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人狠心善》 第一章 重生 苏绾绾斜靠在床栏上,双眼透过皲裂的木头窗子望向院中的一棵细柳。 和煦的阳光中,两指粗的柳树初绽新芽,嫩绿中夹着一点鹅黄的颜色。 “真可怜,老天爷可不像我会怜惜你。” 当年随手折下的一截枝条,如今已经逐渐丰茂。可当年那个青春年少的自己呢? 她无奈地笑着轻轻摇头,紧接着咳嗽两声,一口血溅在地上。 黑紫的颜色,毒入肺腑。 苍白的皮肤上,浅浅的深色纹路狰狞地割裂了她的身体——那是毒血在皮肤下流淌的脉络。 “若有来生。”她眼底生命的微光渐弱,“我必将为自己而活,再不为他人做嫁衣!” 这人生最后的誓愿仿佛如一声叹息,消散在药气氤氲的陋室里。 床帐上绣着的一朵家族徽记陡然亮起,天地瞬间变色。 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翻涌起滚滚的乌云,一声声惊雷响彻天际。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虚无中飘来:“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意再活一次吗?” 苏绾绾已近弥留,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那声音如从亘古而来,乘着雷声钻进她的脑海。 “我愿意。”苏绾绾在心里郑重回答,“请尊神成全!” 那声音言道:“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苏绾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陷入漫长沉寂的邪神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女孩形容枯槁,死前许下的心愿直达他的灵台。 是……苏家的孩子啊。 邪神法身依旧处于长久的沉睡中,嘴角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紧接着,一缕神思自他身上漫出,逐渐旋转缠绕成乳白色半透明的茧,包裹着一枚和苏家族徽截然相反的印记消失在永恒的虚空里。 笑意自他唇边落下,化作绯红色神光飘向浩瀚的未知。 “绾绾,怎么还不起啊?还等着你去采药呢!”婶婶拿着鸡毛掸子佯做打扫,可掸着掸着灰就掸到她身上去了。 苏绾绾抬手去挡:“什么药?” 不仅婶婶愣住了,苏绾绾自己也愣了。 她不是在月山老宅里等死吗? 叔叔婶婶都早已经搬去帝京投奔太叔公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婶婶片刻回神,拧眉道:“发什么呆?” 苏绾绾抬眼瞥见横在半空里的鸡毛掸子,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好好,这就去……” 说来也奇怪,这座月山上风景如画,土地也肥,特别是药材种得特别好。 可就是不能住人家。 因为每到夜晚就会有呜呜的风声,里面似乎夹杂着什么诡异的唱诵,念得人胆战心惊。 当然也有例外。 那就是苏家。 苏家世代有家规,每代必须有人留在山上守山。具体的原因祖宗们也没提前说下,总之就是不能离开。 否则,就会有大事发生。 具体怎么个大事,会有什么影响,没人知道。 到了这一辈,苏绾绾的爹娘就带着她在山上住。只可惜她的爹娘前一年双双去世,只留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这一来在山下村子里做赤脚医生的叔叔婶婶便寻思着把她接下山,一方面可以给家里添一个帮手,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乡亲的口中留下个美名。 将来他们的儿子说亲还用得上嘞。 就这么着,十六岁这年苏绾绾跟着叔叔婶婶下了山。 苏绾绾背着药娄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回忆着前世的种种,恍若一梦。 重获新生,看来那位神明真的帮了自己。 苏绾绾心情大好,再活一次,一定要好好享受每一天。 于是在这一天里,她去看了久违的山涧,采了再熟悉不过的药材。 用这具年轻又健康的身体下河去捉了鱼来烤,享受着阳光把云影投在山峰上的美景。 就这么一耽误,临下山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于是诡异随着夜幕降临了。 苏绾绾心里安慰自己不用怕的,毕竟自己从小在这山上长大,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但诡异之所以称之为诡异,就是说它还有莫测的一层意思。 最先降临的是鬼打墙,苏绾绾按着走了十六年的记忆愣是在山上兜了半宿。 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将夜兰花的香气吹遍山岚。一天繁星闪耀,她失神地抬眼看着天空。 一道明亮的弧线划破苍穹,是流星! 苏绾绾十指紧扣,低下头默默许愿:诸天神佛在上,但愿今生…… 她猝然感觉到不对劲,还没抬头就被强大的气流撞倒在地,紧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四周一片黑暗,冥冥中有个人和她说话。 “你来了。” 苏绾绾不记得这个声音,于是问:“你是?” 那人笑道:“我们今后自会相见。” 他顿了一顿,和她确认:“你说过不惜代价,可还记得?” “你是……”苏绾绾突然想起自己在上一世将死之际和神明的对话,“多谢天神垂怜!” “先别忙着拜。”他言语中带着讥诮,“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天神?” 苏绾绾有点蒙,心道不是天神难道是阎王爷吗? 对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道:“我与苏家有点渊源,不过年深日久,不提也罢。” “帮你,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他说完,又重复问道,“不惜任何代价,你可后悔?” 苏绾绾坚决道:“若我此刻父母尚在人世,可能有所思量。但如今孑然一身,绝不后悔。” “好,倒是和你祖上有几分相像。”那人赞许道,“去过新的生活吧,但望一切如你所愿。” 一场重生,可谓再造之恩。她追问:“请问尊神如何称呼?我要在家中立神位供奉!” “倒也不用你供奉。” 苏绾绾听觉这里面有那么点不信任,连忙解释:“我是真心的要感谢尊神的大恩。” 他沉默片刻,似笑非笑道:“月山邪神。” 苏绾绾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家里供奉一尊邪神似乎确实不太妥当。 月山邪神倒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反而像哄小狗似的说了一声:“去吧。” 苏绾绾只觉得身子一轻,意识逐渐清醒。 第二章 天降夫君 眼前是一道碧绿色的半透明穹顶,隐隐透着漫天的星辉。苏绾绾挣扎着起身,手摸到旁边还有一个人。 她把趴在地上的人翻过来,唤道:“喂,你醒醒……” 等那人仰面躺在地上,苏绾绾愣了。 这人穿着玄色衣衫,腰间系着一条云纹锦带,齐腰的长发被白玉发簪在头顶高高挽起一个发髻,一双剑眉下凤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帘子安静地盖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不正是她上辈子的冤家、前世的夫君静安王虞庆之吗? 哦,不,准确地来说,这是虞庆之年轻的时候。 相比起成年后虞庆之的狠辣阴鸷,少年王爷珠玉样貌,脸上还带着婴孩般的奶膘,让人心里升起一丝柔软。 这一年……苏绾绾掐指一算,他十八岁。 该死,为什么对他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苏绾绾暗骂一声冤家路窄,想着怎么能在对方醒来之前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庆幸于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相识,她挺直腰板打算推开上方罩着的这块石头,然后溜之大吉。 谁曾想看上去可透天光的石头竟然无比沉重,苏绾绾用尽全身力气竟然没有撼动分毫。 而旁边的人咳嗽了两声,悠悠转醒。 苏绾绾心里一慌,竟然又躺了回去装成还在昏迷的样子。 虞庆之睁眼一看,眼前是一个圆弧形的穹顶,摸了摸身下是碎石杂草。 他迷茫了。 自己刚刚不是在天神殿祷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握紧拳头朝扣住自己的石头壳子猛地一敲,刹那间拳峰上传来钻心的痛感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旁的苏绾绾本来又慌又烦躁,百感交集。绝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出,没忍住笑出了声。 虞庆之慌忙转头,才发现地上还有一个女孩。 “大胆,你是何人!” 苏绾绾出声露了馅,这会儿也不好隐瞒,饶是仗着自己和他初相识,于是大着胆子坐了起来。 虞庆之眼睛瞬间睁圆,心中大恸,差一点“绾绾”两字脱口而出。 “你醒了。”还是苏绾绾先开了口。她装作不认识他,笑道:“我们赶紧把这石头壳子挪开吧。” 她不认识自己? 虞庆之握紧了拳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试探地问:“姑娘怎么称呼?” 苏绾绾这一世并不想再和他纠缠,索性报了个假名字:“畅雪。畅快的畅,瑞雪的雪。” 余生所愿,身如飞雪般自由畅快。 她说起来浑不在意,毕竟上一世这个名字要在十年后才会出现在静安王府。彼时这二字由他亲手题在匾额上,所挂的那一栋杨柳掩映的小楼名唤畅雪斋,是她二十六岁的生辰贺礼,也是她在帝京最后的住处。 “畅雪。”念及物是人非,虞庆之不自觉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苏绾绾说谎心虚,应和道,“公子叫我?” 虞庆之还没有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只当是遇见了一个和苏绾绾长相相似的人。 他凄然一笑,随口问道:“那姑娘姓氏如何?初次相见,直呼闺名恐有不妥。” 苏绾绾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那畅雪斋前面也没有字给她做姓氏啊。总不能说自己姓畅吧? 心里一急,下意识道:“沈,沈畅雪。” 沈园柳絮吹不尽,隆雪枝头复一春。 虞庆之胸口一窒,这是当年他被囿于皇宫沈园所作两句。 苏绾绾凭第一句折了一枝柳条扦出宫外,说是等来年柳条随风舞动,权作代替他们享受了自由。 而他自己凭第二句题了畅雪斋的牌匾,连同小楼一起送与苏绾绾。 难道都是巧合吗? “你愣着干嘛?”苏绾绾不疑有他,“一起动手吧。” 虞庆之便跪坐起来,跟着一起用力推动头顶上的石壳子。 “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我们这样是出不去的。” 虞庆之坐在地上,看着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容,心里有片刻失神:“绾……” 被曾经那么熟悉的人这么温柔地叫着,苏绾绾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是挺晚的了。”她烦躁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身上就没有什么匕首之类的?” 虞庆之回神,在身上摸索出一柄匕首来。 鱼纹錾金,镶着红艳艳的两颗红宝石。 苏绾绾心下一凉。 上一世自己正是被这柄匕首割断腿筋,成了一个废人。 虞庆之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手里的匕首,他明明记得这柄匕首在苏绾绾双腿被废后,自己就令人拿去融掉了。 怎么竟然还在自己的身上? “你怎么了?”还是苏绾绾先回过了神。 虞庆之拔出匕首,里面的血槽乌漆漆的一片。 “现在只有这个,试试吧。” 他一言不发地在玉石壳子边上用力挖着,想要把地上挖出一个坑,然后钻出去。 可是那石头壳子竟然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挖不到它的底下。 “要不休息一会儿,换个地方挖?”苏绾绾建议。 汗珠顺着虞庆之的下巴滴落在泥土里:“好。” 一个好字才出口,地面轰然塌陷。虞庆之在苏绾绾的面前消失在地洞里。 “王爷!”这声久违的称呼一经出口,万千的情绪和回忆就跟着扑面而来。 苏绾绾盯着漆黑的洞口,一咬牙跟了进去。 她把虞庆之从土堆下刨出来,点亮了他身上的火折子。 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那柄鱼纹匕首在他的右膝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是报应吗? 那一刻苏绾绾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悲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虞庆之熟练地撩起自己的衣袍割了一片布下来包扎了腿伤:“你别哭,我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苏绾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却知道那道伤口不可能不碍事。 感同身受,她上一世受过一样的伤,当然知道有多疼。 这条腿是废了吧? 她心想,这是老天让你还我的吗? 虞庆之下意识伸手过来给她擦眼泪,被她别过脸躲开。 “门。”苏绾绾轻声说。 虞庆之艰难地回头看向身后。 果然有一座青铜门嵌在山石之间。 第三章 血脉觉醒 眼前这座门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苏绾绾搀扶着虞庆之走到近前才发现,那门竟然留着一道可以供一人勉强通过的缝隙。 从缝隙里蹭进去,眼前世界可谓豁然开朗。 山壁上悬挂着几百只灯盏齐刷刷地亮着,照得山洞里一切清晰可见。 那灯盏的样式古朴,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铸造,单是其巨大就令人称奇。 和这山洞相比,人是如此渺小。 敬畏之情不禁涌上心头,苏绾绾心想自己是在月山上,难不成这是月山邪神的宫殿? 虞庆之目光闪烁,柔声问:“你害怕吗?”。 苏绾绾不想说怕,梗着脖子答:“不怕。” 虞庆之倒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答,感慨果然和记忆中的苏绾绾不太一样。 他轻轻“哦”了一声,随后指着前方的一个高台道:“那我们去那里看看。” 这台子有一人多高,抬头看上去只能看见平整的边缘,上面的东西却是看不到的。 “你上去看看?”虞庆之说。 苏绾绾对于这个高度有点发憷:“为什么?” 虞庆之低头用下巴向自己的腿点了点:“我倒是想上去。” “这里有那么多东西,干嘛费这个劲?”她小声抗议,“建那么高,显然就是不想让人上去的。” 虞庆之似是极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道:“那些金银装饰,不过一堆死物罢了。” 苏绾绾听了头皮发炸,颤声道:“你是说,上面有活的东西?” 虞庆之有一刻失神,恍惚觉得自己眼前有两副时空重叠,甚至觉得眼前这个沈畅雪就是当年的苏绾绾。 “你想什么呢。” 他声音极轻,好似一声叹息。 苏绾绾轻咳了一声:“那你说,上面是什么?” 虞庆之收回思绪:“应该是棺椁。” 后面两个字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收紧了。 “地下有这种地方,你不会猜不到吧。” 苏绾绾当然知道坟墓是埋在地下的,可是当自己真的置身其中,害怕简直再正常不过。 “不逗你了。那里面可能会藏着秘密,再者站得高看得远,或许有线索可以帮我们离开。”虞庆之收回脸上的揶揄的笑容,正色道:“上去看看。” 苏绾绾摇头:“不去。” 虞庆之习惯性地假装绷起了脸,抬手朝上指了指,不容置疑地道:“上去。” 苏绾绾还要摇头,听见熟悉的口吻便条件反射地噤声。犹豫了下,缓缓走了过去。 虞庆之本以为还要和这丫头废一番口舌,愣了愣,随即一拐一拐地跟过去。 作为底座,他艰难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看见什么了?” 苏绾绾小心翼翼地走向面前的棺椁,带着颤音道:“真的是一个棺材。” 虞庆之道:“还有什么吗?” 苏绾绾并不敢靠太近,于是含混道:“没了。” 虞庆之沉默了片刻,道:“那你站在上面看看这座墓室,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可以出去。” 苏绾绾有点不情愿地答应着,转身环顾四周。 她看得极为认真,以至于脚下一绊向后仰躺下去。没想到那棺材竟然是没有盖子的,她整个人就跌了进去。 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苏绾绾眼看着四周红光乍起迅速将自己淹没。 随之而来的是夜兰花淡淡的清香,温暖轻柔得如同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融入了骨血一般,如此熟悉。 疲惫袭来,苏绾绾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 心底的一个声音问。 你是谁? 苏绾绾不由自主地跟着重复。 我是谁? 心底的声音再次发问。 我是谁? 更强烈的疑问自心底升起。 我是谁?我是谁! 苏绾绾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一下坐起。 红光已经消失,这副棺椁里没有令人恐惧的尸骨。 干干净净的一具空棺,甚至连件随葬品都没有。 她爬出来,双脚重新落在地上,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山壁上映照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可这空荡荡的山洞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那这影子? 除非它就在这座山的里面! “你醒了。”他说。 “月山邪神?”苏绾绾认出了他的声音。 月山邪神笑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苏绾绾……”念她名字的声音似乎很远又很近,似幻又似真。 “沈畅雪!” 苏绾绾猛然惊觉,应声道:“怎么?” 虞庆之暗自舒了一口气,有些气恼地道:“你说怎么?上去半天也不说句话,叫你半天也不应声,还以为你叫僵尸给吃了!” 苏绾绾听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心里好笑,说话的时候不觉就温柔地安慰道:“哎呀,我没事。” 虞庆之兀自不快道:“那发现什么没有?” 苏绾绾还真的就在左前方玉石大象的后面发现了一道极浅的阴影。 “在那里……” 虞庆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扇门?” 继而转身抬头看向她,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下来吧。” 苏绾绾先是一愣,随后心里暗恼这人果然是个风流胚子,打小就这么放荡。 虞庆之见她面色古怪地看着自己,咳嗽一声收起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姑娘快下来吧。” 苏绾绾才踩在他肩上,就被他抓着脚踝拉到了怀里。 呵! 她心里这个气啊! 上一世新婚之夜,她喝了一杯合衾酒醉倒撒泼,借着酒劲非得要顶梁上那朵高悬的红布花球。 虞庆之转身铺床只一瞬没留意,她就上了桌子。 彼时他也是这样把她拉下来揽在怀中。 红烛高照,何等情意绵绵! 回想起当时自己小鹿乱撞的样子,苏绾绾只恨自己不成器。 原来他早在十八岁就会了这招! 还用得如此熟练! 苏绾绾猛地挣开他,目光狠狠地剁在他脸上:“你……” 可话一出口就跟着眼睛拐了弯:“伤口怎么还流血?” 虞庆之可怜巴巴地扶着腿,他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夸张,但装得有理有据。 “都看见骨头了。”他说着扯开鲜血淋漓的衣裳破洞,圆润的指尖点在刀口两侧,怕她不信似的要扯开来证明。 第四章 又见到你了 苏绾绾心说这人怎么从小就变态,连自己也不放过? 她赶紧制止虞庆之:“好好,你别乱动。” 虞庆之果然把手拿开,嘴里一边哎呦着喊疼,一边偷偷地从眼角睨过去。 “那你给我看看。” 苏绾绾嫌弃地白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蹲下去假装看伤口。 她本来是装个样子来哄他赶紧走,没想到这一看之下突然有奇怪的念头从自己的脑袋里冒出来。 那是一堆熟悉又陌生的药名,但用量和用法绝对不是自己熟悉的医术。 可怕的是她自己竟然对这个方子非常认可,不,可以说是信任。 “今日赐下缘法,自此通达鬼神。” 是月山邪神的声音! “汝之名,即为——巫。” 苏绾绾霍然起身:“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把本来低着头欣赏她头顶柔顺秀发的虞庆之吓了一个哆嗦,差点坐地上。 还好苏绾绾反应快,一把手抄住了他的胳膊。 “你忘了?”虞庆之有点懵,“不是刚才……” “你好吵。”苏绾绾一把甩掉他要反抓过来的爪子,用匕首割下的布条包扎伤口。 她烦躁地用力勒紧伤口上方止血,催促道:“行了,不流血了,赶紧走。” 不明所以的虞庆之一边抽着气一边瘸着腿跟在她后面,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 “你慢一点……”他委屈巴巴地想搭她的肩借力,被嫌弃地躲开。 这能怎么办呢?只能忍着呗。 苏绾绾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把胳膊伸过去让他搭住。 虞庆之像僵尸一样跳了半夜,终于……到了半山腰。 苏绾绾觉得自己肝火有点旺,可能回到家需要来点蒲公英决明子救命。 借着月色她忽然看见不远处就有刚刚那方子上的药,不由得眼前一亮:“你等会。” 虞庆之懵懵懂懂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就见她不知道揪了几棵什么野草,随手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砸成烂泥。 看她像孩童玩泥巴一样,把那不知所谓的糊糊在纤长的手指间捏了捏,笑眯眯地朝自己走过来。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会是要把这个涂我身上吧?” 苏绾绾心情那是相当的愉悦,三步并做两步赶到他面前,一把糊在伤口上。 “简直儿戏!”虞庆之不信她会害自己,但是伤口遇到不洁净的东西会烂掉,他还是有常识的。 怎奈要害在人家手里,动也不敢动。 苏绾绾看他那怕疼的怂样,就想起上一世在秋狩围场的时候。 那次白日的围猎结束,他带着她在林中骑马。 满山红叶在落日的余辉里金红交映,煞是好看。 她看得痴了,被他嘲笑。 二人策马于林中追逐着晚风,忽然骏马一声长嘶,猛地下坠。 是困兽的陷坑。 马摔断了腿,躺在地上哀鸣。 好在虞庆之反应快,拉着苏绾绾滚到一旁,没有被马压住。 看她心有余悸,小脸煞白,虞庆之就是这副怂唧唧、委屈巴巴的样子,小声哼哼说:“我手疼。” 少年眷侣,情深意切。 彼时苏绾绾听了这话,简直热油烹心一般,急急忙忙捉起他的手看。 却见那玉色的手指上只有一处紫红色的擦伤。 要是搁在现在的苏绾绾去看,那头发丝一样的小口子,要不是特意找根本都看不见。 简直讨打! 可虞庆之总有这种恶趣味,看她着急,脸上就笑得像吃了喜鹊屁一样。 想起往日被捉弄的情景,苏绾绾抬手一巴掌捂住眼睛。 丢人! 风水轮流转,这次换自己淡然旁观,机会来了。 她紧绷的嘴角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苏绾绾放下捂着脸的手,双臂环抱在身前俯下身去:“公子,你要信我,我是个大夫。” 虞庆之当然知道她是大夫,但凭几次征战的经验,他也知道这几种野草都不是止血的药草。 信你,信你个鬼嘞! 他暗自腹诽旁人自然听不到,但从他一贯养尊处优的脸上看到吃瘪的神情,苏绾绾心里很痛快。 虞庆之皱眉,像只任由主人在自己身上胡闹的狗子,半晌才似怒非怒地叹了一声:“你啊!” 又是这种含嗔带怨的样子。 苏绾绾心里想,他十八岁的时候还蛮可爱的。 扶着他蹦了半宿,她也累了:“嘘。今晚月亮不错。” 虞庆之简直要惊掉下巴。 上一世的苏绾绾可是个对行医非常严谨的人,在问诊用药上绝对是苛刻。 这种随便抓两把野草就给人包扎上的事情,要不是亲身经历,打破他的头他也不会信! 而她居然还有心情看月亮? 不会…… 找错人了吧? 虞庆之感觉脑袋瓜子懵懵的:难道她真的叫沈畅雪,不是他的苏绾绾? 可明明长得一样啊! 苏绾绾没有他这么复杂的心路历程,很快睡去。 第二天虞庆之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当地县衙的衙役在山上找到了他。 领头的衙役问:“你是何人,为何在这山上昏睡?” 虞庆之向来不习惯仰视别人,起身将一面腰牌递过去。 衙役见了对着日头看了几遍,才狐疑道:“上差是静安王府的?” 虞庆之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我要见你们老爷。” 天高皇帝远,小地方就是安逸。 眼看着漆色陈旧的大门,虞庆之就知道这位老爷是个不好排面的老实官。 “属下迎接来迟,请上差海涵!” 没见着老爷,先见师爷,虞庆之只觉有趣:“你们老爷呢?” 师爷眼珠一转,看见他包扎的伤口殷勤道:“上差可是受伤了?” 说着向衙役急道:“快去请苏大夫来!” 约么半盏茶的功夫,县太爷收拾利索抢步赶了出来。 “下官来迟,上差恕罪!” 虞庆之问:“大人为何才到?” 县太爷面容有些羞赧:“上差有所不知,我们这穷乡僻壤靠天吃饭。这两日天气好,今天一早下官就跟夫人、差役们一起去下田了。” 头一回听说当了官还带着乡亲种田的,虞庆之故意板起脸问:“大人不怕有辱斯文?” 县太爷遭此一问,反而笑得坦荡:“父母官,自然是要让百姓先吃饱肚子。” 虞庆之听了这话,仔细回想后却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心想果然下面还有好官。 正在这时,差人来报:“大人,苏大夫正在抢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让自己的徒弟来了。” 说着话,苏绾绾提着药箱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五章 心愿 两人见面俱是一惊。 虞庆之噌地一下站起来,喜道:“是你。” 那语气说不出是惊喜和确认后的肯定哪个更多一些。 苏绾绾也是一惊,她原以为这一世虞庆之渡过劫难后,会着急忙慌地赶着回到他温香软玉的王府去。 没想到他竟然赖在这里喝茶? 县太爷看他俩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关节,顶着一张憨厚的笑脸招呼道:“小苏大夫,快来给上差看一看伤啊。” 苏绾绾极不情愿地走过去,上下打量虞庆之:“你这不是好了?” 她这话本来是个托辞,谁知道打开缠着伤口的布条,那些草药卸掉以后,伤口竟然恢复得只剩下一道浅伤。 两人面面相觑。 “你看,我就说,我是个大夫。”苏绾绾咳嗽了一声,心里却明白这是因为月山邪神幕里的奇遇。 虞庆之真是被她的医术惊到了:“苏大夫……好医术。” 县太爷见状问:“两位见过?” 虞庆之便将两人昨晚的经历简单说了一边,把落入古墓一节省去。 只说自己迷路受伤,在山上遇到采药的苏绾绾。 县太爷听完后皱起了眉头:“那上差为何会在山上?” 虞庆之反问:“大人不也派差役上山了?” 县太爷正色道:“有人见到天星坠地,所以下官派人去探查。” 虞庆之道:“司天监观天象有异,故而王爷派我来看看。” 苏绾绾给他上好药,听他这样作答,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知是胡诌,还是想听下去。 她也很想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石壳子里,还是从天而降! 虞庆之居高临下,垂目一扫。 稳如泰山。 县太爷眨巴眨巴眼睛,试探地问:“中午上差想吃些什么?或是下官自去安排了可好?” 虞庆之摆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劳大人备饭,只需几块干粮就好。” 县太爷一愣:“上差这就要走?” 虞庆之借着点头之势,琥珀色的眸子滑到眼角,正大光明地偷瞄了苏绾绾一眼:“还请大人帮忙备一匹马。” 县太爷听罢,暗戳戳以拳击掌,心道这就对了。 除了衙门,可着县城去找,你也找不到一匹驮人的马了。 见苏绾绾默不作声地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虞庆之只当她年少脸皮薄,作为一个姑娘家舍不下脸来同自己告别。 于是靠过去露出一副白牙,笑眯眯地问:“小苏大夫,你看我这腿骑马不要紧吧?” 苏绾绾提起药箱来,回他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假笑:“骡子都没差官大人身强体健,区区骑马何惧之有?” 说完转身就走。 虞庆之连忙追上去拽住药箱:“等等。” 苏绾绾可不记得虞庆之有狗皮膏药的属性:“差官有何吩咐?” 虞庆之急中生智:“还不知道小苏大夫的姓名。” 苏绾绾心道这不是没话找话吗? “看病吃药又不是求神拜佛,我的名字又不影响药效。” 虞庆之几乎想都没想道:“不知道你的名字,吃什么药都没效。” 苏绾绾惊了,原来这静安王会说情话啊? 还十八岁就会了! 想想前世的自己双腿被废,独居月山苍凉等死的时候,这王八王爷左拥右抱地哄着娇妻美妾。 是个人估计都要气炸! 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好不容易追上,虞庆之看出来这位姑娘不开心了。 他只当是自己说话唐突,连忙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之前你给我用的野草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他顿了顿看着苏绾绾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自作聪明地道:“所以问问你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好来问你。” 虞庆之是给自己留个台阶,可听到苏绾绾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个味了。 秋后算账,睚眦必报,这倒是熟悉的静安王啊。 想到这里,她竟然舒了口气。 不怕对手厉害,就怕摸不到套路! 只要是老配方,咱就能有新手段! 给自己鼓劲打气之后的苏绾绾重拾自信,心说你要想知道法子可不多的是么。干脆大大方方地道:“苏绾绾。” “苏绾绾。”虞庆之跟着念了一遍。 三个字他何止默念过千万遍,早已融入骨血。 和那颗跳动的心长在了一起,每跳一次即唤一遍。 但等到终于有机会说出来,舌头却打结了。 苏绾绾哼了一声,嘲笑他:“我的名字这么绕口吗?” 一定是这具身体太年轻了,舌头不好使。 虞庆之的懊恼很快就被抛之脑后:“绾绾。” 苏绾绾睁大了眼睛:“昨天还说直唤闺名不妥,这又……” 虞庆之灿然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脸上竟然淡淡地飞红:“定是昨日的野草有毒,让我口齿不清。” 他说到这里拿出一块玉佩放在药箱上面,声音温柔得三月春风似的:“都说医者父母心,绾绾姑娘体谅则个吧。” 那玉佩苏绾绾认得。 是上一世静安王大婚时,虞庆之送给王妃的信物。 而她苏绾绾只能在给王妃请安的时候,借着双膝落地的姿势才能凑近看清。 “你拿走。” 虞庆之自然不会那么听话:“为什么?” 苏绾绾微微侧过头去解释道:“太贵重了。” 虞庆之略愣了一下,扯了个理由:“我是身上没带银子,权当用这个暂做抵押。”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另外看在你对我不离不弃的份上,再许你三个心愿。他日来帝京凭玉佩到静安王府兑现。” 如此自信,是他静安王的风格。 呵呵。 苏绾绾被气笑了:“我何时对你不离不弃了?” 虞庆之将手挡在唇边,悄声道:“就是昨晚……” 苏绾绾打断他,嫌弃地捏起那条穗子:“心愿只有一个,你从我眼前消失。” 虞庆之眼神里有一点受伤,但他几乎是立刻就调整好了自己,笑道:“这个不算,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着,他返身回去屋里。 这也算是实现愿望了吧? 苏绾绾摇摇头,走进了阳光里。 日子过得很快,那天一别转眼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 比如,一场罕见的旱灾。 第六章 旱魃 “大人!求您给草民做主!” 天还没亮,县衙门口的鼓声就连珠炮似的没停过。 三班衙役全员上阵,把来喊冤的老百姓一个个安排在门口等着上堂。 和半年前相比,县太爷瘦得有点脱相。 他面黄肌瘦,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堂上,向跪着的男人问:“你状告何人?” 告状的汉子身材魁梧,这会儿跪在堂上健壮的身躯犹如秋风里的落叶,抖如筛糠。 师爷拿起代书呈上来的状纸,看过之后念道:“草民李二牛,状告宗亲叔伯枉顾人伦,挖掘爹娘坟墓。请老爷做主。” 县太爷眉头紧锁:“好大的胆子,来衙门告你宗族叔伯挖你爹的坟。” 他声音低沉下去:“若是查明你所告不实,少不了一顿板子下去叫你皮开肉绽!” 这地方虽然贫苦,但老百姓一向老实,没出过什么恶人。 县太爷见李二牛腰间还系着一根白布麻绳,显然家里是新丧不久。 一个大家族里因为分家闹矛盾、打官司的并不罕见,但挖家人坟茔这样的事,还从未发生过。 李二牛听了脊背挺得笔直,身上却抖得更厉害了,瞪着通红的两只眼睛颤声道:“草民说的都是实话,有半句假话立刻碰死在这柱子上!” 县太爷呵斥一声:“大胆!” 两旁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登时在青砖地面上敲出让人心惊的爆栗声来,雨点一样打向人心里,叫人不由得生出恐惧来。 可李二牛听了非但不怕,反而像是听了进军的号令似的,满腔怒火把他脖颈上的筋都烧凸了出来:“大人!求您快去把他们抓起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县太爷见多识广,看他几近疯癫的样子想必所言非虚。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声震耳,怒斥道:“休要咆哮公堂。” 随后快步起身,向衙役使了个眼色:“将他押在前面带路!” 民风教化是为要务,如果真是发展到了挖坟掘墓的份儿上,他这父母官岂不失职? 外头骄阳似火,田里的庄稼干成了一碾就碎的枯枝。 旗锣开道,仪仗分列两边,县太爷踩着爆土狼烟的地面,皂靴上敷了一层土。 汗流浃背的差役们把围观的乡亲拦开,李二牛突然猛地窜出去,一头撞倒了拄着锄头的干瘦老头。 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就像只狼狗似的扑上去咬。 “快拉住他!”差役们扑上来把两个人分开,老头哎呦哎呦地痛嚎,血呼啦啦地流了半张脸。 李二牛被三个差役按着膀子趴跪在地上,他抬起迸出青筋的脸死死盯着那干瘦老头,噗地吐出一物,在地面上滚了三滚。 “啊!”李二牛拼命地大吼一声,要叫破肺泡子似的。 悲伤和痛苦已经叫他说不出话来,可这一声呐喊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他们向地上看去。 那是半块人耳朵。 干瘦老头被吓到了,他捂着耳朵看向这帮官老爷们。 浑浊的眼珠子目光呆滞,料谁见了他这副样子,也无法把他和地上那具尸骨联系在一起。 是的。 坟已经挖开了。 不仅挖开了,棺材里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 穿着寿衣的老头干瘪枯瘦,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蜡样的颜色。 这一幕发生在大太阳底下,却叫人平白觉得起了一阵凉风。 眼看着已经无法调停,就只能依律处理。 县太爷皱眉吩咐:“把人带回去!” 左右立刻齐声应和,押人的押人,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还有把尸体重新埋回坟里的。 县太爷看看重新恢复平静的现场,向旁边的人道:“去请个大夫来。” 苏绾绾正在家里切黄芪,听见婶婶叫自己,赶紧走到前堂。 “你快拿着药箱跟差爷走一趟。”婶婶说着把药箱塞给她,顺带还递过来一只装水的小竹筒。 这年头谁家也没有多余的水,拿着竹筒苏绾绾心里很感动。 婶婶笑笑,拉着她的手道:“家里没事,衙门的事最重要。” “别着急往回赶。”婶婶难得地抱了抱她,轻声耳语,“吃了晚饭再回来!” 苏绾绾听了哭笑不得,自己这位婶子也真是太实际了吧? 到了地方,她给李二牛的大伯包扎好了就在后堂等着。 “堂下跪的是何人?”一阵堂威过后,重新升堂。 苏绾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往外偷瞄,就见堂下跪着两个人。 干瘦的老头声音干涩嘶哑:“老汉叫李茂盛。” 县太爷又问:“你与李二牛什么关系?” 李茂盛不敢看一旁的李二牛:“是他的大伯。” 县太爷问:“你今日挖掘了何人的坟墓?” 李茂盛带着哭腔道:“是我弟弟李茂明的坟。” 县太爷和师爷对视一眼:“为什么要把他暴尸在光天化日之下,你细细地说来。” 李茂盛的嗓子坏了,需要废很大力气才能听得清:“从春来就没下过雨,井水都干了,河里也不淌水。” “我们一大家子十几个人,就靠着后半夜井底下淤泥里渗出来的几滴水。” 说到这里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嚎啕起来:“都还没家里人的泪珠子多嘞。” 他哭得无声,纵然伤心,却像舍不得似的没有一滴眼泪。 堂下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雅雀无声,同样的苦难乌云一样罩在他们头上。 “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一辈子人讲故事,说是有旱魃才会闹大旱。”他用萎靡的精神支撑着挺起身子,浅浅的泪光里闪动着渴望,“我寻思着只要弄死旱魃,那人不就又有吃有喝了?” 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嗡嗡嗡地一群苍蝇似的。 县太爷用力拍了下惊堂木:“无稽之谈!” 他挥挥手,让把围观的人都遣散:“既然是打旱魃,为什么挖李茂明的坟?” 李茂盛道:“挖开坟,里面的尸首只要是没有烂,就是旱魃!” 县太爷追问:“那你要如何打旱魃?” 李茂盛答:“烧了。” 闻听此言,一旁的李二牛发出野兽一样的怒吼,甩得身上锁链哗啦啦响个不停。 苏绾绾听了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近来因为大旱死了不少人,要是他这说法流传出去,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第七章 乱 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苏绾绾刚要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她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争取给两扇旧门留个全尸。 “小苏大夫。”差役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接着火把的光亮看向她身后的院子,“苏大夫没有醒吗?” 苏家统共三间房子,这么大的动静早把那一家三口吵醒了。 “差官大哥,这是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叔叔往披起的衣裳袖子里面伸胳膊,眯起两只惺忪的眼睛看火把另一边的差役。 差役也不多解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外就走:“出大事了,赶紧随我来!” 叔叔踉跄两步终于跟上了步子,也顾不上系衣裳了,转头喊苏绾绾:“带上药箱,赶紧跟来!” 经历了这么一遭,苏绾绾哪还有睡意? 小跑着提了药箱跟上去。 三更半夜,四下里黑黢黢的一片。 借着月光,苏绾绾发现他们走的这个方向不太对。 这不是去县衙的路。 再往前走半里地,就是乡亲们的祖坟。 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但这半夜医鬼可还行? 夜风带着些许白天残存的温热,吹过眼睛的时候让人有点犯困。 土地小道是祭拜的人用双脚走出来的,硬实的一条,大约有一步宽。 左右两边浅浅的黑色轮廓起伏交替,是一个个坟包。 偶尔有几簇绿油油的鬼火飘荡其间,眼睛似的盯着他们。 “就在前面了,苏大夫快点。”差役将火把指了指不远处。 那边点着七八个火把,尤其明亮。 远远地听见痛哼的呻吟声,苏绾绾才确定他们此行的病人确实是人。 待走近了一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人。其中就有白天在衙门看热闹的人。 “都是外伤。”苏大夫很铁不成钢地道,“不知道水有多宝贵吗?” “现在好了,还得给你们洗伤口。” 他嘟着嘴埋怨:“都从你们各自家里出啊!” 说完还不解恨,对叫他来的那位差役抱怨:“这种盗墓的人就该直接送到大堂上去,让老爷打他一百棍。” 差役看他给伤了的人做简单包扎,“嗐”了一声。 “坟是给人刨开了,不过不是盗墓的。” 苏大夫奇道:“不是盗墓?” 差役点点头:“是要焚尸。” 好家伙。 苏绾绾看看手底下正在接受简单治疗的小伙,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思? 小伙显然顶不住他质疑的眼神,自己主动招了:“不是焚尸!” 他梗着脖子,显得特别地义正言辞:“是除旱魃!” 除旱魃。 白天担心的事情这么快就发生了。 “你听谁说的啊?”苏绾绾缠纱布的手不由得重了一点,引得他嘶嘶地抽气。 小伙显然并没有清醒一些,仰脸道:“茂盛伯伯!” 苏绾绾被他炫耀的语气惊着了:“他还在衙门没回家啊?” 小伙嘿嘿一笑,洋洋得意:“白天差官大爷送我们走的时候,我偷听到的!” 天黑看不清,但差官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你管这位叫什么?” 小伙眨眨眼睛,认真道:“叔公。” “你怎么下得去手!”差役挥动手里的火把,终究还是没打下去。 “它现在不是我叔公了,它是旱魃!”小伙争辩,“已经下葬半个月了,你们看一点都没变!” 苏绾绾怒道:“这是因为天干地燥,不是什么变旱魃!” 小伙哪儿听得进去,满以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旁边的几个人也都跟着帮腔,说今天一晚上就挖出了多少的旱魃,还让差役们赶紧点火烧了。 到底是吃官家饭的人,多少有些见识。 几个差役把他们推搡起来:“苏大夫,咱们这人手有点紧。”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苏大夫当下会意:“差爷们忙着,几步路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就带着苏绾绾大义凌然地沿着来时路返回医馆。 “这是要乱套喽。”苏大夫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回去以后多准备点止血药,哦,还可能有骨折的。” 苏绾绾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叔,这话怎么讲?” 苏大夫捻着自己的胡须:“今年大旱死了这么多人,天干尸体不容易腐坏。” “这谣言已经传开来,他们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 苏绾绾默然,这些人已经忍耐了太久,一旦有丁点活下去的希望,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试一试。 飞蛾扑火一样。 一边忍受缺水的痛苦,一面要面对祖先被暴尸的惨状,任哪个苦主也不会比李二牛冷静。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暴击,终究会和活下去的希望相撞,引发浩劫。 苏绾绾跑上去两步:“老爷会秉公处理,给这些人点颜色看看的。” 她语气笃定,对那位奉公职守的县太爷充满信心:“杀鸡儆猴,这些人就不敢了。” “况且,他们已经挖了这么多坟,不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吗?”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繁星浩瀚的天空。 “是啊。”苏大夫抬手做了个接雨水的动作,“半滴也没下。” 他长叹一声。 苏绾绾也跟着叹了一声。 再抬眼时,一封绿油油的光就在她眼前不足半尺的地方。 是鬼火。 一口气噎在肺管子里不上不下,苏绾绾差点没厥过去。 倒是鬼火先开了口。 “你告诉他们,早点逃难去吧。” 苏绾绾连翻了两个白眼才说出话来:“你,你跟我说话?” 鬼火忽悠一下爆燃:“带着大伙快逃吧!” “为什么?”苏绾绾问,“有什么灾难?” 鬼火似乎已经快耗尽了,变得比最开始还要小三圈:“这大旱还不够吗?” 苏绾绾道:“我不知道您是哪家的长辈,但老爷已经在帮大伙儿找水了。” “你们找不到的。”鬼火明暗闪烁,显然已经坚持不住。 “难道真的有旱魃?”对于这个说法,苏绾绾其实并不信。 “不。”鬼火逐渐燃尽,“更大的灾,已经开始了。” “等一下!”苏绾绾还想问,却一晃神的功夫发现已经走出了祖坟的地界。 “给你照着点。”苏大夫停下脚把火把举过来,以为苏绾绾是在叫自己。 苏绾绾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刚刚是给魇住了。 第八章 逃 苏绾绾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大桌子美味佳肴面前,桌上一圈一圈地堆叠着各色的美味,那是上一世她在王府也没有见过的场面。 肘子、蹄髈、烤羊腿,熏鸡、烧鹅、酱鸭子…… 无一例外,都是肉。 油光光、香喷喷,小山一样堆起来三尺高,苏绾绾生怕看着面前的烤乳猪不敢动手,生怕哪一筷子不留神,让面前的这座“大山”失去支撑,垮塌下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拘束了?” 大山那头有人说:“你不想吃吗?” 几个月没沾荤腥,都快要断粮了,怎么不想吃? “想。”苏绾绾实在地说,“我们一起吧?” 那人笑道:“你自便吧,我就不吃了。” 苏绾绾起身转到桌子另一边:“你不喜欢吗?” 那人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眼前却空空如也:“我觉得恶心。” 苏绾绾惊醒过来,提鼻子一闻,房间里竟然真的飘着一股淡淡的烤肉味。 难道是婶子在做饭? 她狐疑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大清早就做硬菜,这可不是家里的做派。 “婶子,家里烧肉呢?”她推门出屋,院子里的烤肉味更浓。 “噤声!”婶婶面露惊恐,“快把你弟弟叫起来去。” 肚子里油水早就刮干净了,谁家在这时候要是吃一顿好的,自然不敢声张。 苏绾绾了然地笑道:“是老爷赏给叔叔的吧?” 婶婶听见脸都白了,一把捂住她的嘴:“是他们在烧死尸!” 苏绾绾愣了一愣,肚子里立刻翻江倒海。 她想,这辈子都没法正视烤肉了。 “我们这是要干嘛?”苏绾绾看着婶婶手里收拾好的包袱问。 婶婶拉着弟弟的手:“你年轻不懂,接下来肯定要出大乱子。” 苏绾绾明白她是怕外头闹起来,家里跟着遭殃。 “可咱们家开的是医馆啊。”她不解,要是真闹起来,难免有受伤的人等着医治。 “对啊,咱们家开的是医馆,不是武馆!”婶婶叹气,“咱们两个女人再加一个孩子,先保命吧!” 说着就将门锁了,拉着她走向已经准备好的牛车。 “婶婶带着弟弟走吧。”苏绾绾将包袱递过去,“就我们这一家医馆,我们走了病人怎么办?” 婶婶把弟弟推上车:“咱们这小医馆,凭你叔叔一个人,大病治不了,小病不治也就自己好了。” “说白了,就是凭咱们家的药材。” 她回头看向住了十几年的三间房子:“这么旱的天,哪儿还有药材可采呢?” “就是买,也来不及了。” 苏绾绾想说自己可以不用普通的药材,还没开口就被一闷棍撂倒拖到车上。 迷迷糊糊中,她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坐船。 管弦丝竹、莺歌画舫。 上一辈子静安王爷就爱此间风景。 虞庆之常说,流水无声,却默默地养育鱼虾、负载船只、运渡行人,你把什么脏的、臭的扔给它,它也只是静静地接纳,是天底下有德行的“圣”。 苏绾绾便指着画舫上那些穿薄纱、露大腿、环肥燕瘦的曼妙舞女歌姬问:“王爷携美登船,岂不扰圣人清净?” 虞庆之便笑:“天下事哪有非黑即白,圣人就不吃五谷杂粮了吗?” 彼时苏绾绾送其白眼一副,赞曰:无耻。 虞庆之每每听了这等嘉许,就会将这两字付诸行动。 “放开我!”苏绾绾挣扎。 “别动。”婶婶按住她挣动的肩膀。 苏绾绾清醒过来,自己躺在牛车的稻草堆上,双手被反绑在一起。 她气道:“婶婶绑我去哪里?” 婶婶怒瞪她一眼:“永安。” 永安是王城所在,静安王府也在那里。 “我不去!”苏绾绾挣扎着起身,被一脚踹倒。 弟弟苏会文叉腰吼道:“我娘救你一命,别不识好歹!” 苏绾绾咳嗽两声,缓过一口气来:“去永安干什么?叔叔还在月山!” 婶婶听了,脸上这才有了些好颜色:“我跟你叔叔商量好了,在永安见。” 苏绾绾当下就明白了,她们这是要去投奔太叔公。 没想到这一世许多事情都乱了套,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念及至此,苏绾绾忽然觉得身上一下子没了力气。 难道自己终究还会重蹈覆辙吗? 那重生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看她不闹了,婶婶也放松了许多:“咱们家有个远房亲戚,论辈分是你的太叔公。” “他人是顶和善的了,在最繁华的大街上有家医馆。” 她低头瞅瞅苏绾绾:“咱家虽然也开医馆,和人家是没法子比的。” “你去了一来再学一学手艺,二来也见见世面。” 苏绾绾看着天上的白云发呆,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那个太叔公她印象深刻,和善不和善的说不好,但使唤人的手段完全配得上他的外号。 脆皮苏。 就是碎成渣了,也得把皮给你扒下来! 临进永安城的时候,婶婶终于舍得给她解开了绑着手的裤带。 城门就在眼前,再说跑已经没有用了。 金林大街上景色如故,车水马龙。 济世医馆金字招牌一尘不染,排队的人眼瞅着拐了弯。 “大婶。”小伙计拦住了婶婶,“排队到后面!” 婶婶顶着一副笑脸,好言好语道:“这位小哥,我们是苏神医的家里人,来看看他老人家。” 小伙计打量他们片刻道:“那你们稍等我去通报。” 婶婶连笑着称谢,拉着苏会文站到一旁去等。 不多时小伙计出来领他们进去,几个人很快就见到了这位远房的长辈。 这位老人家白发银须,却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洪亮,透着矍铄的精气神。 “你们是谁家的呀?” 婶婶连忙拉着苏会文和苏绾绾跪倒满脸喜气地拜了一拜:“是苏有礼家的。” “有礼……”苏神医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试问:“月山?” 婶婶怕他这样年纪的老人还惦记着族里的老规矩,连忙解释:“我们也是在县城里开医馆的,今年大旱连水都喝不上了,没了药材委实再难撑下去了。” “我们家虽然医术稀疏,可打杂是不惜力的。只求一口饭吃,一碗水喝。” 第九章 重逢 她们终究还是留下来了。 天下人忙忙碌碌,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 苏绾绾凭着会些医术,常被医馆里的大夫们带出去随诊。 贵门富户也去过几家,不过通常就做一个移动的药箱架子罢了,充其量算得上出诊大夫们的仪仗摆设。 她也不多话,让东就东,让西就西。 医馆的大夫们喜她乖巧伶俐,便早早地排了她的差事。 一天到晚奔波在外是辛苦的,但苏绾绾喜欢。 毕竟可以躲开婶婶那张趋炎附势的脸,还有苏会文冷嘲热讽的奚落。 这天下着小雨,路上行人很少。 一个推独轮车的小贩赶着回家吃饭,在巷子里飞奔,冲到街上看见马车的时候,因为地滑已经收不住脚了。 苏绾绾只觉得马车猛地一晃,手里正在分装的一大包蔷薇硝劈头盖脸撒了一身。 一时间马车里呛得待不住人,她和大夫两个人匆忙去撩马车帘子,手还没伸过去,整个马车又是一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绾绾整个人扑在车厢地上,背上压着出诊的大夫。 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叫骂:“你是哪家的?怎么出门不长眼睛的吗?” 医馆的车夫连忙赔不是:“抱歉抱歉,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我这躲避不及才撞上尊驾。”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不知道是擦雨水还是擦汗水,向着车厢里的两位道:“马大夫,咱们的车把人家给蹭了。” “对不住,对不住啊。”这马大夫已经八十高龄了,颤颤巍巍地抖着一把雪白的胡须,本就漏风的嘴里这回又掉了两颗牙。 苏绾绾把他扶起来坐好,看看老先生肿起来的手腕子:“马大夫,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马大夫老胳膊老腿,哪经得起这么大的动静。 这会子心里扑腾扑腾跟开了锅似的,听她这么说当然是求之不得:“辛苦,辛苦。” 辛苦倒不辛苦,最起码外头不呛得慌。 苏绾绾掀起帘子跳下车来,一眼看见自家马车后面不远的地方也停着一辆车子。 那边车夫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根鞭子站在当街,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一夫当关的大将军。 捏了捏荷包里的银子,苏绾绾心疼,刚到手还没焐热就要送它离开了。 “大哥别气。”她快步走过去,“旁边突然冲出来的人惊了马,所以才蹭了您的车子。” 说着往来时的方向一指,那倒在地上推车的人吓了一跳,慌忙爬起来推着车跑了。 苏绾绾尴尬地把荷包双手递过去:“我们出诊回来,现在身上就只有这些银子。” 车夫把荷包接在手里瞪了她一眼,走到车窗边上向里面的人低声道:“爷,对面是济世医馆的车。” 车窗上的帘子微动,只开了柳叶宽的一道缝,苏绾绾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那捏着帘子边的圆润手指先是一顿,随即搭在腕上的云纱紫衣就簌簌地抖了起来。 “王爷何故发笑?”一旁短衣箭袖的明朗少年不知所以,欺身上来准备一探究竟。 “坐好。”说话的紫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 正是回到永安城的静安王虞庆之。 他向车夫道:“把银子还他们。” 车夫没有半点迟疑,大步走向苏绾绾:“不用你赔了。” 苏绾绾脸上一层蔷薇硝被雨水冲出了沟壑,一道一道地纵贯上下,虽是狼狈了些,但不用赔钱总是欢喜的。 “多谢。”她本想着说两句客套话,但一想自己栖身医馆,总不好叫人有事尽管来找自己吧? 那不是等于咒人生病吗? 于是也就提着钱袋欢欢喜喜地回车上去了。 一场争执也就这么化于无形,两辆马车缓缓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少年仍不死心,追问:“王爷,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北山,你的好奇心就这么重吗?”虞庆之嘴角上扬,心情不错的样子。 “撞了车还能笑得出来,王爷真是个奇人。”墨北山皱眉看他,似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虞庆之心道这就奇了?更奇怪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上次天火坠落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墨北山听见是谈正事,便也收敛起玩笑的神色:“那块石头已经让人运到了宣明寺,但除了其形似玉之外,并没查出什么不妥。” 线索中断,只能另寻头绪。 虞庆之怅然间,听墨北山又道:“王爷对月山的灾荒可有耳闻?” 地方上呈的公文他自然是听说了:“略知一二。” 墨北山悄声道:“干旱饥荒、挖坟焚尸。下面的官已经上书请调兵过去镇压了。” 虞庆之眉头耸动:“这么严重?” 他并不记得上一世有如此大灾,旱涝瘟疫也偶尔发生,却没有严重到要派兵镇压的份上。 “是啊,我爹说是要让我过去。”墨北山轻叹一声,面对敌人他从不手软,却看不得同胞遭难。 虞庆之一时失神。 少年明媚刚毅的脸上带着深刻的忧愁,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不,不一样的。 两世交错,当年那个在金殿上怒言劝谏、带着一百条军棍伤痕远走戍边的男人,留下的背影苍凉决绝。 哪怕他只在城墙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心底也留下了永久的冻伤。 思及往事,虞庆之长叹一声。 何至于此? “本王和你同去。” 墨北山简直震惊了,这位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王爷能受得了那个苦? “王爷,路途遥远,风餐露宿的……” 虞庆之睨他一眼:“不肖你多说,本王去过。” 一句话把墨北山噎了个白眼。 他心道这次能跟你上次一样吗? 虽然上次也是一路风尘仆仆、吃不上喝不上。 但起码是安全的啊! 墨北山挠了挠高挺的鼻梁:“王爷,那边可都开始挖坟烧死尸了……” 他记得这位王爷最爱干净。 虞庆之不屑笑道:“愚民之举,缺乏教化罢了。” “此去难免会起冲突,何必去了生气。”墨北山真怕这家伙一个不高兴就把这帮人当暴民处置了,到时候自己可是左右为难。 虞庆之皱眉,最终却只说:“别挠鼻子了,快破相了。” 第十章 白衣 月山的夜晚,宁静一如往昔。 甚至更安静一些。 或者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虞庆之跟着莫北山一路带兵南下,星夜驰骋抵达县城。 走过颓败的街道,队伍行进带起的风就能将废弃房子里的鬼火招出来。 死了太多的人,官府忙不过来。 一团巴掌大的幽暗绿火飘到虞庆之的马前,被大黑马一个响鼻吹出去老远,撞到前面举旗的兵士身上。 眨眼间那兵士身上的罩袍“呼”地一下窜起来一丈多高的火苗,跳跃的火焰直冲向绣着“莫”字的大旗。 兵士痛苦大叫,第一反应竟然是用两手握住旗杆,奋力戳入地里。 大旗不倒,迎风飘展。 好一个铁血男儿! 他避开了来帮忙的人,以最快的速度从队伍的最前面跑了出去。 “全体戒备!”墨北山沉声下令,“注意这些鬼火!” 虞庆之眼看着兵士化作一团幽幽绿火,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突然! 铮然一响贯绝天地,劈碎夜空直击众人的耳膜。 那兵士的惨叫戛然而止。 “有埋伏!” 所有兵士齐刷刷地拔出佩剑,映照出月光白灿灿一片,如霜胜雪。 他们的动作带动了周围的气流,引出窗内一簇簇鬼火幽幽飘出,顿时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之内。 又是一声弦鸣婉转,如珍珠落玉盘,在夜里尤其清楚。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更容易害怕,墨北山眉头一挑,手握上了剑柄。 “他没有恶意。”虞庆之用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安慰他,“再等等。” 说到打仗,无论是野战还是巷战,墨北山都很有自信,一贯所向披靡。 但这次他听从了旁边男人的话。 是虞庆之笃定的语气莫名让人感到可靠,下意识想去服从。 说话间琵琶声停了。 从街道的对面缓缓走来一个人。 起初他们离得远,看不清这人的身形样貌,只能推断出他打横抱着一个东西。 等走近了,才有眼尖的人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那竟然是刚刚被鬼火吞噬的兵士! 只不过他现在身上的盔甲和罩袍都不见了,只穿着一件烧出窟窿的里衣。 或许是因为疼痛,他整个人呈蜷缩的姿态,被来人抱在怀里。 队伍上方的鬼火越来越多,正缓慢地下落。 难以想象这么一大片,只要有一个人沾到,整条街顷刻之间就会成为火海。 对面的人将受伤兵士轻轻放在地上,从背后取出一把长颈琵琶抱在怀中。 墨北山缓慢抽出长剑,催马缓慢向前将虞庆之挡在身后。 对方不慌不忙地昂首向前,似视对面的杀气如无物。 仿佛只是在月下散步一般,闲庭信步,甚至还有些怡然自得。 墨北山眼前坠下一团鬼火,幽绿的颜色照得他额上淌下的汗也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不敢造次,只能暂时屏住呼吸。 对面那人忽然五指轮动,弦响处墨北山眼前鬼火骤然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瞬间湮灭。 接下来,随着他每向前一步,那些鬼火便熄灭一层。 层层叠叠暗淡下去,一片绿海顷刻退潮。 及至跟前,一曲奏罢。 墨北山侧身相让,对着后面的兵士做了一个分列的手势。 整齐的队伍唰地一下分列左右,让出一个可供两人并肩的通道来。 那人一袭白衣,琥珀色的琵琶上流转着莹白的月光,五指翻动搅乱一脉惊涛骇浪。 不似刚刚的江南旖旎,这次是长天碧草间的欢歌乐舞。 若不是墨家军向来军纪严明,这些听到的人恐怕都控制不住自己要跟着曲子跳起舞来。 墨北山皱眉。 他抽出鞭子给了马一下,默默跟上去。 一曲终了,绿海荡然无存。 “请恕重甲在身,不便下马。”墨北山在马上抱拳,“多谢侠士仗义相救,敢问英雄名讳,来日必当答谢。” 那人缓缓转身,面纱上一双眸子黑漆漆地亮眼:“在下林天风,是一名道师。” 墨北山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身后有人道:“多谢林道师出手相救,我们这里有马,不如一道同行。” 他转头看见虞庆之跟了上来,皱眉抱怨:“王爷怎么跟来了?” 虞庆之瞥他一眼,调侃道:“怎么,还怕我同你抢功不成?” 墨北山当然没这么想,他只是摸不透来人的底细,怕这位静安王出什么意外。 “王爷千金之躯,等候我等把事情办好即可。” 他想什么虞庆之还能不知道么? 只是现在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在掌握之中,他不想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出什么岔子。 林天风听他二人对话,心下雪亮。 他笑道:“承蒙王爷体恤,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将琵琶重新倍好,从兵士手中接过缰绳翩然上马。 虞庆之见他身姿矫健,又精通异术,有意将他留在身边,遂先开口:“道师也是来这月山的吗?” 林天风丝毫没有含糊:“正是。” 墨北山暗戳戳瞪了虞庆之一眼,心道敌我未明,你倒是等我给你审完了你再说话呀。 他可不知道这位静安王已经不是那个惯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虞庆之心想你还敢瞪我?干脆把眼皮一耷拉,就当没瞧见。 “月山大旱,道师此来,恐怕连喝水都困难。”墨北山先摆事实,企图用困难把这位来路不明的家伙先送走。 林天风可是比他想得开:“这有何惧?” 墨北山扫量他这一身白衣装扮得很是仙气飘飘,能忍喝不上水、洗不了澡? 就听林天风继续道:“这次来月山,本也是想为灾民们做点什么。” 墨北山便问:“林道师准备怎么帮他们?” “大灾之后难免生出时疫。”林天风淡然道,“在下略通些医术,多少可以尽一份力。” 虞庆之赞许地点点头,听到有兵士来报:“将军,县衙到了。” 重回故地,放眼望去满目凄凉。 那个闲来会和百姓一起下地种田的县官就站在眼前,他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将军,下官失职啊!” 第十一章 灵丹 “大人不必自责。”虞庆之亲眼见了这里的惨状,料这样的状况并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的县官能处理的。 一众将领随着县令来到正厅,听完他的介绍,墨北山道:“王爷如此说来,下官先带几队人马控制住情势,让地方官带着衙役随我同去,将该抓的人抓起来。” 虞庆之放下茶杯,挥挥手算是应诺了:“去吧,先安抚民心,再行惩戒。” 县令皱着眉,一脸的为难:“王爷,还有一件事很是棘手。” 虞庆之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有暴民听信谣言,将新死的尸首拉出来焚毁。” 县令抹了下额上的汗,“苦主出来阻止,两厢斗起来,打伤了不少的人。” “如今大旱,草药早就用光了。如今只有苏大夫一个,很多人来不及医治病情越来越重。” 这么说来就要去外面运草药、请大夫进来。只是这里环境艰苦,素来贫瘠,谁愿意帮这个忙呢? 虞庆之看向县令:“这周边的县城,可有去探?” 上头下来了人,县令这会儿心里稍微定了些,脑子一清楚,一些零散的记忆就慢慢想起来了。 他越看眼前这位王爷越眼熟,但自己少与权贵相交,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回王爷的话,周边的县城里能买来、佘来的,都已经被我们掏空了。”他垂手答道,“这边又乱、又没有吃喝,没有哪个大夫愿意来。” 虽是救灾,也没有说把大夫当壮丁拉来的。 墨北山便主动请缨:“这次来的有两位随军的医士,让他们先顶一顶。” 县令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多谢将军!” 墨北山摆摆手:“哎,你不必谢我,都是为陛下分忧。” 看虞庆之向自己投来认可的目光,墨北山嘿嘿一笑:“只是王爷,因为这此只是平暴民,所以咱们来的时候可没带多少药。” 虞庆之刚刚升起的嘴角猛地一抽,心道这人不禁夸可是一点也没变,还好自己已经养成了三思后行的习惯。 不然又该让这厮扯下一层脸皮去。 “有多少?”虞庆之问。 墨北山道:“一箱。” 虞庆之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尴尬地转头向县令:“大人,这里需要诊治的伤员有多少?” 县令老老实实回答:“一千左右。”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不动声色的林天风说话了:“我这次下山前炼制了一些药丸,对伤病很有些疗效。不知道王爷是否肯让我一试。” 虞庆之刚刚见识过了他的手段,上一世他对这些奇人异事的研究并不多,但这人敢主动站出来,大概是有些本事的。 “也好。”他想就算治不好也总好过放任不管。 各人分得了任务,只稍作休息便赶着去忙各自的事情。 墨家军训练有素,手脚麻利,有知情衙役的领路,不消半天的功夫就控制住了闹事的暴民。 衙门的牢房早就人满为患,多一个都关不上牢门了。 这些训练有素的军士们就在宽敞的地方一个小队围成一圈,将十数个捆住手的暴民围在中间。 以身体为界,画地为牢。 林天风和两名医士先是找到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苏大夫,他一脸憔悴,疲劳加上缺水,说话都没了力气。 两名医士是军营中看外伤的老手,接骨清创都不在话下,还有简单的那些身体不调也都能治。 但终归还是所带的药草有限,不是什么都能治。 眼看着又有一个汉子顶着焦黄的脸就要咽气,苏大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没有办法了,这样的急症单凭针石难以奏效。 尽人事,听天命。 这是他当下能想到给所有人最好的答复。 林天风站了出来,一堆破败暗沉的颜色里,他衣不染尘,仿佛不属于这绝望的人间:“给他把这个吃下去。” 那是一颗红豆大小的黑色药丸,若不是被他的肤色衬托,根本看不清样子。 苏大夫伸手接在掌心,他是不信这丁点大的东西能救命。 可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吧! 药丸落入男人喉间,所有人便转头奔赴下一个等着救命的人。 还没过半柱香的时间,突然听见有人喊:“醒了,他醒了!” 只见刚刚那个有出气没进气的黄脸男人自己坐了起来,还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明明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这会儿却像只是睡了一个大觉。 但身体前所未有的舒畅,熬人的病痛也都没有了。 他顿时明白,自己得救了。 “恩公!”男人鞋也没穿跑下地来,踉跄两步跪倒在苏大夫面前,抱着他的腿哭道,“苏大夫,你就是我丁大壮的再世父母!” 苏大夫的发髻险些被晃散,赶紧捉住丁大壮的两条胳膊:“快起来。” “苏大夫,我身上没有钱,但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你!”丁大壮眼睛里散发着骇人的光亮,重获新生般的喜悦让他泪流满面。 苏大夫尴尬地指向林天风:“你跪错人了……是他救了你。” 丁大壮闻言转头看过去。 眼前这人白衣翩翩,看身形是个男人,却比姑娘还矜持蒙着面纱。 这人是大夫? 林天风根本不在意他眼里的质疑,淡然一笑,继续将手里的药丸喂给下一个病人。 找到了真的恩人,丁大壮却没再莽撞。 他坐在地上松开了抱着苏大夫的手,自下而上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一刻四周昏暗,遍布苦难,唱诵着的是伤痛之人对生命的留恋。 而白衣的林天风正是这无力黑暗中的一抹亮色,仿佛只要仰望着他就能得到救赎。 这简陋的屋舍,不,是这片尘世在他的面前都黯然失色。 “请恩公赐下名讳。”丁大壮一个粗鲁汉子,这辈子都没有如此虔诚过。 林天风只是抽空回道:“林天风。” 陆陆续续有病人吃了他的药丸好转过来,也跟着丁大壮一起跪拜在他面前。 眼角微微弯了弯,这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 林天风转过身来,惊讶道:“快请起。” 那些人便从黄土里站起来,热忱地看着他。 林天风深邃的眼神里精光闪过:“病人太多了。” 他欣慰道:“大家能做些什么,就帮帮忙吧。” 第十二章 幕僚 林天风凭绿豆大的药丸治好了大半的伤员,这奇闻没等到天亮就在整个县里传遍了。 等听着消息的人也来求药的时候,哪里还有林天风的影子? “我不会看病。” 庄严朴素的县衙里,林天风坐在下垂手和虞庆之饮茶。 “道师过谦了,刚刚他们来报,说是有六百三十四人已经离开。”虞庆之两手交叠隐没在宽大的袍袖里,赞许地看着他。 “这里面有六百人都是道师治愈的。” 林天风圆润的指尖在天青色的杯子上滑过,赧然道:“这都是依赖祖师传下来的这一方济世奇药,只可惜现在药用完了。” 虞庆之袖子里的手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来:“要说这是道师门上传的秘方,本王不该多问。” 他看向烈日炎炎的门外:“可作为臣子,应当为陛下分忧。” “道师尽管吩咐他们去采办需要的药材,只要能治好这里的百姓,本王定当全力支持。” 林天风淡淡一笑,脸上的面纱荡起一纹清波:“王爷体恤,是百姓之福。” “并非是我不肯交出师门秘方。”说到这里,他起身恭敬道,“实在是因为这药有奇效,全凭一味药材。” “这药材实属难得,所以也就制不成了。” 有着上一世记忆的虞庆之对国库里的奇珍异宝很有些自信:“道师不妨告诉本王药名,就算是在陛下的库房里,本王也要写奏折去要了来。” 他就不信了,还有什么药材是皇家没有的? 林天风沉默片刻道:“这药丸叫做安魂丸,那味必不可少的药材是……” “九黎草。” 得了药名,虞庆之当即招呼人取来纸笔,命人快马加鞭送到王城。 这边县令忙着审理这些天搁置下来的案件,连着几天都没见到人影子。 因着闹了这么一大通仍旧没有半点下雨的意思,也就没有人再糊涂下去了。 有的人收拾家园,修缮房屋准备继续在这个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挨下去。 也有的人干脆把房子交给铁将军把门,到连荒草都不长了的祖坟面前跪上一跪,就带着一家老小远赴他乡。 还有的人思量再三,暂别亲人到外面寻亲靠友的。 太阳一天天升起来,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庆之也见到了送信回来的人。 “东西呢?”他不敢置信这个人两手空空就回来了。 差役连日奔波,此刻灰头土脸很没个人样子:“回王爷的话,陛下着人去查,并没有九黎草这味药。” 这……怎么可能? 虞庆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是不是还有其它名字?” 林天风在旁从容不迫,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药名确实只有这一个。”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虞庆之深吸一口气,挥手让差役退下去休息。 他心里这个气啊。 药名只有一个,那别的名字呢? 他抿嘴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林天风。 今天必须弄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还请道师赐教,这九黎草是何物?” 林天风微微抬头,举手指了指上方:“此物并非凡间之物,可遇不可求。” 得,这下一句话封死。 甭管是什么了,反正是你得不到的东西。 那还问什么呢? 自取其辱的事情还要再来一次么。 笑话。 虞庆之心道,我堂堂静安王,绝不可能在一条阴沟里翻两回船! 于是这神奇药丸也就此搁置,两人对此都不再提。 可他们不提,不等于别人也不提。 比如,在民间的老百姓们。 乡民愚昧,从打旱魃求雨的事上就可见一斑。 这回只不过把旱魃换成了安魂丸。 那些被安魂丸治好的人一个个都成了活招牌,走到哪儿都像状元郎似的被围个水泄不通。 人们拦着他们让讲经历、说细节。后来有人就干脆摆了摊子,把自己的遭遇添油加醋,直接改成了故事。 既然是故事,那内容自然是越夸张越吸引人。 就这么着,林天风成了当地仅次于城隍老爷的第二大人物。 时间一长,县衙门口总是围着许多人,看热闹的、求药的,竟然还有带着香烛把他当神仙拜的。 外面的喧哗声隐隐可闻,林天风无奈道:“今次来,是向王爷辞行。” 虞庆之揣着袖子看他:“道师有何打算?” 林天风茫然地看着地上不甚平滑的青砖:“天下之大,想必可以收集到许多奇异的药材。” “哎~”虞庆之起身走到他跟前,诚恳道:“若说是药材,可没有哪里比王城里更齐全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滑无比,显然是把上回打脸的事儿抛到了脑瓜勺后面。 “啊,本王其实……”他蹙起眉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一些,“也颇好制药炼丹之术。” 林天风能信他? 可接下来的回答是: “王爷。”他笑笑,“也好此道。” 虞庆之都惊了,本来还想着得费点口舌,没想到这对话如此顺畅? “啊,是啊。”他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沉吟片刻后,才接着说:“只是本王身边没有这等人才,是以没有什么进步。” “不知道师能否赏脸到王府小住,为本王指点一二?” 他说得客气,可林天风听明白了里面的意思。 变相请到府里去,去干什么呢? 时刻准备着给他办事呗! 这样的身份在普通人家叫仆人差役,在侯门王府叫幕僚。 林天风低着头没有吱声。 看这样子,虞庆之心想他大约是不会答应。 这样的仙人之姿,想必是要飘然红尘之外的。 一拍脑门,虞庆之决定给自己铺一个台阶:“若道师有事,等办完事,本王在静安王府备茶相候。”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出乎意料地,林天风说道,“那就叨扰王爷了。” 啊? 虞庆之有一点转不过弯来。 但索性落得个欢喜收场,各人皆得所求。 墨北山完成了上头交派的差事,县令千恩万谢地送他们启程。 这一路虽然艰苦,好歹总算是回到了繁华热闹的王城。 第十三章 相府出诊 都说天子脚下,帝王气象。 王城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三公九卿、新老权贵的宅邸那是一座接着一座,大多数都集中在王宫南面的朱雀大街上。 据说是因为王宫坐北朝南,朱雀大街正对着王宫正门,方便这些王公大臣们起早上朝。 和朱雀大街相连的有一条东西向的长街,就是城中富户云集的金林大街。 这天早上,金林大街上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三层台阶,用尽全力拍响了济世医馆的门。 “谁啊?”守夜的伙计打着哈欠极不情愿地卸下了一片门板,眼见这人沾着泥土和草叶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你……”伙计话没说完,眼瞅着他扑倒在地上。 “当家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婶婶哀嚎两声,给苏有礼喂了几勺稀粥。 这苏大夫也是命硬的很,从月山到王城千里迢迢,人都熬瘦了三圈,竟也叫他凭着一双脚走到了。 等连干了三大碗稀粥,脸上的皱纹都叫热气给熨开了。 再洗个热水澡换了、身衣裳出来,很有些精明强干的医师范儿。 苏神医眼见了很喜欢。 济世医官不留闲人,但有本事还不要工钱的除外。 说到本事,苏有礼口若悬河。 从放牛娃如何在他的手下蛇口脱险,再到脑袋打破窟窿都能修补,要不是一颗药丸包治百病太过离谱,估计林天风也要被他收入囊中。 苏神医对他中意不光是因为挂着亲戚,毕竟真正的大人物都是用太医院的太医。 那些阿猫阿狗的杂牌角色才是他们的目标。 比如相府的徐姑姑。 徐姑姑染了风寒,吃了苏有礼两剂药,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 苏绾绾第三次跟着苏有礼来复诊,徐姑姑已经跟好人一样了。 她恢复得不错,说起好话来抹了蜜似的:“苏大夫,要说您到济世医馆没多久,可这医术真是头等的好。” “哪里哪里。”苏有礼也跟着客气,“都是徐姑姑身体底子好,加上府里的药材比外面强上不知多少。” 徐姑姑脸上尽是得意:“我这一病,夫人特意让人给送了好些补品来。” 苏有礼连忙道:“夫人待姑姑真是好,想必府里的许多事物还等着姑姑好起来去操劳呢。” 说完他咳了一声。 徐姑姑接到信号,转眼向苏绾绾道:“我娘家的一个侄子在府里做花匠,昨日我托他去街上备了两份薄礼给苏大夫和姑娘。他这两日忙没有送来,可请姑娘帮我去取来?” 苏绾绾在心底冷笑:哪有送礼让人家自己取的道理? 当然没道理。 但是有原因。 正好苏绾绾知道这里边的由头。 苏有礼也跟着帮腔:“绾绾,那你就去一趟,回来咱们好走。” 她便面上不露声色:“多谢姑姑。” 出来右转,面前是一个岔路口。 虽然就目前发生的这些事情来说,和上一世的经历有些出入,但一些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根据记忆,走左边的路就会通往花房,是那个花匠的住处。 迎接她的将很可能和上一世一样,是个色胆包天的奴才。 其实刚刚叔叔和徐姑姑一搭话苏绾绾就已经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没想到事情的走向果不其然。 因为这次大旱,叔叔婶婶打算离开鸟不拉屎的月山来王城定居。 可这样的繁华之地,岂是他们这升斗小民能轻易扎下根去的? 所以,除了凭着医术投亲靠友,他们还打算在这里给苏绾绾寻一门亲事,好上一个双保险。 最好对方能有些银子,再有些面子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她的堂弟苏会文便勉强算是有了一个好家世。 相府的家养奴才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在普通人家来看其实也并不算太差,但这花匠为人轻浮,仗着他姑姑惯会胡作非为。 上次要不是她呼救引来了虞庆之,差点就被拖进去非礼了。 对,还有虞庆之。 苏绾绾既不想碰到花匠,也不想见虞庆之。 所以她脚步一转,走上了右边的小路。 问题是虞庆之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可是按着上一辈子遇见苏绾绾的时间、地点,早早地就来到了相府。 为了能救她于危难,更是想方设法拜托了相爷一家的纠缠,打起了万分的精神等在他们那一世相遇的地方。 这会儿他脑子里天人交战,正不知该如何抉择。 如果和上一世一样等着苏绾绾求救再出现,那不是平白叫她受委屈? 虞庆之恨恨叹气,倒叫那挨千刀的腌臜货色得意。 不行,绝对不行! 可要是提前阻止这事,没了英雄救美的加持,岂不是就在苏绾绾面前又失一城? 哎,算了! “王爷,您这是去哪?”跟班的侍卫宝成疑惑地追上去,“这前面是府里的花房。” 虞庆之冷哼一声:“脚酸,腿酸,脖子酸,进去坐会儿。” 宝成只好快走两步一把推开门,只听到“咚”地一声巨响,门后一人仰面撞翻在地。 “你是花匠?”虞庆之看了看屋里的陈设,眼睛瞄都没瞄他一下。 花匠撞的眼前金星乱蹿,正要撒泼看看是谁坏了他的好事,只见眼前一双金云纹皂青色的软底鹿皮靴。 这奢侈的搭配登时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奴才血脉,笑嘻嘻地捂着额头上的大包问:“奴才正是花匠,不知大人到此,可用通传我家相爷?” 虞庆之冷笑一声,捡了一张靠窗的椅子坐下:“不必,本王府中新植花卉,看这府中花草繁茂,你且说说这养花之道。” 花匠听他自称“本王”,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这里也没的干净茶水,还请王爷移步前堂。” 虞庆之看着他稀疏的头发笑了:“不必,本王不渴。” 窗外天色尚好,她该来了。 苏绾绾沿着小路穿过一个月亮门,只见眼前霍然开朗。 放眼看去,当真是一片繁花似锦,景致卓然。 她走过太湖石做的假山,冷不防听里面有人窃窃私语:“等她来了,就动手。” 第十四章 冲灵符 苏绾绾迈出去的脚步僵在半空,万万没想到会遇见一桩害人的勾当! 她轻手轻脚地准备原路返回,却听见那两人发出了尖利瘆人的笑声。 苏绾绾从没有听过哪个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近似于“吱吱吱”和“嘿嘿嘿”之间,让人甚至怀疑发出这声音的人到底是人还是一只大耗子。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猫有九命尚且不够,何况是人。 虽然苏绾绾的命也不止一条,但也禁不住自己送上门。 也不知怎么地头脑一热,苏绾绾悄悄靠近假山上的一处缝隙,向里面张望过去。 她左看右看不见人影,却无意间瞥见地上站着两只黄鼠狼。 黄鼠狼又称黄大仙,有些地方把它奉为保家仙供奉,送些好吃好喝的祈求帮助自己实现愿望,保护一家人的平安。 这两只黄大仙被撞破了原相,此刻它们的交谈听在苏绾绾耳朵里便没了魔力,只剩下“吱吱吱”的叫声。 这下可就犯了难,如果能够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她就可以去提醒那个人免得着了道。 但是……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苏绾绾决定静静等在山石后面,看到底是谁会经过这里,那么这两位大仙要对付的人就找到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风向变了。 两只黄鼠狼唰地转过三角脑袋,四只绿豆大的黑眼珠齐齐看向苏绾绾藏身的那块石头。 它们抽动着圆鼻头,仔细辨别着风里的气味。 有人。 陌生人。 它们警惕地竖立起上半身,两条后腿半坐半蹲在地上。 苏绾绾竟然听见它们在叫自己。 “绾绾,你来啦。” “好久不见啊,你还好吗?快过来让我们看看你。” 苏绾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多了两个黄鼠狼朋友?还好久不见? 等等…… 这两只…… 她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分明是月山的苏氏医馆。 叔叔和婶婶向自己招手:“让你去拿东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苏绾绾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赧然地看向空空的两只手:“我,我……” 她“我”了半天,脑子里一个声音说:告诉他们,你没有按嘱托去办事。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你说了他们就不喜欢你了! 苏绾绾夹在中间辩解:“我只是……” 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两巴掌。 “你只是什么?”一个清冷的男声在耳边说。 苏绾绾勉强支起沉重的眼皮,就见一个陌生的清俊男子蹲在自己跟前。 他有一双圆圆的杏核眼,眨起来扑簌簌的像两只星子。 “姑娘,你怎么睡在这里?”他收回手缩进袖子里,“快起来吧,地上凉。” 苏绾绾才意识到刚刚是他拍打自己的脸颊叫醒了自己。 她想要道谢,鼻头一皱,陷入了一个难为情的尴尬里。 男人递上来一方手帕:“姑娘擦擦脸吧。” 看到她盯着自己看,他脸上忽然烧起一片玫瑰色,像涂了胭脂似的:“不,不是我……” 苏绾绾看着那块手帕脑子才从刚刚的幻境里缓缓恢复到正常思考,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手帕捂住口鼻皱眉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男人道:“刚刚看见姑娘的时候,有两只黄鼠狼跑过去……” 苏绾绾明白了。 她这是中了黄大仙的幻术,还被它们用臭屁熏晕…… “请问恩人名讳。”苏绾绾长这么大除了上辈子和虞庆之那点破事,还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裘紫霜。”他腼腆地笑笑,“恩人可不敢当,不过是碰巧路过罢了。” “姑娘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 苏绾绾看这人挺文气,办事到很有些豪爽的影子。 于是说:“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叫苏绾绾。” “苏绾绾。”裘紫霜说,“你是来做客的吗?” 苏绾绾忽然视线里一片模糊,她竟然看见半空里有一张金光符咒。 符咒上只有三个大字她认得:冲灵符。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伸手去抓,手掌在半空里飘然划过,抓了个空。 但同时四周的恶臭没有了。 “什么?”裘紫霜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看见刚刚眼前出现的东西。 苏绾绾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月山邪神的附赠,所以没有声张:“你刚刚看见这里有什么人吗?” 裘紫霜摇头:“只有你我二人。” “那就怪了。”苏绾绾心说看样子难道这两个黄鼠狼是来害我的? 不能够吧?这还没来两天呢,就这么招人恨? 突然裘紫霜若有所思道:“哦,还有相府的二小姐和丫鬟。” 苏绾绾听了大叫一声:“不好!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裘紫霜疑惑地伸手指向一边,她也来不及解释,赶忙向那边跑去。 黄大仙有如此本事,若是真心想教训这位二小姐,恐怕会有危险! 果然,苏绾绾远远就听到有人喊救命,一个年轻女子在湖里拼命挣扎着往上凫水,而岸上的丫鬟正扯着嗓子拼命喊叫。 四下无人。 怎么这么巧?这样的宅邸里几乎三十步里肯定能遇见一个下人。 而眼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一个听见的都没有? 苏绾绾冷笑。 她以最快的速度跳进湖水里把女人捞上岸,自己也落了一副落汤鸡的光景。 “你不是府里的人?” 谁能想到英勇救人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质疑? 苏绾绾简直要被气笑了:“难道不是你们府里的,还没资格救人了?” 那要不要我把人再踹下去? 那小丫鬟自知说错了话,连忙道:“恩人请别误会,只是二小姐从不见生人。” “绿枝!”二小姐在水里受了凉,整个人虾子一般缩着身子,冷得直发抖:“快带我回去更衣。” 苏绾绾听说这位就是可能被黄鼠狼惦记的二小姐,便多了一点怜悯:“二小姐刚刚落水恐怕受凉……” 一阵风过吹起二小姐遮住面庞的衣袖,几个鸡蛋大的恶疮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嫌弃,我也会些岐黄之术,可以先开剂药方免得耽误病情。” 第十五章 深宅隐秘 绿枝一把将二小姐护在身后:“我家小姐的贵体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苏绾绾的目光略过她的肩头,盯在瑟缩的二小姐身上:“想来相爷一定给小姐请过许多名医。”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位二小姐应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否则也不会把脸拖成现在这样。 绿枝沉下脸来:“你问不着!” 苏绾绾笑道:“我是问不着,但他们也没给小姐治好不是吗?” 事实就在眼前,嘴硬是最没用的。 也许是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直沉默的二小姐说话了:“绿枝,她既然看见了,就试试她有什么手段。” 苏绾绾跟着二人来到居所,依例先请脉。 不过令苏绾绾意外的是,这位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的二小姐脉象平稳,身体上并无病症。 “请小姐宽衣。”苏绾绾示意绿枝给她主子褪去外衣,遭到这丫头一记白眼。 二小姐倒是平静地起身除去了身上的衣物。 苏绾绾瞬间闭上了眼睛。 刚刚看见了什么啊?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二小姐瘦弱的肩背上长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肿包,看上去着实令人恶寒。 苏绾绾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再次出现金光符咒。 苏绾绾用手凭空一抓,那符咒瞬间往前撞去,二小姐一个趔趄幸好被绿枝接住。 就听衣柜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吱吱叽叽地乱做一团,把柜门撞得咚咚直响。 “你做什么推我家小姐!”绿枝气得大叫,冲上来要和她拼命。 “绿枝?”二小姐忽然哽咽道,“你快看看我……” 绿枝听闻赶紧回头去看她,这一看之下惊呆了。 她家小姐的恶疾居然不药而愈! “你……你是用了什么法子?”绿枝的舌头有点打结。 苏绾绾倒退一步,看着自己的手讷讷道:“我……我怎么办到的?” 那边柜子里的家伙可没空等她们聊完了,愣是把稳如泰山的衣柜撞倒了。 就是现在! 苏绾绾的手不受控制地对着闹妖的柜子屈指一弹。 “啵”地一声清响过后,室内已经重归平静。 而只有苏绾绾能看得两只黄大仙正被一张黄符悬吊在半空,急得吱吱乱叫。 “看见了吗?”她还没有想好如何向这两位解释眼前的光景,只好先下手为强。 “当然!”绿枝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请神医恕奴婢之前的不敬之罪!” 苏绾绾咋舌:女人真是善变啊。 她干咳了两声:“你们看到的……” 二小姐喜极而泣:“神医放心,此等绝学我们两个凡夫俗子一定不会向别人透露分毫!” “那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她指了指半空里的两只黄鼠狼。 二小姐和绿枝面面相觑:“什么?” 苏绾绾这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她们看不见。 这么说来,刚刚夸奖的是……自己的医术? 天啦,这主仆两个不会真的以为她用的是普通医术吧? 其实直到这一刻,苏绾绾也没完全接受自己又获得一项新技能这件事。 她是个大夫啊!又不是巫师! 如果再有机会,一定要和月山邪神说他给自己的定位有点偏。 符咒将两只黄鼠狼包裹称一个球,流萤般飞入了苏绾绾的袖子。 “二小姐吉人天相,恭喜恭喜。” 她不打算多做纠缠,还是早点回去离开这个地方比较保险。 “恩人留步!”二小姐朝绿枝使了个眼色,“还不知恩人名讳,将来一定建一个生辰牌位日日供奉。” 听她的这番话,苏绾绾想起当初自己也要给月山邪神在家里立神牌的事来,此时易地而处,果然有些好笑。 “哪有在别人家里立牌位的事呢?”她随口道,“既然二小姐大好了,我也就不打扰了。” “恩人等等,请一定不要告诉别人我恶疾痊愈的事情。”二小姐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苏绾绾不解,女孩子谁不爱美?更何况一个美名事关终身幸福。 奇哉怪哉! “二小姐这是……”苏绾绾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又赢了。 “恩人叫我白美芝即可,这里面有些复杂。”她面露难色。 不强迫他人说不想说的事,苏绾绾一向如此。 当然,看病时除外。 不多时绿枝回来,手里捧着鼓鼓囊囊的一只荷包。 “一点心意,多谢恩公救命。”白美芝双手捧着荷包递到苏绾绾面前。 苏绾绾也不推辞,欣然收下。 跟着叔叔离开相府之后,她挨了一道的训。 特别是这些训斥都只能拐弯抹角、指桑骂槐,骂的人愤恨不平,听的人反而自在非常。 屋外的树叶茂盛,风一吹过就哗啦啦地唱歌。 美景当前,为啥要给你做棋子? 自从有了小金库,苏绾绾终于过上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日子。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点名找她出诊。 “我不过是个跟包的。”苏绾绾不想去。 “是相府的二小姐。”叔叔面露喜色,“说不准徐姑姑的侄子还没有定亲。” 苏绾绾不知道说什么好,非要选择的话,她宁愿跑一趟外差。 白美芝的病又发作了。 因为苏绾绾现在的半吊子水平,只能照发抓药,好歹算是保住了颜面。 说起这病来,白美芝忍不住抽噎难言。 绿枝便替她主子道:“恩公不知,我家小姐是二夫人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向门外看去,仿佛那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她们,更是借着去桌上取瓜的机会走近打量。 “大夫人向来不喜咱们夫人,所以对待小姐就多有柯待。” 苏绾绾觉得这遭来相府枯燥乏味,此时吃些瓜正好解渴。 深宅大院,最是出故事的地方! 为了印证之前的猜测,苏绾绾有意无意地说:“原来如此,想必之前来的大夫并没有对症下药。” 绿枝恨不能捶胸顿足:“哪有什么大夫来过?就是头疼脑热的,也都是靠着偷偷到外面拿药回来。” 苏绾绾不太理解这个“偷偷”,她觉得即便父辈再不合,也很少拿子女来报复的。 大不了就是上头不管,少不得自己掏腰包出点月例银子去私下使唤。 “恩公不信。”绿枝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 苏绾绾看向白美芝,她的确是不信。 第十六章 白如意 白美芝擦了擦眼泪:“本来家中的琐事,也不必告诉叫人家知道。” 她梨花带雨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叫人心疼的笑:“我这十几年来在家过的日子,就是自己也觉得像梦一样。” 苏绾绾要来了纸笔,给她开了一张疏解情志的方子:“要我说二小姐也不必终日郁郁挂怀。” “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出去走动走动。”她看了看窗外:“今天就是个好天气。” 白美芝便不再多说,应和道:“既然是苏姑娘的医嘱,我们便出去走走。” 绿枝立刻拿了银子来交给苏绾绾,三个人一并出门往花园走去。 “二小姐留步吧。”苏绾绾终于还是决定客气客气。 白美芝微微颔首:“今日多劳苏姑娘费心了。”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道:“小姐,奴才还以为是谁的医术这么高超,原来是个给医师提箱子的跟包。” 苏绾绾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体态丰腴的美貌少女走了过来。 正是上一世的冤家死对头! 白!如!意! “牡丹,不得无礼。”白如意嘴角挂着标志性的轻蔑微笑,“平白让人说咱们相府的人不识好歹。” 说着狠狠瞥了白美芝一眼,要不是她眼皮子拦着,恐怕眼珠子都要瞪飞出来。 白美芝的不识好歹尚待考证,可这位白如意却是真真的猖狂! 人家的丫鬟就算是取名,一般也就是个春杏、夏竹之类,要么可爱,要么雅致。 她可到好,找个丫鬟倒是投她的脾性,处处明里暗里地仗势欺人,还取个名字叫牡丹。 人都知道她的心思,想处处都拔头筹。 但是苏绾绾就想不明白了,她天天牡丹牡丹地叫,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吗?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有此一问,大约是上辈子有幸跟着挨千刀的虞庆之逛过一次青楼,被那些点名叫号的花名洗了脑。 “妹妹的病倒是好得彻底呀。”白如意从眼角瞥了她一眼,“一点儿印子都没留下。” 白美芝几乎是习惯性地低下了头,讪讪地笑道:“大小姐有所不知,我这病一阵一阵地反复,这不是又请大夫来诊治。” 白如意闻言看向苏绾绾:“没想到济世医馆卧虎藏龙啊。” 苏绾绾懒得听她阴阳怪气,行了个礼:“不耽误两位小姐说话。”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牡丹在后面扬声道:“哎,这人长这么大没学过规矩吗?” 苏绾绾觉得这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但又不完全是。 唉,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样学样。 “大福,你干嘛去?”苏绾绾拦住快步走在街上的药铺伙计。 济世医馆和许多药铺都有合作,苏绾绾刚来到时候经常去外面跑腿进药,所以和很多药铺伙计相熟。 “苏绾绾?”大福着急忙慌地急着走,“明天是三月节,都赶着去梅海斋买糖梅酥过节呢。” “你不去买点?” 苏绾绾愣了一下,含混道:“谢谢你,不用。” “有人帮我买了。” 好不容易挨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大福“哦”了一声眨眼就跑没影了。 苏绾绾溜着墙边走,边走边踢着一颗路边捡来的小石子。 糖梅酥。 她当然想买来吃。 那时候她最爱吃糖梅酥,就算是排队的人从街头站到街尾,只要她说一个字,立刻就会有人给她呈到面前。 那个时候……他还不算太坏。 苏绾绾记得过了三月节就该是一年一度围猎春狩。 一般来说春天是动物初生的幼崽很多,为了能保证来年还有足够多的猎物,围猎都会绕过这个季节。 而皇家却偏偏要把围猎定在春天,为的是让那些娇纵的皇子皇孙引以为戒。 当然,围场里的动物都是头一年就特意找人养着的,这会儿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 苏绾绾叹气。 想到这些她心情就不是很好。 于是便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先点了个烤羊腿。 她趁上菜的时候问小二:“小哥,你知道今年的围猎是在什么时候?” 店小二笑眯眯地道:“客官真是问对人了,这种消息我最在行了。” 这种话听听就算了,小二的基本操作罢了。 实际上走进哪家酒楼都会得到一样的说辞。 “前两天都尉府的大哥在这喝酒,说是四月初三在蒙山。” 苏绾绾谢过他,一边吃饭一边琢磨。 这里发生的事情和自己原来经历过的并不完全相同,所以她每每面对自己曾经的重要转折点的时候,总有点犯含糊。 听了小二的话,起码可以确定这件事还是会发生。 心事重重地吃完饭前脚刚进门,就被一个人堵住去路。 “姑娘受累,赶紧再跟我走一趟。” 苏有礼也走上来催促,看着比那个人还着急:“绾绾,你赶紧跟葛先生走。” “不是,这是去哪儿啊?”苏绾绾心里惶恐,怎么感觉要被绑票? 葛先生顿足道:“哎呀,是小老儿没有说清楚。” “我是相府的下人。”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二小姐又病了!” “啊?”苏绾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前脚刚出来,这一天不到的功夫怎么又发作了? 看来这位二小姐的对头真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弄死她。 一个庶出的小姐,值得人这么对付她吗? 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恨呐! 硬着头皮再次走进相府,迎头就碰上了牡丹。 这丫鬟看见她来两个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哎呀,这不是神医么?” “又来看诊啊?买卖真是越来越红火呢。” 苏绾绾本来不打算和这种货色一般见识,但这会儿看见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就讨厌。 便干脆停下来站在她面前,换上一副笑脸诚恳地学着那些买卖人的语调道:“借您吉言,希望姑娘多照顾我的买卖,一定给您打个大大的折扣!” 牡丹的脸愣是叫她给憋成了酱紫色:“你才有病!” 继而愤然离去。 瞥了一眼她急匆匆的背影,苏绾绾冷笑一声,走向白美芝的住处。 才一进门,她就感到了一股浓重的恶臭。 “二小姐,你……”苏绾绾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十七章 缚灵 瑟瑟发抖的白美芝裹着被子坐倒在地上,混着脓水的恶臭污血正是从她身上原来长有脓包的地方流下来的。 从地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来看,这变故应该是突然发生的。 她根本来不及应对,就从桌边走到了现在坐着的位置。 “怎么回事?”苏绾绾这次弹指试了试,符咒接连打在白美芝的身上,她看上去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绿枝在旁道:“小姐正在喝茶,忽然手上就开始流血。” 苏绾绾走到桌边见杯子上确实印着三个血指印。 不仅杯子上,就连绣墩上都有血迹,甚至还有一些喷溅状的血滴落在更远一些的桌面上。 她显然被这阵势吓着了,嘴唇微微发白:“原以为是小姐下午修剪花草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谁想到居然平白无故身上就喷出血来。” 又是喝茶,又是修剪花草,到底哪个才是导致她突然出血的原因呢? “这脓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苏绾绾希望选对了突破口。 绿枝笃定地说:“就是在请葛先生去请苏姑娘的时候。” “你先找人去真武神君殿里请一碗香灰回来。”苏绾绾吩咐,“再去准备些艾草、一柄杀猪刀。” 绿枝听了转头就往外跑,两只鞋子好悬没叫她甩飞。 白美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绾绾想安慰安慰她,但这也是她第一次用这法子救人,自己心里也没底。 于是便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白美芝每说一个字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气,让人觉得她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觉得有风。”她徒劳地拉着身上的被子。 苏绾绾心道这整人的法子应该只是针对某个人,不然绿枝怎么没事? 她看白美芝可怜,便起身帮她把被子裹紧。 在手碰触到被面的时候,苏绾绾的耳边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语调平直冰冷,这不是人发出来的! 她猛地缩回手,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位小姐:“二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啊?” 白美芝声音很轻,似乎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是……夫人。” 苏绾绾目前是一介草民,也不像上辈子还有个不太靠谱的靠山,是以并不想以身犯险:“二小姐,这被子先拿开一下,让我瞅瞅你的伤。” 白美芝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被子瞬间滑落在地上。 苏绾绾猜她身上的这件衣裙本是淡绿色的,现在被血一染看上去颜色有点怪。 这次她再伸手上去切脉,没有再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 被子有问题! “苏姑娘!苏姑娘!”门帘子被一把掀开,绿枝左手提着杀猪刀,右边腋下夹着一大捆艾草,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东西还没凑齐,冷静才是第一要务。 苏绾绾转移了话题:“绿枝,为什么二小姐说夫人和她有仇?” “谁和她有仇?”门帘子一动,外头走进来三个上了些年纪的婆子。 为首的一个穿着蓝布褂,带着一对珍珠耳坠子。 “齐大姑。”绿枝脸色很难看,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呦,这什么味啊?”另外穿水绿褂子的婆子捂住鼻子,“绿枝啊,怎么大白天的还不赶紧把你家姑娘的恭桶倒了去!” 这时候穿黑褂子的婆子上来一把拽掉绿枝头上的绒花丢在地上,啐了一口:“小浪蹄子还有心思戴花?” “看不见你家姑娘快死了!” 苏绾绾挑眉:“这三位是?” 齐大姑冷笑一声:“王大姑,这是哪里来的赤脚大夫?” 水绿褂子的婆子白了苏绾绾一眼:“什么大夫,我看就是个乡野神婆!何大姑,你瞅是也不是?” 黑褂子的婆子还真就妆模作样地上下打量苏绾绾几眼:“什么时候十几岁的娃娃也能做神婆了?我瞅她顶多算是个骗子!” 苏绾绾眼睛都没抬一下,偷偷向着何大姑弹了几下手指。 只见何大姑突然弯腰捂住肚子,还忍不住放了几个臭屁。 “不行,我得先去趟茅厕!”说完一溜烟逃出去了。 留下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真是懒驴上磨。”王大姑嫌弃地掀开帘子往外瞥去。 “香灰来了,快让让!”有下人端着一只瓷碗跑来,和王大姑撞个满怀。 好在来人心细,留意用手护着碗口,这才没有把一碗香灰都洒了。 王大姑水绿的褂子上蒙了一大片香灰,她自己也呛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来人也不多说话,放下碗匆匆行了个礼就跑了。 苏绾绾心里冷笑,看来这三个婆子日常里也不怎么受待见。 她用碗里的香灰画了个圈围住白美芝,然后从八个方位分别点燃艾草。 “这是什么啊?小孩过家家吗?”齐大姑嘴上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你在屋子里点火,再把房子燎着了!” 说着便伸头向窗外大喊:“快来人啊!有人放火啦!” 苏绾绾手上操着杀猪刀,围着香灰圈子边走边砍。 那艾草燃起来的烟很快就充满整个屋子,隐隐听到一个老女人惨叫连连。 齐大姑和王大姑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直到苏绾绾这边仪式结束,没一个仆人冲进来灭火。 反倒是外面有人惊慌地喊:“有谁看见夫人的三位麽麽了吗?” “三位姑姑,夫人不好了,相爷叫你们赶紧回去!” 齐大姑和王大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她们三个可是夫人贴身的使唤人,这会儿夫人除了状况却齐齐不见踪影,要真是追究起来,恐怕这三颗脑袋堪忧。 白美芝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些精气神,茫然地看着前方。 而她的上方,那八道烟气形成的锁链正紧紧缚着一个虚影。 “让我来看看你的真容。”苏绾绾抬手凌空一弹,虚影晃了晃现出本来面貌。 “容姑姑!”绿枝吓得瘫坐在地上,“她,她不是回乡去了吗?” 苏绾绾用手虚虚地一握,一道符咒卷过去:“这是她的残魂。” 她将符咒收回:“你别害怕,她现在已经走了。” 第十八章 春猎 “走了?”绿枝下巴直抖,“还,还会回来吗?” 苏绾绾摇头:“不会。快先去看看你家小姐吧。” 绿枝闻言才缓过神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已经昏过去的白美芝身边。 “苏姑娘,小姐她……” 苏绾绾从容走到书桌旁边提起笔,在上好的云锦素笺上开始写药名:“不妨事,我开两剂药,你给她煎了喝下去就好。” 从白美芝房间里出来,就见有宫里的太医往里走,想是夫人病重才请了来医治的。 “那野大夫你给我站住!” 苏绾绾被这声尖锐的啸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牡丹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瞬间心里就平和了。 这就很对味。 “原来是牡丹姑娘。”她笑笑,“可是有用得上草民的地方?” 牡丹骂道:“谁用得上你!净会些三脚猫的腌臜功夫,在这儿狗拿耗子,可见是闲得你发慌!” 苏绾绾抬手挖了挖耳朵:“这……牡丹姑娘到底何意?” “我没听懂。” 牡丹直接被一个大窝脖拧成只烧鸡,用她那尖得可以捅破窗户纸的嗓音叫道:“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苏绾绾眨巴眨巴眼睛,看来这二小姐和大小姐之间矛盾挺深啊。 怪不得上次两人碰面,白美芝称呼白如意“小姐”。而不是姐姐。 苏绾绾佯装领会意思“哦”了一声,便从偏门出了相府。 她能感觉到离开相府之后,那张封印着容姑姑的符咒一直在微微晃动。 相府里有东西影响着这位可怜的逝者,让她离开安全的距离之后就会痛苦战栗。 什么歪门邪道,让逝者不能安息! 苏绾绾决定要帮帮白美芝,这个上辈子她没有注意过的人。 别人即便是中了鹤顶红这样的剧毒也只是七窍流血,而白美芝却因为亲人的恨意每个毛孔都在流血。 那些血容纳的恨意越多便越臭,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施咒者下如此狠手? 父债子偿…… 苏绾绾想起容姑姑残魂的话,把目标锁定在了丞相和二夫人身上。 其实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准备搞清楚状况之后让他们之间最好能够和解。 毕竟一家人嘛,有什么隔夜仇? 不过她也想到了一点,就是刚刚自己在收了容姑姑之后,夫人的突然生病。 顺着之前的蛛丝马迹,苏绾绾觉得有可能是咒术的反噬。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施咒者必然是夫人。 要知道,在这样的显赫之家,即便是真的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甚少有主人家亲自上手去做的。 毕竟钱能摆平的事都不叫事。 她这人就是这样,仿佛脑子和手脚只能有一个正常运转。 想着事情,进门的时候脚底下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哎呦,这丫头看着点!”婶婶正要出门,被回来的苏绾绾扑了个满怀。 “婶婶要出去?”苏绾绾赶紧站好。 婶婶笑嘻嘻道:“是啊,给你准备点新布料去!” 啥? 苏绾绾觉得自己是不是现在又换脑子不好使了。 “婶婶不必破费,我还有衣裳换。”她觉得自己嘴上还是应该客气一下。 婶婶却抬手戳了她的脑门:“这丫头,自己的事情怎么总是不上心呢?” 看她不解这里面的意思,婶婶便点她:“上回徐姑姑侄子的那个事,我和你叔叔也商量过了。” “既然你们没有缘分,那咱们就另寻好人家。” 她说着左右看看,凑到苏绾绾耳边道:“我同你叔叔打听过了,过些天皇家要去蒙山围猎。” “到时候那些世家的公子都要去的。” 苏绾绾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婶婶,我们家就是个平民老百姓,什么世家公子,哪里门当户对啦?” “走了?”绿枝下巴直抖,“还,还会回来吗?” 苏绾绾摇头:“不会。快先去看看你家小姐吧。” 绿枝闻言才缓过神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已经昏过去的白美芝身边。 “苏姑娘,小姐她……” 苏绾绾从容走到书桌旁边提起笔,在上好的云锦素笺上开始写药名:“不妨事,我开两剂药,你给她煎了喝下去就好。” 从白美芝房间里出来,就见有宫里的太医往里走,想是夫人病重才请了来医治的。 “那野大夫你给我站住!” 苏绾绾被这声尖锐的啸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牡丹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瞬间心里就平和了。 这就很对味。 “原来是牡丹姑娘。”她笑笑,“可是有用得上草民的地方?” 牡丹骂道:“谁用得上你!净会些三脚猫的腌臜功夫,在这儿狗拿耗子,可见是闲得你发慌!” 苏绾绾抬手挖了挖耳朵:“这……牡丹姑娘到底何意?” “我没听懂。” 牡丹直接被一个大窝脖拧成只烧鸡,用她那尖得可以捅破窗户纸的嗓音叫道:“你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苏绾绾眨巴眨巴眼睛,看来这二小姐和大小姐之间矛盾挺深啊。 怪不得上次两人碰面,白美芝称呼白如意“小姐”。而不是姐姐。 苏绾绾佯装领会意思“哦”了一声,便从偏门出了相府。 她能感觉到离开相府之后,那张封印着容姑姑的符咒一直在微微晃动。 相府里有东西影响着这位可怜的逝者,让她离开安全的距离之后就会痛苦战栗。 什么歪门邪道,让逝者不能安息! 苏绾绾决定要帮帮白美芝,这个上辈子她没有注意过的人。 别人即便是中了鹤顶红这样的剧毒也只是七窍流血,而白美芝却因为亲人的恨意每个毛孔都在流血。 那些血容纳的恨意越多便越臭,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施咒者下如此狠手? 父债子偿…… 苏绾绾想起容姑姑残魂的话,把目标锁定在了丞相和二夫人身上。 其实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准备搞清楚状况之后让他们之间最好能够和解。 毕竟一家人嘛,有什么隔夜仇? 不过她也想到了一点,就是刚刚自己在收了容姑姑之后,夫人的突然生病。 顺着之前的蛛丝马迹,苏绾绾觉得有可能是咒术的反噬。 第十九章 请君入帐 “你什么时候来王城的?”虞庆之明知故问,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苏绾绾抬头看头顶飘过的一大片厚重的云彩:“就前不久。” 虞庆之也没有戳破她,反倒是有点幽怨地扫了她一眼:“既然人都到王城了,怎么也不来静安王府找我?” 他用了“我”,而不是“本王。” 这倒是让苏绾绾刮目相看。 上辈子即便是午夜梦回时,他依旧会说:“绾绾,本王想你。” 而不是我想你。 苏绾绾敷衍道:“民女不知道怎么走。” 她余光瞥见树后面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自己的叔叔苏有礼,还有一个就是在这里新认识的另一个医馆王长生。 虞庆之嗔怪道:“你不是住在济世医馆吗?他们哪个府宅没去过,问便是了。” “绾绾,你是不是想不起我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不悦,以至于不自觉地撅起嘴,几乎可以拴头驴。 苏绾绾当然不是想不起他,只是想起的是上辈子的那个他。 而且也只是偶尔想起。 “也不是。”对面好歹是个王爷,说话多少得有点分寸不是。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那是你怕府上的人不让你进?”虞庆之问,“不是给你信物了吗?” 苏绾绾看树后面那两个人叽叽咕咕不知道又在编排自己什么,便囫囵推辞道:“逃难的路上不小心丢了。” 虞庆之脸色有点难看。 他眨巴眨巴眼睛,叹道:“丢……就丢了吧。” 苏绾绾不耐烦地掸去身上的草屑:“王爷,我叔叔叫我,可能是需要我们去看诊。告辞!” 苏有礼和王长生两个正在树后偷窥:“看不出来啊苏大夫,你家侄女可是个有福之人!” 苏有礼那叫一个激动,恨不能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他的心跳:“王大夫……这话怎么讲?” 王长生觉得这人可真假,明明自己想举着喇叭喊得满世界人都知道,却偏偏装傻,非得要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这可是皇三子,静安王!”他觉得这是八成有点戏,若是苏有礼得了封赏,现在讨他欢喜的话说不定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是啊。”苏有礼的脸堂微微泛红,“那可是皇亲。” 王长生嗤笑一声:“他是皇亲,我看老哥你马上就要变国戚了!” “这次来了这么多名门小姐,你听说王爷们和哪个说过话?” 苏有礼找回点自信:“就单独跟我家绾绾说话了?” 王长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么,你看他那殷勤劲儿,我先给老哥哥贺喜了!” 苏有礼一把托住他抱拳的双手:“这可不敢……” 王长生也是个会来事的,撩袍便拜,被苏有礼赶紧搀起来:“兴许只是问路呢。” “确实是问路。”苏绾绾走到两人身边,“王爷说,叫咱们三个到靶场去看看。” 苏有礼看看远处骑马离去的静安王,小心翼翼地问:“绾绾,王爷真的只是吩咐公干?” 苏绾绾正色道:“侄女先过去看看,两位叔叔慢些走,仔细脚下。” 她随便提了一个小药箱,在靶场的角落里找个空地坐下。 那些王孙公子都已经入猎场去了,这里就剩下一些跟着出来踏青的小姐们射一两支箭解闷。 “好箭法!”随着一阵喝彩,一支长箭直中靶心。 射出这箭的姑娘穿着一身箭袖劲装,身形清瘦。 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好箭法。 何卉溱! 苏绾绾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刻认出了这张英气的脸。 若说她上辈子在皇宫里有朋友,那必然就是何卉溱。 就连最后死也要死在宫外的心愿,也是她帮忙实现的。 异世再见,也算得上他乡遇故知了吧? 可真算得上是近来最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但是苏绾绾并没有着急上去和她相识,脑海里上辈子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闪过,她就这么静悄悄地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 眼看着日头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围猎前的最后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只要明天不和虞庆之一起掉进捕兽陷阱,她便可以逃过一次海誓山盟的噩梦。 对此她设计了两套方案,一是找一个僻静、猎物少的地方隐蔽起来,然后用符咒隐去自己的身形。 这样别人看不到自己,只要不出声,任虞庆之就在眼前也奈何不了她! 若第一个法子是以静制动,那第二个法子就是随机应变。 她要用符咒锁定虞庆之的位置动向,然后反其道而行之。这样的好处就是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事后也不会被猜疑。 鉴于现在对符咒的控制不是很熟练,需要持续耗费精力,所以提前睡个好觉是重中之重。 苏绾绾特意早早上床,天刚黑下来就钻进了被窝。 而她的帐外,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抹黑溜了过来。 “长生,这不合适吧?” “别叫我名字!”王长生气急败坏道:“你说你想了一个下午,想到别的办法了没?” 苏有礼噎住。 “老哥,你说这一来好几天,又不让带女眷。”王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哪个王爷府里没几个侍妾?就算是没有,通房丫头总是不断的。” “这么好的机会你上哪儿找去!” 苏有礼拽着他衣服的手松了些,眼睛在帐篷门口上扫了几眼。 王长生心说有门,赶紧趁热打铁:“老哥你也说了,嫂夫人一直在给大侄女找婆家。” “哪个府邸能赛过皇上家去?” “要说靠山,这不就是座金山?以后大侄女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洗手都有人伺候着。她能不念你和嫂夫人的恩情?” 苏有礼喃喃道:“我们就是图她今后有个依靠……” “这就对了。”王长生拽掉他扯自己的手,“都是为了孩子好。” 两个人摸进帐篷,走到窗前把一包药粉凌空一扬,随后将睡死过去的苏绾绾包粽子一扬捆了个结实。 “我扛头,你扛脚。”王长生办事干净利落,“我白天已经看过位置,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两人一路转弯抹角,来到了一顶大帐篷跟前。 王长生老练地拾起两块石子丢出去。 守门的卫兵大喊一声,举着长枪朝石子响动的方向追过去。 王长生小声招呼道:“就是现在!” 第二十章 春山空 “这是哪儿?”苏绾绾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 这头痛的感觉…… 难道自己中了蒙汗药? “你醒了。”来人用手帕给她擦了把脸。 冰凉的水汽刺得她一个哆嗦,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了。 “……” 苏绾绾张着嘴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虞庆之好整以暇地把手帕甩到脸盆里,欠揍地嘲讽:“苏姑娘睡觉可真不老实。” “上次一觉从半山腰睡回了家,这次一觉睡到本王帐篷里来了?” “啧啧啧,看在你有自知之明的份上,本王就不责罚你了。” 苏绾绾低头,只见自己像只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在被子里。 确定穿着衣服之后,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在说什么正事:“请王爷帮我解开绳子。” 虞庆之摇头:“那可不行,万一你手里提着把剑怎么办?” 苏绾绾简直七窍生烟:“我不是刺客!” “那你干嘛睡到本王帐篷里来?”虞庆之用手撑住下巴,像是狎弄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苏绾绾想辩解,“我也不知道!” 虞庆之若有所指地笑道:“那就等你想明白了。” “你给我解开!”苏绾绾有点急了,内急。 虞庆之摇摇手指:“你要是再大点声,真要被当做刺客捉起来了。” “给我解开!没有剑,也没有刀!”她降下声音去,眉毛却立起来。 虞庆之嘴角上扬。 她急了。 根据上辈子的经验,她是真的急了。 “那也不行,你就是空身扑上来,本王清白之身可说不清楚。” 一句话点醒了苏绾绾,她冷笑道:“确实是说不清楚。” “围猎时禁止男女私会,王爷还记得吧?” 正因为这条禁令,上一世他们跌进捕猎陷阱才没敢放响箭求援。 “你怎么知道?”虞庆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这是为了防止世家之间闹出丑闻的禁令。 苏绾绾现在说瞎话也可以不打草稿了:“叔叔特意叮嘱我的,让我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要随意接近公子们。” 哼,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想这个馊主意了。 虞庆之半信半疑地盯着她:“那是谁送你来的?” 苏绾绾也不急了,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大概是要害你的人吧。” 确实,谁会好心到半夜不声不响送个女人到他床上? 难道是二皇兄? 想到这里虞庆之不情愿地拽开了绳结,苏绾绾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嫌命大你就从这跑出去。”虞庆之大大咧咧往榻上一坐,气定神闲地拿起一卷书看起来。 那认真的神情堪比进京赶考的举子。 苏绾绾看他装腔作势就难受,悄悄走到书桌边拎起了镇尺。 她手头一向很准,针灸从来没有重扎过三次以上。 所以这么大的一根镇尺,必然一击毙命。 哦,是一招得手。 放倒了这厮,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出去。 苏绾绾从虞庆之身上摸出那把红宝石鱼鳞匕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把帐篷划开一道口子,趁着兵士换值的档口直接开溜。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间竟然过去了一夜。 这会儿再去马厩给马贴符咒恐怕会被人发现,还是采取第一个方案保险。 她一面往山上爬,一面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在她的预计里,最好这个地方可以遮阳避雨,周围有可以果腹之物。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一块突出的山石。 坐在山石下面祭起隐身符咒,苏绾绾晒太阳补觉。 “世子好雅兴,自己在这边独赏美景。”一身华衣的二皇子瑞王虞牧林春寒料峭地还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裘紫霜闻言回身行礼:“王爷。” “免礼吧。”虞牧林随手将折扇一点,算是受了他这一拜。 “世子在这边看了半晌,给本王指点一二吧。” “王爷言重了,指点不敢,拙见倒还略有所得。”裘紫霜略作思量道:“这北面有桃林一片,看过去绯红如朝霞,请王爷移步观赏。” 瑞王轻蔑笑道:“本王还以为世子爷在这里喝了半天的冷风在看什么仙境盛景,原来就是几颗桃树?” 他刷拉一声抖开扇子:“本王府上新来了一个花匠,虽然年纪轻,但手艺不错。” “世子爷是庶出,这造景赏玩的功夫,以后本王带你一个。” 苏绾绾本来睡得好好的,就听见头顶上苍蝇似的嗡嗡响,被扰了美梦又听见一个“花匠”钻进耳朵,她可就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谁的锅谁背,抬手就是一道符咒甩上天。 虞牧林本来站得好好的,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顺着山坡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裘紫霜一时僵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虞牧林已经滚在了山脚下,扶着腰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王爷感觉如何?”裘紫霜快步走过去小心探问。 如何? 虞牧林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腰、肩膀和膝盖,简直跟挨了顿暴揍似的! “快喊人来!”瑞王最大的体面,估计就是待会儿会有一群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宁愿憋出内伤也不敢笑出声。 很快瑞王被抬走了,山林里又恢复了寂静。 苏绾绾一觉醒来,肚子咕咕咕叫个不停。 这大概不太行。 她觉得这么大的声音一定会穿帮。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去找些东西吃的时候,一股焦香馋人的烤肉味钻进她的鼻孔。 “可恶。”她低声骂道,“哪个挨千刀的在这烤肉馋我!” 等绕过两棵大树,苏绾绾看到了那天在相府给自己手帕的男子。 “裘紫霜?” “苏绾绾?” 两人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 此言一出,他们相视而笑。 苏绾绾也不跟他客气,毕竟是恩人嘛,再救她一次吧! “我饿了。”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烤兔子。 裘紫霜也不含糊,抬手就扯了一条腿给她:“不够还有。” 苏绾绾简直要感动到流泪。 没有什么在饥饿的时候吃上热乎的东西更能击破人心里防线的了。 第二十一章 该来的总会来 苏绾绾和裘紫霜在林间走走停停,一会儿辨认草药,一会儿追逐野兔、雉鸡,不亦乐乎。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对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还不回去只字未提。 人和人之间好的关系,大概就是这种互不干涉又相互陪伴的样子了吧。 夕阳下彤云漫天,是和那一天一样的美景。 不同的是虞庆之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而她也不会再那样痴痴地望着晚霞发呆。 心里沉醉,却不会再为之沉迷。 苏绾绾想,一会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一定要好好地睡一觉! 裘紫霜看她兀自低头发笑,奇道:“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说来听听。” 苏绾绾自然不能把自己刚刚所思所想告诉他,于是胡扯道:“今天的收获还真不少,特别是这里有一些草药,是平日里市面上少见的。” 裘紫霜竟然信了她的鬼话:“是什么连王城都少见的奇药?” 真是个榆木脑袋! 苏绾绾深度怀疑他读书把脑子读傻了:“改天我带了药锄来挖,得空送过去你看。” 什么“来日”、“回头”、“等有空”……这些词只要一出现,那这件事基本上就等于“没戏”。 这简直就是所有人默契。 可这位世子爷偏偏绝尘出世,遇事非得问个明白:“那明日我再陪你上山来挖药。” 苏绾绾心说难道自己表达得太隐晦了?这位世家子弟是个实心眼,还热心助人? 她可不想挖什么药,明天会烹制猎物,还想跟着分点野味尝尝,做什么要来干苦力? “明日是围猎的第二天,你不去试试运气?”苏绾绾企图转移话题,“没准还能射只鹿呢!” 裘紫霜“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她话中所指:“弯弓搭箭的事我倒是不常做。” 但他仿佛又没完全明白:“绾绾你是不是饿了,想吃野味?” 苏绾绾想说自己是饿了,但一想何必多此一答,反正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山下的营地。 突然裘紫霜抬手拦住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绾绾便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地方越看越眼熟,景色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就连头顶上闭合的树冠都在刺激着她记忆深处的某个事件。 “别跑!”裘紫霜一个箭步冲出去,对面的一只五彩斑斓的锦鸡早被他这声大吼给吓飞了。 苏绾绾豁然明白过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要!” 这一个字的尾音便和他们二人一起坠下了陷坑。 苏绾绾扯住他的衣服就势往坑边一滚,两个人堪堪避开坑底的竹刺。 “好险。”