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兄为赘》
第1章 兄长失踪
云昭坐着马车一路往南,颠簸了七天七夜,终于抵达辰朝皇都建康。
借着被风带起的窗帘缝隙,她小心翼翼地逡巡那座巍峨的城池。
只见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有骑着大马的大兵,有挑着担子进城的百姓,还有华丽的青牛軿车,隐约还能看到軿车里婀娜的身韵……
都说建康地广野丰,时和岁稔则数郡忘饥。
而今看来,果真如是。
这里的普通百姓衣着都比寻常地方的更好一些。
云昭看了一眼身上旧衣,颇有些心虚。
这是兄长的旧衣,尽管已小心呵护,仍磨得死旧。
若她走在官道上,只怕会被认成流民。
原本已经调整好的心,又紧张起来。
跟在马车旁的侍卫注意到马车里的人鬼鬼祟祟窥探外头,不由嗤笑:“云书郎为何惴惴不安?”
云昭闻言,尴尬地挺直了身板,不再往外瞅。
那侍卫仍旧不依不饶:“咱们女郎是何等矜贵之躯,看上你这病弱书生该是你的福分,你三年未曾给玉府添丁就罢了,还敢私逃,简直荒谬。”
“可不是么,清谈魁首有甚可傲?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区区纸婿郎,等家主发卖,指不定就在清倌小倌见了。”
“哈哈哈哈……”
外头侍卫的嘲弄讽刺不绝于耳,云昭默默攥紧了拳头。
三年前,兄长云樾一举拿下辰朝清谈魁首,他本该由此青云直上。
可偏偏青莲般的兄长被建康玉氏家主相中,假借推举入仕之名逼迫兄长入赘。
兄长碍于裹挟,不得不向强权低头,仕途尽断不说,也与家人断绝了关系。
这三年,他未有半纸书信,更别说归家。
七天前,玉府掌事陡然登门,声称捉拿私逃赘婿。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抄了她的家,伤了她的祖母。
为救祖母,云昭只能佯装兄长,以身入局。
幸亏她与兄长同胞所出,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才把这些人糊弄了过去。
本是缓兵之计,只待路上再找机会逃离,但得知兄长失踪缘由,她又打住了。
他们指责兄长“不得家主指令无故私逃”。
但兄长绝不是会给自己落个私逃赘婿名声牵连家人之人。
他的失踪必有隐情!
云昭有不好的预感,故而她放弃原有计划,入玉府,寻找失踪的兄长!
思忖的功夫,马车已然进入建康城。
建康城,地处江南殷实之地,也是当今名仕最为向往的地方。
与战火频繁的北地,贫穷荒芜的汝南,洪水肆虐的浔阳相比,这里宛然地上天宫繁华乐土。
这片乐土中,集贤坊是比皇宫更为矜贵之处,因为这里居住着辰朝顶级门阀。
马车停在了集贤坊最为巍峨气派的门庭——辰朝第一士族玉府门前。
随着车队之人相继下车,云昭也整理好衣摆,确定没有破绽这才下车。
她颔首垂眸收敛身形,只用余光留意着队伍,他们前进便跟着前进,停下便跟着停下。
云昭亦步亦趋做小伏低,尽量减少存在感以免惹人瞩目。
谁知,跨步上台阶时,面前仆妇却陡然停下,转身冷嗤:“大胆,私逃纸婿,带罪之身,也敢污玉府大门?”
云昭微微抬头,只见玉阶之上,宋掌事以及诸多仆婢侍卫全都停下了,正嘲弄地望着她。
那神情像在嗤笑一条不知斤两的流浪狗。
云昭心中一凛,脚步随之停下,心中也为兄长泛起一抹悲凉与不值。
虽说辰朝赘婿等同奴仆,家主可随时发卖,但于仆婢来说,赘婿好歹占了个婿字该算半个主子,可这些天,云昭从未感受到他们半分敬意。
又譬如现在,无论身份高低全都在看自己的洋相。
云昭将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攥紧。
“还不滚去角门!”那仆妇疾言厉色呵斥。
事实上,玉氏大门是三间一启门的构造,中央大门高阔专供主家以及贵胄行走,两侧稍矮的掖门,左侧供名仕门客行走,右侧则供仆婢侍卫行走。
按理,云樾应走左侧掖门,再不济也能走右侧掖门,可偏偏仆妇却把他赶到了角门去。
角门,那可是倒夜香的或者最低贱的人牙子通行的。
云昭知道,这是他们故意羞辱。
但他们实在低估了自己,比起沉甸甸的过往以及失踪的兄长,这点屈辱又算什么?
云昭心底冷嘲所谓顶级门阀也不外如是,仆婢嘴脸甚至比不得清流寒门。
她丝毫不介意,迈步进了角门。
黑暗潮湿且窄小的角门,隐约有尿骚味。
引路的小厮一脸嫌弃捏紧鼻子,“臭死了,云书郎快些走吧,别踩了污秽,免得唐突家主。”
云昭没说话,只是一味跟着。
绕路角门,本就落了走正门的宋掌事一大截,小厮担心拉太远会被责罚,一个劲催促云昭快些。
两人紧赶慢赶,好一会儿才在回廊看到宋掌事一行。
眼前的回廊建在荷花池之上,池中荷花开的正盛,回廊白墙有雕花窗棱,能看到里头翠竹郁郁葱葱,也能听到流水潺潺,俨然在这白墙里还有更精致的景观。
云昭正思索着,就听到白墙里传来阵阵放浪怪叫,像是猿猴出没,一下将眼前雅致打破。
前头队伍俨然也被这怪叫打扰,宋掌事不耐烦瞥了一眼声音发出之处,旁边婢女当即凑到她跟前嘀咕了两句。
似乎在解释缘由。
云昭隔得远听不清,末了只听到宋掌事一句:“速速过去,莫要打扰了郎君雅兴。”
一众仆婢皆应诺。
于是小厮再次催促云昭快些走。
云昭不语,再次垂眸迈步子。
她在这怪叫中隐隐听到了笑声,俨然一墙之隔有人在嬉戏玩乐,宋掌事选择避开,明显里面之人身份矜贵,得罪不起。
作为回府领罚的“赘婿”,她的诉求只有一个,求得家主原谅留在玉府,只有这样才能调查兄长失踪缘由,旁的不好节外生枝。
谁知天不从人愿,云昭垂头往前时眼前一花,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陡然从圆拱门里冲出,径直扑到了她的怀里。
第2章 龙潭
尽管云昭已经穿了改良缠胸,但被人这么猛然往怀里扑,还是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她下意识把女子从怀里推开,但此时扑到她怀里的女子已然察觉什么,她惊慌抬头:“你……”
“我……”云昭皱眉正想想托词,
那女子再次打断,她顾不上其他只焦急地阐述着:“云郎君,救奴家!求求你救救奴家,奴家不想被背后刻字……”
然而,没等女子说完,一个坦胸露腹的白衣男子鬼魅般走至她的身后。
男子脸上涂着粉,鬓发别着菡萏,妖冶鬼魅。
他邪肆勾唇,毒蛇般幽幽吐杏:“是你说若能到我青竹雅集一会死亦无憾,我破格让你来了,而今不过想在你背上题一首诗,你却推脱抗拒……我最恨戏耍我之人……”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瞳孔巨颤,冲云昭求救的心更盛。
然而,没等她再开口求饶,男子陡然出刀,锋利的匕首从女子的后背刺穿了她的心脏。
女子只觉得胸口一凉。
男子拔刀瞬间,滚烫的鲜血飚出。
女子浑身一抽,软软倒地。
变故来的太突然,女子的血溅到了云昭身上,也惹脏了眼前妖冶男子的衣襟。
只见那如同鬼魅般的男子看也不看眼前逝去的生命,在他眼里女子甚至不如猪狗,即便满地血腥也只当寻常。
他嘲弄地望着云昭。
“哟,私逃赘婿清谈魁首回来了啊……”
云昭鼻尖全是腥膻的血味,耳畔还有女子惊慌的求救,她被眼前贴脸杀冲击到了,满脸煞白。
“怎么,想救这贱籍女?迟了呢。”
男子说着将脚下碍事的尸体踹到了一边,踩着她的血,走到了云昭面前。
“瞧瞧你,穿的跟流民似的,哪有半点玉府姑爷风度?”
“若是污了我心爱妹妹的眼睛或惹她旧疾发作,我便扒了你的皮!”
男子说着陡然冲云昭挥匕首。
云昭下意识后退,动作虽然迅速,但胸口衣襟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再次感觉汗毛倒竖,满脸警觉:“你干什么。”
眼前男子眯眼冷嗤:“来人,给我除了他这身低贱的麻衣!”
他的话音落下,当即有仆从要上手。
云昭此时也顾不得那枉死的女子,只下意识护住衣服。
眼前男子能在玉府袒胸露腹,一呼百应,定是府中主人无疑。
玉府家主玉昆只有一女,也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嫂子,此外还有从宗室过继的继子玉澄,以及养子裴彻。
都说玉昆的继子和养子一文一武,玉澄是清谈新秀,裴彻是少年将才。
回想方才所见所闻,以及眼前男子打扮举止,应是玉澄无疑。
云昭心里有了计较,她双手作揖谨小慎微开口:“仆带罪之身,着麻衣是为向家主负荆请罪,污了阿兄眼是仆的过错,阿兄要责罚也是应当,但今日这身麻衣除不得,待仆与家主请罪归来再与阿兄赔罪。”
云昭抬出家主,欲上前扒衣服的仆从果然停了下来。
玉澄眯眼,危险气息迸射。
云昭无辜垂头,无声对峙。
圆拱门里面还有不少士族子弟,他们或坐或躺,也都跟玉澄一般坦胸露腹,恣意放浪。
士族子弟们久久不见玉澄归,频频起身,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云樾私逃,外人是不知的,若士族子弟过来,家丑就要外扬了。
宋掌事担不得这个后果,终于开口:“家主确实等着提审逃奴赘婿,还请大郎君行方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玉澄自然也不好再发疯。
他好整以暇稍稍侧身,让出了路。
云昭绷着神经冲他作揖行礼,低眉垂眸小心从他身边走过。
然而才走几步,玉澄再次开口:“站住!”
“!”
云昭陡然停下步伐,她只觉得浑身发麻,这人莫不是看出了什么。
云昭不敢与他对视,以免露出更多破绽。
就在云昭内心忐忑时,玉澄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叫我什么?”
“阿兄也是你配叫的?”
云昭一愣,反应过来了。
她径直懊恼,本以为自谦称“仆”已是周全,却忘了这里不是寻常人家,比起亲情他们更在意阶级。
寒门本就为士族不耻,更何况还是寒门赘婿,自然不配与他称兄道弟!
还是过于轻率了!
云昭连忙拱手,学着宋掌事的称呼:“大郎君息怒,是仆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大郎君。”
“是不知天高地厚,蛤蟆妄想吃天鹅肉。”玉澄仍旧阴阳怪气。
云昭不敢再接话,一味垂头。
别院里,已然有郎君靠近:“临江,与谁相聊甚欢?”
玉澄听到别人唤他表字,当即换了温润如玉的面孔:“没什么,遇到一条低贱的狗,打发了就来。”
“快些,曲水流觞该你了。”
“好。”
玉澄点头,冷冰冰看向云昭:“来日方长咱们的帐慢慢算,可别太早被赶出玉府啊,清谈魁首。”
说完他甩袖进了门,依稀还能听到里头郎君们看到他染血的素袍后的惊讶交谈。
“哟,死了?”
“难怪耽搁这么久。”
“从她吐露心声仰慕清谈魁首伊始就知她活不久,没眼力见的贱民。”
……
云昭惊愕地再次看向那女子背影……
清谈魁首,莫不是指兄长?
她……仰慕兄长……
云昭只觉得更乱了。
“把人拖出去,洒扫现场莫要扰了郎君们雅兴。”
宋掌事毫无情绪起伏地吩咐,在场仆婢也都麻木地应诺,仿佛污了回廊的只是窗外落叶,并未有人觉得死了人是多大的事情。
“姑爷,还愣着做什么,莫不是等贵人们看你洋相?”
宋掌事打断了云昭的胡思乱想。
云昭将翻飞的思绪摁下,继续跟着宋掌事往里走。
在建康成为新皇都之前,玉氏就已世代居住于此。
故而,玉府主宅是非常庞大且奢华的。
甚至比皇宫也不遑多让。
穿过了前厅的荷花池,别院,又绕了好几个巍峨气派的大院落,他们终于到达主屋。
只不过,云昭没能进门。
宋掌事一人进去与主母述职,而云昭在烈日下,静默罚站。
第3章 神秘受罚人
玉府当家主母是圣上的亲姐姐华彰公主,当年华彰公主生女儿玉攸宁时坏了身子,从此再无所出。
但公主用铁血手段镇住了玉昆。
即便玉昆权倾朝野,也没再纳妾生子。
他只是从宗室过继玉澄到名下。
当然,玉昆可不是什么惧内的软包,在外他可是与当今圣上共分天下的主。能被华彰公主拿捏,可见华彰公主手段非凡。
云昭心绪复杂极了。
玉府不亚于龙潭虎穴,一开始云昭还觉得兄长不可能私逃给自己落个不义名声,但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才进玉府,她已然感受到与外头全然不同的窒息感,这样的地方待一天都觉得可怕,兄长待了三年……
莫非兄长忍受不了才逃离?
可兄长逃离为何不归家,他又会去向何方?
太阳毒辣地照着云昭,她本就因为赶路没能洗漱而酸臭,再加上那枉死女子的血,以及暴晒的汗,此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寻兄长心切,这些苦难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再难她也只能受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太阳逐渐偏移,一直到日暮下沉,庭院里终于有人影晃动。
云昭已经站麻了。
幸亏这几年为了养家常年在外奔波,体力还算不错,当然她也不敢称病,万一招来大夫,诊出她是女儿身就更麻烦。
而今,夕阳西下,可算盼来了曙光,感受到眼前有人影停驻,云昭微微抬眸,满脸全是疲惫虚弱。
出来的仍旧是宋掌事,与一身汗的云昭不同,宋掌事一身清爽,她高傲地抬着脸:“主母说了,未得主家允许私自归宁本应当逃奴处理,但女郎为你求情便免了你的罪,若有下次便将你发配浔阳当马奴!”
“多谢主母大人垂怜。”云昭虚弱地作揖答谢。
“自去祠堂跪上三日。”
“是。”云昭暗松一口气。
直接罚跪,不用面见华彰公主,那真是太好了。
她也不知兄长和这位公主婆母是如何相处的,方才面对玉澄已经出了岔子,面对公主破绽定然会更多。
不见,自然是最好。
果然,冒名顶替什么的,还是有风险啊。
给云昭带过路的小厮再次出现给她带路。
云昭的脚有些发麻,腿跟灌铅似的沉重,她努力迈腿却仍是原地踏步,最后还是小厮骂骂咧咧架着她离开的。
又七拐八弯绕了一圈,云昭可算到了玉府祠堂。
这里倒也不是真的玉氏宗祠,毕竟赘婿可没资格进宗祠。
这是供奉三清以及过往圣贤的地方,彰显的是宅子主人的精神风骨。
平时家中有小辈犯错,便是安排到这里面壁罚跪。
祠堂挺大,主墙挂着三清画像,桌案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旁边是青铜莲花灯托,上头点满了蜡烛。
此时,宗祠的右边拉着布帘,里头有什么不得而知。
只有左边摆着一排拜垫。
云昭也不用小厮提醒,自发去拜垫跪好。
小厮满意点头:“姑爷便在这跪上三日吧,吃食会有人送,切记莫要偷懒莫要耍滑头,否则苦头还得加倍,小的告退。”
小厮说完忌惮地瞄了一眼右边紧紧围着的布帘,飞也似的逃跑了。
待这里安静下来,云昭左右顾盼,确定周遭没人,这才稍稍松动了腿脚。
到现在她的双脚还有蚂蚁啃噬的痛感,她不住拍打双腿以缓解疼痛。
就在这时,一道醇厚的声音猛然从帘子里传出。
“哼,这倒插门的软饭吃的可真是精打细算,连汗珠子都不舍得掉一颗,偷懒都这么理直气壮。”
“!”
云昭以为这里没人了,这才稍稍松了精神头。
谁知帷幔里会传来男子的声音。
她如遭雷击,赫然石化了,傻愣愣地瞪着帷幔那边。
被围起来的那一块,可不是名仕喜欢的朦胧婉约若隐若现纱帘,而是如同军帐一般遮得严严实实的那种。
云昭还以为这是划分出来囤放物品杂物的区域,敢情也有人在里头!
然而,青帐太厚,想看清楚里头都没辙。
她也只能被动地听着里面的人冷嘲热讽。
云昭再次头脑风暴,这人又是谁?
那人似乎只是看不惯她偷懒,发现她重新跪好,便没再搭理,只是偶尔从里头传来几句边关小调,全是粗俗的大兵调侃女子的内容。
云昭眉头微蹙,隐约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都说玉昆的义子裴彻是少年将才,18岁就一人北上,单枪匹马手刃他的杀父仇人铁勒汉猛将石夜叉。
裴彻一战成名,此后一直混迹在玉昆的玄甲部曲中,沾惹了一身恶习。
莫非这帐子里的人便是裴彻?
说到裴彻,这大概是云昭对玉府唯一有好感的人了,只是看他方才言语,想来与兄长也并不友善。
云昭内心再次叹息。
家主和主母并未现身可见与兄长不亲,全府仆婢冷嘲热风可见与兄长不敬,玉澄是清谈新秀当众扒衣羞辱清谈魁首可见妒忌,裴彻一口一个倒插门吃软饭可见对兄长不屑……
全府都是满满的看不上……
唯一没露面的就只有嫂子玉攸宁了。
也不知她对兄长又是什么态度。
方才宋掌事说女郎求情,兄长才得到原谅,想来,应该是对兄长好的吧?
云昭不敢确定,对于玉府的关系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她思忖之间,送餐的仆妇来了。
仆妇拎着餐盒到了云昭面前,只落下一句冷冰冰的“吃饭了”,说完便走,没有一丝留恋。
云昭瞟了一眼右边青帐,那边倒是没有动静。
但仆妇的食盒只有一个。
云昭犹豫了。
一时间不敢确定,这饭是她自己的,还是包含裴彻的?
如果包含裴彻的,她擅自动了,裴彻会不会生气?
毕竟玉澄在搞雅集享乐,裴彻却在这边受罚,继子养子差别这么大绝不是主家偏心,而是因为某一方刺头。
裴彻混迹在大兵之中,定然染上不少恶习,什么赌博、酗酒、打架之类的。
这宗祠也算是一小型牢房了,裴彻相当于狱霸,她一个新来的哪敢在狱霸面前抢吃的……
第4章 噩梦
云昭想起了市井坊间常听到的有关牢狱里头的故事……尽管牢里牢头最大,但犯人也有狱霸之分,更别说这人也不是真犯人。
于是她决定有眼力见一回,等裴彻先吃……
这个总纠不出错了吧?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对面青帐久久不见有动静。
云昭脑子又飞速转动起来。
莫非裴彻是在等她伺候?
士族子弟自诩高人一等,出行总要有人伺候更何况饭食大事。
云昭想通了,正准备起身把食盒拎进去,结果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云昭顿住转头,便看到几个小厮拎着食盒,鱼贯而入。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杯盏摆盘的声音。
“郎君,肉炙、金霁鲈鱼脍、蒸饼、新丰酒都齐了。”
“不错。”
“奴为您炙肉。”
话音落下,青帐里传来阵阵滋滋冒油的声音,炙肉香味逐渐弥漫中堂。
云昭闻着那肉香,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还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同为受罚之人的饭食,敢情这破食盒只是为自己准备的。
她还想当然以为让裴彻先吃……
云昭瞬间觉得自己很可笑。
说到底,裴彻也是上层士族,即便受罚,也只是明面上的,怎么可能真罚……
云昭无声叹气,默默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只有一只凉了的梆硬的蒸饼,和一碗撒了一半的米羹。
与满室飘荡的香味比,蒸饼显得寡淡又寒酸。
然而云昭也没资格嫌弃,站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她也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食”。
越吃心境越悲凉。
起初她还觉得玉澄在偏院办雅集,裴彻在祠堂罚跪颇有些可怜。
敢情,可怜的只有她自己。
这是云昭进玉府吃的第一顿饭,想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云昭吃的很快,对面炙肉宴却久久不散,不但有炙肉滋滋冒油的声音,甚至鲈鱼脍的弹牙,新丰酒的醇香全都飘了过来……
也是这时候云昭才明白裴彻为什么要在这中堂遮上青帐。
就他这烹羊宰牛的架势,比供桌上的贡品还要丰盛,可不得遮掩着点么……
云昭只能尽量放空,忽略那边的奢靡。
没多会,云昭的困意便袭来了。
就在她不住地冲中堂上的天地君亲师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时,隔壁青帐的宴饮终于结束。
裴彻似乎赏赐了什么东西给小厮,惹得小厮一阵欢欣。
“多谢郎君赏赐。”
说话声一下子把困顿的云昭惊醒。
她连忙端身正视,不敢懈怠。
耳边也传来二人谈话声。
小厮先是感恩戴德,接着又为难开口:“郎君,恕奴眼拙,不知今日的弓弩和昨日的又有何区别?”
“这你都看不出来?今日的光滑些。”
“呃……奴不会耍弓弩……您劳心劳力造好的宝贝送于奴总觉得暴殄天物……”
“小蝉,身为七尺男儿纵不屑从军,也当习些弓马刀枪,这样才能在乱世中自全性命,或为妻儿遮蔽风雨不是?”
裴彻的语调有些散漫,与其说是苛责不如说调侃意味更甚。
而且,云昭总觉得这话多少有些隐射她……不是,隐射她兄长的意思。
云昭不由撇了撇嘴。
兄长虽为清谈魁首,却也是习些拳脚的,可不像裴彻说的那般孱弱无能。
当然,与他这种杀神自是比不了,可兄长一点也不差。
那小厮没听出裴彻的含沙射影,只是憨憨地笑:“郎君说的甚是,不过奴这辈子就跟着您,有您在奴就在,妻儿什么的不要也罢。”
云昭听着不自觉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心道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的奴仆,果真都是有长人之处的!
瞅瞅这溜须拍马的话,够她学一辈子的了。
裴彻似乎很受用,语调上扬了几分:“八面摇尾,一边玩儿去。”
“嘿嘿,那奴就退下了,您好好休息。”
青帐里收拾碗碟的声音替代了交谈,没一会儿那小厮就拎着几个大食盒走了。
他自然也无视了云昭,毕竟人家八面摇尾也是要看对象的,云昭作为“赘婿”可罩不了他。
随着小厮离开,中堂再次恢复安静。
待夜幕降临,有婢女过来掌灯。
她们自然也只是冲青帐里的裴彻行礼问安,而后各干各的,并未理会云昭。
云昭也习惯了,自个儿落得自在。
摇曳的灯火照亮了中堂,外头的修竹影子映在墙上,颇有几分禅意。
青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削木头的声音。
云昭有些疑惑地转头,便看到那青帐上有个被拉大的身影,他半靠着墙,曲腿而坐,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正在削木头。
看着此情此景,云昭有些愣怔。
儿时,她也时常看着父亲在烛火下给他们兄妹削玩具……
自七年前父亲含冤而死,她便没再见过这样的倒影了……
云昭不自觉看愣了。
虽然她也知道眼前的人跟父亲不有半分关系,但此时此地此处境她不由得思念起父亲来。
多少个日夜她都是在削木头中睡去,这熟悉的声音,颇让人怀念。
云昭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先是铁勒汉南下,滔天的洪水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父亲。
再转头,她又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兄长,他站在汝南城门之外,赫然是入赘那日的光景。
“昭儿,父亲的遗志唯靠你去完成了……”
“兄长能否不走!入仕不止依附士族一条,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是清谈魁首,今上定能看到你的。”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兄长只留下一声叹息,毅然上了迎亲花轿。
云昭已然梦过这个场景百千回,梦里也阻止了兄长百千次!
但每一次迈开腿却总是原地踏步,她只能看着兄长渐行渐远。
这次,她终于迈动了步子。
云昭欣喜若狂,边跑边喊:“兄长勿走,昭儿也可以为父亲洗冤,你无需一人承担所有!”
花轿里兄长掀开了帘子,那清隽的脸上全是愕然。
云昭泪水夺眶:“我可以,兄长我真的可以!”
就在兄长将从花轿踏出时,周遭的部曲陡然发难。
他们的长刀刺向兄长,也挥向自己脖颈。
第5章 少年将军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云昭只觉得脑门突地一痛,下意识睁开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又是做梦!
想到方才她和兄长都被部曲杀掉的场景,云昭不由冷汗涔涔。
这梦莫不是有什么预兆。
难道她这次进玉府,注定无好结局?
思及此,云昭不由得攥紧手指。
然而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异物。
她疑惑低头,是块仅有指节大小的木头疙瘩。
方才应是这小木头疙瘩把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就在此时,青帐陡然响起那熟悉的冷嘲热讽。
“受罚之身,好意思睡觉?”
“!”
云昭的思绪可算彻底回笼。
做噩梦什么的倒不是重点了,她方才竟然大意地睡着了!
若恰好碰上盯梢的仆从,那可真要出大事。
她再次端身正意,不忘冲裴彻投予感谢。
“多谢郎君提点。”
“呵,谁帮你了,老子不过是看不惯你这么舒坦。”
“……”云昭。
她初始印象没错,裴彻这行伍出身的兵家子,果真是刺头桀骜难驯。
云昭再次觉得市井传说终究不靠谱……还得亲自接触才知道为人如何啊。
之前说过裴彻算是她在玉府最顺眼的人,是因为他的家族曾是晟朝第一士族,七年前为抵挡铁勒汉南下,举族覆灭。
裴彻虽成了孤儿,但祖上有功。
百姓一提潘渊裴氏,皆是盛赞。
原因之二:三年前裴彻孤身北上,手刃了铁勒汉第一武将石夜叉为父报仇。
潘渊裴氏之后,少年将军之姿。
他让南逃的百姓燃起了希望。
虽然将收复北地的希望寄托于尚未行冠礼的少年有些离谱,但这也是百姓最为迫切的愿望。
故而这位故人之子少年将才尽管没有正式入伍受军功,已然被百姓烘托到高位。
云昭也是因这两点,对裴彻多有钦佩。
然而今日接触才发现,此子言行举止跟那传说中的“名门之后”“少年将才”有差距……
不如兄长。
云昭鉴定完,不再主动去招惹。
……
一夜过去。
这一晚,云昭没能再睡。
因为,裴彻只要一看到她有睡意,就会弹一颗小木头碎渣过来。
他的力道很刁钻,触及皮肤痛极,却又不留痕迹无法找他错处。
一夜过去,身边已然堆积数十块木屑。
云昭心中叹气,也就因为顶替兄长赘婿身份她才忍了一夜,若换市井……
算了,即便换做市井,她也干不过人家。
云昭只能忍了这口恶气……
就在云昭浑浑噩噩间,只听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争执。
“大胆,女郎你也敢拦!”
“小的不敢,只是……宋掌事交代,云书郎必须跪足三日才能回去,还请女郎莫要为难小的。”
“女郎已多日不见姑爷,忧思成疾夜不能寐,你便让女郎见上姑爷一面怎么了?如此不知变通,让女郎缠绵病榻你担待得起吗?”
“小的不敢。”
“咳咳咳……我今日势必要见到夫君,你若不让,我便站在这里,等到你让为止……咳咳咳……”
此时天空堪堪吐白,鸟雀都还没醒,周遭万籁俱寂,故而说话的声音也成倍扩大。
中堂里听得一清二楚。
嫂子终于露面了,云昭不免有些紧张。
其他人尚且与兄长不熟,一时间分不出他们兄妹二人情有可原,但嫂子是兄长枕边人,她会否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
云昭正忐忑,青帐里又传来阴阳:“嗤,软饭郎,就会蛊惑我那傻妹子……”
“……”云昭。
外头,守门的小厮已然招架不住,给她们让出了路。
于是一个弱柳扶风苍白病容的女子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了中堂院落。
尽管是盛夏,她身上仍旧披着绢帛披风,一副入秋的装扮。
她的眉头微微锁着,眼里全是担忧。
与云昭对视的那一秒,眼珠子陡然红了,泪也无声落下。
即便不是兄长,云昭也被嫂子的这一滴泪震撼,她的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泛红。
在外人看来,此情此景,可不就是夫妻重逢含情脉脉凝望么。
玉攸宁身边的大婢女忍不住着急:“姑爷,还等什么,快给女郎行礼呀。”
云昭反应过来,双手作揖冲玉攸宁行礼。
“见过女郎君。”
玉攸宁的泪,落的更凶了:“犟种,你我本夫妻,唤我一声妻或叫我小字又如何,何必如此见外……”
玉攸宁的声音透着羸弱,虽是恼云樾不解风情,语气里除了幽怨却也不见苛责。
但玉攸宁心中到底是不舒服的,于是乎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捂着胸口,艰难地喘上了。
婢女们见状大惊:“女郎又发病了!”
“女郎快用药。”
婢女们说着先是将玉攸宁放平,接着掏出一个香包放到玉攸宁鼻尖。
好一会儿玉攸宁总算平静了些,只是眼睛更涣散疲惫了。
她沉默地看向云昭,眼里的泪仍旧涔涔。
云昭多少听过些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传闻,也知道她身子不好,但没想到竟是这般羸弱。
看到她那无声的怨诉,云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还在发什么愣,赶紧将她背回去。”
修长魁梧的身影陡然从青帐里走出。
裴彻一身松散白袍,头发也随意束在身后,因着身材修长高大,着素袍没有半点阴柔,尽是潇洒!
婢女们纷纷冲他行礼。
裴彻没理会,只皱眉瞪向那遇事只会发愣的软饭郎,若不是自个要避嫌不能直接送玉攸宁回去,哪还用指挥这无甚大用的酸儒。
云昭也终于回神,一开始云昭还以为这是玉攸宁连环计,为的是做戏演全套。
但此情此景,已然是喘证无疑。
云昭没再说话,当即往前,将羸弱的嫂子背到背上,就着俩婢女的协侍一块出了中堂。
看门人自然不允许,里头裴彻沉声开口。
“你们没看到女郎已然病倒么?若是耽搁了女郎看病,谁担待?”
“是我主张云樾送她回去,若是义母追究,你且直说。”
裴彻可是主母最宠的义子,看门人自然不敢得罪。
第6章 御夫之术
那可是裴彻啊,谁敢得罪?
看门的没再阻拦,甚至还冲云昭一行作揖送行,以表臣服。
就这样,云昭背着玉攸宁,一路畅通地离开了中堂。
幸亏这三年混迹市井时练就了好体魄,也幸亏嫂子盈盈一握瘦如羽毛,不至于让她踉踉跄跄。
云昭有惊无险地将玉攸宁送回了院落。
玉攸宁似乎经常犯病,故而院落里的婢女仆妇只是微微惊讶,接着便忙中有序,无声地开始安排各种事宜。
准备净洗帕子的,准备药的,点熏香的……工序各不同,但也无人相撞出岔子。
随着熏炉燃起,屋子里散发熟悉的药香,与中堂时婢女掏出的香包如出一辙。
之后更有婢女端来一碗麦粥。
云昭正觉得奇怪,这节骨眼不端药怎么端上一碗麦粥,嫂子能吃得下么?
云昭这边念头刚起,玉攸宁那边就将麦粥推开了。
她皱眉厌恶地摇了摇头,并无食欲。
婢女忧心劝慰:“女郎,您犯病了,不吃药怎么成。”
“我吃不下。”玉攸宁说完,那双含水秋眸便又投到了云昭身上。
云昭连忙挺直身板,敛眸颔首,不敢有任何对视。
心里仍旧犯嘀咕,这麦粥还能是药?
贵族果然锦衣玉食啊……
就在云昭思绪乱转的时候,只听前头传来婢女们的惊慌。
“女郎怎么又哭了……”
“哭多伤身,您不心疼身子,奴还心疼呢。”
云昭忍不住抬眸,便看到玉攸宁正用帕子拭泪。
云昭心里又是一咯噔。
从见面到现在,嫂子已经哭了好几次。
不得不说,玉攸宁本来就很美,加上这羸弱的气质和含水的泪眸,真真把女子柔弱的一面完全展露出来。
难怪嫂子虽深居简出,仍被奉为辰朝第一美人。
就这架势可不就完全符合辰朝百姓的审美么。
说来,辰朝所追求的美有两个极端:
一是神韵美,这种美重神韵而次皮相。
风清骨峻、才情纵横、自然率真,不滞于俗礼便称为美。为达到这样的脱俗境界,许多名仕清谈时会服用寒食散,以达到潇洒恣意的标准。
二是以卫阶为代表的肤白清瘦病弱美,越是弱柳扶风越是羸弱就越美。
说来,卫阶八年前南逃,初到洛阳便被慕名而来的百姓围堵,进而被“看杀”,但这些年人们每每谈及,仍是唏嘘怀念。
故而也有不少人为达到病弱美而刻意绝食或染病。
但玉攸宁完全不需要,她不用刻意绝食或染病已然我见犹怜。
然而,这是贵族才配拥有的追求,若是寻常百姓也为追求羸弱美而绝食或染病,只怕坟头草比人高了。
当然说这些都远了,所谓的神韵美云昭倒是见过几个,毕竟辰朝风流名仕还是很多的,但羸弱美却是第一次接触。
说实话确实很震撼很我见犹怜,可同时也让人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
说话轻了怕怠慢,重了怕唐突。
云昭这边还在想该如何与嫂子说话才合适,玉攸宁已经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郎君奔波辗转辛苦,昨儿又蹉跎了一夜,让妾身为你更衣……”
“不用,不用。”云昭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
不过她回答的声音过于洪亮,以至于所有婢女全都看了过来。
眼里全是不满。
云昭也反应过来了,尴尬解释:“云某的意思是说……女郎……呃,夫人为云某……为我忧心伤身,已是我的不是,若再让夫人伺候我,更于心难安了。”
“更衣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云昭调整的很快,她谨记中堂时嫂子那如怨如诉的怨怼,无外人的院落便自动调整了称谓。
榻上的玉攸宁似乎很惊讶,先是微微睁眸看了她几许,接着眼里带了些许笑意,颔首点头,算是同意了。
云昭松一口气,外头又有婢女进来通传。
“女郎,宋掌事到了。”
玉攸宁微微皱眉,云昭心里也是一紧。
主母给的责罚是连跪三日中堂,而今才过一日她就被玉攸宁带走,宋掌事找来也合乎情理。
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解围,不牵连玉攸宁才行。
但没等云昭想出办法,衣裙摩挲的声音便由远及近。
宋掌事杀气腾腾地到了。
她先是冷冷地睥睨了云昭一眼,接着才转向玉攸宁那边。
按理说,玉攸宁是主子,宋掌事是仆妇,本应宋掌事行礼。
但宋掌事是华章公主的心腹也是华章公主的乳母,华彰公主尚且奉她为半个母亲,更别说华章公主的女儿玉攸宁。
此时玉攸宁也只能在榻上半起身子与宋掌事问安:“姆姆。”
“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宋掌事的话语虽严苛但也透着几分慈爱。
玉攸宁略微心虚地敛眸,委屈不语。
“痴儿,你当他是琅铮玉氏麒麟子还是谢氏芝兰玉树?纵使他是门庭子弟配你也是高攀。你是辰朝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身份贵不可言,岂能为这寒门纸婿失了神志。
男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点缀门楣的物件,你可以用他,赏他,抬举他,甚至必要时……也可以弃之如敝履!”
宋掌事当着云昭的面,赤裸裸地揭露了男人于皇室女的价值。
“御夫之道,首在制衡恩威并施方为上策。若他温驯识趣,敬你爱你,你便施舍些温存全了体面,若他有半分越矩轻慢,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他知晓何为天渊之别,雷霆之怒!
要知道,他今日的一切风光,皆系于你裙裾之下的一念之仁!”
说实话云昭本人是非常认同宋掌事的这一番话,尤其是男人如同草芥,乃锦上添花之物一词。
但现在,云昭扮演的是兄长的身份,成了宋掌事嘴里的草芥,锦上添花玩物……
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玉攸宁似乎也担心夫君会心寒,她没回应宋掌事,只是敛眸冲云昭开口。
“我和姆姆有话要聊,你且退下更衣罢。”
云昭微愣,瞄了宋掌事一眼,不敢擅动。
宋掌事哪里看不出玉攸宁的用心,怒其不争,但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摇头,示意让赘婿滚出去。
第7章 父亲的遗作
云昭如蒙大赦,在婢女的指引下出了玉攸宁的闺阁。
这是一个两进院落,玉攸宁住在主院,兄长的房间则在后院偏房。
虽然偏僻,但它竟然是两层阁楼,而且一楼是卧室,二楼是读书的地方。
尽管这里比不得主院,而且兄长想到主院还得听传召,但是抛去这些不说,若是无人打扰的时候,一个人在这角落独处也是惬意的。
云昭本还担心婢女会随她进来,为她更衣。
还好,是她想多了。
人家婢女止步于偏房门口,而且还不客气地开口:
“奴婢深知女郎看中云书郎,不舍得云书郎受半分委屈。但云书郎也莫要仗着女郎的偏爱便恃宠而骄,你可知私自离府是多重的罪?
主母震怒时,是女郎为你扛下了所有,你消失这些天,女郎日日以泪洗面,病了又病,就前天,女郎差点熬不过去!
你归来未曾认错,甚至感谢也未有,就只会惹哭女郎,如此薄情寡义枉为清谈魁首!”
“我……”云昭有些尴尬了,实际上婢女责备的甚是有道理,她确实没找到机会与嫂子好好聊一聊,不过不是她不想聊,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都堆到一起,她没机会不是。
“奴婢知道,云书郎对女郎如此冷淡,是因为云书郎怨怼女郎耽误了你的前程。
云书郎拿下清谈魁首,定然觉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
可莫要忘了,辰朝以士族为贵,入朝为官者全是士族,饶是你拿下清谈魁首又如何,寒门根本不可能入仕。
若女郎没有让你入赘,你连士族大门都摸不到,更别说与如此多贵胄接触,在贵胄面前长脸。
你今日所享受的一切,已经是寒门一辈子不可企及的。”
“奴婢恳请云书郎待女郎好些吧,莫要等日后后悔!除了咱们女郎,不会有第二个人待你如此好了。”
小婢女说完,也不等云昭回应,气呼呼甩袖走了。
俨然,她积怨良久,现在才找着机会敲打。
云昭默默叹气。
嫂子钟爱于兄长,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兄长芝兰玉树才华横溢风姿卓越,许多人都说他有故人之姿。
所谓故人,卫阶也。
但与卫阶相比,兄长更为明艳。
见过他的都会心生爱慕,故而嫂子钟情兄长一点也不意外。
但也没曾想嫂子用情如此之深,她的身份尊贵,面对的豪门大族争斗也只多不少,她本该不轻易动情,即便动情也不该如此飞蛾扑火才对……
故而,云昭有些不能理解。
不过男女之事,她确实不懂。
云昭想不通,便只能暂时抛于脑后,开始打量兄长生活三年的地方。
兄长的房子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笔墨纸砚乃至生活用具,都是按他平日习惯摆放。
衣柜里也多是素色衣袍。
唯一不同的是所有东西,质地都是一顶一的好。
素袍是丝绸软缎,文房四宝是名贵木材珍稀玉器为底,雕花刻镂为衣,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东西都非常精致大气,无一不彰显第一士族的气度。
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净室,净室有暗格,内镶竹片,潺潺流水从竹片倾泻,灌满了浴池。
浴池下附设地漏,地漏与暗沟相通,保证浴池水流不会溢出。
竟是流觞汤!
云昭惊喜不已!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套汤池,不由有些怀念。
说到这流觞汤,自己与它的缘分是深之又深,因为在士族流行之前,它是父亲为他们兄妹设计的嬉具。
一名仕到家中做客看到了甚觉有趣,便向父亲讨了图纸,而后把它放大,便成了士族府邸风雅的流觞汤。
后来父亲也在家中给她做了一个。
自打七年前父亲出事,云氏一族被贬为庶民,云昭便再没见过流觞汤。
想起伤心的旧事,云昭颇有些唏嘘。
担心有人进来,云昭不敢多停留,她整理好思绪,快速将身上灰尘洗掉便出来了。
等换上兄长的衣袍,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与兄长同胞所出,个头外貌有七八分相似,但三年未见,兄长似乎长高了,袍子对云昭而言大了不少。
尽管她已经估算着兄长的身高,尽量把鞋底做高,但现在来看俨然还不够。
幸亏府邸的人对兄长关心不多,也幸亏辰朝以阴柔为美,许多男人为了追求阴柔美还会涂粉簪花,刻意含胸屈膝。
故而,她身上的女气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
趁着无人打扰,云昭把旧鞋里的木头掏出。
这是她平时就用的“假腿”。
因为要到木匠坊混营生,她一贯是穿兄长的旧袍伪装成男子。
但云昭个头没有男子高挑,以前还能装未行冠礼的少年,但时间久了木匠坊的人都认得她了,一点个子不长也会惹人怀疑。
故而云昭便于去年做了这个四分一寸的“假腿”。
她故意把鞋套弄高,再把木托塞进去,如此一来这双鞋便比寻常千层底高了四份一寸,她蹬上去便是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郎了。
当然除此之外,云昭身上还有一身肉甲,这是专门用稻麻竹苇编制的,厚如玄甲触感又比盔甲柔软得多。
在层层衣襟之下,倒也看不出,乍一摸也只以为是结实的少年。
当然这套肉甲的厚薄程度也是经过反复琢磨于衡量的,若非脱衣服等闲之下认不出。
唯一的难处就是夏季炎热比较难熬一些。
但难熬也要熬啊,她还有养家重担,纵使自己可以不吃不喝,年迈的祖母也需要用药。
兄长离开的三年,云昭便成了家中主心骨。
想到病重的祖母,云昭内心又是一紧。
等祖母清醒发现她不在家,不知该如何担心呢。
思及此,云昭握紧了拳头,她定要尽快找到兄长,然后尽快归家,以免祖母挂念。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不等云昭开门,婢女便直接开口了。
“云书郎,女郎念你奔波劳苦,便不用过去伺候朝食与飨食了,你且在房间休息,暮食再同女郎到主母院子用餐便可。”
云昭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兄长还要伺候嫂子用食啊……
第8章 同食
不过转念一想,赘婿伺候妻子吃饭,不是天经地义么?
只是当这个赘婿是自己兄长,云昭内心便有些难受。
本来芝兰玉树才华横溢的兄长是不用做这些的,更不用卷入这种内宅争斗的……
当初祖母便极力反对兄长入赘。
祖母说宁可这辈子都求报无门,也不愿看见子孙入赘他人宗室。
毕竟在辰朝男子入赘算是数典忘祖背弃祖宗的事,因为入赘后是要从本家族谱划名,归到妻家去的。
当然,如果家中兄弟多,为了生计入赘也就算了。
可偏偏云家就兄长一个男丁!云氏因黑石河一役人丁凋落,兄长入赘不亚于让云氏绝后。
可惜尽管祖母把话说绝,兄长还是一意孤行,选择入赘。
祖母为此大病一场。
说实话,当时云昭的内心也是不同意的,但凡是现在的她面对当年的事,定然会跟祖母一样,甚至比祖母的手段更强硬只为阻挠兄长入赘。
可当时,纵使家中遭逢巨变,她仍被兄长保护的很好,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女郎,所以她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傻乎乎地支持兄长做他想做的。
殊不知,兄长所谓的想做背后,全是苦衷。
三年过去,云昭也不再是当初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每每想起兄长离开那日的情景,云昭内心便是阵阵懊恼。
谁曾想兄长入赘的心结还未解,又碰上比入赘更棘手的事,兄长无故失踪了。
如果只是逃走倒也罢了,但云昭了解兄长,他既然选择入赘,就不可能会因为玉府众人奚落而退缩。
兄长定然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云昭已然下定决心要寻到兄长,故而也不急于这一时,如玉澄所说,尽力在府邸呆久一点,若有猫腻定会浮现。
尽管玉攸宁体谅,给了她一整天的休息时间,但云昭不敢怠慢。
趁着四下无人,她翻出针线把兄长的衣服乃至鞋子都改成自己合身的。
等忙完,已然到了酉时,也就是玉府暮食的时间。
云昭堪堪将改良好的鞋子、衣袍穿好,就有婢女来敲门了。
“云书郎,该去请女郎了。”
“好。”云昭麻利开门前还把桌面的点心塞了几个进嘴巴。
毕竟今晚能不能吃上饭还不好说,先垫一垫肚子再说。
经过一天的休息,玉攸宁好了许多,至少不像早上那般气若游丝了。
她含情脉脉地打量了云昭一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让婢女搀扶着往外走了。
云昭见状利索地跟上。
从院落出来,一行人又踏上了回廊。
夕阳把白墙染得橙黄,像极了纸张,院落修竹假山映在上面便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作。
云昭一路欣赏着美画,再次回到昨天站了一天的院落前。
不过这次她没被挡于门外,终于能进门了。
这个院落要比玉攸宁的院落更大,一进院子是一片立于水面的假山,假山之上还有亭台,亭台四周挽着素色薄绢帘,里头似乎还有方榻,俨然主人经常在这上面纳凉。
穿过拱桥往里,便是第一进院子,第一进主屋漆画案、玉凭几、檀木塌一应俱全。
不过这里并不见人影,俨然吃饭地方不在这。
众人直接由此穿过,来到第二进院子。
这个院子地面铺着鱼鳞瓦,乍一眼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实际上却是利用瓦片的波浪状佯装水纹。
这片空地上围着屏风,屏风后人影错错,忙碌地搭着柴火。
绕过屏风便能看见第二个院落,正堂里已然摆上食案,许多珍馐菜肴也都上桌了。
玉攸宁熟门熟路地进了正堂,在右边食案前坐下。
当然,坐下的只有玉攸宁,云昭体贴给她摆弄裙摆。
玉攸宁受了她的照拂,微微颔首:“委屈夫君在旁伺候了。”
云昭心里早有准备,这士族门阀不可能让赘婿同桌吃饭,故而早就塞了几块点心垫肚子。
再者,桌上餐食多为冷食,对于喜欢热乎食物的云昭而言倒也还好,还不如昨晚裴彻那炙肉有吸引力。
正寻思着,外头环佩叮当声传来。
云昭抬眸,便看到一位衣容华贵宛如天上王母威仪非凡的妇人在仆婢簇拥下过来了。
与名仕喜欢素袍不同,妇人衣服非常华丽,头上的首饰以及簪花也都是金灿灿的。
这便是今上的长姐,辰朝华彰公主。
看到华章公主进来,玉攸宁由跌坐改为跪礼,云昭自然也得跪下行礼。
“拜见阿母。”
“拜见公主。”
华彰公主径直越过他们走到上位,坐下了才示意玉攸宁免礼。
“都坐吧,别拘着了。”
华彰公主声音清冷,并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女儿而有过多的热络。
玉攸宁得令这才坐好。
与她一块进来的玉澄也在玉攸宁对面坐下了。
今日的玉澄不像昨日那般坦胸露腹,也没有簪花戴香囊。
他规矩地梳了头,穿着素袍,脸上只擦了淡淡的珠粉,模样倒是规矩守礼了许多,不再像昨日那般放浪形骸。
不过,他嘴角却一直噙着一抹嘲弄,眼睛也有意无意打量着云昭。
看到云昭即便不施粉黛也有女子般娇俏的脸,他嫉妒地轻嗤了一声。
“我听说母亲罚云书郎去中堂罚跪了,还以为跟晦瑾一般,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出来呢。”
这话让众人视线全都落到了云昭身上。
云昭的身份还不够格说话,她只能微微佝偻身子,摆出顺从姿态。
玉攸宁先一步开口:“是我求了母亲,让他出来的。”
“咱们家温柔恭顺的静姝,就只有遇上他的事才会露出强硬骄纵的一面,兄长我都要吃醋了。”
玉澄玩味地看了玉攸宁一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被伤了心。
玉攸宁窘迫维诺开口:“我没有,我只是……总归是我不好……”
“行了,吃饭吧。”
堂上的华彰公主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又或许在她眼里,这个赘婿压根不值得聊,自然也懒得费心。
她打断之后,玉澄也不好再借题发挥,只能老实吃饭。
第9章 羞辱
不一会儿,外头燃起了篝火,篝火有薄绢屏风挡着,黑黢黢的烟雾飘不进正堂,只剩光影将这院子映衬得格外亮堂。
云昭这才明白,原来庭院外的屏风用途是这个。
还真别说,若是再晚一些,将瓜果拿到游廊外,就着火堆吃炙肉,再欣赏这竹林月影,又怎不恣意。
云昭不自觉想起中堂里围着青帐的裴彻,这应该是裴彻喜欢的风格罢……
而正堂里的贵人,似乎更喜欢冷食。
此时食案上冰盘里的鱼脍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旁边九宫格槽盒放着金齑,玉尘、辛蕊、玄醴等佐料。
当然,这是士族对调料的雅称,寒门、庶民、流民是不能这么称呼的,只能叫它最普通的名字,橘皮、姜蓉、蒜汁、豆酱……
云昭倒是觉得庶民用语更符合它的本意,乍一说辛蕊谁能想到它是蒜汁。
士族们从小这么说还好,只苦了那些新进伺候人的仆婢,只怕他们刚进府邸重新学称呼的时候肯定费了不少心力。
除了鱼脍之外,桌上唯有的便是一道养生羹。
不仅玉攸宁,对面玉澄乃至华彰公主的食案都是一样的东西。
说实话,这菜肴和昨晚中堂所见大相径庭,一时间云昭竟不知究竟谁在受罚。
一顿晚饭在安静中结束。
华彰公主停箸,玉攸宁和玉澄也都纷纷停下进食的动作。
玉澄那边不清楚,但玉攸宁这边俨然才吃了一小点。
说实话,玉攸宁身体虚弱是不建议吃这些冷食的。
不过云昭也不会傻愣愣地说出来,只想着等会儿回去看看有没有小灶,再给她弄一碗热乎的。
云昭本以为自己在这顿饭里充当的角色就跟旁边的仆婢差不多,谁知华彰公主清冷的目光却看向了她。
“既然静姝看重你,我也不会伤她的心,我姑且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再犯规矩,我必不饶你,自去浔阳当马奴罢。”
华彰公主的话是对兄长的敲打也是警示,当然,也意味着这件事过去了。
云昭心中大石放下,利索跪下冲公主表忠心:“多谢公主宽容,仆知往昔鲁莽,今后定处处以女郎为先,不再做让她忧心伤心之事。”
玉澄一脸玩味地盯着那个下跪的人,眼里满是不屑。
华彰公主淡淡看了一眼外面:“明日起回你的文书阁吧。”
“静姝谢过母亲!”玉攸宁大喜,也跟着跪谢母亲。
华彰公主眼里划过一丝无奈,想训几句又觉得拳头打棉花上没意思,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仪仗离开了。
当正堂只剩兄妹二人,玉澄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云昭跟前。
玉攸宁紧张地护住云昭:“兄长……”
玉澄笑了:“静姝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兄长我是豺狼虎豹会吃了你的郎君不成?”
玉攸宁尴尬地摇头,实诚回答:“夫君奔波多日还未休整好,怕唐突了兄长。”
“他唐突我的地方还少么?好妹妹让开,我跟他说几句话。”
玉攸宁迟疑了一会儿,内心是不想让的,但面对玉澄那看似温和实际上却是不容置疑的笑,她只能默默让到一边。
几乎是玉攸宁才让开,玉澄便一脚踹到云昭的胸口。
云昭已然看到玉澄出脚却不能闪躲,就这样被踹翻到了地上。
“郎君!”玉攸宁脸色一变下意识要上去阻拦。
玉澄却比她快一步,随手将桌面冷羹端起,跨步到云昭身上,他将云昭置于胯下,高傲将冷羹冲云昭倾面倒下。
云昭双手并拢挡脸,但头发乃至衣袖却还是被冷羹沾到。
“兄长!你做什么!”玉攸宁彻底怒了,冲过去要把玉澄推开。
然而,尽管玉澄是文人,但也不是长期缠绵病榻的玉攸宁能撼动的。
他丝毫未动,仍旧睥睨地上的云樾。
“我的母亲妹子原谅你,可不代表我也一样,清谈魁首既已入赘就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能入赘玉府成为我妹子的夫婿已经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多的便别想了。
别忘了,赘婿等同奴仆,你只是低贱的奴仆,或杀或卖不过是我们一句话。”
“兄长,莫要再说了。”玉攸宁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静姝,你不舍得敲打他就只是害了他,我在帮你啊。”
玉澄说着轻轻地将玉攸宁鬓边散乱的发丝拨到脑后,满眼盛满了温柔与迷恋:“我的傻妹妹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当初……若是没看上他,该多好。”
“兄长。”
面对玉澄失礼的靠近,玉攸宁皱眉后退,这举动却惹怒了玉澄,他猛然镬住她纤细的手腕:“我只是把你当心爱的妹妹,你退什么!”
玉攸宁被吓到,呆愣地望着玉澄。
玉澄过继以来,向来对她和颜悦色,可从未有过重话。
她不由皱眉,要挣脱钳制,奈何玉澄却把她的挣扎当成嫌弃,怒火更盛。
云昭不由皱眉。
这玉澄已然不是阴柔是疯魔。
虽然二人以兄妹相称,但玉澄说到底也是旁支过继的。
人家兵痞子裴彻在玉攸宁晕倒时还懂得与玉攸宁保持距离,这玉澄却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与玉攸宁拉拉扯扯,还说些模糊不清的话。
若传出去,外人当如何看!
更何况,还是在她的面前。
她现在可是顶着兄长的身份,玉澄不亚于在兄长面前调戏他的妻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昭当即起身,一把将玉澄推开。
云昭可不是玉攸宁啊,这三年学徒生涯什么都干,体力早不是普通男子可比,更何况锦衣玉食的玉澄!
玉澄猝不及防地趔趄了几步,连累得玉攸宁也跟着他欲摔倒。
云昭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玉攸宁的腰,将她拉回。
而后两人便看着玉澄跌坐到地上。
三人的争执早就引起了仆婢们的注意,有眼力见的早早去跟宋掌事禀报了。
此时游廊外,宋掌事正匆匆赶来。
云昭淡定地看向玉澄:“郎君可以羞辱我,却不能伤及我的妻,她是郎君的妹子不假,但也是玉府唯一的嫡出小姐,郎君才该摆正自己的位置,莫要忘了身份!”
第10章 不过护妻尔
玉澄被云樾推倒已然奇耻大辱,更别说他还专门提了自己的身世,暗讽他不配这般那般!
玉澄愤怒地攥紧拳头,脸上乌云密布:“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某能做什么,不过护妻尔。”
云昭声音波澜不惊人也平静得很:
“云某才与公主阿母发誓会护静姝一辈子,转头静姝便为云某落泪,至此云某再无动于衷,岂对得住立下的誓言?”
玉攸宁愣愣地望着云昭,倒不是感动,她的眼里全是担心与惊惧。
她微不可察地握住云昭的手,不停施力劝阻云昭别跟玉澄硬刚。
云昭叹气,玉攸宁可是唯一嫡女,换做别人不知要傲到哪里去,哪像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过继的。
云昭回握玉攸宁的手,无声安抚:“没事。”
云昭听到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便再次往前,睥睨摔在地上的玉澄。
“兄长也无需担心,今儿这事儿全怪我不小心打翻羹汤惊扰了女郎,才让她落泪,而兄长是想逗女郎开心才坐下,是不?”
云昭的话才说完,宋掌事便进了正堂。
宋掌事看着满堂狼藉脸色凝重:“发生了什么?”
此时,玉攸宁食案的羹撒了,云昭和玉澄身上都沾惹了冷羹,而且玉澄还坐在地上,傻子都知道这是刚起了冲突。
宋掌事没什么表情,但谁都能感受到那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玉澄微微眯眼,尽管他恨不得把云昭大卸八块,但也清楚不能再这里动手。
这是华彰公主的院落,即便是亲生的玉攸宁也得按足规矩来,更别说隔着血脉的自己。
最后,玉澄只能憋屈地顺着云昭的话开口。
“云书郎打翻了冷羹,闹了乌龙罢了。”
玉攸宁闻言也松一口气,连忙找补:“他是不小心的。”
宋掌事平静地看向云昭,似乎在询问她是不是这个情况。
云昭惭愧作揖,无声默认。
宋掌事也懒得核实,心知这些纠纷扯起来便没完没了,既然云樾愿意做受罚的人,她也无谓再把事情弄复杂。
于是她果断给了解决方案:“自去中堂跪一夜。”
“是。”云昭也不耽搁,作揖告退。
当然,最主要是她避免跟玉澄一块离开。
这是公主的院落玉澄尚且有所顾忌,若是出了公主院落,可就不一定能压制他了。
高门士族里风流名仕虽多,但偏执疯子也多,她可惹不起。
云昭走的飞快,丝毫不拖泥带水,玉攸宁见状也连忙跟上,“夫君,你且换一身衣裳再去,别着凉了。”
就这样,夫妻俩快速离开,只剩宋掌事和慢慢起身的玉澄。
宋掌事仍旧维持着礼度:“大郎君亦去更衣吧,莫要着凉。”
玉澄勾了勾唇,冲宋掌事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宋掌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旁边婢女忍不住开口:“方才,是大郎君先找事。”
“他看不惯纸婿郎也不是一两日,毕竟那场清谈会,若不是纸婿郎压了他的风头抢走了魁首位置,他早就凭此入青云了。”
……
另一边,云昭本想就这么去罚跪的,但耐不住玉攸宁劝啊,而且冷羹黏黏糊糊的也确实不舒服,想到还得跪一夜,云昭还是妥协了。
还好今天改了所有的衣服,云昭回到院落立马把新衣服翻出来。
就在云昭解衣服之际,房门陡然开了。
云昭被吓了一跳。
一回头便看到玉攸宁一脸关切地走进来。
“我帮你。”
“不不不不用……”云昭就像遇上采花大盗的黄花闺女,紧张得连连后退。
“我帮你。”
玉攸宁仍旧坚持,而且顺手把门关了。
云昭都快哭了,心道若真是让嫂子来帮忙那就完了。
眼看玉攸宁就要走过来,云昭灵机一动,抓着干净的衣服一溜烟进了净室,还顺道把门的插削插上。
玉攸宁有些愕然,接着一脸无奈哭笑不得:“其实……你不用……”
“不不不,静姝虽是吾妻,亦是吾主,决不能让你伺候。”云昭一本正经的拒绝。
玉攸宁叹气:“那你仔细些,别太笼统了。”
“省得省得。”
云昭连连点头,生怕玉攸宁非得进来帮她洗漱。
门外,玉攸宁回想着方才夫君给她解围的场景,脸上露出了一抹凄楚的笑容。
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
若她……真的是云樾,该多好。
云昭可不知玉攸宁心里所想,她将身上冷羹擦干净,又换上干净的衣服,再三确定没问题这才开了净室的门。
此时,玉攸宁已然坐在厅堂那边,听到门响,便眼带笑意望过来。
还真别说,昏黄的灯光下,玉攸宁眉眼浅浅笑意盈盈,这种独属闺房温婉之美,她都心动的程度。
玉攸宁看着云昭呆愣愣的,宠溺一笑,起身往她这边走,还顺手帮她整理衣服。
“中堂夜冷多拿一件披风过去,我差人准备了点心,先吃点再过去。”
“好。”云昭顺从地点头。
只见书案边,她出门前匆匆动过的糕点已然撤下,换上了几碟更为精致的茶果。
有波斯传入的松黄毕罗,这是由松花粉裹果泥炸成的金卷,入口酥香甜脆。
还有米浆蒸成的饼馍,上头裹了蜂蜜和桂花,又名昆山雪。
此外还有裹着饴糖的杏脯,又名琥珀糕。
琳琅满目全是时下最受欢迎的茶果。
不过对于渴望热乎饭菜的人来说,就有些干巴了。
比起士族们爱吃的这些,云昭更渴望吃上一块米糠拌野菜的蒸饼,又或者是螺肉剁泥掺上荞麦煎炸的渔家小食……
好歹,那些都是热乎乎的食物啊……
但现在也轮不到云昭挑三拣四。
她囫囵吞枣吃了好几块,便与玉攸宁告辞往中堂去了。
看到熟悉的中堂,云昭无奈叹气。
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云昭迈进这一进宅院,结果就看到裴彻正蹲在左侧太湖石假山边……烤野鸡。
看到那串在竹竿上滋滋冒油的野鸡,云昭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
裴彻似乎也没预料到云昭会出现在这,他也有些愣怔。
“你……”
第11章 身份被识破?
云昭当然清楚裴彻为什么惊讶。
想必他也没想到自个儿这么快又会回到这里吧?
云昭心中也是苦闷。
她无奈地冲裴彻作揖,默默到中堂拜垫面壁去了。
裴彻看着那自觉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竟从这料峭的背影中品出几分同道中人的味道。
裴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后来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昭没好意思说,摆摆手不吱声。
结果她这样反而激起裴彻的好奇:“按理说,公主既然默许你出去就不会再反悔,不说保你一辈子平安,至少最近几天不会让你回来。所以,得罪静姝了?”
裴彻一边烤鸡一边若无其事的询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有多熟,实际上却是他俩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说话。
云昭本不想理,但架不住裴彻一直问啊。
想到裴彻那一整晚源源不断丢过来的小木头碎,只怕他本身就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若她真不回答,估计这一晚都得在质问中度过,这如何得了。
云昭只能认命开口:“今夜暮食我与大郎君起争执,扭打到一块,宋掌事便让我来这领罚了。”
云昭不说还好,话说完裴彻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和玉澄打架?吹死牛!”
云昭无奈:“若是骗您,我今夜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裴彻咧嘴:“那你胜了还是败了?”
云昭仔细思考了一下:“平局吧。”
裴彻挑眉,俨然没想到。
他上下打量云昭:“看不出来,你这小鸡架子还有点能耐。”
“……”云昭。
“不过你不要骄傲,玉澄本就是个爱着粉黛装娘们的,你跟他打平局也正常。”
“……”云昭。
裴彻哪只眼睛看出她骄傲了?
她明明后悔死了。
若不是这样,今晚好歹有个高床软枕躺一躺。
而今,只能再次在这中堂过夜……
就在云昭唉声叹气时,突然,一只鸡腿递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什么时候,裴彻竟然拎着烤鸡进来了。
裴彻的身材高大,往她面前一站,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像极了一座大山。
不过这座大山却没把她压死,而是出奇的友善。
“今夜没顾得上用饭吧?赏你的,就当打玉澄的奖励。”
“???”云昭一脸愕然。
什么情况?
敢情这继子和养子不合?
外头倒是没听说。
不过转头一想,好像也合理。
辰朝文官至上,今上也偏袒文臣忌惮武将。
百姓更是几乎将大兵与山匪视为一丘之貉。
这样的背景之下,一心追求仕途的玉澄自然看不上军营里混的裴彻。
两人有龃龉……也正常。
从玉澄能肆无忌惮地开宴会,在公主院落冲她发难就能看出玉澄在府邸应该比裴彻受宠。
想来这些年,裴彻没少被玉澄阴。
所以知道他吃瘪,裴彻才会如此高兴。
本来,云昭应该拒绝的,不说二人有多熟,至少在中堂吃烤鸡也不合适吧。
但云昭从汝南到建康已然吃了几天馍馍,到了玉府这两日也都是干粮糕饼。
她肚子油水早就被刮没了,此时哪里受得住烤鸡腿的诱惑?
云昭的手不争气地伸了出去。
不得不说,裴彻的烤鸡做的简直绝了。
鸡皮橙黄酥脆,鸡肉又香又嫩。
更为难得的是在这上面竟然还有西域佐料。
要知道自打苍梧江以北被铁勒汉占领,辰朝屈居苍梧江以南,去西域的路完全被截断了。
在辰朝,西域制品,尤其是佐料等全都成为稀罕物。
别看士族们嫌弃其味道腥重与名仕清流身份不符,故而饮食多为清淡。
实际上也是因为他们弄不到啊……
而裴彻竟然有这些!
在云昭眼里,旁的不管,这才是传说中的富裕!
云昭身体比灵魂更诚实,默默转身背对天地君亲师吭哧吭哧大快朵颐起来。
裴彻看他终于有了点男子汉气概,满意地坐下,还顺道把新丰酒递来。
“要不要?”
“呃……”云昭摆手:“明日,还要当值。”
裴彻撇了撇嘴:“你不是在文书阁坐冷板凳么,睁眼坐一天是坐,闭眼坐一天也是坐,有何大碍。”
云昭一时语塞。
不过酒是真不能喝的,味道重不说,若酒后胡言乱语怎么办。
故而,云昭正儿八经开口:“虽然是冷板凳,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还是得拿出应有的态度。”
“嗤,迂腐。”
裴彻没再搭理她,愉快地自己享用新丰酒去了。
至于剩下的那半只烤鸡,自然也没再给她。
云昭虽然眼馋,也没好意思再开口要。
这一晚,因着她与玉澄打架,正好对了裴彻的胃口,于是乎她再偷懒睡觉时,裴彻破天荒的没有叫醒她。
只不过,云昭在辗转反侧之间,依稀还能看到他在青帐里不断削着弓弩。
云昭睡的迷糊,只撇了撇嘴。
心道这大哥可真奇怪,黑灯瞎火削什么弓弩,眼睛坏了有他后悔的。
不过到底是别人的事儿,云昭没管,转身继续睡了。
……
转眼,天亮了。
云昭在偏间简单洗漱,出来便看到玉攸宁的心腹丫鬟出现了。
“云书郎,女郎命我来送朝食。”
云昭受宠若惊,默默看了一眼青帐,此时青帐里鼾声正起,想来裴彻刚睡不久。
云昭不敢吵醒这位武力高强的“狱霸”,她冲婢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带着婢女到了中堂最边缘,也就是距离青帐最远的地方。
“有劳了。”
婢女自然知道云昭在怕什么,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般又怂又没用的云书郎,也不知女郎到底看上他什么。
云昭不知婢女心里所想,乐呵呵地打开食盒。
里头仍旧是昨晚吃过的三个糕点。
云昭默默叹气,算是真切知道了一件事儿,士族虽富裕但饮食确实单一。
不过云昭也没有挑剔的资格,这些食物外头庶民做梦都吃不到呢。
结果咬第二个糕饼时,猛然感觉到里面有异物。
云昭微微挑眉。
她不确定地看了婢女一眼,婢女却仍旧淡定,甚至还有意无意挡住外头。
云昭当即明了,这是玉攸宁有话要跟她说。
第12章 文书阁突变
云昭迅速将字条展开,匆匆看了一眼。
里头竟然是文书阁的位置,以及文书郎们的名字。
尽管只是寥寥数语却全是有价值的讯息。
云昭快速阅览,而后懵了。
嫂子……为什么要给她的布局以及同仁的讯息?
难道嫂子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个可能,云昭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送食的婢女,婢女态度仍旧寻常。
“女郎说云书郎今日下值便早些归来,莫要在外头耽误了。”
云昭皱眉,想问的太多,但裴彻就在不远处,即便酣睡也有万一,她不敢赌。
末了,云昭只能强自镇定地吃东西。
期间,婢女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不知是对一切了如指掌,还是因为无知所以才镇定……
假设,嫂子真的知道她的身份……
那么,她到底是哪里漏出了破绽,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戳穿她?
回想昨晚嫂子要帮她换衣服以及满脸的欲言又止,难道那时的她就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份么?
嫂子没有直接揭穿她的身份是为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兄长。
难道兄长的失踪另有隐情?
这么一想,云昭更食不知味了。
婢女可不管云昭是否消化好,看到她停箸,当即收了食盒离开,半点不留恋。
看着她潇洒的背影,云昭恨不得跟上去,毕竟比起去文书阁点卯上值,她更想搞清楚嫂子的意思。
然而……府邸的规矩摆在面前,昨日公主已然叫她回文书阁,云昭只能捺下心思,按规矩来。
她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往文书阁去。
……
文书阁在靠近大门处,独占一个院子。
云昭过目不忘,尽管只是匆匆一眼,但文书阁的讯息依然记牢。
文书阁是标准的一进院,分正堂,以及东西厢。
主院正堂是会客厅,偏房是文书郎办公地。
东厢军机库接纳军情邸报、兵符存档、官员考绩、任免书、户籍、赋税等公务类文书。
西厢私务房主要存放庄园账册、奴契、家族密信、诗文集等。
这个点,主人都没起床,甚至一些颇受重视的幕僚也都没起床,譬如酣然入梦的裴彻。
只有底层仆婢半夜三更就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清晨奔波忙碌。
云昭作为底层的文书郎,自然也在早起到岗的行列。
她以为这个点过来,即便不拔头筹也绝不会晚,谁曾想办公处五个桌案,已然坐了四人。
云昭竟然是最晚到的!
她进门时,众人压根没抬头,全都在忙碌抄东西。
云昭从他们身边路过不忘瞄了一眼他们的案头,只见他们誊抄的文字无一不工整规范,可见童子功过硬。
云昭有些心虚,以前她模仿兄长的字迹能模仿个九分像,但这三年混迹工匠坊多是做木匠活,鲜少有时间练字。
等会儿若有抄录的工作,她还得想个办法推脱才行……
云昭一边琢磨一边到角落就坐,毕竟这是唯一一张空的桌案,明显是给兄长留的。
说来奇怪,前面四人的案头全都摆满了书册文稿,兄长这个案头则光秃秃的,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因为,什么也没有。
云昭挑眉,想起了昨晚裴彻嘲弄兄长的那句“闭眼坐一天是坐,睁眼坐一天也是坐”……
看来兄长在文书阁坐冷板凳的事儿,全府尽知。
本来云昭还为兄长不值,但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救赎?
没东西可抄录好啊,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看到她与兄长字迹不一样了。
不过下值后也该把练字事宜提上日程了,她得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捡起笔,苦练兄长的字才能以备不时之需。
随着日头偏高,文书阁越发繁忙。
送信的驿卒络绎不绝,有穿盔甲的,有拿算盘的,最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请柬。
文书郎的任务便是将这些各种各样的信件做初步分类。
军报军情或重要书信,用朱砂标红,直呈玉公。
皇室请柬或书信则用墨点标注,呈给公主。
普通类别则不做标识,常规归档……
四人虽忙得脚不沾地,却没有丝毫差错,和他们相比,角落里的云昭就跟监工似的。
平日里当惯了骡子,猛然成了“监工”颇有那么一丝不习惯。
若不是心中压着“小纸条”这项大事,她一定会很开心。
而今即便是“监工”云昭也笑不出来。
不过云昭却也看出了些规律,第一排最年长的二人基本处理的是军务类文书,第二排那两位则是处理私务类的。
他们有条不紊,但也互不搭理,一上午过去明明同在一个屋檐,愣是没说过半句话。
云昭以为是太忙碌所致,但随着驿卒减少,大伙再次进入抄录状态,仍是一言不发,即便中间有公务交集,言语也颇为疏离冷淡。
云昭不由得挑眉,按理说这几人都是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本该同气连枝互相帮扶,但他们之间关系这么差,想来是利益冲突,争宠,甚至派别之分吧?
亏玉攸宁还怕她与同仁相处不来,冒险给她塞小纸条,结果……嫂子想多了呢。
来这坐了一上午,云昭压根没有跟他们交流的机会。
当然,他们自己也不交流。
中午,有小厮送来饭食,且恭敬地放在正堂客厅。
云昭这才知道,原来宴客厅是他们用饭休息的地方。
没多会儿,玉攸宁的婢女也来了,而且送来的食盒非常丰盛。
“女郎说您不在这几天,全是其他文书郎帮您分担公务,她特地差后厨做了些茶果,还请云书郎代为分发。”
文书阁到底是重地,婢女送了饭盒便离开了。
云昭虽从善如流地点头,但心中却是不置可否,她压根没活可干,何来的分担……不过,这些茶果她也吃怕了,还是赶紧分了吧。
于是云昭默默把食盒里多出茶果分给众人。
“多谢女郎。”
赵弘作为代表,感谢了玉攸宁。
云昭倒是无所谓他们谢谁,干完嫂子给的活计便准备吃饭,结果菜还没入口就看到赵弘突然捂着脖子,面露痛苦之色。
不一会儿就“哐当”倒地,没了声息。
第13章 是你杀了他
赵弘倒下那一瞬间,大伙都有些懵。
直至他躺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真出事了!
于是各坐一隅的几人不约而同冲过去查看情况。
他们将趴在地上的赵弘翻了个面,只见赵弘口吐白沫,嘴唇发黑,面如死灰,已经彻底凉透。
看到这,大伙又是一愣,剩下三人齐齐看向云昭。
“是你,是你杀了他!”
“???”云昭一脸疑惑:“与我何干?”
“他嘴唇发黑,口吐白沫,明显是中毒而死。”
“方才就只有你给他递了食物,他是吃了你给的东西才死的!”
面对几人的指责,云昭气笑了。
“你们的意思是说女郎送来的食物有问题?”
“女郎的食物自然没有问题,但经你的手就不一定了!”
“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图什么!而且凡事讲证据,我从始至终都用同一只手给你们递茶果,若真有问题,为何他有事你们没事,要死该一起死吧?”
“真要做局,阴阳杯、阴阳环,阴阳袖……能操作的空间可大了。”
众人脸上全是晦涩不明,且自觉与云昭拉远了距离。
看着这赤裸裸的提防与排挤,云昭冷笑。
“你们真正该提防的是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毕竟我杀他可没半点好处。”
“谁说没好处,这滚烫的文书阁典签侍郎位置不就是你的么……”
几人互相追咬时,外头的侍从部曲们闻声进来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正堂里断了气的赵书郎。
侍从可不管是谁动的手,总归院子里的都有嫌疑!
于是侍从自觉将厅堂四人看守,又派人通知宋掌事。
很快宋掌事便风尘仆仆地过来了。
宋掌事不愧是府邸的掌事阿姑,人家年轻时候就是公主府的掌事,而今随公主嫁到了玉府,便辅佐公主管理玉府事宜。
当然,比起公主府,玉府的事宜要难管理的多,毕竟玉府可是辰朝第一士族,整个江南最富裕最殷实的世家。
但是对于宋掌事来说,无论什么风浪她都能闻色不变,处理的井井有条。
譬如现在,面对满是狼藉,她仍旧冷静。
“一个个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了宋掌事的话,大伙争先恐后摘清自己。
说完事情始末,众人不约而同指责云昭,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她是凶手。
俨然,这几人平时关系不一定好,但关乎性命时还是有默契的。
譬如现在,他们压根不带商量,就自动把她推出去当替死鬼。
云昭皱眉:“还请宋掌事明鉴,赵书郎死因尚且不明,究竟是中毒死,还是突发恶疾死,中毒是中什么毒,突发恶疾又是因什么病引起,一概不知。
当务之急是找大夫乃至找仵作来查明死因,而不是胡乱指认凶手。
这样只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再者,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便如此言之凿凿,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心虚!
在下也能说是他们合谋共杀赵书郎!”
“胡说,什么合谋共杀,你不要血口喷人。”
“在下今日与赵书郎也并未有过多交集,所谓递茶果也是在诸位众目睽睽之下,若真投毒,又怎能瞒住睿智的诸位!”
“藏匿毒末可太简单了,谁知你这宽袖下有什么乾坤。”
云昭闻言当即展开双臂,一脸坦荡。
“在下从事发到现在从未离开大众视线,有没有藏毒搜一搜就知道了。”
“毒末既然用了,我们又怎么可能在你身上搜得到剩余的。”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的妄加推测,恶意揣摩!
如果真是在下投毒,在下为什么要在你们的监视之下,还给你们抓个现行?
我放在赵文书常用的笔墨里,公文里,乃至他的桌案上不是更隐秘么?”
众人被他噎得脸都憋红了。
好一会,刘焱才想到新的突破口,再次开口。
“谁不知云书郎入府三载一直为仕途苦闷,我们之中赵弘是最年长的,他若死了,云书郎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补上空缺了么?”
“若真这么说,刘书郎的嫌疑才是最大的吧,毕竟赵弘年纪最大,资历最老,是文书郎里的典签侍郎,他若倒了,在玉公面前露脸的不就是您了么。”
刘焱脸色霎时难堪,“胡说!老……老夫从未这么想过!”
“您方才不也是这么揣摩在下么。”云昭冷笑反击:“只需你污蔑人,还不能让在下反推了?”
“够了,所有人都与我去见公主!”
宋掌事打断众人的撕咬,沉着脸将众人带走。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厌恶与提防。
云昭离开前脚步顿了一下,作揖开口:“宋掌事,还请您留些人手看守现场,不要破坏现场的一草一木,尽量保留原来模样。”
宋掌事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云书郎还想回来再查凶手不成?”
“是,若真是命案,凶手定然会在此留下证据,只要慢慢查,总会露出现形。但是若有人破坏了现场,就真要成为无头冤案了。”
宋掌事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方才守院子的侍从。
侍从当即会意:“宋掌事宽心,奴必定守好此处,不让人靠近。”
宋掌事点头,率先往外走。
……
云昭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面见公主。
彼时,华章公主已然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不仅是她,玉澄、玉攸宁全都匆匆赶来了。
相对于泪眼婆娑的玉攸宁,玉澄则是勃然大怒。
“母亲,赵弘乃父亲最看中的幕僚之一,他的死断不是偶然,父亲去训兵了无法为赵弘做主,还请母亲为赵弘做主,将事情彻查!”
“我自然会查。”华章公主仍旧冷淡:“玉公去训兵,把后宅交于我,敢在这时候闹事,便是藐视我的权威。既然与我过不去,我也不会留情,若让我查到谁是罪魁祸首,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华章公主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冰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凡是与她对视的,无一不冷汗涔涔两股颤颤。
几人不自觉磕头:“公主明鉴,小的冤枉啊!”
第14章 全杀
“公主大人明鉴,我们与赵书郎共事如此之久,绝不会有杀他之心!”
“没错,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那你们说凶手是谁?”
几人不敢明着回答,但也默默看向了云昭,意思不言而喻。
一直安静的玉攸宁脸色一变,迅速扑到云昭身边,冲公主跪下。
“阿母,凶手绝不可能是云樾,请您明察!”
玉攸宁本就体弱,在宅院里听说云樾杀了人已经被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亲眼看到另外三人一同指认,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换做平日,玉攸宁绝不会当众与母亲争执什么,更不可能在大众面前如此出风头。
可现在事关云昭,她不能坐视不管。
故而玉攸宁只能硬着头皮为她撑腰。
“云樾才回来,他现在还是带罪之身,不可能在这时候杀人的,而且他和赵书郎能有什么仇怨,杀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妹妹,话不能这么说,你虽是他的枕边人但并非时时与他相处,有时候男人在屋子里是一个样,在外面又是另一个样!”玉澄笑得邪佞:“要知道寒门庶民为了仕途不择手段的多了去了。”
“云樾绝不是这样的人!”玉攸宁皱着眉又一次据理力争:“兄长不了解云樾,莫要含血喷人!”
“够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回你的宅院养病去。”
“母亲!”
玉攸宁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不过人倒也显得精神了几分。
正如玉澄所说,玉攸宁一遇到云樾的事,就会变得刚硬。
但这并非公主愿意看到的。
玉攸宁越是为云樾失去理智,她就越是不满!
故而华彰公主不由分说差人强行把玉攸宁带下去了。
玉攸宁的哭声久久不散。
华彰公主烦躁地瞪了跪着的云昭一眼,对他的不喜一点也不掩饰!
在华彰公主眼里,眼前这家伙就是典型的祸害!红颜祸水!
然而,眼前的“红颜祸水”却是挺直了背脊一脸正气,他冷静地作揖,沉着开口:“公主,奴行得端坐得正,甘愿接受一切审查。”
几个文书郎看到云昭如此,也纷纷作揖:“奴也愿意接受审查!”
“没错,奴以真心比明月,绝不会做半点损害玉府之事!”
“既然凶手不愿意自己站出来,那就别怪我雷霆手段了。”
华彰公主也懒得听他们的狡辩,让人把他们统统押下去。
“公主,冤枉啊!”
“求公主开恩,奴是冤枉的!”
那几人连连磕头哀求。
宋掌事皱眉:“押下去!”
她说完,侍从立刻上前把这几人给押解走了。
此时,包含云昭在内,四人都懵了。
完全没想到华彰公主盘问也懒得,直接就一锅端!
但再转念一想,他们的命于公主而言可不就如蝼蚁么。
若凶手在他们之中,只要全都杀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么。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云昭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被强行带走。
一开始四人还是同一路,路上大伙不忘互相咒骂,云昭是被骂的最惨的那个。
事已至此云昭也懒得忍了,她也开始唇齿相讥。
“你们这几个庸才,若不是你们一口咬定是我,我们也不会有现在的下场!”
“呸,就你最可疑,不指责你,难道指责我自己么?”
“所以有现在的下场一点也不冤啊!”云昭忍不住冷笑:“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凶手不在我们之间又该如何!”
“怎么可能!”
“就只有你碰了他的食物。”
“呵,所以说你们全是庸才!难怪干一辈子都只是个文书郎!”
云昭冷笑嘲讽,结果彻底惹怒了几人。
他们再次怒目而视,几乎把毕生所知的一切脏话全都骂了出来。
他们越怒,云昭的嘴角就翘的越高,于是这几人就更生气了。
后来甚至侍从们都受不了他们的聒噪,忍不住开口。
“通通给我闭嘴!”
“再不闭嘴我就要塞臭袜子了!”
威胁一出,世界终于安静。
只是走着走着,云昭猛然发现他们四人竟然被押往了不同的方向。
云昭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敢情,公主只是外表独断,实际上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
云昭的心又升腾起一丝希望。
若真是这样,那还有回转的余地!
很快,侍从就把云昭押到了他该待的地方。
“进去!”
他们压根不跟云昭唠嗑,开了门就把他推搡进房间。
云昭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人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大门关闭且落锁的声音。
云昭的视野霎时一片黑暗。
她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适应室内的光线。
这是一个小库房,里外只有一个砚台大小的方窗照明。
在这幽暗的光照下,依稀能看清堆放着的杂物以及漂浮的扬尘。
据说龙潭深宅都是有地下囚室的,云昭以为自己会被押解到地下囚室,没曾想竟然不是。
她扒拉在门缝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甚至没有守卫,全程就靠一把锁将她困住。
云昭有些疑惑,只觉得这囚禁的略微敷衍。
不过门缝能见度到底有限,云昭只能转头瞄向那一个方窗。
云昭往上跳了几步,努力往外瞅,结果意外地发现了一抹眼熟的青帐布。
云昭挑眉,找来东西垫脚继续往外看。
尽管窗户很小,脑袋也伸不出去,但这个小窗户也足够她窥视外面了。
云昭鬼鬼祟祟一顿瞅,然后就看到了熟悉的青帐,熟悉的院落!
没曾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中堂附近了!
只不过她现在这个位置是斜对角,想来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应该是中堂的角房……
一时间云昭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在捉弄她。
来玉府的几天,每天都被蹉跎着来中堂点卯……
今天更是以“杀人凶手”的身份被囚禁在这里。
云昭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前路漫漫。
兄长没找到,就先惹来一堆破事。
今天这事儿,已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说实话,赵弘的脸她都没认全,结果却被扣上了杀人凶手的罪名!
第15章 自救
云昭努力回想了一下赵弘死前的情况。
口吐白沫,嘴唇发黑,他的模样确实像是被毒杀。
但说是她动手,那纯粹无稽之谈!
且不说食物是玉攸宁准备的,她只是起到传递作用,就说动机,那也全然没有!
毕竟按上午坐冷板凳的劲儿,若真要靠杀人上位,只怕得把他们全杀光才行。
反倒是剩下几人可疑至极,首先是排行老二的陈超!
他与赵弘同坐一排,处理的是同一类别的公务,两人工作内容相近,容易发生摩擦!
若是玉公若召见,也是这两人面见玉公的机会更多,故而他们之间的竞争关系是最大的!
回想方才,他也是咬她是凶手咬的最凶的其中之一。
其次,坐第二排的刘焱和卢远虽然处理的是田庄事宜,但他们也有嫌疑。
尤其刘焱,最先指责她是凶手的就是他。
一般情况下,只有贼才会喊捉贼!
毕竟赵弘虽然死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暗疾猝死,可刘焱想也不想,直接指责她是凶手!
别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一场凶杀案,他就能一口咬定她是凶手,仅仅是这点就非常可疑。
至于最后一个卢远,他一直是在抱团的时候才出现,剩下时间就跟影子似的。
这样的人也有问题!
可惜的是她来不及跟他过多接触,否则肯定能把一切盘顺了。
云昭用小树枝不停地扒拉地面,疯狂算计着凶手的可能性。
毕竟房间里就他们几人,自己肯定没有嫌疑,那么凶手肯定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
不知不觉,天黑了。
云昭理了半天没理清,明明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结果却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除了望门兴叹也没其他办法。
她只希望华彰公主英明神武些,最好带仵作、大夫乃至捕头去文书阁逐一查证。
若真有人布局,肯定会找到蛛丝马迹。
再不济,也能一个个审问,技巧好的话总能问出猫腻来。
……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云昭本做好了公主提审她该如何回答,如何应对的腹稿,但直至入夜都没有任何人靠近这里。
云昭叹气,知道公主这是打算打心理战,冷他们一冷了。
……
今夜,自然无人送饭。
很快方窗就飘来阵阵菜香,想来是中堂里的裴彻又在烹羊宰牛……
云昭口水不断涌出来……
裴彻是不是犯错受罚不清楚,在云昭眼里,他纯粹是享福来了!
不用面对外面的尔虞我诈,没有无聊的人诸多打扰,想吃什么吃什么,无聊了做些雕工活计,困了倒头就睡,只怕华彰公主都没他逍遥!
云昭除了羡慕还是羡慕,与此同时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但总不能从方窗向人家讨吃食啊!
最后,云昭只能含泪让自己早些睡!
睡着了就不饿了!
……
云昭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是被锁链落地的声音砸醒的。
云昭猛然睁开眼就看到眼前木门大开,森森庭院里,月圆如玉盘,月光如白霜,朦胧又美好。
然而!
现在不是欣赏庭院风景的时候!
她的门被打开了!
云昭懵圈地看着外面,内心警铃大作!
是谁……把她的门打开了?
云昭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不断冒,她下意识隐藏身形,毕竟门被打开了,下一秒应该就有人要冲进来杀人灭口了吧!
但等了半天,外面仍旧安静得很。
云昭仍旧觉得不对劲。
她大着胆往外瞅了一眼,结果这一看傻眼了。
她一开始以为外面是没有侍从蹲守的,现在才发现并不!
守卫只是没有站在库房门口而已!
此时,在库房门口不远倒了好几个侍从。
是生是死不知道,但他们躺得很安详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昭完全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是玉攸宁故意让人来放走他,还是公主布局试探,或是凶手故意为之?
云昭一时间确定不了设局人是谁,为求稳妥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继续龟缩在仓库。
但坐了一会儿,云昭又莫名觉得不安。
如果是玉攸宁又或者公主的试探都还好,毕竟她不是凶手没必要跑路。
但如果是凶手想嫁祸……他今晚还要继续杀人,自己即便在这蹲一夜,没有人证还是白搭啊。
事实上,她的门被打开,就已然落入凶手布的局,出不出去影响都不大!
毕竟她即便出去也只会找玉攸宁,而玉攸宁做她的人证是没有说服力的。
如此一来,她的行踪还是无人能作证,若被扣一个逃跑的罪名就真跳黄河洗不清了。
云昭眯起眼睛,思考对策。
最后,云昭做了决定!
她鬼鬼祟祟瞄了一眼外面,确定没有人这才偷偷动身,溜进隔壁中堂。
结果,脚才跨进中堂庭院,
“嗖嗖嗖!”
三声利箭破空声传来!
云昭低头便看到脚边扎了三根锋利短箭。
她不由得冷汗直冒。
若不是自己收脚快,此时脚背就被洞穿了。
她后怕地抬头,便看到裴彻懒洋洋地站在中堂里。
裴彻身上白袍松垮,头发也散乱地披着,在夜色多了几分鬼魅的气息。
就在云昭想措辞的时候,裴彻先一步打破了寂静。
“哟,你不是被关起来了么,怎么有兴致到我这来溜达?”
云昭作揖恭敬打招呼:“深夜打扰,还请郎君恕罪,未曾想郎君虽被禁足,消息仍旧灵通。”
裴彻笑着摆弄手中小弓弩:“没办法,日子无聊总得找点事做,比如听听外头的风声雨声就不错。”
“说来,你倒是挺出乎我的预料,离家出走一趟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先是跟玉澄打架,接着毒杀上级……越发肆无忌惮啊。”
云昭满脸苦闷:“在下是被冤枉的。”
裴彻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你说你被冤枉,但你现在逃出来也是事实,云书郎如此神通广大,该不会还想杀我灭口吧?”
“郎君说笑了,整个府邸所有侍从加起来都不是您的对手!在下又怎么会自寻死路。”
云昭再次作揖:“在下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才来寻您庇护。”
第16章 心眼博弈
裴彻挑眉一脸不可思议:“你想拖我下水,把我卷入这破事?”
他气笑了,双手环胸一脸嘲弄:“那啥文书郎死不死关老子什么事,谁杀的又与老子何干!
软饭郎你这纯粹是不安好心啊,老子已经被罚面壁一个月,再惹这破事被加罚怎么办,外头赌坊还等着老子呢!!”
“……”云昭忍不住嘴角抽搐。
敢情,这厮被关禁闭是因为逛赌坊?
说来,辰朝大兵都有逛赌坊窑子的嗜好,裴彻自小混迹在大兵之中,染上这毛病确实正常。
再回想第一天相遇,这厮就一直躲在青帐里唱荤腥小曲来着。
这做派与玉府大相径庭,难怪被禁足。
不过此时也不是吐槽他喜好的时候。
云昭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郎君,玉府也是您的家,您怎能眼睁睁看着贼人在这作乱却坐视不管呢!”
裴彻无所谓地笑了:“少用这些假仁假义冠冕堂皇的理由束缚我,滚。”
“郎君,您若帮在下,在下可以回报您!”
云昭一计不成,只能再施二计。
裴彻没回答,直接举起弓弩对准她,此时无声胜有声,逐客意思明显。
云昭也知道他不想管。
但凶手就在暗处蠢蠢欲动,她也只能“强人所难”了。
眼看裴彻要坚定逐客,云昭孤注一掷:“郎君可知您引以为傲的三连弩已然过时,有人已经能做出九连弩了,在下不才正好会做!”
裴彻的表情果真有了微妙的变化。
云昭心知有戏,乘胜追击:“只要您收留在下,并愿意为在下今夜行踪作证,在下可教您做九连弩!”
“你若敢骗我……”
“郎君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在下,您怕什么!”
云昭说着一步步走向他,没等裴彻同意就从他手中夺过那三连弩。
这是一把崭新的三连弩,俨然是刚做好没多久,很多地方都还没打磨好。
云昭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快速地拆卸起来。
裴彻看得大为心疼:“你做什么!”
“郎君不是质疑在下的能力么,在下现在就能给郎君展示,若有夸大郎君直接掐死在下即可。”
“那你也不能……”
“就这玩意儿,给稚童把玩都嫌埋汰,拆了也罢!”
“……”裴彻青筋直跳。
什么埋汰!他竟然嫌弃自个儿的作品?他可知道这东西杀伤力有多强!
“郎君也别生气,在下拆它也只是想知道您有多少现成的材料罢了。”
云昭就跟有读心术似的,头也不抬一边拆弓弩一边安抚。
裴彻果然被哄好。
“你只是要配件?我帐子里多的是!”
“咔嚓,咔嚓,咔嚓嚓!”
结果,裴彻话音才落下,云昭的弓弩也拆完了。
动作之迅速,仿佛拆过千千万万小弓弩。
“郎君,下次……早点说。”
“……”裴彻。
他沉默地望着云昭,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原来这一无是处的酸儒还是有些许优点的。
……
于是这一夜竟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饶是云昭自己也想不到,她竟然有幸被邀请到裴彻的青帐里!
原本云昭还以为青帐定然一片狼藉,毕竟这厮可是混迹大兵队伍的能细致到哪里去。
他成天在青帐里吃喝拉撒睡,即便有仆婢天天收拾也够呛,更何况没有。
结果,里面整齐干净程度,超乎云昭的想象!
只见靠墙的一面放着一张卧榻,卧榻被褥虽凌乱却也没有任何腌臜物,卧榻左面桌案放着一把长剑除此之外再无杂物。
另一面,也就是床的正对面,仍旧是一张案几,这里则摆放了许多工具以及木头零件。
平时云昭在外头看到他雕刻的剪影,便是坐在这里进行的吧?
青帐里的一切,让云昭对裴彻有些刮目相看。
裴彻没有察觉,指着桌案开口:“坐那就行。”
等云昭坐下,裴彻也大喇喇地坐到旁边。
该说不说,云昭站起来时,有“假腿”的衬托倒也不显得矮。
但是坐下来之后,身板子短问题却是霎时显露。
还好这里只有一个小凳几,裴彻还大方地让给了她,裴彻自己是席地而坐的。
于是乎,两人的身高倒也持平了。
当然,裴彻也没注意旁边的情况。
他坐下后随手打开案几上的木盒,从里头抽出一卷老旧的羊皮卷。
羊皮卷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套工匠的工具,刻刀、锥子、剪子,什么都有。
而且一看这套工具便是上了年头的,黄花梨手柄都被盘出包浆了,但刀刃却非常锋利,俨然主人平时将它保护的很好。
工具不起眼的位置还刻着一朵云,但这朵云已然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看到这套工具的一刹那,云昭整个人都懵了。
别人尚且认不出,她又怎么会认不出!
这是父亲从不离身的工具啊!
甚至上面的云,也是她们家的标志!
她震惊地望着裴彻:“你……你怎么会有这套工具?”
云昭甚至都忘了说敬语。
幸亏裴彻向来不在意这个,故而无论别人喊他将军、郎君、还是名字,表字,裴彻都无所谓。
他只言简意赅地回答问题。
“故人相赠。”
“故人相赠???”
云昭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有问题么?”裴彻挑眉,“我不能有工匠友人?”
云昭的话霎时被噎在了喉咙里。
不是裴彻不能有工匠朋友,而是这套工具的主人压根不是工匠!
裴彻在说谎!
她的父亲不是什么工匠,是浔阳阙漕运使!
只不过七年前铁勒汉南下,父亲为阻断铁勒汉大军炸毁了黑石河堤岸殉国。
这套工具是他的私物,随着父亲殉国而遗失。
结果……裴彻竟然说是工匠朋友相赠,怎么可能!
她从未听父亲说过认识潘渊裴氏的人,再者以裴彻的年纪也绝不可能跟父亲成为朋友。
云昭内心情绪翻涌,手也不自觉攥紧。
她勉力让自己镇定,询问:“你友人可是在浔阳?”
裴彻点头:“早些年我到浔阳游历,那时结识了不少奇人,其中一人知道我喜欢捣鼓些小玩意,就把这套工具相赠了。”
云昭眼眸闪烁。
看裴彻的表情也不像撒谎,难道真的是父亲赠与他的?
裴彻乜斜云昭:“怎么,你想要?”
第17章 投诚
面对裴彻的询问,云昭哪能不心动,她虔诚试探:“那您……能给我么?”
“做梦呢。”
裴彻毫不犹豫冷笑:“看到那长剑没?”
“凡是我身边开刃的,都是我潘渊裴氏传家的,物在,人在。”
言下之意,想要,没门。
“……”
云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咕:“那你还问,用得明白么……”
云昭声音如蚊嘟嘟囔囔,按理说没人能听清,结果转头裴彻的拳头就到了。
他对着云昭脑袋哐哐敲,就跟训小厮似的。
“当面埋汰老子,活腻歪了!”
别人尚且目盲耳聋,但他是谁啊,从小练武听力堪比獬豸,十里之外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更别说云昭当面蛐蛐。
裴彻可不惯着,直接出手整治。
铁拳落下,云昭感觉就跟被锤子锤似的,疼得眼泪花子都飚出来了。
她连忙往后闪躲,一边躲一边老实认错。
“在下不过一时胡话,郎君莫要当真。”
好一会儿裴彻才停手,大爷似的双手环胸:“赶紧干活,少消遣老子。”
“……”云昭。
到底谁消遣谁……
但方才一役,云昭深切知道了不能跟大兵打嘴仗,否则他们是真的会动手的道理!
云昭只能……忍。
虽然拿不回父亲的遗物,还能再摸一摸它,也算慰藉……
云昭叹息,卑微而又恭敬地冲案几的工具伸手。
重新握着这套熟悉的工具,云昭的眼睛忍不住泛红。
往事历历在目……
父亲就是用这套工具给他们兄妹做出了许多稚趣的执玩。
而今物虽在,人已故,事也非……
昏黄的烛火下,云昭的脑门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看着有那么几分可怜。
若是寻常人看见了难免会心疼,但云昭对面是谁?
那可是裴彻。
裴彻看他这模样,非但没有丝毫同情,甚至一脸鄙夷。
“少把玉澄那套拿出来碍我眼,哭哭啼啼像什么样!”
集贤坊许多士族子弟都喜欢涂粉簪花挂香包,以彰显自己在乱世中宁可如女儿般在家与花草为邻也不愿为权势出卖灵魂的“志洁高远”。
但在裴彻眼里,这样的举止却非常可笑,若不是那些士兵至今在北线卖命,又何来江南士族这般安逸,还拈花弄草呢,不吃糠咽菜就不错了。
男儿就该领兵打仗驰骋沙场,人人都躲在后面扭扭捏捏,何日才能驱逐铁勒汉,何日才能收复北地,何日才能夺回旧都城?
故而他很是鄙夷士族里的柔弱酸儒。
云樾这动不动就红鼻子,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触及了他的底线。
突然被骂,云昭很是无辜。
她哪里哭哭啼啼了?
眼泪还不都是他锤出来的。
最终云昭没说话,默默低头专注干活。
云昭先是把拆卸好的弓弩全部放在桌案,而后先把主板拿起,用刻刀削剪打磨。
弓弩的主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却是最重要的,只有主板的细节做好了,才能承载更多的短箭,且不出现卡壳。
云昭省去了认识工具的过程,拿起就能用。
尽管云昭刚才快速拆了裴彻的弓弩,但说实话裴彻对她会做九连弩还是存疑的。
在裴彻印象中,这酸儒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跟玉澄他们差不多,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清谈空想,空会说漂亮话,却不能干实事。
但随着云昭动作越发快速,粗糙的主板逐渐重获新生,裴彻默默改变了想法。
等一个主板修理好,裴彻彻底臣服了!
他呆呆地望着云昭碓磨锯凿忙忙叨叨。
原本坐姿很是随意态度也不甚庄重,但随着云昭显山露水,裴彻慢慢正襟危坐,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少见的……谦虚好学。
时间飞逝,天空吐白……
“咻咻咻~”
七声短箭破空声叫醒了沉重的夜,。
短箭力量非常猛,一下子扎到树干且扎得非常深,杀气腾腾。
是云昭辛劳了一晚上的弓弩,终于出成品了!
云昭满意收手:“可惜鹿筋不够了,目前的零件就只能做七连发弓弩,你可以先拿去玩,以后再你给做九连弩。”
裴彻双眼放光,频频点头,恨不得赶紧把这好东西给拿手里。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侍从惊慌的呼喊:“刘焱死了!”
“快来人啊,刘焱死了!”
随着这个呼喊逐渐逼近,这边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又有一人惊呼。
“云樾不见了!”
“云樾逃跑了!”
“来人啊!快找人!”
外头乱了起来。
云昭内心一凛,知道重头戏终于来了,她随手把七连弩塞到裴彻手里,全神贯注倾听外头声音。
相较于云昭的随意交付货物,裴彻则像是获得稀世至宝似的。
他小心翼翼捧着弓弩,忍不住瞪了云昭一眼。
心道,这莽夫,要是弄坏了七连弩,非打死他不可。
对于裴彻而言,七连弩,可比这劳什子的命案重要多了。
不就是赵弘刘焱死了么,玉府一天到晚不知要死多少人,区区两人值得这般劳师动众么。
裴彻不甚在意,仍旧心心念念手中的玩具。
……
随着外面闹腾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府邸都热闹起来。
云昭没有主动出去。
她一直按捺不动,就想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刘焱竟然死了,很明显是幕后凶手干的,他什么意思?难道要嫁祸给自己么?
正想着,外头再次传来躁动。
“刘焱死了,凶手是潜逃的云樾!”
“速速捉拿云樾,昨晚府邸大门全封,他必定逃不出去,出动全府之力把他揪出来!”
“是!”
外头乱成一团。
但侍从们只是来往于重要宅院,这方中堂仿佛被人遗忘了似的。
当然,也因为这里住着一个杀神,他们下意识地认为,云樾即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进来挑战裴彻的权威,所以压根没人想过来这里搜查。
也正因为这样,裴彻和云昭才得以静静地站在走廊听外面的动静。
裴彻忍不住唏嘘:“你小子好手段,竟然还有功夫去杀刘焱,莫不是用的这七连弩?”
云昭无语:“郎君慎言,在下只有一条命,可经不住您戏言。”
第18章 玉府宠儿
裴彻只是看好戏地咧嘴。
云昭无奈:“郎君莫忘了在下可是为您熬了一个大夜,郎君还想拿到九连弩,可千万记得为在下行踪作证。”
此时,云昭已然明白幕后之人的心思。
幕后之人明显想让自己当替死鬼所以才开了那道门。
明明他还可以做的更高明,譬如先杀死她再伪造个畏罪自杀的现场。
可偏偏他只是开了个仓库门,伪造个畏罪潜逃的假象。
没有第一时间杀死她,那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云昭默默握拳,脑子疯狂推导幕后之人杀赵弘刘焱的目的。
两人均是文书阁的人,他们之死是私人恩怨还是牵涉了深宅秘密?
莫非兄长失踪也与文书阁有关?
云昭眯眼,如果兄长失踪也与文书阁有关,那这件事就越发深不可测了。
就在这时,终于有人想起要往中堂转转。
本来那侍从只是想进来看一眼并不抱希望,结果才进来就看到人人寻找的云樾大喇喇地站在游廊之上。
他先是一愣,接着警惕后退,边退边开口:“找……找到了!云樾……云樾在这里!”
很快,中堂被团团围住。
宋掌事姗姗来迟,她也没二话,差人将云昭拿下,直接押走。
那模样就跟拎小鸡似的。
裴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被提走的小鸡,确定他的手没被捆着,便也没吱声了。
手没事就行,手没事就还能给他当牛做马。
裴彻双手拢于胸前,不急不缓地跟上了呜呜泱泱的大队伍。
他踏出中堂时,刚来换岗的守卫犹豫探出兵器,明显想阻挡……
但收到裴彻威慑的眼神,又默默收回动作。
裴彻便这样大喇喇走出中堂,到外面溜达去了。
……
昨天云昭到公主的院落还只是个嫌疑人的身份,一个晚上过去已然被坐实凶手的罪名。
云昭被粗鲁地推搡到正堂。
公主在高位坐着,玉澄在下首看戏,旁边站满玉府各大掌事仆妇,眼神全都不友善。
今日玉攸宁倒是没出现,想来应是被禁足了。
华彰公主脸色非常阴沉,她重重地将杯盏置于案几:“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息怒。”
“息怒?你做出这堆破事,让我怎么息怒!”
云昭端正身姿认真开口:“回禀公主,奴,不知错在何处。”
“大胆罪奴,在府邸屡次行凶,扰乱府邸秩序,让主母忧心,该当何罪!”
宋掌事替代华彰公主开口。
“奴不知宋掌事所言为何。”云昭皱眉一脸正义:“奴不曾行凶,也不曾扰乱秩序,更无意让公主忧心,还请公主明鉴。”
“呵,少在这装无辜,赵弘刘焱是你杀的吧,人证物证都在,容得你狡辩么。”玉澄在旁开口。
“奴斗胆问一句,所谓的人证物证是什么,可是有人亲眼看见奴杀人,又或者发现奴杀人的凶器或证据?”
“昨夜,你逃窜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玉澄不答反问:“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说到这个奴也觉得奇怪,昨天夜里奴被屋外杂声吵醒,睁眼便看到门庭大开,往外一瞅守卫已然被打晕躺了一地。
奴不知是否为凶手意欲杀人灭口布的局,只能暂时躲藏起来。”
“呵,躲藏?你分明就是畏罪潜逃!”玉澄满脸不满:“你使计撬开锁,打晕了守卫又慌不择路逃跑,路过刘焱关押处时惊动了他,他想呼叫预警结果被你活活勒死,这就是真相!”
云昭惊讶:“刘焱是被勒死的?”
“少装糊涂,他怎么死你不清楚么。”玉澄挑眉怒喝。
“在下确实不知此事更未曾杀刘焱,在下由始至终没有离开中堂范围半步。”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用刑才能说实话了是吧。”玉澄说着噌地拔出他袖子里的小刀,眼里有嗜血的兴奋:“就让我替母亲审你好了!”
“回禀公主,奴确实不得杀人,昨夜奴担心凶手杀人灭口,看到门被打开便躲到了隔壁中堂,郎君可为我作证。”
“郎君?哪个郎君?”玉澄嗤笑:“我可不曾见过你。”
“是我。”
裴彻拢着袖子懒洋洋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松散白袍,头发虚拢,脚下踏着木屐,身姿笔挺闲庭信步,颇有风流名士的架势。
唯一不和谐的,大概只是他没涂粉了吧。
裴彻虽然不黑但和时下流行的病弱苍白美搭不上半点关系,故而这一身打扮,对于拥有标准的名仕审美的玉澄而言,简直不伦不类。
玉澄看到他进来,眸子微眯,并不欢迎。
“我若没记错,晦瑾应还在面壁期吧,如此踏出中堂不怕父亲加罚么。”
“玉府是我家,听说玉府有贼人作乱,作为家中一员,我有必要挺身而出。”裴彻挪用了云昭的话,慢条斯理地来到正堂中间冲上首的公主作揖:“干娘,您说是不是。”
华彰公主难得听到一句舒心的,她眼里带笑:“难得你有心为我分忧,母亲非常欣慰。给郎君赐座。”
婢女连忙给裴彻腾挪座椅。
裴彻却摆了摆手:“不用忙叨,每天都坐,累死了。”
华彰公主听到他这么说非但不生气,反而一脸无奈与宠溺:“谁不觉得坐着舒服,就你觉得是酷刑。”
明明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公堂对峙,自打裴彻进来,正堂的氛围来了个大转变。
尤其是华彰公主,云昭都要以为她生在帝王家故而天生高冷情愫寡淡,毕竟面对亲生女儿玉攸宁她都保持疏离。
结果,面对裴彻却是百八十度大转变,应有的温情与和蔼一点不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她的亲生儿子呢。
云昭看得瞠目结舌。
完全没想到裴彻在华彰公主这里这么得脸。
玉澄与他相比,那完全是另一个待遇。
不,别说玉澄,估计玉攸宁都没这个待遇。
云昭默默看了一眼玉澄,果然,此时他的脸黑如锅底。
玉澄发现云昭在瞅自己,不由得怒瞪过来。
“你瞅什么瞅,以为找了个靠山就能顺利脱身?”
第19章 证人
云昭被呵斥,默默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不再乱瞅。
不过已然来不及。
华彰公主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堂上。
想到裴彻出现在这的缘由,华彰公主皱眉:“晦瑾,你说你来这是何意?”
“昨夜,这小子和我一块来着。”裴彻也不拿乔,正儿八经回答。
“不可能!”玉澄当即反驳:“晦瑾,你可不要把外面颠三倒四那套搬到玉府,这里并非军营大帐,可不是你觉得有趣就能胡闹的地方。”
裴彻不爽眯眼:“我还没说缘由你就说不可能,你这么笃定,莫不是昨夜制造混乱的人是你?”
“母亲,儿子也只是想给您分忧,请母亲明鉴!”玉澄一脸委屈地冲公主明志,实则是告状。
按正常逻辑,华彰公主应该偏向玉澄呵斥裴彻胡闹才对。
结果,华彰公主压根没正眼看玉澄,只是满脸深意地望着裴彻:“你且说说怎么回事。”
云昭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华彰公主果然不按常理出牌啊。
玉澄好歹也是清谈新秀,放在集贤坊诸多新晋子弟中算出类拔萃的那一茬。
更何况他虽为继子实则是作为玉氏未来家主培养,身份地位不可寻常视之。
华彰公主虽为皇室,但也有衰老失势那一天,届时还不是得仰仗玉澄过活?
结果她是半点关系也不维护。
面对玉澄如此直接的委屈状诉她也充耳不闻,只是一脸关切地望着裴彻,让他说。
云昭还是第一次见着偏袒大兵混子不偏袒新秀子弟的主母。
此时身为公主偏袒的裴彻,非但没有被偏袒的心虚,还小人得志地挺直身板朗声开口。
“昨夜子时刚过,我便听到外头有锁头落地的声音,我寻思着是哪个粗心的守卫睡着了便想出来敲打敲打,结果还没迈出中堂就看到云樾跌跌撞撞跑进来。
他说门不知被谁打开了,他担心会被杀人灭口便寻求我庇护。
本来我不想掺和,但想到义母可能还要提审这厮,真让他被人杀了也不好。
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索性让他为我打下手了。”
说完,裴彻猛然扬手,在众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噌噌噌”冲玉澄发出七枚短箭。
别说玉澄,就连他附近的仆妇也都吓得后退了几步。
玉澄花容失色,又怒又气又敢怒不敢言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裴彻半点不心虚,得意咧嘴:“这就是我辛劳一夜的成果七连弩!若义母喜欢,明天我就给您做一把。”
华彰公主眼里全是无奈:“你这些危险的玩意儿就别拿出来霍霍人了。”
“这可不是寻常执玩之物。”裴彻一脸认真:“它比三连弩厉害不少,关键时候能救命。”
华彰公主笑了:“我有侍从部曲,可犯不上整这些。”
玉澄身为大郎君,府邸谁人不得敬三分,结果裴彻在如此庄重的场合戏耍他,华彰公主还纵容丝毫不觉不妥,甚至当没看到。
云昭算是彻底领略了裴彻在玉府的地位。
难怪这厮在中堂能如此肆无忌惮面壁跟享乐似的,敢情是因为有人撑腰。
说来,自己算是错打错着,找上一个靠谱的证人了么。
云昭微微松一口气。
不过裴彻这般戏耍玉澄真的好么?
玉澄初初与她碰面就杀了一个庶民女子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云昭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惹的人。
都说宁可惹莽夫别惹小人,玉澄明显是后者,而裴彻……不折不扣的莽夫。
即便玉澄被压制只怕也是暂时,裴彻这么狷狂下去日后必定会被反噬。
云昭内心琢磨着人心,裴彻已经在经营人脉了。
只见他丝毫没有戏耍玉澄的愧疚,仍旧寻常地冲他扬了扬手中的弓弩。
“干娘不要,你要不要?”
玉澄撇嘴,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裴彻也不以为然,仍旧絮絮叨叨:“你们都不识货。”
眼看严谨的堂审被裴彻整得四不像,宋掌事只能力挽狂澜:“郎君,您确定昨夜云樾全程都在您视野之内?”
“自然,彻夜捣鼓这玩意儿,最后同塌而眠。”
裴彻不这么说还好,说了以后华彰公主的表情逐渐古怪,看向云昭的眼神越发鄙夷。
其他仆妇也是如此。
辰朝是有娈童小倌的,男子柔弱漂亮也可色侍人,名仕并不会忌讳,反而会以此为他的风流标签。
原本众人还在奇怪,裴彻怎么会跟云樾牵扯到一块,毕竟这俩平时的交集并不多。
而今可算是水落石出了,敢情云樾仗着堪比卫阶的美色去迷惑郎君了。
也唯有郎君以及女郎这般率真天性才会被这庶民蛊惑。
俨然,他们已然认为裴彻愿意帮云樾说话,是因为云樾昨夜用了美男计。
就连玉澄也嗤笑,满脸不屑。
云昭听着裴彻的解释内心也是一阵无语。
这家伙到底是帮她还是害她……
云昭心知靠裴彻彻底杀出局是不可能了,这厮能证明她昨夜并未离开中堂已然足够,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了。
云昭挺直背脊冲公主作揖:“公主大人,奴昨夜确实未曾离开中堂半步,刘焱之死与奴无关,赵弘之死也是如此,凶手做此连环局必还有所图,为今之计是群策群力揪出凶手,奴厚颜毛遂自荐,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你顶多只是证明刘焱之死与你无关,但赵弘的死你可洗不清。”宋掌事眼里全是质疑:“再者你有什么资格自荐,我们府邸是没人了么!”
“想知道赵弘之死很简单,只需请仵作来验明正身即可,无论他是死于暗疾还是中毒,查验便可水落石出。”
“笑话,还请仵作呢,你把玉府的脸面放至何处?小小文书郎死便死了,赔上玉府的名声他也配!”宋掌事不等云昭说完就呵斥制止。
云昭眼里全是惊愕,宋掌事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以为公主把他们分开关押,是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意思,结果公主并不打算叫仵作?
那公主想靠什么查案?
第20章 裴彻的乱拳
宋掌事直言:“府邸死个人本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自己坦诚交代,若真事出有因,公主未必会罚。
而今无人承认罪过反而大了。
既然蒙蔽公主便是与主子有二心,如此之人留也无用,通通杖杀即可。”
宋掌事说的很是冷酷,丝毫不把为玉府服务了一辈子的文书郎当一回事。
云昭面露难色。
“公主,这般是否太草率了些,即便赵弘刘焱不值一提,隐藏在背后的凶手也不能轻视啊。
毕竟他今日能杀人,明日就会谋图更大。
倘若凶手就在我们三人之中,打死也就算了,若他并非我们三人,又当如何?
好比水患,可堵一时却无法堵一世,等再次水满便无法挽回。
还请公主三思。”
云昭言辞恳切,众人不住地望向他,总觉得今日的云樾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入府三载如同隐形人,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不惹事也不因女郎偏爱而骄横。
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能来骂一句,但从不担心他会反抗。
结果今日……云樾一改闷葫芦受气包的状态,硬气又犀利。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情合理,此事已然关乎性命,他若再不争不抢只怕不是逐出府邸或者流放那么简单,是要直接把性命给丢了。
想清楚以后,大伙对云樾又多了几分鄙夷。
什么清谈魁首,平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关乎性命的时候还不是跟寻常人一样贪生怕死么,沽名钓誉之辈。
在场仆众内心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没人会傻傻的说出来。
唯独裴彻再度开口。
“干娘,他说的有道理。这人故意在义父训兵时整这种小动作明显有更大图谋,不把这鳖孙找出来,如何能安睡。”
宋掌事叹气:“郎君,事情再大也大不过玉府的脸面。”
集贤坊汇集了辰朝当世名门望族,世家望族规矩诸多每天都有因犯事被逐出或杖杀的仆役,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出命案那可完全不同了,传出去便是府邸治下不严,这不相当于打主家的脸面么。
“你们不就是担心外头知道府邸不太平嘛,放心,扬不出去,根本不用请仵作,我在外面也学了些验尸的本事,我来验就行。”
裴彻语出惊人。
包括云昭在内,大伙全都惊疑地望着他,在场无人相信。
玉澄更是满脸讽刺:“你会验尸?你只会吃吧。”
若不是不合时宜,云昭都要笑出来了。
该说不说,玉澄说的挺对,裴彻这厮对吃的确实很有研究,至于其他……不好说。
裴彻挑眉:“那你来?还是叫外头的仵作来?”
这话一出,玉澄霎时安静。
华彰公主不赞同:“晦瑾,你又何必卷进去。”
“干娘放心,我正好闷得慌想找点事做,能帮干娘排忧解难自然最好。”
“你能帮的地方甚多,何必做这些腌臜的,污了你的手。”
“干娘,我也不是白帮,若事情办好干娘能否给义父去封信,免了我剩下这半月的面壁?”
裴彻贼兮兮地笑了。
“……”华彰公主彻底无语了。
玉澄也不屑地甩头嗤了一声,他说这家伙怎么这么殷勤,敢情是为解封禁足令而来。
华彰公主虽不愿裴彻吃苦,但看他那殷切的眼神,只能点头:“那你自己看着来,万事不可勉强。”
“多谢干娘。”裴彻作揖行礼。
云昭适时开口:“公主,奴少时也曾读过几本医书,奴自请协助郎君验尸。”
对于他的主动请缨,堂内仍旧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云昭觉得疑惑,自己又不是要当大管家更不是要出仕为官,只是帮验个尸也不可以么?裴彻尚且说是身份尊贵不舍得他干这事儿,自己总不是了吧?
然而云昭虽然殷切,但无人搭理他。
就在云昭满脸疑惑时,裴彻的大手拍了过来。
“砰!”
云昭只感觉后脑勺一阵火辣辣地疼。
“你当然要将功赎过,毕竟我本与这件事无关,是因为你硬闯中堂打扰了我面壁,我才不得已卷入这破事儿,我已经入局你却想从这件事摘出去?没门。”
裴彻说完准备带云昭离开,玉澄却猛然叫住了他。
“等等。”
裴彻皱眉满脸不痛快:“怎么,你也想一块去验尸?”
玉澄额角青筋暴跳:“自然不是,只不过这事儿可不是玩闹,你若是查个一年两年又该如何!总得有个时间限度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裴彻从善如流:“就三日……不,两日好了,两日之内我必定给干娘答复。”
“好,这可是你说的。”玉澄一脸阴险:“若是拿不出结果怎么办?”
“拿不出就把他们全都杖杀啊,反正干娘原本的打算就是这样不是么?”裴彻很是无所谓地开口:“你可休想以他们之命让我立军令状,他们死不死的我可不在意。”
裴彻耸耸肩:“反正我出发点是为玉府安宁而努力,我尽力了就够了,结果什么的自然是随缘,但我的责罚却得免除,对吧干娘?”
华章公主点头。
“……”云昭。
“……”玉澄。
“……”众人。
就这样,裴彻以厚颜无耻之势带着云昭走了。
“阿姆,晦瑾到底年少,你跟过去看看,非必要便由了他玩去吧。”
“母亲……”玉澄不太赞同:“事关玉府安宁,怎能让晦瑾瞎玩闹……万一生其他事端如何是好。”
公主却看向了他:“最大的事端就是你,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如何有今日之事!”
玉澄闻言脸瞬间白了。
“如果我是你,要么就乖乖待院子里等事情平息,要么就干脆出去眼不见为净,若是再做什么没必要的蠢事,就等着你父亲收拾你好了。”
华彰公主说完起身离开,玉澄看着她从面前走过,不忿地开口。
“母亲,儿子也只是想向您示忠……”
华彰公主眼带鄙夷地扫他一眼:“身上流着玉氏的血,却向我示忠,不是笑话是什么。”
“母亲,总有一天我会让您知道,我是真心要孝顺您……”
“呵,那且看着吧。”
华彰公主毫不留恋地离开,只剩玉澄一人在中堂久久未动。
第21章 狂人
另一边裴彻也带着云昭大步流星往外走,边走边乜斜云昭。
“你小子野心不小,竟敢张嘴问义母要差事。”
“?”云昭一脸茫然。
“无知寒门。”裴彻摇头:“士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入仕还是其他都不能自己张嘴要,明白吗?”
“我只是想帮忙……”
“别人举荐和自己张嘴是同一回事吗?”
“再说了寒门在士族面前不可以开口讨要活计,即便开口也不可能要得到,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不可以,非但如此,严重了还会惹主家不快,从此生分。”
“……”云昭。
难怪兄长即便进了文书阁也只是坐冷板凳,原来进去了也只是一个待命,想干实质活计还得再等人家垂怜赏赐……
然而,宅院可以如此,治国也要如此么?
想到这,云昭不忿嘟囔。
“任何一件器具都是由木头、钉子、皮筋等多种材料才能组合出来,若只一味地沿用某种材料是永远做不成的,即便成了也只是表面浮华,经不住使用。”
裴彻微微顿足,听着云昭的暗喻,眼里流露一抹深思。
但也只是一瞬,而后他就无情地举起铁拳“哐当”落到云昭的脑袋上。
“给老子闭嘴,聒噪。”
远远看过去,就像大舅哥和妹夫的和谐相处。
宋掌事看着他们“哥俩好”地走在前面,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逾矩啊逾矩!郎君怎可如此厚宠纸婿郎。
很快,两人就到了角门,也就是之前云昭进来的那个门。
此时,刘焱和赵弘的尸体都停在这里。
不过角门空间非常狭窄,转个身的空余都没有,本来就幽暗的环境,人进来后更是黢黑。
裴彻在玉府生活了七年,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他皱眉:“玉府竟然有这么埋汰的地方,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为难谁呢。”
杂役哭的心都有了。
也没人跟他说郎君会来这里看尸体啊。
平时他们处理府邸尸体的惯例都是如此,停放在角门待敛夫来拉走。
毕竟尸体晦气,不可能污了主家的院落的嘛。
而今,郎君过来还吓他一跳呢。
不过裴彻说要把尸体拉到隔壁,杂役却是不敢的。
真要做了,上头追究,那躺这里的就换成他了。
就在这时候,宋掌事到了,
“按郎君说的去做。”
与风风火火的裴彻相比,宋掌事则仍旧维持威仪。
她是玉府掌事阿姑,话比裴彻管用。
听了她的吩咐,杂役没有再耽搁,立刻把两具尸体移到旁边偏院。
裴彻在小厮的伺候下净手挽袖束发,趁这个空档云昭便先到尸体边看了一会儿。
赵弘已然死得不能再死,他四肢僵直,裸露在外的皮肤出现紫红色尸斑,嘴唇发黑,手指发乌,嘴角还残留着食物残渣。
他的死相过于惨烈,不敢久视。
另一边刘焱也不遑多让,他是被勒死的,此时眼睛外凸,舌头仍旧掉出来,死亡特征非常明显。
说来,昨日云昭与赵弘唯一的交流便是他接过茶果后公事公办的说了一声“多谢女郎”,甚至那声谢都不是冲他说的。
刘焱则不然,从赵弘死了以后他就开始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后来各自关押之前的那一段路,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谁曾想,昨天的转角便是永别。
在云昭唏嘘时,裴彻已然准备好。
他净手挽袖,头发高束,比之寻常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若是穿上盔甲提着长枪,便也能看出几分少年将军的影子了。
云昭感觉此时的裴彻才终于跟传言里的裴彻有了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裴彻注意到傻愣的云昭,不由得歪头:“发啥愣呢,被吓傻了?”
云昭回神尴尬回答:“是有些狰狞。”
裴彻倒是不甚在意,他淡定地走到了赵弘的身边,就跟研究即将炙烧的小羔羊似的,他竟突然弯腰凑近了观察起人家来。
周遭杂役和宋掌事都吓了一跳连连开口:“郎君,使不得。”
裴彻似笑非笑:“不就是死人么,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他的手已然摸到了赵弘。
众人不自觉倒抽一口冷气:“不……不太好……”
裴彻倒是无所谓,且不说他当初杀了石夜叉之后,把他的头割下提回建康,就说这些年他混迹军营时,又有哪天不跟尸体打交道。
经他手埋葬的同伴,不计其数。
比起他们,眼前这个好歹是全尸,有何可惧?
裴彻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检查赵弘的情况。
直至现在云昭才确定裴彻是有些识人……不是,识尸本事的。
“云樾,找纸笔记录。”裴彻散漫地开口。
云昭回神,转头的功夫已然有人送上纸笔。
是一切周密的宋掌事。
于是云昭开始记录裴彻所说。
“尸体非常僵硬,确实有中毒的可能,毕竟正常尸体在一昼夜间不会这么硬,只有中毒痉挛抽的肌肉才会一直保持不变。”
“另外,他呈现的尸斑偏向暗紫,也是中毒的征兆。”
“最后他的面部青紫也是中毒的征兆之一。”
裴彻越说,周遭的人对云昭的敌意就越大。
毕竟云樾是唯一一个给赵弘吃东西的人啊。
“既然如此,算是让纸婿郎死的其所了吧?”宋掌事挑眉。
“即便真的是中毒,也未必是在下给与茶果。”云昭皱眉。
“但也不能证明不是吧?”宋掌事不听:“你说不是你,倒是找出证据来啊。”
“要找出证据也很简单,把尸体剖开,检查检查食物到了哪里就知道了。”
裴彻回答的一脸认真。
“!”
众人均被他吓了一跳。
“郎君,休要胡闹,这又不是杀猪宰牛,怎能做如此残忍之事。”
宋掌事第一个不答应。
云昭也有些惊愕,说实话,裴彻这个想法过于惊世骇俗了!
仵作不少,但从没有人这么大胆,要把人剖开看里面的。
裴彻扯了扯嘴角:“那你们说还有什么办法?”
“要证明是否为我投毒也很简单,取赵弘嘴里食物残渣给老鼠吃就知道了。”
第22章 死猫
云昭的建议对于众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提议了,至少比把尸体开膛剖腹要强一些。
结果,裴彻却瞥了她一眼吐槽:“哦,就你一个聪明人。”
“?”云昭。
“你虽未下毒,但怎知别人有没有,万一赵弘口吐的白沫有毒,他嘴里的食物残渣已经被有毒的唾沫渗透,你这么一给老鼠吃,岂不是把自己坑进去了。”
云昭一愣,后怕地点头。
“有……有道理。”
裴彻老神在在:“所以说,只会读书也没什么大用,还是得多出去看看啊。”
云昭嘴角抽搐,这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吐槽兄长的机会,着实可恶。
不过她对验尸的知识确实只源于前朝律书。
律书不但记载了前朝的各种法度,也有一些验尸的篇幅。
其中一个便是利用竹鼠试毒的案例。
云昭小时候就爱把这部分当志怪来看,故而一说验毒她就想到了这一茬。
当然,也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投毒,玉攸宁也没有投毒的动机。
但她确实忽略了赵弘吐出的白沫,经裴彻提醒,她也知道不可行了,只能叹息。
“对了,昨天剩下的食物呢?”裴彻看了一眼周遭,除了赵弘和刘焱的尸体之外,再无其他。
杂役尴尬回答“五更天时,夜香人已经来倒走了。”
“没……没人交代要留着,所以……”
杂役的声弱如蚊蝇。
云昭无奈地看了宋掌事一眼,明明已经提醒了宋掌事要保护现场,终究还是白搭了。
裴彻倒是没有太意外。
毕竟人都准备等义庄的人来拖走了,更何况赵弘吃过的东西,肯定会清理干净的。
别说玉府,集贤坊里任何一个士族都会这么干。
“所以,剖开他的腹部看看肠子黢黑程度就能知道他是因为你的茶果而死,还是早就中了毒,你给他他茶点时他正好毒发。”
裴彻仍旧絮絮叨叨,开肠破肚这事儿,一点心理阴影也没有:
“我认识的一个游方道医说过,人中毒之后是可以通过表象来断定中毒深浅的,譬如误食有毒东西,肠胃会格外黑,若只到喉咙,喉咙会格外黑,若是由四肢接触则四肢格外黑……”
“按理说,切开赵弘的肚子,对比他肠胃和喉咙的黢黑程度就能确定。”
根据云昭以及众人的证词,赵弘才咬了一口果茶就倒地了,按理说食物来不及到达肠胃。
它应该还卡在喉咙。
假如真是果茶的问题,那么此时赵弘的喉咙就会呈现最黑的状态。
当然,世上有如此神速的见血封喉毒物,裴彻是不相信的。
再怎么厉害的毒也不可能一咬就出事。
所以他更相信赵弘是早早就误食了其他东西。
云昭都有些被说服,蠢蠢欲动地想递刀了。
宋掌事听不下去严肃遏制:“郎君休要胡闹,验尸已然破格,剖尸万万不可。”
“放眼辰朝乃至前朝,没有谁为了验尸把尸体开膛破肚的。又不是商汤时期的活人献祭,真要这么做,辰朝第一士族岂不是要被千万人所指责。
即便是为了玉公着想,您也要三思啊。”
辰朝任免官员主要靠举荐,名声是非常重要的。
若是玉府真做出这种对死者开膛破肚的事,圣上完全可以以此问责玉公。
届时就不止死一个文书郎那么简单了。
玉公,乃至整个玉氏子弟都会受牵连!
宋掌事抵死劝阻,坚决不同意剖尸。
裴彻抿唇,也知道这个想法终究只能是想法。
他无奈摇头:“我不过是提出个提议,不可行就算了。”
就在这时候,外头游廊有声音传来。
“也不知谁那么歹毒,竟然在后厨放耗子药,幸亏不是主子养的猫,不然可得怎么办才好!”
“赶紧丢到角门去,别让主子们撞见了。”
很明显是其他宅院的仆役,一墙之隔他们并不知道角门庭院里全是人。
一路絮絮叨叨地念的几人拐进角门庭院,霎时傻眼。
只见这里呜呜泱泱全是人,而且裴彻和宋掌事就在庭院的正中间。
准备丢猫的三人吓得一咯噔,跌坐到了地上,死猫也甩落到旁边。
“郎郎君……”
“宋掌事……”
“请二位恕罪!”
他们说着连连磕头,颤颤巍巍。
这三人穿着低等杂役的衣服,是后厨里的人。
平日里,他们是根本没机会见到裴彻与宋掌事的,即便远远看见了也要远远地避开,若是冲撞了主子会被直接拖出去杖毙。
故而此时与裴彻和宋掌事撞个正着,三人魂都要吓飞了。
裴彻无视他们的紧张,只盯着地上那两只死得透透的猫。
“怎么回事?”
“这,呃,那……”
三人吞吞吐吐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半天,愣是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宋掌事不耐烦开口:“问你们老实交代就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么。”
“不是的不是的,回宋掌事,回郎君,奴是后厨的杂役,前日后厨突然死了一只猫,昨日又死了两只小猫……”
“奴知道这事必然不好,更不能让死猫冲撞主子,所以发现死猫当下就想把它们丢到角门来,谁知……”
三人的话没有说完,但大伙都知道了后半部分的内容。
裴彻挑眉:“到底怎么回事,猫什么时候死的?”
那几个下等仆役仔细回想,不敢隐瞒,絮絮叨叨说了。
“昨天子时奴给女郎煨好了汤便休息了,那时候小猫崽还好好的,但是五更天时,就发现猫死在后厨角落了。”
“五更天?你们不是三更天就起来洒扫了么。”宋掌事嗅到了不寻常。
“呃,是,贱奴三更至四更是在柴房准备柴火的,从四更开始才是洒扫,不过昨日没来得及洒扫,就有侍从大人过来问话了。”
说着他们默默看了一眼云昭。
侍从一开始来找刺客,接着变成了找杀文书阁刘焱的嫌疑人,最后甚至有了明确的指向,是赘婿云樾越狱杀人……
总归在问话期间,事情就跟话本似的接连变化反转……
天可怜见,他们只是最低等的仆役,什么都不知道啊。
第23章 富贵的高门大户
面对外头的狂风骤雨,杂役们只能谨小慎微认真配合问询。
一直到侍从找到云樾,众人才被放回干活。
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众人归来便发现了角落里的死猫。
确切的说他们也不知道猫是早就死了,但天太黑一直没被发现,还是说他们被带走的时猫才死的……
但后厨出现死猫可不是好事儿,得赶紧处理了才行。
但主子们的朝食已然被云樾的失踪耽搁,不能再晚了,故而后厨只能先做紧要的。
等他们全都忙完了,这才有功夫处理死猫。
谁曾想事情就是这么巧,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各种避让,结果却在最后一步遇到了查验尸体的裴彻和宋掌事。
三人役交代完一切又连连求宽恕,他们并非故意冲撞,更没有玩忽职守云云。
相较于担心冲撞主子的三人,裴彻更关心的是猫崽的死亡原因。
人被毒死了,猫正好也被毒死了,有这么巧的事儿么。
“你们最近有放耗子药吗?”
仆役连连摇头:“后厨有专门的除鼠队,是不会用药的。”
毕竟用了药,老鼠一旦死在角落没能及时发现,或者掉进井里,他们会被杖毙,谁敢担这种责任。
“也就是说猫的死与老鼠药无关,是被人为毒死的?”
那仆役连连摆手:“奴不敢妄加推测,不过这一窝猫崽确实可怜……”
尤其是那一只母猫,平日里乖巧听话捕鼠有功,最近还养了一窝小崽,有三只生病没存活已经够可怜,好不容易养活了两只,结果母猫死了,小猫崽也没逃过……
裴彻蹲到小猫崽旁边,用树枝扒拉了一下。
小猫崽已经死透,身体都僵直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嘴角有些可疑的白渍,看起来像白沫。
“死猫的周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杂役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
“不可能,你们去找找。”裴彻点了俩侍从,“猫的活动范围全都看看。”
“郎君这是何意?”宋掌事一脸莫名。
“我不信前头才有人被毒死,后头就有猫也恰巧被毒死,如果没有猜错,毒死这二者的应该是同一种毒。”
裴彻回答的端的是自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断案神捕。
宋掌事皱眉:“郎君的意思是说,问题出在后厨?”
杂役仆从们本就吓个半死,现在矛头突然指向他们,于是大伙更忐忑了。
天可怜见,他们只是负责出来丢个猫,什么都没干啊。
“问题是不是出在后厨,去看看就知道了。”裴彻差人立刻出发。
“我也去吧。”云昭主动请缨。
裴彻眯了眯眼。
云昭猛然想起裴彻早前说的“不能张嘴”理论,她连忙找补:“我不是讨活,只是不想错过搜查关键证据的过程,郎君英明神武推出的结论总是如此令人折服,说不定这个还真是破案的关键,在下想亲眼见证。”
裴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拍马屁,“果真是回了趟娘家就打通了任督二脉,连如此高难度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都能信手拈来了。”
“在下只是发自肺腑之言……”
裴彻懒得再听,随意地挥了挥手,像赶猫猫狗狗。
看在他同意自个儿前去的份上,云昭没跟他计较,随着两名侍从快速往后厨去。
宋掌事见状也差自己的心腹心雨跟上。
虽然公主说尽量放权给郎君,但作为府邸的掌事阿姑,她可以不干涉,但必须知悉一切。
在仆从的带领下,云昭很快就到了玉府的后厨重地。
这里一切如常,死猫对他们来说虽然是一件麻烦事儿但也不至于造成困扰。
大师父们要么在指点帮厨备菜,要么在悠闲地等上锅灶时辰,只有帮厨以及帮厨的副手忙得团团转。
大伙看到杂役匆匆进来,只当他们把死猫给处理好了。
其中一人还装模作样地念叨了两句,说他们动作太慢,不过是去趟角门,耽搁这么长时间。
但等杂役后面的侍从、云昭以及心雨姑姑逐一出现,帮厨们这才吓了一跳。
当然,主要是因为心雨姑姑。
这可是宋掌事的四大心腹之一,也是府邸级别非常高的管事,她的地位压根不用踏入后厨的。
众人看到管事姑姑,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迎出来。
“心雨姑姑好。”
管事姑姑微微颔首:“忙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呃,是。”
众人默默回到自己的岗位,不过有眼力见的已经去后院找后厨总管事了。
领路的杂役身兼大任不敢拖延,直接带众人去到发现死猫的地方。
这儿距离水井不远,旁边有一株芭蕉树以及一块造型独特的太湖石。
这种雅致小景对于整个宅院来说只是寻常,但在这后厨却是猫儿平日里最爱呆的地方。
“平时小猫就在这一片休憩,今晨也是在这发现的。”
杂役指了指太湖石附近。
这个位置,黑灯瞎火的也确实看不见什么。
云昭当即猫腰往前,仔细查探周遭,另外两名侍从也是如此。
不过这里除了一些小猫生活过的痕迹就没其他了。
云昭想象中的食物残渣,凶手留下的作案工具等等……一个也没见着。
云昭不死心:“它们这两天吃什么,能看看吗?”
“一般是提供鱼食。”
杂役说着又把他们带到了另一边:“主家喜欢鱼脍,但只会用最为爽口的一处,所以我们后厨给家主提供的都是最好的吃食,次好的给府邸幕僚送去,再次的给仆婢,最次的给猫以及粗使杂役。”
若不是亲自来看情况,还真不知道小小一条鱼还分这么多等级。
假设一块鱼肉是一条鱼,那么奉上长公主食案的那一盘鱼脍少说也是几十条组成。
主家人数众多,每天得消耗多少鱼多少支出啊!
云昭只是在脑子里粗粗过了一下,就觉得奢侈不已。
难怪外头的庶民哪怕沦为奴籍也要争着进门阀士族,虽然规矩苛责了些,但三餐安逸,徭役赋税兵役全避,若小心些也不失为一个安隅的选择。
第24章 发疯的云书郎
云昭仔细检查了小猫们的食物源。
如果杂役没有说谎,那么小猫的食物就没有问题。
毕竟鱼是上面层层盘剥下来的,小猫有事上面的人肯定也会出事。
这上面触及的链条太深了,凶手不一定敢赌,这里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以此来看,小猫偷吃外面东西的可能性更大。
说不定它们还真去过凶手待过的地方!
云昭正想的出神,突然后院里凌乱嘈杂起来。
“邱叔,邱叔你怎么了!”
“快找医者,救命啊,救命啊!”
众人听着动静连忙赶过去。
只见后厨里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中年人抱着手,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一个劲儿地在抽搐。
和昨天出事的赵弘一模一样!
“出事了,快叫郎君过来。”云昭果断吩咐。
一名侍从点头转身往外面跑。
云昭则快速往厨房跑,不过终究是晚了一步。
她抵达那人身边时,那人已经没了动静。
云昭伸出手在他鼻间探了一下,气息全无。
云昭不死心,倾身去听他的心跳。
这一举动惊到了心雨姑姑,她微微愕然::“云书郎……”
“放心,我有分寸。”云昭头也不抬。
云昭只是靠近这人,并没有破坏任何现场。
确定这人一如赵弘般须臾死亡,云昭冷静盘问:“他方才吃过什么,或者碰过什么?”
“没有……后厨重地是不能随意吃东西的。”
“唯一的异常……他刚才不小心被刀切了手……不过厨房里被刀切伤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人还想继续说,云昭却像被醍醐灌顶,脑子嗡嗡地。
她猛然低头看向眼前死者,只见他仍旧维持死前模样,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还缠着一条灰色锦帕。
这条锦帕……
云昭依稀记得昨日分发茶果时,赵宏手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帕子。
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赵宏正儿八经地用帕子净了手才接过自己的茶果……
那时候她还腹诽赵弘故意拿乔……
如果问题出在这个帕子……
云昭的脑子疯狂运转,末了她猛然起身往外头跑,但想了一下又停下,一脸认真地看向心雨姑姑。
“姑姑,麻烦您帮盯着现场,不要让任何人动了他以及他身上的任何东西。”
说完云昭也不等人家开口,径直跑了。
“哎……”心雨姑姑皱眉,想拦他,但他已如同兔子般窜走。
末了,心雨只能被迫给他当“守尸人”。
不过云昭也是白担心了。
在这高门大户,谁想跟命案扯上关系,这种时候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云昭在游廊外匆匆奔跑,差点与拐角的裴彻撞个满怀。
裴彻皱眉:“火急火燎的跑什么,畏罪潜逃?”
“我去确认个东西。”云昭说着直接与裴彻擦肩,头都不带回的。
裴彻挑眉,微微侧眸,这家伙……一口一个我,倒是越来越顺口。
谁跟他我来我去啊,嗤。
不过转头,云昭就已经消失在游廊之上。
“不是说厨房死了人么。”
“是。”侍从点头:“方才确实看到后厨有人口吐白沫倒地。”
“那他跑去哪儿?”
“不知……”侍从老实回答。
毕竟他方才听云昭的差遣,跑去找郎君了,后来后厨发生什么他确实不知。
“你去盯着他,保护着点。”裴彻说完径直往后厨走去。
侍从虽然很想去一线看看,但郎君都这么吩咐了,只能勉强转身追上云昭。
不得不说郎君神机妙算,云书郎果然被缀在后面的宋掌事给截停了。
侍从只能上去帮忙。
“回禀宋掌事,云书郎回角门是郎君允许的。”
云昭感动地看了一眼侍从。
宋掌事原本还一脸怒容恨不得把云昭给绑起来,而现在她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云昭高兴:“宋掌事放心,在下确认个东西就回来。”
说完云昭片刻不停留,快速跑回角门。
虽然裴彻和宋掌事都往后厨去了,但这里仍旧有人把守。
云昭也不耽搁时间,径直跑到赵宏的尸体边,她随手掏出帕子覆盖在赵宏右手腕上,而后抓起赵宏的手仔细看了起来。
很快,就在赵宏右手食指发现了一个伤口。
那一小个伤痕黑得发紫,比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黑。
云昭证实了心中所想,快速检查他的衣物,并未发现帕子的踪迹。
云昭看向杂役:“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
“没有遗漏?”
“没有。”仆从摇头,想了想又开口:“至少尸体运送到这边后没有人动过。”
云昭点头,再次转身离开。
“云书郎去哪儿?”侍从虽然发问,但也没指望云昭回答,故而他只是认命地迈开腿跟上。
很快,云昭就回到了文书阁。
今日无人应值,文书全都送到公主处,由公主处理了。
和昨天的门庭若市相比,此时的文书阁门可罗雀。
甚至大厅还维持着昨日的凌乱,赵宏打翻的椅子仍旧是倒着的。
只不过人和食物都不见了。
云昭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任何帕子的踪迹,就连赵宏的桌子也翻找了一通,全都没有。
云昭心中模拟了一番,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
她知道赵宏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凶手就在文书阁,就在他们四人之中!
只是现在刘焱死了,还剩两人,那么,会是他们中的谁?
云昭一边思索一边往后厨走。
侍从不知,只看到云昭神神叨叨的这边跑一趟,那边跑一趟,他全程就跟着瞎跑,越跑越迷糊。
完全不知云昭在做什么。
不过好在云书郎发了一会儿疯之后总算恢复正常,终于改道往后厨方向去了。
侍从稍稍安心。
总归把人还给郎君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
云书郎果然是个麻烦,下次得保持距离,不能再这么傻愣愣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云昭可不知道侍从心里的腹诽,回到后厨时,这里仍旧戒备森严。
裴彻正在研究死者的死因,此时大总厨也出来了,正小心翼翼地陪在裴彻旁说明情况。
云昭当即过去冲裴彻耳语……
第25章 解除嫌疑
“我知道赵弘真正的死因了。”
云昭的话言简意赅,裴彻霎时停住验尸的动作,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这条手帕是凶器,赵弘就是碰了这条手帕才中毒的。”
“什么?”众人均是一脸震惊,目光纷纷落到那条并不起眼的手帕上。
云昭没说手帕有问题之前,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关注点全都在死者身上。
但云昭一说,大伙就品出不对劲了。
这条帕子乍看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再仔细一看,不对劲啊!
别说玉府,整个辰朝对衣服布料都有严苛的规定。
譬如丝绸锦缎只有世家大族能穿,这点毋庸置疑。
锦棉类则是略有品阶地位的人才能穿,譬如宋掌事、以及诸多得脸幕僚包括云樾。
棉麻则是玉府的低等下人以及杂役穿。
至于外面的庶民只能使用麻布。
流民则连麻布都没有,通常是麻布混着草榈。
当然,说这些有些远了,眼前死者邱叔是后厨副手帮厨,虽然说已经在府里当了多年刀工,但地位仍旧不高,故而他穿的也只是低等下人的棉麻,但是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帕子却是锦棉材质……
这和他身上的棉麻布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此时,丢死猫的杂役猛然想起了什么,惊呼:“这个帕子……这个帕子是邱叔捡到的,就在死猫的附近。”
“!”众人再次惊愕。
“今早发现死猫的时候,旁边就有这条帕子,邱叔见着挺好,便捡去了……”
裴彻立刻动手把邱叔的手扒开,只见帕子上染着血,食指的刀口果然呈现了黑色。
很明显,帕子上确实有毒。
云昭继续开口:“我怀疑这方帕子就是赵弘的,昨天我给赵弘送茶果时他用一样的帕子净手,刚才我也去确认过了,他的帕子不见了。”
“手上有伤口吗?”
“有,也是一个小刀伤,应该是修剪竹简造成的。”
誊抄文书之余,修剪有倒刺的竹简也是文书郎的工作,所以手头偶尔有划伤再正常不过。
“凶手知道赵宏吃饭时会用帕子净手,所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赵宏的帕子,赵宏浑然不觉,进入了凶手的圈套,造成了食物中毒的假象。”
“你的意思是说,这方帕子是杀赵弘的凶器?”宋掌事挑眉满脸惊愕。
“不仅如此,他还完美的隐藏了凶器。”
昨天的场景过于混乱,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一方帕子的存在。
凶手趁乱把它收起来,无人注意又将之丢失,谁知正好被失去母猫的小猫叼走,而后小猫一命呜呼。
云昭大胆地推测了完整的过程,众人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是与不是,只需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回,提出测试的是裴彻。
不过不是费时间抓竹鼠,而是让人弄了只有伤口的羔羊过来。
受伤的羔羊接触这条锦棉帕子没多久就口吐白沫抽搐倒地,症状和赵弘、邱叔一模一样。
没一会儿就失去了声息。
事实胜于雄辩,真相大白。
至少赵弘真正的死因找到了,云昭的嫌疑也洗清了。
毕竟去文书阁之前,她在中堂受罚根本没空准备这有毒的帕子。
宋掌事眯了眯眼睛。
“这么说,凶手就在陈超和卢远之中。”
赵弘死了,刘焱死了,云樾又洗清了嫌疑,凶手便只剩那两人了。
只不过,这俩昨夜都被看管着,根本没有出去。
那么,杀刘炎的又是谁?
“我怀疑,凶手之外还有帮凶,或者说是幕后主使。”
云昭在裴彻耳边嘀咕。
这话是背着众人说的,宋掌事没听到,但却看到了他明目张胆的鬼鬼祟祟。
宋掌事心中鄙夷又多几分。
狗腿子。
云昭可不知宋掌事内心所想,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既然凶手的背后还有人,那就可能是任何人。
唯一能排除嫌疑的就只有同在中堂受罚的裴彻了。
裴彻无声点头:“此时赵宏的死因确实找到了,剩下的便是审出谁是动手之人。宋掌事,是您来,还是我来?”
宋掌事微微颔首:“多谢郎君,老奴且禀与公主,待公主定夺。”
“行,那我就回中堂了。”
裴彻摆摆手准备走。
云昭有些仓惶地望着裴彻:“郎君方有些眉目,不该乘胜追击么!”
裴彻嫌弃地乜斜她一眼:“你真当自己是官吏?自证清白就行了,剩下的义母自会定夺。”
云昭霎时清醒。
“云书郎既已清白,便回宅院照拂女郎罢,昨夜女郎为你担惊受怕导致旧疾复发,今儿还吃着药呢。”
裴彻也点头:“干你该干的。”
云昭除了点头还能如何。
“等等。”
就在云昭想走的时候,裴彻又叫住了她。
云昭当即眼睛一亮。
裴彻却摊开手指着自己的弓弩开口:“记得我的九连弩。”
“……”云昭。
……
云昭径直回了玉攸宁的院落。
到了门口她才知道玉攸宁没有出现的原因,只见门口有两名侍从守着。
俨然,玉攸宁被禁足了。
云昭猛然出现还吓了守门的侍从一跳。
很明显,昨夜发生什么他们清楚,此时再见云樾,只当他又逃了出来。
“大胆!你真当玉府是市井不成!”
“光天化日还想逃窜!”
“误会误会,云书郎已然证了清白,他是被冤枉的,如今没事了!”
云昭还没开口,身后猛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头便看到那名跟着她跑前跑后的侍从又出现了。
侍从嘿嘿笑了一下:“郎君差奴来的。”
云昭挑眉,一次两次还能当偶然,三番四次替她解围,可见心细如尘,并非表面所见的那般莽夫。
误会解除,云昭恭敬地冲裴彻派来的侍从作揖:“多谢郎君几番出手相助,日后在下定然回报。”
“无妨无妨,郎君说云书郎把七连弩的制作方法画成图册交予他,便算做答谢了。”
“……”云昭。
“那么奴今夜过来取?”
“……”云昭。
难怪巴巴地跑来,敢情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26章 我知道你不是他
无端领了个任务,云昭叹气。
但能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裴彻也确实帮了她,于情于理这个恩都得还。
云昭告别侍从进了宅院,穿过繁花锦簇的前院,到了第二进院子也就是玉攸宁的卧房前,浓浓的药味瞬间掩盖了满园的花香。
房间里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女郎莫要再哭,您先把药吃了,养好身子才能跟公主求情啊。”
“公主知道您看中云书郎,定然不会为难他的。”
“没有看到她安然,我又怎可放心,若是她出事,我该怎么向他交代。”
玉攸宁脸上血色全无。
她挣扎着下床,奈何昨夜喘症来势汹汹,服了五石散才堪堪压下,而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玉攸宁心急如焚但身体跟不上,只能不住地掉眼泪。
“都怪我,是我太无能帮不到她!”
“女郎,您在说什么呢,您用跟谁交代,您跟自己交代就好了!”
“大夫说了,您这身子不养着情绪不稳着,喘症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为了云书郎您连命都不要了么……”
仆婢们正劝慰着,房门开了。
云昭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看到云昭均是一愣,毕竟在她们的认知中,云樾已然被收押。
尽管玉攸宁求情,但以失败告终。
昨日玉攸宁被强行带回宅院就被禁足了,连带的仆婢们也都不能踏出院落,故而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
看到云樾猛然出现,大伙都以为出现了幻觉。
“我回来了。”云昭开口。
这一声,如同定心丸,让病殃殃的玉攸宁陡然好转,腾地坐了起来。
她挣扎着往外看,与云昭对视个正着。
“我回来了。”云昭再次开口。
玉攸宁的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不过这一次却是因为高兴。
她连连点头:“你们都出去……我和郎君说会儿话。”
婢女们不放心,但玉攸宁态度强硬,众人只能福身离开。
“请云书郎照看着女郎。”
待房间里的人全部都出去了,玉攸宁这才轻轻地冲云昭笑了,那眼眸里复杂的情绪被泪水掩盖,看着甚是破碎。
“过来坐。”
玉攸宁努力挤出善意,拍了拍床边。
云昭猛然想起了昨日玉攸宁给她的小纸条。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您……”
“过来吧。”玉攸宁再次邀请,“近些说话,省得被旁人听了去。”
云昭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这里是玉攸宁的院落,但伺候的人可未必全都是她的。
不说其他,肯定有公主的眼线。
云昭一点即通快步走到了玉攸宁的身边。
玉攸宁未等她站定就一把将她拉到床边强硬要求她坐到自个儿旁边。
云昭硬着头皮坐下,玉攸宁便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
“昨夜……没受委屈吧?”
俨然,她以为云昭受私刑了。
云昭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昨夜在中堂待着的。”
“母亲让你去中堂罚跪了?”玉攸宁有些意外。
母亲向来刚正不阿公事公办,云昭与杀人扯上关系,不说大型伺候,拷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谁曾想母亲竟然轻拿轻放……只是让她去跪中堂吗?
玉攸宁的眼眶又红了:“母亲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云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说并不是玉攸宁想的那样,她能放回来不是公主念在母女情分,而是义子开口帮忙,不知脆弱的嫂子内心会不会碎成一片片。
华彰公主的偏心,是藏都懒得藏的那种……只怕玉攸宁心里也清楚,所以才会如此感动吧……
想到玉攸宁昨夜才发病,现在还虚弱着,云昭只能知趣地闭嘴。
就让玉攸宁误会吧……
反正自个儿昨夜确实没吃苦,就当是公主恩赐好了。
这一边,玉攸宁仍旧在感慨。
“幸亏你没事,否则我不知该怎么跟你兄长交代。”
云昭没想到玉攸宁这么直接,她以为要好一番心里博弈嫂子才会坦白,结果嫂子就这么寻常地说出来了。
“您……知道我……我是……”
“他是我的枕边人,我又怎么可能认不出。”玉攸宁露出了自打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与你见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嫂子……我……”
云昭连忙从床上下来,冲玉攸宁单膝下跪:“求嫂子解惑,我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了哪里。”
“十日之前,宋掌事带着侍从部曲登门捉拿兄长,宋掌事说兄长私逃出府罪等逃奴。
……天可怜见,兄长并未归家,甚至连书信都没有。
家中祖母与宋掌事说明了情况,但宋掌事一味地认为我们将兄长私藏。”
“她抓了祖母,欲以祖母的命逼迫兄长出来,可兄长确实没有归家,我不得已只能假扮兄长换祖母平安。”
玉攸宁听着云昭的话,眼泪也忍不住蓄满了眼眶。
她连连抚摸着云昭的脑袋:“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一路你辛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代你的兄长照拂好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嫂子,兄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所谓的私逃全然无稽之谈,兄长的性子素来不会半途反悔的。我承认当初的入赘并非他自愿,但他既然选择了进玉府的门就不可能私逃,一定是有隐情,对不对?”
“我不知道。”玉攸宁无奈地摇头,眼里全是落寞。
“您不知道?”云昭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我看得出您很在乎兄长,你们之间一定是有情愫的,他怎么会不跟您说呢。”
云昭不这么说还好,如此一说,玉攸宁眼里的落寞更甚:“我与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
云昭的眸子里蓄满了疑惑。
“我与你兄长……我虽心悦与他,但我们相敬如宾,并非什么都说。”
“他失踪之前没什么异常,甚至失踪那日也一切如常。”
“怎么可能……兄长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府邸消失。”
“是啊,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在府邸消失。”玉攸宁也惨然笑了。
第27章 小夫妻离心
玉攸宁只是怅然了一会儿,并没有多说她和云樾之间的复杂纠葛。
玉攸宁要把云昭拉起来,云昭不肯起,玉攸宁便也起身下榻陪云昭。
如此这般逼迫,云昭才老老实实再度坐回床榻边。
玉攸宁帮她整理凌乱的鬓发,眼里全是愧疚。
“在这我也要向你坦诚一件事,说云樾归宁,让你们承受无妄之灾的,是我。”
“嗯?”云昭不明。
“我院里有母亲的人,云樾失踪根本瞒不住。
在玉府,私逃是非常严重的事,更何况是赘婿私逃。
宋掌事当夜就知道了,我只能假说云樾三年未归家甚是思念祖母,是我同意他归宁的。
本来只是缓兵之计,最多两三日云樾就会回来,未曾想会连累你的祖母……更没想到将你卷进来……”
云樾家在汝南,从建康到汝南即便快马来回也要八日,更别说宋掌事坐軿车去寻人。
玉攸宁为云樾争取了半个月的时间,心道这段时间也足够他了结私事了,只要他能在这时间内归来,自己就能帮他兜过去。
可惜……云樾并没有回来。
这也是玉攸宁看到云昭时落泪的原因。
她是真的不知道云樾去了哪里,甚至是死是活也未尝可知。
尽管她不愿意往坏处想,但好好一个大活人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呢。
故而玉攸宁的眼泪如何能止?
云昭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她还以为嫂子知道兄长失踪的内情,结果兜兜转转却又回到了原地。
兄长的失踪仍旧成谜。
眼看玉攸宁说到伤心事又要落泪,云昭连忙打断。
“嫂子,你不用自责,说白了你也是为兄长好。若没有你兜着,只怕我们一家都变成逃奴了。”
虽然当年兄长入赘便与家中断了联系。
但她也清楚,兄长这么做是担心有朝一日连累家中。
可兄长错估了士族对寒门的容忍度,他们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三年不理睬就对你的族人网开一面呢。
故而,兄长一失踪,他们就找上了云家。
想到年迈的祖母差点要被当成逃奴共犯,云昭便是一阵后怕。
幸亏她与兄长同胞所出,也幸亏这三年为了养家她常混迹工匠坊,这才有了“男儿气概”,冒充起兄长来不至于直接露馅。
“不管兄长遭遇了什么,也不管他现如今是什么境况,我一定会把他找到。”云昭眼里满是坚定:“而且我相信兄长必不是私逃,他一定是遇上了麻烦。”
“嗯。”玉攸宁虽然点头但愁容更甚了。
云昭初来乍到或许不知,但她自小在玉府长大又如何不清楚,玉府可是固若金汤的地方。
不可能有人进来掳人。
这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也不知让云昭卷进来是对是错。
玉攸宁有一丝后悔,心中起了想劝云昭回去的念头。
谁知还没开口,云昭就握住了她的手。
“嫂子,我如今的倚仗就只有你了,找到兄长之前还请你多担待些。”
“你可知冒充你兄长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而且万事不是有你嘛!”云昭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却没有抱太大希望。
昨天一隅已经能看出,嫂子在家中并没什么存在感,更没什么话语权,她能够不揭穿自己已然很好。
不过她不这么说的话,嫂子就有可能劝她回去了。
如果没进玉府,回家尚有可能,但现在知道了这里的水有多深,她又如何能走。
兄长必然遇到了麻烦,她得留下来救兄长。
看到云昭那不容拒绝的眼神,玉攸宁不再坚持,她垂眸叹息。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自是会替他照拂好你,哪怕是豁出我自己。”
“多谢嫂子!”云昭说着一把将玉攸宁搂入怀里。
玉攸宁本就柔弱,轻易便被云昭搂了去,然后她就感受到了云昭那硬邦邦的胸膛,可一点不比云樾的差多少。
玉攸宁满脸通红,眼里全是诧异。
云昭仿佛感受到了,笑嘻嘻地放开她,又大喇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里头穿了束甲,触感跟男人的胸口无异。”
“……”玉攸宁不语,只一味地脸红。
“嫂子放心,我能来这里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只要不当众脱衣,基本无人能识破。
当务之急请你告诉我一些兄长在这里的衣食住行情况,以备应付不时之需。”
玉攸宁本就不是个主意大的,她从善如流地点头,开始交代府邸事宜,以及云樾平时的习惯。
云昭越听越觉得震撼……
一开始嫂子说她和兄长相敬如宾,云昭还以为是谦辞。
兄长并非无趣之人!
相反的兄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云昭眼里兄长是世上最完美的男子,也是她找夫婿的标杆。
无论是谁,只要跟兄长接触,都会为他倾倒。
再观嫂子,她虽软弱了些,但辰朝第一美人的名号也不是虚有其名的,毕竟玉府出了那么多新秀子弟,玉攸宁作为家主唯一的嫡出又能差到哪里。
抛去一切外在因素,兄长和嫂子应该很合得来才对。
尽管他们的结合并非你情我愿,但世上大多男女婚嫁不都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素未谋面婚后才开始培养感情么。
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青梅竹马情愫互投毕竟是少。
所以,云昭不觉得这俩会有什么问题。
结果嫂子描述里的兄长虽然守礼但也淡漠木讷,时刻保持着“君臣”之距。
玉攸宁已经尽力去焐这块石头,奈何石头不给面子啊。
故而,成亲三载,两人仍旧相敬如宾。
云昭内心有些许震撼。
这般淡漠的兄长,和她认知里的兄长不太一样,简直判若两人。
玉攸宁似乎也读懂了云昭的表情,她凄然一笑。
“当日是我看中了他,折了他的羽翼,他无法对我欢颜也是人之常情。”
玉攸宁叹气:“而今我也想清楚了,若他真的厌倦我,等找到他,我便放他自由罢。”
云昭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的感情,她作为外人确实不好置喙。
不过嫂子能这么说,证明她人不差。
尽管不知兄长那边怎么回事,但总感觉兄长这次看走宝了呢。
第28章 她竟然是这样的女子
“如今你没事我也放心了,我有些累了,你也去歇息吧。”
玉攸宁的神情恍惚疲乏,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强撑许久,已然到了极限。
云昭没再耽搁赶紧让她歇息了。
……
这一晚,华彰公主没有召暮食,让大伙各自在院落解决。
院外把守的侍从倒是散了,想来是已经收到云樾解除嫌疑的消息。
云昭终于能在房间睡个痛快,醒来便自觉找玉攸宁报到去了。
她在花厅找到了玉攸宁,彼时仆婢们正在布饭。
看到那一桌熟悉的鱼脍,云昭默默叹气。
每日都吃这般冷冰冰的食物,身体又如何能好。
之前她就想着给嫂子做些吃的,只不过被耽搁了,而今可算是有了表现的机会。
于是云昭直接看向玉攸宁的心腹婢女涛儿:“涛儿姐,小灶还有什么剩余的食材吗?”
“?”涛儿一脸莫名:“云书郎何以如此问。”
“女郎昨夜才犯病,不宜总吃寒凉的东西,我给她做些热乎的去。”
“呃,不用……”玉攸宁受宠若惊地摆手。
“不行,你这身子太虚了,得吃点热乎的,而且常年这么吃冷冰冰的东西,小日子肯定也难受得紧吧?”
尽管玉攸宁也知道云昭是女儿家,同为女儿家聊月事没什么好害臊的。
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云樾啊。
看着那七八分像的脸,玉攸宁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来:“我……这……”
在外人眼里,云书郎这是当中调侃女郎啊!
涛儿不悦皱眉:“大胆,女郎的私密事也是你能挂嘴边的!”
云昭识趣打住:“我只是为女郎着想,女儿家确实不能吃这么多生冷的东西。”
“我有喘症,大夫说了只有吃冷的才能控制它发病。”玉攸宁微微捂着胸口温婉解释。
“这话不对。”云昭果断摇头:“夫人有所不知,我的祖母也跟你一样患有喘症,民间的医者就不曾用冷食来对治。”
“哼,乡村野医也能跟御医相提并论?”涛儿仍旧不屑。
打从一见面涛儿就对云昭……严格来说是对兄长充满了敌意。
尽管她也会听从女郎的话,给云樾送吃的,送小纸条,但并不影响她厌恶云樾。
没办法,这纸婿郎惹哭女郎的次数太多了,这三年,女郎流过的泪,比过去16年都多。
女郎的身子骨也因此每况愈下。
涛儿对云樾的怨怼又岂止一点点,毫不客气地说她都要讨厌死云樾了。
甚至涛儿打心眼里觉得,这冷冰冰的孤傲的寒门臭石头就该被发配浔阳当马夫,女郎只有离开他才能活的更久一些。
云昭一开始不清楚,只当她是看不上兄长的寒门身份。
自从嫂子说了她与兄长相处的点滴,云昭就突然理解院子里的人为什么都厌恶兄长了。
不得不说,兄长该啊!
如此娇弱的嫂子,不说好生护着,好歹也要保证人家的情绪稳定,别让人隔三差五就犯病啊。
如果说兄长没有照顾喘症病人的经验也就算了,自家祖母也是有喘症的,他又如何不知怎么做才是真正的对病人好呢。
故而云昭更觉得兄长不对了。
云昭对嫂子好一些的决心便更强烈。
玉攸宁劝不住云昭,只能让仆婢带他去后院小灶处。
比起后厨重地,这里的小厨房自然是简陋的。
但是要跟外头庶民们的相比,又豪华太多。
云昭没收了玉攸宁的鱼脍,先是倒猪油炝炒姜丝,而后又放鱼片翻炒,接着再放稀粥,没一会儿香喷喷的鱼片粥就做好了。
彼时,玉攸宁和涛儿以及一众仆婢都在小厨房外头看着。
发现云昭是真的会下厨,大伙全都惊呆了。
不过不管是玉攸宁还是其他仆婢也都下意识地捂着鼻子。
没办法,他们是真的不喜欢油烟味。
最重要的是玉府忌讳仆婢们身上有异味,哪怕是油烟味也不行。
毕竟贵人们时常出入,本来宅院是非常清净仙气的,跟仆婢擦肩陡然闻到油腥味,那叫怎么回事。
故而,每日都会有执事嬷嬷检查仆婢们的卫生,衣着潦草是不允许的,有异味更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也是府邸多吃冷食的缘故。
不得不承认云樾熬煮的这一碗姜丝鱼片粥确实香,但若顶着这一身油烟出去,只怕下一秒就要受罚了。
云昭可不管,“咱们这不是在自己宅院嘛,你尽管吃,我等会儿把味道去了就是了。”
玉攸宁第一次收到“云樾”的偏爱与呵护,尽管知道是假的,但心里仍旧觉得暖烘烘的。
她含笑走回花厅,一脸满足地将那一碗鱼片粥喝了个精光。
要知道女郎平日里的饭量可是非常少的。
而今可真是破天荒了。
涛儿有些吃味:“女郎,平日里也不见您这么听话……”
云昭得意勾唇:“那可是我做的,感谢夫人捧场。”
她的嘚瑟换来了涛儿一个白眼,玉攸宁则弯眸笑的开心。
正在这时,外头仆妇进来禀报:“女郎,裴郎君的侍从过来了。”
“二哥?他有什么事儿吗?”
“郎君问云书郎的图纸可是画好了。”
“!”云昭完全将裴彻的交代抛于脑后,下午只顾着睡觉了。
而今想起这事儿,连忙回书房奋笔疾书去。
玉攸宁一脸茫然地看向涛儿:“夫君和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涛儿本不想说,但架不住女郎追问。
守门的侍从离开,涛儿就到外头打探消息了,而今她只能凑到玉攸宁耳边,把昨夜发生的以及今早裴彻和云昭验尸证清白的事儿全说了。
玉攸宁一脸震撼,“竟然……发生了这么多!”
“是。”
“夫君……全然应付过来了?”
“是。”
玉攸宁的内心受到了莫大的触动。
知道云昭大胆,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不仅大胆还有勇有谋!
毕竟二哥可不是热心肠。
云昭能让二哥出手帮忙,可见是聪慧的,至于早上与二哥一块验尸,更是惊世骇俗。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么!
玉攸宁感觉见到了一个与自己全然不一样的人。
第29章 并不相似的兄妹
云昭想起裴彻的“欠条”,晚饭也顾不上吃,直奔阁楼书房去了。
直觉告诉她,欠什么都不要欠这厮的,否则即便是半夜他都会来敲门的那种。
毕竟兵痞子就跟强盗无异,没道理可讲。
裴彻常年混迹军营,吃喝嫖赌都学会了,不可能漏掉这样。
看到云昭躲债主似的,火急火燎跑了,玉攸宁不自觉追随她的步伐。
只见云昭去到书房就熟练地摊纸研墨,接着执笔书写一气呵成。
玉攸宁一看就知道云昭在家中定然也是读书习字的。
想来也是。
云樾能拿下清谈魁首,他的妹子又会差到哪里去。
如此说来,寒门云家倒也难得。
毕竟在庶民中能读书习字的可不多,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玉攸宁有了一丝丝的疑惑。
父亲母亲曾暗中调查过云樾的家世。
云樾祖辈均是寒门庶民,唯一有些贵族渊源的便是云樾的祖母,她是颍川庾氏旁支。
但颍川庾氏早在辰朝之前就没落了,更何况她还是旁支,除非颍川庾氏子弟日后有出息,否则以现在的状况,当年曹公身边的红人如今也就跟寒门庶民无异。
颍川庾氏尚且如此,更何况祖上均是寒门的汝南云氏。
故而这样的背景,想要教养出一对善文墨的孙儿孙女极为难得。
玉攸宁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士族身份了。
不过也只是一个想法,很快玉攸宁就自己打消了。
毕竟在辰朝举贤不出世族,只见过努力往士族靠拢的,没见过隐藏士族血缘的。
此时,玉攸宁身边的仆婢们也都上来了,
看到玉攸宁一如既往地被晾在一旁,涛儿不由皱眉,想为她出头。
玉攸宁摆了摆手,让她们都下去。
涛儿还想挣扎,一旁的余姑制止了她。
“主子既然有令,哪容得你反驳。”
“可是……他又这般冷落女郎!”
“别打扰他,下去吧。”玉攸宁再次让众人退下。
最后,涛儿几乎是被“绑”着出去的。
玉攸宁看着仆婢的背影,无奈摇头。
都怪她平日里太惯着她们,以至于涛儿总是这般我行我素,有时候脾气比她还冲。
玉攸宁默默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云昭用功。
昏黄的烛火下,云昭的模样和云樾的有些重叠,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不一样。
云樾更清冷更硬朗更疏离。
而云昭温煦灵动又粲然。
玉攸宁有些羡慕云昭。
如此鲜活聪颖的女子,连她都忍不住喜欢,云樾一定也很疼爱她吧。
云昭可不知道玉攸宁心中所想,她一心都扎在了图纸上。
画图时还好,按平日风格倒也无所谓,毕竟图纸横平竖直基本都一样,不过落笔标注时,云昭就犹豫了。
许久没模仿兄长写字,她也不确定能有几分像。
但此时也只能赌一赌,但愿裴彻是个白丁……
正想着,看到她停笔便好奇走过来的玉攸宁,看清那图纸内容,不由得惊讶。
“你的字……和你兄长的……好神似!”
云昭喜出望外:“真的吗?”
“嗯,若不细看,看不出区别。”
“如此便好!”云昭松一口气:“好久没写,我还担心差异大呢。”
玉攸宁摇了摇头,给予她极大的信心。
“行,那我拿去交差了。”
“你和我二哥……”玉攸宁眼底里全是疑惑。
二哥鲜少回府,即便回来也多是到中堂受罚,和云樾交集不多。
当然,即便交集也是讥讽。
二哥常年混迹军营,与大哥不一样,他信奉的是男儿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即便是在军营他也鲜少会提自己的身份,通常是由小兵开始混起。
一旦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就会离开,去一个新的军帐。
有时候,即便是父亲也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故而,二哥看不上云樾,也时常奚落云樾是软饭郎。
云樾知道裴彻看不上自己,自然不会上去自讨没趣。
所以两人几乎是没有交集的。
而今云昭却一副与二哥很熟络的模样,二哥不但给她做证人,还帮她验尸。
玉攸宁不得不担心。
别看二哥不着调,实际上他是非常非常机敏睿智的人,比大哥还不好惹。
“你还是小心些,二哥不好对付。”
“嫂子放心,我省得的。”云昭本就没打算跟裴彻有太深入的交集。
当初找他也只是迫不得已。
等把九连弩的图纸也一并给他,就两清了。
不过,想到裴彻手里父亲的遗物,云昭的心又有些触动。
有机会,还是得把父亲的遗物给找回来。
就这样,云昭拿着匆匆画好的七连弩图纸交给裴彻的侍从。
送走了侍从,云昭终于能够安歇。
这一夜也是她进玉府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待在房间。
好歹终于不用再跪中堂,也不用关柴房了。
最重要的是嫂子知道她的身份,她不用为如何“侍寝”而绞尽脑汁。
没了这个困扰,困难去了一大半啊!
云昭洗漱出来,房门再次被敲响。
涛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云书郎,女郎唤你今夜侍寝。”
“???”
……
云昭糊里糊涂地到了玉攸宁的房间,便看到侍女正给她梳头。
看到云昭进来,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羞赧。
玉攸宁挥手差仆婢们下去,房间里只剩二人。
云昭有些紧张:“嫂子……”
“做戏演全套。”玉攸宁眨了眨眼睛,难得的多了一丝活气:“今夜你便跟我一块安寝吧。”
云昭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嫂子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她又起了新的隐忧……
“我睡相不好,万一影响嫂子……”
“没事,我睡相好。”
玉攸宁直接把云昭的顾虑打散。
……
第二天,云昭顶着两个黑眼圈醒来。
她一言难尽地望了一眼身边的美人。
只见嫂子睡得四仰八叉,完全没了醒着的仪态。
闭眼之前嫂子明明跟尸体一样躺着板板正正,云昭还担心自个儿会太粗鲁,不小心踢着嫂子。
她努力撑着,本想等嫂子睡着自个再睡,转头,嫂子的铁拳铁脚疯狂抡过来!
第30章 玉公归家
那力道,也就比裴彻的拳头轻一点点……
云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这叫……睡相好???
与嫂子相比,自个儿的睡姿简直就是大家闺秀!
云昭含泪回忆完昨夜的种种,整个人颓靡的不行。
这时候,涛儿悄悄端着水进来了。
看到云昭醒来,还满脸憔悴,一副被掏空的模样,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心道也难怪公主不喜欢云书郎,每次侍寝第二天醒来必定是这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堂堂七尺男儿,这般虚弱如何能延绵子嗣!
云昭:???
很快,玉攸宁悠悠转醒了。
该说不说,昨夜有云昭陪着,她竟然睡的格外安稳!
今儿醒来,她整个人清醒不少。
涛儿没再顾上与云昭大眼瞪小眼,伺候玉攸宁起居去了。
云昭自然是不配让人伺候的,她识趣地与玉攸宁告退,回自己房间洗漱。
玉攸宁也担心让仆婢们伺候云昭会让云昭露出破绽,故而没有强求。
直至用早饭,玉攸宁才跟云昭聊天。
问的自然是昨夜休息得如何。
云昭一言难尽,最后只能违心地说:“不错。”
玉攸宁也很是高兴,握着她的手点头:“我也是,我们今晚继续吧。”
“!!!”涛儿。
“女郎。”余姑听不下去:“女儿家怎能如此主动。”
玉攸宁只是第一次体验跟女孩子同席而眠,觉得甚是有趣。
而今被余姑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讪讪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公连夜回来了,这话若是传到他耳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余姑好心提醒。
“爹爹回来了?”玉攸宁惊讶。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玉公当然要赶回来。”
“昨夜,玉公连夜赶回提审了卢远和陈超,据说已经问出凶手了。”
“凶手是谁?”
玉攸宁瞪大了眼睛,云昭也不自觉望过来。
余姑却摇了摇头:“奴只知道玉公连夜审出了凶手,至于是谁并未公布。”
云昭不自觉紧张起来,说真的她很好奇凶手到底是谁。
余姑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她是玉攸宁定然缠着余姑悄悄说与自己听,毕竟关起门全是自己人,大伙都不说出去就是了。
但玉攸宁素来乖巧,余姑这么说,她便不问了。
这可急死了云昭,但又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撺掇她继续追问。
这一顿朝食,云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伺候的是如坐针毡。
好在没多久就有管事过来说玉公请郎君女郎到正厅去。
云昭眼睛霎时亮了,定然是为公布凶手罢。
于是云昭连忙收拾了东西,跟着玉攸宁一块去正厅。
……
两人抵达正厅时,上首已然坐了人,正是辰朝第一士族琅铮玉氏的家主,玉昆。
云昭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玉公,虽然很好奇,但是却不好直接抬头看。
七年前晟朝皇都洛阳被铁勒汉攻破,皇帝也被俘虏。
眼看晟朝即将覆灭,玉公在苍梧江南边拥立晟朝祈王为新帝,改晟朝为辰朝,皇都也定在了健康。
自此,晟朝覆灭,辰朝兴起,并与苍梧江以北的铁勒汉隔江对峙。
对于南边的百姓来说,玉公便是力挽狂澜,免去了汉人被铁勒汉奴役的神。
于皇室而言,辰朝得以建立,祈王得以为帝,也全是玉公扫除一切强行拥立的功劳。
故而在潘渊裴氏举族报国后,琅铮玉氏一举成为新的第一士族。
玉公也成为辰朝贵不可言的存在,不但在朝中掌握大权,也执掌着辰朝多个要塞的军权,市井甚至还有玉公与祈王共天下的传言。
对于这样一个神一般的男人,云昭不好奇是假的。
借着玉攸宁问安时,云昭也跟着问安。
就在她即将起来的时候,上首传来浑厚的声音。
“我听说,你私自归家了?”
云昭心里一咯噔,知道玉公是在问自己,她头也不抬恭敬回答:“是……奴,逾矩了。”
“确实逾规,若不是你这般,贼人又怎能找到可乘之机。”
言下之意,原本这歹人即便有心思,也找不到机会下手,是云樾离家让他蠢蠢欲动。
虽然云昭觉得这连坐,坐的有些牵强。
但谁让她是最弱势的存在,而今即便玉公说她是凶手的同党,她也没办法张嘴就反驳。
云昭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受着。
玉公继续开口:“不过好在你也不是全然没有用,至少跟晦瑾通力找出凶手的杀人手法以及凶器就值得嘉奖。而且若不是你闹这一出,引歹徒动手,也不知他还要在府邸潜藏多久。我素来宽厚,唯有对奸细绝不容忍,故而你也算立了功。”
“奴不敢居功,全是郎君的功劳。”云昭一直匍匐着。
“我听说,主母已经罚了你?”
“是,满打满算,也在中堂跪了三夜了。”华彰公主声音孤冷,仍旧没什么感情。
玉昆咧嘴笑了:“既然已经罚过,这事儿便算过去了,文书阁经历了这般大动荡,短时间内也增派不了新人,在空缺被补上之前,你便跟陈超把文书阁的工作顶着吧。”
“!!!”云昭完全没预料到玉昆竟然会突然把她提拔上位。
云昭下意识抬头,惊愕地望着堂上的人。
与玉昆对视,云昭又愣住了。
在她的想象中,玉昆就跟华彰公主差不多,应该是宛如星辰高不可攀的。
但眼前的人穿着素色锦袍,头发也只是扎了半髻,脚上踏着木屐。
那模样不像是在审案,像是依竹焚香品茗的隐士。
他可半点不像要与祈王共天下的野心家。
“家主既然重用你,还不谢过家主,发什么愣!”
看到云昭如此失礼,宋掌事忍不住挑眉呵斥。
云昭回神,连忙叩头。
“多谢玉公!”
“文书阁事情告一段落,公主把这两日压下的文书交给他们打理即可,可莫要累着你。”
华彰公主点头:“自然。”
“对了,这件事晦瑾确实帮了大忙,若不是他稳住局势,说不定真凶没这么快浮出水面,家主既然免了云樾的责罚,何不也一视同仁,免了晦瑾的。”
“晦瑾?”玉公皱眉。
第31章 女儿身的认知
一说这小子,玉昆就忍不住皱眉。
玉昆之所以罚裴彻,是因为这家伙经常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结果跑去赌坊苦熬七天七夜,把这些年公主赏他的私房钱全都丢出去了!
不仅如此,甚至还赔了好几个庄子!
如此这般做派,只关一个月的禁闭,玉昆都嫌少。
结果才消停半个月,公主就要求把他放了。
如何能放!
被这家伙扔出去的那几个庄子都还没讨回来呢,难道还要让他再继续出去败家么。
故而玉昆没吱声。
华彰公主如何看不出玉昆在无声拒绝。
方才为了裴彻她已经软了口吻,结果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她当即黑脸,语调强硬起来:“他在中堂待了半个月,也知错了。”
“主母,不是我不心疼人,只是晦瑾这脾气不罚狠些他不长记性。”
“不就是输了些银钱么,家主平时送给部下和幕僚的可比这个多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玉昆满脸无奈。
华彰公主不耐烦地撇头,懒得听他解释。
堂下小辈以及众仆妇都盯着呢,玉昆不欲与公主多争执,他叹气。
“既然如此,便给主母一个面子,让他解禁罢。”
华章公主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满意地离开。
玉昆也没有再待,毕竟他手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玉昆嘱咐玉澄好好用功,又问了两句玉攸宁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
尽管玉昆不是直接跟云昭唠嗑,但这一番近距离接触让她觉得玉昆跟寻常慈父并无不同。
云昭歪了歪脑袋,再次感慨外头传闻果然不靠谱。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得接触才知道啊。
云昭想的出神,只觉眼前一黑,再仔细看面前出现一双名贵靴子。
她下意识抬眸,便看到玉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面前,而且正负手而立乜斜她。
“行啊,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苦熬三年可终于让你逮到往上爬的机会,清谈魁首。”
“兄长,何必如此伤人呢。”玉攸宁皱眉。
玉澄不由将目光落到玉攸宁身上。
“妹子总说我夹枪带棒,你又何尝不是呢,兄长不过是冲他道贺,这也不行?”
“自打他入赘,你便屡次三番为他顶撞我,你就没想过兄长也会寒心么……”
玉攸宁本就是不善言辞的,被玉澄这么一挖苦,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势也被压下来,纠结又愧疚。
云昭心底默默叹气,嫂子的战斗力果然有待提升啊。
这般软弱难怪玉澄骑到头上。
毕竟他说的好听是兄长,按血缘,玉攸宁能把他踩脚底下。
也就玉攸宁秉性纯善任由他蹬鼻子上脸。
云昭默默起身并将坐一旁的玉攸宁扶起。
玉澄看着云昭自作主张地站起,不由挑眉:“你什么意思。”
“大郎君既然不待见奴,奴便不在郎君跟前碍眼了,至于女郎,她是尊贵的玉府小姐,对谁撒气都是应当,告辞。”
玉澄的脸瞬间黑了。
上次云昭冒犯自己,冲他泼粥之仇还没报,而今不过是正式走马上任小小文书郎,瞧他能的,真这样下去还得了!
玉澄手攥成拳,牙齿也咬得咯吱响:“云樾,你真当玉府是可以不守规矩的地方么!”
“郎君莫不是忘了家主方才说什么?您是待仕之身,当以读书与修身养性为主。
奴身份低微,即便被发配浔阳当马奴,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但大郎君可不同,您若在此时传出不好的流言,对您的仕途可是有大影响。”
“你威胁我?”
“奴不敢。”云昭微微敛眸,却没有退让的意思:“奴仍旧是那一句话,谁也不能冒犯女郎,否则奴豁出这条命,也会护着她。”
此时,正厅里心雨姑姑还没走,明显是等着带云昭去取文书。
只不过碍于主子们在聊天,所以没有上前打断。
但心雨姑姑不上前,不代表不会将眼前见到的说与主家听。
届时,自己确实会少不了一顿敲打。
玉澄眯眼瞪了他半晌,“行,咱们走着瞧。”
说罢,玉澄甩袖离开。
等玉澄走远,玉攸宁才颤抖着手握住云昭:“你不该这么跟大哥说话。”
“大哥……行事乖张,并非大气之人。得罪了他你在府邸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云昭本以为嫂子会责怪她顶撞冒犯,谁知却是吐槽玉澄的,她不由得笑了。
“你还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玉攸宁眼里全是担忧:“我怕我……护不住你。”
“你是家主和公主唯一的嫡出血脉……”
“但我是女儿身……”玉攸宁眼里全是落寞,“我拖累了父亲母亲。”
云昭皱眉,只觉得嫂子对女儿身的认知有问题。
诚然,这个世道女子并不好过,但也不全然如此。
女儿身也能承男儿志,也可化为刀刃在风雨中杀出血路。
但这里是正厅不方便说这些,而且,心雨姑姑一直在旁边等候。
云昭只能暂时把话茬放下,宽慰玉攸宁别担心便匆匆离开了。
不得不说这几天云昭的身份跌宕起伏。
一开始她是逃奴,到公主宅院是为了领罚。
后来她是嫌疑人,到公主宅院是接受审判。
现在成了正儿八经的文书郎,到公主宅院是为了办差。
身份来了个跌宕变化。
抵达公主宅院时,心雨姑姑让他在偏厅等候。
彼时,陈超也在。
两人再次打照面,眼里都有复杂之色。
文书阁五人,转眼只剩二人。
两人也算是共同经历生死了。
以前,陈超和其他人一样,也都看不上这个纸婿郎。
但现在,陈超的态度柔和了许多。
他破天荒地冲云昭作揖,云昭虽有些惊讶,但也礼尚往来地还了个礼。
很快,心雨姑姑就带着一众下人出来了,他们手上都捧着一个盒子,里头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
事发这几天,文书统一送到公主宅院,不知不觉堆积了这么多。
“公主只是就着紧要的处理了,剩下的都没动,还请二位回去后再重新存档。”
“自然,自然。”陈超一点也不敢懈怠。
第32章 玉公的城府
陈超年约四十,是文书郎中年纪第二长的,也是跟赵弘一样负责军情邸报的。
不过陈超却不如刘焱卢远有地位,平时多半是透明人。
但这次俨然不一样了,那些比他资历老的或者比他背景厚的全都死了。
云樾虽然被启用,但必然撑不了场子,文书阁的临时管事自然就是陈超。
他直接开口划分职权:“我熟悉军情邸报便继续做这个,私务类便由你代劳吧。”
“在下悉听前辈吩咐。”
云昭的识时务,让陈超非常受用。
他满意点头:“虽然你是赘婿,但女郎看重你,以后定有造化,潜心做事吧。”
“是,多谢前辈指教。”云昭仍旧谦逊。
陈超尽管已经尽力掩饰但眼底的疲态仍旧藏不住,他不再多说,准备回位置稍事休息。
云昭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
“前辈,家主是怎么还您清白的,能跟在下说说吗?”
陈超身子一僵,明显不愿回忆这两天的事儿。
“在下理解您的心情,在下也一样,尽管公主已然给了在下清白,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仍旧觉得心有余悸。
不过在下与您也还有不同。
在下的清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仆婢们便也不会再议论什么。
但前辈您……却是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瞒您说,在下已然听了好几个离谱的版本,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但下人茶余饭后肯定会说这件事儿,他们一味乱猜终究是个隐患。
不如您说与在下听,他日若再听到下人绯议,在下也能及时把真相告知,不说完全解决问题,好歹也算扫清部分障碍啊。
毕竟辰朝,名声很重要,您说是吧?”
“你为何……”卢远又惊又疑。
说实话,这些年他们虽然同在一屋檐共事,但云樾身份尴尬,家主没具体开口,他们也不敢真分活计给他。
平时也就赵弘刘焱差他帮修剪修剪竹简,自个儿不像他们要么是玉公面前颇为得力的红人,要么是背后家族颇为殷实。
陈超就是正儿八经的士族旁支,若惹得家主不快,就直接被扫地出去了,故而在这文书阁他也尽量隐化自己,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跟云樾有交集那是不可能的。
说白了陈超对云樾是非常冷漠的,没曾想云樾竟然会站出来为自己出谋划策。
故而他非常疑惑。
“在下处境前辈也知道,被孤立实非在下所愿,若能借此契机与前辈结个善缘便再好不过,更何况文书阁只剩你我二人,更该守望相助。”
云昭言辞恳切真诚,把满满的好奇变成了关心同僚,就连陈超也找不到错处。
而且说实话,云昭也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
只剩两人自然不能再内斗,未来玉公定然会给文书阁补人的,天知道来顶位置的会是谁。
万一全是士族里的旁支,他们又会被打压到最底层了。
思及此,陈超没有再坚持,叹气开口。
“只能说玉公英明神武,运筹帷幄,真真天神般的韬略!”
“?”云昭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有些荒唐。
现在又不是上朝,也不是面见家主,只不过是跟她说说提审过程,陈超竟也按足了官场模式来,也太正式了吧……
连底层的幕僚也要遵循这样的规矩,那朝中时常面见圣人的官员得如何拍马才能行?
很快,陈超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不怕告诉你,我们被分开羁押的那天夜里,我收到了一张纸条,有个神秘人让我去杀刘焱。”
“???”云昭瞪大了眼睛。
“事实上那天晚上不仅你,我的门乃至卢远的门都被人打开了。”
“什么???”
她分明只听到了侍从们满院子找她的声音。
还以为是幕后之人专门针对她做的局,结果竟然是对所有人做的局吗?
但是没听到侍从说捉拿他们俩啊。
“我重新把门锁了。”陈超一脸正经地回答。
“……”云昭。
“我不知道谁开的门,也没本事去杀人,我担心凶手会因此恼怒杀我,所以我把门反锁了。”
云昭不自觉点头,很是有道理。
她去投靠裴彻不就是害怕凶手会灭口么。
没曾想陈超更直接,竟然重新把门给反锁了。
不过,陈超锁了门,那卢远呢?
“卢远真的依照纸条的吩咐,去杀了刘焱?”
“是啊,就是他干的。”陈超点头。
“为什么?”云昭不理解。
“很明显,卢远以为是背后之人的指令啊。”陈超回答的毫不犹豫。
云昭只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幕后之人到底图什么,真要杀刘焱他自己动手就够了,何必还要费心把他们三人的门都打开。
这么说来,她的仓库门也是有纸条的咯?
不过当时她在仓库逗留的时间不久,故而没注意到这纸条的存在。
“你可知这纸条是谁给的?”
云昭摇头一脸震惊:“玉公连纸条是谁写的都给查出来了?”
“是玉公自己。”
“???”
“我知道的时候也很震惊。”陈超的脸上满是复杂之色,“玉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砖为饵引蛇出洞,轻易就试出了有问题的人。”
幸亏他明智,选择了重新把门锁上,若是真傻愣愣地按着纸条去办,那他也麻烦了……
回想昨夜,玉公提审他们并解开谜底的场景,陈超唏嘘不已。
彼时……
卢远被绑满脸惊慌,看到堂上的玉昆,他还不忘喊冤求饶。
玉公话也不说,直接让侍从把他脖子给抹了。
陈超当下吓了个半死,彼时他还不知道玉公心里早有决断,他以为玉公想要将所有嫌疑人都杀了。
毕竟他们的命如蝼蚁,有问题统统杀了换新人就是,何必费时间查什么真凶。
看到侍卫冲自己走过来,陈超没有说话认命地垂头等长剑落下。
谁知,长剑是落下了,却不是杀他,而是将束缚他的绳子割断。
倒在血泊的卢远一脸不甘:“为……为什么……”
玉昆冷笑:“若只是寻常文书郎又怎会有杀人的本事。”
第33章 局外有局
陈超也是听到这才被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夜里大开的牢门,以及神秘的字条,全是玉公做的局,为的是引蛇出洞!
玉公这步棋让他冷汗岑岑。
收到纸条之时他也曾想过要不要为了活命,按上面说的去做。
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陈超还是放弃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担心是陷阱,一出去就被躲在暗处的凶手给杀了,再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能杀谁,真要出去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而今再想,好险放弃了!
要是他也跟着纸条上的去做,只怕此时也跟卢远一样一命呜呼了。
仿佛看出了陈超的心思,玉公冷笑。
“文书郎不过是负责誊抄卷宗的小小门客,又何来杀人的本事,能把刘焱干脆利落地勒死,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这一番话,让陈超彻底醍醐灌顶。
是啊,若只是普通的文书郎又怎么有杀人的本事。
他默默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断气的卢远,此时他的眸子里满是怨恨不甘,和平时认知的那个卢远完全不同。
但卢远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恨也枉然。
很快他的眼神逐渐涣散。
玉昆睥睨堂下一眼:“所有人都听好了,我不管你们身后是谁,若你们的身份有问题,要么一直藏着别被发现。
在我玉昆面前没有将功抵过,也不存在留着狗命找你背后的主子,胆敢到我府邸当细作的只有死路一条。”
回忆至此结束,陈超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所以,卢远是细作。”云昭抓住了重点。
陈超点头,方才还算侃侃而谈,面对细作问题他变得有些犹豫。
无论是朝堂还是府邸,最厌忌的便是细作,最不能谈的也是细作。
也难怪玉公发如此大的雷霆,做如此狠厉的责罚。
“他是谁派来的?”
陈超怕什么,云昭就问了什么。
陈超谨慎又惶恐地瞪了云昭一眼。
“我怎么知道,这是咱们能瞎打听的么。”
陈超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可别出去乱打听啊,知道卢远是凶手就够了,别涉及他背后的事,虽然你受女郎看重,但女郎这张保命牌也不是时时都有用的。”
“知道了,前辈放心。”
云昭面上答得好好的,脑子却在疯狂转动。
说实话,能派来玉府当细作的,无非就是玉公的政敌。
放眼朝堂,玉公的政敌那可再好猜不过了。
一是义兴周氏豪族,他们执掌义兴当地水军。
义兴上通京口、荆州,下抵吴郡、会稽,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他们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土地肥沃粮食充足,这里地方虽小却兵强马壮。
再加上不久前周氏豪族还与吴郡沈氏联姻,此时已然是辰朝第二大武装士族,与辅佐祈帝登基的琅铮玉氏叫板诸多。
当然,周氏豪族崛起也非一日之功,同为江南士族的他们早就有龃龉,随着双方实力增强中间摩擦越发不掩饰罢了。
所以一说玉公的政敌,周氏豪族当仁不让地排在第一位。
第二位……就是祈帝本人了。
毕竟外头一直在传“玉公与祈王共天下”。
当然玉公也确实掌握辰朝大部分的兵权。
荆州、江州、武昌郡、湘州均在他手。
可以说辰朝三分之二的地方军权都归玉公管辖。
祈帝直属的军权只有京口,也就是镇守建康北大门的北府兵,而这北府兵只有寥寥三万人。
反观玉公,且不说他掌握的荆州、江州等地兵权几何,仅仅说琅铮玉氏自己的佃客部曲就有五千之多。
更何况这还是明面上的数字,实际上投靠士族的佃客部曲只多不少。
再者玉公的佃客部曲跟周氏豪族的水军一样,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反观北府兵,以前北府兵确实非常厉害,但八年前旧部被铁勒汉杀的差不多了,现在新充进来的大部分是从北地逃难的流民。
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什么战斗力,北府兵早就不是当年的北府兵了。
故而,若是玉公有意围困建康,是非常简单的。
尽管玉公辅佐祁王登基,他还是祁王的姐夫,但他的威望太高实权太大,距离最高处也就一步之遥。
别说祁帝忌惮了,就连市井也一直在等着看玉公什么时候会走上最后一步。
所以说祁帝一点也不忌惮,云昭是半点不信的。
卢远若真的是细作,这两方人马的可能性最大。
只是卢远潜伏的好好的,突然杀赵宏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赵宏发现了他的身份?
云昭脑子疯狂地转动着,下一秒面前“砰”地一声怼下许多书信。
“还发呆,这几天的工作量可不小,赶紧整理入库。”
是陈超,已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匆匆催促云昭干活去了。
云昭没做过这些活计,好在兄长也没做过,故而她还能腆着脸问流程。
换做平时陈超早就不耐烦了,毕竟分书信只是最简单的活儿,整理文库分门别类才复杂。
私务房里货架千千万,请柬、庄园账册、奴契、诗文集……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归类,而且还是按时间年限以及事件大小归类,不容有错。
除此之外,还得时常关注各类竹简信件有无虫蛀或者破损,若是有得重修补誊抄。
总的来说,文书郎看似不起眼,工作量却非常大。
教导新人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儿。
但现在只剩陈超一人了,他若不耐着性子教云樾,他就得自己一个人做完所有活计,那可不行。
陈超花了些功夫指点才脱身忙自己的去。
云昭看着堆积在桌案的文书连连摇头,昨天还在唏嘘兄长坐冷板凳,转头公文就堆积如山了。
不过说来也让人唏嘘,眼前的这些文书竟然全都是被拆过的。
这就表示公主已然过目。
云昭好奇地看了前头陈超桌案一眼,只见他那边的信笺和竹简也都是拆过的。
云昭不由得挑眉。
公主看着是清冷不管事儿,实际上却非常负责任啊。
按理说这些信件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文书郎的工作就是把重要的呈给主子,不重要的直接归档,以此减轻主子的工作。
谁知,这几天的公主全都过目了。
云昭无法想象在不为人知的背后,公主挑灯工作的画面。
……
另一边,被云昭揣度的公主此时正在宅院内厅品茗。
堂下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他的笑容带着几分邀功之意。
“母亲,这下您愿意相信儿子是站您这边的了吧?”
公主头也不抬仍旧品着茶,并不理会他。
玉澄眼里染了一丝落寞。
“儿子提前把父亲的计划告知,严格来说是犯了父亲的大忌,若还不能让母亲动容,儿子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第34章 拜官
半晌,华彰公主终于放下了杯盏,抬眸望向那个失落的人。
她勾唇:“这件事,你确实办的不错。”
这话一出,玉澄脸上满是错愕而后慢慢转化为欣喜:“母亲……”
“谢家郎君十八岁就入仕,你父亲却时常觉得你们还该沉淀沉淀,你这年岁再在家也沉淀不出什么,确实该出去历练历练了,明儿我就进宫给你谋个差。”
玉澄大喜作揖:“多谢母亲!”
“这几天安生些,可别有不好的传出来。”
“母亲放心,儿子定当修身养性谨言慎行。”玉澄说着冲华彰公主深深作揖。
……
云昭在文书阁熬了一个通宵,倒也不是因为业务不纯熟,而是因为业务太纯熟!
云昭只用一个下午就记住了私务房里所有货架的顺序以及摆放规律。
归置整理誊抄文书更是易如反掌手拿把掐。
本来以她的效率完全可以应卯下值的。
但是在私务房来回背诵时,货架上的竹简却格外扎眼。
虽然之前的文书郎也都会修理竹简,但他们到底是外行,于他们而言已经是修理的整齐,但在木匠眼里这些竹简仍旧毛糙得很。
云昭本想忽略,可一而再地路过,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不得已她只能翻出修剪工具开始修理毛糙的竹简以及各种货架,一时间私务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拆卸房子了。
陈超年纪大些动作也慢些,更何况处理的是军务类更要小心谨慎。
之前有赵宏一块干活,两人还经常延迟下卯,现在只有自己,效率就更慢了。
他以为云樾也跟自己差不多,毕竟刚上任,仅仅是背私务房的存放要领,就够他喝一壶的。
谁知等他去私务房找云樾时却看到他正手起刀落利索地修理着那些竹简。
在云樾面前堆了一小丛碎屑,右边是修理得光滑整洁的竹简,就跟新的一样煜煜生辉。
“你……你在做什么?”
云昭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在下只是觉得这些竹简好生碍眼,不修理实在难受。”
陈超无语:“你活儿都干完了吗?”
“修竹简虽然也是我们的活计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若非紧急呈给家主们看的,可以有空再修……”
“在下活计都干完了的。”云昭未等陈超说完便笑眯眯地解释。
陈超惊鄂:“你……你全都做完了?”
“嗯。”云昭实诚地点头。
“藏书要领也全都记下了?”
“差不多。”
“……”陈超哑口无言。
不愧是清谈魁首,能力果然非常人能比。
末了,他只能讷讷地摆手:“那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陈超继续回到外头办公区誊抄文书去了。
云昭勾唇恭送陈超,直至他回到办公区,这才慢慢地展开了手中的纸条。
那是整理竹简时猛然发现的。
纸条记录的全是各种数字,代表什么不清楚。
但这里曾是刘焱和卢远的地盘,且不说枉死的刘焱,仅仅是已经被识破的细作卢远,若东西是他遗留,那背后定然有乾坤。
而这个秘密,会不会跟兄长有关?
云昭不知道,只能尽可能地把所有可能都攥手里。
就这样,她以修理竹简为由,一整个晚上都在私务房捣鼓。
夜里涛儿曾来文书阁以女郎的名义请她回去,云昭虽然想回,但难得发现了线索,不想就这么放弃。
文书阁不是她的地盘,保不齐还有人会来,届时那人若先她一步收走剩下的字条怎么办。
故而,云昭只能以新官上任公务繁忙为由拒绝。
另一边,陈超似乎也被“勤奋”的云樾刺激了。
云昭在私务房修修剪剪,他也在军机库搬搬抬抬。
两人愣是在这通宵了一宿,用实际行动向玉公证明,他们对玉府“忠心无二”。
晨曦洒落庭院,信卒打断了两人的勤奋。
两人打起精神迎接新一轮的工作,结果没多会,宫里来人了,而且送来的是玉澄的任免诏书。
虽然说玉澄的年龄已经能入仕,不过就琅埩玉氏的权势,安排他入仕再简单不过,根本不需要皇帝亲自来办。
再者,昨日玉公明明还跟玉澄说让他好好读书修身养性,结果今儿他就入仕了明显不对劲啊。
云昭心里虽诧异,却没有说出来。
很快,华彰公主,玉澄以及玉攸宁都出来了。
期间云昭还听到华彰公主冲宋掌事低语:“他呢?”
“昨夜解禁出去便没回来。”
华彰公主含眸,把白眼给咽了下去。
问谁不言而喻,定然是裴彻那厮了。
这家伙,真真拴不住的猴啊,才解禁就出去晃悠,难怪玉公不想放人。
公主俨然不想让裴彻溜出去的事儿扬出去,她没再揪着不放,而是冲送诏书的太监开口。
“周公公宣旨吧。”
周公公先作揖,而后开口:
“朕闻琅埩玉氏子弟玉澄清节峻行,禀灵秀异,其族源茂绪,弈世载德,咨于本郡大中正,品居上品之选。
朕惟秘书之职,综理艺文,掌国之秘典,非雅望清识之士,孰可膺此职司?
以玉澄器识淹通,风鉴闲远,粹然君子之风,克绍堂构,宜擢近侍,俾赞文府,可授秘书郎,钦此。”
玉澄大喜连忙下跪接旨。
此时公主也看向了周公公:“还请公公移步喝杯茶歇歇脚。”
说完又看向陈超:“速将圣旨誊抄一份。”
陈超闻言连忙小心翼翼将圣旨恭敬接过。
按理说,若是收到圣旨直接就供奉到中堂去了。
但辰朝却不同。
如果是其他圣旨还好,留在家里宗祠供奉很正常。
这种任职召书却是在家中宣读过后要交回给吏部的。
因为召书下来之后,还要在尚书都省举行拜官任免仪式。
届时官吏会将诏书内容当众宣读,而后将写有任命信息的版牍交给被任命者,圣旨诏令则留吏部存档,这样才是完整的拜官过程。
故而一般情况下,主家中只会抓紧时间誊抄一份以便收藏。
而这样的誊抄本就不需要供奉中堂,只需收录在库就可以了。
陈超作为家中老人,自然也誊抄过这类召书,很快就进去干活了。
公主和玉澄也领着周公公去厅内用茶。
只剩云昭无所事事。
第35章 玉公的怒意
不过云昭的无所事事也只是片刻,因为信卒仍旧是源源不断的。
陈超誊抄圣旨去了,云昭只能连他那一份也代劳,领下不少军部的信件。
万幸云昭是个能干活的,尽管信件很多,但也不算太难。
毕竟,木匠坊的虽然是粗活但也繁复异常,别说木头的尺寸,就连工具的尺寸,使用的顺序都各不相同。
云昭早被木匠坊训练出来了。
故而只是给信件分门别类做标记,倒也不算太难。
就在她一人顶四人,疯狂接信做标注时,面前又有信卒无声到来。
云昭头也不抬开口:“劳烦阁下谅解,左边军务右边私务,请将信笺分门别类放下即可,在下会尽快处理。”
一个人处理百八十份信件,实在是分身乏术,云昭也只能将初步分拣的活交于信卒自己了。
结果眼前的人却没有动,甚至还拎起已经初步分拣好的信件左右打量。
云昭皱眉,刚想呵斥这人大胆,主家的信件都敢乱翻,结果抬头便看到了玉昆。
玉昆穿的是暗花锦袍,比起昨日今日更为华丽些。
想来是在衙署常穿的衣物,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玉昆竟然出现在这里。
平日可都是有专人给玉公送机要的。
云昭回过神连忙冲他作揖颔首:“拜见玉公。”
这话让在后面桌案埋头誊抄的陈超条件反射地抬头,看清来的确实是玉昆,他也仓皇出来行礼。
“拜见玉公。”
相较于昨日,今天的玉昆脸色特别难看,隔着十万里也能感受到他那窒息的气场,更别说这么近的距离。
两人作揖行礼后,不约而同垂眸,绝不当这开口的人。
不过玉昆也没让他们等太久,一字一顿开口。
“宫里来了诏书?”
“呃,是。”陈超反应过来,连忙把誊抄的诏书双手捧到玉昆面前。
玉昆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黑,“他怎么敢!”
说完玉昆将圣旨摔回桌案,拂袖而去。
云昭和陈超默默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玉……大郎君受今上赏识点官不应该值得高兴吗?”
陈超默默摇头:“若是玉公点的官,自然高兴。但现在点官的是今上……”
陈超说一半自觉闭嘴。
云昭不由凑过去:“难道是今上点的官很小?”
“秘书郎,六品。”
“明白了,难怪玉公会脸黑。”云昭恍然大悟,都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放眼住在集贤坊的士族,凡是入朝为官的哪个不是三品以上。
今上给了个六品秘书郎玉澄,可不就相当于兄长在玉府的文书郎活计么。
玉澄可是玉昆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好不容易入仕却安排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小官,确实侮辱人了。
“你又错了。”陈超摇摇头:“秘书郎虽是六品,却掌管皇家书册典籍,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距离参与诏令起草,宫廷机要拟定的中书侍郎仅一步之遥,地位非常崇高。”
云昭对官职品阶以及职责确实不太了解。
陈超说,她便认真听,全当学习新领域的知识了。
“之前谢家郎君也是先当的文书郎,半年后就当中书侍郎了。”
“明白了,秘书郎是士族子弟入仕的跳板,他们干的也不是文书活计,而是为当中书侍郎甚至中书监而做准备。”
“正是。”
“那玉公为何不高兴?”云昭越发不明白了。
“你可知平时给士族子弟评品级,安排入仕的是谁?”
云昭摇头,市井可没这些故事。
“是玉公。”
“?”云昭瞪大了眼睛。
“朝廷官员三品以上基本都是玉公定的,而且不用经过今上,一般是在玉公的宴席上就会拟定入仕子弟,而后吏部拟定诏书才让今上过目。”
言下之意,呈给陛下的就已经是结果,他只能过目,却无权再更改。
今天,祈王却没有经过玉昆同意,便让玉澄入仕。
看着像是恩宠,实际上却是夺权。
毕竟,玉澄不从便是藐视今上,若是从了以后今上既然能钦点朝臣,那玉公还有何用?
云昭恍然大悟,终于知道玉公为何生气!
“这下明白了吧?”陈超看了云樾一眼:“仕途可没那么简单,并非有才情就行,你啊还有得学呢。”
“多谢前辈指教。”云昭心服口服地作揖。
陈超点头,一派从容。
不过看到那被摔在桌案的圣旨,他又面露苦色。
大郎君入仕是高兴了,但玉公却不高兴了。
这份诏书他该抄,还是不抄啊?
云昭默默转身,留深谙仕途之道的前辈,慢慢苦恼吧。
……
另一边,玉昆大步流星地赶到花厅。
正好看到玉澄正高兴地给周公公加茶的画面。
堂堂士族子弟,玉氏未来家主,竟然给太监倒茶!
玉昆的脸更黑了:“你在做什么!”
“诶,玉公回来了。”周公公连忙放下茶盏恭敬行礼。
玉澄没意识到玉昆恼怒,此时的他正为仕途有着落而兴奋。
玉澄两步走到了玉昆身边,朗声开口。
“父亲,儿子不负期望,终于能入朝为您一块分担了。”
“啪!”
玉昆响亮的巴掌捆到了玉澄的脸上。
玉澄当即懵了,就连周公公也惊愕地站了起来。
玉昆无视众人,只冷眼看着玉澄:“我不是让你好好读书么,你着急什么!”
玉澄的脸苍白如纸,眸光闪动满是委屈与不甘,藏在袖子里的手也紧紧握成拳头。
此时,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身后的华彰公主闲适地拨弄了一下杯盏,发出脆响:“家主这是在做什么,孩子已经长大,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责罚,让他有何颜面再见外人。”
“如此眼浅沉不住气,出去也只是丢人现眼。”玉昆的声音非常冷。
“那怎么办,诏书是我向陛下讨的,宣都宣了总不能收回吧?”华彰公主静静地望向他。
玉昆皱眉:“公主,事关朝堂社稷,你又何苦横插一足。”
“你看到的是朝堂,我看到的却是家事,作为母亲的看着满腹才华的孩子在家中蒙尘,可不得操心给他谋一份差么。”
玉昆与公主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公公尴尬赔笑,谁都得罪不起,末了只能尽量隐去身形,明哲保身。
第36章 咄咄相逼
眼看玉公和公主争持不下,玉澄天人交战,最终做出艰难抉择,他鼓足勇气冲玉昆作揖:“若父亲不喜,儿子拒诏便是。”
“混账!”
玉澄本是想讨玉昆欢心,谁知玉昆非但不喜,还反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玉澄彻底懵了。
“愚蠢!”玉昆咬牙切齿。
玉澄只顾着玉昆高不高兴,却全然忘了他这番话代表着什么。
那可是今上下的诏书,若是因为玉昆不喜,玉澄就能拒绝,岂不是变相说明玉昆有意凌驾皇帝之上。
尽管玉昆出手掌捆玉澄,但已然晚了。
华彰公主已经听了进去,甚至不屑地笑了:“好一个孝子,为了父子之情不惜忤逆朝纲,怪我自作多情多管闲事呗。”
玉澄只是不想让二人为他争执,谁知却两边都不讨好,他脸上血色尽无,心里全是说不出的苦:“我只是……”
“你只是没骨气罢了。”华彰公主脸上全是轻蔑,她不再搭理玉澄,看向玉昆:“我不过是看玉澄到了年纪却迟迟不入仕,便好心向今上讨份差事。
若家主觉得我多管闲事,冒犯了你的权威,如玉澄所说推掉诏书便是,家主仍觉不够解气,便把管家的权责也一并收回,以后我不再多事省得又惹家主不高兴!”
华彰公主说罢,甩袖而去。
“主母……老夫不是这个意思……”玉昆的脸色终于因为华彰公主发飙而松动了些许。
不过,公主并没有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公公如坐针毡,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谁让他领了这份差,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征询玉昆的意思。
“玉公,您看这事儿……要不奴家先把圣旨退回……”
玉昆摆手:“正如公主所说,既然是今上和公主的心意,老夫又怎能轻易拂去。
迟迟不肯让犬子入仕不过是因为他资质愚钝,想让他再沉淀一段时间,否则入仕也只是添乱。
是老夫不周,忽略公主和今上的感受了。”
周公公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管他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总而言之玉公愿意给台阶就再好不过,周公公连忙赔笑点头:“玉公谅解真是太好了。”
玉昆勉强扯出一抹笑,瞥向玉澄。
“既然已经领诏,今后便好好做。”
至此,算是玉昆对玉澄得诏令之事正式表了态。
不过玉昆虽然同意了,玉澄的春风得意却消失了。
他如同提线木偶,麻木地冲玉昆作揖行礼。
高肿的脸颊,撕碎了他的潇洒与高傲,看起来是那样悲凉。
周公公不欲多待,找个借口赶紧告辞。
此时是宁愿在文书阁那潦草的偏厅坐着,也不想再在这奢华却又窒息的大堂停留了。
周公公离开以后,厅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玉澄霎时跪下。
玉昆冷哼:“你错在哪里?”
“儿子不该领此差事。”
“确实,狗都懂得不该随意接别人丢来的食物,而你呢?”玉昆的脸色再次变黑:“就这么迫不及待入仕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玉澄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儿子……知错……”
“到中堂跪去。”
玉澄如同被抽了灵魂,麻木地冲玉昆磕头,起身,往中堂走去。
待他离开了,玉昆这才生气地把东西全都摔了。
“眼皮浅的狗东西!”
“家主,息怒。”贴身管家挥退了所有的侍从,这才劝慰:“你如此大发雷霆,若是传到公主耳里,公主又该置气了。”
“呵,她置气的事儿还少么。”玉昆冷笑:“说什么出于好心,不过是想借机点我,辰朝是她司家的罢了。”
“主公。”管家不敢再言,连忙颔首作揖。
“我若真想踏上那高位,七年前就能这么做!他们也不想想为什么实权都落到了旁人手里,还不是因为他司家的男人太弱!”
晟朝之乱,司家有才能的已然死光,只剩建康祈王还是皇室血脉。
为了稳住南方不至于让铁勒汉尽数吞没中原,玉昆只能将那无能的祈王拥立为帝,而后整合南方所有士族,倾尽南方诸城之力,与北地铁勒汉对峙。
苦营七年,南方才得以再现繁荣。
高枕无忧了,他司家人便想着卸磨杀驴了,简直可笑!
若琅铮玉氏真的倒下,看他辰朝能坚持几载!
“家主良苦用心,今上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呵,只怕他司家没有这识人的本事!若真逼急了,老夫不介意坐实他的假想!”
听到玉昆的话,管家拱手:“奴自当追随家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
另一边,中堂跪着的玉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他好不容易才从琅铮玉氏旁支过继到主家,从人人嘲弄的落魄远房变成人人尊敬的少主郎君。
他不过是想让少主的位置坐的更稳些,有错吗!
父亲与母亲不合,他不想轻易得罪任意一方,想两边都融合,有错吗!
甚至,作为少主,他想快些入仕培养自己的势力,有错吗!
都怪云樾!
三年前,他本该顺利入仕,即便母亲不喜好歹父亲青睐。
是云樾夺去了自己的光环,让父亲失去信心。
而后他便在这宅院苦坐了三年冷板凳!
他眼睁睁看着同岁的谢三入仕,看着他升到中书侍郎,看着他参与宫廷机要草拟,看着他被新秀子弟捧为领头轮番敬酒……
这些个日夜,玉澄对入仕的渴求已然达到顶峰。
父亲这边迟迟等不到希望,他刻意讨好母亲,获得皇室的支持怎么了!
男儿就该为自己的仕途不择手段不是么!
好不容易才讨好了主母,获得了机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玉澄越想越气,愤恨地望着中堂的天地君亲师牌位:“我才是琅铮九霄之玉!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顶峰!谁,也无法阻挡!”
玉澄这边的暗涌,云昭自是不知的。
她只知道玉公走了没多久,周公公就过来了。
彼时陈超还没誊抄完,周公公便在外间等候,云昭只能代为奉茶。
周公公接茶时,佯装无意地看了一眼里间。
“今儿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当值,其他人呢?”
第37章 猫腻
周公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对文书阁的人员也是心中有数的。
此番只见两人忙得像陀螺,其余人却不见踪影,关切两句也很自然。
但问归问,云昭也不敢跟他说实话。
府邸细作杀人……要真从她嘴里传出去那还得了。
所以面对周公公的问询,云昭只能装糊涂尬笑。
幸好陈超誊抄及时,火急火燎地抄完又火急火燎地把诏书送出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周公公便也不再关注云昭了。
毕竟小小赘婿,他也看不上。
待周公公离开,陈超这才抹了一把汗。
“幸好誊抄及时,要是误了周公公的事儿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姜还是老的辣,幸亏前辈及时出来,不然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周公公才好。”
云昭的马屁拍到了陈超的心里,他上下打量了云昭一眼:“之前也没看出你如此能言善辩啊。”
云昭除了尬笑还能如何。
“行了,把早上收录的清单交给我吧,以后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陈超很是大方地做了许诺。
本来他只是客气客气,谁知云昭真的蹬鼻子上脸。
“确实有个小疑问,前辈,玉公是在哪里训兵啊?”
陈超如临大敌,一脸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别误会,在下只是觉得奇怪,既然玉公能随时赶回府邸说明离家不远,那军情邸报直接送他那里岂不更方便,这般转来转去的,浪费时间不说,中间有遗失怎么办。”
“刚上任就想左右玉公做事?”陈超忍不住挑眉。
“只是小小的疑惑,不存在指教。”
“劝你不要多事,在玉府可没那么多有的没的,说错话做错事可都是要命的。”
陈超一边整理云昭递过来的清单,一边回自己的位置:“再说了玉公时常在荆州、江州、武昌郡三地轮转,若是紧急军报也就算了,无关紧要的信件也要送过去这才是真正的浪费人力物力。”
云昭认同地点头:“是在下狭隘了。”
回想方才接到的那些军情邸报,过半都是武昌郡的。
然而武昌郡距离建康也就一日的路程。
这般近的地方,不该有屯兵才对,毕竟这里相当于建康的咽喉,若玉公真在这里屯兵,今上能睡得着安心觉?
可没有屯兵处又何来这么多军情邸报?
云昭觉得奇怪,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超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那哪是屯兵处啊,就算玉公想,今上也不允许啊。那里是栖霞山所在……”
陈超顺口就回答了,但说了一半瞬间愣了,他陡然严肃:“你不会在套我话吧?”
云昭一脸茫然:“套什么话?那是很重要的地方?”
陈超不语,仍旧严肃地望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表情望出些端倪。
云昭连忙解释:“在下只是看到好几封密信都是武昌郡送来的,数量多到不太正常,所以才想着提醒您,早知道会被您这么误解,在下也就不问了。”
看云昭那一脸真诚不似造假的模样,陈超暗叹了自己一句过于草木皆兵。
他态度软和许多,避重就轻地回答。
“武昌郡没有屯兵,是一些私务。”
“私务?”云昭只觉得更奇怪了。
既然是私务,应该收录私务库才对,怎么会以军情邸报的方式发出呢?
