线,“得麻烦你们沿着这个走向,帮忙挖几条浅沟,不用太深,约莫一锹深、两掌宽就成。” 绍春华性子直,看着那线便问:“小妹,这地头挖沟是做啥?咱不是要保墒吗,开了口子不怕跑水?” “二嫂问到了点子上,”程穗宁赞许地点头,耐心解释,“这浅沟不单是为了排水,更是为了蓄水。” “你们想,万一后头真遇上急雨,雨水顺着坡地流,来不及渗下去就冲走了,多可惜?咱们提前在这些关键地方挖好浅沟,就能能拦下雨水,让它慢慢往土里渗,一点也不浪费。” 她顿了顿,看向更远处。 “而且啊,这些沟挖好了,将来要是真旱得厉害,咱们从别处担水、引水来浇地,水能顺着沟走,精准地喂到庄稼的根部,比漫灌省水,也更管用。” 温兰听得仔细,柔声接话:“我明白了,旱时能引水,涝时能缓水,平时还能蓄住雨水滋润根底。” “正是这个理!”程穗宁笑着肯定,“那就辛苦两位嫂子,顺着地势,在周边都挖上这样的浅沟。” 温兰和绍春华听明白了这浅沟的诸多好处后,不再耽误,立刻拿起铁锹,配合着动起手来。 正当程穗宁准备去查看下一块地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她一低头,就见小侄女程明玥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圆嘟嘟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姑姑,小姑姑,大家都在干活,明玥要做什么呀?” 程穗宁被她问得一愣,看着这孩子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一软。 她略作思索,便弯下腰,牵起程明玥的小手,柔声道:“我们玥玥啊,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着小姑姑,当小姑姑的小帮手,好不好?” 程明玥立刻用力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应着:“好!明玥帮小姑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慢慢走着,程穗宁时不时弯腰抓起一把土,分析不同区域的墒情差异,心里规划着后续的耕作顺序。 程明玥虽然不懂这些,却也学着程穗宁的样子,小脸绷得严肃,仿佛也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不远处正在挖沟的温兰,偶尔直起腰歇口气,瞧见一大一小相处得如此融洽,脸上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意。 一旁的绍春华也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目光落在程明玥那乖巧的小身影上,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她凑近温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怅惘:“大嫂,你看明玥多招人疼。也不知道我这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 “以前光想着要生男娃顶立门户,现在瞧着女娃这般贴心,觉得也挺好。不管男娃女娃,只要是投生到我这肚皮里的,那就是我的宝,我指定疼到心坎里去。” “难道……老天爷是觉得我还不够好,才不肯给我个孩子吗?” 温兰听出她话里的失落,放下铁锹,柔声宽慰。 “别这么想,你和二弟都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孩子的事儿讲究个缘分,急不来的,关键是放宽心,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绍春华知道温兰说的是理,可心里的那份期盼与焦灼却不是说散就散的。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紧铁锹,将那点难以排解的苦闷,都化作了力气,一下下地夯进土里。 没过多久,兄弟几人便带着耙耱回来了,苏秀云也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带着磨石赶到了地里。 程守业和三个儿子轮流上阵,借着晨光打磨犁铧和耙齿,磨好的犁铧和耙齿锃亮锋利,阳光一照,反射出冷冽的光。 程穗宁见工具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指着打磨好的耙说道:“一会儿下地,有几处顶要紧的,我得先跟你们说道清楚。” 她拿起一个轻便的钉齿耙,示范了一个浅入快出的动作。 “咱们这顶凌耙地,讲究的是个浅字,耙齿入土,约莫这么两三指深就够,刚好把表层那层酥皮耙松、把土块耙碎,可不是往年那种深翻。” 见众人听得认真,她继续解释。 “这就像给人挠痒痒,劲儿使在皮面上,要是耙深了,动了底下的湿土,反而会把深层的水分给抽上来,风一吹,日头一晒,全给晾干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她放下耙子,又拿起耱来比划。 “耙完之后,要立刻跟上耱地,把土耱平、耱细。这一耙一耱,紧密相连,动作可不能省。” 程山听得连连点头,摸了摸锃亮的犁铧。 “这么说,这顶凌耙地,关键就是浅、碎、平?浅耕不翻冻土,耙碎不留土块,耱平盖好虚土?” “大哥说得太对了!”程穗宁笑着点头,“还有一点,犁地的时候要顺着地势走,别横冲直撞。” “耙齿要均匀入土,别有的深有的浅,不然土壤松紧不一,湿气分布不均,后续出苗也会不齐。” 程守业听了眼里满是赞许:“没想到这顶凌耙地还有这么多门道,幸亏有宁宁提醒。” 第18章 力排众议 随后,程守业把磨好的犁铧架在牛身上,调整好牵引绳的长度,又叮嘱程山。 “老大,你先跟我扶犁,就按宁宁说的,入土两寸半,慢走匀拉。” 程山应了声,握紧犁柄站到父亲身边,手臂微微用力稳住犁身。 老黄牛像是通了人性,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迈着沉稳的四方步往地里走去。 犁铧贴着地表轻轻切入土壤,翻起一层细碎湿润的土壤,在晨光里铺展开一道规整的犁沟。 日头渐渐爬高,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村里的村民们也陆续起身,在村里活动起来,路过程家的地块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稀奇。 “哟,程家这是干啥呢?离清明还有一阵子呢,咋就开始耕地了?” 王二柱扛着锄头,踮着脚往地里瞅,嗓门洪亮得能传到田埂那头:“往年不都得等柳芽抽三寸,地里的冻土全化透了才动手吗?” 旁边的李婶挎着竹篮,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刚化冻就耕,不是把湿气都给赶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程家地里的浅沟,更是疑惑:“你看你看,还挖了这些沟沟坎坎的,这是要干啥?” 程守业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却半点没分心,只是稳稳地扶着犁柄,跟着老黄牛的步伐往前走。 刘大爷也在人群里,他早上就来过一趟,此刻看着程家父子有条不紊地犁地、耙地,又想起程穗宁早上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对着身边议论的村民开口解释。 “程家丫头说了,眼下地皮化冻返浆,湿气正足。浅耕耙耱,为的是松土保墒,给地盖层薄被,锁住水分。” 有村民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个丫头片子,哪懂啥种地的门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程守业也是昏了头了,竟由着闺女胡来!到时候耽误了春耕,哭都来不及!” “这地里的活计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折腾,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另一个村民摇着头说。 正议论间,黑石村的村长陈德旺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瞧着程家地里这番与众不同的忙碌景象,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快步走到田埂边。 “守业!守业!”他扬手招呼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快停下!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农时,哪能说改就改?你们这么乱来,万一耽误了春耕,这一家老小明年喝西北风去啊?” 程守业停下犁,抹了把汗。 他深知村长陈德旺为人正派,是真心实意为村里人着想,此刻前来劝阻也是出于一份责任。 “村长,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里有数,您就甭担心了。” “你有啥数?”陈德旺急了,“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这时候瞎折腾,到时候地里不出苗,或是减产了,家里几口人吃啥?” “听我一句劝,赶紧停了,等清明后冻土化透了,再按规矩耕地播种!” 旁边的程山也跟着说:“村长,我们这不是瞎折腾,您放心吧。” 陈德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程家父子几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倔强神色,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唉!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背着手,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见村长都劝不动,也纷纷议论着散开了,大多是摇着头,等着看程家的笑话。 人潮散去,田埂上恢复了清静。 程守业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犁柄的手心里竟沁出了薄汗。 说实话,他心里也不是百分百有底,可眼下村里的土已经开始发干,去年冬雪少,按这架势,今年春旱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按老法子硬扛,不如信女儿一次,或许真能闯出一条活路。 “爹,别愣着了,咱们接着干!”程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程守业点点头,用力攥紧犁柄,对着老黄牛吆喝一声:“走嘞!” 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再次前行,程穗宁快步走过来,帮着程山把耙耱的绳索调整好:“大哥,耙地的时候慢些,让耙齿把土块都梳碎,别留硬疙瘩。” “放心吧小妹!”程山应着,握紧耙柄跟了上去,程铮和程柏则在一旁帮着清理耙出来的草根。 顶凌耙地讲究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连着干了两天,程守业和三个儿子早已摸熟了浅耕的力道,犁铧入土的深度分毫不差;温兰和绍春华挖沟拍土的动作也越发利索,连间隔的距离都不用程穗宁再叮嘱。 看着家人各司其职、效率越来越高,程穗宁心下稍安。 地里的活计已然步上正轨,她便开始思忖别的事。 隔日一早,程穗宁背起半旧的竹制背篓,拎上小锄头,打算独自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哒哒哒地跑过来拦住了她,是程明玥。 家里大人都下地去了,苏秀云在灶间忙活,小丫头正觉无聊,眼巴巴盼着小姑姑能陪她玩,没想到程穗宁也要出门。 “小姑姑,你要去哪儿呀?”程明玥仰着小脸,小手揪住程穗宁的衣角轻轻晃着,“带玥玥一起去好不好?玥玥保证乖乖的!” 程穗宁蹲下身,摸了摸小侄女软软的头发,柔声解释:“这次不行哦,小姑姑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万一玥玥不小心摔了、碰了,小姑姑会心疼坏的。” 见小家伙嘴巴微微撅起,她赶紧温声安抚:“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山上花开草绿了,咱们大家一块儿上山去玩,好不好?” 程明玥虽然失望,却很是懂事,点了点头:“那……小姑姑说话要算话哦。” “一定算话。”程穗宁笑着保证。 她起身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那小身影还倚在门边,努力踮着脚朝她挥手。直到走出很远,她回头还能看见家门口那个小小的点,心头不由得一软。 继续前行了一阵后,程穗宁抵达了山脚。 此时的黑石山尚未披上春绿,入目多是枯黄的茅草,高及脚踝,风一吹便伏倒一片。 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整体看着有些萧索,但程穗宁知道,这看似荒凉的景象下,正藏着蓄势待发的生机。 第19章 深山奇遇 果然没走多远,程穗宁就在坡根处发现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绿意。 她蹲下身拨开枯黄的茅草,肥嫩的荠菜正贴着地皮生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晨露,显得格外水灵。 程穗宁从背篓里取出小铲子,顺着根部轻轻一剜,整棵荠菜就带着湿润的泥土被完整挖出。 这些荠菜叶片肥厚,口感清甜,无论是做汤还是拌馅都鲜美得很,她专挑最肥硕的挖,不一会儿背篓里就铺了厚厚一层。 在寻觅荠菜的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在草丛深处停留,几株苦菜零散地藏在荫蔽处。 这种野菜虽带着苦味,却是清热去火的好东西,只需用开水焯过再用冷水浸泡,就能去除大半苦味,拌成凉菜格外爽口。 她小心地将苦菜连根采下,抖落泥土,也一并收进背篓。 挖得累了,程穗宁便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歇脚,目光却仍在四下里细细巡梭。 她此行倒也并非只为这点野菜,更多的是想趁着春色未浓、百物待苏之际,上山来转转,仔细勘察一番地形。 程穗宁尤其留意着山涧沟谷的走向,试图寻找可能的水源线索,毕竟若真如记载般大旱,水源便是命脉。 同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也敏锐地扫过岩缝、林下,期盼着能运气好些,发现些不为人知的“好东西”。 休息够了,程穗宁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起半篓野菜往山坳走。 走到山坳口,听见细微的水声,拨开半人高的茅草,一汪清冽的山泉正从石缝里往外渗,积成了个巴掌大的水洼,水边的泥土湿软发黑。 她心里一动,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山泉水量虽不算丰沛,却汩汩不绝,清澈见底,更重要的是,这证明此处地下确有水脉。 只要找对方法加以引导和蓄积,便有希望缓解后续可能出现的灌溉难题,即便不成,至少也能作为自家人畜饮水的后备之选,缓解燃眉之急。 程穗宁仔细记下周围的特征,又用石头在泉眼周围垒了个小圈,防止杂物掉进去污染水源。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程穗宁抬头望了望深山的方向,那里或许有更多宝贝,但眼下孤身一人太过危险,只能先作罢。 “今天收获不少。” 她拍了拍背篓,转身往山下走。 山风吹过,卷起枯黄的茅草,带着草木的清苦香气,远处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山间景致,程穗宁却忽然蹙起了眉。 不对劲。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那是她在末世里无数次与危险擦肩,练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 有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程穗宁的脚步瞬间放缓,脸上的轻松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将背上的背篓往上提了提,腾出右手紧紧攥住了背篓侧边插着的小锄头。 那锄头是程山特意给她准备的,木柄趁手,铁头磨得锋利,平日里用来挖野菜,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她没有贸然回头,只是借着转身调整背篓的动作,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身后的动静。 枯黄的茅草长得半人高,在风里轻轻晃动,看不出异样;路边的灌木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张牙舞爪的影子,也瞧不出藏着活物的痕迹。 可那道视线却像针一样,牢牢钉在她背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程穗宁的心沉了沉。 若是山匪或者村里的无赖,尚且能凭着口舌周旋,实在不行也能暂且保住性命,再想办法脱身。 她最怕的,是遇上正处于饥饿状态的野兽。 开春的野兽最难缠,熬过了一冬的饥饿,性子凶得很,凭着她这副没多少力气的小身板和手里这把小锄头,几乎没有胜算。 林间似乎更静了,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末世的生存经验告诉她,越是危险,越不能自乱阵脚。 风吹草动的声音之外,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野兽的嘶吼,倒像是……小动物的叫声? 程穗宁心里一动,握着锄头的手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了左侧那片长得最茂密的茅草丛……那道视线,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正犹疑不定时,茅草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她脚边。 那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野兽,竟是一只半大的小野狗,浑身的毛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草屑。 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微微蜷着,正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程穗宁悬着的心瞬间落下,握着锄头的手松了力道,却还是有些发愣。 盯着她的,竟然是这么个小东西。 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蜷缩在树根下,湿漉漉的黑鼻子轻轻抽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既带着野性的警惕,又难掩幼崽特有的懵懂。 程穗宁心下一软,方才的紧张去了大半。 她正想上前查看这小家伙是否受伤,不远处的灌木丛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穿梭声,枯枝被踩断的噼啪作响!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 程穗宁心头大骇,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后疾退数步,迅速拉开了距离。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巨大的黑影如闪电般自林间窜出,稳稳地拦在了那小东西身前。 来者是一条体型硕大无比的大狗,或者说,更像是一头带有狼的血统的猛兽。 它肩背肌肉虬结,毛色灰黑相间,竖起的耳朵和微龇的嘴唇透着十足的野性,那双看向程穗宁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温顺,只有冰冷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护崽之意。 电光石火间,程穗宁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小家伙是它的幼崽,方才恐怕是母兽在训练幼崽捕猎或藏匿,而自己的靠近,尤其是试图接触幼崽的举动,无疑触犯了它最敏感的神经。 她立刻稳住心神,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将握着锄头的手缓缓垂低,以示手中并非武器。 她目光不与那母狼犬正面交锋,而是微微下移,表现出顺从和无害的姿态,脚下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且平稳地向后移动。 第20章 打探一二 用行动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无意侵犯,正在离开。 每退一步,她都要留意狼犬的反应,见它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没有扑上来的迹象,才敢继续挪动。 程穗宁不敢转身就跑,因为在野兽面前,背身逃跑只会激发它们的追捕本能,如今只能靠着示弱,慢慢退出它的警戒范围。 小狼犬缩在大狼犬的身后,依旧怯生生地望着程穗宁,喉咙里的呜咽声弱了些。 眼见程穗宁退出数丈开外,即将隐入山道的拐角,那大狼犬眼中冰冷的敌意才稍稍收敛。 它缓缓收回前扑的架势,但身躯依旧紧绷如弓,稳稳地立在原地,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她的方向,不容她再靠近幼崽分毫。 程穗宁见它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衣衫上凉飕飕的。 她扶着身边的树干,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刚想转身顺着山道往山下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方才狼犬站立的位置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正背对着程穗宁,伸手轻轻拍了拍狼犬的脖颈。 方才还凶戾慑人的狼犬,此刻竟像只温顺的家犬,脑袋蹭着老人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亲昵的呜咽声,那双冰冷的眸子也柔和下来,半点之前的狠厉都没了。 程穗宁心中大为惊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驯服如此充满野性的狼犬,让它展现出这般驯服依赖的姿态? 强烈的的好奇心攫住了她,让她萌生出上前结交、一探究竟的念头。 可她刚犹豫着要不要往前挪两步,打个招呼的时候,那老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拍了拍狼犬的脑袋,示意它跟上。 狼犬立刻起身,叼着幼崽紧紧跟在老人身后,一人一犬很快就隐入了茂密的茅草丛中,只留下晃动的草叶,转眼就没了踪影。 程穗宁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望向那处。 空山寂寂,林木幽幽,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程穗宁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抬手按了按依旧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清晰的悸动感告诉她,刚才的惊险,还有突然出现的神秘老人,都不是假的。 看来这黑石山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山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吹得程穗宁后颈发凉,也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当即加快脚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程穗宁到家时,正瞧见苏秀云提着沉甸甸的食篮从灶房出来,准备去地里给干活的家人们送午饭。 “娘,我回来了。”她放下背上装了大半筐野菜的背篓,快步上前接过苏秀云手中的篮子,“我来帮您。” 苏秀云一眼瞥见那背篓里水灵灵的野菜,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抬手替程穗宁捋了捋鬓边被树枝勾乱的发丝。 “哎哟,咱们宁宁可真能干!这一上午就寻了这么些回来,真是辛苦了!娘待会儿给你单独煮个鸡蛋,好好补补。” 程穗宁提着食篮,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真诚。 “娘,我在山上走走看看,不算辛苦。爹和哥哥嫂嫂们在地里出力流汗,那才是真辛苦。您在家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也不轻松。这鸡蛋,还是留着大家一起吃吧。” 苏秀云听着女儿这番体贴入理的话,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拉着程穗宁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娘的乖宝……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家里人了……” 程穗宁感受着母亲掌心粗糙的温暖,心头也软乎乎的。 她扬起一个明快的笑脸,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食篮:“娘,我们快些去送饭吧,再耽搁下去,爹爹他们该饿肚子了!” “哎,好,好,这就去。”苏秀云点点头,拭了拭眼角,拎起装满饭菜的竹篮,另一只手牵着程穗宁往外走。 阳光洒在母女俩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穗宁在心里盘算着,等午饭时,就问问爹和哥哥们,关于那片山林里的狼犬和神秘老人的事。 等她们赶到地头时,程守业正带着儿子儿媳们坐在田埂上歇息。 见到苏秀云和程穗宁提着食篮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可算来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程铮第一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迎上来。 程穗宁和苏秀云连忙打开食篮,将还温热的杂粮饼子递到众人手中,大家也顾不上多说,大口吃了起来,田间顿时弥漫开简单的饭食香气。 程穗宁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将装满水的碗递到程守业手里:“爹,慢点吃,喝口水。” 程守业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叹了口气,这才看向小女儿:“宁宁上午上山,没遇到什么事吧?” 这话正好问到了程穗宁的心坎上,她放下手里的饼子,把上山的经历简单说了说。 话音落,田埂上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苏秀云攥着程穗宁的手,脸色都白了:“我的乖乖,咋遇上这险事?还好你躲的快!” 程守业眉头皱成一团:“怪了,我们往年上山砍柴、套兔子,往那片山坳也去过不少次,从没遇见过啥老人和狼犬啊。” “可不是嘛!”程山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疑。 “就算是年轻力壮的猎户,待个十天半月都得下山补给一番,一个老人能在深山里过日子?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程铮听得来了劲,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程柏。 “老三,你平日上山采药,待在山里的时间最长,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程穗宁也立刻看向程柏,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三哥常年进山找草药,对山林的熟悉度远胜过家里其他人,说不定能知道些线索。 程柏微微蹙眉,清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缓声开口。 “我……偶尔会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暗处看着我,只是从未真正见到过人影,便一直以为是自个儿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程穗宁。 “如今听小妹这么一说,或许……我遇到的就是那位老人,只是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行迹。” 第21章 春荠佐食 程穗宁略一思索,便理清了头绪。 看来这位神秘的老人对他们这些上山的村民并无恶意,平日里只是隐在暗处静静观察。 今日若非那狼犬幼崽意外跑出,加之母犬护崽心切显出攻击性,恐怕老人依旧不会现身。 他出现,或许更多是为了约束猛兽,避免伤人。 能在条件艰苦的深山里独居,还能驯服如此野性的狼犬,那位老人,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本事。 “宁宁?宁宁!”程守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穗宁回过神,看向父亲:“爹,怎么了?” “想啥呢,魂都飞了。”程守业神色严肃起来,“不管这老人是啥来头,咱都得敬而远之。” “往后你再上山,要么跟你哥哥们结伴去,要么就在村边浅处转悠,千万别往深山里闯,听见没?” “爹,我晓得了。”程穗宁点头应下,态度认真。 程守业见她听得进去,神色不似作伪,知道这个女儿如今行事自有章法,心里便踏实了些。 众人吃饱喝足,又在田埂上歇息了片刻,便纷纷起身,重新拾起农具,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程穗宁则帮着母亲苏秀云收拾,母女二人提着空了的家什,沿着来时路朝家走去。 回到家里,母女二人也顾不上多歇,便将程穗宁背回来的那半筐野菜倒在院中的木盆里,准备拾掇干净。 只见木盆里,青翠鲜嫩的荠菜占了大多数,叶片舒展如羽,其间夹杂着些开着小白花的,闻着有一股独特的清香气。苦菜则相对少了不少,叶片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颜色也更深沉一点。 苏秀云一边熟练地摘去枯叶老根,一边笑着念叨。 “这荠菜味道柔和做法还多,拌着吃、做汤、烙饼子都香,苦菜虽能清热,却味苦还得多换水漂,实在费事。” 程穗宁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瞧见荠菜长得旺,就多采了些,苦菜性寒,眼下春寒还没完全退,少吃些也好。” “而且荠菜味道鲜,自带点清甜,就算腌久了,也不会像苦菜那样发涩,配粥最是爽口。” 她将分拣好的野菜放入清水中漂洗,抬头对苏秀云道:“娘,接下来几日我还去挖,到时候多的就腌起来,或者晒成菜干存着,今天摘的这些新鲜,晚上先做来吃。” “好,都听你的。”苏秀云笑着应下,看着女儿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说不出的妥帖。 野菜清洗干净,放在一旁沥着水。 快到傍晚时,程穗宁和苏秀云再次走进灶房,开始张罗晚饭。 程穗宁利落地挽起袖子,心里已有了盘算:“娘,今晚咱们做一锅荠菜蛋花疙瘩汤吧,吃着暖和,也顶饱。” “这主意好。”苏秀云点头,转身就往面盆里舀了小半碗面粉,一点点往里加水,用筷子快速搅动起来,手下动作不停,直到面粉变成均匀粘稠、能拉出丝的面糊。 程穗宁取过鲜嫩的荠菜,在案板上细细切碎。 苏秀云已经生好了火,铁锅烧热,用一小块肥肉在锅底“刺啦”一转,擦出薄薄一层油光。 待油微微冒烟,程穗宁便将荠菜末倒进去快速翻炒,混合着猪油荤香的草木清气瞬间升腾起来。 炒至断生后,她立刻往锅里注入几大瓢清水,没过多久,水便滚开,冒着密集的白汽。 苏秀云一手端着粗瓷碗,碗里是调好的面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将面糊沿着碗边拨成一条条,利落地滑入沸腾的汤中。 那些面疙瘩一入水便沉底,随即又很快翻滚着浮上来,在汤里欢快地打着转。 待所有面疙瘩都浮起,程穗宁将打散的蛋液沿着锅边细细淋入,金黄的蛋花遇热迅速凝结成漂亮的絮状,与碧绿的荠菜碎、白白胖胖的面疙瘩交融在一起。 最后撒上盐粒,再滚上一滚,一锅热气腾腾、内容丰富、香气四溢的荠菜蛋花疙瘩汤便做好了。 傍晚众人收工回家,一进院门就闻见香味。 “哟,真香啊!” 程山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程铮也循着味儿就往灶房方向望。 程穗宁笑着迎上去,先接过三哥程柏手里牵着老黄牛的绳子,又顺手帮程山拎过沾着土的锄头:“快去洗手,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们开饭呢。” 她牵着老黄牛往院角的牛棚走,给石槽里添了把草料,又舀了两瓢清水,看着牛低头吃草,才转身回屋。 饭桌上,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荠菜蛋花疙瘩汤成了最受欢迎的主角,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呼噜呼噜喝得格外香甜。 “这疙瘩汤真不赖,又鲜又暖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程守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秀云看着家人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说:“这荠菜可是宁宁今儿个一大早刚从山上采回来的,水灵着呢!觉得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她这话一出,大家更是捧场,程铮直接端着碗起身:“那我可得再来一碗!” 桌上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起来,一天的辛劳仿佛都随着这碗热汤下肚,消散不见了。 吃过晚饭,程穗宁帮忙收拾了碗筷,苏秀云烧了热水,让大家都洗漱干净。 夜深人静时,劳累了一天的家人们都早已沉入梦乡。 程穗宁却没什么睡意,她侧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睛盯着地上,月光从窗户的细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点细碎的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日,她似乎已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与记忆中那个朝不保夕、连明日能否安然醒来都成奢望的末世相比,眼下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仓里有粮、灶下有火的日子,简直安稳得像一场不敢奢求的美梦。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又落回了白日山林中那个神秘的背影上。 程穗宁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上山,定要多加留意,若能再次遇见,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与之结交。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光斑也挪了位置,程穗宁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外传来了其他人起身的动静。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开始试水推啦!希望宝子们可以保持追读,每一个追读都对俺至关重要!拜托拜托~(感恩的心~感谢有你~)(。?w?。)ノ? 第22章 松脂妙用 接下来几日,程穗宁依旧每日上山,却再未发现任何有关那位神秘老人的踪迹,仿佛对方已彻底融入了这片苍茫山野,了无痕迹。 她虽有些失望,却也没空多纠结,除了照例采摘野菜外,便开始在山林内有意识地搜寻其他资源。 当她穿过一片松林时,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冽的松香,循着气味,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发现了目标。 树皮皲裂的伤口处,凝结着琥珀色的硬脆块状物,这正是松树渗出的树脂,在北方初春尚存的寒意中,早已风干凝固,失去了黏性,质地变得脆硬。 程穗宁小心地用柴刀的钝背,沿着凝固松脂的边缘轻轻敲击、撬动,那些脆硬的树脂便应声脱落,掉进她提前铺在树下的粗布上。 过程中需得拿捏好力道,既要取下松脂,又不能过深损伤树皮。遇到一些特别大块或附着牢固的,她还会用刀尖辅助,仔细地将其剥离。 待将能找到的自然凝结松脂都收捡完毕,程穗宁便背着满篓野菜、攥着包松脂的粗布下山回家。 她先把野菜交给灶房里忙活的苏秀云,让择洗腌晒,自己则拎着这一小袋松脂,搬了张矮凳坐在院角思索起来。 小侄女程明玥瞧见了,也搬了把小板凳,乖乖挨在她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 “小姑姑,你弄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做什么呀?它们闻起来香香的。” 程穗宁笑着解释:“这不是石头,这叫松脂,是从松树上采来的。” “噢噢,原来它叫松脂啊,”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道,“那它有什么用呢?” 程穗宁将一块松脂拿在手里,耐心地回答:“这松脂啊,可以拿来做火折子。” “火折子我知道!”程明玥一下子来了精神,掰着小手比划,“爹爹做的火折子,打开吹一口气就会着火,不过只能吹几次,再吹就不着了。” “玥玥观察得真仔细。”程穗宁赞许地摸摸她的头。 “你爹爹做的那种简易火折子,就是把晒干的艾草、麻绒揉成紧实的纸卷,点着后吹灭留着余烬,装在竹筒里阴燃,确实用不了几次,一点都不耐用。” “那有没有更好用的呢?”程明玥眨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有啊,小姑姑正要准备做一个升级版的。” 程穗宁将小侄女揽到身边,掰着手指,耐心地给她讲解。 “先把棉絮或麻絮撕成细绒,混上晒干的艾草绒、松脂粉和一点点硝石粉,用白芨熬的胶汁拌匀,用草纸裹成纸卷。” “等它干透了,就装进竹筒里,筒子只留一端开口,另一端钻一两个针孔大的透气小孔。” “用的时候点燃顶端,等烧到没明火、只冒青烟的时候,拿木塞把开口塞紧,靠另一端的小孔透点气,里面就能一直阴燃着,想取火时拔开塞子吹一下就着。”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要这么多东西呀!那做出来的火折子,是不是就能用很久很久了?” “对,”程穗宁肯定地点头,“这样做的火折子,比你爹爹之前做的那种耐用多了,只要保管得当,能反复用好些日子,再也不用三天两头重做了。” “那小姑姑快做吧!”程明玥兴奋地拍手,“做好了给爹爹也看看,让他学学这个更好的法子!” 程穗宁在心里盘算着,棉絮、艾草绒都不难找,松脂现在也有了。三哥程柏懂得辨识药材,经常上山采药,他那里或许会有白芨。 想到这里,她起身朝程柏的房间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她径直走向靠墙摆放的小药柜,程柏采来炮制好的药材都分门别类存放在这里。 她轻轻拉开几个抽屉翻找,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发现了想要的东西。 这白芨看着不起眼,根茎呈不规则的扁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纵皱纹,质地坚实,掰开来断面是半透明的角质样,还带着淡淡的黏性。 它不仅能收敛止血、消肿生肌,乡下人家常用来敷磕碰的伤口,更关键的是,用它熬出来的胶汁黏性极强,还不易干硬,是粘合材料最好的天然胶。 程穗宁拿了两节白芨,又仔细把药柜归置好,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先把白芨洗净、敲碎,放进小陶锅里,添上清水,坐在灶边慢慢熬煮。 随着火候渐足,陶罐里的清水渐渐变得浑浊粘稠,泛起细小的气泡,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弥漫开来。 她小心地看着火,不时用木勺搅动,直到罐中的汁液熬成半透明的胶状。 眼下棉絮、艾草、松脂都已备齐,如今只差最后一样,也是最重要的一样,那就是硝石粉。 乡下的土坯墙、茅厕旁的墙角,还有牲口圈、猪圈的犄角旮旯,常年积着牲畜和人的尿液、粪便。 其中的硝酸盐随水分渗到地表,经日晒风吹蒸发后,会在墙根析出一层白色的针状结晶,常被称作“墙硝”或“土硝”。 程穗宁拎了个空陶罐,拿了个小木片,往墙根走去。 这面墙常年背阴,墙根的泥土潮乎乎的,凑近了能瞧见地表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状物质,正是她要找的墙硝。 她蹲下身,用木片顺着墙根轻轻刮,动作又轻又稳。 刮完两处,陶罐里已经攒了好些白色粉末状的结晶,只是混着些细小的泥土杂质,还得再提纯。 回到院子里,程穗宁往陶罐里添上清水,用木棍搅和着让其充分溶解,硝石易溶于水,泥土杂质则沉在罐底。 等静置片刻,她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蒙在另一个空碗上,把陶罐里的硝石水慢慢倒进去过滤,粗布拦下了泥土碎屑,碗里只剩下相对清澈的硝石溶液。 随后她把过滤后的硝石水倒进小锅,坐在灶边用小火慢慢熬煮。 水分一点点蒸发,锅里的溶液越来越浓稠,待熬到液面出现一层薄薄的晶膜时,她便熄了火,让锅里的液体自然冷却。 不多时,锅底就析出了一层白色的针状晶体,这便是粗硝石了。 程穗宁把粗硝石捞出来,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干,用手捻了捻,质地比之前的墙硝细腻了不少。 “小姑姑,现在可以做火折子了吗?”程明玥蹲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些白色粉末给吹飞了。 程穗宁笑着点了点头,柔声应道:“嗯,可以了。” 第23章 物尽其用 她先将棉絮绒与艾草绒均匀混合,接着撒入松脂粉和少量硝石粉。 随后,她缓缓倒入白芨胶汁,仔细地揉捏、搅拌,让胶汁将所有的材料紧密地融合在一起,直到形成一团粘稠而富有弹性的混合物。 程明玥屏住呼吸,看着小姑姑灵巧的手指将那团混合物在掌心搓成长条,再用裁好的草纸仔细地卷裹起来,做成一个扎实的纸卷。 程穗宁将卷好的纸卷放在一旁晾晒,待纸卷彻底干透、摸起来硬挺不粘手后,才小心地将它塞进竹筒里,那处的竹节处早已预先钻了个针孔大的细孔。 “这就成了吗?”程明玥小声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还差最后一步。”程穗宁说着,用火石点燃了露在筒外的一小截纸卷头。 火苗沿着纸卷缓缓向下燃烧,她凝神观察着,待那明火渐熄,纸卷头顶端只剩下一点暗红、并持续冒出缕缕青烟时,她迅速套紧了筒帽。 这筒帽和竹筒底部的细孔一起,共同调节着内部的空气,既不让火星熄灭,也不让它肆意燃烧。 程穗宁拿起制作完成的火折子,在程明玥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拔开竹帽,递到小侄女的面前。 “来,玥玥,像小姑姑这样,轻轻地、慢慢地对着它吹一口气。” 程明玥既紧张又兴奋,鼓起小腮帮,对着竹筒口小心翼翼地吹出一口气。 刹那间,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朵温暖、明亮而稳定的火苗应声从竹筒内蹿起,映亮了她惊喜的小脸。 “着了!真的着了!”程明玥欢呼起来,拍着小手,“小姑姑好厉害!” 程穗宁盖灭火苗,看着手中的火折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火折子,一个个装进竹筒里码好,忙活完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了层淡淡的橘红。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程守业等人收工回来了。 “爹,你们回来啦。”程穗宁连忙迎上去,递了块擦汗的布巾,“快歇会儿,娘的饭也快做好了。” 程明玥早就等不及了,拿着程穗宁下午送给她的火折子,蹬蹬蹬跑到父亲程山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 “爹爹你看!这是小姑姑下午做的火折子,可好用啦!吹一口气就着火,能点好多次呢!” 程山放下手里的耙子,稀奇地接过来,拧开竹筒盖凑到眼前瞧,又试着吹了一下,里面的棉芯瞬间燃起火苗,火势比家里常用的火折子旺多了,还不怎么呛人。 “哟,还真是!”他扬着手里的火折子,冲程穗宁笑,“小妹这手艺,可比我做的强多了!” 程穗宁笑着走过来,指了指火折子。 “我今天上山采野菜,捡了些松脂回来,想着松脂易燃耐烧,正好能做火折子,就多做了几个,往后咱们下地、进山带着,取火也方便。” “小妹可真有主意!”程铮凑过来看热闹,拿过一个火折子试了试,连连点头,“这可比以前的好用,再也不用愁引不着火了!” 程守业过来看了看,真心实意地夸道:“宁宁心思细,能把山里的东西变着法儿用,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小妹,回头教教大哥怎么做?往后我也学着做些,省得总麻烦你。” “没问题大哥,等明儿有空我就教你。”程穗宁爽快应下。 她又转向程柏,语气带着点歉意:“三哥,今天做这个,我去你房里的小药柜取了些白芨用。” 程柏温和地点点头:“嗯,你用便是。” “我还留了些品相好的松脂给你,”程穗宁补充道,“我记得医书上说,松脂也能入药,或许你用得着。” 程柏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心思细腻、侃侃而谈的程穗宁,心中不由触动。 小妹这番遭遇,不仅心性通透了许多,连这些医理、工巧的学问也仿佛无师自通,实在令人惊叹。 “好了好了,都别在院子里傻站着了!”苏秀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笑意,“饭菜都摆好了,赶紧洗洗手,都来吃饭!” 众人应声笑着往屋里走,围坐在饭桌旁。 吃晚饭时,程穗宁关切地问起今日田里的进度,程守业扒了口饭,说道:“地差不多都耙过一遍了,明日再收拾收拾尾巴,这保墒的活儿就算成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些无奈叹了口气。 “就是运气不太好,那副老耙耱用了这些年,今天到底撑不住,榫头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怕是经不住再使大力气了。唉,看来得找王木匠来修修才行。” 程穗宁闻言,忽然想起自己还剩下些松脂,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爹,不用麻烦王木匠,这耙耱,我自己就能修。” “你自己修?”程守业有些意外,桌上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向她。 “对。”程穗宁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透着胸有成竹的光芒,“我下午做火折子还剩了些松脂,正好能派上用场。” 众人虽半信半疑,但也没多说,想着让她试试也无妨。 饭后,她立刻动手,先将那些剩余的块状松脂放入一个小陶钵,置于炭火上小心加热。很快,松脂便熔化成了金黄透亮的黏稠液体,散发出浓郁的松香。 她接着用木勺舀入一小撮从灶膛里取来的、筛得极细的干燥草木灰,大致估摸着比例,缓缓调入熔化的松脂中,不停搅拌。 随着草木灰的加入,液体的颜色变得深了些,质地也逐渐转为更加稠厚的糊状。 “加点草木灰,粘合之后会更硬实。”她一边操作,一边对围过来看的家人解释。接着,她又滴入几滴熬好的白芨胶汁,再次搅拌均匀,“白芨能让它和木头贴合得更牢。” 见粘合剂调配得当,她立刻用木片挑起温热粘稠膏体,精准地填涂进耙耱裂开的缝隙里。 然后迅速将裂开的两部分木料对齐,用力紧紧压合在一起,又用干净的布条擦去边缘溢出的多余膏体。 “好了,”程穗宁将修好的耙耱放在通风处,“让它静置一晚,明天早上应该就能牢固了。” 程守业蹲下身,摸了摸粘好的地方,触感硬实,不像是会轻易开胶的样子,忍不住感叹。 “咱们宁宁现在真是了不得,啥细致活都会了!” 第24章 掉入陷阱 程穗宁将工具归置好,抬头对家人笑了笑,语气平和:“能帮上家里就好。” 绍春华悄悄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程穗宁沉静的侧脸上。 若说前两日她心里还存着七八分的怀疑,觉得什么仙人指点太过玄乎,那么这两日,程穗宁接连展现出的本事,却是由不得她不信了。 惊疑过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悄悄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忍不住想,这小姑子如今这般能耐,若真有心计较,自己哪里是她的对手?往后可得仔细些,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起争执了。 程穗宁全然不知绍春华站在一旁,心里已翻江倒海地转过了这许多念头。若是知晓绍春华此刻心中所想,她怕是只会觉得有些好笑。 …… 翌日一早,程穗宁刚把背篓挎上肩,准备往门外走,就被苏秀云叫住了。 苏秀云擦着湿漉漉的手从灶房出来,看着女儿,忍不住劝道:“乖宝啊,你这一连上山了好几日,我估摸着那一片的野菜都要被你给挖干净了,还去啊?” 程穗宁握紧了背篓的背带:“娘,我想再去一次。” 她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那个神秘老人,想去最后碰碰运气,若是再无缘得见,便也作罢。 见女儿坚持,苏秀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细细嘱咐:“那你自己当心些,千万别往林子深处钻。” “娘,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程穗宁轻声应下。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摆脱了末世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的她比谁都惜命,绝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交代好这些,苏秀云便转身回屋继续操持家务,程穗宁则脚步轻快地朝黑石山上走去。 到了山里,她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目光扫过路边的坡地。 苏秀云说得没错,近处能吃的野菜几乎都被她采集殆尽,一眼望去,也瞧不见什么特别值得收集的新物资。 程穗宁心里略有些失落,正想着是不是该打道回府,忽然一道灰影“噌”地从她面前的草丛里窜出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是只肥硕的野兔! 程穗宁心头一跳,这个时节的野物经过一冬消耗,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正是相对容易捕捉的时候。 这只野兔看着膘不算薄,若是逮住,家里能添一顿荤腥,程穗宁几乎没犹豫,抬脚就追了上去。 那野兔受了惊,三窜两跳便没入了更密的灌木丛中,程穗宁也紧跟着钻了进去,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若隐若现的灰影。 她只一心盯着野兔的动向,脚步又急,竟丝毫没留意到脚下的异样,地面上的落叶和枯草看似平整,实则是掩盖陷阱的伪装。 脚下突然一空,程穗宁只觉重心陡然下坠,惊呼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便重重摔了下去。 这是个废弃的t型深沟陷坑,原是山里人用来捕野猪这类蛮力野兽的,隐蔽性极强。 坑口上宽下窄,她先摔在上方较宽的坑底,后背撞在硬实的泥土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慌乱间她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可坑底满是湿滑的淤泥,脚下一滑,整个人竟顺着倾斜的沟壁,直直滑进了下方狭长的窄沟里。 这窄沟的宽度堪堪卡住她的躯干,胳膊被两侧陡直的泥土壁死死抵着,根本抬不起来,双腿也在逼仄的空间里难以屈伸。 程穗宁试着挣扎了几下,想把身体挪出来,可越动,躯干被卡得越紧。 沟壁陡峭且湿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 不过片刻,她便因姿势极度受限,感到四肢开始发麻,血液循环不畅带来的刺痛感阵阵袭来。 山里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声响,野兔早已没了踪影,程穗宁心里暗叫不好。 这陷坑藏得隐蔽,若是没人发现,怕是要困在这里许久,甚至可能因肢体长时间受卡、体力耗竭出意外。 程穗宁咬着牙逼自己冷静,先深吸几口气,放缓呼吸,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徒劳挣扎。 她一点点调整姿势,后背紧紧贴住沟壁,双腿微屈,借着腰部的力气,把卡在窄沟里的躯干缓缓往上挪。 这动作耗力又磨人,每动一下,都蹭得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停,直到把身体挪到窄沟与上方宽坑的衔接处。 这里的空间稍宽些,胳膊终于能勉强抬起来,腿也能舒展一点。 程穗宁先摸了摸脚踝和胳膊,确认只是磕碰的瘀痛,没有扭伤或骨折,悬着的心稍放了些。又伸手把身边松动的碎石、尖锐的枯木枝都扒到一旁,避免后续动作时被划伤。 坑壁光溜溜的,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程穗宁的目光落在掉下来时一并滚进坑底的粗松枝上。 她拽过两根最长的,试了试沟壁的泥土硬度,选了身体两侧的位置,把松枝交叉斜着插进泥土里,用力晃了晃,确认插得牢固,形成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刚好能撑住她的身体重量。 接着她果断撕下外衫下摆,将布条紧紧缠在手掌和鞋底,沟壁上滑得很,缠上布条能增加摩擦力。 一切准备妥当,她背靠支架,双手死死抓住交叉点,利用臂力配合腰腿,艰难地将双腿逐一提上宽坑坑底。 站稳后,她不敢停歇,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开始在陡峭的泥壁上一下下地凿。 泥土簌簌落下,一个个仅供脚尖容身的浅坑逐渐成形。 她踩着这些脚窝,手掌紧扒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一寸一寸向上挪动。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布条都渗了血丝,她也不敢松手。 快到坑沿时,她奋力将一根带着韧性的枯藤甩上地面,藤蔓幸运地缠住了灌木根。 她用尽最后力气拉紧藤蔓,一个侧身翻滚,终于重重摔在坚实的地面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草木的清新。 程穗宁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忽然,一道温热湿滑的触感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痒意。 她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前几日见过的那只小狼犬! 小家伙正蹲在她身旁,脑袋蹭着她的胳膊,粉粉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她手背上的擦伤,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亲昵。 程穗宁吓得呼吸一窒,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立刻坐了起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前几日那只大狼犬冰冷警惕的眼神和充满威慑力的姿态,她至今记忆犹新。 小狼犬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依旧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 就在程穗宁僵持着不知该如何应对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看来它很喜欢你。” ? ?谢谢宝子们赠送的推荐票,最近在试水推,麻烦大家保持追读噢,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另外特别感谢饼子,又来支持俺的新书啦o(* ̄▽ ̄*)ブ 第25章 神秘老人 程穗宁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苍劲的古松下,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婆婆。 她满头银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年轮。 双手交叠,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杖,身形有些佝偻,然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澄澈清亮得惊人。 那只让她忌惮万分的大狼犬,此刻竟无比温顺地趴在老婆婆的脚边,庞大的身躯放松地伏着,尾巴轻缓地扫动着地面的落叶。 它只是在程穗宁看过去时,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那目光里已没了之前的冰冷与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 程穗宁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次遇见那位神秘的老人。 再加之先前她因着山中艰苦,先入为主地认定对方是位老翁,此刻面对这位气质清矍、眼神通透的老婆婆,她不由得为自己的狭隘与想当然生出了几分羞愧。 程穗宁咬着牙,借着身旁树干的支撑慢慢挣扎起身,动作间还能感觉到浑身肌肉的酸痛。 她低头瞧见自己被撕烂的衣衫下摆,还有沾满泥巴的裤腿,忙伸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尘土,蹭到伤口时,疼得她轻轻蹙了蹙眉。 “婆婆您好。”她转过身,对着晏婆婆露出一抹略带窘迫的笑容,“晚辈程穗宁,就住在山脚下的黑石村,前几日在山里,远远见过您和这两只狼犬。” 晏婆婆拄着木杖走上前两步。 “我姓晏,你唤我晏婆婆便好。”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程穗宁身后的陷坑,“方才在坡上,瞧见你掉进这陷阱里,正想下来帮你,没想到你倒自己爬出来了,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回想起刚才在坑底挣扎求生的经过,程穗宁仍心有余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苦笑着说。 “也是今日运气好,遇上的是废弃的陷阱,要是这里头还安着捕兽夹之类的利器,我今儿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 晏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自然垂下的手上,那缠绕掌心的布条已被鲜血和污泥彻底浸透。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跟我来吧,我那住处就在附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程穗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头:“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无妨。”晏婆婆语气平和,转身拄着木杖缓步前行,“我在这山里住久了,许久未与人好好说过话。你今日来了,便当是陪我这老婆子解解闷。” “再说——”她低头瞥了眼正黏在程穗宁脚边的小狼犬,“能被这小东西这般喜欢的人,心性总差不到哪里去。” 小狼犬像是听懂了夸赞,立刻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程穗宁自然是万分愿意的,她飞快地捡起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背篓,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这背篓虽坏了,但回去修修补补应该还能用。 晏婆婆虽拄着木杖,步履却异常稳健,山间崎岖的小径在她脚下如履平地,转眼间身影就已没入林荫,眼看就快要走出视线范围了。 程穗宁不敢再耽误,连忙喊了声“婆婆等等我”,便快步追了上去。 她踩着松针铺就的小径,跟着晏婆婆又往前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山路渐渐隐进密不透风的松林,脚下的落叶也厚了起来。 晏婆婆忽然在一处被藤蔓和棘刺缠满的坡前停住脚步,抬手用木杖拨开挡路的植被。 那藤蔓下竟不是寻常的坡面,而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黑黢黢的,只漏进零星天光。 程穗宁跟着晏婆婆弯腰钻进去,只觉两侧冰冷的岩壁紧紧贴着肩膀,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苔藓的清味。 约莫走了数十步,前方的光线陡然亮了起来,岩壁也渐渐开阔。 待走出这狭长的石道,程穗宁停下脚步,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山谷,背靠着向阳的崖壁,料峭寒风被四周的山石挡了大半,竟比外头暖和不少。 崖下的土坡上,有一抹融融的春意。 几株老杏树抽了嫩红的花苞,枝桠斜斜伸在半空,坡脚的荒草虽还带着枯黄,却已钻出星星点点的新绿,野菜长得比山外旺实数倍,叶片肥嫩。 一道细窄的山泉从崖缝里淌出来,汇成一汪清浅的水潭,潭边的冰碴刚化透,水面泛着粼粼的光。 水潭旁有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地,虽还没播种,却被打理得平平整整,土块耙得细碎,显然是常有人照料。 几只灰褐色的野鸡悠哉游哉走动着,尖喙时不时啄向地面,时而抬颈警惕张望,见无惊扰,便又低下头扒拉着土粒,尾羽在暖阳下泛着暗哑的光。 一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着山壁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茅草,门口晒着几束风干的草药。 小狼犬早已撒着欢跑到石屋前,摇着尾巴扒门,大狼犬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守在门槛旁,一派安然。 程穗宁站在谷口,看着这方被隔绝出的小小天地,只觉外头的荒寒与这里的生机判若两处,竟像是闯进了一方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 晏婆婆脚步未停,继续朝着谷内木屋的方向走去,程穗宁不敢东张西望,连忙收敛心神跟上。 刚走没两步,脚下不知碰动了什么,只听一串清脆的响声突然在山谷里漾开,惊得她下意识停住脚,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几丛低矮灌木枝桠上,悬着几个用细藤系住的小巧铃铛,正在微微晃动,声音正是由此发出。 走在前面的晏婆婆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犹在轻响的铃铛,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一个人住,总得警醒些。外来的人,或是山里的野物,不晓得这地上的牵线,碰到了,我这老婆子心里就有数了,也好早做防备。” 程穗宁看着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简易预警装置,真诚地赞叹道:“婆婆思虑周全,这法子真好。” 晏婆婆闻言,只淡淡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不值当夸,快进屋吧,我帮你处理伤口。” “哎,好,多谢婆婆。”程穗宁连忙应声,跟着晏婆婆迈进了小屋。 第26章 幽居见巧 木屋的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间厢房大小,却半点不显逼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过日子的巧思。 靠里的墙角搭着简易的灶台,灶口用粗木框和黏土仔细围砌。 烟道并非直通室外,而是紧贴着北侧木墙的内壁,用泥坯精心塑成一道中空的夹层,蜿蜒半圈后才探出屋外。 这是暖墙,冬日里生火做饭,烟气走过这道夹墙,能把整面墙都烘热了,余温能存到后半夜,抵御寒气格外有效。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木桌,几条打磨光滑的木凳,桌角搁着针线笸箩和磨得发亮的捣药杵臼。 东侧的木墙根立着多层木架,上层码着风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麻布包好,贴着细竹片写的标签,下层则是各式陶罐、瓦坛,封口严密,不知储存着何物。 一根劈开并凿通的老竹,从屋外岩壁巧妙接入,沿着屋檐内侧引至窗边,足不出户便能用上活水,堪称古代版的“自来水”系统。 取暖的火塘也不简单,它并非凸起在地面,而是向下挖掘,形成一个浅坑,边缘垒着一圈吸热的薄片青石,上头架着可移动的铁三脚架。 如此,既可围坐烤火,也能稳定地架锅热食。 火塘边还铺着厚厚的、用芦苇编成的垫子,坐着温暖不潮,不用时卷起收纳,丝毫不占地方。 程穗宁打量着这一切,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难道……这晏婆婆跟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她试探性地轻声开口。 “婆婆,您可知……奇变偶不变?或者……天王盖地虎?” 此时的晏婆婆正蹲在木架旁,翻找干净的粗纱布,闻言动作顿住,抬脸看她的眼神满是困惑。 “姑娘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从没听过这些古怪的说法。” 程穗宁眼底刚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有些遗憾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来不是老乡啊。 但这份遗憾转瞬便被更深的敬佩所取代。 她意识到,自己所知晓的种种,多是来自书本与前人总结的经验;而晏婆婆展现出的这一切,却是在这苍茫深山里,靠着数十年寒暑不辍的亲身实践,一点一滴摸索、创造出来的。 这其中所蕴含的艰辛与试错的代价,外人怕是难以体会。 程穗宁心念电转,连忙为自己方才突兀的试探打了个圆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没啥,婆婆,您别在意。许是刚才摔得有些发懵,净说些胡话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环视木屋,赞叹道:“我是真心觉得您厉害,能把日子过得这样精细又妥帖。” 听到她的夸赞,晏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抹平淡的笑容,边示意程穗宁伸出手,边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有啥厉害的?不过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松快些,瞎琢磨出来的笨法子罢了。” 程穗宁乖乖地将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晏婆婆捏着布条的一角轻轻一扯,早已被血浸透、又沾了泥土的粗布便从她手上脱落,露出底下磨得血肉模糊的伤口。 几道深些的划痕还在渗着血珠,周围的皮肤被碎石蹭得红肿,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许是布条与伤口粘在了一起,拆的时候牵扯到皮肉,程穗宁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也泛起了白。 晏婆婆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叹了口气:“唉,多么白嫩的一双手啊,遭这罪了。” 她转身从陶缸里舀了半瓢清凉的山泉,又取来一块干净的软麻布,蘸着水轻柔地擦拭程穗宁的掌心。 待掌心洗净,晏婆婆从一个小陶罐里剜出些墨绿色、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程穗宁的伤处。药膏触体时带来一片清凉,奇异地压下了那股火辣辣的痛感。 涂好药膏后,晏婆婆取过干净的粗纱布,将她的手掌细细裹好。 “好了,”晏婆婆直起身,叮嘱道,“这两日仔细些,别沾水,过两日便能收口了。” 程穗宁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双手,抬起头,露出一抹甜笑,脆生生地道:“谢谢婆婆!” “谢什么,不过是顺手的事。”晏婆婆摆了摆手,将装药膏的陶碗、剩余的纱布一一归置回木架上,转身时却顿在原地。 片刻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自嘲道:“有人来做客,总该拿点东西招待,我年纪大了,脑袋转得慢,竟把这茬忘了。”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润润喉。” 程穗宁应了声好,便低头逗弄起脚边的小狼犬。 小家伙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尾巴摇得像小扇子,软乎乎的模样惹得她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晏婆婆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用油纸封得严实的小陶罐,揭开盖子,用木勺小心地舀出一勺浓稠剔透、色泽金黄的野蜂蜜,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碗中。 她提起灶上一直温着的水壶,倒入适量的温水,用另一根小木勺缓缓搅动,直到蜂蜜完全化开,融成一碗浅琥珀色的蜜水。 “渴了吧,慢慢喝,不够我再倒一碗。” “好,多谢婆婆。” 程穗宁道了谢,双手接过,低头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清甜的蜜香瞬间在舌尖漾开。 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纯野生的蜂蜜果然不一样,甜得清润,连喉咙里都透着一股甘爽。 她捧着陶碗,由衷赞道:“婆婆,这蜂蜜水真好喝!” 晏婆婆见她喜欢,眉眼舒展开来,话也多了些:“这是去年,在那南坡一片荆条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收的。那地方向阳,花开得密,蜂儿也勤快。”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郑重:“不过啊,丫头,你可别瞧着蜜甜就自个儿去瞎采。” “那野蜂性子烈,护巢不要命,若是被它们蛰了,轻则肿起老大一个包,又疼又痒好些天;重则可是能要人命的,万万大意不得。” 第27章 山神新娘 程穗宁认真点头,将这份关切记在心里。 “婆婆,其实在采蜜时可以用麻布蒙住头脸,再拿烟熏一熏蜂窝,蜜蜂就会暂时飞开,既不容易被蛰,收蜜也方便。” “收完蜜后,给蜂窝留些蜜脾,蜜蜂就不会迁走,来年还能再采。” 晏婆婆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懂得这些门道。” 程穗宁摸了摸鼻尖,谦虚地笑了笑:“也是从前听人说起过,记下了些皮毛。” 如今这年月,糖可是金贵东西,村里哪怕是条件稍好些的人家,也只舍得在年节时买上一点点。 若是能按着方才说的法子,带着哥哥们上山采蜜,既不用花钱买糖,又能改善改善口味,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程穗宁将这桩事默默记进了心里,归置到后续的计划里。 她捧着陶碗,仰头将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上来。 自进谷起,她就好奇晏婆婆为何要独居深山,可又怕这问题触到婆婆的心事,纠结着不知该不该问。 晏婆婆看出了她的踌躇:“你这丫头,想说什么便说吧,用不着这么扭扭捏捏的。” 程穗宁被戳穿心思,反倒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婆婆,我……我就是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要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山林深处啊?这里虽然清净,但终究……太孤单了些。” 晏婆婆闻言,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被屋檐裁开的天空,眼神悠远。 “从前,山下的村民信奉山神,每隔十年,就要给山神献上一位新娘,祈求山神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程穗宁的心猛地一沉,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说是新娘,其实就是祭品。”晏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很不幸,那一年,我被选中了。” “他们给我穿上红衣,抬到山顶的山神洞里,举行完仪式后,便用石块将洞口堵死。洞里又黑又冷,我吓得厉害,脚下发软,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闭了闭眼,像是又闻到了山洞里腐朽的气息。 “伸手一摸,全是零碎的骨头,有的还带着没烂透的布片,那是历代被送进来的姑娘们的尸骨。我当时就哭了,可哭也没用,洞里只有我的回声,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于是,我拼命在黑暗中摸索,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角落发现异样,那处的岩壁边缘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磨损。” “是前头的姑娘们……一代又一代,在绝境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生路,轮到我时,那处岩壁已经薄了许多。” 程穗宁坐在木凳上,听得心头剧震,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让她胸口发闷。 晏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历经岁月的沙哑。 “我捡了块相对锋利的石片,不分昼夜的凿,饿了就啃石壁上长的苔藓,渴了就舔石缝里的水珠。” “也许几天,也许更久,直到有一天,咔哒一声,一小块石头松脱下来,一缕刺眼的阳光猛地照了进来。” 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重见天日的悸动。 “我发疯似的扩大那个缺口,爬出去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稳,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深山里跑。我不敢回黑石村,我怕他们再把我送进山神洞里。” “后来我为了躲避野兽,慌不择路跑进了那道岩石夹缝里,从而发现了这个山谷。这里安静,有水源,能躲开猛兽和外人,我便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 听完这一切,程穗宁久久无言。 见程穗宁神色凝重,晏婆婆反倒释然一笑,抬手摆了摆:“没什么,都过去了。” “只是在谷里安稳后,我总惦记着,不能让后头的姑娘再遭这份罪。” “后来我趁夜色或山雾浓时,在山里弄些动静,模仿非人的呼喊,又让大灰——”她瞥了眼脚边的大狼犬,“在林边露些形影,让砍柴的村民撞见。” “几番下来,我借着这些神迹,把山神不需新娘、厌恶活人祭祀的话传回村里。本就心怀恐惧的村民信以为真,这吃人的陋习,也就慢慢废除了。” 她看向程穗宁,如释重负:“如今,总算没有姑娘因为这愚昧的规矩而枉死了。” “说实在的,能够活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着意外。这些年,多少回觉得撑不下去了,可却总能在山穷水尽时,找到一线生机。” “因为您是好人,”程穗宁语气坚定,“好人就该有好报。” 晏婆婆被她直白的话逗得笑了笑。 “我偶尔也下山,用山里挖的草药、采的野果,换物资,一点一点的把这屋子填满。” 她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的木架、陶缸,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眷恋,可很快又黯淡下来,声音轻了些。 “只是近来总觉得身子沉,做事也没力气,大概……是快到时候了。” “您别这么说,”程穗宁急忙握住晏婆婆枯瘦的手,“您精神还这么好,定能长命百岁的。” 晏婆婆没接话,眼底的情绪藏得更深了些。 “我都忘了,上回这样坐下来,跟人好好说说话,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向程穗宁,目光温和,“谢谢你肯听我这老婆子絮叨,但愿没吓着你。” “怎么会!”程穗宁连忙摇头,语气真诚,“能认识婆婆,听您说这些话,我心里很高兴。”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谷里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 程穗宁看了眼窗外,虽有些不舍,但还是站起身:“婆婆,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我得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担心。” 晏婆婆闻言,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是该回去了,路上当心些,慢些走。” 程穗宁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婆婆,我明天再来看您。” 晏婆婆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的失落瞬间被意外取代,过了会儿才慢慢笑开,轻轻应了声:“好,好。” “您放心,”程穗宁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今天的事,还有这山谷的位置,我都不会跟别人说,肯定不打扰您清净。” 说罢,程穗宁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晏婆婆则倚着门框,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未曾挪动。 ? ?感谢宝子们赠送的推荐票,感谢追读~(●'?'●)~ 第28章 红烧兔肉 程穗宁钻过狭窄的岩缝,没急着下山,而是先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 她记下周围几棵形态特别的老松树,又留意了岩缝入口处半掩的藤蔓位置,确认下次来能顺利找到,才攥紧包扎好的手,顺着山路往下走。 刚到半山腰,忽然瞥见前方草丛里闪过一抹灰影,竟是先前撞见的那只野兔! 它停在数步开外,机警地立着耳朵。 程穗宁眼睛亮了亮,立刻停住脚,可看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身上带伤,直接追肯定追不上。 惆怅了片刻,她蹲下身摸了块小石头,瞄准野兔的后腿,想试着砸中,令其减缓速度。 石块脱手飞出,却偏了方向,擦着兔子的皮毛落在草丛里。 程穗宁正觉得失望,没成想那野兔受了惊,慌慌张张往前窜,竟一头撞在了前方的松树树干上,“咚”的一声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她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以前总觉得“守株待兔”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今天真让自己遇上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程穗宁快步上前,拎起那尚有余温的兔子后腿掂了掂,份量着实不轻。 方才还觉得浑身酸疼、步履沉重,此刻却仿佛凭空生出了力气,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程穗宁拎着兔子的后腿,兴冲冲地往山下赶,今晚可以加餐啦! 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地就瞧见一群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山路方向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群人立刻骚动起来。 苏秀云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拉住程穗宁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乖宝啊,你这是跑哪儿去了?天都黑透了也不见人影,可把娘急死了!你爹和哥哥们都差点要上山寻你了!” 程守业站在她身后,虽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其余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小妹,没事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程穗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让大家担心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们看,我今天运气好,抓了只野兔,晚上咱们能加餐了!” 苏秀云顺着她的手看到那只肥硕的兔子,刚伸手接过来,目光就落在了程穗宁裹着纱布的手上,脸色立刻变了。 她慌忙把兔子塞给旁边的程铮,一把抓住程穗宁的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事的娘,”程穗宁缩了缩手,“就是追兔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点皮,已经不疼了。” 站在一旁的程柏仔细看了眼那包扎得整齐利落的伤口,眉头微蹙:“这伤口处理得很妥当。小妹,你在山上遇到谁了?” 程穗宁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路上碰见个好心人,帮了我一把。” 她说着,故意揉了揉肚子,岔开话题:“好啦好啦,我这一路走回来都快饿死了,肚子都咕咕叫了!二哥快把兔子拿去处理了,咱们今晚吃兔肉!” 程铮一听,立即提起兔子:“我这就去收拾!”说着便往灶房走去。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人们腿边钻了进来。 程明玥仰起小脸,一眼就看到了程穗宁缠着纱布的手,她的小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捧起程穗宁的手,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纱布一下一下地轻轻吹着气:“小姑姑,呼呼——玥玥给你呼呼,痛痛就飞走啦!” 看着小侄女圆润的发顶和认真的小模样,程穗宁心里软成一片。 她摸了摸程明玥的脑袋,柔声道:“谢谢玥玥,被你这么一吹,小姑姑真的觉得好多啦。” 安抚好小侄女,程穗宁才想起背上的背篓,她伸手解下背篓,略带歉意地递给一旁的温兰。 “大嫂,不好意思,这背篓不小心被我压坏了,还得麻烦你看看能不能修。” 温兰接过背篓,仔细看了看:“这有什么麻烦的,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这坏得不厉害,我明天抽空收拾一下就能用。” 站在稍后些的绍春华,脸上写着明显的关切,可看着程穗宁手上的伤,又怕自己毛手毛脚碰疼了她。 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晃了晃,最终只是催促道:“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屋!我去给你烧热水,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谢谢二嫂。”程穗宁笑着应下,抬脚往院子里走。 等她洗漱干净,换了一身整洁衣裳再出来时,那只肥硕的野兔早已被程铮处理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放在灶房的案板上。 苏秀云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见她进来便问:“乖宝,这兔子你想怎么吃?” “做个红烧兔肉吧,入味,大家都爱吃。” “成,就做红烧的!”苏秀云利落地应下。 程穗宁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负责照看火候,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秀云将整只兔子放在案板上,用厚实的菜刀麻利地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随后在大铁锅里舀入一勺凝白的猪油,待油热冒起轻烟,便将切好的兔肉块全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高温瞬间锁住肉汁,兔肉颜色由粉转白,边缘微微焦黄,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水汽蒸腾起来。 接着,她撒入切好的姜片、蒜粒,又舀了一勺自家酿的豆酱进去,继续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酱色。 接着沿着锅边淋入少许料酒,一股带着酒香的蒸汽升起,进一步带走了兔肉上残留的腥气。 “得小火慢炖,肉才能更烂乎入味。” 苏秀云往锅里加入足量的开水,水面刚好没过兔肉,又扔进几段葱白,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 锅盖边缘不断溢出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肉香、酱香与葱姜辛香的复杂味道,越来越浓,勾得人食指大动。 待到汤汁收得浓稠,苏秀云才揭开锅盖,撒上粗盐调味,最后又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青蒜苗。 她用锅铲轻轻搅动,酱红色的兔肉块颤巍巍的,均匀地裹着亮晶晶的汤汁,蒜苗的翠绿点缀其间,色香味俱佳。 “开饭喽!” 第29章 酸菜粉条 虽比平日晚了近一个时辰,但当那盆酱色油亮、热气蒸腾的红烧兔肉被端上桌时,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了。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汁的咸鲜,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堂屋,每个人都端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按照规矩,得长辈先动筷,晚辈才能开动,于是众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在程守业和苏秀云身上。 苏秀云没急着自己吃,拿起筷子挑了块肥瘦相间、炖得最透的兔腿肉,稳稳夹进程穗宁碗里,笑着说。 “今天这兔子,是我乖宝捉回来的,她是大功臣,这第一块肉,合该她先吃。” 若在以往,绍春华心里定会开始嘀咕,但此刻,她看着程穗宁手上那刺眼的纱布,只觉得这安排天经地义,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也跟着点了点头。 程穗宁是真饿了,也不扭捏推辞,用筷子夹起那块肉便吹着气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兔肉的鲜嫩瞬间在舌尖化开,炖得恰到好处的肉质软烂不柴,却又带着一丝嚼劲,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本身的鲜味,咸淡适中,还有淡淡的葱姜香解腻。 “娘!您做的也太好吃了!”程穗宁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肉炖得又烂又香,酱汁裹得刚刚好,太下饭了!大家快吃!” 苏秀云见她吃得欢喜,欣慰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程守业碗里。 这下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动筷,木筷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桌上瞬间热闹起来。 “香!真香!” “娘这手艺绝了!” “小妹厉害,娘也厉害!” 酣畅淋漓地大吃一顿后,盛兔肉的粗陶盆里连酱汁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程铮抹了把嘴,朗声道:“小妹,那兔子皮我鞣制好了,叫你二嫂给你做个兔毛围脖,冬天戴着暖和。” 坐在一旁的绍春华立刻点点头,笑着接话:“地里的活差不多忙完了,我明天就把兔毛理一理,尽快给你做出来。” 程穗宁却连忙摆手,笑着拒绝:“不用啦二嫂,从前爹和哥哥们上山打了兔子,没少给我做围脖和手套,我这儿还有呢,不用再做新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绍春华:“倒是二嫂你平时比我们都怕冷,这兔毛给你做围脖正好。” 绍春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兔毛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 程铮见状,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大概是想坚持给妹妹做围脖,却被程穗宁干脆地打断。 “二哥,你就听我的!还有往后你上山再打着兔子,把兔毛都攒起来,攒得多了,说不定还能给二嫂做件冬衣。” 见程穗宁态度坚决,程铮也不好再反驳,只好点点头:“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绍春华看向程穗宁,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非小姑子今日这番话,就凭程铮那块不开窍的木头,自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得他这般主动的惦记。 程穗宁朝她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不过是小事,不必挂怀。 众人陆续散去,程穗宁却坐在原地没动,心里琢磨起明天上山的事。 既然要去拜访晏婆婆,总不好空着手去,可那小木屋里虽简朴,却样样俱全……思来想去,程穗宁觉得,还是带些实在的吃食最好,既显心意又暖肠胃。 只可惜她手上有伤,自己做不了。 程穗宁目光转向正在收拾的苏秀云,凑过去,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软声央求:“娘,您明早能不能做点酸菜粉条馅的包子?” 苏秀云停下手里的活,有些奇怪地看她:“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了?” 程穗宁挽住母亲的胳膊,晃了晃:“就是突然想吃了嘛。娘,您多做一些好不好?” 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苏秀云心早就软了,立刻笑着应承下来:“好好好,正巧家里腌的酸菜还剩不少,粉条也是现成的,明儿一早娘就给你做,管够!” 得了准话,程穗宁这才安心,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翌日天还未大亮,苏秀云便起身了。 程穗宁惦记着包子,也早早跟着起来,顾不得手上的伤,坚持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帮着照看灶火。 苏秀云把提前准备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双手用力揉搓,面团在反复的揉捏中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揉好面团后,用湿布盖着醒发,苏秀云转身开始调馅。 她从酸菜缸里捞出一颗酸爽脆嫩的酸菜,在清水中稍稍漂洗,拧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细细地切成了碎末。接着又将提前泡软的粉条捞出,同样切碎。 待油热后,先将切好的些许肉末下锅煸炒,逼出油脂和肉香,再倒入酸菜末和粉条碎,加入盐、少许酱油,快速翻炒均匀。 直到香味扑鼻,馅料便算是调配好了。 这时,面团也已发酵至两倍大,内部充满了蜂窝状的孔洞。苏秀云将面团取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再次揉搓排气,然后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熟练地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程穗宁适时地将灶火调小,保持锅内温水。 苏秀云舀起一大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手指灵巧地转动、捏合,收口,一个个胖嘟嘟、褶子均匀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了,被整齐地码放在垫了湿布的蒸屉上。 待所有包子包好,程穗宁立刻将灶火加大,锅中水沸,蒸汽氤氲,苏秀云将蒸屉稳稳坐上锅,盖严实了盖子。 大约两刻钟后,浓郁的香味便无法抑制地从锅盖边缘溢了出来。 苏秀云估算着时辰,掀开锅盖—— 白蒙蒙的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稍散,只见一屉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表皮光洁,透着诱人的光泽。 “成了!”苏秀云笑着,用筷子夹起一个最饱满的酸菜包子,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程穗宁嘴边,“乖宝,快尝尝味道咋样!” ? ?哇塞,收到的推荐票更多了呢,好开心,嘿嘿,谢谢你们(′▽`???) 第30章 意外发现 程穗宁早就馋得不行,连忙张嘴接住。 牙齿刚碰到松软的表皮,就被内里的热气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不停哈气,飞快地嚼了两口。 酸菜的酸香解腻,粉条吸饱了肉汁,软糯弹牙,肉末鲜嫩不柴,再配上蓬松的面皮,咸淡刚刚好,越嚼越香。 “好、好吃!娘……嘶……酸香开胃,粉条也糯,特别好!” 苏秀云见她吃得欢喜,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就行!” 程穗宁三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把嘴角,凑到苏秀云身边:“娘,您帮我多装几个包子呗,我带着上山吃。” “还上山?”苏秀云脸上的笑容立刻换成了担忧,“乖宝,你这手还伤着呢!这季节山里光秃秃的,有什么非去不可的?” “昨日是运气好撞上只傻兔子,这样的好事哪能天天有?听娘的话,在家好好歇两天。” 程穗宁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晃着,声音软了几分。 “娘,我闲不住呀!”她举起包扎好的手,向苏秀云保证,“我今天一定格外小心,慢走慢看,绝不莽撞,肯定不会再受伤了!” 苏秀云还是不放心,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刚好最近地里的活忙完了,让你两个嫂嫂陪着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家里还有那么多杂活要干呢,”程穗宁忙道,“嫂嫂们留下来正好帮您,我自己能行,真的!” 见程穗宁态度坚决,苏秀云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取出油纸仔细包着包子,一边不住地叮嘱。 “当心脚下,多看着点路,日头偏西就赶紧回来,别等天黑。” “知道啦娘!您放心吧!”程穗宁接过包子,挥挥手,“我走啦!” 苏秀云追到门口,还在念叨:“路上慢点!” “晓得啦!”程穗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她循着昨日的记忆,在山林间轻车熟路地穿梭,避开陡峭的坡地,绕开带刺的灌木丛,很快就找到了那道岩石夹缝。 穿过狭长幽暗的走道,眼前豁然开朗。 程穗宁一眼就望见了谷口那挂在藤蔓上的铜铃,抬手轻轻一拽,“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在山谷里荡开。 她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小木屋大喊:“晏婆婆,我来看你啦!” 木门被拉开,晏婆婆探出身来。 晨光里,她瞧着站在谷口、眉眼弯弯的程穗宁,脸上不觉露出慈和的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来得早。” 一旁的大狼犬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鼻尖微动,它已熟悉了程穗宁的气味,知晓这是被主人接纳的客人,便不再戒备。 只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转而轻轻叼起还在兴奋扭动、试图扑上前去的小狼犬的后颈皮,将它带到一旁的空地,按在阳光下自顾自舔梳起来。 程穗宁几步跑到屋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路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 “我娘一大早现做的酸菜粉条包子,还热乎着呢!您快尝尝!” 晏婆婆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特意带吃食来,双手接过温热的油纸包时,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酸菜的脆爽与粉条的柔滑在口中交融,面皮暄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麦香。 “好吃。”晏婆婆轻声说着,眼角的纹路跟着舒展开来。 程穗宁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您喜欢就好!” 晏婆婆忙招呼她:“快,屋里坐。”说着便要转身,“我也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忙了婆婆,”程穗宁连忙摆手,“我来前吃过早饭了,这会儿还饱着呢。” “不碍事,”晏婆婆执意往屋后走,“我先备着,等你待会儿饿了正好能吃上。” 见晏婆婆态度这般恳切,程穗宁知道再推辞反倒拂了她的好意,便笑着应下来:“那好吧,麻烦婆婆了。” 晏婆婆仔细将剩下的包子收好,随即走向屋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块厚实的木板盖着地面,晏婆婆弯腰掀开,一股微凉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底下是几级凿在土壁上的粗糙石阶,此处正是她储存粮食的地窖。 程穗宁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地探头张望。 窖口不大,却挖得深浅适中,土壁被反复夯实,窖底铺着厚厚的干稻草,既能隔潮,又能缓冲温度变化。 靠近窖口的外侧,几石粟米和一些杂粮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再往深处,光线便暗淡下去,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了。 晏婆婆下去不过片刻,便拿着东西走了上来,程穗宁起初并未在意,正要转身回屋,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般,倏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晏婆婆手里拿着的块茎上。 土豆?! 程穗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又抬手揉了揉,生怕是晨光晃出的错觉。 “婆……婆婆,您手里这个……能给我仔细看看吗?” 晏婆婆点点头,将那个沾着泥土的块茎递过去:“当然可以。” 程穗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圆滚滚的形状,这薄薄的棕色外皮,还有那几个浅浅的芽眼……没错,这确实就是土豆! 她强压着内心的震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沾着薄土的表皮,听着晏婆婆慢慢解释。 “早些年我刚在这山谷落脚,缺衣少食,只好满山寻找能吃的东西,这山芋蛋救了我一命。” “后来还剩了些,开春过后发了芽,我想着扔了怪可惜的,反正屋旁有片空地闲着,就随便挖了坑埋进去。” “没想到,它自个儿就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到了秋天,一锄头下去,竟挖出来一串串疙疙瘩瘩的果实,比种下去时多了数倍。” “这些年摸索下来,我发现这东西也不怎么挑地方,那些零零碎碎的薄地它都能长。我便慢慢拓了两亩左右的坡地,一年年留种栽种,如今一亩地能收上七八百斤。” 第31章 救荒主力 晏婆婆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幽深的粮窖。 “如今底下还堆着好些呢,光蒸着煮着吃也腻,我试着琢磨些别的法子,好让它能保存得更久些。” “去年切晒成干,泡软了炖菜还行,今年想试试磨成粉,掺在面里做饼子,就是不知道成不成。” 晏婆婆的话刚落,程穗宁心里立刻有了数。 若是不懂技巧,直接把整薯埋进土里,土豆的亩产大多在五百到八百斤之间波动。 运气好遇上土壤肥沃、雨水匀净的年份,或许能摸到八百斤的边,可若是遇上春旱或是地块贫瘠,产量能跌到五百斤以下,甚至只有三百到四百斤。 这并非土豆本身低产,症结全在种植方法上。 整薯播种没有催芽步骤,薯块出苗又慢又不齐,遇上潮湿或低温,还容易烂在土里不发芽;再者没有起垄培土的习惯,薯块长到后期容易露出地面变绿,不仅不能吃,还招虫害。 加上田间杂草争抢养分,没人打理的话,藤蔓长得瘦弱,结出的薯块自然又小又少。 晏婆婆能种出七八百斤的产量,想必是这些年在山谷里慢慢摸出了门道。 比如下意识选了排水好的坡地,避开了积水烂薯的问题,又或许在栽种时无意间留了间距,让藤蔓有了生长空间。 可即便如此,这产量也只到掌握技巧后的四五成而已。 若是能把切块催芽、起垄培土、适时除草这些方法教给她,再选块肥沃些的田地,这土豆的亩产少说也能提到一千五百斤往上,甚至能冲到两千斤。 要是能够将其带回村子里,推广开来种植,妥妥的救荒主力啊! 程穗宁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抬头望向晏婆婆:“婆婆,您这山芋蛋,一般都在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成呢?” 晏婆婆想了想说道:“都是跟着节气来的,清明过了,地里的土彻底化冻,约莫四月中旬种下去,等伏天刚过,七月中旬就该挖了。这东西怕冻,也怕涝,赶在雨季前收完最稳妥。” “四月种,七月收……” 程穗宁在心中飞快盘算,四月中到七月中,生长期约九十天,这是典型的中熟品种,既能避开春寒,又能赶在秋蝗过境前抢收完毕,简直太好了! 她觉着,土豆之所以在现在还未被广泛知晓与种植,核心源于认知、技术与口感的多重壁垒。 古代农耕长期以籽播作物为核心,百姓习惯收籽留种,即便偶然获取土豆,也仅当作食物消耗,从未想到块茎可用于播种。 加之土豆需切块催芽、起垄培土等特殊种植技巧,百姓埋下块茎后常因操作不当导致烂薯或只长藤蔓不结块茎,进而误以为无法种植。 而新鲜土豆若生吃或烹饪不当,会带有涩味且易胀气,也让百姓们尝后心生排斥,不愿花费精力培育。 晏婆婆当年是因生存所迫,在绝境中误打误撞才将这土豆培育了出来,加之数年的留种筛选,这种薯的品质已然优化了不少。 程穗宁心念电转,飞速思索着,自己该拿出什么对等的资源,才能让婆婆心甘情愿地将这薯种托付给她呢? 晏婆婆见程穗宁盯着那山芋蛋沉默不语,以为她是心存疑虑,担心这东西不能吃或者味道不佳,便和蔼地笑了笑,宽慰道。 “丫头,别瞧它其貌不扬,做好了,味道还是不错的。你等着,婆婆这就去给你弄一份尝尝。” 说罢,晏婆婆朝灶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就着清水把表面的泥沙都搓洗干净后,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将土豆按在案板上,刀刃贴着表皮快速滑动。 土豆先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再叠起来切成细丝。 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稳当妥帖,根根均匀纤细,在水盆里泛着清亮的光泽。 接着晏婆婆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打均匀,金黄的蛋液泛起细密的气泡。 她把沥干水分的土豆丝倒进蛋液,撒上一小撮盐,又切了些翠绿的葱花撒进去,轻轻拌匀。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晏婆婆在铁锅里抹了薄薄一层油,待锅底微微冒起青烟,她把拌好的土豆丝蛋液小心地铺进锅里。 用锅铲轻轻按压,让饼身均匀受热,不多时,贴着锅底的那面就煎出了漂亮的金黄色。 手腕一抖,整张饼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面,露出同样诱人的焦黄色,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来,尝尝看。“晏婆婆把盘子往程穗宁面前推了推,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程穗宁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饼边缘焦脆,内里却软糯,土豆丝的清爽与鸡蛋的香醇融合在一块,带着葱花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咸味。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吃着吃着,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宇间那初尝美味的喜悦渐渐被一层淡淡的愁绪取代。 细心的晏婆婆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丫头,怎么了?” 程穗宁抬起头,神情复杂。 “婆婆,我在想,这山芋蛋又好种,产量又不低,要是能让山下更多百姓知道,家家户户都种上几分地……遇上荒年,能填饱多少人的肚子,少饿多少顿啊。” 晏婆婆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感慨:“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比旁人想的远。” “晏婆婆,我……我想跟您商量件事。”程穗宁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似的,慢慢说道,“我想从您这儿拿些山芋蛋的种薯,带下山去试着种,要是成了,就让大家都学着种。” 说到这儿,她连忙补充。 “我知道您在这山芋蛋上花了不少心思,从挖野薯到留种栽培,都是您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不是我空口说白话就能拿的东西。” “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都尽量给您拿来,要是您需要帮忙,修补屋子、劈柴挑水,我也能常上山来帮您做。” “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程穗宁的话音刚落,灶房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惊起一缕轻烟。 晏婆婆垂着眼,没立刻应声。 ? ?感谢各位宝子的追读!第一轮试水推顺利通过啦!(开心转圈)不过接下来还有其他的pK,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哦!求追读~求推荐票~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每天凌晨稳定更新两章哦~爱你们!(づ ̄ 3 ̄)づ 第32章 别来春半 程穗宁也没再出声催促,只静静坐着,她心里清楚,这山芋蛋是晏婆婆绝境里摸出来的活路,是十几年心血换来的结晶。 就算晏婆婆要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空气里的沉默漫了片刻,程穗宁见晏婆婆依旧没开口,立刻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脸,主动将话题引开。 “晏婆婆,这事儿不急,您慢慢想,我最近得空,会常来看您的。” 说罢,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土豆丝鸡蛋饼吃了个干净。 晏婆婆抬眼望了她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也没做挽留,只看着她的身影出了屋子,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几日,程穗宁每日照常上山,来这小山谷里坐坐,陪晏婆婆说会儿话。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土豆的事,像是多年的忘年交,相处得格外舒坦。 直到第七天,程穗宁如同往常一样穿过岩缝,弄响了那串铃铛,清脆的铃声在谷中回荡,她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木屋前,含笑望着她。 只有大灰猛地从屋旁窜了出来,喉咙里发出急促不安的呜咽声,一反平日的沉稳,竟直接凑上前,用嘴叼住她的衣摆,焦躁地往木屋方向拖拽。 程穗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地想安抚大灰,可目光扫过寂静无声的木屋,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程穗宁不再犹豫,拔腿就朝着小木屋疾奔而去。 刚踏进屋内,一股不同于往常的、带着腐朽与衰败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晏婆婆向来爱干净,木屋总是收拾得窗明几净,她自己也总是精神矍铄。 可此刻,那个总是挺直着背脊的老人,却无力地蜷缩在床榻上,盖着薄薄的旧被,身形竟显得如此瘦小单薄。 “晏婆婆!”程穗宁心头一紧,失声喊道,几步就冲到了床榻边。 听到喊声,晏婆婆眼睫颤了颤,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看清来人后,却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丫头……你来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来了!我来了!”程穗宁急忙应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您这是怎么了?昨天我走的时候,您不还好好的吗?” 晏婆婆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人老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老婆子我啊……怕是……要走到头了……” “您胡说什么呢!”程穗宁立刻打断她,语气急切,“您身子骨一向硬朗,不过是偶感风寒,好好将养几日就好了!您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晏婆婆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不会的!”程穗宁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您坚持住!我背您下山!我三哥懂医术,让他给您看看,他一定有办法的!” “您不是一直对我的家人们都很好奇吗?我带您回家,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们人都特别好,您一定会喜欢他们的!到时候您就住在我家,我们一家人一起……” 晏婆婆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气息更加微弱,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婆婆领了……但……别白费力气了……” 晏婆婆喘息了片刻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跃动,说话也奇异地连贯清晰起来。 “丫头……你之前跟我说的,想把那山芋蛋带下山的事,婆婆当时没立刻应你,是存了私心的。” 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程穗宁,带着一丝歉意。 “我怕啊,怕你把东西拿走了,就不会再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 她微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这几日,我看明白了……是婆婆想岔了,看轻了你。你这孩子……心是诚的,性子是良善的,能在最后这段时间内遇见你,是婆婆的福气。” 程穗宁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没出声。 “若是……若是婆婆这点摸索出来的东西,真能帮到你,帮到更多苦于饥饿的百姓……那婆婆心里……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晏婆婆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粮窖里那些山芋蛋,你都拿走吧……不止那些……这山谷里……但凡是你看得上、用得着的……都……都拿去吧……” 晏婆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艰难,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麻烦……麻烦把老婆子我埋在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我……我怕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陡然一松,重重地滑落下去,搭在床沿上,双眼也彻底阖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归于平静。 一直安静趴在床边的大灰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悲切的呜咽。 它不断地用湿润冰凉的鼻子去轻撞主人的面颊,一下,又一下,试图将她唤醒,粗大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不再摆动。 程穗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洇出更大的一片。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七天的老人,流下如此汹涌的眼泪。 明明才不过七日,不过是几顿饭、几句闲聊的交情…… 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猛烈,仿佛积蓄已久,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只在某个瞬间,便以最汹涌澎湃的姿态,将人彻底淹没。 木屋陷入死寂,只有大灰低低的呜咽声在屋梁间盘旋。 程穗宁僵了半晌,忽然猛地想起从前听过的说法——人离世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心头一颤,连忙俯下身,凑到晏婆婆耳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尽量放得轻柔。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找个最好的地方,要晒得到太阳,有风拂过,开满了漂亮的小花。我会帮你打理好你的山谷,我会把你照顾好大灰和她的崽崽,我会……” 程穗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将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她不知道晏婆婆还能听见多少,或许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但她仍固执地说着,想让她走得安心一些,再安心一些。 第33章 处理后事 待最后的承诺也诉尽,程穗宁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起身,打来干净的清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 回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为晏婆婆擦拭脸颊和双手,让老人的面容恢复安详与洁净。 接着,程穗宁帮晏婆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动作细致地理平每一处褶皱。 做完这一切,程穗宁在山谷中仔细寻觅,最终在木屋东侧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避开了风口,从清晨到日落都能沐浴在阳光之下,坡上还零星生长着些顽强的野花。 她认为,晏婆婆会喜欢这里。 程穗宁用锄头,艰难地在这片坚实的土地上挖掘,手掌的伤口再次崩裂,染红了纱布,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土穴,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回到木屋里,用薄被仔细地将晏婆婆包裹好,转移到先前挖好的土穴之中。 填埋后,搬来了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立在坟前当作墓碑,用柴刀尖端,在石面上用力刻下——晏氏安眠之处。 她没有写下生卒年月,因为无人知晓婆婆的准确年岁;也没有写下任何颂扬的语句,因为她觉得,婆婆一生的坚韧,已无需文字赘述。 做完这一切,日头渐渐西沉,山谷里光线开始变得朦胧,程穗宁知道自己必须下山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伏在墓前的大灰,伸手轻轻抚过它粗硬的毛发,声音放得极柔。 “大灰,晏婆婆不在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她试探着问道,“现在,跟我一起下山吧?” 大灰像是听懂了,它抬起头,用那双饱含悲伤的褐色眼睛看了看程穗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庞大的身躯甚至往坟茔的方向更贴近了些,前爪交叠,重新趴伏下去,姿态明确地表示它要留在这里。 程穗宁心头发酸,不忍强行将大灰带走,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你先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陪你一起来看晏婆婆,好吗?” 大灰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泥土上,目光牢牢锁在那新堆的坟冢上。 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 沉默了片刻,大灰忽然站起身,走到窝旁,将那只正在玩耍的小狼犬轻轻叼起,回到程穗宁面前,小心地将幼崽塞进她的怀里,还用鼻子往前顶了顶,示意她带走。 程穗宁抱紧怀里温热扭动的小狼犬,明白这是大灰作为母亲的责任与托付。 它自己要留下守墓,却希望孩子能有个安稳的未来。 她不再勉强,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大灰,也对着那座新坟承诺道:“好,我明白了,我先带它回去。大灰,你再陪婆婆最后一程……我明日来接你。” 说罢,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沐在残阳余晖中的孤坟与忠犬,抱着小狼犬,转身快步穿过山谷,沿着来时路匆匆下山。 山路两旁的草木渐渐被暮色染成深黛,程穗宁脚步不停,直到望见山下村落里的袅袅炊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她怀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狼犬刚踏进院门,立刻引起了全家人的注意。 “小妹,你这是从哪儿抱来的狗崽?”三哥程柏最先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家伙。 正在院里玩耍的程明玥闻声跑来,眼睛顿时亮了,伸出小手跃跃欲试:“小姑姑,可以给我抱抱吗?” 程穗宁心头一软,将怀中小狼犬托起来,慢慢放到程明玥怀里。 那小东西似乎是感知到孩子的纯真善意,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伸出温热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程明玥的下巴,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着,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呀!好痒!”程明玥被逗得咯咯直笑,忙把小狼犬搂得更稳些,小脑袋还忍不住往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贴了贴,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程穗宁凝重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的酸涩也散了些。 待到一家人都围拢过来,程穗宁这才将这几日山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道来。 她略去了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细节,但众人仍是从她微哑的嗓音和泛红的眼角中,感受到了那份来不及深交却已生死相隔的怅惘。 “这位晏婆婆,是个了不起的人。”程守业听完,沉默良久后轻叹一声。 程穗宁环视家人,语气坚定了几分。 “我想收养这两只狼犬,还有那些土豆,晏婆婆临终前托付给了我,我想尽快运下山,等时节到了就试种。” “这土豆好种活,耐旱不娇气,坡地边角都能长。最重要的是产量,若是侍弄得好,精细耕作,一亩地能收一千五百斤往上,照料得特别好的,甚至能冲到两千斤!” “两千斤?!”温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老大,“咱们种粟米,风调雨顺时,一亩地能收上三百斤都算顶破天了!这……这土豆,真能有这般神?” 绍春华也惊得不行:“两千斤?!我的老天爷……小妹,这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二嫂,我怎会拿这样的事说笑。”程穗宁神情肃然,目光清亮地迎上家人惊疑不定的视线,“而且这土豆,约莫四月中旬下种,到七月中旬便能收获。” 她特意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它能赶在八月秋蝗之前,被安安稳稳地收进粮仓!成为最为踏实的一批救命粮。” 一直沉默听着的大哥程山,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向程穗宁。 “两千斤……听着是吓人,但小妹,你的眼光和本事,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说这土豆能成,就一定能成,大哥信你!明天,我们都跟你上山!” 程山这话掷地有声,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响应。 “是这个理儿。”程守业点了点头,“咱们家,有劲儿就得往一处使。” 苏秀云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温柔地拍了拍程穗宁的肩膀,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听着家人毫不犹豫的支持,看着他们眼中全然的信任,程穗宁心头暖流涌动。 “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34章 忠犬殉主 程明玥抱着小狼犬,仰着小脸问:“小姑姑,这只小狗有名字了吗?” 程穗宁闻言一怔,仔细回想,晏婆婆似乎从未提起这小狼犬的名字。 她看着小家伙充满好奇的灵动模样,想起它在山谷阳光下追扑蝴蝶、在草丛间奔跑如风的欢快身影,心念一动,柔声道:“就叫它‘追风’吧。” “追风?”程明玥眼睛一亮,立刻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笑嘻嘻地说,“好耶!你以后就叫追风啦!追风追风,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哦!” 被赋予新名字的小狼犬,似乎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只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在身边的每一个新面孔。 …… 翌日天刚蒙蒙亮,程家除了苏秀云留下看家和照顾明玥,其余人皆拿着绳索扁担,跟着程穗宁上了山。 穿过那道隐蔽狭窄的岩缝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震撼了。 晨光中的山谷静谧安宁,泉水潺潺,木屋精巧,与外界早春的萧索判若两个世界。 “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好地方……”程守业忍不住喃喃道。 程穗宁却无心欣赏,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灰黑色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昨日的位置。 “大灰!”程穗宁快步跑上前,声音里带着期盼,“大灰,我来接你了!” 可那道身影毫无反应。 程穗宁的脚步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一股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窜上来。 她颤抖着走近,只见大灰静静趴在那里,头颅依然朝着晏婆婆坟茔的方向,双目紧闭。它的嘴角,溢出一缕已然干涸发黑的鲜血,身体冰冷僵硬。 晨雾还没散净,谷风裹着草木的湿意吹过来,却吹不散这股凝滞的悲戚。 程穗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跟在她身后的家人察觉到异样,纷纷围拢过来。 “宁宁,怎么了?”程守业沉声问道。 程穗宁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大灰死了……” 程柏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蹲下身。 他小心地掰开大灰紧闭的嘴,借着晨光仔细察看它的口腔和齿龈,又凑近闻了闻那缕黑血的气味,手指在它僵硬的身躯几处按了按。 半晌,他直起身,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它……是自己寻了山里那些有毒性的草药,特意吃下去的,看这迹象,怕是昨夜就不行了。” 众人望着那只至死仍保持着守护姿态的忠犬,心头沉甸甸的。 程守业沉默良久,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大灰已然僵硬的脊背:“是条好狗啊……忠心耿耿。虽说只是只畜生,可这片心意,却比世上许多人都要重,都要真。”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哑声道:“我们一块搭把手,把大灰埋在晏婆婆身边吧,让它……继续陪着婆婆。” “应当的。”程山第一个应声,已去拿放在一旁的锄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程家男人们默契地动了起来,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不多时,一个新的土坑便挖好了。 众人将沉睡的大灰抬放进去,让它依然保持着面朝晏婆婆长眠之处的姿态。 泥土重新落下,渐渐覆盖了那身灰黑相间的皮毛,最终堆起一个稍小些的、却同样结实的新坟包。 一大一小两座坟茔并立在山坡上,沐在逐渐升高的春日暖阳下,安静而相依,像极了往日里大灰乖乖伏在晏婆婆膝头的模样。 程穗宁对着两座坟茔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领着家人走向屋后的粮窖。 掀开窖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干燥谷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顺着土阶钻了下去,窖内光线昏暗,但很快便适应了。 这地窖比她上次匆匆一瞥时感觉的还要深阔一些。 借着窖口透下的天光,程穗宁能看清靠外整齐码放的几石粟米和一些杂粮。 而在更内侧的角落,她心心念念的土豆堆成了一个小丘,旁边还有几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晏婆婆收集的其他作物种子,一切都归纳得井井有条。 程穗宁快速估算了一下,以今天带来的人手和工具,想要一次运完不太可能。 心中有数后,她返身爬出地窖。 “里头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土豆,分量不轻,咱们得分几趟慢慢运。大哥二哥,你们力气大,跟我下去装袋,其他人在上面接应。” 程守业点头:“成,就按宁宁说的办。” 程山和程铮立刻抄起准备好的空麻袋和绳索,跟着程穗宁再次钻进地窖。 昏暗的光线下,兄弟俩看到那堆成小山的淡黄色块茎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眼中仍不免闪过惊叹。 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开始将土豆小心地装入麻袋,每个袋子都装得扎实却不过满,便于转移。 一袋,两袋……沉重的麻袋被依次传递到窖口,再由上面的程守业和程柏接过去,用绳索捆扎牢靠。 寂静的山谷里,只回荡着沉闷的装填声和偶尔压低音量的简短交谈。 下山时,程穗宁特意选了条更为偏僻的山径。 她的目标是后期将土豆推广开来,让更多百姓受益,但眼下计划刚刚起步,若过早引来过多关注和探究,恐会徒增不必要的困扰与变数。 因此,在一切稳妥之前,知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饶是如此,当他们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山腰的小路迂回而下时,还是难免遇到了两个正在附近林地边缘砍柴的同村人。 那两人直起腰,擦了把汗,好奇地望过来,目光在程家人背上那鼓鼓囊囊、看着就分量不轻的麻袋上停留了片刻。 “守业叔,山子,你们这是……从山上背啥好东西下来咧?看着挺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招呼道,语气里带着乡里乡亲常见的熟稔与好奇。 绍春华心里有点发虚,紧张地朝程穗宁那边瞥了一眼,程穗宁不动声色地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自乱阵脚。 第35章 薯肴满桌 程守业脚步未停,只侧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朴实笑容,打了个哈哈。 “能是啥,老婆子念叨着山里头有些老树根和硬柴火耐烧,非让小子们上来弄点回去。” 程山和程铮也憨厚地笑笑,点头附和:“是啊,李叔,王哥,你们忙着,我们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呢。” 程穗宁走在稍后,面上带着自然的微笑,朝那两位叔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那两位村民虽有疑惑,但见程家人行色自然,回答也寻常,便也只当他们是真在搬运柴火树根,笑着应了两句,便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程穗宁稍稍松了口气,与家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后面又陆陆续续搬了几趟,才将土豆都尽数运回了家。 苏秀云拿起一个沾着些许泥土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问:“乖宝,这个土疙瘩就是你说的那个……土豆?” 程穗宁接过母亲手里的土豆,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它淡黄色的表皮,笑着解释。 “娘,您看它长得圆滚滚的,像不像颗大豆子?再加上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叫土豆再合适不过啦。” 一旁的程柏先前只顾着埋头运货,倒没仔细端详过这东西,此刻凑过来瞧了瞧,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是想起了什么。 半晌,他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小妹,这东西……我好像有点印象。” “之前去隔壁村换草药时,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人不知从哪儿得了些类似的土蛋,试着种过,却没收成几个,挖出来的果实又小又涩,难以下咽,后来就没人再种了。” 程穗宁闻言并不意外:“三哥说得没错,这土豆若是不懂方法,贸然种植,确实容易失败,结的果子也不好。” “至于口味嘛——”她话音一转,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今晚我就用这土豆,给大家露一手,保管你们吃了都说好!” 在全家人的好奇与期待中,程穗宁很快便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她先是挑了几个大小匀称的土豆洗净,连皮放入锅中加水蒸煮,准备当作主食。 另取了几个,去皮切成均匀的细丝,浸泡去些淀粉,配上家里自腌的酸菜和干辣椒,打算做个酸辣开胃的酸辣土豆丝。 还挑了些个头小的土豆,对半切开,与晒干的豆角、腊肉一同放入陶罐,加水和酱料慢慢炖煮,让土豆吸饱肉汁和豆角的香气。 最后,把土豆切成稍厚的片,在铁锅里用少许油煎得两面金黄焦香,边缘微微卷起,再放入蒜末、花椒提味翻炒,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香气霸道。 当晚,程家的饭桌上十分丰盛,主角却都是那黄澄澄的土豆。 蒸熟的土豆剥开皮,露出粉糯的内里,空口吃就带着淡淡的甘甜;酸辣土豆丝脆爽酸辣,极为下饭;炖得酥烂的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干锅土豆片外焦里糯,咸香微辣。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筷子在几盘土豆菜间不停穿梭,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程山吃得尤其畅快,他咽下嘴里粉糯的炖土豆,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既然这土豆这么厉害,又能当饭又能当菜,产量还高,那咱家往后是不是就光种它就够了?” “这可不行。”程穗宁稍作停顿,理了理思绪,用更贴近庄户人家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这土豆看着实在,吃下去也扛饿,可它里头的营养太单一了。” “拿土豆当主粮,短时间能填饱肚子,日子久了,人就像那缺了某样肥的庄稼,看着还行,内里却虚,老人容易乏力气短,孩子也蹿不高个子。” “还有啊,粟米能磨面做饼、熬粥做饭,秸秆能喂牲口、苫屋顶,处处都是用处。土豆呢?除了直接吃、晒点干、磨点粉,还能变出多少花样?” “咱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指着地里出产点东西去换,光靠土豆,路子就窄了,日子也少了腾挪的余地。” 见家人听得入神,程穗宁继续说道。 “再说了,再好的东西,天天吃、顿顿吃,也腻味不是?土豆吃多了,肚里容易胀气,嘴里也发腻。粟米温和,能搭着各样菜蔬杂粮吃,才是长久过日子的根本。” “这土豆,咱要种,但它顶多是灾年的救命符、饭桌的新花样,绝不能把宝全押在它身上,把原本的给丢了。” 程山听后,摸着后脑勺憨厚一笑:“原来是这个理儿,是我想简单了。” 程穗宁见他明白了,便顺着话头,将心里的计划娓娓道来。 “咱们家拢共五十亩地,比较肥沃的地方,还得紧着种粟米、高粱和豆子,这是朝廷粮税和一家老小肚皮的根本,动不得。” “在这根基稳当的前提下,那些地力稍薄的边角地,见缝插针的都给它种上土豆。不止土豆,屋前院后、田垄间隙,也能多种几样家常菜蔬,像萝卜、南瓜、豆角这些。” “要在确保主粮收成的前提下,让碗里的花样、地里的出产,也得尽量多起来。” 程守业听了,忍不住点头:“宁宁这法子稳妥,不伤根本,又能添不少进项,往后咱就照着这个章程来!” 程穗宁望着桌上的土豆,心里顿感踏实。有了这些种薯,只要不出意外,今年秋冬家里便不愁断粮,全家人的性命总算是能稳稳攥在手里了。 可这份安心并没持续多久。 她太清楚这乱世的光景了,若是真到了饥荒的时候,邻里乡亲饿得眼冒绿光,谁家仓廪殷实,谁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与其独善其身,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如早些带着乡亲们一起试种土豆。 等全村人都有了兜底的口粮,便不会再盯着程家的粮仓,更重要的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真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抱团也比单打独斗强。 可究竟要如何让乡亲们接受这陌生的作物?程穗宁一时想不出妥当的法子,新的愁绪又悄然漫上心头。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里也快小半个月了,眼瞅着清明就近在眼前。 程穗宁默默祈祷,只盼着清明过后能下场雨,哪怕只是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总好过连日滴雨不落的旱情。 第36章 祭祖风波 清明当天,天刚蒙蒙亮,苏秀云便已在灶间忙碌开来。 她用新磨的麦粉烙了一摞薄脆的春饼,又煮了几个新鲜的鸡蛋,连同早先蒸好的枣糕、自家酿的低度米酒一起,仔细装进竹篮。 这些都是待会祭祖需要用到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程明玥乖乖依偎在温兰怀里,小脑袋瓜随着程山的动作转来转去,看着他用刚折的柳枝给自己编柳圈。 柳圈编好,程山轻轻戴在女儿头上,粗糙的大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清明戴柳,驱邪避瘟。咱们玥玥今年,定然平安康健,不闹毛病。” 简单用过早饭,全家人都换上了浆洗得干净挺括的衣裳。 程守业挑着盛满祭品的竹篮走在最前头,晚辈们安静地跟在身后,一行人向着村西头的祖坟地走去。 到了坟前,众人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挽起袖子动手清理坟头的枯草和碎石,又用锄头从田埂边挖了一抔新土,仔细培在坟顶。 待坟头拾掇得整齐后,便将供品一一摆放在坟前的石台上。 做完基本的准备工作,程守业停下手上的动作,皱眉抬眼望向村子的方向。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辰时都快过半了,爹娘和二弟一家却还不见踪影。 村里祭祖向来讲究时间,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夜里凝聚的阴寒湿气被初升的日头驱散,田野间暖意渐生,正是阳气升腾、最为清正和暖的时刻。 老辈人深信,唯有此时焚香祷告,先祖的魂灵才最易感知到子孙的虔诚心意,享用供品。而那充盈的阳气,也能护佑生人,隔绝田野间游荡的不洁之物,不使祭祀受到侵扰。 若是误了这最好的时辰,终究是缺了些圆满,心意也仿佛打了折扣。 程守业转头看向身侧的二儿子程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二,你腿脚快,去爷奶家瞧瞧,是不是有啥事儿耽搁了,催他们赶紧过来,可别误了吉时。” “好,我这就去!”程铮应得干脆,把手里清理杂草的镰刀往地头一放,转身便沿着田埂,大步流星地朝村子的方向奔去。 他的身影很快变小,只剩下一路扬起的细微尘土。 没过多久,程铮的身影便又出现在田埂那头,可他身后,依旧空空荡荡,不见爷奶和二叔一家的踪影。 程守业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程铮跑得有些喘,脸上也带着不快,喘匀了气才愤愤道:“爹,别提了!二叔他……今早赖床上,说没睡够不想起!爷奶就由着他,说等他睡饱了再来祭祖也不迟!” “胡闹!”程守业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又顾忌着是在祖坟前,硬生生压低了回去,胸膛却明显起伏着。 “平日里偏心纵容你二叔,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这祭祖是阖家的大事,也能这么由着他性子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可不是嘛!”程铮也跟着气闷,“我跟爷奶说,实在不行就让二叔在家歇着,他们先过来,别误了吉时,可爷奶他们……他们说……” 见儿子吞吞吐吐的模样,程守业心头的火气更盛,急声追问:“说什么了?有话直说!” 程铮一咬牙,豁出去了般。 “爷奶说……说二叔才是家里顶要紧的根苗,祭祖必须得有他在场主持才算数!还说……还说我们要是等不及,不耐烦等,不祭祖直接走也行……反正,不差我们这一炷香。” 这话一出,程守业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其他人也都变了脸色,坟前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连风都似是滞住了。 半晌后,程守业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的火气似是被一股无奈浇灭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别人要怎么样,我管不着,也没那个心力去管。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对得起祖宗,问心无愧就够了。” “既然他们不来,那咱们便不等了,直接开始吧,可不能误了吉时,怠慢了列祖列宗。” 说罢,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烛,橘红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严肃的侧脸。 青色的烟线袅袅升起,笔直地汇入清明澄澈的空气里。 程守业领着全家老小行三叩九拜礼,口中沉声祷告:“列祖列宗在上,今逢清明,子孙来祭,愿您护佑咱家今年麦黍满仓,人畜平安。” 祭祀完毕,他将那根新折的、犹自滴着清晨翠意的柳枝,稳稳地插在坟头。 流程至此,便算走完了。 结束祭祖,按着清明习俗,本该一家人去田间地头踏青,折柳嬉春。 可程守业却只朝众人摆了摆手,说自己还有些活计要回去收拾,便拎着空竹篮独自往村路走去。 程穗宁站在原地,望着父亲那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甚至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头蓦地一酸。 原来不管活到多大年纪,原生家庭带来的委屈和无奈,都是难轻易释怀的。 程穗宁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关于爷爷家的那些零碎记忆。 她的爷爷叫程国洪,奶奶名孙桂秋,夫妻俩就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她爹程守业,次子则是那位今日赖床的程天赐。 按常理说,长子踏实能干,本该最得父母倚重,可程守业打小就没受过多少待见。 甚至在程守业年岁稍长,饭量见涨时,只因为多吃了一碗饭,就引来他们的打骂,最后更以“吃穷家里”为由,被赶出家门。 后来程守业自己搭了间茅草屋,凭着一双手开荒种地,一点点攒下家底,才娶了亲、成了家,熬出如今这几分安稳日子。 程国洪与孙桂秋这对父母,平日对长子一家不闻不问,每逢家中缺粮短钱,或是次子又惹了麻烦需要填补时,却总能“适时”想起这个被他们赶出去的儿子。 程守业稍有犹豫或推拒,他们便撒泼打滚,拿养育之恩来压他。这么些年来,程守业没少在这上头受委屈、添烦忧。 第37章 前来闹事 正当程穗宁站在原地沉思的时候,苏秀云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笑道。 “乖宝,搁这儿想啥呢?快跟上,咱跟大家伙一块去河堤那边踏青去。” 程穗宁回过神,敛起思绪,点头应道:“哎,好。” 一行人往河堤走去,春风拂过,两岸的柳树早已垂满绿丝绦,风一吹便悠悠晃荡,拂过路人的肩头。 田埂边不少妇孺挎着竹篮,正弯腰挖着荠菜、苦苣这类春菜,嘴里还唠着家长里短,笑声混着风声传得老远。 几个半大的孩童早撒开了欢,跑到河堤上折了柳条拧柳笛,凑在嘴边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尖利又清脆的声响惊起河滩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走着走着,程穗宁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苏秀云的衣角,低声道:“娘,我想先带点东西上山去祭拜晏婆婆。这世上没几个人还记得她了,若是我不去,她怕是要孤零零的。” 苏秀云闻言,伸手替程穗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点头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去吧,别耽搁太久,尽量在晌午前回来。” “嗯,我去去就回。”程穗宁得了母亲应允,心里一松,转身便朝着进山的小路快步走去。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林叶的轻响。 她在晏婆婆的坟前摆上带来的枣糕和清水,低声说了几句近来的打算,又絮叨了些家里的琐事,待香烛燃尽了大半,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顺着原路下山。 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尖利的争执声,程穗宁心头一紧,脚步也快了几分。 刚走近,就瞧见程国洪拄着拐杖立在院中,脸沉得像块铁,孙桂秋则叉着腰站在一旁,唾沫星子横飞。 程守业站在堂屋门口,脊背虽然挺着,但眉宇间尽是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力,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爹、娘,半月前你们来讨粮,我咬着牙,从自家口粮里抠出一石给了!” “这才过去几天?地里还没见绿呢,你们又来要!我这一大家子,哪个不是张嘴要吃饭的活人?我总不能……总不能让自己妻儿老小跟着饿肚子吧!”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孙桂秋当即尖声打断他,一双三角眼瞥了过来。 “天赐是你亲弟弟,你做大哥的本就该多照顾着点!如今他家里都快断粮了,你不帮衬谁帮衬?难不成要看着你弟弟一家饿死?” “我不是不帮,是实在帮不了了!”程守业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无奈,“今年开春这光景你们也看见了,地干得冒烟!咱家粮窖里那点存货,算计着吃到秋收都紧巴巴!” “你们次次都为了天赐来逼我,掰着我的嘴往里掏食,就没想过我这一大家子也是要活命的?你们这是……这是要吸干我的血,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咚!” 一直阴沉着脸没吭声的程国洪,猛地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声音粗嘎。 “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如今你出息了,就忘了本了?你弟弟过得难,你帮衬点怎么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今天这粮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爹!”程守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痛楚,“我从没忘本,可你们也不能这般偏心!” “这些年,明里暗里,我给天赐贴补的钱粮还少吗?他但凡有半点勤快心思,把分给他的地好好种上,也不至于年年青黄不接!次次都伸手!我能管他一辈子吗?”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孙桂秋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扯得更高,带着撒泼耍混的架势,“他勤快不勤快我不管!我就知道他现在没饭吃了!你是老大你就得管!”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看看,看看你这当了家就忘了爹娘兄弟的不孝子,是个什么黑心烂肝的嘴脸!” 她一边嚷,一边作势要往门框上撞,被程国洪假意拦了一下,两人一唱一和,将无赖姿态摆得十足。 院里的动静闹得极大。 程山、程铮、程柏三兄弟站在父亲身后,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眶气得发红,却因着孝道和辈分,不敢轻易插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院中的哭嚷。 “爷奶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戏?” 众人一怔,齐齐转头,只见程穗宁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院门处。 孙桂秋的哭嚎刹时卡在喉咙里,程国洪也皱紧了眉头,眯眼打量着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孙女。 程穗宁一步步走进院子,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程守业身边站定。 孙桂秋瞧见她出头,当即撇了撇嘴,尖声道:“长辈们正说事,哪里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还不赶紧滚一边站着去,没大没小的!” 程穗宁脸色未变,语气不卑不亢:“这里是我家的院子,你们为难的是我爹,我作为女儿,凭什么不能说话?” “嘿!你还敢顶嘴!”孙桂秋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向程守业,拔高了声音,“守业!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闺女!眼里没长辈,嘴巴还这么利,简直无法无天!” 程守业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见孙桂秋对着女儿发难,更是护女心切。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终于不再隐忍,抬眼怼了回去:“宁宁怎么了?她不过是心疼我,替我多说两句罢了!” “反观你们,次次上门不是讨粮就是要银,半点不顾及我这一大家子的难处,如今还对着我闺女恶语相向,这就是长辈该有的样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 “这些年我处处忍让,事事迁就,只盼着能换得几分亲情。可你们呢?眼里只有二弟,把我当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今日这事,宁宁没错,她有资格为这个家、为我说话!要怪,就怪我没本事,护不住妻儿,还让你们这般作践!” ? ?又开始一轮新的推荐了,希望看到这的宝子们,近期能够保持一下追读(??????),有推荐票的话也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づ ̄3 ̄)づ 第38章 贪得无厌 程国洪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逆子,竟敢这么跟你娘说话!为了个丫头片子,你连爹娘都不要了?!” 孙桂秋更是拍着大腿就要嚎哭。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生了闺女就当宝,为了个赔钱货,连亲娘都敢骂啊!我不活了啊……” “够了!”程守业暴喝一声,声音震得院里似乎都静了一瞬。 “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明明是自己不占理,偏偏嚎得比谁都大声,撒泼打滚、蛮不讲理,我怎么会摊上你们这样无赖的父母!” 这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便重重喘息着。 若是能选,他程守业宁可从未与这般蛮不讲理、偏心刻薄的父母扯上关系。 可他骨子里又是个重情重义、认死理的人,孝道伦常像枷锁一样套着他,每次对方拿出生养之恩来压他,他就觉得挣扎无力。 程穗宁没说话,只站在侧后方静静地观察着。 她爹程守业,身板挺直,个子高大,常年劳作的臂膀布满腱子肉。再看看她的那几个哥哥,无一不是身材高大挺拔,继承了父亲的身形特点。 可反观爷爷程国洪,虽因年老有些佝偻,但能看出原本的骨架就偏于矮小精瘦,与高大魁梧的大儿子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那个好吃懒做的二叔程天赐,更是随了祖父,身量不高,精瘦似猴。 身高是极为明显的遗传特征,没道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外形差异如此巨大,更没道理祖父矮小,父亲这一脉却个个高大。 程穗宁的目光又落在五官上。 孙桂秋生着一双标志性的、略显刻薄的三角眼,眼尾下垂。二叔程天赐的那双眼睛,简直跟孙桂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 而她爹程守业,却生着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大而明亮,即使此刻盛满怒火,依然能看出眼型的端正。 再看程国洪夫妻对两个儿子天差地别的态度。 对勤恳养家、次次妥协的大儿子步步紧逼,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血;对懒惰成性、不断索取的小儿子却百般袒护,无理也要搅三分。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父母可能有的偏心程度,近乎一种冷漠的利用和对外人的苛待。 种种细微的迹象,如同散落的珠子,在程穗宁冷静的思绪中慢慢串联起来。一个大胆的的猜测,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爹程守业,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程国洪和孙桂秋亲生的? 程穗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程国洪和孙桂秋这对夫妻对他们家的压榨是实打实的,那份刻薄与偏颇也是肉眼可见的,今日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 她眸色一沉,心里已有了主意。 程穗宁故意上前一步,横在程守业身前,直面孙桂秋。 “奶奶,今日无论你怎么撒泼打滚,粮食我们都是不会给的。二叔好手好脚,不肯下地耕作才落得粮窖空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该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孙桂秋本就因程守业的顶撞而怒火中烧,此刻见这个向来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孙女竟敢跳出来直接下逐客令,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指着程穗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反了你了!” 光骂还不够解气,竟直接上手,朝程穗宁的胳膊扒拉过来。 “你个丫头片子也长到该嫁人的岁数了!早该找户人家嫁了,既能赚笔彩礼钱,还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偏生你爹娘还把你当宝贝似的留着,真是赔钱货!” 这话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程守业的怒火。 他见孙桂秋竟然对女儿动手,还说出这般混账话,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上前一步,一把将孙桂秋的手打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敢动我闺女试试!!!” 孙桂秋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程国洪在旁边下意识扶了一把,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 程守业挡在程穗宁身前,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宁宁是我的女儿!是我程守业的命根子!你敢再碰她一下,老子今天就是背着不孝的骂名,也要跟你拼了!” 程国洪扶着吓呆了的孙桂秋,看着大儿子那副要吃人般的疯狂模样,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这不是以往那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程守业了,他此刻眼底的决绝,像是真能豁出命去。 没等他缓过神,程家几个儿子也按捺不住了,兄弟几人纷纷往前站了一步,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凌厉,一副同仇敌忾、誓不罢休的模样。 程国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照这架势再继续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 他连忙凑到孙桂秋耳边,压低声音急道:“老婆子……别、别闹了,先走吧……再闹下去,怕是要吃亏……” 孙桂秋心里虽万般不甘心,可看着程家父子们虎视眈眈的模样,那股撒泼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喊:“今天……今天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给天赐煮饭吃!没空在这儿跟你们耗!” 似乎觉得这样走了太没面子,她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粮食送来!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敢再多停留,拉着程国洪的胳膊,慌慌张张地朝着院外走去,脚步踉跄,生怕走慢一步就被拦下。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路尽头,程守业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苍白,眼底的怒火褪去后,只剩下疲惫与落寞,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程穗宁看着父亲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心头一阵酸涩。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第39章 分家在即 程守业察觉到女儿指尖的温度,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 “宁宁别担心,爹没事,就是……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爹,”程穗宁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语气坚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们今日能为了二叔逼你要粮,明日就能为了别的事情再来压榨咱们,不如……咱跟他们彻底断个干净吧。”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一瞬。 没等程守业回应,几个兄弟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爹,小妹说得对!”程山第一个开口,“咱们凭什么一直受他们的鸟气?!” “就是!”程铮也跟着点头,“既然他们不待见咱们,干脆断了往来,往后各过各的,清净!” 连一贯温文尔雅的程柏都攥着拳头,愤愤不平道:“每次他们来,家里就鸡飞狗跳的。断了好!断了咱们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这话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不仅几个儿子群情激愤,苏秀云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 “守业,孩子们说得对,这么些年来,他们除了来要钱要粮,何曾真心待过咱们?每次他们闹完,家里总要拮据好一阵子……” 温兰和绍春华两个儿媳在一旁频频点头,眼底的认同毫不掩饰。 看着全家人异口同声的模样,程守业眼神骤然一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从我十五岁搬出老宅、自立门户那天起,就没再吃他们一粒米、花他们一分钱!” “这几十年来,他们要粮我给粮,要银我给银,该还的恩情也早就还得干干净净,我程守业,不欠他们分毫!” “若是从前,我一个人吃苦受累,忍忍也就罢了。可如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全家老小,因为我所谓的孝道,就跟着受这无穷无尽的磋磨!” “必须断!”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此以后,我程守业跟他们一家子,再无半分瓜葛!” 程穗宁微微睁大了眼,她前世见多了那些受尽原生家庭磋磨,却依旧被亲情和孝道绑架,甘愿忍气吞声当受气包的人。 他们总在反抗与妥协间反复内耗,最终还是选择委屈自己。可眼前的程守业,却这般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短暂的错愕后,程穗宁心中倏然明了。 看来,在程守业心中,妻子和儿女组成的这个家,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他愿意拼尽一切去守护的柔软腹地。 今早祭祖之事,早已让程守业寒心。方才孙桂秋不仅蛮不讲理逼要粮食,更是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直言要将她嫁人换彩礼、省口粮。 一桩桩、一件件事撞在一处,将所有矛盾彻底推向了顶点。 早一步,火候未到,程守业或许还会犹豫;晚一步,时过境迁,那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可能就散了。 先前程穗宁还为程国洪一家这堆甩不掉的拖油瓶而犯愁,生怕他们日后变本加厉地吸血。 尤其是眼下春旱未消,秋收前景未卜,若是将来真闹了饥荒,这一家人定然会像附骨之疽般缠上来,拖垮他们全家的生计。 如今倒好,借着这股势头,程守业彻底下定决心与他们划清界限,倒是省了日后无数的麻烦。 程穗宁见他态度已定,心知此事宜早不宜迟,且必须做得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爹,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分家,跟爷奶还有二叔他们彻底划清界限,那最好还是找村长来当个见证,立下正式的分家文书,签字画押才算作数。” “有了文书凭证,往后他们就算想抵赖反悔,或是再上门胡搅蛮缠,咱们也有话说,官府见了凭证也能做主,这样才稳妥,省得夜长梦多。” 程守业听了,觉得女儿思虑周全,点头道:“宁宁说得有道理。” 但随即,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 “可如今是咱们铁了心要分,只怕是你爷奶他们不愿意轻易松口。” “就算答应了,依他们的性子,恐怕也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向我们讨要不少东西,作为分家的条件。” “这……可怎么办?” 家里的存粮本就不算充盈,若是再被他们讹诈,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更加拮据。 想到这里,程守业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爹,您别担心,有我在,保管让他们乖乖签字画押,且不多要一分一毫!” 程守业看着女儿这般模样,虽不知她具体有何办法,却让他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望着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那……现在该怎么做?” 程穗宁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灵动。 “接下来,还得辛苦大家配合我演一场戏了。”说着,她勾了勾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 大家见状,纷纷凑上前,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程穗宁叽里咕噜地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势比划着,眼神晶亮。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的表情接连变换。 先是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啊?”,满脸的不可思议;接着蹙了蹙眉,疑惑地轻“咦”一声,似是没摸清其中门道;再到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发出“哦?”的沉吟。 最后程柏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亮光,恍然大悟地低呼“噢——”,随即朝程穗宁比了个大拇指,满眼的赞叹。 绍春华满脸兴奋,眼里闪着光,连连夸赞:“太有意思了,小妹的脑瓜也太灵了吧,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真是厉害!” 自从上回把话彻底说开,绍春华对程穗宁的态度,那叫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越来越热络。 平日里不管程穗宁说啥、做啥,她都要逮着机会夸上两句。 程穗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面颊,总结道:“计划大概就是这样啦!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分头去准备!该收拾的收拾,该整理的整理,该串词的……心里多默念几遍。” “好!”众人齐声应和,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第40章 略施小计 当天夜里,程家的蜡烛亮到了后半夜。 锯木、刨光、钻孔、拼接……几个哥哥分工合作,动作麻利,只用了一夜光景,一架简易轮椅便做成了。 次日,程穗宁亲自上手,用特调的妆粉,手法灵巧地在程守业的眼窝下方、颧骨上方轻轻晕染,刻意加深了阴影,营造出长期失眠、心力交瘁的痕迹。 接着翻出一件程守业早年穿的、洗得发白、袖口肘部打着厚实补丁的外衣,让他换上。 这衣裳尺寸本已稍显紧窄,此刻穿在刻意含胸垂肩的程守业身上,更显得局促而寒酸,将他往日里高大挺拔的身形遮掩,透出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佝偻之态。 做完这一切后,程穗宁退后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而后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程守业头上略显松散的发髻。 几缕染得花白的头发自然垂落额前,恰好遮住几分眉眼,更添了几分憔悴。 “爹,您坐轮椅上去试试。”她侧身让出位置。 程守业此刻对女儿已是言听计从,乖乖地坐了上去,只是身形略显僵硬,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角色”。 程穗宁摸着下巴,围着轮椅上的父亲转了小半圈,眉头微蹙,喃喃道:“嗯……形似了,神还差点意思……” 她思考了两秒,眼睛一亮,弯下腰,凑近程守业,细细引导道:“爹,您试着想想这些年咱家受的委屈。” “对,就这样,眼神不用聚焦,放空一点,看向远处,里头要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那种……心灰意冷,觉得怎么挣扎都挣不脱的无力感。” “记住,您现在是家宅不宁、屡遭逼迫,以至于心力交瘁、郁结难舒的苦主。” 程守业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怔忪。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疲惫渐渐翻涌上来,原本挺直的肩背又垮了垮,眉宇间拢起化不开的郁结,那份颓废消沉的气质瞬间就出来了。 程穗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对,就是这个感觉!完美!” 一旁的绍春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叹。 “怎么简简单单几笔勾画,再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变了样?原先爹多挺拔精神的人,这会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揪,可太神奇了!” 程穗宁抿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二嫂,我这不过是临时凑合,取个巧罢了。真正厉害的易容圣手,能完全换一副容颜,叫人面对面都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竟有这般本事?”绍春华听得咋舌,满眼的不可思议,“那岂不是跟变戏法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程穗宁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程守业,再次嘱咐道,“爹,待会你少说话,他们若是质问,就由我来应答。” 程守业点头应下:“爹晓得了。” 程穗宁又转向众人,目光扫过哥哥嫂子们,沉声问道:“昨天我说的那些,大家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程铮几人齐声应答,眼底满是笃定。 “好。”程穗宁颔首,语气郑重,“待会到了老屋,看我眼神行事,咱们今日务必一次成功,把分家文书立下来!”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西头的程家老屋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渐亮,村里已有不少村民走动,见程家这阵仗,都忍不住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诶?那不是守业家的吗?这一大清早的,一家人扎着堆,是要干啥去啊?”一个中年汉子眯着眼打量,满脸疑惑。 旁边的妇人也凑了过来,指着轮椅上的程守业道:“守业老弟平日里多精神的人,扛着百十来斤的粮食都不喘大气,怎么今儿瞧着这般憔悴?脸蜡黄蜡黄的,背也驼了,看着怪可怜的。” “不对劲啊,昨天我还瞅见他在地头转悠呢,虽说看着是有点心事重重,可也没到这份上啊……”也有眼尖的村民觉得蹊跷。 “还有那两个轮子的物件,是啥新鲜玩意儿?看着像是能坐人的架子,怎么还能推着走?”有人盯着轮椅好奇发问,伸手捅了捅身旁的人,“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见过!头一回见这稀奇物件!”那人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黏在程家人身上,“他们这是要去老屋那边吧?昨儿个听说守业爹娘又上门闹了。” “难怪呢!守业家这些年被他爹娘和弟弟拖累得够惨,莫不是今天要去说个明白?” 村民们心里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越看越好奇,有人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嘴里还招呼着同伴:“走,跟上去瞧瞧热闹,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走走走,正好我地里的活不急,去看看也无妨,说不定能帮着说句公道话,守业家这些年,确实太不容易了。”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自发地跟在程家人身后,队伍渐渐壮大起来。 程穗宁听得真切,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更多村民能跟上来。 此时的程家老屋里,孙桂秋正翻着那只破旧的米缸,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她抬手拍了拍缸壁,气不打一处来。 “家里粮又快见底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怎么办哟,总不能让我宝贝儿子和孙子饿着。” 程国洪闷声附和道:“说到底,还是老大不仗义!要是他肯多帮衬点,拉他弟弟一把,天赐何至于这么艰难?咱们老两口又何必跟着操心?” “就是!”孙桂秋立刻来了精神,“程守业那个狠心的!自己兄弟过得难,帮衬点不是天经地义?昨天竟敢赶我们走,真真是翅膀硬了,忘了根本!” “他可欠咱们一条命呢,今日这粮必须得叫他给出了!” 夫妻俩一拍即合,当下就收拾了一下,气冲冲地准备出门。可刚一拉开院门,就和迎面走来的程穗宁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程穗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讥诮,挑了挑眉,果然是贼心不死,昨日刚闹过一场,今日竟还想着上门讨粮。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作惊讶的开口道:“真巧啊,爷奶这是正要出门?” 第41章 好戏开锣 孙桂秋斜着眼睛打量她,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丫头自从摔了脑袋醒来后,就跟鬼上身了似的,看着温吞,可那眼神,那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邪性。 就像现在,明明在笑,可那笑容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阴恻恻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盛,金光刺眼,想来鬼祟之物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孙桂秋冷哼一声,叉着腰正要发作,想质问他们为何带着一大家子堵在自家门口,可话还没说出口。 就看见程穗宁脸色倏然一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晶莹的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要落不落,显得格外可怜。 她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抢先一步大声道。 “爷!奶!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吧!我爹……我爹他……他病得厉害啊!”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轮椅上的程守业,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那蜡黄憔悴的模样。 “我爹从昨儿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浑身没力气,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爷,奶,求求你们,看在我爹也是你们儿子的份上,借点银子给我们,让我们带爹去镇上看看病吧!求求你们了!” 她说着,还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微微颤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程国洪和孙桂秋对视一眼,都懵了。 程国洪皱着眉,质疑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爹平日里壮得跟牛似的,扛着粮食走二里地都不喘大气,怎么可能突然就病了?莫不是你们不想给粮,故意装病来糊弄我们?” 孙桂秋也反应过来,立刻附和:“就是!肯定是你们耍的花招!程守业,你别在那儿装死,赶紧给我起来!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两石粮,咱们这事没完!”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去推轮椅上的程守业,却被程穗宁快步拦住。 程穗宁泪眼婆娑地挡在轮椅前,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清晰:“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爹是真的病了!” “这些年为了给你们凑粮凑钱,他起早贪黑地劳作,省吃俭用,心里又憋着委屈,日积月累,身子早就垮了!” “昨天被你们一闹,他夜里整宿没合眼,今早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伤心过度,伤到心脉了啊!” 她的话刚说完,轮椅上的程守业就配合着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头也微微歪着,眼神空洞,一副随时都要撑不住的样子。 身后的村民们见状,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几分。 “哎哟,听听这咳嗽声……守业叔这病得不轻啊!” “守业作为家里老大,这些年可没少操心!顾着自家一大家子不说,还得时不时贴补老屋这边和他那个弟弟……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耗啊!” “就是!累死累活,到头来自己病倒了,亲爹亲娘见了,不说赶紧问问咋样,找郎中瞧瞧,反倒一口咬定人家是装的?这心也太狠了吧!” 孙桂秋见村民们都一边倒地帮程守业说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得跳脚,对着人群嚷嚷。 “你们不懂别乱说!他们这一大家子就是在作戏呢!故意装给你们看的!” 可他们夫妻俩平日里在村里的口碑本就不好,如今对着病弱的程守业还这般刻薄,村民们心中的那把秤,开始自然的偏向程守业那边。 “孙婆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上了年纪、在村里颇有威望的张爷爷拄着拐杖开口了,“守业是什么性子,咱们村里谁不清楚?他打小就是个老实的孩子,从来不会耍奸耍滑,更别说装病骗人了!” “就是啊!”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汉子接腔道,“守业哥这些年为家里为兄弟付出的还少吗?” “你们当爹娘的,心里就没点数?现在人都被逼累成这样了,你们不说赶紧想办法,还在这掰扯人家装病?良心过得去吗?” “要我说,你们以前从守业那儿拿的也不少,随便掏点出来,先拿去看病救命要紧!”另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也忍不住帮腔。 见平日里还算能糊弄的村民们,此刻竟没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句句戳心窝子,程国洪和孙桂秋脸上挂不住了,心里又虚又恼。 程国洪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更难堪,索性把心一横,摆出无赖到底的架势,拉着脸,硬邦邦地说。 “没钱!我们老两口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来的钱给他看病?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堵着门口,晦气的很!” 孙桂秋声音尖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们就拿去!看他程守业敢不敢真逼死爹娘!” 程穗宁早料到他们会是这副无赖嘴脸,她猛地扑到轮椅边,抱着程守业的手臂,哭嚎得撕心裂肺。 “爹!你听见了吗?你病成这样,他们连一分钱都不肯借,还要赶我们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做父母的啊!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都不管不顾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蹲,双手拍着地面,哭得肝肠寸断,看着格外可怜。 其余几个哥哥嫂嫂见状,也立刻跟上节奏。 几人中要属绍春华哭得最为卖力,说是声嘶力竭都不为过,温兰见了,把最后一点矜持也丢了,跟着哭喊了起来。 哭嚎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村民们愈发同情程守业,看向程国洪夫妇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喊着:“让让!都让让!村长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让,让出一条通道。 陈德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都见了汗。 他拨开人群,刚挤到前面,就看到了轮椅上病恹恹的程守业,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走上前,惊道。 “守业兄弟!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竟成了这副模样?” ? ?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宝子们手里有票票的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 第42章 主持公道 程守业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起伏着,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刚要启唇说话,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程穗宁在一旁低着头,用袖子掩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似在哭,实则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家老爹竖了个大拇指。 这欲语还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演,这沉重叹息里蕴含的千言万语,简直是神来之笔! 没看出来,她爹平日里憨厚木讷,关键时刻,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实力演技派! 陈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与程守业相识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向来隐忍,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多说一句。 眼下的辛酸与难处,陈德旺瞬间便懂了。 程穗宁抹了抹眼泪,暂时止住了哭嚎,扑到陈德旺面前,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哀求。 “村长伯伯!您可来了!求求您救救我爹!他病得厉害,我们想借钱给她看病,可爷奶不肯,说一分钱也没有,还赶我们走!您快劝劝他们吧!” “好孩子,别担心,起来说话。”陈德旺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语气沉稳有力,“今日我一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他转过身,看向眼神闪烁的程国洪和一脸不忿的孙桂秋。 “国洪叔,桂秋婶子!我来的路上,已经有乡亲把大致情形告诉我了。别的暂且不论,守业兄弟他总归是你们程家的子孙。” “如今他病成这样,于情于理,你们做爹娘的都应该帮衬一把,怎么能这样狠心,袖手旁观,甚至赶他们走?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国洪知道硬顶不行,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愁苦万分、无可奈何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开始卖惨。 “村长啊,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是狠心啊?实在是……实在是没这个能力啊!” 他佝偻着脊背,故意捶了捶自己的腿,脸上满是风霜与无力。 “两个老棺材瓤子,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地里的活计都快扛不动,哪来的钱?” “守业他自己有儿有女,儿子们都长大成人能干活了,家里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有本事自己想办法,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破屋烂瓦的来管吧?” 陈德旺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倚老卖老的说辞噎了一下,胸口一阵发闷。 若不是他身为村长,早知这对夫妻偏心疼小儿子、对老实大儿子诸多索取压榨的真面目。 单看程国洪此刻这副愁苦无助、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可怜嘴脸,恐怕还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反而要同情他了。 正当气氛因程国洪的卖惨而略微僵持,围观村民虽心有不忿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时,一阵哼着小曲的悠闲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程天赐带着夫人乔红英和儿子程磊,晃晃悠悠地从村口方向回来了。 程天赐远远瞧见自家门前围了这么多人,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挤开人群就往里钻:“哟,这是干啥呢?这么热闹?” 他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程守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没心没肺道:“哟,大哥,不就送点粮吗?犯不着全家一块来吧?整这么隆重的阵仗。” 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和肉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陈德旺站得离他最近,第一个闻到了这味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一家三口脸上都红光满面,一看就是刚在镇上酒肆里饱餐了一顿! 程穗宁在心中冷笑一声,刚想打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这程天赐回来的正是时候! “二叔!昨日爷奶还哭天抢地,说家里粮缸见底、揭不开锅了,要来找我们讨粮接济。可现在看来,你们哪里像揭不开锅的样子?还有闲钱拖家带口去镇上喝酒吃肉,吃得满面红光!” “可我爹病了,想找爷奶借点救命钱,他们却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敢情这钱,全都拿去给你们享乐了!我爹的命,在爷奶眼里,还不如你们一顿酒肉!” 乡亲们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此起彼伏。 “守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样的爹娘和弟弟!” “可不是嘛!嘴上说没米下锅,转头小儿子就下馆子!这老两口的话,以后还能信?” “依我看,守业这病,就是被他们活活气出来、逼出来的!忒不地道!” 孙桂秋面上有些挂不住,她没想到程天赐刚好这时候回来,撞枪口上了。 程天赐也不是真傻,见满院子的人都用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盯着自己,再看爹娘那吃瘪的模样,瞬间知道情况不对。 他眼珠一转,随便胡诌了个借口:“我……我突然想起屋里还炖着东西,别糊了!”说着,也不管众人反应,扭头就往屋里钻,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 乔红英本来还想上前跟程穗宁掰扯几句,见程天赐都脚底抹油溜了,顿时没了底气,拉着身边的程磊,跟着躲进了屋里,把这烂摊子重新丢给了程国洪和孙桂秋。 孙桂秋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她狠狠瞪了程穗宁一眼,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肯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程穗宁心中一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往前一步,声音清亮有力:“既然爷奶心中压根没有我爹这个儿子,只看得到二叔一家,甚至在我爹性命攸关之时都能如此狠心绝情,那我们这一房人,也不敢再高攀,更不敢再奢求半分亲情照拂!” “今日,当着众多乡亲的面,我们就求一个公道,也求一个彻底的了断!从此往后,我们两家互不相干,再不来往!”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乡亲们虽早有预感,却也没想到程穗宁会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提出分家。 陈德旺点了点头,看向程守业:“守业,这是你的意思吗?” 第43章 彻底分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程守业身上。 程守业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随后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程国洪和孙桂秋夫妇。 “什么?!分家?!”程国洪第一个炸了,“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来说分就分!” 