裘紫霜早就吓傻了,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他堪堪眼前利剑一样朝天戳着的一堆竹子,再看看头顶上两人多高的土壁:“我们被困住了?” 苏绾绾觉得自己两个鼻子眼都能喷火:瞎子都知道,这还用问? 裘紫霜想了想道:“你踩在我肩膀上,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先不说这招上辈子苏绾绾和虞庆之已经试过了,自己就算是够着了,这么松的土也爬不上去啊!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做什么的?”苏绾绾指指他们身处的这个大坑。 裘紫霜还算不笨:“捕猎用的。” 苏绾绾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医官,即便是临时凑数的也一定要温柔,要克制:“所以这坑是用来困住猎物的。” “那些獐狍鹿马都跳不上去,虎豹也爬不出,咱们两个,还是省省力气吧。” 她赌后半夜墨北山还会从这里经过,即便是没有遇到,大不了她还可以偷偷地试一下符咒能不能管用。 裘紫霜不说话了,默默地背靠着坑边坐下来。 苏绾绾看他的样子以为自己说话说重了:“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裘紫霜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待会儿不会真的有老虎、豹子掉下来吧?” “……”苏绾绾握紧了拳头。 老虎能活那么大它也不傻,这么大个坑它看不见吗? 等到了半夜,天气渐渐冷下来。 尤其是这坑底水汽重,春寒料峭寒意入骨。 裘紫霜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苏绾绾身上。 苏绾绾推拒:“你这样会生病。” 裘紫霜笃定地回答:“可我不会照顾病人。” 得,这竟然还无可反驳。 苏绾绾当然不会要求一个使奴唤婢的世子爷去伺候人,更不会让他顶上一个没有风度的恶名。 等披上这件外袍,一股极淡的香味钻入她的鼻孔:“你也喜欢夜兰花吗?” 裘紫霜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是什么花?” 苏绾绾低头将鼻子凑近袍子嗅了嗅:“你这衣服上的熏香,很像我家乡的一种花。” 裘紫霜的脸上晕开的一层淡红隐在夜色里,两只眸子确晶亮:“那……都是下人们准备的,我并不曾在意这些。” 苏绾绾不疑有他,自言自语道:“也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你给我讲讲吧。”裘紫霜小声说。 苏绾绾问:“讲什么?” 裘紫霜道:“你喜欢的……夜兰花。” 苏绾绾“哦”了一声:“这个啊,没问题。” 她把自己从小生长的月山什么季节会长这种花、长在那片山坡上、什么时候开放,还有花朵的样子,以及和这花有关的许多童年趣事,一一讲给他听。 裘紫霜很少说话,多数时间都是静静地听她讲。 苏绾绾偶尔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置身在一片夜兰花前。 月上中天,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救命!”苏绾绾扯着嗓子喊起来。 墨北山带着一队兵士经过,听见喊声跑过来救起了两人。 “多谢墨将军。”裘紫霜道,“白天光顾着赏看风景,不慎掉下来,这会儿真是又冷又饿。” “这就带世子回营。”墨北山看看苏绾绾,“那她是?” “这位医官采药时看见了我,本来想要相救,不凑巧就也落了下来。” 理由说得过去,墨北山本便带两人下山。 “北山!”才进营门,便有一队人马迎了上来。 为首的一人正是虞庆之。 第二十二章 恶咒灵言 看见这厮骑着马,手里还提着一杆长枪,苏绾绾立刻躲到裘紫霜身后。 她可不要还没开始新生活,就被一枪扎个透明窟窿。 阳光可以照进生活里,但不能照进身体里。 墨北山觉得很是诧异:“王爷这是要干什么去?” 以他对虞庆之的了解,很难解释天都黑了,他人不在床上却在马上。 虞庆之火急火燎,中气十足:“找人!” 这俩字一出,苏绾绾一抖。 完了,这家伙要报复了! 随即便后悔为什么没有就势给他两针,扎他个半身不遂。 “分两个人送世子和医官回去。”墨北山吩咐手下,“剩下的人跟我和王爷走。” 静安王的事,就是他的事。 必须得帮! “等等。”虞庆之瞧见裘紫霜背后这人有点眼熟,“医官留下。” 裘紫霜行礼道:“静安王,医官还要回去煎药。” 虞庆之冷笑:“煎药而已,吩咐别人就是。” 裘紫霜觉得扶着自己后背的手有点抖,于是道:“这人我用惯了的,不放心假手他人。” 虞庆之冷笑一声:“那让她上来见个礼。” 平民遇见皇子行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办法再做推脱了。 裘紫霜只得让步:“是。” 苏绾绾听到这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随行医官苏绾绾,见过王爷千岁。” 虞庆之笑了。 “本王突然身体不爽,请苏医官开付药方。”说着提缰催马上前,一把拎起苏绾绾横放在马鞍上。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墨北山和心思忐忑的裘紫霜,还有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喽啰兵。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苏绾绾觉得自己快吐了。 虞庆之抬起要打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换了另外一只。 苏绾绾觉得马的步子变慢了,然后自己脑袋上被胡噜了两把。 又不是猫! 感到被嘲讽,她挣扎着想要自己跳下马。 虞庆之早察觉她的动作,只一根手指点在她的后背脊椎骨上,她便失去平衡作不起来了。 四两拨千斤,完胜。 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道:“你要不老实,就把你打晕我的事说出去。” 苏绾绾憋屈。 “医官请吧。”苏绾绾像只猫似的被虞庆之薅着领子拎下马,押进帐篷。 “王爷什么病?” 四下再无他人,苏绾绾轻车熟路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只笔。 纸有的是,只是满目望去,不见镇尺。 “别找了。”虞庆之不慌不忙地解开护腕,“还能留着凶器给你第二次机会不成?” 说完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苏绾绾心道你还真是小瞧我了,法子有的是。 她提笔蘸墨,不消片刻就在纸上写字数行:“药方开好了,王爷赶紧去让人煎药,别耽误了病情。” 虞庆之挑眉:“你们大夫看病都不诊脉了吗?” 苏绾绾冷哼一声:“望闻问切,看一眼就知道王爷病得不轻。” 虞庆之倒没责怪她出言不逊:“那依你看本王是什么病?” 疯病! 苏绾绾没敢真这么说:“虚火上行,目视不良。” 老和我一个小女子较真算怎么回事?是不是看不见正经事? 虞庆之听了道:“怪不得是裘紫霜那个庶子‘用惯了的’。” 他特别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音。 邪魅的笑里夹着些轻蔑和嘲讽:“只会治些‘虚病’。” 他说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本王可不像他。冬天咳血,夏天气喘,秋天迎风就倒。” “只有春天好点,还动不动就头晕。” 说完还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裘紫霜对于苏绾绾来说是个变数,因为上辈子她根本和这个人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自然也就不知道虞庆之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 有病就治。 “皇兄才半日没有照顾到,庆之怎么就头晕了?” 帐篷帘子掀起,二皇子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走进来。 “皇兄。”虞庆之起身相迎,“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叫人通禀一声,何必亲自过来。” 二皇子道:“若不来,怎知庆之你身体抱恙呢?” “不劳皇兄费心,已经叫了医官来看过。”虞庆之向苏绾绾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煎药吧。” 眼看来了救星可以脱身,苏绾绾还没来得及应承,就亲眼见救星变阎王。 “王爷,这药方可是大大的不妥啊。”二皇子身边的一个老太监拿起刚刚苏绾绾置气时写的那张纸,快步呈给他主子看。 什么叫自己挖坑埋自己,大概说的就是苏绾绾现在的处境。 她本来是和虞庆之斗气,再说虞庆之哪有什么病症,两人不过是话赶话顶住了。 所以这方子也不是认真开的。 “巴豆,番泻叶……”二皇子一把将纸扔在地上,“大胆!” “来人,把这谋害皇子的刺客拿下!” 按住一个苏绾绾还需要多少人? 可一下子上来了十来个壮汉,两个人把她按到跪在地上,其他的人则一字排开站在二皇子身后。 这哪里是要捉拿刺客,分明是要和虞庆之公开叫板,下战书! 虞庆之看了苏绾绾一眼,冷冷道:“她确实是医官,不是什么刺客。” “庆之,你还年轻。”二皇子饶有深意地说,“可别被她这副皮相和楚楚可怜的样子蒙蔽了。” 楚楚可怜你先人! 苏绾绾两只胳膊被别在背后,肩膀疼得要死。 “一个小门小户的村姑,什么皮相不皮相的,太抬举她了。”虞庆之不耐烦地挥挥手,“皇兄想怎样随便,只是刚才诊治十分对路子,让她赶紧把药煎好送来。” 虽然两世相隔,听到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苏绾绾还是觉得心里生出一种叫做难过的滋味来。 二皇子冷笑一声,向按住苏绾绾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人二话不说把手轻轻往上一抬。 苏绾绾听见自己肩膀咔嚓一声。 脱臼了。 二皇子挑衅地看着虞庆之,虞庆之却打了个哈欠:“夜深了,就不送皇兄了。” 说完竟然翻身面朝里躺下去。 苏绾绾不禁痛得眼泪横流,心下赌咒道:今日害我者,必受反噬! 而在她看不见的另一边,虞庆之浑不在乎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生出狠厉的目光。 第二十三章 坠马 “你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苏有礼嘴上埋怨着,手底下一点也不留情。 咔咔两声,把苏绾绾两个肩膀托回原位。 “我怎么知道。”苏绾绾两条胳膊都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天然一副抱着胳膊的假相,很有些不服气的架势。 她怎么不知道? 几个皇子之间向来不对盘,昨天她明显是被二皇子用来恶心虞庆之了。 但虞庆之只是恶心了一下,她却要遭这样的罪。 天理何在啊! “行了,你好好待着吧。”苏有礼提起药箱准备离开,“我也是托人才进来的,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二皇子也太霸道了吧?”苏绾绾气道,“就算是俘虏病了难道不给药吃吗?” 正说着外面突然乱了,有兵士道:“快,快过去帮忙!” “二皇子从马上摔下来了!”门外一人探头进来,正是王长生。 苏有礼先是一愣,随后道:“这是怎么搞的?” 王长生向苏绾绾笑笑:“大侄女先自己待着啊,二皇子这下一时半会儿没工夫为难你了。” 说完边和苏有礼两人一起跑去看热闹。 “王爷,听外面的动静,好像是……”墨北山手上捏着一颗晶莹的白子,正在棋盘上举棋不定。 虞庆之微微皱眉:“你当值吗?” 墨北山道:“我昨夜当值,白天换岗了。” 虞庆之颇不耐烦地用手戳了两下棋盘:“不当值就专心下你的棋,瞅瞅你这几步走的。” 他嫌弃地笑道:“臭棋篓子。” “你有事瞒着我。”墨北山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可爱。 虞庆之叹气:“我瞒着你什么?” 墨北山想了想道:“我要知道就不用请示王爷了。” 虞庆之将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篓里:“我看你也闲不下心来,想去就去看看吧。” 墨北山当真就寻到外面,找人一问说是二皇子坠马了。 这些王孙公子平日里都是车接轿抬,就算是骑马也基本上是在平阔的街道上。 这山间难免有个坑洼不平,骑术不佳的人落马也属正常。 他也就没当回事,问:“找大夫看了吗?” 兵士回禀:“太医院跟来的大夫们都去了。” 墨北山冷笑摇头,这皇子可真金贵,跌个跟头要用得着这么多大夫看? 同样都是皇子,虞庆之和他一比可就皮实多了。 “摔的这么严重啊?”他顺口一接,准备回去接着下棋。 “腿骨都从裤子里戳出来半尺长。”兵士龇牙咧嘴地回忆,“二皇子当时就晕过去了。” 虞庆之依旧坐在棋盘前,对着棋谱看刚刚他俩没下完的那盘棋。 “王爷,你这是耍赖啊!”墨北山伸手上去夺棋谱,被虞庆之躲过。 “有没有体统!”虞庆之吓唬他,“外头怎么样了?” “你说这山道不好走,也跑不了很快。”墨北山手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怎么把腿骨都摔断了?” 虞庆之扬眉,惊讶道:“这么严重?” 墨北山点头:“说是断骨从裤子里戳出来半尺长。” 虞庆之猝然作捧心装,眉头拧在一处:“嘶……我听不了这个……” 墨北山在他对面坐下来,趁他闭眼的功夫把盘子里的点心吃了一块。 虞庆之睁眼一看,他嘴边还挂着点心渣:“你偷吃本王的点心!” 墨北山鼓着腮帮子一笑,一捧点心渣就喷了出来。 “哎呀……”虞庆之嫌弃地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点心渣滓,“都是你说得这么恶心,本王现在很不舒服,你去给我弄个医官来看看。” 墨北山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爷,你非得现在凑热闹?” “太医院的大夫都在忙活二皇子呢。” 虞庆之嘴角微微上勾:“那就叫个民间的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仗着血统行凶。 墨北山只好出来寻医官。 可是出了这么一个天大的乱子,能走动的跑去看热闹了。 那些民间的医官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和太医院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也都跑二皇子帐子那边不知道混在哪个人堆里扎着呢。 等等,还有一个人。 墨北山看见挂着两条胳膊的苏绾绾:“你立功赎罪的机会来了,快跟我走。” 苏绾绾才不管什么立功赎罪,她只想离开这个堆着东西、阴冷又不通风的帐篷。 “又见面了,绾绾。”虞庆之躺在榻上,身上依里歪斜地盖着一角锦被。 苏绾绾转身想走,被身后的墨北山拦住。 她尽量不去看他分明底气十足却偏要装得气若游丝的鬼样:“王爷有何不适?” 虞庆之叹气:“你们医家不是讲究望闻问切吗?” 苏绾绾点头:“现在已经到‘问’的步骤了。” 虞庆之道:“本王刚刚听到王兄坠马,又惊又怕,恐怕是心疾复发。” 果然是鬼话,苏绾绾上辈子直到死也没听说这家伙有什么心疾! 她上前两步走到榻前,只一伸手,虞庆之便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手腕子递上去。 就这脉象,好悬没把她手指给弹开,还心疾? 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冒出来,苏绾绾决定不去克制。 她淡定地说:“王爷确实心疾复发。” 此言一出,墨北山都惊了:“王爷,你不舒服怎么不说?” 虞庆之是被他给惊着了,心说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有没有病,你不知道吗? 这么容易就让人给忽悠了,看来以后得多提点提点你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啊,是啊。” 苏绾绾摇头:“啧啧,王爷这肺也不是很好啊。” “王爷这个时辰还没有更衣躺在床上,是不是身上乏力?” 虞庆之那是才刚刚把穿好的衣裳脱掉,为的就是苏绾绾要来。 他明明记得上辈子她最喜欢看披发躺在床上的自己啊。 但这些话都只能憋回去:“嗯……” 苏绾绾笑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想是这山里阴凉,王爷不习惯这样的气候。” “开两剂温补的药,润肺养心,不消一两日就好了。” 说完便告辞:“还请墨将军一个时辰后监督王爷用药,否则病情可能恶化。” 第二十四章 双姝争艳 二皇子的坠马让整个围猎营区都处在一种悲伤、压抑的氛围里。 至于这种基调,是因为皇帝赋予了它被众人效仿的特权。 太医说,二皇子摔得太重了。 日后即便是好了,也恐怕会变成一个跛子。 普天之下放眼看去,哪个皇帝不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的? 他这腿一瘸,就相当于对外宣布失去了皇位的继承权。 当今陛下子嗣凋零,只有三个儿子。 太子若有什么不测,能接班的就只剩下三皇子虞庆之。 连个挑选的余地都没有了。 皇帝愁眉苦脸,众人皆愁眉苦脸。 虞庆之也愁眉苦脸。 “本王一会儿再喝。”他后退一步,“你把药放下。” 墨北山是个行动派:“医官说凉了就没效了。” 他可不想承担“病情恶化”的后果,特别是现在二皇子无缘皇位之后。 虞庆之道:“本王命令你把药放下!” 墨北山把碗往前一送:“臣隶属兵部,王爷统管的是礼部。” “……”虞庆之简直七窍生烟,话是说得不错。 兵部确实不归他管,而是归他那个瘸了的二哥管。 两人僵持半晌,虞庆之终于在墨北山再要上前一步的时候无奈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她下毒毒死本王?” 墨北山憨笑道:“臣在呈上来之前已经替王爷试过了。” 这还能说什么,难道夸他一句做得到位? 虞庆之只好沉默。 整个营区的沉默是在第二天上午被一通激昂的鼓声打破的。 根据传统,春猎最后的一日,会将之前所有人捕得的猎物进行计数、唱榜。 那些世家子弟人手都猎得不少猎物,太子更是一马当先稳居第一。 而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这前十名里居然有一个姑娘。 何卉溱。 “宣何卉溱御前答话。”刘公公出来宣旨,那些名门贵女有的羡慕,有的鄙夷,有的则是事不关己只顾自己妆容是否完美。 “别看何家小姐看上去瘦弱,可真是比有些男人还英勇,没想到弓马如此熟练。” “一个女人在男人堆里杀鸡宰鸭的,就算是得个状元,也是个粗鲁状元!” “她毕竟是出神将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要我说这不过是她从小到大做得熟练罢了。” “哈,她怎么样强,陛下还能封她个女将军不成?还不是得嫁人?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多留意留意,给自己选一门好亲事。”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从她们的窃窃私语里走到皇帝的面前。 “臣女何卉溱,拜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这身功夫不错。” 何卉溱垂首,露出白嫩的一截后颈,柔声道:“是闲来在家跟父兄学着玩的,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她举止得体,说话也算谦恭谨慎。 皇帝挥挥手:“你家刀剑斧钺想来是不缺的,赏什么好呢?” 他向刘公公笑笑:“让皇后替朕选点她们女孩喜欢的东西吧。” 何卉溱款款下拜:“谢陛下、皇后赏赐。” 这番对话简直是跟着风一起飘到了营地的各个角落。 人们都在传这是皇帝要把她点给太子做侧妃。 等她从御前领了赏再回到女眷们当中的时候,那些贬低过她、诋毁过她、看不起她的红脂绿粉们齐刷刷变了脸,围上来问长问短,好不亲切! 只有苏绾绾知道,她不可能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何卉溱将是虞庆之的皇后! 封赏完毕,刘公公又来宣旨:“陛下口谕,开宴!” 众人分别落座,等候共享美食。 这场宴会本来是要将所有猎得的猎物一并烹制,一来是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另外就是避免这么多东西路途遥远不便携带。 而这次恐怕又多了一层意思,就是给刚刚发生的恶事冲冲喜。 一时间管乐齐奏,美酒佳肴尽皆齐备。 宴已过半,忽然丝竹声起。 众人都转目看去,只见十名装扮美艳的舞姬簇拥着一个粉色衣装的妙龄佳人,遮着薄如蝉翼的面纱正款款走来。 那粉衣女子体态丰腴,腰身柔软如同三月的嫩柳,裙摆飞扬恰似盛放的芍药。 她腕上铃音清香,声声引人侧目,脚下舞步轻柔,点点在人心上。 一阵香风吹过,面纱如花瓣落在地上。 所有人不禁都被她吸引了目光。 苏绾绾在最边缘的角落里,隔着重重的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白如意! 呵,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丞相爱女白如意御前答话。”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才道:“才艺卓绝,赏。” 白如意等了半晌,只得了这么句话,有点不甘心。 怎么能比那个姓何的干巴女孩差呢? 她还说了三句话,自己难道只能有一句谢恩? 于是便冒着大不韪抬起头露出一个极甜美的笑:“臣女谢陛下赏赐,拙技浅陋,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话没再说,只从鼻孔里透出一个“嗯”。 这可是白如意万万没有想到的,她想着自己这样的美貌,少不得皇帝要多看一眼。 没想到就被一个字给打发了。 刘公公见她还跪着,便向旁边的丞相白瀚宇道:“丞相携爱女入席吧。” 丞相才不是受人摆布的人,他借着刘公公的这句话反而上前两步道:“这山中寒冷,臣特意让人连夜回去取了暖香来。” “如意啊,还不快去为陛下点上。” 白如意得了父亲的示意,连忙应允去取。 其实暖香不过是个由头,哪有香点了就会让人觉得暖的呢? 她匆匆到父亲的帐篷里拿了香,后面便有一个皇帝的近身太监也跟了来。 难道这就成了? 白如意小脸通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想晚上应该穿红衣还是穿白衣。 就听太监道:“陛下口谕。” 白如意赶紧跪倒接旨。 “陛下念二皇子身上有伤,特命白小姐将暖香送过去,为二皇子驱寒。” 一道圣旨宣完,白如意瞬间傻眼。 她抬起美艳的脸庞还想再问,只听那公公补充道:“哦,陛下还说了……” 白如意眼神一亮,巴巴地等着下文。 “白小姐不必为朕驱寒。” 第二十五章 伴驾 “老三,你这次猎了什么?”皇帝喝着杯中酒,看似随意地问。 虞庆之赶忙放下酒杯,坐直身子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猎了一只鹿,一头熊,三只狐狸,还有一些飞禽和兔子。” “猎鹿好啊。”皇帝放下酒杯,“逐鹿而得,当浮一大白。” 虞庆之脸色骤变,赶忙道:“儿臣只是喜那鹿头上的一对角,想做一把鹿角椅。” 皇帝噙着笑看他,也不说话,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虞庆之心里打鼓,鬓角淌汗,心道这个爹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上辈子把自己的六个闺女合番了一个遍,几乎周边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妹妹。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里似乎没有骨肉亲情这个东西,只要没用了,就意味着要面临弃子的命运。 虞庆之现在这个年纪手里能用的东西还太少,他不得不防备。 “你看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皇帝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有些慈父的和蔼可亲。 “跟父皇说话脸红什么?”他说着当着那些大臣们指指虞庆之,“和小时候一个样。” 随即引起一阵附和的大笑。 虞庆之不怕被嘲笑,他现在是真热。 思来想去,可能就是那碗药喝出来的尴尬。 等笑声平息下去,皇帝语重心长地道:“你说那三只狐狸可冤不冤,这么狡猾死在一个孩子手里。” 底下有机灵的揣度着皇帝的意思:“三皇子少年英雄,不只是狐狸,就连熊也被他一箭拿下。臣敬仰!” 皇帝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满意地笑了笑。 众臣工得了这个讯号,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虞庆之来。 什么词好用什么,生怕自己说慢了显得没有眼力见。 “诸位真是抬举他了。”皇帝随意从面前的盘子里揪下一颗葡萄,“他还太嫩了些,还得历练历练才行。” 说着把手里的葡萄递给虞庆之:“这回不过是运气罢了。” 虞庆之赶紧用双手接过来:“父皇教训得是,儿臣定当谨记。” 下面的那些个臣子们互相对视几眼,卫国公薛定厄率先道:“三皇子聪慧机敏,一定不会辜负陛下厚爱。” 皇帝点点头,淡淡道:“大臣们都给你作保,说你能行。” 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从哪个地方历练好呢?” 司马裘元吉上前道:“臣裘元吉启禀陛下。” “二皇子如今伤病修养,请陛下给个示下,以后兵部的事当报奏何处?” 这句话当真是一针见血,说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认可地点点头:“兵部事物确实要紧,不能一日没人主事。” “诸位爱卿如何看呢?” 太子在边上正襟危坐,冷冷地看着下面的众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国公说话了:“臣以为当暂由三皇子代管。” 那边的武定侯不乐意:“兵部是国之重器,三皇子年幼恐不能当此大任。还是太子殿下管理更为稳妥。” “武定侯此言差矣。”卫国公干脆起身道,“太子十三岁接管户部,十五岁也是从暂代开始管理吏部。” “如今三皇子已经十八岁,管理礼部也有两年,臣认为可以由三皇子暂代,以观其效,再做定夺。” “诸位爱卿……”皇帝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兵部的事情呢,朕以为老三年轻,精力跟得上。就让他先替老二代管着。” “太子已经身兼吏部、户部,分身乏术啊。”皇帝转头向太子道,“你是太子,不能累坏了身体。” 太子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接下去:“父皇考虑周全,儿臣受教。” 顶多是说完了再瞥虞庆之一眼泄愤。 皇帝只当没看见,笑道:“回去以后,老三你就去兵部上任吧。” 虞庆之赶紧跪倒在地:“谢父皇。” “别急着谢恩。”皇帝道,“你看这些贵女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虞庆之心里一直在提防着他有此一问,因为上辈子白如意就是这样和他结下了一段孽缘。 “诸位贵女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虞庆之顿了一下,“只是儿臣还想着多为父皇分忧,并未想过纳妃的事。” “还真是孩子话。”皇帝冷哼一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身为皇子,纳妃也是头等大事。” “陛下,臣有一女,容貌上等,品行端正。”丞相黑着脸站出来,“不知能否和三皇子缔结良缘?” 他正在气自己闺女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没有把握住。 硬是让皇上给支去了二皇子那边。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嫡女嫁给一个注定会成为闲散王爷的瘸子! 虞庆之心说怕什么来什么,这烂桃花还是没挡住。 这不,它就飘到跟前来了。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明白他说的就是刚刚那个跳舞妖娆,搔首弄姿的白如意。 “老三你意下如何?” 机会就在眼前,抓不住那是废物点心。 虞庆之赶紧回绝:“多谢丞相厚爱,只不过可能要辜负这一片美意了。” “父皇,儿臣自幼常去丞相府上玩耍。看两位小姐就如妹妹一般,没有半点其他想法。” 白如意从二皇子帐子出来以后就十分的心烦。 因为父亲的皇妃梦破灭了,一直以来的骄傲让她的内心痛苦无比。 听见父亲主动为自己谋求未来后,早就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 她自以为凭着从小和虞庆之青梅竹马的情谊,这在场的所有世家小姐里面只有他们是最熟悉的。 必定稳操胜券。 可出人意料的是虞庆之居然拒绝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被皇家两次拒绝,丞相府的脸面都要丢没了。 以后在闺阁里的诗社、踏春的时候,她还有什么脸面站在众人面前? 白如意现在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隐隐作痛。 虞庆之则觉得肩上的一座大山马上就要卸去,心里轻松了许多。 有了丞相这头一道,后面的人都闭着嘴不说话,可心里头都暗暗较着劲,盘算怎么向皇帝推荐自己家的女儿。 皇帝看着眼前这副各存心思的众生相,笑了。 第二十六章 风马 长风起天末,微雨上重楼。 林天风收起手里的白纸伞立在门边,迈步进了朝圣殿。 这整座大殿一共九层,供奉的主神是恒北极天大帝。 巨大的神像宏伟威仪,在第一层只能看到衣摆,到了第九层才能看见神像的真容。 现在整个二楼都是林天风的丹房。 “让王爷久等。”他从书桌上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漆盒递上去。 虞庆之将漆盒接在手中打开,里面是七颗黑豆似的药丸:“道师辛苦。” 他小心收好盒子:“这里条件简陋,道师暂且忍耐,等新的地方建好了,本王亲自来接道师过去。” “王爷厚爱。”林天风送他下楼,目送马车在风雨中远去。 檐上的铜铃响了。 林天风闭目去听,叮铃铃,是愉悦的声音。 一只凤头玄鸟穿过雨幕停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小八,谢谢你带来的好消息。”他抬头看向层云密布的天空叹道,“今年该是个丰年呢。” 玄鸟瞬间展翅腾空,箭似的钻入冰凉的雨水里。 窗外风急雨骤,屋内一片狼藉。 白如意把闺房里能砸的都砸了,琉璃、瓷片碎了一地。 “好个虞庆之,以为自己是皇子就了不起吗?”她指着窗外大骂,好像这样虞庆之就能听见似的。 牡丹看她有些气喘,赶紧递上准备好的热茶。 白如意喝了一口润润喉咙,然后接着骂:“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世家子弟不是和本小姐说上一句话都要夸耀上个把月的?” “居然敢拒绝我?”她一把摔了手里的杯子,“他是不是脑袋发昏!” 牡丹抿了抿嘴唇,悄声道:“小姐,奴婢听到一个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 白如意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就看不得她这欲言又止的犹豫劲:“说!” “奴婢听说这位三皇子之所以拒绝了相爷的美意,是因为已经有了一位意中人。”牡丹哆哆嗦嗦地说完,抬眼偷偷瞥她主子。 “已经有了意中人?”白如意愣住了,“这王城之中还有比我更美的人?” 牡丹垂首恭敬道:“就是整个天下也没有比小姐更美的人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会另选别人?”白如意觉得不可思议,男人不都是喜欢漂亮的吗? 更何况自己家世显赫,哪有输的道理? 她是绝对不肯认输的:“说是哪家的小姐了吗?” 牡丹摇头:“并未听闻姓字名谁,但大家都猜应该是才认识不久的。” “是了。”白如意恍然大悟,“原先也没听说他还和哪家的小姐走得近的。” 牡丹谄媚地笑道:“是啊小姐,想来三皇子不过一时觉得新鲜,才被迷惑住。” 白如意冷笑一声:“一个狐媚子有什么可担心的?怕只怕……” “你说会不会是前两日蒙山围猎上认识的人?” 牡丹仔细想了想:“平日三皇子极少和女眷见面。” “奴婢想来,也是只有在蒙山和各府的贵女们碰过面。” “贵女……”白如意哂笑骂道,“那些个庸脂俗粉也配一个‘贵’字?” 她自诩这几天看下来,若说美貌、歌舞、仪态、举止、言行,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若要再加上家世,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她。 牡丹是她的心腹,当然知道她想什么:“小姐说的是,那些人给小姐提鞋都不配。” “要是说有那么一个人,能在这些人里面吸引他的注意的话。”白如意细细思考着种种可能,“应该有可能是她。” 牡丹却猜不出来,只好问:“小姐,您说的是哪家的姑娘?” 白如意忽然消了气,慵懒地靠坐在贵妃榻上笑道:“就是那个‘女将军’啊。” “什么?”牡丹有点吃惊,“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假小子啊?” 白如意指若兰花,以手帕遮住秀口浅笑:“所以才说是一时新奇么。” 牡丹便蹲在地上给她捶腿,试探地问:“小姐,那我们……” “找个人到何府外头盯着。”心情恢复舒畅的白如意摆摆手,“去把府里新来的瓶子拿几件来换上,瞧这屋里乱糟糟的。” 苏绾绾才见过白美芝,出来就看见许多人忙里忙外地抬瓷器。 绿枝解释道:“大小姐在屋里发脾气呢。” 这人脾气差她可是见识过的,没事在家发个百八十次的火也很正常。 到门口还有一段路,苏绾绾便闲聊道:“这回可是又有谁得罪她了?” 绿枝悄声道:“还不是因为三皇子拒绝她么。” 这事儿上辈子的虞庆之没做出来,现在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倒让苏绾绾觉得新鲜。 “她喜欢三皇子啊?” 绿枝赶紧左右看看没人,才道:“她一直认为三皇子跟她最熟,再加上相爷的原因,是一定会做三皇子妃的。” 真是自恋狂。 苏绾绾笑笑:“这会看来可不一定了。” “可不是么。”绿枝也跟着笑道,“苏姑娘没听说吗?” “外头都在传,说是三皇子在蒙山春猎的时候有了一位举止亲密的心上人。” 苏绾绾回想了一下虞庆之当时的状态,心道难不成那姑娘是墨北山吗? 她憋笑故意问:“这是谁家的小姐有福气,出去玩一趟回来就要做皇子妃了?” 虽然说着八卦,绿枝神情不可谓不认真:“我只告诉苏姑娘,你可不要同别人说。” 一般这么说的话,是一定会被传开的。 苏绾绾点点头:“你说。” 绿枝压低了声音道:“都说是何府的何卉溱小姐呢。” 你别说,这传言还挺准的。 苏绾绾心里苦笑,可不就是她么,要不然后来怎么做了皇后呢? 她在自己日渐模糊的记忆里翻翻捡捡,思来想去觉得虞庆之和何卉溱的姻缘,大概就是从这次春猎埋下了种子。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下雨,苏绾绾走在街上也没带伞,只好跑到附近的一家茶楼躲雨。 她在门口向外张望,忽听有人在她身后道:“这雨还要下很久。” 苏绾绾回头一看,那人一身素白衣衫,像是张惨白的画卷。 而他面纱上的一双眼睛带着温柔笑意:“姑娘要去哪里?要是顺路,我可以相送一程。” 第二十七章 八顾医馆 “公子是要往那边去呢?”苏绾绾看看天色,不打算继续等雨停了。 林天风轻轻拿起靠在门边的白纸伞:“去朝圣殿方向。” 从这里出发,去朝圣殿先要经过济世医馆。 苏绾绾欣喜道:“既然如此,那麻烦公子带我到济世医馆。” 林天风撑起手里的纸伞率先站到雨里等她:“姑娘要去医馆?” 苏绾绾道:“我住在医馆里。” “恕我眼拙,没想到姑娘竟然是位大夫。”林天风个子高出苏绾绾许多,此时和她一并走倒像是闲庭信步。 “现在只是在那里帮忙,还没有准我出诊。”苏绾绾有点失落,自己的医术明明不比别人差。 林天风捏着伞柄的手指爆起了青筋,但仍安慰她:“姑娘不必着急,他们以后会见识到你的本事。” “多谢。”苏绾绾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奇道这人怎么好像比自己还笃定。 “哎呀,绾绾你怎么才回来?”婶婶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发生什么事了?”苏绾绾连告别都来不及,就被婶婶拉进了医馆。 大堂里乌泱泱站了许多人,苏绾绾吓了一跳:“二小姐又不好了?” “不是。”苏有礼走到近前,脸上乐开了花。 他指着地上大大小小的一堆箱子道:“这都是静安王府送来的。” 苏绾绾凑近了打开一瞧,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着……许多吃食。 什么糕点、水果、肉脯……竟全都是吃的! “这是干什么?”苏绾绾有点郁闷,她以为这些箱子里该装着金银珠宝,再怎么也得是绫罗绸缎。 静安王府的差役随手地上来一份礼单,恭敬道:“王爷为了感谢苏绾绾医官在蒙山的诊治,特送来谢礼。” “都是给我的?”苏绾绾接过礼单,有点懵。 差役行了个礼:“是的。东西送到,属下这就告辞了。”说完带着人离开了济世医馆。 “绾绾,这是王爷的赏赐呢。”婶婶搓搓手,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苏绾绾心说这是拿我当猪喂呢么? 猪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见婶婶问,干脆道:“这些既然是王爷的恩典,那请婶婶帮我给大家分了,咱们同享吧。” 她婶婶站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会子趾高气扬地招呼人去分东西,留下她一个巴巴地捏着礼单回了房间。 “这是闹哪出?”苏绾绾负气地把礼单甩到床上,却见散开的纸页里掉出来一个信封。 她打开来看,见纸上写着:此为本王专用书签,绾绾可凭为信物来府上,必畅通无阻。 后附一枚脉络清晰的金树叶。 真是骚包啊,拿这个分书页,那书里是真的有黄金了。 但不知道他书里是不是也有美人啊? 笑罢,苏绾绾拉开抽屉把金叶子撇进去,同上次虞庆之给的那块玉佩一起关了禁闭。 虞庆之就没她这么悠闲了。 寻思着这回补了信物,那么她过两日还不来府上么? 结果等了五六天,竟然连这位姑奶奶的影子也没瞧见。 他安慰自己,夫子有教云: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绾绾,静安王府来人了。”叔叔苏有礼从前堂跑进来,一把夺过苏绾绾手里的药杵。 苏绾绾只得跟着来到前堂一看,这回没有满地的箱子,只来了两个人。 差役双手地上来一个锦盒:“王爷令属下送到医官手上。” 苏绾绾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不知道做什么的铁环。 她将铁环下面整齐叠放的纸条拿起来一看,鼻孔差点气歪。 上写着:此为本王府上大门兽首所衔之环,绾绾可执其为凭,或用其叩门。 这回金银没有也就算了,送个门环是什么意思! 她生气,虞庆之也生气。 “东西你送到了?” 差役欲哭无泪:“回王爷的话,属下真真儿地送到了苏绾绾医官的手上。” 既然送到了,她为什么不来? 虞庆之以为前面送了金叶子,可能被哪个贪财的给私吞了,所以苏绾绾才没来。 这次特意改了策略,送个不值钱的门环。 结果还是一样,没见着人影。 那就……再接再厉! 坊间传闻,济世医馆有位了不得的名医,静安王重金请了八次都没能请动。 苏绾绾看着一抽屉稀奇古怪的玩意,书签、门环、剑穗、茶盏、折扇…… 她怀疑虞庆之要把静安王府拆了送来。 结果苏绾绾稳如泰山,太医院的人却坐不住了。 皇子看病都是太医院的太医出诊,而今三皇子放着太医院不请反而几次去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 他们可是吃官饭的,哪能允许民间有比自己还强的人? “胡太医,稀客稀客!大驾光临,快请快请!”苏神医听说宫里的胡轩胡太医来了,赶紧亲自出来迎。 他本来就是老当益壮、声如洪钟,这会儿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胡轩赶紧走出轿子,快步走进医馆:“我说苏大哥,咱们还是低调,低调哈。” 他一边走一边埋怨自己失算,这么一来外面不一定要怎么传今天的事。 茶水上来,苏神医先笑嘻嘻地问:“胡太医,有什么指教?” 胡轩总不好说,我是来你们这看看谁医术这么厉害? 所以他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道:“苏大哥这最厉害的大夫是哪位?” 苏神医愣了下:“这……还用问吗?” 这还用问,你当“神医”二字的名头是说着玩的? 胡轩也是一愣:“看我也是糊涂了,自然是老哥哥你了。” 苏神医的面色和缓了一些,低头饮茶。 胡轩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今天来是想跟老哥你问个事,还请老哥一定给我交个底。” 苏神医也不抬眼看他:“胡太医既然开口,那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面子是要给的,人情以后是要还的! 胡轩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似的:“太医院对每位皇子都有脉案,但是三皇子这次不用宫中的太医,却屡次来老哥这里请大夫。” “太医院不能干涉,但仍要记录在册。请老哥告诉我,三皇子这次是什么病情?” 第二十八章 山不过来人就过去 苏神医手捻银髯,向一旁伺候的小徒弟道:“去,把苏绾绾叫出来。” 不多时苏绾绾便站在了他们二人面前。 胡太医有点费解:“老哥,这是何意啊?” 苏神医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回去补觉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胡太医问她吧,王爷的病情,恕老夫无可奉告。” 胡太医有求于人,自是敢怒不敢言,只得一甩袖子算是泄恨:“苏医师,听闻三皇子静安王最近常来医馆就医。” “宫中脉案尚需补录,还请告知静安王的病情及用药。” 苏绾绾一听,心说真会给人出难题。 这可要怎么答他? 说你们三皇子得了疯病,净送些没用的东西来? 看着胡太医满是求知欲的两只肿泡眼,苏绾绾尽量温和地说:“胡太医,其实静安王并没有来看病。” 胡太医纳闷道:“王府的人三番两次来医馆,那所为何事啊?” 苏绾绾知道他肯定不信,于是道:“之前在蒙山春猎的时候给王爷诊过脉,王爷这是打发人来送赏的。” 胡太医大为疑惑:“只是如此?” 苏绾绾肯定地用力点头:“只是如此。” 胡太医将信将疑地准备离开,就见有个仆役急匆匆跑进来:“是苏绾绾苏姑娘吗?” 苏绾绾点头称是:“你是……” 仆役转眼看见胡太医,两只眼睛都直了:“是太医院的太医吗?” 他虽然不认识胡太医,但太医院的这身官衣他却是认识的。 胡太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正是。” “相府的二小姐病势沉重,劳您移驾救命!” 胡太医刚听见相府二字的时候还颇有些心动,但一听见是二小姐病重,登时拉下脸来:“相府的下人不懂规矩么?” “请太医院的人出诊,可有批单?” 仆役语塞。 他本来是应绿枝的差,到济世医馆来请苏绾绾去看诊。 但好不容易见到一回太医,他寻思着二小姐这屡次三番找苏绾绾都看不好,不如换个太医试试。 谁料到胡太医并不听他多说,转身就走了。 这下两边得罪,急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苏绾绾看他站在那傻愣着不说话,低叹一声问:“咱们走吗?” 仆役臊得低下头:“走,这就走。” 胡太医从济世医馆出来没有直接回太医院。而是直接拐弯去了静安王府。 虞庆之近来心浮气躁,早上林天风特意带了那把琥珀琵琶来给他静心。 这会儿听说太医院来人,遂住了弦。 “胡太医今日怎么有空到本王这里来了?”虞庆之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白菜。 “下官来还有一件事请教王爷。”胡太医琢磨着,“太医院要完善您的脉案,请问王爷这几次去济世医馆,可是之前有什么病症?” 虞庆之抬眼睨他:“你刚刚不是诊过脉么?” 胡太医听他这么说,才信了苏绾绾的话,告辞离开。 “这太医院的老头都是一根筋。”虞庆之说着,看见派出去的探子回来。 “王爷,刚刚胡太医去济世医馆找了苏绾绾。现在苏绾绾被相府请去给二小姐治病了。” 虞庆之“哎呀”一声:“还说他们一根筋,我可怎么也糊涂了。” 他笑眯眯地问林天风:“道师可愿随本王去一趟相府?” 丞相白涵宇在家,不过他二女儿的病情并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此刻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眼前的这一方棋盘上,听闻静安王来了,才让他把眼睛从那些黑白子上挪开。 “不知王爷驾到。”白涵宇出门相迎,“下官失礼!” 虞庆之也不跟他讲究这个,大踏步走进屋,直接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丞相免礼。” “我来是给相爷介绍个人。”他指着林天风,“这位是林天风林道师。” 虞庆之心里有事,容不得许多啰嗦,便道:“丞相府中景色甚美,本王特意带了林道师来观赏。” “丞相可愿意让我借花献佛啊?” 白涵宇当然就坡下驴,满面欢喜道:“既然王爷喜欢,尽可随意赏玩。” “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下官即可打发人送到府上去。” 虞庆之耐着性子等他说完,赶紧带着林天风出了正堂往白美芝的住处方向去了。 “小姐,小姐!”牡丹听着信儿赶紧来给白如意报信,“三皇子来了!” 白牡丹正在梳妆镜前端详自己的妆容,听见虞庆之来府上,顿时喜笑颜开。 这不就是一次挽回失败的绝佳机会么? “快来,给我梳妆!”她相信所有人都会遇到失败,但是失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牡丹看着她已经无懈可击的妆扮,急道:“小姐先别梳妆了,咱们赶紧去把三皇子截住!” 白如意眨了眨眼睛,问:“做什么如此着急?他不是刚来吗,还能立刻就走?” “是他们往二小姐那边去了!” “什么!”白如意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烧,好像让人抡圆了胳膊在脸上打了两巴掌。 “你说他去找白美芝了?” 牡丹看她神色有变,心里开始害怕:“小姐,这会儿二小姐正在发病,说是刚请了大夫来。” 白如意忽然就不气了。 她捻着手指算了算,脸上随即浮出笑容来:“走,咱们也瞧瞧我那好妹妹去。” 苏绾绾看着眼前这具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对着一架下葬已久的骷髅。 “不过几日不见,怎么二小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绿枝哭道:“今儿早上还好好的,就是取了趟莲子汤的功夫,小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苏绾绾的震惊在于设下的符咒没有丝毫损毁,并且即便是面对面,她自己也没感应到有任何的不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上前捉住白美芝的手腕,那胳膊已经僵硬得像木棍一样,脉搏几乎要摸不到了。 再次弹出两张符咒,打在白美芝身上如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反应。 白美芝大约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两只突兀的眼球费力地看向苏绾绾,用两行清泪代替了最后的遗言。 “原来你在这里。”门开了,虞庆之带着林天风走了近来。 “这里是小姐的闺房,外男不能进来!”绿枝冲上去拦住他们,冒着受杖刑的危险维护她主子最后的尊严。 第二十九章 师尊 “大夫也要轰出去吗?”林天风犀利的目光越过绿枝的头顶,在白美芝的身上扫过。 “我们已经请了大夫。”绿枝倔强地张着手臂,像是一只护雏的老母鸡。 苏绾绾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眼前的状况她无能为力:“对不起,我……” 虞庆之温柔地向她招了招手,叫小猫似的:“过来。” 苏绾绾倔强地别过头。 她想陪这位可怜的二小姐最后一程。 琵琶声响,带着缕缕清风拂面而至,波涛似的不绝于耳。 白美芝脸上痛苦的神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甜美的睡颜。 苏绾绾看她枯瘦的身体重归平静,多么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程,白美芝能就此脱离这具折磨了她大半生的躯壳。 睡梦中的二小姐嘴巴慢慢地张开,可是从里面出来的不是鼾声。 而是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触角!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苏绾绾的认知,她霍地一下跳了起来,连退几步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虞庆之拦住她摇晃的身形,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再多一步她就要撞到柜子。 林天风目光流转,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你会用符咒。” 苏绾绾心脏被猛地揪紧,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 她很怕这种非正式的医术被发现以后,会有人来质疑她、拷问她,甚至是把她看成异类拉出去打。 林天风手下拨弦愈急,那黑色的触角从一根变成两根,很快一只手指粗的大蜈蚣爬了出来。 “苏小姐。”他不慌不忙地说,“现在用符咒封印它。” 苏绾绾也顾不上旁边有其他人了,曲指连弹发出几道金光,顷刻之间便化作两张灵符将蜈蚣紧紧地裹在其中。 “快去煎药。”她收起封印的蜈蚣,开了一张方子递给绿枝。 不过眨眼之间,白美芝枯槁的脸上恢复了生机。 “多谢。”苏绾绾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的这位白衣人,只得向他投去真诚的目光。 虞庆之撇嘴,上前去挡在他们之间:“绾绾,是我带他来的。” 苏绾绾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儿争功的合适吗? “那也多谢王爷了。” 虞庆之笑笑,倒有三分得意:“这么客气……” 心情愉快办事也就爽利多了,随后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 “常听王爷提起苏大夫,幸会。”林天风的开场白古板得很。 偷偷在袖子里蹭了蹭,苏绾绾手心直冒冷汗:“刚刚多谢林道师指点,否则二小姐此刻已经……” 林天风坐在秀礅上怀抱琵琶,身上散发着一种超绝尘世的温柔与淡然:“苏大夫用符咒的时候,还有几处不甚熟练。” 言简意赅,直指问题所在。 苏绾绾瞪大了眼睛:“道师也会用符咒?” 林天风笑笑:“略知一二。” 只是略知就能一眼看出毛病,苏绾绾心道这人低调谦虚,一定是个有大才能的人。 “请道师指点。”她抬头看向林天风。 他被面纱遮住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面纱随着他说话微微起伏:“我这次下山,本是来救治百姓的。” 苏绾绾怕他不肯教自己,毫不犹豫地向他一拜:“请道师收我为徒。” 这个变数太过突然,虞庆之和林天风都愣住了。 “苏大夫先起来,我们大可以交流一下你用符咒的方法。”林天风伸手向前搀扶,直接被躲开。 苏绾绾想要的可不止于此。 她执着地跪在地上,等着林天风心软。 虞庆之看不下去了:“苏大夫也是一心向道,想要精进医术。” “道师可否便收下她?” 林天风眼里闪过复杂的神情:“你当真要入我门下?” 苏绾绾斩钉截铁地道:“是。” 林天风忽然笑了。 “既然造化如此,那我也不便推辞。”他看着跪在眼前的苏绾绾,语气决绝:“只是师门遥远,要做入门弟子恐怕不能全礼。” “不如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以后再做打算。” 记名弟子也好,入门弟子也罢,苏绾绾只求先拜了师再从长计议。 当下痛快地行了礼:“师尊在上,请受弟子苏绾绾一拜。” 林天风搀她起来,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位二小姐也委实可怜,反复被人暗算。” “今天那人受了重创,不如叫她自此收手。” 可要真是能甘心收手,那吴秀萍这二十年来就不会过得这么痛苦。 她跌坐在恒北极天大帝神位前,衣襟上洒满重重叠叠的血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滴滴哒哒的唢呐声在耳边响起,铺天盖地的红色里,八抬大轿晃晃悠悠地抬进门,整个人随着轿夫们的脚步忽忽悠悠地起落,像是陷在软绵绵的棉花里。 做梦似的。 要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她靠在供桌前,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别人的十八岁青春年少,新婚燕尔时要么早起洒扫庭除,要么傍晚温粥热饭。 都是伉俪情深的恩爱画面。 可自己…… 她的十八岁,伴随着一场风光的婚事落幕。 而她的欢喜和憧憬也跟着一同被岁月埋葬在那个金风萧瑟的秋天。 白瀚宇在她嫁进来之前已经娶了一房如夫人,她是知道的。 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哪个爷们没有一两个妾? 如夫人,不过就是高人一等的妾罢了。 吴秀萍是妻,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从正门娶进来的。 她打心里可怜那个叫岳彤珊的女人。 神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瀚宇还在嘱咐白如意:“待会儿见着三皇子,你……”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孔,他看到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停住了脚步:“秀萍?你这是怎么了?” 白如意也吓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向外面喊叫快请大夫来。 “别费力气了。”吴秀萍厌恶地把头侧向一边,“白瀚宇,我还是输了。” 白如意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娘,你怎么弄成这样?” 是啊,好好的一辈子,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我呀。”吴秀萍用沾着血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做错了一件事。” 第三十章 旧事 吴秀萍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听父亲的话嫁给白瀚宇。 如果她能早点明白一个女人的幸福不是由夫家的门第决定的,那这辈子会更幸福。 那年她初为主母,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如鱼得水。 无论是府里的账目、采买、年节,还是迎来送往的人情打点,没有她不擅长的。 甚至是朝堂上官员们之间的尔虞我诈,她也能为白瀚宇略作分忧。 手段如她,唯一搞不定的就只有岳彤珊。 这位如夫人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即便是受了委屈也都是不言不语地默默吞进肚子里。 正是因为她不争、不抢、不辩驳,吴秀萍竟无从下手。 她只能看着白瀚宇对红了眼圈依旧不做声的岳彤珊更加怜爱,更加心疼,更加照顾。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信任二字和岁月一起陪伴他们长大,一起铸在血肉里,不可分割。 后来岳彤珊家道中落,白瀚宇的爹娘不准他娶岳家的女儿。 但少年人总是格外勇敢,白瀚宇金榜高中却拒绝上任,条件是要娶岳彤珊进门。 岳彤珊则是用绝食表明心迹,非白瀚宇不嫁。 面对着天子威仪,全家老小的生死存亡,白家的老爷夫人终于妥协了。 岳彤珊可以进门,但只能做妾。 面对这样的羞辱,换做别家小姐早就愤然另嫁,可岳彤珊只一笑置之。 只要长相守,妻还是妾不过虚名罢了。 她信白瀚宇待自己的真心。 那年春末夏初,傍晚的时候夜风带着些许暖意。 岳家小姐穿着朱红色的衣裙,发间插着一只凤钗,由四个轿夫从侧门抬进了府。 跟她同来的只有一只桐木箱子。 里面是自她为自己一针一线绣了金凤凰的嫁衣,还有永远也不会有机会戴的凤冠。 没有喜乐,也没有宾客。 她便这样嫁给了心上人。 所谓的相守也不过半年,吴秀萍就由正门抬了进来。 她们一生的噩梦便就此开始。 彼时白家老太爷生了重病,白瀚宇便安慰岳彤珊,这个妻不过是老夫人娶来冲喜的。 怎么看都该是这位正妻更惨一些。 岳彤珊傻傻地信了。 她甚至有些可怜吴秀萍,无论是千金小姐还是穷人家的女儿,都不应该为了冲喜被娶进家门。 可白瀚宇的爹还是死了。 吴家树大根深,正是好乘凉。白瀚宇的娘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就变着法地折腾岳彤珊。 一年以后白瀚宇的两位夫人都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取名白如意,一个叫做白美芝。 一柄金玉做,一颗山野生。 “嫁给你白瀚宇,我错。”吴秀萍一边说着,嘴角有血继续淌下。 “没有早一点除掉岳彤珊,我错。”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和血混在一起。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生下你!”她豁然睁圆了眼睛,怒视着白如意。 “我给你嫡女的身份,教你琴棋书画,把你爹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吴秀萍满腔恨意让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微微发抖。 “你却不争气!” “我没有你这么没用的女儿!” 她一辈子都没有赢过岳彤珊,没挣过自己的命去。 “所以你就给二小姐下蛊?”苏绾绾站在门口,低头看向这悲剧的一家三口。 吴秀萍嘴角勾了一下,她太累了,这个笑没有完成就散了:“她的命可真大。小小年纪克死了娘,这么多蛊也弄不死她。” “跟她娘一样让人觉得恶心!” 白瀚宇铁青着一张脸,两只手举在半空,心里天人交战。 从理智上讲他想救吴秀萍,这是他们家的靠山。 但从感情上讲他听到这番言语,几十年的积怨一触即发。 “爹,先救娘!先救娘!”白如意挨了一顿痛骂,现在脑袋里都是懵的。 她一向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当着外人颜面扫地,从心里往外发着寒气儿。 但儿女对父母的爱是本能。 吴秀萍好像被她的喊声吵得不耐烦了:“嚷什么?” 白瀚宇咬紧了后槽牙,攥紧了拳头。 林天风突然开口道:“没用了。” “蛊母反噬,她的心肝已经被嚼碎。” 白如意疯魔了一样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 继而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一头扑向他:“你救救我娘!求你救救我娘!” 林天风后退一步躲开,嘴里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救不活了。” 白如意大哭。 她第一次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向苏绾绾哀求道:“你救了白美芝那么多次,你救救我娘!” 苏绾绾对蛊知之甚少,为此还专门拜了师。 “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难过,便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白如意。 “你是王爷。”白如意膝行两步拉住虞庆之的衣角,“求你下令让他们救我娘!” 虞庆之缓缓拉下她的手,这位白如意虽然上辈子作恶多端,但现在她还年少,哪来的恶贯满盈? 他蹲下来叹息道:“纵然是权势,也没办法逆天留住人的性命。” “丢人现眼。”吴秀萍突然鄙夷地骂了一句,“过来!” 看她面色越来越白,白如意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娘,你别说了,你流了这么多血。” “没出息,我生你的时候也流了很多血。”吴秀萍冷笑道,“这些都是因为你,都是为了你。” “你能不能争点气啊?” 白如意鸡啄米似的点头,把一头珠翠甩掉在地上。 “我争气,我以后绝对听话,我一定嬴……” 吴秀萍目光开始涣散,满意地点头:“这才是我的女儿,这才是我吴家的女儿……”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没了声息。 白如意嚎啕大哭,白瀚宇过了好久才缓缓起身道:“下官家中置丧,请王爷移驾正厅。” 虞庆之瞥了一眼地上的母女两人:“丞相节哀。” 他并没有去正厅,而是带着林天风和苏绾绾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道师常来本王府上,绾绾,你以后也要常来。”虞庆之向林天风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他顺着自己说。 林天风垂目略一思忖,向苏绾绾道:“明日午后来王府,先学蛊经。” 第三十一章 疯狗 相府大丧,满眼的白色,像是一场提前落下的大雪。 白如意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上,一张接着一张地烧纸钱。 白美芝身体还没有恢复得很好,强撑着精神陪在一旁。 白瀚宇应酬同僚,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官话。 一家人同在一处,却似在两个世界。 晚上的时候,白美芝终于扛不住昏了过去。 白瀚宇看见白如意一个人跪在灵堂里,终于上一代人的恩怨抵不过父女天性,他迈步走了进去。 “如意啊。”白瀚宇声音里有些疲惫,“等过了你娘的七七,差不多就到年下了。” “到时候跟我去趟二皇子府上。” 白如意缓缓抬起脸,像看陌生人一样:“爹,在灵堂说这个合适吗?” 白瀚宇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不合适?你嫁得好,你娘听见也欣慰。” 白如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只知道夫妻二十年,如今娘死了才一天,爹居然有心思说这事。 “我不去。”她把手里的纸钱一股脑丢进火盆。 白瀚宇愣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我不去!”白如意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吼道,“我不会嫁给二皇子那个残废!”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 “你以为自己有多好?”白瀚宇气得手指发抖,“一个残废配你绰绰有余!”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嘴唇抖动了几次才压低声音道:“事到如今,三皇子还会娶你吗?” “只有二皇子现在的条件,你还可以试一试。” “我不去。”白如意眼神呆滞地盯着火盆里的火苗,中邪了似的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我要嫁给三皇子,我能做到。” 白瀚宇闻言挑眉,他惊讶于女儿的反应,但终于只是留下一句话甩袖离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白如意耳朵嗡嗡地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只是反复念叨着“我能行。” 火盆里的光映得她脸上五根手指印子格外明显。 头七出殡,漫天的纸钱比落叶更先覆盖住林间小路。 送殡的队伍从白家祖坟出来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突然停住了。 白如意问自己的丫鬟牡丹:“怎么回事?” 牡丹往头前忘了忘,低声道:“小姐,是一只狗拦在了路中央。” 狗? 白如意冷哼一声:“好狗不挡路,轰它走就是了。” 牡丹犹豫道:“小姐,这种时候有生灵拦路,恐怕是有缘由的。” 白如意看她神情认真,便往队伍的前面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缘由。” 白家有权有势有钱,在丧仪置办上,虽然比不了皇家的天下皆白,但洋洋洒洒的送殡长队足有二里地。 白如意走到队伍前面,已经有些微微冒汗。 结果她面前这只拦路的生灵,既不是形貌魁伟的獒犬,也不是机敏秀巧的零犬。 它又老又丑,背上的毛斑秃似的东一撮西一绺地打着结,一条尾巴上毛都差不多掉干净了,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左眼红肿地流着泪,右眼瞳仁上蒙着一层白膜。 一张嘴里四颗犬齿缺了两颗半,粉白的舌头从豁牙中间挤出来,滴滴答答地淌着口水。 那老狗见了白如意,本来摇摇晃晃的身体突然炮仗一样蹿了过来。 要不是一旁的家扑反应快,她铁定要被咬上一口! 老狗疯了似的狂吠,围着白如意疯狂地转圈。 牡丹也吓坏了,她哆哆嗦嗦地张开双手抱住白如意,明明恐惧,却还是用自己的身体做屏障挡住了老狗。 他们为白如意赢得了时间,让她有空恢复了神志。 她猛地挣开牡丹,从家仆手里一把夺过哭丧棒来,冲上去对着老狗就是一顿打。 “连你个畜牲也欺负我!”白如意咬牙切齿地挥动着手里的武器,“叫什么叫!打死你!我打死你!” 老狗开始还试图用牙咬住哭丧棒,但它漏风的嘴使得计划失败。 它呜呜地惨叫着退开,又狂吠着冲上来,一次又一次。 终于,白如意一棒子打在它的天灵盖上,那狗嗷地一声惨叫,夹着尾巴跑了。 但它并没有跑远,而是在刀子一样的秋风里躲在枯萎的灌木丛里,一边发抖一边注视着送殡队伍走远。 “小姐没事吧?”牡丹前后检查白如意的衣裙。 白如意虽然得了胜,心里却空落落地。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丢了,又好像错过了什么。 “我没事。”她烦躁地打掉牡丹在她衣服上的手,“今天我会在祠堂守着,你去把白美芝也叫来。” 王城的民俗里,传说头七这天死去的亲人会最后一次回家,看看放不下的人。 所以在头七这天,人们会在祠堂里守着,表达自己对亲人的哀思。 吴秀萍是正房主母,按理来说白瀚宇所有的子女都该叫她一声娘。 所以作为儿女,白美芝理当要给她守灵。 晚上的时候,白如意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问身边的白美芝。 “你有什么想说的?” 白美芝不知她指的是什么:“大小姐是指什么?” 白如意眼望着白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道:“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白美芝愣了半晌,皱眉隐忍道:“大小姐,这么多年来我们母女两个一直都是逆来顺受。” “你可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力克制着自己,两汪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白如意笑了。 那笑里带着冰渣,带着刀子,带着刻骨的恨:“别说的那么委屈。” 她的语气却是平淡的,甚至没有一丝起伏:“我和我娘又比你们好多少呢。” 她淡漠地看着供桌上做工精美的贡品:“上一辈人已经不在了,上一辈的事我也不想再翻出来。” 白美芝疑惑地看着她,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如意偶尔透露出的神情很像一个人。 吴秀萍。 那个她午夜梦回时被魇住的噩梦。 见她不说话,白如意继续道:“只要你肯帮我,我许你后半辈子嫁得如意郎君,荣华富贵,安享一生。” 第三十二章 端倪 整整一夜,白美芝一声不吭地跪在祠堂里。 天亮了,白如意冷若冰霜的脸上浮出一丝鄙夷的笑。 她向祖先们的牌位磕了头,起身走向门口。 “我答应你。” 门开的刹那,白美芝松了口。 新升的太阳光芒乍现,让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睁不开眼。 白如意面对着一片湛蓝天空,眯起眼睛:“三天后是何府小姐的生辰。” “我身上还有热孝,你替我去一趟,送些礼物。” 白美芝听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还以为她会要自己做什么事,原来只是替她跑腿送礼。 “好。”白美芝爽快答应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浮上白美芝的嘴角,她微微侧头瞥了跪在蒲团上的人一眼:“你从未参加过这种场合,让牡丹跟你去,别丢了府上的脸面。” 白美芝刚松懈下来的神情便僵在脸上,心里百转千回终于还是汇成了一个字:“好。” 这回没有人应答她,白如意已经走了。 三天后的早上,白如意叫牡丹捧着一只盒子来到跨院,接上白美芝一同前往何府。 等到了内宅,早有各府上的小姐们在聊天喝茶,见牡丹跟着一个生面孔进来,纷纷侧目看过来。 “何小姐,这是我家二小姐。”牡丹笑嘻嘻地满面喜气,“我家小姐不能前来,还请您见谅。” 说着把手里提着的盒子奉上。 这何小姐不是别人,正是武将世家出身的何卉溱。 何卉溱今日穿着一件红色的窄袖袄裙,喜庆又不失爽利。 白美芝先上前行了礼:“美芝贺何小姐生辰安康,岁岁喜乐。”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小姐们已经三三两两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还是不是地朝她这边瞟过来。 白美芝脸上腾地烧起来:“美芝……初次登门,有不妥处还望海涵。” 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小姐们在一起,也是第一次给别人的生辰送贺礼。 她很慌张。 慌得袖口里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何卉溱上前伸手托住她的胳膊,笑道:“美芝不必多礼,谢谢你的礼物。” 说着便让人把盒子打开。 众人纷纷伸头去看,却见那里面不多不少,正放着十一块点心。 而算上白美芝,这里应该有十二个人。 离得最近的刘小姐掩面笑道:“妹妹怎么算漏了自己呢。” 姑娘们爱笑爱闹爱起哄,便也跟着笑闹起来,白美芝只觉得脸上像要烧熟了似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妹妹有心了。”何卉溱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不过马上就要开宴了,还请各位姐妹略等一等,咱们直接入席可好?” 刘小姐是个活泼的性子,闻言便道:“早听说卉溱家的菜肴别具风格,今天终于也有幸能饱饱口福了。” 这些小姐们素来嫌何卉溱是武将家出身,在她们看来这位小姐必定从小舞枪弄棒、行为粗鲁,所以即便是闺中聚会也从未邀请过她。 今天她们这十个人能出现在这里,皆是因为这次蒙山春猎时,何卉溱得到了皇上的嘉许。 菜肴陆续上桌,不过是些平常的菜色,甚至还不如金林大街上鸿宾楼里的一桌乙等酒席。 这些吃惯了珍馐美味的千金们哪里吃得惯,一个个皱着眉头一脸难色。 但毕竟是自己巴巴地赶着上门来送礼的,哪有挑主人家招待不周的道理? 索性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 “姐妹们不要拘束。”何卉溱笑着让丫鬟给小姐们布菜,“今天姐妹们奔波前来,还带了这些贵重的礼物,卉溱很是欢喜,在这里先谢过了。” 说着一招手,就有挎剑的侍女端着托盘走上来。 那托盘里装的是一个个蓝边的大瓷碗,碗里满登登地装着醇香的美酒。 “卉溱先干为敬,但愿咱们姐妹们以后常来常往。”说着毫不犹豫地端起一只碗来,仰头喝水一般倒进喉咙,完事还把碗一翻。 众人看着那碗底朝天,一滴剩余的也没有,全都目瞪口呆地哑了嗓。 “我父兄常年和将士们同吃同住,所以家里的菜肴便不甚讲究。”她面色赧然地抱拳道,“今日已经让他们尽可能做得精细了,我吃着觉得确实是比往日好了许多。” “不知姐妹们觉得可还合口?” 此问一出,众人眨眨眼睛,面面相觑。 就这还做得精细? 那平日里这位大小姐都吃的什么啊? 刘小姐在众人灼灼的目光里只好硬撑着出这个头,面上堆起笑来:“果然与我们平日里吃的不同,是……别有风味呢。” “对,对……”在其他人违心的附和里,那蓝边大碗也摆到了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姐妹们喜欢就好!”何卉溱又从侍女的托盘里端起一只大碗来,“我家里的菜虽然比不上各位姐妹府上,但这酒在别处绝对的难得一见!” 说罢,她将碗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军营里不能饮酒,这可是我父兄珍藏的佳酿!” “卉溱真是……好酒量!”桌上一片死寂,白如意不在,刘小姐只能勉为其难挑起大梁。 何卉溱看上去很是开心,笑道:“各位姐妹也请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寿星老敬酒,岂有……不喝之理? 酒是好酒。 还没端到鼻子底下一股子辛辣的冲劲就撞得人脑浆子疼,更别说咽下去了。 别人都象征性地用嘴唇碰一碰,可怜的刘小姐坐得最近,做不得弊。 一口下去连舌头带喉咙整个都麻了,接着一道火线从嘴唇一直烧到肚子里。 她脸上挂着笑,两只眼睛却诡异地扑簌簌地掉眼泪。 何卉溱奇道:“姐姐因何落泪啊?” “这是因为……认识卉溱你,喜极而泣!”刘小姐心道要是这一大碗灌下去非要了她的命不可! 再看何卉溱神采奕奕,照这样子再喝三大碗也不在话下。 她可再也坐不住了。 “卉溱,我……不胜酒力,今天就此告辞。” 何卉溱连忙拉住她,关切道:“姐姐,你饭还没吃完呢。” 第三十三章 宴散 刘小姐也顾不上许多了,捂着脑门就往外走:“我吃好了,就先回去醒酒,不打扰了。” 众人一见,慌忙效仿,都说自己醉了,要回家去。 “慢着。” 这二字一出,门口立刻围上来四名披甲侍卫,牢牢堵住门口。 各位半扶半搀、装醉卖痴的小姐们一下子都站住了脚,那惶恐的眼神里可看不出半点醉意。 “啧。”何卉溱挥挥手,埋怨道:“你们这些粗人干什么,吓着各位小姐。” 那四名侍卫便喏了一声,齐刷刷退到众人视线以外。 “刚刚各位姐妹送来的礼物,卉溱都十分喜欢。”何卉溱说着一指她们的身后,“也是我招待不周,还没玩痛快就要回去了。” 那是十一个包袱,里面是分好了的生辰贺礼。 她走过去亲自将一只包袱系好,走到刘小姐面前递给她:“父兄从小就教育我,有好东西要懂得和大家分享。” “这些珍宝佳肴今日也没来得及赏玩,便自作主张给大伙儿带回去玩吧。” 刘小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哪里的话,是我们量浅,卉溱你见谅啊。” 说着抱着包袱狼狈地出去了。 一时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走了个干净,何卉溱掸了掸衣袖,云淡风轻地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 白美芝一路上心脏扑通通地狂跳,倒不是因为何卉溱给的下马威。 她长了十几年,头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等行事做派的姑娘。 原来所有生长在府里的小姐不一定都是飞扬跋扈,或者柔美娇弱的。 她被这新奇的发现和刺激的遭遇弄得心绪难安,手在包袱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同一个车厢里,牡丹才不会在意她这个二小姐在做什么、想什么,她满脑子的官司都是自己回去该如何向主子交差。 刚刚生辰宴上白美芝因为羞怯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心里敞亮,胃口也就打开了。 她在包袱上忽然摸到一个扁圆的东西,那大小和手感,应该是一块点心。 偷眼看了看牡丹,那丫鬟还在车厢角落里一脸苦大仇深。 白美芝悄悄把点心取出来,打开包裹着的油纸皮,里面是一只粉白可爱的花糕。 “二小姐,到府上了。”车夫在外面道,“请下车。” 牡丹被这一声拉回思绪,飞快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从白美芝手里一把拿过包袱,率先下车去了。 白美芝慌里慌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油纸皮,偷偷擦了擦嘴上的点心渣才跟着下了车。 马车自她身后吱吱呀呀地走远,眼前是自家高阔的门庭。 牡丹早就不见人影了。 “小姐回来了。”绿枝不知何时到了,从门里闪身出来搀扶她,“今日累不累,玩得可开心?” 白美芝便将今日所闻所见一一讲给她,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人像分享秘密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 说着说着,突然绿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姐,你……” 白美芝也感觉有东西从下巴上落下,用手一擦竟然是殷红的血! “快来人啊!”绿枝害怕地大叫,“快去济世医馆,请苏绾绾来!” 秀榻上,白如意正在闭目养神。 见牡丹提着只包袱走进来,心下不悦:“不是跟你说了么,外面的腌臜东西别随便往府里带。” 牡丹把包袱放在桌上,小声道:“小姐,今儿的事情办砸了。” 白如意猛地坐起来,厉声问:“怎么回事?” 牡丹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原原本本把事情讲了一便。 “你这么说,她是把所有人送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牡丹赶紧回道:“是把所有人送的东西都分成等份,给各家带回了。” 白如意雪白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牡丹赶紧打开了双手捧到她面前。 白如意皱眉看了看:“都在这了?” 牡丹道:“一路上都没打开过,都在这了。” “也不算无功而返。”白如意得意地笑道,“你再瞧瞧,这里面可没有点心。” 牡丹这才敢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没有自己提过去的那碟花糕。 她闭目定了定心神,扯起一个笑脸来:“都是小姐高明!想是点心没法子和这些金银、俗物包在一起,那何小姐便自己留下了。” 白如意横了她一眼,冷冷道:“只是没亲眼瞧见她吃下去,心里总不踏实。” “小姐,奴婢这几日让人到何府门前看看。”牡丹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各处医馆也都让人去守着。” 白如意这才算点了头,没有罚她。 苏绾绾看见丞相府来人,心里就已经预感到不妙了。 等到了白美芝的闺房一看,人已经昏迷不醒。 绿枝从头到尾把白美芝跟她说过的每个细节都一一告诉了苏绾绾,还把一同带回来没有扔掉的那张油纸也拿了来。 “这个味道……”苏绾绾记得这种奇异的混合香气在蛊经里面有记载,所以白美芝并不是中毒。 白如意又开始作妖了! 叫人把白美芝抬到地上,苏绾绾弹指在她身边设了一道符咒围成的结界。 然后打开香囊,将里面的粉末撒在她身上的时候明显看到整个人颤抖了起来。 一道灵火符打过去,幽蓝色的火焰腾空而起。 伴随着刺耳的吱吱怪叫,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从白美芝的毛孔里疯狂地往外跑,却在触到结界的一刻被烧成灰烬。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白美芝身上再没有蛊虫爬出。 苏绾绾捻指掐了一个咒诀,那结界越缩越小,终于在她心口上聚拢消弭。 蓝色的火焰也熄灭了。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苏绾绾嘱咐绿枝:“把地上的灰都撮起来放在碗里,用烧酒拌匀给你家小姐喝下去。” “苏姑娘,小姐这病……”绿枝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等待一个确定的答复。 苏绾绾叹了口气,心道这丫鬟看起来倒像是她的亲人,而正房里的那位…… 仇人还差不多。 “不碍事了。”她糟心地回头看向白美芝,“告诉你家小姐,以后从白如意那边拿来的东西不要乱吃。” 第三十四章 拜访 苏绾绾有点后悔没有抓住机会。 这会儿蹲在墙角下盯着一架子晾晒的大枣发呆。 叔叔苏有礼拿着一本医书从她面前经过,上下扫了几眼问:“绾绾呐,你今天下午不随诊吗?” 苏绾绾摇头:“不去。” 过了一会儿,婶婶提着一只壶快速走到她面前,小声警告道:“绾绾呐,这笸箩里的大枣可都是称过的,你要是嘴馋吃一两个也行。” “多了可是要被发现的!” 苏绾绾眼睛都懒得抬一下:骗鬼呢? 大枣晒干了本来就要比之前轻好嘛! 还没等她叹完第三口气,苏会文又正好经过:“你……” 苏绾绾忍无可忍,扭头从另一个门走了。 真是造了什么孽,一家子都来挤兑人。 “鲁伯,今天下午有去何府出诊的大夫吗?” 鲁伯在济世医馆里专门做出诊登记,还管一些器械的领用。 所以苏绾绾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就是来找他老人家查一查。 鲁伯用长了老人斑的手翻动着书页,看了许久只回答了两个字:“没有。” 这位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说话慢吞吞的,但是个热心肠。 他问苏绾绾:“是不是体己银子不够花了?” 作势还悄悄地指了指后堂屋。 苏绾绾摇摇头:“倒也不是。” “伯伯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鲁伯在记录册上仔细看了看道,“只可惜你来晚了点,要不然可有好几个大宅子能去呢。” 他咂咂嘴,惋惜道:“看这门第,这赏银铁定是少不了的。” 苏绾绾嘴上应承着:“是吗,那下回我得早来伯伯这问问。”脚下却诚实地转了方向。 既然此路不通,她还需要赶紧另想办法。 毕竟上辈子何卉溱和她交情莫逆,这辈子即便还不相识,也绝对做不到坐视不管。 她抓起一个药箱,脚下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总不能直接去人家府上说:我来看看你家小姐病了没有? 若是何卉溱康健还好,倘若她真的蛊虫发作,少不得要当做元凶被抓起来。 那会儿可不太容易说得清楚。 既然这样的话…… 只好去找他了! 静安王府外,两个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苏绾绾,早早地打开了大门。 苏绾绾一路畅通,直达书房。 “绾绾?”虞庆之两条眉毛好似狂风中的王旗,就差飘上天了。 一进门,苏绾绾先看见了林天风,规规矩矩行礼:“师尊。” 然后才向着虞庆之行了一礼:“王爷。” 林天风见她不睬虞庆之,才接口问:“绾绾,是来找为师的么?” 苏绾绾摇头道:“今天有件要事,要改天再向师尊学习。” 虞庆之闻言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那绾绾是专程来看本王的?” 真是不枉费了这么多心思,培养了这些日子。 苏绾绾直言来意:“请王爷带我去趟何府。” 这就怪了,难道她们认识? 虞庆之把手里的几颗棋子扔回棋篓中,从罗汉榻上搭腿下来:“行,那你稍等片刻。本王去更衣。” 啥?他不问为什么要去吗? 苏绾绾路上苦思冥想了一堆理由,这会儿都堵到嗓子眼了,他却一句都没问? 这还是那个多疑的王爷吗? 又不按套路出牌! 林天风把玩着手里的一颗棋子,似不经意地问:“去何府做什么?” 苏绾绾老老实实答:“白家二小姐中了蛊,同样的蛊有可能何府也有。” 林天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你确定吗?” “确定在何府出现过。”她说,“但不能确定是否有人中蛊。” “走吧,绾绾。”不过两句话的功夫,虞庆之已经换完衣裳出来了。 这个速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绾绾。”林天风突然叫住她,“你……若是拿不准,就用传音符。” 苏绾绾诺了一声,赶紧跟着虞庆之走了。 何府门前一片祥和,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一地那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等见到了何卉溱本人,苏绾绾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没事。 “不知王爷驾临,父兄不在府中,请王爷稍候,这就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何卉溱这会子端庄大方,一点不像那日在靶场中锋芒毕露。 虞庆之也跟着假客气一番:“既然何帅不在府中,那本王便先行告辞了。” 他觉得看见人没事就可以走了。 但显然苏绾绾不这么想。 “何小姐,请问相府送来一盒花糕,现在何处?” 何卉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问:“这二小姐反悔了?托姑娘拿回去吗?” “那倒没有。”苏绾绾解释说,“皆因为厨娘做这点心用料不善,二小姐吃了腹痛。” “所以特地让小人来到府上提醒小姐。” 何卉溱为难道:“怪不得听说刘小姐他们回去病倒了,我还以为是让她们饮酒所致。” 苏绾绾立刻追问:“她们都吃了这点心?你吃了没有?” “当天来人加上我自己一共十二人。”何卉溱回忆当天的情形,“但是点心只有十一块。” “我便让人用油纸包了,给每人包回家去了。” 苏绾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所以你自己没有吃?” 何卉溱笑笑:“都给她们了,我自己没留。” 苏绾绾心里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心眼好有福报啊。 “那我派人去她们各府上通传一声?”何卉溱有点拿不准这个事该不该由自己来说,但毕竟还是因为自己分了让她们带回去的,心里还是有些歉疚。 “不用。”苏绾绾表示这事由自己来处理。 随后让她把来了哪些人写了张纸条,对比济世医馆的出诊记录,自己一一上门去查了。 结果刘小姐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有几位是因为本就体弱。 只有白美芝一人中蛊。 其实想想也知道,哪家的小姐会稀罕一块糕点? 甚至连这些府里的丫鬟也不会有多在意这种东西。 这个认知让苏绾绾着实唏嘘,这么多年,白美芝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接下来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更加出人意料。 丞相白瀚宇突然病了。 第三十五章 掉魂 “今天早朝上有一桩奇闻,大约你们可从来没有听过。” 虞庆之张着两只胳膊由婢女把身上的朝服换下。 屏风外苏绾绾围在林天风身边,拿着蛊经一脸的求知若渴。 虞庆之在屏风里等了半天,等了个寂寞。 嘿,这俩人谁也没理他。 “绾绾,你常去的那家,出奇事了!” 林天风就知道这里边没有自己的事,跟苏绾绾解答完了疑惑,自顾自地看自己手里那卷古书。 “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 见虞庆之凑过来,苏绾绾赶紧将书收起来,嗔道:“做什么偷看我派秘籍!” 虞庆之碰了钉子,摸摸鼻子小声抗议:“不就是一本书么,有什么稀奇。” “你要想看也可以,给我师尊磕个头就行。” “凭什么?”虞庆之撇嘴,“你诓我拜师,好给我当师姐?” 林天风见他俩越聊越偏,终于忍不住道:“王爷,今天说的可是相府出了事?” 一句话把虞庆之拉回正轨:“正是。” 苏绾绾皱眉往外看了看:“也没人来找我啊?” “不是白二小姐。”虞庆之故意不把话说完全,等着苏绾绾问。 苏绾绾抿了抿朱红色的樱唇,她就不问! 虞庆之被晾了半晌没人搭理,只好咳嗽一声,自己巴巴地说:“是丞相白涵宇病了。” 闻言,苏绾绾抽空把眼睛从书上拔出来斜了他一眼:“丞相大人位高权重,陛下没赏他太医看诊?” 虞庆之四仰八叉地往榻上一歪,要多没样有多没样,手里还把玩着那棵经常被盘的玉白菜:“太医院那是闻风而动,只可惜……” “束手无策。” “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病,想来是大限将至。”苏绾绾回想这段时间在白家的所见所闻,就觉得这一家子仿佛坐了滑车一样,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虞庆之向她笑笑,转脸问林天风:“想请道师到他府上去看一看。” 苏绾绾还等着林天风答疑,听他这么说便不快道:“他有病自去请大夫,叫我师尊做什么?” 虞庆之道:“因为他不是生病,是中邪。” 放下手里的书,林天风看向自己徒弟:“既然如此……绾绾,你也同去吧。” 虽说治病救人是顶要紧的事情,但苏绾绾对这位白老爷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这个人做为丈夫,让他爱的人伤心,让爱他的两个女人都不得善终。 作为父亲,两个女儿一个怯懦病弱,一个骄横跋扈,没有尽到教养她们的责任。 仅凭这两条,不管他在朝堂上如何出风头,在家里也是个失败者。 他的所作所为毁了四个亲人的生活,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但是病人就是病人,病人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救不救得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全力而为。 心里再痛恨,该救还是要救的。 苏绾绾叹气。 临出门的时候见她还没有半点动静,林天风招了招手。 苏绾绾便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白瀚宇躺在床上,面色紫金,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 门口脚步声响起,众人盼救命稻草一样纷纷看过去。 白如意见是林天风和苏绾绾来了,挂着一张脸杵在原地没有动。 她心里笃定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当日没有救她娘,今日也不会救她爹! 倒是二小姐白美芝迎上来,拉着苏绾绾的手央求道:“苏姑娘,求你一定救救我爹!” 苏绾绾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今日我师尊来了,你且放心。” 许是林天风的天人之姿本身就很有说服力,一屋子哭哭啼啼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把浓烈的悲伤换成了热切的盼望,大气也不敢出地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旁人看来,林天风不过是在床前站了一站,看了一看。 但在苏绾绾的眼里,却有另一番的景象。 林天风二指在白瀚宇眉间停留的片刻之间,一道蓝色的微光自他指尖浸润到这位丞相大人的身体之中。 然后他咳了一声。 只这一下,屋里有胆小的人已经叫出了声。 白如意也瞪大了眼睛,紧张得攥紧了拳头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林天风却收了手。 他没有理会这些人,从围了两圈半的人群里走到苏绾绾跟前,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把你那两位黄大仙请出来吧。” 苏绾绾差点惊掉下巴:“师尊,你……怎么知道?” 林天风不语,只是眼角弯弯地看着她。 背过身去在袖子里掏了掏,苏绾绾转过身来的时候一只手里提着一只黄鼠狼。 “啊!”地一声尖叫,也不只是谁先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 紧接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等苏绾绾走到床前,两只黄鼠狼脸上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这些二百五”的不屑和嘲讽。 它们跳到床上围着白瀚宇转了两圈,然后吱吱叫了几声,追逐着跑出了门。 林天风第一时间跟了出去,而苏绾绾则被白美芝拉住袖子:“苏姑娘,我爹到底得了什么病?令师如何走了?” 苏绾绾心里着急,但仍耐着性子安慰她道:“师尊去找药了,他这人就是不爱说话。你在家里照看好丞相大人。” 说完推开她的手,也跟着追了出去。 那两只黄鼠狼虽然早看不见影子了,苏绾绾依旧能通过它们身上的封印符追踪过去。 眼看着身边的景色越走越荒凉,苏绾绾不禁内心感慨: 我这是什么命啊! 近来大概是走背运,出门遇到坟圈子的概率已经超过五成。 心里刚默念完,苏绾绾就恨不得打自己嘴。 真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下雨了! 这会儿正是深秋、初冬交替的时节,树上的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偶尔有那么一两片也是瘦小枯干地耷拉在树枝上,根本无处避雨。 苏绾绾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手指对着半空里连连弹出,直到手指头抽筋都没有一张能挡风避雨的。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正恨恨地拔脚往前跑,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等她回头一看,好么,虞庆之来了! 第三十六章 招魂 “绾绾,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呀?”虞庆之眯眯着眼睛,嘴角弯成一个欠揍的弧度。 他当然不是真心求问,不然派到相府门口的暗哨就白跑回王府报信了。 苏绾绾用手挡在眼睛上遮雨,抬眼看他:“王爷怎么有空来这荒郊野岭闲逛?” 虞庆之也不多话,从车窗里递出来一把伞:“感动吗?” 苏绾绾半张着嘴愣了片刻,绕过那伞抬腿就上了车。 “劳驾,一直往前。” “去白家祖坟。” 坐好后瞥见虞庆之正托腮看她:“绾绾今天……很主动呢。” 苏绾绾指了指前方:“王爷的宝贝道师还在前面等着呢。” “哦。”虞庆之两只眼睛半睁半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段,停下来的时候雨也跟着停了。 苏绾绾赶忙跳下车,只见白衣的林天风站在污浊的泥地上,手中一柄二指宽的长剑倒映在水洼里,仿佛搅动了一天的云影。 而他对面的坟茔上抱臂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黑衣,头戴着顶乌纱做的发冠。 只有一条亮银的链子枪提在手中,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摆动。 “师尊!”苏绾绾轻巧地绕过地上的水坑跑上去,站到林天风身边。 这时她才看清那黑衣人脚下踩着的地方,正是吴秀萍的埋骨之处。 一黑一白两人目不斜视,全神戒备,大战仿佛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呦,这不是卫陵侯么?” “阿阮,你快下来。”虞庆之缓缓走到黑衣人跟前,伸手上去:“刚下过雨,上面滑。” 卫陵侯阮星河无视他伸过来的手,轻轻一跃自己跳了下来。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误会啦。”虞庆之站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本王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向阮星河道:“这位是本王府上的道师林天风。” 阮星河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只是略垂了下眼帘,表示知道了。 虞庆之转头又向林天风介绍:“本王的好友,卫陵侯阮星河。” 林天风目光淡淡地洒在前方,似乎在看阮星河,但好像看的又不是他。 虞庆之猜不出他面纱底下是什么表情,于是便灵机一动,把苏绾绾拉出来。 他前所未有地正色道:“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苏绾绾,济世医官的大夫。林道师的徒弟。” 苏绾绾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打自己一出现,这位卫陵侯的目光就从林天风身上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被这目光盯得浑身难受,一来自己并比不上林天风厉害,二来她自认并非绝世美人。 如何能吸引这见多识广的贵戚? 也许是周边的气氛有所缓和,一直不见踪影的两只黄鼠狼这会儿跑了出来,围着吴秀萍的坟堆唰唰地跑着圈。 就在这时,阮星河不声不响地迈出一步,正好踩在其中一只的尾巴上。 那黄鼠狼登时逃脱不得,另外一只也停下来,开始围着阮星河乱窜。 “多谢卫陵侯帮我捉住这两个不听话的家伙。”苏绾绾伸手一招,那两位大仙便即刻被封印符拉回她的袖中。 阮星河眉心微蹙,眼角匆匆瞥了虞庆之一眼:“怪不得能请的动静安王出来拉偏架,林道师有个好徒弟啊。” 苏绾绾眨眨眼睛,年轻气盛的她见过不少,醋盛的可是头一遭碰上。 她忍着笑道:“卫陵侯和我师尊有些误会,现在既然已经说开了,那我们师徒二人就要继续接下来的事情。” “这天气阴沉,恐怕还会下雨。”她堆起一个笑来怼到虞庆之面前,“王爷不如送侯爷先回去。” 虞庆之混不在意:“绾绾你多虑了,只管放手去做。” “阿阮素来在这种地方比在他府上还自在,本王今天没事,专来陪你的。” 苏绾绾身上一阵恶寒,不仅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更是因为阮星河身上散发出来的奇怪气场。 她走到林天风身后,等待师尊的吩咐。 林天风趁他们三个说话的功夫已经按照星轨踏了七星九芒阵,这会儿只见他面纱轻轻拂动,地上一片蓝光升腾而起。 随着他双手快速结印,一个灵体在阵中逐渐清晰。 林天风问:“你是何人?” 那灵体没有言语,而是缓缓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以这个人形的灵体身子的正中为分界线,左半边是男的,右半边是女的。 并且这两个人他们还都见过。 正是白瀚宇和吴秀萍! “这是……”苏绾绾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林天风耐心向苏绾绾讲道:“这两个生魂拼在一起,他们原有的记忆和情感会慢慢混淆。” 苏绾绾听了认真道:“所以现在他们正在融合,没法回答任何问题?” “正是。”林天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可这样一来,到底发生过什么就没人知道了。”虞庆之提醒他们,“道师,这会是谁做的?” 谁要害当朝丞相? 又是谁和白家有仇,让死去的人也不得安生? 这样的法术要是由得施法的人猖狂,那以后岂不是人人自危? 林天风没有回答虞庆之的问题,他仔细看了看阵中的灵体:“王爷,这件事等丞相醒过来再查也不迟。” “时间久了,不知道留下来的会是谁。” 说着他双手掐诀,缓缓拉开双臂。 只见阵中的两张面孔上立刻出现痛苦的神情,从中间开始缓缓分离。 眼看着两片生魂就要成功分开,变故陡生。 突然间林天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一起,骤然聚合的灵体爆发出的力量反弹出来,他的手上瞬间被割出了七八条血痕。 “师尊!”苏绾绾慌忙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同时注意到了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她拉住还要继续的林天风:“师尊,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阿阮,你有没有办法?”虞庆之心里憋着一口气,“别愣着了。” 阮星河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随即叹气:“这样是分不开的。” “得先去找亡人的另一半生魂。” 第三十七章 猎魂 苏绾绾再次放出两位黄大仙,可这俩小家伙鬼精灵得很,一眼瞧见阮星河说什么也不肯出来,就躲在她袖子里安享太平。 无奈她只好身体力行,围着七星九芒阵走了两圈,再按着黄鼠狼叫的方向去找。 林天风和阮星河相互看不顺眼,转头各自去找。 留下个虞庆之孤孤零零,屁颠屁颠地跟在苏绾绾身后。 “王爷,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这家伙走路没声,苏绾绾每次一回头就吓一跳。 这可是坟地,人吓人吓死人的好嘛! 虞庆之委屈巴巴:“绾绾,本王不会打扰你的。” “王爷,你在这两位大仙会分神的。”她尽量耐心地解释,“而且,你不觉得这里一阵一阵的冷风……” 说来好笑,虞庆之上辈子最怕鬼。 其实很多人都怕,但原因也各不相同。 虞庆之呢,大概就属于那种…… 造孽太多,心里有愧的。 苏绾绾不知道这些罪业是从他多大的时候开始的,但知道他的恐惧要比她早出现。 果然虞庆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 “王爷还是去车上吧,这里又脏又冷。”苏绾绾指了指远处的马车,“车夫还等着嘞。” 虞庆之尴尬地笑笑:“本王……那就过去陪车夫说说话。” 不知道他自己晓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要是车夫听见了,很要感慨一番自己的造化。 一个王爷居然要陪自己聊天! 苏绾绾巴不得他赶紧离开不要妨碍自己,便也不戳穿他,继续自顾自地找吴秀萍的半片残魂。 突然两只一直吵吵闹闹的黄大仙安静如鸡。 这一反常引起了苏绾绾的注意,她立刻环顾四周…… 噫,她的对面站着一只秃尾巴老狗! 这狗也太可怜了吧? 两只眼睛一只瞎一只病,豁牙掉毛。 简直惨不忍睹。 在这荒郊野外活着就够可怜了,还又老又病,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老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泥雕木塑一样。 苏绾绾想,最后的日子里,活得舒服一些也是福气。 于是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些药粉来,就地抓了一把坟头上的土揉在一起。 “你不要打我两位大仙的主意哦。”她轻手轻脚地朝老狗走过去,“我给你弄点药,涂在身上能长出新毛来。” “如果你能活到冬天的话,起码不会露着肉。” 她瞅准机会,一把薅住老狗的后脖颈把它按住,将混合好的药粉快速涂在它身上。 整个过程老狗浑身上下颤抖得厉害,但一动也没动。 它红肿的眼睛里扑簌簌的掉下泪来,却安静的可怕。 苏绾绾以为自己把它吓到了,安慰道:“等长出毛来你就不冷了啊。” 说着松开手准备继续寻找吴秀萍的生魂。 老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她的脚前趴下。 苏绾绾无奈道:“唔,明天吧,明天早上你应该就不秃了。” 说着换了一个方向,才迈出脚步去,又被老狗拦住。 错愕间她一拍脑门,笑自己脑袋不灵光了。 哪只狗会拦住大夫问自己什么时候会好啊? 她觉得这狗如此乖觉,以前应该也是被养在家里的。 也许是它的主人搬了家,也许是它走丢了。 但看看这坟堆,苏绾绾想,也许它的主人就躺在这里。 “你是只好狗。”她摸出一块随身带着的点心放在地上,“我只有这个了,你吃完快走吧。” 老狗只是上前嗅了嗅,依旧拦住她的去路。 “你……”苏绾绾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真的没有……” 忽然她惊讶地发现,有一个透明的东西从老狗的头上浮出来,水草一样在半空里招摇。 “这……” “师尊!”苏绾绾觉得这肯定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她也搞不清。 就是觉得……很像刚刚那个灵体的感觉! 然而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阮星河。 “卫陵侯?”苏绾绾眨眨眼,“你看见我师尊了吗?” 阮星河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伸手在老狗头上一抓,一片半透明的残魂便被揪了出来。 他手上的黑色手套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薄如蝉翼,偶尔折射出银色的微光,戴在手上十分贴合。 老狗呜咽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苏绾绾纳罕道:“这是?” 那片灵体随风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态,这样子十分眼熟,正是吴秀萍的另一片生魂! 阮星河提着这生魂往回走,苏绾绾跟上去没走两步,终于还是掉头回来抱起了老狗。 她抱着狗追上去,林天风也赶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七星九芒阵前,阵里吴秀萍的那片魂魄缓缓睁开眼睛,慢慢与白瀚宇的生魂脱开。 阮星河扬手将手里的残魂丢过去,吴秀萍的两片残魂瞬间融合。 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白瀚宇的半片残魂,嫌恶地踏出了七星九芒阵。 三尺外,一道血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吴秀萍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大门轰然关闭。 苏绾绾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僵硬地转头问林天风:“师尊,这是什么?” 林天风已经收了阵法和白瀚宇的半片生魂:“鬼界大门。” “自此人鬼殊途,她不会再回来了。” “绾绾,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不远处虞庆之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遥遥地向着这边招手。 “师尊,我们搭马车要快一些。”苏绾绾提议。 林天风垂目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老狗,一言不发地向马车走过去。 “绾绾,你喜欢狗啊?”虞庆之不记得上辈子苏绾绾养过狗。 苏绾绾用一块毯子包住老狗放在车厢地上:“它都快死了,回去喂点东西,兴许能活过这个冬天。” 虞庆之觉得她看狗的眼神很是温柔,心里便盘算着下次自己生病一定要叫她在跟前,这样便也能得她这样瞧着自己,就像上辈子一样。 他这边满脑子思绪飘飞,车厢另一边林天风和阮星河无言对坐。 要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虞庆之真要以为自己车上拉了两尊泥塑。 第三十八章 缝魂 林天风把白瀚宇的两片魂魄放在一起,半透明的魂魄有如轻纱一样飘荡不定。 可它们却没有像吴秀萍一样重新融合。 苏绾绾不禁问:“这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除了阮星河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人看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但阮星河是个闷葫芦的性子,只是看着二人动作。 林天风小声告诉她:“这是他的魂魄分离太久,而且混入了一些属于吴秀萍的东西。” “那是什么?”苏绾绾不明所以。 “一部分记忆。”林天风欣长的睫毛翕动,像一对蝴蝶的翅膀。 “还有一些情绪。” 苏绾绾忽然想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官,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支配了别人的一生,如今看到那人的回忆,还有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一生,桩桩件件过往的旧事,会不会让他有一丝的后悔? 悔不当初,做了一些不该做的错事。 会不会体会到那人当初的心碎与不甘? 林天风摊开手掌,一条蓝盈盈的丝线出现在他的掌心。 “师尊现在要做什么?”苏绾绾伸手捏起那线的一段,光滑柔软,仿若无物。 “缝魂。”林天风的声音极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把吴秀萍的那部分剖出来不就行了?”苏绾绾觉得这就像是肉里面长了东西,只要把脓水挤出来,两片肉自然会重新长好。 “这些回忆嵌入了他不同阶段的记忆里。”林天风缓缓摇头,“就像是无数的碎片嵌进肉里。” “想要剖干净太过痛苦。” 但留下来,依旧会日日发作。 从今往后白瀚宇就会不会日日受到良心的谴责不好说,但是每时每刻必会遭受这些回忆和情绪的折磨。 林天风扬手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面纱的微微起伏,蓝色丝线在半空中飞向床上躺着的白瀚宇。 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听他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爹,你感觉好点没有?”白如意跪坐在床边,争了个头筹。 “你们都在啊?”白瀚宇如梦方醒,看向围了一圈的人,“我这是怎么了?” 白如意摸了把眼泪道:“爹,你还不记得昏倒之前遇见过什么人?” 白瀚宇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半晌,道:“仿佛是看见一个人影。” 这么说来,就是没清楚那人的模样。 林天风默然无语,倒是虞庆之道:“大人经此变故,不如在家赋闲几日好好修养。” “王爷!”白瀚宇这才看清虞庆之也来了。 虞庆之伸手轻轻按住他:“不必多礼,既然大人无恙,那本王也就先回去了。” 说罢带着林天风就往外走。 “阿阮。”他走到门边,发现阮星河还在定定地看着白瀚宇,便轻声唤道:“我府上有陈年的梨花酿,陪我喝一杯吧。” 阮星河闻言向外走了两步,突然眼中精光四射直视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白美芝。 “阿阮。”虞庆之心说这孩子难道是在荒郊野外待的时间太久了? 但……到底还是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阮星河没有睬他。 一步一步缓慢走向小脸煞白的二小姐。 “阿阮,这位是丞相大人的千金。”虞庆之说着拉起他,“今日他们家中有事,来日我攒个局,咱们一起吃个饭。” “今日家父转危为安,如意多谢王爷。”白如意抢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刚刚本来已经掌握住了局势,一句“千金”正戳在肺管子上。 白美芝那个杂种也能算千金小姐? 笑话! 今日白瀚宇重生,而她要为自己正名! 虞庆之抬手唤她起身:“何必多礼。” “倒是丞相若想起之前的事来,还请到本王府上告诉一声。” 他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谁想出的这种阴邪的招数,把作恶的人扯出来! 这些邪术在上一世并不多见,而今频频现身,虞庆之隐隐有一种感觉。 自己会重新回到这个年纪,很可能和这些有很大的关系。 但这也只是猜测,需要后续的证实。 白如意看了一眼白美芝,淡淡道:“刚刚给爹煲了汤,想必这会儿应该好了。” 白美芝正被阮星河盯得发慌,有这样一个机会立刻抓住:“我这就去端来。” 说着低头就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端个汤而已,丞相的府邸还缺干活的丫鬟不成? 可白美芝就这么熟练又顺从地答应了下来,然后理所应当地去做了。 苏绾绾叹气,要说是孝顺,这若是放在穷人家也没什么的。 但她可是小姐,在外人面前被一句话就指使得团团转,可见平日里都是低三下四地讨生活。 白美芝走后,白如意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王爷为家父奔波,府中备宴席感谢诸位。” 苏绾绾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耍宝,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白瀚宇精神很差,这么会儿的功夫就又昏昏地睡去。 虞庆之婉拒:“丞相好生修养。” 说完带着林天风三人回府去了。 白美芝盛好了一碗汤,才端出厨房,就被迎面一个巴掌撂翻在地。 滚烫的热汤洒在她稚嫩的肩膀上,把皮肉和衣服都融为一体。 她大叫一声慌忙扒开衣服,却听得外面闹哄哄一阵大笑。 惊慌中抬眼去看时,却见门外的空场上站着三个小厮,一个拿着两只鹅,一个身旁放着两筐菜,还有一个抱着一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坛子。 阳光热辣辣地刺眼,白美芝只觉得一阵晕眩。 “看看你成什么样子?”白如意不咸不淡地站在门口,“让你端个碗都端不住。” “还有心思在小子们面前扒衣裳?” 泪珠扑簌簌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淌出来,白美芝慌张地拽起衣服,又因为烫伤痛的发抖。 “不是的!”她辩解道,“你,你凭什么……” 又是一声尖叫,白美芝另一边脸上也多了一个巴掌印。 “就凭你不知羞耻,就凭你没用!”几近疯狂的狞笑着,白如意这辈子从来都没这么舒畅过。 心中的郁垒如同洪水决堤,在冲垮年久失修的堤坝时,就注定这里将是一片汪洋的废墟。 第三十九章 鬼市 “师尊?”苏绾绾正和书本较劲,林天风起身却要出去。 “我还有这几处不明白。” 她突然看到停在林天风面纱边缘上的一只半透明的蓝色蝴蝶。 那是他做的传音蝶。 “王爷那边有事。”林天风说,“你若不急下次再讲。” 苏绾绾不情愿地“哦”了一声,看着林天风出门去了。 几声犬吠,门边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苏绾绾伸手叫它:“大聪明!” 小家伙屁颠屁颠地跑进屋,四脚朝天准备抓痒。 它现在看来皮毛柔顺,行动自如,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可怜相了。 没错,它就是之前苏绾绾从坟地捡回来的老狗。 只不过那两颗半的豁牙和那只蒙着白膜的眼睛没有治好,和这身光亮的皮毛不很搭。 林天风到达静安王府的时候,虞庆之正在窗前出神。 “王爷,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吗?” 虞庆之将桌上的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缕发丝。 “丞相今天早上想起来一些,白家人送来了这个。” 林天风甩出一道灵符,瞬间几根头发烧成灰烬:“是在锦绣楼的屋檐上,还有一个人影。” 虞庆之道:“可看清那人的面貌?” 林天风垂下了眼帘:“没有。” 虞庆之叫来侍卫,小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侍卫回来,呈上一根朱红色的鞭子:“王爷,现场发现了这个。附近还有一些已经干了的血迹。” “裂魂鞭。”林天风淡漠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震惊,配合他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惊涛骇浪,虞庆之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一般。 “这个物件,道师认识?” 林天风没有上前去拿那根鞭子,甚至还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它确实会打断人的魂魄。”他转过头看向虞庆之,“但这件事还要进一步查探。” 裂魂鞭抽打九九八十一下才可散魂裂魄,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况且那样刻骨铭心的痛苦丞相怎会没有印象? “道师,你没事吧?”虞庆之觉得他脸色有点不太好,但因为遮着面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谢王爷关心,没事。”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虞庆之道:“确实要接着查。” “道师既然认得这东西,那可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林天风目光落在那刺眼的颜色上,像是被牢牢粘住,半晌才道:“鬼市。” 鬼市在王城外三十里九道湾的一个荒村里。 那边山美水美,就是没有人。 据说是因为某个灾年这里闹过瘟疫,村里的人都死绝了。州府的官老爷为了防止疫病再发,索性一把火烧了这里。 所以这边能看见的,就只有断壁残垣和一地残瓦。 木头是一点都不剩了。 可到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就会凭空冒出许多商贩来。 这些摊子上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只要肯出钱,尽可乘兴而归。 当天正巧是十五,林天风本意自己要去鬼市,可虞庆之十分好奇,便也跟了来。 “这里太黑了,不如我们买一盏灯照亮。”虞庆之看着摊位上的八角宫灯跃跃欲试。 “三只鬼眼。”全身罩在宽大袍子里的摊主闷声闷气地说,声音显然伪装过。 “什么鬼眼?”虞庆之说,“本……我是说要那盏灯。” “王爷。”林天风接过话来,“他说的鬼眼是这鬼市上的钱。” 这还得了? 民间私制货币! 虞庆之待要说话,林天风继续道:“我们先去换了鬼眼,然后再来这里买。” 说完拉起他匆匆离开摊子:“这里的东西王爷最好看看便罢了,不要动买下来的念头。” 虞庆之纳闷道:“这是为何?” 林天风无奈道:“那是盏人皮灯,里面烧的是鲛人油,招厉鬼。” “这的东西都这么邪门?”虞庆之回头又瞥了那盏做工精良的宫灯一眼,顿时觉得背上凉气直冒。 “差不多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吓了他一跳。 “阿阮?”虞庆之简直眼冒泪花,“你怎么在这?” 阮星河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或者说是因为他的脸被面纱遮去了一半,看不大出来。 “过来淘点东西。”他问虞庆之,“你来干什么?” 虞庆之拉住他:“这事说来话长,回去再说。” “我们是来找裂魂鞭的。” 阮星河闻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子道:“那家常卖兵器。” 三人到了跟前,看见各种刀枪棍棒果然齐全,不仅齐全,还形状诡异。 林天风开口问:“老板,你这里有裂魂鞭吗?” 老板是个老妪,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整根烧铁棍:“现在没有。” “我们先定下,过些日子来取。”林天风说着,作势要掏钱。 老妪道:“定不了。” “我们出十倍的价钱。”林天风说,“急用。” 老妪笑了,桀桀的怪声如同鬼魅:“已经有人买走了。” “老板知道是谁买的?我们去找他买。”虞庆之说,“你的钱我们照付。” 老妪摇头:“先不说在这买家和卖家互不知晓,就算知道,按着规矩也不能告诉你。” “你们若诚心买,我给你们张罗着找找功能差不多的物件。” 林天风随即道:“那有劳老板,我们下次再来。” 线索就此中断,虞庆之只好打道回府。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绾绾?” 那不是苏绾绾还能是谁? 她脚下还跟条狗! 这小傻子连面纱也没带,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林天风仓促拿出一块手帕快步走过去,却见已经迟了。 苏绾绾手里的飞镖已经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钉在前方的转盘上。 猎人。 红底金字的一格里,飞镖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痕迹。 老板将飞镖递给苏绾绾:“这是你的。” 林天风仅一步之遥,一个“别”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苏绾绾已经将飞镖接在了手里。 “师尊?”她看见了突然冲进视线里的人,“你怎么在这?” 马上虞庆之和阮星河也跟了上来,她眨眨眼睛:“你们也是来玩的吗?” 第四十章 命缘局 林天风伸手用手帕遮住她的脸,责备道:“不好好在家温书,来这做什么?” 苏绾绾有点心虚,自己接过来在脑后系了个结:“今天天气不错,想着出城来逛逛,没想到跑到九道湾以后遇见一只兔子。” 她低头瞪了一眼大聪明,佯怒道:“都是它,要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来。” 大聪明吐着舌头,无奈地“哈哈哈”喘气:欺负我不能讲话么? “谢谢老板,我师尊来了,不玩了。”苏绾绾把手里的飞镖还给蒙面老板。 蒙面老板斜眼看她:“玩?” “这命缘镖是赏金猎人的赌局。” 他指了指那面巨大的圆形转盘:“完成了任务再回来还标。” “劣徒不懂事,老板就免了这单吧。”林天风第一次说话这么低声下气,“多少给个数,我们双倍付。” 蒙面老板冷笑:“你不懂规矩的吗?” “命缘镖以赏金猎人的性命做筹码,天地机缘为局,想要退出,除非她死了!” 虞庆之闻看林天风和阮星河的神情不像是子虚乌有,心里咯噔一下:“老板,有没有替代之法?” “条件你尽管开!” 蒙面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拂袖道:“我又不是老天爷,哪个做的了主?要么完成任务,要么等这局结束给这女娃娃收尸。” 说着一把抓住苏绾绾的手腕,她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圈一指粗的红线。 “咳咳咳!”她立刻拼命咳嗽起来。 林天风闪电般甩出一道灵符,那线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快速收紧。 苏绾绾额头上瞬间暴起青筋。 “放手!”虞庆之一掌打向老板抓着苏绾绾的手,被他灵巧躲开。 “年轻人,我这是好心告诉你们。”老板掸了掸袖子,“七天之后,她不回来,死。” “人回来了,任务没完成,还是个死。” 虞庆之阴鸷的双眼冷冷看向面前的转盘:“我就不信……” “慢着。”一直没有说话的阮星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任务是什么?” 苏绾绾这时候也回过神来,问:“任务完成了是真的有赏金吗?” 随即招来虞庆之的一个栗凿:“你想的只有钱?” 真不知道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苏绾绾摸着脖子道:“既然不得不去做,总要知道得更详细些嘛。” 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要活得自在痛快,不如干脆直接一点。 蒙面老板一指那枚银色的飞镖,上面立刻出现一行小字:离人泪。南行一百八十四步。 “按上面的提示做就行了。”说完这句话,老板便转身去安排下一个主顾。 南……哪边是南? 阮星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繁星,指向一片黑黢黢的树丛。 观星分野,卫陵侯的传家本事。 苏绾绾抬腿就往那边走去。 虞庆之简直火大,这人绝对是被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他跟上去,却被阮星河拦住:“这是她自己的赌局,你插不上手。” 虞庆之闻言面向林天风,气息急促:“她可是你徒弟!” 林天风皱眉凝视着那个认认真真数步子的背影:“希望这些天教的东西,她都记住了。” “你们……”虞庆之也不知道说他俩什么好。 冷血?麻木?没有同情心? 其实他自己通过刚刚的种种,何尝不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但…… “绾绾?”虞庆之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的人凭空消失了。 一百八十四。 苏绾绾脚步落下,只觉得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深坑。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肝胆渐渐被这种恐惧浸得麻木的时候,一股大力拍在她背上。 苏绾绾顿时眼冒金星,几近吐血。 冰凉的河水灌进她的耳朵里,连头皮都冻的发麻。 一个温柔而急切的声音在虚无的黑暗里响起:“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声音听上去应该是年轻的男人,苏绾绾努力浮出水面,想喊救命。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苏绾绾像鱼一样被水花推上岸,她哆嗦着蜷曲身体,骇然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是干的。 并没有水渍。 这是怎么回事? 拿出飞镖,手抖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苏绾绾不得不把飞镖放在地上。 “原来是猎人啊。”那声音透露着失望和无奈,“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飞镖上写着:问姓名。 “你……你叫什么名字?”苏绾绾冻得牙齿打颤。 那人道:“路游生。” 飞镖上又冒出几行小字:问心愿。 苏绾绾用力吞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吐字发音更清楚一点:“你有什么心愿?” 路游生叹气道:“我想回家。” 一个全身发着莹白光芒的书生从黑暗里现身,脸上满是惆怅:“我被山贼关在这里很多年了。” “是不是欣怡请你来找我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么多年了,她还好吗?” 苏绾绾不知道这个欣怡是谁,但是他知道,一个正常的活人不会发光。 她低头看看飞镖,上面写着几个让人郁闷的字:带他回家。 “跟我走吧。”苏绾绾只好说,“我带你回去。” “真的?”路游生大喜过望。 随着他变调的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副地府化生图。 苏绾绾在林天风给她的书本上见过。 只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身临其境地直接面对。 “该怎么做来着?”小声嘀咕了两句,苏绾绾甩出一条灵符贴在自己的脑门上。 “前面就是山寨的大门了,只是我从来没有逃出去过。”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里是什么山寨大门,明明是通往人间的化生门! 想来路游生因为不甘枉死,加上心中的执念,一直认为自己还被山贼扣押在山寨里。 所以在他的眼里看到的,和苏绾绾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副场景! “天太黑路不好走,跟上我。”苏绾绾作势要拉他,却是挥手间将他收入衣袖。 路确实不好走。 化生门前横卧着一条通体雪白的森然巨蟒。 苏绾绾擦了一把汗。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七天之后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就要待在这种鬼地方了。 她!不!要! 第四十一章 巨蟒肚子上的鳞片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铠甲似的发出苍白摄人的寒光。 苏绾绾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从它的尾巴一边绕过。 化生门前万鬼嚎哭,千斤重的大门紧闭。 苏绾绾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忽然觉得有谁在背后拍了自己肩膀一下。 谁! 她不敢回头,阿爹说过如果走夜路有人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马上回头。 因为那有可能是夜行的狼准备咬断你的喉咙。 苏绾绾深以为然。 啪。 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以极慢的动作侧转过头,苏绾绾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条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啪! 那东西又拍了自己一下,这回她总算看清了。 是一条巨大的鲜红色蛇信! 她和巨蟒四目相对,那双恐怖的竖瞳如一道窄门,正等待吞噬她的生命。 跑! 一念起,苏绾绾转身就跑。 她离那门很近,只要速度够快眨眼之间就能触到门上的兽首门环。 但她快,巨蟒更快! 就在她转身迈出脚步的一刻,巨蟒的头颅已经从天而降拦在了门前。 蛇这种东西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仿佛只要是它头颅所在的地方,它的身体也能顷刻而至。 巨蟒不慌不忙地把身体堆叠过去,像塌方的山峦般堵住了生路。 “汪汪!” 两声犬吠自黑暗里传来。 苏绾绾听得出来,那是大聪明的声音。 只因为它还有些气喘,叫的时候会有些混浊的杂音。 它怎么也跟下来了? 难道? 想到这里是地府,一点悲伤涌上她的心头。 她来不及有更多伤感,就听见吠叫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那雄浑的叫声憾人肺腑,能激发心底最深的恐惧。 伴随着叫声由远及近,一个巨大的身影跳出黑暗的束缚,几下跃到她的面前。 山一样高的巨犬脖子上生着三颗狰狞的巨大头颅,势不可挡地撞在巨蟒身上滚打在一起。 白蟒身体迅速缠上三头巨犬,企图将它绞杀。 而巨犬的三颗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将锋利的犬齿刺入它的身体。 土石木屑雨点一样四散飞溅,苏绾绾被这疯狂的撕咬和窒息的绞杀之间的较量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她双手摸上大门,用全身的力量往前推去。 谁会料到看上去这样厚重的石门,一推之下好似挂在树上的柳枝,轻飘飘的毫不费力。 苏绾绾收势不及,一个趔趄往前栽倒。 “小心!” 虞庆之眼见面前的景物略有扭曲,诧异之际只见苏绾绾突然凭空扑了出来。 他本能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两个人被冲力一带,双双倒在地上。 苏绾绾猛地回头去看,山野寂静,什么也没有。 “怎么是你?”从地上爬起来,脑子乱嗡嗡一团,理智告诉她在头脑清楚前最好不要多话。 虞庆之扶她站稳了,自己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你刚刚去哪儿了?” 