陈超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又要逾距了,连忙挥手。
“你这些问题超纲了。咱们只是负责记录和收录,家主爱用什么方式送出就以什么方式送出,咱们只需照做即可。”
陈超把云昭训了一顿,干自己的活去了。
云昭表面应和,内心却仍旧狐疑。
她默默记下了武昌郡以及栖霞山这两个地名,虽然暂时不知这地方是做什么的,但肉眼都能看出它不符合逻辑,那里头就必定有秘密。
文书阁果然是个打探府邸消息的好地方,难怪会出细作呢。
很快就到了中午,这回来送饭的竟然是玉攸宁本人。
云昭受宠若惊。
“你彻夜未归,我担心你,便亲自过来看看。”玉攸宁回答的坦然。
陈超见状把主厅留给女郎与云樾,自个儿灰溜溜避到偏厅去了。
倒也不全是为了避嫌,只是因为上午训斥了云樾,现在有些不好意思再同席吃饭。
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云樾借着吃饭的时候跟女郎告状,直指他上午训斥人可怎么办。
陈超确实小人之心了,云昭可没把上午的训斥当一回事,此时吃着嫂子送来的食物,只觉得美滋滋的。
这种家里有人的感觉真好啊。
“你慢点吃。”玉攸宁拿着罗帕帮她擦了擦嘴巴:“活计很多么,看你这黑眼圈,一夜没睡吧?”
“其实也还好,就是刚刚上任不想让玉公觉得我是个好逸恶劳的。”云昭说着冲她龇了龇牙:“我这也是为未来铺路嘛。”
玉攸宁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但想到了什么,忧愁又染上了眼眸。
“夫人这是怎么了?”云昭敏锐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不由得开口询问。
“你这两日尽量小心些,千万别与兄长起冲突。”玉攸宁眼里全是担心。
“?”云昭挑眉,“他怎么了?”
“兄长方才惹父亲不快,被罚到中堂面壁了,兄长心里定然不痛快,若是我与他再发生争执,你可千万不要再为我出头,其实我被他说几句也没什么的,兄长也不会真的打骂我。”
“他是摆足了大郎君的谱,人人都畏惧他,可夫人你怎么办,士家大族的仆婢惯是会审时度势的,看到别人轻慢你,他们也会跟着轻慢你,你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凭什么要受这冤枉气。”
涛儿在旁忍不住点了点头,该说不说,这是纸婿郎说的最好听的一次。
她也是这么劝女郎的,可惜女郎从不在意。
本来女郎就因为女儿身被玉公与公主忽视,自打大郎君过继,女郎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
而今府邸下人都知道,所有主子里女郎是最无关紧要的,若是有什么委屈事儿,譬如雪炭不够了,玉羹不够了,他们也必然是选择让女郎这边受的。
第38章 嫂子的路,她的路
云昭算是听明白了。
玉澄被罚,定不痛快。
玉攸宁担心玉澄找她泄愤,所以特地来通风报信,让她注意回避。
不得不说嫂子可谓良苦用心。
不过看到嫂子这般小心翼翼做小伏低,云昭莫名心酸。
嫂子父母俱在且地位显赫,可她作为嫡女却处处小心翼翼,不知道的还以为玉攸宁是庶出小妾所生。
这般日子也太憋屈了,难怪她身体不好呢。
“本就是我拖了父亲母亲的后腿,受些委屈是应当的。”玉攸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才不是,女郎就是太好说话。”涛儿在旁不忿嘀咕。
云昭没想到这次涛儿竟然站她这边,想来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玉攸宁摇摇头。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什么对我有利,我还是拎得清的,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计较,再说了以后我也要仰仗兄长过活,兄长好,我便好,他能立的住威,我也能更安隅。”
玉攸宁不是笨,是看得清。
世家大族连襟关系尤为重要,娘家父兄便是天,更何况她还招赘了,以后更不可能离开。
她再强硬再蛮横再厉害也不可能成为琅铮玉氏的家主,生在士族又是女儿身就已经失去了争夺的机会,注定要依附,忍让,臣服。
除非她放弃锦衣玉食与宗族脱离关系自立门户,可这又是何必呢,她一个羸弱之人失去了家族庇护又能怎么生活。
“比起外面的庶民、流民,我已然幸福太多。”
云昭无话可说。
嫂子和她所处环境确实不同。
儿时父亲时常跟她说:“有时候父亲觉得不能让你过上更殷实的生活,有些对不住你,但近来却觉得你不生于士族又何尝不是幸事,昭儿即便嫁人也莫忘了自我。”
“人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不是你依附于谁,而是你是谁。”
“女儿身也能承男儿志,你要永远保持自我。”
那时候,云昭不太能理解。
父亲出事,他们被贬为庶民,云昭在最底层见了无数为生存而把自己当男人使的女子。
譬如卖豚肉的王嫂,磨坊柳坊主,砖窑周大姐……
她们在最底层如同男子一般又争又抢,并未因为女儿身而依附于男人,困在宅院。
尽管一身泥泞,尽管比困在宅院女子吃更多的苦头,但她们背挺的特别直,声音格外洪亮,就连眉眼也都透着肆意与自由。
也是这时候,云昭才逐渐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她们不输男子,靠自己在这乱世挣扎出一条大道!
尽管不是大富大贵,但能做自己的主,能肆意鲜活,又何尝不逍遥。
士族女子却不同。
她们依附于家族,所享受的财富是庶民挣扎一辈子也不可能有的。
相应的,她们也付出了自我和自由,但是在她们眼里这是对等的交换,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之说。
把她们扫地出门,不再受家族庇护,才是真的委屈。
身处位置不一样,所见世面不一样,认知与想法也都不一样。
嫂子的思想根深蒂固,云昭便也不再多说,只顺从地点头:“我以后不再随意顶撞他就是。”
玉攸宁高兴起来,“今晚早些回来,别熬坏了身子。”
“好。”
……
下值时间,云昭果真老老实实回家了。
没办法,白天嫂子亲自来请,她若不识时务些,只怕嫂子晚上还要来。
嫂子来不要紧,惊动宋掌事又罚她去中堂面壁就不好了。
毕竟此时中堂罚跪的不是裴彻而是玉澄。
玉澄对她的敌意,可比裴彻大太多。
云昭无法想象两人共处会发生什么。
看玉公方才那生气的模样,只怕玉澄没少遭训斥,再者玉攸宁都忍不住来通风报信,可见情况严重。
她若这时候撞上去,只怕真会成为玉澄的出气筒,不被死里虐她就跟玉澄姓。
故而,云昭到点就溜了,只剩陈超一人在文书阁奋笔疾书。
……
月挂枝头,陈超终于将今日所有活计整理好,他无奈地捶了捶肩膀。
以前赵弘在的时候,除了觉得他会拿乔之外不觉得他还有什么大用了。
现在只剩自己一人,活计全是自己干,这才猛然发现有一个搭档是多么重要!
不说其他,好歹不用这么晚下值。
即便这么晚下值也有个人陪不是。
陈超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玉府给他们这些幕僚,食客安排有相应的宅院,就在府邸隔壁,它有独立的大门出入,但是与玉府也有一个角门串联。
只不过要到这个角门,得经过一条长长的暗巷。
一般主家是不会到这边来的。
平时下值,还能看到其他幕僚同行,但现在已然半夜,角巷这边基本没人了。
该说不说,黑灯瞎火这样的长巷怪渗人的。
陈超拢了拢袖子,加快步伐,但刚到拐角就看到前头有人影杵着。
那人披着斗篷,浑身隐没在角落里,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陈超心下咯噔。
任谁刚从细作案死里逃生都会害怕。
卢远虽然落网了,天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再者自己本身也不干净,若不是卢远的同伙,而是玉公的人,他看出了自己的二心……
陈超越想越害怕,他强自镇定准备往回跑,结果还没走动,那斗篷人便开口了。
“你跑什么?”
此时月光正好洒下,斗篷人手里的鹤首权杖格外显眼。
那是玉氏当家主母的信物。
陈超认出了来人,连忙作揖拱手:“奴,参见宋掌事。”
斗篷人走出阴影,果真露出了宋掌事的脸来。
她的眼里满是孤冷:“公主把你从玉公手中保下来,可不是让你吃白食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这几日,栖霞山的书信确实多了许多,只是这些书信都有火漆封着无法拆阅,且全都没有入库就被转送到玉公处了……请再给奴一些时间。”
“如今文书阁大部分障碍都已经扫除,若你还是拿不到东西,那也不用留下了。”
“宋掌事宽心,奴必定尽快解决。”
“还有一事,查查卢远在文书阁潜伏这么久有无留下账本或密信。”
“是。”
第39章 名仕之宴
陈超与宋掌事的密谈,无人知晓。
文书阁的命案也如疾风,呼啸而来,匆匆而去。
明明事关好几条人命,放在市井百姓们至少得谈论好一段时间,可在这偌大玉府,却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仿佛赵弘、卢远、刘焱都从未存在过。
云昭内心莫名悲凉,世家大族眼里庶民的命和猪狗又有什么不同。
转眼,距离周公公送诏书入府已经过去三日。
这些天云昭生怕遇上玉澄,出入别提多小心谨。也不知是她躲的好还是玉澄面壁没结束,总之暂时安然。
就在云昭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玉澄的心腹陡然出现。
看到他,云昭心里一咯噔。
“云书郎,郎君入仕特在竹园设宴拜谢诸君,雅士宾客云集共贺,特请云书郎一块赴宴。”
“我?”云昭脑子只剩鸿门宴三个字。
名仕聚会,与她何干。
她是赘婿又不是名仕,哪有资格去参加。
而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云昭双手摆得就差出现残影了。
“感谢郎君厚爱,在下刚到文书阁上任公务繁多,只怕无暇过去了。”
“哟,这是一朝被家主重用,便看不上咱们家大郎君了吗?”
“在下绝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分身乏术。”
云昭连忙指了指面前堆积的信件。
她可没撒谎,这些确实是准备入库的,她若真去参加宴会了,谁替她完成任务?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回来收拾何必呢。
就在这时,陈超陡然开口:“既然是大郎君的邀请,云书郎便去一趟又何妨,你的这些功夫,我替你完成便是。”
“这怎么行,前辈您自己便是分身乏术,在下怎好劳烦您,还是自己完成罢。”云昭可一点也不想去。
奈何陈超没听懂云昭的暗示,强行把她送出文书阁。
玉澄的随从阴阳怪气开口:“能遇到如此体谅同僚的前辈,云书郎可真是有福气。”
“……”云昭只想说,这福分谁爱要谁就赶紧拿去!
玉澄才被家主责罚,转头就开什么庆功宴,而且还点名让她去,这事儿一看就不对头。
她不信陈超看不出这是鸿门宴,分明是想看她笑话。
说不定还是觉得自己碍眼,想把她推火坑,然后独揽文书阁大权呢。
然而此时除非突然恶疾缠身,否则还真是无法脱身。
云昭绞尽脑汁想了一路。
尿遁,装病,拿贺礼乃至更换正式衣服……什么理由借口都用了,侍从就是不接招,全都搪塞过去。
很明显,玉澄冲他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她带到。
如此一来就更说明这场宴会是鸿门宴了。
云昭找不到理由遁走,便只能寄希望于路上,希望能遇到个熟人,以期她能将自个儿被玉澄带走的消息传给嫂子。
虽然说嫂子不见得斗得过玉澄,但好歹占了个嫡女的身份。
嫂子做不出拿身份压人的事儿,她却可以!
不说其他,玉澄刁难时,她还能以此为尚方宝剑,谋个全身而退。
可惜的是这一次老天爷似乎没有站在她这边。
一路上,云昭都没有遇到相熟的仆婢。
别说仆婢,人影都没有。
感觉就像是玉澄特地把仆婢全都清退了似的。
等她踏上回廊,来到熟悉的圆拱门前,玉澄杀贱籍女子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
里头仍旧是潺潺流水声以及谈笑声……
但在云昭耳里,这些声音不再美妙,而像披着人皮的魔鬼,在为自己的特权炫耀。
“云书郎,请吧。”仆从看着驻足的云昭,再次强硬开口。
云昭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调整心情,迈着正步走进去。
穿过竹林和太湖石,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的湖。
云昭确实没想到,玉府里头竟然含有这么一处地方。
湖面是九曲廊桥,对岸是青青草地。
草皮的正中间有一座方正的亭台,亭台里摆着花,焚着香,其中一面还挂着白色绢帛,上头已然有人书写了数张字帖,只见笔走龙蛇,气势恢宏,一看便知是深谙文墨的高手所作。
在亭台的左边,有一座假山,潺潺流水从这倾泻而下,它蜿蜒流过亭台面前,在这循环的溪流中还有杯盏飘荡,水边上的世家子弟眼睛望着杯盏,满是促狭与恣意。
他们或涂粉,或簪花,或举杯谈玄,或弯眸笑谈风月。
远远望去,好一幅名仕宴饮图!
只不过这些名仕多为年轻人,极少有长辈。
明显这个宴会是年轻一辈的私宴。
在亭台的右后方,还坐着乐师、画师,他们或为士族伴奏,或为士族作画,全都忙个不停。
在他们不远处,坐着四五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
这些便是得到士族子弟青睐的寒门子弟。
虽然说辰朝出仕重出身,但名誉名声也非常重要,故而为了彰显大量,一般宴会上都会有那么几个虚席是给寒门准备的。
不过这些虚席真的只是名义上的虚席。
他们只能在乐师旁边的角落陪饮,若士族子弟不点名,他们既不能随意发言,更不能参与曲水流觞。
云昭的出现打断了正恣意的众人。
玉澄慢慢坐直了身子,阴郁的脸上出现一抹嘲弄。
“哟,我那入赘了玉府的清谈魁首妹夫来了呢。”
云昭站在湖对面恭敬作揖,并不往前。
“瞅瞅,到底是入了玉府终于学得了些礼数,知道身份有别了。”
玉澄的话让旁边人都笑了。
士族子弟设宴,寒门庶民若无邀请,不得上前,更不得叨扰。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若有违反轻则被轰走,重则当场斩杀。
若实在想看,便只能如同云昭此时,隔着距离恭敬驻足作揖且不能发出声音叨扰。
玉澄故意这么说,是暗讽兄长当年拿下清谈魁首不识规矩。
事实上,兄长却不是远望抢答,而是跟乐师旁那几名寒士一般,是拿到了席位才过去的。
而且也是玉公出题,问了士族子弟之后再问寒门。
兄长从容做答,所提见解气度斐然豁达通透,完全把士族子弟比下去,这才拿下了魁首。
第40章 时过境迁,是否低头
明明是玉澄他们能力不行,却变成兄长的过错。
而且技不如人便该羞愧地精进自己才对,结果他却是半分也不努力,只顾着记恨夺他光环之人。
这般气度,还自诩名仕,简直可笑!
奈何,这番话只能是比玉澄地位更高的人去说,云昭身份低贱,只能把这话强压心底。
即便知是羞辱,云昭也只能违心地作揖。
“大郎君今日释褐入仕乃大喜,某自知身份微渺不配与郎君同席,在此遥祝郎君扶摇直上,大施拳脚。
为免扫郎君雅兴,某当退下。”
“诶,急什么。”玉澄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按理赘婿确实不可与士族同席,但你可是曾经的清谈魁首也算半个名士。”
“玉某为赘婿云樾特赐偏席,还请诸君莫要笑我违礼。”
玉澄一番假模假样的谦辞说出,一众士族子弟当即附和。
“临江莫要这么说,当年谢三入仕还请歌姬小倌同席,区区赘婿算的什么。”
被调笑的红衣公子笑着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开口:“集会本就是志趣相投之人而设,只要是有趣之人便可自来自去,何须讲求什么门第。”
“就是,自来自去,自由自在,临江你莫要拘泥了。”
“既然诸君如此说,纸婿郎还不快去偏席就坐,莫不是你还觉得诸君不配与你同席不成!”
偏席,也就是乐师杂役旁边那一小片,专供寒门落座的地方。
云昭也算是看清楚了,玉澄这番三催四请便是为羞辱她而来。
想来也是,当年兄长拿下清谈魁首压他一筹,而今他终于入仕,清谈魁首却沦为赘婿永远与仕途无缘。
玉澄一朝扬眉吐气,又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如果只是为了羞辱,云昭倒也无所谓。
代兄长受过罢了,若玉澄此间痛快了,以后不再找兄长麻烦,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故而,云昭没有再坚持,大步走向所谓的“屈辱席”。
这边坐着五人,均是两人一桌案,正好有一人旁边空出一座,云昭自如地坐了下来。
云昭不认识他们,但这些人似乎知道云昭。
她往这边走,这些人全都假装忙碌,甚至避开了视线,生怕与她打招呼。
唯独独坐那人,他的块头跟裴彻差不多,一人坐一席本是刚刚好,如今云昭过来,他只能往旁边腾挪。
不过这位壮士倒也没有不耐烦,甚至顺便把没用过的新酒杯挪给了她。
虽未有只言片语,但壮士的善意还是挺明显的。
云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
这是个身穿灰色棉布的年轻人,但哪哪都很违和。
其一,他的衣服并不合身,看起来像是刚与旁人借的,藏在棉布下的里衫有些破旧,胳膊也非常粗壮,可见他要么会武要么经常下田干活。
其二,他脸上的胡须虽然剃了,但此时已然有青黑的渣渣冒头,显然时常锻炼身体气血非常好,但也正因为胡子拉碴他更适合出现在比武场而不是名仕集。
这位大哥身上唯一与这集会匹配的,便只有腰间的玉佩。
虽然云昭看不清玉佩上的字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代表他家族的徽记。
这位大哥祖上应该也是名门,只是战火频繁中家道中落,无奈成了寒门。
说来,也只有北地的士族才多有佩玉,这位大哥的面相也确实不像阴柔的江南人,故而云昭猜测他是刚刚南下的北地寒门。
应该是想谋仕途,求出路的。
若是在市井茶寮,云昭还能跟他唠唠祖上讯息,或聊聊志向抱负。
但这里的偏席是不允许说话的,再加上她是玉澄释褐宴的捉弄对象,若她真与这些寒门交流,只会害了人家。
故而云昭很快就收回视线,她不说话更不吃东西,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发呆。
瘦弱的云昭与那壮士坐一块,就更显得壮士像个杀猪匠了。
于是乎,就连云昭的光芒也被掩盖,乍一眼望过去,便是一群低贱的庶民围坐一块抓虱子抠脚。
玉澄看着这一幕,非常满意。
他心情大好地让大伙继续被中断的曲水流觞。
此间的曲水流觞可不是做诗提词那般简单。
他们多是以某个清谈命题或玄学命题设题,答题人必须紧扣主题且要上溯源,下升华,所谈内容得彰显个人胸襟气度与见解。
云昭小时候也跟父亲参加过几次名仕集,不过父亲只是下品小官,参与的自然不是顶级名仕集,不过这样的雅集顶级士族来的少,隐世名仕却很多。
那时候,她只觉那些个大叔真真风流不羁,潇洒恣意,尽管她听不太懂他们说的东西,但从周遭的惊叹以及崇拜中能感受到他们卓绝的才能。
也正因为这样,她对名仕雅集多有神往。
玉澄举办的这个名仕集,算得上是集齐所有顶级门阀子弟了。
但这个雅集却颠覆了云昭对名仕集的认知。
无论是出题还是答题,要么浅显如儿戏,要么夸夸其谈完全不落地。
连她这外行都忍不住摇头。
云昭只是心中腹诽,她旁边的这位壮士却是连着嗤了好几声。
幸亏旁边是乐师,器乐的声音把他的冷嗤给盖了下去。
否则让玉澄听到了,壮士这辈子也别想着入仕了。
毕竟玉澄是未来家主,如无意外他将接替玉公成为宰相乃至掌握兵马实权的大将军。
连嫂子都说玉澄小心眼,得罪他的人绝对没好果子吃。
也不知这位壮士是不清楚玉澄的背景,还是明知是强权却宁折不屈。
若是后者,云昭只想说一句——有种!
云昭面上严谨,内心却是极为活跃,就在她左右瞎想时,那些个士族子弟齐刷刷望了过来。
云昭茫然。
“才优于礼,今日可还持此论?”
玉澄面色不善地念了题目,又看向那一袭红衣之人。
“这题,是真鉴你出的吧?”
谢璃也就是与玉澄同年,却比他早入仕三年的谢三谢真鉴。
他一袭红衣飞扬跋扈,被玉澄点名也只是笑嘻嘻:“临江莫要介怀,我只是想知道时过境迁,当年的赤子如今可有低头罢了。”
第41章 分崩离析的士族
云昭微微眯眼,就知道让她坐在这准没好事。
只是没想到先出言刁难的不是玉澄,而是谢家的郎君而已。
不过想来也是,人家自小一块长大,自然臭味相投,同一个鼻孔出气也正常。
云昭被动起身拱手作揖,此时无论是认怂还是强辩都不合适,不如保持沉默顶多遭受几句嘲笑便也过去了。
谁知,谢璃却不打算轻轻揭过。
他继续开口:“或者换个更好回答的?赘婿见家主受辱,当效犬马之忠,还是效寒士之傲?”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的戏谑更浓了。
谢璃的问题乍看很好作答,但仔细琢磨便会发现它前后都是陷阱。
若选忠则自认犬马,若选傲气则有悖人伦,无论怎么选都有错,也正如赘婿的身份,里外都不是人。
谢璃这番举动让玉澄忍不住哈哈大笑,在他看来,这就是谢璃的讨好。
之前,一直是他压谢璃一头,可自从谢璃入仕,周边人便一直围着他打转,就连谢璃自己说话言语也逐渐多了几分傲气。
玉澄虽不喜,但他没有入仕,品阶便比谢璃矮一筹,故而也只能忍了。
现在,自己终于入仕,相信很快就会与他一样,甚至凌驾于他之上。
这不,谢璃已经明里暗里讨好他。
玉澄只觉终于熬出来了!
他忍不住得意,准备敲打敲打他:“真鉴,怎能如此为难清谈魁首,他好歹也是你伯父认可的贤才。”
玉澄不提这个还好,提了之后谢璃的脸色霎时不好。
士族子弟先是一愣,接着眼里的戏谑全都浓郁起来。
寒门子弟也许不知道,但在场的士族子弟,谁不清楚三年前的那一场闹剧。
说来,这事儿还跟云樾有关。
当年,谢家的家主,也就是谢璃的伯父为了讨今上欢心,陡然提出一个谬议——“辰朝初立急需人才,入仕不该只重出身而该重才能”。
果不其然,这个提议获得了今上的赞许,一时间谢家风头无二。
谢璃伯父乘胜追击,广纳贤士,于是就有了三年前那场门阀士族与寒门子弟共同谈玄的盛大雅集。
寒门云樾一举拿下清谈魁首名头,一时间成为百姓争相讨论的焦点。
不过这事却遭到了以玉公为首的顶级门阀极力反对。
毕竟若真开了先河,士族垄断朝廷命官的局面就会被打破。
这可不行。
于是在士族联盟的极力反对中,祁帝只能放弃这一决议。
而谢璃伯父也被排挤出政权中心。
之后谢璃的父亲上位。
至于那个曾经耀眼一时的清谈魁首,则被玉公收为赘婿。
至此,闹剧告一段落。
虽然事情被摁下了,谢氏一族也换了家主,但错已铸成,谢家免不了被其他士族冷眼。
随着谢璃在政坛崭露头角,再加上父亲稳步经营,而今的谢家才重新找回些颜面。
谢璃不喜别人提起这件旧事。
谁曾想玉澄这厮竟然敌我不分,无差别攻击,真是不识好歹!
谢璃一脚将旁边的杯盏踹翻:“陈年旧事何必再提,今日是你的释褐宴,你喝多了口不择言我不怪你,但明日入朝,你还得叫我一声大人,若失了礼数我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玉澄的脸色也霎时不好了。
云昭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如此不堪一击。
自个儿什么也没做,他们就莫名其妙自相残杀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云昭巴不得这劳什子宴会赶紧结束。
可惜的是,她想结束,那些士族子弟却不这么想。
掌控义兴水军的周氏豪族子弟笑呵呵的出来劝解,其他人也相继开口。
“你们何必置气,该吃罪的另有其人才对。”
“说到底还是寒门子弟恬不知耻,非要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
入仕是治国治世,而非市井下九流营生,这本就是士族大夫之家业,与他匹夫有何干系。”
“就是,咱们世代熏陶方得此眼界,又岂是读了几年书就能取代的。与其说他们想致仕,不如说他们是求荣华富贵。
为这些个攀附权贵的人伤了和气,又是何苦,还是继续行酒令罢!”
云昭听着他们的话,只觉不妙。
果然,身旁那壮士早前只是时不时冷哼一声。
而今,听着天之骄子一口一个匹夫不配入仕治国,他不苟同地将杯子掷于桌面,不再喝酒。
隔壁桌的人似乎与他认识,当即变了脸色,顾不得其他,低声提醒:“寄舟你可别乱来,我做你的担保你才能进来,要是你闹事我也会受责罚,你别害我。”
邢凛转头,怒瞪那人一眼。
“瞪我也没用,我都说了士族雅集不适合你,是你非要过来看一看,他们说话难听你也得忍着!别忘了你可是用你们河间邢氏的名义发誓,小心反噬。”
邢寄舟听到“河间邢氏”四字,终于收敛了脾气,他默默收回目光,学云昭那般不吃不喝眼观鼻鼻观心垂头隐忍起来。
此间,云昭心思也千回百转。
河间邢氏……莫非是汉魏时期的老牌名门?
说是老牌名门,是因为河间邢氏活跃在曹公时期,那时他们士族曾出过诸多大将。
可惜的是河间邢氏人丁单薄且后续无力,到了晟朝时就已经由顶级行列落到中下了。
后来铁勒汉入侵,他们与潘渊裴氏一样选择坚守,最后惨遭铁勒汉屠戮,嫡脉十不存一。
至此,河间邢氏彻底没落。
没曾想这人竟然是河间邢氏的后人。
云昭再看他腰间玉佩,那模糊的字逐渐有了轮廓。
因着父亲也为阻挡铁勒汗以身殉国,云昭对这些举族战死的士族是很有好感的。
云昭忍不住出言:“大宅水深,兄台当知忍之一字是心中架刀,若忍不住刀会落下心口得不偿失。”
云昭的话又轻又快,旁人并未发现,只有当事人邢凛古怪地瞅了她一眼。
未等他回话,那边正与谢璃针锋相对的玉澄陡然转头。
“没眼力见的家伙,没看到谢家郎君木屐被酒水弄脏了么,还不赶紧过来擦拭!”
角落里的婢女连忙起身,玉澄却指着云昭。
“我叫的是你。”
“怎么,想一直装聋作哑么?”
? ?知道有读者等看不然无法安心入睡,先更一章,明天下午再发一章!
第42章 灵魂的炼狱
玉澄咄咄相逼,云昭只能迈步往他们这边走。
玉澄的意思很明显,让云昭收拾眼前残局。
对此云昭只想翻白眼。
没眼力见惹怒谢璃的明明是玉澄,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到头来却被推出来给他转移战火!
但人在屋檐下,她能如何。
好在玉澄的指令也不算难办。
无非就是帮谢璃擦脚。
云昭在工匠坊当学徒时也没少受蹉跎。
毕竟工匠也有等级之分,资历越老的就越能指使人。
什么端茶倒水泡脚捏肩都只是常规操作罢了。
仔细说来工匠们的脚可比锦衣玉食的谢璃脏多了,那时候的她尚且能干,这里又如何不能。
对于底层人来说,生存比尊严重要的多,更何况她还要留下调查兄长失踪,眼前这点蹉跎又算得了什么。
云昭接受的很快,但对于士族子弟来说,这和胯下之辱没什么区别,他们以为云樾会抵死反抗。
谁知,他却乖顺地过来了,甚至毫不犹豫地蹲下了。
大伙面上有惊诧也有鄙夷。
谢璃也很是震惊。
眼看云昭的“魔爪”就要伸来,谢璃眼疾手快把木屐蹬掉,脚丫子一缩长袍一盖,直接端正盘坐。
他将惊慌掩去,眯着眼开口。
“我公私分明,并非与你置气,也无需你替旁人顶罪。”
很明显,他不想给玉澄面子。
云昭尬住了,她有心想当权贵的“刍狗”,奈何权贵不给机会啊。
玉澄也很尴尬,方才确实是自己得意忘形才会提了句谢璃的伯父。
他以为谢璃会忍了这个暗讽,毕竟自个儿已经入仕,他日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谁知谢璃并不买账。
甚至自己后退一步,想借蹉跎云樾的由头向谢璃求和,谢璃也不接茬。
玉澄心里暗恨,牙齿咬的咯吱响。
但此时谢璃品阶比他高是事实,为免朝堂穿小鞋玉澄只能继续当憋屈的那个。
在家做小伏低,在外还要做小伏低,堂堂九霄之玉,未来家主竟然如此憋屈!
玉澄气不打一处来!
他猝不及防地抄起酒壶,冲云昭的脑袋淋下去以此泄愤。
然而玉澄低估了云昭的敏锐程度。
感觉到身后有异,云昭灵活地往旁边一撤,酒水哗啦啦……泼到了端坐的谢璃身上。
“……”
瞬间,雅集热络的氛围如堕冰窖。
玉澄脸涨得通红!
“云樾……谁允许你躲!!”
玉澄眼睛都快瞪冒烟了。
云昭无辜摆手:“郎君冤枉,在下实在没想到您竟然没拿稳酒壶。”
“在下听到身后异响便下意识躲开,若早知是您酒壶撒了,在下说什么也不能让啊。”
“谢大人衣服已然弄脏,让在下将功补过,带谢大人去更衣吧。”
“不需要。”谢璃起身:“酒喝过了,气也受了,今日雅集便到此,某告辞了。”
说完,一袭红衣的谢璃甩着袖子离开,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人也跟着离开。
尴尬再度升级。
不过尴尬的只是主家,虽然云昭是赘婿本来也算半个主家,但玉澄可不会把她当一份子。
故而,云昭也不打算扛事,既然不用再擦脚,那她就撤了。
云昭想的理所当然,走的也不拖泥带水。
谁知路过玉澄身边时,玉澄却陡然出手,将桂花羹向她砸来。
方才已然让玉澄下面子,此番自然不能再躲,云昭硬生生受了这一碗桂花羹。
一时间,身上黏腻无二。
但这些士族子弟并未打算轻易放过她,周氏豪族的周旻慢悠悠走了上来。
“把脾气好的谢三都给整生气了,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胆量。”
周旻说着把手中的酒倒在云昭身上。
其他士族子弟也纷纷效仿,拿着手中的吃食酒水往云昭身上招呼。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把得罪谢璃的帽子扣到云樾身上,若是玉氏家主责罚,自然也怪不到玉澄的头上。
这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要么抓仆婢顶包,要么让寒士扛过,总归,他们是不可能出错更不会认罚。
只是转瞬,云昭身上就满是食物残羹。
但众人仍旧不过瘾,其中一人开口。
“照我说还是在他背后题诗吧,写个卫阶之姿如何?”
“有道理,反正外头的庶民总说他貌若故人,便让他真做一回故人又如何。”
士族子弟们谈玄功力虽浅,但作践人的本事却是异常精通。
他们越说越上头,内容也越来越离谱。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
遭受残羹冷炙泼洒没什么,要除服刺字,那就万万不可了。
云昭一边躲闪一边开口:“今日乃郎君释褐宴,除褐衣着官服本是喜事,为图吉利也向来以平顺喜乐为主,郎君何必血溅当场!
您就不怕这兆头不好,影响他日高升么!”
“好一个刁奴,竟然敢反抗!甚至还敢诅咒郎君!”
“劝你识时务些,否则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这些个纨绔子弟不再掩饰性子,獠牙均露了出来。
云昭当然不肯松手,甚至心中的不忿也越演越烈。
释褐宴尚且如此,平日呢?
兄长这三年,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折辱!
所谓的依附士族,对寒门来说根本就不是捷径,而是灵魂与肉体的双重地狱!
“够了!”
角落里的邢寄舟终究是看不过去,开口呵斥。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治国治世之道的士大夫,如今之举可有半点名仕该有的模样!”
与他同席的几个寒门完全没想到邢寄舟会突然开口。
他们面白如纸,伏案跪下。
“郎君饶命!”
士族子弟们停下手中动作,慢悠悠地望了过来。
“真是有意思,今日可真是有意思啊。”
“阁下哪位啊……”
邢凛抿了抿嘴,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玉澄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闪烁与犹豫,不由嘲笑。
“有胆子站起来,没胆子报家门么,谁把他担保进来的,给我滚出来!”
担保人顿时瑟瑟发抖。
邢凛闭了闭眼,沉声开口:“在下乃河间邢氏邢凛。”
“河间邢氏?谁啊?”玉澄眼里满是鄙夷与嘲弄。
第43章 另一祖宗驾到
“河间邢氏?”
周旻脑子搜罗了一圈可算是想起来了。
他淡淡一笑一脸高深地问:“莫非是汉魏时期大名鼎鼎的河间邢氏?”
邢凛闻言,不自觉挺直了胸膛,“是。”
“这么说我好像也有印象了,河间邢氏将才良多,风头曾盛极一时,不过没多久就因为得罪文皇帝而被打压,到了晟帝时期已然没落得没边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七年前铁勒汉南下,河间邢氏与潘渊裴氏一般举族死守冀州,不也受今上封了忠勇门第么。”
“不过是题了个牌匾,如今河间邢氏血脉十不存一,顶多就是墓群巍峨好看些有什么用。”
“这倒也是,已经没落的寒门,想要再起要么有过人才能,要么人丁兴旺毕竟在不成器的子弟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能上枝头。
足下若是有才也不至于来这宴会也寂寂无名,如此说来还不如赶紧讨几房妻妾多生几个儿子,走这道路兴许能通。”
子弟们忍不住笑了,玉澄也冷哼。
“什么落魄户都敢往这里凑,凑也就算了还大放厥词,真不把我玉某人放眼里么。”
“说什么不配为士大夫……既然说得如此有气节,又何必委身来这偏席作配!寒门清流不外如是。”
听着他们一道又一道的讽刺,邢凛终于是忍不住,他猛然抱拳咬牙:“昔年洛阳宫阙受围,诸君与美人裹锦衾财帛出奔,寒寒士则拾残简护于怀中,做此举时,试问又是孰为禽兽孰为衣冠?方才你们的行径与昔年又有何不同,难道鄙人如此说有错?”
邢凛说的是七年前洛阳失守后,士族门阀仓皇而逃的场景。
在场的都经历过七年前的乱局,尽管那时候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但也足够记得一切了。
每每想到那时候的场景,确实就让人唏嘘不已,士族们抱着财帛南逃,由于书简太重并不好携带,很多人一边跑一边将书简扔下。
平时寒门压根买不到书简,藉着士族们丢弃书简,寒门乃至庶民终于能拥有书籍了!
于是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寒门子弟一直跟在士族的后面,就等着他们丢弃书简。
当然这段记忆也是士族们最不愿意回忆的。
毕竟他们那时候完美地把自私、贪财、无能暴露无遗。
也一度沦为人们的笑柄。
邢凛公然提起这件事,就相当于啪啪打他们的脸。
方才还高高在上地讽刺他出身卑贱的诸君,脸色顿时不好了。
“来人,把他抓起来!”
“是!”
一直在角落候着的部曲当即出现。
云昭完全没想到这位大哥嘴皮子如此利索,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全给惹毛了。
她脑子疯狂转动,想着该如何力挽狂澜才能帮这大哥脱身。
毕竟他也是为帮自己才出言相助。
就在这时候,一道醇厚又慵懒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谁要动我的兄弟啊?”
随着声音落下,木屐扣响地面。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银灰色长袍,头发高高的束起,只是有些凌乱,眼底也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熬了几个昼夜。
正是许久不见的裴彻。
裴彻进来以后,邢凛是最惊讶的,他瞳孔震颤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询问:“裴十九?”
“许久不见啊,寄舟兄。”裴彻漫不经心地打着招呼。
玉澄皱眉一脸警惕:“你来干什么?”
“哟,听闻大哥入仕,办释褐宴,我便过来讨杯酒喝,莫非大哥不欢迎我?那我去找义母了。”
裴彻说归说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很明显,就是想用公主来压他而已。
玉澄冷脸:“我现在要处理事情,你若只是在旁边看,自然想吃什么都可以,但若是特地来阻挠我的,那就赶紧滚,我今天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不就是当了个六品小官么,多大的事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了大将军。”裴彻向来讨厌别人威胁自己,更何况是从小到大就没胜过他半次的玉澄。
听他那装腔作势的语调,裴彻当即不买账,直接反唇相讥。
虽然玉澄比他大,但拳头没他硬啊。
最重要的是玉澄梦想玉府家主之位所以他处处都想做到最好,自然就没有裴彻那么放肆。
裴彻就不同了,他是义子,而不是继子,保留的是自己的名字,祭拜的也是自家老祖宗的祖坟。
潘渊才是他的故乡。
他得义父怜惜被带回玉府,这份寄养之恩自然也重,若能为义父办事定然义不容辞,但不代表他就将自己完全舍身这里了。
若遇上为难的事儿,自个儿也是能随时退出的,毕竟报恩的方式千千万。
而且说真的,他还巴不得能回潘渊,如此一来义父就管不着他了。
毕竟他潘渊裴氏当第一士族的时候,老爹可没拘着他。
但自从来了玉府,义父和义母都把自个儿当独苗苗,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
故而,裴彻老想往外跑。
当然义父义母恩宠也有个好处,至少他就能做自己,在府邸向来行事乖张还不怕找茬。
譬如现在讽刺的话张嘴就来压根不怕玉澄翻脸。
按理说若对象不是裴彻,士族子弟们听到这就该出来抱不平了。
可偏偏,对面是裴彻。
这可是单枪匹马就能杀到北地军营,把石夜叉首级给取下来的疯子。
谁敢真的跟他起冲突,天知道他的刀子会不会捅过来。
而且相较于玉澄,玉公和公主都更宠溺裴彻,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
他若真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玉公和公主绝对会包庇到底!
故而,这就是个典型的惹不起的祖宗。
所以大伙都哑声了。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周旻笑着上前:“不过是玩乐罢了,何须当真呢。
晦瑾既然来了便赶紧坐下喝一杯,今儿这酒是谢三带来的,不过他闹脾气走了,咱不管他,放开肚皮喝。”
周旻说这些的时候,玉澄仍旧死死瞪着裴彻,仿佛还在为他那句“六品小官”而置气。
第44章 寒门求仕无望
说来可笑,今日释褐宴本是为庆贺入仕,也是为取仕途平顺之意。
结果,尽给自己置气添堵了。
玉澄呕得要死。
眼下兆头不好不说,还被一群刺头挑战权威。
先是云樾,接着谢三,而后又是不知所谓的河间邢氏,接着嚣张跋扈的裴彻也来凑热闹!
这哪里是释褐宴,简直就是自己的受难宴!
虽然周旻帮忙打圆场,但玉澄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给台阶。
结果,他纠结时,人家裴彻直接婉拒了。
“喝酒自然是要喝的,但却是跟我兄弟喝,人我带走了。”
“!!!”
裴彻的话如同致命一击,玉澄终于是两眼一黑,几欲昏厥。
“裴彻!”
他咬牙怒吼,努力稳住摇晃的身形。
玉澄可终于明白人为什么会被气死了!
此时他也觉得怒急攻心,胸口有团血,随时能咳出来。
不过该说不说,他那涂了粉略显僵硬苍白的脸,因为这一番激动的怒吼,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不过,不像什么好人就是了。
裴彻似笑非笑:“怎么,你还想把人扣下啊?也行,我立刻找义父义母说道说道。”
裴彻挥挥手,这回是真转身了。
“站住!”玉澄目眦欲裂,他闭了闭眼努力压制脾气,好一会儿才咬牙开口:“通通给我滚!”
裴彻一脸的早该如此的嘲弄,而后看向邢凛:“寄舟兄,跟我喝一杯否?”
邢凛恭敬作揖,起身往裴彻这边走。
裴彻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来建康的也不跟我说一声,走吧,到我院子去。”
邢凛有些尴尬,毕竟他只知道裴彻叫裴十九,可从不知道他竟然还跟琅铮玉氏有关系。
相较于裴彻的不拘小节,邢凛就显得拘谨的多。
昔日他们同在浔阳同穿布袍,称兄道弟也没什么。
而今明显不一样了,裴彻的衣服虽是低调的灰色,但那软缎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身份自然也跟自己不同了,如何再能勾肩搭背。
“兄弟之间计较这些作甚。”
裴彻不放手,硬要跟人勾肩搭背,且目无旁人地往外走。
临了裴彻像想起什么,猛然回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仍旧蹲在地上,一身狼狈的云昭。
“你走不走?”
“!”
云昭万万没想到裴彻竟然还会捞自己!
原来裴彻这厮如此讲义气,不枉她把七连弩的图纸给奉上。
回头她连九连弩的图纸也恭恭敬敬地奉上!
云昭当即点头麻溜地跟上。
看着裴彻一次带走俩,玉澄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等他们走远了,玉澄这才阴郁地开口:“不过是仗着母亲偏爱,说白了他的族人也死光了跟那河间邢氏也无甚区别!”
“这倒是,若玉公真看重他,给临江你铺路时必然也会连他一块,但现在只有临江入仕,他却仍旧家中赋闲,偏宠又能多久。”周旻慢悠悠地开口。
玉澄颇有些心虚。
事实上,这番入仕并非父亲安排,而是他讨好了母亲才换来的。
父亲还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惩罚了他。
当然,这是在父亲并不知道他与母亲的交易下的惩罚,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偷偷给母亲通风报信,只怕……他的下场也会跟卢远一样。
不过这事儿玉澄自然是不能说的。
在众人的推崇与追捧中,他装傻充愣顺水推舟。
“说的是,我们差距只会越来越远,退一万步来说,裴彻这厮即便入仕也只是下乘武将,与我自是不可比拟。”
辰朝重文官而轻武将。
文官可以指挥三军,譬如玉昆他是文官却手握兵权,可拜封大将军。
又譬如他们在座任意一人,入仕后都有机会到战场挥斥方遒。
但武将,想干涉他们朝中事务,可就门都没有了。
“别管这些扫兴的人,咱们继续。”
玉澄跟着他们回到曲水流觞处,仆婢们则无声地洒扫方才的狼藉。
至于那几个寒门,他们一直匍匐在地上,无人叫他们起来,他们便动也不敢动。
今日本想混个眼熟,结果却成了无妄之灾。
此时他们只盼着能活着出去就好,别的便也是不敢想了。
……
另一边,裴彻直接把两人带回了院落。
不得不说,玉公和公主确实待他极好,虽然这个院子不如玉攸宁的有个二层小楼阁,但位置却是除了主屋之外最好的。
而且这里还有个大教场,只见那教场一角摆满了兵器,而且都是用得很久了的,可见裴彻平时没少练。
看到这,邢凛想起了老家。
他家也有一个这样的教练场,他和兄长们大半的光阴都在教练场上度过。
而现在,冀州已然沦陷,他的故乡……不知何时能还……
裴彻看出了邢凛眼里的落寞,重重地拍了拍邢凛的肩膀:“他日,我们一起杀回去!”
邢凛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又何尝不想回去,此番到建康便是想给自己谋个前程,以期有报国的机会,甚至北上驱逐铁勒汉收复故土。
奈何……
“我奔走了许多士族家宴,本想借机会得家主垂青而有入仕的机会……奈何处处碰壁。本以为琅铮玉氏和别处不同,谁知……”
还不如别处呢!
而且接触了这群年轻子弟,邢凛只觉得两眼一抹黑,若辰朝未来是要交于这些涂粉簪花耽于享乐的纨绔之手,北伐就更无望了!
但这话邢凛没说,他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想憋着劲儿闯出一番名堂,如今算是彻底看清了,寒门,根本连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全然无望,军功一样可以上位,北府兵的流民帅希锦不就是这样被招安的么,如今不也位极人臣,统帅一方兵马。”
邢凛的眼里仍旧落寞:“希锦和我终究不同,他本身就是殷实士族,而我们河间邢氏……却只剩我了。”
“潘渊裴氏也只剩我。”裴彻说的甚是轻松。
“你……”邢凛惊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潘渊裴氏……”
“我爹叫裴矜。”
这话一出,邢凛瞬间跟雷劈似的,好不容易才坐下来又腾地窜起。
“你爹是忠勇侯裴公!”
第45章 好事不留名
云昭看着两人的互动,有些懵。
这俩方才还称兄道弟,怎么现在整得跟第一次认识似的。
尤其邢凛。
仿佛第一次知道裴彻的身世,这是何解?
此时,邢凛仍旧激动。
“我们在浔阳认识,我只知你叫裴十九,却不知你竟然是裴公之后,若我早知道……过去冒犯之处,还请你见谅。”
回想起浔阳的种种,邢凛只觉得冒犯。
彼时,他初到浔阳,本想找些活计结果与当地的大兵起了冲突,裴十九……也就是裴彻,他当时也在大兵之中。
在同伴全都被打倒以后,他才吊儿郎当地起来,不过他没有再动手,而是冲邢凛伸出了手。
“你已力竭,我若此时胜你便是不武,等你恢复了,我们再战如何?”
裴彻的年纪小,长的好看,即便穿着大兵们的衣服,也看得出几分潇洒风流,俨然是出身不错的人家,只是不知为何来这里历练。
想来应该是某个武将世家出身吧。
邢凛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只可惜如今他们邢氏只剩他一人了。
就这样,邢凛和裴彻不打不相识,在浔阳成为了朋友,还在同一个流民帅麾下厮杀。
只是没多久,邢凛便厌倦了这种不是跟北地铁勒汉发生冲突,就是在浔阳阙抢地盘的日子。
他要寻求的是仕途,是重振门楣,而这里仿佛一个斗兽场,永远都是底层的厮杀。
他们与北地对峙即便连胜七场,朝廷也不会在意,更没有升迁之说。
对于朝廷的人来说,追逐权利,士族内斗似乎才是正事。
浔阳这片土地,已然被他们忘记。
于是,邢凛离开了。
这两年他去投靠了无数个地方,可惜,一无所获。
没曾想在这里遇到了昔日的故友,不唏嘘是不可能的。
裴彻咧嘴:“我不透露身份,是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背景而给我行方便,我想靠自己挣军功。”
“而且说白了,也没什么好透露的,我也是个族人全死光了的人间孤魂,义父可怜我便把我带到了建康而已,实际上和你也无不同。”
“当然不一样,你可是忠勇侯之后。”
忠勇侯,是祈帝追封的。
潘渊裴氏本有南逃的机会,但裴氏家主却放弃了,选择举族死守。
他们给旧都的贵族、百姓争取到了撤离的时间,自己却熬死在了战场。
忠勇侯裴公的义举让百姓大为感动,尽管后来旧都沦陷了,但潘渊裴氏的宁死不屈,象征的便是他们的气节!
于是百姓纷纷为他造庙贴金身,这事儿传到了祈帝那里,于是祈帝追封裴公为忠勇侯,玉昆也把裴矜唯一的遗孤收为义子,近身教养。
这事儿天下人皆知。
只是没想到裴十九就是裴彻而已。
想到过去,邢凛忍不住唏嘘:“如果当初黑水河没有炸毁,南方的援兵能及时到达,潘渊裴氏也不会灭,甚至铁勒汉未必能胜。”
可惜,没有如果。
“都怪黑水河漕运使云庸!若不是他误听情报,将开堤当成炸堤,局面不一定是今日这般。庸官误国!”
云昭本只是安静的听众,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有自己的事儿!
你当邢凛骂的是谁?
是她的父亲啊!
云昭当即嗤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她这一声嗤,让两人都默默看了过来。
云昭愣了,终于反应过来方才自己下意识干了什么。
她尴尬地咧了咧嘴:“在下不是要嗤笑二位,只是觉得既然能当漕运使的自然不会马虎到连开堤和炸堤都分不清楚,据我所知,当年的漕运使深谙治水之道,是他把浔阳的水患给治理好的……”
“换衣服去吧。”裴彻打发他进屋。
“在下还没说完……”
“你未曾去过浔阳,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便不要再说了。”裴彻的兴致并不高。
邢凛也是如此,方才他还非常雀跃激动,云昭才说了几句他便缄默了。
俨然,他们并不苟同自己的看法。
云昭也知道要让他们改变想法,有些难。
毕竟全天下人都认为,晟朝的覆灭,乃至如今南北对峙的局面,都是因为黑石河一役造成的。
而罪人,便是她的父亲。
兄长之所以要求入仕便是因为他们的声音无人理会,想要为父亲正名,便只能踏上高台。
可惜……兄长也牺牲在了士族的争斗中。
明明是清谈魁首,却被困于深宅大院,折了羽翼不说,此生也仕途无望。
想到这些,云昭便觉得有些泄气。
一阵风吹来,云昭身上酒水混着食物的味道瞬间飘散。
裴彻嫌弃地皱眉再次开口:“你,给老子滚去洗漱。”
云昭听到洗漱二字,什么忧愁都被吓散了,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在下回宅院再换就好。”
裴彻皱眉:“咋这么多事儿呢,再被玉澄逮过去,我可不管你。”
想到这个可能,云昭瞬间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裴彻的院子和玉澄的不远,她若要回去必定要经过玉澄院子……
云昭不知玉澄他们会不会突然出来,万一正好撞上那真是尴尬了。
云昭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要不,劳烦郎君先陪在下回一趟宅院?”
“想让老子当你侍从,做梦呢。”裴彻扯了扯嘴角:“爱洗洗,不洗你就脏着吧。”
“……”云昭。
刚对他有些许的改观,结果他自己不争气……愣是要当神憎鬼厌的人。
这个兵家子,果然让人喜欢不起来!
云昭才腹诽完,院子又来人了,是玉攸宁和涛儿。
不过玉攸宁看到有外男在便没有进来,只是让涛儿把云昭的换洗衣服送进来。
“女郎说,云书郎既然到郎君这里吃酒,便尽情吃吧,晚些归来也无妨,只是莫要喝太多,以身子为重。”
云昭后知后觉,敢情裴彻这番风风火火地过来,不是巧合,而是玉攸宁去搬的救兵!
不过从头到尾,裴彻愣是半个字也没有提。
云昭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抱着衣服往裴彻的屋里走。
第46章 被发现?
裴彻的澡房自然也跟玉攸宁的小院一样都有循环流水。
而且这里也跟中堂的青帐无二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尘异味。
从这些生活细节来说,裴彻不愧是第一士族出身。
尽管他言行举止跟糙汉大兵差不多,但生活习惯却仍旧保留良好的士族修养。
裴彻,果真是个极为复杂的人。
当他的朋友还好,若当他敌人,那可真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有一个猜不透看不穿的对手,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譬如玉澄,云昭绝不相信他是个草包,但从这次交锋来看,裴彻却能把他吃的死死的。
可见裴彻并不像外表那样是个粗糙的兵家子,相反的他极其聪明。
云昭暗自让自己不能小瞧了这厮,更别轻视了这厮,最重要的是能交好便不要交恶。
云昭快速洗了个澡,出水的时候,却愣住了。
软甲只有一件,而且已经染上油污,得洗了晾干才能穿。
云昭微微皱眉。
如果硬将它穿上,味道根本掩盖不住,这澡也白洗了。
方才裴彻就是因为她身上的味道才赶着她去洗漱……
但如果不穿……
云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微微叹气,不穿定然不行。
云昭打算先囫囵套一件,然后在屋子里找个现成的做点粗糙的掩护。
结果打开嫂子送来的盒子才发现,里面除了一套衣服之外,竟然还有一根束胸!
想来嫂子把一切细节都想周到了。
回想涛儿方才的传话,嫂子明显是想让她在裴彻这里避避风头,暂时不要回自己的宅院。
可能也是担心玉澄会来找麻烦。
既然是要留,缠束胸总比没有的好。
云昭没有犹豫,当即将束胸穿上。
不过她的头发还没干,没有了软甲自个儿身形小了一圈,头发散落就更显女性特征了。
云昭没敢直接出去,反正已经耽误了时间,索性就耽误个彻底吧。
想来裴彻与邢凛也不想再听她为浔阳漕运使正名,他们自己就有说不完的话。
云昭破罐子破摔,找了把葵扇,坐上澡堂的偏榻,打开小窗,开始扇头发。
……
另一边,仆婢已经给裴彻和邢凛上了酒水,两人不等云昭已然喝开。
此时的邢凛既为遇到故友而高兴,也为渺茫的仕途而伤怀,双重刺激之下,喝的也特别的没有节制。
裴彻自小在军营混,小小年纪便是酒中好手,有人陪着更是不可能少喝了。
他一边喝酒,一边听邢凛发牢骚,有些心不在焉。
“你说,我的前路在何方?”
“空有报国志,却无报国门,何其哀也!”
云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邢凛嗷嗷哭的场景。
她一下子懵了。
方才在澡堂里扇头发就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嗷嗷叫。
知道定是裴彻和邢凛。
这种场景,云昭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木匠坊里的工匠们去酒坊喝高时也爱这么嗷嗷,云昭跟着去过那么两次。
见识过以后,再也不去了。
没想到他们也是如此。
不过也因为这样,云昭更加肆无忌惮了。
云昭以为他们发一会儿酒疯就会安静了,谁知出来一看,邢凛更加疯了,一直在嗷嗷哭。
谁能想到方才他隐忍地为自己发声的时候,明明是铮铮铁骨,哪能想到他喝了酒之后竟然会哭的如此狼狈。
相比邢凛,裴彻要显得正常很多。
至少她离开时裴彻是什么模样,回来时就是什么模样。
顶多只是脸颊和耳尖有那么一丝微红。
云昭挑眉,原来这厮喝酒也会上脸?
裴彻感受到云昭的打量,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一脸警惕:“在后面乱瞅什么。”
“……”云昭有些无语:“郎君英明神武,武艺高强,还能害怕在下背后偷袭不成。”
裴彻凉凉地看她一眼,没说话,偏头闷了一口酒。
邢凛看见他抬酒杯,便抱着自己的酒坛凑了过来。
“用什么酒杯啊,去找个人找那么久……”
裴彻眉头微微一跳,直接用酒堵住了邢凛的嘴。
“???”云昭疑惑地望向二人,俨然没听清方才他们在说啥。
“咳,吃你的东西去吧。”裴彻淡淡扫她一眼,没再跟她说话。
云昭也习惯了裴彻爱答不理的态度,她默默地坐到偏席,准备磨刀霍霍。
裴彻的宴席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绝对不会缺热乎的食物。
譬如现在,他们旁边就有一个火架,侍从正认真地烤着羊。
云昭认知的炙肉,是整只烤熟了再吃。
但这里俨然不会这么敷衍。
这里的炙肉方式要精致的多,烤熟了一层就片一层吃一层,再烤一层再片一层。
保证每一片肉都外焦里嫩味道浓郁。
上次在中堂,云昭吃过裴彻的烤鸡,而今看到的是烤全羊。
口水不自觉流了出来。
幸好,侍从也很有眼力见,看到她上座,便立刻端熟食过来。
云昭感激不已,也顾不上其他人原地大快朵颐起来。
殊不知,裴彻正一脸复杂地暗暗打量她。
云昭在裴彻院子一待就是一整天,一直到了深夜才准备摇摇晃晃的回自己宅院。
裴彻不由无语。
方才他只顾着与邢凛吃酒,倒是没有关注她。
结果,她倒好。
一个人在这一口羊肉一口桂花露,然后成功把自己喝醉了。
此时,庭院里趴着俩醉鬼。
“郎君,要不要奴将云书郎送回去。”烤羊肉的侍从贴心开口。
说来,他正是之前多次帮云昭的人。
与云昭也算是颇为熟稔了。
按照郎君的风格,定然会同意。
毕竟郎君平日虽不拘小节,但对男女大防还是非常在意的。
更何况,在女郎没有招婿之前,公主属意的女婿是自家郎君。
故而,郎君就更避嫌了。
等闲之下他不会靠近女郎的宅院。
谁知这次,裴彻却摇了摇头。
“我送他回去,你们把邢郎君送到偏房安顿。”
侍从一愣,但最终没说什么,认真遵从。
待侍从将邢凛给抬走,院子里只剩云昭和裴彻。
裴彻双手揣袖子里,一脸凝重地盯着云昭,满满的全是疑惑。
? ?上一章有小修哦。
第47章 鸡同鸭讲,各有所想
尽管裴彻有千万疑惑,但云昭醉醺醺的,问了好像也无济于事……
其实也不用问……
裴彻无声地看向云昭的衣襟,只要扯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彻的手有那么几分蠢蠢欲动的意思。
但也只是蠢蠢……真正要出手却犹豫了。
不是还好,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撕开了衣服,看到了他最不想看的,岂不是摊上大事了。
裴彻陷入了沉思。
方才他去上茅房,就顺便找那个洗个澡就失踪的云樾。
若不是他这里没什么私藏秘密,都要怀疑云樾这是故意躲出去,好刺探消息了。
裴彻溜达到澡房,却发现侧边窗户支开了一条缝。
平时裴彻洗完澡就喜欢在这侧榻吃块甜瓜纳个凉等头发阴干。
但每次离开他都会把窗户关上。
毕竟院子颇大,偶尔会有小蛇小虫钻进来,冷不丁给一口的肿几天也很是头疼。
裴彻正想把窗关上,就看到失踪的云樾正坐在侧榻不断地扇着头发。
那柔软的发丝垂在脸庞,眉眼淡淡柔和而又闲适,比起平日多了几分妩媚。
像极了……女子……
裴彻不自觉皱眉,只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离谱。
平时云樾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虽也觉得女气,但真没往女子方面想。
可眼前那青丝垂下温婉扇发的模样,又与女子有何区别。
难怪时下总有士大夫喜欢清官小倌,大兵们没钱上勾栏也会去找小倌。
酒饭间谈起还多是留恋与回味。
如果那些小倌也都跟云樾这般雌雄莫辨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等裴彻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把云樾当成女子,甚至觉得这样的小倌不是不能接受!
裴彻只觉得见鬼了!
他也顾不上去叫人,全当没看见,落荒而逃。
再然后,便是现在了。
此时云樾就在眼前,是不是女子只要撕开衣襟就知道。
最终,裴彻出手。
不过却不是要撕开她的衣襟,而是把她捞起来,直接扛背上。
“算了,谅你也不敢以女儿身混进玉府来。”
既然不是女儿身,他就更没必要扯云樾的衣服了,毕竟这厮是攸宁的夫婿。
结果,在云昭落入背脊的那一瞬间,裴彻又顿住了,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背后软绵绵的触感,又怎么是男儿该有!
裴彻手一僵,差点把云樾给丢出去……
她……
从一开始就是女子,还是这番离家才掉的包?
裴彻回想过往种种。
这三年他不常归家,与云樾的接触也不多。
但云樾私自离府再归来,确实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裴彻又说不上来,毕竟以前跟他的接触也少,没法对比。
尽管裴彻思绪复杂,还是按捺住把她丢了的冲动,沉默地把她背回玉攸宁的住处。
彼时,玉攸宁早就差涛儿在门口等着。
涛儿看到郎君亲自把云书郎背回来还吓了一跳。
她连忙叫来两个老婆子一块把人搀扶进去。
“把他送回他的屋子吧,一身酒气的别到女郎屋里熏着女郎了。”
“可是……”老婆子有些犹豫:“女郎说了云书郎必定吃了酒不舒服,她要亲自照顾来着……”
“你了解女郎还是我了解女郎?女郎身子骨羸弱,能照顾得来么,先把他弄回他的房间清理好再说。”
“是。”
老婆子没有再多言,搀扶着云樾进去了。
裴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涛儿行礼致谢准备撤离时,他又叫住了她。
“你们家女郎和软……咳,和云樾住一块?”
“郎君这是何意?”涛儿有些懵。
毕竟这属于女郎私密之事,这么问未免有些唐突。
裴彻也觉得尴尬。
他拢了拢袖子佯装轻松:“我只是想关心他们二人,毕竟成亲三载,作为兄长的却从未过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涛儿更觉奇怪了。
郎君就不是个爱管内宅事的人啊……
不过她还是默默点头:“女郎和云书郎之前还好,最近这段时间比较亲密,云书郎会下厨给女郎做热乎的,女郎也经常让云书郎上主屋睡。”
“上主屋睡?”裴彻挑眉。
“嗯。”涛儿点头,多的就不肯说了。
裴彻疑惑地挠了挠头,心道,攸宁这是知道云樾的情况还是不知道?
该不会他们成亲三载从未圆房!
一种可怕的想法在裴彻脑海形成!
假若这云樾从一开始就是女子,而自家从未出门的小妹也并不懂男女之事,然后……就被这女扮男装的家伙给忽悠了三年……
这样一来也就解释了他们成亲三载,愣是没有半点延绵子嗣的意思。
思及此,裴彻真恨不得把云樾那厮给捞出来。
好家伙,骗婚骗到玉府来了,好大的胆子!
“郎君?”涛儿看到裴彻的表情精彩纷呈,不由得疑惑。
郎君这是何意?
该不会是现在才后悔没有娶自家女郎吧?
当年,女郎还没有成亲时,主母便一直撮合他们俩,是郎君一直逃避推脱。
如今看到女郎和云书郎琴瑟和鸣,终于被刺激了么?
思及此,涛儿不由得说了一句:“云书郎虽然没有家室背景,但却是个惜花的。”
言下之意,不像某人,不识宝。
当然,涛儿也就为了报复裴彻才这么说,若云樾在场,她决计不会夸的。
毕竟云书郎和裴彻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配不上自家女郎却老叫女郎伤心的人。
裴彻不知道涛儿的内心所想,看见她那笃定主子琴瑟和鸣的表情,只想投予深深的怜悯。
然而这事儿……还有待查证。
如今夜已深,不该再继续逗留了。
裴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第二天,云昭醒来时,先是觉得头疼,接着茫然,直至昨夜的烤羊肉和桂花酒在脑海浮现,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受美食蛊惑,不知不觉喝高了!
甚至!还完全忘了喝醉以后的事!
云昭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大,惊扰了雅榻看书的玉攸宁,玉攸宁当即放下书册。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嫂子……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第48章 惊魂的一夜
云昭非常地忐忑与慌张,生怕宋掌事已经在门外等着抄她的家了。
玉攸宁看出云昭的担心,不由安慰:“是二哥送你回来的,你放心,没有被人发现。”
云昭大松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又有种头皮发麻地感觉。
云昭低头看了一眼,昨夜的衣服换了……而胸口的束带还没解……
“他……是怎么送我回来的?”
云昭感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手也不自觉发抖。
“我我这身衣服又是谁换的……”
“兄长应是扶着你回来的吧。”
昨夜老婆子把她带回院子就是搀扶着的,由此来推,兄长也应该是扶着她回来的。
玉攸宁完全没多想。
“至于你的衣服也是我换的,本来我想把你的束胸也给解开,但……我的力气不够,所以就只是把你的外衣换了。”
玉攸宁有些心虚。
难得伺候小姑子,结果伺候的乱七八糟的……
事实上,她捯饬云昭时,差点累的喘症都犯了。
原来伺候一个不省人事的人是这般辛苦。
想到自己动不动就晕厥,涛儿她们日夜照顾,自己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玉攸宁有些惭愧,以后要对涛儿她们更好一些才是。
当然,这都跑题了,总而言之,玉攸宁实在是累得慌了赶紧见好就收。
玉攸宁倒也不是害怕旧疾复发,而是担心宋掌事问原因,若因为伺候云昭而旧疾复发,云昭肯定会被罚,这可不行。
所以,玉攸宁量力而行自觉停下了。
玉攸宁看云昭问起,还以为她是不满意,尴尬开口:“下次我争取再做的好一些。”
看着嫂子这模样,云昭真是哭笑不得。
“嫂子,我哪里是觉得您伺候不好,我是担心裴……郎君他识破我的身份而已。”
云昭满满的不放心,但嫂子一脸如常。
“放心吧,兄长是兵家子,心大的很,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
“……”云昭。
到底是嫂子心眼大,还是裴彻心眼大?
“你放一万个心好了,真的没事,若你还是担心,等会儿我把涛儿叫来,让她再跟你说道说道昨夜发生的事,这样总行了吧?”
云昭点头,万念俱灰地下床洗漱。
希望真的没事才好,下次打死她也不敢再这么乱喝酒了。
云昭走到盥洗室,刚想漱口洗脸,下一秒,她猛然反应过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东西忘了!
她的甲衣呢???
昨夜把旧衣打包好才去吃酒,包袱还特地放在旁边,就怕自个儿回去时把它忘记。
万万没想到,小小桂花酒劲头那么大!
别说把它带回来,连自己怎么回来她都给忘了!
云昭只觉得晴天霹雳:“嫂子……我的包袱……”
云昭正说着,涛儿在外面敲门:“女郎,方才裴郎君差人送了个包袱过来,说是云书郎昨夜换洗下来的脏衣服,奴该如何处置这些脏衣物?”
以前云书郎的一切生活起居都是他自己解决的,她们并不会插手,更别说帮忙浆洗或其他。
不过最近这几日,女郎尤为看重云书郎,别说日夜同眠,甚至昨夜还不辞劳苦亲自伺候他。
说来,昨夜她擅自做主要把满身酒味的云书郎送回他的房间,结果被女郎当众呵斥了一顿。
还说以后凡事有关云书郎的一切都要汇报与她,经她点头方可处理。
这不,裴郎君把云书郎的脏衣服送回来,她便也去找女郎禀报了,省得女郎又怪她擅作主张。
想到昨夜的事情,涛儿就觉得委屈,但除了受着还能如何,谁叫女郎就是她的天呢。
若失去了女郎的宠爱,她也没有了去处了。
涛儿正等着女郎吩咐,结果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云书郎匆匆出现,一把将包袱给抢了过来:
“多谢涛儿姐,在下衣服污秽自己洗便是,就不污了各位姐姐的眼睛了。”
说完云昭一把将门给关上。
里头还隐隐传来玉攸宁的声音:“你看看你,急什么呢,差点摔了。”
涛儿吃味地扁了扁嘴巴,莫名觉得云书郎越发可恶了。
以前的云书郎只是不解风情冰冷无趣,她做梦都想云书郎能识趣些,好讨女郎的欢心。
而今云书郎是学会了滑嘴油舌甜言蜜语也讨到了女郎的欢心没错,但也更可恶了!
涛儿有种妲己误国的错觉!
好可恨呐!
……
云昭将包裹拿回来,立刻全部检查了一遍,万幸的是结仍旧是她打的那个,里面的衣服也仍旧是昨晚叠的样式,完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云昭狂跳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我就说了兄长定然不会发现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云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过了,结果没多会儿,宋掌事上门了。
而且确实是来找云昭兴师问罪的,不过却不是因为她的女儿身,也不是因为玉攸宁伺候她,而是玉澄的释褐宴。
“昨日释褐宴的闹剧,均由你而起,自去中堂领罚,面壁三日罢。”
玉攸宁想替云昭说话,云昭阻止了。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初初开始那两次,云昭对于去中堂罚跪还有些忐忑。
但现在她倒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适合冥想的地方。
昨天的一切确实太混乱了,她要好好梳理一番。
当然,若是能尽量把昨夜的细节给想起来就更好了。
……
仍旧是熟悉的中堂,熟悉的拜垫。
只不过,裴彻的青帐不见了。
很明显,某人为期一个月的禁闭解除,就把老巢给拆了。
明显是不想再回这里。
该说不说没了同落难的人还略有些孤独。
云昭回到熟悉的地盘,顺道给桌案上的天地君亲师磕了一个头。
“你倒是有闲心拜祖宗。”
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昭一愣,迅速回头。
只见裴彻负手而立,脸上全是严谨肃穆。
“你……也被罚了?”
裴彻翻了个白眼,他紧紧盯着云昭,眼里有复杂。
“???”云昭不明。
“云樾,你有没有事情瞒着大家?”
“郎君这是何意?”云昭的心一咯噔。
第49章 裴彻的怀疑
“你是女儿身?”
裴彻压根不拐弯,长驱直入。
这话差点把云昭给吓得三魂不见六魄。
不过她心里虽然震惊,面上却仍旧镇定,甚至头脑非常快地转动起来。
她佯装愤怒,拍案而起。
“在下虽武力不如郎君,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好歹也是清潭魁首才情八斗,郎君却以女子来羞辱在下,这是何意!”
裴彻眯着眼看他,半点不受他影响。
“你少在这装腔作势,我昨晚都知道了。”
裴彻说着蹲到了她的面前:“你的胸,分明就是女子的!”
“胡说!”
云昭疯狂地瞪他,手也陡然抓向他,在裴彻都没反应过来时,云昭就把他的手掌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说老子……是女子?哪个女子跟跟在下一样!”
裴彻皱眉,手不自觉动了动。
该说不说,虽然某人的胸肌小了些,但……确实硬邦邦的没错……
云昭硬着头皮连着拍了几下胸口:“在下是不如你健硕,但也不是吃素的,好歹……好歹也是比女子强些的吧!”
裴彻完全懵了。
昨晚背她的时候,触感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正思忖,云昭又发狠话:“看郎君这表情仍是不信的,既然如此,在下只能跟郎君坦诚相对了!在下这就赤身裸膀!”
说着云昭就开始扯领口。
裴彻被他这模样整得里外不是人,尴尬地挥了挥手。
“你当老子是什么,谁要看你,少污老子的眼。”
说着他嫌弃地把手抽回来,内心也不住地怀疑,莫非昨晚真是他喝高了,产生了错觉?
“不行,郎君既然有此怀疑就必须解决!否则它迟早会成为郎君心中的魔障,与其让郎君今后动不动就怀疑,不如一次掰扯清楚。”
云昭说这些的时候,拉领口的手也没停,在拉扯间已然看见白皙的脖颈和一小片胸口。
裴彻的脸霎时又黑又红。
他一脸嫌弃腾地站起来:“我不过是问问,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郎君要污蔑在下女儿身啊!这事儿若真传道主母那里,在下哪还有活路!关乎生死,在下如何不紧张如何不激动?”
裴彻无言以对。
“在下确实寒门不假,来玉府这些年也处处受人冷眼是真,但在下从未把这些放心上,不是不伤心而是因为在下没把他们当知己。
反观郎君,在下虽与郎君接触不多,但交浅而言深啊!
我以为同为弓弩爱好者,咱们之间会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
结果……终究是在下错付了。
郎君也如同其他人那般,并未当在下是朋友!只想把在下当女子般戏耍调笑!”
裴彻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曾想被她反将一军.
此时那一声声质问,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毕竟七连弩确实是他占了便宜。
云樾或许不知道,这种小弓弩若是被制作成大的,而且应用到战场上,它将是多么厉害的武器!
想到这个,裴彻尴尬摆手:“……我……我有事,先走了。”
“你别走,不说清楚不给走。”
云昭眼疾手快,再次把他的手扯住。
裴彻连忙甩手,谁曾想云昭个头小小手劲不小,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玉攸宁到了。
她震惊地望着两人,嘴巴张得老大,手都快捂不住了。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均是一愣。
涛儿更是一言难尽,这云书郎好生离谱,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跟郎君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原来那日大郎君说的是半点不错,他果然打上了以色侍人的主意吧!
不但蛊惑了女郎,还想迷惑郎君!
结果,没等涛儿反应过来,云昭当即丢掉裴彻的手,流星般冲到了玉攸宁的面前。
“夫人!!!”
云昭仿佛见到了救星,她一股脑冲了过去,然后如同妲己面见纣王般嗷嗷控诉:“郎君……郎君他羞辱我!”
“我没有。”裴彻的脸黑如锅底。
这云樾,平时瞅他挺明事理的,怎么现在就跟个小人似的,如此难缠!
他就想一想不行么,谁叫他昨夜喝高了!
“他……他怎么羞辱你?”玉攸宁一脸瞠目。
“郎君说我是女儿身!”
“什么!”玉攸宁的脸色骤然大变,刚想开口就被口水呛到了。
玉攸宁疯狂咳嗽,吓得涛儿连忙给她顺气。
云昭还在旁边疯狂瞪裴彻,“要是让女郎旧疾复发,你就来中堂跟我一块罚跪吧。”
“啧!”裴彻无语地瞅了他一眼。
这人,真是小人得志,咋个如此嘚瑟。
好一会儿玉攸宁的气息才稳住,她有些虚弱地开口:“咳,兄长莫要再开玩笑,云书郎又怎会是女子,他若真是女子,难道小妹会看不出么。”
“我……”裴彻尴尬地张了张嘴,“我没有这么说。”
“小妹虽然不常出门,但男儿女儿还是分得出的,诚然这三年小妹未有所出确实让大家担心了,但这并非云书郎的问题,而是小妹身子孱弱,小妹没能为云家开枝散叶已然对不住云家,若是连兄长也要怪小妹,小妹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不如一死了之。”
云昭听着嫂子的话默默瞪大了眼睛。
谁说嫂子没心眼啊……瞅瞅她这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的控诉……
连她都忍不住佩服。
但凡嫂子面对玉澄的时候能到拿出今日的威仪来,也不至于让玉澄那样欺负吧。
裴彻果然招架不住。
一个云昭已经让他头疼,更别说还来个更柔弱更哀怨的玉攸宁。
裴彻彻底歇了调查云樾的心思,他摆摆手:“我不过是跟他开玩笑罢了,谁曾想这家伙心胸这么小,半点玩笑也开不得,罢了罢了,我还是出去玩吧。”
裴彻说完落荒而逃。
玉攸宁一边擦眼泪,一边冲云昭眨眼睛。
担心涛儿看出破绽,云昭只能暂时忽略嫂子难得的调皮,正儿八经开口:“夫人怎么过来了?”
“女郎担心你一个人罚跪无聊,便特地来陪陪你,谁曾想……还真是来对了。”
第50章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涛儿说着酸溜溜地看了一眼云昭:“云书郎可真是会惹事,不是这就是那儿的,咱家女郎本就不能劳心劳神,若是耽搁了她的病情,该如何。”
“涛儿,你逾规了。”玉攸宁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在外面等我。”
涛儿张了张嘴,委屈巴巴地出去了。
玉攸宁这才轻轻地拉住云昭的手:“涛儿只是关心我,别往心上去。”
“放心吧。”云昭拉着玉攸宁往拜垫边坐:“其实涛儿说的对,嫂……夫人不用时刻陪着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昨日,也是您搬的救兵吧?”
玉攸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涛儿给云昭送饭,结果得知云昭被玉澄召过去参加释褐宴了,便连忙回来禀报了。
云昭为了自己已然三番五次得罪玉澄,被叫到他的主场哪里还能落得好。
玉攸宁迫不得已只能出动裴彻这尊大佛。
万幸的是一切顺利,云昭囫囵被捞出来了。
“说起来,夫人对裴……二郎君和大郎君的态度截然不同啊……”
玉攸宁先是一愣,接着有些尴尬地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这还看不出来那就真是见了鬼了,方才您那演技我都得甘拜下风。”
玉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别看二哥这模样,其实他的心胸很豁达脾气很好的,在我眼里他才是真正的名仕之流。”
云昭有些惊讶,没想到裴彻在玉攸宁的心中评价这么高。
“多相处些时日你就知道了,二哥好友遍布天下,并非因为他身后的名利,纯粹因为他的品性。他既有名仕的风流不羁,又有兵家子的杀伐果断,更有一颗仁者豁达之心,总之,是一个很好的儿郎。”
回想起嫂子对玉澄的评价,而今再听她对裴彻的评价,那真真是天壤之别。
“二哥一心想从军,但父亲不允许,这些年兄长一直跟父亲僵持着呢。”
依稀想起昨夜,邢凛一直在为百姓抱不平:“生而为人为何分三六九等,堂堂辰朝子民为何无出仕之路,无可耕之田,无可归之家!
我流转于辰朝这些年,多少安置城外的普通平民因无房屋或被强行征兵,或被盗匪欺凌,外头举目皆是悲剧,这些贵族呢,关起门夜夜笙歌,垄断仕途,草菅人命。
这样的绝望,裴兄你可懂?”
裴彻眼里全是幽暗:“我自然懂。”
“你不懂,你有玉公护着,仕途不可限量,根本就不懂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
当时,裴彻没有回答,只是表情很是悲凉。
而今听玉攸宁这么一说,云昭瞬间就有些明白了。
玉公不允许裴彻从军,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裴彻18岁就能单枪匹马越过黑石河,杀入铁勒汉军营取走石夜叉首级,可见他是有勇有谋的天生将才。
若是那时候就让他从军,如今不说真当上小将军,好歹一会儿是一个重要的武将了,说不定已经收回北边失地重镇。
可惜了,玉公宁愿让他就这么蹉跎着,也不愿让他从军。
“父亲不让二哥从军,二哥便偷偷溜去,每次都隐姓埋名,每每得到流民帅赏识混出一点头衔来了,就会被父亲的部曲认出,而后将他带回,这些年兄长在北地边境混迹,几乎每个流民帅的阵营他都去混过。”
玉攸宁知道这些是因为每次父亲将他抓回就要批评一番,然后母亲便会来护,每次家里都闹的不可开交。
“这不,前两个月兄长又被逮……咳咳,请回来,二哥为发泄不满连着泡了半个月的赌坊,结果输的私房钱都没了,然后就被父亲关禁闭了。”
云昭倒是没想到裴彻竟然还有这么多“光辉事迹”,还真真与这规矩如山的玉府格格不入。
也不知玉公教养他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这样,云昭本来还想着趁罚跪这三天好好捋一捋接下来的路,结果玉攸宁担心她会无聊,每天都来跟她唠嗑。
今天说裴彻的光辉事迹,明天来说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到了第三天该聊的全都聊个遍实在没的聊了,她便默默地拿来绣品,在她的旁边干起手工活。
……
三日转瞬即逝。
云昭再次回到文书阁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前她是担心这个地方不好混,现在却觉得原来这里才是最清净的地方。
嫂子粘起人来,真真可怕啊……
她回来的时候,陈超仍旧在埋头干活,说来可怜自打那日她被玉澄叫走,后来又在中堂跪了三天。
这几天,全都是陈超一个人忙活,几乎是全天无休的状态。
但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忙碌,看到云昭回来还有些不高兴。
“你怎么回来了。”
“前辈这是何意?您不需要在下回来给您分担重任么?”
“老夫一人可抵千军。”陈超回答的很是干脆。
说是这么说,云昭还是默默伸手要去捞他桌面上的私务房的文书。
陈超下意识出手挡了一下。
云昭。
“呃,这些我都忙完了,你……你去做那些吧。”
他随意指了指旁边一堆有些凌乱的书信:“这些都都是家书,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你且看看。”
云昭疑惑地扫了一眼在陈超手中的那些书信,确实都是私务库的没错。
他如此大包大揽实在奇怪。
不过也可能是率先处理了比较紧急的。
云昭没说什么,按陈超的吩咐,去处理那些凌乱家信了。
云昭整理着又发现了端倪,这些家书都是玉府远方们寄过来的,有少部分是汇报粮食收成,但大部分都是来讨要银钱经费的。
这种书信,一般都由文书郎统筹,而后让人给账房送过去。
账房自然就会调拨东西过去了。
不过这也是最无关紧要的,故而平时文书郎确实也会先挑要紧的处理,这些东西都会放在最后。
但现在奇怪的是,云昭缺席这四日的所有书信都在这里。
也就是说,陈超是针对性挑选的。
他这般大包大揽,真的只是想帮忙填补她的空缺吗?
第51章 樊笼
云昭不动声色坐下,开始埋头整理资料。
另一边,建康酒肆内,有个高挑的郎君坐在二楼临窗雅座,单手支着下颚,双眸微阖,懒洋洋地听着同桌吹嘘,昨夜赌坊内财神如何显灵,他如何以小博大。
“我以假乱真使得那谢郎君连连败退,可算把这鎏金香囊拿下,哈哈哈哈……”
“晦谨兄弟,你可有听我说话?怎滴一天一夜魂不守舍的。”
“是啊,世上真的有人能以假乱真鱼目混珠么?”那郎君换了个手支脸,满腹疑惑。
这满脸苦恼与忧愁的郎君,不是前几天被云昭逼退的裴彻是谁?
裴彻那日被云昭和玉攸宁联手逼到了外面,又因为心不在焉赌场连连输钱,担心义父知道把他逮回家罚跪,裴彻从赌坊撤出就乖乖到酒肆泡着了。
谁曾想,他离开以后友人连连翻盘。
这不,昨夜竟然还赢了谢三,把天下第一歌姬送他的鎏金香囊都给赢回来了。
不过裴彻可没心情听他吹嘘,脑子里想的仍旧是云昭的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眼睛尚可看错,但触感怎能有假?
那夜他背的分明就是女子!
那个触感……是他混在男人堆里如此多年从未有过的触感,又怎会有错!
再回想那天云樾反常的咄咄逼人,以及玉攸宁反常的哭哭啼啼……
裴彻越发觉得有猫腻。
最终裴彻坐不住了。
他默默起身冲隐匿在角落的侍从招了招手。
侍从有眼力见地跑了过来,云昭侧身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你去汝南一趟,查查云家情况,事无巨细。”
“是。”侍从虽然惊讶,但还是默默领命了。
“低调些,不要让人发现了。”
“是。”
同桌吃酒的友人看裴彻一言不合就找侍从,不由得一脸懵:“晦谨兄是何意?可是在下多言惹晦谨兄不快了?”
裴彻咧嘴笑了一下:“没有,突然想起眼皮底下有个小玩意在闹腾,老子高低得掂量掂量她的心思。”
“谁啊还能在晦谨兄眼皮底下闹腾呢?”
“就是,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该不会又是你那兄长……我听说他入仕了,官拜秘书郎是也不是?”
众人聊着聊着,感觉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敢情……裴彻是因玉澄入仕而不畅快么?
这么一想,没有毛病。
裴彻的不对劲也是从玉澄拜官入仕开始的吧?
说来释褐宴那日裴彻还匆匆回了一趟府邸来着。
按以往的经验参加了释褐宴的寒门回来以后都会大肆吹嘘当时的见闻,可偏偏玉澄的释褐宴却无人提及。
即便旁人追问那几个赴宴的寒门,他们也是三缄其口。
莫非那日真的起了冲突?
晦谨兄把人家的释褐宴给扬了?
在座的要么是兵家子,要么是普通士族,他们都是没有资格去释褐宴的,只能凭借蛛丝马迹去想象。
裴彻一脸古怪地望着他们:“你们在想什么?入仕有什么好,老子才不要束缚自己。”
“那晦谨兄是为何这般愁苦?”
除了玉澄,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惹裴彻不愉快了。
“……”
裴彻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弓弩,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阁楼传来脚步声。
众人闻声转头,便看到一个青年慢慢走了上来。
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头发高束,背脊挺拔,比起前几日不合身的华服,今日多了几分大气与洒脱。
正是邢凛。
裴彻注意到邢凛的包袱不由挑眉:“邢兄这是想通了?”
“是。”
邢凛冲裴彻作揖,脸上全是洒脱:“某今日特来与十九拜别。”
“可是要去浔阳?”裴彻半点不意外。
“是,河间邢氏昔日是因军功争得的门楣,身为子孙又怎可输!今日某自去,再见十九便要在金殿之上了!”
“好!”裴彻大喜,朗声笑着与邢凛拥抱:“小弟敬兄长,愿兄长此去所向披靡,军功无数!”
“也愿十九早日脱离樊笼,得偿所愿!”
裴彻微微一僵,柔和了眉眼:“邢兄保重。”
在场的众人见状让小二上了几壶新酒,纷纷与邢凛践行。
而后,邢凛一人下楼,走上御街,穿过人潮,慢慢地消失在人海中。
裴彻一脸艳羡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久久未曾放下。
脱离樊笼……
……
另一边,云昭正穿梭在私务库罗列摆放今日整理好的文书,也顺便检查陈超留下的痕迹。
虽然这里的物料摆放都有要求,但是摆放的角度摆放细节却全是由云昭掌控的。
多得木匠坊三年磨炼,让她有了近乎偏执的追求。
譬如她喜欢将所有的书信统一方向统一角度,又或者统一方向微微倾斜,再或者统一方向对角并行。
这些都是极为细微的对称关系,寻常人若不仔细看是分不出区别的。
但是在云昭眼里却如同暗夜里的明灯,格外显眼。
故而她整齐罗列过的地方,哪里被破坏了,哪里被翻动过……一目了然。
借着摆放书信之余,云昭走到了一处佃户名录之处。
这里全是佃户名册,不同的编号代表不同的地方。
而07处,有着明显的翻动痕迹。
此外,在它对面的私铺架子,也是07处有翻动痕迹。
她分明记得,这些不甚重要的地方已经整齐地罗列过,哪怕真的要插新资料进去,前头的也不会乱
可现在,这一行,是从头乱到了尾。
07处,是哪里?
云昭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门口处,这里贴着一张表,写的是数字对应的地名。
她刚想仔细看,陈超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到云昭就在门口处,他不由一愣,支吾开口:“你……在门口做什么?”
“在下归置好东西正打算出去。”
云昭笑眯眯地回答:“前辈这几天帮我整理活儿辛苦了,若还有没忙完的手尾在下接替就行。”
陈超点头:“不用不用,……我正想说这几天的书信我来归置就行,毕竟我经手的更清楚些。”
“我看你竹简修的不错,我那有些没修正的竹简,不如你代劳吧。”
第52章 陈超的秘密
云昭挑眉,狐疑地望着陈超。
陈超心虚地看了一眼周遭:“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因为得到二郎君和女郎的恩宠,我便不能再安排你办事了呗。”
“自然不是。”
云昭淡淡地笑着拱手:“您不是说军务类的文书都必须由您经手在下不能乱碰么。
若在下真的修了竹简岂不是破了您之前定下的规矩,这……不太好吧,万一在下又挨罚可如何是好。
您也知道,在下身份比不得您,处处都得小心否则动不动就要挨罚的。”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陈超他们的身份虽然也低微,但好歹算得上是玉府的门客谋士,下人高低得称一句“先生”或职位。
但云樾就不一样了,他是赘婿,即便是清谈魁首但成为了赘婿就相当于玉府的奴仆,身份比门客谋士要低一些,要守的规矩自然也多一些。
这不,他被邀去大朗君的释褐宴得罪了郎君,虽然有二郎君保了出来,但后面还是遭了三日的惩罚。
虽然,这也是宋掌事特地给他开的方便之门,但也要对方是能拿捏的人啊。
好在云樾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地位,很是识时务。
陈超颇为畅快的点头:“放心吧,既然是能给你去处理的,自然都是我把控过,没有问题的,赶紧去弄吧啊。”
“是。”云昭拱手,默默退出了私务库。
云昭刚退出去,后头便传来“砰”的一声,陈超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接把门给关了。
云昭默默站定看着那禁闭的门,陷入了沉思。
陈超,有秘密……
也许,间谍压根就不是卢远,又或者说不止卢远……文书阁的这四个人背后都有主……
想到这个,云昭只觉得冷汗岑岑。
玉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每个人都不简单……
但此时,她也只能把惊骇藏匿心中。
云昭回到办公点,随意了了一眼,好家伙,她的桌面堆了一大堆的竹简!
明明刚才还是空荡荡来着。
云昭随手拿了一个翻看,确实是军务类的陈年旧简,而且都是不重要的内容。
陈超这是有备而来啊!
看这竹简的数量,是打算十天半个月都不让她碰私务库的活,还是说,以后他就两边活全都包揽,只让她打下手了?
不过是被罚跪几天,就这么被架空了么?
明明前几天陈超还跟她说要联手打理好文书阁来着。
云昭当然是不情愿的,毕竟她好不容易才在私务库里找到点线索,就这么被阻断了进私务库的门那怎么行。
但谁叫陈超是“前辈”,而她也只是一个无权无势无靠山的纸婿郎呢!
云昭只能一边修理竹简,一边思考该如何破局。
陈超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云樾兢兢业业修理竹简的画面。
他心情又舒畅了许多。
之前还对这个纸婿郎不屑一顾,而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纸婿郎好拿捏。
但凡留下的是刘焱赵弘任意一人,自己都没这么好指使他们。
转瞬日头西斜,又到了下值的时候。
前头的陈超慢悠悠转身,检查云樾一整天的成果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云书郎果然心灵手巧,这竹简修理的端的是让人惊叹啊,我相信玉公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昭咧了咧嘴,心里却是不屑一顾。
这种不重要的边角资料,玉公会看才怪。
忽悠谁呢,净给她整些折腾人的碎活儿来了。
结果,云昭还没说话,陈超再次开口。
“看来我这个安排不错,不怕告诉你,这几天我仔细检查了军务库的竹简,我发现好些东西都旧了破了,这不得行啊!以后玉公要是检查那可怎么办……”
“……”云昭咧嘴都懒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超表演。
“你放心我也不让你白忙活,私务库这边的活我帮你做,你只管安心修竹简,好吧?”
“时间也挺晚的了,你快些回去陪女郎罢,今日就到这。”
“那您……”
“我还有些收尾,等会儿也回去了。”
陈超完全不带商量的,就这么直接宣布了答案。
云昭也清楚,这定然是他这几天就想好的,既然是有备而来,就不是她随便掰扯掰扯就能争回来的。
与其这样,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行,在下就先回去了。”
云昭也不拖泥带水,起身作揖,潇洒地离开文书阁。
接连几日,陈超均是同一个模式,甚至连私务库的门都不让她进,就一股脑儿的给云昭修竹简。
云昭越看越觉得滑稽。
这种感觉就像是陈超的债主即将要上门讨债,陈超在家急得团团转,疯狂挖床挖砖,企图能从宅子里掏出点什么值钱的好抵债似的。
然而,究竟是谁,想要他找什么?
回想起私务库凌乱的07编号货架,想来应该是跟这个有关。
只可惜那天她没来得及看,陈超就进私务库了。
想到今天陈超早早下值了,云昭终究是坐不住,准备连夜去文书阁探一探秘密。
此时,玉攸宁在旁边睡的正香。
本来玉攸宁不是每天都叫她来陪睡的,但自从那天裴彻怀疑云昭的身份,玉攸宁就不敢托大了。
此时她恨不得把跟云樾非常恩爱写在脸上,以此来消退所有人的嫌疑。
故而,天天晚上,云樾都会被召去“侍寝”。
这天云昭也毫不例外睡在玉攸宁旁边,不过今夜她是打算溜出去一趟的,不说别的她得到私务库看一眼那个编号才行。
云昭偷偷爬起来,顺了一颗玉攸宁的夜明珠,鸟悄地溜了出去。
深夜的文书阁阴森森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云昭直奔主题跑到放置钥匙的地方,她刚想翻找钥匙,却发现陈超桌案底下的箩筐有些问题。
这个箩筐向来是囤放誊抄废稿的,但是这些废稿每天都会被销毁,不会留夜。
但此时陈超的箩筐却已经满满当当。
也就是说这几天他都没有处理这些废稿。
然而……这并不符合逻辑。
云昭正想看一看是什么,庭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云昭当即把夜明珠塞怀里,自个儿也藏到了隔壁桌子底下。
“东西找的怎么样了?”
第53章 半夜见鬼
“回禀郎君,奴暂时没找到卢远的东西,但主母让留意的倒是搜集的差不多了。”
“哦,栖霞山?”
“不敢欺瞒郎君,这段日子奴确实一直帮主母打探栖霞山的消息,自从卢远被摘,主母对此事越发着紧。
前几日主母让宋掌事亲自来催不说,这几日还特地把纸婿郎支开,为的就是让奴尽快成事。”
“呵,毕竟细作一事已然惊动玉公。你是幸运,遇上了我,若不是我提醒主母,此时你也跟卢远一样被玉公清理掉了。
毕竟玉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主母的人,只要不是他的人,就一律会死。”
“多谢郎君,郎君救命之恩,奴永世难忘。”
月光下,玉澄的一袭白衣如同谪仙,脸上的笑却湿冷的像鬼魅。
信息量太大,云昭整个人都懵了。
真不知道自个儿是撞了什么大运,她偷偷来刺探军情,玉澄和陈超竟然也秘密会晤。
更没想到玉澄竟然跟陈超有联系!
而且看这情况,陈超是公主的人,但现在他已经倒戈变成玉澄的人了!
陈超相当于三面细作啊,先是从玉府刺探军情,接着传递给公主,之后再把所有消息告诉玉澄?
好家伙!真没想到一个小小文书郎竟然还能同时打好几份工,他的胆子可真是大啊!
更倒霉的是,竟然让她撞个正着。
但此时能怎么办?
云昭也只能屏息凝神,尽量降低存在感,并祈祷他们千万不要进这个房间来。
此时外头的谈话仍旧不断。
“主母要奴提交栖霞山的消息,敢问郎君,奴该如何处理才更妥当?”
“既然主母问,你照办就是,毕竟你不给,主母可是会办你的。”
“可玉公若知道……”
“你尽快把卢远的密信找到不就行了么?”玉澄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玉公让你办事,主母也让你办事,你把两头的事都办好,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再者,他们两个斗法,你这小走卒还妄想站队不成?那可是第一士族和皇室之间的较量,你算什么东西,还妄想左右他们不成?”
“郎君说的是。”陈超醍醐灌顶:“是奴想太多了。”
“你只用把他们的行动都告诉我,剩下的自有我周璇,我必能保你无虞,除非你藏着掖着没有跟我说实话。”
“奴自然不敢。”陈超深深作揖:“从郎君救了奴的那一刻起,奴就已经是郎君的人,此后也只会忠诚于郎君,请郎君无需忧心。”
就在陈超冲玉澄表忠心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
两人霎时噤声。
玉澄和陈超很有默契地走进办公间躲藏。
彼时,云昭就在卢远的桌底下,与站在门边的陈超玉澄仅仅几丈之遥。
若他们此刻回头,就会把藏在桌底下的云昭一览无余。
云昭的背脊阵阵发凉,她已经在思考如果被发现她要先杀玉澄还是陈超了。
总归,不你死我活就是同归于尽……
“进去!”
正当她胡思乱想,院子外传来低低的呵斥,接着一个丫鬟被扭送进来。
那丫鬟瑟瑟发抖:“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郎君院子的落樱,是来寻郎君的。”
“半夜三更寻什么郎君。”侍从眼里杀意更盛。
“郎君郎君起夜未归,小的担心……”
“笑话,郎君即便起夜也只是在他的院落,又怎会到这文书阁来,你分明就是别有居心蓄意跟踪郎君!”侍从说着一把将她推倒。
“说,你是谁派来的细作!”
“没有,奴绝对没有……奴不是细作……”婢女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在房间里看着的玉澄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哦,你找我?”
婢女先是吓了一跳,看清走出的是玉澄,她连忙跪着爬过去,连连磕头:“郎君,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有非分之想,不该跟随郎君,请郎君饶奴一命!”
尽管婢女的言语有些混乱颠倒,但众人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敢情,这守夜的婢女发现玉澄起夜,就起了旖旎的心思。
本来在玉澄没有召唤的情况下,她大可假装看不见的,但落樱起了贪念,肖想跟玉澄翻云覆雨好扶摇直上,于是偷偷尾随玉澄出去。
当然,她的初心可能也只以为玉澄是到院子赏月,若知道玉澄是来私会陈书郎,她打死也不敢跟啊。
就在落樱想回头时,玉澄的暗卫却把回头路给堵死了。
再然后便是眼前的这番场景。
婢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今夜!
她不该跟上来,婢女的手抖如筛糠。
玉澄冷漠地勾了勾唇,在婢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抽出袖中匕首猛然扎进了她的胸口。
“低贱的东西,也敢肖想本郎君。”
“郎……君……”婢女的眼里满是震惊:“你……”
“我是琅铮玉氏的未来家主,只有最高贵的血统才配与我一起,尔等蛆糜的肖想,简直是侮辱我。”
玉澄说着,手腕一转,婢女的心脏瞬间被搅碎。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被惹脏的袖子,甩手之余连匕首也不要了。
“恶心。”
玉澄利索起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将她处理掉。”
本来陈超以为玉澄是对暗卫说的,谁知暗卫在玉澄离开后也跟着消失不见。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超只能硬着头皮称了声:“是。”
可等玉澄离开,自个儿面对这尸体的时候陈超又忍不住满头大汗!
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无论是为玉公办事还是为主母办事,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坦些而已。
做墙头草尚且没问题,但说到埋尸,实在是非他所长。
这可比当细作要难得多啊!
陈超虽然不甘愿,但碍于玉澄淫威,也只能老老实实干活去了。
关于府邸如何处理尸体,分好几种。
如果是犯错被仗杀的,一般是抬到角门第二天让倒夜香的拉走。
如果是类似这种不能出现的,一般是自己运去乱葬岗扔了,或找个地方埋了。
陈超虽然是门客,但大晚上却是不能随意出去的。
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在这庭院挖个坑,将它就地掩埋。
第54章 那边埋尸这边挖宝
云昭本是想来确认07编号究竟是哪里,谁曾想会碰上玉澄和陈超会面,更没想到后半夜竟然是盯着陈超挖坑埋尸。
若陈超跟裴彻一样是个武力值高的,挖坑埋尸兴许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可偏偏陈超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而且他还得小心着不能惊动了外头巡逻的守卫。
于是乎这一番挖局就变成了慢吞吞的蚂蚁搬家。
云昭在桌底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恨不得亲自出去帮他一块挖才好。
云昭不知忍了多久,确定陈超无暇顾及里面,她才再次动了起来。
云昭把注意力落回了陈超的那个箩筐。
早前她就觉得这个箩筐不对劲,何不先探探再说。
反正看陈超情况,短时间内也不会进来!
云昭当断极端,立刻靠近那箩筐,小心翼翼翻找起来。
在这堆积如山的废稿之下,果然有一沓信件。
和胡乱揉搓的废纸不同,这信件被折叠得非常好。
云昭轻轻抽出一看,果然是陈超的笔记。
里头的内容全是武昌郡栖霞山有关,譬如佃户人数,衣食住行支出等。
从这些信息来看,并没什么奇怪之处。
辰朝,士族拥有大量的土地,不但可以蓄养佃户还能囤自己的部曲。
譬如当初潘渊裴氏抗敌,用的便全是自己的部曲。
而今,琅铮玉氏成为了第一士族,在武昌郡囤部曲佃户也没什么奇怪。
按理说,这就是陈超替公主搜集的资料了,但是公主掌握这些讯息做什么?
难道她与玉公貌合神离,明面上是玉氏主母,实际上却一直替皇室盯着玉家?
若真是这样……好像也说的过去。
毕竟士族和皇室之间微妙,更何况玉公和今上的距离也只有一步之遥。
市井早有玉公想反的流言,公主帮着皇家盯梢玉公也正常。
成为琅铮玉氏主母之前,她首先是皇室公主。
如何选择自然不用多说。
再回想玉公与公主的相处,两人之间也确实格外生分冰冷。
这也更好的解释了为什么玉攸宁明明是嫡出小姐,却在府邸如此受冷。
一个政治联姻之下诞生的孩子,如果她是男孩兴许还能为家族做些什么,可偏偏她是女孩。
无论玉家还是皇室都不可能将她重用。
难怪嫂子总是自卑地说自己连累了家族。
敢情在这背后,除了男女之别,还有皇室和士族的暗中较量。
云昭想通以后,更觉嫂子可怜。
探知了陈超的秘密之后,云昭默默把书信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
她把箩筐恢复原貌之后,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
此时月光躲进了乌云,房间陡然变暗。
云昭的头不小心撞到了桌沿,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云昭当即呆住。
深夜一点点动静都会格外突兀,更别说这么大一声异响。
陈超也停下了动作,狐疑地望向四周。
云昭心下一凉,默默握紧了拳头。
如果陈超这时候进来……
她就只能……
就在云昭暗下杀心的时候,陈超动了。
不过他倒不是怀疑房里有人,而是以为那婢女回魂了。
他愣愣地看了一眼躺得板直的尸体,一时间也无法确定这婢女到底是动了,还是没动……
末了,他鼓足勇气用铲子戳了戳婢女。
结果,那尸体未有反应。
陈超松一口气,说实话这黑灯瞎火怪让人害怕的,还是赶紧把人埋了开溜吧。
于是陈超不再懈怠,他疯狂地抡起铲子,哐哐挖了起来。
云昭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终于松一口气。
她后怕地看了一眼桌沿,是自己大意,忘了贵族的桌椅比寻常桌椅复杂。
那多出来的雕花,白天看是挺正常,但黑夜,尤其是对于在黑夜偷鸡摸狗的人来说,妥妥的就是陷阱。
而且还是差点害死自己的大陷阱!
云昭无声地拍了几下这要命的丑雕刻,这才放低身形,准备重新调整个舒适的位置。
但在拍打时,那青竹竟然……歪了!
歪了???
云昭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去,万万没想到士族家的桌案中看不中用。
虽然她确实是为了泄愤才佯装拍了几下青竹图案,但云昭可半点力气都不敢用,就怕会发出动静让外头的陈超察觉。
结果,这么轻的力道,仍旧是让这青竹歪了!
好生离谱!
云昭忍不住再次掰扯拨弄了一下,结果又发现了异常。
这镂空雕花是在整块木板上雕刻的,除非是刻意掰断或锯断,否则不可能一撞就歪。
而且只有一根竹子歪了,其他却仍旧完好。
想到这是卢远的桌子,云昭灵光一闪!
方才,玉澄和陈超的聊天中,是不是提到了他们在寻找卢远的书信来着……
莫非……
云昭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外头仍旧撅着屁股挖坑埋尸的人,想来这家伙短时间内应该也没时间搭理她!
云昭当机立断,开始拧那歪掉的青竹。
事实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样!
这根青竹是能拆卸下来的,而且它里面还是镂空的。
云昭看了一眼青竹竹筒,里面赫然有东西。
云昭内心狂跳,默默将它抽出,是一块锦帕。
虽然云昭很想立刻阅读这锦帕的内容,但房间实在是太黑了,压根看不清楚。
云昭只能先把它藏起来,但是在塞帕子时却愕然感受到了不同。
云昭再次摸索帕子上的刺绣花纹,赫然发现是一朵云!
这朵云……是她给兄长缝制的。
这是兄长的汗巾!!!
兄长的汗巾怎么会在卢远的桌子里!
难道兄长和卢远一样……也是细作???
云昭只觉得手都在颤抖。
此时云昭可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潜入府邸半个月有余,可算是终于有兄长的消息了!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出岔子!
云昭小心翼翼将书信塞进怀里,接着又检查了四方桌脚,确定再无异常,云昭这才松一口气。
她这番遇上会动的竹子纯属巧合,但陈超却不同,他奉命寻找卢远的手书,发现这里也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故而,把这个机关破了,让陈超永远也发现不了才是重点。
第55章 兄长的密信
云昭没再说话,快速将这竹子重新安装好。
事实上这些竹子的安装方式有两种。
一是直接在木板上雕刻,另一个则是先做框架再拼接。
前者无法拆卸,后者可以活动,后者更灵动但造价更贵而且不如前者耐用。
一般情况下都是给主人家赏玩的。
像文书阁这种地方,主人家自然不会放置。
故而这竹子必然是固定的,之所以变成活动的,只怕也是出自兄长之手。
毕竟兄长和她一样自小得到父亲的指点,对手工活不但有兴趣而且手艺相当好。
改装竹子对兄长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
不过卢远已死,这个装置就没必要了。
为了避免它会成为隐患,云昭决定把这个活动的信笺筒拆除。
事实上要拆除也很简单,只要在上下两端都弄十字卡扣,就能将它重新固定。
若是有父亲的工具在手,云昭做这些将是非常快的,但现在她只能用修理竹简的小工具慢慢削卡扣,动作自然就慢了些。
不过他再慢也慢不过外面那位……
云昭已经修好了桌子,他还在外头忘我的挖。
到了四更天,陈超终于把尸体埋好,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离去。
云昭这才得以偷偷溜走。
回到院子时,玉攸宁仍然在睡。
云昭松了一口气,她把沾了灰尘和露水的外衣脱掉,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手却不自觉地摸上胸口。
此时,胸口里藏着兄长的密信。
她只要取出就能知道兄长的秘密!
云昭正胡思乱想,身旁的玉攸宁却突然动了,她手脚并用八爪章鱼似的扒拉上来,云昭霎时就被绑得结结实实。
云昭无声叹气。
算了,现在也不是看信的最好时机,还是等白天再说吧。
云昭默默闭眼睛。
……
转眼天亮了,云昭是被玉攸宁叫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眼睛,玉攸宁便一直笑着看她:“昨夜没休息好么,怎么眼下青黑如此严重?”
“呃……我……”
“是不是不舒服,那我让涛儿帮你告个假,你好好休息一天可好?”
“不用不用,好不容易日子才上了轨道,可不能耽误了。”
云昭蹦跶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也是他们的共识。
晚上在玉攸宁的房间休息,洗漱仍旧在各自地盘解决。
当然,主要是为了避免婢女们伺候,识破云昭的身份。
好在玉攸宁知道她的身份,处处掩护。
云昭才能在这宅院里瞒天过海。
回到自己房间,云昭终于有机会独处。
她当即从口袋掏出那一方帕子。
光线下,那泛黄的帕子,确实是她织的没错,打开一看,那朵歪七扭八的云也确实是她绣的不假。
当初,她把这方帕子送给兄长,兄长还笑她,“做木工如此心灵手巧,绣个花儿却跟要了你的老命似的。按理说真不该如此,难道我的妹子是天生的匠种而非女郎?”
当年的自己听到兄长笑她是匠种而非女郎,气得抡起拳头对着兄长便是哐哐一顿捶。
后来兄长连连求饶说以后必定会随身带着这帕子,哪怕娶妻了,也会跟妻子说这是小妹给的帕子不能丢,云昭这才作罢。
没曾想兄长真的履行了诺言,没有丢这帕子。
看这帕子的崭新程度,可见兄长有好好保存。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兄长竟然用它传递消息,想来是十万火急了。
云昭迅速浏览帕子上的内容,读完大觉震撼。
——玉公于栖霞山屯兵五万,恐有异动。
字迹一看便是兄长的,消息也与市井胡传不同,竟然直指玉公谋反。
最为可怖的是这封信是放在卢远桌子的,是否意味着兄长和卢远……是一伙?
那他们又是在为谁效劳???
云昭忍不住头脑风暴起来。
玉公的对家只有两个,一是皇室,二是周氏豪族。
陈超是公主的人,假设公主代表皇室,那卢远必定是周氏豪族的人。
可兄长和周氏豪族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释褐宴上,云昭也曾跟那周氏豪族的未来家主周旻打过交道,但那时候并未看出他待自己有何不同。
假如他真的和兄长是一伙的,不说会出言相帮,至少也会想着暗中接近或者给些讯号指令之类。
毕竟文书阁的卢远被除掉了,能沟通的就只有兄长了。
但那天,周旻一点异常也没有。
若不是周氏,那还能是谁?
难道在这之后,还有第三个劲敌?
朝堂水深,云昭无法做出判断。
但这消息却是落到了自己的手中,她该不该继续帮忙传递出去?
如果要传,又该传向何方?
就在云昭想得出神的时候,婢女前来敲门。
“云书郎收拾好了么,女郎传你用朝食了。”
“来了。”云昭回神,默默往外面走去。
……
吃过早饭,云昭带着复杂心情重新回到文书阁。
平日陈超早早就到岗了,今早陈超倒是破天荒地没有早到。
不过也是,毕竟某人昨晚才做了那么强的体力劳动,今日睡迟也正常。
云昭看了一眼窗外,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庭院里那略带凌乱,明显翻新过的泥土。
想到此时距离她不远的下面究竟埋着什么,云昭就有些胆寒。
她才来这里半个月,就已经见到了无数条人命消逝。
在这看似华丽的庭院里,究竟埋了多少白骨……
云昭的唏嘘没持续多久,已有信卒踏着晨曦而来。
陈超不在,云昭便自觉连他的那一份也给接了。
平日里信使们会不会跟陈超聊天不知道,但此时信使却是冲云昭开口了。
“最近文书阁挺奇怪啊。”
“怎么说?”云昭有些不明。
“前些日子是你和陈书郎当值,后来几天陈书郎自己当值,现在又换成你一人当值了,不知其他人上哪儿高就去了?这里的空缺可会再补?”
云昭霎时明白,敢情这些信使看上了这里的空缺!
不过也是,说来他们都是玉公麾下的其他郡县就职,能到玉府当值便是他们最终的目标了吧。
而今可算遇上空缺,可不得盯紧点么。
第56章 秣陵酒肆
面对她们的询问,云昭点头模棱两可地回答。
“是啊,他们都高升了,如今文书阁只有我和陈书郎。该说不说,活确实挺多,两个人勉强能干完,但有人帮忙那是更好。”
信卒大喜:“听说诸位文书郎最喜欢到建康的秣陵酒肆,改日还请云书郎到秣陵酒肆一块喝酒。”
云昭眼睛一亮,点头:“改日必当赴宴。”
信卒没有停留,喜滋滋地走了。
陈超到达文书阁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不由得挑眉,一脸警觉:“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云昭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文书郎和信卒必须要保持距离么?若是被人指责互通消息你该如何承受?”
“!”云昭微微惊讶慌张开口:“好险好险,幸亏前辈提醒。”
“怎么说?”
“方才信卒问我,其他人哪儿去了,我不好说实话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其他人高升了,信卒很是高兴,还说改日请咱们到秣陵酒肆喝酒。”
“幸亏您提点,否则我若真傻愣愣的去了,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这些?”
“是啊,就这些,还不够么?”云昭反问。
陈超没正面回答,只是背着手回到了自己的桌案前:“他们定然是看到了空缺,便有了新的盼头呗。不过这些信卒想要坐到咱们这个文书阁来可不容易,别说请咱们吃酒,就算是请宋掌事吃酒也未必管用。
毕竟,人员的调配,玉公说了算。”
“前辈说的是。”云昭双手作揖,一脸虔诚。
“至于他们,我奉劝你也别跟他们凑太近,毕竟他们是送信的,咱们是归纳递呈的,平日里总归要避忌一点。”
“那他们说的秣陵酒肆……”
“秣陵酒肆啊……”陈超忍不住呷吧了一下嘴,“那儿的酒确实很好来着。”
之前他确实也会跟卢远他们一块去喝酒,这段时间风雨飘摇,便没再去了而已。
不过……陈超默默扫了一眼旁边那满脸好奇的愣头青,默默摇了摇头。
“算了,你又不能随意出门,跟你说再多也没用。”
“……”云昭感觉被蔑视了。
但陈超说的确实没错,赘婿在家中是没有自由的,不能随意出门,也不能随意赴宴。
即便要出门也不是说跟主家告个假就行,必须有女郎或者郎君带着才能出去。
否则,只能在玉府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不过这事儿却让云昭心里有了个底。
既然卢远他们经常去秣陵酒肆,会不会卢远也在那里接头?
她只要想办法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在云昭思考的时候,又有信卒来了。
于是乎,两人没再说话,进入新一轮的工作。
只不过让云昭意外的是,陈超今天破天荒地没再大包大揽,他把私务库的信件重新归还给了云昭。
本来云昭还在奇怪,莫不是这厮已经搜集完所有信息了,直至看到他誊抄军务库的信件手都在抖时。
云昭恍然大悟了。
敢情……还是因为昨夜劳动强度太大,他遭不住了。
云昭费了好大劲儿才憋住不笑。
……
转眼,到了下值的时候。
云昭片刻没有停留,干完活早早就溜了。
陈超工作效率本来就不高,今日更是慢得离谱,云昭已经下值了,他还有一半没有誊抄。
虽然有心想让云昭留下帮忙,但又不舍得放权,毕竟这是军务类的文书,若是放了权,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这可不行!
于是陈超只能咬牙,继续干。
另一边,云昭回到宅院,立刻找玉攸宁密聊去了。
“你想去秣陵酒肆?”玉攸宁的眼里满是震颤。
“嫂子,你可以带我去吗?”
“那那是哪里?”玉攸宁有些紧张,“你要现在就去吗?白日不行吗?”
“其实……其实我也没去过呢……”
“我听陈超说,他们平日里会去酒肆放松,我寻思着那里也许会有兄长的消息。”
“不能吧?你兄长自嫁……自入赘……自,自从来玉府,就没出去过,酒肆怎么会有他的消息呢。”
玉攸宁有些卡壳,主要是表述云樾与她结合,怎么表述都不太合适。
“嫂子我明白的,咱们不用在意这些细节,我也不瞒你了,主要是我来这里半个月有余,实在是找不到任何有关兄长失踪的信息,一直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所以我想扩大搜索范围。”
“秣陵酒肆,这是我最新得到的线索了。”
“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玉攸宁有些紧张。
“越快越好。”
“好。”玉攸宁握拳:“那我们今晚就去?”
“如果可以自然是最好,只是府里的规矩我也不太懂……”
“我倒是没试过夜里出门,不过应该没事的。”玉攸宁虽然尽量打包票了,但云昭还是看出了她那一丝丝心虚。
云昭无奈叹气,只能出下下之策:“为保安全起见,嫂子不如找裴郎君作陪吧,就当……感谢他前段时间为我作证了。”
玉攸宁眼睛一亮:“有道理!”
请兄长吃饭,这个理由既合情又合理,宋掌事无法驳回,而裴彻不但能给她们打掩护,还能顺便当守卫,真真再合适不过。
玉攸宁立刻让涛儿去办。
涛儿知道之后,忍不住瞪了云昭一眼。
明明在纸婿郎回来之前,女郎没表现出半点她要出门的意思,纸婿郎一回来女郎就突然失心疯了。
万年不出门的她竟然想着晚上出门,而且还是去秣陵酒肆!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涛儿能怎么办,她已经因为纸婿郎受女郎好多次责骂,再阻止下去,只怕女郎要跟她离心了。
摊儿只能祈祷裴郎君千万不要答应凑热闹。
彼时,裴彻正看着菜牌思考今夜吃什么。
看到涛儿进来,整个人都古怪了起来。
“你是说,你们家女郎和软饭郎要宴请我到秣陵酒肆?”
“是,女郎说郎君这段时间帮了许多,女郎无以为报只能以这种方式聊表谢意了。”
“这么突然?”裴彻挑眉。
第57章 卫阶之姿寒门赘婿
“不瞒郎君,奴婢也觉得这个邀请略微突兀,失礼之处还请郎君见谅。
但这事儿奴婢还是得逾距说一句,邀约与女郎无关,都是纸婿郎临时起意,女郎惯是纵着他才会由着他胡来。
若郎君觉得匆匆,奴可以回去与女郎秉明,改日再郑重宴请。”
裴彻眸光深深,“软饭郎提出的邀请啊……”
就在涛儿以为裴彻会拒绝的时候,对面的人却点头了。
“行,走呗。”
“???”涛儿满脸错愕:“郎……郎君?”
“走啊,跟你一道儿回去,也省得让你再折返了。”
“……”涛儿。
……
云昭万万没想到裴彻答应的如此痛快,这厮果然在建康无聊至极。
另一边,宋掌事知道裴彻和玉攸宁纸婿郎要出去时还微微惊讶了一番。
毕竟裴彻和玉攸宁虽然兄妹相称,但玉攸宁身体弱,裴彻又是好动的。
故而两人自小也没怎么玩到一块儿去,更别说后来公主还有意想把玉攸宁许给裴彻。
裴彻跑的就更远了。
“宋掌事,公主唤您。”
宋掌事点头,进了里屋。
华彰公主正在练字,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外头何事?”
“方才有奴仆说女郎想感谢晦瑾郎君这些天的帮助,特地宴请郎君到外头酒肆。”
“攸宁?”华彰公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满脸疑惑:“成亲了倒是终于懂些人情往来了。”
“是啊,女郎可算长大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公主淡淡地勾了勾唇,没再多说。
“那……奴就允他们出去了?”
“嗯。”公主头也没抬。
宋掌事当即行礼往外走,冲外边等着回话的奴仆说了几句
“既然是女郎第一次宴请,你们便协助着女郎做的好看些。”
“是。”仆从得令当即退了出去。
有公主的默许,宴请瞬间高了几个档次。
至少几人去到秣陵酒肆的时候,二楼雅间已经安排好。
云昭扶着玉攸宁从軿车下来,彼时周遭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当然这里本来就是建康城最热闹的地方,人本来就很多,更别说有玉氏族徽的軿车到来。
众人一看到这徽记下意识就跟着过来了。
主要是想看看名仕风采。
一开始大伙以为云昭就是那位郎君,他们还在想这事玉府里的谁哪位贵胄小郎君。
结果,云昭下车以后当即把玉攸宁给带了出来。
玉攸宁用帕子微微遮着脸,但正因为这样越发美丽。
众人不自觉看呆了去。
直至裴彻慢悠悠地走到围堵的众人面前来了句:“你们想挡路?”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把进酒肆的路给堵的严严实实。
軿车上的人尚且陌生,但玉府的裴二,谁不认识啊。
他可是酒肆的常客,大伙都没什么新鲜感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可是建康第一小霸王,谁也不敢惹。
裴彻一开口,众人当即分散两边,给他们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等裴彻领着这俩人进去以后,众人这才忍不住嘀嘀咕咕。
“这位该不会是玉氏女郎吧?”
“天下第一美人?那她旁边那位岂不是玉氏赘婿,当年的清谈魁首寒门云樾?”
“是了是了,难怪觉得他有点眼熟呢。”
“该说不说这清谈魁首寒门云樾确实是有几分好看的!”
“不好看怎么会被玉公看上,还招府邸当赘婿呢。”
“这可是卫阶之姿,听说当年玉公就很是欣赏卫阶,也是因为这个寒门云樾才得以入赘的。”
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玉攸宁上到二楼雅座仍旧惴惴不安,左右不自在。
因为酒肆是开放式的。
即便他们这个雅间,左右有墙隔开,但是前面仍旧是能看得到外头戏台,以及对面乃至周遭一圈食客环境。
此时,就有不少人在不同包间冲他们这里敬酒呢。
好在他们之间有个惯出来混的裴彻,裴彻帮他们挡掉了大部分的应酬和社交。
于是乎,玉攸宁顾着挡脸,云昭则四处打量寻找古怪之处,而裴彻不住地冲外面敬酒打声招呼。
大伙各干个的,互不打扰也互不影响。
直至,酒菜全都上齐,好戏已经开场,裴彻这才淡淡地的看向邀请他的夫妻俩。
“我说,你们俩也是够了,说是请我来喝酒,结果一直我在吃,你们俩挡脸的挡脸,东张西望的东张西望,敢情,我是你们的侍从,保护你们来了?”
玉攸宁被戳中了心事,脸当即就红了。
“呃……我……不是,没有……哪个……”
裴彻凉凉地看了妹子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玉攸宁惭愧地低下头:“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想出来看看。”
裴彻也没多说,他把面前的一盆炙肉推到了玉攸宁的面前。
“既然如此,就好好尝尝这里的菜食吧,味道都不错的。”
“好。”玉攸宁乖乖点头,乖乖地吃了起来。
云昭已经习惯了在旁伺候玉攸宁,故而她倒是没上桌,而是不住地给她夹菜,偶尔又给她递一些其他菜式。
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就如同爱侣夫妻。
裴彻安静地观察着两人的举动,没吱声。
直至,云昭说想去趟茅房,他才淡淡地看了云昭一眼,眼神里有考究。
云昭尴尬:“真的很抱歉,不过郎君若是不喜,在下不去就是了。”
“你又不是我的谁,我管你去哪儿。”裴彻凉凉地开口。
玉攸宁点头:“快去快回,酒肆混乱莫要迷路了。”
“是。”云昭乖乖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兄妹二人,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裴彻才开口:“他待你可好?”
“嗯?”玉攸宁先是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彻问的是她与云昭,不……应该说是她与云樾。
事实上,云樾待她很是冷淡,反而是云昭这个小姑子待她无微不至。
玉攸宁心下有些唏嘘,却是不能跟裴彻说实话的。
她只能心虚地点了点头。
玉攸宁不擅长说谎,这么一开口,脸就红了。
但她的脸红,在裴彻眼里却又是娇羞的证据。
也就是说,夫妻俩,感情确实好。
第58章 神秘少年郎
他不由得抿了抿唇。
究竟是他的判断出了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裴彻默默喝了一杯酒,说实话他是更倾向于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的。
毕竟这些年他的直觉就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
如果真的是云樾有问题,那攸宁又是为了什么而一直给他打掩护?
裴彻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云昭藉着去茅房的借口,正式开始探索秣陵酒肆。
这里的人员非常庞杂,但大伙似乎都只专注于桌案的酒水或者眼前的舞姬,并无人在乎周遭的是谁。
按照云昭的想法,若这里真有接头人,看到她出现必定会有所异动,即便方才没有,现在她落单了也必然有人会来碰头才对。
可惜的是她在院子下面转悠了半晌,除了喝醉的不小心差点撞到她,愣是没半个人来套近乎。
云昭不信邪又换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地方,可效果仍旧不佳。
耽搁了好一阵子,再不上去估计裴彻就要起疑了,云昭只能放弃往楼上走。
结果,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陌生人的声音。
她进去一看,桌案边竟然坐了一位陌生郎君。
此时,玉攸宁已然不吃东西,只是端正坐着,而裴彻倒是跟那郎君聊的正热闹。
云昭进来的时候,室内的欢声笑语没有了,那年轻郎君一脸兴味地打量着云昭。
年轻郎君的视线非常火热,丝毫不带掩饰的。
云昭有些尴尬,不知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她有些无助地看向玉攸宁和裴彻,不过这俩都是不靠谱的。
此时的玉攸宁因为有外男在,整个人都龟缩到了一边,眼眸压根都没抬,自然也接不到云昭求救的眼神了。
另一边,裴彻倒是一直盯着她,不过眼神里全是戏谑与促狭,明显就想看她笑话呢,又怎么可能帮她。
云昭心底对这俩人翻了无数个白眼,这兄妹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行为处事还真是如出一辙。
真真欠揍啊。
但作为食物链的最底层,她能如何?
如今也只能自救了。
自救最好的办法就是……冲他们示弱。
“抱歉,在下去茅房迷了路耽搁了时间,失礼了。”
就在这时候,年轻郎君开口了。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清谈魁首寒门赘婿云樾啊。”
年轻郎君的话语有些轻佻,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带着恶意还是善意。
云昭不敢托大,只能恭敬地拱手作揖。
“让郎君见笑了。”
“怎么会见笑呢,只可惜三年前我并不在场,否则高低得给你掷一花。”
掷花,是时下百姓对于名仕表达喜爱时会做的举动。
譬如当年卫阶出行,众人投予鲜花瓜果,每每出行或归来总能满载。
尽管卫阶被看杀了,掷花的风俗也消停了一段时间,但随着时间淡去,这个风俗又有重来的架势。
故而,郎君才会这样说。
云昭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回来坐吧,甭杵在那儿了,抬头看怪累的。”裴彻终于舍得开金口。
云昭得到特赦令,当即麻溜地回到了玉攸宁的身边。
云昭坐在玉攸宁后方,本想自然地继续照拂玉攸宁,谁知刚抬头就看到那郎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里有好奇有探究。
云昭心里一咯噔:“郎君,您这是有事要交代在下吗?”
“啊,好奇,纯属好奇。”那年轻郎君仍旧是笑嘻嘻的。
裴彻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就是比普通男人娘了些好看了些么,有那么值得考究么。”
“晦瑾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吧。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知道市井间对这位出身寒门的清谈魁首可是多加推崇的。
说实话,当年若不是他入赘了玉府,说不定还真有入仕直踏青云的本事。
若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天下寒门都会为之振奋的。
虽然……清谈魁首失败了,但严格来说他已然是天下寒门之中,走的最远的一个。”
即便这位神秘的少年郎君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云昭仍旧搞不懂他的身份。
看他衣着华丽谈吐肆意,明显也是集贤坊的士族子弟之一。
但如果真是士族子弟,她又如何没见过。
毕竟玉澄算得上是新一批士族子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其他人都要围着他转的。
虽然说玉澄的释褐宴举办的一塌糊涂,但不得不说,这应该是今年最大的私人盛会之一。
无论他与玉澄是否交好,都必定要出现的。
但那日,云昭并未看见这位郎君。
但如果说他是浊流吧……这般衣着这般谈吐,又怎么可能是浊流?
他必然是清流那一派的。
就在云昭心里嘀咕的时候,身旁的玉攸宁终于憋足了勇气开口了:“表兄,您就莫要再戏耍他了。”
云昭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表兄???
玉攸宁的表兄?
那岂不是……太子???
难怪他谈吐如此肆意!自个儿的眼光果然还是有些老道的。
云昭嘀咕完,连忙伏案磕头。
本来就已经是食物链最底层,而今又来了一个食物链顶层的,更把她压的死死的了。
这些天她早被玉府的规矩训得服服帖帖,知道对面郎君的身份之后,更是老实了。
司贤无奈地看了一眼玉攸宁:“你看你,没事把我的身份给暴露了,清谈魁首更拘谨了吧。”
“你们好不容易才到酒肆溜达,我只是出于好奇才过来凑热闹,结果……我不走,只怕你们一整晚都自在不了了。”
司贤有些遗憾地摇头,而后又看向一旁的裴彻:“晦瑾,改天咱们再好好喝一杯。表妹,表妹夫,那我……就撤了。”
听到他这称呼,云昭不自觉抖了抖。
偌大玉府,就连裴彻都不承认兄长的身份,从未正式打过照面的太子却是一口一个表妹夫……
太子究竟是什么用意?
司贤也不指望怕事的玉攸宁以及卑微的云樾有任何反应,他孤独地起身,慢慢悠悠地晃悠出了包间。
“人走了,赶紧该吃吃该喝喝。”
看着对面一个低着头瑟瑟发抖,另一个跪地上哆哆嗦嗦,裴彻无奈地摇头。
真怂。
第59章 太子的目的
此时听到裴彻说的,玉攸宁和云昭才终于有了反应。
低头的,匍匐的夫妻俩慢慢地恢复正常坐姿。
裴彻看着他们这默契的举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夫妇俩倒是挺相似挺相配。
不过,也莫名惹眼,让人不舒服就是了。
裴彻眯了眯眼睛,无语地瞥开视线,只留下一句“啧!”
“方才在下如厕了,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太子为何会到这来?”
本来,按照正常的场合,云昭就该在旁边默默伺候,是没有资格跟他们聊天的。
但她实在过于好奇,太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说白了她今天过来是为了钓鱼。
卢远是细作,他经常出没秣陵酒肆,那么这个地方就有可能成为他与上家交接的地方。
如今卢远已死,她想重新跟人接头就只能主动出击出现在这里。
如果真的有接头人,他看到自己,必定会想尽办法接近。
但万万没想到太子出现了。
按她原先的推测,只要蓄意靠近的就一定有问题。
结果确实有人出现了,但这人却是太子。
他的身份过于尊贵,完全超出了云昭的预设。
所以云昭不敢一口咬死,只能先确定他乱入的目的。
云昭问完,满脸渴望地望着裴彻。
俨然,这问题是冲裴彻问的。
裴彻倒也不拿桥,慢条斯理地回答。
“太子的家在秣陵酒肆。”
“嗯?”两个没怎么出过门的人一脸懵。
“建康赌坊是我的家,秣陵酒肆是司贤的家,青竹书画院是谢璃的家,鸳鸳小倌官……是玉澄的家,懂了吧?”裴彻说着邪恶地咧嘴。
“……”两人霎时无语。
赌坊是他家,还真是一点也不见外啊。
裴彻虽然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的,但指向性却很明确。
这个所谓的家倒也不是真的家,只是侧面说明这个地方他们会经常流连而已。
虽然裴彻是用玩笑的口吻,但内容却是云昭想要的。
如果秣陵酒肆真的是太子时常流连的地方……看到玉攸宁出现过来打个招呼倒也说得过去。
但……是不是有些凑巧?
说来,卢远属于谁的势力,她确实不知道。
如果卢远也属于皇家……好像也说得过去。
陈超是公主的人,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公主偏帮皇家。
但如果不是呢?
又或者说,皇家虽然让公主监视玉公,但他们不够放心……
所以,卢远就被派了过来。
若真是这样,太子方才到访便不是偶然。
如果卢远真的跟太子有关。
那兄长和太子???
云昭心里暗暗惊讶,又觉得不可能。
兄长根本没机会结识太子才对。
云昭来秣陵酒肆本是为了解惑,结果越解谜团越乱。
裴彻看着他那逐渐纠结的脸不由得挑眉:“怎么脸色如此怪异,便秘?”
“……”云昭。
这顿饭没有持续太久,毕竟玉攸宁是贵女,到底不方便在这种嘈杂的地方多待,更何况她的身体还不好。
而且楼下正好有人玩骰子,裴彻的眼睛不住地往下瞄,后半场他的屁股就跟被虫子咬了似的,怎么也坐不住了。
云昭看懂了他的意图,便主动提出散席。
散席,裴彻求之不得。
毕竟这俩都不是爱出来玩的,明明没有宴请之心非要学别人那般请人吃饭,无聊不无聊。
裴彻也懒得跟他们过家家,当即拍案。
“行,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郎君自去,有部曲侍从护送不会有事的。”
“那怎么好意思……”裴彻的嘴角勾起,满脸都是欠欠的:“怎么说也算是我带你们出来,若让你们自己回去,义母知道了岂不是要念叨我……”
“兄长放心,我们会跟宋掌事说,您把我们送到了门口才折返的。”玉攸宁特别贴心地开口。
裴彻挑眉,感觉像是重新认识了玉攸宁。
玉攸宁不由一囧:“我……我……”
“挺好,聪明的姑娘命才好。”裴彻破天荒地给予了肯定。
玉攸宁有些惊讶。
她这样,算是弄奸耍滑欺骗长辈了吧……本以为兄长会呵斥几句。
谁知他却说聪明的姑娘……命好。
她这样,算是聪明吗?
玉攸宁感觉有些凌乱。
知道玉攸宁单纯乖巧,裴彻没再说更多,而是将目光锁定云昭。
他的大掌猝不及防地落到云昭的肩膀,对他来说是轻轻一拍,对云昭来说宛如千斤顶。
云昭憋了好大一口气,这才忍住没吐血。
裴彻浑然不觉,仍旧阴恻恻地威胁:“我的妹子是个单纯的人,你可不要空在宝山不识宝,若欺负她或者辜负了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这是自然。”云昭默默配合点头。
“保护好她,可别出差池了。”
“兄长……他当然会保护好我,你就放心好了。”
玉攸宁连忙把云昭从他的魔爪中捞了出来。
而后小夫妻俩互相搀扶着从这嘈杂的酒肆离开。
裴彻在二楼静静地看着远去的两人,他们互相搀扶着如同寻常的恩爱夫妻。
看到这里,裴彻默默攥紧拳头,以掩盖手心异样的感觉。
尽管他已经尽量忽略,但还是觉得云樾的肩膀过于纤瘦了,纤瘦的不像男子。
然而,云樾如果真的有问题,他尚且有理由欺骗众人,玉攸宁又是为何要帮他?
裴彻完全想不出理由。
……
另一边,云昭上了马车以后,玉攸宁当即凑了过来。
“你方才有发现什么吗?”
云昭遗憾地摇头。
玉攸宁不由得失望,心情也跌到了谷底。
云昭看出了她的失落,不由安慰:“咱们来的这么突然,没消息也是正常的,也许下次就有了呢。”
“嗯。”玉攸宁满脸都是忧愁:“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境……”
“放心吧,兄长会照顾好自己的。”
尽管云昭自己也很担心,但此时除了佯装强大安慰嫂子还能如何。
这个时候不算太晚,建康城正是热闹。
路上往来的軿车也非常多。
辰朝,最尊贵的是以牛为引的軿车,像马,属于兵家子的专属,对于重文轻武的士族来说是最低等的。
本是康庄大道,终究还是出了乱子。
第60章 密信
故而此时马车非常少,往来的几乎都是牛车。
而这些牛车也被装饰的非常漂亮,不过速度也相对慢些。
本来一切畅通无碍,奈何不知谁家的牛车踩到了驴车,总而言之,对面的车子乱了横冲直撞起来。
对面的乱了,这边自然也会受影响。
更别说在軿车周边还有许多走动的人流。
甚至不少人是被混乱的軿车挤到了对面来的。
云昭感觉到颠簸的时候,下意识将玉攸宁护在怀里。
下一秒,就有人失足摔倒,且一个接连一个,不少甚至都扒拉到了軿车上头。
好一会儿,部曲才将外面清空,狼狈地赶着軿车离开。
玉攸宁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一脸关切地望着云昭:“你没事吧?”
“没……事。”云昭心虚地看了一眼玉攸宁。
此时她的手心攒着一张纸条。
这是方才混乱之中,有人扒拉给她的。
她压根看不清是谁。
此时云昭也不敢声张,只能假装无事。
到了家中,她把玉攸宁搀扶回到院落,又与府邸的姑姑们报了平安,这才回房洗漱。
云昭进到净房迅速关门落锁,也不知何时开始,这一小方天地,成了她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云昭抖着手慢慢摊开了那一张纸条,只见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速离。
看到这里,她的心不由得狂跳。
果然,她要钓的鱼出现了。
这个字迹非常陌生,并不是兄长的笔记,但是内容却很是耐人寻味。
他叫自己速离,是离开玉府的意思吧?
这个人是对兄长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如果是对兄长说……玉府是即将发生什么危险么?
但兄长已经离开了,假若他们是一伙的,现在的兄长就有可能已经跟他汇合。
所以,给对兄长说的这个理由,并不十分成立。
如果不是对兄长说的,那就是对她说的咯?
她今夜出现在秣陵酒肆,对方清楚自己不是兄长,甚至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会友情提醒让她离开。
是也不是?
然而云昭如何能走。
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去了哪里,至今仍旧是谜,找不到兄长,她如何走!
云昭将这纸条看了又看,确定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张没有任何隐秘暗号,这才准备将它销毁。
不过在拿到灯烛前时,却见这纸上头似乎有些印记。
她举在灯火前再看了看,上头似乎有些粉末碎屑。
仔细闻了闻,竟然是豆糕的味道。
也就是说,这人是随手在什么豆糕摊儿撕下来的油纸,为的应该也是掩人耳目吧。
云昭不由得回想在集市看到的一切,那琳琅满目的摊贩当中,确实有豆糕的身影,似乎……就在秣陵酒肆的对面。
想到这,云昭的心情又是一喜。
所以,还是秣陵酒肆!
这个与兄长相识的人就在秣陵酒肆!只是她再酒肆时对方没有露面,直至她离开了才趁乱送来这张警告的字条。
云昭眯了眯眼睛,暗暗决定还得再找机会出去一趟。
势必要把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找出来!
云昭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跟玉攸宁分享。
毕竟,她若还想找机会出去,就必须有玉攸宁协助。
赘婿自己是无权出门的。
玉攸宁是临睡时才看到这张纸条,出去了这么久再加上归程时軿车的惊魂,已然用去太多的精力,玉攸宁此时也只是强撑着。
但当云昭拿出密信的时候,玉攸宁整个人都激动了。
“是他,是他,对不对!”
“嫂子,难道连兄长的笔记您都认不出了么。”
云昭是没想到玉攸宁比自己还疯魔。
玉攸宁却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不是他写的,我意思是,定然是他差人送回来的消息,对吧?”
“有消息传回,就代表他没事,他还安好。”
“他没事真是太好了,我终于能放心了……”
玉攸宁脸上全是欣喜。
“昭儿,我真是太开心了,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玉攸宁说着说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可是……他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来……甚至还让你离开……”
“我……我……”
玉攸宁说着说着陡然抓住了胸口,她难受地喘了起来。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云昭当即变了脸色,连忙把涛儿她们唤进来。
玉攸宁的喘症,发作了。
涛儿她们也都被吓了一跳,这些天女郎的身体好了许多,喘症也好了许多。
她们还以为女郎会慢慢好的,结果,喘症说来就来!
涛儿当即怒目云昭:“我就说女郎身子孱弱,不能劳碌奔波,你却非要鼓动她让她去劳什子的酒肆,现在女郎病发,你高兴了!若女郎真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还说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去找大夫。”余姑打断了涛儿的斥责。
涛儿再瞪云昭一眼,飞快地跑了出去。
玉攸宁的喘症发的异常凶猛,大夫来了之后也只能拿出香囊让她吸闻。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涌出那种古怪的味道。
一如她们初见面那日,玉攸宁随身带着的香囊的味道。
只是自那天后,玉攸宁很少病发,香囊便带的少了。
而今,云昭再次闻到这种味道,不由得微微皱眉。
一直听闻士族中的贵人患了喘症的都是用一种秘药抑制。
这种秘药,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有一段时间云昭也想过给祖母寻来这种药。
祖母却摇头拒绝了:“以前你父亲还当官时,也不是没有渠道弄到那些药的。
但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用?
因为它并非真的良药!
它虽然能抑制喘症,但本身也是一种毒,染上这个药瘾还不如就这么吊着,好歹只要保持心情平静喘症未必会发作,但如果染上了药瘾,没有这个药吊命就真的会完蛋了。”
祖母的话犹言在耳,当时她不太能理解,而今亲眼看到这些药,也终于知道了祖母的意思。
这种药确实透着古怪,至少她在远处闻着,确实怪怪的。
但是玉攸宁却像是被缓解了,慢慢平静下来。
第61章 陈超放权
尽管云昭觉得这个顶级药引很是古怪,但她不是大夫,没资格说什么。
再者,她即便说了也没人会理。
比如现在,玉攸宁身边围满了人,她早就被踢出核心圈了。
若她贸贸然说那药不靠谱,只怕她们会把自己打入居心不良的行列。
玉攸宁的病反反复复几乎折腾到了天亮。
涛儿她们忙碌了一整夜,云昭也不好自己去睡,就这么在房间角落巴巴地看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玉攸宁的病终于稳定了下来。
然而云昭也差不多到了上值的时候。
云昭只能收拾收拾上值去了。
她带着困倦到达文书阁的时候,陈超已经在里头慢悠悠地修着竹简了。
云昭的瞌睡虫霎时飞到了一边,她淡定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桌案,只见堆成小山的破烂竹简全都转移到陈超的桌案去了。
云昭疑惑地挑眉:“前辈,您这是……”
陈超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勾唇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修竹简去了。
云昭看不出他的意图,但也不想费事瞎猜,便开门见山。
“前辈,说好了这些竹简由我来修理,您怎么又都拿回去了呢,您这是不信任我啊。”
“话不能这么说,你可是女郎最看中的郎君,我劳你干活,等会儿传到女郎耳里成了我奴役驱使你,那我可跳进黄河洗不清。”
“您这样说就生分了,在下作为后辈帮前辈做事是应该的,再者等会儿信使过来,您一人可怎么分得出三个人来啊。”
“不行也得行啊。”陈超仍旧是笑容可掬的。
按理说,陈超收回活计应该是自己哪里惹毛了他才会这样做。
但陈超的态度和言辞又都甚是惬意,压根不像生气。
云昭更觉得古怪了。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陈超陡然转了过来,“行了,不戏耍你了,这些碎活儿我接手就行,你干回你的吧。”
“嗯?”云昭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你继续接私务库的文书,我处理军务。”陈超言简意赅。
“嗯???”云昭更疑惑了。
她还以为陈超是准备死死抓住军务和私务两大类,绝不会放手的。
结果,就这么突兀地把权给放回来了?这是何意?
云昭默默看了一眼陈超的纸篓。
只见原本塞的满满当当的废纸已经没有了,此时竹篓空荡荡的。
电光石火间,云超就明白了陈超的意思。
敢情……他已经把那份秘密文书拿去给公主复命了,完成了任务之后,自然就不需要再攥着私务库的权。
毕竟,若是他日东窗事发,他不占权还有个背锅的,他若占了权,查都不用查直接拿他就好。
难怪陈超一脸轻松,完成了任务自然无事一身轻。
搞清楚了以后,云昭也了然了。
她淡定地点了点头:“行,既然如此,在下就继做以前的功夫,只不过在下才疏学浅行事憨蠢,很多地方还得前辈多多提点。”
云昭礼仪滴水不漏,陈超都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本来已经不想说话的,但由于云昭的态度实在让他舒心,于是乎陈超忍不住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听说你昨夜跟女郎去秣陵酒肆了?”
云昭一愣:“没曾想前辈的消息如此灵通。”
陈超不悲不喜,仍旧不凉不淡地开口。
“不但去了秣陵酒肆,还因为过于肆意惹得女郎病发,整个院子人仰马翻,是也不是。”
云昭又是一愣:“前辈……连这个都知道?”
“林大夫就住在我隔壁,昨晚女郎病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能不知道么。”
“……”云昭。
玉府幕僚有统一的偏院,但具体怎么住宿云昭是不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巧。
她还以为陈超真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把玉府所有消息都拿捏手里。
敢情是因为旁边住了个大夫。
就在云昭思忖的时候,陈超继续开口了。
“女郎看中你是好事,毕竟他日子嗣一来,你就能父凭子贵,届时自然有出头的一天。
但你现在就把气运用尽,又何来他日腾达。”
陈超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昨日他们才提到秣陵酒肆,晚上云樾就去了,若说纯属巧合陈超是不信的。
云樾定然是被自己埋汰了,自卑心作祟缠着女郎带他去见世面。
结果,惹得女郎劳累过度喘症复发。
不过昨夜也多亏了女郎这边混乱,才让他找到机会把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宋掌事。
公主交代的事终于告一段落,陈超暗暗轻松。
这也是今日他愿意把私务库重新放给云樾的原因。
本来他以为云樾会故意吹嘘昨日去秣陵酒肆的见闻,故而早就做好了听他笑话的准备。
谁知云樾愣是不提。
非但如此,他还甚是恭敬,真把自己当成了前辈。
陈超是个爱听吹捧的,云樾这些天的表现也确实让他满意。
故而陈超才会破格提点几句。
云昭也不好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她只能拱手表示受教。
两人没能聊多久,信使就来了。
而后他们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
等云昭下值回到院子时,只见院子里的人都在忙碌。
收衣服的,收起居用品的,络绎不绝。
她不由得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抱着软垫路过的婢女被截停,只能敷衍地行了个礼回答:“女郎要出远门。”
“出远门?”云昭挑眉,她去文书阁的时候玉攸宁还昏昏沉沉,这身板能出远门?
“大夫不是说要静养吗,怎么突然要出远门,他的身体能遭得住么。”
“奴不敢置喙,失礼了。”小丫鬟没有再多说,福身离开。
云昭习以为常,径直进了云昭的房间。
此时涛儿以及余姑姑也正忙碌地给玉攸宁收拾东西,玉攸宁则坐在贵妃榻上,用帕子捂着鼻子,轻轻地咳嗽。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满脸都是疲倦,看模样白日也没怎么休息好。
云昭不由得走到她旁边,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热。
“我听说你要出远门?”
第62章 别院养病
玉攸宁点头:“母亲知道我昨夜喘症发作,心疼我的身体,准备带我去清净的地方静养一段时间。”
“这里还不够清净么?”云昭一脸疑惑:“全天下还有哪里比玉府更适合静养?”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质疑主母的安排。”余姑忍不住皱眉。
“在下不敢,只是女郎昨夜才大病一场,实在不宜移动,她此时又如何能应付舟车劳顿呢。
軿车远行,哪怕只是去到郊外的寺庙,对玉攸宁来说也是折腾。
“难道主母还会害女郎么。”余姑再次开口。
余姑和涛儿不一样,涛儿是玉攸宁的人,再怎么恼云昭,最多也只是把不满诉到玉攸宁这里罢了。
但是余姑与云昭起冲突的话,可是会把不满投到宋掌事和母亲那里的。
为了避免两人起更大的冲突,玉攸宁连忙解围:“我没事的,大夫也说了,路上注意些没问题的。”
云昭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换了个问题:“那……主母要与女郎去哪里养病呢?”
“武昌郡栖霞山别院。”
“嗯?”云昭霎时警觉起来:“哪里?”
“武昌郡西下山别院啊。”玉攸宁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郎君你也知道这个地方?”
“呃,不是,这些天接了些武昌郡的信件,所以有些熟悉。”
玉攸宁不疑有他,“武昌郡属于琅铮玉氏的封地之一,我们在那里有别院还有田庄,偶尔我们也会去那里避暑的。”
虽然公主说是为了给玉攸宁静养,但云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且不说其他,陈超应该是昨晚就把那份资料交给公主了吧?
转头公主就安排玉攸宁去武昌郡栖霞山养病,真的只是巧合么?
她不信偌大的琅铮玉氏,只有栖霞山有别院。
如果,公主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去栖霞山,那也太让人不寒而栗了。
要知道,玉攸宁可是真的病了啊。
她是真的经不起折腾。
难道公主就不怕玉攸宁真的有什么万一?
这可是她亲生女儿!
市井总说,帝王家最是无情,这下云昭是真真体会到了。
然而她能说什么?
眼前玉攸宁仍旧欣喜地收拾着行李,想来,对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非常开心的。
云昭的心一软,默默开口:“女郎,我可以陪你一块去吗?”
“嗯?”玉攸宁有些疑惑。
涛儿和余姑当即摇头:“全是女眷出行,你一个男人又怎好跟着。”
“就是,主母亲自陪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是不放心,只是在下离不开女郎,在下想与女郎形影不离。”云昭淡定地开口。
玉攸宁没想到云昭会突然这么说,尽管知道她的身份,但她的脸还是霎时红了。
毕竟活了一辈子……还没谁这么直白地跟她说过情话。
涛儿则一脸嫌弃……
余姑也不忍直视,默默别开脸。
“女郎,在下是真的想守护你!”云昭真情实感地开口。
不说其他,她是真的有些同情嫂子了。
公主妥妥在利用嫂子的病做幌子,栖霞山必定有事发生,如果她不在,天知道嫂子会如何。
更何况,她也想亲自去栖霞山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玉攸宁妥协小心翼翼地看向余姑:“余姑姑……”
余姑微微敛眸:“奴做不得主,女郎若真希望郎君同去,郎君便自去找宋掌事罢。”
宋掌事,几乎是除了玉公和公主之外府邸最具权威的人。
公主赐给她鹤首权杖,让她管理府邸的大小事宜。而她也凭借一丝不苟刚正不阿的态度,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威信。
可以说所有仆从都怕她,乃至小主人譬如玉攸宁,裴彻、玉澄也都敬她三分畏她三分。
平时只要搬出宋掌事的名号,大伙就会自动消停了。
而今,余姑抬出宋掌事,便明显是拒绝了。
换做平时,云昭也就不勉强了。
但看着脸色苍白却仍旧高高兴兴收拾行李的玉攸宁,云昭抿了抿唇,拱手作揖。
“行,在下这就去找宋掌事。”
“夫君……”玉攸宁有些担忧。
“夫人不用担心,在下一定会说服宋掌事,让她同意让在下陪同夫人一块去养病的。”
云昭说完径直出去了。
“涛儿余姑快扶我过去。”玉攸宁说着就要起身。
“女郎,出门在即,您可不要再动元气了,您乖乖在这歇着,奴去看着姑爷便是。”
涛儿难得贴心了一次。
玉攸宁倍感欣慰点头:“那你且关照着,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立刻回来找我。”
“是。”涛儿迅速追了出来。
……
另一边,云昭径直去了公主的院子求见宋掌事。
彼时宋掌事也正在公主的起居室,盯着婢女收拾东西,听到外头禀报云樾找她,她还愣了一下。
偏室里正在抄写佛经的公主淡淡开口:“定是知晓静姝要出门静养,想求同去罢。”
“奴该如何安排?”
“回绝了他,省得碍眼。”
……
云昭在外堂等了一会儿,心雨姑姑便让她到侧厅去了。
彼时,宋掌事已经在里头等着。
云昭见状连忙作揖行礼:“拜见宋掌事。”
“云书郎为何而来。”
“奴下值得知女郎即将到别院静养,奴放心不下特来求请同去,还请宋掌事慈悲与公主大人求请一二。”
“此次出行均是女眷,云书郎还是在家静待罢,再者云书郎刚刚赴任,这般抛下府邸公务不理未免失职。”
“奴只知道,女郎是最重要的,女郎昨夜病情来势匆匆拂晓才堪堪稳住病情,按理说女郎的身子骨不宜远行,但公主也是为女郎病情着想才会有此安排,奴不敢阻拦,但求能在女郎身边,亲自照看才能安心。”
“至于男眷女眷之别,若宋掌事怕奴惊扰公主,奴便只在女郎十步之内伺候绝不逾距就是了。
再者,即便公主不带男眷,总得带部曲侍从吧,难道这些就不是男子么。”
“胡闹,侍从部曲能一样么!”
“奴也可当这侍从部曲一员!”
第63章 不该内讧
云昭的眼神坚定,态度也非常坚决。
宋掌事静静地望着他,感觉像是第一天认识了他似的。
云昭当即作揖:“宋掌事,请看在女郎体弱需要人照顾的份上,让奴同去吧!”
就在这时候,衣服摩挲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是一阵香风袭来。
“既然如此,让你同去也无妨,只是若你去了女郎的病仍旧不好,那我便只有拿你是问了。”
是华彰公主出来了。
云昭当即跪下行礼,咬牙点头:“奴甘愿领此投名状!”
公主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宋掌事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云昭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她拱手作揖:“多谢公主成全,在下这就退下。”
说完她慢慢退了出去。
直至云昭走了,宋掌事这才转身进了屋子。
彼时华彰公主正从窗户望着云昭离去的背影,宋掌事不太赞同地开口:“公主,万一纸婿郎碍事该如何。”
“若真碍事,杀了他便是。”
华彰公主回答的淡淡的:“再者他去也未尝是坏事,若真有意外,推他出去就是了。”
“是。”宋掌事作揖,不再多说。
……
另一边,云昭兴匆匆地出门便看到涛儿正在院外着急地徘徊。
看到他出来以后,先是松一口气,接着又露出了嫌弃。
她只别扭地留下一句:“没事就好。”
而后率先转身离开。
云昭已经达到了目的,此时心情也颇有些轻松,她快步追了上去。
“涛儿姐是在担心在下吗?”
“我不过是为女郎而来。”涛儿头也不回。
“别这样嘛,咱们都是女郎的人不该守望相助么。”
“我只跟真心对女郎好的人抱团,某些冷心冷肺的人不值得。”
“你怎么知道我就对女郎不好了,不要这么武断嘛。”云昭仍旧笑呵呵的。
换做平时她也就不争取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即将远行。
虽然公主是玉攸宁的母亲,但从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安排玉攸宁去别院养病就能看得出来,她对这个亲生女儿是没多大感情的了。
靠她守护玉攸宁有些不靠谱。
玉攸宁自己院子的人不守护她,那就没人守护她了。
本来云昭以为还得多磋磨一会儿,谁知涛儿却突然顿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算你做的还行。”
说完,她加快脚步离开。
云昭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地追了上去:“那咱们说好了啊,这次远行必须团结。”
云昭回到院子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玉攸宁竟然连她的行李也给收拾好了。
面对云昭满脸疑惑,玉攸宁淡淡一笑:“我坚信母亲会同意的。”
云昭心里叹息,没再多说。
这一晚,玉攸宁久久没有睡着,她轻轻地拉着云昭的手开口:“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吗?”
“嗯?”云昭有些疑惑。
“毕竟那封密信是叫你离开的,跟我去别院就有可能失去跟这条线的联络,甚至错失离开的机会。”
“放心吧,我不走。”
“为什么?”
“我要找兄长,除非亲眼看到他,否则我不会离开。诚然这封密信是很重要的线索,但是说白了它背后是谁根本一无所知,即便与兄长有关,谁知道他是敌是友呢?”
“而且嫂子若去了别院,我一人在这里也寸步难行,若这时候偷偷离府就越发坐实兄长是私逃赘婿了,万一这其中有隐情,可就挽回不了了。”
“再者,嫂子你大病初愈,最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又怎能离你而去。”
玉攸宁听着云昭的话,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云昭转身刚想再说些什么,结果嫂子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
云昭叹息。
嫂子如此单纯,却生在了最是复杂的权势之家,何其悲哀。
正想着,玉攸宁的铁拳忽然而至。
云昭吃痛地捂住了肚子,委屈巴巴地看了行凶者一眼。
结果玉攸宁睡的正香,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勾了起来。
云昭再次叹气,算了,此时此刻最可怜的是她才对。
云昭默默挪到了最里面,尽量避开嫂子的拳脚。
……
第二天,公主的车驾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尽管玉攸宁昨夜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但身体仍旧是亏空的。
在軿车上,她要么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头晕呕吐。
中途喘症一度有复发的征兆,还是余姑早有准备,一路都用上了那种特制的香囊。
有了香囊的助力,玉攸宁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身子也没那么紧张了,甚至多了几分精神。
然而,这味道实在是太古怪,即便云昭只是在旁照顾,闻久了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云昭感觉不太对头,但看这药对玉攸宁确实有用,她又不敢贸然打断。
最后,只能选择下车,靠双脚走路陪同。
好在軿车是靠牛拉而不是快马,再加上公主也照顾了玉攸宁特地放慢速度。
云昭靠双脚倒也追得上。
就这样走了四天,队伍终于抵达了武昌郡。
入城的时候,他们还与一支征兵队伍相遇,只见那些应征入伍的人全都满脸菜色,而且多是五十以上老者,又或者还未成年的小孩儿。
官道两边嚎啕的家属哪里像是送儿郎去战场,分明就已经在哭丧了。
玉攸宁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由得探出头,一脸惊讶:“这是做什么……他们是流放的犯人吗?”
“不是,这些都是被抓去服兵役的壮丁。”
“啊?”玉攸宁满脸全是惊讶:“可他们……老的老少的少……”
“朝廷一年征两次兵,各士族大家也会招募部曲,青壮年早就已经没了。”
云昭生活在汝南算是最有发言权的,在这些城池当中唯有建康稍微好一些。
毕竟这里是都城。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抓耳挠腮都想进皇都的原因。
云昭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但玉攸宁连府邸都没出过,对外面城池就更不了解了。
故而,她今日看到的一切,震惊了她的世界。
看着那些哭嚎的家属,以及被强迫入伍的老者,玉攸宁忍不住叹息。
第64章 停药
云昭无法多说什么,毕竟在玉府的高墙之外,多的是惨绝人寰的事情,抓壮丁入伍已然是最轻的一桩。
她只能轻轻地拍了拍玉攸宁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们这一行与对面征兵的队伍泾渭分明,虽然擦肩而过,但宛如两个世界。
很快,一行人抵达栖霞山别院。
栖霞山别院有温泉,对于疗养来说,确实是好去处。
华彰公主把玉攸宁安排在别院最清幽的位置,而后将原有的部曲撤走,换上她自己的亲信。
毕竟别院除了玉公之外鲜少有女眷。
如今女眷过来了,巡逻自然不能再马虎,更何况女眷里还有公主。
当然,巡逻布防这种事儿云昭是无暇顾及的了。
因为玉攸宁刚住下这一晚,再次发病。
这一路她担心影响公主的行程一直憋着一口气,到了别院这口气松下来了,喘症便汹涌地冲出来了。
于是这一夜,玉攸宁身边的人又是人仰马翻。
更揪心的是玉攸宁的香包已经不管用。
路上这几天她几乎天天都闻,眼前的剂量明显作用不大了,最后余姑只能加了双份的剂量这才有了些许效果。
玉攸宁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但是病情控制住了,她的精神却失控了。
这一整夜玉攸宁就像是被人夺舍了精神非常亢奋还东南西北地折腾人。
一直到了天亮,玉攸宁才堪堪睡下,而后便是接连三天病殃殃的下不了床。
这些天云昭一直守在玉攸宁身边寸步难行,公主在做什么更是无暇顾及。
玉攸宁自知云昭这些天有多辛苦,她忧伤自责:“是我连累了你。”
云昭摇了摇头。
“嫂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
“你这个药……能不能以后不要用了?”
玉攸宁有些惊讶:“什么……意思?”
“喘症其实也是只有一种治疗方式,你手上的药缓解喘症确实有奇效,但后遗症也非常严重,若以此算它未必是最佳选择。
再者,我的祖母也有喘症,偶尔也会犯病,但绝没有你这般严重……”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病也有深有浅,不能一概而论……”玉攸宁摇头:“而且这是父亲寻访了诸多名仕才拿到的配方,很难得的。”
“父亲千辛万苦才为我求来,即便有后遗症,我也甘之如饴。”
云昭内心有许多驳回的话术,但是看到玉攸宁说起这药的来历嘴角都带笑,可见她对父亲的关怀很欢喜。
云昭只能折中开口。
“嫂子,我不是说这个药不好,只是既然你用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好,不如试试我们民间的办法,也许有用呢?”
“虽然说民间的药定然比不上玉公找来的珍贵,但也是有用的,试试吧。”
“而且这个药方绝对不会有后遗症,玉公的神药虽好,但你每次用了都会有后遗症,我看了总是心疼的。”
玉攸宁本就是个不善拒绝的,更何况央求的还是云昭。
看到她这般软软糯糯的央求,玉攸宁默默点头。
“行,那我试试……”
“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声张,咱们就偷偷的进行,你看如何?”
云昭这话正中下怀,玉攸宁欣然点头:“自然再好不过。”
毕竟父亲千辛万苦为她寻药,她若是不吃便是不领情,不领情便是不孝。
就这样,两人达成了共识。
玉攸宁以为云昭的药是要等她病发时才用,谁知第二天一早,云昭就把她给叫醒了。
玉攸宁一脸懵地醒来。
云昭笑嘻嘻开口:“走吧,咱们该锻炼去了。”
“嗯?”
云昭清退了院子众人,只留一个涛儿照应。
“从今日开始,我们每天都要练五禽戏。”
???
别说玉攸宁,就连涛儿也是一脸懵。
云昭正儿八经回答:“体魄强健了自然百病不侵。”
“……”涛儿只觉得荒谬。
云书郎这脑回路,简直让人唏嘘。
诚然,体魄强健了百病不侵,但这与女郎有何关系?
难道他还妄想着女郎现在炼体强身不成?
怎么可能!
云昭看出了涛儿的心思,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是为上战场杀敌,现在炼体自然来不及,但若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们都不知道外头医馆,多少人都是知天命之年才开始强身健体。”
“咱们也不用上太强的难度,从一套五禽戏开始就可以了。”
云昭昨夜已经想好了,针对玉攸宁的喘症,首先从锻炼开始,然后配合食疗,接着是意志磨炼。
说白了,玉攸宁的病,除了自身问题还有一部分与意志有关。
她常年在玉府这片弹丸之地,所学的也都是女子本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先弱三分。
殊不知,自身的意志才是支撑一切的根源。
这四日行程便能说明一切。
玉攸宁担心影响公主的行程,强忍不适,硬是到了别院才抑制不住喘症复发。
虽然说也有那神秘药物辅助,但更大的原因又何尝不是玉攸宁的强忍?
可见玉攸宁意志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靠意志来控制躯体,不比靠那神药更好么?
云昭虽不是医者,但家中祖母也有喘症也算是久病成医了。
这也是她所能想到的,对玉攸宁最好的方式了。
玉攸宁虽然不知云昭的良苦用心,但还是乖乖照着云昭的话去做了。
说实话,她也挺羡慕云昭的健朗的。
如果能够像云昭一样明媚,也许,也许云樾会喜欢自己多一点点呢?
想到这里,玉攸宁暗暗给自己鼓劲。
说动玉攸宁之后,云昭又冲一旁看戏的涛儿招手。
“涛儿,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吧。”
???
涛儿一脸懵:“奴?”
“你是女郎的贴心婢女,平时我若去上值了就得靠你敦促女郎练功了,你若不会,又怎么能敦促女郎呢,所以你也得学。”
当然,最重要的是涛儿经常干活身体强健,学习东西尤其是需要动四肢的地方,肯定比静养的玉攸宁强。
她不在的时候,涛儿既能当示范,又能起到敦促作用,两全其美。
第65章 撞破
就这样,涛儿本是局外人,奈何云昭赋予了重任,愣是跟玉攸宁一块学起了五禽戏。
而后的几天,她们早上醒来都会把院子里的人斥退,开始练习五禽戏。
该说不说让涛儿加入,大概是云昭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涛儿不愧是常年干活的,而且脑子也非常活泛,学东西非常快。
相反,玉攸宁文弱了一辈子,哪怕是跑步都少有更别说是五禽戏了。
涛儿已然学会了成套五禽戏,玉攸宁才在第三势徘徊。
最后变成了云昭和涛儿一块指导玉攸宁。
该说不说,运动了这些天,不说别的至少玉攸宁的胃口是比以前好了些,终于懂得饿了。
而后便要说起云昭的食疗方式了。
玉攸宁在玉府常年都是吃冷食,特别是生冷的鱼脍基本每天都会吃。
但是这种东西却不适宜多吃。
云昭在工匠坊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人生冷鱼脍吃多了,患了头疼之症。
一开始他的亲人都没有重视,直至他被活活疼死了,七巧里还爬出许多虫子,这才知道原来是他吃的鱼脍里头有虫卵,那些虫子寄生到了他的嘴巴里。
待虫子破卵而出便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故而他才会被活活疼死。
云昭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真假,但自打知道以后,她对这些生冷的鱼脍就完全没兴趣了。
本来这个故事跟她要复刻的祖母食谱也没多大关系,但正好祖母的食谱里头是不吃生冷食物的。
故而,云昭便跟玉攸宁说了这个事,好加强她杜绝生冷鱼脍的决心。
果然玉攸宁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花容失色,连连摇头说以后再也不吃了。
达到目的以后云昭终于满意地笑了,接着便是亲自给玉攸宁制定食谱。
当然,在采购的时候必不能说是云昭的主张,只说是女郎想吃这些。
说来公主和宋掌事自打来了别院以后,经常去栖霞山那边的尼姑庵参禅,倒也没空管他们。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公主不在自然就是玉攸宁最大。
别院的管事可不知玉攸宁在府里的状况,他只知道女郎是玉公和公主唯一的嫡出孩子,故而就差把玉攸宁的话当圣旨了,自然是她想吃什么就采买什么,主打一个伺候的服服帖帖,一点不带犹豫的。
玉攸宁白天运动了,三餐又是温补的食物,连带着睡得也好了些。
最明显的进步就是她白天运动量够了,晚上铁拳铁脚终于没那么犀利了。
云昭看着这个改变,感动得都快哭了!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随着调理顺利进行,玉攸宁猛然发现另一个问题,原来外在的调理都是容易的,心里的调理反而困难。
因为她接连好几天,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玉攸宁聊聊女子本不弱的话题。
玉攸宁估计是真的累惨了,几乎倒头就睡。
她想聊聊都不行。
对此云昭也非常的无奈,只能暗暗再找其他的机会。
谁曾想这天,她如常要给玉攸宁锻炼,宋掌事却不期而至。
看到宋掌事,他们一愣,差点忘了除了他们之外,公主和宋掌事也来了别院。
几人连忙放下手中事宜冲宋掌事行礼。
“姆姆。”
“宋掌事万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宋掌事眼里有疑惑,有不喜。
此时他们三人都穿着简衣,头发也都素简的很,看起来比斋戒沐浴的人更素几分。
“我听说,这几日你们总是将所有仆众斥退,一待就是一上午,究竟在做什么。”
所谓的听说,自然就是听余姑说的了。
余姑是公主的人,这些天一直被摈弃在外,盯梢不了玉攸宁她当然有意见,与宋掌事告状也在预料之中。
云昭恭敬作揖。
“回禀宋掌事,奴从建康至武昌郡这一路,只觉女郎身子格外孱弱,便想着教她些健体的养生功,以增强女郎的体质。
只不过这事儿到底不方便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进行,所以便在练功时斥退了众人,以与人方便。”
“胡闹!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与我说!大夫分明交代了女郎需要静养,你这般反着来,是想害死女郎么!”
“奴绝无此心。”
“来人,把云书郎抓起来!”
宋掌事的话音落下,当即有侍从部曲进来,玉攸宁变了脸色立刻横在云昭面前阻挡.
“姆姆,不要怪他,是我要学的,我害怕归期时仍旧病殃殃的影响了车队,便想着趁这段时日强健体魄,夫君也是受我所迫才会教我。
不过夫君担心我的身体受不住,也没上太难的,我的身体受得住。”
“女郎!”宋掌事恨铁不成钢地皱眉。
“是真的,姆姆,不要责罚他,求求你了。”
玉攸宁着急得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
平日里她逆来顺受,无论是不合理的安排还是无由来的责备她都不曾反抗。
可谁叫面前的是云昭,这可是云樾的妹妹,她若不护着真出了什么差池,云樾会恨她一辈子的。
故而,玉攸宁心底多了几分使命感,也正是这几分使命感,让她多次升腾起宁愿忤逆他们也要维护云昭的决心。
但也正是因为玉攸宁的忤逆,让宋掌事更是不喜。
她将这一切过错全都归咎到纸婿郎的身上。
宋掌事压根没管玉攸宁的求情,叫人将云昭摁下。
而后自己亲自上前,举起手中的鹤首权杖,冲着云昭的脸打下去。
几鞭下去,当即见血。
玉攸宁瞪大了眼睛,哭喊着上前一把抱住了云昭。
“别打了,住手!”
“要打就打我,打死我算了!”
“女郎,让开!”
“不让!今日谁也不能再动他,姆姆也不行!”玉攸宁哭的梨花带雨,悲愤交加。
涛儿也在一旁连连磕头求饶:“宋掌事,求求您开恩啊。”
宋掌事抿着唇,怒其不争地看着玉攸宁。
“女郎,老身是为你好!”
“如果姆姆真的为我好,就请收手,夫君若出事我必不苟活!”
正说着,院子外又有人进来了,是玉公。
“这是在闹什么。”
第66章 阴谋局
玉公的出现别说云昭和玉攸宁,就连宋掌事也有些猝不及防。
平时一贯保持仪态的宋掌事此时都有些凌乱,她尽量调整了步态冲玉公福身。
“拜见玉公。”
“这是在做什么,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玉公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他听闻公主和玉攸宁到别院养病,当即放下手中的事务赶了过来。
结果,看到的却是宋掌事在教训人。
玉攸宁的哭声大老远就能听得到。
“不是来养病的么,我看人都好着呢,何来的病症?”
宋掌事福身再次行礼:“玉公教训的是,老身没有管教好府邸事宜,让玉公烦心了,该领罚。”
“你不要动不动就治自己的罪,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谓的养病究竟怎么回事。”
“回禀玉公,女郎确实病了,前几天发病来势汹汹险些就保不住了,大夫说最好到温泉里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大好。”
“不是来养病的么,我看人都好着呢,何来的病症?”
宋掌事福身再次行礼:“玉公教训的是,老身没有管教好府邸事宜,让玉公烦心了,该领罚。”
“你不要动不动就治自己的罪,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谓的养病究竟怎么回事。”
“回禀玉公,女郎确实病了,前几天发病来势汹汹险些就保不住了,大夫说最好到温泉里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大好。”
“公主心疼女郎,当即便安排车驾到别院来,这些天公主天天为女郎诵经礼佛,求菩萨保佑。
眼看女郎的病确实有了好转的迹象,谁知云书郎却让女郎练劳什子的五禽戏。
大夫说了女郎的病最重要的便是静养,云书郎这般指示与大夫医方完全相反,不但让治疗无效,就连公主这些天的吃斋念佛也都成了云烟。
老身气不过,这才责罚云书郎,谁知女郎却是心疼云书郎处处为他求情。”
宋掌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说的都是她的见闻,倒也没有添油加醋。
玉公听了之后看向跪着的云昭。
此时她的脸被抽肿了,玉攸宁也哭的带雨梨花的,夫妻俩都有些狼狈。
玉公皱眉很快就不再看这俩:“五禽戏也不算什么大动干戈的活计,练也就练了,伤不着什么,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可是……”宋掌事有些惊讶,没想到玉公竟然会站在云书郎这边。
“以后这等无伤大雅的小事,能过且过,别院不是主宅,别把主宅那套死规矩也带到这里来。”
“是……”宋掌事吃了瘪又不好说什么,最终只能忍下了这口气。
玉公也没有停留,“公主在哪个院?带我去拜见她。”
“是。”
宋掌事本想等玉公走了以后再训斥二人几句,谁曾想玉公竟然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把她给叫走了。
很明显,玉公是不想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宋掌事无奈离开。
待院子空了,玉攸宁和涛儿这才扶着云昭进了内屋,而后涛儿火急火燎地找来金创药。
涂抹时玉攸宁没假人之手,她一边给云昭涂药一边落泪,嘴唇咬的死死的,像是藏了万千委屈。
“这都是什么事……你本不必遭遇这些的……”
“都怪我,是我太无能了,护不住你……”
“万一你的脸留下伤疤……”
想到这个可能,玉攸宁只觉得六神无主。
对于女子而言,脸比命更重要。
若是留下痕迹,她该如何面对云昭以及云樾。
“女郎,我的伤无碍你不用自责。”
玉攸宁却不住地哭,自责更甚。
云昭无奈:“女郎,即便你这般伤神哭泣,我的伤也无法好,又是何苦呢。”
涛儿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云书郎,女郎是为了谁才在这里劳神伤心,你可不要好心当驴肝肺。”
“即便你们不爱听,我也要说。”云昭下定了决心。
之前是找不到剖心的机会,而今,再好不过。
“世人皆赞玉氏女郎温良恭俭让世间无二贵不可言人人羡慕,可在我眼里这世家贵女的金冠除了是桎梏你的枷锁之外,一无是处。
它能让你护住想护之人,还是能让你得到心中所求?”
“不能。因为你所认知的是女子本弱,是依附父兄,是扼杀自我,以此种种换来遮头之瓦安身之域。”
“可这本就是士族女子该做的,享受了普通人不能享受的,自然也要付出普通人不能付出的。”玉攸宁表示不解。
“班昭续写《汉书》彪炳千秋,蔡文姬陷于匈奴作《悲愤诗》《胡笳十八拍》归汉后凭记忆默写四百典籍,文脉因她不绝!乃至前朝,襄阳被困太守荀崧之女荀灌率死士夜奔百里搬救兵,十三岁稚女可救一城!
她们哪一个是靠“依附”“顺从”立于天地?
你身负司、玉两家血脉,自小受到的教养已然是旁人拍马难追,更何况你智识不低堪称天下第一才女,女郎甘心被一句“女子本弱”捆缚手脚?”
“我知道天下奇女子多也矣,我也羡慕她们能在广阔的天地有一番作为,可我终究不是她们。
再者,宋掌事代表的是我的母亲,她们希望我温良贤淑乖顺听话,也是为我好。”
“既是如此,女郎又何必哭泣,何必自责?我所受的一切责罚都是应该的,乖顺听话受罚就是了,不是么?”
云昭的反问,让玉攸宁哑口无言,她讷讷地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女郎,人不是傀儡不是木偶,不可能完全依附听从别人的指令,如果有,你今日就不会为我反抗宋掌事,为我哭泣。
孔圣人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其意首要在于“谏”,而不是盲从!若父母之命有害任意,伤已根本,岂能不言?”
“再换个想法,女郎日日汤药不离身,玉公和公主为女郎寻医问药诵经念佛日夜挂心,如此又何曾算得上孝?
女郎寻求根治之道,不也是为双亲解忧么?
如此又有什么错?”
第67章 生当明志
“书是人写的,规矩是人定的,心境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譬如班昭早年编写《女戒》,晚年却参政批驳兄长,长兄如父班昭此举亚于忤逆乎?但女郎能说班昭这是不孝么?”
玉攸宁本就不是个立场坚定的,听到云昭的连环词,自小信奉的那一套已然出现裂痕,面对她的提问,玉攸宁讷讷张嘴,回答不上分毫。
云昭也不指望她回答,继续加重了苛责的力道。
“女郎身体流着皇家的血,冠着琅铮玉氏的姓,却一路做小伏低处处忍让,莫说继子就连府邸仆从私下对女郎也多有不恭。
是女郎纵容他们蔑视主子,是女郎亲手把玉氏门楣放地上任人践踏,莫说玉公与公主失望,祖宗祠堂里的英灵若有知,当耻于有你这样的后人否!”
“我……我不是……”玉攸宁的脸色何其苍白,这次眼泪是被吓出来的。
云昭没有心软:“女郎,为人子女当尽孝,但并非一味顺从便是孝。让自己活得有价值,有尊严,明辨是非,懂得善恶,走好自己的路,不失爹娘厚望,不愧对列祖列宗,这般才是真正的大孝。”
“譬如今日,倘若女郎平日也如同公主这般杀伐果断立下威仪,面对宋掌事的指责,你若硬气辩驳而非一味哭泣求饶,宋掌事能将你的话视而不闻,随意折辱么?
是女郎你平日没有立起来,才导致今日的无妄之灾。”
“我……”玉攸宁的伤口被揭开,过去的委屈隐忍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涛儿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一开始她是非常生气的。
毕竟云书郎所说的一切全是大逆不道之话。
随便一句传到外面,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别说把他发卖,就算是直接杀了也丝毫不为过。
但是听着听着,涛儿辩驳的心思却慢慢降下来了。
该说不说,云书郎说的虽然难听,却完全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也是这么想的。
女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柔弱,玉公和公主健在没什么,若他们不在了,日后还有谁能为女郎撑腰?
诚然,女郎未嫁时,涛儿还能期许将来的姑爷是个位极人臣权势滔天的人中龙凤,但现在这个可能已经破灭。
唯有祈祷女郎自强了。
于是涛儿平日越发碎碎念,吹耳边风。
但女郎每次都是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更别说改变。
再后来,她连云书郎一块念叨,女郎逐渐心烦便不愿再听,涛儿便连一开始的说话权也失去了。
涛儿又焦急又无奈,但也毫无任何办法。
谁曾想有朝一日,这讨人厌的云书郎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去。
甚至她因着地位尊卑无法说出口的云书郎也统统说了出来。
该说不说,这一番话涛儿越听越认同。
故而她对云樾又多了几分顺眼。
眼看玉攸宁哭的越发汹汹,云昭该说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她轻轻叹息一声:“别哭了,小心喘症又发了。”
玉攸宁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觉得我太无用了……”
……
一整天玉攸宁的情绪都非常低落,她心疼云昭脸上的伤,又懊恼自己这么无用,每每想落泪又害怕云昭觉得她软弱。
于是到了夜里,她破天荒地让涛儿收拾了隔壁的书房,准备在那将就一夜,待心情平复。
云昭知道了自然不能让玉攸宁睡书房。
猜到玉攸宁心思的她也没有勉强,而是主动睡了隔壁书房。
这一举动又让玉攸宁黯然神伤许久。
云昭颇有些无力感,第一次发现病弱美人的缺点。
美人心情好的时候,自然是善解人意处处养眼的,但是这样的美人也是敏感多疑的,稍有不慎美人就会忧伤落泪。
想来兄长面对嫂子时便有这样的无力感吧。
之前她还疑惑兄长和嫂子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相敬如宾宛如陌生人,而今颇有些明了了。
难怪人们常说夫妻相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确实不能依表象去置喙任何,云昭算是深有感触了。
云昭想着想着,困意逐渐上涌。
但总觉的还有哪里不太对劲,末了她猛然坐了起来。
虽然她和云昭练五禽戏是斥退众人而为,但说实话又怎能真的瞒得住众人。
尤其是余姑姑,她是公主安排在玉攸宁身边的人,时刻向公主汇报玉攸宁的情况。
玉攸宁练五禽戏,即便她第一天不知,后面几天也定然有所察觉。
宋掌事何以一直隐而不发,直至今日才大肆惩戒?
再者,他们昨日分明在栖霞山尼姑庵挂单彻夜未归,也就是说他们是一大早才赶回的。
宋掌事赶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这兴师问罪,未免有些奇怪。
更巧合的是她发难没多久,玉公就出现了……
云昭霎时有了几分大胆的猜想。
也许,她和玉攸宁都被当幌子了……
公主和宋掌事去栖霞山别有目的,这个云昭早就知道。
这些天她们经常以为玉攸宁祈福的理由到栖霞山尼姑庵,短则当天来回,长则挂单几日。
当然,公主去尼姑庵的目的,必然不是真为祈福。
估计是她们收到了玉公即将回别院的消息,才匆匆赶回。
为了转移玉公的视线,宋掌事特地来这里发难。
若是这样,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毕竟练五禽戏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宋掌事今日的苛责确实有些借题发挥之嫌。
只是想通了以后,云昭更加唏嘘不已。
此时她的脸仍旧火辣辣的疼,但再疼也没有心里寒冷。
宋掌事和公主此举便是坐实了利用玉攸宁的企图。
玉攸宁可是华章公主的女儿啊,她真的不会心疼么?
也不知她今日的话玉攸宁听进去多少。
但愿她能真的往心里去吧,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依附别人,受别人保护。
可事实上,在这乱世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
另一边,宋掌事也正跟公主汇报着今日的情况。
华彰公主冷哼:“他此番来,便是怀疑我。”
第68章 天窗一戳而破
宋掌事也满脸忧思:“栖霞山守卫森严,只怕真没表面那么简单,但我们的行踪只怕已经引起了玉公的怀疑,若是再贸然过去,只怕会打草惊蛇。”
“即便他真知道我在查他又如何。莫说栖霞山,普天之下莫不是辰朝疆土,我作为辰朝长公主,难道要登个山还不行了!”
“公主,到底要顾念玉公与你的情分。”
“我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不过是冰冷的政治联姻罢了,我由始至终就没对他动过情。”
“公主,莫要胡言。”
“呵,阿姆也莫要再粉饰太平,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幼稚的小儿,他喜不喜欢我,我感觉得到。
若真到了要牺牲我的时候,玉昆必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
宋掌事满脸无奈:“难道皇家与权臣必定要走到这一步么。”
“玉昆不动最后一步自然是最好,我掌握证据也不过是为他日这一日到来的自保,若他一直不动我也不会动,他若动,便别怪我。”
“没有第一时间跟今上秉明情况,已经是看在我是玉家妇,拜过玉家祠堂的份上,我自认已经仁至义尽。”
“那公主是打算……”
“不必管他,做我们的,若他拦,那就撕掉这粉饰的太平又何妨!”
“阿姆不用过于担心,玉昆是个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的,他若已经做好了全然的准备,就不会这么藏着掖着秘而不宣,他如此隐秘必定是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而这时候的他也绝对不会跟皇家撕破脸。”
只要没有跟皇家撕破脸,那占据上风的就仍旧是她。
而且,她还巴不得玉昆能够撕破脸,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借题发挥,让自己的私卫把栖霞山给荡平。
届时无论是玉昆囤铸铁部还是屯兵都会流产。
“是。”宋掌事作揖,末了想起什么又开口:“今日……为了转移玉公注意力,我把纸婿郎给责罚了,女郎为此还好一阵伤心。”
华彰公主忍不住冷笑:“不过是个寒门纸婿,责罚便责罚了,静姝这单纯的脑子也不知像谁,愚蠢的可笑。”
“女郎不过是涉世未深,正是对人间情爱有幻想的年纪罢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华彰公主的脸色就更差了。
寒门云樾不过是模样长得好了些,有什么可取的。
真正能托付的人,当是为国为民不惧牺牲的才对!
华彰公主不由想起那个提着长枪飞身上了战马冲城门离去的故人。
她不由得眸子一黯,拳头也忍不住蜷成了一团。
只可惜,天妒英才,那样惊世卓绝的人却是个早死的。
宋掌事与公主相伴多年,仅仅是看到华彰公主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公主定然是又思念起故人了吧……
这位故人是公主的禁忌,即便是她也不好提,更不好劝慰,故而宋掌事只是聪明地选择缄默。
转眼到了第二天。
云昭是被脸上的伤给疼醒的。
她龇牙咧嘴地睁开了眼睛,该说不说宋掌事下手可真是毒啊,力道不大,造成的伤害却是火辣辣。
云昭洗脸时特地看了一眼铜镜,虽然已经擦了药,但脸还是肿了。
不过该说不说,虽然模样埋汰狼狈,但莫名多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息。
平时云昭总觉得自己扮演的兄长还是少了几分阳刚,而今可算是男人了一回。
玉攸宁叩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云昭对着镜子臭美的模样。
她霎时愣了,完全没想到云昭竟然是这个反应。
“你……”
“咳咳,伤口怪疼的。”云昭咧嘴尴尬笑了。
涛儿在后头无奈摇头:“女郎一大早就去大夫那里求了消肿药,你快些擦擦吧。”
“好咧。”
云昭准备过来接药,玉攸宁却是先一步接过了药,而后冲涛儿吩咐:“你把外面的人清退,等会儿我们出去练功。”
“诶?”涛儿和云昭都愣了。
“反正夫君已经被打了,总不能让这顿打白挨。”玉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碎碎念。
云昭当即笑了:“行,咱们等会儿继续锻炼身体!”
涛儿也高兴地转身出去了。
本来她还担心女郎会回到以前,没曾想云书郎的这番劝说真的有用。
至少,女郎没有退缩。
房间里,云昭也正冲着玉攸宁笑。
玉攸宁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知道我能走到哪里,总归,试着努力一下吧。”
“行,我们一起努力!嫂子努力成长保护我们,而我努力找到兄长,解决这场闹剧。”
当然,所谓的闹剧,是指她替代兄长这回事。
玉攸宁笑着点了点头,末了她又有些迟疑地开口:“话说……我昨夜思考了一下,总觉得宋掌事和爹爹回来的时间很奇怪……”
“怎么说?”云昭不动声色地问。
“按理说,爹爹若知道我们到别院,千里迢迢过来看我们很正常,但是宋掌事和母亲一大早回来却不太正常……毕竟母亲在寺院礼佛,没道理一大早就赶回来,而且还这么巧,才教训我们,爹爹就回来了……”
玉攸宁说这些的时候,心有些乱。
云昭一把按住她的手:“别胡思乱想,咱们专注自己就好。”
玉攸宁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而后的几天,云昭早上仍旧跟玉攸宁练五禽戏,期间玉公曾让人送来一些补品。
这些东西又让玉攸宁高兴了好几天。
本来,云昭打算这两天就找机会出去看看,毕竟来这里一是为了照看玉攸宁,二是为了顺便看看有没有兄长的线索。
这些天忙着调理玉攸宁的身体,愣是没出过别院半步。
而今一切基本恢复平静,于是云昭也准备计划出去了。
谁知,比她计划更突然的是公主突然让人过来把玉攸宁给叫走了。
本来云昭只当是正常的召唤。
毕竟平时公主隔三差五也会叫玉攸宁过去用膳,前几天玉攸宁的身体没有平稳,公主没召也正常。
休息了几日恢复正轨,公主再次召玉攸宁也没什么奇怪。
不过,今日这一召,却是一整夜都没回。
第69章 兵戎相见
公主召见玉攸宁是正常的,但是留玉攸宁这么久却不是正常的。
毕竟公主和玉攸宁虽然是母女,感情却不似寻常母女要好。
一般情况也就点卯般吃个饭就会让人回来,当然偶尔也有将她留下训斥的时候,但也不会待这么久。
云昭正觉得疑惑,只见心雨姑姑过来了,“公主今夜留女郎抄佛经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多谢心雨姑姑告知。”云昭松一口气。
“嗯,这里虽然是别院,但有玉公和公主在,规矩便与府邸等同,云书郎自当好生遵从才好。”
“心雨姑姑说的是,奴自当遵从。”
“夜里莫要乱跑。”
“自是必然。”云昭服帖恭敬地应诺。
心雨姑姑看了一眼云樾和涛儿,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匆匆走了。
直至心雨姑姑看不见了,云昭这才默默抬起头,满脸都是深思。
“涛儿,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涛儿满脸都是不安,但是又不敢多说什么。
本来公主召见,该由她陪去的,但是宋掌事却点名让余姑姑陪去。
宋掌事便是一众奴仆的头儿,纵使涛儿在云昭面前作威作福,说白了那也是仗着玉攸宁的宠爱。
在外头她却是不敢如此的,尤其是宋掌事,都不用她开口,只要远远看到宋掌事涛儿就自动发怵了。
故而,宋掌事点名让余姑姑陪同,涛儿半点不敢反抗。
但随着时间推移,玉攸宁久久未归,涛儿都快急死了。
她好几次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公主的宅院,但是却不敢进去,只能是在屋头流连打探。
不过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涛儿次次扑了空,最终决定回来告诉云书郎,让云书郎和自己一块去找女郎。
借口都想好了,就说女郎要吃药了。
结果,她还没行动呢,心雨姑姑就来了,还说女郎要陪公主抄经书今夜不回来了。
咋一听确实没毛病,但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公主何时这么留玉攸宁?
再者,公主又何时关心过他们这些人是否担心玉攸宁。
虽然心雨姑姑明面上是来报备玉攸宁的行程,实际上是为后一句而来才对吧?
她们分明是不想云樾过去找人才特地跑来说这么一趟。
想到了什么,云昭在涛儿耳边嘀咕了两句。
涛儿闻声当即点头,无声地走到拱门处,结果就在拱门处看到了两个不该存在的仆妇。
涛儿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也注意到了涛儿,不由得警惕地开口:“涛儿姐想做什么?”
涛儿不失礼貌地笑了:“两位嬷嬷好,奴是想追上心雨姑姑问问,女郎的药是否要送过去……”
“不用了,公主自然有药。”
“你们在院子里歇着吧。”
两人回答的干脆。
涛儿一脸惊讶:“二位难道是要将我们宅院的人看守起来么?”
“主子有命,别院亦要守府邸的规矩,在府邸无通行令本就不能乱走,这里自然也是如此。”
“说起来,还不是怪云书郎自作主张么,若他不让女郎练劳什子的五禽戏,至于触怒主子,让主子对别院严加看管么?”
“就是,我们得在这守门拜谁所赐,你们心里没点数么。”
两位嬷嬷的怨气大极了。
压根不用涛儿回来汇报,云昭已然听到了仆妇们的埋汰。
由此她也笃定,确实出事了。
她们已经被变相的禁足。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玉攸宁受制,她们也被困是事实。
“怎么办,怎么办。”涛儿方寸大乱,满脸全是担忧。
“虎毒不食子,女郎不会有事的,顶多就如心雨姑姑说的吃些抄书的苦头罢了。
说不定女郎很乐意,毕竟能跟主母待一块,她那么渴望双亲关注,也许对她来说不是惩罚而是奖励呢?
不要紧张,现在我们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给救出来。”
“怎么救?我们人微言轻如何从主母手里要人?”涛儿只觉得绝望。
即便拿她们的命去换,那也毫不值钱啊!
慌乱中,涛儿想到了一人:“有了,咱们找玉公吧!只有玉公能把女郎给捞出来!”
“谈何容易,且不说玉公白日去了哪儿我们完全不知,就说这院子好看,如今已经被看守起来,我们如何能摆脱?”
“爬墙!我知道哪里有矮墙!”
涛儿在做杂活时曾经仆妇们说过有道内墙比较矮,改天得加高一些免得主人责罚。
彼时她只当闲话听听,没成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先别急,现在出去就等于众矢之的,而且玉公也未必回来了,等晚上再说。”
云昭一把拉住了冲动的涛儿。
“可是……”涛儿心里全是不安,不能看到女郎她就无法安心啊。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把唯一的求救的机会也浪费了么?”云昭难得疾言厉色。
该说不说,这样的她还是颇有权威的,当然也因为涛儿确实六神无主了,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云书郎。
听到这也许是唯一的求救机会,涛儿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咬牙点头:“好,我等,你要说话算话!”
转眼夜幕降临,当黑暗彻底笼罩院子的时候,即便掌了灯,森森庭院仍旧多了几分鬼气。
云昭一直屏息以待,直至庞杂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挲声响起。
别院不比府邸,规模制式都小一些,事实上只要不是在屋子里,蹲墙角是能听到院子外的声音的。
譬如现在,云昭蹲在院子角落就能听到外面是谁走过。
这般沉稳的脚步,衣服摩挲,长剑微响,分明便是玉公的。
显然,这一行是玉公。
跟她一块听墙角的涛儿也听出来了,当即激动地拍着云昭的手,示意她快些出去。
云昭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让她稍安。
已经等了大半天的涛儿,能如何?
此时也只能翻了个白眼,继续等待。
月上中天,一个灰暗的影子终于从最清幽的别院里翻了出来。
这道墙不算高,故而云昭翻出来无声无息。
她一路摸索,凭借记忆找到了公主所在厢房。
第70章 裹挟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此时公主厢房外守着的竟然不是仆妇,而是玉公的部曲侍从。
云昭一路小跑过来,差点就跟这些部曲侍从撞上了。
还好她多留了个心眼没傻愣愣地冲上去。
云昭及时止步,尽量敛去气息躲藏起来。
确定方才的莽撞没有惊动侍从,这才开始思考该怎样靠近这个院子。
就在云昭鬼鬼祟祟东张西望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昭吓了一跳,回头便看到涛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她还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指了指旁边。
云昭当即意会,跟着她离开。
很快涛儿就把云昭带到了一处假山,七弯八绕间两人来到了偏厢二楼。
这是一个赏月的阁楼,它被假山围绕。
在这里能看到偏院的湖景,还能遥望远处的栖霞山。
阁楼尽头还有一处假山凸起,看起来像是与栖霞山遥相呼应的景观,实际上却是别有洞天。
这假山里头竟然中空,不但能看到公主庭院的情景,其中一个小方洞还跟公主所在厢房的厅堂相通,在这里能将厅堂的情况一览无余。
云昭瞪大了眼睛,眼里全是惊讶:“这……这是哪里……”
“这是暗仆待的地方。”
“什么意思?”云昭不太明白。
“府邸太大,主人使唤人的时候,不一定每次都有人在身边,就会有暗仆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候着。”
“不过这些暗仆也只有白日才当值,其他时间都不能留。”
云昭挑了挑眉,想来是因为晚上主人会休息,身边人也足够用了,再者主人晚上若要做些什么,一直让人盯着也不方便,所以暗仆只在白日出现。
不过云昭是该感谢玉府有暗仆的存在。
至少现在她终于能在不惊动侍从守卫的情况下,知道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昭小心翼翼地进了假山。
说来这个暗仆位置也真是精妙绝伦,白日时因为厅堂里也是幽暗的,在这个气孔里,只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却不会看得清厅堂里的环境。
现在就不一样了,因着里头已经掌灯,相比白日厅堂内昏暗不清,此时里面一览无余。
涛儿担心会有护卫巡逻,不敢跟云昭一块同看,自发当起了看守的。
也幸亏涛儿没有进来一块看,否则她非暴露不可。
因为此时,玉攸宁也在厅堂里,而且还捂着胸口在角落奄奄一息。
更为震惊的是,公主和玉公都在,但没有一个人管玉攸宁。
玉攸宁身边,只有一个心雨姑姑沉默地照看着。
饶是云昭挠破头也想不明白屋内为什么会是这个情景。
此时,站着的二人也就是华彰公主和玉公正对峙着。
他们之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公主先发制人:“玉昆,这是你女儿!你要眼睁睁看她死吗!!”
“玉昆,你当真这么无情!”
背对着华彰公主的玉昆终于转过身,一脸高深地望着她:“公主这是在玉府和外人之间选了后者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救我的女儿!”
“我说过吧,从今日起你只能在别院,哪儿也不能去。”
“你的女儿喘症犯了,没有药了!不及时回去取药,她会死!”
“你想用静姝的命裹挟我?”
“那她的命,你是要还是不要?”
“这要问公主!女儿的命,你要还是不要!这是公主的蓄谋已久吧?从带她到栖霞山开始,公主就根本没管过她的命,甚至她会发病也是公主有意为之吧?”
“玉昆,你什么意思!”
“老夫才该问公主什么意思。”
“近日老夫抓了一批小贼,老夫用了些手段,你猜问到了什么?”
“他们全是为刺探栖霞山消息而来,好巧不巧还都来自公主的亲卫队。”
“公主在栖霞山的尼姑庵抄经书,这些侍卫在尼姑庵周围警戒也就算了,乔装打扮散落到整个山头,还处处刺探机密,意欲何为。”
“玉公的话未免有漏洞,什么叫栖霞山的机密?什么算得上机密?玉公这么紧张,难道真在这里藏着什么机密不成?”
“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身为辰朝长公主,竟是查探一座山的权利都没有了。”
玉昆似笑非笑地睥睨华彰公主一眼。
“若是无主之山,自然是随便公主查探,可这是我琅铮玉氏的山头,琅铮玉氏之地不与皇室共分,这这是今上登基时与老夫的承诺,公主何以不知?”
“当然,公主除了是宗室之女外,也是我琅铮玉氏的主母,按理说公主若真要查探栖霞山情况,也没什么。
但老夫担心的不是公主刺探,而是有人瞒着公主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公主身边亲卫有二心之人啊。”
“就因为这样,你要把我软禁在这?”
“这也是为公主好。等老夫帮公主肃清二心之人,公主自然可以恢复自由。
如果公主不配合,老夫只能认为,公主知道亲卫里有二心之人,而公主的维护,便是与我琅铮玉氏为敌!”
“玉昆,你时常问我,皇室公主与玉氏主母孰轻孰重,我又何尝不该问你一句,权利与亲情孰轻孰重。”
玉昆静静地看着她:“琅铮玉氏的荣辱与权势分不开,若没有权势便没有琅铮玉氏,我以为公主比谁都清楚这个。”
“那玉攸宁呢!你就这么任由她殒命么!”
“公主若真心疼静姝,就放过她。”
两人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原点。
华彰公主要求回玉府给玉攸宁取药,而玉公认定了玉攸宁发病是因公主而起,所谓的无药也是借口。
两人僵持不下,角落里的玉攸宁捂着胸口,尽管已经气若游丝,仍旧是将他们二人的话听全了。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身体却越发的难受,原来她所珍视的父母,都将她当成累赘……
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在香炉里放了催病的香,更没想到父亲在她生死一线仍旧冷静地坚持这是阴谋。
即便是阴谋,她发病是事实,拖延会死啊……
第71章 最后的撕破脸
玉攸宁泪如雨下。
有那么一瞬她想就这么放弃算了,反正就连父母也放弃了她,她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可是……当玉攸宁真的闭眼放弃求生,当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脑海却响起云昭的声音。
“你本该是昂首的凤,为何自斩双翼?你是琅铮嫡脉,是宗室之女,只有把自己当一回事,别人才不干轻贱。”
“我等着嫂子成长为参天大树,保护我的那天!”
玉攸宁默默握紧了拳头……
爹娘可以不要她……
别人可以轻视她……
可她自己,不能放弃自己!
她不能死,她要熬下去!
熬到云昭平安出府,熬到云樾回来为止!
玉攸宁拳头越攥越紧,迷离的眼睛逐渐清晰,她勉力调整呼吸,尽量放松紧绷的肌肉,让气顺畅一些。
玉攸宁在自救的同时,公主和玉公也进入了白热化的交战。
此时二人仍旧为软禁拉锯着。
当华彰公主确定玉昆不放行后,当即冷下脸:“玉昆,你当真要软禁我于此?”
玉昆似笑非笑:“老夫说过,并非软禁,而是帮公主清理身边异心之人。”
“真正有异心的人是你!你在栖霞山屯兵,还想软禁本宫,你是要谋反!”
公主也懒得再装了,她直接扯破了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玉昆,不要以为我真的是傻子!你在玩什么把戏,别人或许不知,但我是你枕边人我怎么会不知!”
面对公主的指责,玉昆一点也不紧张,他冷笑:“看来公主确实知道的不少。”
“是,我是借静姝养病的由头来暗访,我是要将你背后的小动作全部拿捏,你既然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本宫要离开,区区臣子还敢阻碍本宫不成!”
“公主这是要以皇权压老夫了?”
“玉昆!你这是谋反!”
“是你们天家人步步紧逼,我不过自保而已。”
“呵,自保?栖霞山相当于建康的咽喉!咽喉处屯兵,岂止自保?市井皆传玉公迟早会让这司家天下改姓,只怕这里便是你举兵围城的杀手锏吧!”
“公主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玉昆,你可知你吃的是谁的税贡皇粮!”
“那还真是抱歉了,士族州郡皆由士族自己自治,老夫非但未得朝廷一丝一毫,相反的,若不是老夫给朝廷源源不断地提供税贡粮饷,只怕辰朝周边郡县早已因为饥荒而生乱。
辰朝能如此太平,应该感谢老夫才对!”
“老夫自认对辰朝,对司家已然尽心尽力,可你们司家却挟恩图报。
怀疑老夫有二心就算了,为了抑制老夫还特地扶持周氏豪族,甚至就连老夫的枕边人也一直提防。
敢情老夫的一切付出与你们而言都不值一提!
你们这般逼迫,如何能怪老夫走上极端!”
“你……”
“公主可是无话可说了?可老夫还有话说。
你可以怀疑老夫的目的,但你不该赌上静姝的性命!
公主尚可为了天家放弃她,老夫又何尝不能为了琅铮玉氏的荣耀而当没有这个女儿!”
“甚至,别说我玉昆的女儿,就算是公主你……荒郊野外制造一场公主病故的假象,又有何难!”
“大胆!”一直沉默的宋掌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敢动公主一分一毫,公主的亲卫便会荡平玉氏族人!”
“公主亲卫?”玉昆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公主的亲卫有用,老夫又怎能抓得住?”
“你什么意思!”
玉昆没有说话,而是甩出了一封信。
“公主想重获自由只有一个方法,誊抄这封信给今上即可。”
宋掌事当即把玉公丢出的信捡起来递给公主。
公主读了以后脸色大变,怒喝一声将信丢了回去。
“你想我假装在京口被挟,让今上出兵京口!”
电光石火之间,公主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京口!!”
京口,上连荆州,下通义兴,是辰朝的运河里承上启下非常关键的一个地方。
最重要的是京口以北的荆州等地属于玉昆,而京口以南的义兴等地则属于周氏豪族!
此时两个势力在抗衡博弈,而京口这个缓冲位置则在朝廷手里。
若玉昆拿下京口,他的部曲便能直接南下,狠狠压制周世豪族。
想通了以后,公主只觉得荒谬。
“由始至终你都在设计我!”
“是。”玉昆丝毫不避讳:“栖霞山屯兵,府邸抓细作,都是戏,都只是为引公主来此助老夫成事罢了。”
“你竟然戏耍本宫!”
想到这些日子,她费尽心思得到的情报全都是玉昆有意为之,公主气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说过,我不在乎皇位,我也没有篡位的必要!我要的从来只有天下第一士族这个位置,谁,也不可以夺走!!”
“公主忌惮我无非是担心我颠覆司家江山,但于我而言,琅铮玉氏才是我的江山!我要的只是百年世家屹立不倒!”
“公主与我联姻虽是利益的交换,但也是结盟的标志,这些年你我夫妻虽不像他人浓情,但我由始至终认为同盟阵营比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稳固的多。
今日你我走到这个地步,皆因心中有猜忌,而今我挑明一切只为重新建盟。
如果公主觉得我们仍旧可以合作,还请垂青誊写求救信,待事成,老夫自然会放公主自由。”
说完玉昆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期间看也没看蜷缩在地上的玉攸宁一眼。
等玉昆走了以后,公主开始疯狂地摔东西。
好些杯盏碎片甚至溅到了玉攸宁身上。
心雨姑姑见状,不敢阻止公主发怒,只能以身子为盾牌,扑到玉攸宁身上,尽量护着她。
好一会儿,宋掌事才劝住了盛怒的公主。
公主愤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一个玉昆,竟然敢这样诱骗我!”
“公主息怒,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应对之策为上。”
“是,我是要好好应对。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第72章
华彰公主的手在打翻碗碟的时候划伤了,此时有滴滴鲜血溢出。
她浑然不觉,拳头握紧,满脸愤懑。
公主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宋掌事看到她手上流血脸色大变:“公主受伤了,快些把伤药拿过来!”
厅堂里就只有公主宋掌事,以及心雨姑姑和玉攸宁,此时能行动的便只有心雨姑姑了。
她看了一眼仍旧趴着,不省人事的玉攸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出去了。
直至宋掌事帮华彰公主处理好手上的伤,公主的怒意仍旧在眉间盘桓。
心雨姑姑抬头看了一眼,最终咬牙询问:“主子……女郎她……是否用药?”
毕竟女郎已经病发许久,再不用药,后果不堪设想。
心雨姑姑话音落下,公主和宋掌事的目光齐齐扫了过来。
似乎这时候才想起还有个生病的玉攸宁。
华彰公主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拿药给她吧。”
说回三日前,她匆匆接到玉昆回别院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从栖霞山回来。
玉攸宁斥退众人偷偷练五禽戏的事儿,公主自是知道的,本来也没放心上。
只是为转移玉昆注意力,便让宋掌事去敲打敲打而已。
本以为掩饰的很好,谁知玉昆还是软禁了她。
华彰公主没办法只能再次利用玉攸宁当突破口。
谁知……即便玉攸宁当着玉昆的面发病,他仍旧不为所动。
想到玉攸宁竟然不值得玉昆为之退让,华彰公主冷冷地吐槽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说罢转过头不再理会玉攸宁。
殊不知躺在地上的玉攸宁虽然犯病意识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公主的这一句怨怼,她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玉攸宁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她狠狠地咬着唇,不让自己被病症所累。
别人都不要她,她自己要自己!
“带女郎到厢房将养着吧。”宋掌事替公主安排了玉攸宁的去处。
心雨姑姑暗暗松一口气,差来两名仆妇,一块将玉攸宁扶走了。
被人扶起的时候,玉攸宁却合上眸子,半点不想看满堂的狼藉以及愤懑的母亲。
心如死灰,约莫如是。
不过公主可不管玉攸宁在想什么,她心中要烦的事情太多太多,区区玉攸宁不过是不重要的人事物里的其中一样罢了。
待客厅空了,宋掌事这才开口。
“公主,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理才好。”
“呵,他不就是想要我写求救信么,我写就是了,等我回到健康,自有将失去的一切全部拿回的时候!”
宋掌事微微叹气:“只怕朝堂又要有一场不小的风波。”
“争权夺势,追名逐利,朝堂的争斗一直都在。”
……
云昭听到这里,头皮都发麻了。
原来玉公和公主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得多。
之前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相敬如宾,君臣关系。
但现在再看,哪有什么君臣,分明就是已然谈崩的利益捆绑着。
天家与权臣的联姻在外人眼里确实是让人羡慕不已的强强联合,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真情。
若其中一方是失势之人也就罢了,只要有一方无底线妥协忍让,同盟阵营倒也能继续维持。
但无论是华彰公主还是玉昆,都是族中天之骄子。
这样的二人结合,谁又会为谁低头。
当目标一致之时自然相安无事,可人生漫漫世事又变化无常,怎么可能一直保持一致?
当目标不一致的时候,同盟关系自然就会分崩离析,夫妻走向陌路。
何其可悲?
当然,最可怜的莫过于他们的孩子。
没有感情的夫妻所生下的孩子,自然就只是一个政治筹码了。
当两人都不重视这个筹码,那么她的价值又能有多少呢?
云昭一下子就明白了玉攸宁在府邸为什么是这个待遇,甚至兄长一届寒门能跨越阶级成为琅铮玉氏赘婿的缘由也有了答案。
当初,谢家提出寒门也可入仕,甚至还办了雅集,推选出晟朝乃至辰朝以来,唯一的一位寒门清谈魁首。
后来谢家主张被驳,来自寒门的清谈魁首便成了烫手山芋。
毕竟这是公选出来的清谈魁首,若是不用他,会失民心,用他,士族集团不高兴。
就在今上犯难的时候,玉昆挺身而出,将他招赘。
按辰朝的规矩,入赘者不得入仕,但云樾也完成了阶级的跨越,成为天下第一士族琅铮玉氏的女婿。
如此一来,朝堂和士族乃至百姓……都欢喜,可谓一举三得。
玉昆作为“牺牲”者,赢得了皇帝和士族的心,由此再次巩固了琅铮玉氏的地位。
说来,最先利用玉攸宁的还是玉昆呢。
这么一想,公主利用玉攸宁的病情破局似乎也不算什么了,只是亲手催发女儿的喘症,甚至看着她痛苦也不给药,未免残忍。
而玉昆知道这是公主的局,宁可看着玉攸宁死也绝不踏入陷阱。
夫妻俩都没有把玉攸宁放心里。
可偏偏玉攸宁又无比珍视二人。
他们的一点点关心,玉攸宁都会高兴很久。
譬如这次栖霞山养病,玉攸宁是拖着病体高高兴兴收拾行李的,又譬如玉公默许她练五禽戏,玉攸宁连着三日都格外有劲儿。
可怜的嫂子期盼爹娘关怀本不有错,错就错在,生错了人家。
云昭本是担心玉攸宁受困,来找破局的办法。
但真的撞破了家主与公主的内斗,她也明白了今晚捞不走玉攸宁了。
甚至,在玉公事成之前,她们都得如公主一样,禁足在这里。
唯一欣慰的就是公主最终还是良心发现,让人给玉攸宁送药。
尽管那药并不好,但至少能暂时稳住玉攸宁的病。
至于她已经开始的调理,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哥哥的失踪暂时管不了了,先帮玉攸宁脱困解围才紧迫。
思及此,云昭默默退出。
彼时涛儿内心也正煎熬着。
云书郎听了半天都没出来,她打算进去看看呢。
“怎么样了,女郎还好吗?”
云昭捂住她的嘴,无声地把她带走了。
第73章 合作
云昭一路鬼鬼祟祟带着涛儿原路返回。
彼时,余姑姑还在云昭房门守着,明显是防止她偷偷溜出去坏事。
事实上,云昭早就已经溜出去了。
不过现在当然不能打草惊蛇,她一把拉住涛儿,涛儿也发现了余姑姑。
于是默契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声,甚至还给他指出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
之后涛儿才整理了衣服,往余姑姑那边走。
很快,涛儿就跟余姑姑攀谈上了,云昭趁机蹑手蹑脚从窗户爬了进去。
“这个点你不睡觉来做什么?”余姑姑有些奇怪地看了涛儿一眼。
涛儿满脸苦闷:“这不是等不到女郎有些担心么,云书郎怎么样了?”
余姑姑看了一眼静悄悄的房间不屑地撇了撇嘴:“早就休息了,也只有你还傻乎乎地惦记着女郎,他身为赘婿都能吃好喝好,你这又是何必呢。”
“话不能这么说,女郎身子娇弱,没了我伺候天知道她怎么样了,我从小到大就没离开女郎这么久过。”
涛儿本来是为了给云昭打掩护的,但是说着说着自己就入戏了,眼泪也哗哗地流了下来。
余姑姑见状连忙安抚:“行了行了你现在哭也无济于事啊,女郎又看不见。再说了,女郎是被公主召过去又不是被坏人掳走,你担心什么,难道主母还会害女郎不成。你这模样要是让宋掌事她们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敲打。”
涛儿扁了扁嘴:“我当然知道主母不会伤害女郎,但还是忍不住担心的嘛,不行,我不能看云书郎这么理所当然地休息,我高低得闹一闹他!让他也不舒服!”
涛儿说着就要冲进房间去。
换做房里的是别人,余姑姑倒也会拦截一二,可偏偏房间里是云樾。
一来,云樾会不会被打扰她不在乎,甚至他被戏弄才有趣呢。
二来,说实话云樾在里头确实好一会儿没动静了,她也担心这家伙是否还在里面,让涛儿去闹一闹也正好让她确定情况。
故而余姑姑压根没阻拦,甚至还给涛儿让开了路。
于是乎,涛儿直接拍门进去了,那模样可一点礼数都没有。
余姑姑暗暗勾唇,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好啊你个云书郎,女郎至今未归,你竟然心安理得的在这里打盹,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你怎么睡得着的!女郎真是看错你了!”
涛儿的奚落即便是关着门都听的一清二楚,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云樾唯唯诺诺的声音。
“咱们不是被禁足了么,宋掌事说了没事不得外出,在下即便担心女郎也无济于事啊。”
“那也不能睡觉啊,你跟我一样熬着等女郎不行么?”
“是在下一时不察睡着了,在下汗颜。”
“刚才就算了,现在开始,你必须醒着,女郎不回来你就不能睡觉!为了确保你一直醒着,我要在这里盯着你!”
“涛儿姐,这又是何苦呢……”
“不用说那么多,我盯定了。”
涛儿进去的时候没有关门,余姑姑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果然就看到了涛儿正双手环胸训斥着云樾。
此时云樾旁边全是凌乱的书籍,俨然刚才他是看书看得困顿然后睡着了。
余姑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看了热闹,笑呵呵开口:“涛儿说的也没错,女郎没有回来,我们做仆婢的哪里能心安理得的休息睡觉,便一块醒着吧。”
说着她又善解人意地后退一步:“不过老身就不在房里了,老身在门外给云书郎把风。”
涛儿闻言傲娇地瘪嘴:“我才不要在外面,我就要在这里盯着,以防你又搞小动作。”
余姑姑没说话,笑着掩上了门。
有涛儿在里面守着,她稍微打打盹也没关系了。
余姑姑将门掩上之后,涛儿当即不装了,压着声音追问云昭。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女郎还好吗?为什么久久不见她回来。”
“她……”
“别吞吞吐吐的了,快些跟我说说吧。”
云昭叹气。
假若事情发生在玉氏府邸,云昭还能找裴彻破局,但现在她们是在别院。
偌大一个别院,站在玉攸宁这边的估计就只有她和涛儿。
可偏偏,她们俩还都是没有权势的。
若两人之间还要隐瞒提防,更别想破局了。
故而,云昭没有隐瞒,把她所看到的全都说了。
“事实上我之所以厚颜跟来,就是担心有这么一天,毕竟我在文书阁工作,多少知道主母在打探栖霞山的情况。
虽然前面不清楚主母的意图,但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怎……怎么可能……”涛儿满脸都是震惊。
主母怎么可能引诱女郎犯病。
玉公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若这些都是真的,女郎……该多伤心啊。
“我要去找女郎……我一定要把女郎救出来!”涛儿讷讷地开口。
不过她虽然激动,却还是知道轻重的,不似云昭想的那般冲动不管不顾。
由此她的心也放下了些许,与涛儿一块挣扎一下,说不定真的有回转的余地。
“稍安勿躁,尽管中间蹉跎,但公主最终还是把药给女郎了,只要有药女郎就没事。
相较于女郎,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更难的事。”
“怎么说?”
“咱们该选择帮助主母出去通风报信,还是站在玉公与琅铮玉氏这边视而不见。”
涛儿闻言霎时呆愣了。
玉公和公主要怎么选???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一……一定要选吗?”涛儿下意识想拒绝,毕竟无论选哪边,都是叛主……
“引起纷争的源头便是玉公和主母之争,他们下面的人迟早要站队的。”
涛儿第一次发现纸婿郎还是有些用。
他到底是清谈魁首,想的比自己深远些。
然而他的问题实在太刁钻,涛儿找不到最优解。
末了,她只是讷讷地开口:“我不知道该选哪一边,我只知道我是女郎的婢女,女郎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云昭霎时哑口,好家伙……涛儿这是把皮球踢给玉攸宁了啊……
问题是,他们也没办法跟玉攸宁接应上啊。
第74章 玉公召见
难道还要偷偷潜伏一次?
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溜到软禁玉攸宁的厢房,问问她这个时候该选爹还是选娘?
这个想法才冒头,云昭当即就否定了。
这也太杀人诛心了,玉攸宁但凡能放弃其中一个,也不至于混到今日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步。
再者,此时守在公主厢房的可是玉公的玄甲部曲。
方才估计是刚刚将院子围上,她们侥幸躲过了追踪。
深更半夜再去翻墙,不是找死是什么。
而且,她一旦被发现,就相当于自动站队公主了。
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云昭不想站队任何一人。
再者说白了他们的矛盾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对立,她站队与否根本撼动不了任何,还不如就这么装傻呢。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云昭忍不住叹气:“玉公和公主的争端我们是没法子左右的,更不可能劝和,我们不要被带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女郎带回眼皮底下。
至于站队公主还是玉公……这不是我们该管的。
等待机会就是最好的行动,毕竟公主身边的人都是经验老到的一定能照顾好女郎,我们擅自行动才是害了她。”
“好,我听你的,我不乱动,我乖乖的等女郎。”
安抚好涛儿,云昭才微微松一口气。
事实上,等待确实是最安全的,但也是被动的。
如果可以,她还真不想等待,抓主动权是最好的。
可是兄长还未找到,她不敢贸然行动,而且也不知究竟站队哪边是正确。
云昭有种直觉,兄长的失踪定然就与他们之中的一人有关。
一旦选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所以她得从长计议,重新推导一切。
不过云昭没苦恼多久,天才蒙蒙亮,就有人来拍门。
云昭和涛儿压根就没睡,听到外面的声音,瞌睡虫更是飞到了九霄云外。
涛儿满是慌乱:“怎么突然拍门了,难道女郎回来了?”
“女郎回来又怎么会拍门,她直接进来不就好了么。”
“对对,是我关心则乱了。难道……女郎出事了?”想到这个可能,涛儿的心霎时就凉了。
“别急,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云昭让涛儿稍安勿躁,自己则迈着大步出去了。
云昭刚刚踏出房门,就与玉公的玄甲部曲迎面相遇。
这些玄甲部曲和别院守卫不一样,是玉公的亲兵私卫,说白了全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狠茬子。
看见他们不亚于看见玉公。
云昭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淡定作揖:“不知二位大人清晨入院是为何事。”
“玉公召你过去一见。”那玄甲部曲也不拿乔,直接说明来意。
云昭愕然:“如此,不能让玉公久等,请。”
“云书郎……”
看到云昭被带走,涛儿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无事,涛儿姐不必为在下担心,在院子待着就好,省得女郎回来找不到人伺候。”
云昭意有所指,交代完率先迈步出去了。
涛儿又怎能不知云昭的意思,她跟了几步,被门口守卫拦住便也不动了。
反倒是余姑姑坐不住。
她在门口徘徊,也不管涛儿发没发现,直截了当跟那守卫开口:“快些让人把这边的事告诉公主。”
守卫作揖,小跑离开。
……
云昭被带到了玉公下榻的院落。
这里相较于公主的院落要更朴素,与琅铮玉氏的府邸更是没有丝毫可比性。
不过,琅铮玉氏府邸代表的是玉氏门面,自然是有多辉煌整多辉煌。
但别院不同,这里是私域,更像主人内心的写照。
冲这证明,玉公的物欲,不高。
很难想象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欲竟然这么低。
不但没有妻妾成群,别院也不讲究……
如此说来他倒是不失为清流之首。
不过这样的人当臣子,帝王确实会忌惮吧。
一个没有陋习缺点的人,从来都不是好拿捏的。
云昭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上首位喝茶的人,当即跪下行礼。
“奴,拜见玉公。”
“嗯。”玉公淡淡点了点头:“你来玉府多久了?”
“三载寒暑。”
“我记得三年之前清谈会上你一鸣惊人,你的言说'才优于礼'至今让人印象深刻,不知这些年你的想法是否有变?”
云昭一愣,没想到玉公竟然会跟她说这些,玉公曾几何时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话啊。
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危机感,但云昭不敢表露,只能含糊表达:“奴,年少时的妄言,不敢在玉公门前献丑。”
“看来,你是被同化了啊。”玉公叹气,眼里有失望。
云昭不知玉公是何意,只能维持跪着的姿势,不敢胡乱作答。
玉公似乎也不需要她辩解什么,继续开口。
“当今推举人才入仕,礼法大于人才,而这礼法之中,门第是第一条。许多有才情之人因为没有名门出身而入仕无门,抱憾终身。
我以为身为他们一员的你会坚持原来的想法呢。”
“奴惶恐!”
“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会召你入赘么?”
“就是因为你的这一句‘才大于礼’我便觉得你与旁人不同。
只是辰朝非我一人之辰朝。
当初铁勒汉攻破晟朝,先帝被俘,中原危在旦夕,为免司家天下易主,我只能辅佐封地在建康的辰王登基,以健康为新都,改国号为辰,继续与北地抗衡。
辰朝初立根基不稳,北地更频频传出辰朝并非正统,一度闹得人心惶惶分崩离析。
为表正统,辰朝所有法度只能沿用晟朝的,至少三十年不可动,这是其一。
其二任命朝堂命官关乎江山社稷不假,但如今整个辰朝财政都是靠士族供养,甚至就连北府兵的军粮也多是士族提供。
士族不留余力地提供财力支持,不就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么?
辰朝官员的位置就那么几个,士族自己都不够分,又怎么有寒门插足之地?
谢家提出的唯才是用虽好,却不符合现实,士族必定反对。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第75章 翁婿谈心
云昭的脑子疯狂运转,不停揣度玉昆所言用意。
玉公陡然提起旧事且句句带着深意,看似前辈提点晚辈,但那问句的后面全是杀气。
云昭隐隐感觉到,面前或许是一个生死陷阱。
踏对了也许能扭转局势,踏错了那就是必死的局面。
可偏偏玉昆还如同逗老鼠的虎豹一般,只是恶劣地在陷阱后面盯着,完全不给任何提示。
似乎,在他的私心里,还是盼着自己踏入陷阱的心思更重。
云昭没时间想那么多,只能按照直觉作揖叩首。
“奴年少不知朝堂水深,只凭一腔热血便贸然卷入暗涌险些丧命,若不是玉公施以援手将奴招赘,只怕奴已成为牺牲品。”
玉公欣慰地点头:“长进不少。”
“是玉公提点,奴才豁然开朗,玉公看似斩断了奴的双翼,实际上却是为保住奴的性命,奴愚昧现在才懂得玉公深意,还请玉公恕罪。”
云昭话音落下,堂上当即传来和悦的笑声。
云昭暗暗松一口气,似乎赌对了……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召你?”