孙桂秋也如梦初醒,尖声叫道:“对!不能分!程守业,你翅膀硬了是吧?想甩开爹娘兄弟自己过好日子?没门!”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分家? 这么多年,他们就像附在程守业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吸血寄生,早已习惯了不劳而获。 大儿子一家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血包和底气,现在血包要自己跑了,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半条命,如何能不急? “我告诉你,只要我和你爹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散不了!你想撇下我们?没良心白眼狼!早知道当初……” 孙桂秋讲到一半,像是被什么烫了舌头,猛地止住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和懊悔,眼神也下意识地避开了程守业的方向。 程穗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常,目光紧锁孙桂秋,追问道:“早知道当初什么啊,奶奶?您话怎么不说完?” 孙桂秋胡乱摆着手,声音干巴巴的:“能有什么!我就是气糊涂了!” 程穗宁盯着她紧绷的侧脸,越发肯定当年的事不简单,但她现在没有半点直接证据,贸然揪着不放,不仅讨不到好处,反而可能给她老爹徒增困扰。 想到这里,程穗宁果断放弃了追问,转而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僵局。 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不分家?也行啊。” 这话让程国洪和孙桂秋一愣,连围观的村民都有些意外。 “既然爷奶坚持不分家,那就说明咱们还是一家人。” “那就劳烦爷奶,拿些银两出来,好让我爹去镇上医馆,请个好郎中,仔细瞧瞧,抓几副对症的好药。” “这要求,不过分吧?” 程国洪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扯了扯孙桂秋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 “老婆子……要不……要不就先拿点钱,打发他们走?总这么闹着,也不是办法……” “拿钱?哪还有钱?!”孙桂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现在叫我掏钱,跟割我的肉有什么区别!” 程穗宁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又补了一刀。 “看来爷奶也是自顾不暇啊,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强求了。只是希望爷奶往后不要再上门要粮要银了,就算来了,我们也是不会给的。”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摊牌了。 就算你们今天硬顶着不分家,往后,也别想再从我们家拿走一粒米!所谓的一家人,只剩下个空名头,实际的关系和供养,不复存在。 程国洪和孙桂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陈德旺村长适时地开口:“守业家的难处,大家都看见了。国洪叔,桂秋婶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倒不如爽快些,把家分了。” “强绑在一起,互相拖累,彼此怨恨,又是何必呢?” 孙桂秋眼见形势逼人,知道想再像从前那样拿捏大儿子一家是不可能了。 她双手叉腰,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好啊!想分家也行,把你们现有的东西都给我们分一半,我们就同意分!” 程国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对!分一半的东西来!” 程穗宁听得都要被气笑了,这老两口真是把不要脸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游手好闲、坐享其成这么多年,如今还要反过来觊觎别人的劳动所得,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陈德旺脸色一沉,不耐烦道:“你们俩能别乱来了吗?分家分的是祖上留下来的公共家产,可不是叫你们把手伸到别人的小家里面去!” “守业这些年攒下的粮食银钱,都是他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凭什么要分给你们?” “就是!”绍春华实在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嘟囔起来,“真是开了眼了!还好意思说要分我们屋头里的东西?” “真细算起来,你们老屋那点家当,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是从我们家连拿带顺弄过去的!年纪大了,不光脸皮练厚了,记性也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这话虽然糙,却引起了不少知情村民的低声附和和窃笑。 程穗宁见状,适时开口:“爷奶,这些年是谁占了便宜,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我们今日来,只是想痛痛快快分个家,往后各过各的安稳日子,只要你们现在干脆些同意分家,那些祖产我们都不贪图。” 陈德旺不再给他们胡搅蛮缠的机会,直接定下调子。 “你们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请几位村里的老人一起,把章程立下来,签字画押,把事情了了!” “要是还想着那些歪的邪的,那就继续闹,看看到最后,谁能讨到好处!” 在村长权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两人纵然有万般不甘,也知道再闹下去,不仅占不到便宜,恐怕连最后那点本就单薄的祖产都保不住。 孙桂秋狠狠剜了程穗宁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程国洪也颓然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陈德旺雷厉风行,当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草拟分家文书。 不消片刻,文书便拟好了,条款分明,还让几位年长乡亲作了见证。 陈德旺将文书内容高声念了一遍,问双方:“可还有异议?” 程守业沉默地摇了摇头,孙桂秋把脸扭向一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冷哼。 “既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以为凭证。” 程守业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程国洪夫妇虽满脸不甘,却也在众人的目光下,悻悻地摁了手印。 三份文书,当事人各执一份,村里留存一份,陈德旺将其中一份交给程穗宁。 程穗宁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看着那几个清晰的红手印,顿时觉得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 往后这一家人,再也不能拿孝道当幌子来道德绑架他们,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上门索要银粮了! ? ?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宝子们手里有票票的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 第44章 守望相助 孙桂秋接过陈德旺递来的分家文书,看都懒得看一眼,就随手塞给了一旁的程国洪。 她像是要找回最后一点场子,下巴一扬,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分了也好!清静!省得有些人总以为我们沾了他们多大光似的!” 她眼风扫过程穗宁一家,最后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算命的大师可早说了,我家天赐那是贵人命格!是有大作为、要发大财的!” “等往后我们天赐发达了,住高门大院,吃香喝辣,有些人可别看着眼热,死皮赖脸地回来贴着!” “到时候,连门都不让进!” 这话听得程穗宁都想笑,事实上她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落在孙桂秋耳里格外刺耳。 孙桂秋顿时沉下脸,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个赔钱货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程穗宁收了笑,但眉眼间的讥诮却更浓了。 “大师的卦象准不准另说,我只知道,这二叔的‘贵人命格’,眼下怕是顶不了饿,也御不了寒。” “你们再不想法子去囤点粮,恐怕……都挨不到亲眼看见二叔‘大富大贵’的那一天了。” 说罢,她不再去看二人瞬间变黑的脸色,利落地转身离去。 “你……你个黑心肝!你咒谁呢?!”孙桂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的背影跳脚大骂。 程家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渐行渐远。 刚踏进家门,程穗宁反手就闩上了门。 落锁的瞬间,程守业“噌”地一下就从轮椅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颈和腰肢,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到家了!刚才在老屋那儿,可憋坏我了,全程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露馅!” 程穗宁立刻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叹:“爹,您刚才的演技简直绝了!拿捏得相当到位,我差点都信了!” 程守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嗨,我就是记着你一开始嘱咐的,别拖后腿就行,没想到还能有这效果。” 程穗宁笑着转向一旁:“还有哥哥嫂嫂们,刚才也配合的很好,说哭就一块哭,那凄惨劲儿,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绍春华闻言,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瞥了一眼身旁的程铮。 “你二哥就是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半天挤不出一滴眼泪,还是我偷偷掐了他胳膊两下,他才嚎出点像样的动静!” 程铮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苦着脸:“你下手也忒狠了,我现在还疼着呢!” “不狠点能有那效果吗?”绍春华挑眉回怼。 院子里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片刻后,程穗宁收住笑,神情多了几分认真:“爹,为了不太引人注目,这两天您还是安心在家里歇着。” “有什么事,让哥哥们去做就行,等老屋那边的风头过了,你再出门活动。” 她深知孙桂秋心思活络,要是让对方察觉到程守业的破绽,指不定又要生出新的事端。 程守业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宁宁说得在理,正好也趁这功夫养养精神。” 经历了分家这桩事,他更明白女儿考虑问题的妥帖周全,自然不会反驳。 正说着,院子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力道又急又重,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程山最先警觉,脸色倏地一变:“不会是老屋那边的人吧?刚分家就来找麻烦了?” 程铮一听,顿时怒上心头,撸起袖子就往门口冲:“现在两家已经没关系了,他们要是还敢来撒野,我非把他们打出去不可!” “二哥,你别冲动!”程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头紧锁,“我觉得应该不是。” “都别慌!”程穗宁沉声开口,目光锐利。 “爹,您赶紧躺回床上去,把被子盖好,其他人也搭把手,把屋里的药碗摆到显眼处。做戏要做全套,不管是谁来了,露馅总归都是不好的。” 众人闻言,瞬间回过神来,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见准备的差不多了,程穗宁点点头:“我出去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理了理衣角,快步走到院门前,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谁呀?”她扬声问道。 “穗宁啊,是我,村长伯伯。”门外传来陈德旺沉稳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人的低语。 见不是老屋的人前来找麻烦,程穗宁心头微松,抬手将门栓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怔愣了一下。 只见村长陈德旺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位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都是熟悉的邻里面孔,手里还拿着些东西。 看到她开门,陈德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其他村民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村长伯伯,还有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这是……?”程穗宁面上适时露出困惑,侧身将院门打开了些。 陈德旺上前一步,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钱袋,递到程穗宁面前,语气诚恳。 “穗宁啊,你爹为人友善厚道,这些年左邻右舍的,谁家有点难处,他没搭把手过?” “如今他病了,家里又刚经过……那么一档子事,”他含糊地带过了分家的不愉快,“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发出细微的铜钱碰撞声。 “这里面的钱,是我和其他乡亲一块凑的,不多,但攒在一起,或许能帮你家应应急。赶紧带你爹去镇上看看,抓点药,争取早日好起来。” 程穗宁看着眼前的钱袋,又抬眼望向陈德旺和他身后那些面带关切的村民们。 她喉头哽了一下,连忙推拒:“村长伯伯,这……这怎么好意思……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我爹的病,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不能拿大家的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德旺不由分说,将钱袋又往前送了送,直接塞进程穗宁手里。 “这是大家的心意,也是给你爹的一点安慰,让他别为钱的事再着急上火,安心养病要紧!” 第45章 无耻之徒 “是啊,宁丫头,你就收下吧!”胖婶苗春梅挤开人群凑上前,嗓门洪亮,“守业大哥是好人,咱们都盼着他快些好起来呢!” 正说着,众人纷纷上前,将自家带来的一点心意往前送,转眼间,程穗宁怀里就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有新鲜的鸡蛋,扎成小捆的干菜,装着杂粮的布袋,甚至还有一小罐凝脂般的猪油…… 程穗宁几乎抱不过来,只好用臂弯拢着,显得有些笨拙。 “谢谢……谢谢村长伯伯,谢谢各位叔伯婶子……这份情,我们全家记下了!” 程穗宁用力抱紧怀里的东西,目光飞快扫过面前一张张朴实的脸,把每个人的模样都记在了心里。 她一定要努力,要想办法帮助这些善良的乡亲们,渡过来年那场恐怖的饥荒。 陈德旺原本还想进门瞧瞧程守业的情况,可扫了眼身后跟着的十几号人,又把脚步收了回去。 他转头对程穗宁摆摆手:“我们心意送到就成,这么多人挤进去,怕是要吵着你爹静养,我们先回了,你也快进屋去。” 程穗宁怀里塞满东西,动作实在不便,只能微微弯下腰鞠躬,连声感谢。 陈德旺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般客气,随后便领着乡亲们离开了。 正当程穗宁抱着满怀的东西,准备转身回院内时,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带着一股怒气,拦在了她面前。 “程穗宁!你给我站住!” 程穗宁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只见堂哥程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正横眉立目地瞪着她,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脸上满是不甘和扭曲的嫉妒。 原来,方才分家过后,老屋那的一家子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亏大了,一致觉得是程守业铁石心肠,不顾父母恩情,也没有兄长的担当。 再加上程守业这一次并没有给粮,看着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程磊气不过,竟直接找上了门来。 偏巧撞见陈德旺带着乡亲们来送东西,他知道村长向来护着大伯一家,贸然上前讨不到好,便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看着那些鸡蛋、菜干、粮食,还有村长亲手递过去的钱袋,程磊眼馋极了。 凭什么?凭什么大伯一家能得到这么多人帮衬?而他家的米缸都快空了,却没人送一粒米! 好不容易等到陈德旺一行人离开,看着程穗宁抱着那堆“战利品”要进门,程磊再也忍不住,猛地跳了出来。 “你们家可真是好手段啊!”程磊指着程穗宁怀里那些东西,声音激动,“装病卖惨这一套,玩儿得可真是太溜了!哄得村长和那么多人都来送东西。” “还说你爹病了?我呸!我看你们就是合伙演戏,骗大家同情!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程穗宁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拦路弄得一怔,但听完程磊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后,心中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爹是不是装病,村长和诸位乡亲自有判断,轮不到你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污蔑,至于这些东西……”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再抬眼看向程磊。 “这是乡亲们念着我爹往日的好,主动送来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像某些人一样,算计着从别人碗里硬扒拉来的,我们收得心安理得。” “你!”程磊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程穗宁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与其在这里眼红别人、胡搅蛮缠,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那点地侍弄好,或者出去找点正经活计干。” 她不想再与这蠢货多费口舌,下了最后通牒。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家门口!你要是再不走,待会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程磊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那股无赖劲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蹭了小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程穗宁怀里那些东西。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狂起来了?” “让我走?行啊!除非……除非你把你手上这些东西都给我!否则,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像是笃定了程穗宁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程穗宁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话常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非要犯贱……” 她扭头朝院内拔高声音,大声喝道:“大哥!二哥!三哥!快出来!外头有脏东西——” 随着程穗宁的话音落下,程山扛着锄头,程铮攥着铁锹,程柏拎着木棍,三兄弟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几人脚边窜出,正是程穗宁前段日子抱回来的小狼犬。 它虽还是半大狗崽,但护主心切,勇猛异常,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就咬住了程磊的裤腿,小身子用力往后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拖住他的脚步! “哎哟!”程磊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程穗宁竟真敢叫人来硬的,更没想到程家兄弟反应这么快,还带着狗! 眼看三条壮汉手持家伙,怒气冲冲直奔自己而来,再被脚下这小狗崽子一绊,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耍无赖的胆气? “你……你们敢!”他色厉内荏地尖叫一声,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 程铮根本不跟他废话,手里的铁锹已经扬了起来,程磊吓得肝胆俱裂,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发出一声怪叫,用力甩开还咬着他裤腿的追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追风不依不饶,又追出去吠叫了好一阵。 直到程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才甩着尾巴,威风凛凛地跑回程穗宁脚边,邀功似的蹭了蹭她的小腿。 程穗宁俯下身子摸了摸追风的小脑袋,夸赞道:“追风,好样的,今晚给你加餐!” 小家伙歪着脑袋,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程家兄弟站在门口,望着程磊逃跑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冷哼了一声。 程铮挥了挥手里的铁锹,怒骂道:“呸!什么玩意儿!还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 第46章 烟霏细雨 “讨人厌的家伙已经被赶跑了,咱们回屋吧。” 程穗宁开口后,几兄弟连忙上前,帮她分担怀里那些快要抱不住的东西。 一进屋,爹娘和两位嫂嫂就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方才外头吵吵嚷嚷的,是怎么了?” 不等程穗宁开口,程铮就梗着脖子抢先道:“还不是那——”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程穗宁伸手捂住了嘴,她飞快地冲程铮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言。 事情已然了结,多说无益,反倒让爹娘忧心添堵。 程铮被妹妹捂着嘴,有些发懵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也反应过来,闷闷地“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旁边的程山和程柏见状,立刻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到了一边。 程穗宁这才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笑,指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没什么大事,这些都是村长伯伯,还有街坊邻居们送来的,说是给爹补身子的。” 程守业坐在床边,看着那些东西,脸上露出愧疚来:“唉,我这病本就是装的,倒惹得大家这般兴师动众,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爹,您别这么想。”程穗宁走过去,轻声安抚。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的,从前您帮衬过他们,种下了善缘,如今不过是结出了善果。这份情咱们记下,日后有机会,再还回去就是。” 温兰点点头,深以为然:“小妹说得有理,邻里之间本就该这样。” “你爹就是太实在,心里一时还没拐过弯来。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 苏秀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鸡蛋篮子,扬声吩咐。 “春华,把这些鸡蛋捡出来,趁着新鲜煮了吃了,也算不辜负大家伙的心意。” “哎,好嘞!”绍春华爽快地应了,立刻动手整理起来。 …… 过了清明,程穗宁最喜欢做的,就是趴在窗边,托着腮帮子望着天。 天空蓝得透亮,几缕云丝薄薄地扯着,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晃得人眼晕。 程明玥踮着脚尖凑过来,学着她的模样扒着窗沿,小脑袋歪了歪,脆生生地问:“小姑姑,你在看什么呀?天上除了云和太阳,什么都没有呢。” 程穗宁笑着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轻的:“小姑姑在等雨呢。” “雨?”程明玥眨巴着大眼睛,细细想了想,“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地里的土都裂开小口子了。” 程穗宁望着天边慢悠悠飘着的云,惆怅道:“是啊,所以小姑姑在祈祷,希望老天爷能听见,下一场及时雨。”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程穗宁的样子,托腮望天,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静静看着云聚了又散。 第二天一早,程穗宁是被程明玥惊喜的呼唤声吵醒的。 小侄女小跑到床边,使劲摇着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呀!下雨啦!真的下雨啦!” “下雨了?”程穗宁迷糊的睡意瞬间被这三个字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也顾不上披头散发,匆匆抓过搭在床边的外衣裹上,趿拉着鞋就扑到了窗前。 推开窗户,一股清冽湿润、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盈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天色是沉闷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正无声无息地飘洒着,落在院子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的湿痕。 远处的田野、屋舍,都笼罩在这片淅淅沥沥的、如烟似雾的雨帘之中,世界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褪去了焦躁。 “真的……下雨了。”程穗宁喃喃道,伸出手去,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那微痒的触感却让她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欣喜。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饱含水汽的空气,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程明玥挤在她身边,小手扒着窗台,仰着小脸感受雨丝,咯咯地笑:“小姑姑,老天爷听到你说话啦!” 这场雨,下得细,下得缓,水量并不丰沛,但对于干渴已久的土地和焦心已久的农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有总比没有要来得强。 程明玥还在为这单纯的雨景欢欣雀跃,程穗宁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雨停之后。 等这阵细雨过去,待表层土稍干、下层土仍湿润的合墒状态时,要下地,先耙地碎土,再耱地压实。 这两道工序紧着做,才能把这来之不易的雨水牢牢锁在土层里,为后续春播打好底子,提高出苗率。 等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天色放晴,程穗宁便叫上哥哥嫂嫂,扛着农具,踏着还有些湿润的田埂,匆匆往自家地里赶去。 一路上遇上不少人,都是趁着雨停来地里查看墒情的。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抱怨声也顺着风飘过来,有人说旱了这么久,这点雨根本不顶事,有人叹今年春播怕是又要难了。 程穗宁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他们脚下的耕地。 因为没有抓住时间抢救,表层土壤水分迅速蒸发,土块硬邦邦地黏连在一起,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碱霜,龟裂出细小的缝隙。 这样的地,不仅透气性差,先前渗下去的雨水也容易沿着裂缝蒸发掉,更别提后续的播种了,种子难扎根,出苗率必受影响。 程穗宁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家的地,不会也是这般光景吧? 大哥程山瞧出她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小妹,就算先前的法子不顶用,大家也不会怪你。”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劝她放宽心。 程穗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家耕地快步走去。 当自家的耕地映入眼帘时,程穗宁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得益于前些时日的顶凌耙地,地里呈现出一种令人欣喜的状态。 土壤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踩上去松软适度,脚感绵实,没有明显的板结硬块。 田垄间,去年残留的些许根茬也被妥善处理,整片地看起来就像一块吸饱了水、又被精心打理过的海绵,静静等待着播种。 程家众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漾开了欣喜。 程山放下肩上的耙子,语气里满是赞叹:“看来是大哥先前多虑了,小妹这法子何止有用,效果简直是一等一的好!”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哎?你们快看程家那地!”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这边,语气里满是惊讶。 ? ?新的一轮pK没过呜呜呜,今天先更一章,俺去问问编辑还能不能复测,不过大家放心,作者不会断更的。/(tot)/~~ 第47章 跳梁小丑 几个正在犯愁的村民闻声围拢过来,目光在程家松软润泽的土地和自家板结泛碱的土地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地咋弄的?!” “是啊,咱们的地都硬得跟石头似的了,她家这地怎么还这么松软?” “你看那土色,多正!一点白碱都没有!” “怪了,一样的雨,一样的地,怎么差这么多?” 有人忍不住走近了些,甚至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程家地里的土,那松软湿润的触感,和自己地里的硬块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穗宁正和哥嫂埋头清理地边沟渠,感受到聚集过来的目光和议论,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神情平静。 “程家丫头!”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家这地……是使了什么法子?怎么一点也不结板啊。” 刘有道也在这人群中,他举起手,声音透着股难掩的激动:“我知道!宁丫头上回提过,叫什么顶凌耙地!我当时听着就觉得新鲜,如今瞧着,这法子当真有奇效啊!” 程穗宁笑着点头:“刘大爷说得没错,就是前些日子地刚化冻那会儿,抢着耙了一遍,把地里的底墒给保住了。” “嘁,我当是多厉害的本事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磊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吊儿郎当地倚着田埂,满脸不屑。 “不就是趁地没化透耙了两下,说得神乎其神的。她一个丫头片子,哪能真懂种地,我看啊,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他顿了顿,伸脚随意踢了踢旁边那块已经明显板结泛白的地边。 “地里硬点又怎么了?过两天还不是照样下种,能耽误啥?有些人就是爱故弄玄虚,显摆自己有能耐!” 程穗宁闻声侧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以为程磊挨了那回教训,总该消停些日子,没成想这人竟是跟她耗上了,隔三岔五就要跳出来膈应人。 身后的程铮见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揍程磊一顿。可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贸然动手反倒落了把柄,只能忍着。 程磊就是看准了人多,料定程家不敢当众动手,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他一脸挑衅地回视过去,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眼看程铮的火气快要压不住,程穗宁不动声色地侧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铮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他甚至朝着程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容落在程磊眼里,让他莫名的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穗宁目光平静地看向程磊,声音清亮:“我懂不懂门道不重要,至少我能把地侍弄得好好的。” “你呢?跟你爹一个德行,懒骨头生了根,下地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怕是连自家田地在哪都摸不清。” “你说我是瞎猫碰耗子,那你倒是露两手,让大伙瞧瞧你比我强在哪?” 程穗宁的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众人看向程磊的眼神,满是戏谑。 他们对程穗宁的法子确实存疑,但程磊是什么人,村里没人不清楚。 他是出了名的懒汉,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明明半点农活都没干过,还爱跳出来刷存在感,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 “你!”程磊被怼得脸颊涨红,手指着程穗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在他看来有些闷的堂妹,分家后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 不服输的劲儿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驱使着他,程磊用力挺了挺其实并不厚实的胸膛,试图找回场子。 “我……我怎么了我?我是男子!男子天生就是比女子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会地里这些琐碎活计,算个什么本事?真正顶门立户、光宗耀祖的,那还得是我们男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下巴又仰起了几分,仿佛“男子”这个身份就是无可辩驳的金字招牌。 程穗宁看着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跟这种脑子拎不清的人争辩,简直是浪费口水。 她懒得再搭理,转身径直走向自家田地深处,继续忙活起来。 程磊见她不吭声就走了,还以为是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让她无话可说,顿时得意起来,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周围的村民看着他这副蠢样,脸上皆是一言难尽的嫌弃,随后不约而同地转身,加快脚步,朝着程穗宁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想要看看她接下来的动作。 “喂!你们什么意思?!”程磊冲着那些村民的背影,大声质问,“她一个丫头片子……” 可惜,他的声音被众人的议论声盖过,压根没人理会。 当众受了这等难堪,程磊跺了跺脚,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走。 程铮和程柏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默契,两人不着痕迹地退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走到拐角处,见四周荒僻无人,程铮眼底寒光一闪,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麻袋,猛地窜上前,一把罩住了程磊的上半身。 程磊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程柏已经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兄弟俩毫不客气地出手把他教训了一顿。 麻袋里传来程磊的哀嚎,声音闷得像被堵住的破锣。 程铮记着程穗宁先前的叮嘱,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 等发泄完心头的火气,程铮朝程柏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撤手,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拐角,只留下程磊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 程磊胡乱地蹬着腿,挣脱头上的麻袋,再冒头的时候,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 “是哪个王八羔子,敢玩阴的!要是被老子抓到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骂完,他龇牙咧嘴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估摸着已经青紫一片了。 程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动一下,屁股上的疼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瘫在原地,哎呦哎哟地叫个不停。 第48章 心怀鬼胎 这边程铮和程柏早跑出去老远,直到连拐过两个弯,确定没人瞧见,才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程铮吐了口浊气,爽朗道:“痛快!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程柏起先也跟着笑,可没过多久,眉头却皱了起来,有些后怕地开口:“可……他回去会不会跟二叔二婶,还有爷奶告状?” 程铮满不在乎地摆手:“告就告,怕他不成?谁看见是我们揍他了?他又没证据。”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无非就是老一套,撒泼打滚耍无赖,他们爱出来丢人现眼,就让他们去!” 程柏仔细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在理,心里那点忧虑瞬间烟消云散。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低笑起来,脚步轻快地往自家地里赶去。 柳翠儿从旁边一条更窄的田埂小道拐出来,远远就瞧见程铮和程柏两兄弟快步走远,神情是少见的畅快。 她脚步下意识地一顿,侧身往旁边的草垛后避了避。 等程家兄弟走远了,柳翠儿才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怒骂声。 她抬眼一看,只见程磊正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揉着腰:“哎哟……疼死老子了……” 柳翠儿嫌弃地撇了撇嘴。 虽说经过先前那事情,她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听,但眼界可没降低。 这程磊,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又穷又懒,游手好闲,个子不高长得还磕碜。跟他那几个堂兄弟,尤其是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的程柏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起程柏方才带笑的模样,柳翠儿心头莫名跳快了两下,面上都有些发热。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迈步走过去,可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脚步猛地顿住。 程磊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被程铮和程柏打的吧? 前阵子程家闹分家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据说最后分的很不体面。两家人不对付,再加上程磊那张嘴,向来爱惹是生非,保不齐还真是那两兄弟动的手。 这个念头一起,柳翠儿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自己在程穗宁手上栽了那么大跟头,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出那口恶气。 眼下这程磊,不也刚刚在程家人手上吃了亏吗?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是有共同的仇人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柳翠儿心中成型。 她自己现在名声坏了,不好直接再对程穗宁做什么,免得落人口实。 但这程磊不同,他蠢,他莽,他本来就对程穗宁一家恨得不行,如今又新添了挨揍的仇怨。 要是能煽动他,让他冲在前头去给程穗宁找麻烦……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妙哉? 程穗宁让她不好过,她也绝不能让程穗宁日子舒坦了! 想到这里,柳翠儿立刻转身,扭着腰,快步走到了程磊跟前。 “程磊?你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她的目光在程磊灰头土脸的模样上扫过,心里鄙夷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程磊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听见有人问,抬头见是柳翠儿,先是一愣。 柳翠儿如今在村里名声虽不好,但模样身段还在,这么柔声细语地跟他说话,让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屁股上的疼痛都仿佛轻了点。 “是翠儿啊,”他扯出个难看的笑,随即又龇牙咧嘴,“不是摔的,老子今天倒霉,被人给阴了!” “被人阴了?”柳翠儿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同情,“谁这么大胆子,在咱们村敢欺负你?看你这身上……伤得不轻吧?要不要紧?” 程磊被她这么一“关心”,委屈和愤怒更盛,啐了一口,含混道:“……他娘的,不知道哪个龟孙子,从背后套了麻袋,黑咕隆咚的……压根没瞧见脸!” 他想起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又觉得丢人,含糊了一下,但脸上的恨意却难以掩盖。 柳翠儿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越发担忧,像是为他抱不平。 “唉,这光天化日的……不是我说,最近有些人确实是越发张狂了。” “我来的不巧,也没瞧见啥,只撞见了程穗宁的二哥和三哥,不知道遇着什么喜事,眉开眼笑的,走道都带着风呢……” 她故意把“眉开眼笑”几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神意有所指地瞟过程磊身上的伤。 程磊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我不过是跟程穗宁那死丫头呛了两句,他们明着不敢动我,竟在背地里阴我!”程磊咬牙切齿,“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柳翠儿见火候差不多了,心中暗喜,面上却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要我说啊,程穗宁如今可是不得了,有村长护着,有乡亲们帮衬,连她哥哥们都听她的。你一个人……怕是难讨公道哦。” 她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是火上浇油,既点明了程穗宁现在的厉害,又暗示程磊势单力孤。 程磊果然更气了,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难道我就白挨这顿打?” 柳翠儿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明着来肯定不行,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程穗宁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总有落单、有疏漏的时候。有些人啊,就是欠教训,不让她知道疼,她永远不知道收敛。” 柳翠儿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程磊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对啊,只许他们玩阴的,自己凭什么不能? 程穗宁让他丢这么大脸,还挨了揍,不报复回去,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柳翠儿看他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得意,又故作担忧地添了把火。 “不过你可要小心些,程穗宁鬼精鬼精的,别又被她抓了把柄。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替你说句公道话,你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翠儿你放心!”程磊拍着胸脯,像是已经看到了程穗宁倒霉的样子,“我知道该怎么做!多谢你提醒!这份情我记下了!” 柳翠儿微微一笑,又“关切”地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第49章 初获信任 程铮和程柏回到自家耕地里的时候,正看见自家妹子被十来个村民围在中间。 程穗宁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土,一边捻开给众人看,一边解释着。 “刚过春分的那阵子抓的是冻融墒,而如今抓的是清明的降雨墒,目的都是应对春旱,保住地里的水分。” “如今多风,雨后万万不能立刻翻耕,得等表层土稍干,脚踩上去不沾泥,才是合墒的好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时要赶紧做完两道活计,一是耙地,把先前有所板结的土块全打碎;二是耱地,把土磨碎整平,这样就能在表层形成一层保墒层,把深层的水分牢牢锁住。” “整个过程必须快,慢一点,大风一吹,水分就全蒸发了。” “最后要验看地整得好不好,就抓把土,捏成团,一松手掉地上能自然散开,不黏糊也不成硬块,就成了。要是还不行,就得赶紧再耙耱补上。” 围着的村民伸着脖子看,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更多的还是将信将疑。 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光靠这些法子顶什么用?眼下找不到能灌溉的水源,种子就算种下去,到头来还不是得活活渴死?”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程穗宁拍了拍手上的土,肯定道:“叔,您说的没错,但眼下找不到水源,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能多改善一分湿度,春播就多一分希望。” 程铮和程柏挤进人堆,站到程穗宁身边。 “我妹子说的对!有没有用,得做了才知道!反正总比干看着强!” 周围的人渐渐有所动摇,因为程穗宁不只是嘴巴上说得头头是道,上次耙耱的成效,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做不得假。 正当众人犹豫的间隙,刘有道往前站了一步:“我觉得宁丫头说的挺有谱的,我想跟着她一块试试。” 程穗宁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 只要有人开了头,只要这法子真能见效,后面就不愁没人跟着学。 毕竟日子是自己的,谁不想地里多收些粮食呢? 只有让大家发自内心认可这些法子,她才能真正带着乡亲们把地种好,把粮食囤足,熬过未来的饥荒。 有一就有二,刘有道开了头,陆陆续续就有不少村民附和起来,说要跟着程穗宁,用这新鲜法子试试。 程穗宁压了压手,待人群安静下来,才朗声开口。 “首先,我要谢谢大家的信任!” “其次,大家已经错过了上一次的顶凌耙地,地里的墒情本就不太乐观,这次的耙耱,必须抓紧时间!”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急了,哪里还敢耽搁,扭头就往自家地里跑,生怕晚一步,好不容易下点雨攒下的湿气就全跑没了。 看着村民们匆匆远去的背影,程穗宁抿嘴笑了笑,随即挽起袖子,弯腰加快了自家地里耙耱的动作。 眼下忙活的可不只是保墒抗旱,在秋蝗铺天盖地袭来之前,还有一波夏蝗虎视眈眈。 那些夏蝗,都是去年秋蝗埋下的卵,干燥的土壤本就是蝗卵存活的温床,这场春旱更是给了它们绝佳的生存条件。 正常年景里蝗虫卵的成活率不足三成,可遇上这般持续干旱,成活率能飙升至八成以上。 这也是不久后会爆发蝗灾的真正原因,干旱与蝗灾从来都是紧密相连的。 不过蝗虫卵的孵化离不开水汽,等这层保墒层锁住水分,湿润的表层土壤就会像块磁石,把深埋在地下的蝗虫卵一点点吸引上来。 到那时,再翻地除卵就省了大半力气,只需要浅耕就能把蝗虫卵翻出来,既除了虫害,又不会破坏深层积攒的墒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唯有从一开始就把蝗虫卵清除干净,才能最大程度减少后期蝗虫的数量,将蝗灾的危害降到最低。 只可惜碍于这个时代的限制,信息传播慢得像蜗牛爬,而且就算她把蝗灾将至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一个年轻姑娘的话。 程穗宁轻叹一声,只能先顾好自家和身边这些信任她的人,一步一步来。 至少要让本村在蝗灾爆发的时候,情况能比别处好上一些,多保住一些口粮。 温兰瞧着她杵在田埂上,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小妹,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要不你先回家歇着去,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程穗宁回过神来,抬眼对上大嫂关切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笑着摇了摇头:“大嫂,没事,我还不累。” 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轻快:“这时间还早着呢,哪有刚下地就喊累的道理。” 温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心疼道:“你以前哪干过这些粗活,就算是觉着吃不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话音刚落,程山就大步走了过来:“小妹,你教的法子我们都记住了,你甭担心,安心回家歇着去吧。” 程穗宁知道大哥大嫂这是怕她累着,犹豫片刻后,眼睛一亮:“眼下过了清明,想来山上的春笋该冒头了,要不我上山去,挖些笋子回来给大家尝尝鲜?” 不远处的绍春华听见这话,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欢喜:“好啊好啊!多挖些,我爱吃笋子!” “没问题!保证满载而归!” 应承下来后,程穗宁脚步轻快的往回走,刚拐进村道没几步,就撞见了柳翠儿。 程穗宁脚步微顿,心里暗暗嘀咕: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她出来晃荡了,难不成真学乖了,打算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念头转瞬即逝,她对柳翠儿的戒备半分没减,只淡淡扫了对方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擦肩而过。 柳翠儿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黏在程穗宁的背影上,一直望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心里很是期待程磊未来的表现,盼着他可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 ?应该是没有复测的机会了,最近几天先单更,等到下个月一号开始,作者会恢复稳定双更哒。感谢还在看的各位读者朋友们~o(* ̄▽ ̄*)ブ 第50章 脆嫩春笋 程穗宁抄近路往山上去,先前灰扑扑的叶片总算透出点鲜活的绿,几声清脆的鸟鸣穿林而过,衬得山林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竹林摸去,越往里走,竹叶的清苦气越浓。 刚过清明,气温才回升,地温尚浅,春笋还没到破土疯长的时候,大多藏在土层下孕育,正是一年里最鲜嫩的时节。 这时候的笋壳薄、肉质嫩、汁水足,没有粗纤维,等过了谷雨气温回暖,笋子抽叶变柴,口感可就大打折扣了。 刚拐过一道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竹林倚着山坳,阳光透过瘦伶伶的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找到了。”程穗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她专在那些生长旺盛的青竹、壮年竹周围打转,因为这类竹子根系发达,笋体更粗壮。 老竹、弱竹旁的笋要么瘦小要么味苦,不值当费力气。 很快,她就瞥见几处地面微微鼓包,还裂开了放射状的细缝,那是笋尖在地下顶土的痕迹,偶尔能瞥见一点嫩黄色的笋尖顶破薄土,露在外头。 程穗宁蹲下身,选中一处鼓包明显的地方,从腰间解下小锄头。 这挖笋可有讲究,不能蛮力刨挖,得在笋尖侧面下锄,顺着笋的根部斜切。 程穗宁左手轻轻按住鼓包上方的泥土,右手握着锄头慢慢往下探,碎土簌簌落下,渐渐露出裹着嫩黄笋壳的笋体,圆润饱满,表皮光滑无虫眼,看着就鲜嫩。 等锄头触到笋的主根,她手腕一使劲,顺着根的方向利落一撬,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截胖乎乎的春笋就被完整连根切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程穗宁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竹香扑面而来,正是新鲜好笋的味道。 她把笋往竹篓里一丢,又盯上旁边另一处裂缝,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挖完还不忘用旁边的泥土把坑洞回填好。 这样能保护竹鞭,来年才能再长新笋。 不一会儿,竹筐里就躺了七八根春笋,个个粗壮、节间短,笋尖饱满圆润,用手指轻敲笋壳,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程穗宁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望着竹林深处还有不少鼓包和裂缝,咧嘴一笑。 她拎着锄头又往里面走了走,打算多挖些带回去。 直到竹篓里的春笋堆得冒了尖,程穗宁才收了手,因为再多她就背不动了。 望着竹林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挖的鼓包,程穗宁心里盘算着,改天还能再来一趟。 她把锄头挎在肩上,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往山下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翻腾春笋的各种吃法。 最下饭的莫过于春笋炒肉。 把笋去皮切薄片,用沸水焯上一分钟去涩,把五花肉切片煸炒出油,葱姜爆香后下笋片翻炒,加少许酱油和盐调味,出锅前淋点醋提鲜,保准能让大家多扒两碗饭。 要是想囤起来慢慢吃,春笋咸菜也是个好法子。 笋切粗条焯水沥干,和腌好的咸菜同煮,加几片姜、几粒花椒去腥,煮到笋条吸满咸菜的咸香,捞出来晾干,配粥、炒米饭都格外香。 晒成笋干也不错。 把春笋切厚片焯水,铺在竹席上晾个三五天就能干透,收进坛子里存着,冬天炖肉炖菜时泡发,鲜味儿一点都不减。 农忙时节胃口容易寡淡,凉拌春笋最是开胃。 笋切细丝焯水,过一遍凉水沥干,拌上蒜末、盐、醋和香油,清爽解腻,一口下去,浑身的乏累都能散大半。 …… 想着想着,程穗宁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脚步也越发快了。 刚拐进自家院子,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嬉笑声。 程明玥正围着追风打转,小狼犬温顺地趴在地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任由明玥拽着它的耳朵晃悠,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她的小手,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看到程穗宁进门,程明玥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来:“小姑姑!你回来啦!” 追风也跟着起身,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吐着舌头,像是在咧嘴笑着打招呼。 程穗宁赶紧放下沉甸甸的竹篓,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程明玥。 程明玥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亲昵了好一会儿,才腾出空当,好奇地看向一旁的竹篓。 她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姑,你去山上挖笋啦?” “对呀。”程穗宁刮了刮她的鼻尖,“现在的笋子可嫩啦,中午就拿来给你做好吃的。” “好耶!”程明玥拍着小手欢呼。 程穗宁又伸手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笑着说:“继续跟追风玩去吧。” 程明玥乖巧地点点头,小手朝不远处的追风招了招,追风立刻颠颠地跟上去,又在院子里跑开了。 程穗宁看着一人一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拎起竹篓走进灶房。 苏秀云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择着菜,准备弄午饭。 抬眼瞧见她拎着满满一篓春笋进来,顿时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地迎上来:“乖宝,你怎么一口气挖了这么多笋子回来!” “原本是打算留在地里帮着哥哥嫂嫂们一块耙耱的,但他们心疼我,非让我回来歇着。我闲不住,就上山转了转,没想到挖了这么多。” 她蹲下身,扒拉出几根最粗壮鲜嫩的春笋:“咱们中午就炒来吃,剩下的我打算晒成笋干,再腌上点咸菜,留着往后慢慢吃。” 苏秀云立刻应声说好,说着往灶房角落里瞥了眼,补充道,“就是家里没新鲜猪肉了,不过上年腌的腊肉还剩不少,切几片下来跟笋子一块炒,肯定也好吃!” 程穗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敢情好!腊肉的咸香配笋子的鲜嫩,绝对下饭!” 说干就干,转眼的功夫,春笋炒腊肉,还有凉拌春笋就出锅了,再配上几碟家常小菜,一顿午饭瞧着竟颇为丰盛。 简单吃了几口,苏秀云便拎着食盒,带着程明玥下地送饭去了。 程穗宁则留在家里,挽起袖子开始处理剩下的春笋。 第51章 水量告急 她挑出那些笋身粗壮的,仔细剥壳削去根部,切成笋条。 接着大锅烧滚水,撒上足量粗盐。 这焯水去涩的关键一步可半点不能含糊,盐放少了、煮得时间短了,笋里的涩味去不净,将来晒成笋干泡发后吃着发苦,根本没法下咽。 程穗宁盯着锅里的水再次滚沸,才把笋条倒进去,守在灶边煮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笋条变软、颜色变成浅黄,确认涩味已经析出,才捞了出来。 接着用干净的泉水把笋条过凉,放在一旁沥干。 院子里的竹席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铺在阳光最足、通风最好的地方。程穗宁将笋条均匀地铺在竹席上,薄厚一致,半点不叠压。 晒笋干,天时最关键,得趁连续晴天晒,要是半道下雨,笋条淋了雨就容易烂,就算烘干了口感也发柴发酸。 眼下这干旱的时节,能飘上昨天那场小雨已经是万幸,程穗宁倒是半点不担心天气的事。 忙活完这些,程穗宁抬手擦了擦汗,凑在竹席边瞧,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得记得过两个时辰就来帮笋干翻个面,然后等到笋条被晒到发软发蔫时,还得把它们捋直压紧,这样晒出来的笋干形状才规整。 约莫晒上三五天,等笋条摸起来硬邦邦的,掰不动、捏不软,断面也没有软芯时,就算晒透了。 到时候晾凉装进陶瓮里或布袋里,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留到冬天炖肉吃,甭提有多美了。 程穗宁望着竹席上的笋条,想着冬日里炖得软烂喷香的笋干腊肉,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过鲜笋炒腊肉与笋干炒腊肉,虽是同配腊肉,滋味却分“鲜”“醇”二字,各有千秋。 前者取的是春日新笋,脆嫩水灵,入锅同腊肉一炒,笋尖咯吱作响,汁水混着腊肉煸炒出的油香漫开。 那笋自带的清甜,恰好压了腊肉的咸腻,腊肉的脂香又浸得笋片油润爽口,一口下去,满是山野春日的鲜活气。 后者用的是晒透的笋干,经温水泡发后柔韧耐嚼,同腊肉焖炒时,将肉香、酱香尽数吸进纤维里。 笋干本就因日晒浓缩了鲜味,又添了几分烟火焦香,吃起来软而不烂,越嚼越有滋味。 腊肉的肥油被笋干吸尽,肥肉软糯、瘦肉紧实,冬日围炉吃来,最是踏实暖胃。 想着这般滋味,程穗宁的口水都要忍不住流出来了,她低头瞧了瞧竹席上晾晒的笋条,觉得这分量还是太少。 前世饿肚子的滋味深入骨髓,那种空落落的恐慌让她至今难忘,食物还是囤得越多才越安心。 念及此,程穗宁不再犹豫,转身抓起墙角的背篓,又快步往山上跑去。 这一回她熟门熟路,挖笋的动作也越发麻利,不多时就又装满了一背篓。 等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山下走,刚到村口路口,就撞见了从地里回来的哥哥嫂嫂们。 夕阳把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程山一眼就瞧见了她肩头的背篓,快步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就接了过去,掂量着分量皱起眉:“这么重的一篓,你自己扛了一路?肯定累坏了吧?” 程穗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摇头:“还好啦,我走几步就歇一歇,没觉得多累。” 一旁的绍春华擦了擦额头的汗,满脸疑惑地开口:“中午娘去地里送饭,我们就吃上笋了,说是你挖的,怎么这会你又扛着一筐笋回来?” 程穗宁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中午那点是留着现吃的,剩下的我都拿去晒笋干了,晒着晒着觉得不够多,就又上山多挖了点。” 温兰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妹,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回来再说?改明儿我们一起上山挖,也能多帮你分担点。” “没事没事,”程穗宁摆了摆手,挽住温兰的胳膊,“我熟路,挖得快,你们地里的活更要紧,耽误不得。”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刚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飘了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娘,我们回来了!”程山嗓门最大,率先扬声喊了一句。 “回来咯!”其他几人也跟着应和,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秀云手里还握着锅铲,小跑着从灶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快,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开饭了!” 众人齐齐应了声好,一窝蜂地挤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水洗手。 程穗宁看着水缸里明显见了底的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中午洗笋、焯笋用了不少水……” “嗨,这有啥!”程铮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等吃完饭,我们兄弟几个去挑几趟,把水缸填满了不就没事了。” “那我待会儿也去。”程穗宁连忙说道。 程铮闻言有些纳闷,瞅着她道:“你去干啥?挑水的木桶沉得很,你这小身板扛不住。” “我不是去挑水,”程穗宁解释道,“我想去看看水井里的水量怎么样了。” 程铮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那行,一起去就是。” 简单吃过晚饭,程家几个兄弟就拎着水桶,大步流星地往村头的水井方向走去。 黑石村全村八十几户人家,将近五百口人,靠着两口深井和村边一条小河过日子。 眼下春旱时节,人畜饮用的水还能勉强保障,可地里的庄稼等着灌溉,那点水就远远不够了。 因为这事,村里的人个个都愁眉不展。 程穗宁一行人刚抵达,就瞧见井台边已经排起了长龙。 程柏有些疑惑:“前两日来打水的时候,还不见这么多人啊,怎么今天就排起长队了?” 站在队伍前头的村民闻声扭过头来,脸上满是愁容。 “这水井的水位昨儿个就开始往下掉了,今儿个出水的速度更是慢了不少,打一桶水得等半晌,不早点来排队,打不上水啊。” “什么?!” 听到这消息,大家的心都不由得往下坠了坠。 程穗宁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急躁,春旱的势头比她预想的还要凶,原本想着人畜用水尚能勉强支撑,可照这情形看,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喝水都成了难事。 找水的事情,是真的拖不得了。 第52章 打水风波 程穗宁正蹙眉思索着,井台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瞬间打破了队伍里沉闷的气氛。 她循声望去,竟看到了程国洪和孙桂秋,对面叉着腰站着的,是胖婶苗春梅。 “你两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也不瞧瞧我是谁,敢插我的队?” 苗春梅嗓门洪亮,唾沫星子横飞,肥硕的身子往井边一横,直接挡住了程国洪打水的路。 她本就排到了队伍前头,眼瞅着就能摇上水,却被突然从旁边挤过来的程国洪夫妇抢了先,火气当场就冒了上来。 孙桂秋哪里肯示弱,伸手往程国洪身前一护,尖着嗓子回怼。 “什么插队?我们老两口站在这里候着的时候,你还在不知道在哪儿呢!不过是去旁边松了松筋骨,怎么就成插队了?” 程穗宁下意识跟身旁的哥哥们对视一眼,眼底的嫌弃半点藏不住。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分明是见队伍排得长,故意凑上来抢位置,偏要扯些不着边际的由头,平白惹人笑话。 程国洪学着孙桂秋的腔调,毫不心虚地睁眼说瞎话:“就是!我们刚刚就在旁边!” “再说了,我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先打点水怎么了?你个年轻人,就不能让让长辈?” 程穗宁心里忍不住再次感叹,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这老两口耍无赖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抬眼扫了圈周围村民,果然见不少人都皱着眉,眼神里带着鄙夷,显然也瞧不上这老两口插队还强词夺理的行径。 “让?”苗春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现在家家户户都缺水,我排了半天的队,眼瞅着就到我了,凭什么让你们捷足先登?” 她瞪着程国洪夫妇,语气里满是警告。 “趁着我现在还没彻底发火,你们俩赶紧给我闪一边去,乖乖往后排队!要不然待会别怪我骂的更难听,把你们气出个好歹来,我可不负责!” 苗春梅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村民都没敢接话,谁不知道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刀子嘴”,那张嘴骂起人来又狠又毒。 前两年有个老大爷偷摘了她菜园里几颗菜苗,被她堵在村口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老大爷愣是躲在家里,半个月都不敢出门。 程国洪的脸抽了抽,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件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再偷眼瞧了瞧身后排队村民们一个个怒气冲冲的模样,他心里更犯怵了,拉了拉孙桂秋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些。 “老婆子,要不……我们也排队去吧?” “排什么排!”孙桂秋一把甩开他的手,急得跳脚,“你没瞧见这水井出水越来越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没水了!重新排队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打得上水?” “家里的粮食本就没多少着落,这下子再没水,连野菜糊糊都煮不了了,你想饿死吗?” 程国洪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满脸为难,嘴巴张了又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程穗宁远远瞧着他们这副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又想到之前,他们三番五次的上门来压榨自家,要粮要物半点不含糊的嘴脸,心底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别人家打水,都是身强力壮的儿孙来忙活,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只剩两个老头老太来遭这份罪?合着你们的宝贝儿子、宝贝孙子,都不心疼你们这把老骨头啊?” 孙桂秋现在可忘不了程穗宁的声音,一听到,那三角眼就瞪了过来。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家天赐和小磊那是贵人命格,将来是要干大事的,自然不能做这些挑水的粗活杂活!不像你们这些人命贱,天生就该干这些累活!” 孙桂秋这话一出口,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炸了锅。 压根不用程穗宁再多说什么,排队的村民们先不乐意了,纷纷开口叫嚷起来。 “哎我说你这老婆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我们命贱?”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往前站了站,眉头皱得紧紧的,“合着就你们家孩子精贵,我们这些忙活生计的就都命贱呗?” 旁边的大婶也跟着帮腔,嗓门又亮又脆:“就是!我找茬都未必能说出这种浑话来!” “要我说啊,得亏守业跟你们彻底分了家!”有人瞥了眼程国洪夫妇,语气里满是唏嘘,“摊上你们这对偏心、还满嘴胡话的奇葩爹娘,真是有够惨的!” 一时间,井台边全是村民们的指责声。 眼见苗春梅半步不让,周围的村民们又都义愤填膺,孙桂秋知道这里是不能再呆了。 最后狠狠一跺脚,扯着程国洪的袖子就往队伍外挪,临走之前,她还不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程穗宁一眼。 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人剜出个洞来。 程穗宁才不怕她这副样子,见状反而挺直了腰板,嬉皮笑脸地朝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故意吐了吐舌头。 孙桂秋眼角余光瞥见,气得身子一趔趄,差点当场摔个跟头,只能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得更快了。 旁边的几个哥哥,看到她这副调皮的模样,都忍不住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孙桂秋夫妇一走,井台边的风波总算平息,剩下的人重新按规矩排起队,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焦灼都没消散。 大家都屏着气,静静等着前面的人打水。 队伍挪动得极慢,过了好久才终于轮到程穗宁他们。 趁着哥哥们轮流摇着辘轳打水的功夫,程穗宁走到老井边,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她探头往井里望,能清晰看到水面比往日低了一大截,摇上来的水桶,装满水的时间也比往常久了不少。 但她很快发现,井壁下层还有一圈淡淡的微润痕迹,不像彻底干涸的样子,这让程穗宁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情况还没到绝境,还有一定的缓冲时间。 她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主意,只是具体行不行得通,还得等明天去实地探查一番才能确定。 等水桶都装满水,兄妹几人便顺着原路往家走。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寥寥,偶尔能听到几声村民的叹息,都离不开“缺水”这个字眼。 第53章 背后尾随 另一边,孙桂秋和程国洪灰溜溜地回了家,一进门就把院门摔得“哐当”响。 孙桂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程穗宁和村民们的不是,过了大半天,那股火气还是没压下去。 程磊听说了井台边的事,特意凑到跟前,拉着孙桂秋的手安慰:“奶,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那程穗宁得意不了太久的,孙儿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孙桂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追问:“这话怎么说?你有啥法子?” 程磊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笑了笑:“这您就甭管了,反正您孙子聪明,自有办法收拾她。” “好!好!”孙桂秋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伸手拍了拍程磊的手背,满脸骄傲。 “不愧是我的宝贝孙子,就是机灵!比老大家那几个闷葫芦厉害多了!有你这话,奶奶心里就舒坦了!” 程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几天,他暗中联系上了村里出了名的地痞王麻子。 那家伙比他浑多了,不仅贪财还好色,村里不少姑娘和小媳妇,都遭过他的骚扰,只不过大家碍于他的蛮横,大多敢怒不敢言。 而程穗宁生得俊俏,身段又周正,王麻子早就在暗地里垂涎许久,只是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程磊找到王麻子时,把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尤其点明最后能让他得偿所愿。 王麻子一听有这等美事,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拍着胸脯应了下来,说只要把人给放倒藏好,剩下的都包在他身上就行。 两人当即一拍即合,达成了交易。 经过程磊这一段日子的暗中蹲守,他早就摸清了程穗宁的行踪。 这丫头总爱独自一人往黑石山上跑,要么挖野菜要么找山货,在他看来,这便是绝佳的下手机会。 他已经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就悄悄跟上去,找个僻静的地方把程穗宁打晕,再找个山洞把人藏起来,随后立马去联系王麻子。 想到这里,程磊的笑容越发阴狠,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程穗宁被王麻子得手后,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模样。 一想到程穗宁那副骄傲的样子会被彻底撕碎,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程磊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孙桂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惯:“奶,我饿了,晚上吃啥?” 孙桂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唉,刚才没打到水,连野菜糊糊都煮不了。 “不过厨房里还有剩的几个杂面饼子,就是放得久了有点噎人,你将就着先吃吧。” “啊?”程磊一听,当即不满地喊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却越发怨恨程穗宁,若不是她在井台多管闲事,他们怎么会没打到水?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一切都是程穗宁的错! 他越想越气,却又突然眼前一亮,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等王麻子得手后,他就拿着这件事去要挟大伯一家。 他们不是最疼程穗宁这个死丫头吗?为了堵住他的嘴巴,为了不让这件丑事传出去,肯定会乖乖送很多粮食和银两给他! 一想到既能报复程穗宁,让她身败名裂,又能从大伯家敲来一大笔好处,程磊只觉得心里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连肚子的饥饿感都淡了不少。 他甚至开始幻想,说不定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揣着银子坐在镇上的酒楼里,点上一大桌鸡鸭鱼肉,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里啃干硬的杂面饼子了。 孙桂秋看着孙子傻呵呵地笑,眼睛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光,心里不禁好奇起来,这孩子到底憋着什么法子,竟能高兴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转念一想,孙子既然说不用她管,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盼着他能早点给老两口出了这口恶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磊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他猫着腰躲在程穗宁家院墙外,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过多久,院门开了,程穗宁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来,独自一人朝黑石山的方向走去。 程磊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紧紧跟在程穗宁身后。 事实上,程穗宁没走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 山里的清晨本就安静,除了鸟鸣和风拂树叶的声音,不该有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她脚步微顿,故意放慢速度,微微偏头用余光往后一扫,看清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时,忍不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只见程磊撅着个大腚,在树影间东躲西藏,手里还捏着片巴掌大的树叶,自以为能遮住整张脸,时不时还探出脑袋,贼兮兮地往前张望。 那副蠢笨的模样,堪称现实版的掩耳盗铃。 程穗宁心里暗笑,这蠢货,怕是把别人都当瞎子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专挑那些崎岖难走的小路,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程磊平日里连轻活都甚少沾手,更别说走这种山路了。 没跟多远,他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黏住了额前的碎发。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眼瞅着程穗宁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再拖下去怕是要跟丢,他咬了咬牙,顾不上隐藏身形,憋足了劲加快速度冲了上去,想着从背后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程磊的手即将碰到她后领的瞬间,她身子微微一侧,灵活地闪到了一旁。 程磊收不住势,“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下巴磕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看见程穗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顿时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怎么躲得那么快?” 第54章 自作自受 程穗宁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你还真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啊?从你刚跟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什么?”程磊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那你怎么还一直往前面走?” 程穗宁往前迈了一步,神秘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自然是为了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解决你啊。” 此话一出,程磊瞬间浑身一颤。 他这才注意到程穗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锄头,正在掌心里上下挥动着。 他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一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会是想杀了我吧?我可是你堂哥啊!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程穗宁歪着脑袋看他,满眼不解:“一直以来不断跳出来挑衅的人,不是你吗?要是你自己安分守己,哪还有这么多事情?” “那,那你也不能害人性命啊!”程磊色厉内荏地喊道,心里却怕得厉害。 “谁说我要杀你了?”程穗宁挑眉,语气轻飘飘的。 程磊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杀意,胆子又壮了些,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杀人是要偿命的!” “放心,都不用我出手,你自己都能把自个给作个半死。” 程穗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要走。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玩了。你自己慢慢折腾吧,能不能下山,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又回头好心提醒道:“对了,这山上可有不少猎人布下的陷阱,说不定你运气好,就中招了。” 说罢,程穗宁狡黠一笑,转身钻进了茂密的树丛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 程磊反应过来,慌忙大喊着追了上去,可他慢了一步,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却再也瞧不见程穗宁的踪影。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四周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程磊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寂寥的山林里,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他压根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程穗宁!程穗宁你给我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山林大喊,甚至都带上了点哭腔,“你快带我下山!我知道错了!” 可喊了半天,只有他的回声在林间荡来荡去,四周依旧安安静静,半点回应都没有。 山里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他心里发毛。 程磊不敢再待在原地,只好硬着头皮到处乱闯,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心里一个劲祈祷:千万别踩到陷阱,千万别踩到陷阱。 可往往是造化弄人,越害怕什么就越容易遇上什么。 程磊忽然觉得脚下突然一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顺着一个土坑径直栽了下去! 这是个猎人挖的深坑陷阱,底下铺着尖锐的树枝,更要命的是,一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正卡在坑底。 他的小腿刚落地,就被狠狠夹住,一声脆响伴随着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啊——!!”程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稍一挪动,捕兽夹就咬得更紧,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只能瘫在陷阱里哀嚎。 猎人设置陷阱向来选在这种偏僻无路的地方,本是为了捕捉野猪、野兔这类野兽。 谁能想到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山道不走,跑到这种地方来。 眼下不仅掉入陷阱、身受重伤,四周更是偏僻得连个过路人的影子都难寻。 程磊蜷缩在阴冷潮湿的陷阱底部,抱着被捕兽夹咬得血肉模糊的小腿,这下子才真的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就不该一时冲动来招惹程穗宁! 回想起来,这几次跟她对上,没有一回是讨到好处的,反倒每次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这份悔恨没持续多久,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伤口的剧痛越来越清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阵阵袭来,体力在飞速消逝。 程磊的心态渐渐扭曲,先前的悔恨尽数被怨恨取代,他咬着牙,把自己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归咎到了程穗宁身上。 若不是她故意把自己引到这种地方,若不是她撂下那些吓唬人的话,自己怎么会慌不择路掉进陷阱?都是程穗宁的错! 又恨又怕的情绪反复交织、撕扯,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挪动身体,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 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一点点模糊,最后,程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陷阱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渐渐被山林的寂静吞噬。 而另一边,程穗宁离开程磊后,脚步不停,踩着齐膝的枯草丛,扒开交错的枝丫,终于登上视野开阔的山坡。 极目远眺,山下黑石村的炊烟袅袅,老井的位置隐约可见。 而眼前的山坡虽被枯黄荒草覆盖,她却敏锐地发现,延伸至老井方向的草丛根部,竟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在周遭的枯败中格外扎眼。 山体是天然的储水层,冬季的积雪融化后,水分会渗入土壤孔隙,沿地势缓缓渗透,低洼处的井泉便靠这股水汽滋养。 这山坡看着干枯,底下定然藏着积雪融化的残留水分。 再加上之前她曾在山间背阴的石缝处,发现过一处细细的小泉眼,泉水虽细,却常年不断,更加佐证了这山体内是蕴着地下水的。 程穗宁蹲在坡上,指尖划过草根处的微润泥土,心里的计划越发清晰。 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将山体里那些分散的水汽、浅层地下水都引出来,汇集到井里,就能大大提升水量,缓解村里眼下的缺水危机。 程穗宁越想越觉得靠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山坡往下走,打算回去就找哥哥们商量一下,组织村民们一块干,把这些隐藏的水汽变成能用的活水。 途径一片更低矮些的松树林时,一阵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 程穗宁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 ?感谢饼子赠送的月票~(????)?? 第55章 鲜滑松蘑 那场小雨过后,松树下的腐叶层里,一朵朵褐色的松蘑正顶着小伞盖冒出头来。 有的刚破土,菌盖还紧紧包着,有的已经微微张开,露出嫩黄的菌褶,看着新鲜极了。 这东西在村里还有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粘团子”。 程穗宁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饱满的那朵,果然触到一层厚厚的、黏滑的褐色粘液,手感像极了刚熬好的糨糊。 再看那短粗圆润的菌身,远远瞧着,可不就像一个个粘在松树根旁的小团子?也难怪百姓们会这么叫它。 松蘑不会大规模扎堆生长,只有春雨过后的一两天内,松树林下的土壤湿度刚好达标,才会趁着这股水汽迅速萌发。 而且它挑地方得很,只肯长在红松、油松这些松树的根部周围,尤其偏爱树龄二十多年的老松树林。 这是因为松蘑和松树是共生关系,会通过根系互相交换养分,老松树的根系更发达,才能养出这么鲜美的菌子。 程穗宁立刻拿出随身的小锄头,挖菌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破坏了地下的菌根,明年就长不出新菌了。 背篓里很快铺了一层松蘑,程穗宁想抓了一把新鲜的松针撒了进去,松针能吸收多余水分,还能防止松蘑之间相互粘连,比直接堆在一起要稳妥得多。 眼瞅着周边都被采得差不多了,程穗宁背起背篓,继续朝山下走去。 刚进家门,就瞧见苏秀云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对于程穗宁背回一背篓山货这件事,苏秀云早已见怪不怪,头也没抬地问:“今天又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程穗宁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松针露出底下褐油油的松蘑,笑嘻嘻地说:“娘,我采了点松蘑,晚上可以拿来炒着吃。” 正说着呢,家里散养的老母鸡颠着屁股溜达到了程穗宁脚边,还低头啄了啄她的鞋面。 程穗宁看着母鸡油亮的羽毛,瞬间就想到了松蘑炖鸡汤的滋味。 松蘑的鲜醇能渗进每一丝鸡肉纹理里,炖得酥烂的鸡肉入口即化,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上一口,鲜味能直冲天灵盖! 苏秀云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乖宝想喝鸡汤了啊?那咱就杀只鸡来炖。” 这话刚落,那老母鸡像是瞬间感受到了危险,脖子一缩,扑棱着翅膀麻溜地跑开了,眨眼就躲到了柴垛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程穗宁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正要起身去抓鸡的苏秀云:“娘,这鸡留着还能下蛋呢,炖了吃太可惜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那点对鸡汤的渴望却没藏住。 苏秀云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纠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想吃就吃,宰了这一只,鸡圈里还有好几只呢,够用了。” 程穗宁抿了抿唇,低头琢磨了片刻。 过段时间地里该翻耕了,正好需要鸡鸭去啄食地里的蝗虫卵,而且将来闹饥荒,家里得有足够的家禽储备……等水的事情解决了,就再去买一批鸡鸭回来养着。 想通了这层,程穗宁脸上的纠结瞬间散去,笑着拉了拉苏秀云的胳膊:“娘,那我们晚上就喝鸡汤吧!” 苏秀云本就没多想,只觉得女儿有想吃的东西,自然要尽量满足,听她松了口,当即笑眯眯地应下。 “好嘞!娘这就去给你抓!”说着,苏秀云撸了撸袖子,脚下生风似的朝着鸡圈方向走去。 苏秀云常年操持家务,手脚利落得很,刚走到鸡圈旁,眼疾手快锁定了先前溜到程穗宁脚边的那只老母鸡。 那鸡还在低头刨食,压根没察觉危险逼近,苏秀云猛地探手,一把攥住鸡翅膀,任凭老母鸡扑棱着挣扎、咯咯直叫,也半点挣脱不开。 她力道稳准狠,拎着鸡脖子往灶台边一放,抄起菜刀利落划开鸡喉,鲜红的鸡血顺着碗沿汩汩流进瓷碗里。 等鸡血放尽,她往热水里一烫,双手飞快揉搓,鸡毛簌簌往下掉,没片刻功夫,一只光溜溜的鸡就处理干净。 再开膛破肚、剔除内脏,冲洗干净剁成块,整个杀鸡拔毛的流程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沓。 苏秀云把鸡块放进温水里再焯一遍,撇去浮在表面的血沫,捞出沥干后,直接放进烧得温热的铁锅里。 不用放油爆炒,就借着锅里余温把鸡块煸出少许油脂,随后舀入两大碗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鸡块,再丢进几片生姜去腥。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成小火慢炖,不多时,锅里就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淡淡的鸡肉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飘了出来。 程穗宁在一旁帮忙处理松蘑,等锅里的鸡汤炖得浓稠,鸡肉的鲜味彻底散出来时,她才把松蘑片倒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每片松蘑都浸在汤里。 松蘑一入锅,原本的鸡肉香里就多了股清鲜的菌香,两种香味缠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炖鸡汤的功夫,苏秀云也没闲着,把鸡胗、鸡肠、鸡心收拾干净,用粗盐反复揉搓去了腥味,再切成小块。 她往锅里倒少许油,油热后先放蒜末、干辣椒和泡椒爆香,接着把鸡杂倒进锅里大火快炒。 鸡杂炒至变色后,淋上一勺陈醋,撒点葱花,一道酸辣开胃的酸辣鸡杂就出锅了,酸香辣味混在一起,格外下饭。 最后,程穗宁又拿出一小把松蘑,搭配着院子里刚摘的青菜,简单炒了道清炒松蘑青菜。 菜刚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程山等人扛着锄头刚走进家门,就被一股浓郁的鲜香裹了个满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其中要数绍春华最为兴奋:“哎呀,家里这是炖鸡汤了啊!这味儿也太香了!” 程穗宁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我今天下山的时候采了些松蘑,跟鸡一块儿炖的,可鲜了!大家快进来洗手,趁热喝鸡汤。” 绍春华一听,疲惫瞬间散了大半,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兴冲冲地就往灶房里跑,嘴里还念叨着:“我去帮忙端碗!” 第56章 木头开窍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苏秀云刚要动手分鸡汤,绍春华却抢先一步,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鸡汤,又夹了几块鸡肉。 她特意挑了个最大的鸡腿,夹进程穗宁的碗里,笑着说:“小妹,这鸡腿肉最嫩,给你吃。” 程穗宁也不推辞,拿起鸡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二嫂”。 程铮坐在一旁,想起小妹前段时间提醒过自己,要对媳妇多些体贴,当即心念一动。 不再像以前那样闷头吃饭,而是主动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鸡肉,递到绍春华碗里,轻咳了一声:“你最近也辛苦了,多吃点。” 向来泼辣豪爽的绍春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弄得一愣,脸颊悄悄泛起红晕,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扭捏地点了点头,捧着碗低头喝起了鸡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程铮甚少见到绍春华这副羞怯的模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忘了吃饭,直勾勾地盯着绍春华看了许久,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绍春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悄悄抬手擦了擦嘴角,又连续给程铮递了好几个眼神,示意他赶紧吃饭,别再这么盯着她看了。 可程铮压根没领会她的意思,反倒误以为绍春华是没吃够。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块鸡肉,一股脑全拨到了绍春华的碗里:“不够么?我的也都给你吃。” 绍春华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鸡肉,又气又窘,嘴里嘟囔着“谁要吃你的”,默默把鸡肉拨回了程铮的碗里。 旁边的程穗宁瞧着自己呆头鹅似的二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她连忙夹了一大筷子酸辣鸡杂,塞进程铮碗里,扬声说道:“二哥你快尝尝这个鸡杂,酸辣开胃,你肯定爱吃!” 这话总算是把程铮的注意力给强行唤了回来,他愣了愣,夹起一块鸡杂送进嘴里。 泡椒的鲜辣、陈醋的酸爽裹着鸡杂的筋道在舌尖炸开,蒜末的香和葱花的鲜层层递进,辣得过瘾,酸得爽口,越嚼越有滋味。 “嗯,的确很好吃。”程铮眼睛一亮,点头称赞,低头就着鸡杂扒了一大口饭,再也顾不上盯着绍春华看了。 桌对面的程山和温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漾起心照不宣的笑容。 全屋最不受影响的还要属程明玥。 小家伙自始至终低着脑袋,捧着比脸还大的汤碗,呼噜噜地把碗里的鸡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那鸡汤炖得浓稠,松蘑的清鲜早已尽数渗进汤里,鲜而不腻,暖得人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极了。 炖得软烂的松蘑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先是弹嫩的口感,随即爆出满口鲜汁,混着炖得酥烂的鸡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香,小家伙连咬带嚼,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喝完最后一口汤,程明玥砸了砸嘴,还有些意犹未尽。她举起空碗,脆生生地喊:“我还要一碗!” 程柏正坐在她身边,见状立刻起身:“玥玥把碗给小叔吧,小叔帮你盛汤。” 程明玥乖巧地点头,脆声应道:“好!”双手捧着汤碗,小心地递了过去。 程守业和苏秀云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和睦的景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正当程明玥捧着程柏盛来的第二碗鸡汤,刚要低头喝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秀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蹙,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话音刚落,那动静不仅没小,反而离自家越来越近。 程山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安抚道:“娘,你别着急,我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苏秀云连忙点头,叮嘱道:“小心点,别掺和不该管的事。” 程山应了一声,大步朝院门走去。 其余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吃饭,只是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没过多久,程山就折返回来:“爹,娘,是程磊!”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停了筷子,程守业沉声道:“他怎么了?” “今日村里猎户孙擎上山查看陷阱,猎物没找着,倒在陷阱里发现了程磊。他小腿被捕兽夹死死咬着,困了怕有大半天,伤口都坏死得差不多了,人只剩一口气。” “孙擎把他救下山,通知了小叔他们,一家人哭得哭天抢地。爷奶当时就撒起泼来,一口咬定是孙擎的陷阱害了程磊,不仅要他赔钱,还逼着他亲自带程磊去镇上看病。” 程山语速飞快:“孙擎气得脸都青了,直说自己的陷阱设在最偏僻的后山深处,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边去,他到现在都纳闷,程磊好端端的跑那地方做什么。” “他还说,要不是自己心善,才把人救下来,若是心狠些,大可以当作没看见,让爷奶别在这倒打一耙。” 程山喘了口气,接着说:“两拨人当场就吵翻了,推推搡搡的差点动手,后来还是村长出面,才稳住了局面。孙擎走了以后,村长又催着爷奶他们,赶紧想办法带程磊去治伤,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一家人慌了神,这才想起要去镇上找大夫。可去镇上的路远,他们怕程磊撑不到那时候,这时突然想起程柏懂些简单的医术,便急急忙忙地抬着人过来,想让他先帮忙处理下伤口,吊住命,好多争取点时间。” 程家众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惊,脸上满是错愕。 程穗宁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程磊竟然真的掉进了陷阱里,而且运气远比她上次差,掉的还是个藏着捕兽夹的陷阱。 人在做,天在看,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特意降了这场惩戒。 程穗宁悄悄咬了咬唇,这事绝不能赖她。 从始至终,她都没对程磊动过一根手指头,是他自己鬼鬼祟祟跟踪上山,是他自己慌不择路乱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程守业的脸色瞬间变了,虽说这些年,他对程国洪那一家人的感情早已被消耗殆尽,可眼下毕竟是一条人命,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老三,你去帮忙看一下。” 程柏闻言立刻点头:“好。”说罢,他转身回屋,取了小药箱,大步朝外走去。 余下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也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 ?2026年的第一天,大家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顺顺利利!ヾ(≧▽≦)ゝ双更奉上,往后都会保持稳定双更,直到大结局哒,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朋友们~(●'?'●)~ 第57章 卧龙凤雏 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围在那,七手八脚地将担架匆匆放了下来。 担架上的程磊脸色惨白如纸,腿上的裤腿被血浸透,早已凝作黑褐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程穗宁的眼睛微微瞪大,看这架势,程磊伤得不轻,就算能抢回一条小命,也难逃一瘸。 村长陈德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满是焦灼,见了程柏,眼中顿时露出几分亮色。 他快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程柏的肩膀:“我就知道守业家的孩子都是明事理的,心胸开阔,能不计前嫌救治程磊。” 程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担架上的程磊:“村长放心,我既然懂些医术,便要有医德。救治病人,本就是我该做的。” 陈德旺听了这话,眼中的欣慰更甚,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 人群后的孙桂秋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泼辣,她心疼地俯下身,颤抖着摸了摸程磊毫无血色的脸庞。 见程柏过来,连忙直起身:“守业家的老三,快!快过来帮我的宝贝孙子瞧瞧!” 程柏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程磊腿上染血的裤腿,伤口可怖,皮肉外翻,黑褐的血痂与溃烂的组织黏连在一起,隐约能瞥见断裂的骨茬。 周围不少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别过脸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明玥正凑在人堆里好奇张望,在看到程磊的伤势后,小脸瞬间煞白,立马捂住眼睛往温兰身后躲。 温兰心下一紧,生怕这景象吓着孩子,晚上做噩梦,连忙弯腰抱起她,转身就往院里走,连头都没敢回。 程柏指尖轻触伤口,查看后,眉头拧在了一起,脸色愈发凝重。 “捕兽夹力道极猛,不仅咬碎了皮肉,连骨头都隐约可见,而且被困时间太久,伤口的皮肉已经大面积坏死,再加上失血过多,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程柏的声音冷静,却字字戳心。 孙桂秋一听,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身旁的妇人连忙扶住,她挣扎着扑向担架,哭声又大了几分:“哎呦,我的乖孙!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程国洪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程天赐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他刚从镇上喝酒回来,脑袋昏昏沉沉的。 回家看到受伤的儿子时,酒意被惊散了大半,还清醒了一阵,撸起袖子帮着爹娘跟孙擎掰扯吵架,唾沫横飞地嚷嚷着要赔偿。 可眼下那股醉意又汹涌地冒了上来,眼皮时不时就粘在一块,身子晃悠着,只差有人递个枕头,就能当场呼呼大睡。 乔红英看到他这副死样子,胸口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自己儿子都躺在这里半死不活了,当爹的竟然还这副德性,她真是造了八辈子孽,才嫁给这么个不顾家的东西。 她咬着牙,上前一把将程天赐扒拉开:“滚到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程天赐醉得昏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狠狠甩了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不想跟他沾上边,急急闪开。 程天赐“咚”的一声歪倒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竟然就这么直接打起了呼噜,睡得人事不省。 程穗宁都要被惊呆了,怎么会有人随地大小睡啊?难道这一家子,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吗? 想到这,程穗宁又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小婶乔红英,目前看来,她貌似还算正常。 只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又被打破了。 程柏迅速打开药箱,先取出一瓶烈酒,拧开盖子倒在干净的布巾上,又对身旁的程山说:“大哥,帮我按住他,等会儿清理伤口会很疼,别让他乱动。” 程山立刻上前,稳稳按住程磊的肩背和完好的那条腿。 程柏拿着浸了烈酒的布巾,正要捂上程磊的伤口时,乔红英突然尖叫着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程柏的手腕。 “不行!绝对不行!”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程柏这不是在救她儿子吗?怎么还不让?” 乔红英红着眼睛,指着不远处醉倒在地的程天赐:“酒是个害人的东西!你们看他!我绝不能让我儿子再碰半点酒!” 程柏连忙开口解释:“小婶,这烈酒只是拿来处理伤口,又不是喝到肚子里,不会有影响的。” 可乔红英像是铁了心,死活不肯松手,哭喊道:“那也不行!你们换个法子!总归不许用酒!” 程穗宁站在人群后,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扶额。 好了,这下她算是彻底确定了,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全是卧龙凤雏。 一旁的陈德旺算是彻底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胡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发疯!” 他冲身旁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乔红英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闹,硬是将人拉扯到一旁。 陈德旺又朝程柏急声催促:“程柏,别愣着!快点动作!再拖下去,人真的要断气了!” 程柏点头,先用布巾在程磊伤口周围消毒,再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弯刀,用烈酒淋湿刀刃。 “坏死的地方必须尽快剔除,否则到时候废的就不止一条腿了。” 他下手干脆利落,一点点将伤口边缘发黑坏死的皮肉割除,每割一下,程磊的身体就抽搐一下,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 程柏一边剔除腐肉,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按压止血,又从药箱里取出止血的草药,迅速捣成糊状,厚厚地敷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去烧一壶滚烫的开水,再找几根干净的布条和木板来。”程柏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不多时,开水、布条和木板都备齐了。 程柏先用开水烫过布条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草药包扎在程磊伤口上,缠得紧实牢固,又将木板垫在程磊小腿两侧,用布条牢牢固定住,防止骨头移位。 “暂时先这样,止住了血,也固定了伤处,能勉强吊住他的命。”程柏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但必须尽快送镇上去找大夫,进一步处理,否则还是保不住。” 陈德旺一听,当即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啊!还不快抬上人去镇上!再磨蹭就真来不及了!” 孙桂秋和程国洪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连哭带喊地招呼着众人帮忙,乔红英虽仍满心不忿,却也不敢再耽搁,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看热闹的村民见人已经抬走,也没了兴致,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程守业看了一眼昏睡在路边的程天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睡梦中的程天赐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嘴角却还吧唧了两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好酒好菜,翻了个身。 第58章 辨明水位 待程家人回到屋内时,桌上的鸡汤早已没了热气,苏秀云看了一眼,连忙摆手让大家先坐下。 “我把鸡汤端去再热一热。”说罢,她便端起汤碗,快步朝灶房走去。 苏秀云刚走开,程穗宁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先前被打断,还没来得及说的事情。 “我想到了找水源的法子!” “水”字一出,所有人瞬间都变得精神了不少,纷纷开口追问:“什么法子?小妹你快说说!” 程穗宁简要说清情况:“今日上山,我见老井方向的山坡草根带绿,土下微润。再加上先前在背阴石缝发现的那处细泉,我猜测地下还藏着水。” 她指尖虚画山势:“咱们顺着山势确定方位,在老井周边开挖子井,让浅层地下水渗入,就能提升水量,解缺水之急。” 见众人听得似懂非懂,程穗宁直言。 “眼下只是我的设想,不敢说百分百能成,我想明天去水井周边走走,实地观察后再定方案。就算真有眉目,光靠咱们几个也做不来,得鼓动村民一起动手。” 几个哥哥当即应下:“没问题,明天我们陪你一起去。” 程穗宁点点头,眼底满是期待,盼着明日能有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程穗宁带着几个哥哥出门,还没到水井,就见路边有村民扎堆闲聊。 其中有一人,正是昨夜帮忙抬程磊去镇上热心村民之一,瞧见程柏,立马挥手招呼,嗓门洪亮。 “程柏!要我说,你小叔一家就是给你磕个头都不算过分!昨天要不是你先动手处理伤口,程磊那小子指定活不成!” 他凑过来,接着说。 “你那套法子,让他吊住了气,硬是挺到了镇上。大半夜把大夫从床上摇起来,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是把命保住了。” “不过啊,这左腿算是彻底废了,往后就是个瘸子,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看他这伤,没个半年都别想下床。” “孙桂秋老两口那点棺材本,估摸着这回全得掏干净,昨儿在镇上哭的那叫一个惨,听得人心里都发慌!” 对于这个结果,程柏并不觉得意外,只淡淡点了点头,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程穗宁在一旁听着,只感叹一切都是程磊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心存歹念,先想着害人,又怎会独自闯到深山险地,落得这般下场,但愿经此一劫,他能安分些,别再作妖了。 …… 今日的水井旁打水的人依旧很多,排队的村民见程家兄妹除了水桶外,还拿着一堆不相干的东西,都有些纳闷。 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打量。 程穗宁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摆弄着。 程山趁着这个间隙,快步挤到打水队伍前头,对着正在摇轱辘的村民赔了个笑脸:“叔,能否匀小半桶水给我?” 那村民拎着水桶的手一顿,好奇地打听道:“你们这是要干啥?” 程山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待会我小妹会跟大伙说,我嘴笨,说不清这些门道。” 村民虽疑惑,却还是倒了小半桶水给他,程山连声道谢,提着水桶很快折返回来。 “小妹,水来了!” 程穗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点了点头,下巴朝身侧轻轻一扬,示意他先放下。程山见状,立刻将水桶搁在旁边的空地上,不敢多言,静立一旁等着吩咐。 圆形木盘边缘打磨光滑,程穗宁缓缓注水,直至水面与盘沿齐平,再轻放一块削得周正的浮木。 浮木稳浮水面,她便手持木盘,沿着井边缓缓挪动,目光紧锁浮木倾斜方向,时不时扒开枯草,比对地势起伏。 与此同时,她头也不抬地交代:“三哥,生火,烧铁钎。” 程柏立刻将带来的柴火堆成小垛,掏出程穗宁先前做的火折子吹燃,引着了火苗。 程山、程铮二人将铁钎架在火堆外焰上,反复翻转烘烤,钎头很快便被炙烤得通体通红,滋滋冒着热气。 周围的村民越发看不懂了,好些人索性放下水桶,不再着急打水,纷纷围拢过来,挤在一旁探头探脑。 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宁丫头,你们这又是往圆盘里倒水,又是烧铁钎的,到底是要干啥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宁丫头,你就跟大家伙说说吧,我们实在是想知道得很呐!” 程穗宁腾出片刻,抬眼应了一声:“找水源。” 这话一出,村民们个个面露惊讶:“找水还能这么找?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新鲜法子!” 程穗宁暂时没搭理,又折腾了好一会,她在老井西南、东南两处停下,指着地面,示意动手。 程山、程铮上前,各自操起一根早已烧得通红的铁钎。钎头泛着橘红光晕,冒着热气,两人双手握紧钎柄,稳稳扎向地面。 铁钎刺入干土层,发出“嗤嗤”轻响,带着细微火星,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土味。 见铁钎扎至半米深,程穗宁便向上招手,示意拔出来,程山和程铮照做。 随后,程穗宁快步上前比对。 只见东南处的钎头仅顶端沾了点湿痕,其余全是干土;西南处的钎头,下半截却裹着湿润的泥土,潮气明显。 看完后,程穗宁眼睛一亮,得出结论:“西南处有水的可能性更大!” 村民们虽然不大明白,却被她这股欢欣鼓舞的劲儿感染:“有苗头了?快说说,是咋瞧出来的?” 程穗宁心里有了底气,指着方才的圆盘和铁钎,朗声道。 “这木盘装水放浮木,是测地势高低的,西南、东南两处比井口低,水流往低处走,才可能藏水。” “那烧红的铁钎扎进土里,西南那根拔出来时,钎头裹着湿泥,潮气比东南的重得多,这就说明底下的水汽更足,有水的把握自然更大!” 众人听罢,脸上都露出迟疑之色。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质疑:“这么简单的两下子,就能断定哪里有水,哪里没水?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保不齐就是巧合呢!” 第59章 火烤寻水 程穗宁摸了摸下巴,暗自想道。 要想让众人出力,先得取信于人,方才的法子显然没打消疑虑,必须再想个办法佐证才行。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伙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再试个法子!” “只不过需要劳烦大家给我家哥哥们搭把手,在我方才所指的两个点位,也就是西南和东南两处,各挖一个三尺见方、二尺深的土坑。” 村民们将信将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拿了锄头铁锹动手。 不多时,两个土坑便挖好了。 程穗宁又吩咐:“坑壁铺一层干松针,再填满干燥的蓬艾和秸秆。”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众人依言照做,看着两个坑被填得满满当当,更觉费解。 “宁丫头的做法越发叫人看不明白了,又是挖坑,又是填干草料的,该不是在戏弄我们玩吧?” “应该不会,前两日我们听了宁丫头的话,把地里耙耱了一遍,墒情是有好上一些,这足以证明,她不是在胡来。且看着吧,反正不差这一会的功夫了。” 待柴草填好,程穗宁让村民点火,火焰腾地窜起,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等火势旺起来,她又道:“用湿泥把坑口封严,只留一个半寸的小孔,插根细竹管,小心别堵着。” 村民们越发好奇,七手八脚地和泥封坑,插好竹管后,皆抻着脖子,盯着两个坑的竹管看。 过了片刻,忽然有人低呼:“看西南边的土坑!” 众人循声望去,西南处坑的竹管里,正冒出一缕淡烟,细如丝线,持续平稳地直直向上,久久不散。 再看东南处的坑,竹管里的烟零散飘忽,没一会儿就微弱下去,渐渐没了动静。 程穗宁指着那缕青烟:“大伙瞧清楚了!地下有水的地方,湿气被火烤成水汽,会顺着土壤的孔隙往上冒,带动青烟溢出。” “青烟稳如线,就是水离得近;烟散得快,就是水离得远;要是没烟,底下就是干土。” 她顿了顿,指向西南方向,语气笃定:“这边的烟又浓又稳,说明土缝里的水汽充足得很!” “只要咱们顺着这个位置往下挖,找准土层走势,保准能挖出水源来,再也不用守着老井抢水了!” 这番话落下,不少村民脸上的迟疑淡了些。 可仍有大半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顾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见着的终究是烟,不是实打实的水啊!万一挖下去还是干土,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程穗宁将众人的疑虑听在耳里,脸上毫无不耐,反倒沉下心思索片刻。 待人群渐渐安静,她抬眼道:“大伙放心,我还有个法子,能让你们直接看到水。” “啥?能直接见着水?”村民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迫切。 有人高声追问:“宁丫头,快说说是什么法子?真能见着水?” 若是这法子真能成,亲眼瞧见水影,他们便再无半分不信。 程穗宁抬手压了压声音,指着西南、东南两处旧坑旁的空地,吩咐道:“劳烦大伙在这两处,各挖一个一尺深的浅坑,坑底要平整些。”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次比先前更主动,几个汉子挥着锄头快速开挖,不多时两个规整的浅坑便挖好了。 程穗宁又让取来两个干燥的黑陶大碗,亲自上前将碗倒扣在坑底,再用湿泥细细涂抹碗沿,确保碗口与坑底土壤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这样便成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围拢的村民说道,“先静置一夜,等明天的这个时候,大伙再一起来看结果。” 有人不解地问:“就这么扣个碗?就能见着水?” 程穗宁笑着解释:“有没有水,何处水多,何处水少,明日一看便知。” 她没再多言,千言万语终究不及眼见为实,等明日陶碗底的水迹现身,村民们自然能辨出她所言非虚。 兄妹几人收拾好东西,正打算打道回府,就见胖婶苗春梅急匆匆地跑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哎呦!穗宁!快跟你哥哥们回家去!你奶和你小婶上门闹事儿了!” 程穗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什么?!” 苗春梅喘着粗气,一手叉着腰,一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我刚刚路过你家门前瞧见的,而且我听他们嘴巴里嘀嘀咕咕的动静,貌似是专门来找你算账的!” “找我?”程穗宁挑眉反问,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定是程磊中途清醒后,不敢说实话,反倒把自己掉进陷阱的黑锅,硬生生扣到了她头上。 程山、程铮还有程柏三兄弟都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来找小妹算什么账?但不管是发生什么事,都一定是那程磊不对,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小妹。 苗春梅又急声补了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在这井边,就蹲在你家门口闹呢!要是待会儿知道你们在这儿,指不定还会寻过来。” “我怕人多眼杂越闹越乱,就赶紧跑过来叫你们,快回去处理吧!” 程穗宁对着苗春梅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多谢胖婶告知,我们这就回去。”说罢,她快步往家的方向赶,程家几兄弟紧随其后。 周围的村民听闻有热闹可看,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还没走近程家门口,远远便瞧见三道身影堵在院门前。 孙桂秋叉着腰站在最前头,乔红英陪在一旁,时不时探出头尖声骂上两句。 程家大门紧闭,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显是爹娘和嫂嫂们不堪其扰,又无妥善法子驱赶,只能先闭门相挡,暂避锋芒。 程穗宁见此情景,眼底寒意更甚,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乔红英正探着脑袋拍门骂街,余光瞥见人群中走来的程穗宁,忙不迭伸手拍了拍孙桂秋的肩膀,指了指左侧方向。 “娘!你看!那死丫头回来了!” 孙桂秋闻言猛地转头,当看到程穗宁时,像疯了一般朝她冲了过来。 “你这个丧门星!赔钱货!都是你害的!害我家磊儿腿瘸了,这辈子都站不稳了!我要你给我孙子偿命!” 第60章 没有证据 乔红英也紧随其后,尖着嗓子添油加醋地喊。 “就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断了他的前程,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两人气势汹汹地往前冲,张牙舞爪的模样,眼看就要扑到程穗宁跟前。 人群后,林翠儿缩在几个妇人身后,偷偷往前瞧。 先前她撺掇程磊去对付程穗宁,希望能让她吃点苦头,最好再也翻不了身。 哪曾想程磊这么没用,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反倒把自己摔进陷阱,落了个腿瘸的下场,彻底成了个废人。 柳翠儿早已不指望程磊能成事,可方才听闻孙桂秋带着人来程家门口闹,当即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来。 她想看看,这几个人能不能让程穗宁当众吃瘪,也好出出自己心里这口恶气。 程山和程铮眼疾手快,猛地举起手的铁钎,朝孙桂秋指了过去,硬生生在程穗宁身前隔出一道安全距离。 孙桂秋的脚步戛然而止,惯性让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气归气,她还没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硬碰硬,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好啊!你们真是好本事!欺负了我孙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当众对我动手是不是?这是想把我们一家子都赶尽杀绝啊!” 程铮面色难看,往前迈了半步。 “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先不讲理,堵在我们家门口拍门骂街,给我们找不痛快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铁钎,冷声道:“你都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我要是再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岂不是显得太窝囊,任你们拿捏?” 程山跟着往前半步,铁钎拄在地上,闷声附和:“谁也别想动我小妹一根手指头!” 程柏虽未言语,却已侧身站到程穗宁左前侧。 三人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孙桂秋和乔红英,周身气场冷沉如铁。 人群后,柳翠儿死死盯着这一幕,指尖将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 凭什么?凭什么程穗宁就能得爹娘疼惜,哥哥们这般护着? 柳翠儿越看程穗宁脸上那副淡然的神情,心里的妒火就烧得越旺。 她死死咬着唇,恨不得下一秒孙桂秋和乔红英就冲破程家兄弟的阻拦,将程穗宁扑在地上厮打撕扯,让她发髻散乱、衣衫破损,当众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乔红英突然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眼角却偷偷瞟着周围的村民,刻意放大声音诉苦,试图博取同情。 “各位乡亲,昨夜多亏了大伙出手帮忙,才勉强让我儿程磊捡回一条性命!今早他好不容易醒过来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说是程家这丫头害的他!” 她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指着程穗宁,声音尖利。 “我跟我婆母当时就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啊!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斯斯文文的一个姑娘家,心肠竟然这么狠,敢做出杀人害命的勾当!实在是太可怕了!” “先前你们闹着要分家,我们痛痛快快就跟你们分了,没占你们半分便宜!都做到这份上了,你程穗宁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竟想要害死你堂哥,让我们家绝后!” 周围的村民听了乔红英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脸上皆是露出不信的神色。 程穗宁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大伙都看在眼里。 更别提这阵子,她琢磨出的改良墒情的法子,帮着不少人家的薄地保住了墒,家家户户都念着她的好。 这样一个心善能干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害人性命的歹事? 有人忍不住低声反驳:“乔红英这话也太离谱了,宁丫头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就是,程磊自己眼神不好掉陷阱里,反倒往宁丫头身上泼脏水!” “先前分家,也是因为他们家过去没少占便宜,现在还好意思倒打一耙?真以为大家都不记事的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看向乔红英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鄙夷,显然没人愿意信她的片面之词,更不肯恶意揣测程穗宁。 乔红英捂着脸的手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扫过四周,竟连一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程穗宁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难不成真能给每个人都灌了迷魂汤不成? 不止是她,人群后的柳翠儿亦是满心意外。 从前的程穗宁,在村里哪有什么存在感?性子闷,话又少,长得也只是清秀,跟她柳翠儿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时村里的姑娘们聚在一起,谁不围着她转?谁不夸她嘴甜伶俐? 可这才多久?风向竟直接调转了。 如今的她,反倒被人在暗地里瞧不起。而程穗宁呢?竟就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走到哪儿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柳翠儿看着程穗宁被几个哥哥护在中间,从容应对孙桂秋的撒泼,连村民都自发帮着说话,心里的不甘瞬间溢了出来。 不行,她一定要想法子,她绝不能让程穗宁如此顺遂! 程穗宁将乔红英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 什么叫人民群众的力量?这下她见识到了吧! 程穗宁抬眼扫过面色铁青的乔红英与孙桂秋:“方才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害了程磊,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我孙子亲口说是你,那就是你!他都伤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必要撒谎?难不成他豁出半条命,就为了冤枉你一个黄毛丫头?” 孙桂秋这话喊得理直气壮,仿佛程磊的话就是铁证。 程磊前一晚还在院里咬牙切齿,说要寻个由头叫程穗宁好看,让她知道厉害,转天就摔进了陷阱,瘸了条腿。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然跟程穗宁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话绝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程磊那点龌龊心思,若是捅出去,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要惹一身臊,让全村人看笑话。 “全凭他一句昏沉间的话,算什么证据?”程穗宁往前一步,“若天下断案,都靠这几句空口白话,那冤假错案怕是多得数都数不完!” “程磊能说我害他,那我自然也能说,是他先前屡次三番想要害我性命!反正不过是嘴巴一闭一张的功夫,谁还不会?” 第61章 一瘸一瘫 程穗宁刚反驳完,周围立刻就有村民附和起来。 “是这个理!没有真凭实据,可别在这儿乱攀咬!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昨夜要不是程柏出手帮忙,那程磊都不一定有气挺到镇上找大夫,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转天竟还上门污蔑人家妹子,实在是叫人心寒!”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赞同声,大家看向孙桂秋和乔红英的眼神,鄙夷更甚了几分。 村民们的帮腔听得程穗宁心情舒畅,忍不住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 开团秒跟,大家都是好样的! 孙桂秋和乔红英被村民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早已知晓理亏,可两人依旧犟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后来,孙桂秋更是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地骂,骂程穗宁心狠手辣,骂程家兄弟仗势欺人。 乔红英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婆媳俩一唱一和,闹得鸡飞狗跳。 她们心里想,只要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总能扰得对方不胜其烦,到时候自然会拿出些银两来打发她们,这事儿便能不了了之。 可这泼皮无赖的招数,程穗宁兄妹从前早已见过千百遍,除了增加厌烦外,别再也没其他的效果。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外围突然有人高喊:“红英啊!别嚎了!你家那口子出事了!” 乔红英正张着大嘴哇哇大叫,压根没听见,依旧撒泼打滚地骂着。 旁边有村民实在看不下去,挤到她跟前,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别嚎了!程天赐出事了!” 这话一出,乔红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但比她更快反应过来的是孙桂秋,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手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一把抓住传话人的胳膊。 “你说啥?我家天赐怎么了?” 昨夜一门心思扑在程磊身上,又是救人又是送医,乱作一团,根本没顾上程天赐,只记得他傍晚时喝得酩酊大醉。 孙桂秋当时还想着,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算醉了,也能摸回家睡觉,便没放在心上。 今早从镇上回来没瞧见人,还以为他中途酒醒,又跑去哪里鬼混了,完全没往别的坏处想。 那传话的村民挤开人群进来,语速飞快地说:“今早我去地里干活,瞧见你家天赐躺在我家地头上,还以为是喝醉了没醒。” “过去想喊他起来,才发现他大半个身子都不太利索,手脚动不了,连脸都瘫了,嘴角歪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 “什么!”孙桂秋嗷的一嗓子冲破云霄,身子晃了晃,白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乔红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刚摔断腿成了瘸子,丈夫又突然成了瘫子,这祸事一桩接一桩,偏生婆母还被吓晕了过去。 她瘫软在地,双手抓着头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竟嫁到这么个倒霉人家来! 平日里家中大小事都是孙桂秋拿主意,乔红英向来只会跟着附和,此刻没了主心骨,顿时慌得六神无主。 她手忙脚乱地扑到孙桂秋身上,抖着手去掐她的人中,硬生生将孙桂秋掐醒过来。 孙桂秋悠悠转醒,只觉得人中处钻心的疼,抬手一摸,又红又肿。 可她顾不上太多,一把扒拉开乔红英,坐起身来:“快!快带我去看天赐!我的儿啊!” “快点来吧!人还搁我地头躺着呢,都耽误我干活了!”传话的汉子急得直跺脚,扭头就往自家地里赶。 原先围在程穗宁家门口的村民,呼啦一下全转了阵地,吵吵嚷嚷地跟在后头,程家兄妹对视一眼,也抬脚跟了上去。 赶到地头时,程天赐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只见他歪歪扭扭地躺在田埂边的枯草上,半边身子瘫软在地,胳膊耷拉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嘴角歪向一边,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沾湿了脖颈的衣裳。 一只眼睛斜斜地吊着眼白,另一只勉强能睁着,却毫无神采,嘴里嗬嗬地吐着气,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桂秋一见他这模样,当即疯了似的扑过去,跪在田埂上抓着程天赐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天赐啊!我的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瘫了啊!” 乔红英更是崩溃大哭,一边抹泪一边捶打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程柏站在程穗宁身侧,开口小声道。 “醉酒后气血运行本就滞缓,再被冷风长时间直吹头脸和半边身子,寒气侵入经络骨血,堵了气血通路,肌肉筋骨失了知觉,自然就瘫了。” 程穗宁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眼中连一丝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程磊心术不正,妄图作恶反伤己;程天赐嗜酒如命,不分场合烂醉如泥,终是冻坏了身子;孙桂秋和乔红英则惯于撒泼耍赖、颠倒黑白,半点道理不讲。 这一家人落到如今的境地,完全是自作自受,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他们脱离泥沼。 周遭的村民们也被这一家接二连三的闹剧折腾得没了兴致,脸上皆带着倦怠,摇着头转身离开。 不只是围观的路人,就连乔红英都待不下去了。 她抹了把脸,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家赶,分明是要收拾包袱跑路。 孙桂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红英的背影大骂了句:“你这死没良心的!”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撇下瘫在地上的程天赐,追上去算账。 她喘着粗气,猛地将目光投向程穗宁兄妹,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几人像是察觉到什么,默契地转身。 孙桂秋急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几步,顾不得脸面,开始卖惨。 “穗宁啊,奶奶错了!奶奶从前不该那样对你们,不该苛待你爹娘!可现在你们小叔出事了,你们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啊!” 程穗宁脚步一顿,扭头,一字一句清晰道。 “世上可没有后悔药,不是你现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抹掉你当初对我爹的苛待,抹掉这些年你对我们一家的刁难算计。” “还有,到底是不是真的一家人,你心里清楚。”说完,程穗宁意味深长地扫了孙桂秋一眼。 孙桂秋被这眼神一刺,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程穗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到为止,不再与她纠缠。 转身跟上哥哥们的脚步,几人并肩而行,很快便消失在田埂尽头,只留下孙桂秋一人在原地惊疑不定。 第62章 开挖子井 程穗宁彻底将孙桂秋一家的糟心事抛诸脑后,那些纠葛于她而言,不值得再耗费半分精力。 翌日,先前在场的众人都默契的赶到了水井边,就想亲眼看看,程穗宁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等程穗宁带着哥哥们赶到时,水井边早已围了一圈人,大家脸上都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七嘴八舌地催促。 “宁丫头,别磨蹭了!你不是说今日就能瞧见水的苗头吗?快给大伙看看!” “是啊是啊,我们一早就在这儿候着了,就盼着看个准信儿!” 程穗宁抬手压了压,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我这就为大家揭晓结果。” 说着,她迈步走到事先标记好的两处地方,俯身将盖在上面的黑陶大碗逐一揭开。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碗底。 西南边那只碗的内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水珠,顺着碗壁缓缓滑落,竟聚成了一小股细流;反观东南边的碗,碗底只有零星几点湿痕。 程穗宁直起身,指着两只碗给众人解释。 “此法名为盆罐凝露法,道理很简单,就是地气遇冷则凝,哪只碗里凝结的水多,就说明哪片地下的地气最旺,水汽离地表也最近。” 村民们亲眼瞧见这碗中生水的奇景,先前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消减不少,人群里的议论声也热切起来。 有人挤到前头,急声问道:“宁丫头,那是不是就在这西南边的点位往下挖,就能挖出新的水源了?” 程穗宁颔首,语气笃定:“对,在此处挖一口子井,承接浅层的渗水,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咱们村的用水紧张。” 说完,她抬眼扫过众人,朗声问:“眼下人手不足,大家是否愿意一起出力挖井?”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分成了两派。 “我愿意!”刘有道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道,“宁丫头的法子准没错,我信她!”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跟着附和,纷纷表示要搭把手。 可也有人面露难色,小声嘀咕:“挖井哪是轻巧活?万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底下还是没水,那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程穗宁见状,也不勉强,只淡淡道:“愿意来帮忙的,咱们就一起干,往后这子井的水,优先供给参与挖井的人家;不愿来的也没关系,照旧用老井的水就好,互不干涉。”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众人都没了异议。 不少人心里还是存着观望的念头,默默退回老井旁边继续排队打水,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是不太相信他们真能挖出水来。 程穗宁当即朝程柏吩咐:“三哥,你先回家取纸笔来。” 程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了粗麻纸和炭笔折返。 程穗宁让他把愿意出力帮忙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归纳成册,并郑重交代:“这册子就是日后子井用水的凭证,登记在册的人家,往后取水优先。” 安排好这事,她又根据众人的体力和特长分了工。 “壮劳力跟着我大哥二哥下井挖土,务必注意脚下安全;婶子嫂子们负责在井口筛土运土,把碎石块挑出来;半大的孩子们就守在一旁递工具、送水,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下,她又补充一句:“大伙不必往深了挖,一来挖深了费时费力,二来咱们要的是浅层渗水,挖得太深反而没必要。” 话音落,登记过姓名的村民们都兴冲冲地回了家,扛着锄头、抱着簸箕赶来。一时间,井边人声鼎沸,锄头碰撞声、筛土声、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开挖到一半,铁锨突然“哐当”一声撞上硬物,震得挥锹的汉子虎口发麻。 扒开浮土一看,竟是一层硬邦邦的土层,质地紧实得像块铁板,任凭几人轮番上阵,铁锨下去也只留下几道白印,根本挖不动。 众人顿时犯了难,七嘴八舌地围过来,连忙把情况告知程穗宁。 “宁丫头,这土层硬得邪乎,铁锹根本啃不动,这可咋办?” 程穗宁俯身摸了摸那层硬土,随后直起身,安抚道:“大家别急,我有法子。” 说着,她吩咐几个汉子:“麻烦去拾些干松针、枯枝来,堆在这硬土层上。” 众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 不多时,硬土层上便堆起了厚厚一堆枯枝松针,程穗宁让人点燃,火焰腾地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就这么烤一个时辰,等土烧得微热,再用井水泼上去。” 一个时辰后,火焰渐渐熄灭,硬土层被烤得微微发烫,程穗宁喊人提来井水,兜头浇下。 只听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响起,那层硬土竟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凑上前来打量着满是裂纹的硬土,眼里满是惊叹。 程穗宁开口解释:“这硬土层常年压实,质地细密得像块实心土坯,不仅难挖,还会挡住底下的浅层水汽,让水渗不上来。” “咱们用枯枝松针烘烤,是靠热力让硬土内部的水分快速蒸发,土粒间的间隙被撑大,同时土层受热膨胀,慢慢变得松动。” 她指着那些蛛网似的缝隙,继续说道:“等烤足一个时辰,土层里外都吸透了热量,再用井水猛泼,低温瞬间让膨胀的土粒收缩。” “一胀一缩之间,土层内部的应力失衡,就会顺着最薄弱的地方裂开缝隙,而且这样烤裂再骤冷的缝隙,能均匀遍布整个硬土层,不会只裂表面一层。” “更关键的是,这些缝隙不仅能让咱们轻松凿挖,还能当引水道,底下的浅层水汽和渗水,就能顺着这些缝隙流进井里,咱们挖这口子井的目的才算真的达成。”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当即抄起工具,顺着缝隙凿挖。 脚下的硬土果真变得松动许多,挖起来顺畅无比,又得以继续往下推进了。 没多久,土层便渐渐湿润起来,隐约能嗅到泥土的潮气。 第63章 一井三辅 程穗宁见状,立刻吩咐道:“先停一停,咱们先把井壁垒好,免得塌方,也能防止渗水流失。” 早已备好青石块的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程穗宁在一旁提醒:“垒的时候要错缝叠放,块与块之间别对齐,这样井壁才更稳固,能扛住周边土层的压力。” 壮劳力们俯身搬石垒砌,动作麻利,每一块青石块都摆得规整扎实。 另一边,妇女们按照程穗宁的法子,将黏土、草木灰和碎秸秆按比例拌匀,加水揉成黏稠的泥团。 “这草木灰能吸水锁湿,碎秸秆能拉着黏土,凝固后就像石头似的坚硬,还能挡住缝隙漏水。” 程穗宁一边示范着将泥团塞进石块缝隙,一边解释,众人跟着用木夯将缝隙里的泥料狠狠夯实,不留半点空隙。 井壁垒至一人多高时,井底也已挖至湿土层最丰厚处。 程穗宁又让孩子们抱来提前备好的细密竹篾,铺在井底,层层叠叠垫了两层:“这竹篾能过滤掉渗水里的泥沙,让井水更干净,也能防止井底泥土被冲垮。” 等竹篾铺好,井壁也彻底垒砌夯实完毕,众人便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等候。 阳光透过井口洒下来,落在青石块垒成的井壁上,黏土混合物渐渐风干,只待渗水慢慢浸润上来。 等众人再次凑到井口探望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欢呼出声。 子井里竟已积了半井清水,阳光斜照进井中,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俯身细看,井底的竹篾纹路都清晰可见,水质比老井的水还要澄澈透亮。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最先探头的后生猛地直起身,声音里满是狂喜。 壮劳力们扔下手中的工具,围着井口拍手叫好,几个婶子更是激动地拉着程穗宁的手,连声道谢。 “宁丫头可太厉害了!这法子比咱们想的还管用,这下再也不用抢老井的水了!” “可不是嘛,这水又清又快,往后洗衣做饭都不愁了,多亏了宁丫头!” 众人的赞美声此起彼伏,看向程穗宁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而另一边,先前还在老井旁排队的村民们目睹了这一切,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的淡定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留下来,没成想这子井不仅出水了,速度竟比老井快了不止一倍,水质还更优。 有人狠狠拍了下大腿,满脸懊悔:“悔啊!早知道真能挖出水来,我当初就该跟着一块干!” “可不是嘛,白白错失了优先用水的机会,往后还得在这儿排队抢老井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盯着子井里的清水,皆是追悔莫及。 日头渐渐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程穗宁走上前,对着参与挖井的村民拱手道谢。 “今日多亏了各位叔伯婶子齐心协力,这口井才能这么快落成。辛苦大家了!从现在起,大家便能按着自家的需要来打水。” 众人闻言,当即兴高采烈地应和:“好!好!” 程穗宁的目光扫过人群,瞥见老井旁那些个村民眼巴巴的模样,轻咳两声,扬声开口。 “不过,只挖这一口子井,终究还是太少,远不够咱们全村人用。” “我打算借着这股劲,再挖两口子井,和老井形成一主三辅的连环井格局,这样就能全面承接山体渗下来的水源,往后咱们村的用水,就能彻底宽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悔意的人:“明天一早便动工,还有没有想要参与的人?” 听到还有参与的机会,在老井旁的村民们瞬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报名,生怕再错过这趟好事。 “我报名!宁丫头,算我一个!” “还有我!我也来帮忙!” 大家簇拥着程穗宁,嘴里的恭维话滔滔不绝。 “宁丫头,先前是我们糊涂,还觉得你这法子不靠谱,真是对不住!” “可不是嘛,你这本事真叫人佩服!往后你说挖哪里,我们就挖哪里,绝无二话!” 程穗宁看着村民们踊跃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既然大家愿意出力,那咱们就同心协力把剩下两口井挖好。明日一早,想参与的人自带农具到这儿集合就行。” 她又补充道:“另外,大家回去后也跟村里其他还不知情的乡亲们说说这事,邀请他们也一起来。”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挖井也能更快些,争取让咱们全村人都能早点用上充足的清水。” “好嘞!”众人齐声应下,个个干劲十足。 经过村民们的口口相传,第二天一早,老井周边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程穗宁刚走到路口,便被这浩浩荡荡的阵仗惊得愣了一下。 村长陈德旺站在人群最前头,见程穗宁过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穗宁啊,你可来了!” “昨天的事我一早便听说了,刚也去瞧了那口子井,水又清又足,真是太好了!你这丫头,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啊!” “我本就是村里的人,自然盼着村子能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程穗宁的话朴实真诚,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反倒让村民们更添敬重。 陈德旺被这番话触动,又连夸好了几句:“好!说得好!有这份心,有这份能耐,当真是我们黑石村的幸事!” 话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人人脸上都带着振奋,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气氛热烈得快要掀翻头顶的日头。 程穗宁眼瞅着这势头,连忙抬手压了压:“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别耽搁,咱们这就开始吧!” 她按照先前的法子,又确定了两个合适的点位,众人得了准信,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不过两日功夫,新的子井便顺利落成。 老井居中,三口子井呈三角之势环绕其周,错落有致,形成了一主三辅的连环井格局。 第64章 搭桔槔阵 连环井落成后,黑石村的用水紧张彻底得到缓解。 可程穗宁心里却还在琢磨,眼下虽说水源充足,但大伙全靠人力摇着辘轳提水,一趟趟下来,也怪累人的,得想个更省力高效的法子才行…… 当晚,程穗宁借着昏黄的光在粗麻纸上翻画图纸。 她想到了桔槔,这工具构造简单,仅需木料、绳索与配重,一人便能操作,提水效率却比单纯摇辘轳高出数倍。 依据脑海里的记忆,她细细勾勒桔槔的轮廓。 一根粗壮的横木作为横杆,需架在高于井口的支架上,横杆一端系上水桶,另一端悬挂石块作为配重。 支架要选稳固的竖木,埋入地下夯实,确保横杆转动时不晃荡。 她又在图纸上标注清关键尺寸。 横杆长度需比井口直径多出三尺,配重石块的重量要略轻于满桶水的重量,绳索长度需刚好垂至井底。 连横杆与支架连接处的榫卯结构、磨损部位需加装的加固木片,都一一标注详尽。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她专注的眉眼。 她反复修改图纸上的比例,生怕一处尺寸偏差影响使用,时而停下笔思索,确保图纸能贴合木匠的加工能力。 直到窗外月色渐浓,程穗宁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图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这才安心歇下。 次日一早,程穗宁揣着图纸,径直往村东头的王木匠家走去。 王木匠在村里做了几十年木工活,手艺精湛,无论是桌椅农具,还是复杂的木质构件,都能做得规整结实,是村里公认的能工巧匠。 她想着,凭着这张图纸,再加上王木匠的手艺,定能成功将桔槔做出来。 “王木匠,你在家吗?” 程穗宁站在院门外,连着喊了几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出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是木匠王茂。 他抬眼瞧见是程穗宁,脸上立刻漾开笑纹,几步迎了上来:“宁丫头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连先前的环井解了全村的用水难题,王茂打心底里感激程穗宁,热情问道:“是不是家里有东西坏了?跟大爷说,大爷保准给你拾掇得妥妥当当的!” 程穗宁笑着摆手,道明来意:“王大爷,我今儿来不是修东西的,是想请你帮个忙,做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王茂有些好奇,寻常的木工活他都熟稔得很,不知道程穗宁要做的是哪一个。 程穗宁也不卖关子,只道:“是桔槔。” 王茂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桔槔?那是个啥物件?” 程穗宁见状,顺势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到他面前:“王大爷你看,就是这个。” 王茂接过图纸,眯着眼凑到亮处细细打量。 图纸上横竖线条清晰,横杆、支架、配重石块的尺寸标注得明明白白,连榫卯衔接的位置都画得精准。 他边看边点头,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桔槔轮廓摩挲,越看越觉得妥帖。 “好!好!”王茂嗓门洪亮,“这物件儿画得清楚,尺寸也标得准,没问题!大爷保准给你做得结实耐用!” 程穗宁松了口气,眉眼弯起:“那太好了!有了这桔槔,村里人打水就不用再费力摇辘轳,省时又省力。” 王茂听得连连称是,转头冲院里喊:“盛儿!快出来!看宁丫头画的好东西!” 他儿子王盛正劈柴,闻言撂下斧头跑出来,凑过来和父亲一起看图纸。父子俩对着图纸琢磨半晌,越看越觉得这桔槔构思巧妙,忍不住连声赞叹。 王茂看向程穗宁,满眼赞赏:“丫头啊,你这脑子可真灵光!画得这么好,简直是天生的木匠料子!要不要跟着大爷学手艺?保准你不出一年就能独当一面!” 程穗宁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多谢王大爷抬爱,我眼下还有不少事要忙,实在抽不出空。等将来得空了,我一定来登门讨教!” 王茂闻言也不勉强,爽朗一笑:“好!大爷等着你!” “王大爷,这桔槔的杠杆得选硬榆木,结实耐用不容易变形;中间的转轴一定要打磨光滑,不然来回转动费劲,还容易磨坏木头。” “还有配重的青石,得挑沉些的,但重量要比满桶水轻一点,因为轻了提不上水,重了又会把水桶摔坏。” 程穗宁知道王茂做了几十年木匠,经验远比自己丰富,可还是觉得多叮嘱两句更稳妥,免得出什么岔子。 王茂听得连连点头,丝毫没觉得她一个小辈是在装腔作势教自己做事,反倒觉得她细心妥帖。 “宁丫头你想得可真细致!放心吧,这些我都记下了,保准不会出岔子!” 程穗宁又补充道:“至于做桔槔的花销,我已经找村长商量过了,后期会让大家均摊,等收齐了钱,就给你送过来。” 王茂闻言,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好说!这事不急,钱什么时候给都行!” 这本就是惠及全村人的好事,既能省力又能提效,自然没人会反对。 交代妥当所有细节后,程穗宁便辞别了王茂父子,转身离开。 王茂父子手脚本就利索,又有几个热心村民主动过来帮忙,不过两日功夫,四架崭新的桔槔就立在了井旁。 粗实的硬榆木横杆架在夯稳的竖木支架上,一端系着木桶,另一端悬挂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瞧着就扎实耐用。 消息传开,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围着这新鲜物件打量,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这就是宁丫头说的桔槔?看着倒不复杂。” “不知道好不好用,真能比摇辘轳省力?” 程穗宁走上前:“我给大伙示范一遍,一看就会。”说着,她伸手握住横杆靠近木桶的一端,微微用力往下压。 青石顺势升起,木桶稳稳地吊进井里,待桶灌满水后,她缓缓松开手,青石的重量带着横杆回升,满满一桶清水就被轻松提了上来。 她又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边做边讲解。 “大家看,握住杠杆这头往下压,青石就会把水桶坠进井里,等水灌满,松手就行,青石会带着水桶上来。” “这法子比直接摇辘轳省下许多的时间和力气,老人和半大孩子也能操作。” 村民们看得眼热,纷纷跃跃欲试,都想亲手体验这省力的新物件。 第65章 凝神聚力 “我先来试试!” 一个汉子挤上前,握住横杆轻轻一压,木桶应声沉进井里,灌满水后松手,青石稳稳将水桶提了上来。 他掂量着满桶清水,满脸惊喜:“嘿!真的省力不少!” 众人见状,纷纷排着队上前尝试,不管是青壮年还是妇人,都能轻松操作。 有个半大的孩子闹着也要试,踮着脚握住横杆,竟也稳稳当当把一桶水提了上来,笑得格外开心。 现场瞬间响起一片赞誉声。 “这桔槔真是好东西!” “宁丫头太厉害了,啥好法子都想得出来!” “以后打水再也不用费那大劲了!” 站在一旁的柳翠儿听着这些对程穗宁的夸赞,只觉得刺耳的紧。 但她却比程磊聪明些,知道这会儿全村人都捧着程穗宁,自己要是敢说一句坏话,准得被唾沫星子淹了,讨不到半分好处。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程穗宁身边时,眼珠忽然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先前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轻哼起了小调,扭着腰肢,一摇一摆地走远了,背影里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 四口井的桔槔此起彼伏地运作起来,提水效率提升了好几倍。 井台边再不见往日排队等候的拥挤,人人都能轻松打水,脸上满是省心的笑意。 黑石村土地不算贫瘠,可村民们种田全凭老经验,收成时好时坏,遇上灾年更是难以为继,唯有改善耕种方法、多囤粮食,才能让大家的日子真正安稳。 如今她帮村子解决了最棘手的用水难题,村民们对她的信任和好感正达峰值,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程穗宁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察觉到她的动作,陈德旺立刻在一旁帮着招呼:“大伙静一静,静一静!穗宁有话要跟咱们说!” 他的声音洪亮,又带着村长的威望,喧闹的井台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程穗宁。 程穗宁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竟莫名有种梦回中学时期,站在国旗下讲话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今年这光景,想必大伙心里都清楚,一开春就旱得厉害,除了清明后飘了点毛毛雨,就再没见过一滴雨。” “这是因为去年冬天雪少,存不住水,开春后日头一足,地里的潮气蒸发得飞快,可南边的雨还没来得及往北来,地里的水只出不进。” “再加上咱们这儿多是松土地,存不住水,冬天冻住的地化了,水分也都渗到地底下,表层土就更干了。” “偏巧这时候正是春耕的要紧时候,越是缺水下地越费劲,几样凑到一块儿,就成了这春旱。” 所有人都默契的点了点头,要说起初还没那么明显的话,自从水井的水位开始下降,这旱情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程穗宁语气沉了沉,接着说道:“可这春旱不只是种地费劲,还有个更吓人的隐患。” 这话一出,井台边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就响起细碎的骚动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好奇与不安。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更吓人的隐患?能有啥比旱着种不了地还吓人?” “是啊,宁丫头这话啥意思?” 陈德旺沉下脸,抬手压了压:“大伙别吵,听穗宁把话说完!”骚动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穗宁身上。 “地里的土又干又松,正是蝗虫们最喜欢的产卵环境,加之河湖水位下降,露出来的河滩荒地增加,卵只会比往年多得多。” “而且天热少雨,这些虫卵孵得快,没几天就能长成小蝗虫。咱们常见的青蛙、鸟儿这些吃蝗虫的天敌,旱天里没水没食,数量少了大半,根本管不住蝗虫。” “没了天敌,蝗虫就更疯了!它们飞过的地方,庄稼、草根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地里没了庄稼挡着日头,水分蒸发得更快,地会更干,旱情也更重。” “这就成了越旱越有蝗,越蝗越旱的死循环!” 经过程穗宁这么一解释,大家瞬间反应过来,这春旱只是种地费劲,后头还有更要命的蝗灾在等着他们! 原本安稳的神色尽数褪去,一张张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慌。 “啥?还会闹蝗灾?” “那可咋办啊!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真要来了,咱们今年的口粮就全没了!” 在场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全指着地里那点庄稼过活。 他们不敢想,要是地里的庄稼真被蝗虫啃得精光,那日子该怎么过。 可越不想,那无粮可吃、流离失所的画面就越清晰,一时间,井台边鸦雀无声,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若是咱们现在不想办法,就这么放任着,等到八月,秋蝗定会泛滥成灾!” 程穗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语气愈发沉重。 “咱们没有足够的存粮撑到明年收成,就只能闹饥荒!先是食不果腹,挖野菜、啃树皮,到最后,连这些都没得吃,就只能活活饿死!” 话落,井台边死寂一片。 “事情虽然如此,但并非没有转机!”程穗宁环视众人,目光坚定。 “我今日之所以会把这事挑明,正是因为我有应对的法子!眼下离蝗灾爆发还有段时日,足够咱们一起动手,提早准备,囤足粮食!” 听到这话,原本慌得六神无主的村民们,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渐渐冷静了下来。 为了让大家彻底信服,程穗宁又开口:“想必大家也知道,前段时间我遭柳翠儿陷害,摔破了脑袋,险些就没了性命。” “就在我濒死之际,有仙人降临,指点了我迷津,还把破解这场灾难的法子教给了我。也正因如此,我今日才能想出挖井、造桔槔这些法子,为村子做点实事!” 听到这话,村民们立马开始回想程穗宁这些日子的变化,越琢磨越觉得这说法半点不牵强,反倒把她身上的转变都圆得严丝合缝。 程穗宁见状,趁热打铁:“我现在就问大家一句,往后,你们是否愿意相信我,跟着我一块把这难关闯过去?” 陈德旺立刻站出来表态:“穗宁为咱们村做的这些事,我全都看在眼里!不管旁人怎么想,我第一个支持!” 他说完,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也愿意!” “还有我!”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程穗宁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先前的担忧,霎时间一扫而空。 第66章 购置家禽 很快,人群里就有人急声发问:“宁丫头,那我们现在该做啥?” 程穗宁略微思考了一瞬。 “先前跟着我耙耱过田地的人家,过两日就可以准备翻耕了!把浅层土翻起来,除掉那些隐藏在土壤里的蝗虫卵。” “要是之前没耙耱的,眼下地里太干硬,得先挑水浇透,再深耕几寸,将蝗虫卵翻到地表来。” “这一步可是顶顶重要的,做好了,往后蝗灾就能减轻大半!” 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虽说把虫卵翻到地表,靠日头晒、大风刮,能杀死一部分,但那样法子慢,效率太低,保不齐还有漏网的。” 程穗宁话锋一转,声音亮了些。 “大家若是手头上较为宽裕的,都去集市上多买些鸡鸭回来!把这些鸡鸭赶到翻好的地里去。” “一来,鸡鸭能把土里藏着的虫卵啄得干干净净,比咱们人工去捡要彻底得多,灭蝗的效果能翻好几倍。” “其次,鸡鸭吃了这些活食,长得快、下蛋多,往后家里的荤腥和蛋钱都能省不少。” “再者,鸡鸭在地里蹚过,粪便还能肥田,给庄稼添点养料,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而且等将来真闹起饥荒,这些养大的鸡鸭,就是现成的肉补,能顶不少口粮!” 这话刚落,便有人面露难色,唉声叹气:“宁丫头,道理我们都懂,可实在是手头紧,没余钱买鸡鸭啊!” 不少困苦人家都跟着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无奈。 “无碍!没钱买鸡鸭的,就自己多勤快些!翻地的时候仔细些,把翻出来的虫卵一颗颗捡了踩碎,多往地里跑几趟,一样能除虫!” 程穗宁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坦诚。 “我能做的,是教大家法子,尽量让家家户户都能保住口粮活下去。但要想往后吃好喝好,日子过得宽裕些,那终究还是要看各家自己。” 陈德旺往前站了半步,接过话头帮腔。 “穗宁把法子都告诉咱们了,大伙都照着自家的实际情况安排就成,别犯愁,也别偷懒!” 底下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 “以前听老人念叨过久旱必生蝗,那会儿还只是随口听听,现在看来是真有道理。不管最后咋样,多囤点粮食、多养几只鸡鸭总没错,就算用不上,自己吃、换点钱也不亏!” 见大家心里都已经有底了,程穗宁便放心离开了。 刚回到家中,程穗宁就拉着苏秀云,把自己想再购置些家禽的想法说了。 苏秀云半点不含糊,当即应下:“好!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镇上!” 这话刚好被一旁的程明玥听见,她立马凑过来,拽着程穗宁的衣角撒娇:“小姑姑,小姑姑,我也想去镇上!” 程守业在一旁听着,笑着拍板:“行!明儿让老大赶着牛车送你们去,买了鸡鸭也方便拉回来,省得你们累着。” 程山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立刻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程穗宁又转头问温兰和绍春华:“大嫂、二嫂,你们俩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顺道给你们捎回来。” 温兰和绍春华对视一眼,都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家里啥都不缺,别乱花钱。” 她们心里门儿清,眼下正是紧巴的时候,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程穗宁知道嫂子们是体贴家里,便笑着许诺:“等将来咱们日子越过越好,挣了大钱,全家人一块去镇上!” “到时候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做最时兴的衣裳,戴最漂亮的首饰,保准让你们风光一回!” 温兰和绍春华被她逗得笑起来,说:“那我们可等着了。” 第二天一早,程山就已经把牛车驾得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苏秀云先上了车,在车板上坐定,程穗宁紧跟着抬脚上去,挨着她坐好。 最后,她弯腰把扒着车边眼巴巴望着的程明玥抱起来,搁在两人中间,又顺手理了理小姑娘被晨风吹乱的碎发。 程山也利索地翻身上了车,侧着身子回头看了看:“坐好了没?” “坐好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程明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雀跃。 程山“哎”了一声,甩了甩手里的牛鞭,鞭子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却没落在牛身上。 那头老黄牛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迈开蹄子,牛车便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顺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日头渐渐爬高,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挑着菜担的农户、挎着篮子的妇人、赶着驴车的货郎,三三两两,都往镇上的方向去,路上满是说笑声和脚步声。 一进镇子,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 街边的摊铺一个挨着一个,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气,飘着油条和包子的香味。 程明玥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油锅旁,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得滋滋作响,捞出来沥干油后,看着就酥脆诱人。 她攥着程穗宁的衣角,小脑袋往前探着,喉结轻轻动了动,眼神里满是馋意,半天都挪不开眼。 这炸油条费油,寻常庄户人家哪里舍得自己做。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便朝前头赶车的程山喊了一声:“大哥,停一下!” 牛车缓缓停稳,程穗宁跳下车,快步走到早点摊前,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 油条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尖钻。 她捏着油条的一端递到程明玥面前,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来:“谢谢小姑姑!” 说罢,程明玥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外皮“咔嚓”一声裂开,里头的面芯却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油润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程明玥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沾了油星子也顾不上擦。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馋模样,忍不住笑问:“玥玥,好吃么?” 程明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含混不清地应道:“好吃!” 说着,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的油条,凑到程穗宁嘴边:“小姑姑也尝一口!” 第67章 土鸡麻鸭 程穗宁笑着摇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姑姑不吃,玥玥自己吃。” 程明玥又捧着油条转向苏秀云,仰着小脸道:“奶奶,你吃一口!” 苏秀云笑着摆摆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奶奶不爱吃这个,玥玥快吃吧。” 程明玥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玥玥吃啦!”随即张大嘴巴,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赶车的程山在前头瞧着,故意拉长了调子,故作委屈道:“哎,玥玥怎么都不分给爹爹吃啊?爹爹也馋呢。” 程明玥闻言一愣,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一小口的油条,小脸瞬间露出几分着急,连忙朝程山招手:“对不起爹爹!玥玥这儿还有一口,你快来!” 程山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回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爹逗你呢!你快吃吧。” 程明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巴,一把将最后那口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坏爹爹!” 程山被骂了也不敢回嘴,生怕逗过头惹得宝贝闺女真生气,连忙顺着话头哄道:“是是是,爹错了!那待会爹买个好吃的赔罪,玥玥能不能原谅爹爹?” 程明玥的小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睛弯成了月牙:“爹爹是最好的爹爹!” 这话逗得苏秀云和程穗宁都笑出了声,气氛越发轻松愉悦。 程山熟门熟路,赶着牛车往镇东头走。 那里是专门卖家禽的地方,还没走近,各种家禽的叫声,就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越往跟前走,越是人声鼎沸。 摆摊的农户挨挨挤挤地占了大半条道,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牛车根本进不去。 程山只得把车停在路口外头的空地上。 程穗宁先跳下车,又扶着苏秀云下来,随后弯腰将程明玥从车里抱了出来。 程山转头对她们说:“我把牛车赶到边上树荫下,让老牛歇会儿,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们买好了就出来找我。” “好,没问题。”程穗宁应下,三人转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里,和程山在路口分开了。 程明玥拉着程穗宁的手,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呢。 空地上搭着一个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挤着毛茸茸的鸡崽、鸭崽,黄的、黑的、花的,挤挤挨挨地扑腾着翅膀。 卖雏崽的老汉坐在板凳上,见有人过来,立马扯开嗓子喊:“瞧瞧嘞!正宗的本地土鸡崽、麻鸭崽,好养活,长得快,下蛋多!” 旁边几个摊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别错过!活蹦乱跳的小鸡崽,毛色亮体格壮,能下双黄蛋!” “俺家的麻鸭崽才叫顶呱呱!下水快不生病,秋后肥得流油,炖汤红烧都香!”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鸡鸭的叽叽喳喳,把整个禽市搅得十分热闹。 忽然,程明玥眼睛一亮,挣脱开程穗宁的手扑了过去,蹲在一处筐边,不肯挪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从竹笼的缝隙里探进去,轻轻摸了摸那些软乎乎的小家伙。有几只胆大的,竟凑过来用嫩黄的小嘴轻轻啄她的指尖,痒酥酥的。 程明玥被逗得咯咯直乐,小身子都跟着晃,嘴里不停念叨:“好可爱啊!小姑姑你快来看!” 旁边守着竹笼的摊主立马堆起笑,朝着程穗宁和苏秀云推销了起来:“瞧瞧这鸡崽!个个精神头足,毛色亮堂,喂起来省心,特好养活!”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笼里捉出一只嫩黄的小鸡崽,托在掌心给两人看:“您瞅瞅这腿脚,多有劲!” 程穗宁走上前:“摊主,你这土鸡崽和麻鸭崽,各是什么价?” “土鸡崽五文一只,麻鸭崽七文一只。姑娘若是买得多,我再给你让些利,保准划算。” 一旁的程明玥听得纳闷:“伯伯,为什么麻鸭崽比土鸡崽要来得更贵呀?” 摊主见是个稚童发问,也不敷衍,反倒蹲下身,耐心解释:“这鸭崽比鸡崽贵个一成两成,缘由就三点。” “一是孵起来难,养活更难。母鸭不像母鸡那般爱抱窝,鸭蛋孵小鸭,得搁火塘边暖着,还得天天换湿布盖着保湿度,费柴又费人工。” “等小鸭出了壳,还得立时沾水练脚,稍不留神,它们就扎堆挤着,踩死好几只,活下来的本就比小鸡少。” “二是喂起来费粮。小鸭嘴刁,得拌碎米、螺肉才肯吃,小鸡撒把糠,赶去田里啄虫啄草籽,就能长得欢实。” “再者小鸭娇弱,爱闹病,还得煮艾草水喂着防病害,这又是一笔花销。” “三是小鸭金贵,离不得水。我挑着它们赶集,路上天干,渴死几只也是常事,这损耗自然得算进价钱里。”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像是还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门道。 程穗宁没再多问,径直上前,蹲在竹笼边仔细挑拣起来。 她先伸手从鸡崽堆里捉出一只,指尖拂过那层绒毛,只觉蓬松顺滑,紧贴着细嫩的皮肤,没有湿黏结块的迹象。 再看那鸡崽,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不眯缝也不流泪,被抓在手里还扑腾着小翅膀叽叽喳喳叫得清脆,一松手就灵活地扎回同伴堆里,精神头十足。 又捞起一只麻鸭崽,她轻轻摸了摸鸭崽的嗉囊,软乎乎的不胀不瘪,再看那细腿,强健有力,往掌心一放就稳稳站住,小爪子抓握得紧实。 末了,她还特意瞥了眼筐底垫着的干草,上面沾着不少雏崽的粪便。 鸡崽的粪便是灰白相间的,鸭崽的虽略稀些,却也成形不淌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程穗宁心里有了底,直起腰看向摊主。 “老板,你这的雏崽都还不错,我打算买十五只土鸡崽和十只麻鸭崽,你看看最优惠能给个什么价?” 摊主闻言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姑娘真是爽快人!十五只鸡崽七十五文,十只鸭崽七十文,总共一百四十五文!我给你抹个零头,算你一百四十文,咋样?” 第68章 讨价还价 程穗宁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年头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她不想把价压得太狠,可又觉得还能再争取点实惠。 正犹豫着,一旁的苏秀云却先开了口,笑着看向摊主。 “老板,你看我们一买就是二十五只,可不是小数目,你除了给抹零,再送我们一个装雏崽的竹笼呗?” 摊主闻言微微一愣,方才还在心里打鼓,生怕这大客户再往下砍价,自己还得琢磨着要不要再让利。 没想到对方没再压价,只想要个竹笼,当即松了口气。 “成!多大点事儿!送你一个!” 这竹笼是他闲时自己上山砍了竹子,劈成竹丝亲手编的,没花一分本钱,不过是耗些功夫罢了。 跟这笔买卖能赚的钱比起来,这点功夫压根不算什么。 送个竹笼不仅能做成生意,还能让客人记着他的好,保不齐往后还能再来光顾,划算得很。 程穗宁点点头:“那就这样吧,麻烦腾出个空竹笼来,我们自己挑一下。” 摊主忙不迭应道:“没问题!” 说着立刻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拽过一个空竹笼,又抓了几把干净的干草铺在笼底,垫得平平整整。 “垫点草,路上能护着点雏崽,免得磕着碰着。” 程穗宁道了句谢,接过竹笼后,便蹲下身开始认真挑选。 她按着方才的法子,一只只翻看,专挑那些眼睛透亮、绒毛顺滑、腿脚有力的,挑好一只就轻轻放进笼里,动作又轻又稳。 苏秀云打开随身的钱袋,指尖捻着铜钱一枚枚数清楚,随后递到摊主手里:“你再数一数,当面点清,省得过后麻烦。” 摊主接过铜钱,五指飞快地在掌心拨动,哗啦啦的铜响,不过片刻便数完了。 他把钱揣进腰间的布兜,咧嘴一笑:“没错!一百四十文,正正好!” 见银钱已经清点清楚,苏秀云也跟着蹲下身,帮着程穗宁一块挑选。 程明玥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小身子蜷成圆鼓鼓的一团。 见汉子开了单,旁边摆摊的大爷凑过来,满脸羡慕:“还是你小子运气好啊,一开张就揽着这么大笔生意!” 那汉子笑着应声:“是不错。” 刚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赚的这点钱,待会就得全花出去,我媳妇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等着我换钱抓药呢。” 大爷跟着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可你媳妇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打嫁进门,就跟个药罐子似的,都成婚三年了,也没给你生下个一儿半女。” “要我说,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实在不行,就把她休了,再娶个健壮的,也好传宗接代不是?” 汉子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得亏我媳妇不在这儿,不然叫她听了去,该多伤心啊!” “我穷得叮当响,她也没嫌弃过我,如今她病了,我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抛弃她?那也太不是人了!” 大爷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好人难做哦,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犟,等再过两年,你的想法就变了。” 汉子却一脸坦诚:“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可眼下,我能多照顾我媳妇一天,那就是一天。反正,我不能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大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倒是个可靠的!” 一旁的程穗宁听到这番对话后,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那汉子,看他提起媳妇时,眉眼间虽有愁绪,但更多的是温柔。 再扭头扫过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 讨价还价的妇人攥着铜钱不肯松口;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竹筐边,伸手逗弄着筐里的鸭崽,被摊主佯怒着赶开;还有刚买完雏崽的农妇,小心地挎着竹篮,生怕步子迈大了颠着里头的小家伙。 从这一刻起,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刻的感知。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欢喜和忧愁,有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牵挂,有为了碎银几两的奔波算计,也有鸡毛蒜皮里的烟火温情。 手中的小鸡崽轻啄了一下掌心,程穗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挑选好自己所需要的雏崽后,程穗宁提着竹笼站了起来,扭头喊程明玥:“玥玥,准备走了。” 可程明玥却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小脑袋微微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位角落瞧。 程穗宁和苏秀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纳闷的神色。 将竹笼递给苏秀云后,程穗宁自己迈步走了过去,在程明玥身边蹲下:“玥玥,你在看什么呢?” 程明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角落:“小姑姑,你看,那只小鸭子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程穗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缩着一只麻鸭崽,绒毛蔫蔫地贴在身上,翅膀耷拉着,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程明玥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小姑姑,这小鸭子好可怜啊,我们可以把它买回去吗?