苏绾绾惊魂未定,只机械地拿出飞镖来看。 不知道是为了照顾这种状态下的她,还是这块铁疙瘩改了脾性,这回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箭头。 苏绾绾便向着它指的方向往前走,到了一颗歪脖老槐树下,飞镖上的记号消失了。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树后面传来。 “等等。”林天风拉住要走出去的苏绾绾,“你看。” 苏绾绾只好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树后。 大槐树的后面是一个不算很高的小土坡。 笑声就是从土坡下面传来的。 月过中天,四个人抬着一顶大红的小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头前的两个轿夫手里提着亮堂堂的风灯,似乎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他们都低着头。 后面的两个轿夫被轿子遮挡,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也不见四个人说话。 只有轿子里的新娘子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都说新嫁娘,泪两行。 因为对养育自己长大的爹娘不舍,很多新娘子在这一天都会哭。 虽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哭嫁的习俗,但这个新娘子笑得总让人觉得有些反常。 “这九道湾里面不是很早就没有人住了吗?”虞庆之突然说话,吓了苏绾绾一跳。 她负气道:“新搬来的不行吗?” 林天风安慰地按了按她的肩头:“再看看。” 苏绾绾听话地再次看向那乘轿子,这会儿离得近了,从她的角度可以比较清楚地看清前面的两个轿夫。 就在他们板正整洁的新衣上方—— 没有脸! 苏绾绾猛地抽气,颤抖地问:“这,这是什么鬼?” 虞庆之此刻也看清了对面的情况,整个人僵硬地杵在地上。 鬼这个玩意,听说和看见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阮星河悠悠开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大踏步走了过去。 他这个速度,就是想拦都来不及了。 但大家担心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阮星河抱着胳膊很自然地站在轿子旁边,就像是街上等着买白菜的老大爷。 轿帘掀开,一个穿着喜服的新娘子走了出来。 她对那么大一个阮星河视若无睹,而是和那几个轿夫说着什么。 苏绾绾听不清,但她发现手上的飞镖有了新指示。 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新娘子的方向。 大概是刚刚的经历太过劲爆,苏绾绾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鬼门关都过了,一只鬼有何惧? 豁出去了! 于是她也走了出去。 而只有站在近处的阮星河听清了鬼新娘的话。 她说:“辛苦几位大哥了,等我家生哥回来一定好好招待几位吃酒。” 四个轿夫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它们不过是四个没有灵识的纸人罢了。 突然鬼新娘姣好的面容露出腐败的狰狞面貌,转头看向大槐树的方向。 阮星河跟着看过去,只见苏绾绾走了过来。 “别……”他一开声就被鬼新娘发现,迎面躲开一记鬼爪,取下腰间的链子枪甩过去。 苏绾绾见对面的情势陡然生变,一个红衣厉鬼朝自己飞了过来,慌忙一甩袖子,大喊一声:“欣怡!” 飘在半空的女鬼突然停住了。 一道蓝光落地现形,路游生茫然地看向四周,视线在看见鬼新娘的一刻瞬间清晰。 “欣怡。”他喃喃道,“果然是你啊。” 第四十二章 巫毒娃娃 两滴眼泪落入瓶中,苏绾绾塞上盖子:“得手了。” 虞庆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招呼阮星河:“阿阮!” 阮星河抬眸回望,见他独自瑟缩在大槐树后,可怜兮兮地往这边张望。 “干嘛不过来?”阮星河不解。 虞庆之随口道:“我们赶紧回去,说不定今天就能解了绾绾身上的东西。” 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这个年龄并不怕鬼。 怕鬼这个毛病,是在二十四岁那一年落下的病根。 他能想到,林天风何尝想不到? “绾绾,快回去还镖。” 经他一提醒,苏绾绾来不及问路游生和鬼新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匆匆返回鬼市。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天边隐隐泛出鱼肚白,若是这个地方有人家,恐怕鸡鸣已过。 “不对。”虞庆之忽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鬼市只有初一和十五才开,但那命缘镖的期限是七天……” 我去……苏绾绾心说怪不得叫赌局,人家是输的只剩底裤,她这是直接输掉小命啊。 稳赔不赚。 傍晚的时候,大聪明摇摇晃晃地从外面回来了。 它身上满是伤痕,背上脖子上都有深深的齿痕。 是蛇牙的痕迹。 苏绾绾顿时明白了什么,一边上药一边问:“昨晚救我的是你对么?” 大聪明闭着眼躺在地上,除了呼吸和伤口附近皮肉偶尔抽搐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但她知道这就是默认了。 第二天下午,静安王府。 虞庆之看看面前的碟子,再看看地上狗食盆里新鲜的卤鸡腿,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肉脯不香了。 “绾绾,你什么时候卤了鸡腿?” 苏绾绾用小银梳给大聪明梳着毛,漫不经心地道:“早上。” 虞庆之凑过去:“我也想吃。” “没了。”苏绾绾解释说,“现做现吃,一共做了俩,它上午吃一个,下午吃一个。” “……”虞庆之无语,自己什么时候想吃个鸡腿还得跟狗争了? 正说着,有侍从进来在虞庆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之间虞庆之面沉似水,低声道:“怎么会?” 侍从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一步,抄手垂目,等着主子的吩咐。 他看向苏绾绾,觉得她似乎一点也不为那个“七日限期”担心。 怎么会有人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虞庆之这个表情苏绾绾熟悉得很,他每次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作妖的开始。 “王爷,相府的二小姐遣人来寻苏姑娘。”丫鬟匆匆上来禀报,手里还拿着一张帖子。 又是她。 虞庆之烦躁地摇摇手,自顾自出去了。 苏绾绾把帖子接过来一看,上面是说白美芝最近觉得好多了,只是偶尔会突然摔倒。所以想请她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这不就有说头了吗? “师尊,白二小姐请我过去看看。” 林天风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递给她:“本来是要等你今天看完书再给你的。” “这是什么?”苏绾绾欣喜地接过来,没想到竟然是个半寸长的布娃娃! “喜欢就好,不要随便拿出来。”林天风说着转过身来,正脸对着她认真地说,“一定要保护好它,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听见了吗?” 周围有外人,出于安全考虑,林天风并没有把话明说。 “当然!”苏绾绾保证道,“这可是师尊送给我的,我一定小心保存!” 到了相府,苏绾绾诊过脉都白美芝道:“二小姐的病已无大碍。” “但是病从口入,如果自己不在意,光凭着大夫扎针吃药,也是无济于事。” “我家小姐如何不知?”绿枝急道,“这府中……” “绿枝!”白美芝深色慌张,打断她的话。 “苏姑娘的叮嘱,我记得了。”她说着叫绿枝拿了方子去抓药,“有劳了。” 苏绾绾看得出她有苦衷,而且不方便叫自己一个外人知道。 于是便不问。 “二小姐保重。” 她施施然下拜转身离去,全然没发现自己掉了东西。 绿枝拿着方子送苏绾绾出府,顺便去药铺上抓药。 “二小姐她……”苏绾绾只是起了个头,绿枝便竹筒倒豆子般诉起了委屈。 “相爷病的这些日子里,大小姐越发的只手遮天了。” “府上本已没有几个主子,单单小姐的饭食从来都是最后一个送的。” 苏绾绾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白美芝排行最小,就是最后一个送到也无可厚非。 绿枝越说越气:“连府上掌事的婆子们都先比我们小姐吃上热乎饭,难不成她们倒成了主子?” 这恐怕是有点不妥,但下人和主子毕竟吃的不是一种饭食,这个先后也没有可比性。 “拖来拖去,竟然将三餐拖成了两顿。” 苏绾绾这才明白,为啥白美芝气血虚亏,原来是被这帮欺主的奴才给饿的。 因此建议道:“或者你自己开个小厨房,主仆两个自己吃,自在又方便。” 说到这个,绿枝简直要哭了:“还说自己开火,自从夫人去了,大小姐以治丧为由,就再也没给我们发过月例银子。” 白如意这是要疯啊? 苏绾绾虽然对她为人深有体会,但连自己家里人都如此对待,说她恶毒恐怕没人会反驳。 可她也只能叮嘱:“是药三分毒,你们还是要早做打算。” 绿枝是个伶俐丫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分别后,苏绾绾想起来自从拜师林天风以来,今天是他第一次送自己礼物,自己出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谢过。 看了看天色,心道兴许他还没走。 于是便向静安王府走来。 虞庆之已经回来了,和林天风隔着一张棋盘对坐。 他眼皮子也没抬,阴阳怪气道:“真稀奇,竟然知道回来。” 苏绾绾白他一眼:“我是回来谢我师尊的。” 她走到跟前,笑眯眯地道:“谢谢师尊送我的礼物。” “你送了她什么?”虞庆之落下一子,吃掉他一队精兵。 “巫毒娃娃。”林天风混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捏起一枚棋子。 虞庆之把他的棋子提出来收在手里:“什么样的?” 苏绾绾得意地往袖子里一摸,惊道:“我的娃娃呢?” 第四十三章 鬼王奈何 天色渐暗,车夫点起两盏马灯,两只幽怨的眼睛似的瞪着空旷的山野枯树。 “王爷不必跟来的。”苏绾绾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说不紧张是假的。 毕竟重活一世,就这么浅尝辄止,就是回去见到月山邪神,她苏绾绾也不好意思说抱歉。 虞庆之整个人郁郁的,让人不太敢跟他说话。 “就凭你,本王能放心?” 苏绾绾一下挺直了腰背,指向身旁:“师尊也来了。” 虞庆之看向一侧,嘟囔了句:“两个都不靠谱。” 这句话相当重了。 他从没有当着林天风说过无礼的话,更别提责备他了。 林天风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上半身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苏绾绾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师尊,遂瞪了虞庆之一眼:“你要说我便说,何苦连累我师尊?” 虞庆之瞥他一眼,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打架? 林天风也是,自己的徒弟心里没点准谱吗? 这俩人,一对笨蛋。 阮星河嫌车厢里人多憋闷,自己和车夫坐在车辕上,抬头面目表情地看着一天繁星。 他本不想来的。 在他看来,即便是今天还了命缘镖,解除了苏绾绾身上的赌局,但巫毒娃娃一丢,她也有五成可能丧命。 背着抱着一般沉,不过死法不同罢了。 他想对虞庆之说,还不如趁着这个功夫带着苏绾绾去相一块她喜欢的地,没准还有时间把石碑、墓室画、乃至陪葬品都选好。 但终究还是没敢。 他不是怕虞庆之,而是出于朋友的关系,给他面子而已。 九道湾里九连环,环环相扣。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等到了上次鬼市的地方,果然这里乌漆嘛黑的一片,除了靠颜色深浅能分出山丘树木和平底的区别,别的一概模糊一片。 哪有半个人影? “难不成我们来的时间不对?”虞庆之关心则乱,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依然如灶上的蚂蚁似的。 上辈子他们有太多误会,这辈子好不容易遇见,眼瞧着要重新开始了,难道终究还是一样的结局? 突然,在最深的黑暗里,亮起了一个明黄的小点。 “在那边。”阮星河目力好,最先发现了异常。 几人跳下马车,徒步走向那点亮光。 那灯火随着他们的靠近逐渐变亮,不仅变亮,还从一点变成了两点,从两点变成十几点…… “慢着。”阮星河及时叫大伙停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睛在半空里亮起,悉悉索索的窃笑声响起。 阴云随着流风散开,月光洒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就在他们面前,一个青面獠牙的魔煞鬼端坐在土丘上,仿若泥雕塑像般端稳骇人。 而那些光亮也并非什么灯火,而是十几个形态各异的小鬼。 他们或站或坐、或笑或哭,将魔煞鬼围在当中,看着来到这里的众人。 “你们是谁私闯了地府?”魔煞鬼的声音犹如闷雷,震得人耳鸣心跳,骇然不已。 虞庆之一把捉住苏绾绾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说话:“你是谁?” 魔煞鬼尖利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死气:“地府三十二鬼王第五位,奈何!” 阮星河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他上前道:“不知是五大王,失敬。我们无意冒犯,这就告退。” 说着轻轻拽了下虞庆之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走。 “阮家的小儿,你老子没教你规矩么?”奈何随手一扬,阮星河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好在他伸手敏捷,半空里一翻身稳稳落在地上。 “是谁擅闯地府,杀了化生门的守将?” 鬼王震怒,呼气成风,狂暴地肆虐大地。 苏绾绾觉得虞庆之的手抖得厉害,他怕鬼。 她是知道的。 十几个小鬼突然爆发出尖啸,朝着他们扑过来。 虞庆之瞬间转过身把苏绾绾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做屏障将她护在怀里。 这一刻时间都变慢了,那些鬼叫、鬼笑、飞沙走石的声音都不见了。 苏绾绾满耳都是利爪划破衣服、抓进血肉的声音。 月光很亮,她能看见一霎时虞庆之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两步之外,阮星河也着了道,被魔煞星一根手指拍在背上吐了血。 只有林天风还在苦苦支撑。 显然也是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分心来救他们。 “是我!”苏绾绾仰头大叫,“是我去了地府!” 四周的小鬼都停住了,鬼王奈何似乎有点不可置信:“是你这小丫头?” 虞庆之想要捂住她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绾绾道:“路游生是我带出来的,你放他们走!” 奈何骤然狂笑。 寂静的山野被鬼王的笑声震动,满山漫野的树木都发出颤抖的瑟瑟声。 “你这样一个废柴,是怎么杀了守将的?” 苏绾绾从地上爬起来,心里也抖得厉害。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这一趟空跑,八成也很快要到地府去报道了。 到时候还不是要面对这些魑魅魍魉? 不过长得吓人些罢了,自己早晚还不是和他们一样? 这么一想,心里的恐惧倒是去了大半。 “不是我杀的。”苏绾绾越怕越是发了狠劲,仰头向他道,“你看不见那是牙印吗?” “你看我像狗?” 奈何眨了眨两只磨盘大的眼睛:“既然不是你,那就交出凶手来!” “我都说了不是我,你还跟我要什么凶手?”她当然不可能交出大聪明,“人是我放的,你到底要怎样处置?” 离他们最近的一只小鬼提着蒜头鼻子使劲嗅了嗅,猴子似的爬到奈何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就见奈何蹙着两条门梁似的眉毛瞅着苏绾绾,末了道:“既然如此,一个小鬼罢了,随他去了。” “路游生的事可以不做追究,但是杀死守将的凶手必须交出来。” “我不知道!”刚刚的一幕苏绾绾尽收眼底,她不知道小鬼和奈何说了什么,但突然想到自己是从月山邪神那里得了恩惠才再世为人。 也许这鬼王和月山邪神有交情? 第四十四章 鬼眼 鬼王桀桀怪笑几声,从口鼻中喷出一片白雾,将众鬼身影隐去。。 四周眨眼间被浓雾笼罩,一盏灯火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这又是要干什么?”虞庆之始终拉着苏绾绾没有松手。 那盏灯火越来越近,终于突破浓雾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只破旧的推车,上面草草地扎着一个棚子,棚子上挂着只灯笼。 那盏灯火就是从这灯笼里发出来的。 苏绾绾很快认出了眼前这人:“老板?” 来人正是那天转盘摊位上给她递飞镖的人。 “东西呢?”显然他就是来找苏绾绾的。 苏绾绾连忙将飞镖和那只瓷瓶都递了过去。 “不错。”那人检查完“货品”,将一只盒子递给她,“这是里是你的酬劳。” 苏绾绾接在手里,那老板就推着车往浓雾里退去。 忽然,一个人影从旁边闪过。 “什么人?”林天风一道火光咒打过去,如泥牛入海被浓密的雾气吞噬。 但苏绾绾看那人走路的样子应该是个女人。 难道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来这里还镖? 她只觉那人身形和走路的样子很是眼熟,单薄瘦弱又有些踉跄。 这样的人多半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疾走起来才会让缺点更加突出。 可苏绾绾是个大夫,她平日里接触的有几个人是健康的? “回去吧。”阮星河看了看虞庆之背后的伤,“你得上药。” 四个人寻到马车,车夫对刚刚发生的事并不知情似的,神态自若地服侍他们上车。 阮星河受了伤,这会儿乖乖地躺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 苏绾绾看过他二人的伤,心中已有药方,就等下车了去给他们医治。 经过这么一遭连惊带吓,被马车一摇,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睡会儿吧。”虞庆之勉力坐直,颇有些要当人肉肉垫的意思。 苏绾绾眼前闪过他刚刚拼命保护自己的样子,终究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出带刺的话来。 她勉强打起精神,打开了那只锦盒。 里面是五只圆球,上面旋涡一样的图案不知道是画上去的,还是长在石头里,看久了让人头晕。 “是鬼眼。”一直很安静的阮星河淡淡道,“看久了头晕,盖上盖子吧。” “这就是鬼眼?”苏绾绾依言盖上盒子,“那不还是得来鬼市才能用?” 阮星河本来就不爱说话,加上这回受了伤,索性只点了点头。 她恨恨地和自己赌气:“这什么邪门玩意,我才不要。” 林天风安慰她道:“下次去鬼市兑换了就好。” “师尊,初一咱们就来换了吧。”苏绾绾央求道,“再也不想看见这东西了。” 闻言,林天风眼角堆起一丝笑意,算是答应了。 闹了大半夜,索性一车人全都拉回了静安王府。 苏绾绾按着脑子里出现的巫医方子做了药,给虞庆之敷在背上。 阮星河就没那么好对付了,全凭虞庆之再三讲了自己亲身经历的药效,并以自己亲王的名誉做担保,才勉强说服他喝了两口那黑漆漆浆糊糊的东西。 很快他就会明白,虽然卖相瘆人,但疗效绝对一流。 “师尊,盒子里的鬼眼都不见了!”苏绾绾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昨晚随手放在桌上的盒子收好。 可盖子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她仔细回想了下最后的情形:“昨晚明明是盖好了盖子的。” 虞庆之对自己府里的下人还是放心的,可究竟为什么丢了,他也很想知道。 于是道:“别慌,把大聪明抱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苏绾绾闻言便去找狗。 林天风随手甩出一张追踪符:“你何苦让她跑一趟?” “心疼你徒弟,还是赶紧帮她把替身找回来吧。”虞庆之指的是丢了的那个巫毒娃娃。 他已经派人到相府和苏绾绾往返的路上,以及沿路的店铺、民居都找过了。 然而没有收获。 林天风淡然道:“那娃娃和她同气连枝,无论是用追踪符还是其他什么法术,找到的都会是她本人。” 虞庆之皱眉:“道师,试都没试,不好下结论吧?” 林天风笑了,面纱抖了一下便回归平静:“王爷,你怎知我没试过?”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冲突,不过是几句口角,却透着若有若无的生疏。 “大聪明!”就在这时,苏绾绾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虞庆之转过头去隐藏起自己的不快:“没在这!” “不是!”苏绾绾解释道,“大聪明也不见了!” 什么? 鬼眼丢了,狗也丢了。 难道是巧合? “狗把鬼眼叼走了?”虞庆之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东西硬邦邦的,总不会比卤鸡腿更好吃。” “他们其实是来找大聪明的。”说着把那天在地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灵符没有追踪到它。”林天风那边也有了消息。 虞庆之得到了新的信息,事情脉络很快在他脑海中成型。 “如果没猜错,狗是被鬼王捉走了。”他说,“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所谓的老板,根本就不是鬼市上的人。” “奈何见过你后,结合守将身上的伤痕,把目标范围锁定在了在你的身边。” “他吞吐雾气蒙蔽我们的视线,让小鬼变化成鬼市商人,然后以支付酬劳为由,把由小鬼变化成的鬼眼装在盒子里。” 苏绾绾恍然大悟:“所以是我把奈何的手下亲自带回了王府。” 明白过来后的她满心愧疚:“它救我一命,我却亲手把危险带到它身边。” 沉吟片刻,林天风说:“如果那个商人是假的,你怎么解释绾绾解开命局的事?” “简单。”虞庆之冷笑一声,“道师再打一道符,就会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线。” 苏绾绾也很像弄明白自己身上的赌局到底还在不在,很坚定地点了下头。 林天风默默向前一指,符咒飞出。 苏绾绾雪白的颈子上没有半点瑕疵。 红线没有了。 林天风爱惜地摸摸她的头:“看来,她的命局是真的已经解了。” 可虞庆之看到这一幕却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糟糕!” 第四十五章 鬼王的小九九 初一,流云遮月。 不是个好兆头。 满天的星子也不见了踪影,林天风打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虞庆之跟在他右后方。 苏绾绾本意是不叫他来,毕竟林天风是自己的师尊,出了事自然是他罩。 静安王千金之躯,再加上他本来就怕鬼,原本不知道鬼王和这鬼市的联系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猜测到这点,就太难为他了。 更何况这辈子他对自己没有半点责任,作为夫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趁着还没走远,王爷回去吧。”苏绾绾说。 虞庆之固执地迈着步子,耳朵这东西只当没有。 苏绾绾劝:“卫陵侯今天没来,如果有什么事,师尊照料两人,恐怕难以周全。” 虞庆之这会儿不装聋子了:“不用周全,看好你一个就行了。” “笑话。”苏绾绾停下来拦在他面前,“王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师徒二人也是死罪。” “本王像是说笑吗?”虞庆之一个反问,声音随即柔软下来:“你怎么总担心我出事?” 按照经验来看,先出事的应该是你啊。 林天风停下脚步站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星星点点的光亮在角落里出现。 开市了。 兑换鬼眼的地方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棚子。 顶上尖尖的用竹子支起一块破油布,那上面虫吃鼠咬了若干孔洞,若是遇到雨雪,恐怕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棚子下面站着一个穿白袍的驼子,大概是为了好区分,整个鬼市里只有他一个穿这种颜色。 驼子看了看他们,声音平得像用棒槌锤过:“换多少?” 虞庆之道:“五个。” “你们用什么换?”驼子拿出来一个竹筐,里面铺着陈旧的稻草,应该是准备用来装鬼眼用的。 “金子。”虞庆之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紧张。 驼子道:“十万两。” 波澜不惊的三个字,让苏绾绾汗毛都立起来了。 十万两! 那可是黄金! 虽然她认为自己之前的经历也配得上这个价格,毕竟命用多少钱也买不来。 但是…… 这也太贵了吧? 果然,虞庆之似乎有些为难:“我没有那么多。” 驼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银票也行。” “我是说,加上银票,也不够这些。”他狠下心地拍了下棚子的台板,咬牙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驼子抬起僵直的手臂,指向了不远处的命缘转盘,看向了他们身后的下一个顾客。 命缘转盘得到鬼眼,用鬼眼换东西。 “等一下。”虞庆之问那驼子,“我本来还有一个鬼眼,不知道为什么拿回家以后第二天不见了。” “你们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诚心讹我的钱?” “哪里来的泼皮?”驼子陡然发出了骇人的尖笑,“鬼眼根本带不出鬼市,若没有用完向来都是来这里兑回去。”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冷,苏绾绾忍不住上下牙齿打起架来。 “哥,你是眼花了吗?”她赶紧一把扯住虞庆之的袖子解释道,“你带回去的是我吃剩的一个豆沙馒头,到家饿了我就都吃了。” “上回咱们哪儿剩下鬼眼了,不是还不够才说今天再来的吗?” 说着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 虞庆之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顺坡下驴:“哎呦,你看我这是什么眼神啊。” “误会,误会了。” 驼子阴恻恻地看着他们,后面的人催促起来,这才再没管这事。 等走远了,林天风才小声道:“如果真像他说的,鬼眼出不了鬼市,那我们那天为什么能把它带出去?” “会不会是卫陵侯看错了?”苏绾绾想大概也就只有这个解释说的通了。 “不会。”虞庆之斩钉截铁地说,说起阮星河来,比说他自己的事还要肯定。 “阿阮常年泡在这里面,他家祖上世代都是以此为生。” “不会走眼的。” 苏绾绾突然就想到那天鬼王和阮星河一照面,就认出了他的出身。 “五鬼搬运。”林天风将脸侧向他们,眸子里的神情晦暗不明。 “什么?”苏绾绾没有明白。 她还没学到此处。 林天风的语气耐心而平静:“灵符没有追踪到那条狗的下落,但是在王府里发现了一个刚使用过的阵法。” “五鬼搬运法,能把想要的东西或者生灵送到指定的地方。” 五个本不能带出鬼市的鬼眼,被带回了王府。 王府有一个刚使用过的五鬼搬运阵法。 曾经在地府救过自己的三头巨犬化身为老狗,却在一夜间失踪。 最重要的是,从还标以后鬼王没有再找过自己麻烦。 而自己也确实还标成功。 随着线索的堆叠,事情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鬼市,是真的鬼市。 鬼王以小鬼做成鬼眼,在奇货遍布的鬼市上充做为流通货币。 这就使得鬼眼不可造假、不可外流。 想要那些邪门歪道的奇珍异宝,就要用鬼眼,但是超高的价格肯定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但鬼王利用人的欲望把他们办成自己的奴隶。 想要东西?可以。 拿钱换。没钱? 不重要。 去命缘转盘赌命吧! 败了,地府里又多个小鬼,手底下使唤人多了,使唤得不顺手,还能做成鬼眼当钱使。 成了,一来维护鬼市的正常运转,保证鬼市能长久存在。二来那命缘镖上的任务,谁知道不是鬼王想要的东西呢? 稳赚不赔。 回想起自己把路游生的魂魄从地府放出来回人间和爱人团聚,那条大白蟒拼死阻拦,就知道这是地府不准许的事情。 大概率可能就是鬼王想要这离人泪,但碍于地府的规矩不能私放鬼魂回人间。 所以鬼王才会通过命缘局来实现。 提供一个场子,随便给猎人开开后门,就能空手套白狼,让别人为自己干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真是好计谋。 只可惜,大聪明是他计划里的一个变数。 化生门守将死了,作为鬼王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平息这件事,扞卫自己的威信。 大聪明就成了替罪羊。 第四十六章 再入鬼市 “我要去救它。” 听到这句话,阮星河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除了冷静无波以外的情绪。 他皱眉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苏绾绾重复道:“我说,我要去救大聪明。” “你要去地府里救一条狗?”阮星河的语气不是嘲讽,而是再次向她确定。 “是的。”苏绾绾昂着头握起了拳头,“我遇到难处的时候,是它闯进地府里救了我。” “现在它因为我的原因受到牵连,我要去救它,无论它是什么种类的生灵。” “绾绾。”虞庆之眼里目光闪烁,像涌动的星辰。 而她就是最亮的那颗。 “王爷不必阻拦。”苏绾绾平静地看着他,在目光交汇中,语气里带着这辈子第一次的温柔和笃定。 万千画面从脑海里流过,突然定格在虞庆之二十九岁的那年除夕宴上。 当时的她面对天下最酷烈的毒药,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出了让人心惊的话。 虞庆之的心脏猛地缩紧,然后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我有……” 我有办法保全自己。 两世声音重叠在一起,虞庆之骤然打断她:“我不是要拦你。” 我不是要拦你。 上辈子静安王说这句话,是因为信任,以为她这样的医术完全可以应对。 这辈子虞庆之说这句话,他已经不再完全相信苏绾绾自己可以了。 “我虽然不想你冒险,但你自己想明白,一定要去做的事,我也会支持你。” 说完这些话,虞庆之如同大病初愈,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里那个深深的黑洞,大概就是上辈子对她的歉疚。 苏绾绾挑眉,这人居然没把他的宏图大业放在第一位,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阻止自己,然后保存他身边的小团队实力,时刻准备着为了谋逆而让别人肝脑涂地吗? 算了。 苏绾绾懒得再回忆之前的事,而且可能是因为回到年轻的时候久了,一些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阮星河听着他们的对话,惊讶于虞庆之用了“我”,而不是“本王”。 他觉得自己应该静一静:“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苏绾绾和虞庆之纷纷看向他,等着下文。 “苏姑娘入地府是因为手里有命缘镖,或者说是鬼王的通行证。” “可那条老狗是怎么进去的?” 苏绾绾歪头想了想:“可能是跟着我进去的?” 阮星河摇头:“那天我们都跟在你的身后,谁也没进去。” 是的,谁也没进去。 包括阮星河和林天风。 “那我就再去一次鬼市,再接一次命缘镖。” 苏绾绾掐算着日子,好不容易挨到十五这天,直奔鬼市。 她拒绝了虞庆之的跟随,理由是人太多了,看上去像是送葬。 虞庆之呸了三声后拍了她的头三下,直言童言无忌。 苏绾绾不解:“王公贵族连民俗都不懂吗?应该拍木头的啊。” 虞庆之默默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焦灼和不舍。 林天风执意陪她去,苏绾绾默许了。 师徒嘛,合情合理。 鬼市上的大转盘静静地立在迷雾中,手拿飞镖的人从面罩里窥视着众人。 苏绾绾径直走了过去,伸手道:“给我一只镖。” 那人认得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冰凉的触感让人分外清醒。 苏绾绾扬手就丢了出去。 哆地一声清响,飞镖牢牢地插在了“猎人”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她接过飞镖,等待着上面出现文字。 是一个“死”字。 随后上面又出现了一行小字:南鲁忧王墓。 这次上面没有马上出现箭头。 “这是怎么回事?”苏绾绾急着救大聪明,拿着镖去问摊位上的人。 “因为距离太远了,要到了附近才会有指示。” “那这个忧王墓在哪儿?”苏绾绾问。 蒙面人不耐烦道:“这是你的镖,答案当然得你自己去想办法寻。” 说完便赶她离开,去接待下一个人了。 “师尊,你知道忧王墓在哪儿吗?” 林天风沉思道:“不知道。” “但是有一个人应该有线索。” 苏绾绾眼睛一亮:“师尊是说卫陵侯?” 当然,天下陵墓皆为卫陵侯府的后花园。 阮家进不去的陵墓的确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 “你说忧王墓?”阮星河自打认识了苏绾绾,说的话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多。 “是的。”苏绾绾看他脸上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结合着街上说书先生话本里的故事,她斟酌开口道:“是不是……这个忧王墓里机关重重、僵尸血尸不计其数,总之就是十分凶险?” 阮星河道:“凶险肯定是凶险的。” “不过苏姑娘也不用太过担心,能让我吃亏的墓没有几个。” 苏绾绾纳闷道:“侯爷的意思是在那里吃过亏?” “没有。”阮星河果断否认。 “那是?”苏绾绾瞟了一眼虞庆之,看他朝自己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阮星河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的膝盖上,十指扣在一起。 “我是说,我没进去过。” 虞庆之闻言放下茶杯:“阿阮,你都没有进去过?” “之前去看了一下,太过复杂。”阮星河抬头看着房顶,那上面是静心绘制的花鸟藻顶。 “那你家里有没有记录,里面是什么情况?”虞庆之握着扶手的手不由得收紧。 “历代卫陵侯没有人进去过。” 此言一处,有如一个雷在屋子里炸开。 “绾绾,你别去了。”虞庆之骤然阴沉下脸,唤手下人开始交代。 苏绾绾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道:“我要去。” “既然卫陵侯也不了解其中的情况,那就不必同去了。” 虞庆之闻言狠狠地瞪了阮星河一眼,那意思是叫他跟着。 阮星河把头扭向一边不理他:“我应当去,好歹也为卫陵侯府添些档案记录。” “况且,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阮星河慢悠悠地说。 林天风关切道:“侯爷可否详细说说?” “不可。”阮星河目光炯炯地盯在他戴着面纱的脸上,“我所知的也不过只有一点。” “里面有一口铜皮窨子棺。” “传说里面装的东西,有关长生。” 第四十七章 忧王墓 金林大街最远端挨着城墙边上,有家出名的扎纸铺。 因为店主人姓王,所以叫做王记纸活店。 这王家做纸活已经有十三代,就连最动荡的年月里,他家的铺子也没倒。 现在王家纸活店的主人叫做王兴材,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年纪,铺子生意兴隆,只是因为活计的缘故,家里人丁不旺。 王兴材家里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王有宝,平日里白天在私塾读书,晚上回家帮着他爹糊纸人纸马,顺便继承家学。 说起他们家的手艺,那可是有独门技法。 这门秘技也是王家历经十三代不垮的关键所在。 苏绾绾抬头看着王记纸活店几个阴文大字,脖子里莫名钻进一股凉风。 “进去吧。”林天风从她身后走过,跟着阮星河走了进去。 王兴材不过一介布衣,看见卫陵侯却没有起身。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小侯爷来啦。” “舅爷。”阮星河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原来这卫陵侯虽然顶着个公侯的名头,像他们搞这种营生的人,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进去? 所以他们的姻亲多半是这个圈子里内部联结的。 “打算来点什么?”王兴材看向林天风和苏绾绾。 “舅爷,是我要。”阮星河说。 王兴材“哦”了一声,指了指墙角的几个纸人:“新做的。” 阮星河抬起纤长的睫毛,稳稳说道:“我想要千里马,还有斥魂匣。” 王兴材的眉毛登时拧成了一个疙瘩:“千里马倒是有,你要斥魂匣做什么?” “下忧王墓。”阮星河说着走到两匹纸马面前,把它们拎到堂屋正中。 王兴材嚯地一下站起身来,瞪着他眼中似有火熊熊燃烧:“就是先皇在世时,也不曾逼你们家下那个凶坟。” “我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就知道一个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王兴材上前两步揪住阮星河肩膀上的衣服,“小九,这皇家的饭碗不端也罢。” 阮星河在家排名第九,前面有八个兄弟姐妹,因为做的这行有损阴德,所以那些人不是夭折便是折在地下。 “舅爷,是我自愿的。”阮星河抬手在王兴材的胳膊上拍了拍,“我会注意,不行就上来。” “你……嗐呀!”老人家不会说什么劝人的话,只顾一味生闷气。 烟斗的火星又亮起来,烟圈一个接一个地冒。 老头不说话,阮星河也不打扰。 两人就这么站了半柱香的时间,一直吧嗒吧嗒抽着烟的王兴材突然转身离去。 不多时从后面堂屋里拿出一个盒子来拍到桌上。 阮星河将盒子拿起来,用包袱皮系在背上:“舅爷放心,我还要留着小命回来陪您过年。” 王兴材闷闷地坐在椅子上,对着一顶没有扎完的轿子发呆。 “上马吧。”阮星河说着,自己先一步跨上了纸马。 林天风便也学着他的样子跨了上去,随即向苏绾绾招手。 苏绾绾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这纸扎的东西能当真马用? 这不是小孩过家家,闹着玩嘛? “到了。” 阮星河的声音响起,苏绾绾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就离开了纸马。 直到双脚踩在地上,她才敢睁开眼睛。 四周树木萧索,野草枯黄,老鸹哇啦哇啦地叫着从头顶上飞过。 这就到了? “忧王墓离王城甚远,只有用千里马才能顷刻到达。”阮星河说着拿出一个罗盘,仔细查看起来。 “师尊,这上面有字。”苏绾绾拿出银镖,上面有一个大大的箭头。 “那边。” “往这个方向。” 阮星河嗯哼苏绾绾异口同声,在罗盘和命缘镖的双重保险下,三人很快就到了一个土地庙前。 因为周围早就没了人烟,这土地庙也年久失修。 顶子已经塌了,土地公的塑像也倒得只剩一个破烂的底座。 好在这庙是用山石建成,刻在门口的一副对联让它不至于埋没。 阮星河带着他们在神案的底座下面找到一个暗门,三人依次走了下去。 苏绾绾手里有指示标记,配合阮星河的看家本事,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通往神道的岔路。 “师尊不用担心。”苏绾绾觉得林天风这一路上有点走神,“既然鬼王要托我带东西,总不能让我平白死在这里。” 阮星河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天风道:“在这种地方有很多忌讳,不要妄言。” “你们还记得那镖上出现的第一个字吗?”阮星河没有接他的话茬,不置可否。 “是……那个字。”苏绾绾谨遵师尊教会,避开了死字。 “我们这行里有很多切口行话,以后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说给你听。”阮星河说着将手里的火折子照向周围的洞璧。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死。 要谁死?谁要死? 难道这趟镖是要用自己的命换? 苏绾绾愕然。 阮星河只是给她提了个醒,随后便继续前行。 “你们看!”苏绾绾忽然指着不远处火光里突然出现的一抹图案。 那是很简单的一些图像。 说是简单,因为它们并没有被完成。 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轮廓,没有颜色,也没有细节。 但苏绾绾觉得这像是一副叙事图。 “有一个王国,富庶丰饶,人们安居乐业。”阮星河一边走,一边解读上面的图画。 “那里的环境优美,仿佛天上的仙境。” “人们奉君主若神明,修炼丹药。” 苏绾绾指着上面一人手里的盒子开心笑到:“看这大小很像师尊炼制的药丸呢。”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林天风瞬间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手掌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看他没说话,苏绾绾有些尴尬地回过头继续看那壁画。 “侯爷你之前说过,传说这忧王墓里有长生不老药。现在看这壁画,很有可能讲的就和长生不老药有关。” 阮星河思索道:“既然有长生不老药,那铜皮窨子棺大概也真有其物。” 苏绾绾想绕到最前面观看火光里的壁画,被阮星河一把拽回。 他淡淡抛出五个字:“跟在我后面。” 第四十八章 铜皮窨子棺 一路走,一路看着墙上的壁画,苏绾绾越来越觉得这个墓的主人神秘。 一大群人跪拜着一个相比之下被无限放大的画像。 画像头上戴着王冠,奇怪的是他的脸。 他的嘴角向两侧到下颚骨的边缘有藤蔓状的黑色纹身,那感觉就像是被戴上嚼子的马。 “如果他是神,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纹身?”苏绾绾皱眉,“而且把图案纹在脸上的,真是少见。” 阮星河仔细地看着画上的内容,道:“确实不多见。纹面一般出现在一些边陲之地,或者别的王国。” “比如三百年前有一个番国叫做荼漉国,他们的情况倒是和这壁画很像。” 苏绾绾很好奇,便问:“如何像?” “荼漉号称是神授之国。”阮星河说,“他们的人不多,但各种技术都非常发达。” “千百年间,即便是比他们强悍的民族也从未赢过他们。” 苏绾绾霍然明了:“因为有神帮助他们嘛。” 就像月山邪神帮助自己一样。 “不。”阮星河摇头,“因为他们有一种秘术,可以让人长生。” “这样一代代积累的知识和技术远远超过别的国家,也更了解它的对手。” “你这么说,这荼漉一国几乎无敌了。”苏绾绾纳闷道,“可现在世上并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啊。” “因为他们灭国了。” 阮星河说着,照亮墙壁上的壁画。 上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安静地躺在棺材里。 而他的周围地上,是数不清的白骨。 “这长生术难道是假的?”苏绾绾骇然。 阮星河再次摇头:“那些白骨是他的族人。” “所以现在荼漉国一个人都没有了?” 壁画已尽,阮星河将火折子点燃了洞璧上的一盏油灯。 一道火舌瞬息走远,照亮了整个墓道。 “这里就是神道了。” 苏绾绾被眼前的一幕震惊,那洞璧上是铺天盖地的精美彩绘。 线条流畅,颜色艳丽。 人物栩栩如生,神态婀娜、眼波流转间一个个场景活灵活现。 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忧王是百燊王国的一代君主。他为人暴戾,但酷爱求仙问道。”阮星河指着墙上的一副图道,“这里是说百燊和荼漉之间的一战。” 苏绾绾道:“这里讲的都是歌颂百燊的,外面却是讲荼漉的灭国。” 阮星河明显地顿了一下,才道:“史官铁笔铸春秋,写的不过都是胜者的故事。” “小心!”苏绾绾突然抓住阮星河的袖子,他身形略一迟疑,两支毒箭便擦着他的衣襟飞了过去。 阮星河瞥向苏绾绾,只见她扬起手里的命缘镖。 上面写着:小心飞箭。 转而又写着:地上有翻板。 阮星河从没在哪个墓里看到过如此多的机关,几乎是一步一个危险。 好在他们有提前预警,都安全通过了。 “那是什么?”苏绾绾看着墓道尽头的一个白乎乎的东西问。 阮星河的视线从壁画上挪下来,顺着苏绾绾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架白骨。 只不过不是一般的白骨,而是一条生长在大海里的鲸。 “往生再世,上达仙界,下通幽冥。” 阮星河指着壁画上的一幅图道:“那是白骨浮船。” 传说人死后要经过三途河,通过三途河到达彼岸,才能进行对今生的审判和去往来世投胎。 三途难渡,内里有无数冤魂白骨,还有罪恶滔天的恶灵在河水里受尽销骨蚀肉之苦。 想要渡河,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乘坐黄泉摆渡人的小舟。 但是船少人多,要是排队,不知道要在那黄泉里待上多少岁月。 所以有说在人死后以七天为一轮,头七、三七、五七、七七烧不同的祭品给死者。 一来是表达思念之情,二来是恐怕亲人在下边受委屈。 送的东西就多了,什么纸人纸马纸轿子,纸伞纸船纸花篮,还有纸衣纸桥纸元宝。 说起来花样可就多了。 其中这纸船就是送给死者渡河用的。 而鲸和鲲的外形很像,所以在极有权势的人死后,如果机缘巧合弄到一具鲸骨,通常会被做成“白骨船。” 因为在海为鲲,在云为鹏,取其通达天界,可以踏进仙班之意。 “原来这就是鲸啊。”苏绾绾自小生长在山里,从来没见过大海。 阮星河看向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林天风,突然主动搭话:“道师有何见解?” 林天风看着壁画出神,被这么一叫恍然道:“下墓本不是我的强项,没有什么可说的。” “道师似乎对这壁画很感兴趣。”阮星河转过去面向他,“为什么?” 他问得很直白。 林天风也回答得很干脆:“因为长生术,我师门主攻炼丹,所以对这很好奇。” 但就是太干脆了。 没有一丝迟疑,句子连贯得好似背了多少遍熟记于心。 阮星河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天风微微测过脸去,拿眼角的余光瞥他:“小侯爷,我们是不是该继续向前?” 当然向前。 阮星河还没有到达这忧王墓的主墓室,这座大墓里的谜题还没有解开。 苏绾绾当然也要向前,她还没有找到任务里的那个“死”。 绕过白骨船,两世门开。 一片金光闪闪的粉扑面而来,好像下了一场金粉做的大雨。 “小心!”林天风一把拉过苏绾绾,把她护在自己宽大的衣袍下。 石壁上的灯亮了,墙壁上仿佛流动着闪闪的银河。 不,是金河。 “别靠近墙壁。”阮星河叮嘱他们,“那是尸蛾,翅膀上的金粉有毒。” 苏绾绾小心翼翼地从林天风到袖子下面探出头来。 好奢华的一间墓室! 尤其是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的棺材。 “好像一棵大树。”苏绾绾从棺材的头前走过,看那上面即便经过了刀刻,依然能看出原先密密麻麻生长的年轮。这是一整颗大树挖成的一具棺材。 阮星河点点头,赞许地说:“这窨子棺是取至阴之地背阴生长的树木做成的棺材,几十年才长一轮,木制坚硬无比。” 苏绾绾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包上一层铜皮?” 第四十九章 开棺 “窨子木难以雕刻。”阮星河摘下了右手上一直带着的黑手套,在那层铜皮上细细地摩挲着。 仿佛眼前的不是什么冷冰冰的铜疙瘩,而是一个妙龄少女。 苏绾绾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纵横交错着一些细小的伤痕,虽然不至于狰狞可怖,但也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的疤。 “小侯爷……”苏绾绾话才开口,陡然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一种异样色彩。 没错,真的是闪过了什么东西。 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很亮眼的淡蓝色光芒。 可人的眼睛又不是灯笼,怎么会发光? 阮星河注意到她看着自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瞬间紧闭双目,低下头去。 但回答却毫无破绽:“怎么?” 他现在背对着林天风,发现自己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你的眼睛……”苏绾绾靠过去,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问,“是有什么秘法吗?” 阮星河松了一口气。 “是啊,我家祖传秘法。”他的手继续在棺材上游走。 “你仔细看看这上面。” 苏绾绾依言蹲下身子,接着火光看见上面刻着一些图画。 是棺椁上惯有的祈福和吉祥画。 墓主人在接引仙子的带领下飞升天界,位列仙班。 从此过上了神仙日子,远离生老病死一切俗尘烦扰。 墓室里的光线不好。苏绾绾才看了一小块图,阮星河已经把整具棺材都摸完了。 还要再看的时候,就听阮星河道:“开棺吧。” 地下的事苏绾绾还是蛮信任他的,毕竟阮家世代做这行,很有说服力。 但她怕呀。 “师尊。”苏绾绾小碎步躲到林天风身后,抓着他的胳膊偷偷地往棺材里看。 林天风好像一直在出神,就连苏绾绾叫他都在恍惚中。 “师尊。”苏绾绾又叫了他一声,“你别这样啊,鬼上身了一样好可怕。” “胡说。”林天风被她一摇终于回神。 “道师,我要开棺了。”阮星河的声音冰凉凉的像初春崖洞上的冰棱,尖锐又无情。 林天风愣了一下,随即调整情绪反问:“要帮忙吗?” 阮星河没有回答,重新戴好手套,取出随身的兵器链子枪,在那铜皮上鼓捣起来。 苏绾绾刚刚离得那样近,完全没有发现这棺材的接缝,如今被他不知撬动了哪里,那顶上的一层寸许厚的铜皮竟然自己弹开了。 弹开后的木棺盖上,平铺着一件淡黄色的人形薄衣。 “这衣服的样式好生奇怪。”苏绾绾抻着脖子看了看,“怎么把衣裳、袜子和裤子连在一起?” 说着就要走过去拿起来看看。 林天风一把拦住她,摇了摇头。 “是人皮。”阮星河很自然地围着棺材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拍了几下棺盖。 然后走到棺尾的位置,用力向前一推。 苏绾绾还没从人皮的惊悚里回过神,就被轰隆一声响震得一哆嗦。 棺盖落地。 “那张人皮,又叫仙人蜕。”阮星河没有着急去看棺材里的尸体,而是将一卷红线固定在棺材梆上尸体脖子的位置。 “忧王既然好求仙,那这张仙人蜕,一定是当时荼漉国人的。” “因为荼漉国人长生不老?”苏绾绾几乎是一步一蹭地挪到了阮星河身边。 要是她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被自己笑死。 因为原来村里王大娘犯痔疮的时候走得也比她刚才快。 “那套仙人蜕又叫接引仙。”阮星河带着她走近棺材,“代表忧王今生羽化登仙的意思。” “这忧王还真是个变态。”苏绾绾气愤道,“他怎么不把自己的皮剥下来,实在地来个羽化登仙?” “确实还有更变态的。”阮星河指着棺材下面的石板道,“那被剥了皮的人,尸身就在棺材底下。” 苏绾绾骂道:“剥人家的皮,还要把人压在自己棺材底下永世不得超生,真够损的。” “你只说对了一方面。”阮星河指了指头顶,“上面还有。” “这里代表了忧王的三世,以此昭示自己受过三世劫,可以登仙界。” “所以,这个死应该指的就是忧王的尸体了!”苏绾绾朝棺材里看去。 “什么?” 那偌大的棺材里放着金银珠宝,但就是没有尸体! “难道他还真的成仙了?” 一声叹息。 是林天风发出来的。 苏绾绾回头看去,只见他默默走到那张人皮前,将它小心地从地上拾起来放回棺盖上。 然后左手掐诀,右手引咒,沉重的窨子棺拔地而起,一具用马匹裹着的干尸从下面的坑里飘落在棺盖旁。 林天风把皮搭在他的身上,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就见一个幽蓝色的灵魂从干尸里站了起来。 这次,苏绾绾没有听见那灵魂说了什么,只见他伸出手摸了摸林天风的头顶。 须臾间便化作一股清风不见了。 “师尊?”苏绾绾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亡人,我们可以诵咒祝他们脱离苦海。”林天风的声音干涩压抑,像是陈年未修的人偶。 苏绾绾见惯了他讲课的样子,但今天这种还从未见过。 她隐隐意识到刚刚那个灵魂是不同的。 “师尊,我们要不要把这位前辈请到棺材里去睡?” 林天风起身,再也没有看地上那具尸身,语气里是说不尽的厌恶:“人死了不过一滩烂泥。” 苏绾绾被他这眨眼间的反差惊着了,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阮星河叫她:“赶紧过来找找。” 本来还在担心怎么把忧王带回鬼市,这下好了,棺材里压根就是空的。 “难道让我带那位前辈?”苏绾绾手里捏着命缘镖,可上面一点指示也没有。 “该不会是带这些“死”物回去吧?”苏绾绾觉得可能性不大,鬼王会稀罕这点财宝? 但命缘镖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箭头。 就是指向这堆财宝。 “这么大一堆?”苏绾绾觉得这些东西可不止两个人那么重。 但她马上发现刚刚命缘镖指向另外一边的时候箭头消失了。 肯定是特指一个物件! 第五十章 大喜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忧王的棺材里,头枕的下方,心脏的位置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 苏绾绾将它拿在手里,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她闻了这味道只觉得脑袋闷闷的,手不听使唤地打开了盖子。 “小心!”阮星河说时已经迟了。 但并未如他所料发生什么意外,盒子里没有暗器,是安全的。 七颗药丸,三根竹简,一个大红色的素色荷包。 别无其他。 竹简上有字,但字体怪异,苏绾绾看不懂。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林天风的手有点颤抖,便被阮星河抢了先机:“这是百燊的文字,已经失传了。” “道师恐怕不认得。” 阮星河说完便将竹简装在特制的百宝囊里挂于腰际。 林天风只得紧紧攥住拳头来缓解自己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 苏绾绾拿起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在鼻子地下闻了闻,皱眉思索道:“这味道里有人参……但其它的我竟一味也闻不出来。” 她把手伸到林天风的面前:“师尊可能认得出?” 在那药气钻入脑海的同时,林天风只觉胸中惊涛骇浪一样把自己冲毁,而脑子里却清晰地回忆起和这味道相关的一切。 一幕幕刀子一样将他凌迟。 他猛地合上眼睛,似是在研究这药里的成分。 末了,也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刚刚小侯爷得了竹简,我师门专擅丹药,这几枚药丸是不是可以由我们带回去先研究一下?” 阮星河看着林天风,两只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仿佛看见猎物的猫。 “等研究明白了,小侯爷要是也想研究,我师尊不会不同意的。”苏绾绾笑眯眯地看向阮星河。 她的背后,林天风霍然睁开双眼,冷冷地看向阮星河。 阮星河这个人仿佛不知道什么是怕,他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反而直接回瞪过去。 苏绾绾以为他在等一个承诺,于是转头问林天风:“是吧?师尊。” 林天风见她看自己,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小侯爷,你看我就说我师尊会答应的。” 阮星河把头别过一边,转头去找出口。 “这是什么呢?”苏绾绾看着盒子中剩余的一个荷包,轻轻地打开。 林天风仿佛一点也不关心这种东西里面的内容,接过盒子后也转向一边去看墙上的壁画。 苏绾绾见师尊得了东西,兴致并不高,于是便暂时放弃好奇,跟着林天风去看壁画。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阮星河叫他们,两人这才离开石壁,过去汇合。 三人从墓里出来,天上月色皎洁。 只见阮星河随手打了个响指,两匹纸马便出现在眼前。 不知道在墓里的时候外面是不是下过雨,两匹纸马竹子做的骨架露在外头,破烂不堪。 阮星河习以为常似的直接跨上去,抬头看了一眼催促道:“快一点,还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两人当然知晓。 一恍神的功夫,纸马已经站定。 眼前薄雾暂开,影影绰绰许多昏暗灯火。 正是鬼市。 想不到三个人下这一趟墓,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天。 苏绾绾把荷包拿在手里,接着月光悄悄瞅了一眼。 这最好看的一个物件,里面竟然装的是两束缠绕在一起的头发。 那摊位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后满脸欣喜地收回了苏绾绾的命缘镖。 附带一兜鬼眼。 他们左兜右转寻找能够下地府的物件。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明月高悬,看得清楚。 今日一见,苏绾绾确定之前斗鬼王奈何的时候,遇见的就是这个人。 “白美芝?”苏绾绾不由看向林天风和阮星河,“她来这里做什么?” 要知道这里的东西只能用鬼眼换,若是用金银换鬼眼,那真是奇贵无比。 就连虞庆之都要觉得肾疼的那种。 这位庶出的小姐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苏绾绾用力摇了摇头,觉得就是面前站着一万个人说她和自己一样接了命缘镖,她本人也不会信的。 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完成起来太难了。 难道,她用自己和鬼王做了交易? 苏绾绾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绾绾,这边来。”林天风一出忧王墓,形容举止已经恢复如常。 苏绾绾赶紧跑过去看,只见他们正在一个摊位前拿着一面铜镜看。 “这是阴阳镜,你照照镜子就可以去地府,再照一照就可以回来。”阮星河用红布盖着镜子正面。 卖货的老人道:“不过这镜子只能通行一人,一个月只能下一次。尽量少用,否则折损阳寿。” “要是带条狗呢?”苏绾绾突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可以。只是走人只能走一个。” 苏绾绾掂了掂手里的鬼眼:“要多少?” “这可是奇货。”老人小声道,“二十个鬼眼。” 苏绾绾吃了一惊:“我是下地府,不是上天宫。” 阮星河拿起一旁桌子上的两条手链:“你这镜子在鬼市可是违禁品。” 他甩着手里的两条手链,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 开始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哎呦,几位爷,这做买卖本来就有讨价还价。”老人有点慌了,“这不是给你们留着还价的量呢么?” 苏绾绾问:“这最低多少?” 老人双手比了个“十”:“十个鬼眼。” 苏绾绾想起之前丢的五个鬼眼就来气,把所有的鬼眼往桌上一丢:“我就这些。” 老人拿起来一看,七个鬼眼。 阮星河把手链在老人面前晃了晃:“再加上这个。” “行吗?”他声音压的很低,一点也不像是在征求意见。 老人讪笑两声,道:“可以,可以。几位以后要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阮星河点点头,一把抄起阴阳镜带着苏绾绾和林天风出了鬼市。 苏绾绾本以为那两条手链是阮星河看上的东西,却没想到他把其中的一条送给了自己。 而她发现这东西妙用的时候,也正是听到了一个大新闻。 “绾绾,我听阿阮说你平安回来了。”虞庆之才说了一句话,就听歪头有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王爷,圣旨到了。” “皇上给您和何家的大小姐赐婚了!” 第五十一章 蹊跷 苏绾绾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说好了这辈子只为自己活着,放自己喝虞庆之各生欢喜。 但乍一听见皇上给虞庆之赐婚,心里还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何卉溱本来就是虞庆之未来的皇后啊,虽然她认识他是在自己之后。 早已经知道的结局,还有什么可叹息的? 她推开窗子,一只浑身黑乎乎的老鸹扑棱一下从窗台上掉下去,惊慌着飞走了。 “吓我一跳!”苏绾绾倒吸一口凉气,被呛得咳了几声。 天色阴沉沉的,快要下雪了。 止住咳嗽,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白美芝。 以往变天,或下雨或刮风,她总要派人来找自己去看诊。 这次的反常,难道是因为自己在鬼市上撞见了她? “叔叔,我出去一趟!” 苏绾绾扔下手里的药杵,慌慌忙忙地从济世医馆的大门跑出去。 迎面正撞上一个人。 “……”苏绾绾后退两步,来看清楚面前的人。 “王爷?” 虞庆之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被她的目光捉住个小尾巴,但她假装没有看见。 “你怎么来了?” 虞庆之轻嗽了下喉咙:“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王爷这会儿不该忙着大婚的事吗?”苏绾绾扯开话题。 “你们站在那里聊不累吗?”马车帘子挑起一角,墨北山从里头探出脑袋来,咧着嘴往这边看。 虞庆之回头瞪了他一眼,问苏绾绾:“你这是要去哪儿?” 苏绾绾道:“相府。” 虞庆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像是在嘲讽:“白二小姐又病了?” “上车,送你。” 马车里熏着梅花香,暖烘烘的。 倒是刚从外面近来的两人身上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气息。 更配这香。 “见过墨将军。” 苏绾绾礼行到一半,墨北山将手里的匕首一转,用刀柄托住她的两手往上一架。 “苏姑娘免礼。” 墨北山下巴一扬,点了点坐在旁边的虞庆之:“你见他都不用行礼,见我就更不必了。” 虞庆之瞥他一眼:“墨将军这是挑理了?” “啧。”墨北山皱眉,“王爷,末将哪敢,不过说点实话罢了。” 说完小声嘀咕道:“怎么好话还听不出来?” 苏绾绾忍笑道:“那叫车夫停车,我可不敢耽误你们叙礼。” 虞庆之哪会真跟他计较,轻哼了一声作罢。 马车停住,帘子掀开的时候,苏绾绾愣住了。 外面大雪飞扬,世界白茫茫一片,仿佛到了另一方天地。 墨北山看虞庆之突然也跟着起身出去,怔愣道:“王爷干嘛去?” “墨将军还有要事,本王就不耽误你的大事了。” 虞庆之轻飘飘地甩进来一句话,轻巧地跳下车。 大事? 什么大事? 墨北山眼睛瞪得像铜铃。 嗐,哪有什么大事! 他心道难得在这繁华锦绣里遇上一场大雪,何妨快活半日? 去他娘的狗屁要事! 苏绾绾和虞庆之迈步走上台阶,两双脚在台阶的薄雪上留下两行印子。 门上一看是静安王来了,一个家丁连忙开门,另一个忙着往里走要去报信。 “站住。”虞庆之气定神闲地走过他眼前,“不必通报。” 没来得一地莹白,先叫他们给踩坏了。 他低头悄悄去看苏绾绾,见她眼睛弯弯,两颊上飞着一片薄红。 上辈子下雪的时候,她常来找自己。 可十年间,不,应该说是一辈子,他都没有陪她看过一次雪。 他朝若得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可惜那一世,他们没有在雪里同走过一次,也没有等来白头。 丞相病愈不久,家里刚出了丧,倒是清净得很。 他们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同手同脚地淋了一场大雪。 “北山?”虞庆之被突然冒出来的一颗头颅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墨北山一脸无辜:“今天是王爷约了末将,王爷在哪儿,末将当然要在哪儿。” 虞庆之看他笑嘻嘻的样子恨得牙痒痒:“既然来了,一起去看看丞相吧。” “那王爷慢走,我去找二小姐了。”苏绾绾说。 虞庆之不等她说出推辞的话,抢先一步道:“待会儿完事来这边找我。” 说完便带着墨北山走了,根本没给她留反驳的时间。 白美芝坐在闺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枝看她闷闷的也不说话,便开解道:“今日下雪,小姐可愿意赏一赏?” 白美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头看着她:“绿枝,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是说如果……” “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呢?”绿枝递过去一块手帕,安慰她道:“奴婢也常犯错,小姐不是都给奴婢改正的机会了吗?” 白美芝眼圈红了,她急切地看着这个自己最亲近的人,想告诉她不是这样。 “给二小姐请安。”苏绾绾站在帘子外头,没有听见里面主仆二人的对话。 白美芝拿着帕子的手明显僵住了,她整个人都紧张得停住了动作。 眼睛都忘了眨。 “小姐,是苏姑娘来了。”绿枝倒是欢喜,正愁没人陪小姐做伴儿呢。 “请,请她进来吧。” 白美芝走到桌前坐下,正逢绿枝给苏绾绾开门。 冷风带着几片雪花飘进屋里,一沾地就化了。 “这样的天气,苏姑娘怎么来了?” 苏绾绾道:“变了天,怕二小姐咳嗽,过来看看。” “多谢惦念。”白美芝眼睛眨了眨,会说话似的。 她原先病着,人总是无精打采的。 这会儿身体日渐康复,身上才有了少女该有的灵动俏丽。 苏绾绾上手请脉:“二小姐是大好了。” 脉搏跳动有力,细诊之下竟然非常康健。 这让苏绾绾更加笃定那天在鬼市见到的就是她。 哪有一个人病了二十年,突然半个月之内就变得身强体健? 即便是病都好了,身体也要调理个把月。 她现在身上连一点不足之症都没有,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人在毫无防备之下的回答,通常都是出自实情。 苏绾绾突然问:“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二小姐可有出过府?” 白美芝眼神飘了一下:“没有。” 第五十二章 猫鼠游戏 问诊这些年来,苏绾绾自诩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白美芝说谎。 “既然二小姐大好了,以后饮食和起居上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身子。” 苏绾绾说着就往外走。 要说之前两人因为看病的事也算是熟络,这样的天气她才来没一会儿,换作一般人总要客气两句留一留。 但白美芝没有。 甚至还叮嘱绿枝给苏绾绾拿车马费,恨不能即刻给她送回医馆去似的。 “二小姐,银子我就不收了。”苏绾绾想着绿枝之前跟自己抱怨她们在府里受柯待,饭都吃不饱。 “苏姑娘一定要拿着。”白美芝解释,“多亏了你的妙手回春才治好了我。” “这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苏绾绾也不是个好虚礼的人,于是便收下来,想着什么时候过来,买点东西带着就算是给她贴补回来了。 岂料白美芝接着道:“如今我好了,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再叫绿枝去济世医馆请姑娘来。” 嘿,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意思啊? 要知道苏绾绾不仅治好了她的病,还了解她和她家的一些情况。 更是数次在诊治之后陪她谈心,一边宽慰一边为她想办法。 这倒好,那意思就是只要是没病,就不要来往了呗? 这朋友也太难交了点。 苏绾绾心里叹气,面上淡淡一笑,接过银子来转身就走。 这会子雪又急又大,扑簌簌地落下来,要把人的睫毛按在脸皮上似的,让人睁不开眼。 其实睁眼闭眼也没啥区别,人心可真难看清楚。 “苏姑娘!”她走出去约么二十来步,就听身后有人喊自己。 回头一瞧,绿枝打着把伞追上来:“外头雪大,我送姑娘一程。” 苏绾绾回过头来不语,等着她赶上来。 “我家姑娘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大高兴,兴许是做了噩梦,还没缓过神来。”绿枝着急替白美芝解释,毕竟苏绾绾人挺好,更何况以后没准还要用到。 哪能惹救命的菩萨? “绿枝。”苏绾绾想了想还是把银子拿出来递给她,“天冷了,平时你们银子就不够用,拿去多弄点炭烧。” “不,这还是姑娘你收好。”绿枝脸上带着喜色,“我们姑娘前些日子从大小姐那把克扣的银子都要回来了。” 苏绾绾听了愕然道:“白如意给你们了?有没有为难二小姐?” “没有。”绿枝道,“是我家小姐亲自去要的。” “说是大小姐戴着重孝,也算是给夫人积德,才没有和我家小姐起冲突。” “要不然依着她那个性子啊……” 依着白如意的性子,即便是在热孝之中,也不会认输。 她若是真的把之前克扣她们的银子默不作声地都还了,那就等同于认输。 她不会低头的。 白美芝的确是说谎了。 但苏绾绾思来想去,想不到白美芝是去鬼市用什么换了钱来。 因为一般的首饰、衣物,只需要去当铺即可。 要想从鬼市换了钱回来,那一定是特别难得或者是邪门的东西。 但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苏绾绾也犯不着去查。 “前面就是连廊了。”她向绿枝道,“天冷,快回去吧。” 绿枝前脚刚走,就听见又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拐角处的墙上的花窗里传出来。 “听说皇上已经给王爷赐婚了。” 是白如意的声音。 这女人又要耍什么宝?苏绾绾皱眉,后退两步藏身在正对花窗的柱子后面。 她悄悄看过去,只见和白如意对话的正是虞庆之本人。 “是真的。” 字正腔圆,生怕她听不清楚。 “何家的那位小姐,出身虽然不低,但终归是和一般的闺阁小姐不同。” 白如意声音糯糯的,纵然有这满世界的冰雪镇着,也让人听了牙疼。 虞庆之饶有兴致地问:“有何不同?” 白如意附耳上去,娇嗔道:“哎呀,这怎么好在背后说人家?” 虞庆之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白如意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哎呀,就是形容粗野,言语鲁莽,听说她手上都是老茧,皮肤比男人还要粗糙呢。” 虞庆之愣了片刻,问:“果真如此?” 白如意连忙点头:“果真如此!” 她以为这静安王一辈子锦衣玉食,温香软玉见过的不计其数,绝对不会中意一个这样的女人。 可看他又不说话了,心里就打起了鼓。 “王爷如此英俊风流,玉一样的人,怎么能和那样的石头相配呢?” “不相配?”虞庆之霍然抬眼。 白如意被他一眼扫到,整个人僵了一下,退了两步结巴道:“不,不相配。” 虞庆之突然笑了。 “那如意你觉得哪个小姐与本王相配?” 白如意本来是想推着虞庆之自己主动说出来,这才费劲地一步步引导。 所以故作矜持地扭着帕子,一张樱唇紧闭,就是不说。 “本王知道了。”虞庆之故意抻着话头,借着恍然大悟的一刻背过身去。 “王爷知道什么了?”白如意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可声音里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虞庆之听出来了。 他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顺势往窗外一瞥,正好盯在苏绾绾的脸上。 苏绾绾登时吓了一跳,心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 可虞庆之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道有人偷听。 只不过那人是她,所以才没揭穿。 “本王应该上奏陛下,请旨和亲。” 白如意顿时傻眼。 酝酿半天情绪、烘托半天氛围、又是铺垫又是提醒的,等来这么一句话。 “不,不是!” “不是?”虞庆之好似奇怪地问她,“那是什么?” “是……”白如意嘤咛一声,娇嗔道:“王爷你好坏……” 虞庆之预感不妙,正要行动,没想到白如意比他预料得还快。 直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虞庆之眼睛一下就定在苏绾绾的方向。 他瞪大了眼睛想解释,只见苏绾绾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白小姐,请自重!”着急忙慌地挣脱美人的怀抱,虞庆之再看过去,柱子后面已经没人了。 惨了,玩大了。 第五十三章 营救大聪明 苏绾绾放下手,好在刚刚用手捂住了嘴巴,下巴差点给惊掉。 作为两辈子的冤家,上一世她可没少领略这位相府大小姐的不要脸。 而这辈子更是有幸加深了认识。 好家伙,要不然怎么能封了贵妃呢! 苏绾绾一走,虞庆之立刻追过来,可哪儿还有人影? “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他这边急得火上房,突然一捧雪兜头罩下。 只见墨北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树后面,正贱嗖嗖地朝他乐。 虞庆之灌了一脖子雪,没好气地吼道:“你在这干嘛!” “戚,王爷你不至于吧?”墨北山咧嘴,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不识闹了? “还傻站着干嘛?”虞庆之眉毛简直要立得和树一样直了,“还不快去给我找人!” 墨北山一脸懵,蛤蟆一样瞪着两只真诚的大眼睛,说话慢如老龟:“末将给你抖出来就好,等人来了就都化在衣服里了。” 虞庆之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让他给急死,烦躁地挡开他的手快步走远了:“找苏绾绾!” 墨北山这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不是去二小姐那边了吗?” 虞庆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这心火被冷雪一激,不到半天就发起热来。 等下了马车,墨北山看他脸烧得像个炉子上的空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炸,心里埋怨自己干嘛要跟细皮嫩肉的王孙公子开这种玩笑。 “愣着干嘛,还不去请太医来!” 虞庆之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他只道是雪厚:“你喊他们干什么?” 墨北山嘴撅得能拴头驴:“你看看你府上的人,戳在地上跟一溜木头杆子似的,没一个中用的。” 虞庆之啧了一声:“要摆主子威风回你自己府上去,本王这里的下人可没招你。” 墨北山怒瞪他一眼:“你看你都啥样了,还这护犊子呢?” “我什么样?”虞庆之苍白的脸上两坨不正常的红晕,把眼尾都连带着烧红了。 他这一瞥之下,竟然带着点慵懒的……妖气。 “你自己觉不出来病了吗?”墨北山觉得自己也被风雪灌了一脖子,“脸红得跟烙铁似的。” 虞庆之皱眉。 倒不是因为他这个糟糕的比喻,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你去济世医馆请苏绾绾来给本王看病。” “啥?”墨北山不依,“我的爷,你可快消停点吧。” 要静安王消停是不可能消停的。 不过最后还是太医给看诊开了药。 原因很简单,去的人没找到苏绾绾。 虞庆之披头散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浑身难受。 但墨北山觉得他更像是烧糊涂了。 因为他絮絮叨叨一直在问一句话。 “她去哪家看诊了?” 苏绾绾其实并没有去哪家出诊。 之所以在医馆做了这个登记,是因为她得外出。 需要一个即合理,又不会引起叔叔婶婶不满的理由,来应付一些突发事件。 比如现在。 她要知道了,一定要给自己的英明决定鼓掌。 不过这会儿她可没空。 因为有两个选择摆在她的面前,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从左边翻尸山,还是从右边过血海。 她虽然会水,可这血海里全都是血水,黏糊糊的恐怕难渡。 要是翻山本也不怕,但这山是尸体堆成,那些残肢断骸里的鬼还都活着。 她没法想象路过一个个人头时,和他们打招呼的场面。 正在犯难,忽然看见一辆拉货的白骨马车从不远处驶来。 她立刻蹲下身子,用彼岸花丛做掩护,悄悄施了个隐身咒跟上去。 一个独角小鬼道:“这次五大王从鬼市上好赚了一笔,咱们这几个也跟着沾光呢!” 坐在旁边的青面鬼憨憨笑道:“是啊,听说今晚五大王要犒劳大伙儿喝狗肉汤呢!” 独角鬼突然兴奋起来:“哎呀,俺都三百多年没吃过狗肉了,想想就馋的慌!” 青面鬼也跟着抹了一把嘴:“听说为了捉这狗,去了五个弟兄。” “吓,五个捉一个?”独角鬼嘿嘿地笑得瘆人,“得有好大只,兴许能分到一条腿!” 青面鬼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狗只有四条腿,哪能轮的上咱们。还是快点赶路,多喝两口汤也就知足了。” 越听越像是在说大聪明,苏绾绾当即跳上马车,跟着他们一路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 苏绾绾悄悄探头一看,原来是到了一座鬼寨。 陆陆续续有小鬼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样子是要给马车卸货。 她赶紧跳下车,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住,随后悄悄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犬吠传来。 苏绾绾蹑手蹑脚地朝狗叫的方向找过去,果然有一条狗被拴在桩子上。 正是大聪明! 她身上的生人气息已经随着隐身咒隐去,但大聪明像是有感知似的,转头向她这边看过来。 一阵哄笑声里,木柴越堆越高,大柴锅已经架好。 有十来个小鬼提着桶排队往这口巨型的铁锅里倒水。 看这锅的大小,苏绾绾就知道这寨子里的鬼至少有几百只! 她盘算了下,自己一只手抱着大聪明,一只手应战,胜算大概只有一成。 走近拴大聪明的桩子,苏绾绾发现这是一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牢牢钉在地里,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她用力拔了两下没有拔动,只好想办法弄断链子。 说来也怪,那链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用了五六张符咒也不管用。 那就还有一个办法。 她注意到项圈和链子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制成。 “你们看,那狗是不是有病?”一只鬼向同伴说。 “我没看出来啊。” “旁边也没人,它在那蹭啊蹭的,又是摇尾巴,难道出现幻觉了?” “呦,要是病狗可不能吃啊。” “戚,怎么,你还怕死啊?” 受了奚落,那只接话的鬼不说话了。 但很快,所有的鬼都不说话了。 偌大的鬼寨里鸦雀无声,更加凄凉可怖。 苏绾绾只觉地面传来轻微的振动,抬眼去看,一个硕大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第五十四章 破镜难圆 鬼王奈何! 苏绾绾右手二指捏着一道灵符举到眼前,抬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在鬼市遇见过的鬼王! 她登时浑身僵住,蹲在地上不敢动作。 奈何的本事苏绾绾是见过的,她自诩没这个本事全身而退。 这种状况下,再用障眼法换走大聪明太冒险了。 只希望他不要发现自己,快点离开。 “哈哈哈哈!” 鬼王突然狂笑不止,众鬼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一时间,嘻嘻哈哈的怪笑震得整座寨子都在瑟瑟发抖。 “小娃娃,你来了。” 一句话出口,众鬼骤然停住笑,四处找寻起来。 “大王,这里没有外人啊?”一只无头鬼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脑袋,真是正经的摸不着头脑。 “哼。”奈何大手一指,正是苏绾绾所站之处,“不是在那儿吗?” 话音一落,众鬼一起扑了上来,霎时间将大聪明和苏绾绾淹没。 也就在同时,一道雷霆轰然炸响! 眼看着奈何庞大的身躯登登登后退三步,晃了一晃差点摔倒。 再看漫天都是诸鬼的身影,“砰砰砰”的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一道人影从刚刚雷霆的中心瞬间蹿出,往鬼寨大门冲去。 这人正是苏绾绾! 刚刚鬼王指过来的时候,她就快速地换了一张引雷符。 众鬼扑上来的一刻,她把手里的符咒猛地拍向地上的白骨桩。 那东西插在地里,可以把雷霆的威力导入地下。 果然不仅轰散了群鬼,还震开了大聪明的项圈。 只要她跑得够快,这些鬼就追不上她! 大地猛地摇晃起来,喑哑的隆隆巨响从身后升起。 苏绾绾脚下的土地仿佛有了生命,翻滚犹如莫测的海面。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仓皇间瞥见身后的恐怖景象。 巨大的骷髅正挣扎着从土里往外爬,它的头和一只手臂已经钻出了地面,而骷髅的琵琶骨上,正穿着那条怎么也弄不断的锁链! 苏绾绾定了定心神,寻思着照这个速度等它脚丫子从土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大概已经快过鬼门关了。 可没等她如意算盘打完,接下来的一幕简直让人肝胆俱裂! 从土里不断飞出的白骨箭一样地冲向那颗骷髅头和手臂,眨眼之间不知道组合出一个什么鬼玩意来。 那东西乍一看就像个畸形的螃蟹,从侧面看又像个蝎子。 总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组合,一边朝她爬一边形成新的形态。 奈何站在骷髅的头顶。 也只有他能站在这骷髅的头顶。 因为,这便是他的真身! 整座鬼寨就建在他的本身上,是为陪葬,又为供奉。 眼看着白骨骷髅就要追上来,苏绾绾只能咬牙一试! 她拿出阴阳镜,对着自己和大聪明照了照。 没反应! 只能继续逃。 骷髅已经组成人形,整座寨子也已成为废墟。 苏绾绾只觉一阵阴风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侧目一看,骷髅的白骨手掌就要把自己拍扁! 正在这时,大聪明猛地一扭,跳到地上。 只见一只三头巨犬横空出世,锋利的牙齿咬住骷髅的手臂。 骷髅的另一只手握成拳砸了过去,被它的另一个头也牢牢咬住。 不知是不是因为痛楚,骷髅仰头发出一声怒吼,正要抬脚踹来,被巨犬中间的头钻入腹腔,一口咬住脊椎骨。 三下两下便把一大截脊椎扯断,同时两边的两颗头同时向外一拉,两根手臂也从肩膀上拽了下来。 鬼王奈何愤怒咆哮,众鬼像疯狂的蜂子一样涌上来。 巨犬呜咽一声,掉头就跑。 苏绾绾顺势一把拽住它的毛,飞身跳到它背上。 刺骨的风吹得脸颊都麻了,她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周边的景象飞速略过眼前,那座尸山在视野里一跳一跳地,越来越近。 苏绾绾以为它要爬尸山。 却没想到它载着自己跳向血海。 瞬间腾空。 白骨骷髅追到血海边凌空一跃,锋利的牙齿擦着巨犬的尾巴尖滑过。 堪堪躲过。 巨大的水声在身后响起,白骨骷髅跌入血海中,慢慢下沉。 噗通一声,是骷髅的左臂掉下。 又噗通一声,是骷髅的右臂掉下。 再噗通一声,是骷髅的脊椎骨掉下。 三声过后,巨犬凭着全力一跃,竟然已经踏足彼岸。 但已然势尽。 苏绾绾只觉眼前景象翻转,便借势一滚跌坐在地上。 眼前一个小小的身体滚了几下停在她面前,正是变回原样的大聪明。 血海翻滚如沸,尸山倾倒,无数恶鬼扑向挣扎的鬼王,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它身上,咔哧咔哧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绾绾慌忙一把抱过大聪明,拿出了阴阳镜。 流光飞转,再次睁眼已经回到了城外破庙。 来不及感慨,就听咔咔几声轻响,镜面碎裂,哗啦啦地摔了一地,粉粉碎。 苏绾绾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幕,良久才被一股冷风吹醒。 她茫然地向破庙外看去。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大聪明一直都沉睡着,她抱着这条救了自己两次的狗走在渐渐昏暗的阴沉暮云下。 地上的积雪很厚,一步一个脚印。 “苏姑娘回来了。” 静安王府必须是除了济世医馆以外,第一个得到这消息的。 要不是身上没劲儿,虞庆之没准要从榻上蹦起来。 至少墨北山是这么觉得。 “行,你别动。”墨北山可惹不起这小祖宗,“我这就给她请来。” 说着就朝外边喊:“来人。” 虞庆之抬手拦他:“等等。” “我懂!”墨北山放下手里的瓜子,无奈地掸了掸衣裳,“我亲自去请!” “站住。”这话本来是命令的语气,让虞庆之这会儿说出来,倒像是求他。 墨北山没好气道:“您吩咐。” 虞庆之深吸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墨北山摸了摸肚子:“什么时辰不知道,反正该吃饭了。” 好么,可惜了那一盘瓜子,压根没实现使命。 虞庆之捂着胸口给自己顺顺气:“你知道吃饭,别人就不知道吗?” “这天寒地滑的,你让她歇歇。” 要不是发际线挡着,墨北山的眉毛差点飞上天:怎么觉得这雪就是给自己下的? 第五十五章 殿前宣仪 两场大雪过后,便是小年。 皇宫里对于这些年节的庆典向来是不肯放过的。 只要是在王城的朝臣,还有王公贵族,都要入宫同乐。 有多少奴婢心里怨声载道、面上装着喜气洋洋,就有多少宫娥妃子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一大早永宸宫的宫灯就亮了。 不过只有一盏,在宸妃的寝宫。 “阿兰,你看本宫穿那套桃红的衣衫可好?” 宸妃坐在妆镜前,喜滋滋地和自己的贴身嬷嬷说着今日的穿妆。 兰嬷嬷用木梳轻轻地给她梳着头发,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宠溺:“娘娘穿什么都好看。” 宸妃是西兰国和亲来的公主,身上有种异域独特的风情。 但也因为风俗不同,水土迥异,她在生了三皇子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了。 近年来更是添了咳血的病症,皇帝也不再来了。 受了冷落的妃子,在后宫里总是孤独的。更有传言说她活不久,连太医都没有法子治。 流言一起,那些妃子都怕她把病气过给自己,也都找借口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这座永宸宫,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天亮之前,宸妃就已经梳妆完毕,穿着她心心念念,觉得最漂亮的桃红色宫衣坐在正殿里等着。 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她坐不住了。 “阿兰,把门打开。” “娘娘,外头雪还没化,三皇子许是要走得慢些。” 当今皇上铁血手腕,为了避免“慈母多败儿”出现在自己的后宫,也为了让那些外戚的手伸不进这高高的宫墙,妃子们一年只有在年节里才能见到自己的家人和亲生的孩子。 虞庆之六岁就封了静安王,在宫外独自立府。 那会儿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晚上常常让侍卫带他上屋顶,然后望着皇宫的方向哭着睡去。 所以他很小就学会了嫉妒。 说起来他和墨北山的相识,也是缘于嫉妒。 那会儿他刚搬进王府,出门遇见一样年纪的墨北山,两个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玩得不亦乐乎。 可当他看见将军夫人训斥了墨北山几句,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之后,就决定和他绝交。 墨北山这个憨憨,还以为是自己拳头硬,着实骄傲了一阵子。 后来知道真相的他,把虞庆之坑回自己家里,那天他娘正好也在。 将军夫人看见虞庆之故意装成小大人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借着扶他下马的机会抱了抱他。 那天虞庆之没有哭,但他下决心要和墨北山这小子抢一样东西。 后来每次虞庆之想起自己当年的这个决定,都想笑。 一个孩子想要的东西,多简单啊。 虞庆之下了早朝,直奔永宸宫。 果然一进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宸妃期盼的身影。 “母妃!”他跑过去,双膝跪倒,“儿臣贺母妃小年大吉。” 宸妃蹲下身去,扶着他的双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每条新生的皱纹里都夹杂着欢喜。 西兰国千里迢迢,虞庆之到了,永宸宫今日的来客也就齐了。 虞庆之是知足的,如今双亲在世,爱人在眼前,兄弟未反目,一切都还来得及。 傍晚的时候,大臣们带着亲眷也陆陆续续地进了宫。 夜宴是按照功勋排的席次,任你品阶再高,遇到与皇家有恩的氏族,也要退而让之。 舞乐声起,穿着艳丽的舞姬鱼贯而入。 她们在柔和的笙歌里翩翩起舞,将一众看客拖入酒酣微醺的醉意中。 “臣妾恭祝陛下小年大吉,万事如意。”姚贵妃举起酒杯,向着皇帝遥遥相祝。 皇帝便同她举杯:“贵妃有心了。” 说完看向下面在座的三位皇子:“瑞王可大好了?” 如此盛宴上,能得此一问,谁不说是圣恩隆宠? 二皇子虞牧林慌忙起身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已经大好了。” 父慈子孝,天家幸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瑞王废了。 所谓的大好,不过是皮肉长好,不再流血罢了。 刚刚来的人有目共睹,虞牧林走入大殿时候起伏如波浪的肩背。 他瘸了。 腿伤的痂已经掉了,但他心上的伤永远都会流血。 每走一步都如敲警钟,提醒着这位二皇子,他将永远是个被闲置的王爷。 果然,皇帝笑道:“既然大好了,等年后去工部看看吧。” “儿臣一定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虞牧林伏在地上,把内心的屈辱和愤恨一并埋在怀中,不叫人看见。 “你还是先恢复身体为主,一点点来,不要急。”皇帝说得和风细雨,很温柔。 但他的儿子们心里都知道,这种温柔并不会真切地落在自己身上。 皇帝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老三怎么自己坐着?” 太子有太子妃相陪,瑞王有侧妃,唯独静安王自己一个人饮酒。 宸妃坐在最末的位置上,说话就算大声,皇帝也未必听得见。 她只好起身走到龙案前,回禀道:“陛下,静安王尚未婚娶。” 众人见她上前,纷纷掩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似的。 皇帝皱眉:“朕记得是赐婚了何府的大小姐。” 宸妃的脸颊微红,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但她还是柔声道:“婚期还有月余,所以尚未过门。” “朕记起来了。”皇帝说,“爱妃身体不适,快回座吧。” 宸妃这才见礼回座。 虞庆之眼看着这一切,两只手在桌案下紧紧攥住袖子。 这辈子,他还是这样! 众妃子因为宸妃刚刚走过了他们的桌案,这会儿纷纷停箸。 一时间没有人再饮酒夹菜,气氛十分尴尬。 皇后便笑着向皇帝举荐:“今日小年宴会,咱们何不趁着节日讨个彩头?” 皇帝不知她何意,便问:“皇后想要什么彩头?” 皇后摇头:“要来的彩头索然无趣。” “若陛下应允,咱们女眷不如来个竟彩。” 皇帝闻听后颇有兴致:“难不成皇后也要选出个女状元来?” “陛下莫要取笑臣妾。”皇后娇嗔道,“陛下出上几个题目,若是谁得了魁首,陛下就允她一个心愿,岂不叫她开阔见识,又得偿所愿?” 第五十六章 夜宴 皇帝眼睛一扫,目光落在衣裙翩飞的舞姬身上:“皇后觉得先舞一曲如何?” 皇后笑意盈盈,点首叫停了歌舞:“臣妾领旨。” 说罢便和掌事嬷嬷低语几句,不多时那边管乐声起,各府佳丽纷纷登场。 一时间云鬓飞香,衣袂飘扬,恍惚如天宫仙娥下界临凡一般。 或欢快、或柔美、或灵动、或旖旎的身姿占据了看客们的一双双眼睛。 只有白如意嗤之以鼻。 什么东西! 她觉得自春猎后,全王城,不,全国上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应该知道,她相府嫡女的舞姿天下第一。 如今再提比舞,简直笑话。 看她们这会儿笑得欢,等自己上了场,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从此以后,谁还敢在她面前提跳舞二字! 前面一人一舞终了,白如意不等她下场,便翩然而至。 宫廷乐师们没有得到她的嘱托,是以迟迟未动。 先前那位小姐也吃了一惊,但马上便了解了她的用意。 当两件美好的事物同时发生,很容易叫人立判高下。 白如意本就生得貌美,加上身条婀娜,如今身上带着孝穿得素雅,反倒衬得人越发美艳。 相比之下,那位小姐容貌普通,身材瘦小,又穿着件喜庆的衣衫,便显俗不可耐。 看着前人羞愧离场,白如意算是旗开得胜。 她先是向皇帝和皇后行了礼,然后踩着流云步从诸位妃子和皇子面前飘过,真如仙子行空一般。 整个过程中她不发一言,却赚足了眼球。 只见她回到大殿中间,一个兰手,两湾秋波一横,那边乐师们便福至心灵催动了手下的丝弦。 白如意举手时翠玉相击,叮咚悦耳;投足间佩玉飞旋,缭绕迷人。 直到一曲舞罢,有人惊觉,自己开场时举到唇边的酒杯竟然还是原样。 乐声一停,全场鸦雀无声。 皇后偷偷瞥向皇帝,只等着赞许。 却见他定定地看着场下的白如意,好像是蹙着眉。 这……是何意?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 “好。”迟来的赞许终究还是从皇帝的口中说了出来。 白如意唇角微扬,她就知道,自己是跳得最好的那个。 她想,待会儿要是皇上问起来,自己的愿望就是嫁给虞庆之! 说什么也要挤掉何卉溱那个土包子,就算是退一万步做个侧妃,她也有办法干掉她,让自己坐上王妃的位子! “皇上,臣妾也觉得今晚这一曲舞得最好。” 大臣们这才敢拍掌赞贺,跟着附和起来。 皇后见皇帝没有说话,便向白如意道:“还不快和陛下说说你的心愿?” 白如意面露喜色,上前两步跪倒。 “且慢。” 皇帝打断了她的谢恩礼:“不是还有没跳的吗?” 皇后看向下面坐的众人,很难想象还有谁能比白如意的舞蹈更能打动人,甚至不敢想象还有人敢站出来比试。 果然底下静寂一片,没有人应声。 “那何家的小姐可来了?” 见皇帝询问,何卉溱飒然出席,走到白如意身后站定。 她昂首挺胸向高坐的帝后二人泰然行礼:“臣女何卉溱,见过皇帝陛下、皇后千岁。” 皇帝含笑问:“你可会跳舞?” 何卉溱站在殿上身姿挺拔,虽然不摇不动,身上散发出的勃勃英气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幼时也曾跟着照管臣女的侍女跳过。但自记事起,父兄并未请过老师教********听后笑道:“朕今日许诺诸卿,应允得胜者一个心愿。” “你可愿意试上一试?” 说心里话,何卉溱本没有什么想法。 一来何府的家训就有一条,戒逞强好胜。 她虽是女孩子,但何老将军嫌麻烦,向来是儿女一样教的。 二来是何卉溱觉得自己有吃有穿有房住,比那些风餐露宿的将士们不知好多少,是以并没有太多的欲求。 若说有什么心愿,大概就是自从经历春猎以后,她眼里看到的皇家和父兄口中的差距太大。 她不想嫁入这样的地方。 今天也许就是一个机会。 她抬起熠熠如星子般的眼睛,微笑道:“臣女献丑了。” 她走到一旁和管事的太监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几个殿前武士抬了三面大鼓上来。 见到这一幕,白如意差点笑出声来。 还以为她有什么样的惊天本领,闹了半天是来学力士击鼓的吗? 果然莽夫教出来的女儿,就是粗鲁! 三面鼓摆放好,何卉溱轻松一跃跳上鼓面。 咚地一声响。 刚刚还觥筹交错的大殿顿时安静,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这一声骤然紧缩。 皇帝的眼睛被鼓面上跳动的身影吸引,她脚步每次落下都像落在人的心底,时而如同清风急雨,时而又作雷霆震怒。 随着广袖舒展,云开月明。 众人心中豁然一亮,好似置身千顷隔壁、漫漫黄沙。 止息。 在座皆长舒一口气,有人感慨举杯,有人惊讶于自己刚刚的感受。 然而一杯未饮,鼓声又起。 荒烟尽去,举目之处皆是雪亮的长枪、卷刃的刀锋。 兵士们震天的喊杀声响彻长空,血染绿草,魂向九天,终于在黎明前和黑夜一起葬于星野,天上仅剩的一颗星子被朝阳吞没,旷野重归寂静。 何卉溱轻盈立于鼓面之上,低首垂目,静谧肃穆,如为牺牲的兵士祷告。 在座的朝臣,特别是武将们已经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等回过神,惊觉面上微凉。 竟是泪洒金殿。 文臣们也是嗟叹不已,更有人已成诗于胸只待纸笔。 皇帝眼底闪过微光,按耐住微微哽咽的声音问:“你想要什么封赏?” “报!”外面有殿前侍卫匆匆跑进来,噗通跪倒禀报:“启禀陛下,莫干山八百里加急战报!” 大太监福顺匆匆跑过来接过战报呈递给皇帝,皇帝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锁。 他“啪”地一声把战报拍在龙案上,整个大殿都是回音。 群臣皆不敢言。 “拉合叶跨过莫干山了。” 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群臣骇然。 “突岚的守军全部殉国。” “众卿何人愿意……” “末将愿往!” “陛下派末将去!” “末将请战!” ……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乐曲激励了他们,这次主动请缨的人要比之前多出很多。 皇帝很是欣慰。 第五十七章 入宫看诊 但欣慰归欣慰,打仗还要看能力。 “拉合叶是草原骑兵,速度很快。”何家军的老统领,老将军何松溪起身走到御前,“何家军之前在突岚换防三年,对他们的行军还有些了解。” “老臣愿带兵前往。” 将兵部交给静安王打理,再赐婚何家。 何松溪年过半百,历经半生,皇帝的意思他懂。 拉合叶的动静他也有耳闻,今日之事迟早要发生。 皇帝沉吟片刻,看看何卉溱,再看看何松溪。 “何将军一路保重。” “朕等你归来同饮。” 何松溪跪倒接旨,大战迫在眉睫,哪里还有时间耽搁? 皇帝已无心思继续宴会,但仍旧再问了何卉溱一次:“你有什么心愿?” 他总要让何松溪心无挂念地去为他虞家拼命。 何卉溱面上毫无波澜,轻盈地从鼓上跳下来,走到何松溪身旁跪倒在地,面向皇帝道:“臣女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请陛下免臣女死罪。” “你何罪之有?”皇帝听了很诧异,他本以为何卉溱会说让她爹不要去打仗,或者为自己求点什么妆面首饰,甚至是以后在王府里的特权。 但何卉溱没有。 “臣女自幼散漫惯了,父兄不在,难免疏于管束。”何卉溱在此生死分离之际,竟然如此冷静淡定,将理由娓娓道来,仿佛在讲一个见闻故事。 “所以如果有什么地方犯了错,还请陛下免臣女死罪,好叫父兄不至为臣女担忧。” “何将军生了一个好女儿啊。”皇帝赞许道,“朕今日便答应你,今后若你犯错,免你死罪。” 何卉溱当即磕头谢恩,并随何松溪回府。 宴会既散,群臣归返。 灯下对坐,皇后问:“陛下今日为何判何卉溱胜?” 皇帝闭目养神:“白如意的舞技确实难有人出其右。” 皇后道:“既然如此,为何不选她?” “此等靡靡之音摄人心魄,蛊惑人心。” 皇帝将手里把玩着的一只玉蝉扔到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回府的马车上,白如意看着白瀚宇阴沉着一张脸,大气不敢出。 她简直气得半死。 上次春猎也是何卉溱,怎么这人处处和自己作对? 不过还好,自己还有机会。 因为这次她多了个心眼,做了一个双保险。 就是在舞蹈走过诸位妃子面前的时候,她给皇后和姚贵妃、宸妃都下了蛊。 之所以选这三位,因为她们都是有皇子的人,生病了即便别人不管,三位已经成人的皇子也会管。 那自己就有机会再进宫见到皇上。 她本想着如果自己果真得胜,在谢恩的时候再想办法给她们解蛊。 可现在…… 正是要等她们发作,叫她们也陪自己一同难过! 同样心事重重的还有虞庆之。 他枯坐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到了朝圣殿。 “道师,有没有可以救我母妃的药?” 林天风面对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宸妃娘娘的病,我不曾看过,不能下药。” 虞庆之背对神像站在窗前,眼睛从窗子望出去,停在一丛丛的积雪上:“我母妃她……” “外臣不得入内宫,若王爷肯用些手段,不如让绾绾进去看看。”林天风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喃喃地像在说梦话。 虞庆之灵机一动,喜道:“本王怎么没想到!” 说着便匆匆地走了。 林天风霍然睁开二目,目光看在他离开的位置上。 苏绾绾被静安王府的人请来的时候,很是无语。 “王爷生病有太医们看诊,我们济世医馆是民间大夫,要救那些平民百姓。” 虞庆之静静地等她说完,很认真地问:“百姓是一条命,皇家的人也是一条命,都是救命,作为大夫,有什么不同?” 苏绾绾被他问懵了:“皇家的人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比百姓的命重要吗?” 虞庆之噎了一下,突然猛地起身扔给她一套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套宫女的衣衫,苏绾绾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宫里。 但当虞庆之把她交给一个老嬷嬷的时候,她才隐约想起来平日里皇子们是不能进后宫的。 老嬷嬷带她走了很远的路,那些路她感觉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她想起这是自己上辈子走过无数次的路,自己也曾在这高高的宫墙里住过。 但是记忆却很模糊,转眼又从脑子里溜走了。 “姑娘,就是这里了。”说着走过去向等在门口的人道,“兰嬷嬷,人我带到了。” 兰嬷嬷带她进了门,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上写着“永宸宫”三个大字。 好像很熟悉的名字。 “娘娘,苏姑娘到了。” 宸妃向她招手:“过来。” 苏绾绾觉得眼前这个陌生人很亲切,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便自然地走上前去:“民女苏绾绾,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笑道:“皇儿昨日还提起过你。” 看着苏绾绾懵懂的样子,她解释道:“静安王。” 原来是虞庆之的母妃! 苏绾绾扬眉,怪不得刚才觉得眼熟,他母子二人容貌果然很像! 但马上苏绾绾就觉得宸妃哪里不对。 她先给宸妃请过脉,然后用符化了一碗水让她饮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宸妃突然觉得心口痛,苏绾绾再定睛一看,只见她心口上方有一个黑点。 是蛊! 话不多说,她便按照蛊经上的方法列了一项单子交给兰嬷嬷,然后取出七根银针在火上炙烤过,扎入宸妃的几处要穴。 等兰嬷嬷把要用的药糊取来,苏绾绾先用一项麻沸散把宸妃麻晕过去,随后将那药糊涂在她的下巴上。 又让兰嬷嬷取来一杯烈酒放在宸妃的喉咙上。 随着她的祝祷,一只金甲小虫从宸妃的嘴里爬了出来。 它在药膏上停顿片刻,脚下一滑就掉进了酒杯里。 苏绾绾立刻抖出一张真火令,那杯酒顷刻就烧干了。 酒杯里只剩下一丁点黑色的粉末。 只听嘤咛一声,宸妃悠悠转醒:“刚刚发生了什么?我这心里怎么如此痛快?” 兰嬷嬷喜极而泣:“娘娘大吉,病可算好了!” 第五十八章 冤家路窄 “娘娘的病还没有好。”苏绾绾将酒杯用手帕包好收入囊中。 兰嬷嬷诧异道:“那刚刚是?” 刚刚那种阵仗,换做其他大夫早就上来邀功请赏了。 还会有大夫说自己费了半天劲没有治好病人? 岂不砸自己招牌? “娘娘身体虚弱,今日且先到这吧。”苏绾绾向宸妃行过礼,便从永宸宫离开。 她按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突然听见一个人厉声喝问:“什么人!” 她吓了一跳,转眼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白如意! “呦,这不是神医吗?”等白如意看清了她的面貌,冷笑道:“什么时候入宫做宫女了?” 苏绾绾见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姿容秀丽、衣着华贵的人,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上辈子帮过自己和虞庆之的旭华公主么? 显然旭华公主听见了白如意的话,但她身份高贵,自然不会亲自过来看八卦。 便打发身边的侍女宝珠过来问话。 宝珠看看苏绾绾,见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宫女的衣衫,喝问:“你是哪个宫的?” 苏绾绾道:“是去永宸宫的。” “去永宸宫?”宝珠冷笑,“永宸宫少有人去。” “而且,问你是在哪里当差,不是问你去哪儿。” 白如意等着看她出洋相,自在一旁不说话。 苏绾绾向宝珠道:“奴婢是在旭华公主身边当差的。” “胡说!”宝珠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苏绾绾余光瞥见,险险躲过。 “宝珠。”旭华公主看见她们的动作,这才开口。 宝珠听见主子叫自己,暂且放过苏绾绾,快步走到公主面前回话。 旭华公主听完,向苏绾绾道:“你过来。” 苏绾绾走过去行了礼,等着回话。 “你说是跟着本宫的?”旭华公主打量她,“怎么宝珠都不认识你?” 苏绾绾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是今日一早静安王差来给宸妃娘娘送药的,是以还没有来得及去宝珠姐姐那里。” 旭华公主一听瞬间了然。 在三位皇子当中,她与虞庆之的关系最好。 因为宸妃受排挤,在宫中日子并不好过。所以平日她也会送一些东西过来,帮虞庆之在宫里代为关照。 而虞庆之也时不常派人打扮成宫女的样子来给母妃送药,如果被人抓住,也就安排在她的名下。 白如意见那边三个人突然没了动静,期待的好戏迟迟没有上演,心里有点着急:“这女子惯会妖言惑众,公主殿下须得当心。” 旭华公主敛目低垂,宝珠当即会意,向白如意道:“白小姐恕罪,近日奴婢双目事物不清,所以没有认出她来。倒叫小姐受惊了。” 白如意听了一吓,如何片刻之间她们就站到苏绾绾那边去了? “她不是……” “白小姐,奴婢的眼睛不好用也便罢了。”宝珠脸上笑呵呵地,话里却带着刀子,“要是连白小姐的头脑也不清楚了,那真是奴婢的罪过了。” 白如意瞬间明白过来,旭华公主这是有意包庇苏绾绾! 真是冤家路窄! 白如意心头火起,暗道这人跑到家里和自己作对,这会儿又跑来宫里当着公主的面叫自己下不来台,真真可恶! “公主……”她想辩解,这人真的不是宫里的人。 但旭华公主抬手打断了她:“如意,本宫累了,你先回去吧。” 一时间震惊从白如意脸上闪过,她愕然地看着旭华公主,半晌才道:“公主殿下,臣女告退。” 她走了两步,发现宝珠跟在自己身后:“宝珠你……” 宝珠微笑道:“天冷地滑,奴婢送白小姐一段。” 白如意知道这不过是她的说辞,这奴才忠心得很,是一定要把自己送离这里的。 她们是铁了心要保苏绾绾。 既然如此…… “哎呦!” 没走两步,白如意突然踩上一块没化的积雪,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宝珠便随手一扶:“小姐小心。” 白如意心里有数,哪能真的摔倒? 她便借着宝珠一扶之势,在她的胳膊和手上搭了一下。 “多谢你。” “小姐哪里的话,咱们做奴婢的,这都是分内的事。” 看着白如意走远,宝珠才匆匆回到旭华公主身边。 “既是三皇兄派你来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苏绾绾回道:“宸妃娘娘身子虚弱,今日只是略作调理,明日还要再来诊治。” 旭华公主沉吟片刻,问:“宸妃娘娘的病,还有几次才能痊愈?” 苏绾绾道:“娘娘的病年深日久,若想痊愈还要些时日。” 看见公主皱起的眉心,她接着说:“但诊治只需再来三到五次,其余便是按时服药、仔细调养即可。” 旭华公主这才放心道:“如此甚好,你快回去吧,免得叫三皇兄担心。” 苏绾绾这才拜别公主,沿着来时的路偷偷出了宫。 “绾绾!” 远远看见马车,就见帘子一挑,从里面探出一个身子来:“这里!” 苏绾绾进了车厢,一只手炉迎面塞过来。 “王爷怎么没走?” 虞庆之心满意足地插着袖子看她:“担心你呗。” 苏绾绾笑了:“你是担心我办砸了吧?” 虞庆之嘴一瘪,很受伤:“绾绾,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吗?” 苏绾绾摇头:“民女小心眼,王爷尊崇高大,放不进去。” 虞庆之哀叹一声,心道怎么重活一回,这路子完全变了呢? 当年的一见倾心,再见相许呢? 非卿不嫁、海誓山盟呢? 苏绾绾看他不说话了,于是正色道:“药给娘娘送到了。” “但是,我发现娘娘被人下了蛊。” 虞庆之突然紧张起来:“那该如何?” 苏绾绾道:“王爷放心,蛊我已经解了。” 虞庆之刚松一口气,就听她接着道:“因为娘娘身体虚弱,所以今日并没有看诊下药。” “明日还需再去一次。” “这倒无妨。”虞庆之道,“明日我再送你过来。” 苏绾绾话音一转:“今日遇见旭华公主了。” 虞庆之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她放你回来的?” “是。”苏绾绾把手炉放在膝盖上,“白如意也在。” 第五十九章 你看这盆水,它又黑又脏 对于白如意和旭华公主同时出现,虞庆之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上辈子两人就认识,还相处得不错。 所以对于既定会发生的事情,他不想花太多心思在上面。 他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让他和苏绾绾歪得离谱的情路回归正轨。 “平叛拉合叶的大军就快出发了。” 一大早虞庆之去上早朝,顺道把苏绾绾也带上了。 “今日要在兵部议事,就不去等你了。” 他说着推开车窗,看了看外面朦胧的天色:“不过你不用担心,昨日既然见过了旭华,她会看顾你。” 天色未亮,虞庆之踩着星辉上了早朝。 而苏绾绾则摸黑溜进了永宸宫。 永宸宫里黑漆漆的一片,草木萧瑟,仿佛荒废的老屋。 “娘娘不必忧心,三殿下这番送了大夫进来,一定可以把娘娘的旧疾治好。” 说话的是兰嬷嬷,听得出声音哽咽,心情还有些激动。 “他有心了。”宸妃抽泣道,“只听你说了诊治的经过,果然是个奇人。” “若本宫能够痊愈,一定要叫她们知道,这些年来的凌辱和冷漠都用错了地方。” 兰嬷嬷劝慰道:“娘娘莫要伤心,那些人对娘娘落井下石,日后定当遭到报应!” 苏绾绾等了一会儿,听见她们压抑的哭泣声稍歇,抬手在窗棂上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兰嬷嬷,是我。”她低声说。 兰嬷嬷忙引她入屋,这才把桌上的蜡烛点燃。 见此情景,苏绾绾心下凄然。 堂堂的皇子生母,皇帝妃子,当然不会节俭至此。 根据刚刚她们的对话,皇宫里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定然对她们十分苛待。 “民女给娘娘请脉。”苏绾绾垂目走近,将手指搭在宸妃皮包骨的手腕上。 好在问题本不严重,她开了方子,一张留给兰嬷嬷,一张自己收好。 “娘娘好生调养,药很快就会送来。” 她要趁着天黑赶紧出宫,以免天亮被人撞见。 永宸宫的大门轰然在身后关闭,苏绾绾往来时路走去。 “站住!”一声呵斥,瞬间火把通明。 五六个带刀侍卫站在面前,拦住去路。 苏绾绾心里一惊,面上堆出一叠笑来:“各位大哥,婢子是旭华公主……” “大胆!”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自侍卫们的身后响起,那人身穿素服走到她面前,脸上尽是得意之情。 白如意! “还敢提公主?” 苏绾绾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相府的小姐能调动大内侍卫? 就听她接着道:“就是她!是她谋害公主!快把她绑了!” 什么?谋害? 苏绾绾被侍卫一把按住,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谁派你来的?”明堂之上,皇帝高座。 刚刚下了早朝,突然太监来报,说是旭华公主病危。 这一下可急坏了爱女亲切的皇帝陛下,匆匆就赶了过来。 苏绾绾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都麻了:“陛下明鉴,婢子是旭华公主宫里的。” 白如意上前跪倒:“陛下不要听她狡辩,臣女昨日与旭华公主在宫内游玩,正巧撞见她从永宸宫出来。” “公主觉得蹊跷便上前询问,于是此人心生歹念谋害公主!” “永宸宫?”皇帝眉头一皱,“你去永宸宫做什么?” 苏绾绾道:“天冷了,公主遣婢子去永宸宫送一些炭火。” “胡说。”皇帝勃然大怒,“各宫的炭火当有专职太监总管,何用公主费心?” 即便是公主与三皇子交好,照顾他母妃,送金送银,送珍馐美味,也犯不着送碳火。 苏绾绾低眉垂首,甚为谦恭:“回陛下,永宸宫度日艰难,连蜡烛都不肯多点一时一刻。” “何况炭火?” “福顺,去查清楚。”皇帝面沉似水,“现在说说你,为何白小姐说是你谋害公主?” 苏绾绾略微抬起头,实现刚好落在皇帝的靴子上。 金龙翻飞,好不气派。 “这婢子不知。” “陛下,这人根本不是公主殿中的宫女。”白如意怕再拖下去又让苏绾绾逃脱,干脆亲自下场:“她本名苏绾绾,是王城里济世医馆里的一个药童。” “皇宫是何等地方,任你一个平民随意进出?” “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陛下!”内侍太监急匆匆跑出来一下扑倒在地上,“公主她……公主她不大好了!” 皇宫里忌讳“死”这个字眼,一说“不大好了”,大概就是快死了的意思。 皇帝脸都白了,扔下一堂的人要去看他的女儿。 “陛下,这人既是罪魁祸首,绝不可轻饶!”白如意心急了,她希望趁着皇帝暴怒,最好一百棍直接打死这个对头。 “婢子能治好公主!” 皇帝猝然回头,两只眼睛都是血红的。 “你说什么?” “婢子曾治好了相府的二小姐,也因此与白小姐相识。”苏绾绾不卑不亢,抬头迎上皇帝骇人的目光。 “公主的病,婢子有把握能治好!” 苏绾绾心里知道,如果真等旭华公主咽了气,凭她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再靠近的。 这样一来就真遂了白如意的意,自己再没有机会说明白了。 皇帝扔下一句:“让她跟着。”匆匆离去。 一屋子里的人哭哭啼啼,苏绾绾被押到了旭华公主榻前。 公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和昨日芙蓉满面气血丰盈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医跪了一地,各个战战兢兢,等着皇帝发落。 “公主如何了?”皇帝心疼地走过去,转头愤怒地咆哮:“要你们这帮废物何用?” “治不好公主,你们全的都陪葬!” 太医们抖如筛糠,趴在地上像卸了骨头的蛤蟆。 如此阵仗,必是束手无策了。 “陛下不可!”苏绾绾眼见着皇帝要在榻上坐下,连忙阻拦,“不要靠近公主!” 皇帝回头看看她,终究还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苏绾绾上前查看公主的情况,一旁的太医唯唯诺诺地开口:“陛下,以臣所见,公主的脉象虚浮,血气亏损,适才又咳血,貌似……貌似和宸妃娘娘的病症十分相似。” 第六十章 变本加厉 “宸妃?” “是。”那太医接着道,“臣猜测可能是因为公主接触过宸妃娘娘,所以病才过到了自己的身上。” 皇帝冷冷看他:“你说这话,可有凭证?” 太医义正言辞:“侍女宝珠先公主一步发病。” 白如意道:“陛下,苏绾绾昨日去见过宸妃,然后又与宝珠和公主见过面……” 苏绾绾迅速从一旁的药箱里拿出银针,刺入公主手臂上的两个穴位。 她打断白如意:“既是宸妃娘娘散播的病疫,当时你我都都在,为什么没有发病?” 白如意一时语塞,顿了一下道:“当时我只待了片刻就离开了,谁知道你对公主做了些什么?” “或者,或者干脆就是你害了公主!” 苏绾绾刚才一看之下就判断出公主和宸妃一样是中了蛊,症状和之前白美芝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白如意干的!但她没有证据,也就没办法立刻为自己洗刷清白。 “陛下……”皇后才说了两个字,突然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还了得?太医们赶紧扑上去诊治,可他们把皇后扶起来一看,只见皇后的脸色也瞬间萎黄下去。 糟糕。 白如意心里暗道,如何这会儿发作?岂不是脱了苏绾绾的嫌疑? 只听太监一声惊叫,就见那边姚贵妃也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陛下……这边……”一个宫女跑过来,没等话说完也扔在了地上。 宫里人心惶惶,都传永宸宫里闹时疫,传给了旭华公主,连照顾过她的皇后和姚贵妃都染了病,凡是接触过侍女宝珠的人无一幸免。 “你说你能治好她。”皇帝一字一顿,几乎要把这句话咬出血来。 “治不好她,朕就赐你凌迟!” 苏绾绾这一刻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也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 “朕的儿子何其金贵,如何为你挡剑!”九五之尊横眉怒视着地上的苏绾绾,“你不是大夫吗?” “治不好他,朕就赐你凌迟!” 一室凌乱,宫女、太监能跟着去送皇后、姚贵妃的都走了,苏绾绾仿佛置身逃荒现场。 都走了好啊。 苏绾绾左右环顾只有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 显然是才入宫没多久,被留下来挡枪的。 “你去多多地烧热水来。”苏绾绾一边把针拿在手里,一边指挥她:“烧好了放到浴桶里。” 小宫女巴不得离开这,飞也似的逃了。 没人了最好。 苏绾绾升起一道灵符直接封在公主的额头上。 通红的阵法在旭华公主身下如莲花般绽放,一时间公主脸上的皮肤竟然起了波纹,纷乱如沸。 黑色的小虫从她的口鼻涌出,碰到阵法便散作飞灰。 “水烧好了。”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头也不敢探进来看。 “我已经给公主治疗过了。”苏绾绾伸了一个懒腰,“你去叫太医过来。” 不多时门口脚步声响起,来的是太医院的窦御医。 苏绾绾将药方亲自交给他:“此药一定按时给公主服下,一服药下去公主自会苏醒。” 窦御医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到了太医院,被那些山羊胡老学究们当个下人似的吆来喝去。 这会儿也是怕惹祸上身,才推了他来。 窦御医接过方子走了。 苏绾绾却走不了。 公主未醒,她的小命就还在凌迟的边缘徘徊。 趁这会儿功夫做点什么呢? 日头将尽晌午,当然先是吃饭。 公主还在昏迷中,自然不会有人送饭食来。 好在皇宫的桌子上从来不空,总放些水果点心来装点桌面。 她将就着桌上天音山顶峰泉水烧成的茶水,把碟子里蜜枣核桃酥吃了两块。 觉得太腻,又尝了半个外叶山进贡的水蜜桃。 多汁是多汁,毕竟不是正当季。 也忒没有味道! 苏绾绾撇了撇嘴:“那位……妹妹,热水可烧好了?” 小宫女倒是个实在人,即便是怕死,也没有像其他人似的躲出去:“烧……好了。” 苏绾绾点点头:“照看好公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她,我一会儿就来。” 小宫女得了命令,真就死死地守在门口。 而苏绾绾…… 她走到屋子里插好门闩,然后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 刚刚好。 没有什么比早起、跪青砖、吃不饱饭还要遭人吓唬更累的了,如果有,那就遇见了再说。 除去衣衫鞋袜,苏绾绾把自己沉在热水里。 一早的寒气和晦气被热气驱散,一个个朦胧的画面从她脑海里闪过。 那些人和事她似曾相识,但又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影走近她,轻声道:“你要的已经有了,答应我的,也该给我了吧?” 苏绾绾一个激灵惊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做梦了?” 没有人回答。 哦,对了,所有人都逃出去了。 穿好衣服出来,正好遇上来送药的窦御医。 他很是谨慎,即便是苏绾绾给的方子,药也一定要亲自送到公主面前。 苏绾绾把药喂了一半,旭华公主便醒了。 “本宫这是怎么了?” 窦御医瞪圆了眼睛,激动到语无伦次:“这,这,臣……” 苏绾绾端着药碗道:“公主生了病,婢子正在喂公主喝药。” 旭华公主看清她的脸,疑惑道:“怎么是你?” 她撑起虚弱的身子问:“宝珠呢?” 苏绾绾这才将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你是说宝珠先发病,然后是本宫,再接着皇后娘娘和姚贵妃也病倒了?” 窦御医从旁作证:“苏姑娘所说句句属实。” 苏绾绾补充道:“现在接触宝珠的人也都病了。” “所以婢子判断,那病不是由永宸宫传入,而是由宝珠散播的。” “大胆!”公主呵斥一声,接着咳嗽起来。 窦御医连忙叮嘱道:“公主才见好转,千万不要动怒。” 苏绾绾叹气,这旭华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和虞庆之一个毛病,护犊子。 “这病肯定是由外传入宫中,所以婢子想问问,宝珠在这之前,接触过什么人嘛?” 她心道:这暗示,够明显了吧! 可旭华公主听了道:“见过你啊。” 苏绾绾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第六十一章 紫衣侯 皇帝听说旭华公主醒了,立刻赶过来相见。 苏绾绾也跟着恢复了自由,但这自由仅限在皇宫内。 具体来说,就是皇后宫中、姚贵妃宫中,以及旭华公主的宫中。 按照苏绾绾的本意,她是要先救宝珠。 一来宝珠醒后,事情便可以真相大白。 二来接触过宝珠的人,病倒的最多。而公主这边只有皇后和姚贵妃病了,而这两座宫中也并没有人再发病。 这就说明这蛊确实是从宝珠身上下的。 但权贵之所以叫权贵,他的名字里就有个贵字。 宝珠是个奴婢,何贵之有? 于是苏绾绾先被押到了皇后宫中。 这次她学乖了,自己走到了姚贵妃面前。 把这两位安顿好,再匆匆赶到宝珠榻前。 而此时的宝珠已经像个瘦骨骷髅了。 苏绾绾直接燃起六言真火阵,焚心灼骨,把宝珠身体里的蛊虫烧了个干净。 但这个阵法有一个问题就是消耗太大,会让人昏睡很久。 这段时间里,苏绾绾只能等。 等所有人好起来。 “陛下,紫衣侯觐见。” 皇帝抬手,大太监福顺便扯着脖子道:“请紫衣侯觐见。” 苏绾绾站得浑身僵硬,借着机会转动一下僵直的脖子,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这不是那日收两位大仙的时候,在相府见过的公子吗? “臣裘紫霜给陛下请安。” 皇帝脸上露出疲惫来:“小霜来了。” 裘紫霜刚刚入宫,还没有得到消息:“是,内务府今日送了绶印来,是以进宫向皇后娘娘来请安。” 皇帝和裘家结有姻亲,皇后乃是裘紫霜的姑母。 说来也是奇怪,皇帝对自己的儿子很是严厉,可对自己的这两个内侄却十分娇纵。 甚至有坊间传闻说裘家的两个孩子,其实是皇帝在宫外的两个私生子。 因为亏欠多,所以才格外宠爱。 “皇后病了,你改日再来看她吧。” “陛下,臣唯愿侍奉左右。”裘紫霜一眼看见了苏绾绾。 “你有这份孝心就好。”皇帝沉吟片刻,又道:“是应该给皇后个请安。” “去拉合叶少一个监军,你愿意去吗?” 裘紫霜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差事会落在自己头上,毕竟裘家还有一个嫡子,怎么会放过这立功的机会? “哦,你父亲来找过朕,求朕让大公子在家中尽孝。” 皇帝把玩着手里一枚玉章,说得云淡风轻。 裘紫霜听明白了。 这次是上战场,加上之前战报前线将士集体殉国,所以父亲怕大哥遇到危险,才破例举荐自己去做替死鬼。 “朕想着,你刚封了侯,若没有点功勋,也难以服众不是么?” 裘紫霜心中冷笑,恐怕这紫衣侯也是父亲从大哥身上扒下来甩给自己的。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爵位,蜜罐里长大的大哥犯不上用命去搏前程。 “谢陛下提携。”裘紫霜口头谢恩,陛下的好手段被父亲甩锅到自己身上。 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 事已至此,知道真相的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不过一条命,丢在这里和丢在战场上,也没太大差别。 “大军这两日就要开拔了。”皇帝带着他走向皇后的寝殿,“还是先去跟你姑母告个别吧。” 监军,说白了就是皇帝安插在前线军队中的眼线。 所以一定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既然选了他,起码从这一刻开始,就要拉拢他。 裘紫霜面露欣喜:“陛下厚爱,臣一定不负陛下天恩。” 天恩隆眷,是给监军紫衣侯的,不是给他裘紫霜。 这点道理他懂。 皇后已经醒来,只是神情厌厌的。 “小霜去做监军?”皇后听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孩子总要长大的。”皇帝言语里是少有的温情,“翅膀总要经过风雨才能飞得更高。” “陛下费心了。”皇后一贯地温婉贤淑。 她瞥了裘紫霜一眼,心里想着是不是要对这个庶出的侄子好一点。 “小霜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吧?” 裘紫霜恭敬答道:“下个月就十九了。” 皇后笑道:“平日里事多,总也没顾上问,家里可有看得上的人家去说亲?” 这可真让裘紫霜受宠若惊。 家里对他的亲事还从未张罗过,更何谈说亲? 裘紫霜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正好这些日子本宫闲下来没事,给你看看哪家的姑娘品貌相配。” 说着看了皇帝一眼:“等你回来看看中不中意。” 留下姑侄两个叙旧,皇帝回到旭华公主宫中。 一进门就听见白如意在和公主告状。 “公主殿下,苏绾绾混入宫中一定是有所图谋。” 皇帝怒哼一声:“叫苏绾绾回话。” 苏绾绾道:“陛下,婢子没有图谋,只是因为会些医术,被公主赏识才留在身边。” “又听说宸妃娘娘染病,公主怕产生疫病,才令婢子去看看。” “陛下,她说谎!”白如意知道她能解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臣女已经令人去查过,永宸宫中少了一只七宝赤金杯。” “既然是丢失东西,让人去找便是了。”大太监福顺见皇帝面色不喜,立刻会意,“白小姐快回去吧,免得丞相大人担心。” “苏绾绾以看病之由混入永宸宫,将疫病传给宸妃娘娘。”白如意恨恨地说,“她本意是想由宸妃娘娘将疫病散播到宫中,只是不凑巧在永宸宫外遇见了旭华公主。” “所以她就把疫病传给了公主,再由公主传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陛下,此人居心叵测,一定不能轻饶!” 苏绾绾冷笑一声:“白小姐好像还落下了一点。” “在永宸宫外,当时还有你。” “而且据你所说,宸妃娘娘这会儿应该是最早发病的,但现在似乎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那是因为……”白如意争辩道,“她买通了你!” 苏绾绾惊讶道:“白小姐当知,你口中的那个“她”是三皇子的母妃。” “白小姐大家闺秀,当知规矩。”她嘴角带着明显的嘲讽,“又何况堂堂皇妃,赏赐下人东西怎么还用上“买通”这词了?” 第六十二章 金丝雀 白如意心里猛然一惊,暗怪自己怎么忘了宸妃是静安王母妃这一节。 不过向来皇子和生母之间一年才能肩上几面,想来关系也不十分亲密。 但还是小心为妙。 她吃了瘪,气鼓鼓地闭了嘴。 可就此打住,心甘情愿地让苏绾绾得胜? 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后宫除了这样的乱子,一定要抓住机会! “行了,各人先回宫去吧。”皇帝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是茶苦还是嘴苦,总之难以下咽。 “皇后和公主还未痊愈,苏绾绾暂时先……”皇帝沉吟片刻,“去永宸宫,让宸妃代朕看管。” 白如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阴沉着脸和众宫人出了门,转了几个弯,在一座小楼的拐角找到一个宫女。 “马上通知丞相,后宫乱了。” 看着宫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皇后早些歇息,臣明日再来请安。”裘紫霜看皇后露出了些许疲惫,便告辞出来,走到一处月亮门前,正好看见白如意。 不知她说了什么,那个宫女急匆匆地走了。 裘紫霜正好也要出宫,便不动声色地跟着那宫女。 却见她出宫之后径直往丞相府去了。 他才刚封爵,还有一盘刚刚布好局的棋没下,怎么能让别人先把水搅浑? 路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裘紫霜放开步子走上前去,一把捂住了宫女的嘴:“好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旁边的人只当是哪家的浪荡公子和不知廉耻的女子在外勾搭成奸,纷纷嗤之以鼻扭开脸不去看。 宫女惊吓之余拼命挣扎,被他一只手轻松制住,轻轻松松拖进一处无人的窄巷。 “侯爷岂不自重!”宫女奋力甩开头,“坏了相爷的好事如何担待得起!” 裘紫霜听罢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我确实是需要担待。” “但不关相爷什么事。” 说完双手捧住她滑腻的脸颊,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用力一拧。 宫女的身体软倒下来,被他一把扛起。 “才没两杯,姐姐如何就醉了呢?”裘紫霜迈着轻松的步子,大笑着出了巷子。 永宸宫。 “苏姑娘,没想到连累了你。”才喝了两剂药,宸妃精神已经大好了。 “娘娘哪里话,绾绾要承担不起的。”要不是白如意从中作梗,也不会闹出这些乱子。 苏绾绾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想着自己刚刚在其他各宫已经看到了各种喜庆的布置。 快过年了啊。 可这永宸宫还是又冷清又素净。 “草民在这里也好,省得每天来来回回地折腾,干脆就给娘娘把病治好了再出去也不妨事的。” “这里有什么好待的?”宸妃的眼中泪意盈盈,闪烁着点点光亮,“本宫巴不得从这笼子里逃出去。” 她说的话苏绾绾能理解,毕竟上辈子她也做过金丝雀,对笼子深恶痛绝。 “娘娘只要按着方子吃药,年前差不多就能好。”听见宸妃的声音哽咽,苏绾绾的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转移了话题:“到时候多出去走走,对身体也好。” 宸妃打量着她,整个人都有了精气神,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个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西兰国公主。 “阿兰,去告诉三皇子,他派来的大夫被陛下扣在永宸宫了。” “娘娘?”兰嬷嬷惊讶道,“可那是我们的留的后手,不到万不得已……” 宸妃打断她:“去吧。” “她不出去,那个白如意还说不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兰嬷嬷终究也只是不甘心地看了苏绾绾一眼,然后就去找人给虞庆之带话了。 “娘娘,值得吗?” 值得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甚至可以说只是她的儿子派来的一个大夫,就打出自己隐藏多年的最后底牌。 “本宫……”宸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她的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以看得出那笑意是由心底而发的真实情感。 母子连心,她的儿子此刻在兵部也发出了一声喟叹。 “没想到陛下给何老将军准备的援军,居然是你!” 虞庆之感到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什么时候出发?” 墨北山叹气:“三天后,腊月二十七。” “陛下的圣旨还没有到兵部,却让你先来报道了。”虞庆之拍拍他的肩膀,“后天,本王在府里设宴,咱们吃饺子。” “王爷说话算话。”倒不是墨北山小儿科,主要是大军开拔之前谁也说不好会有什么事,说不准他连回自己家的功夫都没有。 虞庆之瞪他:“你还能把静安王府吃了?本王至于赖账吗?” “报!”两人正说话,听到门外有人道:“王爷,王府来人说有要事禀报。” 虞庆之和墨北山对视一眼:“进来吧。” 墨北山正要出去,就见进来的人把头上的兜帽摘下,竟然是宫里的打扮。 “王爷,娘娘让婢子带一句话:大夫被陛下扣在永宸宫了。” 虞庆之愣了一下,淡淡道:“告诉娘娘,保重身体。” 打发了宫女,他匆匆走到桌案前取了两枚玉章交给近侍。 “你要做什么?”墨北山看那近侍走得急,也没有多问,早有准备似的。 虞庆之垂目看向沙盘,一丈见方,却有着山川河流,兵马烽烟。 “本王,准备看戏。” 华灯初上时,皇后、贵妃和公主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虽然脸上还有些苍白,但唇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真是皇天保佑,自己的脑袋又能在脖子上多待一天了。 大太监福顺又抱来一叠奏折,轻声道:“陛下,静安王求见。” “哦。”皇帝揉了揉眉心,“今天事情太多了。让墨家去助何家这件事,跟他说了吗?” 福顺添上来一道新茶:“陛下,圣旨已经拟好,还没有送去兵部。” “不过您已经叫墨北山去兵部报道了。” 皇帝哑然失笑。 真是年纪不饶人,圣旨还没下,就先叫人去报道,自己竟然干出这样可笑的事情来。 “叫他进来。” 第六十三章 征医 “儿臣拜见陛下。”虞庆之俯跪在地,起身看见福顺笑呵呵地站在面前,自己头顶上悬着一个黄灿灿的卷轴。 “给兵部的圣旨,朕让墨家去给何家帮忙。” 虞庆之双手接举过头顶,将圣旨接在手里:“儿臣接旨。” 皇帝抬头睨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虞庆之规规矩矩地拿出一个折子道:“现粮草一千五百万石已经上路,其余路过各州县,均由当地补给。” “另骏马两千匹已经集结,稍后随大军出发。其余在路过各州县时,再加入编队。” “嗯,这些你之前已经奏过。”皇帝从福顺手里拿过虞庆之的奏折打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 “这些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此次随军的军医,一共二百名,分别安排在各支队伍里。” 皇帝大致扫了一眼:“这些人名你造册在案即可,不必呈报。” “但是二百人……需要这么多?” “陛下,最新军报,拉合叶在莫干山俘虏了一个叫戎客的部族,这个戎客不仅善用毒,还善用巫蛊。” 虞庆之顿了一顿,继续道:“故儿臣多准备了些医士。” “只不过……” 皇帝把手里的朱批御笔一放:“你说,还有什么需要的?” 虞庆之摇头:“其他已经准备妥当,只是这医士目前只找到一百五十七名,其余想在各州县征用。” “陛下仁慈,总不会叫当地无医可用。” “那是自然。”皇帝赞许道,“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虞庆之不用抬头也知道他这位父皇说话,不能光凭语气判断他的好恶。 于是严肃道:“儿臣认为,当从宫内御医中选拔两名出色者,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天恩。” “如此一来,各州府必将纷纷效仿,百姓也会对陛下敬爱有加。” 这就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了不是? 还得自己亲自来把握这里面的关键啊。 孩子就是孩子。 皇帝心中暗笑:“主意不错,但你今后还要多加努力。” 说着用笔在走着上批了:“朕就依你,从太医院里派两个得力的人去。” 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太医院就炸开了锅。 那可是前线! 虽然说伴君如伴虎,太医们在御前战战兢兢惯了,可战场上刀枪无眼,可不是凭本事、加小心就能保住小命的。 加官进爵?治好了是你应当的本分。 治不好? 治不好也就治不好了,如果将领治下罪来,不过就是个军法处置。 脑袋落地呗。 “宋院首当然不必担忧,陛下哪里能离得了您!” 三个六品的御医围着太医院的院首宋来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圈。 “院首大人一定要替我等想想办法啊!” “同僚一场,宋大人总不忍心我们受那长途跋涉的苦吧?” “受苦倒在其次,那战场上的事,谁敢打包票!” 一时间所有的七品医士和六品御医人人自危,哪个都在想办法托关系、找门路,有的更是把辞呈往宋来宣的桌上一放,直接掉头走人。 也不知是谁先提出来的:“不如让窦玉书去吧!” “对!”马上有人附和,“窦大人的医术精湛、人品高洁,绝对会对兵士们百分百的用心。” “还有,窦大人自幼习武,关键时刻不仅能够自保,还能上阵杀敌!” “是啊是啊,听说窦大人原来考过武举,那一定是熟读兵书。” “天呐,这样的人才一定要在兵营里才能发出万丈光彩,叫人看见。” “怎么能埋没人才呢?咱们得帮窦大人一把!” 太医院竟一下子团结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给窦不知加了多少本事。 要是他本人知道了,恐怕是也要惊掉下巴,原来自己竟是这样的才学过人。 当备受排挤的窦玉书提着药箱出完一趟苦差归来,就见太医院门前站满了人。 “窦大人辛苦!”他那些推三阻四、鼻孔朝天的同僚们一股脑冲上来把他迎进去。 正堂高坐的宋来宣拿着腔势,把他们一伙儿人所做的决定义正言辞地“告知”了他。 “这样难得的机会,本官和大伙儿慎重商量过了,才决定把这名额给你。” “窦大人还年轻,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有个三五年都要回家抱孙子了。” “是啊,宋院首真是不辞辛苦,给大家一个一个地谈过来。” “嗨,要不是我腿上个月骑马跌伤了,这差事说什么也要争上一争的。” “好好干。”宋来宣微笑着向他道,“上面催得紧,你的这趟差事,本官已经写了加急的折子报到御前了。” “今日你且休息半天,回家准备些衣物,听说腊月二十七就要开拔了。” 窦玉书平静地看他们演完这一出闹剧,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拂衣而去。 以这帮人的习性,怎么可能把好事让给自己? 要是说今天有什么让他感到意外的,就是他没想到是自己让太医院空前地团结。 这地方,早就待腻了。 离开也好! 前脚送走了窦玉书,后脚太医们迅速变换队形。 要是战场上的将军见了,恐怕都要自叹不如。 “行了,都别吵吵了!”宋来宣一把将手里的奏折拍在桌上。 “听说昨日从宫外来了一个大夫,把宸妃多年的痼疾都治好了。” 太医们有的已经听到了消息,有的还蒙在鼓里,停了吵闹,面面相觑。 有的人胆小,问:“那宸妃的病可是好多年了,这下陛下会不会治咱们的罪?” 立刻就有心宽的人道:“宸妃本也不得宠,充其量训斥几句,治罪我看不大可能。” “可能不可能都不应该冒这个风险。”宋来宣手捻银须,“我打算再上一折,把她收编到太医院来……” “大人这步棋妙啊!” 宋来宣瞥了说话那人一眼:“她医术高超,年轻有为。正是本次举荐的良选。” 他意味深长地道:“你们,可不能跟她抢啊。” “可是大人,这样一来,不就承认我们无能,治不好宸妃了?” “老廖,早就让你虚心求教。”宋来宣叹气,“有能力的后辈也是大有人在的嘛。” 第六十四章 六品医士 “圣旨到!” 宣纸的公公托着圣旨隆重地走进永宸宫,伸着脖子斗鸡似的往院子里一站:“苏绾绾接旨!” 兰嬷嬷还在手忙脚乱地给宸妃更衣,听到这里一惊。 “她?” 苏绾绾也是一愣:“我?” 到底还是宸妃催促道:“别管这里了,还不快去接旨!” 苏绾绾赶紧出了屋子,见那太监正十分嫌弃地用手捂着鼻子,趾高气昂的神情十分好笑。 “草民苏绾绾接旨。” 因为宫里盛传宸妃得了时疫,那些人都远远地躲在外面不曾进来。 那宣旨的太监更是把圣旨给苏绾绾往手上一放就逃命似的跑了。 “人呢?”宸妃匆忙赶出来,却看见苏绾绾一个人站着看圣旨。 “陛下赏了我个太医院正七品医士。” “这可是大好事啊!”兰嬷嬷喜滋滋地说,“那些太医狗眼看人低,姑娘以后做了太医,那咱们娘娘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可圣旨上说,让我腊月二十七随大军开拔,做随行军医。” “这……”兰嬷嬷噎住。 “一定还有办法。”除去看诊的原因,宸妃舍不得眼前这个孩子。 她觉得这个姑娘和自己很投缘,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哪有打仗让女人上战场的道理?”宸妃侧目向兰嬷嬷道,“阿兰,再去一趟,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 “不用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母妃,儿臣来了。” “奴婢见过三皇子。”兰嬷嬷行了礼,拉了一把苏绾绾要带她退下。 虞庆之则一把抓住苏绾绾的手腕,向宸妃道:“母妃,话不多说,父皇只给了一柱香的时间。” 说着望向门口,在十几个侍卫的簇拥下,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香炉,里面一支香已经燃了一半。 “听闻母妃身体大好了,儿臣很是欣喜。”他眼里目光温柔,“母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果子坏了就不要吃,新送来的点心要尝尝合不合口。” “王爷,时间到了。”小太监抻着公鸡嗓在门外嚎,隔着一里地恨不能都听得见。 “儿臣走了。”虞庆之深深行了一礼,拉着苏绾绾就走。 苏绾绾想要甩脱他:“王爷,你拉我做什么?” 虞庆之回头反问:“圣旨你没接到?” 苏绾绾手里拿着圣旨,当然没法说没接到。 “本王主理兵部,你是军医,你不跟着走,难道要在这里过年?” 苏绾绾被他拉着走出了好远,等到那些太监、侍卫都看不见了,才负气道:“王爷好大的威风,放开草民,草民要回家。” “回家?”虞庆之冷笑,“回家干什么?” 他并非有意嘲讽,只不过是满脑子想着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苏绾绾心里一沉。 自己确实是没有家的。济世医馆的那个房间,也不过是寄人篱下。 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此番落寞境地,倔强道:“今日二十四,我要回家扫房子。” 虞庆之两条眉毛间皱起一个疙瘩,沉吟片刻道:“随我回王府吧。” “那是你的王府,我去做什么?”苏绾绾抗议。 虞庆之握了握她的手掌,叹气道:“我家房子多,你就当帮个忙吧。” 更深夜重,苏绾绾看着眼前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吃不下去:“何小姐突然来访,不知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已接近尾声,再过两个时辰,就是腊月二十四了。 何卉溱穿着一身云青色的衣裙,坐在椅子上乍一看去,倒是十分的温柔。 “卉溱此来,实不相瞒,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苏绾绾更吃不下去了:“何小姐请讲。” 何卉溱尽力挤出一个和气的笑容:“请苏姑娘带我随行,我愿为姑娘提药箱、背药材。” 吓! 苏绾绾惊得眉毛一颤,这可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带她上战场,万一出了闪失怎么办? “何小姐说笑了。”她心里措了措辞,“何家军雄师百万,何小姐若是上战场,怎么说也得是个女将军。” “哪能屈尊给我一个小医士做药童?” 何卉溱两只眸子渴望地看着她:“同是保家卫国,不过是分工不同,何来高低贵贱。” “苏姑娘只需要带我随军队同行,我自会恪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事。” 苏绾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何小姐,恕我不能答应你。” 她垂目盯着面前一碟冷了的饺子,喃喃道:“我是说,如果何小姐一心报国,不如向何老将军说明。” “光明正大地跨马出征,不比走在人群里默默走出去强得多?” 何卉溱叹了一声,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缓缓道:“苏姑娘,还请你再考虑一二。” 这时,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绾绾有客人?” 苏绾绾抬头看去,是师尊林天风来了。 “师尊。” 林天风已然飘身走至近前,却在经过何卉溱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何卉溱也看向他,两人都愣住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是很早之前就认识,彼此不知道对方的生平事情,却熟悉得赛过是同一个人似的。 苏绾绾看二人情形怪异,便开口唤林天风:“师尊?” 林天风回神,纷乱的神情被长长的睫毛覆盖,换一句:“这位是?” 苏绾绾起身走过来介绍:“这位是何家军何老将军的独女,何卉溱小姐。” 林天风顺势垂目略行一礼:“何小姐见谅,刚刚初见,颇似我的一位故友。” “一时恍惚,还请见谅。” 苏绾绾接着向何卉溱道:“何小姐,这是我师尊,也是王爷的门客,道师林天风。” 名字果然陌生。 何卉溱确信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再仔细抬头看他,自己认识的人里也不曾有戴面纱的男人。 这就很难解释刚刚一瞬间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见过道师。” 林天风已经恢复神色如常,向苏绾绾道:“不知道你有客人在,但你马上要出发了,所以冒昧打扰。” 他说着看向何卉溱。 “道师请便。”何卉溱婉转道,“我刚刚说的,还请苏姑娘再考虑考虑。” 第六十五章 瞒天过海 “何小姐所求何事?” 林天风直接问:“绾绾你为何不允?” 苏绾绾解释道:“师尊,陛下封了我六品医士,让我随军出征。” “何小姐想让我带着她扮做药童,一起随大军开拔去战场。” 林天风听后眉峰一扬,很有些钦佩的神情:“听闻陛下已经为何小姐和王爷赐婚。” “如今王爷统管兵部,何小姐是未来的王妃,却甘愿以身犯险去往前线。” “真是令人敬佩。” 何卉溱听后脸上并未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敛眉垂目道:“道师谬赞。” 林天风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敢问何小姐为什么要放着安稳的王妃不做,偏偏要去冒险?” “是想要追随令尊左右吗?” 出人意料的是,这看似最有可能的理由被她自己果断否定了。 “不是。”何卉溱坚定地摇了摇头,“刚刚苏姑娘也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和家父说。” “其实只要我直接在出征的时候露面,大部分何家军都认得我。” “但正是因为陛下的赐婚,家父断不会让我随他们上战场。” “所以这件事我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苏绾绾听完她的话,沉思半晌道:“何小姐,你要知道,我不一定会被安排在哪支队伍里。也许离何老将军很远。” “我知道。”何卉溱道,“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她声音不高,语气极淡。 可脸上坚毅的神情似一支无声的利箭,林天风只觉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有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 “带她去吧。” 就这么说出了口。 连他自己也惊骇得退了一步。 苏绾绾不可置信地问:“师尊说什么?” 在她心里林天风一向是与世无争的,若非得说争过什么,那就是和阎王爷抢过人命。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给谁求情。 林天风忽然觉得很奇怪,这次他竟然没有办法违逆自己的意愿:“我是说,你带她做你的药童,随大军一起走吧。” 闻听此言,何卉溱两只眼睛闪烁着希望的光,看向苏绾绾。 苏绾绾不是个愚昧之人。 父母师命不可违这样的说辞,显然在她这里不是一定就对的。 “师尊,何小姐若想参军,完全可以回何家军。何苦充作一个药童?” “再者她是未来的王妃,若出了什么闪失,恐怕师尊和我都难以向王爷、陛下交代。” “绾绾。”林天风等她说完,轻声道,“何小姐若想混在队伍里出去,不是办不到。” “只不过因为她何家军里的人大多认识她,所以她才需要一个掩护。” 何卉溱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人初次见面,却仿佛多年旧识,肯这样为自己说话。 林天风最后补了一句:“你带着她出去,总好过她没人照应。” 苏绾绾当然明白何卉溱的意思,可…… 何卉溱与她四目相对:“就算苏姑娘最后不肯帮我,我也是一定要跟着大军走的。” 何卉溱的脾气,她知道。 苏绾绾叹气。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话说在前面,虽然我师尊给你讲情,但既然出去了就要听我的。”苏绾绾无奈地道。 何卉溱大喜,应承道:“一定。” 一定不一定不知道,但人铁定是要带出去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苏绾绾趁着天蒙蒙亮就跑了。 虞庆之一早还让人去叫苏绾绾来陪自己用早膳,结果得到消息说人早溜了。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没良心!”他恨得牙痒痒,狠狠地咬了一口煎饺。 苏绾绾一个喷嚏差点咬到舌头:哪个挨千刀的骂我? 腊月二十七,大军开拔。 旌旗遮天蔽日,在处处洋溢着年节喜气的王城外,抛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远赴天寒地冻的边塞。 “绾绾,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虞庆之喋喋不休地念叨。 苏绾绾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虞庆之接着道,“我会让……” “哎呀,知道了!”苏绾绾忍无可忍,“有事找墨将军,没事不要离墨将军太远!” 虞庆之欣慰地点头,总算还不是太笨。 “说起来为什么不是同一天走?” “应该说,你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虞庆之把给她准备的东西亲自又点了一遍。 “为什么?”苏绾绾随口一问,皱眉看着那些实在累赘的东西。 虞庆之正色道:“机密。” 得,真是多此一问。 “王爷。”门外有侍从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去何府的人回来说何小姐不在府中,所以是……。” 虞庆之冷眼斜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啊,这人怎么乱跑。”虞庆之干咳两声,偷眼瞄向苏绾绾,“今天城里这么乱,跑出去多危险。” “可不能乱跑,你说是不是啊,绾绾?” 苏绾绾扶额。 这人怎么年纪不大,废话这么多? 什么事绕来绕去都能绕到自己身上! 但今天她可是敢怒不敢言。 倒不是因为别的,心虚呗。 想想即将把他媳妇拐跑,苏绾绾决定还是给他一点人文关怀。 “可能是去给何家军送行了吧。” 虞庆之没有挨怼,心里倒觉得怪怪的:“我不是关心她……” 林天风这时出现在门口,正要进来。 “你干嘛不关心她?”苏绾绾撇下一句,跑过去他面前。 “师尊,我明天走。” 被怼了一句,虞庆之咂摸咂摸滋味,隐隐还是觉得怪怪的。 林天风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苏绾绾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东西:“准备好了。” “这是给你的。”林天风把一个荷包递给她。 “什么好东西,本王先开开眼。”虞庆之一个箭步窜过来,劈手夺过。 他咬牙切齿地打开荷包的束口,只见里面是一幅写在薄绢上的字。 虞庆之只觉得肝疼,居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给苏绾绾送荷包! 苏绾绾一把将那幅薄绢从他手中抽出,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之前给你的密法你都学得差不多了。”林天风不紧不慢地说,“本来想留着等你回来再给你,但又觉得该让你多学一点,万一有事也用得上。” 第六十六章 白水城 腊月二十八,阴。 眼看就到除夕了,但他们却没有机会在这座繁华的王城里过年。 墨北山跨在马上,和他的顶头上司虞庆之话别。 男人之间,关心向来被觉得是酸文,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故而虞庆之没有看向墨北山。 他拍了拍墨北山坐骑大黑马的脖子:“你保重,等你回来的时候带你去秣陵游春。” 墨北山叹气道:“王爷,秣陵好像没有马场。” 虞庆之瞥他一眼,心道这家伙脑子又抽了。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复又道:“带你去,本王带你去寻个合心意的官家小姐。” 墨北山嘿嘿一笑:“王爷放心,末将争取赶回来吃喜酒。” 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妥,忙改口道:“是给王妃请安。” 虞庆之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又叮嘱了两句,然后向墨北山道:“绾绾……” 墨北山一拍胸脯:“王爷放心,只要我墨北山有一口气在,苏姑娘就绝对毫发无损!” 虞庆之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你也得毫发无损地回来。” 墨北山应了一声,就听得鼓声震天,号角催命似的响彻云天。 “王爷,保重!” 虞庆之深深地点了下头:“你万事小心,本王等你回来喝酒。” 大军开拔。 作为主军的应援侧翼,墨家军的队伍看上去远没有昨天何家军的声势浩大。 人群远远地观望过来,依稀能听见他们兴奋地叫喊声。 还有一些人或担心地眺望、或垂泪叹息。 不用猜,他们就是这些兵士的家人。 “征人流血,家人流泪。”何卉溱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北风的寒意扫过路旁送行的人,“最后都换了说书先生嘴里的英勇战绩、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 苏绾绾无言以对,这道理她明白。 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翻山越岭。 兵士们大多是走着,鞋子磨破了几双。 苏绾绾的待遇算是好的,墨北山给她安排在运送药材的车上。 而和她同为医士的窦玉书就没那么幸运了。 骑马可是一项苦差。 窦太医从来没想过,出的这趟差,第一个治的就是自己。 第一天到了安营的时候,他的两条大腿就都磨破了。 走起路来像只鸭子。 他有点怕这怪异的姿势叫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兵士们瞧见,从此自己要受人耻笑。 可事实恰恰相反。 笑声肯定是有的,只不过问候要比笑声多得多。 半夜的时候窦玉书午夜梦回,听着耳边叫嚣的北风,眼泪不争气地洇湿了鬓角。 腊月二十九,晴。 苏绾绾很久以来都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只要一闭眼,直到第二天醒来,梦便一个接着一个从脑子里排着队地过。 可说来也奇怪,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就只知道前一晚做了很多很复杂的梦,内容却不记得了。 可尽管如此,她却感觉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好像脑子里被好好地清理过一遍,大脑中一片清明。 前面三里是他们此行遇到的第一座城,白水城。 白水城外有一条十丈宽的护城河,因为有这天然屏障,城墙修的并不高。 现在天寒地冻,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 人过去没问题,若是车马辎重恐怕还不够结实。 墨北山下令扎营,天明之前偷袭城墙,从里面把城门打开,放大部队进去。 “据探子回报,那伙山匪上个月就已经从山寨里搬进了白水城。”副将庞统领介绍着将要面对的敌人。 墨北山道:“天亮之前让三只小队分别从南、东 、西三个方向上城。” 庞统领领命,立刻下去做准备。 “苏姑娘,今夜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恐怕没得好睡。” 他说完这句话,便自坐到灯下去看送来的文书。 苏绾绾可就等着这句话呢,她不在的时候,何卉溱一般都是去伙房帮忙。 她回去了,才好把她叫回来。 免得穿帮。 何卉溱回来后没过多久两人便早早睡下。 可到了子时前后,苏绾绾突然从梦中惊醒。 她依稀听到自己的帐子外头有人说话。 起初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毕竟天亮之前要去偷袭白水城,出发之前难免有些动静。 可等她翻了个身,那声音更清晰了。 竟然就在她的这座帐子里头! 苏绾绾吓得头皮发麻,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偷偷睁开眼睛,瞧向本该寂静的黑暗。 这一看之下,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老头会发光??? 没错,就在苏绾绾脚下大概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发着蓝光的老头。 那老头穿着普通的平民衣裳,手里提着一只篮子,身旁地上坐着个小孩,爷孙两个不知道是在等谁。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应该是老头在和孙子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忽然朝苏绾绾走过来。 正确地说,应该是他们的身体穿过了苏绾绾,走向了她的头顶。 苏绾绾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农妇正匆匆走来。 “爹,你怎么不在家待着?”农妇摸了摸小孩的头,焦灼地赶他们回去。 “最近闹响马,在家待着别出来。” 老头摇头道:“还是我去吧,你一个女人家要是遇到强盗怎么办?” 农妇着急道:“赶紧回去吧,我从地里把粮食收了就回来。” “这下又能吃好久嘞。” 苏绾绾注意到,老头只有一条腿,而农妇竟然只有上半身飘在半空里。 她告诉自己淡定。 看他们的情形和之前遇到丞相夫人的状况很像。 也就是说,现在她面前的这一家人都不是活人。 而他们因为本身魂魄的缺失,导致对自己的认识出现了问题。 他们还重复着生前在做的事情,而没注意到对方的不同,也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可怜,可叹。 苏绾绾转头看了一眼何卉溱。 她还睡着,一点也没发现身边的异样。 从刚刚对话里听得出来,这祖孙三个应该就住在附近。 苏绾绾抬起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抬手探出一道符咒。 可那道咒文却穿过他们的身体飞了出去,根本没起到任何效果。 第六十七章 缝魂 中路大帐中,墨北山眉头紧锁。 派出去的小队全都铩羽而归,一招走错,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 偷袭贵在出其不意,如今再难奏效,就只能正面交锋。 可对方仗着护城河,缩在城中易守难攻,终究是对己方大大的不利。 庞统领叹气:“哎,这谁能知道他们会在城墙上泼水?” “这天寒地冻的,城墙上全是冰,根本上不去!” 墨北山摇了摇手,叫他先出去。 要想继续往前,就只能攻城。 可他不能真等到明年开春,坚冰融化再攻城吧? 整个营里都跟着墨北山一道沉默了,如同一夜之间被冰封住了。 “哎,这样一来,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 晚上,苏绾绾头枕在手上,看着眼睛上方黑漆漆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何卉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暗里幽幽传来一句话:“其实还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墨将军,我有事要说。”守卫的兵士得了特别的命令,只要是苏绾绾前来,无论何事都要放行。 但这样的深夜,难免有些不便。 墨北山本来已经解开腰带,准备宽衣睡了。 听到苏绾绾说话,就又反手把腰带重新系好:“请苏医士进来。” 守卫放了行,苏绾绾见到他说:“对方寨主共有几人?” 墨北山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还是告诉她:“五名。” 苏绾绾道:“那就请墨将军找四件礼物给他们送去。” 墨北山道:“那可是山贼,给他们送礼?” “我知道你是想用离间计,但山贼从来都是有金银同分,他们不会平分吗?” 苏绾绾冷笑一声:“那就给他们不能平分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墨北山忽然知道了。 他立刻找人将宝刀、宝马、金银、宝甲,并修书一封,一起送到了城下。 城中,城隍庙里一派的热闹。 喝酒划拳的、赌钱摇色子的、吹牛炫耀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都叽叽喳喳地忙活着自己的事。 忽然小喽啰上来禀报,说是对面的墨家军认怂了。 霍老大听了心里欢喜,立刻叫人把送来的东西放到堂上来。 可等到宝贝到了面前,他可是忍不住要骂娘。 “这是什么意思?”翟二当家的见了,一双杂草一样的乱眉倒竖,“我们这里哥们五个,这四件宝贝叫人怎么分?” 霍老大咳了一声,道:“二弟,你还看不出来么?” “我当然看出来了。”翟二当家的不服,“这不就是让我们哥五个抢四件宝贝,等我们为了分赃不均打个头破血流的时候,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越说越气,干脆一脚踹开盖子:“好毒的心肠!” 霍老大当即哈哈大笑:“二弟你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翟二当家的不明所以:“大哥,你看他们如此对我们,难道就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霍老大干脆地说,“但是生气有什么用?还没城墙上泼的水有用。” “他们要咱们内讧,咱们偏不上他的当。” “看谁能熬过谁去。” 翟二当家的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问:“大哥,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是贼都贪。 但霍老大不是一般的贼,他是贼头。 “这四只箱子你们拿走分了。”他叮嘱翟二当家,“让着点老三老四老五他们。” 翟二当家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大哥你……” “来日方长。”霍当家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可内心早已经纠结得天昏地暗。 中路大帐中,墨北山眉头紧锁。 派出去的小队全都铩羽而归,一招走错,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 偷袭贵在出其不意,如今再难奏效,就只能正面交锋。 可对方仗着护城河,缩在城中易守难攻,终究是对己方大大的不利。 庞统领叹气:“哎,这谁能知道他们会在城墙上泼水?” “这天寒地冻的,城墙上全是冰,根本上不去!” 墨北山摇了摇手,叫他先出去。 要想继续往前,就只能攻城。 可他不能真等到明年开春,坚冰融化再攻城吧? 整个营里都跟着墨北山一道沉默了,如同一夜之间被冰封住了。 “哎,这样一来,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 晚上,苏绾绾头枕在手上,看着眼睛上方黑漆漆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何卉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暗里幽幽传来一句话:“其实还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墨将军,我有事要说。”守卫的兵士得了特别的命令,只要是苏绾绾前来,无论何事都要放行。 但这样的深夜,难免有些不便。 墨北山本来已经解开腰带,准备宽衣睡了。 听到苏绾绾说话,就又反手把腰带重新系好:“请苏医士进来。” 守卫放了行,苏绾绾见到他说:“对方寨主共有几人?” 墨北山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还是告诉她:“五名。” 苏绾绾道:“那就请墨将军找四件礼物给他们送去。” 墨北山道:“那可是山贼,给他们送礼?” “我知道你是想用离间计,但山贼从来都是有金银同分,他们不会平分吗?” 苏绾绾冷笑一声:“那就给他们不能平分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墨北山忽然知道了。 他立刻找人将宝刀、宝马、金银、宝甲,并修书一封,一起送到了城下。 城中,城隍庙里一派的热闹。 喝酒划拳的、赌钱摇色子的、吹牛炫耀的,三个一群、两个一伙,都叽叽喳喳地忙活着自己的事。 忽然小喽啰上来禀报,说是对面的墨家军认怂了。 霍老大听了心里欢喜,立刻叫人把送来的东西放到堂上来。 可等到宝贝到了面前,他可是忍不住要骂娘。 “这是什么意思?”翟二当家的见了,一双杂草一样的乱眉倒竖,“我们这里哥们五个,这四件宝贝叫人怎么分?” 霍老大咳了一声,道:“二弟,你还看不出来么?” 第六十八章 借道华枫岭 过了白水城,前面三十里就是以匪盗闻名的华枫岭。 华枫岭是个大寨,光小喽啰就有一千余人。 他们可不是像白水城那伙人,上山之前不是樵夫就是被地主抢了土地的农人。 那大当家从小也是上过私塾、练过棍棒的文武全才。 墨北山盘算着,最好先不要和他们正面交锋,嘱咐庞统领:“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和何家军汇合,去打拉合叶。” “告诉弟兄们,千万小心,华枫岭的人能不惹就不要和他们闹起来。” 军令传下去,不多时就传到了苏绾绾的耳朵里。 “一伙匪寇,为什么不顺手剿了?” 何卉溱靠在车厢上,嘴里嚼着一片甘草:“如果真去剿匪,难免要刀枪相向。” 她掀开车窗上的布帘子往外看一眼,冰凉的北风灌进来,她呛咳两声:“咱们固然只是让这地面上太平,可山贼是要拼命的。” “他们拼命,我们就有伤亡。” “拉合叶是目标,如果华枫岭的山贼真的嚣张,回来再灭他们也不迟。” 苏绾绾点点头:“大局为重,我懂。” 华枫岭绵延数十里,天黑的时候大部队还在山下路上。 墨北山吩咐就地扎营,留心戒备。 吃过晚饭,他把苏绾绾叫到了军帐中。 苏绾绾一进帐子,正和庞统领走了个对面。 看来他们刚刚已经说完了公事。 “想不到苏姑娘你还会计谋。”墨北山笑呵呵地让她坐下,“王爷给我送了个女诸葛来,回去我得好好谢谢他。” 苏绾绾心虚,赔笑道:“是墨将军你雄才伟略,我不过随口胡诌的,竟然也被你得胜。” 墨北山哈哈一笑,忽然抬手击掌。 三声过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他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色披风里,就连眉眼也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 苏绾绾皱眉打量,却看不出这人是谁。 心里灵光一现道:“将军有客至,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要溜。 墨北山着急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黑袍人抬手制止。 他看看黑袍人,在看看着急跑走的苏绾绾,无趣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苏姑娘留步。” 苏绾绾不得不站住:“将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墨北山搜肠刮肚寻不到在这种时候应该说的词,半天憋出一句:“他有病,你给他看看。”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下苏绾绾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夜风从掀开的帘子钻进来,伴着一声轻唤,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绾绾。” 苏绾绾猝然转身,却见那人已经摘下兜帽,朝自己走来。 虞庆之? “怎么是你?” 虞庆之顿时黑脸。 他嘴角微扬,占着身高的优势自上而下地看着她,自然形成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你以为是谁?” 苏绾绾哑然。 天地良心,她没以为会是谁! 要说真的,她不认为这兵营里会有其他人在! “我,我,我……” 我了半天,苏绾绾可算找了位挡箭的:“我以为是师尊!” “哦。”虞庆之冷笑一声,“林天风啊。” 有胆送荷包,就该有能力承担后果。 里面虽然是他们本门派的秘籍,可为什么不装在盒子里,竹筒里也行,反正荷包就是不行! “他这会儿大概忙着炼药吧。” 外面天色已晚,这么晚还炼药? 看着苏绾绾疑惑的神色,虞庆之很满意:“一过除夕,正月初一到初五陛下在王城设了粥棚,往年都是舍粥广撒善缘。” “今年又加了一样,赠药祈福。” 苏绾绾两条眉毛忽地扬起,从来没听说过正月里给人送药的,更没听说过给别人送药能祈福。 “谁把这两样联系在一起的?”她不禁赞叹,“可真是个人才!” 虞庆之笑笑:“不才正是本王。” 苏绾绾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确实是陈年配方,熟悉的味道!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虞庆之等了半天,没得着夸奖,有些不悦:“你刚刚夸墨北山不是挺能说的?” 苏绾绾低下头,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干一天路,力气用完了。” “王爷要是没什么吩咐,那我就告退了。” 虞庆之拦住她:“先别走。” “我是说。”他解释道,“今天是除夕。” 今天是除夕…… 苏绾绾愕然看向他:“王爷没去宫中?” 虞庆之也是一愣,没想到她的关注是怕自己惹父皇不悦。 心中顿觉温暖,便放软了声音道:“你是担心我吗?” 苏绾绾仿佛看傻子一样:“你不在宫中来这里干嘛?” 她记得今年的除夕,宫里该会有一件大事发生。 但模糊的记忆让她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虞庆之赧然笑道:“来和你过年啊。” 苏绾绾发誓,要不是怕和现在的身份不符引起怀疑,她真想上去给他两巴掌。 “给。”虞庆之伸手入怀,拿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来,在她眼前打开。 苏绾绾看着这块被里三层外三层用帕子小心裹着的年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最爱吃的梅子馅年糕,吃了年糕,明年还能长高一点。” 说着,虞庆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苏绾绾僵住了。 这对话……似曾相识,是怎么回事? 好像这样的对话在什么时候也发生过,但她想不起来了。 门口帘子一动,一人在外轻声道:“王爷,子时已过。” “新年好。”虞庆之拉过她的一只手掌,小心地将年糕放到她手心里。 “绾绾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苏绾绾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站得如此近,虞庆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他盯着她发髻上的珠花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叹道:“我要回去了。保重。” 说完绕过她往门口走去。 苏绾绾蓦然回身,却见虞庆之也正回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虞庆之绽出一个得意的笑,指了指她的手:“凉了就不要吃,硌牙。” 苏绾绾这才发现手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等等。 一个疑问自她脑海中升起。 虞庆之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梅子馅年糕的? 第六十九章 锦衣小将 “时辰不早了。”苏绾绾向墨北山道,“将军若没别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 墨北山点头道:“好。” 她前脚刚迈出帐子,就听见铁器相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紧接着有人喊:“敌袭!” 片刻间火光四起,无数火把跳跃着赶过去。但更多的火把亮起来,铺天盖地。 仿佛山火倾泻而下。 打仗的事情她不懂,现在能做的就是和药材车待在一起。 “别怕。”何卉溱安慰她。 苏绾绾点头,但她觉得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一点也不比自己更放松。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这是墨家军,不是过路的客商。”庞统领一脚踹在被俘虏的小喽啰腿上,把他一脚蹬翻。 那小喽啰一个骨碌爬起来,飞也似的跑了,还不忘回头挑衅地吹了个口哨。 “嚣张。”墨北山听见冷笑一声,抬手按下了旁边兵士已经上弦的弓箭。 “天亮拔营。” 然而天亮以后,他们并没有如愿启程。 探子回报,前方三里处有一个狭窄的山涧。 两旁山崖陡峭巍峨,难以攀爬。 想要通过就只能从山涧峡谷穿过。 但如今这条山涧被山贼守住,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墨北山暗叹运气欠佳:“看来和他们难免一战。” 有些时候话不可说尽。 好的不灵,坏的灵。 先头军刚到山谷就被一阵箭雨射退,死了十几个。 “报!” 墨北山正在马上观望,就听探子来报:“将军,有一伙山贼约二百名占据了前方山谷,他们配有刀剑弓弩,我方有死有伤。” 一个黑脸大汉自动请战:“将军,我愿去剿。” 墨北山一看,原来是之前的降将方舒。 想着他是要表表忠心,也许是要以此在部下面前立一立威,自己正好趁着他的心气儿涨涨士气。 于是道:“方将军,请。” 方舒在马上抱拳,从兵士手中接过一杆马刀,提起缰绳直奔山谷而去。 庞统领看他走远,才道:“如此山贼,要方将军前去,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墨北山笑笑:“方将军的功夫你我都见过,他既有心为大家开路,何不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庞统领闻言向旁边的副将道:“待会儿让大家准备出发。” 副将还未回话,就听一阵马蹄声急,探马慌忙滚落于地:“报将军!方将军他……被山匪斩于马下!” 他这一句话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微微的气喘和颤抖。 但在墨家军听来犹如一道炸雷。 居然头战就败了,这在墨家近百年来还是头一遭! 这回不光是方舒没脸见人,墨北山也觉得脸上发烧。 他刚一抖缰绳要亲自去看,被庞统领拦住:“将军莫急,还不需将军亲自应敌。” 旁边一个红脸汉子手拿一对铜锤,自告奋勇道:“将军,末将愿往!” 墨北山一看是老部下常贵,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好在经验丰富。 于是叮嘱道:“常叔只需将他擒住,我们赶紧赶路要紧。” 常贵领命,绝尘而去。 墨北山长叹一声,心里还没发完感慨,就见探马又到眼前。 “报!常将军被匪寇俘虏!”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好悬没晕过去。 山谷幽幽,像一只野兽张开巨口等着吞噬过往的行人。 墨北山马才绕过山崖,当头就迎来一阵箭雨。 他拔剑斩落箭雨,只听对面响起一声口哨。 墨北山蹙眉。 这声音他记得。 正是那天放回去报信的那个小喽啰! 接着山谷的阴影里走出一匹桃花马,载着一个小将慢悠悠地走到了阳光底下。 这小将身穿着白锦缎做的衣裤,上面花花绿绿地绣着些蝴蝶花草,很是浮夸。 一杆长枪挂在马鞍一侧,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映照出容颜俊秀,仿若刀削斧剁般挺拔。 远远看去甚是清秀,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 “终于见面了,墨将军。” 他用剑身拍了拍坐骑,那马膘肥体壮,倒像是有日行千里的脚程。 庞统领亲自上前叫阵:“来人通名!” 小将嘿嘿一笑:“不用这么客气,你叫声爷爷就行了!” 此话一出,庞统领差点气炸:“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休要在这里张狂!” 小将听完也不恼,伸手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笑道:“别叫那么大声。” “墨将军,你们墨家军,不教礼仪规矩的吗?” 墨北山笑道:“没想到在你们华枫岭居然还能长见识。” “山贼也开始将礼仪规矩了?” 小将摆摆手:“山贼那是你们的说法。我们是义军。” 墨北山哑然失笑:“既然是义军,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小将一脸茫然:“为何拦不得?” 得,还是山贼。 “我们奉命前去阻挡拉合叶,快快放行。” 小将笑了:“你们奉命关我何事?” 说完桃花马快如闪电,扬蹄而至。 墨北山懒得和他斗嘴,一槊横推直扫桃花马脖子。 小将一拉缰绳,桃花马人立而起,让过长槊,旋风一样转过身去,后退直接踢在槊杆上。 墨北山连人带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住。 “好臂力!” 小将赞叹一声,仿佛孩子玩上了兴致,抖起长枪向墨北山刺来。 墨北山举槊迎上,却被他一压一挑,险些兵器脱手。 两人一来一往打了个平手,小将哈哈大笑,撂下一句:“先去吃饭!”忽然拨马而回。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墨北山纳闷,“这功夫路数从未见过。” 这边他一头雾水,而另一边有人却已经胸有成竹。 何卉溱看完前阵整场对战,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她看明白了墨北山功夫不弱,想嬴这小将也不是难事。 但要等墨北山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再试上几个来回,恐怕要耽误许多时间。 他们耽误一个时辰,何家军就要多等一个时辰。 贻误战机,是为大忌。 她沉吟片刻,向苏绾绾道:“你去和他讲,要想嬴这人,得从他两个肩膀找弱点。” 苏绾绾闻言便找墨北山去传话,墨北山听完仔细一想果然如此,来不及多想,便前去应战。 第七十章 猫鼠游戏 “吃饱了?” 墨北山上下扫了锦衣小将一眼,见他此刻非但没有疲累,反而更加精神抖擞。 “吃饱了!”小将笑道,“闲着也是无聊,咱们戏耍戏耍!” 之间他双腿一夹马肚,桃花马疾风似的直冲向墨北山。 墨北山冷笑一声直面迎上! 小将嘴角微扬,一杆长枪好似灵蛇直接钻入他的空怀之中。 墨北山冷笑一声,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空门,就等着对方钻套,好来个瓮中捉鳖。 小将一把扎空,眼看着对面一槊扫来,双臂一翻,长枪挽了个枪花,枪把抡圆了朝墨北山太阳穴扫去。 墨北山侧身躲过,拉开缰绳,偏转马头方向。 二马错镫之际,他突然向后仰倒,抬手用槊杆架开枪尖,推手一滑,一把点在小将后背肩胛骨上。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经分开各自圈马跑回己方阵前。 “姓墨的,有两下子。”小将收起脸上的嬉笑,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肩膀。 动不了。 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这功夫的命门所在? 不过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 他大笑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是朋友了。” “小弟佩服将军的功夫,看样子将军要年长几岁,承蒙不弃,可否愿受小弟一声大哥?” 说着一声“大哥”,他在马上弯腰塌背拱手行礼。 墨北山瞧他少年人轻狂些,倒也没有多在意。 是以刚刚那一下自己只是为了让他不能再战,并没有下狠手。 这会儿看他突然转了性子,不但没有暴怒,反倒要认自己做大哥,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事有反常必为妖! 果然就听到面前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瞬息即至,即便是墨北山事先有所察觉,也只来得及偏过去半寸。 他只觉得胸口针刺般一痛,再看时,一根寸长的银针正钉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坚固铠甲上。 看到他错愕的表情,小将冷笑:“将军有本事。” “我特意送上独门毒药,以表崇敬之情。” “哦,对了。”他歪头笑笑,一副天真烂漫,“做的时候试过几百次,没有解药。” 更是嚣张道:“恭送将军,一路走好!” 墨家军一个个愤然欲杀之而后快,但没有墨北山的命令,没有一个乱动。 墨北山不是不气,也不是不想下令。 他是说不出,也动不了。 “前面怎么了?”苏绾绾问,“怎么突然不打了?” “我们赢了吗?” 何卉溱从车顶急急跳下来:“快去!墨将军中毒了!” 苏绾绾一听赶紧从马车上跑下来,穿过队伍跑到前面的时候,墨北山已经被从马上移到了山崖下。 窦玉书和庞统领给他脱去铠甲,解开战袍,只见结实的胸膛上已经乌黑一片。 “好厉害的毒!”窦玉书拿出一颗解毒丸给他喂进去,不消片刻墨北山就开始吐血。 见此情形,窦玉书也不敢轻易再下药,把脉的手微微颤抖,头上也不住地冒汗。 只看了一眼,苏绾绾脑中已经出现了几样东西。 既然得了方子,她也不再耽搁,赶紧跑回马车取药。 “情况怎么样?”何卉溱见她跑回来,问道,“已经解了吗?” “还没。”苏绾绾急匆匆地在药材里翻找,“我回来取药。” 看她拿了乌头和夹竹桃,何卉溱一把拉住她:“你要以毒攻毒?” 苏绾绾道:“不是,那样理论上虽然可行,但毕竟对这毒知道得太少。” “我怕墨将军身体扛不住。” 何卉溱茫然问:“那你是要做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我现在需要一条蜈蚣,越大越好!” 蜈蚣? 冬天去哪里找蜈蚣? “我有办法!”苏绾绾抱着一堆药材跑回去,把药都扔给窦玉书,“请窦医士处理下。” 然后向急切看着自己的一圈人道:“我现在需要一条蜈蚣,越大越好!” “苏医士,药材里没有吗?” 窦玉书手上不停,提醒她:“我记得账目上好像有。” 苏绾绾摇头:“不,我要活的!” 这下连同窦玉书,人们脸上热切的期盼顿时冻僵在脸上。 “冬天去哪儿找蜈蚣?”窦玉书道,“找别的药替一下吧。” 地上那一堆毒药的映衬,让他觉得苏绾绾的这个方子不靠谱。 “替不了,赶紧找,晚了就来不及了!” 任苏绾绾急得火烧眉毛,这些兵士们也一动不动。 “苏医士想以毒攻毒。”窦玉书站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我不认为这样可行。” 庞统领听了也立即反对:“这毒性霸道,如果还要以毒攻毒,恐怕将军的身子吃不消!” “不是!”苏绾绾想要解释,“我是想用……” 没有人再听她讲话,庞统领第一个跳上马带人气冲冲地杀回去了。 窦玉书则只会用最稳妥、最保险的方式,尽量让墨北山保持活着。 这样下去,等不到天黑墨北山就活不成了。 苏绾绾看着地上一堆散乱的药材,决定靠自己。 她背过身去面朝着山崖,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石头上,随着她手上一弹,两条棕黄色的身影嗖地从她脚下飞快地蹿了出去。 眼看着日头在头顶上一点点地挪过去,何卉溱有点坐不住了。她偷偷地从车上来,往前走去。 “干什么去?”一个兵士拦住她。 何卉溱道:“给苏医士送药。” 那兵士连忙放行:“快点,跑着去!” 何卉溱跑到苏绾绾面前,看她把一堆药材捣成了糊。 “还要多久?” 苏绾绾左右看看,那两只黄大仙还没回来:“不知道,快的话一个时辰。” 慢的话也就说不定了。 何卉溱转头望向山崖的拐角,出去的路就在另一边她看不见的位置。 墨北山即便是即刻解了毒,也不可能立即上马再杀回去。 “墨家军这么有名,怎么,没能打的是吗?” 小将这会儿肩膀恢复了知觉,又从山谷里骑马走了出来。 庞统领显然已经吃了亏,脖子上一道血痕,是枪尖擦过留下的伤口。 太过分了! 这人简直拿人当玩具,玩那一套猫捉耗子的游戏。 第七十一章 师姐 “无趣。” 小将任由桃花马闲来踱步,好像这军阵之前是他家花园似的。 “把解药交出来!”庞统领大喝一声,催马向前。 “说了多少遍,没有解药!” 许是两次三番被闹得烦了,小将把手一抬,姿势和刚才如出一辙。 “小心!” 何卉溱随手扔出一颗石子打在庞统领的马腿上,那马一惊,侥幸躲过。 “啧啧啧。” 小将笑嘻嘻地砸吧了两下嘴:“要说还是你们会享受,这天底下谁家的军队还带女眷啊?” 何卉溱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正赶上庞统领圈马回来,她一把拽住缰绳,扬眉道:“统领的马借我一用。” 庞统领惊魂浦定,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火头军,还是个女的。 怪就怪在这人一开口,语气里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简直和墨北山有八九分像。 让人听了从心里产生一种信赖,习惯性地服从她说的话。 就这么脑子里一恍神的功夫,庞统领已经下马把缰绳交了出去。 “哎呀,糟糕!”等他回过神来,何卉溱已经策马扬鞭直奔对方那员小将而去。 庞统领恨不得捶胸顿足,自己戎马一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这要是墨北山醒来,少不得要挨上两句。就是旁边的这些兵士,以后也要被拿来当做饭后的笑柄。 最关键的是,那人绝非善类,这岂不是害了她? 纵他心中千头万绪,也是为时已晚。 小将见何卉溱策马而来,忍不住哈哈大笑:“庞统领,你夫人好俊的功夫!” “怎么,墨家军的男人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要女人来找面子吗?” 何卉溱摘下马鞭握在手中,冷笑一声:“你师父教你武功,是让你恃强凌弱的吗?” 小将摇摇头,冲着她身后喊:“庞统领好严的家规,我有点同情你了!” 何卉溱深吸一口气:“打赢了我,再羞辱他们也不迟!” 说着一夹马肚挥起鞭子照着对方扬手就打。 那马刚惊过,但在她的驾驭下丝毫不逊于对方的桃花马。 甚至比庞统领还要熟练、默契。 小将侧身闪过,回枪便刺。 可刚一转头就见眼前一黑,都没来得及躲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下,是替你师父教训你,帮你记住习武的初衷!” 小将伸手一摸脸,手上红灿灿的。 是血。 他瞬间腾起一股怒火,怪叫一声挺枪便扎向何卉溱。 何卉溱不慌不忙等他枪到眼前,才伸左手比了个剑诀,轻轻在枪杆上一搭,右手鞭子又到。 “这一下,是告诉你人行于世,当尊道守德!” 小将只觉背上一痛,如力灌千钧,不像是鞭子,倒像是条铁棍。 挨了这一下,他终于收起了不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像正盯着毒蛇的猫。 绝不能叫她打中自己的肩后命门! “无趣。” 小将任由桃花马闲来踱步,好像这军阵之前是他家花园似的。 “把解药交出来!”庞统领大喝一声,催马向前。 “说了多少遍,没有解药!” 许是两次三番被闹得烦了,小将把手一抬,姿势和刚才如出一辙。 “小心!” 何卉溱随手扔出一颗石子打在庞统领的马腿上,那马一惊,侥幸躲过。 “啧啧啧。” 小将笑嘻嘻地砸吧了两下嘴:“要说还是你们会享受,这天底下谁家的军队还带女眷啊?” 何卉溱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正赶上庞统领圈马回来,她一把拽住缰绳,扬眉道:“统领的马借我一用。” 庞统领惊魂浦定,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火头军,还是个女的。 怪就怪在这人一开口,语气里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简直和墨北山有八九分像。 让人听了从心里产生一种信赖,习惯性地服从她说的话。 就这么脑子里一恍神的功夫,庞统领已经下马把缰绳交了出去。 “哎呀,糟糕!”等他回过神来,何卉溱已经策马扬鞭直奔对方那员小将而去。 庞统领恨不得捶胸顿足,自己戎马一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这要是墨北山醒来,少不得要挨上两句。就是旁边的这些兵士,以后也要被拿来当做饭后的笑柄。 最关键的是,那人绝非善类,这岂不是害了她? 纵他心中千头万绪,也是为时已晚。 小将见何卉溱策马而来,忍不住哈哈大笑:“庞统领,你夫人好俊的功夫!” “怎么,墨家军的男人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要女人来找面子吗?” 何卉溱摘下马鞭握在手中,冷笑一声:“你师父教你武功,是让你恃强凌弱的吗?” 小将摇摇头,冲着她身后喊:“庞统领好严的家规,我有点同情你了!” 何卉溱深吸一口气:“打赢了我,再羞辱他们也不迟!” 说着一夹马肚挥起鞭子照着对方扬手就打。 那马刚惊过,但在她的驾驭下丝毫不逊于对方的桃花马。 甚至比庞统领还要熟练、默契。 小将侧身闪过,回枪便刺。 可刚一转头就见眼前一黑,都没来得及躲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下,是替你师父教训你,帮你记住习武的初衷!” 小将伸手一摸脸,手上红灿灿的。 是血。 他瞬间腾起一股怒火,怪叫一声挺枪便扎向何卉溱。 何卉溱不慌不忙等他枪到眼前,才伸左手比了个剑诀,轻轻在枪杆上一搭,右手鞭子又到。 “这一下,是告诉你人行于世,当尊道守德!” 小将只觉背上一痛,如力灌千钧,不像是鞭子,倒像是条铁棍。 挨了这一下,他终于收起了不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像正盯着毒蛇的猫。 绝不能叫她打中自己的肩后命门! 何卉溱不慌不忙等他枪到眼前,才伸左手比了个剑诀,轻轻在枪杆上一搭,右手鞭子又到。 “这一下,是告诉你人行于世,当尊道守德!” 小将只觉背上一痛,如力灌千钧,不像是鞭子,倒像是条铁棍。 挨了这一下,他终于收起了不羁,冷冷地看着眼 第七十二章 意外收获 “你是说那个跟着她进来的药童?”墨北山精神还不大好,说了两句明显有些疲倦。 庞统领连忙安慰他:“你先恢复恢复精神,咱们不多耽搁,马上出发。” 墨北山昏昏睡去,苏绾绾才腾出时间来,趁着这片刻的功夫收拾刚才翻乱了的药材。 “苏医士,一会儿出发后,将军还要劳你看顾。”窦玉书从庞统领处回来,把一叠棉被铺在车里。 “也好。”她看了看这不大的车厢,坐三个人着实有点挤。 这边棉被铺好,就有兵士把墨北山抬了过来。 他这铁塔似的身高,往车厢里一躺立刻占去了半边。 “我先上外面去待会儿。”何卉溱转身出坐到车沿上,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她刚刚那神勇的场面早就在队伍里面传开了。 趁着这会儿原地修整,不少人被堵在山崖后面不能亲眼瞧见的人,都赶过来要一睹她的风采。 苏绾绾给墨北山再把过脉,瞧了瞧伤口没有再渗血,才算放下心来。 “哎,等一下等一下,加上一床棉被吧!” 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常贵。 他刚被放回来,这会儿脸上发烧,走到哪儿都不敢抬头看人。 “苏医士,我从小王八羔子那弄了两床被子来。” 他向何卉溱嘿嘿干笑了两声:“多谢!” 何卉溱瞧他那本来就红彤彤的脸堂又添了些血色,跳下车恭敬道:“常将军不必客气,我也是一时侥幸。” 苏绾绾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接过棉被,搭在墨北山身上。 就见一块巴掌大的铜镜从被子里掉出来,要不是系着一根朱红色的穗子,恐怕就要从箱子缝里掉下去。 常贵一看啐道:“一个大老爷们被子里怎么还裹着女人用的东西?” 引起旁边的兵士们一阵哄笑,更有人提议要看看。 苏绾绾把镜子捡出来递到车厢外,何卉溱一见笑容僵在脸上,问:“常将军,这被子是从哪儿拿的?” 常贵道:“刚才路过一个房间抱出来的。” 何卉溱抢过镜子,朝刚才和吕明哲交手的地方走去。 “吕明哲!” 她远远瞧见人还在原地没走,举起镜子问:“你可见过这个?” 吕明哲受了打击,这会儿还在暗自赌咒发誓,等再练好了功夫,准要叫这女人好看。 听见叫自己,抬眼一看,顿时大惊:“你怎么会有这个?” 何卉溱脚下没停,越走越近:“这是你们这里谁的东西?” 吕明哲双臂尚未恢复,手也抬不起来,只能干着急:“别的东西任你们拿,只是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何卉溱问。 吕明哲难得一见地认真:“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师门信物!” 何卉溱闻言从腰间的挎包里也取出一面铜镜,双手同时举在他的面前。 两个镜子一模一样,只不过何卉溱的穗子是杏黄色的。 “这是我的。” 四个字一出,吕明哲恍然大悟! 怪不得对方知道自己的弱点,怪不得这女人一出手就让自己输得这么难看! 没想到竟然遇上了同门! “我叫何卉溱。” 吕明哲脸上表情一言难尽,憋出两个字:“师姐?” 何卉溱面露喜色:“三年前师父在信里说又收了个弟子,但是没有写姓名身世。”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吕明哲心说可不是好巧,师父也没说过师姐的姓名身世。 什么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只可惜,他是大水。 “给你收好。”何卉溱把铜镜还给他,“功夫不错。” 吕明哲闻言只觉脸上发烧,让人家像打儿子似的打了好几回,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师父不在,我比你早入门几年,今天托个大,嘱咐几句。” 她收好自己的铜镜:“以后不可以胡作非为,也不可以戏耍别人。” “华枫岭是个好地方,但你要是做山贼我不赞成。” 她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山石:“别跟我说什么义军。” “拉合叶在突岚屠城,现在已经跨过莫干山。” “他们的马快,我们时间很紧。” 吕明哲没有说话,眼底幽幽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既然是义军,如果我们……”何卉溱话音一转,“到时候但愿你们能把手里的刀刃向外。” 说罢转身要走。 吕明哲以为她最后一定会叫自己作为义军,不要反抗朝廷。 谁知道她叮嘱的却是未尽事。 “等一下。” 何卉溱转身:“怎么?” 吕明哲张了张口,终于什么也没说,自己先回去了。 “真是孩子气。”何卉溱无奈摇头。 大军开跋。 墨北山时而清醒时而沉睡,昏昏沉沉地没有动静。 苏绾绾被挤在角落里委实不很舒服:“我出去待一会儿。” 何卉溱拉住她:“外面冷,我去吧。” 苏绾绾一把按住她:“一会儿换你。” 行出五十里,忽然就听到队伍后面有人来报。 “报,刚才华枫岭的匪头子追上来了!” 庞统领皱眉:“多少人马?” 兵士道:“一人。” “一人?” 吕明哲一个人一匹马,背着个包袱在一圈刀枪里朝他挥手:“带上我!” 庞统领冷冷道:“所有兵士都登记在册,你不在名册里,不能跟着我们。” 吕明哲好笑道:“你们办事这么死板的吗?” “那火头军怎么进去的?” 庞统领怒道:“这与你何干?如今过了峡谷,我们人多,你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明哲坏笑道:“庞统领别紧张嘛,我来没有恶意。” “刚才赢我的那个,是我师姐!” 马车外,庞统领踟蹰道:“那个华枫岭的吕明哲,说是你的师弟?” 何卉溱没想到他会跟上来:“我们确实刚刚相认。” “让他跟着吧。”墨北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庞统领不大乐意:“可是……” 墨北山眼皮也没抬一下:“先让他跟着苏医士,做个杂役。” 听见马蹄声远去,他轻声问:“之前在白水城,也是你吧?” 沉默片刻,何卉溱才说:“是。” 墨北山微微一笑:“请问姑娘姓名?” “何凤。” 第七十三章 看疗效 与何家军汇合这一天,刚好是正月十五。 没有花灯相照,倒有明星万点。 “许久未见,苏姑娘医术精进了不少。”裘紫霜在奔袭中伤了手臂,一进伤员的帐篷,刚好碰上苏绾绾。 苏绾绾放下手里的东西,找个角落给他包扎。 “侯爷又没有见过我的医术,怎么知道我精进了?” 她是随口一说,裘紫霜微微一怔,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苏绾绾纳闷地看着他:“侯爷刚刚问我什么,难道忘了?” 裘紫霜尴尬地笑笑:“刚刚……在想事情。” “说了什么,自己没太注意。” 苏绾绾随手取了一根银针在火上烧过,道:“连日来不是打仗就是赶路,大家都乏了。” “侯爷一定是累了,我来给你扎上一针,待会儿保准睡个安稳觉!” 裘紫霜谢过,便任她拿自己当个针筒。 不过几针下去,身上果然轻松不少。 这一轻松,困意也就跟着上头。 他往自己的帐篷里一躺,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 苏绾绾却是睡不着的。 她和窦玉书还有两个军医,要负责看管这一片的伤兵。 四个人商量着排了班,苏绾绾受照拂,排在前头。 等窦玉书来换她,已至夜半。 从帐篷走出来,就看见一些发着蓝色微光的人从帐篷外经过。 这回她有经验了。 那些都是已逝之人的亡灵。 苏绾绾走了没几步,突然发觉衣角一沉。 她回首一看,好悬没把魂吓掉! 就见地上爬着一个亡灵,只有半截身子,剩下的半截身子用手拽在身侧。 他身上穿着战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夫,能帮个忙吗?” 苏绾绾被猛地这么一吓,说话都有点结巴:“什,什么?” “这不是伤兵住的地方吗?”他把腿放到面前,“我知道随军的医士都有针线,麻烦你帮我缝上呗。” 他叹气:“太不方便了。” 苏绾绾想帮他这个忙。 但是普通的针线哪能干这个啊? 想起那次在白家祖坟,林天风为丞相夫人做的那一场法事,苏绾绾很是惭愧。 “我还没学会。”她不好意思地说,“可能帮不上你。” 那人挠了挠下巴,有些失望道:“嗐,没事。” 虽然这么说着,终究还是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别怕!” 苏绾绾本来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正在逐渐适应这种能“见鬼”的情况。 结果被这一嗓子直接吓得抖了三抖。 “侯爷?” 看清来人,正是裘紫霜。 “别怕,他们不会伤你的。” 苏绾绾惊讶道:“你也能看见?” 裘紫霜刚刚发现了苏绾绾后,特意观察了一会儿,才确定她确实能看见那些亡魂。 这是他第一次找到同类,心情有些激动:“是。” “这些都是战死的先人。” 苏绾绾一愣,低头看着这黑漆漆的地面,思绪回到了那本南渊际录上。 “这里……是古战场?”她问询地看向裘紫霜,“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裘紫霜肯定地点了下头:“就是这里。” 三百年前,他们的王国合兴出兵助百燊与荼漉决战于洪野。 荼漉战败,但合兴与百燊并没有得到好处。 合兴折损了一百七十万兵士,举国哀恸,几乎家家穿白。 百燊更惨,整个王国十四岁以上、八十岁以下的男人几乎全部战死。 也许是作为挑起战争的惩罚,百燊连续三年大旱,粮食几乎颗粒无收。 而合兴在这时候却做壁上观,任由百燊自生自灭。 最终不到十年的时间,百燊国灭。 但据说最后一代君主忧王其实是得到了荼漉的长生秘术,并在最后的危急时刻将它代入了坟墓。 所以后来的这三百年里,世上的人从未停止过寻找忧王墓。 现在想起这段史记,苏绾绾只是笑笑。 因为忧王墓她去过,里面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长生秘术的记载。 “那你们聊着吧,有缘再见啦。”那兵士挥挥手,消失在一座帐篷后面。 苏绾绾边走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兵士为了主上的一道命令背井离乡,如今客死他乡,别说尸首早已化作尘泥,就连魂魄也不能完整。 “他们为什么不去投胎?” 忘记这些仇恨,重新活过不好吗? “谁不想去啊?”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位老军头,左手齐肩断了,断臂抱在右手里。 “鬼差说了,魂魄不完整的过不了转生门。”他嗐声道,“还不如待在这呢。” “老头你可真会说。”一个年轻人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肚子上一个大口子,贯穿前后,“说得好像鬼差能让你到下边去似的。” “你个小鬼!”老军头挥起手里的断臂就向他砸去。 年轻人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很有少年调皮起来的趣味。 “在想什么?”裘紫霜淡淡道,“快回去睡吧。” 他的催促并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激发了苏绾绾的斗志。 “我想试试。”她说。 “试什么?”他问。 苏绾绾从荷包里拿出林天风临别时给的那张秘法,在灯下皱眉:“这上面到底什么字啊?” 裘紫霜闻言道:“你若不怕我偷学你师门的秘法,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 “你认识?”苏绾绾很是意外。 裘紫霜笑道:“平时喜欢看些古书,所以对字认识得稍微多一点。” 苏绾绾给他递过去,不多时就得到了一张译文。 “原来如此!” 看了这熟悉的文字,她心里豁然开朗。 当即走出帐外,将一个路过的亡魂叫住。 那亡魂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递上了自己的脑袋。 苏绾绾将他的脖子对整齐,缝衣服似的仔仔细细缝好。 亡魂扶着头战战兢兢地起身,试探地蹦了蹦,又翻了个跟头。 “我的脑袋在脖子上!”突然,他飞也似的大笑着跑了。 “怎么这么激动。”苏绾绾对这种情景不是很熟悉,所以应付起来有点生硬。 她干笑了两声,回头对裘紫霜道:“明天看看还在不在吧。” 说罢两人各自回去休息。 他们应该珍惜这个平静的夜晚,毕竟接下来发生的事应付起来很需要些精力。 第七十四章 无常 月夜之下,寒风穿过空寂的古战场,浩浩荡荡的残魂犹如蓝色海浪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就在这片浪潮之上,巨大的怨灵骷髅无声咆哮,卷起寒冷风暴涉海而来。 “好冷。”窦玉书身上披着棉被从帐篷外面踱进来,“可能要下雪了。” 苏绾绾伸了个懒腰,背上连珠炮似的咔咔咔一阵爆响:“情况都基本稳定。” 今晚是驻扎在这里的第二天,很多棘手的伤情都开始好转,她更多的精力要放在和困意的斗争上。 窦玉书看她两只眼皮打架,催促:“知道了,快去睡吧。” 苏绾绾应了声,便从帘子里钻出去。 “我的老天爷……”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互相推搡着的亡魂正蜂拥而来。 他们热切地把自己的残肢举在身前,哀嚎着向她挥手。 肯定是昨晚那几个亡灵透露了消息,但这“生意”可也太好了吧? 苏绾绾暗暗地攥紧了拳头,这得缝到猴年马月去啊? 也是急中生智,终于赶在被他们埋没之前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双手一推,轻声道:“复刻!” 一道方圆三丈的法阵在地上展开,流光藤蔓一样攀附在陷入其中的亡魂身上。 半柱香后,几十个亡魂的身体修复完成。 “恭喜你,又精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裘紫霜出现在她身边。 “侯爷这么晚不睡吗?”苏绾绾皱眉,自己这阵法范围还是太小,速度也太慢了。 她知道裘紫霜能看见亡魂,却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咒术。 裘紫霜缩了缩肩膀:“太冷了,睡不着。”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那片荧光闪烁的法阵:“虽然没见过林道师,但看你的身手,他必是大宗师级的人物。” “你能看见法阵?”苏绾绾惊喜道,“师尊说有这样天赋的人极少。” “若有机会见面,师尊一定也会欣喜。” 裘紫霜笑了笑,低声转而言道:“辛苦啦。” 苏绾绾却是笑不出的,因为她看见一只十几层楼高的巨大骷髅正从远处赶来。 “朝圣殿的神像也没这么大!” 裘紫霜敛起笑容:“那是怨灵集结成的,不是这里的残魂!” “就是她?”一个全身缟白的鬼差坐在怨灵骷髅的头上,指着远处法阵外的女子。 “嗯。”另一个一身赤红的鬼差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五大王就是栽在她手里。” “有意思。”穿白的鬼差把手里的长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有些许烟灰落在骷髅头上,怨灵立刻哀嚎起来。 “呦,对不住了。”他把烟袋别在腰上,俏皮地向身边人笑笑:“菽夜,福豆是不是在她家?” 这俩人简直天生的搭档。 红衣菽夜天生不会笑似的,永远板着张脸:“没错。” 干巴巴的声音,比黑市上的人偶还像假的。 有生一指前面:“走,得谢谢人家给咱们加了这么多活儿。” 怨灵骷髅顷刻而至,苏绾绾看见一红一白两个人跳下来走向自己。 那白衣人笑嘻嘻地上来抱拳道:“我们乃地府勾魂的无常,我是有生,这位是菽夜。” 他勾唇一笑:“三十二鬼王里,我们哥俩排第九。” 苏绾绾一怔,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们……” “我们来不为别的,就看看是谁把我们累个半死。” 有生目光一转,盯在裘紫霜身上。 苏绾绾一步跨到他身前,微微颤抖道:“是我,不关他的事。” 有生没搭话。 “这人是谁,怎么身上是香的?”他陶醉地嗅了嗅,咽了下口水。 “他是来找我说事情的。”苏绾绾用力推了裘紫霜一把,示意他赶紧离开。 有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转了半天,最终忍不住又点上一袋烟。 他有点失望地挥挥手:“阴差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散吧。” 裘紫霜看了苏绾绾一眼,默默地转身离开。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菽夜便开口道:“门开!” 他声音不大,苏绾绾却见黑夜自半空里撕开一道口子,隆隆的巨响从里面传出,震耳欲聋。 那些修补好身体的亡魂满面感激地一边回头一边走过去,攀附着怨灵骷髅巨大的身体进入门内。 有生抱着胳膊满意地瞧着那些人走进通往地府的大门,转头埋怨道:“我说你,可得快点啊。” 苏绾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支撑着面前的法阵。 一道马蹄声响起,在空旷的夜里尤其鲜明。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被有生叫住:“专心点。” 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然在这样的寒夜里谁也不会想着赶路。 马在营地中间的大帐前停下,传令的兵士翻身滚下马鞍,跌跌撞撞地向守卫道:“圣旨到!” 就听见大帐里面脚步声响起,何将军带着墨北山等一众将领走出来撩战袍跪倒在地。 兵士把圣旨交到他手上,多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昏了过去。 “陛下为何要打云洞?” 将士们接旨之后坐不住了。 “都静一静。”何将军将圣旨收到木匣之中,抬头看向众人。 他摩挲着佩剑上的纹路,思忖道:“云洞虽然离我们不远,但这一战之下必定要耽搁些日子。” 立刻有将领附和:“将军,绕这一下就失去打拉合叶的先机了。” “是啊。我们本来修整这几天,就是为了以逸待劳。” “到时候人困马乏,不是被拉合叶钻了空子?” 墨北山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现在想得不是和拉合叶的这场仗该怎么打。 那是何将军要考虑的事情。 他此刻脑中的疑问是,陛下要干什么? 作为臣子,揣度上意是大忌,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你不去想主子要干什么,很可能就干错了。 卖力不讨好。 你不知道主子要干什么,多半是要当替罪羊。 墨北山嘴上不说,不代表他傻。 何将军终于是没有表态,继续让大伙该干嘛干嘛。 他这边古井无波,王城里的皇帝可不像他这么淡定。 “有消息了吗?”皇帝起手落子不假思索,心思全不在棋上。 虞庆之稳坐对面,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输得漂亮一点:“回父皇,还没有。” 第七十五章 云洞 一把棋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棋局瞬间被打乱。 “父皇息怒!”虞庆之从榻上站起来跪到地上,“请父皇保重龙体!” 听到这话,皇帝更为震怒。 可举手间却欲言又止,转了两圈闷不吭声地又坐了回去。 虞庆之跪在地上觉得寒意透过衣服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才听到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起来吧。” “他们竟然敢抗旨。” 虞庆之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杀意,眨了眨眼睛恭声道:“父皇的旨意已经送出去五天了,按理来说八百里加急,最多三天就该到了。” “传令官怎么说?” 皇帝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臣子的态度。 打或不打,何时打,必须要有个交代。 虞庆之赧然道:“父皇,儿臣还没有接到传令官的回信。” “嗯?” 不用看,他就知道皇帝现在的神情。 虽然对他有天生的畏惧,但面对曾经的手下败将,虞庆之心里多少是有些信心的。 “儿臣是说……”他故意地紧张说道,“儿臣是说,传令官还没有回来。” 难道路上遭遇了不测? 虞庆之像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似的:“父皇圣旨送去以后,儿臣又派了三拨信使前去。” 听了这话皇帝面上才有些暖意,但等来的却是冷冰冰的四个字。 “均无回应。” 何家是三朝的元老,世代为合兴镇守边关。 说起来他家的发迹,还是从三百年前与百燊和荼漉的洪野之战开始的。 三百年来何家死的人,要比皇宫出生的孩子还多。 皇帝不信他会反。 但也不能不防。 “你统管兵部已经有些时日。” 虞庆之跪倒再拜:“儿臣惶恐。” 皇帝没有责怪他,反而语重心长道:“你先起来。” 他总是这样,有事要你办的时候,甜枣管够。 “是儿臣办事不利,请父皇责罚。” “又不是让你去打云洞,说什么责罚。” 虞庆之起身诚挚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儿臣虽没有上过战场,但这其中的缘故,儿臣愿意亲自前去查明!” “说什么傻话。”皇帝摆摆手,“你去叫下面的人多尽心也就是了。” 从皇宫出来,虞庆之转而去到朝圣殿。 林天风还在炼丹。 虞庆之向一旁做苦力的三个人道:“委屈你们了。” 那三个人连忙跪下,忙不迭道:“谢王爷不杀之恩!” 原来这就是那三个“送信”的人。 虞庆之派近侍扮做劫匪,把三个人活捉扔在野外,马匹钱财连同信件都一并抢走。 三个人办砸了差事,怕得要死。 虞庆之却以拉合叶的探子为借口,悄悄开脱了三个人,把他们藏在朝圣殿准备留作死士备用。 “本王叫你藏几个人,你却把他们当苦力。” 林天风笑笑:“这不是王爷给我配备的人手?” 虞庆之无语,伸手向他道:“东西拿来,本王得马上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林天风转手拿起一个盒子,捡了几颗药丸放进去递给他:“给。” 皇权的威严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何家军。 十天三道圣旨,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这么死扛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而墨北山就成了何将军的“办法”。 云洞是临近洪野的一出低洼山谷。 因为四面环山,所以空气湿润,一年四季和风细雨,很是个天堂般的地界。 而今墨北山背着上命在身,不得不拿起屠刀,割麦子一样扫过每寸土地。 清澈的仙女湖被血水浸染,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游鱼。 圈养在家的牲畜因为房屋损毁,跑到山野里没了踪迹。 秀丽的山脚下散落着奋战而死的勇士,瑟瑟发抖的孩子躲在老人身后,把这一幕幕深深烙进灵魂里。 “做梦去吧!”首领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翻卷着皮肉。 墨北山道:“你交出密卷,我保证不杀你们的孩子和老人。” 首领桀然一笑:“云洞没有贪生怕死的人!” “何必呢?”墨北山劝他,“好死不如赖活着。” “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 “比你们一族的存亡还重要?” 首领没有再多说,倔强地把头偏向一边。 “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墨北山看着那些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一夜之间,他们眼里的天真就被仇恨和恐惧代替。 “我得到的命令是屠城。” 对他的话,首领似乎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 他面上颇为平静,是眼里的痛惜和不甘心出卖了他。 “但我答应你告诉我密卷的下落,我便留你们云洞一线生机。” 墨北山十二岁跟父亲上战场,生死见过很多。 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带人屠城。 他终于还是做了这种曾经最不耻的事情。 “你以为你有多干净?”首领冷笑一声,“你以为那密卷是什么?” “那密卷三百年前确实在云洞出现过。” 他声音嘶哑,如念诵古老的魔咒:“上面写的是长生秘术。” 墨北山呆呆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以为那上面写的是拉合叶有关的机密! 圣旨上明明说的是接到密报,云洞欲投诚拉合叶,一同兴兵攻打合兴。 所以才要求先灭了作为内援的云洞,顺便警示周边各个小国,以彰天威。 怎么会? 首领对他脸上的表情很满意,失声笑道:“三百年前,你们为了长生术联合百燊灭了荼漉,后来又为了保守秘密灭了百燊。” “如今听到风声,就又来云洞屠城。” “即便你们的君主得到长生,也是背负着无数冤魂的不死惩罚!” 话音才落,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兵士们急忙上前,被墨北山拦住。 “他咬舌自尽了。” 合兴的皇宫里,皇帝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 “立刻将墨北山押回来,如有反抗就地正法!” 虞庆之膝行两步捡起奏疏,惶恐道:“请父皇息怒!” “结合之前传旨的事情,恐怕其中大有文章。” 他顿了顿:“未免打草惊蛇,儿臣愿亲自前往查明其中的究竟。”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准了。” 第七十六章 千里追妻 这一夜,洪野下了一场雪。 一队快马在低垂的云幕下奔驰,闯进了合兴的军营。 全营灯火通明,列队迎接。 进入主将大帐之中,虞庆之身负冰雪,将圣旨展开:“何将军,接旨吧。” 何将军将圣旨规规矩矩地接过,供奉在桌案上。 偌大的营地灯火辉煌,却默然死寂。 处理完事情,虞庆之斥退了左右侍从,一个人往伤兵住的帐篷走去。 苏绾绾不在。 大概是已经睡了? 狐裘的厚重毛领上沾了一层雪,那一片一片异常坚决地落下来,要把人埋了似的。 往回走的时候遇到巡逻的小队,虞庆之懒得受他们的礼,于是就多绕了两个帐篷。 为的是图个清净。 “今日时辰不早了,不如明日我们再来吧。” 隔着一个帐篷,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虞庆之眉头一皱,但又无奈地摇摇头。 又不是自己的地盘,这种抓纪律的事,还是留着给何将军处理去吧。 “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呆多久,恐怕来不及……” 不对! 听到后面这个女人说话,虞庆之瞬间不困了。 苏绾绾! 这家伙在和谁说话? 他走过去一看,好家伙,差点原地爆炸。 “紫衣侯好雅兴。” 裘紫霜一惊,登时回头,却见身后站着本应该在王城的三皇子静安王。 “王爷。”片刻间回神,他依规矩行礼。 虞庆之嘴角上挑,不自觉地露出一个邪气十足的笑:“不必多礼。” 他赌气走过去,像一只随时准备跳起来干架的斗鸡:“半夜站在大雪里不冷吗?” 感觉到他语气不善,裘紫霜抬眼看了虞庆之一眼,果然见他面上闪过一丝危险。 他下意识回头,与苏绾绾目光相接。 苏绾绾轻轻摇头,还差一点。 “呦,这不是苏医士吗?”虞庆之挑眉走过去,“本王倒要看看,这里有什么美景。” 看? 你看得见吗? 苏绾绾腹诽,斜眼看了一眼右边的空地。 说是空地,那是在虞庆之眼中所见。 实际上那里并不空。 白衣的鬼差手里端着细长的烟袋,眯着眼睛正吧嗒吧嗒地吐着眼圈。 瞧见苏绾绾看过来,伸了个懒腰道:“得,那今天就先到这吧。” “记得明天晚上,不见不散啊。” 说完一白一红两条身影轻巧地跳上骷髅的手掌,共往鬼门中去了。 他们走后,除了苏绾绾阵法中的那十几个残魂,其余的如海水退潮般不见了。 “紫衣侯还不回去吗?”虞庆之觉得自己重活了一世,脾气真的好了许多。 夜半三更,和别的男人赏雪。 苏绾绾啊,你长本事了! 他现在就想把这女人捉回去。 立刻捉回去! 静安王向来雷厉风行,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奈何他生在皇家,得了尊贵的命,就没得到天资。 瞧着虞庆之朝自己走来,知道他眼瞎,苏绾绾忙说:“我待会儿就回去。” “本王身体不适,苏医士现在就回去煮一碗姜汤来。”虞庆之瞥了裘紫霜一眼,“紫衣侯要同饮吗?” 裘紫霜又不是个傻子,这种情况当然应该顺着台阶下,直接告退。 但他再走两步就要迈进苏绾绾的法阵里了。 “王爷。”他向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虞庆之身前。 看似是行礼实际上端端正正把他挡住。 “怎么?”声音里透着危险,苏绾绾不由得看过去。 那家伙生气了。 她太熟悉这个人的表情,喜怒哀乐都曾经那么清楚地体会过。 好在修复已近尾声,她试着找个话题:“王爷怎么来了?” 虞庆之冷笑一声:“本王怎么不能来?” 苏绾绾暗骂,这家伙果然要犯疯病,说不能来了吗? 裘紫霜道:“王爷统管兵部,这军营之中当然来得。” 虞庆之压着火气:“既然知道,还不让开!” 也许是黑夜遮住华服,给了他力量,裘紫霜不卑不亢:“前面路不好走,请王爷留步。” 苏绾绾赶紧收了法阵,匆匆走过他们身边道:“请王爷和侯爷继续赏雪,我要回去了。” 她一走虞庆之还跟裘紫霜杠什么劲? 自然也跟着走了。 因为赌气,他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何将军,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外面有兵士报:“王爷,将军,外面有一队车马来投。” “难道是拉合叶派来的奸细?” 这个猜测一出,众将领提起了兴致。 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不能轻易处置。 见招拆招,这一仗才有意思。 “有何事,可说明?” 兵士道:“回将军,来人自称姓白,是来找王爷的。” “什么?” 虞庆之傻眼。 自己临出王城前还见过丞相,也没见他说有什么事情。 怎么突然派人这么远跟了来? “让他进来。” 众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有同样的疑惑。 白家和何家向来不对盘,都知道赐婚之前,丞相很有些意思要把自己的嫡长女许配给静安王。 现在突然出现,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随着寒冷的北风,一个人走进了众人的视野。 雪白的狐狸皮大氅衬托着红彤彤的一张粉脸,头上带着朱红的凤冠。 “白小姐?” 虞庆之有点懵。 就算丞相有什么口信给自己,或者想拉拢自己,那也是派个男人来,怎么把女儿给派来了? 白如意自打一走进来,一双眼睛朝着虞庆之秋波频送,含着眼泪似有万语千言。 传旨的太监从她身后走上来:“见过王爷,各位将军。” 他声音软踏踏地,就像是沼泽里的烂泥。 “陛下命奴才护送康慧郡主来与王爷汇合,由王爷体察时机送郡主往拉合叶和亲。” “这是圣旨。” 在座众人都是一愣。 接过圣旨,虞庆之仔细看了几遍。 是陛下御笔,没错。 可怎么? 何将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等传旨的太监陪着白如意离开,帐篷里一下炸了锅。 “既然让我们出来打仗,干什么还要派个女人去和亲?” “这样一来,天下人岂不说是我们没有本事,要靠个女人才能挡住敌人?” 第七十七章 郡主 闹哄哄地一场争论结束,虞庆之拿着圣旨去找白如意。 刚刚有很多话不便当着那么多人说。 他有几个疑问要白如意来解开。 自己临行前,皇帝并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放心,也没有对这场战争表现出不自信。 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庆之哥哥。”白如意坐在虎皮塌上,未语泪先流。 好一个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虞庆之脚步一顿,瞧见旁边蹲着的苏绾绾。 “王爷。”苏绾绾收起手枕和针包,准备退出去。 “站住。”虞庆之命令道,“本王拉伤了手臂,过来看看。” 苏绾绾看了一眼白如意,咬了咬嘴唇,只好遵命。 “郡主,陛下可还有什么口谕?” 白如意迟疑了片刻道:“陛下的旨意,当着外人不便相告。” 苏绾绾当即退了出去:“属下告退。” 行云流水。 虞庆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忍气吞声道:“郡主,请。” 白如意心里是欢喜的,她对自己的这个新头衔很满意。 最起码现在坐在这里,他须得高看自己一眼。 “陛下道拉合叶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虞庆之的神色。 “唯恐战后不履行承诺,依旧在暗中对合兴不利。” “于是便遣我来助庆之哥哥一臂之力。” 虞庆之听完眉头紧锁。 他本来以为今天来的人会是林天风。 自己快马先行,他则带着丹药驱车随后。 没想到却叫这位小姐先到了。 “你……”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如意确实娇纵,而且心术不正。 但和亲一事,会毁了她的一生。 拉合叶的大王已经五十多岁了,孙子都已经能上马拉弓。 白如意见他整个人和缓下来,脸上甚至有着怜惜的神情。 这一步,没走错。 她觉得值。 “庆之哥哥,如意不想去蛮族生活。”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但是为了合兴的百姓,我愿意去试一试。” “只是请庆之哥哥以后端阳节的时候,不要忘了给我剥一只甜粽。” 说完更是眼泪不停,抽噎起来。 虞庆之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王城的公子哥们都知道。 名冠合兴的相府嫡长女白如意,生辰就在端阳节这一天。 “如意此番离家,父亲万般不舍。”白如意说着缓缓从榻上起身,腰若无骨,水蛇一般滑到了虞庆之的身边。 她跪坐在地上,轻柔地依着虞庆之的腿:“日后合兴国泰民安,如意只求庆之哥哥闲来到相府坐上一坐。” “陪我的父亲说说话。” “他这一辈子,太苦了。” 说完竟然趴在他的腿上哭起来。 虞庆之脸色一沉,用圣旨叉起她的胳膊,将她支到一边:“郡主既然得到陛下信任,担负起和亲的重任,那么有几句话本王当说与郡主。” 白如意抬头仰望着他,腮上还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痕,面飞红霞,认真点头道:“庆之哥哥,你说。” “第一,既然你已经是郡主,就当有郡主的体面。” 虞庆之冷眼扫在她身上,白如意登时觉得浑身发凉。 他嫌弃自己了? “慢说是郡主,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会坐在地上。” 果然。 白如意脸刷一下红了,低着头从地上站起来。 “行走坐卧,言行举止。”虞庆之抬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别让番邦外族看低了咱们去。” 白如意“哦”了一声,悻悻地走过去低着头坐下。 “第二呢?庆之哥哥,你说,我都记着。” “第二,郡主当自称为臣。”他高傲地微微扬起脸,垂目看她。 “从册封的那一日起,郡主便要为我皇家做事。” “你,懂了吗?” 白如意大惊。 她从没想过会变成这个结果。 从知道拉合叶打过来的第一天,这个计划就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直到听父亲说起朝上的局势,她当时就决定立刻开始行动。 谁也不告诉,等他们发现的那一天,她已经不一样了。 那会儿他们都要仰望自己,到那时她的三皇子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可…… 她却算差了这一点。 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合兴有成千上万的官,有成百上千的贵族。 但实际上在这里人只分两种。 一种是皇家的人,一种是其他人。 没有皇族血脉,都是给人卖命的奴才。 只不过有的穷,有的富罢了。 她的血一下凉到脚底,费劲心机,却给自己盖上了一个抹不掉的印记。 那上面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奴才。 这辈子,都洗不掉。 羞耻让她眼前发黑,至此她永远会被他看不起。 “本王刚才讲的,希望郡主都记在心里。”虞庆之根本没留意她在想什么,“省得为自己、为合兴找麻烦。” 说完他起身走向门外。 “庆之哥哥!” 白如意慌张地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能挽回现在走错的这一步。 虞庆之回首,灿然一笑:“既然是皇家的家臣,郡主当称本王为殿下。” “或者,王爷。” 说罢他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不逾矩,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白如意呆呆地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甚至狐裘从肩膀上滑下去也没有感觉到。 接下来的三天,她大病了一场。 高烧让她整个瘦了一圈。 苏绾绾知道,她恨自己。 “一招走错,满盘皆输。”她听着她的胡话,连连摇头。 “你有那么好的出身和家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白如意没有回答她。 她正在和自己战斗。 就在白如意昏睡的这段时间,林天风到了。 他把丹药发到每个兵士手里,一人一颗绿豆大的圆粒。 还是有很多人没有。 伤员们很快康复,但白如意没有好。 “她这是心病。”林天风说,“我的这颗药,不治后悔。” 苏绾绾听完笑了:“师尊,我有件事要请教。” 随后她便把遇到有生和菽夜的事情讲了一遍。 林天风听了并没有她想得那么惊讶。 反而是认认真真地给她讲了法阵的一些用法。 第七十八章 变故 “将军,拉合叶已经到前方三十里。” “将军,拉合叶骑兵已到前方十里!” “将军!已经能看见拉合叶的先锋!” 何将军手的扶上佩剑:“多少人马?” 兵士气息微微颤抖:“精骑约有八千。” 营帐中无人说话,都等着主将发号施令。 “整队,上马!” 刷拉拉的甲叶响动,暴风骤雨一样席卷着荒凉的戈壁。 合兴大军以逸待劳,排开阵列等着对方扑上来。 拉合叶不愧是马背上的王国。 他们的战马更是百里挑一,八千匹马纷至沓来,如同奔雷席卷而至。 “你就是何将军?”为首的一人大约有三十上下的年纪,头上用一个牛头面骨充做头盔,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马刀。 “来者何人?” 那人哈哈大笑:“咱是先锋官图土博杰,封大王的命令先来开路。” 何将军毫不在意地笑了声:“你打算等你们的主力过来,还是先试一试合兴的刀锋?” 图土博杰单手叉腰,歪着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对手:“老头,你说这话,我们可没法歇了。” 说着长啸一声,身后的万千兵马发力扬蹄冲了过来。 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何将军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传令兵当即会意。 红黑两色令旗交错舞动,墨北山率兵从左翼出发,兜了个大圈准备从背后攻击。 与此同时,何家军中路大军笔直推进,右路军入一柄匕首以万千利箭直插拉合叶先锋军的队伍。 一时间人仰马嘶,双方兵士混战在一起。 拉合叶马快,合兴的兵士训练有素。 图土博杰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鲜血狂飙。 合兴架起斩马刀,专砍马腿。 就在混战之中墨北山杀到,镰刀割麦子一样,从后往前吸引了大量的战力。 “将军,拉合叶大军已到前方二十里!” “将军,捉到拉合叶探子一名!” “哦?”何将军凤目微睁,“来得正好!” 说了声好,兵士们推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外族人。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合兴的土地上欢迎你们的商队,但兵马踏上来必定尸骨无存!” 烟尘滚滚中,一顶金帐宝顶的车驾在大军的重重护卫下前行。 探子踉跄跑到跟前跪下,报奏道:“大王,刚刚探回消息。” “合兴的主将是何家军的首领,他们让属下带回一句话。” 威严的声音从幔帐里传出:“说。” 探子下定决心似的咽了下口水:“合兴欢迎商队,但兵马来了必死无疑。” “哈哈哈。” 狂笑声响起,探子的脸色瞬间刷白。 “那倒要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滚滚烟尘散去,何将军跨坐在马上平视前方。 两个妙龄女子穿着紫貂皮的冬衣款款走到车驾之上,扶出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来。 “何将军,久仰啊。” 何将军微微皱眉:“果然十里不同俗。没想到贵国的‘御驾亲征’真是与众不同。” “瞎了你的狗眼!”一个尖声尖气的女人在旁叫嚣,“见到大王还不行礼!” “你们大王不是墩也钦吗?”何将军面不改色,“难道他会返老还童?” “哦,你说他呀。”那公子笑道,“你不用管他,现在开始只需要知道我就行了。” “难道墩也钦大王禅位了?” 对方换了主将。 这样的头等大事,王城竟然没有派人来送信! 何将军转头看了一眼虞庆之,眼神里带着疑惑。 虞庆之摇摇头,他也是一头雾水。 从探子到内应,没有听说拉合叶换了大王。 “没有。”那公子闲适地摆摆手,“这也不怪你们不知道。” “我自己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虞庆之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问他,墩也钦大王如今何在?” 对方换了主将,整个指挥风格和作战习惯就会发生变化,这是把双刃剑。 如果新人弱,那么就极有可能轻松获胜。 但如果新的人强,那接下来将是一场困难的厮杀。 更何况,拉合叶与合兴和平相处一百余年,为什么突然之间兴兵? 如今所见,可以猜个大概。 何将军依言喊话。 就听对面不慌不忙地道:“大概在五十里以外吧。” 难道对方还有援军? “本王与墩也钦大王有过一面之缘。”虞庆之大声道,“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呀。”那人突然桀桀怪笑起来,好像他正说着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我是他儿子。” “不对。”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私生子。” 虞庆之目光沉下去:“本王要见墩可钦大王一面。” “哎呀,你们这些人好啰嗦。”他的口音丝毫没有拉合叶的味道,反而和合兴的乡音如出一辙。 “要打便打吧。”耸耸肩,他在车辕上坐下来,侧躺在貂裘女子的膝上。 “见是见不到了。”他竟然还打了个哈欠,极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我把他杀了。” 轻飘飘的五个字传到耳朵里,虞庆之心下一紧。 他们这次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个不把亲情和人命当回事的疯子。 结果如他所料。 这场大战根本不像是两军交锋。 更像是村野氓民火拼的不要命打法。 什么阵法、什么兵列、什么时机、什么策略,全都抛到脑后。 两边真刀真枪、真血真肉地结结实实打在一起。 惨烈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但不妨碍对面的魔鬼暴君拍手叫好。 从黎明到黄昏,何家军没有后退一步,把合兴的土地挡在身后。 大批的兵士倒下去,更多的人涌上来。 一车药丸眼见下去一半,林天风擦了擦汗:“绾绾你和窦医士去照顾那些人吧。” 他指向正在往里抬人的帐篷。 那些断胳膊断腿,伤情太过严重,这辈子都再上不了战场,还可能死在这里的兵士,都会被抬到里面去。 而只是被割伤、砍伤,只需要包扎就能继续作战的人,则做简单治疗,然后到林天风处领一颗丹药。 一丸药下去立刻止血止疼,甚至还能恢复精力。 虽然听上去荒诞,但只有亲身试过,才知道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仙丹妙药。 第七十九章 一溃千里 伤兵越来越多。 但吃了药恢复精力,回归战斗的兵士也多。 所以合兴的战力并没有过多受损。 笑意在拉合叶的新王脸上渐渐凝结。 权臣都可俊谄媚上言道:“大王,不如发出信号吧。” 他往合兴的方向望了望:“那位恐怕不懂兵法,万一贻误战机,岂不是扫了大王的兴致?” 那人笑笑:“都说了别叫我大王,再抗命不尊就看你的脑袋!” 都可俊立刻收敛了笑容匍匐在地:“是……遵命。” “明君昊,臣这就去拉动信号。” 说着便走到车外,将一只烟花燃起。 破空炸裂的声音响起时,林天风的丹药已经所剩无几。 他冷眼瞥了那片被日光掩盖的虚幻盛景一眼,缓缓扬起了手指。 一道金光迸出,鲜红的凤凰从灵符里钻了出来。 林天风轻轻跳上去,没有多一眼留恋脚下的众生。 “师尊!”苏绾绾听见外头喧哗,以为来了更多的伤兵。 她从拥挤的帐篷里挤出来,打算指挥他们送到另一个帐篷里去。 但是火光耀眼,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头顶上如流星般投向敌营的,不正是自己的师尊,道师林天风吗? 她喊得声音都嘶哑了,林天风也没有回头。 “怪不得这药这么管用,是仙人赐给我们的嘞!” “值了!老子挨这一刀换颗仙丹,说不准这下长命百岁!” “吃了仙丹,起码要活二百岁吧!” 人们纷纷感慨幸运,脸上的痛苦表情也被笑容替代。 只有苏绾绾仍旧满面忧虑:“师尊,不要去!” “危险,不要去!” 林天风在世人眼里是天人之姿,但不代表他就是真神仙。 有血有肉,也会受伤也会死。 但他没有回应徒弟的呼喊。 孤注一掷地飞向了拉合叶的主军。 “真是神仙啊,难道是为了解救我们这些苦大兵,要发动仙法整治拉合叶那堆蛮子?” “想得美嘞,你啥时候听过神仙杀生的?” “是啊,我看林道师斯斯文文的,肯定是过去讲道理的。” “讲道理?连亲爹都杀,你觉得他能讲道理?” 包扎后准备重新集结奔赴沙场的兵士们见此情景备受鼓舞,甚至幻想着自己这些凡人在神仙的帮助下大杀四方,一个顶十个,一刀一个把对面杀得哭爹喊娘才叫痛快! 可世上的事不会为了你高兴,就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而且常常是事与愿违。 一个兵士瞧着还有剩下的丹药,寻思着趁着没人管,揣几颗回家去,给自己的老婆儿子,爹娘兄弟都来一颗。 到时候一家长生不老,就地成仙。 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小心翼翼地从战袍上扯下一片破布,把药碗包进去。 “哎?这药怎么生虫了?” 他惊讶地发现,那药丸里突然钻出来一只金甲小虫。 不止一颗,每一颗里面都有小虫钻出。 不过那虫子刚爬出来,一接触阳光就死掉了。 亲眼见过疗效,他自己骗自己:“这是什么虫子,怎么没见过?是不是这药厉害,所以才能养活这小虫?” 可一连的发问都没有人理会。 他转头一看,瞬间吓了一跳。 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动了。 不光是不动,还都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注视着对面拉合叶的阵营上方。 那里,白衣的林天风右手半举在空中,不是面对拉合叶,而是面对着合兴。 那兵士惊觉不对:“这是要干什么?” 这次他终于得到了回应,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迈出了脚步。 合兴大军里顿时乱做一团! 没有进入战场的人拔出了刀子,捅向身旁的战友。 身在场中的人将刀锋调转了方向,一刀一下看在自己人身上。 一时,叫骂声、哭喊声混作一团。 “哈哈哈哈!”明君昊笑得简直要背过气去! “国师,你这一招可太妙了!” 林天风听闻这个称呼微微皱眉,他手上加大了动作。 那些吃了丹药的兵士瞬间倒戈,浑浑噩噩地跟着拉合叶的兵士朝自己的阵营冲来。 苏绾绾脸色惨白。 面对如此变故,满目皆是拼死抵抗的人。 那些吃了丹药被控制的人,根本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他们已经沦为杀人的机器。 她不敢相信那个温柔和善的师尊,竟然会用秘法做出这种事情来。 入门时那三百条门规,她还一一记得。 怎么师尊先忘了呢?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去,苏绾绾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臂微微发抖。 合兴的军队被一寸寸压制,一点点地向后退。 虞庆之回过神来,伸手拔剑出鞘,直冲入阵。 一道血痕很快在他肩膀上洇开来,又被朱红色的战袍吞噬。 他觉得腿很痛,恐怕再挨两下就夹不住马肚子了。 一想到少不得跌下来还要屁股痛,他就心烦。 林天风垂目看着那些被他玩弄与股掌之间的“人偶”,心底的恨意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消解。 “国师有空的时候,把这法子也教教我吧。”明君昊笑嘻嘻地说,“我也做些美人偶来捉迷藏。” 林天风眉头紧皱。 倒不是因为明君昊的无耻之言,他根本没闲心想知道这位暴君在想什么。 他此时此刻正全力调动那些药人左右闪躲。 躲开地上突然出现的一个蓝色法阵。 虞庆之突然觉得身上好多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每砍敌人一刀,自己的身上就好受一点,随着杀敌数量增加,甚至连疲劳感也渐渐消除。 苏绾绾看他动作不再迟滞,心下稍许放松。 松下来的脑海里闪过前次林天风教自己,用在修复古战场残魂上用的那个方法…… “复刻!” 随着一声娇喝,一时间蓝色的法阵在战场上如同鲜花朵朵绽放。越来越多的兵士恢复体力,战事逐渐稳定。 “这是怎么回事?” 不出意料地,这个明君昊也是个看不见法阵的庸才。 “国师快点吧,我还想早点回去听曲呢!” 他很不耐烦。 打仗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他心里,胜利就是对面的人早点死完,他好搂着温红软玉听着莺声燕语。 第八十章 黑手 林天风颇为意外地看着对面的女孩,眼中露出欣慰的目光。 “在这里听,也是一样的。” 他向着兀自努力支撑的苏绾绾摇了摇头,但苏绾绾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不可以。 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他们。 她恨不能冲上去问一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给她机会,林天风沉吟片刻,招出了琥珀琵琶。 嘈嘈切切的弦音在地面上被喊杀声阻断,没有人能真切地听清。 但局势瞬间扭转。 药人们不再举刀砍杀,而是张口向兵士们咬去! 法阵上,刀伤可以愈合。 但断腿残肢不能重新长出来。 同理,被药人咬掉的皮肉也不能。 合兴尚且清醒的兵士们被药人死死抱住,不能造成伤害,也就意味着无法治愈。 一滴冷汗从她额上滑落。 白如意远远躲在车上,依稀看懂了现在的局势。 合兴处于下风。 不能这样! 如果合兴败了,那她就必定要去和亲! 她兵行险招,用一生的幸福去赌来的郡主之名,可不是为了去蛮族。 但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如何能够左右战场上的事? 突然她的视线在一个人身上停下来。 苏绾绾! 恨意如同风暴平地升起,让她瞬间失去理智。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也进入了她的视线。 何卉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会儿她不是应该在王城里准备嫁妆,准备做她的王妃吗? 王妃。 这两个字生生地锥痛了白如意的心。 新仇旧恨,她恨不得现在立刻有千百把刀子把她们剁成肉泥!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座位下的暗箱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娃娃。 巫毒娃娃。 自从白美芝病好后,她派人暗中盯梢,发现她半夜偷跑出去两三次。 而且去的都是一个地方。 鬼市。 当时她就断定白美芝是想要卖掉东西来换取银子。 所以当即变本加厉,干脆断了白美芝的月例银子。 白美芝身体康复,食量增加。又加上寒冬腊月,天寒地冻。 她想要活下去。 终于走投无路的白美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巫毒娃娃卖掉了。 派人跟过去一看,好家伙,巫毒娃娃! 白如意听到之后也很是吃惊。 毕竟以白美芝的经历来看,并不像是会用这种东西的人。 况且她的母亲恭谨守礼,也没有相关的家学渊源。 那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她还认识什么人,是自己不知道的? 白如意喜欢尽在掌握的感觉,这种不确定让她坐卧难安。 经过了一番挣扎,她带着牡丹,悄悄来到了鬼市。 她自诩有些金银,哪知一问价钱简直天价。 要是想付清,估计瞒不过她爹。 所以白如意问还有什么办法能抵账? 老板也是个实在人,告诉她两个办法。 要么接任务,要么要她身上一点喜气。 她从未听说过跟别人要喜气的,但总能听见“沾沾喜气”之类的话。 所以就想,既然能沾别人的喜气,那给别人一点,大致也是无妨。 于是便答应了。 她付了钱,等老板“拿了”喜气,就带着巫毒娃娃回到相府。 第二天,她把白美芝叫到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排位跪下。 “你知错了吗?” 一句话让白美芝战战兢兢。 白如意冷笑:“你没了娘,我是长姐,管教你也是分内之事。” “说吧,这些天晚上都去哪儿了?” 白美芝脸色惨白,倔强地摇头:“哪儿也没去。” 白如意冷冷地问:“那为什么有人看见你出去了?” “不可能,我就在房中。”白美芝拿定主意一口咬死,绝对不能松口。 松口了八成要被打死。 她们白家的女儿身份尊贵,怎么能深更半夜跑到外面去典卖东西? 白如意点点头:“你别怕,我也是怕屈了你。” “所以特意叫看见的人过来与你对质。” 白美芝闻言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下人穿着的仆人快步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 “你再仔细瞧瞧,这是你看见的那个人不是?”白如意说完抱起双臂,对着地上两人作壁上观。 仆人抬头看了白美芝一眼:“没错,就是她!” “简直胡说!”白美芝反驳,“如你所说是晚上看见的,那样乌漆嘛黑的,怎么能看清是谁?” 仆人道:“奴才虽然是晚上看见的,但每次都是从二小姐院落中走出,又从墙角的狗洞钻出去。” 白如意不紧不慢地道:“不是你,那肯定就是……” “不是!”她们主仆一场,不是姐妹胜似亲人,白美芝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事情推到绿枝身上。 白如意斥退了仆人:“你说,你让我这做姐姐的说你什么好?” “你尽管死不承认。”她叹了口气,“今儿只是一个下人来指认你。” “倘若明儿、后儿再有人来,我可怎么替你说话?” 她蹲下身子,怜爱地拍拍白美芝的肩膀:“一个两个都说晚上见你出去了,你就给我交个实底。” “也好叫我为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三人成虎,白美芝有点怕了。 “说不说在你。”白如意起身转过脸去,看着一层一层越摞越高的木头牌位,“这家我不过是暂且管着,等我嫁人了,这里也就没人管你。” “可你要想明白,那会儿你的名声可还在?” 白美芝石雕木像似的戳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却拼死挣扎着。 “咱们今儿说这事都是为了你好,你百般隐瞒,难道真的与人私会去了?” 白美芝惊恐地叫道:“没有!”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白如意目光流转,眼角眉梢都是不曾对她有过的温柔。 “我太冷了。”白美芝抽泣起来,“又冷又饿。” “那天捡到了一个东西,我听绿枝说可能是什么邪门的玩意,本来想扔,又想起来她曾给我讲过的鬼市的故事。” “我想去碰碰运气。” 后面的事情白如意都知道了,她可对这便宜妹妹的心路历程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呦,你可是府里堂堂的小姐,准是这帮狗奴才欺软怕硬!” 她信誓旦旦地说:“你等我拔了他们的皮给你解气!” 第八十一章 逆转! “待会儿让你房里的丫头去领月例银子,就说是我说的。”白如意说着还啐了一口,“看他们谁还敢!” 白美芝突然有点懵。 她还没有搞明白为什么这个向来欺负自己的姐姐转了性子,就听白如意接着道:“不过既然是捡来的东西,那就该还给人家。” “你若喜欢,我让他们可着天下去置办。” 这不是把自己当成拿人家东西的贼了? 白美芝连忙解释:“我没有据为己有……” 话说一半,她就说不出来了。 确实是没有据为己有。 但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看到白美芝沉默了,白如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那就好,你从哪儿捡的?” “总不能叫下人们说嘴,主子眯了下人的东西,这脸皮还要不要了?” 白美芝脸色端地难看:“在……在我院子里。” “那可是奇了。”白如意一下就猜了个大概,但她没有马上说明。 必须要求一个准信。 “你居然拿了绿枝的东西?”白如意一脸嫌弃,“得,算是我不会做人。” “你们主仆的事,自己解决吧。” 白美芝俊脸通红,她受尽白眼,但向来最富足的便是清白。 毕竟谁会去污蔑一个可怜虫呢? “我没拿绿枝的东西!”她倔强地反驳。 “不是绿枝的?”白如意故意说,“那让我想想……” 白美芝瞬间紧张起来。 对她的反应,白如意很是满意:“难不成是前段时间,天天来为你诊治的苏大夫?” 一语中的。 白美芝颓然跌坐在地,眼睛了无生机地看着冷冰冰的地面。 “你捡了什么东西?” 心理防线一旦溃败,对别人来说所要的东西唾手可得。 “一个娃娃。” “哈哈哈。”白如意笑道,“我当是什么东西。” 她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剩下的也无心知晓。于是糊弄道:“既然这样,你便不要声张。若有一天她回来找时,我自有办法。” “大不了买一车还她!” 不说还好,她这样一说,白美芝心里越发没底。 那可不是个普通的娃娃啊! 但她也束手无策。 只能听天由命了。 是以白如意带着一腔恨意和不甘心远赴洪野之时,特意带上了这个和苏绾绾有宿命关联的巫毒娃娃。 而此刻,她拿起了一根针,朝着巫毒娃娃的手臂扎去! 苏绾绾控制着阵法复刻出更多的治疗阵,想要以多取胜,给合兴的兵士多争取一点时间。 突然只觉得手臂剧痛,千百个蓝盈盈的法阵光芒骤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要重新发动法术,却毫无办法。 与此同时,不光是胳膊,双腿和肚子也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再也支撑不住,苏绾绾踉跄倒地。 那些法阵没了支撑,顷刻之间如开败的烟花,失去了光彩,最终湮灭。 兵士们不得不再次陷入毫无指望的血肉交锋当中。 白如意此刻已经完全疯魔,她根本不考虑若是合兴败了,她该怎么办。 甚至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命嫁到拉合叶去。 是了,毕竟她也不知道苏绾绾正在拼命维系的法阵。 “不行。”苏绾绾侧躺在地上,满目望去尽是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人。 他们绝望的眼神和痛苦的表情涌入她的眼睛,塞满她的脑海。 强撑起身体,有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 “逆转。” 声音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苏绾绾开启了一个堪堪将她包围的阵法。 顿时身上的痛楚散去,一朵盛大的法阵在战场上开启。 白如意傻了。 刚刚明明是有效啊! 怎么突然? 她眼睁睁看着苏绾绾倒下去,浑身抽搐如同一只濒死的狗。 但不消片刻,便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而此刻,她竟然站起来了! 她哪里知道现在扎在巫毒娃娃身上的每一针,都为战场上那个巨大的阵法提供着力量。 如果战场上的兵士不能用对方的血换取自身的疗愈,那她就用自己的痛苦来换合兴的胜利! 合兴的兵士们瞬间力大无穷,挣开药人的束缚重新掌握了主导权。 如果他们看见苏绾绾现在的样子,多半会认为她是被这残酷的场景吓傻了。 但只有远在敌军的林天风和混战中的裘紫霜发现了问题。 白如意眼看如意算盘落空,泄愤地用针疯狂地扎着巫毒娃娃。 林天风眼见脚下法阵越来越大,光芒耀眼,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徒弟。 突然弦音绷断,玛瑙似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衣服里。 几近癫狂的明君昊笑容戛然而止:“国师,怎么停了?” 林天风随手扬了扬琵琶:“弦断了。” 面前拉合叶被合兴反杀,阵线一丈接一丈地被压缩。 明君昊却全然没有在意,还是林天风说了一句:“走吧,要被杀光了。” “杀光了?” 明君昊重复了一遍,忽然亢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杀光了好!杀光了好呀!” 至此,一直淡定的林天风眼睛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讶。 终于他还是解释道:“是合兴要把拉合叶杀光了。” 明君昊显然有一刻的迟疑。 但他马上就又恢复到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里:“只要杀光光,哪边都行!” 说完他又兴奋地堆起一脸笑:“国师不必担心,如果拉合叶打不了仗,你我合力,一定还能再让合兴狠狠地挨顿打!” 裘紫霜眼前光怪陆离地变幻,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他瞥见苏绾绾的脸色,拖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刀赶到她身边。 “你是不是伤了哪里?” 苏绾绾很困,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倒了。 “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现在两只手都不得闲。 裘紫霜连忙道:“你说。” 苏绾绾稍稍转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能不能帮我擦下鼻血?” 拉合叶终究还是撤兵了。 苏绾绾坐在漫天赤红的火烧云底下,呆呆地看着一瘸一拐的兵士们收拾战场。 “你说,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虞庆之叹了一口气,把一粒林天风发剩下的药丸递给她:“先吃了治伤。” 第八十二章 修整 苏绾绾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药丸,惊骇道:“你吃了吗?” 裘紫霜被她吓到,结巴道:“没,没有。” 长吁一声,苏绾绾整个人瘫坐在地:“所有这种药都不要再吃了。” “我师尊……”苏绾绾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地:“在里面下了蛊。” “什么!”裘紫霜突然明白了刚刚诡异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但为时已晚。 那些中蛊的人都没能活下来。 或者说,他们在大战结束的时候,已经化作一具具白骨。 蛊虫消耗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以及能量。 昏睡了一个下午,苏绾绾在午夜醒来。 虞庆之在旁边用手撑着脑袋,显然已经睡死过去。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色笼罩的戈壁上。 “我说丫头,今天这阵仗可是有点大啊。” 白衣的有生狠狠地嘬了两口烟袋嘴,吐出一个超级圆润的巨大烟圈。 苏绾绾厌厌地懒得说话,待会儿她可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修补亡魂上。 今天消耗太大了,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修整可能用不了几天,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菽夜今晚和苏绾绾很是默契,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绾绾觉得上天给了她这一次重生,大概还是不太想让她过得舒服。 或者干脆反悔了,开始把乱了的秩序重新拨回正轨。 不然怎么就一个惨字了得? “绾绾?”虞庆之突然惊醒,回头一看是白如意。 他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悦:“你来干嘛?” “这里不比王城。”白如意娇嗔道,“更深夜寒,来给庆之哥哥披件衣裳。” 说着嘟起红唇指了指他。 虞庆之随手一摸肩膀,果然背上多了一件狐裘。 雪白的毛皮油光水滑,宛如活着一般。 他把狐裘剥下来扔到一边,白如意很是不满:“庆之哥哥,你这又是何必?” “本王不喜狐裘。”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步向外走去。 苏绾绾不在榻上。 “那小子又来找你了。”有生翘着二郎腿,惬意地靠着骷髅头,用烟袋指了指她的身后。 苏绾绾回头一看,糟糕。 是虞庆之。 她手下没停。 必须要赶在大军撤退之前,把这些亡魂修补完整。 “绾绾,你怎么在这里?”虞庆之走到近前,热络地伸出手去。 苏绾绾赶紧把手缩回来躲开他:“王爷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 有生口中啧啧有声,不知道是烟袋尤其带劲,还是对眼前这画面有什么想说的。 虞庆之眼神暗淡地侧过脸去:“绾绾,人这一辈子多短啊。” “你看这些兵士,他们死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家人了。” “王爷你想说什么?”苏绾绾将法阵平推三丈,开始修补下一批残魂。 “我……”虞庆之一眼看见走来的裘紫霜,“你来干什么?” 裘紫霜看了一眼有生和菽夜,算是打过招呼。 “王爷。”他淡淡地说,“既然王爷还没睡,正有一些紧急事物需要王爷的示下。” 虞庆之锋利的眼神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明日再说不行吗?” 裘紫霜婉然笑道:“有一些如果王爷累了,明日再披也不迟。” “只是,还有一些王城来的密报,王爷最好还是看一看。” 虞庆之脸上神色凝重,看向苏绾绾。 苏绾绾巴不得这碍事的人赶紧离开,便迫不及待道:“公务要紧,王爷请回。” 虞庆之不放心道:“那你?” “缓一缓气,顷刻就回。”话她先撂下,其他的回头再说。 虞庆之走后,一直沉默的菽夜突然开口道:“他身上……” 有生咳嗽一声:“记住你是地府的鬼差,别打活人的主意。” 菽夜挨了呛,后面的话就吞进肚里没有再说。 苏绾绾猜的没错,虞庆之的公务不可能很快处理完。 毕竟有裘紫霜跟着,想快他也快不了。 所以等到她回到帐篷的时候,那个用手撑着头睡着的人就变成了白如意。 她手里还抱着那件雪白的狐裘。 忽然,一个小小的胳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从她宽大的袍袖间垂落的玩偶的一部分。 苏绾绾悄悄伸手往外一拉,一个熟悉的物件掉落出来。 巫毒娃娃! 瞬间白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痛苦经历找到了出处。 竟然是被她捡去了。 苏绾绾怎么也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东西,竟然落在了对家的手里。 要不是…… 要不是今日大战,她开启了疗愈法阵和逆转阵法,后果不堪想象。 不动声色地把巫毒娃娃藏好,苏绾绾和衣而卧。 “密报上怎么说?”墨北山焦急地询问,他可不想在这破地方待下去了。 虞庆之淡淡道:“陛下旨意,拉合叶受到重创,要嘉奖何家军和墨家军的将士。” “还有呢?” “还有?”虞庆之搞不懂对于一根筋的墨北山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振奋人心的。 “郡主也可以暂不去和亲,先回王城观望一阵再说。” 其实这对于虞庆之来说并不算是个好消息。 白如意没有嫁去拉合叶,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还没有被完全斩断。 这样说来,她仍旧有可能嫁入静安王府,成为他的侧妃。 这个女人太难搞了,实在不宜室也不宜家。 墨北山听完有点失望:“没了?” “你想听什么?”虞庆之被他气笑了。 墨北山仰靠在虎皮褥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满眼都是渴望:“让我们回王城去。” “成天做美梦。”虞庆之一把将手里的密信甩到他身上,“这是密报,就算有,也得等真正的上谕才行啊。” 墨北山皮糙肉厚,这几张纸能有多大的力道? 根本拦不住他脑子里跑马似的走神。 何凤怎么样了? 从大战的一刻他脑子里就时不时地跳出这个名字来。 只不过情况危急,容不得他多想。 后来回到帐中,他就一直在等。 等阵亡将士的名单。 直到拿在手中,他才将一刻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 没有。 阵亡名册上,没有这个名字。 他从来没有现在这般渴望过天明。 第八十三章 重返王城 苏绾绾终于得了空闲,找到了正在跟着火头军一起做饭的何卉溱。 吕明哲始终低着脑袋,在灶眼前一根接一根地添柴火。 直到旁边的老军头“啪叽”给他肩膀上来了一下:“灶眼都堵死了!” 吕明哲吓得浑身一抖,又把柴火一根根抽出来。 “你的脸!”苏绾绾无比震惊,心下盘算着一万种办法,风暴似的转得她眼晕。 何卉溱目光柔和,嘴角挂着淡然的笑意。 一道狰狞的刀疤斜斜地跨过她高耸的眉峰,那么明目张胆地挂在她的脸上。 “没关系。”苏绾绾开始筹谋调配药方,“我能治好你!” 她樱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一个未嫁姑娘的脸就这么毁了,得多绝望啊! “绾绾。”何卉溱却不慌不忙地伸手拉她,“绾绾你冷静下来。” 苏绾绾急切道:“问题不严重,就是已经结痂了,把血痂去掉,我能让你脸上一点疤也不留下!” 