“奴不敢妄猜。”
“府邸文书阁细作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云昭露出一副惊慌与畏惧之色,讪讪开口:“奴……不敢有想法,奴只知道入了琅铮玉府就是玉府的人,一切当以琅铮玉氏以玉公为先。”
玉昆静静地望着他,看不出喜怒。
云昭俯身再陈情:“还请玉公明鉴,奴句句属实,自从入玉府以来,奴脱离了昔日朝不保夕的生活,还能借玉府之便阅览群书,见识诸多谋士能人风采,垂听玉公与主母的教诲,虽说不能像郎君女郎那般出众,但也确实受益良多。
这是往日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师常言,凡于我有益者均为我师,普通事物尚且如此,更勿论与我有再造之恩的玉公。
无论旁人如何,至少奴是一心想为玉公效力,为玉府肝脑涂地的。”
云昭的话言辞恳切,诚挚得就连玉昆也挑不出错处。
他意有所指地点头:“这可是你说的,那么我再问你一问,我与宗室,你当选谁?”
宗室,代指公主,甚至也可以说代指整个皇室。
云昭惊讶地抬头,只见玉公目光炯炯。
该来的还是来了啊!
云昭本不想在玉公和公主之间站队。
且不说站谁都是错,就说她这人微言轻的劲儿,她站不站又有什么所谓。
她又不是再世诸葛,压根影响不了两人斗法。
最多只是其中一方战败后多一个清算的对象,又或者胜利后的旁观者罢了。
既然是胜了没有奖励,失败了得罚的事情,又何必上赶着凑这热闹。
再者,在她的认知里,这两位大人物三年来从未把自己当成一盘菜,更不可能在乎她站队谁。
她甚至还比不上涛儿的地位。
可偏偏玉公把蝼蚁般的她叫来了,而且还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
此时玉公的用意已然清晰……就是想让自己站队他。
然而……为什么?
兄长一个小小文书郎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
若非要拉人站队,那裴彻可有价值多了。
毕竟裴彻背后可是潘渊裴氏。
尽管潘渊裴氏举族阵亡,但烂船还有三根钉,更何况潘渊裴氏在百姓之间的声望那么高。
拉他站队,就相当于获得百姓以及辰朝旧臣的支持。
而兄长……寒门清谈魁首,士族见了都厌烦的人,又有什么可以利用地方?
除非……
云昭猛然想到了什么。
莫非,玉公是有事想让自己去办?
此时,玉公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再次开口:“怎么,犹豫了?”
“奴不敢。”
云昭收敛心神,决定孤注一掷:“放眼朝堂,为国效力者无数,多奴一人亦当不多。但作为府邸赘婿,不效力玉公又该效力谁?旁的暂且不说,奴只知亲疏有别,毕竟只有玉氏好,女郎才会好,女郎好,奴也才好。”
“好!”玉昆再次展颜,朗声大笑。
“今日,老夫确实有事让你去办。”
云昭眼眸微微闪烁,心道果然如此,但此时她也只能配合:“只要玉公吩咐,奴必当尽全力完成。”
云昭本以为玉昆会直接说差事,正准备全神贯注地听,谁知他却话锋一转绕到了一个云昭也想不到的问题上。
“你可知公主来栖霞山的目的?”
云昭迟疑了一下:“自然是……为女郎养病。”
“呵,为女郎养病是幌子,查老夫底细才是真。你这些日子在文书阁接收军情邸报,难道不知栖霞山书信往来格外密切么?女眷来别院养病你却强行跟过来,难道不是看出了端倪?”
云昭没想到玉公竟然会绕到这件事上来,而且竟然直戳她的内心。
不过他戳破他的,云昭却是不敢跟着豪赌的,她只能继续演戏。
“奴……只是记录文书工作,不敢逾越揣度家主意思,跟着女郎也只是因为女郎前一天才犯病,奴担心女郎路上吃不消所以得亲自照料着才能安心。至于玉公说的……奴确实不知。”
“你确实很聪明,但你要明白,一条忠犬除了要对主人摇尾乞怜,也要学会与主子坦诚,事无巨细,哪怕是心肺。”
云昭再次叩首:“玉公明鉴,奴真的不太清楚,奴在文书阁出事之前只是一个坐冷板凳之人接触不到任何文书,即便上来了,陈主事也只是让奴处理私务库的信件,更何况在奴任职短短时日里,奴还有几日因为得罪大郎君而被罚入祠堂面壁,可以说几乎是陈主事一人打理文书阁大小事宜,奴确实不太知情。”
云昭也没说谎,陈超确实处处揽权,她能注意到栖霞山是因为偷偷看了陈超给公主的书信。
再者她因为要找兄长所以格外留意文书阁的动静所以才注意到栖霞山的不同。
但这些对于没有特殊目的的人来说是注意不到的。
虽然她若迎合玉公说发现栖霞山事宜或许能得他现在赞赏,但等玉公过后再回想,定然不会放心留这个竟然暗暗记主家事宜的人在文书阁。
第76章 为其刍狗
云昭只能装疯卖傻到底。
反正玉公若真想利用他做事,便不会因为他的这点“愚钝”而放弃,相对的或许还能用的更为顺手。
果然,云昭的想法才落下,玉公便点头。
“既然如此,今日便让你知道全貌。”
“我为这辰朝司家天下运筹帷幄鞠躬尽瘁,自问没有一丝一毫愧对宗室的地方,但司家却处处怀疑我的诚意。
当初我以为公主嫁与我,是宗室器重,直至文书阁揪出细作我才知道,不管是已经伏法的卢远还是我枕边妻子,都只是来监视我的。”
“老夫确实慕权,但却不是为了那一张龙椅,老夫要的只是琅铮玉氏永远站在士族的顶端,让玉氏永远是天下第一士族而已。”
“可惜,公主不懂我,今上也不懂我,处处相逼。我才处理完他们暗插在府邸的细作,转头公主就亲自到栖霞山来查我了,你说我该当如何?”
“这……”云昭面露惊讶与慌张。
“我确实在栖霞山有布局,但这些布局从来都不是用来对付宗室的,而是对付那些不自量力妄想取代玉氏的士族的。”
“可惜公主不明白,甚至还要把这消息带回建康去。若真这样我的布局就会毁于一旦,非但如此,它也只是逼迫我将坊间的传言坐实而已。
毕竟我要的只是琅铮玉氏永当天下第一士族,如果司家不答应,我就只能……”
玉公没有说完整句话,只是阴鸷地笑了一下。
云昭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当即叩首。
“玉公所有心思都是为了琅铮玉氏,奴明白玉公的苦心,玉公但凡有吩咐尽管与奴说。”
玉公满意地点头:“我要你帮我送一封信,并帮我做这些事。”
玉昆如此这般说了一堆,云昭听得心惊。
“你可以不做,甚至可以通风报信,但你必定会死,不仅如此你在汝南的祖母、妹子、乃至玉攸宁也会死。毕竟只有我事成,她才有回到建康的机会,留在这里的药,可不多了。”
“奴,自当为玉公完成心愿。”云昭敛眸。
……
另一边,公主在院子里接到云昭消息的时候,再次愤恨地将桌面的东西摔落。
“没骨气的东西,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这狗东西,竟然选择帮玉昆不帮我!等我出去,我就把他挫骨扬灰发配到浔阳当马奴!”
“事已至此,公主便莫要再动怒了,等回到建康一切都好说,小小纸婿郎卖身契都攥在咱们手里呢,要卖要杀还不是容易事么,现如今公主该思量的是该如何与玉公缓和关系才对。”
宋掌事不断地安抚华彰公主。
结果越安抚,华彰公主越气,她已然被玉昆摆了一道,被软禁在这里不说,还成了他夺京口的棋子,现在更要对他曲意迎合冰释前嫌。
呵,做梦呢。
……
三日过后。
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建康城。
然而,建康城是不允许流民进入的。
眼前这人衣衫褴褛,浑身带伤可不就是从北地逃来的流民么。
守城的士兵当即拦住了他。
“大胆!建康都城流民不得入内,否则杖杀勿论!”
“我不是流民,我是琅铮玉氏赘婿……云樾,我有重要情报要交予今上,我要求见今上……”
士兵一听不由皱眉,琅铮玉氏的赘婿,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当年他可一战成名将建康城闹得风风雨雨。
不过自打成为玉公的赘婿之后,他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玉府当起了贤婿。
他说他是赘婿云樾谁信?
“满口胡言,还不如说你是裴彻裴郎君!”
毕竟只有裴郎君才会经常往外面跑,而且每次回来都整得跟流民似的。
结果士兵的话刚落下,眼前那人又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族徽,确实是琅铮玉氏的不假。
看到这,几人当即变了脸色。
“你……当真是琅铮玉氏赘婿?”
“千真万确,我有非常紧急的军情,事关华彰公主安危,还请军爷通融向上锋禀报,让在下用最快的速度面见圣上,或者让我进城就行,只要见到我们大郎君,他一样能带在下面见今上。”
士兵互看了一眼,向上锋禀报自然是需要的,不过让他用最快的速度面见圣上就不太可能了,毕竟他们自己也见不到圣上啊。
而且面见圣上这么严谨的事,要是出差池怎么办,他们可不想背锅。
故而士兵长看了一眼自家士兵,那人当即意会去找上锋去了。
士兵长这才看向云昭:“我先差人把你送回集贤坊吧。”
“多谢军爷!”云昭感激地作揖。
士兵长与两名小兵亲自带他回去,像想到什么,临走时士兵长又冲守门的小兵吩咐:“那谁,你去一趟赌坊,把裴郎君也给叫回来吧。”
“是!”小将领命的,屁颠屁颠跑了。
云昭看了一眼士兵长,倒是没想到他还挺心细。
更没想到裴彻人脉这么多,连守城门的大兵都混的这么熟。
她对这厮的认知还是保守了啊……
云昭在大兵的搀扶下回到了集贤坊。
这里仍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街道都比其他地方干净亮堂许多。
士兵领着云昭回到了琅铮玉氏。
本来他们想扶着云昭进去的,但云昭却是婉谢了:“在下身份低微,只能从角门进府邸,军爷送到这里便好,在下便不拖累几位军爷走角门了。等在下手中事情解决完,在下再去城门多谢诸位。”
“行,那我们目送你进去。”士兵长坦荡地回答。
毕竟这人虽然说是云樾,也确实拿出了族徽,但万一还是假怎么办,还是得亲眼看到他进玉府才能安心。
云昭也任由他们注视,拖着残躯一瘸一拐进了角门。
里头的人看到他自然又是一阵惊慌。
不过相较于不熟悉的城门守卫,里面的人却是认得他的,很快就让他进去了。
士兵长在外面站了好一会,确定云昭没有出来,这才离开。
不过,他刚转头,就看到裴彻火急火燎地冲回来了。
第77章 赘婿冒险递出的信件
侍卫长高兴地打招呼:“裴郎君!”
按平日风格,裴彻多少会跟侍卫长唠几句家常,约个饭局啥的。
但此刻裴彻脸上是少有的凝肃,他开门见山。
“他进去了吗?”
“呃,是说赘婿云樾吗?”侍卫长有些不太适应裴彻这么严肃的模样,挠挠头有些不自在地指了指角门:“一盏茶前就进去了,我一直在这里守……等着,没见他出来。”
“谢了,改日再请你吃酒。”裴彻说完跨步进了琅铮玉府。
几人看到这,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看来,那人真是赘婿云樾。”
“老大,你说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地回来,会不会遇到什么事儿了?”
“管他什么事儿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儿,走。”
侍卫长一声令下,几人离开了集贤坊。
另一边,云昭熟门熟路地从角门进去,宋掌事不在府邸,便是大管家掌控一切。
此时大管家看到云樾,也是一脸震惊。
“云书郎……你不是跟随主母女郎到别院养病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管家,我有急事找大郎君,大郎君何在。”
“呃,你找大郎君做什么?”大管家一脸莫名。
这家伙平日里看到大郎君就跟老鼠看见猫一样。
今日一进府就找大郎君,好生奇怪。
“劳烦大管家快些寻大郎君归府,我有急事要禀!”
正说着,正厅的门廊传来锦缎摩挲的声音。
转瞬,一个青年走入,正是许久未见的玉澄。
不过他今日却不像平常那般涂粉插花,脸干干净净的倒是有了几分贵胄之气。
“你找我做什么?”
云昭没想到玉澄说来就来,还以为他在当值,如此自己也能有个回转的余地,现在路是彻底堵死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虽然院子看似正常,但总觉得在阴暗处仍旧有玉公的守卫守着,更何况这里还是玉公的老巢,他的眼线就更多了。
云昭不敢造次,敛眸跪下:“大郎君,主母与女郎出事了!”
“什么意思?”玉澄皱眉:“她们不是在别院养病么,难道是静姝没药了?”
“主母听说京口有一神药可治喘症便带女郎到京口求药,谁知才到京口被无知流寇围困拦截,至今身陷囹圄!”
“什么?”仆婢们大惊失色。
玉澄更是一把揪住云昭的衣领:“母亲遇险,你竟敢独自逃亡!”
“在下并非逃亡,而是受公主之命,送信回来搬救兵。”
云昭说着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抽出一封信。
那封信已然皱皱巴巴,有汗水也有血水。
玉澄一把将书信抢过,快速浏览。
【本宫被困京口,速派兵援救】
确实是华彰公主的字迹,也确实是搬救兵不假。
玉澄仍旧有些难以置信:“流民可知围困的是谁!难道你没亮明身份么!”
云昭摇头:“我们已然亮明身份,奈何流民不买账,存了心扣人,还请大郎君快些出兵营救主母和女郎。”
“我哪来的兵!”玉澄瞪着云昭,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戳自己痛处了。
他虽然是琅铮玉氏未来的家主,但至今实权未有。
琅铮玉氏的玄甲部曲不是他的,朝廷上他也只是刚入仕。
兵权今上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他更不可能碰得到。
云昭叫他派兵,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要不,咱们找玉公!”
玉澄摇头。
“父亲在荆州巡兵,让父亲率兵从荆州到京口怕是来不及,最好的方式便是求今上,毕竟北府兵就在京口!”
“大郎君说的在理,还请大郎君快些入宫秉明今上,今上疼惜华彰公主,定然会出兵的。”
玉澄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跟我一块去,若今上传召,你便如实说。”
“是。”云昭作揖:“只是……在下这模样会否冲撞今上……要不在下稍微拾掇拾掇。”
“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拾掇。你去见今上只是为了把你所遇到的事情说出来,可别妄想着在今上面前露脸后便能扶摇直上。”
“在下不敢。”
“那还废话什么!”
玉澄说着往外面走,云昭只能跟上。
刚到连廊便遇到回来的裴彻。
裴彻也没搭理玉澄,目光锁定云昭,径直冲她来:“怎么回事。”
谁知裴彻还没走到,玉澄便跨步拦住了他。
“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问清楚他为什么会这副模样的回来。”裴彻皱眉。
“我已经问清楚,这事儿你没资格插手。”
玉澄说着要带云昭离开,裴彻却如同一堵墙一般站在二人面前动也不动。
他微微仰头睥睨玉澄:“还整上资格了,你算哪根葱?”
玉澄冷笑:“裴彻,你不要胡搅蛮缠,母亲出事了,现在急需今上派兵搭救,你每浪费一个时辰,母亲的生命就危险几分,你还要再拦么!”
“你说什么!”
裴彻看向了云昭:“到底怎么回事。”
“公主……”
云昭刚开口,玉澄已然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事关机密,可不兴乱说,万一走漏了消息,你担待得起么。”
“可……”
“没有什么可是!”玉澄说着看向裴彻:“你要真想管,先入仕再说,一介白衣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来管朝廷的事。”
说完玉澄一把撞开裴彻,带着云昭走了。
云昭频频回头,想跟裴彻说些什么,但想到周遭还有玉公的眼线,只能作罢。
直至玉澄带云昭进宫,云昭在偏殿等着今上传召,她仍旧有种不真实感。
那日,玉公一番敲打之后,猛然派予一项重任——让她回来送信。
事情自然是假的,信件也并非公主自愿,而是玉公逼迫的。
但云昭没有办法,只能虚与委蛇答应。
虽然云昭拿了求救信,也顺利出了别院,可她的内心还是很忐忑的。
现在的情况,不管她同不同意都已经被玉昆强行绑入他的阵营。
除非她能够在出来以后把信藏起来,又或者不按玉公说的,偷偷透露真实情况给今上。
但是……那样的结果会是什么?
第78章 识破女儿身
若帮助玉公完成送信任务让朝廷出兵,那么玉公就会拿下京口,将荆州、吴昌郡、京口连成一线。
荆州的兵便能顺流而下,快速抵达义兴,届时义兴周氏再无与玉公抗衡的能力。
琅铮玉氏的势力将会进一步巩固。
皇室会不会被进一步打压不知道,但公主和玉公肯定会剑拔弩张形同水火,最终走向皇权与世家,兵戎相见天下大乱的一天。
假设帮助公主,将她被困的真实情况说与今上听,只怕也会落得一个今上直接对琅铮玉氏发难的结局,那样只会更加加速辰朝的灭亡。
朝廷内乱已然可怕,更可怕的是北境还有铁勒汗虎视眈眈。
若此时辰朝内乱,铁勒汉又怎么可能不南下。
云昭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的局面,是她父亲用命炸开了浔阳黑石河,用洪涛切断了南北的联系。
尽管,父亲想救晟朝的心愿未能如愿,但至少保住了半个晟朝。
明明,皇室与士族可以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抵御外敌的。
可偏偏他们看不见虎视眈眈的铁勒汉,全都在为眼前的权势绞尽脑汁。
云昭对这所谓的宦海朝臣失望透顶,但也没有任何办法,此时她被裹挟着前进无法拒绝,只能选择或玉昆,或公主。
然而,无论怎么选,最终的结局都是兵戎相见。
如果……能够……
云昭本就心事重重,走在外头也是六神无主的,就在她疯狂思考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利刃破风的声音。
她下意识躲闪,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对着她一顿劈砍。
一开始云昭还以为这是杀手,云昭奋力逃跑躲闪,但发现这些人只是追赶驱逐,除了偶尔给她造成一些小伤害小威胁之外,再无其他威胁。
云昭霎时明白,他们是玉公的人。
他们也不是真的要杀她,而是为了制造连夜被追杀奔逃的假象。
假戏真做才逼真。
云昭不再紧张,只不过黑衣人驱赶,她脚下步子一刻也不敢停。
一路上,云昭都在挣扎是否要给其他人传递消息。
她虽没有扭转局势的余地,但说不定其他人有。
然而,那些黑衣人完全掐断了她的这个想法。
他们一路尾随,不准云昭住店也不允许她与任何人有接触。
云昭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回来了。
本来她还打算在府里待一晚,说不定能跟裴彻通上气,届时裴彻能有其他办法也说不定。
谁知玉澄竟然在家,而且并不打算让裴彻参与这件事。
云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上火堆烤似的。
就在她来回踱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花,竟是有人闪身进来,还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带到了角落。
云昭愕然,想挣扎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动,否则一起死。”
云昭讪讪地点头。
好一会儿,捂住她嘴巴的人才放开。
云昭又惊又喜:“你怎么能进来!”
来人不是裴彻是谁。
相较于云昭的喜出望外,裴彻显得尤为冷静,甚至带着冷漠警惕和疏离。
“云昭,你好大的胆子,京口的流民根本不可能绑公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会是想帮铁勒汉搅浑辰朝这边的水吧?”
裴彻的眼里全是冰冷。
“你在说什么。”云昭被他的质疑弄得云里雾里,压根没留意他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而非兄长的。
裴彻冷笑:“七年前,浔阳漕运使不听命令炸毁黑石河,虽然阻断了铁勒汉的铁蹄,但也导致浔阳哀鸿遍野死伤无数,漕运使云庸虽报国身死,但仍旧被百姓指责庸官。
朝廷将云庸的一族贬为庶民,以消民愤。
我以为你们兄妹二人只是想再次攀附权贵重新回到士族行列,殊不知你们却狼子野心,竟然想要覆灭辰朝好与你父亲陪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勾结铁勒汉,什么覆灭辰朝给我父亲陪葬,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郎君休要乱说。”
裴彻没有说话,用力一把扯下她的衣领,露出了里面的护甲。
“你还想再狡辩么?”裴彻说着就要把她护甲也给扯开。
云昭大惊,这可是金銮殿偏殿。
周遭全是大内侍卫!
这厮是真的疯了,要是她以这副模样被今上看到,那就不止欺君了。
“裴彻,这些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以后?什么时候?你此时此刻就要搅浑朝堂,我有那么傻给你胡作非为的机会么。”
眼看裴彻纠缠不休,云昭决绝开口。
“好,你无非就是要真相,只是你听了之后不要后悔!”
云昭吸了一口气:“抓公主的人确实不是流民,而是你的义父玉昆。
他不满今上提拔周氏豪族,想要拿下京口以压制周氏豪族。
为了有理由出兵,他下了一盘大棋,故意利用府邸细作让公主获知他在栖霞山屯兵,而后诱骗公主过去调查。”
“接着便是你看到的,公主和女郎都被挟持在栖霞山,而我是被玉公推出来的棋子,目的是送出公主的这封求救信,让今上派兵,或者说让琅铮玉氏名正言顺出兵京口!”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是你的事,至于你要怎么做,也是你的事。我只是一个被裹挟的蝼蚁,我除了按照他们说的话本去做,没有任何办法。”
云昭说完一把推开了呆愣的裴彻,快速整理被他扯乱的衣服。
幸亏云昭本身就很是狼狈,裴彻那暴力一扯,倒也不突兀。
只要小心些倒也不会露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公公在外头细声细气地说:“今上传召琅铮玉氏赘婿云樾进殿!”
“是。”云昭作揖时余光看一眼身后,方才飘进来的裴彻竟然不见了。
想来应该是隐退到黑暗地方了。
云昭稍稍松一口气,为免再生事端,她快速迈步出了这房间。
前头的公公小声嘱咐了几句宫中的规矩。
譬如只能跪着,不能抬头看今上,即便今上叫抬头,眼睛也只能看今上的鞋子不能高看云云。
云昭都要佩服自己了,这么紧张的时候,还能把那公公嘱咐的听得一清二楚。
第79章 赘婿进宫
这个时辰,本该下朝了。
玉澄带来的消息,让辰帝大为紧张,当即把几个大臣以及武将全都传召过来。
此时,金銮殿上不仅有当今天子,还有当朝重臣。
玉澄已然把云昭带回的消息告知,辰帝正握着华彰公主的求救信,拳头颤抖。
“那些该死的流民,竟然敢挟制当朝长公主!你们怎么回事,京口周遭流民作乱绝非一日可成,竟无任何一人警醒朕!”
辰帝的质问,让在场众臣全都沉默了。
“说啊,怎么都沉默了!”辰帝大怒。
群臣互看一眼,仍旧没有开口。
末了,群臣之中只有一人站出来,正是周氏豪族家主。
“启禀陛下,臣近些日子也确实听闻京口一带多有流民聚集的消息,据臣所知,京口容纳不下那么多流民,已然进行驱逐。
想来这些流民是在四散中逐渐占山为王或者组成乱军。
不过,京口地广,流民散落各处,若华彰公主被扣,最好先弄清楚她究竟是被哪一支势力围困才好商讨援救方法。”
“说的在理。”辰帝瞬间被说服,也顾不上质问这些人的错处了,当即冲还在堂下的玉澄开口:“那个冒死送求救信的赘婿呢,把他给叫上来。”
“是。”公公应声当即出去。
……
就这样,云昭被特召到了金銮殿。
这大概是她此生踏过最矜贵的地方了。
辰朝所有大人物都在里面,那一双双眼睛所散发的威压,即便没抬头也能感受得到。
云昭谨记那位公公的叮嘱,不敢抬头看正前方,但余光还是能看到两边的情况。
在这些大臣中,竟然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释褐宴上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
不过在这之中,还有一人很是眼熟。
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当朝太子,司贤。
此时司贤的神色晦涩不明。
云昭不敢多看,硬着头皮走到玉澄身边,而后冲上首磕头跪拜。
“奴叩见陛下!”
“你便是大将军府上赘婿?”
“是。”云昭头完全不敢抬起,老实地回答。
“抬起头,把你在京口所见所闻再说一遍。”
“是。”
云昭虽然应诺,但眼睛仍旧不敢抬起,她中规中矩地望着地板开始复述京口的一幕。
等云昭如是说完,周氏家主又问:“你可记得是在哪里遇到流寇,他们有多少人,营寨扎在何处?”
“奴不知具体位置,只知在軿车上已然能看到京口城门,流寇把我们掳到深山之中,那是一处颇有规模的营寨,台阶数百级,在其上头还有庙宇,端的是气派不像新建。”
“混账,如此说来,这绝不是普通流民!必须立刻派兵前去荡平这里!”辰帝听得那叫一个火冒三丈。
一个流寇寨子,竟然有数百台阶,亭台楼阁,甚至还有庙宇!
这是要称王的节奏么!
如此大逆不道的流寇,让他多活一瞬都是对辰朝的侮辱!
“陛下稍安勿躁,臣从未听说京口有什么流寇山匪窝点,说不定这其中还有误会。”
周氏家主再次劝言,但这次辰帝明显听不进去了,他挑眉怒喝:
“还有什么误会,难道这些流寇偷偷聚集起来还能通知你不成,他们明显是在韬光养晦,裹挟长公主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要跟朝廷对着干了!”
“父王,与其猜测,不如问一问侍中郎荀大人,他管辖京口定然比我们清楚,又或者去信镇北将军庞琦,他率领北府兵常年驻守京口,周遭若有流寇出没,定然逃不过他的法眼。”太子司贤出列。
他的话让盛怒的辰帝一下子冷静了,“你说的对,荀爱卿你且说说!”
被点名的侍中郎荀原出列作揖:“根据赘婿云樾描述,臣确实知道有个地方与它颇为相似,那就是北固山。”
“北固山?”
众人均是一愣。
说到北固山,在晟朝之前,诸国混战时期,它可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这之上有个北帝庙,据说会保佑真龙天子。
不过几乎每个政权的头儿到北固山祭拜之后,就全都死于非命了。
后来,那几个厉害的诸侯国都没有夺得天下,反倒是晟朝的先帝捡了个便宜,拿到了这大好河山。
晟朝先帝美其名曰,当学始皇帝,汉武帝般到泰山封禅,而非其他野庙。
这话一出,直接把北固山的北帝庙定性为“野庙”,于是这个地方逐渐荒废。
“如果赘婿云樾的认知没有错,那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北固山上。”
云昭点点头:“好像……确实是北帝庙,但……但奴是半夜逃跑的,没看清庙宇的名字,只知道这个地方有好多好多台阶,光是下山就费了好久的时间。”
“你出来以后为什么不选择就近到京口搬救兵?”太子又问。
“奴本也这么打算的,但逃至官道时奴未曾分清哪一边是京口,奴担心追兵只能盲目地跑。若到京口便报官,若到建康便找玉公和大郎君。
未曾想,竟然真的跑回了建康。”
“你回来也是正确的,毕竟若那些人真在北固山扎营,势力必然也渗透到京口了。你一出现在京口,只怕还没到太守府就被杀了。”荀大人冷静分析。
“陛下,请您开恩,快些派兵到京口救长公主吧,奴可为之引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大将军可知晓?”
“臣已差人通知父亲,不过消息送达荆州快马也要两日,一来一回,只怕耽误战机。”
玉澄说着也跪下:“臣请求带兵前去剿灭流寇,救回母亲!”
“父王,儿臣亦想前去!姑母素来对儿臣关爱有加,如今姑母涉险儿臣怎能视若罔闻。”太子也跪下请求。
“你们这是添什么乱啊。”辰帝一个头两个大。
本来玉澄说他想带兵去剿匪,辰帝就已经觉得不妥,谁知太子也蹦出来说要带兵。
严格说起来,这俩一个比一个养尊处优,都是没有带过兵没有见过血的,真要给他们带兵那还得了。
“简直胡闹,你们两个黄口小儿去除了添堵还能做什么!”
第80章 裴彻求仕
就在这时候,周氏家主也作揖开口。
“臣请命出兵迎回长公主。”
“不行。”荀大人第一个反对。
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众臣也都纷纷开口了:“陛下此举不妥,虽然说周大人的水军在义兴,抵达京口并不远,但此时并非京口和义兴交战,突然从京口发兵只怕会让京口百姓误会。”
“甚是,让京口百姓误会倒也不算什么,若是让铁勒汉误以为辰朝内乱,那就不妙了。”
“那要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京口北府兵来扫荡周遭流寇。”
荀大人皱眉:“可是……近些日子,铁勒汉多有来犯,北府兵折损严重,若是再分身扫荡流寇只怕有心无力。”
说到这个,辰帝心下又是一沉。
七年前铁勒汉那一场仗,对辰朝的兵力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精锐之师潘渊裴氏全部阵亡在北地故土。
皇家的北府兵也九不存一。
尽管这些年征兵不断,但东南西北征战频繁,招募的士兵不够死的多。
到了现在,所谓的精锐北府兵,已然跟七年前完全不是同一拨人。
甚至资历够3年的兵都找不到了。
故而北府兵什么水平,大伙也都清楚。
让他们镇守北境已然吃力,更别说分出人马来扫清周遭流寇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说怎么办吧!”辰帝彻底无语了。
“臣以为,这事儿不能乱,当徐徐图之。”
“怎么徐徐图之?长公主落入流寇手里,救回她是首要!”
“今日必须想出办法来,否则,长公主出事,你们全都有责任!”
谢家家主当朝宰相中书令出列:“臣以为,陛下可让玉家出兵。”
“不可!”周氏家主当即抗议。
“有何不可?长公主是被流寇所困,若是出动周氏水军或者北府兵都会被铁勒汉视为内乱,他们若是趁乱攻打过来,只怕京口会溃防!”
“京口可是建康的咽喉,要是京口被拿下,铁勒汉的兵就会直指建康,这样的后果你能承担么?”
“难道玄甲部曲就不是出兵么?我们出兵就是内乱,玉氏出兵就不是内乱了?”周氏家主不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玄甲部曲若真出兵京口,玉昆还会撤兵么?
只怕他会顺势整顿北府兵,以北府兵镇守不利为由,把他们整顿撤走。
届时,京口就成他玉昆的了。
玉昆与自己素来敌对,若真让他把荆州、吴昌郡、京口连成一条线,那还得了?
谢氏家主不由冷笑:“周大人如此奋力阻止,只怕还是私心更多吧。”
“我私心与否,圣上自有定夺,老夫不过是为辰朝为陛下着想而已。”
“那我母亲呢?难道我母亲贵为辰朝长公主,她的安危就不值一提吗?如今流寇乱民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动土,他日岂不是作乱到建康来了!”
“陛下,请求陛下给予臣子领兵的机会,臣子愿意带玄甲部曲救回母亲。”玉澄再次磕头:“臣子是从未上过战场,但平日父亲多有教诲,兵法也尚且熟读,臣子愿意以身试险,若不能将母亲救回,臣子亦然不归!”
玉澄说着重重把头磕了下去。
辰帝惊讶地挑了挑眉:“你……你倒是个有血性的。”
“父王,我也……”
司贤刚想开口表达自己也可以,谢氏家主便横插一脚将他打断。
“陛下,让玉澄带兵过去确实是上上之选,兵力不必多,一千足以。
玉澄可将玄甲部曲化身为兵丁,说是新征的壮丁,送到京口扩充北府兵。
如此一来,既不让那些流寇有所提防,也能震慑铁勒汉,一举两得。”
“有道理!”辰帝当即被说服。
“陛下,三思。”周氏家主皱眉:“这个方法是可以,但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陛下不如再多听听。”
“不用了,我觉得这个办法就挺好的,就让玉澄带兵过去吧。”
“陛下,臣亦求一块同去。”
就在这时候,朝堂外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众人齐齐往外看,只见裴彻高挑的身影出现。
他不是朝臣,虽然穿着华服,但与官府的众人相比,显得是那样突兀。
不过他一点也不瑟缩,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辰帝一愣:“晦瑾?你怎么来了?”
裴彻,辰帝自然是熟知的,每每看到他,便仿佛强大的潘渊裴氏还在,莫名地让人有安全感。
故而,辰帝偶尔也会召他进宫。
本来辰帝还希望他早些入仕的,可惜裴彻志不在朝廷,而是沙场。但玉公对他的期许又是朝廷为官。
于是这父子俩一直在这别扭着。
他想成全裴彻吧,又怕这潘渊裴氏独苗真在战场玩没了。
成全玉公吧,裴彻又会郁郁寡欢。
最后,辰帝只能任由父子俩拉扯,他等结果就好。
也正因为这样,裴彻对皇宫哪哪儿都熟,除了金銮殿。
这也是裴彻第一次踏入金銮殿。
裴彻先是屈膝下跪,而后开口:“陛下,臣子亦想申请带兵去京口,救回义母。
相较于兄长的纸上谈兵,臣子这些年到底在军中待过,有些许实战经验,救回母亲的可能也大些,还请陛下成全。”
“住口,你一介白衣,如何能讨差事!”玉澄鼻子都气歪了。
平时他在父亲面前争宠就算了,而今在陛下面前他竟然也毫不客气地数落自己。
玉澄真真后悔以前对他过于心慈手软,就该把这家伙早早给杀了。
“可是晦瑾说的很有道理啊,他一个人都能取石夜叉的首级,去救长公主确实更有胜算。”辰帝又动摇了。
“陛下,臣明白您救长公主心切,但规矩礼法在前,不可破啊。裴彻虽然有实战经验,可他一不是文臣二不是武将,您直接让他统帅千军去应敌,让天下人如何看!”
“若这例子破了,天下寒门可都有说法了,您忘了三年前的事情么?”其他大臣也开始劝谏。
“也……也是。”辰帝点头:“那这样吧,仍旧是玉澄领兵,裴彻作为顾问随行,可以吧?”
第81章 不亚于“狎妓”
“多谢陛下!”裴彻咧嘴。
太子不忿:“父王,儿臣也求同去。”
“你莫要添乱就在建康待着。玉澄你今夜便点兵,明日一早出发京口。”
“是!”玉澄大喜过望,连连叩头跪谢。
大臣们则面色各异,但辰帝已结束谈话,起身离去。
待今上离开,琅铮玉氏三人这才恭敬退出金銮殿。
万万没想到,顶替兄长入府本是查兄长失踪,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竟踏入了皇宫,面见今上。
只怕兄长在建康三年都未曾见过今上。
云昭也不知道该不该唏嘘。
话说回来,传闻今上受人拿捏如同傀儡般让世家操控并无实权。
今日一番了解,市井传闻似乎仍旧有误……
今上并非传言那般毫无权利可言,与其说他是士族操控的傀儡,不如说他的耳根非常软,毫无主见,别人说啥他都觉得有理。
当然现在也不是蛐蛐今上的时候。
毕竟比起今上,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尽管进宫这一趟生了些波折,但大体话本却是按玉公设计走的。
也不知玉澄在这其中扮演什么。
他与玉攸宁一样都是棋子,傻傻地为自己的“前程”飞蛾扑火,还是说他知道玉公的计划也甘愿为棋子?
云昭不得而知。
才离开宫墙范围,玉澄当即转头冲裴彻眯眼:“你只是参谋,并非主帅,从点兵到行动你只能听我的命令行事,绝不能擅自做主,更别想架空我。”
裴彻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你休要整耳旁风这一套,总之这件事你不许插手。”
玉澄也懒得跟他掰扯,“我现在要去调派精锐,你该干嘛干嘛,别在后面搞小动作,若是耽误战机,唯你是问。”
玉澄是真的担心裴彻会拖后腿,毕竟他混不吝惯了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也向来我行我素,即便是父亲在这也难镇得住他,更别说自己。
这乃其一。
其二,这人虽然少年成名,但有勇无谋!
虽说这厮常年混迹军营,但是据他所知,裴彻去的多是流民帅的营长,那些乌合之众哪有什么兵法可言,无非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穷凶极恶之徒,靠逞凶斗狠续命罢了。
他可不一样,他在府邸熟读兵法,拜的全是古今圣贤名将。
虽然今上赞叹裴彻有经验,但在玉澄眼里那不过不入流的东西罢了,谁说沙盘不能模拟千秋!
若他这次能够顺利把母亲救回来,必定能在朝堂大放异彩。
届时,裴彻孤身北上手刃石夜叉又算得了什么。
思及此,玉澄再次警告:“裴彻,记住你的本分休要与我抢功!”
“还有你纸婿郎,老实当好你的领路犬,若敢动什么歪脑筋,我即刻把你挫骨扬灰。”
玉澄威胁完匆匆走了。
宫墙外只剩裴彻和云昭。
两人刚在宫里撕破脸,此时陡然再独处,未免有些尴尬。
当然,只是云昭一人尴尬。
毕竟被拆穿女儿身的是她,而非裴彻。
云昭偷偷瞄了一眼裴彻,此时的裴彻没什么表情,看模样似乎也不打算和她寒暄,这般模样更让人觉得不安。
云昭寻思一番,正想开口,不远处有极轻微的“咔哒”声,似乎是踩断了枯枝。
这声音连云昭都听到了,更别说五感敏锐的裴彻。
云昭往那边看的时候,裴彻已经飞身冲了上去。
云昭见状也赶紧跟上。
不过拐角那边已然空空如也。
“有人?”云昭忍不住挑眉。
裴彻不置可否:“跑了,没看清。”
云昭眯眼,一脸认真:“会不会是玉公的人?我回来的一路,玉公一直让人监视着我。”
裴彻眼眸幽深地望着她,还以为她会害怕,结果她却在这分析上了。
不过看到云昭,裴彻猛然想到了她在偏殿说的那些,裴彻不由再次皱眉。
“你确定一直跟着你的是那些人?”
“应该是吧,也没其他人了。”云昭迟疑地回答。
裴彻再无二话,一把搂住云昭的肩,把他兜走。
???
“上哪儿?”
“带你去放松放松。”裴彻说着迈开了大步。
云昭被裹挟着前行,只觉得两人的距离太近了,想挣脱他的钳制,奈何人家一胳膊就抵千军。
远远望过去,就像是粗鄙的大兵要把书生强行掳去妓院似的。
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裴彻一路七拐八弯,把云昭弄到赌坊。
在他穿街走巷的同时,身后确实出现了许多细碎的影子。
裴彻虽然看不清他们是谁,但证实了云昭没有撒谎。
确实有人在跟踪监视她。
裴彻微微勾唇,步子不停,逛自家后院似的逛了进去。
……
赌坊,是下九流之地。
也是时下大兵以及底层人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尽管辰朝周边外敌为患,但于士族子弟而言,秦淮河畔的纸迷金醉,集贤坊里的丝竹雅韵才是他们的日常。
可对于那些大兵、流民以及住在战区的庶民而言,却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流民,无家可归;庶民,赋税徭役沉重;大兵裤腰带里提着头。
这也是辰朝赌风兴盛的原因。
尤其对于大兵来说,与其守着兜里那几个卖命钱,到死都凑不够整的送家里,还不如来赌坊碰碰运气,说不定一朝富贵。
即便输了也不亏,反正本来就一无所有。
流民和庶民也一样,但凡兜里有个钱,想的绝不是存起来,而是赶紧到赌坊碰碰运气。
毕竟入仕是不可能的,这是他们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云昭在工匠坊时,师兄弟们也时常混迹赌坊,若不是祖母严令禁止,只怕她也是赌坊里的个中好手了。
故而,云昭虽然时常听闻赌坊里的事,却是从未踏足过的。
今日裴彻直接把她掳到赌坊来,云昭感觉天都塌了!
“你把我带来这里干嘛……”
如果她用的是原来的身份,别说去赌坊,就算是跟着裴彻去小倌馆又如何!
可偏偏她现在用的是兄长的身份。
赘婿私自外出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还是去赌坊、妓院等地方。
裴彻似笑非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第82章 赌徒的荣耀
云昭正想反驳裴彻,结果赌场里的小厮先一步上来了。
小厮看到他带个生面孔进来,还以为是哪家贵胄公子,但看清云昭那一身狼狈小厮愣了。
“哎哟,裴郎君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小乞丐啊,我们这……只典当钱财……小娘子也行,但小乞丐嘛……”小厮有些犹豫,正思考怎么委婉拒绝才不冒昧。
裴彻满脸嫌弃:“谁说我要典当她了?老子刚打完全胜,你跟我说钱?”
“哎呀,是奴冒犯,是奴冒犯了。”小厮腆着脸笑得贼兮兮的:“不过您也知道咱们常胜赌坊的规矩,裴郎君只能自己或者带亲人或挚友登楼,其余的都得按规矩走。”
裴彻笑了:“谁说这不是亲友?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可是我们家纸婿郎,我带他来放松放松。”
“嗯???”
不止小厮,周遭看热闹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琅铮玉氏的纸婿郎,寒门清谈魁首云樾???
自从这人入赘后,三年未曾踏出琅铮玉府,前几日有传闻裴郎君带女郎以及纸婿郎到秣陵酒肆去,但他们这些赌坊中人自然是错过了好戏的。
没曾想今日竟然有机会在赌坊碰见。
虽然纸婿郎被折了羽翼困在玉府,但不得不说这已经是他们寒门中人攀爬得最高的人。
故而,很多庶民都暗暗把云樾当成典范。
梦想有朝一日也能如他一般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哪怕只是到士族去当个赘婿也好啊。
你当这是普通士族呢?
那可是辰朝第一士族,琅铮玉氏。
进了那个大门,再也不是底层人了好么。
于是大伙的热烈的眼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这边,云昭也是备受刺激,她怒目瞪向裴彻咬牙开口:“你想做什么,休要乱说。”
这家伙明目张胆地败坏兄长的名声。
刚才她就已经想说他不安好心。
毕竟赘婿要守的规矩良多,这些地方根本不能来,更别说这个节骨眼,华彰公主还在受困。
若让人知道玉澄在点兵,赘婿却跑到赌坊,以后兄长还如何活。
裴彻不痛不痒地笑了:“之前怎么不见你慎重?”
“废话!”云昭瞪了他一眼,事关兄长的声誉,能不慎重么。
裴彻倒好,直接把她往火坑里推,这厮果然外表正直心思歹毒,直接冲她软肋插刀啊。
“赶紧走!”云昭说着暗暗拧他的胳膊,企图把他给拉走。
谁知裴彻非但不动,还固执地往里面走。
云昭就差把他拖出去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好做的太明显,于是乎云昭反而被裴彻往里拉。
“你不是说有尾巴么,现在我就帮你甩掉尾巴。”
“!”云昭错愕。
还以为裴彻是为了捉弄自己,结果……竟然是为了砍尾巴?
云昭的抗拒终于卸了下来。
小厮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是笑着给他们领路:“赘……咳,云郎君不用紧张,我们赌坊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不堪,更何况裴郎君还是我们的上宾,有更好的去处的。”
小厮说着带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环境跟一楼一样嘈杂,看着是一模一样,实际上却有着极深的学问。
至少,要上二楼却是有规矩的,必须是赌坊的常客,而且还得在一楼所有牌局上都有过一条龙胜出的战绩才能上二楼。
二楼之上还有三楼,规矩如出一辙,而且三个月会清零一次,无论多厉害的战绩都得重新再打一遍。
裴彻在赌坊一待十天半个月就是为了冲战绩。
这规矩,对于他们这种渴望刺激的人来说,就跟烈酒一样,无法让人自拔。
这也是“常胜赌坊”在建康独一份的原因。
裴彻当初跪祠堂就是因为从打上三楼的时候输了,死活上不去还亏了好多钱。
跪祠堂的半个多月,他一边做弓弩一边苦思冥想,他应该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于是乎在解禁之后,裴彻花了两个昼夜终于再次打上三楼。
至今,也就只有他一人上到三楼。
裴彻没藏着掖着,大方地把云昭带到了自己用金钱与智商堆出的荣耀殿堂。
云昭不知道赌场的规矩啊,她以为裴彻是这里的老主顾,跟上饭馆有雅间似的赌坊也有雅间,仅此而已。
三楼与下面一样大,但却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摆设也非常雅致,打开帘子可以看到下面的繁华,拉上帘子之后,这里静谧得就跟隐士的书房似的。
小厮恭敬发问:“郎君,今日可要安排什么牌局?”
“不用,备些好吃的就行。”
“喏。”
等小厮离开,裴彻才得意开口:“常胜赌坊最绝的是老板有一手好厨艺,只要有资格上三楼,就能吃到他做的菜,而且还是免费的予取予求的,为了这一口,我可是差点倾家荡产。”
“……”云昭。
果然是裴彻的风格……
很快,茶果小点上来了,再然后烤肉焖肉也上来了。
奔波了几天,云昭餐风露宿,之前被刀架着走感受不到身体的饥饿困苦。
而今菜一上来,云昭饿的不行。
刚想伸手抓饭,裴彻挡掉她的手,嫌弃地指了指旁边浣洗的铜盆。
“讲究些行么。”
“……”云昭。
差点忘了这厮虽然是粗鄙的大兵,但也有贵胄的毛病。
她快速净手。
手上有不少摸爬滚打时划伤的伤口。
洗的时候自然是疼的,不过云昭也只是皱了皱眉,利索地把嵌进肉里的沙子洗掉,再用帕子随意一擦,然后就开始扒拉饭菜了。
裴彻静静地观察着这些细节,内心颇有些复杂。
若他不知云昭是女儿身,她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一但知道她是女儿身,那这一切就变得古怪起来。
虽然说云氏一族被扁为庶民之后,举家搬迁到了汝南。
但云昭的祖母是颍川庾氏的旁支,仗着这个名号他们一家在汝南过的也不算太颠沛,至少不会像普通庶民那般琉璃。
结果云昭却是半点也不娇气,不但会做九连弩,甚至不输儿郎的豪迈。
譬如现在,磨破手掌的是玉攸宁只怕早已哭得不知所以。
……
第83章 真假纸婿郎
再譬如她吃饭的劲儿,乍一眼看过去,跟军营里的愣头青年有什么不同?何来半点女儿家的矜贵?
裴彻只顾着观察云昭的动静,等他留意餐桌上的食物时,赫然少了一半。
裴彻霎时无语,此时也顾不上观察云昭了,连忙执起筷子。
再不吃,就什么都没了。
直至桌面上空空荡荡,云昭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有了饱腹感,那些疲倦与困顿一扫而空,云昭的智商也终于回来了。
她淡定抬眸:“郎君说帮我甩掉尾巴,实际上却带我到这吃饭。看似甩掉了尾巴实则不然,等出去尾巴又会跟上了吧?”
裴彻不置可否:“跟你的不止义父的人,还有另一拨神秘人。建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甩得了狼甩不了虎。想跟你安静聊一聊,只能来这里。”
“!”云昭瞬间瞪大了眼睛。
“两拨人?”云昭挑眉,“不可能啊,从头到尾只有玉公的人才对。”
“宫墙外踩断树枝的,和后来跟上来的不是一路的。”裴彻笃定的回答。
云昭忍不住头脑风暴。
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盯梢自己……
难道……是兄长!
“啪”
云昭想的正出神,对面裴彻冲她脑门弹了一粒炒松果。
云昭吃痛地捂住脑门,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你做什么?”
“别忘了你现在是刀俎上的鱼,心里酝酿什么坏水最好都跟我交代,否则我就揭发你的身份,让你死。”
“……”云昭。
“你来玉府做什么?”
“我……”
“静姝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她……”
“你们兄妹贸然接近琅铮玉氏,究竟有什么目的?”
裴彻一句句逼迫,云昭压根没有回答的余地。
“沉默是什么意思,我自认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若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我就顺了你的心愿。”
云昭叹气。
“郎君既然要听真相,在下不敢隐瞒,只不过郎君也要给在下一个说话的气口。”
裴彻点头摊手:“你说,从现在开始都是你的时间。”
面对如此无法按常理揣度的对手,云昭是真的没辙了。
好一会儿,云昭才整理好思绪正式开口。
“不知郎君是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裴彻挑眉:“现在是我审你,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郎君只要解决在下这个疑惑,在下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彻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你可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还有,莫要再‘在下在下’的,每听一次老子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云昭:“……”
裴彻吐槽归吐槽,抒发完心中所想,倒也没吝啬给云昭答疑解惑。
“上次玉澄的释褐宴……咳,总归自那我就起了疑心。”
“那时候……我不是……”云昭有些惊讶。
裴彻冷笑:“你以为有静姝的掩护就什么都能瞒得住么?”
裴彻向来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一旦起疑又怎么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当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后来云昭又邀约他到秣陵酒肆这完全跟昔日的赘婿是两个风格,明显有问题。
隔日,裴彻便让亲信到汝南去打探了。
之前他不曾对纸婿郎的身世有过多关注,只知道他出身寒门。
这次专门去调查才知道,原来他竟然是昔日晟朝罪人庸官云庸之后。
云庸留有一双儿女随祖母隐姓埋名,至汝南便在此安家。
对外也只称是颍川庾氏旁支,父亲这一脉的只字未提。
裴彻的人在他们家房梁听了几个日夜,才在云昭祖母和忠仆的聊天中获悉真相。
之后自然就是快马加鞭地回来禀报了。
裴彻证实了心中所想。
云昭果然是女子,他的感知并没有出错。
不过她一介女流为什么会来这里,真正的云樾又去了哪里?
知道了云昭的身份,再回想玉攸宁的举动,就很难再把玉攸宁给摘清了。
玉攸宁定然知道云昭的身份,甚至还帮着云昭隐瞒众人。
如此玉攸宁的变化就说得通了。
毕竟之前她可不敢顶撞玉澄,悖逆父母。
现在为了保护云昭,她的底线是一破再破。
再仔细推想,一切是从云樾擅自离府归宁开始的吧?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被押到中堂面壁,并不清楚云樾是什么原因离府。
思及此,裴彻忍不住再次发问。
“莫非,你兄长……真的私逃了?”
云昭当即摇头:“当然不是。我的兄长不会做出私逃这种事,即便要走他也绝对是光明正大的求和离,获得自由身之后才走。”
“那你怎么解释这一切。”裴彻凉凉地望着她:“他失踪是事实吧?”
“你顶替了他的身份在这弄虚作假也是事实吧?”
云昭黯然:“一个月前,宋掌事猛然带着玄甲部曲到我家,言之凿凿说要缉拿私逃赘婿。
事实上兄长并未回家,眼看宋掌事要把我祖母押走,我只能出下策冒充兄长,换得祖母自由。”
“祖母有喘症,当时被宋掌事和玄甲部曲一吓直接就发病了,她老人家身体本就差,发病了还要被押回建康,只怕出不了汝南就得驾鹤西去。
我和兄长同胞所出,本就有几分相似,于是就冒充了他。
本来在我的计划中,在半路我就会偷偷溜走的……
但路上我听玄甲部曲以及仆众的讨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冒充云樾到了建康?”
“是,我进玉府就是为了调查兄长失踪,寻回他,但未曾想还会卷入其他事里。”
“那你有云樾的消息了么?”
云昭遗憾地摇头,“什么也没找着。”
“你确定?”裴彻眯眼:“那日你故意利用我到秣陵酒肆,也是为寻云樾吧?难道什么发现也没有。”
云昭抿了抿嘴:“我……我只是听闻信卒说文书郎们偶尔会到秣陵酒肆,便想着去碰碰运气……但确实什么也没发现。”
云昭隐瞒了那张让她离开的纸条。
本来云昭还打算再找机会去秣陵酒肆的,谁知当夜玉攸宁就生病了。
再后来,玉攸宁被公主带去别院养病,寻找兄长的事情自然就被耽搁了。
第84章 出征京口
“我发誓我入玉府只是想找到兄长,我没有加害玉府的心,更不可能有威胁辰朝之意。”
云昭回应的是裴彻在偏殿质问她的那句,是否在为铁勒汉搅浑辰朝的水。
裴彻眯眼,仿佛在思考她话语里的真实。
云昭挑眉。
“即便我想搅乱辰朝,但我小小一卒子,能做什么?”
“若这件事真是我一手操办的,首先我得有能耐拿下公主,然后还得有能耐瞒过玉公吧?
试问郎君,这世上谁敢与玉公与公主作对?
就不怕玉公派出玄甲部曲将我挫骨扬灰么?”
“郎君与其在我身上费心思,不如想想明天该怎么办。”
“你想说什么。”
“无论我是云樾还是云昭,今日之事都改变不了,我不送信,兄长也会送,玉公的话本已经写好,我是谁根本影响不了战局。”
这话一出,裴彻又沉默了。
事实上,这也是他头疼的事情。
于义父而言,铲除异己,巩固实权无可厚非。
毕竟在这乱世,想要保住家族就得不断强大,今上屡次提携周氏豪族,如今的周氏豪族和昔日的周氏豪族可不能同日而语。
朝中有这样的威胁,试问谁又能安心稳坐。
义父只要不是冲朝廷动武走上最后一步,就不会被千夫所指。
他又如何能置喙什么。
“郎君一言不发,便是站玉公这边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裴彻不答反问。
云昭一滞,“这是问郎君,怎么变成问我了。”
“你既然问我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做。”裴彻不被她左右,仍旧保持清醒。
云昭抿唇,“一个是当朝大将军,另一个是当朝长公主,他们之间争斗,我区区升斗小民如何能左右他们。”
“一个是我义父,一个是我义母你又要我如何选?”
这下,云昭也沉默了。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虽然立场不一样,角度不一样,但结局似乎没有不同。
他们似乎都没办法阻止这场纷争。
毕竟,皇家与士族的纷争,晟朝时就已经暗涌。
而今,只不过是矛盾更尖锐了。
即便现在把问题摁下,他日也会爆发,甚至更猛烈。
裴彻默默举起酒坛,把剩下的全都喝了这才起身:
“明日还要早起,回去罢。”
“你……”云昭张了张嘴,有些无措:“我……”
“怎么处置你,我暂时没想好,后面想到了再说,至于义父想要京口,我无法左右,若这一切都是义父安排,那公主和玉攸宁都不会有事,在不过分的情况下,我不会阻止。
如果你有本事,你可以阻止,只不过后果你自己承担,我爱莫能助。”
不得不说裴彻非常清醒理智。
裴彻最终会选择中立,在云昭的预料之中。
裴彻虽是少年将才,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家族覆灭的落魄小子。
他自己也被裹挟着,连入伍都不能随心所愿,又如何能干涉其他。
……
堂下仍旧热闹,小厮恭敬地将二人送到赌坊外面。
“裴郎君,云郎君下次再来啊。”
“行。”裴彻说着搂上云昭的肩膀:“今日的祝酒,预祝咱们旗开得胜,事情若是办好了,他日必定一飞冲天,纸婿郎啊,你要走好运啦!”
云昭没想到裴彻说演就演,不过她也清楚这是演给谁看。
此时也只能默默承受裴彻的重量,甚至还得贴脸陪笑。
两人哥俩好地回了府邸,身后一串尾巴自以为隐秘,无人发觉。
……
翌日,清晨。
玉澄与一千玄甲部曲整装待发。
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盔甲,一夜功夫,文臣变成了将军。
那模样就跟真的要去打仗一样。
整个队伍之中,就云昭和裴彻仍旧穿着平日里的衣服。
甚至裴彻还一边打哈欠一边吐槽:“今上不是说了尽量低调么,你穿着这盔甲跟二傻子似的,生怕别人不知你要剿匪啊?”
“我是大统领,你以什么身份质疑我?”玉澄骑在骏马之上,满脸均是不屑:“行军最重要的是气势,你不知道么。”
裴彻正想讥讽几句。
副将庞无忧及时开口:“大郎君,还是赶路要紧。”
庞无忧是玉昆的心腹,也是这千名玄甲部曲真正的领头。
他的话音刚落下,玄甲部曲当即开口:“请郎君拔营!”
玉澄听着这洪亮的声音,气势不自觉低了几分。
好一会儿他才挺直背脊开口:“走!”
庞无忧得了命令,面向将士们朗声开口。
“儿郎们,我们这次务必凯旋,务必迎回长公主!”
“勇猛之师必将凯旋!”
“勇猛之师必将凯旋!”
“勇猛之师必将凯旋!”
……
听着那一声声激奋人心的口号,玉澄再次沉默。
裴彻的马先动了,马蹄轻撩,裴彻轻而易举越过了玉澄。
同时不忘挖苦他两句:“三军出征必先振奋军心,这都不懂,还大统领呢,我看,有点难。”
说完嘴毒的裴彻压根不理玉澄,策马狂奔而去。
庞无忧见状也快速跟上。
众将士们依然如此。
玉澄马术不太熟练,毕竟平日里贵族以軿车出行,是极为看不起马匹的。
在他们眼里马匹是武将之物,不配与清流混为一谈。
今日勉强骑上马已是为难,还要像裴彻一样策马狂奔,那是万万做不到了。
幸亏,与玉澄一样落后的还有一人……云昭。
作为赘婿,她本没资格骑马,最多就跟士兵们一样,得用跑的。
但没有她领路,其他人又如何找到流寇所在地。
故而玉澄大发慈悲赏了她一匹马。
此时玉澄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英明的决断。
若不是这样,就没人陪他在后头折腾了。
不过裴彻和庞无忧见不得这俩慢吞吞的,毕竟救人如救火,时间便是一切,哪里容得他们郊游似的磨磨蹭蹭。
裴彻直接拉停马缰,冲庞无忧开口:“我们一人带一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少郎君!”
庞无忧对裴彻那是欣赏有加。
从军的人都慕强,尽管裴彻还未正式入仕入伍,但他小小年纪战绩彪炳,无论是哪个营区,他裴彻的大名都响当当的。
第85章 玉公密信
相较于玉澄,庞无忧觉得裴彻更适合这次任务,当然,如果这一役能成为裴彻入伍的投名状,他的前途必不可限量。
只可惜,陛下还是选择让文臣来统领武将……
庞无忧心中遗憾,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
也就是无条件配合裴彻。
故而,两人很快就掉转头回队伍末梢捞那两名文弱的书生。
裴彻快马先一步捞走了云昭。
庞无忧只能带玉澄了。
云昭人轻,裴彻捞到人漂亮的转身,再次奔腾而去。
只剩云昭惊呼:“作甚……”
裴彻没说话,只是越发得意,策马的速度更快了。
云昭还想再说几句,然而入口是一大抓沙子,屁股也被颠得不行。
末了,云昭也懒得挣扎了,只能尽量维持平衡,保护自己的屁股。
到了扎营休息的地方,云昭叫苦不迭,还不如也跟玄甲部曲一样用脚跑算了。
打了水的裴彻慢悠悠坐下,一边喝水一边戏谑:“就这能耐?”
云昭咬了咬牙没好气开口:“本来没什么,你愣是要与我同乘,我现在这样全是拜郎君所赐。”
裴彻贱兮兮地笑了,余光却没再看云昭,而是看向了大帐那边。
此时玉澄也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因着裴彻快马加鞭赶路,庞无忧也不敢耽搁,一路紧随其后。
也正因为这样,玉澄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更为要命的是玉澄还穿着盔甲,一路上盔甲又磕又撞,愣是把他撞得头昏眼花浑身是伤。
最后,玉澄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堂堂集贤坊清流子弟,何曾这么狼狈过!
等快马停下,安营扎寨之后,玉澄便躲进了大帐中。
之后便是频频差人烧热水送热水。
一番蹉跎后,玉澄终于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终于卸下了那身盔甲,人也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脸色发白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此时玉澄把庞无忧叫了过去,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庞无忧一脸为难。
裴彻慢悠悠起身,顺便拎起了云昭的衣领。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云昭是一千一万个不想。
她的任务是把大军带到玉公指定的地方就好。
途中,可不想凑玉澄面前,毕竟她跟玉澄不对付,多碰多错,不碰不错。
结果裴彻愣是要把她往玉澄那边拎。
裴彻的武力值,云昭是刚不过的了,与其拉拉扯扯还不如老老实实跟着。
两人过去时正好听到庞无忧一脸无语。
“大统领,我们是在行军又不是踏青,您要求軿车随行未免太强人所难,影响了行军速度不说,这荒山野岭的,我们也没办法弄一头青牛过来啊。”
“再说了,从建康到京口无非三日路程。郎君再忍两日便到了又是何苦呢。”
“不成,这般颠簸我根本没办法思考。”
“区区流寇,看见便杀就是了,大统帅何必自扰。”庞无忧无法理解。
“兵之道,诡也!兵戎相见不过是下乘之策,兵不见血才是上乘之策!
你们这种粗鄙的大兵,是不懂的了。”
庞无忧眼底划过了一丝不屑。
就在这时候,裴彻的笑声大喇喇响起。
“哟,分秒必争地讨论兵法啊?”
玉澄冷脸:“你来做什么?”
“关心关心大统领。”裴彻皮笑肉不笑。
“我不需要你猫哭耗子,没有传召你不许到我的营帐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信卒小跑着过来。
“大统领,玉公来信!”
几人霎时望过去。
玉澄一个箭步起身,将那信笺接了过来。
他快速浏览,上头只有简单八个字“驱狼吞虎,趁乱夺城。”
玉澄的眉头不由得跳了起来。
父亲这信……是什么意思……
“玉公说什么?”庞无忧关切。
玉澄没有说话,匆匆进了大帐,他只留下一句:“没有我的传令所有人都不许靠近大帐!”
说完玉澄头也不回,里头再无声息。
庞无忧无奈地转头看向裴彻:“少郎君,您看这事儿……”
“他方才说什么?”
“大统帅想要乘坐軿车。”
庞无忧在军营呆惯了,素来是个直肠子,若是朝中的文臣即便有意见也多是弯弯绕绕藏着掖着,但他却不同。
有什么说什么,主打一个绝不让自己憋着难受。
裴彻听了他的埋汰也是无语地摇头。
“少郎君,这荒山野岭,咱能上哪儿给大统领弄軿车啊。”
“不用管他,他想坐让他自己找。”
“可是……”
“咱们是去救义母,又不是去踏青,容得他挑三拣四,甭管他当他放屁。”
裴彻本打算离开,想到什么又交代:“若他还有意见,你就叫他来找我。”
“是。”庞无忧很是感激。
不过庞无忧的担心徒劳了。
此时玉澄正对着那八个字发呆。
父亲竟然说趁乱夺城……什么意思?
是让他拿下京口?
玉澄只是冒出这个想法当即摇头,他只带了千人出门,千人如何拿下京口?
父亲说的定然是流寇的城寨吧?
玉澄疯狂思索,奈何这张密信翻来倒去就只有八个字。
玉澄没有可参考的,只能自己不断推演。
以至于第二天拔营,庞无忧并没有找到軿车,他也没有再计较。
“庞无忧。”
“末将在。”庞无忧双手抱拳,做好了玉澄会发难的准备。
谁知玉澄却只是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启程,尽量加快速度。”
庞无忧一愣,没成想玉澄一夜之后竟然转性了。
不过他不要軿车了,庞无忧乐得自在。
高兴地赶紧拔营。
就这样又疾行了一日。
距离北固山还有80里时,庞无忧提议在这里安营扎寨.
玉澄皱眉:“会不会太远了?”
“大统领,流寇断不会只拘于北固山,他们的探子遍布方圆几十里,咱们大部队若再往前,很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安营扎寨,派斥候到前面探探究竟再说。”
“大统领放心,我们之前经常与流寇打交道,深谙他们的脾性,这样做准没错。”
玉澄没办法只能先同意。
不过他们的营寨还没扎稳,前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86章 流寇作乱
谁知玉澄却只是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启程,尽量加快速度。”
庞无忧一愣,没成想玉澄一夜之后竟然转性了。
不过他不要軿车了,庞无忧乐得自在。
高兴地赶紧拔营。
就这样又疾行了一日。
距离北固山还有80里时,庞无忧提议在这里安营扎寨.
玉澄皱眉:“会不会太远了?”
“大统领,流寇断不会只拘于北固山,他们的探子遍布方圆几十里,咱们大部队若再往前,很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先安营扎寨,派斥候到前面探探究竟再说。”
“大统领放心,我们之前经常与流寇打交道,深谙他们的脾性,这样做准没错。”
玉澄没办法只能先同意。
不过他们的营寨还没扎稳,前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众人当即警觉。
庞无忧主动率一支小队前去查探。
玉澄严阵以待,让部曲在面前列好了阵,随时准备迎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玉澄鼻尖闻到了一阵炙肉的香味。
他不由皱眉看向四周,然后便看到裴彻不知什么时候打了一只兔子回来,此时正对着火堆炙烤。
看见他像看见鬼的云樾,此时殷切地在裴彻前后做牛做马。
看到这一幕,玉澄眼前一黑。
这两人还好意思挖苦他要軿车是为踏青!
他们才是踏青之人吧!
眼下草木皆兵,是炙肉的时候么!
“你们在做什么!”
裴彻眼皮也不抬:“大统领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前方有异动,你们这般肆无忌惮地炙烤岂不是暴露我们的位置!快些把火堆灭掉!”
“有大统领守护,怕什么。”裴彻回答的很是无所谓。
玉澄气的要死,正想差人过来强行把火堆给扬了,庞无忧回来了。
还押回数十人。
远远望去,那些人衣衫褴褛男女老少都有,乍一眼像极了流寇。
但再仔细一看,他们人人带伤,而且还带着大包小包。
见过流寇带刀枪,哪见过流寇带包袱的。
玉澄当即皱眉。
裴彻也随手把烤兔子丢给了随侍,叮嘱了句用心些烤,便往主帐那边去。
玉澄看到裴彻过来,顿时比流寇来了还紧张。
“你……你莫要插手。”
裴彻都无语了,刚才嫌弃他炙肉不务正业,现在害怕他过来抢功。
玉澄这一路的防范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若真的要抢功,直接快马杀到北固山把义母救出就行了,又何必跟他在这蹉跎。
“大统领与其防范我,不如好好处理眼前的事情,争取一鸣惊人。”
裴彻说完大喇喇地坐下,比玉澄还像主事人。
玉澄也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走的了,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计较,只会显得自己格局小。
他不得不放弃与裴彻对峙,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云樾。
“你且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抓你的人。”
云昭摇头:“他们不是流寇,是流民。”
“你怎么知道?”
正说着,庞无忧已经把人带到面前。
“回禀大统领,我们在五里之外发现了逃窜的流民。”
“流民?”
玉澄眼尾余光扫了一眼云昭。
未曾想竟然被他说中了。
此时裴彻也是一脸的泰然,明显早就看穿那些人的身份。
“大统帅连流民和流寇都分不清……啧啧啧……”
“闭嘴!”玉澄忍不住呵斥。
心里也非常不忿!
这俩一个生活在底层,一个常年混迹底层,能认出流寇和流民的区别也无什么稀奇。
自己从小出入集贤坊,没见过逃难的流民更没见过流寇有什么稀奇。
等他拿下北固山流寇寨子,一鸣惊人,他们再拍马难及。
很快玉澄就调整好状态,睥睨下面的流民。
“你们是谁,报上名字。”
“快说!若有隐瞒杀无赦!”庞无忧威慑。
“拜见贵人,参见贵人,贵人万福!”
众人生平没见过贵人,见礼见的乱七八糟的。
玉澄不由得皱眉:“行了行了,你们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们是北固山脚六月村的,半个月前有山上有一支流寇进村烧杀掠抢,我们便是那时候仓皇逃出的。”
玉澄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北固山的流寇……流寇烧杀掠抢。”
流民不确定玉澄是什么身份,只能重复自己的遭遇。
事情要从半年前开始说起。
京口一带无缘无故来了许多北下流民。
但京口容纳不下这么多,安置了八百人,剩下的一万二千人就这么硬生生驱离了。
那一万二北下流民不愿回北地,又不甘心被赶走,只能自谋生路。
有的在京口城外住下,有的散落到其他郡县。
还有的……直接就落草为寇了。
他们落草为寇,苦的能是城里的人么?
毕竟城门入夜即关,还有守卫守门,根本进不去。
这些草寇频频侵犯的只有城外的村落。
若他们每个村都去骚扰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些人还忒有原则。
凡是与他们一样是北下流民的村落,他们就不叨扰,若只有原住民的,那这村子就死定了。
这不,他们几乎每一个月都会去烧杀掠抢一条村庄。
村庄被疯抢过后,地空了,屋子烧了,财产也都被抢了。
即便在废墟上重新建立家园,也还是会被草寇回头叨扰,周遭村落苦不堪言。
“三个月来,我们被抢了三次,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周遭已经有不少村子都被灭村了,我们再不走,只怕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若是能当良民,谁愿意当流民啊!但现在也是没办法才得举族搬迁。只求离北固山那些流寇越远越好。”
辰朝的民众也是分三六九等:
皇室、高门甲族、次等士族、有编户的齐民(包含自耕农、庶民工匠商贾等、寒门)、没有独立户籍的依附民(部曲、佃客、奴婢)、流民等。
在这些行列之中,流民是最下等的,它属于无户籍的流浪者,很多地方都不能去,譬如皇都,以及诸多要塞,流民靠近当即诛杀。
本来,六月村的村民是有编户的自耕农,为了生存,逼不得已成了流民,何其可怜!
玉澄闻言不由拍案:“这些流寇真是无法无天,京口的将领就这么无视,任由他们在眼皮底下做恶么?”
“北府兵对付铁勒汉已然吃力,这段日子更是时常打败仗,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有时间应付流寇呢?”
第87章 大善郎君
“那你们也不能自甘成为流民啊!要知道良民和流民可是有很大区别的。”庞无忧不由开口。
诚然,玄甲部曲很是威风,也不用忧愁徭役赋税粮饷。
但实际上,大多数部曲最大的梦想不是封官拜爵,而是有朝一日能解甲归田,重新拥有户籍和田地啊!
毕竟,玄甲部曲属于依附民,是依附于士族的存在,而且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战场刀剑无眼,若战死倒也还好,一了百了了。
但凡有个伤残,那还真是生不如死,不但会被踢出部曲行列,还会成为家人累赘,晚景凄凉。
正因为这样,他们最羡慕的反而是拥有户籍的自耕农,最大的梦想也是解甲归田。
故而,看到这些人主动成为流民,他的心非常痛惜。
难民满脸愁容:“我们也不想,奈何流寇猖獗,命在旦夕只能流落四方了。”
“是啊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只是可怜了这些稚童,小小年纪就跟我们一块颠沛流离。”
说到动情处,队伍中的妇孺悲恸地垂泪哭泣。
云昭不忍,开口。
“你们打算去哪里?”
“小的准备去汝南,听说汝南最近征兵频繁,城都空了,想来应该是能收留我们的。”
建康虽然近在眼前,但他们却不会考虑,因为建康作为都城,是不会收留流民的,甚至靠近都会不分缘由斩杀。
这也是为何流民宁愿涌去京口,也不靠近建康的原因。
玉澄不关心他们去向何处,只想知道前方的一切。
“你们可知北固山流寇有多少人?”
“至少数千众。”
“这么多?”
“流寇不但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他们之间默契十足,攻防进退均有章法,并非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能抗衡的,郎君虽然有众多部曲守护,但若再往前,只怕也会被流寇骚扰,还是趁早改道罢!”
没想到这些可怜人竟然还好心提醒他们小心些。
明明他们都已经这么艰难。
云昭不忍叹气。
只怕那些流寇也并非真的流寇,而是有心人设计的陷阱。
可怜的村民,也只是这场权利争夺中的棋子罢了。
他们的遭遇,证实了“流寇”的真实性,也让朝廷的出兵变得越发名正言顺。
果然,玉澄听了逃难之人的劝诫,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越发激愤!
“这些流寇简直无法无天!我倒要去亲自会一会,看看他们有多能耐!”
六月村的村民们先是一愣,接着面露欣喜。
“郎君……郎君可是要为我们出头?”
“求郎君为我们匡扶正义!”
“求郎君荡平流寇,还我们家园!!!”
……
一声声乞求连同响头一并响起。
难民砰砰地磕头,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此时玉澄对他们而言宛如天人真神!
玉澄行军这两日被裴彻和庞无忧磋磨的气势在这一声声哀求中逐渐回来了。
他傲然地点头:“你们放心,也无需走远,且去吴昌郡待着,那是我琅铮玉氏的地盘,带我的授信去,郡守不会为难你们。”
“待我荡平了流寇,你们再回原来的地方安养生息便是。”
难民大喜过望,再次冲玉澄叩头。
“多谢郎君!”
“郎君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下辈子定当做牛做马偿还郎君。”
“下辈子就不用了,你们且记住我们郎君是琅铮玉氏未来家主即可。”玉澄身边的贴身随侍傲娇地开口。
难民后知后觉这竟然是辰朝第一士族琅铮玉氏的郎君!
于是头磕得更响了。
玉澄也很满意侍从的机敏。
他不缺才华与手段,缺的是传颂而已。
裴彻当年杀个小小铁勒汉首领,张扬地拎着他的脑袋招摇过市,这才让他声名鹊起。
裴彻不过是为自己的仇恨泄愤,就能赢得这么多无知之人的拥戴,他若帮了这些村屯百姓,那声名岂不越发远播?
思及此,玉澄又得意了几分。
不过没等玉澄得意多久,庞无忧第一个拒绝。
别人尚且不知道,他作为玉公的心腹又怎么不知吴昌郡的敏感。
那里可藏着屯兵,而且很快就会有动作。
现在绝对不适合被今上注意到。
玉澄把人往那里引,又怎么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大统帅,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玉澄挑眉:“你是统帅还是我是统帅?”
“吴昌郡……距离建康不远,一样是不能接收流民的,我们不能坏了规矩。”庞无忧连忙找借口。
“你方才没听到么,他们不是流民而是为避难远走的良民!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其他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玉澄说完径直差亲信把这些难民安排走。
庞无忧无奈地望向裴彻,乞求他的援助。
裴彻耸肩。
不是他不想帮,是玉澄根本不会听他的。
他若劝了,玉澄只会越发得劲。
庞无忧无奈只能自己硬上:“大统领若真要将他们安置到吴昌郡,还请先修书玉公,获得玉公的批准。”
“你拿我父亲来压我?”玉澄眼睛眯起,满脸杀气。
“庞无忧,你只是我的副手,只消听我的命令做事就好,再有旁的就是你逾距了!”
“半个时辰后开军机会!”
玉澄说完率先进了大帐不再理任何人。
庞无忧看着他一意孤行的背影,无奈地叹气。
裴彻和云昭也对视一眼。
云昭正想说些什么,裴彻先一步开口。
“走吧,兔子焦了。”
“……”云昭。
此时此刻,云昭是真的想套用玉澄的那句,现在是吃东西的时候么!
但她人微言轻还能如何。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私帐,兔肉正如裴彻预想的那般,烤得正正焦香。
裴彻心情大好,坐下接过随侍的活计。
看他游刃有余地处理兔肉,云昭忍不住嘀咕。
“方才之事,郎君有何感想?”
“什么感想?”裴彻反问。
“郎君如何看这些流寇,对玉澄处理流民的方式又如何看。”
“睁眼看啊,难道还能闭着眼看不成?”
“……”云昭扯了扯嘴角:“在下是真诚地跟郎君请教。”
裴彻好笑地切下一只兔腿分与她。
第88章 你竟然有如此远见
“若问流寇,我只能说这些流寇都有问题,而且也不止数千。”
只怕京口郊区聚居的北下流民也都不简单。
北固山流寇一声令下,京口周边伪装的流民也会跟着揭竿起义罢。
若他没有记错,此时守在京口的北府兵只有一万。
一万人,如何对付这一万二“流寇”?
更何况,还有玉澄这一支明为剿匪实则围困京口的先锋部队。
当然,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栖霞山囤积的军队才是最大的后招。
只怕至少有三万玄甲部曲围困京口。
北府兵是朝廷的直属军队,但是他们却得守着整个苍梧江沿线所有城池。
包含,浔阳、京口等重地。
故而京口的一万兵力就已经是它的所有,镇守其他地方的北府兵根本无暇收缩顾及这里。
而且,北府兵一共有十二帅,也不知如今镇守京口的北府兵统帅又是谁,会不会是他当年的旧交。
想到这里,裴彻无奈叹气。
“京口必定会成为义父的囊中之物,但愿北府兵的将领能识时务,兵不见刃地完成这次交接,否则只怕铁勒汉嗅到京口大乱的气息,会趁乱打劫。”
“北府兵的将领能甘愿放弃城池吗?”云昭问到了要害。
裴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回答,“不知道。”
“你不是北地混子么,竟然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你才混子!老子是真军士!”裴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
“北府兵早已不是当年,现在的北府兵有12帅,其中9人是流民出身,另外3人是寒门出身。
他们身份虽然低微,但多是硬骨头,刀口舔血真刀真枪混到了今日地位。
他们浴血守国门,除了保家卫国之外,为的也是有朝一日朝廷能册封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跨越阶级,成为次等士族。”
虽然说,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混得一个次等士族的地位。
但是对于流民和寒门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光宗耀祖的存在。
“若义父拿下京口,北府兵就得退让到其他处,这不亚于逼他们交出兵权,交出前程。
你说谁会同意?”
云昭下意识摇头:“看来,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役……”
“是啊,除非他们愿意归降义父,接受招安,成为义父的左膀右臂。”裴彻看了一眼远方:“但玄甲部曲和北府兵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团体,要融入何尝容易。”
云昭忍不住叹气,“若是将所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一致对付铁勒汉,又何愁不能把铁勒汉从中原驱逐。
而今,为了权势自相残杀,何日才能收回故土。”
裴彻眸光闪烁,一脸惊讶。
云昭看到他的表情不由翻白眼:“郎君为何惊讶,难道在下就不能忧国忧民么?”
裴彻点头:“确实出人预料,没曾想你这出身竟还有几分报国之心。”
“在下什么出身?”云昭忍不住犟嘴:“庸官之后?”
“郎君当年可是亲眼看到我父亲罔顾上锋指令,贸然炸毁黑石河坝?
黑石河坝是我父亲一手修建,他又怎么会不知一旦炸毁大坝,会导致浔阳被淹,哀鸿片野?
诚然,阻挡铁勒汉南下是很重要,切断黑石河也确实能阻挡他一时,但当时除了黑石河,还有好几处地方也能通过!
炸毁黑石河坝根本就不是首选。”
“你的意思是当初还有隐情,你父亲是被人冤枉的?”
云昭不置可否:“若有机会,在下必定会查出昔年真相,届时还请郎君为曾经误会我父亲而道歉。”
裴彻扯了扯嘴角:“你先查清你兄长下落再说吧。”
被裴彻这么一讽刺,云昭霎时就泄气了。
兄长……她确实还没有消息。
不过现在,俨然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这些难民倒霉的村民本就是牺牲品,若真按照玉澄的安排去吴昌郡,中间出了差池,只怕小命也保不住。
毕竟那里可相当于整件事的发源地。
思及此,云昭也不与他掰扯有的没的了,直接说出忧思。
“我担心,这些难民会完全沦为牺牲品。”
“今夜我会陪同他们一块去吴昌郡。”
“?”云昭看了一眼裴彻,显然对裴彻突然的安排表示很惊讶。
“你要跟他们走一趟?你不是……参谋么……”
“陛下确实是让我给玉澄当参谋,但你这两天也看到了,他给我参与的机会了么?只怕我走了他才会真的安心吧。
再说了我偷偷溜去一趟,还能顺便找找义母和静姝的下落。”
云昭爽快点头:“行,那我掩护你。”
两人吃完兔子聊完了今夜的安排,正好到了玉澄指定的开会时间。
两人过去之后,如同预想的那般,确实没能坐上主桌。
玉澄出发时,特地差人带了沙盘,此时他正和庞无忧等一干将领围在沙盘前。
裴彻还没靠近,玉澄就已经开口:“你虽然是顾问,但只有知情权没有参与权,你只能在后方听,莫要到前方来碍眼。”
裴彻一个正儿八经被今上点名的人都得坐冷板凳,云昭就更不会主动出去讨人嫌了。
她也默默地跟裴彻站到一块,压根没想过要冒头。
解决了这两人,玉澄这才拿出银鞭挥斥方遒。
“今夜,我打算派出300斥候渗透到北固山,把他们整个北固山的营地全部摸清。”
“100?”庞无忧瞪大了眼睛。
他们一共就千人,玉澄竟然要派出十分之一的人去刺探军情。
这都快赶上一个精锐前锋数量了。
“急什么,这只是开始。”玉澄说着又继续排兵:“另外我会亲自率领500人去奇袭,你们探知敌营消息后,立刻到这里来找我,我们连夜摸上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今夜就行动?”庞无忧再次觉得脑子嗡嗡的。
“兵贵在神速,而且父亲飞书交代了,让我们尽快夺城寨,今夜奇袭过后,明天一早咱们就对他们发起总攻。”
玉澄已经想好了,先头部队是要打的猛,但也不用打绝,重创他们就撤。
而后等他们收拾残局放松警戒时,再发起总攻。
第89章 夜探北固山
玉澄都已经盘算好了:夜袭,伴退,黎明总攻。
流寇猜不透他们的招数,还不是束手就擒的份么。
说实话,玉澄这一番安排,即便是庞无忧也说不出错处。
对于一个初次入战场的人而言,能做出这等判断已经难得。
不过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若这些是真的流寇,兴许玉澄的计划会成功,但现在……流民明显不是普通人。
仍用普通的办法对付,只怕伤敌不成自损八百。
本来庞无忧还想多说两句的,但想到玉澄对自己的指挥并不高兴,而且玉公在出发前也曾给过他密信,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一切听从郎君吩咐。
说实话,玉澄的这个安排,非但不会影响大局,还会大大的有利于大局。
故而,庞无忧拱手作揖:“末将遵命!”
就这样,庞无忧按照玉澄说的,找了一百人当斥候,其中还包含他自己。
待庞无忧他们踏着月色出发,玉澄也开始点兵点将。
按照他的计划,营地留400人等待黎明总攻,他将会率领500人去奇袭。
拔营前,玉澄一脸胜券在握,挑衅地蔑视了裴彻一眼。
“今日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裴彻眯眼眼睛,笑得不怀好意。
玉澄也习惯了他那不着调的嘴脸,并不指望他真的会说点有用的。
云昭作为从北固山逃下来的人,本该跟着庞无忧的先头部队出发,毕竟他的作用就是领路。
不过庞无忧婉拒了。
庞无忧要探的是前面方圆80里的路。
说白了地毯式推进,有没有向导都无所谓,云樾手无缚鸡之力,来了反而拖后腿。
庞无忧的决定正中下怀,玉澄就名正言顺把云樾给提走了。
不为别的,就冲他是从北固山流寇寨子逃出这点就值得收拢。
如果他跟着庞无忧,让庞无忧抢了救母亲的先机怎么办。
他之所以一探二袭三总攻,除了要出其不意,也是为避免探子抢功。
庞无忧如此会做事,玉澄决定等他继承家主之位后,一定会重用他。
玉澄肖想完未来做最后的交代。
“你放心,我也不至于全然将你当局外人,寅时你便率剩余的四百人跟我们汇合,而后一同发起总攻,务必要将所有人都拿下!”
裴彻没说话,只是抬手拱了拱。
那模样仍旧是懒懒的痞痞的。
大事在即,玉澄也懒得跟他计较,转头走了。
大约是亥时,玉澄的队伍出发,云昭在列。
云昭离开前,还能看到裴彻以及剩下四百人在营帐外送行。
那时候裴彻立在黑夜之中,明明灭灭的灯火下,他的表情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云昭为避免玉澄起疑,也只是匆匆看一眼,不做过多的停留。
反倒是玉澄看了一眼身后的裴彻,满脸的傲娇。
等他荡平北固山流寇寨,世上便再无少年战神裴彻。
有的他可文可武的玉澄!
事实上,云昭也是第一次到京口周遭。
本来还担心玉澄若真的让她指路她该如何糊弄。
但没多久,就遇上了庞无忧一路留下的暗哨。
庞无忧身经百战,早就有他自己的一套搜寻办法。
故而玉澄的计划里没有顾及的细节,他都主动补齐了。
就这样,玉澄在庞无忧的安排下,一路顺利地靠近了北固山。
之间曾说过北固山曾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也曾有过许多经典传说。
其中,北固楼约莫是北固山最为有名的存在,曾经孙权曾多次在这里宴请文武百官。
不过昔日的北固楼早已坍塌,现在仍旧是废墟一片。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又静悄悄地被流寇给鸠占鹊巢了而已。
从北固山脚往上,有溪流,还有一片寂静的丛林。
丛林一隅是坟山,据说埋葬着孙权的心腹。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了,孙权也死去近百年,而今也不再是当年三分天下的时候。
那片古坟也都长满了野草,墓志铭也逐渐潦草,根本不知主人来历究竟为何了。
不过在这古坟旁边却有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便是通向北固山的秘密通道。
这也是庞无忧提前探知的。
此时探子把他们一路带到了这里。
玉澄没等多久,一支小队匆匆奔来,正是庞无忧他们。
此时庞无忧一行额头都冒着汗,一脸气喘吁吁。
“叩见大统帅。”
“前面什么情况。”
“山里确实有流寇,而且数量非常多,他们把破庙给占领了,旁边的废墟北固楼也成为蜗居的地方。”
庞无忧说着在地面上草草画下了上头的地形图。
破庙和北固楼毗邻,要往上走得先走过一条左右都是悬崖的陡峭陇道,而后便是999级石阶。
抵达石阶中段有一处分叉,再直走是望江亭,往右是破庙以及北固楼入口处。
不过这个点自然是没人到望江亭了,根据他们的观察大部分人都在破庙和北固楼废墟睡觉。
鼾声四起。
“我们若从这里偷偷摸上去,确实能出其不意地偷袭,但撤出时却没那么容易。”
且不说那999级台阶,最重要的是只容纳两人并行的陡峭陇道。
这陇道便是从山脚到山顶唯一的路。
偷偷摸上去还好说,等闪电撤回时却有可能折损人。
陇道那么小,并不利于奔逃。
这一千精兵是他的心头肉,庞无忧打私心里不想牺牲他们。
“即便危险也要上,难道母亲不救了吗?”
玉澄给予了庞无忧一个完全没办法拒绝的理由。
“说白了,任何战役都会有危险,如果流寇这么好对付,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盘亘多时也无人来找麻烦了。
我以为你们玄甲部曲没有害怕的东西,没曾想也跟俗人无甚二样!”
面对玉澄的嘲弄,庞无忧身边的几个心腹下意识想反抗。
庞无忧却先一步制止了他们。
“在下只是提前将危险告知大统领,等回撤的时候,还请大统领小心些。”
“放心吧,区区陇道还难不住我。他们的布防情况怎么样?”
“他们在这陇道之上是有卡哨……”
庞无忧没再掰扯其他,又进入新一轮的报备。
第90章 奇袭
距离他们定下的丑时初摸上山攻击,还有些时间。
庞无忧细细地说了山上的布防情况。
玉澄疯狂转动脑子。
在他的预期中,北固山没有那么大,就一破庙和战毁的楼宇废墟罢了。
即便住了数千人也必定就挤在这方寸之地,没有回转的余地。
可根据庞无忧探听回来的消息,这几千人似乎散落在整个山。
他们的人,终究是太少了。
“要想给他们造成重创,只能重点攻击破庙和北固楼了。”
玉澄说着指了指那两个核心的位置。
“我们直接强攻这里,进去甭管那么多先杀再说。”
“对了,有发现囚禁母亲的位置吗?”
庞无忧摇头。
玉澄当即看向云昭:“你当初从哪里逃跑,他们是将你们关在破庙,还是北固楼废墟?”
云昭一愣,事实上她哪关在什么北固山啊,她分明关在的是吴昌郡别院好么。
不过她也不可能跟玉澄说实话了,此时只能按照玉公交代的背诵:“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只知道是破烂的房间,我从窗户爬出的时候,有个破亭子,我是沿着破亭子往下一路奔跑的。”
“根据云书郎的描述,那个位置应该是破庙后面的柴房,柴房出来便是望江亭。
从望江亭一路往下确实就是999级阶梯。”
庞无忧的话让玉澄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
“既然如此,等时间到了我们就往上!务必要把母亲迎回,把这些流寇全部击杀!”
“是!”
云昭闻言皱眉,玉澄这番前去必然会失败,不过也必然会逃出。
只有这样,他才能向朝廷送回流寇难对付,增派兵力的消息。
届时玉公的计划才会彻底铺开。
而玉澄必定不会让她留在山脚,故而自己若不想在这里当炮灰,就只能紧跟玉澄。
毕竟在这场戏当中,就只有玉澄,一定不会死。
玉澄可不知道云昭心里所想,看到他那直勾勾的眼神,他敏锐挑眉:“你可别想着逃离,你必须亲自带我们上去,把母亲接回!”
“大统领放心,奴必定跟在你左右,绝不会擅自逃离。”
云昭大方地给予了肯定。
转眼,子时末已过。
玉澄一声令下,包含100斥候在内的600玄甲部曲悄悄摸上了北固山。
行走在那陡峭的陇道确实有好几个卡哨。
不过这个点,卡哨的人已经睡得酣甜。
庞无忧的人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些人给抹了脖子。
云昭路过卡哨偷偷瞄了一眼,脖子确实血淋淋的,是真的身首异处……
她不由吞了一口唾沫,命如草芥……大抵如是。
活生生的一条命,也不知是自愿还是被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折损在了权势的争斗中。
他们的死,究竟值不值得?
玉公又能记得几何?
云昭忍不住叹息。
……
玉澄一路无碍,转眼就到了阶梯处。
看着那高耸的围墙和阶梯,玉澄的心却莫名平和起来。
此时他觉得自己一点不像是来剿匪,而像是来怀古的。
他的周遭是600战斗经验丰富的玄甲部曲,尽管面对是无恶不作的流寇,但此时那些流寇却如同豆腐一样绵软,至少岗哨处的是这样。
想来,破庙里的也是如此。
此时,只要破门而入,就能与里面的流寇撞个满怀。
玉澄眯了眯眼睛忍住内心的激动,一声令下:“上!”
庞无忧应声指挥:“所有将士听令,今夜必将血洗北固山!”
“血洗北固山!”
“迎回长公主!”
“杀!!!”
随着“砰”的一声破门,六百玄甲部曲冲了进去,很快里面就传来激烈的厮杀。
玉澄在外面停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踏进去。
此时破庙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打成团的。
玉澄这般进去,如同一尊杀神。
他的手里也有一把长刀,凡是有流寇靠近,他便迎面而上。
该说不说,玉澄的功夫也并不差。
当然,也不知流寇中有没有谦让的,总之凡是靠近玉澄的都会被他击杀。
于是乎流寇们也都学精了,并不靠近玉澄的范围。
一时间,玉澄的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就在玉澄准备让云昭带路寻公主时。
突然,破庙周遭围墙全部亮起火光。
往外望,只见一列列看不见尽头的黑衣人,正架着火弓,杀气腾腾地望着破庙里的一切。、
“来者何人!竟然胆敢到我们寨子来挑衅!”
“糟了!”庞无忧嗅到了不对劲。
黑压压的没看清,现在才发现在破庙周遭竟然有战壕。
虽然说破庙和北固楼废墟里人不少,但这些人与他们打了个不相上下,也就意味着人数最多跟他们一样。
可是,流寇有数千众,若方才与他们厮杀的只有六百,那剩下的去了哪里?
看到战壕之上的人墙,庞无忧瞬间有了答案。
想来,住在破庙里的不过是幌子,真正的主力全都住在战壕里。
“大统领,我们似乎被围了。”
“我知道。”玉澄的脸色也很不好,此时他恨不得踹一脚庞无忧。
什么精锐玄甲部曲,摸个地形都摸不清楚。
这下好了,被围了,该如何!
“是末将的错,大郎君放心,末将即便拼死也会把郎君护送出去!”
“所有人听令,收回,护郎君出去。”
流寇首领笑了:“还想出去,也不掂量掂量你们的能力,放箭!”
说着,无数淬火的箭羽疯狂落下。
那一霎,又岂止是千军万马之势!
玉澄脸色煞白。
庞无忧一声令下,所有人组成人墙,完全挡住了玉澄,然后一点点往外移动。
尽管不停有人中箭,但他们没有一个退缩,愣是把玉澄给推了出去。
躲在角门处的云昭一把拉住吓傻的玉澄,一路跌跌撞撞往外跑。
六百人的队伍,最后竟然只回来了十几个。
这其中还包含受伤的庞无忧。
本来按照计划,他们奇袭重创了流寇,就要迅速撤退,等流寇们军心溃散收拾残局的时候,他们再发动总攻……
但现在600人只回来18人,剩下的部队也只有400人,和里面的数千人相比又岂止寡众?
实力悬殊得根本就没有较量的余地。
“先撤!”玉澄咬牙。
第91章 背锅
众人也不敢多说,连忙护送着玉澄离开。
直至回到了之前的营地,玉澄才开始发难。
不过第一个找的不是庞无忧,而是失踪的裴彻!
他明明吩咐了裴彻寅时带兵到北固山山脚等候总攻。
结果部队是来了,他却消失了。
“裴彻,去哪里了!”
“回禀大统帅,裴郎君……在您离开后也跟着外出了,他让我们直接找您汇合就好,不用等他……”
“混账!裴彻坏我的好事!”
玉澄一把将桌面的东西挥到地上。
“大统领……”庞无忧有些愕然。
玉澄这是要为自己的失利找背锅的人么?
诚然,在辰朝乃至前朝,每一次战役失利,这样做的人可太多了,他早已麻木见怪不怪。
没想到大统领初出茅庐也学会了这个本事。
看来有些东西不用教,有些人与生俱来就会,譬如大统领……
说实话,庞无忧此时才有些觉得玉澄兴许比裴彻走的更远。
毕竟,他懂朝廷的生存之道啊!
不过,玉澄也确实有些稚嫩,若是玉公在身边提点,也许他能进步飞速。
别看背锅不光彩,但背锅背得好,把自己摘清之余还能升官加爵,背的坏了非但摘不清还会被拉下水……
毕竟旁人也不是笨蛋啊,
今夜的失利,裴彻的影响明显不大……根据既定的计划,还没到裴彻出场的时候呢,又何来他的过错?
大统帅这般嫁祸,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手段,又怎能瞒得过朝堂上老谋深算的诸君?
不过没等庞无忧开口,玉澄就打断了他。
“你敢说我们上山之前一切都不顺利么?
我们难道没闯入流寇的核心区域么?
在我们最需要支援的时候,裴彻作为后方统领却没有出现!这难道不是事实么!”
“是,我确实安排了大部分精锐随我出征,但留给裴彻也有四百人啊,与我拿走的人数相比,也就少了三分之一!他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我就知道给他安排任务时,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有问题,敢情就在这里等着我呢。”
……
玉澄一阵义愤填膺的指责,他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愣是把裴彻变成了没有及时予以援助,甚至因为不满他的安排耍脾气离场,让整个计划溃不成军的罪魁祸首。
完整的经历了所有事情的庞无忧呆住了。
难怪辰朝文官为重,瞅瞅这一张嘴,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个中高手啊!
此时他都已经被说动,更别说远在天边的今上和玉公。
他们又怎么不蒙在鼓里呢!
“若换作平时我定然要先把裴彻抓回来重罚,但现在大敌当前,这些流寇不得不除!
我现在就去信父亲与今上,让他们迅速派重兵来支援!”
庞无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拱手听候差遣。
到底还是……
低估了玉澄啊。
……
玉澄的陈情书与求救信发出没多久,天就彻底亮了。
不过昨天夜里还斗志昂扬的队伍此时有些颓靡。
除了玉澄和云昭外,逃出来的18人多少都有些负伤,就连庞无忧肩膀也有一支断箭。
方才急着开会庞无忧并没管它,直至玉澄放人,庞无忧这才召了随行的医者来处理伤口。
此时箭头已经被拔出,庞无忧正看着断箭陷入沉思。
一匹快马由远而近,也打破了营地的静谧。
众人警觉地看向快马来处,直至他靠近才发现是昨夜离开的裴彻。
士兵当即将他拦住。
好不容易才歇下的玉澄听说裴彻回来了,也顾不得疲惫,披着衣服就出来。
他满脸严肃地瞪着裴彻。
“你还有脸回来!”
裴彻挑眉:“我为何不能回来?难道是大统领吃了败仗太难看,不想让我看到?”
“你临阵脱逃,该当何罪!来人,将他拿下!”
玉澄一声令下,结果部曲只是动了一下就停下了。
事实上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不好动啊!
说白了,两人都是玉公的公子。
他们能动谁?
“玉澄,在你意气风发剿匪时,可记得你最终目的是什么?”
“究竟谁忘了,昨夜我为救母亲浴血奋战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流寇压制需要援军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现在危机解除了,你便有脸跑来倒反天罡了!
裴彻,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玉澄冷笑:“庞无忧,把他给拿下!”
庞无忧心下不忍,但此时也只能上前:“裴郎君,对不住了……”
裴彻下马,随手掏出一方帕子。
那帕子,别人认不得玉澄却是认得的。
这是绸缎而且上面还有金丝祥云纹,只有宗室才有资格使用。
“裴彻,你什么意思!”
“你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我在后方寻找公主下落,不是很正常的么?”
“谁允许你这么做!”玉澄霎时有些慌乱。
他故意让裴彻在最后,为的是防止他抢功。
千防万防没防住,这家伙竟然敢私自去找公主!
他这么有恃无恐,莫非已经得逞,母亲被救出了?
回想昨夜的种种他又觉得不对,按理说他确实是第一个到破庙的,后面整个北固山都警戒起来,他们仓皇逃出后,裴彻断然没有机会再进去找人。
“裴彻,你想糊弄我!”
“我确实是去找义母了。”
“胡说,你去哪里找,我怎么没见你!”
“流寇又不傻,纸婿郎从北固山逃离,他们还不将围困公主的地点转移,等着你们去人赃并获么。必然是转移了地点的,但这个地方也不可能距离原来的地方太远,所以我就一个人去寻找了。”
裴彻说着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果不其然,我在其中一个营地找到了义母不少的起居用品,不过我去到的时候他们再次转移了。
为了证明我说的,我只能捡了些有用的回来。”
裴彻说着指了指战马上挂着的行囊。
庞无忧当即放弃捉捕裴彻,飞快冲去战马前拎行囊递交给玉澄。
虽然庞无忧的行动看似偏向玉澄,实际上却避开了捉拿裴彻。
庞无忧真正偏向谁,不言而喻。
第92章 比以身相许更贵重的报答
随着庞无忧打开那一袋行囊。
里头露出了许多东西,有香炉、有金盆还有一些珍贵的佛经等等。
而且这些华丽的物品之上都有公主的徽记。
确实是公主之物。
玉澄的脸色精彩纷呈。
本来他已经将所有的错误都推给了裴彻,结果裴彻狡猾如斯,竟然偷偷去找公主了!
“我虽然没找到义母,但相信她们离我们并不远,大统领杀流寇心切我能理解,但别忘了杀流寇只是为了营救义母,若是激怒他们让他们起了伤害义母的心思,你可担待得起!”
“你休要质疑我!”
“二位郎君莫要再争执,如今求救信已经发出,在这个关键阶段我们还是同仇敌忾的好,莫要再分裂了。”
玉澄不依不饶仍旧骂骂咧咧,裴彻也不惯着,两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
不过逐渐的,玉澄仍旧是落了下风。
毕竟裴彻可是混迹军中的,里子面子都巨厚无比,玉澄虽然是文人但擅长的是背地里的阴毒,而非面对面的掰扯。
云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下明了,公主是真的被转移了。
也不知玉攸宁是否也一样。
公主也就罢了,玉攸宁那身子骨也不知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
玉澄与裴彻一番交战后,以裴彻胜出收场。
玉澄气得又回营帐一通发泄。
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声音,云昭都有些同情玉澄了。
也不知玉澄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才会遇上裴彻。
说来玉澄这扭曲的性格,裴彻多少得负点责任。
不过玉澄没有哀怨多久,因为庞无忧很快就进大帐找玉澄了。
庞无忧找玉澄无非就是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和部署。
云昭没管,而是快速地凑到了裴彻身边。
毕竟她是真心想知道玉攸宁情况的。
裴彻淡定地捶肩膀:“赶了一夜的路,先喝点水歇歇脚再说。”
云昭不由翻白眼:“我昨夜也折腾了一宿好么,我都没喊累。”
她好几次都差点从陇道上滚下去,如不是身手矫健只怕就要挂了。
云昭本意是想表达你辛苦我也一样辛苦,大家都辛苦那就谁也别说辛苦,先交流情报再说。
但是裴彻听了她的话,略带暧昧地上下打量她一圈:“哦?折腾了一宿?”
“……”云昭拳头青筋暴起:“郎君,在下是很认真跟您说正事的。”
裴彻露出了洁白的獠牙:“怎么这么不幽默呢你。”
“……”云昭。
不过云昭没能跟裴彻进行磋商,因为他们还没进入正题,玉澄就下发了新命令。
让大伙立刻拔营,再后退20里。
显然,这是庞无忧交代的。
不过也是,他们只有400人,再去强攻流寇寨是不可能了。
相反的,流寇知道了他们的存在,随时有可能反过来追杀。
为避免被一锅端,他们后退等援兵是比较明智的。
裴彻和云昭对视一眼,默默收拾东西。
就这样,他们后退20里,此时这里距离吴昌郡也就一步之遥了。
甚至在这还能看到栖霞山的山头。
营帐重新扎的时候,玉澄仍旧是坐在大树下焚香冥想,美其名曰在养精蓄锐思量对策。
此时云昭也终于有机会跟裴彻再次探讨昨夜的情况了。
这次裴彻没有再作怪,开诚布公。
“刚才我跟玉澄说的就是发现的一切,别院空了,义母和玉攸宁都不在。不过她们的部分起居用品都在,想来应该是匆匆被带走的。”
裴彻猜到了他擅离职守会被玉澄问责,于是就随手打包了点义母的物品,佯装已经找到他们的线索。
事实上他的预判没错,玉澄果然因为他的擅离职守而借题发挥了。
虽然说裴彻可以做到不抢功,但让他不抢功之余还背黑锅,那就万万不行了。
所以裴彻大闹了一场。
云昭听后眉头皱起:“这么说,玉公还是把她们给安排到这边来了。昨夜我去北固山跑了一趟那地方可一点也不小,而且丛林潮湿蛇虫鼠蚁又多……”
玉攸宁的喘症虽不是什么急症,但却是非常磨人的富贵病,必须得好好养着。
这种地方的刺激下,她定然会犯病的。
“也不知她的药带的够不够……”
裴彻静静地看着云昭,末了才开口:“没想到你对她是真的上心。”
云昭无奈:“谁让她是我嫂子,而且她没有将我身份揭穿,还帮我一块掩护,已经是对我们兄妹有大恩了。”
若玉攸宁揭发她不是云樾,那么兄长的逃奴罪责便算是坐实了。
届时,她再佯装兄长也无用。
甚至她和祖母都会被一块打杀了去。
所以,仅凭这个,云昭就该冲玉攸宁报恩。
裴彻举一反三:“这么说,我于你而言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吧?”
云昭郑重点头:“没错,郎君对在下一样有恩,小的无以为报,只能把九连弩的做法图纸奉上,以前不好跟郎君说它的出处,现在郎君对在下的秘密也全然了解了,在下没什么好隐瞒了,便主动跟您交代。
这是我们云氏独门创作的,我家祖上有本《百工册》这本百工册记录了水利方面的知识,除此之外也有些武器制作的东西。
此时军帐中常用的连弩便是出自于此。
七年前我父亲改良了连弩,将它制成了三连弩。
可惜的是还没来得及呈给圣上就已经身陨。
这些年我们隐姓埋名,我到工匠坊学习,逐渐的也看得懂《百工册》里的内容了。
看到里头的连弩,便想起了父亲做的三连弩,于是乎我就加以研究。
这些年我已经能做出七连弩,九连弩。”
“说这些的意思是……”裴彻挠了挠头。
云昭一脸认真:“意思就是我愿意把最值钱最珍贵的送给郎君,以感谢郎君仗义帮忙。这个诚意,够吧?”
“……”裴彻双手环胸,一脸高深。
依稀间想起了八年前一些小事。
他挠了挠脸开口:“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我也跟你说件往事吧。”
“?”
“我见过你的父亲,与他算是有些交情。”
第93章 黑石河往事
裴彻一脸古怪地打量她一眼,模糊地点了点头。
“郎君真的听过啊?”云昭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以前《百工册》确实很出名,至少在黑水河一带很出名,但自从父亲出事后,《百工册》便跟父亲的名字一样,成为了忌讳。
很少人提及,慢慢的人们便都遗忘了。
“我们颖川云氏是工匠出身后来又参与兴修水利,历代祖先用心血凝结成了《百工册》,这本书籍是我们颍川云氏安身立命的法门。
它里面不但记录了水利方面的知识还涵盖机关墨斗之术。
水利尚且不谈,如今军中配备的连弩弓便是出自《百工册》。
七年前,我父亲改良了连弩弓,将它制成三连弩,可惜的是还没来得及呈给圣上就已经身陨。
这些年我到工匠坊学习,逐渐的也看得懂《百工册》里的内容了。
父亲曾答应为我做三连弩,可惜一直没能实,于是我就决定自己做一个,算是对父亲的一分念想。
不过做着做着,我便相继做出了七连弩,九连弩。”
“说这些的意思是?”
云昭一脸认真:“意思就是,之间我跟郎君说是七连弩乃市井匠人所做,其实是骗郎君的,事实上是我根据祖传《百工册》改良的。
除了我以外没人懂怎么制作,他日郎君必定会从戎,届时郎君若能组建九连弩营,定会雄霸一方,我愿意把这份图纸给您,助您一臂之力,这就是我感谢郎君的诚意。”
“……”裴彻双手环胸,一脸高深。
依稀间想起了八年前一些小事。
他挠了挠脸开口:“我怎么觉得这件事似曾相识?”
“???”
“你们云家,都习惯用送人弓弩图纸么?”
“郎君……何意?”云昭一脸懵。
“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我也跟你说件往事吧。”
“?”
“我见过你的父亲,与他算是有些交情。”
“你见过我的父亲?”云昭不可思议的惊叹:“怎么可能!”
裴彻顶多长自己几岁,就算他见过父亲又怎么可能与父亲有交情?
父亲和他根本就隔着辈分好不好!
不过……父亲从不离身的工具确实就在裴彻的手里,也许真的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裴彻随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旧物,那是一把三连弩,但这把三连弩和裴彻之前做的完全不同。
它的质地非常细腻,上面有一层漆亮的包浆,一看就是有年头而且被主人保护得很好的。
更为重要的是,这三连弩还有一朵云,那是她父亲云庸独有的私印。
只有他自己的私物才会雕刻这朵云。
看到这,云昭忍不住激动。
自从他们家被抄了以后,除了那本藏在祖母鞋底的《百工册》什么也没留下,更别说父亲的遗物。
这也是云昭当初看到裴彻手上有父亲遗物震惊的原因。
她父亲,某种意义来说并非有名之人,但认识他的都知道他的手艺是非常厉害的,说是在世鲁班也毫不为过。
七年前黑石河决堤让他背负骂名,父亲的一切好也都被抹杀。
即便是这样,父亲趁手的工具还是有许多人眼馋,故而裴彻能收集到这套工具并不奇怪。
但!
一套工具是正常的,多了就不同了。
难道真的像裴彻说的那样,他与父亲是旧交?
否则怎么解释他特意搜集这么多父亲的遗物?
云昭只觉得有些风中凌乱,她颤抖着手问:“能不能让我……看看?”
“当然不能。”裴彻头也不抬。
“……”云昭满脸愕然:“那那你拿出来是何意?”
“这是云庸送我的,那它就归我了,我拿出来给你看看,不代表给你摸啊。”
“……”云昭。
裴彻这是……真的欠揍啊。
不过消息在人家手上,她有什么办法。
此时,云昭只能酸溜溜地看着裴彻把玩手上的三连弩。
许久以后,裴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大概是八年前,我随我爹巡兵来到了浔阳的黑水河。”
……
那时候铁勒汉还没有南下,苍梧江以北以及苍梧江以南全都是晟朝的。
晟朝的皇都在洛阳,而他们潘渊裴氏仍旧是第一士族,掌握着最强的军队,守护着晟朝的北大门。
这几年铁勒汉小动作频繁,不但频频来骚扰,还暗暗跟周遭羌胡夷狄联姻结盟。
潘渊裴氏家主,也就是裴彻的父亲裴矜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若真让北线的羌胡夷狄联合,只怕晟朝会相当危险。
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打通运河,让晟朝南方的兵力能够通过水路快速增援北地。
如此一来,即便铁勒汉全面发起进攻,也能游刃有余的抵挡。
为此,裴矜暗暗招募各种能人异士,为运河做着部署。
可惜的是苍梧江以南江左士族林立,他们圈地自萌各自为政,并不热衷于将运河打通。
毕竟现在是潘渊裴氏说了算,若将运河打通,那南方的士族岂不也被北方士族给吞并了。
这谁愿意啊。
修运河的事情僵持不下,裴矜听说黑石河有个非常厉害的漕运使,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当年洪涝频繁的黑水河在他的治理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水患,甚至他还引水灌溉农田,引渠连接周遭,把黑石河打造成了一个水上的小镇。
裴矜心道,如此神人说不定能解决南方运河僵持不下的问题,特意来拜访。
彼时裴矜隐藏了身份,只佯装是在外游历的名仕。
他在旁人引荐下与那位漕运使结交,在攀谈间刻意谈及运河一事。
本是想试试他有多少内里。
谁知这一试不得了,对方的学识果然浩瀚如海。
对于开通运河,这名小小的漕运使说出许多惊人的见解,当然也给予了裴矜极大的信心。
裴矜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这名漕运使,便是云庸。
彼时,裴矜与云庸坦诚身份后,云庸大惊:“某不知贵人身份,唐突下口出狂言,得罪贵人之处还请贵人见谅。”
裴矜自然是不介意的,甚至还很欣赏云庸的才能与才华,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到更广阔的天地一展拳脚。
第94章 大义之人
云庸出身工匠世家,千百年来多有兴修水利的能人,在颍川勉强算得上次等士族的末梢,但要与顶级士族潘渊裴氏相比,那仍旧是不值一提的寒门。
结交绝对是攀了高枝的,而且是大大的高枝。
故而,云庸非但没有半点惊喜,还吓得要死。
但裴矜交友不论出身,在黑石河的几日,他天天都邀云庸出游,或谈天文地理,或探讨水利问题,总之几乎没有不可谈的。
得知云庸不仅仅精通水利,甚至还擅长武器工具制造。
裴矜便让他点评点评潘渊裴氏的连弩营。
要知道,潘渊裴氏的连弩营,是晟朝最强劲的军队。
无论是谁遇上都得自认倒霉,溃不成军。
这也是裴矜最值得骄傲的存在。
本以为云庸多少会夸自己几句。
谁知,云庸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
“连弩营威猛有余,后劲不足,若是遇到强攻只怕会被对方车轮战术拖垮,但若是能做到一弩多发,威力可更进一步。
譬如围城,原本只能坚守十五日,有了它至少能坚守一月!”
这话让裴矜乃至他身边的部曲将领都很震惊。
“你在说什么?”
“世上哪有能连发的连弩!”
云庸但笑不语,果真从袖子拿出一个小小弓弩,那弓弩非常小,但弓背很宽,还放了三枚迷你的小箭羽。
众人先是如临大敌,毕竟这么小的东西就相当于暗器啊。
这厮跟裴公相处的几日都带着暗器,若是不经意间发难,谁防得住。
不过当看清那暗器的模样,众人又忍不住笑了。
“这是什么稚童玩耍之物,竟然敢大言不惭地与潘渊裴氏弓弩营叫板,郎君莫不是吹牛吹过头了。”
面对裴矜心腹的调侃,云庸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确实是某为家中小女做的稚趣之物,但原理却跟连弩弓是一样的,若将军感兴趣可以拿去看一看。”
那位将军不信邪,随手接过轻蔑地挖把玩了一下,只觉得精巧有余威慑不足,他随意瞄准了屋子里的灯笼。
不过他的手很粗,扣下连弩机关时有些卡顿。
费了些功夫才把箭羽发出。
结果,小小的弓弩却猛猛地射出三枚短箭,一下将灯笼给扎破了。
这威力,震惊了所有人。
彼时小小的稚童裴彻当即亮了眼眸:“虎子叔给我玩玩!”
那名叫虎子的大汉没有犹豫,当即把这小玩意抛给裴彻。
裴彻接过弓弩仔细打量,脸上满是兴味盎然。
而后也不用云庸教,他自己就摸索出上弩的规律,然后左右瞄准。
该说不说,裴彻对兵器有着天生的敏锐度,即便是玩具小弓弩,他做到了百发百中。
窗外,黑石河那热闹的集市里,有人的梨莫名其妙被扎破了,有人的茶杯莫名其妙被打烂了,还有飞的正欢的纸鸢,线莫名被勾断了……
总之,裴彻玩的不亦乐乎。
街道外面的百姓却是一脸惊慌,见鬼了似的。
云庸默默摁下了裴彻的手。
“小郎君,连弩要么保家要么卫国,不能对着自己人,更不能以捉弄百姓为乐。”
裴彻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试试它的威力……”
裴矜无奈地给贴身侍从一个眼神,贴身侍从当即意会,下楼去找那些人赔礼道歉了。
裴彻看到这瞬间明白,父亲也是站他那边的。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收住了玩闹的心思。
认真地看向云庸。
“你说这是给你孩子做的,难道他们就不会拿这个弓弩搞破坏么?我不信。”
“她不会。”云庸笑了:“某常年在黑石河无法归家,小儿也常住私塾,家中只有母亲、夫人以及小女。小女说她可以替某替兄长保护家人,只消给她做一把弓弩,一把很厉害的弓弩。”
谈及女儿,云庸的脸上满是柔和,与之前的克制守礼全然不同。
裴矜有些理解他的心情,可惜他只有一个儿子,若是他有女儿,而且女儿还这么懂事,大概也会跟云庸一样自豪吧。
不过,该说不说,他竟然会答应女儿这种请求,也蛮让人震惊的。
刚才裴彻已经身体力行地诠释了这连弩的威力。
这怎么能是普通小孩儿能把玩的东西呢?
看出满室的哗然,云庸仍旧淡定:“我女儿年岁虽然小,却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她不会拿弓弩出去闯祸,只会对准摸进家里的坏人,不过好在洛阳安全,这个担忧并不会有。故而某的弓弩也只是给她一个念想罢了。”
不过,公务繁忙,云庸也是最近才做好,没曾想云昭没看到,先给裴大将军的公子过目了。
但云庸也不介意,毕竟都是缘分。
“机缘巧合能遇到裴大将军是某的福气,裴大将军镇守国门,与羌胡夷狄对峙,劳苦功高,某愿将三连弩的做法赠与裴大将军,如是能助裴大将军增强连弩营的实力,也算是某为边关战士尽的一丝丝绵薄之力了。”
云氏一门,祖上出过水利大官,也出过善机关墨斗的能人,不过在历代发展中,族人意识到水利的重要,便逐渐将重心转移到了水利领域。
这机关墨斗之术便逐渐凋零了。
不过云庸属于极为聪慧之人,他在兴修水利之余对机关墨斗也多有思考,故而琢磨出了三连弩。
但此生再投笔从戎俨然来不及了,本来他就想着有机会便把三连弩的图纸献给掌兵之将。
只是苦于周遭全是文官,没有认识武将的机缘。
而今能遇到裴矜裴大将军,也算是老天冥冥中的安排。
裴矜没想到云庸如此大度。
这个制作图纸,足以让他封官拜爵,结果他竟然这么水灵灵地献了出来。
云庸抱拳:“裴大将军想打通运河,必定不是一时兴起,我虽然不知边境情况,但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威胁,才会让将军想调动全国之力以未雨绸缪。
然而运河修通并非一朝一夕,若是这图纸能对大将军有一点帮助,也算某对得住祖上所学。”
“好!”裴矜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第95章 娃娃亲
就在这时,裴彻也满眼冒光:
“云大叔,你能不能……把三连弩送我啊?”
云庸一愣,有些为难。
“这……这是某为小女做的,还刻了某的私印,若是交给小郎君,只怕唐突了郎君。”
如果说没有他们云家的私印倒还好,有了反而不太好……毕竟自家闺女就叫小云朵,把小云朵送给陌生男子,总归是不太好……
谁知裴矜却笑了:“这有什么,以此为信物结个亲家也是美谈!”
裴矜话音一落,云庸当即吓傻,他连忙抱拳:“大将军休要开玩笑,某何德何能!”
在晟朝,就没有顶级门阀向寒门倾斜的。
裴彻的出身,别说是顶级士族之女,哪怕是公主他也娶得。
结果裴矜竟然提出要与他家结亲,云庸敢答应才怪。
裴矜不以为意,只是看向自家儿子:“我问你,你可愿意娶云家小女?”
裴彻把玩着手中的弓弩,头也不抬:“她会做弓弩么?”
“哪有你这么问的。”裴矜无语。
“娶个善改弓弩的新妇,总比善女红的好些。”裴彻率真回答。
这话彻底取悦了裴矜,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儿果然聪慧,云兄你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呵呵呵……抬举了,抬举了。”云庸不敢厚脸皮的应是,只能和稀泥。
不过给了裴彻的三连弩,终究没能要回来。
云庸心里暗忖只能当是连图纸一块献给裴矜的了。
他绝不是把云昭的私物给了别人,回去他就连夜赶工重新做一把弓弩给昭儿。
至于裴大将军口头说的婚姻,他是万万不敢,也不会当真的。
再后来,裴矜带着这份图纸连夜回了北地。
……
“当时我以为与父亲去黑水河只是寻常的外出游历,直至不久之后铁勒汉南下颠覆了整个晟朝,我才发现那已经是我无法回去的,最后一段快乐时光。”
裴彻的言语里有悲凉。
父亲虽然拿到了改良连弩弓的图纸,但让兵力战力提升几倍的三连弩终究没赶得及问世。
铁勒汉伙同北边羌胡夷狄全面南下。
裴矜连夜将裴彻送回洛阳,攀渊裴氏镇守北线举族阵亡……
不过有一个事情,云庸说错了。
他说,假若潘渊裴氏的部曲被围困最多能坚持十五日,实际上他的父亲却坚持了三月有余……
“真是沉重的过往啊……”
裴彻看了一眼天穹,只见满目繁星。
尽管人间多灾祸,但对于浩瀚宇宙而言,这些灾祸渺小如沙砾……
就在裴彻为整个潘渊裴氏哀伤的时候,云昭默默凑了过来,一脸幽怨地盯着他手上的那个被盘包浆的小弓弩。
“所以……这是我父亲给我做的!”
裴彻眉头一跳,把三连弩往袖子里揣。
云昭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郎君,你已经霸占了八年,不要太过分噢。”
“你都会做了,还要这小玩意做什么。”裴彻不为所动:“这是你爹心甘情愿给我的,而且还说了会重新做一把给你,所以它已经不归你了。”
最重要的是它已经不是云庸做的弓那么简单,它代表的是父亲与他最后的美好时光,也是父亲未竟的事业!
总有一天,他会把父亲的遗愿拾起,只要他没死,攀渊裴氏就没有亡!他会重新组建连弩营,收复北地,回到旧家园!
云昭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裴彻吊儿郎当下的真面目。
潘渊裴氏成就了他,也禁锢了他。
因为流着潘渊裴氏的血,所以他天生好战不服输,比常人更有决心要收复北地,收回旧河山。
但也因为是潘渊裴氏唯一的遗孤,他被今上和玉公剪断了羽翼,困在身边。
明面上是好意,但其中包含多少私心又有谁知道。
毕竟裴彻少年成名,他的能力有目共睹,若真让他从戎,且不说北伐,他必定会成为一员猛将,非周氏豪族可比。
届时,故人归来,琅铮玉氏如何坐稳第一士族宝座。
再者,若裴彻真要发起北伐,所需军饷,所需军队全都要钱。
而今整个辰朝国库全都靠江南士族供给。
江南士族掏钱给裴彻北伐之余,还要助裴彻统一北地,拱手送他回到第一士族的宝座?
哪个冤大头会允许啊?
想来这也是玉公迟迟不允裴彻从戎的原因。
他要的只是收留潘渊裴氏遗孤的美名,裴彻永远臣服于他,而非真的要将潘渊裴氏重新推上政治舞台……
思及此,云昭眼眸闪烁,也不知裴彻知不知道玉公的用意。
想来应该是知道的吧……
也许少年时不知,意气用事一战成名后,玉昆才开始收拢手段,而后裴彻也感知到了于是就开始用吊儿郎当来包裹自己……
裴彻不知云昭在想什么,不过看她那幽怨的小眼神,想来确实是想要这小弓弩的。
裴彻思考了一下,不甘不愿地开口:“三连弩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没办法给你了,不过我可以把你父亲的那套工具还你。”
“!!!”
云昭完全没想到天上竟然会掉馅饼!
“你……你说什么?”
“这套工具,确实是我前两年在浔阳军帐时淘旧物淘回来的。”
因为三连弩的原因,裴彻认得云家的私印徽记。
彼时那套工具因为做工良好卖的价格还挺贵的,正好还有一木匠看中了。
裴彻可是跟好几个兄弟借了钱,才成功竞标到它。
浔阳因着七年前的那场滔天洪水尸殍遍野,至今许多地方仍旧有水患,无主之物更是隔三差五就冲到岸堤上来。
不少人专门以捡死人东西来换营生,不过在他们眼里这已经不是死人东西,而是无主之物。
云庸的这套工具便是出现在这个地方。
想起昔年旧事,裴彻便把这东西买回来了。
如今给回云昭倒也没什么。
事实上,对于云昭而言,父亲的这套工具确实比父亲亲手做的三连弩更珍贵。
当年,她确实因为弓弩迟迟不得而写信催促父亲,父亲便说了已经做好一把小弓弩不过已经送给友人,会再做一把更好的给她。
第96章 朝堂抢兵权
万万没想到父亲信中说的友人竟然是裴彻的父亲!
而这把差点遗忘在记忆中的三连弩,却在八年后重新出现在了面前……
早在与裴彻初初见面,看到他在做三连弩时她就应该想到才对……
看着这弓弩,云昭有种父亲还在世的错觉。
不过,云昭对这把弓弩的归属感倒是没有那么强,相反的那套父亲从不离身的工具意义更为重大。
未曾想,裴彻竟然这么大方,直接割舍与她。
看到云昭满脸的感动,裴彻挠了挠头。
“不过工具我没带身上,等回到玉府我再把东西给你。”
云昭感动地冲裴彻点头:“仅凭这项,以后我愿为郎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裴彻龇牙:“又是九连弩?”
云昭无语:“我祖上《百工册》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好东西,等郎君从光杆司令变成千军万马,郎君想要的军中好物,我都能给你造的出来。”
裴彻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小子……咳,云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造武器,这可不是小事。
且不说造反与否。
对于任何一个士族来说,百工匠都是价值千金的所在,士族所给予的待遇也是非常优厚的。
若云昭有这个本事,且不说投靠皇家,她依附任何一个士族都会有不错的前程。
“我知郎君心中抱负,郎君想完成父亲的遗愿,我亦然。”云昭回答得坦诚。
“郎君或许不知,我的父亲于我们兄妹而言,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胸有大义的父亲。
他爱民如子,为了不让浔阳的百姓再受水困,他几乎日日住在黑水河。
父亲时常寄书信回家,跟我们说的全是治理黑水河的进展,以及未来的规划。
在他的蓝图里,黑水河终将会从恶龙之水变成利民之泉。
黑水河就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他比谁都清楚黑水河的下游是什么,故而他绝对不可能做出炸黑水河堤坝这么武断的事情。
然而,当年之人全死了,剩下的全都一股脑将责任推给了我父亲。
我们虽然想为父亲正名,奈何人微言轻,上面根本无人愿意倾听我们的声音。
兄长没有办法,只能赴谢家主办的清谈会,他想借高台之便为父亲正名。
谁知……终究是我们天真了。”
云昭叹息而后又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不过我坚信,蝼蚁终可撼树,百姓之音终有传到高台的那一日。
故而,我想要的从不是什么前程,而是能与世人说清白的机会。”
裴彻微微眯眼,只觉得此时的云昭有些耀眼的过分。
“我明白了。”
说到底,云昭此时的境遇和自己又何曾不相似。
裴彻话音刚落,云昭突然转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郎君,我们都不容易,我们要一起努力啊!”
和裴彻形成统一战线,跟裴彻抱团,云昭如是想。
“你有武力,我有脑子,我们合并就是天下无敌。”
“……”
裴彻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默默挣脱。
“老子才不蠢,讽刺谁没脑子呢。”
“……”云昭。
两人嘀嘀咕咕的画面,全都落到了对面玉澄眼里。
玉澄看着这两人,那叫一个不屑。
所谓的狐朋狗友狼狈为奸大抵如是。
“郎君,这二人从一开始就时常凑一块,一看就不安好心,您可得注意着些。”
“上不得台面的人因为自卑总会凑到一块,以此来寻求安全感,小丑罢了。”
玉澄不慎在意。
等他把流寇缴了,届时看裴彻还有什么好嘚瑟的。
不过裴彻擅离职守确实也提醒了他。
裴彻是不可能在他掌控中的,找公主,不能迟。
玉澄开始谋划,在等待援兵期间如何安排这四百人在山林里搜寻公主的下落。
另一边,玉澄的急报快马加鞭地送到了金銮殿。
彼时,玉昆已经从荆州赶回来了。
姗姗来迟的他正冲金銮殿上的辰帝抱拳。
“陛下,北固山流寇实在是太嚣张,他们如此不将皇家威严看在眼里,分明是想自立为王!京口乃辰朝的咽喉要塞,若真让流寇取得此处,对建康有极大威胁不说,若他再为铁勒汉敞开大门,那我们辰朝危矣!”
“吾儿忠勇剿匪身陷重围,公主安危也系于一线,本公为社稷,为君上,为京口,申请起兵,清缴叛逆!”
“玉公且慢。”
太子在皇帝同意之前,连忙开口阻断:“我明白玉公为社稷安危之心,只不过小小流寇就要出动辰朝第一大将军,传出去未免让人轻看。
大将军已然派了你的两个儿子过去。
一个是极负盛名的名仕新贵,另一个是少年战神,他们就相当于辰朝年轻人之最!
两人都搞不定小小流寇,还得让将军出马,天下人岂不耻笑。”
“这确实是本公的疏忽,平时过于宠溺他们,未能让他们早早涉猎朝政战事,待此事结束本公定当严加管教,好让他们早日为国分忧。
只不过一事归一事,公主危在旦夕救援刻不容缓,调教他们之事,等公主迎回再说。”
“依臣看,既然已经是年轻人的战场,何不再给年轻人一次机会。”周氏家主迈步申请。
虽然辰帝是个没主意的,但此时玉昆来势汹汹总让他觉得有些不怀好意,辰帝下意识不想同意这事儿,故而太子和周家一说,他立刻就顺着杆子往下了。
“既然年轻人接了此事,听听年轻人的意见也没什么,太子,你有什么提议?”
“父皇,不如您给我一支军队,让我前去协助玉澄裴彻剿匪!”
“!”
辰帝两眼一黑,还以为太子能给出什么好主意,结果却是添乱来了。
他就这么一个独苗苗,早在太子第一次申请去剿匪时自己就驳回了。
而今知道那些流寇的实力,更不可能让司贤去送死。
若司贤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皇帝就真的得禅让给玉昆了。
“太子休要胡闹,你还不如裴彻玉澄呢,那两人都办不好,你就更办不好了,还是在宫里好好学习吧。”
第97章 乱荐
辰帝想也不想再次回绝太子。
太子声泪俱下:“父亲,这些年儿子也没少苦练本事,但苦练再多有什么用,还是得实践啊!您永远不放人,儿子永远也长不大,以后又如何独当一面,如何治国?”
“太子说的是,陛下不如让太子去试一试。”谢家家主也开口了。
“怎么试,他有试错的成本么?一试就出事怎么办!”
“陛下英明,流寇并非普通人,在下的千名精锐都铩羽而归,太子初出茅庐又如何是对手。”玉昆适时倒油:“本公刚去训兵回来,手中精锐正是骁勇待战时,本公不怕世人嘲笑,只求能将公主迎回!”
“玉公的兵在荆州,距离京口尚有距离,不如出我义兴水军,速度更快!”
“既然这样,那咱们再折中折中,我从玉公手里要3千精锐,用玉公的精锐去打流寇,这样总行了吧?”
“周氏也愿出三千水军供太子调遣,只盼太子能顺利缴杀流寇,迎回公主。”
……
堂上七嘴八舌,氛围热烈到了极点。
辰帝头疼地抱着脑袋:“你们不要再说了行不行。”
“父王,姑母还等我们去营救啊!”
“陛下,请您快些定夺,莫要再耽搁了!”
眼看众人都在逼迫,辰帝无奈摊手,就在这时候太子扑通跪了下来。
“父王,儿臣求您了!让儿臣为您分忧吧!儿臣定然会把事情圆满解决!”
“你要如何解决?”
“玉公不是说了嘛,他的三千兵刚刚训好正是待命之时,周司马也说可以调兵,这么多能人护送,难道儿臣还能出事不成!”
“太子,本公可没说要借兵。”
“如果玉公不借,我只能向周司马借了,论功行赏时玉公可别后悔。”
司贤的话让玉昆皱眉:“太子休要胡闹,剿匪并非小事若是有任何差池,不仅仅是太子受伤就连公主也会受牵连!”
“正是因为姑母在他们手中,我更不会胡乱行事,我会用我的命守护姑母。”
“不用说那么多了,玉大将军,你直接派三千精锐去增援。”
“那主帅?”
“主帅仍旧是玉澄,他只是因为人数不够援兵不足才失利而非个人能力不足,只要派足够多的兵士与他,想必他一定能顺利完成救援的。”
辰帝难得聪明了一回:“至于玉大将军,你就与我一块在建康等候好消息吧,太子你也别乱动,好好在宫里等消息!”
“退朝!”
生怕这些人还要叽歪,辰帝快速喊了退朝,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昆默默看了一眼坏他好事的司贤,甩袖而去。
朝中大臣也大都跟着玉昆离开。
周司马上前一步想将司贤扶起,司贤却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
周司马仍旧热络,如同长辈般叮嘱提点。
“太子救公主心切,臣能理解,但也请太子小心些,毕竟玉公权势滔天,若是让他误会太子想与他抢功,那就不好了。”
“多谢周司马提点。”
“臣是陛下一手提携,为陛下为太子肝脑涂地是应该的,以后太子有需要到周氏的地方尽管说,我们周氏当仁不让。”
“还是周司马好啊,不像玉公,我借他兵马也只是为了救人,他却整得我要卸他虎符似的。
三千人而已,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真小气。”
“玉公对兵权是看得比较重。”周世家主趁机踩几脚。
司贤再次错失领兵的机会,只能望着京口方向叹气。
……
说回京口郊区,这一晚玉澄等裴彻睡下后,偷偷差遣三百人外出寻找公主下落。
主打一个小心翼翼千万不要惊动裴彻。
本尊在营帐里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如果真是流寇藏的人,玉澄如此做或许有用,但人是义父藏的,除非义父主动放出来,否则不可能找得到人。
玉澄所做一切不过是白搭。
玉澄可不知道他的算计都在裴彻预料中,此时正得意地等待玄甲部曲传来好消息。
……
翌日。
云昭醒得早,出帐篷时陡然看到玄甲部曲陆续归来,他们身上都顶着露水,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云昭只觉得奇怪,正在这时候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昨晚有收获么?”
“呃……回禀郎君,没有……”
“辛苦了。”
裴彻似笑非笑。
玄甲部曲则灰溜溜地跑了。
主要是他们在出发前被长官耳提面命不能让裴彻知道。
结果出发时确实没惊扰,回来了裴彻却在营帐边蹲守。
早知道他们就不要走这边了。
不过,幸好裴彻不像玉澄,没完没了地揪着人不放。
他只是问了两句,就很有分寸地放人。
大伙忍不住松一口气。
他们也没透露啥重要的消息,想来大统领应该不会介意的……
再说了,没找到人也是不争的事实,郎君迟早会知道。
只要大伙不要傻乎乎地跟大统领说小郎君找他们问话应该没事的。
部曲们一边想一边开溜。
云昭的帐篷就在裴彻旁边,故而她吃了裴彻的便利,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了部曲们的动向。
说来玉澄也真是够见外啊,竟然偷偷瞒着他们派部曲出去找人。
不过这也符合玉澄的行事作风。
云昭没多说,正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闪身去洗漱,结果就敏锐觉察到有道锐利的视线扫来。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裴彻。
云昭咧嘴,尴尬地笑了一下。
“郎君,早。”
裴彻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算做回应。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往外看,只见一个信卒踏着晨曦匆匆而来。
他飞身下马,抓着手中的信笺一路往里冲。
“圣旨到!”
裴彻云昭一挑眉,飞快放下手中的活计,往主帐去。
此时玉澄也匆匆起身了。
他与裴彻云昭庞无忧同时跪下接旨。
“陛下口谕,增派三千玄甲部曲与玉澄大统领,速将北固山流寇荡平,迎回长公主,钦此!”
这道圣旨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玉澄。
在他的预想中,陛下必定会增派人手的,只是陛下也会派新的人来接管。
第98章 玉公的全盘计划
譬如他的父亲,又或者是周氏家主等擅长领兵打仗的人。
谁知,陛下只增兵,没有派新的将领。
也就是说,将领仍旧是他,非但如此陛下还予以他厚望,让他抓紧时间督办此事。
玉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这定然是父亲用心良苦给他制造的机会,为的是让他在朝堂中一鸣惊人。
这是父亲认可他,重用他啊。
“臣!定当不辱使命!”玉澄激动地地接下这道旨意。
本来信使传完这道命令就该撤离了,但现在他却没有动。
玉澄有些疑惑地抬眸,想站起来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
信使有些尴尬地再次拿出一道密信。
“接下来这封密信,是玉公的,还请诸位在帐中过目后即刻焚毁。”
信使这么说算是表明身份了。
他,是玉公的人。
众人没有异议,毕竟在场的也都是玉公的人。
玉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默默接过了这封密信。
看了内容之后,玉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生气地抬头看向信使。
“你确定,这是父亲让你送过来的!”
“是,信笺上还有玉公的火漆,属下一路护送中途并未假人之手,还请郎君验明。”
“!”
玉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像是死人一般煞白。
众人见状默默将信接过来传阅,而后霎时明了了。
确实是玉公的密信,内容也很明确:
【从现在开始,玉澄退居二线,一切事宜由庞无忧主持。】
难怪玉澄的脸色如此难看!
毕竟前一秒玉澄还因为多了三千兵马而高兴,转眼大统领换人了,搁谁会高兴。
玉公的密信,在圣旨之后,明显便是要以后面的旨意为准。
玉澄如果还想坐稳家主之位,就只能乖乖同意。
裴彻似笑非笑,云昭则一脸事不关己,庞无忧反倒是有些尴尬。
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等玉澄先表态。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玉澄才闷闷地咬牙:“谨遵,父亲交代!”
“好。”
信使松一口气,看向庞无忧之余又从怀里掏出第三封密信。
“庞统领,这封密信是玉公给您的,玉公说除了您之外,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看到。”
“是。”庞无忧恭敬地接下信笺。
玉澄见状再次郁闷地哼了一声。
“既然是密信,偷偷交就是了,何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提交,就不怕有心人窃取么!”
当然,他的话主要是用来酸信使的。
这家伙分明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信使却是一脸无奈,他这么做也是玉公的交代,为的是让大郎君知道一切都是家主的部署,免得庞无忧不好开展工作。
终于完成任务,信使功成身退。
另一边,庞无忧也进帐篷看他的密信去了。
玉澄愤恨地攥紧拳头。
“千算万算没算到,竟然是庞无忧与我争抢!”
“郎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定要让父亲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有能力!”
“既然不让我领兵,那我就找母亲,总归不能让庞无忧给捡了便宜!”
……
另一边,云昭和裴彻也在开小会,讨论的自然是庞无忧掌权。
表面上,领兵的仍旧是玉澄,但实际上指挥的已经从玉澄变成了庞无忧。
这一切都在玉公的计划之中
“接下来,应该就是进军京口了吧……只是他会用什么理由,才能顺理成章地从剿匪变成围困京口呢?”
云昭忍不住陷入沉思。
这事儿,也让裴彻皱起眉头。
“要想祸水东引,无非就是让流寇和京口的人有勾结……”
这话让云昭一愣,而后像想到什么:“你说的对!”
裴彻只觉得荒谬,他只是随口一说,结果这丫头却说他说的对,他说什么了?
京口的人跟流寇有勾结?
裴彻不由得扶额:“你可不要乱猜测,若京口真的有义父的人,他又何苦大费周章演这么多戏,直接让流寇夺城就好。”
“这不一样,流寇夺城,玄甲部曲没办法顺理成章地接管京口。但清缴流寇就不一样了,届时玄甲部曲就能顺理成章地围城、驻军!”
“北府兵和流寇素来不是一路的,不可能有瓜葛。”
“兵者诡也,流寇根本就不用真的搭上北府兵,只要里面有人偷偷接应就好。”
“怎么接应?你想说北府兵有内奸?”
云昭摇头:“何必那么麻烦,你等着看吧,庞无忧很快就会对北固山的流寇发起第二次攻击,如无意外这次北固山的流寇会溃不成军,甚至全部往京口的方向逃窜。”
“你是说……”裴彻一下就明白了。
这些人根本不需要认识北府兵,只要做出往京口逃窜,找北府兵庇护的假象就够了。
而后庞无忧就能把这件事汇报给上级。
届时自然就是大军镇压京口……
裴彻皱眉:“我晚上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京口的北府兵将领是谁。”
云昭皱眉,想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不过想到裴彻交友广泛,他有他的世界,云昭便没有阻止,只说会帮忙掩护。
大约是亥时,朝廷新增的三千玄甲部曲抵达。
庞无忧让他们原地休整了一个时辰,丑时便带领三千精锐再次往北固山去。
与此同时,他留下了四百部曲保护玉澄、裴彻、云昭。
当然,美其名曰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盯梢与禁足。
裴彻在大帐里呼呼大睡,玉澄在大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有云昭乖巧地出来为庞无忧送行,还贴心地说会照看好两位郎君。
庞无忧感动地冲她作揖,离去。
云昭等大部队走了,这才慢悠悠地钻回了营帐里。
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此时的裴彻是不是真的还在睡觉。
但想到白日裴彻说的晚上会出去一趟,她又觉得裴彻不可能还在睡。
不过现在守卫这么森严,裴彻能溜得出去么?
云昭虽然很好奇,但裴彻素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他的情况也不会跟自己汇报,此时也只能在营帐里瞎绞尽脑汁了。
不过,经此一役,云昭决定以后还得跟裴彻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才行。
第99章 千里奔骑
否则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降低效率不说也耗费心神。
就在云昭左右辗转时,裴彻的营帐有风吹动。
守卫不由得警戒起来,但凑近一看只是普通的风。
他们松一口气。
没一会儿,风再次吹动帘子。
两个守卫再次警戒。
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次,在风又一次吹动的时候,两名守卫互相推诿,让对方过去把郎君的门帘给扣稳云云。
最后资历稍微浅一点的那人被迫去处理问题。
这次他是真上心了,也真的不想一而再地被这帘子驱使了。
故而在检查帘子的时候格外用心,结果意外发现不是小郎君没扣好,而是里面的扣子脱了,得进去重新系上才行。
两位郎君所住的营帐不像普通士兵那种简易型的,它是由主卧、客厅和门廊三个区域组成。
此时出问题的是门廊,守卫即便进去也没关系,因为主卧和客厅之间还有两道门帘。
守卫没有多想,快速闪身进去扣门帘,很快就出来了。
只是他扣门帘时依稀感觉到外面似乎有动静。
但想到有同伴在,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没在意。
等他出来的时候,就见外面中空着,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中调虎离山之计了。
下一瞬就看到同伴小跑回来。
他松一口气:“你不是守着门么,瞎跑什么。”
“我刚才听到左边有动静,过去一看是只飞鸟。”
“大晚上的,夜猫子什么的可太正常了,咱们守的小郎君幺蛾子多,可别大意了。”
“放心吧,都在掌握中呢。”
两人嘀嘀咕咕。
事实上他们嘴里幺蛾子多的小郎君裴彻,已然在方才偷偷溜了出去。
他假借帘子坏了吸引一人注意力,而后又放出白日抓的飞鸟闹出动静,趁守卫去看飞鸟,立刻从右边客窗翻了出去。
他穿着玄色衣衫,猫腰飞快奔跑,一下子就融在了夜色里。
路过云昭帐篷的时候,随手冲她窗户里丢了一只野梨。
裴彻功夫很好,避开玄甲部曲离开大帐并非难事。
甚至他连快马也懒得要,就这么直接奔跑在夜色中。
疾行几十里,裴彻迅速抵达京口。
此时京口城门已经关闭,依稀能看到守城士兵在城垛上来回巡查。
裴彻三年前来过京口,也守过京口瓮城,故而他对这里的布防乃至缺口都异常熟悉。
裴彻径直溜到西城门,这边有一小节残垣,是之前架火炮时弄出的豁口。
本来是要修的,但每次架火炮都得重新把豁口拆出来,后来就干脆任由它了。
只不过平时都会用油布稻草盖起来,倒也不引人注目。
裴彻熟门熟路地找到这个地方,这里一如当年,甚至草垛子都没换。
裴彻无奈摇头,也不知是将领心大,还是移防的时候没有告知新人。
不过也幸亏是这样,反而方便了自己。
裴彻很快就攀进城内,并一路找到了北府兵大营。
此时守门的已然都是新面孔。
他们战力……算了,守门的就是两个花甲的老大爷,此时人虽然站着,但小鸡啄米头点个不停,显然已经梦周公。
指望他们拦住黑衣人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了,更别说战斗力了。
裴彻叹气。
好歹三年前,他在这里混迹的时候,北府兵还多是跟他一样的年轻人。
未曾想几年不见,年轻人都没了。
也不知是战死了还是调派到前线去了。
守门的大爷都睡了,裴彻以为北府兵主帅也休息了,谁知这里却灯火通明。
从外面能看到里头人影阔绰。
裴彻顿时隐去身形,倾听里头声音。
此时京口北府兵将领孟双半裸着肩膀,他的肩上有个血洞,他一拍桌,血便控制不住飚出来,模样甚是骇人。
其他人见状连忙安慰:“将军,保重身体。”
“铁勒汉小儿还伤不着我!”
“这些日子铁达子越发嚣张,也不知是不是天冷了,他们又想来抢粮草了!”
“蛮子便是蛮子,即便拥有了大好河山想的也只是烧杀掠抢,而非好好经营。
但凡他们重视休养生息,也不至于入冬都没粮食,还得到我们这里来抢粮!”
“他们是有了土地,但留不住人啊!残酷无道谁愿意臣服,北地的百姓大批大批南下,此时北地全是荒田,看了都让嗯心痛。”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便是如此,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玩完!”
孟双听着众人的议论,火气稍稍降了些,但忧心仍在。
“据说郊区有异动?”
“是,有流寇作乱。”
“说来我们的内忧何曾不是铁达子造成的,北地大批的流民南下,南方城池容纳不下这么多流民,他们为了生计要么应征入伍要么落草为寇,说来都是可怜人啊。”
“据说朝廷已派兵来镇压,这两日郊区并不太平。”
“将军我们是否要管一管?免得朝廷问责下来,又扣我们一个管理不当的罪名。”
“如何管,铁勒汉频频骚扰,如今我们麾下一万兵马只剩不到五千,新兵久久未到,我们能不能坚持到年底都未曾可知,朝廷既然派人来剿匪,便让他们剿。”
“如果朝廷怪罪下来……”
“等朝廷怪罪下来再说吧,最多又是扣粮饷罢了,反正朝廷又不敢真的把我撤了,毕竟我们一撤,面对铁勒汉的就成了集贤坊里的名仕子弟了,他们可不舍得那些簪花少爷来这里吃苦。”
众人正说着,突然一枚冷箭破空而来。
孟双下意识偏头躲闪,冷箭扎进屏风,与此同时还有一封信钉在了墙上。
众人纷纷跑出查探。
然而黑衣人已人去楼空。
屋子里,孟双已经在看黑衣人递来的纸条。
“将军,什么情况?”
“有人想要京口。”孟双脸色并不好。
将领们吃惊:“什么意思?谁想要京口?”
孟双将手中的招降书递出。
【明日午时开城门将京口让出,可保尔等不死。】
众人压根没多想,以为是铁勒汉所为。
“这些人好生可笑,竟然要我们开城门将京口拱手让他!”
第100章 孤忠之将
“我们宁愿战死,也不可能开城门!都打了这么多年了,他们心里就没半点数么!”
“不对,不是铁勒汉。”孟双摇头,满脸都是凝重。
不是铁勒汉?
那还有谁!
众人一脸懵。
孟双淡定地摇头:“铁勒汉可写不出这样的汉字来!这是京中人的。”
“京中人?谁?”
“你们说,谁想要京口?”孟双眼里全是凝重。
众人面面相觑:“玉……玉公?”
霎时房间安静,落针可闻。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们有些慌了。
“这个节骨眼,怎么会想到要拿京口,铁勒汉的威胁就在眼前啊!”
他们奋死抵抗,人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再看身边人已然全是新人,名字都没叫得全。
朝廷不给粮,他们自己弄,朝廷不给人,他们从流民里征。
为的是什么?
结果铁达子还没攻来,自己人却先内讧了。
孟双堂堂七尺男儿忍不住双目泛红,悲愤欲泣:“铁勒汉在前,如何自相残杀!北府兵儿郎,情何以堪!”
说着他激动地喷出一口血,桌案霎时被鲜血染红。
看到这里,众人连忙将他扶住。
“将军,保重身体。”
“将军,您就是北府兵的主心骨,您不能有事啊。”
孟双好一会儿才将内心的悲愤憋住。
“某,拒不受降!尔等若有更好的出处,便去罢!”
“将军!你不降我们也不降!”
“我们与京口共存亡!不论是铁勒汉还是玉大将军,都无法把我们从京口赶走!”
“没错,京口的墙是用兄弟的尸骨铸成,我们决不能将它拱手让人,它是抗击铁达子的前沿阵地,而非朝廷派系斗争的棋盘!他们想要内斗,去他们的地盘斗,我们不奉陪!”
众人义愤填膺。
“若是玉公秋后算账怎么办……”
“这些年我们在这里又何尝不是孤军奋战,谁又曾管过我们!以前这样熬过来的,以后也这么熬就是了!”
“没错,大不了反了!”
……
云昭睡得有些不踏实。
昨夜她翻来覆去时,一只野梨从天而降,直冲她脑门砸来。
云昭的瞌睡虫一下就被砸飞了。
她腾地坐起来,还以为是天降暗器,结果竟然是一只野梨。
然而,野梨这种东西又怎么会半夜突然出现?
云昭猛然想起白日裴彻在手中把玩的野梨。
瞬间明白这是小哥出去了顺道给她留的暗号。
云昭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还以为他会没有任何交代,直接就消失……
看来,结盟还是有用的。
于是乎云昭安心地睡了,只是有些不安稳。
梦里,云昭身处迷雾怎么也走不出去。
她能明显感觉到周边全是野兽。
这些野兽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仿佛随时会冒出来将她撕碎。
云昭不住地后退,结果后面也传来低低的咆哮。
她转头,便看到一头黝黑的豹子,眼里全是凶光。
云昭被吓了一跳,猛然惊醒。
结果就看到床尾真的蹲了一头豹子……不是,蹲了一个人。
不是裴彻是谁。
只不过他穿着玄色衣衫,人也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眸子无意识地透露着戾气。
云昭连忙往后退,一脸惊慌。
“你……你做什么!”
云昭在躲避之余还不忘观察了一眼天色,天还未亮,仍旧是黑蒙蒙的。
她的火气不由得更大了。
“郎君莫不是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这里吓人。”
裴彻的兴致不高,并不搭理云昭。
只是一个劲儿地自己思考着问题。
云昭疑惑:“到底怎么了?”
“你说出去一趟,难道扑空了?”
裴彻叹气,他倒是宁愿扑空。
此时裴彻心里也正憋闷,云昭问起,他便开口把昨夜的见闻全都说了。
“京口守城的北府兵,是我曾经的头儿,孟双。”
“嗯。”云昭从善如流地点头。
实际上她不了解京口,更不了解北府兵十二将,故而裴彻说的这些她都不知道。
但不知道不代表她不是好听众。
此时云昭就扮演着好听众,安静倾听。
“孟双,教了我不少本事,是难得的将才。”
裴彻的眼底有落寞。
他大概说了些孟双的故事,言语里全是对孟双的钦佩。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三年来都在这里孤军作战。
说他是孤忠之将也不为过。
他不但要与铁勒汉拼命,还得自己消化朝堂的负面。
而今朝廷的博弈都博弈到他的地盘来了。
如今的他就如同小丑一样,那么努力地守护着京口,最终却要成为朝臣们博弈的牺牲品。
“所以,那封警告信是你发的?”云昭问。
裴彻摇头:“不是我。”
“那……那是玉公?”云昭瞪大了眼睛。
她还以为裴彻提前预警他们。
结果,竟然不是!
“我还未来得及,有人先动手了。”
本来裴彻是想现身的,但就在犹豫之间,黑衣人比他快了一步。
裴彻担心打草惊蛇,只能继续隐匿。
再然后便是孟双悲愤吐血,众将士拒绝受降。
裴彻的心也沉甸甸的。
“云昭,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云昭摇头:“世上安得双全法?”
裴彻闻言,悲凉地笑了。
“我以为我可以冷眼旁观,但好像,不太行呢。”
“你想怎么做?”云昭敏锐地嗅到了裴彻的不对劲。
裴彻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准备离开:“好好休息吧。”
“裴彻,你是不是想去救人?”云昭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想怎么救?帮孟双打庞无忧,还是打晕孟双把他带走?”
裴彻没有说话。
“你若帮孟双打庞无忧,便是内战,让孟双坐实了流寇反贼的头衔而已。
就算你真的是战神再世,但孟双的五千兵马,能抵抗多久?
别忘了朝廷不但有玉昆的玄甲部曲,还有周氏的水军!”
“至于后者,就更不可能了。你救了孟双,他一辈子都会活在什么回忆里?”
“顶多就是重头再来罢了,总比命丢了好。”裴彻终于回应。
明显,他是想用后者,直接把孟双救走。
“你别冲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事情回到原点。”
第101章 多方谋算
“你有办法?”裴彻的眼睛亮了。
云昭抿了抿唇:“你决定好要帮谁了吗?”
裴彻和自己不一样。
她只是蝼蚁,无论做什么对大局似乎都没什么影响。
但裴彻不一样,他的选择有可能改变未来的格局。
毕竟,一个是代表琅铮玉氏利益的义父,一个是代表皇室利益的公主,还有孤忠之将孟双。
对裴彻来说这已经不是分岔路口。
云昭有种预感,裴彻的抉择也许会对未来有着翻天覆地的影响。
故而,在动作之前,云昭也希望裴彻能够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裴彻满眼冷意:“孟双位卑不敢忘国忧,他们戍守边关戎马一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无意与谁内斗,也不想为谁夺权,我只希望孤忠之将都能战死沙场而非屈死于内斗。”
裴彻这话触动了云昭。
如果当初他的父亲也有人拉一把,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云昭,我愿意跟你交换,你要找你兄长,我可以助你。”裴彻脸上难得的认真。
云昭点头:“我知道了。”
……
天还没亮,玉澄睡的正香.
梦中他带着三千精锐大杀四方,即便是少年战神裴彻也被他踩在脚底。
此时,整个京口都在高呼“临江仙”!
玉澄正享受着万人追捧,突然有东西砸到了他的面上,那是一个臭鸡蛋。
被臭鸡蛋砸的瞬间,他吓得睁开了眼睛。
结果,砸自己的不是臭鸡蛋,而是一团纸。
他戒备地望向四周,大帐里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玉澄不信邪地摊开了手中纸团,里面什么也没有。
然而,好好的大帐内又怎么会出现纸团?
玉澄起了疑心,慢慢往外面去。
正好看到有几个随从正鬼鬼祟祟地离开。
大部队已经走了,留下来的都是盯梢自己的。
玉澄不由疑惑,这些人又想做什么?
莫非是庞无忧还有其他安排?
尽管已经被夺权,但玉澄不想坐以待毙,他没有多想起身尾随。
这些玄甲部曲倒也没有走远,眼看着天蒙蒙亮,他们的戒备也放松了几分,他们似乎只是聚在一块嘀嘀咕咕开小会。
玉澄不由得靠近几分,敛息静听。
“庞将军计划已出,大军抵达之前张统帅会率精锐死士抢先攻占城门升起玉大将军大旗,独揽‘首破京口’之功,我等的任务就是将二位郎君困于此处,不能让他们去抢了庞将军的风头。”
“是!”众人纷纷点头。
不过也有人存疑:“虽说如此,但两位郎君……又岂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毕竟大郎君明面上仍是大统帅,小郎君又飘忽不定,只怕我们才是最难做的。”
“但愿中间不要出差池才好。”
“庞将军也说了,如果郎君他们一定要去京口,就让他们在城外掠阵,不让他们发觉庞将军计划。”
“总归低调些,千万不要让郎君他们发现了,能在这里平静地等待事情结束是最好。”
……
玉澄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庞无忧!
亏他之前还觉得庞无忧这人可交,以后可以重用。
原来也是个心思狡诈的!
自己还没担心他抢功呢,他倒先防着自己了!
首破京口是吧……
他一定会让庞无忧计划流产!
……
说回庞无忧,昨天夜里他带着三千精锐再次杀到北固山。
与上次的偷偷摸摸不同,这次他是大张旗鼓声势浩大。
三千精锐与北固山流寇进行了惨烈的厮杀。
北固山流寇不敌,在黎明时节节败退四散。
庞无忧开始了漫山遍野的捕捉。
而后,他意外发现流寇所使用的兵器大多都是军用的,并且都有北府兵的印记。
与此同时,大部分流寇逃窜的方向也全都是京口。
也就是说,给他们庇护的是京口之人!
第一次围剿北固山时,庞无忧的肩膀就中了一箭,当时庞无忧就觉得这个箭头有些说法。
毕竟这年头所有冶铁技术都掌握在朝廷乃至士族的手中,私人是没办法冶铁的。
这些流寇不过是北下的流民,何来冶铁的能耐?
那天晚上,流寇放出大批弓箭本就不符合常理,再加上他们的一招一式与其说是不得不落草为寇的难民,不如说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年头,大兵抢村子的事儿并不少见,甚至在许多人眼里,大兵就跟流寇差不多。
若说这些流寇都是北府兵……这其中深意可就多了。
北府兵属于朝廷的兵马,它不像是士族的部曲有足够的粮饷,很多时候他们也会抢周遭村子以充军饷。
这种事情朝廷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那也只是特殊情况,像这样专门扮演流寇去抢村,他们想做什么?
庞无忧不敢耽搁,当即把诸多罪证搜集起来,让快马迅速回去通报。
【北固山悍匪与北府兵疑有勾结】
在黎明前这份军报就传到了琅铮玉府。
玉昆愤怒摔杯:“京口守将孟双与流寇勾结,意图谋害公主劫掠朝廷!大胆至极!老夫要立刻荡平他京口北府兵!”
说着玉昆也不上奏,直接调动手中的玄甲部曲也就是藏在栖霞山的屯兵,直接出发京口。
等太子收到消息的时候,玉昆的大军已经离开建康。
太子忍不住皱眉:“终究是没拦住玉昆,这下,京口真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
“也不知我的妹妹怎么样了。”
轮椅上,一个白衣男子扶着胸口,仅仅是说了几句话,血就不住地咳。
此人,不是云昭一直在寻找的兄长云樾是谁!
只不过现在的云樾非常虚弱,看起来就跟刚刚从鬼门关回来似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个月前,云樾查到栖霞山异动,事情从急他来不及让线人逐级递送,亲自冒险出来送消息。
结果正好遇到刺杀司贤的人,而后为了救司贤,云樾中毒昏迷。
也是前几天云樾才醒来。
然而一切已经晚了,玉昆的布局与谋划已经开始。
饶是他们想力挽狂澜也枉然。
此时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等尘埃落定再做下一步打算。
除了这件事之外,无意中卷进来的云昭大概就是云樾最放不下的结了。
第102章 混乱的战局
看到云樾咳血,司贤只能安抚:“她能在玉府斡旋这么久而不让人生疑,说明足智多谋,没问题的。”
事实上,当初云樾遇袭命在旦夕,司贤根本顾不上给他善后。
司贤已经做好了云樾这条暗线会在琅铮玉府暴露的准备。
谁知就在这时候云昭自己跳了进来。
她的出现,正好帮云樾遮掩了过去。
司贤出于私心,没有插手。
本来司贤还想着等云樾醒来再想办法把他们兄妹掉包。
谁知玉公的谋划已经拉开帷幕。
嗅到不对劲的司贤想此时才想出手让云昭撤离,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云昭被带去了栖霞山,也彻底卷入了这件事。
云樾醒来的时候,云昭已经把公主的求救信送到。
栖霞山屯兵,意在京口。
太子知道太晚,错失谋划先机,故而他第一次贸然请兵,失败,第二次据理力争可惜结局也一样……
此时,是第三次。
不过玉公已经不打算经过朝廷,要先斩后奏了。
即便司贤知道他的所有谋划,此时也只能看着它发生,无奈又无力。
与此同时,云樾也很是痛苦。
他希望云昭能快些离开,但现在云昭在漩涡中心,并非他想拉拔就能成功的。
再者,他虽然醒来了,但情况非常糟糕,想换回云昭也有心无力。
“京口必定要易主了,不过只要我还在,胜负就未曾可知。”司贤看向远方:“云樾,你不用忧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护你妹妹周全。”
云樾叹息,默默冲司贤拱手:“拜托殿下了。”
……
金銮殿上,辰帝对于玉昆先斩后奏直接出兵,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早在昨天他就以为玉昆会不顾自己的政令,直接带兵去京口了。
谁曾想老家伙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些面子,没有当下就驳回他的安排。
故而辰帝也只是佯装生气,随意抒发了几句,这事便算揭过了。
“虽然玉公先斩后奏确实不如理如法,但说到底他也是为辰朝的利益为公主的安危,情有可原。”
辰帝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大伙都清楚,玉昆的兵一旦到了京口,就不可能再撤回。
可现在,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毕竟人家可是师出有名。
若没有更好的理由和说词,他们就只能干瞪眼。
此时玉昆正快速与栖霞山队伍集合。
栖霞山的屯兵出处,玉昆早就准备好了说词。
他在荆州训兵,收到京口有异变就带着三万兵一块移防了。
而后他让三万兵在栖霞山休整,自己到建康复命。
一来是对今上的尊重,二来出发京口也只一日功夫。
总归一箭双雕。
另一边,庞无忧已经带着三千精锐来到京口,与瓮城里的孟双对峙。
孟双冷眼睥睨庞无忧:“庞将军是何意,琅铮玉氏的玄甲部曲不在荆州守着,来我京口做什么!”
“我们是来剿匪的。”庞无忧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你若是识时务就开城门让我们进去抓流寇,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真是笑话!京口重地怎么可能让流寇出入!你们休要含血喷人!”
“昨夜我们在北固山剿匪,亲眼看到流寇往京口逃窜!是我们含血喷人,还是你们与流寇同流合污,你们心中有数!”
“现在开城门受降,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就别怪我们攻城了!”
“我孟双与铁勒汉厮杀了一辈子,从不知道投降两个字怎么写,无论是谁,让我拱手交出京口,不可能!”
“你与朝廷对着干,你要谋反么!”
“什么时候,士族也与朝廷等同了?某食朝廷粮饷,只知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除非今上亲自下旨,否则某绝不受降!”
“混账!你给我等着!”
庞无忧只是先头部队,与孟双拉扯这么多,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玉公大部队。
毕竟他们这里只有三千精锐,若真要攻城不太可能,毕竟孟双是实干派。
按照玉公的密信,庞无忧只需要在这里等到明日午时,大军抵达就能攻城略地!
就在这时,后面猛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那架势有如千军万马抵达。
早就已经被烈日晒的不行的庞无忧顿时眼睛一亮。
莫不是玉公的援兵来了?
但不是说明日午时么?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有一小将率先抵达,他大声呼喊:
“援军已到,攻城门!”
这话一出,张将军立刻从部曲中冲出,往西城门跑。
“等等……”庞无忧下意识阻止。
就在这时候,西城门传来猛烈厮杀。
庞无忧眉头一挑,他的人还在这里,何以那边已有刀戈声?
“将军,莫不是玉公的后棋先到了?”
“不太对劲……”
“将军,莫要再迟疑,末将且去看看。”
“行,见机行事万事小心。”庞无忧只能咬牙点头。
张统领当即策马带着先锋小队往西城门赶。
张统领他们绕道西门,远远就看见玄甲部曲似乎在与什么人厮杀。
城门外全是玄甲部曲,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很明显就是攻城的部队率先抵达了。
张统领没有犹豫,当即放出讯号,而后也杀进去。
“砰”
开战的讯号灯亮起,庞无忧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另一边,孟双也感受到不对劲,他下意识要往西城门赶,然而庞无忧哪里允许他动!
毕竟他的目的就是牵制住孟双。
让玄甲部曲的内应有时间开西门,然后先头部队率先将大将军的旗子插上。
尽管计划提前了,但庞无忧也被推着走,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
他也只当是玉公行军的脚程增快了,所以提前在今日攻城。
庞无忧没有再犹豫,举弓冲城垛上的孟双射去!
“所有人,给我攻!”
将士得令直接搭弓拉箭,箭羽哗哗哗往城垛上面射。
而后又有500梯队搭梯登墙。
孟双被牵制,只能留下来与庞无忧斡旋。
“庞无忧,你逼我的!今日就让你看看一直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人和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精兵究竟有什么区别!”
“好啊,请赐教!”
第103章 谁是谁是谁的谁
庞无忧担心三千精锐无法破门。
实际上孟双所有兵甲加起来也就五千人而已。
而且这些人不但要守城门,还得布防沿线,如今真正在城门应对庞无忧的也就2000人。
不过这个真是情况自然不能跟庞无忧透露的,此时孟双拿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硬着头皮与庞无忧对峙。
他们这边杀的火热,另一边奉命前去西门查探的张统领放出信号弹以后,也匆匆加入了战局。
他的目标是开城门,率先插上大将军的帅旗!
然而,刚与前头的玄甲部曲汇合,“助我开门夺城”六字还没说出口,那些玄甲部曲猛然冲自己挥刀。
张统领连连闪躲,但周遭的部曲已经团团将他围住。
“你们想做什么!”
张统领第一反应是这些玄甲部曲是孟双的人,故意装扮成这样,为的是分散他们兵力,引他们入局!
但与这些人几番交锋猛然发现,他们赫然就是自己人没错。
而且正是本该留在玉澄和裴彻身边监视的那四百人!
“你们失心疯么,为何与自己人拔刀!”
“抱歉,我们只能听大郎君的吩咐。”
“大郎君?你们在说什么屁话!”张统领一脸懵:“大郎君不是在后方么,他来这里捣什么乱!”
就在这时,一个玄甲部曲抬头,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我捣什么乱?张统领不妨猜猜!”
“大郎君?”张统领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人不是玉澄是谁!
看清了来人,张统领挥出的刀不得不收回来。
然而就在他收刀的时候,玉澄的匕首却狠狠地扎入了他的心脏。
“我,怎能让你们抢了我的,夺城首功呢?”玉澄阴恻恻的笑了。
“所有人听我的命令,攻城!但凡有阻止的,或者抢功的,格杀勿论!”
“是!!!”
张统领阵亡,他带来的800人全都懵了。
他们想逃,但玉澄带来的400人却早有准备,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拦截掉众人的来时路,剩下的人则散落在这800人中。
此时,他们齐齐高呼:“张统领已阵亡接管攻城任务的便是大郎君!若回头你们便是护将不利,但与大郎君谋前程,封候拜将指日可待!!”
“张统领已阵亡接管攻城任务的便是大郎君!若回头你们便是护将不利,但与大郎君谋前程,封候拜将指日可待!!”
若是人群之中只有一个人这么说,可以当他是放屁。
可是在这种两军交战之际,一个小小的煽动就能造成巨大的反扑,更何况还是四百人一块煽动。
战场瞬息万变,张统领已死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反正……无论是张统领还是大郎君目的都是攻城,即便后面追究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最终,那八百人终是放弃抵抗,迅速投入玉澄的站队,与他一块继续攻城。
……
西门,确实是京口瓮城最为薄弱的地方。
玉澄的兵马已经扩充到1200人,而守城门的不足500。
此时,里面也正乱着。
原本约好的内应本该等庞无忧与孟双骂战一日一夜,明日午时再开城门。
可现在,外头陡然发起了进攻。
周琦以为庞无忧是佯攻,并不打算这时候跳出来。
但是,外头的动静越来越逼真。
眼看孟双已经让人架火炮,周琦慌了。
火炮,是几年前孟双从西域人手里抢回来的,也是用来对付铁勒汉的杀手锏,没曾想现在竟然要用来对付玄甲部曲了。
周琦见识过火炮的威力,断然不希望玄甲部曲吃这个亏。
事情从急,他也只能提前去开城门了,反正瓮城里的兵也就两千,勉力一战也是能获胜的!
周琦不再犹豫,将手中领巾一甩,开口:“兄弟们,谁不知琅铮玉氏玄甲部曲乃辰朝第一!
大伙投靠北府兵无非也是为了仕途,然而这里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投靠玄甲部曲才是王道!!”
事实上,周琦早就已经与几个交好的谋划好了。
他一声令下,那几人也跟着他一块将身上领巾给摘了,而后往城门冲去。
本来就艰难抵抗的兵甲们看着越聚越多的内讧之人,全都懵逼又被动。
火炮组还没抬上,就有人来搞破坏,意欲推倒火炮!
一时间场面混乱得紧。
就在北府兵节节败退时,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他双手持刀对着故意捣乱战局的周琦之人一路斩杀。
很快,黑衣人就杀到了周琦面前。
周琦皱眉:“你是何人!来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取你首级就行!”
黑衣人说着迈步冲了上来。
很快两人就撕扯到了一块。
周琦的同伙看到他被困,很想上前帮忙,但这黑衣人身手实在了得,他们根本无法阻挡。
甚至只要是贸然上前的,都会被黑衣人给放倒。
大伙都是刀口舔血的,很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若说他们对周琦有多忠心那也不至于,毕竟出来混都只是为了糊一口饭吃,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于是乎方才还热血揭竿起义的,慢慢的都不上前帮忙了,甚至还有隐隐遁走的意思。
黑衣人压根不给他们机会,与周琦对打之余不忘命令其他北府兵:“把造反的统统给我拿下,一个也不许漏!”
他的这一声呵斥不要太有威严。
大伙全都被他给震慑,下意识就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在北府兵捉拿造反者时,黑衣人也抓到了空隙手起刀落将周琦的头颅砍下。
他一把抓住周琦的头颅,飞身往城墙上面冲。
士兵们都不敢拦,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上了城墙。
好一会儿,大伙才愣愣地问:“他……谁啊?”
“不,不知道啊,看起来应该是友军吧!”
“咱们将军还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啊?”
“别废话了,快些帮忙!”
此时与造反那几人打的要死要活的看到同伴还有闲情唠嗑,恨不得晕死过去。
在他们的催促下,吃瓜的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加入战局。
造反之人大势已去,很快就被拿下。
第104章 乱局平
孟双看着他们冲向爬上城墙的玄甲部曲,看着他们抽刀浴血奋战,看着他们飞身下城墙,企图剑指庞无忧,他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明明都是自己人,何苦要自相残杀!
“啊!!!!”
他痛苦地悲鸣,一时间不知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
或许,他就该受降这样好歹能保住这些儿郎的性命。
他的坚持,也许只会让他们白白牺牲而已。
然而……
孟双看了眼高高挂起的北府兵帅旗,那是无数兄弟用血肉堆起来的,属于北府兵的战魂!
旗散了,魂就散了!
他怎么敢让那些死在铁勒汉手中的幽魂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湮灭……
就在孟双陷入挣扎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孟大哥,我来为你解忧!”
“!”孟双惊愕地回头,便看到一个黑衣人。
那人高大挺拔,他默默摘下了面罩,不是许久不见的裴彻是谁?
“十九?”孟双先是惊喜,很快又警戒起来:“不对,你是玉昆的义子,玄甲部曲的少郎君!你来做什么!”
孟双很快就发现了裴彻手里的人头,那头好巧不巧也是他认识的,他们麾下一名颇有声望的将领,周琦。
看到周琦的人头,孟双的戒备就更加重了。
“裴彻,我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竟然会来对付我。”孟双的眼里全是失望:
“我以为你与这些争权夺势的士族到底有些不同,看来还是我错想了。”
裴彻没有管孟双的自怨自艾,他随手将周琦的人头丢到了孟双的面前。
“我有一计,可助你脱困。”
“!”
……
这边的密谈,庞无忧并不知道。
他的肩膀也受伤了,故而他并没有跟下属一起冲上城墙。
他与一百精锐一直在城下骑着战马看战局。
刚才他还得跟孟双纠缠,但是现在孟双已经不敌被换下。
猛将没有了,剩下的不过是些宵小,庞无忧便也放松下来了。
不过现在竟然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放弃了坚守城墙,冲他奔来。
俨然,是想擒贼先擒王。
庞无忧冷笑,也不跟他们讲什么君子之风,直接让身边的一百精锐上。
一百对三人,即便是车轮战也能把他们给耗死。
庞无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几个人前仆后继,随着他们靠近自己,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待他们彻底进入包围圈,庞无忧不再留情,号令百人迅速围剿。
就在这几人即将被剁成肉泥时,突然孟双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
“与流寇同流合污的北府兵叛将周琦首级在此!”
“流寇已除,玄甲部曲速速退兵!”
“若再动干戈,便是恶意围城,玄甲部曲可是要谋反!!!”
孟双每说完一句,他的几千部将便会重复。
甚至,在城内不知什么时候还聚集了许多百姓。
此时,百姓们也都在纷纷跟着呐喊一样的内容。
一时间,同仇敌忾沆瀣一气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庞将军方才不是说要抓流寇么,现在流寇某已为将军抓到,将军请休兵!”
“胡说,你们休想随意找个人冒名顶替,我可不认!”
“方才,我们双方酣战,周琦心虚意欲开城门逃跑,被我方军士眼疾手快抓住。与他一道的叛党还有数十,将军若怀疑审一审他们便知,正好我也能旁听一二!”
孟双说着将二十多个已经摘了北府兵领巾的人给带到了城垛之上。
这些人面如死灰。
“流寇已抓,请玄甲部曲退让休战!”孟双再次朗声高呵。
其他将士纷纷跟上。
“流寇已抓,请玄甲部曲退让休战!”
“流寇已抓,请玄甲部曲退让休战!”
……
孟双万万没想到变局来的这般快!
明明是攻城略地,但现在他进退两难。
说来,西边城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统领不是去接应周琦了么,周琦既然被俘虏,那张统领为何迟迟不归!
早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再次出现。
庞无忧暗叫不好。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骑快马由远及近。
是裴彻,他直奔庞无忧而来。
裴彻并不管其他人,冲到庞无忧面前当即冲他附耳。
“我与云樾中了迷药,醒来时玉澄和四百部曲全都不见了。”
“什么?”
“我循着马蹄而来,远远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怎么回事,不是剿匪么,怎么变成围困京口了?”
裴彻的问题,庞无忧没功夫回答,他心中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想。
“张亮,郑属,快去西门探一探。”
两人领命离开,庞无忧再次扬起笑容冲上头的孟双拱手。
“看来,我们之间确实有些误会。”
“报!将军,西门那边仍旧有玄甲部曲在攻城。”
有小兵冲孟双禀报,声音并没有压低,故而下面的庞无忧也听见了。
孟双当即冷笑:“庞将军,看来玄甲部曲是真的想谋反!流寇已经伏诛,你们却仍旧执意攻打,看来击杀流寇是假,拿下京口才是真。
琅铮玉氏乃辰朝第一士族,玄甲部曲已然占据辰朝数个要塞,而今是连辰朝的咽喉,今上手里的地盘也不放过么!”
庞无忧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有些怪异,且不管玉澄闯下的大祸,他自己就万死难辞其咎。
然而现在,只有先收拾残局,等玉公来再说。
庞无忧冲部将挥旗:“收兵!”
已经攻上城墙的,还在城角的,乃至围困那三个敢死队的全都默默退了回来。
然而,西边的攻城还在继续。
庞无忧没有办法,只能派人去镇压。
然而杀红眼的玉澄哪里能管,今日他必定要破城门,不破城门待父亲来了他也只会受责罚。
谁曾想庞无忧竟然连正门也不顾,竟然带着全部的兵力对付他来了。
玉澄气笑了:“好啊你个庞无忧,大敌当前你不一块杀穿孟双,跑来阻挠我来了,待父亲来了,我便把你干的蠢事全都告与父亲。”
庞无忧脸上的黑线都快织成锦被了。
他冷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停下!退兵!”
“谁敢退!!!”
第105章 混乱收场
庞无忧冲部将挥旗:“收兵!”
已经攻上城墙的,还在城角的,乃至围困那三个敢死队的全都默默退了回来。
然而,西边的攻城还在继续。
这边收兵了,西城门的厮杀就尤为刺耳。
孟双冷眼看着庞无忧:“庞将军,还有什么好说的。”
“容在下亲自处理!”庞无忧抱拳,带着兵亲自去西门。
此时西门的玉澄自然也听到鸣金收兵的讯号了。
然而杀红眼的玉澄哪里能管,今日他必定要破城门!
不破城门,待父亲来了他也只会受责罚。
总之他势必要破釜沉舟一举将京口拿下的。
谁曾想庞无忧竟然连正门也不顾,带着全部的兵力对付他来了。
玉澄气笑了:“好啊你个庞无忧,大敌当前你不一块杀穿孟双,跑来阻挠我做什么!待父亲来了,我便把你干的蠢事全都告与父亲。”
庞无忧脸上的黑线都快织成盔甲了。
他没有回应玉澄,而是冲着玉澄身后的一千二百人冷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停下!退兵!”
“谁敢退!!!”
此时庞无忧手里有两千人,玉澄手里有一千二百人。
乍看之下,战力倒也不算太悬殊。
甚至刚才庞无忧已经跟孟双主力苦战了一番,他们人虽然多,大多负伤状态。
玉澄这边则不同,本来在西城门镇守的人就比较少,再者周琦分散了部分兵力。
玉澄的兵相当于一直在挠门,与北府兵发生实质冲突并不多,故而他这边的整体情况要比庞无忧的好很多。
正因为这样,即便玉澄人少,但乍一眼,竟跟庞无忧不分伯仲。
双方就这么突兀地在瓮城下对峙起来。
孟双乃至瓮城之上的北府兵看到这情形全惊呆了!
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内讧,更何况还是兵临城下与敌方对峙时!
庞无忧葫芦里卖什么药!
玄甲部曲是辰朝最顶级的战力,庞无忧也算玉昆麾下叫得出名字的大将。
孟双压根没想过庞无忧是真的内乱,只当庞无忧故布疑云。
孟双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裴彻。
按理说,十九……咳,裴彻不会骗他。
但现在演的又是哪一出?
“大郎君,听在下的先撤兵,咱们慢慢说。”
庞无忧知道玉澄素来好面子,在这种情形与他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更难看。
他不得不放软身段尝试与玉澄好好说开。
玉澄却是半点情面也不给,“庞无忧,你背着我偷偷排兵布阵时,怎么不想着与我慢慢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日我破了你的计谋,让你失了夺城先机,你当然想先把我劝下去,好让你重头再部署,是也不是!”
庞无忧只觉得无虞,他计谋什么了他!
他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依据玉公指令行事!
郎君究竟是从哪里了解的莫须有的消息,何以对他敌意这么大!
庞无忧心中虽然冤屈,但也没办法,毕竟这个地方也不合适说家常啊!
此时,瓮城之上的孟双确实听笑了。
他还没受降,瓮城城门还没开呢,这俩竟然就开始抢功内讧了!
“你们当我京口瓮城是刀俎上的肉,已经任你们予取予求了么!未免太羞辱人了!”
说着,孟双打了一个手势。
刚才已经架到一半的火炮完全露出了它的面目。
“这些火炮能阻挡铁勒汉的千军万马,而你们更是不在话下。
我数到十,你们再不退兵,我就开炮了。
全城百姓都能为我作证,是你们明知流寇已除仍执意攻城,而非我们不愿配合。
若今上问责,还请玄甲部曲想好说辞!”
“大郎君,如今我们已经失了先机,为免事情不可收场,还请先退兵罢!”
庞无忧苦口婆心。
此时瓮城之上孟双的十个数也开始倒数:“十,九,八……”
玉澄冷笑开口:“孟双,我乃琅铮玉氏玉澄,我不信你区区寒门真的敢对士族子弟出手,只要你真的敢做,下一秒你家乡的族亲就会身首异处!”
孟双抱拳一脸遗憾:“某的家人早死在了铁勒汉的铁蹄下,大郎君若想惩罚在下的家人,只怕得亲自到酆都城一趟了,只是时日久远他们是否投胎未尝可知,届时还望大郎君告知一二,让在下聊表怀念!”
“大胆!”玉澄的心腹顿时变了脸色:“你敢诅咒大郎君!”
“来人啊,立刻攻城,把他的头给拧……”
玉澄心腹还没叫嚣完,只见一道黑影冲了上来。
他干脆利落以手为刀,直接把玉澄劈晕了。
不是裴彻是谁!
侍从连忙收住话,疯狂扑向晕厥的玉澄:“少郎君,你做什么!何以攻击大郎君!”
裴彻讥笑之余,冲那仆从一拳打了过去,把叽叽歪歪的他也给敲晕了。
而后裴彻抬眸与瓮城之上的孟双开口:“孟将军,今日一切皆是误会,北府兵的叛军流寇,还请将军代为扣押,待我们将剩余流寇肃清,再与将军要人一同到朝廷复命。”
孟双抱拳:“行,在下定然好好看管!”
庞无忧立刻拿出帅令,再次号召所有人收兵撤离。
玉澄晕厥了,这一千二百人群龙无首,此时也只能听庞无忧的。
于是乎,几千精锐迅速撤离。
不过他们也并不走远,而是驻扎到了北固山。
庞无忧的脸色很差,毕竟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不敢质问玉澄,只能抓盯梢玉澄的那四百人问事情缘由。
部曲的治下是非常严的,十人为什,百人为屯,留下的四百人,看似零散,实际上都有人管,只要找到屯长就能将事情了解清楚。
当然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别人策反,毕竟四百个人四百个思想,但只要策反为首的,剩下的人自然就好拿捏了。
此时被找到的那两名屯长瑟瑟发抖,面对庞无忧巨大的杀意,他们没有半点隐瞒,如实说了今早一切。
“我们收到将军的密信本是如常传递消息,谁知……大郎君今日起的早,全都被他听到了……”
第106章 决胜千里
“郎君知道了您要提前攻城的消息非常生气,威胁我们……若不跟他一块去抢首功,非但会拿我们试问,还会祸我们的家人……”
“所以你们就来了?”
“督帅明鉴,我们孑然一身死又何妨,但家中父母妻儿却没办法不管啊……”
“督帅,我们参军从戎也只是为了妻儿父母生活无虞,大郎君以此为要挟我们能如何……”
说白了,但凡能在这世道活下去都不可能去当依附民。
虽然说孟双的亲人死绝了,但他的恻隐之心又如何不在。
面对敌方阵营他尚可铁石心肠,可这是自己人……
而且威胁他们的是主帅的儿子玉澄,未来的家主。
他们扛不住压力,任其驱使也在情理之中。
庞无忧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些。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按大郎君的吩咐,在朝食里下了迷药,把少郎君和云郎君一并弄晕,而后就出发京口了……”
这话,与方才京口瓮城前裴彻说的别无二致。
可见,他们并没有撒谎。
玉澄赶来时,庞无忧他们还在骂战,于是乎他就抢了先,去攻西门。
玉澄也不单纯是攻打西门,毕竟他手上只有四百人,此时玉澄最大的目的不在西城门,而是要吞并庞无忧的敢死小队以扩充自己的实力。
他们故意制造动静,等庞无忧的人过来直接把首领击杀,拿下了这800人指挥权。
再后来,就是庞无忧看到的那样。
尽管玉澄成功扩充了自己的队伍,但是潜伏的周琦没能成功开门。
非但如此,周琦还被孟双杀了。
此时玉澄即便拿到指挥权也没有用了,玄甲部曲已经失去了主动权。
失之一毫谬之千里,原本可一鼓作气攻城的他们,此时也只能屈居北固山等玉公的大部队。
庞无忧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正打算重新再盘。
“糟!”裴彻突然拍大腿。
“怎么了?”庞无忧已经完全把裴彻当自己人,今天若不是裴彻闪电出手,只怕他们现在还收不了场。
看到裴彻陡然站起,庞无忧好不容易凝结的思绪又被打乱,不过他也没功夫管了。
“少郎君,怎么了?”
“我把纸婿郎给忘了!”
“嗯?”庞无忧一脸懵:“什么……意思?”
“我从昏迷中醒来时,那小菜鸡还没醒,看到那空荡荡的营帐我哪顾得上叫醒他啊,直接拍马就追来了……”
庞无忧这下也紧张了:“也……也就是说,如今云樾一人在后方?”
现在已经下午,云樾一人也不知会不会遇上危险。
虽然说他不是太重要,但好歹也是琅铮玉氏的女婿。
庞无忧丢了京口已经不该,若是再丢纸婿郎,真真是说不过去了。
庞无忧眼看就要动身去找人。
裴彻眼疾手快摁住他:“你还是在这里主持大局吧,我回去找人就行。”
“可……”
庞无忧下意识想拒绝,不为别的,玉澄醒来怎么办,在场的也只有少郎君能治得住他了。
他宁愿出去找纸婿郎算了!
裴彻看出了庞无忧的心思:“庞督帅何以如此糊涂,让玉澄一觉睡到义父抵达不就好了么!”
“!”庞无忧瞳孔震颤。
“特殊时刻行特殊手段,义父能理解的。”
裴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老江湖。
庞无忧扯了扯嘴角,不得不说郎君这番建议……甚好!
眼看裴彻就要动身往回赶,庞无忧开口。
“郎君,眼看入夜了,您还是带一屯户过去吧。”
当然,庞无忧这番安排,不再是监视裴彻,而是出自真心的保护裴彻。
毕竟他们惊动了京口,万一北府兵出来巡逻,裴彻孤身在外被下黑手也没得反抗。
身边有人,他们也忌惮些。
裴彻没有拒绝。
此时他扮演的是无辜之人,无辜之人当然不能留任何独立行动的空间,省得落人话柄。
临走时,裴彻也开口:“我若是你,现在最该着紧的便是快些把消息传回给义父,此外趁着流寇四散,京口又进不去,快些找义母,用义母来搪塞玉澄,可免他秋后算账。”
裴彻这般提议,算是给庞无忧解决两难。
毕竟玉公还未抵达,前线消息先送回去,玉公要前进还是要后退,全都游刃有余,庞无忧也算将功抵过。
至于玉澄,他以后必定会追究今日之事,但若帮他找到公主,让他领了这份恩情,想必他也不会再为难庞无忧。
庞无忧感激地冲裴彻抱拳:“多谢少郎君提点!”
“都是自己人,不必计较这么多。”
裴彻说完策马离去。
庞无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再次唏嘘。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明月清风少年英才啊……
此时被庞无忧打心底佩服的裴彻,正心情澎湃地策马扬鞭。
尽管已经远离了京口,尽管已经离开那旋涡中心,但裴彻的血仍旧沸腾无比!
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做梦一般!甚至,他连做梦都不敢想事情竟然这般顺利完成了。
昨夜,裴彻和云昭达成共识以后,云昭说出了她的计划。
起初裴彻不太信,但眼下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裴彻只能半信半疑地按照云昭的去做。
伪造庞无忧密令,假传军令埋下猜疑的种子,而后移花接木,借刀杀人!
直至事情发生,他才惊觉,云昭,真的做到了决胜千里……
此时,她仍旧盘踞在后方,但战局一切如她预料的那般发展。
裴彻迫不及待地想见她!跟她说前线发生的一切。
而且裴彻越深思越觉得云昭机智近妖,她不但算出了义父的细则,甚至算出了义父准备攻哪一个门,不仅如此,就连门里有内应也在她的推演之中。
这样深刻的谋算,竟然是一个女子所有,何以不叫人钦佩,胆寒!
若她是男子,又能成为他的幕僚,何以不能光复潘渊裴氏!
裴彻的马鞭扬的越来越快。
回到后方营地时,这里仍旧空空如也。
跟随的那百名精锐自然也知道回来是要找谁,他们无需裴彻下令,就自发在大帐中寻找起来。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少郎君,什么也没有……”
第107章 惊世之才
裴彻淡定地吩咐:“所有人散到四周找人,记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裴彻交代完策马欲走,那百名精锐不由疑惑:“少郎君,您要去何处?”
“我到附近村屯找一找。”裴彻没有隐瞒:“你们十人一组,也都到周遭找一找,找到人发信号弹联络。”
“是!”
百名精锐不疑有他,没再阻止裴彻。
裴彻策马迅速离开。
而后他并非真的去周遭村屯找人,而是长驱直入,直奔建康。
实际上,此时仍在云昭的算计中。
移花接木借刀杀人只是上半部计划,通知朝廷盖棺定论才算完整的计划。
此时云昭“失踪”只是幌子。
裴彻真正要做的是在玉公做出决断之前,先一步把京口的消息传回宫中。
让圣上将孟双捉拿流寇的事情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儿。
……
尽管京口刚刚生乱,建康却是半点不受影响,无论是酒肆还是赌坊仍旧是热火朝天。
秦淮河畔满是才子佳人,或情意绵绵诉衷肠,或慷慨激昂大谈抱负……
整个建康仿佛处在一个极致的繁华美梦,外面的一切饿殍、流民、战火全然与他们无关。
此时太子也在酒肆里继续他纸迷金醉的人设。
他在酒肆的顶层,看着蜿蜒的秦淮河水,数着点点璀璨灯火。
眼前的繁荣让司贤又爱又恨。
爱的是,若天下真如建康这般那该多好!
恨的是他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天家与士族营造出来的虚假繁荣。
出了建康,外头如同炼狱,处处充满悲戚……
事实上,司贤非常渴望能踏出建康城,去看一看残酷的现实世界。
可惜,他的父王并不希望他去触碰这一切。
辰朝盛行佛道,佛经有云,佛祖创建佛教之前曾是释迦部落的王子,从小生活在父王编织的美好梦境中,直到他成年后无意中出了城堡,王子才发现世界并非他生活所见的那般美好。
此后王子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离家出走剃发为僧,最终菩提树下顿悟。
司贤不认为自己也跟这位王子这般有如此慧根,开悟创教。
但他对王子想逃离父王编织的美梦,想去接触真实世界的心情感同身受。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甚至他都没想过要开宗立派,他只是想去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
作为未来的君主,他不该体察民情,不该去了解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么?
司贤忧愁叹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时候我可真羡慕你们,活在真实里。”
这个包间,只有太子和云樾。
不过此时云樾头戴斗笠,浑身都遮的严实。
面对太子的感慨,云樾只是轻轻地咳嗽,并未回答。
说起来云樾和司贤的相识,也是始于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妄的清谈会。
四年前,云樾初到建康。
当时他还未成为清谈魁首,太子也只是时常隐姓埋名到处溜达的小皇子。
两人在鸡鸣寺主持举办的清谈会中相逢。
彼时司贤想独树一帜,故而用了“与其面对真实的残酷不如虚妄地活着”的观点。
他的一番言论,获得了在场苦难人的支持。
对于受尽苦楚的他们来说,一个善意的虚假幻境,确实是唯一的慰藉。
譬如有人饿了一辈子,在死之前能吃到一顿大鱼大肉,哪怕他清楚这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施舍的,那也会非常满足啊,更何况别人善意地隐瞒了施舍。
司贤以为自己就要在清谈会中获胜了,谁知云樾却站了出来。
他用全新的观点“虚妄苟活不如破碎死去”驳回。
譬如有人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强者,于是他疏于训练,耽误学习,到头来别说保护家人,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最终沦落为流民,凋零于乱流……
两人从天亮斗到天黑,也从针锋相对变成了心心相惜……
再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相熟之后,云樾跟司贤吐露了来建康的目的。
他想入仕以谋前程,好为父亲正名。
司贤完全惊讶于云樾的坦诚。
然而他并不知道,无论他多么惊世卓绝,朝堂都不可能任用他。
毕竟辰朝入仕,出身门第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名声,最后才是才华与能耐。
譬如集贤坊里的士族子弟,他们压根不用有任何建树,甚至平日里只要维护好士族子弟的名声,到年龄自然就有族人举荐,入朝为官。
次等士族,多费些功夫,混个下品官阶也是没问题的,但寒门就难了。
尤其是还有污名的寒门,譬如云樾。
他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入仕。
云樾似乎也清楚,面对司贤的欲言又止,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你不觉得这有问题的么?诚然,士族有其优势,他们的财力、部曲若为朝廷所用,是为不可小觑的力量。
但士族也有其致命的缺点,他们钟爱清谈玄学缺乏落地,他们畏战惜身武不能安邦。
若朝中百花齐放,偶有如此之人倒也罢了,可偏偏三公九卿皆是如此之流。
如此一来,谁还管百姓的死活,谁还管虎视眈眈的铁勒汉!
朝廷最终只会成为士族争权的养蛊地,而今上也不过是被架空的傀儡罢了。”
“大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司贤整个人都要炸了。
云樾说这些,随意一句传出去都是掉脑袋诛九族的!
“某自然知道,不过有感而发罢了。”云樾闷闷地回答。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碰壁?”
“某不寄希望于现在,但某却对未来还有憧憬,今上被架在火上无法动弹,但太子不是,即便太子也一样,未来的皇子皇孙……我坚信,总有一人会不甘心做傀儡。”
司贤的心彻底被击穿。
而后,两人便结成了联盟。
当初云樾能够顺利入谢家举办的寒门雅宴是司贤暗中相助。
虽然最终云樾入仕失败了,但为了司贤所谋大事,最终云樾决定入赘琅铮玉氏。
而后一晃三年,这三年云樾从未与家中联系,便是怕他所谋会连累家中祖母幼妹。
第108章 误打误撞
最终,还是连累了。
想到此时还在京口的妹子,云樾忍不住叹息。
此时他只希望妹子能够安全回来,而后他们赶紧换回来。
正在这时候,暗器破空声传来。
司贤只听到“咚”的一声,带着杀气的箭羽划破帘幔直冲他面门。
随着箭羽出现,司贤的暗卫也立刻冲出,团团将司贤护住。
外围的护卫也立马包围酒肆准备捉拿暗杀之人。
然而对面的黑衣人几个纵身就不见了。
司贤皱眉,第一反应是杀他的人又出现了。
说起来,也不知是哪一方势力,最近三番两次对他下毒手,次次都是绝命杀招。
上次若不是云樾替他挡了毒针,只怕他就驾鹤西去了。
而今,又来了么……
就在司贤暗忖时,暗卫发现了异样。
“殿下,这里有封信!”
只见破空而来的箭羽之上绑着信笺,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箭羽。
若说是暗杀未免过于轻巧。
云樾挑眉:“恐不是暗杀,而是传信。”
司贤挑眉让人将信笺立刻送来。
【流窜于京口北固山的流寇今日已被玄甲部曲肃清,与此同时京口守将孟双揪出北府兵叛徒并已处置。
围困京口的玄甲部曲暂时退去,但大军明日午时即达,不欲起纷争,速行动!】
在信笺末尾还有几个字:请封加冕,与君观礼。
云樾揣摩着信笺内容,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我们似乎遇到……帮手了。”
“你的意思是说……”
云樾在司贤耳边低语了几句,司贤连连点头。
“好,我这就进宫。”
司贤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吩咐暗卫护送云樾回府,而他则飞快冲进皇宫去。
彼时辰帝刚批阅完奏章准备休息,结果外头传来太子求见的声音。
辰帝只觉得两眼一黑。
最近太子时常为京口之事烦他,此时想来也是一样。
掐算着时间,玉公的兵马估计差不多到京口了,即便现在再给兵司贤那也晚了啊。
反正玉昆也不会真的造反,再多给一个京口要什么紧。
不给他,他反而生气,给了他自己还能有安宁日子。
有什么不好的。
辰帝决定当听不见,就让司贤在外头闹腾去。
谁知辰帝的美好愿望终究还是破灭了,这次太子的态度非常强硬,在外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辰帝有动静,他就直接杀了进来。
宦官侍卫们也都知道辰帝对这独苗有多宠爱,故而众人也没敢往死里拦。
于是乎司贤就这么大喇喇地冲了进来。
辰帝欲哭无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执着呢,人家京口打架你说你过去做什么,等会儿北府兵要你帮忙,你帮是不帮?帮了玉昆以为你跟他作对怎么办!咱们受制于士族,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咋认不清呢。”
“父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京口有转机!您赶紧草拟一份圣旨,儿臣立刻送过去!”
“?”辰帝一脸懵。
司贤将他拉到伏案边,又自来熟地给他磨墨,一边磨一边说了京口发生的事。
辰帝一脸懵:“所以……玉昆真的要拿京口?”
本来他还存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希望玉公真的只是去剿匪,而非要拿京口。
但现在,希望算是彻底破灭了。
不过他也不意外就是了。
司贤无奈:“父王,京口已经是我们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兵戈重地,这个地方一定不能丢!”
上游的荆州、江州等均是玉昆的地盘,下游义兴、吴郡是周氏豪族管控。
京口位于它们之间,地方虽小却阻断了二者相连。
玉昆之所以想夺取京口,就是因为拿下它便可力压义兴、吴郡。
“父王,若是让玉昆拿到京口,周氏豪族被灭事小,咱们爪牙尽失待他一家独大时,我们就被动了啊!”
“事已至此,你说该如何?”辰帝一脸无奈:“你不了解玉昆,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的,即便这次不成,下次还会再发难,京口迟早是他的囊中物。”
“父亲,您才是中原之主啊!”司贤恨铁不成钢。
辰帝满脸心酸,他也不想这般憋屈,可自己怎么上位的自己清楚,若是没有玉昆扶着,他根本就成不了辰朝的皇帝。
玉昆本就是江南士族恒产、部曲均可敌国,而他只是流着司家的血罢了。
他的封地虽然在建康,但他也是最不受重视的王爷。
谁曾想有朝一日铁勒汉会南下,他的兄长以及其他受重视的兄弟要么死了要么被俘虏,眼看国号就要改成铁勒汉,玉昆临危不乱把他推上了王位。
而后联络江南所有士族抵御铁勒汉,并以苍梧江为界,开始了南北对峙。
是玉昆运筹帷幄才让辰朝有了这八年的缓冲,才让建康有了这浮华的盛世。
皇家与士族尤其是玉昆早已不可切割,他不过是要京口罢了,给他又如何。
反正自己要的只是这皇位。
可惜,儿子不懂。
一心只想着挣脱枷锁,不要再当扯线木偶。
然而,不当这提线木偶,司家江山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
“我一再妥协,一是铁勒汉虎视眈眈,辰朝经不起任何内乱,二是我们掌控的兵力少的可怜,若真打起来无疑鸡蛋撞石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凡事急不得啊!”
“我明白徐徐图之的道理,但前提是您得有所部署啊!
您什么也不做,只是处处退让,原本该属于朝廷的兵权全都被士族蚕食了。
等您想谋动的时候就晚了!”
辰帝被说的头疼,“那你说你想怎么做吧。”
“给孟双请封,并予以嘉奖。”
“这是什么部署?你这般做不仍旧是跟玉昆对着干么。”
“我们只是助玉公剿匪,何来对着干,而且玉公不是很想去京口么,那就邀他进京口观礼好了。”司贤回答的不紧不慢:“想来他应该会满意吧。”
“???”辰帝彻底懵了:“不是,儿啊,你不但不放京口,你还要当面打玉昆的脸?谁给你出的馊主意,还有,这圣旨谁去送!”
谁想去触这个霉头啊,真是的。
第109章 苟延残喘的皇家
面对辰帝的质疑,司贤就差举手表忠心了。
“父王说的极是,这事儿别人去办确实不妥,唯有儿臣亲去才能将玉公安抚住。”
“你???”辰帝顿时明白了:“敢情说这么多,还是为了去前线!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前线是什么好地方,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父王,儿臣又不是出去玩,儿臣是去办正事啊!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给您解忧,为了咱们司家千秋万代。
您不愿意思考之事儿臣替您效劳,您不愿意与玉公撕破脸,儿臣便尽力帮您维护。
儿臣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只要玉公不走到最后一步,儿臣就绝不当挑起战火的第一人,您放心好了。”
说着司贤站起来,无比熟络地开始操控辰帝干活。
很快就把草拟好的圣旨揣走。
辰帝望着空空的宫门,末了只能无奈叹气。
算了,就让司贤闹腾吧。
反正司家的江山早在七年前就该易主了,这些年全是白捡来的。
他作为最没用的司家人能坚持这么些年,也算是对得住列祖列宗了。
……
司贤拿着圣旨又调派了三千人快马加鞭离开建康。
此时的裴彻完成了送信任务也正快速往大本营去。
说来,也不知云昭躲藏到了哪里,有没有被玄甲部曲找到。
……
被裴彻惦记的云昭,此时正用双脚丈量深山老林。
早上她与裴彻一块装晕,等玉澄的人走了以后,他们就相继起来了。
而后云昭仔细叮嘱了裴彻一遍今日所要完成的事宜。
交代完她就直接撤了。
云昭很有自知之明,自个儿武力值差就不到前线添乱了。
她自觉在后方藏好,等明日找个机会放信号弹,引玄甲部曲找到自己就好。
在隐藏的过程里,幸运的话她能找个村屯留宿一宿,再不济也能找个山洞对付一晚。
但云昭没想到自己那么幸运,不但找到了村屯,而且这个村屯……竟然藏着公主的车架!
事情还要从她误入丛林开始说起。
云昭本是打算藏的深一些尽量给裴彻拖延时间,故而她压根没多想,直接就往深山老林跑了。
结果跑着跑着她竟然看到一个老头。
有人是好事啊!
有人就代表有人家!她想找民户落脚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云昭兴匆匆跑过去,结果刚打照面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公主带到栖霞山别院的大夫是谁!
牢大夫看见云樾也吓了一跳,他想也不想转身拔腿就跑。
云昭哪里给他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背篓。
两人一番拉扯,牢大夫背篓里的药落了一地。
“莫打,莫打,郎君莫要再为难在下!”
“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可是跟公主在一起?”
“老夫不能说……”
“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可知拐走公主是何大罪!”
“哎哟,冤枉啊,老夫可没有拐走公主,相反的老夫一直都在守护公主和女郎呢,这不,女郎又犯病了,老夫只能到这丛林中找药。”
“她们到底在哪里!!”云昭学着玉澄杀人前的奸佞,主打一个用气势威慑他。
牢大夫为取云樾信任只能摊牌:“您若想知道,跟老夫过去就是,老夫正好有几个小童都到附近搜集药品了,您冒充他们其中一个,想来这些人也认不出来。”
“我能信任你么?”
“老夫是公主的人,公主的安危便是老夫的安危,您放一百个心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通风报信!”
“谁说老夫没有。”牢大夫只觉得冤枉,“起初老夫确实尝试了,不过这些人跟的很紧老夫还因此失去了两个小弟子……”
牢大夫说着忍不住垂泪,他随着公主的车驾不停转移,路上也曾想过给公主通风报信,可惜全都失败了。
到了后来牢大夫也老实了,毕竟这些是玉公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对公主怎么样的。
一直到了这片深山老林,这些人也才放松对他的警惕。
且不说这个地方想一个人走出去会很艰难,就说他到点没回去好了,他的弟子乃至建康的家人就会死。
牢大夫不敢拿家人性命做赌注,故而也只能乖乖地配合。
谁曾想会遇到云樾。
说来,云樾自从公主女郎被扣押之后就一直不见踪影,随行的人都猜测他是偷偷逃跑了。
公主的人都在骂他不讲义气。
谁知牢大夫竟然在这里遇到他,此时牢大夫也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也许纸婿郎逃跑并只是幌子,他也是想营救公主的。
这不,这个节骨眼他不就偷摸着跑回来了么!
牢大夫没二话,带着他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说村屯的情况。
“我们在丛林尽头的林溪村落脚,这个村子之前是被流寇占据,不过现在流寇已经被玉公的人荡平了。
所以现在只住着我们。”
“村子有多少玉公的人?”
“一百精锐。”
“跟着公主一道出来的呢?”
“只有公主,宋掌事,心雨姑姑,女郎以及女郎身边的贴身奴婢涛儿,还有就是老夫以及老夫的三个学徒。”
“其余人呢?”
“不知道,当初离开庄子的时候,只带走了我们几人,剩余的也不知是不是还安置在原地。”
自然是不在了。
云昭忍不住叹气,至少裴彻传回的消息是,别院里没有公主的人。
至于是安置到其他地方,还是已经被处理了就不知道了。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跟随公主多年的心腹,若真都处理了,对公主来说不亚于断指之痛。
该说不说,玉公还真狠啊。
不过云昭也只是心里唏嘘,并未跟牢大夫多聊。
等她了解的差不多了,便成牢大夫反问了。
“不知纸……云郎君可带出公主被困的消息?”
“嗯。”云昭含糊点头。
“那,那救兵呢?”
“暂时只有我。”
“啊?”牢大夫的脚步顿时顿住了,他一脸荒谬:“就你?”
牢大夫都不用云昭确认,直接掉头往丛林走。
云昭连忙拦住他:“牢大夫你这是做什么!”
第110章 找到公主
“你一人,若想从玉公百名精锐手中救出公主女郎无非痴人说梦,老夫还是不要冒险了,你从哪来便回哪去吧。”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您怎么知道我不行呢!”云昭拦人。
“就算你有通天的谋略,手无缚鸡之力也是事实啊,即便我们师徒四人都搭进去那也于事无补,您还是趁没被人发现赶紧回去搬救兵吧。”
“我们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离开这里,我也向你保证在这段时间一定会妥善照顾公主和女郎,你尽管安心去搬救兵!”
不得不说牢大夫的脑子非常清醒。
“不是老夫贪生怕死,而是老夫已经牺牲两个徒弟了,他们的死也让老夫知道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一些不值得的不必要的牺牲,大可不发生。”
“您看您,小小测验立刻不坚定,我当然有援兵!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然不能以一敌百,若没有援兵我怎么敢一人进来,我不过是跟您开个玩笑,测一测您对公主的忠诚有几分。”
云昭连忙改口。
事实上她确实有援兵,只要一放信号弹,庞无忧派予裴彻的部曲必然会赶到。
不过,这些部曲说白了也是玉公的人。
他们知道玉公的全盘计划还是不知道,这很难说。
假若他们不知道,把对方当真流寇而后帮自己营救公主还好。
就怕他们互相认得,届时庞无忧的精锐直接倒戈,帮玉公的人抓自己,那就难办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她先把公主一行带离这深山老林。
等上了官道,大庭广众之下再通知庞无忧的部曲,这样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把公主送回而无法临阵倒戈了。
所以此时她必定要进林溪村的,非但要进,还得把华彰公主和玉攸宁给救出来才行。
云昭言之凿凿援兵就在不远,随时等着她发号施令,牢大夫这才打消了顾虑。
“那……郎君跟我来吧……”
两人刚想继续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师父!”
他们齐刷刷回头便看到一个小姑娘兴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姑娘正是牢大夫最得意的小徒弟之一芍药。
芍药看到云樾也很惊讶。
“云……云书郎,你怎么在这里?”
“嘘!”云樾做了噤声的动作。
……
林溪村,村如其名是在丛林尽头临溪河而建的。
这村子说不上多华丽,但也不小。
此时里头正有笔挺健壮的村民轮番巡逻,看起来就像训练有素的民兵。
一老一少背着药篓进去时,卡哨瞬间把他们拦下。
牢大夫笑呵呵地与哨兵打招呼。
“将军辛苦了,我们刚才挖到些小人参,年份太浅贵人用不上,但对我们来说又过于矜贵,还是给诸位将军补补身吧。”
牢大夫说着,身边小学徒芍药便乖乖地递出了人参。
说是年份太浅,实际上却都有两根手指粗。
哨兵满意勾唇:“今天收获不错嘛,快进去吧。”
“多谢将军。”师徒俩连连拱手。
“这两天天黑的快,明日起让你的徒弟们都提早半个时辰回来,莫要再耽搁了。”
“没问题,其实这些药也够用一段时间了,明天我就不让他们出去了,省得郎君为难。”
“那就更好了。”哨兵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牢大夫再次冲几人道谢,这才带着芍药,不,带着云樾往里面走。
没错,此时,扮成芍药的正是云昭。
真正的芍药正躲在某个山洞里等待传召。
牢大夫为了让云樾方便了解地形,特地以晾晒药物之名带她在村里兜了一圈。
云昭很是感激牢大夫的眼力见。
一路上她记地形之余,不忘拿着手中的镰刀锤子顺手修理房屋的窗沿门户等。
牢大夫见状不由擦脑门上的冷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修理这些东西呢。”
“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吧,咱们寄人篱下当然得多多帮诸位将军的忙,光靠一两支人参可不行啊。”
云昭演的跟真的一样,周遭巡逻的忍不住发笑:“芍药姑娘说的是,这些个窗户愣子都坏了,晚上风呼呼的刮,怪渗人的。”
“没想到你除了会采药熬药,还会修理这些东西啊。”
芍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接着跑开了。
牢大夫无奈摇头:“你这丫头现在懂害羞了,将军们能文能武小小窗户棱子还修不好么,非要多事。”
“有这么贴心的小徒,牢大夫就偷着乐吧。”
虽然说牢大夫他们是阶下囚,但他毕竟是大夫,除了负责公主和女郎的起居,这些时日大伙不舒服或者旧疾发作他也会帮看一二。
故而大伙也只是初期监视着他,后面稳住局势,对他们的看管便也宽松了。
譬如现在,基本不控制他们采药,或者在村子乱走,只要他们按时回来即可。
看着一老一少往水车边走,几人还觉得好笑。
甚至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说了几句荤话。
最后其中一个大兵冲同伴踹了一脚:“瞎说什么呢,我若媳妇娶得早,女儿都跟她一般大了。”
大兵们渐行渐远并未对云昭摆弄窗户啥的太过在意。
此时的云昭来到水车边仍旧是忙着捣鼓东西。
牢大夫越看越不得劲,趁着四下无人忍不住嘀咕:“我说你怎么回事,都到村子来了,不该先见见公主和女郎吗?你老在这瞎捣鼓啥啊……”
云昭忙忙叨叨头也不抬:“见自然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等我搞定周遭再说。
而且,我这模样过去见公主女郎,还不得吓死她们啊。”
云昭咧嘴笑了。
牢大夫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该说不说云郎君做女儿家装扮还真是挺合适的。
乍一眼,就跟真的女郎一样。
芍药这小药童的装扮竟给他穿出几分好看来。
难怪女郎对云郎君如此看重,确实是姿色过人啊。
不过也正如云郎君所说,公主若乍然看见这样装扮的他,会被吓到也未可知。
惊到公主凤体是其一,其二公主周遭可不像外面这般防守宽松,若是引起他们警觉就不好了。
第111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牢大夫在丛林溜达了一天,已经非常累了。
换做平日,他已经在药炉歇着了。
但现在为了给云樾做掩护,他只能强撑着跟他在外头溜达。
当然,即便云樾让他回去躺着他也是躺不平的。
毕竟云樾在外面溜达的目的他也理解,无非就是为了观察岗哨以及逃生路线。
故而,牢大夫再累也只能跟着。
但跟着的一路,牢大夫内心却涌起了大大的疑惑。
云樾观察也就算了,他还各种捯饬,什么修窗户、修墙角,凡是看到有损坏的东西他必定会留下了修修剪剪。
虽然说他们在林溪村行动不受限,可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
守卫又不傻,看到他们如此反常,总会上来询问情况。
每每巡逻的哨兵投以询问的眼神,牢大夫就得抓耳挠腮各种搪塞。
随着时间拉长,压力就越来越大。
牢大夫身心都受着折磨。
他不止一次催促云樾别管这些劳什子的东西了,赶紧去见公主和女郎,赶紧跟她们通气,然后赶紧叫救兵进来吧!
可惜,云樾总是无视他,继续撅着屁股干自己的。
牢大夫感觉自己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如果云樾是他的徒弟,他已经一脚丫子撩过去了。
可惜……不能。
牢大夫认命地给他擦屁股。
不过可能人的承受能力真的是无极限的。
牢大夫一开始确实深受折磨,但折磨着折磨着,突然就看开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跟着云樾,甚至还在云樾的行动中看出了点门道。
这云樾虽然到处溜达看似不干人事,但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他一直都在有秩序地干着什么。
譬如收拾窗棱的时候会捡些干刨花,弄屋檐墙角时会捡些松脂碎屑……
总之一路上他总会趁守卫不察觉时候搜集一些细绳、木块、锋利的东西,偷摸地塞进包里。
一开始,牢大夫还不太在意,次数多了,牢大夫也看出点猫腻了。
敢情……纸婿郎不但是为了踩点,还是为了有序的部署啊!
他搜集这些东西,莫不是要弄什么机关?
牢大夫很想问一问,但又怕打扰他。
云樾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水车边。
以前这里有人种田的时候,水车还是正常使用的,但这村子早就荒废了,故而水车也早就荒废了。
它偶尔转一圈,大多时候就跟现在似的被水草淤泥堵塞着,动也不动。
但云樾看到这水车眼睛却亮了,然后也不到处跑了,径直到水车边上扎根不动了。
巡逻的哨兵一开始还有些警觉,特地上来询问什么情况。
牢大夫正在想措辞,小徒弟芍药就脆生生地开口:“师父想在这里洗药材,但是水车坏了不方便,所以小奴准备修理修理,方便师父使用。
哨兵大哥,您要一块帮忙吗?”
哨兵闻言连忙摆手:“我巡逻呢,你们自己慢慢弄吧。”
当然,他也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头儿管的严格,当值期间干其他的会受军棍的。
第一批哨兵麻利地走了。
再后来,牢大夫就懂得回答了。
其他哨兵来了,每每询问,他就都是这么回答。
“水井打水洗药材太麻烦了,老夫想修好水车,在这洗药材方便些……”
众人知悉了师徒的目的便也不过问了,最多只是为牢大夫竟然让小徒弟芍药去修水车有些抱不平。
毕竟芍药可是小姑娘,另外俩壮硕小伙儿哪儿去了?
牢大夫无奈摇头:“俩傻小子还没回来呢,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又在外面偷玩。”
说着,牢大夫又用云樾那招:“将军可要一块帮忙?”
哨兵一听,跑的飞快。
牢大夫都忍不住笑了。
另一边,在水车边捣鼓的云昭清理掉水车的淤泥后,开始默默布局。
外人眼里她就是在捞淤泥,实际上云昭却是在布置延时机关。
眼看夕阳西下,牢大夫再次坐不住了。
“我说云郎君啊,你还要弄多久?要不咱还是先去面见公主商量商量对策?”
“很快就好了。”云昭头也不抬,把最后一根木棍插进水车里,这才利索地起身清洗双手。
此时水车终于再次慢悠悠地动了起来,随着溪水灌入,它也慢慢地恢复了生机。
若不是场合不对,牢大夫高低得鼓掌夸他两句手艺了得。
不过现在他满心满脑都是赶紧走,别说水车修好了,就算是水车能飞他也不感兴趣。
“好了,咱们回屋。”
终于,云樾说出来一句人话……不是,说出来一句牢大夫想听的话。
牢大夫当即起身:“好好好。”
说着准备把他往公主的院子带。
结果云樾却摇头,说先去药炉。
牢大夫想了想,也没毛病。
做戏演全套,他们采药回来接着修修补补洗药晾药,没道理一身尘土就去找公主。
肯定得先熬药的嘛。
于是乎,牢大夫就把云樾带去了自己的药炉。
本以为只是在药炉走个过场,毕竟这里是临时营地,他的药也是这两天泡制的,可没什么太好的东西。
唯一能入眼的就只有晾晒在屋檐下的鹿筋鹿角之类的了
结果,牢大夫的念头刚起,小丫头就已经伸出爪子扯鹿筋。
牢大夫眼前一黑:“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救公主吗?我跟你说,这些东西是值点钱,但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值钱。
我在建康的药炉有好多上年头的鹿筋,那些才是好东西!
等咱们出去了,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好不好!”
牢大夫这里的鹿筋,是哨兵们出去打野弄回来的。
他们收着也没用就全都给自己了。
牢大夫闲着也闲着,就把这些晾晒起来。
但鹿筋鹿角要当药材,还得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才行,现在药效根本不足,若此时拿走,也就能当个相对结实的腰带,没别的用处了。
结果云樾听了更高兴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等它真的风干透了也就没用了。”
“不是,你还要干嘛?”
牢大夫只觉得两眼一黑,有这么救援的嘛?
这家伙真是来救援的么!
第112章 师妹变失妹
“自然是做逃生的武器。”云昭头也不抬:“以您的本事肯定也没办法从哨兵手里抢到武器吧,咱们只有自食其力了。”
牢大夫无言以对,“你除了会修窗户,修水车,还会做武器?”
若没记错,他是清谈魁首吧?
一个书生竟然什么都会,寒门什么时候能培育出这么厉害的人了。
不过现在是做武器的时候么?
若他没理解错,云书郎应该只是作为打探的前足,来这里踩点而已吧?
等踩完点,他只管通风报信叫救兵就好,不是么?
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弄武器。
“靠人不如靠己,撤退也就不说了,但在救兵抵达前,咱们需要自保吧?没有点趁手的武器,咱们拿拳头跟人家硬磕么?”
这话,牢大夫无法反驳。
末了只能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就算你会做武器,我们也不会用啊。”
“没事,我做的武器有手就会,别啰嗦了,你赶紧帮我守门,等会儿你的徒弟回来看到我就穿帮了。”
牢大夫还有两名大徒弟,他们与芍药不一样,全是清一色男弟子。
当然男弟子也没什么,问题是牢大夫选弟子,老实忠厚是第一,故而他的徒弟们都比较没心眼。
乍一看到换了人的小师妹,他们不震惊尖叫才怪。
届时闹出动静该怎么收场。
牢大夫被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往外面走去。
云昭还不忘提醒:“您就当一切正常,该干嘛干嘛,我行动的时候自然会叫您的。”
牢大夫欲哭无泪。
但云樾是他带进来的,此时两人也只能同心同德一块干了。
牢大夫出去没多久,徒弟果然回来了。
他们傻呵呵地跟师父打招呼,接着一如既往翘首张望:“小师妹呢?”
“师父,小师妹不会没回来吧?”
两人与芍药都是孤儿,感情很好,虽然身陷囹圄但非常关心对方。
他们如此紧张小师妹的行踪是因为已经过了该回来的时间线。
别看哨兵对他们宽松,但真的触犯规矩他们也会变成无情修罗。
牢大夫淡定地回答:“她已经回来了,在房间里休息呢,你们赶紧生火做饭去吧。”
“好。”
俩徒弟不疑有他,老实巴交地干活去了。
牢大夫默默松一口气。
只不过晚饭的时候,他也没敢让云昭出来吃,而是亲自把饭端进去。
等他进门时,云昭面前放了好几把小弓弩。
看到这些精致的弓弩,牢大夫都震惊了。
“你……你这是……”
“牢大夫有没有什么毒药或麻药,请务必拿出来给在下。”
牢大夫遗憾地摇头:“他们哪有那么笨啊,有毒的药物早就被没收了,我们每天进出他们也都会检查的。”
言下之意,他们即便在山上采药也是不敢出幺蛾子的。
毕竟不作妖就不会死。
云昭遗憾,还以为他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这样一来,也能增加逃跑的胜算。
结果……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果牢大夫身上还有这些傍身的东西,也未必会受制于这里。
看到云樾失望,牢大夫一脸平静:
“先吃点东西吧。”
“嗯。”
云昭虽然点头,手中动作却一点也不停。
牢大夫不由自主拿起一把小弓弩研究起来,越研究越觉得跟正常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大小。
他不由得感慨:“原来你真的会做啊!”
平时确实小瞧纸婿郎了。
不过他做这么多小弓弩打算做什么?总不能指望他们靠这些小弓弩杀出去吧?