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刚跟隔壁大爷说完话的摊主闻声走了过来,摆着手劝道:“小丫头,这鸭子腿折了,活不久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拿来卖的。” 那只麻鸭崽像是听懂了一般,微弱地叫了一声,努力用剩下的那只健全的腿往程明玥这边蹬了蹬。 这模样更是叫程明玥心疼不已,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拽着程穗宁的衣角晃了晃,又看向苏秀云。 “买嘛买嘛,要是我们不买这只小鸭子,它就没人要了,一定会死的!说不定我们买回去,好好养着,过两天它就好了呢?” 听到程明玥这番天真的话,摊主也有些于心不忍。 “罢了罢了,这小鸭子我也没打算卖,就送你了,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小家伙自己的造化了。” 程明玥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伯伯!” 摊主转身从摊子后头翻出个更小的竹笼,垫了把软和的干草,把那只受伤的麻鸭崽放进去,递给程明玥。 程穗宁见了,赶忙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往摊主手里塞:“怎么好意思白拿,就当是我们折价买的。” 摊主哪里肯收:“说了送就是送,给孩子的!” 两人你推我搡,掰扯了好一阵子。 第69章 鸽子鹌鹑 最后程穗宁实在没招了,瞅准空档,一把将铜钱塞进摊主的布兜,回头攥住程明玥的手腕就往集市外跑。 程明玥被拽得踉跄两步,怀里的小竹笼抱得更紧了,嘴里还不忘回头喊:“伯伯再见!我会好好养它的!” 苏秀云提着竹笼,快步跟上,身后传来摊主无奈的喊声:“哎!你这大妹子!” 出了集市,一扭头就看到牵着大黄牛在不远处歇脚的程山。 程穗宁扬着嗓子喊:“大哥,快过来帮忙拿东西!” 正在放空发呆的程山,听见喊声,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跳下牛车,小跑过来。 他瞅了眼苏秀云手里的竹笼,又探头看了看里面活蹦乱跳的土鸡崽和麻鸭崽。 “嚯,买的不少嘛,这下家里的鸡圈鸭棚能热闹起来了。”说着,他把竹笼搁到牛车的木板上,又怕雏崽们晒着,特意扯了块粗布搭在笼顶。 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疙瘩,递给程明玥:“喏,爹爹给你买的麦芽糖,慢点吃,别粘了牙。” 程明玥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来。 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小巧的竹笼,不由有些好奇,伸手轻轻戳了戳笼壁:“怎么玥玥还单独抱着一只?” 程穗宁把刚才集市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提了句那麻鸭崽腿折了,怕是活不长。 程山听完,伸手摸着程明玥的小脑袋,笑着夸道:“不愧是我闺女,心地善良。” 程明玥仰着小脸:“我一定会照顾好小鸭子的!等它腿好了,就能跟着其他小鸭子一起玩啦!” 程穗宁看她这副上心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凑到程山耳边低声道。 “大哥,那麻鸭崽的情况不太好,能不能挺过去还难说,你多注意一些,免得真要是没了,玥玥哭起来哄都哄不住。” 程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晓得,放心吧。” 程穗宁指了指集市里头:“我跟娘再进去转转,你带着玥玥在牛车上等着。” “行。”程山应下,弯腰抱起程明玥,把她搁到牛车上。 程明玥又得了小鸭子,又有麦芽糖吃,便不再闹着要跟着程穗宁了,乖乖坐着等。 程穗宁转身搂住苏秀云的胳膊,笑着道:“娘,我们走。” 苏秀云笑着应下:“好。” 母女俩挽着胳膊往集市里头走,半路上撞见不少黑石村的人,挨个寒暄了几句。 苗春梅看见程穗宁,笑着扬了扬下巴:“宁丫头,你们也来啦?我刚买了五只鸡崽五只鸭崽。” 程穗宁点头应着:“我买的要更多些,刚刚已经拎出去让大哥放牛车上了。” “我方才进来就瞅见程山在那头歇着,还跟他打了声招呼。”苗春梅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你这鸡鸭都买好了,怎么又折回来逛?” 程穗宁笑答:“手里还剩点余钱,想着再买点鸽子和鹌鹑。” 苗春梅凑近了些问:“这里头有啥说法不?” 程穗宁拉着苗春梅往旁边人少处站了站。 “鸽子和鹌鹑耐干旱、省粮食,不用天天操心补水,吃食也简单,粟米糠、麦麸,再加上地里捡的草籽就够了,还能自己刨虫子吃,不咋耗费家里的主粮。” “养殖也不占地方,在家里闲屋的墙角,或是钉两个木箱、编几只竹筐,就能给鸽子搭窝。鹌鹑更省事,还能一层层架起来养,不占地面。” “而且这两样抗病性强,不用三天两头喂药,只要公母混养着,它们自己就能孵崽,老人孩子都能轻松打理。” 苗春梅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那养的时候有没有啥要注意的?” “饮水要干净,还得勤换,免得喝了脏水闹肠胃病。鸽子三五天补一次水就行,鹌鹑七八天一次,饮水的家伙什要固定牢,别让它们打翻了弄脏。” “笼舍得通风干燥,留几个透气孔,底下铺层干草或细沙吸潮,粪便要定期清理。” “还有,鹌鹑身子小,不能扎堆养太密;鸽子得按公母比例配好,不然容易争抢打架;日头毒的时候,记得在笼舍顶盖层茅草遮阴,别让雏崽和种禽给晒中暑了。” 程穗宁掰着手指头,把需要注意的地方都细细跟苗春梅说了一遍。 “听着不错!那我也去寻摸些,回去养着试试。”苗春梅乐呵呵道。 “我先前没在村里提这个,也是想着,好些人家连买鸡鸭都得掂量着来,哪里还有功夫顾这个。” 苗春梅了然:“这个我懂!过日子嘛,就得先顾着紧要的,旁的都是锦上添花。” “那婶子您忙着。”程穗宁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苗春梅也朝她挥挥手,几人便在人流里分了道。 程穗宁和苏秀云没走几步,就瞅见个卖鸽子和鹌鹑的摊。 大娘脸上堆着笑,嗓门敞亮:“鸽子四文,鹌鹑两文!姑娘,买不买另说,先过来看看呗!” 程穗宁点点头,正要蹲下身去瞧,斜对面另一个卖鸽子的摊主突然扯开嗓子喊:“大妹子!她家的鸽子不好,病怏怏的,可不敢买!” 一听这话,大娘的脸瞬间沉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雏崽都是精心喂着的,哪来的病!分明是你眼红,想抢生意!” 两个摊主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呛声对骂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程穗宁没心思管这摊子事,伸手从竹筐里捞起一只鹌鹑雏崽,指尖刚碰到那绒绒的小身子,就觉出不对来。 这鹌鹑蔫蔫的,翅膀耷拉着贴在身上,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毫无神采。 她又捏了捏雏崽的嗉囊,瘪瘪的,想来是许久没进食了,脚爪也软趴趴的,站都站不稳,只勉强在她掌心缩成一团。 程穗宁怕自己看走了眼,忙把鹌鹑递到苏秀云面前:“娘,你瞧瞧,这鹌鹑是不是不大好?” 苏秀云接过雏崽,眉头也皱了起来,点头道:“确实不太精神,怕是养不活。” 第70章 驱车归家 程穗宁皱着眉,把手里的鹌鹑轻轻放回竹笼,又捞起旁边一只翻看。 这只比上一只稍强些,翅膀能勉强扑棱两下,可眼睛还是没什么光彩,脚爪蹬起来也没力气,绒毛乱糟糟沾着些碎草屑,看着还是不太精神。 那边两个摊主还在互骂,什么难听话都往外撂。 苏秀云凑近程穗宁,低声道:“咱们去别的摊子转转吧,这两家看着都不太靠谱。” 程穗宁点点头,没再犹豫,起身拽着苏秀云的胳膊就往别处走。 等那两个摊主骂得口干舌燥,终于住了嘴,扭头想再招揽生意时,哪里还有程穗宁她们的影子。 卖鹌鹑的大娘气得直跺脚,叉着腰嚷嚷:“晦气!好好的生意都被你搅黄了!我不在这里摆了,换个地方去!” 对面摊主撇撇嘴,冷笑道:“你那货本来就不行,蔫头耷脑的,换哪儿去都是一样的结果,谁买谁吃亏!” 这些话程穗宁自然没听见,她跟着苏秀云拐过一个拐角,就在前头不远处,瞅见个摆得整整齐齐的摊子。 竹笼里的鸽子和鹌鹑个个精神抖擞,绒毛油亮,正叽叽咕咕啄着筐底的碎米,正是她要找的好雏崽。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许是来得晚,又或是脸皮薄,挑了个人流稀疏的角落摆摊。 没什么生意上门,她便支着下巴歪头发呆,指尖还无意识地逗弄着笼边探头的鹌鹑崽。 程穗宁径直走过去,敲了敲竹笼:“老板,你这雏崽怎么卖?” 姑娘猛地回神,脸颊微微泛红,说话都有些结巴:“鸽……鸽子四文一只,鹌、鹌鹑两文一只。” 程穗宁点点头,随手捞起一只鸽子和一只鹌鹑细看。 鸽子绒毛顺滑油亮,眼睛滴溜溜转,爪子蹬得有力;鹌鹑也精神,扑棱小翅膀,嗉囊鼓鼓的,一看就是喂得精心。 她放下心来,干脆道:“我要十只鸽子,二十只鹌鹑。” 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喜出望外地直起身:“好!一共……一共八十文!我、我额外送你两只鹌鹑,还有一个竹笼!” 见对方这般实诚,程穗宁也懒得讨价还价,点头应下:“行。” 姑娘又问:“是、是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拣?” “我自己来就好。”程穗宁说着,蹲下身仔细挑拣,专挑那些精神头足的。 苏秀云则在一旁数好八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挑好雏崽,装进姑娘送的竹笼里,二人提着东西,从人少的侧路走出集市,直奔程山等候的方向去了。 程明玥还以为她们会从集市正门出来,小脑袋瓜扭着,眼巴巴瞅着那头望。 程穗宁远远瞧见,忍着笑朝程山使了个眼神。 程山立刻会意,抿着嘴点了点头,还故意抬手挠了挠下巴,装作没看见她们过来。 程穗宁踮着脚,轻手轻脚绕到牛车旁,猛地从身后扑上去,一把抱住程明玥:“抓到你啦!” 程明玥被吓了一大跳,小手一抖,险些把竹笼摔了,嘴里哇哇大叫:“啊——是谁!” 待看清是程穗宁,她才瘪着嘴,眼眶红红地哼唧:“呜呜呜,小姑姑你吓坏玥玥了!” 程穗宁嘿嘿笑,凑上去亲了亲她白嫩嫩的小面颊,软声道歉:“小姑姑错了,不该吓我们玥玥。” 程明玥揉了揉眼睛,板着小脸,故作严肃地说:“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吓我,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知道啦知道啦。”程穗宁笑着应下,顺势坐上牛车的木板。 苏秀云提着竹笼走过来,和程山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坐稳后,程明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麦芽糖,递到程穗宁面前,脆生生道:“小姑姑,你吃。” 程穗宁也不客气,张口就咬了一块,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笑:“真甜,谢谢玥玥。” 程明玥嘿嘿一笑,又摸出一块,转身塞进苏秀云手里。 苏秀云捏着那块糖,笑眯眯地夸:“玥玥真乖,谢谢玥玥。” “不用不用。”程明玥摆摆手,转向前头赶车的程山,大声道,“刚刚已经给爹爹吃过了,糖吃多了牙会痛,所以就不给爹爹分了。” 程山握着牛鞭回头,笑着应:“好,玥玥想得周到。” 程明玥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剩下的几小块糖揣回怀里,小声嘀咕:“这是留给其他人的,连追风都有份呢。” 一包麦芽糖,她精打细算,把家里每个人都放在心上,轮下来自己也才多吃了两小块。 看着这般懂事的小侄女,程穗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程明玥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举起怀里的小竹笼:“等小鸭子腿好了,我就带它去跟追风玩!” 程穗宁笑着点头:“好,要是这只小鸭子真能活下来,咱们也不杀它,就让它陪着玥玥一块儿长大。” 寻常麻鸭养得精心,能活个五到八年,足够陪着程明玥长到懂事的年纪。 程明玥攥着小竹笼的手更紧了:“真的吗?太好了!” 牛车慢悠悠进了村。 还没到家门口,一阵熟悉的狗吠声就传了过来。 追风颠颠地跑了出来,一转眼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它个头蹿了不少,毛发光亮,尾巴摇得像朵花,围着牛车直打转。 程明玥扒着车沿,高兴得大喊:“追风!追风!” 听到小主人的声音,追风叫得更欢了,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车板。 牛车刚停稳,它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程明玥脚边,伸长脖子,好奇地嗅着她怀里的小竹笼。 家里就属程明玥和追风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一人一狗的感情也最要好。 不过追风也不偏心,围着牛车转了一圈,湿漉漉的鼻子挨个儿蹭了蹭程穗宁、苏秀云和程山的手,算是雨露均沾。 程穗宁笑着拍了拍它的狗头:“好了好了,去玩吧。” 追风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心,随即转身冲进院子,一边跑一边汪汪叫,像是在大声通知屋里的人,有人来了。 第71章 鸡圈鸭棚 其他人都扛着锄头下地翻地去了,家里只剩温兰和绍春华。 听见追风的叫声,二人先后从屋里走出来。 程山正在往下卸竹笼,温兰和绍春华赶紧上前搭手。 绍春华看着筐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笑着道:“买的可真不少啊!那家里的鸡圈和鸭棚,是不是该拾掇拾掇了?” “之前就念叨着要修,耽搁久了竟给忘了,现在家里那几只鸡鸭天天在院子里拉屎,多少有些恶心。” 程穗宁扫了一眼院子里散落的鸡粪,点头应道:“确实该修了,不光是鸡圈鸭棚,还得再搭几个鸽笼和鹑箱,不然这些小家伙没地方安置。” 绍春华这才瞧见笼里的鸽子和鹌鹑,惊讶道:“哟,还买了这两样!从前家里没养过,不知道好不好侍弄?” “好养得很,不仅吃的少,不用费太多心思照管,而且下蛋还勤,比鸡鸭更省心。”程穗宁笑着补充,“等这批家禽都长大,别的不说,往后家里肯定不缺蛋吃了。” 绍春华听得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啊!” 程穗宁转头对绍春华道:“二嫂,麻烦你把院子洒扫一遍,把那些禽粪清干净。” 绍春华干脆利落:“没问题,这就去!” 程穗宁又看向程山和温兰:“大哥大嫂,你们来搭把手,把原先旧的鸡圈鸭棚拆了,把地方腾出来,我整个新的。” 温兰立刻应声:“好!”说着便把怀里的程明玥递给一旁的苏秀云,“娘,你带玥玥先进屋歇着。” 几人说干就干,院子里顿时忙活起来。 程穗宁蹲在宅院向阳的高坡处,手指在地面划了道线,这里地势高不积水,正好用来建鸡圈。 她冲正拆旧棚的程山喊:“大哥,把旧木料都留着,有用!” “好嘞!”程山手上动作不停。 程穗宁量好尺寸,划出一块规整的地界。 她指挥程山和温兰搬来碎石夯平底层,再铺上一层厚土,踩得结结实实,在原先的基础上垫高了半尺,这样可以防潮防鼠。 砌墙,程穗宁没选费工的砖石,而是教温兰把秸秆和黄泥拌匀,夯成厚实的土墙,边角处用荆条编了篱笆加固。 屋顶搭成斜坡状,方便雨水可以顺着流。 鸡圈内部,她让程山靠墙钉了几根木棍做栖架,离地两尺高,又找了两个破陶盆,固定在角落当食槽和饮水槽。 最后在侧面留了道可开关的小门。 鸡圈刚收尾,程穗宁就转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旁,这里挨着菜地,正好建鸭棚。 她指挥着挖了个浅坑,垫上石板存水,鸭子爱洗澡,有这泥坑就不用天天往河边赶。 鸭棚地基同样垫高,围墙用荆条编得更密,屋顶搭得比鸡圈高半尺。 食槽饮水槽分开放在棚内两侧,棚门朝外开,方便每天早上一开门,鸭子就能自己去菜地里觅食。 眼看日头偏西,棚子快搭好,程穗宁又搬来几捆茅草,在鸡圈和鸭棚顶头各搭了个小棚子。 等过阵子夏日来了,日头会更毒,有这棚子,鸡鸭就不会中暑了。 鸡圈鸭棚收拾停当,程穗宁擦了把汗,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旧木料上,心思立刻转到鸽笼鹑笼上。 她踱到南墙根下,踮脚摸了摸屋檐,这里背风向阳,离灶房油烟远,又和鸡鸭棚子隔了段距离,正是搭鸽笼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她低声自语,弯腰捡起根荆条,量着尺寸比划,“三尺长二尺宽二尺高,刚好够十来只鸽子住。” 喊来程山帮忙,两人把旧木料锯成合适的长短,做了笼架。 程穗宁又取来竹片荆条,细细编成笼壁,特意留了一寸宽的缝隙,通风好,鸽子住得舒坦,笼顶钉了块可掀开的木板,方便日后清扫喂食。 最后她把笼体架离地面半尺,底下垫了层碎石防潮,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细沙,这样方便屎尿渗下去,不容易脏。 鸽笼刚搭好,程穗宁又拎着几个废旧木箱进了屋。 鹌鹑怕晒,得搁在屋内墙角通风处,还能多层叠放省地方。 她把木箱挨个拆开,用锯子隔成一尺长半尺宽六寸高的小格,在格壁上钻了一排排小孔透气。 每层格子外侧都钉了个窄窄的木槽当食槽,又找了几个破陶碗固定在旁边做饮水槽。 笼底铺了层油纸,再撒上细沙,油纸隔潮,细沙吸味,清理起来方便。 随后她搬来梯子,把这些鹑笼一层层叠在窗台边的墙角,顶层还盖了张茅草帘,挡挡午后的日头,免得鹌鹑晒蔫了。 收拾完,程穗宁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时程明玥手里捧着小竹笼,哭唧唧的跑过来,拽着程穗宁的衣角直晃:“小姑姑,小姑姑,你快帮我看看,小鸭子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程穗宁心里一紧,连忙接过竹笼。 低头一看,那只鸭崽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微弱的叫声都发不出来,比起上午在集市时,情况糟糕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橙红的余晖已经漫过了村头的树梢,估摸着下地干活的人也该归家了。 当下不再犹豫,拉起程明玥的手就往院外走:“别哭,咱们去找你小叔,让他来瞧瞧!” 程明玥抽噎着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好……” 一大一小快步出了门,没走多远,就撞见程守业领着程铮、程柏迎面走来。三人肩上扛着锄头,裤腿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程守业见她俩一脸焦急,当即眉头皱起:“怎么了这是?” 程明玥松开程穗宁的手,一头扑过去抱住程柏的大腿,仰着哭花的小脸哀求:“小叔,你快救救我的小鸭子!它快死了!” 程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有些懵:“我……我只医过人,没医过动物。” “不管怎样,还是先试试。”程穗宁连忙上前,将竹笼递到程柏面前,“三哥你好歹懂些药理,碰碰运气也好。” 程柏看着小侄女泪眼汪汪的模样,又瞅了瞅笼里奄奄一息的小鸭崽,立刻点头:“行,咱回家就治。” 几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匆匆往家中赶去。 第72章 各自归拢 程柏抱着竹笼进了屋,俯身观察片刻,见鸭崽还能微微张张嘴,立刻去灶房盛了半碗温米汤。 找了根干净的鸡毛,蘸了两滴,凑到鸭崽嘴边,隔一会儿滴两滴,让它留存基本的体力。 接着他又折了两根光滑的细竹条,找了块干净的细布条,把鸭崽的断腿捋直后,再将竹条贴在腿的两侧,用布条一圈圈慢慢缠。 缠的时候手指反复捏着布条试松紧,缠完还轻轻碰了碰鸭崽的腿根,见它没怎么挣扎,才放下心来。 程柏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给人治断腿的法子,不晓得在鸭子身上有没有用。这两日让它趴着,谁都别碰它的腿,以免二次受伤,喂食就喂些泡软的小米。” 程明玥攥着小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竹笼,生怕错过鸭崽的一点动静。 程柏又补充道:“过两天它要是能主动抬头索食,就说明缓过来了,约莫等上小半个月,等腿骨长稳了,再把这竹条和布条拆了,让它慢慢练习走路。” 程明玥点头如捣蒜:“小叔,我记住了!”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后,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打量起周遭的变化。 程铮惊讶道:“可以啊,鸡圈鸭棚都翻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程穗宁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骄傲:“哼哼,可不是嘛!” 她又抬手指了指南墙根的鸽笼和屋内窗台边的鹑笼,“还不止这些呢,鸽笼和鹑笼我也都搭好了,用的都是大哥拆下来的旧木料,一点没浪费。” 程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即比了个大拇指,语气赞许:“不愧是我小妹,就是厉害!” 程守业看着院里规整的禽舍,乐呵呵道:“不愧是我闺女,就是靠谱!” 程穗宁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这还得多亏了大哥大嫂,还有二嫂帮忙,要是没她们搭把手,我一个人可没法这么快弄好。” 正说着,她挽起袖子,抄起墙角的竹扫帚,朝着院子里撒欢啄食的鸡鸭扬了扬:“回窝了!都回窝了!” 鸡鸭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往翻新好的鸡圈鸭棚挪。 程穗宁跟在后面赶,时不时用扫帚轻轻拨一下落在后头的,嘴里念叨:“别磨蹭,往后这就是你们的新家,不许再满院拉屎了。” 等把这些大家伙都赶进圈舍,又仔细检查了圈门,确认关严实了,才转身去搬新买回来的雏崽笼。 她没急着把雏崽往大圈里放,而是先把土鸡崽和麻鸭崽先从大竹笼里分出来,先后搁在鸡圈、鸭棚外头的上风处,又找了两块木板,搭在筐沿上挡着风。 雏崽们身子弱,跟大的混在一块,容易被啄伤、踩坏,还容易传病。先这么搁着,方便它们互相闻闻气味,熟悉熟悉。 她又从屋里翻出两个旧木箱,垫上干净的干草,把最弱小的几只雏崽挑出来放进去,摆在向阳的墙根下保温。 等这些小的长到半大,再挑傍晚的时候放进去,头三天得多盯着点,要是有打架的,还得再隔些日子。 很快,家里的每一个家禽都回归各自的位置上,打扫过后的院子瞧着也清爽了不少。 程明玥挠了挠头,满眼好奇。 “小姑姑,今天为啥不买大鹅呀?就是那种白白的、大大的,跟鸭鸭长得有点像的,是因为它会咬人,所以咱们不养吗?” 程穗宁蹲下身,耐心的跟她解释。 “大鹅是会啄人,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小姑姑不买大鹅,是因为如今春旱连着秋蝗,养鹅可没有养鸡养鸭来得划算。” “再加上鹅是水禽,一天要喝好多水,眼下虽然水的问题暂时没那么严峻了,但还是应该能省就省。” 见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穗宁又接着说。 “还有呢,鹅的饭量可比鸡鸭大多了,鹅一天吃的粮食,够好几只鸡吃的,那我们为什么不拿那粮食来养鸡呢?”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程穗宁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鹅长得慢,得养个六七个月才能长大,下蛋也要等半年。咱们等着秋蝗来之前,得靠鸡鸭下蛋,或者宰了吃肉应急,鹅可赶不上这个时候。” 程穗宁捏了捏明玥的小脸蛋:“所以呀,不是咱们不喜欢大鹅,是这年景,养鹅太费钱费粮费功夫,不如养鸡养鸭来得实在,能帮咱们安稳熬过饥荒。” 程明玥眨巴眨巴眼睛:“好!玥玥懂了,大鹅太费水费粮食!” 程穗宁毫不吝啬的夸了一句:“玥玥真聪明!” 这时,绍春华从南墙根的鸽笼旁走了过来。 “小妹啊,以前咱家从没养过鸽子和鹌鹑,我瞧着这些小家伙怪精神的,就是不知道得养多久才能下蛋?也好心里有个数。” 程穗宁回话:“鸽子长得慢些,鹌鹑可就快多了。” “鸽子一般长到五个月左右就会发情配对,等配对成功了,再过一两周就能产蛋。” “鹌鹑就省心多了,只需要四十几天就能下蛋,要是光照足、饲料也跟得上,差不多每天都能下一枚,产蛋量可高了。” 绍春华笑道:“那鹌鹑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上蛋了,可真好!” 正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哎,我倒忘了一茬,咱们为啥不养些兔子?那玩意儿下崽快得很,一窝能揣好几只呢!” 程穗宁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兔子是好,可架不住养着费功夫。” “你看咱们这些鸡鸭,白天撒出去,能自己啄野草、捉虫子、捡落谷,回来只消补喂点碎米菜叶就行,根本不与人争粮。” “兔子就不一样了,嘴刁得很,只认鲜嫩的青草菜叶,眼下缺水,不少草木还枯黄着,没得野食可寻,就得囤草或者拌谷物喂,平白占了家里的口粮。” “再者,鸡鸭圈养着就安生,抗病性强,平日里不用多费心;兔子那东西胆小易惊,一点动静就吓得不吃不喝,还容易闹疫病,咱们现在忙着地里的活,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伺候?” 她指了指院里崭新的鸡圈鸭棚,还有墙边的鸽笼鹑笼:“如今家里这些家禽已经够忙活了,再添上兔子,怕是顾不过来。” 绍春华听得连连点头:“是我想得不周,还是你考虑得细致。” 第73章 土豆催芽 家禽安置妥当的第二天,程穗宁一睁眼就惦记起粮窖里的那批土豆。 她掀开挖在院角的粮窖盖板,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土豆不可催芽过早,清明前春寒未消,芽体易被冻伤成“僵芽”,下种后难扎根;也不可过晚,芽体过短,下种后出苗迟缓,误了生长期。 眼下这个时候,就刚刚好。 土豆有休眠期,直接埋进土里,怕是十天半月都冒不出芽,就算出了苗,也东倒西歪的,长不整齐。 催芽就是要打破这休眠,让土豆早早醒过来,这样播种之后,出苗能快上好些天,赶在秋蝗来之前,就能结出小土豆了。 不过这活,她一个人可干不了。 程穗宁跟个土拨鼠似的钻出了粮窖,扬着嗓子喊:“爹娘!哥哥嫂嫂!快来帮忙啊!” 她这一嗓子喊得响亮,程家人手忙脚乱地从各个屋子里跑出来。 绍春华明显是没睡饱,站在原地连着打了三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穗宁眨巴眨巴眼,凑到她跟前,一脸好奇地问:“二嫂,你昨夜干啥去了?怎么困成这样?” 绍春华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面颊腾地一下红透了,狠狠瞪了身旁的程铮一眼。 程铮被瞪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眼神飘向了院墙上的麻雀,半点不敢看她。 其余人瞧见这光景,都忍不住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程明玥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拽着温兰的衣角,一脸天真地问:“娘,为什么大家都在偷笑啊?” 温兰忍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哄道:“没什么,就是你二嫂昨夜没歇好罢了。” 苏秀云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接了句:“依我看呐,可能玥玥很快就能有弟弟妹妹了。” 程明玥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温兰平平的肚子,又瞅瞅绍春华没什么变化的腰身,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满心疑惑这弟弟妹妹到底要从哪里蹦出来。 绍春华被这话臊得慌,连忙红着脸挥手,岔开话题道:“小妹!你不是喊我们来帮忙吗?到底要干啥啊?” 程穗宁一拍手,指着粮窖方向道:“就是粮窖里那批土豆,得先挑种切块,再催芽,数量多着呢,少了人手可不行。” 绍春华挽起袖子应得干脆:“没问题!你说咋做,我们都听你的。” 程穗宁直起身,扬声道:“先来几个人,把粮窖里的土豆都运上来!” 程家几兄弟齐声应道:“没问题!这就去!” 不多时,一袋袋土豆便被依次运了上来,在院里堆成了小山。 程穗宁蹲在土豆堆前,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手把手教温兰和绍春华挑种。 “皮软的、芽窝发黑的,全挑出来丢了,只留个头匀称、没斑没腐、芽窝鼓溜溜的。” “好!”说罢,温兰和绍春华便蹲下身,仔细地翻拣起来,将挑出的坏土豆丢到一旁的竹筐里。 紧接着,程穗宁扭头看向一旁的程守业:“爹,麻烦你去多弄点草木灰来,后面要用。” 程守业点点头:“没问题,爹这就去准备。” 苏秀云走上前,笑着问:“乖宝,那娘呢?娘做啥?” 程穗宁简单思索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肚子,笑着对苏秀云说:“娘,得麻烦你去多烙几张饼,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秀云眉眼弯弯:“好!娘这就去!” 一旁的程明玥在原地蹦蹦跳跳:“小姑姑,小姑姑,玥玥呢?玥玥做什么?” 程穗宁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玥玥跟着奶奶一块去灶房烙饼吧,等饼烙好了,来喊我们去吃。” 程明玥用力点头:“好!”随后便牵着苏秀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灶房去了。 挑好的土豆被搬到院里,程穗宁取来一把干净菜刀,边切边示范。 “切成小块,每块都得带一两处芽窝,重量也得够数,太小吃不饱养分,芽长不壮!”她切下一块,掂了掂,“就这么大,刚好!” 众人都探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薯块上,瞧清了大小和芽窝的位置,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程铮率先拿起小刀,学着程穗宁的模样,先对着土豆比划好尺寸,稳稳落下刀,动作逐渐熟练起来。 程柏则细心些,每切一块都要凑近看一眼,确认带了芽窝才放进盆里,生怕漏了关键。 家里的刀不够,进度慢了不少。 程守业把满满两大筐草木灰送回来,瞧见这情形,当即扭头去找街坊四邻借刀。 没多大功夫,就拎着四五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回来。 众人得了新刀,效率顿时提了上来,院里顿时只剩菜刀切土豆的“笃笃”声。 土豆的数量着实不少,切了好一阵,众人的胳膊都有些发酸。 苏秀云端着一摞烙饼从灶房出来,香气飘得满院都是,笑着喊:“先歇会儿!吃口饼垫垫肚子再干!” 程穗宁率先放下菜刀,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正好,也该喘口气了。” 众人纷纷停手,围坐在院中石桌旁,拿起烙饼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苏秀云笑着给众人添上温水:“不够再烙,管够!” 大家边吃边闲聊,歇了一会,填饱肚子后,又各自拿起菜刀,重新投入到切薯块的活计中。 这下力气足了,“笃笃”声再次响起,比先前还要利落几分。 切好的薯块被倒进木盆,程穗宁指挥着大家往上面撒草木灰:“都蘸匀了!这东西能防切口烂,还能补地力,芽长得旺!” 把薯块都均匀的裹上草木灰之后,她领着大家院子角落走,这里暖和向阳,最适合催芽。 程穗宁先让程铮在地上铺了寸厚的麦糠,又洒了些温水润透,反复用手摸了摸:“这样就好,别太湿,不然要霉烂。” 接着她蹲下身,把薯块芽窝朝上,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其他人也上手帮忙。摆完一层,又铺上半寸厚的麦糠,再把先前空余出来的麻袋盖在上面保温。 最后程穗宁伸手探进麦糠里,感受了一下温度,温热不烫,正好。 第74章 翻地除卵 若过烫,便掀开麻袋透透气;若偏凉,就还需再添些干草裹紧。 接下来的日常照料,需每日掀开麻袋通风半个时辰,麦糠发干时用葫芦瓢舀温水轻洒,保持润爽不积涝。 约十日后,薯块冒出一寸左右嫩白芽便停催芽,待谷雨后下种。 催芽期间若麦糠发霉,需立即更换并将薯块晾半日;若芽体发黄细长,应多通风降温,使芽短壮。 芽长一寸即止,过长易折;若见腐烂发霉的薯块,须即刻拣出,以免传染。 程穗宁将这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同时感叹,幸好昨天就把鸡圈鸭棚之类的给搭建好了,否则鸡鸭满院跑,这土豆可就没地方催芽了。 想着,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后才发现,眼下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整个院子的空地几乎都被催芽的薯块给占领了,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小径,勉强够人侧身走过。 角落里的追风,正歪着脑袋看着周遭黄澄澄的麦糠,小爪子抬了又放,愣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这小家伙性子向来乖巧,许是瞧出这些东西碰不得,也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 一家人各自站在圆圈里,看着不远处的家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阵才歇,程守业咳了一声,看向程穗宁:“宁宁,这样就可以了么?” 程穗宁点点头:“对,只要再等上十日,等芽催得差不多了,过了谷雨就可以下种了。” 程守业又问:“那一亩地要播多少?” 程穗宁道:“一亩地用穴播,播个五十斤的薯块的话,这里的土豆大概够播三十几亩地。” 程守业愣了愣:“三十几亩?” 程穗宁嗯了一声,程守业又问:“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安排?” 程穗宁想了想:“自家留三亩,其余的让村子里家里有肥田和壮劳力的人家领去种,每家种个一亩、半亩的。” 程山皱了皱眉:“那这样其余没领到的人会闹吧?” “我初步是这样想,有能力的人家种,那些没田地也没壮劳力的小户,村里的人就帮衬一下。等丰收了,各家拿出一部分出来,作为公产,那些小户,可以从公产里面取。”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更详细的,我趁着这几日好好想想,等催芽催好了,要下种的时候再正式跟大家说。” 程守业放心地点点头,笑着说:“行,反正你是个做事周全的,定然能想出个妥帖的法子来。” 烙完饼后,苏秀云又回灶房张罗午饭。 这会儿她端着菜盆出来喊人,一见院子被堆得满满当当,顿时被吓了一跳:“哎哟!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接着扬声喊:“都别杵着了!快来屋里吃午饭!” 众人应声,纷纷从各自负责的圈子里走出来。 院子里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小径,大家只好踮着脚往里走,眼睛还得盯着脚下,生怕踩到薯块。 绍春华走得急了些,脚下一滑,身子一歪,走在旁边的温兰赶紧伸手扶住,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小心点”“别踩了芽”“这边这边”的招呼声,大家歪歪扭扭地往屋里挪,模样滑稽得很。 扒饭的间隙,程穗宁顺口问了句:“爹,翻地翻得咋样了?” 程山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差不多了,该翻的都翻了。” 程穗宁点头:“行,那我下午就把鸡鸭赶到地里去,让它们自己去找蝗虫卵吃,也省点粮。” 其他人纷纷附和:“好,吃完饭就一块去。” 吃完饭,程穗宁先去鸡圈和鸭棚那边,把侧边的小门打开。 她手里拿了根细长的树枝,站在门口,轻轻挥着,把鸡鸭一点点往菜地里赶。 鸡鸭们起初还不太乐意,在门口磨蹭,被她一赶,才慢吞吞地挪进菜地。 程穗宁一路赶着,嘴里念叨:“走了走了,去地里找虫子吃。” 等鸡鸭都进了菜地,她又继续往前赶,把它们引到大路上,生怕它们回头窜回院子,去啄食麦糠和薯块。 鸡鸭们被赶得“咯咯”“嘎嘎”乱叫,一路扑棱着翅膀往前跑,程穗宁跟在后面。 她今天之所以只赶大的鸡鸭下地,是因为大鸡鸭抢食凶猛,走路又莽撞,雏崽跟在后面,很容易被踩伤。 等过些日子,雏崽羽毛长硬了,腿脚也利索了,再放它们下地,那时既能吃到漏下的虫卵,也不至于被欺负。 把鸡鸭赶到翻好的田地里以后,都不需要指引,它们便主动啄食起来。 翻松的土层里,有许多跟小枣核似的黑色卵囊,里头藏着几十粒细长的蝗虫卵。 在恢复温暖的土里,约二十到三十天就能孵化成跳蝻,再经一个月左右蜕皮五次,便长成能飞的成虫,也就是夏蝗。 从夏蝗到秋蝗,蝗虫的数量会以一个极其可怕的速度飙升。 因为夏蝗本身基数大,产卵量又惊人,一只雌蝗一次就能产下几十甚至上百粒卵,而这些卵在适宜的温度下几乎都能孵化。 如此一来,秋蝗的数量往往是夏蝗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一旦爆发,整片田野都会被啃得寸草不留。 所以想要控制秋蝗,就必须找到源头,将夏蝗先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能在卵孵化之前将其破坏,就能从根本上减少夏蝗的数量,进而大大降低秋蝗爆发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程穗宁坚持翻地、让鸡鸭下地啄食的原因。 翻地能把深埋的卵翻到表层,让它们暴露在阳光、风雨和天敌面前;鸡鸭则能直接把这些卵吃掉,相当于在蝗虫还没出世之前,就已经消灭了绝大部分“潜在威胁”。 母鸡咕咕叫着率先低头,嘴壳在土里一阵乱刨,啄起一个卵囊,吞得飞快;鸭子们也不甘落后,扁嘴在泥里左右一扫,便将翻出的虫卵吃得干干净净。 程穗宁站在地头,看着鸡鸭们埋头苦干,心里暗暗点头。 与程家相邻的几个地块,现下也已经热闹起来。 第75章 伸出援手 程穗宁跟家人交代了一声,让他们看着点自家的鸡鸭,别让它们跑远了后,便转身溜达到隔壁刘有道的地头上,想看看他家的情况。 刘有道的地和程家的紧挨着,只是他家翻得没那么彻底,土块大。 鸡鸭也少的可怜,两只鸡,一只鸭,在地里东啄一下、西啄一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远没有程家那些鸡鸭那么“卖力”。 刘有道正蹲在地头上休息,看见程穗宁过来,忙站起身招呼:“宁丫头,下地啦。” 程穗宁也笑着回应:“是啊刘大爷,过来看看您翻地翻得咋样了。” 她目光在地里扫了一圈,又好心提醒:“这土块还得再翻得碎一些,不然还有好些蝗虫卵埋在土里,鸡鸭啄不到。” 刘有道笑着点头:“好,好,我晓得。”说着叹了口气。 “就是我家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和小孙子,实在是有些干不过来,只能先这样简单地翻一下,等我歇好了,再起来接着干。” 程穗宁心里一沉,这才想起刘有道家里的难处。 刘大爷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女儿早些年嫁到隔壁村,日子过得也紧巴,除了逢年过节会回来看一眼,平时几乎没什么联系。 他的儿子原本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在一次上山砍柴时,不小心被毒蛇咬了。 等被人发现抬回来时,人已经没气了,好在儿媳妇当时已经怀了身孕,给他们家留下了一点希望。 只是没想到,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儿媳妇在生产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人还是走了,生下来的孩子因为缺氧,也差点活不成。 刘有道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东拼西凑才凑了一笔钱,好不容易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却还是落下了病根,成了个傻子。 今年都八岁了,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啊啊”地叫,见人就躲。 如今,刘有道家就只剩这一块肥田,和一些边角的小地块,靠种一点粮食勉强维持生计。 老两口年纪大了,孙子又这样,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程穗宁看着刘有道那双满是裂口、黑得发亮的手,心里有些发酸。 见她沉默不语,刘有道乐观地咧嘴笑了笑:“没事,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只要还能动,就不能让老婆子和孙子饿着。” 程穗宁心里更不是滋味。 “刘大爷,我家的地翻得已经差不多了,我喊哥哥们来帮你把这块地再仔细翻一翻。” 刘有道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没别的地块,只不过前两天因为家里有事给耽搁了,所以还没翻好,我自己慢慢翻,能行的。” 程穗宁却不依:“刘大爷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当初我提出那些法子,你总是最先站出来为我说话,眼下就当是我感谢你的。” 刘有道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嗨呀,那些算啥!” “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丫头有想法、做事靠谱才帮你说话的。要是你没有根据的胡言乱语,你刘大爷哪会是非不分地帮腔。” 程穗宁故意板起脸来:“我不管,反正今天这地一定要翻!” 刘有道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要帮,便不再推辞,眼眶微微泛红,真诚地道了谢:“那……那就多谢宁丫头,多谢你们家了。” 程穗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自家地块的方向挥手大喊:“大哥、二哥、三哥!快过来帮忙!” 听到小妹喊自己,程家几兄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腿已经先迈出去了,齐刷刷地朝这边跑来。 跑到跟前了,程家三兄弟才喘着气,有些茫然地问:“小妹,怎么了?出啥事了?” 程穗宁指了指刘有道那块还没翻细的地:“眼下家中不算忙,咱们帮着刘大爷把这块地再细翻一下。” 程家几兄弟一听,立刻点头:“没问题!” 他们看了看刘有道这边,发现农具不多,便主动说:“刘大爷,您先歇着,我们回去取农具,马上就来!” 刘有道有些不好意思:“哎呦,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话还没说完,程家三兄弟已经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您等着就行!” 刘有道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热,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穗宁没走,打算留在原地陪着刘大爷唠嗑,顺便等哥哥们回来。 一只母鸡不知何时溜达到她脚边,低头啄了啄她的鞋面,程穗宁往后退了一步,它不紧不慢,继续啄她脚底下的土块。 程穗宁笑着打趣:“刘大爷,您家这母鸡胆子还挺大,一点不怕人。” 刘有道叹了口气,摆摆手:“这不是我家的,是找胖婶借的。我家就一只鸡、一只鸭,正搁那头呢。” 他说着,往地边的角落里指了指。 程穗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角落里缩着一只瘦鸡和一只小鸭,孤零零的,毛色也不亮。 她心里又是一酸,暗暗叹气:刘大爷这条件,真是太苦了,往后要是有余力,能帮就尽量帮一把吧。 很快,程家三兄弟便带着农具回来了。一到地头,也不磨蹭,抄起锄头就干。 程山力气大,负责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程铮和程柏则跟在后面,把土耙得细细的,顺便把翻出来的杂草捡干净。 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刘有道事先已经粗翻过一遍,地里的土本来就松,操作起来就更快了。 不大一会儿,原本还显得有些粗糙的地块,就被捯饬得平平整整、焕然一新。 刘有道站在地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这可比我自己翻的强多了!宁丫头,大爷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程穗宁摆摆手:“这有什么的,顺手的事。” 刘有道又叹了口气:“原先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翻地才发现,底下真藏着不少蝗虫卵,密密麻麻的。要是任由它们孵化成功,那后面真的要遭殃了啊!幸亏你发现得早。” 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等把蝗虫卵除得差不多了,下一步要准备干啥?” 第76章 燕麦下种 程穗宁思索了一阵,说:“可以先播种燕麦。” “燕麦的生长周期介于粟米与荞麦之间,适合当下的轮作节奏,比小麦、甜菜都耐旱,就比粟米和高粱差点。” “不挑土,薄地、沙地、坡上那些不好的地也能种,就算家里没有肥田,也一样能种。” 刘有道点点头:“确实是,燕麦皮实,不娇气。” 程穗宁说:“刘大爷你倒是提醒我了,得找村长帮忙,让他通知大伙,先把节奏统一起来,再根据各家的实际情况调度。” 交代好哥哥们做好收尾后,程穗宁便转身朝陈德旺家赶去。 陈德旺家住村头,离这边有些距离,程穗宁走了好一阵才到。 到的时候,看见他的妻子钟秀芹正在院内洒扫,便喊道:“伯娘!村长伯伯在家吗?我有事找他。” 钟秀芹抬头一看,是程穗宁,立刻放下扫帚,热情地迎了上来:“是宁宁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擦了擦手,一边说:“你伯伯早些时候出门去了,说是去地里看看,不过看这天色,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要是不急的话,先在这坐会,陪伯娘说说话,等一等他。”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急事,程穗宁便点头应下,乖巧地跟着钟秀芹进了院子。 钟秀芹拉着她在院内的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笑着说:“看你额头上都冒汗了,是一路跑过来的吧?伯娘去给你沏杯茶水来喝,解解渴。” 程穗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连忙摆手:“不用太麻烦,伯娘,给我倒碗温水就可以了。” 钟秀芹却不依,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有啥麻烦的,你坐着便是了。” 程穗宁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整洁的院子里打量了一圈。 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的柴火被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钟秀芹是个手脚麻利、又热爱生活的人。 不一会儿,钟秀芹就端着一个粗陶壶和一个小茶杯回来了。 她抬手,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流入杯中,色泽金黄透亮,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程穗宁有些惊喜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是菊花茶吗?” 钟秀芹笑着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对,去年秋天在山上摘的野菊花,晒干了收在罐子里,平日里偶尔拿出来泡着喝,清热明目,味道还蛮不错的。” 程穗宁双手接过温热的茶杯,小小的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甜甜的,真好喝。” 钟秀芹看着她喜欢,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我特意在里面放了几粒冰糖。” 程穗宁捧着茶杯,甜甜一笑:“谢谢伯娘。” 钟秀芹是越看程穗宁越喜欢,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怀念。 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只是没能养大,早早夭折了,若是那孩子还在,也该这般活泼明媚、讨人喜欢吧。 程穗宁察觉到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抹落寞,主动往钟秀芹的身旁挪了挪,陪她聊起天来。 逗得钟秀芹一阵接一阵地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正说得热闹,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德旺回来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呢?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钟秀芹抬头一看,笑着说:“还不是宁宁这丫头,嘴甜,会说话,哄得我心花怒放的。” 陈德旺这才注意到石桌旁的程穗宁:“穗宁啊,你咋来了?是有啥事不?” 程穗宁连忙点头,笑着说:“有的有的,跟伯娘聊天聊得太开心,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钟秀芹知道她是在说场面话,却还是被哄得眉开眼笑,对刚坐下的陈德旺招手道:“你快过来,坐下说。” 陈德旺放下手里的东西,在石桌旁坐定,倒了杯菊花茶润喉,示意程穗宁继续。 程穗宁正了正神色,说道:“村长伯伯,是这样的,眼下各家各户都在忙着除蝗虫卵,等这阵子忙完,就该准备播种了。我琢磨着,今年可以让乡亲们先从种燕麦开始。” 陈德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燕麦?往常也有人种,只不过种的不多,大部分人还是以种粟米为主。” 程穗宁点头:“我知道,可今年情况不一样,燕麦的优势更突出了。”她说着,掰起手指,条理清晰地解释起原因来。 “种燕麦,中等地力的田,一亩能收一百八到二百二十斤净粮;就算是山上的薄地、旱地,也能收一百五到二百斤。” “虽然比粟米稍微低那么一点点,但它皮实,耐旱耐寒,遇到灾年也能保住收成,是个兜底的好庄稼。” “而且燕麦可以掺着粟米煮粥,燕麦面可以烙饼、蒸窝窝头,虽然口感粗点,但特别抗饿,能省下不少主粮。” “燕麦秸秆鲜嫩多汁,营养好,牛马羊都爱吃,咱们村种地、拉车都离不开牲口,饲料足了,牲口才有劲儿。” “不仅如此,收了粮食,剩下的壳可以当柴火,也能铺牲口圈,一点都不糟蹋。” 听着程穗宁细数燕麦的好处,陈德旺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程穗宁接着说:“所以我想,咱们可以把那些山坡地、不好的旱地优先种上燕麦,不跟粟米、高粱争好地。” “这样既能保证大家有饭吃,又能保证牲口有料吃,就算后面播种的庄稼出点啥问题,这燕麦也能顶上,心里稍微踏实些。” 陈德旺听完,放下茶杯:“这主意周全,我稍后就通知大家。” 程穗宁补充道:“往后到了播种、管理这些关键节点,我都会先过来跟您说一声,劳烦您帮忙转达给其他乡亲。” “大家愿意跟着我的步调来最好,村里整体节奏统一,也好互相照应,但每家的地况、需求不一样,细节上还是得看各家自己安排,灵活调整就好。” 陈德旺深以为然:“是这么个道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和打算,不强求、不硬凑,免得最后还落了埋怨,这样最妥当。” 第77章 香脆萝卜 说完正事,程穗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伯伯、伯娘,那我先回家了。” 钟秀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挽留道:“急啥?你看这日头都快到头顶了,索性留下来吃顿午饭再走。” 程穗宁婉言推辞:“不用麻烦伯娘了,我还是回家吃吧。” “不麻烦不麻烦!”钟秀芹语气恳切,“就当是留下来多陪伯娘说说话。” “再说了,你给咱们村子出了这么多好主意,解决了不少难题,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啊!也多亏了你,让你德旺伯省了不少心,今儿个这顿饭,就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陈德旺也跟着附和:“是啊穗宁,别客气,就留下来吧。家常便饭,添双筷子的事儿。” 程穗宁还有些犹豫,小声说:“可家里还不知道,得回去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这有啥的,让你德旺伯跑一趟不就得了,正好还可以顺道跟大家说说先种燕麦的事。” 陈德旺闻言立马起身,爽朗地笑道:“对,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在这儿陪着你伯娘,我去去就回。” 看着老两口这般盛情,程穗宁实在不好再推辞,只好松了口:“那好吧,叨扰伯娘了。” 钟秀芹拉着她重新坐下,亲昵地拍着她的手:“不叨扰不叨扰,快坐,伯娘这就去灶房忙活,给你做些好吃的。” 程穗主动站起身:“伯娘,我跟您一块儿去灶房吧,给您打打下手,也省得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钟秀芹连忙摆手:“哎呀,那哪行,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程穗宁却已经跟了上来:“伯娘,我在家也常帮着做饭的,不累,就当是陪您说说话。” 钟秀芹拗不过她,只好笑着应了:“那行,你跟着来吧。” 到了灶房,钟秀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宁宁啊,真是对不住,家里也没特地准备什么好菜,只能有啥做啥,你可别嫌弃。” 程穗宁笑着说:“伯娘您这就见外了,平时家里吃什么,今儿个就做什么,不用特地准备,我不挑的。” 钟秀芹笑着应了声好,转身从灶房角落的陶瓮里掏出一个粗瓷碗,揭开盖的瞬间,一股鲜香混着微辣的气息便漫了开来。 碗里的萝卜干切得粗细均匀,色泽是透亮的琥珀色,裹着薄薄一层油光,边缘还带着点晒制后的自然褶皱,看着就筋道十足。 钟秀芹用筷子夹起几根,递到她嘴边,招呼道:“来,宁宁,先尝几根开开胃,这是伯娘自己腌的,味道还成。” 程穗宁也不客气,张嘴接住,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淡适中的滋味里藏着萝卜本身的清甜,后味还带着点蒜香与椒香,越嚼越够味。 她眯着眼回味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伯娘,这萝卜干也太香了吧!又脆又够味,您是怎么做得这么好的?” 钟秀芹笑得眉眼舒展,认真解释。 “这都是去年收的白萝卜做的,得选那种个头大、水分足的,洗干净了不用削皮,切成手指粗的条,先在太阳底下晒个两三天,把水分晒得半干,摸着手感发韧就成。” “晒好后就收回来,用粗盐抓匀,腌上大半天,把里头剩下的水分都腌出来,然后用清水冲两遍,挤干水分。” “接着就拌调料,放些蒜末、切碎的红辣椒,再淋上点熟油和少许酱油,拌匀了装进干净的瓮里密封好,放个三四天入味,就能吃了。” 程穗宁听得认真:“从前我们家萝卜收了,大多都拿去做泡菜,回头我也让我娘照着您的法子试着做些,家里人肯定都爱吃。” 钟秀芹笑得合不拢嘴:“你若是喜欢吃,就多带点回去,眼下离种萝卜、再收萝卜,可还有好一阵子呢。” 程穗宁想了想,爽快应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也从家里拿些泡菜来,都是我娘亲手做的,让您也尝尝我们家的口味。” 钟秀芹连连摆手:“好啊!你娘那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做出来的泡菜肯定也错不了,我还正想跟她讨教讨教呢。” 程穗宁浅笑:“您能喜欢那最好了。” 钟秀芹却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时候真羡慕你娘啊,家里孩子多,一个个都陪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不像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儿子成家立业后,就搬到镇上去住了,平日里忙着营生,也没什么空档回来看我们;小女儿……早早便没了,我想多疼疼她都没机会。” “家里就剩我跟你德旺伯,虽说没饿着冷着,但这心里啊,总是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块似的。” 看着钟秀芹落寞的神情,程穗宁心里也有些发酸,她主动上前一步,柔声道:“伯娘,若是您不嫌弃,往后我就常来陪您说说话。” 钟秀芹愣了一下,眼眶顿时有些湿润,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往后你想来就来,伯娘给你做好吃的。” 程穗宁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以后可就常来蹭饭了。” 钟秀芹点头应了,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你看我,年纪大了,这脑子就是不好使,这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手上的活计都给忘了,真是的。” 程穗宁连忙安慰道:“伯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我做事也难免出差错,这再正常不过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好,好。” 随后钟秀芹将刚才取出来的香脆萝卜干,仔细地码进一个干净的粗瓷碟子里后,扭头拿起墙角的一个小竹篮,对程穗宁说。 “走,宁宁,跟伯娘去院子后头,那儿榆钱正嫩着呢,咱们摘点回来,中午蒸榆钱窝窝吃。” “好嘞!”程穗宁亲热地伸手挽住钟秀芹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朝院外走去。 第78章 榆钱窝窝 院后头的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斜斜探向天空,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 枝头缀满了鲜嫩的榆钱,一簇簇、一串串,绿中泛着浅黄,像缀了满枝的碎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惹得人心里发痒。 钟秀芹牵着程穗宁走到树下,抬手够了够低处的枝桠,笑着说:“眼下的榆钱正是嫩的时候,蒸窝窝、蒸饭都好吃。” 她放下竹篮,踮起脚尖,伸手抓住一根缀满榆钱的细枝,指尖轻轻一捋,那嫩绿的榆钱便簌簌落在掌心,攒够一把就顺势丢进竹篮里。 程穗宁也凑到树旁,仰头望着高处更饱满的榆钱,伸手去够,可胳膊不够长,踮着脚也只够到枝尖零星几簇。 钟秀芹见了,把一根较低的粗枝掰到她面前:“慢点,别贪高,先摘低处吧。” 程穗宁点点头,握住树枝,将榆钱捋下。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因为怕捏碎了,动作变得柔,偶尔有几片嫩叶混在榆钱里,也被细心地挑出来。 摘榆钱的间隙,钟秀芹跟程穗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小叔和堂哥接连出事后,你爷奶他们还有再去你家找麻烦吗?” 程穗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小叔瘫了,堂哥瘸了,听说小婶也跑了,爷奶现在连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来闹,总算是消停了。” 钟秀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一家子……也真的是,早些年做事太绝,欺人太甚,现在报应都来了。” 程穗宁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只希望他们这次能真的长点教训,别再来乱蹦跶了。” 先前程家分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虽没在现场,但陈德旺回来后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言语间对程穗宁赞不绝口。 一个小姑娘,能在那样的局面下稳住阵脚,可不是一般的机灵,钟秀芹越想越觉得这孩子难得,心里又多了几分喜欢。 两人围着老榆树慢悠悠地摘着,竹篮里的榆钱渐渐堆起,从薄薄一层积到小半篮,翠绿的颜色格外喜人。 摘到尽兴时,程穗宁索性踮脚抓住一根粗枝,轻轻晃了晃,枝头的榆钱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小的“榆钱雨”,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还有竹篮里。 钟秀芹见状,也不阻拦,只笑着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榆钱:“你这孩子,倒会省事。” 程穗宁吐了吐舌头,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榆钱一一捡起来,放进篮里,不肯浪费一片。 又摘了片刻,竹篮里的榆钱已经堆得满满当当,钟秀芹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中午吃了。” 程穗宁也停下动作,笑着说:“好,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提着鲜嫩的榆钱折返回灶房,钟秀芹先把竹篮放在案板上,拿起一个竹筛,将榆钱全部倒进去,又端来一盆清水。 “榆钱得先淘洗干净,上面沾了尘土和细小的枝叶,得多冲几遍。”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搅动筛子里的榆钱,让每一片都浸到水,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碎叶和尘土顺着水流漂走。 淘洗三遍后,钟秀芹把榆钱捞出来,放在干净的布上轻轻按压,沥干多余水分,只留表面微微湿润。 接着,她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玉米面,又加了小半碗白面,倒进一个大瓷盆里。 “加些白面更筋道,纯玉米面蒸出来容易散。”钟秀芹说着,顺手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用手把面粉和盐拌匀。 然后她把沥干水的榆钱倒进面盆,先用筷子搅拌,让每片榆钱都裹上面粉,再一点点加温水,边加边用手揉面。 她的手掌粗糙,却揉得格外有力,面团渐渐变得紧实,榆钱的嫩绿混在金黄的玉米面里,看着就清爽可口。 “面不用揉得太硬,软乎乎的蒸出来才够喧腾。” 钟秀芹一边揉,一边跟程穗宁说着话,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才停下动作,盖上一块湿布放置在一旁醒发。 醒面的间隙,钟秀芹把刚才的萝卜干摆上桌,顺便烧了一锅热水。 等水冒起细泡,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她掀开湿布,抓起一块面团,放在手心揉成光滑的小圆球,再用拇指从中间按下去,慢慢捏出一个窝状。 “这样中间薄、边缘厚,蒸的时候受热均匀,也更容易入味。” 她手法娴熟,没一会儿就捏好四五个,整齐地摆进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 程穗宁也学着她的样子上手,没想到她动作极快,捏出来的窝窝圆润饱满,厚薄均匀,竟像模像样。 钟秀芹看了忍不住点头称赞:“哎呀,你这孩子手真巧,一学就会,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多了。”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面团都捏成了榆钱窝窝,满满当当摆了一蒸笼。 钟秀芹端着蒸笼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成中火慢蒸:“得蒸够一炷香的功夫,火候小了夹生,大了又会塌。” 她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暖光映得灶房里格外热闹。 程穗宁坐在一旁陪着,鼻尖萦绕着榆钱的清香和玉米面的醇厚,偶尔帮着添一根柴,灶火噼啪作响,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一炷香后,钟秀芹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窝窝被蒸得金黄饱满,边缘还透着榆钱的淡绿。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程穗宁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最香。” 程穗宁接过那热腾腾的榆钱窝窝,掌心立刻传来一阵暖意。 她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窝窝蒸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微微的韧劲,内里却松软喧腾,嚼起来沙沙的,却又带着一丝汁水的清甜。 盐的咸味并不重,只是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榆钱的鲜,越嚼越觉得香甜。 钟秀芹期待地看着她,忍不住问:“味道咋样?合不合你胃口?” 程穗宁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含糊地说:“好吃!” 钟秀芹笑得眼角都弯了:“好吃就行。” 她说着,便转身把蒸笼里剩下的榆钱窝窝一个个夹出来,整齐地码在一个大瓷盘里,端到了桌上。 第79章 大锅烩菜 “光有窝窝不够顶饱,伯娘再给你整个大锅烩菜,香得很!”钟秀芹转身走向灶房角落的菜筐,麻利地翻拣起来。 她先从菜筐里拿出两颗蔫了些却依旧结实的白萝卜,这是冬里窖藏的,刮去发柴的外皮后切成厚片,又摸出一把干豆角,用温水快速泡发,掐去老根切成段。 顺手从灶房窗台摸过一把干绿豆粉条,放进另一个碗里用温水浸泡软化。 “干豆角是秋里晾的,吸肉味最是一绝,窖藏的萝卜耐炖,越煮越甜,再配上绿豆粉条,软滑入味,饱腹又香。” 钟秀芹又从腌菜缸里捞了一把酸白菜,冲洗掉多余盐分后切成粗丝,攥干水分备用。 “酸白菜解腻,配腊肉正好。” 准备好素菜,她从灶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串上,割下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这是年前精心腌好熏透的,又从碗柜里翻出一小块冻着的鲜猪肉,化冻后切成薄片。 “腊肉香,鲜猪肉嫩,两样搭着才够味。” 钟秀芹说着,把鲜猪肉片放进碗里,加了一点点盐和半勺自家酿的黄酒抓匀,静置入味,腊肉则直接切成薄片,油脂早已在熏制时凝练成琥珀色。 这时灶上的水已经凉了,她把水倒掉,重新添上半锅清水,先把萝卜片和泡发好的干豆角放进去,开大火煮着。 干豆角耐煮,得先煮透才不柴,萝卜片则要煮到外皮发软,内里还带着些许韧劲才刚好。 等水烧开冒泡,她便支起另一个小铁锅,舀了一勺熟猪油放进锅里。 油热后先把腊肉片倒进去煸炒,滋啦一声响,浓郁的熏肉香瞬间裹着油香漫满灶房,炒到肉片卷曲、油脂渗出,再放入腌好的鲜猪肉片快速翻炒至变色。 随后加入切好的酸白菜丝,和肉片一起反复翻炒,炒出酸菜的酸香,再舀一勺生抽提色,少许盐调味。 “腊肉和酸菜都有咸味,盐得少放,不然发齁。” 钟秀芹又切了两片姜片、捏了两颗干辣椒丢进去,既去肉的腥气,又添上一丝微辣,衬得味道更足。 这边炒得入味,那边大锅里的萝卜和干豆角也煮透了。 钟秀芹把炒好的肉和酸菜连同汤汁一起倒进大锅,再将泡软的绿豆粉条沥干水分放进去,用锅铲轻轻搅拌均匀,避免绿豆粉条粘黏,随后盖上锅盖,转中火慢炖。 “得炖上一刻钟,让腊肉的香、酸菜的鲜全渗进菜里,干豆角吸满肉汁,萝卜浸上熏香,绿豆粉条也能吸足满锅滋味,软而不烂。” 程穗宁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烩菜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香气越飘越浓。 她索性托着下巴,望着升腾的白雾发起了呆,烩、焖、炖三者看着相似,实则各有讲究。 就像眼下这锅菜,用的正是烩的技法。 那些不易熟的腊肉、干豆角,早已提前做了煸炒、泡发的预加工,再与煮至半透的萝卜、泡软的绿豆粉条一同入锅,无需久等便能快速成菜。 反观焖,是要将难熟食材先炒透,加少量汤后加盖大火焖煮,全程不揭盖,靠蒸汽与火力催熟。 而炖则是另一种章法,肉类炒至上色后加足量宽汤,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煨,让滋味慢慢渗进食材里。 思绪漫延间,程穗宁倒觉得这烩菜里,藏着几分做人的哲学。 那么多食材入一锅同烩,各有各的本味、各有各的色泽、各有各的形态,即便在一口锅里交融,也绝不会失了自身本色。 彼此吸纳着对方的精华,腊肉的香浸润了素菜,酸菜的鲜中和了油腻,各自取长补短,最终色味相连,成就了一锅比单独烹饪更醇厚的美味。 “发啥呆呢?火快弱了。” 钟秀芹的声音拉回程穗宁的思绪,她连忙添了根干柴,让火苗重新旺起来。 “伯娘,这香味比镇上饭馆里的还勾人,我光闻着就饿了。” 钟秀芹被她逗笑:“别急,再炖会儿让菜吸透味,等你德旺伯回来,咱们就开饭。” 又炖了片刻,钟秀芹掀开锅盖,撒了一把刚从院子里掐的嫩蒜苗碎,搅拌两下便关火。 只见锅里的烩菜色泽厚重,腊肉的油光裹着萝卜片和干豆角,酸香、肉香、菜香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 萝卜煮得透亮,干豆角吸足了汤汁,绿豆粉条晶莹爽滑,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她找了个大陶盆,盛了个满满当当,端上桌时,正好遇上陈德旺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哎哟!真香啊!” 钟秀芹笑着接过话头:“你回来得倒是巧,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陈德旺应了一声好,却没急着去洗手,反而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陶罐提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刚才一路去通知各家,等走到守业兄弟家的时候,秀云也正巧在做午饭。听说穗宁中午被留在咱这吃饭,她竟把刚出锅的香椿炒鸡蛋给我装了一罐,非要让我带回来一块儿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不用不用,她却不听,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就把这香椿炒鸡蛋给带回来了。” 钟秀芹也有些哭笑不得:“哎呦,这秀云也真是的,太客气了!宁宁不过就是留下吃一顿便饭,哪里还要特地送菜来。” “既然送都送了,咱们就把它吃个干净,才不辜负我娘的一番好意。”程穗宁笑脸盈盈。 “说得对!”陈德旺爽朗一笑,“得吃个干净,才对得起人家的心意!” 说着,陈德旺拿了个干净的盘子,将陶罐里的香椿炒鸡蛋倒了出来。 那鸡蛋炒得金黄蓬松,香椿碎均匀地裹在蛋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是春天特有的味道,鲜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菜都齐了,三人围坐在桌旁,动起了筷子,陈德旺吃着吃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往常家里只有他和钟秀芹两人,饭菜总是做得简单凑合,冷冷清清的,今天自打程穗宁来了,这钟秀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吃饱喝足,程穗宁拎起自家的小陶罐,里面被重新装上了香脆萝卜。 跟陈德旺和钟秀芹道谢告别后,便开开心心地归家去了。 钟秀芹站在院门口,望着程穗宁的背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她还舍不得回屋。 陈德旺走过去,轻叹了一口气,将钟秀芹搂进怀里,低声道:“过一阵子,咱们再请穗宁这丫头来家里坐坐,让她陪你说说话。” 钟秀芹靠在他肩头,眼眶微红,轻声应道:“好。” 第80章 苋菜韭菜 “娘!我回来了!” 程穗宁刚进院子,就扬声喊了一句。 苏秀云正在屋侧的菜地里忙活,听到动静,直起腰来,隔着篱笆朝这边笑:“乖宝,娘在这儿呢!” 程穗宁把手里的小陶罐顺手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便一溜烟地往菜地里跑。 路过鸡圈和鸭棚时,还不忘停下脚步,蹲在围栏外逗弄那几只毛茸茸的雏崽,惹得那群小家伙叽叽喳喳、嘎嘎乱叫,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继续朝菜地走去。 “娘,家禽都喂了吗?”她一边走,一边问。 苏秀云正在弯腰松土,闻言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先前你大嫂给喂过了。” “那就行。”程穗宁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目光在菜畦里转了一圈。 “嗯,”苏秀云点头,“中午在你德旺伯家里吃什么好吃的了?” “伯娘给我做了榆钱窝窝和大锅烩菜,味道都可好了!还有你托德旺伯送来的香椿炒鸡蛋,也特别香,他们都说好吃呢。” 苏秀云笑着打趣:“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吃得很饱。” 程穗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可不是嘛!伯娘太热情了,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我碗里都快要堆成小山了。” 苏秀云眼里满是慈爱:“你德旺伯跟伯娘都是厚道人,平日里没少照顾咱们家。既然他们喜欢你,往后你也多去走动走动,陪他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是自然。”程穗宁用力点头,目光落在苏秀云脚边翻好的土地上,好奇地问,“娘,你这是打算种什么菜呀?” “打算先撒点苋菜种子,眼下这节气,正是种苋菜的时候。”苏秀云应道。 “苋菜?” “嗯,”苏秀云蹲下身,捡起一颗细小的种子递给她。 “你别看它种子小,根系浅,可它分布得密,能把地表那点湿气都吸得干干净净,只要土壤里有点墒情,它就能噌噌往上长。” “眼下咱们正旱着,虽说你找着了水,可老天爷不下雨,我寻思着,还是得种点耐旱的菜,这苋菜就挺合适的。” 程穗宁接过种子,放在手心里端详着,若有所思地说:“是不错,这苋菜生长期短,三十来天就能吃上了,正好能补上这冬菜吃完、夏菜没熟的空档。” “可不是嘛,这菜长得快,咱们可以分批撒种,分批收。第一茬吃完,第二茬又长出来了,能从四月一直吃到八月。” “而且它也不咋挑地,哪怕是地埂边、或者是那块刚歇下来的沙土地,撒点种子都能活,不争水争肥。” “那倒是省心。”程穗宁笑着说,“到时候长出来了,掐一把嫩尖,用蒜泥一拌,或者清炒一下,可好吃了。要是吃不完,还能焯水晒干了,冬天泡发了吃。” 苏秀云点点头,又道:“这苋菜还有个好处,就是病虫害少,不像种白菜,得天天盯着,生怕长虫、得病。” “偶尔有个菜青虫,顺手捉了喂鸡就行,不用费心思。等它长老了,那些老叶子、残枝切碎了,拌点糠麸也是鸡鸭的好饲料。咱们家正好养了不少鸡鸭,半点不浪费。” 她顿了顿,又指着刚翻好的地说:“我打算今天先把这一小块地种上。” “苋菜种子小,撒的时候得跟细沙拌在一起,这样撒得匀。播完再盖一层薄土,上面铺点秸秆保墒,等出苗了再把秸秆揭了。” “播种后浇透一次蒙头水,把土层润个五六寸深,等它出了苗,根系扎稳了,往后就不需要怎么管了。” 程穗宁立刻接话:“那我去挑水。” 苏秀云一听,连忙摆手:“那水那么重,乖宝咋挑得动?还是等你哥哥们回来再浇吧。” 程穗宁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从水井那挑回来是有些吃力,但从家里水缸里挑过来,那完全是小事一桩嘛!水缸就在院子里,几步路的事,我挑得动。” 苏秀云想了想,这才点头:“行,那你就从水缸里舀。家里水缸里的水要是用完了,等晚些时候你哥哥们回来了,让他们去井里挑补上就行了。” “好嘞!”程穗宁应得爽快,“娘你安心下种,我去挑水来!” 苏秀云看着女儿干劲十足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好,去吧。” 程穗宁提着水回来,把水倒进菜地旁的水沟里,看着水流缓缓浸润干燥的泥土后,直起腰对苏秀云说。 “娘,我觉着,除了苋菜,咱们还可以种些韭菜。” “这韭菜地下有鳞茎,就像个存水存粮的小仓库,就算天干地旱,它也能活得好好的,跟苋菜一样省心。” “而且这韭菜长得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三月能一直吃到十月。咱们可以在院子墙根底下,或者地埂边上种一溜,不占正经耕地。” “平时您在家,顺手就能割一把回来,炒鸡蛋、包饺子、做个汤,那是真方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这韭菜种在那儿,旁边的杂草都长不起来,也不用天天去锄草。” “要是遇上灾年,别的菜都干死了,这韭菜就算叶子老点,或者把底下的鳞茎挖出来,也能顶一顿饭,是个实打实的救命菜。” 苏秀云被她这么一提醒,反应了过来:“是呀,我差点把它给忘了!” “咱们家前两年也是种过的,那时候长得旺,连着吃了好几茬,一家人都吃腻了,后来就干脆把它拔了。” “也不晓得那点种子还剩没剩多少,就算现在种了,也没那么快能吃上,速度可比这苋菜慢多了。” 程穗宁蹲在地头上,头也没抬起地说:“娘,我记得隔壁胖婶家的韭菜长得可旺了,咱们先找她要几丛老根回来。” “移栽的时候,把老根剪一剪,只留新发的嫩芽和壮实的根须,埋在土里,浇一次定根水,过不了几天就缓过来了,比重新播种快多了,能更快吃上。” 苏秀云一听,立刻点头:“这主意好!等把这苋菜种完,我就去她家走一趟。” 第81章 黄米面糕 “娘,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要不就让我去吧?顺便过去找明珠玩会儿。”程穗宁有些无聊地托腮。 苏秀云想了想:“也行,不过空手去不太好。” “正好我下午打算蒸点黄米面糕,等我先把这里收尾一下,做完面糕,你正好可以带一点过去给她们尝尝,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行!”程穗宁应得爽快,上前帮苏秀云一起撒种、覆土、铺秸秆。两个人一起动手,效率比一个人高多了,不一会儿就把那几分地都种好了。 “娘,光够眼前吃可不行,接下来要是有时间,咱们还是得多种些,到时候晒成菜干存起来。等到了饥荒的时候,也能多给家里添点底气。” 苏秀云叹了口气:“是这个理,能多种一点是一点,多存一点,心里也踏实一点。” 忙完地里的活,母女俩前后脚回到了灶房里,准备开始蒸黄米面糕。 苏秀云先从粮缸里舀出两碗黄米面,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又顺手抓了一把细玉米面掺进去。 “黄米面黏,掺点玉米面中和一下,蒸出来不粘牙,口感更扎实。”她用筷子把两种面粉搅拌均匀,又低头吹了吹盆里的浮面,避免扬尘呛着。 程穗宁早已主动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灶膛烘得暖融融的。 苏秀云勺出后锅的温水,顺着盆边缓缓加水,另一只手不停用筷子搅拌,将面粉搅成均匀的面絮,没有一点干面疙瘩。 和面的水得是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烫了面会结块,凉了蒸出来不暄软。 等面絮都搅好,便放下筷子,下手反复揉搓。 黄米面本身黏性大,揉起来要费些力气,苏秀云手上力道均匀,把面絮揉成一个光滑紧实的面团,盖上一块干净的粗布,放在灶边暖和处醒发。 “醒上半个时辰,让面里的筋道舒展开,蒸出来的糕才够软乎。”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转身从菜筐里摸出几颗红枣,坐在小凳上慢慢去核。 程穗宁烧着火烧得无聊,凑过来帮忙:“娘,咱们往糕里多放些红枣呗,甜丝丝的才好吃。” 苏秀云笑着应道:“好,娘多放些。”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忙活,不多时,红枣去核切好,面也醒发得恰到好处,用手指按下去,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苏秀云把醒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揉匀后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面剂。 她拿起一个面剂,用手掌按扁,中间放上几颗红枣,再慢慢收口,揉成圆团,又轻轻按成厚薄均匀的糕饼,整齐地摆进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 “笼布要湿的,不然糕会粘在上面,取的时候容易碎。”她一边摆一边说,每个糕饼之间都留足空隙,防止蒸的时候粘在一起。 等所有面剂都做好摆进蒸笼,苏秀云把蒸笼抬上灶,叮嘱程穗宁:“火别太猛,先中火蒸一刻钟,再转小火蒸十分钟,火候太急容易夹生。” 程穗宁连忙点头,守在灶前调整柴火,让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 随着温度升高,蒸笼里渐渐飘出黄米面的清香,混着红枣的甜香,一点点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约莫两刻钟后,苏秀云掀开蒸笼盖子,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糕饼已经蒸得通体金黄,胀得圆滚滚的,用筷子轻轻一戳,能感觉到软糯中带着韧劲。 她拿起一块晾了晾,递给程穗宁:“尝尝看,熟没熟,味道怎么样。” 程穗宁早已习惯做第一个品鉴的人,笑着伸手接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龇着牙咬了一小口。 “好吃!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苏秀云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笑意:“那就成,我这就装一点到食盒里,你带去给胖婶和明珠尝尝。” 程穗宁连忙点头应下:“好!” 苏秀云很快就把黄米面糕装好,程穗宁把手上剩下的那点面糕嚼了嚼吞下,接过食盒,转身就出门去了。 拐过一个拐角,就到了胖婶苗春梅家。 院门是关着的,程穗宁有点拿不准有没有人在家,便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胖婶,我是宁宁,你在家嘛?”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应答声:“在呢,稍等一下!” 随后,院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苗春梅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刚沐过发,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水汽,脸上也泛着刚洗过的红润。见是程穗宁,连忙朝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示意:“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程穗宁立刻明白她是怕披头散发被人看见,提着食盒快步钻了进去。 苗春梅一边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侧身让程穗宁进院子,笑着问道:“宁宁啊,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程穗宁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眉眼弯弯地说:“我娘刚蒸了点黄米面糕,想着胖婶你爱吃甜口的,就叫我拿些过来给你们尝尝。”说着,她便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米面香混着红枣的甜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哎呦,真香啊!”苗春梅深吸了一口气。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苗明珠兴奋的大嗓门:“宁宁,是你来了吗?我头发快要洗好了,你等等我,别那么快回家去!” 程穗宁朝里屋的方向扬声喊道:“好嘞!你别着急,慢慢来,我在院子里等你。我还给你带了黄米面糕呢,热乎的!” “太好了!我这就来!”里屋传来苗明珠欢快的回应。 苗春梅无奈地摇摇头:“这小馋猫,一听有吃的,动作立马就快了。” 她接过程穗宁手中的食盒,随手把擦头发的布巾往胳膊上一搭,大大方方地说:“你胖婶我也不跟你假客气,正好忙活了半天,肚子有些饿了。” 苗春梅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黄米面糕,大口咬了下去。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嗯!好吃!你娘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糕蒸得又软又糯,甜度也刚刚好,比我做的强多了!” 第1章 穿越雍岐 喉咙紧缩,胃部抽搐。 这是程穗宁在末世被活活饿死时,身体最后记住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空气再度涌入鼻腔。 她猛地睁眼,身体先于意识进入防御状态,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四周。 土坯墙,茅草顶,粗布被。 没有腐臭味,也没有变异体的低吼声,但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死亡的气息…… 程穗宁赤脚踩在地上,扑到窗边,指甲抠下一块窗台的泥土。 一捻即散,毫无湿气。 她抬头往窗外望,远处的田垄裂着细细的口子,土色泛着枯褐,连田埂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了细筒。 风一吹过,卷起的不是草屑,而是细小的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不是末世,但很有可能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乖宝!你醒了?!”苏秀云带着哭腔扑来。 程穗宁本能地侧身避开,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见苏秀云眼神关切没什么攻击性,才稍微放松些。 “如今是什么年份?”她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 “永、永熙六年二月啊……” 闻言,程穗宁浑身一颤,《雍岐纪》上所记载的内容随之浮现。 永熙六年,三月春旱,八月秋蝗,十一月粮空,次年人相食……她穿越了! “一年……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程穗宁喃喃自语,她必须要在这一年内,利用曾经所学的农业知识,改写被饿死的命运! 脑海里的记忆正陆续复苏,程穗宁闭上眼,将记忆与眼前的困境快速拼凑、分析。 她现在所在的黑石村地处雍岐国北方,本就气候干燥、年降水量不多。 去年冬雪微薄,融水不足,田里墒情极差。 开春后气温又反常回升,田里刚化冻的土壤,水分没几日便蒸发殆尽,变得又干又硬。 想到这,程穗宁心里的弦瞬间绷紧,没再跟苏秀云多言,弯腰抓起地上的鞋,三两下蹬在脚上,转身就朝院子东侧的粮窖冲了过去。 她必须知道存粮的真实数据,才能推算出全家还能撑多久。 “乖宝!你慢点儿!” 苏秀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抹掉眼泪,小跑着在后头追。 “窖门沉,你一个人掀不开!” 苏秀云追上来时,程穗宁正双手撑着窖门较劲。 等两人合力掀开厚重的窖门,程穗宁探头一看,里面约莫堆着二十石粟米,还掺着些其他的杂粮。 满打满算,这些粮够全家人撑到七八月,衔接下一拨的收成,可一旦中间出现任何意外,就会面临挨饿的困境,抗风险能力极低。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粮窖深处,伸手掀开了角落里储存种子的陶罐和布袋,待看清里面的数量时,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种子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家里有五十亩地要种,可眼下这些种子加起来,顶多够播四十亩。 剩下十亩地的种子去哪儿了? 程穗宁刚要细想,脑袋突然传来一阵钝痛,记忆碎片猛地闪过。 递出种子时的恳切,争吵时的面红耳赤,被推搡时的踉跄,头撞到地面时的剧痛与绝望,以及柳翠儿嘴角那抹恶毒的笑…… 程穗宁的眼神骤然冰冷。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并不是死于意外…… 粮窖外传来苏秀云的催促声,她显然还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家里的粮种已经少了大半,只一个劲地担心。 “宁宁,里头闷得慌,别待太久,赶紧出来吧,免得待会又头晕了。” 程穗宁应了声,转身走出粮窖,母女俩合力将厚重的窖门推回原位。 “你刚醒,身子还虚,瞎跑啥呀,赶紧回房间好好歇着,娘去给你端碗热粥来。”苏秀云伸手,摸了摸她清瘦的脊背。 程穗宁点了点头。 确实,这具身体刚从鬼门关回来,手软脚软的,连站久了都发晃。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补体力,有了力气才能找柳翠儿算账,把本该属于原主家的种给拿回来。 她转身回了屋。 很快,苏秀云就端着个粗瓷碗进来了,碗里的热粥冒着白气,还飘着股米香。 程穗宁伸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看着碗里熬得粘稠的米粒,手忽然有些发颤。 是食物,是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食物。 末世里啃冷硬干粮、为了一块过期饼干而打得头破血流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苏秀云见她这模样,赶紧扶着她的手腕,心疼地问:“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手没力气?要不然还是娘来喂你吧?” 程穗宁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十分坚定:“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米香在舌尖散开,此时此刻,她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肚里有了热食,四肢的力气慢慢回笼,脑子也转得更快了。 一想到被柳翠儿拿走的种子,关系着家里十亩地的收成,程穗宁当下就坐不住了。 她将碗往床头的桌子上一搁,接着掀被起身,抓过外衣就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说:“娘,你陪我出趟门。” 苏秀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出门?出门干啥去啊?” 程穗宁系好衣带,抬眼看向苏秀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找柳翠儿算账!” 闻言,苏秀云有些不解:“翠儿?她不是你在村子里最要好的朋友吗?” “昨日她还特意来家中看你,坐在你床边抹了好几回眼泪,瞧着很是伤心,难道是你们之前闹矛盾了?” 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心里冷笑。 眼泪?怕不是鳄鱼的眼泪! 其实昨日她就隐约有了意识,只是身子沉,没能醒透。 迷迷糊糊间,有人凑近床边,飘来一股甜腻的香膏味,正是柳翠儿常用的。 紧跟着便是一阵短暂的呼吸不畅,像有东西轻压口鼻,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想来是碍于有人,柳翠儿没敢真下手。 那黑心肝的,怕是巴不得她永远醒不过来。 程穗宁抬眼看向苏秀云:“娘,这事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先陪我出门。” 苏秀云虽满肚子疑惑,可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哪有不依的道理,当即点头:“好,好,娘陪你去,要不我去地里把你爹和哥哥们喊回来?人多力量大。” “不用。”程穗宁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对付柳翠儿,我有的是办法。” 母女俩没再多说,很快出了门。 第2章 风波初起 没事的时候,大家都喜欢扎堆在村口唠家常。 程穗宁刚靠近,众人的目光就立刻黏到了她的身上,跟着响起一片嗡嗡的私语声。 “诶,那不是守业家的闺女吗?我听说是跟野男人在坡上拉扯,才摔下去的,啧啧,真是伤风败俗!”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几天路过,说瞧见她衣裳都被撕烂了。” “看着挺本分,怎么闹出这样的事?真是可惜了,好好的清白没了,往后在村里抬头都难,哪家还敢要啊!” 议论声像苍蝇似的缠在耳边,程穗宁却面不改色,脚步都没顿一下。 末世里的尸山血海,早把她的神经磨得比铁还硬,这点闲言碎语,比起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连挠痒都算不上。 可一旁的苏秀云却没那么淡定。 她最清楚自家闺女的为人,怎能容得这些人颠倒黑白、嚼舌根诋毁? 当下脸色一沉,撸了撸袖子就怼了回去:“一个个的瞎咧咧啥?早饭是搁茅坑里捞的?嘴巴臭得能熏死人!天天编排别人家,也不怕乱说话闪了舌头,遭报应!” 虽然苏秀云平日里对程穗宁温声细语的,但怼起外人来可半点不含糊,泼辣劲儿一上来,黑石村没几个人敢招惹。 几个明事理的老人清了清嗓子帮腔:“就是!无凭无据的话哪能瞎说?做人得有口德!” 这话一出,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更不敢作声了,周遭一下子静了不少。 “娘,我不在意,犯不着跟他们动气。” 听到程穗宁这么说,苏秀云攥紧她的手,声音亮堂得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对!咱别往心里去!只要咱乖宝乐意,娘跟你爹,还有哥哥们,能养你一辈子!” 看着苏秀云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程穗宁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的念头也越发笃定。 一定要把粮种要回来,再想办法多囤粮,让家人得以安稳的渡过这场饥荒。 程穗宁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瞧见柳翠儿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她躲在家里? 正打算转身往柳家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小路尽头慢悠悠走来个人影,不是柳翠儿是谁? 她身着桃红裙裳,臂间挎着小巧竹篮,步子扭捏,脑袋微扬,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走在村道上,惹得不少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柳翠儿嘴角噙着得意,时不时抬手摸两下鬓边的珠花,压根没留意到不远处,程穗宁正冷眼看着她。 等她走到跟前,才发觉路中间挡了人。 “谁啊?干嘛挡道。” 见对方没挪步,她更恼了,正欲发作时,却瞧见了程穗宁的脸,后半截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跟见了鬼似的,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怎、怎么是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程穗宁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接着说啊,我不是该怎么样?” 柳翠儿心里咯噔一下,慌得指尖都蜷了起来。 你不应该摔死吗?就算命大没死,但撞到了脑袋,怎么也该昏迷个十天半月的,醒了变成个不认人的傻子才对! 但这些恶毒的念头柳翠儿只敢在心里打转,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扭头看了一眼周围,脸上立马堆起假笑,强装热络地凑上前来:“穗宁,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好得这么快?我昨天还刚去看过你呢!” 程穗宁没接话,上下打量一番后,目光落在她发间,轻声赞叹:“翠儿,你这新珠花……可真好看啊。” 柳翠儿没料到她是这反应,还以为她是磕伤了头,忘了之前的过节,心里的防备瞬间松了不少,得意劲儿再也按捺不住。 “那可不!这是镇上首饰铺里最时兴的款式,多少姑娘盯着呢,我托了人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听说是镇上最时兴的样式,大伙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柳翠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笑意更浓。 正想再炫耀几句,却听见程穗宁忽然嗤笑一声:“用我家十亩地的粮种换的,能不好看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程家的粮种怎么会跟柳翠儿的珠花扯上关系? 不止是看热闹的村民,苏秀云也有些迷糊,自家的粮种不是应该好好的锁在粮窖里吗? 程穗宁看向柳翠儿,眼底的淡然冷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如潮的憎恶。 柳翠儿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瞬间反应过来,程穗宁不仅没忘,还特意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旧账翻出来跟她清算! 她强装镇定地反驳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粮种,我压根不知道!” “不知道?” 程穗宁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前些天,柳翠儿哭着来找我,说她家无种下地,她若弄不回种子,就要被她的酒鬼爹卖给隔壁村老光棍。” “我瞧着她哭得可怜,又念着姐妹情分,心一软就想帮她一把,便瞒着爹娘,偷偷从自家粮窖里,给她挪了足足十亩地的粮种!” “咱们都是靠地吃饭的庄稼人,谁不清楚这节骨眼上,十亩地的粮种意味着什么?”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我的娘嘞,十亩地的粮种?这也太多了吧!” “可不是嘛!就现在这情况,一粒种子都金贵得很,十亩的种,那可是一家人的活路啊!” 苏秀云也没想到自家闺女的胆子会这么大,一声不响地竟挪了十亩地的粮种给柳翠儿。可若只是接济朋友,又怎么会闹到现在这个样子? 柳翠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眼圈说红就红。 “穗宁!我知道你遭了那样的事,心里苦!可你再恨、再怨,也不能拉着我这最好的姐妹往死里坑啊!” 她转向众人,哭得情真意切。 “各位叔伯婶娘都评评理!她一上来,什么证据都没有,张口就说我拿了他们家的粮种,天下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事!” 见有人面露迟疑,柳翠儿飞快摸出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抽噎着挤出几滴眼泪。 那副娇弱可怜、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瞬间勾得村里的汉子动了怜惜之意,忍不住开口帮她帮腔。 “是啊是啊,先前不还说无凭无据不能瞎咧咧吗?”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别是自己弄丢了粮种,故意赖上人家翠儿姑娘吧!” “自己名声毁了,还想拉着朋友一起下水,这心思也太歹毒了!” 第3章 当众揭发 柳翠儿在心中暗自窃喜。 当初她拿粮种都是悄摸着去的,连个人影都没撞见,程穗宁拿不出凭证,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看到柳翠儿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紧不慢地向前一步,开口道。 “你爹柳老三是个酒鬼,为了口酒连自家粮种都敢卖;你娘常年卧病,三天两头要抓药花钱;你弟弟更是游手好闲,在外头惹事不断。就你家这快要揭不开锅的光景,你哪来的闲钱打扮?” 此话一出,柳翠儿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发髻上摸,而后才惊觉自己这动作露了怯,又慌忙缩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程穗宁却没给她机会,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满是痛惜,字字砸在村民心头上。 “大家都清楚,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根子!我可怜她家里难,偷偷拿自家的救命粮种接济她。” “可她倒好,转头就把这些能救人命的粮种卖了,就为了换这么朵不能吃不能喝、中看不中用的破珠花!”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那朵珠花,再想起柳家的境况,看向柳翠儿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一位老人痛心疾首地用拐杖杵着地:“造孽!这是造孽啊!要天打雷劈的!” 虽然糟蹋的不是自家的种子,但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怒了。 “良心被狗吃了!程家丫头好心帮她,她倒这么糟践!” “就是!咋想的也不知道,会拿救命的粮种去换那玩意!” 村民的骂声此起彼伏,柳翠儿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慌忙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继续狡辩。 “我又不是傻子!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心思折腾这些?” “这珠花是别人送我的,不是我买的!至于你说的什么粮种,我压根不知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程穗宁见柳翠儿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死不承认,心中冷笑,继续道。 “你自然不傻,之所以敢糟践救命的粮种,不过是早就找到了靠山,比如——” “镇上米庄的陆老板,对吧?” 柳翠儿眼神里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慌乱,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什、什么陆老板?我、我不认识!”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程穗宁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早就瞧见你和那陆老板在暗通款曲,只不过从前我念着所谓的姐妹情分,怕你名声扫地,愣是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想着找机会私下劝你回头,别毁了自己。” “可我万万没料到,我这般顾全你的颜面,你却反过来对我下死手!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今日我便把这一切都抖出来,让大伙看看你柳翠儿的真面目!” 黑石村的村民大多对陆老板有点印象,往年收成好的时候,他总会来村里收粮食,年纪不小了,家里早有妻室儿女,是出了名的精明势利。 “啥?柳翠儿咋跟陆老板扯上关系了?”有人率先惊呼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那陆老板都能当她爹了,这丫头咋这么糊涂,为了点钱连脸面都不要了?”旁边的李大娘跟着咋舌。 方才帮柳翠儿帮腔的王二柱,此刻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地啐了一口:“呸!亏我刚才还觉得她可怜,好心帮她说话,合着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用骗来的粮种换珠花,还攀附这种年纪的男人,真是恬不知耻,太不要脸了!” 柳翠儿被这接连的指控打得晕头转向,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程穗宁说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她根本找不到半分辩解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乡邻们的眼神从迟疑变成鄙夷,从鄙夷变成唾弃。 见时机已到,程穗宁抬手抚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缓缓开口。 “柳翠儿,你骗我粮种,我不恨你,只当是自己瞎了眼,错把豺狼当朋友;你拿救命的粮种换珠花,我也只当你蠢,蠢得鼠目寸光,分不清轻重缓急!“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她猛地抬高声音,字字泣血、声声震耳,“不该在我发现真相,来找你理论时,将我推下斜坡!” “你见我满头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非但半分恻隐之心都没有,反倒扑上来撕烂我的衣裳!” “这样一来,即便我侥幸活下来,也会因名节受损抬不起头;若是我死了,便要带着这污名入土,让家人蒙羞!” 程穗宁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悲愤几乎要溢出来。 “柳翠儿,我掏心掏肺帮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能这么黑、这么狠!” 全场哗然。 “杀人还不够,还要毁人名声,这心肠也太毒了!” “先前只当是骗粮种、攀男人,没想到竟真敢下死手!这丫头真是丧了天良!” “守业家的闺女也太可怜了,好心帮人反倒遭了这么大的罪!” 一旁的苏秀云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尖叫一声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柳翠儿的头发,嘴里怒骂着:“你这黑心肝的!我打死你!” 程穗宁见状心头一紧,顿时被吓了一跳。 这事原本是他们占尽道理,可要是苏秀云真动手打伤了柳翠儿,性质就变了,反倒给了对方倒打一耙的机会。 她连忙伸手死死拉住苏秀云的胳膊,急声劝道:“娘!别冲动!” 苏秀云余光瞥见程穗宁紧张的模样,瞬间清醒了大半。当下猛地收住动作,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胸口仍剧烈起伏,却强压着怒火,咬牙瞪着柳翠儿。 柳翠儿被吓得往后缩了缩,发现竟无一人站在她这边,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尖声叫嚷道。 “是!我是把粮种卖了,拿去换了珠花,但那又怎样?!” “当初是她自己蠢,我哭了两句就心软,上赶着把粮种塞给我,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至于她摔下斜坡磕破头?那是她自己运气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走过去轻轻碰了她胳膊一下——” “哦不对,连碰都算不上,就是蹭了一下!谁知道她那么没用,站都站不稳!” 第4章 步步紧逼 村民们都被柳翠儿厚颜无耻的程度震惊到了,骂声此起彼伏。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人家好心帮你,你倒当成理所当然,还敢说这种浑话!” “简直没救了,良心都烂透了!” 见柳翠儿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程穗宁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把她给诈出来了。 这年代没什么直接证据,若柳翠儿咬死不认,这事大概率会陷入僵局,邻里间还得议论不休。好在她年纪轻,沉不住气,被一连串质问戳中要害,便慌不择路地露了底。 经此一事,村民们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先前对程穗宁的误解彻底烟消云散。 柳翠儿骂了几句,反倒觉得心里舒爽了,想起当初陆老板对自己的承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对着众人嗤笑道。 “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不过是十亩地的粮种,就瞧得紧巴巴的,跟看眼珠子似的!” “等我嫁进陆家,别说是十亩地的粮种,就算二十亩、三十亩,我随手都能拿出来,到时候你们求我都来不及!” 柳翠儿这话一出口,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陆老板不过是拿你当消遣,真当他会休了原配娶你?” “年纪轻轻不学好,不仅攀附有妇之夫,还做梦当少奶奶,连自个儿几斤几两都不清楚!” “就是!不自爱又没脑子,等着被人耍得团团转吧,到时候有她哭的!” 面对村民们的嘲讽,柳翠儿依旧坚持己见。 “你们懂什么!我年轻漂亮,陆老板怎么可能放着我不要,去守着家里那个黄脸婆?他早就跟我说了,今年一定休了她,风风光光娶我进门!”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我命好,马上就要脱离这穷地方,过上穿金戴银的好日子!” “都这时候了,还在做你少奶奶的美梦呢?” 程穗宁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那陆老板要是真敢娶你,我倒要佩服他的胆子!留个杀人犯在身边,晚上睡觉不害怕的吗?就不怕你哪天为了抢家产,把他也给推下去?” 柳翠儿脸色一白,立刻尖声反驳。 “什么杀人犯!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吗?不过是走路没站稳摔了一跤的小意外,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好事!” 按《雍岐纪》记载,如今的雍岐官府早已岌岌可危,自顾不暇。除非是真的闹出了人命,否则像这种纠纷,就算告到衙门,官差也只会草草敷衍,折腾半天也未必有结果。 与其白费力气去官府碰一鼻子灰,不如抓住眼前的主动权,想办法让柳翠儿把粮种还回来。那可是全家春耕和应对后续灾荒的关键,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程穗宁略微思索了会,开口道:“若真如你所说,陆老板那般在乎你,想必定然是愿意替你还上粮种的吧?” “你先前张口就说三十亩粮种都不在话下,那今日便拿三十亩来!除去我家必需的十亩,剩下二十亩正好分给村里缺粮种的人家,让大伙都跟着沾沾喜气。” 这话可太妙了,一下就把个人恩怨变成了全村的共同利益。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村民们就立刻炸开了锅,纷纷跟着起哄。 “对!拿三十亩粮种来!少一粒都不行!” 柳翠儿傻了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吹的大话,被程穗宁这么一绕,竟成了全村人的期待。 若是现在认怂不答应,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再加上,她早就想逼陆老板休妻娶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测一测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 思来想去,柳翠儿心一横,咬牙应道:“好啊!去就去!” 说罢,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通往镇上的土路大步走去。 “柳翠儿,你等等!”程穗宁突然开口叫住她。 柳翠儿猛地顿住脚,不耐烦地转过身,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冲得很:“有完没完?我都答应去要粮种了,你还要怎样?” 程穗宁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一个人去,万一走到半路反悔跑了,我们找谁要粮种去?再者,万一到了镇上,那陆老板翻脸不认人,欺负你一个姑娘家,你怎么办?” 她话锋一转,看向围观的村民。 “不如让乡亲们跟着一块去,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大家还能帮衬一二,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翠儿一听,脸立马就黑了,程穗宁这要拉上全村人一起监视她! 村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着。 “对!一起去,免得她耍花样!” “反正现在也不忙,去镇上也就半个时辰的路,跟着走一趟也没啥。” “有理有理,大家一块去吧。” 柳翠儿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我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里去?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再说了,你不是还受着伤吗?好好在家养着就是,跟着瞎跑什么,小心累着。” 听着对方假惺惺的关怀,程穗宁笑眯眯地摆手:“不碍事的,我可以坐牛车去,又不用自己走,累不着。” “况且待会要把三十亩的粮种运回来,光凭你一个人,怎么带得动?我跟着去,也好帮着安排牛车运粮,省得来回折腾。” 此话一出,村民们更觉得在理。 “三十亩粮种可不是小数,确实得有牛车帮忙!” 柳翠儿被堵得哑口无言,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程穗宁眼底的笑意更浓,转头朝着不远处的苏秀云扬声喊道。 “娘,快回家把牛套上车牵来,咱们这就进镇运粮去!” 苏秀云看着女儿这一连串的操作,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点头:“好嘞!娘这就去!” 不过片刻功夫,苏秀云就牵着套好的牛车匆匆赶来。 程穗宁坐上牛车,慢悠悠地跟在柳翠儿身后,身边还簇拥着一群看热闹的乡亲,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陵西镇的方向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镇上。 主街上的陆氏米庄格外显眼,店面宽敞,伙计忙前忙后。 越靠近米庄,柳翠儿的脚步就越沉,心也突突直跳,早知道就不逞口舌之快了,万一陆老板真翻脸不认人,她该怎么办?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朝着米庄大门挪去。 第5章 丑态毕露 米庄的伙计正低头盘点货物,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乌泱泱涌来一大群人,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来闹事的。 他攥紧手里的账本,快步迎出来。 定睛一看,领头的是个面色发白的姑娘,身后跟着的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当即满脸疑惑地开口:“各位……这是……?” 柳翠儿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势早没了踪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所以然。 程穗宁见状,从牛车上跳下来,走到伙计面前:“劳烦去喊你们陆老板来,我们有要事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抱歉啊,陆老板今天没在店里,你们要是有什么事,不妨先跟我说,等老板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给他。” 柳翠儿听了,打着哈哈:“既然陆老板不在,那……那就算了吧!咱们先回去,改天再来!”说着就想转身往回溜。 “诶,别急着走啊!”程穗宁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她,“大家大老远从村里赶来,脚都走酸了,哪有就这样空着手回去的道理?” 跟着来的村民们本就走得有些累,见柳翠儿想走,脸上都带了不悦。 “就是!来都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 “今天必须把三十亩粮种要到手,不然这趟路不白跑了?” “别想溜!不给粮种,咱们哪儿也不去!” 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声里,柳翠儿被堵得死死的,寸步难移。 米店的伙计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满脸困惑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各位乡亲,你们说的……是什么粮种啊?” 程穗宁笑眯眯地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柳翠儿。 “你眼前这位柳小姐,是你们陆老板的心上人,将来的陆夫人。她欠了我们全村乡亲三十亩的粮种,今天特地带着我们来,找陆老板兑现偿还。” 几个凑过来的伙计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外头的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天天守着米庄的伙计却门儿清,这陆家米庄看着是陆老板说了算,实则大小事全由陆夫人把控。 陆夫人娘家在当地根基深、势力大,陆老板向来惧内,成亲这么多年别说纳妾,连跟别的女人多说句话都不敢。 如今竟冒出个心上人,还欠了三十亩粮种要还? 吃到自家老板这惊天大瓜,伙计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看向柳翠儿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事到如今,想再当缩头乌龟显然是不可能了。 柳翠儿心一横,咬紧牙关,朝着米店伙计拔高了声音:“别磨磨蹭蹭的!快去把你们陆老板给我喊来!” 伙计知道这事压根不是自己能解决的,连忙点头应道:“哎!我这就去请!” 说罢,他一溜烟转身,朝陆宅的方向飞快跑去。 柳翠儿站在原地,只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前跑走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小跑回来,一边跑一边扬声嚷嚷。 “让让!都让让!我们老板来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道,只见伙计身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正是陆氏米庄的老板,陆丰年。 刚在门口站定,他还没来得及喘匀口气,柳翠儿就像只失了魂的花蝴蝶,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陆郎——” 吓得陆丰年浑身一僵,想也没想就猛地伸手将她推开,力道大得让柳翠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来的路上,伙计把门口的闹剧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陆丰年心里本就憋着火气,此刻见了柳翠儿,自然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柳翠儿被他推得一愣,见他满脸冷意,半点往日的温存都无,顿时急了:“陆郎!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胡言乱语什么?!”陆丰年脸色铁青,指着柳翠儿怒声呵斥,“我陆某人是正经生意人,何时与你有过瓜葛?你莫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坏我名声!” 柳翠儿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陆丰年,你……你不认我?我们之前明明还……还……你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见他依旧冷着脸,半点动容都没有,柳翠儿又急又委屈。 “要不是为了打扮漂亮些来讨你欢心,我又怎么会去骗粮种换钱卖珠花?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能这般绝情的对我?” “你做了什么,与我何干?”陆丰年半点情面都不留,“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自己解决去!” 柳翠儿被他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啊!好你个陆丰年!那你以前在我耳边甜言蜜语,说会休了那个黄脸婆娶我,让我做米庄老板娘的那些话,也全都是骗我的了?!” 面对她的厉声指控,陆丰年索性将冷漠贯彻到底,眼皮一掀,语气满是不屑:“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哈哈哈……好啊!好一个一厢情愿!”柳翠儿突然疯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分明是你当初主动撩拨,花言巧语诱骗我,现在翻脸不认人,倒成了我的一厢情愿!” “就你这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怂样,走在路上都嫌碍眼,说我上赶着倒贴你,有谁会信?!” 被当众戳中痛处,陆丰年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咋了?我陆某人有钱有店,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哪里不好了?总比你这不知廉耻、到处骗人的村姑强!” “三十亩粮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我看你就是想讹我钱财,没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扯皮,唾沫星子横飞,什么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旁边不知是谁摸出一袋炒瓜子,村民们围成一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闹剧,时不时还交头接耳议论两句,活像赶庙会看杂耍似的,热闹得不行。 第6章 巴掌换粮 陆丰年被这阵仗臊得脸上火辣,心头怒火直窜。 而后朝伙计们甩去一个阴狠的眼神,下巴朝柳翠儿一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把这疯女人拖走! 伙计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相互对视一眼,哗啦围了上来。 柳翠儿见状,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破灭。 她看着陆丰年这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又恨又怨,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全是拜他所赐,他却想一脚踢开? 不行,她不好过,也断然不能让他舒坦! “我知道你——”柳翠儿猛地扯开嗓子,要把那见不得光的腌臜旧账全掀出来。 陆丰年瞬间警觉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了柳翠儿的嘴巴,压低声音急吼:“再敢乱说话!我弄死你!” 柳翠儿被他捂得几乎窒息,浑身颤抖,拼了命地扭打挣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程穗宁不紧不慢地从人堆里踱了出来。 “陆老板,你的那点风流债,我们也没闲心听,只要你把柳翠儿许诺的粮种给了,我们立马走人,绝不多留半刻。” 陆丰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啐了一口:“就你们这群穷酸泥腿子,也敢来讹我陆丰年?做梦!” 程穗宁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那没法子了,要不到粮种,我们就只好在这儿……陪着翠儿了。” 这话听着是维护柳翠儿,实则是敲打陆丰年,他们有这么多乡亲在场,真闹起来,也不是吃素的。 看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村民,陆丰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场面瞬间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哟,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今日我们米庄的生意这么好啊?”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位衣着得体、气质干练的成熟妇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待命的丫鬟。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也温和,可那双眼扫过全场时,藏着说不出的锐利和通透,半点不含糊。 这哪里是普通的妇人,分明是个笑面虎,看着亲和,实则比陆丰年这种角色难对付多了,心思深着呢。 程穗宁眯了眯眼,心里清楚,这位定是那陆夫人了。 陆丰年一见自家夫人来了,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谄媚的笑,快步凑了过去:“夫人,你今日怎么得空来米庄了?” 陆夫人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我要是不来,不就错过了这么一出精彩的好戏么?” 陆丰年尴尬地笑了笑,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另一边,柳翠儿许是被捂得狠了,扶着旁边的柱子,大口大口深呼吸,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陆夫人缓步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神从上到下扫过,看得柳翠儿浑身发毛。 随后,她转头看向陆丰年,讥讽道:“跑出去偷吃,就找了个这样的货色来?” 陆丰年吓得一哆嗦,连忙摆着手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夫人冤枉!我没有!我不敢啊!” “得了吧。”陆夫人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那点鬼德性,我还不清楚?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她抬手一挥,语气陡然变冷,“滚一边站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陆丰年当众被下了面子,却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陪着笑,灰溜溜地退到一旁站着。 米庄伙计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看到平日里对自己吆五喝六、装腔作势的陆丰年,在他夫人面前竟这般唯唯诺诺、胆小如鼠,柳翠儿想起自己过去为了讨好他,处处伏低做小的模样。 两相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难受涌上心头,胸口憋得发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陆夫人转头看向还在喘着气的柳翠儿。 “柳翠儿是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翠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应道:“对,我是柳翠儿。” “确实年轻漂亮,”陆夫人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蠢到会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被当众骂蠢,柳翠儿顿时不服气。 再加上她和陆丰年已经撕破脸,也懒得再装什么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了,一心只想给对方找不痛快。 “年轻漂亮就够了!陆丰年还不是看腻了你这张老脸,才来勾搭我的?你人老珠黄,不讨男人喜欢,我可跟你不一样!” 陆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男人的喜欢值几个钱?他今天能甜言蜜语哄着你,明天就能转头对别人说同样的话,你还当是什么宝贝?” 柳翠儿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竟觉得陆夫人说得字字在理,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陆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要三十亩粮种是吧?我可以给你。” “夫人!不能给啊!”陆丰年一听,眼睛都直了,连忙冲上来想阻止,心疼得直跺脚。 陆夫人反手就把他推开,转头重新看向柳翠儿。 “不过,这粮种可不是白拿的。你得跪下来,把脸凑过来,我扇一巴掌,给一亩地的粮种,三十亩,正好三十巴掌。” 柳翠儿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要粮种本就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如今还要当众被扇耳光来换,既丢面子又受疼,她才不干! “敬酒不吃吃罚酒。”陆夫人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去,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翠儿的胳膊,强行将她往下按,柳翠儿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却无法撼动分毫。 “打你,是给你个教训,让你记住以后别再动歪心思!”陆夫人一步步走近,“至于粮种,不过是我好心施舍,跟教训你是两码事,别搞混了。” “不要!我不要!”柳翠儿吓得浑身发抖,疯狂挣扎着,转头朝着围观的村民们哭喊求助,“救我!救救我!” 村民们看着这架势,脸上都露出犹豫的神色,不想事情闹得太难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插手,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程穗宁,等着她拿主意。 第7章 典当珠花 程穗宁挑了挑眉,有些困惑。 “你们看我干嘛?先前柳翠儿差点把我害死,我都还没找她报仇呢,怎么可能会替她求情?” “本来就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如今的下场,也算是她罪有应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村民们,继续说道。 “反正我只要我那十亩地的粮种,她打十巴掌就够抵了,至于剩下的二十亩,你们要是不想要,尽管去阻止,我没意见。” 没人愿意为了柳翠儿,白白放弃到手的好处,被程穗宁点破后,村民们一个个都站在原地不动,眼里只剩观望。 柳翠知道没人会救自己,当即绝望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模样狼狈又难看,嘴里还含糊地喊着:“不要”。 陆夫人懒得跟她废话,抬手就朝着柳翠儿的脸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打够十巴掌,她甩了甩手,皱着眉抱怨:“手都打疼了。” 陆丰年见状,连忙凑上前,捧着她的手吹气,嘴里还不停哄着:“夫人辛苦,夫人消气,吹吹就不疼了。” 柳翠儿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出血丝:“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报官!我要告你们!” “好啊,尽管去报。”陆夫人冷笑一声,“你未婚就与男人私混,传出去本就败坏风气,真报了官,依着这儿的规矩,直接拉去浸猪笼都不为过!” 柳翠儿闻言瞬间噤声,只能捂着脸,呜呜地哭。 陆夫人对陆丰年吩咐道:“剩下的二十巴掌,你来打,别手下留情,让她长长记性。” “啊?我来打?”陆丰年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下意识道。 陆夫人眉梢一挑,“怎么,舍不得了?” “没有!没有!”陆丰年讪笑了一下,搓着手上前。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一下比一下用力。 柳翠儿被打得连连闷哼,脸颊很快肿得像个猪头,嘴角的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眼里的怨怼渐渐被麻木取代。 等最后一巴掌落下,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心死。 陆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干净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对米庄内的伙计们吩咐道:“把粮种给他们。” 说罢,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伙计们不敢耽搁,立刻手脚麻利地往牛车上搬粮种,程穗宁看着逐渐垒起来的粮堆,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太好了,这粮种总算是拿回来了! 柳翠儿勉强抬起头,肿胀的脸颊红得发亮,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程穗宁,咬牙切齿道:“现在你满意了?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这种田地!” 程穗宁被柳翠儿的脑回路给惊呆了,明明是她自己作孽在前,怎么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她挑了挑眉,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满意什么?你受到教训是你罪有应得,可我受到的痛苦又不会凭空消失,我现在脑袋还疼着呢。” 见柳翠儿眼底满是不服,程穗宁伸手,将她发髻上的珠花一把扯了下来。 “把珠花还给我!”柳翠儿又气又急,扑上来想抢,却被程穗宁侧身轻松躲过。 “那十亩地的粮种本就是你欠我的,自然要拿回来,至于这朵珠花,就当是你赔给我的营养费。毕竟我脑袋上被砸了那么大一个窟窿,不得吃点好的补补?”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别来招惹我,否则……” 程穗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若是柳翠儿不知好歹,她定会让对方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说完,她连眼神都懒得分给柳翠儿一个,回到苏秀云身旁,语气轻快地说:“娘,我们把这珠花拿去卖了,换些钱,买点东西回去。” 苏秀云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随后,她牵着程穗宁的手,跟着满载粮种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开,只留下柳翠儿一人留在原地,无人问津。 柳翠儿瘫坐在地上,盯着程穗宁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恨意,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发誓。 程穗宁,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 程穗宁带着珠花直奔当铺,刚一掀开厚重的门帘,就瞧见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低头拨弄算盘。 “掌柜的,典当东西。”程穗宁将珠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眼扫了扫,伸手捏起珠花,对着光打量了片刻,又用手指捻了捻银托,这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姑娘,这是银托料器的珠花,做工还算规整,但这料器本身不值钱,银料也打得薄,你这件……我看顶多值一百文。” 程穗宁没想到典当行折价这么狠,对半砍都不止。 “掌柜的,您再仔细瞧瞧?这料器磨得均匀光滑,一点气泡裂纹都没有,银托也是纯银打造,没掺铅锡,雕花也费了工匠的功夫。还是刚买的,新的很,可不是那种戴旧了的旧货。” 掌柜头也不抬。 “姑娘,典当行只看当下价值,不管新旧。这珠花要是全新的,你直接去首饰铺转卖或许能多拿点,但来我这儿,就只能按典当规矩来。一百文,多一分都不行。” “掌柜的,您就行行好。”程穗宁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这也是急着用钱周转,您再加二十文,一百二十文,这好东西就归您了,转手肯定有赚头。” 程穗宁磨破了嘴皮子,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子。 掌柜被她缠得没法,又仔细看了看珠花,确实没什么瑕疵,银托虽薄但足银,想着转手也能盈利,终于松了口。 “罢罢罢,看你姑娘家不容易,就依你,一百二十文,死当。” “成,谢谢掌柜的。” 掌柜不再多言,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又拈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舔饱了墨。 他左手手指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右手则悬腕运笔,在那纸上写下几行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 这是典当行特有的“当字”,外行人根本看不懂,据说也是为了防范涂改或冒领。 写罢,掌柜又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个小小的红印泥,呵了口气,在自己名号处郑重地摁了个指印。这才将那张纸顺着光滑的柜台面推了过来。 “姑娘,收好。一百二十文,死当。钱货两清,往后这件首饰可就跟你没关系了。” 第8章 囤点盐巴 程穗宁接过那张当票,上面除了掌柜刚摁的红色指印清晰可见,其他字她一个也辨认不出。 她小心地将当票折好,和掌柜同时递过来的那串用麻绳穿好的一百二十文铜钱一起,收进了袖袋里。 从当铺里走出来,程穗宁有些惆怅的看着手中的铜钱,心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才能将这一百二十文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买好吃的?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穗宁压了下去,眼下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时候,得把钱花在更紧要、更稀缺的地方。 买粮食?她摇摇头。 家中存粮暂时够吃,春耕粮种也已拿回,不急着补充。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角的盐铺,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买盐! 盐是维持人体电解质平衡的关键,长期缺盐会导致乏力、头晕,连基本的体力劳作都难以支撑。 粮食尚可自己耕种收获,可盐巴这东西,既不好自己炼制,也难寻替代之物,若是等到饥荒年月,盐价必定飞涨,到时候想再买可就难了。 这么一想,她不再犹豫,打定主意先用这一百二十文买盐。 只不过,官府指定盐铺的盐价高得离谱。 一来是朝廷垄断盐铁经营,层层加征赋税与专卖规费,二来官盐运输、存储还要额外耗费不少成本,最终这些开销全摊到了盐价上。 小老百姓根本吃不起这样的官盐,大多心照不宣去找私盐贩子买。 这些私盐要么是贩子从偏远盐场私下收购的散盐,要么是避开官府稽查私自熬制的粗盐,省去了赋税、规费和层层盘剥,价格自然比官盐便宜一半还多。 程穗宁凑近苏秀云,小声耳语道:“娘,你知道哪里有盐贩子吗?” 苏秀云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家里的盐还够吃啊。” “我想把这一百二十文都拿去买盐囤着。”程穗宁如实说道。 苏秀云只当她是心血来潮想帮家里添东西,笑着摆手:“不用,这钱你留着,拿去买点喜欢吃的东西,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程穗宁心头一沉,知道必须让娘重视起来,当即收起轻松的神色,一脸严肃地看着苏秀云。 “娘,你或许也感受到了,女儿自醒来后,就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苏秀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眼神微动。 她怎么会没察觉? 自程穗宁从昏迷中醒过来,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行事果断狠绝,待人接物再也不是从前那副木讷的模样。 “那是因为,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十分真实的梦。”程穗宁压低声音,语气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凝重,“雍岐很快就要陷入一场大灾难。” “三月会闹春旱,地里的庄稼根本长不起来;八月又来秋蝗,啃光剩下的禾苗;到了十一月,家家户户都会粮空,饥荒全面爆发;等到来年,情况更糟,甚至会出现人食人的惨剧。” 苏秀云站在原地,听着程穗宁的描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画面,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近来地头的土确实一天比一天干,连野草都蔫了大半,这些迹象,让她对程穗宁说的话多了几分信任。 程穗宁见她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娘,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这就是上天给我们的警示,我们必须抓紧眼下的时间,多囤粮囤货,才能在这场大饥荒里,保住全家人的性命。” “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没发生饥荒,但我们囤下的粮食和物资都是实打实的,平日里也用得上,总归不会亏。” 苏秀云闻言,缓缓点头,眼神逐渐坚定。 “对,是这个道理!娘相信乖宝,等回去就跟你爹,还有哥哥嫂嫂们说,咱们一起抓紧囤粮。” 见苏秀云愿意配合,程穗宁悄悄松了口气。 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但全家一起努力,提前筹谋、分工协作,渡过这场饥荒的希望就大了不少。 随后,苏秀云拉着程穗宁往小街巷里走,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她先谨慎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铺子门口,对着里头小声问道:“老徐,你最近有没有进白货?” 这里的白货,是百姓们对私盐的暗称。 买卖私盐在雍岐属于违禁之事,官府查得紧,为了掩人耳目,便用这隐晦的说法代指,一来避免被巡查的官差听见,二来也成了买卖双方心照不宣的暗号。 铺子里的老板徐达,是黑石村出来的老乡,苏秀云平日来镇上,总特意来他这照顾生意。 他听见声音,探头朝外头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的小胡子,压低声音回道:“手头有一些,你要多少?” 程穗宁上前一步,直接问道:“现在一斤多少价?” 徐达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程穗宁了然点头:“要三十斤。” 徐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神色,反问:“要那么多白货干啥?” 程穗宁早有准备,从容回道:“家里过段时间打算多腌些咸菜,来镇上正好顺道多买些,省得后面再跑一趟。”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乡下人家常有腌菜的习惯,三十斤盐虽比寻常人家单次购买量多些,但用于腌菜也不算过分。 徐达听了果然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从铺子内间摸索出一个坛子。 坛子肚大底小,坛内铺了一层干燥的草木灰,坛口配着严丝合缝的木盖,盖外又缠了厚厚的麻布,层层裹紧防潮。 程穗宁将还没来得及捂热乎的一百二十文递了过去,徐达接过钱,大致数了数,确认数目没错,便弯腰将坛子抬起来,递了出来。 她伸手想接,却被苏秀云一把拦住:“你身子还没好全,别逞强,娘来。” 见拗不过,程穗宁只好先依了。 将盐坛放到牛车上后,苏秀云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她说:“乖宝,你先在这坐着等会儿,娘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程穗宁乖巧点头,坐在牛车边,顺手将车上的粮种仔细摆放整齐,避免路途颠簸散落。 没一会儿,苏秀云就快步回来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程穗宁好奇地问:“娘,你买了什么?” 第9章 满载而归 苏秀云笑着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程穗宁打开一看,里面是裹着细糖霜的杏脯,色泽金黄透亮,果肉饱满紧实,还透着淡淡的甜香。 这杏脯要经过采摘、去核、腌制,再慢慢晾晒烘干,全程耗工不说,还得用不少糖或蜂蜜来浸腌,成本不低。 “怎么突然买杏脯?这东西可不便宜。”程穗宁捏起一块,朝苏秀云眨了眨眼。 苏秀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没事,就买了一点,没花多少钱,娘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拿着路上慢慢吃。” 程穗宁把杏脯送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忍不住弯起眼:“真甜。” 说着又捏起一块,喂到苏秀云嘴边。 “娘,你也吃。” 苏秀云张口接住,细细嚼着,眉眼弯成了月牙,连声说:“甜,真甜。” 两人相视一笑,将油纸包仔细收好后,便驾着牛车慢悠悠地追上了前头的村民,一同朝着黑石村的方向行去。 刚进村子,程穗宁便仔细分出自家十亩地所需的份额,妥帖收好,看着剩下的粮种,对围上来的村民们笑道。 “剩下的这些,大家均分了吧,多少添补些耕种的本钱。” 在场约莫十来人,皆没有异意,毕竟是白得来的粮种。 正当大伙准备上前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利的叫喊:“都不许动!”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柳翠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拦在粮种前:“剩下的粮种应该是我的才对!你们不许分!” 胖婶苗春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扭胯往前走了两步。 没等柳翠儿反应过来,她胳膊一抬、屁股一顶,就把柳翠儿给撞飞了出去,疼得柳翠儿坐在地上直叫唤。 苗春梅叉着腰,声音洪亮:“先前你说大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害臊!现在又后悔了?晚了!” 说罢,她也不管地上还在哭嚎的柳翠儿,弯腰抱起两小袋粮种,拍了拍袋上的灰,哼着小曲慢悠悠往自家的方向走。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上前挑拣粮种,你两袋我三袋,很快就剩了不多。 柳翠儿急得爬起来,扑过去在剩下的粮种里乱抓,拼尽全力才抢到两亩地的量。 她跌坐在地上,嚎得更大声了。 程穗宁被这动静吵得太阳穴突突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转头对苏秀云道:“娘,咱们快些走,再听下去,怕是老黄牛晚上都要做噩梦。” 苏秀云笑着应了声,轻甩牛鞭,车轱辘转得快了些,渐渐把哭闹声甩在了后头。 忙忙碌碌一早上,等回到家时已接近中午。 程穗宁坐在牛车上抬头望去,远远就瞧见自家方向冒出袅袅炊烟,想来是两个嫂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就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张开手扑向苏秀云,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苏秀云弯腰接住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女娃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落在程穗宁身上,脆生生地问:“小姑姑,你醒啦?” 这时,院里头传来脚步声,大嫂温兰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她原是听见动静,想喊女儿程明玥别乱跑,抬头瞧见苏秀云和程穗宁后,脸上瞬间漾起惊喜:“宁宁醒了?真是太好了!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程穗宁笑着点头,语气平和:“没啥大碍了,让大嫂和家里人惦记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 温兰看着眼前的程穗宁,不由得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巴。 往日里小妹性子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却落落大方、条理分明,让她着实有些意外。 灶房里,绍春华正围着灶台忙活,炒完一道菜又要洗菜切配,忙得脚不沾地。 见大嫂温兰出去半天没回来,她实在分身乏术,索性拎着锅铲跑出来,朝着院门口喊:“大嫂,你杵在外面干啥呀?里头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温兰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这记性,这就来!”说着转身快步跑进灶房。 绍春华转身往回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院门口的程穗宁,还有她身后牛车上堆着的东西,不由得在心里犯了嘀咕。 回到灶房后,绍春华趁着翻炒菜肴的间隙,同温兰闲聊起来。 “要我说,咱们家这小妹命是真硬,脑袋磕了那么大的窟窿,血呼啦啦流了不少,竟然躺了几天就醒了,瞧着还怪精神的。” 温兰一边切着菜,一边应和:“老辈子不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嘛,这说明咱们小妹是个有福气的。” 绍春华听了,脸上的神色淡了些,有些不高兴地瘪了瘪嘴。 “什么有福气,还不是咱爹娘花大价钱买了不少药材,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才把这条命给吊回来。一想到那些流走的银子,我这心里就不舒坦。” 温兰听了,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院门口没人听见绍春华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二弟妹,我知道你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但这话可真不能乱说。爹娘还有几个兄弟有多疼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被他们听见,心里该多寒?” “那些钱本就是爹娘辛苦攒下的,拿去给小妹治病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妥。现在人也救回来了,平平安安的,这就不算亏。” 绍春华看着性子温吞的大嫂,心里更上火了。 “大嫂,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爹娘的钱就那么些,本该几个儿子各分一份的,如今全给小妹花光了,我们不就亏了?” “再说了,小妹是个女娃,迟早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在她身上花这么多钱,有啥必要啊!” 听到绍春华如此直白的话,温兰吓得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二弟妹,你可别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啊!” 绍春华一把扒开她的手,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有啥的?我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再说了,这里不就俺们俩么,又没别人。” 第10章 故意挑刺 她转头看向灶台,见锅里的菜汤汁收得差不多了,拿起锅铲麻利地将菜铲进盘里。 “对了大嫂,你瞧见牛车上堆的那些东西没?裹得严严实实的,到底是啥啊?会不会是娘特意去镇上给小妹买的好东西?” 温兰老实地摇了摇头:“没仔细瞧。” 绍春华撇了撇嘴:“得,反正甭管是啥稀罕物件,大多是落不到我们头上的,娘的心呐,全在小妹那儿挂着呢。” 此刻的程穗宁正蹲在灶房窗台下,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日子过得苦一些,资源少一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分担,未必会生出什么怨言;可一旦有了明显的偏颇,把有限的好处都往一处倾斜,剩下的人心里就难免失衡。 原主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小的孩子,自小就备受爹娘和哥哥们的疼宠,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是先紧着她,她得到的关注和资源,两个嫂子压根没法比。 再加上原主性子安静怯懦,平日里话不多,与后进门的大嫂、二嫂交集甚少,情分本就淡薄。 如此一来,绍春华对她心怀芥蒂,倒也实属人之常情。 这些家长里短的纠葛虽小,却也容易积少成多,往后要想安安稳稳地囤粮防灾,家里的和睦也得顾着些才好。 大嫂温兰性子温和,含蓄内敛,就算心里有不满,也绝不会当面说破;二嫂绍春华则截然相反,性子泼辣,心直口快,不满都挂在脸上。 她想要加深一下自己跟两个嫂子之间的感情,但一上来就贸然示好,未免有些太过突兀……正当程穗宁暗自思索的时候,忽然感觉后腰被轻轻戳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点力道。 她有些困惑地扭头,只见小侄女程明玥正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上,圆滚滚的身子裹在厚实的棉袄里,像个饱满的小团子。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她瞧得认真,模样可爱极了。 程穗宁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软乎乎、滑嫩嫩的。这小侄女真是结合了大哥和大嫂的所有优点,粉雕玉琢,瞧着就让人喜欢。 程明玥抬手挠了挠面颊,歪着小脑袋,用软糯的小奶音小声问:“小姑姑,你蹲在这里干嘛呀?” 程穗宁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即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捏出一块杏脯,快速塞进了程明玥的嘴巴里。 杏脯的酸甜瞬间在舌尖化开,程明玥眼睛一亮,含着果肉,乖乖地闭上了嘴,只用眼神偷偷乐着,小模样讨喜得很。 看着程明玥鼓着腮帮、一脸满足的模样,程穗宁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要缓和关系,从小侄女入手,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法子。 程穗宁伸出手指,先点了点程明玥的小胸脯,再戳了戳自己,最后两根手指做出迈着小碎步的样子。 她动作慢且认真,生怕小丫头看不懂。 程明玥眨巴两下眼睛,小脑袋转得飞快——小姑姑是让她一起去院子里呢! 她立刻抿紧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手还悄悄攥住了衣角,一副随时准备跟上的模样。 见她这般机灵,程穗宁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弓着腰,像只轻盈的小猫儿,快速往院子里跑。程明玥也有样学样,小手背在身后,迈着短腿紧随其后。 灶房里,温兰正往灶膛里添柴,绍春华则在收拾刚炒好的菜,两人只隐约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轻响,混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 绍春华头也没抬地随口嘟囔:“院角那几只鸡鸭又在追着啄食了,回头得把它们圈紧些。” 温兰点点头,往锅里添了瓢水,两人都没往心里去。 院子里,程穗宁看着程明玥吃完杏脯还恋恋不舍舔嘴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程明玥听见小姑姑的笑声,还以为是在笑自己嘴馋,小脸蛋唰地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轻轻绞着。 程穗宁见状,柔声问:“明玥,这杏脯好吃吗?” 程明玥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闪闪的,用力点了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好吃!” 从前的小姑姑,要么总喜欢自己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要么就往外跑去找朋友玩,对她向来淡淡的。如今小姑姑不仅给她吃好吃的,还对着她笑,这让程明玥心里又好奇又欢喜,忍不住多瞄了程穗宁两眼。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又羞涩又好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明玥要是喜欢吃,下次小姑姑去镇上,再给你买更多回来。” “真的吗?!”程明玥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兴奋地在原地蹦蹦跳跳,小短腿起落间带起一阵轻快的风,“那太好啦!谢谢小姑姑!” 话音刚落,就见温兰和绍春华先后脚从灶房端菜出来,齐声招呼:“饭菜弄好了,可以准备来吃饭了。” 程穗宁应了一声,顺势牵起程明玥的小手,往堂屋走。 刚走到门口,程明玥就一头扑进温兰怀里,仰着小脸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娘!小姑姑刚才分我吃杏脯啦!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温兰低头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抬眼看向程穗宁时,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小妹想着明玥。” “大嫂客气啥。”程穗宁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咱们是一家人,明玥又这么乖巧可爱,我这个做姑姑的,疼她是应该的。” 她话音未落,旁边“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这份和缓。 绍春华将手中的炖酸菜重重撴在桌上,盆里的汤汁溅出几滴,她双手在围裙上用力一抹,视线扫过程穗宁,嘴角向下撇着。 “我说大嫂啊,人家不过是给了一点小零嘴,这有啥好谢的?” “先前那牛车上的东西,一袋垒着一袋,还有个老大的陶坛,裹得严严实实的,有本事把那些好东西拿出来分我们一份啊,就懂得拿块破杏脯糊弄孩子。” 最后一句她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小气吧啦的,就别想着做人情了,谁稀罕啊!” 程穗宁心里明镜似的,绍春华这是还惦记着牛车上的东西,故意挑刺呢。 第11章 积怨爆发 温兰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程穗宁。 好在程穗宁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似乎压根没把这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 温兰暗暗松了口气,忙去扯绍春华的衣袖。 “二弟妹,快别这么说,小妹也是一片好心……还有那牛车上的东西,是娘带回来的,娘要咋安排,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哪里能随意插手过问?” 绍春华听得心里火气直冒。 她先前在灶房里跟温兰念叨那些话,目的就是想调动起对方的不满,二人好结成联盟,往后一起给这小姑子找点不痛快,多为自己屋头抢点好处。 可谁能想到,温兰竟任她怎么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始终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会和稀泥、两边劝。 绍春华越发觉得不痛快,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 “这家里谁不知道娘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紧着她先挑、先尝?我们累死累活的时候,她在哪儿?” “不是躲在屋里,就是往外跑!如今倒好,连牛车上那些东西我们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凭什么?就凭她会投胎,是这个家里娇养的小姑奶奶?我们活该当牛做马,看她吃香喝辣?” 程明玥被绍春华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兰怀里缩了缩,睁着懵懂大眼,不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吵起来。 一旁的程穗宁心里暗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绍春华这股子怨气,今日总算是彻底爆发了。 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秀云走了进来,脸色沉得很,显然是听到方才的那一番话了。 “老二家的,你对为娘有意见就直说,对你小妹吼什么?” “你不知道你小妹刚受了伤,昏了好几日才醒过来?要是被你这么一吼再受了惊,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绍春华见苏秀云脸色铁青,知道硬顶不行,忽然气势一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个老天爷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嫁进程家这么些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倒好,在这个家里,我们二房连问一句话都成了罪过了!” 她边哭边偷瞄苏秀云的脸色。 “娘啊,您心疼小妹,天经地义!可您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当外人啊!您这样偏心,让其他兄弟心里怎么想?寒不寒心啊!呜呜呜……” 苏秀云听了绍春华这番哭诉,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你嚎了这半天,说到底,不就是惦记着牛车上那点东西吗?” 被戳破心思后,绍春华的哭声和动静瞬间小了下去。 苏秀云看得真切,冷哼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那你倒是说说,你觉着我买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绍春华眼神飘向院外的牛车,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的轮廓,舔了舔嘴唇。 “那一袋袋垒得老高的,准是精白面!” “娘,您是不是打算单独给小妹开小灶,烙那油汪汪的千层饼,蒸那咬一口满嘴流油的肉包子?” “还有那坛子,封得那么严实,一点味儿都不透,怕不是镇上的酱肘子,还是老字号的熏香肠?” 苏秀云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很好,你爹和几个小子,眼看着就要从地里回来了。” “等人到齐,我就在这院子当中,把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亮给你看!让全家老小都做个见证,看看我到底给你小妹私藏了多少好东西!” 绍春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只要当众把东西亮出来,娘总不能还偏着小妹一个人,那精白面和熏肉,自己屋里说什么也能分上一份! 她心里的高兴按捺不住,先前还僵着的身子一骨碌就坐直了。 可抬眼瞥见苏秀云紧绷的脸,她又猛地收敛了喜意,放软了语气打圆场。 “娘,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实在憋屈,才多说了两句。您也知道,家里日子不算宽绰,我这不是怕好东西都堆在一处,没个章法嘛。” “您别往心里去,我听您的,等爹和兄弟们回来,咱们当众说清楚。” 苏秀云没接她的话,转身从墙角拉过一条板凳,重重往地上一放,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脸朝着堂屋外的院子,一言不发。 绍春华被她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难道……她猜错了?那牛车上垒着的,不是精白面?那坛子里藏的,也不是酱肘子和熏香肠?不然婆婆哪来这么足的底气,敢把事情闹到台面上? 绍春华心里打鼓,可转念一想,又硬起了心气,管它是什么,只要是家里的东西,总该有她们二房的一份!难不成还能全归了程穗宁一个人? 程穗宁本想开口解释,可转念又歇了念头,无论她说什么,绍春华怕是都不会信。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让她亲眼瞧瞧,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实最能服人。 温兰抱着程明玥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虑。 她既怕绍春华说话鲁莽,惹婆母和小妹不快,又担心程穗宁大病初愈受到影响,更怕苏秀云因此对她们两个儿媳妇多有意见。 这风波明明与她无关,她却觉得如坐针毡,比那风口浪尖上的人还要难熬。 此时,院门外忽然声响,伴着粗重的喘息声,程守业带着几个儿子砍柴回来了。 一进院门,他就瞥见坐在堂屋口、面朝外头的苏秀云,眉头一挑,纳闷地喊:“孩子他娘,你杵在这儿干啥?” 把肩上的柴火卸下,往墙角一摞,程守业走进堂屋,眼角余光瞥见站在角落的程穗宁,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大喊:“哎呦,宁宁醒了!” 他说着就抬起大手,想摸一摸女儿的脑袋,手伸到半空,才想起自己刚砍完柴,手上满是泥灰,又赶忙缩了回去,在衣角上蹭了蹭。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堂屋里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程守业愣了愣,转头看向苏秀云,又扫了眼两个儿媳,疑惑地追问:“咋了这是?好好的,一个个脸都耷拉着?” 第12章 出乎意料 苏秀云冷哼一声,站起身时板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咋了?还不是有人嫌家里太安生,非要闹一场才舒坦!你的二儿媳,说我们老两口偏心宁宁,把好东西都紧着她,心里不服气得很,正等着向我们讨公道呢!” 程守业的眉头瞬间皱起,看向绍春华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春华,你娘说的是真的?” 绍春华被公公这么一问,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有些别扭地点了点头:“爹,我……我就是心里有点憋屈。” “憋屈?”苏秀云冷笑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行,今日就遂了你的愿,让你看个明白!” 程守业沉着脸跟上,程穗宁也迈步走出堂屋,温兰抱着明玥,犹豫了一下,也连忙紧随其后。 绍春华深吸一口气,心里又慌又盼,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外那辆还没卸货的牛车。 刚到院子,正在整理柴火堆的三个哥哥看见程穗宁后,眼睛瞬间亮了。 “宁宁醒了!”大哥程山撂下手里的柴火,步伐沉稳地走过来,“总算是好了,这几天可把爹娘担心坏了。” 他性子向来稳重,即便满心欢喜,也只化作一句实在的关心,顺势还往她脑袋上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她身子是否真的无碍。 二哥程铮跟着上前,眉头微蹙,沉声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别硬撑。” 他面冷心热,话不多,眼神里的关切却藏都藏不住。 三哥程柏最是温柔,快步走到她跟前,声音放得轻轻的:“小妹,身子刚好,慢些走,别累着。”说着便细心地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草屑。 几个哥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绍春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不痛快。 自家男人程铮,平日对她话都没两句,跟个大木头似的,可对着他这个小姑子,却事事妥帖,嘘寒问暖。 绍春华越看越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着看程穗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怨怼。 另一边,苏秀云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方才被绍春华挑事勾起的火气,在这份手足情深的暖意里消散了大半。 她清了清嗓子,朝正站在程穗宁身边、还在低声叮嘱着什么的程铮喊道:“老二,你过来。” 程铮闻声一愣,虽不知娘突然叫自己有何用意,但还是听话地迈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苏秀云跟前,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娘的脸色依旧带着余愠,自家媳妇绍春华则别着头站在一旁,显然是闹了矛盾的模样。 苏秀云没绕弯子,指着院里的牛车对程铮说:“你家媳妇疑心我偏心宁宁,说我去镇上买了好东西,只想着给宁宁私藏,不肯给她分。” “现在家里人都齐了,正好一起做个见证,这牛车上的东西,就由你亲自打开,让你媳妇好好瞧瞧,我究竟给宁宁藏了什么好东西。” 苏秀云的话落,程铮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绍春华自然察觉到了自家男人的情绪变化,可她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这么闹,说到底是为了他们二房好!有好处不主动去争,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她迎着程铮的视线,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眼底藏着几分执拗。 程铮见状,心里的火气又窜了几分,可他不想让兄弟们看自家的笑话,更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堪。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转头对苏秀云温声道。 “娘,不用这么生分。我们是一家人,我做哥哥的,疼小妹本就是应该的。今日是春华考虑不周,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晚些时候我再说她。” 说着,他又朝绍春华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几分暗示:“还不快给娘赔个不是?” 绍春华一听这话,脸瞬间拉了下来,满心不乐意,脸皮都已经撕破了,眼瞅着精白面和酱肘子就在眼前,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她拔高声音,梗着脖子大喊:“不行!今天必须看!你不肯来,我自己来!” 随后,便像阵风似的扑到牛车旁,双手抓住最上面那袋东西的绳结,狠狠一扯。 “哗啦”一声,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哪里是什么精白面,分明是些最寻常的粟米! 绍春华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喃喃:“不对啊……怎么可能呢?我的精白面呢?我的精白面去哪了?” 她不肯死心,又连着扯开旁边几袋,结果倒出来的全是一模一样的粟米,连半点精白面的影子都没瞧见。 程铮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绍春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别再胡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绍春华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口封得严实的坛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都不是的话,那这坛子里一定藏了好东西!” 然而打开一看,坛里并没有什么酱肉熏肠,只有满满一缸白花花的盐巴,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绍春华还是不信邪,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往嘴里送,刚一碰到舌尖,那股子齁人的咸味就直冲脑门。 她猛地皱紧眉头,连着“呸呸呸”吐了好几口,脸都皱成了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怎么是盐啊……我的酱肘子和熏香肠呢?” 苏秀云往前站了两步,奚落道:“这回瞧仔细了?你一口一个精白面、酱肘子熏香肠,现在倒给我说说,那些东西在哪呢?” 绍春华吐着舌尖,嘴里的咸味还没散去,脸上一红一白臊得慌,心里更是想不明白。 “娘,家里粮窖里明明还有不少粮食,盐巴也从来没断过,您为什么要特地跑一趟镇上买这些东西?” 说着说着,绍春华觉得委屈起来,若不是娘把阵仗搞得这么大,她又怎么会平白闹这么一场笑话。 “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买的。” 绍春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苏秀云接着说:“全是宁宁的功劳。” 程守业率先皱起眉,其余几兄弟也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第13章 家事人心 苏秀云不再卖关子,将今早在村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程守业气得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柳家那丫头也太无法无天了!敢这么欺负宁宁?” 几个兄弟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要去找人算账,却被程穗宁伸手拦下。 “哥哥们别冲动,柳翠儿那种人,沾上容易,甩掉可不容易。此事已经告一段落,若再纠缠,指不定她又会耍什么幺蛾子,反倒惹来更多麻烦。” 程守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宁宁说得在理。” “既然小妹都这么说了,那便听你的,只是往后再遇上柳翠儿,可得离她远点,别再让她有机可乘。”大哥程山嘱咐道。 程穗宁轻轻颔首:“我明白的。” 苏秀云望向女儿,眼底漾开欣慰,温声道:“咱们宁宁真是长大了,遇事有主张了,不仅把粮种讨了回来,就连典当珠花换的钱,也全都给家里买了盐巴囤着。” 绍春华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再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从前是我不懂事,识人不清,给家里添了许多麻烦,也让爹娘和哥哥们为我操心。” 程穗宁望向众人,语气诚恳。 “如今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算想明白了,家人这样疼我,我更不能辜负大家。从今往后,我一定振作起来,跟大家一块儿把日子过好。” 她一番话说得真挚,众人皆为之动容。 程铮忍不住瞥了绍春华一眼,低声道:“你听听,小妹一心为这个家着想,你倒好,凭空猜疑,也不怕寒了人心。” 绍春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可被丈夫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责怪,那点认错的心思瞬间被委屈盖了过去。 “我知道这次是误会,可我也没全说错啊!爹娘平日里本就更疼小妹,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再说了,我这么斤斤计较,为的是谁啊?还不是为了咱们夫妻俩!” 程穗宁见状,忙上前劝和:“二哥,你别怪二嫂,这事其实……” “用不着你在这儿假好心!”绍春华正愁一腔怨气无处发泄,程穗宁一开口,就像是被点燃了引线,“谁要你替我说话?我可受不起你这般大度!” 她心里又羞又恼,既气自己闹了笑话,又怨丈夫不给她留情面,连带着将程穗宁也怨上了。 说完,她猛地甩开程穗宁来拉她的手,眼圈红红地往自己屋里跑:“这午饭我不吃了!你们一家人自己吃吧!” 程铮脸色愈发难看,想去追又碍于众人在场,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苏秀云皱了皱眉,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温声道:“别往心里去,你二嫂就这个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温兰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饭都做好了,再搁着就要凉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程山也反应过来,顺着话头招呼:“对对对,吃饭吃饭!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众人这才顺着台阶下,三三两两地朝堂屋走去。 程穗宁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稀疏的人影,落在那扇因力道过猛而仍在微微颤动的房门上。 这事不能含糊揭过,未来风雨难测,后方必须安稳,她才能专心应对。 她要的是能拧成一股绳的家人,是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彼此托底的队伍,绝不能让这些鸡毛蒜皮的隔阂绊住脚。 正思忖着,前头传来三哥程柏的声音:“小妹,别愣着了,快些来吃饭!” 程穗宁回过神,朝着堂屋方向应了声“来了”,又瞥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加快脚步跟上众人。 屋内,绍春华正贴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见程穗宁干脆的应声,又想到方才众人对自己的冷待,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转身坐到床边,气鼓鼓地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沿,又猛地抬脚去踹床前那只装着杂物的木凳。 木凳本就有些晃荡,经她这带着火气的一脚,瞬间失了平衡,“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凳腿朝上,恰好磕在她的膝盖骨上。 绍春华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膝盖的剧痛混着各种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让她再也绷不住,扯开嗓子哭嚎出声。 正坐在桌边扒饭的程守业放下碗筷,看向程铮:“老二啊,你媳妇哭成这样,要不回屋看看?” 程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太了解绍春华的性子了,此刻正是气头上,自己这时候进去,她定是要揪着先前的事不依不饶,翻来覆去地抱怨,到最后只会吵得更凶,倒不如让她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消消气。 “不去。让她自己待会儿。” 程穗宁坐在一旁,将程铮冷硬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二哥向来是这般性子,嘴笨,不懂得哄人,二嫂又是个爱较真、缺安全感的,平日里在夫妻相处上,想来也没少受气。 其他人也不好过多掺和他们夫妻俩的私事,默契地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 没过多久,屋里的哭嚎声便停了。 程穗宁三两口扒完最后一口饭,筷子一放就起身离桌。 “宁宁,再添小半碗呗,这碗饭哪够垫肚子?” “娘,我吃饱啦。” 程穗宁一边应着,一边快步朝灶房走去。 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她顺手添了两块干柴,火苗便又窸窸窣窣地窜了起来。铁锅渐渐烧热,舀一勺凝白的荤油下去,没一会,油花儿便在锅底欢快地绽开。 程穗宁熟练地磕了个鸡蛋,蛋液遇热迅速膨胀,煎成蓬松金黄的饼子,盛出备用。 锅里留下的油香正浓,顺势倒下切得匀细的肉丝和青翠的菜梗,锅铲翻飞间,香气轰地炸开,弥漫了整个灶间。 待菜肉炒香,她往锅里添了满满一瓢热水。 滚沸后,一束细面滑进锅中,在咕嘟的汤里渐渐舒展,煮到晶莹滑软,连汤带面捞进粗瓷大碗里。 煎蛋、肉丝、青菜依次铺在面上,最后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热汤一激,香气倏地窜了上来。 程穗宁用布巾裹住发烫的碗沿,端着面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来绍春华闷闷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谁啊?” 第14章 暖心汤面 程穗宁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指,又敲了三下门板,节奏比方才更缓些。 绍春华侧耳听着,外头没再添别的声响。 心想准是程铮那木头疙瘩找来了!男人家都好面子,这会儿指定是抹不开脸直接认错,才用这种方式递台阶。 这么一想,方才堵在胸口的浊气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膝盖上的钝痛都轻了些。 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泪痕擦干净,又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闩时,嘴角忍不住悄悄扬了扬,已经盘算好开门时先沉脸哼一声,不那么快给好脸色。 “咔嗒”一声,门闩轻响。 绍春华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清亮温和的眸子。 门外站着的不是程铮,而是端着粗瓷大碗的程穗宁,热气顺着碗沿飘过来,混着煎蛋和肉丝的香味。 绍春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刚涌上来的那点欢喜像被冷水浇灭,嘴角往下垮了垮,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是你?” 程穗宁将手里的粗瓷大碗往前递了递,语气真诚:“二嫂,你中午啥都没吃,肚子肯定饿了,这是我亲手做的面条,你尝尝味道咋样。” 金黄的煎蛋铺在最上面,边缘带着点焦,切成细条的肉丝色泽鲜亮,连青菜都煮得翠绿,衬得白瓷碗里的面条格外诱人。 家里虽养了鸡,每天都能在窝里摸出几个温热的蛋,可平日里总是拿来炒碎了,大家一块分着吃。像这样完整又厚实、专给一个人的煎蛋,实在是难得的奢侈。 绍春华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方才硬撑着没出声,此刻被这香味一勾,喉咙里像是有爪子在挠,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可先前的不快还梗在心头,她别过脸,故意扯出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省得我吃了,回头又有人说我不懂规矩。” 程穗宁听出她话里的刺,却没往心里去,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二嫂,这面就是做给你吃的,不会有人说的,你放心。”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溪水。 绍春华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碗面,心里顿时像有两个小人在拉扯。 吃吧,岂不等于自己先服了软,低人一头?可不吃……那股子荤香缠在鼻尖,肚子又饿得发空,实在熬不住。 就在她暗自纠结的时候,程穗宁忽然轻轻“呀”了一声,手腕微晃了晃:“二嫂,能不能先让我进去?这碗面有点沉,我端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 绍春华抬眼,就见程穗宁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额角还沾着点薄汗。老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算心里还有气,也实在做不到再恶语相向将人赶走。 她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进来吧。” 程穗宁立刻应了声“谢谢二嫂”,随后便小心地端着面碗,迈过门槛,将面碗妥帖地放在了桌上,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放下面碗后,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主动开口道:“二嫂,面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赶紧趁热吃,凉了就坨了,我先回灶房帮大嫂洗碗去了。” 话落,她朝绍春华弯了弯嘴角,留下一个清浅的笑,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绍春华原本都绷紧了神经,做好了对方看自己窘态的准备,没成想程穗宁竟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连半分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愣了愣,直到院门外传来程穗宁和温兰打招呼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咔嗒”一声重新闩上房门。 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香味比方才更浓了。 人哪能跟好吃的过不去?绍春华不再犹豫,拿起筷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 温热的面汤裹着软滑的面条,煎蛋的焦香、肉丝的荤香混着青菜的清爽在舌尖炸开,味道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上几分。 一口接一口,心里的郁闷像是都被这碗热面熨平了,绍春华越吃越畅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她并非真的蛮横不讲理,只是从前的程穗宁,占着爹娘和哥哥们的疼惜,穿得比妯娌们体面,吃得也更精细,却总爱躲在自己屋里,对她们这些做嫂子的不冷不热。 所以,她实在学不来公婆和丈夫那样,毫无芥蒂地对小姑子好。 可今日不一样。 程穗宁那句软和的“二嫂”,那碗堆得冒尖的热面,还有放下碗就干脆离开的体贴,都像暖融融的阳光,照进了她心里。 绍春华琢磨着,或许自己真该试着放下成见,和这位小姑子重新相处相处。这么想着,她立刻拿起桌上的空碗,起身朝灶房走去。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瞧见温兰和程穗宁并肩的背影。 一个在灶边洗碗,一个在旁边清碗,不时应和两句,气氛瞧着格外热络。 绍春华正要迈步进去,却听见里头在谈论自己。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隐在门边的阴影里。 “小妹啊,你二嫂这个人吧,是较真泼辣了些,但心肠真不坏。她就是一根筋,从前对你有些误会,才会那样的。你……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多跟她处处,关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绍春华耳朵不由自主地往门边凑了凑,想听听程穗宁是怎么回复的。 “大嫂,我知道的,从前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往后我也改改性子。咱们一家人,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温兰笑了起来,“一家人只有团结和气,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绍春华站在门外听到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谁在说我坏话呢?” 温兰和程穗宁都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她,温兰率先笑了:“哪有说你坏话,夸你还来不及呢!吃完了?把碗给我,我来洗。” “不用,我自己来。”绍春华把碗往水槽里一放,余光瞥见程穗宁,声音不自然地放软了些,“……方才那面,挺好吃的。” 第15章 商量春耕 这话一出,程穗宁眼中立刻漾起了笑意。 她听懂了这笨拙话语里包裹的善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修补关系的机会。 “二嫂喜欢就好!下次我还给你做。” 绍春华手上冲洗的动作顿了顿,嘴上习惯性地推拒:“那可别了,又是鸡蛋又是肉的,太奢侈了些。过日子,总得省着点。” “二嫂,这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程穗宁接过话,眼底亮晶晶的,“将来啊,别说这肉丝鸡蛋面,就是更好的东西,咱们也能人人吃上,天天不愁!” 她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眉目间满是意气风发的笃定。 绍春华愣住了,一旁擦灶台的温兰也停下了动作,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稀奇,这还是从前那个娇怯怯、总爱躲在屋里的小姑子吗? 