何卉溱一把捉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强迫她冷静:“绾绾。” 她说:“谢谢你为我着想。” “我不治了。” “什么?”苏绾绾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信我,我能治好!” 上辈子她帮了自己那么多,这辈子总不能看她落得如此下场。 “我说,我不治了。”何卉溱重复道。 苏绾绾不解:“为什么?” 哪个女孩子不爱惜自己的容颜? 何卉溱笑着摇头,灵气逼人的眼睛斜斜地向旁边一眺:“我怕疼。” 鬼才信!她出身将门,自小习武。 居然说不治脸上的伤是因为怕疼? 苏绾绾从未见过如此少女的神情在她脸上出现过,那样机灵俏皮,才像是一个如花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对,就是怕疼。”她嬉笑着,偷偷地从笼屉里拿了一只刚蒸熟的馒头,趁火头军的头儿不注意,塞给苏绾绾。 苏绾绾愣愣地用袖子垫着馒头,走出很远才恍然回神。 馒头已经凉了。 “哈,我说你去哪儿了呢!”迎面碰上墨北山,他笑呵呵地望着她手里的馒头,意味不明地坏笑。 “原来是去偷嘴了。” 苏绾绾一时无语,脑子里一片混乱的。 倒不是完全因为何卉溱的决定。 而是她突然搞不懂身边这些人的想法了。 好像重生的这个世界,一切都和原来很像,但又有一些完全变了样子。 她这个本应全知全悉的过来人,现在却像是一个局外人。 见她不说话,墨北山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头。 “王爷他刚刚还在找你,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你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吧。” 消息带到,也该功成身退…… 苏绾绾讷讷地瞧着他转过身去,走向伙房的方向。 “绾绾,你怎么了?”虞庆之看她神不守舍的,以为是之前的场面太过惨烈,给她留下了阴影。 苏绾绾不知该如何作答。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都很少说话。 直到进了王城,干脆玩了个失踪。 白如意却拉满了存在感,无限风光地做着和亲的车辇回到了繁华的都城。 真好。 这回她不用和亲,还领了郡主的爵,简直福禄星高照。 她在心里想着,等闲下来一定要去朝圣殿拜一拜,感谢神仙保佑。 虞庆之护送和亲郡主安全返回,先到宫里复命,然后到兵部露个面,交代些要办的事情。 随后就往墨府去找墨北山。 有些事情还是得需要帮手才行。 一进门还没走到书房门口,远远地就听见这家伙中气十足地骂大街。 他这回用的几乎是最粗俗的言语,大概是从那些兵士嘴里学来的。 什么爹娘祖宗的一顿胡卷,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虞庆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两只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家伙怎么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来回地骂,难道不嫌烦吗? 头一次,虞庆之进墨北山的书房派了下人进去通报。 进门一看,墨北山不知被谁点了马蜂窝,脸红脖子粗地喘着粗气。 “谁招你了?”虞庆之问。 墨北山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过脸来双手叉腰就要张嘴。 虞庆之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手伸向旁边桌上的碟子,就等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一块点心直接噎死他算完。 不知道墨北山是提前预知了危险,还是运气使然,竟然没有口吐芬芳。 “拉合叶!” 平底一声雷。 虞庆之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怎么,我们墨将军终于醒过闷来了?” “在洪野可没见你这么激动。” 墨北山也不和他争辩,气愤道:“你知道我的兵里面有一个火头军,就是跟着苏姑娘一起进来的人。” 虞庆之很给面子地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人,你同我说过。” “她的脸破相了。”墨北山用手在自己的脸上笔画着,“被刀砍了这么长一道口子。” “心疼了?”虞庆之打趣道,“看来过几日的游春会,本王可省了不少喉舌。” 墨北山叹气:“上过战场,即便身手再好,谁没留过几道疤?” 他大手一挥:“我是不在意的。” 虞庆之问:“那你干嘛生气?” “肯定是因为你嫌弃她毁了容貌。” “我生气是因为那帮孙子不懂得怜惜!”墨北山迅速反驳,“那么多老爷们不砍,非要对一个女人下手。” “一帮怂货!不得好死!” 确实没得好死。 虞庆之心里这么想着,脸上飘起一丝笑意。 “你喜欢她。” 墨北山连忙否认:“我没有,那是我的兵,我怎么会……” 虞庆之眼见着他脸上飞红,心里好笑:“你就是喜欢她。” “我没有……” “她家里还有何人?”虞庆之截断他的话,“明儿本王就让人替你先把聘礼送去。” “啊?”墨北山有点懵,“这就送聘礼了?” “不是要三媒六聘吗?” 其实这种事他并不是很懂,只是从小到大听得多了,就隐隐觉得娶媳妇不该是这么个程序。 虞庆之嘴角一扬,不给他留丝毫喘息的余地:“看,你喜欢她。” 第八十四章 作死王者1 “小姐,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看见娃娃。” 白如意烦躁地挥挥手:“那腌臜东西,丢了也好,省得在这里恶心人。” 牡丹连忙把上好的香点了一炉:“小姐英明。” “给各府送的帖子都送到了?”白如意斜倚在贵妃榻上,阖目享受着名贵香料毁灭的味道。 说到这个,牡丹可就来劲了。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个圈,上前靠近轻声道:“小姐,别的府上都说要来祝贺。可……” “嗯?”听到这个“可”字,白如意眉头微蹙,哼了一声表示着不满。 “可只有何将军府上的何卉溱小姐,推脱是生病不便前来。”牡丹斟酌着字眼,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她主子的脸色。 去了一趟拉合叶,也许是塞外的风霜太粗粝,她觉得自家小姐的性子平和了一些。 最起码不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了。 “还愣着干嘛?”白如意眼皮也没抬一下,“还不快去盯着那帮蠢材准备东西?” 牡丹应了一声,连忙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王城的天空不比洪野广阔,但是一样的高远。 能重回相府,她心里特别高兴。 “做五色点心给大小姐送去”吩咐完转身的一刻,就听身后有人弱弱地说,“牡丹姐,咱们得见着手令才能办事。” “什么?”牡丹惊愕回身。 她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到她的表情,那说话的厨娘便已经猜到了五分。 “牡丹姐,你和大小姐去拉合叶的这段时间,老爷把这府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二小姐。” 牡丹冷笑一声:“大小姐已经回来了。” 厨娘赔笑道:“姐姐说的是,大小姐回来了,我们这些下人可就都有盼头了。” 牡丹听了这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厨娘道:“大小姐雷霆手段,面慈心善,对待我们向来是极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即便用力相握到指节青白,十根指头也在微微发抖。 “谁想到这二小姐平日里病病歪歪的,做起事来心细如发。”她拿出一本账册递上去给牡丹看。 牡丹接到手里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厨房中的一应物品。 大到水缸案板,小到芝麻细盐,全都一一在册。 “二小姐这是怕我们不知道要什么,造册让选呢么?” “姐姐说笑了。”厨娘指着上面一行道,“这每一件物件都在上面,就连这多重都有记录。” “糊涂东西!”牡丹一把扯掉几张账册内页,“难道大小姐管事的时候亏待你们了?” 几个人连连摇头。 “那怎么对新主子如此忠心?” 这次厨娘没有接话,规规矩矩道:“同样的账册,在二小姐手里还有一本。” “如果我们账册上有了变动,而二小姐的账册上毫无变化,那事情总有拆穿的一天。” “她这是连自己人都不认啊!”牡丹哀嚎一声,但于事无补。 白如意等白瀚宇一下朝,早就等在屋里头准备告状。 “爹爹公务辛苦了。”她倒是乖觉,上来不提自己的事情。 白瀚宇一早上遭了同僚明里暗里多少白眼? 这会儿压着火气道:“你怎么过来了?” 白如意柔顺道:“女儿看爹爹回来,过来请个安。” 白瀚宇受的这些白眼,有一多半是因为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眼见着她就来气:“这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 “爹爹怎么忘了?”白如意笑盈盈地帮他挂好朝服,“现在府里的一应事务都在妹妹那里。” “是我交代她办的。”白瀚宇道:“你去和亲,家里总要有个主事的人。” 白如意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强撑着笑道:“爹爹,如今我回来了,总也该为妹妹分忧不是么。” “你啊。”白瀚宇不耐烦地绕过她走到书桌前坐下,“踏实去干你的事,这点活累不死她!” “我的事?”白如意眨眨眼睛,难道爹爹是要自己动用郡主的身份,帮他从各府的太太小姐入手,拉拢朝臣站队? “怎么出去一趟变傻了?”白瀚宇嫌弃地撇嘴,“之前走得仓促,这回有了时间,还不去准备你要带走的东西!” 笑容在脸上僵住,白如意觉得白瀚宇不是在说笑。 也不是那她撒气。 她一下子变了颜色:“爹爹此言何意?难道今日朝上,陛下又重提此事?” “还需陛下提起?”白瀚宇反问,“圣旨一日没有下到府上,你一日就还是和亲的郡主!” 简直五雷轰顶。 “拉合叶不是败了?” 白瀚宇低下头去提笔开始写奏疏:“败是败了,和亲的事还未作废。” 他抬头,脸上聚拢起些许怒意:“总之家里的事以后就让美芝去做,你安下心来把要去拉合叶和亲的事情准备好。” “若还没有别的事情就出去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没空陪你玩。” 娇憨乖巧那一套眼见着已经失效,白如意识相地退出书房。 她心乱如麻,想着如果陛下一天不下圣旨,那她与拉合叶的联姻就要维系一天。 如果陛下把它抛到脑后,忘个十年八年,那自己岂不是要独守空闺? 这在民间叫做望门寡,实在是不祥之兆。 通常一辈子就要这么搭进去了。 白如意手心冒汗。 “姐姐。” 她被这一声招呼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是白美芝。 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出落得越发动人,很有些青春女子该有的活泼风采。 “你在这干嘛?” 她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然后闭上了嘴。 白美芝抬手用雪白的丝绢手帕轻轻沾唇一笑:“我是来给大小姐赔礼的!” 白如意一头雾水,她不记得自己回来以后有趣找过白美芝,或者派人打压过她。 白美芝放下手,端端正正地站好,一副诚信道歉的做派:“适才牡丹奉命去厨房要一叠五色点心,那些厨娘没个轻重,怠慢之处请大小姐饶了她们。” 白如意冷笑道:“如今她们都是你的人,我吃多少用多少,还得请你高抬贵手了。” “这都是爹爹为了给大小姐打点上下,用光了府里的积蓄。”白美芝笑容璀璨,“我这才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让大小姐见笑了。” 第八十五章 作死王者2 白如意权没要回来白惹一身骚。 回到屋里却出奇地没有砸东西。 牡丹识相地递上去一只瓷瓶,被她一眼瞪过去。 “现在人家管家,还不知道省着点?”她恼道,“真等着断了钱粮和跨院里那位似的,去典当度日?” 牡丹连连点头,小心地把瓷瓶放回博古架上。 这可都是以后的银子,可得小心保管。 牡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宴会咱还办吗?” “办。”白如意在桌前拿起一支毛笔,修书一封递给她。 “当然办。” 她指了指那封信:“送到公主宫中。” “哦,对了。”她叫住牡丹,“宴会的银子让白美芝从府里的银子走账。” “白捡个郡主,哪有这种好事?” 约到了下午的光景,白如意穿戴整齐备轿进宫。 旭华公主云鬓高梳,身着华服,在画廊下面斜倚着美人靠,天上仙子一般。 “宝珠姑娘,公主今日心情可好?” 宝珠垂目敛眉,低声道:“郡主有心了,公主今日安乐。” “那……”白如意试探问道,“我上午派人送来的那封信,公主可有说什么?” “信?”宝珠故作惊讶,扬起两条眉毛吃惊地看着她,“什么信?” 白如意眉头紧锁,那里面她可是说了不少别人的坏话,要是不小心流传出去被人看到,那可真是不可想象。 看她额头上沁出汗珠,宝珠才话音一转道:“哦,我想起来好像是有封信来的。” “姑娘好吓了我一遭。”白如意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公主怎么看?” “好像随手放在桌上了。”宝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好像让兰儿点香的时候引火用了!” 白如意大惊,自己费心些的一封密信竟然就这么被烧没了。 确实有点失望。 “不是我一个做奴婢的该说的话。”宝珠不紧不慢地道,“要是说错了,郡主看在我粗鄙不懂规矩的份上,千万不要动怒。” 听话听音儿,白如意就觉得后面的话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就听宝珠接着道:“郡主真是初来乍到,往日里虽说也常来,那会儿不过就是个臣下之女的身份。” “如今可是不同了,郡主既然承了这封赏,那就得知道自己的斤两。”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做该做多少,不做该怎么解释。” “就拿奴婢来说。”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要做好主子吩咐的事情就好了。” “至于主子怎么想的,主子想说什么,那都是咱不该问的。” 白如意脸色快黑过锅底了,这指桑骂槐的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揣测上意,那是要挨板子的。” 看着她嘴角露出的一抹笑意,白如意心里有说不出的恶心。 等见过礼,公主抬手让她坐下:“听说你回来了,本想着让宝珠准备点东西送到相府,给你补补身子。” 她慵懒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沉醉三分惬意三分孤傲还有一分视若不见:“没想到你今天竟自己先来了。” “承蒙公主厚爱,如意感激不尽。” “行啦。”旭华公主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装她的睡佛。 “嗯?”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公主隐隐感觉她还没有走。心里烦躁,便睁开了双眼。 “郡主还有事?” “公主以后还叫我如意吧。”白如意自诩现在的态度谦虚恭谨,绝对能收获一大波好感。 旭华公主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郡主为我合兴远嫁拉合叶,是合兴所有百姓的恩人。” “不敢。”白如意喜滋滋地听着夸奖,还正待谦逊一把,就听公主问:“那边你也算去过,可还缺少什么?” 白如意道:“还没发觉少什么。” 旭华公主长叹一声:“唉,你受苦了。” “想当初本宫大病时,还是你才思敏捷,想着抓获罪魁祸首。” “你这人就是这样,只为别人,少想自己。” 她斜睨白如意:“想到什么需要的物件,尽管提。” 白如意哪还有什么需要的物件,她最需要的就是取消和亲,恢复自由身! “公主殿下抬爱。”白如意将腰弯上一弯,“这合兴兵败,哪还有余力造次?” “想来这和亲,大概也没什么必要了。” “哎。”旭华公主摆了摆手,示意她谨言。 “你可能不清楚,这和亲里面的门道。” 白如意倒是真想问问,这里头有什么能让自己利用的扣子。 于是认真听旭华公主道:“打仗的时候和亲,是为了平息兵祸,让兵士和百姓免受生死威胁。” “不打仗的时候和亲,是考虑到今后几十年的太平。” “如意啊,郡主!”旭华公主声音恳切,“我们合兴未来的几十年,可就都维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 合兴的未来白如意没有兴趣,她只要自己未来的几十年平安喜乐。 最好还能出人头地,把曾经看不起她、苛待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郡主,公主陛下累了。”宝珠见她迟迟不肯告退,上来在她耳边低声催促,“有什么事,明儿再来也不迟。” 白如意这才拜别了公主,乘车回府。 见她走远了,宝珠快步回到旭华公主跟前。 “真是可笑,把自己当成什么?”她喋喋地替公主说出心里的话,只不过把恶名都背在自己身上。 “公主也真是好脾气,容她在这里撒野。” 旭华公主冷哼一声:“下回再来,直接挡在宫门外,不必来报。” 华贵富丽的马车上挂着香盏,走过之处奇香扑鼻。 这比粼粼铃声更能吸引人的注意,至少王城之中只有寥寥几家能花得起如此手笔。 更能让人印象深刻。 马车突然猛地一晃,白如意险些磕到头,本就闷了一肚子火这回全都爆发。 牡丹为了躲她的暴脾气,连忙从车厢里钻了出去,对着前面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几乎是扯着脖子喊。 只求主子听了能消消火气,回去自己也能自在一点。 等骂完一轮,她才看清,围观的人纷纷退开,地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第八十六章 一桩白事 “还不让开!” 牡丹尖着嗓子嚷道:“散开,都散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孩冲上来一把拽住马缰,红着一双眼睛怒道:“没有王法了吗!” “撞了人还想跑?” 牡丹一把从车夫手里夺过马鞭,劈头就是一鞭子。 啪地一声脆响,男孩本就脆弱不堪的麻布衣服登时破了一道口子。 “哪里来的小混蛋,还不松开你的爪子!” 那男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身板单薄得像颗豆芽菜。 “你们把我阿婆撞倒了,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坚持地不肯松手,牡丹只当他乡野来的不懂尊卑,加上刚刚无端被白如意骂了几句,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男孩仍旧倔强地不肯松手,转过身去用脊背挡住鞭子,手也要死死抓住缰绳。 听见鞭子的响动,那马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四只碗口大的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动着。 车夫怕马踩到男孩,只能拽住了马尽量让它不往前走。 牡丹见了气不打一出来,一鞭子抽向车夫:“雇你来是看热闹的吗?” 车夫站在马头边上,鞭子带着风声在那马耳边擦过,一下惹了大祸。 白如意只觉得车身猛地一颠,整个人扑倒在车厢底板上。 “牡丹!”她怒斥一声,掀开帘子一看,前面四周围满了人。 人们惊恐地捂着嘴巴,对着她指指点点。 牡丹脸色煞白,抻着头往车子后面看去。 为了避开那些箭头似的手指头,白如意躲回车厢里。 她掀开朝后的车窗帘子,只见一个男孩扑在地上的一名老妇人身上放声痛哭。 “还不走?” 说这话的时候,白如意的声音明显弱下去。 “哭得让人心烦。”她目光慌乱地在车厢里逡巡,却始终也没能找到一个能安住心神的“定海神针”。 “去,给他银子叫他滚远点!”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起来,这回没人再敢拦了。 余香袅袅中,男孩的嚎哭很快被周围嘈杂的人声遮盖。 太医院中,千年柏前。 院首宋来宣将象征着六品医士的印绶交给窦玉书和苏绾绾,并郑重其事地向众人道:“诸位同僚当以他二人为楷模,为陛下尽忠,为天下病患解除病痛,在困难面前不逃避,在危险面前不屈服。” 言罢上前熟络地挽起窦玉书的胳膊,笑道:“你看,玉书兄,早说这差事非君莫属。” “果然,回来便立了功,升了六品。” 苏绾绾在旁听着哭笑不得。 照你们意思,让我们替死,你还有功了呗? 窦玉书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便也只是笑笑,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晾着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忽然,守院门的小药童踉跄着跑了进来。 远远地就被宋院首吼了一嗓子:“慌什么?没学过规矩吗?” “院首恕罪。”小药童向窦玉书道,“窦大人家中有人来寻,说是有要紧的大事。” 窦玉书皱眉,自己一个人在王城当差,家中只有一个小厮,能有什么大事? 但见那小药童神色慌张,便赶紧跟了出去。 还没到门口,就见到自家的小厮领着个十二三岁到底男孩正朝这边张望。 “元哥儿,你怎么来……” 他瞅着那孩子越看越眼熟,这会儿正认出来。 这不是自己远在乡下的独子,窦宝丰吗? “爹!”果然小孩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窦玉书,扑上来两手一抄,把他牢牢抱住,放声大哭。 “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 窦玉书脸上显出慈爱的笑意,摸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上这来寻我了?” “你怎么来的?” 窦宝丰眼泪滴滴哒哒连成一条珍珠串:“阿婆,阿婆……” 看他泣不成声,窦玉书满是心疼:“阿婆带你来的?” 说着便举目向外寻找那亲切而熟悉的背影。 “阿婆死了!” 窦玉书一把将儿子从怀里推出来,紧逼着他的眼睛追问:“你再说一遍!” 窦宝丰哽咽道:“阿婆死了!” 窦玉书大惊:“到底怎么回事?” 他惊慌失措地抬眼向小厮元哥儿寻求答案,他宁愿是儿子没有说清楚。 元哥儿泪水在眼眶里打圈:“年成不好,老夫人带着少爷来王城投奔大人。” “路上被马车撞倒,又从身上碾过去……” 窦玉书越听越心惊,越听心越凉。 “已经亡故了。” 等元哥儿说完最后一句话,他觉得自己的血已经从脑瓜顶凉到了脚底板。 “那人怎么说?”他强撑着一丝理智想要先把老娘的身后事办上。 元哥儿措辞了几遍,才道:“撞人的马车走了,是几个人看孩子着实可怜,又听说是大人家里的人,才好心给送来。” 老太太含辛茹苦几十年把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操办着结了婚,有了孙子,儿媳洗衣裳的时候又跌到河里死了。 今年年成不好,粮食也没多少,想着还有退路能依靠,她便带着孙子进王城来寻亲。 没想到这退路变黄泉路,竟然横死车下,暴尸街头。 想到这里,窦玉书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都红了:“车是谁家的?” 元哥儿抹了把眼泪:“听人们说,车香气很浓,出来的婢女叫做牡丹。” “应该是丞相府的大小姐,白如意的车。” 窦玉书没再多言,手里的印绶掉了也不知道,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元哥儿赶紧把东西从地上牵起来,拉着少爷窦宝丰追上去。 宋来宣听说是他家里事,就没有跟出去。 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就招了守门的药童问话:“窦大人是跟什么人出去了?” 药童实话实说:“院首大人,窦大人是跟着家里的小厮一起走的。同行的还有一位小公子。” “可留下什么话?” 药童道:“听说是丞相大人千金的马车把窦老夫人撞死在街上,这窦大人恐怕……” 这还得了! 宋来宣一张养尊处优的白净面皮瞬间变颜变色,紧张得连胡子也跟着抖起来。 “快!快叫人备马!” “赶紧去相府报信!” 第八十七章 两桩喜事 墨北山在街上闲逛,被人一下子撞在后腰上。 他铁塔似的一动未动,那人却摔了个四仰八叉。 墨北山回头一看,窦玉书魔怔了一般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后面还追过来两个人。 “窦医士这是要跟人拼命去吗?” 他本是打趣,元哥儿听见了正要相告,就见窦玉书蹭地从地上蹿起来跑了。 他也只能拉着少爷接着往前追。 “真是奇怪。”墨北山耸耸肩。 怎么这些人从洪野回来,好像都变了似的? “这位公子,你哪里不舒服?” 济世医馆的门口,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端坐在桌后。 他手捻胡须,提着毛笔准备在账簿上添名。 “先生,我是来找人的。” 墨北山看看四周陈设,简朴大气,让来的人平添了几分信任。 这么简单的屋舍,肯定是这诊金收得合理,没有多余的前浪费在装潢上。 “呵,来这的找人的多了。”老先生摆出一副高深的面貌来,“你找哪位大夫啊?” “我不……”墨北山叹气。 入乡随俗四个字怎么写? “我来找苏大夫。” 老先生一双眼睛三分在纸上,三分在笔上,还有三分在他身上:“哪个苏大夫?” 要知道这里本身就是姓苏的开办,又来了姓苏的投奔。 两个苏可不一样哦。 “苏绾绾,苏大夫。”墨北山如实答。 “公子好眼力啊!” 老先生突然容光焕发,指着老店中一面挂满出诊牌的墙道:“这小苏大夫天赋异禀,别看年纪小,见识高。” “不到二十岁就成了太医院六品医士,还立了功嘞!” 墨北山吓了一跳,以为他要现场给自己来一段数来宝:“对,就找她。” “你说这小苏大夫为什么这么厉害?”老先生根本不接他的茬。 墨北山心道,自己这么有主见,还问我干嘛? 老先生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为家学渊源。” 你看我们这的苏神医——他指着出诊牌最上面的一块:“小苏大夫还要叫一声太叔公嘞。” “苏神医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医术莫测。” “公子仪表堂堂,肯定很忙。让苏神医给你看看,岂不是又省功夫又效果好。” “两全其美。” 墨北山摇头:“我就找苏绾绾。” “我不是来看病的。” 老先生闻言颤颤巍巍地走回桌后坐好,完全没有了刚才利索的身手。 “那你找错地方了。”他从桌下抽屉里摸出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儿?”墨北山问。 老先生摇摇头:“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都找她。” 说着抬手一指门外:“皇宫,太医院。” 墨北山一拍脑门:“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升了六品医士,可不是要去太医院坐诊吗? 太医院的门他不熟。 但是叫太医的法子他熟啊! 于是他还没到家,苏绾绾就已经先到了。 苏绾绾在墨府转了三圈,点心吃了两轮,还没见着墨北山。 心道这病人可真病得不轻,请了大夫,自己却没影了。 看来这病不是一般人能治的,自己也不必走这趟浑水。 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她忘了,这墨北山征战数年,之乎者也兴许不熟,这兵法却倒背如流。 你要走?偏不让你走! “苏医士要去哪里啊?”墨北山从门口把苏绾绾重新堵进屋,后面跟着静安王虞庆之。 好么,这家伙这么半天原来是去请这尊大佛了。 墨北山在上手坐下,笑眯眯地静静欣赏这出好戏。 叫你笑话我,这回也得好好看看你的笑话! 这位将军没有将军肚,果然气量小得很。 不过虞庆之不但不怪他,反而心里很受用。 “绾绾,原来你在这啊。”他步步紧逼,“让我好找。” 苏绾绾步步后退,一下被椅子绊倒,坐倒在太师椅上:“王爷说笑了,我一个大夫,不在病人家里,能在哪里?” 虞庆之垂目看她,满是危险的侵略性的眼神死死地盯在她脸上:“新升了六品,不请客?” 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苏绾绾偏头不去看他:“请什么客啊,一个芝麻绿豆的差事。” “呦。看来绾绾对新差事不太满意呢。”虞庆之阴阳怪气地说笑着,一把捏住苏绾绾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 “那你以后可要努力哦。” 他嫌弃地抬头看看四周:“走,今儿静安王府请客。” 苏绾绾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谁想到后院里摆了七八桌,宾客都已经到齐。 只是菜还没上。 连盘瓜子也没有。 “绾绾坐主桌。”虞庆之向墨北山道,“陪好了。” 墨北山应道:“遵命。” 苏绾绾一看,这是怕自己跑了啊。 事有蹊跷,事有蹊跷啊! 墨北山果然照做,在苏绾绾身边一坐下,就开始话痨。 “苏医士,今日天气不错。” “苏医士,王爷已经和宋院首打过招呼,把你今天后面的诊单都消了。” 苏绾绾忍无可忍开口道:“这菜什么时候上?” 墨北山问:“苏医士,你爱吃什么?” 苏绾绾心道,吃什么无所谓,主要是堵住你的嘴! 墨北山接着说:“可得等一会呢。” 他指了指在场的诸人:“都是王爷现‘请’来的,后厨都没被菜,你说什么时候能吃上!” “他提溜来这些人干嘛?”苏绾绾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在她疑惑的时候,虞庆之说话了:“今天请各位来,主要是两个事。” “第一,与拉合叶的战役艰苦惨烈,但这一仗下来,至少换合兴边境十年太平。” “主要将领墨北山和随军医士苏绾绾就在这里,本王设宴为给他们接风。” “第二,墨将军得了赏,苏医士升了官。本王知道大伙儿也想表示下祝贺。” 话都说到这了,坐着的这些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个个的赶紧起来作揖。 这边坐下,虞庆之开始下一轮训话。 墨北山低声问苏绾绾:“和你一起的那个何凤,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第八十八章 寻人 正巧虞庆之端起酒杯邀众人共饮,苏绾绾连忙就势端起面前的小酒杯,二话不说一口饮尽。 “苏医士,你可否把她家住在哪里告诉我?” “住哪里?”苏绾绾实属无奈,上演了一出借酒装疯。 “你当然住你家啦!” 声音不大,虞庆之却听得真切。 “你们说什么?” 苏绾绾笑呵呵地指着墨北山:“他问住哪?” “哈哈哈,住哪儿?” 虞庆之脸黑,这古灵精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那个酒量自己还不清楚?一杯就倒? 搞笑。 “她醉了,先扶到后面醒醒酒。” 虞庆之吩咐完婢女,瞪了一眼墨北山:“不是让你看好吗?” 墨北山无辜道:“谁知道她酒量这么浅?” 他才是最糟心的好吧,就一句话,也没问出来。 酒过三巡,虞庆之借口更衣,带着一个食盒来到后院看苏绾绾。 远远看见窗上人影晃动,不知道在搞什么。 婢女看见他要行礼,被挥手制止:“退下吧。” 婢女乖巧懂事,一言不发地退走。 门开了,虞庆之就听见一阵脚步慌乱,紧接着“咚咚”两声清响,应该是什么磕在木头床架上了。 寻着一地点心渣滓,很容易就找到了始作俑者。 “起来吧,别装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珍馐美味一件一件地往外端。 在此时的苏绾绾听来,外面那些袅袅传来的丝竹管乐完全比不过瓷盘子磕在木桌子上的声音悦耳。 “今天这些菜,可是我特意从怀亲王府花大价钱请了厨子做的,啧啧,不吃可就太可惜了。” 苏绾绾百爪挠心,口水直流,有两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正在打架。 一个说快去吃,不吃白不吃! 另一个说吃啥吃,有点骨气,待会儿赶紧溜! 她当即一巴掌扇跑了第二个:我要能溜,还能等他进来堵我? 因为有宴请,静安王府的侍卫加了一倍,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耗子都出不去一只! 似乎肚子也很赞成她的想法,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不愧是亲生的! “我都听见了,赶紧过来吧。”虞庆之摆好了菜肴,坐在桌前特意用力地在桌面上磕了下筷子。 “当”地一声。 苏绾绾把心一横,这有什么,吃就吃! 虞庆之把筷子递给她:“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苏绾绾赶紧往嘴里塞了两片肘子,正好含糊其辞。 “北山刚才托我,让等你酒醒了告诉他何凤家的住处。” 他笑眯眯地好像脸上开了朵花:“他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有喜欢的人啊,你就成全了他呗。” 苏绾绾斜他一眼,心道别看你现在笑得欢,等你知道了你就笑不出来了。 “你不说,难道这个何凤已经嫁人了?” 虞庆之简直不敢想象墨北山要知道自己看上了个有夫之妇得多震撼。 苏绾绾摇头:“差不多。” “嫁人了就是嫁人了,怎么还差不多……”他霍然醒悟,“难道她定亲了?” 苏绾绾点头。 虞庆之沉默良久,为了自己好兄弟的幸福,他决定放手一搏:“对方是什么人家?” “怎么,王爷还想用权势压人?”飞起一眼直接剜进他心里。 “绾绾……” 虞庆之叹气,这是吃箭头长大的吗? “墨家也是功勋权贵,北山人品没的说,屡次战功,以后前程似锦。” 他不知道苏绾绾怎么想的,可是一个期盼着和美婚姻的准新娘会孤身上战场吗? “这位何凤姑娘有勇有谋,和北山很是匹配。” 苏绾绾吃他的,喝他的,总不能再把他的媳妇给别人说跑了吧? 那也真是太惨了点。 怕她噎着,虞庆之又亲自斟了茶来:“你有什么顾虑,尽管告诉我。” “成与不成,全看他们俩的缘分,我有不会真的逼人家姑娘嫁他。” 苏绾绾起身往床上一滚:“王爷请自便,我困了,先睡了。” “绾绾,你不愿意说就先不说。”虞庆之絮絮叨叨,“刚吃完就躺下,小心积住食。” 苏绾绾干脆一把拉过被子,把脑袋蒙住。 从屋里出来,虞庆之也不打算在追问下去了。 怪没意思的。 “你去查查当时登记的记录,看看那个何凤家住在哪儿?”他吩咐完手下,自己回到前堂。 宾客都已经吃喝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纷纷拜别,各自回府。 “王爷……”墨北山两只眼睛油亮,在夜里被灯火一衬尤其打眼。 答应的事没半成,虞庆之也是脸上无光。 他咳嗽一声:“北山呐。” 墨北山以为问出来了,连忙巴巴地凑上来 虞庆之感觉有点对不起兄弟,憋了半晌,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墨北山没有骂娘,在王府骂娘,大概率会被叉出去打板子。 “王爷可问到了何凤的下落?” 虞庆之拧眉瞪他:“笑话,还有本王办不成的事?” 墨北山赔笑:“那是,那是,王爷英明神武,什么能难得住您呐。” 可不,眼前就有一桩难事。 虞庆之酝酿了半天的话丢了一大半,这会儿也就只能将计就计,顺着苏绾绾给的道往下走。 “绾绾她……醉了。”他干笑两声,“等她醒了再问。” 墨北山从静安王府无功而返。 苏绾绾睡得着,他可睡不着。 那样的气度、见识,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 今天为了给苏绾绾办庆功宴,这位静安王是连请带吓,把王城里顶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叫来了。 可是她并不在这些人里。 既然这样…… 墨北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夜叫人点了出发前的名册来。 何凤,家住永安巷。 永安巷。 那不是前朝大祭司王东湖的老宅吗? 已经荒废了几百年,竟然有人住了吗? 墨北山不疑有他,赶紧洗漱完毕,特意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裳,牵出了自己最宝贝的一匹黑马,趁着一清早街上还没有行人,飞速赶奔永安巷。 “墨将军!” 远远一匹马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正在十丈开外的前方朝他招手。 墨北山一看,这不正是虞庆之么? 第八十九章 永安巷 这永安巷说来也奇怪,身处闹市之中,却无人问津。 这全都是因为一个传说。 永安巷闹鬼。 坊间传闻,永安巷之所以叫永安,是因为一位大师曾经给算过,说是这里煞气太重,只有取一个吉祥的名字才能镇得住。 其实这都是传言。 因为给永安巷取名字的那位“大师”,正是大祭司王东湖本人。 而这永安巷,是他做大祭司以后,由当朝圣上赐下来的府邸。 富丽堂皇、穷凶极奢。 整个永安巷两侧的房舍,全都是他家的。 在当时规模空前,仅次于皇宫,连亲王的府邸都不能相提并论。 而“大祭司”这个官职,也是为了王东湖特设,之前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这全都是因为王东湖这个人,不简单。 坊间传说王东湖这人性格和善,特别愿意帮助穷人和遇到困难的人。 也是因为他平生做了太多好事,所以受到了上天的奖励,赐给了他容颜永驻的本事,还会奇异的法术。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提起王东湖,就跟提起神仙差不多。 而在权贵们的耳中,王东湖此人气质清冷,长生不老,点石成金,法术卓绝。 还有说他是天界被发下来渡劫的神仙。 除了第一条,其他的都足以让他们像毒蛇一样尾随。 后来突然有一天,洪野之战爆发,荼漉灭国。 这就意味着世上再无人知晓长生之法。 而合兴更是用百万人的性命换来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以及对方不到一万人的全族性命。 所有贪生之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永安巷。 这是真正的荣耀,如果哪个家族能获得长生,就意味着立于不败之地。 活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可紧紧就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永安巷突然发生了一场异变。 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发白齿脱,垂髫小儿成了黄发老人,王东湖一向引以为豪的驻颜术成了街头巷尾的饭后谈资。 人们一边耻笑他,一边想方设法搞清楚这个富贵安乐窝、清净吉祥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还没等他们弄清真相,永安巷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是隆冬腊月,刚下了一夜的大雪。 早上有出来早的人在街上发现了许多雪人。 孩子们很开心,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送来的玩具。 他们围着雪人跑着、笑着、闹着,太阳升起来,世界一片光明。 突然,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惊叫一声,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平静。 大人捂着耳朵挨过一击,再看时,一尊雪人竟然动了。 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春天的细柳无助地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雪扑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一具面目塌陷的干尸来。 不。 说是干尸太不准确了。 正确来说,是一个骨瘦如柴的活死人。 他被冻僵在雪里,身体僵硬得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活死人的眼皮睁开了,浑浊的黄色眼珠在里面转了一圈,动作一卡一顿地朝前走去。 他所过之处,雪人纷纷复苏,雪一片一片地剥落,一地狼藉。 闹“走尸”了! 人们赶紧上报官府,官府上报朝廷。 当朝皇帝连忙到永安巷请大祭司。 大祭司没请来,得到的却是一则噩耗。 大祭司王东湖一家二百八十五人,全都踪迹全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这些人真的都是天上的神仙? 毫无征兆,原地飞升? 联系到当日那些“走尸”,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形成。 官府接到朝廷的命令,当即派出所有的衙役开始寻找。 但说也奇怪,经过三天三夜的找寻,竟然没有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消息。 既没再见过那些“雪人”,也没有再见过永安巷的人。 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也没人调查清楚。 虞庆之和墨北山并辔而立,眼前一片荒凉萧索。 “永安巷。”墨北山读了眼前匾额上的三个模糊的字,“还真是应了这名,够安静的。” 虞庆之没有多言,率先迈步进了巷子。 四处散落着半人多高的枯萎荒草,偶尔扑棱棱地突然飞起几只鸟雀,把人心晃得跟那草似的。 “这里是……”虞庆之总觉得脑海中有一处模糊的记忆,仿佛被琉璃盏罩住了似的触碰不得。 他越想记起来,就越记不起来,最终甚至连那个模糊的影子也不见了。 他不记得前世王城里有这么一处地界,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永安巷。 那这一处荒凉所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带着这个疑问,他们一起迈进了大祭司王东湖的宅邸。 门窗有的已经掉在了地上,还有的杂物房都已经坍塌了。 只有那些昔日富丽堂皇的正屋,还在兀自坚强挺立着。 “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虞庆之提醒道:“她应该不是住在这里。” “谁家愿意让女孩跑到战场上去呢?”墨北山置若罔闻,“一定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以命相搏,换上十石大米。” “据此推断,她家应该是从王城外来的。” 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穷困潦倒之际没有亲戚可投奔,只能亲自披挂上战场。甚至她的家中已经没有别人,否则即便是抓壮丁,也该请个身高体壮的男人。 这些信息汇聚到一起,让墨北山得出一个结论。 谁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呢? “她一定是还没有定亲。” 他肯定地说着,向虞庆之道:“苏医士有事没有说明。” 虞庆之其实早就感觉她不大对劲了,这次在墨北山那里得到了印证。 她没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两人无功而返,出巷口的时候平白起了一阵大风,即便是虞庆之弓马娴熟,也被吹了个人仰马翻。 而近在咫尺的墨北山却毫发无损。 于是苏绾绾又被请到静安王府,这回是走了太医院的手续,她推托不得的。 “说吧,你就竟是有什么事瞒我?” 虞庆之高卧在床,由着苏绾绾去上跌打酒。 见她还没有招供的意思,他说:“明日陛下宣召,所有将领要觐见。包括了那位何凤姑娘。” 苏绾绾瞬间抬头,迟疑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她,你也认识的。” 第九十章 踏实了 “谁?”虞庆之欣赏着他的“画”。 苏绾绾抬头上遇上他玩味的笑,心说尽情笑吧,待会儿你可就笑不出来了。 “是王妃。” “谁?”虞庆之这回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苏绾绾十分开心,并决定开心到底。 “何卉溱。” 虞庆之沉默了。 笑容在他脸上凝固…… 继而绽放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这是要疯的前奏?苏绾绾不确定他是不是马上陷入狂暴,但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一般人不应该气得跳脚吗? 虞庆之很满意她错愕的神情:“怎么,你对我的反应很失望?” 苏绾绾怔了一下:“一点点吧。” “嗯。”虞庆之穿好靴子,“你先回去,明日散了朝你再来。” “不用再来了。”苏绾绾整理了下东西,“这么看你行动挺利索,自己好好养着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虞庆之嘴角一挑:来不来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吗? 深夜。 一辆马车来到了何府的门前,帘子一挑,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 “王爷深夜前来,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何家军的主将何松溪亲自门外迎接。 “一点事情,进去再说吧。”虞庆之抬腿率先迈进门去。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自己的事情他还能不清楚? 其实这些天自从凯旋归来以后,何松溪就没有一天踏实过。 特别是刚进门看见女儿的时候。 那道伤疤比敌人的刀剑还晃眼,深深割在他心上。 还没等他心疼完闺女,就知道了这里面的故事。 整个何府都笼罩在他的愤怒之中。 “女子不是不能上战场,但你要分轻重缓急,如今你已经是待嫁之身,就当恪守礼仪,在家等待完婚!”何松溪气得胡子直抖。 何卉溱半点也不着急,缓缓道:“家中父兄都已经上了战场,女儿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再说若国破,家何在?我就是嫁,往哪儿嫁?” 何松溪被闺女噎得直翻白眼,半晌憋出一句:“哪儿都不许去,罚你在家思过!” 何卉溱真的哪儿都没去。 不过她可没思过。 不让出房门,就拿弹弓子从窗子打院子里的树叶子。 让唱鼓书的人站到院子里唱,她自己喝茶吃果子,不亦乐乎。 两个哥哥给何卉溱求情,何松溪趁着脖子骂道:“你们两个从哪儿看出来她可怜?” 他不让她出门,着实是在想法子怎么能和三皇子退婚,毕竟这没过门破了相,不是好兆头。 再说皇家也不会迎一个这样的王妃进宗室,就像不能有身患残疾的皇位继承人。 事关皇室颜面。 用历任皇帝的话来说,那就是事关国体。 这些天何松溪嘴上起泡,牙痛眼昏,头发一抓掉一把。 打仗都没这么费神。 可说来的还是会来,如今准女婿上门,这事还能瞒一辈子不成? “何将军如何神情倦怠?”虞庆之借着昏暗的烛火,都能看出来他一边脸大一边脸小,一只眼睛发红发肿。 “蒙王爷挂心,这几日上火。”何松溪手心冒汗。 他这辈子没说过谎,这会儿紧张起来。 虞庆之笑笑,让随从拿上来几件东西放在桌上。 “深夜打扰,只因得了这几件好东西,特意送来。” 大半夜一个王爷给大臣往家送东西? 这不是玩笑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何松溪是个武将,他能耐住性子等的,就只有战机。 “王爷来,是为了?” 虞庆之垂目笑道:“不是刚说了,来送东西的?” 何松溪疑惑:“只为了送东西?” “怎么,将军不信?”虞庆之当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人老实可爱,所以就多说了两句。 “不敢。”何松溪抱拳,眼睛却往门边瞥了一眼。 那边一副裙摆极大幅度地晃了一下,但人却隐在门后没有现身。 何家人无论主人还是仆婢都会些功夫,这样的失误基本不可能出现在他家。 所以这人…… 虞庆之笑道:“本打算明儿一早过了早朝再送来,但想着这里面有一个茉莉蔷薇露,是极好的妆品。” “所以特别深夜送来,这样小姐明日便能用上。” 这下何松溪的头上都开始流汗了。 “何将军很热?”虞庆之察觉异常,“还是不舒服?” 何松溪像尊雕像一样戳在椅子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爹爹,王爷来怎么也不唤女儿前来,也好行礼。”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正是刚刚那裙摆的主人。 何卉溱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两盏热茶,她走得很稳,脸上平静祥和,带着点微笑。 这都是表象。 刚刚她在门后偷听,本来是想着如果爹爹把事情说明了,如果王爷动怒,那自己就冲上去一力承担罪责。 如果王爷没动怒,那最多也就这几日,婚约便会取消。 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但她左等右等,何松溪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干脆亲自上马。 虞庆之本来也是想见她,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见到。 他还在想着怎么给双方留颜面,把这事不动声色地解决了,就看何卉溱端着茶来到自己近前。 灯火照耀下,一道伤疤赫然出现在脸上,触目惊心。 当时还以为是墨北山言过其实。 和他预期的一点小伤并不相同,这一刀几乎是划过了半张脸。 他心里顿时通透敞亮。 那些准备的弯弯绕都用不上了,直接解决。 “王爷,小女她,她……”何松溪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希望虞庆之知道女儿私自出门这件事。 毕竟有了婚约,这也是给夫家不长脸的事。 没想到虞庆之浑不在意地左右打量了何卉溱几遍,淡淡道:“茉莉蔷薇露要是用着好,来日去永兴坊再进就是。” 何卉溱听罢露出一丝明媚的笑意:“谢王爷赏。” “太晚了就不打扰了。”虞庆之了却一桩心事,连步子都比来的时候畅快许多。 “你啊。” 等看着王府的马车走远了,何松溪才长出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哈欠:“真不让我省心!” 第九十一章 夜入永安巷 苏绾绾回到济世医馆,去找叔叔婶婶交这个月的店饭钱。 说来也是可笑,同样是寄人篱下,她的这位婶婶早就在搬来的第二个月郑重地找她谈了话。 说是第二个月,其实就是来到王城后的十几天。 那天正好是初一。 婶婶把刚从账房处领来的工钱拿给苏绾绾,还扣了十几个铜板。 对此,她的解释是自己一家也要吃人家用人家,就该给太叔公交些钱,不然也没有脸面住下去。 苏绾绾没得争辩,这样一来反倒自己没理。 所以也只好做个待宰的羊羔,让她拿些钱。 到了后来,苏绾绾有了自己的小金库,也就不在意每月被扣的这几十个铜板。 为求个天下太平,干脆就用钱买个清净。 可现如今大不同了,她是六品的医士,朝廷自有一份薪俸。 她这会算账的婶婶又把算盘打到了她的头上,说是在太医院又要学、又要去看诊,劳神劳心。 要每天给她加肉食。 这简单的一个“加”字,就又让她破费。 其实也不多,每月一钱银子。 今晚,苏绾绾托着剪好的一钱银子来到婶婶门外,就听见屋子里两人正在说话。 “那李大人的府上你可不要再去了。” 说话的是婶婶,她显得很害怕。 叔叔“哎”了一声,无奈道:“人家下单子叫我去嘞,我能不去?” 婶婶一听就急了,压着嗓子声音都劈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儿子可咋活!” 叔叔安慰她道:“这些日子攒了不少,再说不是还有你从绾绾哪里刮来的那些吗?” “你个死人头!”婶婶骂完立刻“呸”了几声,接着就是“邦邦邦”敲桌子的声音。 “什么刮!你道我要她钱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叔叔没有说话,接着婶婶说:“她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那咱儿子不就是跟他亲弟弟一样的吗?” “姐姐给弟弟花点钱,还不应该啊?” 叔叔道:“她自己嫁人不得用些嫁妆?” “嫁妆,咱们连家都没了,怎么给她置嫁妆?”婶婶“哼”了一声,“她不是和静安王府来往挺多的吗?” 叔叔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婶婶冷笑一声,“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做王妃去了,人家王爷能看上你那点破嫁妆?” “胡说八道什么!”叔叔有点急了,“她是正经去找林道师学手艺的!” 婶婶立刻服软:“好好,我也不懂你们那些门道,你说学手艺,就学手艺!” 两人说到这才打住,又两两叹起气来。 听到他们说起师尊,苏绾绾攥紧了握着银子的手。 今天不是个花钱的好日子。 她回到房间,半宿没睡着觉。 耳边都是师尊平时教授的心法口诀,那么和善温柔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临战倒戈,成了拉合叶的人?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谋算? 那他又何必废心教导自己? 大聪明被她从静安王府抱回来,因为房间挨着院墙,就在窗户底下给它搭了个窝。 夜半三更,好不容易刚睡着,苏绾绾就被“刷拉刷拉”的扒门声惊醒。 开门一看,大聪明正蹲在地上等着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你饿了?” 苏绾绾想想,这就有点头痛了,房间里没有能吃的东西。 “要不你还是忍到天亮,现在没有吃的。” 说完要关门,被它钻进来咬住裙摆往外拖。 “哎?你干嘛!”苏绾绾去掰它的嘴,这家伙居然灵巧躲过。 为了避免吵醒别人,她只能去抱大聪明。 结果大聪明是松开了嘴,但是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呜”。 在它的威胁下,苏绾绾就范。 毕竟这狗还从来没有这么反常过。 悄悄出了门,左拐右拐,大聪明在一个巷子口停下,吐着舌头回头等她 苏绾绾左右看了看,这里很是陌生。 出诊这些日子,从未到这里来过。 大聪明见她跟上来,起身继续向前。 “回来,我又不是狗,没带火把进去也看不见!” 苏绾绾在后面紧追两步,迈进巷子的一刹那果断停住。 自己在干吗啊? 大聪明还能丢了? 那可是把自己从地府里救出来的家伙! 她向后一步退出巷子浓重的阴影,回去睡,明天天亮了再来! 正待转身,突然忽地一下燃起两簇幽幽的鬼火,逐渐显现出一颗比房子还大骷髅头来。 那闪烁的鬼火在骷髅的两个眼窝里跳跃着,把巷子照得惨绿。 “跑什么啊?” 这句话救了苏绾绾一命,她差点心从腔子里蹦出来。 白衣的有生吐出一颗烟圈,曲腿坐在骷髅头上,把长杆烟袋在它的天灵盖上磕了磕,发出“当当”两声。 “菽夜,别傻站着了,让她进来吧。” 一个身影从她身后一步闪到面前,血红的衣服配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绾绾差点原地飞升。 “人下人吓死人!” 菽夜委屈地回头看向有生,有生当即道:“我们不是人。” 苏绾绾按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那我也会被吓死!” 岂料有生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放心,你死不了。” “就是魂飘出来了,我也能把你塞回去!” 苏绾绾哑口无言,因为对方确实有这个能力。 “你们叫我出来的?” 有生摸了摸大聪明的头:“对,有个事,还得请你出马。” “不去!”苏绾绾斩钉截铁地说。 有生出乎意料地问:“为什么?” 苏绾绾就俩字回他:“太远!” 有生闻言松了一口气:“不远,就在眼前。” “这里?”苏绾绾不知道这里一个平常巷陌能有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 有生侧身让过,用手遥指漆黑的深处:“你没听说过这里吗?” 苏绾绾摇头:“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是永安巷。”有生一笑,露出一排惨白的牙齿。 “合兴最神秘的地方。” 骷髅头瞬间消失,苏绾绾只觉得眼前一暗,菽夜就已经到了一丈开外。 有生搭着他的肩头轻轻落在地上,悠闲地抽了一口旱烟:“来吧,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第九十二章 井底桃源 “这里很久都没有人住啦。” 有生感慨地吐出一个烟圈,用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朝苏绾绾招了招:“进来吧,还傻站着干嘛。” 苏绾绾看着这破败的景象,真心不是很想跟上去。 但走在他后面就意味着,要被那一连串的烟圈呛死。 苏绾绾更想好好活着。 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来,黑压压的四周顿时明亮许多。 “这家真是奇怪。”苏绾绾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这眼水井。 别人家都是进门现有影壁,这家确是在门口挖了一口井。 看见有生饶有兴致地回头看向自己,苏绾绾觉得理所当然道:“这是生怕来往的人掉不进去啊!” 红衣的菽夜默默地摇了摇头。 有生戏言:“掉进去点人多了,井不也就不是井了吗?” 苏绾绾在心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家伙,您可真会聊天。 合着是拿人给填平了啊? “即便是主人家路熟,这也难免像今晚这样黑漆漆一片。”苏绾绾围着井口绕了一圈,“原来肯定是有遮挡的。” “用什么遮挡?”有生探头往井下望了一眼,“你看这井台上可有痕迹?” 苏绾绾闻言附身往地上看去。 说是井台,却根本不像其他的井一样,在井口周围或用砖石垒砌,或用整块的石头凿成的那种井围。 真是简单粗暴地在地面上挖了一个窟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面塌出一个深坑。 苏绾绾在井周围的砖石上摸了摸,果然丝毫插设围栏的孔洞也没有。 她也觉得奇怪,便学着刚刚有生的样子,伸头往井里看去。 这一看之下,正有一个浑身惨白的女鬼呲着牙朝她笑。 “啊!” 一声尖叫余声未绝,有生伸手拦住她的肚子,抬腿一扫,苏绾绾一个倒栽葱就跌进了井里。 “啊啊啊”的尖叫持续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好么,还没到底呢?”有生像个干完庄稼活歇脚的老大爷,抱膝蹲在井口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而他的对面,蹲着愁眉不展的菽夜。 不知道是苏绾绾是掉到了井底,还是在半途昏了过去,尖叫声停下了。 有生起身抬脚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把烟袋别在腰上,往前一迈步,整个人也消失在了井口。 苏绾绾跌坐在草地上,眼前旭日初升,俨然一片室外桃源。 没错,她没有做梦。 “怎么样啊,这的景色美不美?”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生也跟了下来,他沉醉地吸了一口混着栀子花香气的风:“走吧,还去东福家吃面!” 菽夜匆匆跟上去,虽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脚步上来看,苏绾绾猜他现在心情应该很激动。 穿过了一道石桥,他们跨过了一条水满鱼肥的小溪,然后顺着田间小路一直走出去二里地,才遥遥看见一处村落。 所谓东福家,苏绾绾以为是他们熟识的一户人家。 就依着有生这厚脸皮的性子,确实是有可能去别人家蹭吃蹭喝的。 谁想到到了才知道,这竟然是一座两层的酒楼。 东福家三个金字镶在牌匾上,闪闪发光。 有生和菽夜也不和苏绾绾客气,奔着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熟稔地走过去。 店小二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勤快地跑过来,只看了苏绾绾一眼,顿觉惊奇。 但在两位无常面前,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你们不点菜吗?”苏绾绾很是纳闷,下馆子不点菜,难道真是来“饱眼福”的? 有生笑道:“来这,谁点菜啊?” 苏绾绾心道难道这里有什么招牌菜,只要来的人都会送上。 还是说这么大个酒楼,就只会一道菜? 不一会儿,小二再次上来,手上多了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三碗面。 雪白的面条,红艳艳的辣子,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吃吧。”有生拿了双筷子,在碗里挑了挑,一股香气直冲鼻子。 苏绾绾觉得自己的口水不争气地往外流,就要到达丢脸的地步。 “面都这么好吃,点几个菜怎么样?” 有生摆摆手,含混道:“你不会想点菜的。” 苏绾绾奇道:“为什么?难道你舍不得银子?” 有生三下两下扒完面,打了个饱嗝:“你当正常的饭我们哥儿俩能吃得下去?” “这是哪里?”他反问苏绾绾,“荤菜素菜,能是正经饭食?” 苏绾绾鼓动的腮帮突然停止了咀嚼,瞪大了眼睛看看有生,又看看菽夜。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有生笑眯眯地脸上透出一丝诡异。 一个不好的想法在苏绾绾心中逐渐成型。 “面条是正常的!”有生看她要把面吐出来,赶紧制止,“这里种出点阳间的东西多不容易!” “可别糟蹋了!” 苏绾绾放下筷子,再没心情接着吃了。 “你们踢我下来就是为了吃面?” 有生摇摇头:“吃饱肚子好干活。” 说着遥遥一指窗外。 这座酒楼临江而建,此时江上飘过一艘小舟,船家唱起了晚归的歌谣。 一时彩霞漫天,江面上粼粼闪耀起星光点点。 这么一副美好的风景当中,苏绾绾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为什么……”她目光牢牢盯在江面上,“江面上的那些光亮是蓝色的?” 天地骤变。 这里的天似乎黑得尤其突然。 那些蓝色光点萤火般随风飘动,落在地上便成了人,落在树上便成了鸟,落在牲口棚里就成了骡马。 “看明白了吗?”有生颇有期待地看向苏绾绾。 她胸有成竹地点头:“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 有生和他的搭档菽夜一样,一起便哑巴。 “不对?”苏绾绾脑子飞速转动,“我懂了,你们是让我过来把他们渡入地府。” “终于答对了。”有生欣慰地点点头,“其实,这是我们五百年前的工作。” “啥?”苏绾绾睁大了眼睛,“你俩可真能拖。” “嗐,这不是等到了你的出现吗?”有生果然脸皮比城墙还厚。 重叠的灵魂剥离,残破的灵魂修补,迷失的灵魂唤醒…… 苏绾绾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九十三章 前方 师尊? 苏绾绾再看时,却没再看见那人。 “是残影嘞。”有生抽了两口烟袋,“说明他至少来过这里。” 可又能说明什么呢? 要知道天地间万物循环,这残影被困于井底,甚至可能是前几世的某个瞬间。 谁也不知道他的喜怒哀乐。 好奇之余,有生竟然放纵苏绾绾跟了下去。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苏绾绾问,“供人隐居似的。” 有生淡淡道:“隐居是说活着的人,可他们已经死去多日。” 苏绾绾沿途拆了几个魂魄,他们粘连在一起,不知道谁是主要、谁是次要,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粘连在一起 “缘分使然。” 有生说:“再说,这它就是一个祭台。” “祭台?”苏绾绾目瞪口呆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也就是说,它们当中的一些人,生生世世都在成为一个家族的牺牲品。” 如果说大祭司在自己的家里设置了这样一个用活人祭祀的香案,那他祭祀的神明又是那一尊圣象呢? “今日就到这里吧。”有生满意地看看乾坤袋里收留的魂魄,“明天永安巷前,不见不散。” 苏绾绾突然叫住他:“为什么要叫我来?” 有生收拾起脸上的笑容:“因为别人办不到。” “我师尊他……”她犹豫了良久,才终于决定正式面对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这世上有个地方,叫荼漉。”有生没有正面回答的这个问题。 而是又一次提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国家。 那个有着长生秘术的国家。 “我知道。”苏绾绾说。 “长生之国么。” 有生道:“没错,荼漉的人很长寿,当时我们哥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轮到荼漉去当差。” “那就是去玩的。” “可是后来好景不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世上没有这么个可以偷懒的地方了。” 让他这么一搅和,苏绾绾就没有问得及林天风的事情。 阳光罩在脸上,苏绾绾打了个哈欠,仿佛离奇的遭遇只是前一晚的一场梦。 威严的金殿上,众人全都凝神而立,规规矩矩地等着皇帝发号施令。 皇帝赏了一个又一个将领,在金殿上给他们体面,让所有人都羡慕他们。 “静安王。”念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皇帝字正腔圆,透着那么的……生疏。 虞庆之熟练地上前跪倒在地。 皇帝问:“你与何家千金的事,就在这几日,可有做好准备?” 虞庆之拜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昨日还去过何府,和何将军商议大礼上的事宜。”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倍感压抑。 “启禀陛下,臣有一事。” 那些臣工顿时偷偷投过去怨愤的目光。 眼看着就要下朝,何松溪又让他们本就酸胀的小腿再遭一茬罪。 “讲。”皇帝显然也对这样乏味的清晨,和乏味的奏报不怎么感兴趣。 但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危机国家的大战,武将的话还有些份量。 “在本次洪野的战场上,还有一员女将,不畏生死,奋勇杀敌。” “今日,臣斗胆未经陛下召见,便将她带到了这大殿之外。” 皇帝刚刚封赏的皆是男人,此刻听说居然有个女人在战场上能让久经沙场的何将军都称赞,也引起了兴致。 “既然是功臣,何大人为何才奏本?” 皇帝的声音里含着极轻微的责备,甚至是开了个玩笑。 但就是这么一句嗔怪,何松溪赶忙趴跪在地:“臣万死。” 皇帝清了清喉咙,才缓缓道:“爱卿征战沙场,怎可轻言一个死字?” “还不叫她上来。”福顺公公深知皇帝的意思,立刻提点他。 不多时,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 何卉溱今日梳了一个干净利索的高马尾,尤其显得英气勃发。 而她脸上的那道疤也因为毫无遮拦,而更加显眼。 “是你。”皇帝吃惊地看着她,“你的脸是怎么了?” 何卉溱趴到地上,自行请罪:“臣女万死。” “因在家中惦念父兄安危,所以偷偷追随到了前线。”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是跪着,但声音却没有分毫的迟疑。 “陛下明鉴,臣女为了不妨碍爹爹作战,直到大军凯旋回到王城,才将此时告与父兄知晓。” “怪不得你要向朕讨一个免死的口谕。”皇帝冷哼一声,“看来是早就有所打算。” 为君着阴晴难辨,为人臣者如伴猛虎。 没有人知道皇帝下一刻会是怒还是喜。 何卉溱没有猜。 她不卑不亢地说:“臣女自知应该在家中准备大礼的庆典,而违背圣意去战场为合兴尽忠亦是我自小的心愿。” “今日有陛下的隆恩,臣女免于死罪,臣女感念天恩。”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坐在龙椅上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面前的一众臣工。 过了很久,等众人腿都开始发麻的时候,皇帝终于道:“可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难平。 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当是个做正室王妃的好人选。 更遑论她的家世,她的家学。 在他看来,何卉溱甚至具备母仪天下的资质。 但…… 大家都知道,皇室中的那些不成文的规定。 就凭她脸上的这道疤,这辈子再难入皇家的门了。 散朝后,何卉溱再次被爹爹耳提面命,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路。 “你这丫头半点不让人省心。”何松溪满脸愁怨,“你可着整个合兴去看,哪儿还有富贵过皇家的?”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啊。 可何卉溱唐唐一个将门之女,岂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就能收买的? 她嘿嘿地笑着,听着爹爹又心疼又不舍地数落自己的离谱行径。 但其实何松溪最想说的却是…… “你说你脸上顶着这样一道疤,赶明儿哪个婆家愿意要嘞?” 何将军说话直爽,一刀直插肺管子。 很有些他何家枪法的精髓。 何卉溱倒是不担心:“天大地大,实在没人要我就赖着爹爹和哥哥们!” 第九十四章 千秋史笔 “大人!孟大人!” 走过一处拐角,突然涌出来一群人。 他们簇拥着一个文官打扮的年轻人,不住地劝道:“大人妙笔生花,文采斐然。” “何必要惹陛下生气!” “大人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这样的才华以后的仕途那是指日可待,何必自毁前程!” “大人慎言!” “大人,你这样不怕祸及家小?” 那年轻人看上去清俊挺拔,像是一棵茂盛倔强的竹子:“我孟某人祖孙三代都是为合兴着史立传的,我爹被先皇砍了脑袋,我祖父在瑜市口被判当街车裂。” “而今我要秉承先祖世代遗愿,正史册,明真相。” 他瘦削的面庞上一对杏眼直视苍天,竟口出狂言:“而今我孑然一身,看陛下能奈我何!”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赶紧掏出手帕塞住他的嘴,“这样的狂悖之言,莫要让人听见!” “启岚兄,你想修史册,只要陛下同意,随便你修。”旁边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痛惜道,“可你也的先活着才能修书,你说是不是?” 总之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说这人收敛言语,谨言慎行。 何卉溱听了,只觉这人着实天真得可爱。 都说史官铁笔,短短几十字的一页纸,流传下去,便抵得过千百座石碑。 让人不由得会把所有史官都归类成有着长胡子和川字眉的老头。 像这位孟启岚这般横冲直闯的,很难把他和史官靠上边。 更何况他的祖上都不得善终,而他却还能秉持着这份初心和坚持,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变得世故。 不自觉地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看过去,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掉在地上,何卉溱听到他铿锵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合兴能有这样的女子,岂不是国之幸事?” “难道就因为她做了男子做的事,上了战场,让那些男人自愧不如,我便要顾全他们的面子,把她删掉?” “这女子为何不能入史册?” “合兴男人的面子是靠他们自己挣来的!” “不是靠史官给他们编造的虚幻美梦!” “你们……” 可能重新被塞住了嘴,后面他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但这短短的几句话,却让何卉溱颇为震撼。 何松溪听他们走远了,摇摇头:“现在的少年人啊,真是轻狂得很……” “哎?你怎么哭了?” 老将军很宝贝这个女儿,看见她落泪声音也便柔软下去:“哎,算了算了,回去让你两个哥哥好好管教管教你。” 爹都管不了,哥哥就能管了? 不过说辞罢了。 何卉溱垂头默默地走在前面,整个人像一颗蔫掉的白菜。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很委屈,这种委屈不是因为受了气或者不得志。 而是这么多年,终于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御书房内。 两个殿前侍卫一左一右站在孟启岚身后,一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地上。 其实以他这副身子板,一个人足以。 但是陛下向来喜欢对称的气派,所以作为约定俗成的一种“仪式”,孟启岚才遭受“泰山压顶”。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提着朱笔批奏折,眼神压根没往他身上看。 过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福顺端上来一碗热茶:“陛下,该休息片刻了。” 皇帝闭了闭自己酸涩的双眼,缓缓地喝着手里的茶水:“想好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福顺的,当然也不是问茶碗的。 孟启岚跪在地上,膝盖生疼:“陛下,臣想好的东西都写在预校稿上已于昨日呈与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随手一扫,扑簌簌地奏折从桌案上调到他面前:“你看看。” 两名武士松开手,孟启岚才逃脱了魔爪。 他随意在地上拾起一张,看毕大骂:“迂腐!” “嗯?”皇帝侧目睨他,手里的茶也停了。 在旁的福顺瞬间慌了神,急着朝他一个劲地使眼色。 闭嘴吧,别说了。 可孟启岚才不管他那一套,又拿起一张来看,愤愤道:“狭隘!” 这回皇帝干脆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孟启岚仿佛是入了定一般浑然未觉,再看一篇:“老古董!” “啪”地一声,皇帝抬手扔下了一根镇尺。 熟铜磕在青砖上,震人心魄。 “孟大史官,你是不是天生不知道怕这个字啊?” 孟启岚抬头直视天颜:“臣未做错分毫,为何要怕?” 福顺一闭眼,心道:完了。 这下阁老的嘱托就算是白费心。 果然,皇帝双目微睁,声音沉郁:“朕很好奇,你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傻还是想试试皇帝的肚量有多大,好死不死地道:“臣的胆子,是天下万民给的,是那些战死在洪野的将士给的。”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朕看你不是胆子大,你是要造反!” “拖去刑部,让他们好好查清楚!” 还没等孟启岚被送到刑部,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各个豪门贵府里。 这些人都要围着皇帝转,及时掌握消息,不仅可以立功,还能保命。 “王爷听说了吗?”墨北山踢掉靴子盘腿坐在榻上,“那位愣头青又开始耍宝了。” 虞庆之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棋盘发呆:“哪个?” “还有哪个?”墨北山挑眉,“千秋史笔孟启岚啊。” “你这人,人家下大狱,你在这边取外号取乐。”虞庆之摇摇头,执棋落下一子。 墨北山冷哼一声:“王爷你明明听说了,逗我玩有意思吗?” 虞庆之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玉石相击发出叮咚的悦耳声响。 “逗你?”他抬眸眺墨北山一眼,“逗你比逗大聪明有意思。” 两人斗了几句嘴,虞庆之才收回了思绪,问:“拉合叶那边有消息了吗?” 墨北山垂目道:“道师……林天风的消息是绝密的。” “自从洪野之战后,他便不见了踪影。” 第九十五章 李府 “叔叔,这么早就出门啊?”苏绾绾一早起来打水梳洗,就看见婶婶提着药箱站在门口送叔叔出门。 “啊,是,是啊。”早晨四下里清净,这么一声招呼竟让他的背颤了一下。 话也没有多说一句,匆匆地就出了门。 “不是我做长辈的说你,这早晨不该早点起来用功读书学本事吗?” 婶婶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 苏绾绾侧耳听了听,堂弟那屋鼾声震天,呼噜声都快把房顶上的瓦震下来了。 她收拾利索,也放轻手脚出了门。 天刚亮,这么早起对于重生后的她来说,当然不是为了给皇家卖命。 听说东边清风包子铺新出了个玫瑰馅的豆沙饼,和羊肉馅的包子一样,堪称一绝。 所以今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为的就是趁人少的时候排上一个座位。 慢慢享用。 她运气好,在清风包子铺寻到了一个靠窗的桌子。 二两羊肉馅包子下去,通体舒畅,精神头也上来了。 只是玫瑰豆沙饼还未做好,她便叫了一碗粥,一边喝一边等。 “昨晚你听见了吗?”一个中年人问他同桌的秃眉毛货郎。 货郎抬手挠了挠自己秃掉的眉毛,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头。 “差点吓尿了。” “哈哈哈,瞧你那怂样。”一个头发焦黄的男人端着碟包子走过来坐在他们一桌,“路过就把你吓成这样。” 他抬手在货郎腰上拍了一巴掌,挤挤眼睛:“要不来点三阳乾坤丸吃吃?” 苏绾绾一听,好么,碰上同行了,感情是个卖大力丸的。 但药不能瞎吃,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发发善心免费给他看看。 货郎推搡了卖大力丸的男人一把,恼怒地皱眉:“谁同你玩笑,是真的吓人!” 就听中年人立马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就住在李府旁边的钟记当铺。” “昨天晚上我守夜,听见响动还以为是闹了耗子。” 原来这人是个当铺的伙计,看样子忠厚老实,倒也不像是诓人的主儿。 “你们知道的。”他倾过身子来,压低了声音和那两个人说,“要是咬坏了东西,掌柜的可是要发飙的!” 卖大力丸的男人和货郎本来聚精会神地等着他的下文,听他扯了这么一句,顿时失望:“谁要听你工上的事。” “就说李府的事,快点的!” 李府? 苏绾绾越听越觉得耳熟。 突然她想起来那晚去找婶婶交店饭钱,在窗外听见的那段对话。 叔叔去的不也正是李府吗? 只是不晓得这两个李府是不是同一个。 “你说这李大人府上少说也有几十个人,怎么闹了那样的声响,却听不见半点动静?”当铺伙计神秘兮兮地看着那两个人,两个眼珠子都是红血丝,看得出来是没有睡好。 卖大力丸地摆摆手:“前天他们那里头的李狗儿他们几个还找我买了好几丸药,说是这些天在府里整宿的巡夜,要补补身体。” 货郎“啪”地拍了他一巴掌,以报刚才的仇:“你说事就说事,做什么都带着你的大力丸。” “别不是卖不出去,到咱们这来找销路了吧?” 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做买卖最讲究口碑和诚信,卖大力丸的一听他嘲讽自己的药卖不出去,那可不干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药确实有效,确实买的人多,他愤愤地拿出褡裢,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包来打开。 他悄悄地对二人道:“嘿,今儿就哥哥就让你们长长见识。” “看见没有,这就是……” 货郎见他中计,得意地奸笑:“嚯,这么些?那这顿你老哥请客……” 当他也看清楚了包袱里的东西,三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雕像一样戳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绾绾本来听着他们说话,这会儿好奇发生了什么,便悄悄地走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她也被吓了一跳! 卖大力丸是个小本买卖,就算是偶尔吹嘘药效,宰个客之类的,也不会赚太多。 而如今这小包袱里满满地铺着一层铜钱和碎银。 由此可见,这人平日里还是个勤劳肯干的人,这一包银子他已经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但是就在这些钱里面,竟然十分刺眼地插着几个金银纸做的元宝。 这可是纸! 再贵它也只不过是纸! 而且这种东西,只有祭奠的时候才用得上! “纸钱!”苏绾绾一声轻呼,吓得面前三人同时齐刷刷地转回身来。 他们脸色刷白地看着她,那货郎更是当场腿一软,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 “我说姑娘!”卖大力丸的按着心口,“你知不知道人下人吓死人!” 苏绾绾心道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我还说过。 只是……本人没有无常大爷那么好的技术罢了。 “对不住,三位吃得咋样?” 糟糕,她一开口就发现说得好像自己是个小二。 “我,我只是在这等玫瑰豆沙饼。”她脸上发烧,这样偷听人家说话很没有礼貌。 “刚才听见三位说那李府的事,感觉好奇,才凑过来听。”她起身来重新见过了礼,规规矩矩地说:“你们这是看什么呢?” 说着就要往前凑。 那卖的大力丸的赶紧捂住包袱:“没什么好看的,起开这,别碍事。” 苏绾绾连忙道:“对不住,刚刚是我失礼了。” 话是这么说,该打听的还是得继续。 当铺伙计白她一眼:“你个小姑娘听这些干嘛,赶紧回家去!” 苏绾绾立刻扁扁嘴,伤感地道:“不瞒三位说,我叔叔最近在李府出诊,刚刚也是听说这李府有点不寻常,我是担心叔叔的安慰,才……” “你说你叔叔在李府出诊?”货郎顿时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叔叔就是济世医馆的苏大夫?” 苏绾绾一听,果然就是同一个地方:“没错,正是。”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了那只包袱一眼。 卖大力丸的男人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纸元宝捡出来揉到了一起。 “真是撞鬼了。”他有些泄气地说,“晦气,晦气啊。” 正说着突然窗口冒出来一个满是癞痢的脑袋:“你不要给我!” 第九十六章 瘌痢头李维祥 癞痢头突然一下从窗口冒出来,把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卖大力丸的男人离窗口最近,这一下他整个上半身后仰,手一松,那团黄白相间的纸团就掉在了桌面上。 瘌痢头呲着一嘴黄渍渍的烂牙,脸上多少年没洗过的油腻都晕出了花儿,伸出枯瘦的胳膊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团:“钱!娘,我有金元宝了!” 说着一边唱着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儿一跛一颠地跑了。 “金元宝,银元宝,我是娘的好宝宝……” 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起哄:“瘌痢头,真癞痢,一个脑袋两个大,装疯癫,卖痴傻,一跛一颠骗钱花……” “娘了个乖乖……”货郎啐了一口,“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瘪犊子。” 卖大力丸的男人这时候才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略微和缓了些,不再那么惨白得吓人:“龟儿子,等下回碰上他必须要揍他几拳解解恨!”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苏绾绾,马上改口道:“我是说,揍他几拳教教他规矩!” 苏绾绾听了那儿歌,觉得奇怪:“他一直都这么疯癫的吗?” 当铺伙计嗐声道:“这人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苏绾绾听他讲了,才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故事。 原来这个瘌痢头名叫李维祥,本来也是住在那座不太平的李府。 不过因为他娘是李大人在花月楼听曲时的一个相好,上不了台面,所以整个李家对这位少爷并不太在意。 李维祥他爹对他的管教很松,不想读书就不读,不想习武就不练,不想学规矩就疯玩。 不是因为溺爱,主要是李大人虽然公务不忙,但他很少能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本就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下人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个清闲。 他们混差事,李维祥就踏踏实实地过了个无拘无束的童年。 但就是一样,被遗忘也意味着衣食短缺。 本来府里所有人的用度都是有定额的,而且说来他是主子,更应该有人定时给送。 但正房大夫人本就恨他,便以孩子年幼为由,让人把月例银子都送到自己的房中。 这一来他平白多了一个人的钱,给她那一双儿女添置些东西,给自己置办些首饰,都得心应手得很。 哪儿还会再把这份前还给李维祥。 是以他便捡正房夫人儿子的衣衫穿。 但那个嫡子个子矮小,人又跋扈。看见李维祥穿着自己的旧衣,当即让下人把他按在地上扒了衣衫,撕成一条条的破布。 笑骂:“你也配穿我的衣裳?就是撕碎了也不给你!” 这位嫡子当年的这句名言,被随主欺人的恶奴挂在嘴边夸耀,弄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直到现在人们茶余饭后偶尔还会提起来。 经过了这件事,李维祥再不穿那些绫罗绸缎,再加上身高也比嫡子高上许多,因此从小到大的衣衫都是和仆从一样。 嫡子没了出气的由头,心里头憋着再找他的破绽。 于是让厨房把李维祥的饭食减半。 正在蹿个子的少年人吃不饱饭,每天恨不能眼冒金星。 直到他在府里兜圈子找吃食的时候,在墙角边发现了一个狗洞。 他从出生就没有离开过李府,下人也因为他的身份和李大人对他的态度,很少和他搭话。 所以他不知道这堵墙的后面有什么再等他。 再犹豫了几天之后,他终于从那个狗洞钻了出来。 街上的景象大大地震撼了他,那些穿着和他一样,甚至不如他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十五岁的李维祥仍旧有一双孩子般纯澈的眼睛,因为他的不通世故,被饭店诓去做工,没有工钱,只管吃住。 但这对于李维祥来说,已经比在李府的时候好太多了。 直到有一天,他卸货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和同朝为官的朋友来吃饭的李大人。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当晚他就连夜逃离了那个饭店。 从此人间少了一个少爷李维祥,多了一个裱糊匠。 说起他的这个裱糊手艺,也是多亏了他当机立断的决定。 李维祥从饭店跑出来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什么原因遇上了鬼打墙。 他在王城里走了半宿,一直在兜圈子。 直到“邦邦邦”三声锣响,他才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从对面走过来。 李维祥过去问路,老人听了他的话很惊讶,因为他遇到鬼打墙一只兜圈子的地方,正是永安巷。 而这个老头,正是王记纸活店的掌柜王兴才。 而王兴才出现在永安巷,是因为接了一个神秘的大单。 说它神秘,是因为他一早开门的时候看见了一包银子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时间地点还有需要的东西,但左右并没有半个人影。 一看要送到永安巷,当时王兴才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个地方可不太平啊,天刚亮路上还没有行人。 难道是昨天半夜鬼来托付的买卖? 做这一行,什么没见过? 王兴才打开银子包一看,正经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他便老老实实地按着主顾的要求,送了一堆纸扎活到永安巷。 可刚巧碰上了李维祥。 一开始王兴才还以为这就是他没露面的买主,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个被鬼打墙迷住的后生。 王老头只好带他回去,熬了些粥将就吃了两口。 人上了年纪觉少,他就拿起纸和剪刀接着做纸活。 李维祥刚刚经历了鬼打墙,吓得睡不着,只想跟在王兴才身边。 看他做纸活觉得有趣,便也跟着学了一个。 没想到这一上手,竟发现他天赋极高。 王兴才听了他的身世,知道他也无处可去。再说纸活店也少有人来,所以便收他做了徒弟。 这本来也是一桩美事,王老头后继有人,老有所养,李维祥找了个安身立命之所,后半生有靠。 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日子里,一个白衣男人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第九十七章 闭门羹 “你们刚才说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苏绾绾打断了三个人的讲述,急切追问:“什么穿着?” “哎,我说你们这些小女娃。”货郎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听书单爱听俊俏小伙,看戏最爱看白面书生。” “怎么,讲鬼故事还得问问美丑?” 苏绾绾懒得和他闲扯,追问:“你再说一遍……” 卖大力丸的男人拦住还要废话的货郎:“哎,你就告诉她不就完了吗?” 货郎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道:“白衣裳,长头发,大姑娘似的蒙个面纱……” 苏绾绾瞪大了眼睛,她不确定还有没有人会像林天风一样爱穿白衣、蒙面纱。 但即便是有,也肯定不多。 她不信这里面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 那三个人没有注意到她反常的反应,继续津津有味地讲下去。 那个男人给了王兴才一包银子,让他扎了一百个纸人过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另外还有一座大宅,桥马轿车若干。 那天李维祥叠了一晚上的纸元宝,金的银的,通通装到麻袋里,一起送到了永安巷。 正是那一晚的遭遇过后,李维祥就再也没回过王记纸活店。 因为他疯了。 王兴才与他师徒一场,上了年纪的人怎么也按不住一个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 于是李维祥自此流落街头,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自由自在的人。 苏绾绾听到这里,知道街头巷尾老百姓们口耳相传时候难免添油加醋,但一些基本的信息是不太能造假的。 比如,那个白衣、戴面纱的男人。 即便是捏造,怎么会这样巧? 来清风包子铺吃早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很快就没了空座位。 那三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好意思再继续占着座位。 于是也互相打了招呼,各自忙生意去了。 苏绾绾提着一提玫瑰馅的豆沙包,一路往济世医馆走去。 可是临到路口,她突然改了方向。 那是去忧王墓那天,阮星河带他们去的王记纸活店的方向。 日上三竿,店里的门板已经卸了。 王兴才正拿着笤帚扫地。 “王掌柜。”苏绾绾站在门口往里面望去,“您忙呐?” 纸活店这种买卖,没有笑脸迎人的规矩。 王兴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她,皱起了眉毛。 苏绾绾就知道,他对自己有印象。 “王掌柜,前些日子阮星河带我来过您这里。”苏绾绾想帮他回忆起来,“当时我们用了您三匹千里马……” “有事就说事。”王兴才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扫他的地。 苏绾绾尴尬地低了下头,随即抬头看着道:“王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王兴才干脆转过身去:“我是做纸活的,知道的消息多半跟死人有关系。” 苏绾绾没有被他噎住,其实她并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她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个穿白衣戴面纱的男人,您记得他叫什么吗?” 王兴才的背影突然僵住:“男人带什么面纱。” 他这话说得很没有底气。 苏绾绾便自顾自地将林天风的样子描述了一遍。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说到琥珀琵琶的时候,王兴才的动作一顿,笤帚竟然失手掉在了地上。 这要是再说不是林天风,她可真就不信了。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苏绾绾只想知道林天风和永安巷有什么关系。 或许能从此推断出他叛投拉合叶的原因。 “不知道,快走快走!”王兴才烦躁地上来赶人,把才放下的门板一块块又装上去。 苏绾绾吃了闭门羹,只能先回去。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想起了手里还提着一提点心。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了。 静安王府。 虞庆之才下早朝,骂骂咧咧地下了马车,就见主事的人来报,说是苏绾绾来了。 他立刻快步走向书房,什么破烂糟心事都扔到了一边。 “王爷今天心情不错啊。”苏绾绾想着说些好话讨好虞庆之,好叫他带自己再去一趟王记纸活店。 虞庆之站在屏风里等着侍女来更衣:“本来不好的,看见你就都好了。” 苏绾绾笑道:“那王爷岂不是托了我的福?” 虞庆之从屏风后面探出半张脸来:“你就是我的福呢。” 苏绾绾当即手捂住腮帮,牙都快倒了。 为了能尽快实现目标,少跟他废话,保护好自己的牙齿,她向空荡荡的门口望了望,随后拿起他衣架上的衣衫走过去:“王爷待会儿有公务要忙吗?” 这样的对话他们之前曾经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也不计其数。 “没有。”虞庆之违心道,“待会儿,我陪绾绾。” 熟悉的话语再现,两个互不知情的人恍如隔世。 还是少年人的身板匀称劲瘦,不像是后来三十多岁,他已经壮实了不少。 那会儿一条腰带系起来,还要她结结实实地双手环抱住才能打结。 虞庆之看她笑,问:“绾绾想起什么了?” 苏绾绾快速给他把朝服换下,侍女们也姗姗来迟。 虞庆之恼怒地瞪过去,她们便识趣地褪下。 苏绾绾可不依:“怎么,我又不是你家丫头,来做客还得伺候你?” 虞庆之只好让侍女们给自己继续穿戴整齐:“你若愿意,我可是乐得让她们整日里伺候你。”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贱兮兮地笑道:“我倒是乐得伺候绾绾呢。” 苏绾绾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说这货这辈子是喝醋长大的吗? 怎么这么酸! 虞庆之见她表情怪异,便清了清喉咙:“不逗你了。” 他这辈子突然转了性子,苏绾绾还真不是很有把握能说动他。 只好试着道:“王爷既然拖了我的福,我可得讨赏呢。” 虞庆之没想到她还会继续刚刚的对话:“最近新得了一对珊瑚,让他们做了项链给你送去。” 他记得上辈子苏绾绾有一年过生日想要一条粉珊瑚的项链,奈何当时没有,以至于这个愿望到最后也没有实现。 苏绾绾摇头:“别的行吗?” 虞庆之点头:“当然。” 苏绾绾说:“我想王爷陪我去个地方。” 第九十八章 问话 虞庆之听说苏绾绾要去王记纸活店,笑道:“你没提起就是那天晚上一起去的人?” 苏绾绾叹气:“我本来是想让他透露出一些信息来,这样和我师尊一比对,才好不被他钻了空子去。” “若是问他是不是当日和我同去的人,难免误导他往我师尊身上靠。” “林天风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王掌柜一定会老实回答的。”虞庆之收下她那包玫瑰馅豆沙饼,挑眉:“绾绾还给我带礼物了呢。” 苏绾绾假意伸手去抢:“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还我好了。” 虞庆之一把闪过,高高举过头顶:“喜欢,喜欢得很。” 他说的是豆沙饼,看得确实苏绾绾。 眼里夹着暧昧的笑,意有所指。 苏绾绾收回手来拉了拉自己的袖子,顾左右言他:“那王爷,请吧。” 虞庆之笑笑,垫脚把豆沙饼放到了书柜的最顶端。 一个苏绾绾不搬椅子绝对够不着的地方。 他们乘坐王府的马车招摇过市,在王记纸活店门口停住。 店门口行人不少,但驻足的一个都没有。 毕竟这种地方,来的人不多。 门板已经重新又下了,看来苏绾绾离开以后,王记纸活店就开始了正常的营业。 “怎么又是你。” 王兴才坐在柜台后面叠元宝,左手边放着一落叠好的元宝,右手边是裁好的纸,还有一些麻绳、袋子之类的东西。 苏绾绾道:“恐怕时日久了王掌柜记不得,这不是把静安王也请了来。” “你请王爷做什么?”王兴才口气冲得很,“我这里又不上朝。” 虞庆之接过话茬道:“王掌柜这里恐怕是比朝上还忙。” “怎么,阮星河最近没来帮忙?”他佯怒道,“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疯了。” “没事,等本王下回见到他,一定叫他来店里帮忙!” “嚯,王爷不愧是王爷。”王兴才嬉笑道,“可惜我老汉平生最不爱吃饼。” “一吃就不消化。” 虞庆之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看来这老师傅心情不太好,可不好说话啊。 “那晚和她一起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订货去永安巷的人?” 眼看拉关系没有用,他干脆直接问:“麻烦掌柜回忆一下。” 王兴才起身走到门边:“任你是王爷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老汉只会糊纸人。” “你要买便买,不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人上了年纪,上一顿饭吃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跟我讲好久以前的事情?” 两人眼看着束手无策,只好走出了店门。 本来威风而来,如今铩羽而归。 虞庆之很没面子。 他气愤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店铺,但对于这样油盐不进的人,又碍着阮星河的关系,他也只能忍了。 苏绾绾是有点失望的。 是以一路上也没讲话。 车子摇摇晃晃走出几个路口,苏绾绾突然意识到他们去的方向既不是医馆,也不是王府。 “这是去哪儿?” 虞庆之脸色有点难看:“卫陵侯府。” 这卫陵侯府和寻常官宦府邸最大的区别,就是荒凉。 不单单是大门紧闭,是让人一眼望去,打心里生出来的一种感觉。 门上没有人站门。 一个也没有。 虞庆之抬步上台阶,走得到大门前,伸手抓住两个麒麟兽首口中所衔的铜环,干脆地叩了三声。 三声轻响过后,门向里开了一条缝。 苏绾绾往里面一望,不仅吓了一跳。 没有人。 门是自己开的! 看着她睁圆了的眼睛,虞庆之心里生出一丝得意来:“吓着了吧?” 苏绾绾白他一眼没有说话,反驳似的壮着胆子从门缝里挤进去。 “吱呀”一声,门又开大了一些。 苏绾绾本来就紧张,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往后一缩,正退进身后人的怀里。 虞庆之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从她头顶传来:“那么窄的缝能进去人吗?” “……”苏绾绾无言以对。 他紧接着又补一刀:“你可以大胆推门,坏了我赔。” 苏绾绾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她的注意力就被周围的精致吸引了去。 不知道这偌大的卫陵侯府内有没有仆役。 如果有的话,也忒懒了些。 地上的枯枝败叶就那么扔着,这几日也无风无雨,可见已经很多天没有清理过。 而那池子里的水已经泛绿,水草和青苔极为浓密。 只有偶尔从水面滑过的鱼鳍才能证明里面还有活物。 好在所有门窗俱都完好。 否则苏绾绾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否误入了一个荒废的鬼屋。 等到了第三进院子,虞庆之轻车熟路地带着她走进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跨院。 通往那跨院的是一个被藤蔓遮住了一多半的月亮门,山墙上还生着些凌霄花。 大约只有这几点红色,才让人觉得这院子里有一些生气儿。 跨院正房的窗子开着,阳光从窗子照进去,正投到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身上。 “王爷?”他有些惊讶,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进了抽屉里。 “阮阮,幸好你在家。”虞庆之也不走门,径直走到窗下。 阮星河转身从屋子里走出来:“真是稀客。王爷怎么想着到我这来了?” “屋里请吧,新得了一罐雪上银峰。”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自己都没舍得喝,泡点你尝尝吧。” 虞庆之摆摆手,一指苏绾绾:“茶改日再喝,今天来请是请你出山帮个忙。” 阮星河微微垂目,似乎很是不乐意:“这次又是去哪儿?” 他愤愤道:“上次你答应的……” 虞庆之赶忙截住他的话头:“这次是跟我们去趟王记纸活店,问几句话。” 阮星河愣了愣:“只是如此?” 虞庆之郑重点头:“只是如此。” 阮星河不信:“王爷之尊,问几句话还用得着癞痢找我?” 虞庆之反问:“你还记得去忧王墓时,一起的白衣人吗?” “你说他?”阮星河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你不是说他已经叛投拉合叶了吗?” 虞庆之道:“他可能和永安巷有点关系。” 第九十九章 人烧纸 说到永安巷,阮星河没有再多言,跟着虞庆之上了马车,直奔王记纸活店。 “舅爷。” 阮星河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王兴材微微抬起头瞧了他一眼,目光同时在虞庆之和苏绾绾身上扫过。 他还在折着纸元宝。 “找援兵来了?” 阮星河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张银箔纸开始折元宝:“舅爷,那天去下忧王墓的来的那个白衣服男人,是不是在店里定过纸活送到永安巷?” 王兴材没有回答。 他沉默着。 “他是个道师。”阮星河看着他的脸说,“在正月里的那场洪野之战里叛投了拉合叶。” “洪野?”王兴材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似有刀锋划过。 “洪野。”阮星河肯定地说,“他是不是去过永安巷?” 王兴材再次陷入沉默。 不同的是,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显然心里正在做着痛苦的挣扎。 说,还是不说? 纸活买卖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营生,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拿去哪里烧,通常他都是不管的。 只不过有时候单子大,东西多,他也管送货。 所以也有好事者闲来找他唠嗑,希望说一说那些深宅大院里的爱恨情仇,仿佛每一个元宝都有一个故事似的。 兴致好的时候他便随便编一两个逗他们玩。 也有唏嘘的时候就隐去主家的姓名地址,聊作一番感慨。 但这么指名道姓地说人家的事,还是当着外人,王兴材还没有过。 虞庆之劝他:“王掌柜,这关系到两国的利害,甚至是百姓的生死。” “也许还和一个阴谋有关。”苏绾绾补充。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把握,说林天风和拉合叶、永安巷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阴谋。 只是想着一定有什么不一般的联系。 王兴材终于还是被他们打动了。 “是同一个人。” 虞庆之看向阮星河:“他去永安巷做什么?” 是啊,他去永安巷,做什么呢? 苏绾绾想起来早上清风包子铺里的对话,于是问:“掌柜还记得李维祥吗?” 此言一出,王兴材眼圈一红。 差一点就老泪纵横。 曾几何时他也是把李维祥当儿子一样对待的。 可是李维祥现在却…… “我今天早上在清风包子铺遇到了一个瘌痢头的人。”苏绾绾缓缓道,“他人疯疯癫癫的,唱着而歌,衣衫也破破烂烂的。” “可就是这样,他还记得纸元宝。把它们当做很重要的东西。” 王兴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淌下两行热泪。 苏绾绾轻叹一声,刚刚还那么刻薄冷漠的古怪老人,一下子就回到了性情之中。 他一个人守着这样一个冷清清的铺子,很寂寞吧? 特别是李维祥走了之后。 “他那晚带你们去永安巷,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绾绾不确定自己能治好李维祥,因为这毕竟是心里的毛病。 所以才要问清楚病因,增加自己的把握。 提起这件事,王兴材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他是无法再继续手上的动作了,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王兴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却不知道看着前方的哪里。 他整个人都开始恍惚,甚至语无伦次。 苏绾绾更加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做了一辈子纸活的老人紧张到如此地步。 “那是……”王兴材在喝了一杯热茶之后,才断断续续地讲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和李维祥准备好林天风要的东西之后,便装车连夜送到了永安巷。 因为东西要得急,给的钱又多,所以王兴材一合计,连夜送还不耽误第二天铺子开门做生意,所以就答应了。 等到了永安巷,林天风说要祭拜一个远房的亲戚,所以要他们把东西搬到院子里去。 说来也怪,拉车的马到了巷子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平日里王兴材可舍不得打它一下,偏生这日这马不听话,于是便忍痛打了几鞭子。 可那马宁可生受了去,也决不前进半步。 王兴材无奈,只好和李维祥两个人卸了车,靠人力搬进去。 他们问林天风把东西放在哪儿,林天风便让他们就摆放在院子里,说是明日有人来祭拜,在院子里头烧起来也方便。 不进屋最好,还能省力,王兴材答应了,和李维祥两个里外忙活搬东西。 林天风却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说是怕起风刮跑了货,就在那里看着东西。 就在最后搬最后几个纸人的时候,李维祥对他说,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似的。 王兴材就骂他,说这是自己吓自己。 李维祥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出现了幻觉。 可他说完之后,这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王兴材看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就安慰他说,那是主顾在后面看着,监工呢。 李维祥也很想用这种说法麻痹自己。 但他做不到。 因为就在他摆放最后两个纸人的时候,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掉进坑里。 一座豪宅即便是荒废几百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大坑。 好在王兴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否则他就不知道要摔成什么样子。 “谁这么缺德?”李维祥当时缓过神来,由于后怕,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进门就挖个坑,旁边还不放上点东西。” 王兴材也跟着后怕:“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连个赔钱的人都找不到。” 他们二人相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没错,就是巷口的林天风。 可林天风见他们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活干完了,请师父到门口先化几个元宝给各路鬼神先花着。” 其实有这种要求也并不过分。 毕竟送这些东西过来,本来也是为了送给“那些”,为了防止有游荡的孤魂来抢,或者附着在上面,往往会先烧点元宝,充作给过路魂灵的买路钱。 王兴材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深巷,埋怨道:“你怎么刚才不说?” 林天风又取出一包银子:“才想起来,辛苦。” 王兴材掂着沉甸甸的银子,叫上李维祥再次走进巷子。 第一百章 鬼花钱 王兴材和李维祥爷俩重新回到永安巷里,那大门上依稀可见斑驳的封条印迹。 “就在这吧。”王兴材咳嗽了一声,然后从怀里取出火镰火石来,递给李维祥。 李维祥从他手里接过来,左右摸了摸,赧然道:“师父,你那还有纸钱不?” 王兴材闻言在身上翻了翻,才回过味来骂道:“你个兔崽子,你师父在身上放纸钱干什么?” “那……”李维祥挠挠头,“就都在里面了。” 王兴材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刚刚他们放货的地方。 没辙,两人只好再推门进去取出几个纸元宝来。 重新关上门,李维祥蹲在地上把纸元宝放在地上聚拢成一堆,开始点火。 说来也怪,这晚也没有起风,那火石怎么也打不着。 王兴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他磨叽了半天也每个动静,有点着急踢了他一脚:“给你火折子。” 这火折子用起来要比火石方便得多,把盖子轻轻一拉,就立刻又火苗蹿起来。 “师父,你有这刚才怎么不拿出来。”李维祥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去点那纸元宝,另一只手挡在火苗旁边跟着凑过去,生怕火灭了。 王兴材没说话,就看他去点火的手往火堆旁边偏了一寸。 “看准了再点。”老头有点烦躁。 心道这年轻人眼神再不济,能比这老头子还瞎? 李维祥点了半天没点着,有点着急:“咋点不着嘞?” 王兴材比他还急,早点弄完回去还能眯一觉。这耽搁半天就要天亮了。 “你说你干点什么行?” 他一把抢过火折子把土地推到一边,自己蹲在地上开始点纸元宝。 李维祥累了一个晚上,还平白遭了一顿挤兑,心里有点不舒坦。 站在一边憋着气看着他师父操作。 他只见王兴材拿起一个纸元宝,用另一只手上的火折子去点。 可那火不是靠上了,就是靠下了,要么就是往前了,或者错后了。 总之就是两下里挨不到。 “师父,你这两只手就没往一块凑啊。” 他是幸灾乐祸,心想让你说我,你自己不也不行吗? 可他这话一出口,王兴材的汗就下来了。 他明明看着的是火苗和纸元宝挨在了一起啊! 联想到刚刚自己看到的怪事,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不行。得拿一沓纸钱出来,那个大容易点着。”他一把撇下纸元宝,站起来看向面前的大门。 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把魂吓掉! 只见一个白影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闪过。 忽地一下不见了。 “那,那是什么?”李维祥声音都变了。 王兴材强装镇定:“什么什么?” 他极力否认,可是颤抖的声音骗不了人。 李维祥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不知道是他体质特殊,还是命太差。 王兴材腿麻加腿软,站起来已经是勉强了,要跑是不大可能了。 “你站住!”他想叫住徒弟,这种情况下不能乱来,很容易出事。 可李维祥脑子里的一根筋都快被吓崩了,哪儿还听得见他说话? 王兴材眼见着徒弟跑没了影,赶紧去追,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他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连忙走到墙边靠着石头站定。 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影从黑暗里出现,转瞬就到眼前。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跑了的李维祥! 他明明是往前跑的,怎么却从后面跑了回来? 王兴材一把年纪,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反应过来,迅速地出手抓住了他。 就听李维祥“嗷”地一声怪叫,屁滚尿流地蹿到了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 好在巷子不宽。 王兴材吼道:“李维祥,你醒醒!” “看清楚是我!” 李维祥吓得哆嗦成一个了,被这一骂才找回了一丝神志。 他先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哭着道:“师父!刚才,刚才……” 他“刚才”了半天,突然神色诡异地退了回去。 “不对,我明明跑了,怎么会……” 王兴材骂了一句,才叹气道:“你个兔崽子也知道刚才撇下师父自己跑了?” “没出息的东西。” 几句埋怨,搁在平日里也算不上什么。 可这会儿再李维祥听来,真是再难受不过了。 他竟然浑浑噩噩地说:“我师父不可能跑得比我还快,你,你不是我师父!” 他惊恐地往后缩着身体,仿佛要钻到那墙里去。 王兴材知道他是太害怕,被自己魇住了。 于是一只旁边的大门:“是你自己又跑回来了,你看我不还在这吗?” 李维祥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还是那扇大门,门口还堆着他们刚才放下的纸元宝。 黄的白的堆在一起,分毫未动。 王兴材见他安静了一些,赶紧继续说道:“你这是又碰上鬼打墙了!” 李维祥这才清醒过来一些,毕竟之前遇到过一次,也就不那么慌了。 鬼打墙,不过就是走不出去,等到了天亮说什么也就不怕了。 王兴材见他不再大喊大叫了,想了想上回能带他回家,那会儿自己手里拿着铜锣,拿着灯笼。 这回因为月亮很亮,加上是返回来化几个纸钱就走,所以没有拿灯笼。 铜锣也落在了马车上。 没事,火么,眼前不就有现成的? “你在这里待着别动。”王兴材嘱咐道,“我去拿一叠纸钱就来。” 说着他举着火折子往院子里去了,不一会儿手上捧着一叠纸钱出来。 王兴材先是在四外里撒了一些,然后把火折子往上一凑,那火苗忽地一下就找了起来。 “啊!”李维祥大叫一声,他惊恐地看着王兴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刚刚火着起来的一刻,他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就站在师父对面的黑暗里。 就连现在她依然还在! 听到叫声,女鬼向后退了一步,只剩下半幅裙摆还在火光里,脸却隐在黑暗中。 王兴材被他吓了一跳:“喊什么!” 他蹲下身子,嘴里念念有词,把大把点着的之前往那堆纸元宝上一盖。 平地风起。 呼地一下吹跑了纸元宝。 金的银的滚了一地。 第一百零一章 又见白衣 王兴材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突然起风了?” 他看不见,李维祥却看得清楚。 哪里是什么起风了? 就在刚刚纸钱往纸元宝上盖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一圈人围着那堆元宝,火光在他们的衣摆围成的圈子里一落下,立刻就有一个上前一脚把纸元宝踢散了。 王兴材蒙在鼓里,喃喃地说着些祭祷的话,去四外里捡了一些纸元宝回来。 “师父……”李维祥几乎是拼了命才从喉咙里挤了两个字出来。 因为他看见有一只脚踩在那纸元宝上,所以时隐时现的。 “我这老眼昏花的。”王兴材自嘲地走过去,终于附身去捡。 就在这时,李维祥看见那只鬼也跟着缓缓附身,朝师父的脖子上探去。 “师父!” 他瘫软的双腿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扑过去把王兴材护在身下。 可疼痛并未到来,李维祥只觉得头上一凉,整个人抽搐一下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他这一倒可把王兴材吓坏了,又掐人中又摇晃肩膀,鼓捣了好久也没反应。 王兴材只好把他半拖半抱地往巷子口弄。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之前还有没燃尽的火星子,他一边往巷子口挪,就见刚刚站的那处黑暗里忽地一下着了起来。 点点红光,应该是那些散落的元宝也跟着着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甭管早着还是晚着,总之纸钱和元宝都化了,事情也算是完了。 等到了巷口,马车还在。 跟自己多年的那匹老马惊恐地瞪着眼睛,四蹄不安分地在地上乱踏。 林天风却不见了。 马车的车辕上放着一只布包,王兴材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一袋银子。 想来是一个人等了太久等不及了,所以把钱留在车上,人先走了。 他把李维祥抱上车,收起银子赶快离开了永安巷。 回到王记纸活店,熟悉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困意袭来,王兴材很快入睡。 梦里他看见一个白衣服的人从烧着了的纸元宝上跨过去,衣摆烧着了也未停下。 “你的衣服!”他梦呓着伸出手去在半空里抓了一下,“你衣服着火嘞!”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王兴材只觉得手上痒,抬手一看,可不得了! 他手上竟然缠着几缕头发! 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髻还算整齐,那应该不是自己的头发。 可此念一出又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铺子里只有自己和徒弟,徒弟又在昏迷中,哪里来的头发? 难道昨晚有人来? 他担心李维祥的安危,赶紧到他房中查看。 阳光从窗子里投进来,温暖明亮。 床上的被子掀在一旁,人已经不见了。 “维祥!”王兴材呼唤着徒弟,不大的纸活店里没有人回应。 厨下没有人,厢房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 李维祥哪儿去了? 好在屋子里依旧整洁,没有打斗和血的痕迹。 门板下了一块,歪靠在一边。 王兴材只好希望是李维祥挺过来肚子饿了去吃喜欢的油炸鬼了,还会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带一份回来。 可等来的却是慌忙跑来报信的邻居。 “老王,快点,你徒弟在街上发疯嘞!” 王兴材连门也来不及关,跟着邻居就跑了过去。 他那平日里老实得有点怯懦的徒弟,这会儿正在街上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唱着一支古怪的歌。 让他心惊的是李维祥已经变成了个秃子,头上一块一块的都是血痕,有的像是被抓扯下去留下的伤,有的则像是溃烂的疮。 在邻居的帮助下,他终于把徒弟弄回了家。 一开始是关在屋子里,后来李维祥把窗子砸烂跑了。 王兴材只好再弄把他回来,用绳子捆住。 可李维祥却带着绳子一起跑了。 王兴材就把他和椅子捆在一起,每日送吃送喝。 李维祥完全傻了一样,根本认不出师父。不仅不认人,连拉撒都不会了。 这可难坏了王兴材。 只要一给他解开,他就立刻往外跑。 后来人们发现李维祥在街上除了会出点洋相唱唱歌以外也没什么危险举动,渐渐的也就没人再理会这件事了。 甚至还有好心人舍给他吃食。 离开王记纸活店后,李维祥基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王兴材怕他在外面受委屈,但更希望他能活得像个人。 所以有空他会端着吃的拿着衣裳,到街上去找李维祥。 街上的饭店、小铺多半都有王兴材给徒弟预存下的饭钱,大伙儿都是街里街坊的,也都尽可能照顾着。 听完王兴材的讲述,苏绾绾皱眉:“那个巷子里的白影,会不会就是师尊?” 王兴材摇摇头:“是鬼嘞。” “那客人站在巷口,走进来我如何会不知道?” 虞庆之闻言道:“那后来他还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王兴材说,“直到上次和你们一起来。” “那你怎么当时没有说?”虞庆之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王兴材没好气道:“做我们这行的,那种情况下怎么说?” “您又来啦,又给您亲戚烧纸啊?” 苏绾绾没憋住笑出声来,被虞庆之气恼地白了一眼。 “哦,倒是有个事情。”王兴材回想道,“就是去永安巷的第二天,我听邻居说哪里晚上着了把大火。” 苏绾绾根据王兴材说的,他们差点掉进坑里这点,推测出自己和他们应该去过同一处院落。 可上次明明没有发觉哪里有失火的迹象。 虞庆之回忆上次和墨北山见到的情形,也没有印象失火的印象。 毕竟一处荒废老宅,失火之后也没有人会去修缮恢复它。 “烧了什么吗?”他试探地问。 王兴材摇头:“听说那边到处飞的都是纸灰。” 苏绾绾眨了眨眼睛:“纸灰?那不是……” “没错。”王兴材攥紧了拳头,“就是那晚我和维祥送进去的纸活。” 他叹气道:“可能是我们走的时候没有扑灭火星,把人家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提前给点着了。” 苏绾绾想,这才是那天再见到师尊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打招呼的原因吧。 第一百零二章 再入永安巷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不慌不忙地和每个路过的行人擦肩而过。 “怎么样?”虞庆之歪着头看苏绾绾,“这回踏实了吧?” 苏绾绾不说话。 可不是踏实了么,证据确凿。 都说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最不愿意相信的方向,她还是坚信师尊不是一个坏人。 可是好人谁会和那杀人不眨眼的弑父窃国的逆贼相互为伍呢? 这疑问在她眉头拧成个疙瘩,不仅自己心里堵,别人看了也跟着一起堵。 “晚上我叫人找杂耍班子来,你留下吃晚饭吧。”虞庆之说着从马车的箱笼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食盒。 里面装着极精致的一碟点心,红白相间,绿的青翠养眼。 对着这样生动可爱的一碟糕饼,苏绾绾却没有伸手要拿的意思。 虞庆之主动拿起一块递过去:“今天新做好叫他们装上的,尝尝?” 苏绾绾嗤声道:“想不到堂堂统管兵部的静安王,竟然喜欢这种小东西。” 虞庆之突然嘴角向上一勾,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似乎对自己的不争气很是不满意。 他一双凤眼半带桃花,微眯着看向苏绾绾,摸了摸下巴戏谑地道:“是哦,我堂堂一个王爷,怎么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了“小东西”三个字上,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她。 苏绾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只胳膊撑着脸偏过头去。 虞庆之把点心又往她跟前送了送:“我可还管礼部呢。上次伯什使者送来的香料很不错,听说是做菜的昂贵上品。” 他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瞒着陛下偷偷拿了些回来,上贡的那些陛下可是喜欢得紧,一点也没有往下赏呢。” 苏绾绾听完瞪大了眼睛,柳眉倒竖嗔怪道:“你胆子可是越发地大了,这也敢?” 虞庆之玩味地看着她:“你担心我?” 苏绾绾瞪他一眼,气鼓鼓道:“谁担心你。” 虞庆之说:“这些只有你,我和厨子知道。” “你把罪证消灭了,即便是厨子去告御状也没有凭据。”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苏绾绾白他一眼,但还是垂目看了看那块糕饼,愤愤地一手夺过。 两口咬下去吃得太快,不幸被噎住。 看她把那点心吃得凶巴巴的,虞庆之给她递水,无奈笑道:“你这吃相让我偶有遐想。” 苏绾绾嘴里塞着点心,说话囫囵得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心思。” 虞庆之偷笑:“原来我也养过一只狗……” 苏绾绾抄起旁边的软枕摔过去砸在他脸上:“你敢说我是狗?” 虞庆之双手举着枕头挡住脸,在后面放肆笑道:“那狗不讲理,到处乱咬。” “你还说!”苏绾绾又拿起一个软枕砸过去,被他挡开。 “它经常溜去咬鹅,那大鹅多凶啊,哈哈哈哈……” 后面的话他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了哈哈哈。 苏绾绾不知道上辈子自己出现之前虞庆之养没养过狗,但是她不记得静安王府里有过鹅。 因为她小时候被村里的大鹅追过,所以即便是跨越了生死,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上辈子她曾把这件事告诉过虞庆之,当时也遭了嘲笑。 那次他说,从今以后,咱们绾绾只要是生气了,就让厨房铁锅炖大鹅,炖得香香的,让大鹅自己闻了都嘴角流泪的那种! 他这人上辈子阴狠毒辣,但是说话算话。 从此以后王府的厨房里,只要她说要吃大鹅,那就绝对有大鹅。 无论是红烧、清蒸、垮炖,通通都有。 有时候和虞庆之闹了不痛快,她也叫厨房炖上几只,不光自己吃,全府上下还一起吃。 夹着碗里的大鹅,就把它想象成虞庆之,一口咬下去,甭提多解恨了。 想到这里,苏绾绾咽了下口水。 她没有搭虞庆之的马车回静安王府,而是半道上先下车回了济世医馆。 既然矛头指向永安巷,她想再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再说鬼什么的她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地府都下过的人了。 而且上次与无常进去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所以晚上铁定不能让虞庆之给扣住,先脱钩要紧。 等到夜幕降临,苏绾绾带上了大聪明,说是去遛狗,其实是来到了永安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半点亮光。 大聪明两只耷拉着的耳朵也惊觉地立了起来,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响动。 无常今天没有来。 那扇留着封条印子的旧门半开着,苏绾绾推开一条能进去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没有照壁,视野被打开,一天月华洒落在古旧颓败的院舍上,凄凉瘆人。 因为下去过一次,苏绾绾清楚地知道那口“井”的位置。 这回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找寻有可能的线索。 这样一处废宅,林天风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呢? “娘嘞!” 听到响动苏绾绾霍然回身,一个黑影就在眼前! 可是狗没有叫,大聪明张着嘴吐着舌头,哈赤哈赤地喘着气。 憨憨的样子。 她定睛一看,是虞庆之。 虞庆之咧嘴一笑:“娘我是做不成了,但是我可以做……” 苏绾绾出其不意趁其不备一巴掌甩过去:“你要吓死我?” 虞庆之毫无防备,“啪”地一声响亮夜空,左脸瞬间红了一片。 两个人都懵了。 “……” “……” “汪汪!” 大聪明果然聪明,适时打破尴尬的氛围,然后功成身退,安静地蹲在地上,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两人。 “你来干嘛?”苏绾绾先回过神,眼睛撇到一旁,不去看他被打肿的脸。 虞庆之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到了吃饭见你没来,就猜你肯定来这了。” “你是不是傻?”苏绾绾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愤愤转身。 她要是没来,只是因为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那这家伙自己一个人来这里不怕遇上什么事? 虞庆之长这么大第一回被人打脸,到现在还有点没转过弯来:“啊?” 第一百零三章 迷雾 苏绾绾没有理会他这半是疑问半是怔愣的字眼。 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黑夜。 半空突然裂开一道黝黑的缝隙,一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巨大白骨手掌撑开裂缝从里面伸出来。 诡谲的寒气从里面汹涌蹿出,随着骷髅逐渐爬出,苏绾绾看见了悠闲站在上面的两人。 有生和菽夜。 “起风了?” 虞庆之看不见这些,只觉得凭空刮起了一阵冷风。 他二话没说就一步挡在苏绾绾面前遮去刺骨的寒意。 有生抱着胳膊吐了口烟圈,皱眉用烟袋指了指虞庆之:“他是谁啊?” 说完和菽夜对视一眼:“这么俊俏的脸,谁打的?” 菽夜眼神顿了一下,把脸扭向一旁。 虞庆之看不见也听不见,关切地问:“绾绾,没冻着吧?” 苏绾绾摇摇头,就见有生已经跳下骷髅头,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面前:“啧啧啧,也下得去手。” 菽夜倒是没有表达感慨,他跟在有生后面,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 “又见面了呀。”有生向苏绾绾笑笑,“我知道你现在有这拖油瓶跟着不好说话,没事,你听着就行了。” 大聪明可不管那一套,开心地往有生和菽夜身上蹭过去。 “这狗不是疯了吧?”虞庆之惊讶地看着大聪明在前面空地上又转圈又蹦高,尾巴摇得快掉了似的。 他语重心长地道:“我听说疯狗要是咬了人,人就活不了了。” “明儿我让人弄一个嘴罩子给它戴上吧!” 大聪明虽然不会说话,但不代表它听不懂人说话。 听他这么说可就不干了,冲着虞庆之狂吠了几声,呲着牙呜呜地朝他叫。 虞庆之挑眉:“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苏绾绾扶额:“谁让你说它来着?你看它不光没疯,可聪明着呢。” 大聪明这才昂起脑袋继续跟有生和菽夜撒欢去了。 “绾绾。”虞庆之忽然神情古怪,“我听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绾绾感到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骤然收紧。 