“别看它小,威力一点也不小。”
云昭很是自信,这可是获得裴彻认可的弓弩。
别人她尚且不好说,但裴彻混迹军营那么久,小弓弩必定也在战场实践过的,他绝不是个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的人,三连弩没有点威力,他不会如此爱不释手。
虽然自己没实践过,但裴彻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
看到云樾如此有自信,牢大夫也不好再泼冷水,帮忙才是重点了。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看看你的药材里有没有能当毒药的这是我最迫切的希望,即便不能危机性命,能让人痛感增强也行啊。”云昭仍旧执着于在箭羽上做文章:“而且我总听人说,是药三分毒,您这么厉害,一定懂这些的,把普通药的毒性激发出来,应该没问题吧?”
“别忘了公主和女郎等着我们营救,你的小徒弟也还在外面山洞蹲着,您多帮一分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牢大夫被她说动,勉强点头:“确实是有,不过这种毒最多只是让人的伤口红肿瘙痒,但距离要人性命还是有一定距离。”
“没事,聊胜于无。”云昭一点也不介意:“对了,让你两个徒弟也帮忙削箭羽吧,咱们争分夺秒,在下半夜行动。”
云樾可算是透露了点行动消息。
打从进来开始,云樾就一直不提营救事宜,只是在这里整些有的没的玩意。
他还以为这家伙已经忘了正事呢。
牢大夫没有耽搁立刻出去了,而后让俩徒弟进去帮忙。
进去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闭嘴不要乱叫。
俩徒弟疑惑地走了进去,然后真的忍不住尖叫了。
牢大夫眼疾手快把他们的嘴巴给捂上。
两人看着云樾大为震惊。
“小……小师妹怎么变成云郎君了?”
“这事儿以后慢慢再说,先来跟我搓弓箭。”云昭一脸淡定。
“???”两人一脸懵。
不过还是很顺从地坐在了云昭的旁边。
牢大夫见状开口:“那你们在这整活儿,我出去熬煮麻汁,注意警戒,如果有外人来,我会用声音提醒你们。”
“好。”云昭代为回答。
而后俩徒弟便跟着假师妹一块搓箭羽。
不过他们做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抬头看云昭一眼。
他们很想问纸婿郎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里,那小师妹又去了哪里。
但两人又不敢问,很怕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两人越想越委屈,蔫里吧唧的削弓箭。
第113章 姑嫂相见
云昭何许人也,他们这状态这表情简直不要太好猜。
为了让两人好好配合,不浪费无谓的时间,云昭只能放狠话。
“你们动作快一点就能早一点见你们的师妹,若是耽搁了,就一辈子见不到你们的师妹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以后,两人的动作瞬间快了起来。
那模样就跟云昭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
云昭啼笑皆非,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继续扮演恶人了。
很快,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药香,云昭顺势抬头看了一眼,应是牢大夫也开始整活了。
为此,云昭的干劲又充足了几分!
今夜行动注定凶险,她也不确定是会成功还是丢命。
但大计划已经实施,此时就差把公主她们寻回了。
云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
亥时一刻,芍药照往常一样,将玉攸宁的药送到她的宅院。
这是林溪村最大的一处宅院,估计原是林溪村富户或流寇头子住的。
不过现在成了公主和玉攸宁的临时住所。
虽然她们现在是阶下囚,但守卫却只在院子周围看守,院内是一步也不靠近的。
也正因为这样,屋外看守格外森严。
即便是每日都要送药的芍药,也得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
更别说其他企图独闯的人。
这是个两进宅院,不过第一进不住人,第二进才是女眷的住所。
虽然这里是林溪村最大的宅院,但规模自然不能与皇家别院相比,一眼就能看到头。
只见二进院的主屋门口守着心雨姑姑,东厢则站着涛儿。
两人并不聊天,只是各司其职守着自己主人的门。
芍药每天这个点都来送药,故而没什么稀奇的。
心雨姑姑也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活计。
这段日子受困于此,心里忧愁,人也清减了不少,包括涛儿也是如此。
云昭为免别人怀疑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快速往涛儿跟前走了。
彼时涛儿也没有太多闲心与人搭讪,看到芍药过来,也只是淡淡的伸手:“给我就行。”
“涛儿姐姐,师父说了今日给女郎加了新药,必须得亲自与女郎说注意事项才行。”
“那你与我说吧。”涛儿仍旧兴致不大。
芍药默默抬头:“转达总是不好,还请涛儿姐姐见谅。”
涛儿本来想说你这小药童事儿怎么这么多,但看清药童的脸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云昭淡定弯眸:“涛儿姐姐,奴还得快去快回。”
涛儿终于反应来,愣愣地后退了一步:“那,那就进来吧。”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心雨姑姑的注意,她不由得扫了一眼。
但只来得及看见芍药进门,涛儿快速掩门。
仅仅从这个背影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涛儿防贼似的关门却让人难受。
心雨姑姑微微叹气。
自打那日公主与玉公当着女郎的面撕破脸之后,女郎便一直避不见人。
哪怕她们母女都被关在一个院落,玉攸宁也从不主动去看公主或给公主问安。
想来也是,女郎的心定然是被伤的透透的了。
公主又素来孤傲,她知道女郎心有怨怼,却不愿意也不会拉下面子来哄。
于上位者而言,儿女虽然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毕竟与自己相比,儿女永远是下位者。
儿女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予的,无论父母是严苛、偏心或者其他,作为儿女都没有资格去怨怼。
这便是皇家的生存法则。
所以公主即便知道玉攸宁生气,也不会当一回事,更不可能为此去哄她。
心雨姑姑虽然同情女郎,但也莫可奈何,只能看着女郎闹别扭。
此时玉攸宁确实在床上躺着,不过却不是心雨姑姑想的那样病殃殃的。
她正安静地看书。
玉攸宁床边散落着许多书籍,可见这些日子她没少下功夫。
当然这些书也不是她带来的,而是东厢原主人的。
玉攸宁这些天在房间不发闷,还真多亏了这些闲书。
原主人似乎很喜欢游历山川,不但搜集了许多地方志和游记,还做了很多标注,有趣就有趣在这些注解,基本都是打假的。
譬如游记记载某山有口仙人井,每日辰时会吐纳灵气,有仙人在此赠药。
书的主人慕名而去,仙人井是找到了但仙人却未曾见,他还在仙人井旁结庐住了两个月,最后发现这口井与一温泉相连,冒出的热气不过是温泉蒸腾出来的热气罢了。
诸如此类的打假备注还有很多。
一开始玉攸宁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而今而是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听到涛儿开门进来她也清楚是吃药的时间到了。
玉攸宁头也不抬:“倒了就好,不用惊动我。”
“女郎,你且看看是谁来了。”
玉攸宁撇了撇嘴:“我谁也不见,不管是谁让她回去吧。”
能来这里的无非就是心雨姑姑或者宋掌事。
玉攸宁一个也不想理,就当她油盐不进好了。
这段日子她也想通了,反正无论做什么都注定成为不了父亲母亲喜欢的女儿,那不如活的肆意些,她也不去父母面前碍眼了。
结果玉攸宁话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女郎连在下也不想理吗?”
玉攸宁如遭雷击,当即转头。
而后便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云……云……”
因着涛儿在,云昭两个字,玉攸宁没有说出口,只是一味地念着她的姓。
“是我。”云昭弯眸笑了。
玉攸宁将手中的闲书丢下,一骨碌爬下床,踉踉跄跄地跑向云昭。
由于跑的太快,差点绊倒:“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你也是被父亲抓来的?”
玉攸宁的眼里满是懊恼愧疚。
说回那天,她被软禁以后心如死灰,浑浑噩噩中她甚至已经放弃求生的念头。
忽然有一天涛儿被带了过来。
玉攸宁恍然想起,与她一块来别院的还有云昭。
涛儿哭着说,她被扣留的第二天,云书郎就被玉公叫去,然后就没有下落了。
彼时玉攸宁如遭雷击,生怕云昭是被父亲洞悉身份身遇不测。
第114章 营救
玉攸宁拼死争取,奈何只换来父亲冷冰冰的一句:“你想让他活,那就不要再造次,否则我就把他的人头提来给你。”
玉攸宁当场就熄火了。
而后玉攸宁就如同傀儡,父亲让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哪怕是来这深山老林,那又如何。
故而乍一看到云昭她以为是父亲把她给抓了,但再仔细看她的造型又觉得不对劲。
云昭此时是女装,她怎么会穿女装?
不等玉攸宁多问,云昭直接打断。
“我进来一趟不容易,长话短说”
玉攸宁虽然云里雾里的,但还是立刻闭嘴等待云昭安排。
云昭严肃开口:“今夜我会把你们带出去,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我的指令。”
云昭开始诉说自己的安排,等听完她的部署,别说玉攸宁,就连涛儿也是一脸震惊。
“你……你要带我们离开?”
“严格来说是带你们离开林溪村,只要出到外面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
“就你一个人吗?”
“不行,这样做太冒险了。”
两人下意识就拒绝。
“这一百精锐并非普通的府邸侍从,而是父亲身边的战甲部曲,你能一人混进来不代表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出去,即便是兄长过来,也未必成功。”
玉攸宁说的兄长自然是裴彻。
云昭的战力如何能与裴彻比,裴彻都未必能成的事情,云昭更不可能成了。
面对玉攸宁和涛儿的质疑,云昭也坦诚点头。
“对,这一次的冒险未必成功,但你可愿将性命托付于我,与我一道试一试?
若成功,事情回到原点,若失败,顶多只是我们一起死。”
玉攸宁彻底被云昭的话震撼。
她与云昭对视良久,心底那个死了一半的灵魂不知为何突然就活络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何此时也升腾起一股热血。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疯魔不成活!那就疯一把又如何!
她与云昭非亲非故,她身陷囫囵云昭都能冒死来救,而她又有什么立场退于人后!
玉攸宁点头:“好,大不了一起死!只是……连累无辜的你……”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我只同意一半,谁说只有男人能为知己死。”
云昭的话让玉攸宁感动不已。
事实上这话已经算得上是明牌了,幸亏此时场合算得上危机,涛儿没功夫想那么多,否则直接就能揪出云昭的毛病来。
云昭找来纸笔,大概画出了林溪村的地形图。
又交代了了玉攸宁一些重要的细节。
“今晚你们都别睡了,在做部署的时候也尽量小心点,别引起哨兵的注意。”
“好。”玉攸宁认真点头。
云昭到底顶替着芙蓉的身份,不能进来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
她交代完事情就出去了。
只剩玉攸宁和涛儿在风中凌乱。
好一会儿,玉攸宁才消化完云昭交代的所有事情,而后一脸复杂地看向母亲所在主屋。
说实话,如果可以,在父亲与母亲的这场纷争里,她不想偏帮任何一人。
但现在,云昭为了帮她已然卷进来,她若还在这里犹豫不决只会连累云昭而已。
玉攸宁没有再犹豫,开门往外面走。
彼时心雨姑姑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正盯着离开的芍药满脑疑惑。
芍药这丫头身量怎么高了许多,而且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还没想通,东厢门又开了。
许久不见的玉攸宁陡然出现。
该说不说玉攸宁这些天闭门不出,精神头倒是好了些,看起来不像头几天那般憔悴了。
看到玉攸宁出来,心雨姑姑下意识起身。
当然,她只是恪守规矩而已,并未想过玉攸宁会过来。
谁知玉攸宁真的奔着主屋来了。
心雨姑姑不由奇怪。
玉攸宁不疾不徐地屈身行礼:“我要见母亲,还请姑姑通传。”
心雨姑姑先是一愣,接着点头:“女郎稍等,奴这就去办。”
很快,里头就传来宋掌事请她进屋的声音。
玉攸宁面无表情地进去。
彼时公主已经在主屋椅塌坐着,虽然身陷囹圄,但威仪不减,仍旧保持着长公主的优雅姿态。
“这么晚,怎么突然过来了。”
华彰公主的态度也和平时并无二致。
仿佛之前故意引玉攸宁发病,以玉攸宁病危求脱身的并非是她。
玉攸宁也不提旧事,母女俩像是无事发生。
她只是冲公主屈身行礼:“方才我见到云樾了。”
“!”
公主当即坐直了身体。
宋掌事也满脸惊讶:“女郎在说什么。”
“云樾,我的夫君,他以身犯险进到这里来,今夜会设法营救我们出去。
如果母亲愿意一试,女儿便告知您他的安排,如果母亲不愿意,那女儿便一个人走。”玉攸宁回答的干脆。
公主不由得眯起眼睛。
此时的玉攸宁和平时全然不同。
人还是那个人,但内里却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如同菟丝花,没有半点自我,现在的她似乎是柔弱的花朵里长出了筋骨。
不过,华彰公主并未把这点改变看在眼里。
在她的认知里,玉攸宁是骨子里的软弱,即便有一时的改变也不过是环境的刺激。
回头她又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即便真的生长出棱角和刺,也是中看不中用,伤不了任何人。
华彰公主微微眯眼:“你是在跟谁说呢。”
玉攸宁福身:“女儿不敢,不过事情从急还请母亲快些定夺。”
华彰公主和宋掌事对视一眼。
华彰公主自然是心动的,但让她完全依托云樾又有些不放心。
宋掌事是公主的心腹,一眼就看出公主担心什么,故而她直接站出。
“不知云书郎带了多少人来?”
“他的计划可是万全的?中间若是出差池,又该如何?”
玉攸宁敛眸福身,“逃命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选择,若母亲瞻前顾后,那不如继续在这里更为保险,女儿便不打扰了。”
玉攸宁说完转头就要走。
华彰公主当即黑脸:“站住,你这是跟谁在说话呢!”
“女儿失礼了。”
第115章 逃亡
玉攸宁嘴上说着抱歉,行动可一点也没有抱歉。
甚至她都没有转过身面对公主,背影满是任性与孤傲。
这还是玉攸宁第一次使性子。
末了,华彰公主握拳勉强妥协:“把你们的计划说出来便是。”
玉攸宁闻言这才重新转过身。
“女儿不敢一下子将计划和盘托出,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为了云樾的安全,女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还请母亲原谅。”
华彰公主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还真是小瞧了玉攸宁!本以为她即便生出筋骨也只是软骨头。
谁知,还真有几分难啃。
不过此时也终于看出点属于她的血性来。
华彰公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了一丝欣慰。
而后她还真的全权交给了玉攸宁。
宅院里,一共就五人,公主自然是不会动手的,能配合玉攸宁的就只有宋掌事心雨姑姑以及涛儿。
不过也足够了,毕竟她们也不需要真的在这房子里刨出个地洞来。
……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夜华如霜一般洒落林溪村。
水车缓缓地转动着。
自打云昭修好了它以后,它又恢复了正常的工作。
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什么,它的转速比起正常的水车,慢了许多。
几乎是半个时辰才倾一次水。
巡逻的哨兵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慢慢的习惯了水车倒水的动静。
别说,这水车还真有几分去到农家的亲切了。
不过,哨兵们万万没想到,这个水车有巨大的隐患。
水车又一次倒水之后,架子轰然坍塌。
而后架子撞到旁边的茅草屋,茅草屋的灯笼掉落在地。
本来,这样的泥地构不成什么威胁,等灯笼烧完就好了。
但现在这地却如同撒了火药一般,灯笼掉落的瞬间,窜起一堆火。
而且这个火线一路延伸,径直往粮仓去。
没一会儿,粮仓那边就冒起熊熊大火。
彼时哨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立刻警戒,一半杀去扑火,另一半则把公主的宅院围着。
先把公主和女郎控制在眼皮底下再说。
结果他们冲进去却发现二进院所有门窗都打开着。
看模样就像是主人已经逃跑了似的。
他们心道不好,走进房间一看,果然空荡荡的。
“公主和女郎不见了,快些找人!”
随着这一声警示响起,众人立刻在院子里寻找起来。
不过主屋,东西厢房,乃至杂役房都没有人影!
大伙扩大范围往庭院搜索。
“这边,这边有堆积起来的石头!”
眼尖的侍卫在庭院角落看到了挪动过的石头。
这些石头堆叠成阶梯,正好能攀爬上墙头。
“追。”
守卫半点没有犹豫,当即沿着这个地方一路往外追。
与此同时剩下的守卫继续在屋子里翻找。
毕竟院子外面一直有守卫,即便她们真的从这里攀爬出去,也不可能半个人也不惊动。
这很可能是她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守卫并不傻,猜对了一半。
然而此时公主和玉攸宁并非躲在二进院,而是躲在一进院的门房里。
看到守卫们全都往里面冲,尤其是里头传出公主女郎不见的示警后,外头守着的人又进来一大批。
大门口反而是最薄弱的位置了。
玉攸宁咬牙带着公主一行准备强行冲出去,本来她已经做好大不了就被抓回去的心理准备。
结果就在她与那些侍从打照面的时候,突然有短短的箭羽破空飞来,直扎侍从的喉咙。
侍从压根来不及说话,就一命呜呼。
玉攸宁抬头,便看到云昭和牢大夫几人正冲这边跑来。
玉攸宁也没有耽搁,提起裙摆快速往外面跑。
公主在宋掌事心雨姑姑的搀扶下,也快速跑动起来。
很快,双方人马汇合。
云昭也顾不上打招呼,拉着玉攸宁的手就往旁边黑黢黢的角落去。
而后,云昭给她们每人都发了一把连弩。
“这是我临时做的,只要扣动这个扳机就能发射箭羽。条件有限我们的箭羽并不多,大家不要胡乱发,把它当成保命的杀手锏,关键时候再用!”
云昭说完,看向牢大夫:“我们一块跑目标太大,牢大夫你们熟悉丛林的地形,你们从丛林跑,应该能因地制宜躲开他们的追踪。
逃出去以后直接往官道去,人越多的地方越好,裴彻会接应你们的。”
牢大夫也没有婆妈,冲公主作揖:“公主,女郎保重,老夫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逃跑。
之所以跑的这么快,倒也不全是为了逃命。
事实上牢大夫也清楚,他和徒弟们先走也有给公主和女郎开道吸引火力的意思。
若是能吸引走一部分的守卫,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此时,云昭看着牢大夫与俩徒弟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猫着腰带公主一行跑到河边。
河边也有守卫,云昭熟练地祭出连弩,刷刷地冲守卫脖颈处攻击。
此时,散落的水车有部分碎片漂浮在河面上。
云昭当即下水,借用这些碎片打捞水底的小船。
也是这时候,大伙才知道,原来在这河滩下竟然还藏着乌木船。
“这种船,在沿水人家是很正常的,只不过它经常放在烈日地下会让它加速腐朽,埋在淤泥地下反而能保存。”
云昭也来不及说太多,她努力地把船给捞上来,然后让涛儿一块推船,接着让公主一行快些上船。
此时船刚从淤泥里捞出来泥泞不堪,一坐上去,别说衣服,就连身体都得脏。
公主和宋掌事有些嫌弃。
“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还请公主以逃命为首。”
就在云昭劝说的时候,玉攸宁第一个爬了上来。
心雨姑姑也劝说:“公主,情况危急,还是先上去吧。”
“你靠谱吗?”华彰公主皱眉。
当然,主要是不确定云樾的水性如何,万一翻船她们可全都完了。
“若出问题,在下与公主一块死就是了。”
“大胆,乱说什么呢。”
“母亲,您既然已经决定逃离,便请相信云书郎,否则母亲自便。”
第116章 成长的玉攸宁
就在她们上船的时候,又有守卫游走到了附近。
尽管云昭已经提前吩咐了让她们尽量把身上华丽的首饰、反光的绸缎全都换成素色的深色的,不容易被发现的衣物。
可事实上,绸缎哪有不华丽的,即便是深色的在黑夜中它也会散发幽光。
守卫一眼就发现了她们,当即冲了过来。
云昭让心雨姑姑和涛儿把船先推出去,自己则留在原地。
等守卫靠近了,她猛然把手中的两个竹筒丢了出去。
守卫看到飞来的竹筒压根都懒得接,只是冷笑着拔出刀。
“好一个鼠辈,单枪匹马也敢往这里跑!”
“砰!”
守卫的话说完,竹筒也落地了,而后发出巨大的爆炸。
这几个守卫完全没有准备,剧烈的火花把他们炸的七零八落。
这一炸,也吓到了公主一行。
云昭完全没有耽搁,转头就往水里跑。
很快她就蹚着水爬上船,然后借着株高开始撑船。
云昭的父亲是水官,有一段时间云昭和哥哥都随父亲在黑水河居住,故而水性都很好。
是后来哥哥到了上私塾的年纪,黑水河没有像样的私塾,他们才被送回洛阳。
再后来,父亲出事,他们一家被贬为庶民。
去汝南定居之前,他们也曾在几个临水的城池落脚。
云昭也与船家打过一段时间交道,故而水性很不错,也是会撑船的。
此时她撑小船的速度非常快。
没一会就离开了河岸,远远地往江中心走。
岸上的守卫不停地追,甚至有人还冲他们搭起弓箭。
当然,目标自然不是公主女郎,而是撑船的云昭。
“赶紧回来,否则我就放箭了!”
云昭头也不回,只是拼命地划拉。
回去她也是死,在这里她还能赌一把守卫准头不行,她能留下一小命,傻子才回头!
云昭的腹诽,守卫自然听不见。
眼看威胁无用,他直接拉弓瞄准。
旁边的守卫不由得紧张:“头儿,公主和女郎还在江面,万一……”
“我只射杀撑船之人,他不死船不会停,若让公主他们走了,我们就会死。
你说我该如何!”
这话让同伴霎时闭嘴。
结果哨兵头儿的弓箭还没放手,就听到空中有破箭之声传来。
头儿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只觉得面前有寒光袭来。
五枚箭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冲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能全部避开。
有两枚箭羽冲着他的面门划过。
而后,头儿只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得完全不正常。
即便是傻子也知道了,这箭羽特么的有毒!!!
就在众人警觉的时候,又听到数道箭羽声音破空而来。
身边不停有人中箭!
大伙霎时戒备后退,一脸惊愕地望着她们。
“她们……她们竟然有暗器!”
“暗器有毒,大家小心!”
眼看着那些哨兵纷纷后退,没人再有心思搭弓拉箭瞄准云昭,玉攸宁稍稍松一口气。
没错,刚才发出了关键一箭救下云昭的,正是玉攸宁。
而后,涛儿也反应过来了。
她也跟着玉攸宁一块哐哐一顿乱射。
中不中的不知道,反正涛儿已经拿出了打枣的功力。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些人还真被她们给逼退了。
主仆俩互看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云昭忍不住咧嘴:“多谢两位女侠救命之恩。”
玉攸宁和涛儿苦中作乐勉强笑了一下,不过还是不敢放松的。
眼看她们动不动就要扫射岸边,云昭不由得提醒:“我们箭羽有限啊,你们悠着点哈。”
华彰公主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也有万千感慨。
没想到她眼里软弱的玉攸宁竟然关键时候起了作用,反而是自己,在这场逃亡中似乎毫无建树。
但公主也只是想了一下。
虽然她手里也有一把弓弩,但是自己却是不稀罕用的。
宋掌事更加,公主看不上,她就更不可能看得上。
她随手就把这弓弩也给了心雨姑姑。
“你看着帮忙吧。”
心雨姑姑一脸为难:“奴婢也没用过这些,比起使用弓弩,奴婢倒是年少时有些掌船的经验,不如让奴婢帮云书郎一块划船吧。”
“好啊,两个人使劲儿总比一个人强!”云昭一点也没客气。
于是心雨姑姑把手中的连弩递给了涛儿和玉攸宁。
她也捞起船上另一把副浆开始划船。
就这样,双方对峙中,小船越来越远。
“头儿,怎么办。”
“他们的方向也是丛林,我们从陆路追,总有他们上岸的时候!”
此时头儿的心里燃起的是熊熊怒火,即便是为了解药,他也必定要追出去的。
此时他的脸上火辣辣的,伤口又麻又痛,其他人也是如此。
摸着脸上的伤口,他猛然想起什么。
“去把牢大夫找来!”
“回禀头儿,牢大夫和他的徒弟们也不见了。”
“什么?”头儿一脸惊讶:“他们也不见了?”
“是。”
头儿回想了一下,那艘小船只有5人,那么说牢大夫几人并不在这上面。
想到今日下午牢大夫带着小徒弟在这林溪村各种逗留。
今夜这场火是谁造成的不言而喻。
统领压根没想过撑船人是云昭,他只以为是牢大夫的徒弟。
这一切全是牢大夫策划的。
他不由得冷笑:“他们定然是走陆路,一路搜查,务必要把这老家伙找出来!”
“是!”
守卫们全部出动,除了一个小分队一直追着江面的人之外,剩下的人全部往丛林里跑了。
此时云昭已经划出去很远很远,压根不在弓箭的射程里了。
她也在疯狂计算着靠岸的位置。
一路上不忘让玉攸宁清点还有多少箭羽。
“还有30枚箭羽。”玉攸宁数的仔细。
云昭心下又是一凉。
终究是太赶了,饶是她心灵手巧也没办法量产箭羽。
而这些箭羽又是消耗品。
此时云昭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心雨姑姑,剩下的一段路要交给你掌舵了,我要做些机关。”
心雨姑姑没有半点推脱:“您请。”
云昭点头,当即开始脱外衣。
第117章 如此不合规矩
守卫全部出动,除了一个小分队追着江面,剩下的全部往丛林跑。
此时云昭已经划出去很远很远,压根不在弓箭的射程了。
虽然暂时没有了威胁,但她们的目的地最终是要靠岸。
这些守卫只要一路追着,等大伙上岸的时候迟早还会遇到。
云昭头脑风暴,同时不忘让玉攸宁清点还剩多少箭羽。
“还有30枚箭羽。”
玉攸宁数的仔细。
云昭心下又是一凉。
终究是太赶了!
饶是她心灵手巧也没办法量产箭羽。
而且这些箭羽又是消耗品。
即便公主她们都能在船上搓箭,也搓不出多少支。
脱身,还得另想办法。
云昭看了一眼周遭地形,心里又生一计。
“心雨姑姑,剩下的一段路要交给你掌舵了,我要做些机关。”
心雨姑姑没有半点推脱:“您请。”
云昭点头,当即开始脱外衣。
看到他这动作,宋掌事呵斥:“纸婿郎,你这是做什么!”
“唐突公主了,但在下也是莫可奈何,还请公主见谅。”
云昭非但自己脱了外衣,就连涛儿和宋掌事的她也不放过。
涛儿还好,虽然平时很是嫌弃纸婿郎,但现在云昭所做的一切已经把她折服,更何况现在逃命在即,她没有半点犹豫,云昭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宋掌事则没那么好商量,毕竟在玉府她相当于半个主人,而且她恪守了一辈子规矩,世俗礼教早已根深蒂固,让她在荒郊野外脱外衣,成何体统!
心雨姑姑不欲二人起冲突,连忙开口圆场:“奴可以,让奴来效劳吧!”
心雨姑姑恨不得立刻脱衣服,但此时小舟就靠她划拉呢,她不敢轻易放手,只能折中道:“云书郎,等会儿奴抽了空再脱。”
云昭也知道宋掌事这老妪是不可能脱外衣了。
她没再强求,开始从水里捞东西。
溪河路过丛林,一路上掉落的枯枝不少,倒是让她捞上来不少好东西——上游冲刷下来的枝丫。
当然,偶尔伴随枝丫顺流而下的还有水蛇。
云昭无意中抓到两次,当水蛇凌空扭捏,船上的女眷差点没吓得掉下去!
云昭自己也吓了一跳,但现在她就相当于女眷们的主心骨,可不能露怯。
于是乎她也只是淡定地把蛇给远远地甩开。
华彰公主一边翻白眼一边拍胸口,也不知自己今夜是不是无妄之灾,瞬间有些后悔跟云樾走了!
毕竟她在林溪村最多也只是软禁,玉昆不会真的杀了她。
而现在,逃亡反倒是差点要了老命。
宋掌事直接苛责:“纸婿郎你小心些!让公主受惊你担待得起么!”
云昭有些尴尬:“纯属意外,奴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说完她继续捞东西,动作可一点没有收敛。
华彰公主也不指望他靠得住,自己躲远了些。
玉攸宁看着已经堆了老高的枯枝,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是想做稻草人吗?”
“嗯,你猜到了!”云昭眼睛一亮,倒是没想到嫂子这么聪明,竟然还知道稻草人。
按理说不应该啊,毕竟嫂子不事农桑,虽然说琅铮玉氏有良田千万顷,但玉攸宁连别院都少去更别说田庄。
她怎么会识得稻草人?
玉攸宁一愣,想起了林溪村里的那些杂书。
稻草人也是书中主人游玩时遇到的,主人一开始以为是鬼,后来才知道是驱赶鸟类的假人。
不过主人也补了一些稻草人夜里被野鬼附着变成活死人到处吃人的故事。
玉攸宁又怕又想看。
此时看到云昭又是搜集枯枝,又是准备衣服的,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
说来这次逃亡最可惜便是不能把这些书带走了吧。
母亲还在,为免她啰嗦,玉攸宁没有多说,只是把自己的外衣也给脱了下来。
宋掌事当即变了脸色。
“女郎,你这是做什么!此举不合礼数万万不可。”
“人命关天,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玉攸宁严厉地瞪了她一眼:“你守你的礼,我逃我的命,做好自己就行何必管旁人!”
玉攸宁强硬的态度让云昭一愣。
好家伙,嫂子这是彻底觉醒了啊。
宋掌事何许人也,她竟然敢当面怼了。
好在此时公主一心挂着岸上追兵倒也不追究。
不过当着公主的面,玉攸宁也不敢真夸玉攸宁,只能鬼鬼祟祟地冲她咧嘴一笑,而后加快速度弄稻草人。
很快,小船就到了一片蜿蜒地带。
这里距离丛林很近,有几处几乎是绕着丛林走的。
侍卫们若是跑得快,在这里强行把船拉上岸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云昭她们的船是顺风顺流,速度相当快。
守卫压根追不上,甚至在他们这个角度,小船直接就进入视野盲区了。
他们担心公主一行会在这盲区里偷偷上岸,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但没跑多远就看到小船再次出现视野,它继续顺流而下,渐行渐远,依稀能看到公主她们仍旧伏在船上。
守卫们拔腿继续追。
殊不知,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此时在小船上的已然是偷龙转凤的稻草人。
因着真人都下了船,于是它顺流而下的速度就更快了。
此时,公主一行都匍匐在泥泞的江边,压根不敢冒头。
不过江水冰冷而且泥泞,对于锦衣玉食的几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但正如云昭所说,逃命时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此时大伙全都凭借意志力强忍着。
一盏茶,两盏茶……
在大伙都冻得受不住的时候,云昭的声音有如天籁。
“可以了,他们好像走了。”
众人这才松一口气,齐齐往岸上走。
但她们一行算得上典型的老弱妇孺了,双脚又全是淤泥。
她们走得格外艰难。
云昭第一个爬上岸,她当即转头拉扯众人。
大伙就跟泥萝卜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挣扎上岸,结果还没休息呢,云昭就催促着他们赶紧走。
公主和宋掌事只觉得人都麻了,但现在也只能忍着疲惫继续迈步。
云昭之所以选择这里上岸,是因为她认出了这片丛林,正是自己踏足过的地方,当时还特地来河边看了一眼。
第118章 极限拉扯
只是当时万万没想到下游会有一个村庄,而且公主就困在这里。
云昭根据记忆找出去的路。
万幸的是一路上还算顺利,并没有遇到追兵。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官道就在咫尺时.
身后陡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云昭当即让众人噤声,躲到旁边灌木丛。
不得不说够倒霉的。
此时追过来的竟然是曾经对着云昭举箭,然后被玉攸宁射伤的百人大统领。
他受伤的脸高高肿起,想来没少受折磨。
他的脸色非常不好,身后随从不敢随意招惹。
在他们手上还提溜着一个小女孩儿,仔细一看,不是芍药是谁。
此时芍药一脸煞白,面如死灰。
“头儿,外面就是官道了。”
“是啊,外面就是官道了,你的师父和师兄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给宰了!”
百人统领冰冷的眼神扫向芍药。
芍药咬唇,眼泪不住地流。
“吱声啊!叫他们!”
芍药捏紧拳头不说话,一看就是要牺牲自己的准备。
百人统领又怎么看不出来,然而芍药越是这样,他越是生气!
“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学人家义气用事,呵!”
百人统领说完一把将她推到地上。
芍药重重地摔到地上,头撞到锋利的灌木丛枝丫,瞬间头破血流。
饶是如此芍药死咬嘴唇不出声。
百人头领见状当即又踹了好几脚。
没一会儿芍药嘴角就溢出鲜血,但她仍旧不吱声。
彼时,公主一行全都冷眼看着。
毕竟在上位者的眼里,小丫头的命不值钱,即便被打死,也是分内尽忠应该的。
更何况,这明显是诱敌的陷阱,傻子才冲出去。
然而华彰公主的念头刚落下,旁边一直稳重的云樾突然甩袖,直接冲首领搭弓射箭!
华彰公主愣住了,刚想阻止云昭。
云昭的箭已经射了出去。
“!!!”
或许是性命攸关,云昭的准头倒是比她以前偷偷打鸟时准了许多。
这不,她的箭羽瞄准的是首领的眼睛,但是却精准地扎到了对方的脖颈。
虽然说偏差了许多,但致命的效果是一样的。
首领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软软倒地了。
周边的士兵全都愣住了,连忙围拢齐齐警戒暗器发射的地方。
此时云昭已然把哨子和信号弹交给了玉攸宁,示意她们找机会往外面跑。
交代完,云昭立刻猫着腰往另一边跑。
她这一跑难免发出动静,衣料摩挲灌木丛摇晃霎时吸引了守卫的注意,纷纷追过去。
云昭一路跑的飞快,只是偶尔回头冲守卫放几枚冷箭。
也就因为这里丛林茂密,云昭个子又小才能藏得住。
但凡去个空旷的地方,她霎时就会被抓住。
没一会儿云昭就把守卫全都吸引走了。
玉攸宁含泪看了一眼云昭逃离的方向,她也知道云昭既是为了救那小丫头,也是为了给她们争取咫尺之遥的自由。
玉攸宁没有再犹豫,提着裙摆转身往官道跑。
公主和宋掌事都松一口气。
说实话,她们生怕玉攸宁会逞一时意气不愿意离开。
看到玉攸宁头也不回地往官道跑,她们可算放下心,也跟着往外跑。
至于躺在地上的芍药,自然是顾及不了了。
芍药似乎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挣扎着爬起来,也踉踉跄跄地跟上玉攸宁一行。
就这样女眷们跌跌撞撞奔向了官道。
云昭则跟她们背道而驰,再次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借着暗器的方便,云昭与守卫拉出了一段距离,但即便她箭无虚发弓箭也有用尽的时候。
此时她的箭羽只剩最后一发,也就是五枚箭羽。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万不得已不能用。
因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弓弩,云昭一时不察前方有沟壑,右脚一个大步跨过去,整个人霎时滚落。
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沟壑一点不小,因着周遭有杂草竟是没半点发现。
云昭骨碌碌一顿滚,一开始还想控制身体,但发现这样滚比用腿跑要快的多,便干脆放弃了挣扎,甚至还助力身体往下滚。
不过她的速度跟上了,动静也闹得大,很快守卫就追了上来。
守卫当即搭弓。
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尖锐的哨声,以及“砰”信号弹发出去的声音。
云昭松一口气,冷笑着看向追来的守卫:“我若是你们,现在去追公主还来得及!毕竟她们已经上了官道还发了求救信号,朝廷的兵马就在附近,很快便会来接应,届时你们再想追回公主可就难了。”
那几人先是一愣,接着咬牙切齿:
“反正我们也回不去了,不如先杀了你,黄泉路上多一个垫背的也不错!”
“没错,我们要为头儿报仇!”
这几个人压根不上当,一心就想灭了云昭。
云昭暗叹今夜真是要祭在这里了,但明面仍旧一脸的无所畏惧。
她继续挣扎拖延时间。
“诸位要为你们老大报仇,不如一对一,谁愿与在下一战!”
“呵,谁愿跟你一对一,去死吧!”守卫直接拉弓瞄准云昭。
云昭无奈。
不是说大兵都很好拿捏的么,结果这些人的心却是半点不好拿捏啊!
此时云昭只能放弃心里博弈,在箭羽到来之前率先躲到了巨石后面。
她堪堪躲过去,箭羽便砰砰砰扎了过来。
云昭冷汗岑岑,此时,她的弓弩只剩最后一发。
尽管这是5连弩,但它只能一次性发出5枚箭羽,却不能同时干倒5个人。
毕竟箭羽一旦扣发,只会奔赴同一个方向。
看来,这弓弩还是不够方便,若是能选择一次发多少枚箭羽就好了。
云昭也没想到都火烧眉毛了,竟然还有功夫想改良弓弩。
若是老爹知道了,九泉下也会觉得安慰了吧。
毕竟她没有把祖上的手艺给丢了,死到临头还在琢磨如何精进!
云昭的小差没能开多久,很快守卫纷杂的脚步由远而近,显然他们也陆续从沟壑上方下来了。
云昭沉默了。
这回是真要完啊!
她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疯狂思考还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第119章 来得及时
这些守卫围过来自然不会只选一个方向。
而她的箭羽,却只能选择一个方向发射……
不对!
云昭猛然想到另一个方法。
她迅速拆卸箭羽,让弓弩只剩下一枚。
之前是自己愚蠢了,每次都打满了箭羽才发射。
事实上只要一次发一枚,连续发五次,不就能控制五个方向了么。
云昭说干就干,当即调整身形冲冒头的守卫射箭。
她的速度很快也很利索,几乎是眼前一冒人影,她就射箭。
不过一枚箭羽的杀伤力自然不足,而且守卫也不傻,看到箭羽飞来难道还不会躲闪么!
故而云昭的暗器不像之前那么顺利,顶多只是让这些守卫有了些许擦伤。
但这也足够了,毕竟她也没想着小破箭能一击毙命,能起震慑作用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这些守卫发现云昭还有暗器,当即驻足。
“他竟然还有暗器!”
“没错,这不但是暗器而且还是见血封喉的那种,你们若不想死,最好现在退后!”云昭冷笑威胁:“可别小看这毒,它无药可解,皮肤会逐渐溃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腐尸,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好狠毒的心思!”
“你究竟是谁!”
此时守卫们发现了,眼前的人压根就不是牢大夫的学徒。
也不知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你们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谁还想尝尝我的暗器尽管上来!”
对面的人一片沉默。
云昭暗暗打量四周,想在这片死地找出一条求生的路。
不过这里荆棘丛生,想要从陆路跑是不可能了。
唯一逃生的方向就是河堤。
她若是能冲到河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这里距离河面又岂止百米!
她该如何才能甩开这些人!
云昭的思量不动声色,但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也有士兵偷偷搭弓而后快速发射!
云昭敏锐地听到了箭羽破空声,她下意识蹲下闪躲,却不知对方也连发了好支箭,而且一支冲的是心脏,另一支冲的是腿肚子。
云昭往下蹲,只是避开了心脏的位置,肩膀却还是结结实实中了一箭,腿肚子更是如此。
剧痛贯穿全身,云昭失去重心摔落地上。
被她威慑的守卫见状立刻挥刀上前。
云昭禁不住用手挡脸,等待大刀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中传来“当”的一声。
云昭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耳边却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甚至在这对峙当中,还有人有功夫戏谑开口:“没死吧?”
“???”
听到这熟悉的调侃,云昭下意识放下手。
只见裴彻不知什么时候杀到了!
他抵挡了守卫的攻击,并有力地回击。
尽管裴彻只是一个人,但是却能匹敌千军万马,霎时在云昭面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墙。
看到这里,云昭悬着的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还忍不住高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裴彻!!!”
“嗯哼。”裴彻傲娇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大开大合地与众人打斗。
虽然这些人都是玉公麾下的精兵,但是他们又怎能与裴彻相比!
对于裴彻来说,他们也不过是稍微有些训练的精兵罢了。
很快,裴彻就把这些人解决。
而后他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云昭。
此时她身上全是伤,甚至左肩和右腿肚子都扎着箭羽,看起来又岂止是狼狈可以形容。
“啧啧啧,挺惨啊。”裴彻忍不住牙酸。
云昭苦笑:“还行,小命还在。”
她正打算强撑着站起,再次听到箭羽破空的声音。
想到刚才自己也是被这样暗算的,她连忙提醒:“小心!那边有……”
云昭话没说完,裴彻左手挥刀劈开破空而来的箭羽,右手没有半丝间隙对准暗处发射暗器。
七枚箭羽齐刷刷冲出,没一会儿就听到那边传来闷闷的“咚”的一声倒地。
偷袭的那人就这么被解决了。
裴彻举着暗器,再次环视周遭,确定再无暗中躲藏的人,这才重新转身。
裴彻手中的暗器,正是云昭精工制造的七连弩。
这把七连弩用的是最好的零件,甚至箭羽也全是玄铁制作,能轻易把人洞穿。
威力自然不能跟她匆匆赶制出来的相比。
且不说其他,仅仅是箭羽,云昭临时赶制的这些,原材料不过是柴火堆里的木材。
但凡自己有裴彻这装备,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裴彻腿长,几步便迈到云昭身边。
他蹲下扫了一眼云昭身上那两枚箭羽。
也不知她是幸运还是不幸,虽然被箭扎中了,但好在都不是致命的位置。
裴彻挠挠头,当即出手。
在云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暴力拔箭。
“!!!”云昭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但由于裴彻动作太快,她压根都顾不上嚎叫。
下一瞬,裴彻就已经把金创药洒进她的伤口里。
虽然说金创药是止血的,但刚接触伤口时那叫一个痛啊。
云昭顿时龇牙咧嘴,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此时她心情复杂极了。
虽然自己在女扮男装,可裴彻是真不把她当姑娘家啊。
瞅瞅这暴力劲儿,跟他治下的大兵有何区别。
不过吐槽归吐槽,云昭打心眼里还是高兴的,毕竟能逃出生天了嘛!
看着云昭龇牙咧嘴后又是一阵傻笑,裴彻也没管。
有的人受伤后还痛哭流涕呢,她能忍着不叫爹妈已经很好了。
裴彻没说还,只是一味地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等敷完药,裴彻迅速脱中衣撕成条条给云昭绑上。
弄完这一切,裴彻才咧嘴:“就这么将就一会儿吧,回到大帐再给你仔细处理。”
毕竟外头还一堆事。
话本里男人给女人处置伤口,多少得暧昧一番,但裴彻这里,这些是不存在的。
甚至他都没给云昭脱衣服,就着外衣就给处理伤口了。
当然裴彻也知道这样不好,容易引发感染。
事情从急他也没办法,危急关头还是以保命为主,细节方面只能等回头再慢慢处理了。
说完他一把捞起云昭,准备把她背回去。
第120章 逃出生天
裴彻的肩膀很宽,常年习武肌理明显,莫名让人有安全感。
云昭刚刚死里逃生,再加上受伤势弱,她坦然地卸了全身力气老老实实地趴在裴彻的背上。
感受到背上的人陡然放松,裴彻微微敛眸:“你可别睡着啊,容易醒不来。”
云昭哼了一声:“放心吧,死不了的。”
“不怕你死,就怕你半死不活而已。”裴彻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能把人吐槽死。
云昭自恃不是他对手,默默转移话题。“你那边还算顺利吗?”
不问还好,问了裴彻更嘚瑟了。
“老子是谁,以为跟你一样菜呢?”
云昭没想到好好聊个天还能被怼,但说实话今日她可一点都不孬。
她可是成功把公主从玉公手上带出来的人!
故而裴彻的嫌弃,她才不认账呢。
云昭嘀咕了几句她的“功勋”,譬如说服牢大夫改阵营,制作燃火装置、乃至短短几个时辰手搓8把5连弩,甚至还临危不乱把公主她们成功带离了丛林……
裴彻闻言忍不住笑了:“这么说,确实了不得啊。”
云昭点头,反正今日已经尽力,甚至都超常发挥了!
最重要的是在诸多考验中她还能捡回一条命,就说厉不厉害吧!
裴彻稳稳地在丛林中行走,偶尔回应几句。
没一会儿就路过了被云昭杀死的大统领的位置。
云昭看到那百人统领的尸体这才想起问玉攸宁的情况。
“她们没事吧?”
“已经跟部曲汇合。”
“那就好!”云昭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们分开时,就与官道咫尺之遥,想来也确实不会有什么事。
事实上裴彻快马加鞭往回赶,很快就跟四散寻找云昭的百名部曲汇合了。
看到他们还在找人,裴彻升起不好的预感,毕竟在云昭的计划中,她的消失只是为了让裴彻有独自离开的理由。
但云昭消失的时长也得控制好,太快出现就会让裴彻的单干显得突兀,但太久没出现也容易引人怀疑。
裴彻以为等他赶回时,云昭会出现了,结果仍旧是查无此人。
就从云昭白日那通部署可知她绝不是个会掉链子的,除非遇到什么麻烦了。
而在这丛林中能出现的麻烦,无非就是真流寇或假流寇。
假流寇也就是公主之行。
裴彻有不好的预感,当即带着部曲往丛林赶。
丛林太宽太广,裴彻也只能沿着官道不停寻找。
毕竟这个点,云昭也该挪动到官道附近了。
希望她能在看到自己以后主动冒头。
裴彻连夜寻找,而后终于看到了云昭放出的信号弹。
裴彻快马加鞭赶过去,结果却看到了玉攸宁,以及华彰公主。
不过她们的模样可太太太狼狈了,裴彻都有点不敢认。
玉攸宁最先认出裴彻,当即扑过来指着丛林方向开口:“兄长,云樾在里面,他拖住了里面的人,他很危险,快去救他!”
裴彻点头,让众人接应玉攸宁一行,他则策马往丛林深处跑。
而后自然就是沿着云昭奔逃的痕迹,找到了她。
裴彻背着云昭出来时,百名部曲仍好好地立在外面。
他们围着公主和玉攸宁警戒四周等待裴彻回归。
玉公划拨下来的百名守卫,前后伏诛的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
他们还剩七十多人,若是真要冲官道上的百名部曲,倒也不是全无获胜的可能。
不是众人不想出来争一争,而是他们为了低调全都伪装成了农夫。
平日里行事倒也还好,但真要跟穿着盔甲的玄甲部曲争,那就真成攻击官家的流寇了。
万一这边领头的不清楚玉公的安排,把他们当流寇镇压,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故而被架在这个位置,他们反而不好出来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曲和公主近在咫尺而不可得。
此时裴彻如同常胜将军将云昭带回。
玉攸宁眼睛一亮,迅速冲了过来。
很快她就发现云昭身上带血的绷带,玉攸宁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裴彻将云昭交给玉攸宁和涛儿,径直走到公主的面前。
“义母,晦瑾来迟了。”
华彰公主欣慰地点头:“一点也不迟,你来得正好。”
此时的她终于有了笑容。
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彻才是那个深入敌军内部把她们救出来的人。
当然,公主除了欣慰之外,眼里也有一丝眷恋,那种看到昔日故人的神情,炙热而难以自控。
宋掌事见状,轻轻地扯了扯华彰公主的手。
华彰公主回神,默默敛眸。
裴彻不知,仍旧稳重开口:“义母,我们在附近有个临时营地,孩儿先带您到这里休整,再做下一步安排可好?”
“你安排就好。”
华彰公主再抬眸时,眼中的热烈少了几分,但却隐隐有泪花。
裴彻朗声开口:“拔营!”
“是!”部曲们没有犹豫,当即整队。
那模样,又多了几分故人之姿。
华彰公主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好在大伙刚刚逃出生天,这时候哭的各种的都有,公主哭倒也算正常。
不过回去又成了问题。
毕竟公主一行已经走不动了,让她们骑马又过于为难,辰朝士族可不兴马术。
骑马是粗鄙的行为。
裴彻是可以带人共乘,但带谁好?剩下的人怎么办?
裴彻心里嘀咕,女眷果然是麻烦啊。
若是大老爷们,一人抓一个直接就走了。
而今,裴彻叹气,默默让大伙原地取材,赶紧弄个板车出来。
反正已经到这个点了,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若是扣留义母的人敢杀出来抢人,他也不介意奉陪。
裴彻的念头刚落下,丛林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不由得挑眉,“真有不怕死的啊?”
裴彻说着提刀准备杀过去,结果就听到一阵清亮的哨声。
“哔……”
“哔哔哔……”
裴彻:???
一直在旁边休息的云昭突然诈尸,挣扎坐起来:“是……牢大夫……”
正说着就看到丛林里有三个人影由远及近。
裴彻立刻撩袍子往丛林里走。
没一会儿就看清了,果然是俩青年正扛着一老头往外面跑。
他们一身狼狈,可见路上也没少吃苦头。
第121章 别担心,是同盟
牢大夫一直在琅铮玉府效劳,与裴彻自然也是熟悉的。
看到裴彻走进来,几人立刻松一口气,咋咋呼呼往这边冲。
“郎君,快救命!”
“郎君,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他们虽然是打前锋的,而且也熟悉这片丛林。
但架不住后面有人追杀啊!
他们一路逃一路躲还要一路寻找小师妹,只可惜他们去到小师妹躲藏位置时,她已经不在那里。
也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人发现了。
眼看敌军越来越近,他们也只能先逃跑再说,然后逃亡的一路是各种死里逃生鬼门关前晃悠。
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远远的他们就看到官道有人,而且全是玄甲部曲。
纸婿郎果然没有骗他们,真的有救兵!!
他们立刻掏出云昭给的哨子,疯狂吹哨。
随着裴彻靠近,身后那催命的脚步声终于停止了。
等裴彻来到他们面前,几人终于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裴彻似笑非笑地看了远处一眼,那边藏着几十个“流寇”,不过现在他们不敢上前。
裴彻大喇喇地把三人给扶了出来。
跟着玉攸宁一块跑出来的芍药在看到牢大夫的时一刹那瞬间绷不住了。
“师父!!!”她委屈巴巴地开口。
刚才,统领头子逼迫她喊人的时候,她牙齿咬碎了都没喊。
而今终于能喊个痛快!
牢大夫也很激动,还以为小徒弟没了。
在众多部曲的努力下,板车初见雏形。
因着又增加了几人,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做了三辆板车。
玉攸宁云昭和涛儿一辆,华彰公主宋掌事心雨姑姑一辆,牢大夫和他的小土地一辆,剩下两名男弟子则随军一块回营地。
这里距离营地也就是几里路。
回到的时候,营地有野狼出没,被部曲赶走了。
玉澄使用过的最好的主帐自然就留给了公主。
裴彻的帐篷则给了玉攸宁,本来云昭还打算回自己的帐篷,但玉攸宁死活不肯。
于是乎她的帐篷变成裴彻的了。
此时几人都需要梳洗,尤其是云昭,她身上中箭,伤口也只是紧急处理,回到大帐自然要好好清理。
玉攸宁把第一桶热水让给了云昭,还顺道帮她一块洗漱。
涛儿本想帮忙,但玉攸宁让她自去洗漱了。
毕竟云昭的身份不能暴露。
不过,解开云昭身上的绷带,露出那狰狞的伤口时,玉攸宁又忍不住掉眼泪了。
“别哭,小伤而已。”云昭咧嘴。
玉攸宁叹气:“我是为你的伤口发愁,我该让谁来给你看伤!”
军营的医者,她不敢。
牢大夫,她也不敢冒险。
此时玉攸宁只恨自己平日只会抄女戒绣帕子,该掌握的技能却是一个也没有。
以至于现在云昭需要帮助她都没办法。
“没事,我找裴彻包扎就好。”
“兄……兄长?”玉攸宁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不由得捂嘴:“兄长他……知道了?”
云昭无奈点头:“上次玉澄的释褐宴他就已经察觉了,后来还派人去汝阳调查。
不过你放心,我和他已经达成了协议,现在我们是一个联盟的。”
玉攸宁先是愕然接着欣慰地点头:“兄长虽然吊儿郎当,但骨子里却是有潘渊裴氏的风度,若能跟他结盟自然是更有保障的。”
说着玉攸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我快些帮你清理好,伤口不能拖。”
玉攸宁是真用心了,动作麻利的仿佛照拂过她千万次。
事实上她却是第二次照顾人。
第一次还是云昭喝醉的时候。
不过这次玉攸宁明显不一样了,她第一次给云昭收拾,只是换个衣服就累的喘症差点犯了。
而今,她帮云昭擦洗完伤口,又帮她换上干净的男装,竟然还脸不红气不喘。
云昭忍不住称奇:“我还担心你在外的这些天身体会熬不住,没想到却是越发硬朗了。”
玉攸宁有些神秘地看了她一眼,默默笑了:“我听你的,没再服用那些药,这段时间全都打五禽戏了。”
“!”云昭瞪大了眼睛。
“头两次犯病确实是差点要了命,但是慢慢的也就适应了,再后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不知不觉犯病的次数也少了。”
听着玉攸宁的话,云昭忍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喘症到底不好根治,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防着。”
玉攸宁好笑地点头:“你就别担心我了,先顾好你自己吧,万一有后遗症或者留疤了,让我如何面对你兄长。”
云昭咧嘴笑了。
玉攸宁把云昭扶到床上,而后快步出去找裴彻。
毕竟刚才伤口一碰水,现在又有流血的趋势了。
如果能叫专业的医者来处理自然是最好,但玉攸宁不敢托大。
她的父母,连亲骨肉的命都不放眼里,更别说其他人,若是云昭的身份被泄露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的玉攸宁看得透透的。
玉攸宁没有多待,很快就出去寻找裴彻了。
此时的裴彻也已经去洗漱好了。
不过他不像女眷们还要用热水,而是到水潭边洗了个冷的。
他也奔跑了几天本就大汗淋漓,再加上刚才还背了云昭,此时背上全是她的泥和血。
裴彻是个爱整洁的,又怎能容忍自己如此脏污?
玉攸宁来找裴彻的时候,他已经换上干净的衣服,正在绞干自己的头发。
“兄长,能不能帮她……换个药。”玉攸宁有些近乎乞求。
裴彻没有犹豫,当即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药箱,跟她一块往外面走。
玉攸宁松了一口气,高兴地跟着他回营帐。
刚出去就看到宋掌事在门外。
两人脚步一顿,“宋掌事?”
“郎君,公主想请您到帐中商量事宜。”
裴彻点头:“我先去看看云樾,稍后就过去。”
“公主疲乏了,怕是等不了太久。”宋掌事不容置疑。
裴彻微微皱眉,“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往玉攸宁的大帐走。
宋掌事一愣,她以为裴彻点头,是要往公主那边去的意思,结果……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第122章 于理不合的亲近
裴彻没搭理她,径直进了玉攸宁的大帐。
宋掌事第一反应就是跟上去再劝谏几句,毕竟公主确实在等他商量后续。
已经跟外界失去联络半个多月,公主急需重新掌握外面的情况。
此时分分秒秒都至关重要拖不得啊。
结果裴彻却要先去看纸婿郎!
纸婿郎为了救她们负伤是让人感动,但等事情结束再予以厚赏便是了,何以现在为他浪费时间。
奈何宋掌事还没迈多少步,玉攸宁陡然横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夫君也有事要与兄长密谈,而且事情更为紧急,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人是我们先找的,还请宋掌事耐心等候。”
“女郎,你何以敢让纸婿郎与公主相提并论!公主要见别人什么时候还得排队了!”
玉攸宁这些天的转变早就让宋掌事怒在心头,但身陷囹圄,宋掌事不想把精力放在调教女郎,便由着她了。
没曾想这些天的忍让反而让女郎长出硬翅膀,越来越离谱!
“女郎,莫不是这些天连脑子也关糊涂了!琅铮第一仕女的涵养和规矩都哪里去了!”
“我自知不配当琅铮第一仕女,也不配当宗室女,待回建康我便自请出府,与郎君同归庶民便是!”
玉攸宁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全是决绝。
这话让宋掌事眼前一黑,她怒极:“女郎可知你在说什么!女郎可知庶民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玉攸宁忍不住笑了:“我现在不过是囚笼里的木偶罢了,你们想如何我就得如何,说起来还不如能做自己主的庶民自在呢。”
“好,既然是女郎心中所想,老奴便也不劝了!老奴会将女郎此话如实告知公主,后果如何还请女郎自负!”
玉攸宁福身行礼,这般便算是恭送宋掌事的意思了
宋掌事又被气到,甩袖离去!
裴彻一直在帘子里偷听外面的一切呢。
玉攸宁与宋掌事这番拉扯让裴彻刮目相看!
未曾想软弱的妹子竟然站起来了!!!
而这个改变……裴彻直接想到了云昭。
绝对是她干的!
难怪说枕边风是最厉害的,没曾想对男人有用,对女人也同样有用。
云昭这丫头竟然连玉攸宁都能调教出爪牙来。
真不敢想象她若嫁人,夫君得被她如何玩弄于股掌!
此女,果然不简单啊!
裴彻正乌七八糟地想着,外头又传来玉攸宁的声音。
“涛儿,来守着大帐,谁也不许进来!”
“是!”匆匆洗漱回来的涛儿正好目睹了宋掌事与女郎的争执。
她没有废话,当即把木盆放下,守在了大帐外。
“奴一定会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会放进来。”
裴彻听到这里便迈步继续往里走了。
此时云昭在主帐里,虽然穿着男儿的衣服,但头发没干就松散地披着。
而且为了方便上药,她没穿内甲,此时看起来就跟偷穿兄长衣服的瘦弱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对于常年混军营的裴彻来说,云昭这样已经算是女儿家打扮了。
而且还颇有那什么……出水芙蓉天然雕琢的架势。
看惯了她男儿装,裴彻觉得她和云樾也没什么不同,陡然看到她如此媚的一面……裴彻那叫一个不适应!
“你在做什么?”云昭早早就看到了裴彻。
平时这家伙早就风风火火过来了,今天他却在门口踌躇不定,看模样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惹得云昭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她不由得眯眼:“你不会是多做了什么无用功吧?”
早前没时间跟裴彻逐一核对事情,只是笼统地知道了个大概。
而今看到裴彻彳亍,云昭有种他没按部署行事的不祥感。
裴彻回神,拎着药箱行至云昭跟前。
边走边揶揄:“与其担心我办砸了,不如先担心你自己。”
他大方地坐下,扫了一眼云昭的左肩。
她的衣服完好,看不见伤口,裴彻也不知里头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情况如何?”
“很痛,整个肩膀都动不了了,腿也是。”云昭老实回答。
本来裴彻就不算正紧的郎中,她若是再隐瞒,只怕小命不保,故而云昭有多仔细就回答的多仔细。
裴彻忍不住笑了,这才把她左肩衣衫褪下。
当雪白的皮肤映入眼眸,裴彻微微愣了一下,好不容易卸下的男女大防此时又冒了出来。
总觉得自己这样做,多少有些毁小姑娘清白。
尽管裴彻只是微微一愣,但云昭如何觉察不出。
她抿了抿唇开口:“找你帮忙处理伤口也是无奈之举,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了。”
裴彻一愣,点头:“也是。”
两人快速达成共识,然后裴彻开始清创。
云昭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模样。
她愣了一下。
毕竟云昭和裴彻的距离确实近的有些暧昧了,对于未婚男女来说已经非常超纲。
即便是她和云樾正儿八经成了亲的都没有这么亲密。
不过玉攸宁很快就调整了想法,毕竟此时能帮云昭的只有裴彻,而且他们也不是调情,而是疗伤。
玉攸宁摆正心态快步走过去加入:“我方才没敢清洗她的伤口,不过多少还是溅了水的。”
“没事,本来就是要清洗的。”
裴彻本想说让玉攸宁去打些水,反应过来这是孱弱的妹妹。
裴彻便自己起身去打水了。
而后他快速给云昭清创,重新包扎。
该说不说,裴彻的手艺完全不输正儿八经的大夫!
云昭和玉攸宁都有些惊讶。
裴彻笑了:“我在边关这些年可不是只学会了吃喝嫖赌啊!”
“毕竟在边关军医比鬼还少,很多时候都得自己处理伤口,整得多了自然也就成医了。”
“兄长,你好厉害啊!”玉攸宁忍不住满脸钦佩。
“也就包扎包扎伤口,多的是半点不会了。”裴彻有啥说啥,并不居功,他笑嘻嘻的又恢复平时模样。
此时云昭也在病床上躺好了,她忍不住头脑风暴:“估计天亮时玉澄就会赶到,届时只需把救公主的功劳给他即可。”
第123章 与嫂子坦诚
裴彻点头:“功劳给他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义母会不会配合。”
裴彻与云昭一块操盘了整件事,自然不会再去抢这点功劳。
而且说白了这点功劳到最后是福还是祸说不好。
他才不会去揽这东西。
不过他们都没问题,华彰公主是否配合,这很难说。
云昭淡定地看向他:“所以现在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裴彻眨了眨眼睛。
云昭坦然:“华彰公主看重你,你只要好好跟她说说,她会配合的。”
“怎么好好说?”裴彻感觉此时有点像上贼船怎么回事。
贼头云昭冲他招招手,而后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裴彻的眉头挑了又挑,脸色那叫一个古怪。
很快裴彻就起身出去了。
临走前,他回头欲言又止,显然还有些犹豫。
云昭头也不抬:“快去快去,不完成不许回头。”
裴彻的话被噎在喉咙里,最终默默撩开帘子出去了。
玉攸宁微微顷身看着裴彻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云昭好笑地拍看她一眼:“嫂子,快些让涛儿给你准备热水洗漱吧,等会儿你身上的泥巴都干了。”
“呃……好。”尽管玉攸宁还有许多疑惑,但此时确实应该先洗漱。
云昭泡过的那盆水全是污泥和血,她想二次利用都不得。
此时也只能叫涛儿重新准备热水。
涛儿进来时特地瞄了一眼云昭,此时云昭躺好了,也盖好了被子,只是看个轮廓身形倒也看不出性别。
不过涛儿破天荒地云昭这边微微福身行了个礼,而后才去干自己的事情。
云昭受宠若惊,平时涛儿不把她当透明人或者把她当仆人指挥她干活就不错了,还想得到这份主人的尊重,做梦呢。
而今共赴一场生死,终于换来这丫头的尊重么,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很快玉攸宁就洗漱好,而后便是涛儿帮忙把她头发绞干。
在这个过程中,云昭就这样默默凝视着玉攸宁,总觉得她现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在怼宋掌事上,而是在她的精气神上。
玉攸宁察觉了云昭的注视好笑开口:“看我做什么?”
“总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云昭实话实话说。
涛儿抿嘴笑了:“可不是么,这些日子女郎在那小破屋子看了不少闲书,看得都有些走火入魔了,人也完全变了。”
云昭不由挑眉,“什么书这么厉害?”
“别听她乱说,就是一些游记,说来没能把它们带出来,真真可惜。”玉攸宁叹气。
“这还不简单么,那地方肯定会被封锁的,到时候跟庞无忧知会一声,让他差人帮忙把书拿出来就是了。”云昭回答的理所当然:“不过这活儿你让裴彻去办,对他来说举手之劳。”
玉攸宁再次露出了古怪的眼神,眼看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玉攸宁顺势开口:“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我和郎君歇息去了,涛儿你今晚也莫要守夜了去休息吧。”
“这怎么行……”涛儿有些犹豫。
裴彻点头:“功劳给他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义母会不会配合。”
裴彻与云昭一块操盘了整件事,自然不会再去抢这点功劳。
而且说白了这点功劳到最后是福还是祸说不好。
他才不会去揽这东西。
不过他们都没问题,华彰公主是否配合,这很难说。
云昭淡定地看向他:“所以现在是你出马的时候了。”
“?”裴彻眨了眨眼睛。
云昭坦然:“华彰公主看重你,你只要好好跟她说说,她会配合的。”
“怎么好好说?”裴彻感觉此时有点像上贼船怎么回事。
贼头云昭冲他招招手,而后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裴彻的眉头挑了又挑,脸色那叫一个古怪。
很快裴彻就起身出去了。
临走前,他回头欲言又止,显然还有些犹豫。
云昭头也不抬:“快去快去,不完成不许回头。”
裴彻的话被噎在喉咙里,最终默默撩开帘子出去了。
玉攸宁微微顷身看着裴彻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云昭好笑地拍看她一眼:“嫂子,快些让涛儿给你准备热水洗漱吧,等会儿你身上的泥巴都干了。”
“呃……好。”尽管玉攸宁还有许多疑惑,但此时确实应该先洗漱。
云昭泡过的那盆水全是污泥和血,她想二次利用都不得。
此时也只能叫涛儿重新准备热水。
涛儿进来时特地瞄了一眼云昭,此时云昭躺好了,也盖好了被子,只是看个轮廓身形倒也看不出性别。
不过涛儿破天荒地云昭这边微微福身行了个礼,而后才去干自己的事情。
云昭受宠若惊,平时涛儿不把她当透明人或者把她当仆人指挥她干活就不错了,还想得到这份主人的尊重,做梦呢。
而今共赴一场生死,终于换来这丫头的尊重么,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很快玉攸宁就洗漱好,而后便是涛儿帮忙把她头发绞干。
在这个过程中,云昭就这样默默凝视着玉攸宁,总觉得她现在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在怼宋掌事上,而是在她的精气神上。
玉攸宁察觉了云昭的注视好笑开口:“看我做什么?”
“总觉得你有些不一样了。”云昭实话实话说。
涛儿抿嘴笑了:“可不是么,这些日子女郎在那小破屋子看了不少闲书,看得都有些走火入魔了,人也完全变了。”
云昭不由挑眉,“什么书这么厉害?”
“别听她乱说,就是一些游记,说来没能把它们带出来,真真可惜。”玉攸宁叹气。
“这还不简单么,那地方肯定会被封锁的,到时候跟庞无忧知会一声,让他差人帮忙把书拿出来就是了。”云昭回答的理所当然:“不过这活儿你让裴彻去办,对他来说举手之劳。”
玉攸宁再次露出了古怪的眼神,眼看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玉攸宁顺势开口:“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我和郎君歇息去了,涛儿你今晚也莫要守夜了去休息吧。”
“这怎么行……”涛儿有些犹豫。
第124章 义子的分量
“这怎么行……”涛儿有些犹豫。
“没事,这里有部曲守着不会怎么样的,而且很快天就亮了,届时少不得又要奔波,歇着吧。”玉攸宁再次强调。
此时的玉攸宁和过去的玉攸宁可完全不一样,过去涛儿就无法忤逆玉攸宁更别说现在。
最终涛儿微微福身应诺,然后出去了。
等涛儿走了,玉攸宁这才慢慢走到床榻边。
云昭也知道玉攸宁必定会跟她一块休息的了,想到玉攸宁睡觉那风火轮睡姿,云昭只能认命地往里面挪。
玉攸宁见状连忙阻止:“你还受着伤呢不能如此乱动。我睡里面就好。”
“呃……还是我睡里面吧。”云昭果断往里面去。
若真要让玉攸宁睡里面,她必定会被踹下床,届时只怕受伤更严重。
云昭一下子就滚到了最里面去。
这里原石裴彻的帐子,被褥什么的自然也是裴彻的。
角落里的是裴彻用过的,云昭滚进去里头全是裴彻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
云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玉攸宁以为她觉得冷,连忙把被子给她裹好。
于是青草香味更浓了。
云昭有些尴尬有些别扭,但这种事儿又不好说。
结果她不好说,玉攸宁先来审问了。
“你和兄长……怎么回事。”
“?”云昭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发现你……”玉攸宁欲言又止,斟酌了半晌才开口:“我发现你和兄长相处的挺好,挺有默契的。”
“原来是说这个。”云昭叹气,“可不是么,说起来我们俩能这么默契,还多亏了玉公和公主。”
云昭的话音一落,玉攸宁便愣住了,显然,她又想起了偏院的不愉快。
云昭看出了她的心情,默默拍了拍她的手:“嫂子,你别介意啊,我只是……”
“你只是说事实,我也看开了,放心吧,你尽管说。”
云昭点头也知道真正为玉攸宁好,就是什么都不要瞒着她。
于是她便说了玉公和公主撕破脸那天,她在后院的假山目睹了一切,第二天又被玉公逼迫送假信,接着便是裴彻拆穿她的女儿身,而后她不得不与裴彻坦诚联盟。
“一开始裴彻并不打算出手,他只是想保证公主和你的安全,直至看到庞无忧他们要对京口的北府兵出手,他才决定搅混水,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计划。”
“如果计划顺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玉公的计划不会成功,京口仍旧在陛下的手中,公主也会被救回来。”
玉攸宁点头,此时再看云昭,充满了钦佩:“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可能还要难收场。”
“只怕这次回去也会很难收场。”云昭无奈地苦笑。
她只能保证让结果回到原点,但玉公和公主已经撕破脸,他们是不可能回到从前。
甚至,回去以后公主要如何也不可知。
一切就要看裴彻今晚的劝说了。
此时玉攸宁对裴彻与云昭的遐想全都被严峻的现实给打散了。
想到不可知的未来,她叹了一口气。
“这怎么行……”涛儿有些犹豫。
“没事,这里有部曲守着不会怎么样的,而且很快天就亮了,届时少不得又要奔波,歇着吧。”玉攸宁再次强调。
此时的玉攸宁和过去的玉攸宁可完全不一样,过去涛儿就无法忤逆玉攸宁更别说现在。
最终涛儿微微福身应诺,然后出去了。
等涛儿走了,玉攸宁这才慢慢走到床榻边。
云昭也知道玉攸宁必定会跟她一块休息的了,想到玉攸宁睡觉那风火轮睡姿,云昭只能认命地往里面挪。
玉攸宁见状连忙阻止:“你还受着伤呢不能如此乱动。我睡里面就好。”
“呃……还是我睡里面吧。”云昭果断往里面去。
若真要让玉攸宁睡里面,她必定会被踹下床,届时只怕受伤更严重。
云昭一下子就滚到了最里面去。
这里原石裴彻的帐子,被褥什么的自然也是裴彻的。
角落里的是裴彻用过的,云昭滚进去里头全是裴彻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
云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玉攸宁以为她觉得冷,连忙把被子给她裹好。
于是青草香味更浓了。
云昭有些尴尬有些别扭,但这种事儿又不好说。
结果她不好说,玉攸宁先来审问了。
“你和兄长……怎么回事。”
“?”云昭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发现你……”玉攸宁欲言又止,斟酌了半晌才开口:“我发现你和兄长相处的挺好,挺有默契的。”
“原来是说这个。”云昭叹气,“可不是么,说起来我们俩能这么默契,还多亏了玉公和公主。”
云昭的话音一落,玉攸宁便愣住了,显然,她又想起了偏院的不愉快。
云昭看出了她的心情,默默拍了拍她的手:“嫂子,你别介意啊,我只是……”
“你只是说事实,我也看开了,放心吧,你尽管说。”
云昭点头也知道真正为玉攸宁好,就是什么都不要瞒着她。
于是她便说了玉公和公主撕破脸那天,她在后院的假山目睹了一切,第二天又被玉公逼迫送假信,接着便是裴彻拆穿她的女儿身,而后她不得不与裴彻坦诚联盟。
“一开始裴彻并不打算出手,他只是想保证公主和你的安全,直至看到庞无忧他们要对京口的北府兵出手,他才决定搅混水,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计划。”
“如果计划顺利,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玉公的计划不会成功,京口仍旧在陛下的手中,公主也会被救回来。”
玉攸宁点头,此时再看云昭,充满了钦佩:“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可能还要难收场。”
“只怕这次回去也会很难收场。”云昭无奈地苦笑。
她只能保证让结果回到原点,但玉公和公主已经撕破脸,他们是不可能回到从前。
甚至,回去以后公主要如何也不可知。
一切就要看裴彻今晚的劝说了。
此时玉攸宁对裴彻与云昭的遐想全都被严峻的现实给打散了。
想到不可知的未来,她叹了一口气。
第125章 朝中无人可用
“你们俩还真是冤家。”玉攸宁含笑点评。
“!”
云昭瞪大了眼睛,瞌睡虫都跑光了。
她和裴彻,何来冤家一说!
“嫂子,你休要乱说啊。”
“难道不是么?从一开始我便有这种感觉,只可惜你是女儿家,不然还能跟他结成八拜之交。”
云昭听到这松一口气,还以为嫂子要乱点鸳鸯谱,原来是说她和裴彻臭味相投啊。
云昭放下心,大方点头:“该说不说,裴彻为人正直豁达又不拘小节,确实挺值得深交。”
裴彻也确实朋友遍布天下。
当然,裴彻也不是滥交,也要看裴彻是否愿意与人结交。
他愿意结交之人,就会以性命相助,譬如京口的孤忠北府兵,又譬如身处弱势的她。
他不愿意结交之人,譬如玉澄或者是集贤坊里的诸多士族子弟……那裴彻就会将性子里最劣根的一部分展示,这些世家子弟对裴彻无一不是唾弃。
故而裴彻的口碑几乎是两极分化。
欣赏他的人极致推崇,讨厌他的人也致死唾弃。
两人在帐篷里说着说着歪了楼,沉重的话题变成了杂书游记以及裴彻。
乍一看以为是女儿家的春游谈心。
她们是悠闲休息了,此时话题中的主角裴彻却还在公主的大帐中备受蹉跎。
……
说回华彰公主这边,公主入驻大帐当即让人烧水洗漱,等一切梳理清楚了,便让宋掌事去找裴彻了。
在她的眼里,云樾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人,一切的功劳自然是裴彻的。
她满心欢喜地等待裴彻来跟她说说情况。
正好外间的一切她也正急于知晓。
谁知,宋掌事却一个人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消息。
裴彻在得知自己传召的情况下,毅然去了纸婿郎那里!
饶是华彰公主偏宠裴彻,也很难不生气。
更郁闷的是,裴彻还拖延了半天,让她足足等了两盏茶!
裴彻姗姗来迟,华彰公主很难再挤出和颜悦色的表情。
裴彻一进门就看到华彰公主黑着脸,而宋掌事眼底隐隐有着得意。
可见刚才没少跟义母吹枕边风。
裴彻心下明了,立刻冲华彰公主作揖:“既然义母心情不畅,晦瑾改天再来,省得触了霉头当冤死鬼。”
说完裴彻就要退出。
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实在是让华彰公主没辙,她不得不开口:“站住。”
华彰公主说完又觉得憋屈,不由再次怼他:“明知我唤你是事情紧迫,还改日再来,怎么不等过年再来。”
裴彻咧嘴笑了,屁颠屁颠到桌边斟茶:“我知道义母是为了解外面事态,我也是为了让义母了解完整的事态才会先去见云樾的。”
说着裴彻把亲自斟的茶敬给华彰公主:“义母消消气。”
公主仍旧不依不饶:“他能知道什么。”
“义母可知他在这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裴彻挑眉。
“他便是叛徒,为了活命甘愿充当信使,传递假消息!他能是什么角色,便是背叛公主的角色!”宋掌事忍不住唾弃。
裴彻了然:“大方向不差,但母亲可知,若没有他通风报信,晦瑾可不知母亲受困的真相,更不会有今日营救母亲之计划。”
华彰公主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他诈降?”
“是。”裴彻点头:“云樾受胁迫,不得不回建康传信,但在面见圣上之前他想方设法先见到了我,把事情真相告知了我。
而后我便想办法与他一道出城了。
再后来便是我们用计激化了玉澄与庞无忧的矛盾,让他们吞下京口的计划流产。”
“而今是收网的环节,母亲需要助力才能让事情真正地告一段落。”
“怎么助力?”华彰公主眯眼:“你是想让我吞下这口气?”
“母亲如何想。”
“还用如何想,自然是回去以后状告到陛下那里去,玉昆狼子野心为了夺京口竟然敢扣押本公主,还上演了一场流寇夺城的戏码。
这般权臣,本公主自然要将他拉下神坛,贬为庶民!”
“母亲要如何与义父相抗衡?倾举国之力么?”
“倾举国之力又如何,这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可忠于皇家的兵力不到五万,玉公的玄甲部曲就有十万之多,而且他能够号南方绝大部分士族,甚至掌握着大部分粮食、国库银钱。
试问,公主要如何与之抗衡?”
宋掌事啧啧:“难道……难道我们就要被他拿捏不成,举国上下就没有良臣义士愿意为朝廷效力么。”
裴彻笑了:“没有。”
“胡说!”两人都怒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下莫非王臣!难道这天下还真由他琅铮玉氏说了算么!”
“不怕告诉您,朝堂之内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权臣全是士族子弟,他们所谋无非自身利益,为国者,无。”
公主面如死灰。
“难道,我就要咽下这口气么!”
“母亲应当听过韬光养晦一词,我知您对义父有气,但光给一巴掌有什么意思,真要报复义父便该先蓄力,不是么。”
华彰公主不由得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愿意帮我。”
裴彻隐晦地笑了并不回答。
“晦瑾,你的父亲铁骨铮铮,你的士族忠心可鉴,他们都是为晟朝战死,你,当如是。”
“我自然希望能为朝廷效力,可如今我被困于后宅,我也很无奈。”裴彻喟然:“义母,晦瑾一介白衣,天家与士族之争,无插足余地。”
华彰公主一下子明白了,“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让陛下给你请封,让你当大将军!”
“义母不可!”裴彻只觉得头疼,云昭指的都是什么路,总感觉有些用力过猛了。
华彰公主却不然,“你不是要实权么,我回去就给你求。”
“义父不愿我从戎,即便您帮求来了,父亲定然也会从中阻挠,就算勉强入了营也会被打压。”
“那当如何。”
“晦瑾的功名义母不可求,甚至这次邀功晦瑾也不可担,晦瑾当自己去挣功名。”
第126章 玉澄示弱
送走了裴彻以后,华彰公主忧心忡忡。
宋掌事不由开口:“公主,您真的要听少郎君的将功劳全都给大郎君么?”
“昔日是我疏忽朝堂,竟然不知这看似晟朝延续的辰朝,早已异变成这模样。”
“我只知道要暗中监视着玉昆,只要他不走最后一步我就不与他如何,谁知这样终究是不行。
人的野心果然是会无限放大,现在是京口,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老奴倒是觉得公主不必如此担忧,少郎君方才确实也有些危言耸听,毕竟下游还有周氏豪族撑着,谁不知他义兴水军是今上一手辅佐慢慢起来的。
少郎君说朝中无人可用,但这不是还有周氏豪族么!
故而,少郎君的话公主听一半即可。”
华彰公主摇头:“周氏豪族,说白了也是以自身利益为先,即便他能与玉昆抗衡,等玉昆倒下他不过是另一个玉昆罢了。
晦瑾说的对,还得是辅佐自己的人,陛下不该任由士族左右入仕啊。”
宋掌事不懂这些,只能保持缄默。
……
很快,天放亮了。
玉澄花了几个时辰,狂奔几十里回到这里。
他也顾不上身上狼狈,几乎是滑跪着进华彰公主的大帐的。
而且不知什么时候,玉澄已经泪流满面。
该说不说,这凌乱的衣衫憔悴的脸色还有那涕泪横流,看着就跟天塌了似的。
没有人比他更悲伤了。
“母亲!!!!”
玉澄不管其他人,跪步抵达华彰公主面前,接着砰砰砰地磕头。
“母亲,是儿子不孝,让您卷入这等恶事当中!母亲,孩儿对不住您啊!!!”
华彰公主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行了,起来吧,他们已经跟我说了,是你部署了一切将我救回,若没有你的部署,我现在还困在流寇寨子里呢。”
本来玉澄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毕竟把找到公主的功劳给他,只是庞无忧口头承诺。
等真正找到公主以后,他是否会倒戈还是未知数。
没曾想庞无忧真的做到了。
玉澄心里暗喜,继续扮演孝子。
“母亲你还好吗,妹妹还好吗?”
“回大郎君的话,公主和女郎都只是有些受惊,倒也没有大碍。”
玉澄这才感慨地点头,满脸欣慰。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为了营救公主殚精竭虑。
不知想到什么,他默默左顾右盼。
“怎么不见晦瑾和纸婿郎?”
宋掌事翻了个白眼,“莫说他们俩了,尤其是那个纸婿郎中了迷药醒来,发现周遭全没人了,便一个人到处乱跑。谁知他运气那么好刚好碰到了丛林采药的牢大夫,然后就单枪匹马杀进去营救我们。
还好你派来接应的部曲及时赶到,把我们救了,不然他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那……晦瑾呢?”
“他也去找纸婿郎了,自然也在救援大军里,该说不说这次救援晦瑾也出力良多。”公主即便在演戏也不忘夸两句裴彻。
不过这也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玉澄先是扯了扯嘴角,而后再次磕头:“母亲,救救孩儿!”
第127章 剑珥传情
不得不说玉澄忒有水平了,虽然他准备投诚公主,但也留了一线,没有直接挑明这一切是玉公的设计。
他只说玉公捉拿流寇的时候想顺便拿下京口。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玉昆追究,他也有后傍。
公主不由得冷笑:“玉澄,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你最好想清楚了。”
“?”玉澄有些惊愕。
“我可以护你,但你想当墙头草,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和玉昆,你只能选一个。”
“母亲……您在说什么。”玉澄有些尴尬。
“你不是蠢人,你懂我在说什么。”
玉澄脑子疯狂转动,末了重重叩首:“儿子将与母亲共存亡!”
直至这时候,华彰公主才露出笑容。
“好!这可是你说的。”
……
两人的密谈结束没多久,庞无忧姗姗来迟。
“属下参见公主!救驾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华彰公主只是淡淡地点头,对庞无忧并无太多热络。
庞无忧也不恼,只是淡定地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盒子,他冲公主开口。
“公主大人,玉公带兵剿匪虽与公主咫尺,但无法亲自抵达,玉公托属下送此信物交予公主。”
宋掌事默默看了一眼公主,得到她的首肯,这才上前把盒子接过来。
华彰公主没什么表情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和田玉剑珥。
熟悉玉昆的人都知道,那是他佩剑上的饰品。
显然,玉澄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来了这里,但庞无忧却是先绕道到玉公大军跟前与他汇报了。
庞无忧继续转达玉昆的话。
“玉公说他虽不能至此,但剑锋所向皆会护公主平安,之前的意外不会再有,玉公亦不会再让歹人伤害公主。”
“呵。”华彰公主忍不住冷笑出声,她随手把剑珥放到桌面,颔首:“知道了。”
公主的态度庞无忧猜不出来,只能继续试探:“公主大人,玉公的大部队就在不远处,您是否要与玉公汇合,共同处理流寇余孽?
若您愿意,末将将护送公主前去。”庞无忧双手作揖一脸虔诚。
“不必了,本宫近日受困于此已然疲乏,便直接回建康,庞将军自去与玉公汇合罢!”
庞无忧作揖:“那二位郎君……”
“他们自然要护送本宫回去。”公主淡淡看向庞无忧:“这边的事宜庞将军全权处理就好。相信玉公和将军会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是!”庞无忧再次作揖。
很快,汇合到这里的部队便一分为二,一队跟着华彰公主回建康,另外一队则由庞无忧统领找玉公去了。
马车里,宋掌事拿着那装着剑珥的盒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处理。
公主冷笑:“这种虚假的东西,随意丢了便罢。”
“公主,其实说到底玉公也并未实质伤害公主……您……”
“你以为剑珥真是他护我的承诺?他怎么不送其他更温情的东西?”
“他……”宋掌事找不到缘由。
“他用剑珥不过是摆明了告诉我他的兵力,只要我稍有异动,玄甲部曲就会指向皇室。”
这话让宋掌事和心雨姑姑一惊,一时间,劝和的念头全都打消了。
“别傻了,玉昆不是裴矜,他是不会效忠皇室的。我们的联姻不过是他踏入第一士族的第一块登天梯!”
“甚至,潘渊裴氏举族灭亡,也是他一手促成。”
像思考到什么,华彰公主开口:“我记得昔年有个漕运使背负了黑石河惨案的骂名,去查查他的后人在哪里,把人带来见我。”
“是。”宋掌事颔首应诺。
而后,公主便不再说话。
裴彻知道华彰公主今日必定会回去,故而凌晨回到营地后,他当即让部曲去最近的城镇购买马车。
等公主启程时,两架马车已然就位。
虽然不是尊贵的青牛軿车,但对于流落在外小半个月的众人而言,已然是最好的安排。
公主压根没有挑剔,直接就上了马车。
玉攸宁带着受伤的云昭用了第二辆。
姗姗来迟的玉澄此时只能跟裴彻一样骑马。
对于养尊处优的玉澄来说这简直就是酷刑!
方才为了来见公主迫不得已疾驰了几十公里,难道现在还要骑马回建康?
他的大腿根还要不要了!
然而他又没办法冲裴彻发火。
毕竟他刚在公主面前表忠心,若是现在又跟裴彻闹起来,只会降低他在公主心目中的期望。
玉澄只能忍了这口气,暗自叫亲信先一步到驿站等着,同时安排三辆好的軿车。
给公主换坐骑的时候,他自然就有理由乘坐“多余”的那一辆了。
可惜到达驿站,公主看到精心准备的軿车却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她皱眉:“坐这车子猴年马月才能到建康!继续坐马车!”
玉澄的脸一下垮了。
軿车和马车最大的区别就是拉车的牲畜不一样。
軿车是由青牛、水牛等来拉车,一般牛角牛背等等还会装饰许多华丽的饰物以彰显主人家的格调。
在建康城里,只有士族才能坐軿车。
牛,也是儒雅的象征。
当打扮精致的軿车慢悠悠地走在秦淮河畔,也算是一种悠闲肆意的生活态度。
马车,就不一样了,首先马作为战场不可或缺的骠骑,一般是兵家子在使用,而它也代表着战乱,祸事!
只有粗鄙的寒门或者武将之家才会使用。
此时流行谈玄清流子弟,追求的全是高雅,像这样的涉险好战恋战的东西是不屑一顾的。
换做平时,公主肯定不会搭乘马车,但现在马车比牛车快是不争的事实啊。
而她在外头蹉跎了这些日子,也确实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建康。
故而她压根不给那精美的軿车眼色,休息好了继续搭乘马车赶路。
公主都搭乘马车了,玉澄何以能自己搭乘軿车,故而他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骑马。
裴彻咧嘴:“哈!”
……
在公主一行往回赶的时候,太子司贤正骑着快马带着亲卫往京口奔。
因着时间不一样,双方人马倒是在官道上错过了。
不过司贤也不在意,毕竟此时还有硬仗要打。
第128章 头次办差的太子
司贤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玉昆的大军。
看到大军的那一刹那,他咧嘴笑了,快马上前。
“前方可是玉公麾下玄甲部曲。”
“?”一众行进的大军立刻警觉。
司贤龇牙:“在下当朝太子司贤!虽有公务在身但偶遇琅铮玉氏部曲特来拜会!”
说着他还把自己的太子令牌拿了出来。
玄甲部曲看到那明黄的令牌还能说什么,连忙作揖叩拜。
司贤一点也不低调,就这么从三万大军尾巴一路骑马往前,身份也喊了一路,大军也跪了一路。
玉公以及诸多将领在前头感受到后面的骚乱停下回头。
“发生了什么?”玉昆皱眉。
就在这时候,一个斥候飞快从后面赶至:“报~”
“玉公,是太子。”
“太子?”玉昆不由皱眉:“他来做什么?”
“他说……”斥候还没来得及说,司贤就已经赶到了。
他眉眼弯弯地望着玉昆:“哎呀呀,我就说嘛只要赶得快总能跟玉公您汇合的,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太子来这里所谓何事?”玉昆脸色严峻,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还不知道嘛?京口的流寇已经被北府兵拿下了!当然,玉公派出的三千玄甲部曲也很骁勇,把北固山的流寇都给荡平了。”
“殿下何以知晓此事?”玉昆的脸色并不好。
他也是昨天夜里才收到的消息,这才半天司贤就知道,而且还赶来了。
莫非,庞无忧失手还有他司贤的事儿?
“不仅仅是我,整个朝廷都知道啦。幸亏北府兵消息传得快,几乎是拿下流寇内应后他就立刻飞鸽传书回来了。”
“父王担心您的大军去到会误伤自己人,所以特地让我快马加鞭前来支会您一声,当然,除了这个之外也是让我来办差的,人生在世第一次办差还真有些紧张啊。”
司贤嘻嘻哈哈,但也把朝堂的事儿大概地说与了玉公听。
玉昆的脸色越来越沉:“那真是要恭喜太子了。不知今上让太子来办什么差。”
“嗐,这不是北府兵将流寇内应抓了免去一场内乱有功嘛,父皇让我去封赏孟双将军!对了,父皇还让您与我一块去京口观礼,不过您的这三万大军就不能再前进了,毕竟京口附近还有铁勒汉虎视眈眈,万一真让他们误会咱们是内乱,他们趁机来乱一脚就不好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来也好,正好您的这三万兵马能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
届时咱们不但剿匪有功,还灭铁勒汉有功,你说是吧?”
司贤是第一次办差,故而意气风发,把一切都想的那般美好。
玉昆的脸却逐渐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庞无忧也率众与玉昆汇合。
他正想跟玉昆汇报公主那边的事宜,结果就看到了太子。
庞无忧不由愕然:“太子殿下,您怎么在这……”
“噢哟,庞将军你也来了啊?你不是在京口附近驻扎吗,莫非是听到本太子要来所以特地来迎接?”
“???”庞无忧。
第129章 孟双拜封
太子的年龄跟裴彻差不多,他笑吟吟地望着孟双。
孟双才堪堪抱拳下跪,太子就已经开口。
“孟将军是吧久仰大名不必多礼,你护城有功,是辰朝的栋梁,忠勇之士,当受嘉奖!”
“!!!”孟双本以为玉公先是用武夺城,计划败落后便准备用天家来压人。
玄甲部曲围困他尚可拒不受降,但太子亲临,
一丈青表演飞刀的场地是一片并不算大的空间,刘辩等人并没有挤进去,而是到了望江楼的二楼上,在雅间中欣赏。
对于4an这种队伍来讲,新地图是最好的。其他队伍或许配合默契,技术强大,4an也不会太差,甚至在打发上,拥有各种出其不意的方法。
目前李玉军的断定,便是kii不会放任自己再去选择另外的地方决战。
不过李玉军却是一个职位都没有担任,承认,就是死不松口,但是兵还是照样练。
然后,全部暴起,有直冲而来的,横空杀来的,他们手中白色战刀流转白色能量,很狂暴。
“怎么样”初阳等了一会儿,不见鬼灸开口,有些焦急的问道。
阿拉连忙把拉不丢丝服下躺好,让他尽量能够舒服一点。拉不丢丝的情况极为糟糕,绝不是所谓的休息一下就能解决的,但现在几乎别无选择,三人只能在原地露宿一晚等到第二天再上路。
经纪人看了一眼江尘,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虽然这是商业机密,但在这里说出去也没事。
心有不甘的泰山军开始在军帐外修建了简单的栅栏,然后营地四周还挖上一道壕沟,放了些拒马、鹿岩。
刘辩看着许攸那胖胖的身躯进得房来,心中暗笑,最近在金风细雨楼中夜夜笙歌,也没见他能减肥成功。
“嘭”一声,一丧尸爬在门上用力敲打,黑影高大,一个接着一个不停息,不过片刻便将月光下微白的门聚了个漆黑。
余鸢莫名其妙的看了那少年一会儿,也不理他,拉着叶清之就要走。
“孙自强,我是长嘉电器的总经理马曙光,你把她放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谈!”马曙光怒视着孙大虎说道。
无量寺的驯象师将白象牵下了车,走入运动场,而园长段佳泽和方丈寄善法师也在一旁,段佳泽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笋,见白象因为长途奔波,来到新环境有点紧张,上前将竹笋递给它。
荣晴暗自偷偷拽了下林氏,她这个娘目的性也太强了吧。这还没影哪,她倒先惦记上了。
余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记得两声前晚上去了老牛家中,走时看到的一幕。
张新平见到陈明宇来了,自然是十分高兴!他带着陈明宇参观了一下公司,又给陈明宇说了说公司的情况,然后他们两个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句话,这段时间,听过很多次了。”叶清之想陪余鸢聊聊,散散,缓解一分一二痛苦,便想到了余鸢方才那句话。
因为时间太晚了,赵炜彤和林烟白就跟着叶雪芙她们回家了,反正明天一早可以跟着叶筱夭一起去学校。
“有所不同他们三个都是我们的孩子,留着他身上流淌的我们血液,又有何不同”苍梧说到。
天赋殿堂里面抽取天赋卷轴的费用太贵了,而且是随机抽取,抽不出什么好的天赋,起码他不可能,他对自己的运气心里还是很有ac数的。
第130章 公主的报复
司贤依依不舍地回城,云昭他们已然入了建康城。
此时,集贤坊琅铮玉府门庭若市,宫里的人,乃至各家各户的拜帖都已送至。
全是来求见华彰公主的。
华彰公主一行入府后,除了宫里的人之外,其他人的拜帖华彰公主全让人退回去了。
此时的她处理杂务都来不及,又怎么有时间处理这些表层的关心。
这一下秦凡还是留了手的,不然的话他只怕会被撞的半身不遂,下半身只能在轮椅上渡过。
郑和听到之后也是将自己手中大刀一挥,看着呆在自己面前的林晨,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显,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忍让下去。
断剑锋,青云宗内,宗主龙狂左手一挥,将面前数十件法宝收入囊中。
林晨这几天也在竭尽全力的提供帮助,可是,即便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仍旧没有任何发现,这出乎他的意料,同时也让他心中有所自责。
“此事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鹰王就是本教的副教主!”谢无忌却是一锤定音。
而且,死状更是可怕,残肢断臂,鲜红色的内脏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其实想一想的话,也不难理解。明知道在无法明哲保身的情况下,为了免受摧残和获得一个相对好的生活保障,这不是什么不可取的地方。
五十分钟过去了,集中营里的喊杀声慢慢减弱了,谁也不知道里边会是什么结果。那个日军大佐坐在马背上,高昂着脑袋,带着白手套拎着他的指挥刀满脸的自信。
本来他以为必须要杀了对方,才能够得到这份铠甲,没想到压根不需要。
以他现在的实力,除非玲珑大国出动武圣强者,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击败他。
她现在就穿着两件贴身衣物,还完全被药液打湿了,透过衣物都能见到里面的肌肤,跟没穿也差不多了感觉。
可过没想到这才过了一晚,身旁的林深鹿总是能够及时的深入自己的内心。
三周半的时间,已经绰绰有余,如果不是因为需要刷热度,他觉得两周时间就可以了。
早在撞见吕乡长跟浙省商人私底下吃饭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块地可能会生出什么波折。
只有左胸口的位置的徽章,似乎闪烁起了点点辉光,随不强烈,却足够明显。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虽然我一直没有成家,但邵家人应该都知道,我之前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名叫邵逸安,今年19岁。
在靠近泉眼的周围,实际上是一片沼泽,一旦靠近便有陷入的危险,连鸟兽都望而生畏,千百年来不敢靠近。
路过神殿的时候,里面已经烟火缭绕,大概是坊市的门刚放开,就有人来参拜。
“整个地面都是硫磺一般的颜色!亮黄色的地表上是红褐色的纹路,犹如眼睛一旁的血丝一般,而红褐色包裹着翠绿色的圆形瞳孔,无论是形状和构造都和眼睛是一样的!因此得名恶魔之眼。”林深鹿侃侃而谈。
就见金雷轰然落下,虽然没有前时的威力了,但林祖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内容:由黑暗刺客之神经过自然神雷的孕化而成,具有非常强大的雷电麻痹效果。随着等级的提升而进化。
如果单纯是一个虚仙六重境界的修士设伏,以及龙若派的那些喽罗,心绝师太倒并不担心。即使打不过,她也完全可以带着沈锋一起抽身而退。
第131章 坦诚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于是乎肉眼可见的圆润了。
脸一柔和,女儿家的特征自然就凸显了。
她心惊,以后可不能再馋嘴了,否则真得露馅不可。
“依我看,还是得尽快找到你兄长,让你们俩身份换回来。”裴彻开口。
玉攸宁也点头:“是啊,宜早不宜迟,这事儿还得兄长多费心。”
经历这件事以后,玉攸宁的危机感更强了,她尚且是风雨里摇曳的小舟,更别说云昭。
若是身份被揭穿,届时必定难逃一死。
之前她们因为身份不便,无法频频出府调查,但裴彻就不一样了,他门路多而且自由,定然能解决这事儿。
裴彻挑眉,事实上即便玉攸宁不说他也会帮。
毕竟云昭用解决京口危机做帮她寻找兄长为交换。
而今京口危机确实已经解除,所以是他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云昭在之前裴彻的试探中并未交代秣陵酒肆的问题,经过京口一事他们已然建立了信任。
故而她不再隐瞒:“秣陵酒肆,我有预感,兄长应该去过这里,或者说与这里有关。”
“秣陵酒肆?”裴彻不由眯眼。
“事实上,我怀疑兄长入府是别有身份。”
云昭叹气,把兄长的帕子拿了出来。
裴彻狐疑地打开,帕子上字迹潦草但信息却非常重要。
——玉公于栖霞山屯兵五万,恐有异动。
看到这帕子,裴彻心惊。
若不是经历了后面这些事儿,他还不一定相信。
而今,玉公确实动用了栖霞山的屯兵,所谓的异动也有了确切的答案,他想拿京口。
“你兄长为什么搜集这些,他帮谁做事?”
“不知道。”云昭实诚回答。
“我是在卢远的桌子找到的。”
“卢远?”裴彻又是一愣,都差点忘了府上还有这号人:“他不是死了么……”
“是啊,被玉公处理了。”云昭点头。
玉攸宁像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捂住了嘴巴:“难道……难道……”
卢远是被玉昆揪出来的细作。
云樾向卢远传递消息,也就是说他们是一伙的。
而云樾在卢远被揪出来之前就失踪了,只有两个可能。
一,他逃了。
二,被玉公私下处理了。
玉攸宁想到这种可能,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可能,如果兄长真是被玉公发现了,我混进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有一千个理由把我诛杀。”云昭安慰玉攸宁。
裴彻也赞同:“我也更倾向于前者,只不过云樾也不像是畏罪潜逃。他失踪的过于突兀,换做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在没有安顿好家人的前提下人间蒸发的。”
越说,玉攸宁的心越乱。
“云樾确实不像没交代的,他一定是遇上危险了,这可如何是好!”
“云樾这边推不通,可以从卢远下手。”
“兄长这边是死胡同,可以从卢远下手。”
裴彻和云昭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又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仿佛对方抢了自己的话似的。
裴彻:“鹦鹉学舌。”
云昭不语,只是举起了拳头,颇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本来玉攸宁是挺忧伤的,但是看到两人的反应,悲伤顿时卡住。
不过到底是担忧云樾安危,她不得不打断两人的剑拔弩张。
“那个……先别内讧,还是先说说卢远吧。”
玉攸宁挺后悔之前不谙世事的。
尽管文书阁出细作的事情她也知道,但她当时的重心完全放在了保护云昭,故而压根没管其他。
此时两人谈论起卢远,只觉得好陌生。
云昭回神,默默开口:“其实卢远的身份很好猜,早前我也过了一遍,防备玉公且有能耐往玉府放细作的无非就两方人马。”
“今上和周氏豪族。”裴彻接话。
云昭点头:“是,不过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她以为细作无非就是今上和周氏豪族,是因为她自动把华彰公主归为了今上这一边。
但此时再看,公主明显是自成一派,陈超便是公主的人。
公主也隐藏的很好,卢远被拔了出来,陈超仍旧稳稳扎在文书阁,而且如今应该是执掌重权了。
当然此时也不是讨论华彰公主的时候。
她只是觉得,既然华彰公主能自成一派,那么,今上和太子会不会也如此呢?
如果卢远不是今上派来的,而是太子……
那么……
秣陵酒肆太子出现就说得通了。
说来太子常年混迹秣陵酒肆,与初来乍到的兄长相识,貌似也合情合理。
云昭此时感觉脑子里的迷雾全都散开了。
她眸光炯炯地望向裴彻。
裴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个机会跟他碰碰头。”
“???”玉攸宁一头雾水:“你们在说谁?”
裴彻看了一眼云昭,似乎在询问该不该跟玉攸宁说。
别看裴彻对云昭欠欠的也经常逗她,但经过京口一役,他心里也门清,遇到正事他都会征求云昭的意见。
云昭点头:“嫂子本来就是局中人,迟早都要知道的,而且这也只是我们猜测还没定论,我们人少不宜再存心眼,必须做到开诚布公事事不隐瞒。”
玉攸宁被云昭这番话感动了,她认真地握拳:“你们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们,也不会当拖后腿的人的。”
裴彻颔首:“还记得秣陵酒肆时遇到了谁吗?”
“?”玉攸宁歪头,好一会儿才愕然:“太……太子?不可能吧……”
“是与不是,等他回来探探口风就知道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换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外人知道成何体统。”
玉攸宁和云昭这才反应过来,裴彻是过来换药的!
而后,两人也只能暂时把话题给止住。
这回裴彻给云昭上药倒是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在一边仅用口头描述,让玉攸宁一步步换药。
玉攸宁兢兢业业,拿出了十万分的小心。
等包扎结束,玉攸宁看着自己的成品,由衷地咧嘴笑了。
云昭也竖起大拇指:“嫂子又开发了一项技能,看来以后还有望当女大夫呢!”
第132章 纸婿郎的妒火
裴彻听着云昭的话了然点头:“原来你就是这般拿捏人心的啊。”
他说呢,怎么玉攸宁短短时间就完全被云昭给拿下了。
敢情她就是这样,用极致的恭维让人一步步迷失心智……
说起来,自个儿过去也被某人夸了不少,是不是被她套路了?
裴彻虽然怀疑,但云昭方才才说要互相信任,他这时候说这些未免有搞分裂的嫌疑。
故而裴彻只能带着满心的欲言又止离开了。
就这样,云昭在玉府养病,期间定然是免了文书阁活计的。
玉攸宁反而不再深居简出,她每天早上都会打五禽戏,而后跟云昭一块看看书,中午用了饭小憩一会儿,下午便出去。
一开始玉攸宁还不肯透露去干什么,直到后来云昭才知道,她竟然是主动去牢大夫那里学习药理知识了。
看模样,是真的想往女医者的方向发展啊!
对此云昭非常震惊。
玉攸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来还想等学得些皮毛再与你说的,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不是,我只是有些惊讶嫂子为何突然……”
“你说的对,这世上还是得靠自己,我虽为女子但也得有一技之长,这样才能有底气应对日后的一切风雨。”
云昭寻思了一下,觉得嫂子通些岐黄之术也好,不说要多精通,好歹有个头疼脑热也能自己解决。
现在乡间很多黑医他们甚至还不如嫂子呢,嫂子是正儿八经找牢大夫拜师的,但他们通常只是祖上有几副药方,仗着这些药方便以医者自居了。
玉攸宁若潜心学习,定然能有所得。
云昭支持玉攸宁,华彰公主就不见得了。
前几日,黄大夫想给云樾看病被拒,他在回禀宋掌事时顺道把这事儿也说了。
一开始,宋掌事也不以为意,毕竟只是低贱的纸婿郎,他不愿意看病就不看呗。
少郎君说能治那就由了少郎君好了,反正纸婿郎是瘸是残又有什么所谓?
不过后来的几天,云樾仍旧不让大夫看病,甚至玉攸宁还亲自去府邸的医馆学艺了。
这事儿让宋掌事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一开始她以为纸婿郎是出于自卑不敢像贵人一样让府邸的医者看病。
直至现在她才回味过来,纸婿郎哪里是自卑,分明就是自大!!!
府邸的医者都不配给他看病,只能让女郎亲自学艺给他看了呗!!!
而后宋掌事又召心腹过来问情况,得知云樾这几日确实都是由玉攸宁亲自换药,并不假他人之手后。
宋掌事更是气的不行。
这个纸婿郎好大的胆子!
于是乎,宋掌事直接面见公主,与公主说了这事儿。
“公主,不能再如此纵容他了,纸婿郎如此蹉跎女郎,莫不是在含沙射影,怨咱们没有给予他奖赏!”
宋掌事说的自然是云樾冒险将她们救出的事儿。
这事儿华彰公主把功劳记在了裴彻头上,不过朝廷给的奖赏是由玉澄领的,裴彻虽然没有但公主暗地里已经给了他。
云樾才是那个被忽略的。
裴彻听着云昭的话了然点头:“原来你就是这般拿捏人心的啊。”
他说呢,怎么玉攸宁短短时间就完全被云昭给拿下了。
敢情她就是这样,用极致的恭维让人一步步迷失心智……
说起来,自个儿过去也被某人夸了不少,是不是被她套路了?
裴彻虽然怀疑,但云昭方才才说要互相信任,他这时候说这些未免有搞分裂的嫌疑。
故而裴彻只能带着满心的欲言又止离开了。
就这样,云昭在玉府养病,期间定然是免了文书阁活计的。
玉攸宁反而不再深居简出,她每天早上都会打五禽戏,而后跟云昭一块看看书,中午用了饭小憩一会儿,下午便出去。
一开始玉攸宁还不肯透露去干什么,直到后来云昭才知道,她竟然是主动去牢大夫那里学习药理知识了。
看模样,是真的想往女医者的方向发展啊!
对此云昭非常震惊。
玉攸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来还想等学得些皮毛再与你说的,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不是,我只是有些惊讶嫂子为何突然……”
“你说的对,这世上还是得靠自己,我虽为女子但也得有一技之长,这样才能有底气应对日后的一切风雨。”
云昭寻思了一下,觉得嫂子通些岐黄之术也好,不说要多精通,好歹有个头疼脑热也能自己解决。
现在乡间很多黑医他们甚至还不如嫂子呢,嫂子是正儿八经找牢大夫拜师的,但他们通常只是祖上有几副药方,仗着这些药方便以医者自居了。
玉攸宁若潜心学习,定然能有所得。
云昭支持玉攸宁,华彰公主就不见得了。
前几日,黄大夫想给云樾看病被拒,他在回禀宋掌事时顺道把这事儿也说了。
一开始,宋掌事也不以为意,毕竟只是低贱的纸婿郎,他不愿意看病就不看呗。
少郎君说能治那就由了少郎君好了,反正纸婿郎是瘸是残又有什么所谓?
不过后来的几天,云樾仍旧不让大夫看病,甚至玉攸宁还亲自去府邸的医馆学艺了。
这事儿让宋掌事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一开始她以为纸婿郎是出于自卑不敢像贵人一样让府邸的医者看病。
直至现在她才回味过来,纸婿郎哪里是自卑,分明就是自大!!!
府邸的医者都不配给他看病,只能让女郎亲自学艺给他看了呗!!!
而后宋掌事又召心腹过来问情况,得知云樾这几日确实都是由玉攸宁亲自换药,并不假他人之手后。
宋掌事更是气的不行。
这个纸婿郎好大的胆子!
于是乎,宋掌事直接面见公主,与公主说了这事儿。
“公主,不能再如此纵容他了,纸婿郎如此蹉跎女郎,莫不是在含沙射影,怨咱们没有给予他奖赏!”
宋掌事说的自然是云樾冒险将她们救出的事儿。
这事儿华彰公主把功劳记在了裴彻头上,不过朝廷给的奖赏是由玉澄领的,裴彻虽然没有但公主暗地里已经给了他。
第133章 负荆请罪
玉昆回到了府邸,刚到第一进院子便看到玉澄身穿白衣背着荆条跪在那里。
看他神情应该是跪了一段时间了。
玉昆没理,甩袖直接走了。
当然,他的目的地也很明确,公主的院落。
虽然说此前他与公主撕破脸,但不管大事成与不成,此时还是要去见她一见的。
谁是到了公主的院落,宋掌事微微屈身行礼:“回禀玉公,公主被流寇惊扰神思受创,至今有些抱恙,她已然在佛堂静修,这些时日不会见客。”
这个闭门羹,也在玉昆的预料中。
他颔首:“如此,便让公主好好歇着,我让人多送些有助恢复神思的药过来。”
“多谢玉公关心,公主的嫁妆里不乏名贵药物,就不劳烦玉公了。”
玉昆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直至玉公看不见了,宋掌事这才进了院落。
事实上公主哪里去佛堂静修啊,她就明晃晃地在厅里喝茶呢。
“他走了么?”华彰公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走了。”宋掌事如实说了方才玉公的反应以及他说的每一句话。
“公主,您说,玉公这是什么意思?”
“呵,什么意思,事情结束了想当无事发生呗。”
言下之意,即便是顺利拿下京口,他也会当无事发生。
毕竟,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交易的砝码。
哪怕她是公主,顶多也只是比普通女人多了个知情权罢了。
“估计在玉昆眼里,他把利用我摆在明面还是抬举我呢。”
若换个其他门户的女子,只怕被他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也就仗着我们司家早已被架空,即便我告知陛下真相,陛下也奈何不了他罢了。”
“那……公主如何打算?”
“扳倒他也许需要使出浑身解数,但给他路上撒点绊脚石还不简单么。云氏后人查的怎么样了?”
“探子消息已然有了眉目,三日内必有确切的消息。”
“那就好。”华彰公主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玉昆回到自己院落时,眼前又出现了一道碍眼的白。
不是玉澄是谁!
方才他还直挺挺地跪在第一进院,而今他倒是跑的快,改道这里了。
玉昆都懒得搭理,冷笑一声,径直往里面走。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重的磕头声。
“父亲,孩儿知错了,求父亲原谅孩儿!”
玉昆不理径直往里面走,很快就听到身后偶衣服摩挲的声音。
没一会儿玉昆就觉得脚下一重,竟然是玉澄恬不知耻地跪步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亲,孩儿真的知错了!”
“父亲,孩自知酿成大错,求您降罚!!!”
“你若真的诚心认错,为何不在府外跪着,为何不让他们都看看你干的蠢事!”玉昆一阵见血。
集贤坊是世家子弟聚居之地,走在外面这条官道的,无不是有头有脸的人。
玉澄若真有心认错,为何不在外面,让外面的人都看到他的诚心,不好过在门里面么。
这等算什么诚心。
玉公完全不屑,“你这种苦肉计就想拿捏我,呵!”
玉澄脸憋红了。
他重重地冲地上磕头:“父亲教训的是!”
说完当即转身冲了出去。
管家见状连忙跟着追出去,没一会儿果然看到玉澄就跪到了大门外。
他好歹也是这集贤坊有头有脸的名仕子弟,陡然这身打扮跪在府邸门口,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没一会儿,那些名仕子弟纷纷过来。
“临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何突然负荆请罪,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你不是刚立功吗?”
众人都有些不解。
玉澄明明刚救了公主,在金銮殿上还受今上嘉奖来着。
结果玉公一回来,他就立刻负荆请罪,难道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众人不由议论纷纷。
不过玉澄由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琅铮玉府的家丁侍从们也都不敢说话。
可怜了守门的守卫,只能在这里冒充雕像,生怕别人会询问。
很快,各家各户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不过各家家主们只是差人快些把自家吃瓜的儿子给领了回去。
很明显玉公在朝堂丢了面子,此时拿继子出气呢。
这些个倒霉孩子,没事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万一被玉公记恨,以后还不得喝一壶啊。
集贤坊官道没一会儿就被清空了,只剩玉澄孤孤零零地跪着。
偶尔路过的人也只是投予好奇的目光,没有人再上赶着过来询问。
不知不觉入夜了,管家与玉公汇报玉澄的情况。
玉公冷笑:“闯了那么大的祸这点苦肉计就想了事,世上有这么好的事情么。
上次已然犯过一次,这次还犯,既然记吃不记打那就好好吃吃苦头!”
玉公说的自然就是玉澄不经他同意便求公主让他入仕的事情。
而今,玉澄又是如此。
因为他好大喜功,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现在他仗着把公主找回,嘚瑟的跑到朝廷那边领功劳去了。
真真是脑子拎不清!
玉公恨铁不成钢,过继的终究是过继的,即便养在身边也没学到他的半点谋略!
玉公第一次后悔当初为何不再生一个,有个继承他脑子的亲骨肉也不至于以后要依托玉澄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既然玉澄用不上,那干脆放弃他过继个新的好了。
官家知道玉公的脾性,大发雷霆的他和不说话的他哪个更可怕,不了解的人都会认为是前者,实际上不说话的他才是真正的恐怖。
毕竟大发雷霆咒骂踢打一顿也就过去了,不说话那就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值得他说任何。
大郎君,危矣。
管家叹气,默默退了出去。
很快,玉澄在外面跪着的事情每个院落都知道了。
玉攸宁院落也是如此。
云昭不由唏嘘:“果然是能屈能伸啊!”
就说这士族豪门的公子哥不好当吧,平时玉澄那般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而今犯了事儿也要跟摇尾乞怜的小狗似的。
这种日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还不如面朝黄土背朝天,哪天死便算哪天。
好歹保留着自我。
第134章 试探口风
不过唏嘘归唏嘘,云昭倒也没傻乎乎的跑出去看。
当然她动不了,也没条件去看。
玉攸宁管束院落的下人,让他们都不要出去凑热闹,众人应诺。
此时府邸里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要规避大门口一隅,千万不要现在跑去惹眼。
毕竟大郎君就在外头跪着,若是让他发现谁敢来看他热闹,只怕会死的很难看。
可偏偏还是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人高挑颀长,身姿挺拔。
他吊儿郎当地提着钱袋子正准备出门,结果一到门口就看到了跪在正中间的玉澄。
裴彻挑眉,“哟,忙呢?”
“……”玉澄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
他最不想遇到的人,竟然出来了。
真是该死!
而且,这人故意占他便宜,是正正走向他。
那模样就像他在跪裴彻似的。
玉澄本就心烦,他不欲与裴彻纠缠,只是冷眸呵斥:“滚。”
“好咧。”裴彻也不多说,拍了拍玉澄的肩膀:“好好干!”
玉澄背着藤条呢!
裴彻这一拍肩膀,他只觉得原本就勒得生疼的肩膀此时更疼了。
然而此时他还在向父亲表忠心的时候,不能被旁的分了心!
玉澄只能咬牙恨恨地受了。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传入了玉公的耳里。
玉公略微皱眉:“晦瑾又出去了?”
“是,少郎君这些天……在府邸的时间比较少。”
“哼,临江备受煎熬,他倒是清闲。”
“毕竟这次差事少郎君没有担事……”
“怎么就没有担事,他看不出我的意图,还能看不见临江胡来么,他就该阻止临江而不是任由他胡作非为。”
“以大郎君的性格未必会听少郎君的。”
管家只是说了实情,但也因为这样,玉公更郁闷了。
当初他怎么就在诸多旁支的孩子里选了这么一个蠢货呢!
但凡他能像裴彻这样,虽然吊儿郎当但脑子是好使的,那也行啊!
旁支终究是旁支,骨子里的浅薄真真是矫不过来。
……
另一边,司贤第一次为今上办差,没出差池没生事端,算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开局。
他一时高兴便在秣陵酒肆大办庆功宴,半个建康城的百姓都来凑热闹了。
司贤是真高兴啊,一是为有生之年终于能够踏出建康城到外面见见世界。
二是为玉昆吃了个闷亏而雀跃。
“玉公与今上共分天下”的市井流言,他又会没听过。
百姓不在朝堂尚且知朝堂之事,深处朝堂的他就更不可能不清楚。
事实上,父亲的软弱远比市井说的更夸张,司贤自小便立志必定不能像父亲那般。
他一定要把司家的天下拿回来。
玉昆仗着自己辅佐父亲称帝有功,挟恩自重笼络朝堂,而父王明知他所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说只要玉昆不反,他强大些,自己也有保障。
父亲毕竟只是个闲散王爷,过惯了锦衣玉食富贵逍遥的日子,即便登基为帝,骨子里仍旧是那个没有大志的懦弱王爷。
而玉昆当初之所以辅佐父亲上位,估计也是看上他这一点。
司贤怒其不争,但有什么办法,自己羽翼未丰又没有实权,只能隐忍。
而今,玉昆威风八载终于吃亏,自己也熬到了能领差事的时候,司贤能不高兴么!
他一时忘形与民同乐多喝了几杯,回上头包厢时,脚步已然有些虚浮。
由于司贤经常光顾这里,有一层楼是司贤的私域,普通人根本无法上来。
但此时,他的包厢门外却立着一个人。
那人双手环胸一脸惬意,看起来像是刚到这似的。
司贤认出来人,酒意都清醒了。
“晦瑾……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与民同乐这么热闹,我怎么能不来。”
“可今天玉公不是才回来么?”
孟双都与他和盘托出了。
玉公这次失手,是因为他的继子出了问题,才让他抓住时机。
以玉昆的风格,回来之后还不得狠狠对峙领了任务的玉澄啊。
在他的认知里,尽管裴彻不是主谋,但是他也随军去了,自然也得一块受罚的。
谁知,裴彻却能溜达到这里来,可不叫人惊讶么。
再者,裴彻是玉公的义子,他的立场自然跟自己对立。
故而,司贤与裴彻也只是保持点头之交。
上次他之所以会冒头,不过是想探探云昭的底细罢了。
而今看到裴彻不请自来,司贤莫名地有些危机感。
他佯装喝醉,捂着头道:“今日,本殿下怕是喝多了,只怕不能再与晦瑾再喝……”
裴彻咧嘴笑了:“殿下,怎能如此伤在下的心呢,好歹在下对殿下仰慕已久!”
裴彻不由分说搂着司贤的肩膀,愣是把他推进了包厢。
司贤的暗卫想出手,但对方一没有动兵刃,二没有动武力,他们若出去便是再与玉府起冲突。
今上再三叮嘱,让他们护好太子绝不能与琅铮玉氏起冲突。
故而,此时守卫也只能按捺不动了。
司贤就这样被迫进了包间。
包间这里也有一桌美食佳肴,而且还有一副动过的碗筷。
裴彻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不是吧,我以为殿下只在下面宴请,没曾想包间里也准备了一份,难道真是为在下准备的?不过准备就准备了,怎么还先动筷了呢?”
“呃……我是……刚才饿了。”司贤尴尬地开口。
裴彻眯眼:“不是吧……殿下分明就是在这里……金屋藏娇。”
说着裴彻立刻站起来,甚至还做出到处扒拉的模样。
这动作吓到司贤,他连忙把裴彻给拉坐下。
“哪有什么金屋藏娇啊,父王知道还不打死我。”
说着他把裴彻给摁下。
“你不是说来找我吃酒吗,来来来,赶紧满上!”
裴彻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微笑,就这么看着司贤佯装此处无银。
听司贤东拉西扯一阵,裴彻这才不经意开口:“不知陛下可否去过汝南。”
“咳咳……”司贤先是被呛,接着惊愕地睁大眸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出城就是前些天到京口办差。
汝南那是什么地方啊,没去过。”
第135章 兄妹坦诚
司贤嘴上说着不了解不清楚,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慌乱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裴彻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了然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开口:“殿下可还记得之前在同一个房间,曾有黑衣人给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
“!!!”
司贤脸色一下凝重起来:“你,在说什么。”
“殿下,
宋云焦急担忧了大半天,见到宋婉儿平安无恙,总算是放下了心。
我总觉得董玲玲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义务也有责任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否则要是一直这么下去,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气氛缓和了一下,我也不开玩笑了,就很认真的跟阿翔说让他最近不要惹事,也不要招惹什么人,晚上更不要出去乱跑之类的。
凌寒将十二天秘境一行的经过说出,包括那神庙中被困的红毛怪物。
江州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一眼看到,眼睛都明亮了起来,恨不得粘在宋瓷儿的身上片刻也不离开,可惜他想尽了办法,都没有找到机会说上几句话。
她虽失去双目,可此刻被注入两股奇异力量的黑漆漆的眼眶中,反而比起具有双目时,可以更清晰的看到外界的一切。
此刻铜鼎的外界,大殿上众多武幻士们一声不吭的看的心惊不已。大部分人都觉得墨羽飞这次闯入铜鼎,危险指数实在是太大了。都觉得墨羽飞估计着很难活着出来了!不过,几乎所有人心底,都暗自佩服墨羽飞的勇气。
他不在开口应声,可能一来是觉得自己的窘态被我看见了心里不舒服,二来就是觉得我有些神神叨叨的,精神有些问题吧。
想想那时候,她对着一车队皇帝赐下来的东西,流着口水,眼睛发亮的,满心只想着怎么卖钱。
安承佑干吼了那么久,嘴里已经发干,拿着一瓶纯净水,灌进了嘴里,眼睛看着裴涩琪的舞蹈,满是赏心悦目之色。
“我叫张落叶,聂…姑娘,你不是与这客栈的妖魔鬼怪一路的吗”张落叶犹豫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61师各部都分布在朔县周围,接到命令后,连、营、团各级指挥人员都按时赶到。一个两万人的师,也就一百多个连,各连出一两人,再加上营、团两级指挥人员,总共到场的近四百人。
而在这三年里,平凡为二十位主神级的大将一人制造了一把逆天级神器,甚至连杨戬的戟也被回复炉中进行了神蕴加工,较之前的威大又大了千倍,而使得现在杨戬能够最多可以使用五成多的神力。
“哪里打炮这附近有敌人的炮兵阵地”后宫淳如惊弓之鸟般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声惊问道。
阿难嘻笑着抬手将科拉收进戒指,她才想拿出早准备好的酒菜,却突忽轻轻“咦”了一声,接着便全力放出灵识,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利爪”基地内也是使用联邦通用语,还有不少的同声翻译器,就算没有也容易造,无非是台微形光脑加套固化的翻译系统,再增加个无线耳机而已。
不着急,因为德怀恩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总之一定要赢下比赛。
朴善珠没有再阻止安承佑,示意他走进录音间。安承佑走进录音间,带上耳麦,做了一个准备就绪的动作后,一阵舒缓的音乐前奏开始。
第136章 敞亮的男人
初来乍到的时候,父亲可是受过很多士族气的。
譬如逢年过节,按理说应该是各家士族前来王爷家拜蔼。
可事实上,却是父亲带着他登门给玉昆问候。
再譬如,朝廷有任何大事小情,帖子也不是先到王爷府,而是到玉昆的府邸。
总而言之,司贤从小就知道玉昆并不好相与,甚至因为他有名仕之声,又在晟
本想叫他躲开,可是我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发的黑色景容被打中。而他竟然毫不在意,身上冒着烟却仍是在暴打那个男的,直将他的脸都给抓烂了。
“那需要你有这个本事。”景容伸手拉着我,我觉得他是在慌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几天在江氏,他会有意无意的脱离轮椅起来走上几步,期间有不少江氏员工见过,关于他双腿好的事情已在江氏传开,因为他在背后操作,事情并未见报或新闻,但是已足够让心怀不轨的人,提前展开行动了。
没想到在这四年中,他不在的日子里,他的络儿就已经被又一个男人趁虚而入了。
陆彦淼要挑战陆羽目的很明确,一是他不服,想要证明自己强过陆羽,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想得到凤血铠,只要激怒陆羽,让其出手,就算陆彦淼输了,那也就是丢了一些脸面而已,算不得大损失。
凌珖绕过镜子,隐隐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尽管时隔多年,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个孩子的神态,从容优雅中永远潜藏着一股子狠劲和叛逆。
沈墨东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来,发给沈墨北,沈墨北又将号码发给了董助理。
这些人正说着。又是几道遁光从天空中落了下来。这些人,正是林铭初来封魔岭击杀的六个真武大世界弟子。
可是走了很多地方就是不见他,于是打电话给肖清新他那边也没有结果。
冷苒蹙起眉头,谁在说话,这个声音不似龙清绝的低沉性感,很有飘逸清越的味道。
夏风不敢说自己现在是万人敌,但是百人敌,他却是有着极强的信心的。
听着张霆如此义正言辞的喝斥,有不少有相同经历的散仙不禁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们大多是受过西王母恩惠的。或者是在这个世上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敌人,才躲到了西昆仑来。
张宵所说的寨子,正是抱犊崮上的白马寨。当年寨子被罗刹堡强人洗劫,寨中张氏一族死伤惨重。后来幸得太史昆所助,张氏族人才能够得以报仇雪恨。
“好久没有在私人泳池里面游泳了。”胡婉玉看着下面的泳池开心无比,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经意间走露的春光,或许说,因为是夏风在看,所以她根本没有在意。
作为保管公费的人员,如果把钱弄丢了,赔偿损失那是肯定的,万一造成影响,严重一点还会被公司解雇。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收拾了一下房间,我从酒店的厨房拿回来了一些食物,碰上门后问坐在沙发上休息的三位。
曹子诺淡然开口,他此行上山不过是看一下那昆仑镜在不在,却不打算取走昆仑镜,饕餮乃是上古凶兽,曹子诺却不觉得自己现在有战胜那玩意的实力。
我说话的时候,看到了太太欲言而止的摸样,显然是想要反驳我,但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反驳我。
凭借着她那如妖一般的心智,想要在这个大陆上风声鹤起,也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
第137章 他最有可能带我们回故土
司贤被裴彻这么一说,也索性不装了。
他破罐子破摔地靠到椅背上,一脸认真地开口:“我与他相识于入赘之前,我们惺惺相惜互为知己,仅此而已。”
“事实上他入赘也并非我安排,而是玉昆为解决谢氏提出的寒门入仕麻烦。
云樾会入赘在我预料之外,而后他看破了卢远的身份,在卢远出不来的情况下想替代卢
当先两人,却是身怀六甲的象州王世子妃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
几番角逐,一些财力窘迫的竞争者只能黯然退场,只剩下2号、5号、7号包厢还在僵持不下。
跟着阿城一起来的村民叫做徐广,今年四十有二,因外出打工赚了些钱,所以三年前回乡发展,为了便利村民,出资修建了后山的山道。
他没给出准话,但却是句实话。相比之下,微浓更愿意聂星痕做出这样的保证,因为她知道他的承诺如山,既然说到,就一定会尽力。
未羽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进电梯,眼中变的微微失神,怔怔的看着天梯上那跳动的楼层数字。
一旁的饭冢瞪大着眼睛一脸无辜,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正想着老板是在胡说什么呢,自己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吗
龙笑风直接被炸的倒飞出去,一头砸在了房间的墙壁之上,再度失去意识,砸晕了过去。
大个子还要再冲过来,王志鹏伸手示意那家伙不要再冲过来。王志鹏微微一笑,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我。
“你干嘛拦着我。打不过也得打。我最受不了这样的侮辱。第一时间更新”冷蔓言铿锵的喝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做到。”陆诗羽低声嘀咕,脸上充满了委糜的神情。
我们正说着一阵铃铛声响起,远处走来几个道士,一身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幡子,手里的铃铛摇晃着,如今的社会像这样专业的道士不多见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自己坐在沙发上面,心里都是刚刚眼前那副照片。
瞬间,我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住一般,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开始疯狂的在心中荡漾。
我看着威武,没有立即回答雨菡,因为我能肯定,威武就是几日前吐蕃使节进献给父皇,父皇又赐给太子的那只白色獒犬。
玩了一会,大概是腻了,才一寸一寸的冲遍我的身体,同时手用力的在我那些部位上使劲的掐捏,他咬着牙的样子好凶。
“应该没问题。嘿嘿!忘了跟你说了,市里医院的院长我是亲姨妈!”凌静笑着说道。
不过一路行来,令得罗昊失望的是,并没有找到有关雷切石的线索。
月依全程保持着懵逼的状态,就算她再怎么天然呆,亲眼目睹了三色姐妹的各种骚操作,也应该知道,这三个姐妹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璟娘一边为他宽衣,一边告诉他,这个消息是从叶应及那里过来的,来人多半昨日就进了城。
娜拉美疑惑的地方越来越多,看不透楚风隐藏着什么底牌。突然,她一双冷厉的眼眸,一闪锋利的寒芒,好像斩掉了所有疑惑与杂念,只有一个最纯粹的念头。
“你说呢”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年轻人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
话说丫整个巨魔都被压成肉酱了,能有这两件能用的装备就不错了,应该知足了。
“成,谨遵夫人懿旨。”吴宸轩也无奈,谁让自己的枪法出神入化,一炮中的,现在对着怀孕的老婆只好言听计从,签下卖?国条约无数。
第138章 最后的机会
“慕白,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强求,收手吧。”霍恩海姆的熨帖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这个最终之地的那些炎热的岩浆火光,映射出诡异的黑色。
张龙有时候在想,这满街忙忙碌碌的人,到底在干啥呢真的很有意义
这装备是张龙刚刚在外面买回来的,除了诺婉儿给的一百块外,张龙又把尚孤手里仅有的五十多块花了个精光,吃了顿饭,又给诺婉儿带了点吃的,另外买了两个花裤衩两件背心,还两双拖鞋外,其余的全部买了烟。
吴凡的话说完,梁少还没有什么表示,林诗诗和林蔓就对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年翌琛的头凑近她的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可这样让苏弥完全僵住了身体,拿着包的手死死的攥紧包带。
化着浓妆的韩兰芝眼神带着一股凌厉,瞪着苏弥,但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韩公子。”背后传来的呼唤清冷中带了倔强,韩子墨回头,见是跟着梁家公子一起来的少年,记得,是卫家的嫡长子
“你可以去问四爷。”苏弥觉的她现在没有时间跟阿作在这儿谈这些无聊的事,话落,转身就走。
金日斜照,又从四周的银白建筑上反射下来,将黑色的地面映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而空气里更是无处不在地充斥着金光。
这位可是当今皇贵妃的亲弟弟,因为皇贵妃得宠,被封为了义恩公府,整个家族的人都顺势就鸡犬升天了,在这京城的名声可是比之皇后的本家荣伯公府还要响亮一些的。
“好,那就我来开车。”秦奋下车,走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车便飞驰了起来。
秦奋在路上走着,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像刚刚那种村民再盯着他,秦奋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到了二奋给自己的,生命特征最近的地方了。
琼州各地的经销商主动上门求合作,为了取得当地市场的代理权,虽然还没有签订合同,就已经预付了押金和部分货款。
“徒儿,如今也到了你下山的时候,去实现你的理想,征服整个天下吧。”陈凡笑了笑道。
“咦,那股邪气怎么不见了”就在此时,我心中忽然有些疑惑起来,刚才明明感应到了邪气存在的现在却感应不到了。
允国华也是愣了愣,随后也是点了点头,七班的德行他也是知道的,但是并不理会。这帮人都是顶尖家庭的人,不管怎么样都没事儿,他也习惯了。
存到最后,几十个旅行袋,不得不垒起来摆放,否则大客户室里已无处落脚。
毒虫有神力护体,剑气无法伤害它们,这样的话,怎么能击败卡隆
至于,街机所用的40英寸屏幕,则是在不影响27、32英寸电视机屏幕生产,稍微留下了一些余量给了街机,以及其他的部门。
山顶东侧有一处观战台,面积并不大,能够有资格现在这里的人,都是来自倭国武道界的大世家,要么就是达官贵族,上流社会,或者倭国政府人士,他们所在的位置,自然能够轻松看到山顶上发生的一切。
当初叶婉冰靠着秦扬给她的一些资源,拉拢了一些资质一般的散修,组成了初始玄天盟。
客厅到门口有一个窄窄的过廊,许倩虽然打开了房门,却是堵在门口,陈俊和丁茹坐的位置,看不清楚门口的情况。
听到这句话,叶子轩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的看向周围的柳梦凝等人。
“唐师傅,你现在有空吗柯老板公司总部这里,出大事了!”庄老果然是急了,语气已经有点烦躁的感觉,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静。
宁宁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她软软的坐倒在地,双手紧紧抱着头不肯再抬起头来,浴巾散开了她也不知道。
她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口咬死叶子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尔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电视,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脸。
就连李启也微微一笑,他没想到这个邓百川说话倒是很会借势。至于全冠清,全程不发一言跟在李启后面,默默观察一切。
木兰抬头看了看这座宅子的院墙高度,感觉还在她的能力范围之类。
黄瀚几个经常去看看邱老师,所以邱老师见到来了这么多孩子一点点也不奇怪,只可惜家里的凳子、椅子不够。
他们自以为是正义的,但是有时候为了猎杀海贼又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否决自己的正义。
龙展颜并没有否认龙展颜感觉得到她似乎是很讨厌自己的样子,却又极力的忍耐着。自己也曾经没有见过她。
第139章 识破身份
关于洗漱的问题,云昭即便是行动不方便的时候也不想借玉攸宁之手,更别说此时已经基本行动自如。
对此,玉攸宁不置可否,她不觉得伺候云昭疲惫,但云昭坚持,她也只能尊重。
事实上,云昭除了不想麻烦玉攸宁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担心府邸的仆婢们会碎嘴子。
毕竟玉攸宁这些天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什么都不假人手就算了,甚至还为她去牢大夫那里学医。
公主安排过来的眼线隔三差五就会跑到宋掌事面前告状,她们也清楚。
只怕次数多了,宋掌事又该来兴师问罪了。
之前她只是惹哭了玉攸宁宋掌事都会来罚她跪祠堂,更别说她还将玉攸宁当仆婢使唤。
云昭以为自己已经够细致,谁知房门还是被拍响了。
此时她刚刚打湿身子,若是外面的人将门推开,她将万劫不复。
云昭连忙起身抓衣服,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她只是在脑子里闪现了宋掌事的画面,宋掌事本尊就来了!
眼看门要被推开,玉攸宁的声音适时响起。
“宋掌事,你做什么!”
杀气腾腾差遣仆婢拍门的宋掌事慢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慌乱的玉攸宁。
“回禀女郎,老奴奉公主之命来提纸婿郎过去问话。”
“提?他犯了什么事儿?”玉攸宁挑眉。
宋掌事勾唇:“犯了什么事儿,就要由纸婿郎自己交代了,老奴只是奉命办事,还请女郎不要拖延时间。”
“笑话!他这些天一直在院落待着,哪儿都不曾去,他犯了何事!!!”
“把门撞开!”宋掌事不再跟他掰扯,命令身边的仆妇继续撞门。
玉攸宁眼疾手快横身到了门前,她不卑不亢冷眼睥睨众人。
“这里好歹也是我的院子,我的夫君虽是赘婿但也是男宾,他此时在里间洗漱,宋掌事这般强行破门,不好吧?”
“老身从小伺候女郎,也算半个长辈,在老身眼里女郎和郎君都是一手带大的孩子,难道女郎还担心老身占了郎君便宜不成!”
“那也不行!”玉攸宁皱眉:“我……我的夫君,不能让旁人看了去!”
她这话本是为了找借口,但直白露骨也是真,宋掌事听得格外刺耳。
“放肆!女郎跟这寒门竖子待得久了,世家闺女的规矩都忘了么!这般市井争风吃醋之话也是你挂嘴边的?
来人,把女郎带去房间思过!”
“谁敢!”玉攸宁冷冷瞪她们。
“女郎,你怕是真的忘了玉府的规矩。”宋掌事眸光森冷:“把她拉走!”
眼看宋掌事身后的仆妇要上前,玉攸宁当即从头上拔下发钗,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时放到了脖子上。
“你们敢,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女郎,莫要冲动。”
一众奴仆见状,连忙后退。
虽然女郎不受宠,但到底占着嫡出名头,若她真伤了自己,他们可不就成为逼迫之人了么。
如今府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们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这些仆妇不敢动手,可不代表宋掌事就能善罢甘休。
她冷冷地看着玉攸宁那准备自戕的姿势:“女郎真是越发没分寸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自戕便是不孝!”
玉攸宁笑了:“反正父亲母都不在意,这世上唯有夫君待我好,我若不护着他,要这身体又何用。”
“女郎又怎知老身便是会伤害他!老身是受公主之命特来找云书郎过去问话!”
“既然是问话,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到强闯的地步!宋掌事这般分明是缉拿要犯的架势,我夫君为救人受伤,至今卧于床榻不能下床,他非但没有受到该有的感谢,现在还要沦落到成为要犯,你让我如何能忍!”
玉攸宁丝毫不让。
该说不说,平日里的玉攸宁对峙宋掌事,哪怕是一个回合也打不了。
可现在,她都能跟宋掌事有来有回打个难舍难分,简直就是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个人。
公主之前带玉攸宁到别院,同去的只有宋掌事和心雨姑姑,大多数人都在琅铮玉府并不太知道玉攸宁的情况。
再加上这些日子玉攸宁深居简出,除了去牢大夫那里便是一直回院落,根本不与人起冲突。
仆妇们以为玉攸宁仍旧是以前那般。
谁曾想今日她大战宋掌事,简直让人……震惊。
就在这时候,玉攸宁身后的门开了。
重新梳理好的云昭出现。
房间水气氤氲,俨然刚洗漱过。
云昭不卑不亢地冲宋掌事行礼:“奴方才在洗漱,未知宋掌事来寻,耽误宋掌事之处还请宋掌事见谅。”
宋掌事注意力从玉攸宁转到云昭,还自上而下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颇含深意。
云昭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不过此时云昭也只能硬着头皮与她应对:“不知公主找奴有何事?”
“去了就知道了。”宋掌事看向身后的人:“把云书郎带走。”
“是!”众人回神,再次上前。
云樾不是玉攸宁,众人自然就没了顾忌。
玉攸宁还想再挣扎,云昭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夫人休要再争,在下行得端做得正相信公主不会为难的。”
“可……”
“没事,在下去去就回。”
云昭自己把轮椅推了出去。
那些仆妇松一口气,连忙把云昭给退走。
玉攸宁见状也想跟上。
宋掌事却伸手拦住:“女郎,止步。”
“什么意思?”玉攸宁再次皱眉,“这可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他的安危跟着他去有何不对!”
“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来人,把女郎送回房间,闭门思过!”
这回众人没有犹豫,立刻把玉攸宁送回房间。
玉攸宁还想挣扎,云昭回头:“女郎莫要担心,在下很快就回来,女郎是在下坚强的后盾,女郎安,在下就心安。”
云昭的话看似在劝阻玉攸宁,实则也在跟她打暗号。
本来玉攸宁还在挣扎想跟去救人,听到云昭说的“后盾”,陡然就清醒了。
第140章 真假云樾
云昭说的对,她不该这般自乱阵脚!!!
母亲突然把云昭带走,必定有事发生,假如她跟去,无非就是多困一个人。
她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
云昭说的后盾,实则也并非单指她,而是指兄长裴彻!
若母亲真的把云昭软禁了,也只有裴彻才有办法救她了。
想通了以后,玉攸宁不再拍门,而是把涛儿给唤了进来。
“去找少郎君,告诉他这边的情况,另外再去母亲院落探一探风。”
“是!”
“小心些。”
“女郎放心。”
涛儿福身,找借口出去了。
……
此时公主正在厅堂喝茶,她的身后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嬷嬷。
徐嬷嬷满脸都是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但眼神却透着犀利,她与常年待在宅院的宋掌事举手投足均是世家大族的风范不同,徐嬷嬷体格比较壮实,眼底全是江湖味,明显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不一会儿,宋掌事带着云昭回来了。
公主当即抬起眸子,看向云昭的神情和宋掌事一样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这种感觉让云昭浑身不舒服,她按捺心中不安,按规矩见礼。
“奴参见公主。”
公主淡淡地看向坐轮椅之人:“平日里倒是本公主看走眼了,这世上还真是有雌雄莫辨之人啊。
我当替父从军只是话本里的故事,谁知当今还有比替父从军更为让人感动的,替兄为赘。”
“奴惶恐,不知公主所言何意。”
“呵。”华彰公主慢悠悠地举起了茶杯:“汝南寒门云氏……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一声颍川云氏?”
“!!!”云昭感觉晴天霹雳。
“所谓的汝南寒门云氏,五年前不过是辗转流落于各地的荒民,直至在汝南遇到旧仆,由昔年旧仆收留才在汝南落脚,是也不是?”
“是……”云昭脸色苍白。
“无独有偶,七年前黑石河炸毁堤坝的罪魁祸首漕运使云庸,自他死后,家人被贬为庶民流落在外。
也不知这个云氏和那个云氏是不是一个云氏。”
“更巧的是,这两个云氏都有一对孪生龙凤胎后人。”
公主点到为止,慢悠悠地看向堂下轮椅之人。
“我说的可有半分出入?”
云昭敛眸没有说话。
“哦,不对,还有一事。”华彰公主眼眸婉转流盼,阴恻恻的充满杀机。
“早前琅铮玉府纸婿郎无故消失,宋掌事便派人到汝南寻找,而后果然找到了私自归宁的纸婿郎。
但奇怪的是随着纸婿郎归府,汝南云氏的小女郎也不见了。
不知,这其中又是什么缘由。”
云昭袖子里的手握得紧紧的,总算知道宋掌事为何杀气腾腾不管不顾地提拿她。
敢情,华彰公主也派人去汝南查探了。
只是不知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才会引得华彰公主去查自己。
说来也是她大意了,既然入了局便早该将汝南的一切打点好,而非这般屡次三番让人抓住把柄。
只是以公主的风格,若真纠到她的错处,应该直接把她仗杀才对。
而今她却只是提自己来问话,想来应该是还有所图。
云昭心思千回百转,最后视死如归开口:“公主,奴只能认一半。”
但凡云昭抵死不认或者磕头认罪,华彰公主都会看不上她。
而今,云昭说认一半,还真引起了华彰公主的兴趣。
“一半,何来一半?”
云昭顺势滑落下地半跪叩首:“家父确实是昔日黑石河漕运使云庸!但奴可以发誓入赘玉府绝无谋害玉府之心。
当年,奴不知朝堂水深,一心想求入仕为父正名。
可惜奴的身份注定碰壁,奴正寻求出路时陡然看到对天下寒士开放的清谈宴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参加,还拔得了头筹。
奴不知魁首对于世家子弟而言是康庄大道,对于寒门来说却是催命符。
幸亏玉公出手将奴招为赘婿,为今上解忧解也保住了奴的性命。
若没有入赘,只怕奴早已身死。
故而奴绝没有害人之心。”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那你为何不在入赘后坦诚自己的身世!!”
“彼时奴被架在火上炙烤,只能应下这桩婚事,也曾想过与玉公、主母坦诚。奈何府邸规矩森严,奴实在找不到适合的时机。
再者,这几年奴也清醒了,颍川云氏已在七年前消失,而今有的便只是汝南寒门云氏,即便是为了家人,为了女郎,奴也只能当汝南寒门云氏。
若非公主今日问起,奴是准备一辈子不再提身世的。
不信,公主可以查,奴自来到玉府后并未与家人有过半分联络,奴是想与过去断个干净的。”
“好,即便这是你隐瞒身世的缘由,那我问你,你是云樾,还是云昭!”
早在公主开第一句“世上果真有雌雄莫辨之人”云昭就已经猜到公主知道她的秘密了。
不过云昭是抵死,不能认的。
即便公主已经笃定,她也不能说是。
“奴自是云樾不假。”云昭硬着头皮回答。
“好,既然如此,宋掌事带她去验明正身!若她是女子,便直接拖出去杀了!”
“是!”宋掌事没有犹豫,当即让仆妇把她拖到旁边暗房。
云昭一路求饶,奈何她的腿脚不方便,两个老仆妇力气忒大一会儿就把她揪到暗房里去了。
此时云昭脑子也在疯狂运转该如何应对。
“进去!”两名老仆妇扔沙包似的,一把将她扔进暗房。
云昭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一摔有种伤口又破裂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闷哼了一声。
但云昭的手却暗暗放到胸口,已然准备掏系弓弩。
此时,也只能先把老仆妇解决再说。
总之女子的身份绝不能认,否则兄长就真要被落实逃奴赘婿的名头了。
毕竟关于身世,即便是琅铮玉氏子弟,前朝中也多有戴罪之人。
更别说三国鼎立之时,多的是祖上有悖而隐瞒身世投身入仕的。
故而,即便颍川云氏的身份被拆穿,顶多只是被驱逐,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所以当初玉公派人去调查兄长底细,倒也没有太在意。
第141章 及时的出现
寒门祖上有获罪之人再正常不过,但成为逃奴就不一样了,非但本人会被缉拿,就连家人也会被连坐。
无论是为了兄长还是祖母,她都不能认。
云昭起了杀心。
谁知,她还没动手,暗房的灯烛先灭了。
下一瞬,云昭感觉面前有劲风,她下意识想躲,但那人先发制人,一手捂她的嘴,另一手提她的腰,就跟拎小鸡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给提溜到了房间的角落。
云昭心下大骇,但下一秒就闻到了熟悉的青草香,云昭心神一松,是裴彻赶到了!
云昭不由激动,玉攸宁果然听懂了她的提示,把裴彻给找来了,这下有救了!!!
云昭欣喜的时候,跟进来的俩仆妇不淡定了。
“该死的,灯怎么黑了。”
“掌灯再说。”
方才她们看得分明,应该是把赘婿推进来时,他摔倒带出的风把屋内的灯烛给煽灭了。
两名仆妇没有丝毫怀疑,摸索着往桌面去。
结果还没到灯烛前,灭掉的灯烛再次亮了。
此时,那赘婿已然坐在了圆桌边,正是他点的灯。
更为离谱的是,方才他还穿得一身完整,而今只剩一身里衣,头发不知何时也散了开来。
该说不说,他的动作还真快得让人错愕。
“奴已自己脱了衣衫,不必劳烦两位嬷嬷费心了。”
云樾淡淡开口。
两名老仆妇互看一眼,房间紧闭,窗户也紧闭,而且这里就他一人,应该作不了妖。
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来回打量云樾,又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们不由得哼了一声:“早这么识趣不就好了,方才这般挣扎又是何苦!”
尽管她们力气大,但要拖一个死犟着不动的人也很费心费力气的好么。
两人骂骂咧咧上前,一把将云樾的衣服解开,胸膛平整,肌理分明,确实是男子无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嬷嬷可还要继续检查?”
云樾说着,慢悠悠地把手放到了裤头。
嬷嬷敛眸:“不用了。”
“快把衣服穿回去吧。”
云樾拱手,“还请两位嬷嬷回避,奴整理好衣冠便出来。”
嬷嬷冷笑:“都什么时候了,云书郎还讲究这些呢。”
“不过是穿个衣服,还讲究上了,云书郎未免可笑。”
“云樾是赘婿,岂能让公主身边嬷嬷伺候,若是传出去,别人当如何看。
云樾自知身份低微,不足配让嬷嬷伺候矣。”
俩嬷嬷本以为云樾是又要拿乔,但听他这么一说,瞬间就舒畅了。
算这纸婿郎有些眼力见,也是有些手段的,难怪能把女郎哄的团团转。
两名嬷嬷暗暗呸了一声,出去了。
直至这时候,裴彻捂住云昭的手才松开。
云昭激动地推开裴彻冲向坐着的那人。
不过她忘了自己也是个腿脚不利索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是裴彻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来,这才免了稀里哗啦的响动。
云昭也知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只能眼神示意感谢,而后继续快马加鞭到兄长身边。
自从三年前兄长入赘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兄长。
而后更是经历了兄长失踪。
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兄长,云昭有千千万万句话想跟他说。
但此时公主就在外头,他们没办法交流。
云昭含泪看着云樾,云樾则含笑看着她。
兄妹俩无声地对视了一阵,还是裴彻看不下去,用气声催促:“别看了,外面人还等着。”
兄妹俩回神,而后云昭开始整理衣服,制造出衣料摩挲的声音。
桌边的云月份也点了茶水,在桌面写字。
祖母已安顿好,她们在诈你。
几个字让云昭迅速分析出情况来。
兄长所谓的诈,定然是指她女儿身了。
毕竟如果公主已经笃定的事情,譬如他们是颍川庾氏,压根就不会再在这上面盘查什么。
她会让仆妇验明正身,不就是因为不确定么!
她就说公主身边怎么会有个风尘仆仆的陌生老妇人。
敢情就是这个人去查她的底细,还带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好在兄长来的及时。
很快云昭就想明白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服重新出去了。
此时的兄长不宜与她交换。
毕竟兄长无法穿上她这身改良过的衣服。
他若大喇喇地出去,公主定然会看出不同。
在这昏暗的地方还好,若是云樾就这么大喇喇地出去,公主定然会看出不同。
当然,即便兄长就这么穿着中衣出去也不行,毕竟暗房这里灯光昏暗,坐着的兄长能忽悠住这些仆妇,却未必能骗的过公主。
他们的身量到底是不一样的,没有比对尚且分不出来,但刚才云昭已经出现过,现在换云樾,定然会被看出。
虽然云昭不知道裴彻是如何把兄长弄进来的,但兄长的出现确实如同及时雨,救了她。
而现在是她该发力的时候了。
云昭的脚步格外的坚定。
彼时,给她验过身的嬷嬷正跟公主小声说着什么。
只见那个风尘仆仆的徐嬷嬷在听清仆妇验明结果后,大惊失色当即跪下。
“公主,绝不肯能!这人分明就是假扮云樾的云家女郎!!!”
云昭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这位嬷嬷非要指鹿为马,说在下是女儿身,是何居心!
在下与女郎日日共寝,她难道分不出我是男是女?
再者,方才两位嬷嬷才帮在下验明过正身的,你说在下是女儿身,难道这两位嬷嬷都在说假话不成?”
两名嬷嬷一听变了脸色,她们立刻跪下叩首:“公主明鉴,老奴方才确实亲眼亲手验证了,云书郎……确实是男儿身!”
“没错,如假包换千真万确!如有任何欺瞒,老奴愿受雷劈,全家横死!”
这誓言毒得不能再毒了。
公主身边的仆妇也都随着公主信奉佛教。
她们比谁都相信因果报应,重誓更是不敢随意乱发。
云昭拱火:“两位嬷嬷敢为她们的查验结果立如此重誓,这位嬷嬷,你敢么!”
此时,公主冰冷的目光也扫向了她。
“徐嬷嬷,到底怎么回事。”
第142章 我还不能走
面对公主的威压,徐嬷嬷冷汗岑岑,终于忍不住匍匐跪下磕头。
“老奴知错,老奴不该胡言乱语!!”
“到底怎么回事!”华彰公主拍案!
“事实上……上次云书郎归宁,宋掌事带部曲拿人后,云氏一家就搬走了……奴并未能见着云氏,一切只是根据邻居的口述推断……”
“凭空的推断,也能拿来当结果?”宋掌事忍不住呵斥:“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公主的差事也敢这般敷衍!”
“公主明鉴,老奴……老奴……虽然只是揣测,但错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早前公主让她去寻颍川云氏后人。
她先是去颍川又去了黑水河,甚至还辗转到了浔阳。
奔波的这半个月老命都快没了,终于打听到了些许颍川云氏后人的下落。
有人曾在汝南看见过他们。
于是徐嬷嬷便追着来了。
谁知查来查去,颍川云氏竟然就是汝南寒门云氏,纸婿郎的旧家!!!
这消息让嬷嬷心惊。
不过等她抵达寒门云氏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嬷嬷当即询问左邻右里,通过种种细节,推敲出了一个真相。
自从云樾入赘以后,寒门云氏便一直由云氏小女郎养家。
一个多月前,琅铮玉氏突然而至,打破了云家的平衡。
宋掌事气势汹汹捉拿私逃赘婿,非但拆了寒门云氏的破房子,还把纸婿郎的祖母云虞氏打伤,更以三日之期为由,若云樾不主动出现,他们就会把云虞氏带回建康提审。
三日后,云樾果真出现,宋掌事这才放了云虞氏,带着云樾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听起来一切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毛病。
但邻居却说他们并未看到云樾归宁,至少无人知道云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故而云樾突然出现的时候,大伙都吓了一跳。
更为离奇的是自从琅铮玉氏来把云樾带走以后,云氏小女郎也不见了。
虽然说云氏小女郎在女红坊做活隔三差五才会回来一趟,起初众人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直至前不久,云虞氏带着老忠仆一家搬迁,那云氏小女郎都未见身影大伙才觉得纳闷。
不过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儿,他们也不好置喙什么,过了也就过了。
而今,徐嬷嬷问起,他们才嘀咕两句。
嬷嬷听得心惊,脑子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云樾真的私逃了。
而这个出现在汝南的“赘婿”,不过是替身。
他并非真的赘婿云樾,而是云樾龙凤胎妹子,云氏小女郎!
想到这个可能,嬷嬷再也坐不住,立刻快马加鞭回来禀告公主。
“老奴真的以为这就是真相!老奴有罪!!!”嬷嬷说着连连磕头:“老奴不该在没有确定时妄下断言,甚至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奴不够谨慎,请公主责罚!”
“拖出去,二十大板。”公主淡淡地开口。
“多谢公主开恩!”徐嬷嬷涕泪恒流。
事实上,二十大板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已经是要命的责罚。
但公主到底没有直接杀了她,已然是天大的恩宠,此时她也只能磕头感激。
随着徐嬷嬷被拖走,云昭当即叩首:
“公主英明!”
公主静静地望着云昭,眉眼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云昭不敢托大,只能让自己尽量稳住,只要她不露出破绽,想来公主也不会再为难。
大约过了一盏茶之久,公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有人,都退下。”
所有人,也就包含了宋掌事。
宋掌事先是一愣,最终什么也没说,福身离开,只是看云昭的时候,眼神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云昭寻思着是不是该跟着退下。
结果她才一动,华彰公主便开口:“我叫你动了么?”
“……”云昭霎时老老实实继续跪着。
很快,房间只剩她们两人,云昭这才拱手询问。
“不知公主……还有何吩咐……”
“你说你当年来建康是想入仕为父亲正名?”
云昭一愣,没想到公主的话题转得如此之快,竟然又绕回她的身世去了。
她以为公主并不在意自己乃罪臣之后,公主在意的只是兄长有无私逃,自己是否为女儿身而已。
但现在看来,前者只不过是她做决断的前提。
假若她女儿身被揭穿,李代桃僵被坐实,那么公主就不会有后面的对谈。
所以,今日堂上的一切盘问,都只是为了现在。
此时才算正式进入正题么?
云昭不知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捏把冷汗。
也不知公主突然提起这茬又是什么意思?
若说公主有多在意赘婿的出身,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黑石河漕运使,说白了就是九品芝麻官,对于他们而言如同蜉蝣蝼蚁。
他们又怎么会在意蜉蝣蝼蚁做了什么。
再者,如今这叫得上名号的百年世家又有多少世家里没有出过奸人。
若真揪着不放,朝堂上的这些世家一个也不配站于殿前。
云昭拿捏不准公主问这话的深意,只能中规中矩回答:“之前是奴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还请公主莫要放心上。”
“我只问是或不是。”公主幽幽地盯着他:“云樾,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唯一在意的是你的真实想法。
眼下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为我做事。
但我只要对我忠诚的人,这种忠诚不仅是命还得是你所有的思想。”
“你既然能当这清谈魁首还能入虎穴救我们,说明你有些手段,想必你也看明白我和玉昆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如果站我这边,我会帮你实现你你所渴求。”
云昭眸光闪烁,不敢轻易答复。
华彰公主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从手中拿出一样东西。
“我手中有一份密信,想必你会很有兴趣,它也必定会把困扰你们颍川云氏多年的问题解开,更为重要的是,这世上只有我会给你这东西,靠玉昆,不可能。”
华彰公主手里的是一封密信。
“这东西,对我来说是无用之物,但对你来说或许是一偿宿愿的东西。”
? ?最近几章正好涉及到一个剧情的小高潮,但是写的有点粗糙了,所以回头删了很多,我会尽快把它修顺的,还请大家见谅啊。
第143章 夫妻之绊
“!!!”
云昭的头霎时抬起来。
只见公主手中拿着一封信,里面写着什么不知道,但信封上有日期,云昭只看到了“晟朝丁亥年”五个字。
晟朝丁亥年……也就是父亲身死那一年。
他们兄妹一直相信父亲之死必有隐情,只是黑水河早已沦为汪洋,一切都无从查证。
云昭有预感,父亲的事情,也许真的有转机了!
此时,哪怕是陷阱,她也只能冲!
云昭没有再犹豫,当即重重磕头。
“公主说的没错,奴心中确实藏着冤屈,也确实想着有朝一日能为父正名!若公主能为奴促成此事,奴愿意听公主差遣!!!”
公主满意:“很好,我就喜欢坦诚的,。”
她随手把信丢了下去。
云昭跪步上前,将信捡起。
云昭一目十行快速阅览,而后吃惊地望着公主。
“这是……”
“你不是要为父正名么,这就是当年的真相。”
“公主为何会帮在下?”
云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了脚。
原来当年父亲炸毁黑石河真的有隐情!!!
只是这封信的可信度有多少?
“能给你的,自然就是真的。”
云昭眸光闪烁,一时间不知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把这种重要的信件交给她,要知道这信件一旦曝光,别说玉昆整个琅铮玉氏都不好受。
云昭的迟疑落在公主眼里便成了质疑。
质疑她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早说出来。
华彰公主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不用这么看着我,且不说当时我们自顾不暇,即便知道了又如何。
于皇家而言,当时的诉求便是得到士族的支持,至于小小漕运使,他的死活根本无人在意。”
“既然这样,公主今日又为把这封信拿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我拿出来自然有我的理由。”
云昭木然地点头:“公主想要奴做什么?”
“我想让你做自己。”
“?”
“你不是想为父正名么,现在我把证据给你找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公主笑得坦然。
云昭彻底明白了,敢情华彰公主是想借自己的手给玉昆添麻烦。
即便自己不能整垮玉昆,也能让他过几天不舒心的日子。
说来说去,仍旧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斗法。
“我不会管你要做什么,甚至还会帮你隐瞒你的祖上,前提是你得做的漂亮。”
华彰公主此时就像是刚邀约了戏班,饶有兴味地等着好戏开场。
“公主不怕奴把琅铮玉氏整垮么,届时影响公主该怎么办?”
“呵!”华彰公主忍不住笑了:“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我倒是高兴还来不及,我虽然已经出嫁,但我仍是宗室女,他玉昆倒台不倒台都影响不了我。”
说是这么说,主要是华彰公主也不相信云昭能真的把玉公怎么样。
最多就是给玉昆添点堵罢了。
指不定,他才冒头就被玉昆弄死了。
不过云樾只是第一步,她手里关于玉昆的秘辛千千万,死了一个云樾再找其他人就好了。
总归,她要让玉昆知道,敢对她华彰公主动手,这辈子都注定不会安生了。
等他被烦得不胜其扰,自己再亲自下场推倒这座高墙!
琅铮玉氏,辰朝第一世家,呵!
……
云昭小心翼翼地把信件藏好,再次叩谢华彰公主后划着轮椅离开了。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暗室禁闭的房门。
也不知裴彻和兄长是否离开了。
不过他们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来,必定就能无声无息地走。
云昭此时也只能信任他们。
当云昭出了公主的院落,便看到玉攸宁正在门口等着她。
看到她出来,玉攸宁红了眼眶,她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快速把云昭推走。
结果两人才上连廊,就遇到了办差回来的玉昆。
玉昆显然知道府邸发生什么,看到玉攸宁推着云樾从这边方向出来,他挑眉。
“公主召唤你们过去了?”
“回禀父亲,是的。”玉攸宁把满心的担忧藏起,恭敬回答。
“只召了你?”玉昆看向云昭。
云昭勉力挣扎起身,玉昆摆手:“你腿脚没好全,坐着说话就是。”
“多谢玉公,公主确实召奴过去了。”
“她找你做什么?”
“说来惭愧,奴伤了腿脚后饮食起居一直是女郎照顾不假人手,公主知道后心疼女郎,所以特地让宋掌事把奴带过去敲打了一顿,确实是奴的过错,奴疏忽了女郎。”
“就只是这样?”
“是的,奴不敢隐瞒玉公。”
玉昆了然,“行了,去吧。”
“对了,你的病怎么样了?现在药都够吗?”
玉昆像想起了什么,顺道与玉攸宁问了一句。
若换做平时,玉攸宁定然会为父亲的关怀感动得睡不着觉,而现在她猛然发现,父亲的关心,也不过是临时想起,顺道而为罢了。
他对自己上心的程度甚至不如对对手的多。
例如现在,他不就是听到了公主突然找赘婿问话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么。
如果是自己生病,只怕不到死,父亲是不会回来的吧。
过去她可真傻啊,愣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也看不清。
玉攸宁在心底嘲讽了自己几句,这才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禀父亲,药都够的。”
玉昆点了点头,只觉得玉攸宁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不过他也没空管小女儿家家的心思,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有什么缺的直接找管家就成。”
“多谢父亲。”
玉昆见无甚可问的,径直回书房了。
两人告别玉昆快速往自己院落走。
直至确定周遭没有人,云昭这才开口询问:“你怎么出来了?”
玉攸宁明明已经被软禁,按宋掌事的风格,必定要把玉攸宁关上一夜才会放人的。
毕竟她今天几乎是把宋掌事的尊严踩在地上疯狂践踏。
依照宋掌事那小肚鸡肠的风格,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才怪。
玉攸宁淡定开口:“我直接踹门出去的,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身份这么好用。”
第144章 见兄长
“原来,我真正发横时,她们非但不会告状,反而会瑟瑟发抖不敢开罪我。”
玉攸宁终于明白当初云昭看到她屡次三番被欺负,都会怒其不争让她反抗。
原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是真的啊。
玉攸宁只觉得遗憾,活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这件事。
当“恶人”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落了个恶名声,但好歹心情舒畅了。
“……”云昭瞠目结舌。
行吧,这回嫂子是真的被改造得彻底。
昔日的小白兔嫂子一去不复返。
但愿兄长回归以后不要怪她……
两人回到院落的时候,果然看到负责看守她的那两名婢女还在原地乖乖跪着。
显然,即便玉攸宁强行破门出去了,她们也不敢跑去找宋掌事告状,而是在原地等地玉攸宁回来。
想来,一是因为玉攸宁今天怒怼宋掌事惊到了众人,二是因为奉命看守的人是玉攸宁宅院的,而非公主身边的。
若是公主身边的,任务结束便回公主宅院倒也不担心玉攸宁来找麻烦。
在玉攸宁宅院的就不同了,玉攸宁真要横起来,她们还不就等死的份。
玉攸宁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从今天起,还想继续在我院落待着的便好好做事,若是有二心,别怪我心狠手辣!”
该说不说,此时的玉攸宁终于有了些华彰公主的影子了。
那些仆婢唯唯诺诺连连应是。
“滚”玉攸宁话音一落,所有人连连跪谢,纷纷散开。
待院子空了,云昭这才迫不及待地巾了玉攸宁的房间,不过她预想中的人没有出现。
云昭立刻转到自己的房间。
但这里仍旧空空,不见裴彻和兄长的身影。
云昭不由着急,难道他们还没从公主那边撤离么?
玉攸宁不由疑惑:“你在找什么?”
“裴彻有来这里吗?”
“没有。”玉攸宁摇头:“不过方才我让涛儿去通知了,你没在母亲那里见到他吗?”
事实上,她之所以会冲出去,也是裴彻的指使。
彼时涛儿去裴彻院落搬救兵,正好遇到救兵裴彻从外面回来,而且还带回好几个大箱。
涛儿想跟他说话,裴彻却是不紧不慢让人先把箱子抬进去。
涛儿再次开口,裴彻又从身上掏出银票揣给她。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知道大爷今天大杀四方赢钱不少,这些赏你的。”
涛儿只觉得眼前一黑,“少郎君,眼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管这黄白之物!方才宋掌事来势汹汹把云书郎给提走了。”
“什么?”裴彻的笑容霎时凝固,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带回府邸的箱子,沉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涛儿没有耽搁,当即把方才的争执一五一十地说了。
裴彻眯眼沉吟:“你现在立刻回去告诉静姝,让她去义母院门等着,云樾出来就立刻把他带回去。”
“是。”涛儿没有犹豫飞快跑了。
“按照涛儿说的,兄长交代完应该第一时间去找母亲了呀。”
玉攸宁只觉得奇怪,难道云昭能这么快放出来,不是因为裴彻的功劳?
“是他的功劳,但说来话长,我得先找到他。”
云昭说着当即往外,俨然要去裴彻的院落了。
“你还要出去?”玉攸宁惊讶,下意识拒绝:“不行,现在多事之秋,咱们只是在院落养病都能被提审,出去不更危险么,万一又触了谁的霉头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了。”
如果是以前,云昭百分百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跟公主成为同盟,只要公主不对付她,琅铮玉府她基本能横着走了。
“可是……”
“我看到兄长了。”为获得玉攸宁许可,云昭只能坦诚。
“什么!”玉攸宁瞪大了眼睛:“他他在哪里?”
像想到什么,玉攸宁霎时白了脸:“该不会……他被母亲给抓住了吧?”
云昭哭笑不得,为了避免嫂子自己把自己的旧疾吓出来,她只能解释:“方才公主确实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在仆妇把我带到暗房验明正身的时候,兄长及时出现帮我解了围。”
“怎么可能……”玉攸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在说什么?”
云樾怎么会出现,而且还出现在公主的暗房,甚至那么凑巧地给云昭解了围。
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我和你一样,此时心里全是疑惑。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要找到裴彻,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玉攸宁没有耽搁,当即把云昭推出去。
云昭本来想拒绝,毕竟她才从公主手上得到一封至关重要的密信,这封信必须立刻给兄长。
玉攸宁和公主之间有母女情分就不说了,此时她们的关系还很微妙,说是在断绝关系的边缘也不为过。
若是自己大喇喇说出她已跟公主结盟,只怕玉攸宁心里会不是滋味。
但再仔细想,和公主结盟是缓兵之计,玉攸宁才是她托付了后背的盟友,无论如何,她们之间不该存猜疑。
故而云昭把拒绝咽了回去,由玉攸宁推着出了院子。
两人匆匆来到裴彻院落时,这里的庆功宴仍在继续。
只见院子热闹非凡,许多随从正在为裴彻炙肉,热酒。
知道的他赢了钱要犒赏仆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娶宠妾呢。
两人出现时,裴彻笑呵呵招手:“哟,我的拜帖还没送过去呢,你们就来了,正好,省了他们跑一趟,快些来吃东西。”
云昭方才才见过裴彻,自然知道他现在是在演戏。
云昭默契地拱手:“少郎君好运气,看来今日赢了不少彩头。”
“那当然,我几乎把整个赌坊的钱都给赢回来了,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宝贝。”
裴彻说着冲她们勾勾手,把她们带进客厅。
彼时,院落外的随从不停往客厅偷瞄,似乎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宝贝。
裴彻似有所察,砰的一声关了门,甚至还冲外面狡猾一笑:“家财不可外露,省得你们跟义父义母递消息把我的宝贝给没收了去。”
一众奴仆:“……”
第145章 难兄难妹
裴彻便是这个风格,无论做什么都摆明面上。
即便是真有异心的仆从,也不忍心处处针对了。
众人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该说不说整个琅铮玉府氛围最轻松就只有少郎君院落。
毕竟少郎君即便知道他们身份有问题,也不会刻意去查,更不会刻意刁难或肃清。
不过他也不是全然不防备,譬如现在他会直白地放出警告,只要不太过分,他都不会追究。
但如果有人真不识趣扒拉过去,那下场就会很难看了。
世道艰难,若真被少郎君赶走,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地方待啊。
毕竟阴鸷的大郎君、威严的公主,严苛的玉公,软弱受制的女郎……与洒脱的少郎君相比,都不是好去处啊。
……
仆从们自发远离了郎君藏宝处。
他们可不知道关了门以后,云昭压根没管宝贝不宝贝的,她抓住裴彻的手臂开门见山:“我的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
裴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秒,只见厅堂里帘子晃动,一个与云昭有七八分相像的青年划着轮椅出来了。
该说不说这个青年和云昭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一个坐轮椅另一个也绝不会落下,两人都可怜兮兮地坐着轮椅。
本来兄妹相见是让人感动的画面,裴彻却莫名觉得滑稽,想揶揄两句吧缓和一下氛围吧,云昭已经泪眼汪汪地冲了过去。
这次云昭终于不用顾忌:“兄长……”
云昭足足三年多未见过兄长,昔年他离家时的背影夜夜入梦,云昭成天梦到他在玉府如履薄冰。
虽然说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梦,但云昭与兄长一母同胞,心灵感应又怎可一概而论。
云昭知道兄长必然吃了许多苦,这些日子到了玉府更是深刻知道兄长有多难。
云昭对兄长的心疼又多了几分。
而今看到他消瘦苍白地坐在轮椅上,一看就是遭逢了大难。
云昭忍不住眼眶泛红。
云樾淡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时间有限,我们长话短说。”
云昭点头,想说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只能让云樾先说。
云樾没有隐瞒,大概说了他与太子之间的事儿。
“所以你当初不能及时回府是因为替太子挡了毒箭,前几日才醒来?”
“嗯。”
云樾只是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倍感吃力,但眼里全是愧疚。
“我没想到那些人的暗器淬了毒,自己命在旦夕不说,还差点连累祖母,甚至把你卷进来。
若是早知道……”
不过即便再重来一次,太子遇上危险,他也还是会救……
只是在此之前,他不该天真的以为与家中断绝了往来便不会再连累她们。
若可以重来一次,他会早早把家人安好。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就在云樾叹气的时候,云昭摇了摇头:“我不后悔来这里,非但如此,我庆幸当初选择来这里。”
如果她没有顶替兄长,她和祖母都会被抓回建康,以玉公和公主的手段,必定会把她们处死。
届时等兄长醒来,就只能去她和祖母的孤坟边哭了。
而今有惊无险,只要跟兄长换回来,一切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来,祖母可是兄长安顿的?兄长又何以如此巧在今日来了这里?”
莫非……兄长醒来就部署了汝南安顿了祖母,甚至在公主的人过去查探时,一切就已经在他的掌控?
云樾无辜地摇了摇头。
裴彻默默举手:“咳,安排你祖母的人……是我。”
“???”云昭。
“我派人去汝南查探消息,担心你假冒赘婿会影响玉攸宁,便顺道帮你祖母他们搬了家。”
“!!!”云昭一脸惊愕:“你……你怎么没跟我说?”
“那不是……咳,没说的机会么。”
裴彻略心虚。
云昭眯了眯眼睛,自然是不信裴彻没有说的机会的。
这家伙明明就是想留一手,虽然他们结盟了,但他担心自己不可控所以故意隐瞒此事吧。
裴彻默默清了清嗓子:“总之确实是顺手帮重新安顿了,后来就忘了。”
裴彻说的也不假,一开始他确实是留了一手,毕竟云昭是什么目的替兄为赘混入府邸尚且不知,他隐瞒一部分也在常理之中,而且他又没有虐待云昭祖母,只是隐瞒了她的去处而已。
再后来确定云昭确实是可以倚仗的人,但裴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提这事儿了。
毕竟两人已经结盟,再说“你祖母在我手上”让云昭作何感想。
裴彻本想回来之后再找机会说这事儿,结果忙着琢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云樾换回来便耽搁了。
想到这个裴彻当即转移话题,解释起云樾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几天前我在秣陵酒肆找到了你的兄长,那时候我就开始安排掉包计划了。”
本来裴彻想跟云昭提前打一声招呼,但想到她们的院落眼线很多,事以密成,说了反而可能被有心人算计,于是裴彻就什么都没说,暗自运筹帷幄去了。
事实上要把云樾调换回来也很简单,只要能把云樾在众目睽睽之下运进府邸就成了。
最下乘的办法便是他在月黑风高夜避开守卫把云樾弄进来跟云昭调换。
但最近府邸情态紧绷暗流涌动,这个方法不见得万无一失。
中乘办法便是把玉攸宁和云昭约出去,让他们在外面交换。
不过外面终究人多眼杂,而且两人终究有不同,出去一趟整个人都变了,傻子都能想到有问题。
思来想去,只能把更换地点放在玉府了。
而且换人也不能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必定要在多人见证下,合情合理中。
裴彻能琢磨的就只有他常去的赌坊了。
他先是去赌坊待了几天,还使出浑身解数赢了不少钱,接着便是清点银钱打道回府。
在这数箱金银中,云樾也在其中。
按照裴彻的计划,他把云樾弄进来以后,就会以赢钱的由头请玉攸宁夫妇来吃酒,而后再找机会让云昭进里屋与云樾对调身份。
第146章 未来该如何抉择
待两人换回身份,云樾跟随玉攸宁回去,云昭则扮成小丫鬟由他送出府邸。
如此一来,一切便能圆满解决。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偏偏在这节骨眼云昭被公主提了过去。
裴彻没办法只能先去捞人再说。
还好他对府邸的构造以及守卫轮班有详尽的了解。
毕竟是经常要翻墙头出去溜达的人,这点基本素养还是要有的。
裴彻拿出真功夫,成功避开府邸所有眼线,混到了义母院落,更是趁着无人在意时,提前翻窗户进去。
当然,这一切也都是云樾算出来的。
涛儿与裴彻说情况时,云樾全都听到了,他根据宋掌事一行的态度,基本猜出了她们的意图。
看情况,公主是对云昭女儿身存疑了,那她们必定会对云昭验明正身。
必须在验明正身之前赶到方可破局,否则一切为时晚矣!
于是乎裴彻立刻把云樾送到了暗房。
而后又按照云樾的指示把他的衣服脱了,头发弄散了。
接着躲到暗处,等待时机。
不得不说,兄妹俩的智商真的高,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破局办法,而且还是算无遗策的那种!
虽然说云樾进府三年,但裴彻与他打交道的机会一个手也数得过来。
甚至这般紧密合作也是第一次。
但仅仅是这短短的合作,裴彻再次感受到了与聪明人合作的便利。
平日里他混迹于大大小小的军账里,打交道的全是粗糙的莽夫,在这些人之中他已经算得上是智勇双全。
跟这兄妹相比,自己简直蠢钝如猪。
除此之外,裴彻也有了新的认知。
他一直认为行军打仗将领最重要,只要将领足够强,便足够应对大部分的突发状况!
但是与云昭合作拿下京口以后,裴彻隐隐感受到了谋士的重要性。
此时,云樾更是直接预判了公主的动向,成功化解了云昭的危机。
家宅之事尚且游刃有余,若用到行军打仗岂不所向披靡!
之前他不觉得谋士有多重要,是因为他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
而今,见识过运筹帷幄之人后,裴彻猛然察觉,行军打仗,没有谋士万万不行!
北境之所以与铁勒汗苦战多年都无结果,除了士族不肯把精力用在驱逐铁勒汗之外,也因为苦守北线的几乎都是庶民、流民!
这些人,大多是被迫抓壮丁或因生计无奈才入伍,本身就没什么真章,更别说真知灼见了。
就连流民帅也都是把头提在裤腰,从大兵开始积攒经验爬上去。
他们有的只是最基本的对敌之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根本就没有谋略可言。
这也是京口会被围,孟双后知后觉无处可躲的原因!
假如北府兵有云氏兄妹这样的谋士,还怕打不回北地,夺不回旧都么!!!
想到这,裴彻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
不过劝说他们去北地当谋士未免太远,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把事情交代清楚。
“总归事情就是这样,如今我也算兑现诺言帮你把兄长找到了。”
云昭恭敬地俯身冲裴彻作揖。
“多谢郎君,我们兄妹能有惊无险碰面确实多亏你,云昭欠郎君一份恩情,他日必还。”
“不用了,之前已经说好,你帮我救孟双,我帮你找云樾,扯平。至于你祖母,等你出去以后我自会把地址告诉你,届时你直接去找她们汇合就行。”
该说不说,云昭还是很感动的。
云昭再次冲裴彻作揖。
这可是云昭平时鲜少对裴彻做的。
云昭的疑惑已经解开,云樾忍不住问起不久之前发生的。
“方才,你与公主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她给你的密信是什么?”
云昭微微挑眉,但也清楚暗房就在厅里,公主虽然斥退了下人,但暗房里的两人定然是要等公主离开了才能出去的。
故而她和公主的谈话,他们听得到。
云昭也没打算瞒着,毕竟之所以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见兄长,也是想尽快把这件事说与兄长听。
此时房间里的都是自己人,她没有耽搁,把公主给的书信拿了出来。
云樾接过书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等看完,他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云樾突然吐血,吓到众人。
“兄长,你怎么了?”
“没事……”云樾摆了摆手:“余毒还没清理干净,情绪起伏是这样的……”
玉攸宁皱眉,终于说了进房间以来第一句话:“我看一下。”
事实上一开始云樾就注意到跟进来的玉攸宁了。
尽管他不清楚玉攸宁这段日子的变化,却知道玉攸宁对云昭照拂良多,若不是有玉攸宁帮忙周璇,只怕云昭早就暴露身份了。
故而云樾对玉攸宁也是心存感激的。
不过刚才云昭情绪激动,压根没留他们打招呼的机会,云樾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因为一丝丝尴尬,便刻意忽略了她。
只想着等适合的场合再与她打招呼,免得唐突了她。
谁知玉攸宁却突然上前说话了,而且还是说让她看一下,云樾有些懵圈,一时间不知道她要看什么。
“嫂子这些天跟牢大夫学医,颇有心得,兄长让嫂子把把脉吧。”云昭解释。
“???”云樾一脸震惊。
玉攸宁已经敛眸上前,淡淡说了一句:“唐突了。”
接着便认真地给云樾把起脉来。
玉攸宁把脉像模像样的,三根手指搭上去便精准捏到了云樾的脉搏,而后一轻一重,逐级摁压。
那模样别提多老道。
“???”云樾。
她……真的会啊……
相较于云樾的震惊,云昭也颇觉震惊。
之前就知道嫂子和兄长有些相敬如宾,而今看着他们相处,哪里像成亲三年的夫妻?
说是未婚夫妻都亲密了。
还不如她和裴彻熟稔呢!
嫂子的心意她清楚,不知兄长又是怎么想的呢……
云昭疑惑着兄长和嫂子的关系,裴彻也好奇着到底是什么密信,能让云樾吐血。
想到云昭在公主面前发誓,裴彻决定先把信件弄来看看再说。
于是乎,云樾一个不察,手中的信件被裴彻给拿去了。
第147章 世仇
云樾反应过来的时候,裴彻已经在阅读书信。
云樾无声叹息。
也罢,这件事说来,不仅仅关系他们云家,也关系到潘渊裴氏,甚至整个辰朝。
兹事体大,裴彻迟早要知道。
既然如此,同一个阵营没必要留间隙隐患,还不如让他一开始就清楚,这样还能减少许多误会。
毕竟若事情属实,他们便是真正的盟友了。
与云樾有相同想法的便是云昭。
信件的内容,裴彻看了会是什么反应她不用猜都知道。
故而裴彻去抢信的时候,她压根都没阻止。
相反的,此时她最关切的还是云樾的身体情况。
看玉攸宁给云樾把了脉之后,一脸凝重,云昭忍不住关切。
“我兄长他怎么样了。”
玉攸宁皱眉:“脉象悬丝,浮濡无力,余毒阻滞气血,元气大伤,根基不固,宛如残烛,焰苗虽在却摇摆不定……随时可灭。”
这话,几乎等同宣判云樾没救了。
云昭的眼眶霎时红了。
兄长这般危险还要进来换她……
云昭一面感动,一面内疚。
“我没事……”云樾有些无奈。
玉攸宁摇头,不予苟同:“骗人。
你的身体分明很差,如今也只是勉力支撑吧?你此时若不静养避免忧思,即便好了也会落下病根,一辈子离不开药炉子了。”
云昭心惊。
兄长并非羸弱文人,虽然身手不似裴彻这般矫健,但体格也是不差的。
也不知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让兄长虚弱至此。
若是兄长一辈子都离不开药碗,这可如何是好!
祖母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没事,太子已经让人着紧配置解药。”
这种毒,需要集齐36种天材地宝。
云樾迟迟没醒也是因为天材地宝难寻。
司贤几乎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才把天材地宝集齐。
可其中一味药又因为在等待过程中给云樾吊命差不多用光了,剩下的不足够云樾完全把余毒逼出来。
好在命是捡回来了,等那味药再长出来,就能制作出解药,把余毒清除了。
云樾清楚自己的情况,故而并不是特别担心自己。
但是听在玉攸宁和云昭耳里却是触目惊心。
没有药了!
说是等药长出来再配就好,天知道它能不能长出来!
这其中的变数可太大了!
两人浑然忘了还在旁边看信的人,正为云樾的药揪心不已。
此时裴彻已经来回看了三遍这封信,起初是觉得难以置信,后来则是逐渐崩溃。
【潘渊裴氏令而泄洪阻敌,此计虽能阻拦一二,但水势散漫,难阻铁勒汗千军万马。
唯炸鹰嘴崖,改道断川,方可梨庭扫穴,永绝后患。
幼子安好,盼君明断。
三日内若不见炸坝,恐不复相见。】
信的内容并不长,但消息足够震荡朝野。
时间是7年前,信是给黑石河水都使的。
世人皆知,晟朝落败的根本原因在于黑水河一役。
昔日,铁勒汉围困黑石河,欲从这里切入洛阳。
庸官黑石河漕运使惊慌失措之际,误把泄洪当炸坝,导致黑石河、浔阳被淹,生灵涂炭。
尽管暂时阻挡了铁勒汉的大军,但也因为大坝决堤,水路受阻。
南方军队因此无法抵达北方战场,潘渊裴氏没有援军举族覆灭,晟朝亦不复存在。
至今,漕运使云庸仍被千夫所指。
大伙也以为这就是真相。
今日这一封书信却告诉裴彻,原来,当年炸坝另有原因!
导致如今这个局面的,是写这封信的主人,玉昆。
昔年玉昆含泪送别潘渊裴氏英魂,并把潘渊裴氏遗孤收为义子至今让人传颂。
裴彻虽然不羁,但感念玉昆收养视如己出,也一直恪守儿子的本分未曾越过底线……
结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玉昆才是导致黑石河炸坝的罪魁祸首!
而他竟然认贼作父这么多年不自知!!!
裴彻感觉血液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此时他只想冲到玉昆面前问他一问。
他的心可曾有片刻不安!
面对潘渊裴氏,他可有半点愧疚!
而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此时别说云樾吐血,就连他也觉得气血翻涌!
云昭先一步看出了裴彻的意图:“你千万不要冲动,我们万事好商量。”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这封信就是铁证,我要与那老匹夫当面对质!”
“别忘了这信不过是誊抄本,若是真有用,公主又何须借我的手。
以他的风格不可能没有任何防范,你现在扬出去只会打草惊蛇,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云樾也点头:“裴郎君,我们的心情和你一样,但越是这时候就越不能乱。如今我们只能同仇敌忾徐徐图之。”
“你们在说什么?”玉攸宁有不好的预感。
她发现每一个人看了那封信之后,脸色都很不好。
此时这封信就像是一个黑色诅咒,靠近它必定会变得不幸,可她却不由自主走向那封信。
裴彻虽然是气头上,但下意识还是想保护玉攸宁,故而微微侧身把信给挡住了。
这件事对于玉攸宁来说,过于残忍了。
毕竟她自幼孤独,唯一交好的朋友,今后也可能变成仇人……
她得如何面对这些?
“兄长,给我。”玉攸宁目光坚定。
裴彻看向玉攸宁身后的兄妹,无声地征求他们的意见。
兄妹俩也是一脸复杂。
这是玉攸宁的路,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帮她抉择。
玉攸宁心中更是明了了几分,她的面色也越发平静:“总要面对的,自己知道总比从别人口中知道来得更好,不是么。”
玉攸宁说着握上了裴彻手中的信件,裴彻犹豫了一下,最终松了手。
玉攸宁接过信件,平静地看了起来。
玉攸宁出乎众人预料,看完以后虽然脸色惨白,但没有大哭大闹,更没有做任何找补和辩解。
她只是有些悲凉地看了众人一眼。
晟朝覆灭如此大的事情,她又怎么会不清楚。
谁都知道因为黑石河被炸毁,南方的援军无法抵达北地,潘渊裴氏被困死。
但这封信却告诉众人,该死的另有其人。
第148章 盟约深固
是父亲,不想出兵,让人改了潘渊裴氏的泄洪密令。
是父亲,导致潘渊裴氏举族阵亡,甚至晟朝覆灭……
正因为这样,兄长方才才会是那样的反应。
至于云樾兄妹……他们叫裴彻不要着急,他们说他们的心情和裴彻一样,他们说更该同仇敌忾徐徐图之……
他们……都姓云。
玉攸宁不傻,什么都明白了。
一夕之间,她和兄长以及云樾云昭竟然成了世仇……
玉攸宁头晕目眩,只觉得无颜再见他们。
裴彻此时也乱着,无法说出安慰的话,看到玉攸宁一脸的落寞茫然,他也只是无奈地将脸别到了一边。
虽然知道玉攸宁是无辜的,但玉昆才是害死他裴氏一族的元凶,他再看玉攸宁无法当成没事发生。
他们现在……还真是一团乱啊。
裴彻讽刺地笑了一下。
玉攸宁有些站不住,她借着扶桌子的劲儿站稳,顺手把信放到了桌面。
“我……先回去了。”
“嫂子……”云昭看出了玉攸宁的不对劲。
虽然说这些日子玉攸宁的身体有了好转,但也跟云樾一样,都是看着还行,实则内里虚得很。
寻常的刺激就能让她溃防,更别说这封书信。
云昭怀疑她随时都会复发喘症。
就连云樾眼里也多了几分隐晦的担忧。
玉攸宁却是惨白着脸勉强笑了一下:“我自知身份尴尬,便不多留了。你们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也从未见过这封信……”
玉攸宁这么说出乎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
她本就是心思通透的女子,断不能与普通的世家贵女相提并论。
当然,主要也因为这确实是个两难的抉择。
帮理还是帮亲?又或者两者都不帮。
换做是他们,未必能有玉攸宁这般迅速的决断。
但玉攸宁直接做了选择,比他们任何一人都要果断。
事实上,玉攸宁看似不入局,实际已经变相站队。
毕竟只要她现在告诉玉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就会往另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其他尚且不说,云樾云昭便绝不可能活着离开玉府。
而玉府不会受任何影响,甚至仍旧能当他高高在上的辰朝第一士族。
但今日如果云氏兄妹出去了,就不一定了。
也许,琅铮玉氏由此跌落神坛也未可知。
尽管如此,玉攸宁还是选择了沉默。
众人心中都有些复杂,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玉攸宁惨然一笑,离开了房间。
此时她只觉得胸闷头晕,心也疼堵的慌。
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虽然她选择了沉默,也预见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算是变相地帮了想帮的人。
但到底是生身父母,她也做不到在旁听他们商量对付父亲的办法。
一边是父亲,另一边是兄长和枕边人,她又能如何抉择。
避开,便是无解中的最优解。
琅铮玉氏若真做错了,自然要认。
而她这些年享受了不应属于她的富贵,以命祭奠无辜惨死之人,也是应当,
此时的涛儿正在庭院雅座给玉攸宁和云书郎备菜呢。
她正觉得少郎君带女郎和云书郎去看宝贝也看的太久了些,便看到女郎出来了。
不过女郎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一副随时要晕厥的模样。
涛儿李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扶住她:“女郎,你怎么了?”
“我不舒服,扶我回宅院休息。”玉攸宁有气无力地开口。
“云书郎呢……”涛儿狐疑地看了一眼仍旧紧闭的房间。
“他还在与兄长品鉴珍宝,别扰了他们的雅兴,我们直接回去便可。”
涛儿微微皱眉,只觉得云书郎这般未免有些不体贴。
自个儿好不容易才对他存了点好感,现在又要开始消耗殆尽了么。
“别怪他,我们回去。”
能看得出来玉攸宁是真的非常难受了,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就连瞳孔也开始涣散。
涛儿只能把不满压下,小心翼翼地扶着玉攸宁回院落。
玉攸宁径直回了房间,关门前又冲涛儿开口:“今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若郎君回来让他自行回房间休息便可,不必来寻我。”
涛儿再次惊讶。
女郎今天到底怎么了,平时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云书郎腻歪到一块。
即便云书郎回他自己的房间,女郎也会主动过去跟他同寝。
现在倒好,女郎竟然拒绝云书郎同寝。
看来少郎君屋里定然发生了什么,又或者说方才公主把云书郎叫过去后,必定发生了什么。
涛儿想不通,很想再问问,但是玉攸宁已经将房门掩上。
涛儿这才后知后觉,玉攸宁还没吃晚饭。
“女郎,你还没用晚饭,我让后厨做点给你吧。”
“不必了。”玉攸宁的声音已然模糊。
此时的她哪里能吃得下任何东西。
回到这个属于她的方寸之地后,玉攸宁终于卸下心防,忍不住大口大口喘气。
然而此时的她就跟溺水了似的,无论再怎么大口呼吸仍旧觉得呼吸困难。
玉攸宁知道,终是旧疾又犯了。
她强忍着头昏眼花,一点点爬回床上。
她紧紧地揪着被子,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尽量把不受控制的颤抖的身体给控制回来。
她不停告诉自己,要坚持住,现在还不可以死,不能死……
随之落下的泪水,如豆子一般一滴又一滴。
……
在玉攸宁与病魔斗争的时候,裴彻和云氏兄妹也正大眼瞪小眼。
玉攸宁走了,但不代表问题解决了。
此时,问题仍然存在。
他们也没想到彼此之间竟然有这么深的缘分。
别人是兜兜转转最后发现拥有同一个爹或妈,而他们……是拥有同一个敌人。
裴彻再次叹气,经过这一番静坐,方才窜起的火气也下来了。
他冷静地看着极智近妖的兄妹俩。
“你们,想怎么做。”
刚才,兄妹俩同出一气,一个让他不要冲动,另一个让他徐徐图之。
此时裴彻也清醒了。
玉昆,不是外族铁勒汉。
他有深远的谋略以及野心,猛然冒头除了办坏事之外,确实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我听听你们的徐徐图之。”
第149章 密谈
云昭和云樾互看一眼,心情复杂。
事实上,他们又哪来的什么徐徐图之。
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且信息量过于旁大,他们也被砸懵了好么。
刚才劝说裴彻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怕他突然出去会坏事而已,并非真的想到了法子。
然而,他们若把实情说了,只怕裴彻又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吧?
裴彻看到兄妹俩频频大眼瞪小眼,就是不理自己,不由挑眉。
“别沉默啊!你们俩不是有主意了才把我摁下的么。”
云昭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兄长,想到他才吐血,此时仍旧虚弱着,哪怕说话不费事儿,但也费神思啊。
心疼兄长的云昭抢先把话接了过去。
“首先,这封信意味着什么,我们很明确了吧?”
“七年之前黑石河惨案另有隐情!我的父亲并非庸官,潘渊裴氏举族覆灭另有隐情,甚至晟朝覆灭辰朝兴也是有人暗中操作……”
“昭儿。”
云昭越说越直白,云樾只能开口打断她。
毕竟这事儿兹事体大,若真要扬出去天下非大乱不可。
再者,裴彻是潘渊裴氏后人,即便举族阵亡,但身份也与他们有天壤之别。
云昭方才的语气不算客气,若是裴彻计较起来,小妹哪里够他杀的。
而且这事儿看似玉昆所为,但再往深处剖析,晟朝灭辰朝兴,得益者是谁?
即便辰帝是被迫登基,公主掌握证据这么多年却选择沉默,不就表明一切了么。
想来,若不是玉昆利用她夺京口,华彰公主也不会拿出这封信。
所以,即便真的把事情告到辰帝那里,他也未必乐意去处理。
毕竟这非但关系玉昆,也影响王室根基。
即便提,跟他说就行,外人,一概不可论。
云樾与裴彻泛泛之交,虽然现在结盟也说不能有芥蒂,但那是基于常规信息的基础上。
像这种涉及到王朝根基的话题,又如何能说。
云昭知道云樾的想法,也知道他为何阻止自己,云昭不由解释:“裴彻,可信。”
云樾微微睁大了眸子,再看向裴彻的眼神与之前全然不同。
是他错估了裴彻在妹子心目中的位置么。
他以为……裴彻是因为玉攸宁才会出手帮忙。
难道,还是因为昭儿?
云昭不知云樾所想,解释完又继续正题。
“既然是结盟,坦诚是其一,其二我说的都是实话,若这点力度都承受不了,后面如何进行?”
云樾无奈摇头,还想再说几句,裴彻先说话了。
“你继续说。”
云樾有些意外又看了一眼裴彻。
只见裴彻仍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不过在玉府三年,他又怎么会不了解裴彻。
裴彻虽然坦荡,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但此时,他明显被昭儿拿捏得明明白白。
于是云樾内心更加复杂了。
云昭话未停:“如果我们要查下去,势必会与玉昆为敌。
但现在,你未曾入仕,没有丝毫权利,我们更是没有。
即便兄长与太子同盟,太子也视玉昆为对手。
但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子到底羽翼未丰,想靠他扳倒玉公,只怕比登天还难。”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蛰伏,培养势力?”裴彻挑眉:“怎么培养,难道要跟玉澄一样先当文书郎,再慢慢官拜大司马?
等我爬上去,玉昆已经入土了吧,那我还找他算什么帐?”
“没有门路的情况下也只能走这条路啊。”云昭耸了耸肩。
“嘁。”裴彻也知道她只是故意消遣自己,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急什么,这不就进正题了么。”
云昭说着走到那几箱金银面前,她随手拿起几块金子,往桌上摆。
“我是这么想的,培养自己的势力是必要的,但却不是入朝为官,毕竟朝堂有太子,假设咱们与太子合作,朝堂留给太子斡旋足矣,他最缺的是一支骁勇善战的能与玉公的玄甲部曲抗衡的军队。”
云昭说完将两块金子放到对立面。
分别代表一个阵营。
“只有势均力敌的实力才有资格上桌争斗,否则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其次,我们应该从这封信入手,虽然它是誊抄本,但既然出自公主手,说明假的概率不大,应该是当年公主的眼线偷偷抄录无疑。
那么,你们说真的会在哪里?”
“黑石河水都使?”裴彻举一反三。
云昭点头:“对。”
密信的收件人是黑石河水都使。
说到这个水都使周晦,兄妹二人倒是不陌生,毕竟父亲与他一块在黑水河治水二十余载,被称为治水双杰。
两家相当于世交,走动频繁。
周晦有个儿子,比他们大几岁体弱多病,有次父亲为他去寻药冒险爬了黑石山差点葬身蛇窝。
自那以后,两家更是亲昵,周晦不仅一次提出要与他们家联姻结成亲家。
不过父亲说孩子还小,等他们大了再看看。
没曾想,那般的好友,竟成了背后插刀之人。
想到过去,兄妹俩都有些伤感。
“七年前黑水河决堤,我父亲身陨,周晦也成了失踪人口。
我以为他也死在那场决堤,但现在再看,没那么简单。”
“是啊,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想到人心扭曲。”
裴彻一开始以为兄妹俩在怨周晦背叛。
不过说实话,玉昆以他幼子性命作要挟,他为救儿子的命也合情合理。
但再仔细品了品,感觉兄妹俩怨气很大,远不止改信这么简单。
裴彻还待深思,云昭已然开口:“若只是偷偷改了密信,何以全天下人都只谩骂我父亲一人,而他作为漕运使的上峰却能完美隐身??”
裴彻也品过味来了。
世人只知道云庸误国误把泄洪当成炸坝,所有人都在骂漕运使。
事实上,假设漕运使的上峰不同意,他又怎么命令的动下面的人去炸坝?
除非是事实已然发生后,他自己煽动民众,散布了谣言。
否则正常逻辑,人们怎么可能只埋怨漕运使?
第150章 旧都或许还有旧部
裴彻想通了以后,终于知道兄妹俩为什么这么怨念了。
说句难听的,周晦会改信是因为儿子在玉昆手,他为了儿子不得不这么做,但事情发生后把责任全都推到云庸身上就纯粹是为他自己了。
这么一想,是怪恶心的。
“说起来,我虽未入朝堂,但对朝堂官员也不陌生,但从未听过周晦这个名字。
按理说他帮玉昆做事,此时应该被提拔受朝堂重用才对,但……他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
“有这个可能,按玉昆的风格,与其把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放在眼前,不如直接杀了,也许他完成任务交差时就被灭口了,”云昭理智分析:
“但是,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毕竟他连多年至交都能出卖,说明是个心思狠辣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留一手。”
云樾点头:“所以我们当务之急就是去打探这个人的消息。”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便当年玉昆没有杀人灭口,只怕也难再找到。”
裴彻并不看好。
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征兵,流民更是多不胜数。
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曾经的水都使,哪有那么容易。
“他那么惜命必定还苟活着。只要去找一定有蛛丝马迹。”
云昭有种强烈的直觉,一定会再遇到他。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方向,还有另外一个方向,假设他真的死了,但他与玉昆有书信往来府邸文书阁必定有藏,我们可以赌一把。”
云昭说着又把两块金子放到桌面,一块代表去找周晦,第二块则代表要在玉府寻找周晦和玉公通信的书信。
“只要找到周晦与玉公通信的手稿,那周晦是死是活就没那么重要了。”
裴彻一团乱的脑子终于有那么一丝清晰了。
“当我们掌握了证据,就可以在殿前揭发玉昆,如果他不认错执意翻脸,那我们的军队就能与他一抗,这是最好的设想。”
虽然说的简单,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去盘。
无论是寻人,寻信,还是组建自己的部曲,都一样。
尤其是后者,不仅费时费力更费钱,他又要用什么保证部曲的生活,让他们心甘情愿跟自己混?
眼前这几箱金银也就杯水车薪,若他家金库还在就好了。
裴彻惋惜。
只可惜潘渊也成了铁勒汗的地盘,否则高低得回去一趟,把他家的钱帛抢回来。
也不知这些东西有没有被发现。
云昭可不知道裴彻已经在想该去哪里扩充军响了。
她安慰裴彻:
“当然,兵戎相见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本来百姓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若连内部也起纷争,那这天下真没有一寸好地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武,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
裴彻抬眸:“我明白,但如果避免不了,也只能以战止战。
你说的对,我当务之急确实应该培养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
按理说,北府兵一盘散沙,确实也是能谋划一二。
不过北府兵人少还得守北线,根本不足以跟玉昆抗衡,他始终还是得库充兵力。
然而,举国上下能征用的儿郎都征完了,就连耄耋老者黄毛小孩也都被拉入伍,哪里还有他能征的人?
“我这里倒有一个有用的消息。”云樾眸光深深地看了裴彻一眼。
若是之前,他肯定不会选择与裴彻共享这个秘密,但是看到自家小妹对他毫无保留,云樾便改了主意。
小妹必定是认可裴彻的人品,才会什么都跟他说,既然是小妹鉴定过的人,那他也没什么再查一遍的必要了。
他的妹妹他清楚,云昭是他在这世间见过的最聪慧多谋的女子,完全不输男儿。
她选择裴彻,一定有她的道理,尊重即可。
云樾坦然开口:“根据可靠消息,北地曾有人见过疑似潘渊裴氏的旧部在旧都出没。”
“什么!!!”裴彻瞬间站起,比方才还激动。
“怎……怎么可能?”
“我也不确定,但消息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群人是北地低等奴隶,脚上戴着镣铐,干着送砖墙的活计。”
裴彻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送砖墙的活计……说来讽刺。
洛阳是晟朝的旧都,比建康还要辉煌厚重几分,但铁勒汉攻下这座皇城以后,却没有把洛阳定为皇都。
他们对洛阳进行了大规模的洗劫毁坏。
昔日的王都早已不复当年。
而今,铁勒汉内部矛盾不断,也逐渐分化成几个势力。
此时大伙都各自占据城池自立为王,更没兴趣接管这个破败的城池了。
不过,最近,随着多方势力都在大兴土木,洛阳再次回归众人视线。
但众人看上的并非这里,而是房屋的基石、砖墙。
铁勒汉是游牧民族,他们压根不懂炼砖的技术,而北地懂技术的工匠要么被杀了,要么南逃了,根本没有可用之人。
故而旧都的砖石成了抢手的资源。
各方势力都在抢。
这件事早就传回了南边,朝堂里的世家子弟更是嘲笑铁勒汗蛮夷,粗鄙。
裴彻也很是看不上,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跟自己扯上了关系。
毕竟,他们需要洛阳砖兴建自己的行宫,就需要大量的奴隶去搬。
而这些这些底层的奴隶从哪里来?
不就是在北地没能逃出的平民或士兵么。
假设这个猜想是正确的,那么潘渊裴氏旧部在这些奴隶中,又有什么奇怪!
虽然说潘渊裴氏举族阵亡,但那是铁勒汗散播出去的,真假谁又能知道!
本来裴彻还在苦恼该去哪里征兵,瞬间他就有了方向。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明日我就动身到北地一趟,即便那些奴隶不是我潘渊裴氏旧部,但他们被铁勒汗奴役了这么多年,必定也积怨良多!
我若能将他们带回,又何尝不能成为强大的助益!”
“郎君所想亦是在下所想。”云樾作揖行礼。
事实上,若不是今日一事,他是绝对不会跟裴彻透露这个消息的。
第151章 他们之间隔的是国仇家恨
毕竟在明面,裴彻是玉昆的人,若是让裴彻找回旧部,也就是变相壮大玄甲部曲而已。
但现在,不一样了。
正如他所期待的,也许裴彻能成为司贤最好的助力!
本来云樾还觉得拉拢裴彻将是一件伤神的事儿。
谁曾想,命运强势地把他推到了面前。
云樾知道,帮太子笼络裴彻就在此刻,于是乎便把北地这个重要的消息告知了裴彻。
他日即便不能一起某事,至少也不会是敌人。
裴彻拱手:“多谢。”
知道了家族旧部或许还存于世,裴彻恨不能连夜离开直奔北地。
这些年玉昆以保护潘渊裴氏血脉为由一心想留他在朝堂当文官。
而裴彻执着于从戎,梦想有朝一日率军北上夺回旧地。
两人一直较劲,但因为玉昆出发点是为他好,裴彻又是个重情义的,故而也只是如同别家少年郎一般只是暗搓搓的造反,偷偷离家出走什么的。
因着“孝义”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撕破脸。
而今再看,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非但认贼作父,还平白蹉跎这么多年!
但凡他在北境时想着回故土看一看也许早就能和旧部重逢。
仿佛看出裴彻的自责,云昭安慰:“这未尝不是好事,潘渊裴氏旧部落入玉昆手里不见得比在铁勒汉强。”
这话,一语中的。
毕竟,于铁勒汉而言,潘渊裴氏旧部只是手下败将,最多沦为底层奴隶也就是今日这般罢了。
但他们若是落到玉昆手上,涉及的就是士族之争乃至朝堂之争。
只要潘渊裴氏还在,第一士族的便不可能是琅铮玉氏,玉昆又怎会看着他们东山再起。
甚至裴彻,他能无忧无虑,不也因为族人尽死么。
“你现在知道的刚刚好,不过把他们带回的路必定艰险,你若真要行动,还得再好好筹谋。”
裴彻不置可否地点头:“我自然会好好谋划的,这次,我会亲自带他们出来!!”
裴彻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而今难得的一脸严肃,可见他是走心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对于裴彻倒是不太担心,毕竟他可是十八岁就能单枪匹马闯入铁勒汉手刃敌人的人。
他一个人独闯铁勒汉没有问题。
唯一困难的或许只是如何把部下也给带回而已。
想到这里,云昭微微皱眉:“如果实在不行你只能取舍,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还在,总有救回的时候,鱼死网破就什么也没有了。”
裴彻敛眸:“我知道了。”
云樾看了一眼有来有往的两人,说不出此时是什么感受。
他们谈的明明是正事,言语也没有半分暧昧,可云樾心情复杂,总觉得自家小白菜被人惦记上了。
应该……不会吧?
不过,裴彻……倒也不是那么差,在一众士族子弟中他是出挑的。
如果他能安全从北地回来,亲上加亲认了这个小舅子也不是不行。
就在云樾想歪的时候,裴彻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凌冽望了过去。
“?”
“呃,咳,裴郎君此去艰险,万万小心。”云樾温润开口。
裴彻公事公办地点头,想到什么看向他俩:“我往北去,那你们呢,又有什么打算?”
此时裴彻也只能先着紧自己的族人,至于找周晦是顾不上了。
不过说实话这里也是一堆烂摊子,他真拍拍屁股就走,还真无法放心。
“我与昭儿先换回来。”
“不能换。”
兄妹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说完以后,两人又愣了,而后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必须换回来。”
“不能换回来。”
“虽然说今天的验明正身躲过去了,但徐嬷嬷必然还会再来,我与裴郎君都不在,下次你该怎么躲?”
“你若是困在玉府,又该如何与太子联络?玉昆不是普通人,更何况现在的玉府草木皆兵,非但玉昆的人盯着,公主也在盯着,届时外面的谋划该由谁来主持?”
云昭冷静地望着他。
“裴彻北上结局难料,兄长自甘困在玉府,难道兄长是希望由我到太子身边,辅佐太子清君侧么?”
云樾扶额:“你回到祖母身边就好。”
“那不可能,尤其是知道了当年的真相,让我如何坐以待毙?”
这话,让云樾无法无反驳。
“所以,最好的选择,仍旧是我冒充兄长身份留在玉府,由我来找周晦的书信。
而兄长继续回到太子身边!
诚然,徐嬷嬷或许会来找麻烦,但我已经与公主结成同盟,我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短时间内她也奈何不了我。
等我找到周晦的信件,便找机会让他们将赘婿休了,届时非但我能离开玉府,兄长也能真正的重获自由。”
为了让云樾放心,云昭把可以想象的未来全都规划完整了。
不得不说,云昭认真画大饼的时候,大饼是真的又香又甜。
云樾也挑不出错处的那种。
他有些无奈:“我只是担心……”
“兄长,您忘了吗,父亲对我们的教导是一样的,他从不要求我当莬丝花宅中妇,难道兄长反而要我躲后面么?”
听着云昭的质问,云樾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依稀记得,以前父亲对他们兄妹俩都很严厉,尽管云昭是女孩儿,但所学的功课乃至所需完成的科研,与云樾没有任何不同。
不过,云昭小时候贪玩娇气,经常不完成父亲交代的功课,自然也经常被罚。
又一次云昭因为没有完成父亲交代的功课,被打手心罚抄书后,云樾心疼妹妹,便去与父亲求情。
那时候,父亲正背着手板着脸认真看云昭抄书。
云昭眼里含泪,一脸的委屈,但是又不得不忍痛书写。
不过水汪汪的大眼睛偶尔会冲云樾瞄来,很明显是冲他求救。
于是乎,云樾鼓足勇气开口了。
“父亲,若是我没完成功课您这般罚我便是了,就不要也这般严格要求妹妹了吧。”
“为什么不这样要求她?”云庸反问。
“因为我以后会保护她,她不用这般要强也可以的。”云樾一脸诚挚。
第152章 各奔东西
云庸摇头笑了:“你想保护她的心意值得嘉许,我也希望你能保护你地方妹妹一辈子。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保护谁一辈子,你能理解吗?”
云樾茫然地摇了摇头。
“譬如你去上私塾,你离开她的这段时间,又如何保护她?又譬如你在睡觉,而她跑出去玩了,你又该如何保护她?”
“我……”云樾迟疑了:“那我回来的时候再帮她出头。”
“为什么要等你回来的时候才帮她出头,她受欺负了,当下还回去不更好么?”云庸再问。
“诶?”云樾懵了一下好像有道理……不过看到妹妹可怜兮兮地抄书,他不由得再次支棱起来认真开口:“可她是女郎……”
“女郎又怎么了?”
“女郎便该由儿郎保护的。”云樾认真开口。
云庸不赞同地摇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食古不化的道理?看来是该让你回洛阳找个学堂了,小地方的先生终究是误人子弟啊。”
“樾儿,你要记住,只有愚者才把男儿当成世界的主宰,要知道女郎可不见得比儿郎差。
嫘祖养蚕缫丝,妇好帅军征战,太姒礼乐传家,许穆夫人奔走救卫国……乃至后世的冯嫽多次出使西域各国调节矛盾,班昭续写《汉书》,蔡文姬凭记忆整理失散典籍……以上哪位不是女子?”
云樾被父亲说的心服口服,云昭也默默抬起眼眸认真地倾听着。
“所以,为父从不认为女子就该在儿郎后面,只要有抱负有志向都能一展所长。
在我眼里你们是一样的,明白吗?”
父亲言下之意,昭儿不比男儿差,应该接受一样的教导,当然,她做不到时也该接受一样的惩罚。
云樾终于悟了,认真地点头。
“父亲说的是,儿子愚昧了。”
事实上他觉得父亲还是有失偏颇了,严格来说妹妹从小就比他聪明。
背书比他快,学百工册也比他快,当然,鬼主意也比他多。
以妹妹的本事,说不定真能跟那些圣贤一样,成就一番作为呢。
“以后,我定会鞭策妹妹好好学,以期她能成为为一方百姓做事之人,不令父亲失望。”
云庸哭笑不得:
“倒也不必真做圣贤,我只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实现自己的抱负,即便你妹妹是女儿身也可承男儿志,不负此生。”
此时在后面听的云昭眼睛亮亮的,本来她还在为自己被罚而愤懑,但现在她一点也不愤懑了。
小云昭声音清脆认真开口:“父亲,以后我再不偷懒了,我一定会认真学本事!”
云庸好笑地回头看向幺女。
“想要如此,就得付出足够多的汗水,偷懒,是成不了气候的。”
云昭尴尬地拱手:“父亲,女儿真的知错了,以后女儿会努力成为保护父亲,保护兄长的女中豪杰的。”
“儿子也会努力。”
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龙凤胎,云庸满眼慈爱。
“过两天我就把你们送回洛阳,你们在洛阳好好读书。”
……
云樾的思绪慢慢回笼,昔日抽抽噎噎哭哭啼啼被罚抄书的小女郎已经长大。
而她也确实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成为了能够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的人。
至少这次他突然失踪的危机确实是云昭化解的。
云樾叹息心也释然了,他不再坚持:“我明白了。”
云昭与云樾的默契非常人可比,听到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是同意了。
云昭当即上前一把握住云樾的手。
“多谢兄长!!!”
“你一个人在府邸,以后裴郎君又无法在这里照应,你自己万事小心。”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嫂子的。”
云昭的话脱口而出,但说出来以后云樾愣了一下。
云昭敏锐感受到,也愣了一下。
说起来,此时大事基本都商讨出方案了,唯独云樾和玉攸宁这对被命运凑到一起的夫妻,反而没有理清楚。
云昭不由开口:“兄长,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嫂子?要不,我帮你带过去……”
云樾微微顿了一下,遗憾摇头,末了才黯然开口:“她方才脸色不对,看模样可能会旧疾复发,你等会儿回去看顾着些。”
云昭愣了。
如果说兄长完全不关注嫂子,他又注意到了嫂子的细节,但说兄长关注嫂子,他又没有只言片语托付。
云昭不理解。
云昭还想说什么,裴彻开口:“等事情解决,有机会说的,也不必急于一时。”
云昭一愣,这才发现裴彻在这。
说来,兄长与嫂子的感情,确实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她确实不好过问太多,末了只能干巴巴应了:“我会照顾好嫂子的。”
云樾点头。
云昭看到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又想起了嫂子落下的泪,明明兄长才是她亲生的,但莫名有些为嫂子不值。
她忍不住叨咕两句:“嫂子很在意你的,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她有多担心你……而且嫂子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兄长了。
嫂子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不但把我当成你,还帮我打掩护,甚至不惜与其他人顶撞……”
云昭知道裴彻是粗人,与兄长肯定不会谈及这些。
她现在不说,兄长离开就再难找机会了。
故而云昭大概说了玉攸宁在府邸护她的事。
云樾眸子略微暗淡:“她待我情深义重,此生无以为报,只是……国仇家恨在前,只能来世再还了。”
云昭一愣,猛然想到了横亘在二人中间的……玉昆。
因为嫂子与玉公这些日子心逐渐离间,她都差点忘了,嫂子还有一重身份,她是琅铮玉氏第一嫡女……
若是在这之前无非是士族与寒门的距离,而今知道了七年前黑水河真相,他们之间可不就隔着国仇家恨了么。
方才云昭为玉攸宁说的好话,霎时全都成了讽刺。
别说云昭,即便是裴彻,想替玉攸宁出头但也无从找话。
毕竟,方才玉攸宁仓皇退场不也因为意识到了他们之间不再只是寒门与士族的距离么……
第153章 隐晦的情愫
云昭有些落寞地敛眸:“是我逾矩了。”
云樾没有说话。
裴彻撇嘴:“儿郎志在四方,何以为儿女情长困住,你们终是太庸俗。”
“没有情趣……”云昭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尴尬的氛围倒是因为裴彻的嘀咕变得轻松了些。
裴彻仍旧悠哉:“若真的喜欢,管他有什么仇恨,事情结束再在一起便是了!毕竟多的是这样的先例。
蜀汉的大将张飞与曹魏夏侯渊侄女夏侯氏不也敌对阵营,最终结为夫妇圆满走完一生么。
毕竟罪不及妻儿父母,有什么好苦恼的。”
换作老子,只要喜欢,才不在乎其他。”
裴彻话糙理不糙,让人无法反驳。
不过,兄长与裴彻这种糙汉粗人明显不同,兄长的思维才不是这般直白简单的。
云昭只能转移话题:“明白明白,裴郎君最是真性情好吧?正如裴郎君所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
裴彻挑眉:“也是,总之,你的心意自己清楚,你自己苦恼吧。不过静姝是不可多得的贤妻,失去她是你的损失。”
说完裴彻没有再说这个话题,继续商讨细节去了。
不过三人也没耽搁太久,毕竟他们进客厅的由头是看秘宝,看得久了就该引起别人怀疑了。
更何况玉攸宁方才还抱恙离开,作为赘婿更不能待太久。
至于云樾,将由裴彻原路弄回去。
裴彻要怎么把云樾原路弄回去,就不是云昭该苦恼的了。
虽然云昭还有很多话想跟云樾说,但她也知道不是时候。
云昭只能匆匆告别兄长回了院落。
她第一时间便是如兄长吩咐的,要去看玉攸宁。
毕竟玉攸宁方才脸色确实不好。
让她意外的是玉攸宁闭门不见。
涛儿在房外守着:“女郎说她今夜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
云昭:“她……没事吧?有没有旧疾复发?”
“呃……应该没有,奴也不知道。”涛儿有些忐忑:“方才女郎面色确实很难看,但她只说困了要休息,今夜谁都不能来打扰,也没让奴跟进去……”
云昭明白了,嫂子实际上是不想见自己。
她不由得叹息一声。
涛儿不由奇怪:“郎君,方才你们在少郎君那里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女郎出来以后状态就不太对了。”
云昭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
末了只能说:“嗯……少郎君赢回来的除了黄金白银之外,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原来如此!”
涛儿瞬间脑补了一堆不可告人的违禁物。
毕竟能出现在赌坊的,还人人趋之若鹜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涛儿的眼里不自觉出现了鄙夷:“既然是不正经的东西,云书郎还在那里待那么久……”
“呃……这不是,不是裴郎君扣着不让走么,不然我早就跟女郎一块走了。”
涛儿想了想,没毛病,确实符合少郎君的风格。
他任性起来确实不管不顾的。
有好东西,强行与云书郎分享也正常!
涛儿无奈摇头:“虽然但是……云书郎你可一定要坚守住,赘婿跟其他郎君不同,不能学别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知道吗?”
云昭哑语,她……也没说裴彻箱子里的是女人吧……怎么突然就联想到这方面了……
不过,反正也只是为了搪塞涛儿,裴彻无端背负骂名,应该不会介意吧?
反正他身上的标签也不少,吃喝嫖赌就差个嫖字,她免费为他凑齐,也算是变相地让玉公更放心……
嗯,从这个角度来说,自个儿非但没有拖后腿还立功了。
云昭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便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再次担忧地看了一眼关紧的房门,叮嘱:“今晚有劳涛儿姐姐多看顾些,若是女郎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叫我。”
难得云书郎如此认真,涛儿也不由绷紧了精神:“放心,我一定会盯紧的。”
云昭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按理说,今晚能自己睡,不用再忍受嫂子的风火轮大摆拳,应该能睡得很香才对!
可偏偏,这一晚云昭没睡好。
她反复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里要么是父亲的身影,要么是玉公挥斥方遒,要么便是她与兄长裴彻一块逃难。
总之,梦中之惊险让人冷汗涔涔。
最后一个梦境是裴彻死在黑石河乱流之中。
云昭难受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总觉得这梦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毕竟别的不说,裴彻是真的即将出远门,该不会真有什么吧……
云昭忍不住皱眉。
此时天还黑着,云昭想起身点灯,出去看看外头情况,谁知刚坐起来就发现窗户边有个黑影。
云昭吓得寒毛直竖,还以为兄长一语中的,徐嬷嬷真翻窗进来验正身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徐嬷嬷刚挨了二十大板,即便真要来也得等伤好以后。
就在云昭胡思乱想时,那人动了。
随着他靠近,云昭可算认出了来人。
竟然是裴彻!
也不知裴彻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在这里站了多久。
云昭忍不住拍了拍胸口:“你这人……怎么无声无息进来了,我弓弩差点就祭出了。”
裴彻摇头:“我为你们兄妹奔忙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把你兄长送出去,你倒好,一句谢也不说,还要指刀相向。”
云昭一听裴彻抬出兄长的名字,连忙把态度摆到最端正,一脸谦卑恭敬:“我兄长怎么样,他已经安全出去,与太子汇合了吗?”
“这是自然。”裴彻点头。
云昭松一口气,还象征地拍了拍胸口。
此时的云昭穿着里衣,头发散乱,没有半点防备。
裴彻叹气:“以后睡觉还是防着点吧,那徐嬷嬷是个会功夫的,若是像我这般翻进来,你就百口莫辩了。”
“!”