那份近乎天真的信心,照理说该让人觉得不切实际,可不知怎的,看着她亮得灼人的眼睛,两人心底竟都隐隐生出几分没由来的相信来。 收拾妥当后,程穗宁回到自己的小屋,反手闩上木门,将外头的细碎声响都隔在门外。 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先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静的思索。 内忧算是初步解决了,不仅把粮种要回来了,与二嫂的关系也缓和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该盘算着如何解决外患了。 此事绝非一人之力能为,接下来,她要说服并动员全家人,一起参与进来。 ……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正是说事儿的好时机。 程穗宁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爹娘,哥哥嫂嫂们,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大家商量。” 这话一出,桌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程守业放下碗,眉头微蹙:“宁宁,什么事啊,小脸板板的,这么严肃?”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前些时日受伤昏迷,大家是知道的,但还有一件事,我未曾提起……昏迷那几日,我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 她顿了顿,仿佛仍被那梦境的余悸缠绕。 “在梦里,三月便逢春旱,秧苗渴死大半;捱到八月,又飞来了遮天蔽日的蝗虫,将田里啃得干干净净;到了十一月,家家的粮窖都空了……” “等到来年,饥荒彻底爆发,外面饿死的人随处可见,逃荒的路上全是白骨,到最后,竟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程穗宁看着家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道。 “幸而,我在昏迷时得遇仙人点化,那仙人说我命不该绝,还把应对这场灾难的大致法子都教给了我,要我带着家人躲过这劫。”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亲人的面孔,语气越发恳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想请爹娘和哥哥嫂嫂们信我这一次,咱们全家齐心,提前囤粮。就算最后梦是假的,咱们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费些力气,可万一是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重的后果已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秀云立刻接话,声音都比平日里亮了几分:“我就说宁宁是有福报的!仙人都肯指点她,这事儿定然错不了,咱们听宁宁的,赶紧照着准备!” 程穗宁之前就跟苏秀云通过气,此刻苏秀云支持起来自然毫不迟疑。 桌上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觉得这事实在稀奇。可转念一想程穗宁今日的种种表现,行事确与往日大不相同…… 一片沉默中,作为一家之主的程守业终于开了口。 “咱们庄稼人过日子,本就讲究个未雨绸缪,多做些准备,总比真到了灾年手忙脚乱,干瞪眼强。宁宁,你若真有法子的话,爹支持你。” 虽然绍春华心里还在犯嘀咕,觉得仙人点化这事玄乎得很,但看着公婆和丈夫都一脸认同,再想起中午那碗热汤面,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扒了口饭。 见全家人都愿意齐心协力配合自己,程穗宁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稳了稳心神,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定或犹疑却都选择信任她的面孔。 “眼下离清明还有些时日,正是春播前最要紧的关头。” “开春地气回暖,底下的水汽会往上返,就是咱们常说的返浆。可这水汽存不住几天,风一吹、日头一晒就跑没影了。” “咱们必须想办法,把这层湿气牢牢锁在地里,将来的苗子才能扎稳根、长得壮。” 程守业闻言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话在理,每年都有返浆水,但就是留不住,等下种时地里早干了。” “所以我想着,明早天一亮,就先去咱家地里验验墒情,等摸清楚了具体情况,再定下一步的章程。” 听到这里,绍春华终究是没忍住,脱口问道:“小妹,你刚是说……你要亲自下地?” 她瞥了眼程穗宁细白的手指,接着说:“甭说以前了,就是我嫁进来这两年,都没见你下过一回地。顶多是农忙时,在屋里帮着烧烧火、弄口饭吃,我都怀疑,你知道咱家的地具体在哪吗?” 虽说两人关系刚和缓些,但在绍春华根深蒂固的印象里,程穗宁仍是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吃不了一点苦的姑娘。如今竟主动提出要下地,实在稀奇得紧。 坐她旁边的程铮听了这话,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顶了顶邵春华,示意她别乱说话。 白日里的事还没算账,此刻再见到程铮这番做派,绍春华心头更是火起,当即冷哼一声,故意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程铮被她这当众甩脸子的举动弄得一愣,面上挂不住,也赌气般扭过头不去搭理她。 “二嫂,我先前都说了,往后的日子,我要跟大家一起努力。既然要努力,自然不能只躲在家里躲清闲。” 程穗宁眼眸微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俏皮。 “再说了,咱家的地在哪儿,我还是知道的。” 绍春华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成,知道就好!要是真找不着,明天二嫂领你去。” 看着对面刚刚还对自己横眉冷对的媳妇,此刻对着小妹却笑得一脸温和,程铮手里端着碗,浓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俩人中午不还在闹矛盾吗?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变得有说有笑,甚至明天还要结伴下地了? 这女人的心思,变得也太快了些! 第16章 查验墒情 他下意识抬手抓了抓后脑勺,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憨直模样,落在一旁的温兰眼里,惹得她低头抿嘴偷偷笑了起来。 程山见自己媳妇偷笑的模样,心里顿时了然,自家小妹和老二媳妇之间,定然还发生了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趁着桌上众人注意力都在别处,他悄悄往温兰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往她耳边问:“媳妇,你知道……”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嘴巴就被温兰的指尖捂住了。 她耳朵本就敏感,受不了有人贴着耳朵说话,那温热的气息一吹,耳廓瞬间就红透了,像抹了层胭脂。 温兰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嗔怪:“待会回房再跟你说。” 程山先是一愣,随即瞅见她绯红的耳尖,立刻明白过来,眼底漫上笑意。 趁着温兰抬手挪开手指的功夫,飞快地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动作又轻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 温兰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慌忙左右瞥了两眼,见没人注意到这小动作,才松了口气。 轻轻掐了程山一下,低声抱怨:“别胡来,这可是在饭桌上呢。” 程山抿着嘴笑得一脸满足,连忙点头应着:“好好好,下次不敢了。” 那模样,分明是下次还敢。 程穗宁就坐在不远处,将大哥大嫂这边眉眼传情、指尖纠缠的暧昧;二哥二嫂那边互相较劲、互不相让的别扭,尽数收入眼底。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安静静吃着饭,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三哥身上。 “三哥,你多吃点鸡蛋。”程穗宁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程柏碗里。 程柏愣了愣,连忙点头:“谢谢小妹,你也吃。” “是了是了”,苏秀云接过话头,对着满桌人催促道:“大家都快吃,等吃饱喝足了,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跟着宁宁下地呢,可有得忙活了!” 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偶尔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了最寻常也最安稳的烟火气息。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程家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苏秀云起得最早,不仅煮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还蒸了一屉馒头,特意给程穗宁揣了两个在兜里,反复叮嘱:“下地累,饿了就赶紧吃,别硬扛着。” 程穗宁哭笑不得地接过馒头,看着全家人都穿戴整齐地站在院子里。 男人们各自拎着农具,温兰和绍春华也换了耐脏的粗布衣裳,连程明玥都被温兰抱在怀里,说要跟着一块下地。 程穗宁连忙摆手:“我就是去验验墒情,随便来两个人跟着我搭把手就行,真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苏秀云却不依,拉着程穗宁的手,眼神里满是骄傲。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的乖宝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下地干活,是顶顶要紧的大日子!这说明我们宁宁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这么大的事,自然得全家人陪着一起去,有个见证!” 程守业点点头,扛着锄头率先迈步:“你娘说得对,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的。走吧,早去早回,别耽误了后续的活计。” 程山也笑道:“小妹放心,我们都跟着,正好趁这功夫把地里的杂草除除,一举两得。” 程穗宁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下地队伍,再看看娘脸上那副我家闺女长大了的欣慰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还真是让她没辙。 她掂了掂手里的水壶,又摸了摸兜里温热的馒头,心里暖烘烘的。 “那行,那就辛苦大家啦!”她笑着扬了扬手,“咱们出发吧!” 一家人说说笑笑来到了自家地头,程穗宁没多耽搁,径直走到田里,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仔细揉捏起来。 她专注地感受着土块的软硬与湿度,看它能否捏成团,又观察落地时是否自然散开。 “爹,你看。”她把揉碎的土沫递到程守业面前,“解冻的深度够了,这返浆的湿气也足,正是抢墒的好时候。” 程守业凑上前看了看,又自己抓起一把土试了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咳嗽声,刘大爷背着手路过,看到程家一家人在地里忙活,不由得停下脚步,满脸关切。 “守业啊,这节令还没到呢,咋就忙着翻地了?可别伤了地气啊。” 闻言,程穗宁顺势将自己手中的泥土递到刘大爷的面前:“大爷您瞧,这土攥能成团,落地能散,说明底下的湿气正往上返呢。” 她见刘大爷听得认真,便用手指在松软的土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继续解释:“趁着这地表夜冻昼融、土层正酥脆的时候,用耙子细细地耙一遍,把土块耙碎,把地表耱平。” “这就像给刚睡醒的地块通通气,再盖上层薄被子,”程穗宁双手比划着,“既能切断土壤里那些看不见的水汽通道,把返浆的湿气牢牢锁在底下,又能让日头好好晒晒这层松土。” “等春播的时候,种子一撒、向下扎根,刚好能喝到这保住的返浆水,根扎得稳、水喝得足,就不愁长不壮实了。” 刘大爷半信半疑地伸手捏了捏那土,触手的感觉确实与往日不同。 他听着程穗宁这番既新鲜又形象的比喻,眉毛动了动,眼里露出几分惊奇,咂摸了一下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着是这么个理儿,就是这法子……唉,你们先试着……再看看,再看看。”他喃喃说着,又看了几眼那松软的泥土,这才揣着满肚子新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程穗宁不敢耽搁,又快步走向旁边几块地,依次抓起不同位置的泥土仔细查验。 揉捏、观察、甚至偶尔凑近闻一闻,动作熟练得让一旁的程守业都有些诧异。 程穗宁仔细查验完几块地后,心中已然有数。她快步回到家人身边,语气肯定地说:“这几块地情况都差不多,土层已经解冻了约莫三指深,正是顶凌耙地最好的时候。” 第17章 顶凌耙地 “时机稍纵即逝,这活儿必须抢在土壤完全化通前做完,好把这口救命的返浆水牢牢锁在地里!” 程守业听着女儿清晰透彻的讲解,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老农看到成功播种希望时的亮光。 “听宁宁的!”他声音洪亮,果断下令,“你们几个小子,回去把仓库里的那套耙耱拾掇出来!” 程山、程铮和程柏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家里跑,脚步带起一阵尘土。 程守业又转头对着苏秀云道:“孩他娘,你回去把牛牵来。” “哎,我这就去!”苏秀云应着,刚要迈步,就被程穗宁从后头叫住了。 “娘,等一下!”程穗宁快步上前,补充道,“刚才哥哥们走的太快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提醒,犁铧、耙齿得好好打磨打磨。” “磨得锋利些,入土才深、才顺,既能省牛力,干活也事半功倍,还能避免把土块压得太实,影响保墒。” 程守业一拍脑门:“对!还是宁宁想得周到!我倒把这茬给忘了。孩他娘,回去牵牛的时候,顺带把磨石也带上,咱们在地里就地打磨,不耽误功夫!” “好嘞,记着了!”苏秀云笑着应下,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程穗宁目送母亲离开后,便转身走向正在一旁等候安排的温兰与绍春华。 “大嫂,二嫂,”她引着两人走到田块的边缘,用脚尖在靠近垄沟的地方划了条线,“得麻烦你们沿着这个走向,帮忙挖几条浅沟,不用太深,约莫一锹深、两掌宽就成。” 绍春华性子直,看着那线便问:“小妹,这地头挖沟是做啥?咱不是要保墒吗,开了口子不怕跑水?” “二嫂问到了点子上,”程穗宁赞许地点头,耐心解释,“这浅沟不单是为了排水,更是为了蓄水。” “你们想,万一后头真遇上急雨,雨水顺着坡地流,来不及渗下去就冲走了,多可惜?咱们提前在这些关键地方挖好浅沟,就能能拦下雨水,让它慢慢往土里渗,一点也不浪费。” 她顿了顿,看向更远处。 “而且啊,这些沟挖好了,将来要是真旱得厉害,咱们从别处担水、引水来浇地,水能顺着沟走,精准地喂到庄稼的根部,比漫灌省水,也更管用。” 温兰听得仔细,柔声接话:“我明白了,旱时能引水,涝时能缓水,平时还能蓄住雨水滋润根底。” “正是这个理!”程穗宁笑着肯定,“那就辛苦两位嫂子,顺着地势,在周边都挖上这样的浅沟。” 温兰和绍春华听明白了这浅沟的诸多好处后,不再耽误,立刻拿起铁锹,配合着动起手来。 正当程穗宁准备去查看下一块地时,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拽。 她一低头,就见小侄女程明玥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圆嘟嘟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姑姑,小姑姑,大家都在干活,明玥要做什么呀?” 程穗宁被她问得一愣,看着这孩子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一软。 她略作思索,便弯下腰,牵起程明玥的小手,柔声道:“我们玥玥啊,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跟着小姑姑,当小姑姑的小帮手,好不好?” 程明玥立刻用力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应着:“好!明玥帮小姑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慢慢走着,程穗宁时不时弯腰抓起一把土,分析不同区域的墒情差异,心里规划着后续的耕作顺序。 程明玥虽然不懂这些,却也学着程穗宁的样子,小脸绷得严肃,仿佛也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不远处正在挖沟的温兰,偶尔直起腰歇口气,瞧见一大一小相处得如此融洽,脸上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意。 一旁的绍春华也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目光落在程明玥那乖巧的小身影上,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她凑近温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怅惘:“大嫂,你看明玥多招人疼。也不知道我这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 “以前光想着要生男娃顶立门户,现在瞧着女娃这般贴心,觉得也挺好。不管男娃女娃,只要是投生到我这肚皮里的,那就是我的宝,我指定疼到心坎里去。” “难道……老天爷是觉得我还不够好,才不肯给我个孩子吗?” 温兰听出她话里的失落,放下铁锹,柔声宽慰。 “别这么想,你和二弟都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孩子的事儿讲究个缘分,急不来的,关键是放宽心,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绍春华知道温兰说的是理,可心里的那份期盼与焦灼却不是说散就散的。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紧铁锹,将那点难以排解的苦闷,都化作了力气,一下下地夯进土里。 没过多久,兄弟几人便带着耙耱回来了,苏秀云也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带着磨石赶到了地里。 程守业和三个儿子轮流上阵,借着晨光打磨犁铧和耙齿,磨好的犁铧和耙齿锃亮锋利,阳光一照,反射出冷冽的光。 程穗宁见工具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指着打磨好的耙说道:“一会儿下地,有几处顶要紧的,我得先跟你们说道清楚。” 她拿起一个轻便的钉齿耙,示范了一个浅入快出的动作。 “咱们这顶凌耙地,讲究的是个浅字,耙齿入土,约莫这么两三指深就够,刚好把表层那层酥皮耙松、把土块耙碎,可不是往年那种深翻。” 见众人听得认真,她继续解释。 “这就像给人挠痒痒,劲儿使在皮面上,要是耙深了,动了底下的湿土,反而会把深层的水分给抽上来,风一吹,日头一晒,全给晾干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她放下耙子,又拿起耱来比划。 “耙完之后,要立刻跟上耱地,把土耱平、耱细。这一耙一耱,紧密相连,动作可不能省。” 程山听得连连点头,摸了摸锃亮的犁铧。 “这么说,这顶凌耙地,关键就是浅、碎、平?浅耕不翻冻土,耙碎不留土块,耱平盖好虚土?” “大哥说得太对了!”程穗宁笑着点头,“还有一点,犁地的时候要顺着地势走,别横冲直撞。” “耙齿要均匀入土,别有的深有的浅,不然土壤松紧不一,湿气分布不均,后续出苗也会不齐。” 程守业听了眼里满是赞许:“没想到这顶凌耙地还有这么多门道,幸亏有宁宁提醒。” 第18章 力排众议 随后,程守业把磨好的犁铧架在牛身上,调整好牵引绳的长度,又叮嘱程山。 “老大,你先跟我扶犁,就按宁宁说的,入土两寸半,慢走匀拉。” 程山应了声,握紧犁柄站到父亲身边,手臂微微用力稳住犁身。 老黄牛像是通了人性,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迈着沉稳的四方步往地里走去。 犁铧贴着地表轻轻切入土壤,翻起一层细碎湿润的土壤,在晨光里铺展开一道规整的犁沟。 日头渐渐爬高,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村里的村民们也陆续起身,在村里活动起来,路过程家的地块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满是稀奇。 “哟,程家这是干啥呢?离清明还有一阵子呢,咋就开始耕地了?” 王二柱扛着锄头,踮着脚往地里瞅,嗓门洪亮得能传到田埂那头:“往年不都得等柳芽抽三寸,地里的冻土全化透了才动手吗?” 旁边的李婶挎着竹篮,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刚化冻就耕,不是把湿气都给赶跑了?” 她伸手指了指程家地里的浅沟,更是疑惑:“你看你看,还挖了这些沟沟坎坎的,这是要干啥?” 程守业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却半点没分心,只是稳稳地扶着犁柄,跟着老黄牛的步伐往前走。 刘大爷也在人群里,他早上就来过一趟,此刻看着程家父子有条不紊地犁地、耙地,又想起程穗宁早上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对着身边议论的村民开口解释。 “程家丫头说了,眼下地皮化冻返浆,湿气正足。浅耕耙耱,为的是松土保墒,给地盖层薄被,锁住水分。” 有村民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个丫头片子,哪懂啥种地的门道?”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就是!程守业也是昏了头了,竟由着闺女胡来!到时候耽误了春耕,哭都来不及!” “这地里的活计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折腾,今年的庄稼怕是要减产!”另一个村民摇着头说。 正议论间,黑石村的村长陈德旺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瞧着程家地里这番与众不同的忙碌景象,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快步走到田埂边。 “守业!守业!”他扬手招呼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快停下!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农时,哪能说改就改?你们这么乱来,万一耽误了春耕,这一家老小明年喝西北风去啊?” 程守业停下犁,抹了把汗。 他深知村长陈德旺为人正派,是真心实意为村里人着想,此刻前来劝阻也是出于一份责任。 “村长,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里有数,您就甭担心了。” “你有啥数?”陈德旺急了,“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这时候瞎折腾,到时候地里不出苗,或是减产了,家里几口人吃啥?” “听我一句劝,赶紧停了,等清明后冻土化透了,再按规矩耕地播种!” 旁边的程山也跟着说:“村长,我们这不是瞎折腾,您放心吧。” 陈德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程家父子几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倔强神色,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唉!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背着手,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围观的村民见村长都劝不动,也纷纷议论着散开了,大多是摇着头,等着看程家的笑话。 人潮散去,田埂上恢复了清静。 程守业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犁柄的手心里竟沁出了薄汗。 说实话,他心里也不是百分百有底,可眼下村里的土已经开始发干,去年冬雪少,按这架势,今年春旱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按老法子硬扛,不如信女儿一次,或许真能闯出一条活路。 “爹,别愣着了,咱们接着干!”程山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程守业点点头,用力攥紧犁柄,对着老黄牛吆喝一声:“走嘞!” 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再次前行,程穗宁快步走过来,帮着程山把耙耱的绳索调整好:“大哥,耙地的时候慢些,让耙齿把土块都梳碎,别留硬疙瘩。” “放心吧小妹!”程山应着,握紧耙柄跟了上去,程铮和程柏则在一旁帮着清理耙出来的草根。 顶凌耙地讲究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连着干了两天,程守业和三个儿子早已摸熟了浅耕的力道,犁铧入土的深度分毫不差;温兰和绍春华挖沟拍土的动作也越发利索,连间隔的距离都不用程穗宁再叮嘱。 看着家人各司其职、效率越来越高,程穗宁心下稍安。 地里的活计已然步上正轨,她便开始思忖别的事。 隔日一早,程穗宁背起半旧的竹制背篓,拎上小锄头,打算独自往村后的山上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哒哒哒地跑过来拦住了她,是程明玥。 家里大人都下地去了,苏秀云在灶间忙活,小丫头正觉无聊,眼巴巴盼着小姑姑能陪她玩,没想到程穗宁也要出门。 “小姑姑,你要去哪儿呀?”程明玥仰着小脸,小手揪住程穗宁的衣角轻轻晃着,“带玥玥一起去好不好?玥玥保证乖乖的!” 程穗宁蹲下身,摸了摸小侄女软软的头发,柔声解释:“这次不行哦,小姑姑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万一玥玥不小心摔了、碰了,小姑姑会心疼坏的。” 见小家伙嘴巴微微撅起,她赶紧温声安抚:“等过些日子,天气再暖些,山上花开草绿了,咱们大家一块儿上山去玩,好不好?” 程明玥虽然失望,却很是懂事,点了点头:“那……小姑姑说话要算话哦。” “一定算话。”程穗宁笑着保证。 她起身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那小身影还倚在门边,努力踮着脚朝她挥手。直到走出很远,她回头还能看见家门口那个小小的点,心头不由得一软。 继续前行了一阵后,程穗宁抵达了山脚。 此时的黑石山尚未披上春绿,入目多是枯黄的茅草,高及脚踝,风一吹便伏倒一片。 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整体看着有些萧索,但程穗宁知道,这看似荒凉的景象下,正藏着蓄势待发的生机。 第19章 深山奇遇 果然没走多远,程穗宁就在坡根处发现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绿意。 她蹲下身拨开枯黄的茅草,肥嫩的荠菜正贴着地皮生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晨露,显得格外水灵。 程穗宁从背篓里取出小铲子,顺着根部轻轻一剜,整棵荠菜就带着湿润的泥土被完整挖出。 这些荠菜叶片肥厚,口感清甜,无论是做汤还是拌馅都鲜美得很,她专挑最肥硕的挖,不一会儿背篓里就铺了厚厚一层。 在寻觅荠菜的间隙,她的目光偶尔会在草丛深处停留,几株苦菜零散地藏在荫蔽处。 这种野菜虽带着苦味,却是清热去火的好东西,只需用开水焯过再用冷水浸泡,就能去除大半苦味,拌成凉菜格外爽口。 她小心地将苦菜连根采下,抖落泥土,也一并收进背篓。 挖得累了,程穗宁便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歇脚,目光却仍在四下里细细巡梭。 她此行倒也并非只为这点野菜,更多的是想趁着春色未浓、百物待苏之际,上山来转转,仔细勘察一番地形。 程穗宁尤其留意着山涧沟谷的走向,试图寻找可能的水源线索,毕竟若真如记载般大旱,水源便是命脉。 同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也敏锐地扫过岩缝、林下,期盼着能运气好些,发现些不为人知的“好东西”。 休息够了,程穗宁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起半篓野菜往山坳走。 走到山坳口,听见细微的水声,拨开半人高的茅草,一汪清冽的山泉正从石缝里往外渗,积成了个巴掌大的水洼,水边的泥土湿软发黑。 她心里一动,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山泉水量虽不算丰沛,却汩汩不绝,清澈见底,更重要的是,这证明此处地下确有水脉。 只要找对方法加以引导和蓄积,便有希望缓解后续可能出现的灌溉难题,即便不成,至少也能作为自家人畜饮水的后备之选,缓解燃眉之急。 程穗宁仔细记下周围的特征,又用石头在泉眼周围垒了个小圈,防止杂物掉进去污染水源。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程穗宁抬头望了望深山的方向,那里或许有更多宝贝,但眼下孤身一人太过危险,只能先作罢。 “今天收获不少。” 她拍了拍背篓,转身往山下走。 山风吹过,卷起枯黄的茅草,带着草木的清苦香气,远处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本该是宁静惬意的山间景致,程穗宁却忽然蹙起了眉。 不对劲。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那是她在末世里无数次与危险擦肩,练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 有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程穗宁的脚步瞬间放缓,脸上的轻松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将背上的背篓往上提了提,腾出右手紧紧攥住了背篓侧边插着的小锄头。 那锄头是程山特意给她准备的,木柄趁手,铁头磨得锋利,平日里用来挖野菜,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她没有贸然回头,只是借着转身调整背篓的动作,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身后的动静。 枯黄的茅草长得半人高,在风里轻轻晃动,看不出异样;路边的灌木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张牙舞爪的影子,也瞧不出藏着活物的痕迹。 可那道视线却像针一样,牢牢钉在她背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程穗宁的心沉了沉。 若是山匪或者村里的无赖,尚且能凭着口舌周旋,实在不行也能暂且保住性命,再想办法脱身。 她最怕的,是遇上正处于饥饿状态的野兽。 开春的野兽最难缠,熬过了一冬的饥饿,性子凶得很,凭着她这副没多少力气的小身板和手里这把小锄头,几乎没有胜算。 林间似乎更静了,连风声都仿佛停滞。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末世的生存经验告诉她,越是危险,越不能自乱阵脚。 风吹草动的声音之外,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野兽的嘶吼,倒像是……小动物的叫声? 程穗宁心里一动,握着锄头的手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保持着戒备。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了左侧那片长得最茂密的茅草丛……那道视线,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正犹疑不定时,茅草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她脚边。 那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野兽,竟是一只半大的小野狗,浑身的毛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草屑。 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微微蜷着,正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程穗宁悬着的心瞬间落下,握着锄头的手松了力道,却还是有些发愣。 盯着她的,竟然是这么个小东西。 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蜷缩在树根下,湿漉漉的黑鼻子轻轻抽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既带着野性的警惕,又难掩幼崽特有的懵懂。 程穗宁心下一软,方才的紧张去了大半。 她正想上前查看这小家伙是否受伤,不远处的灌木丛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穿梭声,枯枝被踩断的噼啪作响!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 程穗宁心头大骇,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后疾退数步,迅速拉开了距离。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巨大的黑影如闪电般自林间窜出,稳稳地拦在了那小东西身前。 来者是一条体型硕大无比的大狗,或者说,更像是一头带有狼的血统的猛兽。 它肩背肌肉虬结,毛色灰黑相间,竖起的耳朵和微龇的嘴唇透着十足的野性,那双看向程穗宁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温顺,只有冰冷的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护崽之意。 电光石火间,程穗宁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小家伙是它的幼崽,方才恐怕是母兽在训练幼崽捕猎或藏匿,而自己的靠近,尤其是试图接触幼崽的举动,无疑触犯了它最敏感的神经。 她立刻稳住心神,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将握着锄头的手缓缓垂低,以示手中并非武器。 她目光不与那母狼犬正面交锋,而是微微下移,表现出顺从和无害的姿态,脚下则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且平稳地向后移动。 第20章 打探一二 用行动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无意侵犯,正在离开。 每退一步,她都要留意狼犬的反应,见它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没有扑上来的迹象,才敢继续挪动。 程穗宁不敢转身就跑,因为在野兽面前,背身逃跑只会激发它们的追捕本能,如今只能靠着示弱,慢慢退出它的警戒范围。 小狼犬缩在大狼犬的身后,依旧怯生生地望着程穗宁,喉咙里的呜咽声弱了些。 眼见程穗宁退出数丈开外,即将隐入山道的拐角,那大狼犬眼中冰冷的敌意才稍稍收敛。 它缓缓收回前扑的架势,但身躯依旧紧绷如弓,稳稳地立在原地,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她的方向,不容她再靠近幼崽分毫。 程穗宁见它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衣衫上凉飕飕的。 她扶着身边的树干,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刚想转身顺着山道往山下走,眼角余光却瞥见方才狼犬站立的位置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正背对着程穗宁,伸手轻轻拍了拍狼犬的脖颈。 方才还凶戾慑人的狼犬,此刻竟像只温顺的家犬,脑袋蹭着老人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亲昵的呜咽声,那双冰冷的眸子也柔和下来,半点之前的狠厉都没了。 程穗宁心中大为惊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驯服如此充满野性的狼犬,让它展现出这般驯服依赖的姿态? 强烈的的好奇心攫住了她,让她萌生出上前结交、一探究竟的念头。 可她刚犹豫着要不要往前挪两步,打个招呼的时候,那老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拍了拍狼犬的脑袋,示意它跟上。 狼犬立刻起身,叼着幼崽紧紧跟在老人身后,一人一犬很快就隐入了茂密的茅草丛中,只留下晃动的草叶,转眼就没了踪影。 程穗宁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望向那处。 空山寂寂,林木幽幽,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程穗宁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抬手按了按依旧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清晰的悸动感告诉她,刚才的惊险,还有突然出现的神秘老人,都不是假的。 看来这黑石山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山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吹得程穗宁后颈发凉,也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当即加快脚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程穗宁到家时,正瞧见苏秀云提着沉甸甸的食篮从灶房出来,准备去地里给干活的家人们送午饭。 “娘,我回来了。”她放下背上装了大半筐野菜的背篓,快步上前接过苏秀云手中的篮子,“我来帮您。” 苏秀云一眼瞥见那背篓里水灵灵的野菜,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抬手替程穗宁捋了捋鬓边被树枝勾乱的发丝。 “哎哟,咱们宁宁可真能干!这一上午就寻了这么些回来,真是辛苦了!娘待会儿给你单独煮个鸡蛋,好好补补。” 程穗宁提着食篮,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真诚。 “娘,我在山上走走看看,不算辛苦。爹和哥哥嫂嫂们在地里出力流汗,那才是真辛苦。您在家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也不轻松。这鸡蛋,还是留着大家一起吃吧。” 苏秀云听着女儿这番体贴入理的话,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拉着程穗宁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娘的乖宝……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家里人了……” 程穗宁感受着母亲掌心粗糙的温暖,心头也软乎乎的。 她扬起一个明快的笑脸,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食篮:“娘,我们快些去送饭吧,再耽搁下去,爹爹他们该饿肚子了!” “哎,好,好,这就去。”苏秀云点点头,拭了拭眼角,拎起装满饭菜的竹篮,另一只手牵着程穗宁往外走。 阳光洒在母女俩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穗宁在心里盘算着,等午饭时,就问问爹和哥哥们,关于那片山林里的狼犬和神秘老人的事。 等她们赶到地头时,程守业正带着儿子儿媳们坐在田埂上歇息。 见到苏秀云和程穗宁提着食篮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可算来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程铮第一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迎上来。 程穗宁和苏秀云连忙打开食篮,将还温热的杂粮饼子递到众人手中,大家也顾不上多说,大口吃了起来,田间顿时弥漫开简单的饭食香气。 程穗宁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将装满水的碗递到程守业手里:“爹,慢点吃,喝口水。” 程守业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叹了口气,这才看向小女儿:“宁宁上午上山,没遇到什么事吧?” 这话正好问到了程穗宁的心坎上,她放下手里的饼子,把上山的经历简单说了说。 话音落,田埂上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苏秀云攥着程穗宁的手,脸色都白了:“我的乖乖,咋遇上这险事?还好你躲的快!” 程守业眉头皱成一团:“怪了,我们往年上山砍柴、套兔子,往那片山坳也去过不少次,从没遇见过啥老人和狼犬啊。” “可不是嘛!”程山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疑。 “就算是年轻力壮的猎户,待个十天半月都得下山补给一番,一个老人能在深山里过日子?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程铮听得来了劲,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程柏。 “老三,你平日上山采药,待在山里的时间最长,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程穗宁也立刻看向程柏,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三哥常年进山找草药,对山林的熟悉度远胜过家里其他人,说不定能知道些线索。 程柏微微蹙眉,清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缓声开口。 “我……偶尔会觉得,好像有什么在暗处看着我,只是从未真正见到过人影,便一直以为是自个儿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程穗宁。 “如今听小妹这么一说,或许……我遇到的就是那位老人,只是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行迹。” 第21章 春荠佐食 程穗宁略一思索,便理清了头绪。 看来这位神秘的老人对他们这些上山的村民并无恶意,平日里只是隐在暗处静静观察。 今日若非那狼犬幼崽意外跑出,加之母犬护崽心切显出攻击性,恐怕老人依旧不会现身。 他出现,或许更多是为了约束猛兽,避免伤人。 能在条件艰苦的深山里独居,还能驯服如此野性的狼犬,那位老人,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本事。 “宁宁?宁宁!”程守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穗宁回过神,看向父亲:“爹,怎么了?” “想啥呢,魂都飞了。”程守业神色严肃起来,“不管这老人是啥来头,咱都得敬而远之。” “往后你再上山,要么跟你哥哥们结伴去,要么就在村边浅处转悠,千万别往深山里闯,听见没?” “爹,我晓得了。”程穗宁点头应下,态度认真。 程守业见她听得进去,神色不似作伪,知道这个女儿如今行事自有章法,心里便踏实了些。 众人吃饱喝足,又在田埂上歇息了片刻,便纷纷起身,重新拾起农具,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程穗宁则帮着母亲苏秀云收拾,母女二人提着空了的家什,沿着来时路朝家走去。 回到家里,母女二人也顾不上多歇,便将程穗宁背回来的那半筐野菜倒在院中的木盆里,准备拾掇干净。 只见木盆里,青翠鲜嫩的荠菜占了大多数,叶片舒展如羽,其间夹杂着些开着小白花的,闻着有一股独特的清香气。苦菜则相对少了不少,叶片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颜色也更深沉一点。 苏秀云一边熟练地摘去枯叶老根,一边笑着念叨。 “这荠菜味道柔和做法还多,拌着吃、做汤、烙饼子都香,苦菜虽能清热,却味苦还得多换水漂,实在费事。” 程穗宁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瞧见荠菜长得旺,就多采了些,苦菜性寒,眼下春寒还没完全退,少吃些也好。” “而且荠菜味道鲜,自带点清甜,就算腌久了,也不会像苦菜那样发涩,配粥最是爽口。” 她将分拣好的野菜放入清水中漂洗,抬头对苏秀云道:“娘,接下来几日我还去挖,到时候多的就腌起来,或者晒成菜干存着,今天摘的这些新鲜,晚上先做来吃。” “好,都听你的。”苏秀云笑着应下,看着女儿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说不出的妥帖。 野菜清洗干净,放在一旁沥着水。 快到傍晚时,程穗宁和苏秀云再次走进灶房,开始张罗晚饭。 程穗宁利落地挽起袖子,心里已有了盘算:“娘,今晚咱们做一锅荠菜蛋花疙瘩汤吧,吃着暖和,也顶饱。” “这主意好。”苏秀云点头,转身就往面盆里舀了小半碗面粉,一点点往里加水,用筷子快速搅动起来,手下动作不停,直到面粉变成均匀粘稠、能拉出丝的面糊。 程穗宁取过鲜嫩的荠菜,在案板上细细切碎。 苏秀云已经生好了火,铁锅烧热,用一小块肥肉在锅底“刺啦”一转,擦出薄薄一层油光。 待油微微冒烟,程穗宁便将荠菜末倒进去快速翻炒,混合着猪油荤香的草木清气瞬间升腾起来。 炒至断生后,她立刻往锅里注入几大瓢清水,没过多久,水便滚开,冒着密集的白汽。 苏秀云一手端着粗瓷碗,碗里是调好的面糊,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将面糊沿着碗边拨成一条条,利落地滑入沸腾的汤中。 那些面疙瘩一入水便沉底,随即又很快翻滚着浮上来,在汤里欢快地打着转。 待所有面疙瘩都浮起,程穗宁将打散的蛋液沿着锅边细细淋入,金黄的蛋花遇热迅速凝结成漂亮的絮状,与碧绿的荠菜碎、白白胖胖的面疙瘩交融在一起。 最后撒上盐粒,再滚上一滚,一锅热气腾腾、内容丰富、香气四溢的荠菜蛋花疙瘩汤便做好了。 傍晚众人收工回家,一进院门就闻见香味。 “哟,真香啊!” 程山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程铮也循着味儿就往灶房方向望。 程穗宁笑着迎上去,先接过三哥程柏手里牵着老黄牛的绳子,又顺手帮程山拎过沾着土的锄头:“快去洗手,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们开饭呢。” 她牵着老黄牛往院角的牛棚走,给石槽里添了把草料,又舀了两瓢清水,看着牛低头吃草,才转身回屋。 饭桌上,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荠菜蛋花疙瘩汤成了最受欢迎的主角,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大碗,呼噜呼噜喝得格外香甜。 “这疙瘩汤真不赖,又鲜又暖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程守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秀云看着家人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说:“这荠菜可是宁宁今儿个一大早刚从山上采回来的,水灵着呢!觉得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她这话一出,大家更是捧场,程铮直接端着碗起身:“那我可得再来一碗!” 桌上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起来,一天的辛劳仿佛都随着这碗热汤下肚,消散不见了。 吃过晚饭,程穗宁帮忙收拾了碗筷,苏秀云烧了热水,让大家都洗漱干净。 夜深人静时,劳累了一天的家人们都早已沉入梦乡。 程穗宁却没什么睡意,她侧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睛盯着地上,月光从窗户的细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点细碎的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日,她似乎已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与记忆中那个朝不保夕、连明日能否安然醒来都成奢望的末世相比,眼下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仓里有粮、灶下有火的日子,简直安稳得像一场不敢奢求的美梦。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又落回了白日山林中那个神秘的背影上。 程穗宁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上山,定要多加留意,若能再次遇见,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与之结交。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光斑也挪了位置,程穗宁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外传来了其他人起身的动静。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开始试水推啦!希望宝子们可以保持追读,每一个追读都对俺至关重要!拜托拜托~(感恩的心~感谢有你~)(。?w?。)ノ? 第22章 松脂妙用 接下来几日,程穗宁依旧每日上山,却再未发现任何有关那位神秘老人的踪迹,仿佛对方已彻底融入了这片苍茫山野,了无痕迹。 她虽有些失望,却也没空多纠结,除了照例采摘野菜外,便开始在山林内有意识地搜寻其他资源。 当她穿过一片松林时,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冽的松香,循着气味,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发现了目标。 树皮皲裂的伤口处,凝结着琥珀色的硬脆块状物,这正是松树渗出的树脂,在北方初春尚存的寒意中,早已风干凝固,失去了黏性,质地变得脆硬。 程穗宁小心地用柴刀的钝背,沿着凝固松脂的边缘轻轻敲击、撬动,那些脆硬的树脂便应声脱落,掉进她提前铺在树下的粗布上。 过程中需得拿捏好力道,既要取下松脂,又不能过深损伤树皮。遇到一些特别大块或附着牢固的,她还会用刀尖辅助,仔细地将其剥离。 待将能找到的自然凝结松脂都收捡完毕,程穗宁便背着满篓野菜、攥着包松脂的粗布下山回家。 她先把野菜交给灶房里忙活的苏秀云,让择洗腌晒,自己则拎着这一小袋松脂,搬了张矮凳坐在院角思索起来。 小侄女程明玥瞧见了,也搬了把小板凳,乖乖挨在她身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 “小姑姑,你弄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做什么呀?它们闻起来香香的。” 程穗宁笑着解释:“这不是石头,这叫松脂,是从松树上采来的。” “噢噢,原来它叫松脂啊,”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道,“那它有什么用呢?” 程穗宁将一块松脂拿在手里,耐心地回答:“这松脂啊,可以拿来做火折子。” “火折子我知道!”程明玥一下子来了精神,掰着小手比划,“爹爹做的火折子,打开吹一口气就会着火,不过只能吹几次,再吹就不着了。” “玥玥观察得真仔细。”程穗宁赞许地摸摸她的头。 “你爹爹做的那种简易火折子,就是把晒干的艾草、麻绒揉成紧实的纸卷,点着后吹灭留着余烬,装在竹筒里阴燃,确实用不了几次,一点都不耐用。” “那有没有更好用的呢?”程明玥眨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有啊,小姑姑正要准备做一个升级版的。” 程穗宁将小侄女揽到身边,掰着手指,耐心地给她讲解。 “先把棉絮或麻絮撕成细绒,混上晒干的艾草绒、松脂粉和一点点硝石粉,用白芨熬的胶汁拌匀,用草纸裹成纸卷。” “等它干透了,就装进竹筒里,筒子只留一端开口,另一端钻一两个针孔大的透气小孔。” “用的时候点燃顶端,等烧到没明火、只冒青烟的时候,拿木塞把开口塞紧,靠另一端的小孔透点气,里面就能一直阴燃着,想取火时拔开塞子吹一下就着。”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要这么多东西呀!那做出来的火折子,是不是就能用很久很久了?” “对,”程穗宁肯定地点头,“这样做的火折子,比你爹爹之前做的那种耐用多了,只要保管得当,能反复用好些日子,再也不用三天两头重做了。” “那小姑姑快做吧!”程明玥兴奋地拍手,“做好了给爹爹也看看,让他学学这个更好的法子!” 程穗宁在心里盘算着,棉絮、艾草绒都不难找,松脂现在也有了。三哥程柏懂得辨识药材,经常上山采药,他那里或许会有白芨。 想到这里,她起身朝程柏的房间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她径直走向靠墙摆放的小药柜,程柏采来炮制好的药材都分门别类存放在这里。 她轻轻拉开几个抽屉翻找,终于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发现了想要的东西。 这白芨看着不起眼,根茎呈不规则的扁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纵皱纹,质地坚实,掰开来断面是半透明的角质样,还带着淡淡的黏性。 它不仅能收敛止血、消肿生肌,乡下人家常用来敷磕碰的伤口,更关键的是,用它熬出来的胶汁黏性极强,还不易干硬,是粘合材料最好的天然胶。 程穗宁拿了两节白芨,又仔细把药柜归置好,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先把白芨洗净、敲碎,放进小陶锅里,添上清水,坐在灶边慢慢熬煮。 随着火候渐足,陶罐里的清水渐渐变得浑浊粘稠,泛起细小的气泡,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弥漫开来。 她小心地看着火,不时用木勺搅动,直到罐中的汁液熬成半透明的胶状。 眼下棉絮、艾草、松脂都已备齐,如今只差最后一样,也是最重要的一样,那就是硝石粉。 乡下的土坯墙、茅厕旁的墙角,还有牲口圈、猪圈的犄角旮旯,常年积着牲畜和人的尿液、粪便。 其中的硝酸盐随水分渗到地表,经日晒风吹蒸发后,会在墙根析出一层白色的针状结晶,常被称作“墙硝”或“土硝”。 程穗宁拎了个空陶罐,拿了个小木片,往墙根走去。 这面墙常年背阴,墙根的泥土潮乎乎的,凑近了能瞧见地表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状物质,正是她要找的墙硝。 她蹲下身,用木片顺着墙根轻轻刮,动作又轻又稳。 刮完两处,陶罐里已经攒了好些白色粉末状的结晶,只是混着些细小的泥土杂质,还得再提纯。 回到院子里,程穗宁往陶罐里添上清水,用木棍搅和着让其充分溶解,硝石易溶于水,泥土杂质则沉在罐底。 等静置片刻,她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蒙在另一个空碗上,把陶罐里的硝石水慢慢倒进去过滤,粗布拦下了泥土碎屑,碗里只剩下相对清澈的硝石溶液。 随后她把过滤后的硝石水倒进小锅,坐在灶边用小火慢慢熬煮。 水分一点点蒸发,锅里的溶液越来越浓稠,待熬到液面出现一层薄薄的晶膜时,她便熄了火,让锅里的液体自然冷却。 不多时,锅底就析出了一层白色的针状晶体,这便是粗硝石了。 程穗宁把粗硝石捞出来,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干,用手捻了捻,质地比之前的墙硝细腻了不少。 “小姑姑,现在可以做火折子了吗?”程明玥蹲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些白色粉末给吹飞了。 程穗宁笑着点了点头,柔声应道:“嗯,可以了。” 第23章 物尽其用 她先将棉絮绒与艾草绒均匀混合,接着撒入松脂粉和少量硝石粉。 随后,她缓缓倒入白芨胶汁,仔细地揉捏、搅拌,让胶汁将所有的材料紧密地融合在一起,直到形成一团粘稠而富有弹性的混合物。 程明玥屏住呼吸,看着小姑姑灵巧的手指将那团混合物在掌心搓成长条,再用裁好的草纸仔细地卷裹起来,做成一个扎实的纸卷。 程穗宁将卷好的纸卷放在一旁晾晒,待纸卷彻底干透、摸起来硬挺不粘手后,才小心地将它塞进竹筒里,那处的竹节处早已预先钻了个针孔大的细孔。 “这就成了吗?”程明玥小声问,生怕惊扰了什么。 “还差最后一步。”程穗宁说着,用火石点燃了露在筒外的一小截纸卷头。 火苗沿着纸卷缓缓向下燃烧,她凝神观察着,待那明火渐熄,纸卷头顶端只剩下一点暗红、并持续冒出缕缕青烟时,她迅速套紧了筒帽。 这筒帽和竹筒底部的细孔一起,共同调节着内部的空气,既不让火星熄灭,也不让它肆意燃烧。 程穗宁拿起制作完成的火折子,在程明玥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拔开竹帽,递到小侄女的面前。 “来,玥玥,像小姑姑这样,轻轻地、慢慢地对着它吹一口气。” 程明玥既紧张又兴奋,鼓起小腮帮,对着竹筒口小心翼翼地吹出一口气。 刹那间,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朵温暖、明亮而稳定的火苗应声从竹筒内蹿起,映亮了她惊喜的小脸。 “着了!真的着了!”程明玥欢呼起来,拍着小手,“小姑姑好厉害!” 程穗宁盖灭火苗,看着手中的火折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火折子,一个个装进竹筒里码好,忙活完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了层淡淡的橘红。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程守业等人收工回来了。 “爹,你们回来啦。”程穗宁连忙迎上去,递了块擦汗的布巾,“快歇会儿,娘的饭也快做好了。” 程明玥早就等不及了,拿着程穗宁下午送给她的火折子,蹬蹬蹬跑到父亲程山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 “爹爹你看!这是小姑姑下午做的火折子,可好用啦!吹一口气就着火,能点好多次呢!” 程山放下手里的耙子,稀奇地接过来,拧开竹筒盖凑到眼前瞧,又试着吹了一下,里面的棉芯瞬间燃起火苗,火势比家里常用的火折子旺多了,还不怎么呛人。 “哟,还真是!”他扬着手里的火折子,冲程穗宁笑,“小妹这手艺,可比我做的强多了!” 程穗宁笑着走过来,指了指火折子。 “我今天上山采野菜,捡了些松脂回来,想着松脂易燃耐烧,正好能做火折子,就多做了几个,往后咱们下地、进山带着,取火也方便。” “小妹可真有主意!”程铮凑过来看热闹,拿过一个火折子试了试,连连点头,“这可比以前的好用,再也不用愁引不着火了!” 程守业过来看了看,真心实意地夸道:“宁宁心思细,能把山里的东西变着法儿用,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小妹,回头教教大哥怎么做?往后我也学着做些,省得总麻烦你。” “没问题大哥,等明儿有空我就教你。”程穗宁爽快应下。 她又转向程柏,语气带着点歉意:“三哥,今天做这个,我去你房里的小药柜取了些白芨用。” 程柏温和地点点头:“嗯,你用便是。” “我还留了些品相好的松脂给你,”程穗宁补充道,“我记得医书上说,松脂也能入药,或许你用得着。” 程柏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眼前心思细腻、侃侃而谈的程穗宁,心中不由触动。 小妹这番遭遇,不仅心性通透了许多,连这些医理、工巧的学问也仿佛无师自通,实在令人惊叹。 “好了好了,都别在院子里傻站着了!”苏秀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笑意,“饭菜都摆好了,赶紧洗洗手,都来吃饭!” 众人应声笑着往屋里走,围坐在饭桌旁。 吃晚饭时,程穗宁关切地问起今日田里的进度,程守业扒了口饭,说道:“地差不多都耙过一遍了,明日再收拾收拾尾巴,这保墒的活儿就算成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带着些无奈叹了口气。 “就是运气不太好,那副老耙耱用了这些年,今天到底撑不住,榫头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怕是经不住再使大力气了。唉,看来得找王木匠来修修才行。” 程穗宁闻言,忽然想起自己还剩下些松脂,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爹,不用麻烦王木匠,这耙耱,我自己就能修。” “你自己修?”程守业有些意外,桌上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向她。 “对。”程穗宁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透着胸有成竹的光芒,“我下午做火折子还剩了些松脂,正好能派上用场。” 众人虽半信半疑,但也没多说,想着让她试试也无妨。 饭后,她立刻动手,先将那些剩余的块状松脂放入一个小陶钵,置于炭火上小心加热。很快,松脂便熔化成了金黄透亮的黏稠液体,散发出浓郁的松香。 她接着用木勺舀入一小撮从灶膛里取来的、筛得极细的干燥草木灰,大致估摸着比例,缓缓调入熔化的松脂中,不停搅拌。 随着草木灰的加入,液体的颜色变得深了些,质地也逐渐转为更加稠厚的糊状。 “加点草木灰,粘合之后会更硬实。”她一边操作,一边对围过来看的家人解释。接着,她又滴入几滴熬好的白芨胶汁,再次搅拌均匀,“白芨能让它和木头贴合得更牢。” 见粘合剂调配得当,她立刻用木片挑起温热粘稠膏体,精准地填涂进耙耱裂开的缝隙里。 然后迅速将裂开的两部分木料对齐,用力紧紧压合在一起,又用干净的布条擦去边缘溢出的多余膏体。 “好了,”程穗宁将修好的耙耱放在通风处,“让它静置一晚,明天早上应该就能牢固了。” 程守业蹲下身,摸了摸粘好的地方,触感硬实,不像是会轻易开胶的样子,忍不住感叹。 “咱们宁宁现在真是了不得,啥细致活都会了!” 第24章 掉入陷阱 程穗宁将工具归置好,抬头对家人笑了笑,语气平和:“能帮上家里就好。” 绍春华悄悄抬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程穗宁沉静的侧脸上。 若说前两日她心里还存着七八分的怀疑,觉得什么仙人指点太过玄乎,那么这两日,程穗宁接连展现出的本事,却是由不得她不信了。 惊疑过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悄悄在她心底扎了根。 她忍不住想,这小姑子如今这般能耐,若真有心计较,自己哪里是她的对手?往后可得仔细些,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起争执了。 程穗宁全然不知绍春华站在一旁,心里已翻江倒海地转过了这许多念头。若是知晓绍春华此刻心中所想,她怕是只会觉得有些好笑。 …… 翌日一早,程穗宁刚把背篓挎上肩,准备往门外走,就被苏秀云叫住了。 苏秀云擦着湿漉漉的手从灶房出来,看着女儿,忍不住劝道:“乖宝啊,你这一连上山了好几日,我估摸着那一片的野菜都要被你给挖干净了,还去啊?” 程穗宁握紧了背篓的背带:“娘,我想再去一次。” 她心里终究还是记挂着那个神秘老人,想去最后碰碰运气,若是再无缘得见,便也作罢。 见女儿坚持,苏秀云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细细嘱咐:“那你自己当心些,千万别往林子深处钻。” “娘,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程穗宁轻声应下。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摆脱了末世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的她比谁都惜命,绝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交代好这些,苏秀云便转身回屋继续操持家务,程穗宁则脚步轻快地朝黑石山上走去。 到了山里,她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目光扫过路边的坡地。 苏秀云说得没错,近处能吃的野菜几乎都被她采集殆尽,一眼望去,也瞧不见什么特别值得收集的新物资。 程穗宁心里略有些失落,正想着是不是该打道回府,忽然一道灰影“噌”地从她面前的草丛里窜出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是只肥硕的野兔! 程穗宁心头一跳,这个时节的野物经过一冬消耗,体力尚未完全恢复,正是相对容易捕捉的时候。 这只野兔看着膘不算薄,若是逮住,家里能添一顿荤腥,程穗宁几乎没犹豫,抬脚就追了上去。 那野兔受了惊,三窜两跳便没入了更密的灌木丛中,程穗宁也紧跟着钻了进去,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若隐若现的灰影。 她只一心盯着野兔的动向,脚步又急,竟丝毫没留意到脚下的异样,地面上的落叶和枯草看似平整,实则是掩盖陷阱的伪装。 脚下突然一空,程穗宁只觉重心陡然下坠,惊呼都来不及出口,整个人便重重摔了下去。 这是个废弃的t型深沟陷坑,原是山里人用来捕野猪这类蛮力野兽的,隐蔽性极强。 坑口上宽下窄,她先摔在上方较宽的坑底,后背撞在硬实的泥土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慌乱间她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可坑底满是湿滑的淤泥,脚下一滑,整个人竟顺着倾斜的沟壁,直直滑进了下方狭长的窄沟里。 这窄沟的宽度堪堪卡住她的躯干,胳膊被两侧陡直的泥土壁死死抵着,根本抬不起来,双腿也在逼仄的空间里难以屈伸。 程穗宁试着挣扎了几下,想把身体挪出来,可越动,躯干被卡得越紧。 沟壁陡峭且湿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 不过片刻,她便因姿势极度受限,感到四肢开始发麻,血液循环不畅带来的刺痛感阵阵袭来。 山里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声响,野兔早已没了踪影,程穗宁心里暗叫不好。 这陷坑藏得隐蔽,若是没人发现,怕是要困在这里许久,甚至可能因肢体长时间受卡、体力耗竭出意外。 程穗宁咬着牙逼自己冷静,先深吸几口气,放缓呼吸,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徒劳挣扎。 她一点点调整姿势,后背紧紧贴住沟壁,双腿微屈,借着腰部的力气,把卡在窄沟里的躯干缓缓往上挪。 这动作耗力又磨人,每动一下,都蹭得皮肤火辣辣的疼,可她不敢停,直到把身体挪到窄沟与上方宽坑的衔接处。 这里的空间稍宽些,胳膊终于能勉强抬起来,腿也能舒展一点。 程穗宁先摸了摸脚踝和胳膊,确认只是磕碰的瘀痛,没有扭伤或骨折,悬着的心稍放了些。又伸手把身边松动的碎石、尖锐的枯木枝都扒到一旁,避免后续动作时被划伤。 坑壁光溜溜的,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程穗宁的目光落在掉下来时一并滚进坑底的粗松枝上。 她拽过两根最长的,试了试沟壁的泥土硬度,选了身体两侧的位置,把松枝交叉斜着插进泥土里,用力晃了晃,确认插得牢固,形成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刚好能撑住她的身体重量。 接着她果断撕下外衫下摆,将布条紧紧缠在手掌和鞋底,沟壁上滑得很,缠上布条能增加摩擦力。 一切准备妥当,她背靠支架,双手死死抓住交叉点,利用臂力配合腰腿,艰难地将双腿逐一提上宽坑坑底。 站稳后,她不敢停歇,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开始在陡峭的泥壁上一下下地凿。 泥土簌簌落下,一个个仅供脚尖容身的浅坑逐渐成形。 她踩着这些脚窝,手掌紧扒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一寸一寸向上挪动。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布条都渗了血丝,她也不敢松手。 快到坑沿时,她奋力将一根带着韧性的枯藤甩上地面,藤蔓幸运地缠住了灌木根。 她用尽最后力气拉紧藤蔓,一个侧身翻滚,终于重重摔在坚实的地面上,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草木的清新。 程穗宁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忽然,一道温热湿滑的触感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痒意。 她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前几日见过的那只小狼犬! 小家伙正蹲在她身旁,脑袋蹭着她的胳膊,粉粉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她手背上的擦伤,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亲昵。 程穗宁吓得呼吸一窒,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立刻坐了起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前几日那只大狼犬冰冷警惕的眼神和充满威慑力的姿态,她至今记忆犹新。 小狼犬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依旧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心。 就在程穗宁僵持着不知该如何应对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看来它很喜欢你。” ? ?谢谢宝子们赠送的推荐票,最近在试水推,麻烦大家保持追读噢,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另外特别感谢饼子,又来支持俺的新书啦o(* ̄▽ ̄*)ブ 第25章 神秘老人 程穗宁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苍劲的古松下,站着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婆婆。 她满头银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年轮。 双手交叠,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杖,身形有些佝偻,然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澄澈清亮得惊人。 那只让她忌惮万分的大狼犬,此刻竟无比温顺地趴在老婆婆的脚边,庞大的身躯放松地伏着,尾巴轻缓地扫动着地面的落叶。 它只是在程穗宁看过去时,懒懒地抬了下眼皮,那目光里已没了之前的冰冷与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 程穗宁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次遇见那位神秘的老人。 再加之先前她因着山中艰苦,先入为主地认定对方是位老翁,此刻面对这位气质清矍、眼神通透的老婆婆,她不由得为自己的狭隘与想当然生出了几分羞愧。 程穗宁咬着牙,借着身旁树干的支撑慢慢挣扎起身,动作间还能感觉到浑身肌肉的酸痛。 她低头瞧见自己被撕烂的衣衫下摆,还有沾满泥巴的裤腿,忙伸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尘土,蹭到伤口时,疼得她轻轻蹙了蹙眉。 “婆婆您好。”她转过身,对着晏婆婆露出一抹略带窘迫的笑容,“晚辈程穗宁,就住在山脚下的黑石村,前几日在山里,远远见过您和这两只狼犬。” 晏婆婆拄着木杖走上前两步。 “我姓晏,你唤我晏婆婆便好。”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程穗宁身后的陷坑,“方才在坡上,瞧见你掉进这陷阱里,正想下来帮你,没想到你倒自己爬出来了,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回想起刚才在坑底挣扎求生的经过,程穗宁仍心有余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苦笑着说。 “也是今日运气好,遇上的是废弃的陷阱,要是这里头还安着捕兽夹之类的利器,我今儿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 晏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自然垂下的手上,那缠绕掌心的布条已被鲜血和污泥彻底浸透。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跟我来吧,我那住处就在附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程穗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头:“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无妨。”晏婆婆语气平和,转身拄着木杖缓步前行,“我在这山里住久了,许久未与人好好说过话。你今日来了,便当是陪我这老婆子解解闷。” “再说——”她低头瞥了眼正黏在程穗宁脚边的小狼犬,“能被这小东西这般喜欢的人,心性总差不到哪里去。” 小狼犬像是听懂了夸赞,立刻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程穗宁自然是万分愿意的,她飞快地捡起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背篓,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这背篓虽坏了,但回去修修补补应该还能用。 晏婆婆虽拄着木杖,步履却异常稳健,山间崎岖的小径在她脚下如履平地,转眼间身影就已没入林荫,眼看就快要走出视线范围了。 程穗宁不敢再耽误,连忙喊了声“婆婆等等我”,便快步追了上去。 她踩着松针铺就的小径,跟着晏婆婆又往前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山路渐渐隐进密不透风的松林,脚下的落叶也厚了起来。 晏婆婆忽然在一处被藤蔓和棘刺缠满的坡前停住脚步,抬手用木杖拨开挡路的植被。 那藤蔓下竟不是寻常的坡面,而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黑黢黢的,只漏进零星天光。 程穗宁跟着晏婆婆弯腰钻进去,只觉两侧冰冷的岩壁紧紧贴着肩膀,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苔藓的清味。 约莫走了数十步,前方的光线陡然亮了起来,岩壁也渐渐开阔。 待走出这狭长的石道,程穗宁停下脚步,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山谷,背靠着向阳的崖壁,料峭寒风被四周的山石挡了大半,竟比外头暖和不少。 崖下的土坡上,有一抹融融的春意。 几株老杏树抽了嫩红的花苞,枝桠斜斜伸在半空,坡脚的荒草虽还带着枯黄,却已钻出星星点点的新绿,野菜长得比山外旺实数倍,叶片肥嫩。 一道细窄的山泉从崖缝里淌出来,汇成一汪清浅的水潭,潭边的冰碴刚化透,水面泛着粼粼的光。 水潭旁有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地,虽还没播种,却被打理得平平整整,土块耙得细碎,显然是常有人照料。 几只灰褐色的野鸡悠哉游哉走动着,尖喙时不时啄向地面,时而抬颈警惕张望,见无惊扰,便又低下头扒拉着土粒,尾羽在暖阳下泛着暗哑的光。 一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屋依着山壁搭建,屋顶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茅草,门口晒着几束风干的草药。 小狼犬早已撒着欢跑到石屋前,摇着尾巴扒门,大狼犬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守在门槛旁,一派安然。 程穗宁站在谷口,看着这方被隔绝出的小小天地,只觉外头的荒寒与这里的生机判若两处,竟像是闯进了一方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 晏婆婆脚步未停,继续朝着谷内木屋的方向走去,程穗宁不敢东张西望,连忙收敛心神跟上。 刚走没两步,脚下不知碰动了什么,只听一串清脆的响声突然在山谷里漾开,惊得她下意识停住脚,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几丛低矮灌木枝桠上,悬着几个用细藤系住的小巧铃铛,正在微微晃动,声音正是由此发出。 走在前面的晏婆婆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犹在轻响的铃铛,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一个人住,总得警醒些。外来的人,或是山里的野物,不晓得这地上的牵线,碰到了,我这老婆子心里就有数了,也好早做防备。” 程穗宁看着那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简易预警装置,真诚地赞叹道:“婆婆思虑周全,这法子真好。” 晏婆婆闻言,只淡淡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不值当夸,快进屋吧,我帮你处理伤口。” “哎,好,多谢婆婆。”程穗宁连忙应声,跟着晏婆婆迈进了小屋。 第26章 幽居见巧 木屋的面积不大,约莫只有两间厢房大小,却半点不显逼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过日子的巧思。 靠里的墙角搭着简易的灶台,灶口用粗木框和黏土仔细围砌。 烟道并非直通室外,而是紧贴着北侧木墙的内壁,用泥坯精心塑成一道中空的夹层,蜿蜒半圈后才探出屋外。 这是暖墙,冬日里生火做饭,烟气走过这道夹墙,能把整面墙都烘热了,余温能存到后半夜,抵御寒气格外有效。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木桌,几条打磨光滑的木凳,桌角搁着针线笸箩和磨得发亮的捣药杵臼。 东侧的木墙根立着多层木架,上层码着风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麻布包好,贴着细竹片写的标签,下层则是各式陶罐、瓦坛,封口严密,不知储存着何物。 一根劈开并凿通的老竹,从屋外岩壁巧妙接入,沿着屋檐内侧引至窗边,足不出户便能用上活水,堪称古代版的“自来水”系统。 取暖的火塘也不简单,它并非凸起在地面,而是向下挖掘,形成一个浅坑,边缘垒着一圈吸热的薄片青石,上头架着可移动的铁三脚架。 如此,既可围坐烤火,也能稳定地架锅热食。 火塘边还铺着厚厚的、用芦苇编成的垫子,坐着温暖不潮,不用时卷起收纳,丝毫不占地方。 程穗宁打量着这一切,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难道……这晏婆婆跟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她试探性地轻声开口。 “婆婆,您可知……奇变偶不变?或者……天王盖地虎?” 此时的晏婆婆正蹲在木架旁,翻找干净的粗纱布,闻言动作顿住,抬脸看她的眼神满是困惑。 “姑娘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从没听过这些古怪的说法。” 程穗宁眼底刚亮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有些遗憾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来不是老乡啊。 但这份遗憾转瞬便被更深的敬佩所取代。 她意识到,自己所知晓的种种,多是来自书本与前人总结的经验;而晏婆婆展现出的这一切,却是在这苍茫深山里,靠着数十年寒暑不辍的亲身实践,一点一滴摸索、创造出来的。 这其中所蕴含的艰辛与试错的代价,外人怕是难以体会。 程穗宁心念电转,连忙为自己方才突兀的试探打了个圆场,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额角。 “没啥,婆婆,您别在意。许是刚才摔得有些发懵,净说些胡话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环视木屋,赞叹道:“我是真心觉得您厉害,能把日子过得这样精细又妥帖。” 听到她的夸赞,晏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抹平淡的笑容,边示意程穗宁伸出手,边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有啥厉害的?不过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松快些,瞎琢磨出来的笨法子罢了。” 程穗宁乖乖地将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 晏婆婆捏着布条的一角轻轻一扯,早已被血浸透、又沾了泥土的粗布便从她手上脱落,露出底下磨得血肉模糊的伤口。 几道深些的划痕还在渗着血珠,周围的皮肤被碎石蹭得红肿,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许是布条与伤口粘在了一起,拆的时候牵扯到皮肉,程穗宁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也泛起了白。 晏婆婆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叹了口气:“唉,多么白嫩的一双手啊,遭这罪了。” 她转身从陶缸里舀了半瓢清凉的山泉,又取来一块干净的软麻布,蘸着水轻柔地擦拭程穗宁的掌心。 待掌心洗净,晏婆婆从一个小陶罐里剜出些墨绿色、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程穗宁的伤处。药膏触体时带来一片清凉,奇异地压下了那股火辣辣的痛感。 涂好药膏后,晏婆婆取过干净的粗纱布,将她的手掌细细裹好。 “好了,”晏婆婆直起身,叮嘱道,“这两日仔细些,别沾水,过两日便能收口了。” 程穗宁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双手,抬起头,露出一抹甜笑,脆生生地道:“谢谢婆婆!” “谢什么,不过是顺手的事。”晏婆婆摆了摆手,将装药膏的陶碗、剩余的纱布一一归置回木架上,转身时却顿在原地。 片刻后,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自嘲道:“有人来做客,总该拿点东西招待,我年纪大了,脑袋转得慢,竟把这茬忘了。” “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润润喉。” 程穗宁应了声好,便低头逗弄起脚边的小狼犬。 小家伙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手背,尾巴摇得像小扇子,软乎乎的模样惹得她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晏婆婆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用油纸封得严实的小陶罐,揭开盖子,用木勺小心地舀出一勺浓稠剔透、色泽金黄的野蜂蜜,放入一个干净的陶碗中。 她提起灶上一直温着的水壶,倒入适量的温水,用另一根小木勺缓缓搅动,直到蜂蜜完全化开,融成一碗浅琥珀色的蜜水。 “渴了吧,慢慢喝,不够我再倒一碗。” “好,多谢婆婆。” 程穗宁道了谢,双手接过,低头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清甜的蜜香瞬间在舌尖漾开。 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纯野生的蜂蜜果然不一样,甜得清润,连喉咙里都透着一股甘爽。 她捧着陶碗,由衷赞道:“婆婆,这蜂蜜水真好喝!” 晏婆婆见她喜欢,眉眼舒展开来,话也多了些:“这是去年,在那南坡一片荆条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收的。那地方向阳,花开得密,蜂儿也勤快。”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郑重:“不过啊,丫头,你可别瞧着蜜甜就自个儿去瞎采。” “那野蜂性子烈,护巢不要命,若是被它们蛰了,轻则肿起老大一个包,又疼又痒好些天;重则可是能要人命的,万万大意不得。” 第27章 山神新娘 程穗宁认真点头,将这份关切记在心里。 “婆婆,其实在采蜜时可以用麻布蒙住头脸,再拿烟熏一熏蜂窝,蜜蜂就会暂时飞开,既不容易被蛰,收蜜也方便。” “收完蜜后,给蜂窝留些蜜脾,蜜蜂就不会迁走,来年还能再采。” 晏婆婆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懂得这些门道。” 程穗宁摸了摸鼻尖,谦虚地笑了笑:“也是从前听人说起过,记下了些皮毛。” 如今这年月,糖可是金贵东西,村里哪怕是条件稍好些的人家,也只舍得在年节时买上一点点。 若是能按着方才说的法子,带着哥哥们上山采蜜,既不用花钱买糖,又能改善改善口味,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程穗宁将这桩事默默记进了心里,归置到后续的计划里。 她捧着陶碗,仰头将剩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上来。 自进谷起,她就好奇晏婆婆为何要独居深山,可又怕这问题触到婆婆的心事,纠结着不知该不该问。 晏婆婆看出了她的踌躇:“你这丫头,想说什么便说吧,用不着这么扭扭捏捏的。” 程穗宁被戳穿心思,反倒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婆婆,我……我就是有些好奇,您为什么要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山林深处啊?这里虽然清净,但终究……太孤单了些。” 晏婆婆闻言,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望向窗外被屋檐裁开的天空,眼神悠远。 “从前,山下的村民信奉山神,每隔十年,就要给山神献上一位新娘,祈求山神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程穗宁的心猛地一沉,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说是新娘,其实就是祭品。”晏婆婆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很不幸,那一年,我被选中了。” “他们给我穿上红衣,抬到山顶的山神洞里,举行完仪式后,便用石块将洞口堵死。洞里又黑又冷,我吓得厉害,脚下发软,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闭了闭眼,像是又闻到了山洞里腐朽的气息。 “伸手一摸,全是零碎的骨头,有的还带着没烂透的布片,那是历代被送进来的姑娘们的尸骨。我当时就哭了,可哭也没用,洞里只有我的回声,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于是,我拼命在黑暗中摸索,不知找了多久,终于在角落发现异样,那处的岩壁边缘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磨损。” “是前头的姑娘们……一代又一代,在绝境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生路,轮到我时,那处岩壁已经薄了许多。” 程穗宁坐在木凳上,听得心头剧震,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让她胸口发闷。 晏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历经岁月的沙哑。 “我捡了块相对锋利的石片,不分昼夜的凿,饿了就啃石壁上长的苔藓,渴了就舔石缝里的水珠。” “也许几天,也许更久,直到有一天,咔哒一声,一小块石头松脱下来,一缕刺眼的阳光猛地照了进来。” 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重见天日的悸动。 “我发疯似的扩大那个缺口,爬出去的时候,我连站都站不稳,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深山里跑。我不敢回黑石村,我怕他们再把我送进山神洞里。” “后来我为了躲避野兽,慌不择路跑进了那道岩石夹缝里,从而发现了这个山谷。这里安静,有水源,能躲开猛兽和外人,我便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几十年。” 听完这一切,程穗宁久久无言。 见程穗宁神色凝重,晏婆婆反倒释然一笑,抬手摆了摆:“没什么,都过去了。” “只是在谷里安稳后,我总惦记着,不能让后头的姑娘再遭这份罪。” “后来我趁夜色或山雾浓时,在山里弄些动静,模仿非人的呼喊,又让大灰——”她瞥了眼脚边的大狼犬,“在林边露些形影,让砍柴的村民撞见。” “几番下来,我借着这些神迹,把山神不需新娘、厌恶活人祭祀的话传回村里。本就心怀恐惧的村民信以为真,这吃人的陋习,也就慢慢废除了。” 她看向程穗宁,如释重负:“如今,总算没有姑娘因为这愚昧的规矩而枉死了。” “说实在的,能够活到现在,连我自己都觉着意外。这些年,多少回觉得撑不下去了,可却总能在山穷水尽时,找到一线生机。” “因为您是好人,”程穗宁语气坚定,“好人就该有好报。” 晏婆婆被她直白的话逗得笑了笑。 “我偶尔也下山,用山里挖的草药、采的野果,换物资,一点一点的把这屋子填满。” 她说着,目光扫过屋内的木架、陶缸,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眷恋,可很快又黯淡下来,声音轻了些。 “只是近来总觉得身子沉,做事也没力气,大概……是快到时候了。” “您别这么说,”程穗宁急忙握住晏婆婆枯瘦的手,“您精神还这么好,定能长命百岁的。” 晏婆婆没接话,眼底的情绪藏得更深了些。 “我都忘了,上回这样坐下来,跟人好好说说话,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向程穗宁,目光温和,“谢谢你肯听我这老婆子絮叨,但愿没吓着你。” “怎么会!”程穗宁连忙摇头,语气真诚,“能认识婆婆,听您说这些话,我心里很高兴。”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谷里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 程穗宁看了眼窗外,虽有些不舍,但还是站起身:“婆婆,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我得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担心。” 晏婆婆闻言,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是该回去了,路上当心些,慢些走。” 程穗宁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婆婆,我明天再来看您。” 晏婆婆明显愣了一下,眼底的失落瞬间被意外取代,过了会儿才慢慢笑开,轻轻应了声:“好,好。” “您放心,”程穗宁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今天的事,还有这山谷的位置,我都不会跟别人说,肯定不打扰您清净。” 说罢,程穗宁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晏婆婆则倚着门框,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未曾挪动。 ? ?感谢宝子们赠送的推荐票,感谢追读~(●'?'●)~ 第28章 红烧兔肉 程穗宁钻过狭窄的岩缝,没急着下山,而是先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 她记下周围几棵形态特别的老松树,又留意了岩缝入口处半掩的藤蔓位置,确认下次来能顺利找到,才攥紧包扎好的手,顺着山路往下走。 刚到半山腰,忽然瞥见前方草丛里闪过一抹灰影,竟是先前撞见的那只野兔! 它停在数步开外,机警地立着耳朵。 程穗宁眼睛亮了亮,立刻停住脚,可看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掌,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身上带伤,直接追肯定追不上。 惆怅了片刻,她蹲下身摸了块小石头,瞄准野兔的后腿,想试着砸中,令其减缓速度。 石块脱手飞出,却偏了方向,擦着兔子的皮毛落在草丛里。 程穗宁正觉得失望,没成想那野兔受了惊,慌慌张张往前窜,竟一头撞在了前方的松树树干上,“咚”的一声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她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以前总觉得“守株待兔”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今天真让自己遇上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欣喜。程穗宁快步上前,拎起那尚有余温的兔子后腿掂了掂,份量着实不轻。 方才还觉得浑身酸疼、步履沉重,此刻却仿佛凭空生出了力气,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程穗宁拎着兔子的后腿,兴冲冲地往山下赶,今晚可以加餐啦! 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地就瞧见一群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山路方向张望。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群人立刻骚动起来。 苏秀云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拉住程穗宁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乖宝啊,你这是跑哪儿去了?天都黑透了也不见人影,可把娘急死了!你爹和哥哥们都差点要上山寻你了!” 程守业站在她身后,虽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其余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小妹,没事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程穗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兔子。 “让大家担心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们看,我今天运气好,抓了只野兔,晚上咱们能加餐了!” 苏秀云顺着她的手看到那只肥硕的兔子,刚伸手接过来,目光就落在了程穗宁裹着纱布的手上,脸色立刻变了。 她慌忙把兔子塞给旁边的程铮,一把抓住程穗宁的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事的娘,”程穗宁缩了缩手,“就是追兔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点皮,已经不疼了。” 站在一旁的程柏仔细看了眼那包扎得整齐利落的伤口,眉头微蹙:“这伤口处理得很妥当。小妹,你在山上遇到谁了?” 程穗宁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路上碰见个好心人,帮了我一把。” 她说着,故意揉了揉肚子,岔开话题:“好啦好啦,我这一路走回来都快饿死了,肚子都咕咕叫了!二哥快把兔子拿去处理了,咱们今晚吃兔肉!” 程铮一听,立即提起兔子:“我这就去收拾!”说着便往灶房走去。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大人们腿边钻了进来。 程明玥仰起小脸,一眼就看到了程穗宁缠着纱布的手,她的小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捧起程穗宁的手,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纱布一下一下地轻轻吹着气:“小姑姑,呼呼——玥玥给你呼呼,痛痛就飞走啦!” 看着小侄女圆润的发顶和认真的小模样,程穗宁心里软成一片。 她摸了摸程明玥的脑袋,柔声道:“谢谢玥玥,被你这么一吹,小姑姑真的觉得好多啦。” 安抚好小侄女,程穗宁才想起背上的背篓,她伸手解下背篓,略带歉意地递给一旁的温兰。 “大嫂,不好意思,这背篓不小心被我压坏了,还得麻烦你看看能不能修。” 温兰接过背篓,仔细看了看:“这有什么麻烦的,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这坏得不厉害,我明天抽空收拾一下就能用。” 站在稍后些的绍春华,脸上写着明显的关切,可看着程穗宁手上的伤,又怕自己毛手毛脚碰疼了她。 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晃了晃,最终只是催促道:“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赶紧进屋!我去给你烧热水,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谢谢二嫂。”程穗宁笑着应下,抬脚往院子里走。 等她洗漱干净,换了一身整洁衣裳再出来时,那只肥硕的野兔早已被程铮处理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放在灶房的案板上。 苏秀云系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见她进来便问:“乖宝,这兔子你想怎么吃?” “做个红烧兔肉吧,入味,大家都爱吃。” “成,就做红烧的!”苏秀云利落地应下。 程穗宁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负责照看火候,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秀云将整只兔子放在案板上,用厚实的菜刀麻利地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随后在大铁锅里舀入一勺凝白的猪油,待油热冒起轻烟,便将切好的兔肉块全部倒进锅里,快速翻炒。 高温瞬间锁住肉汁,兔肉颜色由粉转白,边缘微微焦黄,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水汽蒸腾起来。 接着,她撒入切好的姜片、蒜粒,又舀了一勺自家酿的豆酱进去,继续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酱色。 接着沿着锅边淋入少许料酒,一股带着酒香的蒸汽升起,进一步带走了兔肉上残留的腥气。 “得小火慢炖,肉才能更烂乎入味。” 苏秀云往锅里加入足量的开水,水面刚好没过兔肉,又扔进几段葱白,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 锅盖边缘不断溢出诱人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肉香、酱香与葱姜辛香的复杂味道,越来越浓,勾得人食指大动。 待到汤汁收得浓稠,苏秀云才揭开锅盖,撒上粗盐调味,最后又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青蒜苗。 她用锅铲轻轻搅动,酱红色的兔肉块颤巍巍的,均匀地裹着亮晶晶的汤汁,蒜苗的翠绿点缀其间,色香味俱佳。 “开饭喽!” 第29章 酸菜粉条 虽比平日晚了近一个时辰,但当那盆酱色油亮、热气蒸腾的红烧兔肉被端上桌时,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了。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汁的咸鲜,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堂屋,每个人都端着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肉,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按照规矩,得长辈先动筷,晚辈才能开动,于是众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在程守业和苏秀云身上。 苏秀云没急着自己吃,拿起筷子挑了块肥瘦相间、炖得最透的兔腿肉,稳稳夹进程穗宁碗里,笑着说。 “今天这兔子,是我乖宝捉回来的,她是大功臣,这第一块肉,合该她先吃。” 若在以往,绍春华心里定会开始嘀咕,但此刻,她看着程穗宁手上那刺眼的纱布,只觉得这安排天经地义,脸上没有半分不情愿,也跟着点了点头。 程穗宁是真饿了,也不扭捏推辞,用筷子夹起那块肉便吹着气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兔肉的鲜嫩瞬间在舌尖化开,炖得恰到好处的肉质软烂不柴,却又带着一丝嚼劲,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本身的鲜味,咸淡适中,还有淡淡的葱姜香解腻。 “娘!您做的也太好吃了!”程穗宁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肉炖得又烂又香,酱汁裹得刚刚好,太下饭了!大家快吃!” 苏秀云见她吃得欢喜,欣慰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程守业碗里。 这下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动筷,木筷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桌上瞬间热闹起来。 “香!真香!” “娘这手艺绝了!” “小妹厉害,娘也厉害!” 酣畅淋漓地大吃一顿后,盛兔肉的粗陶盆里连酱汁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程铮抹了把嘴,朗声道:“小妹,那兔子皮我鞣制好了,叫你二嫂给你做个兔毛围脖,冬天戴着暖和。” 坐在一旁的绍春华立刻点点头,笑着接话:“地里的活差不多忙完了,我明天就把兔毛理一理,尽快给你做出来。” 程穗宁却连忙摆手,笑着拒绝:“不用啦二嫂,从前爹和哥哥们上山打了兔子,没少给我做围脖和手套,我这儿还有呢,不用再做新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绍春华:“倒是二嫂你平时比我们都怕冷,这兔毛给你做围脖正好。” 绍春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兔毛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 程铮见状,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大概是想坚持给妹妹做围脖,却被程穗宁干脆地打断。 “二哥,你就听我的!还有往后你上山再打着兔子,把兔毛都攒起来,攒得多了,说不定还能给二嫂做件冬衣。” 见程穗宁态度坚决,程铮也不好再反驳,只好点点头:“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绍春华看向程穗宁,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非小姑子今日这番话,就凭程铮那块不开窍的木头,自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得他这般主动的惦记。 程穗宁朝她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不过是小事,不必挂怀。 众人陆续散去,程穗宁却坐在原地没动,心里琢磨起明天上山的事。 既然要去拜访晏婆婆,总不好空着手去,可那小木屋里虽简朴,却样样俱全……思来想去,程穗宁觉得,还是带些实在的吃食最好,既显心意又暖肠胃。 只可惜她手上有伤,自己做不了。 程穗宁目光转向正在收拾的苏秀云,凑过去,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软声央求:“娘,您明早能不能做点酸菜粉条馅的包子?” 苏秀云停下手里的活,有些奇怪地看她:“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了?” 程穗宁挽住母亲的胳膊,晃了晃:“就是突然想吃了嘛。娘,您多做一些好不好?” 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苏秀云心早就软了,立刻笑着应承下来:“好好好,正巧家里腌的酸菜还剩不少,粉条也是现成的,明儿一早娘就给你做,管够!” 得了准话,程穗宁这才安心,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翌日天还未大亮,苏秀云便起身了。 程穗宁惦记着包子,也早早跟着起来,顾不得手上的伤,坚持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帮着照看灶火。 苏秀云把提前准备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双手用力揉搓,面团在反复的揉捏中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揉好面团后,用湿布盖着醒发,苏秀云转身开始调馅。 她从酸菜缸里捞出一颗酸爽脆嫩的酸菜,在清水中稍稍漂洗,拧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细细地切成了碎末。接着又将提前泡软的粉条捞出,同样切碎。 待油热后,先将切好的些许肉末下锅煸炒,逼出油脂和肉香,再倒入酸菜末和粉条碎,加入盐、少许酱油,快速翻炒均匀。 直到香味扑鼻,馅料便算是调配好了。 这时,面团也已发酵至两倍大,内部充满了蜂窝状的孔洞。苏秀云将面团取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再次揉搓排气,然后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熟练地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程穗宁适时地将灶火调小,保持锅内温水。 苏秀云舀起一大勺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手指灵巧地转动、捏合,收口,一个个胖嘟嘟、褶子均匀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了,被整齐地码放在垫了湿布的蒸屉上。 待所有包子包好,程穗宁立刻将灶火加大,锅中水沸,蒸汽氤氲,苏秀云将蒸屉稳稳坐上锅,盖严实了盖子。 大约两刻钟后,浓郁的香味便无法抑制地从锅盖边缘溢了出来。 苏秀云估算着时辰,掀开锅盖—— 白蒙蒙的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稍散,只见一屉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表皮光洁,透着诱人的光泽。 “成了!”苏秀云笑着,用筷子夹起一个最饱满的酸菜包子,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程穗宁嘴边,“乖宝,快尝尝味道咋样!” ? ?哇塞,收到的推荐票更多了呢,好开心,嘿嘿,谢谢你们(′▽`???) 第30章 意外发现 程穗宁早就馋得不行,连忙张嘴接住。 牙齿刚碰到松软的表皮,就被内里的热气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不停哈气,飞快地嚼了两口。 酸菜的酸香解腻,粉条吸饱了肉汁,软糯弹牙,肉末鲜嫩不柴,再配上蓬松的面皮,咸淡刚刚好,越嚼越香。 “好、好吃!娘……嘶……酸香开胃,粉条也糯,特别好!” 苏秀云见她吃得欢喜,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就行!” 程穗宁三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抹了把嘴角,凑到苏秀云身边:“娘,您帮我多装几个包子呗,我带着上山吃。” “还上山?”苏秀云脸上的笑容立刻换成了担忧,“乖宝,你这手还伤着呢!这季节山里光秃秃的,有什么非去不可的?” “昨日是运气好撞上只傻兔子,这样的好事哪能天天有?听娘的话,在家好好歇两天。” 程穗宁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晃着,声音软了几分。 “娘,我闲不住呀!”她举起包扎好的手,向苏秀云保证,“我今天一定格外小心,慢走慢看,绝不莽撞,肯定不会再受伤了!” 苏秀云还是不放心,沉吟片刻道:“要不这样,刚好最近地里的活忙完了,让你两个嫂嫂陪着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家里还有那么多杂活要干呢,”程穗宁忙道,“嫂嫂们留下来正好帮您,我自己能行,真的!” 见程穗宁态度坚决,苏秀云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取出油纸仔细包着包子,一边不住地叮嘱。 “当心脚下,多看着点路,日头偏西就赶紧回来,别等天黑。” “知道啦娘!您放心吧!”程穗宁接过包子,挥挥手,“我走啦!” 苏秀云追到门口,还在念叨:“路上慢点!” “晓得啦!”程穗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她循着昨日的记忆,在山林间轻车熟路地穿梭,避开陡峭的坡地,绕开带刺的灌木丛,很快就找到了那道岩石夹缝。 穿过狭长幽暗的走道,眼前豁然开朗。 程穗宁一眼就望见了谷口那挂在藤蔓上的铜铃,抬手轻轻一拽,“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在山谷里荡开。 她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小木屋大喊:“晏婆婆,我来看你啦!” 木门被拉开,晏婆婆探出身来。 晨光里,她瞧着站在谷口、眉眼弯弯的程穗宁,脸上不觉露出慈和的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来得早。” 一旁的大狼犬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鼻尖微动,它已熟悉了程穗宁的气味,知晓这是被主人接纳的客人,便不再戒备。 只甩了甩蓬松的尾巴,转而轻轻叼起还在兴奋扭动、试图扑上前去的小狼犬的后颈皮,将它带到一旁的空地,按在阳光下自顾自舔梳起来。 程穗宁几步跑到屋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路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白胖包子。 “我娘一大早现做的酸菜粉条包子,还热乎着呢!您快尝尝!” 晏婆婆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特意带吃食来,双手接过温热的油纸包时,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酸菜的脆爽与粉条的柔滑在口中交融,面皮暄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麦香。 “好吃。”晏婆婆轻声说着,眼角的纹路跟着舒展开来。 程穗宁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您喜欢就好!” 晏婆婆忙招呼她:“快,屋里坐。”说着便要转身,“我也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忙了婆婆,”程穗宁连忙摆手,“我来前吃过早饭了,这会儿还饱着呢。” “不碍事,”晏婆婆执意往屋后走,“我先备着,等你待会儿饿了正好能吃上。” 见晏婆婆态度这般恳切,程穗宁知道再推辞反倒拂了她的好意,便笑着应下来:“那好吧,麻烦婆婆了。” 晏婆婆仔细将剩下的包子收好,随即走向屋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块厚实的木板盖着地面,晏婆婆弯腰掀开,一股微凉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底下是几级凿在土壁上的粗糙石阶,此处正是她储存粮食的地窖。 程穗宁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地探头张望。 窖口不大,却挖得深浅适中,土壁被反复夯实,窖底铺着厚厚的干稻草,既能隔潮,又能缓冲温度变化。 靠近窖口的外侧,几石粟米和一些杂粮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再往深处,光线便暗淡下去,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了。 晏婆婆下去不过片刻,便拿着东西走了上来,程穗宁起初并未在意,正要转身回屋,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般,倏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晏婆婆手里拿着的块茎上。 土豆?! 程穗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又抬手揉了揉,生怕是晨光晃出的错觉。 “婆……婆婆,您手里这个……能给我仔细看看吗?” 晏婆婆点点头,将那个沾着泥土的块茎递过去:“当然可以。” 程穗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圆滚滚的形状,这薄薄的棕色外皮,还有那几个浅浅的芽眼……没错,这确实就是土豆! 她强压着内心的震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沾着薄土的表皮,听着晏婆婆慢慢解释。 “早些年我刚在这山谷落脚,缺衣少食,只好满山寻找能吃的东西,这山芋蛋救了我一命。” “后来还剩了些,开春过后发了芽,我想着扔了怪可惜的,反正屋旁有片空地闲着,就随便挖了坑埋进去。” “没想到,它自个儿就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到了秋天,一锄头下去,竟挖出来一串串疙疙瘩瘩的果实,比种下去时多了数倍。” “这些年摸索下来,我发现这东西也不怎么挑地方,那些零零碎碎的薄地它都能长。我便慢慢拓了两亩左右的坡地,一年年留种栽种,如今一亩地能收上七八百斤。” 第31章 救荒主力 晏婆婆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幽深的粮窖。 “如今底下还堆着好些呢,光蒸着煮着吃也腻,我试着琢磨些别的法子,好让它能保存得更久些。” “去年切晒成干,泡软了炖菜还行,今年想试试磨成粉,掺在面里做饼子,就是不知道成不成。” 晏婆婆的话刚落,程穗宁心里立刻有了数。 若是不懂技巧,直接把整薯埋进土里,土豆的亩产大多在五百到八百斤之间波动。 运气好遇上土壤肥沃、雨水匀净的年份,或许能摸到八百斤的边,可若是遇上春旱或是地块贫瘠,产量能跌到五百斤以下,甚至只有三百到四百斤。 这并非土豆本身低产,症结全在种植方法上。 整薯播种没有催芽步骤,薯块出苗又慢又不齐,遇上潮湿或低温,还容易烂在土里不发芽;再者没有起垄培土的习惯,薯块长到后期容易露出地面变绿,不仅不能吃,还招虫害。 加上田间杂草争抢养分,没人打理的话,藤蔓长得瘦弱,结出的薯块自然又小又少。 晏婆婆能种出七八百斤的产量,想必是这些年在山谷里慢慢摸出了门道。 比如下意识选了排水好的坡地,避开了积水烂薯的问题,又或许在栽种时无意间留了间距,让藤蔓有了生长空间。 可即便如此,这产量也只到掌握技巧后的四五成而已。 若是能把切块催芽、起垄培土、适时除草这些方法教给她,再选块肥沃些的田地,这土豆的亩产少说也能提到一千五百斤往上,甚至能冲到两千斤。 要是能够将其带回村子里,推广开来种植,妥妥的救荒主力啊! 程穗宁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抬头望向晏婆婆:“婆婆,您这山芋蛋,一般都在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成呢?” 晏婆婆想了想说道:“都是跟着节气来的,清明过了,地里的土彻底化冻,约莫四月中旬种下去,等伏天刚过,七月中旬就该挖了。这东西怕冻,也怕涝,赶在雨季前收完最稳妥。” “四月种,七月收……” 程穗宁在心中飞快盘算,四月中到七月中,生长期约九十天,这是典型的中熟品种,既能避开春寒,又能赶在秋蝗过境前抢收完毕,简直太好了! 她觉着,土豆之所以在现在还未被广泛知晓与种植,核心源于认知、技术与口感的多重壁垒。 古代农耕长期以籽播作物为核心,百姓习惯收籽留种,即便偶然获取土豆,也仅当作食物消耗,从未想到块茎可用于播种。 加之土豆需切块催芽、起垄培土等特殊种植技巧,百姓埋下块茎后常因操作不当导致烂薯或只长藤蔓不结块茎,进而误以为无法种植。 而新鲜土豆若生吃或烹饪不当,会带有涩味且易胀气,也让百姓们尝后心生排斥,不愿花费精力培育。 晏婆婆当年是因生存所迫,在绝境中误打误撞才将这土豆培育了出来,加之数年的留种筛选,这种薯的品质已然优化了不少。 程穗宁心念电转,飞速思索着,自己该拿出什么对等的资源,才能让婆婆心甘情愿地将这薯种托付给她呢? 晏婆婆见程穗宁盯着那山芋蛋沉默不语,以为她是心存疑虑,担心这东西不能吃或者味道不佳,便和蔼地笑了笑,宽慰道。 “丫头,别瞧它其貌不扬,做好了,味道还是不错的。你等着,婆婆这就去给你弄一份尝尝。” 说罢,晏婆婆朝灶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就着清水把表面的泥沙都搓洗干净后,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将土豆按在案板上,刀刃贴着表皮快速滑动。 土豆先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再叠起来切成细丝。 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稳当妥帖,根根均匀纤细,在水盆里泛着清亮的光泽。 接着晏婆婆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打均匀,金黄的蛋液泛起细密的气泡。 她把沥干水分的土豆丝倒进蛋液,撒上一小撮盐,又切了些翠绿的葱花撒进去,轻轻拌匀。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晏婆婆在铁锅里抹了薄薄一层油,待锅底微微冒起青烟,她把拌好的土豆丝蛋液小心地铺进锅里。 用锅铲轻轻按压,让饼身均匀受热,不多时,贴着锅底的那面就煎出了漂亮的金黄色。 手腕一抖,整张饼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面,露出同样诱人的焦黄色,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来,尝尝看。“晏婆婆把盘子往程穗宁面前推了推,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程穗宁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饼边缘焦脆,内里却软糯,土豆丝的清爽与鸡蛋的香醇融合在一块,带着葱花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咸味。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吃着吃着,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宇间那初尝美味的喜悦渐渐被一层淡淡的愁绪取代。 细心的晏婆婆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丫头,怎么了?” 程穗宁抬起头,神情复杂。 “婆婆,我在想,这山芋蛋又好种,产量又不低,要是能让山下更多百姓知道,家家户户都种上几分地……遇上荒年,能填饱多少人的肚子,少饿多少顿啊。” 晏婆婆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感慨:“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倒是比旁人想的远。” “晏婆婆,我……我想跟您商量件事。”程穗宁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似的,慢慢说道,“我想从您这儿拿些山芋蛋的种薯,带下山去试着种,要是成了,就让大家都学着种。” 说到这儿,她连忙补充。 “我知道您在这山芋蛋上花了不少心思,从挖野薯到留种栽培,都是您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不是我空口说白话就能拿的东西。” “您看看还缺什么,我都尽量给您拿来,要是您需要帮忙,修补屋子、劈柴挑水,我也能常上山来帮您做。” “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程穗宁的话音刚落,灶房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惊起一缕轻烟。 晏婆婆垂着眼,没立刻应声。 ? ?感谢各位宝子的追读!第一轮试水推顺利通过啦!(开心转圈)不过接下来还有其他的pK,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哦!求追读~求推荐票~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每天凌晨稳定更新两章哦~爱你们!(づ ̄ 3 ̄)づ 第32章 别来春半 程穗宁也没再出声催促,只静静坐着,她心里清楚,这山芋蛋是晏婆婆绝境里摸出来的活路,是十几年心血换来的结晶。 就算晏婆婆要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空气里的沉默漫了片刻,程穗宁见晏婆婆依旧没开口,立刻扬起一个轻松的笑脸,主动将话题引开。 “晏婆婆,这事儿不急,您慢慢想,我最近得空,会常来看您的。” 说罢,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土豆丝鸡蛋饼吃了个干净。 晏婆婆抬眼望了她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也没做挽留,只看着她的身影出了屋子,渐行渐远。 接下来的几日,程穗宁每日照常上山,来这小山谷里坐坐,陪晏婆婆说会儿话。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土豆的事,像是多年的忘年交,相处得格外舒坦。 直到第七天,程穗宁如同往常一样穿过岩缝,弄响了那串铃铛,清脆的铃声在谷中回荡,她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木屋前,含笑望着她。 只有大灰猛地从屋旁窜了出来,喉咙里发出急促不安的呜咽声,一反平日的沉稳,竟直接凑上前,用嘴叼住她的衣摆,焦躁地往木屋方向拖拽。 程穗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地想安抚大灰,可目光扫过寂静无声的木屋,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程穗宁不再犹豫,拔腿就朝着小木屋疾奔而去。 刚踏进屋内,一股不同于往常的、带着腐朽与衰败气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晏婆婆向来爱干净,木屋总是收拾得窗明几净,她自己也总是精神矍铄。 可此刻,那个总是挺直着背脊的老人,却无力地蜷缩在床榻上,盖着薄薄的旧被,身形竟显得如此瘦小单薄。 “晏婆婆!”程穗宁心头一紧,失声喊道,几步就冲到了床榻边。 听到喊声,晏婆婆眼睫颤了颤,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看清来人后,却慢慢漾开一抹欣慰的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丫头……你来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来了!我来了!”程穗宁急忙应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您这是怎么了?昨天我走的时候,您不还好好的吗?” 晏婆婆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人老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老婆子我啊……怕是……要走到头了……” “您胡说什么呢!”程穗宁立刻打断她,语气急切,“您身子骨一向硬朗,不过是偶感风寒,好好将养几日就好了!您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晏婆婆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不会的!”程穗宁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您坚持住!我背您下山!我三哥懂医术,让他给您看看,他一定有办法的!” “您不是一直对我的家人们都很好奇吗?我带您回家,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们人都特别好,您一定会喜欢他们的!到时候您就住在我家,我们一家人一起……” 晏婆婆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气息更加微弱,她反手轻轻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婆婆领了……但……别白费力气了……” 晏婆婆喘息了片刻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跃动,说话也奇异地连贯清晰起来。 “丫头……你之前跟我说的,想把那山芋蛋带下山的事,婆婆当时没立刻应你,是存了私心的。” 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程穗宁,带着一丝歉意。 “我怕啊,怕你把东西拿走了,就不会再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 她微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这几日,我看明白了……是婆婆想岔了,看轻了你。你这孩子……心是诚的,性子是良善的,能在最后这段时间内遇见你,是婆婆的福气。” 程穗宁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没出声。 “若是……若是婆婆这点摸索出来的东西,真能帮到你,帮到更多苦于饥饿的百姓……那婆婆心里……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晏婆婆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粮窖里那些山芋蛋,你都拿走吧……不止那些……这山谷里……但凡是你看得上、用得着的……都……都拿去吧……” 晏婆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艰难,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麻烦……麻烦把老婆子我埋在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我……我怕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陡然一松,重重地滑落下去,搭在床沿上,双眼也彻底阖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归于平静。 一直安静趴在床边的大灰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悲切的呜咽。 它不断地用湿润冰凉的鼻子去轻撞主人的面颊,一下,又一下,试图将她唤醒,粗大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不再摆动。 程穗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洇出更大的一片。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七天的老人,流下如此汹涌的眼泪。 明明才不过七日,不过是几顿饭、几句闲聊的交情…… 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猛烈,仿佛积蓄已久,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只在某个瞬间,便以最汹涌澎湃的姿态,将人彻底淹没。 木屋陷入死寂,只有大灰低低的呜咽声在屋梁间盘旋。 程穗宁僵了半晌,忽然猛地想起从前听过的说法——人离世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心头一颤,连忙俯下身,凑到晏婆婆耳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尽量放得轻柔。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找个最好的地方,要晒得到太阳,有风拂过,开满了漂亮的小花。我会帮你打理好你的山谷,我会把你照顾好大灰和她的崽崽,我会……” 程穗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将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她不知道晏婆婆还能听见多少,或许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但她仍固执地说着,想让她走得安心一些,再安心一些。 第33章 处理后事 待最后的承诺也诉尽,程穗宁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起身,打来干净的清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 回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为晏婆婆擦拭脸颊和双手,让老人的面容恢复安详与洁净。 接着,程穗宁帮晏婆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动作细致地理平每一处褶皱。 做完这一切,程穗宁在山谷中仔细寻觅,最终在木屋东侧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避开了风口,从清晨到日落都能沐浴在阳光之下,坡上还零星生长着些顽强的野花。 她认为,晏婆婆会喜欢这里。 程穗宁用锄头,艰难地在这片坚实的土地上挖掘,手掌的伤口再次崩裂,染红了纱布,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土穴,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回到木屋里,用薄被仔细地将晏婆婆包裹好,转移到先前挖好的土穴之中。 填埋后,搬来了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立在坟前当作墓碑,用柴刀尖端,在石面上用力刻下——晏氏安眠之处。 她没有写下生卒年月,因为无人知晓婆婆的准确年岁;也没有写下任何颂扬的语句,因为她觉得,婆婆一生的坚韧,已无需文字赘述。 做完这一切,日头渐渐西沉,山谷里光线开始变得朦胧,程穗宁知道自己必须下山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伏在墓前的大灰,伸手轻轻抚过它粗硬的毛发,声音放得极柔。 “大灰,晏婆婆不在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她试探着问道,“现在,跟我一起下山吧?” 大灰像是听懂了,它抬起头,用那双饱含悲伤的褐色眼睛看了看程穗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庞大的身躯甚至往坟茔的方向更贴近了些,前爪交叠,重新趴伏下去,姿态明确地表示它要留在这里。 程穗宁心头发酸,不忍强行将大灰带走,耐着性子又劝了一句:“你先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陪你一起来看晏婆婆,好吗?” 大灰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泥土上,目光牢牢锁在那新堆的坟冢上。 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 沉默了片刻,大灰忽然站起身,走到窝旁,将那只正在玩耍的小狼犬轻轻叼起,回到程穗宁面前,小心地将幼崽塞进她的怀里,还用鼻子往前顶了顶,示意她带走。 程穗宁抱紧怀里温热扭动的小狼犬,明白这是大灰作为母亲的责任与托付。 它自己要留下守墓,却希望孩子能有个安稳的未来。 她不再勉强,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对着大灰,也对着那座新坟承诺道:“好,我明白了,我先带它回去。大灰,你再陪婆婆最后一程……我明日来接你。” 说罢,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沐在残阳余晖中的孤坟与忠犬,抱着小狼犬,转身快步穿过山谷,沿着来时路匆匆下山。 山路两旁的草木渐渐被暮色染成深黛,程穗宁脚步不停,直到望见山下村落里的袅袅炊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她怀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狼犬刚踏进院门,立刻引起了全家人的注意。 “小妹,你这是从哪儿抱来的狗崽?”三哥程柏最先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家伙。 正在院里玩耍的程明玥闻声跑来,眼睛顿时亮了,伸出小手跃跃欲试:“小姑姑,可以给我抱抱吗?” 程穗宁心头一软,将怀中小狼犬托起来,慢慢放到程明玥怀里。 那小东西似乎是感知到孩子的纯真善意,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伸出温热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程明玥的下巴,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着,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呀!好痒!”程明玥被逗得咯咯直笑,忙把小狼犬搂得更稳些,小脑袋还忍不住往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贴了贴,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程穗宁凝重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底的酸涩也散了些。 待到一家人都围拢过来,程穗宁这才将这几日山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道来。 她略去了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细节,但众人仍是从她微哑的嗓音和泛红的眼角中,感受到了那份来不及深交却已生死相隔的怅惘。 “这位晏婆婆,是个了不起的人。”程守业听完,沉默良久后轻叹一声。 程穗宁环视家人,语气坚定了几分。 “我想收养这两只狼犬,还有那些土豆,晏婆婆临终前托付给了我,我想尽快运下山,等时节到了就试种。” “这土豆好种活,耐旱不娇气,坡地边角都能长。最重要的是产量,若是侍弄得好,精细耕作,一亩地能收一千五百斤往上,照料得特别好的,甚至能冲到两千斤!” “两千斤?!”温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老大,“咱们种粟米,风调雨顺时,一亩地能收上三百斤都算顶破天了!这……这土豆,真能有这般神?” 绍春华也惊得不行:“两千斤?!我的老天爷……小妹,这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二嫂,我怎会拿这样的事说笑。”程穗宁神情肃然,目光清亮地迎上家人惊疑不定的视线,“而且这土豆,约莫四月中旬下种,到七月中旬便能收获。” 她特意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它能赶在八月秋蝗之前,被安安稳稳地收进粮仓!成为最为踏实的一批救命粮。” 一直沉默听着的大哥程山,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向程穗宁。 “两千斤……听着是吓人,但小妹,你的眼光和本事,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说这土豆能成,就一定能成,大哥信你!明天,我们都跟你上山!” 程山这话掷地有声,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响应。 “是这个理儿。”程守业点了点头,“咱们家,有劲儿就得往一处使。” 苏秀云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温柔地拍了拍程穗宁的肩膀,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听着家人毫不犹豫的支持,看着他们眼中全然的信任,程穗宁心头暖流涌动。 “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34章 忠犬殉主 程明玥抱着小狼犬,仰着小脸问:“小姑姑,这只小狗有名字了吗?” 程穗宁闻言一怔,仔细回想,晏婆婆似乎从未提起这小狼犬的名字。 她看着小家伙充满好奇的灵动模样,想起它在山谷阳光下追扑蝴蝶、在草丛间奔跑如风的欢快身影,心念一动,柔声道:“就叫它‘追风’吧。” “追风?”程明玥眼睛一亮,立刻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笑嘻嘻地说,“好耶!你以后就叫追风啦!追风追风,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哦!” 被赋予新名字的小狼犬,似乎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只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围在身边的每一个新面孔。 …… 翌日天刚蒙蒙亮,程家除了苏秀云留下看家和照顾明玥,其余人皆拿着绳索扁担,跟着程穗宁上了山。 穿过那道隐蔽狭窄的岩缝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震撼了。 晨光中的山谷静谧安宁,泉水潺潺,木屋精巧,与外界早春的萧索判若两个世界。 “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藏着这样一处好地方……”程守业忍不住喃喃道。 程穗宁却无心欣赏,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灰黑色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昨日的位置。 “大灰!”程穗宁快步跑上前,声音里带着期盼,“大灰,我来接你了!” 可那道身影毫无反应。 程穗宁的脚步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一股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窜上来。 她颤抖着走近,只见大灰静静趴在那里,头颅依然朝着晏婆婆坟茔的方向,双目紧闭。它的嘴角,溢出一缕已然干涸发黑的鲜血,身体冰冷僵硬。 晨雾还没散净,谷风裹着草木的湿意吹过来,却吹不散这股凝滞的悲戚。 程穗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跟在她身后的家人察觉到异样,纷纷围拢过来。 “宁宁,怎么了?”程守业沉声问道。 程穗宁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大灰死了……” 程柏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蹲下身。 他小心地掰开大灰紧闭的嘴,借着晨光仔细察看它的口腔和齿龈,又凑近闻了闻那缕黑血的气味,手指在它僵硬的身躯几处按了按。 半晌,他直起身,面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它……是自己寻了山里那些有毒性的草药,特意吃下去的,看这迹象,怕是昨夜就不行了。” 众人望着那只至死仍保持着守护姿态的忠犬,心头沉甸甸的。 程守业沉默良久,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大灰已然僵硬的脊背:“是条好狗啊……忠心耿耿。虽说只是只畜生,可这片心意,却比世上许多人都要重,都要真。” 程穗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哑声道:“我们一块搭把手,把大灰埋在晏婆婆身边吧,让它……继续陪着婆婆。” “应当的。”程山第一个应声,已去拿放在一旁的锄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程家男人们默契地动了起来,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开,不多时,一个新的土坑便挖好了。 众人将沉睡的大灰抬放进去,让它依然保持着面朝晏婆婆长眠之处的姿态。 泥土重新落下,渐渐覆盖了那身灰黑相间的皮毛,最终堆起一个稍小些的、却同样结实的新坟包。 一大一小两座坟茔并立在山坡上,沐在逐渐升高的春日暖阳下,安静而相依,像极了往日里大灰乖乖伏在晏婆婆膝头的模样。 程穗宁对着两座坟茔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领着家人走向屋后的粮窖。 掀开窖门,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干燥谷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顺着土阶钻了下去,窖内光线昏暗,但很快便适应了。 这地窖比她上次匆匆一瞥时感觉的还要深阔一些。 借着窖口透下的天光,程穗宁能看清靠外整齐码放的几石粟米和一些杂粮。 而在更内侧的角落,她心心念念的土豆堆成了一个小丘,旁边还有几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是晏婆婆收集的其他作物种子,一切都归纳得井井有条。 程穗宁快速估算了一下,以今天带来的人手和工具,想要一次运完不太可能。 心中有数后,她返身爬出地窖。 “里头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土豆,分量不轻,咱们得分几趟慢慢运。大哥二哥,你们力气大,跟我下去装袋,其他人在上面接应。” 程守业点头:“成,就按宁宁说的办。” 程山和程铮立刻抄起准备好的空麻袋和绳索,跟着程穗宁再次钻进地窖。 昏暗的光线下,兄弟俩看到那堆成小山的淡黄色块茎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眼中仍不免闪过惊叹。 三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开始将土豆小心地装入麻袋,每个袋子都装得扎实却不过满,便于转移。 一袋,两袋……沉重的麻袋被依次传递到窖口,再由上面的程守业和程柏接过去,用绳索捆扎牢靠。 寂静的山谷里,只回荡着沉闷的装填声和偶尔压低音量的简短交谈。 下山时,程穗宁特意选了条更为偏僻的山径。 她的目标是后期将土豆推广开来,让更多百姓受益,但眼下计划刚刚起步,若过早引来过多关注和探究,恐会徒增不必要的困扰与变数。 因此,在一切稳妥之前,知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饶是如此,当他们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沿着山腰的小路迂回而下时,还是难免遇到了两个正在附近林地边缘砍柴的同村人。 那两人直起腰,擦了把汗,好奇地望过来,目光在程家人背上那鼓鼓囊囊、看着就分量不轻的麻袋上停留了片刻。 “守业叔,山子,你们这是……从山上背啥好东西下来咧?看着挺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招呼道,语气里带着乡里乡亲常见的熟稔与好奇。 绍春华心里有点发虚,紧张地朝程穗宁那边瞥了一眼,程穗宁不动声色地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自乱阵脚。 第35章 薯肴满桌 程守业脚步未停,只侧过头,脸上是惯常的朴实笑容,打了个哈哈。 “能是啥,老婆子念叨着山里头有些老树根和硬柴火耐烧,非让小子们上来弄点回去。” 程山和程铮也憨厚地笑笑,点头附和:“是啊,李叔,王哥,你们忙着,我们先回了,家里还等着呢。” 程穗宁走在稍后,面上带着自然的微笑,朝那两位叔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那两位村民虽有疑惑,但见程家人行色自然,回答也寻常,便也只当他们是真在搬运柴火树根,笑着应了两句,便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程穗宁稍稍松了口气,与家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后面又陆陆续续搬了几趟,才将土豆都尽数运回了家。 苏秀云拿起一个沾着些许泥土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问:“乖宝,这个土疙瘩就是你说的那个……土豆?” 程穗宁接过母亲手里的土豆,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它淡黄色的表皮,笑着解释。 “娘,您看它长得圆滚滚的,像不像颗大豆子?再加上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叫土豆再合适不过啦。” 一旁的程柏先前只顾着埋头运货,倒没仔细端详过这东西,此刻凑过来瞧了瞧,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是想起了什么。 半晌,他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小妹,这东西……我好像有点印象。” “之前去隔壁村换草药时,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人不知从哪儿得了些类似的土蛋,试着种过,却没收成几个,挖出来的果实又小又涩,难以下咽,后来就没人再种了。” 程穗宁闻言并不意外:“三哥说得没错,这土豆若是不懂方法,贸然种植,确实容易失败,结的果子也不好。” “至于口味嘛——”她话音一转,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今晚我就用这土豆,给大家露一手,保管你们吃了都说好!” 在全家人的好奇与期待中,程穗宁很快便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她先是挑了几个大小匀称的土豆洗净,连皮放入锅中加水蒸煮,准备当作主食。 另取了几个,去皮切成均匀的细丝,浸泡去些淀粉,配上家里自腌的酸菜和干辣椒,打算做个酸辣开胃的酸辣土豆丝。 还挑了些个头小的土豆,对半切开,与晒干的豆角、腊肉一同放入陶罐,加水和酱料慢慢炖煮,让土豆吸饱肉汁和豆角的香气。 最后,把土豆切成稍厚的片,在铁锅里用少许油煎得两面金黄焦香,边缘微微卷起,再放入蒜末、花椒提味翻炒,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香气霸道。 当晚,程家的饭桌上十分丰盛,主角却都是那黄澄澄的土豆。 蒸熟的土豆剥开皮,露出粉糯的内里,空口吃就带着淡淡的甘甜;酸辣土豆丝脆爽酸辣,极为下饭;炖得酥烂的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干锅土豆片外焦里糯,咸香微辣。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筷子在几盘土豆菜间不停穿梭,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程山吃得尤其畅快,他咽下嘴里粉糯的炖土豆,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既然这土豆这么厉害,又能当饭又能当菜,产量还高,那咱家往后是不是就光种它就够了?” “这可不行。”程穗宁稍作停顿,理了理思绪,用更贴近庄户人家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这土豆看着实在,吃下去也扛饿,可它里头的营养太单一了。” “拿土豆当主粮,短时间能填饱肚子,日子久了,人就像那缺了某样肥的庄稼,看着还行,内里却虚,老人容易乏力气短,孩子也蹿不高个子。” “还有啊,粟米能磨面做饼、熬粥做饭,秸秆能喂牲口、苫屋顶,处处都是用处。土豆呢?除了直接吃、晒点干、磨点粉,还能变出多少花样?” “咱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指着地里出产点东西去换,光靠土豆,路子就窄了,日子也少了腾挪的余地。” 见家人听得入神,程穗宁继续说道。 “再说了,再好的东西,天天吃、顿顿吃,也腻味不是?土豆吃多了,肚里容易胀气,嘴里也发腻。粟米温和,能搭着各样菜蔬杂粮吃,才是长久过日子的根本。” “这土豆,咱要种,但它顶多是灾年的救命符、饭桌的新花样,绝不能把宝全押在它身上,把原本的给丢了。” 程山听后,摸着后脑勺憨厚一笑:“原来是这个理儿,是我想简单了。” 程穗宁见他明白了,便顺着话头,将心里的计划娓娓道来。 “咱们家拢共五十亩地,比较肥沃的地方,还得紧着种粟米、高粱和豆子,这是朝廷粮税和一家老小肚皮的根本,动不得。” “在这根基稳当的前提下,那些地力稍薄的边角地,见缝插针的都给它种上土豆。不止土豆,屋前院后、田垄间隙,也能多种几样家常菜蔬,像萝卜、南瓜、豆角这些。” “要在确保主粮收成的前提下,让碗里的花样、地里的出产,也得尽量多起来。” 程守业听了,忍不住点头:“宁宁这法子稳妥,不伤根本,又能添不少进项,往后咱就照着这个章程来!” 程穗宁望着桌上的土豆,心里顿感踏实。有了这些种薯,只要不出意外,今年秋冬家里便不愁断粮,全家人的性命总算是能稳稳攥在手里了。 可这份安心并没持续多久。 她太清楚这乱世的光景了,若是真到了饥荒的时候,邻里乡亲饿得眼冒绿光,谁家仓廪殷实,谁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与其独善其身,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如早些带着乡亲们一起试种土豆。 等全村人都有了兜底的口粮,便不会再盯着程家的粮仓,更重要的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真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抱团也比单打独斗强。 可究竟要如何让乡亲们接受这陌生的作物?程穗宁一时想不出妥当的法子,新的愁绪又悄然漫上心头。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里也快小半个月了,眼瞅着清明就近在眼前。 程穗宁默默祈祷,只盼着清明过后能下场雨,哪怕只是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总好过连日滴雨不落的旱情。 第36章 祭祖风波 清明当天,天刚蒙蒙亮,苏秀云便已在灶间忙碌开来。 她用新磨的麦粉烙了一摞薄脆的春饼,又煮了几个新鲜的鸡蛋,连同早先蒸好的枣糕、自家酿的低度米酒一起,仔细装进竹篮。 这些都是待会祭祖需要用到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程明玥乖乖依偎在温兰怀里,小脑袋瓜随着程山的动作转来转去,看着他用刚折的柳枝给自己编柳圈。 柳圈编好,程山轻轻戴在女儿头上,粗糙的大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清明戴柳,驱邪避瘟。咱们玥玥今年,定然平安康健,不闹毛病。” 简单用过早饭,全家人都换上了浆洗得干净挺括的衣裳。 程守业挑着盛满祭品的竹篮走在最前头,晚辈们安静地跟在身后,一行人向着村西头的祖坟地走去。 到了坟前,众人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挽起袖子动手清理坟头的枯草和碎石,又用锄头从田埂边挖了一抔新土,仔细培在坟顶。 待坟头拾掇得整齐后,便将供品一一摆放在坟前的石台上。 做完基本的准备工作,程守业停下手上的动作,皱眉抬眼望向村子的方向。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辰时都快过半了,爹娘和二弟一家却还不见踪影。 村里祭祖向来讲究时间,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夜里凝聚的阴寒湿气被初升的日头驱散,田野间暖意渐生,正是阳气升腾、最为清正和暖的时刻。 老辈人深信,唯有此时焚香祷告,先祖的魂灵才最易感知到子孙的虔诚心意,享用供品。而那充盈的阳气,也能护佑生人,隔绝田野间游荡的不洁之物,不使祭祀受到侵扰。 若是误了这最好的时辰,终究是缺了些圆满,心意也仿佛打了折扣。 程守业转头看向身侧的二儿子程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老二,你腿脚快,去爷奶家瞧瞧,是不是有啥事儿耽搁了,催他们赶紧过来,可别误了吉时。” “好,我这就去!”程铮应得干脆,把手里清理杂草的镰刀往地头一放,转身便沿着田埂,大步流星地朝村子的方向奔去。 他的身影很快变小,只剩下一路扬起的细微尘土。 没过多久,程铮的身影便又出现在田埂那头,可他身后,依旧空空荡荡,不见爷奶和二叔一家的踪影。 程守业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程铮跑得有些喘,脸上也带着不快,喘匀了气才愤愤道:“爹,别提了!二叔他……今早赖床上,说没睡够不想起!爷奶就由着他,说等他睡饱了再来祭祖也不迟!” “胡闹!”程守业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又顾忌着是在祖坟前,硬生生压低了回去,胸膛却明显起伏着。 “平日里偏心纵容你二叔,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这祭祖是阖家的大事,也能这么由着他性子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可不是嘛!”程铮也跟着气闷,“我跟爷奶说,实在不行就让二叔在家歇着,他们先过来,别误了吉时,可爷奶他们……他们说……” 见儿子吞吞吐吐的模样,程守业心头的火气更盛,急声追问:“说什么了?有话直说!” 程铮一咬牙,豁出去了般。 “爷奶说……说二叔才是家里顶要紧的根苗,祭祖必须得有他在场主持才算数!还说……还说我们要是等不及,不耐烦等,不祭祖直接走也行……反正,不差我们这一炷香。” 这话一出,程守业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其他人也都变了脸色,坟前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连风都似是滞住了。 半晌后,程守业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的火气似是被一股无奈浇灭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别人要怎么样,我管不着,也没那个心力去管。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对得起祖宗,问心无愧就够了。” “既然他们不来,那咱们便不等了,直接开始吧,可不能误了吉时,怠慢了列祖列宗。” 说罢,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了香烛,橘红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严肃的侧脸。 青色的烟线袅袅升起,笔直地汇入清明澄澈的空气里。 程守业领着全家老小行三叩九拜礼,口中沉声祷告:“列祖列宗在上,今逢清明,子孙来祭,愿您护佑咱家今年麦黍满仓,人畜平安。” 祭祀完毕,他将那根新折的、犹自滴着清晨翠意的柳枝,稳稳地插在坟头。 流程至此,便算走完了。 结束祭祖,按着清明习俗,本该一家人去田间地头踏青,折柳嬉春。 可程守业却只朝众人摆了摆手,说自己还有些活计要回去收拾,便拎着空竹篮独自往村路走去。 程穗宁站在原地,望着父亲那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甚至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头蓦地一酸。 原来不管活到多大年纪,原生家庭带来的委屈和无奈,都是难轻易释怀的。 程穗宁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关于爷爷家的那些零碎记忆。 她的爷爷叫程国洪,奶奶名孙桂秋,夫妻俩就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她爹程守业,次子则是那位今日赖床的程天赐。 按常理说,长子踏实能干,本该最得父母倚重,可程守业打小就没受过多少待见。 甚至在程守业年岁稍长,饭量见涨时,只因为多吃了一碗饭,就引来他们的打骂,最后更以“吃穷家里”为由,被赶出家门。 后来程守业自己搭了间茅草屋,凭着一双手开荒种地,一点点攒下家底,才娶了亲、成了家,熬出如今这几分安稳日子。 程国洪与孙桂秋这对父母,平日对长子一家不闻不问,每逢家中缺粮短钱,或是次子又惹了麻烦需要填补时,却总能“适时”想起这个被他们赶出去的儿子。 程守业稍有犹豫或推拒,他们便撒泼打滚,拿养育之恩来压他。这么些年来,程守业没少在这上头受委屈、添烦忧。 第37章 前来闹事 正当程穗宁站在原地沉思的时候,苏秀云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笑道。 “乖宝,搁这儿想啥呢?快跟上,咱跟大家伙一块去河堤那边踏青去。” 程穗宁回过神,敛起思绪,点头应道:“哎,好。” 一行人往河堤走去,春风拂过,两岸的柳树早已垂满绿丝绦,风一吹便悠悠晃荡,拂过路人的肩头。 田埂边不少妇孺挎着竹篮,正弯腰挖着荠菜、苦苣这类春菜,嘴里还唠着家长里短,笑声混着风声传得老远。 几个半大的孩童早撒开了欢,跑到河堤上折了柳条拧柳笛,凑在嘴边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尖利又清脆的声响惊起河滩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走着走着,程穗宁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苏秀云的衣角,低声道:“娘,我想先带点东西上山去祭拜晏婆婆。这世上没几个人还记得她了,若是我不去,她怕是要孤零零的。” 苏秀云闻言,伸手替程穗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点头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去吧,别耽搁太久,尽量在晌午前回来。” “嗯,我去去就回。”程穗宁得了母亲应允,心里一松,转身便朝着进山的小路快步走去。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林叶的轻响。 她在晏婆婆的坟前摆上带来的枣糕和清水,低声说了几句近来的打算,又絮叨了些家里的琐事,待香烛燃尽了大半,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顺着原路下山。 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尖利的争执声,程穗宁心头一紧,脚步也快了几分。 刚走近,就瞧见程国洪拄着拐杖立在院中,脸沉得像块铁,孙桂秋则叉着腰站在一旁,唾沫星子横飞。 程守业站在堂屋门口,脊背虽然挺着,但眉宇间尽是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力,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爹、娘,半月前你们来讨粮,我咬着牙,从自家口粮里抠出一石给了!” “这才过去几天?地里还没见绿呢,你们又来要!我这一大家子,哪个不是张嘴要吃饭的活人?我总不能……总不能让自己妻儿老小跟着饿肚子吧!”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孙桂秋当即尖声打断他,一双三角眼瞥了过来。 “天赐是你亲弟弟,你做大哥的本就该多照顾着点!如今他家里都快断粮了,你不帮衬谁帮衬?难不成要看着你弟弟一家饿死?” “我不是不帮,是实在帮不了了!”程守业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无奈,“今年开春这光景你们也看见了,地干得冒烟!咱家粮窖里那点存货,算计着吃到秋收都紧巴巴!” “你们次次都为了天赐来逼我,掰着我的嘴往里掏食,就没想过我这一大家子也是要活命的?你们这是……这是要吸干我的血,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咚!” 一直阴沉着脸没吭声的程国洪,猛地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儿子,声音粗嘎。 “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如今你出息了,就忘了本了?你弟弟过得难,你帮衬点怎么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今天这粮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爹!”程守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痛楚,“我从没忘本,可你们也不能这般偏心!” “这些年,明里暗里,我给天赐贴补的钱粮还少吗?他但凡有半点勤快心思,把分给他的地好好种上,也不至于年年青黄不接!次次都伸手!我能管他一辈子吗?”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孙桂秋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扯得更高,带着撒泼耍混的架势,“他勤快不勤快我不管!我就知道他现在没饭吃了!你是老大你就得管!”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让全村老少爷们都来看看,看看你这当了家就忘了爹娘兄弟的不孝子,是个什么黑心烂肝的嘴脸!” 她一边嚷,一边作势要往门框上撞,被程国洪假意拦了一下,两人一唱一和,将无赖姿态摆得十足。 院里的动静闹得极大。 程山、程铮、程柏三兄弟站在父亲身后,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眶气得发红,却因着孝道和辈分,不敢轻易插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院中的哭嚷。 “爷奶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戏?” 众人一怔,齐齐转头,只见程穗宁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院门处。 孙桂秋的哭嚎刹时卡在喉咙里,程国洪也皱紧了眉头,眯眼打量着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孙女。 程穗宁一步步走进院子,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程守业身边站定。 孙桂秋瞧见她出头,当即撇了撇嘴,尖声道:“长辈们正说事,哪里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还不赶紧滚一边站着去,没大没小的!” 程穗宁脸色未变,语气不卑不亢:“这里是我家的院子,你们为难的是我爹,我作为女儿,凭什么不能说话?” “嘿!你还敢顶嘴!”孙桂秋被噎了一下,转头瞪向程守业,拔高了声音,“守业!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闺女!眼里没长辈,嘴巴还这么利,简直无法无天!” 程守业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见孙桂秋对着女儿发难,更是护女心切。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终于不再隐忍,抬眼怼了回去:“宁宁怎么了?她不过是心疼我,替我多说两句罢了!” “反观你们,次次上门不是讨粮就是要银,半点不顾及我这一大家子的难处,如今还对着我闺女恶语相向,这就是长辈该有的样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 “这些年我处处忍让,事事迁就,只盼着能换得几分亲情。可你们呢?眼里只有二弟,把我当予取予求的冤大头!” “今日这事,宁宁没错,她有资格为这个家、为我说话!要怪,就怪我没本事,护不住妻儿,还让你们这般作践!” ? ?又开始一轮新的推荐了,希望看到这的宝子们,近期能够保持一下追读(??????),有推荐票的话也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づ ̄3 ̄)づ 第38章 贪得无厌 程国洪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撞得咚咚响。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逆子,竟敢这么跟你娘说话!为了个丫头片子,你连爹娘都不要了?!” 孙桂秋更是拍着大腿就要嚎哭。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生了闺女就当宝,为了个赔钱货,连亲娘都敢骂啊!我不活了啊……” “够了!”程守业暴喝一声,声音震得院里似乎都静了一瞬。 “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明明是自己不占理,偏偏嚎得比谁都大声,撒泼打滚、蛮不讲理,我怎么会摊上你们这样无赖的父母!” 这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便重重喘息着。 若是能选,他程守业宁可从未与这般蛮不讲理、偏心刻薄的父母扯上关系。 可他骨子里又是个重情重义、认死理的人,孝道伦常像枷锁一样套着他,每次对方拿出生养之恩来压他,他就觉得挣扎无力。 程穗宁没说话,只站在侧后方静静地观察着。 她爹程守业,身板挺直,个子高大,常年劳作的臂膀布满腱子肉。再看看她的那几个哥哥,无一不是身材高大挺拔,继承了父亲的身形特点。 可反观爷爷程国洪,虽因年老有些佝偻,但能看出原本的骨架就偏于矮小精瘦,与高大魁梧的大儿子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那个好吃懒做的二叔程天赐,更是随了祖父,身量不高,精瘦似猴。 身高是极为明显的遗传特征,没道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外形差异如此巨大,更没道理祖父矮小,父亲这一脉却个个高大。 程穗宁的目光又落在五官上。 孙桂秋生着一双标志性的、略显刻薄的三角眼,眼尾下垂。二叔程天赐的那双眼睛,简直跟孙桂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 而她爹程守业,却生着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大而明亮,即使此刻盛满怒火,依然能看出眼型的端正。 再看程国洪夫妻对两个儿子天差地别的态度。 对勤恳养家、次次妥协的大儿子步步紧逼,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血;对懒惰成性、不断索取的小儿子却百般袒护,无理也要搅三分。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父母可能有的偏心程度,近乎一种冷漠的利用和对外人的苛待。 种种细微的迹象,如同散落的珠子,在程穗宁冷静的思绪中慢慢串联起来。一个大胆的的猜测,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爹程守业,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程国洪和孙桂秋亲生的? 程穗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程国洪和孙桂秋这对夫妻对他们家的压榨是实打实的,那份刻薄与偏颇也是肉眼可见的,今日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 她眸色一沉,心里已有了主意。 程穗宁故意上前一步,横在程守业身前,直面孙桂秋。 “奶奶,今日无论你怎么撒泼打滚,粮食我们都是不会给的。二叔好手好脚,不肯下地耕作才落得粮窖空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该自己承担后果,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孙桂秋本就因程守业的顶撞而怒火中烧,此刻见这个向来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孙女竟敢跳出来直接下逐客令,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指着程穗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反了你了!” 光骂还不够解气,竟直接上手,朝程穗宁的胳膊扒拉过来。 “你个丫头片子也长到该嫁人的岁数了!早该找户人家嫁了,既能赚笔彩礼钱,还能给家里省下不少口粮,偏生你爹娘还把你当宝贝似的留着,真是赔钱货!” 这话如同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程守业的怒火。 他见孙桂秋竟然对女儿动手,还说出这般混账话,哪里还忍得住?当即上前一步,一把将孙桂秋的手打开,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敢动我闺女试试!!!” 孙桂秋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程国洪在旁边下意识扶了一把,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 程守业挡在程穗宁身前,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宁宁是我的女儿!是我程守业的命根子!你敢再碰她一下,老子今天就是背着不孝的骂名,也要跟你拼了!” 程国洪扶着吓呆了的孙桂秋,看着大儿子那副要吃人般的疯狂模样,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这不是以往那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程守业了,他此刻眼底的决绝,像是真能豁出命去。 没等他缓过神,程家几个儿子也按捺不住了,兄弟几人纷纷往前站了一步,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凌厉,一副同仇敌忾、誓不罢休的模样。 程国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照这架势再继续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 他连忙凑到孙桂秋耳边,压低声音急道:“老婆子……别、别闹了,先走吧……再闹下去,怕是要吃亏……” 孙桂秋心里虽万般不甘心,可看着程家父子们虎视眈眈的模样,那股撒泼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喊:“今天……今天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给天赐煮饭吃!没空在这儿跟你们耗!” 似乎觉得这样走了太没面子,她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你这条命是谁给的!但凡你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把粮食送来!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敢再多停留,拉着程国洪的胳膊,慌慌张张地朝着院外走去,脚步踉跄,生怕走慢一步就被拦下。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路尽头,程守业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苍白,眼底的怒火褪去后,只剩下疲惫与落寞,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程穗宁看着父亲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心头一阵酸涩。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第39章 分家在即 程守业察觉到女儿指尖的温度,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 “宁宁别担心,爹没事,就是……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爹,”程穗宁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语气坚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们今日能为了二叔逼你要粮,明日就能为了别的事情再来压榨咱们,不如……咱跟他们彻底断个干净吧。”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一瞬。 没等程守业回应,几个兄弟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爹,小妹说得对!”程山第一个开口,“咱们凭什么一直受他们的鸟气?!” “就是!”程铮也跟着点头,“既然他们不待见咱们,干脆断了往来,往后各过各的,清净!” 连一贯温文尔雅的程柏都攥着拳头,愤愤不平道:“每次他们来,家里就鸡飞狗跳的。断了好!断了咱们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这话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不仅几个儿子群情激愤,苏秀云也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 “守业,孩子们说得对,这么些年来,他们除了来要钱要粮,何曾真心待过咱们?每次他们闹完,家里总要拮据好一阵子……” 温兰和绍春华两个儿媳在一旁频频点头,眼底的认同毫不掩饰。 看着全家人异口同声的模样,程守业眼神骤然一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自从我十五岁搬出老宅、自立门户那天起,就没再吃他们一粒米、花他们一分钱!” “这几十年来,他们要粮我给粮,要银我给银,该还的恩情也早就还得干干净净,我程守业,不欠他们分毫!” “若是从前,我一个人吃苦受累,忍忍也就罢了。可如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全家老小,因为我所谓的孝道,就跟着受这无穷无尽的磋磨!” “必须断!”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此以后,我程守业跟他们一家子,再无半分瓜葛!” 程穗宁微微睁大了眼,她前世见多了那些受尽原生家庭磋磨,却依旧被亲情和孝道绑架,甘愿忍气吞声当受气包的人。 他们总在反抗与妥协间反复内耗,最终还是选择委屈自己。可眼前的程守业,却这般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短暂的错愕后,程穗宁心中倏然明了。 看来,在程守业心中,妻子和儿女组成的这个家,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他愿意拼尽一切去守护的柔软腹地。 今早祭祖之事,早已让程守业寒心。方才孙桂秋不仅蛮不讲理逼要粮食,更是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直言要将她嫁人换彩礼、省口粮。 一桩桩、一件件事撞在一处,将所有矛盾彻底推向了顶点。 早一步,火候未到,程守业或许还会犹豫;晚一步,时过境迁,那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可能就散了。 先前程穗宁还为程国洪一家这堆甩不掉的拖油瓶而犯愁,生怕他们日后变本加厉地吸血。 尤其是眼下春旱未消,秋收前景未卜,若是将来真闹了饥荒,这一家人定然会像附骨之疽般缠上来,拖垮他们全家的生计。 如今倒好,借着这股势头,程守业彻底下定决心与他们划清界限,倒是省了日后无数的麻烦。 程穗宁见他态度已定,心知此事宜早不宜迟,且必须做得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爹,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分家,跟爷奶还有二叔他们彻底划清界限,那最好还是找村长来当个见证,立下正式的分家文书,签字画押才算作数。” “有了文书凭证,往后他们就算想抵赖反悔,或是再上门胡搅蛮缠,咱们也有话说,官府见了凭证也能做主,这样才稳妥,省得夜长梦多。” 程守业听了,觉得女儿思虑周全,点头道:“宁宁说得有道理。” 但随即,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 “可如今是咱们铁了心要分,只怕是你爷奶他们不愿意轻易松口。” “就算答应了,依他们的性子,恐怕也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向我们讨要不少东西,作为分家的条件。” “这……可怎么办?” 家里的存粮本就不算充盈,若是再被他们讹诈,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更加拮据。 想到这里,程守业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爹,您别担心,有我在,保管让他们乖乖签字画押,且不多要一分一毫!” 程守业看着女儿这般模样,虽不知她具体有何办法,却让他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他望着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那……现在该怎么做?” 程穗宁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灵动。 “接下来,还得辛苦大家配合我演一场戏了。”说着,她勾了勾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 大家见状,纷纷凑上前,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程穗宁叽里咕噜地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势比划着,眼神晶亮。 随着她的讲述,众人的表情接连变换。 先是瞪大了眼,脱口而出“啊?”,满脸的不可思议;接着蹙了蹙眉,疑惑地轻“咦”一声,似是没摸清其中门道;再到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发出“哦?”的沉吟。 最后程柏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亮光,恍然大悟地低呼“噢——”,随即朝程穗宁比了个大拇指,满眼的赞叹。 绍春华满脸兴奋,眼里闪着光,连连夸赞:“太有意思了,小妹的脑瓜也太灵了吧,这样的法子都想得出来!真是厉害!” 自从上回把话彻底说开,绍春华对程穗宁的态度,那叫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越来越热络。 平日里不管程穗宁说啥、做啥,她都要逮着机会夸上两句。 程穗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面颊,总结道:“计划大概就是这样啦!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分头去准备!该收拾的收拾,该整理的整理,该串词的……心里多默念几遍。” “好!”众人齐声应和,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第40章 略施小计 当天夜里,程家的蜡烛亮到了后半夜。 锯木、刨光、钻孔、拼接……几个哥哥分工合作,动作麻利,只用了一夜光景,一架简易轮椅便做成了。 次日,程穗宁亲自上手,用特调的妆粉,手法灵巧地在程守业的眼窝下方、颧骨上方轻轻晕染,刻意加深了阴影,营造出长期失眠、心力交瘁的痕迹。 接着翻出一件程守业早年穿的、洗得发白、袖口肘部打着厚实补丁的外衣,让他换上。 这衣裳尺寸本已稍显紧窄,此刻穿在刻意含胸垂肩的程守业身上,更显得局促而寒酸,将他往日里高大挺拔的身形遮掩,透出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得直不起腰的佝偻之态。 做完这一切后,程穗宁退后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而后伸出手指,调整了一下程守业头上略显松散的发髻。 几缕染得花白的头发自然垂落额前,恰好遮住几分眉眼,更添了几分憔悴。 “爹,您坐轮椅上去试试。”她侧身让出位置。 程守业此刻对女儿已是言听计从,乖乖地坐了上去,只是身形略显僵硬,显然还不大习惯这“角色”。 程穗宁摸着下巴,围着轮椅上的父亲转了小半圈,眉头微蹙,喃喃道:“嗯……形似了,神还差点意思……” 她思考了两秒,眼睛一亮,弯下腰,凑近程守业,细细引导道:“爹,您试着想想这些年咱家受的委屈。” “对,就这样,眼神不用聚焦,放空一点,看向远处,里头要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那种……心灰意冷,觉得怎么挣扎都挣不脱的无力感。” “记住,您现在是家宅不宁、屡遭逼迫,以至于心力交瘁、郁结难舒的苦主。” 程守业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怔忪。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疲惫渐渐翻涌上来,原本挺直的肩背又垮了垮,眉宇间拢起化不开的郁结,那份颓废消沉的气质瞬间就出来了。 程穗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对,就是这个感觉!完美!” 一旁的绍春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叹。 “怎么简简单单几笔勾画,再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变了样?原先爹多挺拔精神的人,这会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揪,可太神奇了!” 程穗宁抿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二嫂,我这不过是临时凑合,取个巧罢了。真正厉害的易容圣手,能完全换一副容颜,叫人面对面都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竟有这般本事?”绍春华听得咋舌,满眼的不可思议,“那岂不是跟变戏法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程穗宁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程守业,再次嘱咐道,“爹,待会你少说话,他们若是质问,就由我来应答。” 程守业点头应下:“爹晓得了。” 程穗宁又转向众人,目光扫过哥哥嫂子们,沉声问道:“昨天我说的那些,大家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程铮几人齐声应答,眼底满是笃定。 “好。”程穗宁颔首,语气郑重,“待会到了老屋,看我眼神行事,咱们今日务必一次成功,把分家文书立下来!”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西头的程家老屋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渐亮,村里已有不少村民走动,见程家这阵仗,都忍不住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诶?那不是守业家的吗?这一大清早的,一家人扎着堆,是要干啥去啊?”一个中年汉子眯着眼打量,满脸疑惑。 旁边的妇人也凑了过来,指着轮椅上的程守业道:“守业老弟平日里多精神的人,扛着百十来斤的粮食都不喘大气,怎么今儿瞧着这般憔悴?脸蜡黄蜡黄的,背也驼了,看着怪可怜的。” “不对劲啊,昨天我还瞅见他在地头转悠呢,虽说看着是有点心事重重,可也没到这份上啊……”也有眼尖的村民觉得蹊跷。 “还有那两个轮子的物件,是啥新鲜玩意儿?看着像是能坐人的架子,怎么还能推着走?”有人盯着轮椅好奇发问,伸手捅了捅身旁的人,“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见过!头一回见这稀奇物件!”那人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黏在程家人身上,“他们这是要去老屋那边吧?昨儿个听说守业爹娘又上门闹了。” “难怪呢!守业家这些年被他爹娘和弟弟拖累得够惨,莫不是今天要去说个明白?” 村民们心里揣着满肚子的疑问,越看越好奇,有人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嘴里还招呼着同伴:“走,跟上去瞧瞧热闹,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走走走,正好我地里的活不急,去看看也无妨,说不定能帮着说句公道话,守业家这些年,确实太不容易了。” 一时间,不少村民都自发地跟在程家人身后,队伍渐渐壮大起来。 程穗宁听得真切,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更多村民能跟上来。 此时的程家老屋里,孙桂秋正翻着那只破旧的米缸,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糙米,她抬手拍了拍缸壁,气不打一处来。 “家里粮又快见底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怎么办哟,总不能让我宝贝儿子和孙子饿着。” 程国洪闷声附和道:“说到底,还是老大不仗义!要是他肯多帮衬点,拉他弟弟一把,天赐何至于这么艰难?咱们老两口又何必跟着操心?” “就是!”孙桂秋立刻来了精神,“程守业那个狠心的!自己兄弟过得难,帮衬点不是天经地义?昨天竟敢赶我们走,真真是翅膀硬了,忘了根本!” “他可欠咱们一条命呢,今日这粮必须得叫他给出了!” 夫妻俩一拍即合,当下就收拾了一下,气冲冲地准备出门。可刚一拉开院门,就和迎面走来的程穗宁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程穗宁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讥诮,挑了挑眉,果然是贼心不死,昨日刚闹过一场,今日竟还想着上门讨粮。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故作惊讶的开口道:“真巧啊,爷奶这是正要出门?” 第41章 好戏开锣 孙桂秋斜着眼睛打量她,越看心里越犯嘀咕。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丫头自从摔了脑袋醒来后,就跟鬼上身了似的,看着温吞,可那眼神,那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邪性。 就像现在,明明在笑,可那笑容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阴恻恻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盛,金光刺眼,想来鬼祟之物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孙桂秋冷哼一声,叉着腰正要发作,想质问他们为何带着一大家子堵在自家门口,可话还没说出口。 就看见程穗宁脸色倏然一变,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晶莹的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要落不落,显得格外可怜。 她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抢先一步大声道。 “爷!奶!求求你们,救救我爹吧!我爹……我爹他……他病得厉害啊!”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轮椅上的程守业,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那蜡黄憔悴的模样。 “我爹从昨儿夜里就开始说胡话,浑身没力气,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爷,奶,求求你们,看在我爹也是你们儿子的份上,借点银子给我们,让我们带爹去镇上看看病吧!求求你们了!” 她说着,还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微微颤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程国洪和孙桂秋对视一眼,都懵了。 程国洪皱着眉,质疑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爹平日里壮得跟牛似的,扛着粮食走二里地都不喘大气,怎么可能突然就病了?莫不是你们不想给粮,故意装病来糊弄我们?” 孙桂秋也反应过来,立刻附和:“就是!肯定是你们耍的花招!程守业,你别在那儿装死,赶紧给我起来!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两石粮,咱们这事没完!”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去推轮椅上的程守业,却被程穗宁快步拦住。 程穗宁泪眼婆娑地挡在轮椅前,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清晰:“奶,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爹是真的病了!” “这些年为了给你们凑粮凑钱,他起早贪黑地劳作,省吃俭用,心里又憋着委屈,日积月累,身子早就垮了!” “昨天被你们一闹,他夜里整宿没合眼,今早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是伤心过度,伤到心脉了啊!” 她的话刚说完,轮椅上的程守业就配合着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气息微弱,头也微微歪着,眼神空洞,一副随时都要撑不住的样子。 身后的村民们见状,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几分。 “哎哟,听听这咳嗽声……守业叔这病得不轻啊!” “守业作为家里老大,这些年可没少操心!顾着自家一大家子不说,还得时不时贴补老屋这边和他那个弟弟……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耗啊!” “就是!累死累活,到头来自己病倒了,亲爹亲娘见了,不说赶紧问问咋样,找郎中瞧瞧,反倒一口咬定人家是装的?这心也太狠了吧!” 孙桂秋见村民们都一边倒地帮程守业说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得跳脚,对着人群嚷嚷。 “你们不懂别乱说!他们这一大家子就是在作戏呢!故意装给你们看的!” 可他们夫妻俩平日里在村里的口碑本就不好,如今对着病弱的程守业还这般刻薄,村民们心中的那把秤,开始自然的偏向程守业那边。 “孙婆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上了年纪、在村里颇有威望的张爷爷拄着拐杖开口了,“守业是什么性子,咱们村里谁不清楚?