有生嗤笑一声,斜了一眼苏绾绾:“这说人话不办人事的家伙是谁呀?” 他从一开始见到虞庆之的第一面就觉得他不顺眼。 “还想给我们福豆戴嘴罩?”有生上下扫了一眼虞庆之,眼神那叫一个万箭齐发。 “绾绾,先给他整副嚼子!” 苏绾绾被他的话逗得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虞庆之听见以为她是在笑自己,嘴硬道:“我也就是听人家这么说,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个,你别怕,我在呢啊。” 苏绾绾心道你在我才害怕,这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有生哼了一声:“这第二回见了,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苏绾绾于是一手撑住虞庆之的肩膀把他推开:“静安王,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有生“哦”了一声:“大小还是个王爷呢。” 菽夜半天没吭一声,这会儿走近虞庆之的身边,提着鼻子细细地闻了闻。 虞庆之似有感觉,缩了缩肩膀:“怎么感觉鬼气森森的。” “臭的。”两个字出口,菽夜还颇为肯定地点了两下头。 有生听了皱眉,加上之前自己的感受,他奉劝苏绾绾:“丫头,劝你一句。” “离他远点。” 苏绾绾不知何故,又不方便当场询问,只能先暂时把话搁在肚子里。 “我们来得不凑巧呢。” 这会儿有生收了脸上的笑容,是少有的认真和严肃。 “等这腌臜东西不在的时候,咱们再来找你。” 大聪明不想两人这么快走,急得盯着他们着急地在地上打转。 可有生并没有丝毫留恋,一步跳上骷髅头,裹挟着寒气重回到裂隙之中。 “好像风停了?”虞庆之伸出手在半空里试了试。 苏绾绾弯腰摸了摸大聪明的脑袋,往宅子的更深处找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常来过,这一晚整个巷子,包括各个屋子里都很正常。 就像外面大街上一个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这回踏实了吧?”虞庆之心里的恐惧也小了许多。 这么凶的地方都没发生什么,他觉得自己之前都是自己吓自己。 甚至洋洋得意是自己的身世不凡,所以诸邪避退。 毫无收获的苏绾绾对他的这番看法不置可否,眼下无仇无怨的,何必找不痛快? 第二天,苏绾绾自己来到了朝圣殿。 一进大殿的门她便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白美芝。 她匍匐在恒北极天大帝脚下,不知在诉说着什么心事。 苏绾绾摇摇头。 即便神灵真的能附身于这座雕像上,他也听不到信徒的话语。 这雕像太大了。 大到人在它面前犹如一只蝼蚁。 苏绾绾等她祝祷完毕起身,走过去打招呼:“二小姐。” 白美芝抖了一下,猛地回头看见是苏绾绾,震惊的神情却一点也没有松懈下来:“苏,苏大夫。” 对她的反应苏绾绾有些纳闷:“我吓到你了。” “没,没有。” 白美芝前十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足足地做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人。 如何被一个见过多次,且就过命的人惊吓至此? 还不是因为自己心里有愧! “怎么没见绿枝呢?”苏绾绾觉得她见到自己似乎并不很开心,于是打算岔开话题,草草说上几句就开溜。 “她……”说到绿枝她更心慌,结巴道:“她去,去……” “小姐!”好在这时绿枝回来了。 白美芝赶紧朝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绿枝是个聪明的丫鬟,很快就懂了这里面的意思。 “外面的马车背好了,可以走了。” 白美芝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一边走一边向苏绾绾说着客气话:“苏大夫,那我便先回去了。” “改日有空,到府上来坐坐。” “好。”苏绾绾随口应承着,“二小姐慢走。” 送走了白美芝,她不经意回头,看见香炉里供的香还没有烧完,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秘篆小字。 那字和内容苏绾绾都认得。 是合兴广为流传的陀兰经。 第一百零四章 陀兰经 陀兰经,讲述的是恒北极天大帝成圣神之前的故事。 传说恒北极天大帝在为天神之时,有一次奉天帝的法旨出征阿傩汉境,去帮那里的生灵击退魔族,消退魔气,使那里的生灵可以重新生活。 那场着名的战役打了三十万年,史称羯琼之变。 三十万年间,恒北极天大帝衣不解带,和天界众将士驻扎在阿傩汉境,不仅击退了魔族,封印了魔王,还为阿傩汉境重新制定了天地间新的秩序。 生灵们欢欣雀跃,载歌载舞,欢送恒北极天大帝和众天兵天将返回天界。 可是当恒北极天大帝回去以后,才得到消息说,自己的娘亲已经神魂消解,好在仙体被天帝封存在昊天冰洞之中,为的是等他回来看最后一眼。 恒北极天大帝战袍未解便匆匆赶到昊天冰洞,通过自己雄厚的修为和无上功法探查出了自己娘亲神魂碎片所在的位置。 他独自找寻六十万年,遍寻七界,打败了三千鬼王神尊,杀掉无数的恶妖怨灵,踏平了三千万城池,才将娘亲的魂魄集齐,在幽冥玄境复活了娘亲。 世人便将他的这种至孝、坚毅、百折不挠、维持正义融入到故事当中,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来,就连孩子和老人也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皇家更是对恒北极天大帝极为推崇,因为他忠勇无敌,效忠天帝。更重要的是他不计个人得失,为万千生灵甘心劳苦。 这故事苏绾绾听过很多个版本,各种地方戏因为调子不同,词也编得各有千秋。 但总的来说都是一个意思,歌颂英雄的良好美德。 她很好奇像白美芝这样一个小姐,不去求月老,反倒跑到这有家国情怀的朝圣殿来,是求了什么了不得的心事。 难道自己身边又要出一个何卉溱吗? 也许是八卦的瘾头作祟,这一刻好奇心战胜了理智,苏绾绾左右看看没人,悄悄看向神像的一侧。 那边有一排香案,连连绵绵地得有十几张长桌。每张桌围子下面有一个多格的架子,上面有善男信女们寄放的心事。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格子里面有一个是白美芝的。 也不知道是她猜的准还是走了狗屎运,弯着腰找了半天,终于在不起眼的最下面一个格子里面找到了白美芝的名字。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小笺。 苏绾绾一一看去,都是一些寻常的愿望。 什么希望日子越来越顺遂,健康喜乐,阖家欢乐。还有一些碎碎念,大致是希望家宅安宁,不要再起无谓的争执之类的。 从信笺的颜色和内容来看,苏绾绾依稀能辨别出它们时间的先后。 很快,她的注意被比较近的一张信笺吸引了。 上面写着:但愿那个娃娃没有人要,希望她不要有事。 娃娃? 苏绾绾回想了一下,白美芝的房间里并没有玩偶之类的东西,可见平日里她对此并不痴迷。 那……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那个巫毒娃娃,难道当时是在相府丢的? 算了算时间,很有可能是在自己给白美芝看病的时候被她拾去。 如果这样,后来又遇见几次,她为什么只字不提? 而白美芝和白如意姐妹向来不合,那巫毒娃娃又是怎么跑到白如意手里去的? 更诡异的是,白如意如何知道这娃娃是谁的? 她一时间想不明白,继续看下去,见一张小笺里夹着一缕黝黑的秀发。 大概有小号的羊毫一半那么多的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坠着一枚方孔的铜钱。 苏绾绾把头发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钻入鼻孔。 这是…… 脑海中闪过一张古方。 灵契! 这是用角蛇血、香油混合着蜡油和桂粉等调成的一种密香,传说可以通神。 它的作用很像是巫术里的祈神香,但是因为没有神巫血脉加持,只能献祭祝祷人自己。 苏绾绾看着那缕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是白美芝自己的头发。 但按照苏绾绾目前了解的情况,白美芝在相府中已经比原来好了许多,甚至有超越白如意的势头。 如此前途一片光明,她为什么要甘心冒险做这灵契呢? 门外传来交谈声,听对话像是两个同窗来此拜神。 苏绾绾赶紧把白美芝的东西放回小格子里,隐身在柱子后面。 “启岚兄,为何不顺了陛下的意思,非要和自己的脑袋较劲?” 被问的正是御史大夫孟启岚。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长衫,腰间戴着一块鸦青色穗子的玉佩。 说到史官的本职上面,孟启岚收起刚刚还和煦的笑容,正色道:“墨将军此言差矣。” “我史官笔下所书所记,当使后世观之自勉,使君王如照镜自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铿锵有声,如掷金玉:“岂能颠倒黑白、混淆视听、阿臾媚上!”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芒:“我孟家一门两代为正史实捐躯赴死……” 墨北山赶紧拦住他:“启岚啊,你要是还一味抗旨,就要变成三代了……” “而且你还没成婚,老孟家得留后啊。” 这一句戳中了孟启岚的心事,他终于张了张嘴巴,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朝堂上的事情苏绾绾并不大清楚,但有时候听虞庆之和墨北山闲聊,也能听来些零碎的故事。 比如这位孟启岚。 据说整个王城里的媒婆都拒绝踏进孟家半步,因为这人不仅穷,脾气还臭。 最要命的是不要命,就爱抗旨不尊。 在媒婆的嘴里,胖丑矬那是富贵、老实、稳重,家里穷那是本分人家,婆婆不好相处那是过门以后不用操心家事,总之事事都有转圜的余地,样样都有美好的一面。 只有抗旨不遵这一条,就是媒婆的嘴也没有用武之地。 毕竟你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没准还要株连九族。 谁愿意和这样的人攀亲戚? 人们都说他这是祖传的脾气,改不了的。 所以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孟大人,还没有娶上媳妇。 第一百零五章 歪打正着 见孟启岚不说话了,墨北山才道:“启岚兄,以你的文采,想要在其中埋下什么伏笔,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抱拳拱手向上作了个揖:“先保住小命要紧。” “墨将军为了我的性命费尽唇舌,孟某人记在心上。”孟启岚话锋一转,“可你有想过何小姐吗?” “她为了合兴披甲上阵,以柔弱之躯行节烈之事,你可以说她没去过战场,他们都可以说。” 孟启岚断然摇头:“但我不行。” “我是一个史官,史官的笔下,应该写的是真相。” 墨北山叹气:“何小姐随我墨家军出征,救我于危难,我又怎么会抹杀她的功绩?” “你也知道她是在墨家军作战,却要我把她改到何家军去,变成一个受父兄庇佑,坐享功绩的人。” 孟启岚冷笑:“我不同意!她的一身雄心傲骨,怎么能摧折在孟某人的笔下!” “说得好,我也不同意!” 猛地门外传来一声娇呼,把殿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墨北山喜道:“何小姐,是你吗?” 又怎么会不是? 只见何卉溱笑吟吟地从外面负手走进来,直奔孟启岚走去。 “你就是御史大夫孟启岚孟大人?” 孟启岚双眼微睁,半张的嘴都忘了闭上:“……正是。” 何卉溱笑笑,指着自己的脸问:“怎么,吓到你了?” 她头上那道伤疤早已褪了痂,这会儿留下一条浅红色的伤痕,虽然不狰狞,但也触目惊心。 “没有。”孟启岚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遥想着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何卉溱问,“说来听听?” 孟启岚身施以礼,恭敬道:“在下并未有分毫对何小姐不敬之意,只是刚刚见到了小姐的伤情,突然想到战场之上该是何等惨烈。” 何卉溱被他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来之前就已经听爹爹和哥哥们说过有个孟启岚,为了给她在史册上正名,差点让皇帝给砍了。 今日也是巧了在这里碰上,所以现身相见,为的是见一见这位不惜抗旨也要给自己说话的御使大夫。 她想象中这人一定是个古板的老学究,一双眼睛肯定浑浊无光,一副脊背必定弯成老弓,一开口绝对之乎者也礼义廉耻。 总之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先生做派。 要说为什么孟启岚为她说话,她却对人家是这种印象,那是因为何卉溱并不在意所谓的青史留名。 她是个女儿家,彪炳千古之类的,在历朝历代都离女人太远了,所以根本没报什么希望。 甚至还对父兄说,如果见到了这位孟大夫,一定要劝劝他,不要因为别人的一个虚名让自己的脑袋搬家。 结果一见之下,这人虽然生得瘦削,却有一身傲骨,炯炯目光中别有一种意气风发。 “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 何卉溱用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不安地看着孟启岚。 孟启岚眨眨眼睛,认真道:“没有。” 何卉溱笑道:“那你怎么想?” “我……”孟启岚支吾着扁了扁嘴。 苏绾绾在柱子后边站得无聊,听见那边的对话,突然玩性大发。 心说这呆头鹅怎么木头一样戳着,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看我助你一臂之力! 她有心帮这位刚正不阿的孟启岚,于是伸手在袖子中幻化出符咒,将封印其中的两只黄大仙放了出来。 她一直那边三人,悄声问两位大仙:“明白了吗?” 黄的大仙黑漆漆的小眼珠放出骇人的光芒,透露着绝顶的聪明,点了点头,一前一后蹿了过去。 之间两条黄影快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孟启岚就冲了过去。 等等! 苏绾绾心里着急:错了,是另一个! 黄大仙行动如风,瞬息而至,哪还有时间管她对错! 先干了再说! 就听“啊!”“啊!”两声大叫,伴着一顿噼噼啪啪、乒乒乓乓的响动,苏绾绾惊得目瞪口呆。 墨北山不愧是习武之人,身体矫健行动迅捷,他偌大一副身躯,竟然能在眨眼之间就跳上光滑的漆柱。 苏绾绾震惊地摸了摸身边的柱子,溜光水滑,连只苍蝇上去都要劈叉。 墨北山离地一人多高,死死抱着柱子竟然纹丝不动。 谁见了不说一声佩服? 再看地面上一男一女,男的脸上变颜变色,脚下失路拌蒜几欲摔倒,女的临危不乱手起剑落,一撮黄毛滑落利刃飘散风中。 两只黄大仙惊魂未定,吱吱怪叫着瞬间没影。 堂堂一座威严的朝圣殿,刹那间人仰马翻。 “孟大人,你还好吧?” 何卉溱松开揽住孟启岚腰的手,泰然自若地后退半步,还剑归鞘。 孟启岚失了支撑,踉跄一步站稳,赶紧抱拳谢过:“多,多谢何小姐相救。” 想想这话,孟启岚被吓得毫无血色的脸瞬间通红。 然而环境不算尴尬,只要不看从柱子上悄悄溜下来的墨北山,气氛就还算融洽。 何卉溱莞尔一笑,打趣他道:“看来孟大人的史书上,又要添上小女子一笔了。” 说完不等孟启岚回答,对他说:“刚刚来的时候看见有间茶楼。孟大人不如请我喝杯茶,我把战场上的情形讲与你听,如何?” 孟启岚只觉脑子里一坨浆糊。 晕晕乎乎的答:“甚好。” “哎,你们,等一下!”墨北山后知后觉地追出去,三个人很快就走没影了。 苏绾绾长舒一口气,这下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吧。 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正对着神像巨大的底座出神的时候,就听背后有个声音道:“绾绾?” 苏绾绾转头一看,虞庆之正呲着一嘴大白牙笑呵呵地朝她走来。 “王爷?” 面对她的惊讶,虞庆之解释道:“这不是孟启岚那呆瓜为了何小姐在史书上的记载,非得抗旨吗?” 他无奈道:“挺好一个人,死了挺可惜的。” “所以让墨北山把他越来,一起劝一劝。”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阳光,诧异道:“他们怎么还没到?” 苏绾绾一指门外:“王爷,你来晚了。” 第一百零六章 锁蛟 “什么?” 虞庆之听她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惊讶得直摇头:“也只有你敢在恒北极天大帝面前如此放肆了。” 苏绾绾心说这天神厉不厉害不知道,反正一次也没现身救过我。 倒是月山邪神给我新生,看来这天神也不见得怎么样。 她心里的这番秘密自然不能告诉虞庆之,于是便朝着刚刚黄大仙消失的地方找过去。 这样的神殿里,想必两个小东西待着也不自在。 绕着神座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黄大仙的踪迹,倒是让她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神像的背面,偏右一点的底座上,有一处不容易发现的凹槽。 要说发现这个不同之处,完全是因为她觉得黄鼠狼一害怕,就会像耗子一样找洞钻。 所以特别留意了和地面相近的地方,查看是否有孔洞或者裂隙。 结果真就让她找到一个。 “这是神像造成的时候留下的固定痕迹。”虞庆之侃侃而谈,“传说当初这块刻神像的原石顺着易渠开采运送,一路上遇到走蛟。” “为了能够安全地到达王城,有经验的老船工就用一根毛竹,在石头的底边凿了一个小孔插进去,然后在里面塞了三两碎银,用红布封住。” “果然船上稳如平地,平安到达。” 苏绾绾听了皱眉,无论是从林天风给的秘籍,还是月山邪神赐予的那些古怪方子里,都没有这样一个法子。 她自己也从未听说过这个故事。 “王爷,这故事是你现编的吧?” 虞庆之抬起手来,三根手指直直朝天:“对天发誓,这真是我听来的传说。” 苏绾绾抽了抽嘴角:“那可一定是深宫秘传,要不然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没有这耳福?” 不料虞庆之听了这话,郑重道:“哎,真叫你说对了。” “这故事还就是宫里传的。” 他摸了摸下巴:“大约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吧,当时听一个老工匠说的。” 苏绾绾不以为然:“要我说那老工匠说不准是编来哄王爷的。” 他再尊贵也不过是个孩子,当然故事说得越神奇越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老工匠必定是为了讨好小皇子,所以现编了个故事。 一个故事,虞庆之也不打算和她争辩:“也许是吧。” 他说着,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歪了,忽然想到故事里那三两银子。 于是弯腰把手伸到那个圆洞里去,笑道:“咱们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那三两银子。” 苏绾绾抓住机会笑话他:“王府还缺这三两银子吗?” 虞庆之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手指在里面触到了一个东西。 冰凉坚硬,和周围的石头材质不同。 见他皱眉,苏绾绾以为他的手被卡住了:“你没事吧?” 虞庆之感觉奇怪,鬼使神差地用力往里一推…… 就听见喀拉拉地一阵响动,仿佛触动了什么机括。 “什么声音?”苏绾绾举目四望,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 虞庆之目色凌然:“好像是从石像里发出来的。” “不可能。”苏绾绾不信,这石头里面发出声音来,难道是从里面裂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那底座上的一处浮雕忽然向内凹陷,现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小门来。 “这……”虞庆之举步向内走去。 “回去吧。”苏绾绾虽然好奇,但她并不想冒险。 “让你的府兵来探。” 虞庆之摆手,招呼苏绾绾一起进去。 终于,苏绾绾还是跟了上来。 里面并不像想象中一样黑漆漆一片,反而是石壁上隔着十来个台阶便有一盏壁灯,看样子常有人来。 石梯围绕着中间一个巨大的石柱盘旋而上,不知通往何方。 两人走了一段,大约爬到了石像的脚腕处。 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中间那根石柱竟然是空心的,也许是年深日久,外面的石壳有地方脱落,露出里面的景象来。 那是一条巨大的龙。 它有着灰绿色的坚硬鳞甲和玉色的爪甲。 一套泛着寒光的精钢铁链将它紧紧束缚,吊在半空。 咚咚咚的心跳缓慢而有力,绵长的呼吸缓慢而均匀。 它是睡着的。 苏绾绾大为震惊。 这是她这辈子,不,两辈子,头一次见到龙。 “这是……”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虞庆之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龙。” 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里竟然有一条龙! 这恐怕是全合兴的人加在一起都想不出来的。 而这副景象就这样直白地出现在苏绾绾的眼前。 虞庆之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线光芒。 “不。”他仔细瞧着眼前的这只神兽,“这不是龙。” “这是蛟。” 他肯定地看向苏绾绾:“那个故事是真的。” “当年运送石像的人并不是用法子镇住了船,而是把那条蛟封印在了石头里。” 说话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们把石头刻成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是为了封印这条蛟。” 他们仰望着这只巨大的蛟,心潮澎湃旧旧不能平静。 良久,苏绾绾颤声道:“这里有块石碑。” 石阶并不能通到神像的头部,而是在很低的地方就断了。 而向上的尽头,是一块刻在石壁上的碑。 虞庆之拽住苏绾绾的手,拉着她爬到石碑前。 苏绾绾平复了下气息,才凝目看去。 石碑有半人高,两寸厚。 顶上刻的是二龙戏珠,底座雕着祥云朵朵。 看那刀痕应该是最近的功夫,日子并不久远。 而碑上却是光秃秃的,平滑整齐,一个字也没有。 两人失望转身。 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收获就在眼前。 “快看!” 苏绾绾指向石壁。 整个神像的空腔里,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看那痕迹应该是和神像出于相同的年月。 “是恒北极天大帝的生平传记。”虞庆之看着说道,“还有一些经文。” 这些苏绾绾当然也都认得。 但她注意到的是,在封印蛟龙的那根石柱上,刻的却是一篇密咒。 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像里回想。 有人来了。 虞庆之大惊,这地方光秃秃一片,石碑后面就是悬崖,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第一百零七章 恨铁不成钢 关键时刻,苏绾绾甩出一张隐身符咒,把二人包裹其中。 虞庆之大为惊喜:“绾绾,想不到你还会这个!” 苏绾绾急忙压低声音道:“这符只能隐身,不能隔音!” 虞庆之听了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公主,新碑还没有刻完。” 说话的是这座朝圣殿的掌事道师,名叫袁熙,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却已经是雪似的白。 而那被唤做公主的不是别人,正是旭华公主。 “陛下问道师,神诞日筹备得如何了?” 袁熙单手抱着拂尘,面上挂着淡然的喜悦之色:“回陛下的话,历年来的神诞日朝圣殿都尽心尽力。” “尤其是今年,陛下的旨意朝圣殿丝毫也不敢怠慢。” 他这是一座神殿,却要哈巴着皇帝做事。 苏绾绾心里冷笑,不知道恒北极天大帝要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虞庆之却捏紧了拳头。 神诞日每年都是由礼部主理,工部协理。 可是今年他并未收到任何与往年不同的消息,而陛下却绕过他,单独下了一道旨意给朝圣殿。 这里面有什么事情需要隐瞒的? 旭华公主听了袁熙的话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一道石桥往中间锁蛟的石柱走去。 石桥的尽头是一个一丈见方的露台,露台上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金碗。 而石桌前面蛟龙的腿上插着一根酒盅粗的竹筒。 袁熙走过去拿起金碗,拔开竹筒上的塞子,殷红的蛟血就流到了碗中。 接了半碗血,他重新塞上竹筒,端着碗走到旭华公主面前:“公主,请饮。” 虞庆之和苏绾绾两个站在隐身结界中,吃惊地看着旭华公主从容接过金碗,仰头一口饮尽。 她放下金碗,眸中有金色竖瞳一闪而过。 有人…… 喝了蛟血,灵力暴涨。她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袁熙见她左顾右看,便拍胸脯保证:“公主殿下宽心,几百年都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玄机。” “就是朝圣殿的人,也只有历任掌事才知晓。” 旭华公主闻言这才收回目光:“这里总觉的和以往不同,似乎是混进了生人。” 袁熙又是一番保证,才随着公主走了。 苏绾绾和虞庆之对视一眼,咋舌道:“好险好险,就差一点。” 虞庆之的心里可没她那么放松,这会儿开始怀疑起人生来。 苏绾绾见他闷闷不乐,问“你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没想到旭华她瞒了我这样一件惊天的事情。” 虞庆之自嘲地笑笑,长叹了一口气:“绾绾,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在大怀恩寺,苏绾绾因为连日天气炎热吃不下饭,就有老宫人以为是有喜了。 从宫里请来的太医还没到,苏绾绾就好巧不巧地脚滑从山上跌了一跤,腿上一长条淤青。 当时可不是旭华也在吗? 虞庆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总不至于有仇。 可是…… “多谢王爷的马车了。”苏绾绾打断了他的遐想,路过济世医馆的时候跳下车走了。 虞庆之到了静安王府门口一看,一个大个儿正熊在他家门口。 “墨将军大驾光临啊。”他冷笑一声,从墨北山面前大喇喇地走过去,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天底下敢放皇子鸽子的大概没有几个,今儿他墨北山就做了一回。 以至于心虚,跟在虞庆之身后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只管耷拉着脑袋听训。 虞庆之今儿可没心情训他,便自顾自地往书房去研究自己的难题。 墨北山被晾了半天,就剩下一招主动承认错误还能派上用场。 “王爷,我错了。” 虞庆之抬眼瞄他,努着嘴摇头道:“你,没错。” 墨北山把头垂得更低了:“今儿真是事出有因,王爷饶我这一回吧。” 虞庆之哈哈一笑,脸立刻拉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别说的那么严重,好像没有免死诏书就不敢跟本王说话似的。” 这话可算是给墨北山指了条活路。 他没皮没脸地嘻嘻笑道:“王爷,我今儿就是看见有免死诏书的人了。” 虞庆之“哦”了一声,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小子是见色忘义,看见何家小姐就把这顶头上司给忘了。 “跟何小姐说上话了?” 他虽然口称“何小姐”,但毕竟是曾经赐过婚的两个人。 墨北山在他面前也不敢随意造次,正色道:“其实王爷吩咐的事也没耽误。” 这话引起了虞庆之的兴趣,他停下手里的笔:“你这话是怎么说?” 墨北山憨憨道:“我正在和孟大人说起何小姐的事,何小姐本人正巧也来朝圣殿,后来为了王爷交办的差事,这才没有等候在原地,跟着孟大人走了。” 虞庆之问:“你们去了哪里?” 墨北山道:“离朝圣殿不远有一座茶楼。我们去了那里。” 虞庆之点头道:“是会宾茶楼吗?” 会宾茶楼是王城里有名的店铺,虽然所处稍微偏远了一些,但胜在风景优美,环境绝佳。 所以也是文人雅士的一处有名的聚会场所。 墨北山道:“正是会宾茶楼。” 虞庆之到这会儿还觉得别管在哪儿,只要把事情办了就可以。 “你们挂本王的单就行了。” 墨北山赶紧谢恩:“我们就是挂了王爷的单子。” 虞庆之微笑着问:“本王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孟大人那块石头的?” “嗐。”墨北山沾沾自喜,“我都没费一个字。” 这就奇了怪了,怎么又臭又硬的孟启岚,突然就这么柔顺了? 好奇之余,虞庆之问:“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墨北山笑道:“都是何小姐的功劳,她几句话往哪儿一放,真是四两拨千斤,一举把孟大人拿下!” 虞庆之一把将手里的毛笔甩到她脸上:“拿下?谁拿下谁!” 墨北山懵懵道:“何小姐拿下孟大人啊。” 虞庆之简直要被他气死:“你用本王的钱,让他们俩之间拿下了?” 第一百零八章 拒婚 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 比如狩猎。 同一只飞在天空中的大雁,被一个人射中了掉下来,第二个人就再没有机会。 墨北山是一个猎人,不巧的是,何卉溱也是猎人。 他们竟逐的猎物,当然不是孟启岚。 而它的名字在世间有千千万,穷尽滥美之词也不足以堆砌出它的美好。 世人称之为,爱情。 虞庆之看着他真是一个头有两个大,这样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让他错过了。 问题是他竟然毫无察觉,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墨北山这会儿的脸色土得掉渣,简直比吃了翔还难看。 他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就往外走。 “站住!”虞庆之叫住他,“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墨北山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红得发紫,头顶上差点冒白烟:“王爷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虞庆之好笑道:“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墨北山脖子一梗,很有些要策马扬鞭万千兵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架势。 “我去何府提亲!” 虞庆之沉默了,去提亲没什么不行的。 但对方能不能答应,怎么才能在次日的早朝上不会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才是他真正要考虑的事情吧。 “你想没想过,如果何小姐没有答应你的提亲,你这俊俏少将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墨北山振振有词,“我墨家与何家同为合兴的武将世家,无论家世还是兵力,都是极般配的。” 他自信道:“何将军不会不答应。” 虞庆之走到书架前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她若是和别的大家闺秀一样,就不会混入你的队伍里跑上战场了。” 墨北山闻言露出钦佩之色:“王爷所言极是,何小姐为了父兄的安危,不惜千里奔波,更是为了合兴的安危,浴血奋战。” “这样的女子,落入哪个寻常人家都是蒙尘。” 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也只有进入同为武将世家的墨家,才不辱没了她。” 对于他的这一番言论,虞庆之真是连连称叹,啧啧称奇。 怪不得人家说爱情使人头脑发昏。 “你是这么想的?” 墨北山答:“当然。” 虞庆之沉吟片刻道:“若本王与她的婚约尚未解除,你是不是还要……” 墨北山登时睁大了眼睛,截口道:“若何小姐还是王妃,属下只有恪守本分!” 看他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虞庆之心里才踏实了点,傲娇地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把这个拿着,同她好好聊聊。”说着他把那个小白瓶往前一推。 墨北山拿起来一看,上面用公正的小楷写着隽秀的三个字:芙蓉霜。 虞庆之转过身去在书架上找书,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本来是买来打算送给绾绾的,先借你救急了。” 墨北山攥着一罐芙蓉霜,直奔何府。 说明来意,正赶上何卉溱在家。 两人相见,一番客套之后,墨北山将那瓶芙蓉霜递上:“听说这个对皮肤好,便给你带了一瓶。” 何卉溱接过来仔细看了,打开盖子嗅了嗅道:“好香!” 她伸手招来侍女,轻声吩咐了两句,打发人收了起来。 “那就多谢将军了。” 墨北山憨笑了两声,准备进入正题:“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何卉溱道:“将军请讲。” 话到嘴边,墨北山却支支吾吾地害羞起来。 何卉溱见他犹豫,于是说:“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我在将军帐下效力之时,将军多次出手相助,如有能够效劳之事,我一定尽力。” 墨北山闻言,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出口:“我想麻烦何小姐,能不能下嫁?” “啊?”何卉溱头一次听说有人提亲是这番说辞。 她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墨北山被她笑懵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何卉溱抹掉笑出来的眼泪,道:“将军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嘲笑将军。” 墨北山红着脸追问:“那何小姐你……” “将军,我们并不合适。”何卉溱收了笑,用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墨北山。 墨北山双眉紧蹙,不甘心道:“你我皆为武将世家,如今也都是手握兵权,如何不相配?” 何卉溱语气淡淡的,有一种使人平静下来的魔力:“正是因为我们都是武将世家,所以才不相配。” “将军有没有想过,何家和墨家加起来要占去合兴一半以上的兵力。” “如果两家联姻,恐为陛下忌惮,为以后埋下祸端。” 墨北山听完愣了有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什么也没有说,随后突然起身告辞:“打扰了。” 何卉溱叫住他,从侍女手里接过一罐茶叶递过去:“这是父亲最爱的茶叶,将军雄才,想必也爱这味道。” 墨北山用一双浮着血丝的眼睛最后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接在手中:“多谢。” 随后出门离去。 晚上虞庆之是在东风楼找到他的。 酒楼已经快要打烊,三四个伙计围着他转圈,个个顶着一脸疲态。 见静安王来了,伙计们只好暗叹一声命苦,打着哈欠各就各位去了。 墨北山当真是烂醉如泥,即便还能看清来人,也已经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 他趴在桌上仰头看向虞庆之,嘿嘿笑道:“王爷,你也出来喝酒啊?” 虞庆之没有说话,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 “你傻啊?”他轻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再倒满一杯,虞庆之才把脸转向墨北山:“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酒,你带钱了吗?” 听上去似是责备,又像是抱怨。 墨北山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随后哈哈笑道:“我挂王爷的账上就是了。” 醉鬼真是没个样子,虞庆之又叹一声,喝下第二杯酒。 “你呀……” 墨北山笑着笑着就哭起来,把脸埋在胳膊里,呜呜地像是一只哀怨的狗崽子。 虞庆之责备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全都咽了回去。 “跟我回去吧,明天还要戍卫神诞日庆典。” 第一百零九章 神诞日 一大早,墨北山顶着一双微微浮肿的眼睛跨上了战马,带着祷神的队伍走过跪满信徒的长街,往朝圣殿出发。 虞庆之则在天还未亮时就已经赶进宫里,穿着华丽的吉服跟在太子和二皇子后面,乘车前往朝圣殿。 皇帝的车撵走在整条队伍的中间,被几千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走过百姓的眼前。 天家威仪。 在皇子的后面则跟着后妃们的车撵,再往后则是文武群臣以及他们的家眷。 长长的队伍到了朝圣殿,皇帝已经入殿祷神。 那些大臣还在半山腰里,他们的家眷有的还在山脚下。 裘紫霜新封了紫衣侯,比往年站的位置要高了一些,但也只是过了山门,多亏了十八弯的山路,不然连朝圣殿的大门也看不见。 苏绾绾就更惨了。 她站在一众御医里,勉强算是上了山。 但她想的开,向一旁望山兴叹的窦玉书道:“看什么呢?” 窦玉书叹气,自嘲道:“今年也就往前挪了一寸。” 苏绾绾笑道:“那也算是‘高升’了,先恭喜窦大人吧。” 窦玉书连连摆手,表示丢不起这个人:“还是你想的开啊,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苏绾绾撇嘴:“在意什么?那山那么高,我们又没有车马,少爬几步岂不是赚到了?” 窦玉书眉毛一挑,想一想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底下人在山下窃窃私语,山顶上的人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偌大的朝圣殿里只有礼乐仙音,皇帝双手合十诚心祷告。 一番祝祷完毕,朝圣殿的掌事道师袁熙单手抱着拂尘,双手捧着一单黄表纸献给皇帝。 皇帝恭敬地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他面朝着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用最虔诚的声音将上面的字句一一念诵。 随后,身穿着五色彩衣的旭华公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到金盆面前。 众人看不见的是,几粒黑豆似的药丸从她的袖中滚落,随着她洗手的动作融化在水中。 洗净双手,有女官带着白色的手套,捧上一条金红相间的丝帕来。 旭华公主接过来将白嫩纤细的手掌擦拭干净,递还给女官。 女官手套上精光一闪。 旭华公主目力极好,自然不会漏看了去。 她款款走至皇帝面前,匍匐在地。双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等待着神圣一刻的到来。 皇帝欣慰地笑了。 他是极宠爱这个女儿的,特别是这次,特诏她作为侍奉天神的神巫女,将祷神的祭词焚化。 因为临时换掉了以往的神巫女,为了防止礼部那些老臣聒噪,皇帝都没有下旨。 而是选在神诞日的当天直接让她以神巫女的身份出现。 皇帝满意地看着旭华公主,将祭词放到她的手中。 旭华公主垂首接过,走到恒北极天大帝脚下的祭台前。 熊熊的烈火发出灼人的热气,炙烤得接近的人皮肤发烫。 旭华公主盯着火焰的目光有一刹那失神,随即黄表纸上出现了一个血点。 红色的血在黄色的纸页上尤其明显,慢慢氤氲开成一朵绝望又嚣张的花。 火焰吞噬了祭词,把它化作一撮灰烬。 花香袅袅,宫人们提着花篮穿插而过,将五颜六色的花瓣抛向空中。 风吹花至。 苏绾绾捻起衣袖上的一片花瓣,惊奇道:“窦大人,你看,有花!” 初春时节,收集到这么多花瓣肯定很不容易吧! 窦玉书冷眼看她:“为了皇家的排场,连花都不得自在。” “嘘!”苏绾绾压低了声音提醒他,“这可是在神诞日的庆典上!” 人多嘴杂,保不准一句话传出去,明天脑袋就搬家。 窦玉书挪开了目光,不置可否。 突然整座山都不受控制地强烈晃动起来。 不明所以的人们惊恐地看着脚下,可那晃动越来越剧烈。 合抱粗的大树轰然倒下,林里的飞鸟扑簌簌地成片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盘旋在头顶上。 遮天蔽日。 人们被这景象吓到,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 “是地震!” “地龙翻身了!” “救命啊!” “快跑!别站着了!” “谁来救救我!” 挨着悬崖的山石通通陷落,更有守卫的兵士来不及跑就跟着一路滚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苏绾绾也想跑,但晃动的地面让腿使不上力。 她蹲在地上,就见两条黄影朝自己飞奔过来。 正是被何卉溱挥剑吓跑的两只黄大仙! 苏绾绾连忙弹出一道符咒将它们收入封印,身边的人,有的强行站起来逃跑结果跌得鼻青脸肿。 还有倒霉的,摔倒的时候脑袋磕在石头上,竟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太医院的御医们一边要保证自己不被树木和滚石砸到,不被逃跑的人推倒踩踏,还要尽可能地救治身边的人。 场面真是一团乱。 而就在这时,晃动的地面突然重归平静。 人们一下子反应过来,凭着本能飞快地往下跑。 就在这时,轰然巨响震的人头皮发麻,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天地。 苏绾绾猝然回头,只见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直冲天际。 高耸的朝圣殿已毁,里面的神像只剩下半截还戳在原地。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滚滚的雷鸣夹杂着明亮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天被乌云遮蔽,看不见太阳了。 胆小的人哀嚎着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匆匆地跑回去。 而苏绾绾被从天而降的大雨浇了一头一脸,冰冷的雨水让她刹那间回神。 是那条蛟挣脱了封印。 龙行有雨,蛟行有灾。 合兴这是要有变了。 朝圣殿已毁,众人簇拥着皇帝在滂沱的大雨中逃离。 “父皇。”大殿门口,一个俏丽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旭华,快跑!”皇帝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女儿一同逃难,却被躲开。 “父皇,怕什么呢?”旭华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今天是神诞日。” 门口的光陡然变暗,一只猩红的巨大眼睛出现在门外。 “危险!”皇帝再次想要尝试抓住她,“快过来!” 旭华公主却后退了一步,抬手搭在青绿色的粗糙鳞甲上。 一对金色的竖瞳出现在她的眼中:“神,于今日诞生。” 第一百一十章 真龙天女 神诞日真神降世,朝圣殿恒北极天大帝神像崩裂,诞生天龙,护佑旭华公主。 这消息随着雨水流到千家万户,天还没黑,王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父皇,都说皇帝有龙护佑,但旭华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皇的龙。” 旭华公主打着一把竹伞,悠然地站在青蛟的头上,在雨中伴着皇帝的车辇缓缓而行。 那蛟行得极低,合抱粗的树木被它一碰,像麦秆似的倒了一溜。 皇帝铁青着脸,却说不出话来。 皇帝有龙庇佑,不过是震慑愚民的一种说辞。 见他说不出来,旭华公主娇笑道:“父皇瞅着我的这条龙怎么样?” 要知道这蛟与龙在外形上很是接近,具体的样子也不过是书籍上刻画的死板样本。 同样是龙尚有千差万别,何况是蛟和龙? 皇帝一时没有察觉出这‘龙’有异,咬牙道:“很好。” 很好? 旭华公主暗笑他嘴硬,于是道:“得父皇的赏识,那是它的荣耀。” 那青蛟似乎对此很不满意,一声低吟震动八百里,一些兵士把持不住从马上跌下来,甚至还有当时就吓昏过去的。 即便是远在闹市的人们,也都感到阵阵心悸。 遥遥望见皇宫,旭华公主得意地扯起嘴角,青蛟身子一抖,直上云霄。 左右云气袅袅,雄伟的金殿在她脚下变得还没有脂粉盒大。 不禁感慨道:“不过如此啊。” 她轻叹着摇摇头,对青蛟道:“你看,好好的亲生父女,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青蛟一声长啸,是回应她的话,也是庆贺自己重回世间。 这一天,全王城的人都在大雨中听到了可怖的鸣啸,也看见皇帝的掌上明珠旭华公主站在一条青龙头上,盘旋在皇宫上方。 “难道要出个女皇帝?” 人们纷纷猜测,更有人下了赌局。 “都说是真龙天子,终于看见真的了。” 皇宫被乌云遮蔽的第二日,皇帝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的须发间添了些灰白的颜色,无精打采地看着花瓶里一支不再新鲜的花。 “旭华,你让它回去吧。” 旭华公主无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手里剥了两颗葡萄送到皇帝面前:“父皇,葡萄在这个季节可是难得得很。” 皇帝看都没看一眼:“你做什么,父皇从来没有不依你的。” “但是这次不要胡闹。” 事关皇位,皇帝不能掉以轻心。 “父皇。”旭华像往常一样撒娇道,“它自己要在那里飞,儿臣能有什么办法呀?” 说完还无奈地眨了眨眼睛。 “朕要你去朝圣殿,是要你在神诞日完成神巫女的使命。”皇帝一双发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恨恨地说:“你……” 旭华公主见他不吃,自己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口中:“真甜。” 真甜。 她向来备受宠爱,这皇宫里的东西,若是她没吃过的,别的嫔妃就一定没有吃过。 别说是后宫里,就是三个皇子也肯定没有她见过的好东西多。 但这么甜的葡萄她是第一次吃。 当皇帝真好啊,她心里感慨。 “父皇不必动怒,神巫女该做的事,儿臣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皇帝“啪”地拍向桌子,上面的葡萄跟着一颤,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可是这皇宫中只能有一个真龙天子,这道理你不懂吗?” 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放着自己的兄弟争位,防着手下大臣篡权,防着枕边人干政,防着亲爹猜忌,防着儿子结党分化自己的权利。 但千算万算,就没算到有一天会受到女儿的威胁。 人心难拢,人言可畏。 可惜了。 旭华公主阖目道:“儿臣一个女儿家,懂不懂有什么要紧?” 她霍然睁开双眼,戏谑道:“叫父皇的真龙出来把它赶走,也就是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有生以来第一次,旭华公主听到了父皇的警告。 “儿臣不敢。” 言语上的顺从遮蔽不了眼神里的恨意:“父皇要儿臣去做神巫女,不就是为了抬了身价,卖个好价钱吗?” “大胆!”皇帝呵斥一声,眼里满是痛惜。 “你是皇家的公主!是合兴的公主!” 他喘着粗气,手指气得微微发抖:“你们从小锦衣玉食,受万人景仰,关键的时候为国效力,就是你们该付出的代价!” 旭华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她说气话是因为委屈。 但得来的却是冷冰冰的说教。 “神巫女通达天地,是神在人间的代执人。” 皇帝痛惜地看着她:“阿勒台的民风彪悍,朕是怕你去了受欺负,让他们有所忌惮,才是你以后过上好日子的本钱。” 皇家的女儿,总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父皇既然知道他们凶残暴虐,如何还要和亲!”旭华公主双眼蕴含泪水,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为什么不绕开? “这是国事,你不懂!”皇帝冷冰冰的话,比外面的大雨还让人透心凉。 “是国事,也是儿臣自己的婚事。”旭华公主还是忍不住哭了,泪珠顺着腮边滚下来,“父皇的好棋局,可儿臣不愿做棋子。” 阿勒台茫茫无际的风沙戈壁,荒草泥潭,出门几十里见不到一个人。 如何比得上合兴王城的繁华热闹? 更没有皇宫里的精致华贵。 “君无戏言,圣旨已下,你不得抗旨!” 旭华公主笑了:“儿臣出嫁把真龙带走,合兴的龙气可就归阿勒台所有了。” 皇帝脸色变得很难看,派出去的观星阁大臣还没有回来,所以龙脉气数如何还不得而知。 他只能先自己想办法稳住阵脚,板着一张脸道:“你先回去准备。” 准备? 是该好好准备。 旭华公主缓缓行礼,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宝珠。” 宫女宝珠赶紧快步走过去,将手里的一支牡丹放在桌上:“公主,奴婢在。” 旭华公主的目光停在那一支艳丽的花朵上:“明天,让所有的贵女进宫。” “无论嫡庶,只要是没有婚约的,全都进宫。” 第一百一十一章 供养使女 “你要做什么?” 虞庆之看见旭华公主,劈头盖脸地就问。 “三皇兄,你也觉得我不对?” 旭华公主柳眉微蹙:“父皇要我嫁去阿勒台那个蛮荒之地!” 这件事虞庆之是知道的,他认为只要人还没上轿,总还有机会,还能想办法。 比如眼前现成的例子,和亲拉合叶的白如意不是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丞相府里吗? “三皇兄,若我嫁去了阿勒台,你我兄妹此生不复相见,你也舍得吗?” 虞庆之想说,你上辈子并没有远嫁。 但这话不能说。 所以他坚信,这个危险只是暂时的,只要想办法,依然可以回到正轨上去。 “三皇兄不帮我也没什么。”旭华公主神情落寞,苦笑着擦掉眼泪,“我已经想了办法。” 虞庆之生怕她又做出什么蠢事来,再惹到他们哪个喜怒无常的父皇,受些苦是少不了的。 急忙问:“什么办法?” 旭华公主将一张帖子递给他:“明日我要召见这些人。” 虞庆之打开一看,上面都是一些贵女的名字还有年龄。 “你叫她们进宫做什么?” 旭华公主冷冷道:“父皇让我做神巫女,神巫女奉神,就该有供养使女来侍奉神巫女。” 虞庆之眉毛一挑,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只是这样?” 旭华公主反问:“不行吗?” 其实也没什么不行。 合兴以皇族为尊,其他人都是为皇族效力的。 所以,作为公主的旭华公主身边有宫女伺候是再正常不过的。 如今作为神巫女,前后跟着二三十个贵女做为使女,也不足为奇。 毕竟她们等于是间接侍奉神灵,就算是将来挑婆家,都能因着这一份神圣的经历而提高一个档次。 干的活不脏也不累,真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想抢到的事情。 虞庆之没有理由阻拦。 眼看等到了天明,前一晚接到信儿的贵女们都早早地起床洗漱,更有人一夜没睡整宿地熏香、装扮,就怕自己哪里不够精致,惹公主不喜。 更有的人一家上下谁也没睡,帮忙的、想对策的,甚至是祷神祈福的,各尽所能,不惜余力地准备着第二天的进宫。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忙活得心甘情愿,贵女们也都等着飞升。 “白如意?” 旭华公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白如意当然要来,不仅要来,她还要选上!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她不慌不忙地先行了个礼:“如意那日在朝圣殿看见公主的英姿,很是钦佩,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来参加供养使女的选拔。” “可是供养使女只能是尚未婚配的女子。” 旭华公主碍于她现在的郡主身份,还是要给她三分面子。 “公主殿下,如意现如今也未婚配。” 闻听此言,一众贵女纷纷侧目。 何卉溱也在其中。 她向来只听说过打仗抓壮丁去当兵的,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半夜从被窝里拎出来,为的就是来皇宫里选什么使女。 此刻听了白如意的话不觉好笑。 人们都知道她被皇帝赐婚拉合叶了。 果然,旭华公主玩味地问道:“郡主不是已经被赐婚拉合叶了吗?” “洪野都去了一趟回来,怎么,不记得了?” 白如意挨了一顿抢白倒也不急,可见从近来这些事上得了不少的成长。“” “公主殿下,拉合叶早已经被合兴打散了。”她淡定地缓缓道,“国既不存,哪儿还有和亲一说?” 何卉溱不禁对她有了一分兴趣。 拉合叶当时在洪野确实是被打散了,根据那边的军报也确实是如流寇一般辗转多地,几乎可以说就是不复存在。 但这样隐秘的消息,她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隐藏在深闺之中,就连丞相白瀚宇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旭华公主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自从神诞日以来,王城到底雨就没有停过。 “不瞒各位,这次一共选二十个供养使女。”她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站在下面的人,“不分出身,不论外面长相。” 一声龙吟自头顶传来,轻易穿透房顶直灌下来,砸得人喘不过来气。 毕竟是闺阁中的小姐,有的人便被这声音吓住,忍不住哭泣起来。 等旭华公主问起,只说是想家,不想做供养使女。 对此旭华公主没有半点责备,也没有半点为难。 她让人给他们每个人拿了一把伞:“使女首先就应该是心甘情愿地成为供养人。” 对于人选的要求,旭华公主很宽松:“凡是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一下就走了一半人。 “留下来的,都是愿意和我一同侍奉神龙的吗?” 旭华公主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带着亲切的笑容:“本宫决不勉强。” 剩下到的人要么为名,要么为利,当然是不想走,纷纷回答说愿意侍奉神巫女。 正说话间,忽然一阵强风平底推起,几个离门口近的贵女被这风扑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 等她们回过神来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空了。 地上散落着染着血迹的纸伞残骸,那些先走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嘿呀。”旭华公主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似的好听。 “她们惹神龙不高新兴了呢。” 此言一出,可是吓坏了众贵女。 哪儿还有敢不听话的呢? 何卉溱觉得这事蹊跷,所以还混在队伍里没走。 只见面前噗哩啪啦地倒下一片,满耳都是祈求的声音:“公主收下我吧。” “我愿意做供养使女,我不走!” 不管是面对表忠心的,还是 虞庆之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旭华公主拿走的那几颗药丸竟然床下如此大祸。 何卉溱觉得这事蹊跷,所以还混在队伍里没走。 只见面前噗哩啪啦地倒下一片,满耳都是祈求的声音:“公主收下我吧。” “我愿意做供养使女,我不走!” 不管是面对表忠心的,还是 虞庆之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旭华公主拿走的那几颗药丸竟然床下如此大祸。 第一百一十二章 乱 成了供养使女的白如意,拿到旭华公主的令箭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妹妹白美芝驻守皇宫内的祈灵塔。 从白美芝踏上祈灵塔的楼梯开始,姐妹二人的战场就从相府转移到了皇宫。 青蛟始终盘旋在皇宫的上方,时而隐身云层,时而飞身下来在城墙上歇脚。 王城里的老百姓都害怕极了。 皇帝让人贴出榜文去,说这是皇族的护佑神,让人们不必害怕。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到皇宫附近去。 “听说了吗?”清风包子铺里,靠窗的桌边坐着三个人,说话的是当铺的伙计。“有好多大官家里都出白事了。” 货郎愁眉不展,他这些日子因为下雨,始终没有卖出去东西,眼看着就要挨饿。 “可不是么,李大人家也出殡了。”他喝了一口稀粥,“可怜见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就这么平白死了。” 卖大力丸的也是一脸惆怅,连日下雨,王城里的粮食和菜通通涨价。 别说是大力丸,现在老百姓们都勒紧裤腰带淘吃淘喝,除了棺材铺,连绸缎庄和布行都没了买卖。 “可不是平白死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是去了趟皇宫,然后就没出来。” “哎呀,不会是留到宫里做娘娘了吧?”货郎把碗底往嘴里倒了个干净,砸吧砸吧嘴直骂娘,“这稀得跟水一样,还那么贵!” 包子铺掌柜听见他骂闲街可就不干了,索性也没有几个主顾,摔了毛巾叉着腰走过来:“哎,我说卖货的,你可别找茬啊!” 货郎本来就是抱怨抱怨,图个嘴上痛快。 这被人当场抓住,他脖子一梗,犟道:“我说的错吗?你让大伙儿说说,我说的有错吗?” 就听旁边一桌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叹气:“可不是么,掌柜你这不光是粥稀,包子都没馅嘞。” 他上了年纪,包子铺掌柜是个老实的汉子,憋得脸通红也没说上半个不敬的字眼来。 “我说老丈,他们不懂事,您老活得比我们都长,也不明白吗?” 老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浑浊的眼睛看向外面雨幕弥漫的大街:“老头子怎么不明白哦。” “粮食涨了那么多钱,本钱涨了这包子啊,粥啊的自然就没有原来的多了。” 他慢悠悠地抓起桌角上放着的一个褡裢:“我今年虚岁七十挂零,想当年二十五岁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场大雨嘞。” 说到往事,他眼中满是悲伤。 “这会儿还算好的,有钱囤点米面,挨饿的日子可在后头。”说着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串铃来套在手上,拿起门边还在洇水的雨伞独自消失在大雨之中。 “哗零零”的串铃声逐渐飘远,被雨声吞噬,货郎砸吧砸吧嘴:“原来是个老郎中啊。” 卖大力丸的人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沉默了片刻,抬头向包子铺掌柜道:“有开水吗?来半碗。” 货郎沉默了好久,等卖大力丸的把自己碗里那点福根也喝下去了,才咬牙道:“城东外的马场招伙计搬草料嘞,一天管两顿饭,另外有十个大子儿的工钱。” “你去不去?” 卖大力丸的习惯性把头一撇:“不去!” 货郎皱起眉毛来:“这日字口东家都是裁人,只有那边因为抢救草料才招几个人。你不去我可去了。” 旁边当铺伙计跟着帮腔:“我觉得他说的对着哩,你想想,这东西的价钱可是一涨再涨,今儿十个大子儿能买一口袋面,明儿可能就只有一碗面了。”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着大小:“那边活是有点脏,但出门这水从天上来,它可不花钱。” “最重要的就是人家管饭,这就比什么工钱都值钱!” 要说会算计,卖大力丸的不信别人,就信当铺伙计。 当下攥着拳头脑子里天人交战,终于还是一餐饭毕,和货郎两个打伞往马场去了。 包子铺老板送走了当铺伙计,当即就熄了灶上的火,把铺子里所剩的大米白面都高高地存放了起来。 赚不赚钱的,先把自家肚子吃饱再说! 从这一天起,清风包子铺就再没有开门。 卖大力丸的和货郎在马场每天累得就剩下喘气的力气,和老天爷比赛,哪个也不是铜金刚铁罗汉。 雨水落个不停,河里的水早就满了。 街上的石板路也被水淹没,水涨的太快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一些窄街里住的人家里漫进了水,大人孩子抱着家里仅剩的一点吃食蹲在炕上等着雨停。 雨没有停。 那些城里大街里住的当官的家里也进了水。 但是人家有钱,家里有小楼。 所以女眷们都进了小姐的秀楼,男人们也有机会装了一回勤奋好学,把家里蛛网尘封的藏书阁打开救命。 太有钱的人家就不那么好运气了,毕竟金银财宝要珍贵得多,这些东西把人待的地方都给挤没了。 济世医馆里也进了水,所有人都忙着搬药材,苏绾绾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跟着起来搬东西,等到了上职的时候,才得以脱身。 但淌着没脚踝的水走去太医院,想想也不是什么美妙的经历。 “苏大夫!” 苏绾绾举着雨伞往外淌水走,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抬头一看却是静安王府的人。 “王爷要去上朝,想着下雨,就过来顺道接上苏大夫一起进宫。” 门外马车上虞庆之掀开窗上的帘子,正朝自己招手。 “王爷走中阳门,我走的西华门,不顺路。” 苏绾绾并不是故意推脱,她说的是实情。 窗上的帘子落下,车门前的帘子却是一动,虞庆之不由分说地冒着大雨探身出来,一用力把她抱上车,径直拽进车厢里。 “你!” 苏绾绾愕然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墨北山尴尬地笑了笑:“早啊,苏大夫。” “你……” 苏绾绾没有料到事情的走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山他素来骑马,下雨不方便,就载他同去。” 虞庆之用手帕擦了擦袖子上的水渍,不由分说道:“以后我每天这个时候来接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让人头疼 皇宫因为地处王城的最高点,所以目前还没有被水淹到。 “王爷。” 金殿门口,虞庆之和裘紫霜走了一个面对面。 “侯爷。” 虞庆之率先步入金殿,放眼望去满朝的臣工每个身上都不那么干净。 哦,是都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了衣裳。 三遍山呼万岁,皇帝高坐龙椅。 各部上报了当下最紧要的差事,都泥雕木塑似的戳在地上等着下朝。 回去路上还要跋山涉水,想起来就是一脑门的官司。 突然丞相白瀚宇出班跪倒:“启禀陛下,近来王城多有人溺水,臣认为应当让相关的官员做好准备,打开粮仓准备赈济百姓。” “另外请工部暂停所有不必要的工程,把所有的人力都放在打造小舟上面。” 皇帝听闻眯起了眼睛:“丞相的意思,是说我合兴要有灾了吗?” 一时间大臣们垂头而立,左右眼神乱飞,竭尽所能在不说话的情况下交流着情报。 王城百姓生活艰难,难道作为皇帝竟然不知情? 即便是没有人禀报,这连降数日大雨,难道半点也没有察觉吗? 但他们目前最紧要的,不是在上位者知不知情,而是他们要站哪边。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边是生杀予夺的皇帝。 得罪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左右为难,金殿上唯剩一片死寂。 白瀚宇虽然算不上刚正不阿,但他对自己的这个丞相之位还算看得清楚:“陛下,现在王城之中有许多街道已经被水浸泡。” 左司马和他一向不睦,这会儿逮到了机会在一旁道:“丞相此言差矣,被水浸泡,让他们用土石把水挡在门口不就得了?” 白瀚宇冷笑道:“司马大人真是高见,那水有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照你的意思,难道把门窗也堵住不成?” “既然是发水,那必是水流不通。”皇帝谁也没有帮,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让他们去疏通河道就行了。” 白瀚宇还想再说,只见皇帝匆匆起身,带着大太监福顺退朝了。 左司马本着没有人胜利就是自己胜利的初衷,走过正从地上起身的白瀚宇身边:“丞相大人也未免太心急了。” 他回望那赤金雕刻的龙椅,双手抱拳向上一拱:“水还没有淹到这,怎么会信你的话呢。” 白瀚宇着实看不上这个人,一甩袖子离他而去。 “司马大人所言甚是。”李大人从后面追出来,他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看见一根就想抱。 左司马瞥都没瞥他一眼:“本官说什么了?” “哦哦,没说什么。”李大人尴尬地笑了笑,“下官是想请司马大人给做个主。” 左司马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若从级层上讲,李大人可是在丞相大人的座下听差。” “和本官走得太近,让别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大人吃里扒外。” 这句话如同一个耳光抽在李大人脸上,他顿时哑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左司马慢悠悠地走到大殿门口,抬头望着空中时隐时现的青蛟:“要怪就怪你的女儿不中用,一个两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李大人脸色已经像猪肝似的紫中透青,他哆哆嗦嗦地颤声道:“司马大人,下官把那仓里的东西还没有周转过来,大人您是知道的。” “嗯?”左司马哼了一声,把李大人又吓个半死。 “本官知道什么?”他问,“你当值办差,我怎么会知道?” 正说着话,就有小太监赶上来道:“司马大人留步!” 左司马回头见是皇后宫中的禀事太监,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来:“呦,公公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尖声尖气地摆摆手:“哎呦呵,咱家哪敢。” “是皇后娘娘吩咐说司马大人有肩伤,这连日阴雨,恐怕大人旧疾疼痛,特意让小人们给大人送一顶披风来避寒呢。” 说着让人呈上一条披风来,靛蓝的底子,很厚实。 “臣谢娘娘赏赐。”左司马转身就披上披风,打着伞走进雨里。 “爹,这御赐之物弄脏了不是要挨罚的?”一个小太监抬头探脑地问。 禀事太监回头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司马大人救过圣驾,如何能与一般人相提并论?” 小太监挨了一巴掌,这才闭嘴跟着委委屈屈地走了。 地府无常殿里,菽夜也是委委屈屈地不说话。 “怎么有多了这么多枉死之人?”有生看着账本就头疼。 “前两天不是才让苏绾绾那丫头给抹掉半本吗?” 要不是戴着帽子,他头发肯定让自己抓乱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有多了好几篇!” 菽夜抬起眼睛看他,眼睛里雾气昭昭的。 “哎,真是。”有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你都干了好几天了,歇会儿歇会儿。” “咱们都歇会儿。” 说着,他又拿出那支细杆烟袋来,在桌上敲敲。 “不成。”抽了两口,他还是沉不下心来,“咱得上去看看。” 上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绾绾。” 苏绾绾正在给礼妃把脉,冷不丁听见耳边有个男人说话吓得一激灵。 要知道这可是深宫,除了皇上哪儿来的男人? 猛地回头,就见一张大白脸贴在跟前,苏绾绾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差点不跳了。 “嘘,别说话。”有生坏心眼地提醒道,“不然露馅了。” 苏绾绾心里这个气啊,不让说话你能不能别出现得这么突然! 有生感觉到了她目光里的愤怒,很是委屈地眨眨眼,抬手指向对面。 苏绾绾再一看,好么,原来菽夜早就站在对面的柜子边上了。 怨只怨他没什么存在感,刚刚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有生蹲在地上看她给礼妃扎针灸:“最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多死了好多人啊。” 苏绾绾抬手一指头顶,继续给银针消毒。 有生背着手往外走,才一抬眼睛,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怎么是它?” 菽夜闻言也往外走去,在看见青蛟的一刻身体也僵住了。 苏绾绾不解,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礼妃,悄悄走到门边,低声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前尘旧怨 “苏大夫,怎么站在外面吹风呢?” 礼妃的婢女杏花端着一杯茶笑吟吟地走进来:“外面冷,请快进来喝点热茶吧。” 她声音软糯,笑起来两个酒窝,一副邻家小妹妹的标准模样。 苏绾绾看见这个娃娃脸的姑娘进来,只好转身进屋。 “苏大夫,我家娘娘如何了?” 杏花见她回到床边,心里才觉得踏实:“奴婢刚刚看着娘娘眼睫微动,似是要醒来。” 苏绾绾仔细查看了礼妃的情况,安慰道:“姑娘不用担心,娘娘少说还要半个时辰才能醒来。” 杏花“哦”了一声,便站在床边不肯走了。 她不走正好,苏绾绾打算再听有生详细讲讲那青蛟的故事。 岂料还没走出两步,杏花就又说:“苏大夫,我家娘娘好像手指动了动。” 这下苏绾绾还能不明白,这小姑娘生怕自己离开她主子的床榻,恐自己有半分的不尽心。 苏绾绾只好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门外,等有生自己进来告诉她。 可是她这边看着有生,却不知道有生已经无暇顾及旁人。 就连菽夜的一双眼睛,也无暇分心。 两个人四只眼睛,直直地望向天空,和青蛟的一双赤红巨瞳胶着在一起。 “那是谁?”正对镜梳妆的旭华公主眼中眸子陡变,一双金色竖瞳在镜中尤其骇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见礼妃的小小院落之中,檐下竟然站着两个穿着怪异的男人。 皇宫之中怎会有外男? 那两个男人同样仰头死死地盯着她。 这…… 这是那蛟龙的眼睛看见的东西! 旭华公主惊讶之余,深呼吸了下让自己平静。 “宝珠,叫上供养使女们,跟本宫走。” 皇宫里的连廊四通八达,一行人形色匆匆地走到了礼妃的院落之外。 听到有人来,杏花先是迎了出去。 她一走,苏绾绾立刻站起来想去看看外面两人是什么情况,半天也每个动静,定住了似的不动。 她刚起身,就听见“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接着就是“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跌在地上。 “臣拜见公主。”苏绾绾一眼看见旭华公主气冲冲地走进来,连忙行礼。 旭华公主没有理她,而是径直朝有生和菽夜所站立的位置走去。 没人? 旭华公主惊讶于眼前的景象,刚刚她明明看见这里站着两个男人。 可现在却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抬头看向上方天空,蛟龙隐身于乌云之后,露出一颗狰狞的头颅正从上俯视皇宫。 没错啊…… 苏绾绾没听见让平身,就只能接着跪在地上,这时,就见一副裙摆朝自己走来。 “呦,这不是苏大夫吗?” 苏绾绾豁然抬头,之间白如意正站在面前得意地看着她:“怎么这么巧啊?” 说着抬起一脚就向她踢来。 苏绾绾及时向旁边一闪,白如意一脚踩空,登时大怒:“这人不敬神,来,把她推出去!” 杏花抹着眼泪匆匆膝行到她脚下,央求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我家娘娘就要拔针了。” “求使女大人稍等片刻!” “你家娘娘要紧还是神要紧?”白如意这回得了准头,一脚蹬在杏花肩头,把她踢了个跟头。 立刻就有几个个使女上来把苏绾绾按在地上,扯下半幅纱帐就要捆她的手。 突然冷风四起,雨水陡然暴增,瓢泼似的从天上灌下来。 苏绾绾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见礼妃的宫门顷刻崩塌。 一个青色的影子闪过,就见菽夜手中挥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骨鞭,尖锐的骨刺抽在蛟尾上,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礼妃的正殿却没有这么幸运,被气浪一冲登时塌了半边。 使女们尖叫着闪避,仍有人不幸被砸中。 她们互相扶持着逃远了,扔下苏绾绾一个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别想跑。”白如意捡起一根窗棱上掉落的木棍,苏绾绾走来。 “你疯了吗?”苏绾绾诧异于自己这辈子什么时候和她结下了这样的深仇大恨,她以为那些恩怨都扔在上辈子不会再出现了。 “再不跑就没命了!” 可白如意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报仇一定要当机立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白美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初她弱的时候错失了机会,如今平白多添了一个对手。 木棍夹杂着风声当头砸下! 苏绾绾险险避开! 摇摇欲坠的瓦片再次战栗,青蛟裹挟着风雨再度降临! 屋里坠落的碎砖残瓦给苏绾绾争取了时间,屋外菽夜一条血骨鞭扬起腥风血雨,在身边铸起一道猩红的屏障。 有生点燃烟杆,半空里平白出现一道漆黑的裂隙。 青蛟飞到半空突然折转猛冲下来,尖利的獠牙直逼菽夜。 忽然! 只见一只苍白的骷髅手掌如电般伸出了裂隙,一拳打在青蛟的头上,把它直直地打飞了出去。 轰然的倒地声响起来,传了半个王城。 “是天雷哩。”不明所以的老百姓说。 皇宫里,西四宫只剩一片残垣断壁。 青蛟的身体落在地上的刹那,就注定了这里无人生还。 大雨滂沱。 青蛟从地上抬起脑袋,用力摇了摇。 扬首长啸一声,四爪蹬地而起,重新飞向半空。 白骨骷髅这时已经完全从黑暗裂隙当中爬了出来,它傲然站立在大雨当中,浑身散发着幽暗的绿色荧光。 它身上的磷火遇到雨水就会熄灭。 但在下一滴雨落上来前,又有新的磷火产生。 苏绾绾趁着白如意抬手遮挡掉落的砖瓦的空隙,跑向两位无常。 她惊讶地发现,有生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手里的烟袋锅里的火光逐渐微弱,整个人看上去随时要倒下似的。 菽夜痛惜地看了他一眼,握着血骨鞭的手上露出了青筋。 苏绾绾抬手弹出一道符咒,透明的结界在三人头上展开。 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在外。 从结界看出去,外面一只骷髅和一只蛟龙陷入酣战。 骷髅的一根肋骨已经被青蛟用头上的角撞断,臂骨被锋利的蛟齿咬得咯咯作响。 青蛟锋利的爪尖死死嵌入骷髅的腕骨关节,发狠地往外拽着。 如此惨烈不忍直视。 苏绾绾垂目一瞥,随即愕然道:“有生,你流血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裂 苏绾绾一惊之下赶紧在他的手腕上打开一个疗愈阵,随着有生手腕上的伤口愈合,骷髅即将分离的腕骨也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是……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当初林天风送给自己的那个巫毒娃娃。 有生和这具白骨竟然是这种替身的关系吗? 这个疯子。 苏绾绾暗骂一声,想不通竟然有人会用这种法术分化自己的性命做成武器。 她瞬间收了防护结界,转而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有生身上。 眼看着白骨骷髅身上留下的伤痕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青蛟从不解到暴怒,最后直接发起狂来。 有生终于松了口气,他幽幽地看向苏绾绾,吐出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 瞬间换来苏绾绾和菽夜的两张黑脸。 “咳咳,我是说这苦水真是让人难受……” 苏绾绾忍不住道:“你这不是好了吗,还有什么苦水?” 有生收起玩笑的表情,指了指天空:“那蛟降下的雨水是苦水,正克我的鬼火。” 见他一脸疲惫,苏绾绾也觉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人贫嘴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呸,你既然知道遇到克星,怎么不跑?” “我没有哄你。”有生无辜苦笑,“这是遇上死对头了。” “死对头?”苏绾绾不信。 有生点头:“都是三百年前的孽缘啊。” 三百年。 近来这个年头出现得也太频繁了些。 苏绾绾把手上的疗愈阵法开到最大,希望有生能快点恢复干死这个长犄角的长虫。 然后再问问他三百年前,合兴到底发生过什么。 听别人讲,那都是道听途说,这两位怎么也应该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候的吧? 但是意外常常来得太突然。 青蛟很快发现了地面上的异样,放开白骨骷髅朝着苏绾绾猛冲下来。 “小心!”有生一把将苏绾绾推出三丈远,自己却被青蛟直直撞入地里。 苏绾绾被这股力量往后推出去跌入菽夜的怀里后,两人又向后飘了一丈远。 青蛟从撞击出的坑里抬头,危险地向这边看过来。 白骨骷髅两步跨到跟前,飞扑到它身上扯住它的脖子想要把它拧断。 青蛟身体扭动翻转,缠在骷髅身上似要将它寸寸压断。 菽夜将苏绾绾扶稳,自己挥鞭再上,血红的骨鞭抽在青蛟的尾巴上,尖锐的骨刺钉入鳞甲,如一根诡异的嫣红藤蔓,顺着鳞片缝隙节节攀上。 骨生花。 “不……要……” 坑里伸出一只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握住了菽夜的脚踝。 菽夜的眼睛都红了,整个人的皮肤也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菽夜,放手。”有生只剩下半幅残躯,他虚弱地摇了摇头,雨水落入眼睛,他仍死死地盯着菽夜。 “它不值得你用禁咒。” 菽夜依旧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着脚下的人,白骨鞭在青蛟身上飞速蔓延。 “停下!”有生拼尽力气支撑起上半身来,“现在,我们现在回去。” 可他们都知道,没有那骷髅,他们回不去的。 刺耳的绷断声接连不断地传来,骷髅身上的白骨上遍布裂纹。 苏绾绾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在手中结出一个更大的疗愈法阵。 有生少了一半身体,疗愈法阵对他已经不能起太大作用。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骷髅,只要骷髅不死,或许有生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法阵缓缓变大,发出耀眼的光芒,也吸引了青蛟的注意。 劲风袭来! 青蛟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至,苏绾绾只觉得自己身体一下子变轻了。 很轻很轻,像是风中的一片羽毛。 地面上的旭华公主冷眼看着这一切,浑然不顾雪白的脖颈上一道红线蜿蜒而上。 天空中滚滚奔涌着雷鸣,所有的闪电在一瞬间同时熄灭。 “天裂了!” 王城里的百姓们惶恐不已,不由自主地双膝瘫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样。 天是裂了。 一只巨手从云中伸出来,将苏绾绾轻巧地接在手心里。两根指头凌空一捏,直接抓向地面上和骷髅缠斗在一起的青蛟,像捏条蚯蚓一样把它捏起来,甩了出去。 云开雨停。 旭华公主踉跄两步转身匆匆离去,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她的去向。 只有礼妃从昏睡中醒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声惊叫。 有生被这妇人高亢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难耐地摇了摇头:“能走了吗?” 菽夜默然垂下眼眸,弯腰将他从泥泞的地上抱起来。 有生奋力扭头看向被放在屋顶上的苏绾绾:“带上她。” 骷髅艰难地托起三个人,缓缓迎着夕阳走去。 “你醒了。”半截身子的有生靠在黑色玄武岩壁上,旁边是神情阴郁的菽夜。 “快点给我……” “看看”两个字还没出口,只见苏绾绾身上红光爆起,一个透明的人影从她身上交叠而出,渐渐清晰起来。 “还认得我吗?” 此话一出,两人全都是一愣,紧接着匍匐跪倒在地,就连菽夜万年沉寂的脸上也出现了兴奋和悲伤的复杂神情。 “邪神殿下。”有生哭了。 刚刚受了那样重的伤他都没吭一声,但现在却忍不住泣不成声。 “遇到什么事了,伤得这样重。”那人抬起头来,云淡风轻地笑笑。 随着他的笑容绽放,有生残破的身躯变得完整,白骨骷髅上的裂纹也消失了。 “啊,小菽夜,以后不要乱用禁咒了。” 似是叮咛,似是关心,随后他又用那淡淡的语气说道:“现在我有一个新的身份。” “叫我紫衣侯吧。” 山洞里,平静下来的有生看看依然还在沉睡的苏绾绾,心中满是疑问:“殿……侯爷,她……” 裘紫霜怜爱地摸了摸苏绾绾长着柔软碎发的头顶,随后有些气恼地道:“自己神像让人毁了不去管,偏来管别人的闲事。” “呵,这么多年了,老毛病还是一点都没改。” 有生咧了咧嘴:“侯爷这次回来,我们但凭差遣。” “知道你们是忠心的。”裘紫霜邪魅一笑,“差遣么,你们帮我看好她就行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废墟 “听说了吗?公主的护身真龙发狂嘞。” 马场里,货郎正搬着一旦草料费力地往高处搬。 卖大力丸的听见他呼哧带喘的声音哈哈一笑:“嘿,我这还有卖剩下的大力丸,来一丸?” 货郎啐了一口:“狗改不了吃屎,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的大力丸!” 卖大力丸的左右看了看没人,凑上去悄声道:“哎,做人不能忘本啊!” “来一丸不?来一丸我不收你的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核桃大的蜜丸,黑黝黝地塞煤球。 “就给我一个馒头就行!” 货郎翻了个白眼送他:“我自己还不够吃嘞,想吃你自己赚去!” 卖大力丸的叹气:“真想那清风包子铺的大肉包子啊,嘿那叫一个香,一咬一嘴油!” 货郎跟着就吞了一口口水:“别在这馋你老子,去去去,那边凉快去!” 卖大力丸的哼了一声:“你说那龙为啥发狂?” 货郎把一担草料码放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搞不好就是一条疯龙,你看它一出来就开始下雨,这灾搞不好都是它招来的哩!” 马场管事的正好拿着账本计数走过来,听见他们俩的话,当即皱眉:“你们俩,去账房结账,不用你们干了。” 两人傻眼了:“怎么了掌柜,我们是哪儿没做好吗?” 马场管事一笑,牵动着嘴边的一颗黑痣跳了跳,皮笑肉不笑地合上账本:“哦,那倒没有,主要是不下雨了,这草料也不用搬了。”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在干活的那些人:“一会儿他们也都走。” “你们哥俩先去结账,去晚了还要排队,白白控下去肠子里那点存粮。” 货郎眼珠一转,当即连声称谢,拉着卖大力丸的往账房跑去。 他们身后马场管事一甩袖子,向着还在干活的众人道:“各位,在我这场子里做事就是做事,手上忙着也别让嘴松了把门的。” “妄谈国事,非议皇族,那可是掉脑袋的!” “若是像他们一样,那就只能请您离开这了!” 货郎和卖大力丸的跑得太快了,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他们这会儿晒着太阳,感受着潮湿微凉的风,往城里面走。 正在城门口,就见贴着一张崭新的皇榜。 “上面写的啥?”卖大力丸的识字不多,央求货郎给念念。 货郎凑近一看,说:“皇上告诉老百姓们,说这拉合叶的大巫师在咱们这地界施了妖法,让咱们这连着下大雨。” “是公主舍身忘死,和她的护身真龙一起,把那妖法给破了。” 他吃惊地抽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原来那龙不是发狂,是斗邪法嘞!” 卖大力丸的一听,也跟着比出了大拇指:“公主可真是女中豪杰,自己一个人就把这灾给破了。” 货郎也跟着感慨道:“要不说嘞,咱合兴还是得指着皇家,你看打拉合叶,还把天灾给破了。” “这不是神仙干的事吗?” 旁边一个老婆婆拉着孙子路过,手上的篮子里装着还没有摘干净的烂菜叶子。 此言一出,旁边那些在灾难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恍然大悟一般,有的甚至还双手合十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拜。 他们结伴进城,临街的房子墙上还残留着大水过后的泥水印子。 地上的烂菜叶和着稀泥,货郎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好在卖大力丸的及时拽了他一把:“看见老熟人了!” 原来就在前面不远,当铺的伙计正弯腰拿着笤帚在门前刷洗地面。 三人打过招呼,伙计把他二人让进当铺里稍歇。 才刚坐下,热水还没烧开,就见进来了三个衙门里的官人。 伙计赶忙低头哈腰地凑上去:“官爷,有何吩咐?” 差役叉着腰把手里的一张纸在他面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就又收了起来:“公主镇厄有功,圣旨举国庆贺,以彰嘉奖。” “现在就把你们前清洗干净,给这门前头插上点花,再扎点红绸,听见没有?” 伙计面露难色:“官爷,这刚发了大水,草都烂没了,哪儿还有花啊?” 差役把眼一瞪:“爷爷管你!下午再来看时,若是没有,保准叫你吃一顿好板子!” 伙计这下可吓得不清,送走了三个差役,忍不住唉声叹气。 货郎道:“你也别发愁了,这门前我们哥俩帮你扫了。” 卖大力丸的也跟着说:“这红绸子他也没说是要什么样、多长的,少不得去寻些相像的就是了。” 伙计摇摇头:“这两样都还好说,只是这花,我可去哪儿寻呢?” 货郎眨了眨眼笑道:“他们刚才说时,我也听见了。” “只说是要花,可没说非得是鲜花嘞。” 伙计纳闷道:“难不成给他画上一朵?” “哎。”货郎连连摆手,“那样糊弄他们,也太过分了。” 伙计问:“依老兄的意思?” 货郎哈哈笑道:“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戴不上真花时,常在兄弟我这里买上一两朵绒花。” “咱们依法子做上一个也就是了。” 说干就干,三个人在货郎的指挥下很快就用布做了一朵。 虽然算不上是好看,但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等到了下午,伙计听见哀嚎声越来越近,手心冒汗。 原来官差们一趟街巡下来,那些店铺挂不上花来就按抗旨算,没有少了打板子的。 可到了当铺门口,一队衙役抱着膀子在那朵布花前面站了半晌。 领头的一个问旁边的人:“这不行吧?” 旁边负责打人板子的四个官兵一脸不耐烦,听见了忍不住呛他:“这不就是花吗?” 另一个官兵动了动酸疼的肩膀:“弟兄们肩膀都酸了,等着回去涂药酒嘞,快点吧老兄!” 这些衙役虽然也是官人,但好歹浑不过**,被呛了几句,软磨硬泡着终究是走了。 他们这一走可不要紧,周围的人纷纷效仿,一时间临街的铺子人人门口都挂着朵歪七扭八的布花。 有的穷人家舍不得拆那仅有的几件衣裳,被逼无奈竟跑去了纸活店。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监国 王兴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王记纸活店有一天竟然会生意兴隆。 一时间王城之中,街上纸花遍开,宛如一座死城。 “不详啊。” 货郎摇摇头:“全城都是纸活,好像给什么人办丧事一样。” 当铺伙计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祸从口出!” 他惊恐地往门口望了望,好在没有什么人经过。 “你可想想禁得起这么大排场的,得是什么人?” 货郎下意识地往上看了看,伙计才松开捂着他嘴的手。 举民皆哀。 那不就是皇上吗? 咒皇上,那得多大的罪过。 货郎吓得吐了吐舌头。 “哗啦啦”的串铃声响起,门口走进来一个老人。 三人一看,眼熟。 这不是曾经在清风包子铺有过一面之缘的老郎中吗? “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当铺伙计当即给倒了一碗热水。 老郎中坐下喝了一口,幽幽地说:“老头子倒是不希望跟你们再见面。” 货郎一听赶忙打圆场:“老人家真会说笑。” 谁料老郎中板起脸来道:“谁跟你说笑话?” “城里头闹瘟疫了,你们不知道?” 三个人都是吓了一跳。 “我给你们留一副方子,趁着药材还没涨价,赶紧去抓上几副药备着。”说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然后颤颤巍巍地出了门。 “你说这老头说的是真的假的?”货郎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卖大力丸的一把抓起方子来:“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凡是发过水的地方八成后面会闹瘟疫。” “我先买上两副。” 货郎一听很不舍地掏出钱来:“给我也带几副。” 当铺伙计摇摇头:“咱们这离济世医馆也不远,有了灾病能不知道?” “再说要是真闹病,那么大个医馆还能看不上病?” 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早,街上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倒卧。 所谓倒卧,就是因为饥饿、疾病等原因,昏迷或者死在路边的人。 世道一乱,当铺伙计怕遭抢,也就不敢再开门做买卖。 “好在一发大水掌柜就带着家眷往乡下去了。”伙计庆幸道,“不然少不得又得挨骂。” 货郎安慰他:“你真是好没出息,挨骂又少不了块肉。” 卖大力丸的啧啧叹气:“你好歹还有个躲处,我们俩个要是遇上这样的灾年,除了破庙都没地方去。” 当铺伙计想起来老郎中说瘟疫的事情,于是拿了钱赶奔济世医馆。 可哪儿还有他能进去的路? 济世医馆门口前后半条街都堵满了来求医问药的人,根本挤都挤不动。 当铺伙计挣扎了一个时辰,终于放弃。 再去其他的医馆药铺,早就连个药渣都不剩了。 回到当铺,货郎和卖大力丸的一问,才觉那老郎中真是个高人,一点都没有说错。 于是二人感念伙计的收留之恩,将药拿出来三个人一起服用。 而皇宫之中,也不比街面上好到哪里去。 寝宫外,虞庆之拉住大太监福顺悄声问:“陛下好些了吗?” 福顺拿眼睛瞟向不远处的太子:“王爷莫急,太子尚且被拦在这里。” 虞庆之笑笑:“福总管,陛下身体不适,我们几个皇子想要进去侍奉茶水,尽尽孝心呐。” 福顺后退了半步:“若论为陛下侍疾,也该是由王妃来做。” 他语重心长地上下打量虞庆之,神情里满是傲慢:“王爷乃是陛下的皇子,就该做些皇子该干的事情,那些女人做的事,就让女人去干好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轻蔑地掩面奸笑道:“哎呀,老奴真是年岁大了。” “你看,咱们静安王的婚事前儿才被免了,可不是还没娶亲么。” “又哪儿来的王妃呢?” 正巧说着,白如意和之前被选进宫中做供养使女的众人端着些日常用物送进皇帝的寝宫。 福顺声音尖利,所以白如意走在队伍最后听了个真切。 她匆匆走到虞庆之面前,关切道:“王爷想要带什么话给陛下吗?臣可以帮王爷向陛下说明。”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福顺揉搓着自己的手掌骂道:“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 “别人不晓得,你自己还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白如意当然清除现在自己的处境,所以才着急想要攀一根救命稻草,拖自己出泥潭。 旭华公主闹了这么大的动静,逃跑后杳无音信。 她当初仗着青蛟的威风,招进来的这些供养使女被皇帝当做替罪羊,像奴隶一样在宫中驱使。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她们成了身不由己的待宰羔羊,被圈禁在深宫里。 白如意眼含泪水,咬着嘴唇不说话。 福顺冷笑一声:“省省吧我的大郡主,陛下还在殿中,你装可怜给谁看?” “你也不必谢咱家,刚才那话可是犯着忌讳,别人听了,郡主可就不是挨巴掌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脸来,向虞庆之道:“王爷和陛下是亲父子,有什么话,还是留着当面说来得亲切。” 虞庆之垂目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袖子里的拳头却紧握着,只是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才没有一拳一个打到他俩。 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多少? 苏绾绾提着药箱跟在宋院首身后,听了这些话不禁心里冷笑。 这俩人真是可笑,在一个正经主子面前拿什么堂? 宋院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外面说话的声音没有了,才吱呀一声推开门,体体面面地走了出来。 “宋院首!” 那些皇子皇妃、王公大臣门见他出来,一股脑地拥上来,争相问着里面的情形。 宋院首便只是和他们客气寒暄,外带一张笑面假脸高高挂起,匆匆便回太医院去了。 “陛下有旨。” 众人猛然回头,只见大殿的门前,白瀚宇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站在当前。 他身侧站着左司马,身后跟着七八个重臣。 众人纷纷跪倒,等候接旨。 “朕身体微恙,需要静养些许时日。”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令太子即日起,代为监国。” 第一百一十八章 殊荣 “陛下圣明!” 皇后坐在龙榻之侧,纤长白皙的手掌里托着一只二龙戏珠的八宝荷花金碗。 里面装着一碗淡粉色的汤汁,若不是太稀,很容易让人以为是藕粉。 江南藕花香。 曾几何时,皇后也曾是一名待字闺中的少女。 那时的她喜欢在晨曦中读带着清愁的诗句,喜欢在黄昏看戏本子里的人间悲欢。 一晃二十年。 如今她已经没有了少女的娇憨、灵动,但平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尤其是执掌后宫数载,练就了一身不怒而威的本事,偶尔还会让初入宫门的宫人误以为是慈悲心软。 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现在不喜欢任何带着悲情的事物,她要的是大开大合的欢喜。 她也不再喜欢看戏或者读那些爱恨情仇的话本子。 不是因为年长而成熟了,实在是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让那些故事索然无味。 “陛下圣明。” 皇后又说了一遍。 她朱红色的薄唇一开一合,嘴角便浮上了一抹笑意:“太子他总该早些理政。” “臣妾记得,陛下十八岁就帮着先皇处理奏折了。” 皇帝嘴角微微抽出,因为生病身体不适而多日未打理的胡须轻轻地颤抖着,蜻蜓的翅膀一样,不知道下一刻会遇上怎样的风景。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陛下多日未处理国政,各地来的奏折已经堆了好些。”皇后夸张地用手比了一下。 大概半人高的样子。 “同样的东西每日还在增加,太子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脸上浮现出哀愁的神情来:“所以臣妾让他暂时住在御书房,什么时候把奏折改完,什么时候再回太子府。” 皇帝已经气得要翻白眼了。 御书房是皇帝的书房,太子一个皇子,凭什么进去批阅奏折? 更别说要住在里面了。 皇后用染着丹蔻的手指捏起粉水晶做的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皇帝嘴边:“陛下,现在喝着正好,吃了这药,陛下必定能够痊愈。” 皇帝用尽全力将脸扭向一边,然而他的嘴角却不争气地流下一道晶莹的口水。 “陛下。”皇后轻声责备道,“宋院首课时叮嘱过臣妾的,陛下的身体不能乱动,否则唯恐恶化。” 恶化。 这样的忌讳字眼,平日里半个都不能说错。 而现在却毫无遮掩地丢出来。 好不痛快! “哦,对了,太子在御书房的这些日子,臣妾让太子妃也搬进宫来了。” 她把勺子放在皇帝闭不拢的嘴角,让汤汁溜进去。 “陛下知道的,太子成婚也有两年了。” 她幽怨地又舀了一勺药:“之前陛下总要派些巡查的差事给他,这会儿连个孩子都没有……” 满意地看着皇帝的脸像个过期的土豆一样开始发青,皇后笑了:“陛下放心,臣妾是让他两个住在臣妾的宫中。” 这也不行啊! 皇帝恨恨地瞪着她,万千言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宸妃娘娘到。” 大太监福顺站在门口,远远瞧见宸妃带着兰嬷嬷和几个宫女走来,赶忙扯着脖子给里面报信。 “她来干什么?” 皇后脸上的笑意溃散:“陛下先休息,臣妾去看看这贱婢来做什么?” 宸妃一脚迈进门,就见皇后迎了出来:“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宸妃不在永宸宫修养身体,来这里做什么?” 皇后在雕花紫檀镶珊瑚的榻上坐下来:“陛下刚吃了药睡下,你来得不巧。” 宸妃没有多说话,轻轻回头,示意兰嬷嬷呈上一只锦盒来。 “这是臣妾托母族送来的七叶紫晶花。” 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让人把锦盒端近了一看,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地一览无余。 宸妃心里鄙夷,面上却淡淡地道:“妾的母族是个偏远的小国。” “想必皇后娘娘早有耳闻,这七叶紫晶花可以救人于危难,无病之人服食后可使头发变黑,皮肤便嫩,返老还童。若是病重的人吃了,就可以让人不药而愈。” “只是它习性刁钻,只生长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万古霜寒的天山山顶,还有一个便是妾的故乡。” “陛下抱恙时日不长,如果吃了肯定可以恢复如初。” 望着她期盼的神情,皇后收起笑容,懒懒道:“这虽然是奇药,但也不是本宫能做得了主。” 她顿了下,道:“用药的事,还需要问过太医院才敢给陛下服用。” 宸妃心里冷笑。 什么问过太医院才敢用药,不过是想要独吞埋下的伏笔罢了。 到时候只需要买通太医,然后编上一番说辞,最后这养容驻颜的妙药就被她拿去肖想青春永驻了。 可宸妃还是恭敬道:“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是妾心急了。” 说着伸手向后一招:“皇后娘娘,妾精神向来萎靡,身体虽说好了很多,还是经常头晕。” “所以特意选了一位女官,既可以做些擦地洒扫的差事,也能替妾尽一份心。” 合兴的后宫常有这样一种做法,就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如果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宫里做娘娘,那么这位娘娘肯定是不会做擦桌子扫地的苦差事。 即便是太后或者皇后身体不适卧床,那照料她们也不会由这些有钱人家的姑娘来。 通常这会儿这些好命的姑娘就会拿出些银子来,买一个婢女,或者买通一个宫人,让她来代替自己做这些苦差。 而这个婢女虽然身在贱籍,但因为背着娘娘的名头,身份也会跟着往上涨半寸。 当然,这都是雾里花、水中月,一旦事情了了,那她还要回归到原来的生活里。 甚至因为在其间作威作福、广招嫉妒和怨恨,被众人孤立,反而得不到善终。 但她们走投无路,又能如何呢? “这是谁,本宫怎么看着眼熟?” 皇后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在哪儿见过。 宸妃恭顺地垂首道:“皇后娘娘真是好记闻!” “这位正是丞相大人的嫡长女、公主殿下的供养使女之一、和亲拉合叶的郡主白如意。” “如意见过皇后娘娘。” 白如意乖觉地走上前拜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没落 “你是丞相大人的千金?” 皇后微微蹙眉:“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白美芝的?” 白如意脸上刚聚起来的笑意溃不成军:“是的,娘娘。” 皇后道:“你妹妹是个机灵的,前几日阴天下雨的,她便做了一个暖炉送来。” “放在肩膀和腰背上,热乎乎地捂上一会儿,还真的挺管用。” “这是给她的赏钱,你替本宫带回去给她吧。” 白如意心里气郁难疏。 她就不信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竟然还比不上白美芝那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她莞尔道:“我妹妹要是知道得了娘娘的欣赏,一定高兴极了。” “臣替妹妹谢皇后娘娘赏。” 皇后点点头,终于脑子里闪过一个比较靠谱的画面。 “除夕那晚的夜宴,是不是你也献舞了?” 她这话说得堪比街头算命的先生。 如果白如意说是,那她就大概率会得到诸如“娘娘聪慧”之类的话。 但如果白如意说不是,那她就翻过来夸白如意长得美,跳舞一定好看。 “臣跳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白如意低头看着脚尖前的青砖。 标准的鼻观眼眼观心,矜持做派。 “你跳得很好,本宫印象深刻。” 宸妃见她二人谈得不错,于是趁热打铁:“真想不到郡主很得皇后娘娘的心意。” “既然这样,那真是再好不过。” 皇后这会儿眼里哪儿还有什么争宠的念头,她满眼满心都是那个锦盒。 那颗七叶紫晶花。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宸妃假装闭着眼睛,由兰嬷嬷搀扶着。 “宸妃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生歇着吧。”皇后把锦盒拿在手中,不肯交给别人。 宸妃告退后,皇后觉得不光瞧她顺眼,就是看白如意也觉得顺眼。 整个合兴都没有不顺眼的人了。 “白如意。” 走到内殿的门前,皇后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白如意道:“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白如意恭敬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是来替宸妃娘娘照顾陛下的。” 皇后点头:“没错,记住你刚说的话,照顾好陛下。” “其他的你多听一字,本宫便割掉你的耳朵,多说一字就刮掉你的舌头,多看一眼就剜出你的眼睛。” “记住了吗?” 白如意当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是来照顾病重的皇帝,也是来替宸妃出苦力的,但她来也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做这些。 “臣记住了。” “好,那跟本宫进来吧。”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药香扑面而来。 大太监福顺这会儿正立在龙榻之侧,细细地观察着皇帝的状况。 皇帝口不能言,身体也僵硬不能动。 如案上鱼肉。 “陛下,宸妃刚刚来过了。” 皇后温柔地坐在榻上,亲昵地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不过她身子弱,待了没有半柱香的时间,话还没有说明白就嚷着头晕,所以臣妾就准她回去了。” “不过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特意挑了个人来照顾陛下。” “你是丞相大人的千金?” 皇后微微蹙眉:“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白美芝的?” 白如意脸上刚聚起来的笑意溃不成军:“是的,娘娘。” 皇后道:“你妹妹是个机灵的,前几日阴天下雨的,她便做了一个暖炉送来。” “放在肩膀和腰背上,热乎乎地捂上一会儿,还真的挺管用。” “这是给她的赏钱,你替本宫带回去给她吧。” 白如意心里气郁难疏。 她就不信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竟然还比不上白美芝那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她莞尔道:“我妹妹要是知道得了娘娘的欣赏,一定高兴极了。” “臣替妹妹谢皇后娘娘赏。” 皇后点点头,终于脑子里闪过一个比较靠谱的画面。 “除夕那晚的夜宴,是不是你也献舞了?” 她这话说得堪比街头算命的先生。 如果白如意说是,那她就大概率会得到诸如“娘娘聪慧”之类的话。 但如果白如意说不是,那她就翻过来夸白如意长得美,跳舞一定好看。 “臣跳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白如意低头看着脚尖前的青砖。 标准的鼻观眼眼观心,矜持做派。 “你跳得很好,本宫印象深刻。” 宸妃见她二人谈得不错,于是趁热打铁:“真想不到郡主很得皇后娘娘的心意。” “既然这样,那真是再好不过。” 皇后这会儿眼里哪儿还有什么争宠的念头,她满眼满心都是那个锦盒。 那颗七叶紫晶花。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这会儿头晕得厉害。”宸妃假装闭着眼睛,由兰嬷嬷搀扶着。 “宸妃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生歇着吧。”皇后把锦盒拿在手中,不肯交给别人。 宸妃告退后,皇后觉得不光瞧她顺眼,就是看白如意也觉得顺眼。 整个合兴都没有不顺眼的人了。 “白如意。” 走到内殿的门前,皇后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白如意道:“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白如意恭敬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是来替宸妃娘娘照顾陛下的。” 皇后点头:“没错,记住你刚说的话,照顾好陛下。” “其他的你多听一字,本宫便割掉你的耳朵,多说一字就刮掉你的舌头,多看一眼就剜出你的眼睛。” “记住了吗?” 白如意当然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是来照顾病重的皇帝,也是来替宸妃出苦力的,但她来也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做这些。 “臣记住了。” “好,那跟本宫进来吧。” 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温暖的药香扑面而来。 大太监福顺这会儿正立在龙榻之侧,细细地观察着皇帝的状况。 皇帝口不能言,身体也僵硬不能动。 如案上鱼肉。 “陛下,宸妃刚刚来过了。” 皇后温柔地坐在榻上,亲昵地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不过她身子弱,待了没有半柱香的时间,话还没有说明白就嚷着头晕,所以臣妾就准她回去了。” “不过她倒是有自知之明,特意挑了个人来照顾陛下。” 第一百二十章 残蜕 皇宫的西北角,有一座望春阁。 传说是很早以前,在合兴刚刚建立王国的时候,由祖皇帝命人建造。 望春阁不显眼,坐落在皇宫最边缘的角落里。 一墙之隔就是冰凉的护城河。 它名曰望春,却只留了一个顶子在世人眼中。 宫中的人即便是登临最上面的一层,也看不到厚重围墙外的百态人间。 之后的历代皇帝都遵循着一条不成文的礼制。 每年三月三会来望春阁上一炷香,然后全年封禁,只许修缮,不许人进入。 而今,望春阁门前的守卫不知被谁打晕拖到了树下,门上的铁锁也不知去向。 大太监福顺肝胆俱裂。 他让跟班的小太监在外把守,自己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师父,要不要再叫些人来?” 小太监怕有贼人在里面,作势要去叫人。 福顺慌忙回身扒住两扇门板,哑声喝住他:“回来!”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紧张而扭曲:“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们来了看见我进去,你想要你师父的命?” 小太监被唬住,慌忙闭嘴不敢再出声。 福顺瞪了他一眼,转身关好门,四下查看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刺客。 可这地方偏僻,终年里除了守卫、修缮的工匠,就剩下三月三来祭拜的皇帝。 皇宫里有那么多宫殿,每一座都是珠宝遍地,为何偏偏是望春阁? 福顺心里大抵是有些眉目的。 所以他才不敢声张。 望春阁的围墙里一共有两座建筑,一座是在院子墙角的两间小房,主要放着些杂物,还有历年会用到的一些常用的修缮工具。 工匠们也会在修缮期间将带来的工具暂时存放在其中,以免每日大包小包地进进出出。 另外一座则是在院子正中的三层小楼。 小楼带连廊,蜿蜿蜒蜒地覆盖五间房子的大小。 福顺间那两间房子上的锁俱是完好的,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等看到小楼上的锁掉在地上,大概是因为猜测成真,他反而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死就死了吧! 推开门迈步进去,眼前顿时变暗了。 因为常年没有人,窗子都关着,一片昏暗中,墙角的书柜向旁边挪出三尺,一道暗门跃然墙上。 被人发现了。 福顺心里一沉,只能继续提步向前。 那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可能是因为终年潮湿,有些苔藓的腥气在空气里发酵,让人有种溺水的错觉。 脚下的石阶上因为这些苔藓而变得滑腻异常,他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顺着石阶溜了下去。 “还真有个不怕死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迈步向他走来。 “陛下,是老奴啊!” 那人愣了一下,继而道:“福顺?” “正是奴才!”福顺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在地上,几乎是泣不成声:“他们说望春阁失盗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朕死了?” 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来,是那人做了很大幅度的动作,才带动的响动。 “老奴不敢!”福顺习惯性地磕头,“看见陛下安然无恙,老奴就安心了。” 他抽泣着起身,却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脚尖。 口口声声关心、担忧,却不曾抬头看一眼他的主子。 “安然无恙……” 那人哑然失笑。 “去吧,去伺候你的皇帝去吧。” 福顺再次惶恐跪倒:“陛下,老奴的皇帝就只有陛下一人。” “呵。”那人轻蔑笑道,“朕信你的忠心。” “朕只问你,宸妃还好吗?” 福顺连连点头:“陛下,宸妃娘娘如今身上的病好了,三皇子接管了兵部,也算是扬眉吐气。” “病好了?”那人声音里的喜悦夹杂着些担忧,“那他……” “皇上着了皇后娘娘的道,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昏暗的空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啪嗒啪嗒”的声音缓缓散开,让听的人心里空落落地难受,好像走在通往死亡的未知通道上。 “那就好。”过了不知多久,那声音才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吱呀”一声轻响,伴随着轰隆隆的机关转动声音,福顺惊道:“有人下来了!” 他说着返身站起来往外冲去,却被那人叫住:“站住。” “陛下……”福顺哀哀地说道,“可能是老奴那十三岁的徒弟。” 太监无子。 但可以收徒弟,代为养老送终。 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相处得时间久了,多少就会有些感情。 不是父子,却亲如父子。 福顺也是个人,他舍不得。 “不对。”那人在福顺的对比下,显得尤其沉稳。 “这不像是个十三岁孩子的脚步声。” 他突然发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喀拉拉”几声轻响后,那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不管是谁,让他尝尝无间洞的滋味吧。” 皇帝寝宫外,依旧围拢着层层叠叠的人。 苏绾绾按照宋院首的吩咐,将煎好的药送到龙榻之侧。 远远就看见床边服侍的身影十分眼熟。 “有劳苏大夫了。” 白如意突然回首,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把药给我吧,我来服侍陛下吃药。” 苏绾绾的药碗被抢去,她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 “虽然苏大人已经是太医院六品医士,但比起郡主来,似乎还差着不少吧?” 白如意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汤药用勺子搅得摇起了旋涡。 也许是太过得意,些许药汁洒到了床上,她生气地去擦。 苏绾绾刹那间回神,瞥了眼倒在床上言行不良的皇帝,只得垂首认栽:“是下官失礼。郡主莫怪。” “本郡主能怪你什么?”白如意假装大度,“别妨碍陛下用药了,下去吧。” 苏绾绾捏了捏拳头,终于还是没有发作,她负气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白如意,却见她一脸的贤良淑德,仿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慈悲和温柔似的。 等等。 她在不经意间瞧见,榻上的皇帝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唯一能动的嘴巴在反复重复着一个动作。 那是…… 苏绾绾自己照着动作学了一遍。 她骇然发现了那是两个字—— 救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逃生 要说谁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人求助,那这人可真是可怜极了。 苏绾绾为避免打草惊蛇,所以佯装没有看见。 “看见三皇子了吗?” 她问太监们:“有谁看见三皇子了吗?” 想来想去,这皇宫大内竟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更别提后宫之中的了。 太监们纷纷摇头,直到遇到了一个小太监。 “公公知道三皇子的去向?” 小太监道:“早些前奴才还看见三皇子出现过。” “是在哪儿?”苏绾绾有点急。 “望春阁那边。”太监说着摇摇头,一副让人怀疑他没救了的神情。 既然得到了信儿,那就得快点行动。 苏绾绾瞧着眼前无一人把守的大门,推门而入。 突然,一角人影闪过她的视线,往中间的小楼消失而去。 “王爷?” 苏绾绾试探性地叫了两句,没有人理她,只好自己追上去。 屋子里暗得很。 前脚迈过门槛,紧接着脚下一空,她惊叫一声,竟然跌下来了。 “绾绾。” 几声轻呼从远至近,苏绾绾缓缓睁眼:“王爷?” 虞庆之的笑脸在眼前绽放:“你醒啦?” 周围光线很是昏暗,苏绾绾从他怀里坐起来,环顾四周:“天黑了吗?” 孤男寡女,黑天半夜的,不妥,不妥! 虞庆之笑道:“应该还没有黑天。” 苏绾绾不解:“王爷莫要哄我,这周围不是已经天黑了。” “绾绾在心里这么想我的?”虞庆之一脸受伤,“我们这是中了陷阱。” “陷阱?”苏绾绾转头看向四周,确实在火光中隐约看见周围石头一样的墙壁。 这里不是皇宫的望春阁吗? “没错。” 虞庆之扶着墙壁站起来,曲起食指和中指,在上面敲了敲。 货真价实,凭借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一没工具二不知道机关的多寡,还找不到出去的方法。 “绾绾,你听说过关于望春阁的传说吗?” 既然走不了,虞庆之索性也就不着急。他试图从传言中找出破绽。 “你是说……” 苏绾绾当然听说过一些。 那是上辈子她和虞庆之被皇帝圈禁在皇宫的时候,她偶然间从侍女和太监的口中听来的一些小道消息。 传说历代帝王都要在三月三这天到望春阁祭拜,是因为初代祖皇帝打下合兴这片大好江山,都仗着一个叫叶青璇的女人。 这女人不仅美貌,而且还通晓阴阳易理。 通过她的推演,才定都,建立了现在的王城。 “叶青璇。” 虞庆之靠在她身边,嗬气声依稀可闻:“传说叶青璇帮着祖皇帝打下江山,后与皇帝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这望春阁,便是祖皇帝专门为叶青璇搭建,为的是让她能够在远离皇权争夺的地方喘口气。” 苏绾绾自嘲道:“确实离得够远,现在恐怕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了。” “不过,为什么你要来这?” 虞庆之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她:“这是我该问你的问题吧?” “绾绾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绾绾没好气道:“还不是来找王爷你?” “哦?”虞庆之语气里带着喜悦,“绾绾是在关心我吗?” 苏绾绾扁了扁嘴,终于把骂人的话咽进了肚子:“王爷还没说为什么会来这。” 虞庆之得意地笑笑:“好好好,绾绾问话,我就回答。” “本王本来在陛下的寝宫门口等候。”他故意顿了顿,等着苏绾绾问。 但苏绾绾偏偏就不问,他自己没法子,就只好继续道:“但是侍疾这件事情只有女眷才能做。” “因为我没有成婚,所以只能在外干等着。” “太子妃出来和太子说寝宫内情况的时候还背着人,搞的大家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讲私房话。” 他这会儿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说不清是着急自己不鞥你及时掌握情况,还是羡慕嫉妒恨了。 说到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遗憾。并且十分委屈地用肩膀蹭了蹭苏绾绾:“绾绾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绾绾……”虞庆之带着柔腻的鼻音叫她,“其实要说起来,你也在寝宫里。” “你知道的可比太子妃知道的多多了,不是吗?” 苏绾绾暗戳戳地缩了缩身子,给了他一个白眼:“想要我给你做探子?” 虞庆之狡猾地眯起眼睛,简直狐狸精本精:“想要你给我做娘子。” “……” 苏绾绾无了个大语。 这个弯拐得她猝不及防。 她抬手指指旁边坚硬的墙壁,虞庆之也觉自己应该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于是道:“言归正传……” “叶青璇因为不喜被打扰,于是在这里设立了机关埋伏。”他无奈地摊手,“我们现在就应该是被困在机关里面了。” 苏绾绾心说这还用你说吗? “那我们应该怎么出去?” 这方法虞庆之其实是知道的。 上辈子他即位后的第一件闲事,就是来到望春阁,看看这里有什么值得让后人这样特殊对待的。 “跟我来。”他信心满满。 苏绾绾跟在他身侧,道:“刚刚去给陛下送药,陛下对我做唇语。” 虞庆之专心致志找出路,似乎对他的这个古怪乖戾的爹说了什么并不是特别的重视。 皇家的人真是古怪。 明明刚刚还表现得那样关心,这会儿透露了消息,他却好像并不在意似的。 觉得周围安静下来,虞庆之才感到不太对劲:“啊,陛下他说了什么?” 虞庆之其实只是对他父皇现在会不会死比较关心,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对外面的兄弟三个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特别是他的太子大哥,仗着是三兄弟里唯一娶亲的,想要在皇帝身边使用点小手段,简直再简单不过。 所以这会儿如果流传出皇帝说了什么和写了什么诏书,其内容的真实性并不那么可信。 但只要皇帝不死,就还有一定的转圜余地。 苏绾绾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接着道:“陛下对我说的是:救我。” 虞庆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一惊。 他吃惊的不是父皇的处境,而是惊讶于自己听到这消息时是这般冷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血葫芦 “我……” 厌恶的神情在虞庆之脸上一闪而过。 苏绾绾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迟滞:“怎么了?” 虞庆之心里经过片刻挣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苏绾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他的手腕捉住:“你掉下来多久了?” “什么?”虞庆之下意识抽手,被苏绾绾用力抓住。 苏绾绾蹙眉:“你觉得头晕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地停在半空里,像是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刚掉下来不久。”虞庆之迅速反手一抓,将苏绾绾的手捏在宽大的手掌里,“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感觉到手心里滑腻的手指想要抽离,他略有不悦,耍赖道:“只是看不清楚。” “我的眼睛不好了。” “王爷不是刚才还看得请周围的石壁吗?”苏绾绾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 虞庆之合身一扑,将苏绾绾整个拥在怀里,将体重恰到好处地摊在她纤细的身躯上:“现在觉得头晕了。” 赖皮。 苏绾绾回手就点在了他手肘的麻筋上:“不着急出去了吗?” “绾绾……”虞庆之抱着胳膊哀叫,一时间顾不上继续胡言乱语,只能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找出路。 “这里有一个洞。” 苏绾绾在石壁上发现一个半人高的石洞,四周光滑,应该就是他们掉下来的那个通道。 但是想要出去,这里显然是不行的。 “这边有岔路。” 虞庆之说着,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一模一样的两条岔路,区别只是一左一右。 他笑问:“绾绾,你想走哪边?” 苏绾绾想了想,道:“这是皇宫的底下,又不是供皇家逃跑的出路,断不会让人轻易出去。” 虞庆之缓缓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这个年纪的苏绾绾还没有进过宫,也没有经历过尔虞我诈的种种斗争。 更重要的是,她自小在山野长大,即便是现在和上辈子有了太大的差距,已经官居六品,作为太医在宫中常常走动,但她是怎么知道皇宫里有逃跑的密道? 这条密道可是要在十年以后才能用得到。 要不是已经贵为皇后的何卉溱,苏绾绾也无缘得见它的真容。 “右边。”苏绾绾说。 “绾绾这么肯定?”虞庆之打量着面前的岔路。 “当然。”苏绾绾指着右边的这条岔路道:“男左女右。” “这密道在望春阁下面,应当是给当年的叶青璇使用。” 虞庆之摇头,但他马上想到苏绾绾应该看不见他的动作。 于是指着左边的路道:“是左边。” 说完搭住苏绾绾的肩头,将她带上了左边的岔路。 “等一下!”苏绾绾觉得这个选择做得太草率了。 “听我的,没错。”虞庆之少有地严肃道,“是这边。” 在黑暗的加持下,苏绾绾有一刻恍惚觉得以前的虞庆之就在身边。 她下意识回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嘘。”虞庆之在她耳边轻声叮嘱,“有人。” 地下的石室中,福顺听到久久没有动静,于是向那人道:“陛下,老奴先告退了。” 那人长叹一口气,才挥手令其退下。 “你们好本事啊。” 等福顺走了,那人才缓缓转过身来,他身后的一座书柜缓缓移开,两个人的身影赫然出现。 正是苏绾绾和虞庆之。 “你到底是谁?” 虞庆之的声音都在发抖。 而苏绾绾则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算是个人吗? 他全身上下都裹在宽大的布袍里,只露出一双手、一双脚和一张脸。 凡是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一寸皮肤。 血肉就那样明目张胆地露在外面,干涸的血迹凝固在透明的黏液下,在烛光下怪诞地闪着光。 “望春阁禁止任何人出入,违者死!”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对话。 那人只一招,就掐住了虞庆之的脖子。 “王爷!”苏绾绾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那人已经到了眼前。 “你是谁?”这次问话的人调转了位置,那人用他没有眼皮的眼珠咕噜噜地打量着手中的猎物。 “你排行第几?” 虞庆之察觉到了他手上传来的颤抖,也惊异于这人的反应。 他蹙眉道:“本王排行第几,也是你该问的?” 说着一肘撞向身后人的肋下。 那人反应奇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肘:“你可认识宸妃娘娘?” 虞庆之一脚踩在他的脚上,奇的是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应,好像根本没有痛觉一样。 “娘娘的名讳也是你随便称呼的?” 那人突然僵立当场。 “你是……” 他没有嘴唇,两排牙齿开合间几次停住,似乎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用极轻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三皇子?” 虞庆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苏绾绾身前,随时防备怪人的进攻。 “静安王爷,你是虞庆之对不对?” 虞庆之完全没有料到这人竟能这么快猜到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不打算马上承认,也不打算做出反驳。 倒要看看这人是什么意思。 那人见他久未回答,苦笑道:“若是其他两位皇子,当提到宸妃的时候,他们的语气恐怕要恶劣得很。” 虞庆之冷笑道:“本不打算打搅,也不关心阁下是谁。” “今天出了这里,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任何事。也不会知道阁下的存在。” “你们别想就这么离开。”那人言简意赅,“想要从这出去,需要答应一个条件。” 刚刚一出手,虞庆之就已经有了底。 对方功夫很是邪门,凭自己赢不了。 他淡淡地道:“先说来听听。” 那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点头:“把皇帝带到这里来。” “凭什么。” 三个字简简单单,却有万千笃定和不屑。 “你也不用这么快拒绝。”如果苏绾绾没有听错,那人的语气里竟然有些温柔,像是父辈叮嘱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可以去找一个人问问。” “谁?”虞庆之问。 “福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借刀 “既然福顺知道详情,你为何不叫他替你办事?” 虞庆之反问:“却反而叫我们来帮你做事,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一样。”那人说,“你把皇帝带下来,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正是他的这句话,拨动了虞庆之心里隐蔽的那根弦。 他会告诉自己什么? 是为什么会重活一回,还是上辈子的幕后黑手是谁? 但是马上虞庆之就笑自己想太多。 他不过是个被关起来的囚犯,如何会知道自己想要知道什么? 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隐秘? “如果你不信,这里还有一件信物。” 那人没有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很认真地颤颤巍巍地在腰间摸索。 “给。” 他的手隐蔽在宽大的袖子里,低低地平伸向前。 虞庆之恐其有诈,勒令:“把手伸过来。” 那人有些委屈道:“皮肉不存,琵琶骨也被钉了,胳膊抬不起来。” “骗谁呢?”虞庆之冷冷地说,“刚刚你偷袭的时候可是麻利得很呢。” “蓄势而发罢了。”那人说着将袖子拽了拽,微微露出一截血红的手掌来。 虞庆之双眼登时睁圆,怒斥:“你怎么会有这个!” 之间手掌上,是一只做工精巧、美轮美奂的耳坠。 耳坠的样式很独特,颇有些异域风情,又有合兴本地的元素,所以让人见之难忘。 “这只耳坠你认得吧?”那人桀桀怪笑着,将耳环捏在手中,“它已经在这里十二年了。” “你要不要仔细看看?” 苏绾绾连声道:“不要过去!” 可虞庆之充耳不闻,中邪了一样走过去。 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只小巧的耳环上,以至于忽略了那人的小动作。 “小心!”苏绾绾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举着耳环的手一翻,抓住虞庆之的手。 两人掌心相贴,骤然爆发出的惊人气浪直接把苏绾绾掀翻在地。 气流交叠中,虞庆之衣袖翻滚,而怪人身上的衣袍却纹丝未动。 砰砰两声巨响,伴随着哗啦啦的细碎声音,怪人跌倒在地上,两个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直直地瞪着虞庆之。 “王爷!”苏绾绾趁这会儿功夫爬起来,扑到虞庆之身边。 “我……没事。”撑着说出了这句话,他紧紧攥着拳头,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径直向另一个出口走去。 苏绾绾只能跟上去。 一路上虞庆之都没有说话,拳头上的青筋却冒出来像是虬结的树根。 “王爷怎么在这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绾绾转身看去。 正是大太监福顺。 “王爷,刚才郡主传话出来,说是陛下想见王爷呢。” 虞庆之一直紧绷的薄唇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本王有件事问你。” 涉及到皇家秘闻,苏绾绾识趣地转身离开。 她已经把消息传到,接下来的事情,便和她无关了。 “苏大夫。” 兰嬷嬷手上提着一个食盒,不知道刚刚去了哪里。 苏绾绾和她见过礼,就听她说:“宸妃娘娘说是许久没有见过苏大夫了,最近脸上发痒,想叫苏大夫给瞧瞧。” 最近春夏交季,也是桃花癣容易发作的时候。 想来这也简单,无非是看一看是否严重,然后开些药服用也就是了。 “我正好要出宫,路过永宸宫。”苏绾绾抬头看了看天色,“就跟嬷嬷走一趟,给娘娘请个安。” 一别数日,永宸宫已经今非昔比。 屋舍俱已修葺一新,花圃里载着明艳艳的花朵,廊下还挂着一只画眉。 一进门,堂屋里左右各有两架一人多高的青铜烛台,桌上也摆着琉璃灯盏。 可以想象晚间这里该是有多么的灯火辉煌。 冰丝帐内,宸妃高梳着发髻,穿着一套朱红石榴裙。 “苏大夫来了。” 宸妃斜倚着床帐,将脸露在外。 肤白唇红,秋波流转。 原来好起来的宸妃竟然是这样一副风流体态。 苏绾绾从她那和虞庆之颇为相像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好像眼前换了个人似的。 “娘娘这桃花癣不要紧。”苏绾绾看过她的病处,不过是侧颈上黄豆大的一处红斑。 她简单写了几笔,将药方递给兰嬷嬷:“照上面的方子涂抹即可。” “苏大夫,先前郡主托人来送信,说陛下想喝莲子羹。”兰嬷嬷将刚刚提在手里的食盒放在她面前,“奴婢要去给娘娘备药,能不能烦请苏大夫帮忙送一趟?” 宸妃懒懒地道:“阿兰,你也太会讨巧了。” “没听刚才苏大夫说要出宫去了吗?” 兰嬷嬷颇为自责地欠身道:“都是奴婢老糊涂了。” 苏绾绾看她一再道歉,于心不忍道:“既然兰嬷嬷分身乏术,陛下龙体要紧,我这就送去。” “请娘娘不要动气。” 皇帝家的事真是难搞,一个两个动不动就让人不得安生。 话虽这样说,苏绾绾毕竟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往皇帝的寝宫走去。 远远地,她便看见虞庆之正朝这边走来。 “王爷?”苏绾绾见他面色难看得很,从面色上看,很有些心力枯竭之相。 好端端正当年,如何在不到半日就变成了这样? 虞庆之疲惫地望向她,如风中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落下。 “你怎么了?”苏绾绾走到他面前问。 虞庆之没有说话,继而附身圈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头。 再多就不便细问了。 她不知道福顺和他说了什么,但看样子绝对是个惊天动地的事情。 以她对虞庆之的了解,这家伙即便是二十岁之前,也是个对外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主。 过了很久,虞庆之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干嘛去?” 苏绾绾动了动被他压麻了的肩膀:“去给陛下送莲子羹。” 虞庆之这才终于肯把头从她肩膀上挪开:“谁叫你去送的?” 苏绾绾道:“宸妃娘娘说是郡主传信,说陛下要喝。” “给我吧。”虞庆之听她说话时眼中神色变换几次,“以后不要帮别人送东西。” 苏绾绾不解:“发生什么了?” 虞庆之一把夺过食盒:“陛下用膳,难道不该是御膳房送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疑点 没错。 皇帝的饮食都有专门的人记录在册,每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详细可查。 因此作为起居管理的人来说,特别还设置了御查史这一官职,为的就是把皇帝的事情都登记造册,以便需要的时候以供查阅。 苏绾绾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难道自己刚才提过来的竟然是…… 她抬头看向虞庆之,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肯定或是否定来。 可令她失望的是,他面上一派冷气,冰块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快!快宣太医来!” 寝宫里传来焦急的呼喝,门口的大臣和皇亲贵戚们一窝蜂地涌上去,又被御林军拦下。 苏绾绾抬眼对上虞庆之黑白分明的眸子:“太医院正六品医士苏绾绾,请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虞庆之眼中目光闪烁,千言万语却只能留在心里。 一听只是个正六品的医士,出来的那个太监很有些瞧不上眼。 却听福顺在里面怒喝道:“太医来了没有?” 当然没有,最快也要一炷香才能到。 没人预料到皇帝的病情会突然有变。 苏绾绾心里也跟着焦急起来,她明明记得走的时候皇帝的情况还算稳妥,如今陡然生变,不知道白如意是不是做了什么。 苏绾绾只好深吸了一口气自报家门:“太医院正六品医士苏绾绾殿前听宣!” “快先进来!”福顺在寝宫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惊慌,外面的人一个个都恨不得变成民间传说里的美女蛇,最好脖子能长得绕到门后面去。 苏绾绾快步跨过门槛,寝宫的门在身后随即合拢。 “阿嚏!” 她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那是一种诡异的香味。 像是玫瑰茄和烤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又像是腌好的肉酱。 穿过层层垂下的纱幔,苏绾绾走到了龙榻前。 只有福顺一个人站在床帐旁,而白如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滚在地上,蜷缩着往后褪去。 刚刚还动弹不得的皇帝这会儿正在床上抽搐着,看样子很像是羊角风发作。 但苏绾绾并没有听说皇帝有这种病,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难道是高烧痉挛? 苏绾绾慌忙取出一根银针,向皇帝的穴位上刺去。 “大胆!”福顺一把捉住她的胳膊,“陛下龙体岂容你损伤?” 苏绾绾使劲挣脱,因为紧张呼吸也有些微微急促:“福公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先让陛下平稳下来,否则持续抽搐让御体受损,你可担待得起?” 福顺咬牙向退出三丈远的白如意骂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不是自诩郡主吗?” “这会儿别像个窝囊废一样,快点去催宋院首来!” 白如意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听见福顺的话,脑子里就下意识地听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不对。 苏绾绾用银针在皇帝的穴道上捻下去,僵硬的触感好似扎在牛皮上,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柔软和弹性。 她又拿了几根银针,一一扎入皇帝的皮肤,不同的位置,相同的触感。 联想到刚刚白如意的反应,她越发觉得这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根据对白如意的了解,她这人虽算不上穷凶极恶,也完全可以称得上心狠手辣。 即便是今生她还没有变成一个完全的坏人,但是根据她对白美芝的所作所为,还有用蛊上的熟练程度,一般的事情应该不会让她失态至此。 龙榻上的皇帝渐渐停止了剧烈的抽搐,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随着他的手脚逐渐放松下来,苏绾绾再拿起了一根银针。 门口有人喝止道:“住手!” 苏绾绾被这一声下了一跳,回首只见宋院首风风火火地进来:“苏医士,你做的很好。” 他头上的发冠都跑歪了,却一点也顾不上,径直来到御榻之前。 苏绾绾识相地后退两步,将位置让出来,安静地立在一旁。 趁着宋院首给皇帝诊脉,她悄悄环视四周。 摆设整齐有序,有着皇家特有的端庄大气。没有打翻或者混乱的痕迹。 再看床榻周围,地面干净整洁,自己之前送来的药碗已经空了,静静地放在桌上。 整个寝宫内唯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就是皇帝的龙榻之上。 可是经过了一番折腾,此刻被子都皱巴巴地堆做了一团。 苏绾绾皱起鼻子嗅了嗅,那股古怪的味道越靠近龙榻就更浓烈些。 白如意给皇帝的被褥衣物上下毒了? 这个猜测一出,苏绾绾自己先给它否定了。 本人亲自到皇帝面前下毒,除非是疯了。 否则即便要毒死皇帝,也会假借他人之手。 譬如……自己刚刚差点就着了别人的道。 那白如意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才被吓成了那个样子? 正考虑着,宋院首压低声音向她道:“苏医士,快把你的银针都取下来!” 机会来了! 苏绾绾连忙上前,将自己刚刚扎上去的银针一一取下,趁机将皇帝身上仔细看了几遍。 突然,就在取下皇帝发间银针的时候,她惊愕地发现那股诡异的香味尤其强烈。 再往旁边看,就在皇帝的耳后,出现了两条一寸长的裂痕。 不单单是皮肤干裂那么简单,而是像快干旱的土地一样,连皮带肉都裂开,露出里面殷红的血肉。 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就是前不久在望春阁底下密室里那怪人身上看到的同样伤痕。 不。 这不是普通的伤。 因为脑海中月山邪神的巫医法缘并没有给出相应的治疗方法。 也就是说,这不是伤口。 既然不是伤,正常的活人身上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裂痕? “苏医士,这里用不到你了,退到一旁去。” 宋院首沉着脸吩咐:“我叫你,你再过来。” 苏绾绾立刻抽回思绪,捏着银针退到一旁。 之间福顺手脚麻利地将层层床帐放下,独留宋院首在皇帝身旁诊治。 感觉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苏绾绾手下动作不停,仿佛无事发生般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五章 验证 床帐内的动静很小,微不可闻。 大太监福顺垂首站在床帐前,用耳朵细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苏绾绾的耳力不算特别好,不过是普通人的程度,所以只能看见床帐偶尔微微起伏一下。 不多时,宋院首从里面出来,将两只手举在半空里,煞白的脸上流着几趟热汗。 “拿上东西,跟我走吧。” 苏绾绾顺从地提起药箱,跟了上去。 为什么没有开药? 她不知道宋院首在里面如何为皇帝治疗,但他没有开药方,这是再明白不过的。 更奇怪的是,福顺既没有问皇帝的病情,也没有问宋院首有何需要注意的事情。 若说药是在太医院煎好送来的,那这对病情的不闻不问,可能就只有一个可能。 皇帝的这个病症,已经不止一次地发作过了。 所以两人才会有如此的默契,甚至连眼神都不曾多给对方一个。 果然,过分的掩饰就会露出破绽。 门开了。 宋院首脸上挂起标志性的假笑,柔声对挤过来的人们留下一句:“陛下已无大碍,但需要安心静养。” 然后大踏步地走回太医院。 “烧热水了吗?” 到了太医院门口,宋院首简直就像是火烧屁股的猴子一般冲进自己的房间。 “烧好了,就在屋里。” 负责烧水的药童自然而然地搭话,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走出了院子的月亮门。 和苏绾绾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叫住她:“苏医士,院首需要休息,不要去打扰他了。” 苏绾绾灵机一动,扬起手里的药箱:“院首的药箱我给他送进去。” “这点小事,属下来就可以了。”药童接过药箱,走了两步,转头问苏绾绾,“苏医士不走吗?” “哦,走。”苏绾绾提步跟上去,笑笑:“你等等我嘛。” 闲下来后,回想起药童的反应,更加让苏绾绾肯定皇帝的病不简单。 因为跟在宋院首身后回太医院的时候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能很明显地闻到他身上沾染的那股子怪异的香味。 而之前宋院首出诊回来,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着急地要烧热水擦洗。 药童显然对此也已习惯。 那就是说,这种情况确实是不止一次发生过。 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趁宋院首不在,苏绾绾寻到了皇帝的病案。 没有任何蹊跷的记录。 伤风感冒、肩背疼痛……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记录。 最少两三年内并没有相关的记录。 “你在干什么?” 阴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苏绾绾猛然抬头,看见更衣归来的宋院首,正用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 “院首。”苏绾绾脸上也学着他挂起笑容来,可惜学得不想,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陛下今天的状况我从来都没遇到过,所以想看看脉案,让自己精进一点。” “陛下的脉案也是你能看的?” 宋院首从来惯会“做人”,很少对下属说这样的重话。 苏绾绾当然也知道皇帝的脉案算是机密,寻常的人查看被发现,重则按逆贼处置。 她赶忙央求道:“院首教训得是,我也才刚翻开,一个字都还没看进眼睛里。” “亏得院首出现,否则属下要犯下大错。今日院首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宋院首脸上的神情稍稍和缓,沉吟道:“你是静安王爷的人,说话做事不要给王爷招事。” “苏医士,你是个聪明人,这些道理该懂吧?” 苏绾绾心道闹了半天这个六品官还是托了虞庆之的关系才搞到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凭着去洪野立功得来的! 这会儿也不是赌气的时候,她连忙道:“是,属下今日都是好奇惹下的祸。” “今后断不会给王爷和院首,还有属下自己招事惹祸了。” 宋院首听她这般说法,才疲惫地挥了挥手叫她离开。 来太医院打探消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苏绾绾为了躲清闲刚准备溜,就见虞庆之正站在门外。 “绾绾,过来。” 不容置疑的口气,显示着说话的人现在没有多少耐心。 也许是上辈子留下了心理阴影,又或许是形成了习惯,苏绾绾不自觉地挪动脚步。 “皇帝怎么样?” 简单直接的问话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关心,但语气里明显没有多少亲情。 “宋院首诊治后睡下了,说是静养。” “绾绾。”虞庆之眼中尽是疲惫之色,“我来找你不是想听那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皇帝他现在到底情况如何?” 不要再犯错了。 苏绾绾心里无声呐喊。 上辈子弑君杀父最后落个众叛亲离还不够吗? 难道终究还是避不开要把那些遗憾的事情再次重演? 可以的。 可以避开的。 何卉溱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苏绾绾仰头倔强地道:“陛下他现在身体有些虚弱,还需要卧床静养……” 虞庆之眉头越皱越紧,两条剑眉中挤出一个错落有致的“川”字来。 苏绾绾怕他就此开始上辈子的发疯之路,于是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柔声安慰道:“陛下的病情终究还是有好转的,你不要太过担忧……” 虞庆之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 苏绾绾只觉眼前突然失真,面前人的眼睛、鼻子、眉毛瞬间放大,接着唇上柔软的触感传来,他的气息就在耳边:“现在它是我的了,最好说出些我想听的话。” 苏绾绾心跳得厉害,想从他的禁锢里挣脱出来,却被死死按住。 两个人的心跳碰在一起,仿佛是在比谁更快。 “皇帝还能活多久?” 虞庆之率先开口。 苏绾绾把脸别向一旁:“不知道。” “什么意思?”虞庆之问。 “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症。”她回忆起那条诡异的裂痕,“倒像是和望春阁的那个怪人很像。” 说起来,当初看见那人血肉模糊的脸,神巫法缘也没有被激发。 虞庆之闻言松开了手臂:“竟然是真的。” 苏绾绾疑惑道:“什么是真的?” “望春阁那人告诉我的那些,那些……画面。”他脸色越来越白,“都是真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潜行 苏绾绾还要再问,虞庆之却已无力再做回答。 望着他飘忽的脚步,她走到角落里,拿出了一张隐身符咒。 寝宫外面的人一拨又换了一拨,从王公大臣换成他们的家眷,以各种名义在外面等候着第一手的消息。 “各位请回吧,陛下还需要静养些时日。”福顺低垂着眼眸,从他脸上猜不出里面的情形。 “福公公体谅体谅我们,虽然不能为陛下侍疾,但只有站在这殿门外,心里才能踏实些。” 说这话的是老国公爷,他曾经辅佐三朝帝王,加上为先帝挡过剑,所以没有人敢不给他好脸色。 福顺也是。 他弯着腰躬了躬身:“国公爷,陛下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怕这春寒料峭的,伤了各位的身体。” 要不说他名字里带个福字,果然是有福之人。 这话才出口还没落在地上,天空里突然飘起了小雨。 不过眨眼间就下大了。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但仍旧有不死心的,远远地挤在连廊下往寝殿门口张望。 苏绾绾小心地绕过他们,尽量避免踩到水。 毕竟隐身符咒只能隐身,不能隐去脚印。 福顺满意地朝着他们鞠了一躬,这才从打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苏绾绾真的是好险才跟在他肥硕的身躯后面把自己塞进了屋子。 只是不巧,这福顺的手也太快了些,回身就把门一带,正好压住了苏绾绾的裙子。 就差一点。 她欲哭无泪。 屋外无风,这大太监还特意用力把门拉得死紧。 苏绾绾叹气,主要是没有人进来,她恐怕就要改行做门神了。 “陛下,陛下。” 寝殿内极其安静,简直是掉一根针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福顺轻声呼唤着龙榻上的皇帝。 皇帝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含混地“嗯”了一声。 于是福顺把手上的拂尘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桌上,动作极轻,仿佛怕弄出丁点响动。 金色的幔帐微微一动,苏绾绾搁着福顺宽厚的背,看不见龙榻上的情形,但她能猜到,是陛下起来了。 “回陛下,外面下雨了,他们在廊下躲雨,仍不肯走。” 沙哑的怪笑声响起,苏绾绾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皇帝。 她虽然不常面圣,但是经过去年春猎和上次宫中闹蛊,对皇帝的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 即便是记得有些初入,也不至于相差如此离谱。 “他们这是等着朕归天呢。” 苏绾绾听得到这句话忽然生出一丝错觉。 因为这声音和那天在望春阁底下石室里那个怪人简直一模一样! 福顺惶恐地一抖,慌忙下跪,以头触地面颤声道:“陛下洪福齐天,仙寿永享!” “他们……他们只是关心陛下龙体,想要为陛下分担病痛,争着来侍疾。” “哈哈哈……”龙榻上的人笑了。 苏绾绾的视线越过福顺的头顶落在皇帝的身上,眼前的一幕让她不由得头皮发麻! 那是皇帝? 那分明就是望春阁地下石室里的怪人! 同样的血肉模糊,同样的桀桀怪笑,同样的阴鸷恐怖。 “朕现在的这个样子,有谁能替朕分担?” 隔着三丈远,他的痛苦和绝望都直直地戳进了苏绾绾的心里。 让人在那一刻从他看不出表情的神情里感同身受到相同的煎熬。 “陛下……”福顺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似心疼,似悲愤,妥妥的一个忠臣良奴。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前来侍疾。” 门外的小太监捏着尖嗓在门外禀报,苏绾绾瞬间回神,慌忙往旁边挪了一步,随时等候门开了好脱身。 却见福顺匆匆走过来,在与她相隔不到半尺的地方隔着们向外边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正在更衣,请皇后娘娘先到偏殿稍歇。” 苏绾绾了然,这里福顺说的更衣不是指真的在换衣服,而是指如厕。 这样一说,皇后必然会去偏殿。 毕竟有下人伺候,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前去自讨苦吃。 果然,小太监照着福顺的话学了一遍,苏绾绾就见窗上的人影离开了门前,往偏殿过去了。 福顺摆平了这边,匆匆地转身大步跑到龙榻前,浑然顾不上一身肥肉上下乱颤。 皇帝倒是从容,伸出双手双脚,等着人伺候穿衣。 只见福顺恭敬地从龙榻的一侧提起来一样物什来—— 那东西苏绾绾曾经见过。 只不过这东西上次出现的地方有点不吉:忧王墓里的三生三世转生棺阵里。 没错。 就是当时棺材上的人皮。 这一张人皮显然是保养得当,成色要好上许多。 简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栩栩如生。 滑腻的声音在龙榻前响起,福顺一双手虽然胖但是巧。 他只消几个动作,皇帝便又成了寻常的样子。 只不过皇帝似乎对这件人皮衣裳很是不喜,他伸了伸胳膊,又踢了踢腿,等完全合身了才慢悠悠地又举起了双臂。 福顺已经准备好了衣物,一件件地为他穿着妥帖。 “去请皇后娘娘。” 福顺吩咐着,就听小太监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才得空擦了擦头上的汗。 苏绾绾这才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因为刚刚的景象太过唬人,而是这屋子里那股诡异的香味太浓烈了。 “皇后娘娘到!” 门开了。 苏绾绾赶忙让到一旁,抱紧了自己的小裙子。 可不能再出杈子了,要是被发现了小命难保! “陛下还病着,这香还是少熏些的好。”皇后厌弃地蹙眉。 福顺连连称是:“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奴才这就去开窗。” “糊涂。”皇后走到床边,脸上挂起一副笑来,“外头下着雨,陛下要是受了凉风可怎么得了?” 说完温柔地握住了皇帝的手。 苏绾绾眼前猛然闪过刚刚皇帝那只剩血肉的手掌模样,忍不住替她向后躲了躲。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完全变了样,又是儒雅温润的样子了。 他回握着皇后的手,柔声道:“既然是外面下着雨,何苦还出来吹风?” 皇后笑笑:“臣妾听说宸妃举荐来的白如意伺候得不好,所以赶紧过来看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叛徒 “陛下刚刚发热痉挛,太医院的宋院首已经来瞧过,索性已经没有大碍了。” 福顺道:“请皇后娘娘放心。” 皇后冷眼瞧他:“一个两个奴才都不像个奴才,让哀家如何放心得下!” 皇帝见她动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安慰道:“朕现在没事了。皇后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他们这帮奴才可就罪过大了。” 皇后这才肯收回目光来,嗔道:“陛下总是给他们讲好话。” 帝后着意温存,福顺识趣地走到两重纱幔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这是一种什么邪门法术? 苏绾绾真是闻所未闻。 她小心翼翼地在殿中走了一会儿,实在是被那股异味熏得肚子里翻江倒海,才趁着皇后的侍女进来送东西的空档跑了出去。 而龙榻上的皇后何尝不是被熏得三魂七魄差点离体? 但不得不说,凡是能做大事的人,都有着超出常人的毅力和定力。 “陛下。”皇后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完全是淡定和从容的,好像置身宜人的花海一般。 皇帝看她的目光缱倦温柔,连鼻音里都带着宠溺:“嗯。” “刚刚那个白如意是不是不得陛下的心意?”皇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他,很像一个害怕做错事的孩子。 皇帝抬手轻抚她已经有了淡淡皱纹的眼角,目光里带着痴迷:“朕有你就够了。” 皇后害羞似的娇嗔道:“陛下!” 皇帝这才正色答道:“做事毛手毛脚……” 皇后却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这孩子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自小在丞相府中长大,那也是嫡亲的小姐。” 说着,她莞尔一笑,仿佛回到十几岁的少女时代,悄声道:“臣妾尚在闺中之时,虽然也学过女红、厨艺,但伺候人还不是生疏得很?” 皇帝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深闺小姐,身边有的是丫鬟下人,干什么用得着自己亲自动手? 皇后要给白如意说话,但不知道是何用意。 “嗯,朕没有怪她。” 皇后听了心中欢喜:“臣妾念着她名字取得吉利,听着也顺耳,对陛下的病有益。” “这回陛下就念她初犯,以后臣妾一定好好替宸妃教导她,让她真正如了陛下的心意。” 皇帝微微笑着没有说话,皇后便道:“陛下,太子妃这两日身子有些不适,臣妾想为她好好调理调理,若是皇长孙降生,一定能给陛下带来喜气。” “皇后辛苦了。”皇帝有些不舍地攥着她的手,却见她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仿佛皇长孙还没降生,她整个人就沉浸在了这样的喜悦里。 皇后笑笑:“待会儿让如意来,陛下尽管吩咐她。” 她动作端庄,仪态优雅,款款下拜:“臣妾先去看看太子妃,晚些时候再来陪伴陛下。” 六宫之首,何等的娴雅端方! 门在身后关闭,浓烈的味道却如跗骨之蛆。 皇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另一侧的连廊离开,绕御花园途经赏花亭。 这边偏僻,又因为下雨根本没有人来。 初夏时节,牡丹、芍药盛开,还有蔷薇也铺满了墙,阵阵清香随着冷雨沁人心脾。 “来了还不快进来!”皇后的掌事嬷嬷转身向亭子外喊道。 躲在角落里的苏绾绾心里咯噔一下。 她本来是因为在皇帝的寝殿里被熏得头晕眼花,所以循着清冷的香气就到了这里,凳子还没有焐热,就见皇后带着人远远而来。 她舍不得这里的清香,因为身上的隐身符还在,所以就没走。 难道自己刚刚不小心弄出了响动,让人发现了? 正在这时,就见另外一边的柱子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白如意! 苏绾绾来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竟然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她不禁后怕,还好刚刚没有在这里去掉隐身符咒,不然就要被白如意发现了。 “皇后娘娘。”白如意怯懦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这和她以往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苏绾绾知道,凭之前的经验推测,这是她装出来的。 看到她低头认错的样子,皇后的气消了一些:“丞相要是知道教出了你这样的蠢材,不知道要作何感想!” 白如意一张脸瞬间通红,但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神却表明这不是缘于羞愧。 而是愤怒。 但她依旧低眉顺眼地恭敬跪着,听皇后的训话。 “皇帝哪里,哀家已经帮你说了话。”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既然你想要留在这皇宫里,就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气来。” 皇后冷冷道:“在这座皇宫里,哪个主子不比你金贵?” 白如意俯身于地,柔顺道:“是,皇后娘娘教导,如意谨记于心,以后不敢再犯了!” “哀家这里就没有以后再犯这四个字。”皇后冷冷地看着她,“下次再犯,就把你送回永宸宫去。” “谢皇后娘娘开恩!” “哀家这里不养生手,你既然是投诚来的,就别像个孩子似的等着哀家喂你!” 白如意额头紧贴着地面,冰一样的凉意冲得她头上针扎一样的刺疼。 等皇后走远了,她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顺着连廊往寝宫的方向去了。 “苏姑娘。” 苏绾绾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去,竟然是紫衣侯裘紫霜。 “你……”她惊讶地看着他,自己身上的隐身符咒可还没有摘去! 裘紫霜笑眯眯地走过来,抬手把她的符咒摘下:“趁着现在没有人,赶紧摘了吧!” “我施了隐身符你也能看见?”苏绾绾惊得嘴巴能吞下一个鸡蛋。 裘紫霜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对哦,不然你怎么会叫我。”苏绾绾心道自己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裘紫霜把那张隐身符用手指揉了几下,搓成一个球:“听说你今天进寝宫给陛下看诊了?” 苏绾绾想要把符咒要回来,被他躲开:“当时陛下突然高热,后来都是宋院首诊治的。” 她隐瞒了自己施针的事情。 裘紫霜满意地点点头,嘱咐道:“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不要进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帝城 西北风沙甚大,埋没征人铠甲。 墨北山换防白帝城,就在古昶渠旁十里的石头城墙里。 而昶渠的对面,就是拉合叶。 “将军,今天这天气可是冷的得很!”城头上的兵士在手心里哈了口气,立刻蒸腾起一团白霜。 初夏时节,在白帝城,仍然犹如冬天。 墨北山想要安慰他一下,但是拍向对方肩膀的手又收了回来。 兵士穿着铠甲,他怕自己的手被冻在上面。 其实这也不至于,但是墨北山还是换成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坚持一下,晚上喝羊汤!” 顿时周围的一圈兵士发出了欢呼的叫声,远一些的兵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弄明白以后不知道哪个小鬼还吹了一声口哨。 墨北山梗起了脖子,假装很威仪的样子。 城头上的兵士们马上进入状态,一个个好像栽好的大葱一样笔杆溜直的。 “将军,这不年不节的……” 庞统领一脸便秘之色,隐隐带着唉声叹气。 “老庞,天太冷啦。” 吕明哲穿着一套银盔银甲,铮亮的寒光比雪先到一步。 “嘿,你这小崽子!”庞统领一翻老眼,皱纹都扯平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墨北山挥挥手打断他们的掐架,瞥了吕明哲一眼:“孩子还长身体呢,再每人加一个馍。”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下了城头。 “将军!”庞统领如泄了气的皮球,忍不住仰天长叹。 吕明哲显然也没有多感激墨北山,一张俊脸垮塌下来,在后面吼:“墨北山你才是孩子,你看看小爷我已经是个爷们了!” 背对着他们的墨北山撇嘴笑笑,决定不予搭理。 傍晚的时候下了小雪,夜静更深以后墨北山处理完军务准备休息。 刷拉一声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拔剑回身,寒光一闪对上一人。 吕明哲草草地披着外衣,抱着被子褥子,趿拉着两只鞋,眼睛被剑光晃得眯起:“是我。” 他抬手用两指搭在墨北山的护腕上把面前的剑推开,从容地甩掉鞋子爬上床榻:“营地里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动不动就拔剑。” 说着三下五除二火速铺好被褥,出溜一下钻进被子里,很不正经地拍了拍自己养尊处优还没有被西北太阳好好教育过的脸蛋:“小爷这么俊的脸蛋,万一误伤了,不知道就成了哪家姑娘的遗憾呐。” 墨北山听他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嘴角跳了跳,缓缓收剑入鞘:“你怎么又来了。” “呵。”吕明哲不屑地勾了下嘴角,“小爷我在寨子里的时候,哪天没有小娇娘暖床?” 他侧过身来支起脑袋看着墨北山,很欠揍地贱笑道:“什么时候自己睡过。” 墨北山懒得听他吹牛,走到近前伸出长腿在他身上踹了一脚,引得吕明哲弓起身子“哎呀”一声叫道:“墨北山你大爷!” “回你屋睡去。”这个回答言简意赅。 吕明哲像个螃蟹似的缩进被子里:“不去!” 墨北山双手叉腰:“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不是你们家山头!” 吕明哲眉毛一挑,斗鸡模式开启:“不是你们请我下山的吗?” “岂不闻请神容易送神难?” 墨北山眉头直跳,扭头向外喊道:“来人!” “墨北山!”吕明哲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至于吗!” 墨北山一手指向门外:“统领以下睡通铺,那边给你暖床的人多,赶紧去!” 这时门外铠甲声响起,有兵士应声:“将军有何吩咐?” 墨北山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眼看着就要下达命令。 “他们在我床上泼了水。” 吕明哲一双眼睛泛起水汽,恨恨地瞪着墨北山。 不知道为什么,墨北山一看他这个样子,突然想起了大聪明在静安王府时那护食的样子。 明知道抢不过还无可奈何。 怪可怜的。 “咳咳咳……”墨北山被自己口水呛到,一口气就这么泄掉了。 打发走门外的兵士,他蹙眉打量着自己炕上这个体格健壮的小白脸:“他们为什么泼你的床?” 要知道睡通铺,如果把一个人睡的位置泼上水,难免两边相邻的铺位不跟着遭殃。 墨家军的兵士之间同生共死,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很少听说谁和谁闹得脸红脖子粗的动真格。 两边的人默许了,那说明他们是一致欺负这个新来的降将。 这不是他墨家军的风格,一定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吕明哲却翻着眼睛看他,好像很有理的样子。 墨北山暗叹一声在床边坐下来,决定和这个半大孩子来个兄长的谈话:“吕明哲,你师姐把你托付给我……” “你也知道我是她师弟!”吕明哲的倔脾气上来就像头疯驴,“你不信我!” “……”墨北山看出来了,他现在的这一套功夫,叫做委屈。 有委屈怎么办? 有委屈就得诉一诉。 “信不信的……”他故意冷笑道,“你得说来听听才知道。” 吕明哲哼了一声,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痛快。 原来自从墨家军从王城外的驻军大营开拔前往白帝城开始,这些老兵油子就开始了对吕明哲的教育之路。 一开始是趁他睡觉在他鞋子里放土,第二天即便是倒干净了,仍然会有小石子从鞋垫底下跑出来。 接着就是战甲外被涂糖水,惹得蚂蚁上身咬了包又疼又痒。 还有给他的水囊里灌不干净的水,导致拉肚子虚脱还要保持不掉队。 最近又出了阴招,把外面的雪收集起来放在他褥子下面,一开始是越睡越冷,等他用体温焐化了雪,褥子就会被雪水浸湿。 墨北山听完他的话,心里是有计较的。一个月的日子,决不会只有这么几件事。 而且桩桩件件结合他一路上的表现,全都对得上。 吕明哲没有再说,墨北山也没有多问。 “又干嘛!”吕明哲看着再次踢过来的大长腿往里躲了躲,龇牙咧嘴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但墨北山这一脚却在半空收住,没有真踢下去:“往里挪挪!” 第一百二十九章 伶人歌 墨北山不说话,不等于他心里没有在想。 背对着吕明哲,黑暗里他的一双眼睛幽幽地发亮。 明天一早定要叫人来问个明白! 主将的屋子基本上算是营地里最好的房子了。 虽然比不上王城里的墨府气派,但是好在不透风。 在这天杀的边塞石头城里,没有冷风溜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仙洞府了! 两个人的体温也让屋子里不再那么寒冷,吕明哲很快睡去。 墨北山刚要睡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丝丝缕缕的啸声。 又起风了? 他翻了个身,正对上对面的一张大脸。 两个大男人睡这么近,墨北山心里膈应得慌,叹着气又翻身回来。 “六月赤血染黄沙……” 不对! 咿咿呀呀的声音突然清晰,墨北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坐起来。 这次再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吕明哲抱怨地用力翻了个身,挥手一巴掌没有打到墨北山,气哼哼咕哝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 墨北山小心翼翼地穿鞋下地,披衣而起。 他推开门走到院中,有值夜的兵士立刻走上来问:“将军有何吩咐?” “你们刚刚听到什么声音吗?”他环顾四周,黑暗让熟悉的环境看上去有种诡异的陌生感。 兵士立即回答:“属下并未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可能是起风了。” 墨北山伸出手,有微风徐徐吹过,将雪花的下落弯出一个弧度。 “墨北山,大晚上怎么一惊一乍的?”吕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也走出来了,懒懒地披着衣服,睡眼惺忪。 “你出来干什么?”墨北山不想听他聒噪。 “这该是我问你的吧?”吕明哲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睛和他说话。 “我又不是傻小子,睡不了凉炕。”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拉墨北山,“赶紧回去睡觉!” “六月赤血染黄沙……白甲尽披麻……” 歌声再度响起! 墨北山一把打掉吕明哲的手,反手拽剑。 吕明哲也猛地一下睁开了双眼,警惕地看着四周。 “有……歌声?”兵士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先不论这里如此荒凉,就算是营地周围有人居住,怎么可能在一圈又一圈的包围下把歌声传到中间的主将耳朵里? “你们墨家军换防还可以带女人?”吕明哲收起了脸上的嬉闹之色,但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胡说八道。”墨北山正色道,“这里方圆三里之内都没有女人。” “那……”吕明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姐姐嗓门可够大的。” 很快营地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各部统领、伍长都出来查看。 显然这不是墨北山自己在做梦,所有人都听到了和诡异的歌声。 “这是什么歌?”墨北山眯起了眼睛。 庞统领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听过。” 不光他没有听过,营地里的三万墨家军全都没有听过。 等听到传令兵士回禀这个消息的时候,墨北山只觉得脑壳疼。 但常年规律的作息让他仍旧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半宿没睡,你又闹什么幺蛾子?”吕明哲不满地转过身去,骂骂咧咧地用被子捂住脑袋。 墨北山轻笑一声:“进城,听曲儿去!” 吕明哲几乎就是在一瞬间,窜天猴一样蹦了起来:“走啊!” 他年纪不大,忘性不小。 好像昨晚半夜那鬼魅一样的歌声从未出现过似的,一说听曲儿就兴致勃勃的。 “年轻人就是恢复快啊。”庞统领在马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眼泪。 他们今日是便装出行,只是骑了自己的战马。 一路上没有几户人家,只有到了小县城才开始热闹起来。 “呦,几位爷可来得太早了些!” 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拿着块帕子在手里揉搓,嘴上埋怨着,看脸上那表情可不像是要拒人千里之外。 庞统领面露尴尬,在墨北山耳边小声道:“将……公子,属下不知道你是要来……这种地方。” 墨北山侧过头看向他,丢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庞统领无奈笑笑:“来这种地方,得晚上。” 墨北山收回目光,寻思着真是多余问他。 好歹他在王城里也算是个风流俊俏的人物,小名也是个贵公子。 能不知道得晚上逛青楼? 真是…… 他心里暗骂,来这是为了逛青楼的吗? 是吗! 他眨了眨眼睛,想掩饰一下目前糟糕的氛围,就听旁边的吕明哲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得晚上来啊?” 他这一句可真是送分题。 “哈哈哈哈……”胖女人笑如铜铃,浑身的肥肉乱颤,端的是……别样的风情。 “这位小哥一看就不常来我们这里。”她说着向吕明哲抛了一个眉眼,生生让勇冠三军的白衣小将倒退了半步。 “因为晚上呀……”胖女人将帕子一甩,“这里面才有姑娘呀!” 吕明哲麻利地侧身让过那条帕子,动作迅速如同遇上对面一杆三百斤的马槊。 “啧啧啧。”胖女人面露欣喜,眼含桃花,“想不到小哥的功夫,还挺俊的!” 吕明哲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这样说,一张俊脸刷地通红,像要滴血一样。 山寨里的妇人可不是这样! 山下的姑娘从来都是哭啼啼的问三句不说一句! 这这这…… 他心里“这”了半天,哑火的炮仗一样没了声响,就差躲到墨北山身后去了。 半天憋出一句:“为什么晚上才有姑娘,难道这里面的都是些女鬼?” 这下可把胖女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半晌才有出气没进气地倒着气,别有深意地道:“女鬼没有,这里呀,都是女菩萨!” 吕明哲向来牙尖嘴利,但是遇上生疏的事情也就没了应对。只是眨巴眨巴眼睛在那里发呆。 看他那皮相风流却全无用武之地的样子墨北山心里好笑,通体顺畅:“我们着急赶路,恐怕不能耽搁太久。” 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来在胖女人眼前晃了一圈:“赶了许多天路,旅途疲乏得很。” “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上几个菜,两壶酒,听个曲儿?” 第一百三十章 逛出事来了吧 “当然没问题啊!” 胖女人一把抓过银子,盘核桃似的在手心里摩挲着笑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做买卖的吧?” 墨北山笑而不语,倒是一旁的庞统领把眼眉一立:“还不快去!” 胖女人被他吼得一哆嗦,只把眼睛瞪了瞪扭臀摆胯地往里面走了。 不多时,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迎出来,把肩上的白手巾在一个桌子上擦了擦:“几位爷,这边先坐,美姨让姑娘们擦胭脂抹粉,这就来。” 墨北山闻言才缓缓抬步,走到桌前坐下。 吕明哲这会儿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下去了,玉似的一张脸上莫名其妙:“这小二怎么这样热情?” 面对这个生瓜蛋子的问题,墨北山有意逗逗他,便装起一副正经模样道:“边塞小城,恐怕难以见到你家公子这样的富庶商贾。” 说着还往自己的胸口上拍了拍。 吕明哲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庞统领。 庞统领给墨北山做了几年的副手,哪能看不出自家将军的意思,当然不能拆台。 索性不理他,而是把他茶杯里的水泼在地上,重新又满上一杯:“公子,喝茶。” 吕明哲只当这里是个高级的酒楼,于是眼巴巴地干等着吃菜。 为了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他们一早就骑马出来了。 离开的时候火头军的馍估计还没有上蒸锅,连换岗的兵士还没回营房。 在马上颠了一路,本来就空的肚子简直连心肝脾肺也给控下去了。 吕明哲肚子里叽里咕噜地一顿乱叫,轰鸣响得恨不能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你不喝茶?”墨北山虽然戏弄他,但也待他真心实意。 吕明哲摇头,赶紧一把将自己的杯口捂住:“肚子里没食,喝茶难免涮得心慌。” “哎。”墨北山缓缓摇头,给予了温柔的否定。 他推开吕明哲,将桌上的茶壶拎起来,亲自给他倒上茶水:“喝点,跑了这么久你不渴吗?” 谁家公子逛青楼眼巴巴地等着吃饭? 这要是传出去,连带自己也跟着丢人。 吕明哲舔了舔干掉的嘴唇,这西北的风着实厉害,又干又冷,这么一说还真想喝上一口这热腾腾的水。 他这一喝就停不住了,连干了三大杯,肚子里才稍稍有了点垫底的意思。 但水哪儿管饱啊,很快就渗到下三路去了。 “几位爷久等了!” 先出来的是刚才那个布衣男人,他端着一只精致的托盘,红漆描金,看上去可比一般的酒楼里的好上太多了。 要不得说吕明哲只是年纪轻,没经验,可不是傻。 他等那人走了,才对墨北山道:“墨北山,你看他拿的那个盘子了吗?” 墨北山点头,心道这有什么好奇,装菜的用具而已。 吕明哲眼睛往四下瞄了瞄,确定没人才继续道:“我看就是王城里最有名的酒楼也没他们这里用的讲究。” 墨北山一口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管这叫讲究? 但一细想,确实…… 干一行,像一行。 也勉强算得上规矩吧。 他忍不住道:“你还去过酒楼?” 听到对方好似看不起自己一样,吕明哲怒道:“怎么?” “师姐带我去过好多次呢。” 面对他的夸耀,墨北山无话可说。 甚至有点嫉妒。 他摸了摸鼻子:“你不饿了?” 说着拾起筷子来,夹了一只鸡腿到他碗里。 吕明哲嫌弃地撇嘴,但又抵抗不住美食的诱惑,吞了下口水把脖子一扬:“你自己吃自己的!” 说话的时候还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墨北山觉得好笑,假装没有看出来,端起桌上的酒壶给他满了一杯。 天寒地冻的,喝杯酒可以暖暖身子。 “将军!”庞统领适时制止。 他压低声音道:“换防期间不可饮酒!” 墨北山轻笑道:“你我不可饮,他这酒我特批了!” 看着庞统领一脸诧异,他解释说:“我们出来是有任务的,你一个人都不喝,难免让人看出破绽来。” “你们说什么呢?”吕明哲嘴里嚼着鸡腿,含糊问,“你们怎么不喝?” 墨北山向庞统领低声道:“他喝酒也是任务,掩护咱们的身份。” 说着还挑了挑眉。 庞统领懂了,吕明哲不谙世事,若是让他假戏真做实在是强人所难。 干脆让他吃好喝好,大伙都万事大吉。 眼看着盘子里的熏鸡下去一半,突然从二楼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三人抬头去看,只见三个穿着艳丽、打扮轻浮的女人正拿着扇子冲他们掩面欢笑。 墨北山和庞统领对视一眼,就听吕明哲道:“这么冷的天还扇风,不怕着凉?” 墨北山轻咳一声,将手边的一盘子蹄髈推给他:“多吃,回去可没得肉吃。” 大概是这句话说中了心坎,吕明哲继续埋头苦吃。 那三个女人扭下楼来,一人一个走到他们旁边。 一个穿红的一下就扭到了墨北山怀里,眨巴着一双眼睛狂甩秋波。 一个穿绿的一抬腿直接坐到了庞统领腿上,伸胳膊就挎住了他的肩膀。 还有一个穿黄的。 她是三人中年级最轻的,还带着一团稚气,显然是刚入行不久,对这番操作还不很熟练。 看见两位姐姐已然得手,自己面对着左右开弓毫无下手之处的吕明哲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 吕明哲吃得正起劲,忽然觉得有个人朝自己身上贴,凭借多年习武养成的习惯,都不用过脑子腿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黄衣女被一脚踢翻在地上,仰面跌了个大跟头。 只见她头上的钗也摔了,耳边的花也掉了,面目扭曲、青中透紫,紫中发黑。 竟然连个痛都喊不出来了。 红衣女一看,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手一叉腰:“你们三个人看着体面,怎么还打女人?” 绿衣女赶紧跑过去扶起她那妹子,也不干了:“我们不过是个弱女子,禁得起你这么重的一脚?” 听见前面争吵,那胖女人美姨匆匆出来,眼见这一幕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说公子,这是闹的哪出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盲女 “哎。大姐莫恼。”墨北山起身走到黄衣女身边,一手提着她拽到旁边的凳子上,“地上多凉啊,先起来说话!” 吕明哲是习武之人,下意识的一脚有多重他心里有谱。 疼是肯定疼,但要说这一下踢在腿上能把人踹得站不起来,墨北山还是不信的。 “小弟自幼被父母关在家中,不太懂外面的事。” 说着朝美姨挑了挑眉:“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给他开开荤。” 话说间又掏出一锭银子来递过去。 美姨脸上才又换上笑来,对赶过来的布衣男人道:“还不快给几位爷加几个菜?” 男人一看桌上四个菜这就下去两个半,笑呵呵地下去弄菜了。 墨北山顺势向红衣女和绿衣女道:“快扶这位姑娘下去诊治诊治。” 然后不着痕迹地对美姨道:“我们歇歇脚,找个会唱曲儿的就行了。” 眼看着三单买卖变成了一单,美姨当然是不乐意的:“我们这小城里可再没有更好的了,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墨北山干脆道:“放心吧,决不让你做亏本的买卖。” “把会唱曲儿的都叫来。” 这回出来的人更多,墨北山粗粗地听了一遍,最后选剩下四个,倒比刚才的还多了一个。 美姨也算是会做买卖的,赔笑道:“你看,这位公子,咱们也不占你们的便宜。” “这里头有个眼盲的,就算个配搭,不收钱!” 说是不收钱,不过是包含在其他三人的银子里罢了。 头里一个戴珍珠耳坠的女人收到美姨的眼色,款款道:“爷,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吗?” 墨北山道:“姑娘捡拿手的先来一曲。” 那女人便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曲江南小调。 这会儿吕明哲吃了一程停下来歇息,随口道:“这塞外风沙的,听江南小调真是少了点水汽儿。” “怪别扭的。” 不得不说,挑毛病他真是一把好手。 “说得正是。”墨北山附和道,“咱们来塞外一趟,也想听听这里的乡音。” 旁边的一个女子闻言站出来道:“那奴家就唱一个我们这里有名的曲子。” 说着挥动琵琶,唱将起来。 嗓音不对。 墨北山细听之下,发现她和那天半夜的歌声还是略有诧异。 美姨做的是什么生意,一眼就看出来他不满意:“公子听着不喜欢?那让小红给唱一曲。” 唤做小红的女人得了指令,赶紧唱了个荤不荤、俗不俗的曲子。 听得墨北山直嘬牙花子。 声音太尖了。 “没事,我们小云会的曲子最多,一定能让各位满意。” 美姨眼看一个两个手下都不顶用,几十年攒下的信心去了一大半,心里也有点慌。 小云就是刚才说白送的那个盲女,听到点自己的名字,才怯怯地往前走了半步。 只她一开嗓,墨北山就惊呆了。 这可不就是昨晚半夜唱歌的女声吗? “你还会别的曲子吗?”他让其他的歌女都退下,只留了小云。 “会。”小云说着又要张口。 吕明哲这会儿吃得差不多了,酒劲也上来了,没有那么多耐心:“你会不会唱什么‘血染黄沙、白衣披麻’之类的曲儿?” 小云脸上一僵,旁边伺候的美姨脸色也难看起来:“呦,小公子这多不吉利啊?” 墨北山回头瞪了吕明哲一眼:“哦,是我这小弟自幼读书,颇爱那些将军征战、保家卫国的故事。” “哦,原来如此啊。”美姨说着向盲女道:“那……你会吗?” 盲女摇头:“公子,奴家向来都是学的欢快喜庆的曲子,或许也有温柔缠绵的,但这种却没有学过。” 吕明哲被瞪了一眼心里不爽,起身歪歪斜斜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庞统领上前扶住,被他一把甩开。 “用你管!”吕明哲不耐烦道,“听你的曲儿吧!” 走了没两步又回身问:“茅厕在哪里?” 布衣男人赶紧上前来带他去。 墨北山无奈笑笑:“小弟无状,见笑了。” 美姨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没德行的人没见过? “不过多吃了几杯酒,要是几位爷不着急走,待会儿我捡个干净的房间,让小公子醒醒酒再走。” 话真是不能乱说,吕明哲从茅厕出来就一头栽倒在炕头上没起来。 “这臭小子!”庞统领止不住地骂道,“净耽误事!” 墨北山劝道:“你老哥跟他一个小孩子生什么气呢?” “可是……”庞统领想说时间不早了,难道要在这里荒废一天? 墨北山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向美姨道:“我们哥俩正好去街上逛逛,小弟就先托付在贵处。” 美姨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一脸的逢迎:“呦,看看爷说的什么话,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就是屋多、床多。” “二位放心,我们一定把小公子照顾妥帖!” 走在街上,刚才还一脸愤慨、恨不得生吞了吕明哲的庞统领一脸忧愁。 墨北山问:“有心事?” 庞统领轻叹一声:“那小子放在青楼里,不会出事吧?” 墨北山大笑。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人占了便宜?” 庞统领面露尴尬:“要是何小姐知道我们把他扔在那种地方,会不会……” 他是不知道墨北山对何卉溱的心思,所以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墨北山面色微沉,思忖片刻才晃了晃脑袋:“你看他醉得那个样子,还能喘气儿就不错了。” “带上他,是你背还是我背?” 两人俱都沉默。 这处边塞小城来往的人不少,就是房屋太破。 只要人往那一站,就是满头满脸的风沙。 好在前一晚刚下了些小雪,尘土被埋在雪下,不算太猖獗。 街上卖衣服被褥的、卖肉的、卖牲口的都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还有别样的妇女首饰。 庞统领面上一喜,拿起一串珠花来问:“这个怎么卖?” 墨北山玩笑道:“你戴呀?” 庞统领板起脸来:“当然给你嫂子戴!” 两人说着,就见旁边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庞统领疑惑道:“这很贵吗?” “贵倒是不贵。”老板慢悠悠地说,“就是材质比较稀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皮匠 “我看这材质非石非玉,但是光滑莹润,难道是什么出世难见的宝物?” 庞统领笑嘻嘻地问,顺带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墨北山。 周围一个老大娘瞥了他们手上的珠花一眼:“别听他忽悠你们,这东西实在寻常,你我身上都有。” 都有? “难道?”庞统领瞪圆了眼睛。 墨北山眼神一抖,向来听说在白帝城附近有远古的部族叫做陲弓的,民风野蛮,有用骨头做乐器和饰品的习惯。 “这是……人骨。” 庞统领闻言一把甩开珠花,嫌恶地在身上擦了擦手。 摊主立马翻了个白眼,捡起珠花来仔细看了看没有破损,才甩出一句:“少见多怪!” 被嫌弃了的庞统领咧着嘴,嘀咕道:“这地方都什么风俗,咱们快点走吧!” 墨北山被他推搡着,一路往前走去。 “……血染黄沙……” 突然,熟悉的歌词飘进耳朵里,墨北山猛地站住。 “你听!” 庞统领显然也听见了。 他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间样式极其普通的临街房。 木头门紧紧关着,门口挑着一块旧色的破布。 这样的装饰,肯定不是普通的民房,应该是个临街的铺子。 但是…… 墨北山转头看看周围,别的铺子都在招子上明确地写着字,又或者一看那些货物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唯独这一家,破布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大窟窿小窟窿数不清,上面倒是一点字迹也没有。 歌声断断续续地从门里飘出来,好像里面关了个鬼魂似的。 墨北山迈步上前,举手敲门。 庞统领跟在他身后,青天白日也觉得脊背发凉:“将军,我看咱们还是……” “你们这些外乡人。” 一声苍老沙哑的话从背后传来,二人俱是一惊。 回头一看,还是刚刚那个老妇人。 庞统领稳了稳心神问:“大娘,这是您家吗?” 老妇人登时怒目圆睁:“我好心提醒,你们怎么胡说八道?” 墨北山连忙道:“我们初来乍到,有说错话的地方您老海涵。” 听了这话,老妇人的怒气是下去了一些,但是仍旧面色晦暗:“总之你们赶紧去别家逛就是了。” 说着负气走了。 但墨北山不信这个邪,歌声停了,他要知道昨晚的怪异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否则回去向那些兵士无法交代,军心涣散是极大的过失。 他再次抬手敲门。 这次,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眼色凌厉地看着他们:“快滚!” 墨北山双眉一扬:“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买卖的铺子,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男人二话不说用力推门,企图将两人关在门外。 墨北山岂能让他得手? 当即手上用力,那门颤了一颤竟然分毫未动。 墨北山笑道:“我们是外乡来做买卖的,想着贩些特产回去。” 男人面目狰狞,浑身上下用了十二分的力气,门还是纹丝未动。 “哼。”他冷哼一声,脸上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来。 “既然你们找死,就进来看看吧。” 庞统领看他脸上表情带着戏谑,向墨北山小声道:“恐怕其中有诈。” 墨北山却轻轻摇了摇头:“有诈他就不会阻拦我们了。” 屋中很是昏暗。 一个小女孩咿咿呀呀地唱着刚才那只曲子。 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意思。 看见墨北山和庞统领进来,向他们展开一个大大的笑。 嚯,门牙还缺了一个。 正对着门的墙上钉着一排贴钩,上面挂着样式各异的刀具。 让人初见以为是个铁匠铺。 但这里并没有煅炉的热气。 墨北山环顾周围,与其说像是牢房,不如说更像是阎王殿。 一座石床上放着一具男尸,一根一寸多长的弯钩铁针正别在他脖子和脑袋之间的缝隙间。 看来一开始那男人没有开门,正是在缝这具尸体。 “看好了吗?”男人揶揄道,“你们要买什么?” 庞统领脸色铁青,拿眼瞪他。 这男人做了这一行,平日里白眼可没少受。 根本不把他的当回事。 墨北山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消息。” 男人冷笑一声,坐回石床旁边,捏起男尸脖子上的针继续着缝合的动作。 “不卖!”他非常坦然,“主顾们的来历都是保密的。” 墨北山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轻声问:“小妹妹,你这歌从哪儿学的,真好听。” 小女孩听了自豪地扬起脸来:“我听公主姐姐唱,学来的!” 那男人脸色一凛,呵斥道:“别胡说,进去玩!” 小女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被骂,眼睛眨巴两下掉下两颗圆滚滚的泪珠来。 “我没胡说!”她用胳膊抹着眼泪,“就是阿爹上次带我去主君大帐时候,听公主姐姐唱的!” 那男人把脸一沉,三两步走上来一把薅起小女孩,把她直接抱到了后院去。 庞统领嘴角跳了跳:“这人刚摸完死人可没洗手……” 墨北山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和庞统领走出了屋子。 “咱们得回去看看那孩子醒了没有。” 吕明哲睡得死沉,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墨北山就趁机会和美姨拉闲篇:“刚才在街上看见好多有意思的东西。” 美姨笑嘻嘻地接话茬:“可不是么,我们这的东西别的地方还真没有。” 墨北山点头,表示赞同:“就比如刚才庞大哥要给夫人买珠花,那卖东西的夸了好一番海口。” 庞统领连忙接上:“是啊,说什么主君大帐里的公主戴的都没有这个好。” 这话一出口,就见美姨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 墨北山见状问:“怎么,你不信?” 美姨是个聪明人,不会扫财神爷的兴致。 于是附和道:“那倒不是。” “只是主君大帐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还是少提为妙。” 她神秘兮兮地向门口张望了下:“而且从来没听说过那里有什么公主。” “哦?”墨北山表现出很好奇的样子,“这主君大帐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人联盟 主君大帐。 明君昊坐在王座之上,一脚踩着奴隶的背,一脚盘膝靠在金丝绒的软垫上。 他眯着眼睛,看一丈外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姬旋转如花的裙摆。 丝弦节节攀高,舞姬越舞越快。 “明君昊,臣有事禀报。”权臣都可俊一手横在胸前,抬眼偷偷看他。 明君昊看都没看他一眼,简简单单地甩出一个字:“说!” 都可俊恭敬地弯着腰道:“合兴的三万驻军已经换防,这次来的就是在洪野和我们碰过面的墨家军。” “你想说什么?”明君昊显然没有多少耐心。 都可俊声音微颤:“明君昊!” “我们上次已经吃过他们的亏,不如等天气暖和之后,他们再换防新的人来,再打也不迟!” 明君昊侧过头耷拉着脑袋,用眼角的余光瞧他:“鼠胆。” 轻蔑至极。 “拉合叶已经没有多少兵了,再这样下去,就要灭族了!” 明君昊突然疯狂大笑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弓着腰虾米一样蜷缩在宝座上,整个人像抽羊角风一样。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他终于喘上来一口气,捂着肚子擦了擦从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都可俊额头冒汗。 疯子。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丝弦声再起,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 明君昊似乎不知疲惫似的,挥霍着现在平静的时光。 都可俊从主君大帐出来往回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白衣胜雪,面遮白纱。 正是拉合叶现任国师,林天风。 “大都督现在可有空闲?”他说话淡淡的,和明君昊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国师找我有什么事?”都可俊阴阳怪气地问。 林天风垂目看着地面,仿佛对面的人答应与否,都不重要。 “国师随我来即可。” 都可俊远远地跟着他一路弯弯绕绕,来得到了拉合叶临时的占天所。 其实就是这个营地里随处可见的帐篷,只不过里面放的东西都是林天风自己准备出来的。 一张简陋的木桌,对面放着两把椅子。 一切都是如此简单。 “国师快说吧,我还有事要做。”都可俊烦躁地将脸转向一旁。 林天风笑笑,只是面纱遮挡下,对面的人看不到:“依我看,国师今日应当无事。” “国师好算计。”都可俊指桑骂槐,“这拉合叶没有比你更能占卜的人了。” “谬赞。”林天风不想跟他争辩,“陛下又驳回了大都督?” 当面被人戳破,都可俊的老脸当真有点挂不住。 “当初真是瞎了眼。”他愤愤地说,“还以为遇到了一个敢拼敢做的少年帝王,谁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嘘。”林天风提醒他,“大都督莫要忘了,这里离主君大帐不到半柱香的距离。” 隔墙有耳,不言而喻。 都可俊压低了声音道:“别装好人,你少了去他面前告状吗?” 林天风毫无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装好人有什么好处?” 都可俊起身要走,林天风也没有阻拦,只是说:“我要的不过是几个人,即便拉合叶没有,大可去别处寻。” “而大都督要的,再拖下去就没有了。” 都可俊眸光暗淡,也停住了脚步。 “我能怎么办?”他背对着林天风,“本来以为帮他就能让拉合叶更好。” “谁知道……” 谁知道却迎来了一个恶魔。 “大都督。”林天风靠在椅背上,闲适地道,“作为盟友,我会帮你的。” “笑话!”都可俊猛然回头,“我们拉合叶人,永远不会和背叛的人成为盟友!” 林天风定定地看着他:“收起你的假仁假义。” “没有我,当初凭你能扳倒先王?” 都可俊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天风挥挥手道:“坐吧,我们要等的人来了。” 都可俊诧异道:“等人?” 说着话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同样的白衣白裙,仿佛重孝在身。 “你是?”都可俊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但从她行走的仪态和气质来看,绝对不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哦。”林天风走到他们二人中间,“这是合兴的旭华公主。” “来人啊!”都可俊脸上突然爆发出狰狞的笑容,“你这敌国的公主自己送上门来,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门外刷拉拉走进来两名披甲的兵士,握着长刀等待着命令。 都可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旭华公主:“把她给我拿下!” 两个兵士对视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天风垂下手,对旭华公主道:“大都督性格直爽,公主勿怪。” 旭华公主瞥了都可俊一眼,懒懒道:“林道师,本宫是来问你要东西的。” 林天风道:“东西待会儿带公主去看。” “但是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二位的帮忙。”他说,“我要拿下白帝城。” 他唇齿轻碰,说出的字眼是“我要”“拿下”。 “是你!”都可俊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是你一直在明君昊耳边煽风点火,鼓动他出兵!” 林天风没有否认。 旭华公主懒懒道:“打白帝城你找拉合叶的人就行了,不用告诉本宫。” “公主。”林天风叫住她,“青蛟就在白帝城。” 旭华公主整个人瞬间僵住,片刻的犹豫和挣扎之后,她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大都督,别忘了你当初起事是为了什么。” 林天风说:“打下白帝城,便如你所愿。” 他带着旭华公主来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帐篷前:“公主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了。” 旭华公主闻言走进去,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人身上的刺青上还挂着血珠,一看就是刚刚完成。 他的脸上也没有被放过,从嘴角到两颊有着繁复的纹路。 “精美啊。”她不禁赞叹,“成功了吗?” 林天风淡淡道:“应该是吧。” “你骗本宫。”旭华公主霍然转身,“青蛟不在白帝城!” “本宫明明看到它的四周一片漆黑,怎么可能在空旷的石头城里!” 林天风反问:“那公主为什么要来西北,为什么要在夜半去白帝城唱歌?”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物降一物 旭华公主默然无语。 若不是冥冥中有所感应,按着青蛟的微弱气息寻到这里,她此刻也不会就这么站在林天风面前。 更不会凭借在合兴的公主之尊成了明君昊的座上宾。 “公主殿下,我家主上有请。”拉合叶的内廷总管克林毕恭毕敬地来请旭华公主,他向身后一指,这几步路的距离,竟然还备了一乘两人抬的软轿。 这风格果然很明君昊。 他不让人叫他陛下,也拒绝大王这个称号,但并不拒绝一个君主应有的待遇。 比如珍馐,比如美女,比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血脉的加持让他厚颜无耻乐享其成的技能生来就比别人更高一些。 “找本宫何事?”旭华公主显得并没有什么兴趣。 克林赔笑:“公主殿下初来拉合叶,这西北苦寒不比合兴的王城,我家主上是想设宴招待公主,也看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好为公主打算。” “代本宫谢过你家主上。”旭华公主转身要走,被两个随从的兵士拉出长刀封住了去路。 那刀刃上有几个不太明显的豁口,刀身上乌糟糟的几条污迹显示,这把刀背负着血海冤孽。 “他费心了。”旭华公主冷笑一声,回头看了林天风一眼,“你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她款款走向软轿,优雅地坐了上去。 只身留在敌国,有的时候也只能妥协。 主君大帐中,一样的歌舞升平。 “旭华公主。”明君昊睁圆了眼睛,挥手让舞姬退下。 旭华公主依照两国之间的礼节行过礼,淡淡道:“听说陛下特意准备了酒席……” “不要用那个称呼!”明君昊厌恶地低吼,像一只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兽。 旭华公主定定地看着他,问:“总该有个称呼吧?” 明君昊变脸似的显出一副笑容来:“明君昊。” 他说:“你就叫我明君昊。” 旭华公主挺直了腰背,一字一顿道:“明君昊。” “哈哈哈哈!对,就是明君昊!”他简直像是个得了夸奖的孩子一样,笑得肆意纯粹,又透露着猜不透的邪气。 “公主,我可以叫你旭华吗?”明君昊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神情甚至有些扭捏娇羞。 旭华公主笑笑:“明君昊,你应称呼本宫为公主殿下。” “本宫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克林和一众乐师、侍从顿时面如土色。 自从明君昊入主君大帐以来,从来没有人用如此的语气命令过他。 平日里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尚且还要重罚,今天这样赤裸裸的正面驳回,还有不留情面的拒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面前这位公主美丽端庄,谁也不想看到她被拖出去时候的狼狈样子。 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在明君昊的怒火中保命。 “你说什么……”明君昊的震惊地看着她,不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敢忤逆自己的意思。 旭华公主冷声历喝道:“你该叫公主殿下!” 这是她一个大国公主该有的尊严,即便是叛国而出,也不能让合兴在拉合叶丢脸! 她凭着这点倔强,轻蔑地看向明君昊。 “公主殿下。”他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情,眉头簇了起来。 旭华公主微微颔首,环顾四周。 她在找自己的席位。 “就让本宫站在这里吗?”旭华公主高傲地仰着玉色的脖颈,“明君昊?” 明君昊脸色突然变得怪异,继而渐渐转变成一个古怪而兴奋的笑容。 “快,请入席!”他兴致高昂地将她引到席前坐下。 采药陆续上桌,弦歌再起,舞姬翩翩上场。 “滚下去!”明君昊猛地一拍桌子,刚斟满的美酒洒了一桌。 旭华公主的眉毛跳了跳,心生不悦:“你不喜欢?” 神奇的是,明君昊声音竟然降了下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是。” “既然不是,为何停止歌舞?”旭华公主冷眼看他,“难道拉合叶的待客之道如此粗鄙?” 她不是真的要挑礼,而是隐隐有一种预感,只要这些歌姬还在舞蹈,她暂时就还有喘息之机。 明君昊慌忙解释:“公主殿下,我只是怕她们打扰殿下吃饭。” 这次旭华公主没有再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品尝着菜肴。 明君昊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小心看着她的眼色,问:“那她们……” 旭华公主停了筷子,微微侧头朝他一瞥。 明君昊立刻噤声,像个被罚的孩子一样闭嘴吃饭。 真是太神奇了。 所有的人在心里都如同经历了一场雷暴,从内到外都经历了一场浩劫。 克林擦了擦汗,向上禀报:“国师请见。” 明君昊立刻抬头,却一眼看见旭华公主瞥过来的目光,话就没有说出来。 “请他进来。”旭华公主不紧不慢地说。 林天风进来绕过翩飞的裙摆舞池,在明君昊面前道:“我有事找公主。” 说话的却是旭华公主:“国师找本宫何事?” 场面异常和谐,好像这拉合叶是她说了算似的。 她吩咐道:“给国师看席。” 明君昊立刻向旁边的内侍道:“还不快去,没听见公主的话吗?” 那些人匆匆忙忙下去准备了。 林天风惊讶之余转身道:“谢公主殿下。” 明君昊丝毫没有挑他的理,反而乐见其成,天真烂漫地看着他们笑得开心。 宴后,林天风跟在旭华公主身后送她回到自己的帐篷:“枉我还去救殿下。” 旭华公主想当然道:“道师收了本宫的求救信号,难道不该来救本宫吗?” 林天风笑着摇摇头:“公主还需要别人救?” “眨眼的功夫就连那疯子都成了手下败将。” 旭华公主厌烦地皱眉:“本宫只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天风将手一指合兴的方向:“公主殿下,你睁眼看看。” 旭华公主闻言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随即她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让自己用青蛟的眼睛看一看。 金色的竖瞳显现,四周不再是一片漆黑。 热闹的街巷上一副衰败之相。 这里是…… 合兴王城。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赊刀 合兴。 王城之中已然是一派萧条景象。 这次几乎是家家门前都挂着纸花,清一色的雪白。 米价飞涨,平日里衣食无忧的家庭一天都难得有一碗米的餐饭。 即便是大富大贵之家,也只能勉强糊口。 王侯府邸死得最多的就是下人,主子们再不敢大鱼大肉,终于在有生之年过上了一次勒紧裤腰带的日子。 “哗啦啦”的声响在清净的街道上响过,饥饿混合着瘟疫,让很多人家已经成了空房。 官兵和衙役们一家一户地搜,把那些病死了没人埋的尸首抬出来,集体拉出城去挖坑填埋。 那些一息尚存的,凭着求生的欲望扶着墙走出来一看,不禁失望透顶。 不是大夫。 那“哗啦啦”的声响也不是游医惯用的串铃。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用布巾蒙着脸,但从脸颊上硬朗的线条来看,应该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走到近前,他把肩头的扁担放在地上,那“哗啦啦”的声响也就跟着停了。 “你是……”院子的主人倒了两口气才勉强道,“卖什么的?” 小伙子底气十足:“大娘,我是个赊刀的。” 说着从扁担一头的竹筐里拿出一把小刀,三寸长,两寸宽,闪亮亮的刀身比镜子还能把人照得清楚明白。 “我们这里闹灾了。”老妇人转身想回到屋子里去,起码躺着更省力气。 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把银子留着买些吃的。 “我知道,这刀是赊给你的,等时机到了我再回来收钱。” 不要钱。 老妇人有些心动。 但是马上她就无奈地摇摇头:“我老婆子要它做什么?连树皮都没有了,我拿把刀也没有菜切。” “那这个馒头也一并赊给你好了。”小伙子从另一个框里拿出个拳头大的杂合面馒头递过去。 老太太眼睛都直了,浑身上下摩挲了一遍,忙不迭地把胳膊上的一只银镯子掰下来塞到他手里,捧起馒头就吃。 小伙子看了看周围,把老妇人请回院中:“大娘,我一共就这些东西,待会儿赊晚了就走了。” 老太太吃了一个馒头,缓过些气儿来,才说:“你呀,小心他们待会儿把你抢了。” 小伙子笑笑:“不会的,我不吆喝,全凭有缘。” 说着把那只因老太太心急而被扭曲如同麻花一样的银镯子放回到她的手里:“大娘,说了这刀和馒头都赊给你,等时机到了我再回来收钱。” “你不怕我跑了?”她恢复了一丝精神,话也多了起来。 小伙子摇摇头,如果能跑,谁还会在这里挨饿等死? 老太太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小伙子指了指天空:“等再下雨的时候。” 再下雨? 入夏多雨,那再见面就该不远了。 小伙子没有多说什么,挑着扁担走了出去。 同样的一套说辞,他在街上走走停停。 “什么,你刚才说谁来过?”虽然没有什么买卖,但是当铺伙计依旧勤勤恳恳地检查、擦拭着每一件货物。 卖大力丸的举起手里的砍刀:“一个赊刀的。” 货郎一听就来了兴致,问:“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卖大力丸的把刀放桌上:“他说,等再下雨的时候回来拿钱。” 货郎把眼一瞪:“那到时候赖账的人说不定有多少嘞,搞不好血本无归!” 当铺伙计叠了叠手里的抹布:“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世上哪有那么多厚颜无耻之人?” 王记纸活店里,王兴材正麻利地扎着纸人,门口响起了“哗啦啦”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一个遮着半张脸的小伙子正从门外往里走。 “大爷,我是个赊刀的。”他说着弯腰从篮子里拿出一把镰刀,轻轻地放在桌上,“等天再下雨的时候,我再回来取钱。不多,五个大子儿就行。” “那你不是赔本了?”王兴材是个做纸活的,不信邪。 小伙子把头摇摇:“大爷,我卖的就是个时机,是个缘分。” 说着挑起担子就走了。 他的身影转了几个弯,拐了几拐,很快就到了一个人多的地方。 济世医馆。 苏绾绾今天和婶婶也站在门口帮着那些大夫、药童、杂役们一起控制着乱哄哄的人群。 “姑娘,我是一个赊刀人。”他目不转睛,径直走到了苏绾绾的面前。 她听说过赊刀人这个特殊的行当。 他们通常都是贩卖刀的,但和寻常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同,是先把刀给买家,然后约定一个时机,在这个时机降临之时再来上门取钱。 至于这个时机的选择,那可谓是五花八门。 一种是以稀奇为主,比如什么公鸡下蛋母鸡打鸣、天降流火、神龙飞天…… 还有一种是以寓言为主,比如天塌地陷、乱臣专政、诸侯裂权……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能引起买家的兴趣,从而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待着看那个约定好的时机是否会真正降临。 “我也用不上这个……”她摆摆手想要拒绝,“快走吧,免得待会儿人多挤坏了你的东西。” 小伙子不慌不忙地从篮子里翻了翻,然后拿出一把匕首来递过去:“这是你的,什么时候你成了王妃,我再来找你取钱。”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近茫茫人群中不见了。 苏绾绾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鱼纹錾金,两颗红色的宝石…… 她再抬头寻找那小伙子的身影时,已经看不见了。 又是这把匕首,这把在前生割断了她双腿的的匕首! 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她死死地攥紧了手里这把匕首。 难道这不祥之物要在今生也割断她的生路吗? “铛铛铛” 兽首门环轻轻地叩了三声,不一会儿有个人在里面问:“谁呀?” 小伙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描金大匾,“李府”两个字熠熠生辉。 他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等门开了一条小缝,才凑过去笑道:“这位小哥有礼了。” 他将从筐子里刚刚挑出来的一把铲刀拿在面前,指了指:“我是一个赊刀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诡病 “去去去!” 来人不耐烦地呵斥道:“看不见这是朝廷命官的府邸?” 他双眼一翻,扔下一个大大的白眼,就要关门:“小心给你关起来打你个终生不能自理!” “小哥且慢。”小伙子抬手在门板上一搭,那门竟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你家的花需要修一修了,不然人浑身不舒坦是不是?” 他笑嘻嘻地说着,却因为脸上蒙着布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露在外面。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终于正色道:“我去禀报我家老爷,你在这等一下。” 门吱呀一声合拢,门上的铜环轻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内厅里一片昏暗。 所有人面容惨淡。 倒不完全是因为饥饿所致,更是因为病痛。 “老爷,我们的女儿已经……”李夫人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不过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她竟然已经头发花白。 李大人坐在上好的梨花木椅子上叹气,一声接着一声,房子里的气好像都要被他给叹完了,让人一眼看过来,就有一种丧气的感觉。 “夫人,她们已经入土为安,多提起来徒增你我伤感。”他依旧在叹气,随着叹气的次数,腰背也越来越弯。 “她们要是知道家里人为她们伤心难过,想必心里也是不安的。” 李夫人只好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抽噎着不再多话。 “老爷,门外有一个怪人。”刚刚那门上的人在外面观望良久,才瞅准机会走到近前禀报。 李大人烦躁地皱眉:“这种事情也要来禀报吗?我府上什么时候还添了地保的差事?” 那下人连忙小心解释:“老爷息怒。” “只是他说出了咱们府里的难处,所以奴才这才进来禀报老爷。” 李大人脸色骤变。 他家里的事情已经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往外说,否则直接乱棍打死。 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具体是怎么样一个怪人?” 下人道:“他说他是一个赊刀人。” 李夫人仿佛找得到了什么希望似的顿时收了哭声:“老爷,我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也遇上过一次赊刀人上门。” “他们的话很是灵验,老爷不妨见上一见,就算是他胡说八道,咱们扯个由头把他送到官府,也省得延儿的事让外面知道……” 李大人听了夫人的话,立刻道:“让他进来。” 年轻的赊刀人挑着扁担,跟着下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李府的内宅。 扁担两头的竹筐随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地,倒显出一份闲适来。 “小民崔介见过李大人。” 李大人见他并不慌张,也不激动,举手投足从容不迫,知道这断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说我家的花需要修一修?” 崔介道:“正是。” 李大人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你说你是个赊刀人,又不是花匠,来我府上说花草修剪,不是越俎代庖吗?” 崔介道:“小民手上刚好有一把铲刀,刃薄锋利,修剪花草最好不过。” 他顿了一顿:“不光是修剪花草,若是有什么东西长在篱笆上,也能轻松铲掉。” 说着还做了一个铲的动作。 李大人狐疑道:“只是卖刀?” 这人既然窥见了这府中的异样,断然不该只是想把自己的刀卖出去这么简单,少不得要借此讹上一笔。 可崔介点点头,肯定地道:“不是卖刀,是赊刀。” “东西大人只管拿去先用,等小公子能坐起来下地跑的时候,小民再回来收刀钱。”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大人门第高阔,小民斗胆讨个赏钱,一共半吊钱。” 半吊钱? 李大人看了看旁边的管家,见管家也正差一地看着自己。 这个价钱委实不算是多。 “只是这样?”他再次确认。 崔介把铲刀双手奉上:“只是这样。” 管家上前接过铲刀,就见崔介行了个礼,然后重新挑上扁担,一步一颤地走了。 他走之后,管家将铲刀交给李大人查看。 “你说,这东西真能治延儿的病吗?” “能!”李夫人迫不及待地从后面走出来,一把夺过铲刀,两只眼睛直直地发愣,“一定能!” 或许是之前的经历给她预留下了信心,她握着铲刀径直往小公子的卧房走来。 说是卧房,还不如说是在花园里的一间花房。 不,花房都算不上,那根本就是一个帐篷。 一掀开外面的围布,潮湿的土腥味能迎面把人呛一个跟头。 密不透风的帐篷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沉重的呼吸声很是明显,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年富力强的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延儿!”李夫人未语泪先流,“我的延儿,娘来了。” “娘来救你了!” 公子李延疲惫地睁开眼睛,从眼角看了看为自己伤心流泪的母亲。 但也只是看了看。 他身上长了许多花苞,有手臂粗的藤蔓从他身上分离出来,深深地扎入地下。 李夫人拿起铲刀,颤抖的手在他手臂上的一朵花苞前停了一会儿,才终于狠下心铲了下去。 花苞骨碌到地上,瞬间化作一簇粉尘。 “没有血!”李夫人疯魔了一样大叫,“没有血流下来!” 她立即什么也不顾了,让丫鬟拿油灯照着,一个又一个地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花苞铲掉。 “老爷!”管家步履匆匆来到李大人面前,“小公子身上的顽疾真的有好转,那些……东西都掉了!” 李大人脸上登时浮现出欣喜之色,起身往后堂就走,但走了没两步,就对跟上来的管家吩咐道:“去,快去济世医馆请苏大夫来!” 到底是做过官的人,行事还算缜密。 万一待会儿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人能救治才好。 旁的人是不敢再请了,这位一直在给李延看病的大夫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济世医馆里,苏有礼匆匆忙忙地跟着李府的人出了门。 等他来到帐篷里一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人全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连那卧床多日的李延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疑惑 不。 或者应该说,李延并不是坐了起来。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支撑着他的身体,把他从床上推了起来。 其他的人皆是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是在梦游一样。 苏有礼只是先愣了愣,随后他作为一名医者的自觉就唤醒了他的觉知。 “李大人,你现在感觉如何?” 望闻问切,苏有礼算是处变不惊。 李大人没有回答,管家见势不妙,连忙走上前去,想要将李大人唤醒:“老爷,老爷醒醒。” 但李大人没有说话,而是咳嗽了两声。 登时管家跟着晃了晃脑袋,也变成了一个木呆呆的人偶模样。 苏有礼见状连忙将口鼻用布蒙住,走上去为离自己最近的管家把脉。 这一探之下他的手如同触电般弹开。 这还能是活人吗? 一点脉搏也没有了! “李公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有礼看向这所有人当中唯一尚存神志的人,也是最初的病患。 李延像一个没有骨头的破娃娃一样,疲惫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奈何没有一丝力气能说出来。 见势不妙,苏有礼转身就跑。 但一条青色藤蔓就在他身后破土而出,横亘在他和门中间,阻断了去路。 帐篷里一阵响动,厚实的棚子颤了几颤,终于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走出来。 “今日李大人怎么没有上朝?” “是呀,刚刚陛下还问了开仓赈灾的事,也不知道他办得怎么样了。” “嗨,小声点,你们看丞相那脸黑得,要让他听见咱们议论这是,小心头上的乌纱啊!” 金殿上的早朝散了,大臣们三五个一群结伴而行。 左司马走在离白瀚宇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朝他望上一望,除了将他阴沉的脸色收入眼底,还顺带欣赏他孤立无援的身影。 “我说侯爷,前两日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紫衣侯裘紫霜在旁恭敬道:“请爹不要开儿子的玩笑。” “哼。”左司马冷哼一声,“他白瀚宇生了个没用的女儿,我可不想跟他一样,有个没用的儿子。” 说完甩袖而去,像是下达的最后通牒。 裘紫霜远远目送他离开,才要抬步,就听有人在身后叫他:“紫衣侯留步。” 裘紫霜回头一看,正是静安王虞庆之。 “王爷。”他微微欠身行礼。 虞庆之也不和他客套,直截了当地说:“待会儿下了朝有事吗?” 裘紫霜摇头:“没有。” “正好。”虞庆之道,“跟本王去一趟李大人的府上。” 裘紫霜有些疑惑,他与虞庆之并不算交好,如何要拉着自己去李府? 许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虞庆之边走边道:“如果他再不开仓赈灾,恐怕王城要饿死更多的人。” “到时候若闹出什么事来,还要兵部出面。” 他负手而行:“打拉合叶花了太多的银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其实他之所以要拉着裘紫霜,实在是因为自己之前拒绝过白瀚宇,这会儿不想因为这些事搞的好像和他要对立似的。 带着自己的人就像是要兴师问罪,带白瀚宇的党羽……何必给自己惹事。 所以带一个左司马家的人,还是和左司马不太相睦的,才是好的选择。 李府门前很是冷清,没有人走,也没有人来。 门环三声响过,却不见一个人来应门。 裘紫霜再次抬手,又是三声。 两人带着人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来开门。 “怪了。”虞庆之正要让人拍门,就见自己王府里的人匆匆而来:“王爷,有重要的军报到了,请王爷速回。” 别的事都可以耽搁,但军报可不行! 虞庆之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今日看来是白来一趟,叨扰侯爷了。” 言闭不再多说,拍马而去。 他本来就是借着虞庆之的车马而来,如今自己一个人也并无随从。 在门前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突然收住了要迈下台阶的脚步。 一抹诡笑在他脸上浮现。 “是你们啊。”他轻轻说着摇了摇头,“就暂且看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御赐同时,一红一白两个虚影浮现:“主上,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裘紫霜向他们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道:“盯着点,让他们在自己家里闹闹也就算了。” 静安王府前,崔介挑着担子蹙眉向上看了看,那李府的门楣和王府根本没法比。 他正要抬脚上前,就听一阵马蹄声响越来越近。 门上的兵士立刻跑下来把他赶开:“去,走远些!” 说着不由分说用身体将他拦在远处。 虞庆之下马,匆匆走了进去,他顺势从篮子里取出一柄匕首递给那守门的兵士:“大哥,我是个赊刀的。” “适才见到王爷神俊非常,这里有一把匕首正好相配。”说着将匕首塞到兵士手中,“匕首只要十文钱,等王府取王妃的时候我再来要赏钱。” “说什么疯话?”兵士见他胡言乱语想要把这诡异的匕首扔回去。 崔介却已经抄起扁担,快步如飞地走了。 打开军报,虞庆之脸色凝重。 是墨北山从白帝城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说是遇到了地龙翻身,三万墨家军损失惨重。再加上拉合叶趁机偷袭,请运送医药速去支援。 他立刻拿起笔写了奏折准备立刻进宫报奏。 “王爷,刚才有个赊刀人送了把匕首来,说是先给王爷的。”那门上的兵士趁这个空档把东西双手呈到他面前。 虞庆之目光一凛,只见这匕首鱼纹錾金,还有两颗红宝石镶嵌在上面。 这不就是……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从锦盒里取出那把从月山带回来的匕首。 一模一样! 怎么会? 同样的匕首为什么会有两把? 但眼下最紧急的还是墨北山的军报,虞庆之不得不先把这份震惊和疑问暂且搁置。 “他还说什么了?” 兵士道:“他说,等王府娶王妃的时候再来讨赏钱。” 虞庆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传我的命令,立刻搜寻那个赊刀人,找到了立刻带来见本王!”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探李府 “这都什么时辰了?”婶婶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着,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就连来求药的人也没几个了。 苏有礼还没有回到济世医馆。 “绾绾,你看看那账册上记着你叔叔去给哪家看病了?”婶婶确实是着急了。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是有重病的人需要留下大夫在府上随时看诊,也会派一个下人回来说一声。 但这次很反常,去了一整天,到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 “婶婶别急,我去看看。”苏绾绾赶紧跑到记录出诊的先生跟前,仔细查看了那上面登记的消息。 近来疫病闹得很凶,所以这上面密密麻麻记了许多,光是今天这一天,就有十几个出诊记录。 “找到了!”苏绾绾道,“只有李府这一趟。” 那就更奇怪了,婶婶很少这样担心过:“这李大人家不知是有什么样的病人,你叔叔三天两头往他们家里跑。” “今日耽搁了这样长的时间……”她忽然面色发白,“不会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不见起色,把你叔叔扣在府中了吧?” “哎呀!”她是个典型的小心眼女人,遇到什么事都爱往坏处想,而且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 把自己往牛角尖里逼。 “该不会是李大人发怒,把你叔叔给……”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下去了。 苏绾绾赶紧拉住她冰凉的手,不住地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婶婶说的哪里话,咱们家叔叔是个大夫。” “大夫是治病救人的,即便是一时没有治好,也是那人天命有数。” “怪不得别人。” 婶婶已经六神无主,一双眼睛都没了焦点:“真的?” “真的。”苏绾绾继续给她打气,“少不得是人家家里病人情况不太好,留叔叔住下照看。”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难免照顾不周,忘记派人来传话也是情理之中。” 婶婶听了她这一番话,脸上才有了一丝血色,但仍旧是不安地踱着步:“可这么晚了,总是叫人担心。” “要是你叔叔真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兄弟孤儿寡母的,你磕让我们娘俩怎么办呦!” 说着大有拉开架势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的劲头。 苏绾绾左右看了看,这里可是太叔公家,这么一闹,人家还以为主人家如何委屈了他们似的。 “婶婶!”她连忙一把抄住婶婶的胳膊,把她架住,“婶婶先别急!” “我去李府看看也就是了。” 婶婶听了她这话,顿时收住了哭声:“那你路上当心些,这世道啊,不太平!” 苏绾绾心道她这云开雾散的速度也忒快了些,无奈地道:“婶婶只管备好饭,万一叔叔回来也好吃完早些休息。” 婶婶一边应允着,一边推着她往门外送,口中还振振有词:“放心吧,我和你弟弟可等着你的信啊!” 下了济世医馆前的高台阶,苏绾绾回头一看,婶婶正在那金字牌匾下边朝她挥手呢。 大有忧心慈母挥泪送征人的架势。 苏绾绾叹气。 从济世医馆出来,穿小巷抄近路,不消一炷香时间,她就来到了李府所在的长街。 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两边的店铺也早都上了门板。 这灾荒的年月,能省一个铜板是一个铜板,能省一点体力是一点体力。 最重要的是,少出门就能少一点得疫病的机会。 李府。 苏绾绾抬头,廊上两边的灯笼黑着,没有点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苏绾绾皱眉。 像是李大人这样的官宦人家,怎么会晚上没人值夜? 四周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说不上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如果稍不留神,地上要是有东西很可能会踩到滑到。 苏绾绾小心地看着脚下的台阶,缓步走上台阶。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金石之声后,四周是一派死寂。 难道李府里面应乱套了吗? 那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忙得乱了阵脚。 她抬手抓起门上铜环,这次更加用力地敲了三下。 可是依然没有人前来应门。 这不太正常。 她近前半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轻微的风声在里面翕动,但是门外却一点风也没有。 随即放出两只黄大仙,等着它们回来报信。 不请自入虽然不太有礼貌,但是如果是它们的话,应该不算吧? “绾绾?” 一声极轻的呼唤,差点把她魂给吓飞。 苏绾绾唰地猛回头,一看竟然是有生。 “你你你……”三个“你”字说完,她的嘴皮子才稍微利索一点:“你好了?” 上次在皇宫和青蛟大战,有生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已经完整如初。 有生仍旧嬉皮笑脸一副没有正形的样子:“真的是你啊!” 苏绾绾吃惊地围着他转了一圈,前前后后地看了个遍,才相信自己所见非虚。 红衣的菽夜突然挡在她的面前。 “哎呦,我说小绾绾啊。”有生感慨一叹,“你再这么跟驴子拉磨似的转圈,我都要让你给转晕了!” 苏绾绾嘴角抖了抖:“你才是驴!” 说着瞥了菽夜一眼。 一个驴一个磨,一个嗷嗷叫,一个死不吭声! 一番腹诽有生和菽夜自然没有听见,所以有生才继续心情甚好地笑嘻嘻问:“你来这里干嘛呀?” 苏绾绾指了指门里:“我叔叔来李府诊病一日未回,婶婶叫我来看看。” “哦。”有生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用去了。” “为什么?”苏绾绾纳闷,难道自己和叔叔走岔了路,他已经回去了? 就听有生继续道:“去了也没用,干嘛费这个事呢?” 他们正说着,就听“吱吱”两声凄厉的惨叫在门后响起,猝然没了声音。 是那两只黄大仙! 苏绾绾立刻睁圆了眼睛上前就要推门,有生一把拉住她:“干什么?” “你那俩小宠物也不是一般的东西,能困住它们,必然是个厉害的家伙。” “况且,这门后面的门闩比你胳膊都粗,你进得去吗?” 菽夜没有说话,倒是很实诚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苏绾绾抬起眼睛,一双发亮的眸子盯着他。 有生咧嘴一笑:“再说你就算是进去了,有什么用呢?” “我有你们。”她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骨藤 翻墙是不用翻墙的了。 有生瞪着两个眼睛和苏绾绾大眼瞪小眼,还是一旁的菽夜充作了苦力。 他径直穿过了李府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门闩。 苏绾绾从容跨过门槛,向里走去。 “什么声音?”苏绾绾转头看去,在小径幽暗的深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她不禁失声叫到:“好大的蛇!” 有生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然而已经迟了。 那东西瞬息而至,缠住苏绾绾的腰把她拖了进去。 苏绾绾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从十二层楼坠下,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声响。 那是因为血瞬间涌上了脑袋。 “这不是幻觉……” 四周像熏腊肉似的挂着许多人,男女老少,从绫罗绸缎到麻布衣裳,甚至还有马匹和猫狗。 当然,她的那两只黄大仙也在其中。 突然,她只见脚下白影一闪,猛地向下坠去。 “你在上面发什么呆?”有生神情有些紧张,但仍掺杂着一分戏谑。 嗯,这妖怪应该难不倒他的样子。 菽夜把她放到地上,紧跟着很有礼貌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她们身后不到两尺的地方,一截藤条迅速枯萎变黄,而更多的藤条正在如海浪般蜿蜒起伏着。 “不是蛇。”她喃喃道。 有生嫌弃道:“当然不是蛇,那是骨藤。” “你还记得我带你去永安巷的那次吗?” 苏绾绾当然记得:“永安巷里也有?” 有生笑了:“我带你吃过,这么快就忘了?” 吃过…… 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你是说?” 有生看着面前菽夜和那些藤条斗智斗勇,自己则抱着胳膊一派闲适地聊着天:“就是井底下,面馆……” “这怎么一样,你莫要诓我。” 苏绾绾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自己的叔叔就在不远处的一根藤蔓上挂着。 “我叔叔在那里!” 有生长叹一声:“我说你这个人还是个大夫呢,没看见这么多人都挂成腊肉了吗?” 说着伸出手臂做了个斩的动作,一旁的土地轰然而动,一截白骨手臂从地下伸出,骨掌锋利如刀,齐刷刷地斩断了系着所有人的藤蔓。 “你有这一手,怎么不早点用?”苏绾绾留下一句话,跑去查看叔叔的情况。 有生很认真地想了想,走到她身前道:“那不一样。” 苏绾绾眼见叔叔没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抬头睨他:“狡辩,如何不一样?” “嗯……”有生用手在半空里画了个圈,“我要是早用,就是干扰红尘因果。” “奇了。”苏绾绾简直不信世上还有这样的歪理邪说,“现在就名正言顺了?” “现在就都算在你头上啦。”有生收回望向黑暗的目光,狡黠一笑,“算账也算不到本无常头上了。” 就在他刚刚盯着的那片黑暗的漩涡里,一个紫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 苏绾绾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些,趁着菽夜处理那些恼人的藤蔓,让有生帮忙把叔叔抬到了府门外。 “啧啧啧。”有生轻轻地在苏有礼略显苍白的脸上拍了拍,“这老小子可真有福气,你无常爷爷这辈子可还没有背过人呢。” 苏绾绾一把拍开他的手:“这好歹也是个长辈。” 有生哈哈大笑:“他是你的长辈,又不是我的长辈,为什么我要随着你认辈分呢?” 言语中几多促狭,苏绾绾心知说错了话,但仍扬起脸来瞪了他一眼。 两声咳嗽从虚掩着的大门里传来,是菽夜回来了。 他面色不善地瞪了兀自嬉皮笑脸的有生身边,也瞪了一眼。 有生登时像是哑了火的炮仗一样,声势全消。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苏绾绾发自肺腑感慨道:“这是菽夜第一次出声呢。” 两团红晕腾地在菽夜的脸颊上烧起来,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侧过脸去。 有生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弯过身子去瞧他的脸。 “里面的东西怎么办?”苏绾绾觉得事情是由自己惹出来的,当然要自己来救,于是转移开话题。 “这里可办不了。”有生果然转过身子来同她答话,“要去永安巷。” “啊?” 要知道这里离永安巷要四条街,这么远的距离,能有什么关系? 而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呻吟声从苏有礼的口中传出。 “救命啊!救命!” 苏绾绾连忙摇晃他的肩膀,呼唤道:“叔叔,醒一醒!” “啊?”苏有礼身板真是不错,经过了这么一番折腾还毫发无伤,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是绾绾啊?” 有生附身凑近,对她道:“你若有兴趣,明日傍晚,还在这里见。” 苏绾绾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说出来的话确是:“叔叔,是我。” “你觉得怎么样?”在确认他并无明显外伤之后,她开始诊脉。 苏有礼“嗐”了一声,艰难地回头望了望李府紧闭的大门:“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说着便挣扎着爬起来,步履蹒跚地往济世医馆的方向走去。 还立着老远,就见医馆金字招牌下面站着一个人,正往他们来的方向焦急地盼望着。 看见他们的身影,那人明显顿了一顿,然后便疯了一样跑过来。 中间还不慎摔了一跤。 苏有礼已经没力气跑了,但还是强撑着在苏绾绾的搀扶下疾走了几步。 夫妇两个一见面先就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你个没良心的,这么晚不知道给我捎个信!”婶婶怜惜地给他理着鬓边的碎发。 因为涉及到了朝廷命官的家务事,又太过诡异恐怖,苏有礼并没有实话实说。 “哎,让你担心了。” 婶婶放了心,就开始不依不饶起来:“就说让你把李家的事交给太叔公去,他们有没有怎么样你?” “没有。”苏有礼安慰道。 “没有?”婶婶嗓音一下飙得老高,“没有你哭什么!” 苏有礼支吾道:“学艺不精,自惭形秽……” 低着头不敢去看他老婆,声音越来越小:“病人痛苦,甚是可怜……” 婶婶白他一眼:“平日里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菩萨心肠?” 苏绾绾走在后面看着又变回了熟悉的吵架模式的两人,恍惚就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和虞庆之。 第一百四十章 白骨铜铃 三更半夜,子枭悲啼。 苏绾绾拉着大聪明往永安巷走。 这狗子最近伙食不错,以至于腰比脑袋还粗。 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好像一只长了腿的枕头。 它走两步停三步,满大街都回荡着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老兄,你可得少吃点了。”苏绾绾有心干脆抱起它走,但怎奈体力不大允许。 “看你这身板,把你放肉铺都够卖一天的。” 听到说肉铺两个字,大聪明眼中闪过刀光,十分不满地汪汪叫了两声。 “福豆!” 一声召唤,刚才还仿佛病西施一样的狗子好像一节倒了的二踢脚,嗖一下就冲了出去。 好么。 苏绾绾心说,真是欺负人。 大聪明在地上乱窜,像是一段成了精的香肠。 有生在黑暗里现身,由得它去舔菽夜一身口水:“你带它来干什么?” 苏绾绾道:“你不觉得几日不见它已经肥出了境界?” 有生砸吧砸吧嘴,点了点头:“是吧,是有那么点……” 点……老祖宗的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菽夜听见大聪明累得呼哧带喘,二话不说就把它拔萝卜似的从地上薅了起来。 “你让它地上跑跑,不然怎么减掉一身的肥肉?” 菽夜没有回答,代替他的是大聪明两声抗拒的吠叫。 “哗啦啦”的声音突然从永安巷的另一头传来。 “有人?”有生有点吃惊地回望了一眼菽夜。 苏绾绾皱眉:“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无数场景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随即灵光一现:“是他?” 有生和菽夜两人一狗同时看向她。 “是一个赊刀人。”苏绾绾说着,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袢的匕首。 “这可是奇了。”有生摸了摸溜光水滑的下巴,“大半夜的,他要把刀赊给谁去?” 何况三人眼前面对的,是出了名的鬼宅。 三人循着那声音走去,两侧已经斑驳出小坑的石头墙上渐渐浮现出诡异的一幕来。 最先发现的是苏绾绾,大概女孩子的心总会细一些。 “你们看,那里有一个亮点!” 有生看过去,因为离得太远,只看见一点光亮忽明忽暗,莹莹如同绿豆大小。 夏天在这样安静背人的街巷,倒也不难见。 “是萤火虫吧?”有生说。 苏绾绾也觉有理。 于是三人继续向前,走了不到十步,就见干菜那亮点周围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亮点闪现。 有生还打趣道:“呦,今年的萤火虫可是真不少。” 就在他这话音还没落地的时候,腾地一下整面墙上都布满了亮点。 无数的光点彼此连接,构成了一副惨绝人寰的炼狱图。 苏绾绾登时吓得倒退三步,被菽夜一把从背后撑住。 与此同时,大聪明一跃跳到地上,对着苏绾绾亮出了獠牙。 它低吼着压低了脖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别回头。”有生侧身站在巷子中间,对苏绾绾说。 她只觉得背上的手在向前推,于是随着这股力道往前慢慢走了几步。 忽然力道撤去,大聪明一下扑了过去。 她瞬间回头,只见就在她刚刚站立的位置上,一个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伸出手,恶狠狠地抓向大聪明的脖子。 只是这狗子太胖了,根本没有脖子…… 大聪明像一块肥皂似的从她的手里挣脱,砸在她的胸口,四只爪子一顿乱刨,成功凑近了她的喉咙。 没有血。 一股白眼过后,那女人猝然倒地。 再细看时,一具白骨散落在地,大聪明还不依不饶地咬着她的两块颈椎骨咔吧咔吧嚼了起来。 苏绾绾后怕之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嘈杂的哀鸣从两侧的墙上传出来,越来越多的骷髅从光点构成的图画中走出来,朝他们步步逼近。 “快走。”有生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恋战,“留着力气到里面打去!” 门上的封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哗啦啦”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是在这扇大门后面。 吱呀一声,门向两边打开,这次后面和上次不同,已经被层层藤蔓遮蔽。 那些藤蔓上仗着一寸长的锋利倒钩,若是不小心被刮上,非得掉下一条肉来不可。 “在里面!”苏绾绾说着要往前走,眼前的藤条却像蛇一样动了起来。 要不是菽夜一把拽住她,恐怕这会儿已经被来回滑动着的藤条锯成了几段。 有生打了一个响指,一簇幽亮的的鬼火在前方飘起,所到之处藤条退避。 渐渐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来。 “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在井下。 苏绾绾举步要跳,被有生伸手拦住:“慢着。” 他再次歪头将耳朵对着下面听了听:“这人分明是引我们下去。” “万一是他被恶鬼抓了下去呢?”苏绾绾再次望了望那个古怪的井。 有生道:“要是恶鬼,有我们在,就不用怕。” “但这下面没有一点鬼气,不知道是个什么邪物。” 苏绾绾道:“来了便下去看看,反正李大人家的灾祸不是还没有解吗?” 三人正在思量,突然一股诡异的肉香从井下传来,浓烈异常。 大聪明都没有犹豫一下,就兴奋地一跃…… 哎…… 三人都傻了。 菽夜先反应过来,蹲在井边往下看了看,然后二话不说,手在地上一撑,身子腾空而起,也消失在井口。 有生深吸一口气,往前一伸脚,也跟着掉了下去。 苏绾绾本来是打算在井口等他们,可那些藤蔓没了有生的鬼火震慑,都往她这边收拢过来。 她也只好一咬牙一闭眼,跟着跳了下去。 世界在飞速略过她的耳边。 奸笑、哀嚎、悲鸣……种种声音如同巨大的车轮碾过她的耳膜,锤子一样敲在她的脑子里。 “你怎么在这?”苏绾绾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之。 或者说,是身披黄袍的天子。 他面容乖戾,眼中是冷血和桀骜的阴冷目光。 “朕怎么在这里?”他反问,笑得面目狰狞。 “朕倒要问问你。”虞庆之将龙袍一把扯下,有血从他心口的位置浸透中衣洇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追根溯源 “我?”苏绾绾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挖掉了一样,记忆中一片空白。 “我为什么会来这?”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慢慢后退,“我为什么……会在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将一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若说遗忘对于人来说再正常不过,那么越来越多曾经印象深刻,甚至是刻骨铭心的事情从模糊到完全想不起来,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啊!”一声惊呼,她的背抵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慌忙转身,却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美妇人正气得粉面桃红:“哪里来的贱婢,胆敢冲撞贵妃?” “白如意?”苏绾绾认出了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人。 “大胆!”白如意将手一挥,贵妃的仪仗官们便挥舞着手里的灯笼、香薰向她打来。 苏绾绾大惊,那灯杆、香炉可都是上好的黄铜打造,这要是被沾上那还得了! 突然香风骤至,两片孔雀羽的仪仗长扇从天而降,将那些东西都轻飘飘地挡了开去。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自己的身后,一尊凤撵徐徐而来。 “绾绾,没伤着吧?” 苏绾绾眼泪忽然一下子飙出来:“没有。” 何卉溱一身皇后的吉服,从车辇上款款落步:“过来我这里。” 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苏绾绾朝她飞奔而去。 “我倒是谁呢。”白如意这会儿也已经来到了她们的面前,轻蔑地笑道:“原来是你啊。” 她抬手向身后人道:“去,把她给我剁成肉酱!” 那些人张牙舞爪地跑上来,苏绾绾大惊,想弹出一道隐身符来遮蔽自己和何卉溱,却不了忙中出错,两只黄大仙蹿了出去。 “苏绾绾!”一声历喝,白如意恼羞成怒一下子扑上来,用两只留着一寸多鲜红指甲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疯狂地摇晃:“苏绾绾!” 她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回头看向何卉溱。 可这一看之下,发现背后站着的却是自己的师尊林天风。 “师尊!”苏绾绾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师尊救我!” 可林天风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仙模样,只是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她陷入白如意的魔掌。 苏绾绾被白如意晃得头晕,眼前的人影也跟着摇了几摇,越发模糊起来。 就在她要晕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手在脸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站着的竟然是裘紫霜! 怎么回事? 她心中疑惑,怎么这些人突然全都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怎么还在贪睡?”裘紫霜笑着看她,“快醒醒了?” 苏绾绾正要说,我这不是醒着呢么? 就突然呛咳起来。 “哎呦我的天呐。”有生松开了苏绾绾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绾绾咳嗽了一阵抬眼再看,哪里有什么裘紫霜,更没有白美芝、何卉溱和什么虞庆之! 大聪明正蹲在她腿上,用一条肥厚的舌头吧嗒吧嗒舔着她的脸…… “你可算醒了,我的小姑奶奶。”有生盘起腿来,一手托着腮帮子看她。 菽夜也从她背后站起来,面容忧愁地在有生身边蹲下。 “我刚才?”苏绾绾说着,就闻到周围弥漫着一股有点熟悉的……恶臭。 紧接着她便看见两个尖尖的小脑袋正怯怯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往这边看。 没错了,经过确认,就是她的那两只黄大仙。 有生嫌弃地凑近菽夜闻了闻,干哕一声:“这个味啊……我的天。” “你刚才跳下来就晕过去了,我们正要看看你这娃是不是摔坏了脑袋,结果你老人家直接打起呼噜来了。” 说着,菽夜也忍不住捂住了嘴巴,但是一闻到手上的味道,立刻跑去一边吐了。 有生十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说你睡觉你就睡觉吧,还不老实。” “别人顶多也就是打呼噜、磨牙、放屁、说梦话,无药可救的撑死了再加一项站起来翻身。” “你睡觉可太狠了,还放黄鼠狼出来!” 说着他抄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打向想要跑回苏绾绾身边的两只小可爱,把它们吓了回去。 “这俩家伙出来看见菽夜,真是毫不吝啬,一人一个屁……” 苏绾绾表情僵住,干笑了两声:“大概是……被两位的神威给吓懵了。” “我管它什么原因!”有生恨恨地说,“从今天开始,不要让我看见这俩玩意!” “不然就吃炖黄鼠狼!” 两个黄大仙大概是听懂了他的话,把身子低伏在草丛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行了走吧,散散这股味吧。” 有生招呼着远处还在扶树的菽夜,提议继续走下去换个地方。 苏绾绾见大聪明蔫头耷拉脑的样子,就知道这狗鼻子最灵,估计是被熏惨了。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抱起它。 前行不多时,就见一个酒楼,正是上次来过的那家面馆。 “几位又来啦?” 小二满面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伙计,我向你打听个事。”有生说,“有面生的人来吃过面吗?” 伙计想了想道:“还真有一个。” 有生追问道:“是什么样的?” 伙计道:“挺年轻一个小伙子,用手帕蒙着脸,还挑着一个扁担。” 苏绾绾忙问:“是不是一个赊刀的?” 伙计满面堆笑:“这位客官一看就是聪慧伶俐的,一猜就中!” 苏绾绾却没心思跟他玩笑,正色道:“是他。” “那你可看见他的样貌?”有生说,“如果这个人一直蒙着脸,那么必然是怕人看见他的模样。” “这人要么怕被人认出来,要么就是他的脸上有什么容易被记住的标志。” 可伙计却说:“没有看见。” 怎么可能? 有生笑了:“他吃面不摘下蒙面巾怎么吃?” “所以他没有吃。”伙计很认真地说,“唯一的特例,让他端到门外去吃的。” 说着一指门外的小树林。 “这就说得通了。”有生一拍桌子,“他必然是趁着在外面没人看见的时候,把面带了出去。” “什么?”伙计的笑脸挂不住了,“所以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有生无奈道,“骨藤已经长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花下亡魂 朱红的宫墙下一丛牡丹正在骄阳之下盛放。 彩蝶翩翩,围绕着它起舞。 “呀,真美!”一个穿着淡黄衣裙的小宫女约么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标志水灵。 她看了看四下无人,招呼在一旁的姐妹道:“春桃,你看这朵牡丹花王就要开哩!” 春桃抬起杏眼,睨了那牡丹一眼,小心道:“逸云,别嚷!” 逸云“哦”了一声,有些不快。 任谁在兴头上遭了一盆冷水,恐怕都高兴不起来吧。 她悻悻地用手中的瓷瓶收集着花瓣上的露水,因为刚才的不快赌气似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呀!”随着一声惊呼,逸云面如白纸。 春桃闻声回头,手里的瓶子“啪”地一声在青石砖上摔了个粉碎! “赶紧,赶紧收起来!”她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逸云手上的那一片牡丹花瓣,也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收起什么来啊?”一声娇呼,慵懒高傲。 逸云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她急中生智,将那片花瓣匆忙塞入口中,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们两个贱婢,在这里偷吃什么?”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如意的贴身丫鬟牡丹。 白如意现在已经升了内廷女官,牡丹也就跟着一同进宫,照顾她的主子。 “没,没有偷吃。”春桃慌忙跪下,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嗯?”牡丹双眉紧蹙,打量着周围。 忽然,那挫碎瓷映入眼帘。 “好大胆的小蹄子!”她从鼻子里挤出这句话,唇边挂起一丝冷笑。 “这可是给陛下服药用的百花露水,你竟然给打碎了。” 她挥了挥手,向跟着的那些侍女道:“来人呀。” 立刻有五六个人走上前来,齐声道:“奴婢在。” 牡丹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用懒洋洋的语气道:“那只手摔碎的,就抽烂哪只手。” 那几个人立刻走上前来,把春桃死死按在地上,举起鞭子就朝她手上抽去。 把个细皮嫩肉的少女打得惨叫连连,声音都嘶哑了。 “看你下回还长不长记性!”牡丹垂目瞥了一眼,在地上扭动如同蚯蚓一样的春桃,“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说完就要带着众人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目光却在牡丹花王身上停了下来。 “小絮,你看这花王,怎么好像有点奇怪?” 此言一出,逸云整个人抖如筛糠,匍匐在地上瘫软动弹不得。 这一幕更让牡丹觉得可疑,她上前两步,对着牡丹花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逸云像一只濒死的兔子,抬起一双求生的眼睛看着小絮。 小絮看见了她的哀求,便笑道:“牡丹姐,这花王娇艳非常,更胜从前。” “不对。”牡丹何其精明,她在相府中跟随白如意掌事多年,观察也可谓是细致入微。 如果这花并无一场,怎么说起它的时候,面前这个宫女一副要死的模样? 突然! 她双目骤然眯了起来。 “这花瓣,怎么少了一片!” 牡丹一下子盯住逸云,质问道:“这花瓣应该刚刚掉落不久,地面上也没有。” “来人,给我扒了她的衣裳,看看你要把它偷到哪里去!” 那几个人再次冲上来,在逸云的哀叫中扯碎了她一身衣裳。 一个侍女上来回话:“牡丹姐,没找到花王的踪迹。” “没有?”牡丹当然不信,她围着抱着破衣裳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哭泣的逸云转了两圈,面容阴恻恻地道:“押到斥政司!” 此言一出,不光是逸云,就连那几个侍女的脸都跟着白了。 “牡丹姐!”逸云顾不上衣不蔽体的窘态,扑上去爬在牡丹的脚下哀求道:“我给你做牛做马!不要送我去斥政司!不要!” 牡丹抬起脚一脚蹬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顿时把人给踹晕了过去。 “打量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捉我的鞋子!” 啐了两声,她向旁边的一个嬷嬷道:“花嬷嬷,跟斥政司说,剖开她的肚子找一找,准在里面!”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牡丹姐姐别生气了,跟那种小角色生气,犯不上!” 走出了一段距离,小絮借机回头一望,只见几个人已经将昏迷的逸云抬走了。 她灵机一动,道:“近来都说这皇宫里曾经出现天龙,说不准也有凤凰哩!” “凤凰?”牡丹的脸色略微转好,“真有凤凰?” “人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小絮看着她的脸色道,“那牡丹花王周围就有好几棵梧桐树。” “说不定是天上的凤凰也没见过这样美的花,要去献给天上的神仙也看看哩。” 牡丹哈哈笑道:“就你鬼精灵,净会哄人开心。” “天可怜见!”小絮委屈巴巴地说,“奴婢说得都是实话,哪有半句敢哄姐姐?” “哼。”牡丹脸色一沉,“你这不是给刚才那贱人说情吗?” 小絮一下子双膝跪倒在她面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苍天可鉴!奴婢哪敢给她求情!” “真的就是说与姐姐听,并无其他!” 这时候一个太监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在她们二人面前站住脚步:“牡丹姐姐,斥政司那边有消息了!” 牡丹立刻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说。” 太监道:“斥政司的人说,果然在她的肚子里找到了一片新鲜的牡丹花瓣。” 牡丹闻言简直怒发冲冠:“叫他们把她剁碎了喂狗!” 说着骂骂咧咧道:“她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吃牡丹花?这不是咒我早死?” 她愤然道:“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 小絮脸上一派凄然神色,但仍打起精神来强撑道:“就是,一个贱婢也敢亵渎牡丹花王?” “不知死活的东西!” 牡丹听了这几句很是受用,显然已经顺气了一些,但见她神情,不觉起疑:“这样大快人心之事,怎么不见你高兴?” 小絮擦了擦眼泪道:“牡丹姐,奴婢是为了那花王感到悲伤。” 牡丹听了这才放下警惕,赞许地点了点头。 而另外一边,斥政司的一封秘信也送到了白如意的手上。 寥寥几行字映入眼帘,白如意的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得逞 夜半子时。 白如意披着一件墨色的披风,将发髻和脸颊都隐没在宽大的兜帽里,和夜色融为一体。 乌鸦聒噪的叫声搀合着夜猫子瘆人的啸叫,打碎了永安巷的寂静。 “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她对面的阴影里隐藏着一个人。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人是从斥政司弄出来的,所以费了些功夫。”她说着把手里的缰绳又往前拉了拉,那匹大黑马四只有力的蹄子在地上踏出“哒哒”的声响,回荡在巷子里。 分外孤清。 “斥政司……”那人说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往大黑马身后拉着的板车上看去。 月色照在他的身上,即便是在夜晚,他依旧用帕子蒙着脸。 来人正是赊刀人,崔介。 今天他没有挑着扁担,也没有带着那一箩筐各式各样的刀。 板车上放着一口矮缸,两尺高,两尺宽,就是富贵人家夏天用来养荷花用的那种。 缸口上用布蒙着,隐隐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血腥味。 “你就在这等着吧。”崔介说。 白如意却不是个惯于听别人命令的人:“不,我要和你一起进去看看。” “你是认真的?”崔介玩味地指了指身后幽深的巷子,“知道这是哪儿么?” 白如意重重地点了下头:“知道,永安巷。” 崔介冷笑:“知道你还要进去?” 白如意收紧了攥着缰绳的手:“我们的约定还在,你会帮我的。” 崔介转过身去纠正道:“是契约。”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那扇大门前,崔介双手抱住缸身一用力,那口矮缸被他端下了马车。 白如意紧随其后也进入了这座尘封依旧的大宅。 只见崔介抱着矮缸走到那口井的跟前,双手一松,那只缸便稳稳地堵住了井口。 “大功告成。” 崔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白如意幽幽地看着她,月色中她的眸子尤其地亮,透着一抹诡异的贪婪,“你答应我的呢?” “不不不。”崔介连忙摆手。 “你想反悔?”白如意连声音都跟着降了温度。 崔介靠在矮缸上,悠闲地说:“我是说,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到。” “什么?”白如意惊讶道:“说好了一百具尸骸,你不认账?” “一百具尸骸。”崔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一百具骸已经够了,那还有一百具尸呢?” “你!”白如意暴怒,“分明就是一种东西,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崔介一点也不像是推脱赖皮,反而给她掰着手指头说起区别来。 “比如说,你之前送来的那一百个都已经破的破、残的残,还有剁得稀碎的。”他抬手拍了拍身后的矮缸,“比如今天这个。” “而尸呢,就要人虽然死了,但还完整,甚至栩栩如生。” 白如意被他算计,这会儿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来个哑巴吃黄连。 “这皇宫中的人也是有数的,哪里禁得起你这个杀法?” 