云昭一愣,没想到裴彻竟然跟她想一块去了。
不过这也证明徐嬷嬷真能干的出来,她没有辩驳,乖巧点头。
再然后,云昭就看到了裴彻身后的包袱,明显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她的心不由一咯噔。
第154章 再入文书阁
“你……现在就要走了么?”
裴彻点头:“反正我隔三差五就离家出走,玉昆也习惯了,这般离开他才不会起疑,若是有准备反而容易留下端倪。”
云昭内心升腾起一丝不安,毕竟方才才梦见了裴彻丧命黑水河。
不过这么不吉利的梦,当然不能这时候说。
最后云昭只能化为一句:“路途艰难,万事小心。”
“呐。”裴彻突然抬手,冲她递去一个小布包。
云昭疑惑,微微起身想接,结果在手指即将碰到小布包的时候,裴彻突然手腕一转,修长的指尖抓住了她的手腕。
裴彻稍稍使力,云昭便猝不及防地被他从床上扯了起来。
下一瞬,云昭结结实实地落入了裴彻的怀里。
“???”云昭被吓了一跳。
以往她不是没有被裴彻抱过,逃命时甚至还被他背过,扛过呢,但那都是有护甲在的状态。
而今她是脱了护甲睡觉的,身上什么防备也没有。
猛然跌入裴彻的怀抱,裴彻的体温霎时笼罩全身,熟悉的青草味也多了一丝攻击性。
云昭的脸霎时红了。
她虽然混迹工匠坊,但从未与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再者现在又不是危急时刻需要逃命,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的男女之别,此时异常突兀地浮现了。
云昭内心有别扭与不自在,她尴尬地推拒,想挣脱裴彻的怀抱,总觉得这般拥抱有些过于暧昧。
裴彻却没有松手,甚至紧了紧桎梏。
“裴彻你在做什么?”云昭不解。
裴彻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抱着她,直至云昭以为他真的不会开口了,裴彻这才突兀地开口。
“云昭,若我不死,必帮你复仇……”
“?”云昭愣了,挣扎也忘了。
云昭的心不知为何竟然被这简短的话狠狠击中。
此时,裴彻仍旧在絮絮叨叨:“若我死了,逢年过节你便烧个弓弩给我罢!”
“???”云昭。
云昭后知后觉,这家伙,是在交代身后事么??
想到那个梦,云昭的手不再推举,而是轻轻地覆到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好一会儿裴彻才放开云昭,而后把一开始要给云昭的小布包放到她的手中。
裴彻没有多耽搁,小布包交给她就利索的翻窗离开了,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
云昭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此时仍旧没搞懂裴彻的意思。
他……为什么向自己承诺……
帮她复仇……
这种许诺不该是最亲近的人才会许下的么。
虽然她和裴彻是同盟,但刚才的拥抱与许诺未免超出了同盟的情谊。
难道裴彻对她???
云昭睁大了眼睛,又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不会吧……
裴彻昨天明明还是一副不知风月为何物的模样。
今天就突然开窍了?
可对象是她哦?
云昭觉得匪夷所思,平时可半点没感受到裴彻对她有任何另眼相待。
云昭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裴彻今天的异常,也是因为对前路的忐忑吧。
而他对她说的这一切,并非袒露心迹而是……交代后事。
毕竟他这一走,也许再不能归来,届时潘渊裴氏就真的灭绝了。
裴彻虽然朋友遍布天下,但大多都在北境,建康少之又少,故而他只能找自己来诉说衷肠。
想到这里,云昭只觉得内心堵得慌。
好一会儿,她才低头看向那个神秘的包裹。
打开,是熟悉的皮套,里面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属于父亲的那套工具。
云昭的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默默地把这套工具搂怀里,只低低地说了一句:“笨蛋。”
……
转眼天亮了……
云昭推开门出去,她以为已经习惯了琅铮玉府,今日起来一看,不知为什么又跟初入琅铮玉府那般,甚至比之前更觉得这里冰冷肃杀了。
或许,是府邸唯一的朋友离开了的原因吧。
云昭看了一眼远方,无声叹息。
裴彻应该已经出城远走了罢……
他已经踏上他的征程,而自己,也该支棱起来了。
云昭眼眸逐渐坚定,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玉攸宁的房门仍旧紧闭,涛儿在门口徘徊,想敲门又怕打扰。
按照玉攸宁平时的作息,这时候该起来打五禽戏了,但直至现在房间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昨夜到现在玉攸宁什么都没吃呢!涛儿担心的不行,正打算敲门,结果就看到云昭出来了。
她像看到救星,“云书郎,你来的正好,女郎她……”
涛儿话没说完,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玉攸宁虚弱地站在门内,脸色苍白满目疲态。
涛儿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玉攸宁身边:“女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去找大夫。”
“不用了,我有些饿,你帮我找些吃的吧。”玉攸宁淡淡的吩咐。
“呃?”涛儿虽然担心玉攸宁,但玉攸宁这么说了,她连忙点头:“好。”
涛儿匆匆离开了,只剩庭院外的云昭和房间里的玉攸宁遥遥相望。
玉攸宁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嫂子,你还好吗?”
玉攸宁点头:“他……走了吗?”
他,自然指的是兄长。
云昭没有隐瞒无声点头,想到什么她又连忙解释:“本来兄长是想与我换回来的,是我不同意,是我要强行留下,嫂子你别怪兄长啊……”
玉攸宁先是一愣,接着勉强勾了勾唇。
“我反而庆幸留下来的是你呢。”
“诶?”
云昭愣了一下。
“进来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云昭反应过来,跟着玉攸宁进去了。
玉攸宁的床很乱,被子还有被撕烂的痕迹,云昭一眼就看到了,她不由担心。
“嫂子,你昨晚喘症发了?”
“没事,只是小小发作了一下,已经好了。”
“为什么不叫人,嫂子也太大意了。”
云昭不赞同地把玉攸宁摁下,然后给她倒热水,但一夜过去房间里水都冷了,何来热水。
云昭又叫人换热水,一通忙活。
“我明白嫂子想把旧疾扛过去的决心,但病发时到底危险还是得让人在旁边看顾着才好。”
第155章 他去了哪里
“嫂子若是不想我碍眼,好歹也要叫涛儿在身边照顾着,万不能再跟昨晚一样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玉攸宁一脸歉意:“我没有嫌弃你……相反的……”
玉攸宁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完整句。
她何来的生气怨怼,她是担心他们怨怼啊……
然而,她又怎么有资格说这些……
玉攸宁幽幽叹息,自觉无颜面对他们。
云昭正想说什么,涛儿带着饭食进来了。
云昭自觉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昨夜也没吃东西现在怪饿的,夫人不介意我一道用朝食吧?”
玉攸宁一愣,点头。
而后云昭顺势坐下,高高兴兴地跟她一块吃饭。
在外人面前,两人自然要收起隔阂,他们就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涛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用膳。
该说不说,女郎和云书郎还是挺配的。
唯一的缺点便是云书郎的出身低了些,配不上女郎。
但好在云书郎对女郎颇为上心,也舍得用心去护女郎。
总归林溪村一役让涛儿彻底对云樾改观了。
相比冰冷的权势富贵,还是一个舍得为自己冒险的人更难得。
故而,涛儿决定以后也一定会尽量护着姑爷,毕竟错过了他下一个就不知什么样了,啊,呸呸呸!
涛儿惊觉自己在想什么,不由连吐了几口唾沫星子。
两人吃好了以后,涛儿照常出去干活,留给二人足够的空间。
结果,涛儿一走,两人之间的尴尬又默默出现了……
云昭心中思量了一番,还是决定把昨夜商讨的事宜跟她坦诚:“嫂子,我们……”
“不用跟我说。”
玉攸宁率先打断了她。
云昭有些愣怔,只见玉攸宁仍一脸平静:“我的选择,你懂的。”
云昭一愣,想起了在栖霞山时的玉攸宁。
玉公和公主撕破脸,那时候玉攸宁也面临抉择。
没曾想,她还没在父与母之间做出选择,这么快又要在父亲与丈夫,乃至亲情与道义之间做选择。
玉攸宁不愿意违心,也不想对不住父母,故而她的选择便是不选择。
想来她之所以选择打断自己,应该是和之前一样的选择,也就是不选择。
但她的逃避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这不是吃的喝的,可以选择要这个不要那个。
这是她的父母啊。
将心比心换作她也无法选择。
云昭叹气:“我知道了。”
玉攸宁回予她一笑,不甜,很苦。
云昭想安慰两句,但她并非玉攸宁,说再多也只是旁人的见解。
而玉攸宁想道歉又觉得没资格……
两人一时无话,苦涩又无奈。
很快管家来了。
他打断了两人的尴尬,让涛儿通传,玉公召见。
涛儿火急火燎进房:“女郎,姑爷,玉公让你们到中堂一趟。”
两人一愣,“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但看管家表情挺严肃的。”涛儿忍不住回想了一下。
事实上,府邸大小事宜自从公主嫁过来以后一直都是宋掌事在管。
管家便只是做些辅助。
故而他平时多是随和的,像今日这般颇为严肃的时候挺少。
涛儿有些拿捏不准,“不知是不是昨天的事。”
说到昨天,那可发生了太多。
先是公主召见云书郎,接着又是少郎君的鉴宝宴。
云昭玉攸宁对视一眼,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起身出去了。
外面,管家一直候着,看到二人出来,微微作揖行礼:“还请女郎和云书郎快些,玉公已等候多时。”
玉攸宁有些担忧地看了云昭一眼,总担心是不是昨晚他们商讨的事让父亲知道了。
云昭趁无人在意的时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抚:“没事的,一切有我。”
云昭的话让玉攸宁稍稍定心,步子也稳了些。
两人抵达厅堂的时候,玉澄已经在里面。
说来,他那日上演了负荆请罪大戏之后先是躺了一天,接着就自发去中堂面壁思过了。
直至现在才是第一次出现。
许久未见,他的表情仍旧跟以前一样,欠欠的。
可见这厮虽然面壁了,但半点思过的意思都没有。
而玉昆坐在上首,他的手里似乎有一封信,此时脸色有些冷,明显是被信件激怒了。
云昭和玉攸宁不知发生什么,只能先见礼再说。
“女儿向父亲问安。”
“奴向玉公问安。”
玉昆淡淡地看他们一眼:“晦瑾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不明。
玉澄似笑非笑回答:“晦瑾昨夜又留书离家出走了,父亲的意思是,你们可知道他去哪里?”
玉攸宁一愣:“兄长又走了?”
这个她是真的不知道。
云昭也是一脸惶恐:“奴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玉昆眯眼:“他昨夜不是叫你去看了珍宝么?今日连人带珍宝全都不见了,还说你们不知道。”
玉昆揪的是云昭,也就意味着昨晚裴彻院子里的事他也清楚。
当然,清楚多少不好说,但至少玉攸宁先走,她一人留在裴彻屋里,玉公必然是知道的。
云昭没想到玉公突然召见是跟裴彻有关。
该说不说,玉公对裴彻的关注还真是比她想象的还多得多。
她还以为裴彻的离开至少要三五天府邸才有人知道呢。
没曾想一大早玉公就收到消息了。甚至就连昨夜的鉴宝宴他也知道。
不过现在云昭当然不能认,她只能硬着头皮一块装糊涂。
云昭叩首:“回禀玉公,奴确实不知少郎君去向。昨夜少郎君确实展示了他从赌坊赢回来的宝贝不假,但奴看不懂也是真……后来少郎君觉得乏味,便让奴回去了……”
“只是这样?”
“千真万确,若奴有半分谎言,玉公尽管处置奴!”
玉昆冷眼看了云昭许久,只见她一直匍匐在地,一脸坦然,不似撒谎。
管家低低开口:“玉公,兴许少郎君是真的觉得府邸无知音,找他的草莽朋友鉴赏宝贝去了……”
玉昆冷哼:“老夫平日真是把晦瑾给纵容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到处胡闹!”
管家看向云昭:“少郎君可有说他要去哪里,找哪些朋友?”
第156章 玉公新计划
“没有……”云昭老实回答:“少郎君真的什么也没说,奴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玉澄眯眼,总觉得不对。
父亲或许不知,但他可是一清二楚!
裴彻和云樾走的可近了,特别是京口那一役,这俩简直臭味相投蛇鼠一窝!
如果裴彻要出远门,绝对会跟云樾通气的。
不然没必要临行前找他过去!
云樾分明就是为裴彻打掩护,睁眼说瞎话!
玉澄越想越气,“父亲,纸婿郎与晦瑾关系好着呢,您可千万别被他蒙蔽了。”
“父亲,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兄长真的什么也没说。”玉攸宁沉稳开口:“昨夜我们确实去看兄长的珍宝了,不过那都是些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女儿看了一会儿便觉得身子不适,让云书郎陪兄长自己先回去了。
但云书郎担心女儿,没多久也回来了。
试问这么短的时间,兄长又怎会说什么。
想来他应该是觉得府邸中无人可分享,便自发找他的朋友们了。”
玉攸宁说着满脸的忧伤懊恼:“如此说来确实得怪女儿,若是女儿能够配合兄长,多听他显摆显摆,也许兄长就不会觉得索然无味,不会冒起去找朋友的念头了。”
玉攸宁话情真意切,说着说着还忍不住垂泪。
若不是云昭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他都要信了。
玉公静静地看着她。
此时玉攸宁的脸色仍旧苍白,确实是昨晚刚发病才有的虚弱。
玉昆疲惫地扶额:“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父亲?”玉澄瞪大了眼睛,“您就这么信了他们?”
“小妹是不如兄长聪慧,但也不会擅作主张自把自为。女儿确实不知晦瑾哥哥去了哪里,他也真的没有透露分毫,还请父亲明鉴。”
玉昆点头:“回去吧。”
“多谢父亲。”
玉攸宁冲玉昆行礼,而后带着云昭离开。
玉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的。
以前只觉得小妹是柔弱的菟丝花,但现在再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长,甚至都让他感受到威胁了。
这样……可不行。
玉澄眯了眯眼,眼里全是杀意。
就在这时候,玉昆开口了。
“这些日子你面壁思过有何心得体会?”
玉澄一愣,连忙收敛心神:“回禀父亲,儿子面壁思过这些日子痛定思痛深切反悔,今后必定不再犯!”
“我有一事要让你去办。”
玉澄一愣,还以为父亲至少要再敲打他一段时间,没曾想这么快就有转机了!
玉澄当即挺直背脊。
“还请父亲吩咐,儿子定然义不容辞。”
玉昆点头,慢条斯理开口:“我要你去一趟江淮。”
“?”玉澄一愣:“江淮?”
他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不明便玉昆突然让他去江淮做什么。
难不成……父亲放弃自己了,打算把他流放到别处去?
想到这,玉澄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连忙跪下:“父亲,儿子是真心悔改,还请父亲不要远放儿子!”
“远放?”玉昆一言难尽地望着他,眼里全是鄙夷:“玉澄,把你那短浅的目光给我收起来!你以为玉氏家主之位是只要在这府邸稳坐就行?
若真这般简单,老夫又何须这一生都殚精竭虑!”
说着玉昆猛然起身,他毫不留情地薅住玉澄的头发,将他的脸往上提。
“身为琅铮玉氏家主,平衡皇室,震慑朝野,防止其他想取代自己的士族冒头,这才是你该做的!天天盯着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用!”
好一会玉澄才愣愣地点头,眼里全是无措。
“孩儿,孩儿知道错了。”
玉昆恨铁不成钢地一把将他丢到地上:“确实怪我,以为让你在府邸多读书是为你好,实则造成了你的鼠目寸光好逸恶劳,除了涂粉簪花猜忌妒忌你还会什么!”
玉澄被骂得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是煞白着脸匍匐跪着。
管家适时劝慰:“玉公息怒,郎君也只是年纪小不懂事,等他多出去办几次差自然就成长了。”
玉澄也连忙开口:“父亲,儿子真知道错了,请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这件事你若办不好,知道下场吧?”
“儿子当以性命担保,若完不成自戕谢罪。”
玉昆冷笑着睥睨他:“这可是你说的。”
玉澄的冷汗不自觉滚落,他咬牙点头:“是!”
玉昆至此才说正事:“我要你去江淮主持盐铁共营之事。”
“盐铁?”玉澄一愣,这下才明白父亲方才为何生如此大之气。
江淮盐场几乎垄断了辰朝乃至周边国家的食盐。
盐铁,这可是朝廷肥差,一直牢牢握在世家手中,即便是辰帝想伸手也要不到监管权的。
父亲让他去管理盐铁,就相当于委以重任,而他却以为父亲要把他下放……
玉澄冷汗岑岑,颇为无地自容。
“郎君,玉公可是对您寄予厚望的,您一定要好好干,可不要叫玉公失望啊。”管家适时开口。
这回玉澄是心服口服地冲玉昆跪拜。
玉昆摆摆手,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让他退下。
待中堂只剩两人,玉昆这才叹一口气。
“玉澄这厮终究是小家子气,不堪大用,依我看还是尽早再从玉氏子弟中重新选个能堪大用的吧。”
“若是郎君知道了,岂不伤心。”
“呵,与琅铮玉氏的未来相比,他伤心算什么!若真是把玉氏家主之位给他,那才是真的完了。”
“玉公,这样……真的好吗?”
“有何不好?”玉澄抬眸看向外面,只见阳光正好,庭院一派生机。
“反正都是要剔骨剥皮,谁来不一样?他不行,有的是人会上。”
“是。”管家恭敬作揖。
“你派人盯着他,若是他中途再犯浑,直接杀了便是。”
“呃,是。”管家尴尬点头,但杀是不能真的杀的,只能说大郎君若是再犯浑,他就把大郎君扭送回来,由玉公处置。
“少郎君呢?奴是否一并派人把他寻回?”
一提裴彻,玉昆就更头疼。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一个草包一个莽夫还有一个病秧子,琅铮玉氏的未来可如何是好!
第157章 戏耍本宫?
最终,玉昆摇摇头,打消了把裴彻逮回来的念头。
“算了,这竖子回府也有段时间了,仔细掐算起来也确实到他临界点,该造反回北地了。
莽夫就是莽夫,终究与我们清流士族不同。
我就不明白,这一毛不拔的北境有什么好待。
玉澄再不济还懂得哪里是温香软玉人间天堂,他倒好,跟他那不知所谓的父亲一般,不是刀光剑影的苦寒之地他都不爱。”
想起那个被称为晟朝第一战神的男人,玉昆的脸上满是不屑以及一丝丝藏不住的妒忌。
在他眼里,裴矜不过是个莽夫罢了,顶多出身好一些,若他不是战死在北地也不会被人推崇至此。
故而,裴彻也与他如出一辙,玉昆是很看不上的。
不过看不上归看不上,却是坚决不能让裴彻再从戎,成为第二个潘渊裴矜的。
更不可能让潘渊裴氏再翻身。
“不用现在就把他抓回,但老规矩,让眼线盯着,但凡他军功冒了头再把他逮回来。”
“是。”管家恭敬应诺:“不过主公也不要太伤神,两位郎君只是各有各的喜好罢了。”
“就是太有了。”玉昆无语:“想我英明一世,怎么尽教出这样的废柴来。”
“玉公日理万机,又怎么能怪得到玉公头上呢。”
玉公叹息,他是真的心累。
“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不提也罢。”
“族里成气候的宗室子弟,也帮我多主意些。”
“是。”管家恭敬作揖。
……
于是在裴彻悄无声息的离家出走后,玉澄也被派离了建康。
玉公因着京口之事,有意低调,又到荆州巡兵去了。
府邸,只剩公主以及玉攸宁夫妇。
日子看似又恢复了正常。
而这些天,云昭的双脚已经能落地了。
甚至玉攸宁打五禽戏的时候,云昭就自发在旁边慢慢走路,锻炼双腿。
该说不说,两个都是真有病,也是真的为了这身病在努力锻炼身体。
两人愣是把体弱多病的少年夫妻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涛儿觉得这样挺好的,女郎和云书郎都是不爱出门的,在院子里十天半个月不出去也耐得住。
云书郎既不会想着出去寻花问柳,女郎也不会对他两看相厌。
院子外面的纷争都与他们无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惜好景不长,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公主的人再次登门了。
看到心雨姑姑,涛儿心里一咯噔。
心雨姑姑仿佛能看懂她的心情,只是淡淡地抿了抿唇:“别发呆了,让云书郎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吧。”
“是不是……公主又要为难他?”涛儿有些忐忑。
虽然这话不应当,但最近每次被公主召见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再者,平时公主压根不拿正眼看云书郎!而今三番四次地召见,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面对涛儿的质疑,心雨姑姑皱眉:“公主召,是尔等小婢能龃龉的么?”
涛儿一愣,默默转身回去禀报了。
很快,云昭便出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坐轮椅,而是由玉攸宁搀扶着的。
很明显玉攸宁准备一块过去。
心雨姑姑倒也没阻止,与二人见礼后便在前头开路。
很快,她们就抵达公主院落。
公主看到两人一道过来,直接开口:“宋掌事,带女郎到偏厅。”
“是。”宋掌事没有犹豫当即要把玉攸宁领走。
“母亲,我有什么听不得的,为何要把我支走?”玉攸宁不忿,颇有今日非要在这里旁听的架势。
华彰公主不由冷笑:“明知我不喜你这般顶撞,却总拿出这副嘴脸!既然你可以无视我,我为何就不能不待见你?”
“女郎,请吧。”
玉攸宁本不想走,但宋掌事直接拽她的手臂,强行把她给带走。
没多会,厅堂内只剩公主和云昭。
云昭安静地匍匐在地,等待公主开金口。
不过云昭的腿和肩膀刚好,跪久了难免有些隐隐发疼。
但即便如此,没有公主允许,她也不敢起身啊。
明知这是权贵惯用的下马威伎俩,云昭也没招。
谁让自己是泥地众生呢。
尽管云昭刻意掩饰,但云昭那颤抖的手脚又怎能瞒得过公主的眼睛。
公主蓄意让云昭多跪了一会儿,这才懒洋洋地开口。
“说说吧,这些天你都做了什么。”
“奴,什么也没做。”云昭老实回答。
“呵,你也知道么!”
公主忍不住冷笑:“我当初是为了让你享福才把密信交于你的?”
“玉昆都已经有下一步行动了,你还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交予你的任务,你要何时才能完成!”
本来华彰公主找云氏后人就是为了给玉昆添堵。
结果玉昆下一步动作已经开始了,云樾却迟迟未动,每天跟猪似的,吃了睡睡了吃。
她把那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云樾,是为了让他更加心安理得地在琅铮玉府蹭吃蹭喝么!
本来,还以为寻觅了半天的云氏后人能给玉昆添添堵。
结果,什么也不是!
她反倒是最着急的那个!这还像话么!
好一会儿云昭终于梳理清楚公主召见的目的。
敢情,还是因为她迟迟没有动手的缘故。
云昭忍不住叹息,她又何尝不想动手,但玉昆是谁啊。
她但凡随便冒头,直接就被玉公处理了好么。
处理她事小,父亲的污名该由谁去处理。
公主只想给玉公使绊子,当然不在意她是胜是负,但她敢随意胡来么?
故而,云昭也只能恭敬叩首:“回禀公主,奴并非不作为,而是奴拿捏不准公主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华彰公主挑眉。
“奴知道公主想给玉公添堵,但奴不知公主只是想让玉公因为眼皮下的一小点砂砾难受一阵,还是想让这砂砾钻进骨血里不剜肉剔骨好不了?
奴拿捏不准公主的心思,故而不敢随意出手。”
公主听笑了:“你的意思是说,你都能办到不成?”
“自然。”
“如果公主只是想要前者,那奴现在就现身,到市集掀起舆论,让玉公为这突然出现的云氏后人苦恼一阵。”
第158章 再入文书阁
“你若真这么做,只怕声音传不到朝堂,很快就会湮灭于众。”
“是,但为公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倒也不枉此生。”
“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但就凭这个也叫做砂砾入眼?只怕构不成玉昆半分苦恼吧。”
“公主英明,故而奴准备了后招,但后招要借万民力量,而此举不说让玉公从琅铮第一士族的宝座下来,至少也会让玉公坐立不安如鲠在喉。”
“就凭你还能借万民的力量?”
“凭奴自然不行,但如果公主愿意借点东风,便能成。”
“你想让我出头?”公主听笑了:“那我要你何用?我不如直接把这密信昭告天下算了!”
“公主误会,公主代表天家威仪自是不能直接与士族撕破脸,奴虽未入仕但道理还是明白的。
奴只是想求公主放个权,让奴能够直接出入文书阁。”
“你想找什么?”
“一封誊抄的信,自然不如一封真迹更直接有用,不瞒公主,奴想找到玉公寓周晦当年联络的所有信件。”
“那么重要的信,他当然会处理了,又怎么可能留着。”
“那封信或许被烧了,但其他往来的书信未必会烧,而这些信件里必定有蛛丝马迹,奴想趁玉公不在入文书阁寻找证据。”
“你直接去便是,为何问我。”公主眯眼。
“奴多日未回文书阁,当初在文书阁本就是边缘,而今更是早已被架空,奴只想求公主一道旨意,能让奴自由出入。”
“这事儿你不该找玉昆么,与我何干。”
“玉公不在府邸自然要求公主,还请公主放权予奴,让奴能在文书阁通达无碍。”
事实上,云昭有此请求是因为陈超乃公主的人。
此时陈超必定牢牢把控着文书阁,她想随便进出寻找七年前的密信,不就得得到公主的首肯么。
没有公主的旨意,以陈超的风格不为难她才怪。
不过陈超乃公主的眼线她又不能挑明了说,所以只能这般弯弯绕绕。
云昭觉得自己已经想的够周全,公主若明白他的深意便该放行了。
谁知公主并不领情。
“云樾,你不会真以为跟我吹嘘了几句,我就会什么都给你吧?
狗好歹还会叼个猎物回来展示其能耐,你只凭几句大话便想要权,凭什么?”
“公主明鉴,奴并非恋权!而是为了方便行事啊。
奴已经说了,如果公主只想让玉公受眼前片刻困扰,但几日后就完好如初,那奴什么也不会要,现在就可以出去为公主肝脑涂地。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浪费机会。
如果公主想让玉公至少脱一层皮或少一层肉,就得听奴的,徐徐图之。”
“你具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奴暂时还不方便说。”
“大胆!”公主拍桌:“你当本公主很好糊弄?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公主息怒!”
云昭再次叩首:“奴也无脸辩解什么,奴只想让公主知道,奴与公主阵营一样,目的一样,甚至这世上没有人比奴更迫切希望能为父亲正名!
但这条路势必艰难,且急不得!
毕竟玉公并非普通人,与他博弈,想从急取胜根本不可能!
如果公主信得过奴,便让奴斗胆安排一回,奴必定不会让公主失望。
如果公主信不过,奴也只能遗憾告退!”
“你威胁我?”
“公主明鉴!奴句句发自肺腑,全是真心!”
公主眯眼看着云昭,此时云昭不再做蝼蚁姿态,而是破天荒地抬头望她。
“于公主眼里,奴不过是蝼蚁,这条贱命公主若想要随时就能取走,奴又何必再做些无谓的挑衅?
奴斗胆冒险觐言,无非也是想赌公主不会让奴这般轻易死掉,而是将奴的价值最大化!”
最终,公主如了云昭的愿。
当云昭和玉攸宁有惊无险地离开,宋掌事一脸复杂地望向公主。
华彰公主眯眼看向远去的二人。
“云樾,颇有些意思。平时确实是我小觑他了。”
“公主可要将他收为己用?”
“出身终究是低了些。”华彰公主不屑地撇开脸。
……
文书阁
陈超这些日子过的可谓是逍遥不已,毕竟他梦寐以求的就是能够执掌文书阁,成为典签侍郎。
可惜,他入府时间晚,而且相对其他人,他是真正的的寒门白衣。
尽管琅铮玉府并非官僚,但是在这内部的幕僚体系里,也是讲究出身的。
譬如之前的典签侍郎赵弘,他不就是玉氏旁支的女婿么。
再如赵弘之前的,在文书阁升迁到玄甲部曲当军师的,哪一个不是家学渊源。
也正因为这样,陈超才会暗暗投靠公主,以求有朝一日能够跨越阶级。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前头虽然经历了波折,但最终还是有好的回报。
他终于成为文书阁的主事,当上梦寐以求的典签侍郎。
尽管因为赘婿离开,他成了光杆司令,什么活计都是他自己做,但陈超做的高兴啊!
甚至他暗暗希望玉公不要再增员,他一个人就能做到死!
好在府邸最近多事之秋,还真顾不上小小文书阁。
陈超在这别提有多惬意。
就在他嘚瑟的时候,云樾回来了!
看到云樾的那一瞬,陈超有些垮脸,好在典签侍郎的任命书已经下来。
陈超暗自安慰自己,而后摆出了一脸正气。
“哟,什么风把云书郎给吹来了?哦,云书郎已然离开文书阁,不该再这么叫你,但该叫你什么比较好呢?”
“陈主事别这么说,在下仍旧是文书阁一员,您身边的得力助手。”云昭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玉佩。
那是公主给她的。
这东西别人尚且认不出来,陈超又怎能不知。
看到它的时候,陈超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这是……”
“陈主事,以后咱们要好好共事哦。”云昭笑嘻嘻地龇牙。
陈主事:“……”
公主在京口遇到流寇,云樾逃回传信并搬救兵救公主的事儿,他是知道的。
他以为,云樾立功后,不会再回到这里,谁曾想,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第159章 小人云书郎
好在,他的任命书已经到手。
应该……不会再变了吧?
陈超心里没底,只能跟云昭强调:“尽管你回来了,但你要知道,这里做主的仍旧是我。”
云昭摇了摇头,“公主什么都跟在下说了。”
“?”
“你的事,那天夜里窗外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陈超脸色煞白,心虚地看了一眼窗外。
他曾经埋尸的地方已然平坦,不可能有人发现才对。
尽管内心忐忑,陈超强心让自己冷静,以盛怒来掩盖心虚。
“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陈主事心里有数。都是自己人,就别装了。”
云昭说着把凤佩举到了陈超面前。
“我真的没时间跟你掰扯,之所以向公主请这块玉牌,便是想节省掉与你拉扯的时间。”
“在下奉公主之命,要立刻进文书阁办事,陈主事须协助在下隐藏行踪,千万不要让管家以及玉公的人发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超冷汗岑岑,但还想勉力一争。
云昭已然不管他,径直入了文书阁军机库。
这里是收藏玉昆历年来所有军务文书的地方。
只有典签侍郎有钥匙,好在此时文书阁只有他们两人,云昭要进来也容易得多。
这也是她蛰伏几天都不行动,非要等公主来提见的原因。
没错,之前云昭在院落养病迟迟不行动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赌公主会比她先坐不住,届时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再问公主要权。
毕竟与其没有任何倚仗地与陈超斡旋,不如借公主的势,反正公主也要利用她,就当是各取所需。
她可以顺理成章自由出入文书阁,而公主也能看到他有行动不再为难。
就这样,云昭顺利再入文书阁。
她是达到了目的,但陈超那叫一个崩溃啊!
明明已经升迁了典签侍郎,明明已经是文书阁最大的主事,明明他最渴望的好日子已经来了!!!
可偏偏在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冒出一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纸婿郎!
这家伙,即便是一个月之前,还得对自己做小伏低,而今他竟然也攀上了公主这个高枝。
攀上也就算了,竟然冲他作威作福起来!
他也是公主的心腹啊!
他都没嚣张呢,这家伙嚣张什么!!!
而且,这家伙竟然无视他典签侍郎的身份,就这么大喇喇地当着他的面进了军机库,还让自己守门口!!!
到底谁才是这文书阁的主事!
陈超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冒犯,恨不得立刻去公主面前告状!
但是……看到云樾放在桌面上的那块凤佩,他又蔫了。
别说公主,只是面对宋掌事他都忍不住地怂,如何面对公主!
更何况,说白了纸婿郎再不济也是公主的女婿,较真起来公主怎么可能不偏颇自家赘婿!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熬不过裙带关系。
最终,陈超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屈地给他守门。
就这样,云昭每天都来文书阁点卯,但她各种活儿都不干,人一到就立刻扎入军机库,主打一个全权交给陈超掩护。
可怜陈超又要完成每日信笺整理,又要防止信卒发现军机库里的纸婿郎。
连着过了几日之后,陈超终于是忍不住,问纸婿郎到底在找什么,为什么磨蹭这么久。
更气人的来了,纸婿郎竟然不答!!!
纸婿郎不答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他不想自己抢功么。
陈超忍不住冷笑,没想到这小子看着心思单纯实则也是小人一个。
于是乎,本来还挺着急的陈超霎时也不急了。
他爱一个人找就一个人慢慢找吧!反正延误了,公主责罚的也不是自己。
于是乎陈超便心安理得地看着云樾每天辛苦地撅着屁股在军机库里翻啊翻,自个儿则优哉游哉去了。
说不定,他迟迟找不到东西,公主就会把重任交给自己。
届时,公主就会知道谁真正能堪大用!
……
抛去陈超的碎碎念,云昭进军机库寻找玉昆与周晦的通信,说实话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毕竟这是七年前的书信,而且事关晟朝兴亡真相,不见得还存着。
也许玉昆早全都处理了。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得尽力去找,哪怕找不到关键邸报,能找到他们确实有书信往来也好。
至少能侧面证明玉昆和周晦私下有联系。
不过找归找,云昭也不敢直白地跟陈超说啊!
毕竟他那夜与玉澄的谈话,自己听的一清二楚。
这家伙除了当公主的眼线之外,也跟玉澄表忠心了。
当然,她毫不怀疑,若是他能搭上玉昆的线,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其他人。
故而这种真正的随风倒的墙头草,她可不敢倚仗。
若非迫不得已,坚决不能找陈超帮忙。
幸亏,军机库的书信摆放与对面民籍库相比要简单的多。
毕竟军务类的书信更多也更庞杂,玉公还经常要查阅。
为了方便取阅,这里是按照年号、时序来摆放,仔细说来倒是好找许多。
只不过,云昭连着找了三天,都没找到有关七年前也就是晟朝末年的任何书信。
乃至辰朝初年的信件也全都没有。
如果说,某一封书信遗失还算正常,但这两年的都不见这就奇怪了。
云昭几乎将这里翻了个遍,也确定这里没有暗格,这才不得不向陈超低头。
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玉府“老人”必定知道原因。
彼时,陈超好不容易才忙完,正优哉游哉地歇息。
看到云樾舍得从军机库出来,而且还直奔自己而来,不由得咧嘴一笑。
云昭一看他这笑容就知道他又要拿乔,虽然不太想面对,但想到还在外面奔波的兄长以及裴彻,云昭只能忍了。
毕竟在公主面前她都能屈能伸,区区陈超又算得了什么。
她腆着脸坐到陈超面前。
“陈主事,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云书郎不是嚣张得很么,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话不能这么说,之前是在下太年轻太冲动,您若是协助在下完成任务,在下定然把功劳全部归您。”
第160章 七年前的邸报何在?
“呵,你是公主身边的大红人我可不敢抢功劳。”
面对云昭的诱惑,陈超直接拒绝。
这厮若真想让功劳,一开始就不可能撇开他!
现在发现自己办不到了,知道来求人了!
呵!鬼才帮他!
“唉,您不帮就算了,我也只能如实禀报公主,是陈主事不帮忙,才导致在下没完成任务。”云昭满脸无所谓。
“你摆明要阴我!”
都说人掌权了以后会变,依他看不是人掌权了会变,而是人掌权以后就容易得意忘形,忘形了就会把劣根的一面表现出来!
他不信云樾是因为得到公主盛宠才变坏,而是他本身就这么坏,只是以前地位低下不得不折服,而今他得势了,开始露出本性了!
此时陈超真恨不得给他两拳!只恨自己平时对他还是太友善!
陈超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该说不说还挺有威慑力,但云昭丝毫不怕,仍旧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您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君子,为了保住自己,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说到公主面前参你一本,就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也没有问题。
毕竟,不怕脸皮厚的,就怕脸皮厚还有裙带关系,是也不是?”
陈超闭眼认命:“你到底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就是!”
“也没什么,公主让在下抄军机库历年军情总览罢了,不过在下整理书稿时发现军机库里的文书并不全,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陈超愣了:“抄军机库历年军情邸报,你在开什么玩笑!”
“玉公在栖霞山屯兵您应该知道吧?”
“呃……”陈超尴尬。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他偷偷搜集的证据,告知的公主。
但这事儿怎么能跟他说!
即便云樾清楚他的底细,那也不能说啊!
陈超只能一味地不吱声。
云昭翻了个白眼,也不指望他真能坦露心迹,她只能絮絮叨叨。
“不管您知不知道,我就当您知道了,总之这次公主遇险并不简单,公主怀疑玉公是早有预谋,甚至不仅栖霞山有屯兵,其他处也有。
不怕跟你说,公主这回是真生气了,所以她决定把这些年玉公所有军情邸报目录都过一遍,以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云昭半真半假地开口。
陈超只觉得愕然!
云昭说的声情并茂,最重要的是内容和他知道的基本符合,也就是说纸婿郎没有胡扯。
公主不信任玉公,这是他早早就知道的,否则他也不可能被策反当公主的眼线。
只是没想到两人的关系竟然恶化成这样。
如今公主都要查玉公的历年军情邸报,这般发展下去,天家和士族迟早要撕破脸!
想到这,陈超脸色霎时难看。
万一玉公真有造反那一天,那他在玉公府邸,岂不是被动站在了反的阵营?
若真是这样,自己是公主的眼线,岂不是非常危险?
可是让他放弃玉府的文书阁主事之位他又不舍得……
毕竟这可是他拼搏了一辈子才爬上来的……
就在陈超陷入两难的时候,云昭不由得翻白眼:“现在才哪到哪儿,您思量这些未免也太远了,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毕竟以后站哪边你还能慢慢思量,眼前的事办不好,直接就没命了!”
陈超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就成我的事了呢?公主若追究办事不力之人那也是你啊!你少糊弄我!”
云昭再次亮出凤牌:“都是一路人,还分什么你我!
军情邸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少两年的记录?
该不会是你们弄丢了吧?”
“怎么可能!”陈超无语:“你说的那两年的军情邸报,全在玉公的书房,你有本事就去拿吧。”
“?”
云昭瞪大了眼睛。
“你也知道玉公是多缜密的人,晟朝末年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不隔三差五就复盘才怪。
直到现在,玉公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故而那两年的情报玉公时常要翻看,我们是不可能拿到的,你就老老实实抄现有的吧。”
“公主问起怎么办。”
“能怎么办,只能实话说啊!你可知玉公院子有多难进,更别说他的书房,那可是玉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别说你我,就是公主也不可能进得去。
你别看此时玉公出去巡兵了,书房的守卫只多不少!”
云昭听着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书信确实都在玉公书房了。
无论如何她都得想办法混进去一趟。
不过行动之前必定得好好谋划的。
云昭了解清楚以后,再次回到了军机库。
陈超没想到他说放弃就放弃,这果断的模样倒是有些出乎人意料。
他不由得亦步亦趋跟到了门口。
只见云樾还真就重新翻阅起书架上的目录来。
“你……放弃了?”陈超有些不敢相信。
“您不是说那两年的资料在玉公书房么,我不放弃还能如何!”云昭认命翻书:“没办法交差顶多只是挨公主一顿责罚,若是去了玉公的书房,那可是小命不保的事。”
“你明白就好。”陈超点头:“那你需要帮忙不?”
毕竟誊抄历年军情邸报这可不是小活,即便是文书郎全配齐,日以继夜进行,也要抄它十天半个月。
更别说云樾一人。
“先不抄了,我大致翻一下就去禀报公主,由她来决定。”
“那我……”
“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甚至还会说话算话帮你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云昭上道地回答。
陈超摇头:“你不拖我后腿就行了,旁的我也就不计较了。”
云昭撇了撇嘴,不再理他。
尽管知道了重要的年限资料都在玉昆书房,云昭还是彻底翻了一遍这里的信件。
而后又到对面厢房再查一遍。
可惜的是,均无周晦的东西。
云昭叹气,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以往她还能借裴彻帮点忙,现在裴彻走了,云昭只能靠自己了。
可偏偏,要闯的是玉公的书房!
靠她这赘婿闯玉公书房……
云昭忍不住叹气,这跟送死有何区别?
“你这两天一直忧愁,在烦什么?”
第161章 刺杀公主
玉攸宁发现自从云昭再回文书阁当值每天都唉声叹气的。
她不由担心:“可是陈超为难你?”
云召先是下意识点头,接着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陈主事虽然是主事,但他没办法奈何得了我。”
“那……”玉攸宁疑惑:“你为什么这般唉声叹气,可是哪里遇上了难处?”
面对玉攸宁的关怀,云昭没办法不说,她老实交代:“我想找东西,但是我发现东西不在文书阁,在玉公的书房。”
“!!!”
玉攸宁霎时明了云昭为什么要叹气了。
如果她要找的东西在父亲的书房,那确实基本等同找不到了。
毕竟,父亲的书房比家里装金银的库房更加守卫森严。
“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嗯。”云昭点头,叹气。
如果兄长找不到周晦,周晦和玉公的书信就是唯一的证据。
事实上按照玉公的风格,周晦活着的概率比找到周晦书信要低得多。
所以,能找到书信是最好的。
可现在,书信在玉公的书房,就等同于无了。
如果可以,她还真是想冒险试试能不能拿到手。
但……难比登天。
玉公书房的守卫和府邸守卫根本不是同一批。
而且他们也不存在什么轮班轮岗。
这是一批独立的人马,他们存在就只有一个任务,死守书房重地,旁的根本不用管。
当初她能在林溪村设下调虎离山之计,是因为那里的守卫是同一班。
可玉府不一样。
即便她把库房烧了,厨房烧了,也都会有相应的人去救火,根本用不上书房的守卫。
她与书房的距离就只有一个将守卫调离。
可她该如何才能把这些守卫弄走……
这就是云昭唉声叹气的原因。
“或许,你可以试试刺客……”
玉攸宁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当然,刺杀我不见得有用,但刺杀公主,必定会引起全府重视。”
“!!!”
云昭听清玉攸宁说的,满脸全是见鬼表情。
“你……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此时玉攸宁也有些心虚,她连忙摁住了云昭的手:“我不是说真的刺杀,只是……只是演戏……之前母亲不也是用这招对付父亲么。”
“我不是真的大逆不道啊,只是看你在苦恼,所以就瞎说了一下。”
云昭仍旧处于错愕中,机械化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嫂子黑化……不是,嫂子清醒了以后,脑子都好用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计谋她都敢想,不愧是琅铮玉氏嫡女……
若是让公主知道,还不得罚嫂子面壁思过啊……
不过……嫂子一言惊醒梦中人,云昭的心思动了起来。
刺杀公主……
确实是可行啊!
不过却不能真的刺杀,而是必须获得公主协助才行。
云昭面上不显,心里开始暗暗酝酿该如何说服公主。
毕竟如果有公主帮忙,那确实可以尝试“太岁头上动土”……
……
两天后的夜里,安静的琅铮玉府陡然吵闹起来。
一声“有刺客!”穿破琅铮玉府的上空,撕碎了静谧的夜。
府邸的部曲全都出动了。
就连安静的书房守卫,此时也警戒起来。
“发生何事?”
“七队,公主院落那边有刺客。”
“有刺客?”七队皱眉,看向了远处的院落。
书房属于琅铮玉府的高处建筑之一,在这里也基本能俯瞰整个琅铮玉府的情况。
此时,只见公主院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似乎所有内侍部曲都往那边赶了。
前来通风报信的内侍部曲开口:“公主召集所有守卫,你们要不要过去?”
七队沉吟了一会儿:“不用,我们的职责不是守卫府邸女眷安全,而是守护书房重地。
女眷有内侍部曲五队守护足够了。”
“是,那我先过去了。”通风报信的人说完,当即离开。
“有情况随时联络。”
对方作揖,快速往火光通明的地方去了。
尽管七队没有离开,但借着地势,仍旧密切关注着公主院落情况。
他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被控制,结果并没有。
只见一开始是公主院落热闹,很快这股热闹便扩散到其他院落。
不一会儿,宋掌事带着部曲杀气腾腾地过来了。
七队不由皱眉,“你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离开,我下去看看。”
“是。”众人领命。
七队快速下楼。
此时玉公外出训兵,管家出府办事,就连大郎君也去了江淮。
严格来说,家中能主事的只剩公主和宋掌事。
当然,玉公之前也交代过,非原则性的问题,一切都听从公主的。
故而这些年,只要公主不插手玉公院落的事,大伙都会配合。
可今晚,总觉得有些不对。
之前玉公和公主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参与,但他却能明确感觉到,公主从京口回来,和玉公的关系陡然敏感了许多。
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直觉告诉他,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发生了。
七队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外走。
不知不觉就到了宋掌事面前。
“属下拜见宋掌事。”七队恭敬作揖行礼。
“不必多礼,老身奉公主之命是来捉拿刺客的。”宋掌事一脸冷漠。
“刺客?”七队只觉得奇怪:“不瞒宋掌事,方才末将一直留心院落,这里并没有刺客。”
“你说没有就没有?方才公主的院落有三名刺客混入,还刺伤了公主,如今刺客出逃,老身即便将整个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不管你们这里有没有,老身都要亲自确认!谁敢拒绝等同刺客。”
七队最终没说什么,侧到一边,任由宋掌事搜查。
宋掌事带来的部曲立刻在玉公的院落搜了起来,很快他们便带回并没有发现刺客的消息。
“这下,宋掌事可以相信末将了吧。”
宋掌事没搭理七队,只是看向身边部曲:“全都搜过了?”
“是。”
“书房也搜过了?”
“呃……书房……”五队吱唔起来。
不是他不想搜查,而是书房重地,根本不能踏入啊。
第162章 拿书信
七队适时开口:“宋掌事放心,书房重地绝不可能出现刺客,否则我们直接就会把他射杀。”
“我说过了,我要搜得彻底……即便是书房也一样要……”宋掌事正想继续掰扯,忽然眼前一花。
只见庭院闪过两道黑影。
庭院森森,他们一下子就消失了。
宋掌事都看到了,更别说其他人。
“刺刺客!!”
“快抓住他们!”
一阵兵荒马乱后,部曲们立刻四散抓捕。
宋掌事当即看向七队:“还说这里没有!所谓的特卫,就只是这样的水准么?”
七队的脸色很难看,他方才确实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
这些胆大包天的刺客或许是趁他们对峙时翻墙混入的。
说来,他们也真是胆大包天!
竟然敢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混进来!
不过现在刺客出现也是事实。
七队只觉得颜面无光。
“我若是你,现在就加入搜寻将功补过!
若是让刺客跑了,就是你们失职!”
“可是……”七队有些犹豫。
“还不快些!刺客可是在你们这里出现的!”
“是!”七队没办法,只能叫书房的人立刻加入抓捕。
很快,书房上面再无一人。
就在这时候,一道小小的黑影趁乱偷偷地进了书房。
然而楼下全都在搜刺客,压根没有关注到楼上的异样。
众人把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确实没再有刺客的身影。
就在这时候,外面陡然又传来尖叫声。
“刺客在这边!抓刺客!!!”
宋掌事闻言,当即叫人立刻撤离。
七队见状叫停了想要跟上的特卫。
“我们回书房。”
“可是……”特卫有些犹豫。
毕竟方才宋掌事已经说他们办事不力,若是他们还不积极些,公主怪罪下来该怎么办。
“宋掌事,特卫职责不能离开院落,更不能离开书房重地,抓刺客一事还请宋掌事多费心。”
“走。”宋掌事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多为难,甩袖离开了。
特卫松一口气,默默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过他们仍旧盯着外面,时刻关注外面的动向。
殊不知,书房里,早已有人趁乱混入。
正是打扮成部曲的云昭。
宋掌事叫人搜查院落的时候,她就趁乱进来了,而后等到了宋掌事把所有人都叫下来,她趁着这个时机偷偷溜到了楼上。
尽管她要在丑时离开,但刚进书房云昭不敢轻易动弹。
她只是尽量让自己冷静,而后一寸寸观察书房。
寻找有没有落灰异常或者是隐藏丝线的地方。
而后果真在好几个地方发现了玉昆设置的陷阱。
譬如书架拐角,以及一些不太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都有丝线。
只要触碰,书架就会倒。
届时,外面的守卫就会把他给包圆。
云昭确认完书房里所有陷阱的位置后,才慢慢移动。
她大概浏览了一圈书架上的资料,没有任何晟朝末年以及辰朝初年的。
如此一来云昭倒是放心了。
毕竟陈超说过玉公经常要复盘这两年的东西,既然是要复盘那这些东西必定在容易拿取的地方。
但这里都没有,也就意味着在密室或者暗格之类的地方。
找暗格密室……那还真是,干回她的老本行了。
毕竟自个儿可是木匠坊活儿最好的。
云昭很快就发现了看似寻常实则精妙的砚台机关。
趁着庭院还在吵闹,云昭当即拧动砚台。
结果面前的墙壁陡然出现一副玄铁门。
这道门雕刻着奢华精巧的图案,门中间是九洲图,九洲之上是星宿,九洲之下是汹涌河流。
云昭却越看越兴奋。
因为,这妥妥的是一个精妙绝伦的机关门啊!
说来,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与儒术想法有直接冲突的墨家便是首当其冲受打击的对象。
在这几百年的岁月里,墨家早已被瓦解学派不存。
不过,墨家的技术却流入百家,可惜这些技艺多被称为“奇技淫巧”不再冠以“墨家”之名。
也正因为这样,墨家技术失传在所难免。
时至今日流传于世的墨家奇技不足十分之一。
譬如他们云家搜集的《百工册》看似厉害,实则也只是墨家奇技的皮毛。
不过他们家祖训是收录天下百工,不让奇技失传。
故而,每每看到精湛绝伦的机关,云家人总会忍不住研究,收录。
云昭也是如此!
眼前,在玉昆书房的这面机关门便是深谙墨家机关的高手所做。
如果可以,她还真恨不得把整个门搬走慢慢研究。
但现在时间不允许,她只能压抑求知心,开始拆解机关。
这道门看似一个整体,实际上却有三道锁!
一道天机锁,一道地脉锁,还有一道海势锁!
星宿,九州,瀚海三图需逐一拆解,缺一道都不可以。
当然,也并非每一次开锁都这么麻烦。
在这九州之上有日月,若是有日月钥匙直接扣上就能把门打开。
但这个钥匙想也不用想,必定在玉昆身上。
云昭想打开,就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也就是逐一打开这三道锁。
云昭默默看向最顶层的星宿图。
此时的星宿如同真的繁星一般闪烁着幽光。
事实上,这是因为星宿全由玉片和铜镜片组成。
当这门出现以后,光会从最顶层的潜光镜纳入而后出现光芒。
相传墨家有种锁叫璇玑光影锁,利用的便是星辰变象,这种变象的难度在于它会变,也就是说不同时间打开这道门,光不一样,星辰位置也不一样。
假设,正确的开锁位置是朱雀,玄武,随着开门时间不一样,这两个星宿的位置也会变。
所以,判断正确的星宿以及位置尤为重要。
云昭踮着从最顶层往下望,从这里能勉强看到里头玉片和镜片的位置。
不过此时光不够,星辰一片模糊。
要想看清楚里头的奥妙,要么点灯,要么就得引星光。
可此时外面已然恢复沉寂,那些守卫必定回来了。
她一但点灯,立刻就会成为瓮中鳖。
云昭看了一眼外面,只觉得万般无奈!
第163章 三道锁
云昭没办法动灯火,急的团团乱转,结果这么浑身上下一摸索,突然发现身上硬邦邦的盔甲在反光,而这些反光无意中映射到那片星域,星域便亮了几分。
云昭当即眼睛一亮!
差点忘了她此时穿着玄甲部曲的衣服!而衣服是能反光的,尤其是胸前的护心镜,不就是顶好的玄铁片么!
这种铁片不但能护心,用来反光也是极好的!
这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云昭心下稍定,立刻动手拆护心镜。
拿到护心镜以后,云昭开始凹角度取光,好不容易才把外面的幽光反射到护心镜上,而后又由护心镜反射到最顶端的窥目镜,由那里将反光洒落星穹之上。
有了这一抹光,混沌模糊的星穹终于亮了起来。
传说墨家的天机锁,精妙之处就在于它借用星辰变化的奥妙投射其中。
不同的时间开这道天机锁,星辰所在位置便不一样,阵眼也会跟着改变。
就像是春夏秋冬四季不同,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也都不同是一个原理。
听起来无解。
但不管它怎么变,也不管锁的主人到底把二十八星宿的哪三颗星设为阵眼,天机锁都不是完全无解的,这也是墨家机关的精妙之处,所谓的一线生机便是如此。
云昭曾听父亲说过,“天机锁的星穹变化万千,看起来无解,实际上不然,下乘工匠推理二十八星宿位置变化逻辑,上等工匠则跳出框架,直接找机括原理。”
所谓的机括原理就是跳出游戏思维,把自己当成缔造者,由缔造者的角度去思考创作原理。
二十八星宿虽然会根据光线的变化而随机变化,但身为阵眼必定有关联,否则它也组不成阵眼。
只要找到这个关联,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当然,父亲至死也没见过天机锁,这一切不过是他根据《百工册》记录推测,而后又当成志趣故事说与兄妹俩听。
云昭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父亲口中的天机锁,而且还这么幸运,遇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墨家三重锁。
她若是能把锁解开,想来父亲九泉之下也会欣慰吧!
好歹是颍川云氏,虽然不是士族高门,但是也有他们自己的追求和坚持。
那就是把墨家机关收录,不至于让工匠技艺再失传,并且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将这些技艺造福于民。
也正是因为这样,父亲才会当漕运使,造福一方。
本来,兄长或许也会承接父亲的志向也成为某一水患肆虐之地的治水使。
而她也会嫁一个工匠世家,延续云氏志向,过着平凡却又充实的日子。
可惜,一切都被七年前的一场阴谋破坏了。
他们兄妹早已偏离了父亲预期的方向。
当然,说这些有点远了。
云昭收拢心神,让自己尽量沉着,眸光也聚焦到了那片星海之中。
她借着护心镜的反射,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研究……
终于!在那闪着莹辉的玉片星辰中,云昭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不管她怎么换位置,有三颗星始终都有浅浅的光线缠绕,和其他独立发光的玉片完全不同!
而这个大概就是父亲说的……关联。
云昭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必定就真正的阵眼。
她吸了一口气,默默伸手按下有关联的那三颗星。
心里也忍不住祈祷:父亲保佑我!
随着三颗星按下。
星宿图下面的九洲图也隐隐发出亮光,是星辰引动了九洲!
也就意味着第一道锁成功解开了!
云昭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也升腾起无限的激动来。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九洲之上。
方才只是大致看了一下知道这是九洲。
而今仔细看才发现九洲和地名完全是混乱的。
也就意味着,要解开九洲的关键便是让名字和山峦对应。
说实话,与方才的天机锁相比,地脉锁未免就逊色了些。
毕竟只是将九州与山川正确拼接的话,未免太简单了。
说到九州,它出自《尚书·禹贡》,相传大禹治水后将天下划分为九州,象征着天下典范,但其他典籍譬如《尔雅·释地》《周礼·职方氏》里头也有九州的记载,不过名称和顺序则略有不同。
墨家自然是以《尚书·禹贡》为准的。
而《尚书·禹贡》里的九州分别是:冀州、茺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
这不算是偏门学科,即便没上过学只要是对四方有那么一些游历经验的人都知道。
更何况兄妹俩,以前父亲就爱讲这些给他们听。
因着对九州的熟悉,云昭觉得地脉锁非常简单,甚至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这与方才的天机锁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不知是工匠有意为之,还是说这其中含有什么是她没有参透的。
云昭不敢轻举妄动,又仔细盯了半晌,但确定没有其他异常了。
也就意味着,面前的地脉锁真的只是规整九洲位置而已。
不过也是,毕竟墨家的三重锁技术早已失传,世上若真还有完整版的,即便普通人不知道,工匠们不可能不清楚。
云昭在工匠坊混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说过。
想来制作这锁的工匠,也只是收录了三重锁的其中一个,或者两个。
其他的便是凑数的了。
比如眼前的地脉锁。
想通以后,云昭没有再纠结,开始上手摆弄九州位置。
当她根据认知把九州摆好之后,只见门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云昭不敢托大,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这扇门仍旧静悄悄的。
明明她解开天机锁时还有亮光倾泻,表达星辰引动九州之意。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
是她没摆对,还是说这道“充数”的机关就是这般,什么也不会有?
云昭也无法确定,此时倒是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了。
毕竟三道锁要逐一解开才行,万一地脉锁还没搞定,她就去弄海势锁,如此也相当于前功尽弃了。
直至现在,云昭才意识到工匠的真正用意。
第164章 成功进入密室
这地脉锁确实简单,因为它考验的根本不是关于九州的知识,而是人心。
他就是为了迷惑解谜的人,才故意弄的最简单的招数。
真正的考验是在拼凑完九州以后。
因为它不会有任何提示!
这种解谜环节,最棘手的便是没有提示。
有没有拼对,是不是该继续,根本就没有参照,一切只能靠猜,靠赌。
云昭抿了抿唇,决定先把注意力放到海势锁上。
反正如果有线索的话,也只能寄希望于海势锁了。
不过这般蹲下来仔细打量,云昭才猛然发现在那波浪纹中赫然有一个与纹路几乎形成一致的小孔。
这个小孔在海浪纹的印刻面,也就是说不仔细看压根不知道这里会有一个小孔。
云昭也不确定它是九州排列完成才出现,还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
此时看到波浪纹里有一个孔,云昭忍不住想起了大海深处的归墟。
相信不少人都听说过,在山海经的记载中,大海深处有归墟,归墟便是世界的尽头,所有海水都会倒灌进这里,而后又从另一边流出来。
此时,这个空给云昭的感觉就跟归墟差不多。
也不知它的出现是刻意还是偶然。
不过云昭更倾向前者。
毕竟能设计出天机锁和地脉锁这般精妙绝伦搭配的大师,又怎么可能会在海势锁上留瑕疵。
说来,墨家机关海势锁,又何尝不可能源自归墟说。
云昭忍不住支着下颚仔细推敲起来。
说来,墨家机关里还真有一个东西跟归墟有关。
那个东西叫“橐龠”,是一个古老的鼓风馕内锁。
催动这个鼓风馕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通过一口绵长的气息把它吹鼓。
当它鼓起来以后会产生一种驱动力压迫鼓风馕内的液体往核心机括流动,从而把锁打开。
眼前的这个孔,未尝不就是它!
说来,橐龠号称“一一口气息,驱动瀚海之力,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听着简单,实际上难操作的很,毕竟靠双手去解锁还能觉知,可是靠一口气来解锁,那就非常考验吹气人的心态了。
毕竟气息是最难控制的,太急、太短、或者不均匀都有可能导致开锁失败。
正因为这样,橐龠也号称世上最难开的锁,甚至在墨家诸多机关中,它是最早失传的。
此时此刻,云昭已然想通了这个小孔的出处和解法。
真真没想到,玉公的书房竟然有如此重宝!
应该说,帮他做这道门的人,可真乃神人,天兵神将也不为过!
只是不知这个人是在府邸,还是在玉昆的军中。
想来应该在军中罢,毕竟擅长此道的,却只在玉府做些普通木匠活未免浪费人才。
云昭心里暗暗记下一笔,必定要告知兄长和裴彻,玉昆军中还有此等神人。
然而问题也随之来了!
云昭必定要吹这一口气的,只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行!
但箭在弦上,她也只能搏一搏。
此时云昭已然决定要解这第三道锁,此时她也算是摸清了,真正的三重锁的意义。
这三道锁,每一道都不容易!失一则尽失。
不过这种事也不能拖太久,想太多,毕竟想的越多顾虑就越多。
她也不确定第二道锁是否已经解决,但此时只有启动第三道锁才能验证第二道锁是否成功!
调整好呼吸,云昭开始往里面吹气。
她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气息,让它绵长、均衡、稳定……
气息缓缓灌入孔内,然而这个孔就跟无底洞似的,完全没有尽头。
随着时间流逝,云昭只觉脑子嗡嗡的,气也越来越不足,甚至为了维持气息足够她浑身都忍不住颤抖。
可她不敢停,生怕气息一断,一切前功尽弃。
就在云昭以为自己要“气绝身亡”时,只听吧嗒一声。
她终于感觉到气息碰到了弹簧片!
随着弹簧片被拨动,只见上面排列好的九洲也开始颤动。
不一会,三图归一,那道厚重的玄铁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云昭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从脚底窜到了脑门!
她完全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碰上墨家三道锁,而且还亲手把它解开!
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她真的想把这道门给画下来!
此时她也只能强自镇定,先进去再说。
密室不算大,不过却与一楼相连,甚至还一直往下延伸。
也就是说这个密室从二楼一楼一直到地窖是连接着的,它由一道楼梯蜿蜒而下,四壁皆是书籍。
云昭粗浅扫了一眼,全是晟朝末年以及辰朝初年的。
走在这楼梯之上,就像是进入时空隧道。
之前她不敢确定,但现在她敢肯定,周晦的书信必定在其中。
玉昆果然如陈超所说,真的把这两年的所有东西都放到了这里。
想到他直至今日都在不断复盘当年,云昭只觉得可怕。
想来经过这些年的琢磨,他早已把各种漏洞都修补好了吧?
又或者说,该抹杀的,他应该全都处理完了吧?
云昭一目十行快速翻找起来。
在翻找的时候,云昭也十分小心,时刻注意这些东西的摆放角度。
毕竟玉昆不是普通人,他对细节方面的关注必定异于常人。
而且今晚公主的院落出现刺客明显不寻常,他如此警惕必定会复查自己的地盘。
届时真让他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就麻烦了。
再者,玉昆若经常来这里复盘,那他必定对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所以更要小心。
云昭一路往下,很快,就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周晦的书信。
不过这些书信早于黑石河一役,书信也没写什么重要的,只是感谢玉昆帮寻神医给他的儿子治病。
云昭看了一下时间,是炸黑水河前半年所发生。
也就意味着,早在铁勒汗攻打晟朝前,玉昆就开始谋划设计了。
说来,那时候铁勒汉确实频频骚扰晟朝,但先帝并没有当一回事。
事实上绝大部分人也没想到,铁勒汗竟真的会兵临城下!
如果说,那时候玉昆就算到铁勒汉的动作,甚至还为此下了一盘大棋,给潘渊裴氏使绊子,只为自己上位,那就更可怕了。
第165章 逃离书房
一个嗅到了危机却缄默,甚至暗自运筹帷幄只为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弄权者……
对于朝堂来说,有这样的臣子是多么可怕可悲!
当然,这不仅仅是朝廷的悲哀,更是万民的悲哀。
毕竟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心中只有野心权利,万民势必就会被当成蝼蚁,随意践踏也是必然……
此时,云昭仿佛听到了黑石河滔天洪水淹没两城,百姓在河水里无助哀嚎的声音……
那声音真实得仿佛回头就能看到他们……
云昭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
痛感让她的脑子逐渐清晰,云昭思绪回笼。
她沉默地把这几封信收到怀里,而后抬头往上望。
此时,她距离二楼的出口犹如天边般遥远,但云昭知道,只要坚持,一定能走的出去!
她调整呼吸,沉默地往上走,一步一步,坚定又决绝。
等她出来,正好到了她与宋掌事约定的时间。
毕竟方才宋掌事只是让她顺利进来了,但不代表她就能顺利出去,若外面没有人协助,她一样出不去。
无关陷阱,只是因为外面守着的特卫寸步不离而已。
知道还没错过约定时间,云昭松一口气,默默扭动砚台,将密室恢复原样。
看着那一道墨家机关门慢慢合上,慢慢变成普通的墙壁,云昭有些许遗憾。
若是能够再研究研究就好了。
有生之年,真希望能把这道门复刻收录到《百工册》里面。
就在云昭遗憾摇头时,下面又传来了嘈杂声。
她悄然踱步到门后面,默默蹲下等待时机。
此时,宋掌事确实回来了,而且仍旧声势浩大。
七队看着去而复返的宋掌事不由皱眉,其他人也是一脸疑惑。
“宋掌事何以又回来了。”
“该不会还觉得刺客在咱们这里吧。”
“我下去应付她,你们守好这里。”
七队从容下楼。
本打算应付几句便罢,谁知卷土重来的非但有宋掌事,就连公主也来了!
看到公主,七队当即下跪行礼,原本想敷衍了事自然也行不通了。
“属下叩见公主。”
公主点头:“今夜府邸有刺客,你们可都知道了?”
“回禀公主,属下已然配合宋掌事将院子彻查,这里并未发现刺客踪影。”
“院子确实查过了,但人却不一定,其他院落的人我都查看过了,眼下只剩你们,叫你们的人全部下来。”
“公主何意?”七队有些愕然。
宋掌事在旁开口:“我们已经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但都没发现刺客,现在怀疑刺客装扮成了家仆的模样。
故而公主要逐一点名认人,有问题么?”
听到这里七队忍不住再次皱眉。
“回禀公主,七队的人从未出去过,而且我们彼此熟悉,不会出现有人冒认的情况。”
他不卑不亢地回答:“而且我们被三番五次叫走,反而会让刺客有机可乘。”
公主忍不住冷笑:“你是说我碍事?”
“属下不敢,属下该死!”七队连忙叩首表忠心。
华彰公主向前一步,睥睨他。
“如果提出要求的是你们的主公呢?你是否也会坚定地跟他说,你们的人彼此熟悉,不会有人冒认,拒绝他的检查!”
七队脸色煞白,叩首:“属下该死。”
“大胆刁奴!你们分明不把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还不赶紧让你的人下来,难道你们当真要反当家主母么!”
宋掌事咄咄相逼,五队头儿缀在后面也只是微不可察地冲七队摇头。
言下之意,不要与公主敌对,至少不要做的太明显。
七队心中叹气,默默低头作揖,“属下遵命!”
说完,他冲书房扬手高呼:“所有人下来!”
“是!”
楼上的人自然也听清了楼下的一切。
倘若七队拒绝,那他们毅然决然不会下来,但队长同意了,他们也只能服从。
很快,七队的特卫32人尽数到齐。
华彰公主拿着七队提供的名单,认真与这32人比对起来。
与此同时,云昭偷偷地从窗户翻出来,又偷摸着从后面柱子滑下,隐藏到黑暗中。
云昭做这一切,拿出了毕生的巧劲儿。
乞巧节姑娘们都会在月下穿针,而后又把针线盒放着等第二天起来再看看盒子里有没有蛛丝结网。
如果有,就说明得巧了。
尽管大人们总说不能去打扰,不能去看,可云昭总会小心再小心,一个晚上起来三四次就为看看自己的针线盒有没有蜘蛛结网。
那时候她就练就了“轻功”,再后来她背着祖母女扮男装入工匠坊也是如此,每次晚归她都得悄悄的决不能惊动祖母。
好在这些年的锻炼没有白费,而今她竟然都能瞒得住这些个玄甲部曲了。
当然,也因为公主在前头压阵的原因,大伙全副心神都在应付公主,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
总之,待公主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混入其中,喊了收队后,云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混入这些部曲中,跟着他们离开。
直至出了玉公的院落,云昭的腿肚子才懂得发软。
这一晚,真是够惊心动魄的。
比在林溪村还险!
云昭成功混出去以后,先是进了公主的院落,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才出来。
等她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微微亮了。
彼时,公主正在厅堂喝茶等着她。
云昭也知道,公主为了这个小小纸婿郎大费周章的演戏,此间必定是要等她好好说道说道的。
云昭也不磨蹭,直接跪下:“奴,感恩公主搭救。”
“说吧,拿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公主压根没抬头,只是慢悠悠地看着手中的醒神茶。
虽然说年纪大了觉少,但也不至于一夜不睡。
此时公主压抑着一切不满,就为等一个结果。
云昭知道,公主此时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只要这个结果公主不满意,她就会爆发雷霆之怒!
但云昭也很无奈,眼下这些已然是她能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管公主怎么看,她只能先呈上再说。
“奴找到了几封旧信。”
第166章 请求外放
云昭没有藏私,周晦和玉昆的所有信件都在这里。
不过这些信件与黑水河无关。
她清楚的知道,从书房带出的书信,必定是藏不住的。
而且若不是公主帮忙,她也不可能潜入玉公书房。
故而给公主看一看也没什么。
再者,这几封信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对公主来说却未必,甚至毫无价值。
毕竟这几封信,不过是玉公和周晦的日常通信,所聊d也只是为儿子求医。
但凡是个寻花问柳的内容公主都能借题发挥,可这些……对她来说,毫无不相关毫无用处。
果然,云昭还没思量完,华彰公主便重重地将书信拍到了桌案。
“本宫大费周章陪你闹这一出,你就只弄回这点东西!你耍我?”
云昭苦笑:“公主见谅,这些已经是奴能找到的比较有利的证据,毕竟玉公非常缜密,真对他有威胁的,玉公又怎会留到现在,更不可能轮得到在下去偷。”
“那你当初信誓旦旦能进书房找有用的东西!你所谓的有用的东西便是这个?呵,真是可笑!我竟然信了你的鬼话!”
华彰公主怒极反笑!
若不是茶不够热了,真想直接泼给他。
而今,即便把茶泼给他,也只是便宜了他。
华彰公主重重地把参茶置到桌面,就差把信撕碎。
“周晦找郎中,关本公主什么事!这闲话家常的废纸,不如本宫那份誊抄本来的有力!”
“奴无用,公主息怒。”
“奴冒险入玉公的书房,确实只是想赌一个可能而已。”
“你赌输了,还连累我陪你演了一场大戏。”华彰公主眼里全是冷漠。
“公主明鉴,奴确实没找到有用的,但也不算全输。”云昭说着默默抬起头,一脸真挚:
“虽然,这几封日常来信,不能直接证明玉公暗箱操作黑水河一役,但却说明玉公和周晦私下有联络,更间接证明公主提供的誊抄本是真的。
毕竟若按正常品级,即便周晦再投生十次,小小黑水河官吏也绝无可能与琅铮玉氏家主有交情。
琅铮玉氏家主更不可能为一个无名小卒寻找名医。
除非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彼证此证?”
“是,虽然费些周章,但胜在有说服力,等民间流言起,玉公想要清除流言就得废不少心力。”
当然,这只是风起……
后面的风能吹多大,就不好说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的风浪还没掀起,就被玉公摁下。
云昭也无法预估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事关父亲清白,这趟险,不冒也得冒。
涉及未来,云昭不敢说太多,只能强行扯开话题。
“奴在玉公书房发现的密室,存放的是晟朝末年以及辰朝初年的一切,公主若有想寻的,可以找个机会去看一看。”
华彰公主不由挺直了背脊,神情有那么几分肃穆。
末了,她又将情绪收下,似笑非笑开口:“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是,奴逾矩了。”云昭乖乖认错。
“说来,玉昆密室之门堪称世间第一门,绝无破解的可能,你倒是让人意外,竟然能破解。”
“公主……如何得知?”云昭有些愕然。
她只是说了玉昆密室情况,从未说过入门的难易程度。
当然,云昭不提也只是想忽略自己的能力,谁知公主还是注意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公主到底跟玉昆多年夫妻,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又怎是自己能猜的。
就像陈超是公主的眼线一般,说不定背后还有无数个陈超,他们也曾想过进书房。
不过,那墨家真传的三重锁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解开的。
公主的人铩羽也正常。
想来她应该也没想到自己能开密室门,否则也许会额外给些任务也说不定。
但……如果公主真对密室别有目的……自己或许可以利用一番,以此出府。
云昭想通了以后,老实回答:“奴少时曾听父亲说过类似的门的解开之法,没想到真能打开,只能说是父亲冥冥中的守护。”
公主不置可否。
颍川云氏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确实是小有名气的匠心之家,历来出了不少治水有方或者天文术法人才,否则凭他们的出身,也投身不了朝廷。
此前,公主只当云庸是小小漕运使没什么特别。
现在才算是刮目相看。
她总算明白,当年为什么会有潘渊裴氏看上颍川云氏,想与之结亲的荒谬言论。
之前她以为是无稽之谈,而今却觉得或许是真的。
裴矜本就是个不拘泥出身的,而且在铁勒汉攻打过来之前,裴矜多次到访黑水河,想来便是那时候发现了云庸的才能萌生了结亲的念头。
彼时,华彰公主还为此生气,毕竟她多次暗示想将玉攸宁许给裴彻,裴矜从不作回应。
而今,他竟然自降身价要与普通寒门结亲,如何能忍!
谁知造化弄人,裴矜与那寒门工匠全都陨落在了那场战役。
她的愤怒也曳然而止……
再然后裴彻兜兜转转成了她的义子……
她再次燃起让裴彻与玉攸宁结亲的念头,可惜仍旧落了空。
更滑稽的是,那寒门工匠竟然成了玉攸宁的夫婿。
华彰公主愕然,往事如烟造化弄人。
没想到眼前人不但与跟故人有交集还与自己有了交集。
寒门云氏……凭什么啊。
公主思及过往,倒是没有太生气,反倒是因为过去种种,对云昭的火气消减了许多。
她转了话题。
“密室之事暂且不谈,我想知道你想拿这几封信做什么,就只是放到民间煽动流言?”
“是。”
“之后呢?”
“之后,便看民意。”
华彰公主冷笑:“真是天真,民间早有玉昆想谋反的传言,甚至比你这些书信简单直白的多,那些尚且不能奈何玉昆,你这般又能如何?”
“这几封信不能让人致命,却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少跟我说虚的。”华彰公主眯眼,“本公主只想知道实际的。”
第167章 离开
云昭抿了抿唇:“不瞒公主,奴……想请求外放,唯有这样才能奋力一搏。”
“外放?”
“是。”
“云樾,你该不会筹谋了半天,只为重新获得自由吧?”
华彰公主眼里全是不信任。
“冤枉,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公主满愿。”
“再说了,这世间真正的自由,除了高贵的门庭之外再无其他。
若奴真想要自由,便该紧紧依附公主,唯有这样才有权势富贵与自由,外放,没有任何好处。”
华彰公主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看清他内心。
越看越觉得平时小觑了云樾。
他看似文弱,却能在清谈宴一举夺魁,能在林溪村救回他们,乃至能成功进入玉昆书房密室!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放在玉昆身边的人,就没有成功进去的。
证明云樾这些年一直在藏拙,他的才华与能力绝不止眼前这点。
如此之人,她真的要放他离开么?
“诚然,奴也不是半点私心都没有,奴这一生只想为父亲正名,哪怕搭上奴的性命!
之前奴没有机会,而今机会在眼前,奴只想不管不顾奋力一搏。
然而奴也深深地知道,奴之所谋,败则万劫不复,为避免连累公主与静姝,奴只能申请求外放。”
“听你这架势,外放后是想揭竿起义啊!”
“揭竿起义不敢,只是想把这些年憋在心中的委屈说与旁人听,说与天家听!奴求公主成全。”
“……”
华彰公主眯了眯眼睛,陷入沉思。
她确实想给玉昆制造麻烦,所以启动了云庸这条线。
只是没想到云庸的后人竟然是自家赘婿!
诚然,如果云庸的后人能揭竿起义能给玉公造成麻烦,也确实就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但现在,云氏后人是云樾……
她应该继续吗?
如果真的将他外放,便算是将他与玉府彻底割断。
只是为了给玉昆制造麻烦,值得么?
若以前华彰公主会毫不犹豫,但现在华彰公主有那么一丝迟疑。
毕竟知道了云樾的能力,华彰公主有一丝不舍得放人了。
这般人才,留在身边或许会有更大作用。
毕竟他出去后,无非便是借着书信引起万民舆论而后闹到建康告御状。
纵使真传到今上耳里,最终也只是让玉昆难堪。
云樾势必会被摁下……
华章公主升腾起了些许爱才之心。
“公主若能放行,奴自当献上解开玉公密室天门之法。”
云昭连忙给自己加码。
这也是一开始她就坦诚天锁是父亲所教的原因。
事实上也是想彰显自己能力。
果然,她话音落下,原本还一脸不欲放人的华彰公主眯了眯眼:
“容我考虑几日。”
“多谢公主。”云昭感激叩首,赶紧退了出去。
此时玉攸宁一整个晚上没睡着,就等着云昭回来呢。
毕竟主意是她提的,险是云昭冒的。
更何况昨晚整个府邸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玉攸宁怎么可能不担心!
虽然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那可是父亲的书房啊!
特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好在,云昭回来了。
玉攸宁松一口气,一下子抱住了她,委委屈屈地开口:
“还好你没事!”
涛儿看到玉攸宁大方地在人前拥抱云樾,只觉得又羞又窘。
其他奴仆也自觉低头敛眸。
云昭看了一眼外人,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玉攸宁的肩膀安抚。
“夫人……在下没事,让你受惊了。”
说完她搂着玉攸宁的肩膀,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房间。
真别说,单看这模样可不就恩爱夫妻么。
殊不知两人进门后,玉攸宁当即关门,即便是涛儿也没让进。
涛儿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摇头,“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昨夜云书郎被公主叫过去办差涛儿是知道的,估计是因为刺客耽搁了,所以云书郎直到现在才回来。
只是一夜未归,女郎便着急成这样……
小夫妻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真让人羡慕的感情。
换作以前,涛儿肯定会因此又讨厌云昭几分。
但现在她只会为他们高兴!
涛儿巴不得他们感情再好一些,这样才能牢牢地捆绑到一块!
发现其他人仍旧愣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涛儿连忙挥手:“有什么好看的,快些干活去!”
另一边,进了房间的二人此时也确实“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当然,主要是玉攸宁。
进了房间,她当即摸索起云昭的四肢来。
这热情是火的模样吓了云昭一跳,连连闪躲:“嫂子,你做什么……人家要不好意思了。”
“没事吧?有受伤吗?”玉攸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现在是开这些玩笑的时候么,赶紧检查检查身体。”
云昭好笑地摆手:“嫂子,我只是去玉公书房看一看,又不是去暗杀谁,怎么会受伤呢。”
“父亲的书房守卫重重,昨晚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天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我小心些也是应该。”
“放心吧,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我也没有受伤。”云昭安抚她。
“那就好。”玉攸宁叹息:“那你此行……顺利吗”
云昭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同时略有些怯懦,云昭心一软老实交代。
“很顺利,如无意外……我可能要申请外放了。”
“什么……意思?”玉攸宁有些愣怔。
“下一步计划,我会离开府邸,以兄长的名义。”
玉攸宁一下子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云昭打算帮云樾脱离如今的身份,出了这个门以后,他就不再是琅铮玉府的赘婿。
玉攸宁心一疼,第一反应自然是不舍得,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和云樾白头偕老。
但……
也好。
琅铮玉府危机四伏,再加上父亲对他们家所做的一切,本就已经是个死结。
即便他们强行捆绑,也不会有好结局。
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之前她的一念之差连累云樾在府邸蹉跎三年。
而今,确实应该还他自由了。
玉攸宁讷讷地点头:“母亲怎么说?”
“公主说会考虑几日。”
第168章 盐价起
玉攸宁藏起了心底的黯然,坚定地点头:“无论如何,我会助你。”
“?”
云昭一时间不太明白玉攸宁要怎么助她。
不过这本来就是她和公主的交易,与玉攸宁无关,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的好。
毕竟她很快就会离开,玉攸宁却是要在公主眼皮底下一辈子的。
尽管华彰公主对玉攸宁不重视已然寒了玉攸宁的心,但谁知道未来又会怎样呢。
说不定哪天公主想通了,两人就和好了。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她们可是真母女啊,没必要走到断绝关系那一步。
故而,尽量将玉攸宁从这件事摘出是最好的。
为了不让玉攸宁乱来,云昭重重安抚:“嫂子帮我的地方已经够多,不用再做其他了。”
“事实上我和公主已经谈妥,如今就只等她思量,嫂子可千万不要再做其他,免得另生枝节。”
玉攸宁缄默,有些委屈。
事实上她只是想帮忙。
但……正如云昭所说,她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也许只会帮倒忙。
玉攸宁肉眼可见的颓靡内耗,云昭不由得叹气。
倒不是担心玉攸宁会给自己添乱,而是担心她离开以后,玉攸宁可怎么办。
裴彻大概率是不会再回琅铮玉府了。
以后这深宅大院就只剩玉攸宁孤零零一人,让人如何能放心。
如果可以,云昭倒是希望能把玉攸宁一块带走,但她也清楚不可能。
嫂子终究是属于琅铮玉府的,尽管这里无人可交心,但好歹锦衣玉食不必担心生死,若真跟他们一块浪迹天涯,那真是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堂堂辰朝第一贵女,何至于此。
“嫂子,我离开以后,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你和兄长……若是以后有缘,必定会再相遇的。”
云昭的话说的很含蓄,但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她也真心希望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玉攸宁能跟兄长再续前缘。
但……这个不是她说的算。
面对云昭的安慰,玉攸宁淡然一笑并未回答,但眼底全是落寞。
……
在云昭静等消息的时候,外面朝堂也开始动荡了。
这几天,江淮盐价铁价陡然飙升,而且还是毫无预警的。
尽管才几天,不过这个变化还是引起了朝堂的注意。
此时,司贤已经是第三次在朝堂上申请要去江淮查一查,被拒绝后,直接杀到了辰帝的御书房。
彼时辰帝刚下朝正觉得脑子嗡嗡的,结果太子倒好,跑来继续叨叨他!
“父王,盐价铁价向来稳定,这个节骨眼陡然飙升肯定有问题!”
“而且盐价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若是不控制必定会出乱子。”
“父王,这事儿可大可小,孩儿申请外出查明原因。”
辰帝被嗡嗡得不行,他没好气地瞪了司贤一眼。
“既然知道有问题你还傻愣愣地出去!我都说了江湖险恶不要随意踏足,你在建康风花雪月我管过你没有?
总之还是那句话,你在建康城怎么玩都行,但你要离开建康,那就绝对不行。”
“父王,孩儿又不是出去捣乱,孩儿是为您分忧,这也不行?”
今上头疼地翻了个白眼。
“上次你要去京口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不要再得寸进尺!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忧,即便有朝堂那么多大臣,难道一个为我解忧的都没有?”
“不是孩儿泼冷水,还真没有。”司贤嘀嘀咕咕:“而且百姓之事关乎家国命运,不能不重视!更不能让百姓寒心啊……”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你就是想出去玩!”
“父王冤枉……江淮有什么好玩的,若真要玩,孩儿也无需跑出去了,建康不就是辰朝最好玩的地方么!”
“制动你还要往外跑!不许去!”
两人僵持不下。
眼看父子俩越发剑拔弩张,太监刘公公连忙开口劝说:“太子,您也要为今上多多考量啊,您是太子,更是今上唯一的独子,若您有事,以后今上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我去江淮又不是去江北,江北有铁勒汉威胁,江淮没有啊!那是玉公的地盘有什么可危险的。”
“就是因为玉公的地盘才危险啊傻孩子!”
辰帝恨铁不成钢:“你没听说过市井的流言么?你不知道玉公这次捉拿流寇真正的目的么?你去江淮,不亚于羊入虎口,傻孩子。”
辰帝说的自然就是市井流传的“玉公有二心,想篡位”的事。
司贤当即激动起来。
“原来父王都知道!既然父王知道为什么不反抗?
今日我们尚且举步维艰,未来只会越发无立锥之地!父亲当早谋划啊!”
“你别添乱,我心里自然有数!”
“您有什么数,您想的不过是熬死他。”
司贤一语中的,辰帝霎时被噎住了,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儿子。
司贤俨然不打算放过他,仍旧絮絮叨叨。
“父王这办法真是够差的,他死了以后还有玉澄乃至整个琅铮玉氏!
即便玉昆死了,但他已然为琅铮玉氏打好根基,他的后人只要一步而上,届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司贤步步相逼。
辰帝只觉得头疼,任谁被这般叨叨也会受不了。
他当然知道玉昆是巨大的威胁,正是知道才会一再隐忍。
傻儿子才是那个弄不清局势的!
但现在他真被烦的不行了,辰帝头疼地扣了扣脑门:“行了,行了,你要去就去吧,别给我折腾出幺蛾子就行。”
司贤大喜:“多谢父王!!”
“去去去,赶紧走。”
“好嘞!”司贤半点不耽搁,转身要走。
谁知辰帝又叫住了他:“站住。”
司贤瞬间垮脸:“父王……您不会要收回成命吧?”
“调查归调查,但你要知道,你只是去调查盐价飙升的原因,而不是去找茬,找到原因就给我滚回来,不要想着跟别人起冲突,你父王我兜不住!知道吗!!!”
“知道了……”司贤委屈又憋屈。
哪有帝王家活成他们模样的。
简直就是司家之耻!!!
他必定要改变这个局面的。
第169章 父母心
司贤对皇室处境不满朝堂是知道的,但是他偷偷收拾包袱溜去江淮,朝堂就不知道了。
说起来,玉昆自从京口失利之后就一直蛰伏。
他每天都在荆州训兵,朝堂的事儿不管,皇家的事更不过问,看起来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相对于激进的司贤,他简直不要太正常。
对此,辰帝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儿子有宏图大志是好事,但空有宏图大志有什么用。
事实上辰帝倒是觉得如果能一直维持现状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玉昆不走最后一步,而他们司家仍旧坐着皇帝宝座就行了。
说白了当年玉昆全力辅佐自己上位,他还是很感念玉昆恩德的。
毕竟若只靠他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上位的一天。
偏偏儿子还想大刀阔斧干一番事业。
他明白少年人心比天高不愿与谁折腰的心情。
但那是太子还不清楚士族于江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虽然说的好听他是皇帝,事实上真正属于司家势力范围全都被铁勒汉霸占了。
江南本就是各个士族盘根错节之地,更别说七年前那场动乱后。
若不是玉昆及时把他推上位,只怕士族早就化成好几个势力各自为政了。
当初玉昆也有自立为王的实力,但他却选择辅佐自己。
事实上这已经证明玉昆并无称王之心,又或者说暂时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一直维持这个微妙的平衡不好么?
辰帝很清楚,有些东西早在七年前,他们就失去了。
譬如这个天下。
更何况现在的司家只剩他和司贤。
他们就两个人,怎么跟整个士族集团斗?
辰帝不是不明白此时的处境,但现在真的不适合跟士族叫板。
真要叫板,那也是几代人之后,司贤真正该做的是生几个子嗣,保证皇家血脉不绝啊!
可惜这混不吝的家伙,在这方面从来不思进取,给他指太子妃他也当人家毒蛇猛兽。
“刘公公,你多派些人保护他,可别真让他玩火自焚,否则咱们司家就真玩完了。”
“是,陛下放心。”刘公公恭敬答应。
“我这个儿子啊……”辰帝无奈摇头。
有心想让他吃吃苦吧,又怕他无法承受后果。
不让他吃苦吧,他又不知天高地厚!
“太子还小,多经历些,就明白您的不易了。”
说完司贤,辰帝又想起了另一个让他挂心的人。
“玉公那边有什么消息,他和长姐怎么样了?”
“据说二人闹的很僵,玉公回来没多久就去荆州巡兵了,公主自打从京口回来就一直闭门不出,所有拜帖都回绝了。”
“唉。”辰帝眼里有无奈:“当初父王为了稳住江南士族便将长公主下嫁琅铮玉氏。
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集,只怕这件事之后,他们就更没什么情分了。”
关于玉公和长公主的事情,刘公公不敢逾矩置喙,只能敛眸垂首安静听教。
“说到底,这些年还是多亏长公主在其中斡旋,才让玉公不至于将事情做绝。她虽未说,但我知道,她虽嫁为人妇,心却仍旧向着我的。”
“长公主与陛下同母所出,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
辰帝感慨地点头,依稀想起了儿时的情景。
“你去挑些补品给公主和静姝送过去。”
“是。”
……
皇宫距离集贤坊不远,没多久,宫里的赏赐便送到了琅铮玉府。
作为今上的长姐,华彰公主的荣宠自然不同一般人。
平日里辰帝有好东西就会往长公主这里送,而今长公主遇险就更加。
长公主回府以来,这已经是今上送来的第三批补品。
旁的不说,仅仅是名贵药材就多如牛毛。
对于这些外物,华彰公主倒是不吝啬给予玉攸宁,凡是好东西,她有的都会让人给玉攸宁送去一份,甚至只有一份的长公主也会给玉攸宁。
物质方面来说,长公主这个母亲确实是满分的。
玉攸宁看着宋掌事送来的补品,眼里微微一喜。
她最近跟牢大夫学习制作养生丸,正是需要天材地宝的时候。
说来,距离华彰公主应承云昭会考虑放她出府已然过去三天。
这三天,云昭从每天坐如针毡到逐渐麻木,主打一个躺平接受命运安排。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也清楚,公主应该是不打算放人了。
而且越往后拖,希望就越渺茫。
云昭也清楚公主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人,而今也只能再想其他办法了。
云昭虽然不说,但玉攸宁看得出她的失落。
此间,玉攸宁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正好宋掌事过来,她便顺水推舟提出想去见母亲。
宋掌事淡淡看了她一眼颇为意外。
她以为女郎这架势没一年半载过不去这道坎呢。
没曾想这么快就示弱了。
不过也好,算女郎识时务。
宋掌事没说什么,准备领她过去。
然而,两人是谈妥了,云昭却拉响了警报。
她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玉攸宁:“夫人……你去做什么。”
玉攸宁淡定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只是许久未见母亲,想去给她请个安。”
云昭皱眉,只觉得不对劲。
但凡玉攸宁和公主没有闹僵,她说这话都没有问题。
可明显玉攸宁已经跟公主闹僵,即便玉攸宁心存孝道想与公主重修于好,那也得有转机或楔口,这些天她完全没听玉攸宁提起。
她猛然要见公主,又怎一个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解释。
想起那天玉攸宁说过,会想办法助她出府……
云昭紧张地扣住她的手,低声开口:
“不要乱来,一次出不去我再想办法就是了,这事儿与你无关,你不要卷进来。”
“放心吧,我真的只是去给母亲请安,不会乱来的。”
玉攸宁拍了拍她的手,与宋掌事一块离开。
涛儿见状有眼力见地跟了出去。
只剩云昭在府邸急的团团转。
她也想像涛儿一样,不管不顾地跟着玉攸宁,盯着她才好。
但她是赘婿,赘婿没有当家主母的传召是不能随便踏入当家主母宅院的。
第170章 女子药堂
云昭无召不能乱闯,哪怕是充当玉攸宁的奴仆随身伺候玉攸宁也不行。
譬如上次她跟玉攸宁去别院,也是经过公主同意才能出发,别院尚且如此,更别说公主的主院。
即便是玉公,没有公主允许也不能随意进入呢。
此时云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但除了干着急再无旁的办法
也是这时候她有些想念裴彻了。
但凡裴彻在这里,她就能找裴彻求助。
毕竟他可是公主面前的大红人,用来捞玉攸宁再适合不过。
而今……
云昭叹了一口气,除了觉得自己无能之外,也猛然看清了裴彻的重要程度。
没想到裴彻不知不觉中已然扮演了可靠队友的角色,成了她和玉攸宁不可或缺的深宅保护神。
只可惜他已离府,即便裴彻想帮忙也鞭长莫及了。
……
说回玉攸宁。
玉攸宁来请安,华彰公主有些意外。
许久没见这个女儿,倒是比她想象中的精神了许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身体看着恢复的不错。
但,她眸子里的那抹沉寂和倔强却是公主不喜的。
华彰公主不是不喜欢这个女儿,只是个人的喜欢与整个朝堂局势相比,微不足道。
玉攸宁是女儿身,注定了没法继承家业,也没法在诡谪的朝堂与其他人赛马博弈。
既然如此,华彰公主也不指望她能有大作为,只要当个听话乖巧的提线木偶就好。
反正有她在,玉攸宁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如此便也够了。
毕竟在这样的乱世,能活着已经是奢望,而玉攸宁锦衣玉食尊享世间一切奢侈已然是绝大部分人求都求不到的。
为此付出自由又怎么了,不是应该的么。
诚然玉昆虽然不明说,但他嫌弃玉攸宁过于木讷怯弱,华章公主是知道的。
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
那些所谓的古灵精怪乃至胸有大志的贵女……华彰公主一个也看不上。
当木偶最忌讳的就是有自己的思想。
她不觉得这些所谓的出挑有什么好,除了会让女儿反抗父母,折腾父母之外,能做什么?
故而这些年她忽略玉昆,蓄意将玉攸宁修剪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可自从玉昆招了个赘婿后,玉攸宁便开始不受控制。
以前的玉攸宁她很满意,虽然软弱但也乖巧懂事不会忤逆她。
现在的玉攸宁却跟被夺舍似的,不但会顶撞她,给她冷脸,甚至处处与自己作对唱反调,还经常摆出一副欠她的模样。
然而,谁都有资格怨怼自己,唯独玉攸宁没有。
且不说玉攸宁现在的锦衣玉食,就说玉攸宁的命,也都是自己给的!
她有什么资格怨怼!
玉攸宁已然长成了自己不喜欢的模样。
看来还是欠修剪啊!
就像花儿想好看,就得时常修理一样,人也需要及时修理才行!
前几日她全副心神都在应对玉昆上,没空管其他。
而今玉攸宁送上门,那可不能怪她了。
结果华彰公主还没开口,玉攸宁先跪下了。
她敛眸,一脸沉寂地开口:“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金安。”
华彰公主挑了挑眉,有种被人抢话的错觉。
不过最终还是傲娇地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玉攸宁恭敬叩首:“女儿确实有一事想求母亲。”
“什么事?”华彰公主挑眉,倒是没想到玉攸宁会主动来求她。
不过转念一想又是为了云樾吧?
思及此,华彰公主冷笑:“你是想让我给云樾放行,还是不给他放行?”
华彰公主很难不往这方面猜。
毕竟这妮子哪次过来不是为了云樾?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越发看不上云樾。
女儿是什么资质,她比谁都清楚。
若是云樾不在后面撺掇,她又怎么会一而再地挺身而出!
这样的软弱女子,云樾都要把她推出来,能是什么好人。
故而华彰公主之前很看不上云樾。
但现在华彰公主有了新看法。
也许,云樾确实从未将玉攸宁推出来,是玉攸宁自己傻乎乎地跑出来!
之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这么一想,华彰公主就更无语了。
玉攸宁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阿斗。
玉攸宁知道母亲厌恶自己,但既然选择来,不达目的她就没打算回去!
“女儿不是为他而来,是为自己而来,女儿想开一个药堂,还请母亲成全。”
“你要干什么?”华彰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儿想开一个药堂。”玉攸宁再次强调:“一个可以让天下女子都来学医,甚至来看诊的女子药堂。”
“呵!”华彰公主听笑了。
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女子药堂……谁教你的?”
华彰公主脸上全是鄙夷。
“这世上行医的哪个不是男子。你真以为你跟牢大夫学了几天皮毛就真成一代名医了!还女子药堂,这天下间哪个女子会跟你一起发疯!”
“女子为何不能行医?即便是医者身边也都是有女徒弟的,只不过她们鲜为人知罢了。”玉攸宁倔强地解释。
譬如牢大夫身边不就有一个小徒弟么,即便后面她不能自己开医庐,也能助牢大夫。
有时候不一定要做到什么成就,充实自己也足够啊。
诚然,世上很多女子遵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例,但也有很多人是渴望读书认字,学一技之长的。
玉攸宁不指望能帮天下所有人,只要能照拂到跟她一样,渴望一技之长,实现人生价值的共鸣者便够了。
“琅铮士族第一仕女开药堂,收纳天下女子学岐黄之术以施展抱负……听起来还真是志向高远,哈哈哈……”
华彰公主毫不留情地嘲笑,就连宋掌事也掩嘴笑,眼里的轻慢藏也藏不住。
赤裸裸的羞辱,若是换做以前她早就掉头跑了,甚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玉攸宁仍旧觉得难堪,但她却直挺挺地跪着,坚决不让自己退缩。
毕竟如果她这时候退缩,非但帮不到云昭,自己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第171章 玉攸宁的拼死一搏
云昭说过,要让自己活的有意义,活的有价值。
这些日子玉攸宁也一直在思量,她想做什么,可以做些什么。
而今她已然有了想法,她虽然不是天才,没办法成为什么惊世绝伦的神医。
但通过这些天的学习,她猛然发现岐黄之术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遥远。
相信其他人若是有这个机缘,不说成为一方名医,至少跟她一样懂几分药理是没问题的。
这几分药理知识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对于许多寒门人家来说却有可能是救命稻草。
尽管前些日子波折诸多,但玉攸宁始终难忘的仍旧是初入栖霞山前,壮丁被征走的一幕。
彼时他们的至亲奔走相送,那分离即永别的情景让她于心不忍。
若是留在家中的老弱妇孺都能懂些岐黄之术,能照顾好自己,兴许远征的男儿也能放心些。
故而今天玉攸宁不仅仅是为云昭而来,也是为自己而来。
“女儿一直过的浑浑噩噩,过去女儿以外身为女儿身不与父母添乱便是最好的尽孝,但现在女儿有了新的认知,真正的尽孝,应该是让生命有价值有意义,不让父母白受于人身。”
“再者女儿作为琅铮第一贵女,享受着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权,自然也该回馈百姓一些东西。
算数经商女儿不会,雄韬伟略女儿没有,女儿有的便是这些天学岐黄的经验。
女儿愚笨尚且能学到些心得,其他聪慧之人更只是缺一个机会。
若女儿能为他人缔造这个机会,又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再者辰朝周遭动荡,处处都是伤者,正是急需医者之际,若辰朝多几个懂岐黄之人,于北境而言也算是一份助力!
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能帮他人学些谋生之道,甚至还能为辰朝做些事,女儿觉得再划算不过!”
玉攸宁的话,但凡换一个人听,哪怕对象是玉昆,都会赢得一片称赞。
毕竟对于世家来说,无论男女,若是后辈能有一番建树,对门庭来说都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世家大族不担心儿女有想法,就担心儿女没想法是庸才!
譬如玉攸宁,她虽然听话温婉,但这不是玉昆想要的。
比起恭顺温良,玉昆更希望玉攸宁能像班昭那般能有一番自己的抱负。
这也是他从不拘着玉攸宁,让她与玉澄裴彻一块习字读书的原因。
可惜玉攸宁从小怕事,琅铮玉氏的优点半点没有,反倒和她那软弱的舅父也就是辰帝一模一样。
尤其是年岁越大,脾性就越像!
玉昆发现玉攸宁实在扶不上墙,久而久之便也不寄托希望了。
若今日玉攸宁这番话让玉昆听到,他必定会欣慰且毫不吝啬地予以支持。
可偏偏听到的是华彰公主。
对公主来说,女儿家听话就好,尤其是她的女儿,更要自觉当好傀儡,不要想着忤逆。
可自从给她招了赘婿,玉攸宁是越发不听话。
三番四次顶撞就算了,现在还打算搞什么女子学堂,实现人生价值。
呵,她有再多的宏图大志又有什么用!
生为女子就已经注定是输家,越是挣扎,越是给自己添堵罢了。
华彰公主的言语逐渐冰冷:“是云樾教你这么说这么做的?”
“是。”玉攸宁没有隐瞒:“他让我知道生而为人的意义,他让我知道女子也一样能活得精彩。”
“好一个生而为人!”华彰公主将茶盏摔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滚烫的茶溅到玉攸宁手上,玉攸宁没有瑟缩也没有叫疼,愣是接住了眼前的磨难。
华彰公主看到她这倔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副模样横给谁看!本公主都不敢说能为自己而活,你凭什么!”
她当年好歹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她的盛宠是玉攸宁的千万倍!
可最后还不是一道圣旨就嫁给了不爱的人。
她尚且不能顺自己而活,玉攸宁更别想了,老老实实听父母安排便好!
玉攸宁抿着唇没有说话。
看着她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公主忍不住冷笑:“看来,你的日子还是过的太好了!玉攸宁你最好搞清楚,没有我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还为自己而活,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华彰公主说着看向宋掌事:“把她带到中堂面壁思过,好好清醒清醒。”
“是。”
宋掌事当即上前要把玉攸宁拉走:“女郎,请吧。”
玉攸宁如如不动:“母亲,女儿是认真的,求母亲成全!母亲不成全,女儿哪里也不去!”
玉攸宁全然不顾地面上碎掉的茶盏,哐哐磕头。
没多会儿,手掌划破了,就连脑门也多了一道血痕。
这模样可吓坏了众人。
涛儿见状更是顾不上逾矩,连忙跪着上前,一把抱住玉攸宁阻止她:“女郎,您快起来,您受伤了,快别说了。”
“别拦我。”玉攸宁仍旧冷静叩首:“女儿求母亲成全。”
华彰公主看着玉攸宁那决绝的模样睚眦欲裂:“本公主身为晟朝最受宠的公主都把控不了自己的人生,你算什么!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我!
玉攸宁,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没有自我,你最好认清这个现实!
所谓的药堂,不可能办!让寒门女子求学,更不可能有!
你身为贵女,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把她拉走!”
“是!”
宋掌事不再保留力气。
然而玉攸宁发了狠要求恩典,打死不愿走,一时间宋掌事还真奈何不了她。
不过几番推扯,一个执意匍匐在地,另一个执意把人拉走,来回之间,玉攸宁的手掌被陶瓷碎片划拉得更狼狈了。
一时间,血流一地。
可偏偏玉攸宁就跟察觉不到疼痛似的,还在不停磕头求恩典。
心雨姑姑于心不忍,上前帮忙把她拉走。
毕竟女郎再这么折腾下去,非毁容不可。
“女郎您别闹了,还是先去疗伤吧。”
“女郎求求您不要再磕头了。”涛儿泪眼汪汪。
早知道女郎来这里是为求前程,哪怕打死她,她也会阻止女郎。
第172章 流放浔阳
公主本来就不喜女郎擅作主张,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事情。
要知道辰朝对门第出身的讲究程度,比晟朝更甚!
士族和寒门绝不能混为一谈,更不可能凑一块学艺。
昔年,谢家家主主张让寒门入仕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
他最后被家族冠上悖逆之罪,远离了权势中心建康,回会稽去了。
这事儿也警醒着众人,不要妄图改变规则。
女郎的女子药堂,和当年的谢家家主,有何不同?
即便是她听到了也觉得惊世骇俗,公主震怒也是正常。
“女郎,旁的先别管,您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玉攸宁全然不顾众人劝说,执拗磕头。
“母亲,求您允了女儿罢!!!”
该说不说,玉攸宁这些日子五禽戏不是白练的。
换做平时,玉攸宁扶风若柳,一碰就倒,可现在宋掌事和心雨姑姑加起来竟然都拉不动她!
最后,心雨姑姑看了一眼一直试图当肉垫,不让玉攸宁磕碰到地面的涛儿。
“你要真想帮女郎,便一块使劲儿!少在这做没用的!”
心雨姑姑知道,玉攸宁正激动,肯定是劝不听了,便直接冲涛儿寻求帮助。
此时,玉攸宁的人帮忙将她拉走自然是好过其他人的。
毕竟其他人动手不会留情,没有玉攸宁自己人细致。
涛儿被骂醒了,连着鼻涕带着泪去拉玉攸宁。
最后玉攸宁终于被心雨姑姑和涛儿拉走。
不过,即便她离开了,凄厉的哭声仍旧久久不停。
地面上是摔碎的茶杯以及鲜血,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来人,将这里收拾好。”
宋掌事一声令下,当即有婢女缄默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
直至地板擦干净,又给公主换上新茶,婢女们这才如释重负地退出去。
公主烦躁开口。
“好一个云樾,竟然把我女儿变成这般模样!”
“纸婿郎确实晦气,以前女郎多乖巧听话,自从把纸婿郎招进府邸,女郎就开始变了。”
要说对云樾的嫌弃,宋掌事最有发言权,毕竟玉攸宁对公主的顶撞还好,对她的冒犯却是实打实的。
身为府邸的掌事嬷嬷,说难听些即便是华彰公主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因着这份乳母之情,公主对她都颇有敬重。
这些年她也习惯了公主之下,旁人之上!
结果身为小辈的玉攸宁却多次公然顶撞自己,如何能忍!
当然,宋掌事也清楚,罪魁祸首便是云樾!
新仇加旧恨,能报复云樾,宋掌事一点不留情。
“之前的顶撞也就罢了,而今女郎竟然还想着开药堂,简直玷污清誉辱没门楣!这般招引寒素,败坏家风之事,必定是那纸婿郎所为!”
宋掌事一脸嫌弃。
“寒门就是寒门,干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女郎身为辰朝第一贵女,能随意抛头露面么!舍本逐末,弃雅从俗,简直不像话!”
宋掌事数起云樾的罪状,比公主还狠。
不过有了宋掌事帮出气,华彰公主倒是没有一开始那般气恼了。
她淡淡地瞥了宋掌事一眼:“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既然这家伙不识好歹,自然要让他知道好歹!他一直在女郎身边未免不妥,毕竟女郎是个耳根子软的,三年尚且让她变得这般不受控,假以时日只怕女郎染上的更难掰正!”
公主沉吟,“确实,串掇静姝是一个,其次他与玉昆有宿怨,若一直留在府邸,日后必定有撕破脸的时候。
战场隔得远,我们还能隔岸观火,但战场近在咫尺,只怕那丫头还会受影响,做出其他出格的傻事。”
原本华彰公主确实不打算将云樾外放。
毕竟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比外放更有用。
但玉攸宁这么一闹,华彰公主瞬间心淡了。
诚然,云樾或许能起到大作用。
但这厮也不可控,或者说是玉攸宁不可控。
今日她尚且可以为了云樾去找所谓的人生价值,那明天是不是也可以为他去死?
玉攸宁这执拗的爱,也不知像谁。
不能再让这两人在一起了,势必得分开。
公主这边苦恼,宋掌事也继续添油加醋。
“奴承认,纸婿郎确实有几分能耐,但他终究出身低微,许多观念与士族门庭终究不符,譬如这所谓的生而为人便要活的有价值,区区蝼蚁也配谈价值?
可偏偏女郎还听了去,甚至任由他驱使!
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岂不是笑死!
既然他求出府,公主不如顺水推舟,正好也除了这眼中钉!”
华彰公主点头:“是啊,他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但蛊惑静姝也是不争的事实,若真让他跟静姝继续待一块,只怕我就要真的失去这个女儿了。”
“公主明鉴!”
华彰公主眯了眯眼睛终于做了最后的决断。
“把他的契书拿来!”
宋掌事大喜,当即退出找云樾的奴籍文书去。
辰朝的赘婿,地位非常低,签订的并非婚书,而是奴籍文书。
主家可以随意将他处置。
譬如想跟他和离,只需让他写放妻书,直接将他发卖或者流放即可。
当然,普通人家还得去户籍处除附,华彰公主则不用。
只要公主点头,哪怕云昭有靠山也无用了。
……
云昭并不知道玉攸宁给公主请安,到底请了什么安。
她只知道玉攸宁去了一个时辰都没回来。
而后等来的便是宋掌事
看到宋掌事和几个随从部曲进来,云昭便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宋掌事看到她只是冷冷一笑。
“赘婿,跪下!”
云昭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跪下。
而后宋掌事将鹤首权杖指向她,一脸上位者的威压。
“女郎想开药堂可是你指使?”
“?”
云昭有些懵圈,显然不知宋掌事说的是什么。
“少在这里装无辜,是你撺掇女郎开药堂!刻意让女郎堕落,背离士族雅道!你这种市井寒门早就该处理了,这几年是你走了狗屎运。
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轨,而你也将滚回你的泥潭!
此刻起,你不再是琅铮玉府的赘婿,而是琅铮玉府的罪奴!”
第173章 和离书
“公主有令,罪奴云樾蛊惑女郎,即刻流放浔阳当马奴,永世不能回建康!”
宋掌事当场宣读了云樾的罪行,而后将和离书甩到他面前,让部曲强行押她盖手印。
云昭自然不是随从部曲的对手,被强行画押以后,她才重新获得自由。
此时她无暇看那份梦寐以求的和离书,只关心一个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女郎还好吗?”
云昭知道,必然是玉攸宁在公主面前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会有现在这场变故。
然而,她走不走事小,玉攸宁安好事大!
毕竟自己每一次行动都是衡量过的,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行动的。
玉攸宁不一样,她玩弄计谋权术便跟稚童无甚区别,下手更是没个轻重。
若惹得公主怒极,她可得吃不少苦头。
然而,面对云昭的疑问,宋掌事却懒得回答,毫不留情发出指令。
“押走!”
毕竟从今以后,玉府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更别说玉攸宁,女郎好与不好,他没有资格再问。
云昭自然不肯。
她虽然想离府,但不是这般突然地被轰走,至少得先确认玉攸宁安危吧。
此番玉攸宁没有归来本就不对劲。
该不会为了让自己顺利离开,玉攸宁故意惹恼公主。
用她自身来成全自己吧?
云昭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就是不知玉攸宁到底用了什么极端的手段才让公主如此恼怒,立刻要让自己收拾包袱走人。
云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看到云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宋掌事冷笑。
“云樾,如今你和女郎已无关系,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毕竟他马上就要下放浔阳当马奴了。
宋掌事有意直接将云樾扫地出门,而且是越快越好。
“宋掌事,看在我们相识三年的份上,请破例告知女郎的动向吧,不知她的安危如何走得安心。”
宋掌事满脸鄙夷:“我已经说过了,你们再无关系,女郎的近况更不是尔等低贱蝼蚁能打听的!”
当初云樾被玉公破格招婿,宋掌事就非常不满意,奈何玉公一意孤行。
好在一切都要恢复正轨了。
这般寒门蝼蚁,就该在底层当他的淤泥!!!
“立刻把他押走!”
云昭确定宋掌事没办法好好沟通之后,态度强硬起来:“即便奴有罪,公主是否也该听奴申辩一二?这般直接将奴扫地出门未免太武断。”
“你在教公主做事?”宋掌事眯眼:“且不说将你发配,便是将你直接斩杀又如何!区区奴仆也配说这许多?”
“若是这般不明不白地离开,奴宁愿死个痛快!”
“行,看在女郎的面上老身有意为你遮羞才不说这许多,既然你非要自讨没趣,那说与天下人听又何妨!
你,为夫不正,引诱女郎操行贱业!此乃罪一。
你,居心叵测,刻意挑拨女郎与公主关系,不忠不孝!此乃罪二。
你,企图混乱门第,士族与寒门共坐皆视为耻辱更勿论与寒门同庐学艺!此乃罪三!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该死?
尤其是第三件。
你可知道混乱门第的下场是什么?
悖理之人可是会被整个门阀士族诟病,甚至逐出家门,剥除姓氏!
如今公主只是罚女郎面壁思过,让你流放浔阳,已然是从轻发落,你莫要不识好歹!”
宋掌事絮絮叨叨,不知情的听了这些罪状只怕吓也要吓死了。
该说不说玉攸宁还真厉害,也不知她说了什么,竟然让公主和宋掌事罗列出这么多杀头的罪名来。
好在最后玉攸宁只是被罚到中堂面壁思过。
说来那也算是自己熟悉的地盘了,倒也不算危险。
玉攸宁暗暗松一口气。
“既然如此,奴走就是了,只是正如宋掌事所说,奴为蝼蚁,留在这里的东西未免污了女郎污了公主,何不让奴将来时之物一并收走。”
“难道我还看得上你那几套破布衣衫么?给你一盏茶,若时间到了你还拖拉,那就别怪我了。”
“多谢宋掌事。”云昭没有耽搁当即进房间收拾东西。
当然,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是那几封密信以及父亲的遗物罢了。
说实话,若真只是破衣裳,她倒是不担心宋掌事搜查。
密信她也不怕,毕竟这信公主都知道。
唯一担心的便是父亲的这套遗物。
她是流放不是踏青,身上自然不能放异物。
但是把东西留在健康她又不安心。
思来想去,云昭选择把这套工具用布条裹着放到了肉甲里面。
万幸她很瘦,多一套工具也只是微微鼓囊,对于男人来说,大腹便便也正常。
云昭弄妥帖了才换回当初来玉府时穿的那套旧衣。
最后又匆匆留书一封,藏到玉攸宁时常翻越的医书里。
刚做完这一切,宋掌事的人便强行推开了门。
宋掌事看着坐在圆桌边的云樾,一脸鄙夷:“怎么,还舍不得走么?”
“自然不是。”云昭沉默地起身离开。
院子里,伺候玉攸宁的仆婢早就列在一旁。
赘婿突然被扫地出门,谁都预想不到,大伙不明就里,只觉得惶恐不安。
毕竟云樾这几日狠狠得宠,她们都以为纸婿郎的好日子要来了。
谁知,说流放就流放……
众人瑟瑟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忙说话的。
云昭也就跟涛儿熟悉些,没指望这些人能给她说情。
当然,即便她们站出来也不过是炮灰,无谓做没有意义的挣扎。
云昭没有期望自然也就无所谓,她跟随侍从部曲往外走,宋掌事缀在后面,一脸胜利者的微笑。
琅铮玉府很大,但再大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眼看玉府大门就在眼前。
这次踏出,就不一定能再进来了。
云昭幻想过很快就能出府的日子,但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突然。
“踏出这个门,你不再是琅铮玉府的人,从此以后生死两宽莫要再厚颜寻来!”
宋掌事说完,部曲便粗鲁地将她推搡出去。
云昭一个趔趄摔到了街上。
第174章 流放非我本意
看到有人被丢出琅铮玉府,来来往往的人霎时停住了脚步。
大伙正打算看清是哪个倒霉催的被推搡出来,宋掌事便出现了。
她身后两名部曲,一人拿着告示,一人拎着锣鼓敲了起来。
“寒门赘婿云樾对公主不敬,行为不端,屡次触犯府邸规矩,特将其除附,并外放浔阳,以儆效尤!”
除附……也就是被休!
这踩了狗屎运的寒门赘婿终究是被赶出来了啊!
众人一片哗然!
说实话,哪个大家族没一两个赘婿啊,而赘婿跟奴仆差不多,和离再另寻也正常。
本来没多大的事儿,但眼前这个赘婿却不同!
三年前他一鸣惊人,从寒门变成清谈魁首,而后便被玉公招赘。
要知道,玉公就这么一个嫡女,多少士族子弟都盯着玉攸宁夫婿的位置呢!
结果愣是被这寒门给抢去了!
夺妻之恨乃其一。
另外,云樾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寒门到士族的阶级跨越。
尽管他在府邸仍旧是奴仆且与仕途无缘。
但说白了,在朝堂谋个好前程,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么。
云樾进琅铮玉府便已经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他只要抱紧琅铮玉府这棵大树就好,又何须再去朝堂那般辛苦。
更何况前不久公主受困京口,他冒死逃回搬救兵。
虽说最后功劳是玉澄和孟双各拿一半,与他赘婿没什么关系,但知道内里的都清楚。
关起门来,这赘婿必定是会有赏的。
大伙都在暗暗讨论,这赘婿搞不好真要仕途一片光明。
谁知这个节骨眼,他却被公主扫地出府。
而且,缘由还是……不敬公主,品行不端……
莫非,这家伙不满足关起门的小奖励,想要更多所以惹毛了公主?
如果真是这样,那云樾胃口未免太大了。
毕竟作为低人一等的寒门,不能拿功名也不能担功劳是公认的,更何况他还是赘婿。
即便京口救公主真是他一人的功劳,他也只能乖乖把功劳给玉澄,更别说人家玉澄也是真的朝堂跪求出兵的。
大伙自觉把事情给脑补清楚了,对云樾便多了几分鄙夷。
此时,宋掌事依照规矩,当众宣读了云樾的罪状,而后将他的除附书张贴到告示栏,如此,与赘婿和离之事便算完成了。
本来这种事情要走官府或经过家主乃至宗族同意才能完成的。
但琅铮玉府构造比较复杂。
且不说当家主母是公主,所有奴契都在她手上,就说玉昆,他彻底放权将玉府大小适宜都交予主母管是人尽皆知的。
今上还因此多次夸他乃大丈夫典范。
故而公主还真有直接处置云樾的权利。
毕竟这就相当于公主要发卖仆婢,根本无需玉昆知晓。
诚然,虽然玉公放权了,但按道理公主礼貌上还是要知会玉公一声。
可二人的不是闹僵了么,故而这程序便不存在了。
当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也。
众人只是再次感慨公主果然受玉公重视。
就在众人对云樾指指点点的时候,府邸角门出来了一人,是心雨姑姑。
她没有走到云昭身边,只是站在人群比较显眼的位置。
云昭一下子看到了她。
心雨姑姑迎上云昭的目光,只是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云昭眯了眯眼,大概认出了心雨姑姑所说
——女郎很好,无需担心,保重。
看到心雨姑姑的暗示,云昭再次松一口气。
她感激地冲心雨姑姑笑了一下,便随着侍从部曲押解往集贤坊外面走了。
这下,是真的能安心离开了。
至于旁人的指指点点,她倒是半点也不在意。
云昭渐行渐远,也不知谁那么无聊,竟然效仿起市集做派,竟然冲她砸来废纸。
一开始只是废纸,再后来荷包,帕子什么都有。
全是出来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因着身上没有腌臜东西,便随手把矜贵物品象征性地砸了过来。
若不是不合时宜,云昭都想把这些东西给收拢起来了。
这些对他们来说随处可丢的东西,到了民间可是能换钱的。
果然,路上有不少奴仆已经盯着地上那些帕子、香囊,颇有等人一散就要上前哄抢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已经不是云昭能管。
不久,云昭彻底出了集贤坊,原地已然看不见。
心雨姑姑正想无声无息地退回,才转身,便看到宋掌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后,并冷冷地望着她。
心雨姑姑一愣,微微福身行礼:“宋掌事。”
“你越矩了。”
“属下知错,这就回去领罚。”
“不要做出一副只有你心疼女郎的嘴脸,这里没有人不疼她!”
宋掌事剜了心雨姑姑一眼,转身回府邸,其他仆从也鱼贯而入。
心雨姑姑暗暗叹了一声气,默默回府,只剩外面的人仍在门口议论纷纷。
……
中堂里,玉攸宁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她也恢复了平静,就跟没有生机的木偶呆呆地跪坐着。
唯有陪在一旁的涛儿正不住地啜泣。
“女郎,您又是何必呢……开药堂不急这一时,何必现在惹恼公主。”
她不知道玉攸宁的计划,更不知云昭正试图离开府邸。
她只知道一切才刚往好的方向发展,女郎没必要这时候惹恼公主。
而今,非但女郎要面壁思过,只怕云书郎也会受牵连。
若是也被罚来跪祠堂就算了,万一公主要将他轰出府邸,那可如何是好。
玉攸宁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不惹恼母亲,母亲又怎么会厌弃赘婿,将他驱离府邸?
她的目的,本就是这个。
本来,玉攸宁也想过慢慢来,让云昭有万全的准备。
毕竟离开玉府,外面的路一样充满荆棘人,玉攸宁不希望云昭走得跌跌撞撞。
但这种事,一旦有万全的准备就容易被看穿。
所以她只能出其不意。
但愿云昭出去以后能跟云樾顺利汇合,而后……大伙各自走各自的路,寻找自己的道罢……
玉攸宁不想解释,只是幽幽地叹气。
就在这时候,心雨姑姑回来了。
第175章 劫囚
玉攸宁一改之前的了无生气。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心雨姑姑连忙阻止她:“女郎坐着就好,无谓再移动。”
“我没事,云书郎可还好?”
玉攸宁被强行拉到中堂以后就与外头失去了联系。
她想知道母亲会怎么处理云昭,故而在大夫给她上药的时候,她哀求心雨姑姑出去看一看。
好在心雨姑姑向着她,尽管为难但也还是出去了。
再之后,玉攸宁陷入漫长的等待。
好不容易看到心雨姑姑回来,她自然激动。
心雨姑姑看着玉攸宁这模样,有些不忍心说真相。
“方才公主震怒,让人写了和离书并逼迫云樾画押了。”
“真的?”玉攸宁的眼睛霎时亮了。
玉攸宁这反应,让心雨姑姑愣了。
她以为女郎会伤心,结果……竟然是高兴?
难道是打击太大,女郎连息怒都不分了么?
相较于玉攸宁反常,涛儿倒是正常许多。
她一脸震惊难以置信:“什……什么……云书郎被……被……休了?怎么……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
尽管她猜到了云书郎必定会被牵连受责罚。
但她以为的责罚就只是跟女郎一样来中堂面壁思过。
谁知公主的责罚竟然如此重,竟是休了云书郎。
看到涛儿满脸的难以置信,玉攸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
她连忙收敛情绪,佯装低落地开口:“我……我是太……太,太意外了。云书郎拿了和离书,那他……什么时候走?”
心雨姑姑如实回答:“公主要将云书郎下方到浔阳,他方才已经离开府邸流放地去了。”
“浔阳?为什么?”玉攸宁这下意识到严重性了,她的担心不再是装的:“和离后他不就是自由身了么,为什么要去浔阳?下放……又是什么意思?”
心雨姑姑一脸凝重:“公主恼他影响您,便罚他到浔阳当马奴,永世不能回建康。”
“!!!”
玉攸宁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心雨姑姑和涛儿连忙扶住她。
玉攸宁激动地抓着心雨姑姑的手:“心雨姑姑,这是……真的吗?”
心雨姑姑点头:“告示已然张贴。”
“这不是我的本意,这不是我的本意……”玉攸宁的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
她只是想惹恼母亲,让母亲把赘婿赶出去。
谁知,母亲竟然要把他流放!
浔阳,那可是黑水河决堤后第一个淹没的城池,那里至今洪水肆虐民不聊生。
云昭到那还得了?
玉攸宁顾不得头晕目眩,她挣扎着要往外跑:“我要去求母亲收回成命!”
“女郎!你别冲动!”
“现在的公主盛怒中,你若再去,只怕会惹得公主更为不快,届时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以云书郎的才智,区区浔阳他一定能应付得来。
您不如先蛰伏,等公主心情好些,再去求个情,大家都心平气和,才有商量的余地。
届时公主说不定真能收回成命让云书郎回来呢!”
“是啊女郎,涛儿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留得青山在不怕不没柴烧,您现在可不能再去找公主了。”
方才,玉攸宁跪着陶瓷碎片不管不顾的模样,已然把公主气急。
云书郎受如此重罚不就是公主想要女郎长记性么!
她这时候过去,非但讨不了半点好,还会迎来更多的嘲讽。
两人好说歹说才把玉攸宁给劝住。
玉攸宁泣不成声,许久没有发作的喘症再次汹汹来袭。
心雨姑姑见状连忙让涛儿把药拿出来。
涛儿却慌了神:“没……没带。”
“没带???”心雨姑姑一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玉攸宁身边的仆婢,没有药是大忌!
其他人也就算了,女郎的贴身仆婢竟然也没带药!
心雨姑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看来女郎院落的规矩,真的要重新整顿整顿了。”
难怪宋掌事如此震怒,也不全然没有原因。
涛儿一脸委屈,不是她不想带,而是女郎不让带。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女郎用药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连发病的次数都少了,久而久之她也就疏忽了。
更何况云书郎也说了这个药看似良方,实则对女郎并不好,能不用就不用。
于是涛儿就更加不带了。
谁曾想还会有这一天……
“别怪涛儿……是我不让带的,我没事,忍一忍,就好……”
玉攸宁疯狂喘息的时候,还不忘帮涛儿解释。
她已经害了云昭,不能再害涛儿。
心雨姑姑满脸不苟同:“这怎么能忍呢!涛儿快去取药!”
“是!”涛儿没有耽搁,当即往回跑。
玉攸宁想说不用,再凶险她都熬过,这算得了什么。
可是看到心雨姑姑满腔的关心,她又歇了心思,只是拼命让自己专注调整呼吸。
她必定不能有事,至少在捞回云昭之前,必定不能有事!
……
在玉攸宁同病魔做斗争的时候,云昭已然出了建康城。
集贤坊位于皇城最近的地方,要出城是要路过热闹的秦淮河的。
秣陵酒肆自然也在其中。
白日的酒肆仍旧热闹,只是不知在这些人当中,是否有太子的眼线。
他们又会否将自己被流放的消息带回。
想来,应该会的。
云昭思量着兄长他们会来劫囚的可能有多大。
不过,云昭倒是不希望兄长他们来。
毕竟有劫囚就会有逃亡,有逃亡就会有追捕。
与其简单的和离下放变成劫囚追拿逃奴,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到浔阳,届时再随机应变逃离。
毕竟浔阳那洪水肆虐的不毛之地,想来逃跑也是容易的。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当夜,云昭与四名部曲在驿站休息,当然,云昭是在柴房。
毕竟再怎么着她也顶着罪奴的身份,自然不能高床软枕风光去浔阳。
云昭睡了几个月的丝绸软榻,重新躺稻草堆还有些不适应,辗转反侧时门开了。
兄长和几名黑衣人无声进来。
此时,守着她的部曲已然被敲晕。
云昭一愣,连忙起身去迎兄长。
“立刻跟我走。”云樾言简意赅。
云昭摇头:“我不能走。”
第176章 浔阳城
“你已经成功出府,无需再冒险去浔阳!”云樾皱眉:“那地方不适合你去。”
“我虽然出府,但现在不适合消失,否则兄长你以后都会被琅铮玉府通缉。”
“那是我的事,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立刻回去找祖母。”
云昭果决地摇头,“请让我有始有终,无论如何我不会走的。”
当初她之所以假扮兄长除了要追查兄长的下落之外,最迫切的便是要避免兄长落得一个逃奴的罪名。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功亏一篑。
云昭只是淡定地把从玉公书房搜罗到的密信交予云樾。
“这些是我在玉公书房密室弄到的,它能侧面证明玉公和周晦确实有联络,若是能找到周晦,这些书信便用不到,但是找不到周晦,它们就会成为关键证明。
书信兄长收好。
至于我,兄长不必担忧,到了浔阳我自然会找办法脱身,届时,我再去寻你们。”
当然,云昭没让云樾换回还有一个原因。
她的腿脚已经好了,但云樾余毒未解,仍旧坐着轮椅。
若此时换回,必定会引起部曲的怀疑。
再者兄长的身体必定不能长途跋涉,所以这番下放,只能她来代劳。
“我明白兄长心疼我,但现在不是婆妈的时候,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为父亲正名,兄长可以为父亲隐忍三年,而我只是吃点流放的苦,算得了什么。
再者,这一路顶多舟车劳顿些,我们当年随祖母逃荒不也这么过来的么。
兄长不要废话了,快些找到周晦才是正事!”
云樾无奈点头,匆匆离开。
临走时还交给她一把匕首,让她防身。
云昭收了。
虽然她已经有连弩,但这是兄长的好意,不收,兄长必定不会放心。
云昭把匕首藏到小腿用布绑牢固,这才重新坐回原地。
部曲醒来先是愣了一下,毕竟他们在守夜,结果几人都睡着了,这成何体统。
接着几人便警觉地看向柴房,一个人睡着还能说正常,几个人都睡了必定就有诈。
几人生怕云樾逃离,火急火燎推开了门。
结果云樾睡得四仰八叉比他们还酣。
几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就这样,云昭一路又听话又配合,不管是吃糠咽菜还是睡柴房马厩,她都照单全收,压根不吵不闹。
识时务程度让几个部曲都有点适应不良。
毕竟无论是大郎君还是少郎君,那都是难伺的主。
虽说赘婿算不得主人,但这几年锦衣玉食精养着,还以为他多少也惯出了点臭毛病。
结果……好带得很。
当然,众人也不是那种会拿乔的,你明事理,大伙自然也懂办事。
这一路非但没有为难他,反而越发照拂起来。
譬如再去驿站就不再让他睡柴房,而是给了他一间普通房。
毕竟云书郎睡普通客房他们也能睡隔壁不是。
能舒服些上路,谁喜欢折腾啊。
……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多月,越往西路上就越荒凉,流民也越来越多。
他们这一行颇为显眼。
毕竟大部分人都往南逃,只有他们往外。
就连云昭也忍不住疑惑:“在下印象中,浔阳早已荒废那里只有洪水了吧。
这种不毛之地,玉公竟然也有产业在那吗?”
部曲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没看你的下放书写着什么?”
“马奴!”另一人也笑着回答:“浔阳虽然是洪水肆虐之地,但也因为水系充沛,有着最肥的饲草,从西域弄回的战马都在这里养着。”
“原来如此!”
说来,浔阳在建康的西面,它与西北的江淮毗邻。
而江淮又是与北面铁勒汉对峙的重要缓冲区。
当然,这里驻扎的就不再是朝堂的北府兵,而是玉公的玄甲部曲了。
由浔阳接收西域马匹并调度到江淮,合情合理。
若那里荒无人烟,就更是马匹的乐园了。
……
不知不觉,浔阳到了。
在云昭的印象中,浔阳位于黑水河下游,这里曾经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城池。
至少相对于枯燥荒凉的军事重镇黑水河来说是这样。
她与兄长随父亲驻扎黑水河时,每每到了节日,父亲便会带他们到浔阳来。
那时候的浔阳灯火通明,虽然不似建康这般繁华但也有它自己的璀璨。
浔阳的夜景,浔阳的小吃,让云昭至今难忘。
在云昭的心目中,即便是今日的建康也比不上她记忆中的浔阳。
而现在……
云昭看着眼前的浔阳城有些不敢认。
之前的浔阳城明明是巍峨雄伟的,现在的浔阳城却有大半被洪水包围。
放眼望去大片都是汪洋,少部分腐朽的建筑在水中冒着尖儿,看起来就跟一个腐烂的巨兽差不多。
云昭看着那一片汪洋里的古城,震惊得无以复加。
部曲没有停留径直往前面走。
“这里是旧城,早就被淹的不成样了,也就秋冬会退水,不过都不敢住人,毕竟春天涨水时旧城就会再次被淹。”
“新城在那山上。”
云昭愣愣地顺着几人指点往山上看,然后就看到了半山腰城墙的印迹。
“那是由旧城拆卸的物资盖起来的新城,以前这里有二十多万百姓,而今只剩两万不到了。”
部曲们之前也来这里办过差事,故而并不陌生。
因着云昭省心,他们也乐意给纸婿郎一些提点。
很快几人就抵达了半山腰。
城墙似乎仍旧是那个城墙,就连牌匾也还是当年那个。
但它透出的气势却破败得很。
换做其他地方,入城时多少还会有士兵把守关卡。
但是在这里,士兵全是玄甲部曲。
很明显,这里已然归玉昆所管,朝堂根本无人在此。
进了城云昭才知道为何朝堂无人在此。
因为这个重新建设的城池,只有方才的城门算得上巍峨。
进来以后,这里也就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城寨。
她想象的城池是没有的,万家灯火乃至市井集市也是没有的。
部曲开口:“这里的城主是我们的幢主彦飞阎,人如其名跟阎王一样冷酷无情,以后你自己小心些。”
第177章 裴彻的人情世故
该说不说,这几个玄甲部曲还是挺够意思的。
云昭这一路没受蹉跎,还得多亏他们坦荡。
毕竟捧高踩低已经是常态,尤其在琅铮玉府。
云昭从入府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府邸的奴仆暗搓搓地刁难,甚至文书阁的陈超也是如此。
故而遇到这样坦荡的,不落井下石的部曲,实属难得。
云昭真心感激几人,恭敬作揖:“多谢诸位照拂,在下铭记于心,他日若是有机会定会报这几日照拂之情。”
“不必了,我们也是看在少郎君的分上。”部曲神秘地笑了。
“???”
云昭愣怔地望了部曲一眼。
这……关裴彻什么事?
他们还是裴彻的人?不能吧?
“少郎君平日就时常叮嘱我们多照拂女郎与云书郎,而今也算是完成他的嘱托。”
“你们跟他……很熟?”
“这倒不至于,不过少郎君曾帮我们还赌债。”几人言简意赅。
“……”云昭。
原来,如此!
她一直觉得赌博并非好事,裴彻留恋赌坊她也很是看不上,但现在俨然要改观了。
敢情别人是逛赌坊,而裴彻是为人情世故铺路啊!
这不,直接捡了几个玄甲部曲的忠诚。
说不定,类似他们遭遇的还有很多很多,也难怪裴彻交友遍布天下,想来这也有原因吧?
云昭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但现在猛然发觉,裴彻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他的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全都是假象,实际上却一直暗戳戳地收买着人心。
譬如这几名玄甲部曲,他们暗地里跟裴彻交好,只怕玉昆也不知道。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能在此吃到裴彻与人交好的便利。
说来挺让人感动,裴彻为何离府她比谁都清楚,没想到裴彻离开前还为她们铺了路。
想到那日裴彻与她许诺,若能活着回来便为自己报仇。
云昭的心莫名堵了一下。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此行是否顺利。
就在云昭东张西望的时候,猛然听到了唾骂声。
云昭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几个稚童正对着一根石柱又踢又打,期间不忘冲那石柱吐口水,隐约还能听到一些骂的词语。
“狗东西!”
“害人精!”
“十恶不赦大庸官!”
“???”云昭一脸莫名。
部曲倒是习以为常:“是浔阳的原住民,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这样,只要受气了就会冲石柱发泄。”
云昭讶然,世上还有如此奇事,生气了不解决问题却冲石头发泄,难道还真能泄愤不成?
什么石头这么神奇?
“那石柱代表庸官云庸。”部曲主动答疑解惑。
庸官云庸???
云昭霎时变了脸色。
那根柱子……是她爹?
云昭还没开口,部曲就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七年前,庸官误炸黑石河大坝,不但亡了晟朝也淹了浔阳。
从那场灾难幸存下来的浔阳百姓便立了一根耻辱柱,上面刻着庸官的名字,每日鞭打唾骂,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风俗,不但平时受委屈了会来,甚至还约定成俗把九月二十一当成打庸日。”
九月二十一,也就是黑石河大坝被炸毁的那日。
云昭听到这里,只觉得心闷得慌。
“对了,有件事还得提醒你。”
部曲像想起了什么。
“彦幢主就是浔阳人,恨屋及乌,他特别痛恨云姓之人,你可得……小心些。”
正说着,就看到一列玄甲部曲从山上下来。
他们一出现,那几个还在打骂石头的小孩儿当即跟见了鬼似的,飞也似地逃跑了。
来人也不以为意,甚至没给小孩半点眼神,那模样那态度像极了宋掌事看蝼蚁。
此人从高处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云昭等人面前。
边走边开口:“哟,这不是青玄老弟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青玄部曲上前一步作揖:“在下奉公主之命,为彦幢主送来一马奴。”
“马奴?”彦幢主眸子里多了几分惊讶。
说的好听是公主送人到此,实际上不就是在府邸受罚流放么。
不过,什么人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地送来啊?
毕竟他虽然没去过建康但是却听说过,玉府规矩森严,下人犯事只有死路一条。
很多时候他们没出府邸就被处理了,像今日这般送来浔阳的倒是第一次见。
“什么人还得让你们亲自送来?”
“是赘婿。”青玄有些尴尬地回答:“他不知天高地厚惹毛了公主,公主就把他罚到这里来了。”
“原来如此!”彦幢主一脸惊奇地打量了云昭一番。
早就听说过豪门赘婿的大名,没曾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真人。
不过,这小身子板,这娘们一样白的脸,该说不说还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看着就不行。
难怪被赶出来啊!
彦幢主腹诽完,随意地冲身后人吩咐:“把他带到马厩。”
话音落下,立刻有两人站出将云昭带走。
她离开时,彦幢主还在打量她的背影,同时不忘吐槽:“这身板跟娘们有什么区别?真不懂京中士族为什么就喜欢这种雌雄莫辨的,真男人不好么?”
面对彦幢主的吐槽,青玄部曲不好点评,只能岔开话题:“赘婿虽然来了这里,但公主处理赘婿时,玉公在荆州训兵未归,故而……彦幢主还得多照看些。”
“你的意思是说,下放赘婿只是公主的意思,玉公不知情?”
“是。”
“那以后玉公会把他捞回去吗。”
“这个不好说。”青玄不敢代玉公作答。
当然,他之所以提点彦幢主也是出于好心。
别看他此时有说有笑和蔼可亲的实际上彦幢主却是以残暴出名。
尤其这片地方,看似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但仔细打听就会知道与炼狱无差。
这里的人三五不时就会被他虐,内行人都知道。
赘婿流落到这,迟早有被虐的一天,若他真做的过分了,而玉公又刚好要把云樾给召回去,那他就糟糕了。
都是玄甲部曲,卖个消息提点一二也没什么。
再者,他也只是尽最后一点人事,毕竟答应了少郎君能帮就帮。
第178章 马奴到位
当然,这也是他能帮的极限了。
青玄没多留,与彦幢主交代完就直接就走了。
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明明是因为公务繁忙,却看得彦幢主气不打一处来。
末了,彦幢主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嘲讽:“真羡慕这些在京师当差的,咱们在这瘟疫洪水肆虐的地方呆了一辈子,他们难得来一次却是一刻也不愿停留,也不知在矜贵什么。”
众人也都不是滋味。
都是玄甲部曲,他们在这里受苦,青玄却能在建康享福。
在浔阳看马和在琅铮玉府当差,二者孰享福孰遭罪不言而喻。
不过谁叫人家命好呢。
几人虽然也妒忌被选到玉公身边的人,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嫉妒有用,他们必定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热忱。
但明显,并非如此。
而且这里也未必不好,至少没人管,他们就相当于鸡头,有时候当鸡头可不见得比当凤尾差。
再说了,他们山高皇帝远的,才好捞油水嘛……
几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兴匆匆把矛头指向初来乍到之人。
毕竟说到同为贫苦出身却真正过上吃香喝辣日子的……还有一人。
“幢主,赘婿来了这里,可要咱们好好招待招待?”
“好久没有小肥羊来咱们这里了。”
“赘婿……那可是女郎的夫婿,这些年在玉府吃香喝辣应该捞了不少好处,咱们割割肉不过分吧?”
几人笑得不怀好意。
彦幢主淡淡瞥他们一眼:“你们没听青玄说么,赘婿下放只是公主的意思,玉公还没表态。”
相较于彦幢主其他人倒是不以为意。
“玉公和公主不就是一体的么,公主既然能把他赶走,玉公又怎么可能再把他捞回。依我看是青玄收了赘婿好处,故意这么说,好让他少吃点苦头。”
“就是,幢主可别上了他们的恶当。”
彦幢主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夕阳:“说来咱们也很久没有在玉公面前露头了,是该好好露个脸。”
“???”其中一人懵懂地望向其他同伴:“幢主何意?”
“蠢货,就是幢主要联系玉公的意思!”
虽然他们掌控浔阳且身居要职,但玉公掌管半个辰朝,手底下的能人可太多了,小小浔阳幢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而他们又不可能天天没事找事在玉公跟前晃。
如今,赘婿来这,也算是天降机会。
“我且去信玉公,如何待他,玉公自有决断。”
“是。”众人作揖。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天穹。
只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随着它靠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竟然是一只鹰隼!
看到那鹰隼,众人忍不住咧嘴。
“是秃鹫,秃鹫回来了!”
正说着,彦幢主伸出手,那只名为秃鹫的鹰隼瞬间落停到彦幢主手上。
尖锐的利爪,让人胆寒。
彦幢主快速从它腿上取下信件。
看清了信件里的内容,彦幢主不由挑眉:“难道老子真要开始走运了?”
“幢主何意?”众人不理解。
彦幢主随手把信收怀里,一脸兴味地开口:“大郎君不日即将抵达。”
“大郎君?”
“可是玉府的大郎君?”
“他怎么会来这里?”
众人一阵骚乱。
没办法,他们这个不毛之地,即便是玉公巡兵也鲜少会来更别说府邸的大郎君。
先是赘婿抵达,接着大郎君也要来。
难道他们这里要开始走运了么!
众人都忍不住雀跃起来。
“别急着高兴,主家来这里是好,但也还得把分内差事办好才行。”
众人连忙点头:“这是自然,幢主放心,我们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就是就是!我们努力给您长脸,您若是得了主家赏识离开这里,可别忘了小的们。”
彦幢主被众人哄得心情大好,勾唇笑了:“行了,这两日先别动那赘婿,快些去把马驱赶回来吧。”
“是。”众人连忙收了浮躁的态度。
“对了,只怕大郎君这次过来也是为了盘点阴货,但最近淤泥客捞回来的阴货是越来越不能看。”
“幢主放心,这两日我们会加紧督促他们往深处走。”
……
在众人孜孜不倦讨论时,云昭已经被带到马厩。
说马厩的时候,云昭还以为真的就是马厩。
但进来才发现,是她狭隘了。
所谓的马厩并非普通马厩,而是一个大马场,马场有空地还有单独的马房,在它对面是一片民居。
这些民居说不上多大,且以茅草居多,但环境真的比云昭想象的要好太多。
她都以为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跟马同吃同睡了。
好在这些部曲没那么残忍,把她安排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去。
隔壁院落已炊烟袅袅,只有她被分配的这个屋子一片漆黑。
“你以后就住这里,初来浔阳城我们会给你派发第一顿口粮,从明天开始就要用马草来换吃的。”
“多谢二位大哥。”云昭连忙作揖。
两人只是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番,不过不是那种带情色的,而是贪婪的,像看到什么肥羊似的。
云昭只觉得莫名。
不过仔细一想,在这不毛之地什么资源都稀缺,格外贪财也正常。
只可惜自己一穷二白。
若他们是为求财,只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云昭佯装看不懂二人的眼神,等他们离开了这才进院子。
这是一个茅草小院。
有稻草围栏围出一块地,此时菜地一片狼藉,像是刚被人刨过。
鉴于之前目睹过陈超埋尸,此时看到那松动的菜地,云昭忍不住脑门抽抽,该不会……原主人被埋在这里了吧?
不过很快云昭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奴的命应该不值钱,若真死了,那他最大的可能就是曝尸荒野,而非拖院子里埋了。
故而,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主人死了,邻居就来把他的菜给移栽了。
想通了以后云昭这才继续打量周遭,在茅草屋旁边有个半露天的灶台,那里的柴火也空空如也。
看到这云昭更加笃定,应该是邻居来打秋风了。
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后,云昭也正式踏入茅草屋。
第179章 打秋风的邻居
院子已经萧条成那样,云昭对里面构造自然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尽管做了心理建设,但云昭进门还是被狠狠地冲击了。
她只是一只脚跨进房门,都没看清里面构造,就被一阵酸馊泥垢味给冲击到。
云昭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晕厥。
她逃难似的,连忙掏出帕子把鼻子捂住,这才好受许多。
而后她才开始观察四周。
不过这房子一眼也就能看到尽头了。
所谓的家徒四壁大抵说的便是这里。
屋子乌漆嘛黑除了一堆稻草杆儿就什么也没有了。
起初云昭还以为又是邻居杰作,他把这里给搬空了。
但再仔细一看,这里铺满了稻草。
整个房间全是厚厚的稻草,但只有一个角落的稻草有被压塌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是原主人的床。
至于周遭倒是没有家具挪动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房子由始至终便只有这稻草杆儿。
云昭忍不住眉头抽搐。
外头好歹还有菜园子,看着跟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但一进来让人眼前一黑。
哪里是什么农家小院啊,这分明就是猪圈。
云昭怀疑,马厩都比这里干净!
她很好奇其他人家是否也这样,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稻草杆儿!
即便马奴日子清苦,也不至于清苦到这份上吧?
尽管一肚子疑惑,但还是得生活的。
云昭决定趁着太阳没下山,先给自己腾挪出一个遮头的地方才行。
否则她就得睡菜园子了。
云昭说干就干,先把帕子绑脸上,勉强隔绝了臭味,这才进去清理稻草。
尽管云昭很努力地屏住呼吸,但还是被浓郁的泥垢味熏得不行。
更为要紧的是滂臭的稻草里还有许多淤泥。
这已经不是普通淤泥的味道,而像是来自深层腐烂的地底的腥臭。
云昭疑惑又浓重了几分。
依稀记得那部曲说这里是以割马草来换粮食。
浔阳四处被淹,百姓无法耕种,食物短缺是预料之中的。
用某种劳动来换取食物也是正常的。
若只是割马草应该不至于有这么浓厚的淤泥腥臭味。
难道除了割马草之外,他们还有其他营生?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搬稻草再说。
好不容易才把屋子里的稻草全都清理到凌乱的菜园里。
云昭准备等会便一把火烧了,留下的稻草灰正好用来当菜园的肥料。
搞定了稻草,她又再次看向空荡荡的屋子。
虽然清理了稻草,但总不能就睡在这泥地上吧?
云昭看了一眼四周,发现不远处的河滩上有一片竹林,她当即亮了眼睛。
有竹子啊!
有竹子,连夜编个草席或者吊床之类的就不是事儿了。
就在这时候,云昭猛然感受到几道炙热的目光火辣辣地盯着自己。
她警觉地抬头,便看到围墙上几个小孩儿正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瞅。
说来也巧,不是方才在柱子边撒泼的稚童是谁。
双方陡然间对上眼都有些懵,然后大眼瞪小眼起来。
好一会儿,云昭才回神默默冲他们勾了勾手指。
“小孩儿,过来。”
那几个小孩儿听到云昭的声音,一溜烟滑下围墙消失不见了。
一开始云昭还以为他们是听话地跑来找自己了。
但原地等了半晌,还是没见小孩儿冒泡。
她才反应过来,这些小孩儿不是来找自己,而是心虚地跑了。
云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对得住他们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这些小孩儿真欠揍,一点也不讨喜。
本来还想从他们那里套点话,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云昭不得不暂时放弃,准备继续找装备然后去砍竹子。
不过在这院子找了半天,仍旧是啥都没有。
割马草却没有镰刀乃至柴刀之类的,不合理啊……
该不会又是被邻居给拿走了吧?
云昭无语,这人真黑心,半点没给新住户留东西啊。
云昭不得已只能找邻居借。
结果刚到隔壁院门就看到那几个小孩儿正鬼鬼祟祟地想往外面溜。
结果自然是跟云昭打了个照面。
小孩儿被吓一跳,再次转身往里面跑。
他们咋咋呼呼的,霎时引起了生火煮饭的大人不满。
那人不耐烦地呵斥:“说了不要跑来跑去,天马上黑了,赶紧回你们的家去!”
小孩儿们似乎都很惧怕这个大叔,他的话音落下,大伙就跟木头人似的,霎时被钉在原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云昭适时插嘴。
她的声音出现后,院子里霎时一片安静。
正所谓张嘴不骂笑脸人,云昭到底是常年在工匠坊混的,连忙露出一个和善有礼的笑容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新来的马奴,就住在隔壁,那个……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到旁边砍些竹子做张床,不知方不方便借把柴刀。”
那大叔没搭理云昭,不悦地瞪向自家儿子。
也就是那几个稚童中最壮硕的一个。
虎子心虚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拿出来。”虎子叔呵斥。
在云昭疑惑中,虎子默默迈步,他移动到庭院角落稻草堆边,撅着屁股扒拉了一阵,没一会儿就从稻草堆掏出了一把锄头和一把柴刀。
他也不用自家老爹吩咐,自发将这两样东西丢到了云昭的面前。
云昭挑眉,敢情来打秋风的邻居……是这小孩儿。
本只是来借个柴刀,没想到还能寻回失物,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失而复得么?
云昭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菜地,只见这里的菜非常拥挤,而且菜苗有高有低,矮的精神矍铄,高的菜叶蔫蔫的,明显不是同一茬长出来,且有移栽的嫌疑。
云昭的心一下就了然了。
她默默收回视线,只当没看到菜园里的菜,只笑着弯腰将柴刀捡起:“多谢,等我砍完竹子便把柴刀归还。”
“不用了,这本来就是方子的东西,你住了他的房子,这些东西便归你用吧。”
虎子叔说着站了起来,云昭这才发现他的其中一个袖子空荡荡的。
方才他蹲着往灶台生火,倒是没看出什么异样。
云昭冲他作揖道谢便离开了。
第180章 手艺人
不是云昭不想唠嗑,而是第一次见面,保持适当的距离不是冒昧,而是基本的礼貌。
毕竟大叔那满脸的生人勿近,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到。
结果云昭这一走却让虎子叔愣住了。
虎子叔没想到云昭走的如此干脆利索。
马厩的马奴命都不长,隔三差五便会有新人进来。
这些新人向来没眼力见,絮絮叨叨问个没完已经不算什么,有的还会腆着脸来借米借粮。
总之,大伙向来害怕新人登门,像云昭这样有分寸的倒是少有。
虎子叔不由对云昭多了几分好感,他默默开口。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你必须回到院子,人没到,会被抹杀。”
云昭一愣,再次冲大叔作揖致谢。
该说不说,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叔倒是比那些熊孩子讨喜的多。
以往云昭遇到的都是大人比孩子奸佞,这里倒好竟然是反着来的,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过也足以证明浔阳这个地方足够怪异。
云昭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她当务之急还是得为今晚睡觉考量,别人怪不怪的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云昭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脚步,毕竟必须得在天黑之前回来啊!
当然,云昭此番出去除了要给自己找张床,也是为了丈量这片地方,看看有没有逃跑的路线和机会。
竹林在河滩边,从云昭院落走过去大概一盏茶时间。
往那边走的一路倒是没有守卫,不过周遭空落落的并没有遮挡物,人走在这上头,一眼就能看得清,更别说马厩入口还有几座了望塔。
士兵全都在了望塔盯着呢。
想必方圆几十里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从马场逃跑的可能应该是不大了。
云昭收拢心神,一边快速砍竹子一边思量明天再去割马草的地方看看。
对于木匠来说,砍竹子,砍木头都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把竹子变成家具农具,更是信手拈来的事。
云昭砍竹子速度很快,刚放倒三根竹子就听到万马奔腾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便看到成百上千匹马正奔腾进马场。
有那么一刹那,云昭担心这些马会冲竹林而来。
毕竟这里有河滩,在外吃草的马溜达回来难免不会口渴。
要是它们往这边冲,那自己就麻烦了。
在她思考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避,以免被战马踩成肉泥时,那些马匹却有灵性地拐弯,自觉进了马厩,而且还是各回各家压根没乱跑。
云昭惊呆了。
这些马,可真聪明啊!!!
就在云昭看万马归巢时,天也不知不觉地擦黑。
一道尖锐的哨声打破了云昭的呆愣,隐约还听到有人在吆喝:
“一更天点卯,所有马奴速速回院子不得再出来,否则以逃奴处理。”
云昭一愣,一更天,也就是戌时。
她看了一眼周遭,可不就是现在么!
云昭赶紧拖着竹子往院落跑。
一路上,有不少马奴飞奔归来。
有的匆匆越过了她,有的则好奇地缀在她周遭打量。
八卦的更是直接搭讪:“哟,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啊!”
云昭一愣,倒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么着急的时候上赶着唠嗑。
不过因着周遭有不少人往回赶,甚至好些还缀在她后面,云昭的心便也放下了些许。
她正愁没地方了解这里的情况呢!
云昭当即笑言:“是啊,初来乍到,在下云……咳,阿樾,唤我阿樾即可。”
对方听到云昭自报家门,高兴地拍了拍胸膛。
“我叫阿叶,住33号寮房的,你住哪里啊?”
“我……”
云昭一下子懵了,她倒是没注意或者说不知道自己住几号寮房。
不过印象中那个大叔说过寮房原主人的名字。
云昭依着记忆回答:“我住在方子原来住的地方。”
“嚯!1号寮房啊!”阿叶霎时投来崇敬的眼神:“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
“?”
云昭一脸莫名:“房间不是随机补齐人员的么?”
“当然不是!马厩是依照战力和能力排的寮房。”
“???”云昭惊呆了。
她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住一号房震惊,毕竟顶着赘婿的名头呢,虽然已经是下放罪奴,但履历在此,初来乍到他们多半还是会给优待的。
正好1号寮房空缺,他们把自己安排过来也是正常。
云昭震惊的是原主人方子,竟然是马奴战力第一!
既然是战力第一又怎么会陨落?
难道这里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其次,她隔壁院子岂不是2号寮房?若按这个逻辑来算,那位断臂大叔岂不是马奴战力第二?
仔细想来,他虽然气场十足,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战力第二啊……
毕竟眼前这些匆匆往回赶的人,哪一个不是四肢健全,难道断臂大叔一只手割草还能比两只手的厉害不成?
阿叶在忽悠她吧……
云昭在质疑阿叶话里的真假,好巧不巧阿叶也在质疑云昭的能力。
“你这细胳膊细腿不像是战力彪炳啊,难道说安排房间的规矩真的变了?”
云昭耸了耸肩,略显无辜。
两人虽然在聊天,但路是半点不耽搁,脚片刻没停。
竹子弄出的动静也格外大。
阿叶再次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竹子上。
“话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这么多竹子做什么?”
“我那院子什么都没有,所以趁着天还亮,看看能不能整些家伙什出来。”云昭也不瞒着,大方地回答。
“手艺人啊?”阿叶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你能住1号寮房呢。”
“嗯?”云昭更懵了。
方才不是说安排房间跟战力有关么,怎么又变成手艺了?
难道手艺也吃香?
看云昭这表情就知道他确实什么都没搞明白。
阿叶仿佛看到了初来乍到的自己。
当初他也是什么都懵懵懂懂的,问别人别人还不屑于搭理自己。
自己愣是花了半个月撞了个头破血流才把这里的规矩给弄明白。
不过,别人是别人,阿叶是阿叶。
他倒是觉得同为马奴就该守望相助,尤其是新来的人,作为旧人不给予指点,他们怎么活得下来?
第181章 看似平静
即便活下来,也失去了跟他交好的机会。
未来,即便人家成为一方大佬,自己也没脸去巴结了不是。
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希望,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只有等死。
故而,阿叶向来以团结他人为人生信条。
事实证明他的策略也是正确的,他因为广结善缘,捞阴货时多次被人搭救抢回了一命,也慢慢地从千名之外摸爬滚打到了如今的33寮。
尽管距离第一还有距离,但已然是不少人想巴结的对象。
将心比心,他可以,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
故而,阿叶向来善待新人。
再加上云昭那傻乎乎的模样,可不就像极了当初的自己么。
阿叶动了恻隐之心,好心开口:“在浔阳城有两种人能活得舒坦,一是水性好的,二是有手艺的,比如懂木工活,懂机关术等等。
你若是精于此道,特别是后者,那确实不用愁,住1号寮也是应该。”
“手艺人这么受欢迎啊?”云昭愕然。
习惯了手艺人是下九流行当,还是第一次遇到能高看手艺人的地方。
阿叶瞥了他一眼:“这里可是浔阳啊,你当真啥也不知道?”
云昭尴尬地摇头,“我外地来的。”
“难怪。”阿叶撇了撇嘴:“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明日下水的时候再跟你说吧。”
“???”
这么一说,云昭就更蒙圈了。
割马草还得下水?
她虽然没割过马草,但也别诓骗她啊。
不过云昭也没来得问,1号寮房已近在咫尺。
其他好处云昭暂时不知,但1号房是距离门口最近的,比起望不到头的里面,住这里确实方便了许多。
毕竟对于一整天都在外奔波的人来说,能少走一步算一步啊!
譬如现在,她拖着笨重的竹子,幸好家门口就在眼前,若是在最深处,不就得多走许多冤枉路么。
此时阿叶也看到了1号寮,他停下坦然开口:“总归他们安排你住1号寮,就说明你有过人之处,坦然接受就是了。
不过你也要小心,万一哪天你达不到他们的预期,那你就惨了。”
阿叶说完没有多停留,径直往更深处去了。
“多谢!”云昭放下竹子,冲他的背影作揖。
阿叶回头,龇牙冲她笑了一下,潇洒地摆了摆手。
很快就有同行人搂住了阿叶的肩膀,跟他一块往更深处走了。
云昭目送他们渐行渐远,继续把竹子往寮房里拖。
守门的玄甲部曲消息灵通,此时自然都清楚1号寮房住了谁。
看到阿叶这么快就巴结上赘婿,大伙的表情都有些幽深。
阿叶果然会来事儿,这么快就嗅着味儿来了。
不过……他们都没捞到好处呢,阿叶就往后面稍稍吧。
部曲们只是互相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接着便公事公办。
他们把装着食物的盒子递给他,并侧身让出了进寮房的路。
“郎君请吧。”
云昭识时务地道谢,揣着食盒又拽着大竹子进屋。
说实话,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既突兀又迅速,但从被下放开始,云昭就觉得一切顺利,不仅路上没吃苦,来到这里也没受蹉跎。
她以为要想琅铮玉府脱身,至少要脱一层皮呢。
结果,一切比她想象中的顺利得多啊。
尽管生活条件确实艰苦,但人祸却没有。
该说不说有时候人为制造的膈应,可比恶劣的环境要难受的多。
琅铮玉府就是这样,那里尽享锦衣玉食人间富贵,但上到家主下至仆人,无一不是带着恶意,处处都得小心。
云昭初到玉府的时候只觉得压抑得几乎窒息。
相较于那里,浔阳简直就是天堂,所有人都还不错,至少面上是挺好的。
可不知是被虐习惯了,明明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云昭内心却隐隐觉得不安。
总感觉这一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归根结底,这里仍旧是琅铮玉氏的地盘。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主屋是那样这里又能正常到哪儿去。
想来,这表面的宁静也只是表象内里不知有什么暗涌呢,找机会开溜才是正经事。
云昭不动声色地话别众人进了屋子。
好不容易才把竹子弄到庭院,云昭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点卯,故而也没有关院门。
安顿好一切,云昭就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有半个烧鸡,还有俩馒头。
看到这,云昭忍不住挑眉。
没曾想这里的伙食竟然这么好!
她还做好了吃糠咽菜的准备,结果……竟然比路上还要丰盛。
此时的云昭早就饥肠辘辘了。
她就着水缸里的半缸水洗了手,便开始大快朵颐。
这烧鸡皮脆肉嫩不咸不淡恰到好处,尽管这一路也没饿着,但这么合胃口的烤鸡,自打裴彻离开后她就没吃过了。
故而云昭吃的很是开心。
当她风卷云残清空了半只烧鸡和俩馒头,只庭院子外传来疯狂咽口水的声音。
云昭下意识抬头,便看到围墙那边,虎子正擦着哈喇子。
迎上云昭的目光,他瞬间心虚地闪躲下去。
云昭挑眉,没想到这小孩儿这么爱窥伺呢!
正想埋汰两句,外面的部曲猛然开始喊号:“1寮!”
“?”云昭懵懂地望向外面。
当即有部曲提醒:“喊号的时候,要回复在并加寮房号。”
“呃,在,1寮。”云昭上道地开口。
点卯的玄甲部曲满意的点头:“明日卯时三刻集合割马草。”
“是!”云昭立刻点头。
玄甲部曲交代完就去了二号房,很快二号房也传来了虎子洪亮的声音。
“在,2寮。”
“在,3寮。”
“在,4寮。”
……
茅草屋里一个个的顺下去,云昭听了一会儿就没再听,开始打量自己的三根竹子。
毕竟她要尽快弄一张床出来,否则今晚就得睡地板了。
然而,无论是房子里还是院子外都是泥地,云昭可不想睡这种濡湿的地面。
好在做家具对云昭来说是信手拈来。
适合做竹床的竹子一般是三年以上通体泛黄的老竹,竹节长且的均匀的优佳。
第182章 最牛工匠
云昭选的这几根可不仅三年生长期,保守估计至少在六年以上。
当然,她也没怎么费劲巴拉,因为那一大片竹林几乎都是这样的竹子。
或许是水系发达,又或许大伙有更好的制作家具的材料。
总之这一片对于木匠来说简直就是宝贝的竹王,却无人问津!
想当年在木匠坊的时候,为了找到一根好竹子,他们得在野外抓耳挠腮大半天,甚至很多时候都只能无功而返。
毕竟竹子虽然多,但竹王却少有。
可那一片竹林,随便一根就是竹王,心仪得不行。
结果这片竹子林竟然无人看得上,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也要感谢大伙看不上之恩,才让她占了便宜。
有这一大片竹王,别说一张床,即便是豪华大房子她都能造的出来。
对于木匠而言,好的家具材料比上等的食物更让人有动力。
此时她是浑身充满了干劲。
云昭执起柴刀,潇洒地几个挥刀,手起刀落间,竹子变成了她想要的长度。
接着她把竹子表层青色蜡质刮掉,以免日后生虫。
当然,如果条件允许,在火堆里稍微烤一烤,让它微微冒出“竹油”防蛀防虫的效果会更好。
不过云昭只是暂时落脚并没有长期居住的准备,故而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简单刮青之后,云昭便选了四段最粗的竹子当床立柱,而后又砍了几节当床梁,剩下的则分片破开当床板。
不到一个时辰,简易竹床已初见形状,用火将它们烘弯就能组装了。
云昭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厨房。
虽然已经没有柴火,好在菜园里的稻草还没处理。
云昭准备将这些稻草点燃,利用它来烤竹子。
本来这些稻草也是要处理的,而今也算一举两得。
云昭没二话,当即看向墙头。
果然又看到虎子正鬼祟地偷瞄自己。
云昭也不客气冲他伸手。
“小孩,把火折子交出来。”
察觉云昭发现自己,虎子再次一溜烟不见了。
云昭和他也不算是第一次交手,已然知道这狡猾的小孩儿必然不会走远,他定然就躲在围墙下面,等着她不注意再偷偷偷窥。
说来这家伙也真是精力无限,她捣鼓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完全不知疲倦。
云昭腹诽完,慢悠悠地走到围墙边,从容开口:“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不把火折子拿出来,我就状告到你父亲那里去。”
如果说方才没有遇到阿叶,不知道这是马奴战力第一才能住的地方,她还真当这里一穷二白。
可现在,云昭百分百确定了。
这里虽然没有家具,没有舒坦的环境,但物资应该不会缺。
至少农具、火折子等生活必备工具是绝不会缺的。
而她这里什么都没有,想来是小屁孩趁着大人都出去割马草,偷偷过来打秋风把物资的全都顺走了。
被猜中心事的虎子:“……”
云昭原地等了一会儿,对面仍旧没有动静。
“好,既然你不肯交出来,那就别怪我了。”
就在她准备提嗓门冲虎子叔告状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丢了过来。
它“啪嗒”一声跌落草丛,原地晃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正是云昭想要的火折子。
威胁奏效,云昭勾唇:“算你识时务。”
……
当稻草彻底燃起来,云昭便开始烤竹子。
大晚上的,整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扰他人。
点卯结束的玄甲部曲看到看到1寮这边火光冲天,吓了一跳。
以为是纸婿郎烧房子逃跑。
他们连忙加紧步子冲回村口,看清眼前一幕之后大伙都傻眼了。
眼前的一幕比纸婿郎烧房子逃跑还要诡异。
只见纸婿郎没跑没逃,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院子中间,举着俩竹子慢悠悠地烤。
他那模样就跟在烤肉似的。
大伙全都懵了,一时间不知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小领头一脸警惕地走进来:“你在做什么?”
“啊,我……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我准备造一张床。”云昭一脸无辜地回答。
“你会做这些?”小领头震惊。
刚刚看到纸婿郎拖竹子进来,是想过他要做家具,但以为也就凑合凑合随便整整。
在这的五千马奴,哪个不是这样。
结果,纸婿郎这又是火又是风的,整的就跟木匠似的,大伙都有些错愕,不知他肚子里是真有东西还是假有东西。
“略懂皮毛罢了。”云昭谦虚勾唇。
小领头一脸狐疑:“整家具还得烧?”
该不会是准备做竹筒饭吧?
“嗯,稍微烘烤一下,竹子就能掰弯了,凹造型会更好看。”
“……”小领头。
说的跟真的似的,但是不是真的,他也无从证实啊。
毕竟浔阳城的工匠早就死光了,这些年能活下来的全是苦难人,会手艺的少之又少。
小领头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在云昭眼里就变成了态度模糊。
她不由紧张:“难道……这里不允许私造家具?哎呀,我不清楚,如果不可以,我现在就停手。”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小领头挠挠头,最终只模糊地留下一句:“入夜了,所有人都要在寮房静默安居,你动静小一点,不要把整片房子都给烧了。”
此时大伙也有些摸不清纸婿郎来这里的真正意图了。
这是个会手艺的纸婿郎。
也不知是主家刻意放他下来,还是巧合。
小领头没有停留,只想快点把这个消息汇报给幢主。
“切记,点卯后就不能再离开院子。”
“头儿放心,绝不乱走。”云昭松一口气连忙应下承诺。
小领头没说什么,退出时顺手帮她关了门,而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大帐找幢主。
小领主很快就把消息带到,彦飞阎也是一脸愕然:“他竟然会手艺……”
“明天要不要将他带到千机阁?”
“不急,先让他当一阵子马奴再说。对了,明日等他出了门,你们就去看看他的手艺。”
“是。”小领头不疑有他点头应诺。
彦飞阎饶有兴味地看着外面,“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看来我们的运道到了啊。”
第183章 安顿
自打加入玄甲部曲后,彦飞阎就花了将近十年才当上幢主。
结果从当上幢主开始,他就被调到浔阳来。
看似身居要职,实际上却跟被放逐了似的。
七年来,玉公就来过一次,每次幢主述职必定没有他的份。
与他同期升迁幢主的,谁不是立功无数,唯独他每天除了养马就是挖淤泥,浑浑噩噩止步不前。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到他行好运了。
也许,赘婿到此便是开端。
想到这,彦幢主又吩咐身边人:“时刻注意赘婿的动向,但也不要刻意为难他。”
“是!”众人都不傻,自然明白幢主其中深意。
说来,大伙也很好奇赘婿的手艺。
毕竟能从寒门一跃成为第一士族的赘婿,说没本事大伙都不认同的。
他们倒是想知道,赘婿究竟有什么能耐和本事。
当然这只是其一。
其二,浔阳可太缺工匠了!
但凡会些手艺,譬如2寮的虎子叔,即便断了一只手还是能拿到最佳的优待。
若赘婿能力过人,补充进来那么他们相当于如虎添翼,进度也会快很多!
想到这里,大伙都非常兴奋,恨不得赶紧天亮。
……
当然,大伙只是希冀赘婿有本事,但具体有多少本事是不知道的。
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云昭已然停下烧竹子。
趁着竹子滚烫好掰扯角度,云昭马不停蹄搭框架。
云昭在摆弄竹床的时候,小尾巴虎子也一直盯着。
他几乎从头看到尾,目睹了竹子变成竹床的全过程。
一直到老爹喊他吃饭了,他还意犹未尽迟迟不肯过去。
虎子叔本就不爱下厨,每每煮饭时就是他最暴躁的时候。
譬如方才,他忙着捣鼓灶火,这些小屁孩儿在院子捣乱,就是他最不愿待见的事儿。
再比如他好不容易做好饭菜,结果小屁孩怎么喊也喊不来,这也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快。
虎子知道他的脾性,当然本身也爱吃。
有时候贪玩止不住与同伴打闹,从而打扰到他做饭是常有的,但是叫他吃饭他却拖堂却是少有发生。
毕竟虎子对吃的非常积极,尽管只是几个糠馒头,但他也非常捧场。
而今天,竟然喊不过来了。
虎子叔带着疑惑与烦躁起身找人。
结果就看到自家儿子正撅着屁股扒拉在墙头,半个身子都掉到隔壁去了。
虎子叔不由得沉了脸,“你在做什么,怎么老盯着人家的房子。”
虎子被老爹的声音吓得一个趔趄,摔了个屁墩。
他刚想喊疼,对上老爹那严肃的脸霎时闭嘴。
此时隔壁仍旧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虎子一个激灵回神,指了指隔壁。
“……老爹,你快看,隔壁是个好厉害的木匠!”
但凡虎子说的是隔壁来了个身手好厉害的淤泥客,虎子叔是正眼也不会瞅一眼。
但虎子说的却是隔壁来了个好厉害的木匠。
木匠……不就是自己的同行么?
他很自然地来了兴趣。
虎子叔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捣鼓着竹床。
方才就他听到隔壁一直乒乒乓乓敲个不停,他还以为是砍竹子当柴烧,结果竟然是在造家具。
该说不说这床已经做出了轮廓,且模样颇为精致。
“他弄的床,还挺漂亮。”虎子牙痒痒地阐述着事实。
隔壁原本住着虎子的师父方哥。
方哥这些年对他们多有照顾,而且也一直教他功夫。
虎子以为方哥会跟老爹一样陪他一辈子。
结果……前几天,方哥下水时没了,尸体都没能捞出来。
虎子还没从悲伤中走出,就听说方哥房间即将来新主人。
这哪里成啊!
虎子一时气不过,就偷偷地把方哥平时用的工具,乃至他劈砍的柴,他种的菜全都搂走了。
谁曾想隔壁竟然来了个木匠,而且看手艺还挺厉害。
虎子内心就更复杂了。
“刚才我还看到部曲给他发烧鸡和白面馒头!”
想到那吃的,虎子忍不住远了口唾沫。
他也就过年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烧鸡了,没想到这人初来乍到就能吃。
“爹,他不会连我们也取代了吧?”虎子话语里全是担忧和不甘心。
虎子叔挑眉,也没想到隔壁新来的竟然受如此隆重的优待。
不过看这手艺,确实也值得。
毕竟浔阳的工匠少得很,即便从外面掳进来,也会因为各种原因留不久。
若这人手艺了得,命又硬,说不定还真能取代他,成为浔阳千机阁的领头人。
不过……如果真的这么容易就好了。
想到平日里他涉猎的那些活计,虎子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木匠是木匠,墨家是墨家,二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有的木匠东西做的好,但一生都只是木匠,从未触及过墨家机关术。
有的人不擅长木工,但是却能轻而易举将机关解开。
二者最大的区别,还是经历与学识。
眼前的人如此年轻,想来也难接触到墨家机关吧。
“老爹,他的手艺和你相比,孰胜?”
就在虎子叔沉思时,虎子默默凑了过来,眼里全是好奇。
虎子叔回神,当即白了他一眼,揪着他的耳朵往房间去。
“少废话,吃饭睡觉。”
“疼疼疼,老爹快放开。”虎子连忙示弱求饶:“我就是关心一下,您常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这不是在了解么!”
云昭隐约听到了隔壁的动静,想到一直窥伺的虎子终于被虎子叔收拾了,她忍不住咧嘴。
呵,臭小孩儿,君子不立危墙,叫你偷看,被你老爹收拾了吧!
此时的她正在拆柴房里的藤条,想来应该是原主人用来捆绑柴火的。
不过现在柴火是一根也见不着了,想来都堆在虎子家呢。
云昭也无所谓,正好把藤条给用了。
她利索地把藤条扯下捆绑竹片,以及固定床架。
如此一来,一张完美的床已然做好。
云昭把它挪到距离窗户最近的地方。
经过一段时间的通风,房间的味道终于散了。
云昭松一口气。
此时还剩余些许竹料,利用这些竹料再编个竹席就基本完成。
第184章 真正的活计
时间还早,云昭也没有耽搁,当即坐下继续破竹片丝儿。
事实上,草席用草径来编会更好,毕竟比较柔软亲肤,而且也没有那么寒凉。
但条件有限,云昭也只能将就眼前的物资,有什么用什么了。
她先是把竹子破成篾条,又拿出父亲的工具,专门用来削薄的小刀片开始片丝儿。
可惜虎子已经去吃饭,若是让他看到云昭这游龙摆尾般的手法,只怕就不会再问父亲与她孰胜这种问题。
至少在制作家具方面,云昭的技艺已然是佼佼者行列。
等剩余的竹子全变成薄薄软软的竹青篾,云昭才将它们放入水缸浸泡。
趁着这个空挡,云昭马不停蹄打扫房间,又顺便丈量了房间的大小。
寻思着明日还能再砍些竹子或砍些木头回来继续弄木地板。
当然,如果有时间还能再弄些家具,如此一来就舒坦了。
云昭叹了一口气,自己果然没有富贵命。
琅铮玉府锦衣玉食她是度日如年,来了这里家徒四壁却越来越有干劲!
果然是“贱骨头”啊。
不知不自觉月上中天,竹篾也泡的差不多了。
云昭把它们捞出来,就着余火烘烤晾到半干便开始编席子。
她坐在屋檐下,一边赏月一边编竹子,鼻尖萦绕着竹子的清苦气味。
熟悉的芳香让她心安。
等云昭完工的时候,周遭的院子已然陷入了死寂。
明显,大伙儿都睡了,只有玄甲部曲偶尔巡逻,火把随着他们的行动时暗时灭。
大半个夜晚,他们都未曾擅入寮房,想来下半夜也不会了。
云昭打了个哈欠,爬上这张连夜做好的竹床,沉沉地睡了过去。
……
或许是舟车劳顿半个月,或许是亲手做的床有安全感,也或许鼻尖萦绕的是她最喜欢的青竹味道……
总之,云昭睡得很沉,很香。
一夜无梦,云昭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云昭茫然地打开门,就看到阿叶正神采奕奕地冲她咧嘴。
“阿樾兄弟,昨夜休息得如何?”
云昭懵圈地点了点头,除了没有被子之外,其他还好。
“那真是太好了,走吧,割马草去!迟了就什么都抢不到了。”
说着他一把搂住云昭的肩膀把她往外面拖。
该说不说,阿叶这架势和某人还真有点像。
想必裴彻在军营也是这般热烈又恣意吧?
不过也有不同,眼前的阿叶要比裴彻淳朴一些,距离感也更少,至少裴彻不会随意这般搭人肩膀。
也不对……裴彻也经常拎小鸡似的拎着自己东游西逛。
想到这,云昭一愣。
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裴彻。
这些日子,裴彻在她的脑子里出现的频率是越来越多,连她都觉得惊讶。
譬如此时,看着阿叶竟然会让她联想到裴彻。
云昭有些不自在地从阿叶的“铁钳”下挪开。
阿叶疑惑:“怎么了?”
云昭抿唇笑了一下没吱声,总不能说男女授受不亲吧。
阿叶以为阿樾是因为没有洗漱所以不好意思跟人凑那么近,他无所谓地开口:
“别跟小媳妇似的,大伙都没洗漱,谁也别嫌弃谁。”
说着再次大大咧咧地搂住云昭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加入人群。
此时云昭终于闻到阿叶身上那酸臭味了,云昭躲闪的意图更强了。
说实话,现在她倒是宁愿阿叶是裴彻。
好歹裴彻身上是好闻的青草味,无论什么时候喜净的他都会让身子保持整洁,从不会像这样滂臭。
而她也不用受罪不是。
不过她也没资格嫌弃别人,毕竟她此时应该也是滂臭的。
思及此云昭破罐子破摔,也不挣扎了。
很快,阿叶就把她带到了昨天砍竹子的地方。
此时,这个地方已然有许多人在弯腰割草了。
甚至湖泊浅的地方也都是人。
“从这直至那整个山头都是割马草的的地方,来得早就能抢近,来的晚只能往深处走了。
这远近也是有讲究的,毕竟朝食必须靠马草换取。
回得早食物也多一些,回得晚就什么都没了。”
阿叶催促着她赶紧去割草。
云昭虽然懵圈,但胜在听话,而且干活也不拉胯,很快就收割了一堆野草。
云昭寻思着也没那么困难。
想要在这混一日三餐还挺容易。
直至背上重重的马草去马厩交差,云昭仍旧没改看法。
一直到领朝食的时候,云昭才发现自己冒昧了。
只见眼前的早餐和昨晚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烤鸡没有,白面馒头也无,面前只有一些粗粮窝窝头,肉眼可见的梆硬。
此时第一批回来的人已经在啃糠团窝窝头,碎屑簌簌地掉,又干又硬又难啃,不过他们吃的很香,一点也不嫌弃这些杂粮食物。
阿叶也很是高兴,跟长官拍了几句马屁,额外多获得了半个糠团。
阿叶咧嘴笑得灿烂,刚想向阿樾显摆顺便指导他嘴甜一些,结果回头就看到阿樾碗里是完完整整两个糠团。
他瞬间就破防了……
嘤嘤嘤,这新人怎么运气这么好,住的好,吃的还分得多。
明明他的马草也没比自己多啊。
云昭也很是无辜,打饭的时候,昨天给他分发食物的小领头只是跟她说,以后大伙吃什么他也得吃什么,昨晚的优待只是临时的,已经没有了。
云昭初来乍到,也不可能跟人家闹啥吧,故而只是乖巧地点头。
结果又因为她的态度良好,再次赢得了玄甲部曲的好感。
然后,小领头忍不住默默给了他双份的糠团。
当然,纸婿郎配合乃其一。
还有拎一个原因就是,趁着他们去割马草,小领头一大早就溜进1寮检查了。
而后自然就看见了那一张精美绝伦的竹床。
这竹床倒也没有雕梁画栋,但它拼接得严丝合缝,竹子光滑,床架稳固,总之莫名有种美感,即便是外行看了也得夸一句的程度。
纸婿郎只是花了一个晚上就把竹床做出来了,这实力还用说么。
若是没有意外,他必定会被召进千机阁,说不定还会带领他们把那些机关盒子打开。
第185章 浔阳的活路
想到这个可能,别说双份的糠团,就算是天天给他提供烧鸡那也应该。
毕竟怀揣巨富却无法无解开的痛苦,谁能懂。
不过幢主正式下发命令之前,小领头也不敢透露太多,只能从小恩小惠开始做起。
他能给予的已经是马奴能拥有的最好的了,但是对于一个昨天还在吃烤鸡的人来说,今天这顿糠团就实在是很难受了。
此时云昭非常后悔!
早跟她说昨晚的烤鸡不是常规,她必定会细嚼慢咽好好享受,而不是敷衍对待!
想到自己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吞枣,云昭内心流泪。
不过后悔归后悔,云昭吃起糠团来也没有敷衍,只是动作比起其他人来斯文很多。
她努力咽下这硬邦邦干巴巴的糠团之余,不忘观察四周。
只见包括阿叶在内,所有人似乎都在边吃边逡巡,不知不知在看什么。
那模样就跟每天去皇榜跟前转悠,企图找点能捡的活的侠士似的。
听了云昭的疑问,阿叶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你还真说对了,不过不是等皇榜而是等粮榜!”
“什么意思?”
“你真当咱们在这只用早中晚割一趟马草就能吃上饭啊?”
云昭愣愣地作答:“不是吗?”
“当然不是,割马草只是换朝食的活计罢了,想拿到午食和晚食乃至获取其他生活物资,还得领不同的活计赚粮票”
“除了割马草之外,还有其他活计?”云昭虽然在问,但内心也有了答案。
想来应该跟马厩的活有关,譬如放马、洗马、修马蹄之类的吧?
不过这里大喇喇几千人呢,能放出的活有多少,抢也正常。
阿叶却神秘兮兮地摇头:“旧浔阳城,你知道吧?”
“当年洪水来的突然整座城池都被洪水吞没,很多东西至今没有打捞出来。”
“???”云昭瞪大了眼睛。
这方向的活计……倒是她从未想过的!
“如今的浔阳城,人数不足两万,再加上好的天地都被淹了,剩余的地方不是春汛就是夏洪,甚至秋涝冬寒,总归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被洪涝叨扰,根本就种不了粮食。
我们的食物全是由其他城池买来,你当我们用什么物资来买?
真想靠放马赚钱呢?”
云昭张了张嘴,无法作答。
阿叶笑得很是坦然:“即便赚钱,那也是玉公的战马,玉公送到战场去的和我们无关。”
“我们想活下去,只能靠领任务干活换粮食,割马草,捞阴货,只要给吃的,什么都干。”
“捞阴货?”云昭迅速抓到了他话语里的重点:“那是什么?”
“到老浔阳城里打捞东西。”
阿叶伸了个懒腰:“每天玄甲部曲都会公布最新的粮票榜,可以组队也可以单干,总之各凭本事赚口粮。”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云昭已经能想象整个架构。
难怪会有人员流失,难怪1号寮的房间有泥土的腥气。
云昭感觉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浔阳老城……很危险吗?”
“你说呢,那可是洪水肆虐的地方,当然最恐怖的不是湍急河水,而是不时冒出的吃人旋涡。
有时候平静的水域陡然会卷来一个漩涡,人只要一被吸进去,基本就跑不了了。
原本住你那个房子的方哥,他就是被卷入旋涡,没能出来。”
“既然那么危险……为什么不离开?”云昭不理解:“他们应该没拘着你们吧?还是说你们的自由都被限制了?”
“没住马厩的随时可以离开,住马厩的只要捞出一个大阴货也能给自己赎身。
不过出去能做什么呢?在这里,还能保留可怜的户籍,一旦离开就只能成为流民了。
当流民和当马奴有什么区别?
好歹当马奴死的时候还能死在故土,当流民就不一样了,客死异乡多惨啊。”
这话,云昭无法反驳。
“再者,当马奴也不见得不好,你看,玉公统一给我们安排了房子,我们还能凭本事换粮食,换工具,乃至一切生活物资。
运道好的,在这里也过得不差的。”
云昭了然。
事实上马厩里的马奴也相当于玉公招募的民团了。
虽然没有正规军队编制,但却统一管理统一作息,而且还统一干活。
他日,若是到了要用兵的时候,战甲一发,大伙就全都变成玄甲部曲了。
大喇喇五千人呢!
镇守京口的北府兵也就一万人,这么一算,这里的民团规模不小了!
但大伙似乎都没意识到,只认为自己是马奴。
不得不说,玉公真是处处运筹帷幄,只怕他的地盘,类似的谋划多如牛毛吧。
如此说来,他的兵力就不仅仅是传说中的十五万人,算上类似浔阳马奴这样的潜在兵力也许玉公的兵力早就到了二十万,甚至更多。
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报,必须得想办法告知兄长才行。
另外,这里打捞的阴货也值得探究。
至少朝堂从未听说过浔阳在打捞阴货,而送往玉府的日常书信中,也没有阴货相关的。
云昭只见过浔阳战马的内容。
也就是说,这个阴货要么还没有成型,要么就跟栖霞山一样是绝密任务。
如此说来,自己还不能走,至少得把这里全部摸清才好。
云昭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实际上,浔阳城不仅仅是玄甲部曲的地盘,还另外还有一个流民团盘踞在这里,这几年也吸附了不少人。”
“流民?”云昭不由挑眉。
“是啊,他们的头儿叫草头王,据说是从北地下来的,他们捞阴货可狠了,这几年大头几乎都是他们捞上来的。”
“然后他们自己独吞?”
“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这可是玉公的地盘啊。”阿叶一脸见鬼的表情,看到四下无人注意这才压低了声音:“他们也是跟彦幢主交易的,好几个大阴货都是出自他们手,这些年他们分了我们不少资源。”
想到这,阿叶不由叹息。
本来他们更富足的,但现在大头几乎都让草头王给占了,他们只能捞些小鱼小虾所以只能吃糠咽菜了。
第186章 又是个重要情报
“本来大伙在浔阳的出路就是投靠玄甲部曲当马奴,再不济单干也不会饿死。
但自从草头王出现,单干的基本没活路,就连我们也受到了威胁,现在有不少人脱离出去加入草头王了。
而且混的比我们好得多,哎,真是叫人唏嘘。”
阿叶说到这里感慨不已:“说实话我也很心动,想加入草头王,可惜至今捞不到大货没办法赎身。”
言下之意,有本事的,能捞到大货的现在都加入草头王了。
留在这里当马奴的反而都是平庸之姿。
云昭对此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因着北固山一隅,她对流民已经有了新的认知。
有的流民看似流民,实际上已经不一定是流民了。
玉公的地盘,会允许流民壮大,甚至抢自己的人么?
这个问题不用别人回答,她自己都有数啊。
故而,这些流民的身份还用说么?
她更好奇的是玉公特地分化一支流民军的目的。
想来不仅仅是捞阴货吧?
“草头王除了捞阴货是不是还有其他营生?”
阿叶一脸震惊地望着云昭,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不过这在浔阳也不是什么秘密,跟他说也没什么。
作为新人了解越详尽越好。
“咳,草头王确实不仅仅捞阴货,他还有一支精锐小队专门出去杀人越货的。”
阿叶说着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们抢来的东西会进贡一部分给彦幢主,既是保护费也是封口费,事实上我们领到的物资,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云昭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若只是为了捞阴货,玄甲部曲出面就足够了,何须再来一支流民队伍。
云昭心里越发笃定,这所谓的草头王,分明就是玉公从玄甲部曲分裂出去的专门打秋风的人啊!
如此一来,不但能把不愿意成为马奴的独户吸附掉,还能打劫路过的富户商队借别人的财力殷实自己的粮仓,简直一举多得!
云昭暗暗心惊。
阿叶没想那么多,仍在殷切叮嘱。
“总之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草头王不好惹也不能惹,你若是在老城碰到他们,千万记得夹着尾巴做人,可别得罪了。”
云昭识时务地点头:“自然自然,多谢叶兄提点。”
“不过你来的也正是时候,偷偷跟你说,最近我们在水底发现了一个员外的宅院,他私库有不少宝贝,我们正打算组队去呢,你要不要加入?”
“……”云昭心思动了。
水,当然没在怕的,但她现在穿着肉甲……会吸水,一旦下水她立刻就会沉底。
身份被拆穿是小,沉溺在水里是大。
这里还有很多谜团等着她解开呢,小命可不能丢。
故而,云昭摇了摇头:“我水性不好,还是不要拖你们后腿了,我暂时单独行动,随机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再说吧。”
阿叶也没有勉强,毕竟他初来乍到,确实没必要一来就上高难度。
那员外的府邸可不普通,方哥就是折在这里的。
他尚且如此,更别说新手了。
再者阿樾有手艺……
“差点忘了跟你说,实际上这里除了捞阴货之外,还有一个活计可以换粮,而且还是非常好的肥差。”
“是什么?”
“到千机阁应征工匠。”
“工匠?盖房子?”云昭下意识看了一眼马厩那边的寮房,都是些简易草棚,可见这里的工匠不怎么样,甚至云昭都要怀疑这里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工匠。
盖房子是不难,但要把这五千人的住所全部翻新,那可不是小活。
“嗐,盖啥房子啊,哪能大材小用。”
“那是怎么滴?”
“我们捞回的许多东西,尤其是值钱的都是用宝箱装着的,这些盒子年久失修非工匠拆不开。”
云昭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叶说工匠吃香了。
找到东西却打不开盒子,确实挺恼火的,敢情找工匠不是为了盖房子,而是为了撬锁啊。
不过,这些盒子有那么讲究么?
等闲木盒在水底泡了这么多年也该烂了吧,再不济暴力拆开就是了,难道还能难得住玄甲部曲么。
面对此疑问,阿叶仍旧淡定:“过去确实是武力解决的多,但最近找到的这批阴货却不一样。”
“当年,晟朝的首富你知道是谁不?”
“晟朝的首富???”
云昭隐约记得小时候随父亲来浔阳玩,入城就会看到一个粥棚,那里永远都在施粥。
不管是流民、乞丐还是寒门,只要日子过不下去的缺口粮的都可以过来讨一口吃的。
爹说那是晟朝首富方天佑方老爷的慈善粥棚,无论什么时候都永远开设。
当时爹爹还感慨了一句,“有舍有得,大舍大得,方老爷之所以能当晟朝首富便是因为他大舍啊。
你们也一样,若是想要得,必须先学会舍。
想要钱财就要舍得布施,想要知识就要舍得学习,想要手艺好更要舍得下功夫。
不舍,什么也得不到。”
尽管爹爹是想借这件事来教会他们做人的道理,但云昭也因此记住了那位首富老爷的名字。
不过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人,故而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方天佑?”
阿叶点头:“没错,看来你对浔阳还是挺了解的嘛!当年晟朝第一首富确实是出自我们浔阳,正是方天佑方老爷!
可惜,这位大善人一家老小全都陨落于七年前那场洪水。”
阿叶说到这又忍不住啐了一口,骂了几句庸官误国。
如果说一开始云昭听到这些还激动难受,现在已经近乎麻木了。
她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让父亲再等等。
云昭不欲再听那些刺耳的评价,转移话题:“时间不多,还是说说现在吧。”
“啊,对对。”阿叶被拉回,继续叨咕:“我们前不久终于找到了方大善人的家,还打开了方家的地下库房,里面大大小小三千个玄铁盒子,装的全是黄金!”
“!!!”云昭瞪大了眼睛。
“不过这些玄铁盒子根本撬不开也烧不烂,而且还是墨家机关锁,需要顶顶好的工匠才能解开。”
第187章 草头王
“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事!”
“这就奇了啊?更奇怪的还没说呢,这三千个玄铁盒子每个解法都不一样!至今,我们也就开了不到九个箱子,你就说厉不厉害吧!”
“厉害!”云昭由衷地开口。
“所以啊,如果你对这方面有研究,完全可以去应征工匠!非但不用下水,把箱子打开还能得到丰厚的犒赏!”
云昭的心疯狂动了起来。
倒不是为了那丰厚的犒赏,而是因为……三千个墨家机关盒子啊!
对于任何一个工匠来说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吧。
说来她家的《百工册》也收录了不少墨家机关锁的解法,也不知在这三千锁里能开多少个。
上次能开书房密室三道锁就让人意犹未尽,若是能再开三千锁,简直不枉此生。
等事情告一段落,她就回到祖母身边,把这趟旅途遇到的所有墨家机关锁都收录到《百工册》里来。
想到这,云昭就莫名多了一股向往与期待。
阿叶看到她眼里的光,以为她是被富贵迷了眼,不由摇头。
“你不要多想啊,虽然是帮玉公开箱子,但黄金可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摸一摸,饱一饱眼福就够了,多了可是要丢小命的。”
阿叶的话把云昭给拉回了现实。
是啊,比起回到祖母身边收录扩编《百工册》眼前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处理。
譬如浔阳的这批黄金。
万万没想到玉公打捞的阴货竟然是黄金,而且足足三千个箱子!
方天佑,那可是有名的富甲一方之人,富可敌国。
晟朝到辰朝装填金箱的风格是一样的,一般满100金饼才会装入箱子。
100金饼就是400两黄金,约莫25公斤重。
倘若真的有三千个盒子,也就相当于120万两黄金!
要知道辰朝国库一年收入也就四十万两黄金,这相当于辰朝三年的国库了。
更何况朝廷还未必有这么多黄金。
这个金库的价值不言而喻。
若是被玉公吸纳,别说二十万兵马,哪怕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
当然,若是这笔财富充入国库,那么朝廷受世家牵制也会少很多。
甚至,如果裴彻顺利带着旧部从北地归来,有这笔黄金的帮扶,白手起家也不再是梦。
总的来说,谁能拿到这笔黄金,谁就能改变当今格局……
云昭没想到下放浔阳竟然会掌握这么重要的讯息。
本来她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浔阳的动静告知兄长的,但现在,不得不再重新掂量慎重抉择了。
毕竟这笔黄金,事关重大。
诚然,能帮兄长和太子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想要为父亲正名,太子才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但此时朝堂几乎在世家大族管控中,国库与他们的私库并无区别。
即便太子费尽心思把黄金从玉公手里抢过去,最终也是会落回玉昆的口袋。
若是如此,倒还不如把黄金留给裴彻。
北地潘渊裴氏一族才真正具备与江南士族抗衡的实力吧?
此时云昭已然为这一笔黄金做了千百种设想。
就在云昭寻思哪一个可能更稳妥更有利于全局的时候,彦幢主出现了。
他身后还有一列士兵,其中两人手上拿着榜文。
一直坐等消息的众人看到彦幢主出现,当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拥而上。
彦幢主微微抬手,两名士兵立刻去张贴粮榜。
本来云昭还在思考要不要也挤进去看一看,但很快就发现,没这个必要。
因为已经有人朗声叨叨起来。
“扛回黑铁盒,十天口粮。
普通金银器,三天口粮。
普通铁制品,一天口粮……
日常器物,一顿口粮……”
众人纷纷记着自己想要的目标,而后拿家伙的拿家伙,组队的组队忙碌的不行。
阿叶更是一呼百应。
没一会儿十余个跟他一样年纪的小伙就凑到了一块。
显然,平日里他们就经常组队。
尽管方才云昭拒绝了阿叶的组队邀请,但临行前阿叶再次冲她打招呼。
“阿樾,你要不要一块去看看,不用你下水,就当我们带你熟悉路况了。”
“行,我去看看。”云昭爽快点头。
她正想到处溜达搜集更多讯息呢,跟着地头蛇行动自然更好。
云昭回屋提了柴刀就跟众人出发。
要去老城区,首先要在马厩进行登记领取出城腰牌,众人凭借腰牌出城。
归来时,归还腰牌顺便提交物资,再把自己的名字划掉,流程便算结束。
若超出时辰没有归来,就会被当成无故私逃抹杀。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遇到大阴货打捞时耽搁了时间。
不过一般这种情况很少,再者在老城那边会有监工,如果真的因为阴货延迟归来,监工会再给一个延时令牌。
届时守卫看到了自然就会免罪。
总的来说,马奴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玉公的“民团”随时摇身一变就成他的部曲了。
只是众人身在其中,看不清而已。
很快一行人就离开了马厩,风风火火地往外面赶。
今日再看新浔阳城就不再像昨日那般陌生了。
除了马厩那一片马奴聚居地之外,城里还有不少独户。
此时独户们也都准备出城捞阴货了。
说来,他们的生存方式其实也跟马奴一样,都是要以阴货来换取食物。
至于耕种、打猎、或靠手艺谋生吃饭,在这里基本行不通。
首先这里洪水肆虐根本没那么多地方耕种,其次浔阳的一切哪怕是花草树木也都属于玉公私物。
打猎等同偷盗。
至于,靠手艺谋生……说实话,以前的浔阳确实很多手艺人,但那一场滔天洪水几乎把浔阳的根断送了。
如今留下的这一万多人,大部分不懂手艺,即便会也只是皮毛,已然谈不上靠它吃饭。
不过独户的好处就在于自由,不用跟马奴一样受各种限制。
自从草头王来到这里,独户的优势又进一步凸显。
因为他们不但能领玄甲部曲的任务,也能领草头王派发任务。
当然也不全是便利,独户也有独户的局限,譬如没有免费又趁手的工具,庇护所也得自己搭建。
第188章 捞阴货
不过对于天生不爱被管束的人来说,没工具倒也不算太难。
毕竟老城底下多的是好东西,运气好的还能捞到不少趁手的工具,即便生锈磨损,修一修就好了。
没有了统一的管理,就注定会各种凌乱。
譬如这里的房子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说是新浔阳城,但远远看去就跟难民营似的。
当然,这已经是玄甲部曲接手后优化的结果。
若是玉公没有接手,只怕到现在仍是荒城,甚至会被流寇占领。
若浔阳被流寇占领成为北固山一样的流寇聚居地,那江淮一带就惨了。
江淮是继建康之外的又一富庶之地,那里产盐、产铁、产米粮,这些物资盘活了大半个辰朝。
原本浔阳也属于江淮下方的富庶城池,毕竟江淮的物资南下,必经浔阳。
不过,浔阳位于黑水河下游,受黑石河拖累已然成为一片汪洋。
浔阳的富庶已然成为过眼云烟。
如今这里只剩一片狼藉。
在玉公没有接手之前,这里就如同烫手山芋谁也不愿意染指。
毕竟一旦接手重建浔阳,上得修水坝,下得通渠泄洪,还得重修城池……
这注定不是小工程。
北面铁勒汉虎视眈眈,西南方又有蜀汉蠢蠢欲动,辰朝内部也不安稳几个士族之间博弈激烈。
总之,此时大伙都在暗暗屯粮屯兵,浔阳这种烧钱却又不会带来实际效益的地方,大伙都不约而同忽视了。
然而说浔阳不重要也并非如此,至少它对于江淮来说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因为,江淮的米粮南下,浔阳是必经之地!
如果浔阳成了荒城乃至流寇盘踞之地,那么从江淮往南的商队就难了。
故而众人都不想管但是又都希望别人去管。
因着浔阳该如何处理,朝中大臣争执了好几个昼夜。
最终,玉公主动站出来,不过他也表达了这个节骨眼无力重建浔阳的现状,而后提出将浔阳暂设为马场,保证浔阳在他们的管辖中不至于被流寇或流民占据,又能给战马一个粮草仓库的。
对此,朝廷和世家对此都没有意见,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今日规模。
不得不说玉公确实运筹帷幄。
以琅铮玉氏的财力,难道没有本事重建浔阳城么?
即便不能让它恢复昔日模样,至少让它达到普通郡县规模也是可以的。
但偏偏玉公没有动,只是仍旧维持着现有的寥落。
如果说云昭之前不理解玉公为何如此,那现在她就是再明了不过了。
只怕在众人都嫌弃浔阳的时候,玉公就已经盯上了这里,或者说是盯上了淹没在水底的方天佑家的金库。
但他不能表现出太强的意愿,故而任由朝臣争论了几天几夜才勉为其难地站出。
他提出将这里设为马场,而非重建,估计也是担心重建后会让其他士族冒出捡现成便宜的念头。
浔阳自然是越穷困潦倒越好,最好就一直保持原状,让人们以为这里就是一片没救了的荒地。
如此一来,他就能完全掌控浔阳,将方天佑的金库一点点蚕食了。
故而,新浔阳城的这些独户难民一般的庇护所,想来也正是玉公希望的模样。
毕竟哪个清高的世家大族会对这样破落潦倒的地方有兴趣?
云昭一边用脚丈量这里的土地,一边琢磨玉公的大棋,内心是一阵又一阵的震撼。
先是栖霞山屯兵,又有浔阳城捞金,兵力,财力,二者皆不放过。
辰朝领土如此之大,类似的部署必然还有,玉公要那么多兵马那么多钱财,真的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第一士族的位置,没有半点非分之想么?
云昭也没想到只是出个浔阳城,脑子会突然蹦出这么多的想法。
再往深处想,也许,在玉昆炸毁黑石河堤坝的时候,算计进去的根本就不仅仅是潘渊裴氏,浔阳城的首富方天佑也在他的谋划之中……
想到这里,云昭忍不住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候,城门近在咫尺。
云昭下意识看向那一根耻辱柱,她的心不由得一紧。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推倒这根耻辱柱,还父亲,还世人一个真相!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因为路上全是行人而减速。
云昭好险才闪身避开。
也因为这辆马车云昭扩散的思绪迅速回笼。
望着那扬长而去的马车,一只破草帽在马车顶上张扬地飞舞。
“是草头王。”阿叶在旁小声嘀咕:“他们也出发捞阴货了。”
“说来憋屈,方天佑的金库是我们发现的,第一个箱子也是我们合力弄出去的,但后来他们嗅着味道而来,我们就没办法再靠近了。”
那些玄铁盒子装的是金饼,每一箱都足足一百个,本来就死沉死沉的,落水之后就更加沉了。
而且方天佑家的金库是在宅子深处地下室,也就是说他们得游到很深很深的地下。
他们没有那么好的闭气功夫,也没有气囊辅助,所以地盘被抢他们也认了。
毕竟这箱子确实藏的深,并不是他们能吃得下的。
草头王却不同,他们有武功底子闭气的功夫本就厉害,再加上还有气囊协助,而且趁手的工具也很多,总而言之他们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捞出了二十箱来,彩头几乎都是他们的。
众人虽然妒忌,但也没办法,实力差距摆在这他们也很无奈。
听了他们的控诉,云昭很自然地看向他们腰间挂着的工具。
说来阿叶组的这个队伍算得上是马奴里中上实力了,毕竟胜在年轻。
不过他们的装备就非常寒酸了,唯一能看的大概就是铁制品了,譬如斧头,铁锹,柴刀等等,但这些东西在水底作用不是很大。
作用大的譬如麻绳,换气芦苇等等就显得很磕碜。
对方用气囊换气,他们只能用芦苇,这差距已经说明一切了。
说来,这种气囊倒也不难制作,它是由完整的兽皮或者牛皮、猪皮缝制而成,在入水之前先灌入足够的空气,下水后,可以通过气囊换气。
第189章 水域还是水狱
尽管气囊的空气是有限的,但总好过用芦苇杆。
毕竟芦苇杆距离有限,跟没有芦苇杆相比也就是省了水面那一两米的距离,他们还是得三五不时游上去换气的。
有条件的话自然是跟草头王一样配备气囊最好。
但说来轻巧,想要制作气囊,对他们来说却也难比登天。
毕竟想要制作气囊,首先得允许上山猎杀动物吧?
但浔阳禁止打猎啊!
即便放开特例允许打猎,制作气囊的前提是,需要一张庞大且完整的兽皮。
也就是说,在剥皮之前,这张兽皮必须是完整的,不能有任何破损的,否则它就会漏气。
符合制作气囊的野兽标准那可就高了,野猪、野牛,乃至虎狼等等。
但这些猛兽哪一个不是要人命的东西?
想要完整的猎杀他们根本不可能。
当然,若是能出去,只要肯花重金采买也不是买不到。
但他们都是马奴,根本就没有自由可言,能去最远的地方就只有老浔阳城了。
而且即便能出去也没钱买啊!
总之,这趟富贵,注定无法享受。
众人只能认命,把这顶好的差事让给别人。
云昭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倒也没有置喙什么。
云昭的表情落入阿叶的眼里就成了无限的同情与怜悯。
他笑呵呵地安慰:“倒也不用这么难过,我们也不是全然是空手而回的。
毕竟方老爷他可是首富啊!好东西又不止金库才有,金库我们动不了,但卧房、书房、账房、厨房……我们还是可以捡漏的嘛!”
“没错没错,我们靠这个也捞到不少好东西,说起来比死沉死沉的箱子,这些可要好打捞得多呢。”
年轻人们也都笑呵呵地附和,对于这种吃不到肉但吃到肉渣的现状很是满足。
云昭也不由得跟着一块笑了。
该说不说,这些小伙儿倒是挺容易满足的。
众人一路聊一路迈步,很快就到了老浔阳城。
此时正值秋汛,老城的水并没有退甚至比昨天还高了许多。
昨天云昭抵达这里的时候还能看到高一些的房屋墙体,而今只剩屋顶裸露在水面了。
“我们要进去了。”阿叶跟云昭叮嘱:“外围基本没什么东西可以打捞了,你看一会儿就回去吧无谓弄湿了衣服。等回头我看看能捞着啥,分你一点。”
“不用不用,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云昭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这段日子见惯了尔虞我诈,猛然间遇到这么友善的,实在是让她有些不习惯。
“不必客气,顺手的事儿罢了,对了你记得去千机阁碰一碰运气,说不定你还能应征工匠,到时候我们还得靠你照拂呢!”
工匠的待遇和捞阴货的马奴自然是不同的。
他们吃的用的都比马奴好很多。
云昭听到这里哭笑不得,点头“好,我若成为工匠必定会照拂你们。”
“那就这么说定啦!”
阿叶说着大大咧咧地冲他作揖,而后跟着小伙伴们一块蹚入了水中。
几人先是靠走,等水没过腰部,就如同游鱼一般,一头扎进水里游走了。
相较于他们,另外一群人倒是富足且有准备得多。
那些人大多戴着草帽,有的划木筏,有的划木盆,还有的甚至划上了小船,船上也是各种工具:换气竹竿,渔网,网兜……
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外面买的,能从外面购买物资的必然就是草头王核心成员了。
甚至这些物资都未必是买的,而是打秋风来的。
当然,更多的是跟阿叶他们一样,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赤条条地游进去。
云昭看着他们入水,不知为何莫名心酸。
明明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百姓,如今不但失去家园还被迫成为捞阴货的工具人。
他们不知道幕后之人的城府野心,只知道不去打捞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苦难人,如同蝼蚁傀儡,被高位之人当枪使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还蒙在鼓里。
云昭叹息一声,只觉得这个病态的浔阳乃至病态的辰朝,真真叫人无法喘息。
若是有朝一日能改变该有多好。
只是,士族如同大山,如何能撼动?
就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云昭疑惑地回头,便看到那个在马厩负责放饭点卯的小领头正双手环胸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
云昭一愣,从容作揖:“慕头领好。”
“赘……咳,郎君不跟他们下水看看吗?”
“在下不太擅水。”云昭“实诚”地回答。
“这可就难办了,咱们这里的生存规矩是必须打捞到东西才能换粮啊,你看即便是稚童也都得下水呢。”
正说着,就看见虎子和几个交好的孩子也扛着一个大木盆过来了。
也不知这大木盆是从哪儿弄来的。
小孩儿们一块合力将木盆放水里,而后虎子当纤夫拉木盆,另外三个比较瘦弱的孩子则挤进木盆里,就这么潇洒地划入水里。
他们注视着这几个孩子,几个孩子也发现了他们。
虎子看到与小头领站在一块的云昭,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想到这个邻居跟玄甲部曲如此交好。
不过他的眼神也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无视了云昭,跟小伙伴们高高兴兴进老城了。
知道的了解他们是去找今日口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划水游玩的呢。
“那小孩儿是虎子叔家的,虎子叔也就是你的邻居,你应该见过了吧?”
“嗯。”云昭点头:“隔着围墙见过一面,我还问他借柴刀来着。”
尽管当时没有玄甲部曲在场,但难保远处有没有盯梢的人,故而云昭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昨晚的互动。
小领头果然淡定,只是笑呵呵地聊着眼前的小孩儿,明显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
“你别看虎子小,但他们捞到的好东西不少。”
云昭由衷地唏嘘,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果然不容易,就连小孩儿都得练就一身本领!
不过虎子有能耐倒是在预料之中,毕竟这小孩儿昨天扒拉她墙头扒拉了大半个晚上。
第190章 遇险
这么有毅力的小孩儿很少见。
只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伙都是不省油的灯啊。
感慨完云昭又疑惑地歪头:“不是说这里的工匠有优待么,他爹是工匠难道还不能连他一块养活,虎子还得出来干这么危险的活计?”
小领头一愣,没想到赘婿竟然这么敏锐。
本来他只是想装高深,表达一下这里必须干活才能换饭吃的规矩。
谁知竟然被他看穿了盲点。
事实上,虎子还真不用找吃的,因为虎子叔一个人确实就能养活这个家。
但……不是为了在赘婿面前吹牛么。
说起来昨晚她也没怎么跟虎子叔交流吧,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真是见鬼了。
此时小头领也只能讪笑:“嗯,我是说其他孩子,虎子确实是不用的,不过虎子爱玩平时也会跟孩子们一块打捞。”
吹牛不成的小头领此时很是郁卒。
就在这时候,一阵“咯咯咯”的声音猛然传来,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听起来就跟木头腐朽了正在逐渐崩塌似的。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果真就听到“轰隆”巨响。
两人下意识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破败的城墙里,钟楼摇摇欲坠。
就在他们看过去的瞬间,钟楼一个檐角轰然坍塌,剩下的也岌岌可危。
此时但凡有一根稻草落下去,它就会顷刻间轰塌无存。
更为要紧的是虎子他们正好游走到了那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那倒塌的房梁困在里面。
所谓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抵如是。
“不好!”小领头顾不上跟云昭聊天,立刻组织周遭守卫:“快,救人!”
云昭一愣,还以为玄甲部曲会无视蝼蚁的性命,谁知他们竟然这么紧张。
这倒是出乎她的预料之外。
小领头心中无奈,若只是普通人被围困,他当然不会紧张。
但那可是虎子叔唯一的儿子!
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虎子叔必定会找他们算账。
算账还好,万一他撂挑子不干了,千机阁的玄铁箱又该由谁来解!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的军功,马虎不得!
周遭的玄甲部曲听到小头领的召唤,当即集结往里面冲。
不过这里距离钟楼也有距离,而且一大堆人齐刷刷往里面赶多少会造成震感。
他们人还没到,钟楼再次哗啦啦的倒,隐约间能看到虎子他们在里头岌岌可危。
众人一下子不敢动弹了,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里冲。
“我们动作慢一点,不要一窝蜂进去。”小领头利索指挥。
于是有两人立刻充当斥候,先一步往里面探。
不过他们靠近的速度压根比不上房子倒塌的速度,眼看着钟楼近在咫尺,但面前的障碍物却越来越多,就连钟楼的也越来越扭曲。
再这么下去,钟楼马上就要坍塌,别说虎子他们,就连靠近救援的玄甲部曲也得送了。
云昭再也不忍,适时开口:
“右边的承重柱,撑住承重柱可以延缓坍塌!”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两个打头阵的立刻冲过去,此时也来不及找什么东西支撑了,两人直接以自己为茅,愣是抱住了这根柱子。
说来神奇,他们冒险把那柱子给撑住后,钟楼的碎料真的就不再往下掉,算是勉强撑住了。
“右后方的檐梁也撑起来!”
“漂浮水面的木板统统捡去撑墙!”
云昭有条不紊地指挥,不知不觉众人全以她为中心,按她说的去做了。
云昭的指挥没有半点废话,指出的地方也都恰巧是钟楼维系平衡的关键位置。
在众人合力下摇摇欲坠的钟楼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当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钟楼以后,小领头一马当先冲进去。
他左右开弓捞起早已吓傻的小孩儿,快速退出。
副手又把剩下俩孩子也给拽出来。
接着那些充当承重墙的部曲们互看一眼,齐齐喊了个数,不约而同地冲了出来。
几乎是他们刚脱离钟楼范围,钟楼就如同散架一般“轰隆隆”塌成了废墟。
古老的钟楼彻底淹没在水里,冒起一股巨大的泥水,让原本就浑浊的水域更脏了。
早在钟楼即将倒塌时,这里的动静就已经把大部分即将进城打捞的人们给吸引了过来。
不过碍于钟楼坍塌有风险,他们只是远观并未靠近。
直至钟楼彻底坍塌的那一刻,围观的人们终于行动了。
他们如同撬狗,全都蜂拥而至,直奔钟楼废墟!
一开始云昭还不明便,直至他们抢收坍塌的物资,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捡漏呢!
该说不说,这些古老的城楼能被摸走的东西早就被摸走了,而摸不走的也只能让它继续留着,直至哪天它承受不住洪水侵蚀而坍塌,他们就可以来捡物资。
现在,俨然就是捡漏的时候,捡到就是赚到!
甚至为了抢物资,不少人还起了冲突。
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的小领头压根顾不上跟云昭寒暄,再次冲进去维持秩序。
云昭这回没再吱声了,毕竟看出房屋结构她还行,但拉架就实在不擅长了。
她自觉在岸边看管几个落水的小孩儿。
此时刚刚经历生死的几个小孩儿正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唯有虎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仍旧看着水里蠢蠢欲动。
毕竟他们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也丢了一个木盆。
此时里面的人都在抢物资,若是这时候加入,说不定还能捞点什么补偿一下。
云昭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出言阻止。
“你可别瞎跑了,再出意外可没人能再捞你了。”
虎子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现在不去抢东西,饿肚子的时候可没人会同情你。”
正说着,就听到钟楼那边再次传来异动。
只见原本在疯抢物资的人陡然间往外跑,那些散落的木头、装饰全都顾不上了,他们丢弃的东西非但没有四处飘走,还诡异地顺着一个方向旋转了起来。
若是在空中俯瞰便会发现它已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过不用俯瞰,深谙这片水域的人们已然开始大喊。
第191章 发神威的木匠
“是食人旋,食人旋出现了,快跑啊!”
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但还是有人不慎被旋涡吸附,而后也跟那些木头一般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
倒霉的撞上木头,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小领头让玄甲部曲掏绳索,就跟套马似的,不停地从旋涡里捞人。
已然逃到安全地方的人也纷纷回头帮忙拉拽。
大伙这一套流程配合的很好,一看就是经常发生这种情况的。
云昭目睹了那边的危机,忍不住拍了拍虎子的脑袋:“看到没有,还是消停点吧你。”
这回虎子是真歇菜了,没再强求下水。
想来是钟楼坍塌引起水域不稳,暗流旋涡就此而生。
也幸亏是这种原因形成的旋涡,若是因为上游湍急的暗流交汇,那就别想把人拉出来了。
毕竟虽然这些都是暗流旋涡,但威力完全不一样。
若是后者,即便小领头出动一千玄甲部曲去拉人也未必能抗衡得了。
而现在,除了个别被木头砸晕沉底的,剩下的倒霉蛋都被拉出来了。
小领头担忧类似情况发生,只能暂时把钟楼一带封锁,等水势彻底平稳再说。
经此一役,众人自然不敢反对。
就在小领头将钟楼区域封锁的时候,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陡然冒头,它沉沉浮浮若隐若现,看起来就跟什么庞大的水中怪物似的。
小领头忍不住挑眉,“你们俩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是!”士兵没有停留,快速往钟楼方向赶,看清了黑乎乎的东西,他们不由激动。
“回禀头儿,下面是一口钟!”
“钟???”
“是,玄铁青铜钟!”士兵激动万分。
事实上,早在接手浔阳后,凡是露头的铁制品就全都被回收了。
钟楼的钟也早就被掏走炼铁。
谁曾想钟楼下面竟然还埋了一口钟。
因为钟楼坍塌,它再次重见天日。
玄铁青铜钟,这可是炼铁绝好的物资,也是粮榜上除了金银之外最值钱的物资。
小领头当即组织众人一块帮忙挖钟。
毕竟这种玄铁大钟重量以吨来计算,可不是寥寥十几人就能掏出来的。
等这口大青铜钟被拉扯到岸上的时候,已然到了中午。
小领头大手一挥:“凡是参与捞钟的都能领一日口粮!”
众人忍不住雀跃欢呼。
毕竟平时费劲巴拉地打捞,也只能换取一顿食物。
而今能领一日的食物!即便不算朝食,那也还有午食和暮食两顿呢!
也就是说他们今天即便什么都不干,也可以了。
甚至若下午能捞出东西,就能成为明天的存粮!
谁会嫌自己的口粮多啊!
救援,捞钟,事情几乎是堆到一块的。
解决了突发状况,,小领头终于能回到云昭身边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大四小。
“你们也一样,见者有份!”
几个小孩儿当即高兴拍手。
云昭虽然懵懵地,不过白嫖的食物,不要白不要。
于是派发食物的时候,云昭也跟着虎子他们巴巴地去领。
小领头看出云昭的不好意思,他坦然地宽慰:“你不用不好意思,刚才若不是你,估计不仅虎子他们救不回来,我们也得搭进去。”
“对了,其实昨天我就想问,你是不是学过木工?昨天看你砍竹子回来做家具就很是熟络,刚才你又精准地点出榫卯结构的要点,一看就不是只懂皮毛的。”
“我家附近有个木工坊,我确实在那里学过一段时间手艺。”云昭含糊地回答。
“原来如此!别的地方不敢说,但是在浔阳,你只要回木工活保准能活的比别人好。”
对云昭的实力,小领头又多了几分了然,他想了想,顺口说道:“等会没什么事儿你们就先回城吧,我也顺道回去跟幢主禀报今日之事。”
本来虎子还想再争取进去捞一捞东西的,但听到小领头说要回去述职,瞬间就蔫了。
幢主知道也就意味着他爹也会知道。
老爹知道今日的事儿,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毕竟老爹已经不止说过一次不准他进老城区了。
今日这般险境若让老爹知道,只怕以后都没办法再跟小豹子他们出来玩。
虎子虽然很想跟小领头求求情能不能不要让他老爹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不敢再说。
小领头不会偏颇他的,只会让老爹知道他想封嘴。
届时一顿毒打说不定会变成三顿。
想到这,虎子摇摇头。
不敢顶风作案,只能乖乖地跟着回去。
另外几个孩子更是如此,他们出来找物资本就只是想给家里分担压力,而不是搭上命。
被吓了这么一遭已然没有心思再去打捞了,而今意外拿到了一日口粮更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们也没啥大志向大目标,更不会像大人一样有了今日口粮就规划明日口粮。
他们非常满足地跟着小领头打道回府。
就这样,云昭也没想到只是出来溜达一圈就混到了一日口粮。
虽然仍旧只是糠团,但好过没有。
看着略微鼓起的口粮袋子,云昭非常知足。
该说不说,浔阳的日子真的比她想象中好太多!
云昭往回走的一路甚至还给下午做了安排。
原本她没打算长留,所以也只是做了一张简易的床,应付几天了事。
但现在云昭改变了主意。
比起跟兄长汇合,在这里探听消息更有价值。
毕竟这里的金库还等着她去解锁。
云昭有预感,这笔物资可能会扭转辰朝江南士族一家独大的局面!
既然是持久战,那自然要让自己舒坦些。
当然,这么做也是让幢主他们安心。
让他们看到自己有在这里“安家”的打算,看管说不定会松一些。
云昭也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想着能往外面送信。
说这些都还远,云昭也只能先专注优化目前的生活环境。
他们大老远就看到虎子叔等在城门口了。
俨然,老城那边的状况已经有人先一步传回。
此时虎子叔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家调皮儿子。
虎子心虚不敢吱声,其他小孩儿也有些紧张。
第192章 玉公的安排
虎子叔倒是不急着批评他们,而是郑重地冲云昭作揖。
“多谢小郎君搭救。”
“都是慕领头的功劳,是他们不惧危险冲入水中把孩子们救出,我没做什么。”
云昭客气地摆手把功劳推掉。
这举动让小领头很是惊讶,这年头能够不邀功的人几乎死完了,赘婿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难怪会被下放到浔阳来呢,敢情还因为他这耿直老实的性格?