他打小就是个老实的孩子,从来不会耍奸耍滑,更别说装病骗人了!” “就是啊!”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汉子接腔道,“守业哥这些年为家里为兄弟付出的还少吗?” “你们当爹娘的,心里就没点数?现在人都被逼累成这样了,你们不说赶紧想办法,还在这掰扯人家装病?良心过得去吗?” “要我说,你们以前从守业那儿拿的也不少,随便掏点出来,先拿去看病救命要紧!”另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也忍不住帮腔。 见平日里还算能糊弄的村民们,此刻竟没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句句戳心窝子,程国洪和孙桂秋脸上挂不住了,心里又虚又恼。 程国洪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更难堪,索性把心一横,摆出无赖到底的架势,拉着脸,硬邦邦地说。 “没钱!我们老两口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来的钱给他看病?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堵着门口,晦气的很!” 孙桂秋声音尖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们就拿去!看他程守业敢不敢真逼死爹娘!” 程穗宁早料到他们会是这副无赖嘴脸,她猛地扑到轮椅边,抱着程守业的手臂,哭嚎得撕心裂肺。 “爹!你听见了吗?你病成这样,他们连一分钱都不肯借,还要赶我们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做父母的啊!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都不管不顾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她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蹲,双手拍着地面,哭得肝肠寸断,看着格外可怜。 其余几个哥哥嫂嫂见状,也立刻跟上节奏。 几人中要属绍春华哭得最为卖力,说是声嘶力竭都不为过,温兰见了,把最后一点矜持也丢了,跟着哭喊了起来。 哭嚎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村民们愈发同情程守业,看向程国洪夫妇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喊着:“让让!都让让!村长来了!” 众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让,让出一条通道。 陈德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都见了汗。 他拨开人群,刚挤到前面,就看到了轮椅上病恹恹的程守业,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走上前,惊道。 “守业兄弟!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竟成了这副模样?” ? ?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宝子们手里有票票的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 第42章 主持公道 程守业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起伏着,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刚要启唇说话,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程穗宁在一旁低着头,用袖子掩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似在哭,实则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家老爹竖了个大拇指。 这欲语还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演,这沉重叹息里蕴含的千言万语,简直是神来之笔! 没看出来,她爹平日里憨厚木讷,关键时刻,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实力演技派! 陈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与程守业相识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向来隐忍,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肯多说一句。 眼下的辛酸与难处,陈德旺瞬间便懂了。 程穗宁抹了抹眼泪,暂时止住了哭嚎,扑到陈德旺面前,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哀求。 “村长伯伯!您可来了!求求您救救我爹!他病得厉害,我们想借钱给她看病,可爷奶不肯,说一分钱也没有,还赶我们走!您快劝劝他们吧!” “好孩子,别担心,起来说话。”陈德旺拍了拍程穗宁的手背,语气沉稳有力,“今日我一定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他转过身,看向眼神闪烁的程国洪和一脸不忿的孙桂秋。 “国洪叔,桂秋婶子!我来的路上,已经有乡亲把大致情形告诉我了。别的暂且不论,守业兄弟他总归是你们程家的子孙。” “如今他病成这样,于情于理,你们做爹娘的都应该帮衬一把,怎么能这样狠心,袖手旁观,甚至赶他们走?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国洪知道硬顶不行,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愁苦万分、无可奈何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开始卖惨。 “村长啊,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是狠心啊?实在是……实在是没这个能力啊!” 他佝偻着脊背,故意捶了捶自己的腿,脸上满是风霜与无力。 “两个老棺材瓤子,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地里的活计都快扛不动,哪来的钱?” “守业他自己有儿有女,儿子们都长大成人能干活了,家里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有本事自己想办法,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破屋烂瓦的来管吧?” 陈德旺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倚老卖老的说辞噎了一下,胸口一阵发闷。 若不是他身为村长,早知这对夫妻偏心疼小儿子、对老实大儿子诸多索取压榨的真面目。 单看程国洪此刻这副愁苦无助、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可怜嘴脸,恐怕还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反而要同情他了。 正当气氛因程国洪的卖惨而略微僵持,围观村民虽心有不忿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时,一阵哼着小曲的悠闲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程天赐带着夫人乔红英和儿子程磊,晃晃悠悠地从村口方向回来了。 程天赐远远瞧见自家门前围了这么多人,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挤开人群就往里钻:“哟,这是干啥呢?这么热闹?” 他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程守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没心没肺道:“哟,大哥,不就送点粮吗?犯不着全家一块来吧?整这么隆重的阵仗。” 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和肉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陈德旺站得离他最近,第一个闻到了这味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一家三口脸上都红光满面,一看就是刚在镇上酒肆里饱餐了一顿! 程穗宁在心中冷笑一声,刚想打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这程天赐回来的正是时候! “二叔!昨日爷奶还哭天抢地,说家里粮缸见底、揭不开锅了,要来找我们讨粮接济。可现在看来,你们哪里像揭不开锅的样子?还有闲钱拖家带口去镇上喝酒吃肉,吃得满面红光!” “可我爹病了,想找爷奶借点救命钱,他们却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敢情这钱,全都拿去给你们享乐了!我爹的命,在爷奶眼里,还不如你们一顿酒肉!” 乡亲们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指责声此起彼伏。 “守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样的爹娘和弟弟!” “可不是嘛!嘴上说没米下锅,转头小儿子就下馆子!这老两口的话,以后还能信?” “依我看,守业这病,就是被他们活活气出来、逼出来的!忒不地道!” 孙桂秋面上有些挂不住,她没想到程天赐刚好这时候回来,撞枪口上了。 程天赐也不是真傻,见满院子的人都用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盯着自己,再看爹娘那吃瘪的模样,瞬间知道情况不对。 他眼珠一转,随便胡诌了个借口:“我……我突然想起屋里还炖着东西,别糊了!”说着,也不管众人反应,扭头就往屋里钻,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追。 乔红英本来还想上前跟程穗宁掰扯几句,见程天赐都脚底抹油溜了,顿时没了底气,拉着身边的程磊,跟着躲进了屋里,把这烂摊子重新丢给了程国洪和孙桂秋。 孙桂秋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她狠狠瞪了程穗宁一眼,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要怎样才肯走?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程穗宁心中一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往前一步,声音清亮有力:“既然爷奶心中压根没有我爹这个儿子,只看得到二叔一家,甚至在我爹性命攸关之时都能如此狠心绝情,那我们这一房人,也不敢再高攀,更不敢再奢求半分亲情照拂!” “今日,当着众多乡亲的面,我们就求一个公道,也求一个彻底的了断!从此往后,我们两家互不相干,再不来往!”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乡亲们虽早有预感,却也没想到程穗宁会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提出分家。 陈德旺点了点头,看向程守业:“守业,这是你的意思吗?” 第43章 彻底分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程守业身上。 程守业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随后闭上眼睛,不再去看程国洪和孙桂秋夫妇。 “什么?!分家?!”程国洪第一个炸了,“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来说分就分!” 孙桂秋也如梦初醒,尖声叫道:“对!不能分!程守业,你翅膀硬了是吧?想甩开爹娘兄弟自己过好日子?没门!”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分家? 这么多年,他们就像附在程守业这棵大树上的藤蔓,吸血寄生,早已习惯了不劳而获。 大儿子一家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血包和底气,现在血包要自己跑了,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半条命,如何能不急? “我告诉你,只要我和你爹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散不了!你想撇下我们?没良心白眼狼!早知道当初……” 孙桂秋讲到一半,像是被什么烫了舌头,猛地止住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和懊悔,眼神也下意识地避开了程守业的方向。 程穗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常,目光紧锁孙桂秋,追问道:“早知道当初什么啊,奶奶?您话怎么不说完?” 孙桂秋胡乱摆着手,声音干巴巴的:“能有什么!我就是气糊涂了!” 程穗宁盯着她紧绷的侧脸,越发肯定当年的事不简单,但她现在没有半点直接证据,贸然揪着不放,不仅讨不到好处,反而可能给她老爹徒增困扰。 想到这里,程穗宁果断放弃了追问,转而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僵局。 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有些微妙:“不分家?也行啊。” 这话让程国洪和孙桂秋一愣,连围观的村民都有些意外。 “既然爷奶坚持不分家,那就说明咱们还是一家人。” “那就劳烦爷奶,拿些银两出来,好让我爹去镇上医馆,请个好郎中,仔细瞧瞧,抓几副对症的好药。” “这要求,不过分吧?” 程国洪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扯了扯孙桂秋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商量的口吻。 “老婆子……要不……要不就先拿点钱,打发他们走?总这么闹着,也不是办法……” “拿钱?哪还有钱?!”孙桂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现在叫我掏钱,跟割我的肉有什么区别!” 程穗宁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又补了一刀。 “看来爷奶也是自顾不暇啊,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强求了。只是希望爷奶往后不要再上门要粮要银了,就算来了,我们也是不会给的。”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摊牌了。 就算你们今天硬顶着不分家,往后,也别想再从我们家拿走一粒米!所谓的一家人,只剩下个空名头,实际的关系和供养,不复存在。 程国洪和孙桂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陈德旺村长适时地开口:“守业家的难处,大家都看见了。国洪叔,桂秋婶子,事情到了这一步,倒不如爽快些,把家分了。” “强绑在一起,互相拖累,彼此怨恨,又是何必呢?” 孙桂秋眼见形势逼人,知道想再像从前那样拿捏大儿子一家是不可能了。 她双手叉腰,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好啊!想分家也行,把你们现有的东西都给我们分一半,我们就同意分!” 程国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对!分一半的东西来!” 程穗宁听得都要被气笑了,这老两口真是把不要脸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游手好闲、坐享其成这么多年,如今还要反过来觊觎别人的劳动所得,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陈德旺脸色一沉,不耐烦道:“你们俩能别乱来了吗?分家分的是祖上留下来的公共家产,可不是叫你们把手伸到别人的小家里面去!” “守业这些年攒下的粮食银钱,都是他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挣来的,凭什么要分给你们?” “就是!”绍春华实在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嘟囔起来,“真是开了眼了!还好意思说要分我们屋头里的东西?” “真细算起来,你们老屋那点家当,不知道有多少东西是从我们家连拿带顺弄过去的!年纪大了,不光脸皮练厚了,记性也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这话虽然糙,却引起了不少知情村民的低声附和和窃笑。 程穗宁见状,适时开口:“爷奶,这些年是谁占了便宜,乡亲们心里都有数。” “我们今日来,只是想痛痛快快分个家,往后各过各的安稳日子,只要你们现在干脆些同意分家,那些祖产我们都不贪图。” 陈德旺不再给他们胡搅蛮缠的机会,直接定下调子。 “你们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请几位村里的老人一起,把章程立下来,签字画押,把事情了了!” “要是还想着那些歪的邪的,那就继续闹,看看到最后,谁能讨到好处!” 在村长权威和汹涌的民意面前,两人纵然有万般不甘,也知道再闹下去,不仅占不到便宜,恐怕连最后那点本就单薄的祖产都保不住。 孙桂秋狠狠剜了程穗宁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程国洪也颓然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陈德旺雷厉风行,当即让人取来笔墨纸砚,草拟分家文书。 不消片刻,文书便拟好了,条款分明,还让几位年长乡亲作了见证。 陈德旺将文书内容高声念了一遍,问双方:“可还有异议?” 程守业沉默地摇了摇头,孙桂秋把脸扭向一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冷哼。 “既无异议,那便签字画押,以为凭证。” 程守业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程国洪夫妇虽满脸不甘,却也在众人的目光下,悻悻地摁了手印。 三份文书,当事人各执一份,村里留存一份,陈德旺将其中一份交给程穗宁。 程穗宁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看着那几个清晰的红手印,顿时觉得心里的憋闷一扫而空。 往后这一家人,再也不能拿孝道当幌子来道德绑架他们,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上门索要银粮了! ? ?求追读~求推荐票~求月票~宝子们手里有票票的可以投一投噢,万分感谢!(●'?'●) 第44章 守望相助 孙桂秋接过陈德旺递来的分家文书,看都懒得看一眼,就随手塞给了一旁的程国洪。 她像是要找回最后一点场子,下巴一扬,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分了也好!清静!省得有些人总以为我们沾了他们多大光似的!” 她眼风扫过程穗宁一家,最后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宣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算命的大师可早说了,我家天赐那是贵人命格!是有大作为、要发大财的!” “等往后我们天赐发达了,住高门大院,吃香喝辣,有些人可别看着眼热,死皮赖脸地回来贴着!” “到时候,连门都不让进!” 这话听得程穗宁都想笑,事实上她也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落在孙桂秋耳里格外刺耳。 孙桂秋顿时沉下脸,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个赔钱货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程穗宁收了笑,但眉眼间的讥诮却更浓了。 “大师的卦象准不准另说,我只知道,这二叔的‘贵人命格’,眼下怕是顶不了饿,也御不了寒。” “你们再不想法子去囤点粮,恐怕……都挨不到亲眼看见二叔‘大富大贵’的那一天了。” 说罢,她不再去看二人瞬间变黑的脸色,利落地转身离去。 “你……你个黑心肝!你咒谁呢?!”孙桂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的背影跳脚大骂。 程家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渐行渐远。 刚踏进家门,程穗宁反手就闩上了门。 落锁的瞬间,程守业“噌”地一下就从轮椅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颈和腰肢,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到家了!刚才在老屋那儿,可憋坏我了,全程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露馅!” 程穗宁立刻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叹:“爹,您刚才的演技简直绝了!拿捏得相当到位,我差点都信了!” 程守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嗨,我就是记着你一开始嘱咐的,别拖后腿就行,没想到还能有这效果。” 程穗宁笑着转向一旁:“还有哥哥嫂嫂们,刚才也配合的很好,说哭就一块哭,那凄惨劲儿,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绍春华闻言,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瞥了一眼身旁的程铮。 “你二哥就是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半天挤不出一滴眼泪,还是我偷偷掐了他胳膊两下,他才嚎出点像样的动静!” 程铮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苦着脸:“你下手也忒狠了,我现在还疼着呢!” “不狠点能有那效果吗?”绍春华挑眉回怼。 院子里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片刻后,程穗宁收住笑,神情多了几分认真:“爹,为了不太引人注目,这两天您还是安心在家里歇着。” “有什么事,让哥哥们去做就行,等老屋那边的风头过了,你再出门活动。” 她深知孙桂秋心思活络,要是让对方察觉到程守业的破绽,指不定又要生出新的事端。 程守业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宁宁说得在理,正好也趁这功夫养养精神。” 经历了分家这桩事,他更明白女儿考虑问题的妥帖周全,自然不会反驳。 正说着,院子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力道又急又重,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程山最先警觉,脸色倏地一变:“不会是老屋那边的人吧?刚分家就来找麻烦了?” 程铮一听,顿时怒上心头,撸起袖子就往门口冲:“现在两家已经没关系了,他们要是还敢来撒野,我非把他们打出去不可!” “二哥,你别冲动!”程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眉头紧锁,“我觉得应该不是。” “都别慌!”程穗宁沉声开口,目光锐利。 “爹,您赶紧躺回床上去,把被子盖好,其他人也搭把手,把屋里的药碗摆到显眼处。做戏要做全套,不管是谁来了,露馅总归都是不好的。” 众人闻言,瞬间回过神来,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见准备的差不多了,程穗宁点点头:“我出去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理了理衣角,快步走到院门前,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谁呀?”她扬声问道。 “穗宁啊,是我,村长伯伯。”门外传来陈德旺沉稳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人的低语。 见不是老屋的人前来找麻烦,程穗宁心头微松,抬手将门栓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怔愣了一下。 只见村长陈德旺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位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都是熟悉的邻里面孔,手里还拿着些东西。 看到她开门,陈德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其他村民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村长伯伯,还有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这是……?”程穗宁面上适时露出困惑,侧身将院门打开了些。 陈德旺上前一步,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的钱袋,递到程穗宁面前,语气诚恳。 “穗宁啊,你爹为人友善厚道,这些年左邻右舍的,谁家有点难处,他没搭把手过?” “如今他病了,家里又刚经过……那么一档子事,”他含糊地带过了分家的不愉快,“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发出细微的铜钱碰撞声。 “这里面的钱,是我和其他乡亲一块凑的,不多,但攒在一起,或许能帮你家应应急。赶紧带你爹去镇上看看,抓点药,争取早日好起来。” 程穗宁看着眼前的钱袋,又抬眼望向陈德旺和他身后那些面带关切的村民们。 她喉头哽了一下,连忙推拒:“村长伯伯,这……这怎么好意思……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我爹的病,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不能拿大家的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德旺不由分说,将钱袋又往前送了送,直接塞进程穗宁手里。 “这是大家的心意,也是给你爹的一点安慰,让他别为钱的事再着急上火,安心养病要紧!” 第45章 无耻之徒 “是啊,宁丫头,你就收下吧!”胖婶苗春梅挤开人群凑上前,嗓门洪亮,“守业大哥是好人,咱们都盼着他快些好起来呢!” 正说着,众人纷纷上前,将自家带来的一点心意往前送,转眼间,程穗宁怀里就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有新鲜的鸡蛋,扎成小捆的干菜,装着杂粮的布袋,甚至还有一小罐凝脂般的猪油…… 程穗宁几乎抱不过来,只好用臂弯拢着,显得有些笨拙。 “谢谢……谢谢村长伯伯,谢谢各位叔伯婶子……这份情,我们全家记下了!” 程穗宁用力抱紧怀里的东西,目光飞快扫过面前一张张朴实的脸,把每个人的模样都记在了心里。 她一定要努力,要想办法帮助这些善良的乡亲们,渡过来年那场恐怖的饥荒。 陈德旺原本还想进门瞧瞧程守业的情况,可扫了眼身后跟着的十几号人,又把脚步收了回去。 他转头对程穗宁摆摆手:“我们心意送到就成,这么多人挤进去,怕是要吵着你爹静养,我们先回了,你也快进屋去。” 程穗宁怀里塞满东西,动作实在不便,只能微微弯下腰鞠躬,连声感谢。 陈德旺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般客气,随后便领着乡亲们离开了。 正当程穗宁抱着满怀的东西,准备转身回院内时,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带着一股怒气,拦在了她面前。 “程穗宁!你给我站住!” 程穗宁脚步一顿,抬眼看去,只见堂哥程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正横眉立目地瞪着她,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脸上满是不甘和扭曲的嫉妒。 原来,方才分家过后,老屋那的一家子是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亏大了,一致觉得是程守业铁石心肠,不顾父母恩情,也没有兄长的担当。 再加上程守业这一次并没有给粮,看着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程磊气不过,竟直接找上了门来。 偏巧撞见陈德旺带着乡亲们来送东西,他知道村长向来护着大伯一家,贸然上前讨不到好,便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看着那些鸡蛋、菜干、粮食,还有村长亲手递过去的钱袋,程磊眼馋极了。 凭什么?凭什么大伯一家能得到这么多人帮衬?而他家的米缸都快空了,却没人送一粒米! 好不容易等到陈德旺一行人离开,看着程穗宁抱着那堆“战利品”要进门,程磊再也忍不住,猛地跳了出来。 “你们家可真是好手段啊!”程磊指着程穗宁怀里那些东西,声音激动,“装病卖惨这一套,玩儿得可真是太溜了!哄得村长和那么多人都来送东西。” “还说你爹病了?我呸!我看你们就是合伙演戏,骗大家同情!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程穗宁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拦路弄得一怔,但听完程磊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后,心中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爹是不是装病,村长和诸位乡亲自有判断,轮不到你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污蔑,至于这些东西……”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再抬眼看向程磊。 “这是乡亲们念着我爹往日的好,主动送来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更不是像某些人一样,算计着从别人碗里硬扒拉来的,我们收得心安理得。” “你!”程磊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你?”程穗宁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与其在这里眼红别人、胡搅蛮缠,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那点地侍弄好,或者出去找点正经活计干。” 她不想再与这蠢货多费口舌,下了最后通牒。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家门口!你要是再不走,待会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程磊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那股无赖劲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蹭了小半步,眼睛死死盯着程穗宁怀里那些东西。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狂起来了?” “让我走?行啊!除非……除非你把你手上这些东西都给我!否则,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像是笃定了程穗宁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程穗宁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老话常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是你自己不识抬举,非要犯贱……” 她扭头朝院内拔高声音,大声喝道:“大哥!二哥!三哥!快出来!外头有脏东西——” 随着程穗宁的话音落下,程山扛着锄头,程铮攥着铁锹,程柏拎着木棍,三兄弟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几人脚边窜出,正是程穗宁前段日子抱回来的小狼犬。 它虽还是半大狗崽,但护主心切,勇猛异常,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就咬住了程磊的裤腿,小身子用力往后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死死拖住他的脚步! “哎哟!”程磊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程穗宁竟真敢叫人来硬的,更没想到程家兄弟反应这么快,还带着狗! 眼看三条壮汉手持家伙,怒气冲冲直奔自己而来,再被脚下这小狗崽子一绊,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耍无赖的胆气? “你……你们敢!”他色厉内荏地尖叫一声,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 程铮根本不跟他废话,手里的铁锹已经扬了起来,程磊吓得肝胆俱裂,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发出一声怪叫,用力甩开还咬着他裤腿的追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追风不依不饶,又追出去吠叫了好一阵。 直到程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才甩着尾巴,威风凛凛地跑回程穗宁脚边,邀功似的蹭了蹭她的小腿。 程穗宁俯下身子摸了摸追风的小脑袋,夸赞道:“追风,好样的,今晚给你加餐!” 小家伙歪着脑袋,像是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程家兄弟站在门口,望着程磊逃跑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冷哼了一声。 程铮挥了挥手里的铁锹,怒骂道:“呸!什么玩意儿!还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 第46章 烟霏细雨 “讨人厌的家伙已经被赶跑了,咱们回屋吧。” 程穗宁开口后,几兄弟连忙上前,帮她分担怀里那些快要抱不住的东西。 一进屋,爹娘和两位嫂嫂就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方才外头吵吵嚷嚷的,是怎么了?” 不等程穗宁开口,程铮就梗着脖子抢先道:“还不是那——” 后半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程穗宁伸手捂住了嘴,她飞快地冲程铮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言。 事情已然了结,多说无益,反倒让爹娘忧心添堵。 程铮被妹妹捂着嘴,有些发懵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也反应过来,闷闷地“唔”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旁边的程山和程柏见状,立刻默契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到了一边。 程穗宁这才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笑,指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没什么大事,这些都是村长伯伯,还有街坊邻居们送来的,说是给爹补身子的。” 程守业坐在床边,看着那些东西,脸上露出愧疚来:“唉,我这病本就是装的,倒惹得大家这般兴师动众,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爹,您别这么想。”程穗宁走过去,轻声安抚。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的,从前您帮衬过他们,种下了善缘,如今不过是结出了善果。这份情咱们记下,日后有机会,再还回去就是。” 温兰点点头,深以为然:“小妹说得有理,邻里之间本就该这样。” “你爹就是太实在,心里一时还没拐过弯来。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 苏秀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鸡蛋篮子,扬声吩咐。 “春华,把这些鸡蛋捡出来,趁着新鲜煮了吃了,也算不辜负大家伙的心意。” “哎,好嘞!”绍春华爽快地应了,立刻动手整理起来。 …… 过了清明,程穗宁最喜欢做的,就是趴在窗边,托着腮帮子望着天。 天空蓝得透亮,几缕云丝薄薄地扯着,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晃得人眼晕。 程明玥踮着脚尖凑过来,学着她的模样扒着窗沿,小脑袋歪了歪,脆生生地问:“小姑姑,你在看什么呀?天上除了云和太阳,什么都没有呢。” 程穗宁笑着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轻的:“小姑姑在等雨呢。” “雨?”程明玥眨巴着大眼睛,细细想了想,“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地里的土都裂开小口子了。” 程穗宁望着天边慢悠悠飘着的云,惆怅道:“是啊,所以小姑姑在祈祷,希望老天爷能听见,下一场及时雨。”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程穗宁的样子,托腮望天,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静静看着云聚了又散。 第二天一早,程穗宁是被程明玥惊喜的呼唤声吵醒的。 小侄女小跑到床边,使劲摇着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呀!下雨啦!真的下雨啦!” “下雨了?”程穗宁迷糊的睡意瞬间被这三个字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也顾不上披头散发,匆匆抓过搭在床边的外衣裹上,趿拉着鞋就扑到了窗前。 推开窗户,一股清冽湿润、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盈满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天色是沉闷的,细细密密的雨丝正无声无息地飘洒着,落在院子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的湿痕。 远处的田野、屋舍,都笼罩在这片淅淅沥沥的、如烟似雾的雨帘之中,世界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褪去了焦躁。 “真的……下雨了。”程穗宁喃喃道,伸出手去,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那微痒的触感却让她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欣喜。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饱含水汽的空气,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程明玥挤在她身边,小手扒着窗台,仰着小脸感受雨丝,咯咯地笑:“小姑姑,老天爷听到你说话啦!” 这场雨,下得细,下得缓,水量并不丰沛,但对于干渴已久的土地和焦心已久的农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有总比没有要来得强。 程明玥还在为这单纯的雨景欢欣雀跃,程穗宁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雨停之后。 等这阵细雨过去,待表层土稍干、下层土仍湿润的合墒状态时,要下地,先耙地碎土,再耱地压实。 这两道工序紧着做,才能把这来之不易的雨水牢牢锁在土层里,为后续春播打好底子,提高出苗率。 等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天色放晴,程穗宁便叫上哥哥嫂嫂,扛着农具,踏着还有些湿润的田埂,匆匆往自家地里赶去。 一路上遇上不少人,都是趁着雨停来地里查看墒情的。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抱怨声也顺着风飘过来,有人说旱了这么久,这点雨根本不顶事,有人叹今年春播怕是又要难了。 程穗宁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他们脚下的耕地。 因为没有抓住时间抢救,表层土壤水分迅速蒸发,土块硬邦邦地黏连在一起,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碱霜,龟裂出细小的缝隙。 这样的地,不仅透气性差,先前渗下去的雨水也容易沿着裂缝蒸发掉,更别提后续的播种了,种子难扎根,出苗率必受影响。 程穗宁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家的地,不会也是这般光景吧? 大哥程山瞧出她的不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小妹,就算先前的法子不顶用,大家也不会怪你。”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劝她放宽心。 程穗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家耕地快步走去。 当自家的耕地映入眼帘时,程穗宁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得益于前些时日的顶凌耙地,地里呈现出一种令人欣喜的状态。 土壤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踩上去松软适度,脚感绵实,没有明显的板结硬块。 田垄间,去年残留的些许根茬也被妥善处理,整片地看起来就像一块吸饱了水、又被精心打理过的海绵,静静等待着播种。 程家众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漾开了欣喜。 程山放下肩上的耙子,语气里满是赞叹:“看来是大哥先前多虑了,小妹这法子何止有用,效果简直是一等一的好!”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哎?你们快看程家那地!”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这边,语气里满是惊讶。 ? ?新的一轮pK没过呜呜呜,今天先更一章,俺去问问编辑还能不能复测,不过大家放心,作者不会断更的。/(tot)/~~ 第47章 跳梁小丑 几个正在犯愁的村民闻声围拢过来,目光在程家松软润泽的土地和自家板结泛碱的土地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这地咋弄的?!” “是啊,咱们的地都硬得跟石头似的了,她家这地怎么还这么松软?” “你看那土色,多正!一点白碱都没有!” “怪了,一样的雨,一样的地,怎么差这么多?” 有人忍不住走近了些,甚至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程家地里的土,那松软湿润的触感,和自己地里的硬块形成了鲜明对比。 程穗宁正和哥嫂埋头清理地边沟渠,感受到聚集过来的目光和议论,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神情平静。 “程家丫头!”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家这地……是使了什么法子?怎么一点也不结板啊。” 刘有道也在这人群中,他举起手,声音透着股难掩的激动:“我知道!宁丫头上回提过,叫什么顶凌耙地!我当时听着就觉得新鲜,如今瞧着,这法子当真有奇效啊!” 程穗宁笑着点头:“刘大爷说得没错,就是前些日子地刚化冻那会儿,抢着耙了一遍,把地里的底墒给保住了。” “嘁,我当是多厉害的本事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程磊不知何时窜了出来,双手抄在袖子里,吊儿郎当地倚着田埂,满脸不屑。 “不就是趁地没化透耙了两下,说得神乎其神的。她一个丫头片子,哪能真懂种地,我看啊,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他顿了顿,伸脚随意踢了踢旁边那块已经明显板结泛白的地边。 “地里硬点又怎么了?过两天还不是照样下种,能耽误啥?有些人就是爱故弄玄虚,显摆自己有能耐!” 程穗宁闻声侧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以为程磊挨了那回教训,总该消停些日子,没成想这人竟是跟她耗上了,隔三岔五就要跳出来膈应人。 身后的程铮见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揍程磊一顿。可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贸然动手反倒落了把柄,只能忍着。 程磊就是看准了人多,料定程家不敢当众动手,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他一脸挑衅地回视过去,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眼看程铮的火气快要压不住,程穗宁不动声色地侧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程铮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他甚至朝着程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容落在程磊眼里,让他莫名的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穗宁目光平静地看向程磊,声音清亮:“我懂不懂门道不重要,至少我能把地侍弄得好好的。” “你呢?跟你爹一个德行,懒骨头生了根,下地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怕是连自家田地在哪都摸不清。” “你说我是瞎猫碰耗子,那你倒是露两手,让大伙瞧瞧你比我强在哪?” 程穗宁的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众人看向程磊的眼神,满是戏谑。 他们对程穗宁的法子确实存疑,但程磊是什么人,村里没人不清楚。 他是出了名的懒汉,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明明半点农活都没干过,还爱跳出来刷存在感,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 “你!”程磊被怼得脸颊涨红,手指着程穗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在他看来有些闷的堂妹,分家后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 不服输的劲儿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驱使着他,程磊用力挺了挺其实并不厚实的胸膛,试图找回场子。 “我……我怎么了我?我是男子!男子天生就是比女子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会地里这些琐碎活计,算个什么本事?真正顶门立户、光宗耀祖的,那还得是我们男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下巴又仰起了几分,仿佛“男子”这个身份就是无可辩驳的金字招牌。 程穗宁看着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跟这种脑子拎不清的人争辩,简直是浪费口水。 她懒得再搭理,转身径直走向自家田地深处,继续忙活起来。 程磊见她不吭声就走了,还以为是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让她无话可说,顿时得意起来,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周围的村民看着他这副蠢样,脸上皆是一言难尽的嫌弃,随后不约而同地转身,加快脚步,朝着程穗宁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想要看看她接下来的动作。 “喂!你们什么意思?!”程磊冲着那些村民的背影,大声质问,“她一个丫头片子……” 可惜,他的声音被众人的议论声盖过,压根没人理会。 当众受了这等难堪,程磊跺了跺脚,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走。 程铮和程柏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默契,两人不着痕迹地退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走到拐角处,见四周荒僻无人,程铮眼底寒光一闪,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麻袋,猛地窜上前,一把罩住了程磊的上半身。 程磊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程柏已经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兄弟俩毫不客气地出手把他教训了一顿。 麻袋里传来程磊的哀嚎,声音闷得像被堵住的破锣。 程铮记着程穗宁先前的叮嘱,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 等发泄完心头的火气,程铮朝程柏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撤手,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拐角,只留下程磊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 程磊胡乱地蹬着腿,挣脱头上的麻袋,再冒头的时候,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 “是哪个王八羔子,敢玩阴的!要是被老子抓到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骂完,他龇牙咧嘴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估摸着已经青紫一片了。 程磊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动一下,屁股上的疼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瘫在原地,哎呦哎哟地叫个不停。 第48章 心怀鬼胎 这边程铮和程柏早跑出去老远,直到连拐过两个弯,确定没人瞧见,才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程铮吐了口浊气,爽朗道:“痛快!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程柏起先也跟着笑,可没过多久,眉头却皱了起来,有些后怕地开口:“可……他回去会不会跟二叔二婶,还有爷奶告状?” 程铮满不在乎地摆手:“告就告,怕他不成?谁看见是我们揍他了?他又没证据。”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无非就是老一套,撒泼打滚耍无赖,他们爱出来丢人现眼,就让他们去!” 程柏仔细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在理,心里那点忧虑瞬间烟消云散。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低笑起来,脚步轻快地往自家地里赶去。 柳翠儿从旁边一条更窄的田埂小道拐出来,远远就瞧见程铮和程柏两兄弟快步走远,神情是少见的畅快。 她脚步下意识地一顿,侧身往旁边的草垛后避了避。 等程家兄弟走远了,柳翠儿才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怒骂声。 她抬眼一看,只见程磊正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揉着腰:“哎哟……疼死老子了……” 柳翠儿嫌弃地撇了撇嘴。 虽说经过先前那事情,她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听,但眼界可没降低。 这程磊,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又穷又懒,游手好闲,个子不高长得还磕碜。跟他那几个堂兄弟,尤其是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的程柏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起程柏方才带笑的模样,柳翠儿心头莫名跳快了两下,面上都有些发热。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迈步走过去,可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脚步猛地顿住。 程磊这副模样,该不会是被程铮和程柏打的吧? 前阵子程家闹分家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据说最后分的很不体面。两家人不对付,再加上程磊那张嘴,向来爱惹是生非,保不齐还真是那两兄弟动的手。 这个念头一起,柳翠儿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自己在程穗宁手上栽了那么大跟头,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出那口恶气。 眼下这程磊,不也刚刚在程家人手上吃了亏吗?四舍五入,他们也算是有共同的仇人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柳翠儿心中成型。 她自己现在名声坏了,不好直接再对程穗宁做什么,免得落人口实。 但这程磊不同,他蠢,他莽,他本来就对程穗宁一家恨得不行,如今又新添了挨揍的仇怨。 要是能煽动他,让他冲在前头去给程穗宁找麻烦……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妙哉? 程穗宁让她不好过,她也绝不能让程穗宁日子舒坦了! 想到这里,柳翠儿立刻转身,扭着腰,快步走到了程磊跟前。 “程磊?你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她的目光在程磊灰头土脸的模样上扫过,心里鄙夷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程磊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听见有人问,抬头见是柳翠儿,先是一愣。 柳翠儿如今在村里名声虽不好,但模样身段还在,这么柔声细语地跟他说话,让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屁股上的疼痛都仿佛轻了点。 “是翠儿啊,”他扯出个难看的笑,随即又龇牙咧嘴,“不是摔的,老子今天倒霉,被人给阴了!” “被人阴了?”柳翠儿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同情,“谁这么大胆子,在咱们村敢欺负你?看你这身上……伤得不轻吧?要不要紧?” 程磊被她这么一“关心”,委屈和愤怒更盛,啐了一口,含混道:“……他娘的,不知道哪个龟孙子,从背后套了麻袋,黑咕隆咚的……压根没瞧见脸!” 他想起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又觉得丢人,含糊了一下,但脸上的恨意却难以掩盖。 柳翠儿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越发担忧,像是为他抱不平。 “唉,这光天化日的……不是我说,最近有些人确实是越发张狂了。” “我来的不巧,也没瞧见啥,只撞见了程穗宁的二哥和三哥,不知道遇着什么喜事,眉开眼笑的,走道都带着风呢……” 她故意把“眉开眼笑”几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神意有所指地瞟过程磊身上的伤。 程磊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我不过是跟程穗宁那死丫头呛了两句,他们明着不敢动我,竟在背地里阴我!”程磊咬牙切齿,“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柳翠儿见火候差不多了,心中暗喜,面上却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要我说啊,程穗宁如今可是不得了,有村长护着,有乡亲们帮衬,连她哥哥们都听她的。你一个人……怕是难讨公道哦。” 她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是火上浇油,既点明了程穗宁现在的厉害,又暗示程磊势单力孤。 程磊果然更气了,眼睛都红了:“那怎么办?难道我就白挨这顿打?” 柳翠儿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明着来肯定不行,但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程穗宁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总有落单、有疏漏的时候。有些人啊,就是欠教训,不让她知道疼,她永远不知道收敛。” 柳翠儿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程磊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对啊,只许他们玩阴的,自己凭什么不能? 程穗宁让他丢这么大脸,还挨了揍,不报复回去,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柳翠儿看他神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得意,又故作担忧地添了把火。 “不过你可要小心些,程穗宁鬼精鬼精的,别又被她抓了把柄。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替你说句公道话,你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翠儿你放心!”程磊拍着胸脯,像是已经看到了程穗宁倒霉的样子,“我知道该怎么做!多谢你提醒!这份情我记下了!” 柳翠儿微微一笑,又“关切”地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第49章 初获信任 程铮和程柏回到自家耕地里的时候,正看见自家妹子被十来个村民围在中间。 程穗宁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土,一边捻开给众人看,一边解释着。 “刚过春分的那阵子抓的是冻融墒,而如今抓的是清明的降雨墒,目的都是应对春旱,保住地里的水分。” “如今多风,雨后万万不能立刻翻耕,得等表层土稍干,脚踩上去不沾泥,才是合墒的好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时要赶紧做完两道活计,一是耙地,把先前有所板结的土块全打碎;二是耱地,把土磨碎整平,这样就能在表层形成一层保墒层,把深层的水分牢牢锁住。” “整个过程必须快,慢一点,大风一吹,水分就全蒸发了。” “最后要验看地整得好不好,就抓把土,捏成团,一松手掉地上能自然散开,不黏糊也不成硬块,就成了。要是还不行,就得赶紧再耙耱补上。” 围着的村民伸着脖子看,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更多的还是将信将疑。 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光靠这些法子顶什么用?眼下找不到能灌溉的水源,种子就算种下去,到头来还不是得活活渴死?”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程穗宁拍了拍手上的土,肯定道:“叔,您说的没错,但眼下找不到水源,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能多改善一分湿度,春播就多一分希望。” 程铮和程柏挤进人堆,站到程穗宁身边。 “我妹子说的对!有没有用,得做了才知道!反正总比干看着强!” 周围的人渐渐有所动摇,因为程穗宁不只是嘴巴上说得头头是道,上次耙耱的成效,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做不得假。 正当众人犹豫的间隙,刘有道往前站了一步:“我觉得宁丫头说的挺有谱的,我想跟着她一块试试。” 程穗宁的脸上瞬间漾开笑意。 只要有人开了头,只要这法子真能见效,后面就不愁没人跟着学。 毕竟日子是自己的,谁不想地里多收些粮食呢? 只有让大家发自内心认可这些法子,她才能真正带着乡亲们把地种好,把粮食囤足,熬过未来的饥荒。 有一就有二,刘有道开了头,陆陆续续就有不少村民附和起来,说要跟着程穗宁,用这新鲜法子试试。 程穗宁压了压手,待人群安静下来,才朗声开口。 “首先,我要谢谢大家的信任!” “其次,大家已经错过了上一次的顶凌耙地,地里的墒情本就不太乐观,这次的耙耱,必须抓紧时间!”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都急了,哪里还敢耽搁,扭头就往自家地里跑,生怕晚一步,好不容易下点雨攒下的湿气就全跑没了。 看着村民们匆匆远去的背影,程穗宁抿嘴笑了笑,随即挽起袖子,弯腰加快了自家地里耙耱的动作。 眼下忙活的可不只是保墒抗旱,在秋蝗铺天盖地袭来之前,还有一波夏蝗虎视眈眈。 那些夏蝗,都是去年秋蝗埋下的卵,干燥的土壤本就是蝗卵存活的温床,这场春旱更是给了它们绝佳的生存条件。 正常年景里蝗虫卵的成活率不足三成,可遇上这般持续干旱,成活率能飙升至八成以上。 这也是不久后会爆发蝗灾的真正原因,干旱与蝗灾从来都是紧密相连的。 不过蝗虫卵的孵化离不开水汽,等这层保墒层锁住水分,湿润的表层土壤就会像块磁石,把深埋在地下的蝗虫卵一点点吸引上来。 到那时,再翻地除卵就省了大半力气,只需要浅耕就能把蝗虫卵翻出来,既除了虫害,又不会破坏深层积攒的墒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唯有从一开始就把蝗虫卵清除干净,才能最大程度减少后期蝗虫的数量,将蝗灾的危害降到最低。 只可惜碍于这个时代的限制,信息传播慢得像蜗牛爬,而且就算她把蝗灾将至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一个年轻姑娘的话。 程穗宁轻叹一声,只能先顾好自家和身边这些信任她的人,一步一步来。 至少要让本村在蝗灾爆发的时候,情况能比别处好上一些,多保住一些口粮。 温兰瞧着她杵在田埂上,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放下手里的农具,快步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小妹,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要不你先回家歇着去,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程穗宁回过神来,抬眼对上大嫂关切的目光,弯了弯唇角,笑着摇了摇头:“大嫂,没事,我还不累。” 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轻快:“这时间还早着呢,哪有刚下地就喊累的道理。” 温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心疼道:“你以前哪干过这些粗活,就算是觉着吃不消,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话音刚落,程山就大步走了过来:“小妹,你教的法子我们都记住了,你甭担心,安心回家歇着去吧。” 程穗宁知道大哥大嫂这是怕她累着,犹豫片刻后,眼睛一亮:“眼下过了清明,想来山上的春笋该冒头了,要不我上山去,挖些笋子回来给大家尝尝鲜?” 不远处的绍春华听见这话,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欢喜:“好啊好啊!多挖些,我爱吃笋子!” “没问题!保证满载而归!” 应承下来后,程穗宁脚步轻快的往回走,刚拐进村道没几步,就撞见了柳翠儿。 程穗宁脚步微顿,心里暗暗嘀咕: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她出来晃荡了,难不成真学乖了,打算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念头转瞬即逝,她对柳翠儿的戒备半分没减,只淡淡扫了对方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擦肩而过。 柳翠儿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黏在程穗宁的背影上,一直望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心里很是期待程磊未来的表现,盼着他可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 ?应该是没有复测的机会了,最近几天先单更,等到下个月一号开始,作者会恢复稳定双更哒。感谢还在看的各位读者朋友们~o(* ̄▽ ̄*)ブ 第50章 脆嫩春笋 程穗宁抄近路往山上去,先前灰扑扑的叶片总算透出点鲜活的绿,几声清脆的鸟鸣穿林而过,衬得山林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她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竹林摸去,越往里走,竹叶的清苦气越浓。 刚过清明,气温才回升,地温尚浅,春笋还没到破土疯长的时候,大多藏在土层下孕育,正是一年里最鲜嫩的时节。 这时候的笋壳薄、肉质嫩、汁水足,没有粗纤维,等过了谷雨气温回暖,笋子抽叶变柴,口感可就大打折扣了。 刚拐过一道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竹林倚着山坳,阳光透过瘦伶伶的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找到了。”程穗宁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她专在那些生长旺盛的青竹、壮年竹周围打转,因为这类竹子根系发达,笋体更粗壮。 老竹、弱竹旁的笋要么瘦小要么味苦,不值当费力气。 很快,她就瞥见几处地面微微鼓包,还裂开了放射状的细缝,那是笋尖在地下顶土的痕迹,偶尔能瞥见一点嫩黄色的笋尖顶破薄土,露在外头。 程穗宁蹲下身,选中一处鼓包明显的地方,从腰间解下小锄头。 这挖笋可有讲究,不能蛮力刨挖,得在笋尖侧面下锄,顺着笋的根部斜切。 程穗宁左手轻轻按住鼓包上方的泥土,右手握着锄头慢慢往下探,碎土簌簌落下,渐渐露出裹着嫩黄笋壳的笋体,圆润饱满,表皮光滑无虫眼,看着就鲜嫩。 等锄头触到笋的主根,她手腕一使劲,顺着根的方向利落一撬,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截胖乎乎的春笋就被完整连根切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程穗宁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竹香扑面而来,正是新鲜好笋的味道。 她把笋往竹篓里一丢,又盯上旁边另一处裂缝,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挖完还不忘用旁边的泥土把坑洞回填好。 这样能保护竹鞭,来年才能再长新笋。 不一会儿,竹筐里就躺了七八根春笋,个个粗壮、节间短,笋尖饱满圆润,用手指轻敲笋壳,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程穗宁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望着竹林深处还有不少鼓包和裂缝,咧嘴一笑。 她拎着锄头又往里面走了走,打算多挖些带回去。 直到竹篓里的春笋堆得冒了尖,程穗宁才收了手,因为再多她就背不动了。 望着竹林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挖的鼓包,程穗宁心里盘算着,改天还能再来一趟。 她把锄头挎在肩上,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往山下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翻腾春笋的各种吃法。 最下饭的莫过于春笋炒肉。 把笋去皮切薄片,用沸水焯上一分钟去涩,把五花肉切片煸炒出油,葱姜爆香后下笋片翻炒,加少许酱油和盐调味,出锅前淋点醋提鲜,保准能让大家多扒两碗饭。 要是想囤起来慢慢吃,春笋咸菜也是个好法子。 笋切粗条焯水沥干,和腌好的咸菜同煮,加几片姜、几粒花椒去腥,煮到笋条吸满咸菜的咸香,捞出来晾干,配粥、炒米饭都格外香。 晒成笋干也不错。 把春笋切厚片焯水,铺在竹席上晾个三五天就能干透,收进坛子里存着,冬天炖肉炖菜时泡发,鲜味儿一点都不减。 农忙时节胃口容易寡淡,凉拌春笋最是开胃。 笋切细丝焯水,过一遍凉水沥干,拌上蒜末、盐、醋和香油,清爽解腻,一口下去,浑身的乏累都能散大半。 …… 想着想着,程穗宁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脚步也越发快了。 刚拐进自家院子,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嬉笑声。 程明玥正围着追风打转,小狼犬温顺地趴在地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面,任由明玥拽着它的耳朵晃悠,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她的小手,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看到程穗宁进门,程明玥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冲了过来:“小姑姑!你回来啦!” 追风也跟着起身,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吐着舌头,像是在咧嘴笑着打招呼。 程穗宁赶紧放下沉甸甸的竹篓,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程明玥。 程明玥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亲昵了好一会儿,才腾出空当,好奇地看向一旁的竹篓。 她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姑,你去山上挖笋啦?” “对呀。”程穗宁刮了刮她的鼻尖,“现在的笋子可嫩啦,中午就拿来给你做好吃的。” “好耶!”程明玥拍着小手欢呼。 程穗宁又伸手摸了摸她圆鼓鼓的小肚子,笑着说:“继续跟追风玩去吧。” 程明玥乖巧地点点头,小手朝不远处的追风招了招,追风立刻颠颠地跟上去,又在院子里跑开了。 程穗宁看着一人一犬的背影笑了笑,转身拎起竹篓走进灶房。 苏秀云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择着菜,准备弄午饭。 抬眼瞧见她拎着满满一篓春笋进来,顿时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地迎上来:“乖宝,你怎么一口气挖了这么多笋子回来!” “原本是打算留在地里帮着哥哥嫂嫂们一块耙耱的,但他们心疼我,非让我回来歇着。我闲不住,就上山转了转,没想到挖了这么多。” 她蹲下身,扒拉出几根最粗壮鲜嫩的春笋:“咱们中午就炒来吃,剩下的我打算晒成笋干,再腌上点咸菜,留着往后慢慢吃。” 苏秀云立刻应声说好,说着往灶房角落里瞥了眼,补充道,“就是家里没新鲜猪肉了,不过上年腌的腊肉还剩不少,切几片下来跟笋子一块炒,肯定也好吃!” 程穗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敢情好!腊肉的咸香配笋子的鲜嫩,绝对下饭!” 说干就干,转眼的功夫,春笋炒腊肉,还有凉拌春笋就出锅了,再配上几碟家常小菜,一顿午饭瞧着竟颇为丰盛。 简单吃了几口,苏秀云便拎着食盒,带着程明玥下地送饭去了。 程穗宁则留在家里,挽起袖子开始处理剩下的春笋。 第51章 水量告急 她挑出那些笋身粗壮的,仔细剥壳削去根部,切成笋条。 接着大锅烧滚水,撒上足量粗盐。 这焯水去涩的关键一步可半点不能含糊,盐放少了、煮得时间短了,笋里的涩味去不净,将来晒成笋干泡发后吃着发苦,根本没法下咽。 程穗宁盯着锅里的水再次滚沸,才把笋条倒进去,守在灶边煮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笋条变软、颜色变成浅黄,确认涩味已经析出,才捞了出来。 接着用干净的泉水把笋条过凉,放在一旁沥干。 院子里的竹席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铺在阳光最足、通风最好的地方。程穗宁将笋条均匀地铺在竹席上,薄厚一致,半点不叠压。 晒笋干,天时最关键,得趁连续晴天晒,要是半道下雨,笋条淋了雨就容易烂,就算烘干了口感也发柴发酸。 眼下这干旱的时节,能飘上昨天那场小雨已经是万幸,程穗宁倒是半点不担心天气的事。 忙活完这些,程穗宁抬手擦了擦汗,凑在竹席边瞧,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得记得过两个时辰就来帮笋干翻个面,然后等到笋条被晒到发软发蔫时,还得把它们捋直压紧,这样晒出来的笋干形状才规整。 约莫晒上三五天,等笋条摸起来硬邦邦的,掰不动、捏不软,断面也没有软芯时,就算晒透了。 到时候晾凉装进陶瓮里或布袋里,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留到冬天炖肉吃,甭提有多美了。 程穗宁望着竹席上的笋条,想着冬日里炖得软烂喷香的笋干腊肉,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过鲜笋炒腊肉与笋干炒腊肉,虽是同配腊肉,滋味却分“鲜”“醇”二字,各有千秋。 前者取的是春日新笋,脆嫩水灵,入锅同腊肉一炒,笋尖咯吱作响,汁水混着腊肉煸炒出的油香漫开。 那笋自带的清甜,恰好压了腊肉的咸腻,腊肉的脂香又浸得笋片油润爽口,一口下去,满是山野春日的鲜活气。 后者用的是晒透的笋干,经温水泡发后柔韧耐嚼,同腊肉焖炒时,将肉香、酱香尽数吸进纤维里。 笋干本就因日晒浓缩了鲜味,又添了几分烟火焦香,吃起来软而不烂,越嚼越有滋味。 腊肉的肥油被笋干吸尽,肥肉软糯、瘦肉紧实,冬日围炉吃来,最是踏实暖胃。 想着这般滋味,程穗宁的口水都要忍不住流出来了,她低头瞧了瞧竹席上晾晒的笋条,觉得这分量还是太少。 前世饿肚子的滋味深入骨髓,那种空落落的恐慌让她至今难忘,食物还是囤得越多才越安心。 念及此,程穗宁不再犹豫,转身抓起墙角的背篓,又快步往山上跑去。 这一回她熟门熟路,挖笋的动作也越发麻利,不多时就又装满了一背篓。 等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山下走,刚到村口路口,就撞见了从地里回来的哥哥嫂嫂们。 夕阳把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程山一眼就瞧见了她肩头的背篓,快步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就接了过去,掂量着分量皱起眉:“这么重的一篓,你自己扛了一路?肯定累坏了吧?” 程穗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摇头:“还好啦,我走几步就歇一歇,没觉得多累。” 一旁的绍春华擦了擦额头的汗,满脸疑惑地开口:“中午娘去地里送饭,我们就吃上笋了,说是你挖的,怎么这会你又扛着一筐笋回来?” 程穗宁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中午那点是留着现吃的,剩下的我都拿去晒笋干了,晒着晒着觉得不够多,就又上山多挖了点。” 温兰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妹,你怎么不等等我们回来再说?改明儿我们一起上山挖,也能多帮你分担点。” “没事没事,”程穗宁摆了摆手,挽住温兰的胳膊,“我熟路,挖得快,你们地里的活更要紧,耽误不得。”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刚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飘了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娘,我们回来了!”程山嗓门最大,率先扬声喊了一句。 “回来咯!”其他几人也跟着应和,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苏秀云手里还握着锅铲,小跑着从灶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快,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开饭了!” 众人齐齐应了声好,一窝蜂地挤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水洗手。 程穗宁看着水缸里明显见了底的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中午洗笋、焯笋用了不少水……” “嗨,这有啥!”程铮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等吃完饭,我们兄弟几个去挑几趟,把水缸填满了不就没事了。” “那我待会儿也去。”程穗宁连忙说道。 程铮闻言有些纳闷,瞅着她道:“你去干啥?挑水的木桶沉得很,你这小身板扛不住。” “我不是去挑水,”程穗宁解释道,“我想去看看水井里的水量怎么样了。” 程铮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那行,一起去就是。” 简单吃过晚饭,程家几个兄弟就拎着水桶,大步流星地往村头的水井方向走去。 黑石村全村八十几户人家,将近五百口人,靠着两口深井和村边一条小河过日子。 眼下春旱时节,人畜饮用的水还能勉强保障,可地里的庄稼等着灌溉,那点水就远远不够了。 因为这事,村里的人个个都愁眉不展。 程穗宁一行人刚抵达,就瞧见井台边已经排起了长龙。 程柏有些疑惑:“前两日来打水的时候,还不见这么多人啊,怎么今天就排起长队了?” 站在队伍前头的村民闻声扭过头来,脸上满是愁容。 “这水井的水位昨儿个就开始往下掉了,今儿个出水的速度更是慢了不少,打一桶水得等半晌,不早点来排队,打不上水啊。” “什么?!” 听到这消息,大家的心都不由得往下坠了坠。 程穗宁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急躁,春旱的势头比她预想的还要凶,原本想着人畜用水尚能勉强支撑,可照这情形看,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喝水都成了难事。 找水的事情,是真的拖不得了。 第52章 打水风波 程穗宁正蹙眉思索着,井台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瞬间打破了队伍里沉闷的气氛。 她循声望去,竟看到了程国洪和孙桂秋,对面叉着腰站着的,是胖婶苗春梅。 “你两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也不瞧瞧我是谁,敢插我的队?” 苗春梅嗓门洪亮,唾沫星子横飞,肥硕的身子往井边一横,直接挡住了程国洪打水的路。 她本就排到了队伍前头,眼瞅着就能摇上水,却被突然从旁边挤过来的程国洪夫妇抢了先,火气当场就冒了上来。 孙桂秋哪里肯示弱,伸手往程国洪身前一护,尖着嗓子回怼。 “什么插队?我们老两口站在这里候着的时候,你还在不知道在哪儿呢!不过是去旁边松了松筋骨,怎么就成插队了?” 程穗宁下意识跟身旁的哥哥们对视一眼,眼底的嫌弃半点藏不住。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分明是见队伍排得长,故意凑上来抢位置,偏要扯些不着边际的由头,平白惹人笑话。 程国洪学着孙桂秋的腔调,毫不心虚地睁眼说瞎话:“就是!我们刚刚就在旁边!” “再说了,我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先打点水怎么了?你个年轻人,就不能让让长辈?” 程穗宁心里忍不住再次感叹,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这老两口耍无赖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抬眼扫了圈周围村民,果然见不少人都皱着眉,眼神里带着鄙夷,显然也瞧不上这老两口插队还强词夺理的行径。 “让?”苗春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现在家家户户都缺水,我排了半天的队,眼瞅着就到我了,凭什么让你们捷足先登?” 她瞪着程国洪夫妇,语气里满是警告。 “趁着我现在还没彻底发火,你们俩赶紧给我闪一边去,乖乖往后排队!要不然待会别怪我骂的更难听,把你们气出个好歹来,我可不负责!” 苗春梅这话一出口,周围的村民都没敢接话,谁不知道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刀子嘴”,那张嘴骂起人来又狠又毒。 前两年有个老大爷偷摘了她菜园里几颗菜苗,被她堵在村口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老大爷愣是躲在家里,半个月都不敢出门。 程国洪的脸抽了抽,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件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再偷眼瞧了瞧身后排队村民们一个个怒气冲冲的模样,他心里更犯怵了,拉了拉孙桂秋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些。 “老婆子,要不……我们也排队去吧?” “排什么排!”孙桂秋一把甩开他的手,急得跳脚,“你没瞧见这水井出水越来越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没水了!重新排队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打得上水?” “家里的粮食本就没多少着落,这下子再没水,连野菜糊糊都煮不了了,你想饿死吗?” 程国洪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满脸为难,嘴巴张了又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程穗宁远远瞧着他们这副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又想到之前,他们三番五次的上门来压榨自家,要粮要物半点不含糊的嘴脸,心底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别人家打水,都是身强力壮的儿孙来忙活,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只剩两个老头老太来遭这份罪?合着你们的宝贝儿子、宝贝孙子,都不心疼你们这把老骨头啊?” 孙桂秋现在可忘不了程穗宁的声音,一听到,那三角眼就瞪了过来。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家天赐和小磊那是贵人命格,将来是要干大事的,自然不能做这些挑水的粗活杂活!不像你们这些人命贱,天生就该干这些累活!” 孙桂秋这话一出口,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炸了锅。 压根不用程穗宁再多说什么,排队的村民们先不乐意了,纷纷开口叫嚷起来。 “哎我说你这老婆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我们命贱?”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往前站了站,眉头皱得紧紧的,“合着就你们家孩子精贵,我们这些忙活生计的就都命贱呗?” 旁边的大婶也跟着帮腔,嗓门又亮又脆:“就是!我找茬都未必能说出这种浑话来!” “要我说啊,得亏守业跟你们彻底分了家!”有人瞥了眼程国洪夫妇,语气里满是唏嘘,“摊上你们这对偏心、还满嘴胡话的奇葩爹娘,真是有够惨的!” 一时间,井台边全是村民们的指责声。 眼见苗春梅半步不让,周围的村民们又都义愤填膺,孙桂秋知道这里是不能再呆了。 最后狠狠一跺脚,扯着程国洪的袖子就往队伍外挪,临走之前,她还不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程穗宁一眼。 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人剜出个洞来。 程穗宁才不怕她这副样子,见状反而挺直了腰板,嬉皮笑脸地朝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故意吐了吐舌头。 孙桂秋眼角余光瞥见,气得身子一趔趄,差点当场摔个跟头,只能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走得更快了。 旁边的几个哥哥,看到她这副调皮的模样,都忍不住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孙桂秋夫妇一走,井台边的风波总算平息,剩下的人重新按规矩排起队,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焦灼都没消散。 大家都屏着气,静静等着前面的人打水。 队伍挪动得极慢,过了好久才终于轮到程穗宁他们。 趁着哥哥们轮流摇着辘轳打水的功夫,程穗宁走到老井边,蹲下身仔细观察起来。 她探头往井里望,能清晰看到水面比往日低了一大截,摇上来的水桶,装满水的时间也比往常久了不少。 但她很快发现,井壁下层还有一圈淡淡的微润痕迹,不像彻底干涸的样子,这让程穗宁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情况还没到绝境,还有一定的缓冲时间。 她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主意,只是具体行不行得通,还得等明天去实地探查一番才能确定。 等水桶都装满水,兄妹几人便顺着原路往家走。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路上的行人寥寥,偶尔能听到几声村民的叹息,都离不开“缺水”这个字眼。 第53章 背后尾随 另一边,孙桂秋和程国洪灰溜溜地回了家,一进门就把院门摔得“哐当”响。 孙桂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程穗宁和村民们的不是,过了大半天,那股火气还是没压下去。 程磊听说了井台边的事,特意凑到跟前,拉着孙桂秋的手安慰:“奶,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那程穗宁得意不了太久的,孙儿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孙桂秋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追问:“这话怎么说?你有啥法子?” 程磊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地笑了笑:“这您就甭管了,反正您孙子聪明,自有办法收拾她。” “好!好!”孙桂秋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伸手拍了拍程磊的手背,满脸骄傲。 “不愧是我的宝贝孙子,就是机灵!比老大家那几个闷葫芦厉害多了!有你这话,奶奶心里就舒坦了!” 程磊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院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几天,他暗中联系上了村里出了名的地痞王麻子。 那家伙比他浑多了,不仅贪财还好色,村里不少姑娘和小媳妇,都遭过他的骚扰,只不过大家碍于他的蛮横,大多敢怒不敢言。 而程穗宁生得俊俏,身段又周正,王麻子早就在暗地里垂涎许久,只是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程磊找到王麻子时,把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尤其点明最后能让他得偿所愿。 王麻子一听有这等美事,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拍着胸脯应了下来,说只要把人给放倒藏好,剩下的都包在他身上就行。 两人当即一拍即合,达成了交易。 经过程磊这一段日子的暗中蹲守,他早就摸清了程穗宁的行踪。 这丫头总爱独自一人往黑石山上跑,要么挖野菜要么找山货,在他看来,这便是绝佳的下手机会。 他已经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就悄悄跟上去,找个僻静的地方把程穗宁打晕,再找个山洞把人藏起来,随后立马去联系王麻子。 想到这里,程磊的笑容越发阴狠,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程穗宁被王麻子得手后,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的模样。 一想到程穗宁那副骄傲的样子会被彻底撕碎,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程磊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孙桂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惯:“奶,我饿了,晚上吃啥?” 孙桂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唉,刚才没打到水,连野菜糊糊都煮不了。 “不过厨房里还有剩的几个杂面饼子,就是放得久了有点噎人,你将就着先吃吧。” “啊?”程磊一听,当即不满地喊了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却越发怨恨程穗宁,若不是她在井台多管闲事,他们怎么会没打到水?如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一切都是程穗宁的错! 他越想越气,却又突然眼前一亮,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等王麻子得手后,他就拿着这件事去要挟大伯一家。 他们不是最疼程穗宁这个死丫头吗?为了堵住他的嘴巴,为了不让这件丑事传出去,肯定会乖乖送很多粮食和银两给他! 一想到既能报复程穗宁,让她身败名裂,又能从大伯家敲来一大笔好处,程磊只觉得心里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连肚子的饥饿感都淡了不少。 他甚至开始幻想,说不定明天这个时候,他已经揣着银子坐在镇上的酒楼里,点上一大桌鸡鸭鱼肉,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里啃干硬的杂面饼子了。 孙桂秋看着孙子傻呵呵地笑,眼睛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光,心里不禁好奇起来,这孩子到底憋着什么法子,竟能高兴成这样?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转念一想,孙子既然说不用她管,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盼着他能早点给老两口出了这口恶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磊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他猫着腰躲在程穗宁家院墙外,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过多久,院门开了,程穗宁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来,独自一人朝黑石山的方向走去。 程磊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紧紧跟在程穗宁身后。 事实上,程穗宁没走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 山里的清晨本就安静,除了鸟鸣和风拂树叶的声音,不该有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她脚步微顿,故意放慢速度,微微偏头用余光往后一扫,看清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时,忍不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只见程磊撅着个大腚,在树影间东躲西藏,手里还捏着片巴掌大的树叶,自以为能遮住整张脸,时不时还探出脑袋,贼兮兮地往前张望。 那副蠢笨的模样,堪称现实版的掩耳盗铃。 程穗宁心里暗笑,这蠢货,怕是把别人都当瞎子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专挑那些崎岖难走的小路,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程磊平日里连轻活都甚少沾手,更别说走这种山路了。 没跟多远,他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黏住了额前的碎发。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眼瞅着程穗宁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再拖下去怕是要跟丢,他咬了咬牙,顾不上隐藏身形,憋足了劲加快速度冲了上去,想着从背后一把将她扑倒在地。 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程穗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程磊的手即将碰到她后领的瞬间,她身子微微一侧,灵活地闪到了一旁。 程磊收不住势,“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下巴磕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捂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看见程穗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顿时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怎么躲得那么快?” 第54章 自作自受 程穗宁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你还真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啊?从你刚跟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什么?”程磊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那你怎么还一直往前面走?” 程穗宁往前迈了一步,神秘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自然是为了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解决你啊。” 此话一出,程磊瞬间浑身一颤。 他这才注意到程穗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锄头,正在掌心里上下挥动着。 他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一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会是想杀了我吧?我可是你堂哥啊!你怎么能这么歹毒!” 程穗宁歪着脑袋看他,满眼不解:“一直以来不断跳出来挑衅的人,不是你吗?要是你自己安分守己,哪还有这么多事情?” “那,那你也不能害人性命啊!”程磊色厉内荏地喊道,心里却怕得厉害。 “谁说我要杀你了?”程穗宁挑眉,语气轻飘飘的。 程磊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杀意,胆子又壮了些,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杀人是要偿命的!” “放心,都不用我出手,你自己都能把自个给作个半死。” 程穗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要走。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玩了。你自己慢慢折腾吧,能不能下山,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又回头好心提醒道:“对了,这山上可有不少猎人布下的陷阱,说不定你运气好,就中招了。” 说罢,程穗宁狡黠一笑,转身钻进了茂密的树丛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 程磊反应过来,慌忙大喊着追了上去,可他慢了一步,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却再也瞧不见程穗宁的踪影。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四周除了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程磊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寂寥的山林里,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他压根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程穗宁!程穗宁你给我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山林大喊,甚至都带上了点哭腔,“你快带我下山!我知道错了!” 可喊了半天,只有他的回声在林间荡来荡去,四周依旧安安静静,半点回应都没有。 山里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他心里发毛。 程磊不敢再待在原地,只好硬着头皮到处乱闯,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心里一个劲祈祷:千万别踩到陷阱,千万别踩到陷阱。 可往往是造化弄人,越害怕什么就越容易遇上什么。 程磊忽然觉得脚下突然一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顺着一个土坑径直栽了下去! 这是个猎人挖的深坑陷阱,底下铺着尖锐的树枝,更要命的是,一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正卡在坑底。 他的小腿刚落地,就被狠狠夹住,一声脆响伴随着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啊——!!”程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浑身抽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可稍一挪动,捕兽夹就咬得更紧,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只能瘫在陷阱里哀嚎。 猎人设置陷阱向来选在这种偏僻无路的地方,本是为了捕捉野猪、野兔这类野兽。 谁能想到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山道不走,跑到这种地方来。 眼下不仅掉入陷阱、身受重伤,四周更是偏僻得连个过路人的影子都难寻。 程磊蜷缩在阴冷潮湿的陷阱底部,抱着被捕兽夹咬得血肉模糊的小腿,这下子才真的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就不该一时冲动来招惹程穗宁! 回想起来,这几次跟她对上,没有一回是讨到好处的,反倒每次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这份悔恨没持续多久,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伤口的剧痛越来越清晰,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阵阵袭来,体力在飞速消逝。 程磊的心态渐渐扭曲,先前的悔恨尽数被怨恨取代,他咬着牙,把自己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归咎到了程穗宁身上。 若不是她故意把自己引到这种地方,若不是她撂下那些吓唬人的话,自己怎么会慌不择路掉进陷阱?都是程穗宁的错! 又恨又怕的情绪反复交织、撕扯,他想喊救命,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挪动身体,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 意识在剧痛和恐惧中一点点模糊,最后,程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陷阱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渐渐被山林的寂静吞噬。 而另一边,程穗宁离开程磊后,脚步不停,踩着齐膝的枯草丛,扒开交错的枝丫,终于登上视野开阔的山坡。 极目远眺,山下黑石村的炊烟袅袅,老井的位置隐约可见。 而眼前的山坡虽被枯黄荒草覆盖,她却敏锐地发现,延伸至老井方向的草丛根部,竟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在周遭的枯败中格外扎眼。 山体是天然的储水层,冬季的积雪融化后,水分会渗入土壤孔隙,沿地势缓缓渗透,低洼处的井泉便靠这股水汽滋养。 这山坡看着干枯,底下定然藏着积雪融化的残留水分。 再加上之前她曾在山间背阴的石缝处,发现过一处细细的小泉眼,泉水虽细,却常年不断,更加佐证了这山体内是蕴着地下水的。 程穗宁蹲在坡上,指尖划过草根处的微润泥土,心里的计划越发清晰。 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将山体里那些分散的水汽、浅层地下水都引出来,汇集到井里,就能大大提升水量,缓解村里眼下的缺水危机。 程穗宁越想越觉得靠谱,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山坡往下走,打算回去就找哥哥们商量一下,组织村民们一块干,把这些隐藏的水汽变成能用的活水。 途径一片更低矮些的松树林时,一阵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 程穗宁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 ?感谢饼子赠送的月票~(????)?? 第55章 鲜滑松蘑 那场小雨过后,松树下的腐叶层里,一朵朵褐色的松蘑正顶着小伞盖冒出头来。 有的刚破土,菌盖还紧紧包着,有的已经微微张开,露出嫩黄的菌褶,看着新鲜极了。 这东西在村里还有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粘团子”。 程穗宁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饱满的那朵,果然触到一层厚厚的、黏滑的褐色粘液,手感像极了刚熬好的糨糊。 再看那短粗圆润的菌身,远远瞧着,可不就像一个个粘在松树根旁的小团子?也难怪百姓们会这么叫它。 松蘑不会大规模扎堆生长,只有春雨过后的一两天内,松树林下的土壤湿度刚好达标,才会趁着这股水汽迅速萌发。 而且它挑地方得很,只肯长在红松、油松这些松树的根部周围,尤其偏爱树龄二十多年的老松树林。 这是因为松蘑和松树是共生关系,会通过根系互相交换养分,老松树的根系更发达,才能养出这么鲜美的菌子。 程穗宁立刻拿出随身的小锄头,挖菌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破坏了地下的菌根,明年就长不出新菌了。 背篓里很快铺了一层松蘑,程穗宁想抓了一把新鲜的松针撒了进去,松针能吸收多余水分,还能防止松蘑之间相互粘连,比直接堆在一起要稳妥得多。 眼瞅着周边都被采得差不多了,程穗宁背起背篓,继续朝山下走去。 刚进家门,就瞧见苏秀云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对于程穗宁背回一背篓山货这件事,苏秀云早已见怪不怪,头也没抬地问:“今天又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程穗宁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松针露出底下褐油油的松蘑,笑嘻嘻地说:“娘,我采了点松蘑,晚上可以拿来炒着吃。” 正说着呢,家里散养的老母鸡颠着屁股溜达到了程穗宁脚边,还低头啄了啄她的鞋面。 程穗宁看着母鸡油亮的羽毛,瞬间就想到了松蘑炖鸡汤的滋味。 松蘑的鲜醇能渗进每一丝鸡肉纹理里,炖得酥烂的鸡肉入口即化,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上一口,鲜味能直冲天灵盖! 苏秀云抬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乖宝想喝鸡汤了啊?那咱就杀只鸡来炖。” 这话刚落,那老母鸡像是瞬间感受到了危险,脖子一缩,扑棱着翅膀麻溜地跑开了,眨眼就躲到了柴垛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程穗宁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了正要起身去抓鸡的苏秀云:“娘,这鸡留着还能下蛋呢,炖了吃太可惜了。”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那点对鸡汤的渴望却没藏住。 苏秀云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纠结,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想吃就吃,宰了这一只,鸡圈里还有好几只呢,够用了。” 程穗宁抿了抿唇,低头琢磨了片刻。 过段时间地里该翻耕了,正好需要鸡鸭去啄食地里的蝗虫卵,而且将来闹饥荒,家里得有足够的家禽储备……等水的事情解决了,就再去买一批鸡鸭回来养着。 想通了这层,程穗宁脸上的纠结瞬间散去,笑着拉了拉苏秀云的胳膊:“娘,那我们晚上就喝鸡汤吧!” 苏秀云本就没多想,只觉得女儿有想吃的东西,自然要尽量满足,听她松了口,当即笑眯眯地应下。 “好嘞!娘这就去给你抓!”说着,苏秀云撸了撸袖子,脚下生风似的朝着鸡圈方向走去。 苏秀云常年操持家务,手脚利落得很,刚走到鸡圈旁,眼疾手快锁定了先前溜到程穗宁脚边的那只老母鸡。 那鸡还在低头刨食,压根没察觉危险逼近,苏秀云猛地探手,一把攥住鸡翅膀,任凭老母鸡扑棱着挣扎、咯咯直叫,也半点挣脱不开。 她力道稳准狠,拎着鸡脖子往灶台边一放,抄起菜刀利落划开鸡喉,鲜红的鸡血顺着碗沿汩汩流进瓷碗里。 等鸡血放尽,她往热水里一烫,双手飞快揉搓,鸡毛簌簌往下掉,没片刻功夫,一只光溜溜的鸡就处理干净。 再开膛破肚、剔除内脏,冲洗干净剁成块,整个杀鸡拔毛的流程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沓。 苏秀云把鸡块放进温水里再焯一遍,撇去浮在表面的血沫,捞出沥干后,直接放进烧得温热的铁锅里。 不用放油爆炒,就借着锅里余温把鸡块煸出少许油脂,随后舀入两大碗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鸡块,再丢进几片生姜去腥。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成小火慢炖,不多时,锅里就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淡淡的鸡肉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飘了出来。 程穗宁在一旁帮忙处理松蘑,等锅里的鸡汤炖得浓稠,鸡肉的鲜味彻底散出来时,她才把松蘑片倒进锅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每片松蘑都浸在汤里。 松蘑一入锅,原本的鸡肉香里就多了股清鲜的菌香,两种香味缠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炖鸡汤的功夫,苏秀云也没闲着,把鸡胗、鸡肠、鸡心收拾干净,用粗盐反复揉搓去了腥味,再切成小块。 她往锅里倒少许油,油热后先放蒜末、干辣椒和泡椒爆香,接着把鸡杂倒进锅里大火快炒。 鸡杂炒至变色后,淋上一勺陈醋,撒点葱花,一道酸辣开胃的酸辣鸡杂就出锅了,酸香辣味混在一起,格外下饭。 最后,程穗宁又拿出一小把松蘑,搭配着院子里刚摘的青菜,简单炒了道清炒松蘑青菜。 菜刚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程山等人扛着锄头刚走进家门,就被一股浓郁的鲜香裹了个满怀,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其中要数绍春华最为兴奋:“哎呀,家里这是炖鸡汤了啊!这味儿也太香了!” 程穗宁闻声从灶房里走出来:“我今天下山的时候采了些松蘑,跟鸡一块儿炖的,可鲜了!大家快进来洗手,趁热喝鸡汤。” 绍春华一听,疲惫瞬间散了大半,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兴冲冲地就往灶房里跑,嘴里还念叨着:“我去帮忙端碗!” 第56章 木头开窍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苏秀云刚要动手分鸡汤,绍春华却抢先一步,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小碗鸡汤,又夹了几块鸡肉。 她特意挑了个最大的鸡腿,夹进程穗宁的碗里,笑着说:“小妹,这鸡腿肉最嫩,给你吃。” 程穗宁也不推辞,拿起鸡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二嫂”。 程铮坐在一旁,想起小妹前段时间提醒过自己,要对媳妇多些体贴,当即心念一动。 不再像以前那样闷头吃饭,而是主动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鸡肉,递到绍春华碗里,轻咳了一声:“你最近也辛苦了,多吃点。” 向来泼辣豪爽的绍春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弄得一愣,脸颊悄悄泛起红晕,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扭捏地点了点头,捧着碗低头喝起了鸡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程铮甚少见到绍春华这副羞怯的模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忘了吃饭,直勾勾地盯着绍春华看了许久,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绍春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是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悄悄抬手擦了擦嘴角,又连续给程铮递了好几个眼神,示意他赶紧吃饭,别再这么盯着她看了。 可程铮压根没领会她的意思,反倒误以为绍春华是没吃够。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块鸡肉,一股脑全拨到了绍春华的碗里:“不够么?我的也都给你吃。” 绍春华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鸡肉,又气又窘,嘴里嘟囔着“谁要吃你的”,默默把鸡肉拨回了程铮的碗里。 旁边的程穗宁瞧着自己呆头鹅似的二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她连忙夹了一大筷子酸辣鸡杂,塞进程铮碗里,扬声说道:“二哥你快尝尝这个鸡杂,酸辣开胃,你肯定爱吃!” 这话总算是把程铮的注意力给强行唤了回来,他愣了愣,夹起一块鸡杂送进嘴里。 泡椒的鲜辣、陈醋的酸爽裹着鸡杂的筋道在舌尖炸开,蒜末的香和葱花的鲜层层递进,辣得过瘾,酸得爽口,越嚼越有滋味。 “嗯,的确很好吃。”程铮眼睛一亮,点头称赞,低头就着鸡杂扒了一大口饭,再也顾不上盯着绍春华看了。 桌对面的程山和温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漾起心照不宣的笑容。 全屋最不受影响的还要属程明玥。 小家伙自始至终低着脑袋,捧着比脸还大的汤碗,呼噜噜地把碗里的鸡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那鸡汤炖得浓稠,松蘑的清鲜早已尽数渗进汤里,鲜而不腻,暖得人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极了。 炖得软烂的松蘑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先是弹嫩的口感,随即爆出满口鲜汁,混着炖得酥烂的鸡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香,小家伙连咬带嚼,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喝完最后一口汤,程明玥砸了砸嘴,还有些意犹未尽。她举起空碗,脆生生地喊:“我还要一碗!” 程柏正坐在她身边,见状立刻起身:“玥玥把碗给小叔吧,小叔帮你盛汤。” 程明玥乖巧地点头,脆声应道:“好!”双手捧着汤碗,小心地递了过去。 程守业和苏秀云坐在主位,看着眼前和睦的景象,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正当程明玥捧着程柏盛来的第二碗鸡汤,刚要低头喝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苏秀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蹙,有些纳闷地自言自语:“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话音刚落,那动静不仅没小,反而离自家越来越近。 程山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安抚道:“娘,你别着急,我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苏秀云连忙点头,叮嘱道:“小心点,别掺和不该管的事。” 程山应了一声,大步朝院门走去。 其余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继续低头吃饭,只是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没过多久,程山就折返回来:“爹,娘,是程磊!”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停了筷子,程守业沉声道:“他怎么了?” “今日村里猎户孙擎上山查看陷阱,猎物没找着,倒在陷阱里发现了程磊。他小腿被捕兽夹死死咬着,困了怕有大半天,伤口都坏死得差不多了,人只剩一口气。” “孙擎把他救下山,通知了小叔他们,一家人哭得哭天抢地。爷奶当时就撒起泼来,一口咬定是孙擎的陷阱害了程磊,不仅要他赔钱,还逼着他亲自带程磊去镇上看病。” 程山语速飞快:“孙擎气得脸都青了,直说自己的陷阱设在最偏僻的后山深处,寻常人根本不会往那边去,他到现在都纳闷,程磊好端端的跑那地方做什么。” “他还说,要不是自己心善,才把人救下来,若是心狠些,大可以当作没看见,让爷奶别在这倒打一耙。” 程山喘了口气,接着说:“两拨人当场就吵翻了,推推搡搡的差点动手,后来还是村长出面,才稳住了局面。孙擎走了以后,村长又催着爷奶他们,赶紧想办法带程磊去治伤,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一家人慌了神,这才想起要去镇上找大夫。可去镇上的路远,他们怕程磊撑不到那时候,这时突然想起程柏懂些简单的医术,便急急忙忙地抬着人过来,想让他先帮忙处理下伤口,吊住命,好多争取点时间。” 程家众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惊,脸上满是错愕。 程穗宁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程磊竟然真的掉进了陷阱里,而且运气远比她上次差,掉的还是个藏着捕兽夹的陷阱。 人在做,天在看,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特意降了这场惩戒。 程穗宁悄悄咬了咬唇,这事绝不能赖她。 从始至终,她都没对程磊动过一根手指头,是他自己鬼鬼祟祟跟踪上山,是他自己慌不择路乱闯,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程守业的脸色瞬间变了,虽说这些年,他对程国洪那一家人的感情早已被消耗殆尽,可眼下毕竟是一条人命,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老三,你去帮忙看一下。” 程柏闻言立刻点头:“好。”说罢,他转身回屋,取了小药箱,大步朝外走去。 余下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也跟着快步走了出去。 ? ?2026年的第一天,大家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顺顺利利!ヾ(≧▽≦)ゝ双更奉上,往后都会保持稳定双更,直到大结局哒,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朋友们~(●'?'●)~ 第57章 卧龙凤雏 刚到院门口,就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围在那,七手八脚地将担架匆匆放了下来。 担架上的程磊脸色惨白如纸,腿上的裤腿被血浸透,早已凝作黑褐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程穗宁的眼睛微微瞪大,看这架势,程磊伤得不轻,就算能抢回一条小命,也难逃一瘸。 村长陈德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满是焦灼,见了程柏,眼中顿时露出几分亮色。 他快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程柏的肩膀:“我就知道守业家的孩子都是明事理的,心胸开阔,能不计前嫌救治程磊。” 程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担架上的程磊:“村长放心,我既然懂些医术,便要有医德。救治病人,本就是我该做的。” 陈德旺听了这话,眼中的欣慰更甚,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 人群后的孙桂秋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泼辣,她心疼地俯下身,颤抖着摸了摸程磊毫无血色的脸庞。 见程柏过来,连忙直起身:“守业家的老三,快!快过来帮我的宝贝孙子瞧瞧!” 程柏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程磊腿上染血的裤腿,伤口可怖,皮肉外翻,黑褐的血痂与溃烂的组织黏连在一起,隐约能瞥见断裂的骨茬。 周围不少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别过脸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明玥正凑在人堆里好奇张望,在看到程磊的伤势后,小脸瞬间煞白,立马捂住眼睛往温兰身后躲。 温兰心下一紧,生怕这景象吓着孩子,晚上做噩梦,连忙弯腰抱起她,转身就往院里走,连头都没敢回。 程柏指尖轻触伤口,查看后,眉头拧在了一起,脸色愈发凝重。 “捕兽夹力道极猛,不仅咬碎了皮肉,连骨头都隐约可见,而且被困时间太久,伤口的皮肉已经大面积坏死,再加上失血过多,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程柏的声音冷静,却字字戳心。 孙桂秋一听,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身旁的妇人连忙扶住,她挣扎着扑向担架,哭声又大了几分:“哎呦,我的乖孙!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程国洪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程天赐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他刚从镇上喝酒回来,脑袋昏昏沉沉的。 回家看到受伤的儿子时,酒意被惊散了大半,还清醒了一阵,撸起袖子帮着爹娘跟孙擎掰扯吵架,唾沫横飞地嚷嚷着要赔偿。 可眼下那股醉意又汹涌地冒了上来,眼皮时不时就粘在一块,身子晃悠着,只差有人递个枕头,就能当场呼呼大睡。 乔红英看到他这副死样子,胸口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自己儿子都躺在这里半死不活了,当爹的竟然还这副德性,她真是造了八辈子孽,才嫁给这么个不顾家的东西。 她咬着牙,上前一把将程天赐扒拉开:“滚到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程天赐醉得昏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狠狠甩了出去。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不想跟他沾上边,急急闪开。 程天赐“咚”的一声歪倒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竟然就这么直接打起了呼噜,睡得人事不省。 程穗宁都要被惊呆了,怎么会有人随地大小睡啊?难道这一家子,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吗? 想到这,程穗宁又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小婶乔红英,目前看来,她貌似还算正常。 只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又被打破了。 程柏迅速打开药箱,先取出一瓶烈酒,拧开盖子倒在干净的布巾上,又对身旁的程山说:“大哥,帮我按住他,等会儿清理伤口会很疼,别让他乱动。” 程山立刻上前,稳稳按住程磊的肩背和完好的那条腿。 程柏拿着浸了烈酒的布巾,正要捂上程磊的伤口时,乔红英突然尖叫着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程柏的手腕。 “不行!绝对不行!”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程柏这不是在救她儿子吗?怎么还不让?” 乔红英红着眼睛,指着不远处醉倒在地的程天赐:“酒是个害人的东西!你们看他!我绝不能让我儿子再碰半点酒!” 程柏连忙开口解释:“小婶,这烈酒只是拿来处理伤口,又不是喝到肚子里,不会有影响的。” 可乔红英像是铁了心,死活不肯松手,哭喊道:“那也不行!你们换个法子!总归不许用酒!” 程穗宁站在人群后,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忍不住扶额。 好了,这下她算是彻底确定了,这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全是卧龙凤雏。 一旁的陈德旺算是彻底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胡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发疯!” 他冲身旁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乔红英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闹,硬是将人拉扯到一旁。 陈德旺又朝程柏急声催促:“程柏,别愣着!快点动作!再拖下去,人真的要断气了!” 程柏点头,先用布巾在程磊伤口周围消毒,再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弯刀,用烈酒淋湿刀刃。 “坏死的地方必须尽快剔除,否则到时候废的就不止一条腿了。” 他下手干脆利落,一点点将伤口边缘发黑坏死的皮肉割除,每割一下,程磊的身体就抽搐一下,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渗出。 程柏一边剔除腐肉,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按压止血,又从药箱里取出止血的草药,迅速捣成糊状,厚厚地敷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去烧一壶滚烫的开水,再找几根干净的布条和木板来。”程柏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不多时,开水、布条和木板都备齐了。 程柏先用开水烫过布条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草药包扎在程磊伤口上,缠得紧实牢固,又将木板垫在程磊小腿两侧,用布条牢牢固定住,防止骨头移位。 “暂时先这样,止住了血,也固定了伤处,能勉强吊住他的命。”程柏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但必须尽快送镇上去找大夫,进一步处理,否则还是保不住。” 陈德旺一听,当即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啊!还不快抬上人去镇上!再磨蹭就真来不及了!” 孙桂秋和程国洪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连哭带喊地招呼着众人帮忙,乔红英虽仍满心不忿,却也不敢再耽搁,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看热闹的村民见人已经抬走,也没了兴致,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程守业看了一眼昏睡在路边的程天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睡梦中的程天赐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嘴角却还吧唧了两下,似乎梦到了什么好酒好菜,翻了个身。 第58章 辨明水位 待程家人回到屋内时,桌上的鸡汤早已没了热气,苏秀云看了一眼,连忙摆手让大家先坐下。 “我把鸡汤端去再热一热。”说罢,她便端起汤碗,快步朝灶房走去。 苏秀云刚走开,程穗宁忽然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先前被打断,还没来得及说的事情。 “我想到了找水源的法子!” “水”字一出,所有人瞬间都变得精神了不少,纷纷开口追问:“什么法子?小妹你快说说!” 程穗宁简要说清情况:“今日上山,我见老井方向的山坡草根带绿,土下微润。再加上先前在背阴石缝发现的那处细泉,我猜测地下还藏着水。” 她指尖虚画山势:“咱们顺着山势确定方位,在老井周边开挖子井,让浅层地下水渗入,就能提升水量,解缺水之急。” 见众人听得似懂非懂,程穗宁直言。 “眼下只是我的设想,不敢说百分百能成,我想明天去水井周边走走,实地观察后再定方案。就算真有眉目,光靠咱们几个也做不来,得鼓动村民一起动手。” 几个哥哥当即应下:“没问题,明天我们陪你一起去。” 程穗宁点点头,眼底满是期待,盼着明日能有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程穗宁带着几个哥哥出门,还没到水井,就见路边有村民扎堆闲聊。 其中有一人,正是昨夜帮忙抬程磊去镇上热心村民之一,瞧见程柏,立马挥手招呼,嗓门洪亮。 “程柏!要我说,你小叔一家就是给你磕个头都不算过分!昨天要不是你先动手处理伤口,程磊那小子指定活不成!” 他凑过来,接着说。 “你那套法子,让他吊住了气,硬是挺到了镇上。大半夜把大夫从床上摇起来,又是扎针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是把命保住了。” “不过啊,这左腿算是彻底废了,往后就是个瘸子,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看他这伤,没个半年都别想下床。” “孙桂秋老两口那点棺材本,估摸着这回全得掏干净,昨儿在镇上哭的那叫一个惨,听得人心里都发慌!” 对于这个结果,程柏并不觉得意外,只淡淡点了点头,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程穗宁在一旁听着,只感叹一切都是程磊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心存歹念,先想着害人,又怎会独自闯到深山险地,落得这般下场,但愿经此一劫,他能安分些,别再作妖了。 …… 今日的水井旁打水的人依旧很多,排队的村民见程家兄妹除了水桶外,还拿着一堆不相干的东西,都有些纳闷。 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打量。 程穗宁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摆弄着。 程山趁着这个间隙,快步挤到打水队伍前头,对着正在摇轱辘的村民赔了个笑脸:“叔,能否匀小半桶水给我?” 那村民拎着水桶的手一顿,好奇地打听道:“你们这是要干啥?” 程山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待会我小妹会跟大伙说,我嘴笨,说不清这些门道。” 村民虽疑惑,却还是倒了小半桶水给他,程山连声道谢,提着水桶很快折返回来。 “小妹,水来了!” 程穗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点了点头,下巴朝身侧轻轻一扬,示意他先放下。程山见状,立刻将水桶搁在旁边的空地上,不敢多言,静立一旁等着吩咐。 圆形木盘边缘打磨光滑,程穗宁缓缓注水,直至水面与盘沿齐平,再轻放一块削得周正的浮木。 浮木稳浮水面,她便手持木盘,沿着井边缓缓挪动,目光紧锁浮木倾斜方向,时不时扒开枯草,比对地势起伏。 与此同时,她头也不抬地交代:“三哥,生火,烧铁钎。” 程柏立刻将带来的柴火堆成小垛,掏出程穗宁先前做的火折子吹燃,引着了火苗。 程山、程铮二人将铁钎架在火堆外焰上,反复翻转烘烤,钎头很快便被炙烤得通体通红,滋滋冒着热气。 周围的村民越发看不懂了,好些人索性放下水桶,不再着急打水,纷纷围拢过来,挤在一旁探头探脑。 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宁丫头,你们这又是往圆盘里倒水,又是烧铁钎的,到底是要干啥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宁丫头,你就跟大家伙说说吧,我们实在是想知道得很呐!” 程穗宁腾出片刻,抬眼应了一声:“找水源。” 这话一出,村民们个个面露惊讶:“找水还能这么找?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新鲜法子!” 程穗宁暂时没搭理,又折腾了好一会,她在老井西南、东南两处停下,指着地面,示意动手。 程山、程铮上前,各自操起一根早已烧得通红的铁钎。钎头泛着橘红光晕,冒着热气,两人双手握紧钎柄,稳稳扎向地面。 铁钎刺入干土层,发出“嗤嗤”轻响,带着细微火星,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土味。 见铁钎扎至半米深,程穗宁便向上招手,示意拔出来,程山和程铮照做。 随后,程穗宁快步上前比对。 只见东南处的钎头仅顶端沾了点湿痕,其余全是干土;西南处的钎头,下半截却裹着湿润的泥土,潮气明显。 看完后,程穗宁眼睛一亮,得出结论:“西南处有水的可能性更大!” 村民们虽然不大明白,却被她这股欢欣鼓舞的劲儿感染:“有苗头了?快说说,是咋瞧出来的?” 程穗宁心里有了底气,指着方才的圆盘和铁钎,朗声道。 “这木盘装水放浮木,是测地势高低的,西南、东南两处比井口低,水流往低处走,才可能藏水。” “那烧红的铁钎扎进土里,西南那根拔出来时,钎头裹着湿泥,潮气比东南的重得多,这就说明底下的水汽更足,有水的把握自然更大!” 众人听罢,脸上都露出迟疑之色。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质疑:“这么简单的两下子,就能断定哪里有水,哪里没水?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对啊对啊,保不齐就是巧合呢!” 第59章 火烤寻水 程穗宁摸了摸下巴,暗自想道。 要想让众人出力,先得取信于人,方才的法子显然没打消疑虑,必须再想个办法佐证才行。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大伙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再试个法子!” “只不过需要劳烦大家给我家哥哥们搭把手,在我方才所指的两个点位,也就是西南和东南两处,各挖一个三尺见方、二尺深的土坑。” 村民们将信将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拿了锄头铁锹动手。 不多时,两个土坑便挖好了。 程穗宁又吩咐:“坑壁铺一层干松针,再填满干燥的蓬艾和秸秆。”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众人依言照做,看着两个坑被填得满满当当,更觉费解。 “宁丫头的做法越发叫人看不明白了,又是挖坑,又是填干草料的,该不是在戏弄我们玩吧?” “应该不会,前两日我们听了宁丫头的话,把地里耙耱了一遍,墒情是有好上一些,这足以证明,她不是在胡来。且看着吧,反正不差这一会的功夫了。” 待柴草填好,程穗宁让村民点火,火焰腾地窜起,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等火势旺起来,她又道:“用湿泥把坑口封严,只留一个半寸的小孔,插根细竹管,小心别堵着。” 村民们越发好奇,七手八脚地和泥封坑,插好竹管后,皆抻着脖子,盯着两个坑的竹管看。 过了片刻,忽然有人低呼:“看西南边的土坑!” 众人循声望去,西南处坑的竹管里,正冒出一缕淡烟,细如丝线,持续平稳地直直向上,久久不散。 再看东南处的坑,竹管里的烟零散飘忽,没一会儿就微弱下去,渐渐没了动静。 程穗宁指着那缕青烟:“大伙瞧清楚了!地下有水的地方,湿气被火烤成水汽,会顺着土壤的孔隙往上冒,带动青烟溢出。” “青烟稳如线,就是水离得近;烟散得快,就是水离得远;要是没烟,底下就是干土。” 她顿了顿,指向西南方向,语气笃定:“这边的烟又浓又稳,说明土缝里的水汽充足得很!” “只要咱们顺着这个位置往下挖,找准土层走势,保准能挖出水源来,再也不用守着老井抢水了!” 这番话落下,不少村民脸上的迟疑淡了些。 可仍有大半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顾虑:“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见着的终究是烟,不是实打实的水啊!万一挖下去还是干土,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程穗宁将众人的疑虑听在耳里,脸上毫无不耐,反倒沉下心思索片刻。 待人群渐渐安静,她抬眼道:“大伙放心,我还有个法子,能让你们直接看到水。” “啥?能直接见着水?”村民们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迫切。 有人高声追问:“宁丫头,快说说是什么法子?真能见着水?” 若是这法子真能成,亲眼瞧见水影,他们便再无半分不信。 程穗宁抬手压了压声音,指着西南、东南两处旧坑旁的空地,吩咐道:“劳烦大伙在这两处,各挖一个一尺深的浅坑,坑底要平整些。”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次比先前更主动,几个汉子挥着锄头快速开挖,不多时两个规整的浅坑便挖好了。 程穗宁又让取来两个干燥的黑陶大碗,亲自上前将碗倒扣在坑底,再用湿泥细细涂抹碗沿,确保碗口与坑底土壤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这样便成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围拢的村民说道,“先静置一夜,等明天的这个时候,大伙再一起来看结果。” 有人不解地问:“就这么扣个碗?就能见着水?” 程穗宁笑着解释:“有没有水,何处水多,何处水少,明日一看便知。” 她没再多言,千言万语终究不及眼见为实,等明日陶碗底的水迹现身,村民们自然能辨出她所言非虚。 兄妹几人收拾好东西,正打算打道回府,就见胖婶苗春梅急匆匆地跑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哎呦!穗宁!快跟你哥哥们回家去!你奶和你小婶上门闹事儿了!” 程穗宁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什么?!” 苗春梅喘着粗气,一手叉着腰,一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我刚刚路过你家门前瞧见的,而且我听他们嘴巴里嘀嘀咕咕的动静,貌似是专门来找你算账的!” “找我?”程穗宁挑眉反问,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定是程磊中途清醒后,不敢说实话,反倒把自己掉进陷阱的黑锅,硬生生扣到了她头上。 程山、程铮还有程柏三兄弟都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来找小妹算什么账?但不管是发生什么事,都一定是那程磊不对,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小妹。 苗春梅又急声补了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在这井边,就蹲在你家门口闹呢!要是待会儿知道你们在这儿,指不定还会寻过来。” “我怕人多眼杂越闹越乱,就赶紧跑过来叫你们,快回去处理吧!” 程穗宁对着苗春梅微微颔首,语气干脆:“多谢胖婶告知,我们这就回去。”说罢,她快步往家的方向赶,程家几兄弟紧随其后。 周围的村民听闻有热闹可看,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脚步匆匆,还没走近程家门口,远远便瞧见三道身影堵在院门前。 孙桂秋叉着腰站在最前头,乔红英陪在一旁,时不时探出头尖声骂上两句。 程家大门紧闭,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显是爹娘和嫂嫂们不堪其扰,又无妥善法子驱赶,只能先闭门相挡,暂避锋芒。 程穗宁见此情景,眼底寒意更甚,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乔红英正探着脑袋拍门骂街,余光瞥见人群中走来的程穗宁,忙不迭伸手拍了拍孙桂秋的肩膀,指了指左侧方向。 “娘!你看!那死丫头回来了!” 孙桂秋闻言猛地转头,当看到程穗宁时,像疯了一般朝她冲了过来。 “你这个丧门星!赔钱货!都是你害的!害我家磊儿腿瘸了,这辈子都站不稳了!我要你给我孙子偿命!” 第60章 没有证据 乔红英也紧随其后,尖着嗓子添油加醋地喊。 “就是!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断了他的前程,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两人气势汹汹地往前冲,张牙舞爪的模样,眼看就要扑到程穗宁跟前。 人群后,林翠儿缩在几个妇人身后,偷偷往前瞧。 先前她撺掇程磊去对付程穗宁,希望能让她吃点苦头,最好再也翻不了身。 哪曾想程磊这么没用,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反倒把自己摔进陷阱,落了个腿瘸的下场,彻底成了个废人。 柳翠儿早已不指望程磊能成事,可方才听闻孙桂秋带着人来程家门口闹,当即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来。 她想看看,这几个人能不能让程穗宁当众吃瘪,也好出出自己心里这口恶气。 程山和程铮眼疾手快,猛地举起手的铁钎,朝孙桂秋指了过去,硬生生在程穗宁身前隔出一道安全距离。 孙桂秋的脚步戛然而止,惯性让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气归气,她还没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硬碰硬,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好啊!你们真是好本事!欺负了我孙子还不够,现在还要当众对我动手是不是?这是想把我们一家子都赶尽杀绝啊!” 程铮面色难看,往前迈了半步。 “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们先不讲理,堵在我们家门口拍门骂街,给我们找不痛快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铁钎,冷声道:“你都欺负到我们家门口了,我要是再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岂不是显得太窝囊,任你们拿捏?” 程山跟着往前半步,铁钎拄在地上,闷声附和:“谁也别想动我小妹一根手指头!” 程柏虽未言语,却已侧身站到程穗宁左前侧。 三人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孙桂秋和乔红英,周身气场冷沉如铁。 人群后,柳翠儿死死盯着这一幕,指尖将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 凭什么?凭什么程穗宁就能得爹娘疼惜,哥哥们这般护着? 柳翠儿越看程穗宁脸上那副淡然的神情,心里的妒火就烧得越旺。 她死死咬着唇,恨不得下一秒孙桂秋和乔红英就冲破程家兄弟的阻拦,将程穗宁扑在地上厮打撕扯,让她发髻散乱、衣衫破损,当众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乔红英突然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眼角却偷偷瞟着周围的村民,刻意放大声音诉苦,试图博取同情。 “各位乡亲,昨夜多亏了大伙出手帮忙,才勉强让我儿程磊捡回一条性命!今早他好不容易醒过来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说是程家这丫头害的他!” 她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指着程穗宁,声音尖利。 “我跟我婆母当时就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啊!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斯斯文文的一个姑娘家,心肠竟然这么狠,敢做出杀人害命的勾当!实在是太可怕了!” “先前你们闹着要分家,我们痛痛快快就跟你们分了,没占你们半分便宜!都做到这份上了,你程穗宁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竟想要害死你堂哥,让我们家绝后!” 周围的村民听了乔红英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脸上皆是露出不信的神色。 程穗宁平日里的为人处世,大伙都看在眼里。 更别提这阵子,她琢磨出的改良墒情的法子,帮着不少人家的薄地保住了墒,家家户户都念着她的好。 这样一个心善能干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害人性命的歹事? 有人忍不住低声反驳:“乔红英这话也太离谱了,宁丫头是什么人,咱们心里都清楚。” “就是,程磊自己眼神不好掉陷阱里,反倒往宁丫头身上泼脏水!” “先前分家,也是因为他们家过去没少占便宜,现在还好意思倒打一耙?真以为大家都不记事的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看向乔红英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鄙夷,显然没人愿意信她的片面之词,更不肯恶意揣测程穗宁。 乔红英捂着脸的手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扫过四周,竟连一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程穗宁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难不成真能给每个人都灌了迷魂汤不成? 不止是她,人群后的柳翠儿亦是满心意外。 从前的程穗宁,在村里哪有什么存在感?性子闷,话又少,长得也只是清秀,跟她柳翠儿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时村里的姑娘们聚在一起,谁不围着她转?谁不夸她嘴甜伶俐? 可这才多久?风向竟直接调转了。 如今的她,反倒被人在暗地里瞧不起。而程穗宁呢?竟就成了村里的香饽饽,走到哪儿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柳翠儿看着程穗宁被几个哥哥护在中间,从容应对孙桂秋的撒泼,连村民都自发帮着说话,心里的不甘瞬间溢了出来。 不行,她一定要想法子,她绝不能让程穗宁如此顺遂! 程穗宁将乔红英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 什么叫人民群众的力量?这下她见识到了吧! 程穗宁抬眼扫过面色铁青的乔红英与孙桂秋:“方才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害了程磊,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我孙子亲口说是你,那就是你!他都伤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必要撒谎?难不成他豁出半条命,就为了冤枉你一个黄毛丫头?” 孙桂秋这话喊得理直气壮,仿佛程磊的话就是铁证。 程磊前一晚还在院里咬牙切齿,说要寻个由头叫程穗宁好看,让她知道厉害,转天就摔进了陷阱,瘸了条腿。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必然跟程穗宁脱不了干系。 只是这话绝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程磊那点龌龊心思,若是捅出去,非但讨不到公道,反倒要惹一身臊,让全村人看笑话。 “全凭他一句昏沉间的话,算什么证据?”程穗宁往前一步,“若天下断案,都靠这几句空口白话,那冤假错案怕是多得数都数不完!” “程磊能说我害他,那我自然也能说,是他先前屡次三番想要害我性命!反正不过是嘴巴一闭一张的功夫,谁还不会?” 第61章 一瘸一瘫 程穗宁刚反驳完,周围立刻就有村民附和起来。 “是这个理!没有真凭实据,可别在这儿乱攀咬!平白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昨夜要不是程柏出手帮忙,那程磊都不一定有气挺到镇上找大夫,你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转天竟还上门污蔑人家妹子,实在是叫人心寒!”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赞同声,大家看向孙桂秋和乔红英的眼神,鄙夷更甚了几分。 村民们的帮腔听得程穗宁心情舒畅,忍不住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 开团秒跟,大家都是好样的! 孙桂秋和乔红英被村民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早已知晓理亏,可两人依旧犟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后来,孙桂秋更是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地骂,骂程穗宁心狠手辣,骂程家兄弟仗势欺人。 乔红英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婆媳俩一唱一和,闹得鸡飞狗跳。 她们心里想,只要这么胡搅蛮缠下去,总能扰得对方不胜其烦,到时候自然会拿出些银两来打发她们,这事儿便能不了了之。 可这泼皮无赖的招数,程穗宁兄妹从前早已见过千百遍,除了增加厌烦外,别再也没其他的效果。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外围突然有人高喊:“红英啊!别嚎了!你家那口子出事了!” 乔红英正张着大嘴哇哇大叫,压根没听见,依旧撒泼打滚地骂着。 旁边有村民实在看不下去,挤到她跟前,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别嚎了!程天赐出事了!” 这话一出,乔红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但比她更快反应过来的是孙桂秋,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手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一把抓住传话人的胳膊。 “你说啥?我家天赐怎么了?” 昨夜一门心思扑在程磊身上,又是救人又是送医,乱作一团,根本没顾上程天赐,只记得他傍晚时喝得酩酊大醉。 孙桂秋当时还想着,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算醉了,也能摸回家睡觉,便没放在心上。 今早从镇上回来没瞧见人,还以为他中途酒醒,又跑去哪里鬼混了,完全没往别的坏处想。 那传话的村民挤开人群进来,语速飞快地说:“今早我去地里干活,瞧见你家天赐躺在我家地头上,还以为是喝醉了没醒。” “过去想喊他起来,才发现他大半个身子都不太利索,手脚动不了,连脸都瘫了,嘴角歪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 “什么!”孙桂秋嗷的一嗓子冲破云霄,身子晃了晃,白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乔红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刚摔断腿成了瘸子,丈夫又突然成了瘫子,这祸事一桩接一桩,偏生婆母还被吓晕了过去。 她瘫软在地,双手抓着头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竟嫁到这么个倒霉人家来! 平日里家中大小事都是孙桂秋拿主意,乔红英向来只会跟着附和,此刻没了主心骨,顿时慌得六神无主。 她手忙脚乱地扑到孙桂秋身上,抖着手去掐她的人中,硬生生将孙桂秋掐醒过来。 孙桂秋悠悠转醒,只觉得人中处钻心的疼,抬手一摸,又红又肿。 可她顾不上太多,一把扒拉开乔红英,坐起身来:“快!快带我去看天赐!我的儿啊!” “快点来吧!人还搁我地头躺着呢,都耽误我干活了!”传话的汉子急得直跺脚,扭头就往自家地里赶。 原先围在程穗宁家门口的村民,呼啦一下全转了阵地,吵吵嚷嚷地跟在后头,程家兄妹对视一眼,也抬脚跟了上去。 赶到地头时,程天赐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只见他歪歪扭扭地躺在田埂边的枯草上,半边身子瘫软在地,胳膊耷拉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嘴角歪向一边,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沾湿了脖颈的衣裳。 一只眼睛斜斜地吊着眼白,另一只勉强能睁着,却毫无神采,嘴里嗬嗬地吐着气,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桂秋一见他这模样,当即疯了似的扑过去,跪在田埂上抓着程天赐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天赐啊!我的儿!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瘫了啊!” 乔红英更是崩溃大哭,一边抹泪一边捶打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程柏站在程穗宁身侧,开口小声道。 “醉酒后气血运行本就滞缓,再被冷风长时间直吹头脸和半边身子,寒气侵入经络骨血,堵了气血通路,肌肉筋骨失了知觉,自然就瘫了。” 程穗宁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眼中连一丝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程磊心术不正,妄图作恶反伤己;程天赐嗜酒如命,不分场合烂醉如泥,终是冻坏了身子;孙桂秋和乔红英则惯于撒泼耍赖、颠倒黑白,半点道理不讲。 这一家人落到如今的境地,完全是自作自受,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他们脱离泥沼。 周遭的村民们也被这一家接二连三的闹剧折腾得没了兴致,脸上皆带着倦怠,摇着头转身离开。 不只是围观的路人,就连乔红英都待不下去了。 她抹了把脸,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家赶,分明是要收拾包袱跑路。 孙桂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红英的背影大骂了句:“你这死没良心的!”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撇下瘫在地上的程天赐,追上去算账。 她喘着粗气,猛地将目光投向程穗宁兄妹,眼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几人像是察觉到什么,默契地转身。 孙桂秋急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几步,顾不得脸面,开始卖惨。 “穗宁啊,奶奶错了!奶奶从前不该那样对你们,不该苛待你爹娘!可现在你们小叔出事了,你们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啊!” 程穗宁脚步一顿,扭头,一字一句清晰道。 “世上可没有后悔药,不是你现在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抹掉你当初对我爹的苛待,抹掉这些年你对我们一家的刁难算计。” “还有,到底是不是真的一家人,你心里清楚。”说完,程穗宁意味深长地扫了孙桂秋一眼。 孙桂秋被这眼神一刺,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程穗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点到为止,不再与她纠缠。 转身跟上哥哥们的脚步,几人并肩而行,很快便消失在田埂尽头,只留下孙桂秋一人在原地惊疑不定。 第62章 开挖子井 程穗宁彻底将孙桂秋一家的糟心事抛诸脑后,那些纠葛于她而言,不值得再耗费半分精力。 翌日,先前在场的众人都默契的赶到了水井边,就想亲眼看看,程穗宁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等程穗宁带着哥哥们赶到时,水井边早已围了一圈人,大家脸上都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七嘴八舌地催促。 “宁丫头,别磨蹭了!你不是说今日就能瞧见水的苗头吗?快给大伙看看!” “是啊是啊,我们一早就在这儿候着了,就盼着看个准信儿!” 程穗宁抬手压了压,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我这就为大家揭晓结果。” 说着,她迈步走到事先标记好的两处地方,俯身将盖在上面的黑陶大碗逐一揭开。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碗底。 西南边那只碗的内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水珠,顺着碗壁缓缓滑落,竟聚成了一小股细流;反观东南边的碗,碗底只有零星几点湿痕。 程穗宁直起身,指着两只碗给众人解释。 “此法名为盆罐凝露法,道理很简单,就是地气遇冷则凝,哪只碗里凝结的水多,就说明哪片地下的地气最旺,水汽离地表也最近。” 村民们亲眼瞧见这碗中生水的奇景,先前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消减不少,人群里的议论声也热切起来。 有人挤到前头,急声问道:“宁丫头,那是不是就在这西南边的点位往下挖,就能挖出新的水源了?” 程穗宁颔首,语气笃定:“对,在此处挖一口子井,承接浅层的渗水,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咱们村的用水紧张。” 说完,她抬眼扫过众人,朗声问:“眼下人手不足,大家是否愿意一起出力挖井?”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分成了两派。 “我愿意!”刘有道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道,“宁丫头的法子准没错,我信她!”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跟着附和,纷纷表示要搭把手。 可也有人面露难色,小声嘀咕:“挖井哪是轻巧活?万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底下还是没水,那岂不是白白折腾一场?” 程穗宁见状,也不勉强,只淡淡道:“愿意来帮忙的,咱们就一起干,往后这子井的水,优先供给参与挖井的人家;不愿来的也没关系,照旧用老井的水就好,互不干涉。”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众人都没了异议。 不少人心里还是存着观望的念头,默默退回老井旁边继续排队打水,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是不太相信他们真能挖出水来。 程穗宁当即朝程柏吩咐:“三哥,你先回家取纸笔来。” 程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了粗麻纸和炭笔折返。 程穗宁让他把愿意出力帮忙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归纳成册,并郑重交代:“这册子就是日后子井用水的凭证,登记在册的人家,往后取水优先。” 安排好这事,她又根据众人的体力和特长分了工。 “壮劳力跟着我大哥二哥下井挖土,务必注意脚下安全;婶子嫂子们负责在井口筛土运土,把碎石块挑出来;半大的孩子们就守在一旁递工具、送水,都听明白了?” 众人齐声应下,她又补充一句:“大伙不必往深了挖,一来挖深了费时费力,二来咱们要的是浅层渗水,挖得太深反而没必要。” 话音落,登记过姓名的村民们都兴冲冲地回了家,扛着锄头、抱着簸箕赶来。一时间,井边人声鼎沸,锄头碰撞声、筛土声、吆喝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开挖到一半,铁锨突然“哐当”一声撞上硬物,震得挥锹的汉子虎口发麻。 扒开浮土一看,竟是一层硬邦邦的土层,质地紧实得像块铁板,任凭几人轮番上阵,铁锨下去也只留下几道白印,根本挖不动。 众人顿时犯了难,七嘴八舌地围过来,连忙把情况告知程穗宁。 “宁丫头,这土层硬得邪乎,铁锹根本啃不动,这可咋办?” 程穗宁俯身摸了摸那层硬土,随后直起身,安抚道:“大家别急,我有法子。” 说着,她吩咐几个汉子:“麻烦去拾些干松针、枯枝来,堆在这硬土层上。” 众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 不多时,硬土层上便堆起了厚厚一堆枯枝松针,程穗宁让人点燃,火焰腾地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就这么烤一个时辰,等土烧得微热,再用井水泼上去。” 一个时辰后,火焰渐渐熄灭,硬土层被烤得微微发烫,程穗宁喊人提来井水,兜头浇下。 只听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响起,那层硬土竟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凑上前来打量着满是裂纹的硬土,眼里满是惊叹。 程穗宁开口解释:“这硬土层常年压实,质地细密得像块实心土坯,不仅难挖,还会挡住底下的浅层水汽,让水渗不上来。” “咱们用枯枝松针烘烤,是靠热力让硬土内部的水分快速蒸发,土粒间的间隙被撑大,同时土层受热膨胀,慢慢变得松动。” 她指着那些蛛网似的缝隙,继续说道:“等烤足一个时辰,土层里外都吸透了热量,再用井水猛泼,低温瞬间让膨胀的土粒收缩。” “一胀一缩之间,土层内部的应力失衡,就会顺着最薄弱的地方裂开缝隙,而且这样烤裂再骤冷的缝隙,能均匀遍布整个硬土层,不会只裂表面一层。” “更关键的是,这些缝隙不仅能让咱们轻松凿挖,还能当引水道,底下的浅层水汽和渗水,就能顺着这些缝隙流进井里,咱们挖这口子井的目的才算真的达成。”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当即抄起工具,顺着缝隙凿挖。 脚下的硬土果真变得松动许多,挖起来顺畅无比,又得以继续往下推进了。 没多久,土层便渐渐湿润起来,隐约能嗅到泥土的潮气。 第63章 一井三辅 程穗宁见状,立刻吩咐道:“先停一停,咱们先把井壁垒好,免得塌方,也能防止渗水流失。” 早已备好青石块的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程穗宁在一旁提醒:“垒的时候要错缝叠放,块与块之间别对齐,这样井壁才更稳固,能扛住周边土层的压力。” 壮劳力们俯身搬石垒砌,动作麻利,每一块青石块都摆得规整扎实。 另一边,妇女们按照程穗宁的法子,将黏土、草木灰和碎秸秆按比例拌匀,加水揉成黏稠的泥团。 “这草木灰能吸水锁湿,碎秸秆能拉着黏土,凝固后就像石头似的坚硬,还能挡住缝隙漏水。” 程穗宁一边示范着将泥团塞进石块缝隙,一边解释,众人跟着用木夯将缝隙里的泥料狠狠夯实,不留半点空隙。 井壁垒至一人多高时,井底也已挖至湿土层最丰厚处。 程穗宁又让孩子们抱来提前备好的细密竹篾,铺在井底,层层叠叠垫了两层:“这竹篾能过滤掉渗水里的泥沙,让井水更干净,也能防止井底泥土被冲垮。” 等竹篾铺好,井壁也彻底垒砌夯实完毕,众人便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等候。 阳光透过井口洒下来,落在青石块垒成的井壁上,黏土混合物渐渐风干,只待渗水慢慢浸润上来。 等众人再次凑到井口探望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欢呼出声。 子井里竟已积了半井清水,阳光斜照进井中,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俯身细看,井底的竹篾纹路都清晰可见,水质比老井的水还要澄澈透亮。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最先探头的后生猛地直起身,声音里满是狂喜。 壮劳力们扔下手中的工具,围着井口拍手叫好,几个婶子更是激动地拉着程穗宁的手,连声道谢。 “宁丫头可太厉害了!这法子比咱们想的还管用,这下再也不用抢老井的水了!” “可不是嘛,这水又清又快,往后洗衣做饭都不愁了,多亏了宁丫头!” 众人的赞美声此起彼伏,看向程穗宁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而另一边,先前还在老井旁排队的村民们目睹了这一切,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的淡定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留下来,没成想这子井不仅出水了,速度竟比老井快了不止一倍,水质还更优。 有人狠狠拍了下大腿,满脸懊悔:“悔啊!早知道真能挖出水来,我当初就该跟着一块干!” “可不是嘛,白白错失了优先用水的机会,往后还得在这儿排队抢老井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盯着子井里的清水,皆是追悔莫及。 日头渐渐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程穗宁走上前,对着参与挖井的村民拱手道谢。 “今日多亏了各位叔伯婶子齐心协力,这口井才能这么快落成。辛苦大家了!从现在起,大家便能按着自家的需要来打水。” 众人闻言,当即兴高采烈地应和:“好!好!” 程穗宁的目光扫过人群,瞥见老井旁那些个村民眼巴巴的模样,轻咳两声,扬声开口。 “不过,只挖这一口子井,终究还是太少,远不够咱们全村人用。” “我打算借着这股劲,再挖两口子井,和老井形成一主三辅的连环井格局,这样就能全面承接山体渗下来的水源,往后咱们村的用水,就能彻底宽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悔意的人:“明天一早便动工,还有没有想要参与的人?” 听到还有参与的机会,在老井旁的村民们瞬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报名,生怕再错过这趟好事。 “我报名!宁丫头,算我一个!” “还有我!我也来帮忙!” 大家簇拥着程穗宁,嘴里的恭维话滔滔不绝。 “宁丫头,先前是我们糊涂,还觉得你这法子不靠谱,真是对不住!” “可不是嘛,你这本事真叫人佩服!往后你说挖哪里,我们就挖哪里,绝无二话!” 程穗宁看着村民们踊跃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好,既然大家愿意出力,那咱们就同心协力把剩下两口井挖好。明日一早,想参与的人自带农具到这儿集合就行。” 她又补充道:“另外,大家回去后也跟村里其他还不知情的乡亲们说说这事,邀请他们也一起来。”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挖井也能更快些,争取让咱们全村人都能早点用上充足的清水。” “好嘞!”众人齐声应下,个个干劲十足。 经过村民们的口口相传,第二天一早,老井周边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几乎全村人都来了。 程穗宁刚走到路口,便被这浩浩荡荡的阵仗惊得愣了一下。 村长陈德旺站在人群最前头,见程穗宁过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穗宁啊,你可来了!” “昨天的事我一早便听说了,刚也去瞧了那口子井,水又清又足,真是太好了!你这丫头,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啊!” “我本就是村里的人,自然盼着村子能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程穗宁的话朴实真诚,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意思,反倒让村民们更添敬重。 陈德旺被这番话触动,又连夸好了几句:“好!说得好!有这份心,有这份能耐,当真是我们黑石村的幸事!” 话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人人脸上都带着振奋,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气氛热烈得快要掀翻头顶的日头。 程穗宁眼瞅着这势头,连忙抬手压了压:“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别耽搁,咱们这就开始吧!” 她按照先前的法子,又确定了两个合适的点位,众人得了准信,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不过两日功夫,新的子井便顺利落成。 老井居中,三口子井呈三角之势环绕其周,错落有致,形成了一主三辅的连环井格局。 第64章 搭桔槔阵 连环井落成后,黑石村的用水紧张彻底得到缓解。 可程穗宁心里却还在琢磨,眼下虽说水源充足,但大伙全靠人力摇着辘轳提水,一趟趟下来,也怪累人的,得想个更省力高效的法子才行…… 当晚,程穗宁借着昏黄的光在粗麻纸上翻画图纸。 她想到了桔槔,这工具构造简单,仅需木料、绳索与配重,一人便能操作,提水效率却比单纯摇辘轳高出数倍。 依据脑海里的记忆,她细细勾勒桔槔的轮廓。 一根粗壮的横木作为横杆,需架在高于井口的支架上,横杆一端系上水桶,另一端悬挂石块作为配重。 支架要选稳固的竖木,埋入地下夯实,确保横杆转动时不晃荡。 她又在图纸上标注清关键尺寸。 横杆长度需比井口直径多出三尺,配重石块的重量要略轻于满桶水的重量,绳索长度需刚好垂至井底。 连横杆与支架连接处的榫卯结构、磨损部位需加装的加固木片,都一一标注详尽。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她专注的眉眼。 她反复修改图纸上的比例,生怕一处尺寸偏差影响使用,时而停下笔思索,确保图纸能贴合木匠的加工能力。 直到窗外月色渐浓,程穗宁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图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这才安心歇下。 次日一早,程穗宁揣着图纸,径直往村东头的王木匠家走去。 王木匠在村里做了几十年木工活,手艺精湛,无论是桌椅农具,还是复杂的木质构件,都能做得规整结实,是村里公认的能工巧匠。 她想着,凭着这张图纸,再加上王木匠的手艺,定能成功将桔槔做出来。 “王木匠,你在家吗?” 程穗宁站在院门外,连着喊了几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出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是木匠王茂。 他抬眼瞧见是程穗宁,脸上立刻漾开笑纹,几步迎了上来:“宁丫头啊,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连先前的环井解了全村的用水难题,王茂打心底里感激程穗宁,热情问道:“是不是家里有东西坏了?跟大爷说,大爷保准给你拾掇得妥妥当当的!” 程穗宁笑着摆手,道明来意:“王大爷,我今儿来不是修东西的,是想请你帮个忙,做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王茂有些好奇,寻常的木工活他都熟稔得很,不知道程穗宁要做的是哪一个。 程穗宁也不卖关子,只道:“是桔槔。” 王茂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桔槔?那是个啥物件?” 程穗宁见状,顺势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递到他面前:“王大爷你看,就是这个。” 王茂接过图纸,眯着眼凑到亮处细细打量。 图纸上横竖线条清晰,横杆、支架、配重石块的尺寸标注得明明白白,连榫卯衔接的位置都画得精准。 他边看边点头,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桔槔轮廓摩挲,越看越觉得妥帖。 “好!好!”王茂嗓门洪亮,“这物件儿画得清楚,尺寸也标得准,没问题!大爷保准给你做得结实耐用!” 程穗宁松了口气,眉眼弯起:“那太好了!有了这桔槔,村里人打水就不用再费力摇辘轳,省时又省力。” 王茂听得连连称是,转头冲院里喊:“盛儿!快出来!看宁丫头画的好东西!” 他儿子王盛正劈柴,闻言撂下斧头跑出来,凑过来和父亲一起看图纸。父子俩对着图纸琢磨半晌,越看越觉得这桔槔构思巧妙,忍不住连声赞叹。 王茂看向程穗宁,满眼赞赏:“丫头啊,你这脑子可真灵光!画得这么好,简直是天生的木匠料子!要不要跟着大爷学手艺?保准你不出一年就能独当一面!” 程穗宁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多谢王大爷抬爱,我眼下还有不少事要忙,实在抽不出空。等将来得空了,我一定来登门讨教!” 王茂闻言也不勉强,爽朗一笑:“好!大爷等着你!” “王大爷,这桔槔的杠杆得选硬榆木,结实耐用不容易变形;中间的转轴一定要打磨光滑,不然来回转动费劲,还容易磨坏木头。” “还有配重的青石,得挑沉些的,但重量要比满桶水轻一点,因为轻了提不上水,重了又会把水桶摔坏。” 程穗宁知道王茂做了几十年木匠,经验远比自己丰富,可还是觉得多叮嘱两句更稳妥,免得出什么岔子。 王茂听得连连点头,丝毫没觉得她一个小辈是在装腔作势教自己做事,反倒觉得她细心妥帖。 “宁丫头你想得可真细致!放心吧,这些我都记下了,保准不会出岔子!” 程穗宁又补充道:“至于做桔槔的花销,我已经找村长商量过了,后期会让大家均摊,等收齐了钱,就给你送过来。” 王茂闻言,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好说!这事不急,钱什么时候给都行!” 这本就是惠及全村人的好事,既能省力又能提效,自然没人会反对。 交代妥当所有细节后,程穗宁便辞别了王茂父子,转身离开。 王茂父子手脚本就利索,又有几个热心村民主动过来帮忙,不过两日功夫,四架崭新的桔槔就立在了井旁。 粗实的硬榆木横杆架在夯稳的竖木支架上,一端系着木桶,另一端悬挂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瞧着就扎实耐用。 消息传开,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围着这新鲜物件打量,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这就是宁丫头说的桔槔?看着倒不复杂。” “不知道好不好用,真能比摇辘轳省力?” 程穗宁走上前:“我给大伙示范一遍,一看就会。”说着,她伸手握住横杆靠近木桶的一端,微微用力往下压。 青石顺势升起,木桶稳稳地吊进井里,待桶灌满水后,她缓缓松开手,青石的重量带着横杆回升,满满一桶清水就被轻松提了上来。 她又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边做边讲解。 “大家看,握住杠杆这头往下压,青石就会把水桶坠进井里,等水灌满,松手就行,青石会带着水桶上来。” “这法子比直接摇辘轳省下许多的时间和力气,老人和半大孩子也能操作。” 村民们看得眼热,纷纷跃跃欲试,都想亲手体验这省力的新物件。 第65章 凝神聚力 “我先来试试!” 一个汉子挤上前,握住横杆轻轻一压,木桶应声沉进井里,灌满水后松手,青石稳稳将水桶提了上来。 他掂量着满桶清水,满脸惊喜:“嘿!真的省力不少!” 众人见状,纷纷排着队上前尝试,不管是青壮年还是妇人,都能轻松操作。 有个半大的孩子闹着也要试,踮着脚握住横杆,竟也稳稳当当把一桶水提了上来,笑得格外开心。 现场瞬间响起一片赞誉声。 “这桔槔真是好东西!” “宁丫头太厉害了,啥好法子都想得出来!” “以后打水再也不用费那大劲了!” 站在一旁的柳翠儿听着这些对程穗宁的夸赞,只觉得刺耳的紧。 但她却比程磊聪明些,知道这会儿全村人都捧着程穗宁,自己要是敢说一句坏话,准得被唾沫星子淹了,讨不到半分好处。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程穗宁身边时,眼珠忽然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先前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轻哼起了小调,扭着腰肢,一摇一摆地走远了,背影里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 四口井的桔槔此起彼伏地运作起来,提水效率提升了好几倍。 井台边再不见往日排队等候的拥挤,人人都能轻松打水,脸上满是省心的笑意。 黑石村土地不算贫瘠,可村民们种田全凭老经验,收成时好时坏,遇上灾年更是难以为继,唯有改善耕种方法、多囤粮食,才能让大家的日子真正安稳。 如今她帮村子解决了最棘手的用水难题,村民们对她的信任和好感正达峰值,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程穗宁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察觉到她的动作,陈德旺立刻在一旁帮着招呼:“大伙静一静,静一静!穗宁有话要跟咱们说!” 他的声音洪亮,又带着村长的威望,喧闹的井台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程穗宁。 程穗宁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竟莫名有种梦回中学时期,站在国旗下讲话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今年这光景,想必大伙心里都清楚,一开春就旱得厉害,除了清明后飘了点毛毛雨,就再没见过一滴雨。” “这是因为去年冬天雪少,存不住水,开春后日头一足,地里的潮气蒸发得飞快,可南边的雨还没来得及往北来,地里的水只出不进。” “再加上咱们这儿多是松土地,存不住水,冬天冻住的地化了,水分也都渗到地底下,表层土就更干了。” “偏巧这时候正是春耕的要紧时候,越是缺水下地越费劲,几样凑到一块儿,就成了这春旱。” 所有人都默契的点了点头,要说起初还没那么明显的话,自从水井的水位开始下降,这旱情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程穗宁语气沉了沉,接着说道:“可这春旱不只是种地费劲,还有个更吓人的隐患。” 这话一出,井台边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就响起细碎的骚动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好奇与不安。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更吓人的隐患?能有啥比旱着种不了地还吓人?” “是啊,宁丫头这话啥意思?” 陈德旺沉下脸,抬手压了压:“大伙别吵,听穗宁把话说完!”骚动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穗宁身上。 “地里的土又干又松,正是蝗虫们最喜欢的产卵环境,加之河湖水位下降,露出来的河滩荒地增加,卵只会比往年多得多。” “而且天热少雨,这些虫卵孵得快,没几天就能长成小蝗虫。咱们常见的青蛙、鸟儿这些吃蝗虫的天敌,旱天里没水没食,数量少了大半,根本管不住蝗虫。” “没了天敌,蝗虫就更疯了!它们飞过的地方,庄稼、草根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地里没了庄稼挡着日头,水分蒸发得更快,地会更干,旱情也更重。” “这就成了越旱越有蝗,越蝗越旱的死循环!” 经过程穗宁这么一解释,大家瞬间反应过来,这春旱只是种地费劲,后头还有更要命的蝗灾在等着他们! 原本安稳的神色尽数褪去,一张张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慌。 “啥?还会闹蝗灾?” “那可咋办啊!蝗虫过境寸草不生,真要来了,咱们今年的口粮就全没了!” 在场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全指着地里那点庄稼过活。 他们不敢想,要是地里的庄稼真被蝗虫啃得精光,那日子该怎么过。 可越不想,那无粮可吃、流离失所的画面就越清晰,一时间,井台边鸦雀无声,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若是咱们现在不想办法,就这么放任着,等到八月,秋蝗定会泛滥成灾!” 程穗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语气愈发沉重。 “咱们没有足够的存粮撑到明年收成,就只能闹饥荒!先是食不果腹,挖野菜、啃树皮,到最后,连这些都没得吃,就只能活活饿死!” 话落,井台边死寂一片。 “事情虽然如此,但并非没有转机!”程穗宁环视众人,目光坚定。 “我今日之所以会把这事挑明,正是因为我有应对的法子!眼下离蝗灾爆发还有段时日,足够咱们一起动手,提早准备,囤足粮食!” 听到这话,原本慌得六神无主的村民们,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渐渐冷静了下来。 为了让大家彻底信服,程穗宁又开口:“想必大家也知道,前段时间我遭柳翠儿陷害,摔破了脑袋,险些就没了性命。” “就在我濒死之际,有仙人降临,指点了我迷津,还把破解这场灾难的法子教给了我。也正因如此,我今日才能想出挖井、造桔槔这些法子,为村子做点实事!” 听到这话,村民们立马开始回想程穗宁这些日子的变化,越琢磨越觉得这说法半点不牵强,反倒把她身上的转变都圆得严丝合缝。 程穗宁见状,趁热打铁:“我现在就问大家一句,往后,你们是否愿意相信我,跟着我一块把这难关闯过去?” 陈德旺立刻站出来表态:“穗宁为咱们村做的这些事,我全都看在眼里!不管旁人怎么想,我第一个支持!” 他说完,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我也愿意!” “还有我!”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程穗宁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先前的担忧,霎时间一扫而空。 第66章 购置家禽 很快,人群里就有人急声发问:“宁丫头,那我们现在该做啥?” 程穗宁略微思考了一瞬。 “先前跟着我耙耱过田地的人家,过两日就可以准备翻耕了!把浅层土翻起来,除掉那些隐藏在土壤里的蝗虫卵。” “要是之前没耙耱的,眼下地里太干硬,得先挑水浇透,再深耕几寸,将蝗虫卵翻到地表来。” “这一步可是顶顶重要的,做好了,往后蝗灾就能减轻大半!” 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虽说把虫卵翻到地表,靠日头晒、大风刮,能杀死一部分,但那样法子慢,效率太低,保不齐还有漏网的。” 程穗宁话锋一转,声音亮了些。 “大家若是手头上较为宽裕的,都去集市上多买些鸡鸭回来!把这些鸡鸭赶到翻好的地里去。” “一来,鸡鸭能把土里藏着的虫卵啄得干干净净,比咱们人工去捡要彻底得多,灭蝗的效果能翻好几倍。” “其次,鸡鸭吃了这些活食,长得快、下蛋多,往后家里的荤腥和蛋钱都能省不少。” “再者,鸡鸭在地里蹚过,粪便还能肥田,给庄稼添点养料,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而且等将来真闹起饥荒,这些养大的鸡鸭,就是现成的肉补,能顶不少口粮!” 这话刚落,便有人面露难色,唉声叹气:“宁丫头,道理我们都懂,可实在是手头紧,没余钱买鸡鸭啊!” 不少困苦人家都跟着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无奈。 “无碍!没钱买鸡鸭的,就自己多勤快些!翻地的时候仔细些,把翻出来的虫卵一颗颗捡了踩碎,多往地里跑几趟,一样能除虫!” 程穗宁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坦诚。 “我能做的,是教大家法子,尽量让家家户户都能保住口粮活下去。但要想往后吃好喝好,日子过得宽裕些,那终究还是要看各家自己。” 陈德旺往前站了半步,接过话头帮腔。 “穗宁把法子都告诉咱们了,大伙都照着自家的实际情况安排就成,别犯愁,也别偷懒!” 底下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 “以前听老人念叨过久旱必生蝗,那会儿还只是随口听听,现在看来是真有道理。不管最后咋样,多囤点粮食、多养几只鸡鸭总没错,就算用不上,自己吃、换点钱也不亏!” 见大家心里都已经有底了,程穗宁便放心离开了。 刚回到家中,程穗宁就拉着苏秀云,把自己想再购置些家禽的想法说了。 苏秀云半点不含糊,当即应下:“好!那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镇上!” 这话刚好被一旁的程明玥听见,她立马凑过来,拽着程穗宁的衣角撒娇:“小姑姑,小姑姑,我也想去镇上!” 程守业在一旁听着,笑着拍板:“行!明儿让老大赶着牛车送你们去,买了鸡鸭也方便拉回来,省得你们累着。” 程山正好从外头进来,闻言立刻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程穗宁又转头问温兰和绍春华:“大嫂、二嫂,你们俩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顺道给你们捎回来。” 温兰和绍春华对视一眼,都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家里啥都不缺,别乱花钱。” 她们心里门儿清,眼下正是紧巴的时候,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程穗宁知道嫂子们是体贴家里,便笑着许诺:“等将来咱们日子越过越好,挣了大钱,全家人一块去镇上!” “到时候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做最时兴的衣裳,戴最漂亮的首饰,保准让你们风光一回!” 温兰和绍春华被她逗得笑起来,说:“那我们可等着了。” 第二天一早,程山就已经把牛车驾得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苏秀云先上了车,在车板上坐定,程穗宁紧跟着抬脚上去,挨着她坐好。 最后,她弯腰把扒着车边眼巴巴望着的程明玥抱起来,搁在两人中间,又顺手理了理小姑娘被晨风吹乱的碎发。 程山也利索地翻身上了车,侧着身子回头看了看:“坐好了没?” “坐好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程明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雀跃。 程山“哎”了一声,甩了甩手里的牛鞭,鞭子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却没落在牛身上。 那头老黄牛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迈开蹄子,牛车便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顺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日头渐渐爬高,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挑着菜担的农户、挎着篮子的妇人、赶着驴车的货郎,三三两两,都往镇上的方向去,路上满是说笑声和脚步声。 一进镇子,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 街边的摊铺一个挨着一个,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气,飘着油条和包子的香味。 程明玥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油锅旁,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得滋滋作响,捞出来沥干油后,看着就酥脆诱人。 她攥着程穗宁的衣角,小脑袋往前探着,喉结轻轻动了动,眼神里满是馋意,半天都挪不开眼。 这炸油条费油,寻常庄户人家哪里舍得自己做。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便朝前头赶车的程山喊了一声:“大哥,停一下!” 牛车缓缓停稳,程穗宁跳下车,快步走到早点摊前,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 油条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油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尖钻。 她捏着油条的一端递到程明玥面前,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来:“谢谢小姑姑!” 说罢,程明玥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外皮“咔嚓”一声裂开,里头的面芯却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油润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程明玥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沾了油星子也顾不上擦。 程穗宁瞧着她这副馋模样,忍不住笑问:“玥玥,好吃么?” 程明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含混不清地应道:“好吃!” 说着,她举起手里还剩大半的油条,凑到程穗宁嘴边:“小姑姑也尝一口!” 第67章 土鸡麻鸭 程穗宁笑着摇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姑姑不吃,玥玥自己吃。” 程明玥又捧着油条转向苏秀云,仰着小脸道:“奶奶,你吃一口!” 苏秀云笑着摆摆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奶奶不爱吃这个,玥玥快吃吧。” 程明玥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玥玥吃啦!”随即张大嘴巴,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赶车的程山在前头瞧着,故意拉长了调子,故作委屈道:“哎,玥玥怎么都不分给爹爹吃啊?爹爹也馋呢。” 程明玥闻言一愣,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一小口的油条,小脸瞬间露出几分着急,连忙朝程山招手:“对不起爹爹!玥玥这儿还有一口,你快来!” 程山忍不住爽朗地笑出声,回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爹逗你呢!你快吃吧。” 程明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气鼓鼓地撅起小嘴巴,一把将最后那口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坏爹爹!” 程山被骂了也不敢回嘴,生怕逗过头惹得宝贝闺女真生气,连忙顺着话头哄道:“是是是,爹错了!那待会爹买个好吃的赔罪,玥玥能不能原谅爹爹?” 程明玥的小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睛弯成了月牙:“爹爹是最好的爹爹!” 这话逗得苏秀云和程穗宁都笑出了声,气氛越发轻松愉悦。 程山熟门熟路,赶着牛车往镇东头走。 那里是专门卖家禽的地方,还没走近,各种家禽的叫声,就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越往跟前走,越是人声鼎沸。 摆摊的农户挨挨挤挤地占了大半条道,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牛车根本进不去。 程山只得把车停在路口外头的空地上。 程穗宁先跳下车,又扶着苏秀云下来,随后弯腰将程明玥从车里抱了出来。 程山转头对她们说:“我把牛车赶到边上树荫下,让老牛歇会儿,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们买好了就出来找我。” “好,没问题。”程穗宁应下,三人转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里,和程山在路口分开了。 程明玥拉着程穗宁的手,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呢。 空地上搭着一个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挤着毛茸茸的鸡崽、鸭崽,黄的、黑的、花的,挤挤挨挨地扑腾着翅膀。 卖雏崽的老汉坐在板凳上,见有人过来,立马扯开嗓子喊:“瞧瞧嘞!正宗的本地土鸡崽、麻鸭崽,好养活,长得快,下蛋多!” 旁边几个摊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别错过!活蹦乱跳的小鸡崽,毛色亮体格壮,能下双黄蛋!” “俺家的麻鸭崽才叫顶呱呱!下水快不生病,秋后肥得流油,炖汤红烧都香!”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鸡鸭的叽叽喳喳,把整个禽市搅得十分热闹。 忽然,程明玥眼睛一亮,挣脱开程穗宁的手扑了过去,蹲在一处筐边,不肯挪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从竹笼的缝隙里探进去,轻轻摸了摸那些软乎乎的小家伙。有几只胆大的,竟凑过来用嫩黄的小嘴轻轻啄她的指尖,痒酥酥的。 程明玥被逗得咯咯直乐,小身子都跟着晃,嘴里不停念叨:“好可爱啊!小姑姑你快来看!” 旁边守着竹笼的摊主立马堆起笑,朝着程穗宁和苏秀云推销了起来:“瞧瞧这鸡崽!个个精神头足,毛色亮堂,喂起来省心,特好养活!”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笼里捉出一只嫩黄的小鸡崽,托在掌心给两人看:“您瞅瞅这腿脚,多有劲!” 程穗宁走上前:“摊主,你这土鸡崽和麻鸭崽,各是什么价?” “土鸡崽五文一只,麻鸭崽七文一只。姑娘若是买得多,我再给你让些利,保准划算。” 一旁的程明玥听得纳闷:“伯伯,为什么麻鸭崽比土鸡崽要来得更贵呀?” 摊主见是个稚童发问,也不敷衍,反倒蹲下身,耐心解释:“这鸭崽比鸡崽贵个一成两成,缘由就三点。” “一是孵起来难,养活更难。母鸭不像母鸡那般爱抱窝,鸭蛋孵小鸭,得搁火塘边暖着,还得天天换湿布盖着保湿度,费柴又费人工。” “等小鸭出了壳,还得立时沾水练脚,稍不留神,它们就扎堆挤着,踩死好几只,活下来的本就比小鸡少。” “二是喂起来费粮。小鸭嘴刁,得拌碎米、螺肉才肯吃,小鸡撒把糠,赶去田里啄虫啄草籽,就能长得欢实。” “再者小鸭娇弱,爱闹病,还得煮艾草水喂着防病害,这又是一笔花销。” “三是小鸭金贵,离不得水。我挑着它们赶集,路上天干,渴死几只也是常事,这损耗自然得算进价钱里。” 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像是还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门道。 程穗宁没再多问,径直上前,蹲在竹笼边仔细挑拣起来。 她先伸手从鸡崽堆里捉出一只,指尖拂过那层绒毛,只觉蓬松顺滑,紧贴着细嫩的皮肤,没有湿黏结块的迹象。 再看那鸡崽,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不眯缝也不流泪,被抓在手里还扑腾着小翅膀叽叽喳喳叫得清脆,一松手就灵活地扎回同伴堆里,精神头十足。 又捞起一只麻鸭崽,她轻轻摸了摸鸭崽的嗉囊,软乎乎的不胀不瘪,再看那细腿,强健有力,往掌心一放就稳稳站住,小爪子抓握得紧实。 末了,她还特意瞥了眼筐底垫着的干草,上面沾着不少雏崽的粪便。 鸡崽的粪便是灰白相间的,鸭崽的虽略稀些,却也成形不淌水,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程穗宁心里有了底,直起腰看向摊主。 “老板,你这的雏崽都还不错,我打算买十五只土鸡崽和十只麻鸭崽,你看看最优惠能给个什么价?” 摊主闻言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姑娘真是爽快人!十五只鸡崽七十五文,十只鸭崽七十文,总共一百四十五文!我给你抹个零头,算你一百四十文,咋样?” 第68章 讨价还价 程穗宁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年头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她不想把价压得太狠,可又觉得还能再争取点实惠。 正犹豫着,一旁的苏秀云却先开了口,笑着看向摊主。 “老板,你看我们一买就是二十五只,可不是小数目,你除了给抹零,再送我们一个装雏崽的竹笼呗?” 摊主闻言微微一愣,方才还在心里打鼓,生怕这大客户再往下砍价,自己还得琢磨着要不要再让利。 没想到对方没再压价,只想要个竹笼,当即松了口气。 “成!多大点事儿!送你一个!” 这竹笼是他闲时自己上山砍了竹子,劈成竹丝亲手编的,没花一分本钱,不过是耗些功夫罢了。 跟这笔买卖能赚的钱比起来,这点功夫压根不算什么。 送个竹笼不仅能做成生意,还能让客人记着他的好,保不齐往后还能再来光顾,划算得很。 程穗宁点点头:“那就这样吧,麻烦腾出个空竹笼来,我们自己挑一下。” 摊主忙不迭应道:“没问题!” 说着立刻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拽过一个空竹笼,又抓了几把干净的干草铺在笼底,垫得平平整整。 “垫点草,路上能护着点雏崽,免得磕着碰着。” 程穗宁道了句谢,接过竹笼后,便蹲下身开始认真挑选。 她按着方才的法子,一只只翻看,专挑那些眼睛透亮、绒毛顺滑、腿脚有力的,挑好一只就轻轻放进笼里,动作又轻又稳。 苏秀云打开随身的钱袋,指尖捻着铜钱一枚枚数清楚,随后递到摊主手里:“你再数一数,当面点清,省得过后麻烦。” 摊主接过铜钱,五指飞快地在掌心拨动,哗啦啦的铜响,不过片刻便数完了。 他把钱揣进腰间的布兜,咧嘴一笑:“没错!一百四十文,正正好!” 见银钱已经清点清楚,苏秀云也跟着蹲下身,帮着程穗宁一块挑选。 程明玥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小身子蜷成圆鼓鼓的一团。 见汉子开了单,旁边摆摊的大爷凑过来,满脸羡慕:“还是你小子运气好啊,一开张就揽着这么大笔生意!” 那汉子笑着应声:“是不错。” 刚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眼下赚的这点钱,待会就得全花出去,我媳妇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等着我换钱抓药呢。” 大爷跟着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可你媳妇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打嫁进门,就跟个药罐子似的,都成婚三年了,也没给你生下个一儿半女。” “要我说,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实在不行,就把她休了,再娶个健壮的,也好传宗接代不是?” 汉子忙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得亏我媳妇不在这儿,不然叫她听了去,该多伤心啊!” “我穷得叮当响,她也没嫌弃过我,如今她病了,我怎么能因为这个就抛弃她?那也太不是人了!” 大爷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好人难做哦,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犟,等再过两年,你的想法就变了。” 汉子却一脸坦诚:“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可眼下,我能多照顾我媳妇一天,那就是一天。反正,我不能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大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倒是个可靠的!” 一旁的程穗宁听到这番对话后,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那汉子,看他提起媳妇时,眉眼间虽有愁绪,但更多的是温柔。 再扭头扫过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 讨价还价的妇人攥着铜钱不肯松口;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竹筐边,伸手逗弄着筐里的鸭崽,被摊主佯怒着赶开;还有刚买完雏崽的农妇,小心地挎着竹篮,生怕步子迈大了颠着里头的小家伙。 从这一刻起,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刻的感知。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欢喜和忧愁,有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牵挂,有为了碎银几两的奔波算计,也有鸡毛蒜皮里的烟火温情。 手中的小鸡崽轻啄了一下掌心,程穗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挑选好自己所需要的雏崽后,程穗宁提着竹笼站了起来,扭头喊程明玥:“玥玥,准备走了。” 可程明玥却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小脑袋微微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位角落瞧。 程穗宁和苏秀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纳闷的神色。 将竹笼递给苏秀云后,程穗宁自己迈步走了过去,在程明玥身边蹲下:“玥玥,你在看什么呢?” 程明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角落:“小姑姑,你看,那只小鸭子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程穗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缩着一只麻鸭崽,绒毛蔫蔫地贴在身上,翅膀耷拉着,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程明玥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小姑姑,这小鸭子好可怜啊,我们可以把它买回去吗?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刚跟隔壁大爷说完话的摊主闻声走了过来,摆着手劝道:“小丫头,这鸭子腿折了,活不久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拿来卖的。” 那只麻鸭崽像是听懂了一般,微弱地叫了一声,努力用剩下的那只健全的腿往程明玥这边蹬了蹬。 这模样更是叫程明玥心疼不已,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拽着程穗宁的衣角晃了晃,又看向苏秀云。 “买嘛买嘛,要是我们不买这只小鸭子,它就没人要了,一定会死的!说不定我们买回去,好好养着,过两天它就好了呢?” 听到程明玥这番天真的话,摊主也有些于心不忍。 “罢了罢了,这小鸭子我也没打算卖,就送你了,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小家伙自己的造化了。” 程明玥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伯伯!” 摊主转身从摊子后头翻出个更小的竹笼,垫了把软和的干草,把那只受伤的麻鸭崽放进去,递给程明玥。 程穗宁见了,赶忙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往摊主手里塞:“怎么好意思白拿,就当是我们折价买的。” 摊主哪里肯收:“说了送就是送,给孩子的!” 两人你推我搡,掰扯了好一阵子。 第69章 鸽子鹌鹑 最后程穗宁实在没招了,瞅准空档,一把将铜钱塞进摊主的布兜,回头攥住程明玥的手腕就往集市外跑。 程明玥被拽得踉跄两步,怀里的小竹笼抱得更紧了,嘴里还不忘回头喊:“伯伯再见!我会好好养它的!” 苏秀云提着竹笼,快步跟上,身后传来摊主无奈的喊声:“哎!你这大妹子!” 出了集市,一扭头就看到牵着大黄牛在不远处歇脚的程山。 程穗宁扬着嗓子喊:“大哥,快过来帮忙拿东西!” 正在放空发呆的程山,听见喊声,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跳下牛车,小跑过来。 他瞅了眼苏秀云手里的竹笼,又探头看了看里面活蹦乱跳的土鸡崽和麻鸭崽。 “嚯,买的不少嘛,这下家里的鸡圈鸭棚能热闹起来了。”说着,他把竹笼搁到牛车的木板上,又怕雏崽们晒着,特意扯了块粗布搭在笼顶。 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疙瘩,递给程明玥:“喏,爹爹给你买的麦芽糖,慢点吃,别粘了牙。” 程明玥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接过来。 程山这才注意到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小巧的竹笼,不由有些好奇,伸手轻轻戳了戳笼壁:“怎么玥玥还单独抱着一只?” 程穗宁把刚才集市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提了句那麻鸭崽腿折了,怕是活不长。 程山听完,伸手摸着程明玥的小脑袋,笑着夸道:“不愧是我闺女,心地善良。” 程明玥仰着小脸:“我一定会照顾好小鸭子的!等它腿好了,就能跟着其他小鸭子一起玩啦!” 程穗宁看她这副上心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凑到程山耳边低声道。 “大哥,那麻鸭崽的情况不太好,能不能挺过去还难说,你多注意一些,免得真要是没了,玥玥哭起来哄都哄不住。” 程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晓得,放心吧。” 程穗宁指了指集市里头:“我跟娘再进去转转,你带着玥玥在牛车上等着。” “行。”程山应下,弯腰抱起程明玥,把她搁到牛车上。 程明玥又得了小鸭子,又有麦芽糖吃,便不再闹着要跟着程穗宁了,乖乖坐着等。 程穗宁转身搂住苏秀云的胳膊,笑着道:“娘,我们走。” 苏秀云笑着应下:“好。” 母女俩挽着胳膊往集市里头走,半路上撞见不少黑石村的人,挨个寒暄了几句。 苗春梅看见程穗宁,笑着扬了扬下巴:“宁丫头,你们也来啦?我刚买了五只鸡崽五只鸭崽。” 程穗宁点头应着:“我买的要更多些,刚刚已经拎出去让大哥放牛车上了。” “我方才进来就瞅见程山在那头歇着,还跟他打了声招呼。”苗春梅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你这鸡鸭都买好了,怎么又折回来逛?” 程穗宁笑答:“手里还剩点余钱,想着再买点鸽子和鹌鹑。” 苗春梅凑近了些问:“这里头有啥说法不?” 程穗宁拉着苗春梅往旁边人少处站了站。 “鸽子和鹌鹑耐干旱、省粮食,不用天天操心补水,吃食也简单,粟米糠、麦麸,再加上地里捡的草籽就够了,还能自己刨虫子吃,不咋耗费家里的主粮。” “养殖也不占地方,在家里闲屋的墙角,或是钉两个木箱、编几只竹筐,就能给鸽子搭窝。鹌鹑更省事,还能一层层架起来养,不占地面。” “而且这两样抗病性强,不用三天两头喂药,只要公母混养着,它们自己就能孵崽,老人孩子都能轻松打理。” 苗春梅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那养的时候有没有啥要注意的?” “饮水要干净,还得勤换,免得喝了脏水闹肠胃病。鸽子三五天补一次水就行,鹌鹑七八天一次,饮水的家伙什要固定牢,别让它们打翻了弄脏。” “笼舍得通风干燥,留几个透气孔,底下铺层干草或细沙吸潮,粪便要定期清理。” “还有,鹌鹑身子小,不能扎堆养太密;鸽子得按公母比例配好,不然容易争抢打架;日头毒的时候,记得在笼舍顶盖层茅草遮阴,别让雏崽和种禽给晒中暑了。” 程穗宁掰着手指头,把需要注意的地方都细细跟苗春梅说了一遍。 “听着不错!那我也去寻摸些,回去养着试试。”苗春梅乐呵呵道。 “我先前没在村里提这个,也是想着,好些人家连买鸡鸭都得掂量着来,哪里还有功夫顾这个。” 苗春梅了然:“这个我懂!过日子嘛,就得先顾着紧要的,旁的都是锦上添花。” “那婶子您忙着。”程穗宁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苗春梅也朝她挥挥手,几人便在人流里分了道。 程穗宁和苏秀云没走几步,就瞅见个卖鸽子和鹌鹑的摊。 大娘脸上堆着笑,嗓门敞亮:“鸽子四文,鹌鹑两文!姑娘,买不买另说,先过来看看呗!” 程穗宁点点头,正要蹲下身去瞧,斜对面另一个卖鸽子的摊主突然扯开嗓子喊:“大妹子!她家的鸽子不好,病怏怏的,可不敢买!” 一听这话,大娘的脸瞬间沉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雏崽都是精心喂着的,哪来的病!分明是你眼红,想抢生意!” 两个摊主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呛声对骂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程穗宁没心思管这摊子事,伸手从竹筐里捞起一只鹌鹑雏崽,指尖刚碰到那绒绒的小身子,就觉出不对来。 这鹌鹑蔫蔫的,翅膀耷拉着贴在身上,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毫无神采。 她又捏了捏雏崽的嗉囊,瘪瘪的,想来是许久没进食了,脚爪也软趴趴的,站都站不稳,只勉强在她掌心缩成一团。 程穗宁怕自己看走了眼,忙把鹌鹑递到苏秀云面前:“娘,你瞧瞧,这鹌鹑是不是不大好?” 苏秀云接过雏崽,眉头也皱了起来,点头道:“确实不太精神,怕是养不活。” 第70章 驱车归家 程穗宁皱着眉,把手里的鹌鹑轻轻放回竹笼,又捞起旁边一只翻看。 这只比上一只稍强些,翅膀能勉强扑棱两下,可眼睛还是没什么光彩,脚爪蹬起来也没力气,绒毛乱糟糟沾着些碎草屑,看着还是不太精神。 那边两个摊主还在互骂,什么难听话都往外撂。 苏秀云凑近程穗宁,低声道:“咱们去别的摊子转转吧,这两家看着都不太靠谱。” 程穗宁点点头,没再犹豫,起身拽着苏秀云的胳膊就往别处走。 等那两个摊主骂得口干舌燥,终于住了嘴,扭头想再招揽生意时,哪里还有程穗宁她们的影子。 卖鹌鹑的大娘气得直跺脚,叉着腰嚷嚷:“晦气!好好的生意都被你搅黄了!我不在这里摆了,换个地方去!” 对面摊主撇撇嘴,冷笑道:“你那货本来就不行,蔫头耷脑的,换哪儿去都是一样的结果,谁买谁吃亏!” 这些话程穗宁自然没听见,她跟着苏秀云拐过一个拐角,就在前头不远处,瞅见个摆得整整齐齐的摊子。 竹笼里的鸽子和鹌鹑个个精神抖擞,绒毛油亮,正叽叽咕咕啄着筐底的碎米,正是她要找的好雏崽。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许是来得晚,又或是脸皮薄,挑了个人流稀疏的角落摆摊。 没什么生意上门,她便支着下巴歪头发呆,指尖还无意识地逗弄着笼边探头的鹌鹑崽。 程穗宁径直走过去,敲了敲竹笼:“老板,你这雏崽怎么卖?” 姑娘猛地回神,脸颊微微泛红,说话都有些结巴:“鸽……鸽子四文一只,鹌、鹌鹑两文一只。” 程穗宁点点头,随手捞起一只鸽子和一只鹌鹑细看。 鸽子绒毛顺滑油亮,眼睛滴溜溜转,爪子蹬得有力;鹌鹑也精神,扑棱小翅膀,嗉囊鼓鼓的,一看就是喂得精心。 她放下心来,干脆道:“我要十只鸽子,二十只鹌鹑。” 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喜出望外地直起身:“好!一共……一共八十文!我、我额外送你两只鹌鹑,还有一个竹笼!” 见对方这般实诚,程穗宁也懒得讨价还价,点头应下:“行。” 姑娘又问:“是、是你自己挑,还是我帮你拣?” “我自己来就好。”程穗宁说着,蹲下身仔细挑拣,专挑那些精神头足的。 苏秀云则在一旁数好八十文铜钱,递了过去。 挑好雏崽,装进姑娘送的竹笼里,二人提着东西,从人少的侧路走出集市,直奔程山等候的方向去了。 程明玥还以为她们会从集市正门出来,小脑袋瓜扭着,眼巴巴瞅着那头望。 程穗宁远远瞧见,忍着笑朝程山使了个眼神。 程山立刻会意,抿着嘴点了点头,还故意抬手挠了挠下巴,装作没看见她们过来。 程穗宁踮着脚,轻手轻脚绕到牛车旁,猛地从身后扑上去,一把抱住程明玥:“抓到你啦!” 程明玥被吓了一大跳,小手一抖,险些把竹笼摔了,嘴里哇哇大叫:“啊——是谁!” 待看清是程穗宁,她才瘪着嘴,眼眶红红地哼唧:“呜呜呜,小姑姑你吓坏玥玥了!” 程穗宁嘿嘿笑,凑上去亲了亲她白嫩嫩的小面颊,软声道歉:“小姑姑错了,不该吓我们玥玥。” 程明玥揉了揉眼睛,板着小脸,故作严肃地说:“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吓我,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知道啦知道啦。”程穗宁笑着应下,顺势坐上牛车的木板。 苏秀云提着竹笼走过来,和程山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坐稳后,程明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麦芽糖,递到程穗宁面前,脆生生道:“小姑姑,你吃。” 程穗宁也不客气,张口就咬了一块,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笑:“真甜,谢谢玥玥。” 程明玥嘿嘿一笑,又摸出一块,转身塞进苏秀云手里。 苏秀云捏着那块糖,笑眯眯地夸:“玥玥真乖,谢谢玥玥。” “不用不用。”程明玥摆摆手,转向前头赶车的程山,大声道,“刚刚已经给爹爹吃过了,糖吃多了牙会痛,所以就不给爹爹分了。” 程山握着牛鞭回头,笑着应:“好,玥玥想得周到。” 程明玥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剩下的几小块糖揣回怀里,小声嘀咕:“这是留给其他人的,连追风都有份呢。” 一包麦芽糖,她精打细算,把家里每个人都放在心上,轮下来自己也才多吃了两小块。 看着这般懂事的小侄女,程穗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程明玥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举起怀里的小竹笼:“等小鸭子腿好了,我就带它去跟追风玩!” 程穗宁笑着点头:“好,要是这只小鸭子真能活下来,咱们也不杀它,就让它陪着玥玥一块儿长大。” 寻常麻鸭养得精心,能活个五到八年,足够陪着程明玥长到懂事的年纪。 程明玥攥着小竹笼的手更紧了:“真的吗?太好了!” 牛车慢悠悠进了村。 还没到家门口,一阵熟悉的狗吠声就传了过来。 追风颠颠地跑了出来,一转眼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它个头蹿了不少,毛发光亮,尾巴摇得像朵花,围着牛车直打转。 程明玥扒着车沿,高兴得大喊:“追风!追风!” 听到小主人的声音,追风叫得更欢了,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车板。 牛车刚停稳,它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程明玥脚边,伸长脖子,好奇地嗅着她怀里的小竹笼。 家里就属程明玥和追风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一人一狗的感情也最要好。 不过追风也不偏心,围着牛车转了一圈,湿漉漉的鼻子挨个儿蹭了蹭程穗宁、苏秀云和程山的手,算是雨露均沾。 程穗宁笑着拍了拍它的狗头:“好了好了,去玩吧。” 追风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心,随即转身冲进院子,一边跑一边汪汪叫,像是在大声通知屋里的人,有人来了。 第71章 鸡圈鸭棚 其他人都扛着锄头下地翻地去了,家里只剩温兰和绍春华。 听见追风的叫声,二人先后从屋里走出来。 程山正在往下卸竹笼,温兰和绍春华赶紧上前搭手。 绍春华看着筐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笑着道:“买的可真不少啊!那家里的鸡圈和鸭棚,是不是该拾掇拾掇了?” “之前就念叨着要修,耽搁久了竟给忘了,现在家里那几只鸡鸭天天在院子里拉屎,多少有些恶心。” 程穗宁扫了一眼院子里散落的鸡粪,点头应道:“确实该修了,不光是鸡圈鸭棚,还得再搭几个鸽笼和鹑箱,不然这些小家伙没地方安置。” 绍春华这才瞧见笼里的鸽子和鹌鹑,惊讶道:“哟,还买了这两样!从前家里没养过,不知道好不好侍弄?” “好养得很,不仅吃的少,不用费太多心思照管,而且下蛋还勤,比鸡鸭更省心。”程穗宁笑着补充,“等这批家禽都长大,别的不说,往后家里肯定不缺蛋吃了。” 绍春华听得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啊!” 程穗宁转头对绍春华道:“二嫂,麻烦你把院子洒扫一遍,把那些禽粪清干净。” 绍春华干脆利落:“没问题,这就去!” 程穗宁又看向程山和温兰:“大哥大嫂,你们来搭把手,把原先旧的鸡圈鸭棚拆了,把地方腾出来,我整个新的。” 温兰立刻应声:“好!”说着便把怀里的程明玥递给一旁的苏秀云,“娘,你带玥玥先进屋歇着。” 几人说干就干,院子里顿时忙活起来。 程穗宁蹲在宅院向阳的高坡处,手指在地面划了道线,这里地势高不积水,正好用来建鸡圈。 她冲正拆旧棚的程山喊:“大哥,把旧木料都留着,有用!” “好嘞!”程山手上动作不停。 程穗宁量好尺寸,划出一块规整的地界。 她指挥程山和温兰搬来碎石夯平底层,再铺上一层厚土,踩得结结实实,在原先的基础上垫高了半尺,这样可以防潮防鼠。 砌墙,程穗宁没选费工的砖石,而是教温兰把秸秆和黄泥拌匀,夯成厚实的土墙,边角处用荆条编了篱笆加固。 屋顶搭成斜坡状,方便雨水可以顺着流。 鸡圈内部,她让程山靠墙钉了几根木棍做栖架,离地两尺高,又找了两个破陶盆,固定在角落当食槽和饮水槽。 最后在侧面留了道可开关的小门。 鸡圈刚收尾,程穗宁就转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旁,这里挨着菜地,正好建鸭棚。 她指挥着挖了个浅坑,垫上石板存水,鸭子爱洗澡,有这泥坑就不用天天往河边赶。 鸭棚地基同样垫高,围墙用荆条编得更密,屋顶搭得比鸡圈高半尺。 食槽饮水槽分开放在棚内两侧,棚门朝外开,方便每天早上一开门,鸭子就能自己去菜地里觅食。 眼看日头偏西,棚子快搭好,程穗宁又搬来几捆茅草,在鸡圈和鸭棚顶头各搭了个小棚子。 等过阵子夏日来了,日头会更毒,有这棚子,鸡鸭就不会中暑了。 鸡圈鸭棚收拾停当,程穗宁擦了把汗,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旧木料上,心思立刻转到鸽笼鹑笼上。 她踱到南墙根下,踮脚摸了摸屋檐,这里背风向阳,离灶房油烟远,又和鸡鸭棚子隔了段距离,正是搭鸽笼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她低声自语,弯腰捡起根荆条,量着尺寸比划,“三尺长二尺宽二尺高,刚好够十来只鸽子住。” 喊来程山帮忙,两人把旧木料锯成合适的长短,做了笼架。 程穗宁又取来竹片荆条,细细编成笼壁,特意留了一寸宽的缝隙,通风好,鸽子住得舒坦,笼顶钉了块可掀开的木板,方便日后清扫喂食。 最后她把笼体架离地面半尺,底下垫了层碎石防潮,笼底铺了厚厚一层细沙,这样方便屎尿渗下去,不容易脏。 鸽笼刚搭好,程穗宁又拎着几个废旧木箱进了屋。 鹌鹑怕晒,得搁在屋内墙角通风处,还能多层叠放省地方。 她把木箱挨个拆开,用锯子隔成一尺长半尺宽六寸高的小格,在格壁上钻了一排排小孔透气。 每层格子外侧都钉了个窄窄的木槽当食槽,又找了几个破陶碗固定在旁边做饮水槽。 笼底铺了层油纸,再撒上细沙,油纸隔潮,细沙吸味,清理起来方便。 随后她搬来梯子,把这些鹑笼一层层叠在窗台边的墙角,顶层还盖了张茅草帘,挡挡午后的日头,免得鹌鹑晒蔫了。 收拾完,程穗宁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时程明玥手里捧着小竹笼,哭唧唧的跑过来,拽着程穗宁的衣角直晃:“小姑姑,小姑姑,你快帮我看看,小鸭子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程穗宁心里一紧,连忙接过竹笼。 低头一看,那只鸭崽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连微弱的叫声都发不出来,比起上午在集市时,情况糟糕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橙红的余晖已经漫过了村头的树梢,估摸着下地干活的人也该归家了。 当下不再犹豫,拉起程明玥的手就往院外走:“别哭,咱们去找你小叔,让他来瞧瞧!” 程明玥抽噎着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好……” 一大一小快步出了门,没走多远,就撞见程守业领着程铮、程柏迎面走来。三人肩上扛着锄头,裤腿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程守业见她俩一脸焦急,当即眉头皱起:“怎么了这是?” 程明玥松开程穗宁的手,一头扑过去抱住程柏的大腿,仰着哭花的小脸哀求:“小叔,你快救救我的小鸭子!它快死了!” 程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有些懵:“我……我只医过人,没医过动物。” “不管怎样,还是先试试。”程穗宁连忙上前,将竹笼递到程柏面前,“三哥你好歹懂些药理,碰碰运气也好。” 程柏看着小侄女泪眼汪汪的模样,又瞅了瞅笼里奄奄一息的小鸭崽,立刻点头:“行,咱回家就治。” 几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匆匆往家中赶去。 第72章 各自归拢 程柏抱着竹笼进了屋,俯身观察片刻,见鸭崽还能微微张张嘴,立刻去灶房盛了半碗温米汤。 找了根干净的鸡毛,蘸了两滴,凑到鸭崽嘴边,隔一会儿滴两滴,让它留存基本的体力。 接着他又折了两根光滑的细竹条,找了块干净的细布条,把鸭崽的断腿捋直后,再将竹条贴在腿的两侧,用布条一圈圈慢慢缠。 缠的时候手指反复捏着布条试松紧,缠完还轻轻碰了碰鸭崽的腿根,见它没怎么挣扎,才放下心来。 程柏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给人治断腿的法子,不晓得在鸭子身上有没有用。这两日让它趴着,谁都别碰它的腿,以免二次受伤,喂食就喂些泡软的小米。” 程明玥攥着小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竹笼,生怕错过鸭崽的一点动静。 程柏又补充道:“过两天它要是能主动抬头索食,就说明缓过来了,约莫等上小半个月,等腿骨长稳了,再把这竹条和布条拆了,让它慢慢练习走路。” 程明玥点头如捣蒜:“小叔,我记住了!”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后,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打量起周遭的变化。 程铮惊讶道:“可以啊,鸡圈鸭棚都翻新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程穗宁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骄傲:“哼哼,可不是嘛!” 她又抬手指了指南墙根的鸽笼和屋内窗台边的鹑笼,“还不止这些呢,鸽笼和鹑笼我也都搭好了,用的都是大哥拆下来的旧木料,一点没浪费。” 程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即比了个大拇指,语气赞许:“不愧是我小妹,就是厉害!” 程守业看着院里规整的禽舍,乐呵呵道:“不愧是我闺女,就是靠谱!” 程穗宁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这还得多亏了大哥大嫂,还有二嫂帮忙,要是没她们搭把手,我一个人可没法这么快弄好。” 正说着,她挽起袖子,抄起墙角的竹扫帚,朝着院子里撒欢啄食的鸡鸭扬了扬:“回窝了!都回窝了!” 鸡鸭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往翻新好的鸡圈鸭棚挪。 程穗宁跟在后面赶,时不时用扫帚轻轻拨一下落在后头的,嘴里念叨:“别磨蹭,往后这就是你们的新家,不许再满院拉屎了。” 等把这些大家伙都赶进圈舍,又仔细检查了圈门,确认关严实了,才转身去搬新买回来的雏崽笼。 她没急着把雏崽往大圈里放,而是先把土鸡崽和麻鸭崽先从大竹笼里分出来,先后搁在鸡圈、鸭棚外头的上风处,又找了两块木板,搭在筐沿上挡着风。 雏崽们身子弱,跟大的混在一块,容易被啄伤、踩坏,还容易传病。先这么搁着,方便它们互相闻闻气味,熟悉熟悉。 她又从屋里翻出两个旧木箱,垫上干净的干草,把最弱小的几只雏崽挑出来放进去,摆在向阳的墙根下保温。 等这些小的长到半大,再挑傍晚的时候放进去,头三天得多盯着点,要是有打架的,还得再隔些日子。 很快,家里的每一个家禽都回归各自的位置上,打扫过后的院子瞧着也清爽了不少。 程明玥挠了挠头,满眼好奇。 “小姑姑,今天为啥不买大鹅呀?就是那种白白的、大大的,跟鸭鸭长得有点像的,是因为它会咬人,所以咱们不养吗?” 程穗宁蹲下身,耐心的跟她解释。 “大鹅是会啄人,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小姑姑不买大鹅,是因为如今春旱连着秋蝗,养鹅可没有养鸡养鸭来得划算。” “再加上鹅是水禽,一天要喝好多水,眼下虽然水的问题暂时没那么严峻了,但还是应该能省就省。” 见程明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穗宁又接着说。 “还有呢,鹅的饭量可比鸡鸭大多了,鹅一天吃的粮食,够好几只鸡吃的,那我们为什么不拿那粮食来养鸡呢?”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程穗宁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鹅长得慢,得养个六七个月才能长大,下蛋也要等半年。咱们等着秋蝗来之前,得靠鸡鸭下蛋,或者宰了吃肉应急,鹅可赶不上这个时候。” 程穗宁捏了捏明玥的小脸蛋:“所以呀,不是咱们不喜欢大鹅,是这年景,养鹅太费钱费粮费功夫,不如养鸡养鸭来得实在,能帮咱们安稳熬过饥荒。” 程明玥眨巴眨巴眼睛:“好!玥玥懂了,大鹅太费水费粮食!” 程穗宁毫不吝啬的夸了一句:“玥玥真聪明!” 这时,绍春华从南墙根的鸽笼旁走了过来。 “小妹啊,以前咱家从没养过鸽子和鹌鹑,我瞧着这些小家伙怪精神的,就是不知道得养多久才能下蛋?也好心里有个数。” 程穗宁回话:“鸽子长得慢些,鹌鹑可就快多了。” “鸽子一般长到五个月左右就会发情配对,等配对成功了,再过一两周就能产蛋。” “鹌鹑就省心多了,只需要四十几天就能下蛋,要是光照足、饲料也跟得上,差不多每天都能下一枚,产蛋量可高了。” 绍春华笑道:“那鹌鹑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吃上蛋了,可真好!” 正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哎,我倒忘了一茬,咱们为啥不养些兔子?那玩意儿下崽快得很,一窝能揣好几只呢!” 程穗宁摇了摇头,耐心解释:“兔子是好,可架不住养着费功夫。” “你看咱们这些鸡鸭,白天撒出去,能自己啄野草、捉虫子、捡落谷,回来只消补喂点碎米菜叶就行,根本不与人争粮。” “兔子就不一样了,嘴刁得很,只认鲜嫩的青草菜叶,眼下缺水,不少草木还枯黄着,没得野食可寻,就得囤草或者拌谷物喂,平白占了家里的口粮。” “再者,鸡鸭圈养着就安生,抗病性强,平日里不用多费心;兔子那东西胆小易惊,一点动静就吓得不吃不喝,还容易闹疫病,咱们现在忙着地里的活,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伺候?” 她指了指院里崭新的鸡圈鸭棚,还有墙边的鸽笼鹑笼:“如今家里这些家禽已经够忙活了,再添上兔子,怕是顾不过来。” 绍春华听得连连点头:“是我想得不周,还是你考虑得细致。” 第73章 土豆催芽 家禽安置妥当的第二天,程穗宁一睁眼就惦记起粮窖里的那批土豆。 她掀开挖在院角的粮窖盖板,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土豆不可催芽过早,清明前春寒未消,芽体易被冻伤成“僵芽”,下种后难扎根;也不可过晚,芽体过短,下种后出苗迟缓,误了生长期。 眼下这个时候,就刚刚好。 土豆有休眠期,直接埋进土里,怕是十天半月都冒不出芽,就算出了苗,也东倒西歪的,长不整齐。 催芽就是要打破这休眠,让土豆早早醒过来,这样播种之后,出苗能快上好些天,赶在秋蝗来之前,就能结出小土豆了。 不过这活,她一个人可干不了。 程穗宁跟个土拨鼠似的钻出了粮窖,扬着嗓子喊:“爹娘!哥哥嫂嫂!快来帮忙啊!” 她这一嗓子喊得响亮,程家人手忙脚乱地从各个屋子里跑出来。 绍春华明显是没睡饱,站在原地连着打了三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穗宁眨巴眨巴眼,凑到她跟前,一脸好奇地问:“二嫂,你昨夜干啥去了?怎么困成这样?” 绍春华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面颊腾地一下红透了,狠狠瞪了身旁的程铮一眼。 程铮被瞪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咳嗽两声,眼神飘向了院墙上的麻雀,半点不敢看她。 其余人瞧见这光景,都忍不住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角,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程明玥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拽着温兰的衣角,一脸天真地问:“娘,为什么大家都在偷笑啊?” 温兰忍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哄道:“没什么,就是你二嫂昨夜没歇好罢了。” 苏秀云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接了句:“依我看呐,可能玥玥很快就能有弟弟妹妹了。” 程明玥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温兰平平的肚子,又瞅瞅绍春华没什么变化的腰身,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满心疑惑这弟弟妹妹到底要从哪里蹦出来。 绍春华被这话臊得慌,连忙红着脸挥手,岔开话题道:“小妹!你不是喊我们来帮忙吗?到底要干啥啊?” 程穗宁一拍手,指着粮窖方向道:“就是粮窖里那批土豆,得先挑种切块,再催芽,数量多着呢,少了人手可不行。” 绍春华挽起袖子应得干脆:“没问题!你说咋做,我们都听你的。” 程穗宁直起身,扬声道:“先来几个人,把粮窖里的土豆都运上来!” 程家几兄弟齐声应道:“没问题!这就去!” 不多时,一袋袋土豆便被依次运了上来,在院里堆成了小山。 程穗宁蹲在土豆堆前,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手把手教温兰和绍春华挑种。 “皮软的、芽窝发黑的,全挑出来丢了,只留个头匀称、没斑没腐、芽窝鼓溜溜的。” “好!”说罢,温兰和绍春华便蹲下身,仔细地翻拣起来,将挑出的坏土豆丢到一旁的竹筐里。 紧接着,程穗宁扭头看向一旁的程守业:“爹,麻烦你去多弄点草木灰来,后面要用。” 程守业点点头:“没问题,爹这就去准备。” 苏秀云走上前,笑着问:“乖宝,那娘呢?娘做啥?” 程穗宁简单思索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肚子,笑着对苏秀云说:“娘,得麻烦你去多烙几张饼,大家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秀云眉眼弯弯:“好!娘这就去!” 一旁的程明玥在原地蹦蹦跳跳:“小姑姑,小姑姑,玥玥呢?玥玥做什么?” 程穗宁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玥玥跟着奶奶一块去灶房烙饼吧,等饼烙好了,来喊我们去吃。” 程明玥用力点头:“好!”随后便牵着苏秀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灶房去了。 挑好的土豆被搬到院里,程穗宁取来一把干净菜刀,边切边示范。 “切成小块,每块都得带一两处芽窝,重量也得够数,太小吃不饱养分,芽长不壮!”她切下一块,掂了掂,“就这么大,刚好!” 众人都探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薯块上,瞧清了大小和芽窝的位置,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程铮率先拿起小刀,学着程穗宁的模样,先对着土豆比划好尺寸,稳稳落下刀,动作逐渐熟练起来。 程柏则细心些,每切一块都要凑近看一眼,确认带了芽窝才放进盆里,生怕漏了关键。 家里的刀不够,进度慢了不少。 程守业把满满两大筐草木灰送回来,瞧见这情形,当即扭头去找街坊四邻借刀。 没多大功夫,就拎着四五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回来。 众人得了新刀,效率顿时提了上来,院里顿时只剩菜刀切土豆的“笃笃”声。 土豆的数量着实不少,切了好一阵,众人的胳膊都有些发酸。 苏秀云端着一摞烙饼从灶房出来,香气飘得满院都是,笑着喊:“先歇会儿!吃口饼垫垫肚子再干!” 程穗宁率先放下菜刀,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正好,也该喘口气了。” 众人纷纷停手,围坐在院中石桌旁,拿起烙饼就着咸菜吃了起来。 苏秀云笑着给众人添上温水:“不够再烙,管够!” 大家边吃边闲聊,歇了一会,填饱肚子后,又各自拿起菜刀,重新投入到切薯块的活计中。 这下力气足了,“笃笃”声再次响起,比先前还要利落几分。 切好的薯块被倒进木盆,程穗宁指挥着大家往上面撒草木灰:“都蘸匀了!这东西能防切口烂,还能补地力,芽长得旺!” 把薯块都均匀的裹上草木灰之后,她领着大家院子角落走,这里暖和向阳,最适合催芽。 程穗宁先让程铮在地上铺了寸厚的麦糠,又洒了些温水润透,反复用手摸了摸:“这样就好,别太湿,不然要霉烂。” 接着她蹲下身,把薯块芽窝朝上,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其他人也上手帮忙。摆完一层,又铺上半寸厚的麦糠,再把先前空余出来的麻袋盖在上面保温。 最后程穗宁伸手探进麦糠里,感受了一下温度,温热不烫,正好。 第74章 翻地除卵 若过烫,便掀开麻袋透透气;若偏凉,就还需再添些干草裹紧。 接下来的日常照料,需每日掀开麻袋通风半个时辰,麦糠发干时用葫芦瓢舀温水轻洒,保持润爽不积涝。 约十日后,薯块冒出一寸左右嫩白芽便停催芽,待谷雨后下种。 催芽期间若麦糠发霉,需立即更换并将薯块晾半日;若芽体发黄细长,应多通风降温,使芽短壮。 芽长一寸即止,过长易折;若见腐烂发霉的薯块,须即刻拣出,以免传染。 程穗宁将这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同时感叹,幸好昨天就把鸡圈鸭棚之类的给搭建好了,否则鸡鸭满院跑,这土豆可就没地方催芽了。 想着,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后才发现,眼下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整个院子的空地几乎都被催芽的薯块给占领了,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小径,勉强够人侧身走过。 角落里的追风,正歪着脑袋看着周遭黄澄澄的麦糠,小爪子抬了又放,愣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这小家伙性子向来乖巧,许是瞧出这些东西碰不得,也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 一家人各自站在圆圈里,看着不远处的家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阵才歇,程守业咳了一声,看向程穗宁:“宁宁,这样就可以了么?” 程穗宁点点头:“对,只要再等上十日,等芽催得差不多了,过了谷雨就可以下种了。” 程守业又问:“那一亩地要播多少?” 程穗宁道:“一亩地用穴播,播个五十斤的薯块的话,这里的土豆大概够播三十几亩地。” 程守业愣了愣:“三十几亩?” 程穗宁嗯了一声,程守业又问:“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安排?” 程穗宁想了想:“自家留三亩,其余的让村子里家里有肥田和壮劳力的人家领去种,每家种个一亩、半亩的。” 程山皱了皱眉:“那这样其余没领到的人会闹吧?” “我初步是这样想,有能力的人家种,那些没田地也没壮劳力的小户,村里的人就帮衬一下。等丰收了,各家拿出一部分出来,作为公产,那些小户,可以从公产里面取。”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更详细的,我趁着这几日好好想想,等催芽催好了,要下种的时候再正式跟大家说。” 程守业放心地点点头,笑着说:“行,反正你是个做事周全的,定然能想出个妥帖的法子来。” 烙完饼后,苏秀云又回灶房张罗午饭。 这会儿她端着菜盆出来喊人,一见院子被堆得满满当当,顿时被吓了一跳:“哎哟!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接着扬声喊:“都别杵着了!快来屋里吃午饭!” 众人应声,纷纷从各自负责的圈子里走出来。 院子里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小径,大家只好踮着脚往里走,眼睛还得盯着脚下,生怕踩到薯块。 绍春华走得急了些,脚下一滑,身子一歪,走在旁边的温兰赶紧伸手扶住,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小心点”“别踩了芽”“这边这边”的招呼声,大家歪歪扭扭地往屋里挪,模样滑稽得很。 扒饭的间隙,程穗宁顺口问了句:“爹,翻地翻得咋样了?” 程山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差不多了,该翻的都翻了。” 程穗宁点头:“行,那我下午就把鸡鸭赶到地里去,让它们自己去找蝗虫卵吃,也省点粮。” 其他人纷纷附和:“好,吃完饭就一块去。” 吃完饭,程穗宁先去鸡圈和鸭棚那边,把侧边的小门打开。 她手里拿了根细长的树枝,站在门口,轻轻挥着,把鸡鸭一点点往菜地里赶。 鸡鸭们起初还不太乐意,在门口磨蹭,被她一赶,才慢吞吞地挪进菜地。 程穗宁一路赶着,嘴里念叨:“走了走了,去地里找虫子吃。” 等鸡鸭都进了菜地,她又继续往前赶,把它们引到大路上,生怕它们回头窜回院子,去啄食麦糠和薯块。 鸡鸭们被赶得“咯咯”“嘎嘎”乱叫,一路扑棱着翅膀往前跑,程穗宁跟在后面。 她今天之所以只赶大的鸡鸭下地,是因为大鸡鸭抢食凶猛,走路又莽撞,雏崽跟在后面,很容易被踩伤。 等过些日子,雏崽羽毛长硬了,腿脚也利索了,再放它们下地,那时既能吃到漏下的虫卵,也不至于被欺负。 把鸡鸭赶到翻好的田地里以后,都不需要指引,它们便主动啄食起来。 翻松的土层里,有许多跟小枣核似的黑色卵囊,里头藏着几十粒细长的蝗虫卵。 在恢复温暖的土里,约二十到三十天就能孵化成跳蝻,再经一个月左右蜕皮五次,便长成能飞的成虫,也就是夏蝗。 从夏蝗到秋蝗,蝗虫的数量会以一个极其可怕的速度飙升。 因为夏蝗本身基数大,产卵量又惊人,一只雌蝗一次就能产下几十甚至上百粒卵,而这些卵在适宜的温度下几乎都能孵化。 如此一来,秋蝗的数量往往是夏蝗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一旦爆发,整片田野都会被啃得寸草不留。 所以想要控制秋蝗,就必须找到源头,将夏蝗先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能在卵孵化之前将其破坏,就能从根本上减少夏蝗的数量,进而大大降低秋蝗爆发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程穗宁坚持翻地、让鸡鸭下地啄食的原因。 翻地能把深埋的卵翻到表层,让它们暴露在阳光、风雨和天敌面前;鸡鸭则能直接把这些卵吃掉,相当于在蝗虫还没出世之前,就已经消灭了绝大部分“潜在威胁”。 母鸡咕咕叫着率先低头,嘴壳在土里一阵乱刨,啄起一个卵囊,吞得飞快;鸭子们也不甘落后,扁嘴在泥里左右一扫,便将翻出的虫卵吃得干干净净。 程穗宁站在地头,看着鸡鸭们埋头苦干,心里暗暗点头。 与程家相邻的几个地块,现下也已经热闹起来。 第75章 伸出援手 程穗宁跟家人交代了一声,让他们看着点自家的鸡鸭,别让它们跑远了后,便转身溜达到隔壁刘有道的地头上,想看看他家的情况。 刘有道的地和程家的紧挨着,只是他家翻得没那么彻底,土块大。 鸡鸭也少的可怜,两只鸡,一只鸭,在地里东啄一下、西啄一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远没有程家那些鸡鸭那么“卖力”。 刘有道正蹲在地头上休息,看见程穗宁过来,忙站起身招呼:“宁丫头,下地啦。” 程穗宁也笑着回应:“是啊刘大爷,过来看看您翻地翻得咋样了。” 她目光在地里扫了一圈,又好心提醒:“这土块还得再翻得碎一些,不然还有好些蝗虫卵埋在土里,鸡鸭啄不到。” 刘有道笑着点头:“好,好,我晓得。”说着叹了口气。 “就是我家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和小孙子,实在是有些干不过来,只能先这样简单地翻一下,等我歇好了,再起来接着干。” 程穗宁心里一沉,这才想起刘有道家里的难处。 刘大爷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女儿早些年嫁到隔壁村,日子过得也紧巴,除了逢年过节会回来看一眼,平时几乎没什么联系。 他的儿子原本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在一次上山砍柴时,不小心被毒蛇咬了。 等被人发现抬回来时,人已经没气了,好在儿媳妇当时已经怀了身孕,给他们家留下了一点希望。 只是没想到,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儿媳妇在生产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人还是走了,生下来的孩子因为缺氧,也差点活不成。 刘有道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东拼西凑才凑了一笔钱,好不容易把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却还是落下了病根,成了个傻子。 今年都八岁了,话都说不利索,只会“啊啊”地叫,见人就躲。 如今,刘有道家就只剩这一块肥田,和一些边角的小地块,靠种一点粮食勉强维持生计。 老两口年纪大了,孙子又这样,日子过得实在是艰难。 程穗宁看着刘有道那双满是裂口、黑得发亮的手,心里有些发酸。 见她沉默不语,刘有道乐观地咧嘴笑了笑:“没事,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只要还能动,就不能让老婆子和孙子饿着。” 程穗宁心里更不是滋味。 “刘大爷,我家的地翻得已经差不多了,我喊哥哥们来帮你把这块地再仔细翻一翻。” 刘有道一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没别的地块,只不过前两天因为家里有事给耽搁了,所以还没翻好,我自己慢慢翻,能行的。” 程穗宁却不依:“刘大爷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当初我提出那些法子,你总是最先站出来为我说话,眼下就当是我感谢你的。” 刘有道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嗨呀,那些算啥!” “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丫头有想法、做事靠谱才帮你说话的。要是你没有根据的胡言乱语,你刘大爷哪会是非不分地帮腔。” 程穗宁故意板起脸来:“我不管,反正今天这地一定要翻!” 刘有道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要帮,便不再推辞,眼眶微微泛红,真诚地道了谢:“那……那就多谢宁丫头,多谢你们家了。” 程穗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自家地块的方向挥手大喊:“大哥、二哥、三哥!快过来帮忙!” 听到小妹喊自己,程家几兄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脑子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腿已经先迈出去了,齐刷刷地朝这边跑来。 跑到跟前了,程家三兄弟才喘着气,有些茫然地问:“小妹,怎么了?出啥事了?” 程穗宁指了指刘有道那块还没翻细的地:“眼下家中不算忙,咱们帮着刘大爷把这块地再细翻一下。” 程家几兄弟一听,立刻点头:“没问题!” 他们看了看刘有道这边,发现农具不多,便主动说:“刘大爷,您先歇着,我们回去取农具,马上就来!” 刘有道有些不好意思:“哎呦,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话还没说完,程家三兄弟已经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您等着就行!” 刘有道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热,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程穗宁没走,打算留在原地陪着刘大爷唠嗑,顺便等哥哥们回来。 一只母鸡不知何时溜达到她脚边,低头啄了啄她的鞋面,程穗宁往后退了一步,它不紧不慢,继续啄她脚底下的土块。 程穗宁笑着打趣:“刘大爷,您家这母鸡胆子还挺大,一点不怕人。” 刘有道叹了口气,摆摆手:“这不是我家的,是找胖婶借的。我家就一只鸡、一只鸭,正搁那头呢。” 他说着,往地边的角落里指了指。 程穗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角落里缩着一只瘦鸡和一只小鸭,孤零零的,毛色也不亮。 她心里又是一酸,暗暗叹气:刘大爷这条件,真是太苦了,往后要是有余力,能帮就尽量帮一把吧。 很快,程家三兄弟便带着农具回来了。一到地头,也不磨蹭,抄起锄头就干。 程山力气大,负责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程铮和程柏则跟在后面,把土耙得细细的,顺便把翻出来的杂草捡干净。 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刘有道事先已经粗翻过一遍,地里的土本来就松,操作起来就更快了。 不大一会儿,原本还显得有些粗糙的地块,就被捯饬得平平整整、焕然一新。 刘有道站在地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这可比我自己翻的强多了!宁丫头,大爷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程穗宁摆摆手:“这有什么的,顺手的事。” 刘有道又叹了口气:“原先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翻地才发现,底下真藏着不少蝗虫卵,密密麻麻的。要是任由它们孵化成功,那后面真的要遭殃了啊!幸亏你发现得早。” 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等把蝗虫卵除得差不多了,下一步要准备干啥?” 第76章 燕麦下种 程穗宁思索了一阵,说:“可以先播种燕麦。” “燕麦的生长周期介于粟米与荞麦之间,适合当下的轮作节奏,比小麦、甜菜都耐旱,就比粟米和高粱差点。” “不挑土,薄地、沙地、坡上那些不好的地也能种,就算家里没有肥田,也一样能种。” 刘有道点点头:“确实是,燕麦皮实,不娇气。” 程穗宁说:“刘大爷你倒是提醒我了,得找村长帮忙,让他通知大伙,先把节奏统一起来,再根据各家的实际情况调度。” 交代好哥哥们做好收尾后,程穗宁便转身朝陈德旺家赶去。 陈德旺家住村头,离这边有些距离,程穗宁走了好一阵才到。 到的时候,看见他的妻子钟秀芹正在院内洒扫,便喊道:“伯娘!村长伯伯在家吗?我有事找他。” 钟秀芹抬头一看,是程穗宁,立刻放下扫帚,热情地迎了上来:“是宁宁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擦了擦手,一边说:“你伯伯早些时候出门去了,说是去地里看看,不过看这天色,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要是不急的话,先在这坐会,陪伯娘说说话,等一等他。”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急事,程穗宁便点头应下,乖巧地跟着钟秀芹进了院子。 钟秀芹拉着她在院内的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笑着说:“看你额头上都冒汗了,是一路跑过来的吧?伯娘去给你沏杯茶水来喝,解解渴。” 程穗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连忙摆手:“不用太麻烦,伯娘,给我倒碗温水就可以了。” 钟秀芹却不依,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有啥麻烦的,你坐着便是了。” 程穗宁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整洁的院子里打量了一圈。 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的柴火被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钟秀芹是个手脚麻利、又热爱生活的人。 不一会儿,钟秀芹就端着一个粗陶壶和一个小茶杯回来了。 她抬手,茶汤顺着壶嘴缓缓流入杯中,色泽金黄透亮,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程穗宁有些惊喜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是菊花茶吗?” 钟秀芹笑着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对,去年秋天在山上摘的野菊花,晒干了收在罐子里,平日里偶尔拿出来泡着喝,清热明目,味道还蛮不错的。” 程穗宁双手接过温热的茶杯,小小的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甜甜的,真好喝。” 钟秀芹看着她喜欢,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我特意在里面放了几粒冰糖。” 程穗宁捧着茶杯,甜甜一笑:“谢谢伯娘。” 钟秀芹是越看程穗宁越喜欢,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怀念。 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只是没能养大,早早夭折了,若是那孩子还在,也该这般活泼明媚、讨人喜欢吧。 程穗宁察觉到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抹落寞,主动往钟秀芹的身旁挪了挪,陪她聊起天来。 逗得钟秀芹一阵接一阵地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正说得热闹,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德旺回来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呢?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钟秀芹抬头一看,笑着说:“还不是宁宁这丫头,嘴甜,会说话,哄得我心花怒放的。” 陈德旺这才注意到石桌旁的程穗宁:“穗宁啊,你咋来了?是有啥事不?” 程穗宁连忙点头,笑着说:“有的有的,跟伯娘聊天聊得太开心,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钟秀芹知道她是在说场面话,却还是被哄得眉开眼笑,对刚坐下的陈德旺招手道:“你快过来,坐下说。” 陈德旺放下手里的东西,在石桌旁坐定,倒了杯菊花茶润喉,示意程穗宁继续。 程穗宁正了正神色,说道:“村长伯伯,是这样的,眼下各家各户都在忙着除蝗虫卵,等这阵子忙完,就该准备播种了。我琢磨着,今年可以让乡亲们先从种燕麦开始。” 陈德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燕麦?往常也有人种,只不过种的不多,大部分人还是以种粟米为主。” 程穗宁点头:“我知道,可今年情况不一样,燕麦的优势更突出了。”她说着,掰起手指,条理清晰地解释起原因来。 “种燕麦,中等地力的田,一亩能收一百八到二百二十斤净粮;就算是山上的薄地、旱地,也能收一百五到二百斤。” “虽然比粟米稍微低那么一点点,但它皮实,耐旱耐寒,遇到灾年也能保住收成,是个兜底的好庄稼。” “而且燕麦可以掺着粟米煮粥,燕麦面可以烙饼、蒸窝窝头,虽然口感粗点,但特别抗饿,能省下不少主粮。” “燕麦秸秆鲜嫩多汁,营养好,牛马羊都爱吃,咱们村种地、拉车都离不开牲口,饲料足了,牲口才有劲儿。” “不仅如此,收了粮食,剩下的壳可以当柴火,也能铺牲口圈,一点都不糟蹋。” 听着程穗宁细数燕麦的好处,陈德旺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程穗宁接着说:“所以我想,咱们可以把那些山坡地、不好的旱地优先种上燕麦,不跟粟米、高粱争好地。” “这样既能保证大家有饭吃,又能保证牲口有料吃,就算后面播种的庄稼出点啥问题,这燕麦也能顶上,心里稍微踏实些。” 陈德旺听完,放下茶杯:“这主意周全,我稍后就通知大家。” 程穗宁补充道:“往后到了播种、管理这些关键节点,我都会先过来跟您说一声,劳烦您帮忙转达给其他乡亲。” “大家愿意跟着我的步调来最好,村里整体节奏统一,也好互相照应,但每家的地况、需求不一样,细节上还是得看各家自己安排,灵活调整就好。” 陈德旺深以为然:“是这么个道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和打算,不强求、不硬凑,免得最后还落了埋怨,这样最妥当。” 第77章 香脆萝卜 说完正事,程穗宁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伯伯、伯娘,那我先回家了。” 钟秀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挽留道:“急啥?你看这日头都快到头顶了,索性留下来吃顿午饭再走。” 程穗宁婉言推辞:“不用麻烦伯娘了,我还是回家吃吧。” “不麻烦不麻烦!”钟秀芹语气恳切,“就当是留下来多陪伯娘说说话。” “再说了,你给咱们村子出了这么多好主意,解决了不少难题,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啊!也多亏了你,让你德旺伯省了不少心,今儿个这顿饭,就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 一旁的陈德旺也跟着附和:“是啊穗宁,别客气,就留下来吧。家常便饭,添双筷子的事儿。” 程穗宁还有些犹豫,小声说:“可家里还不知道,得回去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这有啥的,让你德旺伯跑一趟不就得了,正好还可以顺道跟大家说说先种燕麦的事。” 陈德旺闻言立马起身,爽朗地笑道:“对,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在这儿陪着你伯娘,我去去就回。” 看着老两口这般盛情,程穗宁实在不好再推辞,只好松了口:“那好吧,叨扰伯娘了。” 钟秀芹拉着她重新坐下,亲昵地拍着她的手:“不叨扰不叨扰,快坐,伯娘这就去灶房忙活,给你做些好吃的。” 程穗主动站起身:“伯娘,我跟您一块儿去灶房吧,给您打打下手,也省得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钟秀芹连忙摆手:“哎呀,那哪行,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程穗宁却已经跟了上来:“伯娘,我在家也常帮着做饭的,不累,就当是陪您说说话。” 钟秀芹拗不过她,只好笑着应了:“那行,你跟着来吧。” 到了灶房,钟秀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宁宁啊,真是对不住,家里也没特地准备什么好菜,只能有啥做啥,你可别嫌弃。” 程穗宁笑着说:“伯娘您这就见外了,平时家里吃什么,今儿个就做什么,不用特地准备,我不挑的。” 钟秀芹笑着应了声好,转身从灶房角落的陶瓮里掏出一个粗瓷碗,揭开盖的瞬间,一股鲜香混着微辣的气息便漫了开来。 碗里的萝卜干切得粗细均匀,色泽是透亮的琥珀色,裹着薄薄一层油光,边缘还带着点晒制后的自然褶皱,看着就筋道十足。 钟秀芹用筷子夹起几根,递到她嘴边,招呼道:“来,宁宁,先尝几根开开胃,这是伯娘自己腌的,味道还成。” 程穗宁也不客气,张嘴接住,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淡适中的滋味里藏着萝卜本身的清甜,后味还带着点蒜香与椒香,越嚼越够味。 她眯着眼回味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伯娘,这萝卜干也太香了吧!又脆又够味,您是怎么做得这么好的?” 钟秀芹笑得眉眼舒展,认真解释。 “这都是去年收的白萝卜做的,得选那种个头大、水分足的,洗干净了不用削皮,切成手指粗的条,先在太阳底下晒个两三天,把水分晒得半干,摸着手感发韧就成。” “晒好后就收回来,用粗盐抓匀,腌上大半天,把里头剩下的水分都腌出来,然后用清水冲两遍,挤干水分。” “接着就拌调料,放些蒜末、切碎的红辣椒,再淋上点熟油和少许酱油,拌匀了装进干净的瓮里密封好,放个三四天入味,就能吃了。” 程穗宁听得认真:“从前我们家萝卜收了,大多都拿去做泡菜,回头我也让我娘照着您的法子试着做些,家里人肯定都爱吃。” 钟秀芹笑得合不拢嘴:“你若是喜欢吃,就多带点回去,眼下离种萝卜、再收萝卜,可还有好一阵子呢。” 程穗宁想了想,爽快应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我也从家里拿些泡菜来,都是我娘亲手做的,让您也尝尝我们家的口味。” 钟秀芹连连摆手:“好啊!你娘那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做出来的泡菜肯定也错不了,我还正想跟她讨教讨教呢。” 程穗宁浅笑:“您能喜欢那最好了。” 钟秀芹却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时候真羡慕你娘啊,家里孩子多,一个个都陪在身边,热热闹闹的,不像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儿子成家立业后,就搬到镇上去住了,平日里忙着营生,也没什么空档回来看我们;小女儿……早早便没了,我想多疼疼她都没机会。” “家里就剩我跟你德旺伯,虽说没饿着冷着,但这心里啊,总是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块似的。” 看着钟秀芹落寞的神情,程穗宁心里也有些发酸,她主动上前一步,柔声道:“伯娘,若是您不嫌弃,往后我就常来陪您说说话。” 钟秀芹愣了一下,眼眶顿时有些湿润,声音带着哽咽:“好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往后你想来就来,伯娘给你做好吃的。” 程穗宁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以后可就常来蹭饭了。” 钟秀芹点头应了,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你看我,年纪大了,这脑子就是不好使,这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手上的活计都给忘了,真是的。” 程穗宁连忙安慰道:“伯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我做事也难免出差错,这再正常不过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好,好。” 随后钟秀芹将刚才取出来的香脆萝卜干,仔细地码进一个干净的粗瓷碟子里后,扭头拿起墙角的一个小竹篮,对程穗宁说。 “走,宁宁,跟伯娘去院子后头,那儿榆钱正嫩着呢,咱们摘点回来,中午蒸榆钱窝窝吃。” “好嘞!”程穗宁亲热地伸手挽住钟秀芹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朝院外走去。 第78章 榆钱窝窝 院后头的老榆树长得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斜斜探向天空,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 枝头缀满了鲜嫩的榆钱,一簇簇、一串串,绿中泛着浅黄,像缀了满枝的碎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惹得人心里发痒。 钟秀芹牵着程穗宁走到树下,抬手够了够低处的枝桠,笑着说:“眼下的榆钱正是嫩的时候,蒸窝窝、蒸饭都好吃。” 她放下竹篮,踮起脚尖,伸手抓住一根缀满榆钱的细枝,指尖轻轻一捋,那嫩绿的榆钱便簌簌落在掌心,攒够一把就顺势丢进竹篮里。 程穗宁也凑到树旁,仰头望着高处更饱满的榆钱,伸手去够,可胳膊不够长,踮着脚也只够到枝尖零星几簇。 钟秀芹见了,把一根较低的粗枝掰到她面前:“慢点,别贪高,先摘低处吧。” 程穗宁点点头,握住树枝,将榆钱捋下。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因为怕捏碎了,动作变得柔,偶尔有几片嫩叶混在榆钱里,也被细心地挑出来。 摘榆钱的间隙,钟秀芹跟程穗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小叔和堂哥接连出事后,你爷奶他们还有再去你家找麻烦吗?” 程穗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小叔瘫了,堂哥瘸了,听说小婶也跑了,爷奶现在连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来闹,总算是消停了。” 钟秀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一家子……也真的是,早些年做事太绝,欺人太甚,现在报应都来了。” 程穗宁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只希望他们这次能真的长点教训,别再来乱蹦跶了。” 先前程家分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虽没在现场,但陈德旺回来后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言语间对程穗宁赞不绝口。 一个小姑娘,能在那样的局面下稳住阵脚,可不是一般的机灵,钟秀芹越想越觉得这孩子难得,心里又多了几分喜欢。 两人围着老榆树慢悠悠地摘着,竹篮里的榆钱渐渐堆起,从薄薄一层积到小半篮,翠绿的颜色格外喜人。 摘到尽兴时,程穗宁索性踮脚抓住一根粗枝,轻轻晃了晃,枝头的榆钱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小小的“榆钱雨”,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还有竹篮里。 钟秀芹见状,也不阻拦,只笑着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榆钱:“你这孩子,倒会省事。” 程穗宁吐了吐舌头,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榆钱一一捡起来,放进篮里,不肯浪费一片。 又摘了片刻,竹篮里的榆钱已经堆得满满当当,钟秀芹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中午吃了。” 程穗宁也停下动作,笑着说:“好,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提着鲜嫩的榆钱折返回灶房,钟秀芹先把竹篮放在案板上,拿起一个竹筛,将榆钱全部倒进去,又端来一盆清水。 “榆钱得先淘洗干净,上面沾了尘土和细小的枝叶,得多冲几遍。”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搅动筛子里的榆钱,让每一片都浸到水,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碎叶和尘土顺着水流漂走。 淘洗三遍后,钟秀芹把榆钱捞出来,放在干净的布上轻轻按压,沥干多余水分,只留表面微微湿润。 接着,她从米缸里舀出两碗玉米面,又加了小半碗白面,倒进一个大瓷盆里。 “加些白面更筋道,纯玉米面蒸出来容易散。”钟秀芹说着,顺手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用手把面粉和盐拌匀。 然后她把沥干水的榆钱倒进面盆,先用筷子搅拌,让每片榆钱都裹上面粉,再一点点加温水,边加边用手揉面。 她的手掌粗糙,却揉得格外有力,面团渐渐变得紧实,榆钱的嫩绿混在金黄的玉米面里,看着就清爽可口。 “面不用揉得太硬,软乎乎的蒸出来才够喧腾。” 钟秀芹一边揉,一边跟程穗宁说着话,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才停下动作,盖上一块湿布放置在一旁醒发。 醒面的间隙,钟秀芹把刚才的萝卜干摆上桌,顺便烧了一锅热水。 等水冒起细泡,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她掀开湿布,抓起一块面团,放在手心揉成光滑的小圆球,再用拇指从中间按下去,慢慢捏出一个窝状。 “这样中间薄、边缘厚,蒸的时候受热均匀,也更容易入味。” 她手法娴熟,没一会儿就捏好四五个,整齐地摆进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 程穗宁也学着她的样子上手,没想到她动作极快,捏出来的窝窝圆润饱满,厚薄均匀,竟像模像样。 钟秀芹看了忍不住点头称赞:“哎呀,你这孩子手真巧,一学就会,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多了。”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面团都捏成了榆钱窝窝,满满当当摆了一蒸笼。 钟秀芹端着蒸笼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成中火慢蒸:“得蒸够一炷香的功夫,火候小了夹生,大了又会塌。” 她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暖光映得灶房里格外热闹。 程穗宁坐在一旁陪着,鼻尖萦绕着榆钱的清香和玉米面的醇厚,偶尔帮着添一根柴,灶火噼啪作响,时光也跟着慢了下来。 一炷香后,钟秀芹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窝窝被蒸得金黄饱满,边缘还透着榆钱的淡绿。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程穗宁手里:“快尝尝,刚出锅的最香。” 程穗宁接过那热腾腾的榆钱窝窝,掌心立刻传来一阵暖意。 她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窝窝蒸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微微的韧劲,内里却松软喧腾,嚼起来沙沙的,却又带着一丝汁水的清甜。 盐的咸味并不重,只是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榆钱的鲜,越嚼越觉得香甜。 钟秀芹期待地看着她,忍不住问:“味道咋样?合不合你胃口?” 程穗宁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含糊地说:“好吃!” 钟秀芹笑得眼角都弯了:“好吃就行。” 她说着,便转身把蒸笼里剩下的榆钱窝窝一个个夹出来,整齐地码在一个大瓷盘里,端到了桌上。 第79章 大锅烩菜 “光有窝窝不够顶饱,伯娘再给你整个大锅烩菜,香得很!”钟秀芹转身走向灶房角落的菜筐,麻利地翻拣起来。 她先从菜筐里拿出两颗蔫了些却依旧结实的白萝卜,这是冬里窖藏的,刮去发柴的外皮后切成厚片,又摸出一把干豆角,用温水快速泡发,掐去老根切成段。 顺手从灶房窗台摸过一把干绿豆粉条,放进另一个碗里用温水浸泡软化。 “干豆角是秋里晾的,吸肉味最是一绝,窖藏的萝卜耐炖,越煮越甜,再配上绿豆粉条,软滑入味,饱腹又香。” 钟秀芹又从腌菜缸里捞了一把酸白菜,冲洗掉多余盐分后切成粗丝,攥干水分备用。 “酸白菜解腻,配腊肉正好。” 准备好素菜,她从灶房梁上挂着的腊肉串上,割下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这是年前精心腌好熏透的,又从碗柜里翻出一小块冻着的鲜猪肉,化冻后切成薄片。 “腊肉香,鲜猪肉嫩,两样搭着才够味。” 钟秀芹说着,把鲜猪肉片放进碗里,加了一点点盐和半勺自家酿的黄酒抓匀,静置入味,腊肉则直接切成薄片,油脂早已在熏制时凝练成琥珀色。 这时灶上的水已经凉了,她把水倒掉,重新添上半锅清水,先把萝卜片和泡发好的干豆角放进去,开大火煮着。 干豆角耐煮,得先煮透才不柴,萝卜片则要煮到外皮发软,内里还带着些许韧劲才刚好。 等水烧开冒泡,她便支起另一个小铁锅,舀了一勺熟猪油放进锅里。 油热后先把腊肉片倒进去煸炒,滋啦一声响,浓郁的熏肉香瞬间裹着油香漫满灶房,炒到肉片卷曲、油脂渗出,再放入腌好的鲜猪肉片快速翻炒至变色。 随后加入切好的酸白菜丝,和肉片一起反复翻炒,炒出酸菜的酸香,再舀一勺生抽提色,少许盐调味。 “腊肉和酸菜都有咸味,盐得少放,不然发齁。” 钟秀芹又切了两片姜片、捏了两颗干辣椒丢进去,既去肉的腥气,又添上一丝微辣,衬得味道更足。 这边炒得入味,那边大锅里的萝卜和干豆角也煮透了。 钟秀芹把炒好的肉和酸菜连同汤汁一起倒进大锅,再将泡软的绿豆粉条沥干水分放进去,用锅铲轻轻搅拌均匀,避免绿豆粉条粘黏,随后盖上锅盖,转中火慢炖。 “得炖上一刻钟,让腊肉的香、酸菜的鲜全渗进菜里,干豆角吸满肉汁,萝卜浸上熏香,绿豆粉条也能吸足满锅滋味,软而不烂。” 程穗宁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烩菜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香气越飘越浓。 她索性托着下巴,望着升腾的白雾发起了呆,烩、焖、炖三者看着相似,实则各有讲究。 就像眼下这锅菜,用的正是烩的技法。 那些不易熟的腊肉、干豆角,早已提前做了煸炒、泡发的预加工,再与煮至半透的萝卜、泡软的绿豆粉条一同入锅,无需久等便能快速成菜。 反观焖,是要将难熟食材先炒透,加少量汤后加盖大火焖煮,全程不揭盖,靠蒸汽与火力催熟。 而炖则是另一种章法,肉类炒至上色后加足量宽汤,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煨,让滋味慢慢渗进食材里。 思绪漫延间,程穗宁倒觉得这烩菜里,藏着几分做人的哲学。 那么多食材入一锅同烩,各有各的本味、各有各的色泽、各有各的形态,即便在一口锅里交融,也绝不会失了自身本色。 彼此吸纳着对方的精华,腊肉的香浸润了素菜,酸菜的鲜中和了油腻,各自取长补短,最终色味相连,成就了一锅比单独烹饪更醇厚的美味。 “发啥呆呢?火快弱了。” 钟秀芹的声音拉回程穗宁的思绪,她连忙添了根干柴,让火苗重新旺起来。 “伯娘,这香味比镇上饭馆里的还勾人,我光闻着就饿了。” 钟秀芹被她逗笑:“别急,再炖会儿让菜吸透味,等你德旺伯回来,咱们就开饭。” 又炖了片刻,钟秀芹掀开锅盖,撒了一把刚从院子里掐的嫩蒜苗碎,搅拌两下便关火。 只见锅里的烩菜色泽厚重,腊肉的油光裹着萝卜片和干豆角,酸香、肉香、菜香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 萝卜煮得透亮,干豆角吸足了汤汁,绿豆粉条晶莹爽滑,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她找了个大陶盆,盛了个满满当当,端上桌时,正好遇上陈德旺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哎哟!真香啊!” 钟秀芹笑着接过话头:“你回来得倒是巧,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陈德旺应了一声好,却没急着去洗手,反而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陶罐提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刚才一路去通知各家,等走到守业兄弟家的时候,秀云也正巧在做午饭。听说穗宁中午被留在咱这吃饭,她竟把刚出锅的香椿炒鸡蛋给我装了一罐,非要让我带回来一块儿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不用不用,她却不听,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就把这香椿炒鸡蛋给带回来了。” 钟秀芹也有些哭笑不得:“哎呦,这秀云也真是的,太客气了!宁宁不过就是留下吃一顿便饭,哪里还要特地送菜来。” “既然送都送了,咱们就把它吃个干净,才不辜负我娘的一番好意。”程穗宁笑脸盈盈。 “说得对!”陈德旺爽朗一笑,“得吃个干净,才对得起人家的心意!” 说着,陈德旺拿了个干净的盘子,将陶罐里的香椿炒鸡蛋倒了出来。 那鸡蛋炒得金黄蓬松,香椿碎均匀地裹在蛋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是春天特有的味道,鲜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菜都齐了,三人围坐在桌旁,动起了筷子,陈德旺吃着吃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往常家里只有他和钟秀芹两人,饭菜总是做得简单凑合,冷冷清清的,今天自打程穗宁来了,这钟秀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吃饱喝足,程穗宁拎起自家的小陶罐,里面被重新装上了香脆萝卜。 跟陈德旺和钟秀芹道谢告别后,便开开心心地归家去了。 钟秀芹站在院门口,望着程穗宁的背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她还舍不得回屋。 陈德旺走过去,轻叹了一口气,将钟秀芹搂进怀里,低声道:“过一阵子,咱们再请穗宁这丫头来家里坐坐,让她陪你说说话。” 钟秀芹靠在他肩头,眼眶微红,轻声应道:“好。” 第80章 苋菜韭菜 “娘!我回来了!” 程穗宁刚进院子,就扬声喊了一句。 苏秀云正在屋侧的菜地里忙活,听到动静,直起腰来,隔着篱笆朝这边笑:“乖宝,娘在这儿呢!” 程穗宁把手里的小陶罐顺手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便一溜烟地往菜地里跑。 路过鸡圈和鸭棚时,还不忘停下脚步,蹲在围栏外逗弄那几只毛茸茸的雏崽,惹得那群小家伙叽叽喳喳、嘎嘎乱叫,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继续朝菜地走去。 “娘,家禽都喂了吗?”她一边走,一边问。 苏秀云正在弯腰松土,闻言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先前你大嫂给喂过了。” “那就行。”程穗宁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目光在菜畦里转了一圈。 “嗯,”苏秀云点头,“中午在你德旺伯家里吃什么好吃的了?” “伯娘给我做了榆钱窝窝和大锅烩菜,味道都可好了!还有你托德旺伯送来的香椿炒鸡蛋,也特别香,他们都说好吃呢。” 苏秀云笑着打趣:“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吃得很饱。” 程穗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嘿嘿一笑:“可不是嘛!伯娘太热情了,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我碗里都快要堆成小山了。” 苏秀云眼里满是慈爱:“你德旺伯跟伯娘都是厚道人,平日里没少照顾咱们家。既然他们喜欢你,往后你也多去走动走动,陪他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是自然。”程穗宁用力点头,目光落在苏秀云脚边翻好的土地上,好奇地问,“娘,你这是打算种什么菜呀?” “打算先撒点苋菜种子,眼下这节气,正是种苋菜的时候。”苏秀云应道。 “苋菜?” “嗯,”苏秀云蹲下身,捡起一颗细小的种子递给她。 “你别看它种子小,根系浅,可它分布得密,能把地表那点湿气都吸得干干净净,只要土壤里有点墒情,它就能噌噌往上长。” “眼下咱们正旱着,虽说你找着了水,可老天爷不下雨,我寻思着,还是得种点耐旱的菜,这苋菜就挺合适的。” 程穗宁接过种子,放在手心里端详着,若有所思地说:“是不错,这苋菜生长期短,三十来天就能吃上了,正好能补上这冬菜吃完、夏菜没熟的空档。” “可不是嘛,这菜长得快,咱们可以分批撒种,分批收。第一茬吃完,第二茬又长出来了,能从四月一直吃到八月。” “而且它也不咋挑地,哪怕是地埂边、或者是那块刚歇下来的沙土地,撒点种子都能活,不争水争肥。” “那倒是省心。”程穗宁笑着说,“到时候长出来了,掐一把嫩尖,用蒜泥一拌,或者清炒一下,可好吃了。要是吃不完,还能焯水晒干了,冬天泡发了吃。” 苏秀云点点头,又道:“这苋菜还有个好处,就是病虫害少,不像种白菜,得天天盯着,生怕长虫、得病。” “偶尔有个菜青虫,顺手捉了喂鸡就行,不用费心思。等它长老了,那些老叶子、残枝切碎了,拌点糠麸也是鸡鸭的好饲料。咱们家正好养了不少鸡鸭,半点不浪费。” 她顿了顿,又指着刚翻好的地说:“我打算今天先把这一小块地种上。” “苋菜种子小,撒的时候得跟细沙拌在一起,这样撒得匀。播完再盖一层薄土,上面铺点秸秆保墒,等出苗了再把秸秆揭了。” “播种后浇透一次蒙头水,把土层润个五六寸深,等它出了苗,根系扎稳了,往后就不需要怎么管了。” 程穗宁立刻接话:“那我去挑水。” 苏秀云一听,连忙摆手:“那水那么重,乖宝咋挑得动?还是等你哥哥们回来再浇吧。” 程穗宁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从水井那挑回来是有些吃力,但从家里水缸里挑过来,那完全是小事一桩嘛!水缸就在院子里,几步路的事,我挑得动。” 苏秀云想了想,这才点头:“行,那你就从水缸里舀。家里水缸里的水要是用完了,等晚些时候你哥哥们回来了,让他们去井里挑补上就行了。” “好嘞!”程穗宁应得爽快,“娘你安心下种,我去挑水来!” 苏秀云看着女儿干劲十足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好,去吧。” 程穗宁提着水回来,把水倒进菜地旁的水沟里,看着水流缓缓浸润干燥的泥土后,直起腰对苏秀云说。 “娘,我觉着,除了苋菜,咱们还可以种些韭菜。” “这韭菜地下有鳞茎,就像个存水存粮的小仓库,就算天干地旱,它也能活得好好的,跟苋菜一样省心。” “而且这韭菜长得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三月能一直吃到十月。咱们可以在院子墙根底下,或者地埂边上种一溜,不占正经耕地。” “平时您在家,顺手就能割一把回来,炒鸡蛋、包饺子、做个汤,那是真方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这韭菜种在那儿,旁边的杂草都长不起来,也不用天天去锄草。” “要是遇上灾年,别的菜都干死了,这韭菜就算叶子老点,或者把底下的鳞茎挖出来,也能顶一顿饭,是个实打实的救命菜。” 苏秀云被她这么一提醒,反应了过来:“是呀,我差点把它给忘了!” “咱们家前两年也是种过的,那时候长得旺,连着吃了好几茬,一家人都吃腻了,后来就干脆把它拔了。” “也不晓得那点种子还剩没剩多少,就算现在种了,也没那么快能吃上,速度可比这苋菜慢多了。” 程穗宁蹲在地头上,头也没抬起地说:“娘,我记得隔壁胖婶家的韭菜长得可旺了,咱们先找她要几丛老根回来。” “移栽的时候,把老根剪一剪,只留新发的嫩芽和壮实的根须,埋在土里,浇一次定根水,过不了几天就缓过来了,比重新播种快多了,能更快吃上。” 苏秀云一听,立刻点头:“这主意好!等把这苋菜种完,我就去她家走一趟。” 第81章 黄米面糕 “娘,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要不就让我去吧?顺便过去找明珠玩会儿。”程穗宁有些无聊地托腮。 苏秀云想了想:“也行,不过空手去不太好。” “正好我下午打算蒸点黄米面糕,等我先把这里收尾一下,做完面糕,你正好可以带一点过去给她们尝尝,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行!”程穗宁应得爽快,上前帮苏秀云一起撒种、覆土、铺秸秆。两个人一起动手,效率比一个人高多了,不一会儿就把那几分地都种好了。 “娘,光够眼前吃可不行,接下来要是有时间,咱们还是得多种些,到时候晒成菜干存起来。等到了饥荒的时候,也能多给家里添点底气。” 苏秀云叹了口气:“是这个理,能多种一点是一点,多存一点,心里也踏实一点。” 忙完地里的活,母女俩前后脚回到了灶房里,准备开始蒸黄米面糕。 苏秀云先从粮缸里舀出两碗黄米面,倒进一个干净的陶盆里,又顺手抓了一把细玉米面掺进去。 “黄米面黏,掺点玉米面中和一下,蒸出来不粘牙,口感更扎实。”她用筷子把两种面粉搅拌均匀,又低头吹了吹盆里的浮面,避免扬尘呛着。 程穗宁早已主动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灶膛烘得暖融融的。 苏秀云勺出后锅的温水,顺着盆边缓缓加水,另一只手不停用筷子搅拌,将面粉搅成均匀的面絮,没有一点干面疙瘩。 和面的水得是温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烫了面会结块,凉了蒸出来不暄软。 等面絮都搅好,便放下筷子,下手反复揉搓。 黄米面本身黏性大,揉起来要费些力气,苏秀云手上力道均匀,把面絮揉成一个光滑紧实的面团,盖上一块干净的粗布,放在灶边暖和处醒发。 “醒上半个时辰,让面里的筋道舒展开,蒸出来的糕才够软乎。”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转身从菜筐里摸出几颗红枣,坐在小凳上慢慢去核。 程穗宁烧着火烧得无聊,凑过来帮忙:“娘,咱们往糕里多放些红枣呗,甜丝丝的才好吃。” 苏秀云笑着应道:“好,娘多放些。”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忙活,不多时,红枣去核切好,面也醒发得恰到好处,用手指按下去,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苏秀云把醒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揉匀后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面剂。 她拿起一个面剂,用手掌按扁,中间放上几颗红枣,再慢慢收口,揉成圆团,又轻轻按成厚薄均匀的糕饼,整齐地摆进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 “笼布要湿的,不然糕会粘在上面,取的时候容易碎。”她一边摆一边说,每个糕饼之间都留足空隙,防止蒸的时候粘在一起。 等所有面剂都做好摆进蒸笼,苏秀云把蒸笼抬上灶,叮嘱程穗宁:“火别太猛,先中火蒸一刻钟,再转小火蒸十分钟,火候太急容易夹生。” 程穗宁连忙点头,守在灶前调整柴火,让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 随着温度升高,蒸笼里渐渐飘出黄米面的清香,混着红枣的甜香,一点点弥漫在整个灶房里。 约莫两刻钟后,苏秀云掀开蒸笼盖子,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糕饼已经蒸得通体金黄,胀得圆滚滚的,用筷子轻轻一戳,能感觉到软糯中带着韧劲。 她拿起一块晾了晾,递给程穗宁:“尝尝看,熟没熟,味道怎么样。” 程穗宁早已习惯做第一个品鉴的人,笑着伸手接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龇着牙咬了一小口。 “好吃!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苏秀云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笑意:“那就成,我这就装一点到食盒里,你带去给胖婶和明珠尝尝。” 程穗宁连忙点头应下:“好!” 苏秀云很快就把黄米面糕装好,程穗宁把手上剩下的那点面糕嚼了嚼吞下,接过食盒,转身就出门去了。 拐过一个拐角,就到了胖婶苗春梅家。 院门是关着的,程穗宁有点拿不准有没有人在家,便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胖婶,我是宁宁,你在家嘛?”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应答声:“在呢,稍等一下!” 随后,院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苗春梅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刚沐过发,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水汽,脸上也泛着刚洗过的红润。见是程穗宁,连忙朝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示意:“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程穗宁立刻明白她是怕披头散发被人看见,提着食盒快步钻了进去。 苗春梅一边用布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侧身让程穗宁进院子,笑着问道:“宁宁啊,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程穗宁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眉眼弯弯地说:“我娘刚蒸了点黄米面糕,想着胖婶你爱吃甜口的,就叫我拿些过来给你们尝尝。”说着,她便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米面香混着红枣的甜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哎呦,真香啊!”苗春梅深吸了一口气。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苗明珠兴奋的大嗓门:“宁宁,是你来了吗?我头发快要洗好了,你等等我,别那么快回家去!” 程穗宁朝里屋的方向扬声喊道:“好嘞!你别着急,慢慢来,我在院子里等你。我还给你带了黄米面糕呢,热乎的!” “太好了!我这就来!”里屋传来苗明珠欢快的回应。 苗春梅无奈地摇摇头:“这小馋猫,一听有吃的,动作立马就快了。” 她接过程穗宁手中的食盒,随手把擦头发的布巾往胳膊上一搭,大大方方地说:“你胖婶我也不跟你假客气,正好忙活了半天,肚子有些饿了。” 苗春梅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黄米面糕,大口咬了下去。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嗯!好吃!你娘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糕蒸得又软又糯,甜度也刚刚好,比我做的强多了!” 第82章 春梅往事 不一会儿,苗明珠也小跑了出来。 她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头顶甚至还冒着一层白色的热气,一看就是刚洗完头连擦干都顾不上就往外冲。 苗春梅一见,立刻“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小祖宗!头发都不绞干就跑出来,怎么这么猴急呢?回头着凉了看你还怎么玩!” 说着,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黄米面糕,快步上前,一把将苗明珠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拿起搭在胳膊上的布巾,帮她把头发一把一把地绞干。 苗明珠被按得动弹不得,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程穗宁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 “我这不是怕宁宁走了嘛……” 程穗宁忍不住笑了,安慰道:“先前答应过你的,我又怎么会半路跑掉?放心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苗春梅一边用力绞着布巾里的水,一边瞪了女儿一眼。 “就是!你先乖乖坐下,娘帮你把头发绞干了,你再同宁宁说话。不然回头头疼发热,有你哭的。” 苗明珠只好鼓着嘴巴,闷闷地应了一声:“噢……” 她乖乖地在石凳上坐好,任由苗春梅摆布。 苗春梅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利索,布巾在她手中翻飞,一会儿绞干,一会儿又重新包上去擦。 程穗宁坐在对面的石墩上,时常能在布巾晃动的缝隙里,与苗明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关于苗春梅的过往,程穗宁有些模糊的印象。 她并非本村人士,而是十几年前突然搬来的,那时她孤身一人,腹中却已显怀,不免惹得村里流言四起。 初来乍到,她无亲无故,日子过得很是不易,多亏苏秀云时常伸手帮衬,才能渡过难关,而后两家便渐渐亲近起来。 那时苏秀云自己也正怀着程穗宁,曾半开玩笑地跟苗春梅打趣,说若是她们前后脚生了一男一女,年岁相仿,不如就结个娃娃亲。 谁知苗春梅一听便沉了脸。 “若我生的是女儿,我便只盼她一辈子守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就好,断断不送去给人做媳妇的。” 苏秀云听了,并未像旁人那般露出诧异或说教的神色,反而笑着点头附和。 “也是,若我这一胎也是个姑娘,我也舍不得让她早早嫁了人去受那份罪。” 苗春梅见苏秀云竟与村里那些守旧的妇人不同,既不嫌弃她来历不明,也不拿她的身世嚼舌根,反而处处维护她。 心里的那层防备渐渐卸了下来,甚至主动跟苏秀云讲起了自己过去的事。 她告诉苏秀云,自己娘家原是有些家底的,当初将她嫁与那户人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刚出嫁的时候,她也以为能觅得一良人,从此琴瑟和鸣。 可真正进了那门,才知成亲哪里是两个人的事,分明是要应付一大家子的人。 她独自一人,每日对着的是并非生养自己的公婆,还有那些七嘴八舌的姑嫂叔伯。 家中里里外外的琐事,皆要她一手操持。 最让她心寒的是她的那个男人。 在那个家里,他就跟隐身了似的,除了夜里回来睡个觉,白天是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家里的琐事他不管,婆媳间的矛盾他不问,仿佛她在这个家里受的所有委屈、干的所有活计,都是理所应当的。 起初,这些委屈苗春梅都还咬牙忍着。 她想着,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把日子熬过去,总会好起来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退让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变本加厉。 那男人满面春风地领了个娇滴滴的女子回来,轻飘飘地跟她说,这是他新纳的妾,以后让她好生照拂。 彼时,苗春梅的肚子才刚刚显怀,正是需要人疼惜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往家里塞人。 那一刻,苗春梅如坠冰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往后的日子。 一边要伺候公婆、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一边还要与丈夫的妾室勾心斗角、争宠夺位。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小妾进门后,为了争宠上位,竟暗中下手,想要害她腹中的孩子。 这一下,彻底触到了苗春梅的逆鳞,她再也忍不下去,连夜收拾了东西,回到娘家去。 可当她哭着跑回娘家,向爹娘哭诉这一切时,昔日对她千娇百宠的父母,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你已嫁做人妇,不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 “这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怎么当人家的主母?” “这些事情你本就该学着接受,别在这里无理取闹,快些回去,别让婆家以为我们苗家没教好女儿!” 她哭着喊着要和离,她爹却勃然大怒。 “你若是敢和离,那便是大逆不道,丢尽了我们苗家的脸!你若敢踏出那一步,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平日里最疼她的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她说两句好话,可一碰上她爹铁青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着头抹眼泪。 苗春梅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门,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夫家容不下她,娘家也不肯再认她,这世上难道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吗? 苗春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寒风刺骨,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护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狠劲,既然别人靠不住,那她就靠自己,给自己,也给孩子,挣一个家出来。 苗春梅咬着牙回了夫家,主动提出和离。 原以为那个平日里木讷寡言的丈夫会犹豫,谁知他一听和离二字,脸上竟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贪婪神色。 “和离可以,”他慢条斯理地道,“但你带过来的那些嫁妆,得全都留下。” 苗春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嫁妆是我的私产!你敢抢,我就去官府告你!” 第83章 胖婶欢喜 那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满是轻蔑:“不给嫁妆,我就不和离,反正你这管家婆当得还不错,就这么凑合过着吧。” 苗春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才明白,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好用又不要钱的管家婆。 她心里恨得发紧,却也知道,明面上与他硬争,是断断走不脱的。 苗春梅压下心中的怒火,表面上装作妥协,暗地里却开始了周密的计划。 她先是借着打理家事的由头,悄悄变卖了自己带来的几亩奁田和一些不常用的首饰、器物,将换来的银子都换成了轻便易带的碎银和银票,缝进贴身的夹袄里。 又托人辗转找到了专门做假身份的人,买了一份假的户籍和路引。 一切准备妥当,苗春梅便开始筹划脱身之计。 她寻了个因贫病而死的年轻女子,又买通了那女子的家人,将尸体悄悄运到自己在城外的一处旧宅里,自己则假装去小住。 那一夜,旧宅燃起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她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着那间屋子被烈焰吞噬,看着自己过去的身份一点点化为灰烬。 趁着夜色,换上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住她多年的城池。 她原本的名字,叫苗婉。 可从那一夜起,苗婉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的新名字叫苗春梅。 逃出来的时候,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天。 万物复苏,路边的青苗刚冒头,山野间还有几枝未谢的晚梅在枝头顽强地绽放,红白相映,透着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儿。 “春”是新生,“梅”是傲骨,这个名字倒也应景。 她想,从此以后,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苗春梅,是一个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子,重新活一回的女人。 苗春梅一路颠沛流离,直到抵达这座远离旧地的黑石村。 见此处山清水秀、人际单纯,又足够偏远,才终于放下心来,购置了间小屋,扎下了根。 她靠着变卖嫁妆换来的银钱,置了几分薄田,平日里种种菜、做些绣品,日子过得清淡却安稳。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模样,苗春梅的心瞬间被填满,所有的酸楚都化作了温柔。 这是她独自一人的女儿,她给孩子取名苗明珠,既是她历经劫难换来的珍宝,也是她往后岁月里唯一的掌上明珠。 母女俩相依为命,每日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日子过得简单素净。 她当年带出的嫁妆丰厚,除去一路盘缠与置产的开销,余下的银钱妥帖藏好,足够她们母女二人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起初的苗春梅,身形苗条,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从前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说话轻声细语,待人也客客气气。 可在这偏僻的村子里,一个年轻漂亮、又没有男人撑腰的寡妇,注定是要被人觊觎的。 没过多久,村里的几个泼皮无赖就开始动歪心思了。 时不时有人借着讨水喝、借东西的名义上门骚扰,言语轻佻,眼神更是肆无忌惮。 虽然好心的邻居帮忙驱赶过不少次,但苗春梅知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唯有自己硬气起来,才能护得女儿周全。 于是,她放开了食量吃,日子久了,她的体重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原本纤细的腰肢变得粗壮,胳膊和大腿也结实了不少。 闲暇时她也不闲着,劈柴、挑水、翻地,样样重活都自己来,手上练出了厚茧,力气也跟着大了不少。 寻常瘦猴似的泼皮,近身便被她一把推倒,讨不到半分好处。 除了身材的改变,她还练就了一张厉害的嘴皮子。 谁要是敢来她家门前说句不三不四的话,她能叉着腰站在门口,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对方的子孙后代、 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且骂得有理有据、酣畅淋漓,半点不怵场面。 一来二去,苗春梅泼辣壮实、不好招惹的名声,便在黑石村传开了。 往后再有无知泼皮想打主意,一想起她的性子和力气,都只能悻悻作罢,再也没人敢轻易登门叨扰。 随着年岁渐长,青春不在,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起来,她也就成了众人口中的“胖婶”。 寻常人家的妇人,若是被人起了这么个直白甚至略显粗俗的绰号,心里定然是不喜的,但苗春梅对此却高兴得很。 每当听到有人喊她胖婶,她不仅不恼,反而会乐呵呵地应一声。 她喜欢她的一身肉。 在苗春梅看来,这哪里是累赘,这分明是她亲手铸造的、最坚硬的盔甲。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身壮实的肉和蛮力,她才能把那些豺狼虎豹挡在门外,才能让明珠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绞干头发后,苗明珠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黄米面糕就吃了起来,软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打小食量就大,跟胖婶一样,越长越结实,圆鼓鼓的,像个讨喜的小福娃。 在村里,不少姑娘家稍微多吃两口,就会被家里人念叨太胖了不好嫁人,在背地里暗自神伤。 可苗明珠从来没有这种烦恼,胖婶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在她心里,只要自己女儿高兴就好。 故而苗明珠被养得很好,性格阳光明媚,活泼开朗,说话大声,笑起来也没心没肺。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她和程穗宁又年纪相仿,从小就经常互相串门、一起玩耍。 虽说原主被柳翠儿诓骗的那一阵子,跟苗明珠的往来少了些,但两人的情分还在,一见面还是热络得很。 苗明珠正吃得高兴,忽然发现程穗宁坐在对面,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发呆。 “宁宁?宁宁!” 她伸出沾满糕屑的小胖手,在程穗宁眼前晃了晃,好奇地问道:“宁宁,你在想啥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程穗宁猛地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没啥,就是看你吃的香,一时看入迷了。” 苗明珠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我娘也常这么说呢!她每次看着我吃得这么香,都能多吃一碗饭呢!” 第84章 明珠畅谈 苗春梅从里屋端出一碟炒瓜子,又沏了一壶热茶出来,招呼道:“这天儿正好,晒晒太阳嗑嗑瓜子,最是舒坦。” 她把瓜子和茶水往石桌上一放,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们吃着玩,我去里头忙活,不吵你们。” 程穗宁笑着应了声“好”,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苗明珠咽下嘴里的黄米面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鼓着腮帮子,有些委屈地看着程穗宁。 “宁宁,前一阵子你都不怎么来找我了,我还以为你往后都只跟那柳翠儿好了呢。” 程穗宁听出苗明珠语气里的小情绪,心里一软,连忙放下瓜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安抚。 “哪能啊!我是前段时间被猪油蒙了心窍,被那柳翠儿装出来的可怜模样给骗了,才跟她走得近了些。” “如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甭说跟她来往了,我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烦!” 说起柳翠儿,苗明珠瞬间就来了精神。 先前柳翠儿在村头被揭穿的时候,她在家里睡懒觉,压根没赶上那场热闹。 虽然后来村里的人七嘴八舌地传了不少版本,但总归是道听途说,听着总觉得不够过瘾。 如今当事人之一就在眼前,她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恨不得把前因后果都挖个底朝天。 她往程穗宁身边凑了凑,一脸兴奋:“宁宁,你快跟我仔细说说,那柳翠儿到底都干了些啥缺德事呗?” 程穗宁吐出瓜子壳,说:“行啊,其实这事儿说复杂也没多复杂。” “就是那柳翠儿总爱隔三岔五在我面前诉苦,今天说她爹喝醉了打她,明天又说她娘的病又重了,不晓得还有几日活头。” “再不然就讲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成天不做正经事,就知道到处瞎跑、惹是生非。” 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哪里见过这些,只觉得她可怜得很。” “平常她来家里找我,我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都不吝啬地分给她;后来连我的胭脂水粉,她眼巴巴地说自己没用过、想试试,我也都大方地送给她了。” “谁能想到,我对她这么热心,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竟然反过来咬我一口。” 苗明珠听到这儿,立刻瞪大了眼睛:“这柳翠儿怎么这么不要脸皮!白要别人家的东西也就罢了,还不知道感恩,竟然敢反过来算计你!” 程穗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不是嘛。” “那天她哭哭啼啼地跑来,说她家余下的粮种都被她爹拿去卖了换酒喝,如今地里没种下去,她爹就逼她出来找粮种,还说找不到就要把她卖给隔壁村的老光棍。” “她当时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事情,便瞒着我爹娘偷偷从粮窖里挪了十亩地的粮种给她。” “当时我想只要让她有粮能渡过难关,就算最后被我爹娘发现,挨顿骂,我也认了。” “可谁能想到,人心隔肚皮啊!”程穗宁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苗明珠听得正是兴起,见程穗宁停下了,连忙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程穗宁把茶水咽下肚后,继续说:“她为了攀附男人,竟然把我给的救命粮种给卖了,换了一朵珠花来装点自己!” 苗明珠怒骂道:“要我说,这柳翠儿是不是脑子里的哪根筋搭错了啊?那是十亩地的粮种啊!关乎一家子性命的东西,她竟然拿去换珠花?” 程穗宁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当时察觉到后,也是气得不行,立马就去找她理论,喊她把粮种还给我。” “起初她还试图通过卖惨来继续糊弄我,后来见我不吃她那套,就立马变了一副嘴脸,说我既然已经把粮种给她了,那便她的东西了,我无权要回去。” “我气不过,就与她争辩,谁知她恼羞成怒,伸手就来推搡我,竟一把将我推到了斜坡下,害我脑袋磕到了石头上……” 苗明珠听得心惊肉跳,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程穗宁的脑袋。 “我那个时候去看过你,你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很,看着就吓人,一定很疼吧?” 程穗宁也伸手摸了摸脑袋,笑了笑:“当时的确疼得厉害,不过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疼了。” 她顿了顿,眼神冰了几分:“最恶毒、最让人心寒的地方还在后头呢。” “那柳翠儿见我滚下去受了伤,非但没喊人来救我,反而故意撕坏我的衣裳,想要败坏我的名声!”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她的所作所为,我全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 苗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那柳翠儿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心肠竟然这么歹毒啊!” 程穗宁深以为然:“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后来我九死一生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找她算账,这才有了村口那一出。” “不过她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她做的那些丑事,全被我抖落了出来,后来还直接去镇上找到了那个陆老板,当面对质。” “柳翠儿被陆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挨了足足三十个巴掌,脸都被打肿了,这才换来了三十亩地的粮种回来,把窟窿给补上了。” 苗明珠听得解气:“这个我知道!我娘那天也拿了两亩地的粮种回来。” 其实苗春梅当时对事情的经过也大概了解,但她不想私下议论程穗宁,便没跟苗明珠细说。 挨到现在,听程穗宁亲口讲出来,苗明珠才算真正明白前因后果。 “那柳翠儿纯粹是活该!”苗明珠愤愤不平道,“不过最近倒是没怎么瞧见她晃悠了,许是真的知道错了,躲在家里反省呢。” 不知为何,听到苗明珠这么说,程穗宁的眼皮突然毫无预兆地跳了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这不安来的快,去的也快。 程穗宁皱了皱眉,说:“但愿是吧。” 第85章 移栽老根 二人聊了好一阵,日头都往西挪了些。 苗春梅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摸出几颗油纸包着的花生糖来。 她走到院子里,递给程穗宁一颗,笑着说:“宁宁,来,吃糖。” “谢谢胖婶。” 程穗宁拆开糖纸,指尖触到糖块紧实的质地,还没入口就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麦芽甜香混着花生的焦香。 咬下一口时,先是清脆的声响,糖体在齿间碎裂,麦芽糖的绵密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 嵌在里面的花生碎又添了几分香酥口感,越嚼越浓,满口都是扎实的香甜,余味能在舌尖绕上许久。 花生这东西,看着皮实,其实娇气。 叶阔汁甘,蝗虫最喜欢啃,一飞就是一大片,往往是一夜之间,叶子被啃得精光,剩下的荚果也长不饱满,最后只能叶尽荚空。 而且花生讲究三锄两壅,中伏扎针,伺候起来费工费时,遇上旱情,更是要天天挑水浇地,累死累活也未必有好收成。 可芝麻就不一样了。 芝麻的叶子带着点涩味,茎又韧,蝗虫不爱吃,古人都叫它“避蝗草”。 而且芝麻耐旱,根系扎得深,春旱的时候比花生扛得住。 更要紧的是,芝麻成熟得早,早种的话,处暑前后就能收,正好赶在秋蝗成灾之前把粮食收进仓里,稳稳当当,心里踏实。 这么一对比,在如今这种春旱秋蝗的年景里,种芝麻确实比种花生划算得多。 既能躲灾,又能保收成,还能榨油换钱,一举多得。 程穗宁咬碎最后一点糖渣,心里有了主意,回头得跟爹娘好好说说,今年地里,得多种些芝麻才是正理。 苗明珠也忙伸出手:“娘,我也要吃花生糖!” 谁知苗春梅一把将她的手拍掉,没好气地说:“你还敢吃糖啊?前两天是谁半夜喊牙疼,在床上打滚,哭得跟杀猪似的?” 苗明珠被说得脸上一红,不高兴地嘟起嘴:“前两天是前两天嘛,我的牙现在不疼了,吃一个不碍事的。” 说着,她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苗春梅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撒娇道:“娘,你就忍心叫我看着宁宁一个人吃嘛?我就吃一小口,尝尝味儿就行。” 苗春梅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若是旁人对她横眉冷对,她能立马撸起袖子跟人干架;可一旦有人在她面前示弱、撒娇,她这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似的,怎么也硬不起来。 看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苗春梅明显有些动摇了,手抬了抬,似乎想把糖递过去。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女儿半夜疼得哭爹喊娘的样子,猛地摇了摇头,狠心说道:“不行!绝对不行!” “从前就是我太纵容你了,觉得你爱吃就给你吃,结果呢?让你吃出了牙疼的毛病。往后我不能再这样惯着你了,不仅现在不能吃,以后也得尽量少吃,最好是不吃!” “啊——?!”苗明珠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捂着胸口作势大哭,“不能吃糖了?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呜呜呜……” 程穗宁在一旁帮腔:“明珠,你就别怪胖婶管得严了,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想起自己先前疼的打滚的情景,苗明珠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捂住了腮帮子。 她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把手缩了回去:“好吧好吧,不吃就不吃,真是的……” 程穗宁心念一动,说:“明珠,你张开嘴巴给我瞧瞧,你的牙现在怎么样了?” 苗明珠乖巧地点了点头,“啊”的一声,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程穗宁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大牙上已经蛀出了一个黑洞,边缘发黑,看着有些日子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样完善的牙科治疗,一旦蛀牙,就只能硬扛,根本没法根治。 程穗宁叹了口气,说:“明珠,你的牙真的黑了好大一个洞,往后可得注意了。” 苗明珠一听,立刻捂住腮帮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我记着了……” 看着她圆润莹白的面颊,那副可怜兮兮又带着点憨态的模样,程穗宁没忍住,又伸手捏了一把。 苗明珠被捏得“唔唔”两声,含糊不清地说:“干嘛又捏我……” 程穗宁笑嘻嘻地收回手:“太可爱了,没忍住。” 苗春梅看了看日头,说:“眼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就留下来吃饭吧?” 程穗宁立马起身摆手:“不了不了,中午刚被秀芹伯娘留下吃饭,晚上得回家吃了,不然我娘该念叨我了,改天再来胖婶这儿蹭饭。” 苗春梅也不强求,笑着说:“那行,啥时候想来就来,别跟我客气。” 程穗宁应了声“好嘞”,转身要走,忽然一拍脑门:“哎呀,玩过头了,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 她回头对苗春梅说:“胖婶,能不能把你家韭菜苗的老根给我们家一些?我想移栽回去种。” 苗春梅大手一挥:“没问题啊!这有啥的。” 她说着就拿起墙角的小锄头,风风火火地往菜地里走:“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挖!” 程穗宁跟在后面,笑着说:“好,谢谢胖婶!” 苗明珠有些不舍地拉住程穗宁的手,仰头看着她:“宁宁,你这就要回去啦?我还没跟你玩够呢。” 程穗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回去还得赶紧把韭菜苗移栽了,不然待会天都要黑了,等过两天我上山找山货,带你一块去,怎么样?” 苗明珠立刻兴奋起来:“好啊好啊!一言为定!” 没一会儿,苗春梅就从菜地里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不少带着泥土的韭菜根。 她问:“宁宁,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挖点。” 程穗宁连忙接过篮子:“够了够了,胖婶,这已经很多了。” 她向母女俩道了别,便提着韭菜根,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第86章 四季萝卜 回到家里的时候,苏秀云已经去灶房里忙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程穗宁带着韭菜根,径直走到了菜地边上。 她在菜地里选了一块向阳、排水好的地方,用锄头把土翻松,把里面的碎石和草根都捡出来。 又用锄头在土里开了几条浅浅的小沟,沟与沟之间留了约莫一尺宽的距离。 韭菜根喜肥,程穗宁想起家里灶房旁堆着一筐腐熟的草木灰,便回去捧了一捧过来,均匀地撒在开好的小沟里,又用锄头轻轻翻了两下,让草木灰和泥土混在一起。 把韭菜根从篮子里倒出来,再次精挑了一下,把那些根须干枯、发黑的挑出来扔掉,只留下根须白嫩、芽头饱满的。 将这些韭菜根一根根理顺,按照大概五六寸的间距,整齐地摆在小沟里,芽头朝上,根须自然散开。 摆好后,用锄头把两边的土轻轻推过来,盖住韭菜根,只露出一点点芽头在外面。 盖好土,用脚在上面轻轻踩了踩,把土踩实,免得里面有空心,影响成活。 最后,程穗宁提来半桶水,沿着小沟慢慢浇下去,让水把土彻底浸湿。水渗下去后,又在上面薄薄地撒了一层干土,防止水分蒸发太快。 做完这一切,程穗宁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能长出一茬鲜嫩的韭菜来。 她把农具都归置好后,扭头去了灶房。 刚跨进灶房门槛,就瞥见灶台旁搁着个熟悉的小陶罐,这才猛然想起是中午从钟秀芹家带回来的香脆萝卜。 程穗宁快步走过去,拿起陶罐,拧开盖子,一股爽脆的气息立刻漫了开来。 她捧着陶罐凑到苏秀云身边,笑着说。 “娘,你瞧,这是秀芹伯娘亲手做的香脆萝卜,味道可好了。若是早上拿来配粥吃,一小碟就能配一大碗。” “伯娘见我爱吃,特意给我装了满满一罐,让我带回来给你们也尝尝。” 说着,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干净筷子,小夹起一小块浸得透亮的萝卜,递到苏秀云嘴边,示意她尝尝。 苏秀云手里正握着锅铲,搅动着锅里的菜,闻言侧过脑袋,张口咬下那块萝卜。 她细细嚼了两口咽下,一边继续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味道确实不错,清爽又够味,用来下饭、配粥都好,你秀芹伯娘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巧了。” 程穗宁笑着应道:“我让伯娘教了我做这香脆萝卜的法子,等明儿个就把萝卜籽种上,丰收后,我就照着法子做。” 苏秀云把嘴里嚼着的萝卜咽下:“行啊,你秀芹伯娘那边的萝卜籽好,回头我去跟她匀些过来,比集市上买的靠谱。” 程穗宁点点头,把陶罐盖紧,归置进橱柜里,而后拉过灶前的小板凳坐下,拿起柴火添进灶膛。 一边添柴,程穗宁的心思一边落在了种萝卜的事上。 北方的四季萝卜,其实并不是真能四季都长,冬天气温太低,地一冻就没法种了,只能赶在春、夏、秋三季。 眼下清明刚过、谷雨将至,正是种春萝卜的好时候。 这时候气温回升,及时浇水润地,种子撒下去,没几天就能冒芽。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春萝卜种下去,大概五十到六十天就能收,正好赶在小满前后。 那时候正青黄不接,这一茬萝卜正好能顶上,而且春萝卜水分足、口感脆,不像秋萝卜那样辛辣,洗干净了就能生吃,也能切丝凉拌。 再往后,五六月还能种一茬夏萝卜,夏天天热,萝卜长得快,但也容易空心,不太适合鲜吃。 等到立秋前后,再种一茬秋萝卜,十月里收回来,个头大、耐放,埋进地窖里,一层萝卜一层土,能吃到第二年开春。 种萝卜不挑地,山坡地、边角地都能种,只要土层厚一点、排水好一点就行。 种子便宜,撒下去也不用太精细的管理,一亩地好好种,能收好好几千斤。 萝卜叶能当菜吃,也能喂鸡喂鸭,老一点的萝卜适合腌咸菜、做萝卜干,就连萝卜籽,晒干炒熟了,都能当药材。 叫什么……莱菔子。 普通人家,平日里饮食清淡,难得吃顿油水足的,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办喜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肚子胀得难受。 这时候抓一把炒过的莱菔子,用开水泡着喝,消食除胀,效果很明显。 要是有人痰多、气喘,咳不上来,用莱菔子配点别的药,也能帮着降气化痰。 不过萝卜和莱菔子都有“破气”的性子,要是家里有人正在用人参、黄芪这类补气的药,就不能吃萝卜,也不能用莱菔子,不然前面补进去的气,都被它给化没了。 只要在种萝卜的时候,特意留几株长得最壮的不挖,让它继续长。 等到第二年春天开花、结籽,把种子收下来晒干,再用小火慢炒,就能得到莱菔子了,便宜又实用。 当然,种萝卜也不是一点麻烦都没有。 它最怕的就是涝,萝卜根在地下,一积水就容易烂根,所以地一定要选在排水好的地方,最好起高垄,垄沟深一点,下雨的时候水能顺着沟流走。 不过眼下正旱着,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提桶浇水的时候注意些就行。 要是同一块地连着几年都种萝卜,病虫害会越来越多,产量也会下降,所以最好和玉米、豆子这些作物轮着种。 出苗以后,还得间苗。 苗太密了,萝卜长不大,一般要间两次,第一次把细弱的拔掉,第二次再定苗,最后每穴只留一株最壮的。 浇水也要有分寸,土太干,萝卜容易空心、发辣;太湿,又容易开裂、烂根。 萝卜最容易招蛴螬,那是金龟子的幼虫,躲在土里啃萝卜根,咬得坑坑洼洼,还容易烂。 这时候又没有农药,只能靠人勤快点,翻地的时候看见蛴螬就随手捡出来踩死;或者在垄沟里撒点草木灰、石灰水,既能防虫,又能当肥料。 收获的时间也得掐准。 收早了,萝卜个头小,不划算;收晚了,里面容易空心,口感也差。 尤其是秋萝卜,一定要在霜降前收完,不然一场霜打下来,萝卜冻坏了,就没法再储存了。 程穗宁一边想着这些细节,一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锅里的菜香渐渐弥漫开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心里已然有了周全计划。 第87章 追风立功 “娘,晚饭快做好了吗?” 苏秀云搅动着锅里的菜,说:“还得一会儿呢,乖宝是饿了吗?要是饿了,可以先吃个馍馍垫垫。” 程穗宁摇摇头:“早些时候我跟秀芹伯娘说过,娘做的泡菜萝卜味道不错,眼下的天色还不算太晚,我想着先拿一点给人家送去。” “这样啊,那你去那边坛子里捞一些,等送完回来,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程穗宁应了声“好”,转身走到墙角的大缸旁。 她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酸香味瞬间冲了出来,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缸里的泡菜水清亮亮的,里头的白萝卜泡得通体透明,菜叶也已经泡软,吸足了汤汁,缸底还沉着几截豇豆。 程穗宁一边在缸里夹菜,一边随口问道:“娘,你这泡菜萝卜是咋做的呀?” 苏秀云手里的动作没停,耐心解释道。 “做这泡菜萝卜,最讲究的就是个‘净’字,坛子得洗得干干净净,不能沾一点油星子,不然整坛菜都得坏。” “先烧一锅开水,里面加点粗盐,再放几个花椒、一小把冰糖,要是有高度白酒,滴几滴进去更好,能杀菌还能增香。等这水彻底晾凉了,再倒进坛子里。” “菜呢,也得洗干净,切成条或者块,放在太阳底下稍微晒一晒,把表面的水汽晒干了再放进去。最后压上几块干净的鹅卵石,别让菜浮起来,盖上盖子,在坛沿儿上倒满水封口。” “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天热个三五天,天冷个十天半个月,等那水起了白花,闻着有股酸香味儿,就能捞出来吃了。” 程穗宁点了点头,把装着泡菜萝卜的小陶罐盖子盖好,说:“行,那我先出门一趟,送完就回来。” 苏秀云应了声:“好,路上慢点。” 程穗宁提着陶罐走到院子里,见追风正趴在墙根下打盹,忍不住走过去,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两把。 追风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见是她,立刻精神了,起身在她腿边绕来绕去,还不时用脑袋蹭她的手。 “追风,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出门玩去。” 追风很聪明,一下就听懂了,兴奋地“汪”了一声,紧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出了院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不少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牵着牛往家赶。 见着程穗宁,都笑着打招呼:“宁宁这是去哪儿啊?” “去秀芹伯娘家一趟。”她也笑着应。 有人目光落在追风身上,忍不住夸:“这狗崽子养得真好,瞧这精气神,真威风!” 追风耳朵一竖,像是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下巴还微微抬高了些,步子迈得都比刚才大了几分。 程穗宁忍不住笑:“现在还算小的呢,往后长大了,会更高更壮,到时候才叫威风。” 说着,就到了钟秀芹家,院门虚掩着。 程穗宁没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喊了两声:“伯娘,你在家吗?秀芹伯娘?” 院里静了一瞬,没人应声。 追风也有些困惑,歪着脑袋朝院子里望了望,然后抬起头,冲着里面“汪、汪”叫了两声。 “奇怪,没在家吗?”程穗宁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两句。 可要是没在家,按村里人的习惯,一般都会把门给锁好的,哪会这样敞着院门?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程穗宁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放心,还是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一边走一边喊:“伯娘,你在吗?” 堂屋空荡荡的,没人应声。 程穗宁又绕到灶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也没看到人。 左右两边的厢房门关得紧紧的,她不好随意去看。 “可能真的有事出门去了吧。” 她心里想着,正当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直安静跟着的追风突然“嗖”地一下往灶房里头冲。 程穗宁被吓了一跳,赶紧大喊:“追风,你别乱跑,这不是咱们家!” 追风却没听她的,在灶台后面站定,回过头朝她又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追风向来乖巧听话,今日怎么这么异常?程穗宁皱着眉头,心里升起一丝不安,还是快步走了进去。 刚绕过灶台,她就愣住了—— 钟秀芹昏倒在地上,正好被灶台的高度给挡住了,人站在门口,根本看不见。 程穗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多想,赶忙上前蹲下查看。 看这样子,有点像……低血糖?得赶紧补充糖分才行。 程穗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想起早上钟秀芹给她泡的菊花茶里放了冰糖,便立刻起身,在灶房里四处搜寻。 果然,在橱柜最里面的一个小陶罐里,找到了半罐冰糖。 她抓了几块放进碗里,又舀了些温水化开,搅拌均匀后,扶起钟秀芹,将糖水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喂完糖水,程穗宁又将钟秀芹从地上扶起,转移到院子里的躺椅上。 过了片刻,钟秀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颤了颤,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到的是暗沉的天空,钟秀芹愣了一下,自己不是在灶房做饭吗?怎么跑到院子里来了? 她有些懵,挣扎着想坐起来,一转头,就瞧见了蹲在躺椅旁的程穗宁,还有趴在一旁、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的追风。 程穗宁见她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带着几分后怕说道:“伯娘,你可算醒了,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钟秀芹扶着额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声音虚弱地问:“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程穗宁忙解释道:“我来给您送我娘做的泡菜萝卜,在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想着院门开着不像是没人的样子,就进来瞧了瞧。” “本以为是你们临时有事出门了,结果绕到灶房一看,发现您昏倒在灶台后面。”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身旁追风的脑袋。 “这还得多亏了追风呢!要不是它突然冲进去叫,我还没察觉到里面有人,说不定就直接转身走了。” 第88章 一起上山 “这样啊,那还真是多亏了它。” 钟秀芹说着,也伸手摸了摸追风毛茸茸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感激。 “伯娘,您这可能是气虚血亏,明日一定得喊德旺伯陪着去镇上的医馆瞧一瞧,开些滋补的汤药回来好好调理调理。” 钟秀芹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明日我就让他带我去。” 程穗宁想了想,又说:“伯娘,要不您也去抱一只小狗崽回来养吧?家里有个活物陪着,能解解闷,万一再有个什么情况,它也能出去喊人来帮忙。” 钟秀芹笑了笑:“是个好主意,回头我跟你德旺伯商量商量。” 程穗宁又问:“对了,德旺伯去哪里了?快回来了吗?” “他被村里的人喊出去帮忙了,说好了晚饭前回来,应该快了。”钟秀芹答道。 “那就行。”程穗宁松了口气,看了看天色,“伯娘,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该担心了。” “这是我娘做的泡菜萝卜,给您留着吃,这小陶罐不着急还,我改天再来拿。” 说罢,她把装着泡菜萝卜的小陶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起身招呼:“追风,走,回家了。” 追风立刻起身,跟在程穗宁身后。 “诶,好,你回家慢些走。”钟秀芹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嘱咐。 “晓得了——”程穗宁的声音逐渐飘远。 回到家后,晚饭已经摆上了桌,程穗宁一边扒饭,一边看向程柏。 “三哥,最近几天你是不是都要上山采药?” “嗯。” “那明早我也跟你一块去。” “你打算干啥去?” “也没干啥,就想跟着你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山货能挖的。” “行。”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大家也没多耽搁,早早便歇下了。 第二日,等程穗宁悠悠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睡过头了。 她赶紧穿戴整齐,匆匆出了屋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苏秀云在收拾碗筷。 “娘,我三哥呢?”程穗宁问。 苏秀云笑着说:“你三哥早上见你睡得实在太香,就没忍心叫醒你,他说你只是去看看山货,早一天晚一天也没太大影响,就先自己走了。” 程穗宁有些懊恼:“好吧……” 不过转念一想,她昨天还答应了苗明珠,要带她一块上山找山货。 “娘,那我去找明珠,跟她一块上山!”程穗宁说。 苏秀云点头:“行啊,不过你得先吃早饭。” 程穗宁抓起一个馍馍,背上背篓就往外跑:“我吃这个就行了!” 苏秀云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哭笑不得:“这孩子……” 程穗宁一路小跑来到苗家门口,站在院墙外就兴奋地大喊:“明珠!明珠你起了没?!”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苗春梅探出头来,见是程穗宁,笑着说:“是宁宁啊,大早上的来找明珠干啥?” “昨日我答应了要带明珠一块上山找山货,今天正好有空,就来叫她了。”程穗宁说。 “噢,上山啊,行啊。不过明珠这丫头还在睡懒觉呢,我喊了她几趟都没醒,早上煮的粥都要凉了。正好你来了,帮婶子个忙,把她给叫起来吧。” 程穗宁立刻应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苗春梅笑着侧身让她进来。 程穗宁先把背篓放在墙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苗明珠的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带着点暖意,苗明珠整个人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睡得正香,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一点红。 程穗宁悄悄走过去,伸出有些冰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蛋。 苗明珠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谁啊……别戳我……” 程穗宁忍住笑,又戳了两下。 苗明珠有些恼了,挥了挥手:“别闹……” 程穗宁这才开口:“明珠,你要不要跟我上山啊?要去的话,就快些起吧。” 苗明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程穗宁,瞬间清醒了不少,眼睛都亮了:“怎么是你啊,宁宁!” “你娘喊不动你,就把我这个救兵搬来了呗。”程穗宁说。 苗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笑:“我要跟你一块去!我这就起!” 说着,她掀开被子,动作利索地爬了起来。 苗明珠一边抓过衣裳往身上套,一边扬声朝外头喊:“娘,咱们今早吃啥啊?” 苗春梅的声音从堂屋传进来:“煮了白粥,煎了鸡蛋,还拌了点小菜,快些收拾好过来吃。” “好嘞!我这就来!”苗明珠应着,手脚麻利地系好衣扣。 穿戴整齐后,她拉着程穗宁跑到梳妆镜前,打开抽屉翻出两条素色发带,递到程穗宁眼前。 两条发带皆是细棉布料子,摸起来柔软亲肤。 淡蓝色那条绣着几株兰草,针脚细密,兰叶舒展;淡紫色那条则绣着小巧的雏菊,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又耐看。 “这是我娘闲着的时候做的,好看不?”苗明珠一脸骄傲地说。 程穗宁拿起发带细细瞧着,由衷赞叹:“好看!胖婶这手艺也太好了!” “可不是嘛!”苗明珠更高兴了,“我娘的绣品拿到镇上绣坊,掌柜的都夸好,给的价钱也不低呢。” 她说着,拿起两条发带比了比:“宁宁,你看哪条发带更适合我?” 程穗宁瞥了眼她身上的淡粉衣裙,笑着说:“选紫色的呗,粉配紫撞色好看,更吸睛。” “好,听你的!”苗明珠把淡紫色发带递过去,“你帮我扎上好不好?” 程穗宁点点头,接过发带扎上。 “那这条淡蓝色的就送给你!”苗明珠拿起另一条发带,眉眼弯弯,“这样咱们俩就有搭配的发带啦!” 程穗宁心里一暖:“好啊。” 苗明珠也兴致勃勃地帮程穗宁系上蓝发带,两人对着镜子相视一笑,格外亲昵。 程穗宁在心里暗暗感慨,还是跟明珠这样率真纯粹的人做朋友舒心,不像柳翠儿,跟个黑心蜂窝煤似的,好几百个心眼子。 第89章 野葱蕨菜 “明珠,你好了没啊?粥都要凉透咯!”苗春梅的声音又从堂屋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无奈。 苗明珠立马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说着,一把拉住程穗宁的手,快步往外跑。 两人走到堂屋,苗明珠一屁股坐下就端起粥碗。 苗春梅的目光落在程穗宁身上,随口问道:“宁宁,你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啦婶子,我出门前抓了个馍馍垫过了。”程穗宁笑着回答。 “那哪儿够啊!”苗春梅立马皱起眉,伸手按住正要起身的程穗宁,“快坐下,婶子再给你盛一碗粥,多吃点才有力气上山。” 程穗宁连忙摆手:“不用了婶子,我真的饱了。” 可苗春梅却不由分说的盛了满满一碗粥,还夹了个煎蛋放在碗里:“快吃,别跟婶子客气。” 程穗宁只好重新坐下,陪着苗明珠一起喝粥。 吃过早饭,苗明珠背上竹篓,拉着程穗宁跟苗春梅道别。 “娘,我们上山啦!” “路上小心点,别往深山里跑,注意安全!”苗春梅叮嘱道。 “知道啦!”两人齐声应着。 风带着几分凉意,却不再像初春那般刺骨,再往前走,黑石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山脚下的灌木已经冒出了新叶,一些耐寒的树木也开始抽枝展叶,整座山看起来不再像冬天那样萧瑟,多了几分生机。 到了山上后,二人四处溜达,却没见到什么值得采摘的山货。 苗明珠有些失望的说:“不会今天要空手而归了吧?” 程穗宁安慰她:“不会的,山里肯定有东西,咱们再找找。” 正说着,她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片:“你看,这不就有了吗?” 苗明珠顺着程穗宁指的方向看去,依旧有些提不起兴趣:“不过就是一些野葱,村子里也有啊,何必还要上山来找。” 程穗宁走过去:“有总比没有强一些吧?再说村子里的野葱早就被人给采光了,哪还有这么嫩的。” 她把野葱举到鼻尖闻了闻,又道:“你可别小看这野葱,把它采回去,正好可以做葱油拌面。” “做法也不难,先把野葱洗净切段,锅里多倒些油,把葱段放进去,小火慢慢炸,等葱色变深、香味炸出来了,就把葱捞出来,剩下的就是葱油。” “然后烧一锅水,把面条煮熟,捞出来放进碗里,淋上一勺葱油,再加点酱油、盐,喜欢的话还能滴几滴香油,拌一拌就能吃了。” “面条筋道,裹着葱油的香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葱香,又香又开胃。” “关键是,这野葱比咱们平时吃的小葱味道更浓,更香,炸出来的葱油颜色也更深,拌面比普通小葱做的要好吃多了。” 苗明珠有些感兴趣了:“真的这么好吃?” “那当然,”程穗宁把野葱放进背篓里,“我回去就给你做。” 苗明珠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好!那我也来帮忙!” 两人把此处的野葱都摘下后,又继续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程穗宁脚步猛地加快,回头朝苗明珠招手:“明珠快来!这里有蕨菜!” 苗明珠一听,立刻来了劲,小跑着跟上去:“来了来了!在哪儿呢?” 只见前方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长着不少蕨菜,茎干细长,呈深褐色,顶端向内卷曲,叶片尚未展开,紧紧包裹在一起。 “哇,真的是蕨菜!” 程穗宁已经开始弯腰采摘,动作熟练:“这东西要趁嫩摘,等叶片完全舒展开了就老了,咬不动。”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捏住蕨菜顶端的卷曲处,轻轻一掰,一截蕨菜就被掰了下来。 苗明珠也学着她的样子,跟着动作起来。 采制蕨菜的关键,在于去涩留鲜。 采摘时务必选嫩芽蜷缩、叶片未展的,一旦长老,便坚韧如柴,难以入口。 处理的核心是古人所说的“杀青”,分两步进行。 一是焯水,将蕨菜放入沸水中,煮至颜色转为碧绿便立即捞出,去除苦味。 二是浸泡,捞出后迅速投入冷水或山泉中,浸泡半日至一夜,期间换水两三次。 若用草木灰水或淘米水浸泡,涩味能彻底去除,口感更胜一筹。 处理妥当后,蕨菜的吃法多样。 最简单的是凉拌,切成段后,加入盐、醋、蒜泥、椒油、胡麻油调味,清鲜爽口,最能凸显本味。 也可搭配腊脯、咸肉同炒,蕨菜吸足肉的脂香,山野之鲜与家畜之浓相融,堪称绝味。 若与五花肉一同慢炖,则口感柔滑、鲜香味厚。 还能切碎后混合肉末、蛋液做馅,包成包子、饺子,用春饼卷着吃也十分绝妙。 为备冬日之需,蕨菜还可腌制或晒干储存,用时取出泡发,用来炖肉、煲汤。 程穗宁一边采,一边提醒苗明珠。 “新鲜蕨菜极易变质,采摘后需尽快处理。要是不及时处理,放久了就会发黑、变软,口感和味道都会变差。” “我记着了。” 二人正忙得热火朝天,程穗宁忽然瞥见山道上闪过一个人影。 她定睛一看,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喊:“明珠,你看那边。” 苗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有些意外:“是柳翠儿?她怎么会上山来?” 柳翠儿平日里最讨厌干这些脏累活,更别说往山上来。 今天这举动实在反常。 程穗宁眯了眯眼:“跟上去瞧瞧。” 苗明珠立刻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跟在柳翠儿身后。 越靠近,程穗宁越觉得不对劲。 柳翠儿既没背篓,也没挎竹篮,完全不像是来采山货的。 她走得匆忙,还不时回头张望,神情警惕,像是在找人,又像是怕被人发现。 苗明珠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凑到程穗宁耳边说:“哎,宁宁,你说……她该不会是偷偷来这山里跟男人幽会的吧?” 程穗宁沉默了一瞬。 苗明珠这话虽然难听,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毕竟,柳翠儿之前就和陆老板有过不清不楚的牵扯,要不是被撞破,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一个已经习惯了走捷径、靠男人往上爬的人,让她突然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地过日子,本就不太现实。 更何况,她现在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太可疑了。 第90章 翠儿倾慕 “不管柳翠儿是要干什么,既然咱们都已经跟上了,那就索性看个明白。” “好!” 两人继续悄悄跟着。 没过多久,柳翠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斜前方,有一个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们,弯着腰,似乎在忙着采摘什么东西。 程穗宁眯起眼,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苗明珠则显得有些激动,抓住程穗宁的袖子,低声道:“出现了!那人应该就是柳翠儿的相好了吧?看背影貌似还挺俊俏的,就是……瞧着有些眼熟。” 程穗宁心里一紧:“你也觉得眼熟?” 苗明珠点头:“是啊,有些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 程穗宁皱起眉:“该不会柳翠儿的相好,是咱们都认识的人吧?哪个人眼光这么差啊,柳翠儿都被爆出那样的事情了,还要同她搅合在一块。” 想到这里,她拉着苗明珠,借着树丛的掩盖,又往前悄悄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跟她们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柳翠儿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后,才从袖袋里摸索出一个什么东西。 用手帕小心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这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 程穗宁和苗明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要转过来了!要转过来了!”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默念。 待那男子缓缓转过身,程穗宁只觉得如遭雷劈,瞬间僵在原地。 那人竟是她三哥程柏! 苗明珠也惊得捂住了嘴,满是不敢置信:“宁宁,那……那不是你三哥吗?他、他是柳翠儿的相好?!” 程穗宁用力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那是我亲三哥,我还能不了解他?” “不说别的,就说柳翠儿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三哥向来最疼我,对柳翠儿只会反感厌恶,怎么可能主动跟她有所攀扯。”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慌乱,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两人,对苗明珠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咱们别声张,再仔细看看。” 苗明珠也定了定神:“对对对,你三哥性子稳重正直,又疼你,肯定不会跟柳翠儿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两人屏住呼吸,借着树丛遮掩,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程柏和柳翠儿身上,想弄清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柏转过身,看清来人是柳翠儿,眼底掠过几分明显的诧异,沉声道:“柳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何事?” 柳翠儿脸上堆起柔婉的笑意,一步步凑近程柏:“程柏哥,我……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她抬眼望着程柏,故作深情:“我……我倾慕你许久,想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程柏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冷笑一声:“前些日子还和镇上的陆老板牵扯不清,今日转头就来同我说倾慕我许久。” 他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柳翠儿:“柳姑娘,难道我瞧着像是个傻子不成?能让你这般随意愚弄?” 柳翠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神有些闪躲。 在一旁的程穗宁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我三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昏了头的事。” 苗明珠也附和:“可不是嘛,刚才可把我吓死了!不过话说回来,好端端的,柳翠儿怎么偏偏找你三哥啊?你三哥跟她之前也没什么往来吧。” “柳翠儿这个人满肚子都是算计,没点好处的事她绝不会做,她主动来找三哥,指不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呢,咱们接着看看。” 柳翠儿被程柏戳破后,连忙敛了娇羞,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哽咽着找补。 “程柏哥,你误会我了!先前和陆老板的事,根本不是我主动勾引,是他仗着有钱有势胁迫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 “我一个弱女子,哪里敢反抗他?” 程柏半点不为所动。 “好,我暂且不谈这些,单说你先前对我小妹做的那些事,阴险恶毒,早已让人不齿。” “我们本就想上门找你讨个说法,要不是宁宁不想再同你有半分牵扯,执意拦着我们,那件事断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翻篇。” “如今倒好,我们没去找你算账,你反倒敢主动招惹我,还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 “柳翠儿,你到底有何用心?” 柳翠儿眼眶一红,两行清泪瞬间滚落在脸颊,抬手轻轻拭着眼泪,姿态柔弱地想博取怜惜。 “程柏哥,我知道错了……当初是我昏了头,鬼迷心窍才对穗宁做了那些事,这些日子我一直良心不安,早就想道歉了。” “我是真心知道悔改,也是真心喜欢你啊……” 说着,她还故意往前凑了凑,想拉近和程柏的距离。 程穗宁看得牙痒痒,小声啐道:“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福气都被她哭没了!” 她想起当初柳翠儿也是这般哭哭啼啼装可怜,才将自家的粮种骗去,事后又完全变了一副嘴脸。 “当初就用这一套来哄骗我,现在换汤不换药,又想来糊弄我三哥,真是可恶至极!” “就是!不过你三哥向来清醒稳重,应该不会被她这几滴眼泪哄骗了吧?”苗明珠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攥紧了程穗宁的胳膊,生怕程柏一时心软松了口。 “肯定不会!我三哥怎么可能吃她这一套,等着看吧,三哥肯定会把她怼走。”程穗宁信誓旦旦。 面对哭得梨花带雨的柳翠儿,程柏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厌恶更深。 “柳姑娘,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还请你快些离开,我今日就权当没见过你。” 柳翠儿脸上的泪瞬间止住。 见程柏油盐不进,她心中怒火直冒,咬牙道:“原先我也不想这样,都是你逼我的!” 程柏皱眉:“你说什么?” 话落,柳翠儿猛地抬起手,将手中的手帕朝程柏脸上挥去。 一股白色粉末随着风势扑面而来,程柏猝不及防,吸入了不少。 下一秒,他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身体晃了晃,竟直接栽倒在地。 第91章 处处算计 “你干了什么?!” 程柏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柳翠儿冷笑一声,将手帕丢到一旁:“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用些手段硬来了!” 她说着,竟直接扑到程柏身上,伸手就去扯他的腰带,动作粗鲁地撕开他的衣襟。 “只要我跟你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不想娶也得娶!”柳翠儿面目狰狞,完全没了刚才的柔弱模样。 程柏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拼命挣扎,却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翠儿的手越来越过分。 躲在暗处的程穗宁和苗明珠被这变故吓了一大跳,也被柳翠儿无耻的程度给震惊了。 “三哥!” 程穗宁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从树丛后冲了出来,苗明珠也紧随其后。 苗明珠力气大,一把揪住柳翠儿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程柏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随手往后一甩。 柳翠儿尖叫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柳翠儿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这次是真疼,不是装的了。 程柏此刻衣襟大开,露出了大片肌肤,虽然看着清瘦,但身形挺拔结实,线条干净利落。 因为气恼和愤怒,他的胸膛正在剧烈而快速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苗明珠冲过来时,正好对上这一幕,被那一抹突如其来的白皙晃了眼,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胸口多停留了一瞬。 程柏察觉到她的视线,本就窘迫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愧难当,只能无奈地闭了闭眼,将头偏到一旁。 程穗宁见状,连忙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苗明珠,低声道:“明珠,先把柳翠儿控制住!” 苗明珠这才反应过来,脸颊一热,连声应道:“哦哦,好!” 她上前,一把将还想爬起来的柳翠儿按在地上。 柳翠儿拼命挣扎,嘴里还骂骂咧咧,可苗明珠力气本就比一般姑娘大得多,此刻又是动了真怒,将她死死压在身下,让她半点也动弹不得。 趁着这个间隙,程穗宁赶忙上前,将程柏从地上扶起,并迅速帮他将凌乱的衣襟拉好,系上腰带。 程柏靠在树干上,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竟被亲妹妹撞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道:“宁宁……” 程穗宁抬头看他,轻声安慰:“三哥,没事的,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你放心。是柳翠儿心机深沉、恬不知耻,你是遭人陷害,根本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程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 他本就是个明理之人,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不该拘泥于这些小节,更何况事情并未真正发生,也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程柏点了点头,声音也恢复了镇定:“嗯,三哥明白。” 程穗宁越想越气,忍不住走上前,狠狠踹了柳翠儿一脚,咬牙切齿道:“真是服气了,你说你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专逮着我们一家人折腾?” 柳翠儿头发散乱,抬头看到程穗宁,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程穗宁!你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来坏我的好事!本来……本来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见程柏的衣裳已经整理妥当,苗明珠也转过身来,看着地上撒泼的柳翠儿,有些犯难地问。 “宁宁,现在该怎么办?” 程穗宁摸着下巴思索着,绝对不能这么轻易放过柳翠儿,若不是今日正好撞见,恐怕三哥此刻已经清白不保了。 一旦生米煮成熟饭,过不了多久,柳翠儿就能拿着这个把柄逼三哥娶她,到时候她就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顺带着她那一大家子极品亲戚也会像蚂蟥一样叮上来吸血。 想到那鸡飞狗跳的场景,程穗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神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无非就是眼见攀不上陆老板,自己名声又臭了,便着急找个冤大头下家。” “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个会愿意娶你?所以你只能靠这些下三滥的损招。” “你看我家条件尚可,我三哥又长相清俊,性格温和,便把他当成了首要目标。” “再加上万一你真的成功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做我嫂子,往后还能在家里压我一头,我说得没错吧?” 柳翠儿被戳穿心思,先是一怔,随即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又怎样?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凭什么你们程家一个个都过得顺风顺水,我却要被人指指点点?我不甘心!” 她死死盯着程穗宁,眼中满是怨毒。 “既然已经没有名声了,那我也不怕再糟一点!要糟大家就一起糟,我不介意当那颗老鼠屎,坏了你们程家这一锅粥!” 苗明珠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吐槽:“哇,你这人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自己做了坏事,还想把别人也拖下水!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心肠歹毒的人!” 程穗宁听完柳翠儿这番话,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想给自己找个好夫婿,那我就做回好人,送你一个。” 柳翠儿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虚:“你、你要干什么?程穗宁,你别乱来!” 程穗宁没理会她的惊慌,转头对苗明珠使了个眼色:“明珠,按住她,别让她挣脱开来。” 苗明珠死死按住柳翠儿的肩膀:“放心,包在我身上!” 程穗宁蹲下身,在柳翠儿身上仔细摸索了一阵,果然从她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 她又捡起柳翠儿先前丢在一旁的那条手帕,将纸包里的迷药全部倒在手帕上,然后猛地捂住了柳翠儿的口鼻。 “唔!唔唔!”柳翠儿拼命挣扎,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程穗宁下手极快,且剂量远比柳翠儿之前用的要大得多。 没过多久,柳翠儿的挣扎就渐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92章 以牙还牙 见柳翠儿昏睡过去,苗明珠这才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有些气喘吁吁地问。 “宁宁,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她?总不能直接把她扔在这荒山野岭吧?” 程穗宁拍了拍手,眼神冷冽:“放心,我心里有数。明珠,麻烦你在原地看着她,顺便照顾一下我三哥,我去去就回。” 苗明珠立刻点头:“好,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飞快地偷看了程柏一眼。 程柏此时已经稍微缓过劲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无大碍。 被苗明珠这么一看,他想起刚才衣衫不整的样子,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两声,别开了视线。 程穗宁转身便飞快地下了山,一路直奔村里有名的无赖王麻子家。 此时日头已经不早了,王麻子还在屋里睡懒觉。 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极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大清早的扰人好梦,找死啊!” 门一打开,看到站在门口的是程穗宁,他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猥琐模样。 “哎呦,这不是宁妹妹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怎么突然想起找哥哥我了?” 程穗宁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王麻子,你要媳妇不要?” 王麻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上下打量着程穗宁,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脸的自恋。 “难不成……宁妹妹你对我也有意?要是你愿意,我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啊!” 程穗宁看着他这副丑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美梦:“想什么美事呢!不是我,是柳翠儿。” 王麻子一听是柳翠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那丫头?她不是傲得很吗?平日里眼高于顶,只盯着有钱人看,在她攀陆老板那事儿没被戳穿之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程穗宁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别管她以前怎么样,我就问你,柳翠儿白给你做媳妇,你要不要?要是要,我有法子帮你。” 王麻子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程穗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知道你跟柳翠儿向来不对付,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出手对付她。” 程穗宁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反击的,要的话现在就跟我走,不要,我就去找别人。” 王麻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程穗宁一个小姑娘家,应该不敢轻易诓骗他,就算是骗,他一个大男人,也有法子收拾她。 于是立刻点头:“行!我跟你走!” 两人很快回到了山上。 苗明珠看到程穗宁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宁宁,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此时的程柏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已经能够自己站起来行动了,柳翠儿则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 程穗宁指了指地上的人,对王麻子说:“人交给你了,稍后我会引大家来这,至于该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王麻子看着地上昏迷的柳翠儿,眼睛瞬间亮了,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没想到你还来真的啊!这个我熟,就交给我吧!” 程穗宁上前搀扶着程柏,正准备带着他和苗明珠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 柳翠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王麻子那张布满麻子的脸。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啊——!怎么是你?!程柏呢?程柏人呢?!” 程穗宁脚步一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有脸提我三哥的名字?怎么,算盘落空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指了指一旁的王麻子:“你不是急着找夫婿吗?我特意为你找了个与你般配的。” 王麻子嘿嘿一笑,搓着手凑上前,一脸猥琐:“媳妇,别怕,只要你乖乖的,往后我肯定会好好疼你的!” 柳翠儿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无比恶心,再次尖叫起来:“谁是你媳妇!你给我滚远一点!滚啊!” 她又挣扎着看向程柏,眼中满是惊慌和哀求:“程柏!程柏你救救我!你不许走!你快把这个疯子赶走!” 可程柏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苗明珠也鄙夷地瞥了柳翠儿一眼,快步离开。 柳翠儿的哭喊声和骂声在身后越来越远,程穗宁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已经给了柳翠儿太多次机会,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收敛,一次次地把路走绝。 眼下这一切,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下山的路上,程穗宁特意绕了条人多的道,遇到不少上山来的村民,便故意站在路口,一脸为难地拦着他们。 “叔伯婶子们,你们先别往那边林子去了,我刚才路过,好像看到柳翠儿和王麻子在里头说话,瞧着……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了。” 她这么一说,村民们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眼睛都亮了,纷纷追问:“哦?真的假的?柳翠儿跟王麻子?他俩怎么会凑到一块儿去?” “走走走,去看看!” “别声张,别声张,悄悄过去瞧瞧就行!” 一群人呼啦啦地就往那头赶。 此时的林子里,王麻子虽然还没来得及对柳翠儿真的做什么,但他见柳翠儿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早就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柳翠儿中了迷药,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虚弱地挣扎,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放开……你这个恶心的癞蛤蟆……快放开我!” 可她越是挣扎,王麻子就搂得越紧,嘴里还嘿嘿地笑:“媳妇,别乱动,等会儿大家都来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就在这时,一群村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正好看到这一幕—— 柳翠儿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被王麻子死死抱在怀里,两人姿态亲密,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正在“私会”的男女。 第93章 罪有应得 “哎哟!这……这不是柳翠儿吗?” “天哪!她跟王麻子在这儿干什么呢?” “啧啧啧,光天化日之下,这也太不知羞耻了吧!” “难怪刚才宁丫头拦着咱们,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到议论声,柳翠儿猛地抬头,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王麻子却一点也不慌,反而故意大声嚷嚷:“是她主动约我来这儿的,还说要跟我好!现在人都在我怀里了,你们说,她是不是我媳妇?” 柳翠儿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可在村民们眼里,她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撞破好事后的羞愧。 “看这样子,多半是真的了。” “柳翠儿这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跟王麻子搞到一块儿去……” “王麻子,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别让她再到处勾三搭四了!” 王麻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好!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她就是我媳妇了!我这就带她回家!” 说完,他不顾柳翠儿的挣扎,拦腰将人抱起,大摇大摆地往山下走去。 柳翠儿瘫软在他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脑海里一片混乱,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程柏……是她和程柏被撞破才对……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除非她能离开黑石村,否则,她这辈子就只能嫁给王麻子了。 可柳翠儿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若是有那个本事,她当初也就不必费尽心思去算计程柏了。 想到这里,柳翠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将这个烂摊子重新丢给柳翠儿后,程穗宁和苗明珠扶着程柏,提着采摘好的野葱和蕨菜,下了山,回了家。 为了保护程柏已经受创的自尊心,程穗宁并没有把山上发生的事告诉苏秀云。 “娘,三哥在山上采药时不小心脚滑摔了一跤,正好被我和明珠撞见,就把他给扶回来了。” 苏秀云一听儿子摔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紧张地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程柏。 “怎么这么不小心?严不严重?有没有摔到骨头?” 程柏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娘,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 见程柏已经安全送回家,苗明珠便起身告辞:“既然程柏哥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苏秀云正忙着担心儿子,确实腾不出空来招待客人,便点点头:“好,明珠啊,今天多亏你了,下次有空再来玩啊。” “好。”苗明珠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程家。 程穗宁将程柏扶回他的房间,看着忙前忙后的小妹,程柏眼中满是感激。 “宁宁,今天多亏了你,不然……” “三哥,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程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幸亏你来得及时,若是真被柳翠儿得逞了,我这一辈子……真是不敢想象。” 程穗宁安慰他:“没事了,都过去了,柳翠儿的报应这不就来了吗?恶人自有恶人磨,就让王麻子好好去治治她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到处算计人。” 程柏点了点头,轻声道:“是。” 程穗宁见他情绪平稳了些,便笑着打趣道:“不过说真的,三哥,你如今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再加上长得好,性格又温和,还懂医术,在这黑石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也难怪会被柳翠儿盯上。” 她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好奇:“三哥,你心里可有自己喜欢的人?若是没有,要不要让娘帮你留意留意,安排相看?” 程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之前你不是说过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紧时间囤粮,应对即将到来的饥荒,儿女情长的事,先放一放吧。” 程穗宁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嗯,说得对,眼下确实是囤粮要紧。”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光靠种地,只能保证一家人不饿死,那是最低的生存底线。 若想在灾年里过得体面些,甚至有余力去换取更多的物资,就必须得想办法赚钱。 前两天她去找苗春梅时,见她们沐发,便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极好的赚钱法子。 这时候虽然没有现代的洗发水,但也有不少天然的洗头法子。 最普遍的,是用淘米水。 普通农家,会把前两遍的淘米水攒在陶罐里,静置沉淀后直接用来洗头。 稍微讲究些的,还会将淘米水晒上几日,让其微微发酵,去污更强,洗完头发也更柔顺。 除此之外,皂角便是最常见的洗发用品。 将干皂角砸碎煮水,水会泛起细腻的泡沫,去污力强,只是味道略苦,洗完略显干涩。 穷苦人家或军营里,则多用草木灰泡水过滤后洗头,灰水碱性强,洗得极干净,却容易让头发发干发硬。 家境好的,会用澡豆。 澡豆的制作颇为繁琐,一般是以研磨极细的豆粉为主料,再掺入各种珍贵的香料与药材,有的还会加入鸡蛋清、蜂蜜等物,以增加滋润度。 将这些东西按比例混合均匀后,再用猪胰脏捣成的浆汁调和,使其成为膏状或团状,最后晒干收存。 用时取一小块,在水中化开,能洗去油污。 眼下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胰子。 人们虽懂得用猪胰脏来辅助去污,却尚未摸索出将其与油脂、碱水结合,制成真正意义上的“肥皂”或“胰子”。 程穗宁记得中药洗发皂的做法。 若是能将皂角、侧柏叶、何首乌等药材与油脂、碱水结合,制成一块块方便携带、去污留香又能养发的洗发皂。 再拿去镇上,卖给那些有钱的人家,应该能从中赚不少钱,说不定还能成为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土豆种下去,毕竟这才是熬过灾年的根本。 至于做洗发皂的事,只能先往后放一放。 第94章 看看热闹 程穗宁看向程柏,问道:“三哥,皂角、侧柏叶、何首乌这些东西,在咱们这儿好不好找?价格贵不贵?” 程柏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些药材要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 “皂角最普遍,山上有不少皂角树,秋冬果实成熟后会自己掉下来,家家户户都会去捡些晒干留着用,基本不用花钱。” “侧柏叶也常见,折些枝叶不费事,药铺里卖得也很便宜。” 他顿了顿,又道:“何首乌就稍微特殊点,野生的在山脚灌木丛里能挖到,费点力气就行,要是去药铺买炮制好的首乌,因为工序多,价格会贵些。” 程穗宁立刻道:“我不用炮制好的,生的就行。” 程柏点点头:“那这几种都好弄,成本也低。” 程穗宁笑了笑:“那麻烦三哥这段时间帮我留意一下,能多收罗些最好。” 程柏有些好奇:“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程穗宁眨眨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程柏也不再多问,只点头道:“好,我会留意的。” …… 过了两天,程穗宁正蹲在院墙外除杂草。 远远看见一群村民浩浩荡荡地往同一个方向涌去,脸上都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她心里一动,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婶子问了一句,这才知道是王麻子拿着聘礼去柳家求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程穗宁也来了兴趣。 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转身就往苗家跑,站在院墙外喊:“明珠!明珠!” 苗明珠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声音立刻跑了出来:“怎么了?” “王麻子去柳家提亲了,全村人都去看热闹了,走,咱们也去看看!”程穗宁说。 苗明珠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拉住程穗宁的手:“走!这热闹必须看!” 两人一路小跑,朝着柳家的方向赶去。 还没走近,远远就瞧见柳家门外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程穗宁拉着苗明珠,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群缝里钻到前面。 院门是关着的,却因为年久失修,门框变形,门板合不拢,中间留着一道缝,勉强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 不过看不看也没多大关系,院子里的人说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架似的,就算站在外面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告诉你王麻子!这门亲事,我们柳家绝不可能答应!”柳老三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凭什么不答应?那天在山上,你们家翠儿跟我都那样了,全村人都看见了!现在想不认账?”王麻子也不甘示弱,带着无赖劲儿。 “那是你用强!是你算计我们家翠儿!”曹玉芬尖着嗓子反驳。 外面的村民听得津津有味,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偷笑,有人摇头,还有人故意起哄。 “玉芬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家都看见了,是你家翠儿自己跟王麻子在林子里……” “就是就是,都闹出这种丑事了,这柳翠儿还不想嫁,莫不是还记挂着镇上的陆老板,想要去做少奶奶?” 人群越聚越多,大家都想往前挤一挤,看得更清楚些。你推我,我推你,场面渐渐有些混乱。 忽然,一个汉子被后面的人猛地一推,脚下不稳,“哎呦”一声,整个人朝院门扑了出去,撞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破旧的木门直接被撞塌了,门板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院子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呆了,齐刷刷地转过身,就见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正透过倒塌的门框往里看,跟院子里的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摔在地上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趴在地上不停地叫唤,还不忘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推老子!老子招你惹你了?” 当然没人承认,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程穗宁和苗明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庆幸,好刚才站的不是正前方,否则现在趴在地上的,恐怕就是她们俩了。 那汉子骂了几声,见没人理他,这才忍着疼抬起头,正好对上柳家人铁青的脸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家院门撞塌了,自知理亏,也不敢再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嘟囔着“倒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门已经坏了,柳家人就算有心遮丑,也无济于事。 院子里的争吵声停了一瞬,柳老三看着门口那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曹玉芬更是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程穗宁借着门口混乱的劲儿,顺势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从前大多时候,都是柳翠儿主动跑到程家找原主玩耍,原主偶尔兴起想来柳家瞧瞧,却总被柳翠儿找各种借口搪塞回去。 要么说家里在收拾不便待客,要么说爹娘不许外人来。 如今看来,哪里是不便,分明是柳翠儿嫌自家寒酸破败,羞于让人看见。 柳家的破败远超想象,但更让人不适的是那触目惊心的脏乱。 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地,被人踩得坑坑洼洼,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雨泥渍混着杂物,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味。 院子中间随意堆着几件破旧的农具,旁边还散落着吃剩的粗陶碗,碗底沾着干涸的饭粒,引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转。 靠墙根搭着一间偏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椽子,门口堆着发霉的秸秆,几只鸡在秸秆堆里刨食,粪便拉得满地都是。 正屋的门窗破旧不堪,纸糊的窗棂早已破损,风一吹便哗啦作响,窗台上积着的灰尘足有一指厚,还落着几只死虫子。 甚至连院子里的水缸都歪歪斜斜地放着,缸沿沾着污垢,水面上飘着杂物,一看就许久没好好清理过。 程穗宁看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也难怪柳翠儿会拼了命想嫁个条件好的人家,妄图彻底摆脱这样的日子。 第95章 聘礼风波 程穗宁心中正唏嘘着,抬眼间,目光恰好落在了院子角落的柳翠儿身上。 她缩在正屋门口的廊下,半边脸颊上印着一道鲜红的五指印,皮肉微微肿胀,显然是方才争执间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眼角泛着水光,亮晶晶的似是蓄满了泪花,可她却死死咬着下唇,红着眼眶强撑着,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滑落。 这倒有些反常。 柳翠儿平日里最擅长用眼泪作武器,动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靠着那副柔弱模样博取旁人怜惜,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如今,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正是她最该“卖惨”的时候,她反倒收起了那套惯用的伎俩。 似是察觉到了程穗宁的目光,柳翠儿猛地抬眸,隔着涌动的人潮,与程穗宁的视线直直相撞。 那一瞬间,她眼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将自己此刻所承受的所有狼狈与屈辱,都归咎在了程穗宁身上。 若是那眼神能化为实质,恐怕早已成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程穗宁的心口。 程穗宁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微末的同情,被这满含怨毒的目光瞬间冲刷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淡漠。 她坦然迎上柳翠儿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路是柳翠儿自己选的,恶果自然该由她自己承担,与旁人无关。 “这门亲事,我王麻子是一定要成的!你们柳家要是敢不认账,我就天天来闹,让你们在黑石村彻底抬不起头!” 王麻子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在场的村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王麻子这是铁了心要把柳翠儿娶回家了。 他打小父母双亡,在村里无依无靠,爹娘只留下一间漏风的破屋和两亩薄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值钱的家当。 平日里他又懒又混,地里的活计从不肯好好打理,靠偷鸡摸狗混口饭吃,名声在黑石村臭得很。 就他这条件,想正经娶个媳妇简直是难如登天。 村里但凡有闺女的人家,躲他都来不及,谁肯把自家姑娘推进火坑,嫁给这么个游手好闲的无赖? 更别说柳翠儿还有几分姿色,若是放在以前,压根不可能正眼瞧王麻子一下。 也正因如此,眼下这机会对王麻子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天在山上被村民撞破的一幕,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只要咬死了柳翠儿跟他有了私情,这门亲事就由不得柳家不答应。 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闹得天翻地覆,他也要把柳翠儿娶回家,绝不让到嘴的肥肉飞了。 王麻子话音刚落,柳家小儿子柳耀祖就猛地跳了出来,指着他脚边那筐鸡蛋,满脸鄙夷地啐了一口。 “就你这几个破鸡蛋,也配当聘礼娶我姐?我呸!你做梦呢吧!” 柳老三眼珠子一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就是!你若真心想娶翠儿,就拿出点诚意来,备好足够的聘礼再说!” “隔壁村的张老光棍,前几日还托人来问过,人家愿意出五两银子、两匹细棉布、一头肥鹅,外加五十斤粮食当聘礼呢!” 这话一出,门外看热闹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五两银子外加这么多东西,这聘礼规格在黑石村可是相当体面了,足够娶一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了。 柳翠儿出了那档子事,没想到那老光棍竟然还愿意出这么多,看来是真的被柳翠儿的美色迷了心窍。 王麻子被柳耀祖怼了,却也不恼,伸手指着那筐只有十来个的鸡蛋。 “有鸡蛋都算不错的了!你们竟然还敢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也不看看你家闺女现在是什么名声!” 他话锋一转。 “我可比那隔壁村的老光棍像人多了!你们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从前不是没娶过媳妇,但那些媳妇不是被他活活打死了,就是被他卖到窑子里去了!” “听说他现在还暗地里当起了皮条客,专赚那中间的肮脏钱!” “他瞧上翠儿,无非就是看中她还有几分皮相,等自己新鲜够了,转头就把她卖去做皮肉生意,你们信不信?” 村民们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是一阵更热闹的私语,看向柳家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王麻子见状,又趁热打铁。 “你们这做爹娘的,但凡心里还有你们女儿一点,就甭把她往那火坑里推了吧?不如嫁给我,别的不说,我虽然穷点,但我还不至于混到拿媳妇去挣钱。” “再说了,我现在是真的想改过自新,等娶了翠儿之后,我就好好种地,上山采药,再也不偷鸡摸狗混日子了!” 王麻子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浪子回头的真切,把在场的村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角落里的柳翠儿在听到王麻子说的话后,也被吓到了。 她没有想到,爹娘竟然会为了赚取聘礼而将自己嫁给那样糟糕的人,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把她推下去。 一股极致的愤怒涌上心头,柳翠儿猛地攥紧拳头,起身朝柳老三和曹玉芬走去。 走到两人面前时,她停下脚步,通红的眼眶里再也没有眼泪,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这对生养她的父母。 这一刻,她在这世上最恨的人,就是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苦,要投生在这样冷漠自私、唯利是图的人家? 他们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只把她当作可以算计、可以买卖的物件,如今更是要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曹玉芬的眼神短暂地闪躲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挤出一丝虚伪的慈爱,试图用亲情来绑架。 “翠儿,你是姐姐,得懂事些。你也知道,你弟弟耀祖年纪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要说亲娶媳妇,那都得花钱啊!” “若是没有你的这一份聘礼,你弟弟想娶个好媳妇可就难了呀。” “咱们做父母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是姐姐,为了弟弟,难道不该多担待些吗?” “为了他,就要牺牲我是吗?”