该说不说,这种老实人还真就对自己的胃口了。
本来就对赘婿有些许好感的小领头如今好感度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别人敬他一尺,他就会敬别人一丈,这是小领头的人生信条。
看到赘婿不邀功,他反而要把功劳给赘婿,于是统领也很是豪气地开口。
“你也别谦虚,若不是你告诉我们房子的支点为我们争取到时间,我们也救不了孩子们。”
两人互相推功劳的画面有些滑稽,不过虎子叔却很上道,他并未厚此薄彼,而是再次郑重地向他们作揖:
“胡某感激诸位,是诸位救了犬子。以后有需要到胡某的地方,胡某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直至这时候云昭才知道,原来虎子叔姓胡。
虎子全程不敢吱声,就怕一吱声就成众矢之的,老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揍他。
不过他预想中的老爹发飙没有发生,虎子叔只是淡淡地看了湿漉漉的孩子们一眼便开恩道:“行了,都赶紧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吧,今日不准再出去,好好在家待着。”
“是。”虎子受宠若惊,连忙拉着小伙伴赶紧开溜。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云昭也没停留,冲两人作揖:“那么在下也回去了,毕竟家里什么都没有,剩下的这半天,正好收拾了。”
“行,那回见。”小领头干脆地冲他挥手。
云昭像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不知滩涂那片竹林是否能砍伐,昨日我不懂这里的规矩已然砍了三根……”
“没事,这里只是不准打猎而已,你尽管放心砍。”小领头干脆利索地回答。
云昭大喜,如此便再好不过。
等云昭走了以后,虎子叔这才开口:“慕头,幢主找你。”
“正好我也有事情汇报,一块走吧。”
小领头招呼。
虎子叔没有拒绝,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彼时彦幢主正在看一封信,他的鹰隼就立在窗口,正大快朵颐新鲜的肉。
很明显,本来应该用来打猎的它,最近两天都在当信使。
不过鹰隼出动自然不是普通鸟类可以比拟的。
这不,原本该两三日才回来的消息,一日就到了。
看到这里小领头当下明白:“幢主,是玉公回信了么?”
“嗯。”彦幢主心情颇好:“听说刚才钟楼坍塌了,是赘婿出手帮忙?”
“是。”小领头没有耽搁,当即把云樾如何指挥,如何成功稳住摇摇欲坠的钟楼的事情全都说了。
直到现在,小领头回想起赘婿指挥的那一幕仍旧感慨万千。
别的不说,赘婿对房屋的构造了解得可真是太透彻了!
得是多擅长此道才能完美地掌握每一个临界点啊!
听完小领头的描述,彦幢主恍然大悟!
“难怪玉公会安排他到千机阁,敢情他是真的有点本事在身上啊。”
“什么?”小领头有些惊讶。
不是惊讶赘婿会木工,而是惊讶玉公对他的安排。
毕竟他可是被公主发落到浔阳的。
虽然不知建康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下放,而且还指明了当马奴,说明赘婿是得罪公主了才会遭此劫难。
结果赘婿才到浔阳,玉公转头就把他安排到千机阁,会不会不太好。
万一公主知道了追究起来怎么办。
诚然,在这之前他也确实萌生了让赘婿到千机阁干活的想法。
但是在他的预想中,没那么快才对!
彦幢主去信玉公,告知赘婿下放消息,按理说玉公最多会说就让他当马奴云云。
接着幢主慧眼识珠“发现”赘婿的本事,又跟玉公申请让他去千机阁……
如此有来有往,非但让赘婿去千机阁发光发热,玉公自然也会记住他们。
结果……玉公却省了中间步骤,直接让赘婿去千机阁。
这完全超出他的预判了啊!
彦幢主以为他是不服,不由挑眉:
“这里是玉公的地盘还是公主的地盘?”
“我们是听玉公的还是公主的?”
“自然是听玉公的。”小领头反应过来了,连忙作揖:“是属下愚钝了。”
“总之,咱们确实按照公主的意思把赘婿安排到了马厩,他也确实当了马奴,割了马草,也去老城捞了东西,没错吧?”
“确实。”小领头点头,一点毛病也没有。
“但公主没说赘婿当马奴的期限是多久,也没说他表现良好是否能升迁。
如今赘婿表现好能力出众被玉公安排到千机阁,可算违背公主的意思?”
“自然没有。”小领头上道地摇头。
“那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一切如理如法。”
“知道便好。”彦幢主满意地勾唇:“总归从玉公的态度来看,赘婿还是有些许能耐的,而且玉公也颇为器重他。
说不定他日,赘婿还真有被召回建康的可能。”
“吩咐下去,让大伙尽量不要找他的茬。”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彦幢主在这里干了一辈子,可太希望自己能调任升迁了。
赘婿虽然身份低微,但说到底也是从都城过来的,而且还是生活在主子身边的人。
都说耳旁风是最重要的,赘婿若能在主人面前说几句好话,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助力!
而且青玄他们似乎跟赘婿也相处得不错。
这些家伙可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
他们能与赘婿交好,就说明赘婿要么有值得他们欣赏之处,要么就是有可图之处。
他可不认为青玄他们交友只是傻乎乎地看人品。
故而,他又何必去为难一个有希望带飞自己的人。
小领头此时也暗暗松一口气,显然他的想法跟幢主不谋而合。
还好这两天没有为难赘婿!
第193章 京城唯一的人脉
交代完玄甲部曲,彦幢主又看向一旁安静待着的虎子叔:
“看模样赘婿确实是懂些东西,具体懂多少还得虎子叔你再考察考察,总之不管他是有真才实干还是其他,请多担待。”
他们不知道赘婿在府邸是什么境遇,但根据大众的认知,占了个婿字那就算半个主人。
而且从玉公对他的安排可以看出,他还是颇受器重的。
甚至,也许他被下放为马奴也只是障眼法,用来迷惑世人的。
目的还是为了尽快解决玄铁盒子。
说到这个虎子叔有些愧疚地作揖。
“老夫能力有限心有愧疚,说不定小郎君比老夫更精通此道。”
至今他只解开九个盒子,速度确实慢了,玉公按捺不住派人来增援也是正常。
俨然,虎子叔内心升腾起了一种直觉,总觉得赘婿的到来就是为了取代自己。
不过想到千机阁的那些盒子,虎子叔也只能深深叹气。
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真的能力有限。
来浔阳之前,他也只是一个对木工活计有些许了解的外行,而非正儿八经的鲁班弟子。
墨家机关又怎是他小小门外汉想解开就解开的!
他能解开几个箱子已然是燃尽了毕生能耐,面对剩下的箱子,他真的有种江郎才尽,无能为力的感觉。
当然,这些箱子也确实困住了他。
尽管彦幢主没有因为他解不开箱子而苛责,但他心中有愧啊。
故而,彦幢主让自己考察赘婿,他何德何能。
此时虎子叔心里更多的是释然和忐忑。
释然的是终于有有能耐的人来了,忐忑是赘婿会否取代自己,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只是一个独臂之人虎子又还小。
若他不能再去千机阁,就得下水捞东西。
然而……他能捞到什么。
想到这里,虎子叔就觉得心情沉重。
彦幢主不置可否:“虎子叔不必妄自菲薄,那九个箱子便是你的功绩,我们不会抹杀,剩下的也并非你解不开,就跟下棋差不多总有一叶障目的时候,别泄气,我看好你。”
虎子叔感激地点头。
彦幢主安慰完虎子叔,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云樾的身上。
“现在赘婿在做什么?”
“他说想趁今日有空收拾收拾房子,估计又要砍竹子造家具了吧。”
该说不说,小领头还挺期待赘婿把那一亩三分地给收拾出来的。
今天他去看了那一张竹床,还真是美观又结实。
若是配上一整套桌椅板凳,想来1号寮就会变成马厩乃至整个浔阳最体面的房子吧?
若真是如此,他也让赘婿给自己打一套去。
小领头美滋滋地想着。
彦幢主可不知道属下的小九九。
他随意地点了点头:“别让他浪费太多的时间造无谓的东西,明日就让他去千机阁。”
“是。”
……
此时已然被安排了新工作的云昭确实在砍竹子。
地板是她最迫切想解决的问题。
毕竟泥地潮湿且容易滋生蚊虫,现在还好,若是下雨必定会埋汰得很。
她打算先用竹子铺一层地板,有时间再弄两个柜子,除此之外还得挑几根今年的新竹来熬竹丝做竹布。
现在还没入秋,不盖被子勉强能过,但等天气凉了,没有被子就只能等着被冷死了。
当然,她也能像1寮的前主人那样直接用稻草当被子。
但身为一个木匠有的是手段,又何苦让自己活的这么粗糙呢。
尽管竹布比不得丝绸软布,但也聊胜于无,至少是胜过直接钻稻草的。
云昭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打持久战的打算,故而也不介意趁现在有体力有时间多干些。
没一会儿她就砍了一大捆竹子。
而后就跟老鼠叼巨蟒似的,慢腾腾地往回走。
该说不说小身子板拖着这些竹子还是颇为吃力。
走了没一会儿,云昭忽然觉得身后一轻。
她疑惑地回头,便看到虎子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都跟着跑来了,还自发帮她拖竹子。
云昭惊讶:“你们这是……做什么???”
虎子撇了撇嘴,佯装不在意地开口:“你刚才帮了我们,我们现在帮回你,以后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云昭哭笑不得,她刚才可是救命之恩,结果他们想帮忙搬几根竹子就扯平?
也不知是他们不会算数还是太会算数。
不过云昭也真指望什么回报,此时她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好意:“那就多谢啦。”
虎子没说话,反倒是其他小孩儿羞涩地咧嘴:“是我们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就这样,有了小孩儿的助力,云昭的速度就快得多了。
回到院子后,云昭也没耽搁,当即砍了一小段食指粗细带竹节的小竹管。
她在竹节前方斜切一刀,形成吹嘴斜面,又在斜面正下方开了个小长方形口子。
而后削了一小竹片塞入吹口内固定好。
云昭做这一切非常利索,孩子们还没反映过来她就已经将成品交给了他们。
小孩儿疑惑地望着她:“这是什么?”
云昭笑眯眯开口:“谢礼。”
“谢礼?”
他们一愣,事实上帮云昭只是临时起意,根本不是虎子说的什么帮回来之类的,他们也没想过要云昭的谢礼。
小孩儿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局促不安。
“这是竹哨。”云昭言简意赅:“你们可以随身带着,若以后再入老城,找不到对方或者需要大人帮忙都可以吹响它。”
年纪最小的小豹子禁不住好奇,尝试着吹响,而后清亮的哨声响彻院子。
该说不说孩子们都很惊喜。
浔阳城自打被洪水淹没了以后,这里的人就跟与外界切断了似的,正常的日子早已离他们远去,人人都只是艰难挣扎生活,根本就顾不上什么消遣,孩子们更是如此。
他们自懂事起就跟在爹娘身后,不是去摘野菜,就是割马草。
玩具,那是想也不要想的东西。
尽管云昭说这是让他们用来联系外界的,但此时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玩具啊!
小孩儿们惊喜极了,忍不住此起彼伏的吹起来。
第194章 安乐窝
“哔哔哔……”
“哔哔……”
“哔……”
一时间哨声传遍了安静的马厩村落。
云昭在耳膜被震破前连忙阻止:“轻一点轻一点,等会外面吃草的马儿都被你们叫回了。
这个哨子不止一个玩法,用力吹是在求援或者找人的时候用的,平时轻吹就可以了,它能模仿各种鸟叫,你们自己慢慢琢磨吧。”
云昭这么一说,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
于是乎他们按照云昭说的,开始轻轻地吹了起来。
不过几个小孩儿是新手上路,怎么捣鼓它发出的声音都怎么好听。
云昭默默摇头给自己也做了一个竹哨,而后给他们做示范。
还真别说,云昭玩哨子那可真是溜得很。
她也没怎么费力,但是动听的鸟鸣霎时就传了出来。
两声一度“布—谷—”
小豹子眼睛亮了:“是杜鹃!”
云昭眼眸弯弯又发出宛转悠扬的“哩—哩—”声。
小妞也惊讶:“是黄鹂!”
竹笛的声音清亮,云昭又模仿了许多高频鸟鸣,一会儿是鹩哥,一会儿是麻雀呃。
没一会儿就把孩子们哄得又跳又叫。
就连虎子也是一脸震惊。
如果说虎子之前看云昭的眼神除了几分敌意之外还有几分看傻子的意思在里头。
但现在,诸多情绪全都变成了崇拜。
打心眼里佩服的那种!
云昭简单地教了一些吹竹哨的技巧之后,笑着冲他们挥挥手:“我会的全都传授给你们了,你们去外面玩儿吧,有空我再给你们做点新鲜的。”
云昭本以为小孩儿们会很高兴地出去玩耍,结果并非如此。
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竹哨放回衣襟里,然后继续眼巴巴地望着云昭。
云昭看着他们的模样不由得一僵:“我已经没玩具了……至少今日是来不及做了,你们先拿竹哨去玩嘛。”
她会的小玩意很多,什么竹马,陀螺都不在话下。
问题是做这些都要费时间,现在她还有一大堆活计。
等以后没那么紧巴了再说吧。
结果小孩儿们倒也不在意,只是一脸求知:“你拿竹子做什么?”
“我们可以看吗?”
“如果可以,我们也能帮忙的。”
俨然,在孩子们眼里,云昭已然是会戏法的主,她能用这么少的竹子做出这么厉害的哨子,那这么多的竹子,会不会做出更厉害的东西?
竹哨已然在手,他们以后可以慢慢玩。
比起这个,亲眼看看云昭还能做出什么东西更吸引人吧?
云昭哭笑不得,最后只能开口:“你们想看就看吧,不过我先说了这很枯燥的。”
“嗯嗯,我们如果无聊了,会自己走的。”小孩儿们很自觉在旁边找位置了。
云昭没再说什么,准备开始整活儿。
她倒没有手艺要藏着掖着的想法,再者不过是劈竹子铺地板也没什么手艺可言。
云昭没再管小孩儿们,快速砍竹子破竹子去了。
小孩儿都被她那利索的手法给震惊了,一个个张大嘴巴。
虎子在他们耳边嘀嘀咕咕:“我就说吧,他的手就跟螳螂似的,划拉得可快了!”
如果云昭知道虎子的比喻,肯定会石化。
但此时她也只是看到小孩儿们目瞪口呆又窃窃私语而已,很自然地便以为孩子们是在崇拜她!
她忍不住咧了咧嘴巴,心道,她会的可不止这点。
若只是砍竹子就能惊讶成这样,等后面看到她做各种家具,岂不是得吓死。
云昭很快就破了一堆竹子,而后开始把昨天烧禾杆时产生的草木灰往房间里撒。
草木灰具有防虫去潮的功效,没有生石灰利用它替代也能起作用。
她在地面铺了一层草木灰以后,才把破好的竹子往里面扛。
云昭铺设时,先把几根长条的摆进去铺设成井字型框架,而后再用短的竹片双层交错铺装。
这便是传说中的龙骨结构。
井字型将房间地板区分成多个小块。
而后分区域铺装。
如此一来,即便其中一个区块散架,只要换掉它即可,不会影响其他区域。
一开始只是云昭在铺设,后来有眼力见的小孩儿上前帮忙。
云昭也不介意他们加入,甚至还教了一下如何双层交错铺设。
小孩儿听得很认真,也学的很认真。
该说不说,铺设得还像模像样的。
茅草房空间不大,再加上有孩子们帮忙很快就完成了铺。
接着云昭拿出小磨刀给起倒刺的地方划拉平整。
而后查缺补漏,有松懈的地方就适当地嵌入小竹条,让它保持稳固。
等做完这一切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
此时,茅草屋的内里霎时干净清爽了。
竹床,竹地板,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云昭看了一眼墙壁,若是能这个墙壁也给整好,那才叫舒服呢。
不过明显不太现实,毕竟这跟铺设地板不一样,还得考虑承重的问题。
云昭趁着有功夫又出去锯竹子去了。
这回她要拼装的是柜子。
平时用来储存粮食啥的。
她就跟变戏法似的,轻易间就把竹子变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夕阳西下,大人结束一天打捞任务的时候,云昭的柜子也接近尾声了。
小孩儿对云昭的手艺与效率那叫一个佩服。
此时他们已然从陌生到了熟悉,从见到云昭不吱声变成了一口一个樾哥。
小领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本来还想问问虎子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注意到茅草屋里的一切时,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好家伙,之前这房子还跟猪圈似的。
早上来的时候发现乱七八糟甚至长蘑菇的稻草已然不见,房间里只有一张精致的小竹床。
而现在,不仅有小竹床,还有竹柜,甚至还有地板!
这些东西还都不是粗糙有瑕疵的,它们线条流畅,表面光滑,完全找不到半点瑕疵。
这竟然是半天时间就做好的!!!
小领头一脸见鬼地望着云昭。
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手。
结果他想象中的粗糙老手没有,人家的手嫩的跟娘们似的。
“真是活见鬼了。”
第195章 谋生妥妥的
“你……这些……全是你做的?”
小领头一脸震惊:“刚……刚刚做的?”`
云昭坦然笑了:“多亏了虎子他们帮忙。”
“能……咳,厉害!”
小领头下意识就要说出能不能帮他做一套了,但猛然想起两人还不太熟悉,这时候就提要求俨然不太好。
于是他干净调转了话题,由衷地夸了几句,而后才正色道:“那个,明日你不用去老城区了,直接跟虎子叔到千机阁报到。”
“?”云昭一愣。
还以为她到千机阁还得经历些波折,结果这么轻易就能去了吗?
“方才玉公来信,说是先把你安排到千机阁去。”
“玉公?”这确实是云昭没想到的,她完全愣住了。
“昨日你来到这里后,彦幢主就立刻去信玉公,请示该如何做了。
今日啸日带回玉公的消息,他便是这么安排的。”
“啸日?”云昭越发觉得云里雾里。
啸日又是谁。
印象中,荆州与浔阳有千里之远,什么人能日行千里快马加鞭的送信,也太厉害了。
之前压根没听说过啊。
“啸日是彦幢主饲养的鹰隼,能日行千里,是非常可靠的伙伴。”
云昭恍然大悟:“原来你们都是靠鹰隼通信啊?”
“倒也不是,我们即便能指挥得动也养不起啊,鹰隼是幢主的私宠,平时只会跑一些重要的消息,平日里我们往外传递信件,还是靠信卒的。”
小头领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多了。
怎么就把浔阳的机密给说了出来呢。
不过转念一想赘婿也不是其他人,他可是受玉公器重的,如此说来便也算自己人。
那他也不存在什么泄密了。
思及此,小领头心里的负担又少了一些。
“明天具体做什么,让虎子叔再跟你说吧,我就先去忙了。”
“好好好,您忙。”云昭连忙点头。
小领头抬手作揖退出,临走前像想起什么又猛然回头再次冲云昭竖起大拇指。
“好手艺!家具,做的真不错!”
云昭啼笑皆非,万万没想到小领头还是个热爱生活的,他想要家具的心思就差说出口了。
云昭好笑地摇摇头,看来她已经找到贿赂他的方法。
以后若想从他那里挖点什么消息,就打一套柜子送过去。
这应该比什么好酒好肉容易!
云昭正琢磨着“贿赂”事宜,便感觉到门口有道打量的视线。
她下意识抬眸,便看到了虎子叔就站在跟前。
不过虎子叔倒是比小领头要守礼的多。
他并没有踏入云昭的院子,尽管从门口也能依稀看到房子里的情况,但他也没有乱瞄,只是淡淡地冲云昭点了点头,就看向了自家儿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
虎子这才反应过来,不再当云昭的小尾巴匆匆跑出去,临走时不忘冲云昭打招呼。
“樾哥明天见!”
“樾哥再见!”
“樾哥再见~”
虎子溜了其他小孩儿也一溜烟地全跑了。
虎子叔又有些震惊地看了云昭一眼。
显然虎子跟她混那么熟,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虎子叔也没说什么,沉默地跟上了自家儿子。
此时天色也晚了,云昭眼看客人都咋走了便打算把手中最后一点活给干了,然后也吃糠团去。
结果人还没转身,又听到有人叫他。
“阿樾兄,有吃的没?”
云昭听到这热忱的声音便知道是谁,她笑呵呵地转头便看到阿叶提着俩糠团,其中一个大老远就往她这边递。
俨然以为云昭今日必定没有饭食了。
结果云昭笑着拍了拍旁边的一个袋子“有,今日比较幸运。”
“嚯,了不得啊!”
因着点卯还有点时间,阿叶干脆走了进来。
云昭也没有阻止。
阿叶本想问问云昭怎么弄到的食物,结果就看到了他旁边的柜子。
“嚯,好东西啊!这是你造的?”
“嗯。”云昭点头。
“千机阁录用你啦?”阿叶又惊又喜。
俨然,以为这个竹柜是千机阁派发的任务。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小头领刚才确实嘱咐她,让她明天去千机阁报到来着。
云昭便点了点头。
阿叶当即乐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你这个手艺也太厉害了,你这是帮谁做的啊,彦幢主吗?”
“是我自己的……”云昭默默回答。
“嗯?你自己的?”阿叶懵了:“你用这么好的东西?”
“?”云昭不明所以。
“这东西若是放到黑市,那可老值钱了!只怕就连彦幢主也想花重金来买!”
“黑市?”云昭眨了眨眼睛。
她就知道这浔阳不简单吧,一天天的果然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消息。
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黑市。
阿叶点了点头:“你今天看到其他人的工具了没?”
“嗯。”
“除了草头王的之外,也有人是在黑市换的。
你如果有好东西,或者你想要的换好东西就能去找黑市。”
“还有这种地方?”云昭震惊了,“不是说马奴都没有自由,每天都是饿一顿饱一顿的么,怎么还有能力去换东西?”
“就是没有能力才要换东西啊!虽然说打捞上来的东西都要上交,但是譬如金银铜铁之类的有大有小,随手藏了些小的也是容易的嘛。
很多人都会给自己留后招,有需要的时候会拿出来,或者是偷偷告诉别人藏匿的地点,如此一来就算是完成交易了。”
“譬如别人若想要你这个柜子,可以给粮,也可以给藏宝的消息,你觉得值得就能换。”
云昭叹为观止。
果然是有需要的地方就会有买卖啊!
不过即便是在黑市流通的也大多是保命的东西吧?这种柜子看着厉害,实际上一不能保命,二不能吃饱,什么用都没有,能换得到什么。
但阿叶说的倒是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她是不是可以做一些保命的武器或者工具,然后拿到黑市去卖?
在她吃不上饭的时候,说不定能换一日三餐的口粮呢。
云昭感觉自己摸索到了一条在浔阳生活下去的门路。
但可惜,她已经找到活计了。
第196章 下水的好东西
云昭遗憾地摇摇头。
不过这个门道倒是可以放日程里,哪天她在千机阁混不下去,就去黑市闯一闯。
“话说你挺厉害啊,上午才去了老城,下午就能到千机阁了,而且还给自己找了一天的口粮。
以后再千机阁混的好了,记得带我一块啊。”
云昭好笑地点头:“若是有那么一天,会的。”
“行,那我回了。”阿叶点了点头。
本来还想跟云昭分享一下他今天的新发现,如果云昭有兴趣他还想明日带她一块去看看呢,结果云昭有更好的去处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班门弄斧了。
毕竟千机阁的待遇可比他们这些捞阴货的要好的多。
就在阿叶要离开的时候,云昭叫住了他。
“阿叶。”
“嗯?”
“你们这几天先别急着往深的地方潜,我给你们想个办法弄个能潜水的东西去。”
“嚯?”阿叶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识趣地摇头:“算了,皮囊很贵的,我们用芦苇杆也勉强够,不用费心。”
“不是皮囊,也是竹片做的。”云昭淡淡地回答。
“???”阿叶瞪大了眼睛,竹片还能装气体呢?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云昭笑着摆了摆手:“我先琢磨吧,总之你们这几天不要勉力下水了。”
“行,那我等你好消息。”阿叶也没有多留。
此时外面已然传来玄甲部曲让回寮房点名的声音。
阿叶快步走了出去。
他虽然答应的爽快,但并未把这事儿放心上。
事实上,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滩涂的那片竹林早就被他们给薅光了。
阿樾做柜子再厉害,那也只能装正常的东西啊,又怎么可能装得了气体呢。
阿叶好笑地摇摇头往他的寮房走了。
云昭却不一样,她确实不是胡说的。
《百工册》里收录着一个能下水的装置,那个东西若能复刻出来,就能解决阿叶他们的麻烦。
只不过这个东西她也没做过,还得好好回忆回忆再复刻。
再者,院子里除了一些比较小的老竹碎片之外,就只剩适合做竹丝的嫩竹了。
云昭也只能明日再抽空去打竹子。
很快,马厩这边再次传来点名的声音。
这回不用别人提醒,云昭已经能熟门熟路地回答。
“在,1寮。”
……
于是乎在众人都回寮房之后,云昭再次开始做睡前运动……继续捣鼓木工。
要做竹布,首先得熬煮竹子,而后捶打竹子,只留下竹子的纤维,接着便是晒干分丝,再搓丝,上捻子。
之后便弄一个简易的织布机,织布便成。
实际上原理跟搓麻布差不多,但竹子比较坚硬所以需要的工期更久。
但这里也只有竹子这一个品类,云昭也很无奈。
好在马厩天擦黑就点卯,而后马奴便不能随便走动,只能在院子里待着。
有的人疲惫了一天,回来倒头就睡。
但有的人会发会儿呆,或者观星,或者干点杂活,困了再睡。
譬如云昭就是后者。
漫漫长夜,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干点活打发时间。
云昭正打算干得起劲,直觉有道目光正追随着她。
抬头便看到虎子正撅着屁股扒拉在墙头上,一如既往虔诚而又认真地盯着她。
迎上云昭的目光,这回虎子没有再呲溜猫腰躲闪,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激动地冲她咧嘴。
显然很好奇云昭又在捯饬什么。
若不是规矩在面前摆着,他必定已经翻墙过来了。
但现在也只能乖乖地扒拉在墙头看这边。
若不是不合时宜,云昭都想招呼虎子过来打杂了。
就这样,一大一小各干各的,各得其乐。
一直到了子时,别人睡没睡不知道,但虎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云昭这才放过他,回屋睡觉。
云昭都走了,虎子自然没有扒拉墙头的理由了,他也满足地回了房间。
虎子叔还没睡,难得看到虎子对一个人如此有兴趣,甚至这份热忱都快超过对他了。
虎子叔内心一阵酸溜溜。
……
云昭的房间已经不是昨日的房间。
铺设了竹地板增加了竹柜后,房间里的竹香味就更浓了,她睡的非常安心。
一边睡一边想着有时间再把门窗优化一下。
毕竟此时的门窗都是破败的茅草杆,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得变成竹子窗框门框才行。
云昭一夜无梦睡到了天亮,第二天仍旧是被阿叶拍门叫醒的。
当然,主要还是得割马草。
在这里,即便是去千机阁上工,马草也还是得割的。
云昭没有异议,老老实实割草,老老实实领糠团。
吃饱喝足以后,阿叶他们还在等粮榜,虎子叔已然过来把云昭给带走。
所谓的千机阁,云昭是非常好奇的。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好奇那三千箱黄金的模样。
不过直至来到了千机阁她才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千机阁位于新洛阳城的西北角,也就是这半山最高处。
这里大概分为前厅后院两部分。
前厅是玄甲部曲值守的地方,也是最难跨越的一道门槛。
事实上从门前那条巷子开始,这里就已经是普通民众的禁区,绝对不可靠近的。
淤泥客打捞到阴货以后,会在城门完成登记上交,而后便会有专门的玄甲部曲把这些东西或往库房或往千机阁送。
送往千机阁的多半是解不开的各种箱子。
浔阳当年好歹也是富户云集之地,家中地库有几个加密的箱子装传世宝贝也正常。
故而凡是捞到这种东西都会送往千机阁。
不过到了城门以后,这些东西就不再是淤泥客能管的了,靠近千机阁重地更是不可能的事儿。
至于千机阁里面的安排也很系统。
之前说了前厅是玄甲部曲值守,后院则是工匠们的工坊。
包含虎子叔在内,这里一共有五名工匠。
他们胡子花白,老态龙钟,看外表就跟老工匠一样。
云昭正打算跟老前辈行礼,虎子叔却开口了。
“他们只是打杂的。”
“???”云昭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这行礼作揖不知该继续还是收手。
第197章 千机阁
“跟我来吧。”
虎子叔直接解决了云昭的两难。
他没等云昭冲人打招呼,就让云昭往里走。
云昭只能含糊冲那几位老者作揖,快速跟上。
那几个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作揖给吓到了,慌张避到一旁。
尽管不知这年轻人的来历,但能让日理万机的虎子叔主动带路,可见地位不低。
他们虽然是工匠,但跟虎子叔可不是一个等级,这年轻人想必也跟虎子叔差不多,故而他们哪能等级受这一拜啊!
不过工匠们躲开的时候,云昭已经往前面走了,没看到几个老工匠脸上出现的冷汗。
此时,虎子叔已经带着云昭到了一大片柜墙面前。
根据目测,这片柜墙无边无际。
云昭有些兴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玄铁盒存放处?
想到这,云昭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云昭脑子飞速转动,她该怎么主动开口让虎子叔打开柜子让她看看玄铁箱会比较自然的时候,虎子叔主动打开了柜门。
云昭受宠若惊。
虎子叔看穿云昭心里的小九九,似笑非笑开口:“你也听说玄铁宝箱了吧?”
云昭不知虎子叔问这话是否别有深意,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毕竟她跟阿叶走得近,大伙都知道。
阿叶那么八卦的性格,肯定什么都跟她说。
想来虎子叔也是了解阿叶的,所以才会这么问。
云昭心里跟明镜似的,直白开口:“他确实跟我说了宝箱的事,不过也没说太仔细。”
“所以这些柜子里装的就是玄铁宝箱?”
“不对啊,柜子虽然多,但看起来也没有三千格,再者宝箱应该很重吧,低的位置放进去正常,但高的是怎么放上去的?”
云昭压絮絮叨叨,全是对这面柜墙的好奇。
虎子叔无奈摇头:“你以为三千玄铁宝箱都在这?”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虎子叔满脸无奈,也不知阿叶是怎么说的,竟然离谱成这样。
他只能纠正:“截止目前为止,我们总共就捞上15个箱子。”
“啊?”云昭意外。
“啊什么。你觉得很少?”
“呃,是。”云昭点头。
主要是发现宝箱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说是阿叶他们发现的,但草头王早就接手了。
草头王可不是普通人,云昭见过他们的工具,自觉他们必定比阿叶容易打捞。
谁曾想,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竟然只有15个箱子捞了上来。
有点不符合草头王的实力啊!还是说这事情还有别的深意,所以暂时不让他们打捞?
虎子叔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一个箱子到底有多重,而且它又是沉在水底最深处的,想要把它们弄上来并不容易。”
“不过箱子也不在这里。”
“嗯???”云昭满脸都是疑惑。
“我现在只是带你熟悉千机阁的环境。具体怎么安排,还得彦幢主亲自安排。你稍安勿躁,总有见到玄铁宝箱的时候。”
“”虎子叔说的是。在下太急切了。”云昭老老实实作揖行礼。
虎子叔倒是能理解,毕竟那可是号称装满黄金的箱子,任谁有机会来这里都想看一看真容的。
虎子叔开始正式介绍。
“这里的宝箱虽然不是玄铁宝箱,但也不普通。目前我们收到的箱子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个,但是打开的不足三分之一。”
虎子叔说着打开了那些柜门。
这些柜子里确实装了许多箱子,金银铜铁木头等,几乎是能想到的材质,它也都出现在这里了。
“能打开的会视情况来定分配,譬如武器工具等等会就地派发给普通人。
若是金银首饰乃至书本,就会一并运送回建康。”
云昭听着胡子叔的介绍,也忍不住四周打量。
柜子里确实是各种箱子。有的箱子已经被打开,但有的箱子仍旧束之高阁。
箱子主要分为三个等级,最高的是黄金箱子,其次玄铁箱子木头箱子。
不过这里黄金箱子和云昭想的那个完全不同!
这个黄金箱子顾名思义,就是用黄金做的。
虎子叔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黄金箱子,
“这是我们最近解开的箱子。”
云昭凑过去便看到了颇有锈迹的珠花玉石。
虎子叔一脸感慨:“这是昔日住在浔阳城的女眷嫁妆。”
别看这种箱子小,实际上装的全是真金白银,就连盒子也是价值不菲,毕竟黄金做的。
而且这还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家里掏出来的,只是普通的富甲商贾。
可见浔阳究竟有多富有!
可惜一场洪水把这一切淹没,如今他们也只能通过打开这些盒子遥想他们的辉煌了。
“这些黄金箱子多配鲁班锁,有的锁头简单,但有的也繁复。不过不管简单还是繁复,现在都很难开,因为它在水底泡了太久,锁头不但有淤泥,且被腐蚀严重,锁芯和锁眼被侵蚀得完全对不上了。”
虎子叔是开锁的主力,不但要应付玄铁宝箱,还得顾及这些寻常箱子,经常忙成陀螺。
云昭看了一下发现这些盒子的锁头接驳处大多变形了,看模样是强行融开的。
虎子叔无奈,“我们也想好好开锁,但确实是没办法。
如果你有兴趣,倒是可以来开一开,只要开出一个箱子,就有三日口粮奖励。”
虎子叔说着像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里的口粮还是不错的。”
云昭点头,口粮什么口味她倒是不在乎,有就行,反正难吃她也能吃。
她感慨的是这里果然容易找饭吃而已。
阿叶他们在外头赌上性命未必换来一个糠团,这里只要解开锁就能吃东西。
而且她以为解锁得多严苛呢,结果也就是强行融化,没有半点技巧可言。
说实话这样的活谁不能干啊。
只能说有的时候,门槛就是一道天堑,跨不进来的人只能看着里面的人兴叹。
在云昭胡思乱想的时候,虎子叔继续介绍箱子。
“这两个就是稍微次等的,尤其是木头箱子,像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工匠,他们要解开的就是这种箱子。”
第198章 解锁新身份
“如果没办法直接开锁,是可以暴力撬开的,反正这些木头泡了七八年也没办法用了。
玄铁箱子虽然不坏,但它也会被融了练兵器,无谓完整度。”
云昭感觉像是开了眼。
但这么一说,她就更不明白了。
“既然这样,其实玄甲部曲自己就能做,为什么要把事情交给……呃,我的意思是说为何还要招募工匠。”
敲木头砸铁这谁不会啊?
虎子叔满脸无奈:“但凡工匠技术好也用不着强行撬锁。
一开始千机阁确实有很多规矩,幢主也以保证箱子完整度为前提,但真要这么整,开一个普通箱子就要很久,前面还好,后来找到了玄铁宝箱,普通箱子就经不住这么磨蹭了。
所以幢主就改了规矩,你现在才来这里也算是运气好。”
想当年,一切要求严苛的时候,他们可没这么好过,箱子不完整非但无法获得口粮,还得倒扣,所以大伙平时也不敢吃饱,乖乖存一半吃一半,免得倒扣的时候什么也没得吃。
这里倒扣可不是一顿两顿那么简单,而是十天起步。
哪个好人家能经得住十天不吃粮?
故而,想起过往虎子叔一阵唏嘘。
“不怕跟你说,不止他们就连我也是外行出身,我不过是以前读过几本杂谈,里头有些工匠的技法趣事,实际上并得行内人。”
“???”云昭有些惊讶:“不可能吧?”
说实话能解开鲁班锁就已经不算是外行人了。
更何况虎子叔解开的还是装金饼的箱子!
必然是虎子叔自谦了。
云昭在内心分析着,虎子叔也在絮叨着:“奈何浔阳人才凋零,我们这种门外汉竟也成了顶梁柱,被这么赶鸭子上架了。”
“虎子叔不要妄自菲薄,你打开了盒子啊!”云昭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罢了,已经半年了,我才打开了九个箱子。
好在,打捞比开箱更难,若真是三千个箱子在这里排队,我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所以你来了我也放心了,但愿你能把后面的箱子都开,这样我也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
云昭一阵无语,虎子叔这算是祸水东引嘛?什么叫她把后面的箱子全打开,那他咧?就这么当甩手掌柜?
仿佛看出云昭内心所想,虎子叔弯眸:“我自然是辅助你。”
云昭连忙谦让,她可不敢当。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直接请外援?浔阳没有工匠而已,外面还是有的。”
云昭不由想起了玉公书房密室那三重锁。
不说其他,玉公只要把这个人叫来,别说三千玄铁宝箱,就算是三万也不在话下。
“浔阳如同影子,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若是大量调派工匠过来,岂不是让这里成了众矢之的?”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头便看到彦幢主大步走了进来。
“赘……郎君来此不就是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内行人么!”
“我……”云昭汗颜。
他怎么知道他内行,这谁说的准啊!
再者,玉公到底是为什么有此决断,安排她到千机阁。
她也没显露什么本事吧?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
她自以为在玉公面前就如同小透明,玉公根本不在乎她死活。
即便公主把她当马奴下放的消息传过去,最多也只是讥笑一声,让公主自便。
结果,竟然会把她弄千机阁去。
这是故意跟公主唱反调么?
未曾想,到了浔阳,自己仍旧是玉公和公主博弈的一环。
一个要下放,另一个要提携,主打一个互不相欠。
不过这次云昭倒是没有吃亏,甚至还过的相对不错。
事实证明,远离琅铮玉府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说到这,云昭忍不住想起玉攸宁。
也不知她一人在府邸怎么样了。
说来,玉公会捞自己,会不会也跟玉攸宁有关?
也许是玉攸宁偷偷去信,求玉公免了她的罪……
云昭再往深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她这次下放,本就是玉攸宁为了让她脱离玉府设计的,眼看成功在即,她不可能又把玉公拉进来。
云昭很快就排除了玉攸宁的可能。
如此说来,也还是前者可能性更大。
但愿公主知道后不要再来折磨她。
这种夫妻博弈,棋子是最为可怜的。
云昭不知不觉想了许多。
彦幢主看她一脸凝重久久不说话,不由挑眉,再起话头:“我听老慕说你曾在家中木匠坊学艺?”
老慕,也就是小领头。
云昭先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她如实点头:“是,曾待过两年。”
“好好好,如此可真是咱们的大助力了!虎子叔,等会儿就带郎君到密室,让郎君帮看看情况。”
“是。”虎子叔点头。
他在上面磨蹭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幢主过来示意呢。
虽然说他在工坊是头儿,但也只是上面的,密室可不是他说了算。
有幢主这句话,他就能放心带路了。
云昭是真的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看玄铁宝箱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
就这样,她跟着两人再次走动。
柜子墙后面赫然还有一人宽的小甬道。
甬道很小,而且左边是木柜墙,右边就是砖墙了,砖墙上还有一个个小洞口。
看到这,云昭有些奇怪,按理说这应该是外围墙体了,即便里面还有暗室那也不该设这么多孔洞啊。
这不是存心让人往里面看么?
就在这时云昭依稀感觉到孔洞里似乎有人影晃动,而且不止一个!
云昭疑惑,正准备看清楚些,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云昭吓了一跳,抬头便看到虎子叔不知什么时候缀后面来了。
“不要乱看,这可是断头道。”
他小声的提醒。
然而就是这个提醒让云昭更加不明所以了。
前头的彦幢主也停下脚步,笑呵呵地拍了拍手。
紧接着,有无数长枪从那些孔洞里扎出。
云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在里面的是玄甲部曲……
而所谓的断魂道顾名思义,若是没有得到口令进来的,会被捅成筛子,即刻断魂!
第198章 绝妙的密室
在云昭的印象中,这种甬道大多设在墓道,而且放的是机关。
这里倒好,竟是活人守关!
不过也不得不说……挺周全。
毕竟机关还有解开的可能,但活人守的……除非把这道墙拆了里面的人全杀了,否则根本就没法子完好通过。
云昭默默收回视线,跟着前头两人往里走,没一会儿就发现向下的阶梯,又走了一小段众人抵达了阶梯底部。
底部的左边有一道石门。
彦幢主来到石门跟前,再次用最原始的方法——敲门。
扣响了三下之后,石门传来了沉闷的响动,没一会儿就慢慢地打开了。
一个部曲出现在暗室里,还冲彦幢主作揖。
他点头指了指云昭:“给他一个腰牌。”
“是。”部曲退开,很快就送来一块腰牌。
云昭自然是恭敬接下。
“以后上工时间你就跟虎子叔一块到这里来,只要这块腰牌在,就能保你安全无虞。”
“多谢彦幢主。”
“走吧。”
彦幢主说着继续把她往里面带。
云昭这才发现这个暗室与地面层刚好反过来,入口这里相当于前厅,有大量部曲镇守。
所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如是。
往里走,四周黢黑,直至尽头才再次有门。
彦幢主拿出一块与他们一样的令牌,将令牌卡到石墙上,又一道门缓缓打开。
装玄铁宝箱的地方终于到了。
而这里,正是地面前厅的位置。
云昭挑眉,不得不为这个上下双层回旋建筑赞一声。
也不知谁想出来的,说实话还挺妙的。
地面入门处严防死守,即便有宵小进入也只会尽量避开。
然而他们打死也想不到,本能避开的正下方正是他们苦心寻找的地方。
而且入门处乃至密道入口都有守卫,可谓是密不透风。
仿佛看出了云昭眼里的震撼,彦幢主颇有些傲娇地笑了:“没办法,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当初宝箱被挖出的时候没来得及封口,整个浔阳城都知道了,我们也只能出此下策补救。”
也就是说防不住别人的嘴,只能防住别人的身子了。
即便彦幢主没说,但云昭还是感觉到了他满满的无奈。
该说不说云昭还挺惊讶的,毕竟这样的事若发生在别处,早就把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杀了。
还有什么比封口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拢共也就一万多人。
全杀了就没人了,届时水底的东西又该由谁来捞?
所以,不是彦幢主仁慈,而是没办法。
云昭想通了以后,苦笑不得地摇头。
“你们在这好好沟通吧,我要回去处理军务了,有需要再找我。”
彦幢主说完径直离开了。
此时,密室里只剩云昭和虎子叔。
虎子叔指了指工台。
只见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六个玄铁箱子。
它们严丝合缝,透着深深寒气。
云昭不由自主地走向这几个玄铁箱子。
“他们发现的密室早就进水了,这些玄铁箱子被发现的时候大部分都被水草什么的缠住,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们给清理掉。”
虎子叔想起当初清理淤泥的日子,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要知道这些玄铁箱子上面都是繁复的雕花,这些雕花上头藏了淤泥,天知道有多难清理!
虎子叔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活计。
“不过我也只能清理水草,再进一步的就帮不上忙了。”
“那之前的箱子是怎么解开的?”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确实看过几个类似的解法,而且也照葫芦画瓢解开了3个,但剩下的个不能算我解开,只能说是它自己开的。”
“自己开的?”云昭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未免神话了些。
“是的。”虎子叔笃定地点头:“我不知道是淤泥的原因还是水生物的影响,总归那几个我只是随意扒拉了一下就开了。
可惜东西已经运走,否则还能给你看看。”
云昭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虎子叔的猜想有些儿戏。
鲁班锁,不可能自己解开,若是淤泥或者水底生物胡乱搅动,它只会越缠越死。
理论上说,还是原主人没来得及锁的可能性更大。
也许他才把箱子放入宝库,洪水就来了。
又或者听说上游要泄洪阻挡敌军,他们举家要逃难搬迁,于是乎匆匆把财宝全都放进了密室。
这几箱金饼也许是最新放进去的,压根都没来得及上锁。
再后来,自然就是真是没机会上锁了。
对于云昭的猜测,虎子叔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事实上,也真的有道理!
因为这几箱确实都是放在密室比较靠近门的,剩下的都还在水里泡着,没法把它弄上来呢。
而这几箱,也许是多亏了淤泥阻塞所以没有在搬抬的过程中开箱。
虎子叔想通了以后只觉得惊险不已,若是在搬抬的过程中箱子被打开了,金饼露出来。
不知众人会惊愕成什么模样。
本来就觉得自己技术不太行的虎子叔,此时更自卑了。
他引以为傲自己开了九个箱子,实际上……真正靠本事开启的只有3个,剩下的全是意外……
云昭默默开口:“只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虎子叔:“那个,要不我们还是看看箱子吧。”
云昭配合地点头,早就想钻研了,只是虎子叔没有开口一直不好意思去看而已。
毕竟表现的太感兴趣不好,以后真要不见了,虎子叔第一个就得怀疑她。
此时得到虎子叔的话,云昭当即凑到箱子跟前仔细观摩起来。
事实上这些玄铁箱子被腐蚀严重,尽管虎子叔已经处理过,但还是很离谱。
不过在这些箱子的正上方却都是有一个盘的。
这个盘,也就是锁。
有的是二十八星宿,有的是八卦阵,还有的是阴阳五行。
总归,基本每个图案都不一样,解法也完全没有提示。
而且这六个箱子,就有六种不同的图案,压根找不到任何诀窍。
很明显它们之间并没有特殊联系,并不能解开一个,就可以顺水推舟推出下一个。
第199章 解谜高手
云昭一下子来了兴趣,忍不住要了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起来。
虎子叔一愣,没想到这赘婿是真真有本事的,看他这熟稔的架势,像是开过无数个盒子似的。
“之前的箱子,您有记下图形吗?”
“有。”虎子叔点头。
虽然箱子被运走了,但他琢磨着这些锁也许有什么关联,只是这几个看不出而已,多挖一些就能找到规律了。
于是乎,他就把之前的锁,都誊抄了一份。
当然,是经过彦幢主允许的。
虎子叔把图纸拿出来,云昭仔细看了一下。
有几张图是双份,一份是没开之前的,一份是开了之后的。
还有几张图只有一份,而且是开了以后的。
虎子叔解释:“只有一份图纸的便是我还没来得及誊抄原图,然后它就打开了的。”
当初虎子叔扒拉了一下箱子就开了,他自己都云里雾里的,生怕重新盖了箱子以后再也打不开,他只能直接誊抄已经解开的。
再后来他就学精了,先誊抄原图,再上手解锁。
也多亏了虎子叔心细,两张图纸一对比难度基本降一半。
在这些图纸当中,一个同是八卦图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箱子上面有一个八卦图的卦象,而且开箱前和开箱后的区别就只是一个阴挂变成了阳挂而已。
在开箱之前面上的是谦卦(?),开箱之后的图案变成了坤卦(?)
而箱子的图腾正好是山峦与地面,正好应对牵挂上山下地,坤卦纯地的寓意。
受此启发,云昭不自觉看向桌面那个同样为八卦图的玄铁箱子。
只见那个箱子上面有龙的图腾,龙在翻腾下面是祭台,祭台上的祭品俨然是开膛破肚的小人。
云昭灵光一闪,隐约有了想法。
她快速上前触摸盖面上的八卦图,很快八卦图就动了,弹出下面的卦盘。
云昭看了一眼卦盘迅速动手,虎子叔都没来得及提醒小心。
结果吧嗒一声,玄铁宝箱就这么华丽地开了!
看到宝箱开启的那一瞬间,虎子叔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这……你是怎么办到的?”
莫非,这个箱子也没锁?
但不对啊,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全然没碰过这个箱子,毫不夸张地说这箱子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结果赘婿就这么随意扒拉一下,箱子就开了?
云昭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只是想试试,谁曾想试试就成功了。
此时云昭也有些后悔。
毕竟箱子一被打开,就意味着要被送走。
这可是100金饼,相当于400两黄金!
400两黄金,无论用于做什么都能起挺大的作用了。
云昭有些心疼,暗暗劝诫自己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草率了。
此时虎子叔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脸虔诚地求讲解:“还请郎君解惑!”
“呃……”云昭愣了,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说。
试验成功就说明她这个思路是对的。
倘若再捞上八卦图类型的箱子,解它就容易了。
不知她现在假装运气还来不来得及。
“郎君不用自谦,也不用担心胡某抢功,胡某是真心求教想解心中之惑罢了。
诚然,郎君不方便说也可不说。”
虎子叔说到后面,眼底的光都暗淡了。
“八卦图的解法,可以说是所有箱子里最为好解决的。
解锁的思路是根据四面雕刻提示设立本卦,然后在推演变卦,譬如极阴转阳,上爻变动等等。
而眼前的这个箱子空中有龙翻腾,地面有人在祭祀,在我的印象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正是周易坤卦上六爻辞。”
“所以你就把坤卦设为本卦,由它推演出终卦!”虎子叔恍然大悟。
“是,坤卦为阴,极阴转阳上爻变动就得变卦剥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虎子叔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再次翻看自己留下的那一张图纸,不也正是这个逻辑么!
“郎君,你再看看其他!”
虎子叔迫不及待地把云昭带到其他箱子面前。
云昭扫了一眼那几个箱子,一个是阴阳五行,一个是二十四节气,还有二十八星宿的。
说实话,在没有正式触碰箱子之前,这些箱子已然被他们渲染得难乎其难。
云昭不自觉把它们对标到了玉公书房密室的三重锁。
直至现在摸到了实质的才发现,其实……也不尽然。
八卦图能解,其他的更不在话下了。
实际上箱子的密码难度不难,只是考研开锁人对知识涉猎的广度而已。
譬如对周易八卦必须非常熟悉,对二十四节气,乃至二十八星宿都要了若指掌。
就跟玩鲁班锁似的,只要找到其中一个的思路,其他的就万变不离其宗了。
不过此时云昭是不敢再继续解谜,毕竟这些箱子,她已经大胆地动了歪心思……
比起进玉公的口袋,它有更大的用处。
之所以跟虎子叔说解谜的思路,主要是他已经目睹了自己的解锁过程。
若她真的装偶然,虎子叔不会信,还会跟她离心。
她若想要在这里谋划一番,还是得收拢人心的。
毕竟虎子叔在千机阁地位不低,能利用的机会很大,所以,给虎子叔一些甜头也没什么。
再者,即便他掌握了方法,也得对周易有所了解才行。
但……
如果虎子叔对周易有了解,就不会直到现在都解不开八卦图的箱子了。
云昭收敛思绪,只佯装为难地对箱子看了又看,踌躇了又踌躇。
“这个……还真得慢慢推敲,譬如这二十八星宿,看似比周易八卦浅显,但是周易八卦有图腾可以参考,定本卦也容易些。星宿这种就不一定了,可能是四象也可能是主星星宿……而且这种有关时令、节气的,不同时令密码都不一样。”
“对对!我看的杂记里也是这么说的,只可惜……那些杂记全都消失在滔天洪水里了。”虎子叔每每想起就惋惜。
但凡能保住那些书,他也不用抓耳挠腮了,有不懂的直接翻书就好。
“郎君不愧是清谈魁首,果然博学多闻。”
第200章 不速之客
“说来,郎君和我一位故人颇为相似。”仿佛想起了什么,虎子叔眼神颇为复杂。
“嗯?”云昭疑惑:“故人?”
“是啊,曾经我的一位好友也深谙此道,只可惜当年那场洪水,带走了他。”
云昭了然,隐晦地看了一眼虎子叔的手臂:“您的手莫非也是……”
“是啊,那场洪水本该带走的是我,但他把我推了出来,我虽然被砸断了手臂,但他命都没了。”
虎子叔唏嘘:“算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继续研究这些玄铁箱吧。”
云昭点点头,继续装模作样。
星宿箱上只有二十八颗可以按动的星点。
根据三重锁的经验,想要解开这个箱子还得借助日光或者月光。
像这般放在地底下基本是解不开的。
不过云昭没有说,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开解的办法。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此时云昭已然把剩下的五个箱子全都摸了一遍,也装模作样地试了一遍,但全都无功而返。
实际上,真正的解法已然在心中模拟了千次。
若不是虎子叔在旁边看着,她都想直接上手了。
正在这时候,有人提着饭盒进来了。
虎子叔当即让云昭先与他同去吃饭。
“你莫要灰心,才一个上午已然解开一个,这足以证明你的实力。
吃饱了我们再继续琢磨。”
“成。”云昭点头,随着虎子叔到旁边小隔间吃饭。
饭菜的丰富程度让云昭一愣。
她早上还在吃糠团,但现在糠团又变成了软乎乎的白面馒头,还有鱼脍和炙肉。
伙食待遇再次回到了初到马厩时。
云昭也不客气,当即大快朵颐起来,虎子叔也只是笑笑,颇有些看后辈的意思。
就在两人吃饭的时候,只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两人不自觉停下了筷子。
尤其是虎子叔更是一脸奇怪,毕竟平时这里向来只有他,就连彦幢主也是很少会下来的。
入口处的守卫更不会轻易涉足这边。
结果虎子叔才出去就看到彦幢主进来了,而且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丰神俊朗的郎君。
如果说赘婿是清隽书生,那这个郎君便是自带贵气,好一副剑眉星目风流倜傥的模样。
看到这,虎子叔愣了。
跟在后面的云昭也愣了。
此时,彦幢主已然开口:“这是少郎君。”
“呃,贱民拜见少郎君。”虎子叔连忙作揖行礼。
不过他只有一个手,单手作揖对于追求完美的人来说,是非常不协调的。
玉澄微微皱眉,不屑地略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云樾。
“我看看这是谁。”
云昭默默作揖,没什么情绪地打招呼:“拜见少郎君。”
“这不是恃宠而骄不可一世的赘婿么,听说你得罪了母亲,不但被赐了休书,还被下放到这里当马奴来了。”
云昭没吱声。
彦幢主和虎子叔微微一愣。
尤其是彦幢主万万没想到少郎君和纸婿郎竟然不对付!
他方才是出于想跟少郎君套近乎才说出纸婿郎在这里的消息。
当时,少郎君还没表示出这么浓的敌意,只是说带他去看看这位老朋友。
但凡说少郎君和纸婿郎不对付,他也不会傻愣愣地把纸婿郎给搬出来当谈资啊。
彦幢主有一丝丝后悔,但已经来不及,玉澄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扇子怼向云昭的肩膀。
“你就是这么当马奴的?别人下水捞阴货,用命去换糠团,你却能在这里吃香喝辣坐等收成?
莫不是借着赘婿的名头忽悠彦幢主,狐假虎威来了?”
“回禀少郎君,并非如此。”彦幢主虽然知道自己不该插手,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插嘴。
毕竟赘婿可是玉公钦点进千机阁的。
若除了差池,他该如何向玉公交代。
“事实上纸婿郎之前确实是马奴,不过昨日玉公传来密令,让他到千机阁上任。”
“父亲?”玉澄微微皱眉,脸色当即不好。
“是。”彦幢主老实点头。
“哼,你能做什么,难道这里也有文书工作要处理不成?”玉澄的眼里更多了几分不喜。
之前云樾被父亲委以重任回朝廷搬救兵,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危机。
而今,他明明已经被公主流放,父亲却仍旧偷偷地把他安置到千机阁。
看情形是真的想要重用他!
想到这里,玉澄就不忿!
凭什么!
他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也只是堪堪让父亲看到自己,让他来办差。
而赘婿,三年前夺去自己的光芒,现在还要如此么!
正思忖着,虎子叔也适时开口。
“纸婿郎君确实有本事,已然解开了一个箱子。”
“什么!”彦幢主的惊讶脱口而出:“已经解开了?”
“是。”虎子叔点头。
“快带我去看看。”彦幢主已然顾不上礼数,毕竟玄铁宝箱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赘婿若是能不费吹灰之就解开,那这回必定要保他!
虎子叔也没有耽搁,直接带着彦幢主往里走。
玉澄冷冷地剜了云昭一眼,这才跟着往里走。
云昭心中叹气,虽然不想与玉澄多有纠葛,但也知道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毕竟在玉府时她多次把玉澄得罪的透透的。
不过在玉府她能借玉公和公主的势压着,让玉澄不敢对自己动手。
现在则不同了。
玉澄想要对她动手,再简单不过。
此时云昭庆幸自己解开了一个箱子,但愿彦幢主能为箱子保她。
此时工台确实有一个打开的箱子,尽管这些金饼并不如想象中的金灿灿,但确实是实打实的黄金。
已然好几个月没见过金饼的模样,彦幢主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愧是玉公钦点到千机阁的,果然有一手!有郎君助力,只怕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些箱子全部打开!”
“某不才,愿意为玉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云昭适时表忠心。
彦幢主夸的有多厉害,玉澄的脸色就有多难看。
这家伙,果然又是来跟他抢功劳的!
他好不容易才被派到江淮来,在蓄意收购盐铁的同时,发现资金储备不够了。
玉澄一开始以为有人偷偷昧了钱。
第201章 在劫难逃
若是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必定不能轻饶。
于是乎,在江淮办差之余,玉澄也声势浩大地开启了一场查内奸活动。
他要让父亲知道,自己是能堪大用的!而非只会涂粉簪花的纨绔子弟!
结果,玉澄一番严刑拷打,几乎把江淮的部曲搅了个天翻地覆,这才知道无人昧钱,而是浔阳断了资金链。
事已至此,江淮的部曲也不好再隐瞒,只能把支撑江淮的真正资金链给说了出来。
也是这时候玉澄才知道原来支援江淮的资金并非由玉府直供,而是由浔阳提供。
浔阳明明只是马场,为何能提供如此庞大的资金?
玉澄百思不得其解。
江淮的玄甲部曲不好多说什么,只让他亲自来这里看看就知道了。
玉澄便追来了这里。
谁知云樾竟然也在!
玉澄以为自己逐步进入了父亲的权利核心,结果赘婿也来了,还是先一步进来的。
玉澄感觉天都塌了!
新仇加旧恨,玉澄恨不得立刻刀了这杂碎。
云昭何尝感受不到后头的杀意!
但她也没办法,玉澄会来这里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谁知自己这么倒霉!
尽管玉公把他调来了千机阁,但说到底他还是被下放的,以前玉澄就能对他作威作福,而今更是不在话下了。
云昭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杀了自己。
然而,明知道如此,云昭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
彦幢主便是她能利用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云昭只能尽量忽略来自身后的威慑,向彦幢主表忠心。
事实上现在的彦幢主内心也正天人交战着。
诚然,按身份来说,自然是大郎君更为尊贵,他理应抱住大郎君这棵大树。
但赘婿的作用又摆在眼前,而且明显是此时此刻就能助益他!
若帮赘婿相当于得罪大郎君,他日即便出头也会被记恨。
他若不帮赘婿,便是现在就断送仕途,现在就没了出路又何来以后高升。
……
最终,彦幢主看了一眼那被打开的箱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眼前。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登高才是他的渴望,毕竟苦守浔阳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够够的了。
每日睁眼,他就能听到亲人被洪水吞没的哀嚎,每日游走于故城和要死不活的新城,就有种完全看不见前路的无力感。
他急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困了他大半生的,永远回不到过去的故乡。
于是,彦幢主当机立断转身冲玉澄笑了:“大郎君,这里空气憋闷终究不是您待的地方,咱们还是到上头看看吧。”
玉澄冷冷地看他一眼,显然没想到彦幢主竟然在赘婿和自己之间选了赘婿!
霎时间,玉澄的脸色变得冷冽起来。
彦幢主佯装看不出,仍旧一脸讨好:“其实密室也就这样,一眼就能看完所有了。
虽然这些宝箱很值钱,但实际上这些年浔阳最大的进项不是它。”
“具体的账本都在上面,看它会比较直观,我带您上去看账本吧。”
此时彦幢主只想把玉澄和赘婿隔开。
反正赘婿住在马厩,大郎君住他的大帐,只要不碰面应该就没问题了,现在只是意外。
思及此,彦幢主又凑到玉澄跟前低声说:“毕竟赘婿是玉公亲自安排到千机阁来的,我明白您的心情,但玉公的人,最好还是不要乱动……而且他能开宝箱,这一点,其他人便无法替代,您不如等他把所有宝箱都开了再……”
彦幢主说的好听,但傻子都听得出来是缓兵之计。
毕竟宝箱一共三千个,从宝箱被发现到现在不过半年时间,这么长时间也就挖出了十五个。
真要等三千宝箱全部挖出,那得猴年马月。
玉攸宁、裴彻也算了,结果眼前这人竟然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云樾那边,凭什么!
玉澄本来就淡漠的眼神现在更薄凉了几分。
彦幢主冷汗岑岑,此时有些后悔。
事实上若玉澄不管不顾地撒脾气,他还真奈何不了。
届时他也只能把赘婿交给他。
至于会造成什么结果,也只能让玉公再去追究了。
反正他人微言轻,想必玉公也怪罪不了他。
只是说,没有了赘婿,开箱的日子又遥遥无期了而已。
彦幢主心中暗暗叹息,只怕这回保不住赘婿了。
就在这时候,一直阴沉着脸的玉澄突然笑了。
他笑得一点铺垫也没有,眼里的戾气也霎时化开,看起来就跟如玉公子一般,干净无尘。
可正是这样,才让彦幢主心底越发不寒而栗。
说实话,直至方才之前,他对玉澄的印象都非常好。
毕竟这可是未来的家主!
芝兰玉树,龙章凤彩,沉稳持重,是必然。
可现在,他却表现出了与方才全然不同的一面。
阴鸷、喜怒无常,乖戾张扬,就跟毒蛇似的,将獠牙收起的时候,以为它不会攻击人,可冷不丁被咬一口都不知是为什么,根本防无可防。
彦幢主有些后悔自己过于冲动,玉澄这性子,真得罪了他,他又怎么会等到自己飞黄腾达才给自己穿小鞋!
只怕他会把自己跟赘婿一块处理了吧。
彦幢主看清了局势,立刻改口:“属下逾矩,一切全由大郎君定夺。”
玉澄就喜欢别人畏惧他,他颇为享受地勾唇:“既然彦幢主坚持,那就走吧。”
“???”彦幢主再次愣了。
走……走?
这变得也太快了!
“怎么,不是说去看账本么?”玉澄挑眉,眼睛又慢悠悠锁定了他身后的云昭。
“还是说,你想让我们先叙叙旧?”
“呃,和这些奴仆有何好叙旧的,说到底他不过是低贱的马奴工匠罢了,莫要辱了郎君的身份。”
彦幢主说着立刻将玉澄带离这里。
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他们:“你们好好开宝箱,哪里都不许去知道没有。”
“诺。”两人作揖,恭敬把他们给送了出去。
玉澄慢悠悠往外走,快走出密室了,还不忘回头看了云昭一眼,眼里满满的恶意。
第202章 继子与赘婿如何抉择
等两人离开了密室,虎子叔这才唏嘘地看向云昭。
“看来你在玉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云昭满脸无奈:“若是好过,就不用被下放了。”
“也是。”虎子叔虽然同情极了,但也无可奈何。
对于下等人来说,士族本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与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不愿将灵魂出卖当牛做马,又哪有轻松的。
回想起往事,虎子叔的眸子也暗了下去。
曾经他也是这般,卑躬屈膝没有尊严地伺候权贵,甚至连昔日好友,仁义道德都放到了一边……
最终,他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家破人亡罢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虎子叔很快就调整思绪,再次叹息:
“看他这模样,估计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自己小心。
保险起见尽可能多解几个箱子吧,如此一来,彦幢主保你的决心也能稍微坚定些。”
“多谢虎子叔提点。”云昭作揖。
如虎子叔所说,为了让彦幢主保自己,她当然可以把剩下的箱子都打开。
但玉澄来这里与这些黄金有莫大关系。
开箱岂不是便宜他?
六个宝箱,少说也有两千四百两黄金。
云昭可不想为他做嫁衣。
仿佛看出了云昭的心思,虎子叔无语:“比起外物,命更重要。”
“他为难你,你心里肯定也不待见他,更不可能心甘情愿把功劳让给他,是也不是?”
一个赘婿,一个继子,两人之间必定是因为竞争才会有这么浓烈的冲突。
想来甚至还是赘婿略胜一筹,继子的敌意才会这般重。
世家大族便是这样,做什么都要衡量利弊勾心斗角。
活着真累!
“年轻人啊,你要学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千万不要想着所有好处都占尽,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云昭没想到虎子叔以为她是不想放掉功劳。
不由有些无奈。
诚然,她确实不想把黄金给玉澄,但不是为了功劳,只是不想让这笔钱落入玉澄乃至玉公的手里而已。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把命保住了,以后多的是反击的机会。若不舍,我怕你过不了今晚。”
虎子叔说的很有道理,云昭完全无法反驳。
她也预感到了,玉澄必定会弄死她。
不说三年前的赘婿之仇,就说她在玉府三番两次挑战他的权威,把他的脸不停往地上踩。
这事儿就注定没完。
本来云昭觉得这次下放最顺利的地方就是她被休的时候,玉澄已经外出办事。
若玉澄在府邸,必定会将她好生为难一番,甚至还会在路上痛下杀手。
谁知,该来的躲不掉,还是与玉澄相遇了。
而且还是这种他占绝对优势的场合。
最终,云昭也只能低头。
不过,她不舍得把剩下的箱子都开完,再开一个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一天两个箱,八百两黄金!
希望彦幢主能因此,坚定保自己吧。
云昭叹气,这种小命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她小时候,就该在练木工之余,再报一门武术的。
好歹能自保。
而今,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寄希望于别人保护。
就这样,云昭只能忍痛再拆一个箱子。
……
如果说之前虎子叔让云昭努力些再开一个箱子是鼓励成分居多。
那现在他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赘婿竟然真的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又解开了一个箱子!
自己花了几个月都破解不了,这个年轻人一日之内轻轻松松破解了俩!
这怎么不算打击!!!
不愧是青年才俊,寒门魁首!!!和他这种门外汉就是不一样啊!
虎子叔一面觉得打击,一面觉得激动!
本来还觉得要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可能遥遥无期,但现在!机会来了!
也许真的有机会在有生之年把所有的箱子打开!
此时再看云昭,他越发觉得像是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彦幢主。”虎子叔说着就要往外面跑。
云昭连忙拉着他:“只跟彦幢主偷偷说就行,千万不要张扬。”
虎子叔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云昭的深意,毕竟玉澄还在旁边呢。
本来玉澄就对他充满敌意,若是他再这般招摇,玉澄不更有危机感才怪。
届时玉澄要下黑手,那可真是谁都拦不住。
虎子叔安抚云昭:“放心我省得,那你在这……”
“我会乖乖等您回来。”云昭点头。
“行,我去去就回。”虎子叔也不耽搁立刻往外面去。
此时密室只剩云昭一人,不过她也不敢乱走乱动。
虽然这密室看似安全,但也只是针对玄铁宝箱来说安全。
天知道这里是否也跟入口那边一样,是有部曲暗中盯梢的。
万一她乱走乱窜,被这些部曲看出端倪就不好了。
云昭只能站在原地,用眼睛解锁密码。
方才她解开的是二十四节气锁,这种节气锁正好收录在《百工册》故而云昭直接套用脑子里的记忆就好了。
说来以二十四节气为主的机关锁神奇之处就在于它的密码就跟四季一般是不断流动变换的。
譬如今日属于春分管辖的范畴,那么最后的锁眼就是春分,只需将二十四节气按顺序轮转一遍,让春分作为最后一个归位即可。
同样的,如果今日是秋分,那么最后一个锁眼落在秋分即可。
只要将宝盒上面的二十四颗钉子分别对上号,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不过若是没看过类似的解法,确实会比较难下手。
但只要碰过墨家机关,有过类似的解谜经验,想解开它并不是那么难。
也是这时候,云昭更笃定了这些箱子的品阶。
它只是能防外行的,别说她,就连工匠坊里稍微出色的师兄们都能把箱子打开,唯一的区别无非是开箱的时间长短不一罢了。
不过也是,毕竟方老爷没死,金饼也是经常要用的,这些箱子更多的是起收纳作用,而不是用来陪葬,当然不会设很难甚至无解的密码。
也幸亏是这样,才便宜了云昭。
知悉了玄铁宝箱的实际情况后,云昭想将之另做他用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第203章 最终决定
也不知裴彻现在在哪里,他在北地捞人进行的是否顺利。
若是能在这里碰头就好了,直接让裴彻假扮流寇黑吃黑。
仅仅是这么一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只可惜裴彻情况未明。
云昭忍不住黯然叹息。
至于兄长,他和太子远在建康,一举一动都被玉昆盯着。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这里黑吃黑,只怕有些难。
除非……太子能联络孟双,让孟双派人来……
但是孟双肩负守国门的重任不能随意离开京口,更别说还要调派人手来这里。
总之,真真是举步维艰。
……
就在云昭模拟推演各种可能的时候,虎子叔已然来到了外事厅。
此时玉澄正在外事厅看浔阳历年账本。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彦幢主确实没有骗他。
这些玄铁宝箱确实不是浔阳最大的进项,它只能说是未来最大的进项而已。
过去的五年时间里,浔阳打捞出来的金银数量远不止已经交上去的九个宝箱数量。
饶是玉澄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丰厚的账本吓了一跳。
“浔阳竟然如此富庶……”
“毕竟这里曾经是鱼米之乡,不但土地肥沃而且是南北必经的水路站点。
若当年那场洪水没有淹没这里,也许这里便是仅次于建康城的富饶之地。”
想到过去,彦幢主的面上露出缅怀之色。
玉澄挑眉:“彦幢主是浔阳人?”
“是。”彦幢主惨然一笑:“大郎君莫见怪,提及旧事难免伤害,失态之处还请郎君海涵。”
“这就有意思了,难怪你如此忠心地守护此地,原来是故土情怀。”
“非也,在下常年留在此处,一是报玉公赏识之恩,二是对昔日仇人放不下罢了。”
“此话怎讲?”
“昔日庸官误炸黑水河堤坝导致两城沦为汪洋,他虽身死但万死难辞其咎,我们立下耻辱柱,恨不得每日将之鞭尸一万遍,不将耻辱柱折断,如何能离开!”
“幢主对浔阳的感情确实令人感动,但恕我直言,只是立个耻辱柱,未免有些隔靴搔痒。
若换做是我,灭城之仇,不将他的后人杀干净又何以泄愤?”
玉澄说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据我所知,当年云庸虽然犯错,但洪水也确实阻挡了铁勒汉一阵子。
不说别的,至少南边保住了。
后来,今上临危受命登基开创辰朝,大赦天下。
云庸的后人因此逃过一劫,他们并未被杀,只是被扁为庶民。
虽然说人海茫茫,但以彦幢主的本事,要找到他们并不难吧。”
之前彦幢主只是为了把玉澄和赘婿分开才借账本名义把彦幢主引开,并未打算与玉澄深聊什么。
谁知,玉澄却是个会拿捏人的,而且还直接搓到了他的痛症。
彦幢主不知不觉多了几分真心:“不瞒大郎君,若在此之前在下没投奔玄甲部曲或许真的会去找云庸后人,但在下入了玄甲部曲,又岂是想如何就如何?”
别说找云庸后人麻烦,当年洪水漫天时,他们甚至都没办法回城救援,只能在军营里暗暗咬牙,痛骂庸官。
毕竟,他们隶属玄甲部曲,便只以玉公的命令为行事准则。
玉公没有令,又如何能擅自行动。
也是后来玉公接手浔阳,他们才重回故地。
“我们回来时,这里满目疮痍,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初回浔阳,他和弟兄们那叫一个悲愤。
偌大浔阳城被洪水淹没,万顷良田化为乌有,数十万乡亲只剩万余……
这样的结果谁又能接受!
他们忍着悲愤组织百姓一块进城捞东西,极尽可能地重建了浔阳城。
尽管在外人眼里仍旧是一片废墟,跟难民营没什么区别。
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已经尽了自己所能!
“我们能做的只是听从军令,镇守这里。有生之年不让任何云姓之人踏足这里!”
尽管,他也知道天下云姓何其多,姓云的未必就是云庸族人。
但只要顶着云姓,就不配站在这里。
不管是谁。
若来了这里,就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玉澄听到这,脸上多了几分兴味盎然:“这样么……不见得吧?”
“这是整个浔阳城都知道也都墨守的约定,属下没有必要胡编乱造欺瞒大郎君。”
严格说来,他们不仅仇视云姓,也没放过那根耻辱柱。
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男女老少都会去这根柱子面前发泄。
玉澄初来乍到不了解也是正常。
“那赘婿又是什么情况?”
“赘婿?”
“你不知道吧……他也姓云呢。”
“!!!”彦幢主瞪大了眼睛,俨然完全不知道。
说来,自从见到赘婿,倒是从没听赘婿自报过家门。
彦幢主不由得脸色难看。
玉澄看到彦幢主的表情,脸上笑容更深,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不会吧,那小子这么狡猾,真没向你自报家门啊?”
“天下谁人不知,三年前的清谈魁首是汝南寒门云姓,单名樾字。”
玉澄每说一个字,彦幢主的脸色便沉一分。
“你口口声声说这片土地不容云姓之人踏足,可偏偏有人偷偷摸摸踏足了呢。
而且他还故意隐瞒自己的姓氏,只怕早就知道你的规矩,为了避谶才故意不说的吧。”
玉澄笑呵呵地望着彦幢主:“你有心保他,可某人却把你当二傻子戏耍。
彦幢主,不是我挑拨离间,你当我与这小子为何那么大的仇怨?
全是因为那小子不老实,满心满眼全是阴险计谋,连我都被算计,何况是你。”
彦幢主的眼神彻底冰冷。
就在这时候,虎子叔到了。
当玄甲部曲来报虎子叔求见的时候,彦幢主冷声拒绝:“不见!”
“依我看他是替云樾来当说客的,要么是说有了新的开箱线索,要么就是打开了新的箱子。
为的是让你坚定地护着他,不让我动他呢。”
玉澄不紧不慢地说完,看向外面:“你若不信,便让他进来,听听他说的与我说的有几分出入,届时你就会明白究竟是谁想戏耍你。”
第204章 兴风作浪
最终彦幢主还是让虎子叔进来了。
“什么事?”
虎子叔犹豫地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玉澄,“事关机密,还请彦幢主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直接在这里说就是。”彦幢主勉力压住怒气,佯装沉寂。
“可是……”胡子叔略为难。
然而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恰恰惹得彦幢主更加不快。
他忍不住冷脸命令:“大郎君代表的是玉公,有什么是玉公和大郎君听不得的?”
虎子叔心下了然,玉澄已经把彦幢主拿捏了!
只怕赘婿危矣!
但此时他再说无事已经来不及,也只能搏一搏了。
虎子叔下定了决心朗声开口:“回禀彦幢主,方才赘婿已然再开一个玄铁宝箱!”
“噢?”彦幢主半点喜色也没有,仍旧淡淡的:“赘婿还真是有几分能耐。”
“是。”
“你上来便是为了禀报此事?”
“没错。”
“我知道了,下去吧。”
虎子叔抬头看了彦幢主一眼,心里最后一点希冀也消亡,最终没再多说默默退了出去。
等虎子叔离开,玉澄这才笑眯眯地望着彦幢主:“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彦幢主握紧了拳头,心中虽然愤怒,但一时间又不知该将赘婿如何。
倘若他只单纯是云姓之人,那把他杀了也就算了。
可偏偏云樾还有赘婿这一层身份,而且还是玉公点名让他进千机阁的。
直接杀了玉公点名保的人,这跟造反有何区别?
一边是军令,一边是家恨,他该如何抉择。
“彦幢主倒也不用这么忧愁,只要彦幢主下决断,在下就能帮你解决后顾之忧。”
“大郎君的意思是?”
玉澄淡淡地笑了,而后冲他招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算计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彦幢主先是一愣,但慢慢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是啊,如何是他心狠,明明是赘婿先犯了忌讳。
虎子叔快速回到地下。
彼时云昭还在玄铁宝箱面前站着,那模样就像是仍然在头脑风暴宝箱机关该如何解一般。
虎子叔不由皱眉。
他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周遭,默默站到了云昭的正对面,那个角度正好背对某个墙角。
云昭正觉得疑惑,虎子叔就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不要说话,只听我说就行。”
云昭虽然惊讶,但还是配合地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
“大郎君应该是说服彦幢主了,现在他俩已然坐上同一条船,你现在非常危险。”
云昭微微皱眉。
她就知道,玉澄这家伙最会蛊惑人,让彦幢主跟他单独呆一块,果然不是好事。
才多久的功夫,彦幢主就已经被玉澄拿捏。
真真可恨!
只怕她把所有宝箱开了也没用了。
“等会儿你就趁乱往外面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往外跑?”云昭愣了,下意识摇头。
她手无缚鸡之力,能跑到哪里去。
“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往外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出门右拐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城门狗洞,你从那里爬出去,然后往老城的方向,不要入城,一直往西约莫百丈有条小河道,那里的水看似湍急,但往下约莫七八米水流便会平缓。
在这上有以前留下的水渠,你顺着水渠游走或许有逃生的可能。”
云昭心怦怦跳,惊讶地看着虎子叔,俨然不明便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虎子叔看懂了云昭的表情,淡淡笑了:“就当我惜才,不想这般博学多才的年轻人轻易殒命吧。毕竟懂工匠手艺的年轻人已经不多,能给后世留些火种,也算是我将功补过了。”
云昭不明白虎子叔的意思,想问虎子叔,但他又不让说话。
而且由始至终,虎子叔一直背对着某个墙角。
俨然,她刚才的直觉没错。
这个密室一样是有人盯梢的,而且若是没猜错,就是虎子叔背对着的方向。
虎子叔背对对方自然可以畅所欲言,但自己却是面对那个方向的,她说什么懂唇语的很容易解读。
云昭只能缄默。
等虎子叔交代完,便佯装无事与虎子叔正常攀谈起来:“彦幢主知道第二个箱子已经解开,却没有下来查看?”
说完云昭一脸失落:“还以为能得到幢主的嘉奖……”
“幢主要陪大郎君看账本,不用着急,你立的大功幢主不会忘记,说不定晚上就会嘉奖你了。”
“希望如此吧,其实在下也是真的指望什么嘉奖,能帮到他就好了。”
云昭把虚伪的大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虎子叔心里暗道这年轻人可真会来事儿,说演就立刻演上了。
若不是清楚前因后果,他都要怀疑这是赘婿真实想法了。
该说不说可真够聪明的,难怪玉澄对他恨得牙痒痒,想来也没少在她这里吃亏。
虎子叔配合点头:“这倒是真的,没有彦幢主,哪有我们顿顿吃肉的好日子,进了千机阁你就安心干,日子虽然比不上建康,但也绝对不会差的。”
“好咧,多谢虎子叔。”
就这样,两人再次投入箱子解锁的探讨中,一切看起来是那般正常。
很快就到了出去的时间。
虎子叔领着云昭出密室,才到前厅,云昭便假装肚子痛要去茅房。
虎子叔无奈挥手:“都下卯了你还搞这出,你也别污了千机阁的茅房了,赶紧回马厩上去吧,我帮你应卯。”
“多谢虎子叔,多谢虎子叔。”云昭感激涕零鞠躬,又在玄甲部曲的嘲弄下飞快逃离了这里。
所谓的应卯,就跟众人出城都要登记一样,千机阁进来和出去也一样要登记,这个流程便叫应卯。
既是为了让玄甲部曲清楚人员动向,也是为了让玄甲部曲检查工匠有没有偷偷夹带私货。
毕竟他们做的全是开宝箱的活计,宝贝有大有小,大的拿不走,偷偷揣小的可说不清楚。
按理说,云昭离开时也要被搜身的,哪怕是屎要出来了,也得接受搜身。
但谁让她是赘婿呢!
而且还是受玉公钦点入千机阁的,这事儿早就传开了。
第205章 逃亡
众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今日大郎君来巡查,说是巡查,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来看赘婿的呢?
毕竟这些年,大郎君可从未踏足过这里。
结果赘婿前脚刚来大郎君后脚就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郎君不放心赘婿啊!
当然大郎君也许是受女郎嘱托才过来的,但也要说得动大郎君才行啊!
所以足以证明赘婿地位不低!
而且他们虽然远在浔阳,关于赘婿的传闻还是听过一两嘴的,据说他很受女郎喜欢!
而今再看,赘婿不仅仅受女郎喜欢,同时也颇受玉公和大郎君看重!
综上种种,赘婿虽然是被发配到浔阳的马奴,但却不能以寻常马奴对待。
故而,搜身自然是不需要的。
再者,也没什么好搜的,毕竟刚才他着急忙慌撩着袍子逃跑的模样大伙都看到了,并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面对玄甲部曲的松懈对待,虎子叔暗松一口气,一个人进了前厅点卯。
在他签名的时候,玉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后还有好几个忠心的部下。
那些部下杀气腾腾蓄势待发,看起来就跟即将要捉拿什么要犯似的。
虎子叔看到来人当即作揖行礼,其他老木匠也是如此。
玉澄扫了一眼人群发现并未有自己想要之人:“赘婿呢?”
“呃……回禀大郎君,赘婿说肚子痛,先一步回马厩上茅厕了。”
虎子叔老实回答。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玉澄眼睛一眯。
无缘无故怎么会拉肚子,明明是想避开他!
“狡猾的家伙……只怕他已经跑了!速速追人!”
“是!”玉澄的死士部下当即往外面去。
玉澄冷冷瞥了一眼大门:“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等我抓到你,势必将你碎尸万段!”
“所有人给我听着,赘婿得罪了本郎君,今日本郎君势必要拿他开刀!
帮本郎君抓住赘婿者,赏金百两!”
“???”
“!!!”
这话一出,把在场的玄甲部曲都整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行动还是不行动。
毕竟直至方才他们还天真的以为大郎君是来看望赘婿的。
结果竟然是来寻仇的?
好家伙,真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有生之年竟然见着活人版的了。
原来真正的故事是——赘婿落难,大郎君快马加鞭来落井下石!
大伙都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个反转!
该说不说这黄金百两真真诱人!
但他们不是大郎君的亲信,而是彦幢主的兵啊!
若是贸贸然擅离职守,等幢主追究起来会很难看的!届时有黄金百两也无福消受了!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彦幢主出来了,他淡淡看向众人。
“玄甲部曲为琅铮玉氏效命,大郎君是琅铮玉氏少主人,我们理当听令。”
这话让时局瞬间明朗,很明显彦幢主是站大郎君了!
想来也是,毕竟与赘婿相比,大郎君与玉公的血缘还是稍微近一些的。
这回玄甲部曲没有再犹豫,跟玉澄的死士一样,飞快往外面跑了!
……
彼时,出门跑了没多久,就按照虎子叔说的直接右拐的云昭果然看到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杂草丛生,这里僻静无人……
该说不说还真是适合潜逃!
她沿着小路狂奔寻找传说中的狗洞。
一路风驰电掣拼命奔跑,就像后面有鬼追一样。
云昭没想到自己在逃跑时还能苦中作乐,不得不佩服自己心大。
甚至想着想着,忍不住惨然笑出了声,这段日子自己究竟在过什么日子,动不动就大逃杀大逃亡!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云昭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城墙,但是所谓的狗洞却是没有见,因为城墙边沿长满了杂草。
杂草半米高!别说狗洞,就算是小门也被挡的差不多了。
但此时她也顾不上许多,一头扎进杂草堆疯狂扒拉起来。
此时越来越多的玄甲部曲正在聚集,而且正往马厩方向去。
隐约间云昭还听到“捉拿赘婿赏金百两”的口号。
云昭不由更为着急。
玉澄这疯子究竟想干什么!
她还以为玉澄好歹会遮掩一点,半夜才会派杀手到马厩暗杀。
谁曾想他一刻也不想等,不但大肆宣扬捉拿自己,还给了这么高的赏金。
且不说他闹这么大该如何跟玉公解释,就说这所谓的黄金百两,云昭绝不相信他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但云昭又不可能跟他掰扯这些。
云昭只能越发加速寻找狗洞,免得真被玉澄找到。
就在云昭两手都沾满泥巴,几乎绝望的时候,传说中的狗洞……终于找到了。
只不过这里非常潮湿,常年不见光的原因,里面全是湿漉漉的淤泥和苔藓。
云昭也顾不得其他,一头扎了进去。
还好她瘦,而且身上穿着肉甲,即便剐蹭,也只是剐蹭到衣服,并不觉得疼。
云昭狼狈逃出,疯狂往老城方向跑。
此时,老城的人正往回赶,她作为唯一一个逆行者,显得是那样突兀。
众人不由冲她投来注目礼。
不过好在她出逃及时,身后暂时还没有玄甲部曲追逐,故而在回城的人眼里,他也只是忘了东西,又或者想赶着落日之前再去捞些好东西。
大伙属于各扫门前雪的类型,并不会多管别人的闲事。
只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城里走了。
不过刚到城门签到,就听说大郎君在搜捕赘婿,抓到赘婿者赏金百两。
大伙又愣了。
今天有贵人来巡查他们是知道的,只不过具体是谁,大伙就不太了解了。
毕竟即便有贵人来,也不是见他们的,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故而大伙也没想过要关注什么。
但现在大伙全都懵了,来的竟然是大郎君,而且大郎君还要抓赘婿。
脚程快先一步回城的众人没跟云昭擦肩,他们一听说这事儿就立刻往千机阁或者马厩了。
剩下的大伙一听说这事儿,当即转头就跑。
毕竟他们刚刚跟赘婿擦肩了啊!
想到方才就这么与富贵擦肩膀大伙真是拍断了大腿!
故而出城的速度也更快了!
第206章 擦肩而过的富贵
那可是明晃晃的一百两黄金!
若是有了这百两黄金,就能给自己赎身,甚至能到其他地方去当富户了!
众人越想脚步越快!
玄甲部曲愣了。
“你们跑什么!”
“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争相往外跑!”
有机灵的就地抓了个准备往外跑的马奴一番逼问。
那马奴战战兢兢开口:“方才方才好像看到赘婿往外面跑了。”
“怎么可能!”玄甲部曲立刻反驳:“我们一直守着城门,根本就没看到赘婿出去!”
“是真的,他一身邋遢往外面跑,我们都看见了。”
众人着急解释,他们可不是想私逃,他们只是想去抓人。
这下玄甲部曲反应过来了,立刻派遣小队出去追击,另一波人则去通知彦幢主。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偷偷跑出去的,但既然这么多人看到,那肯定就不会有假。
管他是不是,先去找了再说,这可是百两金啊。
众人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纷纷往外面跑。
于是乎今日的浔阳城彻底乱了套。
本来这个点大伙为了点卯,应往回赶了。
但不管玄甲部曲还是马奴全都发了疯似的往外面跑。
一时间城内城外一片混乱。
始作俑者云昭疯狂地奔跑着。
昨日到老浔阳城明明距离不算远,可现在用跑的反而觉得它遥远起来。
云昭跑得双腿跟灌了铅似的,已经完全迈不动道了,老浔阳城这才慢慢出现在了眼前。
就在曙光乍现的时候,身后却有马蹄声传来。
云昭回头,便看到玉澄正率领一支铁骑飞速追来。
而且他的手里还搭着一把弓箭。
俨然,出来办差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把骑马的短板给补上。
不说能跟玄甲部曲相比,但现在至少能把速度提上来了。
当然也有云昭在前面刺激的原因,可见玉澄想杀云昭的心有多炽热。
云昭没有办法,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跑。
箭羽破空声飞速传来。
万幸的是玉澄的箭羽准头还有待提高,接连几支箭玉澄都射空了。
云昭松一口气,就在她准备蓄力做最后冲刺的时候,一声充满戾气的鸟鸣划破长空。
云昭只觉得头顶一阵疯狂袭来,接着肩胛骨便传来一阵刺痛。
竟然是彦幢主饲养的鹰隼出动了,而且还抓住了她的肩胛骨,企图强行将她带往空中。
云昭知道若真让它得逞,就会被摔个粉身碎骨。
在双脚离地之前,云昭忍住疼痛撸起袖子抬手,冲那鹰隼发射了几只弓弩短箭。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用不着瞄准,而胜券在握的鹰隼也没有丝毫准备!
几枚钢针入腹,疼得鹰隼放开云昭,仓皇逃走,但它只是扑腾了几下就陡然掉落,在地上挣扎了几道,颓然没了声息。
云昭自然也被摔到了地上。
重获自由的她压根顾不上检查伤势,也顾不上看身后,她艰难爬起再次往老浔阳城西面跑。
还有两百丈,只要跑出两百丈,她就能逃脱升天!
云昭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个念头。
然而被鹰隼耽搁的瞬间,玉澄已经追了上来。
玉澄俨然也知道自己射箭的准头不好了,他将弓箭放下,抽出了马鞭。
看到逃跑的赘婿,玉澄当即咧嘴笑了:“受死吧!”
说着奋力挥出马鞭。
云昭感受到身后有破风声传来,她顾不上看情形,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好在自己估算的没有错,控马已然花去了玉澄大部分的力气,饶是他奋力挥鞭,对于穿了肉甲的云昭而言,也不过是挠痒痒一般。
玉澄也没想到赘婿竟然无视他,面对他的鞭子居然不闪不躲!
更可恶的是他奋力挥出的鞭子真的没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玉澄怒极,再次挥鞭。
然而这次云昭却陡然停下转身,而后冲玉澄抬手。
彼时玉澄已经将手高高抬起,全身都暴露在云昭的视野,根本没有任何阻挡。
云昭冷笑一声。
云昭趁他马鞭还没落下,率先射出了弓弩短箭。
“你才受死!”
云昭的动作非常快,说话的间隙也没有任何停顿。
破风声响起,短箭飞出,玉澄的胸膛陡然破了几个窟窿。
他愕然地望向云昭,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贱人……”
“郎君!”
在他身后的死士大惊失色。
本来他们是要直接捉拿赘婿的,但是郎君玩心起,非要自己抓赘婿。
于是众人只能在身后小心护着。
他们以为瘦弱的赘婿不会有反抗的能力,顶多是让郎君多策马跑一会儿罢了,故而面对郎君的要求,他们倒也没有强行回绝。
直至赘婿猎杀彦幢主的鹰隼,他们才觉得不对劲。
大伙想劝说郎君退后,让他们动手。
郎君却只是暴怒地开口一定要亲手抓住赘婿。
众人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尽量靠近郎君,护着他。
谁知,还是出问题了。
那赘婿什么时候重新安装的弓弩,他们压根就没看到!
看到郎君中了暗算,众人后悔不已,其中两人立刻去接中了暗算的大郎君,
另外三人不客气,抬弓箭冲赘婿射去。
伤郎君者,必须死!
“慢着,留活口……我要,我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玉澄说完最后一句话,疼得昏死了过去。
死士闻言只能强行控制弓箭,将瞄准赘婿心脏的变成肩胛骨以及腿脚。
云昭知道自己躲不掉,只能疯狂地逃跑。
希望能跑出个奇迹。
就这样,云昭一路往前,陡然看到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绳。
这绳子她不陌生,典型的绊马绳!
云昭不知这里为何会多一根绳子,但脑子已经快她一步做了决断。
云昭当即抬腿迈过去继续往前跑。
追过来的三匹马没注意这个细节,或者说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有为大郎君报仇这个念想。
他们没有注意地面细节,疯狂策马,就在他们准备射箭的时候,马却被绊倒了!
随着绳子被扯断,一张渔网陡然从另一边飞来,顺势把这三人给兜住了!
第207章 跳河
俨然是有人在晒渔网,赘婿故意带路往这边来!
死士更加怒不可遏!
云昭愣了一下。
这网还真不是她架的,甚至若不是靠近了,她都没有提前发现!
虽然看起来像是巧合,但云昭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云昭可不敢耽搁,追兵摔马,她再次获得片刻喘息,于是越加疯狂往前跑。
路过老浔阳城时,隐约看到阿叶正在城门里面担心地看着她。
云昭心下了然,方才的渔网,是阿叶出手相助了!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毕竟她跟阿叶也只是萍水相逢!
结果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出手帮自己。
想来刚才那一张网是阿叶趁乱设的,云昭不由唏嘘。
这种事若是被人看到了,阿叶也很难脱身吧!
她隐晦地冲里面的阿叶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出手,而后自己飞快往西面跑。
此时距离虎子叔说的地方就只有百丈远了!
云昭眼里俱是志在必得!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在这里,一定要逃出去!
“赘婿!拿命来!!!”
在一片嘈杂中,彦幢主终于出现了。
他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一手养大的鹰隼已然殒命。
得知是赘婿干的他怒不可遏,策马狂奔了一阵,又发现同样被暗器所伤的大郎君,乃至前头摔作一团的死士。
看到这里,彦幢主怒火中烧。
这个局面,赘婿不以死谢罪,如何能了!
他将大郎君的弓箭拿起,也不再继续策马追逐,而是原地拉弓瞄准。
“咻!”
弓箭破空,云昭有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开,
肩膀中了一箭!
接着又是接连几声云箭破空,云昭的小腿又中一箭!
此时云昭距离所说的地点不到50丈了。
但她已经等不了,再跑下去,就会成为筛子。
云昭只能提早跳河。
“噗通!”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很是湍急,把云昭推着往前滚。
云昭在沉浮间忍不住叹息,早知道就提前跳下来了,这样也不用中箭……
不知不觉身上的肉甲吸足了水,体积逐渐变沉,
云昭只来得及换最后一口气便彻底坠入了河底!
这一幕在后面追兵的眼里便是:
赘婿中箭,力竭坠河!
不过彦幢主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而是带着人守住了这块地。
“只要赘婿冒头,不管死活,就地正法!”
“是!”
没一会儿,玄甲部曲就把老浔阳城的整片河段给包围了。
他们举着弓箭严阵以待,只要有东西冒头无论是什么都立刻射箭。
不过,大部分都是漂浮物体,倒是没见赘婿的身影。
原本想来碰碰运气的马奴自然也舍不得走,毕竟那可是百两黄金……
他们全都围在不远处观望。
眼看天越来越黑,周遭也慢慢看不清,彦幢主开口:“除了玄甲部曲以外,所有马奴回马厩!”
彦幢主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大伙的富贵梦瞬间烟消云散,哪里还敢逗留。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玄甲部曲。
然而随着人们离开,周遭也完全陷入了死寂。
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河流仍未有任何异动。
“看来赘婿是凶多吉少了。”有人忍不住低估。
“那大郎君的赏金……还算不算啊?”
“大郎君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你还想要赏金……还是先祈祷大郎君没事吧,否则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也……也是,都怪赘婿!真看不出来瘦瘦小小的他竟然那么歹毒!”
众人越说越觉得气不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赘婿把彦幢主的鹰隼给灭了。
“少说几句吧。”
就在这时候,一直在新浔阳城主持大局的小领头来了。
大老远就听到部曲嘀嘀咕咕,而幢主只是立在鹰隼的尸体面前一言不发。
小领头忍不住叹一声气,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本来还想着找赘婿打造一套竹制用品呢,可惜了……
小领头走到彦幢主跟前:“幢主。”
“大郎君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危险了,不过这里到底条件有限,还是尽快转移回江淮比较好。”
彦幢主点头:“这件事便交给你办了。”
“这边的事也要尽早跟玉公禀报,毕竟……”他欲言又止。
毕竟涉及赘婿殒命和大郎君危在旦夕,哪一件都不是小事,也都不是他们能担得起的。
与其让玉公从别人耳里听到,还不如他们自己说。
本来小领头不该提这件事的,但今非昔比。
过去有鹰隼帮忙,他们的消息总能快别人一步。
但现在鹰隼没有了,他们只能通过信使送信,那么就得尽早部署了。
彦幢主也知道事情从急,他沉默地看了鹰隼一眼叹气:“我送它最后一程。”
“您也别太伤心……总归鹰隼了了此生,下辈子说不定就能投生人道……”
“去吧。”彦幢主敛眸但语气缓和了许多:“让他们也撤了吧。”
他们,指的自然就是守在河边的玄甲部曲了。
距离赘婿落河已然过去一个多时辰。
若他真的活着,这么久没冒头也早就被溺死了,更何况他还中了两只箭,而且河水还那么湍急。
此时此刻也没有再守这条河的必要了。
小领头作揖领命,依照彦幢主吩咐干活去了。
……
云昭受吸饱水的肉甲拖累被卷入了河底。
她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只能被湍急的河流裹挟着不断前进。
尽管云昭水性不错,尽管落河前她深吸了一口气,但这点水性于大自然面前显得是那般微弱,那一口气更是微乎其微。
很快她的那一口气就憋到了尽头,想呼吸,可呛入口鼻的全是水!
不一会儿,云昭的胸腔乃至肺腑全都灌满了水。
云昭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再也呼吸不过来!
……
就在云昭彻底窒息之前,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才惊慌地发现,方才的一切竟然是梦。
下一秒胸口剧痛,云昭浑身无力地跌回床上。
床上?
云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民居里。
可之前……她明明是落入河里!
第208章 死后翻生
就在云昭疑惑的时候,门陡然被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了房中。
“醒了?”
“???”
云昭看清来人霎时愣了。
这人虽然穿着一身黑色素袍,但却丰神俊朗,他的五官清隽好看愣是没有半分女气。
不是裴彻是谁!
然而……裴彻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忍不住喃喃自语:“我不会是死了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阴曹地府也是这般么?
她死之前满心满脑都是不甘,也确实幻想着若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必定要刚到浔阳就想方设法找到裴彻,然后强抢了浔阳宝库!
再也不会这般老老实实地徐徐图之了。
毕竟若让她知道来到浔阳的第三天玉澄就会抵达的话,打死她也不会这般慢悠悠行事的。
不过……如今死都死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云昭叹气,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今日她是生有执念死有所见。
此时的裴彻,一定是牛头马面幻化出来的……
就在云昭愣怔的时候,裴彻也正古怪地望着她:
“老子长的很像阎罗?再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就算是客套,也好歹编几句好听的,这么不讨喜,难怪被整座城的人追杀呢。”
“……”
此时云昭哪里顾得上裴彻说了什么风凉话啊。
听着裴彻“亲切”的嘲讽,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毕竟裴彻过于真实,而身上的痛感,乃至梆硬的床完全不像假的……
云昭的脑子逐渐运转起来……
而后她终于记起了落水后的事情……
彼时她确实中箭落水,也确实因为肉甲吸满了水沉入河底没办法上浮。
云昭为了自保,只能忍着痛脱掉身上的肉甲,奈何她的肩胛骨中箭,而且河水湍急,根本就有心无力。
就在她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隐约看到湖底有人冲她游来。
那人一把搂着她,似乎还凑着她的脸过来了。
不过云昭当时已经快要溺亡根本没坚持多久,转眼就陷入了昏迷。
……
现在再回想,那人必定就是裴彻!
是他救了自己!
想清楚前因后果,确定自己不是幻觉,眼前的裴彻也不是假的,她整个人都激动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此时的云昭陷入了狂喜的状态!
尽管她身上有伤,但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得涕泪都要出来了。
裴彻忍不住眯眼,越看越迷糊。
这厮莫不是河水呛进了脑子,傻了吧?
末了,裴彻有些忧心地开口:
“你没事吧?”
裴彻后悔没有找军医给她看看了。
想到男女有别,而且她伤的还是肩膀,裴彻便代替军医帮她处理了伤口。
但现在看来云昭不但身上有伤,似乎脑子也不好了。
他还是找左郎中再来看看比较稳妥。
裴彻说干就干当即不管还在大吼老天厚爱的云昭出去了。
……
云昭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
毕竟死里逃生。
天知道此时的她有多激动!
毕竟她握着浔阳巨大的秘密,如今还鬼使神差地跟裴彻汇合了。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的厚爱!
她要收回痛骂贼老天的所有,从此以后她将会把老天爷当成自己的亲爹一般供奉!
这般厚爱她的老天爷,值得一切最好的!
云昭平复了心情想找裴彻,结果裴彻已然不在房中。
“……”云昭无语。
这么关键的时候,裴彻怎能又消失……
云昭刚想拖着残躯起来找裴彻,结果他又再次出现了。
而且执行力极强的他已然把军医给找了过来。
说到左郎中,事实上他早就想看看主公救回的女郎长什么模样了。
只可惜主公把那小女郎当眼珠子似的看护得紧之又紧!
那日把她从河里捞回,就一直藏在自己的帐中。
即便是治疗外伤换衣服都不假人之手全是亲力亲为。
主公曾几何时这般细致周到过啊?
他越是这样,大伙就越是好奇。
然而大伙越是好奇,主公就越是藏得严实。
这事儿就跟一个闭环似的,谁也不让谁。
他都以为那小女郎没好之前,他们都不可能见得到人家了。
结果,此时此刻,主公竟然火急火燎跑来,压根不管他们正在吃饭,拎着他就往外走。
左郎中心道,他早就想来了,即便不这般押解,他也是会过来的。
主公又是何必押解犯人似的呢,他忒巴不得了好么!
不过左郎中的碎碎念也只限于心底,他生怕多说一句,主公都会改变主意把他重新丢出去。
此时终于看清了小女郎的庐山真面目,左郎中忍不住惊叹了一声,真清秀。
这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叹,让裴彻不悦地看向了他。
“叹什么呢,赶紧看看她脑子有没有什么毛病。”
“?”
云昭和左郎中都是一脸茫然。
谁脑子有病?
“我脑子?”云昭有些后知后觉地指了指自己。
左郎中再次被女郎的声音吸引。
清亮且悦耳不娇又不媚,真是一把天籁般的好嗓子,是有大气运能享福的啊!
至于模样……
和他想象中的柔弱佳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云昭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的也是裴彻的衣服。
美则美,但也多了一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和她的声音倒是挺配的,若是把头发挽起必定会有少年人的英气,明艳照人。
左郎中有些许惊讶。
还以为主公喜欢的是文静温柔的女郎,谁曾想竟然是这样的。
不过……也挺好!
总之左郎中也不知为什么,对云昭产生了无限的好感。
裴彻也真是服了,他就知道左郎中常年不出诊已经不靠谱了。
看来之前自己没假他之手还是正确的。
这不,老头子一进来,这也发愣那也发愣,看起来比床上的人还迷糊。
裴彻摇摇头,心道还是去外头找个可靠的大夫算了。
裴彻不解风情地开口:“左郎中,你若再不给人看脑子,我就另请高明了啊。”
左郎中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冲云昭作揖:“冒犯了女郎,属下这就为您诊脉。”
第209章 主公救回的美人
“呃……我没事。”云昭摆手。
此时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就顾不上看病。
裴彻却不由分说地把她给摁住。
“老实待着。”
云昭反手抓住裴彻的手一脸诚恳:“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有什么等看完病再说。”裴彻不容置疑。
左郎中偷偷瞄了一眼两人相牵的手,忍不住嘴角向上翘,内心那叫一个雀跃暗喜。
噢哟,噢哟,主公和这女郎果然有猫腻。
看看这情不自禁牵起的小手……
瞅瞅这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相处!
嘤嘤嘤,老主公若知悉,九泉之下也会很欣慰的。
相信不远的将来,主公就会有小郎君了,潘渊裴氏血脉也将继续延续!
“别发呆了。”裴彻忍不住抬脚撩了一下不知不觉又发发呆的左郎中。
看来,老头子确实是在北地困久了,等云昭的事情解决,下一个该看病的就是他了。
左郎君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为下一个病号,他正色道:“主公说的没毛病,女郎还得以身体为重,毕竟身体是自己的,只有身体好一切才有希望,老夫看诊很快的,绝不耽搁您太久。”
说着他很上道地给云昭另一只手诊脉,而不是让她放开牵着主公的手。
毕竟主公是个不近女色的愣头青,从小到大就没见他与女子有任何接触。
正所谓三岁定八十,尽管这些年遭逢巨变,但他坚信郎君还是那个二愣子郎君。
此时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作为他的下属有必要一块护花。
总之左郎君非常上道。
很快他就给云昭会诊完了:“回禀主公,女郎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并无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多补一补元气即可。”
“脑子呢?”裴彻再次强调。
他自己懂些医术,自然知道云昭的身体肯定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想知道的是云昭的脑子有没有被磕碰坏啊。
“……”云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这家伙究竟什么意思?
是真关心她的脑子,还是说她傻?
没等云昭开口,左郎中默默清了清嗓子再三保证:“一切正常。”
裴彻将信将疑,怎么想云昭刚才那模样也不正常。
不过……左郎中虽然爱发呆,但他的医术也不至于那般肤浅。
他说没事那必定没事。
裴彻点头:“行了,你下去吧。”
“是。”左郎中作揖,而后又冲云昭和蔼一笑:“女郎好好休息,改日属下再来看您!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找属下……”
“吃你的饭去吧。”
看着左郎中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裴彻不耐烦地打断,再次要把他拎走。
左郎中很有眼力见地起身,而后笑嘻嘻地冲他作揖。
“不用劳烦主公,属下这就自己走。”
左郎中非常识时务地起身离开。
做人不能这么贪心,能见到女郎一面已经很好,足够他回去跟兄弟们吹牛了。
至于其他的,还是慢慢来吧。
毕竟此时此刻让主公和女郎好好相处才是正事。
故而左郎中走的格外豪迈,格外不拖泥带水。
裴彻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这老头子是完全的无可奈何。
云昭没想到潘渊裴氏和家臣的相处竟然是这个模式。
和琅铮玉氏截然不同,或者说与集贤坊里任何一个世家都不同。
不过……又莫名契合裴彻的风格……
难怪他在建康城与世家子弟是如此融不入,甚至他交好的大多是寒门或者中等士族,而不是集贤坊里的顶级士族们。
敢情是因为他们的相处模式,压根就不是现在世家盛行的啊。
云昭忍不住笑了。
真是个鹤立独行的家伙……
不过比起其他世家,她倒是觉得这样的相处更让人舒服。
裴彻看到云昭一言不合又傻笑,心里疑窦再起。
他忍不住坐到床边仔细盯她的脸。
刚才是又哭又笑,现在是偷偷傻笑,这家伙脑子真的没问题么?
究竟是真没问题,还是老头子看走眼?
云昭看到裴彻那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没时间计较,只想赶紧问正事。
第210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没有意识到自然是最好,省得自己尴尬了。
裴彻必然不可能去提醒她。
于是他重新整合表情,一脸正紧地乜斜云昭:
“伤者的自觉是好好养病,就算你对外界再好奇也该一个一个问题解决,而不是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裴彻面色平静,一如既往的老神在在:“而且你想知道也要给我个气口,让我有时间回答吧?”
裴彻的话,云昭无法反驳。
确实是她太着急了。
但她不着急不行啊!裴彻之所以还如此悠哉悠哉,是因为他不清楚浔阳的情况,等他知道了只怕比自己还着急!
云昭只能着重强调:“那是因为外面有至关重要的事情,错过一秒就有可能错过一个改变格局的机会。
你总是吊儿郎当不紧不慢,不是说我脑子有病就是戳我伤口,你自己说说我该不该着急。”
“……”裴彻。
虽然,他确实不是因为想捉弄云昭才做眼前种种。
但被云昭这么一说,也确实有几分捉弄她的嫌疑。
但裴彻发誓他真的没有!
而且他堂堂七尺男儿有必要捉弄人么。
为了给自己正名,裴彻决定不与她争辩。
“行行行,我现在就回答你的所有问题,行了吧。”
裴彻很自觉地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说起:“这里是黑水河旧城,而你已经昏迷了四天。”
“黑水河旧城?”云昭睁大了眼睛。
裴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是说让我说么?不想听,那我走?”
“你说你说。”云昭老实了。
这厮是真做得出立刻起身走人这种欠揍事的。
为了了解事情动态,云昭只能勉为其难地隐忍。
看到她终于吃瘪服软,裴彻得意了。
说回裴彻连夜离开建康。
他本想从京口摸上北地。
毕竟他当年就是从这条路摸到北境杀了石夜叉。
谁知…多年未走,这条路早已被铁勒汉严密布防。
裴彻忍不住冷笑,频频吐槽铁勒汗忒孙子贼狡猾。
毕竟当初他少年意气单枪匹马摸到北境杀了石夜叉,辰朝的百姓把他封为少年战神。
但铁勒汗则完全不同了。
他们骂自己宵小杂碎,不敢正大光明挑战只敢做些暗地里偷袭人的勾当。
总之有多难听骂多难听,还顺便夸一轮自己有多敞亮,甚至还有将领放狠话,随时等他来挑战,青天白日干一场云云。
结果,他们说的是义薄云天,实际上却把路封得死死的。
究竟是谁不敞亮?
裴彻忍不住讥笑起来。
但转念一想也合情合理。
毕竟这条路被他给突破了,他能去,就有无数人一样能过去。
铁勒汗虽强,但又有多少将领经得住这样的深夜突袭?
故而,他们当然不敢大意!
只能一面放狠话,一面偷偷修墙堵路。
不过……他们低估了自己。
去北境,可不止一条路。
别人以为他当初是经过周密盘算,制定了万无一失的计划才北上。
实际上却不然。
他只是随便选了一条路就出发。
而今,自然也时如此。
此路不通,裴彻当即转道浔阳,从这边摸上黑石河。
彼时,黑石河作为不祥之地,除了洪水之外,再也没人对它有兴趣。
这里可是堤坝尽毁,滔滔洪水肆虐泛滥的地方啊。
作为下游的浔阳城池都被淹没,处在阵眼的黑石河更不必说了。
原本来就不大的城池,如今只剩几座了望塔和石头堡垒残垣,这些东西早已残破不堪,远远看去就跟鬼楼似的。
铁勒汉这种视土地如命的都看不上黑石河,更别说霸占富庶江南的辰朝。
于是乎这里也成了三不管地带。
之所以说三而不是二,自然是除了辰朝与铁勒汗之外,还有游走于两地边境的流民流寇。
也就是说这里不但铁勒汉看不上,辰朝看不上,就连流民流寇也看不上。
然而,这个三不管的地带却成了裴彻最好的突破口。
毕竟黑石河的对面就是北境!
二者之间横亘的不过是滚滚浪涛。
只要挺过洪峰,就能踏入北境!
裴彻水性还可以,过河不算有难度,很快他就突破此处来到了北境。
这些年裴彻没少混边境,也没少与铁勒汗打交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铁勒汉的语言学了不少,风俗也了解不少。
过去这些技能让他立了不少军功,而今更是让他快速融入。
故而他进入北境,立刻跟当地人打成一片,甚至还跟着他们的商队往北境腹地走。
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俊朗青年就是当年手刃石夜叉之人。
他沿路打听留意旧部的情况。
一开始无人知晓,但慢慢的有人隐约知悉,随着深入北境,知道情况的人也越来越多。
直至后来他一问,别人就能明确的说:“晟朝的旧民愿意归顺铁勒汗的便能继续当老百姓,不愿意归顺的要么被杀要么沦落成底层奴隶。
而这些奴隶一直在旧都干苦力。潘渊裴氏旧部如果还活着,应该就在那里。”
众人甚至还把旧都的管理模式全都跟裴彻说了。
当然,大伙平时也不至于这么八卦的,全因裴彻会套话,一切才如此顺利。
总之,裴彻不算辛苦就打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而后也辗转来到了旧都洛阳。
此时的旧都洛阳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洛阳。
当年铁勒汗攻占旧都,在这里进行过疯狂的烧杀掠抢,把值钱的全都带走后还一把火烧了旧都。
那场大火足足燃烧了一个多月才堪堪熄灭。
本来,铁勒汗的计划是把旧都洛阳彻底踏成平地。
但后来,铁勒汗内部四分五裂,北地也被划分为好几个地盘。
于是乎,原本被封存的旧都,突然又被看上了。
毕竟化为五个势力的北地,都想扩张地盘,都想筑城。
然而,愿意归顺北地的汉人并不多,工匠更是十不存一。
没有人能够烧砖造砖。
他们只能把主意打到旧都去。
毕竟当年虽然一把大火将这里烧了个精光,但砖墙还在。
于是这里的砖墙瞬间成了几个势力争相抢夺的物资!
第211章 潘渊军的少主归
然而,洛阳城就只有一座,抢洛阳砖墙的却有五个势力,砖墙该给谁?
为了砖墙大打出手好像也没必要,毕竟南边还等着他们吞并。
把兵力浪费在自己人身上无疑是愚蠢的行为。
最后铁勒汗五部头抓耳挠腮,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可以不派主力军抢砖墙,却能把手头俘虏奴隶派出去。
由这些人去抢砖墙!
反正奴隶俘虏死伤均无所谓,抢不到砖头还能冲他们施压惩戒。
于是乎这成为了五部大力推崇的办法。
为了获得更多砖头,铁勒汗五部头纷纷拿出自己的底牌。
其中最大的部头把当年潘渊裴氏旧部统统弄了过来。
而后自然受益匪浅。
此时,旧都洛阳已然成为奴隶俘虏聚集地,那里时常因为砖墙而大打出手,人贱如草芥。
等闲之下人们都不敢轻易靠近,毕竟一旦靠近,被误认为流寇俘虏丢进洛阳城那就糟糕了。
洛阳城也成为北境恐怖的存在。
故事大概这么一个故事,具体里头情况如何无人得知。
不过拥有潘渊裴氏旧部的贺兰部头城池俨然是五大部头里最巍峨的。
要知道当年对打潘渊裴氏的主力便是贺兰部和石勒部,虽然最后他们打赢了,但两部也损失惨重,尤其是贺兰部俨然成为五部头里最式微的。
结果,靠着潘渊裴氏俘虏,他的城墙又变成巍峨的。
由此可见,洛阳城里应该还是潘渊裴氏旧部最为彪悍。
裴彻问起,众人把这个故事当做谈资,仔细地跟他说了。
此时裴彻的心也如明镜一般了。
云樾的消息确实可靠,他的族人,父亲的旧部,确实还活着!
想到这里,裴彻便无限激动!
只是不知昔日二十万潘渊裴氏部曲,如今还有多少!
也不知他们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知悉旧部情况后,裴彻偷偷脱离了商队快马加鞭往洛阳城赶去!
裴彻抵达的时候,他日思夜想的旧部正被洛阳守将鞭笞。
就因为其中一个人发烧起不来搬砖,结果守将便把他套到马后,绕整个洛阳旧都拖行了一圈!
惩戒完,可怜的阿虎早已丢了命,甚至手脚都不全乎了。
潘渊军之间的感情可不是普通部曲能比,更何况这些年他们被困于洛阳,一直守望相助互相拉拔。
而今有兄弟惨死,如何能忍!
看着兄弟残缺的尸首,众人怒从心头起,决定不再忍让,宁可与这厮血战到底,也不再委曲求全!!!
暴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其他奴隶瑟瑟发抖不敢参与,唯有潘渊军旧部杀红了眼!
然而对方有兵器,有强壮的体魄,而他们不过是一日只能吃一顿,且毫无任何武器,甚至脚上还有镣铐阻碍的底层奴隶罢了……
总之他们处于非常劣势的地位,反抗也只是宣泄心中怒火,最终只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就在越来越多的兄弟染血倒地时,一个手持长剑的男人陡然出现!
他眼底的寒霜比寒芒毕露的锋刃还要冷上许多。
他浑身散发的戾气与威压,即便十米之外也能感受得到!
大伙全都懵了!尤其是那些守将霎时警惕地瞪着他:“来者何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提刀飞快加速战局,疯狂地攻击如同恶鬼般屠戮底层奴隶的守将。
手起刀落间,血红一片。
而他所使用的招式,让处于劣势的奴隶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兴奋!
那一招一式,他们再熟悉不过!
是他们潘渊军的套招啊!
这世上,熟悉潘渊军招式的还能有谁!!!
末了,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是少主,是少主来救我们了!”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回过神!看向裴彻的眼神全是激动。
裴彻染血的脸划出一抹恣意张扬的笑:“各位潘渊弟兄,我裴彻来晚了!!!”
这话便是认了身份!
霎时间,潘渊军旧部响起了激动人心的欢呼!!!
裴彻又杀二人后振臂高呼:“我带你们走出囹圄!!!”
这一声承诺,有如鸡血,瞬间让众人充满了力量。
于是乎众人再次燃起熊熊斗志:“弟兄们,护少主!!!”
说着众人再次冲向围困他们的士兵。
只是这一次,他们更加决绝,更加不要命!
裴彻的出现,就像是给潘渊军重新注入了军魂。
他们不断地冲破敌军的封锁!
他们从敌军手上抢过刀枪!!
他们不管不顾无所顾忌地与之搏斗,哪怕断手断脚哪怕头破血流又何妨!!!
即便身体死了,也要与少主同迎仇敌!!!
少主一定会把他们的孤魂带出深渊!带回故乡!!!
就这样,他们不知与对方对抗了多久,甚至并非潘渊军旧部的奴隶也被感染,纷纷加入抗争!
最终洛阳城里的奴隶们成功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这里距离南方太远太远。
饶是他们努力撤退,但面对追兵免不了折损。
但众人都不后悔!
与其跟地缚灵一样永远被捆绑在洛阳旧都,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斗一场!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自由之下!
普通奴隶尚且如此想,更别说潘渊军旧部!
如今跟裴彻一块战斗让他们又有种跟随主公战斗的感觉。
此时,仿佛回到了七年前死守北地那般。
死在战场上才是他们的归宿,而不是憋屈地死在敌军的凌虐!!!
最终,裴彻成功带着他们成功突围,回到了黑石河!
这些日子他们铁勒汉追兵也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
所有奴隶近万人,如今只剩两千!
不过裴彻已经尽力了,毕竟奴隶人数虽然不少,但战力很差,毕竟身体早被拖垮了,别说得频频与铁勒汗交锋,只是没日没夜的奔逃就已经折损不少人。
总之,他们惨烈的脱离了北境,盘亘在这三不管地带。
好在黑石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裴彻还有云昭给的九连弩加持。
潘渊军里有工匠好手,他们看了图纸后,一边逃跑一边制作简易的弓弩,这些日子便是靠这些撑了过来。
否则,早全军覆没了。
第212章 来龙去脉
通过裴彻的描述,云昭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实话她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巧!
裴彻成功把旧部找到并救出,甚至就在距离浔阳不远的黑水河!
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与裴彻的距离十万八千里,想要找到他机会渺茫。
谁曾想,他们就在咫尺之遥,而且在她即将要死的时候,裴彻竟然会出现把自己救下!
这岂止是缘分,简直就是天大的缘分。
云昭再次感受到了老天爷的厚爱,她忍不住唏嘘。
“裴彻,你真的好厉害!没想到你全都办到了!”
听着云昭的夸赞,裴彻有些得意洋洋。
“那当然,老子可是潘渊裴氏!”
云昭听着他那意气风发的话,忍不住再次笑了。
“你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到浔阳,为什么全城都在追杀你?”
裴彻一开始看到云昭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他疲于应付铁勒汗,压根就没空管其他。
当然,他也没办法管其他。
毕竟他不像玉昆,处处都留有自己的情报网,什么都能掌控其中。
他有的只是这些生死相依的旧部而已。
故而裴彻的念想就只有把他们救下,带他们脱离险境,其他的就暂且不想了。
按照裴彻的计划,他是打算偷了马匹以后先利用战马杀铁勒汗一波,然而就带着部下去投靠北府兵的。
毕竟他们虽然是自己的旧部,但是朝中士族可未必希望看到他们,看到潘渊裴氏再次崛起。
若是带他们回去,却只是让他们被人暗害,还不如不要回去。
结果战马没偷到,先看到了云昭。
云昭被问起也只能叹气,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遭遇:“你们离开不久,嫂子也办法助我离开。”
说着她把玉攸宁故意激怒公主,然后让公主把她扫地出门,流放浔阳的事情说了。
“我本打算来到浔阳以后,找个机会偷偷溜走的。谁知来到浔阳第三天,玉澄就闻风赶来了,他故意挑拨我和幢主的关系。
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裴彻挑眉,对玉澄的举动是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玉澄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没毛病。
“这样也好,你就干脆死遁,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云樾,你可以放心做你自己了。
至于你的兄长,他反正投靠了太子,再换个身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云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从此以后,世上就再无寒门魁首赘婿云樾了。“
裴彻点头:“那行,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以后我让人把你送回你祖母身边。”
“不行,还没完。”云昭果断地摇了摇头。
“事情不是告一段落了么?”裴彻不理解。
云昭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她兄长无故失踪,公主以为赘婿出逃所以找到了他们家去。
为了让兄长脱离逃奴罪责,也是为了祖母不受苛责,云昭才挺身而出假扮云樾。
但现在,云樾已经被休,下放浔阳后还被玉澄杀了,事情不就了结了么?
云昭又何以再生事端!
第213章 新的计划
“难道你还想再杀回去报仇?你真当赘婿当上瘾了?”
裴彻忍不住眯眼,满脸都是不赞同:“云昭不要那么幼稚,你这次捡回一条命全是靠运气,但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的。”
“我不想荣华富贵,我也不贪慕所谓的位高权重,我只是想为我的父亲正名而已。”
云昭目光坚定:“就如你想守护你的旧部一样,我也希望能为我的父亲正名,而今,距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我不会放弃也不能放弃。
再者,我已经卷入这件事,不是想脱身就能脱身的。”
“你现在可以。云樾已经死了。”
“但云昭没死。”云昭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我手里有个重要的讯息,而且我也有了新的想法和计划,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与你一说,甚至我也可以助你成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彻忍不住挑眉,总觉得云昭这般毛遂自荐有些飞蛾扑火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投靠北府兵,你觉得那里才是适合你和旧部的地方对不对?但我要明确地告诉你,这不是最佳的选择,你们去了那里,不出一年就会真的让潘渊裴氏彻底死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北地与铁勒汗斡旋好歹还是我们熟悉的领域,即便战死那也是堂堂正正死在沙场,没什么可遗憾的,回建康更没有出路。”
“不,你会遗憾。因为不管你们死的再壮烈,别人也不会知道是潘渊裴氏。”
“你是说北府兵也想吞掉我们?”
“不是北府兵想吞掉你们,而是这个世道,人人自顾不暇,更不会在意别人。
譬如你,是因为你常年在北地,所以你才熟悉北地的将领。
可你随便抓一个建康的老百姓,乃至朝臣问问。
即便大伙都知道北府兵在抵抗铁勒汗啊,阻挡铁勒汗南下。
但是他们可知道领军的将领是谁,这些年又打了多少场仗?
没有人知道。”
裴彻眼眸黯然:“那也没办法。”
“有办法,只要你们能够走到人前,有谁不识潘渊裴氏!”
“什么意思?”
“与其投靠北府军,最终在战场上蹉跎消亡剩下的旧部兄弟,不如自立门户,就在这黑水河立旗重续香火又如何!”
云昭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大胆,她的意思就是说,要状告天下死去的潘渊裴氏重新复燃了,甚至还把黑水河圈成了自己的地盘。
“你这不是造反是什么?”裴彻挑眉,眼里只是疑惑,倒是没有多少惊惧。
显然,造反什么的他并不在意,她只是想知道云昭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而已。
“谁说造反,这反正是三不管的地带,流寇还能占山为王呢,我们圈个地盘守护河山怎么了,反正这些天铁勒汗频频来犯这里也是事实。
严格算起来,我们这时临危不惧,给今上分忧,今上应该感谢我们才是。
毕竟此时今上也确实无力再腾出兵力来守黑石河,与其把这个地方拱手让给铁勒汗不如给我们!”
第214章 恢复潘渊裴氏荣光
不就是遣词造句的艺术么,有何难的。
同样是围困缺兵,但陈情方向不同结果就会不同。
假若只提求增援驱赶铁勒汗,士族自然就会介入。
但是,若说已然占领先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要有增援就能把铁勒汗驱赶云云。
今上自然就清楚,裴彻什么都具备只是缺人。
这时候士族再介入也只是成为裴彻的牛马听他驱使。
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谁愿意做?
士族必然会避开。
圣上想要帮裴彻,要么出动北府兵,要么就只有抓壮丁了。
然而,北府兵几乎是死守北地不可能过得来了,反倒是就近征兵抓壮丁还有那么几分可行。
甚至,还能请求让今上允许他们吸纳流民以此扩充兵力。
想来今上也不会反对。
届时,这些壮丁就是裴彻白得的兵。
有了兵马,自然就能在黑水河稳住脚跟。
之后再慢慢发育,重新恢复潘渊裴氏荣光指日可待。
裴彻听着云昭的话,眼底也慢慢出现了光芒。
说实话,云昭的提议……非常诱人。
若是真能恢复潘渊裴氏荣光,他自然是千百个愿意。
但事情会跟云昭说的那般简单么。
她说的只是最理想的状态吧。
远的暂且不说,就说现在,好不容易留存下来的两千人,他们面临最大的困难就是——人少,装备差,就连吃的也日趋减少。
他早把值钱的,能卖的,全都卖掉了。
不等铁勒汗再次攻打过来,他们自己就要饿死的节奏。
饭都快吃不上了,又何来其他?
还陈情扩充兵力呢,他哪来的钱养这些人。
听了裴彻的隐忧,云昭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呢,如果是钱财的问题,那不得不说你此时遇上我,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呵美得你。”裴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遇到老子,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
“是是是,我们互为因果行了吧。”
云昭配合地点头。
裴彻愣了一下,他以为云昭多少得反唇相讥几句,谁知接受的未免有些快了,而且总觉得云昭这话说的过于暧昧。
什么叫……互为因果,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等裴彻多想,云昭一把拉住了他:“先别急着互相埋汰了,我跟你说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我跟你说了,你要同意让我继续留下。”
“你威胁我?”
“是商量。”云昭一脸认真:“难道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一点也不心动?我不是忽悠你,我是真的能帮你实现抱负,不说远的,你现在最担忧的问题,我能立刻帮你解决。”
裴彻沉吟了半晌,勉为其难点头:“你先说,我听听。”
云昭也知道这厮不好整,不过她有绝对的信心,等裴彻知道全部情况,就绝对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悠哉了,甚至他还会催着自己结盟。
为了更好的说服裴彻,云昭打算再次坐起来。
但手才抓上裴彻的手背,裴彻就主动倾身靠近她,还一脸不耐:“行了行了,就你这身板也别来来回回地起来折腾了,等会儿骨头散架再多的抱负也成空谈了。”
看着老大不情愿却仍旧俯身倾听的裴彻,云昭咧嘴笑了一下。
裴彻其实有一点挺好,只要是他认可的,他会给予无限的耐心和包容。
譬如现在他的迁就,事实上已经表达出他潜意识里是愿意跟自己合作的了。
云昭没再耽搁,开门见山。
“玄甲部曲在浔阳养马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实际上他们在打捞旧浔阳城的宝贝,而且这些年应该捞到了不少。
半年前他们还发现了昔年晟朝首富方天佑的地库,据说地库里埋着三千个装满黄金的箱子。
目前玄甲部曲一共打捞上来十五个每个箱子都装着100金饼,也就是四百两黄金。”
“还有两千多个箱子仍旧埋在老浔阳城地底深处!”
“倘若传闻是真的,就意味着这个地库至少还藏有几千万两黄金!
你若能拿到这笔钱,别说招兵买马,即便是盖一座新的黑石河城池都不在话下!”
“!!!”裴彻瞳孔颤动:“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亲手开了两个宝箱,也亲眼看见了金饼,此事千真万确!”
“本来我是想把消息再探查清楚些,至少把地库的具体位置给找到再走,谁曾想还没机会查探地库位置,玉澄就先来了,后来就被他追杀,变成你看见的那样了……”
说到这里,云昭也有些遗憾。
都怪玉澄消息太灵通!
若不是他,自个儿还能打探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裴彻点头,立刻起身要走。
“你去哪里?”云昭眼疾手快拽住他。
裴彻没有隐瞒:“当然是立刻组织人手抢宝箱。”
此时他最缺的就是钱。
若是有了这批黄金,兄弟们还担心吃不上饭么?
甚至即便朝廷真的将他们置之不理,他也能靠这笔钱招兵买马,重振声威!
裴彻没想到还真被云昭说中了。
知悉情况后,着急的人变成了自己!
眼看裴彻恨不得立刻去打捞黄金,云昭无奈摇头。
“你别急,这件事还得徐徐图之。”
“……”裴彻。
两人的位置一下子对调了,劝人别急的成了云昭。
云昭忍不住先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表情:“你先听我说完!”
“你偷马也许在行,但下水打捞就未必了。
毕竟玄甲部曲也不是吃素的,而且人家还不是偷偷摸摸打捞。
人家光明正大打捞,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工具辅助。
即便是这样,半年多也只捞上十五个箱子,这说明什么?”
“还足以证明这东西有多难捞么!
水底的世界必然有我们想象不到的曲折,傻愣愣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不找浔阳城的人打探一二,至少也得做好充分准备再出发。
否则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潘渊军众将士的不负责。
我把这个消息告知你,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更不是打草惊蛇的,明白吗。”
第215章 转机
云昭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
毕竟他们现在甚至还不如阿叶,人家阿叶只是缺工具,经验什么的是完全足够的。
而他们,纵使潘渊军当年水性很好,但这几年只怕天天困在洛阳城搬砖,早就疏忽训练了吧。
猛然让他们下水,不过是为难他们罢了!
云昭的分析让裴彻逐渐冷静下来。
“那你想怎么做?”
“如今有两件事急需解决,一,先探听浔阳城的情况,以及玉澄如今在哪里。
二,我那天才帮他们打开了两个玄铁箱子,按理说他们很快就会将这批黄金转移。
或许你可以扮作流寇,把这批东西劫走,解决燃眉之急。
至于水里的,可以等装备齐全了再说。”
裴彻霎时眼睛亮了。
差点忘了还有俩宝箱!
两百金饼,足足800两黄金呢。
若能把这笔钱拿到手,别说解决燃眉之急,吃香喝辣十年八年也没问题了!
如此一来,自己苦恼的问题可不就解决了么!
此时裴彻终于明白云昭为何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不得不感慨。
“你确实立了大功,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必定嘉奖你。”
裴彻说着胡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快步起身离开。
“裴彻,等一下。”
即将拉开房门的裴彻一愣,疑惑地回头:“还有事儿?”
“如此,我们算是结盟了吗?”云昭一脸殷切。
她可不希望裴彻把自己送走!
裴彻勾唇:“我不与女人结盟,我只与女人结……”
裴彻说着停顿了一下:“等我回来再说吧。”
“什么意思?”云昭莫名其妙。
但裴彻已经离开。
末了,她只能望门兴叹。
不过转念一想,裴彻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他本身实力就很强。
和带旧部离开北境相比,打探消息劫黄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云昭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思考如何将水底黄金掏出,乃至帮裴彻站稳脚跟,然后将裴彻和兄长这两条纽带给系到一块去,才是她要办的正事。
不与女人结盟……哼,她倒是要让裴彻彻底打脸。
哪怕真扭转不了他的观念,大不了就再次女扮男装呗,把她当男的,就不算与女人结盟了吧!
反正也不是没干过!
本来云昭对于未来是模糊的,但现在已然越来越清晰。
太子,北府兵,潘渊裴氏,寒门,若真能把这些力量凝聚到一块,也许真能扭转这片天地也不可知。
她,一定要抓住机会,勉力一试!
云昭握紧了拳头。
裴彻得到云昭的“独家信息”后火急火燎地出来了。
彼时左郎中正被人围着问长问短,大伙关注的自然是女郎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情,和主公感情好不好,怎么认识的,进展到哪一步了云云。
大伙算是看着小主公长大的,即便是年龄最小的也比小主公长好几岁。
故而都有种看自家孩子长大的感觉。
再者,潘渊裴氏如今就只有裴彻一根独苗,人丁实在是太凋零了!
他们恨不得小主公能赶紧成亲生子,给裴家开枝散叶。
如此一来,他们才有盼头啊!
此时,掌握了一手消息的左郎中就跟官老爷似的,老神在在地坐在众人中间,接受众星拱月万鸟来朝呢。
结果,还没嘚瑟多久,裴彻又出现了。
皇帝一来谁还搭理太监啊!
大伙先是一愣,接着立刻跑裴彻身边去了。
“主公你怎么又出来了?”
“难道……女郎还想召见我们?”
大伙不由挺直背脊,一脸渴望地望着他。
该说不说,女郎还挺仗义!
竟然愿意召见他们这些兵家子!看来郎君没少在她面前提起大伙!
大伙只要这么一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裴彻得到云昭的“独家信息”后,火急火燎地出来了。
彼时左郎中正被人围着问长问短。
大伙关注的自然是女郎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与主公感情好不好云云。
左郎中就跟官老爷似的,老神在在地坐在众人中间,拿乔嘚瑟。
这也说不得,那也说不得。
众人那叫一个着急,奈何进去的不是他们,除了被拿捏还能如何!
结果,还没等左郎中嘚瑟多久,裴彻再次出来了。
看到他,众人俱是一愣。
主公怎么又出来了?
难道要继续带人去看望女郎?
想到这,左郎中不再是香饽饽,大伙当下放弃他,挺直背脊一脸渴望地望着裴彻。
裴彻没有让他们失望,很快就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还都是腿上功夫不错的。
那几人当即激动地站起来,甚至还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严肃。
“主公放心,我们只是浅浅看一眼就回,绝不会惊扰女郎的。”
“没错,我们会非常守规矩的。”
“……”裴彻无语地望着他们:“你们以为去哪里?”
“啊?不是拜见女郎吗?”
“拜你个头,去浔阳!”说着裴彻率先往外走。
大伙一脸懵,去浔阳做什么?
不过疑惑归疑惑,还是乖乖地跟着裴彻走了。
其他人互看一眼再次嘀嘀咕咕:“应该是帮女郎报仇去了吧?”
“没毛病,毕竟女郎被他们逼到跳河,那可是滚滚苍梧江,即便是我们掉下去也得喝一壶,更别说是弱女子。”
之前,裴彻带着一个小队下去偷马,不过裴彻自己当了前锋去打探消息,让小队在后面等指令。
故而他们没有看到云昭掉落河的一幕,但是他们却亲眼看到裴彻抱着云昭从河里出现的。
云昭究竟是怎么被逼到河里的他们不知道,但是却知道云昭肯定是在浔阳受了委屈。
而今,女郎醒来了,见到主公自然就会跟主公说委屈,于是乎主公立刻帮她去复仇,合情合理!
就在众人各种揣测的时候,裴彻停下步伐回身:“我估计得三五天才回来,你们守好黑石河,同时也照顾好云昭,只要不过分尽量听她的。”
众人又是一愣。
主公这是彻底承认女郎女主人的地位啊!
待裴彻消失不见了,左郎中第一个摇头唏嘘:
“想不到啊想不到。”
第216章 偷窥
“咱们郎君果然长大了,昔日还是个到处闯祸的毛头小子,而今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人了。”
“是啊!我们也要努力,要尽快恢复战力巅峰,不能给郎君拖后腿啊!”
正说着众人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
裴彻连夜摸到了浔阳城附近。
云昭虽然来到了浔阳城,但是因着马厩要统一管理,她倒是没有见过夜晚的浔阳城是什么模样的。
事实上,夜晚的浔阳城,无论是老城还是新城,守卫都非常森严。
甚至在看不见的丛林,还有流寇装扮的人在蹲点。
裴彻的人眼尖地发现了丛林中的埋伏,不由得提醒裴彻。
“主公咱们遇到同道中人了!”
“看模样他们应该也是想来搞事情的。”
“咱们要不要跟他们联合?”
几人全都把这次行动当成是为女郎报仇出恶气来了。
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
联合起来岂不更好?
“不对劲,再看看。”
他对流寇很了解。
虽然说现在的辰朝,尤其是荒凉的地方确实非常多流寇。
但流寇也有真流寇和假流寇之分。
真流寇说白了就是由没有活路的难民联合起来的武装势力,他们的目的也只是聚人力好抢粮罢了。
真流寇本质还是民,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且他们即便团到一块,也只会去抢劫贫瘠的村庄,根本不会去挑衅官府的权威。
虽然说浔阳城不如其他城镇,但这里是琅铮玉氏的养马地是众所周知的事。
等闲流民只会避而远之,怎么可能靠近。
假流寇则不同,他们说是流寇,实际上是士族部曲假扮的。
譬如前不久才刚刚打过交道的北固山流寇便是如此。
他们装作流寇的模样,也不过是为了办一些玄甲部曲不方便办的事。
当然,真假流寇也很好区分。
真流寇面黄肌瘦一脸穷途末路的凶狠与麻木。
假流寇虽然扮作流寇,但不愁吃穿也不愁生计。
他们虽然穿着难民的衣服,却红光满面,衣着干净,即便是蹲在丛林里也是板正严肃。
真流寇蹲在草丛,要么抓耳挠腮,要么抠脚抠头,哪会这般板正蹲着?
故而只要与他们打过交道,基本都能将他们区分。
眼前的这些,绝对是玄甲部曲假扮。
看似流寇蹲点,实际上却是帮着玄甲部曲站岗呢。
若贸贸然跑去组队,那才叫自寻死路。
裴彻的分析,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众人这些年一直在浔阳当苦力,早就和世道脱节,更不清楚如今的士族部曲已经离谱到这个程度。
既然是军人何不堂堂正正以守家卫国为己任,这般鬼鬼祟祟躲在此处又是为何。
裴彻淡淡的看了众人一眼:“今夕非同往日,守家卫国已不是部曲的首要任务,听士族家主号令,帮助家主夺权,才是他们仅有的信条了。”
众人一愣,皆为不满:“这与家奴家卫有何不同?岂能再称部曲!”
部曲,即是军人,虽然隶属不同的士族,但也一样以扞卫家国为己任。
譬如北府兵,南府兵,镇国军,潘渊军……虽然听从不同的将军号令,但干的都是一样的事,那就是保家卫国。
若只是帮助主家争权夺势,完全不管家国天下,和家丁府卫有什么区别。
裴彻一脸复杂地望着他们,尽管很不想说,但现实就是这样。
部曲早已不是保家卫国的军队,而是各个士族弄权的谈资。
若非这样,南方所有士族团结起来,早就能收复北地把铁勒汗驱逐。
可惜,没有如果。
自从黑水河堤坝炸毁,苍梧江割断南北以后,辰朝就进入了畸形的形态。
面对虎视眈眈的铁勒汉,士族视而不见,他们只是不停地吞并地盘,囤积部曲,扩充实力。
辰朝的兵力确实壮大了,却不是朝廷的而是各个士族的。
这些士族互相较量互相拉扯,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即便有人提出收复北地,但响应的也不多。
毕竟若真有人傻傻的把战力放到北地,其他人留一手突然反水在后面抢地盘怎么办。
士族之间的较量可不存在于一时,千百年来便是在互相算计中度过,又怎么会在朝夕之间摒弃前嫌携手合作。
再者,士族还有一个顾虑。
此时的辰朝名义上是司家天下,实际上无论是经济、军队还是土地都掌握在士族手中,辰帝不过是占了个血统,实质早已被架空。
只不过是分多分少的区别而已。
若是把北地收回,天下归一,接下来就该是今上清算他们了。
故而,无论是出于哪种考量,他们都不可能团结一致抗击北地。
除非他们能够自己一人就能抗衡北地同时也能兼顾南方保证让自己不会被人偷袭,同时还能保证一统之后不被清算。
无法做到,他们只会保持原状,扩充自己的势力。
哪怕眼前有绝好的驱逐铁勒汗的良机,他们也绝不会动。
琅铮玉氏如是,周氏豪族也一样。
世家门阀夺权,皇室无力掌权。
百姓无出仕之路,无可耕之田,无可归之家,这就是如今的辰朝现状。
此时唯一活得滋润的,大概只有辰朝诸多士族。
众人忍不住跟着叹气。
“事实上北地也是如此,铁勒汉的五部头不也因为分赃不均而分裂成几个势力了么。”
“一直困在洛阳城,让我以为铁勒汉坚不可摧才会让辰朝迟迟无法把旧地收复。
直至自己挣脱樊笼才发现铁勒汉也并非坚不可摧,至少现在他们四分五裂,我们若是沆瀣一气收复旧河山又有何难。
谁知,我们自己也是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说到这个话题,众人的心情难免沉重。
裴彻意识到众人的士气有些低落,当即扭转了话题。
“现在也不是说天下时局的时候。等我们站稳脚跟,他们不屑做的事情,我们去做!”
众人当即热血沸腾:“好,我们助郎君一块收复旧地!”
看着众人士气重新涨回来了,裴彻这才欣慰地点头。
第217章 天下时局
此时他终于知道作为家主有多累了。
他明明是最小的,可不但要谋划众人的前程,还得思量众人的心情。
一个人多舒服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嘛干嘛自由自在。
想不通那么多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做家主。
不累么。
裴彻是迫不得已,毕竟以前孤家寡人就算了,而今还有这么多的族人,他不得不扛起家业。
其他人的想法,他是真的不理解。
吐槽归吐槽,但裴彻也没再往这里浪费时间。
他淡定转移话题。
“这个不急于一时,我们还是先盯着眼前罢!”
“呃,对!”
“主公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裴彻让大伙凑一起,然后嘀嘀咕咕起来。
众人瞬间明白,隐匿在草丛开启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盯梢。
一直到确定他们的站岗位置,轮换岗时间乃至轮岗方式以后,
众人才散开,如同流星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丛林。
事实上,裴彻带过来的全是一等一的斥候,最是擅长查探消息。
避开几个玄甲部曲并不是什么难事。
包括裴彻自己也轻松进了浔阳城。
不过浔阳城也只是晚上有难度,白天根本没困难。
也不知是白天太安隅还是什么。
毕竟就连云昭都能偷偷摸摸跑出城,可想而知它的守卫有多松懈。
裴彻进城以后,直接摸到了整片营区最豪华的房子。
按照惯例,条件最好的地方一般就是主帅的营帐。
事实上,裴彻也没猜错。
这里确实是彦幢主的地盘,而且这个点他竟然也没有睡,正在跟小领头秉烛夜谈。
裴彻敛去气息,偷听起来。
“大郎君如何了?”
“已然苏醒,幸好那短箭没有淬毒,否则咱们就糟糕了。”
说来也巧,小领头那日奉命把大郎君送到江淮救治,也是方才堪堪赶回。
他们可不知道有人潜伏进来偷听,正交换着情报。
“大郎君有封信让属下带给您。”
彦幢主有些意外,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信。
看完以后他才冷笑:“我就知道。”
“怎么了?可是大郎君为难您?”
“倒也不算,不过是警告我让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闭嘴罢了。”
小领头不傻,瞬间就明白了玉澄的意图。
大郎君是要幢主闭嘴的意思啊。
小领头嗫嚅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说来几天前的事情,本就是赘婿的无妄之灾,幢主更是无辜被殃及池鱼的那个。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大郎君嫉妒赘婿。
想来应该是赘婿抢了他的光彩,终于等到赘婿落难,他便猛猛上来来踩一脚,结果没踩稳,被赘婿反伤。
大郎君恼羞成怒就把赘婿逼死了。
诚然,幢主也参与了,但幢主也是被大郎君驱使的……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大郎君还是未来家主。
而今,大郎君却让幢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他也理解这事儿必然不能如实跟玉公说,毕竟赘婿是玉公钦点到千机阁的人。
而且赘婿也确实发挥了作用。
人家一天之内打开了两个箱子!
一个如此有用的人,被莫名其妙地迫害了,玉公知道真相那还得了。
但不得不说一句幢主,这次怎么这么冲动,莫名其妙就任由大郎君驱使了呢。
而今封口是小,万一以后大郎君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幢主头上可怎么办。
小领头心里这么想着,嘴巴也不自觉嘟囔了出来。
“我是没想到幢主您没有阻止大郎君,甚至还听大郎君的……”
“你这是怪我?”彦幢主晦涩不明。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有些疑惑幢主为何站在大郎君这边……”
“你可知赘婿叫什么?”彦幢主仍旧神色淡淡。
“还能叫什么,赘婿咯?”小领头不疑有他脱口而出。
这年头人们是非常重出身门第,也非常注重名字的,但仅限于有头有脸的人。
寒门的名字,出身是不配让人记住的。
譬如赘婿,人们只会称呼他赘婿,或者玉氏赘婿云云,而不会费劲巴拉地记他的名字。
故而,在小领头眼里,只要不姓云,管他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结果小领头的念头还没落下。
彦幢主就阴恻恻地开口:“他姓云,叫云樾!”
“!!!”
小领头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好一会儿,小领头才消化完他的话,顿时气得拍了一下大腿。
“天煞的!这小崽子敢耍我!”
这小崽子竟然姓云!!!
这下,小领头终于明白幢主为什么那么生气,还临时倒戈没头没脑地帮大郎君了。
同是浔阳人,对姓云的芥蒂自然也是一样的。
此时别说是幢主,即便是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得生气!
看到小领头终于共情自己,彦幢主这才咬牙切齿吐露心迹:“这家伙明知我们不欢迎姓云的人踏入这里,还故意隐瞒姓名!
若不是大郎君告知,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彻底把我们当傻子,你说我要不要惩戒他!”
小头领点头,“之前是属下误会您了,这家伙确实可恶。”
彦幢主本就只是缺一个跟自己共情的人,小领头感同身受咬牙切齿,彦幢主便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
他实诚地开口:“只不过现在再回想,确实太冲动了……”
“幢主何出此言?”
小领头有些反应不过来,幢主这是什么意思,前面不是还气鼓鼓的么,怎么转头就悔上了。
那他是该坚持原来,还是支持现在啊?
彦幢主眯着眼看外头:“不是不该动他,而是不该跟着大郎君一块去追杀他逼死他,我应该偷偷动手!
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大郎君威胁敲打!”
甚至,彦幢主毫不怀疑,他日东窗事发玉公怪罪,大郎君必然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
小领头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本来担心幢主被大郎君利用而不自知。
知道幢主心底也有杆称,可算放心了。
“幢主,那咱们应该怎么办?”
小领头感觉像是骑虎难下。
第218章 着了道
早前因为大郎君莅临的兴奋那是半点也不存在了。
相较于小领头的忧心匆匆,彦幢主倒是淡定:“我前日已然去信告知玉公,玉公的回信应该也是这两日会到了。”
“幢主您是怎么说的……”
“自然是如实说。”
彦幢主冷冷一笑:“虽然我讨厌姓云的人,但我也一样讨厌没有交易的利用。”
倘若大郎君是跟他商量好交换筹码,而后再联合他一块坑害赘婿,他还能帮大郎君守口如瓶。
但事情明显不是这样。
大郎君也并非真心看上他想与他合作。
大郎君对他甚至都说不上是合作,只是顺势而为的利用。
当然,这些都是他事后才回过味来的。
……虽然迟了些,但好在来得及,于是他没有犹豫,当即把所有事情都告知玉公,一切等玉公定夺。
大郎君虽然是未来家主,但说到底还是占了未来两个字。
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啊!
玉公和大郎君,该选谁效忠,完全不用考量。
再者,这么大的事,他可没本事帮人背黑锅。
知道了彦幢主的选择,小领头又唏嘘又感慨。
唏嘘的是,这回是真要彻底得罪大郎君了。
感慨的是但愿玉公真的有几分看中赘婿,他们的选择没有错。
正说着,外头有信卒踏着月色匆匆进来。
“主公八百里加急到!”
两人正色,立刻起身相迎。
本以为信件这两日才到,没曾想这么快就到了。
两人都有些凝重……
鹰隼没有了,信笺便跟寻常的一样了,结果信笺比预期快了至少一天,这说明玉公有非常急切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与这场闹剧有关。
彦幢主没有耽搁,立刻把信件打开。
只见玉公的字很是简短。
【事已知悉,赘婿暂且搁下,速将金饼运到栖霞山,另有一部曲小队任尔调遣,此小队均为工匠,可助尔开箱。】
看完信件以后,两人又是一愣。
一开始他们以为赘婿颇受玉公看重,否则又怎么会问也不问,直接把他安排到千机阁去?
但此时玉公对赘婿的死又漠不关心,甚至半句苛责也没有,更没交代打捞赘婿尸体云云。
仿佛死的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
反倒是赘婿打开的那两箱黄金更被玉公看重,甚至也只是交代了会有新的工匠前来接替。
所以,这代表着什么?
玉公并不看重赘婿?
小头领有些惴惴不安:“幢主,我们是不是……选错了啊。”
小头领之所以赞同幢主把所有告知玉公,是因为他觉得玉公多少是有些看中赘婿的。
大郎君和赘婿的争斗,他们站大郎君玉公不见得会高兴。
毕竟玉公正值盛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年轻人抢了风头!
诚然,士族是要继承人。
但家主没有表达退位意思之前,继承人太明显的拉帮结派,乃至其他人过于阿谀奉承少主是大忌。
至少,军中是这样。
他们因此赌了一把站赘婿,实则也有讨好玉公,向玉公表忠心的意思。
谁知……
他们似乎猜错了!
小领头忍不住叹气,只觉得前途灰暗。
反倒是彦幢主仍旧淡淡的:“我们也不见得就选错了。
至少针对这件事玉公并没有苛责我们,如此便也够了。”
“也,也是。”小头领讷讷地点了点头:“换作平时,玉公未必会追究。但……大郎君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也未必会再回来。”
即便他日大郎君要倒打一耙,那也不怕,毕竟家主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也不怕大郎君将此事扣我头上。
至于以后……再说吧,这乱世咱们又能活多久?”
说到这个,小头领也沉重起来。
说到人命那是真的不值钱!
赘婿尚且被忽略轻视,更别说他们。
虽然他们在浔阳养马,但谁说的清未来什么样呢.
说不定下一瞬就被玉公派到战场去了。
上战场的人,十去九不还。
届时马革裹尸都未必有,更不用担心被大郎君穿小鞋了。
即便真的有被穿小鞋的那一天,认了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但小领头仍旧唏嘘:“那是一条人命……而且还是玉公的女婿……没曾想最终这么惨淡收场。”
赘婿尚且如此,他们更不必说了。
想到这,莫名有些难受……
“你以为士族会在乎蝼蚁的性命么?说到底云樾不过是寒门出身,有利用之处暂且利用着,死了便也死了,没有谁会真的想着给他讨回公道。
再者别忘了他叫什么,凡是姓云对浔阳来说就是有罪,你可别想着同情他!”
小领头无奈叹气:“属下不同情他,只不过推己及人罢了。”
“别想那么多了,玉公给了我们安隅,我们给玉公卖命,本就只是如此,不要肖想太多,除非你有足够的军功和谈资。
安排一下,明日便让精锐把这俩箱子运走,好好攒军功吧。”
“是。”
……
裴彻又听了一会儿,这才退出。
此时已然掌握了讯息,也知道了黄金箱子要去往何处。
剩下的自然就是埋伏和抢夺了。
该说不说,打仗与夺宝游戏就是他最擅长的。
裴彻脸上露出了一摸胜券在握的笑容。
……
云昭昏睡了几天,又在破房子躺了三天,此时腿脚终于恢复些知觉,能够下地了。
对于一个大半个月都在奔逃的人来说,能够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好好的躺着绝对是件舒服的事。
奈何这是一间又破又闷的房间,床还是原生态的石头板儿,梆硬。
云昭躺了好几天,终于能稍微下床行动了,第一时间自然是到外面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结果刚到外面就被眼前惊呆。
只见门外一群野人,或蹲着晒太阳,或躺着晒太阳,乌泱泱的一大片,几乎挤满了眼前空地。
说野人,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尽管根据他们所说,为了见云昭已然收拾过。
但在云昭眼里,这些人仍旧是灰扑扑的脏兮兮的。
说来,除了流民以外,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普通人穿的如此邋遢潦倒了。
第219章 出门
即便他日倒打一耙,反正家主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也不怕大郎君将此事扣我头上。”
“也只能这样了。”小领头仍旧唏嘘:“那是一条人命……而且还是玉公的女婿……没曾想最终竟然是这么一个惨淡收场的下场。”
“你以为士族会在乎蝼蚁的性命么?说到底云樾不过是寒门出身,有利用之处暂且利用着,死了便也死了,没有谁会真的想着给他讨回公道的。”
“唉。”小领头无奈摇头叹气。
“别想那么多了,你安排一下,明日便让精锐把这俩箱子运走。”
“是。”
……
裴彻又听了一会儿,这才退出。
此时已然掌握了讯息,也知道了黄金箱子要去往何处。
剩下的自然就是埋伏和抢夺了。
该说不说,打仗与夺宝游戏就是他最擅长的。
裴彻脸上露出了一摸胜券在握的笑容。
……
云昭昏睡了几天,又在破房子躺了三天,此时腿脚终于恢复些知觉能够下地了。
对于一个大半个月都在奔逃的人来说,能够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好好的躺着绝对是件舒服的事。
奈何这是一间又破又闷的房间,床还是原生态的石头板儿,梆硬。
云昭躺了好几天,终于能稍微下床行动了,第一时间自然是到外面晒太阳。
结果刚到外面就被眼前一幕惊呆。
只见门外一群野人,或蹲着晒太阳,或躺着晒太阳,乌泱泱的一大片。
说野人,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尽管根据他们所说,为了见云昭已然收拾过。
但在云昭眼里,这些人仍旧是灰扑扑的脏兮兮的。
在辰朝,即便是寒门贫民,对于衣服的规格也是有要求。
最浅显的便是衣服不能过三代。
也就是说,一套衣服爷爷穿了给儿子,儿子穿了就不能再给孙子了。
因为衣服的补丁太多便和流民无异,官府的人可不管你有没有户籍,衣服太破的会直接打成流民一栏。
这就是辰朝区分原住民和流民的办法,简单野蛮又粗暴。
故而,众人都格外注重衣服问题。
但寒门并非人人都穿的起新衣服,于是很多人家里都只会有一套相对比较好的衣服。
不管男女老少,出门就会穿,回来再换上旧衣。
不过眼前的诸人当了好几年底层奴隶早就跟外界断层脱节了。
即便逃难回来,如今也并未脱离困境,更不可能拾掇自己。
故而,他们身上仍旧是脏兮兮的奴隶服。
若是到了其他城池,妥妥会被认为流民!
云昭反应过来,啼笑皆非。
算了,反正他们短时间内也不会乱跑,即便乱跑也没什么所谓,他们没有辰朝的户籍,也确实就是流民。
所以,穿什么都不用讲究了。
云昭很快就适应眼前的环境,主动跟大伙打招呼。
“你们好,叨扰了。”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激动起来。
女郎竟然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女郎长得真是俊俏啊!
女郎颇有主母风范,是能撑得起门楣的!!!
众人心里先是一顿夸,而后才齐刷刷的冲她抱拳行礼。
“末将拜见女郎!”
第220章 女郎好
对这个方位,云昭的记忆也很模糊,隐约记得这是黑石河的屯兵处,也是岗哨所在。
云昭的父亲是漕运使,多在水路活动,屯兵处自然是没资格来的,故而云昭对这里印象不深。
谁曾想到头来竟然是这坚固的石头城被保留了下来。
云昭微微叹息,唏嘘物是人非,遗憾这里全无印象。
然而,云昭的叹息在左郎中眼里成了另一个意思。
他以为女郎嫌弃这个地方萧条荒凉,忍不住解释。
“昔年,黑水河并非如此,依稀记得那边便是城镇中心。”
左郎中指了指东边方向。
不过此时那里除了河滩什么也没有了。
“我曾与老主公一道来过黑水河几次,也见识过黑水河的繁华,而今这里只剩这处高地,真真让人唏嘘。
曾经这里的水利修的不错,有数十架水车齐齐将水引入灌溉渠,场面不可为不壮观。
别的地方要么是佛塔高耸,要么是酒肆林立,唯有这黑石河除了屯兵处了望台,就属水车最高大伟岸了。”
云昭听着左郎中的话看向了东面,脑子里也在勾勒记忆中的那座城池。
印象中,确实有这么一片水车林,小时候她经常跟兄长在那水车林追逐……
父亲则跟同僚们在旁边拿着图纸认真地商讨着正事。
想起过往,云昭的眼睛逐渐泛红。
过去的岁月,就跟消失在洪流中的水车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云昭边走边想,突然左郎中出言打断了云昭的你那头。
“女郎不可再往前,前面便是地陷区了。”
云昭回过神,依言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浅滩。
浅浅的水没过沙地,上面全是苔澡,她的鞋尖也被浸湿了。
不过,只看模样,倒是看不出什么地陷的痕迹来。
就在云昭疑惑的时候。
“咚”
一块大石头在旁边砸落,那石头压根没溅起水花,就逐渐被那柔软的青苔沙地给吞没了。
是左郎中丢的大石头。
看到这里云昭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么平坦的地面,竟然有这样大的地陷区域。
而且看那石头下沉的速度,能看得出底下已经被腐蚀得很严重了。
若刚才她不小心走过去,还真是不得了!
“我们也是来到这里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陷阱,不过也多亏了这些诡异的陷阱,才让我们苟延残喘至今。”
“铁勒汉屡次想偷摸拿下我们,下场都很惨烈,该说不说这天然地陷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虽然他们之中也有中招的,但好在大伙都很有默契,互相拉拔搀扶着,合力越过了这片区域。
“刚过来那几天,铁勒汉几乎天天都会来,但连着吃了几次亏,他们也就来得没那么勤了,这几天更是消停不少。”
“原来如此!”
云昭恍然大悟,她就说呢在这躺了几天,竟然都没看到铁勒汉的影子。
她还寻思着,是不是铁勒汉已经放弃追杀。
敢情不是铁勒汉不想来,而是有天然屏障在这阻隔着。
不过大伙也不敢松懈就是了,每天都保持着十万分的警惕,就怕铁勒汉不知死活地又一次摸来。
云昭了然,再次看向这片延绵千里的地陷区域。
虽然说地陷是天然的屏障,但依靠它扯出安全距离也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地陷多就说明土质松软,只怕再过不久,眼前的这点石头城也要塌陷了。
看来,黑石河也没有她想象中的牢固。
之前她建议裴彻将黑石河设为据点,是因为她不知道黑石河的情况。
而今看了这里的情况,再让裴彻将这里设为据点,那就有点坑他了。
盘亘一时可以,但绝对不是久留之地啊。
可除了这,还能以哪里为据点?
云昭忍不住看向浔阳方向。
如果能拿下浔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毕竟那可是江淮到建康的必经之路。
只要拿下这个要塞,江淮想与建康联络就被动了。
不过……
云昭遗憾地摇了摇头,那是玉昆的地盘。
裴彻才带族人出来就公然抢他地盘并非好事。
玉昆定然不会容许,甚至还会加速把裴彻的部族给整死。
云昭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左郎中可不知道云昭沉默的时候是在脑子里模拟家国大事。
他以为云昭是被眼前的地陷给吓到了。
担心云昭被这苦日子给吓跑,左郎中连忙画饼:“女郎不必害怕,其实只要在石头城里不出来还是很安全的,毕竟这石头城当年可相当于瓮城,屯兵用的,尽管坍塌了不少,但剩下还是非常牢固,要不它也不会到现在还屹立不倒了是吧。
而且我们已经在想办法填平周遭了,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能变得更好。”
“你们想填平它?”云昭一下抓住了重点。
“呃,稍微修复,稍微修复。”左郎君连忙纠正自己的话。
他们还会在这里逗留多久,左郎中也不好说。
前不久听郎君碎碎念是准备带他们到京口的。
不过在去京口之前,必定要把铁勒汉的尾巴给切掉。
他们留在这里就是在等郎君发起一场大战呢。
本来按照郎君的计划,去偷了战马就会痛击铁勒汉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战马没偷来,却救了女郎。
因着女郎昏迷了几天,郎君便一直不离身地照顾,以至于大战都没顾上了。
好在铁勒汉这些天也没冒头,一切都风平浪静。
此时郎君再次出去了,或许是为女郎报仇,或许是偷没有到手的战马。
总归一切要等郎君回来才知道。
反正也是等,他们没事干稍微修葺一下石头城也没什么。
就当是为女郎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了。
不过……所谓的修也不是说修就能修的,譬如针对这种地陷问题,他们也很无奈啊。
想要解决,似乎只有丢石头把地方给夯平这条路。
然而,这么大一片地方,得丢多少石头?
前段时间,铁勒汉填了那么多人进去,它仍旧是软乎的呢。
真要填夯实这里,可不就媲美愚公移山,精卫填海了么。
第221章 修黑石河!
不过这话却不能跟女郎直说,不然,女郎该害怕的要求回家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左郎中的话说到了云昭的心里去。
说实话,黑石河确实也是目前最适合当根据地地方了,毕竟这里是三不管地带。
即便是玉公,只要不切实抢了他的利益,他对裴彻圈地的行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吧……
既然这样,若是能把它修复好,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父亲留下的《百工册》里,最多的不就是水利兴修方面的事宜么?
印象中确实有针对地陷的治理办法……
云昭的心砰砰跳动了起来,一种强烈的意愿,油然而生。
当年父亲能修黑石河……
她是不是也能效仿父亲,将这里……修好?
想到这个可能,云昭只感觉热血从脚底窜起,慢慢地席卷了全身。
这是父亲曾经呆过的地方,也是他花费了一辈子心血治水的地方。
虽然他的夙愿没有完成,甚至成果还被摧毁。
但如果她能为父亲重新修补好这里,甚至还下游浔阳一片晴好……
也许,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吧……而立在浔阳的那根耻辱柱也能被推断!
若换做以前,云昭不会有这般想法,也不敢有这般想法。
毕竟他们被扁为庶民,即便她有心想修黑石河也根本实现不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裴彻,有潘渊军在这里……
云昭感觉一切就像冥冥中有安排似的,命运一直不断推动着她前进。
几乎只用了片刻的时间,云昭就决定……干!
云昭想清楚以后,当即转身跑回房里。
左郎中一脸懵。
前一秒女郎还好好的,后一秒女郎就突然回去了。
什么情况???
其他人没参与,更是一脸莫名。
大伙自觉把问题归咎到左郎中身上。
“老左,是不是你的问题?”
“你对女郎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她突然就跑了。”
左郎中只觉得冤枉,“我能做什么,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女郎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
左郎中欲哭无泪,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好不好。
而云昭,回到房间一待又是一整天。
平时都是左郎中负责送饭菜,但此时众人不再信任他。
在大伙眼里,分明就是左郎中得罪了女郎,女郎才会突然回房避而不见的。
于是乎晚上送饭时,众人就把左郎中“革职”,把这神圣的差事换给了潘渊军最聪明的人……范师爷。
范师爷是潘渊军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谋士。
毕竟谋士更擅长的是脑力而非体力,很多谋士不会功夫,当年抵抗铁勒汉就已经牺牲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没能扛过底层奴隶的苦难。
像范师爷这种既有谋略又有功夫的谋士算是潘渊军里的独苗苗了。
他与左郎中是潘渊军里唯二的智囊双子星。
此时左郎中倒下了,自然要让范师爷跟上。
嘿!
范师爷当然乐意!
这可是主公认可的女郎,主公喜欢她,那他也喜欢她!
他一定会对女郎好,别说送饭,就算是帮她揍一顿老左出气又如何。
新官上任的范师爷心底暗暗打了一千种算盘,心道只要能让女郎高兴,他什么都能办。
不过进到房间范师爷才发现,女郎并非在生闷气,而是……
趴在地上,不停地涂涂画画。
范师爷先是一愣,本不想多窥伺女郎做什么,毕竟他不是帮郎君来盯梢的。
可他端饭进来,余光难免瞄到云昭涂涂画画的内容。
毕竟这里条件有限,笔墨纸砚没有,只有泥土地板。
云昭的作画全都是在地板上进行,范师爷想看不见也不行啊!
结果就是这么一眼,范师爷整个人愣住了。
女郎画的似乎是……
“黑石河的旧图纸?”
范师爷忍不住问出口。
云昭陡然听到声音抬眸,便看到一个陌生的大叔站在跟前,他的手里还端着饭。
不过此时云昭没空管他手上的饭,而是一脸惊喜:“您看得出这是啥?”
范师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当年曾看过黑石河的图纸,和您画的这个有点像。”
“真的吗?”云昭有些高兴,不过下一秒又很有自知之明的清醒了。
毕竟她在黑石河的时候还很小,记得的东西有限。
而潘渊军的众人似乎因为裴彻的关系都格外捧着她,所以这位大叔的话必然是奉承更多了。
想通了以后,云昭的欣喜便少了许多。
她规矩地起身,礼貌打招呼。
“您好,您是……”
“哎呀,看我,进来这么久都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属下范青聘在潘渊军里任谋士,您叫属下诨号范师爷便好。”
云昭赶紧问好:“范师爷好,久仰久仰。”
范师爷没想到女郎这么有礼,一边躲避着她的见礼,心里也不住地嘀咕着,看女郎这模样,也不像是生气的。
更古怪的是她竟然在房间里画地形图……
说来,他们是不是真的误会了?
莫非女郎没有生气?
就在范师爷思量的时候,云昭已经跟小狗似的,双眼放光巴巴地凑了上来。
“范师爷,您刚才说您见过黑石河的地形图,那您还记得吗?”
范师爷一愣,颇有种被秃鹰盯上的错觉。
很快他就把这种诡异的想法甩开,正色道:“大概的范围都记得,就是有些细节……譬如一些巷道街坊什么的记不住了。”
“没事没事,您能把大概的地形图复原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云昭说着认真自白:“我只是很小的时候在黑石河住过,但很多地方没去过也不记得了。
所以只能冒昧求您帮忙了。”
范师爷越听越疑惑。
“属下斗胆多事问一句,女郎复原黑水河地形图是想做什么?”
说实话他以为女郎与主公是在建康认识的。
看女郎举止和气质,应该是京中贵女。
谁知女郎竟然说她小时候在黑石河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么说她不是京中贵女?
当然,有此一问倒也不是有门第之见只希望身份高贵门庭出身好的人跟郎君结亲。
第222章 吓退了女郎?
范师爷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毕竟郎君被玉昆收为义子天下皆知,他们虽然远在北地,但也还是有所耳闻的。
士族向来只与士族来往,潘渊裴氏虽然倒了,但郎君被琅铮玉氏收留,往来的自然仍旧是士族。
一直以来他们以为郎君在建康过着安定优渥的生活,也先入为主地认为郎君认识的人都是贵族,难道……不是么?
当然,此乃疑惑之一。
疑惑之二便是女郎要这地形图做什么?
黑石河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要地形图也没用啊……
“我想把黑石河的水患治好。”
云昭实诚地回答:“要把水患治好首先得把图纸给复原,这样才能找到治水的突破口。”
“???”
范师爷彻底被整不会了。
女郎说啥?
她要治水???
“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还要让他助她一臂之力???
范师爷呆若木鸡。
谁?
她和他???
女郎要他一块治水?
更确切地说,女郎要他去治水?
范师爷丝毫没有怀疑,作为谋士不就是要为主家排忧解难嘛!
但女郎似乎高估了自己……
“在下不会治水……”
范师爷一脸为难。
虽然他已经是潘渊军现存的最聪明的谋士没错,但他擅长的是行军打仗,而非治水啊。
云昭摆了摆手:“不用你治水,你只要能帮我复刻地图就行,剩下的我来做。”
好半晌,范师爷总算听明白了:“女郎是说……您来?您会治水!”
“不能说会,只能说看过治水的书,我想试一试。”
“原来如此。”范师爷讷讷地张了张嘴,仍旧有些懵懂。
看过治水的书就想实践治水……女郎不可谓不大胆!
且不管她能不能做到,女儿家能有此想法已经了不起。
至此范师爷也终于破案了。
敢情女郎今日突然掉头跑回房间,真的不是因为老左得罪了她,而是看到了黑水河的惨状,萌生了想治水的想法,甚至还立刻付诸行动,闭门画图纸了。
想清楚来龙去脉,范师爷眉眼柔和了。
该说不说,这样的抱负,这样的执行力,配得上琅铮裴氏主母位置!
不管女郎出身如何,总归在他这里已经是完全过关了。
范师爷拱手:“若女郎真想要黑石河的地形图,属下定当竭力相助!”
“好,拜托了!”云昭当即给他上笔……啊,不是,递木棍。
范师爷将饭盒放下,接过木棍。
他这一画就是老半天。
云昭看着他把模糊的地方一点点变具体,越来越激动。
“对对对,我印象中那里确实有个粮仓。”
“原来这里跟屯兵处是相通的啊?”
“敢情这里还有暗渠,这倒是我不知道的。”
……
云昭吱吱喳喳没完没了。
与其说是复原图纸,更像是追忆童年。
范师爷的目光柔和了些。
若是他有女儿,说不定跟女郎差不多大了。
此时看到女郎高兴地叨叨,范师爷有种哄女儿的错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离谱的想法。
只能说陡然从底层回归安逸的生活,莫名就会想些温馨的事情吧。
老婆孩子,不就是从军男人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么。
可惜,蹉跎了一生,什么也没有……
不过比起那些惨死的兄弟,他们能捡回一命重新与郎君团聚,甚至与郎君一块重振潘渊裴氏,已经是老天爷厚爱,他还奢求什么。
毕竟他身后还有一群可靠的兄弟。
范师爷很快就把丧气念头甩开,继续回忆地图。
事实上他如此清楚黑石河的地图,还真是冥冥中的缘分。
当年老主公非常关注黑石河的治水情况,多次到黑水河巡兵不说,还让他们这些谋士背下了黑石河的地图。
本来是为了避免当地官员蒙骗他们。
结果,这里的官员还算靠谱,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个厉害的漕运使,把黑石河治理得井井有条。
治理得好,自然也没必要遮掩什么。
故而大伙的地形图都白背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范师爷心里还是挺佩服那漕运使的。
他不但深谙黑石河的情况,而且还做了许多重要的举措,甚至制作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在黑石河很是有名气,就连老主公对他也甚是欣赏。
最后一次巡兵黑石河时,老主公还冲他抛出橄榄枝,表达想与他结姻亲的意思……
只可惜……
想到过往,范师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没有后面那些事儿,只怕郎君早就成亲了。
当然也幸亏没有成亲,否则就遇不到现在的女郎了。
不想当年还好,提起当年的事,范师爷只觉得迷雾重重。
漕运使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把泄洪看成炸洪!
再者,黑石河是他一手治理的,这里就相当于他的心血,他的另一个意义上的子女,炸坝有什么下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虽然范师爷与漕运使的交情不深,但也清楚那个漕运使不会这么干。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若是家主没有战死,北地没有沦陷,家主必定会去彻查。
而今,这事儿也只能成为无头冤案了。
虽然结局令人唏嘘,但范师爷也知道此时他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江,更谈不上同情谁,唏嘘谁了。
范师爷很快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挥退,继续给云昭画地图。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吵吵起来。
两人当即停下,相继往外面走。
云昭才掀开帘子,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团大火球。
看到火球的瞬间,云昭有些发懵,幸亏范师爷眼疾手快,左手将云昭往后扯,右腿顺势抬起将火球给踹了出去。
与此同时,厮杀声也传了进来。
“铁勒汉来袭!!!”
“小心戒备!”
就在这时候,云昭耳边传来“唰”兵器出鞘的声音。
云昭下意识转头,便看到范师爷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把长刀。
云昭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刚才她是真真没有注意到,范师爷身上竟然也藏武器了!
问题是藏哪儿了,她跟范师爷相处了这么久,倒是半点没发现!
第223章 敌军来犯
还以为范师爷也是个文弱书生,谁曾想竟然不是!
该说不说,会武功的谋士,这也太厉害了吧!
范师爷可不知道云昭发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佩服他。
此时,范师爷只想严谨地安慰云昭:“女郎莫怕,外头不但有地陷,还有我们设的陷阱,他们攻不上来,也就这样抛掷些火球吓唬吓唬人罢了。”
云昭正想点头说自己不怕,下一秒帘子被挑起。
一个异族装扮的士兵提着大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房里有两人,眼睛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只见他猛然举到就要向云昭冲来!
就在这时候,他背后悄然出现一道身影,他比异族士兵动作更快,一刀刺穿了异族士兵腹背。
手起刀落间,屋子也被鲜血飚脏,铁锈腥膻味霎时蔓延。
“女郎,你没事吧?”
是自己人。
云昭来这么久都没顾得上认全大伙的名字,此时也只能点头,“我没事,你们也要小心些!”
“放心!小小铁勒汉罢了,难不倒我们,你在这里可别出去,外面交给我们就好。”
“范师爷,你可要守好女郎!”
“放心吧。”
范师爷拍了拍胸脯做出可靠保障。
那人便闪身出去了。
此时房间里只剩两人一尸,范师爷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铁勒汉攻不进来有些尴尬。
他讪讪地咧嘴一笑:“这只是例外,不过如女郎所见,他们即便上来了,战力也不怎么样,女郎尽管放一万个心。”
为了证明他们真的不行,范师爷还主动把尸体往外踹。
云昭见状连忙阻止:“没事没事,等敌人走了再清理也不迟!”
万一还有人冲进来,范师爷顾不上反击,因此受伤那就糟糕了。
范师爷仍旧淡定:“放心吧,即便真有不长眼的来了,也只是送死罢了,老夫可不止有脑子。”
说着他愣是凭借一己之力把尸体给踹了出去。
云昭:“……”
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该说不说范师爷以及外面的一干人等,不愧是裴彻的家臣,从上至下全是一个风格啊!
不过没等云昭感慨完,又有不长眼的冲了进来。
云昭下意识抬起手,九连弩也对准了那人。
但没等她扣下机关,范师爷已经迎上去,两人过了几招,最后范师爷干脆利索地将人给干掉了。
看到这,云昭又是一惊。
范师爷再次嘚瑟:“老夫就说,老夫的实力不差吧?”
“女郎尽管放心哈,老夫一定能护您周全!”
大概一个时辰后……
外面彻底安静了……
云昭试探地问了一句:“我们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行。”范师爷率先开路。
云昭来到外面时,只见整个营地一片狼藉。
虽然周遭全是汪洋沼泽,而且这里全是石头残垣,能烧起来的东西并不多。
但火球砰砰砸来,又砸碎了不少石头框子,原本就狼藉的废墟变得更狼藉了。
“大家没受伤吧?”
云昭有些担心。
此时,左郎中正给受伤的人包扎呢。
看到云昭出来了,还有一脸关切地望着大伙。
大伙就跟喝了蜜似的,全都咧嘴傻呵呵地笑:“没事没事,好的很!”
“女郎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您放心啊,我们拼死也会保护您,不会让您有事的。”
明明他们才是受伤的那一个,可他们还掉转过来安慰自己。
这些年受尽人情冷暖,只要别人有一点善意一点关怀,云昭就会觉得感动到不行。
此时便是如此。
云昭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轻轻地点头:“我没事,你们……”
云昭看了一眼众人,他们身上涂的全是绿呼呼的,刚从丛林摘的野草,想来应该是止血的。
但本来就灰头土脸的众人,涂了草汁就更埋汰了。
云昭忍不住叹气。
这些粗糙的汉子们哟……
除了她住的那一个房子勉强算得上是房间之外,其他地方全都是石头框子。
也是这时云昭才发现,他们这些天一直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
这些可怜的石头框子,头上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就相当于是露宿街头一般。
幸亏这几天没下雨,要是下雨就麻烦了。
想到这两千人就这么睡了这么久,云昭只觉得自己有些失职!
看来,在治理好黑石河的水患之前,还是先给大伙搭建一个临时庇护所比较重要。
毕竟露天睡可不是长久之计,等黑石河雨季来了就麻烦了。
云昭的表情范师爷读懂了,不过没全懂,他以为云昭是怜悯大伙的住宿环境。
不由开口解释:“女郎莫要担心,我们已经看好了一片木头林子,这几天也去伐木了,过些天我们就能把木头运回来,到时候再搭建房子就好。”
“你们已经阀好木头了?”云昭有些惊讶,还以为他们真就这么憨呢。
懂得去找木头,还不算离谱。
众人不疑有他,傲娇地点头:“是啊,不说盖个大宅院吧,弄个房顶遮遮雾水还是可以的。”
“你们会盖房子吗?”云昭又问。
“呃……”范师爷挠挠头:“大宅子大院落不行,但简易的行军棚子还是可以的。”
想当年行军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在外头安营扎寨的。
外头还没这石头框子呢。
云昭听懂了……不会。
即便是盖房子,估计效果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不如新浔阳城那些乱七八糟的棚户呢。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毕竟术业有专攻,盖房子是木匠的活计。
而木匠又是贱籍中的一个种类,等闲之下没有人愿意去学这门手艺,更别说曾经的第一士族潘渊裴氏潘渊军。
云昭决定把这活给揽下:“等木头到了,能不能先不动,一切由我指挥?”
“嗯?”众人全都愣住了:“女郎是想???”
“我协助你们规划房子。”
“您?”众人都瞪大了老眼,甚至药都忘了敷了。
“诸位放心,在下……呃,小女子学过几年木工,对盖房子颇有心得。”
女郎会盖房子???
众人是一万个不信。
第224章 兴修黑石河!
范师爷闻言也忍不住嘴角抽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女郎所谓的学过几年木工,该不会又是看了几本闲书吧?
女郎这涉猎可真是够广的,又是治水又是盖房子……
她是想当女鲁班么!
不过主公说过,只要是不过分的要求,都可以答应女郎。
女郎这压根都算不上是要求,而是想给他们盖房子,这番好意如何能拒绝?
众人决定听女郎的。
至于房子会盖成什么模样,又有什么所谓!
反正他们睡旷野,睡茅房,睡地牢都习惯了。
顶多再睡女郎盖的危房罢了,有什么可为难的。
塌了顶多压一压,爬起来就是了。
而且女郎亲手设计的房子,不就相当于送他们大宅子了么!
谁家部曲在没有立军功之前就能获得主家嘉奖房子,而且还是亲手规划的那种!
这么一想,谁能拒绝啊!
就这样,云昭正式给自己安排了跟裴彻结盟以后的第一份工作。
大伙先是花了些许时间,把这石头城给清理干净,而后便出去运木头了。
说到对铁勒汉尸体的处理,本来大伙想省事把他们直接推到沼泽里了事。
云昭没同意。
虽然说这世道处处都有死人,但亲眼看到家门口周边有尸体还是很膈应的。
而且这片沼泽她准备推平,没道理现在把几具尸体再丢下去。
再者,等沼泽腐蚀尸体的时候还会传来臭味,谁能忍受。
鉴于女郎严令禁止将这些尸体丢沼泽里,众人只能把他们运到遥远的地方烧了。
而后才是合力运木头。
该说不说,修建临时庇护所也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云昭不想将就,反正都要动手了,不如一步到位,也省得日后再返工了。
针对这里的情况,云昭准备一次干票大的,不但要给众人有瓦遮头,还得扩大地盘,甚至能够抵御外敌,防火防水……
云昭暂时把黑石河的图纸搁下,换成了黑石河临时庇护所图纸。
不过这次她把图纸画在了外面石头墙上。
庇护所仍旧是以云昭此时的住所,也就是裴彻的营地为核心,逐渐向外扩张。
考虑到以后还得修黑石河,而且周遭土质已经泡的松软,云昭不仅规划起仅有的地方,也顺道寻思起扩建来。
反正都要动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谋一个大的!
好在潘渊军有的是力气,不过是些劈砍木头搬搬抬抬的活计,完全难不倒他们。
云昭大胆地挥斥方遒起来。
……
裴彻回来的时候,他的石头城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不说其他,至少在石头城的外围,已然竖起一圈木栏杆。
里面也堆积了许多许多木头,甚至隐木头已经比石头城还高。
裴彻和那几个顶级斥候一脸懵。
“什么情况?”
不过是出去抢了个黄金宝箱,比预计的又完归了两天罢了。
这么短的时间,黑水河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黑水河了。
想当初,黑水河是一片废墟里只剩一小片石头城地基。
现在,就跟什么大型徭役场似的。
更离谱的是他留下来镇守黑水河的人,现在全都重操旧业,再次扛石头、扛木头,干的净是搬搬抬抬的苦力工作。
不过也有区别。
裴彻去洛阳找到他们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是一派苦大仇深。
现在,他们脸上洋溢着欢快喜悦!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齐齐盖房子娶亲了。
裴彻带着疑惑,往里走。
身后的几个斥候还推着车,车上蒙着布,正是这次的战利品。
没走多久,裴彻就被外围竹竿挡住了去路。
裴彻正想把竹竿子去掉,就听到侧后方有人小跑着过来。
裴彻下意识回头,以为是终于有人肯来接他了,谁知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人。
和裴彻想象的热烈欢迎完全不同……
不过裴彻也不是个讲究排场的,故而人少也就少了,倒也无所谓。
谁知,裴彻还没开口,来人就火急火燎指挥上了:“主公莫要动,这地方已经不能通行,你得从那边绕路。”
说着还指了指左边。
裴彻顺势望过去,距离此处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正有人冲他们招手。
俨然,那边有个入口。
不过也不知是隔着杆子还是前头有阵法,在裴彻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边也是扎满了杆子的。
地方远倒是不算远,但从这里过去,直线距离得经一片湿草丛。
这种湿草丛生的地方恰是地陷严重的的地方。
也就意味着直线距离行不通了,要过去只能回头绕路。
可这么一来,就得费老大功夫。
眼前就两根破竹杆子,拔了就能进去的事儿,裴彻怎么可能配合他搞那么复杂。
于是乎,裴大爷双手环胸拽的二五八万:“你在说什么梦话,这么小的事儿整这么大的谱。”
“郎君莫要破例,绕路绕路。”
豹子叔就跟挥苍蝇似的一点也没给裴彻面子。
裴彻身后斥候忍不住出言。
“豹子叔,你在做什么,这可是主公啊!”
“就是,你竟然让主公绕路!不要以为主公好说话就全然忘了规矩。”
“主公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回来,你可别整幺蛾子了。”
豹子叔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不是我要整幺蛾子,更不是我想为难主公,我也是受女郎之托,职责所在啊!”
“女郎?”几人一脸懵。
豹子叔坦然地点头:“是啊,我受女郎之命管辖外围警戒杆事宜,三天前女郎就下了死命令,警戒圈今日必须完工,
若此时拆了警戒圈,今日之内必定是完不了工了,届时女郎可就得怪罪我了。
为了属下,主公就暂时委屈一下,绕路吧。”
“问责?”裴彻一脸古怪:“几根破杆子,插回去就是了,还问什么责。”
“非也非也,这竹竿可不只是简单的竹竿,在这下面还埋着钉墙,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真的假的?”几个斥候一脸狐疑。
他们看了一眼竹竿位置,只见周遭湖水澄澈平静,也不像是有陷阱的模样啊。
第225章 女工匠
再说了……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能不布下什么天罗地网。
拆了也就拆了,大不了再帮复原呗。
几人都没把心思说出来,豹子叔先感受到了,他挑眉。
“你们可不要胡来啊,这个陷阱是连环的,动了这边其他地方也会发动,我们是有防备,但其他点的兄弟可不知道,万一殃及池鱼就麻烦了。”
这话,让人瞬间哑火。
裴彻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么说更应该拆了,这种警戒圈不就妥妥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么!等会铁勒汉没伤着先伤了自己人。”
“不不不,我们已经测试过了,只要有所准备,确实只伤硬闯的人,但现在不是没准备嘛,大伙都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干活呢,还请郎君体谅。”
“再者,不是您说一切以女郎的命令为先嘛。属下不过是应从主公的命令,主公可不能怪罪属下。”
裴彻无力再吐槽,最终在与豹子叔掰扯还是认命绕远路之间……选择了后者。
于是乎等裴彻绕进石头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明明到了家门口,还得被迫绕路,这谁能舒畅啊。
此时裴彻的脸就很黑。
主要是不知云昭在搞什么鬼。
虽然说云昭制作九连弩确实有两把刷子,但那不代表她治水乃至布置其他机关陷阱也厉害。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所圈出的这片区域,严格来说就属于地陷区。
这些地方,饶是圈出来也没用啊!
即便能在这里埋盯墙又如何,圈出那一大片地方也都是无效用地。
难道她还想在这地方盖房子不成!
还说自己个儿是什么工匠后人呢,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裴彻的腹诽只停留在了成功进入竹竿子内圈。
进来以后才发现他的两千部曲还真就在冲圈好的地盘投石,铺设竹排!
看模样这活计也不是干一两天了,石头城脚下已然全都铺上石头,乍一眼看过去就跟碎石路没什么不同,远看确实挺像那么一回事。
看模样他们是想把这块地全都夯实铺平啊!
裴彻只觉得离谱。
云昭理想主义也就算了,怎么他的两千部曲也跟着她疯。
真要靠投石就能夯实这么简单,黑石河就不会成为三不管的地方了。
裴彻无力吐槽,带着身后的人加快了步伐。
结果,踏上那片地方,猛然发现坚硬异常,真的跟夯实的路面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裴彻呆愣的时候,左郎中已经收到风小跑了过来。
“主公你可算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裴彻不置可否,有些呆愣地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正如郎君所见,我们在盖房子呢!”
“盖房子?”裴彻一脸狐疑:“盖什么房子?”
“说来话长。”
左郎中简单把前几日铁勒汉再次偷袭的事情说了。
“他们这次偷袭格外激进,不但投火球,人还摸进来了,敌退以后,女郎便决定要修石头城。”
“一开始我们也很惊讶,总觉得女郎只是一时兴起,但主公说过只要不过分,就要服从女郎的安排,所以我们就……”
“在地陷地带盖房子还叫不过分?”裴彻眉头挑得老高。
这些家伙,底线是不是设太低了?
“女郎不也是出于关心咱们嘛……”左大夫一脸坦然:“她心疼我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非要给我们弄个有瓦遮头的地方……我们也说了不必如此,但劝不住啊。”
左郎中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嘚瑟。
他的表情裴彻在北地一个老父亲脸上见过。
那屠夫老爹也因为女儿心疼他主动学杀猪减轻他的重担,而觉得又欣慰又自豪。
就跟此时左郎中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裴彻忍不住摇了摇头,云昭果然懂得上迷魂汤。
甚至这汤还不是一碗两碗,而是一大锅!
看看这石头城,几天没回来,这里从上到下都不是他的人了。
明明刚找到他们那会儿,这些个大老爷们还抱着他嗷嗷哭来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裴彻眼里全是嫌弃。
左郎中浑然不觉,继续凑上来:“郎君您还真别说,女郎可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天马行空瞎琢磨,她是真有能耐和实力的!”
“主公您可真是捡到宝了!一定要好好对女郎,千万不能错过她。她若是被其他人娶走,尤其是您的政敌,那您可就惨了!要知道,一个贤内助一个得力的主母对士族来说是多么重要。”
“有没有这么邪乎。”
虽然,左郎中平时也不怎么着调,但不至于是个女的都夸。
尤其是夸云昭的这种程度,简直前所未有。
想到云昭做九连弩的本事,再加上她家学的渊源,应是水利兴修的某些想法让左郎中产生共鸣了。
不得不说云昭某些方面确实非常厉害,但那也是对外行来说。
真要靠云昭盖个方子……裴彻不看好。
这只是一个在工匠坊待过几年的小丫头。
那些学了一辈子木工的人都未必敢说把黑水河修复,把石头城盖起来,她一个小丫头……
裴彻很合时宜地摇头。
左郎中了解裴彻,看到他摇头就知道他并不看好云昭的能耐。
左郎中也不着急辩驳,毕竟几天前,他们也跟郎君一样。
事实胜于雄辩,等郎君清楚这里的一切,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郎君先别急着否定,您且听我说说。”
裴彻敷衍地点头:“行,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女郎给咱们石头城的规划分为三个部分,主要是以主公您所属的房子为中心,往外延伸……“
云昭的三个部分,最外围的便是方才裴彻见到的警戒圈。
别看那里只是插着竹竿,实际上却暗藏陷阱。
在警戒圈外围有许多尖刺,若是没有拔出竹竿,尖刺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只要破坏竹竿,埋在竹竿左右两侧的刺墙瞬间跟食人花一样合拢。
届时在捕食范围内的人统统都会被刺成刺猬。
当然,除了刺墙以外,还有许多地陷陷阱在其中,即便那人侥幸躲开刺墙,也会落入泥潭陷阱。
第226章 石头城
总之这一道防护网就跟天罗地网似的,有人为安排的陷阱,也有自然形成的漩涡,饶是你能掐会算,也根本防不胜防。
“当时女郎跟我们说这个的时候,大伙都不信啊!
为了说服我们,女郎还弄了一个小型陷阱演示。
看到那效果,大伙鸦雀无声,汗毛倒数!
饶是老夫我见多识广也不得不说一句,这机关真真精妙!
老夫都要怀疑女郎是不是墨家后人了。”
裴彻挑眉,难怪豹子叔方才各种小心,死活不让他们强闯。
敢情那陷阱是真有点东西。
裴彻身后的斥候们也是心有余悸,幸亏没有强闯,不然铁勒汉没成刺猬,他们先成刺猬了。
介绍完第一部分,左郎中继续说第二部分。
第二个部分也就是裴彻踩的这片区域。
说到这个,云昭之所以要扩充地盘,主要是石头城的平地太少。
不说其他,仅仅是有敌军来犯,大伙想打退很吃力,不是功夫不到家,而是地方不够腾挪。
像前几日,就是因为能用的场地太小,他们即便拥有一身武力,也根本施展不开!
地方太小,除了应敌不畅,也不利于生活啊。
“女郎说,我们常年窝在这样的环境,不利于生活,更不利于健康,尤其是雨季很快就会来,届时一直被淋着也不是个事儿。”
总之,尽管大伙都不是很赞同,但云昭还是坚持要扩建。
云昭实地勘测过后,决定推平石头城外围的浅沼泽地。
“女郎的这一举措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地陷厉害之处大伙有目共睹,虽然女郎的警戒圈说服了我们,但填平地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面对我们的质疑,女郎没有辩驳,只是默默地去丈量周围地陷情况,说来惭愧当时我们都不太配合,女郎腿脚又没恢复,饶是这样她仍旧支着拐杖一点点去丈量土地……该说不说女郎性格也挺执拗的嘿嘿……”
裴彻听着不由微微皱眉,眼里有些许不满,仿佛在说,你们可真本事啊……竟然就这么看着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干活不为所动。
左郎中连忙开口:“我们也知道,所以后面还是出手帮忙了嘛。”
裴彻不置可否,对于云昭的脾气还是了解的。
确实是她会干得出来的事。
即便没有人支持,她也会凭自己一股韧劲自己去做。
譬如冒充他兄长不就是如此么。
“女郎带着我们丈量了周围地陷情况,并圈出相对安全范围,也就是警戒圈以内的这些地方。”
左郎中说到这的时候,隐隐有些自豪。
虽然只过了几天,但说实话这几天可太充实了,接触的活儿也是全新的,不知不觉大伙竟然学会了布置“天罗地网”还赶上了“精卫填海”。”
虽然是揶揄,但左郎中语气里全是高兴。
想起什么,他陡然凑到裴彻跟前,一脸神秘。
“主公,您可知道利用石头和竹子填塌陷是出自哪里?”
左郎中说到这些的时候,眸子亮晶晶:“是失传的埽穵平淤!当年滶水之战,敌军利用滶水作为防御屏障阻碍魏帝大军,魏帝便是用的这个方法将滶水那大片沼泽填平,大军得以蹚过将敌军荡平。
只可惜这个方法在几次更朝迭代中失传了,没曾想女郎竟然懂得!”
这话彻底引起了裴彻的注意。
裴彻自然知道滶水之战,更知道那一场战役中埽穵平淤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如果说,云昭懂得埽穵平淤之法,那裴彻不得不重新审视颍川云氏掌握的这本《百工册》了。
也许,这本书的价值,乃至颍川云氏后人的价值,比他想的还要大的多。
毕竟这些技法不仅能运用在水利方面,它在军事中也尤为重要。
这也是当年墨家机关会被上位者忌惮乃至荡平的原因。
“云昭在哪儿?”裴彻问。
“女郎应该还在里头忙吧,如今第一部分已经收尾,第二部分也在攻坚,不过女郎已经着手第三部分的图纸了。”
裴彻了然,快速往里面走。
……
事实上,云昭填平早沼泽的方法是不是传说中的埽穵平淤之法,云昭不得而知。
她只是在《百工册》治理淤泥的办法里看过父亲的批注。
百工册收录的是各个地方各个匠人的一些技艺和作品。
有好的也有一般的。
在清理淤泥一页,记载的都是些比较费劲的办法。
父亲曾在这一页做过批注:“浮土之上,以柔韧之物编网为骨,间以碎石,叠层而上,可承重压。”
以往云昭只要想念父亲了,就会翻阅这本《百工册》,父亲的批注更是背的滚瓜烂熟。
动了要夯平这里的念头之后,云昭很自然就想到了父亲的批注。
不过父亲所说的柔韧之物包含的是稻麻竹苇等,这里没有,云昭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现有的东西。
和浔阳一样,这里水系发达也生长了许多竹子,而且因为荒芜无人砍伐,老竹风化的非常坚硬。
云昭因地制宜,决定用这些竹子替代稻麻竹苇。
好在大伙都是仗义的汉子,尽管半信半疑,但也不会真的让弱女子去砍竹子。
于是乎,除了负责警戒圈的人,剩下的再次投入新的工作里。
捡石头的,砍竹子的,扎竹排的,大伙分工协作,配合无间。
很快就一层石头一层竹排往地里叠加。
别看这种淤泥软地看似平静,实际上看不见的地底下,早已被暗流掏空,它表面不显,但深处的淤泥也是缓慢流动的。
这样的地貌,若没有稻麻竹苇当支撑,投再多的石头下去,也只会被冲刷到其他地方去。
而竹排就能很好的起到固定外加卸力的作用。
而且,一层石头,一层竹排,如此反复,多则十几层,少则三五层,地面就会变得结实。
长远不好说,但是保个三年五载还是可以的。
届时水患已除,地底不再软烂,这地方也就不存在地陷了。
大伙只是尝试地弄了一小块地方,发现真的管用,于是乎,大伙再次恢复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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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归来
当然,也是经过这两件事,大伙对云昭彻底改观!
那云昭指哪打哪,众人再也没有任何意见,更别说疑虑。
潘渊军的执行力非常高,尤其是信服云昭以后,云昭明显感觉到了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组建自己的军队,屯自己的兵马了。
这种,一呼百应,想要什么立刻有人肝脑涂地为你达成目标的感觉,该说不说,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譬如现在,她想要修葺黑石河石头城,若按平时至少得一两个月才能完工。
但现在,潘渊军压根不带停歇,不留余地猛猛干。
此时第一部分已经完成,第二部分也干了一半,第三部分的木头也基本运回来了,剩下就只是盖房子了。
这种看不见的效率和看得见的成果,不仅云昭高兴,众人也很是兴奋。
这可是他们恢复自由以后营造的第一座城池,也许以后这里就会成为除了潘渊之外的第二个故乡了。
一点点把家园建造起来,这种感觉幸福谁能懂。
故而大伙脸上的喜悦怎么也藏不住。
左郎中一边往里走一便继续开口。
“女郎第三步便是要在石头城的基础上盖房子,而且她还要把这里恢复成当年屯兵处的模样,甚至她说她还会进行优化,不但让大伙住的更舒坦,也要住的更安全。”
“木头房子有什么安全可言的。”裴彻忍不住吐槽。
在前头带路的左郎中陡然停住步伐,一脸高深地望着裴彻。
裴彻迎上他近乎审视的眼神,忍不住脚步一顿,颇有种心虚的感觉。
不过……他似乎也没做错什么啊,不就是习惯性地的反驳了一下么。
难道……连反驳也不可以了?
下一秒,左郎中果然开口了而且语气里带着嫌弃:“主公,您再这么嘴硬,女郎可是要唾弃你的。”
“……”裴彻。
这些人……果然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亏得自己还为他们上刀山下火海!
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人憎狗厌的下场。
左郎中浑然不觉仍旧抓紧一切时间絮絮叨叨。
“咱们这两千人,十人为一单元住一个屋子,一百个房间正好围绕成一圈……”
“果然跟瓮城差不多啊!”
“女郎好生厉害!”
一直在旁边听的几个斥候,不知不觉已然倒戈。
听到他们的话,左郎中更高兴了。
“那可不,所以说主公您一定要好好珍惜女郎,她会是您的贤内助!也会是潘渊裴氏最好的主母。”
裴彻挑眉,眼里浮现一抹古怪。
听老头的语气,已然把他和云昭想成了一对。
诚然,自己确实冲云昭许诺过,若他有命回来,就会帮她解决麻烦,为父正名。
事实上,他当时会许下包揽云昭麻烦的诺言,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气用事的意思。
但更多的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或许真的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又或者说为了让自己回来,所以不得不设立一个目标。
有了目标,才懂得归来。
不过在奔逃的过程中,乃至使用九连弩一次又一次击退敌军的时候,裴彻确实也不自觉地想起云昭。
很是期盼再次见到她……
也是那时候,裴彻逐渐清楚,他对云昭的念想并不简单。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喜欢一人。
但真正见到云昭以后,裴彻心中的那些思念瞬间变得肉麻矫情,“钟情于一人”黏黏糊糊地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裴彻尝试了几次都失败,最后索性当做无事发生。
更让人伤心的是在他胡思乱想的无数个夜里,云昭似乎一切正常。
她看自己乃至待自己,仍旧跟以前一般没什么区别。
于是乎裴彻的心里话就更无法启齿了。
裴彻自以为已经将心事藏的很好。
结果,左郎中还能把他和云昭串联到一块。
也不知是他想象力丰富,还是自己隐藏功夫不到家。
若是隐藏的不够好……云昭又怎么半点也没发现……
正在这时候,一个英气的少年拖着颇有些跛的步伐,随着范师爷出现了。
两人手里还有一块木板,他们头也不抬讨论的正热烈。
那少年不是云昭是谁。
不过此时两人都没发现裴彻回来了,正为城池的草图头脑风暴。
这些平整的木板是范师爷弄来的,替代了不能移动的地板,成为两人的简易文房。
眼看他们陡然出现,又渐行渐远,裴彻忍不住清了清嗓门出声。
“云昭。”
“?”
云昭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眸撇了一眼。
看清是裴彻,云昭先是一愣,下一秒眸子亮了。
“裴彻,你终于回来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说着云昭屁颠屁颠冲他跑了过来。
裴彻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不第一时间问安好,而是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
怎么,她是他的主子,他还得给她交代不成?
云昭也发觉自己过于直白了,赶紧咧嘴笑着补救:“嘿嘿,我是说你还好吗,此行顺不顺利,有没有受伤?”
“废话,那些小喽啰还不至于伤害老子。”裴彻舒服了,嘚瑟地指了指身后跟随的板车:“这是战利品。”
入城之前,裴彻一肚子怨念,恨不能找到云昭后赶紧质问她一顿。
但真正看到云昭以后,裴彻那一肚子的怨念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此时能想起的就是炫耀他的战利品。
此时云昭也注意到裴彻身后的板车了。
上面虽然蒙着黑布,但看那形状和轮廓很明显就是她开过的玄铁宝箱。
云昭当即拍了拍裴彻的手臂:“我就知道你能办好!裴彻,你果然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裴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给整窘迫了了。
这家伙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他的属下都看着呢,尤其是左郎中,老头最近就跟月老转世似的,看到异性与自己搭讪,哪怕只是一只母蝴蝶,都得一声配。
云昭这么公然地说如此暧昧的话,是觉得左郎中还不够多想,想坐实他俩的关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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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防火的设计
当然,他是没什么所谓,反正脸皮厚。
她别后悔就好。
果然,裴彻的念头刚落下,一旁的左郎中乃至范师爷就开始眉来眼去,各种咧嘴偷笑。
即便他们什么都不说,但从他们眉来眼去的模样就能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裴彻无语地看了一眼云昭,只见始作俑者还在那儿傻乐。
裴彻摇头,心道等这些老家伙替她操持婚礼的时候,她可别哭。
不过此时的云昭可没心思想儿女私情,更没心思揣摩左郎中和范师爷的心里。
修黑石河庇护所进行的如火如荼,此时正是需要特殊材料的时候。
裴彻回来了,还带着金子回来了,这是好事情啊!
别的不说,特殊材料就能置办了。
云昭根本顾不上闲聊,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让裴彻把俩箱子弄到她的房间……不对,裴彻的房间。
众人也很有眼力见,把东西送到就自觉退下,给两人足够的二人独处空间。
直至此时,裴彻才低头看一直被云昭拉着的手。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虽然挺受用的,但这般拉拉扯扯对女孩子终究不好。
他不由得主动开口:“你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这般牵着……”
裴彻的话还没说完,云昭就打断了他。
“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云昭稍稍使力将裴彻拉进房间最空旷的地方,也就是床边。
说来,这个房间是石头城保留的最完整的房间了。
此时它是仅存的遗迹里最好的,但当年也不过是普通士兵部曲居住的地方。
严格来说非常破败,连琅铮玉府的柴房都比不上。
但它也有好的地方,那就是这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地板没有铺砖,仍旧是泥巴堆积,换做平时肯定觉得不好。
但此时,这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非常适合当画纸。
而此时地板也确实被画得满满当当。
裴彻本只是随意扫一眼,等看清是什么不由得愣了。
“这是……你设计的庇护所?”
“嗯。”
方才范师爷在外头实地描述的时候裴彻还有些云里雾里,直至看清了云昭在房间里画的地图,裴彻才明白大伙对她如此信服,甚至干活干的热火朝天的原因。
所谓的十人一个单元,组成一个瓮城,实际上就相当于一个圆形,只不过它被均匀地切割成了两百个等分形成可以容纳两千人的大宅院。
这种,圆形建筑,裴彻见过。
在闽越地区。
大约是几年前,他曾随着北府兵小队顺水路南下,偶遇暴风雨后,船失去了航向。
等重新找回控制权,船已经顺流而下去到了闽越。
在那里,他就见到了那样的圆乎乎的房子。
该说不说,从安全措施来说,确实是能够抵御外敌的存在。
而且这种圆楼倒也不是闽越独有。
事实上北境也有很多这样的房子,只不过是方形的。
也就是正儿八经的瓮城。
如今在云昭的地形图里,她所选择的是圆形建筑。
它也不是普通的圆形建筑,在房子里面设置有好几个大水池。
云昭笑嘻嘻地解释:“这里不是水系发达嘛,我便做了水渠,把水给引进来。
之所以选择做圆形的瓮城而非方形的也是为了让水渠的水流的更通畅稳定。”
“那这个是什么?”裴彻有些疑惑。
他发现这个圆形的瓮城,最大的特点不是圆,而是它的有双层房顶。
裴彻一开始以为云昭画错了,她觉得房顶不够高,于是又自觉加宽了两层。
但现在再看,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最终他懒得再多想,直接问出口。
“前段时间铁勒汉不是来偷袭了嘛,他们不但人摸来了,还偷偷带了火箭,还好这里全是石头框子没什么可燃烧的了,否则非出事不可。
不过亏得他们这么干,让我有了新的想法,所以这个双层房顶就是防止铁勒汉再次用火箭攻击的。”
“怎么说?”
“我的这个双层房顶,第一层是真房顶,第二层也就是比真房顶高出30公分的这个叫水房顶。”
“?”裴彻不理解。
“水渠的水会引到房顶,整个瓮城的水房顶都会有一层薄薄的水源,而且在这上面还会种草。
如此一来,既能给原有的房子降温,又能防火,简直堪称完美。
若不是没有种子,我觉得在这上面种瓜果也是不错的,渴了饿了伸手就能摘,简直完美。”
配合着云昭的描述,裴彻也看清了圆瓮城的构造,只见这个瓮城每隔十个房子就会有一个大蓄水池。
蓄水池由竹管相连,保证每个房间楼顶都有浅浅的水。
“这种设置……”裴彻忍不住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云昭淡定开口:“让我来告诉你吧,这个水管引水的方法,是借鉴了琅铮玉府的洗漱池。”
裴彻恍然大悟!
他就说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由铮玉府的洗漱池演变出来的。
“都是水管接水,然后引到目的地,一个选择浇灌房顶,另一个是引到浴池。”
裴彻举一反三:“照这么说,他们还能实现在房间洗漱?”
“按理说是可以,毕竟我也给预留了地基的位置。”
事实上,云昭盖的这个房子只有一层。
毕竟原有的石头框子不够高,顶多就只有一米。
云昭没有直接在这上面盖房子,而是把它给空出来,就跟吊脚楼似的,给一楼留下足够的空间。
二楼,也就是宽敞的那一面才是他们睡觉的房间。
“你这设计,有些四不像啊……”
“您也可以给它换一个形容词,集百家之长!”
云昭傲娇地抬起小脸来。
事实上,她设这个顶层水墙确实是为了防止铁勒汉攻击没错,毕竟新房子全是木头做的。
无论是刷油的刷漆的还是刷过什么的,对上火情就全都不好使。
云昭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但是房顶有水和房间里再设水管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房间不够大,若真要洗漱只能放一楼。”
云昭指了指下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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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同去江淮
“但从顶楼外接水管到一楼,一是费料多一半,二者工程多一倍,而且衔接部分也有可能出现漏水,总的来说并不划算。
所以暂时只能安排统一的澡堂,房间内没法实现。”
裴彻只是随口一问,调侃的意味更多一些,毕竟这古怪的设计谁也没见过,简直就是天马行空胡乱构想,真要把它付诸行动是否过于冒险?
谁知云昭却正儿八经的回答了一堆子丑寅卯,听起来头头是道。
但她这么一说,裴彻就更疑惑了。
“在楼顶放水难道就不会渗透了吗?”
裴彻就没见过谁家会在房顶放水池的,即便是砖石瓦顶都会漏水,更别说木头。
这不是儿戏是什么?
“这是双层房顶,而且顶层会先放隔水油布,不会漏水的。”云昭自信地开口。
“隔水油布??”裴彻又被新名词给吸引,莫名觉得有不好的预感:“你这花样还真够多的,荒山野岭哪儿来的隔水油布。”
“所以说你回来的很及时,现在就是你出去采买隔水油布的时候了!”
“???”裴彻嘴角抽搐。
敢情,真当他是工具人啊。
才抢回黄金,又让他当货郎?
云昭没管裴彻的震惊,仍旧絮絮叨叨:“你这次要采买的东西还有很多,不仅是防水油布还得买其他物品,譬如布料被褥油盐酱醋等等。
毕竟大伙衣服都挺破的了,而且吃的用的都非常潦草,诚然大伙都是行军打仗的一把好手,不在乎吃苦。
但说到底,他们都有旧疾,此时不着紧照看着,以后更不好解决了。”
云昭说着清点了一堆东西,颇有种贤妻良母为孩子打点一切的感觉。
“云昭,你真的是……”
裴彻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但此时也终于明白潘渊军为什么会对云昭死心塌地。
都是刀口舔血的糙人,尽管肉体是无坚不摧的,但灵魂却是柔软的。
谁受得了有人如此为他们着想……
换做是自己也会恨不得报以性命,更何况他们。
裴彻内心叹气,本来是想打击一下云昭的士气,让她不要太理想化。
可现在……已然心软,别说阻拦什么,脑子甚至已经在思考该去哪里买那劳什子的防水油布了。
裴彻这边在做自我攻略,云昭继续要挟:“我是为了潘渊军,为了你好。难道我做错了?”
裴彻叹气认命:“没有,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出去。”
云昭霎时露出得逞的笑容。
“……”裴彻。
明知这厮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说服他而没太多真情实感。
但还是无法生气……
裴彻生无可恋地摇头,准备出门办事。
“别急,玉公刚丢了金饼,肯定会留意市面流通的金银财宝,若让他顺藤摸瓜找到咱们就不好了。
你得先把金饼融了再去换东西,而且也不能去太偏僻的地方,铤而走险去他江淮采买,那地方富庶,很适合销赃。”
云昭事无巨细,头脑风暴。
裴彻静静地看她安排,末了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行啊,真看不出来,你还挺上道的,江湖经验不少嘛。”
云昭嗔怪地瞪他一眼,后撤半步整理头发,“在市井生活自然就懂生存法则了。”
裴彻似笑非笑。
事实上,除了买东西,他似乎也不能再起其他作用了。
毕竟他还真不懂水利,更不清楚土木兴修。
不过……云昭说的也不够全面,也许是没正儿八经花过几个钱的原因。
她并不知道在辰朝,想要把黄金花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毕竟大部分金子都掌握在士族手中,寒门是没有资格用黄金做交易的。
即便把东西融了切成小块,但拿这个出去交易仍旧会被羁押。
故而,弄到黄金以后真正要做的不是融金,而是换成银子。
想到什么,裴彻抬头一脸狡黠:“房子盖的怎么样了,需要你一直监工吗?”
“嗯?”云昭不明所以,下意识摇了摇头。
现在还真不需要,毕竟目前还是夯实地面的阶段。
方法她已经教会众人,距离完工至少还有三五天的功夫。
“想不想去江淮一趟?”
“嗯???”云昭更蒙圈了。
裴彻咧嘴笑:“你跟我一块去采办,如何。”
云昭张了张嘴,但发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说实话,她还真的挺想去江淮看看。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出去以后说不定能找到联络兄长的机会!
想来此时“赘婿身死”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回建康。
也不知兄长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万一也跑来浔阳找她就麻烦了。
为了不让兄长担心,她有必要报个平安。
去江淮,也许能找到联络兄长的办法。
云昭一番计较后,答应同去。
于是乎两人也没耽搁,裴彻揣了五个金饼,剩下的准备挖个坑先埋了。
云昭看着裴彻那简单粗暴的做法瞠目结舌。
“这这处理的未免也……”
“放心吧,小心翼翼反而引起其他人怀疑,咱们就这么埋肯定没人找,也想不到要找。”裴彻满脸嘚瑟。
云昭开始琢磨这家伙卧室地板下是不是也这样,以后她若想打裴彻的秋风,是不是只要去掀他房间的地板就好?
裴彻浑然不察,自信这是一个绝佳的藏宝点。
看着裴彻真要离开,云昭无奈嘀咕:“还是得跟左郎中范师爷说一声。”
这可是黄金啊!
潘渊军未来的口粮,乃至整个辰朝的格局,说不定就靠它扭转翻盘呢。
“走吧,真不用担心。”裴彻说完硬拉着云昭出去了。
两人离开没多久,城门口的左郎中和范师爷偷偷冒头:“真是小瞧郎君了,还担心他不谙女子心会冷落女郎来着。
懂得带女郎去江淮转悠转悠,还不算太差。”
“也不看看郎君像谁,咱们老主公当年也很体贴夫人的好么。”
左郎中摸了摸下巴,颇为欣慰。
想到过去,两人又是一阵唏嘘。
不过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郎君娶妻生子也算老天厚待了。
“咱们好好守好这里,省得女郎回来验收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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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漂亮的女人
女郎虽然看着温软随和,但做事的时候却格外认真严肃一丝不苟。
这几天,众人都领略过她的精益求精吹毛求疵,此时格外有压力。
说实话,有个厉害的当家主母挺好,但也有不好。
好的是她能成为主公的贤内助,让主公如有神助,甚至还能的管理好偌大的士族,孕育教养更优秀的子嗣。
不好的是女郎要求严格,就意味着他们这些人日子不好过。本来要做十分的东西而今得做十二分兴许才能达到女郎的要求。
不过,潘渊裴氏已然什么都没有了,若此时辛苦些能让潘渊裴氏恢复昔日荣光,那一切都甘之如饴。
两人勾肩搭背愉快地回自己岗位,边走还边聊:“话说咱们要不要替郎君看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好日子?”
“毕竟郎君女郎都忙,想来也没时间关注这些,咱们不如帮忙留意,在适合的时候推波助澜成他们好事,你觉得如何?”
“好主意!”
两人越说越投机,就差把裴彻和云昭的终身大事给定了。
当事人裴彻和云昭可不知道范师爷和左郎中已经在为他们挑选良辰吉日,此时正披星戴月地往江淮赶。
云昭满心期待去江淮,毕竟黑石河距离江淮也不算远了,无论紧赶慢赶都是三日可到。
谁知裴彻第一站却是把她带到了黑石河附近的一座荒山。
毕竟刚跟北固山流寇打过交道,一看到这荒山,云昭就觉得不对劲。
果不其然,上到半山腰,云昭又看到了人为修建的栈道乃至围墙。
云昭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裴彻。
“什么意思?你要剿匪?”
“……”裴彻。
“你即便要剿匪也去剿个真的啊,你跑到假的这里,不是送死是什么。”
云昭满脸都是无法理解。
这种栈道,这种石墙规模,一看就知道不是流民组成的流寇能办到的。
这里定然跟北固山乃至浔阳草头王一样,都是士族部曲所扮。
连她这种才跟假流寇打过一次交道的都知道这里有猫腻,裴彻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所以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他和这里的人认识?
这么说,这里盘亘的不是玄甲部曲咯?
云昭有些意外:“他们是……”
“应该是周氏豪族的人。”裴彻淡定地回答。
“周氏豪族?”
“怎么,以为只有玄甲部曲会整流寇这套?
别太天真了,即便是潘渊裴氏也有别人看不见的影子暗卫,更别说江南士族。
他们所图甚广,明面上不好办的东西可太多了,这样的暗桩只多不少。”
“我只是不明白你摸到人家地盘干什么,难道你还跟周氏豪族交好?”
“这个啊……”裴彻神秘勾唇:“也算是吧。”
“???”云昭的疑惑更多了:“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跟着就是了。”裴彻没回答,而是带着云昭无声无息地翻墙,溜进了人家的后院。
裴彻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也是进来以后云昭才知道里面戒备森严,方才翻进来的地方是唯一一处没有守卫的死角。
进来以后,裴彻带着她七拐八绕,混进了人家的后院。
说来这个流寇寨子还真是下足了血本,为了足够逼真,寨子前面是主事厅议事堂,后面则分了宴客厅和居住区,也就是传说中的后院。
后院是由一个个院落组成,每一个院落都有许多衣服晾晒着,其中就有不少女人的,甚至小孩的。
可见这里的生活已然具有规模。
没想到周氏豪族在这里还暗插着一个偌大的流寇寨子呢。
也不知玉公和今上知不知道。
士族的水果然深啊……
这个点,流寇睡得正香,鼾声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裴彻路过人家院子的时候还顺手顺了一套女人的衣服。
那衣服花里胡哨的,云昭有不好的预感:“作甚?”
“你总不能穿着我的衣服跟我招摇过市吧?我是不介意你穿我的衣服,但两个男人目标太大,还不如扮成……父女。”
云昭无语地瞪他一眼:“少占我便宜,想当我爹,美得你。”
裴彻歪头笑了,有几分漫不经心吊儿郎当。
云昭翻了个白眼,心知裴彻是怕她不自在才这么说,云昭主动修正了剧情:“我是你的歌姬,但你惧内。”
“啧。”
这回轮到裴彻不满了。
什么叫他惧内……也忒没骨气了!
虽然不满,但裴彻也没反对,毕竟此时再耽搁天都要亮了。
裴彻没再就这话题拉扯,而是带云昭去了一个空房。
云昭更觉得古怪了。
裴彻之前应该也来过这里,而且还是很熟悉的那种,否则不可能顺利避开守卫之余,连哪里有空房间都知道。
该不会……这家伙这些年除了到北府兵混,也在流寇寨子混过吧?
云昭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换上了花里胡哨的女装。
这是一身红色裙裾,领口比寻常女装要敞开得多,尽管里面还有里衣,但云昭还是觉得不自在,最后只能选择半鬟头发,剩下的全都撩到前面来遮挡。
不过这松散的发髻,倒是让她额外添了一丝慵懒妩媚,少年英气被掩盖只剩女儿家的娇柔,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云昭随意地照了照镜子,只觉得镜子里的女子颇像清官罪臣之女,无奈做了伶人云云……
想来,裴彻让她换女装就是为了让两人出行更自然。
云昭颇为满意自己的伪装,跨步出门。
彼时裴彻看到云昭千娇百媚地出来,还愣怔了一下。
严格说来,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云昭穿女装。
第一次,是云昭潜入林溪村救公主。
不过那时候事情过于紧急,云昭的女装压根没维持多久,而且逃难时她把自己弄的一身狼狈,根本没有任何美感。
而今是云昭第二次穿上女装。
与上次不同,虽然云昭也没机会精心打扮,但这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本就是凸显女人娇媚的,更别说她还刻意挽了慵懒的发髻。
那柔软的发丝,明明是在云昭的脸上脖颈上,甚至白皙的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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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身份忒多
发丝在云昭身上,但莫名撩的却是他。
裴彻只觉得脖子痒痒的,心也有些不自在。
裴彻微微歪头,想借这个动作把脖子乃至心底的那股痒痒劲儿给蹭掉。
奈何,不得章法,越演越烈。
裴彻有些烦躁,只能移开眼。
云昭抓住了裴彻那略带嫌弃的表情,有些狐疑又有些不自信:“很丑?”
“嗯?”裴彻回神,心虚地避开眼神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云昭叹气:“我就知道,本来我就长得英俊不凡穿男装刚刚好,这种花里胡哨的衣服,自己都觉得像太监。”
“你,英俊不凡?穿女装像太监?”裴彻的表情甚是精彩。
他学识是没有那些纨绔子弟高,但字还是认全了的,英俊不凡确定是形容她的?