柳翠儿气得浑身发抖。 第96章 彻底死心 “他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凭什么他要娶媳妇,就得拿我的一辈子去填?!” “你冲你爹娘甩什么脸色?”柳老三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柳翠儿的鼻子吼道。 “你个死丫头片子,现在名声都烂大街了,有人要你就不错了!还敢在这里挑三拣四?是不是皮又痒了,欠揍了是吗?” 说罢,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作势就要往柳翠儿脸上扇去。 这一次,柳翠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瑟缩着躲开。 她抬起下巴,迎着那只挥来的大手,冷笑一声:“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打死我,你们就再也拿不到一分钱的聘礼,你们的宝贝儿子也别想娶媳妇!反正我活着也是个烂命,不如死了干净!” 柳老三被柳翠儿这话一激,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被一个死丫头片子如此顶撞,若是这一巴掌不打下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好!好!你个不知死活的贱种!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柳老三气得浑身哆嗦,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大手高高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卯足了力气就要往柳翠儿脸上扇去。 曹玉芬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着急了。 柳翠儿脸上先前那一巴掌的红印子还没消呢,现在要是再挨这么重重的一下,万一打出个好歹,破了相可怎么办? 她这闺女别的本事没有,就凭着这几分年轻的皮相和还算玲珑的身段,才能在那些男人面前讨点好,也才能换来点聘礼。 要是脸被打坏了,那可真是彻底砸手里了,得不偿失啊! 念及此,曹玉芬匆忙想上前阻拦。 柳翠儿紧闭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已经认命,准备承受这雷霆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传来。 柳翠儿一怔。 怎么回事?是娘吗?难道娘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出手拦住了爹? 她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颤抖着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不是曹玉芬,是王麻子! 王麻子人高马大,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柳翠儿身前,稳稳地攥住了柳老三挥过来的手。 柳老三年纪大了,加上平日里酗酒成性,身子骨早就被掏空了,虚弱得很,哪是王麻子的对手。 王麻子只是轻轻一推,柳老三就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若不是曹玉芬和柳耀祖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地及时扶住了他,他恐怕早就摔个四脚朝天,吃一嘴泥了。 “我都说了,柳翠儿往后就是我媳妇了!我王麻子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护短!” “你们当着我的面还想欺负我媳妇,想都别想!” 柳翠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王麻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怎么会是他? 这个平日里她连正眼都不愿瞧一下的无赖,竟然在这个时候,成了唯一愿意维护她的人? 苗明珠看得目瞪口呆:“哎呦呵,这王麻子还整上英雄救美这一套了?” 曹玉芬见柳老三吃了亏,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柳翠儿,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那是你亲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外人欺负你爹呢?刚才你怎么不拦一拦?你是想气死我们老两口才甘心吗?” 柳翠儿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指责,忍不住笑了。 她作为那个差点被打的受害者,竟然还要被指责没有阻拦救自己的人,去维护那个要伤害自己的人?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简直可笑至极! 曾经的柳翠儿,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总是不断地自我欺骗。 想着爹娘并不是不爱她,只不过是因为耀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所以关注稍微多一些罢了,他们心里终究是有她这个女儿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同仇敌忾地指责她的模样,柳翠儿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终于被彻底击碎,化为乌有。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个家里,只有柳老三、曹玉芬和柳耀祖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她,不过是一个多余的外人。 既然如此,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柳翠儿猛地深吸一口气,主动伸出手,拉住了王麻子,说:“我要嫁给他。” 王麻子显然没料到柳翠儿竟会主动答应,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先是错愕,随即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掩盖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压了好几回都没压下去,心里乐开了花。 这媳妇,还真让他给“抢”到手了! 柳老三见状,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柳翠儿的鼻子吼道:“你说什么?你脑子是被驴给踢了不成?” “王麻子家那么穷,家里除了一间破屋、两亩薄地之外,什么都没有,你嫁给他去喝西北风吗?你疯了!” 柳翠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穷?咱们家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吗?这样穷的日子,我从小到大都熬过来了,眼下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过穷日子罢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而不是被你们明码标价地卖给别人。” 曹玉芬见柳翠儿竟然真的要跟王麻子走,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也软了下来。 “闺女啊,你现在是在气头上,人都糊涂了,等你缓过神来,就会晓得后悔了。” “王麻子好吃懒做,家里穷得叮当响,你可别犯傻!我们做爹娘的,还能害你不成?” 柳耀祖也急了。 他心里清楚,柳翠儿这一走,家里不仅少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是,聘礼全泡汤了! 没了那些,他想娶媳妇简直是难如登天。 想到这里,他连忙上前几步,拉着柳翠儿的胳膊,语气急切地劝道:“对啊,姐!你可千万别冲动!” “王麻子家那么穷,你嫁过去肯定得受罪,你快跟爹娘服个软,咱们关起门来再好好商量商量,你不愿意嫁隔壁村的老光棍,我们重新再帮你物色一个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曹玉芬使眼色,意思是先把人稳住再说。 第97章 尘埃落定 柳翠儿看着这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母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用力甩开柳耀祖的手。 “商量?是商量该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算盘!” 她的话一针见血,柳耀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其实柳翠儿心里也清楚,嫁给王麻子算不得什么好的选择。 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听起来荒唐,可对她来说,却像是唯一的出路。 “我在家里这么些年,拢共也没吃过几个鸡蛋,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全进了柳耀祖的肚子里。” “既然你们瞧不上这几个鸡蛋,嫌寒酸,那我就带走了,正好给我补补身子。” 柳翠儿提起地上的竹篮,转头看向王麻子:“我们走!” 王麻子心里乐开了花,连忙应道:“哎!好!翠儿,咱们走!” 说完,他生怕柳翠儿再反悔,拉着她的手,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不许走!” 柳老三大吼一声,见硬的不行,便开始搬出大道理来压人。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这样私下苟合,是不被承认的,算不得数!” “若是父母不管,官府自然不会介入,可只要我去官府告发你们违律嫁娶、败坏门风,官府就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你们都免不了皮肉之苦!” 这一番话,显然是戳中了要害。 在这个时代,律法对男女私通和违律嫁娶的惩罚是相当严厉的。 威胁过后,柳老三见柳翠儿脚步微顿,似乎被触动了,难得放软了些语气:“翠儿,不要再糊涂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爹爹也不想闹得那么难看,只要你现在回头,爹爹答应你,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曹玉芬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是啊,翠儿,快听你爹爹的吧,别再犟了!” 柳翠儿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道:“既然都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了,那不如趁着今天乡亲们都在,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什么?”柳老三显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柳翠儿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要是不肯放我走,我不是自己找个地方挂死,就是想尽法子把身边的人给药死!” “总归我不痛快,所有人都别想痛快!咱们全家一块死,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做个伴,整整齐齐的多好!” 说到最后,柳翠儿的神态已经有些疯魔,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惹祸上身。 王麻子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捡便宜的,却没想到这柳翠儿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娶这么个婆娘回去,他晚上睡觉怕是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指不定哪天就被她给一并收拾了。 他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后悔这媳妇是不是娶得太草率了。 可看着柳翠儿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生怕柳翠儿一个不顺心,就把苗头转移到他的身上了。 虽然柳翠儿虚荣、自私,平日里也没少使绊子,但此刻,在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时。 她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一味地忍让退缩,而是选择了用最激烈的方式来扞卫自己的底线。 这份掌控自身命运的狠绝,让程穗宁对她刮目相看。 柳家人显然也没料到柳翠儿竟能狠到这个地步,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一个人越是软弱可欺,旁人便越是肆无忌惮;可一旦你连命都豁出去了,这世上就再没什么能拿得住你的东西。 苗明珠也被柳翠儿那番话震得咋舌,好半响说不出话来。 柳翠儿自然知道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的道理,见柳老三夫妇气焰已被压下去,便顺势退了一步。 “今日让我先跟王麻子走,日后我再让他补上五两银子的聘礼,等银子送到你们手上,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就断得干干净净,往后各走各的路,不必再来往。” 她心里清楚,柳老三和曹玉芬之所以死死扣着她不放,归根结底图的不过是那点聘礼钱。 这五两银子,足够给柳耀祖操办一门亲事了。 他们也明白,再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倒不如顺坡下驴,先把银子的事敲定再说。 柳老三权衡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好!不过得有个期限,必须在一年之内把银子送来,若是一年之内凑不齐……那你必须和离归家!” 柳翠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下:“好。” 站在一旁的王麻子听得一脸懵,从头到尾他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插上,这事就定了? 但王麻子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管他日后呢,至少他现在一个铜板都没花,就把媳妇给娶回家了,甚至连那几个鸡蛋都不必破费。 他越看柳翠儿越觉得欢喜,这性子泼辣,跟小辣椒似的,他喜欢! 见事情已经谈妥,柳翠儿将竹篮塞给王麻子,自己则进屋迅速收整了几件衣裳,跑了出来,说:“我们走。” 她无视了众人的目光,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王麻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路过程穗宁身侧的时候,柳翠儿没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 本以为对方会嘲笑奚落自己,没想到程穗宁只是静静地站着,神色平静。 柳翠儿心头一振,迅速收回目光,带着王麻子走远了。 围观的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开,正当程穗宁和苗明珠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柳耀祖不可置信的声音。 “爹、娘,你们就让姐姐这么走了?那五两银子真的有戏吗?” 柳老三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不然呢?你姐现在正疯着呢,跟一个疯子对上,能讨到什么好处?左右不过一年的时间,若她给不出五两银子,绑也将她绑回来。” “她要是再寻死觅活的话……活有活的价,死嘛,也有死的价。” 听到这,程穗宁后背一凉。 苗明珠还有些没明白,一脸困惑地问:“什么叫活有活的价,死也有死的价啊?” 程穗宁看着苗明珠一派单纯的模样,不忍将那残酷的真相告诉她。 所谓的死价,恐怕指的是柳翠儿若是死了,柳家还能拿她的尸体去配阴婚,照样能换一笔钱来。 这哪是父母啊!说是吃人的恶魔也不为过! 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气话吧,咱们快走吧。” 说罢,她拉着苗明珠的手,快步离开。 但走在路上,程穗宁忍不住回头看向柳翠儿离开的方向,此时此刻,她由衷地希望,柳翠儿真的能攒下那五两银子。 第98章 走访推广 又过了些日子,经过程穗宁日日精心照看,先前的土豆块终是不负所望,个个都催出了嫩黄的芽尖。 眼下最要紧的,是晒种芽,这一步可半点马虎不得。 程穗宁一大早便把家里人都叫了起来。 “今日风小,太阳也好,正是晒种芽的时候。”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些已经发了芽的土豆块从麦糠里搬出来。 绍春华有些不解:“芽都长出来了,还晒什么?晒蔫了怎么办?” 程穗宁笑了笑,耐心解释:“芽现在嫩,直接种下去容易折断,也容易烂,晒一晒,能让芽更壮。” “而且土豆切块的时候有伤口,晒一晒能让伤口变干结痂,埋进土里就不容易烂种,出苗率也能高不少。” 她说着,把土豆块一块块摊开在屋檐下向阳、避风的地方,那里阳光充足,却又不会被正午的烈日直晒。 “要晒多久?”绍春华问。 “一到两天就够了。”程穗宁道,“也不能多晒,不然芽会被晒死。” 全家一块动手,很快就将土豆块排列整齐。 阳光洒在那些嫩绿的芽上,映得它们更加鲜亮,程穗宁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这小小的土豆,或许会成为改变饥荒的开始。 趁着晒种芽的间隙,程穗宁拿出了先前预留下的部分土豆,这些土豆是留着现吃的,如今可要派上大用场了。 俗话说的好,百闻不如一见。 若是她对着村民天花乱坠地一顿夸,可村民们连土豆实际长什么样子、吃起来是什么口感都不知道。 那想要他们真正接受土豆,并心甘情愿跟着她种植,难度系数可要高不少。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最直接的美味,征服他们的味蕾! 程穗宁蹲在灶台边,从竹筐里仔细挑拣着。 她专挑那些个头匀净、表皮光滑无破损的土豆,大小约莫拳头般,这样的土豆受热均匀,蒸出来口感也更软糯。 挑好后,她提着土豆走到水缸边,反复冲洗着土豆表面的薄沙。 洗净后的土豆被她放进大铁锅里,隔水蒸熟。 程穗宁时不时抬手掀开锅盖一角,用筷子戳一戳土豆,查看熟透的程度。 起初土豆还带着硬实的触感,戳下去会遇到阻力,随着时间推移,筷子渐渐能轻松穿透土豆果肉,外皮也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原本紧绷的表皮变得柔软。 不多时,浓郁的薯香便从灶间飘了出来。 程穗宁将蒸得软糯的土豆捞出来,放置在干净的竹篮里。 她心里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奔走远远不够,必须先争取到村里最有威望、对各家各户情况最熟悉的村长陈德旺的支持。 只有得到他的认可和背书,后续的推广才能少走弯路。 收拾妥当后,程穗宁提着竹篮径直往陈德旺家走去。 院门敞开着,陈德旺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翻看着往年的田亩账目,眉头紧锁。 “德旺伯,在家呢?”程穗宁站在院门口轻声唤道。 陈德旺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账本,连忙起身招呼:“是穗宁啊,快进来坐。” 他看着程穗宁手里的竹篮,好奇地问道,“这篮子里装的是啥?还裹得这么严实。” 程穗宁走进院里,将竹篮放在石桌上,解开粗布,一股浓郁的薯香瞬间飘了出来。 她拿起一个冒着热气的土豆,掰下大半块递到陈德旺面前:“您先尝尝这个,是我新寻来的吃食,叫土豆。” 陈德旺迟疑地接过,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土豆的软糯口感在嘴里化开,没有杂粮的粗糙硌牙,也没有野菜的苦涩味,只带着淡淡的清甜,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饱腹感很快就涌了上来。 他眼睛一亮,几口就把手里的土豆吃完了,又看向竹篮里剩下的土豆:“这玩意儿不错啊!顶饿,味道也好!” 见陈德旺认可了口感,程穗宁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趁热说道:“德旺伯,这土豆不仅好吃顶饿,最关键的是产量高、耐旱。” “一亩地种下来,少说能收上千斤,要是照料得好,两千斤都不在话下!这土豆种下三个月多就能收获,正好掐在秋蝗之前。” “啥?上千斤?”陈德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程穗宁,“穗宁,你没开玩笑吧?咱们村种的粟米、高粱,好年景一亩地也就几百斤,这土豆能有这么高的产量?” “我绝对没骗您!”程穗宁语气坚定,“现在我手里有一些土豆种芽,本来想自己种点试试,但想着村里的乡亲们都在愁粮食,就想请您帮忙,咱们一起推广给村民们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德旺伯,现有的种芽有限,除了预留出我自家耕种的份额,剩下的不多了。” “我想着,咱们先找村里田地多、劳动力足的人家推广,让他们先试种,等丰收了,再让他们拿出一部分土豆上交村里,帮衬那些粮食不足、劳力短缺的人家。” “这样既能保证土豆的产量最大化,也能让全村人都受益。” 陈德旺低头沉思了片刻,心里快速盘算着。 要是产量真有程穗宁说的那么高,那可真是村里的福音了,帮衬乡亲、缓解饥荒,本就是他这个村长的职责所在。 想通后,陈德旺重重一点头。 “宁丫头,我信你!村里哪家田地多、劳力足,我心里都有数,咱们现在就去走访,把这土豆介绍给大家!” 程穗宁见陈德旺答应得爽快,连忙说道:“多谢德旺伯!有您帮忙,这事肯定能成!” 陈德旺带着程穗宁径直往符合条件的农户家走去,村东头的李大爷家便是第一站。 李大爷家有四十多亩多地,几个儿子儿媳都身强力壮,是村里典型的种田好手。 此时他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李大爷,在家呢?”陈德旺率先开口,推开了院门。 李大爷抬头看见两人,愣了愣,连忙起身让进屋里:“是德旺啊,还有穗宁丫头,快进屋坐。” 第99章 踊跃报名 程穗宁笑着将裹着的土豆递过去:“李大爷,我们今天来,是给您带了点稀罕吃食,您尝尝。” 说着,她掰下一块冒着热气的土豆,递到李大爷面前,土豆的外皮微微发皱,内里却是淡黄的果肉,薯香扑鼻而来。 李大爷迟疑地接过,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 浓郁的薯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几口下肚,原本空落落的肚子瞬间被填满。 他眼睛一亮,几口就把手里的土豆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着筐子里的土豆:“这是啥呀?味道真不错!” 见李大爷认可,程穗宁顺势说道:“李大爷,这叫土豆,不仅好吃,饱腹感强,它的产量更是吓人。” “一亩地种下来,少说也能收上千斤,若是照料得好,两千斤都不在话下!您家田地多、人手足,种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啥?上千斤?”李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穗宁丫头,你没开玩笑吧?这土豆能收上千斤?” 程穗宁笑着点头,又给李大爷递了一块土豆:“我没骗您,这土豆种下三个月多就能收获。” 顿了顿,她又诚恳地补充道:“不过李大爷,现有种芽有限,我们想优先分给像您家这样田多、人全的人家。” “等日后丰收了,能不能请您家拿出一部分土豆上交村里,帮衬那些粮食不足、劳力短缺的人家?” 李大爷闻言,当即点头。 “这有啥不行的!都是乡里乡亲的,互帮互助本就应该。要是真能收上千斤,别说上交一部分,就是多拿点出来给困难户,我也乐意!” 一旁的陈德旺也帮腔。 “李大爷,穗宁她都为咱们村都做了那么多事了,断然不会胡来的,这事儿要是成了,后头就算真来了饥荒也不怕。” 李大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对对对!穗宁丫头这是给咱们指了条活路啊!真要种的话,算我一个!我这就去把那最肥的地腾出来,就等着种这土豆了!” 得到了李大爷的支持后,程穗宁的心里顿时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 都说万事开头难,眼下这第一步迈得如此顺畅,想必后面的推广工作也能顺利推进下去。 她又提着筐子往隔壁王婶家走,王婶家有三十多亩地,家里两个儿子都能下地干活。 院里正聚着几个相熟的妇人缝补衣裳,见他们过来,王婶笑着迎了上来:“穗宁丫头,这是带的啥好东西?这么香?” 程穗宁依旧是先给每人分了一块土豆,妇人们尝过之后,都纷纷夸赞味道好。 当程穗宁说出土豆的高亩产,以及丰收后上交部分助困的想法时,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婶才试探着问:“穗宁,你说的是真的?这玩意儿真能收那么多?要是真这样,别说上交一部分,就是让我们多帮衬点都成!” “是啊是啊,”另一个妇人连忙接话,“我家男人和儿子都能干活,田地也够种,也考虑考虑我们家呗!” 两人一路走,一路给符合条件的农户分食土豆,介绍土豆的特性、产量,以及丰收后助困的计划。 一开始,还有不少村民半信半疑,有的觉得这陌生的吃食不靠谱,有的则担心上交部分后自家不够吃。 但当他们亲口尝到土豆的味道,又听程穗宁细细讲解了种植方法,再加上陈德旺在一旁作证,更看清了这是利人利己的好事。 村民们的疑虑渐渐消散了,大多都爽快地答应了丰收后上交土豆的提议。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完了全村符合条件的农户。 筐子里的土豆已经分完了,愿意参与试种并承诺丰收后助困的人家也有不少。 程穗宁和陈德旺仔细筛选了一番,最终挑出了三十户田地充足、劳力齐全且信誉好的人家,决定将有限的种芽平均分配给他们。 不少入选的农户拉着程穗宁的手,再三确认试种的事情,还有人主动询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种芽。 程穗宁笑着对大家说:“大家放心,等种芽晒好,我马上就给大家送过来,咱们一起好好种土豆。” “等丰收了,咱们再一起帮衬村里的困难乡亲,今年一定能过个丰收年、安稳年!” 村民们纷纷鼓掌叫好,脸上的愁云被笑容取代。 程穗宁还特意组建了一个学习小组,让这入选的三十家农户轮流跟着她学习种土豆的方法。 毕竟这批种芽来之不易,若是因为方法不当而白白浪费,那可太可惜了。 农户们也都明白其中的重要性,每家每户都热情高涨,早早便派了家里的壮劳力来听她讲解。 程穗宁选用自家的一亩肥田作为示范基地。 虽说土豆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长,但眼下为了多求产量,自然要选择最好的地块。 她特意挑了这块地势稍高、排水顺畅的地,是因为土豆最怕涝,若是后期雨水多,地里积水,薯块便容易腐烂,所以排水这一点很重要,她反复向众人强调了一番。 第一步大部分人家前期都已经做到了,那就是翻地和耙平。 原本板结的土壤被锄头和木耙细细打碎,大土块被敲得粉碎,整得平平整整,方便耕种。 程穗宁站在田埂上,先拿起一把镢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双铧犁。 “翻地耙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这起垄,才是种好土豆的关键。” “咱们这北方的地,春天易旱、夏天易涝,土豆又是怕涝的性子,垄起得好,土豆才能长得壮、结得多!” 她边说边下了田,脚下踩着耙细的软土,先在地里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起垄先备垄,有牛的人家用双铧犁最省劲儿,没牛的咱们就用镢头挖,步骤都一样。” 说着,她冲牵牛的张铁匠招了招手,“张大叔,您来演示下牛拉犁的法子,我在旁边说技巧。” 张铁匠连忙应着,把双铧犁套在牛身上,攥着犁柄站定。 第100章 施加底肥 程穗宁扶着犁辕叮嘱。 “赶着牛往前走,沿着地的长度方向走直,第一犁翻过去,第二犁必须紧贴着第一犁的沟,把土翻到第一犁的土堆上,这样才能形成中间高、两边低的垄。” 随着张铁匠吆喝一声,耕牛缓缓前行,双铧犁在地里划出一道深沟,翻起的泥土簌簌落在沟侧,形成一道矮矮的土脊。 程穗宁跟着犁走,时不时纠正方向。 “对,就是这个间距!不能太宽,太宽垄就散了;也不能太窄,不然垄沟太浅,排不了水。” “大伙看,两个垄之间的深沟就是垄沟,专门用来排水的,深浅必须够,不然夏季暴雨一来就麻烦了!” 另一边,没牛的农户正用镢头挖垄,李大爷的儿子力道足,一镢头下去翻起一大块土,却没找对章法,垄面歪歪扭扭。 程穗宁见状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镢头,示范着挖了一镢。 “挖的时候要贴着前一垄的边,每一镢的土都往中间堆,动作要匀,不然垄高低不平,后续下种也不方便。” 她手腕一扬,镢头稳稳扎进土里,翻起的泥土刚好堆在基准线旁,不多时就挖了一小段规整的垄。 “你看,这样挖出来的垄,侧面是斜的,顶部是平的,后续整形也省事。” 李大爷的儿子看得连连点头,照着样子试了几下,果然比刚才规整多了。 等几户人家都练得有了模样,程穗宁又拍了拍手喊道。 “备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整形了!犁出来、挖出来的垄,难免有高有低,土块也大,这时候就得用木耙或锄头修整。” 她拿起木耙,顺着垄顶轻轻耙过,把凸起的土块敲碎、耙平,又用锄头的侧面把垄的两侧拍了拍。 “两侧要拍实点,不然风一吹、雨一冲就塌了,垄顶要平,后续开沟下种才稳。” 她边说边演示,动作娴熟细致,农户们都围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王婶忍不住提问:“这垄的高低宽窄,有没有准头啊?总不能想起多高就起多高吧?” “王婶问得好!”程穗宁笑着点头,伸手比了比。 “垄高得够八到十二寸,太低了夏天暴雨排不出去,土豆就泡烂了,太高了费工,风一吹还容易倒。” “垄底宽一尺半到两尺,太窄了牛不好走,太宽了又浪费地。” 她又指了指地头的土。 “还有墒情,大伙看,现在这土能捏成团、松手就散,正好适合起垄。” “要是太干,土都成粉末了,起垄后风一吹就干了,得先浇点水或等下雨。” “要是太湿,土粘在犁上、镢头上甩不掉,起出来的都是泥疙瘩,晒干了硬得像石头,必须等土稍干再动手。”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田间一派忙碌景象。 有的农户赶着牛拉犁起垄,动作越来越熟练;有的用镢头仔细挖着,生怕垄的尺寸不对。 程穗宁则穿梭在田间,时不时纠正大伙的动作,解答各种疑问。 等大伙把地里的垄都起得规整、整形到位,程穗宁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招呼众人聚拢过来。 “垄起好了,下一步咱们施底肥!土豆喜肥,长得壮不壮、结得多不多,底肥很关键。” 说着,她指了指田埂边堆着的两堆东西。 “左边这是腐熟好的农家肥,各类家禽家畜的粪都行,还有家里堆的秸秆落叶沤成的堆肥也成。” “右边这草木灰,既能给土豆补钾,还能防烂种,比单纯的粪肥还多一层用处,这二者缺一不可。” 有农户问:“宁丫头,这肥怎么下?要是没把握好,可容易把苗给烧枯。” “这位大叔问得好!”程穗宁点头应着。 “重点就在这,肥必须是腐熟好的!要是用没腐熟的生粪,埋在土里发酵发热,准能把土豆的芽给烧了,种芽就白瞎了。” “不过这肥料倒是问题不大,咱们村里家家户户平日里都有沤肥的习惯,先前攒下的这些肥,现在正好能及时派上用场,也省得大伙再临时忙活。” 有农户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家年前就把牛粪和秸秆堆在院角沤着了。” 旁边几户农户也纷纷点头附和,都说家里备好了腐熟的粪肥和草木灰,不愁缺肥。 程穗宁提着肥料走到一条垄边,蹲下身示范。 “施底肥有两种法子,要么把肥撒在垄沟里,要么等下挖穴下种时丢一把。咱们今天起的垄规整,就用撒垄沟的法子,省事还均匀。” 她边说边沿着垄沟,把农家肥细细撒了一层,厚度约莫半寸,“撒的时候要匀,不能堆成疙瘩,不然一处肥太浓烧芽,一处没肥缺营养。” 撒完农家肥,她又拿起另一个筐舀了草木灰,沿着撒好粪肥的垄沟,再薄薄撒上一层。 “草木灰要撒得薄而匀,盖在农家肥上面就行,既能和粪肥搭配补养分,后续土豆种下去,芽碰到灰也不容易烂。” 演示完,程穗宁站起身,指着整片示范田:“还有个讲究,得看地施肥。” “咱们眼下这块地,去年种的是大豆,地本身就比较肥,所以底肥不用施太多。” “像我刚才这样,每道垄沟撒薄薄一层农家肥,再盖一层草木灰,就足够土豆扎根发芽用了,施多了反而浪费,还容易让苗长得过旺,影响结薯。” 见大伙都记牢了,程穗宁又提高了些声音:“眼下地温已经上来了,谷雨也快到了,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等明天我示范完怎么下种,各家就可以来领种芽回去播种了。” “只要大伙严格按照我教的步骤来,肯定能出苗、能丰收。中间要是遇到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我家问我,别自己瞎琢磨耽误了时辰。” “好嘞!”众人异口同声地应着。 程穗宁笑着点头:“明日还是这个时间点,大伙都来这,我教大家下种的窍门。” “成!” “明天准时到!” 约定好之后,众人便各自拿起自家的农具,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第101章 土豆下种 次日,农户们准时齐聚田边,个个精神抖擞。 昨儿个记牢了起垄施肥的法子,回去就立马跟着做了,毕竟也就一亩地,手脚麻利些,费不了太大的功夫。 今日都盼着程穗宁教下种的关键窍门,这可是土豆出苗丰收的最核心一步。 程穗宁见众人到齐后,拿起小锄头,迈步下到田里,走到一道垄边,先定了定行距。 “咱们种土豆,用穴播,行距得留一尺半到两尺,株距一尺左右,这样土豆长出来有足够的空间,不会互相争养分。” 说着,她用锄头在垄顶上量着距离,每隔一尺就用锄头尖在垄顶中间划个记号。 “记号定好了,挖穴就不会乱,出苗也匀。” 划完记号,程穗宁举起锄头开始挖穴。 “穴深要够三到四寸,差不多咱们手掌一扎的深度,太深了芽顶不出来,太浅了容易被风吹干、被霜冻着。” 她把挖好的穴展示给众人看,穴壁规整,底部平坦。 “挖的时候注意,土要松,别砸成大坷垃,不然种块放进去,芽没法扎根。” 挖好一排穴,程穗宁从筐里拿出一块种芽,芽尖朝上托在手心:“放种块,芽的朝向最关键!” “咱们大多时候都要芽朝上,这样芽能顺着土缝往上长,出苗快。要是遇到芽长得特别长的,怕放的时候碰断,也可以侧着放,千万别倒着放,不然芽就闷在土里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块放进穴里,每个穴只放一块,摆得端正。 “记住,一个穴只能放一块,不能叠放,不然两块芽争养分,都长不壮。” 放完种块,她又拿起旁边的细土,轻轻往穴里盖。 “盖土要轻,厚度2到3寸就行,土得细、得松,不能用硬土块压,也不能压得太实,不然芽顶破土费劲。” 盖完土,她拿起木耙,顺着垄顶轻轻耙了一遍,把土耙平。 “咱们这风大,盖完土一定要轻轻耙平,这样能防止水分蒸发,种块才能吸到足够的水发芽。” 耙完之后,她抬起脚,轻轻在穴的位置踩了一下,力道很轻,只让土面稍微紧实了些。 “最后一步镇压,用脚轻轻踩,或者用木磙子滚一下,不用太用力,只要让土和种块贴紧就行,这样利于种块吸水,发芽率才高。” 全程示范完,程穗宁直起身。 “要是先前墒情没弄好,放完种块后,就往穴里浇一小瓢水,别漫灌,等水渗下去再盖土,这样能大大提高出苗率。” “下种后也得留意,要是遇着大风,得过来看看,要是种块被吹露出来了,赶紧补点土。” “按咱们现在的地温,一般十来天就能出苗,在这期间,大伙别着急。” 农户们看得认真,有人忍不住凑上前,蹲在垄边打量着程穗宁示范的穴和盖的土。 张铁匠拿起小铲子,学着程穗宁的样子挖了个穴,又有点不确定地问。 “穗宁丫头,你看我这穴挖得够深不?株距是不是太近了?” 程穗宁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穴深刚好,株距再往外挪一点,这样更稳妥。” 她伸手帮张铁匠调整了记号,“挖的时候再慢点儿,土别弄碎了,保持松软。” 李大爷则拿着一块长芽的种块,琢磨着:“要是芽这么长,侧着放的时候,芽得朝着垄顶的方向不?” “对,李大爷,侧放的时候芽要朝垄顶,这样芽长出来就能往上钻,不耽误出苗。”程穗宁笑着回应,又亲自示范了一遍侧放种块的方法。 众人都开始试着下种,田间顿时忙碌起来。 有人挖穴,有人放种块,有人盖土耙平,动作虽有生疏,却都格外仔细。 程穗宁穿梭在田间,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大伙的动作。 “王婶,盖土再薄点,不然芽顶不出来。” “这位叔,镇压的时候轻点儿,踩太实了不行。” 随着时间的推进,农户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先前挖穴深浅不一、株距错乱的问题渐渐没了,每个人都能精准把控穴深,行距株距摆得规整有序。 放种块时,无论是芽朝上还是长芽侧放,都摆得端正稳妥,盖土的厚度、镇压的力道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程穗宁穿梭在田间,看着眼前这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伙都按这个法子来,种芽过后我会挨家挨户送过去,有不懂的、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千万别自己瞎改步骤。” “好!”众人齐声应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在三十家农户的共同出力下,没多大一会儿,程穗宁家那亩示范田就彻底下种完毕,一眼望去格外规整。 这一亩地的劳作,也算帮程家省了些人工,农户们心里都清楚,这算是跟着程穗宁学种土豆的“学费”。 个个干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程穗宁看着完工的田地,又和众人叮嘱了几句下种后的留意事项,便笑着挥手和大家告别。 回家的路上,程穗宁刚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柳翠儿和王麻子一前一后地从镇上方向走来。 柳翠儿怀里紧紧抱着一匹红布,布料鲜亮,一看就是新扯的,多半是用来做喜服的。 王麻子手里则提着几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刚从集市上采买回来的。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柳翠儿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王麻子却一脸喜气洋洋,时不时伸手去拉柳翠儿的胳膊,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程穗宁脚步顿了顿。 虽然她同情柳翠儿被父母压迫苛待,但一码归一码,这并不代表她能原谅柳翠儿先前做的那些事。 不落井下石,已经是程穗宁最大的善良了。 这条路是村里的主道,来往的村民不少,时不时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不怕柳翠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做什么。 于是她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抬脚便要从另一侧绕过去,径直往家走。 然而,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柳翠儿却突然开口喊住了她:“程穗宁!” 程穗宁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侧过身,有些不解地看了过去,目光平静无波:“有事?” 第102章 最后忠告 柳翠儿看着程穗宁,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程穗宁,我是真的很嫉妒你。” 程穗宁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翠儿抱紧了怀里的红布,“为什么你不仅家里富余,爹娘和哥哥们都还那么疼爱你?甚至连外嫁进来的嫂子都……” “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有人都宠着你、让着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你。” 她顿了顿,哽咽道:“不像我……从小到大,家里的活都是我干,好吃的、好穿的从来轮不到我。” “我的爹娘对我只有算计,每天都挖空了心思,想从我身上获取更多,就连我的亲事,也只是他们用来换彩礼的筹码。”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委屈。 等柳翠儿说完,程穗宁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所以呢?” 站在一旁的王麻子听着都有些心疼了,他见程穗宁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顿时有些生气,忍不住开口。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都过得那么幸福了,就不能包容翠儿一些吗?她已经够可怜了。” 程穗宁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冤有头债有主,她对她的家庭不满,对她的父母不满,那她就去对付他们呀,把怒气撒在我身上算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柳翠儿。 “你经历了不幸,所以就想把不幸也转移到我身上是吗?” “可事实上,我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当初你向我求助时,我出于好心还帮助了你,谁知你倒打一耙,反过来害我。” “我自认问心无愧,也请你不要再继续道德绑架我。” 程穗宁作势要走,刚抬脚,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翠儿。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只盯着比我好的人瞧,那我一个村姑,看到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天天锦衣玉食,有那么多下人伺候,可不得羡慕嫉妒极了?” “难道我也要使手段,去害那些比我过得好的人吗?” “那天我在你家门外看到、听到你说的那一番话,我觉得你还是有些骨气的。如果你真的想要过上好日子,那就把你的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身上。” 柳翠儿听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现在过得又不算差,当然可以冠冕堂皇说这些话!等你真的落到我这个境地,吃不饱穿不暖,被爹娘当货物一样算计,你跟我也一样会发疯!” 程穗宁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神情依旧平静。 “不,就算我的处境再艰难,我也不会想着去害别人,我只会想着靠自己的努力爬出去。” 在末世时,资源极度匮乏,程穗宁见过为了半瓶水大打出手的人,见过为了活下去出卖亲友的人。 而她自己,正是因为不肯抢夺他人的物资,不肯迫害手无寸铁的幸存者,才在断水断粮的绝境里,一点点耗尽。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坚守,早已融入她的灵魂,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改变。 柳翠儿和王麻子被程穗宁这一番话震住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程穗宁看着他们,丢下最后一句忠告。 “若你往后收起那些心思,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那便罢了。倘若你还敢再使坏,那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更不痛快。” 说完,她不再犹豫,迈步离开。 王麻子回过神来,拉了拉柳翠儿的胳膊,低声道:“以后还是少招惹她吧。” “这丫头现在可真的不太好对付,再加上她在村里威望越来越高,大伙都护着她,对上她,咱们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柳翠儿这次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咬着唇,脸色难看地扭头就走。 王麻子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媳妇!等等我!”便提着东西快步追了上去。 …… 程穗宁推开院门,就听见苏秀云的声音传来:“是乖宝回来了吗?快过来喝碗红豆汤,刚熬好的!” 苏秀云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汤递过来,粗瓷碗壁温温热热的,刚碰到指尖就驱散了几分先前的凉意。 “好嘞!”程穗宁应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农具,洗了个手后,接过苏秀云端来的粗瓷碗,勺起一大口。 温热的红豆汤甜而不腻,绵密软糯的豆沙顺着舌尖滑进胃里,甜的恰到好处,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心里那些被叨扰的烦闷,都被这一碗温热的红豆汤冲刷得干干净净。 程穗宁忍不住眯起眼睛,又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细细咀嚼着煮得软烂的红豆。 吃了点点心,程穗宁的心情好多了,疲惫也散了大半。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爹跟哥哥们下地去了,嫂嫂呢?” 苏秀云一边收拾一边说:“噢,她们也去了,不过去的是另一头。” “过段日子要准备种豇豆、南瓜还有葫芦,这豇豆和葫芦都得搭架子,让它们往上爬,不然长不好。” 程穗宁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也去帮忙,好让嫂嫂们能早点收工回来。” “行啊。”苏秀云笑了笑,转身进屋,“我装点红豆汤,你带去给她们也喝点,解解渴。” “好。”程穗宁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程明玥像只小蝴蝶似的飞了出来,兴冲冲地喊道。 “玥玥也要去!玥玥也要去!小姑姑,你把玥玥也带上吧,我要去找我娘!” 苏秀云擦了擦手说:“那你把玥玥也带上吧,不然她一个人在家里怪无聊的,我忙着做饭,有的时候也顾不上她,让她出门透透气也好。” 程穗宁蹲下身,捏了捏程明玥软乎乎的脸蛋,笑着说:“好,小姑姑带玥玥去。” 一旁的追风听到了,立刻从狗窝里窜了出来,围着程穗宁的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欢,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程明玥见状,拉着程穗宁的手晃了晃,撒娇道:“小姑姑,你看追风也想去,把追风也带上吧,好不好嘛?” 程穗宁看着一人一狗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好,追风也去,咱们一起去地里。” 追风兴奋地叫了两声,然后乖乖地蹲坐在程穗宁脚边,等着出发。 第103章 插架引蔓 苏秀云手脚麻利,很快就用干净的陶罐装好红豆汤,又拿了几个干净的碗,提了出来:“路上慢点。” “知道了娘。”程穗宁接过食盒,一手牵着程明玥,带着追风,步伐稳健地朝地里赶去。 刚到地头,程穗宁隔着老远就扬声喊道:“大嫂、二嫂,我来给你们送红豆汤喝了!” 程明玥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大喊:“娘——玥玥也来了!” 温兰和邵春华正在地里忙活,听到声音,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 程明玥松开握着程穗宁的手,小跑着扑进温兰怀里:“娘!” 温兰一把抱起女儿,疲惫在看到那张小脸时,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玥玥怎么来了?” 邵春华也笑着迎上来:“小妹,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正口渴得厉害呢。” 程穗宁走上前,把食盒放到田埂上的石头上:“先别忙了,停下来歇会儿吧。”说着,便从里面拿出碗,给她们各自盛了一碗红豆汤递过去。 温兰和邵春华接过,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温兰还舀了一勺,喂到程明玥嘴边:“来,玥玥也喝一口。” 追风一到了这大片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兴奋,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还在松软的土里打了个滚,没一会儿就弄得满身是泥。 虽然程穗宁从没给追风脖子上套链子,但它很有分寸,守卫意识也强,平日里乖乖看家护院,陪着苏秀云和程明玥,从不擅自离开家门。 程穗宁看着追风撒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心想,将来得多带它出来玩玩。 在温兰和邵春华喝红豆汤的间隙,程穗宁挽起衣袖下到了地里,走到那片刚拆了旧架的地块旁。 几根新砍的杨木、柳木杆整齐地堆在田埂边,地里已经立起了大半新架子,横竖交错间透着规整。 架子经了好些日子的风吹雨淋,木杆根部早已朽坏,连接处也松垮了,豇豆和葫芦藤蔓攀附上去,怕是承不住重量,索性拆了重搭,更稳妥些。 “大嫂二嫂,你们这架子搭得挺好。”程穗宁扬声说道。 温兰喂完玥玥,笑着应道:“都是按往年的法子来的,先定了行距株距,再立的杆。豇豆行距得留两尺,葫芦要宽些,三尺见方才够藤蔓伸展。” 程穗宁点点头,“搭这架子,最关键是根基要稳,立主杆的时候,坑得挖深六寸到一尺,把木杆埋进去后,周围用湿土踩实,最好再掺点碎石子,这样就算后期藤蔓爬满、挂了果子,也不容易被风吹倒。”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刚挖好的坑。 “就像这个坑,深度刚好,就是埋杆的时候再让木杆稍微往南倾一点,藤蔓往上爬的时候,能多晒着太阳。” 邵春华喝完最后一口红豆汤,走过来拿起一根木杆:“主杆得用粗点的杨木,结实耐用,侧杆就用细点的柳木,柔韧性好,好绑。” 程穗宁接过她手里的柳木杆,示范着和旁边的主杆绑定。 “绑的时候也有讲究,不能绑太紧,得给木杆留些伸缩的空隙,不然天热木杆胀、天冷收缩,容易把杆勒裂;也不能太松,不然风一吹就晃。” “用这种细柳条交叉缠绕两圈,再打个活结,后续藤蔓长密了,还能随时调整。” 她边说边动手,手指灵活地缠绕柳条,很快就把两根杆绑得紧实又不僵硬。 “豇豆是蔓生藤,架子要搭成人字形或井字形,高度够六尺就行,方便后续采摘。” “葫芦藤蔓更粗、果子更沉,得搭成平顶架,主杆再高些,七尺左右,横杆间距一尺半,这样藤蔓能平铺展开,果子挂在架下,通风好还不容易烂。” 其实温兰和邵春华搭的架子也没什么大问题,能够正常用,只是细节上没这么讲究。 听程穗宁这么一说,两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温兰点点头,“那后头的就按你这个法子整改一下,更稳妥些。” 程穗宁挽起袖子,“那我也一起帮忙,这样能更快收工回家。” “好啊!”温兰和邵春华齐声应道,几个人立刻动起手来。 温兰负责挖坑立主杆,邵春华负责绑横杆,程穗宁则在一旁帮忙调整间距、加固绑绳,动作默契。 程明玥看着大人都在忙,也想帮忙,可是她年纪太小,个头又矮。 只能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捡根小树枝往土里插,一会儿又想帮着递柳条,结果反而差点绊到温兰。 温兰怕她摔着,挥了挥手,“玥玥,你还小,帮不上忙,去一边跟追风玩去,别跑太远。” 程明玥有些挫败的哼了一声,跑走了,追风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 一人一狗很快玩了起来,先是你追我赶,后来干脆在刚翻松的软土上打起滚来。 程明玥笑得咯咯响,追风也兴奋地汪汪叫,没一会儿,一人一狗都滚成了黑乎乎的一团,脸上、身上全是泥。 温兰一扭头,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头疼,“哎哟,我的好玥玥,怎么一会儿没看住你,就成了个脏团子了?” 程明玥也知道自己玩得太疯,被娘抓了个正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用脏兮兮的小手挠了挠,结果把脸抹得更花了。 追风也十分通人性,似乎知道自己害小主人被骂了,耷拉着耳朵,凑到温兰腿边,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像是在撒娇求饶。 可它忘了自己身上也是泥,这一蹭,直接把温兰的裤腿蹭上了一大片黑印子。 温兰低头一看,又好气又好笑:“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邵春华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温兰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程明玥从地上揪起来,“行了行了,别笑了,等回家去,你们俩都得好好洗洗。” 程明玥赶紧抱住温兰的腿,仰着小花脸撒娇:“娘,我下次不敢了……” 追风也在一旁“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程穗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原本有些枯燥的农活,因为这小插曲,变得轻松了不少。 “好了好了,咱们抓紧把剩下的架子搭完,早点收工回家给这两脏煤球洗澡去。” 第104章 采撷槐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槐花妙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间作套种 谷雨一过,地气也跟着暖了起来,正是种瓜点豆的好时候。 程穗宁跟着温兰和邵春华一块下地,三人先绕着地块慢慢转了一圈,温兰抬起手,掌心朝下,在齐腰的高度虚虚地比划着。 “咱们把这块地分成两半,这边,挨着老埂子,背风,墒情也好,就都种南瓜配豇豆。这俩搭伴儿长,省心还不耽误收成。” 她说着,脚步转向另一侧,那里地势微微隆起,光照更足。 “那边,单独种葫芦,架子得再架高些,结实些。” “得记着跟这边的南瓜地至少隔开三丈远!可不敢种近了,不然一开花,蜜蜂蝴蝶乱窜,串了粉,就算白瞎了。” 邵春华深有感触地开口附和。 “去年东头老李家,就是图省事,把南瓜和葫芦的架子挨着搭。结果呢?全串了粉,秋后收了一堆怪东西,白忙活一场。” 她抬头看向正在挽袖子的程穗宁,语气放得更软和些。 “小妹你从前下地少,可能不知道,南瓜和葫芦,别看模样差得远,其实是堂兄弟,最容易串粉了。” 串粉的原理和后果,程穗宁其实清楚。 花粉靠虫媒或风媒在同类植物间传递,一旦杂交,果实的性状便难以预料。 但她看着邵春华一脸认真,还是放慢了手里拿锄头的动作,眼底漾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顺着对方的话头问。 “二嫂,你的意思是,蜜蜂采蜜的时候,腿上身上沾了这朵花的花粉,飞到另一朵花上,就给带过去了?” “是呀!”绍春华手里锄头往地上一顿,利落地拉出一道浅沟,“开花那阵子,田间地头热闹得很。” “蜜蜂、土蜂、蝴蝶,乱哄哄的,在南瓜花上打个滚,沾了一身黄粉,转头又钻进葫芦花里,那花粉不就混了?” 她边说边摇头。 “先说葫芦,嫩的时候能做菜,清炒炖肉都鲜灵;老了熟透,锯开两半,刮瓤风干,就是结实耐用的水瓢。” “可一旦串了粉,那皮长得比老树皮还厚还硬,里面的肉呢,就薄薄一层,又艮又柴,吃着还发苦,怕是有毒!” “长得歪瓜裂枣,锯开瓢口跟狗啃似的,舀水漏一半,连瓢都做不成。” 温兰也凑过来,“南瓜也好不了多少!本来该是橙红滚圆,甜丝丝、面乎乎的。” “串了粉之后,要么长得细长溜秋,像晒蔫的丝瓜;要么就僵着不长个,皮硬得刀都难砍开,煮半天芯子还是硬的,寡淡无味,实在没法入口。” 程穗宁点点头,“那可真得隔远点种,半点不能马虎。” 绍春华弯腰顺着浅沟挖出一个个小坑,“娘之前常念叨,南瓜和豇豆种一块儿互相不碍事,还能长得更好。” “南瓜籽皮厚壳硬,得等地气再暖透些才肯冒芽;豇豆籽皮薄,见湿就见风长,正好错开。等豇豆苗探头了,南瓜才慢悠悠顶开土,谁也抢不了谁的风头。” 程穗宁跟着蹲下身,继续挖坑,坑底平整,间距拉开,好方便日后南瓜藤蔓延。 “嗯,豇豆跟它们不是一家,自然串不了粉。” 温兰捏起一粒饱满的南瓜籽,尖端朝下,稳稳放进坑底,又在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丢下两粒豇豆籽,然后用指尖带着点巧劲,将种子轻轻按进湿润的土里,确保接触紧密。 “一个坑配两样,豇豆长得快,抽藤早,个把月就能摘上一茬嫩豆角。” “等豇豆结了末茬,豆藤老了,拔起来肥地,这时候南瓜藤正好铺开,顺杆爬满架子,接上茬,一点地方不浪费,时间也刚好。” 另一边,邵春华提着几根更粗实的木杆走到了划分好的隔离带外侧,开始搭葫芦架。 木杆入土的部分埋得深,还用脚将土踩实,绑横杆的麻绳绕了好几道,结打得死紧,架子搭得明显比旁边的豆架高出一大截。 “葫芦这物件,得往高了、宽敞了引,”她一边绑一边说,额角渗出细汗,“架矮了,葫芦垂下来挨着地,容易憋屈得长歪,沾了地气还爱烂底。” 她绑好一根横杆,回头冲程穗宁和温兰高声道:“这边离南瓜地够远,中间又空着,风能穿过去,透亮!就算后期藤蔓疯长,也绝对够不着那边的叶子。” 温兰种完一排,直起身,握拳在后腰轻轻捶了捶,眯眼望着已见雏形的田垄。 “说也奇怪,这南瓜跟豇豆做邻居,就是比那单种的长得旺些,茎杆粗,叶子墨绿墨绿的,结的瓜也多,个顶个实在。” 她歇了口气,接着说。 “等豇豆藤一拔,嘿,那地里的土色看着都油润些,再种点晚白菜、秋萝卜,都格外肯长。平日里浇水、除草、松土,一并就料理了,省下不少来回折腾的功夫。” 这边程穗宁已经挖完了最后一排坑。 温兰方才所说的原理,其实是因为豇豆的根部长着天然的根瘤菌,这些不起眼的小疙瘩,能将空气里庄稼够不着的氮气抓住,转化成滋养土地的养分。 南瓜的根系发达,能更充分地吸收这些养分,自然长得壮实。 两者生长高峰一前一后,不争夺阳光和地力,反而把时间和空间都利用到了极致。 这便是朴素耕作智慧里蕴含的间作套种之道,即便用现代农学的眼光看,也是高效生态的种植模式。 另一头,邵春华的葫芦架已然稳稳立起,她正蹲在架下,用小铲仔细挖着种穴。 葫芦籽圆润饱满,浅褐色,比南瓜籽略小一圈。 “葫芦非得单独种不可,”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不光是怕串粉,这家伙藤蔓性子野,长得疯,要是跟南瓜藤搅和到一块,两下里纠缠不清,抢阳光、抢肥水,最后准是两败俱伤,都长不囫囵。” 她利落地埋好一粒籽,用袖口抹了下额角。 “分开种,清爽!日后葫芦一个个垂在架下,摘的时候顺手就拧下来了,不必到南瓜藤里七寻八找,碰伤了瓜纽子。藤蔓各走各的路,通风透光,病害也少。”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变得有些晃眼,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能感到微微的灼意。 三人在这片田里各自照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手里的活计却如行云流水,半点不耽误。 第107章 粟米下种 刚跟嫂嫂们下地种完南瓜、豇豆和葫芦,没隔两天,程穗宁又跟在爹爹跟哥哥们的身后,准备去地里种粟米。 “宁宁,种粟米又累又晒,你在家帮你娘忙活就行,不用跟着遭罪。”程守业回头看了眼小女儿,语气里满是疼惜。 大哥程山也放慢脚步附和:“是啊小妹,这活儿枯燥,就是拉着耧车来回走,日头底下晒得慌。” 程穗宁快步跟上,“爹,大哥,我就跟着去看看,偶尔也能搭把手嘛。” 见她态度坚定,几人对视一眼,不好再劝。 程守业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纵容:“你这丫头,行,跟着吧。要是累了,可不兴硬撑。” “哎!”程穗宁清脆地应了一声。 见她态度坚定,他们也不好再劝,便把她也带上了。 不多时,几人就到了地块。 程山指了指地头一棵大树,“小妹,你要是累了,就去那树荫下歇着。” 程穗宁乖巧应了声:“知道了,大哥。”却没闲着,走到地块边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表层的土,在指间细细捻开。 因为先前已经耙过,土粒细腻松软,几乎没有半点硬结的大土块。 粟米种子小如针尖,顶土能力极弱,地必须整得极细、极绵,不然嫩芽拱不破土块,只能憋屈地烂在地里。 这片地显然已经反复耙耢了好几遍,爹爹和哥哥们做事向来周到踏实,早把播种的前期准备做足了。 那边,二哥程铮已经利落地把耧车架好,正弯腰调试着耧铧的入土深浅。 程穗宁走过去,递过备好的粟米种子,轻声道:“二哥,耧斗里的种子别装太满,不然下种不匀,容易漏播或堆在一处。” 程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还是小妹细心。”说着,接过种子袋,均匀倒进耧车的斗里,又晃了晃,确保种子能顺畅漏下。 程守业走到耧车旁,用手比了比耧铧的入土深度,叮嘱道:“深浅正好一指,走的时候脚步匀着点,别快别慢,出苗才齐。” 程山和程柏在前头拉着缰绳,程铮扶着耧把,两人脚步沉稳,慢慢往前走着。 耧播是种粟米最省心、也最专业的法子。 开沟、下种、覆土一次性完成,比人工撒种更省种子,还能保证每粒种子入土深度一致,覆土厚度均匀,比单纯用手点种或撒播要稳妥、高效得多。 程穗宁跟在耧车旁,慢步走着,目光落在地里划出的种沟上。 粟米种子顺着漏种管均匀落在沟中,后面的覆土板紧跟着盖土,厚度恰好一指,不多不少。 粟米属浅播作物,民间早有“深谷子,浅糜子,荞麦种在浮皮子”的口诀。 而且粟米怕涝不怕旱,根系扎得深,天旱能往下找水,可一旦积水,根就会烂,后期还容易倒伏。 脚下这片地地势稍高,土层深厚,排水便利,正是种粟米的理想地块。 等一整块地都播完种,程柏把石磙推了过来。 程穗宁见状,快步上前,帮着扶住石磙的木轴,“三哥,我帮你推。” 程柏笑着躲开:“不用不用,这石磙死沉,你肩膀嫩,扛不住这分量,去旁边歇着就行。” 程山和程柏推着石磙,顺着种沟方向慢慢滚动,石磙碾过地面,把松散的土压实。 程守业蹲在一旁,看着压实的土面,时不时用手摸一摸。 程穗宁站在旁边,轻声道:“爹,压得这样正好,种子能贴紧土,水分跑不了,发芽也快。” 程守业抬头冲她笑了笑:“宁宁说的没错,春旱土干,压实了才能保墒,不然土壤松散,水分蒸发得快,种子吸不上水,出苗率就低了。” 镇压保墒是种粟米的关键后续步骤,尤其是春季少雨的时候,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才能高效吸收水分。 这一步看似简单,却直接关系到后续出苗的整齐度,农耕里的每一步,都藏着不掺假的学问。 压完地,程穗宁主动拿起旁边的小锄头,帮着把地块边缘的土拢了拢,避免风把边缘的种土吹走。 程守业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里满是欣慰:“这丫头,跟着下地几次,倒也摸清不少门道。” 程穗宁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程守业喝了口随身带的水,叹道:“粟米娇贵,后期管理更费工。” “这块地去年种的是大豆,正好做前茬,都说豆茬种粟,赛过肥猪,豆子的根能肥地,今年的粟米收成肯定差不了。” “可不敢重茬种,不然病害多,产量得折一半。” 程铮蹲下身,拨了拨土面,接口道:“等出苗了,还得早早间苗,苗太密了争养分,弱苗都得拔了,只留壮苗。” “后期还得锄三遍地,头遍浅锄松土保墒,二遍深锄除草断浮根,三遍再浅锄封根防倒伏,一步都不能错。” 间苗必须早且狠,晚了弱苗耗养分,壮苗也长不旺;三遍锄地更是核心,深浅节奏把控不好,要么保不住墒,要么容易倒伏。 这一亩地刚播好、压好,一家人又马不停蹄地转向下一块地。 播种的时节金贵,耽误不得。 程穗宁跟着家人忙碌,在播种的间隙,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现代的滴灌技术,若是能用在眼下该多好。 播种后这三五天,滴灌一开,种子喝饱水,出苗绝对齐整。 等到农历五月下旬,粟米进入拔节期,那是需水需肥的第一个高峰,再集中滴灌个五六天,水肥齐下,那茎秆长得比大拇指还粗,抗倒伏能力直接翻倍。 最关键的是农历六月下旬到七月上旬,那是抽穗、扬花、灌浆的黄金期,籽粒形成和饱满全靠这段时间。 这时候只要保证根区土壤一直湿润,不让它受半点旱,米粒就会像填了实料一样饱满,空壳率几乎为零。 这样算下来,配合良种和合理施肥,亩产量从眼下的一百多斤、靠天收成的状态,提升到三百五十斤甚至四百斤,翻个倍都不是难事。 可惜……现在没有塑料管道,也没有高效的水泵,更没有那些精细的控制阀门。 一切都得靠天,靠人,靠畜力。 第108章 滴灌之法 不过,这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没有现代的塑料管道,或许可以尝试用打通竹节的竹管连接? 竹材轻便易得,选三年以上的老竹,竹壁厚实,不易开裂。 没有电动水泵,能不能利用地势高差,修个石渠,哪怕只是高出田地一尺,水就能顺着竹管自己流下去。 虽然麻烦些,效率低些,但只要能部分解决关键生育期的供水问题,哪怕只是保障拔节水和灌浆水,这粟米的收成,定能让全家大吃一惊,让村里人都看直了眼。 一阵暖风吹过,翻起新土的气息,混着远处草木萌发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程穗宁望着眼前这片土地,仿佛透过尚是褐色的土壤,看到了不久后盛夏时节,绿油油、齐刷刷的粟米苗随风摆动,漾起层层绿波的景象。 更看到沉甸甸的粟米穗压弯了坚韧的禾秆,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红彤彤的耀眼光泽,最后变成堆满粮仓、粒粒圆润如金珠的小米。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滚烫! 她转头看向正在歇脚的爹和哥哥们,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爹,大哥二哥三哥,我琢磨了个法子,兴许能让咱们这粟米的收成多上五六成,还能省下不少挑水浇地的力气。” 程守业愣了一下,放下水囊:“哦?宁宁有啥法子?说来听听。” 程山、程铮和程柏也纷纷围拢过来,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程穗宁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地面上画起简易的布局图,一边画一边缓缓说道。 “咱们可以做一套引水的物件,让水顺着竹子做的管子,一滴一滴、慢慢渗到每一株粟米的根旁。这样土总是润的,既不旱着苗,也不至于涝了根。” 她想利用竹子的天然中空特性和水往低处流的道理,不需要复杂的机械,就能实现细水长流的灌溉。 “一滴一滴流?”程铮挠了挠头,“那得流到啥时候?能顶用吗?” 程穗宁笑着摇头,树枝点着地上的画。 “二哥,你别看它滴得慢,可它不停啊。而且这水都送到根子底下了,一点没糟践,比咱们大水漫灌省水多了,苗儿喝得还更舒坦。” “再加上竹子、石头、黏土,材料都是现成的,费的是开头一趟功夫,往后就省心了。” 她详细解释道:“咱们可以分成几步。” “首先,在咱家田地之间,顺着地势高的那一边,挖一条浅沟,用河里捡来的扁平石头砌一条简易石渠,渠底和两侧用黏土掺细沙抹实了,防漏。” “然后,找碗口粗的老竹,把里面的竹节全部打通,做成主管,架在石头上或者木桩上,顺着田垄的方向,保持一点点向下斜的坡度铺开。” “最后,用拇指粗细的竹子做滴管,每根滴管只打通一头,另一头留着一个竹节不打通。” “在离这个竹节半寸的地方,用烧红的细铁丝钻一个米粒大小孔,再把滴管没打通的那头,斜着插进主管上方钻好的小眼里。” “水从主管流进来,遇到滴管里竹节的阻挡,水位慢慢升高,就只能从那个小孔里一点点挤出来,这就成了水滴。” 程守业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琢磨,越听眼睛越亮,“宁宁这法子听着在理!像是那么回事!要是真能省力气还让苗长得壮,咱们还等啥?这就试试!” 说干就干,一家人立刻分工。 程守业带着程山去确定石渠路线,开始挖沟砌石。 力气大的二哥程铮和三哥程柏去后山竹林,专挑竹壁厚实、竹身顺直的老竹砍伐搬运。 程穗宁则带着小篮子,去河滩边挖细腻的黏土,顺便收集柔韧的茅草和适合垫管子的扁平石块。 稍晚些,材料陆续备齐。 程穗宁先指导哥哥们处理竹子,她拿起一根细竹,再次强调:“留顶端一个竹节,钻眼一定要小,宁小勿大,大了就成了流水,不是滴水了。” 她用火钳夹着一小段铁丝在灶膛里烧红,迅速在竹节上方一戳,一股青烟冒起,一个细小但通透的孔便形成了。 “这是最关键的地方。”程穗宁拿着做好的细竹滴管给程铮看。 “水从下面顺着竹子内壁爬升上来,被竹节挡住,聚到这小孔附近。” “水自己有股抱团的劲儿,加上孔小,它就只能一滴一滴挤出来,这样又省水,又不会冲走种子或板结土壤。” 程铮点点头,依样画葫芦,做得格外仔细。 另一边,程山已经把粗竹主管的竹节都用细长凿子小心打通了,确保内壁光滑,水流顺畅。 他和程柏一起,用拾来的石头把主管垫起,保持着均匀的坡度。 接着是组装。 程穗宁在粗竹主管上方,对应粟米种植行距钻一个比细竹滴管略小的倾斜孔洞。 然后把做好的细竹滴管未打通的那头,用巧劲慢慢旋进孔里,形成紧密的嵌合。 “光靠竹子和竹子咬合,时间久了可能会渗水。” 程穗宁抓起和好的黏土,里头还掺了少量切碎的茅草增加韧性,用力搓成细条,仔细地缠绕在每一个接口处,反复捏实抹平。 “这黏土干了以后就像石头一样硬,能防漏,以后要是检修,把干黏土敲掉换新的就行。” 程柏在一旁帮忙递黏土,看着程穗宁熟练的动作,想起一个问题。 “小妹,暴露在外头的石渠有时候带泥沙,要是流进竹管,日久天长,会不会把这小孔堵了?” 程穗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三哥心细,问到了点子上,所以咱们在石渠的进水口,还得加一道滤水关。” 她指着程守业刚砌好的石渠,那石渠内壁抹的黏土掺了更多的细沙,表面还用光滑的鹅卵石轻轻压过,更加平整耐磨。 在石渠最前端,水流进来的地方,他们用木桩和细竹枝编了一个小栅格,后面铺上厚厚好几层洗净的茅草、棕丝和细沙。 “水先过栅格挡杂物,再经过茅草棕丝细沙这几层,大部分泥沙就留下来了,流进竹管的水会清亮很多。每隔十天半月,清理一下这滤层就好。”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田地上,一套简易却结构清晰的滴灌系统渐渐成型。 第109章 顺利落成 浅浅的石渠像一条银带,在地面延伸。 粗竹主管像一条脊梁,横卧在田垄之上,细竹滴管则像延伸出去的脉络,精准地指向每一行粟米种子的位置。 程守业用木桶提来水,缓缓倒入石渠起端的滤水层,而后顺着石渠流淌,悄然流入竹制主管,大家屏息凝神地看着。 没过多久,只见每一根细竹滴管尖端的小孔处,先是渗出一点晶莹的水光,逐渐汇聚成饱满的一颗水珠,颤巍巍地停留片刻。 然后“嗒”的一声轻响,滴落下去,准确没入松软的土中。 紧接着,第二颗水珠又开始慢慢形成…… 水滴缓慢而持续,下方的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润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却没有激起半点泥浆,也没有形成冲沟。 “成了!真的成了!滴水了!”程铮兴奋地低呼,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规律的水滴。 程穗宁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补充道:“爹,哥哥们,这管子搭好后,咱们只需要在三个时候开闸。” “播种后这三五天开闸滴润,让种子喝饱水好破土;等到农历五月下旬,苗子开始拔节往上猛长的时候,再开闸滴上几天,这叫攻秆水,杆子长得壮实才不容易倒。” “最要紧的是农历六月下旬到七月上旬,粟米开始灌浆,籽粒能不能饱满全看这时候,得保证土壤持续湿润,最好能连着滴灌十几天。” “其他时候,除非旱得实在厉害,一般就不用管了,让它自己长就行。咱们省出的力气,还能开点荒地,或者琢磨点别的。” 程守业看着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儿,眼里满是骄傲:“我家宁宁真厉害!有了这个,今年的粟米肯定能大丰收!” 程穗宁笑着弯了弯眼,目光投向远处错落的田地和村舍,“爹,这还只是个开头呢。” “等明个儿,咱们把家里其他种粟米的地块,都按这个法子把滴灌安排起来,再试着浇几次水,看看水流、滴速有没有问题,若是没什么大纰漏,我就去找村长伯伯。把这滴灌的法子教给他,让他再传给村里其他乡亲们。” “咱们一家丰收不算啥,要是全村人都能用上这法子,今年秋天大家的粮仓都能满当当的,就不用再愁旱天歉收了。” 程守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骄傲化为深深的欣慰,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程穗宁的肩,声音里满是赞许。 “好!好丫头!还是你想的周到长远,不光念着家里,还记挂着乡亲们。爹支持你,明儿咱们就动工,把其他地块的滴灌都搭起来!” 为了提高效率,第二天下种完后,全家都出动一块帮忙搭建。 程守业带着三个儿子扛竹子、搬石头,温兰、邵春华则负责和黏土、拾茅草。 程穗宁穿梭在众人之间,时不时指导大家钻孔的位置、竹管的坡度,一家人分工协作,手脚麻利得很。 自家地里一下子聚了这么多人,又是砍竹又是砌槽,很快就引来了不少路过的村民。 起初大家只是远远站着张望,没过多久,就有人凑了过来,西头的王大叔率先指着架起来的粗竹管问。 “守业老哥,穗宁丫头,你们这是忙活啥呢?又是竹子又是石渠的,怪新鲜的。” 程穗宁手里正攥着细竹,闻言停下动作,笑着转过身。 “王大叔,我们这是做引水的物件,叫滴灌,能让粟米地里的水慢慢渗到根旁,省水又省劲儿,还能增产呢。” “滴灌?”王大叔愣了愣,凑上前摸了摸粗竹管,“这竹子打通了就能引水?”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起来。 “是啊穗宁丫头,这玩意儿管用不?” “看着挺简单,能浇到庄稼根上吗?” 程穗宁不慌不忙,拿起一根做好的细竹滴头,递到大家面前,指着上面的小孔说。 “大家看,这细竹留了一个竹节,只在上面钻了个小米粒大的孔,水从粗竹主管流进来,只能从这小孔里一滴一滴渗出来,既冲不坏种子,还能精准浇到根旁,比漫灌省多了水。” 说着,她让程柏往石渠里倒了桶水。 水顺着石渠缓缓流淌,经过茅草过滤后,稳稳流进粗竹主管。 没过片刻,每一根细竹滴头的小孔里都渗出了细细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事先挖好的小土坑旁,很快就浸润了一片泥土,却半点没冲起泥沙。 “我的娘哎,还真行!”旁边的李大婶眼睛一亮,伸手想去碰水珠,又怕碰坏了设备,“这水跟长了心眼儿似的,正好滴在庄稼根上,以后浇水可不用扛着水桶来回跑了!” 村民们看着那稳稳滴落的水珠,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好奇,又慢慢转为惊喜。 这设备全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材料,做法看着也不复杂,最关键的是不用费大力气挑水,对农户来说,可比啥都实在。 “宁丫头,这玩意儿做起来难不难啊?我们家也种了两亩粟米,能不能学着做一套?” 东头的赵小哥搓着手,一脸急切地问道。 他家里劳力少,每到浇水的时候,光挑水就得忙活大半天,早就想找个省劲儿的法子了。 程穗宁笑着点头:“不难不难,材料都是现成的,竹子、石头、茅草,随处都能找到。” “我给大家说说做法,先砌个石渠引水,槽里抹上黏土防漏,再用粗竹做主管,细竹做滴头,接口处用黏土封紧,进水口铺层茅草过滤泥沙,完全靠重力自流,不用挑水不用拉车。”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工具现场演示,教大家怎么给细竹钻孔、怎么调整竹管的坡度、怎么用黏土堵紧缝隙。 程守业和几个儿子也在一旁搭手,帮着给村民们讲解细节,温兰、邵春华则把和好的黏土分给想试着做的村民。 “我要学!以后浇水不用再累得腰酸背痛了!” “宁丫头真好,不光自己想办法,还肯教咱们!” 村民们的热情一下子被调动起来,现场气氛格外热烈。 有动手试着钻孔的,有跟着学和黏土的,还有人拿着竹子请教程穗宁坡度怎么调,程穗宁耐心地一一解答,手把手地教大家操作,直到每个人都摸清了门道。 第110章 绿豆下种 “喔喔喔——” 随着鸡鸣声穿透晨雾,整个村庄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烟囱陆续升起袅袅青烟,田埂上渐渐有了扛着农具的身影。 新一天的劳作,悄然开启。 程穗宁吃过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就着咸菜啃了半块麦饼,收拾好碗筷后,转身从墙角的陶缸里舀了满满一瓢杂粮。 缓步走到禽舍前,刚推开围栏,一群毛茸茸的身影就簇拥了过来。 先前买回来的那些小雏崽,如今已经长开了不少,绒毛褪去大半,换上了整齐的羽衣。 跟家里原先养的鸡鸭混在一起,你啄我一下、我蹭你一下,相处得格外和睦,半点不见刚来时的怯生生。 她弯腰把杂粮均匀撒在食槽里,看着家禽们低头啄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亏了之前的那些蝗虫卵,才让这些小雏崽一个个长得身强体壮,羽毛油亮顺滑。 “吃得饱,长得壮,才好下蛋。” 程穗宁轻声念叨着,伸手摸了摸一只凑到她手边的小鸡,小家伙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喂完食,她顺手走到鸡窝旁,掀开铺在上面的干草,摸出了几枚温热的鸡蛋。 抬头看向那群还在悠闲踱步的雏崽,程穗宁心里盘算着。 再过几个月,这些小雏崽们就能完全长大,到时候家里的鸡鸭数量翻一番,每天能捡的鸡蛋、鸭蛋也能多不少。 不过也不着急,她转头瞥了眼旁边的鹌鹑笼和鸽舍。 鹌鹑和鸽子下蛋可比鸡鸭快多了,先鹌鹑、再鸽子,之后鸡鸭再跟上,正好一个接着一个。 家里的蛋篮子,往后只会越来越满,根本不愁吃,多余的还能拿到集市上去换些零钱,补贴家用。 程穗宁又检查了一遍禽圈的围栏,确认没有破损,再往水槽里添满干净的水,才起身离开。 她攥着手里温热的鸡蛋,脚步轻快地往灶房走,打算把鸡蛋放进竹篮里。 刚要迈步跨进,就撞见了从灶房里走出来的苏秀云。 苏秀云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隔着布都能隐约看到圆润的颗粒。 程穗宁扬了扬手里的鸡蛋,笑着问道:“娘,你这手里装的是啥?看着像是要下地去?” 苏秀云抬手拍了拍布袋,笑着应道:“是绿豆,前阵子把大豆、红豆都种下去了,眼下时节正好,该种绿豆了。”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絮叨:“这绿豆可是个省心的主儿,最是好养活,是填茬和种闲地的首选杂粮。” “田埂上、沟沿边、菜园子的边角空处,哪怕是麦茬收完后的空田、坡上的薄地,都能种。” “只要地势稍高些,能排水就行,最怕的就是积水烂根。而且还不用额外施肥,肥料多了反倒坏事,会让它一个劲儿地长叶子,不结荚,纯属瞎忙活。” 程穗宁把手里的鸡蛋递过去:“娘,那你先把鸡蛋拿回去放着,这绿豆我去种就行,你在家忙活灶上的事。” 苏秀云也不推辞,接过鸡蛋揣进围裙兜里,又把布袋递给她:“行,那你去种,仔细点别撒太密。” 说完,便转身回了灶房。 程穗宁拎着布袋走到杂物间,找了个竹簸箕,把布袋里的绿豆一股脑倒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簸箕里,绿豆个个圆润饱满,色泽鲜亮,显然是苏秀云提前筛选过的,已经剔除了瘪粒和杂质。 她顺手从墙角抓了一把干燥的草木灰,撒进簸箕里,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搓拌起来。 指尖翻动间,细碎的草木灰均匀粘在绿豆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这样做既能防止地下的小虫啃食种子,又能给种子补充少量钾肥,助力发芽出苗,比专门的药和肥料更省心、更安全,还不用花一分钱。 拌好种子后,程穗宁把绿豆重新装进布袋,扛着一把小锄头下了地。 她没有专门找整块的田地,而是沿着之前种粟米的地块边缘、田埂两侧,还有菜园子角落闲置的空地,见缝插针地忙活起来。 手里的小锄头轻轻刨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间距半尺左右,每个坑里丢两三粒裹着草木灰的绿豆,再用细土轻轻覆盖压实,动作娴熟又利落。 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背上格外舒服。 程穗宁沿着田埂一路走,一路种,不一会儿就把边角空地都种上了绿豆。 看着地里一排排整齐的小土堆,她停下叉腰,休息了会。 这不起眼的绿豆,耐贫瘠、易存活,生长期又短,到时候既能煮绿豆汤解暑,又能磨成面做吃食,还能填补杂粮空缺,真是一举多得。 种完绿豆,程穗宁又去家里那些已经下种的地块转了转,看看已经种下去的作物的生长情况。 见一切正常,满是欣欣向荣之景,这才放下心来,扛着小锄头往家的方向走。 可走到半路,刚拐过一个岔口,就瞥见不远处的巷子拐角处,聚着一群半大的孩子。 孩子们个头参差不齐,小的看着才五六岁,缩在边上,大些的七八岁,凑在中间起哄,领头的那个男孩看着足有十岁,身形比其他孩子壮实不少,正叉着腰站在最前面。 程穗宁起初只当是寻常孩子凑在一起玩闹,便没往心里去,脚步未停,打算径直路过。 可刚走两步,就听到一句尖利的叫骂声:“你个臭傻子!没爹没娘的臭傻子!” 那声音里的恶意太过直白,全然不是孩童玩闹的语气,程穗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紧接着,又传来领头男孩的逼迫声:“快跪下来学小狗叫!快呀!不学我就揍你!” 周围还夹杂着其他孩子的哄笑声,细碎却刺耳。 程穗宁立刻觉得不对劲,眉头瞬间蹙起,转身又悄悄拐了回来,只见领头的男孩正伸手推搡着一个比他瘦小不少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且不合身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见那孩子不出声,领头的男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是又琢磨出什么坏主意。 第111章 路见不平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饼,捏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甜丝丝的面香混着少许糖味飘散开,他故意把糕饼凑到那孩子的鼻子底下转了两圈,极尽引诱。 那孩子垂着的头微微抬了点,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糕饼转动,原本攥紧的小手悄悄松了松。 作恶的男孩见状,像是得了个新奇的玩物,把糕饼左晃右摆,逗弄着眼前的孩子。 看着他喉结不停滚动、拼命吞咽唾沫的模样,背过身跟旁边的孩子偷偷笑出声,眉眼间满是得意。 “想吃吗?”他扯着嗓子问,语气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 那孩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喉间动了动,竟忘了先前的畏惧,只顾着点头,一下又一下,格外急切。 “好啊。”领头的男孩把糕饼举得高高的,嘴角撇出坏笑,“那你就跪下学小狗叫,叫得像,我就把这糕饼奖励给你,这糕饼可甜了!” 那孩子本就面黄肌瘦,脸颊凹陷,一看就是平日里缺衣少食,更别提这般带甜味的吃食了。 他眼睛里只剩那块糕饼,周遭的哄笑像是都被隔在了耳边,全然听不见了。 围在一旁的孩子们见状,也跟着拍着手起哄,声音此起彼伏:“跪下!跪下!学小狗叫!学小狗叫!” 起哄声里,那孩子的身子晃了晃,原本绷直的膝盖竟慢慢弯了下去,眼看就要跪在泥地上。 这一幕落在程穗宁眼里,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的火气直往上涌。她从巷口走出,厉声大喝:“不许跪!”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把群孩子被吓得猛地一哆嗦,瞬间噤了声,一个个僵在原地。 抬头看着比他们高大不少、怒气冲冲的程穗宁,连动都不敢动。 那男孩手里还举着糕饼,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站在原地,明显是在犹豫该怎么应对才好。 领头作恶的男孩名叫李兆兴,正是那日程穗宁随陈德旺推广土豆,登门第一家李大爷的孙子。 而被欺负的孩子名叫刘平安,是刘有道的孙子。 孩子长得快,不过阵子不见便变了模样,再加上平日里各忙各的少有走动,程穗宁一时认不出这两个孩子的来历。 只纯粹瞧不惯这恃强凌弱的行径,心头火气难平。 李兆兴乍被呵斥,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眼里闪过怯意,可抬眼瞧着程穗宁不过是个年轻姑娘,且孤身一人,那点害怕便转瞬消散了。 他双手叉腰,下巴微扬,对着程穗宁十分不客气:“你是谁呀?干嘛跑出来多管闲事!我们在玩呢,你别打扰我们!” 一旁的刘平安仍是傻愣愣站着,方才险些跪下的身子还微微发晃,他怯生生看了程穗宁一眼,随后又直勾勾盯着李兆兴手里的糕饼看。 其他孩子见李兆兴半点不怕,反倒还敢硬气回话,都暗暗觉得李兆兴厉害,跟着七嘴八舌起哄。 “对呀对呀!关你什么事!” “你快点走!别在这碍事,看了就讨厌!” 有了同伴的附和,李兆兴更是得意,胸脯挺得更高,脸上满是蛮横,竟还扬了扬手,对着程穗宁恶狠狠威胁。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去旁边捡石头砸你!到时候把你砸得满头是包!砸得你哇哇叫!” 说着,还故意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程穗宁不怒反笑,心底暗忖好家伙,今日倒是遇上实打实的熊孩子了。 若不把这小子整服帖,让他乖乖认错,她就不叫程穗宁! 李兆兴见程穗宁立在原地,半点没被自己的威胁吓到,反倒嘴角勾着笑,那笑意落在他眼里,竟莫名让他心里发毛。 可嘴上仍硬撑着,梗着脖子骂道:“你这个疯子,笑什么笑!丑死了!” 话落,他还心虚地往旁瞥了眼。 其实程穗宁生得周正,眉眼清亮,半分不丑,可他料着骂姑娘家丑,对方定然受不住,说不定还会当众红了眼掉眼泪。 一想到那场面,他就觉得有意思极了。 程穗宁索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依旧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眸光淡淡,像是在耐心等着,看这熊孩子还能从嘴里吐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彻底惹恼了李兆兴。 他脸涨得通红,跳着脚口不择言地骂起来,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 “你……你你长得丑,你长得胖!你没有人要,你嫁不出去!你爹娘都不喜欢你,你就是个赔钱货!” 一旁更小的孩子们虽不懂这些话的深意,却也跟着拍手起哄,叽叽喳喳的,巷子里顿时又闹哄哄起来。 程穗宁不耐烦地抬手揉了揉耳朵,心底嗤笑,就这点攻击力,简直为零。 她抬脚上前两步,特意俯身弯了弯腰,迁就着李兆兴的身高,“你说完了是吧?现在轮到姐姐我了。” 李兆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结巴着道:“什、什么?” 程穗宁抱着胳膊,斜眼上下打量他。 “你远看像个球,近看还是个球,小眼睛挤在肉里得找半天,掉俩门牙说话跟破风箱似的,肚子鼓得揣了个西瓜,走起路来癞蛤蟆顶桌子,硬充什么台面呢?”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孩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兆兴长得胖是村里明眼人都看得见的,偏生他小小年纪肚子格外圆鼓,被程穗宁这么一形容,竟真有几分癞蛤蟆的模样。 听到笑声,李兆兴顿时恼羞成怒,红着眼瞪向周围笑出声的孩子,扯着嗓子喊:“都不许笑!不然我揍你们!” 他生得壮实,力气本就比同龄孩子大,这一威胁,孩子们立马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他又转头狠狠瞪着程穗宁,胸口剧烈起伏,只憋出一句:“你……你!” 程穗宁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急什么?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你这威风啊,就是田埂上耍大刀,吓的全是稻草人,真当谁会怕你似的?” “还敢欺负人来显能耐?真是屎壳郎戴花,臭美还觉得自己是朵花。” 第112章 菜就多练 一会儿癞蛤蟆,一会儿屎壳郎。 先前憋笑的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连平日里呆呆傻傻的刘平安,也跟着咧开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李兆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攥紧拳头,在原地蹦跳着崩溃大喊:“你不许再说了!” 程穗宁偏不依他,反倒往前凑了凑,语气贱嗖嗖的。 “我就说,我就说,你能把我怎么样?说你两句你就扛不住了,小老弟,你这心态还得再练啊。” “啊啊啊——”李兆兴站在原地无能狂怒,扯着嗓子放声大叫,那声音拉得又尖又利,跟破锣似的刺耳朵。 程穗宁嫌吵地捂了捂耳朵,皱着眉道:“瞎嚷嚷什么?吵死人了。” 嘴头上讨不到半点便宜,李兆兴彻底气急败坏,俯身就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攥在手里,一个接一个地朝程穗宁砸过去。 一边砸还一边吼:“我砸死你!我砸死你这个坏女人!” 小石子密密麻麻扑面而来,可程穗宁半点不慌。 脚步微微错动,身形灵活得很,看着石子过来,抬脚就跟踢毽子似的,脚尖轻巧一挑,来一个踢一个回去,动作干脆利落。 一旁的孩子们早看呆了,个个张大嘴巴,小脸上满是惊愕,半晌才有人率先惊呼出声。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拍起了手,噼里啪啦的掌声跟着响起来,还有孩子扯着嗓子喊:“姐姐好厉害!太厉害了!” 那些原本朝着程穗宁飞过去的小石子,便这般被挨个踢回,调转方向,直直朝李兆兴飞了回去。 李兆兴哪有这反应速度,慌手慌脚地躲了两下,还是被飞回来的小石子砸了个正着。 胳膊、腿上挨了好几下,连额头都被砸中一下,瞬间红了一小块。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犟着不肯服软,又伸手去抓地上的石子,只是气得手都在抖,抓了半天也只攥住几颗碎小的泥块。 程穗宁见状笑得更大声了,眉眼弯着,语气里满是戏谑:“就这?你也太菜了吧?” 李兆兴看着笑得开怀的程穗宁,胸口堵着一股气,憋屈得要命。 偏生眼角余光瞥见原先跟着自己起哄的小跟班们,此刻竟全都围着程穗宁拍手叫好,嘴里还不停夸着她厉害。 李兆兴咬着牙,转头怒斥那些孩子:“你们都愣着干嘛!快点捡石头,跟我一块打她呀!” 可那些孩子早见识了程穗宁的厉害,方才那踢石子的利落身手还印在脑子里,哪里还会傻到为了替李兆兴出头去得罪她。 一个个头摇得像拨浪鼓,往后缩着身子,小声嘟囔:“我不敢,我不敢。” 眼瞅着李兆兴已然败下阵来,程穗宁却觉得还不够解气。 都说杀人诛心,她偏要让这恃强凌弱的小子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才能让他稍稍体会到,方才刘平安被围堵欺负时的绝望。 她抬眼扫过一旁怯怯的孩子们,扬声开口:“谁想学我刚才那手踢石子的招式?想学的,都到我这边来。” 这话一出,孩子们瞬间来了兴致,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要教我们武功吗?” “我要学!我也要学厉害的!” “我先来!” 一群孩子一边叫嚷着,一边一窝蜂地朝程穗宁身边涌去。 不过片刻,李兆兴身旁就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与程穗宁那边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刘平安依旧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着众人都往程穗宁那边走,便也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跟在了最后面。 李兆兴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大惊失色,冲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吼道。 “你们怎么回事啊!明明我们才是朋友,明明我们一直一块玩的!你们怎么能站到她那边去?!” 他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往日里的蛮横跋扈,此刻竟半点不剩,只剩被同伴抛弃的无措。 站在程穗宁身后的一个孩子,从人群里探出小脑袋,一脸认真地说:“这个姐姐会武功,你又不会,我们要学厉害的武功,当然不跟你玩了!” 其他孩子立马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就是!你还那么坏,专门欺负刘平安,我们才不要跟坏孩子玩呢!” “我爹爹说过,会武功的都是大侠,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专打坏人的!” “李兆兴是坏人,是坏孩子!这个姐姐是大侠,是好人!”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这话极有道理,纷纷点头称是。 程穗宁站在原地,挑眉看向李兆兴。 瞧瞧,她还一句话没说,这群孩子就已然彻底倒戈,半点不念往日的玩伴情分。 李兆兴哪里受得了这个,往日里众星捧月的他,如今竟成了众矢之的,满心的不服与委屈攒在一起,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们凭什么说我坏?刚刚你们不也跟着喊,让刘平安学狗叫吗?你们也笑的那么开心,怎么就变成我一个人的错了!” 这话一出,方才义正辞严的孩子们顿时蔫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上露出心虚的神色。 “那、那都是你先提议的,是你的坏主意,我们只是跟着凑热闹而已!” “就是!都是你带头的,跟我们没关系!” 其他孩子也连忙附和,生怕被扯上关系。 程穗宁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暗自感叹,荀子说性本恶,果然不假。 眼前这些孩子,他们会因为李兆兴的强势便跟风附和,也会因为程穗宁的厉害便立刻倒戈。 他们的立场随实力摇摆,他们的善恶凭喜好定义,这份未经雕琢的本性,正是人性本恶最直白的体现。 成年人的恶,尚且会披着利益、算计的外衣,有所忌惮,有所保留。 可孩童的恶,是纯粹的、无意识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话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也不懂自己的行为会让对方陷入怎样的绝望,只凭着一时的兴致,便将一份恶意狠狠砸向弱者。 而教化的意义,大抵便是用礼义道德约束这份天生的恶。 让他们知对错、明是非,能共情,从而引向良善。 第113章 找上门去 李兆兴眼瞅着自己说也说不过程穗宁,打也打不过程穗宁,连身边的跟班都被她尽数拐走,气极了。 “我要回家告诉我爹娘还有爷奶,说你欺负我,让他们来教训你!” “你要是怕了,就赶紧给我道歉!” 在他这个半大孩子眼里,找大人撑腰是最厉害的招数,程穗宁定然会害怕。 不料这话正中程穗宁下怀,她当即应道:“好啊,我正想去找你家里人,把你带头欺负弱小的事说清楚,好让他们管教你,走吧。” 李兆兴瞬间傻眼,愣在原地:“明明是我告你的状,怎么反倒变成你告我的状了?你就不怕我家里大人揍你吗?” “我没做错事,有什么好怕的?”程穗宁挑眉,“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屁股吧,小心待会被揍开花。” 李兆兴慌了,扯着嗓子大叫:“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还不行嘛!” “晚了!”程穗宁语气不容置喙,“快走!” 一旁的孩子们见状,还格外热心地凑上来,七嘴八舌道:“姐姐你跟我们来,我们知道他家在哪里,近得很!” 李兆兴气得脸通红,瞪着那群孩子骂:“你们这群叛徒!背叛我一次也就算了,现在还想再背叛我一次!” 没人理他的叫嚣,程穗宁伸手一把攥住李兆兴后颈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扯着他:“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走!” 李兆兴仍嘴硬:“我爷奶最疼我了,他们肯定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到时候我叫我奶奶拿扫把,把你直接打出去!” “好啊,”程穗宁淡淡应着,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刘平安,伸手牵住他微凉的小手,“还有你,也跟着一块来。” 刘平安愣了愣,不知道眼下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暖意从掌心漫开,一点点熨帖了方才被欺负时的惶恐,让他下意识地攥紧那只手,亦步亦趋地跟在程穗宁身侧。 程穗宁牵着他往前走,心里却暗自掂量。 熊孩子背后往往站着熊家长,这孩子如此蛮横,保不齐家里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短性子。 若是真遇上胡搅蛮缠的,事情难免麻烦。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半途而废,今日定要让这小子知道,做错事就得受罚,总得为自己的蛮横付出点代价。 一旁的李兆兴像只滑溜溜的泥鳅,被攥着后领还不消停,身子左扭右挣,手脚乱蹬,一个劲想挣脱跑掉。 程穗宁被他挣得心烦,又碍于不是自家孩子,不好下重手教训,索性抬手在他肉多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李兆兴瞬间涨红了脸,又气又臊地喊:“你是女的,怎么能打我屁股!” “呦,现在还知道不好意思了?”程穗宁挑眉,“方才在巷口逼人家下跪学狗叫,带头起哄欺负人时,怎么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李兆兴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屁股上火辣辣的,不光疼,更丢人,忙不迭讨饶。 “我不闹了,我真不闹了还不行吗?你不许再打我屁股了,太丢人了!” “最好是这样。”程穗宁冷冷瞥他一眼,撂下狠话,“再敢给我找事,下回就不是拍两下,是直接踹了。” 李兆兴看着她冷厉的眼神,半点不敢再顶嘴,耷拉着脑袋,一脸哀怨地被提溜着走。 身后的孩子们瞧着昔日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竟被程穗宁治得服服帖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看向她的眼神越发崇拜。 没多久,众人便到了李兆兴家门外。 程穗宁抬眼打量着这户熟悉的院门,眉头微蹙,凝神回忆半晌,忽然看向身侧的李兆兴:“你是李大爷的孙子?” 李兆兴梗着脖子哼哼两声,颇有些不服气:“对啊。” “行,知道了。”程穗宁松了攥着他后领的手,只推了推他的后背,“老实站在这,不许动。” 随后她扬声朝院里喊:“李大爷!李大爷你在家吗?” 李大爷今日恰巧没下地,正坐在院里编竹筐,听见院外的喊声,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走出来:“是谁啊?” 待出门看清院门口的阵仗,李大爷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程穗宁立在最前头,他那孙子蔫头耷脑地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乌泱泱堵在自家门口。 他挠了挠头,满脸摸不着头脑,开口道:“宁丫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兆兴没想到,程穗宁不仅跟自家爷爷认识,而且听这语气还颇为相熟,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程穗宁瞥了一眼做贼心虚的李兆兴,冷声问:“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我帮你说?” 李兆兴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头埋得更低,成了个闷嘴葫芦,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拿眼睛偷偷瞟着自家爷爷。 “看样子,你是不肯说了。”程穗宁收回目光,看向满脸疑惑的李大爷,“那就由我代劳吧。” 程穗宁抬手将身侧的刘平安轻轻往前推了推,对着李大爷沉声道。 “李大爷,我今儿下地种了绿豆,回来路过巷口,撞见你家孙子拉着一群孩子欺负人,欺负的就是这孩子。” “他逼着人家下跪学狗叫,我看不过去出声喝止,你家孙子非但半分不知错,还张口骂我,甚至捡石头砸我。” “如今人我给你带回来了,你是他爷爷,瞧瞧这事该怎么解决。” 李大爷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素来爱惜名声,从没出过什么丑事,大半辈子都过去了,没想到竟栽在了自家孙子身上。 更让他心寒的是,平日里在他跟前看着乖巧机灵的李兆兴,竟会做出这般混账的事,这让他既气愤又失望。 李大爷强压着怒火,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李兆兴,“兆兴,你跟爷爷说实话,这事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欺负人家小孩了?” 李兆兴嘴唇动了动,慌忙张口狡辩。 “爷爷,我……我没有想要欺负他,我就是想跟他开个玩笑而已,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分他吃糕饼的!” 说着,他飞快从怀里摸出那块捏得有些变形的糕饼,一把塞到刘平安手里,硬扯出个笑:“给你吃。” 第114章 不是玩笑 刘平安先天心智不足,对温饱的本能远胜过羞耻心,先前被羞辱的窘迫早被糕饼的甜香冲散。 他捏着糕饼,一口接一口,眉眼瞬间舒展开,竟咧嘴憨憨笑了起来,半点看不出刚受过欺负的模样。 李兆兴见机立刻喊:“爷爷你看,他还笑呢,压根没生我气!都是这个姐姐小题大做,平白冤枉我!” 程穗宁见他死到临头仍不悔改,还在眼皮底下颠倒黑白、拿糕饼掩过,心头的怒气瞬间翻涌。 一旁的李大爷本就偏疼自家孙子,此刻见刘平安吃得开怀、笑得憨实,半点委屈模样都无,眼神顿时迟疑下来。 “宁丫头,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灶房里忙活的李大娘听着外头动静不小,喊了李大爷半天也没见回,心里纳闷,擦着手走了出来。 瞧见自家孙儿,当即眉开眼笑地快步上前,一把将李兆兴搂进怀里,揉着他的脑袋道。 “奶奶的乖孙孙,又跑哪野去了?灶上炖了红烧肉,中午多吃两碗,再长壮实些。”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家里李大娘最是溺爱李兆兴。 李兆兴被奶奶护在怀里,瞬间像找到了靠山,方才的怯懦一扫而空,脸上露出几分得瑟。 搂着李大娘的脖子,还特意朝程穗宁抬了抬下巴,那眼神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 李大娘这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程穗宁,又看了看乌泱泱的一群孩子,愣了愣,转头看向李大爷,满脸疑惑。 “老李,这是咋回事啊?” 李大爷面露难色,凑到她耳边,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 李大娘听完,先是皱着眉瞪了李兆兴一眼,随即她站起身,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对着程穗宁打起了哈哈,语气轻飘飘的。 “嗨,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呀,玩闹起来没个分寸罢了,也不算啥大事,这孩子不是爱吃糕饼嘛,我回屋再拿几块给他就是了。” “宁丫头啊,其实你也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找上门来,让旁人瞧着,多不好看啊。” 言外之意,就是说程穗宁多管闲事。 “大娘这话就不对了,这事可不只有我一人瞧见。”程穗宁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一群孩子,“你们说,李兆兴有没有欺负人?”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半点不含糊。 “李爷爷、李奶奶,是真的!李兆兴就是欺负刘平安了!” “对啊对啊,他硬逼刘平安下跪学狗叫,不肯就骂人!” “他还叫我们都别跟刘平安玩,说他是傻子,谁跟他玩就揍谁!” “我们都能作证,姐姐没瞎说!” 这么多孩子作证,李大娘脸上的笑彻底僵住,抬手戳了戳李兆兴的脑瓜,语气带着几分气急:“你这混小子!” 李兆兴自知理亏,半句不敢抱怨,反倒凑上去讨好地抱着李大娘的手轻轻晃着撒娇,“奶奶……” 李大爷沉着脸喝斥:“兆兴,你实在太不像话!快给平安道歉!” 李兆兴瘪着嘴,瞧着爷爷青黑的脸色不敢违抗,磨磨蹭蹭挪到刘平安面前,头埋得低低的,蚊子似的嘟囔了两句。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学狗叫,下次不会了。” 刘平安嘴里还嚼着糕饼,压根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抬眼朝着他憨憨傻笑,嘴角还沾着碎屑。 李大爷和李大娘这时才细细打量起刘平安,瞧着他这副懵懂无措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孩子竟真是个傻子? 他们忽然想起,刘有道家,可不就有个这样的傻孙子,莫非眼前这个,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 程穗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声冷哼一声:“这孩子心智不全,单纯善良,却被你家孙子排挤霸凌。你们作为长辈,竟拿误会和玩笑当借口,不严肃对待,实在是不像话。” 一番话直戳要害,李大爷不禁汗颜:“宁丫头,你说得是,是我们教孙无方,是我们的不是……” 程穗宁没接李大爷的话,目光锁在李兆兴身上,一字一句道。 “你方才一直狡辩,说只是跟他开玩笑,但我告诉你,玩笑从不是一个人的事,得双方都觉得有意思,那才是玩闹。” “倘若只有你一人高兴,把自己的痛快建在别人的难堪上,那根本不是玩笑,是恶意的欺负。” 她往前半步,盯着李兆兴涨红的脸继续说:“就像方才我指着你骂,回头再轻飘飘说一句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会信吗?” “你只会生气,会反驳我这不是玩笑。那你凭什么觉得,逼着他下跪学狗叫,拿他的短处取笑,就是玩笑了?” 李兆兴回想起方才的窘迫,瞬间便代入了被欺负的滋味:“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刘平安了。” 程穗宁这才转头看向李大爷和李大娘:“他既已认了错,这事该怎么处置,就看二位长辈的意思了。” 李大爷正皱着眉思索,想着该从家里拿些点心鸡蛋,亲自去刘有道家登门道歉,巷口那头便传来了急切的呼喊。 “平安!平安你在哪里啊?” 是刘有道的声音。 刘平安一听见爷爷的声音,立刻捧着没吃完的糕饼在原地蹦跳起来,扬着嗓子喊:“爷爷!爷爷!我在这!” 刘有道循着声音快步走来,瞧见自家孙儿,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平安啊,爷爷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待着,别乱跑吗?” 他一个人操持着家里的农活,平日只能把刘平安锁在家里。 这孩子向来乖巧,没出过什么乱子,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乱跑,害得他干完活还得满村子找,很是疲惫。 一旁的李兆兴见刘有道来了,头埋得更低,心虚极了。 今日本就是他带着人跑到刘平安家门口,哄着他出来的,不然刘平安也不会跑到巷子里被他们欺负。 程穗宁瞧着李兆兴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一眼便知这事又是他挑的头,眼底冷光微闪,没当即戳穿,只静静看着。 第115章 屁股开花 刘平安见爷爷眉头皱着,像是不高兴了,忙把手里咬剩的半块糕饼往刘有道嘴里塞,含糊道:“爷爷,甜,分你吃。” 刘有道下意识嚼了两下,甜味漫开,才回过神来,捏了捏孙儿的脸,沉声问:“平安,这糕饼哪来的?” 刘平安抬手指着李兆兴,口齿还算清晰:“他,给我的。” 程穗宁倒有些意外,先前瞧着刘平安懵懂,还以为他不善言语,如今看来,只是平日里说得少罢了。 刘有道顺着手指看向李兆兴,当即露出笑,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善:“谢谢你啊,还想着分糕饼给我家平安吃,真是个好孩子。” 他半点没察觉异样,只当是邻里孩子间的好意,全然不知这糕饼,原是自家孙儿受了欺负后,对方拿来搪塞的东西。 李兆兴被这一句夸奖弄得不知所措,连耳根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大爷在一旁瞧着,脸臊得火辣辣的,自家孙子刚欺负了人,人家爷爷竟还当他是好心,笑着道谢。 这让他无地自容,再也压不住火气。 他猛地转身抄起墙角的扫把,扬手就往李兆兴身上抽,怒声骂道:“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教你好好做人,你倒学会欺负人了!” 扫把杆落在身上,疼得李兆兴哇哇大叫,一边躲一边哭嚎:“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欺负平安了!” 李大娘见状急了,连忙扑上去拦着李大爷的胳膊,连声喊:“你这是干啥!孩子都认错了,好好说就是了,哪能动手打人啊!” 刘有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懵了,赶忙上前伸手拉架,“李大爷,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还打孩子呢?有话好好说啊。” 院里瞬间乱作一团,李大爷的怒骂、李兆兴的哭喊声、李大娘的阻拦声混在一处。 一旁的孩子们也都噤了声,乖乖站着不敢动。 李大爷喘着粗气,红着眼说:“老刘你别拦!是我这孙子混账透顶,今日竟欺负到你家平安头上,我今儿非好好教训他不可,打完就带他去你家登门赔罪!” 话落,他一把甩开李大娘拉着胳膊的手,大步朝李兆兴扑去。 李兆兴吓得魂飞魄散,倒腾着小短腿满院子乱窜,哭嚎着喊奶奶救命,可终究跑不过大人,没两步就被李大爷一把薅住后领,按在院中的石板上。 李大爷扬着扫把往他屁股上抽,一下比一下沉,半点没藏力:“让你欺负人!让你嘴硬!让你分不清好歹!” 扫把杆落在身上的闷响,混着李兆兴撕心裂肺的哭声,李大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一边拉一边哭。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都知道错了!打坏了可怎么好!” 刘有道也在一旁劝,直说孩子知错就好,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 程穗宁站在一旁看着,见李兆兴疼得身子一抽一抽,屁股上的衣料都被抽得皱成一团,忍不住悄悄缩了缩肩膀。 这李大爷是真动了怒,下手半分情面都没留,想来今日这顿打,能让李兆兴记一辈子。 正乱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兆兴的爹娘扛着农具匆匆回来。 刚进院就瞧见儿子趴在地上哭嚎,当即脸色一变,快步冲上前把人从李大爷手里拉起来,急声问:“爹,这是咋了?好好的咋把娃打成这样?” 李大爷喘着气,指着李兆兴,把他逼着刘平安学狗叫、还带人欺负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红着眼骂。 “我教他守规矩,他倒好,专挑软柿子捏,欺负人家心智不全的孩子,这顿打他该挨!” 李兆兴他爹听完,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指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混账东西,抡起胳膊就往他早已红肿的屁股上又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本就受了伤的屁股彻底遭了殃。 李兆兴疼得直蹦脚,哭声瞬间拔高了八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旁的李大娘想拦,却被儿子递过来的冷眼制止,只能心疼地抹着眼泪,半点不敢再说话。 程穗宁站在一旁看着这混合双打的场面,摇了摇头。 这顿教训虽重,却也是李兆兴应得的,但愿他能真正记在心里,往后再不敢肆意欺负人。 她低头牵住刘平安的小手,又转头对一脸局促的刘有道说:“刘大爷,咱们先走吧。” 说着,便牵着刘平安,领着刘有道慢慢走出了李家院门,身后李兆兴的哭喊声和长辈的斥骂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先前凑着看热闹的孩子,见李兆兴被打得哭天抢地,一个个缩着脖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多逗留,一哄而散,转眼就没了踪影。 几人往村东头走了一段,离李家的喧闹远了些,刘有道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摸着刘平安的后脑勺,动作温柔。 随后转过身,对着程穗宁郑重地道了声:“宁丫头,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方才在李家院里,他虽一时懵,却也慢慢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自家心智不全的孙子,竟被李兆兴带着人欺负,是程穗宁挺身而出拦了下来,还特意带着人上门讨公道,替平安出了这口恶气。 不等程穗宁应声,刘有道又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你,平安这委屈还不知道要受多久,这份恩,我记在心里了。” 程穗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轻轻把人搀起来。 “刘大爷,使不得,这可受不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旁乖乖站着的刘平安身上,声音软了些。 “平安性子纯善,本就不该被人欺负,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照拂,谈不上谢不谢的。” 刘有道被扶起来,眼眶微微发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刘平安似是察觉到爷爷的情绪,小心的凑上前,抱住了刘有道。 “爷爷,不要,不高兴。” 刘有道低头看着怀里乖巧的孙儿,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爷爷没有不高兴,爷爷带你回家去,好不好?” 刘平安埋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好。” 刘有道也转头看向程穗宁,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宁丫头,那我们爷俩就先回去了,今天真是麻烦你。” 程穗宁笑着应下:“您放心回去吧,路上慢些。” 第116章 大小叶芹 看着刘有道领着刘平安走远后,程穗宁也扭头往家走,路过小河边,停下来瞧了瞧。 如今这河里的水量虽不多,只有浅浅的一层,但水质还不错,清澈见底,部分较深的凹陷处,还隐约能瞧见小鱼小虾摆着细尾穿梭。 但一般人若不是迫不得已,都不会去捞。 那些鱼虾个头实在太小,指节般长短的身子,细得像绣花针,等熬过这春旱,河水涨起来,它们才能接着长大。 现在捞了,往后可就没有了。 程穗宁收回眼神,正打算抬脚继续走,目光忽然被岸边的一丛青绿勾住。 只见河沿的湿泥里,挤挤挨挨长着片芹草,叶片舒展,翠色喜人,正是大叶芹和小叶芹。 大叶芹长得壮实,叶柄粗圆,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叶片宽大厚实,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层层叠叠往上抽,株株都有半尺来高,透着蓬勃的劲儿。 小叶芹则显得纤巧些,叶柄细挺,颜色是深翠色,叶片窄而尖,细碎地簇在茎顶,贴在岸边的泥地上,不仔细瞧,倒容易被大叶芹的长势盖过去。 风一吹,叶片轻轻晃悠,沾着河边的水汽,看着格外新鲜。 大叶芹香味醇正不冲鼻,焯水后口感软嫩,是做馅、炒肉的上好食材,入汤熬煮还能增鲜提味。 小叶芹的芹菜味更浓,质地偏脆,焯水后辛香稍减,最适合做凉拌菜,或是和腊肉、腊味这类重味食材同炒,解腻又提劲。 程穗宁心里当即有了盘算,打算多摘些回去,大叶芹炖嫩豆腐,小叶芹凉拌佐餐,剩下的焯水后晒成干菜。 等到了冬日再泡发,拿来炖肉、烧菜都极香。 她挽起袖口俯身采摘,眼下这大小叶芹还没抽薹开花,正是最鲜嫩的时候,等花期一到,茎秆纤维变粗,口感便要差上许多。 采摘时她只掐取顶端的嫩梢,留着基部的茎节,过些时日还能再发新枝,不亏了这一丛好芹。 程穗宁格外认真,生怕与毒芹混淆,毒芹茎秆带紫斑,根部捏碎有刺鼻恶臭,入口发麻,误食更是致命。 指尖掐过嫩脆的芹梢,不过片刻,怀里便攒了满满一捧青绿。 采完芹草后,程穗宁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她便扬声喊了句:“娘,我回来了!” 灶房里的苏秀云端着碗筷走出来,瞥见她篮里的芹草,笑着应道:“回来啦?这芹草看着倒新鲜。” “可不是嘛,”程穗宁把竹篮搁在院里的石桌上,俯身拨了拨,“我刚刚路过河边,顺手就摘了些回来,大叶芹炖豆腐,小叶芹凉拌,准保好吃。” 苏秀云端着碗筷往堂屋走:“午饭娘已经做好了,那两道菜晚上再帮你做,先吃饭吧。” 程程穗宁点点头:“好嘞,娘,那我趁午饭前动作快些,把剩下的芹草焯水晒成干菜,留着冬天吃。” “行,别拖的太久了。”苏秀云应着,转身进了堂屋。 程穗宁立刻忙活起来,先从竹篮里挑出够晚上吃的大叶芹和小叶芹,用湿布盖好放在一旁。 把余下的芹草逐根拎起,仔细捋掉叶片上的泥沙,反复冲洗了两遍,直到水色清亮,才把芹草沥干水分。 她往灶上添了柴,烧起一锅沸水,水滚后随手撒上少许盐。 芹草分批下入锅中,大叶芹粗厚,便多焯片刻,待叶片断生、茎秆变软;小叶芹纤嫩,稍烫几秒就捞出,避免焯过头失了脆劲。 每一批芹草焯好后,都迅速捞进提前备好的凉水里过凉,冰凉的井水裹住滚烫的芹叶,冒起细小花泡。 这能让芹草的口感保持脆嫩,晒成干菜后也不会发柴发绵。 等芹草彻底凉透,程穗宁便攥着一把把芹草的菜梗,轻轻用力挤干水分,挤至半干不滴水的程度。 再将大叶芹和小叶芹分别理顺,一把把均匀摊开在洗净的竹篾席上,摆到院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摆的时候特意留出指缝宽的间隙,方便通风透气,这样晒得更均匀,也能更快晒干,不易发霉变质。 刚摆好最后一把芹草,堂屋里就传来苏秀云的喊声:“乖宝,快来吃饭吧!” 程穗宁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着应道:“这就来!”她快步走进堂屋,挨着苏秀云坐下。 “娘,您看,加上今日晒的大小叶芹,咱们家现在已有荠菜干、笋干、蕨菜干好几样干菜了。” “接下来我再多寻些食材,争取早日把粮窖和仓库都填得满满当当的,往后日子也踏实。” 苏秀云听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她碗里,笑着点头:“好。”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阵阵鲜香。 大叶芹炖豆腐,用的汤底是之前捞饭剩下的米汤,将切好的嫩豆腐块轻轻下入汤中,再放进焯软切段的大叶芹,撒上少许盐调味便成。 大叶芹吸饱了米汤的清甜和豆腐的嫩鲜,茎秆软嫩不柴,叶片绵润入味,豆腐吸足了芹香,滑嫩顺口。 小叶芹焯水后辛气褪去,拌上香油、盐和少许蒜末,鲜辣中带着清甜,咬下去脆嫩有声,解腻又开胃。 一家人围坐桌边,夹起菜放进嘴里,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平日不常吃,偶然一试,都觉得这风味颇为新鲜,饭都不由得多吃了两碗。 吃过晚饭,程穗宁正蹲在院角逗追风玩,指尖挠着小狗的下巴,惹得它摇着尾巴直蹭手。 三哥程柏脚步轻快地到她跟前,开口道:“小妹,你上次提的那几样材料,我这几日四处寻了些回来。” 程穗宁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啥材料?” “皂角、侧柏叶,还有何首乌那些。”程柏提点了一句。 程穗宁当即回想起来,猛地站起身,忙问:“好呀三哥,寻着多少了?在哪呢?快拿给我瞧瞧!” “你别急,我这就去拿。”程柏笑着应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便拎着好几个布兜子出来,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伸手打开布兜的绳结,摊开让她细看。 第117章 护发药皂 眼前的材料虽然不算多,但用来试验着做第一批洗发皂,已是绰绰有余。 程穗宁心头一喜:“多谢三哥,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随后弯腰将几个布兜收拢,抱在怀里准备带回屋。 程柏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皂角能清头油、洗污垢,侧柏叶和何首乌又能滋养头发,小妹你寻这些,是打算煮成药汤水来洗头?” 程穗宁抱着布兜,歪着脑袋笑了笑:“三哥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程柏眉梢微挑,显然没明白。 “确实是用来洗头不假,”程穗宁脚步顿住,轻声解释,“只不过不是直接下锅煮水,而是要把它们全都做成洗发皂。” “皂角里的皂苷能去污,侧柏叶和何首乌的精华也得想办法留住,这样把几样好东西合在一处,固化成型。” “日后直接用皂块清洗,比煮水省事,一次熬制能做出许多块来,存放好了能用上许久。” 程穗宁笑着眨眨眼:“就且等着看吧,我明早一早就起来做。” 程柏虽还有些好奇,却也没再多问,只应了声“行”,便转身回房休息了。 次日天光明亮,一家人陆续起身,程穗宁吃过早饭,拎着材料,在院子角落收拾出一块地方后,便忙活起来。 她时不时就要折腾一些新花样出来,家里人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了。 苏秀云忙着收拾灶房、喂鸡喂鸭,程柏背着竹篓准备上山采药,其他人也有地头里的事情要做,没人多问,笑着打了声招呼后,便各自散开。 程明玥陪在程穗宁身边,一会儿蹲在地上摸追风的毛,一会儿又踮着脚尖凑过去,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姑姑,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呀?” 程穗宁温声回她:“小姑姑要做洗发皂,等做好了,以后咱们洗头就省事多了。这皂里放了养发的东西,洗完头发还顺顺滑滑的,不毛躁。” 程明玥立刻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脑后有些毛躁的碎发,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那玥玥也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啦,这皂子做得温和,小孩子也能用,到时候小姑姑第一个给你用。” 程明玥瞬间笑开,小脸蛋漾出甜甜的梨涡,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好耶!” 说完又乖乖蹲回追风旁边,安安静静守着,时不时抬眼瞧一眼程穗宁,满心盼着洗发皂快点做好。 程柏在搜集材料时,已经细心帮她筛选过一遍,只留下品相好的,这样一来,程穗宁便省了筛选的步骤,直接上手处理材料。 她拣出皂角,剪去两端硬刺,再剪成两指宽的小段,放进清水里浸泡;侧柏叶洗净,去掉老枝枯叶,切成碎末;何首乌刷净表面泥沙,也切成薄片,一起备用。 草木药材得先充分浸泡,让细胞吸水膨胀,后续熬煮时,里面的有效成分才更容易溶到水里。 泡够时辰,小锅里加足清水,先放入皂角段和何首乌片,点起小火慢慢熬煮。 低温慢熬能更好地提取成分,避免高温破坏某些养发物质。 待汤汁变得浓黄黏稠,说明皂角中的皂苷已大量溶出,程穗宁用细纱布蒙住陶罐口,把汤汁滤进去,残渣留在布上。 滤完的料渣再加少许温水,重新煮上一刻,又滤出一道汁,这样能充分提取,不浪费材料。 滤好的浓汁倒回干净陶罐,加入切碎的侧柏叶,侧柏叶含有挥发油和鞣质,不宜久熬,所以后放,转为中火继续熬。 木勺慢慢搅动,汤汁越煮越稠,提起勺子能拉起细丝,说明水分已蒸发大半,便停了火,放在一旁。 程穗宁直起身子,转身往灶房走去。 苏秀云正蹲在灶边添柴,见她进来,笑着抬眼:“乖宝,进来寻什么?” “娘,跟你要一小碗猪油。”程穗宁弯着眼开口。 苏秀云手上动作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纳闷:“猪油?你外头弄那些,还用得上猪油?” 程穗宁温声解释:“用来做皂,少了油脂不成形。” 苏秀云其实听不太明白“皂”具体是个什么物件,也想不通油脂和那些草药汁能混出什么名堂。 可自家闺女向来心思巧,折腾的都是有用的东西,从不作瞎胡闹。 她当即直起身,掀开灶边盛油的瓷罐,拿干净木勺舀了小半碗凝得雪白的猪油递过去:“拿去,不够再来娘这拿。” “谢谢娘。”程穗宁稳稳端住瓷碗,又快步折回院子角落里,继续忙活。 猪油里的脂肪酸能与碱中和,降低最终皂块的碱性,让它更温润,洗后头发不干涩,头皮也不易发紧。 程穗宁将猪油分几次舀进浓汁里,每加一勺就迅速搅匀,直到油完全化进去,表面瞧不见半点油花。 接着取来昨日收集的干净草木灰,用温水调开、过滤,舀出上层清液,慢慢倒入罐中。 她一边倒,一边稳稳地搅拌,掌心因用力微微发热。 油脂、药汁和碱水渐渐融在一起,汤汁从稀转稠,越来越黏,最后混合物能抱成团、不粘勺子了,便不再加碱水。 这一步最要紧。 碱水少了,皂化不完全,皂体软烂不成型,多了则碱性过强,损发伤肤。 猪油能让皂块润泽,但若放多了,未反应的油脂多,皂体又会软塌难干,且清洁力会打折扣。 程穗宁凝神操作,全凭手上感觉和观察膏体状态来把握分量。 搅好的膏体倒入洗净晾干的木模,她用木勺将表面抹平,盖上一块湿布,湿布能防止表面因水分蒸发过快而干裂。 这一通忙活下来,日头渐渐移到中天。 一旁守着的程明玥先是兴致勃勃盯着看,后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直往下耷拉,都快要靠着追风打瞌睡了。 见程穗宁终于停手,小姑娘强撑着睁大眼睛,凑过来小声问:“小姑姑,做好啦?现在就可以用了吗?” 程穗宁笑着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顶,温声解释:“还不行呢,得把这木模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等里面的膏体彻底变硬,才算真正做好。” 虽然还要等上几日,但程明玥心里满是期待,乖乖应道:“那玥玥再等等,等小姑姑的药皂做好。” 第118章 大获成功 几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庭院里的芹草干晒得酥脆,风里的暖意也愈发浓了。 程穗宁惦记着木模里的洗发皂,一早便寻了空闲,走到阴凉通风的廊下,取下盖在木模上的湿布。 只见木模里的膏体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黏腻,表面干爽温润,泛着淡淡的浅褐色,凑近能闻到清润不冲鼻的药香。 整体紧实规整,完全没有干裂的痕迹。 她叩了叩木模边缘,听见清脆的“笃笃”声,便知皂体已然彻底硬化稳定。 小心将木模倒扣,用指尖轻轻一推,整块长方形的药皂便完整脱模而出,质地紧实,触感细腻,边角规整。 程穗宁把菜刀洗净、擦干,将整块皂均匀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每一块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分量十足。 “终于好啦。” 程穗宁拿起一块皂块,原本打算先自己试用一番,指尖刚要沾到温水,忽然想起前几日亲口答应过程明玥,要让她第一个试。 她当即放下皂块,扭头朝着屋内扬声喊:“玥玥,玥玥,快出来!小姑姑的洗发皂做好了!” 正躺在床上独自摆弄布娃娃的程明玥,听见熟悉的呼唤,立刻一骨碌翻身坐起,小手胡乱抓过自己的鞋,套在脚上就往里蹬。 一边手忙脚乱地扯着鞋,一边往屋外应:“小姑姑,玥玥这就来!这就来!” 鞋子还没完全穿周正,就迫不及待地迈开小短腿,小跑着冲出房门,脸颊跑得微微泛红,喘着气扑到程穗宁跟前。 “来了来了!玥玥来了!” 程穗宁低头一瞧,就见程明玥两只小鞋子左右穿反,当即没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 “玥玥呀,这么着急做什么,小姑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掉。” 她把手里的洗发皂轻轻搁在一旁的竹盘里,先在水盆里净了净双手,才蹲下身,握住程明玥的脚踝,把两只穿反的鞋子脱下来,左右调换好,再帮她套进去。 程明玥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就想快点试试小姑姑做的洗发皂。” “好好好,小姑姑这就让你试试。” 程穗宁再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正合适,又搬来小凳让程明玥坐下,自己则蹲在她身侧,先将她脑袋上的小发髻拆开,再用梳子将她的发丝梳顺。 “玥玥,把脑袋低下些。” 程明玥按照她的要求,乖乖地把脑袋往下低。 程穗宁拿起木瓢舀了些温水,浇在程明玥的发顶,温水顺着发丝缓缓流下,打湿了每一根头发,程穗宁动作轻柔,生怕水溅进她眼睛里。 一边浇一边轻声问:“玥玥,水温还行不?” 程明玥乖乖点头:“嗯,刚刚好!” 待头发彻底打湿,程穗宁取来一小块洗发皂,放在手心,双手快速揉搓起来。 很快,掌心就泛起了细腻绵密的泡沫,她把泡沫轻轻抹在程明玥的发顶,指尖顺着头皮慢慢按摩,从发根到发梢,一点点揉搓开来。 “小姑姑,好舒服呀。”程明玥晃了晃小脑袋,闭着眼睛笑眯眯地说。 程穗宁一边揉一边仔细清理,尤其是发缝和后脑勺这些容易藏污垢的地方,泡沫越揉越多,沾在发间像堆了层小雪。 追风也凑过来,围着两人转圈圈。 程穗宁瞧着掌心还剩些泡沫,想着狗鼻子灵敏,对这种陌生气味最是好奇,便抬手将沾了泡沫的指尖轻轻递到追风鼻端。 放得极慢,怕惊着它:“追风也来闻闻。” 小狗歪着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凑上来,轻轻一抽一抽地细嗅。 嗅了好几下,发觉这东西不能吃,当即耷拉了耷拉耳朵,尾巴也慢了摆动,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遗憾,转身慢悠悠踱到一边,趴在地上不再凑过来。 程穗宁被它这小模样逗得轻笑一声,收回手,重新专心帮程明玥打理头发。 揉搓了片刻,程穗宁拿起木瓢,舀起清水缓缓冲洗。 第一遍时,泡沫顺着发丝往下淌,水色微微泛浊,她耐心地一遍遍浇水,直到冲洗的水变得清亮,发间再没有一点泡沫残留。 期间有几滴水珠快要溅进程明玥眼睛里,她立刻用手背轻轻擦掉,柔声叮嘱:“玥玥,眼睛闭好哦,别进水了。” “恩!”程明玥眼睛闭得紧紧的,一点也不敢睁开。 冲洗干净后,程穗宁取来布巾,裹住程明玥的头发,按压吸干水分。 待水分吸得差不多了,她又用梳子顺着发丝梳理,一梳到底,完全不打结。 程穗宁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笑着说:“好啦,洗好啦。” 程明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穗宁:“滑溜溜的,好舒服!” 说着还晃了晃脑袋,发丝轻轻飘动,药香气更浓了。 程穗宁扶着程明玥的肩膀,让她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阳光正好透过院角的树枝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顶上。 “坐在这儿晒晒太阳,头发干得更快。” 程明玥仰着小脸,“好~” 她乖乖坐直身子,小手却忍不住时不时抬起来,把头发摸了又摸。 追风趴在她脚边,晒着太阳打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程明玥的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程穗宁走过去,弯下腰仔细瞧了瞧,只见原本有些毛躁的头发,此刻变得乌黑发亮,手感柔软顺滑。 她忍不住轻声念叨着:“看来这一批洗发皂效果不错,算是彻底成功了。” 后面程穗宁也给自己用洗发皂仔细洗了头,自然晾干后,头发蓬松顺滑,比以往煮皂角水省事太多,效果也更出众。 有好东西,自然要快些让家人们跟着一块受益。 程穗宁心里一热,快步跑进菜地,苏秀云正弯腰锄着田里的野草。 “娘!快跟我来!”程穗宁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就往院子里拽。 苏秀云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锄头都差点脱手,一脸茫然地跟着走:“哎?乖宝这是要弄啥啊?!” 第119章 家人和睦 程穗宁笑着将苏秀云按在院中小凳上,转身取来梳子与水盆,麻利舀好温水,轻梳开她的长发。 酥酥麻麻的触感漫过头皮,苏秀云不自觉松了肩膀,仍疑惑追问:“到底要干啥,神神秘秘的?” “女儿孝敬娘,帮娘洗头。” 程穗宁眉眼弯笑,举起那块浅褐色洗发皂在她眼前晃了晃,“就用这个,我新做的皂,洗完头发格外顺滑。” 苏秀云瞧了眼皂块,立时想起前几日女儿在院里忙活的模样,恍然道:“哦,这就是你前些天捣鼓、还加了猪油的东西?” “对呀,就是它。”程穗宁试好水温,让苏秀云低头,用木瓢缓缓浇湿她的发丝。 苏秀云闭着眼感受温水的暖意,一边受用一边好奇。 “娘就纳闷,洗头的东西,咋还要放猪油?那不是炒菜拌饭的吗,黏糊糊抹在头上,洗不掉可咋办?” 程穗宁一边梳着湿发,一边耐心解释。 “娘,这猪板油可不是随便加的,做洗发皂全靠它当根基,少了就成不了。” “草木灰水性子烈,只和草药汁熬,再久也只是稀汤水,凝不住、更没法入模定型。只有加了板油,才能和灰水、药汁相融搅稠,凝膏成块。” “油放足,皂体才紧实不软烂,好存好用;没油的话一遇水就化,根本用不成。” “灰水单用伤头皮、枯发丝,洗完干涩得像枯草,可板油熬煮搅透后,就不是生油的黏糊样,既能去污,又能护着发丝头皮。” 她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这油半点省不得,成皂、定型、养发全靠它,缺了油,我熬再多草药也只是药汤,做不出能用的皂块。” 苏秀云听明白了缘由,笑着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理,还是我闺女心思巧。行,娘今天就试试你这皂的本事!” 洗完头,苏秀云反复摩挲着发丝,满脸惊喜地拉着程穗宁夸赞。 “真是好东西!比从前煮皂角水好用百倍,不涩不柴还省事,乖宝这手艺绝了。” 暮色漫入院中,日头沉落树梢,下地劳作的家人陆续扛着农具归家。 程明玥立刻迈着小短腿扑上去,拽住程山和温兰的衣角,仰起头把头发凑到他们面前。 “爹爹、娘亲,快看我的头发!” 温兰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不同,笑着道:“哟,咱们玥玥的头发怎么又软又亮?” 程明玥小脸上满是得意,伸手指向程穗宁:“都是小姑姑的功劳!小姑姑做的洗发皂,给我和奶奶都洗了,可好用啦!” 苏秀云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穗宁这皂去污养发还省事,比从前方便太多。” 程穗宁转身端过装皂的竹盘,将皂块分给众人:“我做了不少,大家轮流烧水试试,不合用就同我说。” 温兰和绍春华本就爱整洁,闻言眼中一亮,连忙伸手接过。 程守业和程家三兄弟却有些抗拒,在这些常年下地的汉子看来,洗头不过随意冲冲,这般精细的草药皂留给女眷便够,给他们用太过浪费。 几人连连推托,程穗宁当即微微蹙眉:“这是我熬煮许久才做成的洗发皂,爹爹和哥哥们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再不肯用,我可要生气了。” 她故意沉下小脸,程守业和三兄弟顿时慌了,连忙哄劝。 “试,肯定试!” “小妹做的东西,我们一定捧场!” “可别气,这就用!” 几人再不推托,依次取皂洗头。 灶下柴火噼啪作响,一锅锅热水不断换好,温热水汽混着清润的草木药香,飘满整个庭院。 原本沾着尘土汗渍、粗硬干涩的头发,被皂沫揉洗后,变得清爽利落,再无往日的黏腻发硬。 几个汉子对着水盆一照,皆露出意外神色。 “还真不赖!”程铮抹掉脸上水珠,挠了挠清爽的头发,“原以为是女眷用的精细物件,没想到咱这粗头发洗着也舒坦,比往常胡乱一冲强太多。” 程柏眼中满是惊艳,凑上前道:“小妹,你这皂这么好用,要是拿到镇上卖,肯定能换不少钱!” 程穗宁弯眼一笑。 “三哥猜对了,我做这个,本就是打算拿去镇上卖的。” “等赚了钱,先给家里添一口厚实的新铁锅,再打两把趁手的新农具,还得给爹娘换一床软和的新被褥。” “给大哥扯几匹耐磨的青布,再配一双纳得厚实的布底靴,下地走路稳当、磨不破脚;给二哥买治腰伤的药膏,你平日里扛重物多,腰总疼,得好好养着;给三哥添副轻便的斗笠和护臂,采药时日晒雨淋都能护着些。” “给大嫂买细腻的面脂、好看的绣线和花样子,你手巧,绣出来的活计能更出彩;给二嫂买她最爱的酱肘子,再买块鲜亮的料子做新裙。” “还有玥玥,”她伸手揉了揉小侄女的发顶,“给咱们玥玥买甜糕、果子、小糖人,再扎好看的头花,保准让你成村里最俏的小丫头。” 她环视一圈围在身边的家人,认真道:“这段日子你们起早贪黑、下地操劳,个个都辛苦,等我卖皂赚了钱,定要一样样置办齐全,好好犒劳大家。” 一家人听着,心里又暖又酸,眼底都泛起热意。 程守业却急着摆手,心疼得不行。 “宁宁啊,你这孩子,把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盘算到了,怎么偏偏漏了你自己?你才是从头到尾忙活、费神费力的大功臣,才是家里最要紧的。” “往常年年我们都是这般过来的,早也惯了,不算啥辛苦,今年有你出主意,本就轻快不少。” “真要是赚了钱,你别惦记我们,别总想着贴补家里,先尽数给自己安排上,把你自己照料好,爹才安心。” 一旁的苏秀云跟着红了眼眶,连连点头,几个哥哥们也纷纷应和,都劝她多想着自己。 就连最初爱计较的绍春华,此刻也真心实意地开口。 “是啊,小妹,爹娘和哥哥嫂嫂们都能凑合,你才是最要紧的。钱赚了先顾着你自己,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不用总挂着我们。” 程穗宁望着围在身前的一家人,鼻尖微酸,一家人一条心、和睦团结,比再多银钱物资都来得珍贵。 有这样护着她、信着她的亲人做最坚实的后盾,再难熬的光景、再严峻的灾年,她也有底气能一步步扛过去。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鼻尖,眼底的湿热褪去,换上一抹俏皮的笑。 “我知道啦,你们放心,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我自己呀!等卖皂赚了钱,我要囤一堆桂花糕、芝麻糖、卤味,一次性吃个过瘾,把前阵子馋的都补回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气氛愈发融洽。 第120章 鲜肉馄饨 接下来的几日里,程穗宁趁着天气晴好,又接连赶制了好几批洗发皂,细细晾透收妥后,拢共攒下约莫三十块,整整齐齐码在一块。 温兰和绍春华凑在一旁清点,看着满满一筐皂块,眼底渐渐浮上担忧,忍不住拉过程穗宁低声道。 “小妹,你一下子做了这么多,这物件新鲜,外头人从没见过,也不知晓它的好处,万一到了镇上卖不出去,可咋整?” 程穗宁从容道。 “两位嫂嫂放心,我有把握能卖出去,旁人不知道这皂的好,我就当面给人演示,试过的人自然晓得值当。”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卖不出去也不打紧,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留着家里人自己用,左右绝不会浪费。” 温兰和绍春华对视一眼,也觉得在理,悬着的心顿时松快不少,不再一味忧心。 做好洗发皂的隔日,程穗宁便约上大嫂温兰、二嫂绍春华,三人搭着伴往镇上赶。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家里的牛要留着拉犁运肥料,离不开,好在黑石村到镇上不算太远,腿着去倒也不算累。 程穗宁没把三十块皂全带上,只从竹筐里挑了两块品相最好的,用干净的油纸仔细裹了两层,放进一只小巧的竹篮里,稳稳挎在手臂上。 温兰瞧着这情形,满眼疑惑地开口:“小妹,你不是说咱们今日是去镇上卖皂的吗?怎么就只带这两块?” 程穗宁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轻声解释:“我没打算自己找地方摆摊叫卖,而是想寻靠谱的人,帮着咱们代卖。” “别人帮着卖?”温兰微微蹙眉,一时没转过弯,脸上满是不解。 程穗宁故作神秘地晃了晃臂间的竹篮:“大嫂别急,待会到了地方,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温兰见她不肯多说,也不再追问,笑着点头:“成。” 绍春华瞅着那只小竹篮,笑着打趣:“小妹,就这么两块皂,犯不着专门拎个竹篮,给二嫂,二嫂揣衣兜里就行,省得你胳膊受累。” “多谢二嫂好意,不过这皂可不能贴身放,咱们身上热,皂搁久了容易融化,就不好卖了。” 绍春华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猛地反应过来,懊恼道。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倒把这茬忘了。” “你这皂里头掺了猪油呢,猪油一热可不就化了?哎,我晓得了,我晓得了,还是你心细!” 姑嫂三人一路说说笑笑,踩着晨光进了镇子。 此时集市刚开,人流还不算拥挤,时辰尚早,绍春华走着走着便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目光往街边飘去,落在不远处冒着热气的馄饨摊上,悄悄咽了咽口水。 程穗宁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开口。 “早上咱们都只喝了一碗稀粥,走这一路,肚子早空了。大嫂、二嫂,咱们先去馄饨摊吃碗热馄饨,垫垫肚子。” 温兰和绍春华当即顿住脚步,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她们自小被家里教导,出门在外能不花一文便不花一文,吃食上更是万万不能嘴馋。 对穷苦人家来说,馋本就是一桩要收敛的大忌。 即便现在程家光景还算过得去,大家也都默契地守着节俭的本分,从不在外头乱花银钱。 程穗宁瞧出两人的局促,上前一边一个拉住她们的胳膊,软声哄着:“吃吧吃吧,就当陪我吃,我这一个人吃着多没滋味。” 绍春华本就馋得厉害,被她这么一拉,再也绷不住,立刻笑着应下:“好好好,吃馄饨!吃馄饨!” 话音刚落,便眼巴巴地朝着馄饨摊小步跑了过去,又怕走太快显得急切,刻意收着脚步,模样有几分好笑。 温兰看着绍春华的样子,再看向身旁的程穗宁,心头一暖:“多谢小妹,懂她的心思,也顾着我们的脸面。” 程穗宁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嗨,这有啥的,不过一碗馄饨罢了。等往后我洗发皂卖得好,多赚些银钱,甭说馄饨,就是酱肘子,也能顿顿吃得。” 温兰笑着应声:“好好好,那大嫂可就等着咱们小妹发大财,带我们吃香喝辣的那一天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程穗宁脆生生应下,拉着两位嫂嫂在馄饨摊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扬声朝摊主喊道,“老板,这里要三碗鲜肉馄饨!” “好嘞,三位稍等,马上就来!”摊主是个中年汉子,高声应着,手里的长竹筷一挑,将案板上码好的馄饨麻利滑进滚沸的大铁锅里。 白生生的馄饨落汤便浮起,在咕嘟冒泡的热水里上下翻卷,香气跟着热气往四周漫。 他身旁的妇人挽着袖口,手指飞快地捻皮、填馅、捏褶,一个个元宝模样的馄饨整齐排在干面盘里,动作利落又娴熟。 不过片刻工夫,妇人便将碗碟摆开,舀入熬得奶白的骨汤,撒上切碎的香菜、一小撮虾皮和几滴香油。 摊主再用漏勺捞出煮好的馄饨,稳稳盛进三只粗瓷碗中,端着托盘快步送过来。 一碗碗馄饨摆在桌上,薄透的皮裹着紧实的肉馅,个个鼓润饱满,汤色清鲜不浑浊,香油的香、骨汤的鲜,一飘进鼻间便勾得人食欲大动。 用勺子轻轻一舀,咬开便是鲜润的肉汁,热乎气裹着香气,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心口。 程穗宁偏爱味重一些的,伸手揭开桌角的陶制小料罐,用小木勺挖了一勺红彤彤的辣椒酱,又顺手拎起醋瓶滴了几滴陈醋搅进碗里。 酸辣鲜香裹着原本的肉香,馄饨瞬间多了一重开胃的风味,她一勺接一勺,吃得格外畅快,不多时便见底。 末了她直接端起粗瓷汤碗,仰头呼噜噜几口,把余下的鲜汤喝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香菜虾皮都没剩下。 一旁的温兰和绍春华也吃得心满意足,原本的拘谨与不舍早抛到了脑后,一碗热馄饨下肚,赶路的乏意尽数散去,浑身都透着舒坦。 吃饱喝足后,程穗宁抬手朝摊主招了招,笑着开口:“老板,结账!” 摊主忙放下手里的长筷,拿起腰间系着的粗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笑呵呵回道:“姑娘,六文钱一碗,三碗一共十八文。” “好。”程穗宁应着,伸手从怀里掏出小巧的钱袋。 苏秀云平日里疼惜小女儿,总时不时塞些零花钱给她,日积月累,她的小金库倒颇为可观。 程穗宁指尖利落数出十八文铜钱,递到摊主手里。 摊主接过数了一遍,眉开眼笑:“正好!三位慢走,下次再来啊!” “好嘞。”程穗宁点头应下,转身迈步往前,温兰和绍春华立刻快步跟上。 第121章 香粉铺子 走了几步,绍春华忍不住咂咂嘴,轻声念叨:“这馄饨是真好吃,鲜得很,可也着实不便宜,六文钱一碗。” 温兰低声接话,语气平和:“人家馅里包的是新鲜猪肉,各个皮薄肉厚,汤也是熬出来的鲜汤,用料实在,这价格本就低不了,也算值当。” 两人正低声说着,程穗宁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街边一间装潢雅致的铺子。 “大嫂、二嫂,咱们去这里头逛逛。” 话落她就要抬步往里走,手腕却猛地被绍春华一把攥住。 “诶诶诶,小妹,可使不得!” “你不知道吗?这凝香阁是咱们镇上最大的香粉铺子,里头的东西全是精细货,价钱贵得很!” “你要是想买点胭脂水粉,二嫂带你去巷子里那家小铺子,东西不差还经济实惠,比这儿划算多了!” 世间万物向来分三六九等,这香粉铺子自然也不例外。 像凝香阁这样的大铺面,柜上主营细磨香粉、玫瑰胭脂、茉莉头油、蜜润面脂,还有各式合香、熏衣香饼。 用料多是玫瑰花露、杏仁粉、檀香这类精细料子,做工繁复,香气清雅持久,包装也用锦盒、瓷瓶、丝囊裹着,体面精致。 它定价高,一来是用料考究、无杂味不伤肤,二来是手艺精细、品相好看,三来卖的就是排场与体面。 光顾这里的多是镇上掌柜家的内眷、小富户的女眷,还有往来的行商家眷。 她们不在意多花几十文,只求用着雅致、拿得出手,赴宴会客时妆容香气都体面过人,所以即便价高,依旧客流不断。 程穗宁听了反倒兴致更浓,“哦?是镇上最高端的铺子,那我可更得进去好好瞧一瞧了。” 见她执意要进,温兰和绍春华心里打鼓,却也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 三人刚要迈过凝香阁高高的门槛,一道纤细身影便横伸手臂拦在门前。 拦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统一的布裙,瞧着是铺内专管接待的伙计。 她先是自上而下扫了程穗宁一遍,粗布衣裙、素面无妆,半点金贵气都无,再瞥向身后同样衣着朴素的温兰和绍春华,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漫上明显的不耐与轻视。 “你们几个看清楚,这是凝香阁,不卖廉价物件。” 她斜睨着三人,语气尖刻。 “想买便宜胭脂,直接去拐角巷子里的小摊子,那里多得是,别来这儿添麻烦,耽误我们招待正经客人。” 程穗宁心底暗自发笑,好家伙,从前在现代,逛奢侈品点遇上刻薄柜姐就算了,穿越到古代,居然还要应付这般势利的伙计。 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倒是古今一脉相承。 身后的温兰和绍春华早已急得手足无措,绍春华更是悄悄攥住程穗宁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 “小妹,我早跟你说了这儿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咱别惹事,赶紧走吧。” 程穗宁却半点怯意都无,抽回自己的袖子,脊背挺直,抬着下颌看向那伙计。 “怎么?你们店开在闹市街口,大门敞着,连客人进门瞧一瞧都不许?” 那伙计嗤笑一声,眉眼间的轻视更甚。 “我们开门自然是迎客做生意,可这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谁都算我们的客人。比如你,瞧着就不像是能在凝香阁消费得起的人,何必进来白费功夫。” 绍春华本是怕惹事丢脸,可眼见自家小妹被人这般刻薄轻视、句句踩低,那股藏了许久的泼辣劲儿瞬间压不住了。 她一把上前迈到程穗宁身前,柳眉一竖,对着那伙计厉声开口。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不过是想进门瞧上一瞧,一没碰你家东西,二没吵你家生意,犯得着这么狗眼看人低吗?” 温兰虽性子温婉,此刻也看不过去,跟着上前一步。 “就是啊,开门做生意,向来是来者是客,哪有还没进门就先把人往外赶、还出言羞辱的道理?你们凝香阁的规矩,就是这么待客人的?” 面对两人的指责,那伙计脸上半点愧色都没有,反而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们,语气越发刻薄。 “我怎么说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少在这里跟我掰扯大道理。总之一句话,买不起就赶紧走,别在门口堵着挡我生意,浪费我的功夫!” 此时站在旁侧的另一个年轻伙计,扭着腰走上前,抬手搭住苏薇薇的胳膊,戏谑道。 “薇薇啊,你跟这些穷酸鬼白费什么口水?她们爱进来看就让她们看呗,横竖待会儿摸遍了也一个买不起,照样得灰溜溜滚出去。” 她瞥了程穗宁三人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笑。 “明明你是好心,怕她们等下问了价钱、摸了好东西又买不起,当众丢脸臊得慌,结果人家还不领情,偏要不知天高地厚往咱们凝香阁里钻。” “既然如此,索性放她们进来,真要是手脚不稳,弄坏了、弄脏了柜上的物件,那就让她们照价赔。” “赔不起?简单得很,直接报官,让官老爷把这几个穷鬼关起来问罪!” 苏薇薇眼睛一转,拍了下手:“还是小玲你想得周全!” 她旋即转向程穗宁,下巴抬得更高,“你不是非要进来瞧吗?行,我就让你进。” “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铺子里的香粉瓷瓶、胭脂玉盒、蜜膏锡罐,全是值钱的精细物件,你一不留神碰坏半分半点,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凝香阁的门!” 这实在是太羞辱人了,绍春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苏薇薇撕扯起来。 可她心底还留着最后一丝理智,这是镇上,不是自家村里,真起了冲突,惊动了官府,吃亏的只会是她们。 绍春华只能死死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两个尖酸伙计,一句话都憋说不出来。 温兰也气得心口发闷,上前轻轻拉了拉程穗宁。 “小妹,咱们走,犯不着跟这种眼皮子浅、看人下菜的人一般见识,再多看她们一眼,都觉得心里添堵。” 苏薇薇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当即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料定了这程穗宁一行人是怕了、没胆子进门。 温兰和绍春华一左一右劝着,都盼着程穗宁顺着台阶下,别再受这无端羞辱,可程穗宁却始终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苏薇薇原本得意的神色渐渐僵住,见程穗宁这般反常沉默,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疑惑。 这乡下来的丫头,被戳中痛处吓傻了不成?还是憋着什么坏心思,想搞事? 温兰和绍春华也察觉出不对,不再出声劝说,只紧张地望着程穗宁,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122章 冷嘲热讽 程穗宁瞥了苏薇薇一眼:“说完了吗?说完就闪一边去。” 话落,她脚步一抬,径直跨过凝香阁的门槛,没有半点心虚难堪。 温兰和绍春华连忙快步跟上,但一颗星却七上八下的。 苏薇薇被她这态度噎得一怔,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她反复打量程穗宁的背影,心里犯起嘀咕:难不成是我今日看走眼了?这看着土里土气的丫头,其实暗地里是有家底的? 可转念一想,她又撇了撇嘴。 就算真买得起,也顶多是挑铺子里最便宜、最末等的胭脂头油,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单子。 想到这,她便懒得再理会,懒懒往门边一靠,目光重新投向街口,只盼着镇上的夫人、小姐们快点过来,好伺候贵客拿提成。 但她又怕这几人手脚不稳碰坏贵重物件,于是苏薇薇侧头瞥向一旁的周小玲。 “你跟着她们,寸步别离,盯紧点,别让她们乱摸乱碰,真弄坏了东西,咱们可担待不起。” 周小玲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打心底瞧不上这些穿粗布衣裳的农户,觉得伺候她们既丢面子又赚不到赏钱。 可她清楚苏薇薇和自家老板有些沾亲带故,得罪不起,只得极不情愿地悄悄翻了个白眼,拖着步子跟在程穗宁身后。 程穗宁缓步走到胭脂柜前,随手拿起一罐玫瑰胭脂,抬眼看向身侧的温兰,笑着开口。 “这个颜色调的不错,大嫂你肤色白净,抹上肯定提气色。” 跟在一旁的周小玲立刻撇着嘴报出价格。 “这玫瑰胭脂两百文一罐,咱们店里中等价位的好货,要是你们手头紧,就看旁边那栏,最便宜的胭脂八十文一罐,倒是凑合能用。” 绍春华下意识捂住嘴,压低声音惊呼:“我嘞个乖乖,两百文一罐?外头巷子里的铺子,一罐用料实在的好胭脂,顶破天也就二三十文,这价钱翻了足足十倍!” 她方才还嫌六文一碗的鲜肉馄饨贵,此刻听见两百文的胭脂,只觉得脑子都发懵。 温兰也慌忙连连摆手,上前就想把胭脂从程穗宁手里接过来放回去,急声道。 “这颜色瞧着也没多稀奇,和外头的差不了多少,犯不着花这冤枉钱。” 程穗宁点头,将那罐胭脂放回原处,转身又走到摆着头油的木格柜前。 她随手拿起一瓶桂花头油,拔开软木塞,想看了看质地,再凑近鼻尖,想嗅闻香气。 周小玲抱臂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趁着现在有机会赶紧闻闻吧,这头油可不便宜,你能闻上一闻,也算赚到了。” 不远处倚着门框的苏薇薇听见,当即捂嘴嗤嗤低笑。 “小玲你这嘴巴也忒毒了,不过说得半点不差,这等精细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得上的,能闻个味儿,确实算她赚到了。” 两人一唱一和,满是嘲弄。 程穗宁微微蹙起眉,只觉得这头油的桂花香气过于浓烈刺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继续一言不发将瓶子塞好放回原位。 温兰和绍春华站在稍后方,浑身都不自在,若不是程穗宁还在柜前细看,两人怕是早就羞窘得夺门而出。 可她们心里清楚,绝不能丢下小妹一个人面对这些踩高捧低的尖酸货色。 两人便硬着头皮僵在原地,面上绷着,心里打定主意,这些人只敢动动嘴皮子便罢,若是真敢上前推搡驱赶,她们就算丢了老脸,也绝不让对方轻松讨着好处。 程穗宁转头瞥见木架上层摆着一盒香膏,绫缎裹盒、素瓷做盏,包装比旁的物件都要精致几分,便抬手径直取了下来。 周小玲见状猛地往前一探身,急着阻拦却慢了半步,声音又尖又急。 “哎哎——你买得起吗?买不起的东西别瞎碰,这瓷盏脆得很,碰出豁口、蹭花了膏体,可咋办?!” 话落她还斜着眼小声嘀咕,语气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什么规矩不懂,净在这儿乱摸乱来。” 程穗宁的动作微微一顿,周小玲当即扬了扬下巴,以为是这话戳中痛处,叫她心虚了。 可下一秒,程穗宁却抬眼看向周小玲,字字清晰地报出内里成分。 “杏仁油、蜂蜡、白檀香、甘松、少量玫瑰花露,还有磨细的滑石粉收润,用料不算差,就是配比糙了些,膏体偏厚,抹开容易闷肤。” 她语速平稳,连寻常香粉铺伙计都未必清楚的细料配比,竟张口就来。 周小玲当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不远处的苏薇薇也收了笑,快步凑过来几分,脸上满是诧异。 这看着土里土气的丫头,怎么会比她们这些常年经手的伙计还懂行? 程穗宁扫过两人惊愕的神色,将香膏轻放回架上,淡淡开口。 “不止这一盒,你们这满店所谓的高档胭脂、头油、香膏,在我眼里都粗糙得很,配方老套,工艺粗疏,香气也做得庸俗不堪。。”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只要我想,分分钟就能做出和这些一模一样的,甚至用料更净、香气更雅、用着更舒服的东西,比你们柜上这些,要好上不止一筹。” 温兰和绍春华看傻了眼,小妹什么时候竟懂这些门道了? 苏薇薇往前一步,指着程穗宁就斥道:“嘿,你这死丫头,分明是来故意捣乱的吧?” “买不起就买不起,还敢搁这儿大言不惭地点评起我们的货来?真当胡乱诌几个名词,就是懂行的行家了?” 周小玲也跟着帮腔,伸手就想推搡。 “快走快走,我们凝香阁不招待你这种满嘴胡话的人,站在这儿都看着心烦,别耽误我们做正经生意!” 程穗宁眉梢一挑,正准备开口回敬,一道沉稳温和的女声,从铺子深处缓缓传了出来,带着几分责备。 “怎么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姿绰约的身影从内堂的绣布帘后缓步走出。 来人是位成熟明艳的女子,身着暗纹绫缎褙子,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雅致却气场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经年打理生意的干练,一看便知是这凝香阁的主事人。 第123章 老板来了 苏薇薇和周小玲瞧见她,方才的刻薄嚣张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忙垂手躬身:“燕姐好!” 阮飞燕有些不耐。 “我雇你们过来,是打理生意、照看铺面的,不是叫你俩在门口吵嚷,把我这香粉铺闹成菜市场似的,成何体统?” 两人连头都不敢抬,连声低应:“是,燕姐,我们错了。” 苏薇薇心有不甘,伸手往程穗宁三人方向一指,语气带着委屈。 “燕姐,不是我们存心吵闹,实在是今日遇上不长眼的,故意上门来搅和生意,我们赶也赶不走,才闹成这样。” 阮飞燕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门口僵持的几人,声音沉了几分:“哦?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几个买又买不起,偏要硬闯进来乱摸乱碰,柜上都是贵重精细物件,我和小玲是怕碰坏了,才好心提醒。” “可这位姑娘非但不听,还大放厥词,把咱们店里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分明就是故意来捣乱的!” 在她一番添油加醋的诉说里,程穗宁三人倒成了蛮不讲理、寻衅滋事的刁蛮客人。 程穗宁听罢,嗤笑一声。 阮飞燕眉头微蹙,视线缓缓落在程穗宁身上,见对方虽穿着粗布衣裙,可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周身那股从容自信,绝非寻常人能有。 阮飞燕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接着缓步上前,全然没有苏薇薇和周小玲二人的方才的刻薄势利。 “这位姑娘,若是有瞧得上眼的物件,想上手试一试、闻一闻,尽管同我说便是。” “只是我凝香阁走的是精细路子,价位确实偏高,我先同你说明白,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苏薇薇和周小玲偷偷咬着耳朵嘀咕,自家老板向来眼高于顶,今日怎么对这么个穿粗布衣裳的丫头,这般和颜悦色,又是允许细看,又是主动搭话,实在是反常。 温兰和绍春华也满心茫然,悄悄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 方才还被两个伙计百般羞辱、眼看就要闹得下不来台,谁知店主一出来,态度竟全然不同,温和有礼,半分轻视都无。 程穗宁心头也舒坦不少,扫过一旁满脸不服的苏薇薇和周小玲,暗自感慨:老板到底是老板,格局就是不一样。 周小玲到底按捺不住,又跳出来,伸手指着程穗宁,急冲冲向阮飞燕告状。 “燕姐!这丫头刚才还口出狂言,说咱们店里的货色差、香味庸俗,还说她随随便便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阮飞燕脸色一沉,当即抬手,一把按下她指人的手。 “放肆!店里的规矩你忘了?客人在前,岂能伸手指点、出言不逊?还不快收回去!” 周小玲被训得一缩脖子,却只能小声嘟囔:“我、我这不是急了嘛……没顾上规矩。” 阮飞燕没再理她,转而看向程穗宁,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姑娘,方才小玲说,你说能做出和我凝香阁不相上下的货品,这话当真?” 程穗宁迎上她的目光,坦然点头:“自然是真的。” 阮飞燕微微挑眉,“我铺子里的东西,全是专门请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按古方配制,手艺和配比都是不外传的。” 程穗宁轻笑一声:“秘方不外传,不代表旁人就琢磨不出来。” “每一样的主料、辅料,甚至大致配比,我都能闻得八九不离十,只要调整油蜡比例、香料次序,多试验几次,自然能做出成品,甚至能比你们现有的更细腻。” 阮飞燕眼底的兴致更浓,当即从柜上又随手取下两盒不同香型的香膏,递到程穗宁面前。 “那便请姑娘再闻闻这两盒,说说看里头都有些什么。” 程穗宁接过,先打开一盒浅杏色香膏,她凑近鼻尖轻嗅两息,又用指尖沾取少许膏体,指腹轻轻捻动感受细腻度,从容报出。 “这盒是杏仁底油为主,配三分蜂蜡定型,加了干玫瑰浸露提香,少量甘松与檀香打底,滑石粉细磨收润,油脂和蜡料的比例大概是七三开,所以膏体偏软,好推开但留香稍短。” 接着她换过另一盒瓷盒香膏,盒身绘着淡青竹纹,香气更沉一些。 她只开盖浅吸一口气,略一沉吟,便清晰道。 “这盒基底换了芝麻油与少量山茶油,蜡用的是白蜡加少许虫蜡,硬度更高。” “香方里是茉莉头香,配丁香、白芷调和,最后用少量沉香压尾,油脂、蜡、香粉的比例约莫是六二二,用料比上一盒扎实,留香久,但膏体偏厚。” 阮飞燕在一旁静静听着,每听一句,眼底的惊讶便深一分。 这些配比与辅料,都是她花重金请老师傅定的方子,眼前这姑娘只靠看质地、闻香气,竟连油蜡比例都分毫不差。 等到程穗宁全部说完,她已是面露惊艳,忍不住轻声叹道:“全都说对了,一丝不差……姑娘当真是闻香识料的好手。” 苏薇薇和周小玲站在后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 阮飞燕回过神,微微正色,看向程穗宁道:“不过姑娘方才说,我这店里的香气都庸俗,这话未免太过激了。” “喜好本就因人而异,有人爱清雅淡香,也有人偏爱浓郁馥郁,你怎能直接判定它俗?” 程穗宁坦然颔首,语气平和:“这一点我可以道歉,确实是我主观之语。” “只是在我的评判里,这些香气用料杂、层次浅,花香盖过底香,甜腻有余、余韵不足,用在香粉铺里尚可,却算不得上乘,对我而言,确实算庸俗。” 阮飞燕眸中好奇更甚,往前微倾身子,笑意里带着期待:“哦?那我倒真有些好奇,在姑娘眼里,什么样的香气,才算不庸俗?” “胭脂水粉、头油香膏,所用的原料本就取自山野草木、花果雨露,根基都在自然二字。” “以突出原料本真滋味为佳,少用杂香堆砌,不刻意浓艳矫饰,才是正道。” 第124章 交个朋友 程穗宁顿了顿,进一步说道。 “若是为了追求浓烈惹眼,一味叠加甜腻香料,把原本清浅的花香、草香盖得面目全非,反倒落了下乘。” “山野间的香气是浑然天成的,人工再怎么雕琢堆砌,也难比那份干净通透。” 迎着阮飞燕专注的目光,程穗宁给出自己的定论。 “所以在我看来,趋近自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余韵绵长,能让人闻之便想起山林风露、枝头花果,而非满室刻意脂粉气,这样的香气,才算得上是雅。” 阮飞燕抬起手轻拍了下几下,赞赏道:“说得好,看来姑娘于香道一事,颇有见解,绝非随口空谈。” 程穗宁语气谦和:“不过一点拙见,谈不上什么高深见解。” 阮飞燕目光扫过满柜物件,“那我这凝香阁里,可有姑娘真正瞧得上?若是有,尽管开口,我瞧着姑娘投缘,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这便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分文不取。” 程穗宁也不扭捏作态,径直走到方才的胭脂格架前,拿起那罐玫瑰胭脂,回身说道。 “起初我便觉得这颜色衬我大嫂,只是你家伙计先前一口一个买不起、穷酸鬼,冷嘲热讽一番,我便没了兴致,放了回去。” “如今你既说要送份见面礼,那便选它吧,我借花献佛,送给我大嫂。” 角落里的苏薇薇和周小玲脸都气红了,暗自腹诽:这丫头怎么这般不要脸,两百文一罐的胭脂,居然张口就接,半点不推辞! 阮飞燕何等通透,方才一番对峙与伙计的做派,谁是谁非,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当即不悦地斜睨了苏薇薇和周小玲二人一眼。 转回头看向程穗宁,阮飞燕反倒笑得更开怀:“我就偏爱姑娘你这直率不做作的性子。” 说罢她亲手从程穗宁手中接过胭脂盒,仔细用素绢裹了半圈,再郑重递回去:“拿着,既是送予大嫂,便要更体面些。” 程穗宁接过,转身便塞到温兰手里。 温兰登时一脸惶恐,连连摆手:“这、这太贵重了,两百文呢,我们怎么能收……” 程穗宁朝她递了个安定的眼神,微微点头示意她收下,温兰不好在人前推拒扫了面子,只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收了下来。 一旁的绍春华眼巴巴望着,眼底藏不住几分羡慕,却也知道这胭脂价值不菲,绝不敢真的奢求。 程穗宁瞧在眼里,侧头轻声安慰:“二嫂别急,等往后我也给你备上一盒,挑你喜欢的颜色。” 绍春华心里一暖,知道小妹把自己搁在心上,便已是万分知足,连忙压下那点艳羡,轻轻点头应下,不敢多言。 生怕在外人面前露了小家子气,拖累程穗宁。 阮飞燕收了笑意,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苏薇薇和周小玲,语气沉了几分。 “咱们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来客,无论穿绸着缎、还是布衣荆钗,进了这扇门就是客,岂能以衣帽取人、出言轻贱?” 苏薇薇和周小玲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今日这事,我就不细究了,但话我放在这里,下次再叫我撞见你们把客人往外赶、满嘴刻薄话,你们俩就都别干了,收拾包袱直接走人。” 苏薇薇一听要赶人,急忙抬脸想要求情:“燕姐,我、我就是怕店里东西被碰坏,一时急了……” 话没说完,就被阮飞燕一记冷瞪打断。 “要不是你娘早年跟我有几分旧情,当初我压根不会收你进店。既然拿了工钱、吃了这碗饭,就给我安分守己,守好店里的规矩,少做那些惹人嫌的事。” 苏薇薇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闭上嘴。 阮飞燕懒得再看她们,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去后头理理货,把新进的香粉归置好,这里有我招待就行。” 老板都发话了,苏薇薇和周小玲哪里还敢多言,连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地低着头,快步挪到铺子深处的货架旁,闷头整理起货品,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绍春华瞧着那两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伙计,如今蔫头耷脑、灰溜溜去理货的背影,心里堵了半天的郁气瞬间一扫而空。 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脸上的笑意明快了不少。 程穗宁见场面安定,便转入正题,对着阮飞燕温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进这凝香阁,本不是专为买胭脂香膏,是想看看,铺子里有没有合用的护发之物。” 阮飞燕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程穗宁的发丝上。 她的头发未梳繁复发髻,只简单束起,却乌黑顺滑、油亮有光,垂落时带着自然的柔润光泽,没有干枯毛躁的模样。 阮飞燕不由笑道:“姑娘这头秀发,乌黑亮丽,本就养得极好,看着倒不像是急需护发的样子。” 程穗宁抬手轻轻拂过耳际发丝,语气坦然:“人嘛,总还想再好上几分,好上添好不是?” “这话说得在理。”阮飞燕点头赞同,转身指向一侧的木格。 “姑娘若是护发,我这儿有几款秘制的山茶油、杏仁油发油,都是浸了花草慢熬的,抹上发丝顺滑服帖,香气雅致,光泽也足,不少夫人小姐都常备。” 程穗宁听后,却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丝遗憾:“发油只能事后润养,却清不去头皮油脂与尘垢。” “我心里所想的,是有一样物件,能把头发洗得清爽通透的同时,又带几分润养,将清洁养护合二为一。” 阮飞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姑娘这话,听着是轻巧,可世间哪有这般两全的好物?” “就算是咱们凝香阁内最贵、用料最细的澡豆,也只主打去污清洁,洗罢头发依旧要另抹发油养护。清洁与润养本就是两回事,想要揉在一物里,怕是难如登天。” 程穗宁眨了眨眼,看向阮飞燕。 “掌柜的既说这是难如登天的事,那我便斗胆问一句,倘若我手里,真有这般物件,掌柜的可有兴趣,亲眼瞧上一瞧?” 第125章 优势所在 阮飞燕眼底腾起浓烈的好奇。 “姑娘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出了既能洗净头发尘垢油脂,又能顺带润养发丝,不必靠额外抹发油护理的东西?” 程穗宁颔首,笑容从容:“正是。” 阮飞燕打量着她不似作伪的神色,先前那番闻香识料的本事还历历在目,当即朗声笑道。 “哦?若是真有这般奇物,那我还真想亲眼见见、亲手试试,姑娘何时能让我一观真容?” 程穗宁取下挎在臂弯的小竹篮,搁在柜台上,伸手掀开篮口覆着的一层素色粗布。 布下整齐码着两块被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棱角圆润,质地紧实,她拈起其中一块,小心拆开油纸,将通体温润洗发皂托在掌心,递到阮飞燕眼前。 “掌柜的请看,便是此物,可否劳烦你让人端一盆干净温水过来,我当场试给你看。” 阮飞燕立刻扭头,朝角落里理货的二人扬声吩咐:“你们快去后头打一盆干净温水来。” 苏薇薇反应更快,闻言立马把怀里抱着的香粉盒一股脑塞给周小玲,转身就往后头跑。 周小玲被砸得手忙脚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气得在原地暗暗跺脚,却不敢违抗,只能憋着气继续归置货品。 不过片刻工夫,苏薇薇便端着一盆温热清水快步回来,放在柜台一侧。 程穗宁先将洗发皂整块浸入水中略作浸泡,随即捞起,双掌相合轻轻揉搓。 不过几下,绵密的泡沫便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涌出来,如云似雪,细腻均匀,没有半点粗粝的颗粒,还伴着清浅自然的药香,不浓不烈,闻着格外舒心。 阮飞燕的身子不自觉又凑近几分,目不转睛地盯着程穗宁掌心的泡沫,眼底满是震惊。 她店里的澡豆,用水调和揉搓后也能起沫,可要么沫少松散,要么带着豆粉颗粒,可眼前这东西出泡竟又快又多。 “这……这泡沫竟如此绵密细腻,比我铺中最好的澡豆,还要好上数倍不止……”阮飞燕失声低叹。 程穗宁掌心托着细腻泡沫,将洗发皂稳稳展现在阮飞燕面前,一字一句,细细道来。 “掌柜的你常年做香粉生意,自然清楚,当下清洁用品里,最为精细的是澡豆,可澡豆使用起来,也有诸多不便之处。” “澡豆用之前必须先单独调水、揉成糊状,才能往头上抹,若是直接往湿发上撒,立刻就结块糊在发丝之间,难以清洗。” “而且澡豆怕潮怕闷,携带、存放都极不方便,就算装在木匣里,没几日便受潮结块,寻常人家用着糟心,店铺也根本不敢大量囤货。”” 她指尖轻敲着质地紧实的洗发皂,继续说道:“可我这洗发皂,从本质上就和澡豆截然不同。” “首先,它是整块固体,随取随用,打湿后在手心轻轻一搓,立时就能揉出绵密泡沫,一步到位,完全不用提前调水揉糊,省事不止一星半点。” “其次,用它在发丝上轻揉,只会不断出沫,绝不会像澡豆那样结块糊发,清水一冲便干净利落,半点儿残留都不会留下。” “再者,它质地紧实、耐干耐放,不易受潮、不易损坏,一块正常能用数月,远比零散的澡豆耐用持久。” 程穗宁稍作停顿,特意从商铺经营的角度,点出其中关键。 “更要紧的是澡豆无固定形制、极易受潮失效,大多只能现配现卖,以小匣少量分装,铺子不敢囤、陈列不好看、计价售卖也麻烦。” “可我这洗发皂,固体规整、品相齐整,好陈列、好清点、好算账,又耐存不易坏。铺子可以放心大批量备货,远比澡豆更适合做成正经货品,长久做下去。” “再添上我之前所说的,皂中还添入何首乌、侧柏叶浓汁熬制,洗头时便可固发乌发,而且皂性温和,不会把发丝洗得干涩打结,清洁洗护一体,洗完不必再额外涂抹发油。” “论好用、论方便、论好售卖,它处处都把澡豆比了下去,我敢说,它是世间独一份的洗发好物。” 苏薇薇立在货架旁,心里依旧半信半疑,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嘟囔。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谁知道是不是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诓人,指不定中看不中用。” 这话虽轻,却也落进旁边几人耳中,程穗宁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阮飞燕纵然觉得程穗宁言辞有理、闻香识料的本事也实打实,可洗发皂究竟是不是真如描述般好用,都得亲身用过才能作数。 她略一沉吟,看向程穗宁,带着几分期待。 “姑娘说得详尽透彻,我也信你不是虚言夸大,只是这等新奇物件,终究要亲自用过才知真假,不知可否容我当场试用一回?” 程穗宁爽快应道:“自然没问题,东西本就是用来用的,试过好坏立见分晓。” 阮飞燕抬手示意,“几位随我来,前店待客不便,后头有内院厢房,有水有镜,正好试用。”说着便引着三人往布帘后走。 这凝香阁本就是前店后宅的格局,前头敞亮开阔用作铺面,后头隔出庭院与厢房,既是阮飞燕平日起居之处。 望着程穗宁几人跟着阮飞燕掀帘进了内院,原本还在规规矩矩理货的周小玲,瞬间松垮下来,立马凑到一旁,跟苏薇薇说小话,偷起了懒。 周小玲满脸狐疑:“你说……那什么洗发皂,真能有她说得那么神?我怎么听着都像瞎编的。” 苏薇薇当即嗤笑一声:“她再能折腾,不就是个乡下过来的?能见过什么真正精细的好东西?” “顶多是在家瞎琢磨,误打误撞捣鼓出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看着新鲜,实则压根上不了台面,只是拿来唬人罢了。” 她抱着胳膊,一脸笃定。 “你就等着瞧吧,等燕姐真真切切用过,定然会觉得不如寻常澡豆好用。到时候恼了,说不定直接把她们几个连人带东西一起打出去,看她还怎么在这儿大言不惭,瞎得瑟!” 第126章 亲自试用 进了内院,只见青石板铺地,廊下悬着素色纱灯,阶边摆着几盆应季花草,陈设雅致却不张扬,处处透着主人的精细讲究。 阮飞燕扬声吩咐了伺候的小丫鬟,不多时便端来两杯热茶,递到温兰和绍春华面前。 “两位姐姐且在此稍坐,用杯热茶歇歇。” 温兰和绍春华哪里受过这般客气对待,一时手足无措,连声道谢,才惴惴不安地在石凳上落座,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窗棂是精雕的缠枝纹,桌椅都覆着素锦软垫,连茶盏都是匀净的白瓷,处处精致妥帖,两人心中暗自惊叹阮飞燕的生活细致。 安顿好二人,阮飞燕转头对程穗宁温声道:“姑娘随我来,盥洗间在这边。” 程穗宁点头跟上,两人一同走进侧边一间专设的盥洗房。 屋内摆着宽大的铜盆架,架上置着擦得锃亮的素面铜盆,一旁木架上码着干净布巾、梳具,角上还放着不少小瓷瓶。 丫鬟按吩咐注好温度适宜的温水,阮飞燕散开长发,发丝垂落肩头。 程穗宁上前一步,拿起那块洗发皂,先在铜盆清水中轻轻浸过,随即置于掌心,双手缓慢对搓。 不过数下,绵密细腻的泡沫便从掌心层层涌出,清浅的草木药香缓缓漫开,温和不刺鼻,闻着格外舒心。 阮飞燕坐在镜前,指尖捏着一把牛角梳,一边梳理长发,一边开口:“姑娘,方才只顾着说这洗发皂的好处,倒忘了问你的姓名,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程穗宁手上动作稍顿,含笑应道:“我叫程穗宁。” “程穗宁……”阮飞燕轻声念了一遍,点头笑道,“我叫阮飞燕,府里和铺子里年岁比我小的,都习惯喊我一声燕姐,姑娘也这般叫我便是,不必多礼。” “好,燕姐。”程穗宁顺势唤了一声,语气自然亲切。 阮飞燕笑着应了,放下梳子后,起身移步到铜盆前,微微低头,方便程穗宁打理头发。 程穗宁舀起铜盆中的温水,缓缓浇在她的发间,将发丝彻底打湿后,取了掌心盈满的泡沫,指腹顺着方向,轻柔打圈。 泡沫充分裹住每一缕发丝,按摩间,尘垢与多余油脂被慢慢带出,却无丝毫干涩拉扯感。 阮飞燕闭着眼,感受着头皮的放松,忽然开口问道。 “姑娘方才说得透彻,这洗发皂确有诸般好处,只是我倒有个顾虑。” “倘若你将这物件拿出市面售卖,万一别家眼红,急着复刻仿造,与你争抢生意,你可有能稳胜一筹、旁人学不去的本事?” 程穗宁手上的动作未停,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 “掌柜的顾虑周全,只是这洗发皂看着简易,真要想抄袭仿造,十有八九终是不成。” 她顿了顿,细细拆解其中关键。 “此中最要紧的,是油与灰水的配比、桑灰碱水的浓度、熬煮时的搅拌火候,还有脱模后阴干养熟的法子。这些全是我一次次试验摸索出的独一份经验心得,没有半字口诀可抄,全凭手感与分寸。” “不懂配比的,油多一分则碱重,洗着伤发刺头;油少一分则皂体稀散,根本凝不成形。” “辨不清桑灰碱水浓淡的,杂灰乱煮,要么碱性过烈蚀发,要么过弱去污无力。浅搅则油水分离,皂体松散易坏,过搅则成品干裂发脆,根本用不得。” “更不晓脱模之后,需散尽皂碱养熟,心急之下只会令皂体开裂软烂,成了废坯。” 程穗宁抬手拂开一缕阮飞燕垂落的发丝。 “即便有人勉强仿出形似物件,也多是伤发涩丝的粗劣皂坯,与我这温和护养的正品相较,云泥之别,一试便知。” “故而,纵是有心模仿,也断断学不去内里的关键分寸。” 阮飞燕忍不住打趣:“这制皂的关键分寸,本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你竟半点不遮掩,直接同我攀谈起来,可见你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程穗宁浅浅一笑,随即话锋一转。 “更何况,就算旁人耗上数月数年,真能在不断试验中做出与我一般无二的洗发皂,我也不惧,因为这洗发皂于我而言,只是最基础的。” “往后我还能研制出更精细的洁面皂、沐浴皂,按不同肤质、不同喜好细化配方、替换材料。旁人仿得了一时,仿不了我不断创新的法子,这便是我最稳的底气。” 按摩片刻,她取清水为阮飞燕冲洗发丝。 泡沫一冲即散,没有黏腻残留,冲净后的发丝握在手中,顺滑柔软,无需梳理便已顺畅。 程穗宁取过干净布巾,轻轻按干阮飞燕发丝上的水分:“你摸摸看,此刻未抹半点发油,却半点不涩,手感软润。” 阮飞燕接过布巾自行擦拭,指尖顺着发丝捋过,当即真切感受到那股不同于往日的顺滑。 她一边轻擦,一边由衷感叹:“还真是,比我往日用最好的澡豆配最贵的发油,都还要舒坦几分。” 待将头发擦至半干,阮飞燕拿起牛角梳缓缓梳通,发丝一梳到底,几乎没有打结阻滞,头皮更是过往从未有过的轻透感。 阮飞燕望着镜中乌黑柔亮的发丝,眉眼间笑意愈深,转头看向程穗宁,语气亲昵了不少。 “宁宁,我这般叫你,你不介意吧?” “自然可以。” 阮飞直言:“我对你这洗发皂颇感兴趣,想必你今日登门,也不是来买胭脂水粉,而是想来和我谈这桩生意。” 程穗宁也不绕弯遮掩,坦然点头:“燕姐说得没错,我今日的确是为生意而来。” “早前我便听闻,凝香阁是咱们陵西镇最大、品类最全的香粉铺子,能把铺子做到这般规模,掌柜的定然是最识货、最懂行的人,所以我第一时间便想着来寻你。” 这番夸赞听得阮飞燕眉眼舒展,神色间多了几分自得,语气也越发爽朗。 “你倒是会说,也说得实在。” “咱们陵西镇是周边百里最大的镇子,又离城里最近,交通便利,不少外乡的客商、大户家的女眷,都会专程来我凝香阁挑胭脂香膏。” “倒不是我自夸,便是把我这铺子放到城里,也丝毫不比那些老字号逊色。” 第127章 获得赏识 程穗宁轻笑着附和:“那是自然,单凭燕姐的眼界与铺子里的陈设货品,便知绝非寻常小铺可比。” 阮飞燕理了理耳际碎发,从容安排:“这样吧,我先让丫鬟领你回去,寻你两位嫂嫂稍作等候。” “等我将头发彻底晾干、梳理妥当,便做东,邀你们一同去同福楼吃午饭,边吃边细谈合作事宜,既自在,也说得开。” 程穗宁并无异议,含笑应下:“好,一切听凭燕姐安排。” 阮飞燕随即扬声唤来贴身丫鬟,仔细叮嘱几句,让她好生领着程穗宁回内院客厅。 不多时,程穗宁便折返至会客厅中,温兰和绍春华一瞧见她的身影,立即放下茶盏,快步起身围了上来。 “哎哟小妹,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跟大嫂坐在这儿,全程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坏了半点儿,咱们可赔不起人家这些精致物件。”绍春华一脸后怕。 温兰也在一旁点头:“是啊,我们在外头等得心焦,既怕你得罪了掌柜的,又怕你那皂出什么岔子,一颗心悬着落不下来。” 程穗宁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柔声安抚。 “我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吗?你们别这么紧张,燕姐人很和气,没有半分架子。方才试用完洗发皂,她十分满意,还说中午要做东,请咱们去同福楼吃饭呢。” 绍春华瞬间瞪圆了眼睛,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几分,又慌忙捂住嘴压下去。 “同福楼?可是镇上那家最大的酒楼同福楼?我长这么大,连门都没进去过,只听人说里头装潢气派,饭菜精致。而且还特别贵,只有做生意的大老板才舍得在那儿吃!” 温兰有些不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请咱们吃饭?总觉得这心里不踏实。” “大嫂只管放心,不是白吃,燕姐亲自试用过洗发皂,效果合她心意,想和我谈合作,这才邀咱们去同福楼,一边吃饭一边细聊。” 程穗把话挑明:“等谈妥了,我做的洗发皂就能固定给凝香阁供货,往后咱们家也有稳定的进项了。” 温兰眼底的不安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欣喜,她拉住程穗宁的手紧了紧:“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那是自然,我还会骗你们不成?”程穗宁笑着点头。 绍春华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手,满眼都是骄傲。 “小妹,你可真厉害!竟能凭着自己捣鼓的东西,和凝香阁的掌柜谈成生意,咱们家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程穗宁笑着将二人按回凳上,柔声安抚。 “所以呀,大嫂、二嫂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在这儿再稍坐片刻,等燕姐收拾妥当,就带着你们一块去同福楼吃好吃的。” 温兰点头,绍春华则满眼雀跃,连声应道:“好,好!我们都听小妹的!”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她们聊得乐呵,又适时添上温热的茶水,端来几碟点心,摆到桌上上,免得三人干等。 又过了好一会,廊下终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阮飞燕已将发丝重新梳成利落发髻,衣着得体,容光焕发,笑意盈盈地开口:“时候不早了,诸位随我一同移步去同福楼吧,今日我做东,大家只管放开吃。” 程穗宁起身颔首:“有劳燕姐,我们都听你安排。” 一行人便跟着阮飞燕,穿过内院小门,径直走到前店的铺面之中。 此刻苏薇薇和周小玲还在货架旁假意理货,眼睛却一直瞟向内院方向,本是满心等着看程穗宁几人被赶出来的笑话。 可此刻亲眼见到一行人说说笑笑、神色和睦,程穗宁哪里有半分被嫌弃的样子,反倒和自家掌柜亲厚如同旧识。 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难看至极。 再加上先前竖着耳朵捕捉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听见“同福楼”“吃饭”“谈生意”几句,当即妒火中烧,心里又酸又恨。 她们在凝香阁做活,工钱其实不算少,但依旧连同福楼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平日里只敢远远望着,听路过的人议论里头的珍馐美味。 可程穗宁不过是个乡下过来的姑娘,不过半日工夫,竟能攀上阮飞燕,被请去同福楼吃饭,这般待遇,她们想都不敢想。 临行前,阮飞燕似是想起店内事宜,微微侧头,朝里间守着的一个身着青布衣裙、模样沉稳的女子叮嘱道。 “巧心,我出门一趟,店里便交由你照看,有什么事及时派人寻我。” 这女子名叫刘巧心,自小被阮飞燕买在身边,多年来忠心耿耿、行事稳妥,是阮飞燕最信重的心腹,和毛躁轻浮的苏薇薇、周小玲全然不同。 她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恭声应下:“主子放心去便是,店里的规矩与货品我都守着,绝出不了差错。” 阮飞燕将诸事安排妥当,才领着程穗宁几人迈步走出凝香阁。 门内,苏薇薇死死攥着手里的布巾,望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不服地低声啐道。 “凭啥啊?凭啥她就这么好命?不过是弄了块不伦不类的皂子,就能被燕姐另眼相看?!我天天在这儿累死累活,擦桌理货、迎送客人,却连半分好处都捞不着!” 周小玲也在一旁耷拉着脸,满心憋屈又想不通。 可任凭心里再不甘,二人也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同福楼的方向走去。 正兀自忿忿时,一道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理货!想干就好好干,不想干就趁早收拾包袱走人。” 来人正是刘巧心。 “你们心里也清楚,凝香阁的工钱,是镇上其他铺子的好几倍。”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都没门路,你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谋到这份活计,真要因为偷懒嚼舌根丢了差事,出去可就再也寻不到了。” 苏薇薇和周小玲心里一慌,她们深知刘巧心说的是实话,更清楚这位心腹在阮飞燕面前说话的分量,若是被她告到掌柜那里,两人当真会被直接赶走。 方才的嚣张怨气瞬间消散无踪,苏薇薇和周小玲立刻换上一副恭顺乖巧的模样,连声应道。 “是是是,巧心姐说得对,我们这就去理货,这就去干活。” 话落,二人快步走到货架旁,低头整理货品,再不敢窃窃私语、偷懒耍滑。 第128章 同福酒楼 刚到同福楼门口,眼尖的伙计立马撂下手里的活,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来,躬身拱手道。 “哎呦,阮老板!您可来啦,好些日子没见您登门,我们掌柜的还念叨呢!” 说完,他下意识扫了眼阮飞燕身后的程穗宁三人,见她们衣着皆是寻常布衣,不似常来这里的富商眷属,脸上顿时掠过一丝迟疑,脚步也顿了顿。 阮飞燕当即沉了半分脸色,淡淡开口:“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今日我特地做东,请她们来这儿吃饭。” 店小二一听是阮飞燕的朋友,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刚才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笑容比先前更热情殷勤,连连躬身引路。 “原来是阮老板的朋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诸位快请进!您在咱们这儿有专属的雅间,一直给您留着,我这就领各位上楼。” 伙计引着一行人往楼上走,一路热络地搭话。 “阮老板,今儿后厨刚到了好些鱼,鲜得很,一早从水路运过来,到现在还在后厨水缸里活蹦乱跳呢。” 阮飞燕微微颔首:“行,那就来一条,做成香辣水煮的。” 伙计应声记在心里,暗地里却在悄悄腹诽。 都说越是鲜活上等的好鱼,越是要清蒸,才能尝出本味鲜甜,不糟蹋食材。可这位阮老板偏不讲究这些,只图自己吃得酣畅爽快,口味向来又重又烈。 谁让人家家底殷实、出手阔绰,别说是每日一条鲜鱼,就算天天换着花样做不同吃法,也完全吃得消,自然是怎么尽兴怎么来。 阮飞燕转头看向程穗宁,语气放缓:“我平日里口味偏重,最爱吃鲜辣的,不知你们能不能吃得惯?若是觉得太过辛辣油腻,我稍后再添几道清淡的时蔬、羹汤,可不能委屈了你们的胃口。” 程穗宁笑着回道:“我和二嫂还行,只是我大嫂受不得太辣。” “明白。”阮飞燕当即对伙计补了句,“除了那道香辣水煮鱼,再添几道菜,要荷叶鸡、蟹粉扒豆腐、清炒时蔬、松茸竹荪汤,这几样都做得清淡适口些。” 吩咐完热菜,阮飞燕又补了句:“冷菜你看着搭配,要精致些的,点心也上两品,配着茶水吃,都按你们店里的招牌来就行。” 伙计听得连连点头,手里记个不停。 “好嘞阮老板!您放心,冷菜给您上咱们家的招牌醉虾、凉拌翡翠丝、水晶肘花,点心就上佛手酥和山药糕。我稍后就下去吩咐后厨,尽快给您上菜!” 温兰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嘴挑,平白给阮老板添了麻烦。” 阮飞燕爽朗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请客自然要合着客人的口味来,哪能叫客人迁就我?” 一旁的绍春华则压根没顾上说话,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同福楼不愧是镇上顶顶体面的大酒楼,廊柱雕着缠枝花纹,楼梯扶手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山水绢画,连窗纸都是素净的棉纸,处处透着富丽精巧。 她看得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心里暗暗惊叹。 不多时,一行人便走到雅致的包厢门口,伙计推开门请众人落座,又麻利地摆上干净茶碗,倒上热茶。 “诸位稍坐,菜稍后便陆续上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小的。”说完便轻手轻脚退出去,往后厨递菜单。 包厢里安静下来,茶香袅袅,气氛闲适。 没过多久,包厢外便传来脚步声,伙计们端着餐盘依次上菜,一道道精致菜肴接连摆上圆桌。 最先上桌的是四碟冷菜,码放得齐整精巧。 其中那碟醉虾最是惹眼,通体莹润透亮,一只只鲜活的虾子浸在琥珀色的酒汁里,虾身微微蜷曲,酒香混着鲜气淡淡飘出,入口冰凉爽滑,鲜得直咂舌。 温兰和绍春华盯着这碟醉虾,却迟迟没敢动筷子。 因为她们自小在乡下长大,偶尔摸的河虾都是煮熟透才吃,没试过这般生着浸在酒里的吃法。 醉虾以生虾酒浸而成,味虽鲜极,却藏大害。 寻常酒渍仅能压腥去寒,却除不尽内里毒患,多食则寒湿积脾,久必酿成腹内虫积,令人腹痛渐作、面黄食少,是以懂养生、知利害者,皆不敢食。 程穗宁害怕感染寄生虫,未曾朝那盘醉虾动筷,同时碍于同阮飞燕关系还不算亲密,怕惹得对方不快,也不敢贸然开口提醒,只能先佯装不知。 阮飞燕将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只当她们是从前没见过醉虾这种吃法,心里怯生,并未放在心上。 她本就不是强求人的性子,自顾自吃得畅快:“这醉虾最是鲜嫩,酒汁浸得透彻,却不冲口,你们若是不敢吃,便尝尝别的菜,桌上菜多,总有合口味的。” 凉拌翡翠丝用嫩莴笋切得细匀绵长,淋上香油香醋,青绿鲜亮,看着就清脆爽口;水晶肘花冻体剔透,肘肉软糯,蘸上少许蒜泥醋汁,香而不腻。 其余的凉菜都颇为合胃口,尤其是那碟水晶肘花冻,更是戳中了绍春华的喜好。她拿起筷子,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 嘴里嚼着q弹的肘花冻,绍春华的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从前在娘家的日子,眼底漾起几分怀念。 原先她还在娘家时,日子过得拮据,平日里难得见着荤腥,唯有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客,她娘才会特意熬上一两回猪皮冻。 那时候的猪皮冻,用料简单,颜色也没这般晶莹透亮,多是带着几分浑浊的米白色,可即便如此,那入口即化的软糯、淡淡的肉香,也成了她最惦记的滋味。 每次熬好猪皮冻,一家人围着桌子分着吃,切成小块的冻子没几口就分完了,她总还意犹未尽。 今日在同福楼,再次尝到这般类似的冻品,水晶肘花冻比家里的猪皮冻更精致、更鲜香,口感也更细腻,总算解了她藏在心底许久的那一口馋。 程穗宁瞧着二嫂吃得尽兴,笑着打趣:“二嫂倒是爱吃这个,若是喜欢,回头我学着做,往后在家也能给你解馋。” 绍春华嘴里还塞着食物,连忙点头,含糊不清地应道:“好……好啊!” 第129章 洽谈合作 热菜最先摆上来的是香辣水煮鱼。 红亮滚烫的汤汁泛着油光,热油激得花椒与干辣椒滋滋作响,浓郁的鲜辣香气四溢开来,直冲鼻腔。 鱼片切得薄厚均匀,裹着嫩滑的芡汁,在红汤中若隐若现,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阮飞燕眼睛一亮,当即拿起筷子,麻利地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片,避开汤面上的辣椒花椒,放进程穗宁碗里。 “宁宁啊,你快尝尝这个鱼,这可是我每次来同福楼必点的菜,我的最爱!鲜辣入味,可好吃了!” 对方这般热情周到,程穗宁自然不会拂了心意。 “多谢燕姐。”说着便夹起碗里的鱼片,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肉果然细嫩爽滑,鲜辣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调味恰到好处,她细细咀嚼咽下,真诚夸赞道:“的确不错,很好吃。” 放下筷子,程穗宁略一思忖,随口问道:“燕姐,我们燕麓这边的口味偏温和,没这么嗜辣,你是外地人吗?” 阮飞燕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如常,坦然点头应道。 “对,我是沧川人,沧川那边气候偏湿冷,故而平日里口味重些,偏爱鲜辣的吃食,驱寒又过瘾。” “哦,难怪。”