接收到裴彻的质疑,云昭耸肩。
“你要说我少年英气,公子如玉也行。”
说着她不自在地拢了拢衣服,又理了理云鬓:“眼下难看你也只能受着了,谁让你那么多衣服不偷,给我偷了件这个样式的。
接下来要干什么就赶紧的吧,别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了。”
云昭催促裴彻赶紧进行下一步。
裴彻暗暗收回荡漾的心,指了指外面:“跟我来。”
说着熟门熟路地出去。
很快,两人就穿过正厅往议事堂去。
一开始云昭还担心被抓,毕竟这里可是流寇窝点,而且他们也是翻墙进来的,甚至衣服还是偷的,哪有外人堂而皇之在这窜来窜去的道理。
直至真的有人发现他们,云昭的冷汗几乎飚出来了。
结果裴彻淡定地把她搂怀里,热络地跟那些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那些人先是一愣接着满脸惊喜:“田七,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昭心中大骇。
果然,裴彻这厮果然在这寨子里混过!
真看不出来啊,潘渊裴氏唯一遗孤,被百姓誉为少年战神的裴彻竟然还到流寇窝子里混……
吃喝嫖赌抢,他果然五毒俱全无恶不作啊!
云昭这边震撼着,那些流寇也热络寒暄着。
“这次有什么收获吗?”
“金子。”裴彻依旧笑嘻嘻的。
几人顿时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骗你们做什么,最近发现了一个金窝就顺手摸了几块,正打算找大当家换银子呢。”
“嚯,厉害啊,早知道我们也跟你一样当游侠了!”
“就是,不但能到处游历,还能四处寻宝摸好东西,简直让人艳羡!”
“什么时候都不晚,游侠又不用考核,相当就行动。”
众人闻言只是呵呵笑着摆手,有说功夫不如人的,也有说本事不到家的。
裴彻在众人的恭维下嘚瑟地去了账房,一路上还不住地许诺,改天请大家吃酒,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心花怒放。
到了账房,裴彻大方地拿出金饼。
算账的师爷先是一愣,接着让他在这里稍待,自个儿快速找大当家定价去了。
直至确定这里再无旁人,云昭才把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难道?”
你怎么会跟这里的人这么熟?
难道你在这里当过流寇???
云昭没一句问出来的,但裴彻却全都听懂了。
他啼笑皆非地敲了一下云昭的脑袋。
“你听说过游侠吗?”
“嗯。”云昭点头:“一种靠揭皇榜或者是领士族任务活计的侠客……该不会说,你还当过游侠吧?”
“什么叫当过……我就是。”裴彻一脸鄙夷。
“?”云昭瞪大了眼睛。
她以为裴彻只在北地军营混来着……结果又是兵又是匪,现在还来了个游侠……他所涉猎的范围还真是多啊!
“玉昆不让我从军,以前我在军营每每混出一点名气,他的人便会把我抓回去。
于是我就学精了,在军营混一阵,就跑到民间混一阵,如此一来,他们也没法子找到我。
在游侠圈,田七,王五,马六,凡是有点名号的,都是我。”
云昭默默竖起大拇指。
这下终于明白裴彻进人家周氏豪族的流寇地盘还能如此淡定从容了。
敢情,这就不是他第一次进来。
看模样,他大约是领过这里的任务罢?
裴彻点头:“外头销不了黄金,但这里可以,我也是在友人的引荐下找来的这里,而后每次缺钱了,我就会到这里换点银两。”
言下之意,裴彻有的是本事搞到黄金,但是他隐藏身份的话没办法用黄金,所以只能找到能销黄金的地方。
而这个流寇寨子便有这样的作用。
至于周氏豪族为什么要收集黄金……就跟玉昆在浔阳偷偷挖黄金的理由差不多。
都是为了养兵,壮大自己罢!
也是这时候,云昭才更直观地发现,士族之间的暗潮涌动。
她有些不自在:“以前就算了,咱们现在还主动给他们送黄金会不会不太好啊?”
毕竟这些黄金无论落入哪一个士族豪族手里,都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树敌。
“有什么不好的,不给他们我们哪来的银子换物资?”裴彻清醒地回答:“总不能真靠我去这里库房偷钱吧?”
云昭挑眉,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裴彻无语笑了:“老子是游侠,不是飞天大盗,你清醒点。”
云昭抿嘴,没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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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江南第一名妓
两人说话间,那账房回来了,手里还揣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
他的笑容非常灿烂,一看就是有好事发生。
裴彻也忍不住咧嘴,主动起身迎上账房:“看账房神情,在下今日收获应该还行?”
“是是是,田郎君带回来的东西,当家的非常喜欢,特地嘱咐小的要比行情价多给二成田郎君。
当家的还说了,如果田老弟能把获得金饼的渠道说与我们,别说银两,就算是寨子二当家之位也能给您。”
“二当家就免了,毕竟鄙人的志向是云游四海,行侠仗义,若是只停留在一处,鄙人必定会被憋死。”
裴彻很有原则的开口:“至于金饼的来源嘛,游侠也有游侠的规矩,其中不能说谋生来源这点还请大当家谅解。”
云昭听到这里,眼珠子忍不住滴溜溜地转。
心道裴彻好硬的骨头,在人家地盘还敢这么嚣张。
此情此景,账房所谓的商量乃至客套,背后都是不容置喙才对。
毕竟,这可是别人的窝点。
云昭没干过这种事儿,更没跟流寇打过交道,但云昭了解他们的特性啊。
黑吃黑不就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么!
毕竟裴彻拿出来的可是金饼!
这年头谁会嫌钱多。
与其这般隔三差五回收个三瓜俩枣的,当然是直接问到渠道自己去找金饼更划算。
云昭都已经在思考,若是他们强行逼问金饼来源,应该如何应对了。
若什么都不说,即便裴彻功夫了得,但想要带着她安全无虞地离开这里只怕不容易。
但把浔阳的秘密说出来……
云昭琢磨了一下说出去的好处。
如果说,让周氏豪族也摸到浔阳去,那裴彻能暗度陈仓的机会确实大一些……
不过这么一来,独吞金库的可能就小了。
毕竟这是一个香饽饽!即便要与玉昆撕破脸,周氏豪族也不会放弃的。
甚至,为了达到目的,周氏豪族说不定还会通知其他士族。
搞到最后,他们宁可烂在手里也不给别人占便宜,最后浔阳就会彻底被封存。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之前汝南发现金矿,几乎每个士族都想染指。
汝南的百姓也在寻思着,最终会是由哪个士族来接手。
结果……谁也没来。
后来大伙才知道,是因为金矿只有一个,谁都想要。
士族争执不下,最后干脆谁也不许砰碰。
他们宁可任由金矿就这么放着,也不愿意大伙平分,更不可能给谁独享。
寒门百姓对此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大伙只是当乐子来听。
而今,老浔阳城底下的金库若让人知道,只怕也只会跟汝南金光一样的结果。
想来也这也是玉昆不上报的原因。
除了担心会肥了别人之外,也是担心会重蹈汝南覆辙。
谁都想染指,最后变成了谁都染指不了。
云昭左右比对了一番,最终决定保持缄默。
如果可以,还是不要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了。
他们偷偷干,也未必抢不到黄金,但大张旗鼓,看似有机可乘实际上却是平白让自己多几个绊脚石罢了。
就在云昭头脑风暴的时候,肩膀突然一热。
她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裴彻不知什么时候结束谈话绕回来了,还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一脸揶揄。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今儿爷换到钱了,这就带你到外头吃香喝辣的去。”
账房先生含蓄地看向云昭,眼里有几分暧昧,“这位姑娘是……”
“江南第一名妓,小蝴蝶。”
“原来是小蝴蝶姑娘,百闻不如一见真真国色天香。”账房挑眉,有眼力见的奉承。
“……”云昭。
尽管心中无语,但云昭还是敬业且娇俏地拍了一下裴彻的手臂:“死鬼,不是说好了在外头不报奴家名讳么,若是让奴家的姐妹知道奴家跟了你这么一个穷鬼,她们非笑死我不可!”
裴彻没想到云昭的戏这么多。
不过是起了作弄她的心思,结果反被她捉弄。
还嫌他穷呢……
裴彻偷鸡不成蚀把米,悻悻然摸了摸鼻子。
第233章 甩尾巴
云昭是半点亏也不吃啊。
当着账房先生的面他也不好反击,只能自己认栽。
然而这一幕落到账房先生眼里,却是再真实不过的两口子相处。
显然,这女子确实与田七相处了一段日子,不是胡乱抓来凑数的。
毕竟相处的细节骗不了人。
本来账房先生还疑虑田七为何带个女人在身边,敢情是动真情了。
思及此,账房先生先笑了。
“女郎还真看走眼了,田七郎君可是一等一的游侠,他手上有各种大山明川的藏宝点,能换到的绝不是眼前这些,您跟了他绝对饿不着。”
“哼,每天都这么四处流浪到处奔波,饱一顿饥一顿的有什么好,还不如我在花楼的日子安逸呢,好歹不用被风霜摧残,脸都粗糙憔悴了。”
云昭演的跟真的似的,不知道还以为她自打被赎身以后,真的跟田七到处浪迹天涯了。
然而账房先生不知道啊,在他的认知里田七确实就是到处游走的。
而且说的好听是游侠,实际上不就是大盗么!
当然,田七盗窃路数也非常广,有士族有富商甚至还有墓穴的。
事实上,他们也很想搞到田七那些金子宝贝的来源,可惜他死活不说。
众人也尝试过盯梢他,想从他的行踪里找到财宝的下落。
不过田七的功夫了得,出了寨子很快就消失了,而且到了外面他的隐匿技术也很好,众人几乎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每每都是他缺钱了才会出现,久而久之众人也都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过去他都是自己一人来,而今竟然还携带了美人。
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田七也不例外。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美人,安定下来是迟早的事。
大当家早就想招揽田七了,而今看来倒是个契机。
“确实到处奔波辛苦,若是女郎不嫌弃,也可以住我们这里,倦鸟总是要归巢的嘛。”
“行了,你可别提议,等会儿她真住下了我可麻烦,定居的事情以后再说,钱换到手,我们也走了,下次见啊掌柜。”
田七果断打断二人谈话,颇有尾巴被烧着的着急。
他冲掌柜的打完招呼,火急火燎拉着小蝴蝶走了。
仿佛晚一秒就真的会被留下似的。
看着飞也似地逃窜的田七,账房先生只是笑眯眯地摆手。
“田七郎君慢走。”
等两人走远了,他这才冲角落使了个眼色。
“老规矩,跟上他们,这回再跟丢,你们也不用再回来了。”
“是。”
几个黑影从角落窜出,无声无息地追上了二人。
账房先生气定神闲地看这夜色,盘算着将田七招安后的光景。
这样的人才,主公定然欢喜。
届时自己又能得一大笔赏银……
账房先生勾唇笑了。
在这乱世,当游侠有什么好,不如好好的投靠士族,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
……
裴彻大喇喇地搂着云昭,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流寇寨子。
这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方才跟他打过招呼的人此时也都在显眼的地方等着。
裴彻看到他们也不废话,径直抛了些银钱出去。
大伙当即扬起灿烂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冲他挥手,期待他下次再来。
云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为何仍旧觉得裴彻就跟流寇头子似的。
说来他还真是有当流寇的潜质啊……
云昭还想跟他聊几句,不过裴彻却是隐晦地让她闭嘴:“有尾巴。”
云昭挑眉,不自觉侧耳倾听,奈何什么也没听到。
转念一想,就她这水平还能听到,那那些人也不用混了。
自知这种环节帮不上忙,云昭没再吱声,只是加快了步伐跟紧裴彻。
就在云昭感觉双腿俨然装上轮子,蹬得是虎虎生风时,裴彻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想不想试试腾云驾雾?”
“???”
云昭没来得及询问,就感觉腰间一紧,接着双脚便失去了重心。
很好!
是裴彻带着她飞天了。
陡然失重的云昭只能赶紧搂住裴彻,别让自己掉下去。
一开始云昭很不适应这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到了后来,更加不适应……
最后,哇啦一声吐了。
裴彻整个人都静默了……
“你……”
云昭一脸麻木:“你太颠簸了,我实在坚持不住……”
她想象中的轻功,是跟鸟儿一样,一直平稳的在空中飞翔。
但现实的轻功就是比普通人跳的高一些远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裴彻搂着她从这个支点跳到那个支点,再从另一个支点,跳到另一个支点……
短程的还能接受,谁能一直忍受上下起伏跳个不停啊,即便灵魂能承受,胃也承受不住啊。
此时裴彻受连累,尽管反应极快地将她放地上,但身上还是沾惹了呕吐物。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有那么一丝后悔带云昭出来“见世面”了。
不过自己的选择跪着也要走下去。
裴彻只能忽略,默默看向后面。
此时身后空荡荡的,除了丛林再无其他。
看模样像是把追兵甩到千里之外了。
然而,裴彻没有半点喜色,只是无奈摇头。
“没想到,我这从未被人追上的战绩,是毁在你手上。”
云昭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后面:“有人追来了?”
裴彻没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还能走吗?”
“嗯……”云昭勉强顺了顺胸口,压下翻腾的吐意。
下一秒,又被裴彻拦腰抱起。
云昭本做好了再次腾云驾雾的准备,谁知并没有,裴彻只是抱着她慢慢地走。
云昭霎时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234章 住客栈
“你不是脚软走不动了么,我助你一臂之力。”裴彻平静地回答。
云昭只觉得无语,她只是因为上下腾空颠簸而觉得失重不舒服,诚然,腿脚也确实没好利索,但也不至于几步路都走不了。
如果裴彻仍旧是要腾云驾雾,自个儿跟不上搂着他也就算了,但现在裴彻是走路,她又怎么好意思再赖在他怀里。
更何况还是这种暧昧的距离。
云昭当即摆手:“我可以自己走。”
“你确定?”裴彻淡淡地看她一眼。
云昭刚想点头,裴彻微微躬身再次飞了起来。
行。
云昭认命叹气,搂紧了裴彻。
就这样,裴彻一路走走停停,连夜来到了江淮城。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客栈,要了间房径直上楼睡觉了。
云昭压根没来得及看清酒肆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个点除了小二之外竟然寂静无人。
按理说,黎明也不算太早,毕竟有早起赶路的,这个点就该吃了朝食出发了。
由此可见这里不是普通的酒肆客栈,经营的类目有待考究。
不过云昭没来得及多问多想,裴彻已经进了房间,把云昭放下留了句“你随意”之后,直奔软榻倒头就睡。
很快,床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云昭只觉得无语。
这厮说睡就睡,也太厉害了。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云昭不信邪,狐疑地悄悄凑到裴彻跟前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才发现他眼下一片青黑,那堆积的疲惫不像是一夜奔袭造成的。
很快云昭又释然了。
裴彻确实不是只跑了一晚,在这之前他还去抢黄金了。
裴彻比预计的晚了几天,想来这趟抢黄金也没少吃苦头。
而自己非但没有体谅他,甚至还立刻让他出来采办物资。
想到这,云昭有一点点心虚……
说来裴彻也真是太实诚了,假设他真的很疲惫,那完全可以今天再出发的,结果愣是一声不吭,连轴转地出门不说还带了她这个累赘。
云昭微微叹气,不再吵裴彻。
她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贵妃塌,反正也是等,不如自己也眯一会儿算了。
于是乎,云昭从床上拿走一床小薄被也到小贵妃榻上躺着了。
入梦前脑子还在不停地转,一会儿担心流寇尾巴,一会儿担心遇到玉澄,一会儿又想着得找个机会给兄长送信,除了这些之外,她还得把采买事宜给办好了。
不过他们只有两人,也不知能不能把那么多东西都给扛回去……
云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直到了中午,闻到饭菜的香味,云昭才慢悠悠睁开了眼。
彼时,裴彻已经坐在外间客厅正跟人聊着什么。
云昭疑惑地出门,便看到店小二正拿着一个包裹和一个食盒进来。
看到她,店小二还露出了和善讨好的笑容:“女郎好,东西小的都给二位弄来了,还请二位过目。”
“拿去。”裴彻爽快地丢了一锭银子:“不用找了,剩下的是小费。”
店小二欣喜地点头:“那怎么好意思……郎君给的太多了。”
第235章 美人胚子
“你帮了不少,今晚还得有劳你呢,拿着吧。”裴彻淡定地挥挥手。
店小二欣喜若狂,“多谢田郎君!”
本来云昭还有些心疼那一锭银子的,若是她得到这笔银子,定然不觉得多。
但现在给钱是他们,云昭就觉得心疼的不行了。
尤其是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就更舍不得了。
店小二仿佛读懂了云昭的表情,担心她真的会劝裴彻收手,店小二麻溜地跑了。
等店小二走了,云昭这才嘀咕:“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啊值得你这么破费,一锭银子都足够普通家庭小半年的支出了。甚至我在工匠坊当学徒一年都赚不到一锭银子。”
裴彻虽然是士族子弟,但他的潘渊裴氏可不再是以前的富贵,而今的他跟自己一样穷得叮当响,甚至还不如自己。
自个儿顶多要孝养祖母而已,但好歹有兄长分忧,她不算太辛苦。
但裴彻就不同了,即便他自己不吃不喝,身后的两千人也要嗷嗷待哺。
这样他还敢乱花钱,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云昭摇摇头,只觉得任重而道远。
下一秒,裴彻主动把包袱推到了云昭面前。
云昭疑惑挑眉,但还是下意识把包袱接过来了。
“给我的?”
“你以为呢,一壶酒两斤肉能花多少钱。”裴彻嗤笑,“老子可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士族纨绔,才不会浪费钱做无谓的事。”
云昭半信半疑地打开包袱,里头赫然是两套女装,而且还都是质地不错的,甚至连首饰鞋袜全都配齐了。
“既然云樾已死,以后你便不必扮做他,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做会你自己比较安全,再者也更能为我掩护。”
云昭愣愣地点了点头,不过……已经很久没穿女装了,乍一看到这些漂亮的女装还有点不习惯。
但身上这套,确实是流寇寨子里顺的。
挂在庭院晾晒的也就是流寇寨子的女人了,能入寨子的多半是风尘女子,她们的衣服也多为暴露的。
云昭早就想把这身花里胡哨又凉快的衣服给换了。
而今拿到好的衣服,她饭也顾不上吃,匆匆道一声谢便进房换衣服了。
那迫不及待的模样,裴彻忍不住勾唇笑了。
……
一盏茶后,云昭换好衣服出来。
她穿的是鹅黄衣衫,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了个发髻,剩余头发规整地束于身后。
虽然没有半点配饰,但正因为这般素,反而嫩得跟抽新芽儿的柳叶似的。
裴彻忍不住挑眉,有片刻的失神。
该说不说,云昭这底子确实挺好,穿男装的时候倒是没想过她女儿家模样会如此漂亮。
那身暴露的鲜红,以及眼前鹅黄的颜色,都一样好看。
裴彻猛然想起了自己戍边时,常听北府兵说的,美人胚子……
云昭,应该也……算得上吧。
云昭可不知裴彻在想什么,很久没穿女装的她此时只觉得有些别扭。
裙裾好看是好看,但宽袖不方便干活,而且还包脚,不好走动。
这种裙子也就只有玉攸宁那样的文静美人才能穿的出它的韵味。
云昭这种干惯了粗活,而且最近还在逃亡的,自觉不合适。
不过时下的女装都是这样的,正如裴彻所说现在的自己不适合再做男子装扮。
即便不方便,也只能忍着了。
第236章 睡醒
云昭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要适应,转瞬便看到裴彻那满脸复杂的表情。
云昭先是质问,而后又有些不自信地转了画风:“很难看?”
裴彻敛眸,没有回答。
没有不好看,相反,很好看。
不过裴彻没有说出口。
云昭叹气,一脸失望地坐下:“我就知道,还是男装穿的自在,女装多少有些拘谨的。”
裴彻淡淡瞥她一眼,含糊道:“挺好的,没人说你丑。”
“也是。”云昭点头,别扭的只是她自己罢。
至于裴彻,一个粗糙的大老爷们,懂什么美丑。
裴彻可不知道自己隐晦的夸了人,到头来却被某人蛐蛐了。
此时他在贴心地给某人布筷。
云昭也确实饿了,她没再啰嗦,执箸认真干饭。
酒足饭饱云昭才顾得上关切其他:“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那些追兵甩掉了吗?”
事实上昨晚她就想问了,毕竟自己忍不住吐了以后,裴彻虽然没有说,但确实放慢了行走的速度。
而且中途休息的时候,裴彻也吐槽说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跟踪过,有了她这个累赘后,是第一次被尾巴跟上。
这说明昨晚他们没能成功逃脱。
不过,云昭也不想拖后退啊!
但胃有它自己的想法。
尽管后面她已经努力隐忍,但裴彻还是为了迁就她而放慢了速度。
之前速度那么快都甩不掉尾巴,更别说放慢速度以后。
而且裴彻披星戴月赶到江淮主城,便直奔这客栈睡觉了。
尾巴想跟不上也难啊。
本来云昭是打算在裴彻睡了以后出去看看情况的,但她担心会落入尾巴手里,偷鸡不得反噬把米可就不好了。
于是云昭只能自己找个贵妃榻也跟着眯一会儿。
而今裴彻睡醒了,东西也吃好了,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了吧?
当然,尾巴仍在,是云昭的猜测。
具体在不在,还得以裴彻说的为准。
故而,云昭便开门见山地问了情况。
谁知裴彻只是懒懒地瞥了窗户方向一眼,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再睡一会儿。”
说着裴彻起身往床榻走。
“???”
云昭一脸懵:“还睡?你不是刚醒来嘛?”
裴彻坦然点头:“是刚醒来,但你要知道,我可跑了一晚!严格来说还不止一晚,可不得一口气睡回本么。”
裴彻暗指自己个儿不眠不休取黄金的事儿。
云昭瞬间明白,也跟他哑谜打哑谜。
“那你何苦连夜出发,在家里睡饱了再出来不好么?”
“家里只有石头床啊。”裴彻一脸生无可恋:“所以,还不如赶紧到这富庶的江淮好好歇歇。
行了,你也别叨叨了,再陪我睡会儿。”
“???”云昭一脸懵。
……
外头的尾巴听着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对视一眼。
本来还有些怀疑田七和那什么小蝴蝶的关系,总觉得这什么小蝴蝶的像是田七半路找来的幌子。
但此时听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又看了他们的相处,虽说没有想象中的你侬我侬,但这相处的模式谈话的口吻,确实不像刚刚认识。
想来确实是老相好了。
当家的让他们跟着田七,倒也不是说要把他给逮回去,只是想让他们摸清楚他究竟是从哪儿带出的金饼罢了。
几人听到裴彻又要睡觉,倒也没什么意见。
事实上裴彻一直在房间才好呢,也省得大伙到处追逐了。
而且他们追了一夜也累了也需要休息。
……
房间里,云昭听着裴彻那不像话的邀请,眉头皱的几乎能夹死苍蝇了。
裴彻倒也不强制云昭一定要上来,看云昭久久不动,他索性抱着被子转身美美睡觉去了。
不多会儿,床榻再次传来鼾声……
云昭这才确定,这家伙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打算补眠的。
云昭叹口气正准备转身回贵妃榻去手腕却猛然被人抓住。
云昭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手腕有重力,而后自己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
她天旋地转的,还以为要重重摔落床上,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接住了她。
“陪我。”
裴彻说着将云昭收入了怀里。
云昭瞪大了眼睛,刚想说话,裴彻就捂住了她的嘴巴,隐晦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云昭当即明白,裴彻这是回答方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确实还有尾巴跟着,而且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云昭心领神会,冲裴彻眨了眨眼睛。
裴彻这才慢慢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
他刚想夸云昭“聪明”,下一秒只觉得胸口一痒。
是云昭的粉拳,轻轻地锤了他几下,而且肉麻的话随之而到:“死鬼!讨厌,大白天的做什么呢。”
那动作那声音,外面几个男人顿时耳朵都酥了。
裴彻更是一脸复杂地望着她。
此时云昭满脸狡黠,仿佛在说,不就是演戏么我也会!
裴彻彻底认输。
她云昭果然就不是一般人。
裴彻仰天无声叹气,但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认命地搂住了她。
裴彻比云昭高大的多,再加上现在云昭没有肉甲了,纤瘦的身段就只有薄薄的裙裾裹着。
裴彻搂着她,体温一下子就透过衣服浸透过来。
云昭浑身涌起一股异样。
这种异样叫做……男女有别。
她终于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不由得冲裴彻咬耳朵:“咱们君子协议啊,只是逢场作戏糊弄人,你可别趁机占……”
裴彻只觉得耳朵痒痒的更难受了。
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不等云昭把话说完,就搂着她的腰猛然转身。
啥时间,裴彻在下,她在上。
云昭还没搞清楚情况,就突然感觉到失重。
竟然是床板转了个面,裴彻掉了下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云昭下意识搂住了裴彻。
下一秒,裴彻就护着她的头和腰,通过床下的滑道滑了下去。
两人在这滑道迅速滑翔,就如同飘落水面的落叶,飞快地顺流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头。
此时云昭就跟八爪章鱼似的,紧紧地抱着裴彻,完全把他当成了浮木。
第237章 地下赌坊
裴彻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看着怀里紧搂自己不放的女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我说……你差不多就得了,不要老是占老子的便宜。”
“!!!”
云昭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有多暧昧。
她陡然弹开,一脸的见鬼表情。
不过尴尬完了云昭又忍不住皱眉,这是她想占便宜么!
还不是突然下坠,她没半点准备阿!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抓牢救命稻草的好吧。
裴彻双手撑着地板,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脑子灵光但身手却奇差无比的云某。
“果然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啊,出门在外床上有机关不是很正常么。”
云昭尴尬,她确实是菜鸟,江湖经验确实不够丰富。
但又怎么了,难道他就没有青涩懵懂的时候!
裴彻没再揶揄她,只是懒洋洋地起身,还好心地冲云昭伸手。
云昭看了一眼向她伸来的修长的大手,最终没拉,只是自己撑地蛄蛹着爬了起来。
而后云昭开始打量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洞穴?或者密室?总之地方不大,也没有华丽的装潢,看起来就像是被挖掘出来的涵洞似的。
但涵洞的墙面平整无比,一看就是精心铺造的。
在这厅室涵洞正前方还有一条漆黑的隧道。
通向何处不知,但充满了神秘感。
云昭不由疑惑:“这是哪里,难道……是你的地盘?”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是江淮最有名的地下赌坊。”
裴彻双手拢袖,一脸的淡定。
“……”云昭。
听到裴彻那熟悉的地点,云昭忍不住嘴角抽搐。
果然,这家伙不是吃就是赌……
“你们这些大兵,怎么老喜欢出入这种地方呢。”
“那你说我们还能干嘛?”裴彻并不恼,仍旧一脸的淡定。
云昭一愣。
裴彻的反问也没毛病……
对于把头提在裤腰带的大兵来说,每天出生入死,也只有这样这样的刺激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危险吧。
若真想杜绝这世风,首先得让世道太平……
否则一切都是空想。
云昭叹气,主动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是地下赌坊?而且还是盖在客栈之下,如此神秘像是见不得人似的,但辰朝不禁赌吧?”
云昭的话密密麻麻。
辰朝非但不禁,甚至大力提倡赌博,毕竟这些赌坊背后的金主大部分是士族。
士族巴不得所有人都去赌坊,这样才好圈钱。
故而这样的地下赌坊,反而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古怪。
相较于云昭的少见多怪,裴彻不以为然。
“江淮的赌坊有两种,一种是明面的,一种是地下的,明面的基本都是玉公的产业,而地下的金主可就多了。
有流寇,有大兵,甚至还有可能是异物的商队……不过这种地下的,说白了便是跟士族抢资源,自然是不受庇护的。
所以只能开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至于这里的金主是谁……我也很好奇,只可惜至今无人知晓。”
云昭感觉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所说的这一切,确实都是自己不曾触及的领域。
该说不说,她的《百工册》对裴彻来说是陌生的世界,而裴彻所认识的这些,对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处处透着神秘的新大陆。
不过,说归说,云昭还是有些懵。
“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
“自然是甩开尾巴。”
裴彻回答的坦然。
“?”
“这个地下赌坊可不是只有这个入口。”裴彻似笑非笑。
云昭豁然开朗,一脸真诚道歉:“啧,是我格局小了!”
她还以为裴彻真的是赌瘾犯了,死活想来赌一把。
结果,竟然是为了甩尾巴!!
难怪他今天那么淡定,进了客栈丝毫不慌,只是倒头就睡。
敢情是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裴彻一脸淡定:“能带你出来,自然会把你安顿好。”
“是是是,在下对郎君的手段是彻底臣服了。”云昭适时恭维。
裴彻继续把注意力放到那未知的地下赌坊,慢悠悠开口。
“这个地下赌坊就跟盘丝洞似的错综复杂四通八达,除此之外,它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开放,没有举荐根本进不来。”
事实上,给店小二那一大锭银子,除了让他采买东西之外,也是为了让他帮忙弄举荐令。
若是没有这个,床只会是普通的床,密道根本不会开放。
至于尾随监视他们的人,没有举荐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人间蒸发而毫无办法。
总之,裴彻带着云昭走向了那神秘的黑色地道。
大约一盏茶功夫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扇精致雕花石门,石门外有十人看守。
云昭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守卫看守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被查封了。
裴彻走到那些人面前,淡定地亮出了一个小梅花牌子。
守卫见状当即分成两列,给裴彻和云昭让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裴彻大爷一般搂着云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自打昨晚跟裴彻演了一场好戏以后,云昭已然适应这种身份。
此时她窝在裴彻的怀里,走的格外千娇百媚。
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的那种。
进到赌坊以后,这里人声鼎沸。
男男女女都有,还大多衣着光鲜。
尤其是女人,身上那亮晶晶的金银发钗珍珠宝石让人眼花缭乱。
她们就仿佛花蝴蝶,而云昭素的就跟飞蛾似的。
换作别个女子兴许已经不高兴了,毕竟别人都那般花枝招展漂亮惹眼,自己却素的跟什么似的。
但云昭是谁啊!
她可是常年穿男装的人,对首饰什么的就只有繁复这个印象。
故而,自然是没什么反应的,裴彻就更无所谓了。
进来以后,他的眼里就只有热闹的赌桌。
他麻利地放开了云昭,只让云昭注意跟着自己别走丢,下一秒就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熟悉的领域走去。
云昭忍不住腹诽,这厮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想甩掉尾巴,实际上是手痒了想碰牌才是真。
她无语地跟上去。
只见裴彻已然跟别人玩起了猜大小。
第238章 半路打劫
此时的裴彻就如同书生进了狐狸洞,哪里还记得外面发生了什么。
裴彻溜达完这个桌,又跑到那个桌,完全撒了欢。
云昭一开始还紧张兮兮的跟着,到了后来都有些麻木了。
就在她忍不住翻白眼的时候,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到了她的身边,还不断打量她。
“以前没见过你啊,你和田郎君是什么关系?”
“?”云昭有些意外,没想到裴彻非但熟稔这里,甚至还有相熟的女人……
该不会……
云昭很自然地就想歪了。
毕竟对于大兵来说,醉在酒坊,乐在赌坊,死在温柔乡,可以说是他们标榜的人生三大乐事。
裴彻……在军营混迹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只学会了喝酒和溜达赌庄,没学会最后一样吧?
毕竟就连她的那些穷师兄们,也都会溜达烟花之地,更何况他。
尽管裴彻在外没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的模样在大兵之中已然是佼佼者。
若说他没有红粉知己,乃至追逐他的女人,云昭是不相信的。
顶多,只能说裴彻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像另外两样一样热衷罢了。
想通了以后,云昭很自然地返去打量这女人。
“你又是什么人?”
云昭只是出于八卦想了解,但是在女人眼里,云昭的质问明显是吃醋了。
她不由得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呵,看来田七果然不解风情,我们这种女人也就算了,良家相好的也带来这里,也不怕被别人盯上。”
“???”云昭的好奇心被勾到了极点,眼前人分明就是爱而不得所以酸溜溜地讽刺自己呢。
所以,是她看上了裴彻,裴彻没搭理她?
就在云昭疑惑的时候,一只大手陡然搭到了云昭的肩膀上。
云昭先是吓一跳,下一秒便听到裴彻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不去给爷数银子,在这唠什么呢。”
那女郎看到裴彻过来,眼里的怨念更深了:“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不劳红枫娘子挂心,在下是祸害,能活千年。”裴彻说着要将云昭拉走。
那名叫红枫的女郎幽幽开口:“知道你铁树不会开花,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你,只是看到你冷落身边人便好心陪她解解闷罢了,不领情就算了。”
“她我自然会管,告辞。”裴彻说完不由分说地把云昭拉走了。
云昭还一步三回头,俨然看到那位女郎一脸忧伤地盯着裴彻的背影。
相较于女郎的含情脉脉,裴彻则跟冰块似的丝毫不解风情。
幸亏这地下赌坊足够大,裴彻嫌弃红枫视线过于黏糊,直接挑了个没那么大的偏室躲清闲。
云昭忍不住揶揄:“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女郎青睐。”
裴彻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布包丢到了云昭怀里。
云昭只觉得手底一沉,竟是没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裴彻已然把他们的银两翻了一番。
这下,云昭哪里还顾得上裴彻的风流韵事,她霎时见钱眼开,一脸兴奋。
“裴彻,你可真厉害啊!怎么做到的!”
“大爷我厉害着呢,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都是白混的么。”裴彻脸上全是傲娇。
所以说什么温柔乡什么儿女情长算什么,哪有立战功乃至赚钱刺激啊!
他能从战场和赌场上拿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儿女情长这种抓不到摸不着的东西,谁稀罕。
再者,所谓的温柔乡也不过如此,再貌美的女子,相处久了也会无理取闹无尽索取无有建树,他又是何苦沾惹这些麻烦。
说起来,唯一一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女人就只有云昭。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她常年混迹男人堆,又或者是常年装男人的缘故,模仿的多了就连性子也都跟男人一般无二。
她这样的性子,士族子弟绝摈弃嫌弃,但对于自己而言却是刚刚好。
就跟那烤鸡似的,不柴不老不嫩不腻。
若是云昭知道裴彻把自己比喻成烤鸡,估计得把他给掐死。
不过此时真金白银在手里抱着,她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本来她心里挂念着采购以及给兄长报信,根本无心在这里多待。
但现在,云昭改变主意了。
他们本就只带了五个金饼出来,虽然说找周氏豪族换了足够多的银锭,但要采买的东西太多,只怕他们换的银锭还是不够。
而今……
裴彻就相当于会点石成金的财神爷啊!
想来,再积攒几局,就能富着完成采买了。
于是乎,云昭郑重地冲裴彻扬起下巴。
“去,想玩多久玩多久,我给你数钱!”
裴彻忍不住咧嘴,他就说嘛,云昭的性情和普通女子根本不一样。
哪个良家女子能跟她一样,大方地许诺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的。
裴彻心情大好,再次扎入了人堆里。
事实上,他倒是忽略了一点,不是云昭开明,而是云昭市侩啊!
但凡他是个赌运奇差无比,而且十赌九输的类型,看看云昭还能不能再给他这么豪爽地许诺了。
……
云昭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裴彻身后看着他各种拧眉沉思,买定离手,粲然大笑。
每每看到他露出毫无遮拦的笑容,云昭就知道该收钱了。
于是乎她便会识时务地上前把筹码给扒拉到包袱里。
一个时辰后,裴彻盆满钵满,笑呵呵地带着云昭往外走。
云昭也是没想到,在甩追兵的时候裴彻还能大赚一笔。
也幸亏是这样,而不是行军打仗。
若在打仗的过程中,裴彻临时手痒,忍不住跑到赌坊上来两局,那就离谱了。
云昭不由得疑惑,这样一个随性而行的人是怎么适应军营的。
带他的直属上锋,估计被他气的不轻吧?
云昭吐槽的功夫,裴彻已经领着她七拐八绕地,再次走入了一条密道。
只是这条密道并非通向原来地方,而是去向了另一处。
云昭对这里不熟悉,也不清楚这边会通向何方。
她只是任由裴彻领着往外走。
一路上,裴彻还忍不住哼小曲儿,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口哨声格外嘹亮。
嘚瑟的劲儿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得到。
第239章 掳走
“你也不要太嘚瑟了,等会儿有眼红的尾随看你怎么办。”
知道云昭是为自己好,但裴彻还是忍不住勾唇嘚瑟:“这可是地下赌坊,能来这里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即便他们眼红也绝不可能尾随。”
云昭扯了扯嘴角,心道,您可真够自大的。
裴彻不以为然,仍旧自顾自地解释着。
“而且你真当我是手痒赌瘾犯了?”
“难道不是么?”
“想借地下赌坊甩掉尾巴,不假戏真做一下怎么行,这里的人也不全是吃白饭的,能让你把它当普通巷子走么?”
云昭忍不住挠了挠头。
说实话,乍一听没毛病,但仔细想想,横竖都是毛病啊!
地下赌坊确实不会容忍别人把地盘当中转站,但更无法容忍别人把属于自己的金银给赢走吧???
裴彻借路就算了,非但没留下买路财,甚至还捞走了人家大批量的钱财。
谁能忍?
果然,两人才到外面,云昭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
此时,门口站着四五个人,他们全都拿着武器,一脸凶神恶煞。
云昭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真是白天不说话,晚上莫说鬼啊。
这下怎么整。
裴彻很自然地上前两步挡住了云昭。
对面几人也没直接动手,而是哂笑地望他:“田七,许久不见,风光不少啊。”
“就你这家伙,还有女郎看得上你,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着他们的埋汰,裴彻笑了:“我怎么了,很埋汰么?有女郎倾慕我不是很正常的么?”
“厚颜无耻的家伙,竟然还敢到江淮来,把我们大哥的钱还来!”
“有本事就来拿。”
裴彻赚了不少,云昭拿着一袋,他拿着另一袋,而且他的分量还是大的。
此时,裴彻为了对付那几人,随手将满满一袋银子也丢到了云昭怀里。
云昭只觉得一阵吃重,差点被这些银两压趴。
她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
另一边,裴彻已经挥拳上前,与这些人缠斗到了一块。
云昭万万没想到真有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而且听他们的口吻,还是裴彻的旧识。
现在算是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意思!
裴彻果然是个坑货啊!方才还拍着胸脯说不会有人来抢劫。
那眼前这是什么……
云昭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而且更为离谱的是裴彻竟然把钱全都兜她这里看管!
这是生怕那些人不会找上自己么!
毕竟此时围着裴彻的人不算少,万一他们反应过来冲自己下手,她可就惨了!
思及此,云昭默默后退,寻思着赶紧找个掩体藏起来才好。
结果,她才退了一步,身后陡然出现一人,那人捂住她的嘴巴,一下将她给拉走了。
饶是云昭想挣扎,但对方速度太快,而且力道非常大,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力。
云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短的警示就彻底看不见裴彻了。
她心里一片拔凉。
裴彻听到后头动静,转头时只来得及看到云昭被人掳走。
本来还满脸轻松的他霎时冷脸,当即出手如电,扼住了眼前男人的脖颈:“你们竟然声东击西!”
“我我们没有……”
那几个人霎时慌了,他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那人我们也不认识啊!”
“我们的人都在这啦!”
他们只是输光了本钱,正想离开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田七。
而且田七手气一如既往的好,赢的是盆满钵满。
想到之前他们大哥与这人对赌,结果老婆本都赔光了。
为了重新攒钱,他们大哥至今还在苦哈哈地给士族办事,以至于他们也受连坐之苦,不得不对士族卑躬屈膝。
众人越想,心里的怨念越发强烈,于是乎他们逐渐升腾起歹念。
若是能把裴七手上的银两给抢过来……
大哥可以抽身,他们也能重新恢复自由!
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几人默契的商量起计谋来。
当然,他们也不敢直接在地下赌场闹事,一旦衡量后他们决定在门口动手。
把他的钱全都抢走,也算是为大哥报仇了。
但他们想的做的也就这些了!
至于那漂亮女郎,他们倒是没想过要抢的。
毕竟他们都是游历四方的游侠组织,与女人逢场作戏露水情缘可以,但真要带着一个女人在身边,就非常不方便了。
谁知,竟然有人也很他们一样的想法,甚至那人更没品,趁他们打劫时,自己偷偷下手,非但掳走了那个女人也拿走了银两!
而他们,不但当了替罪羔羊,还要承受田七的怒火。
众人只觉得冤得要死。
“你们最好帮我把人找到,若是找不到,你们就死定了。”此时裴彻的眼神冷的跟寒霜似的。
几人忍不住牙齿打颤,瑟瑟发抖开口:“我们上哪儿找……”
裴彻不语,只是如同勾魂使者般凝视着已经被打得完全起不来的几人。
几人害怕又彷徨:“我……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是啊,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你们,她怎么会丢。”
裴彻陡然抽出匕首,横在其中一人的脖颈上。
匕首锋利,只是轻轻一碰就已经爆出血花。
那人被吓得脚都软了,连连求饶:“我刚才看到那人,那人是从赌坊密道出来的,我好像在赌坊里见过他,他是赌坊的人。”
“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在赌坊出现过。”
裴彻眯了眯眼睛。
赌坊的人?
是冲他的战利品而来,还是冲他而来?
地下赌坊是两年前出现的。
它背后的金主非常神秘,两年来从未出现。
更为古怪的是这个赌坊并不以普通赌坊以赚钱为主。
它非常的大方,很多人都在这里赚到了钱,背后的金主似乎也不介意。
至少在裴彻认知里,这里从未出现店家黑吃黑的情况。
也正因为这样,地下赌坊才迅速收拢了人心。
只是……向来不会出手的金主,却无缘无故出手……
裴彻的眉头皱得死紧。
很快他就推翻了背后金主出手是针对自己的可能。
毕竟他压根没见过,也没跟这劳什子金主打过交道,何来得罪。
第240章 掳人的人
如果不是冲自己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认识云昭。
裴彻的心不由一沉。
这世上能认得云昭,还有本事开这赌坊的,只有一人
——玉澄。
然而,这地下赌坊是玉澄的?
裴彻直觉不太可能。
玉澄这些年一直在京中。
再者他虽然有些心计,但他的计谋也不至于能操持如此大的地下赌场。
毕竟他要对着干的士族之中,又琅铮玉氏啊。
以他对玉昆那恭维的架势,怎么可能跟玉昆对着干。
而且地下赌坊的作用,无非就是敛财。
作为琅铮玉氏未来家主,他已然不需要这些金银外物。
故而……地下赌坊背后的主人应该不是他。
不过,他不是地下赌坊的幕后主人,不代表他就没有绑云昭。
想来或许是他的人认出了云昭,所以才会趁他不察偷偷下手。
这一切归根究底还是眼前这些不长眼的惹事在先。
裴彻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的首级我暂时不取,且祈祷她没事吧,否则……”
裴彻勾了勾唇,没把剩下的话说完,但那些人不自觉抖了抖。
连求饶都不敢太聒噪。
直至裴彻彻底消失不见,几人才暗暗松一口气。
死里逃生的他们一刻也不敢多待,互相搀扶着赶紧逃跑。
此时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越远越好!
甚至,以后再也不来江淮了!
裴彻既然放得了他们,就没担心过他们会跑。
辰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自己有心找人,他们以为又能逃到哪里去。
裴彻暂时没功夫管他们,他抬眸看了一眼周遭,这里已然是江淮城集市。
本想带云昭从这里出来便去采买的。
结果,竟然遇上了寻仇的。
此时,裴彻只能到玉澄的地盘赵一找人再说。
……
另一边,实际上云昭没有走远。
她此时紧紧攥着银钱,人却也被禁锢着,嘴更被严实地捂着。
一开始她还猛烈挣扎,但感受到对方有敲晕她的意图,云昭便不敢挣扎了。
真晕就麻烦了,不说自己的安全无法保障,就说她手底的银钱,必定会被取走分文不剩。
这可是潘渊军的安身之所立身之本!
云昭只能暂时妥协。
看到云昭不再挣扎,那人果真没再有下一步动作。
云昭稍稍松一口气。
看来,这人对她的敌意不算太强,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事实上云昭从被掳走到被控制,不过是发生在须臾。
此时那人也没走多远,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拐进了一个破落的棚户里。
这是一间破落的牛棚,年久失修,看模样已经废弃了许久。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它反而成了最好的掩体。
绝对没人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掳人的家伙竟胆大包天的不曾走远,而是躲到了这个破落的棚户里。
通过缝隙,云昭甚至都能看到裴彻一招制敌,威胁那些宵小的场景。
云昭非常想冲裴彻示警。
但身后的人由始至终没有放开捂着她的手,而且另一手还揣着一把匕首,在她意图发出动静时,凉凉地架上了她的脖颈。
这种冰凉的刀刃最是锋利,只要轻轻一抹,她的脖颈就会被开出一个大口子。
性命威胁,云昭还能如何?
她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彻离开。
直至裴彻走远了,那人才将匕首松开。
云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秒那人陡然出手,把她给砍晕了。
“不讲……武德……”
云昭猝不及防,晕厥之前只来得及吐槽这么一句,便软软倒地。
那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云昭竟然会说这个,他还以为云昭顶多会呼痛罢了。
毕竟正常女子不都是这个反应么。
吐槽归吐槽,但眼前人也没再苦恼,他扛麻袋似的一手扛起云昭,另一手捞起那两个装着银两的沉甸甸的布包。
飞身跃上墙头,快速消失。
……
云昭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看清周遭环境,云昭松一口气。
她以为她会出现在监牢,但这里明显是一个厢房。
如此说来……抓她的应该不是玉澄了吧?
被掳走的那一刹那,云昭能想到的始作俑者只有玉澄。
她以为是玉澄的眼线在地下赌坊发现了自己。
不过现在,她却不这么想了。
按照玉澄的风格,若真抓了她,只会把她关押到地牢,往死里虐。
绝不可能把她安置到这么舒服的厢房。
云昭把盖在身上的软缎掀开,下床。
该说不说,这可比上午躺的贵妃榻舒服的多。
当然,更比黑石河的石床,乃至浔阳的竹床舒服一万倍。
若不是不合时宜,她都想狠狠躺一躺再说。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笃定抓她的不是玉澄。
不过,如果不是玉澄,那又会是谁?
云昭不由得陷入了另一个疑团里。
严格说来,自己的仇家就只有玉澄,如果不是他,那就说明此人并非冲自己而来了。
难道又是冲裴彻来的?
自己只是被殃及池鱼???
想到这,云昭哑然,感觉自己真相了!
早知道跟裴彻来采买会这么波折,云昭打死都不会再点头。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云昭也知道想办法自救……思及此,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昭挑眉,默默抬手,随时准备把手臂上的弓弩射出。
结果进来的是一个高挑贵气的男子,而且还是个……熟人!
云昭一下认出了他。
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太子司贤!
看到司贤,云昭先是愣住,而后又条件反射地连忙行礼。
“草民拜见太子。”
云昭不自觉行的,仍旧是男子之礼。
对于女子来说,这种拱手作揖的动作未免有些滑稽。
太子倒是不慎在意,司贤言笑晏晏地摆手:“不用多礼,你没事吧?”
云昭茫然地摇了摇头,虽然受了惊吓,后脖颈也还有些痛,但严格来说确实没什么大碍:
“在下没事,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我兄长也来了?”
云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241章 兄长勿念
虽然已经猜到“赘婿身死”的消息传回了建康。
但万万没想到兄长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还带着太子……?
事情发展的动向是云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掳走她的人也是完全没想过的。
而今她也顾不上诡异,忍不住左顾右盼,企图寻找兄长的影子。
司贤看出了她的意思,笑着摆手。
“误会了,你兄长没有来,他还在建康。”
“呃?那您这是……”云昭更懵了。
“我是来江淮办差,正好听手底下的人说看到了你,就过来看看。”
“???”
云昭只觉得离谱。
她上过一次金銮殿,也见过司贤为了离开建康说破嘴皮子的场面。
云昭自然知道司贤离开建康有多艰难。
毕竟他是今上唯一的儿子,今上护他护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根本不会允许他乱跑。
而今他却说是来办差的……
虽然说江淮并非北地,但它与建康还是相隔甚远,中途不知得遇多少个流寇窝点。
普通人或许没什么,但他可是今上唯一的儿子啊,今上竟然舍得放人?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今上这般冒险?
云昭只觉得满满全是阴谋。
这段日子勾心斗角的事儿经历得多了,云昭很难不往阴谋论的方向想。
即便太子出现在这没有问题,但大伙都是熟人,以他和兄长的交情,只需让人递张纸条过来,自个就能主动送上门,绑她的意义何在?
只是须臾间,云昭的各种想法就已经转了百千万遍。
对面,司贤抱袖,一脸的悠哉。
事实上,他和云昭相遇还真的就是巧合!
他如何说服父皇得以到江淮办差的过程就暂且不表了,总之他在江淮扎根准备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谁知手底下的人匆匆来报,说是看到了一个和云幕僚非常相似的女子。
玉澄受伤到江淮疗养他是知道的,同时也知道赘婿身死的消息。
他还知道别人不知道的,譬如被下放到浔阳的赘婿并非真云樾等等。
出于与云樾交情好,而且也答应了要帮他照拂小妹。
司贤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浔阳暗中调查了。
未曾想调查结果还没出来,这里就先出现了与云樾极为相似的女子。
这世上和云樾极为相似的还能有谁?
只能是云樾那胆大聪慧的妹妹云昭了。
故而司贤立刻明白,所谓的“赘婿身死”应该是云昭金蝉脱壳的计谋罢了。
说来她也真够厉害的,金蝉脱壳之余还能重创玉澄。
然而江淮是玉澄的地盘。
尽管不知云昭脱身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回到安全的地方而是到这江淮晃悠,但出于对云樾的承诺,司贤只能先把云昭带过来再说。
至于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主要是他不确定裴彻能不能信得过。
毕竟那可是玉昆的义子。
无论是继子还是义子,只要与玉昆扯上关系,那就都得提防。
更何况他是来查盐铁价格紊乱真相的,说白了便是与玉昆对着干。
因着地下赌坊的关系,他还真掌握了不少明面上看不到的。
司贤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跟玉昆的人扯上关系。
若是因此功亏一篑,算谁的?
不过这些就不方便与云昭说了,故而司贤只是拢了拢袖子,一脸的淡定。
“请云姑娘过来的手段是粗鲁了些,但主要是为掩人耳目避免无法掌控的意外,还请女郎莫要见怪。”
司贤都这么说了,云昭还能如何。
面对司贤的请罪,云昭只能侧身避让:“草民何德何能,不敢怪殿下。说来殿下也是为了草民的安危着想,如此更不敢怪了。”
云昭心道更粗鲁的掳人方式她还经历过呢,这不算什么。
而且那位不讲武德的大哥除了出其不意的敲晕自己之外,确实没再干其他。
说来,这位大哥应该就是太子的心腹吧?
思及此,云昭更不敢说人家的坏话了。
而且比起这个,云昭更在意的是司贤对裴彻的警惕。
司贤那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与其说是针对玉澄的,不如说是针对裴彻更合理。
毕竟如果他不避讳裴彻,完全没必要趁裴彻与其他人打斗时,偷偷掳走自己。
云昭想为裴彻澄清一下,毕竟在她完的计划版图里,她是想把太子和裴彻拉到一个阵营的。
别看裴彻现在一穷二白,但是裴彻的实力却是不容小觑的。
太子若能用的好,裴彻必定是他逆风翻盘最大的底气。
“其实……裴彻是能信得过的。”
司贤没回话,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
云昭看懂了司贤表情下的潜台词,有些纳闷。
按理说,太子和裴彻年纪相差不大,裴彻是个爱交友的,太子也没什么架子,他们俩应该能处到一块才对。
谁知太子和裴彻似乎没什么交集。
不过再仔细想,太子和玉澄也没什么交集……
按理说,士族的年轻子弟多少有几个能跟太子交好,成为太子的伴读才对。
毕竟这些人以后都会入朝为官,也会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即便士族故作清高,但皇室也必定会如此要求。
更何况皇家与士族早已深深捆绑,即便太子不想,士族也会拼了命把继承人往他身边塞。
虽然说皇家于他们而言只是傀儡,但谁不想抢这傀儡的操控权?
仔细想想……太子身边好像真没什么走动比较多的士族子弟。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想来,还是因为太子对士族厌恶罢。
毕竟朝中权臣弄臣居多,尤其是玉昆,市井俨然流出了司与玉共天下的流言。
太子又如何能忍。
殿下嫌恶玉昆,恨屋及乌,以至于一直疏远琅铮玉府乃至其他士族子弟。
果然,云昭的念头刚起,司贤便看不出喜怒地开口:“我还以为你和裴彻交情一般,没曾想你会为他说话。”
“呃?”云昭面色一僵,不知太子是善意还是敌意居多。
“你和裴彻自然是好的,毕竟有过几次出生入死的经历。话说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听了你的遭遇,来救你的?”
第242章 道不同
司贤没说自己如何看待裴彻,倒是盘问起裴彻的情况来。
这种顾左右而言他,很明显有问题。
云昭一听便知他并未因自己的只言片语而改变初心。
甚至因为她的帮忙说话,司贤对裴彻的戒备反而更重了。
云昭有种无力感。
后悔自己太心急,明牌的太快了。
毕竟是忌惮了那么久的琅铮玉氏,而她和太子的交情也没那么深。
太子会听她的才怪。
云昭只能暂时歇了给裴彻说好话的心思。
虽然说没有达到目的,但好歹危机解除。
云昭也正愁不知如何联系兄长,而今遇到太子,给兄长传信的事儿便算解决了,
她打算与太子交代完重要事情就赶紧找裴彻去。
自个儿失踪,按照裴彻的性格肯定会把江淮翻个底朝天。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玉澄。
若他真杀到玉澄那里且与他闹起来,那就麻烦了。
毕竟他是偷偷离开琅铮玉府,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跑到北地去了。
若被玉公的人发现他在江淮,甚至还发现黑水河的潘渊军,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些,云昭没再废话:“能在江淮见到太子实在是在下的荣幸,而且能得太子出手救小人于水火,更是不胜感激。
还请太子帮给兄长传个口信,小人一切都好,等办完这边的事便会回去的。
兄长莫要担心。”
“这边的事?”司贤迅速抓到了重点不由得眯起眼睛:“你还要忙什么事儿?”
“呃……这事儿说来话长,殿下您最近这段时间都会在江淮么?”
司贤狐疑地看着她,没回答。
云昭哂笑:“在下不是有意打探殿下的行踪,只是想说如果您短时间内还在这,在下再有写于兄长的书信,便往这边送……”
司贤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云昭还不如不解释。
毕竟把他当驿站,也不见得比打探他的行踪好到哪里去。
不过看在云樾的面子上,司贤还是勉为其难地点头,“确实还会暂留一段时间。”
“那太好了。”云昭松一口气。
就在此时,有更夫路过,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
云昭一愣,“殿下,时间不早了,在下得赶紧回去找裴彻了,等找到他,我再与他一块来见您。”
“等等,我可没说我要见他。”司贤挑眉:“我出手帮你是看在你兄长的份上,不代表要把你的朋友也当我自己的朋友。”
云昭一愣,没想到司贤那么敏锐。
司贤平静开口:“即便裴彻并非玉昆的人,我们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走近甚至联盟,更何况他就是玉昆的义子。
这已然注定我们不可能是一路人。
毕竟,即便他不想,但在世人面前,他也不得不担起半子的孝义,否则他就是不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九品中正制,出身最重要,其次便是声誉。
裴彻曾经的身份是高贵,可潘渊裴氏没有了,他如今也只是靠琅铮玉氏义子来撑起身份。
如此,已然差了其他士族子弟一大截,若再背负个不孝的名声,即便他想入仕,也很难再谋到好差事,更无可能走向高位。
故而,裴彻即便不想,也只能违心妥协。
司贤从未想过策反裴彻或者玉澄,毕竟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不怪司贤如此悲观,毕竟这是个利己的时代,裴彻有什么理由放弃个人的利益去帮自己。
说的好听,司家是天命所归正统之所在。
但实际上也就剩个正统的名头了。
此时的司家便如风中残烛,哪怕不是琅铮玉氏,其他士族振臂一呼也能把他们覆灭。
反之,裴彻本身有潘渊裴氏光环,而今又是玉昆义子。
琅铮玉氏说是第一士族,实际上也跟皇帝没什么区别,朝廷无论是用人还是决策,决定权都在玉昆手上。
有这样的义父在,他犯傻了才会帮自己。
司贤有自知之明。
辰朝这世道,也唯有寒门可以一用。
这也是当初他愿意与云樾结交的原因。
后来与云樾深交,成为挚友都是意外。
当然说这些都远了,总之司贤不信任士族出身的人,也不认为他们会帮自己。
云昭和裴彻交好的是云昭的事,但云昭想给他和裴彻拉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司贤担心云昭听不懂,正打算把事情说的更敞亮点,房间外陡然传来一道浑厚冷冽的声音。
“殿下所言甚是,某确实不欲与殿下结交。”
这突兀的声音让两人陡然住嘴,转瞬便看到裴彻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你……”司贤瞳孔剧震。
他分明让手下避开裴彻,结果……他就这么轻易地摸过来了?
相较于司贤的震惊,云昭更多的是惊喜。
“你怎么来了?我还担心你会去找玉澄麻烦,正想出去找你呢。”
裴彻龇牙:“我没那么笨。”
一开始他确实以为云昭消失是玉澄所为。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毕竟他们方才就只去过地下赌坊,江淮的其他地方压根没去过。
很明显定然是在那让人认出了云昭。
然而玉澄这人对赌博最是不感兴趣,他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再者云昭说过她重创了玉澄,此时玉澄还在江淮养伤。
以他惜命的风格,又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出没赌坊。
而且地下赌坊和明面上的赌坊不是一个体系,玉澄属于琅铮玉氏,江淮明面上的所有赌坊也都属于琅铮玉氏。
假设玉澄真的进来,这里只会全方位警戒,而不是让他无声无息地潜伏。
裴彻想通以后便止住了去找玉澄的步伐。
他重新回到现场,一番寻找后在附近的一个茅棚找到了猫腻。
而后便顺着那几乎没有的痕迹,摸到了这里。
没想到还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人。
而且,不仅是云昭,就连逮她的人都找到了。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司贤,好巧不巧,此时司贤还在说自己的坏话。
于是乎裴彻就顺着司贤的话接了。
“我真是小看你了。”司贤握紧拳头。
司贤冷着脸,随时做好了与裴彻一斗的准备。
第243章 赌坊背后之人
眼看两人剑跋扈张,云昭连忙打断。
“别这样,即便做不成朋友,但咱们也绝不是敌人。”
眼看两人仍旧不为所动,云昭只能再下猛药,“相信殿下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惊动玉昆的人吧。”
这话不说还好,云昭说了以后,司贤的眸子越发薄凉。
末了,他确实不再盯着裴彻,而是把矛头指向了云昭。
“本来就是看在你兄长的份上才出手帮你,如果你不需要,那算我多管闲事。
但现在你是什么意思,反过来威胁我?”
“告辞。”
面对司贤的质问,裴彻懒得让云昭解释,干脆利落地拎着她转头就走。
云昭还想再说些什么,裴彻却决然打断。
“闭嘴,没看到他已然把我拒之千里之外么。”
“不是,我……”
“你说再多也没用,劝你趁早打消让我们结盟的念头。
我和他不熟,既没有交情也没有利益可言,强行捆绑也只是强扭的瓜,苦果罢了!”
“你听我……”
“我听你说有什么好处,我这段时间就是听太多你说的,才会这般没日没夜的奔波。
我单干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而且忙死忙活大半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再罗里吧嗦我就把你丢下。”
裴彻压根不停留,话有多密,脚步就有多快。
压根不给云昭说出整句的机会。
云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这回是真见了鬼了。”
“什么意思?”裴彻后知后觉。
不过此时,他已然带着云昭离开了司贤的势力范围。
像想到了什么,裴彻连忙把她放下,一脸警惕:“你该不会又要吐了吧?”
之前他带着云昭逃亡,结果脆弱的云昭大吐特吐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此时因着想赶紧离开司贤的势力范围,他已然使用了轻功。
“你也太不堪一击了,上回好歹还坚持了半个时辰……”
裴彻的话没说完,云昭便干脆利索地打断。
“郎君在离开之前,不先点一点您的东西拿齐没有么。”
“我是来救你的,又不是来抢东西的拿什么东西,把你拎出来不就好了么……”说着说着裴彻的眉头瞬间挑的老高:“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银两还在那个房间里。”云昭无情地揭露了这一事实。
“!!!”
裴彻差点骂娘了,“你怎么不早说!”
“郎君没给我机会啊,我几次想说,你都打断。”云昭眼里全是无辜。
“呵。”裴彻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故意的,你负责把钱给我弄回来!”
云昭撇撇嘴:“那奴家再回去一趟咯。”
说着云昭还真委屈巴巴地掉头。
看着她那慢吞吞的背影,裴彻忍不住咬牙切齿。
她,绝对是故意装可怜!
尽管裴彻知道多半是她的陷阱,但也只能踩上去:“我跟你一块去。”
谁让他们是一伙的,已经误上贼船,如今也只能跪着把路走完了。
裴彻再次提起云昭,快速往司贤的院落跑。
……
本是不想再踏入司贤的地盘,谁曾想打脸的这般快。
裴彻再次踏入司贤的地盘,脸色黑如锅底。
但谁让他们的银两都在人家院子里!
这些钱可足够买上一大批物资了。
换做以往,裴彻不一定会稀罕,但现在……他若不稀罕,他的兄弟们就会饿肚子。
裴彻敢不稀罕么!
彼时,司贤正郁闷该怎么去信告知云樾他妹子的情况。
结果,才起了个头,云昭和裴彻这俩怨种又回来了。
看到他们去而复返,司贤如临大敌:“你们又想做什么,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么。”
“我们有东西落下了,拿了就走。”裴彻开门见山。
司贤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你们是说在地下赌坊赢的那些银钱啊……”
说到这个,司贤瞬间硬气:“那本来就是地下赌坊的,现在是从哪儿来还哪儿去,没有了。”
“从哪儿来,还哪儿去?”裴彻眯眼。
司贤点头:“对,有意见么?”
这次裴彻的笑容是真的带了些冷漠了:“那是老子辛苦赚来的。”
“辛苦?不见得吧?”司贤乜斜他,慢慢悠悠地说出了他的资料:
“田七,赌坊的老惯犯靠出千骗人。去别的地方捞钱就算了,这两年也捞走了不少地下赌坊的钱……本来就是赌坊重点关注人物。
而今好不容易逮到你,不把你抓了见官已经不错了,还想把钱要回去,做梦呢。”
裴彻皱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千?”
“不需要看,就说你拿走的钱的数量便不对劲,哪有正常人能只赢不输,你当我傻呢。”
“怎么,玩不起啊?”裴彻的脸上多了一抹嘲讽。
“玩不玩得起,你心里没数么?你敢说你半点假不曾造。”
云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叫嚣,愣是插不上半句话。
说实话,她没看出裴彻出千。
她的眼神不算差的,但真的没看出来。
这说明裴彻即便真出老千那技术也已经出神入化,而这样的技术江湖规矩来说已然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能再算是出千了。
不过,云昭可不敢说这些。
当然这只是她震惊的一个点,另一个点则是司贤对于这笔钱的处理方式,他语气里透露的可不是赃款的意思,而是自己所有物的意思。
裴彻只是看着傻,实际上他可不傻,他绝对能从这只言片语里猜到地下赌坊的主人。
然而,司贤会不会误会是她泄的密?
天可怜见,她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啊。
故而,在两人针锋相对时,云昭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多说多错。
另一边,裴彻也在冷笑:“殿下到底是在建康城待着的矜贵主儿,不晓得江湖的规矩。”
“没被当场拆穿,就不算出千,连这都不懂,还学人开什么地下赌坊?”
“你怎么知道!”司贤一惊。
云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裴彻肯定能猜得到。
然而云昭的白眼正好落入了司贤眼中,他顿时把矛头指向云昭。
“是你说的!”
“冤枉……”
云昭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244章 两虎相斗
裴彻好笑地开口:“分明是你自己说的,怎么还说话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了?”司贤忍不住皱眉,还是没反应过来裴彻到底怎么知道的。
难道说,裴彻更早之前就潜伏进来了?
他和云昭摊牌的时候,他就在外头?
不是吧,这厮如此沉得住气?
亏他还以为裴彻是一进来就踹门而入了呢。
不得不说,司贤确实还是愣头青,今上对他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的。
论揣度人心,他还是差了一点。
以为自己猜到真相的司贤此时有种小心酝酿的大局被识破的窘迫,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是又怎么样?”司贤硬着头皮与他叫嚣。
裴彻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两年前,地下赌庄陡然现世,因着门槛低赔率高且不刻意提高难度而迅速占领江淮,把明面上的赌庄生意几乎抢占。
江淮流动的银钱,一半进了它的口袋。
更让人乐道的是地下赌庄的主家非常神秘,根本无人知其身份……”
裴彻说这些的时候,司贤满脸都是倨傲。
“你知道就好,所以我奉劝你最好掂量掂量,惹怒我,后果是否能承担。”
裴彻不受司贤话题干扰,继续开口:“之前我以为所谓的地下赌庄不过是玉昆故意设计的噱头,是为变相敛财罢了。
毕竟这世上有能耐吞下江淮过半营收的,除了他再无别人,这世上敢如此嚣张地抢他生意的,更无别人。
没曾想真正的幕后之人,是殿下。”
当然,玉昆的人也来查封过地下赌坊。可地下赌坊九拐十八弯,易守难攻,而且越查封,赌徒们越来劲儿,怎么也封不完。
之前云昭见过的那些穹顶墙壁都平整的涵洞,实际上全都曾经作为地下赌庄据点所在。
再后来玉昆也意识到问题,知道这不仅仅是地下赌坊的问题,还是民心的问题了。
疏,大过堵。
一味的镇压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任其壮大,任其疯狂,然后……
总之,在玉昆彻底放手以后,地下赌庄已然成为江淮最鼎盛的地方。
裴彻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取悦了司贤。
他这辈子对标的敌人就是玉昆!
父王一直劝他不要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摆明了觉得自己的段位不如玉昆,不可能斗得过玉昆。
司贤自然是不服的,即便他现在斗不过,那也正常,毕竟自己年龄摆在这,与老谋深算的玉昆较量,本就有失公允,假以时日他未必斗不过。
不说其他,自己正值壮年,而玉昆已然风烛残年,他不拼脑力拼武力,难道也会输么?
他才不信呢!
总归,司贤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心气比天高。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有立足够高的志向,才有冲破禁锢的一天!
跟父王一样处处忍让卑躬屈膝,只怕几十年后他连怎么挺直腰背都不会了。
尽管这一路他与父王对抗的很辛苦,尽管身后无一士族支持,但他还是决定一条道走到黑!
江淮的地下赌坊是他第一次斗赢了玉昆,如果可以他巴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好叫世人知道玉昆也不过如此,没那么可怕。
可惜,云樾说了他的身份不能暴露,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玉昆。
司贤只能憋着忍着。
天知道这竟然被玉昆的义子撞破了,而且还夸了他能耐了得!
是不是恭维司贤还是听得出的,故而裴彻成为了第一个夸他的士族。
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的能耐和玉昆一样乃至比玉昆还强。
司贤如何能不高兴!
此时云昭也是脑子疯狂思考着。
一开始,她以为地下赌坊真是司贤一手整出来的。
但经过这几次短暂接触。
云昭对司贤的认知,一次比一次复杂。
只怕,能办成这么大的地下赌坊,应该是司贤背后的高人出手的结果。
而司贤背后的高人……
云昭只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莫非这事儿还跟兄长有关?
难道是兄长在后面替玉澄运筹帷幄?
想到这种可能,云昭先是暗自心惊,接着便是坦然。
以兄长的本事,运营这么一间赌坊确实也不难……
赌坊是两年前办的,兄长能一边在琅铮玉府当赘婿,一边不动声色地替司贤运营江淮的地下赌坊,难度可见一斑。
自己和他相比,终究是有距离的。
云昭也没想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还能想旁的,末了她只觉得欣慰。
兄长本就足智多谋,只是苦于出身没有出仕之路罢了。
而今,遇上太子,能一展所长,别说经营地下赌庄,就算是旁的也一样不在话下。
如此想来,兄长算是找到自己的路了。
云昭的心底升腾起一丝雀跃,最后的那点不放心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也要努力,把裴彻这条线给盘顺。
即便短期内,裴彻与太子无法成为同盟,但是往远了看,还是有机会的。
她只要帮裴发展好黑水河,维系好潘渊军,以后总有合作的时候。
云昭这边在胡思乱想,对面那两人“战事”又一次升级。
司贤眯眼:“即便你夸我夸的天花乱坠又如何,总归你我不可能是同盟,而我也不会把银钱还给你,保持缄默我能让你们俩离开,若是你想把事情惹大,那我就让你永远出不去。”
“你威胁我?”裴彻懒洋洋地笑了:“现在的你可不是当朝太子,不过是小小赌庄老板罢了,而且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我若真掀了你的摊儿,你还真没辙。”
“那你试试!”司贤仍旧嘴硬。
云昭见状不再耽搁,连忙干涉。
“你们俩莫要再吵了,太子殿下,裴郎君的钱确实是有大用,请您归还给他吧,大不了您把他赢得的那些扣除,还个本钱也好,您看行么。”
“凭什么。”裴彻和司贤霎时不同意。
“我凭本事赚的,可没有只要回本钱的道理。”裴彻冷笑。
“我的钱也没有给出老千之人的理由。”司贤也冷笑。
云昭忍不住摇头,如此针锋相对互相不让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默契。
第245章 裴彻的往事
云昭忍不住心累叹气,
“既然如此你们就斗吧。反正玉昆应该也看不顺眼地下钱庄很久了,你们俩把事情闹大,正好顺了他的意,他既能顺水推舟查抄地下钱庄,还能把私跑出来的二位都给带回去,一举两得。”
“我可没私跑,我是光明正大出来的。”司贤死鸭子嘴硬。
裴彻却彻底哑火。
他确实是私跑出来的……不过这事儿不能让司贤知道。
他也只是冷哼:“谁能怕了谁去。”
“……”云昭。
这俩怎么跟三岁稚童似的!
她无奈叹气:“那怎么说?”
“赌就赌!”
两人不屑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异口同声。
云昭:……
好的,这下更像稚童了。
不过好歹达到了目的,虽然自己此时就跟操心的老母亲似的,但如果能解决冲突,云昭倒是不介意占他们便宜,当一回他们的老母亲。
于是乎云昭趁热打铁,连忙主持大局:“既然这样二位就比上一场,输的人乖乖听赢的人指挥如何!”
两人仍旧沉默,只是互相瞪眼,谁也不甘示弱,但也都没开口。
仿佛谁先开口就会落了下风似的。
云昭忍不住乜斜二人:“二位都是人中龙凤,不会不敢应战吧?”
“行,比就比。”司贤咬牙,一脸的不信邪。
“比什么?”裴彻也志在必得。
“要不就五木?”云昭再次试探。
两人霎时不满地看向她:“你命令我?”
“你教我做事?”
“这不是时间有限嘛,在下知道二位都看不顺眼对方,都不想跟对方多相处,为免你们因为比拼项目争持不下浪费时间,在下便斗胆替你们决定了。
反正五木是最常规的,也最没有技术含量……”
云昭说着说着感觉到两人的目光逐渐不满,仿佛在问,质疑谁没能力没技术呢?
云昭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最没办法造假,全靠气运加持……比的纯粹是运气,呵呵。”
司贤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比气运,我可不见得会输。”
裴彻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所谓的五木,其实便是骰子的前身,此时盛行的骰戏便是这五木。
它的形状跟杏仁差不多,两头尖中间平广,而且只有黑白两面。
黑色的那一面涂黑画小牛,白色的那一面则涂白画野鸡。
比赛的方式也很简单,两人相继把五枚五木投出,然后算其中的黑白面分别有多少。
其中,五黑、五白为最高,就跟骰子开出了豹子是一个意思。
“那么咱们便确定棋牌类型咯!”云昭再次询问:“那二位是三局两胜,还是一次定胜负?”
云昭看似处处询问他们的意见,实际上却是一直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呢。
两人不爽地看对方一眼。
司贤一脸上位者的睥睨:“你怎么说。”
“那就一次定胜负咯。”裴彻仍旧胜券在握。
“行,我就不信不能赢你。”司贤眯眼一脸的决绝。
为了经营赌庄他也没少下功夫,在建康他虽然不爱去赌坊,但酒肆里也经常会有这种壳牌游戏。
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还算得上颇为精通。
更何况他好歹还是天命所归之人,虽然司家摇摇欲坠,但最后的一点龙气,难道还压不过这厮么。
总之,司贤果断地接受了挑战。
……
一刻钟之后,裴彻拎着他的包袱,领着云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个庄子。
临走时,裴彻还想再挖苦司贤两句。
云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别添乱了,没看到太子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么,赶紧走。”
说着,云昭几乎是拽着裴彻,把他强行拽出的别院。
想到方才两人的对赌,云昭冷汗岑岑。
两人确实决定了一局定胜负没毛病,但是裴彻随手一抛就出了绝杀。
当时太子的脸色都紫了。
云昭一眼就知道了
云昭见状连忙递台阶,提议三局两胜。
司贤没吱声,只是暗搓搓地看着裴彻,俨然是心动了,但拉不下脸点头。
裴彻率先笑了:“殿下既然要赌,何不赌一个大的?”
“怎么说?”司贤挑眉,眼里有暗搓搓的期待。
裴彻隐晦笑了:“我同意三局两胜,但同时殿下也要加码才显得够诚意。”
说着他默默地竖起两根手指:“我的银钱需要翻倍。”
“呵,你那么笃定,就一定是你赢了么?”
“地下赌庄这两年赚的,支付我这双倍银钱只是九牛一毛吧?”
云昭心底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裴彻,说到贪心还得是他啊。
这个时候能讨回银钱已经不错了,竟然还幻想着弄回双倍。
不过云昭没吱声,说不定还真有傻子愿意上钩呢……
果然,下一瞬司贤就开口了:“那你拿什么当筹码?”
“我愿意与殿下三局两胜啊,方才一局就当咱们试水如何?”
司贤阴恻恻一笑:“你可不要后悔。”
于是乎,两人的生死较量……正式开始。
可惜的是即便有了三次机会,司贤也没能斗过裴彻。
幸亏司贤信守诺言,真的给了他们双倍的银钱。
于是乎,原本就在地下赌庄翻了一倍的银钱,如此是再翻了一倍。
由此可以想象裴彻究竟有多嘚瑟了。
“我可是从小泡赌坊的,司贤这小子想跟我比,差得远呢,你没看到他刚才那吃瘪的模样,哈。”
“我看到了。”云昭这次的白眼是连装都不装了。
经此一役,裴彻和司贤结盟的可能,真是遥遥无期了。
云昭忍不住叹气,她还是想别的办法算了。
毕竟就今天裴彻得罪司贤的程度,换位思考,她是司贤,她也没法子不气。
裴彻也真是的,好歹给人家赢一盘,结果他愣是不让,连着抛了三个最高的贵采,也就是五子全黑。
司贤输的难看至极。
即便是有仇也不至于这般不给脸,更别说两人还无冤无仇。
不过……
云昭忍不住侧目,会不会两人真有仇?
念头刚起,云昭就立刻问了出来。
“你为何如此针对他,我觉得太子这人挺接地气,比士族子弟好多了。”
第246章 什么过节
“嗯。”裴彻不置可否。
“所以你们之间有过节?”
裴彻脸色一沉:“我不想说这个。”
若是别人,看到裴彻变脸当即就有眼力见的收回话题了。
但对方可是云昭啊!
云昭向来懂得拿捏裴彻,此时便是如此,她非但不怵,还一脸的谄媚。
“别啊,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必须了解你的一切才好给你出谋划策,否则我们容易走向不同的方向的。”
那模样就像说,大爷,你是我的恩客,我们便是同一张床上的人。
裴彻一家古怪地望着她:“谁跟你一张床?”
“嗯?”云昭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郎君在说什么,在下明明说的是同一条船……您当我是您的幕僚不行么?”
裴彻窘迫地赶紧转移话题:“我什么时候找你当我的幕僚了?”
云昭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鄙人毛遂自荐的行了吧,郎君应该不会嫌弃吧。”
“……”裴彻哼了一声。
“郎君……经过这么多事,您还不能信任在下的能力么,在下非常有用的,你重用在下绝对不亏!”
云昭言之凿凿:“这不,若没有在下伴您左右,您能顺利拿到这么多么么!”
看到云昭那努力巴结,且彰显自己能力的模样,裴彻扯了扯嘴角。
之前一直看她那出这副殷勤模样去诓别人,而今自个儿也算过上好日子了,能享受到这“溜须拍马”“曲意奉承”的待遇了。
暂且抛开幕僚一事不谈。
云昭以为他和太子之间有龃龉,实际上是她多虑了。
诚然他确实看不顺眼太子。
但一切只是基于太子对自己充满敌意,他不爽而已。
不过这种事儿自己知道也就算了,与旁人说倒显得自己锱铢必较。
身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裴彻可不想表现得那么小心眼,而且也确实没必要。
总的来说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然而,云昭不知他的内心想法啊,此时一心想把裴彻的心结给理顺。
毕竟裴彻带着潘渊军呢!
虽然说此时他们的规模非常小,可云昭知道若是裴彻真的招兵买马,瞬间就能集结出可怕的队伍来。
就说此时辰朝遍地流离失所的北地人好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躲避战火才不得不南逃,实际上他们对这里并没有太多归属感的。
当然,本身南方的士族也不接纳他们,大部分流民要么饿死,要么就只能去军营当肉盾换口粮,或者是直接堕落成流寇。
若他们知道一样来自北地的潘渊军还活着,而且正在招兵买马,怎么可能不来投靠!
而且,就裴彻的魄力和身手当好一名将领完全不在话下,更别说他身后还有那大浪淘沙般留下的潘渊军两千精锐。
这些人,随便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将才。
他们若一人管一个屯乃至一个部曲,由两千名将才管理的部曲,规模如何,凝聚力如何根本不用说。
云昭不懂战事不懂兵法的人都觉得厉害!
届时不说潘渊军能恢复昔日荣光,与江南士族们抗衡也绰绰有余。
如此强大的势力,此时不维系好更待何时!
兄长若能和这支队伍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故而,云昭是真心希望能裴彻和司贤这两股势力撮合到一块的。
可惜裴彻不懂她的苦心,对与司贤交好兴趣缺缺,问他什么过节吧他又不想说。
云昭都没辙了,只能跟他说说君子风度之类的不痛不痒的事。
在云昭的百般叨叨下,裴彻终于忍不了,不耐烦地回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反之则蹬鼻子上脸谁来也不给面子,明白了吧?”
云昭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彻说的也太含糊了,所以人家到底怎么个蹬鼻子上脸了?
总有个具体事件吧?
比如某年某月碰面,被司贤下绊子,又或者某年某月被司贤横刀夺爱云云。
裴彻无语望天:“不明白就算了。”
说着他率先往前走。
“别啊,说说嘛,多大个事儿你又生气。”
云昭连忙追上去。
幸亏她没穿男装,不然这情形就跟少爷生气了,小厮要各种做小伏低哄他似的。
不过云昭只想到了这个,却没想到着女装的她追着裴彻跑,虽然不似小厮追郎君,但却像婢女追郎君啊……
不过确切的说也不全像,毕竟云昭拎着俩包袱,而裴彻手上拎着四个包袱呢。
若真要说,更像是妻子追生气的丈夫。
……
就这样,裴彻带着小婢女/小妻子开始逛江淮的夜景。
他一路往码头的方向走,说来此时已经接近黎明。
本该万籁俱寂,但云昭没想到江淮竟然没有宵禁!
越往码头这边越热闹。
码头这边有许多小巷,这些巷子棚户居多,而且几乎每个棚户都有一摊吃食。
许多刚下船的人,或者码头的工人正在这吃东西。
看起来就很晨市一样热闹。
看着人声鼎沸的码头,云昭霎时忘了裴彻和司贤那点破事,注意力全然被吸引了。
裴彻淡定解释:“江淮作为江南最大的货运聚集地,每天往来这里的船只不计其数,故而也是有名的不夜城。毕竟船只到岸的时间不定,没法子宵禁。”
云昭点头,确实听师兄们说过。
这里的船只就跟鱼群一样多,而且晚上的江面根本不用点灯,因为船只的灯光就能把整个江面亮!
云昭还想再看看这千灯照大江的壮阔场景,那边裴彻已经迈开腿走了。
云昭担心别人来抢手上的银子,只能赶紧追上。
结果裴彻竟然带着云昭往最偏僻的一条巷子走去。
本来云昭还腹诽裴彻身揣巨款还敢往这种阴暗小巷跑,这不是助长贼匪歪心思是什么!
最后在看到巷子里一样有食肆后默默闭了嘴。
这是一个粥棚,不过卤煮的味道大老远就飘了出来,非常非常香。
云昭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老胡,最近怎么样。”裴彻熟门熟路地打招呼。
那老板听到裴彻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抬头。
第247章 十九的战友
看清来人后激动地放了手里的勺子,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十九郎!!!好久不见,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死了!!”
裴彻忍不住笑了,这回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我这种祸害,哪能死的那么容易。”
“嗐!”摊贩老板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了裴彻,裴彻也不嫌弃他一身油污,反手回抱了一下。
看着两人这温情的互动,云昭忍不住挑眉。
裴彻认识三教九流之人,他和摊贩交好也正常。
她惊愕的不过是裴彻的化名罢了。
裴彻就跟到处行骗的江湖骗子似的,不是田七就是王五……现在又十九,敢情所有数字他都用过一轮呗。
问题是这么多名字是怎么做到都不穿帮的,难道认识田七的人永远不会跟认识裴十九的人交互么?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十九这个名称怎么这么耳熟?
云昭忍不住挠挠头。
猛然想起了在玉府时,有个来求仕途的寒门,似乎也叫他裴十九来着……
还是说……这是他从军时专用的化名!
从军以外的世界,他才叫田七王五赵四之类的?
云昭感觉自己真相了。
再打量这老板的时候,多了一丝探究。
老板胡子拉擦,一身油污,而且还瘸着一条腿,看起来就跟大了裴彻一轮似的。
不过能从战场下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而且还能在这里开摊安享晚年,可见之前应该是有能耐和手段的。
云昭正打量着老板,老板也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女郎是……”
“我婢女。”裴彻回答的淡定。
云昭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白眼。
她就知道……
这厮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捉弄她的机会。
不过……看在要把他招安的份上,云昭默默忍了。
婢女就婢女,总有他求着自己当幕僚的时候。
老板看了一眼裴彻勾起的嘴角,以及女郎怨念的小眼神,霎时明了:“原来是弟妹!不知不觉,十九你也讨媳妇了……”
“???”云昭一脸问号,怀疑老板的耳朵是不是不太好使。
裴彻明明说的是“婢女”老板还能听成“媳妇”也太离谱了吧。
裴彻也笑了:“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
“别这么说,我还能不了解你么,你能把她带来就说明你看重他,就算现在不是,好事也近了,是吧姑娘?”
“???”
听着老板的上半句,云昭就已经开始疑惑了。
难道这老板身份还有特别之处,必须是裴彻看重之人才能来见么?
然而听完老板的后半句,她连忙回神摆手:“我也没有这么大的福分。”
云昭迅速扳回一城,裴彻倒也没有不满,只是饶有兴味地撇了撇嘴。
老板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越发度定了二人有戏。
“不管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卖什么关子,总之先坐下再说。”
“来了这里就别见外,我给你们做拿手的哈。”
说完一瘸一拐地去了炉灶边。
他的摊点只有三五桌,此时全都是满座的。
店老板便直接把自己用来放东西的桌子清空出来,又仔细地擦干净了才让他们过来坐。
别看他瘸着一条腿,动作却利索得很。
跟他表面的沧桑老态完全不符合。
云昭有些狐疑地望了裴彻一眼,裴彻却淡定地带着她落座。
而后又熟稔地给云昭拿碗筷,甚至还用粗茶给她再简单地洗了一下。
老板余光一直注意着这里,看到裴彻给人家姑娘洗碗筷,不由得笑意更盛。
十九还嘴硬说不是好事将近呢!
看看这殷勤体贴的模样,平时他最是看不惯这些,轮到自己了,忙得屁颠屁颠且不亦乐乎了吧。
此时的老板心情那叫一个大好,他忍不住哼出小曲儿,煮面的时候,油沫子放的就格外多。
随着卤煮炝锅发出滋滋的冒油声,香味也霎时在巷子弥漫。
旁边桌上的食客忍不住跟他唠嗑。
“我都吃饱了,闻到这香味又饿了!”
“老胡你这卤煮真真是江淮独一份,我每次跑船最想念的就是你这一口。”
“可不是么,在我眼里,京口酒,江淮卤煮一样响当当。”
胡辣听到连连摆手:“我这小生意罢了,哪能跟京口酒相提并论,你们可莫要折煞我。”
“嗐,好与不好大伙吃出来,你看,原本这巷子可不止一家卤煮,这不都被你干倒了么,日后你要开大食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老主顾。”
“好说好说,必不能忘啊!”胡辣笑的更欢了。
云昭听了一会儿墙角,算是对老板的厨艺水平有了认知。
京口酒,那是连玉昆都夸赞过的,也是京口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这里的卤煮竟然能跟京口酒相提并论,了不得啊。
不过卤煮,煮的全是下水,也就是猪牛羊的内脏。
这种食物属于是下等人的食物,贵族是不会吃的。
这也是它没办法传播更远的原因。
没办法,士族并不接纳。
不过……裴彻竟然会吃。
果然是士族不碰的他全都会碰,果然是天生的反骨啊。
“你应该敢吃吧?”裴彻淡淡地反问。
云昭回神:“我们以前逃难的时候连内脏都吃不上,这些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奢侈。能吃到与京口酒并驾齐驱的江淮卤煮,我的荣幸。”
裴彻听到这,眉眼弯了。
就在这时候,老板也端着两碗卤煮面过来了,他双眸放光一脸宠溺地看着裴彻:“你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说着老板很自觉地坐到裴彻旁边,迎上云昭的目光,老板尴尬地停顿了一下。
之前裴彻来这里,他也是这样很自觉地陪坐,而今都习惯了,下意识就坐了下来。
也是坐下来之后,才猛然惊觉不合适。
如果只是裴彻一人就算了,如今他带着女眷呢,自个儿这邋遢样大喇喇地坐下来,不是唐突了女眷是什么。
“女郎,你不要见怪,我和十九郎很久没见了,若是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说着他就要起身。
第248章 同袍情
云昭连忙阻止:“您折煞了我,您千万不要这样,裴……十九郎君说的对,在下……奴确实是他的婢女,您随意就好。”
云昭一段话连着口误了好几次,胡辣哪里听不出她的蹩脚。
明显平时叫惯了裴十九大名,而且若真是婢女,怎么可能十九给她递碗筷,分明得倒过来才对嘛。
至于他们为什么都这么说,估计是不好意思或者有难言之隐。
说不定这女郎还是十九从哪个富家大户里拐出来的。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胡辣看破不说破,只夸眼前的:“十九本就是个磊落的,没曾想讨媳妇的眼光也顶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厚颜坐下啦。”
云昭连忙点头,“您客气了。”
这里是他的地盘,别说在这坐下,躺着都没问题。
“你可知道我和十九郎是怎么认识的?”
“在北境奋勇抗击铁勒汉?”云昭顺着他的话猜测。
“看来十九郎连这个都跟你说啦!”老板的眼睛亮亮的:“没错,我们确实是在那里认识的,而且还结下了八拜之交!”
云昭听着那使用的乱七八糟的成语,颇感亲切。
这位大哥,虽然成语用的乱,但感情却非常赤诚啊!
胡辣老板不知从哪个旮旯掏出了两坛酒,颇为熟练地给裴彻倒酒。
到云昭的时候,他主动略过了,继续让云昭喝茶水。
而后老板眯起眼睛开始遥想当年。
“我们俩是不打不相识,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我可是军中赫赫有名的杀神,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较量一番的主儿。
最后……被他给打服了。”
说到过去,老板满心满眼全是对过去的憧憬。
“只可惜后来伤了腿,没法子再在战场上跟兄弟们一块拼了。
不过也多亏十九郎出手,才把我从战场弄了下来,否则我现在的坟头草也有人那么高了。”
老板虽然说的含糊,但云昭还是隐约看到了他那惊险动荡的前半生。
两人是当北府兵的时候认识的,而且是不打不相识。
但是尽管两人看不惯对方也经常干架,可在铁勒汉一次次攻击下,他们结下了生死之交的情谊。
再后来,老板受伤险些被丢到炮灰营,是裴彻把他从战场上捞了回来,于是有了今日平静的生活。
说到炮灰营,这是马前卒的一种。
也是用来消耗敌人或者说消耗敌人陷阱的部曲。
一般来说,炮灰都是由部曲里的老弱病残构成,他们没有战斗力了,对军队部曲也没什么价值于是乎就会被到炮灰阵营去。
当然,除了老弱病残之外有时候也会放俘虏或者囚犯云云。
这不是北府兵才有的模式,而是前朝乃至更远的时候都默认的,部曲构成。
虽然很残酷,但战争就是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说上了战场就不可能回得来的原因。
即便有幸没死,但也会被送到炮灰阵营,能活着回来的少之又少。
云昭只觉得唏嘘,她忍不住捧起茶碗,冲老板举杯。
“敬一切保家卫国的英勇儿郎。”
“!”
老板和裴彻都微微一愣,俨然没想到云昭会这么说。
尤其是老板,听到云昭这一句保家卫国的英勇儿郎,眼眶不受控制瞬间红透了。
大兵……也经常会去抢村屯的粮食,在大多数老百姓眼里就跟贼匪是相挂钩的。
尽管胡辣从未抢过,但老百姓远远看到他也会闻风丧胆拼命逃跑。
当然,他自己也是被裹挟着前进,麻木的往前走。
从没有人是以云昭这个角度来看待他们,更没有人是以云昭这般的形容来形容他们。
胡辣激动万分,久久组不成语言。
裴彻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他拿起了酒碗:“说的好。”
说着主动碰了一下云昭的茶碗。
老板这时候也回神了,激动地跟着碰杯。
“感谢女郎,你这一番话若是能让我们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听到,他们即便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现在吧。”裴彻把这个沉重的话题转移:“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胡辣身子一僵,他将那点不自在收起来尴尬点头:“挺好的。”
“挺好?”裴彻有些狐疑。
胡辣也就比自个儿大五六岁,而今两年不见,他沧桑得跟一老头似的,这叫挺好的么?
就在这时候,有人要结账。
胡辣连忙起身去收了钱,招呼走客人这才继续坐下唠嗑。
“嗐,我这么邋遢主要是每天都很忙,根本没空捯饬,而且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需要捯饬啊,活着就行。”
这话糙得都没边了。
云昭瞠目结舌。
胡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活的最粗糙的人了,没有之一。
然而,这样的人却能做出惊为天人的美食,离谱不离谱。
胡辣担心他们不相信,还凑近了一些,微微翻开自己的腰带。
里头塞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我每天都能赚好几十钱呢,欠你的钱很快就能还完了。”
裴彻仔细打量了一下胡辣,确定他没有说谎这才点头。
“这就好,希望我们都越来越好。”
“那当然,必须越来越好啊,现在我的底气也慢慢地足了,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帮你!”
“好。”裴彻也不推脱,高兴地应下。
胡辣本来就是个要强的人,虽然说自己瘸了一条腿,但身残志坚的他愣是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开了一个卤煮摊。
虽然说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也还是有些老主顾,日子过的还行。
他受了裴彻那么大的恩惠,早就想回报了,只可惜裴彻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到江淮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裴十九的本事虽然不差,但兵荒马乱的到底有所不察的时候。
老板每天都在暗暗向老天爷祈祷,请求老天爷千万要照看好裴十九。
他欠裴十九的可不想下辈子才还啊。
好在,老天爷还是有眼的,裴十九还活的好好的,而且看模样好事将近,准备讨媳妇了。
他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一年多来,存下了多少。
第249章 勘破真相
看这未来弟妹浑身上下素得很,明天高低得给她整一副行头才行。
不过这种事儿就不能摆在明面说了,故而老板只能把许诺给说出来。
裴彻没有推脱答应了,于是乎老板就更高兴了。
高兴之余,老板再次看向云昭。
“弟妹,我跟你说,十九这人非常讲义气也非常真性情,虽然说别人对他大小眼,他必定会锱铢必较地报复回去,绝不吃半点亏受半点委屈。
但别人拿他当兄弟,他就会拿出十倍的好来回报人家。”
“我当初跟他闹的那可叫一个鸡飞狗跳,一发不可收拾!”
老板说的眉飞色舞的,就差拿个惊堂木再加把扇子充当说书人了。
“我都以为这辈子除了铁勒汉之外,他就是我最讨厌的人。
我们两个之间必定得死一个才罢休。”
“结果你猜怎么着?”
“你用真诚感化了他?”云昭作为一个最好的聆听者,在别人反问的时候会总第一时间给予回复。
于是乎,老板说故事的积极性就更高了。
他哈哈大笑地摆手,“真诚倒是没有,误打误撞罢了。
有一天我看他创伤药没了,但肩头血流不止。
正好又到了我们切磋的日子,我觉得我直接跟他干胜之不武,于是就把金创药给了他。
谁曾想只是这样,他再也不找茬了,甚至还在后面几次我危难时出手救了我。”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生死之交。”
云昭了然。
仔细想想也确实符合裴彻的性格。
他就是这样的,只要别人有恩于他,他必定涌泉相报绝不拖欠。
你说他是赤诚之心吧他也是,但实际上云昭更觉得他是不想拖欠别人恩情与别人有更深的牵扯,严格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冷漠。
不过在这乱世,人人都为自己算计,为自己而活。
裴彻这样恩怨分明的反而难得。
大概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吸引了许多人与他交好罢。
思及此,云昭不由得想起了太子。
莫非……裴彻和太子真的也没什么过节,他们之间如此恶劣,只是因为太子的态度不好,所以裴彻才会不爽他?
云昭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又又真相了。
尽管对方是当今太子,但对于裴彻来说管你是太子还是天王老子,凡是斜眼看自己的就只是刺头二愣子。
别人怎么对自己,他就怎么对别人。
于是乎他就拿出了比司贤还要恶劣十倍的口吻来对付司贤……
云昭思及此有些风中凌乱。
难怪方才不管自己怎么追问,裴彻都不回答呢。
敢情……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啊!
倘若……司贤给裴彻笑脸,按裴彻的性格,应该也会有好酒好肉相迎的吧?
裴彻这身傲骨,应该没有冲谁低头这种说法。
若是因为司贤的身份矜贵就对他卑躬屈膝,那裴彻还有什么脸面见九泉下的父亲,有什么威仪再当这潘渊裴氏的家主。
云昭感觉一切都真相了!
不愧是裴彻。
也就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在十八岁时就单枪匹马杀到北境手刃仇人石夜叉啊!
于是乎……
云昭那结盟的念想又死灰复燃了。
看来关键点还是在太子身上!
只要让他抛开对裴彻的成见,对裴彻和颜悦色些,裴彻还是很容易被哄好的!
此时,裴彻觉得氛围有些古怪。
左边是因为激动不小心喝高了的昔日老大哥,他正靠着自己的肩膀忆往昔嗷嗷大哭,怀念征战沙场的日子。
右边是陷入走神三味镜的云昭,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而且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转着。
深知云昭路数的裴彻每每看到云昭这种表情,内心就忍不住警铃大作。
所谓的焉坏焉坏,大概说的就是云昭这样,这家伙想的如此出神,必定是在密谋什么。
喝醉的那一个暂且可以不理,但清醒的这人却是不得不干涉了。
裴彻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云昭吃痛扶额:“你干嘛!”
“你干嘛才对,眼珠子乱转,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哪有,我只是在消化老板说的。”云昭一脸无辜。
此时裴彻的碗已经空了,而自己的还半点没动,云昭赶紧端起碗不再跟他说话。
云昭才吃了第一口就觉得惊为天人!
该说不说,这卤煮面是真的好吃啊。卤煮软糯入味完全没有腥膻,而且面条劲道,汤汁浓郁,简直就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云昭的双眼瞬间放光,再也顾不上其他。
事实上,方才老板煮面的过程她也看了,老板的动作很是随意,就像她奶奶随便做饭的那般。
然而她奶奶随便做的确实很难吃,而同样是随便做的,老板的面却惊为天人!
云昭终于明白那些食客为什么会说,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这碗卤煮,确实就是会成为人生的最爱。
云昭早就饥肠辘辘了,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她只一味埋头苦吃,完全忘却了外间的纷扰。
老板看到云昭这模样,忍不住心情大好:“你慢慢吃,不够还有!”
一直到云昭的碗见底,云昭这才满足地松了手。
裴彻勾唇:“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离开时没有问题,但云昭看了一眼酩酊大醉的老板,霎时有些为难。
“那他怎么办……”
方才老板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时候,一边高兴地说,一边哐哐喝酒。
裴彻也不劝阻,跟人家喝得有来有往的。
而今人家喝醉了,他竟然好意思拍拍屁股走人!
真让这大哥在这睡一宿,只怕明天起来,摊儿不见了,他引以为傲的那几十钱也没了。
这世道多艰难啊,可不能这样坑人家底层小商贩啊。
看到云昭那满脸不赞同的神情,裴彻笑了:“你倒是挺好心。”
“当然,我和胡辣大哥虽然不是很熟,但现在也算朋友了,作为他的卤煮面忠诚食客,我必须得扞卫他的利益啊,万一以后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了谁来赔?”
裴彻无法反驳。
第250章 好关系
裴彻哭笑不得,看看云昭这义愤填膺的模样,明明跟人家也只是初相识,整得他们才是生死之交似的。
不过裴彻没再说话,而是主动起身收拾摊子去了。
一旁醉醺醺的胡辣也跟着起来:“不用,我来收拾就行,这些活儿我干就好。”
说着摇摇晃晃地过去。
裴彻随手把摊点旁边的门推开,“酒量不行还喝那么多,分明就是不想干活,到旁边休息吧啊。”
云昭这才发现,原来这间棚户就是胡辣的啊。
出门就能摆摊,难怪他有恃无恐喝那么多呢。
看懂了以后,云昭也开始帮忙收拾东西了。
此时剩余的那几桌也陆续吃好走了,只有一桌给了钱,剩下几桌说记账上,老板懂的。
云昭和裴彻虽然疑惑,但也没让人家强制给钱。
毕竟他们不懂胡辣的人情网,万一真的是月结的客户,他们强收得罪了人家,以后人家都不来了,那多不好。
后来他们也确实在摊位那里找到了一个记账本。
上头也确实有那些人的名字。
只不过在翻动记账本的事后裴彻才发现有好几个人的账单密密麻麻感觉欠下的至少横跨了一整年。
他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
奈何那几人报了名字后就火速开溜了,压根没给裴彻追击的机会。
“算了,等胡辣醒来再问问吧,他认识他们有心要追肯定能追得回来的。”
云昭看了一眼已经在门口呼呼大睡的胡辣:“此时先帮他收摊儿才是正事。”
裴彻沉默地点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很快,外头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全都收了进去。
卤煮也都归置到了厨房。
整完这一切,裴彻才去扶起那个酩酊大醉的人。
云昭配合着裴彻,把院子的门给关上,这才有空打量院子的构造。
这是一个小小的围院,半人高的围墙围着几间简陋但却整洁的房子。
裴彻安顿胡辣去主屋,还不忘冲旁边指了指:“那是他常年留给我的房间,你先进去休息吧。”
云昭点头,安心地到旁边休息去了。
毕竟她跟胡辣是第一次见面,而且又是外男,喝醉伺候他洗漱这种事儿确实不方便出手。
云昭心安理得的休息去了,也是这时候她才猛然发现裴彻这厮忒不够意思。
想必来卤煮摊儿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在这里住一宿的准备,结果愣是没有跟自己说半个字。
亏得她方才还担心他们拍拍屁股走人,老板该怎么办呢。
敢情傻子只有她自己。
此时,天逐渐吐出鱼肚白,俨然新一天又到来了。
云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两天,日出而睡,日落而做,完全颠倒了她的作息。
早知道跟裴彻出来是这个状态,她就不答应到江淮溜达了。
留在黑水河监工不好么,好歹作息正常啊。
此时云昭是真的困到困顿,她也懒得吐槽了。
她先是忍着疲倦找到水缸简单洗了一把脸,这才往客房去。
让她惊讶的是这个客房虽然名为客房,但里头的东西却是崭新的,而且有的质地颇为讲究。
可见主人家对这位客人的重视程度。
才听完他们的共同经历,此时看到他们客房,云昭更有种真实感了。
看来,胡辣方才说的确实都是肺腑之言。
而他也确实是真心看重裴彻的。
云昭忍不住叹气,该说不说还挺羡慕这样的友谊。
不过换做是她,有这么一个患难与共的同袍,也一定会给他准备这么一个温暖的港湾罢。
只可惜,自己是女儿身,很多东西就已经被限制了。
譬如这种纯粹的战场上换来的过命交情就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即便有交好的闺中密友,可即便待字闺中时能常来往,嫁人以后也会逐渐断了联系。
云昭不欲多想,默默去柜子里找到崭新的被子,径直往床上去了。
至于还在照顾胡辣的裴彻……主卧旁边还有一间空房,想来裴彻会去那屋休息罢。
云昭没有多想,闭眼坠入梦乡。
这一觉,云昭又睡到了大中午。
看到外头天光大亮,云昭吓了一跳。
没喝酒的是她,睡得格外沉的也是她。
更为刺激她的是,外头还隐隐错错传来裴彻和胡辣聊天的声音,俨然这俩大男人都醒了。
云昭更加心虚了。
没办法,自个儿是个生活作息规律的人。
一个晚上不睡,她得花三天才补得回来。
而今都两个晚上不睡了,能现在醒已经了不得。
说实话她这样的才是正常人吧。
裴彻和胡辣完全就不是正常人范畴好么。
云昭一边蛐蛐一边整理自己,捯饬得差不多了,这才开门出去。
院子里,两个大男人确实醒了,而且此时他们干活干的正起劲儿。
裴彻正在砍柴,胡辣手里则拽着一只死鸡,此时正给鸡飞快拔毛。
是的,一只刚杀了的鸡。
旁边还有火架子。
吃过裴彻烤鸡的云昭当即明白,他们今晚是准备吃烤鸡了。
云昭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的卤煮已经好吃到不行,今晚若能再吃烤鸡,那她得幸福到什么程度去!
这两天不但作息紊乱,就连吃的也没法子精致。
而且严格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吃过烤鸡了。
云昭忍不住擦了擦不存在的哈喇子。
老板看到云昭的表情动作不由乐呵呵地冲裴彻开口:“看来你说的没错,云姑娘确实很喜欢这个烤鸡。”
裴彻点头,“馋猫就是这样。”
末了,又冲云昭开口:“厨房里有粥,趁热喝吧,另外今晚吃烤鸡。”
“说来,你或许不知道,我的烤鸡就是胡大哥教的。”
“!!!”
今晚吃烤鸡得到证实,云昭的眼睛发出骇人的光来。
“感谢胡老板!”
她非常识时务地抱拳。
女儿家做男子礼仪也逗乐了胡辣。
“好说好说,你喜欢就好。”
胡辣爽朗地笑了。
胡辣仍旧是胡子拉擦一身油污沧桑又苍老,可偏偏他笑声中气十足,与他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反差,那就是这么一个看似邋遢的人,竟然非常非常擅长做吃的!
第251章 挖角的可能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的天赋和选择果然会决定了他不同的人生!
胡辣对下厨非常有天赋,如果当年他没有选择当将士,而是当伙头夫,会不会境遇又完全不一样了呢?
也许主帅因为吃过他做的美味佳肴,从此将他带到身边,不说一飞冲天至少不用冲锋陷阵把脑袋别裤腰上。
不过他原本的路也不尽然是坏事,至少结识了裴彻,或许在云昭不知道的背后还有许多像裴彻这样的兄弟。
当然,裴彻认识胡辣也不尽然只是向下兼容,这不就学到了胡辣的拿手绝活嘛!
云昭早前吃过裴彻做的烤鸡炙肉等等,说实话非常好吃。
不过,昨晚吃过胡辣的卤煮面,有了对比以后,云昭忽然觉得裴彻做的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知道胡辣要亲手做烤鸡,云昭就差拍手叫好了!
“胡大哥,吃了您的卤煮,我真真觉得您就是天生的厨神之姿!!!今晚有幸再吃您亲手做的卤煮,我想我活得值得了!”
胡辣被云昭的话逗笑了:“我这手艺也就在军帐或市井混一混,与士族相比就显得粗糙上不得台面了。”
尽管云昭没说身份,裴彻也没多介绍,但谈吐和气质是骗不了人的。
云昭明显是受过良好教养,家风不错的人家,不说其他,至少家里肯定是有读书人的。
这年头寒门可出不了读书人,能读书的那都是中等士族往上了。
故而,云昭必定见过好东西,她不嫌弃自己甚至跟十九一块吃自己的东西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对于云昭那捧上天的夸赞,他是半点不信。
云昭却不苟同,仍旧一脸认真:“士族的食物看着确实华丽,但味道却未必,您做的东西,不仅让人食指大动,味道更是一绝,所谓的色香味俱全大抵如是。”
“哈哈哈哈哈……”
胡辣彻底被云昭的夸赞钓成了翘嘴。
裴彻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云昭一眼。
瞅瞅这人,可真有做奸人的潜质啊。
幸亏她是离开权势旋涡了。
否则就她这溜须拍马兴风作浪的劲儿,假以时日还不得成为当朝弄臣。
云昭可不知裴彻心里所想,与胡辣简单交流过后,她便自觉去厨房喝粥了。
此间,裴彻仍旧哐哐砍柴,而胡辣则认真地处理那只鸡。
他给鸡修理杂毛时,动作可真利落,云昭在工匠坊不是没见过巧手。
但是像他这般精准拔毛且速度快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云昭看着看着不由得想入非非……幻想起烤鸡该是何种美味来。
若是潘渊军有这样的大厨就好了,他们整个潘渊军的伙食都能改善!
这些天潘渊军虽然也会做吃的。
但条件摆在这里,再厉害的手段也没法施展。
更何况云昭还真没发现有啥特别厉害的厨子,他们之中就属他们的头头最厉害了。
云昭开始琢磨回去以后要给大伙的厨艺摸底的可能。
不过云昭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他们经历这么多苦难,如果真追求吃的精致估计也活不到现在。
与其期待他们之中有下一个厨神,还不如考虑把胡辣挖墙脚到潘渊军来。
思及此,云昭的眸光猛然一亮!
该说不说她可真是个绝世天才啊!这样的办法都给想到了!
胡辣从军多年本就有良好的军事素养,他虽然因为伤残战斗机减弱,但是却有卓绝的厨艺,不就是火头军的最佳人选么!
当然,一切要以胡辣大哥的想法为主,倘若他已经厌倦了军旅生涯……那么他在江淮当一个小摊贩安享下半辈子平凡也挺好。
但昨晚看到胡辣大哥想当年的时候,眼里全是眷恋与不舍。
云昭觉得他未必不向往军旅生涯。
或许他只是因为腿伤,因为不离开就只能当炮灰,所以才不得不放弃。
但本质上,他还是眷恋戎马生活的……吧?
云昭不敢确定。
只能一边喝粥一边观察胡辣,企图从他的身上找到更多的喜好特征来。
云昭的眼神过于热烈,胡辣想不注意都难。
一开始胡辣还能把这种目光理解成好奇,探究。
但随着云昭目光越来越炽热而且,他开始不自在了。
胡辣只感觉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一下,企图躲避云昭的视线,但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无论他如何躲避,云昭的目光没一会儿就追上了。
云昭分明是十九的媳妇,这般盯着他是否不太好?
逐渐的,胡辣内心升腾起不喜。
亏他之前还觉得云昭这姑娘不错,但现在看来,也还是轻浮。
哪有正经人家会用这般火辣辣注释自家男人以外的人?
而且他一个瘸腿糙汉,与年轻有为的十九相比有什么优势?
她是不是太没眼光,太荤素不忌了。
胡辣联想到了巷子里的女人们的做派,忍不住又多了几分厌恶。
说到这巷子,胡辣心情又是一沉。
一开始这条巷子大部分棚户都是做食肆营生,但因为他的卤煮做的太好,其他家都没法做生意了。
那些人逐渐搬走换别的地方做营生,久而久之这里的棚户全都空了下来。
再后来,空房子逐渐被烟花之地的头牌,以及花船上的风尘女子盘下,甚至还包含了一些表面是良家子实际却是暗娼的女人。
自此,胡辣的噩梦开始了。
那些头牌,名妓,自然是看不上他的平时也鲜少拿正眼看他。
要命的是那些营生不怎么好的,乃至做暗娼的。
因着自个儿经营着卤煮摊有正当的营收,这些女子便把他当成了香饽饽。
每天直勾勾的盯着他,甚至还各种投怀送抱。
胡辣也清楚,她们可不是看上他,而是看上他兜里的钱,乃至身后的这个院子。
胡辣一个也不敢招惹,架不住这些女人野心勃勃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蓄胡子,装邋遢憔悴,乃至苍老病弱……总之,胡辣费了老大劲才勉强过上太平日子。
谁曾想,裴十九找的媳妇,也是如此!!!
第252章 好兄弟的良言
这种直勾勾的盯梢,充满志在必得的觊觎,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该说不说还完全触犯了他的忌讳。
而且胡辣是个直肠子,看出了云昭有问题又怎么可能不跟裴彻说。
如果裴彻知道也就算了,若裴彻不知道,把人给娶回家了才知道那才麻烦呢。
自家兄弟虽然拳脚厉害,兵法也不错,但对于女人却是个比他还生疏的雏儿。
他这样的,被人玩弄于股掌可太容易了。
毕竟就连自个儿也差点上了云昭的当,以为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呢。
胡辣也不耽搁,直接开门见山。
“十九,你觉得云昭怎么样?”
“?”
裴彻一脸懵地抬头,第一反应就是云昭是否又作妖了?
老胡怎么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思及此裴彻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云昭手捧着粥碗,眼睛却看向他们这边,看到自己望过来,还龇牙傻乐。
裴彻无语地收回目光,一脸平静地回答:“她惯会装傻充愣扮猪吃老虎,实际上……也差不多吧。”
“所以,你知道她的情况?”
“?”裴彻茫然,不太明白所谓的知道她的情况指的是什么情况。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云昭介于聪明和笨蛋之间吧,她有非常聪明的时候,很多谋略确实比谋士还要厉害。
但她也有迷糊的时候,尤其是生活方面,颇有些憨憨的。
故而,硬要说云昭是什么样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形容。
虽然裴彻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但胡辣还是松了一口气。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多怕你傻愣愣的以为她是个纯良的,被她玩弄于股掌就不好了。”
“???”裴彻越听越不对劲。
这些天,听习惯了给他和云昭拉郎配的,突然来一个拆台的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老胡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昨晚见面的时候,他分明还是一脸的欢迎吧,哪怕是刚才,他还被云昭给哄得合不拢嘴呢。
“她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只是……”
胡辣有些说不出口。
你看上的人在偷窥我……
这种事儿怎么说得出口嘛!
不过转头一想,这可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时候不跟他说实话,难道还要等他被戴绿帽了吃亏了才说么。
于是,胡辣把心一横,直白开口:“她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我,这种眼神我在巷子里见多了,她们可不是干看着,全是有企图的!你还是找个机会把她送走吧。”
“???”
“我知道你肯定会不舍得,但天涯何处无芳草,好女人多了去,以你的条件找到更好的可太容易了。”
裴彻越听越疑惑。
胡辣的意思是,云昭看上他了?还是说,云昭想脚踏两只船?
但裴彻怎么觉得还有哪怪怪的。
只怕云昭确实是看上了胡辣,但却不是胡辣想象的那种看上吧?
裴彻忍不住叹气:“你先等一下,我去找她谈谈。”
“谈什么?”胡辣大惊失色,“这事儿可不兴谈啊,毕竟没凭没证的,说出来她完全可以不认,届时大伙多尴尬。”
“没事,她会认的。”
裴彻说着已然走进厨房去了。
彼时云昭还以为裴彻是来催她的,赶紧手忙脚乱扒拉食物。
裴彻开门见山:“你看上老胡了?”
“!”云昭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裴彻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胡大哥不愧是久战沙场的人,果然敏锐!”云昭脸上露出了佩服之色。
她才冒出了想挖角的意图,胡辣就立刻感受到了,果然是洞察力敏锐!
“你到底想干嘛?”裴彻忍不住眯眼:“不要给我惹麻烦!”
“怎么会是惹麻烦呢?”云昭只觉得无辜:“我只不过是在想,把他招募到潘渊军的可能性有多少罢了,这么好的一个火头军人才,你也不想错过吧?”
“火头军?”裴彻愣了。
“是啊,胡大哥不是在行军中练就的一手好厨艺嘛!咱们招安他如何?”
“招安?”裴彻只觉得额角抽搐。
瞧瞧她的遣词造句,还说他流寇之姿呢,她这都快赶上反贼了。
难道她之前说的是认真的啊?
真想把潘渊军给扩大,成为一方势力??
裴彻只觉得有些离谱。
他确实同意了修建黑水黑,但目的也只是让兄弟们过的更好一些,毕竟天天睡地板也确实不是个事儿。
诚然,如果有人中途想加入他们,他也可以可考虑收留,但仅限于那些四处流落无家可归的。
像胡辣这种已然安定的,又何必把他再次卷入危险之中。
虽然说潘渊军不会主动去攻击谁,但保不准别人会想来吞并吸纳他们啊。
若真有那么一天,裴彻肯定是毫不犹豫跟别人宣战的。
届时,胡辣也要再次卷入战场厮杀,又是何苦呢。
裴彻下意识摇了摇头,“歇了你的小心思吧,胡辣已然脱离了刀剑舔血的日子,没必要把他卷进来。”
“我知道你是为胡大哥好,也是真心希望他下半辈子能够安乐无忧的,但说实话虽然在这里摆个小摊儿挺好,但若能把晚年托付给潘渊军,也未必不是他所愿!”
“怎么可能。”裴彻好笑地望着她:“换做是你,你会放弃现在的安定跑去军营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么?”
云昭很自然地指了指他:“你就是啊。”
“我是想从这些清苦的日子里找家的感觉。”裴彻难得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他的父亲,曾经是晟朝第一士族,也是晟朝大司马大将军,统领天下最多的部曲。
而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到战场上感受凌冽的肃杀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每每思念父亲的时候,总会到战场去转转。
但他只是个例。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上战场是迫不得已,他们要么是被迫抓来的壮丁,要么是家里揭不开锅不得不参军。
在军营里,裴彻听到最多的就是等他们解甲归田以后要如何如何……
他可从没听别人说过想要永远穿着这身铠甲,永远在塞外吹风沙和敌人对峙。
第253章 不安于室的女人
“你不懂战争的残忍,更不了解能重新过上普通人噢生活有多难得。”
裴彻难得的正经严肃。
云昭不赞同地摇头。
“对于被迫当炮灰的人来说确实是,但对于少部份尝过与兄弟背靠背肩并肩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却未必。”
“?”裴彻一愣,俨然没想到云昭会这么说。
“你觉得底层寒门庶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难道他们全都是被迫入伍的吗?
即便是被迫的,在无数个与敌人厮杀的夜晚,他们就没想过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吗?”
裴彻无法回答,因为他知道,云昭说的确实没有错。
“但凡有个好的统领,好的部曲,好的前程,谁愿意浑浑噩噩的过一生?”
“你想说什么?”
“你会是一个好将领,你也能给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先听听他们的心声呢?
也许他们会义无反顾地追随你呢?”
“而且如今的你正是用人之际,无论是军事还是饮食上,总之,只要是人才都尽可能挖掘,如此才能组成一支坚不可摧的队伍,于你而言是好事,对他们来说也一样!”
裴彻再次领教了云昭舌灿莲花的能力。
该说不说,他已经完全被说服。
估计胡辣万万没想到,云昭确实在打他的主意。
但云昭打的主意跟情爱无关。
甚至现在,云昭还说服力自己,让自己也动了拉胡辣入伙的心思……
不过老胡是他从战场拖下来的。
他现在的生活也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去安排的。
虽然云昭说的很有道理,但终究不能代表老胡的想法。
他还是要征求过老胡的意见才行。
然而,这个……很难说出口。
毕竟老胡所知道的他的身份,是少年裴十九,而不是潘渊军遗孤裴彻。
现在猛然把这名号说出来,只怕非但不会让老胡兴奋,还会让他有种受骗的感觉。
即便真要招安也得再找时机。
至少不是现在。
故而,裴彻淡定开口:“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你那火辣辣的眼神也收一收,万一人家把你误会成不安于室的出墙红杏,你就哭吧。”
“???”
“!!!”
云昭一开始还不明白好好一个挖墙脚怎么就变成红杏出墙了。
即便胡辣大哥不懂成语,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等她完全消化后,云昭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敢情,是因为自己眼神过于炽热,胡辣误会了?
还误会成对他有所企图的想要红杏出墙的坏女人?
不能吧!!!
就在云昭觉得风中凌乱的时候,突然有阵齁香的味道从外面飘来。
没多会,不算高的墙边多了一个女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在辰朝这个年纪算得上是老妇了。
不过她却穿着不符合年纪的衣服,格外鲜艳妖娆,款式是年轻女子的,而且还颇为眼熟。
云昭仔细想了一下,不正是裴彻前不久在周氏豪族流寇寨子随手偷的那件一个样式么?
云昭没想到胡辣的食客里竟然还有烟花之地的女人。
也是这一刹那,云昭忽然明白胡辣为什么会那样想她了。
敢情是因为见过类似的。
然而,云昭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亏得她如此欣赏胡辣的才华,还打算把他给招安!
结果胡辣竟然把她成红杏出墙的女人!
云昭这边正郁闷,围墙外的女人也有动作了。
只见她眼波流转地扫了院子一圈,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到了胡辣以及厨房这边的年轻人身上。
“哟,胡老哥今儿有客人啊?
需不需要奴家进来帮忙?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是吧?”
云昭听到这里,更了然了。
看吧看吧,这登堂入室帮忙的热乎劲儿,看来,真正看走眼的是她啊!
爱以为胡辣老实巴交,敢情也是个吃喝嫖赌都沾的大兵罢了!
结果,让云昭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云昭以为胡辣会笑脸相迎与那女子调笑几句。
谁知恰恰相反,只见他露出一脸的厌恶,麻木地回答,“庙小,不必了。”
一句话完全堵死了院外的女人,也震惊了云昭。
围墙外的女人却丝毫不生气,眼波流转咯咯笑了。
“瞧瞧你,亏你还是个开门做生意的,真小气。
我即便进来也只是替你跟客人唠嗑几句,难道你还担心我真坐下来吃你那一碗米饭?
我虽然做的是皮肉生意,但也不至于饭都吃不起,非要上赶着吃你这碗。
你不稀罕就算了。”
说着女人甩了一下帕子,扭着腰走了。
胡辣也没追,更没着急,女人走了以后他继续垂头干手里的活,完全没受干扰。
裴彻和云昭互看一眼,对这突然出现的香艳,以及暗涌的争执完全猝不及防。
真真没想到竟然有女人出入这里!
而且看那女人的态度,应该是看上了胡辣。
难道……这是胡辣的相好?
也不对,胡辣那态度不像相好,更像仇敌。
还是说……他们是一对怨侣?
爱而不得?
但这样就更不对了。
两人都是对情爱没什么研究的,想了一下想不通,便果断放弃。
还是问问本尊更好。
结果,他们才想走出去,又来了俩姑娘。
那俩姑娘比方才的女人年轻得多,衣着也朴素得多。
但还是能看得出她们与普通女子不同,眼波里不经意流出的全是媚态。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只见面前姑娘们也开口了。
她们一样是冲胡辣调笑了两句。
“胡老板,今晚吃鸡啊?”
“一个人吃得完么,要不要给我们添副碗筷,我们给你热闹热闹。”
“还是说,你要研究新菜色了?那更得带上我们姐妹了。”
尽管莺莺燕燕们各种热脸贴胡辣冷屁股。
但胡辣仍旧没给她们任何的好脸色。仍旧是冷冰冰地说庙小容不下。
不过这些女人似乎也不在意,看到胡辣恼怒,满意地扭腰走了。
仿佛惹恼胡辣,只是自己的恶趣味,至于他具体说什么,压根不在意。
她们走远了,隐约还能听到她们的奚落和嘲笑。
第254章 朝避猛虎
“呵,食古不化。”
“不就是煮下水的老瘸子,真以为是商贾富户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可不,若不是妈妈看上他,想找他凑合过日子,我才懒得理他。”
胡辣听着她们的蛐蛐,脸色更加臭了。
……
眼前的转折来的太快,饶是见多识广的裴彻都忍不了默默揣着袖子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的眼里全是好奇。
“怎么回事,老胡艳福不浅啊,这么多女郎不请自来。”
“去他的艳福!”胡辣忍不住骂脏话。
裴彻挑眉,一脸惊讶。
瞧瞧老胡这个劲儿,还说他不解风情,究竟是谁铁树不开花啊?
胡辣只觉得冤枉,这些人可不是什么桃花。
“刚才那个是巷子尽头暗娼馆的妈妈王月季,她不懂在哪儿捡了几个“女儿”就整起了暗娼的勾当。
她瞅我做小本营生,每天都想着法儿从我这里捞钱呢。”
说到这个胡辣就觉得晦气。
以前从军的时候,他确实也会去风流快活,自打腿瘸以后,对这些事儿就淡了。
毕竟,他的意气风发,他的斗志昂扬,他的仕途全都随着瘸腿一块断送了。
此时的他能在这乱世安身立命,报答救他一条命的兄弟就足以。
这些风流韵事,乃至以前最爱的赌场全都成了他不再向往也不再感兴趣的地方。
然而,他越不感兴趣什么,身边就越是扎堆什么。
几年前,裴彻将他带到江淮安时,这条巷子还多是像他这样作小本买卖的。
只是这两年,大伙生意不好,要么没熬下去,要么回了乡,唯有他因为家里人死光,四海无家,才一直留在这里。
谁曾想,旧人走了以后,旁边的荒宅空院逐渐有了新租客。
一开始是把外室养在这儿,慢慢的各种娼妓什么的全都来了,巷子也越来越鱼龙混杂。
这个暗娼馆便是其中之一。
那些花船花楼上的女子倒也还好,毕竟能到这里租赁院落,学着百姓过普通日子的都是有大恩客的,看不上他这破瘸子。
但是那暗娼馆就比较让人头疼了。
在辰朝不仅人分三六九等,就连这烟花之地也分三六九等。
官妓、家妓、民间私倡、暗娼……
地位越低下,服务的人群便越底层,收入自然也很低。
虽然方才那妈妈说自己不差钱,但和胡辣相比还真差了很多。
于是乎她一面嘴硬故作清高,一面当无事发生每天都来混个脸熟。
甚至不仅仅是她,她还让她的女儿们也一块过来。
似乎打算用流言蜚语来坐实两人的关系。
毕竟外人不知道情况,他们只会看到她们每天都来唠嗑打招呼,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把他们联想到一块了。
“事实上,我早就想搬走了,但又担心你找不到我,我就只能一直在这等你。”
“你都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为了你我受到多少调戏。”
“……”裴彻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的桃花债还是自己的问题了?
不过想到那妈妈每天都打胡辣的主意,裴彻也忍不住一阵恶寒,故而难得的一本正经:“你辛苦了。”
“那可不!由此可见你多过分,两年都没来看我一眼。”
“是,小弟确实疏忽了。”
明明是在说那暗娼的事儿,但说着说着,两人都歪楼了,还浑然不觉。
云昭看着裴彻乖乖认错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该说不说裴彻还挺爱憎分明,拎得清。
面对胡辣的质问,他是半点也不含糊,直接认错。
而且那虔诚的模样,苍天可见。
和面对司贤时截然不同。
但凡质问他的是司贤,只怕现在裴彻已经翻着白眼冷笑了。
哪可能道歉,做梦呢。
也是这时候云昭猛然想起了胡辣说的,裴彻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只要是他认同的人,他会毫无原则的用命去对人家好。
反之,则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眼前不正是这样么。
能这般爱憎分明的人,还真的是不多了。
云昭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裴彻能有那么多朋友。
一个喜好清晰不拐弯抹角的人,确实比那些心眼子藏着花花肠子弯弯绕绕的人要好相处的多。
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两肋插刀”。
此时云昭也没意识到自己也被带歪,也跟着歪楼了。
就在这时候,胡辣陡然加大了声音:“十九啊,你少来我这也就算了,毕竟未来不是我跟你睡一个被窝,你冷落了我也就冷落了。
但是,选媳妇可不是,你必须得睁大眼睛看清楚。
那些朝秦暮楚的,吃着碗里看锅里的,可千万要不得。”
“!!!”
云昭陡然回神。
很好,亏得胡辣提醒,她可算想起来了!
在暗娼来之前,她确实是想找胡辣声讨,质问他为何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着。
而今他自己又提起这茬,那可不能怪她了。
于是乎云昭默默撸起袖子,准备继续跟他掰扯掰扯。
就在云昭往这边走的时候,裴彻也开口了:“老胡,她不是那样的人。”
胡辣没想到裴彻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裴彻也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正傻乎乎地给云昭开脱呢。
胡辣只能继续开口:“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太老实了。即便是我误会了,但能够这般直勾勾看别人的,终究是不妥。”
“她刚才直勾勾的看着你,是知道了你才是教我厨艺的人。”
“什么意思?”胡辣疑惑。
“就是字面意思,因为您擅长做吃的,我才多看了您几眼,没曾想您竟然会想这么多。”
就在这时候,胡辣身后传来了脆生生的声音。
是云昭已经默默来到他身后了。
胡辣吓得一激灵,心里的话也不自觉说出了口。
“即便云昭是个贪吃的丫头,也不能对着外男猛猛的看啊……”
说完,他就尴尬地闭了嘴。
此时的云昭更是无语,恨不得一个拳头怼过去。
之前还觉得胡辣挺好的,而今……
哼。
男人。
裴彻见状,默默退开安全距离,完全没有帮胡辣的意思。
第255章 夕避长蛇
云昭可不是普通人,她真生气了可不得了。
虽然裴彻也没见过云昭生气,但总觉得会很可怕。
说来窝囊,从小到大除了他娘,他还没怕过谁,云昭算一个。
别看他平时经常逗云昭,实际上都把握着度呢。
像胡辣这般严重说词的,他可从未有过。
此时看到云昭恨不得将胡辣生吞活剥的眼神,裴彻赶紧打圆场:“她只是想把你挖走,让你加入我的队伍。”
所谓的打蛇打七寸,大抵如是。
裴彻的解释简单又快速。
不但胡辣蒙圈,就连杀气腾腾的云昭也都停止了脚步。
胡辣:“???”
十九在说啥?
云昭:“!!!”
裴彻方才不是说不想把胡辣卷入危险,想让他安稳生活。
即便跟他说,也得找个契机再慢慢说么?
结果……就这么突兀地和盘托出了?
亏她方才还拼命隐忍。
裴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本来确实不想说的,但这不是没办法么。”
此时能快狠准制止事态恶化的就只有这一招了。
毕竟说了胡辣未必会跟他走,若不说他就一定会挨云某毒打,就说孰轻孰重吧?
裴彻深深叹一口气,自诩承受了太多。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胡辣忍不住开口。
裴彻一脸凝重地回望他:“我一直以为你在这里日子过的挺好,有瓦遮头,有营生傍身,以后再讨个媳妇,生几个娃,未免不是人生乐事。
所以云昭向我提出拉你入伙时,我是拒绝的。
你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又何必再次过上朝不保夕把头提在裤腰带的生活,是吧?
但现在看来,你的生活也未必舒坦,跟你说实话也没什么。”
“十九,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辣完全懵了。
什么叫拉他入伙,入哪门子伙?
难道……
十九已经占山为王,成流寇头子了?
他此番下山,是想把昔日的兄弟全部召集,跟他一块干?
胡辣眸光闪烁,那几乎算得上死寂的心再次复燃,随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他陡然一个箭步抓住了裴彻的手。
“十九,你是认真的么?你真的要占山为王落草成寇吗?”
“???”裴彻哑然。
什么叫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按照云昭说的,他这个叫重振潘渊军好吧。
不过……前期也确实差不多。
真要说这个那就复杂了,而且也不知胡辣怎么选,现在也不适合和盘托出他的身份乃至他身后的潘渊军。
裴彻只能含糊点头:“差不多吧,你这么理解也没毛病。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加入的,毕竟你好不容易才安定……”
结果裴彻话没说完,胡辣就打断了他。
“嗐,你以为我现在过的是什么神仙生活么!”
这回换裴彻懵了。
云昭淡定双手环胸,她就说吧,胡辣未必不愿意跟他走。
此时胡辣一改之前的沉稳激动异常:“之前跟你说我过的很好,你全当我放屁!实际上我过的一点也不好!!!”
裴彻:???
没记错的话,昨晚胡辣明明说日子已经越来越好,钱也越攒越多,甚至还给他炫耀了一日的收入。
结果现在全都推翻了,那些全都是放屁??
胡辣昨晚虽然醉了,但记忆没有消失。
想到昨晚他说的以及做的,他尴尬地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虽然有营生没错,每日也收获不少,但架不住赋税高啊!
而且辰朝这两年征兵频繁,即便是我这样服过役且腿瘸的也被官府三番五次找上门让我再次从军,若是不去就得缴纳免兵役钱。
这两年,我存下的钱不是交徭役赋税就是交徭役赋税,我至今连二两银子也没攒到,说出来你敢信???”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几个跑船的恶霸常常来吃霸王餐,他们欠下的账单比他们坟头草还高,这些数也终将成为死账,他们绝不会认的。”
“这也就算了,这条巷子的娼妓也时刻盯着我手里的这点银子。
尽管我已经明确表示无意跟她们有什么瓜葛,但我越拒绝她们越锲而不舍。
光是迷魂药我就中了好几次,更别说那些明面上的背地里的招惹。
若不是兄弟我有些手段,只怕早就被坑得家徒四壁什么都不剩了。”
“而且你当那巷尾的妈妈真的是看上我这个瘸子,想跟我过日子呢?她不过是看上了我这档生意,想跟我成亲以后杀了我取代我罢了。”
“所以,你说说,朝避猛虎夕避长蛇,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彻愕然,云昭更是心惊。
底层的生活各有各的难是必然的,即便是云昭,祖母带着他们四处流落最后去到汝南,又重新遇到了祖母的忠仆赵妈。
是赵妈收留了他们,并以她家远房亲戚的名字留在了汝南。
而后的几年他们祖孙三人便是过着最底层的小老百姓生活。
处处都要招人白眼看人脸色是基本,其次办事重重困难,出事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们自给自足,尽量减少与外界联系的都尚且这么难,更别说是做生意的而且还是做底层小生意的。
胡辣的日子必定不好过,这也是云昭笃定他未必不乐意跟裴彻离开的原因。
云昭想到胡辣不好过,但云昭没想到胡辣如此不好过,简直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仔细说来,胡辣这日子虽然不是刀光剑影危机重重,但也足够憋屈窝囊压抑难受。
尤其他曾经还是个意气风发征战沙场的人,而今被官府,混混乃至暗娼处处算计,还没法子反抗只能一味隐忍。
换做是她也得厌烦。
胡辣无视二人的震惊,仍旧发自肺腑地呐喊着:“你若有什么好去处,就赶紧把我带走吧,哪怕是跟你去当流寇我也愿意
我宁愿再次颠沛流离,也不想再在这里窝窝囊囊糊里糊涂的过下去。”
胡辣的这段告白,不可为不情深意切。
裴彻眸光闪动。
征战沙场的人最期望的就是战事结束后卸甲归田,然后拿着赏金做点小生意,过平静的生活。
第256章 黑市
而今胡辣过上的生活就是昔日战友最渴望的生活。
谁曾想,他们想象中的美好,实际上也是一地鸡毛,甚至还不如战场上肆意快活。
这么说来,人间又有哪里还是净土?
裴彻心情非常复杂。
也许,云昭说的对……
世道已然病态,想要治好它,自欺欺人不行,掩耳盗铃更不行。
长了脓的地方,果然还得把脓包刺破将脓液全部挤出,才能生出新的皮肉啊。
裴彻敛眸,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跟随我,你确实要过上跟流寇差不多的日子,你手上的良民户籍保不住,这摊营生,乃至这个院落也都得放弃,你想清楚。”
“嗐,那就放弃呗,反正这院子还是你出钱买的,你都舍得我怕什么。”胡辣比想象中的坦然得多:“而且我做了几年的摊贩老板,也过足做小生意的瘾了。即便真有个三长两短,下去以后也足够跟兄弟们吹的了。”
胡辣说完当即挥挥手:“不说了,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去。”
裴彻:“……”
云昭:“……”
与其说他是急着收拾行李跟裴彻走,不如说是因为知道了来龙去脉以后,无颜再面对云昭,故而找了个理由逃离呢。
裴彻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别急,真要走也不是现在,你先把你捅的篓子解决再说。”
“嘿嘿……”胡辣尴尬地笑了,他略有些心虚地瞟向隔壁,只见云昭正双手环胸也乜斜着他。
于是胡辣的笑容就更虚了。
此时胡辣再看云昭已然没有了之前敌意和嫌弃。
毕竟,是她向裴彻提出了把他挖角,这么说来,云昭哪里还是什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好么!
“不好意思啊云昭姑娘,我之前想差了,唐突冒犯之处,可千万别怪。”
“不怪也行,你得猛猛做好吃的我才能原谅。”云昭露出了一个奸佞的笑容。
该说不说,她这佯装为难实则递台阶的举动,让胡辣愣住了。
他还以为云昭多少得拿乔一下,毕竟自己方才的揣度,确实非常冒犯。
换做是他也不能善了的那种。
他都做好了会吃一顿讥讽和挖苦的准备,结果……云昭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呃,呃,好,没问题。”胡辣连忙点头。
裴彻看着两人的互动,也忍不住微微勾唇。
就这样,胡辣迅速抛弃前嫌再次改变了对云昭的态度。
甚至比起之前,更多几分真心和热络。
如果说之前他是看在裴彻的份上才对云昭客气,那现在他全然因为云昭本身才对她殷勤了。
毕竟慧眼识珠招安他,且大度原谅他的无礼,仅凭这两点还有什么可说的。
胡辣向来黑白分明,喜怒收放自如,此时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云昭赔不是才好。
云昭唏嘘不已。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能跟裴彻玩到一块去的,都是一个路数的。
他说裴彻是个爱憎分明的,胡辣自己又何尝不是。
好一会儿云昭才说服自己,要允许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且思想纯粹的人的存在。
云昭收拾好心情再看旁边,只见某人正蹲一旁乐呵呵地看戏。
云昭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甭看热闹了,赶紧办正事去。”
“?”裴彻猛然间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云昭无语:“你莫不是忘了咱们出来是为了干啥?来访亲探友的?”
裴彻回神,佯装正经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正准备去办呢。”
说着,他赶紧起身往厨房里忙活的人跟前走去。
云昭亦步亦趋跟上,便听到他跟胡辣询问了起来。
“老胡,我想采买点盖房子的油布哪里能买?”
不怪裴彻问,毕竟建筑类的东西都是受管控的。
老百姓可不能随意购买,随意乱搭建。
好在胡辣在这里不是白混的,他挠挠头,“你问这些干嘛?要的多吗?”
“嗯。”裴彻点头。
“别的不说,西市还真有许多油布坊,不过一个是贵,二个是不与普通百姓做交易,你得先去官府申请契书。”
裴彻皱眉,满脸都是深思。
胡辣看懂了他的为难话锋一转:“如果你不想这么麻烦,就去黑市看看。
码头不是有许多船只嘛,那些船只每年都会换油布,其实换下的油布问题都不大,修补修补就能用,买这种不需要契书,价格也便宜很多。”
裴彻没说话呢,云昭先激动了。
“船上换下的东西……除了油布之外,其他的也会更换吗?”
她依次说了许多材料。
胡辣点头:“有的,黑市很多这些东西,而且都很难卖出去。”
云昭当即拽了拽裴彻的袖子,言下之意赶紧杀去。
裴彻略迟疑:“旧的哦?”
这种东西不是越牢固越好么,用半残品能顶得了多久。
随便一点大风浪就把它给掀翻了。
“牢固和不牢固得看它落在谁的手里,我有的是法子让这些东西恢复坚韧。”
面对如此自信的云昭,裴彻略迟疑。
即便这丫头能耐再大还能把旧的东西全都变成新的去?
鲁班在世也不一定成吧?
云昭不以为意:“你就等着看好了,而且就算你有本事拿得到契书,但能比正价便宜的东西,为什么要去买贵的?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你要操持的可是两千人甚至更多人的生计,你得学会精打细算知道么?”
“……”裴彻:“咱不还有三千箱黄金么?”
“到手了么?”云昭挑眉反问。
裴彻霎时哑口,老老实实点头:“行行行,去黑市。”
看着两人嘀嘀咕咕,最后云昭成功摆布裴彻。
这回胡辣内心涌起的不再是简单的旖旎,此时他有一种新的直觉,与其说云昭是裴彻的女人,不如说是幕僚更合适。
果然,势均力敌的感情才是真正拿的出手的啊。
尽管胡辣对儿女情长不感兴趣,但此时还是不得不羡慕裴彻。
羡慕裴彻年轻,羡慕裴彻有能耐,更羡慕裴彻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与之相匹配的伴侣。
第257章 富商夫妇
胡辣艳羡之余不忘正事,主动请缨:“那我带你们去黑市?”
“算了,你在家做吃的,我们等会儿就回。”裴彻果断拒绝。
倒不是不想胡辣跟着,主要是他们这回采买的不仅是零星半点。
他们的阵仗必定是要惊动整个黑市的,若是带着胡辣过去,别人很容易就能溯源。
届时顺藤摸瓜岂不就能知道他的身份。
小心驶得万年船,别说胡辣不适合跟他们一块去,就连他们自己也是要乔装打扮的。
胡辣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很快裴彻和云昭就出去了。
来说起来,这是云昭来江淮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白天出去逛街。
当然,他们揣上的还有好不容易从司贤那里拿回的银钱。
对于裴彻来说,江淮并不陌生。
虽然这里是玉昆的地盘,但他不常来。
而且这里盛产盐铁,所以非常富饶,可以说是赫赫有名的小建康。
裴彻不上战场的时候就爱往这里溜达。
就连这两年兴起的地下赌坊他都如同自家般出入,更别说是黑市了。
裴彻去黑市就跟逛自家后花园没什么区别。
所以裴彻没有着急赶往,而是不紧不慢地带着云昭走街窜巷。
云昭像是好奇宝宝,对这里充满了兴趣,流连最多的还是那些精致的小玩意摊贩。
不过碍于有正事要办,她倒是没有强制要逛。
七拐八绕之间,裴彻带她进了布店。
云昭第一反应……莫非黑市从这里进?
就在云昭奇思异想的时候,裴彻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我们难道就这身衣服去黑市?”
“?”云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去黑市,首先得让自己富起来,其次还得让自己蛮横起来,否则像你这样的过去,除了被当成肥羊,还能起什么作用。”
“???”云昭再次茫然。
她以为只有高端的酒肆才会狗眼看人低,敢情黑市也一样?
裴彻摇摇头。
算了他跟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鸡说什么呢。
于是乎裴彻不再解释,而是操控傀儡般操控云昭。
没一会儿,一个富商和富太太大摇大摆地出了布店。
这对夫妇,不是裴彻和云昭是谁。
此时云昭一边用贵气的扇子挡着脸,一边疑惑:“不是说好要低调,不要当肥羊么,咱们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的,生怕别人不来抢啊?”
“呵,这才哪到哪。”
说着,裴彻大摇大摆地带着云昭又去了一个打铁铺。
江淮的盐铁大部分掌握在玉昆手中,但是也有其他士族置有产业在这。
他们手中也掌握着一些小型的盐田铁矿。
此时裴彻带云昭过来地方,就是隶属于谢氏的铁铺。
不过因为这里是玉昆的地盘,所以谢氏主家很少会来,只是有产业在这,不至于让玉昆全占而已。
因着主家不常在这,山中无老虎,猴子自然就称大王了。
此时,在这里盘更的便是当地当地的地痞混混。
他们仗着有几分力气,而且背后是谢家撑腰,颇为狐假虎威,在这里也属于不能得罪的存在之一。
好巧不巧,这些人当中,有几个云昭认得,正是打劫她和裴彻的。
那几人因着裴彻乔装打扮了,脸上还胡满了胡子,而云昭又用扇子挡着脸,一时间还真没认出他们来。
此时他们正嘀嘀咕咕着逃难事宜。
然而没参与的兄弟们自然是不愿意走的啊,毕竟他们在这里多逍遥自在啊!
得罪了田七的人自己走就是了,凭什么让他们也放弃现在的生活,跟他们一块逃命去?
就在几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两个穿得金灿灿的,珠光宝气的人过来了。
看到他们过来,众人先是一愣,而后齐刷刷站了起来。
“你们是要买什么吗?”
“谢家打铁铺,不买东西不能随意乱逛。”
裴彻笑了:“第一次知道还有把财神爷往外赶的,既然不想迎接财神爷,那就只能迎接瘟神咯?”
“你谁啊,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为首的顿时不高兴了,“我们掌柜当家的就在里头歇着呢,若惊动了他,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正好,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你进去跟他说,他爷爷来了,让他赶紧出来见爷爷。”
“!!!”
裴彻的话音落下,对方二话不说亮出了武器。
毕竟这般嚣张的话语,就跟宣战没什么两样了。
此时云昭再次翻白眼,裴彻这厮明明能好好解决问题,为什么成天要搞的鸡飞狗跳的!
而且他每次招惹人,也不考虑考虑自个儿,他是很能打,她呢?她可是弱女子啊!
昨天不就因为他托大跟人打架,自个儿才会被掳走么。
虽然说最后有惊无险,但裴彻不那么整,她去见司贤也许能体面一点。
总而言之,云昭真是恨不得把裴彻揍一顿。
但此时,俨然不是跟他商讨这个的时候,云昭只能认命地眼珠子乱飘,准备给自己安排一个安全躲藏的位置,省得又被殃及池鱼。
谁是她才放下扇子,对面的人顿时认出了她:“是你!!!”
那些人也不傻,认出了云昭之后,她身边的人还能有谁。
不就是昨晚还杀气腾腾威胁他们的田七么!!!
第258章 真正的杀神
现在裴彻再次整活。
云昭丝毫不怀疑,不出十个数,他们就要重新扭打到一块。
云昭真是恨不得把裴彻揍一顿,哪有这样陷害队友的!
但此时也不是拆台的时候。
云昭只能认命地四处乱飘,准备给自己找个适合躲藏的位置,省得又被殃及池鱼。
就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一直遮着脸的扇子也放了下来。
她一漏出全脸,对面的人便猛然认出了她:“是你!!!”
那些人也不傻,认出云昭之后哪里才猜不到她旁边的人是谁。
不就是杀气腾腾威胁他们,找不到他女人就让他们陪葬的田七么!!!
“田七!!!你想做什么!”
他们很理所当然地认为田七是来寻仇了。
众人不自觉后退:
“田七你最好搞清楚这里是哪里。”
“若是寻仇,我劝你最好放下这个心思,毕竟我们可是陈郡谢氏的人。”
“没错,得罪陈郡谢氏可没你好果子吃!”
几人虽然在威胁,脚步却不住地往后退。
和他们相比,反倒是单枪匹马甚至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裴彻更显得气势逼人。
本来还想找地方躲藏的云昭瞬间迟疑了。
毕竟这时候明显是裴彻气场更足。
她若这时候躲起来,岂不是变相地拉低裴彻的气势?
于是乎云昭一番思量,也默默挺直了背脊,拿出了一副老娘凶神恶煞谁也别来碰瓷的架势。
裴彻余光一直留意着云昭,发现她默默挺起胸膛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打铁铺内院传来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个一脸横肉颇为彪悍到大叔便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还有八个比他更高大壮硕的壮汉。
他们与外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俨然,这几大金刚和外头的虾兵蟹将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们的出现,让外头的虾兵蟹将瞬间有了底气。
虽然说等田七走了以后,当家的也一样会收拾他们,但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此时他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于是众人干脆把屎盆子全都扣到了田七的头上。
“当家,是田七,田七上门寻仇了。”
“他蓄意上门挑衅,我们想拦的,但没拦住。”
“田七?”黑豹顿时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这个久远的名字属于谁。
黑豹身后的八名手下则虎躯一震。
“田,田七!”
“当家,是是那个……”
八大金刚忍不住在黑豹耳边嘀咕了几句。
就在黑豹想起过往种种的时候,裴彻也适时抬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小豹。”
听到这懒洋洋的声音,黑豹模糊的记忆陡然清晰!
是他!
当年曾经抢走他半副身家的人!
不,正确来说是赢走了他半副身家,后来他不忿去抢,结果赔了更多。
黑豹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他没有发飙,只是隐忍着怒火问:“你怎么来了。”
裴彻懒洋洋地背着手,认真开口:“本来是不想来打搅的,但没曾想你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特地回来酬谢。”
“大礼?”黑豹一脸疑惑。
他和田七的纠葛还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在他心目中是巴不得和田七永远不要有关联。
怎么可能会给他送礼。
不过黑豹很快就想明白了,他默默看向旁边。
只见方才还来告状的那几人此时正脸色难看,色色发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黑豹顿时冷笑:“你们做了什么。”
几人受不住压力,扑通跪地:“当家我们我们不是纯心惹事的,我们只是想替您报仇……”
“我们昨夜在地下赌庄遇到了田七,看到他杀穿了全局,便想到了当年他对您做的,于是乎就想着趁他高兴要他命……”
“我们也没打算要他的命,只是想让他把当年从您这里昧下的吐出来……”
“蠢货!”黑豹也不等众人说完,当即一脚将人踹翻:“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自作主张胡乱惹事么!”
“当家的饶命!”
“当家的饶命!”
几人连连匍匐求饶。
他们也不知道是这么个事儿啊。
当年,大当家血战田七,最后惨遭滑铁卢的事儿大伙都清楚。
虽然说,他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没能参与围剿,但是当家的和八大金刚回来的时候,分明说的是“下次再见到田七,一定会让他碎尸万段”。
正好昨晚他们就看到了田七,正好手头的钱又输光了。
所以就想着顺便打一波秋风而已。
谁曾想田七这么彪悍。
说实话若不是他身边的女人被掳走把他的注意力给引走了,只怕昨晚他们就没命回来。
谁曾想田七这么小气,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大当家竟然没有站他们这边。
众人只觉得委屈。
大当家也没说不能招惹田七啊,甚至放狠话的也是他!
但凡他当年说的是不要招惹田七,他们也不会傻愣愣的去招惹。
实际上,他们还真怪错了黑豹。
当年黑豹在地下赌坊与田七豪赌输了个精光,他也跟这些人一样,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甚至还动用了手里的八大金刚,也就是如今站在他身后的这八人一块去强抢没错。
尽管他们已经拿出了最能打的,可对于裴彻来说,却跟过家家似的。
不多会,看似彪悍的他们就被裴彻一锅端了。
众人惨白之余,还被敲诈了一轮。
甚至裴彻还扬言,若是再来他面前碍眼,必定会把他的总舵都给掀了。
换做是别人,黑豹自然是不相信的,但领教过裴彻的身手以后,还有谁敢不服。
甚至眼前的这个叫田七的杀神,俨然成了他们最为忌讳的存在。
这下还真是要了老命了!
众人瞬间后悔出来强抢,早知道就不抢了。
此时不仅赔了夫人折了兵,还把最后一点颜面也给丢光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黑豹只带了八大金刚,没带其他手下。
于是乎,回去的路上黑豹就开始为自己这次行动思考挽尊的方式。
第259章 公了还是私了
作为当家人,在田七这里折了面子是一回事,回去以后如何表达如何展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自己惨败必定是不可以的,说以后不要招惹田七更是不能行的。
最后黑豹决定让大伙三缄其口,今晚的事必定不能说,其次,回去以后还得把士气给提上去。
于是乎,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众人放狠话,再次见到田七定要让他碎尸万段!
但……他只是放狠话啊。
谁曾想真有蠢货当真了,而且还真去抢了他!
这下好了,又一次惹上杀神了。
黑豹只觉得之前的噩梦又要上演,不由得眼前一黑。
此时裴彻也嘲弄地笑着望他:“说吧,想公了还是私了?”
云昭再次默默看了一眼裴彻。
对裴彻有天赋做流寇的印象越发深刻。
这厮若真当流寇,必定是威震一方的恶霸啊!
不怕人阴险,就怕人无赖,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在裴彻的衬托下,这位贱肉横生的当家都显得老实了。
此时的黑豹确实有种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感觉。
他很想破罐子破摔,让裴彻把惹事的人给领走了事。
但最近铁铺生意不好,东家颇有关停铁铺的念头。
他若再任由别人来来这撒野,将他的人领走打骂,只怕更加混不下去了。
此时被云昭夸赞文雅的黑豹也确实后退了一步,冲裴彻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冤家宜解不宜结,若田郎君有心想和解,在下自然是乐见的。毕竟在下作为一家之主,不仅仅是一个人过活,也要为底下一帮兄弟考虑不是。”
黑豹的话说得相当有水平,他把个人的忌惮裴彻说成了是不得不为兄弟们着想而让步。
那些虾兵蟹将果然感动极了。
毕竟这可是凶神恶煞的大当家黑豹啊。
大当家为了他们竟然愿意跟人低头,如何不叫人感动!
这一切看在裴彻眼里就非常可笑了,不过他也没有戳破,毕竟今日过来本就是想借黑豹行个方便。
既然是要借他的东西,当然是能好好商量最好。
不然强扭的瓜也不甜,是吧。
裴彻笑着点头:“那就进去坐坐。”
于是乎原本的一场恶斗,变成了诡异的茶话会。
外头的人一脸懵。
等裴彻云昭离开的时候,黑豹那从不离身的八大金刚竟然跟着裴彻一块走了。
看到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再加上裴彻那一身富贵的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富贾士族出行呢。
直至一行人走远了,他们还是一头雾水:“所以……到底怎么个事儿?”
“还能是怎么个事儿!”黑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为了给你们摆平这个杀神,我不得不违心地让八大金刚给他干活!”
那些人一听,又心虚又感动,一时间对黑豹的忠诚度蹭蹭上涨。
无心插柳的裴彻可不知道黑豹因他而获得了手下的忠诚。
此时他正带着夫人和护院,大摇大摆地往黑市去。
至此,云昭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之前还担心他们穿的跟肥羊似的,会引起黑市的人觊觎。
而今多了八个护院,阵仗确实更大了,但裴彻既然能够一挑八,说明他们也不咋地,顶多只是块头大一些,吓人一些罢了。
这下可完犊子了。
相较于云昭的无语,裴彻仍旧淡定得很。
“既然跟得我出来,自然会保你安全无虞,你就放宽心跟着就是了。”
“你是不怕,我能不怕么。”云昭忍不住翻白眼。
首先她手无缚鸡之力,其次她现在可是在玉澄的地盘反复横跳。
万一这些人里就有玉澄的眼线,万一就认出了她,这可怎么办!
第260章 所谓黑市
云昭满脸无语,但是又无可奈何只能配合。
裴彻难得看到云昭这表情,心情大好地咧嘴,甚至还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
裴彻可不是占便宜,只是为了更好的嘚瑟揶揄某人罢了。
“放心吧,带得你出来,就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我以后还能在外头混么。”
云昭撇了撇嘴,没说话。
心道混不混你也混过来了,而且她也确实被殃及池鱼过了,还有什么好避忌的?
此时的云昭也有种人在江湖飘,早已麻木不仁的感觉。
不过现在她也大概猜到裴彻的整个计划了。
只怕冒充什么阔绰员外来买油布只是第一步,而这八大金刚当他们的保镖陪他们招摇过市也只是幌子。
裴彻真正的计划是让这几个壮汉负责把物资往外运,到了黑石河附近,还会有一群流寇杀出来把物资给抢了。
届时她和裴彻再来个原地消失……
以上的这些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吧?
不然,这么大一笔物资明晃晃的怎么拉进黑水河?
说来着几个人也真是倒霉,看黑豹和他们的态度就知道几年前他们被揍的不轻。
谁曾想裴彻这么小心眼,几年过去了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有被揍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啊。
想来别人即便知道有流寇,也只会把帽子扣在周氏豪族留下的那个流寇窝点上。
等大伙反应过来不是那个流寇窝点而是黑水河这边的新流寇窝点时,裴彻已经猥琐发育好,不惧怕别人来挑衅了。
别的不说,云昭对自己的机关陷阱还是很有信心的,绝对能经得起各种考验。
此时云昭再看裴彻,眼神里多了一丝考究。
裴彻果然不止是傻大个,本质上还是聪明的啊。
想来也是,若真不聪明,也活不到现在了。
几经辗转,云昭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江淮黑市。
她以为能叫黑市的应该都是见不得光的。
不说别的,至少想进去得困难重重,否则裴彻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还跑到人家铁匠铺要人假扮护院。
结果,这里就跟云昭认知的普通市集差不多,卖的东西也差不多。
顶多是出入的人大多都是三教九流之辈,衣着华丽的士族乃至富户几乎不见。
总而言之,和云昭想想的黑市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知道云昭内心所想,裴彻只笑不语。
这丫头看到的只是表面,实际上这种地方正是因为士族不来,所以才会鱼龙混杂。
别看那些棚户里多是衣着褴褛的普通人,实际上这里走动的大多是流寇。
你当流寇们抢了东西之后都是去哪里销赃呢。
而这里之所以能明晃晃的存在,不是因为朝廷不想管,而是因为管不着啊。
真正在这销赃的流寇大户背后都是士族撑腰,与他们对干是要大动干戈的。
而那些来换物资的小虾米,又不足以让朝廷多费神。
毕竟把这些个虾兵蟹将抓回去,还得管他们的伙食,哪来那么多粮食可以浪费啊!
于是乎黑市也越来越明面化,越来越嚣张。
不过黑市也不尽然都是流寇的销赃,还有很多旧物出售,譬如胡辣之前说的船只用过的油布乃至许多零件等等。
这些东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破铜烂铁,但对于云昭来说那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要知道很多机关的灵巧部件,靠她一个人还真做不出来,有现成的是最好,即便破了烂了,修一修就好了,这对她来说可比重新手搓一个容易多了。
就这样,云昭从一开始战战兢兢逛黑市慢慢的放开了胆子,到最后看到一个超大的旧物摊子时,完全走不动道了。
裴彻看到她这模样大为震撼。
毕竟他只见过看见胭脂水粉乃至金银钗子走不动道的女子,还从未见过看到破铜烂铁两眼放光的女子。
第261章 周密的计划
而且云昭的喜欢已然不是普通的喜欢,几乎算得上是疯狂的那种。
就连老板也吓一跳。
他还以为裴彻才是那个采买的,结果倒是这位夫人一脸激动,问这问那。
老板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认真招呼这位女财神爷来。
云昭在这里待了许久,几乎想把他店铺买空的架势。
甚至买空了还不够,还让他把旁边几个老板的油布乃至许多类似的小巧机关物件全都弄来。
一番折腾以后,整个黑市都知道,今儿来了俩财神爷了。
好在裴彻带的银钱多,而且二手摊贩也确实便宜。
在花光之前,裴彻和云昭愉快地离开了黑市。
而且确实如云昭猜测的,裴彻直接安排这八个壮汉押送八架马车把东西送到阳江。
阳江,也就是浔阳的隔壁郡县,都是黑水河的下游。
从江淮到那里,全都会路过黑水河地界。
裴彻没仔细跟她说计划,云昭便也没管,就当不知道,全都由裴彻来摆弄。
裴彻让负责运送物资的队伍先走,而他表示要和夫人在江淮快活几天。
八大金刚敢怒不敢言,毕竟大当家的都答应指派他们过来给他装腔作势了,再帮他送个货又算什么。
大当家若不想答应,早就拒绝了,根本不会轮到他们在这里琢磨。
等人走了以后,裴彻便带着云昭到了江淮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天字号房。
同时还在里面点好了珍馐。
然而云昭对客栈里的食物一点也不感兴趣,她还想回去吃胡辣大哥做的烤鸡呢。
这种客栈的常规食物,什么时候吃不到啊。
裴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放心吧。”
说着他出去了叫了个店小二过来,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店小二眼睛一亮,屁颠屁颠离开了。
云昭看得满头雾水:“你又整什么妖?”
“当然是金蝉脱壳!”裴彻嘴角勾着:“夫人今天去黑市大肆显摆,肯定有流寇乃至江湖游侠盯上了,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老胡那儿可不行。”
流寇就算了,江湖游侠又是什么。
云昭表示不理解。
裴彻一脸淡定:“你当江湖游侠是什么?”
“不就是靠揭官府和士族的榜单领任务换钱么?”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还跟他们关联上了。
还是说……玉澄已经对她下了悬赏令,所以此时游侠也在找她?
裴彻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云昭竟然想的这么复杂。
“好听的名字叫游侠,实际上他们可以揭榜领悬赏,没有悬赏可领的时候,也能劫富济贫。”
“……”云昭。
敢情,就是独行的盗匪的意思呗。
那这么说他们确实挺危险的啊。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敲门声,云昭当即警觉了起来。
裴彻却是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淡定地打开门。
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被带了进来。
“客官,我按照您的吩咐从后巷找来了人。”
那对母子瑟缩怯懦地望着他们,“拜见郎君,女郎……”
“挺好,没你事了。”裴彻满意地丢了赏钱,打发店小二离开。
第262章 金蝉脱壳
屋里的云昭却无动于衷。
诚然,这些东西看着很美味,但想到胡辣的烤鸡还在等她回去,云昭便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这种客栈的常规食物,什么时候吃不到啊。
裴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放心吧,你的烤鸡跑不了。”
说着他出去了叫了个店小二过来,又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店小二眼睛一亮,屁颠屁颠离开了。
云昭看得满头雾水:“你又整什么妖?”
“当然是金蝉脱壳!”裴彻嘴角勾着:“夫人今天去黑市大肆显摆,肯定有流寇乃至江湖游侠盯上了,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老胡那儿可不行。”
流寇就算了,江湖游侠又是什么。
云昭表示不理解。
裴彻一脸淡定:“你当江湖游侠是什么?”
“不就是靠揭官府和士族的榜单领任务换钱么?”
云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还跟他们关联上了。
还是说……玉澄已经对她下了悬赏令,所以此时游侠也在找她?
裴彻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云昭竟然想的这么复杂。
“好听的名字叫游侠,实际上他们可以揭榜领悬赏,没有悬赏可领的时候,也能劫富济贫。”
“……”云昭。
敢情,就是独行的盗匪的意思呗。
那这么说他们确实挺危险的啊。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敲门声,云昭当即警觉了起来。
裴彻却是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淡定地打开门。
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子被带了进来。
“客官,我按照您的吩咐从后巷找来了人。”
那对母子瑟缩怯懦地望着他们,“拜见郎君,女郎……”
“挺好,没你事了。”裴彻满意地丢了赏钱,打发店小二离开。
那对母子看到店小二离开,难免有些紧张。
他们是流落到江淮的苦难人,运气好在江淮还对难民开放时进来了。
不过虽然进来了,但是因为没有户籍,也没办法找到工作,更没有落脚的地方。
只能跟其他领杂役活计的人一样,哪儿需要短工就流落动到哪儿。
码头的伙计他们这种孤儿寡母根本抢不过身强力壮的男人,没办法她们只能到食肆酒肆客栈领些给人洗刷的活计。
今日也跟往常一样,她与儿子一块到后厨当杂役,结果前堂的店小二说有个好差事可办,直接把他们给招走了。
妇人带着忐忑跟随店小二上楼,虽然确实抱了希望,但真正来到这里,又有些后悔了。
听说贵人们总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喜好,此时眼前的这对夫妇该不会也是吧。
若真是这样,那她宁可不赚这笔钱,也决不能扯破底线的……
“老爷,夫人……不知召奴上来是……”
“不用紧张,我们叫你们来也很简单,你们只需在这把这桌东西吃完,第二天天不亮离开就行。”
“?”母子俩都懵了。
“这个很难做到吗?如果不行,那我就换其他人了。”裴彻故意开口。
妇人回神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奴只是只是很惊讶,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吃贵人的食物呢……”
“也不算无功,我们夫妇二人到江淮游玩,但不想被下人一直跟着,你们只需在这里好好吃一顿睡一晚明天再离开就行。”
裴彻的话彻底震惊了母子二人。
看着那满桌子的珍馐,以及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字一号房,即便是没有逃难时都不可能住得上,而今竟然可以!
两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仍旧不敢相信老天真的会掉馅饼给他们。
“放心吧,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只是让你们在这里伪装一晚,当然,如果你们觉得为难就算了。”云昭也开口。
两人回神连忙点头:“愿意的,愿意的!”
自从晟朝亡了以后他们就开始颠沛流离四处逃难,他们早就忘记好吃的是什么,而今能吃上一顿好的,别说只是帮他们打掩护,哪怕明天就要死那也值得了。
裴彻仿佛看出他们的视死如归,好笑开口:“不会让你们死的,我都安排好了,会有人保障你们的安全。”
“多谢老爷,多谢夫人。”
母子俩连连作揖道谢。
就这样,裴彻云昭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把那身乔装打扮的衣服丢到屏风后,还叮嘱母子俩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但一定不能提前离开,否则他也没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得到母子俩的再三确认后,裴彻便带着云昭偷偷离开了。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
而胡辣的院子外面有着许多人。
一开始裴彻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他不由得加快步伐走过去。
结果不是找麻烦的,而是……围观流口水的。
此时胡辣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今日店休。
外头许多大汉正嗷嗷叫着让胡辣赶紧开摊儿呢。
第263章 胡辣的影响力
结果胡辣全然不管,只是笑呵呵地摆手:“兄弟从老家过来看我,我今天要招待他们实在是没时间做吃的了,大伙儿明日赶早哈。”
“老胡,你这就不厚道了,别人就算了我可是顿顿都给钱的,你能把我拒之门外么?咱们这样的关系,你兄弟来你还不请我一块吃酒?”
一个跟胡辣差不多年纪的大哥满脸的郁闷。
另外几人也差不多一样。
胡辣尴尬摆手:“真的很抱歉啊,我兄弟带着媳妇呢,不方便见外男,这样吧明日我赔罪,我不收大伙的钱好吧?”
“除非你明天也做烤鸡,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的。”
“没错你明天也做烤鸡,我们就同意,否则免谈。”
胡辣满脸为难:“可这是我家中唯一的一只鸡,没了。”
这年头鸡可不好搞,毕竟没有自养鸡,全都是野鸡来着。
而且时下贵族兴吃鸭肉,不喜野鸡柴牙,即便饲养野鸡也只是为了观赏,而非吃它。
胡辣院子里常年养着野鸡,大伙也只当他是效仿贵族的闲适。
谁知道,竟然是他的食材之一。
而且胡辣这家伙也藏的太好了,有这么香的秘方,竟然不早早露出来。
若是早露出来,别说一只野鸡,十只八只都能给他打来!
此时大伙也不废话了,干脆利索地摆摆手离开。
胡辣不解:“你们上哪儿去?”
“去打野鸡,明日再来!!!”
说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云昭和裴彻都懵了。
完全低估了胡辣在江淮底层的影响力啊!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啊!
看看大伙为了吃的,不管不顾的劲儿。
不知为何,云昭有种遇到了知音的感觉!
胡辣的墙头不高,围观的人群走了以后,他就看到了裴彻和云昭。
于是乎胡辣高兴地跑出来,“可算回来了,菜都好了,赶紧趁热吃。”
“你们都不知道多惊险,这些好菜差点就被抢走了!”
裴彻和云昭忍不住笑,可不是么,刚才已经领教了大伙对这些菜的执着了。
胡辣也是一脸无奈:“赶紧进来吧,我要锁门了。”
他的食肆确实有不少食客,但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好在头一批来的都是明事理的,要是作威作福的那一批过来,烤鸡会不会被抢走还真的难说。
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吃进肚子再说。
云昭和裴彻没有再耽搁,立刻进门顺手反锁,主打一个高效配合。
此时厨房里确实准备好了满桌的珍馐。
不但有烤鸡,甚至还有高汤,以及卤煮等等。
“我把烤鸡的骨头剔除,利用它跟河鲜一块熬煮,此外还有卤煮,总归应有尽有大伙放开肚子吃。”
云昭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幻想带胡辣回黑水河以后的美好人生!
另一边,裴彻呲溜呲溜先吃为敬。
云昭见状不甘示弱,连忙吃了起来。
胡辣本来还想再招呼两句,但看到他们已经吃的投入,好笑地摇头,只能把快些趁热吃改成了——慢慢吃,别噎着。
两人风卷云残迅速扫光了桌面的菜肴,就在他们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的时候,门也被砰的一声踹开。
第264章 闹事
云昭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重口腹之欲!
果然是俗人一个啊!
胡辣的墙头不高,围观的人群散了以后,不远处的裴彻云昭就看得见了。
胡辣看到二人出现在墙头边,当即高兴地跑来开门。
“可算回来了,菜都好了,赶紧趁热吃。”
“你们都不知道多惊险,这些好菜差点就被抢走了!”
胡辣这态度和刚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彻和云昭忍不住笑。
“可不是么,这些人围困这里,我还以为的敌军打进来了。”裴彻好笑的揶揄。
胡辣也是一脸无奈:“赶紧进来吧,我要锁门了。”
他的食肆确实有不少食客,但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好在头一批来的都是明事理的,要是作威作福的那一批过来,烤鸡会不会被抢还真的难说。
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吃进肚子再说。
云昭和裴彻没有耽搁,立刻进门顺手反锁,主打一个高效配合。
此时厨房里确实准备好了满桌的珍馐。
不但有烤鸡,甚至还有高汤,以及卤煮。
在外头已经闻到香味,进来以后味道更是香的不行。
尽管中午的时候云昭吃了不少东西,可奔波了一下午,她已经饥肠辘辘。
此时口水不住地吞咽。
胡辣非常从容地打开了锅盖,瞬间高浓的鸡汤味道充斥厨房。
“我把烤鸡的骨头剔除,利用它跟河鲜一块熬煮,这锅鲜鸡汤一定不能错过。总归这顿蒸的煮的烤的炒的应有尽有,尽管放开肚子吃。”
胡辣为了给云昭赔不是,菜肴做的那叫一个丰盛。
云昭感动极了,此时再看胡辣哪里还有半分怨怼。
她甚至都已经开始幻想带胡辣回黑水河以后的美好人生!
另一边,裴彻已经呲溜呲溜先吃为敬。
云昭见状不甘示弱,连忙坐下跟着大快朵颐,慢一瞬都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胡辣本来还担心云昭会放不开,想再招呼两句让她千万别客气。
结果一转头,小姑娘已经吃的投入。
胡辣的话卡在喉咙,只能把“快些趁热吃”改成了——“慢慢吃,别噎着”。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外头又围拢了一波新的人。
不过,他们全然顾不上,直至风卷残云扫光桌面的菜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后,外头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门,踹开。
“砰”
巨大的响声打破了院子里的一派祥和。
彼时,仨才吃饱,猛然看到有人破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人已然骂骂咧咧的进来了。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儿,你个老瘸子什么时候也摆这么大的谱了。”
“就是,什么皇亲国戚来了,让你这般急于招待,连我们头儿的宵夜也顾不上煮!”
“真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是吧?”
几人骂骂咧咧的进来。
裴彻越听越皱眉,他放下了酒杯想起身,胡辣却一把按住了他。
“这种小事,我解决就好。”
胡辣说着起身往外走。
云昭有些担忧地看了裴彻一眼。
此时的裴彻被胡辣摁下并没坚持出去,已然进入隔岸观火的状态。
看模样似乎真不打算出手了。
云昭不由得嘀咕:“不会出事吧?你这样放任不管真的好吗?”
“放心吧。”裴彻满脸都是惬意,甚至还轻松地执起酒杯又呷了一口:“老胡在战场混迹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素的。
即便这两年他为了所谓的太平日子忍气吞声,那也只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图谋想在这江淮坚持下去,而不是他弱。
他既然选择跟我们离开,就没有必要再忍让,你且看着吧,即便再来多一倍的人,他也能搞得定。”
“真的假的?”云昭半信半疑。
“总得给他出一口恶气的机会。”
昨天帮胡辣收拾摊子,自然也看到了那一本厚厚的欠条。
说来欠条大部分都是出自同一个叫黑哥的人手里。
早前裴彻不清楚这个叫黑哥的是什么人。
今早砍柴的时候,他特地问过胡辣,此时也算清楚黑哥的实力了。
这个黑哥是个跑船的,本人颇有实力故而慢慢的手底就聚集了一班跟他差不多的打手。
这帮人一开始只是挑夫搬运工,由于他们力气大,拳头硬,慢慢的就把码头所有搬运工作都给抢了。
久而久之,他们就积攒了不少钱。
黑哥果断买了一艘船开始跑货运,发展到现在手底已经有五条船,在江淮码头算是一个小头儿。
不过随着他势力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嚣张。
毕竟早前也不是什么善茬,而今更是不得了了,拖欠摊贩钱只是诸多恶事里的小事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只怕除了不给钱,平时他也没少为难底层的人。
裴彻对胡辣相当了解,他绝不是一个毫无底线地忍气吞声的人。
之前他尚且有隐忍的理由,如今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可忍的。
“可他的腿……”
“腿瘸了不是还有手么,怕什么。”裴彻一脸淡定。
云昭默默闭眼。
行吧,人家裴彻和胡辣都淡定从容,她又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
云昭不再开口,只是不自觉地时刻注意着前方,手也默默准备着。
若是有任何意外,她就会立刻发射暗器。
反正,裴彻这厮惯会慢条斯理,不到最危急的时候,他都懒得出手。
然而拳脚无眼,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云昭是个喜欢计划做到万无一失的人,在这方面她无法苟同裴彻的随性。
但云昭也知道,裴彻有自己的主意,这种方面很难一下子去改变或者操控他。
故而云昭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胡辣兜底了。
好歹人家做了这么美味的一桌菜,保护他也是应该的。
云昭严阵以待的时候,胡辣已经走了出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强闯民宅的老葛面前。
胡辣还没站定,为首的老葛就动了。
他左手揪着胡辣的领子,右手高高扬起,眼看着一个大巴掌就要打下来。
胡辣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
来人懵了一下。
第265章 实力
毕竟他平时招呼这些底层摊贩就是靠这手绝活——一言不合就啪啪俩巴掌,扇痛快了再说话。
别看他的招数简单,实际上却非常管用,而且震慑的效果也非常好。
诚然,摊贩们也不全然没有反抗的能力,但他们即便有,也绝不敢反抗的。
毕竟他身后还有一群打手!
总之这几乎成为老葛不成文的规矩了,凡是他出手必然先呼大巴掌。
这几年胡辣也不是没挨过巴掌。
老葛以为,他会跟往常一样,默默认了。
谁知,他竟然反抗!
老葛看了一眼被狠狠桎梏的手腕忍不住挑眉:“哟,今天骨头这么硬啊!”
说着还嚣张地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隐约只能看到里面有对年轻男女坐着。
想来这就是他老家里来的人吧。
老葛似笑非笑地望着胡辣:“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突然间脊梁骨挺起来了,敢情是装给里面的人看呢!
怎么,老家里来人了,想给他们看看你在这混的有多好呗。”
老葛嗤笑了一下:“今儿这巴掌说什么也是要挨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识趣的你最好乖乖放手配合,不然……别说是巴掌,老子打到你满地找牙。”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响彻天际。
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幕,全都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确实有一个巴掌落下了。
但却不是老葛动手,而是胡辣。
老葛这边还在阴恻恻的威胁,转头花了就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巴掌完全没有收力道,清脆的声音响彻院子。
胡辣从军时,几十石的弓箭他单手就能抬起,即便这两年功力倒退,但身体也维持着基本的素养。
他的一个巴掌可不得了,眼前人被抽得转了一圈,直接倒地了。
等他重新找回方向,跌跌撞撞爬起的时候,只觉得嘴里一阵腥甜,还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不自觉“呸”了一口。
结果牙齿和着血一块吐了出来。
看到这里,老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气的。
素来只有他赏别人巴掌,哪有别人赏他巴掌的,老葛反应过来后,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恨不得把胡辣给碎尸万段。
后面的打手也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没反应过来,只愣怔在原地。
一直到老葛睚眦欲裂指着胡辣大叫:“抓住他,把他给我往死里打!!!”
老葛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气和急躁,手底的人这才回神,立刻往前冲!
胡辣一点也不含糊,在众人冲过来的时候仍旧淡定躲闪。
尽管他的一条腿并不好使,但对付面前凶神恶煞打手,他压根不输分毫,甚至下盘远比那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人稳的多。
他下盘基本不动,只是侧身闪过攻击,而后借力打力要么冲拳,要么抓住人家手腕,一拧一拽,再往外一丢……
那些看似嚣张的打手,在胡辣面前瞬间变成了绣花枕头。
外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甚至就连巷子深处的姑娘们也都被惊动了。
他们纷纷探头,便看到胡辣像是被鬼附身了似的,战力突然飙升,把平日里欺男霸女的老葛一行打的是满地找牙。
尤其是那个一直肖想胡辣,好等他死了夺他家产的妈妈桑。
此时看到胡辣的身手以后,整个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幸亏没能跟胡辣如何,否则胡辣若用这拳头对付她,那可真是要死了。
每天都来埋汰两句胡辣才高兴的姑娘们也是一阵后怕。
幸亏胡辣平日没对她们动手啊。
真真没想到胡辣竟然是这样的杀神,连老黑的人都敢打杀,真是不要命了。
而且也真真没想到这瘸子的战斗力如此厉害,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老葛一行,何曾像今日这般狼狈,简直活久见!
于是乎大伙对胡辣的敬畏之心又升腾了几分,甚至有懂事的已经开始回忆有没有欠胡辣的钱。
有欠债的已经默默数钱准备结旧账了。
事实上,胡辣身手确实不错,但也没那么那么厉害。
主要是老葛的人平时耀武扬威的给大伙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一提起他们就感觉他们如同怪物一样无法战胜。
而今胡辣把他们当棉花揍可不吓到大伙了么。
可只有真正跟他们交手的胡辣才知道,老葛带的这伙人还真不怎么样,说白了就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他是谁啊,十九岁就上战场,在战场厮杀了十年的人!
对付这种泼皮无赖简直是手到擒来。
此时的老葛看着跟他一样滚做一团的小弟们也是满腹委屈。
说来今晚真是倒霉。
他们的头儿老黑陡然想吃卤煮了,于是让小弟过来买。
结果小弟带回今日胡辣要招待客人不摆摊儿的消息。
老黑顿时觉得扫兴,毕竟跑船一个月,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结果吃不到,你说气不气。
老葛是个会来事的,看到老大不爽,便自告奋勇说他去采买,无论如何也会让他吃上老胡的卤煮。
老黑自然是非常满意。
于是老葛就带了几个平日里跟着他混的小弟过来了。
说起来老葛跟胡辣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毕竟胡辣初来乍到的时候不知黑哥的规矩,在老黑欠账的下个月也曾傻愣愣地拿着账本儿来结账。
当时就是老葛教训的他。
再后来,自然是老葛见他一次揍他一次,每次胡辣都只是跟鳖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直到老葛觉得无趣了,这才停止了对老胡的针对。
老葛自诩是这几条巷子的小王,大王老黑都未必有他好使。
毕竟平时老黑也会出去跑船,而他大部分时间都负责岸上的事儿。
而今,只是要对付胡辣,老葛压根没有放心上,只想着是这瘸子皮痒了,只需几个巴掌就能让他清醒。
谁曾想今晚的胡辣却跟吃错药似的,不但反抗了还反抗的彻底。
不仅是他,连他带来的那一班兄弟都给揍趴了。
老葛素来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他当即恶狠狠地指着胡辣:“你给我等着!”
第266章 老黑上门
“我现在就回去找黑哥,你有种就不要跑!”
说着他连滚带爬的往外跑。
“站住!”胡辣在后头阴恻恻地开口:“我让你走了么?”
老葛只觉得不可思议,这瘸子打了他还不够,还想软禁他不成?
结果他的念头刚起,下一秒,胡辣就扬起一抹邪佞的笑容,猛然冲了上来。
虽然他的一条腿不太好使,疾冲时脚步也一高一低,但一点也不影响速度。
很快他就冲到了老葛的面前,胡辣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嗖地一声贴近老葛,在老葛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拳直中命门。
老葛只觉得面门一痛,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然而老葛晕倒了,鼻孔却不住地流血,俨然,他的鼻子已经断了。
那几个小弟看着血泊中不省人事的老葛,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全都仓皇而逃。
胡辣也不追,只是冷冷地看向他们:“告诉老黑,想要人,就把这两年欠的账平了。”
“你……你他娘的疯了。”
那几个小弟只觉得荒谬,骂了一句脏话就狼狈逃窜,没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
直至院子里空了,裴彻这才满意地鼓掌:“这才是我认识的胡辣。
胡辣无奈地看了一眼有些颤抖的拳头,叹气:“许久没动手,有些生疏了。”
裴彻起身,还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
云昭看了一眼终于舍得动弹的裴彻,心里也是感慨万分。
自己真是太天真了,竟然还以为胡辣是弱势群体……
只怕这里真正的弱势群体只有自己。
自己对胡辣的战斗力一无所知,还可笑地妄想情况不对就帮忙……
结果自己就跟笑话似的。
胡辣明显都没动真格,轻而易举就把那些人给打趴,想来再多一倍也不怕了。
更何况还有旁边这尊杀神。
深谙裴彻实力的云昭在看到他终于舍得动身之后,终于是放下心来。
至于帮忙什么的,她是不用再琢磨了。
想办法藏好自己,不要给他俩拖后腿才是正事。
很快,那几个小弟果然就带着大批人马回来了。
其中就有传说中的当家老黑。
说来也不知是江淮的风俗还是什么,当家的都爱跟黑字沾上关系。
打铁铺的黑豹如此,而今跑船的也叫老黑。
也不知是不是的名字与“黑”有关就能格外威风。
老黑在江淮码头算得一方势力。
他的手中有五条船,还有一干小弟。
别看五条船很少,但这年头只要是出身草根,别说五条船了,即便是拥有一条船都不容易。
要知道辰朝的绝大多数物资都在士族手中。
像老黑这样没有背景的,纯靠蛮横闯出一片天地的普通人非常少。
起初,老黑也只是个普通的混混,但他打架凶猛啊,很快就凭借自己的实力获得了一群小弟的追随。
而后老黑就带着这班弟兄从码头挑夫开始干起,慢慢的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钱在众人合力之下也积少成多。
于是老黑拍板决定买一艘小船,也跟人家一样跑货船。
命运的齿轮在老黑做下这个决定后转动了。
一开始他们十天半个月出不了一单,但老黑不放弃啊,而且什么脏活累活都接。
譬如别人不愿意干那种运客死异乡之人的尸体回祖籍的,他干。
那些到战火频繁的北地的,他也干。
甚至就连运牛粪马粪什么的他都干,久而久之,找他的人也多了。
到了现在老黑已然拥有五条船,两百的小弟。
对于一个完全没有根基和背景的寒门来说,老黑已然是跨越阶级的存在。
而他也因为这些成就,算得上是码头这边的布衣之首。
不过说是布衣,实际上做派也跟流寇差不多。
他所干的事情也都归属于流寇行列了。
此时,自诩布衣之首的老黑众星捧月之下抵达了胡辣的地盘。
他倨傲地睥睨着院子里的人。
此时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瘸腿的胡辣,还有一个衣着整洁的年轻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葛。
此时老葛已经清醒了,脸上的血也都干涸了,整个人鼻青脸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看到老黑亲自来,不由得泪眼汪汪,一脸委屈地嗷嗷着什么。
然而他越嗷嗷就越显得老黑这边气势不足。
毕竟老葛代表他,此时他越是狼狈,自个儿脸上就越是无光啊!
老黑不满冷哼:“给我闭嘴,没用的东西!”
老葛闻言霎时安静了,只是如怨如诉地瞪着胡辣,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我的头儿来了,看你怎么办。
另一边,胡辣也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把平时刻意隐藏的戾气和孤傲亮了出来:
“黑当家,我本无意与你起冲突,毕竟今日我有故人到访,我本是想与故人把酒言欢遥祭当年,可偏偏你的人不识好歹,非要打断我与故人叙旧。”
“我老胡是战场摸爬滚打十余载不是没见过血的孬货,这两年为了过些安生日子便才忍下了种种不平,但这诸多隐忍里,可没有让朋友跟我一块受委屈的道理。
既然你的人讲不通说不明,非要上房揭瓦,那就把这窗户纸捅破好了。”
“今日我老胡收档不干了,也不再跟你们装傻充愣了,你们不给面子我也不用再留情分,你特么把欠我的账单结清,我们就一笔勾销,否则……别怪我上门把债给讨了。”
老黑本来是上门兴师问罪的,结果反被胡辣讨债了。
老黑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就凭你?”
“是啊,我怎么了?”胡辣轻轻捏了捏指关节,清脆的关节响声不绝于耳,
“我在战场怎么说也是百步穿杨的小前锋,曾经杀过的铁勒汉比你杀过的鱼还多。
千军万马的战场我都能活着下来,更何况是你这条小渔船。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大胆!竟敢出言不逊!”
“胡辣,你这个死瘸子,有种单挑!”
老黑身后的打手听到胡辣这般嚣张傲慢地讽刺他们的头儿,全都气急败坏地叫嚣起来。
第267章 忌惮士族
这些年,他们可不是靠打嘴仗抢来的地盘。
怎么,就只有上过战场才见过血么?
他们抢地盘又何尝不是刀光剑影危险重重!
有什么值得嘚瑟的。
“胡辣,你单挑还真未必能赢我们!”
“单挑?”胡辣仍旧是一脸的不屑:“你们全部一起上吧。”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瘸子在说什么?
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时候,胡辣再次疾言厉色叫嚣:“来啊!不是要打架么,省事点,给老子一块上!”
他不由分说地做了一个准备格斗的动作。
那架势,就跟豪气万丈的大侠似的。
“好你个不怕死的,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今日不把你往死里揍,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老黑身后的打手忍不住啐口水撸袖子,他们可不是什么讲武德的,既然这老瘸子一心找死,为什么不成全他!
眼看众人就要冲上来,胡辣巍然不动,甚至在胡辣身后那个年轻人还特别闲适地拖来一把小竹凳。
在这剑张跋扈的时候,他施施然坐了下去,眼里全是看好戏的意思。
但凡他没有做出这样的表情和姿态老黑都可以无视他,可现在,裴彻这反应这动作却让他心中警铃大响。
甚至,他还依稀看到了那青年坐下之后,腰间漏出的吊坠。
那是……琅铮玉氏的徽记!
老黑的眼眸不由得一跳,眼疾手快制止了要往前冲的打手。
“慢着,急什么。”
他说着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胡辣:“要动手随时可以,只是我们也未必走到非要动手的那一步吧?”
老黑说着非常自然地将注意力放到胡辣身后:“不知这位郎君是?”
裴彻勾了勾唇没说话,只是随手把玩起腰间的玉佩来。
那动作像是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习惯。
而那玉佩上雕刻的图腾,也在修长的指腹中若隐若现。
老黑行船多年自然是认得各个士族之间的徽记的,毕竟出来跑的,没有眼力见可不行。
他依稀辨认出那是琅铮玉氏的徽记,但不确定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徽记。
对于普通人来说,未必分得清外部和内部,但是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外部和内部虽然都是琅铮玉氏,但是却有核心成员和不重要的外围成员之分。
老黑很想搞清楚这个青年的身份,可偏偏他的手指完美的挡住了雕刻的图腾。
他想看清楚都不行。
老黑没办法,只能主动问出口。
结果裴彻仍旧不搭理他,反倒是胡辣冷笑起来。
“郎君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老黑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裴彻的衣着一看就不是寒门,周身气度更不像寒门。
他在江淮混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最近江淮来了贵人。
而起,据说不仅是天家的郎君来了,就连琅铮玉府的矜贵郎君也来了。
不过他在这边厉害,但与士族相比却仍旧是不够看的。
即便是江淮的士族旁支,他都未必接触得到,更别说这些核心的金贵人物。
不知为何,老黑此时有种直觉。
眼前的青年,或许就是那两位矜贵郎君的其中一位。
毕竟,如果不是这样,胡辣不可能一反常态如此硬气。
他这有恃无恐的态度分明就是笃定了身后的人能保他。
他怎么滴也算是一方人物,方圆百里能压他一头的就只有士族了。
故而,胡辣的这个后盾必定是有背景的。
再者,衣着可以迷惑人,但谈吐绝不行。
眼前这位郎君无论是气度还是姿态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老黑眼睛很毒,一下子就对裴彻的身份有了猜想。
老黑作为寒门已然爬到了他能爬的最高处,见识过高处的风景以后,只会期望往更高处爬。
故而最近这段时间,他频繁与士族走动,努力跟他们交好。
只可惜即便他费尽心思也只获得了士族旁支的些许关照,至于士族核心,他压根接触不到。
不过老黑也不气馁,毕竟人生漫漫,现在接触不到不代表以后也接触不到。
而且旁支也不全然无用,这不,通过旁支他知道了有贵人抵达江淮的消息。
老黑抓心挠肝就想找到个能跟贵人见面的机会呢。
此番自然是挤破头想往贵人跟前凑,但结果,可想而知……
老黑铩羽而归,只能锤头叹气。
谁曾想,惊喜来得这般快!
看着眼前的郎君,老黑的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尽管裴彻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但老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于是乎,他周身敌意瞬间化开,甚至还堆起了突兀的笑脸。
“老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故人来访,又怎能只在你这破落的地方招待人家,唐突了客人怎么办。
这样吧,不如我做东,我来给这位郎君安排接下来的住宿吃食如何?”
“我的朋友与你何干?”
胡辣只觉得莫名其妙:“而且眼前是你与我的恩怨,扯旁人做什么。”
“怎么没干系!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者这几条巷子都归我管,远方的朋友来了我当然得代表江淮尽地主之谊。”
说着老黑继续冲裴彻谄媚地笑。
胡辣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这是看出来了?”
“嗯?”老黑一脸无辜:“看出什么?”
胡辣皮笑肉不笑:“看出我要招待的郎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胡辣这么一说,他立刻摆手:“没看出没看出,我完全不清楚郎君是谁。”
众人:“……”
老黑继续开口:“在下只是有那么几分猜测罢了……不管如何,得罪之处还请郎君海涵,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能交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就当……就当不打不相识了嘛。”
另一边,被五花大绑的老葛听到这里心都碎了。
当家他在说什么!
他不该是为自己出头才对么!
那群打手也是一脸的莫名。
何时见过老大这般曲意迎合谁。
方才明明是来干架的,怎么转头就开始讨好人了,而且讨好的对象还是眼前的瘸子!
第268章 冒用姓名
结果更让人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老黑突然百般讨好也就算了,面前的胡辣却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冷笑着把老黑凑过来的热脸践踏在地。
“晚了,你的人早就把郎君得罪,而你方才的举动也让郎君不喜,你说再多也无用。”
这话,让老黑完全下不来台。
就在气氛冷凝的时候,裴彻慢悠悠开口:“到底还打不打?不打就赶紧滚,不要再碍本郎君的眼。”
说着他又看向胡辣:“你大胆地上,我们琅铮玉府多的是好大夫,保准把你治好,说不定连你的腿疾也整好。”
“是,郎君。”胡辣配合地点头。
对面的老黑心中一跳,果然是他猜想的那般!
这郎君确实就是琅铮玉氏的大公子!
他连忙作揖行礼:“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玉澄郎君大驾光临,唐突郎君之处还请郎君见谅。”
老黑的那几个心腹不由挑眉,其他人尚且不知江淮的风云,但他们作为老黑的心腹自然清楚江淮有贵人来的事情。
此时他们终于知道当家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了,他们也赶紧收敛了态度,恭敬作揖站好。
裴彻似笑非笑:“你竟然知道我。”
“郎君少年英才,龙章凤仪,草民早已倾慕良久。”
老黑认真开口:“不瞒郎君,过去,草民就多有与郎君走动的心,奈何苦无机会,得知郎君抵达江淮,草民第一时间便递上了拜帖,但郎君日理万机,草民便一直静心翘首,本想等郎君贡献再去拜蔼,谁知今日却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老黑说的好听,实际上以他的地位根本不可能见到玉澄。
甚至他的拜帖都到不了玉澄面前。
而今能在这里遇到……实在是他的运气。
老黑当然顾不上收拾胡辣,甚至此时胡辣已然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毕竟这可是琅铮玉府的大郎君,未来的琅铮玉氏当家人啊!
和这样的人有交集,那得是多大的关系!
至于胡辣为什么会与玉澄相识。
老黑已经无暇去追究。
毕竟胡辣上战场十年众所周知,有贵人把他从战场捞出也是事实。
尽管大伙都没上战场,但也清楚战场的残酷,普通人能活着离开战场已经不容易,更何况他还有能力在江淮安家,甚至领到了江淮的户籍。
之前就有传闻胡辣的后台很硬,
只不过关于他后台的事儿,胡辣三缄其口,半个字都没透露。
久而久之,众人便也忽略了这件事,只把他当成普通的底层。
谁曾想有朝一日他的靠山会出现,而且竟然还是琅铮玉氏的大郎君玉澄!
难怪他今天如此的强硬!!!
换做是他们,他们也得横着走。
此时,老黑压根不用裴彻动手,直接冲身后人开口。
“去开库房,把老胡的账单结清,为表歉意,再奉上百两,以赔不是。”
“是。”老黑的心腹当即转头离开。
一群跟过来看热闹的小弟满脸震惊。
“头儿……”
“闭嘴!”老黑瞪了他们一眼:“谁敢啰嗦一句,我给他好看!”
众人霎时闭嘴,但眼珠子却不住地交流,都在无声地嘀咕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他们一年的营收可都在这里了。
虽然说船只多赚的也不少,但除了养人之外,还得交各种关卡费保护费,真正到口袋的钱并不多。
这一百两丢出去,今年兄弟们都别想有分红了。
然而,大当家决定的,他们有什么办法,即便心中有怨念,也只能默默地受了。
很快,一百两就送到。
此时老黑仍旧连连与胡辣裴彻赔着不是。
裴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受了。
甚至在人家赔钱以后,还傲娇地说了句:“滚。”
说来也好笑,老黑半点不带犹豫,当即点头哈腰离开。
来时的威风,半点也不存。
“慢着。”
就在老黑狼狈逃窜的时候,裴彻又叫住了他。
老黑眼睛发亮,激动地回头望向裴彻,仿佛在期待裴彻将他留下。
裴彻却只是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人。
“带着你的人一起滚。”
“噢,失礼了失礼了!”老黑连连作揖道歉,然后让没眼力见的手下赶紧把那完全石化的老葛给拖走。
直至老黑一行人看不见了,周遭看热闹的众人这才讪讪一笑,也跟着仓皇离开。
说实话,眼前这一幕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他们以为惹毛了老黑的胡辣,绝对会被揍的很惨,甚至屋子都会被掀翻。
他们都做好了若胡辣出事,他们就来薅羊毛捡便宜的准备。
谁曾想,这个院子确实见血了,但却不是胡辣的,而是老黑手下的。
甚至,老黑本人对老胡都毕恭毕敬。
这场热闹看下来,众人再也不能小看胡辣,
等老黑的人走了,他们也赶紧撤退,省得被殃及池鱼。
等院子周遭彻底空了,一直拽得不行的老胡当即满头冷汗。
“十九,你刚才冒充的是谁?琅铮玉氏的大郎君玉澄?”
说回半个时辰前,也就是老葛的手下回去找老黑之后。
裴彻伸了个懒腰之后确实出了院子。
胡辣苦笑着开口:“难得你来,本是想好好招待你的,结果却要将你卷入这场恶斗。”
裴彻笑了:“打架嘛,我擅长。不过今天我们却不至于要打架。”
“?”胡辣不明。
裴彻凑到胡辣耳边,嘀咕了几句。
胡辣将信将疑:“可行嘛?”
“放心吧,包可行的。”裴彻点头。
就这样胡辣按照裴彻的计划开始执行。
实际上,裴彻只是跟胡辣说了他会冒充士族,届时就能兵不见刃的解决危机。
但没说他会冒充谁。
直至老黑说了琅铮玉府的大郎君……
胡辣的内心那叫一个颤抖。
琅铮玉府的大郎君啊!
亏得十九也敢认!
当然,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毕竟山高皇帝远的,别人也管不着。
可偏偏,现在琅铮玉氏的大郎君玉澄就在江淮!
胡辣两眼一黑,“冒充什么不好,你冒充大郎君玉澄,我宁愿你冒充二郎君裴彻!”
第269章 我的真正身份
“行了不说了,赶紧收拾行李开溜吧。”
胡辣二话不说就要回去收拾行李。
再晚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裴彻不理解。
“因为大郎君确实就在江淮啊!老黑在这里不算寂寂无名之辈,他与你我的冲突今夜就会传遍江淮城。
届时真正的玉澄郎君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人冒充他,若是被揭穿,咱们就麻烦了。”
玉澄来江淮之前确实是秘密,但是玉澄来江淮之后几乎人尽皆知。
毕竟整个江淮都归属琅铮玉氏,如今琅铮玉氏大郎君来这里巡场,他抵达的那天,几乎半个江淮城的老百姓都去围观了。
胡辣虽然没有去,但却听闻了那天的盛况。
胡辣从军多年自然知道琅铮玉氏有多厉害。
不过他对围观大郎君什么的没兴趣,毕竟在这之前他很清楚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人家有交集。
谁曾想交集来的这般快。
裴十九竟然冒充人家!
此时,他只想赶紧收拾包袱离开。
毕竟琅铮玉氏可不是老黑,得罪了琅铮玉氏就相当于自掘坟墓。
虽然只是冒用大郎君的名头,但这也足够他们死一百次了。
裴彻眯了眯眼睛,老神在在点头:“没错,若是被揭穿,真的很麻烦。”
与其说裴彻是害怕,不如说是嫌弃麻烦。
毕竟玉澄那酸儒,确实是会跟他斤斤计较的。
裴彻倒是不担心被他发现自己在这,反正他经常到处溜达游玩,出现在这里也很正常,甚至冒用他的名头,他也只会牙痒痒,阴阳自己几句,只要云昭没有冒头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奈何胡辣不知他的身份啊,更不知道他不但冒充玉澄没事,就算是冒充玉昆也不疼不痒。
“是吧,赶紧走赶紧走。”
胡辣压根顾不上其他,连忙进房间掏床底。
很快就把他这两年的血汗钱——二两银子给掏了出来。
接着又到厨房把经常做饭的家伙什装好。
收完这些,他淡定地点头:“我收拾完了,走吧。”
那干净利索的劲儿,云昭都吓了一跳。
“呃……不不用收其他了吗?”
“其他都是身外之物,不要也罢。”胡辣特别开朗地摆手。
反正都要落草为寇了还要什么身外物,等需要的时候再去抢就是了。
“……”云昭。
“……”裴彻。
所以……
胡辣到底误会了什么……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扶额。
他们对视一眼,默默转身进房子收拾东西。
比起胡辣的只挑重点,两人就显得土匪很多,他们风卷云残一顿收拾,若不是窗框床架什么的带不走,他们高低得把东西全都拆走。
毕竟潘渊军想用这些还用不上呢,胡辣说不要就不要,怎么行!
等他去到黑水河,一定会后悔现在的“阔绰”。
胡辣看着两人默契收拾东西的模样,心底浮现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十九的流寇寨子……应该穷的叮当响吧?
连被褥都得抠抠搜搜……这个流寇寨子究竟是有多穷?
这么说自个儿确实要努力了!
等去到他的寨子,得帮他想办法创收一下才行。
大不了自个儿又到山脚开个摊子,多少能收一点旅人的打尖儿钱。
裴彻可不知道在胡辣心目中,他的流寇寨子已然跟乞丐窝差不多。
不过除了大伙的武力值很高之外,也确实跟乞丐差不多,甚至还没乞丐富有!
就这样,几人收拾完包袱,趁着夜色还浓连夜就溜了。
幸亏江淮没有宵禁,尤其是码头连夜登船离开是不受管制的。
此时的胡辣已然不好出面,毕竟才跟老黑闹的人仰马翻,若是这时候又大包小包的出现在码头,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于是胡辣躲在暗处,全程由裴彻操刀去租船,找船夫云云。
不过裴彻非常大方,他直接找人买了艘客船,而后亲自摇船带两人顺流而下。
胡辣觉得有些怪异。
裴十九不是穷的叮当响,连他的被褥蚊帐都打包带走么。
结果这船说买就买。
虽然说不是什么大货船,但一艘小船也是要花不少钱的。
还是说,裴十九穷的只剩下钱了?
胡辣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和云昭在暗处蹲着,等裴彻把船划过来这才鬼鬼祟祟地登船。
而后,一行人顺流而下,火速离开是非之地。
之前说过,黑水河自从堤坝被炸毁后,属于一个洪水肆虐之地。
苍梧江的水从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不但淹没了黑水河,甚至还把下游的浔阳给吞没了。
而黑水河周遭还有一大片地方因为淤泥堆积河水疯涨形成了沼泽地。
原本江淮的船只从黑水河到浔阳再到南方的其他城池是非常顺畅的,而今要么绕远路,要么只能先到浔阳隔壁的阳江,而后再从阳江走陆路到南方。
此时裴彻也只能选择先撑船去阳江,再从阳江走陆路回黑水河。
等他们回到黑水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
而早一天出发的八大金刚,已经于昨天被“抢”。
并且,现在那些抢来的物资,已然被稳妥地运回黑水河。
此时大伙正在城里将物资分门别类。
看到裴彻他们回来,众人当即热络跑了过来汇报战况。
“我们按照郎君说的并没有伤人,只是把物资扣下了。”
“他们有没有起疑?”
“自然是没有的,我们报的是隔壁山头的名号,他们没有生疑。”
“那就好。”裴彻满意点头。
此时大伙也正暗搓搓地打量着裴彻身后的这位陌生老哥。
该说不说,这一副穷困潦倒外加单脚微跛的模样,跟他们这支半残的队伍倒是挺搭的。
而且他还背着锅,扛着许多煮饭的工具,莫非……
是裴彻给大伙带回的厨子?
大伙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天……
不,应该说这些年大伙就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正常的!
他们早就忘了烟火味是什么模样。
他们对食物的要求就只有一个……能吃饱就行。
而今看到新来的,貌似会煮饭的人,大伙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第270章 短命也欢喜
“这莫不是我们新来的兄弟?”
胡辣此时有些愣怔。
虽然说眼前的人都是衣衫褴褛的,而且大伙都疏于打扮,跟他是差不多的风格。
但……十九也没说过他手底下人这么多啊!
胡辣仔细数了数,没数清。
毕竟除了眼前清点物资的,远处似乎还有很多人。
这些人可比老黑的两百多人多的多。
“老兄?”
众人看到老胡久久没有回答,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这下老胡总算是回神了,他连忙把纷杂的思绪甩一边认真拜码头:“你们好,我叫胡辣,胡椒的胡辣椒的辣,曾经在北府兵待了十一年。”
“嚯,老把式了啊。”大伙顿时多了几分亲切感:“可以啊兄弟,你擅长什么?”
“我之前干前锋的。”
“前锋!了不得,这可是需要杀伐果断脑子灵活才干的好的!”
胡辣听着他们的赞叹就知道他们也对战场有所了解。
敢情也是从战场下来的人么?
胡辣忍不住看了一眼裴彻,此时的裴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沟通,并没有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他们确实就是当过兵的。
该说不说,都当过兵都上过战场,即便不是在同一个部曲,那也算是有共同经历,总比没有经历过战场的人多几分亲切的。
此时,胡辣的心又多了几分安定:“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别客气,都是兄弟。”
“老兄我看你背着锅,这是?”
大伙也不含糊,直接问了重要的。
“现在不是瘸了条腿嘛,所以改行当厨子了。”
胡辣忍不住调侃了自己一句。
他一点也不扭捏,也没有把这条伤腿当成禁忌。
这般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让大伙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毕竟潘渊军里谁没点旧伤旧疾,甚至现在的他们和七年前全盛状态也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但他们也坦然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毕竟只要有心,什么时候都能东山再起。
哪怕已然不是最佳状态,但又如何!
光脚不怕穿鞋的,拿出命来相搏,即便不能再创辉煌,也能叫他颤抖胆寒。
总之,大伙的心态非常好,自然也不希望看到那些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
胡辣和大伙融入的速度是云昭万万没想到的。
人家压根都不需要裴彻介绍更不需要裴彻牵线,此时已然处成了朋友。
裴彻忍不住笑了。
云昭也好笑地上前:“我就说吧,胡辣肯定能适应这里,甚至过的比江淮还自在。”
裴彻点头,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说起来,他也没想到胡辣竟然能够这么果断地跟他走。
毕竟拿到户籍,做点小本买卖,不再打打杀杀可是战场上大伙梦寐以求的。
甚至大伙还笑说,以后你卖猪肉,我就卖鱼,主打一个互相帮衬,绝不跟兄弟们打擂台。
结果,真正实现这个梦想的只有胡辣,而胡辣毅然决然放弃了它。
“大伙的梦想固然好,但咱们生错了时代,也许在太平年代,这样的小老百姓是安逸。
可惜咱们都生活在内忧外患中,最底层的老百姓注定不可能幸福,想要过上那样的日子,首先得把乱世结束。”云昭再次开口。
这次裴彻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叹气。
他们慢慢地走进黑水河。
随着石头城越来越近,胡辣再次傻眼。
此时已然天光大亮,黑石河的石头城赫然出现在眼前。
不过此时的石头城已然初具规模。
刚才走过那些有木刺围绕的城墙时就已经够震惊的,而今进了城内才发现里面更是厉害。
在这石头垒砌的城墙上是崭新的木头房子。
尽管有一些还没盖好,但是这个瓮城已经足够大,容纳千人乃至数千人估计都没问题。
更为恐怖的是里面确实有数千人在忙碌。
修缮房子的,归类物资的,乃至干各种活计的,人之多,让人数不尽。
他忍不住拉住了裴彻。
“这……这是……你的流寇寨子?”
他以为裴彻只是初初建寨,人员甚至只有裴彻和云昭,“贼公”“贼婆”因着没有人懂做饭,于是乎就想到了他,然后来拉他入伙。
结果……
裴彻手底的人竟然这么多???
就在这时候,裴彻清了清嗓子,“有件事得跟你交代一下。”
“?”胡辣。
“我不叫裴十九,我真名叫裴彻,琅铮玉氏玉昆的义子。”
“???”胡辣。
“当然,除了这个身份之外,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的父亲是晟朝潘渊裴氏家主,我是潘渊裴氏的现任家主。”
“?????”胡辣。
“你在说什么?”
胡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能告诉他现在发生了什么?
裴十九……不叫裴十九,而叫裴彻?
而且还是堂堂琅铮玉氏玉昆的义子,鼎鼎大名的潘渊军少主,那个十八岁就单枪匹马杀到铁勒汉手刃杀父仇人石夜叉的少年战神裴彻???
敢情他虽然冒充了玉澄,但实际上也不算完全冒充,因为他确实也是琅铮玉府的二公子!
胡辣有种荒谬的感觉。
过去的种种在他的脑海里放映。
裴彻年轻气盛的模样,裴彻与他作对的模样,裴彻在危机之中救他的模样,甚至裴彻将他从炮灰营里捞出来,将他安顿到江淮的种种……
之前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下子全都合理了。
难怪他总觉得裴十九身手了得,不像普通逞凶斗狠的少年。
难怪他觉得裴十九的见识很广,像是家学渊源。
更难怪他觉得裴十九的脾性豁达,品格高洁!!
除了琅铮玉氏之外,更让胡辣激动的是,裴十九……不,裴彻竟然是潘渊裴氏之后!!!
他此生最为敬重的就是潘渊裴氏满门忠烈啊!
平时挂在嘴边的是他们,想效仿的也是他们。
结果,搞了半天,潘渊裴氏的少主一直在他身边,甚至还多次在他危机关头施予援手!
此时的胡辣激动得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末了,他只能发出这么一句弱弱的反问。
第271章 低估的实力
面对胡辣的问题裴彻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加码:“眼前你看到的,是我的旧部,他们没有死而是被铁勒汉的人扣押在洛阳,前段时间我才带着他们杀回来。
但目前他们并不适合出现在众人眼前,所以我们只能暂时蜗居在这三不管的黑水河地带,欢迎你加入我们。”
“……”胡辣。
信息量太多,他已经懵了。
眼前的人是潘渊裴氏少主就算了,眼前的这数千人竟然还是名副其实的潘渊军!!!
他以为潘渊裴氏除了裴彻以外举族阵亡。
结果,竟然还有两千余部留在世上。
这种崇拜了一辈子的人陡然出现在面前的感觉,谁懂!!!
更让人震惊的是裴彻竟然还邀请他加入潘渊军!
邀请他加入潘渊军!
胡辣那炙热的眼神由裴彻身上辐射到周围。
他快要哭出来了。
“你们,你们活着,真是太好了!!!”
众人被他这激动的心情给吓了一跳。
也亏的大伙都不认识胡辣,否则高低得以为胡辣是他们的家人。
胡辣却擦了擦眼泪,一脸的激动。
“你们不懂,晟朝没有亡之前,我们这些普通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加入潘渊军。
只可惜,我还没能如愿,晟朝就没了,潘渊军也随之殉国了……”
当年听到潘渊军孤军奋战,被围城三个月后举族阵亡的消息,他哭的跟泪人似的。
不仅仅是他,身边的许多人也一样。
因为潘渊军对他们来说,就是军魂!是从戎后的最高向往。
说实话,潘渊军阵亡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也被掏空了,感觉灵魂缺失了一部分。
而今他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两千余部就相当于一个火种,必定还有复燃的一天。
而裴彻竟然愿意把他拉入伙,让他加入潘渊军!!!
胡辣感觉自己要疯了,在一番语无伦次之后,他直接冲云昭跪了下来。
云昭吓了一跳,“胡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你要跪,也该是跪他啊。”
毕竟潘渊军的头儿是裴彻,又不是她。
胡辣这么一跪,跪错人不说,万一让裴彻误会,以为她有取代之意怎么办!
她只是想借裴彻的势可没想过要夺他的势啊。
裴彻看着云昭那如临大敌的反应,眼底染起一抹笑。
胡辣却仍旧不管不顾,冲着云昭砰砰磕头。
“别的不说,多谢女郎美言劝说,我有今日造化,全是女郎慧眼识珠。”
毕竟按照裴彻的风格,如果云昭没有冒出招安的念头,他绝对不会动挖角胡辣的心思的。
裴彻会以为江淮最适合他,而他为了让裴彻安心也会继续佯装自己在江淮过的很舒心。
于是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交集。
故而胡辣很是感激云昭。
此时他的三言两语也让旁观的大伙读懂了,敢情老胡的加入全是女郎的意思。
不过此时的女郎对潘渊军而言,也跟裴彻本人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某些方面比裴彻更有权威性。
譬如……盖房子。
这几车物料到了,他们正愁不知该怎么归置安放呢,然后女郎就回来了,而且还贴心地给他们带回一名厨子。
虽然说不知道他的厨艺怎么样,但是他的脾性倒是挺对大伙的胃口。
很明显,老胡和他们是一路人。
再者,女郎能看上的人的实力,大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于是乎,大伙主动开口。
“既然来了,你就安心待着,我们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是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们,对了等会儿我就带你去后厨看看,咱们现在正缺一个会整活的呢。”
看着热情的大伙,胡辣有些紧张又有些雀跃。
裴彻一把将他拉起:“不必谢谁,真要谢也是我谢你,感谢你愿意把命交给我,不过我先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保证让你长命百岁。
但一定能让你活的畅快,不用再憋憋屈屈的过日子。”
裴彻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胡辣霎时得到了安抚。
他忍不住咧嘴:“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死就死了有什么所谓。”
大伙都是战场上厮杀的,对生死置之度外,故而死不死的挂嘴边倒是无所谓的。
反正他们要死早就死了,没死不就是死不了嘛。
众人忍不住咧嘴,高高兴兴地领着这位新兄弟离开。
准确的说……是带着他到厨房去了。
此时只有范师爷和郎中还留在这里。
毕竟郎君和女郎离开了好几天,而这里看似无事发生,实则也发生了许多。
他们作为代理监管还是得尽职尽责汇报一二的。
两人大概说了修建城池的进度,以及对物资的安排。
云昭连连点头表示环节都对,他们没有任何问题。
“对了有件事值得注意,前两天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这些天一直派探子来蹲点。”
“摸清楚他们底细了吗?”裴彻问。
“清楚了,来这边的一共有三波人,一波是隔壁流寇寨子,还有一波是浔阳来的,另外一波是江淮来的。”
“这么多?”云昭惊讶。
还以为黑水河地处荒凉,应该无人问津才对,殊不知在其背后竟然这么多人关注的么?
范师爷也迷茫摇头:“说他们一直关注这边吧也不尽然,毕竟他们都说自己是误入这边的。”
“到底怎么回事?”
“除了流寇寨子的我们放走了,另外两拨全都被我们扣下了,我们担心打草惊蛇,所以具体情况也没问,只是大概了解了他们的来处。
现在人就困在牢房里,郎君只需提审便可知其情况。”
众人都是干事儿的,活儿盘的漂亮。
云昭再次惊讶。
能当探子的身手都不错,至少逃命功夫肯定在行。
没想到对于潘渊军来说这些个探子仍旧跟小杂碎般,说抓就抓了。
虽然见识过潘渊军与铁勒汉厮杀,但云昭感觉还是低估了潘渊军的实力。
已经是残血的潘渊军都这么厉害,鼎盛时期的他们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这就是真正的第一士族的实力么?
第272章 探听之人是谁
难怪方才胡辣那么失控那么激动,确实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云昭再看向裴彻的时候多了一抹异样的情绪。
毕竟她与裴彻认识的时候,裴彻也只是个身陷囫囵的义子。
平时相处只觉得他怪不着调的,很少会联想到他背后的势力以及曾经的渊源。
而今将他与潘渊裴氏联系到一块,少年战神的光环一披身。
瞬间与自己的距离就远了。
不知为何,云昭内心涌起一丝丝的怅惘。
就在她思量的时候,裴彻的手已然来到她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吓傻了么?”
“嗯?”云昭茫然地眨眼。
“放心吧,不是冲你来的,最多是为追寻那失踪的黄金宝箱罢了。”
裴彻说完率先迈步往城里走了。
云昭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被裴彻摸过的地方仍旧怪怪的,不过他没来由发什么疯,突然敲自己……
云昭琢磨了一下他的话,陡然清醒。
难道裴彻方才是在安慰自己么……
他以为她的发呆是因为被三波探子吓傻了?
云昭忍不住勾唇,小跑跟上他。
“我可不是担心那些人冲我来哦。”
实际上她倒是宁愿他们冲自己来,冲宝箱来的反而让人担心呢。
毕竟冲自己来的肯定不会像冲宝箱来的那么上心,他们顶多是来找尸体的,来的不会是什么精锐。
若他们是找宝箱的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些人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
云昭原本的计划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琅铮玉氏和周氏豪族相斗的时候偷偷夺宝箱。
若是被寻找宝箱的人提前发现他们的存在,引起他们的警觉就不好了。
对于云昭的解释,裴彻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显然把她的解释当成了掩饰。
“怕就怕,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云昭。
她怕什么啊。
就在她无语的时候,与裴彻并行的范师爷陡然落后两步,冲她神秘地招了招手。
“?”云昭狐疑,狗狗祟祟凑了过去。
范师爷也鬼鬼祟祟开口:“女郎这身衣服真好看。”
“……”云昭:“范师爷你……”
现在是对她衣着打扮评头品足的时候么?
云昭都无力吐槽了。
果然是跟裴彻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霎时间,云昭好不容易升腾起的那点疏离感又全都瓦解了。
神一般的潘渊军,也不尽然全是光环,他们也跟俗人一样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让人无法理解的荒诞啊……
不过也多亏他这句没来由的夸赞,让压抑在云昭心里的乌云散开不少。
云昭没多想,下意识指了指裴彻:“他的眼光。”
云昭说的是实话,毕竟衣服全是裴彻让店小二去买的,也是裴彻给的钱,如此说来算是裴彻挑的没毛病。
范师爷一听,来精神了。
裴彻亲自给云昭挑选的衣服???
好啊!
就说少主铁树开花了嘛!都懂得给女郎买衣服了,看来挑选日子真的得提上日程了!!!
此时的范师爷就差叉腰仰天长笑了。
云昭不知范师爷心里想的,她只知道在说完衣服的出处之后,范师爷的嘴角就一直在抽搐,那感觉像是突然身体不舒服一直在隐忍着。
“你不舒服吗?”
范师爷连连摇头:“我好的很,非常非常好。”
若是能立刻与少主成亲,那就更好了。
范师爷默默在心里补充。
云昭不察,只当他是强颜欢笑,毕竟此时的范师爷面色潮红,越发觉得不健康了。
云昭忍不住叹气。
说实话住在这个鬼地方也真是难为潘渊军众人了。
裴彻住的那间房是唯一一间算得上完好的,剩下的根本没瓦遮头,而且地处沼泽,又湿又潮。
即便是健康的人在这窝久了也会生病,更别说他们这些年早就落下了种种病根。
虽然说大伙也开始整活盖房子了,但没建成之前,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哪有舒坦的地儿?
偏偏这些粗糙的大老爷们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更别说病痛,估计全是能忍就忍,一忍到底的,譬如现在的范师爷。
云昭特心疼地冲他颔首:“没事,我一定会尽快提升大伙的居住质量的!”
“?”范师爷茫然。
心道,你们若能早点成亲,就是改善我们的生活了。
还有什么比少主娶亲更能振奋人心的么?
两人鸡同鸭讲,没一会儿就到了牢房前。
说来,他们也真是不容易,在这极端的条件下,愣是开辟出了一个临时牢房。
而且该说不说,这牢房还忒专业。
这个地方是之前的马厩遗址。
当然,现在它也并非马厩,而变成成房子了。
只不过这个位置比较靠前,于是众人就先拿来关人。
那些人被关进去后,潘渊军众人还骂骂咧咧:“真是便宜你们了,我们自己都没住上呢。”
“你们给我小心点,不要弄脏了,也不要弄乱了,更别想着弄坏了,但凡房子出半点问题,我们绝不放过你!”
被俘虏的众人内心五味杂陈。
这些人莫不是个傻子。
他们之所以会来探风,只是因为发现黑石河突然有了人烟,所以想来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结果……
这些个占山为王的流寇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扣起来,还威胁他们不准损坏这破烂房子。
既然怕他们破坏,那就别抓他们啊,放了他们不就什么隐忧都没了么!
后来的几天,这些人还真的为这房子操碎了心,小门小户的模样让人叹为观止。
一开始众人担心这些个流寇莫不是什么士族派过来的,乃至是抢夺了黄金宝箱的。
但现在……大伙完全没这个想法了。
毕竟能把这破烂房子当心肝宝贝的,又怎么会是士族的人,当然更不可能是抢黄金宝箱的人了。
但凡他们拿了宝箱,就不可能再对这劳什子的房子呵护有加。
然而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已经被关起来。
而且被关起来之后,除了吃东西,他们压根就不来,当然也不让他们逃跑。
第273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被困在小黑屋的几人就像是被遗落在世界的尽头。
他们能听得到外面的喧嚣,但是却无法跟外面的人沟通。
那些人仿佛当他们不存在,不管他们是悲鸣还是尝试沟通,压根就不给予理睬。
被囚禁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法沟通,仿佛要活生生把他们囚禁在这里直至老死。
这样又与活埋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提审他们了。
众人压根不等裴彻开口就主动交代。
“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看到这边有人烟所以才来看看。”
裴彻挑眉,没想到这些人如此识时务。
他都没开口呢,就已经主动交代了。
不过……他们这样,反而显得不真诚。
哪有不问自答的,不符合常理啊!
若是想靠这样蒙混过关……可不行。
故而裴彻非但没有被感动,反而越发冷漠起来。
“报上你们的名号和来处。”
对面的人一愣,顿时讪笑:“这就不必了吧,我们不会追究你们,你们也不要问不该问的,两清不好么。”
“不好。”裴彻摇头:“你们落入我的手里,只能听我的,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众人又是一噎。
其中一人冷笑:“你们可知我们是谁,这般嚣张就不怕我们把这里荡平么。”
裴彻也跟着龇牙:“等他们找到你们再说。这里这么多流寇寨子,你怎么确保他们就能知道你们在我手里,而不是在其他人手里?
黑水河周遭最多的就是沼泽地,我只要把你们丢进去,他们连尸体都找不到,何来找我麻烦?”