程穗宁恍然大悟般点头,却并未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自有分寸,人与人相交,贵在顺其自然。 若将来她与阮飞燕能关系再进一步,阮飞燕自会主动说起过往境遇;若仅止步于合作,过多探寻别人的来历过往,未免太过冒昧。 阮飞燕见她识趣,没有追问,又笑着给她添了一筷子鱼:“好吃就多吃点,不用客气。” “好。”程穗宁就着米饭,又多吃了两口。 旁边的荷叶鸡用整张鲜荷叶裹着蒸透,拆开时荷叶清香扑面而来,鸡肉酥烂脱骨,肉质细嫩,汁水锁得十足,口味清鲜不油腻。 蟹粉扒豆腐嫩白如玉,蟹粉金黄油亮,裹在豆腐上绵密鲜香,口感软滑,不腥不腻,最是温和适口。 温兰坐在席间,始终带着几分拘谨,桌上菜色虽多,她却只敢浅尝手边几样清淡小菜,不好意思主动伸筷去夹远处的菜。 程穗宁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当即拿起公勺,舀了些裹满蟹粉的嫩豆腐,放进温兰碗中。 “大嫂,这个口感软和,味道也鲜,最适合你,多吃点。” 温兰抬眼看向程穗宁,明白这是小姑子怕她放不开、特意照料,轻声道了谢,便慢慢拿起筷子,小口尝起碗中软嫩的豆腐。 心头暖意漫开,方才的生疏局促也淡了不少。 清炒时蔬选了当季的嫩菜心与口蘑,大火快炒断生,色泽翠绿,清爽脆嫩,刚好中和荤菜的厚重。 最后上桌的松茸竹荪汤清透鲜亮,松茸与竹荪的鲜气融在汤里,汤色浅黄,入口鲜醇回甘,清淡养胃。 这一顿饭吃下来,很是畅快。 阮飞燕放下筷子,用绢帕轻拭唇角,身子微微前倾,看向程穗宁,瞬间从方才宴饮的随和客气,转为谈生意时独有的认真。 “吃的也差不多了,正好趁点心还没上桌的间隙,咱们别耽搁,来说一说你这洗发皂的供货合作事宜。” 一落到正经生意上,阮飞燕眉眼间的随性淡去几分,显利落明艳。 “按照往常,无非就是那两条路子,代销和批货,我给你说得明白些,也好让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先说代销,就是你把洗发皂送到我凝香阁,我先不用付货款,等货卖掉了,到约定日子再和你结算;没卖掉的,要么原样退给你,要么咱们提前说好不退,到期低价处理掉。” “利润上,掌柜拿抽成,一般是售价的三成到四成,你这供货的拿大头。这种模式你风险小,我这边也没压货压力,大多掌柜,遇上新奇没试过的货品,都愿意先这么试着卖。” 她顿了顿,接着说第二种。 “再就是批货,我直接按谈好的批发价,从你这里一次性买断,钱当场和你结清。往后这货卖多卖少、快卖慢卖,都和你再无干系,你拿钱省心,我囤货自负盈亏。” “但这就要求我对你的货极有信心,敢真金白银砸进去压货,所以通常是代销做一段时间,销路跑出来了,才会转成批货。” 说完,她抬眼看向程穗宁,坦诚道:“你这洗发皂新奇好用,可毕竟是镇上头一份,客人认不认、走量如何,还得看实际售卖。” “我建议咱们先从代销做起,稳妥试水,等真的火起来、客人追着买了,咱们再转批货,你觉得如何?” 程穗宁听后微微颔首:“燕姐思虑周全,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代销模式来。只是我眼下正急着用钱,给家中添置,若是按代销规矩月末结钱,怕是有些不便……” 阮飞燕闻言,略一思忖,抬眼问道:“那你手上眼下有多少现货?” “约莫三十块,都是我近日刚做好的,品质和你今日试用的一模一样。”程穗宁据实回道。 “好。”阮飞燕当即拍板,干脆利落。 “明日你把这三十块洗发皂送到凝香阁,我先预付你五两银子。这笔钱你先用着应急,余下的货款,等月末按实际销量结算,多退少补便是。” “五两银子?!”温兰和绍春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呼出声。 五两银子啊,对她们这般普通农户人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哪里敢想能这般轻易拿到手,还是预付的货款! 两人手心都攥出了汗,眼神里满是震惊,反观程穗宁,却神色平静。 “多谢燕姐体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明日一早,我定把货送到铺中。” 她这洗发皂工艺独特,在眼下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能与之对打的竞品。 更何况还是放在这凝香阁售卖,这里本就是镇上最高档的香粉铺子,卖的物件向来溢价不低。 再经阮飞燕这般懂经营、有客源的人运作,定能精准抓住达官贵人、富家太太的喜好,届时售价只会被炒得更高。 后续销路根本不用愁,盈利更是板上钉钉的事,眼下这五两银子预付,不过是合作的开胃小菜罢了。 阮飞燕见她这般从容不迫,眼底的赏识又深了几分:“不必客气,合作本就是互相体谅,你安心用这笔钱,咱们好好把这生意做起来。” 末尾又上了两碟点心。 佛手酥造型精巧如佛手,外皮层层起酥,淡黄的酥皮一碰便簌簌掉落,内馅是清甜的豆沙,甜而不齁。 山药糕绵白软糯,带着山药本身的清甜,细腻无渣,配着热茶吃正好。 第130章 欢喜归家 程穗宁捏着半块绵软的山药糕小口慢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感慨万千。 钱真是个好东西。 有了钱,便能坐进这全镇最体面的酒楼,吃遍精致菜式,不用再为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把日子过得舒展体面。 更不必说,财富还能换来旁人的敬重与客气。 方才从凝香阁出来,到同福楼,掌柜、伙计、往来宾客,对着阮飞燕无不是堆着满脸笑意,躬身礼让。 程穗宁又不自觉想起在铺中时,苏薇薇与周小玲那副看人下菜碟的刻薄模样,眉眼间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沉郁。 今日被轻视、被打量的是她,她心底通透,又有底气在身,自然可以不放在心上,从容应对。 可若是换作家中其他人,遭遇到这般冷眼排挤,以她们的性子,多半只会局促不安地低下头,悄声退开。 一想到家人可能受的委屈,程穗宁就觉得心疼。 等和凝香阁的合作稳稳落地,洗发皂的生意彻底做起来,她要让家人也能走进这样的酒楼,坦然享用一桌好菜,被人以礼相待,过上体面、宽裕、不受委屈的日子。 一餐饭吃得尽兴,合作事宜也谈得妥帖,几人起身离席。 阮飞燕将众人送至同福楼门口,牵着程穗宁的手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在凝香阁内等你,你把货带来,咱们一手交货,一手预付银两。” 程穗宁含笑颔首:“好,燕姐放心,明日我定早些到。” 双方道别后,程穗宁便领着温兰和绍春华,径直往黑石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柱香的路程,温兰忽然停下脚步,将先前阮飞燕送来那盒玫瑰胭脂,递进程穗宁手中。 “小妹,这胭脂你拿着,大嫂已经嫁人了,不再年轻,这般娇俏的颜色,衬你这样的小姑娘才正好。” 程穗宁见状,当即把胭脂盒推了回去。 “大嫂,你说啥呢?且不说你今年才二十来岁,正值芳华,就算真的年岁大了又怎么样?” “这胭脂又没有规定只有小姑娘才能用,就算将来真老成了老太太,只要想涂、喜欢涂,照样可以用,谁也管不着。” “我这就给你试试,保管你涂完,比城里的太太小姐还要精神。” 说罢,程穗宁当即打开胭脂盒,伸出指尖,轻轻蘸了少许胭脂,凑到温兰面前,就要往她的唇上涂去。 温兰下意识想躲,却被绍春华在一旁笑着按住:“大嫂,你就让小妹给你试试,咱也试试这贵价胭脂的效果!” 急得温兰连连摆手,脸颊泛红:“使不得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留给小妹你用。” 绍春华笑着哄道:“大嫂,这是小妹的一片心意,你可不能扫兴!” 程穗宁也笑着附和:“就是,大嫂你就安心收下。” 温兰被两人制住,挣脱不得,只能红着脸任由程穗宁施为。 程穗宁笑着将胭脂轻点在她唇上,又用指腹轻轻在两颊晕开,不得不说,这两百文一盒的胭脂确实不一般,膏体细腻服帖,色泽温润。 温兰本就肤色白皙,涂上之后,气色瞬间鲜活起来,唇畔一点嫣红,颊边淡淡霞色,整个人犹如雨后初绽的娇花,清丽动人,看得人眼前一亮。 “大嫂,你真好看!”程穗宁和绍春华异口同声地真心夸赞。 温兰被夸得手足无措,摸着自己的脸颊,有些不敢置信:“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再适合你不过了。”程穗宁肯定地说。 这时,绍春华也凑了上来,期待地看着程穗宁:“小妹,你也给二嫂涂一点呗?” “好,这就来。”程穗宁笑着应下,又给绍春华也涂上了胭脂。 绍春华涂上胭脂后,更显得眉眼明媚,精神十足。 温兰看着,也由衷地夸道:“二弟妹,你这样也好看。” 绍春华捂着脸颊直乐呵,心里已经开始偷偷想,等会儿程铮看到她这副模样,会是个什么反应,是会惊讶,还是会笑着说她好看? 等回到家中,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程守业等人也已经从地里劳作归来,正坐在院子里歇息,见她们三人回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程明玥一下子就从程山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朝温兰跑去,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娘,你今天好漂亮啊!” 小孩的夸奖直白又真诚,温兰听得心头一暖,抿嘴一笑,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 程山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温兰脸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开口:“阿兰,你今天真好看。” 温兰脸颊微热,轻声道:“这都是小妹给买的胭脂,涂上才好看些。” 另一边,绍春华走到程铮面前,故意朝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等着他开口。 可程铮就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张了张嘴,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绍春华见状,顿时有些不高兴,叉着腰问:“咋的,我现在不好看吗?” “不是不是,好看的,好看的!”程铮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好看你怎么不夸我?”绍春华哼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大哥,大嫂刚回来就夸,你倒好,我不主动凑上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当没看见?” “我、我没这个意思……”程铮挠了挠头,扭捏了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嗯……你今天很好看。” 绍春华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哪里知道,程铮嘴上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那双眼,早就在她身上盯了无数遍,连移都移不开。 程穗宁叉腰跟程柏站在一旁,见此情形,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苏秀云坐在竹椅上,朝程穗宁招了招手,“乖宝啊,出门在外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吧?快过来,到娘身旁坐坐歇口气。” “哎,这就来!”程穗宁脆声应着,当即放下叉腰的手,走到苏秀云身边坐下,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娘,我不累,今天事儿都办得顺顺利利的,可高兴了。” 第131章 其乐融融 温兰和绍春华也凑了过来,绍春华性子最急,刚站定就扬声道。 “爹、娘,你们都不知道,小妹今天可太厉害了!” 程守业正端着粗瓷碗喝水,闻言放下碗,他隐约记得程穗宁今日是要去镇上,卖自己做的洗发皂。 “哦?是今天摆摊的生意很好,把皂子都卖光了?我家宁宁果然能干,没白忙活这些日子!” “不是不是!”绍春华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小妹今天压根没去摆摊,摆摊多累啊,还卖不上价!” 程守业脸上的笑容顿住,眼底多了几分疑惑,看向程穗宁:“没去摆摊?那你们仨去镇上忙活了一整天,到底做了什么?” 温兰见状,柔声接过话头,缓缓解释道。 “爹,小妹心思细,觉着自己摆摊又费时又费力,一天也卖不了几块,不如把洗发皂供货给镇上的铺子,让掌柜的帮着咱们卖,咱们只管做皂、交货就行。” “哦,原来如此。”程守业恍然大悟,赞许地点头,“这样也好,更省事些。” 他顿了顿,又追问:“那你们今天这一趟,是找到愿意要货的掌柜了?” “那可不!”绍春华很是激动,“不仅找到了,还是个厉害的人物呢!你们猜猜,是谁要了咱们家的货?” 话落,院里的人都纷纷琢磨起来。 可不管是谁猜,都没摸对门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都摇了摇头,眼里的好奇更甚。 绍春华见吊足了胃口,才得意地扬声道:“是凝香阁的阮老板!人家一眼就看中了小妹的洗发皂,直接要跟咱们合作!” 程守业和程山、程铮几个大老粗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凝香阁?那是啥地方?” “哎呀,就是咱们镇上最大、最体面的香粉铺子!”绍春华急得直跺脚。 “那里头卖的胭脂水粉,全是顶好的东西,贵得很!就说我和大嫂脸上涂的这胭脂,就是阮老板送给小妹的,你们猜猜多少钱?” 苏秀云对胭脂略懂些,试探着说:“二十文?” 绍春华摇头:“不是!” 程守业犹豫片刻,咬咬牙:“五十文?”在他看来,五十文已经是顶破天的价钱了。 “还不是!”绍春华笑得更欢。 程山挠挠头:“难道……一百文?” “哎呀,你们都猜错了!”绍春华一拍大腿,“这一小罐胭脂,要整整两百文!” “什么?!” 全家人都被吓了一跳,两百文,差不多是寻常农户家小半个月的口粮钱,就这么一小盒胭脂,实在太过惊人。 温兰在一旁轻声补充:“当时小妹把胭脂给我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可就是这么贵的东西,阮老板随手就送了出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程柏眼睛一亮,当即接话:“既然凝香阁里的东西都这么金贵,那小妹的洗发皂摆进去,肯定也能卖出高价!” 程穗宁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的洗发皂是眼下市面上的独一份,再借着凝香阁的好平台和阮老板的推广,咱们往后指定能赚大钱!” 全家人瞬间都激动起来。 程守业连声道好:“我家宁宁真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眼界!” 苏秀云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满眼欣慰。 绍春华越说越起劲:“哎哟你们是没见着,阮老板可看重小妹了!不光定下了洗发皂,还请我们仨去同福楼吃饭呢!” 程铮猛地抬头:“同福楼?是镇上那个最大的酒楼?” “哟呵,你这呆子倒还知道同福楼呢!”绍春华打趣道。 程铮脸一红,有些不服气:“别整天呆子呆子喊,我又不真傻!同福楼名气那么大,谁能不知道?” 绍春华笑着摆手:“好好好,不骂你呆子。对,就是那个同福楼!里头的饭菜别提多精细了,我吃了好多,现在肚子还胀着呢!” 话落,程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小声嘟囔:“嗯,的确圆了不少。” “你手乱摸啥!”绍春华瞬间炸毛,一把拍开他的手,程铮被打得吃痛,揉着手却不敢吭声,引得全家人哄堂大笑。 程明玥从温兰怀里挪到程穗宁怀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 “小姑姑,那个同福楼里真的有好多好吃的吗?玥玥也好想吃,小姑姑能带玥玥去吗?” 温兰一听,连忙想开口阻止,怕孩子不懂事给程穗宁添负担。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程穗宁笑着应道:“当然没问题!等小姑姑挣了钱,立马就带玥玥去,不光玥玥去,咱们全家人都一块去,吃个够!” “好耶!”程明玥一下子从她怀里蹦下来,在院子里又笑又跳,开心得不得了。 温兰见程穗宁没计较,松了口气,轻声道:“那阮老板人确实不错,看着是个大老板,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挺照顾我们的。” 绍春华和程穗宁也跟着点头,三人很有默契地都没提刚进凝香阁时,苏薇薇和周小玲那番刁难。 那些糟心的事,她们自己咽下去就好,没必要说出来让家里人跟着生气。 绍春华一拍大腿,急声道:“哎,你们怎么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众人皆是一愣,程铮挠挠头:“还有啥要紧事?” 绍春华也不卖关子,直接亮了底牌:“那阮老板不光要了小妹的洗发皂,还愿意先预付货款呢!” 大家听了只当是先给了一些意思意思,没太放在心上。 绍春华见状,直接喊出声:“给了整整五两银子!” “好家伙!” 这下众人是真真切切惊着了,五两银子,再添些零碎,在乡下都够明媒正娶一门亲事了,这数额实在太惊人。 苏秀云拉着程穗宁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乖宝,你这生意,谈得未免也有些太大了吧!” 程穗宁嘿嘿一笑:“娘,你还是快些适应吧,等洗发皂的生意做起来,往后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程守业老实巴交种了大半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他怎么也没想到,后半辈子还能沾上自家闺女的光,跟着辉煌腾达起来。 “阮老板让我明天把之前做好的皂送到凝香阁,一手交货,一手就把预付的五两银子给我。” “大家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要的,尽管跟我说,明天我从镇上回来,全都给你们带回来!” 说着,程穗宁扭头看向程柏。 “三哥,帮我拿纸笔来,我把大家要的东西都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程柏应得爽快,转身就往屋里跑。 第132章 预付货款 第二天一早,程穗宁带着提前备好的洗发皂,与温兰、绍春华一同往镇上赶去。 皂块用油纸仔细包好,整齐码放在竹篮里,上头还盖了一块干净的粗布,以防落尘。 走进凝香阁,苏薇薇和周小玲正站在柜台后,瞥见她们三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忙活手里的活计,假装没瞧见。 在一旁候着的刘巧心见状,笑着迎上前来:“程姑娘,你们来了,我们老板已在后头等着了,我带你们过去。” 说罢,便引着三人穿过铺面,向后院的会客厅走去。 厅内窗明几净,阮飞燕正坐在酸枝木桌旁,手持白瓷茶盏,细细品着茶。见她们进来,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来得真早。” “想着早些把货送来,将合作事宜彻底落定,心里也更踏实些。”程穗宁应道,将竹篮轻放在桌上。 阮飞燕点点头,拿起一块洗发皂,拆开外层的包装,指尖摩挲着皂体,又凑近闻了闻,确认皂体细腻、气味纯正,与上次试样的并无二致。 “不错,品质和我预想的一样好。” 她将皂块放回原处,看向程穗宁,正色道:“我还有个要求,往后你这洗发皂,只专供我们凝香阁,不能再供货给镇上其他铺子,也别再自己摆摊售卖,你看可行?” 程穗宁略一思忖,凝香阁是镇上口碑最好、客流最大的香粉铺子,独家供货既能保障稳定销路,也能避免多方周旋的麻烦,更利于日后长期合作。 她当即颔首:“燕姐放心,往后我这洗发皂,只供凝香阁一家。” 阮飞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从桌上取过纸笔,推到程穗宁面前。 “那便好,你将家中详细地址留下。” “日后若是这皂卖得快,我便遣人去知会你,你便可接着备货;若未得消息,便是销路平稳,你无需急于赶制,按需生产即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货款方面,此次先预付你五两,权作定金与首批货资。后续咱们按月结算,每月末你可来店中核验销售数目,结清当月款项。” 程穗宁提笔,在纸上工整写下村名与家门方位:“行,一切听燕姐安排。” “待这批货试卖几日,观其市场反响,咱们再拟定正式的供货契书,将各项条款明细都落于纸上,彼此安心。”阮飞燕道。 程穗宁爽快应下:“理当如此。” 阮飞燕遂转头对刘巧心吩咐:“去账上支五两现银,封好交给程姑娘。” “是。”刘巧心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钱袋回来,双手递到程穗宁面前。 程穗宁接过钱袋,与温兰、绍春华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眼底都漾起压抑不住的欣喜,嘴角亦不自觉微微上扬。 “燕姐,那今日我们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程穗宁将钱袋收好,欠身道。 “好,路上小心。”阮飞燕颔首,又对刘巧心道,“巧心,替我送送程姑娘几位。” 刘巧心恭敬地将三人送至门口,柜台后的苏薇薇和周小玲看着程穗宁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嫉妒得发狂。 苏薇薇对着周小玲咬牙切齿道:“她也就得意这么一会儿!” “后头要是没人买她那什么破洗发皂,或是买了觉得不好用,上门来闹,燕姐那么讲规矩的人,势必不会包庇她!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神气!” 周小玲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就不信那皂子能有多好用,指不定就是吹出来的,等客人用了不满意,有她哭的时候!” 两人没亲自试用过程穗宁的洗发皂,打心底里不相信那皂子能有什么奇效,只等着看程穗宁的笑话。 程穗宁压根没留意到柜台后两人的窃窃私语,正准备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大采购。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衫后敬人。 自从那天在凝香阁因穿戴被人冷眼相待后,程穗宁就暗暗打定主意,要给家里每个人都添上一套体面新衣。 以往家里都是去布庄扯些布料,自个缝制,需要花费不少功夫,款式也较为老旧,如今手头宽裕,她便想直接买成衣回去,让大家都能尽快穿上新衣裳。 主意既定,她便领着温兰与绍春华,径直朝离凝香阁最近的一家成衣铺走去。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左右两侧立着高高的杉木衣架,挂满了各式成衣,有男子穿的粗布直裰、青布短褐,也有女子常穿的交领袄裙。 浅素色的细布袄子配深色马面裙,领口袖口滚着细窄布边,还有几件稍讲究些的,在裙门处绣着兰草、折枝菊等简单纹样。 另有几件月白、浅粉的褙子,薄厚适中,搭在袄裙外正合时宜。 各色布料鲜亮却不张扬,看得人眼花缭乱。 靠墙的长桌上还摆着几匹未裁的布料,有粗麻布、细棉布,还有一匹靛蓝的暗纹绸缎,旁侧放着软尺与针线笸箩,供客人挑选定制衣裳。 伙计原本正倚着柜台打盹,听见门帘响动,懒洋洋地抬眼一瞥,见进来三人衣着朴素,像是寻常村妇,便兴致缺缺,只打算让她们自看。 然而目光扫过程穗宁手中那略显沉坠、形状分明的钱袋时,他顿时精神一振,迅速直起身,脸上堆起殷勤笑容,快步迎上。 “三位里边请!是想挑现成的成衣,还是扯布定制?咱们这儿的成衣都是刚做好的,料子实在,样式也新,穿出去准保体面!” 程穗宁笑着拍了拍温兰和绍春华的胳膊:“大嫂、二嫂,你们俩尽管去挑,看上哪件就试试,不用顾忌价钱,喜欢便买!” “哎,好!”温兰和绍春华齐声应着,当即快步走到挂满衣裳的木架前,细细挑选起来。 温兰性子温婉,目光先落在了几件素色的衣裙上,指尖拂过面料,感受着质地,又瞧了瞧裙门走线,生怕针脚松散不耐用。 绍春华则偏爱鲜亮些的颜色,一眼就盯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短袄,伸手便取了下来,侧身比了比,眼底满是欢喜。 伙计机灵地跟在两人身侧,适时介绍。 “这位娘子好眼力!这月白袄配秋香裙,最是清雅衬人,料子是上好的细棉,透气吸汗,洗后不易褪色变形。” “您看这领缘的滚边,用的是同色系但略深的布条,压得平整,不易卷边。” 又转向绍春华。 “这红袄颜色正,是茜草染的,色泽牢靠,阳光下更显精神。里头絮了一层薄棉,春秋穿正好,不显臃肿。不小的说,您穿这个肯定好看!” 第133章 添些新衣 温兰被说得有些心动,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问。 “伙计,这件月白袄子,可有更瘦窄些的尺码?我身量偏瘦,怕这常规的穿着空荡。” “有有有!”伙计连声应道,踮脚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件,“您试试这件,这是小号的,肩宽和腰身都收了些,您穿应当合身。” 绍春华则拉着温兰小声商量:“大嫂,你看我穿这个好看不?这红色会不会太扎眼了?” 温兰端详片刻,温言笑道:“这红是水红色,并不扎眼,反而显得人气色好。你平日穿惯了暗色,偶尔换件鲜亮的,也挺好。” 程穗宁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热热闹闹挑衣裳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时不时补充一句。 “大嫂,二嫂,试衣隔间在里头,你们尽管进去试,不合身就让伙计改,咱们今日务必挑到顺心的。” 伙计连忙附和:“对对对,尽管试,咱们这儿的针线活利落,改得又快又好!” 温兰和绍春华先后进了试衣隔间,不多时便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温兰一身月白交领袄配秋香裙,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质愈发娴静;绍春华则穿着水红色立领短袄配深青色裙,颜色鲜亮,衬得她面色红润,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程穗宁也给自己挑了一身浅碧色交领袄配月白裙,这颜色清爽,正适合春夏之交,穿在身上显得利落又带着少女的娇俏。 三人站在铜镜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着夸赞。 “大嫂这身真好看,素雅又大方。” “二嫂穿红色太衬气色了,整个人都亮堂了。” “小妹这身浅碧色也绝了,显白又精神,跟春天的嫩柳芽儿似的。” 伙计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凑上前笑道:“哎哟,三位娘子本就生得齐整,这一换上咱们家的衣裳,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标致!这衣裳啊,也得人衬才行!” 程穗宁笑了笑,转头问道:“伙计,我们身上试的这三身袄裙,料子做工都挺好的,一共多少钱?” 伙计心里早算好了账,此刻恭敬回道。 “姑娘好眼光,您大嫂这身料子厚实,滚边也细,一百三十文;二嫂这身水红袄费料费工,一百四十文;您身上这身也是好棉布,一百二十文。” 程穗宁大手一挥,爽快道:“行,这三身我们都要了。” “好嘞!”伙计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应道,“我这就给您打包起来!” 他心里暗自高兴,一口气卖出三套,这可是笔不小的单子,可没等他动手打包,程穗宁又接着说道。 “别急,我们还要给家里人再挑几套,爹娘、哥哥、侄女都得有,还得再好好选选。” 伙计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您慢慢挑,仔细选,我就在这儿候着,有啥需要尽管吩咐!” 程穗宁点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挑选。 先给爹爹和三位哥哥选,男子衣物相对简单,重在实用,她选的都是深青、藏蓝、墨黑之类的粗布或厚实棉布直裰与短褐。 这种颜色耐脏,布料厚实耐磨,下地干活、出门办事都合适,无需过多装饰,只在领口、袖口做些加固处理即可。 尺寸则按各人身量大致估算,若不合身,回头再改也方便。 轮到三哥程柏时,程穗宁特意给他挑了件浅灰色的,笑着说:“三哥肤色白净,穿浅些的颜色更精神。” 接着便是给母亲苏秀云和小侄女程明玥挑选。 程明玥是孩童,就爱鲜亮颜色,三人在鹅黄与桃粉间犹豫片刻,最终选了鹅黄,看着俏皮活泼,像个小太阳。 轮到苏秀云时,程穗宁略微犯了难。 她知道娘亲素来偏爱紫色,觉得紫色稳重、显气派。 铺子里紫颜色的袄裙倒是有好几套,但料子有厚有薄,紫色有深有浅,绣纹也各不相同,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温兰与绍春华凑过来,帮着比对半晌,最终选定一套深紫的,领口绣着暗纹兰草,端庄又大气。 待所有衣物选好,程穗宁对伙计道:“选好了,你算算总价。” 伙计忙将怀里的衣物小心放在柜台上,取过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所有加起来,总计是一两二钱三分银子。” 算罢,他抬头笑道:“姑娘,一共是一两二钱三分银子!您这真是大主顾了!” 程穗宁她笑了笑,开口道:“伙计,我在你这一口气买了这么多,多少能给些优惠吧?往后家里添置衣物,少不得还来光顾。” 伙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道。 “姑娘,不瞒您说,今日掌柜的有事外出了,就我一个看店的,我这权限实在有限……” “这样,我看您也是诚心要,买得又多,我斗胆给您把零头那三分抹了,就收您一两二钱整,您看可行?这真是最低了,再低掌柜回来我实在没法交代。” 程穗宁本见伙计态度诚恳,便点点头爽快应道:“行,我本也没想着大砍,能便宜些便好,那就一两二钱。” 说罢,她从钱袋里数出相应的一小块碎银并一些铜钱,凑足一两二钱,递了过去,又叮嘱道。 “麻烦你把我们身上试的这三套,连同给家里人选的这些,都分开用干净的粗布或厚纸包得严实些,捆扎好。” “我们还要去买些别的,别在路上蹭脏了或是散了。” “没问题,姑娘您放一百个心!”伙计接过银钱,掂量确认无误后,脸上笑开了花。 他手脚麻利地找来大张的干净粗麻布和裁好的厚草纸,根据衣物类别和归属,分门别类地包裹起来。每一包都用麻绳十字交叉捆好,留出便于手提的绳扣。 最后,他将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袱整齐码放在柜台上。 “姑娘,您几位拿好了。慢走,下次添置衣物,务必再来小店瞧瞧哈!” 几人接过布包,转身走出成衣铺,不远处便是杂货铺,门口摆着竹筐,里面堆着各色杂物,正好采买些家里用的零碎。 第134章 杂货租车 铺子里光线稍暗,但货物摆放得还算整齐。 程穗宁走进去,先指了指墙角的草纸和蜡烛:“伙计,给我拿两刀草纸,要质地细密些、不易碎屑的;再拿两包白蜡,烛芯粗实耐烧的。” “好嘞。”伙计应声,从高处取下两刀微黄的草纸,又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两包用油纸裹好的白蜡,“姑娘,草纸两文一刀,白蜡三文一包,一共十文。” 程穗宁点点头,示意温兰先将这些拿好。 又踱步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正是售卖香料的区域,心里盘算着往后炖肉可以用上。 她指着罐子问:“这几样香料,如今各是什么价?” 伙计将取出的草纸和白蜡暂搁在柜台一角,走到香料架前,答道:“八角五文一钱,桂皮六文一钱,花椒四文一钱,您要多少?我给您称。” 程穗宁思索片刻说:“那就麻烦你给我称三钱八角、二钱桂皮、五钱花椒吧。” “得嘞。”伙计应了声,当即掀开盖着粗布的陶罐,拿起一旁小巧的黄铜秤盘和戥子。 他动作熟练地用竹夹夹取八角、桂皮碎片和花椒,分别放入秤盘,小心称量,确保分量足准。 然后分别用早已裁好的方形油纸包成三个整齐利落的小三角包,又在外面合在一起,装入一个较大的粗布兜里,系好兜口。 他一边包,一边随口解释道。 “姑娘,不是我多说,这香料不比别的,都是从南边翻山越岭运到咱们县城,再由商队或小贩几经周转才到镇上。” “路途远,保管不易,有些还容易受潮或碎裂,损耗大,加上层层脚力钱,价儿自然就比本地出产的物事贵些。” 程穗宁接过布兜,凑到鼻尖闻了闻,浓郁的辛香扑面而来,品质确实还不错。 “八角十五文、桂皮十二文、花椒二十文,香料一共四十七文。刚才的两刀草纸、两包白蜡,是十文,加起来总共五十七文。” 程穗宁数出足数的金额递了过去,伙计双手接过,笑着应道:“多谢姑娘惠顾!” 拎着东西正要走,程穗宁忽然顿住脚步,想起前几日娘亲苏秀云还抱怨,家里那把镰刀用了好几年,刃口钝得厉害,割草割麦都费劲,得使劲压着才管用。 她当即转身,对伙计道:“对了,再给我拿一把新镰刀,要刃口钢火好的。” 伙计从墙根取下一把木柄镰刀,刀刃锃亮:“姑娘您看这把,刚打的,刃口磨得锋利,木柄也结实,八文钱一把。” 程穗宁接过掂了掂,分量趁手,刀刃寒光闪闪,便点头道:“行,就要这把。” 说着又补了八文钱,将新镰刀拎在手里。 看着手里逐渐增多的东西,程穗宁觉得小臂发酸,掌心也被勒出了几道红印。 “咱们待会儿还得买不少别的,若一直这么手提肩扛走下去,怕是还没买齐,胳膊就先抬不起来了。” 她停下脚步,将手里的重物暂时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是车行,咱们先去租辆驴车,返程时能代步,眼下也能把已买的这些先放到车上,省些力气。” 三人提着大包小裹走到车行门口,一个正在擦拭车辕的伙计瞧见她们,立刻放下手中布巾,笑着迎上来:“三位姑娘可是要租车?” 程穗宁点头道:“正是,想租辆驴车去黑石村。另外,等我们到了村里,还需劳烦车夫将驴车赶回镇上,不知租金如何计算?” 伙计显然是做惯了这生意,流利答道。 “去黑石村的路程,单趟租车是二十文。若需车夫送抵后空车返回镇上,得多加十文的辛苦钱,统共三十文。” “您放心,咱们的车夫都是熟手,对周边村路熟得很,驾车也稳当。” 程穗宁心中略一盘算,三十文虽不算少,但能换来一路轻松与省下的时间力气,倒也值得。 她便爽快应道:“成,就按这个价钱,劳烦找个稳妥老练的车夫。” “好嘞!”伙计利落应声,转头朝院内喊了一嗓子,“李大叔!有客去黑石村,您跑一趟!” 应声从院里出来的,是个穿着半旧短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手上还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的厚茧。 他走上前来,朝三人拱了拱手:“姑娘们好。” 伙计交代道:“李大叔,您送这三位姑娘到黑石村,记住送完人,还得把车赶回来。” 李大叔憨实一笑:“放心吧,这条路我常跑,保管把姑娘们安稳送到,车也妥帖带回。” 他说着便去院侧棚下牵出一头健壮的灰驴,套好车架,将车稳稳赶到路边。 接着,他手脚麻利地帮三人之前采买的东西挨个搬上车,又寻了块干净的粗麻布,仔细盖在货物上头,边角用绳子略作固定。 “路上有尘土,盖上些,免得脏了东西。” 程穗宁见安排妥当,便对李大叔道:“辛苦您先在此处稍候片刻,我们还得去前面集市再买些物什,去去就回。” 李大叔摆摆手,笑容朴实:“不碍事,姑娘们自去忙,我就在这儿等着,不急。” 一旁的绍春华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又捶了捶后腰,笑道:“我实在是逛得腿软了,就在车上歇着等你们吧。你们去挑些好的,记得多买些吃食回来就成!” 程穗宁看她确是疲乏,便点头道:“也好,二嫂正好看着东西,我们尽快回来。” 绍春华应了一声,在李大叔搭了把手下,攀上车板,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坐下。 程穗宁则与温兰再度汇入街上的人流之中,拐入了菜市场,打算买些猪肉回去。 肉摊老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把砍刀,见两人上前,立马笑着招呼:“刚宰的土猪,肉质鲜嫩得很,要肥要瘦尽管说!” 程穗宁目光扫过案台,指着五花肉道:“老板,把这块五花肉给我称了。” 摊主麻利地拿起五花肉,用铁钩勾住放在秤上,吆喝着:“好嘞!一斤二两,二十文一斤,一共二十四文!” 第135章 买肉买鱼 温兰在一旁补充:“老板,再给我们来两斤肋条,剁小点儿。” “成!”摊主挥刀剁了肋条,刀刃起落间脆响连连,很快就把肋条剁得大小均匀。 放在铜秤上,眯眼瞧了瞧秤星,朗声道:“排骨二十八文一斤,正好两斤,一共五十六文!” 这肋条本就是猪身上金贵部位,肥瘦相宜、肉质细嫩,寻常人家也只逢集、过节才舍得称上一些,价儿自然要高些。 程穗宁心里清楚这行情,听了报价也不多言,只点点头,目光又扫过案台另一侧,顺手拿起一只猪脚掂了掂,指尖触到紧实的皮和凸起的蹄筋,手感扎实。 摊主见状,立马凑上前笑着介绍:“咱这猪脚都是刚卸的,新鲜得很。” “前蹄筋多肉嫩,皮也薄,拿回去炖黄豆、卤着吃都香,啃着也过瘾,十五文一斤;后蹄肉厚些,筋少,适合炖烂了拆肉吃,十二文一斤。” 猪脚皮厚骨多、肉少难处理,向来被视作猪身上的杂碎下脚,多为家境普通者买来解馋、卤煮充饥,因此价格远不及肋条。 程穗宁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猪脚:“我就爱啃前蹄,骨头带筋带肉,嚼着有滋味,给我称三斤前蹄吧。” “好嘞!”摊主立马接过,挥刀利落砍成块,砍完后仔细放进秤盘,称足了三斤,又添了一小块,笑着报数。 “姑娘放心,足斤足两!三斤前蹄,十五文一斤,一共四十五文!” 程穗宁瞥了眼秤星,见分量着实,便笑着应道:“好,麻烦你再剁得小块些,回去炖着好入味。” 摊主应了声“没问题”,又补剁了几刀,和排骨分开放好。 “另外,盆里的猪肝和猪肚,各给我称一斤。” 摊主连忙应下,仔细挑了块新鲜的猪肝和洗净的猪肚,分别称重。 “猪肝十二文一斤,猪肚十八文一斤……对了,这板油熬猪油最香,姑娘要不要带一斤?算您十五文钱。” 程穗宁想起往后制皂还得用到大量猪油,当下便点头:“你摊子上剩下的猪板油,我全都要了。” 摊主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应声:“好嘞好嘞!只是先前已经被人买走不少,眼下就剩五斤了,姑娘看行不?” “行,五斤就五斤,一并拿上。” “得嘞!”摊主麻利地把板油归拢到一起,过秤后笑道,“五斤板油,十五文一斤,正好七十五文,姑娘今日可真是我的大主顾!” “姑娘,总共二百零六文!零头给您抹了,收您二百文!” 程穗宁笑着应道:“多谢老板,麻烦您包严实些。” “放心!”摊主手脚麻利地把所有肉和内脏分别包好,递到两人面前。 程穗宁付过钱,拎着沉甸甸的几大包肉,实在有些吃力,便对摊主客气道。 “老板,我买得多,待会儿还要去别处采买,实在拎不动,能不能麻烦你喊个人,帮我大嫂把这些肉送到前面车行去?” 摊主满口应下:“没问题没问题,姑娘你稍等!” 说罢他扭头往人群里喊,嗓门洪亮:“铁蛋!铁蛋你小子又跑哪儿疯去了?快回来搭把手!”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人堆里钻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跑得气喘吁吁:“爹,我跟朋友在那边玩呢,啥事啊?” “帮这位姐姐把肉送到车行去,麻利点。” 铁蛋“噢”了一声,伸手就把几包肉接了过去,转头对程穗宁和温兰咧嘴一笑:“姐姐,走吧!” 程穗宁瞧他身子圆乎乎,看着不大,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些可不轻呢,你拿得动吗?” “拿得动拿得动!”小胖子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我每天吃可多饭,最不缺力气了!” 程穗宁被他逗笑,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她扭头看向温兰,轻声道:“大嫂,我去前头买点心和炒货,你把这些肉提去车行,跟二嫂在那儿等我。” “好,那你快去快回。” 温兰刚要迈步,程穗宁忽然瞥见隔壁鱼摊木盆里的活鱼正摆着尾,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看着格外新鲜。 她心里一动,拉住温兰:“大嫂稍等,你看那鱼多鲜活,买两条回去,就着家里的酸菜煮酸菜鱼,味道定然好极了。” “好,那便去瞧瞧。” 程穗宁扭头看向一旁拎着肉的铁蛋,温声道:“麻烦你稍等一小会儿,我们买两条鱼就过来,不会耽误你太久。” 小胖子晃了晃手里的肉,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姐姐你们尽管去!” 两人走到鱼摊前。 摊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汉,见有客来,立即抄起网兜,从盆中捞起一尾大鲤鱼:“姑娘买鱼吗?这鲤鱼可肥了!” 程穗宁看着鲤鱼摆尾,却摇了摇头:“大爷,这鱼刺多,孩子吃着不方便,有没有刺少些的?” “姑娘考虑得周到!有有有,你看这边的草鱼和嘎鱼,都是刺少肉嫩的。” 程穗宁凑近看了看,草鱼活蹦乱跳,鱼眼清亮,鳞片紧密光滑,果然是新鲜的好鱼,便点头道。 “就要这条草鱼,再给我来两条小些的嘎鱼。” 老汉麻利地用网兜捞起鱼,放在秤上一称:“草鱼两斤半,嘎鱼一斤二两,草鱼八文一斤,嘎鱼十二文一斤,算下来一共三十八文!” 程穗宁数出铜钱递过去,又嘱咐道:“劳烦大爷帮我把鱼收拾干净,去鳞除鳃,内脏也一并去掉。草鱼还请切成寸许大小的块,我回去直接下锅。” “放心,马上就好!”老汉接过钱,提起厚背刀,刮鳞、剖腹、取内脏、斩块,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不过片刻,鱼便已处理得清清爽爽,递了过来。 温兰接过鱼肉,扭头冲拎着肉的铁蛋招了招手:“走吧,咱们去车行。” 程穗宁站在原地:“大嫂,我这就去买炒货和点心,你们先过去,待会见。” “好。”温兰应了一声,领着铁蛋往车行的方向走去。 程穗宁望着两人的身影走远,才转过身,朝另一侧街巷迈步而去。 第136章 点心炒货 程穗宁边走边掏出怀里的清单瞧了一眼。 昨儿个叫家人们写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其实都没写什么,只写了点简单的吃食,其中最多的就是炒货和糕饼点心了。 因为这些都是消遣的吃食,大家平日里吃的少,现下自然就更稀罕些。 程穗宁匆匆扫了一眼便将清单塞回怀中,心里打定主意,今日多买些,尤其是大家从前没尝过的花样,保不齐这一吃,心头好得再便变上那么几变。 她最先跨进炒货铺子,一进门便被一股浓郁焦香裹住。 是炒瓜子的香脆、椒盐花生的咸香,混着炒南瓜子、炒蚕豆、芝麻酥的油气,暖烘烘地扑在鼻尖。 伙计见她进门,立马笑着迎上前来,热情招呼:“姑娘随便看!咱们家炒货都是今早新炒的,香得很!瓜子、花生、蚕豆……咸的甜的都有,您想要哪种?” 程穗宁先往柜台上打量了几眼,目光在各色炒货间缓缓扫过。 伙计眼尖,见她视线落在花生上,立刻笑着捧过两小碟样品。 “姑娘尝尝咱这花生,有两种口味呢!” “这边是椒盐花生,粗盐慢火炒香,壳薄仁脆,咸香入味,越嚼越香;那边是琥珀花生,裹了麦芽糖慢熬挂浆,凉透了脆甜不粘牙,甜口的最是解馋。” “椒盐的十文一斤,琥珀的十三文一斤,各有各的好吃!” 程穗宁捏起一颗椒盐花生尝了尝,咸香干爽,又试了颗琥珀花生,甜脆不腻,当即开口:“椒盐、琥珀的各来一斤。” “好嘞!”伙计应得爽快,取过干净油纸,摊开便动手称量打包。 打包好了以后,伙计又热情地捧来几样招牌炒货,笑着劝她再尝尝。 “这炒瓜子是原味香炒的,粒大饱满,只加少许盐慢火翻炒,越嗑越香,八文一斤。” 程穗宁点头:“炒瓜子来一斤。” 伙计又指着眼前提篮里的蚕豆:“这是五香炒蚕豆,加足了八角、桂皮先煮透,再烘干炒香,外酥里粉,嚼着特解馋。因着香料贵,这蚕豆要十六文一斤。” “蚕豆来半斤。” 最后伙计端过一叠芝麻酥,小心捏起一块递过来:“姑娘再尝尝这个,顶好的芝麻,配麦芽糖和提香的猪油,小火慢熬成酥,定型切块。” “凉透了吃,酥香满口,甜而不腻,老人家和孩子都爱,这做工用料都讲究,得二十二文一斤。” 程穗宁接过咬下一小块,芝麻香混着温和的甜意在口中化开,酥得簌簌掉渣,当即笑道:“芝麻酥也来半斤。” 伙计连声应好,手上麻利,称准分量、用油纸层层包好,嘴里还不住夸:“姑娘会选,这几样都是咱铺子里最实在的招牌!” 程穗宁接过伙计捆好的一包炒货,清点妥当后付了六十五文,转身便进了隔壁的糕饼铺。 铺面里木盘摆得齐整,各式糕饼一目了然,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油酥香和隐隐的蜜糖味儿。 伙计见来了客人,笑着用白巾掸了掸柜面:“姑娘喜欢什么,随便看看。” 见程穗宁在柜台前犹豫,他便按着顺序,先指着一叠雪白方正、层层紧实的薄片介绍起来。 “这是云片糕,糯米粉炒熟加糖压制,切得薄能透光,入口即化,清甜不腻,八文一包。” 程穗宁想起苏秀云素来偏爱这类软糯清甜的点心,当即笑道:“拿上两包。” “好嘞!”伙计麻利地取了两包云片糕,放在一旁,又指着旁边垒成小塔似的桃酥,继续介绍。 “旁边这是桃酥,核桃仁磨碎了和在面里,加猪油起酥,烤得又酥又香,十文一斤。” 程穗宁点点头,爹爹程守业除了爱吃咸口花生,最爱的便是这桃酥,闲时配着茶水嚼两块,再好不过:“桃酥称上一斤。” 伙计应声称重,又引着她看向靠里些的瓷盘,盘中码着油润深褐的方块。 “姑娘再瞧瞧这个,枣泥糕,红枣去核慢火熬成泥,和了红糖、香油蒸透,扎实甜软,六文一块。” 瓷盘旁,另一碟洁白莹润的小方糕上,点缀着细碎的蜜渍桂花,透着淡淡的清香。 “还有这个桂花糕,糯米粉和籼米粉按比例调匀,掺了上好的桂花糖蒸制,松软弹牙,花香清新,十文一盒,一盒有四块。” 程穗宁略一思索,枣泥糕和桂花糕,她与几个哥哥嫂嫂都爱吃,只是这类甜糕吃多了容易腻,两人分食一块正好,便开口道。 “枣泥糕来六块,桂花糕来两盒。” “得嘞!”伙计笑得眉眼弯弯,挨个称量打包。 这时,程穗宁的目光又被柜台中央的藤筐吸引,筐里是圆圆的酥饼,表皮金黄油亮,还撒满了白芝麻。 伙计见状,立马补充:“姑娘,这是咱家的酥饼,油酥皮包着椒盐花生碎馅儿,咸香酥脆,层层掉渣,您要不要尝尝?” 说着,他便捏了一小块递过来。 程穗宁本已打算停手,可耐不住伙计热情,接过尝了一口,外酥里香,咸淡适中,当即又动了心。 伙计趁机又递来缸炉烧饼、江米条、绿豆糕的试吃,她不知不觉间,又添了不少。 最后,程穗宁看着柜台上堆得高高的糕饼,竟有些晕头转向,伸手去抱时,才发觉根本抱不过来。 伙计见状,连忙取来一个竹编背篓,笑着递过来:“姑娘,您买得实在多,这背篓您拿着用,放糕饼干净又省事,不用您额外花钱。” 程穗宁接过背篓,看着上面大大的“裕兴斋”三个字,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好家伙,原来这时候的老板就这么会打广告了! 白送的背篓自然没有不要的,她连忙把各式糕饼放进背篓,背着比手提着轻松了不止一点。 走出糕饼铺子,程穗宁站在街口微微犹豫,背上的裕兴斋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坠着肩膀,再买东西怕是真不好拎。 可一想起小侄女程明玥那圆溜溜的眼睛,她轻轻颠了颠背篓,还是抬脚往街角的蜜饯糖食铺走去。 铺子里的伙计眼尖得很,一眼就瞧见她背着印着字号的满篓糕饼,当即堆着满脸笑迎上来,态度比前两家铺子还要热络三分。 “姑娘快里边请!一看您就是会吃、肯买的主儿,咱这儿蜜饯糖果样样新鲜,您尽管挑!” 不等程穗宁开口,小碟子、小竹签轮番递过来,话梅、金橘饼、杨梅干、糖冬瓜、松子糖……一股脑往她跟前送。 程穗宁尝得应接不暇,连舌尖都发甜,最后挑拣着买了杏脯、桃脯、话梅、金橘饼,又包了一包银丝糖。 伙计将几样蜜饯糖果用油纸包好,小心塞进她背篓的空隙里,程穗宁背着越发沉的背篓,心满意足地转身,直奔车行,去和温兰、绍春华汇合。 第137章 阖家欢乐 温兰和绍春华见她来了,远远便挥手示意。 程穗宁走到近前,卸下背篓,长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买了这么好些东西,是真够沉的。” 绍春华凑过来一瞧,乐得合不拢嘴:“小妹,你竟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回去咱们一大家子,可都有口福了。” 负责赶车的李大叔见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笑道:“几位姑娘买这么好些东西啊?可是家中要办什么喜事不成?” 程穗宁虽不愿恶意揣测旁人,可出门在外总得谨慎些,便笑着应道。 “是啊,家中办喜事,不然平日里谁舍得这般花销?积攒下来的银钱,这么一采买,也霍霍得差不多了。” 李大叔听了连连点头,颇为感慨:“害,那是自然,操办喜事该花的就得花,可不能让往来的宾客看了笑话。” “大叔说得是这个理。”程穗宁顺着话头接下去,又客气道,“今日东西不少,路上还麻烦您好好驱车,稳当些。” “等平安到了家,我再格外给您添几文钱,也算让您沾沾咱们家的喜气。” 一听还有额外赏钱,李大叔顿时喜笑颜开:“姑娘放心!保证把车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颠簸!既然东西都采买齐了,姑娘赶紧上车,咱这就赶路!” 程穗宁应了声好,在温兰和绍春华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抬脚登上驴车,寻了个位置坐下。 一行人稳稳当当回到了黑石村,驴车径直停在了家门口。 李大叔十分热心,还主动搭手帮忙往下卸东西,程穗宁先按说好的价钱付了车费,又额外摸出几文钱,悄悄塞到对方手里。 临走时,李大叔还不忘扭头说了一句:“姑娘往后要是再去镇上租车,尽管来找我,我给你们算便宜些!” 程穗宁笑着应下:“好,我记着了,往后有需要一定找您。” 李大叔高高兴兴赶着车回了镇,程穗宁这才朝院内高声吆喝:“娘!快出来帮忙拿东西!” 苏秀云一听是女儿的声音,立刻快步迎了出来,一看见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程明玥早就蹦蹦跳跳扑到跟前:“小姑姑回来啦!” 程穗宁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顶,转头对绍春华道:“二嫂,这儿我们先收拾着,你快去地里喊爹跟哥哥们回来。” 绍春华爽快应道:“好,我这就去!”话音一落,便转身小跑着往田里的方向去了。 苏秀云上前来搭把手,一边搬东西一边问:“乖宝啊,你们这趟都买了些什么?” “可多了,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新衣裳,还买了鱼、买了肉,又添了好些炒货、糕饼跟蜜饯,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热闹热闹!” 苏秀云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应:“好,好,都听你的。” 等人把采买的东西归置得差不多,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程守业一行人从地里回来了,一身尘土,额角还挂着汗。 程穗宁立刻上前,把新衣裳掏出来,挨个递到众人手里,催着:“快,都试试合不合身,样式喜不喜欢。” 程守业搓了搓手上的泥,有些不好意思:“刚从地里回来,一身脏,别把新衣裳蹭污了,还是晚些再试吧。” 几个哥哥也跟着附和,说等收拾干净了再穿。 程穗宁摇了摇头:“索性都去洗个热水澡,下午别下地了,今日就歇着。” 温兰和绍春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爹,今日是好日子,东西也买齐了,都在家歇着吧,别累着。” 程守业想想地里的活确实赶得差不多,又实在不想拂了小女儿这番心意,沉吟片刻便点了头:“行,听你们的,今日歇着。” 几人立刻忙活起来,烧火的烧火,提水的提水,陆续进了澡间冲澡换衣。 另一边,苏秀云被女儿和两个媳妇团团围在屋中,半推半就地换上了新衣裳。 是她最中意的紫色,衣料柔软,上面绣着的兰草纹路细密雅致,针脚匀净,一看就费了心思。 她站在镜前轻轻抚着衣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里满是欢喜。 程明玥抱着自己那件鹅黄色新衣,简直爱不释手,穿上以后就不肯脱了,绕着追风转来转去:“追风追风,你看我好看吗?” 追风摇着尾巴,十分捧场地“汪汪”连叫几声,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程穗宁蹲下身,摸着追风的脑袋,安慰道:“店里只卖人的衣裳,没给小狗做的,等改日闲下来,我给追风也做一件小衣裳。” 追风像是真听懂了,鼻尖湿漉漉地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尾巴摇得更欢了。 不多时,程守业等人也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一家人个个都收拾得整洁板正,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 苏秀云拎着采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进了灶房,挽起衣袖便要大展身手,其余人也都主动搭手忙活。 程守业劈柴生火,温兰和绍春华择菜洗菜、打理碗筷,程山兄弟几人端盆递碗,连程明玥都踮着脚尖剥蒜,追风在灶房门口转来转去,一派热闹景象。 灶房里火光暖亮,油香四溢。 排骨焯水裹糖翻炒,加醋焖煮至汤汁浓稠,糖醋排骨红亮酸甜,香气直钻鼻腔;鱼片用料酒去腥,酸菜爆香煮汤后下鱼片滑熟,热油一浇,酸菜鱼鲜香爽口,鱼片嫩得入口即化。 猪肝切片焯水,急火快炒,脆嫩不柴、咸香入味;猪肚炖软后加鸡肉慢炖,猪肚鸡汤色清亮、暖香醇厚;卤猪蹄回温收汁,油润脱骨、卤香浓郁。 不多时,五道硬菜摆上桌,香气扑鼻,除此之外,还添了几道时蔬,糕饼和炒货也被装盘盛了上来,比往年的年夜饭都还要来得丰盛许多。 程守业抱出自家酿的米酒,挨个倒上,随后,他端起酒碗,十分感慨:“如今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过上好日子,全靠宁宁!大家都给宁宁敬一杯!” 一家人纷纷端起碗,目光落在程穗宁身上。 她连忙举杯摆手:“爹,单靠我不行,是全家人的支持和包容才有今天,这一杯,既敬我,更敬咱们一家人!” 众人乐呵呵应和:“好!既敬宁宁,也敬咱们一家人!” 碰杯之后,大家都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筷箸起落间,满是满足的赞叹声。 程穗宁坐在一旁,看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嘴角一直轻轻扬着。 待洗发皂的生意稳当后,就能做成长久营生,往后家里一边囤粮备荒,一边靠这份进项添补银钱、补齐各类物资。 只要一步步稳扎稳打,就算灾年真的到来,他们一家人也一定能熬过去。 第138章 前去礼佛 没隔两日便到了浴佛节。 相传这日是释迦牟尼佛降生之日,佛祖诞生时,有九龙吐清净水为其沐浴。 后世弟子为纪念这一殊胜时刻,便在这一天以香汤灌沐佛像,既表达对佛陀的虔敬,也借此仪式祈福消灾、净化身心。 每逢此日,村里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家家户户都要歇下农活,沐浴更衣,一同前往普安寺礼佛。 程家自然也不例外,苏秀云提前开始准备,将全家人的衣物浆洗得干干净净,连鞋底都刷去了泥尘。 寻常农家百姓去寺里过浴佛节,礼数简朴,从不大肆铺张。 大家多会备上三炷线香,多是最寻常的粗香,若是家境实在贫寒,连香也买不起,只诚心磕头祈福,寺里也从不会嫌弃阻拦。 再带上一点随缘布施,或是几文铜钱,或是一小碗米、半盏香油,略表添油敬佛的心意便够了。 不少人家还会攥上一小把黄豆,送到寺里统一煮成结缘豆,再分发给往来的人,是浴佛节里最朴实热闹的乡俗。 出门前,人人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提前净手净面,只以一身整洁恭敬赴寺,心诚便胜过一切。 卯时三刻,东方才透出蟹壳青,村里已热闹起来,鸡鸣声里夹杂着开门声、泼水声,家家灶屋升起袅袅炊烟。 简单吃过早饭,苏秀云便把提前备好的黄豆分在各人手里,说到了寺里再一同献上,与乡邻们的豆子混在一起煮结缘豆。 这还是程穗宁头一回亲身经历这般民俗,捧着手里圆滚滚的黄豆,只觉得处处都新鲜。 一家人刚要迈步出门,绍春华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脚步也顿住了。 程穗宁眼尖,最先瞧出不对,连忙凑上前轻声问:“二嫂,你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绍春华捂着小腹,声音低低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好像是月事来了。” 程穗宁一时有些慌神,连忙扭头走到苏秀云身边,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娘,二嫂来月事了,她还能跟我们一道去礼佛吗?” 她心里还记着后世的说法,只道女子这时候身子不洁,怕是进不得寺庙。 谁料苏秀云听了半点没在意,只走到绍春华身边,温声问她身子可还吃得消,若是撑得住便一同去,若是难受,就在家歇息。 毕竟普安寺路途不近,来回折腾怕受不住。 绍春华本想强撑着说无碍,可小腹一阵阵坠痛,实在勉强不来,便老实点头:“娘,我怕是走不动远路。” 苏秀云当即拍板:“那你便在家安心歇着,让程铮也留下照料你。” 程铮半点怨言也无,更没提什么晦气不晦气的话,立刻上前小心将绍春华扶起,打算送她回屋歇息。 临走前,绍春华把手里的黄豆递到程穗宁手里,轻声托她:“小妹,帮我把这个交到寺里,一同煮成结缘豆吧。” 程穗宁连忙接过:“二嫂放心,包在我身上。” 望着二嫂被二哥搀扶着回去的背影,程穗宁心里暗暗感慨:原来后世那些说法,全是无稽之谈。 女子月事不便去寺庙,不过是因为寺观多在山上、路途遥远,怕身子虚弱受不住劳累,哪里是什么血腥晦气冲撞神明。 若连这点事都要怪罪,那也称不上慈悲神明了。 结束了这个小插曲之后,一家人继续出门,身上穿的都是前些日程穗宁置办的新衣裳,干净挺括,一路走过去,不少乡邻都笑着夸赞,说一家人瞧着格外精神。 没走多远,便看见前面走着苗春梅和苗明珠。 程穗宁笑着喊了一声:“明珠!” “宁宁!”苗明珠也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 程穗宁快步上前挽住苗明珠的胳膊,两个姑娘凑在一处,说说笑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苏秀云则与苗春梅并肩慢行,一路闲话家常,气氛十分和睦。 路上渐渐聚起更多人,全村人扶老携幼,陆陆续续往村口聚拢,一同往镇上普安寺而去。 普安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寺院。 寺院坐北朝南,依山势而建,朱红山门高约两丈,门钉纵九横七,庄重气派,山门两侧植有百年松柏,枝干虬结如龙。 抵达时,寺前广场已聚了上千人。 寺庙里的僧人站在山门前维持秩序,进山门者需在净手池旁以竹勺舀水净手,以示恭敬。 程穗宁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不由得暗暗惊叹。 从前她也去过不少古刹,但那些寺庙多是旅游景点,游人举着手机相机,喧哗嘈杂。站在斑驳的壁画与神像前,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千年之前的香火盛景究竟是何模样。 如今她真真切切站在这里,才体会到什么叫身临其境 进了山门,是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前院。 石板缝隙生着茸茸青苔,院中四株古树参天而立,树冠交错如云盖,将晨光滤成细碎金斑。 院东设一青铜香炉,炉内积香灰如小山,新焚的檀香条插在其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成各种形状,最终消散在树影间。 苏秀云取出事先备好的香,点燃分与众人,程穗宁也接过三支,学着娘的模样,双手持香躬身礼拜,神情恭敬。 一时之间,无数念头在她心头闪过,可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凝成两句最真切的心愿。 一愿家人身体康健,岁岁平安,能长久伴在她左右;二愿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无流离困苦,再无饥寒交迫。 礼毕,她将香插入香炉的香灰中,看着那三点红光在青烟里明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接着又捧着两包黄豆走到院西,那里支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的水已经滚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香客们排着队,将带来的豆子倒入锅旁的大竹筐里,等待稍后一同煮制。 程穗宁解开布包,也将黄豆倒入筐中,黄澄澄的豆粒哗啦啦落下,与先前倒入的豆子混在一处,很快不分彼此。 诸事做完,一家人便跟着人流,沿着中轴线继续往寺院深处走去。 第139章 老僧赠言 前殿内,弥勒菩萨笑坐正中,背后韦陀菩萨持杵而立。 穿过殿后雕着莲花的海墁石阶,便是主殿大雄宝殿,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铺着深灰色筒瓦,檐角悬着惊鸟铃。 殿内因窗牖深邃、帷幔低垂,光线略显幽暗,却更衬得佛前长明灯光晕沉静,梵香氤氲。 正中佛坛上供奉释迦牟尼佛鎏金坐像,面容慈悲,右手结触地印,左手托钵。 背光雕着精细的火焰纹,其间嵌有小佛、飞天、莲枝,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佛像前设一青铜浴佛盆,盆径三尺,内盛琥珀色香汤,水面浮着檀香末和玫瑰花瓣。两位披着赤色袈裟的僧人立于两侧,手持长柄木勺,正为排队前来的信众舀汤浴佛。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与檀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间或传来铜磬清越的敲击声。 殿外廊下,寺僧设了义诊棚和施粥处,几位懂医术的僧人正在为老人把脉,粥棚前排起长队,米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日头渐高,钟声从后山钟楼传来,浑厚悠长,惊起殿脊上栖息的灰鸽,扑棱棱飞向青空。 普安寺的浴佛节并不张扬铺张,寺中僧人除了主持浴佛仪式,也尽着力接济乡邻,一派平和清净。 排队浴佛完毕,一家人随着人潮缓缓走出,又在各殿依次礼拜。 一圈下来,再绕回先前煮豆的地方,每人都领了一小把结缘豆,那豆子煮得软糯入味,入口绵密。 正准备起身离开,苏秀云忽然一拍额头:“差点忘了,我还得去买些阿弥饭供佛。” 温兰连忙应声陪她一同去外头置办,程穗宁几人便留在庙中等候。 一路走下来,程穗宁也有些乏了,便寻了廊下一处干净石凳坐下歇息。忽有一位僧人从旁缓缓走过,竟在她身侧停住了脚步。 程穗宁有些困惑地抬眼望去,见是一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眉目间带着几分超然气度。 老僧微微垂目,和声开口:“施主眉宇清和,与佛有缘,老僧有一句话,想赠予你。” 程穗宁连忙起身敛衽,恭敬问道:“师父请讲。” 老僧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你至此间,自有使命,但信本心,无问西东,他日功成,功德无量。” 程穗宁心头一震,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她正欲再问详细,那老僧已是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微微一礼,便转身缓步离去。身影在香客中几经转折,不多时便隐入缭绕的香烟与人流之中,再寻不见踪迹。 不远处的家人见状连忙围了上来。 程山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宁宁,方才那位老师傅同你说了些什么?看他模样像是有道行的人。” 程柏也跟着点头:“是啊妹妹,他可是有什么指点?若有机缘,咱们也该去供养道谢。” 程穗宁压下心中波澜,只浅浅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寻常赠言罢了。” 家人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深问,只默默陪在一旁,目光却不时望向老僧消失的方向。 程穗宁垂眸细细思索,老僧那番话……莫非是在点化她,要用自己所知的东西,助乡亲们渡过荒年、远离饥苦? 无论是不是这个意思,她既来此一遭,又蒙乡邻亲人温暖相待,自当尽己所能。 不多时,苏秀云便提着东西回来了,程穗宁凑近一看,才知这阿弥饭原是乌米糕。 乃是以南烛树叶取汁浸泡糯米一夜,米粒吸饱汁液,色泽转为深青近黑,再上笼蒸熟,压实成糕。 这阿弥饭本是浴佛节前后寺院与民间常做的供品,因取乌米蒸制,色泽乌黑油润,又取“阿弥陀佛”的“阿弥”二字。 寓意祈福平安、消灾延寿,寻常百姓便把这乌米糕称作阿弥饭,既可上供佛祖,也能分食结缘,是浴佛节里最常见的素点。 苏秀云捧着乌米糕,到佛前恭敬供上,又默祷了几句平安顺遂,才将阿弥饭撤下,掰成小块分给一家人。 程穗宁接过一小块,糕体乌润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口绵柔不腻。 吃过乌米糕,一家人慢慢走出普安寺。 寺外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沿路摆满了小摊,成了热闹的庙会。 卖香烛的小贩在路边支起摊子,篮子里摆着粗细不等的线香;挑担卖凉茶的,陶碗在木桶边摆成一摞。 卖糖画、捏面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还有卖头绳、香包、小玩具的,吆喝声、笑闹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程穗宁本想拉着苗明珠一起逛逛,可方才分开后,便被人流冲散了,四下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哪里还寻得到人影。 她只得作罢,跟着家人慢慢往前走,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家中。 程穗宁一进门,先去灶房取了个干净的盘子,将带回来的结缘豆和剩下的乌米糕仔细分好,端着就往二哥二嫂的屋里去。 她想着,得让二人也沾沾浴佛节的福气,往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程穗宁端着盘子走到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轻声问道:“二哥,二嫂,我可以进来吗?” 绍春华的声音立刻从屋里传出来:“是小妹回来了吧,快进来。” 推开门,休息了大半日的绍春华正靠在床边坐着,气色比早上好了许多。 程穗宁把盘子递到她面前,笑着说:“二嫂,这是寺里的结缘豆和阿弥饭,我给你和二哥留的,吃一口沾沾福气。” 绍春华接过盘子,先捏了一颗结缘豆放进嘴里,又咬了一小块乌米糕,眉眼弯了弯,轻声道:“谢谢小妹,还惦记着我和你二哥。” 程穗宁摆了摆手,语气亲昵:“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一旁的程铮也笑着附和:“小妹最是乖巧体贴,自然是不会把咱俩给忘了。” 陪二人说了几句话,程穗宁便转身去了灶房帮忙,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素面,葱花与素油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程穗宁挽起袖子,接过苏秀云手里的碗,将煮好的素面一碗碗盛好、端到堂屋的桌上,又挨个去喊家人过来吃。 这一碗面落肚,今年的浴佛节,便算是彻底过了。 第140章 高粱下种 先前种下的土豆和粟米已然破土冒芽,长势喜人,接下来便要着手播种高粱了。 高粱在地里的庄稼中,向来是抗造的硬骨头,更是灾年里能救命的定心粮。 在各类粮食作物里,它不算口感最细腻的,却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耐旱、耐涝、耐贫瘠,就连盐碱地这种其他庄稼难以存活的地方,它也能扎根生长,稳稳结出籽粒。 而且它浑身是宝,粮能填肚子,脱粒后的秸秆可做饲料喂牲畜,也能当柴火烧、编农具。 籽粒还能酿酒,粮、饲、酒、材多用,不管丰年灾年,种上一片都不会吃亏,尤其灾年里,更是家家户户赖以渡荒的关键。 播种之前,选种是头等大事。 程穗宁跟着苏秀云,将去年留存的高粱种倒在竹簸箕里,摊在院中细细挑选。 颗粒饱满、表面亮泽的留下,干瘪、虫蛀、破碎的统统剔到一边。 母女俩低着头,将簸箕里的种子一遍遍地过手,只留下最壮实的早熟籽粒,等着下地就能早早出苗、快快成熟。 早熟高粱的生长周期短,四月中旬播种,七月底到八月初便能收获,刚好能避开秋蝗肆虐的时节,不用怕辛苦种出的庄稼被蝗虫啃食殆尽。 它继承了高粱最突出的抗旱优势,即便播种后遇上干旱,也能稳稳扎根结实,稳收有保障。 唯一的不足便是产量稍低,每亩约莫能收二百至二百五十斤,而且籽粒口感偏粗,煮成粥饭不算爽口。 可在灾年里,能稳稳收到粮食才是头等大事,口感好不好都是其次,因此它成了灾年播种的首选。 晚熟高粱便不同了,生长周期要长得多,五月初播种,要等到十月上中旬方能收获。 刚好赶上秋蝗活跃的时期,一旦遇上蝗灾,大概率会被啃得颗粒无收,风险极大。 但它也有优势,产量比早熟的高出不少,每亩能收三百至三百五十斤,籽粒更饱满,口感也更细腻。 煮食、磨面都比早熟的适口,只不过这只能是丰年里的锦上添花,灾年里没人敢冒这个险。 其实不止是高粱,为了赶在秋蝗来临之前顺利收获,保住家里的口粮,先前种的土豆、粟米,还有接下来要种的其他作物,全都是选的早熟品种。 与其贪求高产,不如稳扎稳打,先保住灾年里的救命粮。 挑好的种子被拌上一层草木灰,既能防虫,又能护芽,程穗宁拎着沉甸甸的布口袋,跟家人们一同扛上犁耙农具,直奔地头而去。 “爹,我先摸摸土温。”程山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抬头笑道,“稳了,不冷不热,正好下种。” 程守业扫过整片田地,点头道:“咱们这地高燥不积水,最合高粱生长。” “我扶犁。”程山拿起犁具站稳。 程铮抓出一把种子,笑着看向程穗宁:“小妹说,这灰拌种能防地下虫,还能壮苗,我这下可记着了。” 程穗宁站在田边,认真叮嘱:“二哥,条播就行,深度大概三寸,别太深也别太浅,不然出苗不齐。” “放心,都听你的。”程铮应得爽快。 程山扶稳犁柄,一声悠长的吆喝,犁头破土向前,在地面划出一道道笔直匀停的浅沟,深浅恰到好处。程铮跟在后头,将种子均匀撒进沟里。 程守业拿着木耙,及时覆上细土,再轻轻压实,让种子紧紧贴住泥土。 程穗宁也没闲着,提着簸箕跟在一旁,时不时弯腰查看沟深与覆土是否均匀,见哪里撒得不均,便伸手补上几粒:“大哥慢些,这边土有点薄,再压一压。” “晓得。”程山脚步一缓,犁头走得更稳。 日头渐高,汗水沿着额角淌下,却无人停歇,几人一边默契劳作,一边说着往后田间的照管。 程守业用汗巾抹了把脸,说道:“等苗长到四五寸,就得间苗,去弱留壮。六七寸再定苗,留足间距,通风透光。” 程穗宁补充道:“地里要除两三次草,拔节期一定要培土,防倒伏。” 正忙活间,远处田埂上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是村长陈德旺巡视春播,打地头经过。 他瞧见程家一家人忙活的身影,当即停下脚步,笑着挥了挥手:“守业老弟,你们一家人齐上阵,劲头足得很!” 程守业直起腰,擦了把汗回笑:“这不赶着好地温,早点播下去也能早点安心。” 陈德旺目光落在程穗宁身上,夸奖道:“要说还是宁宁能干,先前琢磨的那滴灌设备,可帮了咱们村大忙了!” “不少人家照着样子搭建起来,浇地省了一半的力气,还不浪费水,真是个好法子。” “能帮到大家就好。”说着,程穗宁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前一步道,“对了德旺伯,先前给村民们分了土豆种子,有几个关键的要点,得麻烦你帮我转告,千万大意不得。” 陈德旺一听事关全村土豆收成,立刻敛了笑容,正色点头:“宁丫头你只管说,我仔细记下,回头就在地头跟大家说道明白,定让家家户户都上心。” 程穗宁条理清晰地说道:“土豆出苗后的七八天到十天里,要先除一遍草,这时苗还嫩,最怕被野草压住、抢了地力。” “等苗长到一尺上下,培土的时候再除第二遍;开花之前,务必再除第三遍。这三遍除草最是关键,少一遍都影响收成。” “还有浇水,刚开花的时候最最要紧,这时不浇足水,土豆就长不大;开花到中期、土豆开始膨大长肉时,也一定要浇透水,不然一遇干旱,产量直接少一半,万万马虎不得。” 陈德旺连忙在心里默念两遍记牢,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宁宁,我这就去通知,挨家挨户都说到,让大伙儿都盯着点。” 程穗宁感激笑道:“有劳德旺伯费心。” “谢啥,我是村长,这本就是我该做的。行了,不耽误你们忙活,我这就去通知!”说罢,陈德旺的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程家人目送村长离去,相视一笑,又重新低头专注于手下活计。 第141章 苋菜韭菜 苋菜与移栽的韭菜鲜嫩青翠,到了可以收割食用的时候。 蒜片爆香快炒苋菜,红汤鲜亮,最是下饭;入汤淋上蛋液,便是色泽粉嫩的鲜爽蛋花汤;焯水后与嫩豆腐凉拌,清爽适口;煮进粥里绵软好消化,老人小孩都适宜。 韭菜则可与鸡蛋同炒,香气浓郁;搭配肉丝翻炒,滋味更足;和面做馅,能烙成酥香的韭菜盒子,也可包作饺子馄饨;煎豆腐与之同炒,实惠量大。 程穗宁一想到这些,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挽着苏秀云的胳膊软声央求:“娘,我想吃你烙的韭菜盒子,好久没吃了。” 苏秀云被她缠得笑出声:“你这小馋猫,行,娘这就给你做。” 她先去院里掐了一大把鲜嫩韭菜,洗净沥干水分,细细切碎,碧绿碧绿的。 又打了几个鸡蛋,油锅烧热,把蛋液炒成碎碎的金黄蛋花,晾凉后和韭菜拌在一起,淋上点香油锁住水分,再撒上盐调味,简单一拌,香气就直往鼻子里钻。 温水一点点搅进面粉里,揉成光滑柔软的面团,放在盆里醒上一会儿。 等面醒好,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擀成薄薄的圆皮,舀上一大勺韭菜鸡蛋馅,对折捏紧边缘,还顺手捏出一圈好看的花边。 平底锅刷上薄油,把韭菜盒子一个个摆进去,小火慢慢烙。 不多时,底面就烙得金黄焦脆,翻个面再烙,两面都烙得酥黄鼓起,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外皮酥脆,内里鲜香,一咬就冒热气,程穗宁捧着吃得眉眼弯弯,满足极了。 正吃着,程穗宁忽然想起苗明珠来,便同苏秀云说:“娘,这韭菜还是从胖婶她们那儿移栽来的,如今我们做了韭菜盒子,我也送一些过去给她们尝尝吧。” 苏秀云笑着点头:“好,我给你拿个碗装上,你送过去。” 其实苗春梅家里不缺韭菜,想来也是常做韭菜盒子的。 可邻里之间就是这样,送的不是吃食,是一份心意,走动多了,情谊才亲近。 程穗宁接过装着韭菜盒子的粗瓷碗,朝苗春梅家中快步赶去。 到了门外,见院门敞开着,她便探头往里瞧了瞧,轻声喊了两声:“胖婶?明珠?你们在家不?” 苗春梅闻声从屋里赶出来,见是程穗宁,立刻露出笑脸:“宁宁来了。” 程穗宁举了举碗,笑得甜:“胖婶,咱们移栽的韭菜长好了,我娘刚烙了韭菜盒子,特地送过来给你和明珠尝尝。” 苗春梅连忙道谢:“谢谢你啦宁宁,还记着我们,太有心了,只是……明珠现在恐怕是吃不了了。” 程穗宁一愣,疑惑道:“明珠怎么了?” 苗春梅叹了口气,又气又心疼:“那孩子,昨天背着我偷吃了不少炒货零嘴,一下子上火了,这不,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 程穗宁一听,赶忙放下手里的碗:“我瞧瞧去。”说着便跟着苗春梅进了屋。 只见苗明珠正趴在床边,小手捂着半边微微肿胀的脸颊,看见程穗宁,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宁宁,你来了,我牙疼得不行,现在啥都吃不了。” 程穗宁让苗明珠把嘴巴张开给她看看,苗明珠乖乖张大嘴。 她凑近一瞧,牙龈又红又肿,当即皱了皱眉:“呦,还真是上火了,程度还不轻呢。” 苗春梅在一旁叹气:“可不是嘛!正好宁宁你来了,快劝劝她,叫她以后可不敢这么贪嘴了。” 苗明珠捂着脸,蔫蔫道:“不用宁宁说,我以后也不敢了,疼死我了。” 程穗宁看向苗春梅:“胖婶,先兑些淡盐水给明珠漱漱口,再赶紧煮点降火的汤药给她喝。” “行,我这就去弄。”苗春梅先端来淡盐水让苗明珠漱口,又叮嘱程穗宁,“宁宁,麻烦你在这儿陪她一会儿,我出门采点蒲公英回来熬水。” 程穗宁点头:“放心去吧胖婶,这里有我看着。” 苗春梅一走,苗明珠漱完口,有气无力地躺回床上,一脸哀怨:“牙痛起来也太折磨人了,吃也吃不了,睡也睡不好。” 程穗宁看她疼得难受,忽然想起一法子,问道:“你家里有没有花椒?” 苗明珠一愣:“花椒?有是有,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之前听人说,花椒能暂时止牙痛,咱们试试。” 一听说能止痛,苗明珠立刻精神了点,爬下床翻找,不一会儿就攥着几粒花椒回来。 她捏起一颗,放在牙痛的地方轻轻一咬,一股麻意立刻窜上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眼睛一亮,小声道:“好像……真没那么痛了。” 程穗宁正陪着苗明珠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了苗春梅的脚步声,她手里拎着一小筐新鲜的蒲公英。 苗春梅径直进了灶房,清洗干净蒲公英,添上清水,点火慢慢熬煮起来。 程穗宁转头看向苗明珠,笑着说:“这回你是没口福啦,这些韭菜盒子,只能留给胖婶吃咯。不过你别急,等你牙齿不痛、火降下去了,我再让我娘给你做别的好吃的。” 苗明珠虽然还是有些馋,但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吃,乖乖点头:“好,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 又坐了片刻,见灶房里的蒲公英水快熬好了,程穗宁便起身,同苗春梅打招呼。 “胖婶,明珠这儿有你照看,我就先回家啦,等她喝了药,好好歇一歇,应该就会好得快些。” 苗春梅连忙应声:“好,谢谢你啊宁宁,今天可多亏你了。” “客气啦胖婶,邻里之间就该互相照应。”程穗宁挥挥手,快步回了家。 一进院门,就看见苏秀云正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个大瓷盆忙活,盆里堆着刚采下来的苋菜和韭菜。 她面前摆着盐罐、竹筛和干净的纱布,正有条不紊地腌制着,好留存到日后慢慢吃。 程穗宁将空碗洗干净归置到橱柜里以后,也过来帮忙。 先把苋菜和韭菜分别择拣干净,去掉老根和黄烂的叶子,放在清水里反复冲洗,沥干表面的水分,再用菜刀切成小段,放进大瓷盆里,撒上适量的粗盐,双手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揉搓。 揉搓了好一会儿,菜里的汁水慢慢渗了出来。 再用手把菜汁挤干,将揉搓好的苋菜和韭菜分开装进干净的纱布里,紧紧包裹住,再放进竹筛中,上面压上一块干净的石头,这样既可以压出多余的水分,也能让盐能更好地渗透进菜里。 待腌制好了以后,往后只要想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炒一炒、拌一拌,都是顶好的下饭菜。 第142章 采金银花 隔日一早,程柏背着竹篓准备上山采金银花。 程穗宁想到上火牙痛的苗明珠,忙拎起小竹篮跟上:“三哥,我同你一道去。” 程柏停步转身,眼里透着些讶异:“今日怎想起跟三哥上山采药了?” 程穗宁走到他身旁,笑答:“明珠贪嘴多吃了炒货,牙龈肿得厉害,我记得金银花性凉,能清热去火、消肿解毒,正好采些送去,让她熬水喝了好得快些。” 程柏颔首,温声道:“金银花确常用于风热外感或实火初起之症,不过若已疼了几日,单用这一味力道怕是不足,最好配些连翘、薄荷同煎,等回来我给她配上这几味药后,你再送去。” “好嘞,谢谢三哥。”程穗宁笑着应下。 两人踏着晨雾往山里行去,走到半山坡一处向阳的灌木丛旁,程柏驻足,指着一丛缠绕枝干的藤蔓道。 “你瞧,这便是金银花,又名忍冬,因是多年生半常绿缠绕灌木,冬日叶亦不全凋。” “辨认要点有三:一蒂二花,成对而开,初绽时色青白,三两日后转金黄,故称金银;叶皆对生,形似卵椭圆,边缘无齿。” 程穗宁凑近细看,只见藤上悬满青白色、含苞未放的小花蕾,沾着莹莹露水,鲜嫩饱满,轻嗅有股清雅香气。 “我记着,该采这等未开的花苞,若全开了药性便差了。” “正是。”程柏蹲身,小心托起一串花蕾,“这般未放的膨大花蕾,俗称二白花,其中清热解毒之效最足,一旦开花,药性便渐散。” “故而采摘须趁早,趁花蕾由绿转白、膨大未绽时最佳。” 他边说边示范,用拇指与食指轻拈花蒂基部,向上一提,花蕾便完整脱落,不伤枝叶。 “且须趁晨露未干时采,此时植株水汽饱满,香气内蕴,药性最全。若待日头升高、露水晒尽,则气味散逸,药力减损。倘是阴雨天采,湿气过重不易阴干,贮藏时易生霉变。” 程穗宁跟着采摘起来,两人一左一右,程柏不时提点:“每丛留三成,尤其那些细嫩小花苞莫碰,容它们继续生长,来年才有得采。” 不多时,竹筐竹篮皆铺了小半,青白花苞堆得蓬松,散发阵阵清冽香气。 采摘间,不少土蜂嗡嗡绕花飞舞,翅振声轻盈。 程穗宁瞧着有趣,轻声道:“待过些时日花蜜足了,咱们还可上山寻野蜂蜜,滋味甘甜得很。” 程柏手下未停,低声嘱咐:“土蜂性子温驯,寻常不主动蜇人,若是遇上马蜂,可就凶险了,它们惯在灌木或树冠筑巢,性躁毒猛。” 程穗宁吐了吐舌:“咱们小心些,哪里会那么倒霉碰上。” 程柏抬头环顾四周:“山里的东西,多一分谨慎总是好的。尤其是这个季节,马蜂活跃,说不定哪个角落就有新筑的巢。” 两人又换了几处向阳坡地继续采摘,金银花喜光耐旱,阳坡生得尤盛,不多时便摘了大半筐。 日头渐高,晨间凉意尽散。 程柏直起身,望了望天色:“差不多了,再摘下去,花蕾水分蒸发,干燥后容易碎,药性也不稳,咱们收拾一下,准备下山吧。” 正当他们转身要走,程穗宁忽然顿住脚步,手指向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枝杈间,声音放得极轻:“三哥,那……那是不是马蜂窝啊?” 程柏顺她所指凝目望去,面色微凝。 只见树杈间悬着一个灰褐色、状如瓜篓的蜂巢,表面布满整齐六角巢孔,数十只黄黑相间的马蜂正频繁进出,振翅声隐约可闻。 “还真是,而且看这规模,得是最近一两个月才筑起来的。”程柏轻扯程穗宁袖口,“咱们莫跑,缓缓退后,避开它们飞巡的路径,从左边小径绕下山。” 他边说边将竹篓轻轻卸下护在身侧,示意程穗宁跟上。 两人屏息凝神,贴着灌木边沿,一步步退离那片地界,直至蜂巢全然不见踪影,方才松了口气。 程穗宁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笑道:“没事了没事了,虚惊一场,三哥,咱们回家吧。” 程柏点点头,两人转身往山下走。 刚走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哀嚎声,紧接着就见三个孩子跌跌撞撞朝他们这边狂奔而来,神色慌张得不行。 程穗宁抬眼一瞧,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李兆兴,心里暗暗叹气:怎么又是这熊孩子,这又闹得哪一出? 不等她多想,程柏眼尖,瞬间瞥见了孩子们身后追来的几只马蜂,脸色一变,立刻攥住程穗宁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前狂奔。 他们原本就离马蜂窝有段距离,再加上腿长步子大,两人脚下不停,倒是侥幸摆脱了马蜂的追击,稳稳停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可身后那三个孩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被马蜂追上,一连蛰了好几个包,疼得嗷嗷直叫,蹲在地上龇牙咧嘴。 幸好马蜂没有大规模出动,只是零星几只追击,倒还没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等马蜂彻底飞走,程柏才拉着程穗宁快步走回去查看孩子们的伤势。 只见李兆兴趴在地上,捂着被蛰的胳膊和脸颊,疼得直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他滚着滚着,一抬头就对上了程穗宁的目光,顿时吓得一激灵,立马收住了哭声,连滚带爬地坐起身。 经过上次被程穗宁教训的事,他如今再见程穗宁,态度恭敬了不少,还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宁、宁姐姐。” 程穗宁看他这般模样,知道他是真的怕了,便压下心底的无奈,好声好气地问道:“好端端的,干嘛去招惹马蜂的。” 李兆兴一边吸着鼻子擦眼泪,一边委屈地辩解。 “宁姐姐,这回真不能怪我!那马蜂窝是他们两个要打的,我还劝他们别打,可他们不听,非要用石头砸,结果……结果就把马蜂引出来了!” 程穗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另外两个孩子低着头,脸上满是心虚,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们当时脑袋一抽,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好玩……” 第143章 乡邻谢意 程柏皱着眉,看着三个孩子被蛰得红肿的地方,沉声道:“我先给你们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不然越肿越厉害,会更疼。” 李兆兴三人哪里还敢反驳,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应道:“好、好,谢谢程柏哥。” 程柏就地取材,摘了几片新鲜马齿苋,又挖了几株蒲公英根,再掐了一小把薄荷,都是山里常见、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草药。 他把草药择干净杂质,细细捣烂,挤出带着清香的药汁,让三个孩子依次坐好,药泥轻敷在红肿蛰伤的地方。 药泥一敷上,清凉感立刻压下刺痛,三个孩子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轻了不少,也不再嗷嗷叫疼。 程柏站起身,认真道:“都记好我接下来说的话,别不当回事,不然伤口发炎,会比现在更疼。” 他看三人都缩着脖子点头,才继续说道。 “这药泥要敷久一些,不许随便抠掉,这两天伤口别碰水,脏东西也别乱摸。要是后面越肿越大,疼得受不住,或是头晕恶心,千万别硬扛,立刻让家里人来找我。” “还有,往后上山再不准胡闹,马蜂窝那东西是能随便碰的吗?今天只是蛰了几下,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可未必这么侥幸了。” 几个孩子都缩着脖子,语气乖顺得不行:“记住了记住了程柏哥!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程柏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眉头稍稍舒展,可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是半大的孩子,转头就容易忘事。 他朝程穗宁递了个眼色,随后开口:“走,我们送你们回家,好跟你们家里人也交代一声。” 先送的是离得最近的李家,刚到院门口,李兆兴的奶奶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一眼就看见孙子脸上的红肿,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上前拉住李兆兴:“我的乖孙!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肿成这样了?” 李兆兴刚要开口,程柏就率先说道:“李大娘,您别着急,他是上山不小心惊动了马蜂,被蛰了几下,我已经用草药给他敷了药,没什么大碍。” 李大娘一边应着,一边攥着孙子的手腕细看,见敷药处果然已不似新伤那般骇人,这才松了口气。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多亏了你们,还特地送他回来,真是太麻烦了!” 一边说着,李大娘一边转身进了屋,没多久她拎着一串腊肠出来,粗麻绳穿得结实,腊肠肥瘦相间,挂了一层薄薄的霜白,硬往程柏怀里塞。 “这也没什么好谢你们的,家里晒的腊肠,你拿着回去,让你爹娘也尝尝鲜,别嫌弃!” 程柏连忙推辞,可李大娘死活不依,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放,反复说着“一点心意,必须拿着”。 最后程柏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先接了过来。 接着又送第二个孩子回家,孩子的娘也是又惊又喜,见孩子没大事,对着两人千恩万谢。同样从摸出一捆晒干的粉丝,还有几个腌的咸蛋,要塞给他们。 “这都是自家弄的,不值钱,你们拿着,千万别客气,不然婶子心里过意不去。” 程穗宁笑着帮忙推辞,可对方态度坚决,最后也只能收下。 一路下来,程柏两只手都提满了,程穗宁还帮忙分担了一些,她忍不住打趣:“三哥,咱们这一趟出门,倒像是走亲戚收礼,收获可真不少。” 程柏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乡亲们实在太热情了,不过说真的,若是可以,我宁愿一份东西都不收,也不希望有人受伤。” 程穗宁跟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三哥,我瞧你平日里很是喜欢钻研医术,也常帮乡亲们看些小毛病,怎么不去镇上正式拜个师父?” 程柏望着前方乡间小路,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咱们家人口多,大哥二哥娶妻已经花了不少,家里本就不宽裕,我实在不忍心再让爹娘为我费心操劳。” “再者,真要去镇上拜师,就得常住那里,房租、柴米、日常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总不能坐吃山空。” “镇上那些郎中,大多都藏着私心,学徒进去,多半只是抓药、跑腿、干杂役。真正诊脉、开方、辨药的本事,他们绝不会轻易教给外人。” “我一个无亲无故的农家子弟,进去也只是看人脸色、受些委屈,未必能学到真东西。” “与其这样,倒不如留在乡间,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自己慢慢摸索,多看多问多试,总能一点点长进。” 程穗宁心里一酸,只觉颇为惋惜。 可她对这医术,也只懂些最粗浅的道理,实在给不了三哥太多实在帮助,只能将这份心思暂且搁下。 兄妹二人一路说着话,慢慢回到了家中。 程柏把手里拎着的谢礼都递到程穗宁手里,让她帮忙归置,自己则坐到院子里处理刚采摘回来的金银花。 他搬来干净竹席,平铺在院角阴凉处,提起竹筐将金银花尽数倒在席上。俯身挑拣,把枯叶、断梗、蔫软变色的花苞拣出拢到边角,只留洁白饱满的花苞。 挑完,程柏抚平金银花,拨匀摊薄透气,再将竹席往阴凉处挪了挪,避开阳光。随后走进灶房,点燃柴火架起铁锅,待锅壁微热,便端来金银花缓缓倒入。 程柏握住锅铲轻翻,确保花苞均沾锅壁杀去水汽,不被炒焦,翻炒片刻,见金银花色白飘香,迅速盛出倒入簸箕摊开散热。 金银花稍凉后,他将簸箕搬到日头下晾晒,不时蹲身翻动。 如此反复两日。 第三日,程柏拈起一撮花苞,对光细看,花身干透,色泽淡黄,触手轻脆,指腹轻捻即碎,便是成了。 他将其挪到阴凉处凉透,找来陶罐和布口袋,小心将金银花装入,封好口、扎紧袋,放到屋角干燥避光的地方储存。 金银花炮制完毕,程柏又从药筐里取出几味降火药材,仔细搭配好,递到程穗宁手中,示意她给苗明珠送去。 此时苗明珠已经连着喝了好几日蒲公英煮水,身子快要大好,见程穗宁特意送来药材,还是笑着收下了这份心意。 当晚她便按方煮了一剂喝下,第二日起身时,不适之感尽数消散,整个人彻底痊愈,药效十分显着。 程柏本打算将炮制好的金银花收拾妥当,日后带到镇上去变卖贴补家用。 程穗宁却劝道,眼下她卖洗发皂的进项,足够维系家中用度,这金银花不如存着,留着自家人应急或是给乡亲们救急更好。 程柏看了看罐中不算多的金银花,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 第144章 货品紧俏 “程姑娘,程姑娘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声吆喝,程穗宁心头微疑,迈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牵着马立在门外,正在朝内张望,见她出来,忙道:“敢问可是程穗宁,程姑娘?” 程穗宁点头:“正是,请问您是?” 男子拱手道:“小人名叫孟同,是帮阮老板跑腿的。” “阮老板让我来给你带个信,说你做的洗发皂卖得极好,已经全数卖光,她还收了不少客人定金,叫你尽快赶制一批出来,带着货去镇上与她签正式契约。” 程穗宁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好,好!多谢小哥特意跑一趟,不知阮老板可有说要多少数目?” 孟同笑道:“数目未曾细说,姑娘尽管做便是,有多少,我们老板都吃得下。” “既如此,等我备好货,便立刻送往镇上。” “好,那小人先回去复命。” 程穗宁目送孟同策马离去,转身便快步回屋,将这好消息一五一十说给家人听。 一家人听了,无不面露喜色,纷纷为她高兴。 程柏当即起身:“我这就出去,帮你采买做洗发皂所需的原料。” 程穗宁点头:“有劳三哥。” 其余家人也纷纷开口,都要来搭手帮忙,一时间,全家齐上阵,只等着尽快把洗发皂赶制出来。 程穗宁加紧赶制,即便催得紧,也依旧按原步骤一步步来。 做生意最看重品质,难得遇上阮老板这样爽快的合作方,她绝不能因货品粗糙寒了对方的心。 制作、晾晒一道道工序下来,也耗了不少时日。 一口气赶制出六十块洗发皂,程穗宁估摸着,这数量足够卖上一个月。 正巧那日家中黄牛不用下地,她回来的时候也打算再买些东西,便让大哥程山便套上牛车,亲自送她。 程穗宁抱着装好的洗发皂坐上牛车,朝家人们挥手:“大家等着我的好消息!” 程山笑着扬鞭,牛车缓缓驶离村子。 不多时便进了镇,程穗宁怕在正门卸货影响凝香阁生意,特意让程山绕到巷子里,将车停在后门。 她跳下车,上前轻叩门板。 很快有下人来开门,那人之前见过程穗宁,也知道阮飞燕对她态度和善,不敢怠慢。 “我送新一批洗发皂来了,想求见阮老板。” “程姑娘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下人匆匆进去后,程山下意识整了整衣裳,拍掉身上灰尘,神色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给小妹丢脸。 不一会,下人便来请程穗宁进去。 程穗宁应了声好,与程山一人抱着一半洗发皂往里走,牛车则由那名下人在原地看管。 程山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只觉得处处都透露着精巧。 可没走多远,便有下人迎上来,屈膝行礼:“里头是内院,不便让陌生男子进入,劳烦您把东西交给我们,我们带您去前头喝茶歇息片刻。” 程穗宁转头对程山道:“大哥,你便跟他们去歇息吧,等走时我再去喊你。” 程山连忙点头应好,将怀里的洗发皂递给下人,跟着引路的人往前头去了。 程穗宁则抱着剩下的洗发皂,跟着通报的下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架上好的紫檀木插屏,这才发觉,下人领她来的不是议事厅,而是阮飞燕的寝屋。 屋内燃着不知名的细香,气息沉静微甜。 阮飞燕正趴在软榻上,一袭家常藕荷色绫袄,长发散在肩侧,身后跪着个丫鬟,正不轻不重替她按着肩背。 程穗宁捧着洗发皂站在门外,一时有些拿不准该进还是该退。 下人已轻声通禀:“主子,程姑娘到了。” 阮飞燕懒懒睁开眼,眼尾犹带三分睡意,见是程穗宁,抬起手摆了摆:“进来,坐。” 程穗宁依言走进屋,将洗发皂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阮飞燕支起身,示意丫鬟退开,随手理了理衣襟,朝她笑道:“方才那阵正按到舒服处,舍不得挪身,索性叫下人直接领你过来了,你别见怪。” “燕姐说笑了,怎会怪您。”程穗宁连忙应声。 阮飞燕起身趿上软底缎鞋,走至案边,示意她把货取出来验看。 程穗宁解开包袱,将洗发皂一一取出,码放整齐。 阮飞燕拿起一块,指尖摩挲着皂体,见工艺比先前愈发成熟规整,当即满意点头:“宁宁,你做事,我放心。” “多谢燕姐信任,我定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马虎。”程穗宁诚恳说道。 阮飞燕把皂放回案上,倚着桌沿同她说话。 “你那洗发皂当真好用得很,我起初只是推荐给几位老主顾试用,谁想她们一用便爱不释手,当场就各买了一块回去。” “后来她们在一处聚会,互相一提,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便全都找上门来买。如今在这镇上,能用上我凝香阁的洗发皂,都成了一件时兴的事。” 她又接着说:“我定的价是五百文一块,本还担心有人嫌贵,可那些人争相抢购,半点不觉得价高。” 程穗宁听了,心中并无意外。 这洗发皂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新鲜物事,方圆百里只此一家,既没有旧物可以比价,也没有旁人能够仿造。 再加上放在全镇最高档的凝香阁里,与上等胭脂、细料香膏摆在一起,寻常人只敢远观,能用得起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女眷。 价钱高非但不影响售卖,反倒衬得此物金贵稀罕,更能显出身份差别。 她温声道:“有燕姐从中帮忙周旋,我自然不担心洗发皂的销路。” 阮飞燕与她清算账目:“头一批三十块,卖价五百文一块,统共十五两银子。按咱们说定的代销四六分,我抽六两,你拿九两,扣掉上回我预付给你的五两定钱,今日再结四两给你。” 程穗宁点头应好,又问道:“那接下来,是继续走代销,还是批货?” 阮飞燕干脆道:“这洗发皂卖得这般红火,自然是批货,你今日带了多少过来?” “六十块。” “好,那这六十块便都留下,每块我按三百文给你结算。” 第145章 签订契书 “行,我只管安心做好洗发皂,其余诸事都不必操心,一块皂能有这般收益,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程穗宁心里清楚,若不是有凝香阁这样高档的平台,再加上阮飞燕这个贵人从中相助、帮她打开销路。 单凭她自己,就算洗发皂再好,也难卖到这般价钱,更别说能被镇上有身份的太太小姐们追捧。 阮飞燕又道:“往后每月的量,我提前派人去村里告诉你,你按我定的日子送过来,不必多跑。” 程穗宁应下:“明白。” 阮飞燕做事利落,当即命人拟契。 不多时,两张洒金笺送上来,蝇头小楷写得齐整,供货时限、单价、结算方式、违约责任,都列得清楚明晰。 程穗宁从头至尾默念一遍,见条款公允,并无隐笔,便提笔蘸墨,在立契人处落款画押。 阮飞燕亦签字用印,收一份入匣,另一份递与程穗宁,随后吩咐丫鬟取银。 很快,二十二两纹银被包好,沉甸甸地落入程穗宁掌心。 程穗宁双手接过,再次谢过,这才将银两收好,契书贴身藏稳,起身告辞。 阮飞燕没有多留,只命方才那下人引她出去。 她行至院内,下人朝前头茶厅一指:“程姑娘,方才那位送您来的爷,在东边茶厅歇着呢。” 程穗宁温声道:“麻烦你去唤他过来,我们准备离去了。” 下人连忙应了声“好”,转身快步去了茶厅。 程穗宁站在原地稍等片刻,便见程山匆匆朝这边走来,走近了,他挠了挠头笑道。 “小妹,方才人家给我沏了盏茶,可你哥就是个粗人,什么兰花香、回甘快,我是半点儿没尝出来,只觉着那茶汤烫嘴得很,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学着方才的模样,双唇碰着杯沿小口啜吸,学得笨拙,又笑得坦荡。 程穗宁没忍住,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程山也不窘,连忙凑近问:“对了小妹,谈得怎么样?这趟一共卖了多少?” 程穗宁把手中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示意他自己看。 程山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钱袋,一眼就瞥见里头白花花的银两,脸上满是震惊。 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口气见过这么多银子。 愣了好一会儿,程山才反应过来,真切的夸赞道:“小妹,你也太厉害了!真是咱们家的福星啊,有你在,咱们家往后再也不用愁了!” 程穗宁嘿嘿一笑,眼底满是光亮:“大哥,往后咱们一家人一起努力,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大哥信你。”程山应得毫不犹豫,“凭你这本事,咱家迟早能盖上大瓦房。” 程穗宁抬眼望了望院外的方向,说道:“今日正好驾着牛车来的,咱们多买点东西回家囤着。” “没问题!都听你的!”程山爽快应下,二人跟着引路的下人,往后门走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牛车缓缓驶过凝香阁正门时,程穗宁一眼看见站在门口揽客的苏薇薇与周小玲。 她朝两人轻轻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唇角微微扬起,随即别过脸去,由着牛车不紧不慢驶过长街。 苏薇薇和周小玲整日在店里当差,最清楚这批洗发皂有多抢手,如今还有不少客人排队等着补货。 即便两人先前再看不起程穗宁,此刻也说不出半句贬低货品的话,只能攥着手,满心不甘地望着程穗宁远去的背影。 上回采买只是些小物件,想着犒劳家人,如今手头宽裕,程穗宁便打算多囤些物资,为将来打算。 头一样便是调料,盐巴是必需品,先前买的早已用去大半腌菜,必须再补。 酱油、醋、糖这些,她虽想过自酿,可眼下有钱,直接买更省功夫。 这些日常调料用量不大,但多囤些总能有备无患。 她拐进小巷,直奔先前买盐的铺子,见到徐达便开口问今日白盐的价格。 徐达道:“五文一斤。” “好,给我拿五十斤。” 徐达吓了一跳:“怎么又要这么多?” 程穗宁随口答道:“今日驾了牛车来,村里乡亲托我代买,回去还要分的。” “原来如此。”徐达点头,“我手里存货也不多,差不多就五十斤,全都给你吧。” 程穗宁应下,付了钱。 随后她又去了酱坊,进门便对伙计说明,要买酱油和白醋。 伙计立刻上前,热情地给她介绍起来。 “咱们酱坊的酱油和白醋,都是纯粮酿造,无半点杂料,在镇上卖得最好!” 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程穗宁走到货架前,指着两排陶瓮。 “您看,这陶瓮装的是头道酱油,用黄豆慢酿足半年,颜色红亮,味浓不发苦,不管是炒菜、拌菜,还是炖肉、腌菜,放一点就鲜香十足。” “旁边这瓮是二道酱油,酿期稍短些,颜色略浅,味道也温和些,价钱比头道便宜两文,平日里家常调味也够用。” 说着,他又转身拿起另一个小一些的陶瓮,拧开木塞,一股酸味飘了出来。 “再看咱们的白醋,是用糯米发酵的,酸度适中,不呛喉,比外头那些兑了水的白醋好多了。” “另外还有一种陈醋,酿了三年,颜色深褐,酸味更醇厚,就是价钱稍贵,姑娘要是喜欢吃酸,也可以试试。” 他一边介绍,一边用干净的小瓷碗,分别舀了一点酱油和白醋,递到程穗宁面前。 “姑娘您可以闻闻、尝尝,就知道咱们家的货,比别处的实在多了!” 程穗宁接过,低头嗅了嗅。 酱油咸鲜醇厚,挂碗壁,色如红珀,确是足期发酵才有的成色;陈醋酸而不烈,入口有浅浅的粮食甜,比后世超市里那些勾兑醋不知高出几个档次。 “头道酱油二十斤,陈醋二十斤。”程穗宁开口道。 伙计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追问:“姑娘,您说啥?各二十斤?” 寻常人家买酱油醋,一次称一斤都算多的,唯有酒楼后厨才会一次性要这么多。 程穗宁笑了笑,没多解释:“没听错,各二十斤,劳烦你了。” 伙计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当她家中要办宴席,连忙取来干净的容器,仔细打好酱油和陈醋,封好口后,跟着程穗宁送到牛车上,小心搁好。 第146章 订做新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大豆糜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扑杀夏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坟边野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桑葚酿酒 程穗宁拉着苗明珠走远之后,苗明珠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隐约还能看见柳翠儿站在那棵坟边桑树下的身影,固执得很。 她撇了撇嘴,低声抱怨道:“这柳翠儿怎么这样啊!你明明是好心提醒她,她反倒不领情。” “那坟边的野果本来就不能吃,这是打小就知道的道理。要是能吃的话,咱们怎么可能放着那么大的一棵果树不去采?” 苗明珠说着,自己先气笑了,“她柳翠儿还真当旁人都是傻的不成?就她一个聪明人,能捡着别人不要的便宜?” 程穗宁听着她絮絮叨叨,脚下的步子不急不缓。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她执意要那样,咱们也拦不住。” 苗明珠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想把这桑葚拿去镇上卖。”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这东西自己吃坏了肚子倒还不要紧,她要是卖给别人吃坏了肚子,那可就糟了,她哪来多余的钱去赔呀?王麻子刚老实下来开始挣钱,要是摊上这种事,那可真是……” 程穗宁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苗明珠也知道再纠结无用,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那都是她的事,咱们不管了。” 话音刚落,她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哎!我就记得这儿还有一棵,果然被我找见了!宁宁,你快过来!” “来了来了。”程穗宁应声上前。 两人围着这棵果实饱满的桑树,不多时便把竹篮装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时,苏秀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回头瞧见程穗宁进门,目光往她手上一扫,都不用去看她手里的竹篮,便知道她是去摘桑葚了。 苏秀云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身进了灶房,端出早上淘米剩下的淘米水来,一边走一边念叨。 “快洗洗,这玩意儿染上可难掉了,得用淘米水泡一泡。” 程穗宁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 十根手指头染得紫红紫红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桑葚的汁液,活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她笑着接过,将双手浸入乳白色的淘米水中,十指轻轻搓揉。 搓了好一阵子,又换了两次水,手上的颜色才勉强淡下去,可指尖缝隙里,还是留了一圈浅浅的紫印。 “算了,就这样吧。”程穗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反正一会儿还要熬酱,酿酒,估摸着还得染。” 苏秀云看着她指尖那圈淡紫印子,笑着说道:“我待会去灶房给你找些草木灰,那东西去污强,应该能把指缝里的印子都搓干净。” 程穗宁闻言,眉眼弯了弯:“好嘞娘,我先把桑葚挑拣出来,省得待会儿耽误熬酱。” 她将洗净的桑葚倒在竹匾里,先挑拣一遍,把烂果、带叶的全都拣出,只留饱满紫黑的果子。 随后用淡盐水泡上一会,既能去涩,又能把藏在果缝里的小虫子泡出来。 捞出来后,再用清水冲净,摊开晾干水分。 一切准备妥当,程穗宁便支起小灶,开始熬桑葚酱。 她取了一口干净的陶罐,先把晾干的桑葚倒进去,再加上饴糖,不用额外加水,桑葚本身汁水足,小火慢熬便会自然出汁。 灶火调得极小,她拿着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防止粘底糊锅。 桑葚在温热的陶罐里渐渐变软,果皮一点点破裂,紫红色的汁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香混着微酸,飘得满院都是。 等果肉熬得软烂,几乎化成浓浆,她再滴入两滴白醋,既能提味,又能让酱色更鲜亮。 待到果酱浓稠,挂在木勺上能凝成一层厚膜,不会轻易滴落,便算熬好了。 她提前准备好几个干净无水的小瓶,趁热将桑葚酱装进去,塞紧木塞,倒扣着放凉,这样能存上小半年。 等夏日里挖上一勺,冲凉水、蘸麦饼,都甜润适口。 剩下大半篮品质最好的桑葚,她留着酿酒,酿酒的果子要粒粒完好,不能有一点破皮烂肉。 程穗宁将果子轻轻铺在干净布上,彻底晾干水汽,半点生水都不能沾,不然酒容易坏。 取来一只擦得干爽的陶酒坛,一层桑葚、一层糖交替铺入,铺到七分满便停下,因为发酵时会胀气,不能装太满。 最后倒入提前酿好的低度米酒,刚好没过桑葚,封上两层桑皮纸,用细麻绳扎紧坛口,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 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 过上一月,桑葚的滋味尽数融进酒里,开坛时便是一坛紫红透亮、甜香醇厚的桑葚酒。若是能等上三个月,酒体更加圆润,果香和米香完全交融,入口如丝缎般柔滑。 夏日冰镇后浅饮一杯,或是兑水做成饮子,清爽解腻。 倒腾完这些,程穗宁又去洗手。 草木灰果然比淘米水好用得多,搓洗几下,原本深紫的颜色便淡了许多,只在指尖留下一层浅浅的粉晕。 程穗宁对着光瞧了瞧,非但不觉得脏,反倒觉得这淡粉色好看得很,像是春日桃瓣染上去的。 这般想着,她心里便盘算起来,等到七月七前后,凤仙花开得最盛,正好摘来染指甲。 到时候配上明矾捣成花泥,敷在指甲上用豆叶包紧,过上一夜,颜色定然比这还要鲜亮好看。 就在程穗宁低头看着指尖、兀自出神时,柳翠儿也带着满满一筐桑葚下了山。 路过程穗宁家门口时,她脚步微顿,装作不经意地往院里瞟了两眼. 只不过程穗宁正好背对着她,没瞧见。 柳翠儿冷哼了一声,她才不像程穗宁那样,有那么多破讲究,这也不能碰,那也不能吃。 在她眼里,能换到实实在在的钱才是最要紧的。 再说了,真要是有人吃了她的桑葚闹肚子,她早就拿着钱走了,那些人就算想找,也未必能寻到她头上。 这般一想,柳翠儿心里那点仅有的不安也散得干干净净,收回目光,便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匆匆往镇上赶去。 第151章 惹下祸端 程穗宁隐约觉得柳翠儿早晚会出事,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傍晚时分,村口忽然闹哄哄涌来一拨人,神色不善,见人就问柳翠儿家住哪。 村民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一边指路,一边好奇地跟在后面,都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柳翠儿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王麻子还没从镇上回来,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哼着小曲做晚饭。 今日运气实在太好,她刚把桑葚摆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一位出手阔绰的小少爷。 对方见她的桑葚紫黑饱满,直接让身边的仆人一口气全包了,还额外赏了她一笔钱。 柳翠儿攥着沉甸甸的赏钱,心里乐开了花,当即咬咬牙,买了一整只喷香的烤鸡。 她活了这么些年,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荤腥。 从前在家,就算偶尔杀鸡宰鸭,鸡腿、鸡翅这些最好的部位,全都是弟弟的,她连碰都别想碰。 如今她自己挣了钱,能抱着一整只烤鸡,想着等王麻子回来,两人好好吃上一顿,鸡腿和翅膀,她要先吃个够。 一想到程穗宁白天还提醒她别摘坟边的桑葚,柳翠儿就暗自得意,幸亏没听她的,不然哪来的烤鸡吃。 就在她盯着烤鸡咽口水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震得木门哐哐响。 柳翠儿一愣,疑惑地皱起眉。 是王麻子回来了?他向来都是直接推门进来,哪用这么用力砸门? 她满心不解,只好暂时放下那只让她魂牵梦萦的烤鸡,擦了擦手,快步朝院门走去。 一拉开门,柳翠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吓得魂都飞了。 门外站着两个面色凶狠、身材高大的男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她,开口便是一声厉喝。 “你叫柳翠儿是吧?今天卖桑葚给我家小少爷的,是不是你?!” 这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个个面色沉肃,一看便是练家子。 院门口早已围了一圈闻讯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着脖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也不知道,柳翠儿这才安分几日,怎么又招惹上这么一帮不好惹的人。 柳翠儿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直觉大事不妙。 她张了张嘴,头点也不是,摇也不是,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愣着不答话,其中一个打手再次怒吼,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哑巴了不成?!” 柳翠儿被这一声吼得腿都软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哗啦啦往下掉。 那两个打手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见柳翠儿只哭不说话,越发不耐,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好好答话!” 柳翠儿吓得浑身哆嗦,本能地想狡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是我……我今日根本没卖过什么桑葚,你们找错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去推门板,想把人关在门外,可手刚搭上,木门就被对方死死按住,纹丝不动。 打手冷笑一声。 “没查清底细,我们会找上门?我家主人早派人打听清楚了,就是你卖的桑葚!不过是例行问一句,你倒好,脸皮比城墙还厚,睁眼说瞎话!” 柳翠儿脸色煞白,颤声问:“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是我?我卖完就走了……”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其中一个打手冷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家小少爷吃了你卖的桑葚,上吐下泻,把我家主人心疼坏了!” 柳翠儿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桑葚真的有问题……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就不该贪那点便宜。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声音发颤,眼泪流得更凶,“我家里穷,真的没钱赔你们……” 打手扫了一眼这破败不堪的院子,倒也看出她没说谎,可他们本就不是来要钱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柳翠儿脸上。 她被打得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我家主人不缺你那三瓜两枣!”打手恶狠狠道,“主人吩咐了,就得让你也吃点苦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黑心卖那些脏东西!” 柳翠儿捂着脸,疼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停哭求,让对方饶了自己。 可打手是带着命令来的,半点情面都不会留,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就要再打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粗哑的声音急冲冲吼了过来:“住手!” 王麻子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一见这场面,想也不想就冲上前,一把挡在柳翠儿身前,张开双臂护着她。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动手打女人!” 打手被突然冲出来的王麻子惊得顿了顿,狐疑地眯起眼:“你是谁?” 王麻子把腰杆一挺,声音哑却硬气:“我是她男人。” 柳翠儿死死躲在王麻子身后,眼泪哗哗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王麻子微微侧过身,粗粝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 “原来是她男人。”打手嗤笑一声,“你媳妇把不干净的桑葚卖给我家小少爷,害得人上吐下泻,我家主人特地叫我们来给她点教训,长长记性!” 王麻子立刻回头看向柳翠儿,柳翠儿吓得脸色惨白,哆嗦着点了点头。 不过,王麻子非但没骂她,反而还把她往身后又藏了藏,抬头对着打手沉声道:“是她不对,但要教训就教训我,我不能看着我女人挨打。” 几个打手对视一眼,嗤笑一声:“呦,还算个爷们,行,那就揍你!” 为首的打手一挥手,后头几人一拥而上,把王麻子围在中间。 拳打脚踢声很快响起,王麻子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到后来连哼声都快没了,只剩嘴角不断往外淌血。 柳翠儿在旁边吓得魂都飞了,撕心裂肺地哭嚎:“别打了!是我的错!是我贪钱!要打打我!别打他啊——!” 打手们下手是有分寸的,真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 为首的见差不多了,沉声一喝:“停!” 第152章 烂人真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贵客来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出现盗版 程穗宁正弯腰在田垄间除草,指尖刚捏住一株杂草,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唤她名字,声音清亮又熟悉。 她猛地直起身,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定睛望去,来人竟是刘巧心。 不止她,一旁薅草的温兰与绍春华也同时顿住动作,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程穗宁心头微讶,上前两步开口:“巧心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燕姐有什么事,要你专程来交待我?” 刘巧心抿唇一笑,语气轻快:“程姑娘,不止是我来了,我家主子也一同来了,此刻正在你家中等着呢。你手上的活先搁一搁,快随我回去吧。” 程穗宁下意识回头看向温兰和绍春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朝她挥了挥手。 温兰扬声道:“宁宁,你快回去吧,别让贵客等急了。” 绍春华也跟着点头:“是啊,这里有我们呢,你放心去。” 程穗宁松了口气,歉然道:“那就辛苦大嫂、二嫂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泥土,快步跟上刘巧心,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匆匆往家中赶去。 苏秀云在家中早已坐立难安,只一个劲地朝着院门口伸长脖子盼着,恨不能程穗宁立刻就出现在眼前。 阮飞燕将她这份局促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唇角微弯,安静地坐在一旁。 程明玥半点不怕生,窝在阮飞燕怀里,几乎要睡熟过去,阮飞燕任由她靠着自己,未曾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程穗宁跟着刘巧心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苏秀云一见程穗宁,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快步迎上去:“乖宝,你可算回来了!这位贵人是专程来找你的。” 程穗宁上前几步,语气热络:“燕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准备一下,好好招待你。” 阮飞燕淡淡一笑:“何必那般麻烦,我从不是讲究虚礼的人。” 程穗宁这才留意到她怀中的程明玥,伸手捏了捏小脸蛋,轻声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认生。” 阮飞燕望着怀中孩童,笑道:“我与这孩子投缘,喜欢得紧。” 程明玥被声音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着程穗宁伸出小手,糯糯地喊:“小姑姑,你回来了。” 程穗宁把小侄女抱到地上站好,转身便对着苏秀云郑重介绍。 “娘,这位就是我常跟您说的燕姐,镇上凝香阁的阮老板,我之前做的那些洗发皂,都是托她帮忙售卖的。” 苏秀云一听,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几步:“原来您就是阮老板!多亏了您,我们家才能过上现在这富足的好日子。” 阮飞燕温声道:“夫人不必多礼,我和宁宁是相互合作,互惠互利罢了。” 一旁,追风慢悠悠凑了过来,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程明玥,催着她陪自己玩。 方才阮飞燕刚进门时,追风嗅出陌生气息,本想上前拦着,可瞧苏秀云态度恭敬,立刻便明白是贵客,当即甩着尾巴回了窝。 这会儿院里人多热闹,它也懒得凑上前,只一门心思要把小主人拉走玩耍。 阮飞燕一眼瞥见,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好威风的狼犬。” 程穗宁脸上露出几分骄傲,伸手揉了揉追风的脑袋:“我们家追风可厉害了,是一等一的好狗。” 追风似是听懂了夸赞,当即走到阮飞燕面前,乖乖蹲坐下来,脑袋微微低下,一副任人抚摸的乖巧模样。 刘巧心在旁看得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瞧了瞧自家主子。 阮飞燕素来爱干净,这乡下土狗看着便不常梳洗,她心里难免有些顾虑。 可阮飞燕半点嫌弃也无,径直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追风的头,追风舒服得眯起眼,嘴角微微咧开,看上去竟像在笑。 阮飞燕被逗得一笑,看向程穗宁打趣:“这狗这般通人性,你舍得卖给我吗?” 程穗宁想也不想,认真摇头:“追风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不是物件,不能卖的。” 阮飞燕轻笑一声:“那倒是可惜了。” 几句寒暄过后,程穗宁神色微正,回归正题:“燕姐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洗发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一提正事,阮飞燕脸上的笑意淡去,叹了口气:“正是。” “原先你做的洗发皂,在我的运作宣传之下,销量好得很,店里天天供不应求,不少女眷都专门托人来订。” “可就在这几日,那馥春堂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洗发皂,公然跟我们抢生意。” 阮飞燕眉头微蹙,语气更沉。 “更棘手的是,他们那洗发皂的价格,比我们便宜了不少,原先那些天天回购的老主顾,瞧着馥春堂的便宜,大半都转了去,还有些观望的客人,也都被低价引走了。” “这几日,凝香阁的洗发皂销量一落千丈,几乎跌到了谷底。” “我觉得一味靠降价来抢生意,是不成的,便急着赶过来,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想出个更好的对策来。” 对于这个结果,程穗宁早有预料。 那些匠人,只要把洗发皂拿回去反复拆解、试验,总能配出个七八分相近的方子。 不过配方这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算能仿出大体模样,想做到百分百一模一样,少不得还要一段时日反复试验改良。 偏偏馥春堂心急,一门心思要跟凝香阁抢生意,便草草把第一批刚成形的洗发皂推上了市面。 程穗宁见状,轻声安慰阮飞燕。 “燕姐你放心,想来他们那洗发皂的用料与功效,终究比不上我们的。” “客人买回去用过一次,好坏一对比便知,到时候自然还会回头选咱们凝香阁的,再过些日子,销量自然能再涨上去。” 话锋微转,她又沉声道。 “只是馥春堂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摆明了要跟我们抢生意,往后必定还会不断改良方子。我们也不能死守着不变,必须早做打算,想好应对之法。” 阮飞燕点头叹道:“正是这个理,我这几日愁的,就是后续该如何安排。” 第155章 热情招待 “不降价是对的,凝香阁一向做的是高端生意,若是骤然降价,反倒叫老主顾觉得咱们的东西掉了身价,反而丢了长久积攒下来的口碑。” “再者,馥春堂本就是仿着咱们的方子做的,我们一跟着降价,他们必定再压价,到头来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价格厮杀,平白让旁人捡了便宜,咱们自己反倒亏得厉害。” 阮飞燕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时没个头绪,心里难免焦躁。” 程穗宁望着她,继续道:“燕姐你忘了?先前咱们还没定下合作时,你就问过我,万一日后有人仿制洗发皂该怎么办。” “我那时便说过,我能做出比洗发皂更好用的东西,这话不是一时大话,是我真的能做到。” 阮飞燕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也重新露出笑意。 “若是这样,那我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像馥春堂那样,只会跟在别人身后仿造模仿,就算一时抢了些客源,也永远抢不到头一口肉,顶多也就捡点我们剩下的罢了。” 程穗宁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这些日子我就抓紧研制新产品,一做好就立刻送到凝香阁去。”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阮飞燕满意极了。 程穗宁抬眼望了望天色,笑着开口:“时候不早了,燕姐不如留下来吃顿午饭吧。我们农家小户,比不得镇上酒楼有山珍海味,可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苏秀云也连忙上前附和:“是啊阮老板,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阮飞燕本不想多叨扰,可看着程穗宁一家和睦,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家常暖意,一点点涌上心头,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那就打扰了。” 刘巧心有些意外,但主子既已开口,她自然不敢多言,正要转身去马车上等候,却被程穗宁一把拉住。 “巧心姐姐,你去哪儿?一同留下吃饭。” 刘巧心下意识看向阮飞燕,阮飞燕也朝她点头示意:“是啊巧心,你也一起。” “好,多谢程姑娘,多谢主子。”刘巧心激动地应下。 程穗宁拉了拉她的手:“巧心姐姐,不用这么见外,喊我宁宁就好。” 刘巧心脸颊微微一热,犹豫了一瞬,轻声应道:“好,宁宁。” 程穗宁这才放下心,笑着对两人道:“你们先在这儿坐着歇会儿,我去帮我娘张罗午饭。” 她说着把身前的程明玥轻轻往前推了推,柔声说:“玥玥,你跟追风在这儿,帮小姑姑好好招待客人,好不好?” 程明玥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正经地用力点头:“好!玥玥会好好招待的!” 那小大人般的模样,一下子把阮飞燕和刘巧心都逗笑了。 进了灶房,苏秀云眉头又皱了起来,搓着手犯难:“乖宝,咱们做些啥菜才像样啊?既怕怠慢了她们,又怕做得不合口味。” “娘,不用这么瞻前顾后,咱们农家菜,贵在干净新鲜、味道实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她们肯定不嫌弃。” 说着,程穗宁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咱们先开坛拿点泡菜萝卜,脆生生、酸溜溜的,爽口又开胃;我再去菜园摘把新鲜韭菜,打几个自家鸡下的土鸡蛋,做个韭菜炒蛋,香得很;再摘点苋菜,清炒着吃,清淡解腻。” “先前晒的笋干,拿点泡发了,配着腊肉炒,笋干吸满腊肉的油香,越嚼越香;还有那蕨菜干,泡软了辣炒一下,下饭得很;再去鸡圈宰只嫩母鸡,和泡好的松蘑一起炖,鲜得能掉眉毛。” “对了,还有我之前怕土豆发芽晒的土豆干,也拿出来,和咱们做好的肉丸子烩一烩,软糯入味。这么一套下来,荤素搭配,既有清爽的,又有鲜香的,肯定够吃了。”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程穗宁就把午饭安排妥帖,苏秀云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我乖宝就是有主意!好,就按你说的来!” 二人立刻忙活起来,灶房里瞬间升腾起烟火气。 苏秀云端来泡菜坛,掀开盖子,一股酸爽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捞出几块脆嫩的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摆盘备用。 程穗宁则提着竹篮去菜园,片刻就摘回韭菜和苋菜,回来后仔细择洗干净,韭菜切成小段,苋菜理顺切段。 紧接着,程穗宁把笋干和蕨菜干放进温水里泡发,趁着泡发的功夫,她拿起腊肉,用温水洗净表面的盐霜,切成薄薄的肉片,又把泡软的笋干挤干水分,切成小段。 苏秀云则去鸡圈宰了只鸡,褪去鸡毛、清理干净,切成大块,放进冷水里焯水,撇去浮沫后捞出,和泡好的松蘑一起放进砂锅里,加足量清水,放几片姜片。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鲜香渐渐漫了出来。 程穗宁打了好些个土鸡蛋,碗都快放不下了,锅里倒上油,油热后倒入蛋液,翻炒至金黄蓬松,盛出备用。 再往锅里添点油,放入切好的韭菜,快速翻炒至断生,倒入炒好的鸡蛋,调味后翻炒均匀,一道鲜香扑鼻的韭菜炒蛋就做好了。 前一道菜刚出锅,后一道菜马上替补上了。 泡发好的蕨菜干挤干水分,锅里放少许油,加几颗干辣椒爆香,倒入蕨菜干,调味翻炒后盛出。 笋干炒腊肉则是先把腊肉放进锅里煸炒出油脂,再倒入笋干,大火翻炒,至笋干吸满油脂,香气四溢时就可出锅。 最后,程穗宁把晒好的土豆干泡软,切成小块,锅里倒少许油,放入土豆干,加入提前做好的肉丸子。 倒少许清水,盖上盖子焖煮几分钟,让土豆干吸满汤汁,待汤汁浓稠时,加调味,翻炒均匀即可。 不多时,一道道家常菜就陆续做好了,香气萦绕满院。 阮飞燕坐在院中,闻着那一阵阵鲜香扑鼻,也不由得食欲大开,悄悄咽了好几下口水,心里满是期待。 程穗宁趁着苏秀云往外端菜的功夫,快步去地里把正在忙活的爹、哥哥嫂嫂们都喊了回来。 原本安静的小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第156章 研制新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收割艾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我带全村囤爆粮仓!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端午安康 端午一到,黑石村的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 门框两侧便插上了青翠欲滴的艾草,窗棂上悬着细长的菖蒲,风一吹,艾叶与蒲叶轻轻晃动。 村里老人们常念叨:“门挂艾旗驱百病,户悬蒲剑斩千邪。” 这一插一悬,便是一整年的平安盼头。 等天大亮,阳光暖暖地洒在村巷里,妇人们便拿出提前备好的五彩丝线。 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在指尖绕来绕去,编织成绳后,轻系在孩童的手腕、脚腕上。 这是长命缕,系上了,便能保一年无灾无病、康健长大。 程明玥一早就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伸着小手等苏秀云给她系五彩绳,绳子一绑好,她的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真好看!” 程穗宁站在一旁笑着看她,刚要开口,苏秀云便招手叫她过去:“宁宁,你也过来。” “娘,我都大了,不用系这个啦。”程穗宁有些不好意思。 “在阿娘眼里,你还是个孩子。”苏秀云不由分说,将五彩绳系在她的手腕上,“系上,保佑我乖宝平平安安的。” 程穗宁低头看着腕间鲜亮的五彩绳,心里一暖,乖乖应道:“嗯,听娘的。” 紧接着,苏秀云又拿出个绣得精巧的香包,给程明玥挂在衣襟上,香包里塞着晒干的艾草,一走一动,清香便跟着飘一路。 屋里屋外,墙角门边,程守业拿着小碗,洒上少许雄黄酒,嘴里还念叨着:“洒上雄黄,虫蛇不进,浊气不近。” 洒完后,碗底还剩下些雄黄酒,他便用指尖沾起,在程明玥额头点一个端正的“王”字。 小家伙立刻挺起小胸脯,像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惹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门上也贴了剪得精致的五毒图与小葫芦,村里人都说,这是把五毒毒气全都收进葫芦里,等过后扔到街上,便是把一整年的灾病都扔了出去。 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地铺满整个小院,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清甜软糯的粽香,格外勾人。 想来是村里有人家早早架起了锅,开始煮粽子了。 苏秀云一早便把做粽子的材料备得齐整,泡得胖乎乎的糯米、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磨得细腻的红豆沙,还有提前泡软的粽叶、浸好的棉线,挨个摆放在院中的方桌上。 今日大嫂温兰和二嫂绍春华都回了娘家“躲端午”。 村里老辈向来有“躲端午”的习俗,说是出嫁的闺女在端午这日回娘家,能躲去一年的灾邪。 其实就是让出嫁的女儿得以暂别婆家的操劳,回到娘家,与亲生爹娘、兄弟姐妹团聚,吃一顿家常饭菜,叙一叙离别思念,图一份热闹吉利罢了。 大嫂二嫂不在,便只有程穗宁来帮苏秀云打下手。 不过包粽子对母女俩来说,并不算难事。 苏秀云端过一盆泡好的糯米,先用清水淘洗了一遍,沥干水分,又往肉粽用的糯米里加了少许酱油、盐和料酒,用筷子拌匀,瞬间就飘出淡淡的酱香。 “乖宝包豆沙粽,娘来包肉粽,慢点儿来,不着急。” 苏秀云拿起一片宽大的粽叶,轻轻折成漏斗状,指尖沾了点清水,舀起一勺糯米铺在底部,再夹一块腌得入味的五花肉,放在糯米中间,又舀一勺糯米盖住肉块,用手指轻轻压实。 接着将粽叶多余的部分折过来,裹得严严实实,再用棉线一圈圈缠紧,打个紧实的活结,一只棱角分明的肉粽就包好了。 程穗宁也学着苏秀云的样子,拿起一片粽叶,折成漏斗状后,先舀一勺糯米,再挖一勺细腻的红豆沙,放在糯米中间,再盖上一层糯米压实,然后仔细折好粽叶,慢慢缠上棉线。 起初她包的粽子还有些松散,棱角也不分明,苏秀云便手把手教她,指尖轻轻捏着粽叶的边角,耐心叮嘱。 “粽叶要折紧些,棉线也得缠匀,不然煮的时候容易散,豆沙也会漏出来。” 程穗宁听得认真,慢慢摸索着诀窍,不多时就熟练了许多。 很快,竹筐就逐渐被粽子给堆得满当起来。 包好的粽子一层层码进大锅里,添足柴火焖煮,浓郁的粽香很快便从灶房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直咽口水。 程穗宁偏爱甜口,先挑了豆沙粽,剥开粽叶,一口咬下去,软糯弹牙,甜而不腻。 正吃得畅快,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宁宁!” 苗明珠提着个小竹篮快步走进来,篮子里还冒着热气,一进门就兴冲冲道:“快来尝尝我包的蜜枣粽,可甜了!” 程穗宁顿时有些为难,她虽然爱吃甜粽,却不太吃得来蜜枣粽,可看着苗明珠满眼期待的模样,又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她连忙笑着接过篮子,顺口提起先前约好的事:“咱们不是说好要去秀芹伯娘家串门吗?现在正好过去。” 一提串门,苗明珠立刻把粽子的事抛到了脑后:“对哦!那咱们快走吧!” 两人当即往钟秀芹家走去,刚到院门外,程穗宁便扬声喊:“秀芹伯娘,你在家吗?” “在呢在呢!”钟秀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程穗宁来了,立刻从灶房里出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伯娘这的粽子刚出锅,快来尝尝!” “好呀!”程穗宁笑着踏进院子,随口问了句,“伯娘包的是什么馅儿的?” 钟秀芹笑眯眯地往屋里让:“蜜枣馅的,甜甜蜜蜜!” 程穗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怎么今日绕来绕去,还是躲不开蜜枣粽啊!!! 钟秀芹手脚麻利地挑了个粽子递过来,程穗宁只好硬着头皮剥开粽叶,小口咬了下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蜜枣粽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齁甜腻口,她忍不住惊讶道:“伯娘,您这蜜枣粽怎么一点都不腻?” 钟秀芹乐得哈哈大笑,一边给苗明珠也递了一个,一边慢悠悠解释。 “伯娘包之前,先把蜜枣用清水泡过一遍,煮的时候又加了两片陈皮一起焖,去了蜜枣的甜腻,吃着自然清爽不腻人。” 程穗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两人陪着钟秀芹坐在院中聊天,不知不觉就快到饭点,程穗宁本想起身告辞。 可钟秀芹哪里肯放,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程穗宁和苗明珠再三推辞,终究抵不过钟秀芹的热情,只好留下来陪着吃午饭。 饭后又坐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快到傍晚时分,程穗宁和苗明珠才再次起身告辞。 钟秀芹送到院门外,依依不舍地挥着手:“下次有空再过来玩,伯娘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嘞,谢谢伯娘!”两人挥着手应着,慢慢往家走。 路过小河时,程穗宁停下脚步,抬手解开手腕上的五彩绳,苗明珠也跟着照做,两人五彩线丢入河中。 此举的用意是让河水把一年的灾病都带走,求平安、顺利。 第159章 香甜蜂蜜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山里的荆条却开得盛,紫雾雾的,把整面坡都罩住了。 走近了看,碎碎的小花挤成一串一串,紫里透着些微的粉,粉里又蕴着淡淡的青,密密匝匝地缀在绿叶间。 花气也野,香得冲人,是那种带着青草气的辛香,烈烈的,却能招来半天云的蜂子。 程穗宁把裤腿扎紧了,从灶房里提出那几个熏得乌黑的烟筒。 大哥程山正在院子里归置背篓,把镰刀搁进去,顺手把一块用来盖蜂脾的粗布也塞进篓底。 二哥程铮正在往水葫芦里灌凉水,身边放着两个空篓子,一大一小,都编得结实。 三哥程柏从自己屋里出来,肩上挎着个竹篓,手里还拿着两卷细麻绳,是预备着万一蜂巢在树洞深处,好把烟筒绑在长竿上使。 程穗宁把烟筒往地上一顿,瞅着程柏手里那些零碎,笑着说:“三哥,你带这些做什么?又不是去捆柴禾。” 程柏把麻绳卷好放进篓里,温声回道:“有备无患,去年东崖那窝,就因为够不着,白跑了一趟。” 程山把背篓提起来掂了掂,看他一眼:“还是老三想得周全。” 程柏笑笑,没接话。 程铮灌好水葫芦,站起身,把葫芦分给程山和程柏各一个,自己腰间别一个,又拿起最后一个,走到程穗宁跟前,递过去。 程穗宁接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是二哥好。” 程铮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红了一点,转身去提地上的篓子。 四个人出了院门,顺着路,往山上向阳的坡上走。 越往上走,荆条越密,紫花几乎擦着人的膝盖,那花香蒸腾起来,混着泥土的热气,闷得人有些发晕。 程柏边走边往坡上看,遇见几丛开过花的黄精,便停下来指给程穗宁看:“这个根晾干了,炖汤好。” 程穗宁凑过去瞧了瞧,什么也没瞧出来,只觉着叶子绿油油的挺好看。 耳朵里渐渐有了嗡嗡声,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走着走着,那声音便织成了一张网,密密麻麻的,把人都罩在里头。 程山停下脚,侧着耳朵听了听,又仰着脸往那些老柿树上看,看了半晌,拿手往坡上一指—— 那是一道土坎,坎上裸着几块风化的青石,石缝里探出一截子老荆条根,嗡嗡声正是从那石缝深处传出来的,沉沉的,像闷雷。 程山回过头,压低声音道:“就那儿,都别出声,猫着腰跟我走。” 几个人便矮下身子,悄悄摸过去,程铮走在最后,顺手把程柏往边上拉了拉。 到了跟前,才看清那石缝有一拃多宽,往里黑黢黢的,洞口被野蜂进进出出磨得溜光。 程穗宁探头要瞧,叫程柏轻轻拽回来,附在她耳边说:“别靠太近,惊了蜂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穗宁吐了吐舌头,往后缩了缩。 程山不慌不忙,从腰后摸出烟筒,把里头压实了的碎艾草和干牛粪绒子点着了,不冒火,只冒烟。 他把嘴凑上去,鼓着腮帮子吹了几口,烟便浓起来,白丝丝的往石缝里钻。 程铮蹲在一旁,盯着石缝的动静,随时准备帮忙。 程柏则往后退了两步,护在程穗宁前头,低声道:“待会儿蜂子飞出来别慌,站着别动就成。” 初时没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那嗡嗡声骤然变了调,从沉雷变成了疾雨,有几只蜂子晕头晕脑地闯出来,在烟里打了几个旋,跌跌撞撞地飞远了。 程穗宁看得心紧,攥着程柏的袖子不敢松手,程柏拍拍她手背,轻声道:“没事,大哥有数。” 程山把烟筒往石缝里又探了探,更浓的烟灌进去。 里面的嗡声渐渐懈了,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只,像没了力气的纺车,有一声没一声的。 程山这才放下烟筒,把袖子往手上缠紧了,慢慢探进胳膊去,他的脸贴着石头,神情专注,眉头却突然一扬。 程铮看见了,低声道:“有了?” 程山没吭声,胳膊慢慢抽出来,手上托着老大一片蜂脾,金黄的,沉甸甸的往下坠。 那蜂脾上密密地排着六角形的巢,巢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下隐隐透出琥珀色的光。 程穗宁一下子蹦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扯着程柏的袖子直晃。 程柏笑着点点头,把背篓递过去。 程山把蜂脾放进去,又回身去掏,程铮也上前帮忙,接过蜂脾往篓子里码,两个人配合着,一句话不用多说,利落得很。 程柏蹲在一旁,把掉在地上的碎脾捡起来,放进自己那个小篓里,回头对程穗宁说:“这些碎的回去了也能滤出蜜来,不糟践。” 程山掏了三四片,停下手,往石缝里又看了看,道:“差不多了,给它们留些,明年还能来。” 程铮点点头,把散落的工具归拢到一处。 进了院门,苏秀云早把一口瓦缸刷得干干净净,在阴凉里等着。 见几个孩子回来,迎上来问:“掏着了?” 程穗宁抢着答:“掏着了!掏了三四片呢!大哥掏的,二哥帮忙,三哥还捡了好些碎脾!” 程山把蜂脾搁在粗布上,包起来,架在缸口上,拿洗净的手去拧。 那琥珀色的蜜便透过布眼渗出来,一缕一缕的,亮晶晶的,起初流得快,后来越流越慢,最后凝成一颗一颗的珠子,悬在布底,颤巍巍的,半天才落下一滴。 程穗宁蹲在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蜜珠子。 这蜜色泽浅淡透亮,是因为荆条花开时恰逢雨水偏少,花蜜浓缩醇厚,故而清润香浓;若是雨水偏多,花蜜便会偏稀,香气也会淡上许多。 苏秀云端了几个馍馍出来,拿那滤不尽的蜜底子在缸里一转,挨个递给大家。 程穗宁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边嚼边含糊地说:“明儿咱们还去吧?南坡那边……我听着好像还有一窝!” 程柏笑着看她:“你听着了?” 程穗宁使劲点头:“真的!嗡嗡的,比这窝动静还大!” 程山在一旁收拾工具,头也不抬地说:“好,那明早再去一趟。” 院子里,荆条花的香气还没散,新滤出的蜜盛在黑釉小罐里,琥珀色的,润润的透着光。 苏秀云把罐口扎紧,放到阴凉处,说是留到后头天热的时候冲水喝,最能解暑养人。 第160章 路上偶遇 中间折腾了几日,先前做的洗面皂总算到了可用的时候。 程穗宁先取了一块,用温水打湿,在掌心轻轻揉搓,细腻的泡沫便涌了出来,混着淡淡的玫瑰香。 她将泡沫敷在脸上,轻柔打圈,泡沫温和不刺肤,洗净后用温水冲净,只觉脸颊清爽通透,没有丝毫紧绷感,摸上去细腻光滑,连毛孔都似清透了几分。 她心里有了底,转头便把全家人都拉来试用。 苏秀云、温兰、绍春华都十分乐意,姑娘媳妇本就爱惜脸面,听说这是程穗宁精心做的养肤洗面皂,一个个都笑着接过,认真洗了起来,用完都对着镜子细细摸看,连连点头。 倒是程守业和程山、程铮、程柏几个大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先前的洗发皂是洗头发的,他们还能坦然接受,可这洗面皂实在太过精细,专门用来洗脸,几个常年风吹日晒、做粗活的汉子总觉得别扭,有些放不开。 但架不住程穗宁软磨硬泡、强烈要求,几人只好硬着头皮,笨拙地打泡、洗脸,一个个神情僵硬,惹得旁人偷偷直笑。 等众人都洗完,程穗宁凑到程守业面前,笑着打趣:“爹,您瞧,洗完脸都白净些了呢。” 程守业摸了摸脸颊,乐呵呵地应:“是吗?那还真不错,清爽得很。” 程穗宁又让每个人都说出感受,也好让她后续改进,众人纷纷表示肤感清爽、温和不刺激,已是极好。程穗宁听后信心大增,迫不及待地要把洗面皂送去给阮飞燕试用。 翌日一早,程穗宁便挎着小竹篮,轻车熟路往镇上的凝香阁走去。 这回她没叫两个嫂子陪着,心里盘算着,快的话一上午就能回来,就算耽搁些,也不过在外头吃顿午饭的事。 她顺着村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柳翠儿走在前面,手里也拎着个小竹篮。 程穗宁脚步没停,依旧按原来的速度走着,没打算上前攀谈,只想着就这么前后脚进镇子,到地方再分开便是。 谁知道柳翠儿许是半道走累了,在路边一块大石上歇脚,一扭头正好看见远远跟在后面的程穗宁。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朝程穗宁挥了挥手,主动开口招呼:“宁宁,你也去镇上啊?” 被她这么亲密一叫,程穗宁浑身微微一僵,只得扯起嘴角,淡淡应了一声:“是啊。” 等她走到近前,柳翠儿也歇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自然而然与她并肩而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柳翠儿一路上态度又热络,程穗宁也不好太过冷淡,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 柳翠儿好奇地问她去镇上做什么,程穗宁只含糊道:“去办点事情。” 柳翠儿倒也识趣,没有再追着问下去。 程穗宁顺势反问:“你呢?去镇上做什么?” 柳翠儿立刻掀开手里小竹篮的布角,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自矜。 “噢,我也没别的大本事,就针线活还过得去,先前在绣庄接了些活计回来做,如今这些香囊都绣好了,给掌柜的送过去,结些工钱,好补贴家里用度。” 程穗宁倒也没敷衍,当真伸手拿起小竹篮里的香囊仔细看了起来。 香囊针脚细密齐整,花瓣绣得圆润饱满,连流苏都扎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根乱线,看得出来是用心下过功夫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真诚开口:“嗯,确实做得很精美,手艺很好。” 柳翠儿猛地一怔,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夸自己。 程穗宁看她这呆头呆脑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这跟从前那个精明又爱算计、处处针锋相对的柳翠儿,差得实在太远。 “怎么了,傻站着做什么?不走吗?” 柳翠儿这才回过神,慌忙重新迈开脚步跟上,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夸我。” 程穗宁语气平淡:“做得好就该夸,做得不好就该批评,这不是很正常吗?从前你总做些坏事,我自然不喜欢你;现在你愿意向善、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平白对你刻薄。” 柳翠儿抬眼看向程穗宁,心里一阵发涩。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心胸,比自己想象中要宽广太多,一直斤斤计较、狭隘放不下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柳翠儿沉默了一下,再次道谢:“上次……上次真的谢谢你,还有你三哥程柏,要是没有你们,王麻子肯定要出大麻烦。” “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命关天,能帮一把自然要帮一把。” 程穗宁顿了顿,继续开口道。 “既然你已经想好要跟王麻子好好过日子,那就专注自身,不必刻意来跟我搞好关系。从前的事我没忘记,我不找你麻烦,并不代表我会把你当成朋友。” 话落,程穗宁脚下微微加快,径直往前走去。 柳翠儿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凑近乎,只望着她的背影,攥了攥手里的竹篮。 她心里也清楚,从前那些事,全是她自己做得不地道,程穗宁如今不找她麻烦,她就该知足了,实在不该再奢求什么原谅、什么交好。 柳翠儿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滋味,想起自己和绣庄掌柜约好的时辰,可不能耽误了。 她定了定神,重新迈步往镇上赶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子,一个转身往凝香阁的方向去,一个朝着绣庄的巷子走,就此分道扬镳,各办各的事去了。 只是程穗宁没急着去凝香阁,闻着街口飘来的香气,脚步一转,径直拐进了羊肉粉摊。 清晨的镇子还带着微凉的风,一碗热乎的羊肉粉最是熨帖。 她走到摊前,对着掌勺的摊主笑道:“老板,来一碗羊肉粉,双份羊肉。” “好嘞!双份羊肉!” 摊主应得爽快,伸手抓过一把提前泡好的米粉,丢进滚沸的大锅里烫熟。 沸水咕嘟翻滚,米粉在锅里轻轻舒展,不过片刻就变得莹白软滑。 摊主捞起米粉,倒进粗瓷大碗里,紧接着舀起一勺熬得奶白浓醇的羊骨汤,滚烫浇下,香气瞬间冲鼻而来。 第161章 阴阳怪气 他又从旁边切好的羊肉里,厚厚码上两层,片得薄嫩的羊肉遇热微微蜷起,色泽粉嫩。 再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香菜,点上几滴鲜红的辣椒油,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粉就端了上来。 程穗宁找了个临街的小桌坐下,捧着碗先吹了吹热气,鼻尖全是羊汤的鲜、香料的香。 她拿起筷子,先夹起一筷子羊肉,入口软嫩不膻,咸香入味;再嗦一口米粉,滑爽筋道,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热乎。 她小口小口慢慢吃着,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肚里,浑身都暖融融的,一路走过来的乏气全消了。 一碗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小半碗,程穗宁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付了钱,起身往凝香阁走去。 正巧此时,柳翠儿也刚从绣庄里走出来。 今日绣庄掌柜见她送来的香囊针脚愈发细密,交货也比约定的早,不仅笑着夸了她手艺好、效率高,还特意多给了些工钱。 又递来几沓颜色鲜亮的丝线和几张新画的绣样,和她约好半个月后再来送新绣好的活计。 柳翠儿心里乐开了花,一边往街口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晚上回去买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放进热油里煎得滋滋冒油,煎到外皮微焦起脆,肥肉的油脂都逼出来。 再割一把鲜嫩水灵的韭菜,洗净切段,趁着煎肉的底油倒进去,大火快速翻炒,让韭菜吸足肉香,炒到颜色翠绿发亮、微微变软,撒上一点点盐调味就好。 到时候,焦香的肉片裹着清爽的韭菜,油而不腻,鲜得直舔盘,配上一碗温热的糙米饭,定能让王麻子吃得畅快,也算不辜负这额外的工钱。 她没走几步便抬了抬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程穗宁正朝着凝香阁的方向走去,眼看就要踏入店门。 柳翠儿心里一动,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她虽没来过凝香阁,却也早有耳闻,这是镇上最讲究的香粉铺子,里头的东西样样精致,价钱也贵得吓人。 寻常小老百姓连门槛都不敢轻易迈,更别说进去消费了。 她压根不知道程穗宁是给凝香阁供货的,更不知道先前在镇上风靡一时、连贵妇人都抢着买的洗发皂,竟是出自程穗宁之手。 在她看来,程穗宁和自己一样,都是普通农户家的闺女,哪里消费得起凝香阁里的东西? 想来定是一时好奇,想进去瞧瞧新鲜。 柳翠儿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着急,想上前提醒程穗宁几句,告诉她里头的东西极贵,别一时冲动进去,免得被伙计冷眼相待,或是瞧中了东西买不起,落得难堪。 可话到嘴边,她又猛地想起先前程穗宁跟她说的话,柳翠儿的脚步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 自己这般贸然上前,会不会又惹得她不喜?说不定人家根本不需要自己的提醒,反倒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一时间,柳翠儿满心焦灼,站在原地左右为难,既怕程穗宁在里头难堪,又怕自己上前讨嫌。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功夫,程穗宁已经抬步跨过凝香阁的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店内。 柳翠儿望着那扇雕花木门,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进去,也没转身离开,就静静站在凝香阁斜对面的树荫下。 心里暗暗想着,等程穗宁出来看看情况,若是真的受了委屈、面露难堪,自己再上前安慰几句,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若是一切顺利,自己便悄悄走开,不过多打扰。 程穗宁刚踏进凝香阁,一眼就先看到了倚在柜台边的苏薇薇。 苏薇薇瞥见她,立刻朝不远处的周小玲挤了挤眼,嘴上没直接对着程穗宁说,声音却故意扬得老高,阴阳怪气的。 “现在啊,洗发皂的生意可没从前那么景气了,某些人怕是要开始着急了。” 周小玲立刻接过话头:“走狗屎运能走得了一时,哪里还能一直走。” “可不是嘛。”苏薇薇抱着胳膊,斜着眼瞟程穗宁,尖酸刻薄道,“耍了几天威风的野妖精,也是时候显原形了哈。” 两人对视一眼,嗤嗤地笑了起来。 在她们眼里,程穗宁能做出洗发皂,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能赚钱不过是走了大运,如今风头一过,自然就重新跌回泥地里。 程穗宁只觉得无聊又可笑,懒得跟她们多费一句口舌,提着小竹篮就往里间走,打算直接去后头找阮飞燕。 苏薇薇一见,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一拦,堵在她面前。 “诶诶诶!铺子里头洗发皂还堆着不少货呢,用不着你再往里送。” “我知道你好日子快到头了,心里慌,想来求燕姐帮忙,可你的货卖不动,哪个缺心眼的还会再进?” “我看你啊,还是有点眼力见,别去讨嫌了。” 周小玲也凑过来,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们俩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阮飞燕早就亲自去过黑石村,还跟程穗宁敲定了新货的事,只当她是听说生意不好,慌得六神无主,跑来求情的。 程穗宁耐着性子,冷声道:“这些都用不着你们两个瞎操心,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让开!否则待会儿挨骂的只会是你们。” 苏薇薇和周小玲见她到这时候还这么底气十足,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呛声。 “好啊,我倒要瞧瞧你还有什么能耐,能让我们挨骂!我就等着看你被灰溜溜赶出去的狼狈样!” 程穗宁冷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就去请刘姑娘出来,倘若她赶我走,我绝对二话不说,立马就走。”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给我等着!” “我就在这儿等着。” 苏薇薇立刻给周小玲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叫刘巧心。 周小玲心里暗暗埋怨,明明都是店里的活计,怎么总使唤她跑前跑后,可不满归不满,动作倒是不慢,不一会儿就把刘巧心请了出来。 苏薇薇一见刘巧心,立刻抢先一步凑上前,恶人先告状。 “巧心姑娘,你可算出来了!” “这人一进铺子就胡搅蛮缠,我们好意劝她离开,她非但不配合,还硬要往里闯,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把你请出来主持公道!” 第162章 两个都走 刘巧心目光越过她,快步上前,亲昵地牵起程穗宁的手。 “宁宁,你可算来了!我们主子一早就在里头翘首以盼,可把你盼来了!” 程穗宁浅浅一笑:“制新皂要费些工夫,让燕姐久等了。” 一旁的苏薇薇和周小玲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洗发皂不如从前好卖,旧货都怕砸在手里,燕姐怎么还对程穗宁这么看重? 苏薇薇心里越想越不服,忍不住脱口问道:“巧心姑娘,旧皂都还囤着呢,怎么还要进她的新货?万一再卖不动……” 刘巧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苏薇薇的眼神带着几分厉色:“凝香阁进什么货、卖什么货,难道还要你来指点不成?” 苏薇薇被噎得一僵,连忙尴尬摆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燕姐心软,被人一求情就多进货,到头来影响铺子生意。” 刘巧心冷哼一声:“我看你关心生意是假,故意刁难人才是真的!” 苏薇薇在店里待了不少日子,从没得过刘巧心的好脸色。 可如今刘巧心不仅紧紧拉着程穗宁的手,还一口一个“宁宁”叫得亲昵,她心里顿时酸得厉害,越发不平衡,撇着嘴委屈道。 “我就是说话直了些,可我真的是为咱们凝香阁好啊!” “好不好心暂且不知,但你分明是在坏事!宁宁是主子特意请来的贵客,你在前头三番五次阻拦,实在太不像话!” 站在一旁的周小玲见势头不对,连忙把嘴巴闭得严实,连大气都不敢喘,脚下还悄悄往角落里挪了挪。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顺着苏薇薇的话附和几句,凑个热闹、嘲讽两句,若不是苏薇薇先挑头针对程穗宁,她根本不会去多嘴嚼那些口舌。 在周小玲看来,自己完全是无辜的,苏薇薇要是真的触怒了刘巧心被赶走,那也是她自找的,可千万别波及到自己。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凝香阁这份体面又安稳的活计,可不能就这么丢了。 苏薇薇并未察觉到周小玲的小动作,被刘巧心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后,只觉得十分气恼难堪。 结果一抬头,就瞧见程穗宁一脸淡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伸出手,指着程穗宁的鼻尖怨怼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乡下村姑,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都能被贵人这般赏识?” “我在这凝香阁勤勤恳恳干活,小心翼翼伺候人,熬过多少辛苦,却从来没人体谅我的不易,没人多看我一眼?!” 程穗宁眼神一冷,抬手就狠狠打掉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苏薇薇的手背瞬间泛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啊——”苏薇薇吃痛惊呼一声,捂着发红的手背,满眼戾气地瞪着程穗宁:“你怎么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若不是你先用手指着我、出言不逊,我又怎会动手打你?”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场全开。 “我不妨明确告诉你,今日你再敢指我,我下一巴掌,就不是打你的手背,而是直接扇在你的脸上!” 苏薇薇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憋出一个字:“你……” 她还想再发难,却被程穗宁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觉得我穷酸,觉得我是乡下村姑、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那都只是你的想法,是你的猜测,是你自己的臆想,从来都不是确凿的事实。” 程穗宁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你以为我能做出洗发皂,只是偶然、只是走了狗屎运?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我不仅能做出洗发皂,还能做出洗面皂、沐浴皂,甚至更多你没见过、没听过的好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薇薇惨白的脸,继续道。 “我能被燕姐赏识,不是因为我会讨好卖乖,而是因为我有能力,值得被看重。如果你也有这样的本事,能做出旁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能给凝香阁带来好处,那么今日被贵人赏识就会是你。” 最后,程穗宁嘲讽道。 “还有,你拿了工钱,本就该做好分内的活计,凭什么要别人额外体谅你的不易?更何况,就你今日这般挑事刁难、搬弄是非的模样,你的活计也做得不怎么样。” “好!”一声清脆拍手响起,阮飞燕笑着从里间缓步走了出来。 “宁宁说得真好。”走近之后,她又眉眼弯弯地夸了一句,满眼都是欣赏。 刘巧心立刻上前躬身道歉:“主子,方才前头出了些事端,耽误了些时间,是我的不是。” “没事。”阮飞燕摆了摆手,“我在后头见你们迟迟不来,大概也猜到了,便自己过来了。” 程穗宁看向阮飞燕,脸上的冷意瞬间散去,露出一抹温和乖巧的笑意,轻声喊了句:“燕姐。” 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毕竟她的好脸色,从来只给值得的人,至于那些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的,她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阮飞燕夸完程穗宁,转头看向苏薇薇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多余的话我也懒得说,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从明天起不必再来,工钱等账房核对清楚,下月按时来领就行。” 苏薇薇一下子急了:“燕姐,别啊!我知道错了,我给她道歉还不行吗?”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阮飞燕淡淡瞥她一眼,“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就你这性子,还不知要被你赶走多少客人。” “我是个商人,请你来是给我创造收益的,不是来给我添乱的。” 苏薇薇还想挣扎,张口便提:“我娘她……” 阮飞燕直接抬手打断:“打住,你现在提你奶都没用,立马给我滚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苏薇薇再也待不下去,狠狠一跺脚,扭头就跑了出去。 在一旁的周小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求别被注意到,可下一秒,阮飞燕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你也走,工钱下月来领。” 周小玲呆愣愣地指着自己,声音发飘:“啊……我吗?” “对,就是你,立刻走。” 周小玲嘴角尴尬地扯了扯,还想求情,可对上阮飞燕那一眼,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灰溜溜地低头快步离开。 第163章 认可新品 店里其他伙计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之前苏薇薇和周小玲刁难程穗宁时,她们全都在一旁冷眼旁观,只当个乐子瞧,此刻出了事,她们生怕殃及自己。 阮飞燕也没再多说,毕竟铺子还要做生意,她转头对程穗宁再次致歉:“是我管教不严,叫你受委屈了。” 程穗宁淡淡一笑:“无碍,事情解决了就好。” 阮飞燕这才展眉,伸手虚引:“走,咱们到后院去,看看你新做的洗面皂。” 程穗宁点头应下,提着小竹篮,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很快便到了后院的盥洗室,室内摆着雕花铜盆,一旁的矮几上还放着干净的布巾。 程穗宁放下竹篮,掀开上面的粗布,取出几块圆润细腻的洗面皂。 阮飞燕目光落在洗面皂上,眼中泛起好奇,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笑着问道。 “宁宁,我今日脸上敷了妆粉,这洗面皂,当真能洗干净?” 程穗宁笑着点头:“燕姐放心,不仅能洗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肤感还会特别好,不紧绷、不干燥,反倒会软软润润的。” “哦?那我倒要好好试试。”阮飞燕一下子来了兴致,当即应道。 一旁伺候的下人见状,连忙快步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放在铜盆架上。 阮飞燕挽起衣袖,拿起一块洗面皂,在温水中轻轻打湿,掌心揉搓片刻,便揉出一层绵软细密的泡沫。 一丝清甜柔和的香气漫了出来,她下意识凑近鼻尖轻嗅,眼底立刻浮起惊喜。 “宁宁,这洗面皂怎么还有淡淡的玫瑰香?好闻得很。” 程穗宁笑着解释:“是加了燕姐之前送我的玫瑰露,调在皂里,既清香又养肤。” “原来如此。”阮飞燕眉眼弯起,满心欢喜。 她将泡沫轻轻敷在脸上,轻柔打圈揉搓,避开眼周,只觉泡沫温和无刺激,连妆粉厚重的地方,都能感受到污垢被慢慢带走。 揉搓片刻后,她用清水细细冲洗干净,拿起干净布巾轻轻按干脸上的水汽,抬手摸了摸脸颊,眼中满是惊喜。 “不错不错,是真的好!”阮飞燕连连夸赞,“妆粉洗得干干净净,脸上一点残留都没有,摸上去软软滑滑的,果然不紧绷,比我先前用的澡豆好用太多了!” 夸赞过后,她看向程穗宁,好奇地追问:“宁宁,这洗面皂这般好用,里面都添加了些什么好东西?” 程穗宁随口报了几样:“加了白芷、白术、白茯苓这三味草药,性子温和,能滋养肌肤、提亮气色,再配上过滤好的蜂蜜,能让皂体更滋润,洗完脸不发干。” 阮飞燕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有了这洗面皂,咱们凝香阁的生意,必然能再上一层楼,到时候,定能引来更多贵客!” 她随即追问:“这一回,你带了多少来?” “新品初做,不敢贸然大批量,只先赶了十块,想着先试试售卖的行情。”程穗宁如实回答。 “好,还是老规矩,先代销,卖得好,再转批货,签契书。”阮飞燕拍板定夺。 “行。”程穗宁应得干脆,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她对这合作流程早已熟练。 阮飞燕又问:“那这回,需不需要我先给你预付货款?” 程穗宁笑着摆手:“不必麻烦,燕姐,托您的福,这段日子我盈利不少,足够家里一大家子吃穿用度,还能额外存些,就不劳您预支了。” “好,那等卖得好,我立马安排人去你家催货。” “没问题。”程穗宁起身告辞,“那燕姐,我就先走了,静候您的好消息。” “好。”阮飞燕转头吩咐刘巧心,“巧心,送送宁宁。” 刘巧心连忙应下,亲自将程穗宁送到凝香阁门口,程穗宁与她道别,提着空了的小竹篮,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开。 此刻,正守在凝香阁斜对面树荫下的柳翠儿,远远看见程穗宁出来,见她脸上笑意盈盈,脚步轻快,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柳翠儿满心不解,莫非是她记错了?其实这凝香阁里的东西并不贵? 带着满肚子的嘀咕,柳翠儿壮了壮胆子,迈步走进了凝香阁。 没了苏薇薇和周小玲那两个搬弄是非、踩低捧高的搅屎棍,此刻店里的伙计们态度明显和善了许多。 见她进来,也主动上前招呼。 柳翠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小心翼翼地在店内四处走动打量。 这一瞧,可把她吓了一大跳。 这凝香阁里的东西,当真贵得离谱!一盒最普通的胭脂,标价竟是二百文起! 伙计见她东张西望,客气地问:“姑娘是想看点什么?若是想试试,也尽管吩咐。” 柳翠儿哪里还敢试,只匆匆说了句“不用了”,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出凝香阁,程穗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柳翠儿只好揣着一肚子疑惑,转身走向菜场内的肉摊,去买五花肉。 程穗宁本打算提着空竹篮直接回家,可快出镇子时,一阵浓郁的肉香忽然飘进鼻尖,勾得她脚步顿住。 只见街口,一个中年汉子支着简易的小摊,铁炉里炭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驴肉火烧滋滋冒油,金黄焦脆的外皮泛着油光,香气顺着风四处飘散,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摊主手里拿着铲子,一边翻动着炉子里的火烧,一边扯开嗓子吆喝。 “刚出炉的驴肉火烧——” “皮薄肉多、香酥入味,热乎嘞!走过路过别错过,尝一口不亏嘞!” 那香味实在太过诱人,程穗宁咽了咽口水,肚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上前。 “老板,来一个驴肉火烧,我先尝尝味。”她笑着说道。 摊主应得爽快,立马从炉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火烧,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过去,“姑娘您尝尝,保准好吃!” 程穗宁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咬下一大口,焦脆的外皮咔嚓作响,内里的驴肉炖得软烂入味,不柴不腻。 她眼睛一亮,心里暗暗赞叹:果然好吃! 嚼着嘴里的火烧,程穗宁忽然想起家里人,不如多买几个带回去,让大家都尝尝鲜。 她当即拍板:“老板,再来十个驴肉火烧!都帮我打包好!” 猛的来这么一单大生意,摊主连忙应道:“好嘞好嘞!十个驴肉火烧,马上就好!”说着,手脚麻利地翻动铁炉,快速打包,还特意多包了两层油纸。 不一会儿,十个热气腾腾的驴肉火烧就打包好了,程穗宁付了钱,提着火烧,乐呵呵地回家去了。 第164章 野杏山桃 程穗宁回到家门口时,院里正闹哄哄的。 大家伙儿都整装待发,男女老少手里各拎着一个竹筐,连程明玥都挎了个小号的,踮着脚往院门口望。 “这是要去哪儿?”程穗宁跨进门槛,笑着问道。 大哥程山正弯腰给竹筐系绳,闻言直起身:“田里今日活计松,本想歇一天,可闲下来反倒浑身不得劲。” 他摸了摸程明玥的头,“偏偏玥玥问我今年啥时候能吃杏子,我才想起,眼下正是野杏、山桃挂果的时候。吆喝了一声,大家都想上山采些,鲜吃之外,再晒些果干、熬些果酱,留着往后慢慢吃。” “那我可回来得正好!”程穗宁眼睛一亮,“我也跟你们一块去。” “那自然好,多个人多份力。”程山欣然应下。 程穗宁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扬了扬:“先别忙着走,我给大家带了驴肉火烧,趁热吃了再出发!” “驴肉火烧?”二嫂绍春华第一个凑上来,眼睛都亮了,“小妹,你可太懂我了!我馋这口馋了可久呢!” 程穗宁笑眯眯地打开油纸包,先递了一个给她:“快尝尝,是不是你惦记的那个味儿。” 绍春华接过去,咬下一大口,焦脆的外皮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嚼了嚼,立马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味!香死了!” 程穗宁挨个分发,最后一个蹲下身递给追风。 “汪!”追风摇着尾巴,叼着驴肉火烧,美滋滋地躲到墙角,三两口就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沾着油星。 程铮本就吃了八分饱,想着把火烧留到山上再吃,可那浓郁的肉香一个劲往鼻尖钻,他终究没忍住,张口咬了下去,瞬间被那酥香的口感征服,大口吃了起来。 片刻后,院里响起一片咀嚼声,末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饱嗝,脸上都带着笑意。 “舒坦!”程铮拍了拍肚子。 苏秀云收拾着桌上的油纸,笑着说:“你们去吧,我留在家收拾,再给你们晾好茶水,等你们回来喝。” 追风也摇着尾巴,蹲在她脚边,显然是打算看家了。 众人应了声,拎起竹筐,沿着乡间土路往黑石山上走,路旁的野草绿油油地铺了一路,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紫花地丁和蒲公英。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冽,吹得人衣角轻扬,山路渐陡,两侧的灌木丛愈发茂密。 转过一道弯,坡地上忽然豁然开朗,野杏树与山桃树零零散散地长着,枝桠向四周舒展,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野杏的外皮泛着蜜黄,熟透的还透着淡淡的红晕,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山桃则是粉白里裹着浅红,个头比家桃小些,远远就勾得人心里发痒。 “摘之前先瞧仔细了!”温兰拎着竹筐,边走边叮嘱,“挑皮黄、饱满的,虫眼、烂斑的一律不要。青杏青桃又硬又涩,吃了伤胃还倒牙,得等皮黄发软、闻着有果香再摘!” 绍春兰立刻接过话茬,抬手拨开一根带刺的枝条。 “还有,树上的小刺得避开,叶背可能藏着洋辣子,那东西沾着就火辣辣疼!摘的时候只够果子,别碰叶子。” 众人应声散开,各自拎着竹筐钻进果林。 程明玥挎着小筐,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指着程山头顶的枝桠喊:“爹爹!那个杏子好黄好大!” 程山抬手便将那杏子摘了下来,递到她手里。 程明玥攥着果子刚要笑,却见果身背面缺了一块,还沾着鸟啄过的痕迹,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呜呜呜……怎么是个烂的……” 程山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鸟爱吃的果子才最甜,只是被啄烂的咱人不能吃,丢了便是。” 程明玥慢吞吞地把果子丢进草丛,刚要撇嘴,程守业就举着个色泽鲜亮、形状圆润的杏子走过来。 “玥玥看这个,爷爷给你摘的,保准甜!” “谢谢爷爷!”程明玥眼睛一亮,接过杏子,一个人钻到一边玩去了。 看着看着,她的嘴巴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起口水来,没想太多,就将杏子往嘴巴里塞。 大人们都在忙着摘果,没人留意,程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程明玥的手:“慢着!野果上有尘土、露水,还有虫爬过,得回家洗干净才能吃。” 程明玥乖乖收回手,认真点头:“三叔,我记着了。” 众人先把野杏树上的熟果摘了个遍,竹筐里很快堆起小山,又转战山桃树,不多时,每个人的竹筐都装得满满当当。 “差不多了,回家去吧!”程守业喊了一声。 “好!”众人齐声应道。 行至崖边,程铮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崖边一棵山桃树喊:“那的桃子好大!”说着就要迈步过去。 绍春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提醒道:“别去!咱们摘的已经够多了,崖边的土怕是虚的,万一踩空就糟了。没听老人说吗,‘果能再长,人不能重来’,犯不着为了几个果子冒险。” “好,听媳妇的。”程铮立马收住脚。 绍春华满意地笑了,程守业在一旁附和:“听媳妇的就对了!你爹我这辈子,就最听你娘的话。” “爹,这话可不对。”程柏在后头幽幽开口,“平常是挺听的,若不是总偷摸着喝两口小酒,那就完美了。” “嘿!你这小子,还揭你爹老底!”程守业佯怒,抬手就要拍他。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程柏躲到程穗宁身后:“谁让你上回偷喝酒,被我撞见了。” “我那是小酌,就两口!”程守业梗着脖子辩解。 程穗宁走上前,笑着说:“爹,原来你还偷喝酒呢?下次可不许了。要喝就等喜庆日子,大家一起喝一小杯,偷偷摸摸喝算什么事?况且酒喝多了伤身体,还容易上瘾。” “宁宁发话了,爹肯定听!”程守业立马举手,“以后绝不偷喝,要喝就跟大伙一块,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程穗宁笑着点头。 回到家后,大家互相搭把手,开始收拾筐里的野杏和山桃。 第165章 山果赠人 几兄弟负责把完好饱满、个头匀称的果子挑出来,切块烫煮后在竹席上摊开,放在向阳通风的地方晒干,做成果干。 温兰和绍春华则在灶台边忙活,把有些磕碰、不宜晒干的野杏和山桃洗净、去核,放进锅里,加上适量的饴糖,小火慢慢熬煮,熬成浓稠香甜的果酱。 程守业则把挑选出来的熟果洗净去核,放进提前备好的陶瓮里,打算酿成酸甜可口的野杏酒、山桃酒,等过年过节时大家一起喝。 就连杏仁核也没浪费,程穗宁去掉外壳,取出里面的杏仁,用清水泡去苦涩味,再放进锅里,加上一点点盐。 小火慢慢翻炒,直到炒出淡淡的焦香,捞出晾凉,就成了香脆可口的零嘴,闲下来的时候抓一把,越嚼越香。 忙完手头的活,天色已擦上了暗蓝,院角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竹筐上。 简单扒了几口晚饭后,程穗宁拎着竹篮,里头装着野杏与山桃,打算先送胖婶家,再让苗明珠陪自己去秀芹伯娘家。 胖婶家离得近,拐个弯就到。 院门口敞着,里头飘来浓郁的香香味,程穗宁刚敲门,就听见苗春梅的大嗓门:“谁啊?” 门“吱呀”一开,苗春梅系着围裙探出头,一见她就笑开:“是宁宁啊!快进来,正吃饭呢,坐下跟我们再吃点?” 程穗宁连忙摆手,掂了掂竹篮:“不用啦婶子,我刚吃过,给您和明珠送点今日刚摘的野杏和山桃,尝个鲜。” 苗春梅接过竹篮,掀开盖布瞧了瞧,笑着点头:“哎呀,还惦记着你婶子和明珠,真是个好孩子。” “应该的,婶子平日里也没少疼我。”程穗宁弯眼笑,又补充道,“对了婶子,家里今天还摊了不少野杏和山桃晒果干呢。” “等过阵子彻底晒干、晾透了,我再给您和明珠送些过来,当零嘴吃。” 苗春梅听得眉开眼笑,连忙点头应着:“好好好,你有心了。” 苗明珠正坐在桌旁扒饭,闻言抬头:“宁宁你稍等我几口,我吃完就跟你溜达消食去!” “好啊,我正有这意思,还得麻烦你陪我去秀芹伯娘家送些果子。”程穗宁应得爽快。 苗春梅见她站着,忙不迭将她往里拉。 “宁宁,你胖婶这猪肚鸡炖得绝了,我给你盛一碗,边喝边等明珠,不然干等着多没意思。” 盛情难却,程穗宁只好点头坐下。 本想着浅尝两口,结果苗春梅手快,满满盛了一大碗。 猪肚切得薄厚均匀,鸡肉炖得酥烂,沉在奶白的汤里,还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热气裹着鲜气直往鼻尖钻。 “胖婶,这也太多了……”程穗宁哭笑不得。 “多啥!就几口的事,快尝尝!”苗春梅催着。 程穗宁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猪肚,弹润软糯,入口不柴,带着猪肚特有的鲜香,没有半分腥气。 再夹一块鸡肉,酥得轻轻一抿就脱骨,吸足了汤汁的咸鲜,混着胡椒淡淡的辛香,一点不腻。 最后舀起一勺汤,奶白醇厚,滑进喉咙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尾调还带着一丝清甜,压过了所有油腻。 她眼睛一亮,忍不住由衷夸赞:“胖婶,这猪肚鸡也太鲜了!真好吃!” 苗春梅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笑得眉眼舒展。 “你胖婶别的本事没有,这厨艺在咱们黑石村,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不然咋能把自个喂得圆滚滚的。” 程穗宁跟着嘿嘿笑,心里直叹胖婶手艺是真绝。 没一会儿,苗明珠抹了抹嘴站起来:“吃好了,宁宁咱们走!” “好。”程穗宁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干净,起身要走。 “等我下!” 苗明珠随手从桌上竹篮里挑了个最大的山桃,跑到水缸旁舀水冲了冲,攥在手里,朝程穗宁小跑了过去,同时还不忘跟苗春梅打了声招呼。 “娘!我们走啦!” “哎!别去太晚,早点回!”苗春梅追在后面嘱咐。 “记住啦!”苗明珠应着,拉着程穗宁的手,并肩走出了院门。 两人一路慢悠悠溜达,踩着暮色走到钟秀芹院门外。 程穗宁抬手轻叩门板,连喊两声:“秀芹伯娘,您在家么?” 院门很快开了,陈德旺探出身来,程穗宁和苗明珠立刻乖巧问好:“德旺伯。” 陈德旺应着,有些无奈道:“你们秀芹伯娘这两天身子不爽快,被儿子和儿媳接到镇上去看病了,怕是还要在镇上修养些日子,没那么快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想跟着去的,可我是村长,村里大小事都离不开,实在走不开,就只能留下了。” 程穗宁心里微微一沉,连忙问道:“原来是这样,那秀芹伯娘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陈德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是老毛病了,想来没什么大碍,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程穗宁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陈德旺这才想起问她们的来意:“你们来找她,是有什么事么?” 程穗宁这才回过神,连忙举起手里的小竹篮,笑着解释:“没什么大事,今天我们全家上山摘了些野杏和山桃,想着送些过来,给伯伯和伯娘尝尝鲜。” “噢噢,好,谢谢宁宁,这些果子我收下了,等你秀芹伯娘回来了,我一定喊她吃。” “好。”程穗宁笑了笑,“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望伯娘。” “好,路上慢点。”陈德旺笑着应下,朝她们挥手作别,等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他才轻轻合上了院门。 程穗宁和苗明珠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村边那条小河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 河水比前些日子涨了不少,水面泛着淡淡的月光,偶尔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鱼儿在水里摆尾游动。 程穗宁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心里立刻活络起来。 如今河水涨了,水温也暖了,正是鱼儿长膘、黄鳝钻泥的时候,水里的鱼肯定都肥得很。 而且天黑之后,鱼儿都喜欢躲在浅滩的水草边、石缝里,不像白天那样机灵,容易捉。 一想到喷香的烤鱼,程穗宁的精神立刻就提了起来。 第166章 摸鱼捉鳝 同苗明珠在巷口告别后,程穗宁脚步一抬,小跑着往家赶。 院里静悄悄的,爹娘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已经回屋歇息,只有三哥程柏还在檐下,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低头整理着今日晒好的药材。 程穗宁轻手轻脚凑过去,带着几分狡黠:“三哥,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程柏抬起头,一脸疑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程穗宁不由分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出门时还顺手拎起墙角一个空竹篓。 程柏虽不清楚她要做什么,可瞧着小妹一脸兴奋雀跃的模样,也不多问,乖乖由她拉着。 今夜无云,月光皎洁如水,洒在小路上,看得清路面高低,两人很快就到了河边,水声潺潺,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程穗宁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三哥,我们下河摸鱼!” 程柏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你神神秘秘拉我出来,竟是要干这个?早说啊,三哥肯定陪你。” 程穗宁嘿嘿一笑,催促道:“那快些,晚了鱼都躲起来了!” 程柏笑着弯腰,正要褪鞋靴,却被程穗宁一把拦住:“别脱,穿着就行。” “弄湿了明天晒一晒就干,光脚万一被碎石划开口子,再碰到水蛭就麻烦了,有鞋和绑腿挡着,总归安全些。” “好,听你的。”程柏点头应下。 他刚要迈步下河,又回头拉住程穗宁:“你就在岸上等着,我下去摸就好。” “没事的三哥,水不深,刚没过小腿。”程穗宁晃了晃他的手,“我都来了,哪能在岸上干看着?” 程柏拗不过她,只得无奈点头,伸手稳稳递过去:“那慢点儿,岸边石头长青苔,千万别滑着。” “好嘞!” 程穗宁伸手紧紧握住程柏温热的手掌,借力轻轻一踏,稳稳踩进河里。 此时的河水还带着几分凉意,脚一沾水面,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半点没退意,反而兴奋了。 “三哥,鱼一般都躲在水草边、石头缝里,咱们慢慢摸,别惊着。” “嗯,我知道,你跟在我后面,别走远。” 程柏走在前头,脚步放得极轻,双手贴着水底的石头慢慢摸索。 忽然他手腕一沉,手指猛地扣住一滑溜溜的东西,手腕一扬,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被甩到岸上草丛里。 “哇!三哥好厉害!”程穗宁压低声音惊呼。 她也学着样子,手指贴着泥底和石缝细细摸索,不一会儿,指尖碰到一道滑腻的影子。 程穗宁心里一紧,连忙合拢手指一抓,可惜鱼身太滑,“唰”一下就从指缝溜了。 “别急,”程柏回头笑,“要从肚子底下托住,再往两边扣紧。” 程穗宁点点头,沉下心再找。 没多久,又一条鱼从石缝里游过,她屏住呼吸,手掌轻轻贴上去,从底下一托,再牢牢扣住鱼身。 “抓住了!抓住了!”她小声雀跃。 程柏连忙接过,丢进竹篓里,两条鱼在篓子里蹦跶了几下,安静下来。 摸了小半篓鱼,程穗宁眼睛一转:“三哥,咱们再捉点黄鳝吧!晚上黄鳝最爱钻泥洞。” “好,黄鳝在软泥里,洞是圆的,一摸一个准。” 两人挪到河边软泥浅滩处,黄鳝洞比鱼洞小,圆圆的,贴着水底。 程柏手指一探一个准,轻轻一勾,一条又粗又滑的黄鳝就被拎了出来,黄鳝身子扭动,他手指一掐就稳住了。 程穗宁也认真找洞,忽然指尖碰到一个圆洞,她慢慢伸指进去,果然勾到一条软乎乎、滑溜溜的黄鳝。 她吓得差点松手,又咬牙攥紧,颤巍巍举起来:“三哥!我也捉到了!” “厉害。”程柏笑着接过去,一同丢进竹篓。 月光洒在水面,河水泛着银亮,两人一静一动,一捉一递,不多时,竹篓底下一层活蹦乱跳的鱼,上面盘着几条肥黄鳝,沉甸甸的满是收获。 “差不多了,够吃好几顿了。”程柏说。 程穗宁笑得一脸满足:“嗯!先回去放在缸里添点水养起来,明天吃烤鱼、烧黄鳝!” 正当两人准备拎着竹篓上岸时,程穗宁忽然觉得脚踝边一凉,有个长条状的东西贴着游了过去。 “啊——!”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脚底下猛地一蹬,“噌”地一下直接跳上岸,溅起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全浇在了程柏身上,把他浇得透心凉,额发都湿哒哒贴在额头。 程柏抹了把脸上的水,一脸不解:“小妹,怎么了?” 程穗宁站在岸上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结巴:“三、三哥,快上来!我刚刚好像被水蛇碰到了……就在脚边绕着游!” 她越想越怕,赶忙朝程柏招手:“你快上来,万一被咬了可就糟了!” 程柏见状,连忙柔声安慰:“别怕别怕,河里的水蛇大多没毒,一般不主动伤人,就算真被咬一口,也就疼痒红肿几天,不碍事的。” 可程穗宁一闭眼,就是那水蛇左右摆动的模样,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没毒也吓人啊!太恶心了,咱们快回家吧!” “好好好,这就走。”程柏无奈又好笑,连忙迈步上了岸。 程穗宁低头瞥了眼竹篓里还在扭动的黄鳝,瞬间联想到刚才的水蛇,嫌弃地把竹篓往程柏面前递了递。 “三哥,你拿……” 程柏二话不说伸手接过竹篓:“好,三哥拿。” 两人轻手轻脚回到家,把活蹦乱跳的鱼和黄鳝倒进院角的小水缸里养着,打算明天再收拾。 刚弄完,正好碰上二哥程铮起夜。 他瞧见水缸里的东西,凑过来啧啧称赞:“可以啊你们俩,悄摸出去一趟,竟捉了这么多肥鱼肥鳝!明天咱们可有口福了!” 程穗宁下巴一扬,满脸骄傲:“二哥你就等着吧,明天我烤的鱼,保准香晕你!” “好好好,二哥等着。”程铮笑着摆手,“后锅里的水应该还温着,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洗洗,早点睡。” “嗯!” 程穗宁和程柏先后去简单洗漱了一番。 等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她脑子里全是烤得外焦里嫩的烤鱼,越想越期待,没一会儿就带着笑意沉沉睡了过去。 第167章 风味烤鱼 一夜好梦,第二天程穗宁伸着懒腰走出房门,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 苏秀云正拿着扫帚洒扫,见她出来,眉眼一弯:“乖宝醒啦?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时候已经不早,早过了早饭时辰,只是苏秀云见她睡得香,没忍心叫醒。 程穗宁揉了揉眼睛,笑着摇头:“不太饿,待会直接吃午饭就行。” “好,那灶房里有温着的水,你先去喝一口润润喉咙。” “嗯。” 程穗宁简单洗漱过后,端起杯子喝了一杯温水,整个人瞬间清爽过来。 苏秀云笑着说道:“我一早就瞧见水缸里的鱼和黄鳝了,听你二哥说,是你昨晚跟老三摸回来的?今儿打算怎么吃呀?” 程穗宁精神满满:“娘,鱼拿来烤着吃,黄鳝咱们红烧!” “行,都听我家乖宝的。” “那我去杀鱼,娘帮忙弄黄鳝行嘛?” “没问题,交给娘。” 母女俩当即分工动手。 程穗宁端着木盆到井边,刮鳞、去腮、开膛破肚,把鱼腹里的黑膜和血水冲得干干净净,再在鱼身两侧各划几刀,方便入味。 她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几条鱼收拾得清清爽爽,用细盐先简单抹匀腌上。 苏秀云则在灶边处理黄鳝,熟练地烫洗、去骨、切段,动作又快又稳,不一会儿就把黄鳝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待会儿红烧。 这边鱼腌得差不多了,程穗宁在院子里找了块避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简单搭起个小烤架,放上干净的粗铁网。 接着她钻进厨房,调起秘制烤鱼料汁。 碗里先放一勺豆瓣酱、再放酱油上色,再加一点点糖提鲜,撒上花椒粉、辣椒粉。 切了葱花、姜末、蒜末一起放进去,最后浇上一勺烧热的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再搅一搅,红亮诱人的料汁就成了。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生火烤鱼了。 程穗宁往石架里添上干柴,点起小火,等火苗稳了、烟少了,再把腌好的鱼架在铁网上。 时不时翻转鱼身,火候控得刚刚好,不多时鱼皮就慢慢变得金黄,微微鼓起,滋滋冒油,香气一下子飘满了院子。 烤鱼的间隙,她快步跑到屋后小菜园。 园子里绿油油一片,茄子挂着紫莹莹的皮,菜椒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韭菜一丛丛嫩得掐出水,野葱散着清香,还有顶花带刺的黄瓜。 她随手摘了些,抱回院里。 这几样都是苏秀云平日里抽空种的,只是种得不算多,刚好够一家人日常吃个新鲜。 鱼烤到半熟,她拿起刷子,厚厚刷上一层秘制料汁,红亮的酱汁裹在鱼身上,香味更浓了。 趁着入味的功夫,她又把茄子、菜椒、韭菜、野葱一一处理好. 茄子切长条,刷上油,放在铁网边慢烤,烤到软糯起泡;菜椒对半切开,烤到表皮微焦;韭菜和野葱捆成小把……每一样都刷上料汁,撒点辣椒粉,香得人直咽口水。 黄瓜则洗净拍扁,切段,用盐、醋、少许糖和蒜末简单一拌,清爽解腻,正好配烤鱼。 另一边,苏秀云也在灶房里忙活起了红烧黄鳝。 她先把收拾干净的黄鳝段用少许盐抓匀,静置片刻去去滑腻,再用清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备用。 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适量油,油热后,放入姜片、葱段和几粒花椒,小火慢慢炸出香味。 待葱姜的香气飘满灶房,苏秀云便把沥干水的黄鳝段倒进锅里,大火快速翻炒。黄鳝段遇热油瞬间收紧,表面渐渐煎至微黄,褪去了生腥味,冒出浓郁的肉香。 她又往锅里淋了一勺酱油提鲜,翻炒均匀后,让每一段黄鳝都裹上淡淡的酱色。 随后,苏秀云往锅里加了小半碗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黄鳝一半,再放一小块冰糖中和咸味、增亮色泽,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焖煮。 焖煮的间隙,她时不时掀开锅盖翻炒两下,防止黄鳝粘在锅底,也让每一段黄鳝都能均匀入味。 汤汁渐渐变得浓稠,裹在黄鳝段上,红亮诱人,浓郁的酱香混着黄鳝的鲜醇,飘出灶房,和院子里的烤鱼香缠在一起。 苏秀云尝了一口味道,又加了少许盐调味,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野葱花,翻炒两下,关火装盘,一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黄鳝就做好了。 这次捉的黄鳝个头肥、条数多,苏秀云想着只做红烧太单调,便分出一半,打算再炖一道黄鳝炖豆腐。 一浓一鲜,好让大家吃得更尽兴。 她把处理好的黄鳝切成段,豆腐切成方块备用。 灶火烧得温热,锅里倒油,先下姜丝、蒜末爆香,再把黄鳝段下锅煎至微黄,盛出待用。 接着锅里留少许底油,把豆腐轻轻煎到两面微黄,加适量清水,放入煎好的黄鳝段,加适量调料后,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炖到豆腐吸满汤汁、黄鳝酥软入味,汤汁微微浓稠时,撒上一把野葱段,一锅黄鳝炖豆腐就好了。 豆腐嫩、黄鳝鲜,汤汁醇厚,和红烧黄鳝的重口截然不同,又相辅相成。 饭菜的香味顺着院门飘到了外面,过路的村民走着走着,脚步都慢了下来,一个个吸着鼻子,脸上满是馋意。 “这是谁家做饭啊,这么香?” “闻着味儿都走不动道了!” 一群人顺着香味凑到程家院门外,悄悄往里一瞧,正好看见程穗宁蹲在烤架前翻着鱼。 有人笑着喊:“宁丫头,你可真会捣鼓!这又是弄啥好吃的呢?” 程穗宁回头一笑,扬声应道:“在烤鱼呢,昨夜刚下河摸的。” 大伙啧啧赞叹:“从前摸了鱼,大多直接炖汤,没想到烤着这么香!我们今晚也试试去!” 说完,一个个兴冲冲地离开了,都打算夜里也去河边摸鱼。 程穗宁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心里暗道:看来今晚小河边,可要热闹起来了。 没多久,外出忙活的家人陆续归家,一进院门就齐齐深吸一大口,连声赞叹:“好香啊!这味道也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