“我奉劝你们想要活命最好乖乖配合。
而且我又不是要你们做什么卖主求荣十恶不赦的事,不过是问你们的名讳和来处,这不是正常审问流程么?
这都不配合,很难让我放了你们吧。”
众人:……
“我刚回来累得很,不想跟你们浪费太多时间,如果你们还是不想说,那我就不跟你们掰扯了。”
裴彻说完冲手下扬手:“把他们丢沼泽地去。”
“是。”
众人向来以裴彻马首是瞻,他一声令下,大伙立刻撸袖子上前。
几人一看这阵仗,大惊失色。
哪有人是这样审问的,压根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算了,自顾自的说完就直接宣布处理结果!
就算是要打要杀,也要给他们一个辩驳的机会吧!
如果不给,又何必提审他们。
众人怨念纷飞,然而此时他们才是阶下囚,还能如何。
眼看就要被拖走,他们只能做最后的挣扎,几人争先恐后开口。
“慢着!我们是太子的人,你们敢乱来就死定了。”
“我们是草头王的人,我们的兄弟就在不远处,我们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等着被踏平吧。”
这五六个人不约而同给出了两种不同的答案。
裴彻略微惊讶。
虽然范师爷说过抓到的是两拨人马,但没说把这两拨人关到了一处啊。
而且好巧不巧,这两拨人竟然隶属于玉昆和司贤。
裴彻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荒谬安排……
幸亏太子不在,否则不怀疑自己故意羞辱他才怪。
毕竟太子非常避忌玉昆。
即便是牢房估计也不愿与玉昆同待的那种。
而今他的手下却被迫跟玉昆的人共处一个屋檐几天几夜,差点成了难兄难弟。
这哪里能忍。
说起来,这两拨密探有一波是太子的人,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裴彻摸了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前与司贤碰头的时候,他确实说过层派人去浔阳调查赘婿身死的事。
想来说的就是眼前的这两人吧。
只是这俩人不好好探查他们的浔阳,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还是说他们已经探查完,归来路上就来这里溜达溜达,结果倒霉催地被抓了?
裴彻越想越觉的唏嘘。
难怪司贤迟迟等不到他们的音讯呢,敢情被扣在黑石河了啊……
云昭也有些无语,太子的人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同时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太子的人竟然不认识潘渊军……是不是太离谱?
但转念一想,好像……不认识才正常的……
毕竟晟朝没有灭亡的时候,潘渊裴氏才是天下第一士族,而潘渊军也是晟朝第一军。
反而是司贤和他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他们只是封地在建康的不受重视的闲散王爷和世子罢了。
彼时,司贤的地位甚至没裴彻矜贵。
估计洛阳都没能去几次,更别说认识威风凛凛的潘渊军了。
司贤的手下就更不可能认识了。
而且司贤的手下应该是这几年才收的,认不得潘渊军很正常,甚至估计他们连裴彻都认不出来。
这不,自己个儿还挡了下脸,但裴彻可全程顶着他的真面目。
但眼前这些人就跟看陌生人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云昭觉得匪夷所思。
不过再再转念一想,裴彻没有入仕,不必去金銮殿点卯,而且他也经常往外跑,建康士族子弟千千万,谁说太子的人就一定得一一认全?
认不出……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草头王的人……
虽然他们也是玉昆的属下,但一直外派在浔阳,认不得裴彻更是正常不过了。
云昭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另一边,裴彻也正在琢磨范师爷把这双方人马困到一块,是不是弄巧成拙。
太子的人就不说了,玉昆的人可不是草包,万一他们在关押期间从太子的人那里挖出了什么重要的讯息,那可不得了。
若真是这样,就没法留活口了。
裴彻的眼神逐渐冰冷,身旁的云昭也想到了这层,默默靠近范师爷问他双方人马有没有聊天云云。
范师爷连忙摆手:“当然,没有,我们很小心的。”
裴彻听到他们也在说这个,很自然地回头撇了一眼,然后就吓了一跳。
云昭不知什么时候掏出的面纱,把脸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动作之迅速,他压根都没发现。
当然,说到这帕子的来历,是那天他们在江淮连夜逃难时,云昭随手买的。
第274章 又演戏了
之前,裴彻给她的装备里,用来遮脸的是一面扇子。
但扇子终究不方便,而且遮和没遮差不多,云昭自觉不够保险,还是帕子更实在。
只不过他们出城的一路都没用上。
谁曾想在家里用上了。
裴彻挑眉,一下子就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她这是防止草头王的人认出她呢。
该说不说,云昭还挺聪明机灵的。
相较于从未在浔阳出现过的自己,她可不就非常危险么,毕竟她这张脸可顶着赘婿的身份在浔阳招摇过市好些日子。
虽然说现在的她已然穿回女装,和之前确实不一样了。
但那些人不是傻子,乍一眼看不出来,多看几眼还看不出猫腻么?
故而,云昭这般防护,实际上是对的。
云昭没注意裴彻满脸的赞赏。
此时的她已然全神贯注留意范师爷说的话了。
“女郎放心,他们虽然关在同一个地方,但我们不允许他们交流,哪怕连眼神交流也没有更勿论其他,估计他们也是这会儿才互相说上话呢。”
本来大伙是心疼房子为了保护房子才把他们统一关押。
毕竟这可是他们辛苦盖起来的,他们都没能住上呢,
但大伙也清楚他们是两批不同的人马。
为了防止他们窜通逃跑,范师爷便把他们的眼耳口鼻以及四肢全都封住了。
除了吃饭上茅房之外,这些人就跟蚕蛹似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造反的余地都没有。
自由说话交流,简直就是奢望。
范师爷可是被困在洛阳七年的人,对阶下囚的生涯最是熟悉不过。
故而,身为阶下囚,哪里是囚禁盲区,他们全然清楚,要防止这些人交流易如反掌。
范师爷这边显摆着,裴彻那边也在认真听着,听完他再次满意地勾唇。
没有通气就好,不过即便通气了,也只会是双方打起来,绝不可联盟。
至少,太子的人绝不会跟玉昆的人联盟,否则即便他们逃出去,太子也不会原谅他们。
连裴彻都知道司贤的忌讳就是与琅铮玉氏沾上任何关系,若是让太子知道他们曾经跟玉昆的人结盟共同脱险,那还得了。
只能说,他们被五花大绑也不全然是坏事,好歹规风险,没机会通气,也因此避开了糊里糊涂的同盟合作。
当然,太子的人是庆幸了,但草头王的人知道跟他们关押到一块的两个倒霉蛋竟然是太子的人。
他们眼里露出了万分的惊骇。
倒不是因为太子和家主关系微妙,毕竟他们常年驻守浔阳,压根不知朝堂情况,更不清楚太子对玉昆的态度。
他们只是震惊于太子的势力什么时候这么大,竟然渗透到浔阳来了!
此时他们的眼神比潘渊军的还要热烈几分。
毕竟那可是太子的人。
他们在浔阳,远离权力中心,每天面对的不是马就是马奴,而今竟然能遇到太子的人。
若是把消息带回去,玉公又怎么会不重视?
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几人内心也有些许激动。
也许浔阳的平静终于到头了,不管他们想与不想,浔阳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慢慢走入大家的视野。
就在几人心怀鬼胎的时候,裴彻也淡定地用眼神示意范师爷把太子的人带走。
大伙没想到老老实实交代了之后,这人竟然出尔反尔,仍旧要把人给拖出去。
尤其是正在被拖拽的太子密探,他们忍不住骂骂咧咧。
“你最好想清楚,真动我们你会有什么下场!”
“太子不会放过你们的,等着吧,即便我们死他也会为我们报仇!”
“闭嘴吧你们,话怎么这么多呢。”
负责把他们押走的随手找来破布把他的嘴巴给堵住,没一会儿就什么声音也没了。
因着少了两人,房间瞬间松动不少。
裴彻继续笑吟吟地望着眼前人。
“说吧,草头王是个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事实上,裴彻又怎么不清楚,不过是想要看看他们老不老实罢了。
面前的四人抿了抿唇,没说话。
“行,拖走。”裴彻也不废话,直截了当下命令。
他这般决绝,眼前的人霎时慌了。
“不是只报名号么。”
“我们都已经报了,你出尔反尔,我们可以不回答!”
“问不问是我的事,答不答也确实是你们的事,你们不回答也没关系,只是既然不回答对我来说就没用了,没用,就只能杀了。”
几人大惊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杀了我们也无济于事啊,我们就是普通的流寇,你非要问个长短,难道我们把祖籍告诉你就是有用了么?”
“就是,太子的人你不问,我们这些草根有什么好问的。”
几人愤然得几乎忘了他们是阶下囚这回事。
裴彻挑眉:“就因为是太子所以才不需要问啊,普天之下还有谁不认识太子?我直接把人领过去找人要赎金就好。”
裴彻仿佛担心自己流寇范儿不够足,特地把话说的嚣张了几分:“反倒是你们……草头王是个什么东西谁知道,我要找谁拿赎金?你们不说,我就当你们自动放弃苟活的机会,不杀留着过年么。”
裴彻的话让他们哑口无言。
最后,几人咬牙切齿:“浔阳!我们来自浔阳!你们若要赎金,尽管上那儿取去!”
“你们当家叫什么,有多少人,此番来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还想把黑水河也给占了去?”
本来众人还有些警惕的,但听到后面回过味来了。
敢情这人是担心他们抢地盘啊。
为首的小队长冷笑:“谁看上你这荒芜之地了,我们只不过是路过。”
“路过?路过我这还特地来蹲点了好几天?有你们这么路过的?”裴彻半点不上当。
几人神色闪烁,一下子又安静了。
云昭适时开口:“我们当家可是出了名的狠人,你们真的想活最好说实话,不然他是真的会把你们丢沼泽的。”
云昭此时入戏的是绝世妖姬身份,该说不说,她和裴彻一唱一和默契得很。
第275章 祸水东引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的跟真的一样,即便是一旁的范师爷也被他这些人脸色越来越差。
挣扎了一会儿,终究是有人扛不住压力开口:“我们丢了东西,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裴彻和云昭对视一眼,却是心知肚明。
只怕这丢的东西就是黄金宝箱吧?
不过他们当然不会傻愣愣地说出来,两人只是不约而同地装傻:“丢了什么?”
“值得你们这般大费周章的,该不会是很值钱的东西吧?”
说到这个,几人又顿时不吱声了。
“又不吱声?行,丢沼泽去。”裴彻再次大手一挥做了决断。
不过这次,几人却是不受威胁,甚至还冷笑了起来。
“丢了什么确实不能说,否则别说你们,就是我们即便重获自由也活不了。”
这话阴恻恻的。
与其说是放弃挣扎,不如说是明晃晃的威胁。
不过他们这话说的尤其认真,而且他们的威胁赌咒也包含了自己。
裴彻还想说什么,云昭适时打断:“当家的,咱还是听一句劝算了。
看他们的表情也不像故意拿乔,只怕是真不能随意说。
咱们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没必要树敌啊。
而且就算他们丢了东西,顶多就是口粮,难道还能是金银地契啊,想也知道是周遭流寇寨子抢了。
咱别趟这趟浑水。”
“妇道人家懂什么,如果丢的东西不重要他们会出来查么?”
“就算重要,难道你还有本事弄到手?还是算了吧。”云昭连连摆手,并不赞同他再卷进去:“咱冲他们要点赎金就行了。”
两人随地大小演,当着别人的面图谋别人的东西。
那些人的警惕又松了几分。
说实话,虽然这俩当面密谋,内容还是敲诈勒索他们是挺让人无语的。
但此时反而因为他们如此一根筋,而让他们稍稍松一口气。
本来还怀疑黄金宝箱是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流寇抢了。
但现在再看,应该不是。
虽然说他们被围困了几天,但好歹也算是排除了这里的嫌疑。
这边流寇寨子有数十个,要逐一排查也是不容易的。
“实话跟你们说,我们调查小组,远不止这几人,去往其他寨子调查的人迟迟看不到我们回去,必定会来找。
届时你们是否能扛得住我们大部队的攻势?”
“没错,识时务的就赶紧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当无事发生。”
“若你们继续耽搁,即便丢了的东西不在你们这里,也会被当成对头。
我们头儿和驻扎在浔阳的琅铮玉氏部曲可是颇有交情的,和我们成为对头可没什么好处。”
因着他们放低了对裴彻云昭的警戒,同时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清楚局势,省得做错了决断,两人已经尽可能地说了能说的。
另一边,裴彻确实是一脸欣慰。
“原来是浔阳部曲,琅铮玉氏啊,难怪这么有恃无恐呢。”
众人看着裴彻那诡异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出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说的太多?
就在几人懊恼的时候,裴彻果然又开口了:“这么一说我就有兴趣了,你说……琅铮玉氏会不会为你们交赎金?”
那几个人当即脸色一变,只觉得他们真是疯了。
竟然敢把敲诈勒索的主意打到琅铮玉氏头上。
“我们可跟琅铮玉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错,你可别发疯,若真惹毛了琅铮玉氏,更加活不了。”
谁知裴彻却是油盐不进,“你不是说你们头儿跟琅铮玉氏交好么,既然人家都愿意为你们攻打这里,那么再为你们交点赎金不是也正常么?”
裴彻的话让众人又是一滞。
说实话,不带裴彻这样举一反三的。
他这么说,大伙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但此时不说话俨然不行,万一这傻二愣真发钱瘾,把他们大喇喇的扣回浔阳怎么办。
当然,他们也不怕这二愣子勒索,他们怕的是自个儿被困的事儿被发现。
本来弄丢了黄金箱子已经是死罪,他们本就是戴罪立功找回黄金宝箱的人员之一。
结果没有探查到消息不说,还被二愣子俘虏了,甚至还要被绑票勒索。
在这途中万一头儿怀疑他们在关押期间泄露黄金宝箱的秘密怎么办。
种种叠加到一块,他们不死才怪!
几人只后悔跟他们说太多,此时只能亡羊补牢了。
“你们若放了我们,我们非但不追究,还会把这些年的积蓄给你们,不比赎金少。”
“没错,如果你们够聪明,最好照我们说的做,否则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琅铮玉氏可不是你们说敲诈勒索就能敲诈勒索的。”
他们的口吻很是认真,裴彻眼睛微微一亮,略有兴趣地反问:“有多少??”
被绑的四人嘴角抽搐。
说实话,真没见过这么小门小户的。
白长了副好模样,实际上却是小家子气到了极点。
不过事情总算谈妥,他们交出这些年的积蓄,总好过被他们送回去换赎金。
他们深谙浔阳部曲的规矩,头儿不可能给他们交赎金的,甚至他们往上爬的可能也会断掉。
届时,即便建康的大人物全都来浔阳,那也没用。
为了让事情更顺利,几人只能继续加码:“我们四人加起来,东西不算少了,你不想要或者想要更多,那就算了,大不了一死,也无所谓。”
几人都拿出了视死如归的态度。
裴彻与他们对视了一会这才慢悠悠地笑了。
“行,用你们的积蓄来换你们的自由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要怎么信你们?
万一你们回去以后翻脸不认人,我找谁哭去?”
“既然是做交易,自然就有赌的成分,你提我们去琅铮玉氏换赎金,不也是赌的成分居多么,怎么笃定人家一定会给你们赎金。”
“就是,你既然要赌,就要有赌输的自觉。”
“当然,我们不可能骗你们,毕竟命攥在你们手里呢,大不了你们先放我们其中一人,回去把钱取了给你,你再放其他人,这还不行?”
第276章 和解
裴彻再次摇头:“信任二字重比千金,我至今没见过金子长什么模样,更别说千金。”
“那你要如何?”几人彻底没辙了。
这也不中,那也不中,他跑到琅铮玉氏讨赎金难道就很中么?
真要这么做,死的更快好不好。
他们是救这几个傻二愣的命呢,结果这几个傻二愣半点不领情!
几人发现他们就是冥顽不灵的臭石头,左右都是说不通的,干脆放弃挣扎。
“既然如此,那就把我们丢沼泽地吧。”
反正把他们弄回去换赎金,还不如现在就死呢。
就在他们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时候,裴彻又慢悠悠开口:“要我信你们也行,但你们得留点字据,毕竟空口无凭是吧,欠债的总得有个欠债的样。”
裴彻笑眯眯的,眼里全是阴险。
几人不由得抖了一下,总觉得没好事。
裴彻也没管他们,而是自顾自地冲云昭吩咐起来:“帮起草个书信,若是他们不老实交出积蓄,咱就把他们被抓,甚至还泄露浔阳机密的事儿给捅出去。”
“好。”云昭当即转身,妖娆地出去了。
四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你是栽赃陷害,我们可没透露什么秘密,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
“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嘛,我不整得严重点,你们怎么会真的照做呢,万一食言,而我又被包围了,我找谁哭去。”
几人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脸上能同时出现无辜和奸佞两种情绪。
他们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
想骂几句又怕他更发疯。
很快,云昭再次回来,而且还真带回了几封书信。
裴彻也欠揍,压根不给事主看内容,先强迫人盖了手印,这才满意地宣读起来。
大概内容就是裴彻方才交代的那般:他们不慎被捕,为了换取自由,不得不出卖浔阳的秘密。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秘密是什么,但只要牵涉了这两个字,就足够水洗不清了。
裴彻满意地把文书叠好:“我可以放了你们,但你们要知道,这封信就是你们致命的把柄,它若是落到你们的头儿手里,你们的下场……绝对不好看。”
裴彻说着还同情地摇摇头,满脸都是唏嘘:“所以你们只能乖乖配合,否则……”
几人咬牙切齿:“知道了,我们会把积蓄给你,绝不会食言。”
“不仅如此,你们还得对这里的事儿三缄其口,毕竟我这庙小受不得惊吓,若你们事后找人来围剿,我可承受不起。”
裴彻那扮猪吃老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想给他一拳。
但几人除了忍气吞声也无其他办法。
他们恶狠狠地赌咒发誓,不会把黑水河有新流寇入驻的事儿说出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得到承诺,裴彻这才满意地放人。
几人出去时,脚步是老实的,眼珠子却不住地乱转。
毕竟这个地方说不出的诡异,虽然看似草台班子,但这里的人实力又深不可测。
哪怕是普通士兵也强得可怕,领头的更是又年轻又狡猾。
他们落到这里,就像猛兽深陷泥潭,弱者被扼住喉咙,根本动弹不得。
已经很久没见过实力这么强悍的队伍了。
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只怕会成为新的巨头,即便是附近的蝮蛇寨也难是对手。
几人摸不透他们的实力,只能下意识观察周遭情况。
虽然说他们发誓不会围剿,但也不影响他们了解情况。
未来的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呢。
大伙本想借此机会看出点猫腻来,谁曾想外面残垣断壁处处都在兴修。
而且这些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破铜烂铁,此时正小心地搬运着。
一边搬运一般吆喝“小心些”“别弄烂了”云云。
看模样真就是底层流寇流窜到这,然后抱着他们那一堆破烂,准备在这安营扎寨休养生息的节奏。
看到这里,几人又是一阵郁闷。
那种草台班子的印象又不自觉浮现了。
所以这伙人到底是真厉害还是假厉害?
说实话,一时半会的他们都有些分不清了。
想来应该是二者都有。
他们身手确实了得但他们的脑子也确实不行。
毕竟能想到去敲琅铮玉氏竹杠这种主意的,能聪明到哪里去?
难怪他们流窜到这,想来之前是在地方得罪了士族豪族才得到这三不管地带安家吧。
被这些个脑子不好而且卑劣强悍的人活捉,几人只觉得面上更无光了。
他们再也没有探查的心思,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结束这个可怕的噩梦。
裴彻也不怕他们打量,毕竟这个瓮城也就主动放他们进来的时候容易,他们若想自己进来,可难比登天。
裴彻大喇喇地招来八人跟这几人回去。
还叮嘱大伙,若情况不对,就立刻把书信送浔阳城主跟前。
听到裴彻这么吩咐,那几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心道,他们才不会主动把这么丢脸的事情捅出去。
毕竟仕途还在城主手里呢!真要说出去,他们仕途还要么!
等一行人走远了,范师爷才忍不住沉吟:“这样真的靠谱吗?”
敲诈这些个底层部曲的竹杠,且不说能有多少,难道就不怕放虎归山么?
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还带兵来讨缴怎么办?
“放心吧,驻扎在浔阳的部曲都渴求晋升,像这种被底层流寇活捉的事,绝不会说出去的,毕竟一旦说出去就飞升无望,一辈子只能在浔阳当马奴了。”
回答的是云昭。
云昭作为在浔阳待过的人,最是了解他们的日程,更清楚他们的野心。
范师爷不知云昭的来路,只当她在安慰自己,不过她的语气里莫名有让人信服的魔力。
范师爷一下被说服了。
“那剩下的两人怎么处理……”
浔阳的四人是送走了,太子的两人还在呢。
方才他们虽然演了一出大戏。
实际上只是为了瓦解浔阳探子的心里防线,而非真的把太子的人丢沼泽地去了。
所谓的逐个击破便是如此。
第277章 是不是崇拜我?
事实证明裴彻的逐个击破确实好用,此时浔阳的探子已经被解决,是该处理太子的人了。
云昭主动站出来:“他们……能不能交给我?”
裴彻淡淡扫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我猜……他们是被太子派去浔阳打探我的消息的,去的时候他们没发现黑水河有人,等回来黑水河陡然有了人烟,他们因为好奇所以过来看一眼,结果倒霉催的被抓了……”
云昭揣度了太子探子的行为动线:“总的来说,他们对黑水河的恶意不大……”
“你想和他们说实情?”裴彻眯眼。
云昭抿了抿嘴:“这是最好的方式。”
“云昭,你不是说黑水河的秘密最好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么。
若太子知道我在黑水河屯兵,甚至屯的还是我潘渊军旧部,他会作何感想。”裴彻不满。
“放心,只要咱们不说,谁能想到潘渊军旧部?
而且世人皆知你经常混迹北府兵乃至各个流寇团,旁人只会当你又到流寇团玩耍了,不会想到那么深的。”
“……”裴彻无话可说。
云昭笑得人畜无害:“再者你不也知道他地下赌坊的秘密么,你只要像威胁浔阳探子一样威胁他,他敢说什么?”
云昭这话不得不说是非常的大逆不道了,但说白了也是为了裴彻啊。
瞬间感受到她意图的裴彻忍不住勾起嘴角。
该说不说,这话还挺向着他。
裴彻的心情有点美:“原来,你也听说过我的事迹啊……”
“嗯?”云昭茫然,什么……意思?
“你我不认识的时候,你就已经听过我的传闻吧?”裴彻顿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不是有几分崇拜我?”
“???”云昭满脑子问号。
崇拜什么?崇拜他爱泡赌坊还是爱离家出走?
而且前头不是在说正事么,她哪句话惹得大少爷突然发疯了?
就连一旁的范师爷也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只觉得少主这调情来的猝不及防。
年轻人啊年轻人,这么目无旁人的聊七聊八,也不管旁边还有他这个老人家,真是的。
腻歪……
范师爷嘴角含笑,一脸的慈祥。
裴彻仍旧不察,只是嘚瑟地开口:“是你说的,世人皆知我的事,那么这个世人也包括你咯?我想想市井都是怎么夸我的……少年战神,英勇非凡,人中龙凤,侠骨仁心……是吧?”
云昭摇摇头,已经听不下去。
她还是赶紧去整太子的人吧。
看着云昭离开,裴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脸的戏谑。
范师爷担忧:“郎君,您正常点吧,现在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么?”
“我哪里不正常?”裴彻一脸无辜。
“您任由女郎去跟太子的人交涉,这真的好么……”范师爷总觉得有点不安。
毕竟在他老旧的认知里,女人都是主内,而男人是主外的。
他不是反对女郎参与正事,只是审问外男这种事儿,不该是郎君来比较好么。
女郎只要像方才一般,站在旁边打配合就好嘛。
这些个外人,哪里值得女郎跟他们费心思。
“放心吧,她可比我精明的多,不会把我们陷于危险之中的。”裴彻一脸的笃定。
范师爷颇为欣慰地点头。
“郎君,既然你跟女郎如此的好,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裴彻一脸莫名。
“我看着下个月十五就很不错,您要不趁着咱们新房落成便也娶了女郎吧,正好双喜临门。”
“……”裴彻。
他的老子不在了,但他老子的部下却想喝喜酒想疯了。
裴彻无奈摇头:“胡辣会酿酒,你犯酒瘾了让胡辣给你酿吧”
说完他迈开大长腿跟上云昭。
范师爷在后头猛猛追:“郎君,你莫要害羞啊,人生大事总要面对的,趁着咱们都在,沾沾喜气嘛!”
裴彻用的是逐个击破的招数,此时浔阳的探子搞定,是该处理太子的人了。
就在这时候,云昭主动站出来:“他们……能不能交给我?”
裴彻淡淡扫她一眼:“你想怎么做。”
“我猜……他们是被太子派去浔阳打探我的消息的,因为去的时候他们还没发现黑水河有人,等回来的时候黑水河陡然有了人烟,他们当然会好奇,然后就来查探了。”
云昭大概揣度了太子的探子的行为动线:“总的来说,他对黑水河的恶意不大,所以……”
“你想和他们说实情?”裴彻眯眼,迅速抓住了重点。
云昭抿了抿嘴:“这是最好的方式。”
“云昭,你不是说,黑水河的秘密最好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么。
若是太子知道我在黑水河屯兵,甚至屯的还是我潘渊军旧部,他会作何感想。”
“放心,只要不说他们是潘渊军旧部,谁能知道,毕竟你裴彻经常混迹北府兵乃至各个流寇团可是天下皆知,他只会当你最近又溜达到流寇团玩耍了。”
云昭晓得了人畜无害:“而且,你不也知道他地下赌坊的秘密么,你只要像威胁浔阳探子一样威胁他,他不会说出的。”
裴彻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思考着云昭的话,末了吐出了一句云昭压根没想到的话来。
“原来,你也听说过我的事迹啊……”
“嗯?”云昭茫然。
裴彻顿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不是有几分崇拜我?”
“???”云昭彻底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就连一旁的范师爷也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只觉得少主这调情来的猝不及防。
年轻人啊年轻人,就这么目无旁人的聊上了,也不管旁边还有他这个老人家,真是的。
范师爷嘴角含笑,一脸的慈祥。
裴彻却仍旧不察,只是嘚瑟地开口:“是你说的,我的事情天下无人不知,那么这个天下里也包括你咯?我想想市井都是怎么夸我的。”
裴彻说着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少年战神,英勇非凡,人中龙凤,侠骨仁心……是吧?”
云昭摇摇头,已经听不下去,她还是赶紧去整太子的人吧。
看着云昭落荒而逃,裴彻嘴角不自觉勾起。
范师爷一脸担忧:“您任由女郎她……”
“放心吧,她可比我精明的多,不会把我们陷于危险之中的。”裴彻一脸的笃定。
范师爷颇为欣慰地点头。
“郎君,既然你跟女郎如此的好,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裴彻一脸莫名。
“我看着下个月十五就很不错,您要不趁着咱们新房落成便也娶了女郎吧,正好双喜临门。”
“……”裴彻。
他的老子不在了,但他老子的部下却想喝喜酒想疯了。
裴彻无奈摇头:“胡辣会酿酒,你犯酒瘾了让胡辣给你酿吧”
说完他迈开大长腿跟上云昭。
范师爷在后头猛猛追:“郎君,你莫要害羞啊,人生大事总要面对的,趁着咱们都在,沾沾喜气嘛!”
第278章 自家人
云昭在前头听到了范师爷的嘟嘟囔囔不由得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追上来的裴彻。
仿佛在问他范师爷在说啥,你怎么不搭理人家。
老人家追着年轻人跑,容易么他。
面对云昭的疑惑,裴彻只是懒洋洋地咧嘴笑了一下,没回答。
云昭不由得古怪地看了范师爷一眼。
此时范师爷正吭哧吭哧跑上来,不过他面对云昭倒是收敛了些,没再把催婚那一套抬出来。
毕竟女孩子嘛,面皮薄一些,他们也要顾虑着些的。
于是范师爷也没说话,只是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
本来裴彻一个人这么笑就足够古怪了,而今范师爷也这么笑。
云昭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们……”
不会在酝酿什么坏事吧……
云昭没把后半句话给说完。
裴彻淡定地往前走,“走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呢。”
云昭连忙跟上。
确实还有一堆事,毕竟除了太子的人之外,那些刚运回来的东西也还等着她处理。
她才是那个需要日理万机的人。
云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彼时太子的人嘴里被塞着汗巾,正关押在另一个小房间。
他们以为这次真要小河沟里翻船了。
本来只是为太子出来探查琅铮玉氏赘婿的消息,结果消息没探查到,自己要玩完了。
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谁懂。
就在两人扼腕的时候,门轰然中开。
一个纤瘦的少年背着光走了进来。
大伙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亮,也看清了少年的眉目。
那是一张很清隽的脸,也很眼熟。
和云郎君很是相似,只是比云郎君多了几分精致。
两人也说不上来,反正虽然长的一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少年更加粉雕玉雪。
“听说你们在找我?”云昭淡定开口。
两人先是茫然,慢慢的终于反应过来,一脸震惊:“你是……你是……玉府赘婿?”
云昭点头:“我已然在江淮见过太子,也跟他说了浔阳的来龙去脉。”
两人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
也就是说在他们去浔阳调查赘婿的时候,赘婿也正暗中赶往江淮与太子汇合?
这么一想,他们稍稍松一口气,也就是说,这里只是一场误会,他们是友非敌咯?
云昭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当然,我正好认识这个流寇寨子的当家,他看到我在浔阳遇险便冒险救了我,甚至还助我去江淮。
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而他的手下也不曾认识你们才会有此误会。”
云昭说完,两人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如今浔阳是什么情况?”
不等二人开口,云昭陡然问起了浔阳的情况。
两人一愣,不过很快就认真回答了起来。
“如今的浔阳不知为何戒备森严,可以用固若金汤密不透风来形容。”
“是啊,不仅如此,外头还有一支琅铮玉氏的部曲在靠近,显然是驰援这里,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正好赶上了人家戒备最森严的时候。
说来真是太倒霉了。
云昭在前头听到了范师爷的嘟嘟囔囔不由得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追上来的裴彻。
仿佛在问他范师爷在说啥,你怎么不搭理人家。
老人家追着年轻人跑,容易么他。
面对云昭的疑惑,裴彻只是懒洋洋地咧嘴笑了一下,没回答。
云昭不由得古怪地看了范师爷一眼。
此时范师爷正吭哧吭哧跑上来,不过他面对云昭倒是收敛了些,没再把催婚那一套抬出来。
毕竟女孩子嘛,面皮薄一些,他们也要顾虑着些的。
于是范师爷也没说话,只是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
本来裴彻一个人这么笑就足够古怪了,而今范师爷也这么笑。
云昭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们……”
不会在酝酿什么坏事吧……
云昭没把后半句话给说完。
裴彻淡定地往前走,“走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呢。”
云昭连忙跟上。
确实还有一堆事,毕竟除了太子的人之外,那些刚运回来的东西也还等着她处理。
她才是那个需要日理万机的人。
云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彼时太子的人嘴里被塞着汗巾,正关押在另一个小房间。
他们以为这次真要小河沟里翻船了。
本来只是为太子出来探查琅铮玉氏赘婿的消息,结果消息没探查到,自己要玩完了。
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谁懂。
就在两人扼腕的时候,门轰然中开。
一个纤瘦的少年背着光走了进来。
大伙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外面的光亮,也看清了少年的眉目。
那是一张很清隽的脸,也很眼熟。
和云郎君很是相似,只是比云郎君多了几分精致。
两人也说不上来,反正虽然长的一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少年更加粉雕玉雪。
“听说你们在找我?”云昭淡定开口。
两人先是茫然,慢慢的终于反应过来,一脸震惊:“你是……你是……玉府赘婿?”
云昭点头:“我已然在江淮见过太子,也跟他说了浔阳的来龙去脉。”
两人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巧。
也就是说在他们去浔阳调查赘婿的时候,赘婿也正暗中赶往江淮与太子汇合?
这么一想,他们稍稍松一口气,也就是说,这里只是一场误会,他们是友非敌咯?
云昭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当然,我正好认识这个流寇寨子的当家,他看到我在浔阳遇险便冒险救了我,甚至还助我去江淮。
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而他的手下也不曾认识你们才会有此误会。”
云昭说完,两人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如今浔阳是什么情况?”
不等二人开口,云昭陡然问起了浔阳的情况。
两人一愣,不过很快就认真回答了起来。
“如今的浔阳不知为何戒备森严,可以用固若金汤密不透风来形容。”
“是啊,不仅如此,外头还有一支琅铮玉氏的部曲在靠近,显然是驰援这里,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正好赶上了人家戒备最森严的时候。
说来真是太倒霉了。
第279章 愣头青们
两人虽然蹲守了好几天,也尝试各种方式渗透,但最终都是无疾而终。
因为浔阳的部曲看守的实在是太严苛了,不仅如此这里的部曲竟然和流寇勾结。
他们左右进不得门,但是却发现了有流寇也在暗中蹲守浔阳。
寻思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主动去跟那些叫草头王的流寇套近乎。
谁曾想草头王和浔阳部曲竟然是一伙的,他们佯装善意带路,实际上却是把他们骗到陷阱里杀。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逃出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绕到附近流寇寨子,借他们转移了追兵的注意力,这才成功逃脱。
后来发现黑水河平地多了人烟,他们想着有古怪便来看一眼。
谁曾想正好碰上人家在抓盯梢了他们几天的草头王探子。
于是乎,刚冒头的两人就被当成一伙的给抓了起来。
尽管后来他们也拼命解释,自己只是乱入的,但这些人油盐不进,完全不听啊。
他们还能如何?只能认命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云昭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伶牙俐齿的她都语塞了。
该说不说,这些人可真倒霉啊。
再者,难怪今上如此担心太子出去会有危险,敢情不仅太子是愣头青,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差不多。
这样的人……如何撑起未来的辰朝,甚至带领他们收复北地?
云昭只觉得头疼。
不过这种天下大事俨然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头疼的了。
此时云昭只想赶紧解决眼前,她自然是知道浔阳发生了什么的。
但现在却不适合让两人知道,她只能含糊开口:“浔阳为何戒严我不清楚,估计也跟我刺伤了玉澄有关,总之你们既然出来,也遇到了我,算是完成了任务,我现在就放了你们,你们且去跟太子交差吧。
不过……这里的事情……”
“放心,我们过来也只是因为来时未见这里有人烟,回来时这里却有了人烟而觉得奇怪。
既然知道了是你们在这自然就没什么可疑虑的了。
我们也不会轻易过来打扰,如非必要也不会与太子说这里的地址。”
云昭听了这话,欣慰地点头:“如此真是太好了。”
还以为这俩是愣头青,其实也不尽然。
他们能借隔壁流寇寨子吸引火力已然是小有谋略,而今又能识时务地说不会主动交代这里的地址。
云昭不由得高看了他们一眼。
看来还是小瞧他们了,他们也不尽然都无用。
达成了共识以后,云昭便带他们出来。
重新见到天日的两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不自觉四处张望,然后就看到了破烂的寨子。
于是乎他们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位不知和云郎君有什么关系的少年赘婿。
“您不与我们一道离开吗?”
“人各有志,我的兄长为太子效劳,而我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两人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的少年是云郎君的弟弟。
难怪两人如此相似。
因着云昭放了他们,此时两人对云昭多了几分善意和亲切。
他们抱拳:“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了。”
“若二位有机会见到我的兄长,请帮我带一声问候,并转达一句我很好,让他安心。”
“行,一定带到。”
说完两人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不毛之地。
两人虽然蹲守了好几天,也尝试各种方式渗透,但最终都是无疾而终。
因为浔阳的部曲看守的实在是太严苛了,不仅如此这里的部曲竟然和流寇勾结。
他们左右进不得门,但是却发现了有流寇也在暗中蹲守浔阳。
寻思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主动去跟那些叫草头王的流寇套近乎。
谁曾想草头王和浔阳部曲竟然是一伙的,他们佯装善意带路,实际上却是把他们骗到陷阱里杀。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逃出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绕到附近流寇寨子,借他们转移了追兵的注意力,这才成功逃脱。
后来发现黑水河平地多了人烟,他们想着有古怪便来看一眼。
谁曾想正好碰上人家在抓盯梢了他们几天的草头王探子。
于是乎,刚冒头的两人就被当成一伙的给抓了起来。
尽管后来他们也拼命解释,自己只是乱入的,但这些人油盐不进,完全不听啊。
他们还能如何?只能认命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云昭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伶牙俐齿的她都语塞了。
该说不说,这些人可真倒霉啊。
再者,难怪今上如此担心太子出去会有危险,敢情不仅太子是愣头青,就连他身边的侍从也差不多。
这样的人……如何撑起未来的辰朝,甚至带领他们收复北地?
云昭只觉得头疼。
不过这种天下大事俨然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头疼的了。
此时云昭只想赶紧解决眼前,她自然是知道浔阳发生了什么的。
但现在却不适合让两人知道,她只能含糊开口:“浔阳为何戒严我不清楚,估计也跟我刺伤了玉澄有关,总之你们既然出来,也遇到了我,算是完成了任务,我现在就放了你们,你们且去跟太子交差吧。
不过……这里的事情……”
“放心,我们过来也只是因为来时未见这里有人烟,回来时这里却有了人烟而觉得奇怪。
既然知道了是你们在这自然就没什么可疑虑的了。
我们也不会轻易过来打扰,如非必要也不会与太子说这里的地址。”
云昭听了这话,欣慰地点头:“如此真是太好了。”
还以为这俩是愣头青,其实也不尽然。
他们能借隔壁流寇寨子吸引火力已然是小有谋略,而今又能识时务地说不会主动交代这里的地址。
云昭不由得高看了他们一眼。
看来还是小瞧他们了,他们也不尽然都无用。
达成了共识以后,云昭便带他们出来。
重新见到天日的两人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不自觉四处张望,然后就看到了破烂的寨子。
于是乎他们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位不知和云郎君有什么关系的少年赘婿。
第280章 被荡平的流寇寨子
等太子的人离开以后,云昭便投入了热情的建设工作。
毕竟这一大堆的东西还等着她归置。
此时的云昭就跟陀螺似的忙个不停。
不过众人也陡然意识到了云昭的重要性,毕竟她不在的时候,大伙虽然也都是按照云昭吩咐的那般去干活。
可到底缺了个主心骨的感觉,干什么都有些心虚。
而今工头……不,云昭回来了,大伙心里便有了底气,更有了方向,干啥都积极热络了。
在这期间,还有一个事情值得大伙高兴,那就是胡辣的到来。
该说不说,胡辣还真是天生的厨子。
自从他来了以后,潘渊军的伙食有了极大的改善。
以前他们只觉得东西熟了就好,其他无所谓,而今东西不仅熟了还更美味了。
这种味蕾重新回来的感觉,太让人热泪盈眶了。
之前说过来这里的一共有三波人,隔壁流寇寨子的范师爷他们没抓。
毕竟这附近流寇寨子多如牛毛,这里来了新的流寇,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若是把他们抓了反而会引起矛盾,不抓才是正常。
毕竟流寇也算是辰朝的一种聚居生活方式了,与那些生活在深山里的部落差不多。
只不过有些流寇是会下来抢村民或者过路行人的东西罢了。
但谁说住在深山里的部落就不会呢?
路过他们的地盘,也一样是会受到这样的对待的啊。
本来范师爷以为他们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届时还能考虑将他们吸附以扩大潘渊军的势力。
谁知这几天他们不来了,也不知是发生什么。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这些人是不是在憋大的。
裴彻知悉以后,直接带着几个人出去了。
反正他在瓮城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到外面去调查调查。
范师爷对此表示非常满意,所谓的“男主外女主内”大抵就是眼前如此。
于是乎,他和大夫两人更加上心去推演好日子了。
很快,裴彻就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原来,周遭寨子没有时间再顾忌他们这个新邻居,是因为浔阳的人不仅来了他们这里,也去了其他地方。
大伙此时全都在应对浔阳部曲,压根就没空管隔壁是不是来了新人。
首当其冲与浔阳部曲正面刚的就是周氏豪族留下的流寇暗线。
本来他们就打算去周遭寻找黄金呢,毕竟田七能把黄金拿来就说明应该是这附近出现什么富户了。
结果,他们还没出发,在浔阳落脚的草头王先不请自来了。
而且草头王来也就算了,还指责他们偷东西,好巧不巧说的也是黄金的事儿。
大伙自然是不服的啊,与他们对峙的时候,草头王的人竟然潜入他们的内部,从他们那里搜刮到了黄金。
更为过分的是他们还口口声声说这些黄金是他们的。
蝮蛇寨的人顿时怒了,这些人好生不要脸,竟然敢在他们不注意的情况下偷入他们的库房!
实际上这些黄金是田七拿来的没错,但已经跟他们做了交换,就属于他们了。
结果草头王竟然来这找事说黄金属于他们。
这如何能忍。
于是乎双方自然是大战了起来。
草头王的人虽然凶猛,但这里到底是蝮蛇寨的地盘,他们压根不敌。
不过草头王的人没有全退,而是将蝮蛇寨围困了起来。
蝮蛇寨面对围困倒是无所谓,他们寨子里有粮食,跟草头王对峙也不算什么。
反倒是草头王的人没有食物,没有营寨看他们能围困多少天。
结果两天以后,浔阳的部曲竟然到了。
也是这时候,蝮蛇寨的人才发现草头王和浔阳部曲已经勾结到了一块。
于是乎新一轮的血战又开始了。
有了部曲的加入,蝮蛇寨迅速变成了劣势,没几天就被攻破。
而后,他们的东西自然全都被查缴了。
不过黄金只有几锭剩下的不知所终。
本来蝮蛇寨的人是可以招供的,奈何草头王欺人太甚各种讥笑侮辱,蝮蛇寨当家宁死不屈咬舌自尽了。
其他人看见了均是忍不住热泪盈眶,不少人也追随他而去。
毕竟这些人都是周氏豪族的部曲,说白了就是死士。
能安排到这里的就没有怕死的。
于是乎那些核心人物死了个干净,草头王想再盘问出什么东西,已经来不及。
没办法,他只能把目光转向周遭的流寇寨子。
既然这里有,说不定其他地方也有私藏。
所以这几天周遭的流寇寨子非常热闹,那几个大的,几乎被屠戮殆尽。
小的也被监控着。
如果当初范师爷没抓那两个草头王的探子,那么此时草头王肯定也会带着大部队围剿上门了。
幸亏范师爷把人给抓了,于是乎他们没能把黑水河也有流寇寨子的消息带出。
裴彻带人出来查探的时候,正好到了草头王荡平流寇寨的尾声。
此时裴彻放归的探子也回来了。
因着被强迫签了自白书,四人没有透露在黑水河还有一个流寇寨子的消息,他们只说往那边一路查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所以延迟了回来,是因为一路上没有流寇寨子,他们就追溯到江淮城郊去了。
他们没有骗人的理由,草头王自然是相信的。
就这样,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剩下黄金宝箱的人,带着一堆从流寇寨子那里查获的战利品浩浩荡荡的回了浔阳。
事实上,这些个流寇寨子,尤其是蝮蛇寨这些年盘亘在这,积攒的财富自然是非常可观的。
尽管草头王没能找回黄金,但从这些地方缴获的东西也勉强算是抚平了损失。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愿意“班师回朝”,否则他们绝对会掘地三尺甚至万尺,也绝不离开。
周氏豪族留在这里的寨子竟然被浔阳部曲给荡平了。
说实话这倒是裴彻没想到的,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周氏豪族的实力也不弱。
只能说,琅铮玉氏的部曲果然还是有些东西的。
裴彻有些好奇,哪天若是他和琅铮玉氏的部曲对上,结果会如何了。
想来,一定很有意思。
第281章 准备偷黄金
想到那么一天,裴彻有些雀跃。
虽然他此时锦衣玉食,虽然他也喜欢游戏人间,但事实上,他从小就被父亲带到战场上锻炼。
而他也非常喜欢战场。
他喜欢与敌人斗智斗勇,他喜欢那种战场上酣畅淋漓的厮杀。
输赢不重要,尽力了尽兴了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裴彻也知道,此时的自己还很弱,真的对上琅铮玉氏部曲,即便只是小小的浔阳,他都未必有胜算,更无论其他。
此时的裴彻只能选择韬光养晦。
打探到消息后,他们无声无息地离开。
当云昭得知周氏豪族的蝮蛇寨竟然被消灭了以后也很是震惊。
毕竟她去过蝮蛇寨也知道那里的规模。
虽然说没和那里发生过冲突,但是那个寨子的规模不比草头王的小。
甚至某种程度来说,比浔阳的草头王还要大几分。
结果,竟然被这么轻而易举地灭了?
想到她曾经在人家眼皮底下逃跑,云昭一阵后怕。
幸好当初运气好,没有被那些人抓住,也幸亏当初那些人小看了她没有用全力,自己才有逃跑的可能。
总之,云昭很庆幸自己够走运。
否则他们像对付蝮蛇寨一样对付自己,只怕此时的自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过此时蝮蛇寨覆灭也不全然是坏消息。
毕竟田七弄来的黄金,尽管他们没有说出处,但这些人肯定会在周遭寻找。
她本来还担心这些人会跟去浔阳跟自己分一杯羹呢。
而今既然他们被取缔了,自然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
但想来浔阳也会加紧打捞,毕竟黄金的事情已经败落。
云昭看了一眼她收回来的许多机关。
实际上,这里有不少就是为了下水而准备。
是该提上日程了。
于是乎,云昭再次关门闭户研究起东西来。
说来,此时房子已经盖的差不多,大伙都有了专属的房子,就连云昭也不例外。
不过大伙默认她是二当家的地位,故而她的房间被安排到了裴彻的旁边。
云昭是女孩子自然能拥有独立的房间,不用跟别人挤。
而且她的房间也是继裴彻之后第二大的。
但别的女孩子房间都是香香软软的,唯有她的全都堆积着各种机关零件。
云昭父亲的那套遗物产生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做木工的时候,它给予了十分的帮助。
起初云昭闭关的时候裴彻还能置之不理,但等她连续三天不出门,甚至就连胡辣做的饭,她都很少能吃完以后,裴彻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厮到底在做什么,连三餐都不吃了,该不会是魔怔了吧?
结果进了她的房间,裴彻差点连落脚地方都没有。
此时地面上全是各种机关零件。
而云昭在那一片废铜烂铁中摸索的愉快。
此时的她又穿回了男装,而且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就跟普通少年没什么区别,哪里还有半点女子的模样。
裴彻忍不住挑眉:“你在做甚?”
云昭听到他的声音陡然抬头:“来了?要不要看看我的作品。”
不用云昭招呼,裴彻已然看到了云昭的“作品”。
那是几个木桶,比水缸小一些,也不知是装什么用的。
“这是何物?”裴彻疑惑。
“这个是下水的好东西。”云昭神秘兮兮地回答。
“?”裴彻表示不解,“下水?”
“嗯。”云昭点头:“这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咱们可不得抓紧时间去浔阳打捞黄金宝箱了么,再晚汤都不剩了。”
毕竟浔阳丢了几个黄金宝箱,此事必然引起玉昆的重视。
加紧打捞是必然的。
趁着现在还能下手,不抓紧就晚了。
裴彻也反应过来了,不过对云昭的这个东西确实充满了好奇。
毕竟这木头桶子能顶什么用?
他很是不在意地随手旋转了一下,企图看出点名堂来。
然而裴彻那动作随意又粗鲁,云昭见状跟母鸡护崽子似的,连忙把他的手给打掉。
“小心些,这东西在水里结实,在岸上却是很金贵的!”
木桶是双层的,而且里面还裹着防水油布,除此之外云昭还弄了个类似船上的舵桨一般的东西,只要人下水游动,它就会旋转提升速度。
然而这些巧思只有下水的时候才会凸显,岸上却是非常脆弱的,一个稍有不慎零件就会被拍松。
届时下水就麻烦了。
裴彻听了云昭的解释更觉得玄乎:“这么脆弱的东西,下水能变好用?”
说实话他是不太信的。
云昭撇撇嘴,“反正旁边就是洪流,不信就去试试呗。”
裴彻还真来了兴趣,试试就试试。
于是乎闭关了几天的云昭再次出现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古怪的桶。
此时,裴彻单手拎着桶,正跟她往外头走。
在云昭的敦促下,此时的瓮城已然初具规模。
这里的房间全部做了防潮处理,地面铺竹炭层过滤,墙壁也填了干芦苇。
而蓄水池也已经铺设完成,竹筒相连送水到各个房间不说,在了望塔那里还配了简易滑索,传递物资非常方便。
他日若是有敌袭,利用滑索运送武器也是非常方便的。
总之此时大伙都在完善各个细节,忙的热火朝天。
他们看着云昭闭关出来,还带了一个新东西,不由好奇。
“女郎,这是你新捣鼓的东西么,是什么?”
“不会是装米的吧?咱的粮仓?”
“看着挺有意思,后头还有个风车。”
云昭耐心地解释:“是个下水的装置,我正要跟郎君去试试呢。”
“嚯,我们能去看看吗?”大伙忍不住好奇。
云昭看了一眼裴彻,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裴彻耸肩:“可以啊,你不介意就行。”
毕竟要试验的是她的东西,她只要经受得住失败后众人的嘲笑就没问题。
云昭撇撇嘴,“失败的概率很低,如果真的有,也只能是你不行。”
裴彻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你才不行。”
不过说是这么说,他已然点头:“手里没活儿的都可以来看看。”
这么一说,众人又缄默了。
从上至下,除了郎君,谁手里没活儿啊?
第282章 坑人么?
尽管众人很想去,但被这句“没活”给劝退了。
此时,赶紧把房子尾声收拾好,赶紧安逸地住上大房子才是重点。
至于女郎和郎君的热闹……算了算了,让他们两人玩儿去吧,大伙儿就不要凑热闹了。
就这样,试水的仍旧只是云昭和裴彻。
黑水河周遭最不缺的就是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云昭还是选择了个相对平缓的区域,然后让裴彻下水试试。
她先是给裴彻简单培训操作方法,又让他陆地上演练了一下,这才让他下水。
当然,本来云昭是打算亲自下水演示给他看的。
毕竟作为这个气囊桶的设计者,她本该自己实验这样才能更好地总结它的优缺点。
但是裴彻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女流之辈下水,自己在岸上大老爷们似的等结果。
故而下水的从云昭变成了裴彻。
裴彻的脾性云昭也知道,所以压根没想过去说服他。
直截了当教他怎么操作去了。
很快裴彻就利索下水。
他是将水桶背在身上的,当下水以后裴彻能感受到身子先是一沉,但当他游动以后身子陡然变轻,甚至后背有种有人在助推自己的感觉。
他往下潜水的时候,愣是比平时轻松了许多。
本来裴彻常年习武,憋气的功夫就不错,他一下潜入了深处。
按照云昭的吩咐他可以等有窒息感了再把身后的木桶解开,然后把头伸进去呼吸。
说实话,裴彻觉得挺不靠谱的。
首先,这个木桶开口是往下的,他下水以后木桶怎么可能不灌满水,哪来的空气。
不过云昭的说的那么笃定,他也只能试一试。
毕竟他不试的话,云昭就会自己去试。
他尚且有解决危机的余力,云昭拿什么去解决?
裴彻当仁不让地下水了,但此时他并不打算像云昭说的那样,等觉得憋气了再把头伸进去,而是现在就直接把头伸进去了。
免得等会儿缺氧了没时间跑到水面来。
裴彻带着怀疑的心情把脑袋,伸进去,结果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这个桶确实有水,但水只进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竟然没有水!!!
是的,此时这个水桶也不知是什么原理,总之它营造出了一个山洞水潭的感觉,当穿破那三分之一的水以后,就没有水了,人也能在这小小空间里正常呼吸。
裴彻完全被这东西给震慑住了。
云昭……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这种逆天的东西都能造得出来!
若是用于战场,尤其是水战,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去?
裴彻隐约想起了在某本兵法里曾说过的墨家失传的泅水术。
难道,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裴彻一发呆就是许久,然而这个地方空气到底有限,本就只是应急了用的。
如今裴彻整个人泡在里头,很快里面的空气就告罄了。
饶是里头没有水,但裴彻也感觉到了呼吸困难。
于是他终于在呆愣中回神,然后赶紧按照云昭嘱咐的检查起桶的配置和细节来。
等观察了好一阵子,裴彻这才再次带着水桶往上面游去。
彼时云昭蹲在上头,满脸星星眼地望着水面。
事实上这东西她也是第一次造,而且还是凭借记忆造的。
她也不确定靠不靠谱,能支撑裴彻多久。
不过如果裴彻严格按照自己说的去做,等憋气了再进去缓一口气,然后继续憋气循环往复,在水底坚持半个时辰乃至一个时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云昭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283章 天才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裴彻就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看到裴彻上来,云昭整个人都惊呆了。
虽然她确实在翘首以盼,但她期盼的是裴彻一个时辰乃至更久之后才出来。
而不是现在。
现在出来,只有一个可能……
“失败了?”云昭有些失落地问。
裴彻摇摇头,他扒拉了一下脸上的水,准备爬上来。
但看到云昭那失望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再试一次?”
毕竟是他没有按照云昭叮嘱的去做,此番这么快上来,责任确实都在他。
云昭却摇摇头:“先上来吧,看看是怎么回事。”
云昭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脚已经踩到水里,不过她浑然不在意,只想着把辛苦泅水的裴彻给拉上来再说。
裴彻看了一眼她湿掉的衣衫鞋袜没说什么,借着她的力气往岸边走。
此时裴彻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了完美的腰身和宽阔的肩,乃至修长有力的长腿。
本来裴彻就很有攻击性,而今肌肉的轮廓被湿漉漉的衣服描摹出来,更是莫名有攻击性了。
云昭不自在地窘迫了一下,那种诡异的男女大防的感觉又出来了。
裴彻先一步往前走,等了半天都没听到云昭跟上,不由得疑惑回头。
然后就看到了云昭正一脸羞窘地盯着他的背影。
裴彻挑眉想问看什么,下一秒他就注意到湿漉漉的紧紧贴着自己肌肉线条的衣服。
裴彻先是挑眉,借着又诡异地抬眸望向她,满脸都是兴味盎然:“好看么?”
“……”云昭。
她连忙收拢心神,硬着头皮佯装淡定地往裴彻那边走。
“不就是一身臭肉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裴彻一脸无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在帮你测试你的东西,你却在这里讥讽挖苦我?”
云昭轻轻咳了咳,掩饰尴尬:“咱还是说正事吧。”
裴彻扯了扯嘴角,“下次你也休想我夸你。”
云昭无语乜斜:“你怎么这么幼稚,这种东西也要平等么?”
“嗯。”裴彻理所当然点头,“来而不往非礼也。”
云昭彻底投降:“行行行,好看,你最好看,可以说正事了吧?”
云昭感觉自己已经没脾气了。
另一边,裴彻果真得意地扯了扯嘴角。
他一把将木桶放到了岸边,认真地看了一眼云昭。
“你这个东西,嗯,挺好用。”
“!!!”云昭的眼睛亮了:“是吧?有空气对吗?不过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快就上来了,难道是因为没有空气吗?里头真的没有空气?”
云昭说着说着又紧张了起来。
裴彻抿了抿唇,基于安全着想,还是跟她说了实话。
“大概有三分之二的空气吧。”
他大概地比划了一下。
云昭看了一眼裴彻比划的位置,略感疑惑。
“这个位置……是符合常规数值的啊……”
“如果真是这样,不该这么快就上来才对。”
毕竟云昭设计这个东西,就是为了解决长期在水底作业,却没有空气没法子坚持的问题。
第284章 好装备
裴彻心虚地敛眸,好一会儿才老实交代:“我方才顾着查看里头的情况,忘记你说的吸一口气就出去了……”
裴彻说到这,云昭霎时明白了。
下水前,她已经重重交代,这个装置是用来应急呼吸的,毕竟它灌进去的空气有限,就跟气囊一样,下水以后不能一直用,只能憋气猛了才能换气。
结果,裴彻一直待在里面,空气当然不够用。
接收到云昭的白眼,裴彻当即龇牙:“刚才确实是我失误了,我现在再下去一趟,我保证一定会严格遵从你的叮嘱。”
裴彻不由分说拎着木桶再次下水。
这次,裴彻还真在水底待了一个多时辰才上来。
虽然裴彻的体格不错,但水底到底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
他上来的时候嘴唇有些发紫,俨然是被水冻的。
堂堂潘渊军现任家主,而今却要跟水鬼一般泡水里,岂是狼狈了得。
不过他却丝毫不觉得辛苦,上来以后当即龇牙露出一口的白牙:“这个东西看着笨重,但不得不说确实好用。”
这次裴彻严格按照云昭的吩咐,一直憋气久久才进去换气。
事实上,他上来的时候,桶里还有富足的空气。
只不过裴彻不想云昭在上面待太久这才提前上来了。
难得裴彻夸赞她的设计,云昭此时也很高兴:“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就能潜入水底捞宝箱了!”
毕竟草头王的人就是因为有气囊,才能大喇喇地下水。
当初云昭就已经想着给阿叶他们设计气囊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却是给裴彻设计上了。
不过也好,毕竟阿叶他们打捞上来也只是给玉昆。
那还不如让潘渊军打捞呢,好歹能削弱玉昆的实力。
“既然如此,我要抓紧时间猛猛做了。”
云昭说着又跟裴彻嘱咐了几句:“麻烦你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出一套更好的使用流程,然后找一些水性好的弟兄们来练习。”
裴彻不傻,一听她这个安排就知道她终于要把打捞活计提上日程了。
自从知道浔阳的水底有宝贝以后,裴彻每天都想去寻宝。
不过每每念头兴起,云昭就会把它摁下。
裴彻能怎么办。
而今,可算是能去整活了。
于是裴彻也不耽搁,云昭再次回房间开始大规模赶工,裴彻也慢悠悠去找人了。
他们俩一出去就是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还都湿漉漉的。
尤其是裴彻,整个人从头湿到脚。
众人忍不住眼神暧昧。
哦哟哟,瞅瞅郎君,必定是带着女郎去抓鱼了吧?
不过郎君不太行啊,竟然两手空空的回来。
裴彻:……
去他的两手空空,他真要抓鱼的话,怎么可能两手空空,真是门缝里看人。
裴彻不管众人的揶揄,只挑来几个身强力健的开始了每天到河边“泡澡”的特训。
初来乍到的胡辣知道裴彻征走了几个健硕的人,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去办,他很是羡慕。
毕竟自个儿是唯一一个新来的,正是需要立功的时候。
否则待着心虚啊!
第285章 并非优待
但是他来了好几天,也就煮饭的时候能忙活忙活,其他修葺房屋乃至巡逻站岗什么的,众人压根不让他做。
只说这种粗活不用他出手,他只管做吃的就行。
虽然胡辣没做过伙头军,但不是没见过,伙头军可不仅仅做饭,该上战场的时候,他们可一个不落,平时休整时大小活计也都要干。
可以说伙头军是最累最辛苦的。
但在这里,众人却给予了他十分的优待。
胡辣觉得,是因为他和少主交情好的关系,众人看在少主的份上,给予了他特殊照顾。
针对这事儿,胡辣非常苦恼。
然而跟周遭的人说不用特殊对待他,别人只是敷衍地摆手说没有,绝对没有。
胡辣不得劲,只能找到裴彻跟他说说心里话,顺表表态想加入他的新计划。
彼时裴彻正在河边,跟捞金小组光着膀子一块训练呢。
那流畅的肌理线条,甚是好看。
不过裴彻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俊美,他只是苦恼地挠挠头:“老胡啊,他们确实没有优待你,我们潘渊军和其他部曲不同,伙头夫是非常受尊重的,比小前锋,前锋,乃至中将都厉害。”
胡辣狐疑地挑眉,俨然并不信裴彻的话。
裴彻无奈,只能招手让旁边那几个同样光着膀子的兄弟过来。
“你们摸着良心真诚点跟咱老胡说,咱潘渊军的伙夫待遇怎么样?”
“伙头夫是保障咱们生活的重要资源,是潘渊军的灵魂首脑之一。”
“没错,在我们潘渊军,伙头夫只用负责后勤煮饭,不用上前线,也不用参与其他杂活。”
“老胡兄弟,你就安心待着,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用不自在。”
几人就差把真心给剖出来给胡辣看了。
就在这时候,外有又有动静。
远远的看过去,是几个人影,他们身上还扛着大包袱。
此时大伙待的地方属于瓮城的外围,若是他们过来,必定就会和他们打照面。
这里可不是陷阱包围区,而且他们为了做集训,什么家伙都没带。
若不是自己人,打起来他们吃亏。
裴彻做了个手势,几人当即隐匿起来。
结果等来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自己人。
正是负责押解草头王探子的人回来了。
裴彻看清他们,这才重新出现。
扛着大包小包的大伙当即发现了裴彻,立刻高兴咧嘴。
“少主,我们回来了。”
“跟你说,这些个家伙私藏了许多好东西。”
“没想到小小浔阳,宝藏那么多啊!”
该说不说,他们在潘渊军这么多年,都没他们屯的这么多。
按理说潘渊军才是天底下福利最好的部曲,而现在琅铮玉氏的部曲竟然超越了他们去?
众人心里略微有些不平衡。
倒不是对潘渊军失望,而是有种竟然被别人比下去了的感觉。
事实上还真是冤枉潘渊军了。
不是琅铮玉氏福利好,而是被淹没的浔阳城底下有秘密啊!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打捞,好东西那么多,能暗中昧下的机会也多。
第286章 两手安排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他们辛苦凑了半天,最后全都便宜了外人而已。
得了一笔意外财的众人都很高兴,就在这时候云昭也闻讯赶来了。
这会儿裴彻他们都光着膀子呢。
裴彻倒也还好,他手底下的人看到云昭出来了,着急忙慌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套上。
倒不是担心云昭看,而是怕唐突了云昭。
裴彻也是如此,他慢条斯理地捡起衣服套上,但是却没系带子。
胸肌和腹肌若隐若现。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显摆自己的身材,实际却是因为他喜净,已然下水身体湿漉漉的,而且什么都沾惹上了,再去套衣服,如何能忍。
能为云昭勉强穿个衣服遮一遮已经是他很大的让步了。
所以说军营为什么不能有女人出入,就因为沙场上练兵的男人经常光着膀子啊,而且洗澡什么的也根本不用顾虑其他。
很多时候跳河里直接泡一泡就完事了。
有女人就不同了还得顾虑她们的感受。
譬如现在。
云昭可不知道裴彻内心戏这么多,毕竟她在工匠坊混迹的时候就是男儿身装扮。
师兄师弟们压根就不知道工匠坊有女人,也经常光着膀子来回走动,她早就习惯了。
即便裴彻的身材比他们的好看许多,但那又怎样,云昭也不羡慕啊,毕竟她不是男的,也不需要拥有。
反而觉得他们这般有些含羞带怯扭扭捏捏。
不过云昭也没说,而是直接看向了胡辣。
“胡辣大哥,有事需要你帮忙。”
“!”
胡辣顿时眼睛放光。
他来找裴彻不就是想让裴彻给他安排点事情做么。
结果却在裴彻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他竟然告诉自己,伙头夫不用做其他。
这实在是让人失望。
还好,他的救星出现了。
胡辣没想到再次来解救自己的仍旧是云昭,不由得泪眼汪汪:“女郎,你尽管吩咐我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也不用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让你帮忙采购些东西。”
说着云昭把一份采购清单交给了他:“你是所有人之中最熟悉市井生活的,由你出面去采买最方便不过,地方也不用去太远,到隔壁阳江就好。”
“行!”胡辣大概扫了一眼购物清单。
全都是日常用品,而且数量非常多。
“我会让裴彻给你安排一个小队的人马,这些全是大伙新居入伙要用到的,你也不用一口气采买回来,可以伪装成商队,统一收购物资。”
“好。”
胡辣到底是经常跑江湖的,云昭一说他霎时就明了了云昭的意图。
很快,胡辣就领命办事去了。
裴彻挑眉,“你的东西全都做完了?”
裴彻问的是云昭的木桶。
毕竟这几天她一直闭关打造木桶来着。
没想到这么忙碌的她竟然还能顾得上其他的细节。
难道所有的工匠都是这样的嘛?
云昭笑眯眯地点头:“明天,我们就能去浔阳咯,你训练好了吗?”
“?”裴彻有些讶然:“明天?”
“是啊,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那也可以再晚点。”
“随时可以出发。”裴彻果断点头。
第287章 再到浔阳
裴彻以为云昭还得再磨蹭几天,没想到她的速度那么快。
说来这家伙办事也真是风风火火毫无预兆。
裴彻身后等人忍不住摩拳擦掌。
这些天被郎君单拎出来训练,他们早就内心雀跃,恨不得立刻出去与人大干一场了。
此时的云昭也知道他们出任务心切,在安排好瓮城的大小事宜后,直接带着潜水小分队出发了。
潜水小分队包含裴彻云昭在内,一共8人。
当然,这只是先遣部队,毕竟他们要干的主要是偷家行为。
而且能不能顺利下水捞取黄金宝箱也不知道。
毕竟现在的浔阳已经戒严。
他们也只是去看看有没有突破口,既然如此自然不适合人多。
等开辟出一条路径,自然就能增派人手了。
众人披星戴月在黎明之前赶到了浔阳。
第一次来浔阳的时候,除了新浔阳城之外,被水淹没的老浔阳城是没有人看守的。
但是现在即便是被水淹没的区域也都火光通明。
浔阳部曲筑起了人墙,几乎是十步一人,把这老浔阳城也给团团围住了。
难怪太子的密探会说根本靠近不了,就这个人员密集的程度,可不是么。
几人匍匐在高地,静静打量眼前的情况,发现确实密不透风,而且似乎也没有空子可钻。
就在众人各种绞尽脑汁的时候,裴彻慢悠悠地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走水路过去?”
“?”
云昭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裴彻虚指前方:“你落水的地方,往上走百丈就能直通老浔阳城。”
“!”云昭再次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人笑呵呵开口:“主公之前就想摸进浔阳城找好东西了。”
“!”云昭有些后知后觉,猛然想起当初她落水以后是裴彻及时捞出了自己。
而且当时裴彻也确实说过是想到浔阳偷马……
事实上它刚发生不久,但现在回想感觉像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很多细节她都给忘了。
早说裴彻有谱,亏得她过来的一路,一直都在思考该走哪条路才能突破重重包围。
而今裴彻既然说了,众人便也没有犹豫,他们各自背着自己的木桶,趁着天还没亮,快速往河边去。
幸亏他们手中有木桶,几人迅速下水就游到了最底下,而后才逆流而上慢慢往浔阳城去。
只不过他们是逆流,阻力不是一般的大,而且水底暗流涌动,还有许多漂浮物。
当初云昭在水底就被漂浮物撞的不行,而今逆流而上更加了。
不过裴彻带来的几人都是水性非常好的。
他们自觉在前头开路,帮云昭挡住了大部分的阻力。
不仅如此,裴彻在她旁边,偶尔也会拉她的手带着她往前。
事实上,众人也小看云昭的水性了。
毕竟她小时候可是在黑水河长大的,水性不见得比那些水上人家差。
云昭不过是输在个头纤细,让人觉得她很弱罢了。
不过有人拉着省事省力,云昭也没拒绝。
就这样,他们轻而易举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老浔阳城。
第288章 浔阳的变故
这个时辰天还没亮,云昭以为老浔阳城应该还没人。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浔阳城是有宵禁的。
结果此时的老浔阳城竟然火把涌动。
他们憋了一路潜进来,才冒头就被眼前的火光惊到。
还好裴彻眼疾手快,让大伙赶紧往障碍物边躲去。
于是乎大伙如同泥鳅一般赶紧溜。
也还好这个时候天还黑着,若是大白天,他们必定会被发现。
众人躲好之后,屏息凝神看向火光处。
此时一个酷吏正拿鞭子抽着某人,而那年轻人也正怒目相对。
不是阿叶是谁!
云昭在浔阳的时候颇受阿叶照拂,至少许多消息都是阿叶放出的,甚至她逃跑的时候,那张阻击追兵的网也疑似阿叶放的。
阿叶明明是个非常圆滑的人,他不仅与马奴打成一片,就连浔阳的部曲,乃至草头王的人他也从不得罪。
在马奴里是颇有前途颇会来事的年轻人。
但今天他竟然一改平日里的圆融,跟浔阳部曲争执,这让云昭有些惊讶。
此时阿叶沉着脸据理力争着:“不能再下水了!他们已经超出身体负荷,再这么下去会死的!”
酷吏周民冷笑:“既然来当马奴,就默认把命交给我们了,那么即便是让你们去死,也在情理中,不是么?”
阿叶抿唇,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候,水面咕噜噜地冒泡,借着好几个人浮了上来。
结果那酷吏举着鞭子直接往水里抽。
“还没到时间,我看谁敢上来!”
就在他抽鞭子的时候,有个人陡然脸色一白,接着鼻子耳朵渗出血液,嘴也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看到这,众人都慌了,连忙搀扶着他要上岸。
周民当然不允许,他的鞭子挥舞的更凌厉了。
阿叶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了他的鞭子。
“没看到人已经吐血了么,你即便逼他下去,也只是让他去死,有什么用!”
“今日正午之前捞不出宝箱,就是我们死!你要他死还是自己死???”
周民冷笑:“我可不想死,所以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今天你们必须捞出宝箱,否则……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说完,周民再次厉色看向水里。
“我看谁敢上来!!!所有弓箭手准备,上岸者,一律射杀!”
“是!”
岸上的弓箭手霎时将弓箭瞄准了水里的人。
原本打算上岸救人的人霎时停住了,他们为难地看向了那个吐血的同伴。
吐血的同伴气若游丝:“别管我了,你们……你们快去干活吧。”
说着他又吐了一口血,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若是众人就这么放手,估计他下一刻就会沉到水里去了。
阿叶没有再耽搁,扑通一声跳入水里。
周民皱眉:“你做什么?”
“我代替他下水,让他上岸!”
说着阿叶头也不回地游向这人,而后拉着这人往岸边走。
那人眼底全是泪花:“阿叶……”
“别说那么多浪费体力,上岸好好歇着,旁的别管了。”
第289章 救人
阿叶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替代了眼前人,而是因为陡然窒息的浔阳
周民在上面讥笑:“好一个英雄,你可要知道,今天是他们值日,也是他们签下的军令状,到了时间没完成是要掉脑袋的,你若替了他,就要连他的责罚一起承受,到时候可别后悔。”
阿叶无所谓地笑了:“反正即便今天不是我,明天也是我,既然早晚都是死,那今天死和明天死有什么区别?”
这话让水里的人乃至岸上的马奴全都攥紧了拳头。
是的,最近的浔阳变天了。
虽然说他们原本的生活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至少不像这般极端。
是从云昭坠河开始,还是从琅铮玉氏工匠抵达,又或者是宝箱丢失开始?
总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浔阳早已不是当初的浔阳。
原本负责打捞黄金宝箱的草头王突然全都出去了,打捞黄金宝箱的又变成了他们。
不过和之前的打捞不同,现在的打捞成为了死命令,而且还必须捞出宝箱。
如果捞不出就会被斩杀。
五千马奴,百人为一单位,每天都要下水打捞黄金宝箱,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要打捞上来。
前面几天倒还好,没有打捞上来不过是没有食物。
最近几天逼迫越发严厉,打捞不上来会被体罚甚至斩杀。
然而,不是他们不想打捞,草头王的装备那么好都打捞不上来,他们不过是人数多又有什么用。
那地库在很深的水底,光是下去就已经很难,更何况当初方天佑在建设地库的时候还设置了许多机关。
尽管洪水将这些机关泡坏了,但里头坍塌的程度不一般。
而且失灵的机关不代表没有阻碍,稍有不慎里头的箭羽就会乱飞。
他们既要躲避这些混乱的箭羽,又要小心生长的水草,偶尔还会有乱流。
在这种情况下还得克服窒息,将死沉死沉的黄金箱子往上拉……
种种困难叠加,已然成为了天堑。
他们也想把箱子捞出来,奈何没这本事啊。
当然,他们也不全然没有成效,至少在这种高压下,各小组已然商讨出方案。
他们就如同蚂蚁搬家一般,每天都把黄金箱子往外挪动一点点。
按照原计划,这种轮流下水的接力方是能成功的。
谁曾想天有不测之风云,他们遇到了急流,而后即将被抬出来的黄金宝箱被冲到了一个死角。
本来吧,大伙奋力将它抢出,或者重新再挪动一个新的就是了。
谁曾想,周民却是急了。
外头丢失的宝箱迟迟没有下落,玉公的问责书一道又一道。
他们能如何?
只能疯狂向下边的人施压,希望能挖出新的宝箱以将功补过。
谁知,这些人磨磨蹭蹭半天,什么也得不到。
再这么拖延下去,只怕玉公要亲自来拷问了。
周民只能再次施压,这才有了今天的事。
谁曾想不是阿叶执勤,他却非要给人出风头。
他嫌弃自己死的不够快,那就随了他去呗,说到底不过是个低贱的马奴罢了。
第290章 马奴的悲哀
阿叶没管周民的冷脸,他将人扶上岸后,就拎起自己的麻绳和芦苇再次跳入水中。
很快阿叶就游到众人身边,跟他们确认水里的宝箱情况来。
毕竟此时几个小组合力搬抬的都是同一个宝箱。
它已然被拖到了地库的门口,是最好搬运出去的。
如果放弃这个重新进地库里面搬会更费事。
就在阿叶确定宝箱位置的时候,只听到空中传来鞭子的呼啸声。
阿叶下意识闪躲,但没完全躲开,肩膀还是被带着倒刺的鞭子抽中。
阿叶只觉得火辣辣的钻心的疼,其他人也变了脸色,惊弓之鸟般看向岸上。
只见周民仍旧冷着脸:“还不下水,在这里嘀嘀咕咕什么!”
众人想解释,但阿叶打断了他们,“算了,说什么他也不会听的,走吧。”
“可是你的伤……”众人有些犹豫。
河水并不干净,若带伤泡河水,很难好不说,还会还引起伤口溃烂甚至高热。
要知道高热可是会要人命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人因伤口流脓而发热死掉。
阿叶无奈地笑了一下:“下去还有活的机会,在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先下去再说吧。”
众人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下水。
看着他们下水以后,周民如同决斗胜利的黑豹一般悠闲地在他的领地来回踱步。
同时不忘看向旁边已然在准备交接班的众人。
也就是阿叶所在的队伍。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在这里你们的头儿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但凡有不听话的,或者有二心的,乃至有小九九的,都只能受死!”
众人互看一眼都没有只声,很明显他这般强调,是让大伙想清楚,不要为阿叶出头意思。
众人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拳头却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所谓的二心,他们从未想过有二心,说到底他们选择当马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口饭吃,有生存下去的可能罢了。
诚然,他们签了生死状,但绝不是像周民说的那样,已然把命卖给了浔阳部曲。
他们只是在马厩工作,利用打捞物品来换取口粮,在这期间若有任何的意外伤亡全都要自己承担。
也仅此而已,难道这就算是把命卖给了浔阳部曲么?
如果是,别人的卖身契好歹能得到一笔银子,而他们从头到尾就只有一顿糠饼罢了。
这样就让他们卖命,真正享受福利的那些人却在旁边举着鞭子耀武扬威,那他们宁愿不要。
好几个与阿叶交好的年轻人想反抗,但被旁边年纪大一些的给摁住了。
“别乱来,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可是阿叶……”
“放心吧,阿叶水性好不会有事的,咱们该祈祷的是他们能顺利把宝箱给带出来。”
几人闻言只能咬牙继续缄默。
看到众人都不出声,周民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更炽热了。
暗处里,与云昭裴彻一块看热闹的众人忍不住呸了一句。
“我以为只有铁勒汉才有这种人,没想到咱们晟朝也有!”
第291章 暗中救人
“就是啊,看到他就想起了洛阳的那个王大道。”
众人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所谓的王大道,就是在洛阳监管他们的人。
那人本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仗着他是典狱长,负责看管他们而耀武扬威。
他有变态的兴趣,以虐人为乐。
本来潘渊军是被他凌虐的主体,但是潘渊军可不惯着,宁愿死也不够苟活。
不堪受折磨的兄弟直接选择死亡。
然而自戕终究也不是一个事儿,而且委屈巴巴地自己自戕,还不如先跟敌人干一架,拖他一块下水。
于是乎潘渊军的众人一改作风,凡是来欺辱他们的,他们都会打杀回去,哪怕最后被镇压,好歹死的也痛快。
结果这些人反而因为他们蛮横而不敢再来招惹。
因着这段遭遇,他们再看这些马奴的遭遇,就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
故而怒气也比寻常多几分。
当然,此时那个典狱长已经被裴彻给斩杀了,不过即便典狱长没有被斩杀,他也因为欺善怕恶,平时里看到潘渊军都是绕道走的,他们的日子倒也没有太难过。
总之猛然想起这件事,也只是想表达,这些人管是只会欺负软弱的人。
但凡马奴硬气些,他们就不可能这么嚣张。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的时候,裴彻淡定开口:“他们不过是普通人,和你们情况不一样。”
潘渊军之所以能够嚣张,一是自身武力值高,二是他们见过血更不怕死,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大不了就是一死,但对面就不同了。
对面的人有着大好的未来,凌虐战俘不过是为了一时的享受,没必要为了这个而丢命。
裴彻没再跟众人多聊而是看向了云昭。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跟下水。”云昭言简意赅。
“下去?”裴彻挑眉。
“放心吧,咱们悄摸着些没问题的,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下水的。”
周民,虽然云昭跟他打交道的不多,但却听阿叶说他。
依稀记得阿叶说过,浔阳部曲最难搞的就是周民千万不能得罪他,最好远远看到他就远远躲开。
另外最好相与的便是慕小领头,他不过是贪财些喜欢享受一些,若有事情想托人帮忙,只消带点好东西找慕小领头就能办。
当时云昭只是当“生存指南”来听,想着以后会有不时之需,没曾想现在就是用上的时候了。
云昭没有多说,让大伙背好木头,再次潜入水中。
这时候天还没彻底亮,几人下水也只是扬起几个涟漪。
然而在这浑浊的水面,压根看不清,即便有涟漪,也只当是普通的水纹。
谁也没想到早在一刻钟之前,这里就已经混入了一支其他队。
而且此时这支队伍还如同鬼魂一半无声无息地跟着下水了。
他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阿叶。
不过阿叶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毕竟他们没有气囊,也没有木桶,有的只是一根长长的芦苇管子。
然而这个芦苇管长度到底有限,所以众人能仰仗的仍旧只是入水前的那一口气。
若是这口气没憋住,就有可能呛水而死。
第292章 浔阳旧城
而且别看游得快能沉底,实际上游得快可半点好处没有。
因为下水以后水会挤压人的五脏六腑,一口气沉的太深了会有种被强行压缩的感觉。
出水的时候也一样,如果不是慢慢出水,而是一口气窜出去,就很容易跟刚才那人一样出现七孔流血的现象。
没有下过水的会认为这是一种水鬼的诅咒,实际上只有下水的人才知道,不是水鬼,而是水。
他们也说不清这是什么道理,总归水里和岸上完全不一样,岸上无论跑多块都无所谓,但是在水里就不行。
然而这就跟他们形成了悖论。
因为他们没有呼吸的余力,只能凭一口气冲下去。
他们与外界连接的只有一根长长的芦苇管。
但是芦苇管终究有限。
故而他们会把芦苇管固定在一个位置,也就相当于河水的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深。
而后他们继续往下游。
如此一来,要换气时只用回到这里就不用游到岸上去了。
但有时候,芦苇固定不好,被冲刷走了,他们就得憋着气往上。
总之,这种下水打捞的活计远不如众人想象的轻松。
这口饭也不是寻常人能吃。
此时云昭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动线不由得唏嘘。
难怪平日里看到马奴们回来时都是一脸的疲态,甚至死气沉沉。
她才下水而且还有木桶加持都已经觉得闷闷的,更别说这些人连木桶都没有。
压在他们心头的又岂止是空气,一个不小心就要一命呜呼了。
也正是这样才显得阿叶是那般难得。
毕竟云昭认知里的阿叶是个非常热情开朗的人,也是她到浔阳后第一个与她搭讪的人。
云昭没从阿叶身上感受到半点阴霾。
可这样的人却每天都在跟鬼差打交道。
看着他们的背影,云昭更升腾起了要帮阿叶的心思。
于是乎她也在疯狂思考对策。
另一边,阿叶他们可不知道身后竟然有人尾随。
众人如同常规打捞一般,按照既定的路线下水。
在水里他们没办法说话,甚至就连视野也是模糊不清的。
他们只能靠着一些简单的手势来交流。
负责打捞宝箱的小组带着阿叶往前,没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个坍塌的古宅面前。
说来方天佑当年的宅子是在浔阳城东,旁边就是浔阳湖,中秋时这里赏月看灯是最美的。
然而现在洪水倾盆,这里却也成了被淹没最深的地方。
因为它的地势比较低洼,而且浔阳湖本身就很大很深,大量的河水灌入导致它的淤泥杂物都被冲出。
方天佑的宅子首当其冲被吞没。
当年那偌大的方宅,而今成了淤泥包裹的坍塌废墟。
他们沿着宅基地经过几进房屋进到最后一进,而后冲这里继续深入,往下就是地库了。
不过现在他们的目的地却不是地库,而是地库旁边的一堆木头框架。
先遣部队指了指那里,又打了几个手势。
别人未必看得懂,但阿叶却是看明白了。
他们已经把宝箱成功拖出来,但是刚到了出口就遇上急流。
然后入口的房梁框架倒了,宝箱被压在这些房梁下。
第293章 难取的宝箱
阿叶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地方,而后没有犹豫直接往里头钻。
看到他这模样,身后的人一阵紧张。
毕竟这地方可是刚坍塌的。
没有什么比刚坍塌的地方更危险了,尤其是在水下。
随便一点波动都能让它一塌再塌。
众人便是顾虑到这个才会决定赶紧上去商讨办法。
谁曾想游太快身体遭不住不说,周民也压根不顾他们的死活,让他们继续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必须要把箱子弄出来。
然而,要把东西弄出来谈何容易,他们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人力当柱子暂时把那片地方撑起来,再把宝箱拖出去。
可是这样一来,当柱子的人能逃出去的机会很低很低。
谁,又愿意去当这个必死的角色?
谁曾想阿叶义无反顾往前。
然而……他一个人当柱子那也不够啊。
众人一阵踌躇,此时他们确实也都想跟阿叶一样义无反顾,但谁也不敢真的踏出那一步。
毕竟,是必死的结局啊。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阿叶也默默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似乎在说让他们赶紧跟上。
奈何身后的人动也不动。
阿叶知道这是没人愿意当柱子了。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此时也只能用第二个方法。
但这个方法,取出宝箱的可能就要低很多。
然而此时也没其他办法了。
阿叶解开麻绳往里面窜。
阿叶很瘦,水性也很好,游走在坍塌的柱子边儿倒也没有惊动它们。
很快他就在木头架子下面发现了宝箱。
方才的那个震荡应该是相当大的,此时宝箱上覆盖着厚厚的淤泥。
应该是乱流引起的浮沉。
若是再久一点,只怕这宝箱就要彻底藏在淤泥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阿叶没有多说,将绳子小心翼翼地套在箱子上。
然而装满了黄金的箱子实在是太重了。
又岂是阿叶一个人能抬得动的。
再者这个位置木头架子卡得很死,他只要动静稍微大点,木头就会再次晃动。
届时自己就真要变成肉饼了。
眼看着气越来越不足,阿叶只能先出去换气。
他来到外面的时候,只看到方才还在水底的人大部分都不见了。
俨然是上去换气了。
阿叶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上去换气。
他去到既定的地点换气这才发现众人都在这呢。
众人对上阿叶的目光,都有些心虚地别开了去。
毕竟阿叶是来帮他们的,可大伙却因为贪生怕死没有一个站出来与阿叶一块干。
阿叶很想骂他们几句,他们现在怕死,等时间到了宝箱没弄出去一样会死。
但是在水底,谁又能说话?
阿叶也只能无视众人,再次转身往水底钻。
既然选择多管闲事,即便是死也得走下去,他该。
但是阿叶再次下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因为此时那个地方多了两个人。
阿叶一眼就认出不是他们的人,因为这两人身上都背着一个木桶。
看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但古怪得很就对了。
第294章 鬼魂
阿叶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有些迟疑。
在他的认知里浔阳部曲可没这些装备,但能够大喇喇出现在这里的,除了浔阳部曲,他想不出还有谁了。
而且那个男人的身形分明是浔阳部曲才有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至于那个女人……
此时两人背对着他,尽管那人也穿着男装,但仅仅从身形来看,分明就是女人。
连还没长开的少年都算不上。
然而,浔阳部曲里怎么可能有女人?
阿叶正觉得狐疑,那女人似有所察回头。
于是乎,阿叶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人正是前段时间跌落水里的赘婿,云昭!
看到云昭的刹那,阿叶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
虽然说天还没亮,但这个时辰鬼魂应该出不来了吧?
但赘婿云昭是怎么回事!
就在阿叶震惊的时候,云昭还冲他挥了挥手。
阿叶当即被吓得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于是乎他被呛水了。
阿叶顾不上鬼魂,转身就往上面窜。
呛水了不及时换气可不行。
云昭也没想到阿叶看到自己竟然会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她有些无辜地挠了挠头。
此时裴彻正看好戏。
而废墟堆里,他的人已然进去掏箱子。
和那些怕死的马奴不同,他的人可没有这些顾虑。
他们采用的也跟马奴想的差不多,全都是自发当柱子,裴彻则当那个拉箱子的。
眼看里头已经固定好,裴彻拍了拍云昭的肩膀示意她别玩了,先配合他把箱子给弄出去。
然后裴彻也如同一尾鱼,轻盈地游了进去。
云昭作为放哨的人,看到裴彻进去了便认真地观察起四周来。
好在马奴们出去换气的速度快,回来的速度却很慢。
阿叶虽然速度快,但他不知为什么又跑了。
本来云昭还打算等阿叶过来,直接把他一块带走的。
反正他都被逼到这份上了,与其中午等死,不如跟他们走。
毕竟宝箱他们肯定是要带走的。
就在云昭思量的时候,只见一个小黑点再次游了过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阿叶。
看到阿叶,云昭再次招了招手。
这次阿叶没有躲闪,而是一脸悲壮地游了过来。
云昭可不知道此时阿叶想的什么。
说回阿叶,方才看到鬼魂云昭之后,仓皇逃跑没错。
但上去换气的时候,阿叶又疯狂思索了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倒不是想到了云昭可能活着,而是被她背着的木桶吸引了注意力。
他以为云昭冤魂不散,是因为落水后被水底的木头扎住了。
想来这也是众人迟迟找不到他尸体的原因。
这么久过去,云昭的肉身必定被鱼吃掉了。
但是他却因为身死水底,成了地缚灵再也出不去,甚至背上也长出了这个大木桶。
想来他旁边的人跟他一样,都是在水底枉死的地缚灵。
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找替身,逃出生天……
阿叶不知不觉脑补了一个恐怖的故事。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但是他曾经也跟云昭打过交道,尽管他姓云,但两人也算相处愉快。
第295章 差点好心办坏事
阿叶不希望看着云昭就这么永远禁锢在水底。
更不希望他成为害死人命的恶鬼。
毕竟他即便找到替死鬼,能从河底抽身,但是去到阎王殿以后,他还是会被阎王爷惩罚的。
总之阿叶没少听鬼故事,对酆都城的规矩也甚是清晰。
此时阿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帮助云昭解脱。
据说,只要把死者的凶器给毁了,灵体也一样能得到解脱。
想来,云昭身上背的木桶,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吧??
于是乎阿叶一阵思量后,决定去赌一把!
他要冲过去把云昭的木桶给砸掉。
也许云昭死了没多久,尚且记得他,在他靠近的时候不会伤害他呢?
即便真的伤了也无所谓,反正浔阳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即便他现在活了下来,很快也活不成了。
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天天都能打捞上宝箱。
即便不是今天死,明天也会死,有什么区别。
能帮云昭解脱,他日在地府也算有脸相见了。
故而阿叶毅然决然地冲云昭冲了过来。
云昭万万没想到阿叶来势冲冲,而且目的地还是自己的水桶。
一开始她还以为阿叶是上来打招呼的,直至他越过自己冲木头出手,云昭才慌了神,连忙闪躲。
于是乎,两人你追我赶。
幸亏云昭水性不错,在水里如同游鱼一般,倒也跟阿叶战成了平手。
很快又有马奴下来了,他们一开始还奇怪谁那么有空,竟然下来跟阿叶嬉闹。
有这个功夫不如一块去打捞箱子呢。
但是等他们看清阿叶追逐的那个人的脸之后,众人也全都慌了神。
这不是……赘婿么!!!
看到赘婿的那一刹那,大伙跟阿叶的反应差不多,全都不自觉毛骨悚然,到抽一口冷气。
而后众人纷纷呛水,仓皇往上跑。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后面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阿叶回头只看见漫天的泥尘涌出。
它们如同沙尘暴一般冲二人扑来。
阿叶瞪大了眼睛,就在他愣怔的时候,云昭拉了他一把,带着他飞快往外逃窜。
尽管水里很冰冷,但阿叶还是感受到了微微的温暖,最重要的是云昭抓他的手非常紧,非常用力,这种触感实在是太真实了。
阿叶忘记了害怕,只是愣怔地看着云昭,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云昭的脖颈脉搏探了一下。
然后就感受到了……脉搏跳动!
阿叶的眸子睁大,再次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赘婿……竟然是活的!
然后他的脑子没来得及震惊,因为他再次呛水了。
这次没有那么走运,毕竟后头的尘土跑的比他们快的多。
尽管云昭拉着阿叶奋力逃出,但周遭还是逐渐被尘土淤泥覆盖。
于是阿叶这么一呛水,直接呛了满口淤泥。
如此更难受了。
他下意识想咳,结果吃了更多的土。
就在他即将被溺亡的时候,一个木桶罩到了他的脑门上。
而后,阿叶陡然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他的脑子嗡嗡的,奋力吸了好几口空气这才好受许多。
而后他只听到桶外有咚咚的敲响。
阿叶不傻,瞬间意会。
这是云昭让他憋好气出来的意思。
第296章 他没死
阿叶再次吸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从木桶中出来。
他虽然没用过气囊,但也是见过别人使用的。
气囊的使用方法和芦苇是大差不差的。
唯一的区别是芦苇不能把空气兜进来,只能通过芦苇吸外头的空气,气囊却能把外面的空气装进来,仅此而已。
但是它使用的方式都是一样,都是要靠嘴来换气。
而眼前的木桶就不一样了,眼前的木桶竟然没灌满水,人的头伸进去穿过那三分之一的水域之后是能跟岸上一样自由呼吸的。
这个比起传统气囊来,可好用太多!!!
更为关键的是……这东西竟然是云昭的!
也就是说,云昭不但没有死,还弄出了个这么逆天的东西来。
就在阿叶震惊的时候,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
作为一个常年在水下作业的人,他对水纹震荡的感受比谁都要灵敏。
阿叶下意识回头,然后就看到了之前在云昭身边的男人。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人也跟云昭一样,是水底的水鬼来着。
而今一看很明显不是了。
阿叶只觉得脑子里疑雾重重。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裴彻先一步动手,他一手将云昭的水桶接过,顺手把自己的塞到了云昭怀里。
云昭一脸莫名,不懂裴彻突然又发什么疯。
但很快云昭又想清楚了,裴彻应该是把木桶的空气给用完了。
想到这,云昭没再跟他计较,而是将目光看向后方。
此时只见几个大汉正拖着一个宝箱飞快冲出来。
阿叶看到这再次震惊。
总算明白方才的坍塌是什么情况,想来是这几个大汉把宝箱给拖出来,导致那些木架坍塌了!
他一脸紧张下意识要冲去抢宝箱。
不是替浔阳部曲守护宝箱,而是这宝箱关乎他们马奴的命。
若是宝箱没有了,他们可就死定了。
看到阿叶冲过来,裴彻下意识要动手。
就在这时候,云昭一把拉住了裴彻,还冲他摇头。
“?”裴彻一脸疑惑地望着云昭,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云昭再次示意他们把宝箱放下,迅速撤离。
裴彻不满,微微冷了脸。
但只是一瞬,他就默默冲后面的人打手势。
本来云昭的指令已经让他们动摇,而今裴彻也没有反对,几人手里的宝箱就放的干脆了。
云昭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叶一眼,拉着裴彻的手迅速离开。
阿叶松一口气,飞速向宝箱冲去。
这一番折腾,天已经亮了。
好在这浔阳旧城有许多残垣断瓦,裴彻偷偷隐匿在其中破损的屋子里倒也不显突兀。
只不过此时外头已经乱了套。
刚才的坍塌,不仅仅是河堤扬尘,这些淤泥的传播速度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快。
此时整个河面都更浑浊了,而且方才飞出的漩涡也让人知道水底出事了。
很快,就有马奴从水底窜了出来,他们全都是惊慌失措一副要逃命的模样。
周民当即关注:“发生了什么事?”
“有水鬼,有水鬼!”
“水鬼索命了。”
第297章 分歧
水鬼索命,这个说词对周民来说自然是无稽之谈。
他当即甩鞭子抽众人。
然而水里的人宁愿受鞭子也不愿意回到水底。
毕竟赘婿的脸他们看得分明,那惨白惨白的脸一看就是怨气冲天。
而且他们逃窜没多久下面就发生坍塌更说明问题。
赘婿分明就是要找替死鬼,只怕此时距离他最近的阿叶已经凶多吉少。
这些翻飞的淤泥,乃至坍塌的木架,就是赘婿手笔。
“你们再说这些无稽之谈,我就杀了你们!”
在周民眼里,这些人分明就是为了逃避责任!
为了摆脱责罚竟然连鬼神也搬了出来,真是不要脸!
他狠狠地抽着鞭子。
没一会儿,浑浊的水面因着人受伤流血更脏了。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小领头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作为交接班的人一大早就过来了,结果看到了兵荒马乱的一幕。
最近浔阳因为丢了两个宝箱,处于一种极度压抑微妙的状态,大伙全都绷着神经,也都想将功补过。
故而草头王的人全都出去找宝箱了,而他们肩负起了打捞的责任。
能用的人都出去了,他们只能用人海战术,把马奴全都集中起来,一块打捞宝箱。
然而马奴的水平有限,收效甚微,他们只能高压。
尽管幢主都同意了这些提议,但也不意味着能太离谱啊。
譬如现在,周民抽打水里的人,除了让他们受伤,拉低战力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慕头领最是见不得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连忙阻止。
虽然周民和慕头领是平起平坐的,但比起自己,慕头领才是幢主的心腹。
尽管他的内心不服,但表面还是得应和。
周民不甘不愿地停下鞭子,叫人把他们弄上来。
受伤的几人感恩戴德,上来后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连忙解释自己上来的缘由。
“我们方才看到……赘婿的鬼魂了。”
“???”
众人都是一脸疑惑:“谁?”
“赘婿,是赘婿云樾。”
“他苍白着脸就在水底下。”
“怎么可能……”回话的是慕头领,但他的表情很僵硬,明显是信了七八分的。
那些人也不管,继续开口。
“真的,真的,阿叶比我们游的快,他第一个下水的,然后他被赘婿给迷住了,我们只看到他和赘婿就跟游鱼一般在绕圈圈。”
“而且那赘婿有意把他往水底引,一看就是奔着找替身索命去的。”
“我们一看不对劲就赶紧跑了,结果还没跑到一半身后就有漫天的淤泥扑来。”
“你们的意思是说,刚才这场震荡是赘婿的鬼魂弄的?”慕头领抓住了重点。
几人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阿叶没了?”
“没了没了,绝对没了。”
“是啊,即便没有震荡,他也不可能在水里坚持这么久,只怕现在他已经被拖到水底最深处了。”
众人冷汗岑岑。
说实话,与其死在水底,还不如死在岸上,好歹变成枉死鬼还能投胎,在水底就只能当个永远等着替身的水鬼了。
第298章 吵架
慕头领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辰朝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慕头领也是如此。
赘婿云樾怎么死的大伙都目睹了,他会成为河底的水鬼,一点也不奇怪,出来索命找替身也不为奇。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慕头领是相信了的。
周民皱眉:“你不会真的信他们的鬼话吧?”
“你难道不信?”慕头领的面色不善。
“我当然不信!这分明是他们办事不力的推辞!他们弄不出宝箱午时就得死,为了不想死故意编排出这套可笑的借口来。”
“那你想怎么样?”
“让他们下去继续打捞,上岸的统统处死。”周民回答得狠厉。
众人脸色苍白再次申辩。
“那周头领还是把我们给杀了吧,我们宁愿当岸上的枉死鬼,也不愿被赘婿抓替身!”
说着众人都拿出了引颈以待的架势。
慕头领挑眉:“看吧,他们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不是真的看见了诡异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反应!”
在周民和慕头领争持不下的时候,躲在暗处的裴彻也第一次与云昭产生了分歧。
几人上岸以后,趁着混乱躲到了一个断垣残瓦后面。
裴彻有些愠怒的将木桶丢到了一边。
“把宝箱给那人是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云昭有些不明白。
当然,她不明白的是裴彻的态度。
让他把宝箱放下自然是有原因的,但裴彻这般质问,难道还要怀疑她的忠诚不成?
“裴彻我们可是盟友,我做什么都只会向着我们,你这么质问就没意思了。”
“你刚才给他用了你的桶。”裴彻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态度还有些拽,有些不情愿。
云昭听得更是莫名。
“他要窒息了,他好歹也救过我,我当然要帮他。”
“哼。”听到这里,裴彻又一次冷笑起来:“果然是这样,他救过你,所以你才要救他,甚至不惜把宝箱给他。”
“裴彻,你再这么阴阳怪气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云昭也冷了脸。
此时,在旁看着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郎君和女郎平时看着挺好的,但争吵起来也真真是可怕啊。
两人指名道姓的指责不说,看模样就差要扭打到一块了。
虽然说平日里大伙相处都跟兄弟差不多,但大伙内心也是清楚的,该有的上下级他们不会逾越。
女郎可真够大脾性的,直面郎君的盛怒不说,还一口一个郎君的名讳。
她是真不怕郎君会更加生气么。
几人都怕被殃及池鱼,只能尽量抱团缩小存在感。
另一边,云昭和裴彻仍旧在对峙着。
“裴彻,我和阿叶是朋友,我把我的木桶给他是我的事,并没有干涉到你什么,也不会影响你任何的利益,你若连这个也追究,那就没道理了。”
“好,这个可以暂且不谈,宝箱呢,把宝箱留下又是怎么回事,别忘了我们此行就是为了宝箱。”
裴彻非常生气。
到手的宝箱飞了是一回事,云昭竟然把她的木桶给阿叶更是火上浇油。
第299章 吃醋
毕竟那木桶是她自己用的,里面全是是她的气息,这不就相当于把自己的面纱给了别的男人么!
这丫头如此大喇喇的,被人占了便宜也不知道。
他好心提醒她,结果她非但不领情,还在这指责不信任她!
分明就是她与这弱鸡男的有什么情愫!
想到这,裴彻就更郁闷了。
然而这些情绪很是别扭,他完全说不出口,此时只能冷硬地开口:“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总之现在宝箱丢了,你不给我一个说法不行。”
“我们之间有什么?”云昭要气笑了:“知道你脑子经常抽抽,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要继续抽!”
“即便我真的跟他有什么关你什么事,这个和宝箱能混为一谈么?”
裴彻说不过云昭,但被她怼了之后气更加鼎盛了,他愤懑地锤了一下柱子。
然而他忘了这里是残垣断瓦,本就是摇摇欲坠的房子在他一拳之后,轰然倒塌。
几人都在这残破的屋子内,而今看着大厦倾倒慌忙躲闪。
裴彻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云昭拉怀里再次跳入水中。
差点被活埋的云昭更觉得无语了。
这莽夫!!!
要知道现在可是青天白日,若是被发现了,看他怎么办!
好在裴彻几人身手都很好。
他们快速入水躲避,而后又窜到了另一处残垣断瓦之中。
云昭毫发无损不说,她和裴彻的木桶,身后几人也都帮忙捞走了。
此时大伙除了更狼狈几分之外,再无其他损失。
裴彻通了篓子有些心虚,此时再看云昭不像方才那般气焰嚣张了。
而且此时裴彻头发乃至肩膀都有木屑和泥巴。
显然方才的轰塌还是砸到了他。
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但自个儿被他护得周全是事实。
于是云昭剩下的那点怒火又消散了不少。
想到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他们确实不好在这个地方窝里反。
云昭只能暂时按捺火气,撇开阿叶的部分说起自己的部署。
“我不让你们把宝箱弄出来,是有了更好的计划。”
“这场坍塌对他们来说冲击不小,阿叶成功拿出宝箱可以暂时缓解他们对宝箱的焦灼。
因为坍塌水浑浊了,在没有澄清之前,他们没办法进行第二次打捞的。
我们要趁这个时间进地库,把里面摸清楚,这样才能更好的转移东西。”
“至于这个宝箱,我相信他们短时间内也开不了,我知道宝箱都放哪里,去偷这些岸上的可容易太多。”
言下之意,他们的重心不该放在这些已知的信息上,而应该放在未知的消息里。
裴彻听了云昭的解释,果然又尴尬了几分。
方才确实是他太上头了,而今冷静下来,总算是不气了。
“那该如何。”
“阿叶一个人把宝箱弄上去需要时间,等水澄澈也需要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多摧毁几个破地基,然后趁乱潜下去。”
云昭淡定地交代事宜。
裴彻挑眉,哟呵,这么说他方才怒锤房梁导致坍塌不算全然闯祸?
云昭撇撇嘴没搭理他。
第300章 死而复生的阿叶
裴彻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心虚地没再招惹云昭。
此时云昭再次吩咐众人准备好东西,趁乱下水。
裴彻没吱声,主打一个乖乖配合,只不过在给木桶的时候,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把他自己用过的给了云昭,而自己则用被阿叶用过的那个。
云昭满心满脑都想着方天佑的地库,哪里有心思顾虑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她只是小心地将的桶放入水里,而后自个儿跳下水再把木桶背好,飞快下潜。
下水后的云昭就如同一尾鱼,游的又灵活又快。
裴彻和其他几人跟在她身边,就如同她的侍从一般。
几人先是分成两组人马,又推到了几个房屋,而后趁乱潜了下去。
他们做的这一切,在岸上人眼里就是水鬼在发怒。
毕竟这里的房子虽然三五不时就会轰塌,但绝不会像今天这般猛烈频繁。
这很明显就是河底的什么怪物在发怒啊!
只见河面的水越来越浑浊。
平时若是有房子坍塌,总会有许多马奴围过去捡漏。
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敢下水,大伙都僵硬地站着,甚至不自觉后退隐匿身子。
生怕浔阳部曲让他们下水查探。
好在后面的这些坍塌也镇住了浔阳部曲,此时就连一直叨叨个没完的周民也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有泡泡冒出。
大伙与这河水打了多年交道,自然清楚这是河底有东西浮上来了。
于是乎本来就慌张的众人更是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满脸都是戒备,弓箭手也不自觉拉弓准备着。
好一会,那涟漪越来越大,哗啦一声,一个人冒了出来。
他黑乎乎的,浑身裹满了淤泥压根看不清面容,但是从身形能看出是个年轻人。
大伙第一反应就是水鬼赘婿。
就连弓箭手也不自觉拉弓射箭。
还好水里的人反应利索连忙侧身躲闪,接着匆忙开口:“是我!诸位,我是阿叶!”
这一声自报家门让众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慕头领不自觉往前了两步:“谁?”
“阿叶!”
阿叶皱眉,一脸严肃地望着上面:“尽管你们确实下了最后通牒,但现在也还没到午时吧,这时候就要我的命是否过于武断!”
“真的是阿叶!”慕头领的眼睛都瞪大了:“你没死吗?”
“???”阿叶一脸莫名地望着他们:“我好端端的死什么?”
“可你……”慕头领想问他,方才不是遇到水鬼了么,怎么能活着出来。
但转念一想,阿叶还在水里泡着呢,直接说这个万一把真水鬼给引来怎么办。
还是把人弄上来再说吧。
于是他指挥着旁边的人:“去,赶紧把人拉上来再说。”
他的声音落下,后面的人却不为所动。
没办法,谁都不想死啊。
万一阿叶脚下拽着水鬼,或者说他已经被附体了怎么办。
他们一靠近,就会被拖下去的。
慕头领看着众人那瑟缩的模样,不由得皱眉:“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玩意,亏的你们平日里还称兄道弟呢。”
第301章 幸运的慕头领
说着他也不寄希望于众人了,只能看向周民:“让你的人下去。”
不是慕头领不想让人下去,而是现在还没正式跟周民交接班,若是他直接让自己的人下去,周民可以控诉他越俎代庖。
虽然说他们这里远离政权中心,但他们之间也有难以启齿的竞争关系。
至少,几个小领头之间关系是非常微妙的,譬如现在。
周民冷笑明显不想趟这趟浑水:“方才慕头领不是已经把权利接过去了么,现在是你管控了,我无权再下任何命令。”
明显,周民是想当甩手掌柜了。
慕头领内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命地亲自撸起袖子。
“行,既然你们都不干,那就只有我自己亲自上了。”
“头儿。”
慕头领身后的心腹连忙阻止:“让我们去吧。”
“没事,这点小事儿还难不倒我,尽管我也害怕鬼神,但是既然阿叶出来了,咱们就得尽最后一点力量,把他拉上来。”
周民听着他那冠冕堂皇的话再次冷笑。
“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既然你爱表现出仁义道德的一面,那你就尽管作吧,反正我是不会再管。”
他爱在马奴面前装好人是他的事。
等时间到了,幢主看不到宝箱,看看那些马奴能不能救他。
慕头领也知道周民在想什么,他没再说话,而是自顾自地下水。
事实上,他下去确实也有几分做好人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阿叶这人不错,平时也挺懂事的。
他受阿叶的小恩小惠还挺多的,这时候给他出个头,也算是报答他平时给的那些“宝贝”的恩吧。
至于自己……反正他身上挂着小金佛,小金佛应该能保他平安百鬼不侵的。
阿叶没想到下来的人竟然是慕头领,说实话这贪财的家伙竟然愿意救他,确实让他蛮震惊的。
毕竟这家伙再怎么好说话,他也是浔阳部曲。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他竟然愿意帮自己。
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结果却被岸上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放冷箭。
说实话阿叶是挺生气的。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没有一开始就说水里的情况,甚至没说他绳子拽着的就是黄金宝箱。
而今看到慕头领下来,阿叶心里也清楚该让宝箱怎么安排了。
于是乎,等慕头领过来后,他直接在慕头领耳边嘀咕了几句。
慕头领满脸震惊:“你是说真的吗?”
“千真万确,宝箱我已经用绳子捆绑好了,也无需您再下水查探,跟我一块把它拉上去就好。”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好样的。”
慕头领没想到会捡到这样大的便宜!
他高高兴兴地和阿叶一块拽绳子,嘚瑟地往岸边游。
该说不说这绳子下头的东西可真是沉甸甸的,难怪阿叶上来以后无法移动只能直愣愣地泡在水里。
敢情是拉着这么一个大宝贝!
此时尽管他拉得吃力,但他高兴啊!
毕竟这对他来说可是天降的大功劳!!!
这可是周民自己不要的,不是他故意抢的啊!
第302章 获得宝箱
慕领头铆足了劲,比阿叶拉的还要卖力几分。
一开始众人还看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毕竟在慕头领靠近阿叶的时候,他们还很害怕阿叶把他给拽下水来着。
但他们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只见慕头领跟阿叶嘀咕了几句什么,而后就帮阿叶拽着绳子往这边来了。
过程中慕头领那叫一个脑门青筋必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拖拽宝箱呢。
但众人也知道这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现在的情形,似乎阿叶并没有被水鬼怎样。
看着慕头领逐渐靠近岸边,他的心腹连忙下水帮忙。
阿叶的同伴也纷纷下水。
“不用,你们都回去。”慕头领巴不得自己把宝箱给拖上来,看到有人下水连忙斥退。
然而众人并不清楚水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慕头领不住地让他们上岸,但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再退回去。
众人冒着被慕头领斥责的危险,愣是把仗义二字实现的淋漓尽致。
慕头领内心叹息,平时不见众人这么积极,现在是怎么也劝不住。
不过此时他也确实累了,有人来帮忙也确实好过自己强撑,于是他没再说什么。
反正周民的人没下来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
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他们把东西拉到了岸边。
慕头领更是片刻也不撒手,飞快地将绳子往上拉,众人自然也帮忙。
只不过在拉拽的时候,他们也明显感受到不对劲了。
毕竟是早前捞过几个宝箱的,而今众人一掂量这熟悉的手感,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就连在一旁观看的周民也看出不对了。
他连忙带人过来,然而已经迟了,这里已然没有他们能站的地方。
周民眼睁睁看着众人捞出一个宝箱,牙齿都快要断了。
慕头领的人也会来事,在宝箱出水以后,当即大声高呼:“恭喜慕头领捞得宝箱!”
此时,包括马奴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高兴地欢呼起来。
一时间,慕头领捞得宝箱的消息在旧浔阳城的上空久久回响。
相较于周民那铁青的脸色,慕头领则是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快把这好消息通报到幢主那里去!”
“是!”
“周头领,这分明是你的功劳!”
“没错,慕头领在这抢功,您不说么?”
周民的手下们很是不忿。
煮熟的鸭子飞了,谁能忍。
毕竟这一整夜都是他们在监督,而且此时也没到中午交接的时候,严格来说还是他们管辖的。
要知道此时幢主最看重的就是宝箱,在谁值岗的时间捞出宝箱,功劳就算谁的。
而这个功劳,不说能加官进爵,但奖赏却是不会少的。
否则周头领也不会那么卖力高压地鞭策马奴快些干活。
周民听着属下们的抱怨,只能握紧了拳头。
他心里何尝不气,可方才他已然放权给慕头领。
别看这家伙平时爱装好人,但抢夺功劳他可半点不会含糊。
没看到方才他在水里还呵斥众人,让他们别靠近么。
第303章 阿叶历险记
他连自己人都不想分功劳,更何况是整个拱手让人。
换做是自己捡了这么大一个漏,也绝不会交出去。
周民深谙慕头领的脾性,即便他强硬地要求要回,慕头领也只会耍手段抹黑自己。
这个功劳他还真的没办法抢回来。
此时周民只能自认倒霉。
尽管周民很想眼不见为净,立刻离开这里,但他实在是想知道阿叶在水里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众人都说看见了赘婿的鬼魂,还说他被赘婿的鬼魂迷住了,绝不可能生还。
但阿叶非但没有死,还弄出了宝箱。
所以,在众人看见赘婿鬼魂逃窜之后发生了什么。
阿叶是怎么做到一个人把宝箱弄出来的?
莫非……赘婿也没有死,他在河底帮了阿叶???
周民实在是太想知道下面的情况,故而他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听究竟。
毕竟按照慕头领的风格定然会问他情况的。
果不其然,嘚瑟完以后,慕头领果然询问起阿叶的情况来。
“水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别人说看见了赘婿的鬼魂,你又是怎么一个人弄出这宝箱的。”
阿叶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
此时那些人就在旁边,还连连点头一脸慌张:“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看到你和赘婿的鬼魂在转圈圈。”
“我们以为你被迷住了,然后就……”
他们心虚地没再说下去。
毕竟阿叶是好心来帮他们一块打捞,阿叶把自己的性命都给搭进来了。
结果众人看到鬼魂,一溜烟全跑了。
相较于众人的心虚,阿叶倒是麻木了。
毕竟他们可不仅仅是看见水鬼就溜,他们早在看到坍塌的地方就已经不愿意进去,宁愿看着自己进去,众人也无动于衷好么。
阿叶那时候心就凉的透透的了。
所以众人看见鬼魂撇下他就跑,他压根就没感觉了。
他们不跑才觉得奇怪呢。
但这些阿叶已然无暇再管,毕竟他此时触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跟这个秘密相比,其他的都变得不重要了。
不过阿叶也不会傻傻的把这个事儿说出来,他在脑子里疯狂过了一圈,这才慢慢地开口。
“我……确实见到赘婿的鬼魂了。”
没下水的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那些同见过赘婿鬼魂的人则有种沉冤得雪的感觉。
“我就说我们没撒谎!”
“水底确实有赘婿的鬼魂。”
“胡说,若真是这样,你又是怎么逃回来的?”周民第一个提出了质疑!
他可不信这人在被水鬼盯上以后,能有本事逃出来,甚至还扛出了宝箱。
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周民的质疑让众人也回神了,不自觉看向他。
慕头领也忍不住点头:“确实,若是真的被水鬼摄了魂可没那么容易挣脱。”
阿叶一怔,连忙补充:“我没觉得被摄魂了,我只是看到他以后就什么都忘了,甚至连时间也忘了,那时候整个人的脑子都空空的,后来是一阵坍塌声把我唤醒。”
“当我清醒的时候,赘婿陡然消失了,眼前只有继续坍塌的木架,甚至宝箱也露了出来。”
第304章 眼见为实
众人听了阿叶说的已然清楚了下面发生了什么。
虽然阿叶说他没有被摄魂,他只是看见了赘婿的鬼魂然后就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也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一直到架子坍塌的发出的轰隆声才把他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惊醒。
可事实上,这不就是被摄魂了么!
好在架子倒塌把他给惊醒,否则他必然葬身河底了。
当然,阿叶更走运的是,在他惊醒的同时还看到木架坍塌后冒出的宝箱。
于是乎,他飞速把绳子套到宝箱上,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宝箱给拖了出来。
此时众人都唏嘘不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你这次过后一定会走运的。”
“是啊,多大的气运才能在关键时刻醒来。”
当然,大伙没说的是他还捞出了宝箱,若是让幢主知道,必定会有大奖赏。
想来,这就是那个后福吧。
“今天的事情确实透着诡异,下面也不知什么情况了,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再下水,先把情况报给幢主再说。”慕头领沉吟了一下,做出最后的决断。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不知道下面有水鬼就算了,而今都明晃晃的碰上了,再正面刚那就不理智了。
慕头领看向了周民,似笑非笑地问:“周头领应该没有意见吧?”
“哼。”周民拂袖而去。
他的人自然也沉默地跟上离开了。
慕头领知道此时的周民是放弃争夺了,他嘴角再也压抑不住。
说实话,今天还真是他捡了大漏!
还好一大早听说周民又在这里折腾人,他心血来潮来看了一眼,若是没有来,若是没有替这些人说话,只怕这个功劳还轮不到自己。
所以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为啥一定要把马奴往死里逼呢,跟他们处好关系,他们平时也能给自己缴获点战利品啊不是。
平时能收好处,关键时候还能立功,何乐而不为。
总之,慕头领心情很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治下之道。
他也招呼众人统统回去休整,只留今日执勤的守卫在这里看守,等待新的命令。
至于水……那是万万不能再下的。
甚至谁敢擅自下水,军法处置!
很快,原本热闹无比的河面除了翻飞的污浊泥垢之外,再也没有其他。
殊不知,水下还有一个小组在偷偷作业。
说回裴彻他们,此时一行人已经重新摸索到河底。
没有了马奴的干扰,他们的速度自然也无需再顾及。
有水桶的后阀帮忙卸力,他们游的很是顺畅,而且裴彻挑选的这一支队伍水性都非常好,一口气能憋很久。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桶里的空气是非常富足的。
一行人抵达了河底以后,能见度并不高。
毕竟这时候河水仍旧浑浊。
不过想要等它彻底澄清是不可能的了,而且一旦恢复平时的状态,只怕马奴就会再次下水。
他们现在就是要抢在马奴回来之前,把地库的情况摸清楚。
一行人忍着浑浊的水面四处摸索。
第305章 地下机关重重
好在外头坍塌的木架子没有完全把地库的洞口遮掩。
尽管有些周折,但众人还是看到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然后裴彻想第一个进去,但是大中却按住他,强行要求自己先进。
大中在军中本就是前锋,在水里自然也要干回老本行。
裴彻没有勉强,同意了他的安排,默默跟在了第二个。
而后裴彻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三人很有默契地把云昭放在队伍的中间。
毕竟云昭可是他们的重点保护对象。
云昭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毕竟她水性虽然好,但是四肢确实没有这些人灵活,面对突发状况她的躲避未必有其他人及时。
此时她自然不能强硬要求当前锋或者断后。
能够下水跟众人一块探索她已经很满足了。
几人很快游进了水中,而后他们终于明白马奴为什么说打捞是非常艰难的了。
首先这里有一条悠长的甬道,之前这条甬道估计是箭羽阵把守,但现在的因为洪水的关系,箭羽阵已经被破坏,原本藏在墙体背面的箭羽已然漏出来,而且横七竖八根本躲无可躲。
众人要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个箭羽阵,而后还要面对一个墙体的机关。
让人头疼的是这个机关还在运作,而且因为洪水的关系它的机关已然失灵,那几根木桩子来回摆动完全没有规律。
人从这里游进去还好,但是负重一个大箱子出来,稍有不慎就会被创飞。
毕竟一个人把黄金宝箱从空旷的水域拉出还行,但是想要在这种复杂的水域拉出就没那么容易了。
必须得团队协作才有可能。
可团队协作,被木桩攻击的目标就会变大,可想而知他们得费多大劲才出得来。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没有气囊,全都是靠一口气憋着。
为了一个宝箱,他们得来来回回走多少次。
当然,这是马奴们的困扰。
但是对于裴彻他们来说就不存在了,本身几人都是习武的,憋气就比常人久,更何况他们还背着水桶。
有这个水桶在,他们压根没有压力。
在初步的摸索后,几人很快就适应这里的环境,穿越地库甬道就容易多了。
更为庆幸的是尽管这里处于最深处,但也因为入口窄小,外面的动荡对里面来说影响不大,里面的能见度反而清晰许多。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地库内。
地库的门裂开了一道豁口,估计原本豁口更小,只是被草头王他们砸的更大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方便了他们进去。
众人如同游鱼一般飞快进去,而后便被眼前的一切惊呆。
这个地库里确实有许多黄金宝箱没错,但是它们全都被定格在木格子里。
然而此时这些木格子有些错乱,没法子逐一摘取。
要把箱子弄出去,得先把木格子锯断。
但这些木格子全都是千年阴沉木所做,坚硬无比。
人想在水里将它锯开可不是一般的费劲。
云昭看到这,默默把脑袋伸进木桶缓口气压压惊。
难怪浔阳部曲费劲巴拉取不出几个箱子呢。
第306章 取宝
就在裴彻思考要不要趁现在蛮力切割木架,先取走那么几个箱子的时候,云昭陡然拉住了他的手。
裴彻疑惑回眸。
云昭只是叽里呱啦地比划着动作。
裴彻看不懂,其他人更是一脸茫然。
云昭不由无奈,到底不是水兵,他们下水前也只是简单地定了几个手势暗号,并没有深入说太多。
而今,她想表达这些木架不用切割那么困难。
实际上它是一种连环锁,虽然说现在它已经遭到了洪水的破坏很多地方都错乱了,但还是能通过拆解锁扣把里面的东西取出的。
好巧不巧这个方法她会。
而且用这个方法可比暴力拆除要容易多,毕竟这可是千年阴沉木,坚固程度堪比玄铁。
从泡了这么久的洪水仍旧坚固无比就可见一斑。
云昭没办法把这个消息准确传达给裴彻,只能自己游到阴沉木前,而后费劲巴拉地开始抽阴沉木上面的一些小木条。
一开始裴彻还不明白云昭在做什么,但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门道了。
于是乎他也不自觉凑过去帮忙。
有了力气大的裴彻帮忙,云昭抽木条就快的多,毕竟有的地方已经变形,必须靠蛮力才能解决。
很快,两人就把其中一个方格打开,而后里头的黄金宝箱便大方地裸露了出来。
裴彻当即招手,他的手下立刻上来将它五花大绑准备拉出。
在这个间隙,云昭又去开另一个窗格了。
他们一共解开了三个窗格,取出三个宝箱。
在裴彻兴奋期待还能取得更多的时候,云昭却陡然住手了。
虽然说用脑子解决问题确实比碓磨锯凿容易的多,但也不是全然不费时间的。
此时云昭就感受到木桶的空气已经非常稀薄了,她的尚且如此其他人又怎能例外。
再者,外面的人估计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云昭将那几个拆除的木格子恢复原状,而后招呼裴彻一行赶紧撤离。
经过方才的那一次冲突,裴彻已然全部听从云昭的安排。
此时云昭叫撤退,裴彻没有丝毫犹豫。
一行人拖着三个宝箱扬长而去。
一路上,裴彻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虽然丢失了一个宝箱,但是却收获了三个宝箱。
这笔买卖真是太值得了!
从这里出去,要面对那机关阵。
好在这失灵的机关阵对于久经沙场的众人来说简直就是小意思。
他们两人为一组,拖着宝箱飞速穿越。
正所谓天下武功为快不破。
很快一行人就穿过了对马奴来说堪称灾难的甬道。
当然,除了他们本身功夫高之外,也因为云昭设计的那个水桶,它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行人来到外面,河水已然澄清了不少,方才坍塌带来的震荡俨然减轻。
也许马奴很快会再次回来。
云昭拿捏不准上面的情况,只能先回去摸索一下再说。
他们仍旧是上岸后直接找了破落房屋做为掩体,而后才查探周遭的情况。
万幸的是此时除了守卫之外,仍旧没有马奴的身影。
不过此时已经正午。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下水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第307章 暗中蛰伏
云昭内心激动极了,毕竟这是她的气囊木桶第一次正式下水作业。
尽管说前几天裴彻也有带着众人练习,但深度不一样,水纹不一样,就连环境也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心里怎么可能有底。
好在,一切都正常!甚至还超出了她的预期!
毕竟他们不但坚持了比训练还长的时间,而且还成功拿出了三个宝箱!
如果能够一直这么顺利,三千个宝箱全都拿走又如何!
只不过,这些人也不傻,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必定会发现黄金宝箱在减少。
若是有办法能从后面掏个洞,从后面开始转移就好了。
届时他们只用保留最外面的一层不动,糊弄过去就行。
只可惜,对地库的地形不太了解。
“我觉得有必要弄清楚地库的地形图。”
“我们先别急着打捞,还是先对地库的情况摸索一遍……”
云昭和裴彻异口同声,说的不一样,但内容相同。
两人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笑了。
云昭做了个动作:“你先说说。”
裴彻也没有推脱,直截了当开口:“兵家最忌讳的就是正面偷袭,咱们既然要搞这种暗度陈仓的事情,自然得把明面栈道给修好。”
也就是说,不能再偷表层的宝箱了,即便再偷也只能找个表面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
否则很容易东窗事发。
云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以为她突然叫停裴彻会跟方才一样闹上一闹呢,没想到裴彻这么上道,都不需要她多劝。
看着两人光速和好,陪同的几人心情豁然开朗。
就在下水之前,他们还以为女郎和郎君这次是真闹腾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和好。
而今一看,一切都是他们多虑了。
郎君和女郎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不插手不干预就是最好的。
就在几人傻笑的时候,裴彻猝不及防地看向了他们。
“你们先把宝箱给运回去,注意隐秘些。”
“是。”几人先是下意识赞同,接着又有些错愕:“那……郎君和女郎不回去吗?”
“我们留下来勘察。”云昭淡定地接过裴彻的话。
不得不说两人就是同频的,裴彻忍不住勾唇笑了。
几人没再说什么,抱拳应诺,而后再次将箱子放下水,他们也跟着泅水离开了。
转眼,这里只剩下裴彻和云昭。
云昭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接下来你想怎么安排?”
“我听你的。”裴彻耸耸肩。
云昭非常聪明,有现成的军师他又何苦动脑。
“你不怕我把你带沟里?”
“带进去了再爬出来呗。”裴彻一脸无所谓的回答。
云昭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末了她看了一眼天空,只见阳光正盛。
“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按照我对幢主的了解,他很快就会让精英小队来探查的,届时碰上了不太好。”
这个点,他们的述职差不多结束了。
幢主不是个放着问题不解决的人,不管河底有什么他必然会探查清楚。
当然,她也没想到阿叶竟然这么聪明,懂得顺水推舟把一切都推到“水鬼”的头上。
第308章 流民
于是乎两人也再次背起木桶下水,泅水出去。
毕竟这里不适合生火,更不适合晾晒。
他们在河底泡了这么久,急需烘干回暖,否则就这么呆着靠体温烘干,非得生病不可。
这个节骨眼可病不起。
有着木桶的掩护,两人几乎算是能在水底横着走。
毕竟河水浑浊,在上头的守卫没办法看清水里的情况,即便两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游过,上面的人也只当是水中有冲刷物罢了。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外面。
他们早就在这边存放有干燥的衣服,两人上来后也不多话,各自帮对方守门,让对方换衣服去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两人穿的全是流民才有的粗布衣衫。
就在两人寻思晚上再潜入一趟时,周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彼时裴彻和云昭正在吃胡辣给他们做的菜饼。
自从胡辣被裴彻拒绝执行任务后,他非但没有泄气还化悲愤为动力,给大伙准备起远行的干粮来。
主打一个即便你离开了我,你的胃也没法离开我。
一开始裴彻还有些不在意,其他的不说自个儿的厨艺还是学了胡辣七八成的。
在野外弄吃的还不容易么。
但现在他们在河里泡了一个上午,而且也掏了好几个宝箱,该说不说确实是非常耗费体力的。
此时的裴彻俨然有种体力耗尽的感觉,若是这个节骨眼还得做饭,那确实是要死了。
故而,胡辣那现成的菜饼俨然成了他的救赎。
云昭更是如此。
从水里出来她就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此时一头牛她都能吞得下,若再等裴彻打猎回来煮,只怕已经饿死在当场。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啃着菜饼,吃的那叫一个喷香。
只不过在他们胡吃海喝的时候,有窸窣的声音传来,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吃饼的动作,一脸警惕地望着前方。
就在裴彻以为即将有野猪送上门的时候,几个蓬头垢面的人陡然出现。
他们看着两人手里的菜饼,眼里冒出了绿油油的光。
干裂的嘴唇更是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正是四处逃窜的流民。
两人一愣,下意识想把菜饼吃掉。
毕竟流民可不是一个个出现的,他们向来成群结队,有一个出现就意味着身后有几十甚至上百人。
他们这点饼非但不够这些人分,甚至还会引起他们的觊觎,让他们产生更极端的念头。
然而对方也不傻,看到两人要把饼往嘴里塞,当即顾不上其他飞扑上来。
而且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都是冲更为柔弱的女人扑去。
裴彻一把拎起云昭后退:“你们若是再踏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的威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至少在食物面前,这些人已然听不进任何。
更何况这还是胡辣做的菜饼,菜饼不但有喷香的野菜调味,还有卤肉沫儿。
即便是裴彻云昭也感觉在吃天堂美味,更何况这些食不果腹的流民。
他们杀红了眼,疯狂扑来。
第309章 再当马奴
裴彻皱眉,不是不能跟流民打,而是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若是他真跟这些人打,就真顾不上云昭了。
毕竟这些人可不是那些混江湖的混混。
混江湖的虽然也会打群架以多欺少,但他们还是有底线的,不会干对女人下手这种下作的事。
常年处于饥饿状态的流民则不同,易子而食也是常有的事情,对女人下手可再寻常不过,更何况还是怀揣食物的女人。
疯起来,他们把云昭开膛破肚把她肚子里菜饼掏出来吃也是有可能的。
裴彻不敢托大,只能把自己和云昭手里的菜饼丢掉减轻一部分人的哄抢,而后施展轻功离开。
结果,他才窜上树就发现周遭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聚集了许多流民,而且这些流民竟然全都在往这边涌。
即便他用轻功也难以脱身的程度。
裴彻不由皱眉。
南方早已不让流民窜入,更何况还是有秘密的浔阳附近。
这里陡然出现这么多流民必定有问题。
就在裴彻头脑风暴的时候,突然几支带火的箭羽冲人群射来。
“所有人都给我跪下!!!”
众人一愣,麻木地转头,便看到浔阳部曲出现了。
他们骑着大马穿着盔甲,手里还拿着弓箭。
看到这些人出现,流民眼里出现一抹慌乱,他们终于顾不上到手的食物,开始下意识地往四周乱窜。
毕竟大兵们一出现,就会对他们进行屠杀。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走的这么顺利,他们从京口一路走到了这里都没人阻止,即便有大兵出现也只是象征性的驱赶了一下,并没有真的下狠手。
大伙聚集一块,齐心协力冲一冲就过去了。
他们还以为这份幸运会持续到找到适合安家的地方为止。
结果气运终究是用尽了么?
此时看到了浔阳部曲,众人眼里的那点对家园的渴望逐渐熄灭。
这是好几个流民队伍集结一块的,头领自然也有好几个。
但此时大伙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疲态,显然都有些认命的感觉。
“在这里遇到你们,我们也认了,不挣扎了,你们想杀就杀吧,只是孩子是无辜的,能不能留他们一命。”
“部曲也是需要新生力量的,留下他们的命按照死士去培养,未来也许能帮你们也说不定。”
如果可以选,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家孩子当部曲的死士,但与现在就死相比,自然是多活一日算一日。
此时队伍里的众人忍不住抽泣,显然都默认了首领的安排。
对面的浔阳部曲却笑了:“放心,我不需要你们做死士,也不需要取你们的命,相反的……我可以给你们安定的生活,不用再奔波,三餐有保证,你们想要吗?”
众人一脸茫然,俨然对这天降馅饼有些反应不过来。
唯独云昭一脸恍然,“马奴!他们定然是想吸收新的马奴!”
就在云昭耳语的时候,浔阳部曲果然也开口了。
“浔阳需要填充新的马奴,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跟我走。”
第310章 画的大饼真香
这话如同石头惊奇千层浪。
裴彻更是惊愕地望向云昭,眼里全是对她“神机妙算”的惊叹。
此时在他们身后追烧饼的人也顾不上这小小的烧饼了。
毕竟浔阳部曲竟然招收马奴啊!
他们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但听到马奴二字,想来就是伺候马的呗。
这年头有人愿意收留他们而不是驱赶击杀就已经不错,别说做马奴,就是做乞丐他们也愿意。
不过想归想,那些领头还是颇有远见的。
他们皱眉认真开口:“我们的人可不少,你们……能容纳那么多么?”
他们这可不是一个流民队伍,而是一路往东逃难的众人逐渐汇聚而成。
这一路也不知是运气还是有人故意放行,总之他们往东推进的非常顺利,队伍也越聚越多。
如今少说也有五百人。
当然,对于成千上万的流民来说五百人不算多,但是此时南方很多城池都不收流民,甚至会大规模驱赶屠杀流民。
流民被越冲越散,平时都是十几二十人组队,像这般陡然增长到五百人的大规模已经是非常少的,而且足以引起县郡警惕的。
即便浔阳部曲需要马奴,最多也就几十人,不可能五百多人都收留吧?
届时剩下的人他们又会如何处置?
众人内心存着疑惑,自然不敢托大,此时也只有问清楚才有下一步的打算。
那人笑了:“你们能顺利来到这里,真以为是运气成分吗?”
“!”众人全都一脸懵。
“若不是我们的人故意放水,你们能顺利的来到浔阳地界?”那人再次反问。
即便众人再笨,听了浔阳部曲的话也该知道此行有猫腻了。
“不怕告诉你们,我们最近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若非如此你们也不会有这个运到。
当浔阳马奴我们会给你们房子,还会给你们三餐,你们只需遵守我们的规则就有房子住,做相应的活计就可以换取食物,非常好的一笔买卖,如果你们愿意立刻来签契约然后跟我走,如果不愿意,那么……我们就只有将你们就地正法了。”
本来这交易挺诱人的,但是加上后面的这一条之后,众人就有种上赶着的鸭子被架着烤的感觉。
但他们又有什么能力跟这些人抗争?
最后其中一个首领点头:“横竖都是死,那就去吧。”
事实上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这些年是真的跑累了,也是真的渴求一个安隅的地方过日子。
不管前方的路是什么,总归能摆脱现在的困境,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众人争先恐后地去与这些人签契约。
此时,裴彻也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爷”:“我们怎么做。”
“当然是跟上,当马奴可是一次不错的打探内里的机会。”云昭说着随手抓了一把泥土,把脸糊的更脏。
裴彻见状也勉为其难地在树皮上刮了点灰往脸上抹。
然而这点灰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若不认真看压根看不出。
第311章 田家兄妹
云昭看不下去,将手里剩下的泥巴直接抹到了裴彻的脸上。
裴彻没有防备,当他感觉到脸上黏糊糊的时候,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他无语地看向云昭,还没开口,云昭就先抢答。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呵。”
尽管裴彻不满,但还是顾全大局地没有发飙。
两人混在人群里,很快就跟着队伍签了契约书。
当然,落款是田七和田八,标注的也是兄妹。
浔阳部曲可没功夫管这些小人物的背景和关系,他们拿契约书也只是走个形式,主要是为了好拿捏这些新晋的马奴而已。
毕竟这段时间他们折损了许多马奴,早就该补充了。
本来他们也可以大张旗鼓招兵买马的,但这不是浔阳秘密不能让外人窥见么。
玉公便用迂回手段,一路给这些流民放行,将他们引到东边来。
然后他们再理所当然地把这些流民吸收。
既是为朝廷解决困扰,同时也给自己扩充了人员。
当然,玉昆的原计划确实是要壮大马奴队伍的,毕竟宝箱已经磨蹭许久,他的耐心要耗尽了。
而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人海战术,他要用人数来补足缺陷。
然而上头给的只是压力,下面实践就会出各种问题啊。
譬如现在幢主确实加紧了对马奴的管制,也增强了他们的劳作力度,但结果是事倍功半,因为完不成任务被杀,或者急于求快而猝死的马奴占了大多数。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五千马奴已经不足四千。
玉公的本意是扩充马奴,用人海战术来解决问题。
结果他们把人越弄越少,这怎么行?
好在补充的流民终于走到这里了。
幢主就等着收这一波流民呢,别说五百人,即便是一千人乃至两千人他们都一样会收。
众人可不知道,他们的到来,浔阳部曲非但不是勉为其难地收留,甚至还是早就盼望着他们到来了。
他们带着忐忑的心情踏入浔阳的地界。
此时是下午,阳光正盛。
只见地界处有闸口,守卫们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众人不敢与他们有眼神对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惹军爷不快引来杀身之祸。
毕竟流民的命甚至没有牲口值钱,别人是能随意打杀且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五百人愣是走出了鼠辈的感觉,其中以裴彻为最。
云昭压根没想到高大的裴彻,去到哪里都挺拔如松气质出尘的裴彻竟然还有能力让自己泯灭于众人之中。
裴彻得意咧嘴:“老子可是当过两年斥候的,最是会收敛气息伪装自己,老子可不需要跟你一样靠那劳什子的泥巴遮脸。”
“……”云昭。
事实上浔阳除了守卫森严以外,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改变。
他们一路往前,路过了老浔阳城很快就抵达了那个新的浔阳城。
当众人看到这个宛如流寇山寨的浔阳城时,有些惊讶。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南方所有叫城的地方,都不会差,至少巍峨的城门是有的,高耸的瓮城也是有的。
结果……就这?
第312章 马奴寮房的变化
相较于第一次看到浔阳城的流民,云昭属于是老熟人了。
甚至在排队进城的时候,她还有闲情逸致跟裴彻暗搓搓叨咕,指出了狗洞方向。
说来这个狗洞还是虎子叔指点的。
阿叶他们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也不知虎子叔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虎子叔作为工匠,应该是没有受波及的。
毕竟这里工匠稀缺,而虎子叔又是实打实开过宝箱的。
云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浔阳城。
浔阳部曲也没有耽搁,直接把他们带到马厩那边去。
众人一开始还想着浔阳为何如此破落,但是看到马厩那边整齐的寮房后霎时就没有意见了。
尽管这些寮房大多数是由竹木搭建而成算不上漂亮奢华,但是这年头能够有瓦遮头已经很好了!
更为让人振奋的是,这里的寮房竟然能医以家庭为单位。
也就是说,一家人可以安排到独立的院子。
即便是孤身一人也是单人寮!
他们在登记的时候,部曲还顺道分发了糠饼。
尽管只是糠饼,但对于吃了许久草皮的他们而言,这就是人间美味!
众人房子也顾不上看,糠饼到手立刻疯狂啃咬起来。
部曲们不由皱眉:“等会儿你们全都要去河边洗漱好,不能把虱子带进来。”
虱子可不好处理,毕竟人懂得审时度势,知道穿铠甲的不好惹,但虱子可不会。
之前马奴也曾闹过一阵虱子,可真是把他们害苦了。
而今一口气收留这么多流民,他们之间必定有长虱子的,大伙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故而进来的第一条规矩变成了必须要洗澡。
众人没有意见,纷纷点头应诺。
裴彻和云昭既然伪装成流民自然也免不了要洗漱,他们才吃过老胡做的饼,此时看到糠饼当然咽不下。
两人随手把糠饼揣包袱里,佯装出积极响应号召的模样,率先去了安排给他们的寮房。
说来,这次云昭获得的寮房很靠后,她曾住过的一号寮房已然有了新主人。
此时门扉紧扣,但里面能看到晾晒的衣服。
有多余衣服晾晒,可见这要么是个富户,要么是个有能力的。
在这里,本事大的马奴待遇并不差,换洗衣服只是基本的。
不过看那衣服的样式,感觉更像是木工。
依稀记得他们提过一嘴这里来了一批新工匠……
也许,这房子的新主人就是工匠。
云昭只是匆匆瞥一眼就离开,并没有过多注意。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997号寮。
说来这已然是比较末尾的位置,这里靠近半坡,湿气更大。
尽管才傍晚,但是雾气已然升腾。
进到寮房后,云昭更是眼前一黑。
因着湿气大,这个院子已然长满了苔藓,就连屋子也是一股霉味。
至于生活工具什么的,跟曾经的一号寮房一样,已然被搜刮一空。
想要重新获得趁手的工具,要么自己制造,要么就得靠打捞东西换取了。
云昭挠挠头,感觉前者更为简单。
但实际上她并不是来混日子的,而是打探消息的,所以……有没有工具貌似也都无所谓了。
第313章 半夜鬼敲门
相较于云昭的淡定,裴彻则要激动的多。
毕竟他有洁癖啊!
虽然他不讲究吃穿用度,但干净整洁是起码的标准。
房子发霉长苔藓什么的是他最忌讳的。
这得多……脏啊!
尤其是看了一下房间,发现地板墙面都是青苔后,裴彻生无可恋地摇摇头:“我今晚就睡屋檐外面。”
此时院子里唯一算得上干爽的地方就只有屋檐这一片了。
云昭点头,显然她也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她也可以跟上次一样,趁着洗漱的功夫去河边砍点竹子。
但这样一来很容易让人回想起死去的赘婿。
万一大伙还发觉她和赘婿长得很像,以此联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就糟糕了。
故而,云昭若想改变生活,只能重新想办法。
不过……他们即便在这里蛰伏,应该也不会太久,所以随便应付两晚也就算了。
只是晚上这边是有部曲巡逻的,也不知他们看到兄妹俩睡在屋檐外面,会不会赶他们回去。
毕竟之前云昭也没试过整宿待在屋檐外啊。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大不了他们赶人的时候再回屋,等人走了又出来呗。
浔阳部曲可不知道这里来了两个刺头。
很快外面就传来嘈杂的声音,是那些流民零零散散地回来了。
肚子有东西垫着,他们终于能安心到处转悠了,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左右寻找自己的寮房。
很快,左右的寮房都传来惊喜的欢呼。
全是对于找到落脚地点的兴奋与激动。
云昭和裴彻对视一眼,内心颇有些唏嘘,只怕等明天他们要下水的时候就会知道,进了这里无非是从虎穴进入狼窝罢了。
也许在外面流浪短时间内还不会丢命,住进这里只怕死掉一半也只是瞬息的功夫。
不过此时云昭也没有办法。
这世道,从没有给底层的人留任何活路。
……
入夜,云昭和裴彻在屋檐下等天亮,好在浔阳部曲看到他们在屋檐并没有驱赶。
想来,浔阳部曲的底线就是不要越过这道门就好。
至于他们在寮房里是睡茅坑还是睡菜地,完全不会管。
不过也是,毕竟不是每个家庭都只有一两个人,有的家人比较幸运一家老小都活着。
于是房间就会让给女眷和孩子,男人则是睡在外面的。
有的人运气不好分到了渗水的漏水的房子,也会选择睡在外面,而非闷在房间里。
总之,两人在屋檐底下等天亮,浔阳部曲并没有管。
不过更为奇怪的是,浔阳部曲似乎没有急着安排这些新加入的流民干活。
也不知是想让他们养精蓄锐几天,还是说今天阿叶取上来的宝箱起到了缓和作用。
云昭决定先发制人趁热打铁,今晚就去找阿叶问问情况。
毕竟阿叶已经见过她,也知道她活着,想来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阿叶能隐瞒自己的存在就说明是自己这边的了。
如果可以,云昭倒是希望能把阿叶甚至他的小队一块带走的。
“我想去找阿叶,你有办法吗?”
第314章 裴彻的醋好久
面对云昭的提问,裴彻只想说没有。
毕竟她问的是废话,别人尚且不好说,但他这种老油条怎么可能没办法。
这不是多此一问是什么。
当然,裴彻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情绪比之前暴躁了些,很明显阿叶给他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至于阿叶为什么如此左右他的心情,只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另一边,云昭眯着眼睛瞅了他一会儿,想到了今天白天裴彻的发飙……
想来,他还是介意自己把宝箱让给阿叶的事儿吧?
思及此云昭不由得安慰:“你要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用一个宝箱换到了三个宝箱,这笔买卖你自己也说很划算不是么?”
裴彻被点中心事,尴尬的撇了撇嘴。
“我没说什么啊。”
“你的脸把一切都说完了。”云昭翻了个白眼。
裴彻尴尬地摸了摸脸,把情绪收敛:“行了,走吧。”
说着他率先进了那间充满霉味和水汽的房间。
云昭屁颠屁颠跟上。
很快裴彻就带着云昭从后面窜了出去。
刚进来的时候裴彻就已经观察过周遭的地形,事实上在屋檐的那大半宿,他也不全然是在发呆,而是观察外面守卫以及了望塔士兵的轮岗站位情况去了。
或许是浔阳部曲的重心已经倾向外围守城的缘故,作为后方的马奴管理,倒是松懈了许多。
至少在裴彻眼里,许多地方都充满了破绽。
想越过这些障碍没什么问题,更别说他还从房子的后方移动。
房屋背后是蓄意留下的荆棘,寻常人路过这里不死也得脱层皮,但裴彻不是寻常人啊。
他手里有玄铁匕首,一路清理着过去,而且动作又轻又快,别说在院子外面巡逻的部曲,就连在房子里睡觉,只有一墙之隔的马奴们也全然不知。
云昭自然是知道阿叶房间所在的,两人很快就摸索到了他的院子。
此时这院子里安静得很,也不知阿叶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裴彻凝眸听了一会儿笃定的回答:“他在里面。”
云昭惊讶地望着他,很疑惑他怎么知道。
裴彻淡定开口:“他是人,会有呼吸。”
言下之意,他听到里头的动静了。
云昭佩服地点头,反正她听不到,裴彻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于是乎云昭鬼鬼祟祟地左右瞄,确定暂时没有部曲经过这里,想翻进去却发现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因为这边的房子全都是紧密相连的,而且后面没有门,甚至连气窗都没有。
要么得翻过屋顶从正门进,要么就是原路返回绕大路然后从正门进。
然而这两种方式明显都不太好,毕竟外头就一条路通到底,他们但凡冒个头,就会被巡逻的部曲发现。
就在云昭思索的时候,裴彻再次掏出他的玄铁匕首,而后冲那竹子划拉了一下。
云昭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毕竟两人从房间里金蝉脱壳也是用匕首直接从墙上割一个洞来着。
见识过这匕首有多厉害,云昭没再迟疑。
第315章 自我怀疑
云昭冲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裴彻便麻利地划拉起墙体来。
此时这些房子是竹木材质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裴彻手起刀落,很快就切出一个容纳一人进出的口子。
彼时在房间里的阿叶已经惊呆了。
外头鬼鬼祟祟地站着人他不知道,但是那人切割竹子他再不清楚那就离谱了。
然而阿叶也不敢出声啊,他有种预感外面这人要么是鬼要么是赘婿云樾。
但是……赘婿云樾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他出现在河底已经很离谱,此时还能在马厩来去自如,甚至还切割他的墙……
如果他这么厉害,当初就不会被大郎君弄得那么狼狈那么惨了……
还是说……他已经不是人,自己以为他是人,实际上他是鬼???
此时此刻阿叶都有些怀疑自己了是不是判断错误了。
就在这时候,墙彻底被切割开,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
阿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人的身形明显不是云昭,但阿叶感觉有点眼熟,虽然阿叶只是一个小人物,但直觉还是相当准的,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这些马奴当中站稳脚跟。
此时阿叶就有种直觉,这人是今天出现在赘婿云樾身边的那人。
虽然阿叶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呛水,等他换气回来那人已经不见。
后来河底再次动荡,浮尘浑浊了河水,能见度五指距离都不到,阿叶也没看清是谁把他从木桶里扒拉出来。
但阿叶直觉仍旧是这个男人。
他三番两次地出现在赘婿身边,说明他们是一伙的。
当初赘婿不是因为犯错了才被流放到浔阳吗?
还是说……赘婿来这里是另有目的?
而浔阳最大的秘密……不就是黄金么?
阿叶感觉自己摸到了真相,故而等那人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拳求饶:“好汉,在下并未把您和赘……云昭在河底的事情说给浔阳部曲听,还请好汉手下留情,留在下一命。
他日在下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阿叶,是我。”云昭从裴彻身后走出。
阿叶看到云昭,听到云昭的声音,再次呆愣住了。
还真是……赘婿云樾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浔阳有什么目的……”
他不自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云昭一脸无奈:“你可以理解为,我确实有私心。但说实话我的私心是被逼的。”
毕竟一切都要从兄长失踪开始说起,而兄长失踪要从七年前父亲蒙冤受难说起,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出事,他们就不会四处流落,更不会为父亲正名,而兄长也不会成为赘婿。
“云樾,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但你要知道你今天这般做法,差点害死我,乃至数百人。”
若是他在水底的事情被浔阳部曲知道,所有下水的人都会被当成他的同党。
届时不管有没有捞出宝箱,他们都会被殃及池鱼。
而今的浔阳枉死的马奴已经够多了,他还想让这里变得更惨烈么!
第316章 规劝拉拢
“她如果不出手,你白天就已经死了,至于你所谓的那几百上千人更是会死的彻底。”
裴彻口吻很是冷淡,但他说的是事实。
毕竟如果云昭没有出手救阿叶,他已经溺死在河里,那个黄金宝箱他也不可能取得。
跟他同去打捞的人仍旧是会死在午时结算。
所以,事实并非阿叶说的,云昭的出现会给大伙带来麻烦。
当然未来会不会有麻烦不知道,但现在云昭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阿叶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们说的他无法反驳。
“你……到底想做什么?那可是琅铮玉氏,天下第一士族,你们不会疯到要与之抗衡吧?”
云昭笑了笑没回应。
但此时无声胜有声,阿叶觉得荒谬至极:“别傻了,即便现在侥幸不死也只是因为没有动及玉公的根基,但凡你们真的在太岁头上动了土,只有一个下场。”
“我们的下场,你就别管了,我冒险过来是为了跟你打探一些事情的。”
阿叶不傻,瞬间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想知道幢主最新动向?”
云昭点头:“阿叶,帮人帮到底。”
阿叶无语地瞥了一眼周遭,确定自己确实无路可选以后,他也只能配合。
毕竟……云樾为了打探消息,竟然穿了女子的衣服。
他都能做出如此牺牲,只怕自己再不给点表示,他们是真的会做出极端的行为。
他的行为准则向来以稳妥自居,可不兴这般大起大落,若是追根究底找到他,那他该如何?
“阿叶,现在可不比当初,浔阳的变化你比我们清楚的多,再用以前那套规则生活,别说你们这五千马奴,即便是所有的浔阳人都会死光。”
“难道你没看见那些新入驻的流民吗?马奴已经死了近千人,但他们毫不怜悯惭愧,他们只是冷酷地填充新的人,未来也会如此,你不想办法改变局面,将来必定会后悔!”
阿叶的瞳孔逐渐放大,他想说怎么可能……毕竟这些部曲里幢主也是浔阳人,他不可能不念同乡旧情。
但转念一想,如今死的可不就是浔阳人么,幢主也没任何反应啊……
“浔阳部曲里确实有大半都是你们的同乡,但除了这个之外他们更是领玉昆俸禄的部曲,他们弃了这里有更好的去处,不似你们只能死守这片地方。”
“是啊,正所谓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两刀,若是你们可以成为跳板,你猜他们跳不跳?”裴彻也双手环胸慢悠悠地嘲讽起来。
阿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即便这些都是事实,可你们选择的路又何尝好走,我帮你们不也是死路一条么?”
“你们可以不死。”云昭冷静地开口。
她这话让身边两人都惊愕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尤其是裴彻,仿佛在问,她想怎么做。
他是了解云昭风格的,这女人可不是普通人,她向来不画饼,说什么就会去做什么,而且必定是有了计划和打算才会这样说。
第317章 浔阳新规
然而她这样做未免疯狂,正如阿叶所说,他们现在与玉昆抗衡无疑以卵击石。
再者,现在之所以能到处蹦跶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上到明面来,但凡在玉昆面前露了面,他不往死里整才怪。
尽管云昭至今已然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但这些奇迹和与玉昆对峙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云昭要如何在玉昆眼皮底下抢人?
裴彻只是心中疑惑,阿叶已然问了出来。
“说的好听,但你是谁,何以说这种大话。”
“反正都是死,你何不再拿出白日那般孤注一掷的勇气试一试,兴许也跟白天一样被老天眷顾呢。”
阿叶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了解自己。
一次走运不代表次次都走运,更何况还是这种大事。
不过云樾说的也没错,现在的浔阳城已然不是他们的安身之地。
可是他们已然卖身于此,想要离开又谈何容易。
阿叶不指望能摆脱这里,能恢复到从前的日子他就满足了。
心中有了决定,阿叶冲旁边的矮榻示意:“到那边聊吧。”
两人当然没有拒绝,随着阿叶到了矮榻边坐下。
“事情要从你失踪后开始说起。”
阿叶言简意赅地说起云昭失踪后,浔阳发生的事情。
总的来说,赘婿落水身亡,大郎君身受重伤浔阳的医者不敢救治,便让他的死士迅速把他带到江淮找名医。
大郎君受伤到底是大事,幢主把浔阳戒严,而后去信玉公请求玉公指示。
玉公获悉后只是派来了一队工匠,让大伙把开宝箱的速度提上来。
至于赘婿的死,倒也没有说什么。
工匠过来倒也还好,事实上工匠和马奴完全不是同一个工作动线,他们之间能接触的机会不多,所以即便工匠来了也跟他们干系不大。
事情急转直下要从那几个被运送走的宝箱失踪开始说起。
那是赘婿死后没几天发生的,一队神秘人将运送宝箱的人全部杀死,宝箱也不知所踪。
这事儿宛如惊涛骇浪,瞬间让浔阳沸腾。
本来就没有解除戒严状态的浔阳越发紧张,所有部曲将浔阳新老二城团团看守起来。
而后幢主才把宝箱失踪的事情上报。
玉公知道后自然是震怒无比,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丢失的宝箱找回,哪怕荡平周遭所有流寇寨子。
得到这个指示后,负责打捞的草头王停下了作业,外出寻找宝箱了。
毕竟他们是自由人的身份,外出比较方便。
浔阳部曲在没有任务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是不能大批量外出的。
草头王的人离开,但这里的捞捕也要继续。
而且幢主为了将功补过,必须得捞出更多的宝箱才行。
这活儿,自然就落到了马奴的头上。
“一开始他们下了死命令,每天都必须打捞出一个宝箱,但是连续四五天没有一支队伍能完成任务。
后来幢主就加重了责罚,打捞不上来就不用再见明天的太阳,于是乎即便在河里逃过一劫的众人始终逃不过人祸,瞬息之间马奴死了一队又一队。”
第318章 策反只在朝夕
本来马奴不是什么清闲的活计,而且也是有一定的伤亡损失概率的。
但马奴从未像这般锐减过,五千多马奴,瞬间折损一千多人。
整个马厩寮房后半部分几乎全都空完了。
整得人心惶惶。
“那现在呢,你把宝箱弄回去他们怎么说。”
“幢主让我们休整三天,然后再下水。”
“就这么简单?”
“嗯。”阿叶点头:“我没有必要骗你们,不过幢主背后还有没有其他安排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人微言轻也不可能触及太多的机密。”
云昭点头,“你这些消息已经非常有用了。”
如果幢主真的决定静默三天,那这三天正好足够他们把地底下的情况摸清。
但如果他们也派秘密小队去勘测,那他们大概率就会遇上。
所以,算准时间很重要。
两人没有多待,准备离开。
看着他们要远路返回,阿叶的心情复杂无比。
“你们……”
“放心吧,我们不会连累你们,即便真要连累,也会想尽办法帮你们解决问题。”云昭回答的干脆。
“今天也得谢谢你为我们打掩护,否则我们也无法这么悠闲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不仅这一次,上次也一样。”
云昭说的自然是逃出浔阳那次。
本来她逃脱的没那么顺利,是阿叶放在地上的网牵绊了追兵帮了她大忙。
阿叶听着云昭的感谢,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我……没有帮你,一切都是你自己。”
“尽管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云昭仍旧笑得坚持。
裴彻翻了个白眼:“你们也别谢来谢去的了,赶紧走。”
此时的他已经把切割出来的木板再次拿到了手上。
木板本来就很重,还得听他们在这虚假的恭维来恭维去的,有意思么。
云昭深谙裴彻的脾性,他这哪里是拿不动了,分明就是听得不耐烦了。
裴彻这家伙就是这种风格,他自己的朋友他就极尽耐心的跟人家聊天,她的朋友他就一副不管老子事,赶紧走别废话的不耐烦。
司贤是这样,阿叶也是这样。
云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有机会还得再整治他一下,省得他总是厚此薄彼。
自己的朋友当回事,别人的朋友就不屑一顾,凭什么。
如果两人不是同盟,她大可不管。
但现在他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的臭毛病不但会影响他,也会牵连自己。
毕竟裴彻日后必定不是普通人,他这种毛病放小了看是“自私自利”“厚此薄彼”但放大了看,就是只重用亲信,旁人的人他压根信不过。
要知道,无论是君主还是一方守将,不能礼贤下士知人善用将会是非常致命的。
尽管潘渊军很厉害很忠诚,但只有潘渊军是远远不够的,他还要吸纳更多的伙伴和队伍。
若这些队伍不能一视同仁,至少明面上无法一视同仁的话,队伍就容易内讧割裂拉帮结派。
裴彻可不知道自己一点小不耐烦,让云昭想的那么长远。
甚至还批斗了他一番。
第319章 新的一天
若是知道,他必定拿出百分之百的耐心,绝不会有任何不耐烦。
当然,此时两人的交流都是眼神以及内心戏。毕竟阿叶还在这里呢,他本来就对两人的“造反”不是很有信心,若是看到他们之间还内讧,只怕心里更没底了。所以即便是为了稳住阿叶,云昭和裴彻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有意见,或者表现出不满来。
很快两人就离开了这里,裴彻还好心地把他切割掉的墙还原。不过木板已经被切割过,此时把它拼凑归原位,也只是乍一眼没问题,若是推动它必定就会倒塌。
云昭看了一眼他拙劣的恢复,无奈摇头。而后,云昭火速掏出父亲留下的工具,在那切口上面多划拉了几刀,让它上下都有凹槽,而后才把木板墙重新卡回去。
裴彻狐疑地上前推了一下,发现这洞口果然纹丝不动了。
云昭一脸看笨蛋的表情看他。
裴彻撇了撇嘴,木工他确实不在行,把木板切割的这么漂亮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尽头,再多就没有了,故而云昭骂他笨蛋,他也认。
两人原路返回,本来还小心翼翼的,毕竟他们是贴着屋檐背后走,和马奴就一墙之隔。万一有人听到墙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叫来部曲怎么办。但走了一会儿,他们发现多虑了。兴许是白日干活的缘故,此时大伙已然进入梦乡睡得正酣,而且他们打呼噜的声音比自个儿衣服略过荆棘丛的声音还大。压根不存在什么被发现之类的。
他们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在外面溜达一圈,初一进屋更显得里头闷热潮湿霉味浓厚了。
裴彻忍不住长叹一声:“我们能不能尽快完事尽快离开?”
才第一晚,但他已经感受到其中的困难。想到后面或许还有无数个夜晚,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放心吧,我已经有想法了。”
“现在就去老浔阳城探查?”裴彻半猜测。
“现在不适合,如果我没猜错,今晚那里必定会有人连夜探查。”
“你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我了解幢主,他迫切渴望将功补过,而且事关赘婿下落,他必定会探查清楚,哪怕遇到真鬼也在所不惜。”
赘婿当初落河死无全尸,即便是他也无法确定赘婿的下场,毕竟大伙只眼睁睁看到他落河失踪,无法确定赘婿死活,
但现在既然出现赘婿的鬼魂,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会去看一看。
假设赘婿的鬼魂是真的,就说明他的尸体在周遭,若鬼魂是假的就说明出现的是真赘婿。
当然,幢主更倾向的是前者,毕竟云樾被他的箭羽贯穿落河,即便他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再爬起来。
尽管玉公对赘婿的死没多苛责,但能找到他的尸体,也算是对这件事有个基本的交代。
这样他也能专心去处理宝箱了。
说来也不知赘婿的死和宝箱的失踪有没有关系,总觉得宝箱失踪多少跟赘婿沾了点边。
第320章 推测
当然,所谓的沾边并不是说赘婿偷了宝箱,而是……
幢主不得不往玄学的方面去想。
被运走的这三个宝箱,是被赘婿开启的,多少附着了他的信息在上头。
假设赘婿真的死了,那么这些宝箱上面会不会也附着了他的怨念?
正是这些怨念的催化,才让宝箱有了这一劫。
至于河底的,也是同理。
赘婿死前接触的是宝箱,或许他本可以借用开宝箱来换取回建康的机会,谁曾想却先遇上了来寻仇的玉澄。
而后不但没有了回去的机会,甚至把命也给搭上了。
将心比心换做是自己也死不瞑目,化身厉鬼也没什么稀奇。
他的魂魄受水底宝箱的感召,不知不觉游荡到宝箱入口处成为了新的宝箱守护者,凡是有想动宝箱念头的人,他都会制止。
于是乎才有了今天早上的地动山摇……
幢主脑子里不自觉想了许多许多,甚至都不需要其他人帮忙他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但是,这些东西不能跟属下们说啊。
不管水底是有水鬼还是有什么,宝箱是不可能就此停止打捞的。
所以,必须把事情合理化。
于是乎幢主派出了勘察小队,夜里出发去勘察。
至于马奴们,为了谨慎起见,便让他们在原地休整,正好玉公设计推送过来的流民也到了,这几天便让他们教流民泅水一举两得。
总之大致的计划就是这样,云昭猜测的也一分不差。
裴彻听了之后默默咂嘴:“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探查更好?”
“自然是白天。”
“靠谱吗?”裴彻有些许怀疑。
大白天,那么多人看守,他们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而且他们的木桶虽然伪装成水桶一块背来了,但是要怎么合理地背出去?
即便他功夫再高也不可能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阿把木桶给弄走啊。
“所以我有个想法,就是有点冒险。”云昭说着在裴彻耳边嘀咕了几句。
裴彻有些无语地乜斜她:“我看你是想让我死……”
“别这么说,我是相信你的本事,你可以的。”云昭顺着裴彻的喜好拍马屁。
裴彻:“……”
虽然知道她是虚伪的奉承,但不得不说,挺受用。
两人在房间里实在待不住,最后还是默默来到了外面屋檐下。
巡逻的守卫看到两人出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毕竟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屋里屋外走来走去,有些莫名其妙啊。
诚然后头的房子比较潮湿,而且屋子里的条件比屋子外的条件更差,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作为流民,还要讲究这些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们正想盘问,裴彻就默默咧嘴堆出了一个谄媚恭维的笑容:“屋里实在是太闷了,本来想进去睡的,但实在是睡不着,只好又出来了。”
云昭也非常有默契地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她穿着女装,头发遮了半张脸,泥巴又遮了剩下的一半,再加上没有了那一身“肉甲”的虚张声势,整个人纤瘦又羸弱,和赘婿云樾完全是两个模样。
即便是经常与她打照面的人也未必认得出她来,更别说这些巡逻的部曲。
第321章 拍马屁
当然此时在大伙眼里,赘婿已经是个死人,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更别说还化身为女子。
即便是相熟的人譬如虎子叔或者是慕头领都未必能认得出她更别说普通的浔阳部曲。
他们最多是大老远见过自己一面罢了,不可能认得出来。
故而云昭也很是大胆,压根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
不过她这样反而更显得自然,至少浔阳部曲们完全没往深处想。
他们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你们想要住上舒服的房子明儿就好好学好好干,咱们浔阳靠本事吃饭,有能力自然就能往上爬。”
“大人这是……何意?难道咱们还有机会往上爬?”裴彻做出了没见过世面的震惊表情。
初来乍到的流民不清楚浔阳马奴的规矩也是正常。
大半夜的巡逻守卫可不想被他们浪费太多时间,毕竟每一轮流动岗都是有规矩的,必须指定的时间出现在指定的地点,否则就会被视为有情况。
而后就会触发全部戒严。
不过这种内里规矩可没必要告诉外人。
他们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明天你们就知道了,你们睡哪儿我不管但不能踏出院子,否则会被当成擅闯者诛杀,自个儿掂量清楚。”
“大人放心,我们兄妹省得的。”
“兄妹?”部曲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眼神暧昧,笑着走了。
大老远还听到他们嘟囔,夫妻就夫妻,装什么兄妹,一点也不像。
“……”裴彻。
“……”云昭。
两人倒是忽略了长相的问题,说来两人确实不像。
虽然说好看的人总是有相似之处,但裴彻和云昭却除外。
两人都是好看的人,但因为气质不同,站到一块只会觉得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会想到兄妹手足之类的。
不过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扮夫妻了。
好在现在的夫妻也有互称兄妹的,譬如“裴哥昭妹”之类的,特殊情况对外托词兄妹也是常有的事。
故而,两人倒是没有太大波动,如果大伙都不信他们是兄妹,那就配合他们扮演他们相信的呗。
两人很有默契,不再为这个话题多赘述,而是各自回了方才坐过的位置开始闭目养神。
好在现在还是盛夏,夜里不算冷,和衣而眠倒也还好,能接受。
两人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浔阳部曲打板叫起床了。
如无特殊情况,部曲便只管打板,马奴们便会各司其职洗漱领早饭然后等安排。
但今日不同,部曲一边打板一边提示,吃饭后不必领活,但需集中有新安排。
大伙不由面面相觑,毕竟昨天发生的事,回来时便有所耳闻了。
不过他们不知具体情况,只晓得是值班的马奴开罪了周民,而且事情闹得很大。
而今竟然被通知集中,大伙内心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次集中是为昨天的事。
最近的浔阳跟往日不同,大伙的脑袋都提裤腰上,随时会被收走。
说实话他们可不想跟这事扯上关系。
故而吃饭的时候大伙争先恐后打探昨天发生了什么,主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第322章 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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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饱腹感体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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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马奴新“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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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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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所谓的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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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游过去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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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垂涎美色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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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女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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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师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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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同门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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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梁上君子
云昭虽然很想知道工匠坊的情况,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隐藏自己才是对双方的保护。
很快又到了夜半。
两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接着月色的遮掩,偷偷摸摸地离开了马厩。
原本云昭真的觉得这里的守卫无懈可击,就连苍蝇也插翅难飞。
直至现在她才发现,只是自己的实力不行。
遇到绝对实力,还是能轻易从这里离开而不被察觉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浔阳部曲抽调了三分之二的人去守外面,剩下的三分之一不但要守马厩还得守新城,兵力自然就不够了。
此时裴彻和云昭在夜色中驰骋,目的地便是上次她去过的工匠坊。
不过云昭倒不是为了宝箱,而是要偷浔阳城的图纸。
他们想要偷偷取宝箱,就得把图纸先拿到手,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合适的下水位置。
这也是他们冒充流民混入这里的真正原因。
两人来到工匠坊的时候,原以为这里没人。
毕竟工匠虽然得到优待,但是作息时间却还是跟马奴一样的。
这个点,除了守卫以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
但云昭想岔了,入口的接待大厅竟然有人,而且仔细一听里头的动静,竟然是幢主和虎子叔的声音。
虎子叔竟然会被秘密召见,这倒是有些出乎云昭的意料。
云昭扯了扯裴彻的袖子,示意他找个地方藏起来,当一会儿梁上君子。
裴彻依言点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周遭地形,而后带着云昭一下子飞到了耳房角落树丛中。
裴彻的动作很快,但云昭还是吓了一跳,印象中这个位置平时是有暗哨岗位的。
她想阻止都来不及,武功高强的裴彻已经带着她飞过来了。
好险,因为人手紧张,这个暗哨岗似乎也撤走了。
两人到这里没有踩雷。
云昭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裴彻好笑地看她一眼淡定回答:“我是看准了的,哪个傻子看到有人还会来。”
云昭可没他这么心大,听墙角还敢说话,她只是冲裴彻比了个明白的手势,然后聚精会神地听起墙角来。
两人靠的很近,甚至裴彻搂着她腰的手都没有撤开。
云昭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当着梁上君子。
“这次的工匠,还说是什么汝南一带的名匠,我看也不过如此,来了好些天愣是一个宝箱也解不开,还不如赘婿呢。”
说话的是幢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外面的宝箱迟迟没有音讯,这里的宝箱又打不开,眼看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这不是逼玉公亲自过问是什么。”
“幢主稍安勿躁,工匠们之前接触的和这个到底不同,摸索规律也需要时间。”
“你之前还不是专精的呢,不也开了好几个宝箱么,他们堪称自小在工匠坊当学徒,还到玉公面前毛遂自荐自己,结果……什么都不是。
果然啊,光会说好听的不行,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云昭这边听得惊讶,原来师兄们来这里,是毛遂自荐的!
然而……匠师说过,他们只在民间不入仕,师兄怎么会……
云昭虽然很想知道工匠坊的情况,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隐藏自己才是对双方的保护。
很快又到了夜半。
两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接着月色的遮掩,偷偷摸摸地离开了马厩。
原本云昭真的觉得这里的守卫无懈可击,就连苍蝇也插翅难飞。
直至现在她才发现,只是自己的实力不行。
遇到绝对实力,还是能轻易从这里离开而不被察觉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浔阳部曲抽调了三分之二的人去守外面,剩下的三分之一不但要守马厩还得守新城,兵力自然就不够了。
此时裴彻和云昭在夜色中驰骋,目的地便是上次她去过的工匠坊。
不过云昭倒不是为了宝箱,而是要偷浔阳城的图纸。
他们想要偷偷取宝箱,就得把图纸先拿到手,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合适的下水位置。
这也是他们冒充流民混入这里的真正原因。
两人来到工匠坊的时候,原以为这里没人。
毕竟工匠虽然得到优待,但是作息时间却还是跟马奴一样的。
这个点,除了守卫以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
但云昭想岔了,入口的接待大厅竟然有人,而且仔细一听里头的动静,竟然是幢主和虎子叔的声音。
虎子叔竟然会被秘密召见,这倒是有些出乎云昭的意料。
云昭扯了扯裴彻的袖子,示意他找个地方藏起来,当一会儿梁上君子。
裴彻依言点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周遭地形,而后带着云昭一下子飞到了耳房角落树丛中。
裴彻的动作很快,但云昭还是吓了一跳,印象中这个位置平时是有暗哨岗位的。
她想阻止都来不及,武功高强的裴彻已经带着她飞过来了。
好险,因为人手紧张,这个暗哨岗似乎也撤走了。
两人到这里没有踩雷。
云昭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裴彻好笑地看她一眼淡定回答:“我是看准了的,哪个傻子看到有人还会来。”
云昭可没他这么心大,听墙角还敢说话,她只是冲裴彻比了个明白的手势,然后聚精会神地听起墙角来。
两人靠的很近,甚至裴彻搂着她腰的手都没有撤开。
云昭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当着梁上君子。
“这次的工匠,还说是什么汝南一带的名匠,我看也不过如此,来了好些天愣是一个宝箱也解不开,还不如赘婿呢。”
说话的是幢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外面的宝箱迟迟没有音讯,这里的宝箱又打不开,眼看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这不是逼玉公亲自过问是什么。”
“幢主稍安勿躁,工匠们之前接触的和这个到底不同,摸索规律也需要时间。”
“你之前还不是专精的呢,不也开了好几个宝箱么,他们堪称自小在工匠坊当学徒,还到玉公面前毛遂自荐自己,结果……什么都不是。
果然啊,光会说好听的不行,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第333章 工匠的保留
云昭这边还在惊讶,身后的裴彻已然冷笑出声。
他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低语:“你说他们陡然介入,会不会是因为你?”
云昭心里一咯噔,事实上她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
此时云昭觉得心情很复杂,她以为她和师兄弟们的感情一般,至少在工匠坊学艺的这几年她确实因为担心别人看穿她女扮男装而鲜少跟他们交流。
平日里大伙去赌坊去勾栏去吃吃喝喝,她也一概不参加。
唯一和师兄弟们有交集的就只有到野外寻找好的材料时才会一块行动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只是跟赵曦师兄合作的比较多。
其他师兄弟经常在背后说她孤傲不合群,有时候也会故意欺负她,以此报她“不搭理”之仇。
云昭为了在工匠坊待下去,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不与他们计较,只是越发拉远与众人的距离和交流。
她以为她和众人是没什么交集和情感的,故而她离开工匠坊的时候也没刻意跟谁交代,甚至连匠师都没说。
这些日子即便想起师兄弟们也只是拿他们跟这边的男人堆做类比,并没什么思念之情。
谁曾想,这些看似没有感情的师兄弟却有可能因为她的失踪而来找她……
这……真的可能吗?
云昭下意识摇了摇头,或许里面还有其他原因。
云昭的摇头,在裴彻眼里只是故意粉饰太平,工匠是下九流的活计,虽然也有许多工匠想依附到士族,但在这之中也是有分的。
毕竟工匠的渊源追溯到墨家。
朝代更迭,墨家早已被其他诸家灭杀殆尽,以至于工匠出现了两个分歧
一个是依附于士族,接纳他们的观念,成为他们的助力。
另一个就是在民间筑起工匠坊,只做木工不问朝政,以此保留墨家的最后一点傲骨。
前者已然失去了工匠的名字,他们成为了“家匠”“家丁”,后者则地位低下只能在下九流混迹。
云昭所在的这个工匠坊明显就是后者,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入仕的。
故而他们毛遂自荐,且好巧不巧还是来了浔阳,若说跟云昭一点关系都没有,裴彻是不信的。
不过……
裴彻默默收拢了搂着云昭的手,反正她已经是自己默认的人,这些师兄弟们只是出于兄弟之情来助她还好,但凡有歪心思的,那就别怪他棒打鸳鸯了。
云昭看了一眼将她的腰越收越紧的某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自从那天失心疯之后,就开始越发离奇古怪了。
这算什么?又醋了么?
问题是平时也没看出他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啊!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斤斤计较么。
幸亏他不是未来君主,否则说不定还是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云昭摁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不过除了弄疼自己的手肘以外,人家没有半点波澜。
屋子里两人秉烛夜谈压根没想到墙角有人窃听,仍旧商讨着工匠事宜。
“虎子叔你多看着点,打开箱子还得靠你啊。”
云昭这边还在惊讶,身后的裴彻已然冷笑出声。
他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低语:“你说他们陡然介入,会不会是因为你?”
云昭心里一咯噔,事实上她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
此时云昭觉得心情很复杂,她以为她和师兄弟们的感情一般,至少在工匠坊学艺的这几年她确实因为担心别人看穿她女扮男装而鲜少跟他们交流。
平日里大伙去赌坊去勾栏去吃吃喝喝,她也一概不参加。
唯一和师兄弟们有交集的就只有到野外寻找好的材料时才会一块行动了。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只是跟赵曦师兄合作的比较多。
其他师兄弟经常在背后说她孤傲不合群,有时候也会故意欺负她,以此报她“不搭理”之仇。
云昭为了在工匠坊待下去,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不与他们计较,只是越发拉远与众人的距离和交流。
她以为她和众人是没什么交集和情感的,故而她离开工匠坊的时候也没刻意跟谁交代,甚至连匠师都没说。
这些日子即便想起师兄弟们也只是拿他们跟这边的男人堆做类比,并没什么思念之情。
谁曾想,这些看似没有感情的师兄弟却有可能因为她的失踪而来找她……
这……真的可能吗?
云昭下意识摇了摇头,或许里面还有其他原因。
云昭的摇头,在裴彻眼里只是故意粉饰太平,工匠是下九流的活计,虽然也有许多工匠想依附到士族,但在这之中也是有分的。
毕竟工匠的渊源追溯到墨家。
朝代更迭,墨家早已被其他诸家灭杀殆尽,以至于工匠出现了两个分歧
一个是依附于士族,接纳他们的观念,成为他们的助力。
另一个就是在民间筑起工匠坊,只做木工不问朝政,以此保留墨家的最后一点傲骨。
前者已然失去了工匠的名字,他们成为了“家匠”“家丁”,后者则地位低下只能在下九流混迹。
云昭所在的这个工匠坊明显就是后者,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入仕的。
故而他们毛遂自荐,且好巧不巧还是来了浔阳,若说跟云昭一点关系都没有,裴彻是不信的。
不过……
裴彻默默收拢了搂着云昭的手,反正她已经是自己默认的人,这些师兄弟们只是出于兄弟之情来助她还好,但凡有歪心思的,那就别怪他棒打鸳鸯了。
云昭看了一眼将她的腰越收越紧的某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自从那天失心疯之后,就开始越发离奇古怪了。
这算什么?又醋了么?
问题是平时也没看出他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啊!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他有必要在这个节骨眼斤斤计较么。
幸亏他不是未来君主,否则说不定还是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云昭摁不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不过除了弄疼自己的手肘以外,人家没有半点波澜。
屋子里两人秉烛夜谈。
第334章 天妒英才
“放心吧,我能尽力的地方一定尽力,只可惜……”像想到了什么,虎子叔叹气一声。
早知道赘婿是这么个下场,他就多向赘婿讨教些关于开箱子的想法了。
该说不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年轻人对于开箱子如此有心得体会。
若赘婿能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说不定还能多开几个宝箱。
一口气三个箱啊!
之前尚且不知他的价值,而今来了十几个工匠,但对着一个宝箱抓耳挠腮半个月仍旧不得要领。
赘婿的价值瞬间就体现出来了。
只可惜……
幢主读懂了虎子叔的欲言又止,他勾了勾唇:“只能怪赘婿福薄。”
虎子叔咧了咧嘴没说话,事实上与其说是福薄不如说是天妒英才。
不在这行幢主可能意识不到赘婿是多惊世卓绝的天才。
虽然说虎子叔也不是专业的,但就是接触到了专业的工匠他才会有此感慨。
不过说再多都没用了,毕竟人已经死了。
他有些惋惜,早知道当初他会多帮一把,也许让赘婿仔细规划规划再逃跑说不定有生还的可能。
说到这个他猛然想起了今天听到的传闻,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
“我听说,昨天他们在水里……看到赘婿了?”
“嗯,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总归没出大事。”幢主不慎在意。
“那您信吗?”
“信不信都无法改变我们要下水捞宝箱的事,毕竟主公一直盯着,我们若不打捞只怕变成水鬼的就是我们了。”
“只是马奴们未必能安心下水,不解决他们的心里芥蒂总归不是个事儿。”
“那你说如何?”
“幢主何不找个道士做个法,明面上就说为老浔阳城枉死的百姓祈福,将城里的冤魂超脱水狱,想来传出去别人也不会怀疑。
毕竟作为城主,隔三差五给城池的百姓祈福消灾也是正常手续。
这样一来也能安民心。”
幢主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虎子叔是聪明人当即抱拳:“是属下多事了。”
“不,你说的很对,是有必要做个超度。”幢主说着看向了旁边的笑面虎慕头领:“老慕这事儿……”
“幢主交给属下就是,属下必定帮幢主办的满意。”
“速度快些,不要耽误打捞。”
“是。”
“行了,今夜也挺晚的了,大伙都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几人不约而同起身往外走。
刚到院子外面,虎子叔就注意到了慕头领胸襟里的一抹亮光。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哟,慕头领身上什么宝贝这么亮堂?”
慕头领一顿,尴尬地笑了一下:“嘿嘿,一个……一个护身符罢了。”
相较于慕头领的不自在,幢主倒是见怪不怪:“那是他前几年在水底捞的,一尊号称镇宅的金佛。”
“嚯!可否给在下掌掌眼?”虎子叔来了兴趣。
“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要不就算了吧。”慕头领推辞。
倒也不是不想给虎子叔看,只是金佛来的确实有些不地道,那是当初他们第一次发现方天佑宅子的时候,自个儿捞出来的。
“放心吧,我能尽力的地方一定尽力,只可惜……”像想到了什么,虎子叔叹气一声。
早知道赘婿是这么个下场,他就多向赘婿讨教些关于开箱子的想法了。
该说不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年轻人对于开箱子如此有心得体会。
若赘婿能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说不定还能多开几个宝箱。
一口气三个箱啊!
之前尚且不知他的价值,而今来了十几个工匠,但对着一个宝箱抓耳挠腮半个月仍旧不得要领。
赘婿的价值瞬间就体现出来了。
只可惜……
幢主读懂了虎子叔的欲言又止,他勾了勾唇:“只能怪赘婿福薄。”
虎子叔咧了咧嘴没说话,事实上与其说是福薄不如说是天妒英才。
不在这行幢主可能意识不到赘婿是多惊世卓绝的天才。
虽然说虎子叔也不是专业的,但就是接触到了专业的工匠他才会有此感慨。
不过说再多都没用了,毕竟人已经死了。
他有些惋惜,早知道当初他会多帮一把,也许让赘婿仔细规划规划再逃跑说不定有生还的可能。
说到这个他猛然想起了今天听到的传闻,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
“我听说,昨天他们在水里……看到赘婿了?”
“嗯,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总归没出大事。”幢主不慎在意。
“那您信吗?”
“信不信都无法改变我们要下水捞宝箱的事,毕竟主公一直盯着,我们若不打捞只怕变成水鬼的就是我们了。”
“只是马奴们未必能安心下水,不解决他们的心里芥蒂总归不是个事儿。”
“那你说如何?”
“幢主何不找个道士做个法,明面上就说为老浔阳城枉死的百姓祈福,将城里的冤魂超脱水狱,想来传出去别人也不会怀疑。
毕竟作为城主,隔三差五给城池的百姓祈福消灾也是正常手续。
这样一来也能安民心。”
幢主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虎子叔是聪明人当即抱拳:“是属下多事了。”
“不,你说的很对,是有必要做个超度。”幢主说着看向了旁边的笑面虎慕头领:“老慕这事儿……”
“幢主交给属下就是,属下必定帮幢主办的满意。”
“速度快些,不要耽误打捞。”
“是。”
“行了,今夜也挺晚的了,大伙都去休息吧。”
“属下告退。”
几人不约而同起身往外走。
刚到院子外面,虎子叔就注意到了慕头领胸襟里的一抹亮光。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哟,慕头领身上什么宝贝这么亮堂?”
慕头领一顿,尴尬地笑了一下:“嘿嘿,一个……一个护身符罢了。”
相较于慕头领的不自在,幢主倒是见怪不怪:“那是他前几年在水底捞的,一尊号称镇宅的金佛。”
“嚯!可否给在下掌掌眼?”虎子叔来了兴趣。
“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要不就算了吧。”慕头领推辞。
第335章 金佛的秘密
为了这尊金佛他还撞破了脑门,躺了半个月。
幢主为了给他压压惊便把这“战利品”送给他了。
不过当时也就只有他得了好处,其他人都没得。
尽管慕头领心里美滋滋,但担心别人会拿这个说事,他鲜少亮出来。
毕竟大伙昧下好东西,都是暗搓搓的,就只有他这尊金佛是大伙都清楚的。
大伙都清楚也就意味着日后若是玉公要追查洛阳城所有宝贝的去处,他的这尊金佛第一个就得回收上去。
所以慕头领私以为金佛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就让虎子叔看看吧,他又不是外人,而今他都搬到你隔壁了,是吧。”幢主不慎在意地挥挥手:“再者,水无鱼则清,但可能没鱼么?懂的都懂,不用避忌什么。”
幢主话外有话,大伙瞬间都听懂了。
他们互看一眼没再说什么。
慕头领坦然地把那一尊金佛给拿了出来。
金佛大约一个手掌大小,正面线条简单但却把佛的神性给勾勒的明明白白。
但它真正的看点不是正面,而是背面以及底座。
“浔阳城的地图???”虎子叔不自觉惊叹:“是当年供奉在浔阳城的镇城之宝!”
“是!”慕头领忍不住咧嘴:“原来你也知道啊!”
说着他赶紧把佛给取了回来:“咱看一眼就行了,别多看了哈。”
说着他爱惜地地把佛给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挂回脖子上。
虎子叔有些唏嘘:“你这脖子……挺有力的。”
“嗐,什么话,这可是镇城之宝,别说千斤重,就算万斤重那我也要挂!”
所谓的镇城之宝,说它贵重它确实也贵重,毕竟都是黄金加黄铜铸造的。
但说它有多贵重倒也不至于,毕竟每个城池都会有一个镇城之宝,上面雕刻着整个城池的布局,然后供奉在城池最好的寺院里,为的是给城池百姓祈福。
一般情况下,一个城池里只会有这么一个镇城之宝,只有损毁或者失窃时才会换新的。
不过老浔阳城都毁了,那么当年的镇城之宝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当然,如果它是纯金打造的,那么玉公回收是不置可否的,毕竟这黄金能换不少军粮呢。
可偏偏它是黄金加黄铜制造,而且黄铜的占比更多。
除去它本身的文化意义和精神内核之后,仅从价值方面来说就绝不是玉公能看上的了。
这也是幢主为何那么痛快地把东西给了他的缘故。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镇城之宝,所以眼红它的人还是有的。
很快,几人就离开了这里。
云昭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一下子她竟然探听到了许多消息。
而今裴彻无声地询问她是否要继续潜入屋子寻找地图。
云昭却摇了摇头,轻轻地指向了慕头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想要的地图……在慕头领那里。
“镇城之宝?”裴彻举一反三当即回过味。
“对。”云昭点头。
她本就是想要老浔阳城的地形图,还有什么地形图比镇城之宝上雕刻的更准确的么?
为了这尊金佛他还撞破了脑门,躺了半个月。
幢主为了给他压压惊便把这“战利品”送给他了。
不过当时也就只有他得了好处,其他人都没得。
尽管慕头领心里美滋滋,但担心别人会拿这个说事,他鲜少亮出来。
毕竟大伙昧下好东西,都是暗搓搓的,就只有他这尊金佛是大伙都清楚的。
大伙都清楚也就意味着日后若是玉公要追查洛阳城所有宝贝的去处,他的这尊金佛第一个就得回收上去。
所以慕头领私以为金佛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就让虎子叔看看吧,他又不是外人,而今他都搬到你隔壁了,是吧。”幢主不慎在意地挥挥手:“再者,水无鱼则清,但可能没鱼么?懂的都懂,不用避忌什么。”
幢主话外有话,大伙瞬间都听懂了。
他们互看一眼没再说什么。
慕头领坦然地把那一尊金佛给拿了出来。
金佛大约一个手掌大小,正面线条简单但却把佛的神性给勾勒的明明白白。
但它真正的看点不是正面,而是背面以及底座。
“浔阳城的地图???”虎子叔不自觉惊叹:“是当年供奉在浔阳城的镇城之宝!”
“是!”慕头领忍不住咧嘴:“原来你也知道啊!”
说着他赶紧把佛给取了回来:“咱看一眼就行了,别多看了哈。”
说着他爱惜地地把佛给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挂回脖子上。
虎子叔有些唏嘘:“你这脖子……挺有力的。”
“嗐,什么话,这可是镇城之宝,别说千斤重,就算万斤重那我也要挂!”
所谓的镇城之宝,说它贵重它确实也贵重,毕竟都是黄金加黄铜铸造的。
但说它有多贵重倒也不至于,毕竟每个城池都会有一个镇城之宝,上面雕刻着整个城池的布局,然后供奉在城池最好的寺院里,为的是给城池百姓祈福。
一般情况下,一个城池里只会有这么一个镇城之宝,只有损毁或者失窃时才会换新的。
不过老浔阳城都毁了,那么当年的镇城之宝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当然,如果它是纯金打造的,那么玉公回收是不置可否的,毕竟这黄金能换不少军粮呢。
可偏偏它是黄金加黄铜制造,而且黄铜的占比更多。
除去它本身的文化意义和精神内核之后,仅从价值方面来说就绝不是玉公能看上的了。
这也是幢主为何那么痛快地把东西给了他的缘故。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镇城之宝,所以眼红它的人还是有的。
很快,几人就离开了这里。
云昭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一下子她竟然探听到了许多消息。
而今裴彻无声地询问她是否要继续潜入屋子寻找地图。
云昭却摇了摇头,轻轻地指向了慕头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想要的地图……在慕头领那里。
“镇城之宝?”裴彻举一反三当即回过味。
“对。”云昭点头。
第336章 师兄的真心
裴彻赞同地点了点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慕头领,恨不得现在就扒拉上去把那金佛给抢到手。
不过他也清楚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又等了好一会儿,裴彻这才带着云昭再次动身往外。
这次的目的地便是慕头领的住处。
说来,这些个领头住在浔阳新城的诸多凌乱的宅院里。
当然,他们的房子已经算得上是整个浔阳城最好的了,至少比起那些贫民住的地方来,是像样的房子。
慕头领的旁边还有几个小院子,也全都是两进的房子。
此时其中一个院子里传来虎子的声音,似乎在问虎子叔什么问题。
虎子叔的声音向来低沉很难听清,不过话语里透着浓浓的耐心,他们的院子也因为这一份互动而显得有人情味了许多。
相较于这边的父子情深,另一边则安静得可怜。
云昭没想到虎子叔不但安好,甚至还升职了。
如今竟然都从马厩里搬出来获得了新城的住宅。
要知道这和马奴可就有了全然的不同。
别看马奴住着整齐的大寮房看似光鲜,实际上那就是一个换了名字的牢狱,马奴们的生活全都受到各方面的管控。
在这里就不同了,譬如现在,虎子叔不就免去了宵禁,可以随意溜达了么。
当然,估计虎子叔也没什么想溜达的,毕竟这里不是正儿八经的城池,晚上也不会有灯会或者集市。
但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种权利的象征,别的不敢打包票,虎子叔现在俨然算得上半个浔阳部曲了。
他日幢主若有调任建康的机会,虎子叔必然也会跟随他离开。
如此说来,确实是熬出头了。
不过现在云昭观察的重点也不是虎子叔,她把目光落入了慕头领的那边。
一直等到慕头领收拾好自己吹熄了蜡烛甚至还有延绵的呼吸声传出,云昭和裴彻这才鬼鬼祟祟地潜入他的院子。
裴彻做贼……不是,裴彻当斥候有一手,潜入地方大帐更是有各种手段。
他非常娴熟地撬开了慕头领的门锁,无声无息地进来。
云昭看清慕头领房间的摆设后先是一愣,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打造的床铺凳子,竟然全都来了这。
该说不说,慕头领还挺会享受!
裴彻不知道慕头领睡的床是云昭亲手打造的,否则不得将他拖起来暴揍一顿才怪!
而今裴彻只是暗搓搓地来到了慕头领的身边,准备从他的脖颈下手。
尽管裴彻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还是低估了慕头领的警觉。
人家好歹也是当了多年部曲的,不说别的危机感那是必定要有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慕头领莫名感觉到上空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本来心里就有些不得劲的他,不知为何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他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结果就看到了赘婿正立在自己的床边。
看到赘婿的那一刹那,慕头领睡意全消!
但他还没来得及尖叫,脖子陡然一痛。
是裴彻出手,一下子把他给敲晕了。
云昭松一口气,她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慕头领身边啊,结果什么都没碰着呢他就醒了。
果然,这种做贼的勾当就不适合自己。
好在裴彻经验老到,直接出现在慕头领的身后,甚至早就预判了他会醒来。
此时裴彻嘚瑟地龇牙:“这回他是真睡死了,赶紧动手吧。”
云昭没有再耽搁,连忙把慕头领放在衣服里面的金佛给掏了出来,而后借着月亮的幽光仔细打量起来。
云昭的记忆里很好,记图纸更是又快又准。
她快速地在脑子复刻金佛背后的图纸,即将完成的时候,院子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裴彻当即拉着她闪身到了屏风后面。
此时,慕头领的门竟然再次被人打开。
而后又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进来了。
他们同样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慕头领的旁边,接着那个高个子毫不留情地往慕头领的脖颈再次敲击了一下。
本就晕厥的慕头领晕厥的更厉害了。
两人确定慕头领不会再醒来,这才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东西。
不过跟云昭不一样,他们对慕头领身上的金佛不感兴趣,甚至对满屋子的宝贝也不感兴趣。
他们只是不停地扒拉这张竹床,乃至旁边的椅子。
而后那个稍微矮一点的人当即惊呼:“真的是锯嘴师弟的做工!”
“锯嘴师弟果然来了这里!”
裴彻淡淡瞟了一眼身边的某人,仿佛在问“你是锯嘴?”
云昭尴尬地撇了撇嘴,如果可以,她还真是想毒哑师兄们算了。
她承认,她就是那个被起了个锯嘴葫芦外号的锯嘴师弟云召没错。
但她也不是锯嘴,她只是担心多说多错,会被他们发现女儿身啊。
谁曾想小心眼的师兄们就在暗地里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
不过云昭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本以为这个绰号永远不会被传出去。
谁曾想千算万算没算到竟然让裴彻给知道了。
此时,云昭想死的心都有了。
另一边,刘勤也很是想哭。“原来,锯嘴真的在这里……看来传闻说的没错,他真的死了……”
“锯嘴是挺不讨喜的,但再不讨喜他也是咱们的师弟啊,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竟然偷偷地冒充他的兄长跑去玉府,现在好了,被人发现还被罚到了浔阳来,甚至还丢了命。”
“咱们现在怎么办啊……是就此收手回去,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赵曦全程没有说话,只有刘勤在絮絮叨叨。
不过也多亏刘勤的絮絮叨叨,让云昭终于弄明白师兄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果然是为了寻找她!!
一时间,云昭感动不已。
不过她确实无意把他们卷入这件事当中,眼看事情越来越复杂,云昭宛如热锅的蚂蚁,急的团团乱转。
另一边,赵曦淡淡地开口:“即便死了,也该有尸体,他们不是说见着她的鬼魂了么,如果真的有鬼魂,那我也想见见。”
第337章 不情之请
“还见啊,锯嘴拉咱当垫背怎么办。”刘勤不是很乐意。
找锯嘴是一回事,找锯嘴的鬼魂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师兄弟们欺负他的时间多,照顾他的时间少。
万一被他误认为大伙都不疼他,本来他就存了报复的心里,而今他死了成为水鬼了,大伙跑上来正好全了他想要抓替身的心,要拉他们当替身怎么办。
“她不会的。”赵曦勾了勾唇:“走吧。”
说着赵曦先一步往外。
“咱好不容易才溜出来,就这么回去了?”刘勤慌忙跟上。
“知道来这里的确实是她就够了,说明我们没找错地方。剩下的看老天爷安排吧,若我们师门情谊未断,即便是人鬼殊途也会再见的。”
赵曦大步流星地走了头也不回,刘勤则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把门锁恢复原状,这才跟着离开。
直至外头没有了声音,裴彻才不爽地开口:“好一个师兄弟情深。”
“嘘……”云昭指了指床上的人:“别吵醒他。”
“哼,我才不至于忌惮他。”
正说着,只见床上的慕头领又有悠悠转醒的迹象,裴彻眼疾手快再给了他脖子一记砍刀。
这回,慕头领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回裴彻的力道多少是带了点怨气的,霎时间,云昭有些同情他。
不过现在也不是同情的时候,她再次回到床边认真地端详起玉佛最后一部分来。
等她记得差不多的时候,只见裴彻正盯着那张床盯得出神。
“这是你造的?”
“嗯,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弄的。”云昭也没瞒着。
毕竟初来乍到的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会待多久,为了让自己生活好过些便造了竹床。
没曾想她还没睡上多少回,最后便宜慕头领了。
不过,好在慕头领对她还不错,所以东西归他倒也不算亏……
正说着只听咔嚓一声,裴彻无声无息地飞踢了床柱子一脚,还造成了闷闷的声音。
如果云昭没有听错,竹床的柱子已经断了,此时只是靠一点点平衡维持着太平,只要慕头领稍微有点动作,竹床就会踏。
云昭不由得看向裴彻一脸嗔怪:“你干嘛?”
“不小心脚滑了。”裴彻回答的脸不红气不喘。
云昭无语,但最后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默默摇头往外走。
“咱也撤吧。”
说实话,裴彻自从那天失心疯的吐露心迹以后,抽风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
为了避免不可控的事情发生,还是赶紧溜的好。
裴彻也没拒绝,尾随着云昭一块离开。
两人无声无息地回到马厩的时候,赵曦和刘勤也回来了。
好巧不巧他们进的还是1号寮。
裴彻听云昭说过她之前的住处,此时看到赵曦进了云昭曾经住过的院子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颇为不满。
两人没有走正路,继续绕后面的路往回赶,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摸回了他们的寮房。
再次回到走廊,席地而坐的裴彻幽幽开口:“回去后我也要一张床。”
“嗯?”云昭听着他那没来由的要求有些莫名:“你的床不是已经打造着了么。”
他们出来的时候,潘渊军已经进行到打造家具的步骤了,想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别说是床,就算是柜子什么的也全都打造好了。
裴彻这时候嚷嚷要床,未免太后知后觉了点,真要等他操持,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不是他们造的,是你造的。”裴彻理所当然地回答。
云昭忍不住气笑了:“可真有你的啊,别人都是郎君帮女郎打床,你倒好,让女郎给你打床。”
“这不是你手艺比我好么,别人家也都是女郎下厨君子远庖厨,我不也反过来给你做吃的嘛。”裴彻一脸讨好的笑:“大不了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我吃老胡做的就行。”云昭仍旧气不过,只想把裴彻给揍飞。
“那姓慕的都能享受到上等的竹床,我跟你出生入死这么久,凭什么享受不得,我不服。”
裴彻满脸不忿。
云昭可算知道他方才为什么会脚滑了,敢情不是脚滑是狡猾,甚至还是嫉妒啊……
云昭啼笑皆非:“你可真是够够的了,这样也要计较?又不是我主动给他的,那是他上缴的,与我无关。”
“那我不管,总之我也要竹床,甚至还要竹椅,乃至你亲手做的一切一切。”
“给你做全套家具也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云昭陡然松了口。
裴彻有些意外,但还是淡淡点头:“你说。”
“如果可以,离开的时候我想把我的师兄们一块带走。”
“……”裴彻霎时沉默了。
“办法我来想,你只需要协助一二就行。”云昭仍旧循循善诱:“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既定利益,也不会是牺牲潘渊军来换取我的师兄。”
裴彻皱眉:“你要想清楚,带他们走未必是好事,他们留在这里未必会遭受玉昆的苛责,一旦跟我走,就相当于与玉昆作对,我还好,孑然一身无所谓,但他们背后的工匠坊呢?他们是离开了,工匠坊能全部搬走么?”
裴彻难得的认真。
“云昭,我并非耍小心眼不带他们走,只是你除了顾虑他们也要顾虑到他们身后。
诚然,他们确实有因为你才卷入这件事的成分,但已经进来了现在抽身未必就是好事,你若想让他们离开,或许还有更好的方式,不必急于一时。”
“再者,看他们的能耐,也不像是没有后招的,你不一定了解他们。”
云昭愣怔地看着裴彻,有些被他说服了意思。
“我答应你,如果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有性命之忧我可以搭一把手捞他们一块走,但如果他们都好好的,我不赞同无事生非把他们带走。”
云昭无声地点了点头,“行。”
看到云昭愿意服软,裴彻心情极好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如此,那咱们的竹床之约还作数吧?到时候你可不能偷工减料,我是会在旁边监工的。”
“……”云昭。
第338章 地下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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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兵分两路
此时云昭确实要密谋一件大事。
他们要学习下潜没错,但却不是原地上下潜水,而是要往外面去摸索。
就连阿叶也得参与他们的摸索计划。
阿叶当然是不愿意,他一脸为难:“你们不是说,我只用配合你们打探消息么。现在还让我跟你们一块行动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咱们的师傅么,学徒下水,师傅不跟着哪能行?”
云昭说着指了指旁边,只见那些一对一教学的队伍里,全都是师傅和学徒一块下水的。
显然,他们也要对水里的学徒负责。
“我们下去了老半天都没上来,你一个人干巴巴地等着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你想让部曲来质问你徒弟去哪儿了么。”
“可万一你们下去老半天怎么办。”
“下去老半天才好呢,这里这么多人,咱们一整天不出现都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反而是你一直杵在岸上引人怀疑。”
阿叶找不到反驳的话,末了只能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下水了。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去哪里,但说到水性那还真是自己多虑了,这两人的水性比自己还好。
他们一路往下摸索,自个儿就跟尾巴似的跟在他们两人身后。
望着两人的背影,阿叶忍不住嘀咕,这赘婿的身板子真是越看越像女子。
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尽管他穿着女装,但自个儿愣是没把他往女子身上想。
可现在入了水,只看背影的话,那盈盈一握的身姿,还真是像极了女人。
就在阿叶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两人陡然停下。
好在阿叶还算机灵,及时刹车,否则就要撞上去了。
此时他们拽着芦苇杆往下不知游了多久,周遭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可见他们已经离开了马厩区域。
阿叶暗暗心惊,难道这两人还想从这里直接逃出去么!
之前他的设想竟然成了真???
前面停顿的两人陡然往前,阿叶就如同提线木偶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至看清面前是什么,他又震惊了。
只见这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地下排水道!
一看这制式便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阿叶是老浔阳人,自然知道七年前的浔阳是什么模样。
当时的浔阳城,有两大湖泊,城内的是浔阳湖毗邻方天佑老爷的宅院。
城外的便是这边的清水湾。
浔阳湖的水乃至浔阳城的废水都会流到清水湾来。
而这个注水口,明显就是当年那个排水口啊……
只是没想到老浔阳城都没了,这个排水口还在。
说起来他的父亲当年也参与了修建排水口呢,可惜这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此时云昭也没想到真的找到排水口了,她忍不住游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却在出水口处发现了修建的碑文。
上头的工匠名字里赫然有她父亲云庸的名字。
看到这,云昭也是一愣。
此时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洪水肆虐之下,排水口还在了,敢情是出自父亲的手笔。
若是这样……云昭燃起了希望。
此时她坚信,这通往老浔阳城的排水管,必定都在!
第340章 排队试探
尽管云昭也很想直接潜进去试一试。
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时候,毕竟他们的装备就只有一根破芦苇杆儿。
大伙水性不错,但谁也不敢托大啊。
当然云昭说的主要是自己,对于女子来说她确实已经很强,但要顺利应对这几公里的地下水域还是有些吃力的。
最保险的办法便是背木桶下来。
云昭确定了出水口的位置以后,直接冲陪同的两人打手势,而后三人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
他们回到马厩水潭附近的时候,周遭潜水的人又逐渐出现了。
看到熟悉的人三人松一口气。
好在水里练习,大伙谁也看不见谁,而且水域没有限定,从哪儿出现也都正常。
最为重要的是他们压根没想到云昭一行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到最底层,然后又找到了老浔阳城的排水口。
他们上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出来正好能吃饭。
下午的训练仍旧是如此,云昭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再次抓阿叶跟他们前往出水口探查。
一直到了饭点云昭一行才上岸。
他们饥肠辘辘浑身湿淋淋的去领饭,裴彻还好心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下给云昭披着。
本来云昭是不想接受的,毕竟又不是没湿过身,这未免太扭捏了。
但是转头一看,所有女子身上都披着衣服,或是自家男人的,或是自家兄长或者老爹的。
总之,大伙虽然接受了下水这一事宜,但回到岸上以后还是有些不自在。
云昭见状便也默默受了裴彻的衣服,甚至还往身上拢了拢。
本来云昭还觉得有些没必要,但是一直到了领饭的时候,云昭顿时要感激裴彻了。
因为,在领饭的队伍前头,竟然是工匠!
万万没想到工匠组今天来的这么早。
云昭心虚地把裴彻的衣服往上拢,几乎要把整个脸都遮住了。
没办法,别人她都没那么怕,就怕师兄们会认出自己。
好在裴彻也上道,直接往前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当了云昭的掩体。
云昭就这样躲在裴彻的身后,佯装自然地排队等饭。
就在这节骨眼,虎子叔竟然出现了。
他手里也拿着饭盒,在刘勤的招呼下,他很自然地插到了工匠队伍当中来。
“听说刚才你们去给慕头领打床去了?”
“是啊,他的床不是塌了嘛,我们给他修床去了。”
“好端端的床怎么会塌,查出问题了吗?”虎子叔疑惑。
“好像是腿脚松了。”
“床腿松了?不对啊,这床刚造没多久……”虎子叔说着说着就住了嘴。
毕竟床是云樾造的,当时他们是邻居,算得上是他亲眼看着云樾造出来的。
不得不说,云樾的木工活还是很好的。
而今才用了多久,床腿就断了,虎子叔觉得不对劲。
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床,而且每个人用床的方式也不同,说不定慕头领每天睡前都得踹几脚床腿,床不耐用也正常。
虎子叔顿时住嘴。
赵曦像是看出了什么,淡淡地笑了。
该说不说那模样颇有些阴恻恻。
第341章 师兄擦肩
赵曦顺着虎子叔的话聊了起来:“我也觉得奇怪,这床看着挺新的,我还寻思着浔阳城的工匠就只有虎前辈了,这床是您造的嘛?”
“呃,不是。”虎子叔淡淡地摇了摇头:“你们修好了吗?”
“没修,换了新的,那个床的床框是连着的,一个部位坏了,就得全局推翻重来。”
“本来这种结构是最稳的,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还能坏。”
几人嘀嘀咕咕,一脸的憨厚实诚。
虎子叔听了一会儿就几乎把所有情况都弄清楚了。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反正帮慕头领解决问题就行,至于床怎么坏的,原因就别管了,这边潮湿木头容易腐烂变形很正常。”
“可不是嘛。不过该说不说,这床的手工是挺好的,尤其是那席子编的,咱赵师兄还把席子带回去了。”
“本来慕头领想要的,后来不知为啥他又不要了,甚至整个烂床都交给我们解决。”
“也不知这竹席和竹丝被是从哪里买的,慕头领说不要就不要了,太可惜了,这种手艺若是放在我们工匠坊,也是会被匠师夸的。”
听着他们的絮絮叨叨,后面的云昭默默将衣服又往上拢了一寸。
席子……是她编的。
方法……其实也是工匠坊里学的。
此时她是百分百确定了,师兄们妥妥的在众人面前藏拙了啊。
瞅瞅他们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明明当初他们一块去砍竹子,一块削竹篾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利索,到了编织的那一步更是一个比一个手巧。
云昭跟他们相比都得往后靠。
结果来了这,他们却一脸没见过这么好的手工的神情。
裴彻似乎也猜到了几分,嘴角撇了又撇,脸上全是不屑。
不过他确实也有几分懊恼,早说慕头领盖的也是云昭织的被子,那他昨晚就会直接处理了。
而今好了,被子落到了他最不希望落到的人手里。
赵曦。
不知为何,裴彻莫名觉得他是个威胁。
这家伙,绝对比阿叶还棘手。
裴彻不自觉阴恻恻地望着赵曦,赵曦又不傻,他们之间咫尺之遥又怎么感觉不到异样的视线?
他很自然地扫了过来,然后就跟裴彻对视上了。
裴彻很自然地调开了眼睛,但赵曦仍旧紧紧盯着他。
仿佛在思考,这人是谁,为何一直盯着自己。
赵曦的视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就连虎子叔也忍不住回头。
一时间,裴彻成了众矢之的。
在裴彻身后的云昭只觉得冷汗岑岑,裴彻这家伙,又捅娄子了。
“怎么了?”虎子叔有些疑惑地开口。
“你认识我?”另一边,赵曦没有回答虎子叔,而是开门见山的问裴彻。
裴彻敛眸,本可以继续装窝囊蒙混过关,但在赵曦面前他又不太想,总觉得这样逊色一筹。
就在裴彻思考的时候,身后的阿叶陡然捂着肚子哎哟起来。
“不行了,我肚子痛,你们快些扶我去茅房。”
阿叶说的自然是他带的两个徒弟。
彼时云昭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转身扶阿叶,裴彻也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然后在众人视野中,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第342章 金蝉脱壳
说真的,这三人如此突兀,说不扎眼是不可能的。
赵曦不由得多看了几人背影一眼。
方才他捕捉到了男人的最后一个眼神,那眼神可不像普通的流民。
不过只是一闪而逝,他就移开了眼睛。
赵曦虽然不像别人那般上过朝堂上过战场,但是在市井混迹也见过不少人。
他可没在多少普通人眼里见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桀骜不羁散漫睥睨,尤其是那一抹睥睨的神色,他可太熟悉不过。
那是士族看蝼蚁的眼神。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赵曦不由得反思,自己可曾无意中得罪过他?
但思来想去他与这人压根就没任何交集。
赵曦的若有所思,自然也落入了师兄弟们的眼里。
刘勤也跟着看那三人,不过和赵曦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女子的身上,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嘶……我是不是疯了。”
“怎么了?”其他人不解。
“我怎么觉得那女人有点像锯嘴?”
“你确实疯了……”师兄弟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女人比锯嘴小了一圈,怎么可能是锯嘴,就算锯嘴长得女气也不至于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扮女人啊。”
“你们在说谁?”虎子叔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由得侧目。
“呃……我们小师弟,这次没跟出来。”
“原来如此。”虎子叔了然地点点头,而后也看了一眼几乎看不见人的三人,好心解释:“那个肚子痛的叫阿叶是马奴里颇有脑子的,昨天立功的就是他。”
“原来如此!”众人霎时了然。
“听说……他了不得啊,竟然能冲破厉鬼的束缚……”
“嘘……”
几人正想继续聊,虎子叔立刻阻止了,而后神秘地摇了摇头:“人多眼杂这事儿不要提。”
他们霎时了然。
毕竟工匠和马奴工作环境不一样,尽管他们至今没有开出宝箱,但到底是上头派下来的,故而浔阳部曲在谈及此事的时候都没有避开赵曦等人。
不过……不避开赵曦他们,不代表不避开马奴啊。
赵曦他们不懂,但虎子叔还是清楚的。
故而在他们肆无忌惮谈及此事的时候自觉阻止了话题。
他内心叹气,看来还是得多跟特派来的工匠说说这里的规矩。
虽然说他们是上头派来的。
但是浔阳是个看本事吃饭的地方,在没有实际功劳之前,他们可不比谁重要多少。
犯了规矩,一样是要受罚的。
……
另一边,阿叶带着两人迅速撤离,而后对着他们就是一顿臭骂。
“你们真是的,在人家眼皮底下冲谁乱看呢。”
阿叶自然是注意到了前头发生的一切,想到方才若是他再晚一秒出手,这两人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阿叶就觉得一阵后怕。
田七也就算了,若是赘婿落入众人眼中,尤其是被虎子叔看到了,那不得完犊子。
“现在的虎子叔和以前可不一样了!”
阿叶的神情很是严峻!
第343章 都不高明
“怎么个不一样?”
“他已经爬到上面,脱离马厩了,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就代表浔阳部曲,你明白意思吗!”
说实话,云昭是不明白的,爬上去怎么了,爬上去难道他就不是虎子叔了么。
当然,她也明白阿叶的担忧。
他是觉得虎子叔已经高升,此时不再是马奴自然也不会再偏帮他们了。
不过阿叶方才那救场说实话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毕竟在领饭呢,别说是肚子痛,就算是腿瘸了,也不能跟食物过不去啊。
他这般贸然离开,反而有猫腻。
但当时那情景,他突然整这一出,云昭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而今事情过去了,云昭默默直起了腰。
“你们两个,都欠收拾!!!”
“???”阿叶一脸无辜:“我也有错?”
裴彻也满脸的疑惑:“我眼睛长身上就是用来视物的,这也有错?”
“你,既然演戏何不演到底,冷不丁地又把你那挑衅的眼神摆出来,这不是欠收拾是什么!”
“还有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闹肚子的借口离开!幸亏是虎子叔,换做别人,你已经被抓了。”
“?”阿叶表示不理解。
他也不算笨,怎么突然就被赘婿给教育了!
不过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难道虎子叔刚才帮他们了?
云昭摇摇头,只觉得这俩傻子都有得练。
“你等会儿去完茅房记得回去领犒赏,可别吃亏了。
我们走了,明日继续。”
说完云昭带着裴彻走了。
相较于云昭那略带怒意的步伐,裴彻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的。
云昭无语地转头,冲他举了个拳头。
言下之意,再叽叽歪歪就揍你。
裴彻对她这套没有任何威胁的威胁已经非常熟悉。
他非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还因此而舒坦了。
裴彻嘴角勾起,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两人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寮房。
饭自然是要吃的,但却得等赵曦他们走了才能去领,免得再次碰上。
回到寮房,两人先是把木桶里干爽的衣服换上,接着裴彻准备继续到走廊躺。
这回云昭却没同意他躺,而是让他收拾房子。
裴彻一脸莫名:“怎么个收拾?”
“捡些稻草把里面熏一熏,青苔给燎了。”
“整这些做什么。”裴彻很是不理解:“咱又不常住。”
“说了戏得演全套,咱们天天睡走廊,怎么好长期下水行动?”
裴彻霎时明白了。
云昭这是终于要动手了。
而动手的第一步,就是找个消失的理由。
最好的幌子便是直接进房子睡觉啊!
裴彻没再拖延,立刻起来干活。
两人收拾院子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邻居的注意。
他们两个天天睡走廊周遭领居也是知道的,看到他们终于舍得收拾房子进屋睡了,大伙都有些好笑。
“早就跟你们说了睡外面露水大,虽然说房里潮湿,但好歹没那么冷啊。”
“你们若是嫌里头湿,等会儿再烧点稻草撒里面,这样能吸水。”
大伙就跟普通邻居似的,互相唠嗑分享,哪里还有前天见到食物就杀红眼的模样。
第344章 隐患也未必
只能说环境确实改变人。
易子而食的流民都逐渐恢复人性了。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转换的如此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可怕。
毕竟正常人回归正常生活至少得经过三五年的心里恢复。
可他们却只用几天就接受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隐患。
和当年家园被洪水冲毁的浔阳人不同,这些流民早就没有家了,这么多年的流浪也许他们的心早就比什么都冷。
玉公以为自己是在吸附人员,扩充队伍,但这未必不是另一种安全隐患。
他太不把流民当一回事了。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云昭正想得出神,裴彻拍了拍她的脑袋:“干活,又发呆。”
此时某人已经把院子里能烧的稻草全都弄一块了。
不过这里到底不是前头的院子,房间里面都长青苔了,更何况其他地方。
看着那些湿漉漉的稻草,云昭也只能叹一口气的地步。
不过此时即便没有火,他们也只能硬烧,毕竟房间必须要整理出来,这样才有消失的借口。
云昭为此赠裴某金玉良言:“所以说,很多时候咱们就该先吃苦,后面才会甜。咱们一开始就想着甜了,现在当然觉得苦。”
裴彻撇了撇嘴,不予回应,只是老老实实地干活。
小两口的干活,了望台的人也看到了。
不过对于流民收拾房子这种事,他们已经司空见惯。
毕竟这些卑微的家伙们是真的把这里当家的。
入夜,浔阳部曲依旧在地盘巡逻。
此时,整个马厩陷入了沉睡,寮房里鼾声不断。
部曲们在这鼾声中来回巡逻。
一路走下来,睡房间里的,睡走廊的,睡哪里的都有。
除了人之外,占满了院子的是各种晾晒的衣服。
没办法,众人白天都泡水了,此时自然是要晒东西的。
再者,部曲们也发现了一个好处。
一开始就让流民们接受下水培训,真是太明智了。
本来大伙还担心会被传染了虱子。
但现在,他们天天泡水里。
别说是虱子,就算是肚子里的蛔虫也该被泡出来了。
大伙只觉得哪哪儿都满意,若是这些流民再打捞出几只宝箱就更好了。
这样大伙就能轻轻松松地立功,真是想想都美。
殊不知,在他们巡逻的时候,已经有一对年轻男女偷偷溜了出去。
事实上,裴彻选择的路线也很简单。
他们直接从墙背后切出去,一路窜到滩涂湖泊,而后直接下水。
这一路,隐秘得很,压根没人想到会有人从这里直接切到浔阳老城去。
……
云昭和裴彻背着木桶,一路往下。
有了木桶的帮助,两人下潜的更顺利了。
唯一的缺点便是底下无光,能见度不高。
好在两人白天已经记住了关键地点,故而再次摸索到排水口并不难。
很快,黑洞洞的排水口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裴彻回头看了一眼云昭,冲她伸手。
云昭没有犹豫,当即上前与他并排。
这也是他们下水前商量好的。
第345章 再次摸索
为了避免两人会被冲散,或者前后之间有突发状况。
他们选择并肩而行。
这也是应对所有突发时,最能互相守护而不掉队的。
毕竟这甬道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好,万一有湍急的旋涡,把人卷走,或者有多个入口失散了,那可是相当麻烦的。
很快,两人就进到了里面。
本来,浔阳城那边被淹,出水口这里应该相当湍急才对。
毕竟这个排水口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浔阳湖决堤时可以排水而存在的。
奈何,洪水的量比设计这个工程的量大很多很多,压根没等排水口泄水,整个城池就被淹没了。
这就相当于一条奔腾的大河,它有她的流域方向,再插个小管什么的泄洪,压根就不管用了。
不过也幸亏是这样,本该湍急的排水口失去了作用,水流也比想象中平稳了许多。
经过一段漫长的直线以后,面前开始出现弯弯绕绕。
云昭根据记忆中的城池图纸,开始做方向判断。
地下排水是她父亲设计的,而父亲惯用的排水方式也在《百工册》里记载着。
这对云昭来说,像是冥冥中的安排,至少帮她减少了许多难度。
父亲沿用的仍旧是东汉时期水利工匠王景的方法。
彼时王景治黄河、汴渠,同时也规划城池防洪与排水,譬如滚水堰、跌水、暗渠、陶管组合,解决了城池的内涝和防洪。
父亲在《百工册》里对王景推崇有佳,甚至还有很多批注都说了自己沿用他的方法。
而王景的方法,可以理解成,一个回字。
护城河地下有暗渠连通,暗渠将整个城池框住组成一个回字。
它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骨架,将城池给框住,而骨架之中又会有许多小的暗渠连接,以此来排出城池内的积水。
在打造的时候,骨架就已经是极尽所能的稳固,洪涝来临,即便连接家家户户的小暗渠都被冲垮,大骨架也是不会散的。
此时他们正是游走在回字大骨架上。
好在方天佑家的地库就在浔阳湖边沿,也就是毗邻大骨架的旁边。
从这边来掏洞,完全是可行的。
只是要定点比较困难而已。
毕竟虽然知道地库就在东边方向,可官道这边没有任何标记,天知道这具体的地方在哪里呢。
云昭心里也没底,她只能先试试,摸到东边再说。
两人往里游了也不知多久,还以为能平静地度过,谁知下一秒只见前头陡然有黑影呼啸而来。
裴彻眼疾手快一手把云昭往后拽,另一手的短匕就挥了出去。
云昭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怎么回事,就感觉裴彻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拖曳离开。
裴彻下意识就要松开云昭,毕竟他被缠住了,无谓将云昭也搭进来。
然而松手的时候又犹豫了,因为这黑灯火水流湍急的地方,一旦松手就找不到了怎么办。
也是这瞬间的犹豫,让对面的巨物跑的更快。
另一边,云昭压根不带松手的,甚至还扒拉的更紧了。
第346章 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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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蟒蛇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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