崔介道:“宫里的人有数,那宫外的人呢?” “你什么意思?”白如意警惕地问。 崔介随意地走了两步,猛然回头:“你只要让宫里乱起来,其他的再听我的讯息。” 白如意双目如刀,朝着他直直看过去:“我虽然和你有约定,但你没权力命令我!” “是契约。”崔介无奈道,“我只是按照上面说的,在做我该做的事。” 说着厌烦地一挥手,就见白如意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跌出了大门外,直接落在了刚刚马车上放荷花缸的位置。 两扇木门哑然合拢,那匹大黑马突然转身狂奔起来,仿佛后面有一只看不见的猛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追来。 白如意吓坏了她只能尽量伏低身体,用两只胳膊死死地扒住木板的边缘。 仿佛早就安排好了似的,那大黑马竟然把她拉回了家。 从永安巷到相府,白如意整个人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似的。 搅乱朝堂说起来容易,但是真正做起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比她官大权重的人如过江之鲫,其次合兴立朝八代君王,早已经有了很严密的法度和规制。 凡是触乱的人都会被拉去斥政司,遭受非人的折磨。 所以对于白如意来说,她想要直接干政是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有退而求其次。 后宫。 但历朝历代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宗法,加上本朝皇帝勒令所有的后妃和皇子只有在节日才能相见外戚不得专权的明文,所以凭借父亲白瀚宇的丞相之位借助外臣之手这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娘娘们? 那就更不可能了。 众所周知,本朝皇帝最不耐烦“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句话。 在他看来,旧衣和新人,乃是人生两大美事。 “那就只有……”白如意发狠地咬了咬嘴唇,撄红色的唇瓣上被咬破了一个小口,有血渗出来。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她来到皇后的寝宫借禀事的名义来将宸妃日常起居秘告虞皇后。 “如意来啦。”虞皇后面带笑容,“赐座。” “谢座。”她行动风流,依然像当年春猎献舞时一样妩媚动人。 说着谢座,白如意却没有一丝想去坐下的意思。 反而抱拳作揖,喜气洋洋道:“听说太子妃已经有孕在身,真是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就你嘴甜。”人逢喜事精神爽,虞皇后此刻正心情大好。 白如意无意间瞥见侍女手里拿着一颗平安符,于是道:“皇后娘娘,如意听说岚山那边求平安符很是管用,所以特别想明日告假一天,去为太子妃祈求一道平安符。” 虞皇后闻言果然睁大了双眼:“你有心了。” 她说着让侍女把那枚平安符送到白如意的眼前:“哀家这里有一枚,你替哀家送到太子府上,就权当是你尽了孝心了。” 这下正中白如意的下怀。 那岚山又远又偏,她巴不得千万不要去那个鬼地方。 “谢皇后的垂爱。”一丝得意之情在她眼底闪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平安符 一道巴掌大的平安符,有着明黄的穗子和翠玉做的平安扣。 白如意将它放在手心上,借着从车窗里透进来的阳光看着上面用金粉描画的符咒。 “牡丹,你说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牡丹蹲坐在一旁,正在用手帕帮她擦拭裙边的灰尘。 “小姐,要照奴婢看的话,这平安符应该是有用的。”她说着也朝那枚平安符看过去,末了却摇了摇头。 “就是不知道这枚符管不管用。” 白如意一手托腮,一手托着平安符,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出神:“你此话何意?” 牡丹收起手帕,认真道:“向来世上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比如小姐的‘秘技’,若是没有见过的人,哪能想到它的神威?”她说的这门秘技,就是白如意的蛊毒之术了。 白如意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牡丹接着道:“但同样是这种秘技,若是旁人用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效果,甚至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了。”白如意突然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线希望,连忙吩咐道:“叫她们到前面隐蔽之处停下。” 这王城之中人来人往,哪有什么隐蔽之处? 除非是进入屋舍院落当中,否则即便是偏僻的街巷,也有可能被人撞破。 “吁!” 随着车身一晃,马车停了下来。 只见白如意用小刀把平安符上的连线轻轻挑开,随后将其中的香灰、咒语取出倒干净,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瓷瓶里倒了一些黑色的颗粒进去。 “你把这个按原样缝好。” 她把平安符交给牡丹,自己却走下车子,眼睛不知道在看着远处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温柔而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郡主。” 白如意猝然转身,身后一人骑着匹白马已经走到了近前。 “紫衣侯。” 她强装镇定,欠身回礼。 “是马车坏了吗?”裘紫霜面带笑意,特意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 白如意瞬间警觉起来:“哦,刚刚在车上忽然头晕,下来缓口气。” 但她转头一想,裘紫霜一个男人,即便是被他发现,也只当是女人家缝缝补补,料他也不会感兴趣。 所以顿时放松了不少:“侯爷这是刚下朝吗?” “是。”裘紫霜说,“郡主,先行一步,失礼了。” 白如意自然是巴不得他快点走,当即款款道:“侯爷,请。” 裘紫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那辆马车,笑而不语,双腿轻轻在马肚子上一磕,远去了。 而他去的方向,是静安王府。 “小姐,补好了。”牡丹将车上的帘子掀开一条小缝,小声道,“可以继续走了。” 重新回到车内,白如意眉头终不得舒展。 牡丹把缝好的平安符双手托着呈到她的面前:“小姐有心事?” 白如意烦躁地摇了摇头,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牡丹眼睛向车窗瞟了一眼:“是刚刚那个人招惹了小姐?” 白如意将平安符翻看了两遍觉得和之前并无不同,这才稍稍宽心,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奴婢也听说过这个紫衣侯。”牡丹回忆着她那些小道消息的内容,“都说他怯懦,要不是因为皇后的关系,恐怕这日子过得都不如李大人的那个私生子!” “李大人的私生子?”白如意倒是没有听过,让牡丹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完了才唏嘘道:“世上还有这样倒霉的人?” 说完不禁笑出声来。 因为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白美芝那些年被自己欺负的惨相。 但是,她的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就连白美芝那样下贱的出身,现在也在相府里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真是让人觉得羞耻! 无论如何,这脸面是一定要找回来的。 “我总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最后,白如意还是觉得裘紫霜最后的神情奇怪。 牡丹笑道:“小姐放心。奴婢坐在车中,又背过身子朝着大街,除非这位侯爷的眼睛能把奴婢洞穿,否则根本就看不到奴婢在做什么。” “也是。”白如意笑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 粼粼的车轮声停住了。 车夫在外面低声禀报:“郡主,太子府到了。” 太子妃花月晴说来也和白如意略沾着一层亲,两人是远房的姑侄。 这会儿太子妃正在房中挑选面料,打算亲手给未出世的小皇孙做一个斗篷。 白如意进门就看见她拿了一块朱红锦鲤的布片正在仔细端详。 她怕突然走过去吓到太子妃,于是站在门口便先施礼:“给太子妃请安。” 花月晴瞧见是她,于是笑道:“原来是如意姑姑来了,快别管那些虚礼,来坐下尝尝宫里刚送来的新茶!” 说着打发贴身的侍女馥美去泡茶。 白如意连忙推辞道:“万万不可,太子妃叫我如意就好。” 花月晴这会儿人逢喜事精神爽,正是好说话的时候,并不纠结这些长幼尊卑之类 只是拉着白如意如同两个闺中姐妹似的问:“也好。咱们就不管那些旁的,只论你我两个。” 她眼角弯弯,眉眼染着笑意:“如意,你说我想给小皇孙做一个斗篷,快来帮我看看那块料子好看?” 白如意用手拿起一块布料来,指尖丝滑柔顺,是上好的丝绸。 她手下细细地捻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质地。 而眼睛却瞥见花月晴幸福地把一只凝脂玉似的纤手轻轻搭在依旧平坦的腹部。 忽然就有些出神。 她突然很想问问娘,当时自己还未出生的时候,娘是否也曾这样期盼过自己的到来。 又或者,娘是否也曾这样幸福快乐地和别人谈论过自己。 然而这些现在都已经成了不得而知的秘密,永远埋藏在过去的那些旧时光里。 发现白如意变得不自在,花月晴下意识问:“怎么了?” 白如意恍然回神,因为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随便看了一块樱粉色的料子道:“太子妃可喜欢这样式?” 花月晴只瞥了一眼,喃喃道:“男孩子少有穿粉色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念起 呵。 白如意心里嗤之以鼻。 天家王孙也不过都是盼着生个男孩,女子向来都不被期望。 “那这块如何?”她这会儿已经换上了标准的笑脸,“人说君子如玉,这玉色的布料和小皇孙岂不是正相配?” 花月晴闻言大喜,当即就让人拿了样子去裁布。 正说着话,馥美已经把茶泡了上来。 花月晴端起被子来闻了闻,有些陶醉地道:“这是夷川今年新进贡的御茶,整个皇宫不过才得了一担。” 她轻轻啜了一口:“陛下念太子辛苦,赏了一斗来。” “自从有了小皇孙,别的茶叶我都喝不进去,只有这个才能略饮一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楚楚可怜:“太子知道后竟然自己一点都没留,全都给了我来用。” 看着她夸耀的神情,白如意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起来一股酸涩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 “天子爱重太子妃,旁人羡煞不来。” 花月晴笑笑,很自然地接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夫妻相处罢了。” “如意你还在闺中,少不得是不晓得的。其实……”她的话说了一半,便不再继续。 转而道:“等太子回来,我便和他说在朝堂中寻一个和你相配的可靠之人,到时候如意你便也晓得了。” 晓得什么? 晓得你是个不知死的鬼吗? 白如意看她笑得灿烂,便也跟着用手遮住脸笑道:“太子妃这样,真是羞煞我了。” 说着拿出那枚用锦盒装着的平安符来呈上去:“我看我还是快点做完差事,省得让太子妃取笑。” 花月晴将盒子接过来一看,道:“谁敢取笑我们堂堂的郡主呀?” 一字一句,听在白如意心里都是一枚枚利箭。 “这是皇后娘娘为太子妃特意求来的平安符,保佑太子妃和小皇子平安吉祥的。”她虽然心里浪潮翻涌,但面色不改,“因为皇后娘娘要照顾陛下,这才派我来送到太子妃手中。” 花月晴闻言连忙起身接过:“谢皇后恩典。” 正说着从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竟然没有通报,人就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还是花月晴先反应了过来。 这倒要归功于她的位置,正好面对门口,看得真切。 白如意闻言这才回身,却见一个身材欣长的儒雅青年人已经走到近前。 他腰侧配着一块通体碧绿的竹纹玉佩,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正好晃到她的眼睛。 “白如意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虞照宏仿佛被施了什么法咒一般,瞬间定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人。 这个人他是认识的。 “殿下?”花月晴轻声呼唤,“殿下?” 虞照宏回神,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才道:“哦,这位小姐似乎看着眼熟。” 花月晴这才恢复了神色如常:“这是丞相的嫡女,白如意。” “也是我的远房姑姑。” “这隔了多少辈子的事,如意不敢。” 虞照宏没有理会她,故意撇开话头向花月晴道:“月晴,我有一样好东西要给你看。” 花月晴也就跟着他的话头走,把白如意晾在了一边,娇羞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道:“殿下要给我看什么?” 虞照宏温柔道:“随我来。” 他们二人就这么携手走了,甚至都没给白如意留一个告退的机会。 “小姐!”牡丹打起车帘,等着白如意上车。 可计策得逞的她,脸上并没出现应有的笑容。 “失败了吗?”牡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子的脸色。 “牡丹。”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白如意问,“你说女人应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牡丹愣住了,旋即看见她询问的目光,才试探道:“就是高兴的日子。” 白如意听见她的这个答案似乎来了兴致,于是追问:“如果是你,你觉得你应该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牡丹憨憨地笑了:“当然是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听小姐的话……” 白如意并没有心思跟她玩笑:“别说这些。” 牡丹立刻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恐惧,于是赶紧正色道:“奴婢没有什么奢望,就希望不受人欺负,能吃饱穿暖,有喜欢的东西可以多看一眼。” 其实后面的话白如意全都没听进去,她的心思在第一句‘不受人欺负’的时候,就已经被牢牢锁死了。 刚才花月晴说过的话一句句从脑海里闪过,甚至她炫耀时候的笑容现在都成了恶心的象征。 牡丹小心问道:“小姐,回宫还是回府?” 白如意笑了:“去看戏。” 永安巷的井下,三个人一条狗,兀自仰天长叹。 苏绾绾除了一团黑什么也看不清:“上次不是一跳就上去了?” 说起这事来,有生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上面不知道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咱们的去路。” 大聪明“汪汪”两声,好像是说:“说得对!” 苏绾绾看着同样愁眉不展的菽夜,问:“那咱直接回地府,从地府再回去不就行了?” 有生无力地摇摇头:“这里和别处不同,唯独不通地府。” “这世上还有地府管不到的地方?”苏绾绾揶揄道,“难道这里的人都不用死?” 有生不再说话了,而是和菽夜对视一眼,也跟着做起了哑巴。 得。 苏绾绾心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也出不去啊。 只希望外面有人能发现他们不见了,然后发发善心过来救他们。 “要是没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怎么办?” 有生低着头摆弄地上的草叶:“反正我们俩不见了总会有人发现。” “你么,就不知道了。” 这人太过自恋,苏绾绾忍不住道:“你就这么肯定?” 有生用力地点了下头:“阎君肯定会发现。” “毕竟账上人越来越少,地府里越来越空,要查失职之罪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我们。” 苏绾绾“哼”了一声:“那咱们得在这吃几天面条啊?” 只见菽夜很认真地掐指一算,郑重地向有生递了个眼色。 有生接到讯息,也是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三十年。” 第一百四十六章 脱险 “三十年!” 苏绾绾蹭地一下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娘了个乖乖,他们俩个老不死的鬼差当然不怕什么,一想到要在这吃三十年的面条,她简直绝望透顶! 天不生我苏绾绾!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井口上方扑簌簌地掉下来些尘土,洒了她一头。 拒不挨骂,当场报仇。 “下面有人吗?” 那声音被井壁拢了音,嗡嗡地响,听不太真切。 苏绾绾惊喜地扬起脖子向上面喊:“谁在上面?” “别封井!” “闪开点我这就上去了!” 这几句可谓是声嘶力竭。 绝不能在这里吃三十年的面条…… 井口旁边,裘紫霜侧耳听着下面的动静:“王爷,好像有声音?” 虞庆之整个人伏在地上,恨不能将整个脑袋塞到井里面去:“是……是绾绾!” 他向周围的亲兵爆喝道:“还不快下去把人救上来!” 那些亲兵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做派,被吼得一愣,赶紧往腰上拴绳子。 可还没等他们系好第一个绳结,一个人影嗖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几十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生抱着胳膊向苏绾绾道:“这阵势可不小呀。” 苏绾绾看他一眼,就见虞庆之焦急地上来打量她:“你没事?” “你觉得呢?”苏绾绾说着伸开胳膊展示给他看,像是向父母炫耀的孩子似的。 虞庆之没有顺势夸赞她,而是趁着她举起胳膊的时候一把抱住:“以后这么危险的地方不准来了。” 苏绾绾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裘紫霜正在向自己微笑。 “紫衣侯也在。”她打招呼,“这么晚还劳你来救,多谢。” 而就在他的身边,有生和菽夜一左一右站在两侧,三人静静地看着她。 裘紫霜轻轻摇头:“王爷一心来救苏医士,我不过陪王爷过来一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若不是他跑去静安王府报信,虞庆之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她? “这话说得……在理。”虞庆之听了他的话心情大好,但仍有些气恼:“绾绾,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只谢他?” 不等苏绾绾说话,他又想通了似的,笑道:“是了,咱们自己人,不用说谢。” 说着回头看向裘紫霜,那意思你这盏灯可太亮了,还不回避回避? 可裘紫霜脚下未动,向着门口的方向朗声道:“没想到郡主也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过了一会儿,门口才露出一片裙摆,然后一个丫头走了出来,正是牡丹。 她双手扶着白如意从门口走进院中。 “王爷,侯爷。” 虞庆之瞥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牡丹自作聪明道:“小姐,如今苏医士安然无恙,您也就能放心了。”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白如意衣袖飘摆:“多嘴的奴才,王爷和侯爷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不懂规矩!” 虞庆之玩味地看着她,还是裘紫霜开口道:“郡主如今在圣驾前伺候,果然今非昔比。” 他看看苏绾绾:“连苏医士被困在这里都晓得。” 白如意看见虞庆之和苏绾绾在一起,脸色变了变,强颜欢笑道:“都是这奴婢卖嘴,胡说的叫侯爷见笑了。” 她说着抬起手拢了拢刚刚因为用力而甩乱了的发梢:“其实我本来是想要到静安王府看望王爷,但是在半路见着王爷的车马往这边走,所以才跟了过来。” 说着,还可怜兮兮地看了看四周:“都说这永安巷是最恐怖的地方,我担心王爷的安危,请王爷和侯爷不要责怪如意。” 裘紫霜看向虞庆之,连同麻烦一起抛了过去。 虞庆之低头看着臂弯里的苏绾绾:“郡主既然是在半路上看见了本王的车马,那该不会是没看见这近百名的精锐吧?” 他促狭地笑道:“郡主区区一介凡人,说是关心,实际是来添乱的吧?” “没有,王爷,如意不是这个意思。”白如意连连辩解。 虞庆之挑眉:“哦?那郡主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 白如意万万没想到,本来是当看客,却成了戏中人。 “我……” “行啦。”虞庆之不耐烦地一把抄起苏绾绾的腿弯把她横抱起来,“郡主大可以在这里继续看月亮,本王却要先回去了。” 他走了没几步,在和白如意错肩后佯怒道:“别动,自己走小心看不清崴脚!” 苏绾绾听了一激灵,指了指地上道:“大聪明……” 虞庆之没好气道:“本王除了你,不抱狗!” 啊? 苏绾绾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于是硬装做听懂了,没有再说别的。 几十人很快撤出了永安巷。 白如意起先还追了几步,喊了几声“王爷,等等我!” 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朗月星稀,白如意呆呆地站在废弃的古巷子里,一个声音从她们身背后响起。 “别看了。” 白如意闭目而立:“你来干什么?” 崔介哈哈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巷子里,十分瘆人:“笑话,我一直都在这里。” 白如意抬步要走,却听他说:“什么郡主,要我看还不如那只狗。” “你说什么!”她猝然回身,却见崔介毫不介意地笑着:“难道不是?” 他拿出一个东西丢到她的脚下:“那狗还有好几个人围着它转,你倒好。” 他未说完的话如同鞭子一样抽在白如意身上,把她打得体无完肤。 “诺,我可不像你。”崔介转身走入门中,“看你太可怜了,拿着吧。” 白如意简直要气炸了,可平日里嚣张的她一个字也骂不出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掉头就跑。 没出息!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恨不能劈碎这个无能的白如意。 “小姐!”牡丹又担心又害怕,捡起地上的白瓷瓶匆匆跟了上去。 相府内一片寂静,除了大小姐的房中。 “谁让你捡的!”白如意一藤条抽在牡丹身上,“平日里亏了你什么!要做乞丐?” 说着从牡丹手里抢过那白瓷瓶掼在地上:“看你以后还敢!” “砰”地一声脆响,地上滚出了几枚黑色的药丸。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药 白如意从地上捡起一枚药丸,越看越像是林天风当初发给兵士们的那种。 正在这时,窗外被人用力地拍了几下,震得窗纸哗啦啦地响。 “三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牡丹抽泣着道:“是绿枝。” 看着手中的药丸,一个念头随即涌上心头。 她一把撇掉藤条,坐到椅子上平复着呼吸:“把东西都给我捡起来!” 牡丹闻言马上爬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药丸捡起来捧在掌心:“小姐。” 白如意正在为自己的计谋感到得意,心情也好了许多:“不早了,快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她和往常一样进宫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 只不过不同的是,她趁人不注意,把一颗黑色的药丸溶在了皇帝每天都要服用的汤药中。 看着那碗药被喝得一滴都不剩,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一个。 “皇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嗓音开道,皇后被众星捧月地拥到了龙榻之前。 “陛下怎么样?” 白如意飘身下拜,恭敬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刚刚喝下药正在休息。” “刚才太医来请过脉,说是一切都在好转,还要安心静养。” 皇后坐到床边,也不知道沉睡中的皇帝能否听得见,低语道:“陛下可要早些康复,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太子虽然这段时间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毕竟年轻,同陛下如萤火之于皓月。” 她说着帮皇帝拉了拉盖在胸口的被子:“他每日都有谨遵陛下的教诲,向司马和相国请教,但才这些日子,他就已经瘦了许多。” “太子盼望着陛下快点好起来。” 说完了半晌也不见皇帝有什么动静,才离开寝宫。 太子…… 白如意笑了。 因为皇帝卧病在床,一些要紧的事情都是通过皇后知晓的。 包括皇帝知道太子的情况,也多从皇后口中听来。 这些日子,皇后显然已经成了这两父子之间的传音筒。 “皇后娘娘如此辛劳,如意实在是担忧。” 皇后慢悠悠地吃着桔子:“担忧什么?怕哀家也像陛下一样?” “如意不敢!”白如意登时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哼。”皇后把桔子扔在地上,差一点砸中她,“料你也不敢。” 这次是桔子差点砸中,那下一次真正砸中自己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白如意本以为今天能给皇后剥一个桔子,这样就能把藏在指甲缝里的药丸汤汁染在桔子上。 但是没想到这桔子竟然是砸向自己的,如果捡了起来,那反而中招的就是自己。 “怎么,今年新下来的贡桔赏你还不吃,等着哀家喂你?”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喂你”两字,廊下的鹦哥扑闪着翅膀欢快大叫:“皇后娘娘吉祥!” “哎呦,快看我们宝贝多棒!”皇后顿时笑弯了眼睛,“别着急,待会儿就喂你。” 旁边的大嬷嬷闻言走到白如意跟前:“郡主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儿连个鸟都不如?” 白如意慢慢攥紧了拳头。 欺人太甚! 她在头上人的笑声中,终于还是将手伸向了地上那个已经被摔出了汁水的烂桔子。 “慢着。”宽和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白如意身边笑道:“今年地方上贡了不少桔子来。” “依儿臣看来,也不短这半个。”他说着又向前走了半步,“既然掉了,再捡起来吃有失体统。” 白如意低头伏在地上,侧目看去,只能看见一双青缎子的云鞋从眼前走过。 那上面绣的是蝙蝠口衔灵芝的花纹。 不知道为什么双眼在看清那图样的前一刻突然模糊,白如意觉得脸上好痒。 “母后,儿臣今日来迟了。” 皇后笑眯眯地招手:“太子有礼了,连日朝中事物烦累,辛苦了。” “快坐。” 虞照宏在旁坐下,又看来了白如意一眼:“儿臣优化对母后讲,让这些闲杂人等退下吧。” 皇后这会儿自然想不起要和她一般见识,于是打发白如意和几个日常在院里伺候的嬷嬷出去了。 “太子有何事,哀家一定尽力。” 虞照宏笑道:“母后说哪里的话,儿臣怎敢轻易叨扰母后,叫母后心忧?” 他说着拿出一只奏折来呈上:“母后的生辰快要到了。” “儿臣按照礼法制度和往年的惯例,草拟了生辰那日的单子,还请母后过目。” 这边白如意出了皇后的寝殿,一路走走停停,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嬷嬷说的话。 等回过头来再看时,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宸宫。 “郡主?”是兰嬷嬷最先发现了她的到来。 “兰嬷嬷。”白如意瞬间慌神。 她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打圆场。 “我……我来找宸妃娘娘。” 都到门口了再举步不前,难免会引起她们的怀疑。 “娘娘就在屋中宽坐,郡主请跟奴婢来。”兰嬷嬷到底是多年的老宫人,言行举止正是相宜。 白如意随着她进入永宸宫,来到宸妃的面前。 “郡主来了。”宸妃微笑相迎,“可是我的庆之有什么消息托你带来?” 白如意在椅子上坐下,显得略有些局促:“宸妃娘娘,那件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看样子还有一断时间要耐心等待。” “等是不怕的。”宸妃说,“怕的是还没等得到就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话都这么阴阳怪气! 白如意耐着性子听完她的话,心里也不禁跟着烦躁起来。 “宸妃娘娘,陛下因为久卧背后生疮,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皇后那边呢?”宸妃问。 白如意道:“皇后娘娘一天当中肯定会来看一次陛下,有时候待半个时辰,有的时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宸妃闻言点了点头,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给她吃下去。” 白如意想要打开看看,却被宸妃拦住:“小心跑了药效。” “宸妃娘娘,这是做什么用的?”白如意问。 宸妃却没有回答,让她回去了。 就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向她迎面走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锁定冤大头 “太子殿下。”白如意退向一旁,给虞照宏让出路。 可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面对着她站住了脚步:“郡主……刚刚受委屈了。” 白如意眼神一凛。 皇家还有这样的人? 她不信。 这样的假意亲近,一定是有所图谋。 “殿下宽仁。”白如意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她想赶紧把这件事结束,好去完成宸妃的任务。 对于自己将要面对的情势预估有误,导致现在骑虎难下。 懊恼是肯定的。 虞照宏轻声道:“郡主那日来府上,因为有事要和太子妃说没顾得上你。” “失礼了。” 白如意道:“殿下与太子妃琴瑟和鸣,乃是天下人的福泽。” “琴瑟和鸣。”虞照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觉得沾上福气了吗?” 白如意心下纳闷,这监国的事务何其繁重,这人怎么有空在这跟自己胡扯? “殿下和太子妃的福,如意岂敢……” “无论你们是何感觉,本殿并未觉得有丝毫幸福之感。” 白如意简直惊掉下巴。 她自诩在闺中这十几载,也称得上是让王城中的无数贵公子折腰裙下,多少也伤过无数有情人的真心。 但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能义正言辞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来,还真是略高她一筹。 可又转念一想,说这话的人是太子。 太子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无不是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哪有一心人之说? 随即释然,恢复神色如常。 就听虞照宏继续道:“你一定认为本殿说出这样的话来,肯定心里要唾骂本殿薄情寡性。” 白如意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的心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事,儿女之情不过缥缈烟云,为了社稷百姓,殿下才是受委屈了。” 一番话把两人最初相见时他的话有给打太极打了回去。 她本意是想要搪塞一下,然后找个机会开溜。 谁承想虞照宏听了她的话竟然哽咽道:“本殿果然没有看错,这天下之大,知我者,唯有郡主!” “你愿意到本殿身边来做事吗?” 啊? 白如意赶紧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心里顿时如同开了一扇窗:“殿下深恩,如意没齿难忘。” “只是……” 虞照宏见她言辞中略有犹豫,连忙问:“只是怎样?” 见她迟迟不肯继续说下去,他催促道:“如意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如今本殿监国,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了主的?” 白如意心中暗笑。 人啊,凡事不要太自信。 于是微微低下头去,稍稍落下两颗泪来:“此生能得殿下赏识,如意即便是立刻死了也瞑目!” “郡主莫要说如此不详之言!”好个大胆的虞照宏,直接捉住了她的手,神情道:“真真痛煞人了!” 白如意故作娇羞地把手抽了出来,却娇羞地飞起一眼,正对上一双略有失望的眼睛,直把它瞥出一溜火星子来。 “殿下,太子妃还在府中等候。” 说完便转身急冲冲地走了几步,但又转身把头回过来,正好和虞照宏目光相接,其中尽是依依不舍之情。 虞照宏登时迈步准备走向白如意,可她却在这一刻毅然转身。 转过假山,牡丹向她的身后偷偷望了一眼,才跟了上去:“小姐,要不要等一等太子殿下?” 白如意嘴角轻挑,吐出两个字:“不等。” 能不能上钩,吃饵吃得深不深,就看接下来的这几天了。 她固然是不喜欢太子的。 无论是相貌、才情,还是情谊,甚至是她有着同样问题的人品,处处都看不上眼。 但他是太子。 只这一条,前面种种的不合适都可以抹杀。 如今的两难之境,只有这个人才能带自己转危为安。 不如赌一把试试! 宸妃如今渐渐有了势力,皇后位居中宫手握大权。 能保自己的只有太子。 无论是谁,只要是太子这个位置上的人,就能在皇帝卧病时有说一不二的力量。 而她要做的,只是让皇帝卧病不起。 这是宸妃的愿望,又何尝不是皇后的心思? “小姐。”傍晚的时候,牡丹托着一副画轴走了进来。 白如意正在选第二日进宫当差要戴的耳坠子。 女官们的衣饰基本上都是规定好的样式,没有什么机会变动。 若说能在上面做一些小心思的地方,就只有耳坠和项链了。 但是项链大部分会被衣领遮住总不能成功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牡丹小心地将画轴展开:“这是刚刚外面送来的一副画,说是给小姐的。” 白如意闻言看去,只见上面画着自己身穿舞衣在花丛中起舞。 但见上面的自己眉目含情,身姿丰腴婀娜,媚态横生。 她不由得蹙眉:“这是谁送来的?” 眼看着主子要发怒,牡丹忙答道:“那人说是主子自己在外面找人裱的画,难道不是?” 她顿时反应过来来:“奴婢这就去教训教训这个登徒子!” “站住!”白如意低声呵斥道,“白美芝看过了吗?” 牡丹回道:“绿枝看过了。” 冷笑两声,白如意道:“她既然能放你拿进来,就说明送画的人已经走了。” “若是人还没走,她断然要从中揪出我的什么错处,好来惩治你我。” 第二天她戴上精心挑选的耳坠子,红玛瑙做的水滴形状,在耳垂下被雪白的颈子映衬得如同一颗朱砂痣,又似两滴多情泪。 从皇帝的寝殿出来,又是一群皇亲国戚乱哄哄地涌上来。 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就在拐角处撞上一人。 白如意赶紧跪倒:“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双手一抄,把她整个揽入怀中,也就止住了她跪下去的势头:“如意,以后见到本殿不用下跪。” “可如意差点撞倒殿下。”白如意娇滴滴地说,“如意有罪。” 虞照宏嗅着她身上的熏香味道,闭目道:“是本殿差点撞倒你。” “不过,你也确实有罪。” 白如意惊讶道:“还请殿下明示,如意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虞照宏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忽然哑然笑道:“不,以后你都一定要一直一直犯下去。” “你呀。”他将脸在柔滑的衣料上蹭了蹭,“怎么老在本殿眼前晃。” “晃得本殿头晕目眩,心猿意马……” 第一百四十九章 揭竿 有了新靠山,白如意简直不要太开心。 她心里终于有了底。 不光有了底,现在看见皇后的时候,竟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你对付我,我就用你儿子对付你! 她悄悄地用宸妃给的药和自己从崔介手中得来的药一并化开,混合在太医院宋院首送来的汤药中,一并给皇帝灌了下去。 完事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永宸宫。 “那药给皇帝吃了么?”宸妃问的时候眼里满是警惕。 白如意坦然道:“吃了。” 宸妃又问:“那他又什么变化吗?” 她目光闪烁,又补了一句:“陛下可有好转?” 白如意面露愁容:“陛下不知为何服药后胳膊上起了一个小红斑,也许是我把太医院的汤药和娘娘给的药间隔得太近了……” “没关系。”宸妃见她自责,反而心里痛快不少,“陛下既然服了药,那你我便不用再做其他,静待即可。” 而后在回府的路上,好像冥冥中注定似的,遇到了崔介。 当她听到车夫来报:“小姐,有个赊刀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 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自己都只能继续向前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当没有选择的时候,反而最轻松。 “是你。”她从掀开一条缝的车窗望出去。 崔介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小姐,赊刀吧!” 然后便低声问:“怎么样,这药给他吃下去还挺顺利吧。过段时间你说什么,他便如傀儡一样听你的话。” 他说得轻松,白如意却大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崔介笑着耸耸肩,把一柄鱼纹錾金镶嵌红宝石的匕首递过去:“小姐,这刀赊给你,等你红烛高照、喜字对贴的时候,我再来收酬劳。” 说完指了指永安巷的方向:“小人告退了。” 白如意讷讷地看着他走远,才被牡丹的声音拉回思绪。 “小姐,我们赶紧回去吧,那边有几个粗人打起来了,恐惊了马。” 马车缓缓向前,留下荒芜街市上的几个举着棍棒的人。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算什么?”一名白发老者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呼喝道,“老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 一旁的年轻人费力地搀着老人的胳膊,手里的棍子当做拐杖一样支在地上。 他卷起袖子的胳膊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已经肿了起来,隐隐地发青。 “死老天!”他们对面的年轻人骂道,“它现在可还听得到你们说话,能出来给你们做主出头?” 忽然“哗啦啦”的声音响起,崔介肩上挑着一只扁担,慢悠悠地走到两拨人的中间。 他把担子在中间地上一放:“我说你们可真逗,大伙儿都在饿肚子,都是灾民。” “却在这争论该不该信老天爷?” 他从自己的担子里抽出一把闪亮亮的刀来,用大拇指在刀锋上试了试:“让你们饿肚子的是老天爷,但是朝廷可以让你们不饿肚子啊。” “每年交的税、交的粮,那不都上交国库了吗?” 白发老者茫然道:“是啊,都上交了。” 崔介轻松道:“可现在遭了水,他们不该放粮赈灾吗?” “对呀!”老者恍然间想起了往事,“我小时候也受过一次灾,那时候不光是放了粮,还舍粥嘞!” 此言一出,两边的人都停了手。 不光停了手,甚至还坐在一起商量起了对策。 “一定是衙门老爷没有想到。”一个穿麻布衣衫的粗汉说,“咱们应该到公堂上提醒老爷。” 众人都说他傻,那老爷收了粮,这会儿该放粮了他却偏偏给忘了? 天下的事情再巧也不能这样可笑。 那麻衣粗汉见人都不理他的说法,自己悻悻地走了。 接下来有两个饿急眼的汉子道:“如果明日还不放粮,咱们就去粮仓……” “去粮仓干什么?”老者有些着急,他活了一辈子,苦难经过不少,但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年轻人太冲动,白白送了命。 “你们,你们老老实实在家给我待着!” 说着就咳嗽起来。 先前那个胳膊上有伤的年轻人便回家去要端水来给老人喝。 他前脚刚走,后面就有个矮个子的人道:“要我说,老伯,咱们不管是偷也好,抢也罢,先得让家里的老人孩子把肚子填饱。” “谁家的老人也不会为了填饱肚子让自己的孩子去做贼!”老人咳得满脸通红,但仍声嘶力竭地制止着这帮年轻后生的鲁莽想法。 又有人道:“走,去叫卢先生写状纸,咱们给大人递上去,请大人救救咱们这些小民!” 这次老人没有阻止,他仰躺靠在一棵树上,费力地倒着气。 “我看还是得去粮仓!”这时候有人开始附和去粮仓的提议,“那些官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咱们不去争不去抢,就只能饿死!” “你们不骂老天爷了,又在这里浪费时间争论些什么?”崔介打断他们,“哦,是了,你们去了也是白去。” 人们纷纷问:“为什么白去?” “因为对方有兵啊,兵手里有刀。”崔介不屑地摇摇头,“要我说,既然没得吃,你们还是少说两句,节省点力气。” 他的傲慢终于激怒了人们,大伙儿一拥而上将他围住。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崔介吓得把担子扔在地上,“我就是一个赊刀的,说错话也是无心之失。” “赊刀的?”其中一个人重复了一遍,就听到突然有人喊:“牛三被官府捉住了,打了三十棍绑在衙门口前面的柱子上!” “因为什么捉住的?” 老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问。 因为他不相信,这牛三原本是这些孩子里最老实本分的一个。 “罪名说是妖言惑众!”那人悲愤地抹了一把脸,“可他只是去提醒老爷放粮赈灾的!” “欺人太甚!” “走,咱们去把他救回来!” 人们呼啦啦地站起来,走过崔介的时候还撞了他一下。 并且摸空了他挑子里的刀。 眼看着生意折本,他非但不伤心,还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这就来收你们的刀钱。” 第一百五十章 覆水难收 牛三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这回却顶着一块“暴民”的牌子被绑在衙门口的柱子上,让来来往往的路人看见,指指点点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知道,反正不会是些什么好话。 地上扔着的泥巴和石头就说明了这一切。 “三哥!”自小和他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这会儿拿着东西来救,不是凭着一腔义气。 支撑他们的,其实是委屈。 有衙役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刀,慌忙叫了人来,不由分说对他们棍棒相加。 可衙役们并没有吃到什么甜头,平民帮平民,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消息,在饥饿和愤怒的驱使下加入了战斗。 树下,年轻人端了一碗水来,他轻声唤了几句,可没有得到老者回应。 赶忙撇下水碗,背起老人跑到了最近的济世医馆。 正巧碰上苏绾绾在门口替换了坐堂大夫去吃午饭。 “没救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老人早已断气多时,但为了眼前生者心安,还是把过脉、试过了鼻息。 年轻人听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是她今年亲眼看见的第几个被饿死的人? 记不清了,太多了。 不一会儿坐堂的大夫回来了,她想都没想,迈步走向静安王府的方向。 “是苏医士啊。”门上的人热情地道,“王爷刚刚有事出去了。” 苏绾绾追问:“有说去哪里了吗?” “苏医士有急事吗?”门上的人问,“王爷应该是办差去了。” 然而虞庆之并不是去办差,而是进了宫。 三重宫门,到了内宫寝殿前,照例被拦住。 “若有事奏,直接禀报太子。” “若要侍疾,请府中王妃前来。” 这样两句干巴巴的话,直接把虞庆之挡在了门外。 “福公公,本王真的有事要禀明陛下。”虞庆之说着将一块金锭递过去。 福顺瞥了一眼,但见太子伶俐的眼神,终于还是拒绝了:“陛下有旨,静安王有事向太子报奏即可。” 虞庆之无奈,只能最后一次和颜悦色地问:“太子殿下,李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开仓放粮赈灾?” 太子虞照宏笑了:“这事先前早就说明,如何还用三番四次地讲?难道静安王也像朝上那些老王爷们似的老糊涂了不成?” 遭了一番奚落,还未等反驳,就见一个太子的跟班匆匆忙忙地跑上来报道:“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太子眉头一皱:“陛下寝殿前,行事如何这般无状!” 说着便将人往旁边引了两三步,才问:“什么事?” 与此同时,虞庆之眼见自己的跟班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那跟班低声道:“殿下,王城饥民暴动了!” “什么!”虞庆之大惊。 要知道合兴自从立国起,王城就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他立刻离开寝殿,直奔兵部。 而坐在静安王府里,等待着虞庆之的苏绾绾此刻还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昔日繁华的王城烟火四起,萧条的街上一片混乱。 血水顺着砖缝渗下去,横七竖八地躺着平民和兵士、差役的尸体。 受伤的人相互搀扶着,走走停停,一路退出了王城。 虞庆之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烈的场景。 他立刻带着人怒冲冲地来到了李大人的府外,直接让人撞开了大门。 满园横生的藤条已经枯死,但是李家人已经不见踪影。 粮仓外,太子派去的赈灾官煞有介事地叫来了附近的饥民,准备现场放粮,安定民心。 “来啊,放粮!” 一声令下,先响应的却是饥民。 他们手里拿着口袋、盆、锅、碗,能用的全都当做聚宝盆一般捧在胸前。 “大人。”小吏低声道,“这粮仓的钥匙并不在我等手中。” 原来粮仓的钥匙日常都是由李大人亲自保管,以至于他们这些守卫也并没有备用在手。 灾民们眼睁睁地看着仓门上的铁锁被斧头一下子砸开,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快闪开!” 凭着多年的经验,这样十多丈的大粮仓一旦仓门打开,里面囤放的谷子就会像泥石流一样涌出来。 若是躲得慢了,人被埋住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跑快了的饥民们听到这样一声爆喝,因为后面的人实在太多了,所有人下意识地抱头转身躲避。 可…… 除了仓门的吱呀酸响,完全没有半点动静。 人们纷纷回头向仓门看去。 只见几颗干瘪的稻谷从掉出来,北风退向躺在地上的残破铁锁。 赈灾官脸都绿了。 他这次赶不及下达命令,亲自跑过去拉开仓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空如也。 “快!把其他的粮仓也砸开!” 赈灾官挥舞着袍袖喊得声嘶力竭。 “全都砸开!” “当当”的闷响四散开,每一下都敲在人们心上。 随着铁锁落地,一百多座粮仓依次打开。 赈灾官一个一个地亲自查验,走到最后一个他不由得瘫坐在地。 全都没有。 一个粮仓的粮食都没有。 他头上的汗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光鲜亮丽的官服上。 饥民们一下子就炸了。 “你们听我说!”赈灾官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后悔过。 不该好大喜功,在没有摸清楚情况的时候就提前叫来这么多人! 可饥民们谁在乎他后悔不后悔? 谁在乎他办的错还是对? 他们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饥饿。 而他们是被叫来吃饭的。 仓里没有粮食。 那怎么办呢? 蝗虫一样的人们疯了一样向赈灾官和他的手下们扑了过去。 “你们敢!” “我是朝廷命官!” “退下!小心我抓你们做大牢!” “不怕砍头吗?” “救命!” 这大概就是这个替人背黑锅的赈灾官最后的遗言。 “什么?”从李府回来的虞庆之刚刚才将闹事的乱民赶出了王城,控制住了界面上的局势。 还没喘过一口气来,就听到了太子那边传来的消息。 手下看他迟迟未发出命令,问:“王爷,咱们……” 虞庆之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现在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异变 确实是已经来不及了。 饥饿的灾民们在每一座粮仓里搜寻着,哪怕是能凑够半碗米,也是好的。 但是没有。 一百座粮仓,除了几粒干瘪的空壳和一仓沆气,什么也没留下。 虞庆之带人赶到的时候,饥民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留下的只有一百只空粮仓,和一堆留着牙印的白骨。 “王爷,死者只余白骨且衣衫不存,难以分辨身份。” 手下来报,虞庆之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让他们的家人来认尸。” “可是……”那手下有些为难,皮肉不存如何相认? 就在这时,一个沉痛女声突然响起:“让他们的家人通过牙齿来认一认。” 虞庆之霍然转身,只见苏绾绾面色悲戚地看向一旁那地上染血的一长串白布单。 “你怎么来了?” 他跳下马伸手挡住她的视线,把她与那些污浊的东西隔绝开来。 “王爷。”苏绾绾将他的手拉下来,“我是个大夫。” “每天都会见到几个饿死的人。”泪水在她的眼中没有落下来,“今儿可算见着吃人了。” “也算,开了眼了。”说罢转身便走。 虞庆之拉住她,央求道:“绾绾,你别同我赌气。” 一旁一只跟着他的下人见此道:“王爷,奴才僭越了。” 说着将一张奏折拿在苏绾绾面前:“苏医士,王爷早就向太子说明了民间的情况,并多次要求李大人开仓放粮赈灾。” “但你要知道,王爷那是管的兵部和礼部。那李大人是太子的部下,根本不听咱们的。” 听到这里,苏绾绾的神色缓和下来,迈出去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就在今天一大早,王爷见屡次报奏太子不得解决,特意到陛下的寝宫门前跪求面圣。” “但是……”他哀叹一声,“那大太监福顺太过专横,只让嫔妃和皇子的王妃们进入侍疾。” “苏医士在太医院任职,能不能借看诊或者送药的机会进去帮我们王爷递上一份奏折?” 苏绾绾无奈摇头:“自从白如意升为女官之后,太医院的人也只许宋院首进去了。” 她忽然灵机一动:“不能让御林军把寝殿控制住吗?” 虞庆之没有向她分析这件事的可行度有多少,而是耐心解释道:“御林军不归兵部统辖,由陛下亲自调度。” 问题似乎陷入了两难。 回去的路上,为了避免开过荤的灾民饥不择食,虞庆之强行把苏绾绾带回了静安王府。 “济世医馆人再多,也不过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哪里比得上王府里养有府兵?” 这是虞庆之的原话。 苏绾绾当然知晓他静安王府里养着几百名死士,要不是这些死士,上辈子虞庆之也不能顺利干掉太子,自己登基称帝。 所以自从他当皇帝以后,所有人都不得养私兵。 一个都不行。 夜里,苏绾绾睡在那间熟悉的房间中,脑子里都是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一幕幕情景。 那些乱民被赶出城后,他们家中的老弱妇孺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事,眼看着朝廷的兵马把自家的亲人赶走。 城门关闭的一刻,城内哀声痛哭,城外叫骂不绝。 忽然一丝恐惧爬上她的心头:“明日也许路上就见不到饿死的人了。” 今日粮仓的事情,恐怕这会儿已经传开了吧。 只怕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也会被迫成为被“饿死”的人。 想到此处,苏绾绾霍然坐起。 书房外,虞庆之还没睡。 他找来了兵部的武现、武忠兄弟两个,在灯下商谈着应对之法。 “只可惜,墨北山不在王城。” 当苏绾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虞庆之要做什么了。 “我有事情要和王爷说。”心里激荡起的热血点燃了她的血液。 从她刚刚站在这里开始,思来想去终究避不开兵谏一法。 但只要这么做了,虞庆之要么反了重走上辈子的老路,要么就只能被下天牢,永生囚禁。 “绾绾找我?”虞庆之带她走到廊前花树下。 一天星光闪耀,很是璀璨。 苏绾绾淡淡地道:“你娶我吧。” “啊?”虞庆之愣住了。 “不是,我是愿意娶你的。”他解释道,“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的那种。” 苏绾绾没有理会他的手忙脚乱:“一乘小轿,越快越好。” 像上辈子一样再走一遍过场,也没有什么。反正也不过是个权宜之计。 虞庆之错愕的目光中,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不能是随便的妾室,好歹也要是个侧妃。” 他听完重复了一遍:“侧妃?” 苏绾绾以为他是不同意,于是道:“刚刚王爷和两位大人的计谋我不慎听到些许,但都太过凶险。” “对王爷是,对两位大人是,对那些参与的兵士也是。” 说着,她缓缓走了两步,整个人沐浴在星光之中:“近来我看过太多人死去,今日那些人被赶出去,他日必定也会卷土重来,接回自己的家眷。” “到时候又是一场你死我活。” “王爷,你不是大夫。”她嘴角噙起一丝冷笑,“你不知道医好一个人要废多少药材。” 她蓦然回首,突然笑道:“我舍不得浪费那么些药材。” “你娶我做侧妃,我便能进寝殿名正言顺地侍疾,无论是里面的情况,还是外面的消息,全都有了着落。” 虞庆之表情怪异:“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愿意嫁入王府?” 苏绾绾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道:“是王爷娶我做侧妃,这些便都迎刃而解。” “那你呢?”虞庆之问。 她想了想道:“等一切过去,王爷自然可以写一封休书给我。” “当然,王爷若是宅心仁厚,还可以躲赏我些黄金白银,珍珠玉石。” 望着她最后俏皮的模样,仿佛浑然没将和自己成亲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好像吃完一碗牛肉面抹嘴走人一般…… 无情。 虞庆之不禁恨得牙痒痒:“本王还以为苏医士济世仁心,原来是喜欢这些赏赐的黄白之物。” 喜欢。 怎么不喜欢呢? 苏绾绾道:“金银财宝,世人没有不喜欢的。” 虞庆之也真是给气笑了:“好,苏医士的这个喜好,本王记下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机 “哦?”皇后脸上猝然笑开了花。 白如意乖巧地跪在她的脚边,小狗一样。 “皇后娘娘可是看到了什么趣闻?”白如意一下一下给她捶着腿,小心翼翼地。 皇后提起笔,在手里的奏疏上略作批改,丢给一旁等候的小太监:“送回去吧。” 如今皇帝病着,凡是涉及到后宫的事情,都是她自己做主。 “不知道该说这宸妃是奸还是傻。”她低头看着白如意,“她把你送到陛下的寝宫打探消息,这会儿又要给三皇子娶妃。” 她嗤笑道:“说是什么仿照民间的法子,要给陛下冲喜。” “你说好笑不好笑?” 白如意哪儿还笑得出来? 虽然她已经对太子殿下投怀送抱,但不意味着就此放弃了曾经的执念。 不能输的执念。 “三皇子……不,静安王要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她试探地问。 皇后突然抬脚蹬开她,起身坐正道:“这后宫、皇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了?” 白如意顿时心惊,连滚带爬地匍匐到她面前,慌张地解释:“皇后娘娘息怒,是奴婢多嘴。” 这个时候,低头肯定是对的。 要是在抱着什么“郡主”的可笑想法,那只会迎来更可怕的结果。 白如意其实并不是真害怕皇后,现在她有了太子的庇护。 但是麻烦大可不必主动去招惹。 “哼,下去吧。”皇后说着又重新靠回榻上,享受起午后的小睡来。 走去皇帝寝殿的路上,白如意左右盘算了一遍,觉得这点小事大可不必去找太子。 好钢用在刀刃上,太子这把利剑自有他的用武之地。 她向跟在身后的牡丹吩咐道:“待会儿下午你不必在殿外候着。” 牡丹自然是开心的,这会儿已经开始有了蚊子,通常她在殿外等白如意,一等就是半天,咬得浑身是包奇痒无比。 于是开心道:“谢小姐心疼奴婢。” 白如意不过顿了一下,却叫她把意思会错了,心里有些恼火:“牡丹,你这些日子越发地焦躁了。” 牡丹赶紧低下头认错:“奴婢错了,小姐息怒。” “你知道错哪儿了吗?”白如意冷嘲道,“成天脑子里就想着偷懒,咱们现在处境多难,你心里有没有点谱?” 牡丹当然有谱,所以她一直在狐假虎威地借着白如意的名头暗地里吃着下面的人送来的回扣。 安身立命,银子才是基石。 “奴婢真的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改!” 白如意厌烦地扭过头去,平复了下心情才又开口道:“你待会儿去打听一下,静安王府要娶妃是什么时候?” 牡丹闻言顿时惊恐地看向她:“王爷他要纳妃?” “哼。”白如意的这声冷哼显然没什么底气,“今儿听皇后说的,说是宸妃要给陛下冲喜。” 牡丹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姐安心,奴婢听闻凡是冲喜的新娘子都是被爹娘为了一口粮食或者几两银子卖掉的。” “这外头饥荒,这样的事情保不准有很多。” 她看着白如意的神情,接着道:“就算是王爷的身份尊贵,之前没有选定正妃,近来也没听说过大议,这次冲喜肯定就是娶个通房丫头,撑死了也就是个侧妃。” 听到这里,白如意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什么叫侧妃? 那不就是妾吗? 只要自己一天没嫁人,只要他一日没娶正妃,纵然和太子有点什么,在她心里都不作数的。 那都算是男未婚女未嫁。 想到这里,她蹙眉佯怒道:“还呆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牡丹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了。 皇帝的寝宫里一片寂静,连皇帝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没错,自从那日白如意将几种药混在一起给他服下之后,这位天子就没醒过。 不仅没醒,连以往粗重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陛下的情况很奇怪。” 这是宋院首的原话。 他说皇帝现在处在一种假死的状态,呼吸微弱,没有意识,对外界的刺激也没有反应。 对此白如意还真的着实害怕了一阵子。 她生怕别人发现她那日任性的举动,不过就连宋院首都没有起疑。 天下太平。 她想。 其实这也好,最起码不会担心再次见到皇帝脱下自己身上的皮,只一个血糊糊的肉骷髅的样子。 福顺更是乐得其成,经常不知去向。 “陛下,听说三殿下要纳妃了。”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白如意和龙榻上的活死人,她轻声说着自己听来的事,把自己想象成是替皇子来侍疾的王妃。 “三殿下纯孝,为了陛下能尽快康复,纳妃给陛下冲喜。” “陛下若是听见了,知晓了殿下的孝心,醒过来以后一定要记得他的好。” “其实,如意一直以来都心仪三殿下。”她说着还娇羞地笑了,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陛下若是能早日醒来,如意恳求陛下为我和三殿下赐婚。” “陛下上次若是选了如意……”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寝殿的门被轻轻地敲响。 “咚咚咚”三下。 白如意走过去,将门拉开一道窄缝。 只见是牡丹慌里慌张地在外张望,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像后面有杀人的强盗在追她。 “怎么了?”她问。 “小姐!”牡丹因为慌张再加上刻意压低嗓音,导致声音又尖又细很是奇怪。 “大事不好了!” 白如意眼神凌厉地瞪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牡丹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顶着深深的恐惧道:“静安王纳妃就在今晚。” “是正妃!” 最后三个字一出,白如意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唰地一下从头凉到脚。 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冰封住。 她一下推开寝殿的大门,迈步朝外就跑,却被两边的守卫用长枪拦住去路:“请女官速回寝殿!” 白如意想要绕开,被守卫用长枪直接撂倒按在地上:“女官当值期间私逃,即刻处死!” 牡丹不知道是真的担心她家主子,还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傻了,扑上去抱住两只长枪哭道:“小姐!” “我要杀了她!”白如意脸色铁青,咬牙恨道,“快去请太子过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婚 “正红?”苏绾绾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件喜服。 来送衣裳首饰的叫做程双,是静安王府里的侍女总管。 初见的时候苏绾绾还很纳闷,因为她上辈子叫程影。 “双姑娘,这是不是拿错了?” 婶婶也跟着问了一句。 不是正室成亲不能穿正红,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程双笑笑,微微欠身恭敬道:“苏医士有所不知,这件喜服是王爷依着规矩,让我们特意置办的,绝对错不了。” 至于是什么规矩,苏绾绾没有问。 王府的规矩太多了,问了也记不住。 “这是?”很快旁边拿上来的头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不是凤冠吗?” 程双将那凤冠凤钗在苏绾绾面前比了比,淡定道:“这首饰也都是依着王府的规置办,那边还有胭脂水粉,等沐浴过后我们一并为苏医士穿戴。” 婶婶一拍大腿,对还在迷惑中的苏绾绾道:“哎呀,晚上就成亲了,你还不快去沐浴,小心耽搁了吉时!” “可……”苏绾绾总觉的有点怪。 婶婶推着她就往后院走:“可什么可?我的王妃娘娘,你可快点的吧,人家王府岂是我们寻常百姓能比的?人家就是这规矩!” 由于时间太过紧迫,苏绾绾只能由着婶婶把她推走。 暖水温汤,用的是程双从静安王府特意带来的香料,说是可以暖身活血,让肌肤滑腻红润。 氤氲的热气蒸腾起熟悉的香味,那是…… 琼花碎玉?! 她震惊地用手捧起浴桶里的水,凑近了闻了又闻。 “没错!”真的就是上辈子她亲手研制的合香澡豆。 虞庆之也很喜欢这个味道,在看了用来制作的原料后,亲自取名为琼花碎玉。 这辈子她可还没研制呢,怎么就现世了? 脑海中闪过那柄鱼纹錾金的红宝石匕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升起。 难道自己的身边有一个人,这个人也是从上一世而来? 不。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深知她的喜好,以及一些过往。 冷汗不自觉地从她的额头滑落。 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为什么两次三番示意自己?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在暗而自己在明…… 她正在思索的时候,门响了。 “苏医士,奴婢们可以进来了吗?” 是程双。 会是她吗? 这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 “进来吧。”苏绾绾说。 程双带着两个侍女托着一套崭新的中衣走进来,转过屏风为她散开头发清洗。 苏绾绾试探地说:“双姑娘,这澡豆的香真好闻呢。” 程双闻言笑笑:“苏医士喜欢就好,奴婢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也觉得特别喜欢。” 她的言辞恳切,一点也不像是装的。 苏绾绾水亮的眸子一转:“双姑娘真会选香,我很喜欢。” 程双用帕子把她头发上的水擦干:“奴婢只是负责把东西送来,不是奴婢们准备的呢。” 不是她? 苏绾绾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如真似幻:“那是谁有这份慧眼呢?” 程双随口道:“可能是管家吧,府里的大小事都是管家照料。” 说着便让两个侍女将胭脂水粉端出来,开始梳妆。 上辈子她连侧妃都不是,更是没瞧见过何卉溱和白如意入府,所以无论是正妃还是侧妃应该是何种装束成亲,她并不知晓。 现在镜中的这个女人穿着正红的喜服,头上戴着凤冠凤钗,一点也不像是要去给人家做妾。 更像是要去给人当掌家主母的。 婶婶看见她这个样子的时候都震惊了:“我的绾绾可真好看。” 是呀,真好看。 苏绾绾看着这个为了这个家而毫不掩饰市侩的女人,深深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婶婶赶忙扶住了她的胳膊,“从今天起,绾绾就嫁到王府了,我们……可不敢当这大礼。” 说着她就哭了。 眼泪流下来把她刚上过粉的脸冲出两条泪痕。 苏绾绾是第一次看见她为自己哭泣。 她一直以为婶婶对自己只有利用。 “苏医士,天色不早了。” 程双和两个侍女在旁提醒道:“请姑娘拜别长辈。” 济世医馆的门前,程双将一个花团锦簇的垫子放在地上,扶着苏绾绾跪下。 正前方是太叔公苏神医,旁边是她的叔叔和婶婶。 到底是血脉亲人,苏有礼也落泪了:“绾绾,你去了王府家里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啦,有你婶婶和我呢。” 苏绾绾点了点头,头上盖着盖头,看不见眼前的人,但声音能分辨出谁是谁来。 “以后家中事情烦累叔叔、婶婶了。” 唢呐声起,鞭炮齐鸣。 和上辈子那寂静无声的夜晚相比,简直热闹太多。 苏绾绾被搀扶着上了轿,在喜乐声中向静安王府出发。 轿子一颤一颤,眼前的盖头一晃一晃。 上一世,苏绾绾曾经问虞庆之,如果有空的时候,会不会找几个宾客来,和她拜一次堂? 哪怕是假的,过家家似的。 可虞庆之的回答是,不能。 她也知道原因的。 因为皇帝多疑,在宫中、宫外有很多眼线。 他的两个兄弟则在旁虎视眈眈,随时都想揪住他错处把他撕成碎片。 一点错也不能犯。 哪怕是假装一下,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不行。 人声嘈杂起来,整支送亲队伍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苏绾绾将盖头偷偷掀开一点,从轿帘的缝隙看出去,只见整条街道路两侧是全副铠甲扎着红花球的兵士,而在他们的外面,则挤满了端着碗喝粥的饥民。 那些饥民围着的地方,每隔二十丈就有一个舍粥的粥棚。 粥棚上也扎着红绸花球,贴着硕大的红色喜字。 那些饥民看见花轿走过来,有的跪倒磕头,有的作揖祝祷的,无一不是眼中充满了感激。 “姑娘,到王府了。”程双在窗外小声提醒,“王爷就在门口等着。” 苏绾绾赶紧放下盖头,等着轿帘掀起的那一刻。 “落轿!” 从盖头下面的缝隙里,她看见一只熟悉的手伸了过来,便丝毫没有犹豫地牵了上去。 爆竹燃烧的脆响和浓烈的烟火气猛然涌上来。 盖天弥地。 第一百五十四章 搅局 皇宫内院。 皇帝的寝殿前,两名守卫用长枪一人一边从白如意的肋下穿过,架着她的胳膊把人甩进了敞开的门里。 白如意被掼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仰倒摔在地上,头也磕在了青砖地上。 眼前一片晕眩,等再醒来的时候,只见牡丹正跪在自己身前嘤嘤哭泣。 “你回来了?”她努力让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清晰一些。 也许是因为摔到了头,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小姐,小姐你哪里不舒服?”牡丹哭着查看她的情况,好在只有袖子上破了大约一寸长的口子。 “太子殿下,你找到太子殿下了吗?”白如意问,“他来了吗?” “本殿在。”一个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白如意这才发觉自己并不是躺在冷冰冰的地面,而是靠在一个温暖的身体上。 “太子殿下。”白如意反而没有了之前的惊慌,流泪道,“殿下在如意面前,可如意却看不见殿下的脸了。” 太子虞照宏大惊,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现她的眼睛并没跟着晃动,这才觉得出了事。 “如意,你怎么会突然看不见的?” 虞照宏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快去请太医来看。” 牡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迎面正撞见回来的大太监福顺。 “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去!” 牡丹慌忙低头,正寻思着应该如何作答,就听屋里有人道:“是福顺公公吗?” 福顺双眉上扬,立刻绽出一张笑脸来,跟个过年去邻居家要压岁钱的熊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地跑了进去。 “呦,原来是太子殿下驾到,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了。” 他看看里面龙榻上依旧昏迷着的皇帝,收敛了七分笑意,清了清喉咙道:“太子殿下,请恕奴才多嘴,这陛下的寝殿太子殿下还是不方便进来的。” “本殿当真是不该进来。”虞照宏负手面对着因为看不清东西而努力瞪大眼睛的白如意,愤怒道:“你就应该出去吗?”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福顺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子殿下请听奴才解释,刚刚奴才……突然腹痛,去更衣片刻……” “片刻?”虞照宏冷笑,“本殿到这里都至少一炷香的时间了,这之前你都在这里?” 福顺看了白如意一眼,只见她瞪着自己,只好把狡辩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去了。 “福公公,你是陛下的内侍总管,是最近的人。”太子冷冷地说,“陛下如今卧病,你不在跟前伺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是将你千刀万剐能抵罪的?” 福顺冷汗涔涔而下,结巴道:“请太子殿下息怒!” “奴才,奴才是想着有女官大人在这里照拂,所以……” “拉下去打二十板子!”虞照宏大喝一声,“念在你还要伺候陛下,其余的先记在账上。” 立刻就有人走上前来,但他们只是偷偷抬眼看了福顺一眼,并没有马上把他带出去。 福顺见那二人走上前来,只是略低了低眼皮,那两人会意才把福顺往外拖。 虞照宏却在这时说了一声:“站住!” 难道这样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被察觉到了? 三个人都愣了,等着他下面的动作。 “告诉皇后,让她另找人选。”虞照宏搀扶起椅子上的白如意,“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不能继续照顾陛下。” 福顺这才注意到白如意的眼睛虽然睁得老大,但是始终不知道她是在看哪里。 原来竟然是突然瞎了! “如意,太医说你的眼睛应该只是暂时看不清。”虞照宏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等你头上的血淤散去,应该就没有事了。” “如意谢过太子。”白如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刚刚简直怕极了,真的怕就这样瞎了。 皇后、宸妃、陛下,就凭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如果真的没有用处了,注定会像一块破木头一样被劈碎成柴。 他们不仅会把她劈成柴,还会压榨她的最后一点用处,把她送去生火,烧成灰烬。 即便是太子……谁会喜欢一个瞎子? 太医虽然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但她眼下终究还是得出宫了。 没了差事,也没了继续留在宫中的理由。 送她出宫的路上,虞照宏看她神情焦灼,安慰道:“别怕了,本殿在呢。” 白如意现在着急的已经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她本来要做的那件事。 去拦下虞庆之的大婚! 于是她装出一副无辜又害怕的样子问:“殿下,这是去哪儿啊?” 虞照宏有些底气不足,但也算陪着耐心道:“你也知道的,太子妃有孕在身现在不宜劳心,所以太子府你还是先别去了。” 他顿了一下道:“送你回丞相府,那里你熟悉,有助于恢复。”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到要把她送回丞相府,白如意忍不住开始发抖。 一方面是吓的。 她那个做丞相的爹要是知道她在宫里的差事丢了还成了个瞎子,恐怕要把几辈子的埋怨和褒贬都拿出来栽培她。 从小到大被比较来比较去,被那些伤人的话骂的一无是处之后的自责和懊悔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她不想再被扔进去过一遍刑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气的。 她那个庶女却代替她掌家的妹妹,那个白美芝! 要是知道姐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要把她抛到半空中再踹到泥里面去踩踏! 哪怕现在只是这样预料一下,白如意的心都像是被一千头牛往返踩踏了一万遍。 不行! 绝对不能回相府! “殿下,如意不想打扰太子妃修养。”她乖巧地说着,同时脸上还带着懂事的微笑。 “但是臣妾也不能回家。” 太子惊讶道:“这是为什么?” 白如意便柔声道:“我爹爹最是一个疼爱子女的慈父,他若是知道我现在这般模样,少不得要痛心哀愁。” “爹爹年纪已长,每日为各种事情殚精竭虑,自从娘亲过世以后又要应酬家里家外的各种事情,我身为人女,如何能再让爹爹伤心难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礼成 “而且我那妹妹也是一个弱女子,虽然帮着爹爹管家也有些日子了,但毕竟一直养在深闺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 她摸索着握住虞照宏的手,在上面轻轻地捏了捏:“她原本就体弱多病,若是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万一着急引起旧疾复发,那我爹爹岂不是更要伤心?” 她的动作又轻又柔,带着三分情谊,三分恳求,三分撒娇,让太子的心也朦胧起来。 虞照宏温柔地笑道:“如意真是善解人意。” 说完又不禁感叹道:“丞相一家人爱拂相照,让人感动。” “如意啊。”他缓缓揽住白如意的肩头,将她的臻首靠在自己的肩上,“本殿在东巷有一处斯宅,你可愿暂时委屈一下?” “太子殿下怜爱,如意只愿能有片瓦遮身,餐饭糊口。”白如意高兴地扬起脸,哪怕她眼前只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哎。”虞照宏抬手就在她的小翘鼻上刮了一下,“只要是如意的想要的,本殿都尽全力给你办到!” “真的?”白如意眨了眨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很是天真。 哪怕是知道她看不见,虞照宏还是认真地看着她道:“真的。” 白如意笑了。 “太子殿下,那如意现在就有一件事,不知道殿下肯不肯帮忙?” “哦?”虞照宏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试探地问:“什么事情啊?” 什么事情? 而不是你尽管说。 白如意笑了一下,道:“听说今晚静安王府纳妃,如意想去观礼。” 观礼? 虞照宏皱眉,但没有立刻反驳:“你现在这样……” 白如意连忙道:“殿下,我与静安王自幼相识。静安王小时候常到相府来玩,也算是幼年相交,情同兄妹。” “如今王爷即将大婚,殿下说如意是不是应该备上一份礼物,去恭喜王爷和王妃嫂嫂呢?” “既然这样,你现在又是郡主,去送贺礼也是应该的。”虞照宏说着心里开始盘算,叫人回去取了几样贺礼来,掉转方向往静安王府赶来。 “呦,太子哥哥。” 还没到大门口,就见瑞王的马车先他们一步停了下来,虞牧林左手拄着檀木镶金的百岁寿星拐,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象征性地迎了两步。 “牧林,这么早就到了。”他们兄弟二人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戴上了假面具,话都虚得不能再虚。 “太子哥哥也挺早,请吧。” 虞牧林稍稍往旁边一让,仿佛十分的恭敬。 虞照宏浑不在意他脸上那副假面,抬腿就往里面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新娘的喜轿已经落地。 虞庆之小心翼翼地从轿子里牵着新娘子的手,携手走入王府。 “是不是爆竹响了?” 明知故问。 白如意紧张地揪着虞照宏的袖子,怯怯地问。 虞照宏低头看见她似乎十分羞怯,但声音里却带着颤抖。 要说是激动,脸却煞白。 “如意,是王妃到了。” 白如意闻言强打起精神,努力压抑着颤抖道:“殿下,我们进去看看吧。” 虞照宏便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衣袖,一同走进静安王府。 四下一片喜气洋洋,满目都是红的白的黑得一片一片的巨大幕布。 白如意看见两团模糊的红色影子就在自己的前方不远处,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恍惚中,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曾经那么笃定地认为眼前的人应该和自己站在一起,而她才应该是那团红色的影子。 “王爷真是大手笔啊,在京的官员都到齐了吧?” “我看今天至少到了三四百人!” “嘿,真是不知道这王妃是哪家的小姐,真是好福气啊!” …… 嘈杂的祝贺声让她的世界彻底混乱。 跌跌撞撞地,不知不觉在偌大的静安王府里迷了路。 只有一处是寂静之所。 “呀,你是谁?” 苏绾绾在前堂跟着虞庆之拜过了堂,被送到后宅来等。 才刚坐下就听丫鬟翠萍说:“今儿没听说请了各府的女眷们,这是喜房,还请姑娘前堂就坐,不要乱闯。” “我……我看不见。”白如意拿出惯用的伎俩装无辜,“刚刚与太子殿下走散了。” 白如意? 苏绾绾几乎一瞬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但……没必要在这样的日子和她起争执。 她朝程双招招手,程双立刻会意附耳过去。 “双姑娘,既然是太子的人,就让人送她到前堂去吧。” 程双应了,向白如意道:“这位贵人,王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过来了。” “奴婢先送您回前堂到太子殿下身边吧。” 白如意闻言道:“姑娘善心,感激不尽。” “既然今日有缘见到王妃,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给王妃行个礼?” 还行礼? 苏绾绾连忙朝程双摆了摆手。 程双不愧是王府里侍女总管,机灵得很:“王妃说今日大喜,请贵人不必拘礼。前堂热闹尽兴才是正理。” “他日王妃必到太子府上拜望。” 白如意慌了,这事哪能让太子妃知道? 于是道:“我虽然是随太子殿下前来,不过是搭个人情,并不是……” 她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本事,谁还能不懂这里面的不言而喻? “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是虞庆之。 他匆匆应酬了前堂的宾客,着急忙慌往后宅赶来。 却在这里第一眼就看见了白如意。 “庆之哥哥……”白如意很是委屈。 但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终于拖到了他来。 程双上来就要搀扶她:“王爷来了,这位贵人,奴婢送您到前堂饮酒去。” 白如意却一把拉过她,用一把小刀抵在了程双的肋下:“王爷,我有两句话同你讲,让她们都出去。” 虞庆之先是一步跨挡在了她和苏绾绾的中间,在喜娘和侍女们的惊呼中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庆之哥哥,她叫什么?”白如意眼含热泪,声音里满是不甘心的颤抖。 虞庆之淡淡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现在休了她!”白如意吼道,“我与你青梅竹马,我才该是你的王妃!” 第一百五十六章 毒蛊 “郡主,你吃醉酒了。”虞庆之缓步上前,白如意立刻将手里的小刀用力一戳,他只好收住脚步。 好个程双,尽管额头上痛得冷汗直冒,愣是一声也没有出。 “郡主有什么话说,你且放开她,说来便是。” 白如意狞笑着将手中的刀子又往上戳了一下:“我若放开她,你岂不是要让人把我绑起来?” “郡主今日来喝喜酒,不过吃得多了些。”虞庆之将手在身前晃了晃,确定这点动作她看不见,看准时机一把向她拿刀的手腕捉去。 白如意猝不及防被捏住手腕,手中的刀子锵然落地:“虞庆之,你应该娶的是我!” 虞庆之手上加了些力道,白如意瞬间脸色发青说不下去了。 “郡主,原本丞相大人是有这个意思,但是亲事从没有说成。” 他特意加重了“没有”两个字的音:“本王已经迎娶了王妃。从今往后同殿称臣,皆为陛下为合兴效力。此事不要再提。” “本王今日大喜,便不与你计较,快回去吧。” 白如意被他用力一推踉跄两步,怆然一笑:“如果没有王妃呢?” 只见她瞬间奋力向前一掷,一股黑烟直直地朝喜帐下的苏绾绾飞去。 虞庆之瞬间合身扑了上去,将那些烟雾尽数用身体拦住。 “王爷!” 程双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叫,和苏绾绾一起扑过去查看虞庆之的情况。 而白如意听见这声惊呼后瞬间愣住了,她如一块石头般僵硬地矗立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怎么会! 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是听到动静的府兵赶来了。 白如意不知所措地倒退了两步,终究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如意?”太子虞照宏刚和几个大臣略饮了几杯,看见她踉踉跄跄地出现在连廊下,才意识到她不见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这会儿充作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问,“这里人多,别乱跑,小心摔倒。” 白如意心脏跳得已经失了节奏,她现在不知道天和地,不知道饥和饿,更不知道悲与喜。 “太子殿下。”她声音颤抖着,慌张道:“我先回去了。” “是出什么事情了?”虞照宏拽住她,自己不带着她走,她往哪儿去? 白如意僵硬地笑笑:“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你刚刚去哪儿了?”虞照宏不信,这里可是静安王府,虞庆之虽然是代管兵部,但已不容小觑。 “我……”白如意脑子里乱的很,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我刚刚也不知道是走去了哪里。”她急得快哭了。 虞照宏看着她那慌张又委屈的样子,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问:“可是你碰坏了静安王的什么宝贝?” 白如意下意识道:“没有!” 既然不是,那…… 英明的太子殿下怒上心头:“那就是这帮可恶的奴才欺你眼盲,不敬于你?” 幸好幸好。 白如意双眼滚泪,抽泣道:“殿下……” “这还得了,如此恶奴竟敢欺主?”虞照宏拉起白如意就要去处置那犯事的奴才。 白如意赶紧拉住他:“殿下,不是的,他们只是说了实情。” “他们见我眼盲,便要给我指路。”她磕磕绊绊地编故事,好在心虚的抽噎很好地为她打了掩护。 “我想到不知道眼睛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心里伤感……” 原来如此。 虞照宏竟然信了。 他将白如意冰凉的手焐在自己的手心里,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如意不必伤心,本殿一定让最好的太医为你医治。” “谢太子殿下。”白如意这一晚又惊又吓、又恨又怒,这会儿精神很是萎靡。 虞照宏于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私宅,暂时做了安顿。 可她终究办出了这样的事,哪里睡得着? 自然是一夜担惊受怕,辗转难眠。 同样一夜未睡的还有静安王府的众人。 众宾客及至子时才堪堪散去,给足了这位三皇子面子。 而虞庆之则在昏过去的前一刻,拼着全部精神撂下了一句话:不可声张。 苏绾绾本来也觉得不必声张。 自己就是大夫,还有绝学在身,白如意那些小伎俩她也不是没有对付过。 所以一开始她还不急不忙地给虞庆之解蛊。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天色渐亮,等在外面的丫鬟婆子,还有一些知道内幕的府兵们都开始渐渐躁动不安起来。 苏绾绾也着急。 可虞庆之身上的蛊解开一种还有一种,最后没有解开的那些竟然拿他的身体当炉鼎,不多时便生出一种新蛊来。 冷汗从她额头上冒出来,金星也开始围着脑袋转圈。 “王妃,王爷还要几时醒来?” 程双趁着她闭目敛神的片刻功夫奉茶上来问:“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她是个机灵的,断不会说错话。 新王妃自然是主子,要恭敬。 但是王爷的安危关系到一府上下近千人的死活。 苏绾绾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只得同她解释道:“王爷不是中毒,是中蛊,太医院解不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正在这时,虞庆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绾绾,天亮了。” 程双简直喜极而泣:“王爷,您感觉怎么样?” 奇怪的是虞庆之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 他起来走了几圈,还跳了几下,这才肯定地说:“王妃医术超群,本王已经好了。你们都忙去吧。” 苏绾绾却在椅子上坐着不说话,直直地看着他。 程双领了命,出去准备二人一会儿要进宫请安的衣裳去了。 虞庆之这才走向苏绾绾,在她身前蹲下来,懊恼道:“哎,错失春宵。” 苏绾绾将头撇过一边,眼里却噙着两汪泪水不叫他瞧见:“没个正经。” 虞庆之笑道:“那让他们进来伺候梳洗,待会儿做点正经的事去。” 两人换了衣裳,乘车往皇宫赶去。 合兴的晨光明媚晴朗,但西北方向的天空里一线乌云正在缓缓飘来。 “没想到你以正妃礼娶我。” 马车上,苏绾绾先开了口。 虞庆之不经意地牵上了她的手,得意道:“就是正妃。”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新妇 “静安王携王妃给母后请安。” 虞庆之带着苏绾绾在中宫宝殿跪在皇后面前,向嫡母叩头。 “平身吧。” 皇后却只是随意端了端苏绾绾敬上来的茶水,连假装都懒得装,就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正好昨儿一直照顾陛下的女官病了,就由王妃来接替她侍疾。” 苏绾绾与虞庆之对视一眼,俯首道:“臣妾遵旨。” 虞庆之也往上叩首道:“母后,可否准儿臣带王妃先去永宸宫敬茶?” 皇后欣赏着自己刚涂了丹蔻的指甲,有些不耐烦地道:“当然。只不过不要耽搁太久,陛下龙体最为要紧。” 虞庆之连声应了,带着苏绾绾往永宸宫来。 宸妃早就梳妆好了等在正殿里。 “母妃,儿子带王妃来给母妃请安。” 他们还没有跪倒,就被得了示意的兰嬷嬷拦住:“娘娘让王爷和王妃免礼。” 苏绾绾接过茶杯来送到宸妃面前,宸妃笑逐颜开地喝了一大口,顺带塞了一个红包过去。 接在手里捏了捏,不重,厚厚的一沓。 银票? 她赶紧收好,打算回去再好好瞧瞧。 “皇后让你替白如意为陛下侍疾?”宸妃听了虞庆之的话有些吃惊。 苏绾绾不在意地道:“皇子内眷为陛下侍疾,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母妃不必担心。” 可宸妃却摇了摇头:“那寝殿中的事情,你若是没有几分本事,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说着她懊恼地握紧了双手:“都是当时本宫一时欣喜过望,才答应了庆之的建议,偏偏在这个时候迎娶王妃……” 苏绾绾疑惑地看向虞庆之,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惊讶的神情。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从永宸宫出来,苏绾绾忽然问:“为什么是正妃?” 虞庆之笑了:“怎么,难不成你还不满意?” “不满意。”苏绾绾毫不犹豫地答道。 虞庆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多少人争着抢着要嫁入我静安王府,哪怕是个通房的丫头都有人愿意打破头呢。” “我知道。”她说着叹了口气,“可皇子的联姻对象应该是有势力、有权力、有能力、有财力的大家族里面的嫡长女。” 这一字一句仿若隔世,上辈子的一幕好像从记忆力活了过来。 那时苏绾绾也是这样全然置身事外般和他分析着婚姻大事。 “皇子的联姻对象应该有势力、有权利、有能力、有财力,最好是世家公侯或者封疆大吏的嫡长女。” 虞庆之看她那事不关己的评论态度很是窝火,于是问:“这是为何呢?” 苏绾绾竟浑然未觉,仍旧耐心地说道:“王爷曾经说过,如今太子殿下大权在握,统管着吏部和户部,送到陛下面前的奏章要先送到太子府批阅。只可惜太子贪心不足,恐有谋逆之心。” “二皇子瑞王统管兵部和刑部,为人又狠辣,与太子明里暗里相争多年,大有要取而代之的意思。” “而王爷排行最末,自幼耽于歌舞,只得了工部和礼部的差事。” 说着到这里虞庆之暗暗黑脸,忍不住张口狡辩:“本王那是……” “王爷那是声东击西、韬光养晦。”苏绾绾笑了,这人总像个争功的孩子似的。 “所以如果太子继位,必定多疑。” “若瑞王继位,则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兄弟恐有杀身之祸。” “王爷若想保静安王府平安,就必须要和一个强大的家族联姻。” “否则……” 虞庆之生长在皇家,这道理他自小就懂。 “绾绾。”他打断了她的话,“你就甘愿连侧妃的位置都拱手让人?” 那时的苏绾绾笑得甜蜜幸福,根本不知道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静安王府的靠山越多,王爷就越安全。” “王爷平安就是绾绾最想要的。” 我可以什么都不是,隐藏在背后做你的影子。 和你形影相随,同生共死。 可后来……虞庆之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鬼。 “王爷你想什么呢?”苏绾绾说了半晌也不见虞庆之搭话,回头一看,这人离着自己三丈远,站在那里自己出神发呆。 虞庆之被她一喊,从回忆里醒过来:“绾绾你什么时候能回府?” “怎么?”苏绾绾不解地问。 虞庆之抿唇道:“哦,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铁锅炖大鹅,早点回来不然就没了。” 苏绾绾脸色怪异。 自从重新回到十六岁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未和虞庆之说过自己喜欢吃铁锅炖大鹅。 “王爷,难为你还一直记得我说过喜欢吃什么。”苏绾绾笑得格外灿烂,整个脸都挤成了包子,至少十八个褶。 虞庆之却没有发觉,依旧自顾自地道:“那当然了,绾绾说过的话,我无不记得!”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向苏绾绾道,“我今日也要晚点回去。” “天黑路不好走,若是太晚我来接你好了。” 苏绾绾突然厉声道:“不行!” 虞庆之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旋即疑惑道:“我们已经成亲了,为何不能来接你?” 苏绾绾却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来接我。” “是不能晚回去!” “哦。”虞庆之脸上荡漾起一抹坏笑,逐渐泛滥至全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纨绔浪荡子弟的味道来。 “为夫晓得的。”他甚至还挑了挑眉,“今晚必定早回,王妃也早点回去等我……” “想什么呢!”苏绾绾一巴掌打在他身上,换来对方无辜地一退。 “有件事还没跟你说。”她鼓起勇气道,“你身上的蛊还没有解完。” 这就有点出乎虞庆之的意料之外:“那……还要多久?” “不知道。”这三个字可真是磋磨了苏绾绾一贯以来的锐气。 当她发现连神巫法缘竟然都没法全部解除他身上的蛊毒的时候,就知道遇上大麻烦了。 “白天这蛊虫基本上都在休息,所以你的行动自如。可到了晚上蛊虫活跃起来,你就会陷入昏睡。” 虞庆之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的多事之秋,不能让人钻静安王府的空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侍疾 “儿臣来迟,请母后责罚。”苏绾绾一抬眼正看见皇后带着几十名宫女太监,站在皇帝的寝殿大门前气势汹汹地瞪着自己。 她柔顺跪倒:“儿臣知错了。” 虞庆之连忙拉住她,向皇后道:“母后,刚刚王妃是说要早些回来照顾陛下。” “都是儿臣耽搁了时间,请母后责罚。” “哼。”皇后向旁退了一步,让出通往寝殿的路。 “照顾王爷、劝谏王爷,是王妃的分内之事。”她的目光刀子一样毫不避讳地从虞庆之的脸上扫过,停在苏绾绾的身上。 “王妃不分轻重怠慢了陛下,那是大不敬的罪过。” 虞庆之肃然抬眼,冷冷地看向皇后:“母后,言重了。” 似是警告,似是威胁。 皇后怔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王爷刚才说什么?” 身边的火药味有点冲,但凡是个人都能闻出来。 苏绾绾不想事业未竟而中道崩卒,连忙想了个法子:“母后,儿臣刚刚似乎听到寝殿中传来咳嗽声,担心是陛下醒了。” 这招果然管用! 皇后迅速向旁边侍女使了个颜色,那宫女立刻将寝殿的门向内推开。 与此同时,一股腐烂夹杂着霉味的腌臜气迎面扑来,凡是闻到的人都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 头痛欲裂,胸口闷痛。 皇后暗然吃惊。 她万万没想到仅仅一天未见,这寝殿之中竟然改换天地,仿佛一派人间炼狱。 福顺早就不见了踪影,地上躺着两个小太监的死尸,只是他们似乎胖了不少,衣裳鼓鼓囊囊的。 那股恶臭正是从他们的尸身上传来。 “大胆的奴才!”皇后捂住口鼻,“还不赶紧把这两个该死的东西挪出去!” “福顺!”她怒不可遏地道,“叫福顺来!” 那边有宫女、太监赶紧跑出去找大太监福顺去了。 几个御林军帮忙去抬尸首,他们一个搭肩膀一个搭脚,腰背用力往起一抬…… 苏绾绾眼尖只见那衣裳里掉出来了一截白花花的东西。 一声“别动”尚未出口,就听“稀里哗啦”的声响已然爆发。 那两个尸首从中间断开,手指长短的肉虫白花花地随着未尽的血肉流了一地。 他们躯干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被御林军一抬,那虫子就从衣裳下摆和裤腰里倒了出来。 就连这些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兵士也被吓得连连后退,怪叫着远远躲开。 “王爷先走。” 来不及多做解释,她催促道:“这里危险,具体的情况晚上……明天一早我再同你细说。” “你怎么办?”虞庆之不放心。 他不能就把苏绾绾这么扔在这,特别是见到这种情景之后。 “我是医者。”苏绾绾说,“王爷倘若担心,不如把卫陵侯请来。” 阮星河! 虞庆之心说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暗室中的人肯定是用了某种邪术,如果是阮星河来,兴许就能将其窥破。 更别说这死尸的异状了,他一定能找到答案! 他打定了注意,嘱咐道:“那我尽快找他过来,你一定万事小心。” 苏绾绾点了点头,抬腿向龙榻前走去。 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人应该还活着。 可又没完全活着。 他半边脸上的皮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大块。 白森森的牙齿就露在外面,有白色的小虫蠕动着从伤口里掉出来,爬到地上,蠕动着朝活人和那两具死尸爬去。 “大家小心点,不要碰到这些虫子!”苏绾绾大声提醒着周围的人,“皇后娘娘,这里十分危险,请速回宫避险!” “皇后娘娘,福顺找到了!”几个太监押着衣衫不整的福公公走到了近前,一把将他推到在地上。 “哈哈哈哈!”福顺头上的帽子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儿,衣裳不知道是刚刚被捉扯坏的,还是在树枝上勾破了,混似一个乞丐。 他只顾着笑,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给我掌嘴!”皇后愤怒地吩咐道。 立刻就有人上来轮开胳膊左右开弓,二十几个巴掌下去福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牙都掉了两颗。 “福顺,你是陛下跟前的近侍。”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哀家就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福顺却只是坐在地上笑,拍着巴掌笑,前仰后合地笑。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福顺疯了。 “宋院首到了!”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通传,“皇后娘娘,宋院首他来了!” 皇后一听心里松了劲,手就开始抖起来。 “快,快让他给陛下诊治啊!” 有几个胆大的御林军终于还是职责在身,不得不冲在最前面。 他们用长矛将苏绾绾拦开:“请不要妨碍宋大人的诊治!” 苏绾绾听话地退了开去,同时提醒他们:“几位守卫大人,千万不要碰到那种虫子。” 可守卫穿着厚重的铠甲,不留神就一脚踩死了一只。 噗嗤一声。 浓稠的汁液被挤爆溅了一地。 “好痒!”他忽然又跺了跺脚。 但马上他就控制不住地坐到了地上,将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 一股恶臭随之涌出,他的脚已经烂得可以看见骨头。 更多的虫子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全都朝他爬了过来。 “宋大人!宋大人救我!” 那兵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矛,一边绝望地哭喊着。 宋院首震惊之下急忙取出药粉,可塞子还没有打开,他就已经伏尸于地上了。 “这……” 宋院首惊恐地看着四周,确保没有接触到那种虫子。 他接连后退,跨出了寝殿的大门,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臣,臣对此病一无所知,对此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皇后也跟着惊惧地退到了院子里:“你,你的意思是你治不了?” 她从未听说过有他宋院首治不了的病! 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就由得陛下西区,让太子登基继位?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阴狠的神色从她的眼底升起:“宋院首,你刚才说陛下的病,你能治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治病 “臣,臣万死!” 宋院首回想起刚刚那兵士死去的样子,额上沁出了冷汗。 皇后不依不饶地问:“哀家就问你能不能治?” “臣……”宋院首不敢抬头。 “儿臣能治!” 苏绾绾扬声道:“母后,陛下的怪病,儿臣能治!” 皇后心中大惊! 她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目,咬着牙道:“静安王妃,你要知道,既然说了这话,若是治不好陛下,该当何罪?” 苏绾绾不知道该当何罪。 但她知道,如果皇帝死了,三子争位,现下虞庆之是最危险的一个。 自己时运不济,这个时候当了王妃大概又要重蹈覆辙,给他静安王垫背。 这可不行! 她必须,一定,要救活皇帝! 见她不说话,皇后冷笑道:“好,既然王妃不知,那哀家就告诉你。” “许下了话,如果救不活陛下,你就要被凌迟,给天下谢罪!” 苏绾绾笑了。 你们家的天下,可不是你说怎么判就怎么判么? 多说无益,说干就干。 “除了宋院首,其他的人都离开寝殿,包括御林军。” “什么?”皇后怒斥道,“御林军保卫陛下的安危,你让御林军离开,安的什么心!” “皇后娘娘,刚刚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苏绾绾冷静道,“如果他们不走也是留下给虫子做口粮。” “多待一时就多一份口粮。” 皇后恨恨地看着她,自从登上后位,从来就没有人敢这么顶撞她! “御林军,是哀家也调不动的。”她嘴角上扬,“你若控制不住这病,他们就算是给陛下尽忠了!” 说完转身就走。 金线织就的凤凰随着她的动作旋了一旋,仿佛飞起来了似的。 苏绾绾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好狠! 都说皇后位主中宫,母仪天下。 平日里倒是一副慈爱兼济的样子,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枉顾人性命的冷血魔鬼。 “皇后娘娘且慢!” 皇后果然停住了脚步。 不过不是因为她能听得进别人的话,而是她这么多年从未被人如此命令过。 觉得稀罕。 “你……敢命令哀家?” 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苏绾绾依旧和声细语地说:“儿臣不敢。” “只是儿臣马上要进去医治陛下,外面的事情照顾不到。” 她顿了一顿,往寝宫门口的位置望去:“请母后吩咐他们,等卫陵侯来了赶紧放行,让他速来见陛下。” 其实她这两句话纯粹多余。 如果阮星河真的来了,他有一百种办法进入皇帝的寝殿。 当然前提是虞庆之能找到他。 愤怒地甩开旁边宫女上来搀扶的手,皇后顶着一张紫茄子似的脸气冲冲地走了。 苏绾绾不禁胸中块垒尽舒。 “苏医士……”宋院首焦躁地举着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啊,王妃,现在该怎么办呢?” “宋院首来帮个忙。” 苏绾绾说着走到寝殿的书案前,将地上一口画缸里面的字画卷轴抱出来扔在地上。 “这些,这些可都是天下难寻的墨宝啊!” 宋院首痛心地从地上捡起来往书案上堆。 苏绾绾看见他那副样子就来气:“宋院首,即便它们再值钱,你觉得和这万里江山、天下百姓,孰轻孰重?” 宋院首只好哀叹一声,随着她把缸掏空。 “请院首退开一些。”苏绾绾说着用一根银针刺破舌尖,然后将沾着自己舌尖血的针混着一道灵符弹入缸中。 那些兀自在蠕动着的肥胖肉虫全都停止了动作。 突然! 它们全都朝着缸的方向涌了过来! 地上如溪流一般涌动着一条白色的浪潮,前仆后继跌入缸中。 到膝盖高的大画缸,不消片刻就积压了多半缸的肉虫。 苏绾绾再祭起一道符咒,将整口缸包围其中,做成了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结界。 “宋院首,咱们把缸挪近一点。”不知道是缸太重,还是那些吃了三个人的肉虫太重,苏绾绾和宋院首两个人弯下腰推了半天,眼看着离龙榻还有一丈远。 不禁有些气馁。 “王妃。” 苏绾绾循声看去,只见身后站着的,正是卫陵侯阮星河。 “侯爷到了。”苏绾绾抬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有点狼狈。 “我们……” 阮星河径直走过去,轻松弯下腰,然后像抱起一团棉花似的将缸抱起来放在了龙榻前。 “这样行吗?” 苏绾绾简直惊掉下巴:“行!” 这还不行,那谁能行? 阮星河放下缸之后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旁边向缸中看了很久,随即又对着龙榻上的皇帝看了很久。 这才缓缓道:“静安王说这边有急事,让我赶紧过来。” “我还以为是发现了哪朝的地宫。” 苏绾绾心说这会儿还有心情开玩笑? 宋院首也有点急了:“侯爷,这事关陛下,还请慎言。” “慎言。” 阮星河看了看他:“这里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宋大人了吧?” “您倒是慎言了,可慎出什么来了吗?” 宋院首喜提烧鸡大窝脖功法第一式。 苏绾绾也走过去看了看床榻上的皇帝:“宋大人担心陛下,难免心急。” “侯爷可有救治办法?” 离得近了,她低声道:“果然不出侯爷所料,这宫中确实有一座小墓。” 阮星河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墓?不感兴趣。” 他无聊地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完全没有要继续救治的意思。 “侯爷,快给陛下看看啊!”宋院首忍不住催促。 “呵。”阮星河有点不高兴了,“我着什么急?”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手套,瞧得那叫一个仔细认真,好像在特意挑手套上的线有没有跳丝一般。 “可陛下……” 阮星河打断他的话:“救治陛下不该是宋院首的太医院该做的事吗?” 他说完一屁股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碗茶:“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完了?”宋院首气得拍了下桌子,“叫侯爷来,可不是为了搬东西!” “我也不是说这个。”阮星河没有生气,“陛下命我为他修的陵墓已经完工了。” “你!”宋院首吓得脸都白了。 岂料阮星河竟然还没说完。 “倒是正好可以睡进去试试。” 第一百六十章 人僵 “侯爷对这种东西有没有印象?”苏绾绾说着将符咒的范围缩小了一些,那些将要爬出缸外的虫子又跌回缸里。 阮星河站在龙榻之前,抱着胳膊看了很久,才转向宋院首:“陛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状?” 宋院首额上冒汗,可就是死咬着牙不说话。 苏绾绾索性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我看到陛下曾经把皮脱了下来。” “王妃!”宋院首脸都白了,“请王妃慎言!” 阮星河眉头拧在一起,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一盏宫灯前,将上面的纱罩摘下来放在桌上,把蜡烛也拔了下来。 然后拿着烛台走到皇帝身前,用上面的铜钎子在他破溃的皮肤下轻轻一挑,继而更多的虫子掉出来。 “没错。”阮星河将烛台放在地上,“陛下的皮和肉确实没有长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注视在宋院首苍白的脸上:“宋大人还不打算说实情吗?” 宋院首低头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只画缸,顿时汗毛倒竖,不由得后退两步,终于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早在十六年前,皇帝就已经开始有了一种乖病。 起初不过是夜间盗汗、皮肤瘙痒,然后就是面色发红、虚弱无力。 于是当时的太医院倾尽全力,甚至出皇榜征集天下的能人异士来为陛下诊治。 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些人来到了皇宫内院,在给皇帝诊治过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治好他的病,甚至都不能稍作缓解。 皇帝一怒之下下令将那些进宫为他看病的大夫全都杀了。 后来那些百姓们还将这件事编成了儿歌,为的是纾解心中的愤懑。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皇帝的病不药而愈。 这次病好之后,不仅皇帝的身体更胜从前,甚至连脾气性格都比原来好了许多。 他变得精力旺盛、好战且多疑。 “十六年前……”阮星河眯起眼睛回忆道,“景王爷仙游那年?” “没错。”宋院首道,“景王爷走后的当月,陛下的病痊愈。”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苏绾绾不解,“为什么这个时候说起这两件事?” 阮星河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就是突然觉得这两件事有些奇怪。” “因为当年的景王陵中是空的。” “空的?”苏绾绾问,“那景王爷的尸身去了哪里?” “这就正是这件事的可疑之处。”阮星河说,“所有人都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 苏绾绾觉得不可思议:“那这些年陛下的病情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宋院首难道就没有想过让太医院的同僚们会诊?” “哎。”宋院首长叹一声,“陛下口谕,只许我一人来看诊,平日里也未见任何异常。” 他紧张地发着抖:“怎料一日之间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我这条老命就算是交代在这了。”他说着热泪直流,“我这身皮肉恐怕要被凌迟刮成碎肉了!” “不。”阮星河的声音永远冰冰凉凉的,哪怕是他的语气里有着各种情绪,但奇怪的是,总给人一种干冷的感觉。 “这事恐怕也怪不到你头上。” 宋院首这会儿心里发慌,听到这话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侯爷这是何意啊?” 阮星河嘴角挑了一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生病。” “不,不可能。”苏绾绾肯定地说,“我也看过了,这确实不是蛊术,也不是中邪。” “所以只能是病了。” 阮星河不多说,从腰间拿出一根似银非银、似铁非铁的细丝来。 那细丝极韧,虽然细如发丝,却百折不断。 他把细丝伸到龙榻之上,从皇帝破损的皮肤上探入,然后灵巧地扭动着手腕,不一会儿那团细丝竟然已经没入了大半。 只见他手上一拉一拽,皇帝的身体整个坐起,紧接着他一个跨步跃到另一边,再用力一扯。 皇帝身上的整幅皮都被扒了下来。 不仅扒了下来,还被完好无损地从里到外翻了个面。 “你看到的,是这样吗?” 苏绾绾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先不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就是这么平静的语气也让人敬佩! “是……是这样。” 宋院首以手遮面,哆哆嗦嗦地道:“这可是陛下的御体!” 苏绾绾当即明了,他虽然是知道皇帝皮肉不附这件事,却应该是从来也没见到过皇帝这个样子。 “那就对了。”阮星河一扬胳膊,整条细丝如长蛇入洞,快速收回到他腰间的小盒当中。 “这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肉身了。” 苏绾绾这时才发现,皇帝原本红彤彤的肉上,现在附着着许多白莹莹的圆点。 想来应该就是还没有孵化的这些虫子的卵。 “这是蛊蛹?” 没了那层怪异人皮的阻挡,苏绾绾终于看清了现在眼前的这个东西。 “宋院首,陛下这是被人下了蛊。”她安慰着精神将近崩溃的宋院首,“只不过这种蛊前所未见,应该是被陛下所服的药催发,又因为陛下特殊的这种身体状况,所以才异变成了现在这样。”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陛下必将被蛊虫噬尽血肉而亡!” 阮星河摇了摇头:“陛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一具人僵了。” “人僵?”苏绾绾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阮星河点了点头,他问苏绾绾:“王妃还记得那次去献王墓的事吗?” 苏绾绾一直以来记性变得越来越差,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但庆幸的是这件事还印象颇深:“记得。” 阮星河听她说记得,才继续道:“那神道两侧的壁画上,就有这么一幕。” 百燊伐荼漉,侥幸得长生术。 但百燊人因私欲太盛,导致久久没有进展。 于是他们剑走偏锋,走了旁门左道。 先找一个人剥去皮,为自己做成三世棺,然后妄图以此成仙。 “我记得忧王墓里的三世棺。”苏绾绾说,“当时上面就有这么一副人皮……” 第一百六十一章 真假皇帝 “望春阁!” 如果那三世棺和眼前的这具人僵都是为了长生而产生的邪术…… 那望春阁下面的那个“人”呢? “小侯爷,皇宫里的望春阁里,也有这样一个没有皮的人。”苏绾绾说着推动起符咒从皇帝的身上碾过去。 符咒蓝色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白色的虫卵尽数脱落。 “现在陛下暂时是安全的。”苏绾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些蛊虫也被控制住了。” “现在有两件事可以做。” 阮星河问:“哪两件事?” “第一,去找一个人问问,这蛊虫和她有没有关系。” 据她所知,身边会用蛊虫的就只有一个人。 白如意。 “第二,去望春阁看看,那里的那个人和陛下有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有同样的病症?” 或许二人都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才导致有同样的症状。 无论是求长生,亦或者是生病,毕竟皇帝万金之躯,应该不会用自己来试这种偏方。 “先去望春阁。”阮星河的选择极为迅速。 “望春阁是皇宫禁地!”宋院首提醒他们,“这一定要禀报太子殿下,最好还有瑞王和静安王!” 这可不太妙。 万一拖延的时间久了,虞庆之就躲不过去晚上被人发现蛊毒发作。 那样一来,整个静安王府将都被人抓住弱点。 这边催促着人去请三位皇子,那边就让人去请皇后。 皇后一听说有关皇帝的病,还请了三位皇子同往望春阁,生怕是皇帝命不久矣,事关皇位,恐对太子不利,赶紧带着人就赶了过去。 “宸妃?”赶到寝宫门口的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这位昔日最看不上眼的老熟人。 宸妃倒是没有显得很惊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还请什么安? 皇帝还在里面躺着情况未明。 “母后?”太子也赶到了,“儿子给母后和宸妃娘娘请安。” 草草地说了一句就要往里面走。 “给太子殿下,母后,母妃请安。”紧随其后的就是静安王。 四个人带着一堆随从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就来到了望春阁前。 “太子殿下,王爷,皇后,宸妃娘娘,这……”守卫的兵士脸赛苦瓜,突然来了这么多有身份的人,还真是头一遭。 恐怕这望春阁近百年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几位主子,这望春阁是陛下一年一次祭奠的地方,旁人是不能进的。” 守卫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是打结的。 “我们这次来,为的就是要进去。”说话的正是苏绾绾,她和阮星河、宋院首一同从人群的最后走到前面。 “现在陛下的病恐怕就和这望春阁里的东西有关,宋院首正要带我们下去查明陛下的病因。” “你敢阻拦?” 兵士犹豫着看向一旁的统领。 皇后冷笑一声:“哀家都从没有进过这望春阁,你一个区区皇子妃,难道就敢僭越?” 苏绾绾垂手拜道:“母后所言,儿臣不敢。” “但是事关陛下,难道母后不想尽快让陛下痊愈?” 皇后双目一瞪:“你敢放肆?” 苏绾绾道:“儿臣不敢,但医者的本分就是查明病因救人治病。” “更何况这次是要给陛下诊治!” 虞庆之转身向皇后道:“母后,为了父皇的安危,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王妃并没有犯上之意。” “恳请母后不要阻拦!” 这会儿瑞王才拄着拐杖赶到,因为赶得太急,他头上冒汗,气喘吁吁:“母后,儿臣,儿臣也担保静安王和静安王妃都是为了陛下的安危!”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众所周知,瑞王虞牧林从来不站队。 曾经统领兵部的他就如同一只不知畏惧的猛虎,所到之处都被他的酷烈之气折服。 而经历了断腿之痛、被架空了权职之后,这位皇子竟然学会了寻找盟友。 虞照宏警惕地看向他。 虞庆之也警惕地看向他。 三位皇子,三打一,在是否打开祖宗禁地这件事上产生了分歧。 “太子殿下。”虞牧林看向虞照宏。 虞照宏只得咬着牙吐出了两个字:“开门!” 门开了。 苏绾绾一行三人率先走了进去。 这次机关的声响没有再次想起,他们很快就见到了那个被锁在地下石牢里的人。 “你们来了。”他看上去很淡然,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一众人。 先说话的是宋院首:“当今陛下也得了和你一样的病症,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哑然失笑,然后缓缓道:“宋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啊。” 宋院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虞千山。”那人说着,用只剩血肉的手掌托起一枚指环。 “你胡说!” 苏绾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嗓音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是皇后带着人气势汹汹地下来了。 显然她被眼前这人恐怖的样子吓得不轻,但仍旧回击道:“如此腌臜之人,竟然口称陛下名讳,来人,就地杖毙!” 那人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桃卿,你敢!” 他声音不大,却有着令人慑服的威严。 皇后顿时呆住了。 桃卿,这是帝后大婚那晚他们玩笑时皇帝对她的昵称。 今生只叫过那一次。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就是当今的皇帝,虞千山!” 这次不光是皇后,所有的人都大为震惊。 只见虞千山的目光越过一层层的人,停在了宸妃的身上。 “樱雪……”他温柔地呼唤着,“哪个是阿童呦?” 宸妃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兰嬷嬷哽咽道:“娘娘,娘娘……” 虞庆之默默走了过去,拿起了他手里的那枚戒指,质疑的目光像要把他钉穿似的:“这是我父皇的私章。” “你是阿童?”虞千山激动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又怕自己把他弄脏。 他竟有些羞赧地收回了血管纵横的双手:“阿童,真的阿童长大了……” “陛下!”宸妃一下子冲出人群扑到虞千山的身上哭道,“臣妾就知道,陛下还活着!” 第一百六十二章 陛下还朝 “樱雪的陛下,臣妾终于找到了!” 宸妃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的苦水全都倒出来。 虞庆之震惊地倒退几步,背脊撞在一个太监的身上,那人本就吓的双腿发颤,这下直接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你还认不出朕吗?” 前有宸妃相认,后有静安王认出了皇帝的私章,如今她想不承认也没有退路了。 但这个女人还是没有马上就范:“这还不能说明你的身份。” 她嫌弃龙榻上那个满身臭味的“皇帝”,但是她更厌恶眼前这个没有皮只有血肉的人。 “朕还可以说出桩桩件件这宫中的事情,来证实身份。”虞千山说着向虞庆之道,“阿童,让他们把朕身上这铁锁去掉。” 虞庆之回首一望,来的都是些太监宫女,那些守卫的兵士碍于皇命,并没有跟上来。 于是他将手握在剑柄上。 阮星河见状,走到虞千山面前。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两声脆响,穿过虞千山血肉的铁锁就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卫陵侯身手不减当年。”虞千山说着缓缓走了两步。 因为长年被锁,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 不光是他的膝盖,就连脚踝、胯骨都已经不那么灵活了。 “陛下谬赞。”阮星河陡然抬头,眼中淡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随后他十分诧异地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陛下的陵墓业已经完工,只差封门的那艘白骨船了。” 而虞千山的回答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白骨船?不是珊瑚树吗?” 阮星河迅速垂下了眼帘,然后退了一步道:“陛下恕罪,是臣记混了。” “无妨。”虞千山疲惫地挥了挥手,“差事等回去再议也不迟。” 众人立刻簇拥着虞千山,走出了这座囚禁他多年的望春阁。 从望春阁出来,一路回到寝宫,虞千山望着龙榻上被蛊虫折磨得昏迷不醒的人,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了骇人的笑声。 太子虞照宏心里慌得很。 他在心里挣扎盘算了半晌,才终于问道:“父皇,这人到底是谁?” “他就是当年的景王。”虞千山愤恨地一把将手里的私印扔向龙榻上的人,“真是苍天有眼,让他也落得今日的下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卫陵侯,凭你的本事,看看这人是不是当年的景王!” 阮星河面无表情地应道:“是,陛下。” 他走到龙榻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随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尺子,仔细地量了头面的尺寸,然后才说道:“此人确实是景王殿下。” “什么?”皇后惊得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她颤抖着嘴唇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已经如同一滩烂肉般的血肉骷髅。 “没错。”虞千山垂目看着她,目光中混杂着厌恶、悲悯、愤恨、嘲笑的复杂情绪。 他冷冷地道:“皇后,他就是和你青梅竹马的景王。” “不可能,不可能!”皇后手脚并用,躲避瘟神一般在地上连连后退。 “景王,景王早在十六年前就死了!”一瞬间,这位高贵端庄的皇后娘娘涕泪俱下,拼命地摇着头甩掉了凤钗和珠花。 “你这么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错。”虞千山冷笑道,“这个鬼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将他送到望春阁去!”他的语调令人生畏,“让他也尝尝朕受过的苦!” 不对。 苏绾绾总觉得事有蹊跷。 听刚刚的这些,仿佛是景王因为青梅竹马的姑娘被册为皇后,不得不分离而因爱生恨,以至于后来诈死将自己和皇帝掉包,从此换得和爱人长相厮守。 但大太监福顺的所作所为如何解释? 他既然能来到这望春阁,探望虞千山,那就说明他已经识破了这层真相。 假装不知道,跟着新皇帝帮他掩盖所有的痕迹,不是更能发挥自己的用处,得到更多的信任和赏赐吗?何苦多此一举? 难道他有这么忠心,一直为受困地牢的真皇帝通风送信? 若真如此,为什么十六年都没有将虞千山救出去? 难道让景王中蛊是福顺和虞千山的计划? 可福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疯了。 在深宫如鱼得水地活了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会这么容易就崩溃疯掉? 更让人诧异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杀掉这个冒名顶替自己的人,而仅仅是把他关起来。 为君当仁慈,但也不是这么个仁慈法。 “陛下。”苏绾绾拜倒在地,“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请陛下让儿臣继续为景王诊治,以便研究出能够为陛下治疗的良方。” 虞千山看了看苏绾绾又看了看太子:“你是?” 他在望春阁的地牢太久了,平日里只有福顺会来和他说说外面的事。 因为福顺疯了,所以近来的事他都不大清楚。 比如静安王府的喜事。 所以就把苏绾绾当成了太子妃,可听说太子妃已经怀有皇孙,却见她腹部平坦,所以才有些拿捏不准。 “父皇,这是儿臣昨日才娶的王妃。”虞庆之在苏绾绾身侧道,“叫做苏绾绾。” “苏?”虞千山眼珠转了转,“合兴现在有苏姓的贵戚了吗?” 苏绾绾叹气。 看来找回来的这位陛下是属白眼狼的。 你忘了是谁去救你出来的吗? 现在跟这摆谱,说什么贵贱门第。 她心中略有不快,便不等虞庆之自己说道:“儿臣并非是王公大臣之后,家中祖辈都是民间挖草药开诊铺的大夫。” “原来是名医者。”虞千山冷眼看向虞庆之,“静安王真是如其名。” 虞庆之垂首道:“儿臣确实喜欢父皇赐的这个封号,也想过平安静好的日子。” “你倒是想得开。”虞千山甩出这一句,“不过朕看你是洒脱不了多久了。” 虞庆之眉头微皱:“儿臣鲁钝,请父皇明示。” 看着景王被抬走,虞千山的语调也明快了许多:“朕会下旨,封你为太子。” 虞照宏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皇后也从刚刚的震惊中抽回一丝清明,挣扎着道:“陛下这是为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为何?” 虞千山冷笑着向殿外的一个太监道:“同禄,拟旨。” 那叫做同禄的太监原本是福顺的跟班,算起来全皇宫的太监里他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下福顺疯了,他便顶替原来福顺的差事,成了这皇宫里的总管太监。 “是,陛下。” 谁跟银子都没仇,跟权势也是一样。 “自今日起,废除虞照宏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收回其对户部、吏部的管辖权,没有朕的旨意原太子府任何人不得出府,圈禁府中。” “废皇后裘氏中宫之位,裘于冷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大门一步,但日常饮食起居不得苛待。” “陛下!”皇后睁大了眼睛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陛下,臣妾并无触犯宫规,也无犯律法,皇后之位虽然是陛下的家事,但也是国事,如何凭陛下一道诏书就将臣妾打入冷宫!” 虞千山道:“你不服?” “不光母后不服,儿臣也不服!”太子虞照宏此刻已经双眼赤红,“父皇归来,儿臣不胜欣喜!” “但是父皇连一句都没问过,也没有听过儿臣的政务,如何就连太子也废了?” 虞千山不疾不徐道:“怎么?还让朕给你时间,让你去集结府兵和党羽,来逼宫造反不成?” 虞照宏瞬间面无血色。 他刚刚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这位刚刚冒出来的真皇帝一上来就废了自己的母亲,又要废掉自己,他血脉里蛰伏的野兽瞬间被激怒。 杀父弑君。 这四个字如同风暴席卷了他的内心,只有这样做了他才能不被自己的怒火焚烧殆尽。 “封静安王虞庆之为太子,统管户部、兵部和工部。” “着瑞王虞牧林统管礼部、刑部。” “封宸妃安樱雪为皇后。太子,让礼部三日之内拟册封大典的折子来给朕看。” “陛下,臣妾不服!”废皇后因为挣扎着不肯离去,已经衣袍不整、发髻散乱。 “臣妾这些年管理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是辛苦养育太子,为陛下分忧解难。” “为什么要这样对臣妾!” “父皇!父皇儿臣这些年兢兢业业,勤勉克己,监国期间无论是拉合叶的残部袭扰,还是各处民生事务,没有一件事随意处置的。” “父皇为何要废掉儿臣?” 他们母子两个哀哀恸哭,就连虞庆之和虞牧林两个也微微动容。 那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虞千山走到虞庆之跟前:“太子,你是在可怜他们吗?” 虞庆之眼前出现了一双没有皮肉的脚,上面青筋如此清晰,让人忍不住发抖。 “父皇,儿臣认为,太子在国事上并无太大的疏漏,即便是废除了太子之位,也不该贬为庶人。” 他最后道:“若父皇一意孤行,明日早朝上众臣工必定哗然。震动朝野,非明君之所为。” 虞千山愤然呵斥道:“你懂什么是明君!” “朕今日就告诉你,没有人会质疑朕的决定。”他说着走向那张已经被重新换过、干净整洁的龙榻,转身坐了上去。 “因为,虞照宏是景王的儿子!” 虞照宏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却如钩子一样盯着他的母亲。 “不,不是的!”废皇后裘氏摇着头,也陷入了一种疯魔般的癔像里。 “臣妾没有,臣妾一直都是忠于陛下的,臣妾自从嫁入宫中,就再也没和他有过往来……” 那个年少时候的情郎,那个青梅竹马的景王,早就已经被她生生关在心底。 她一双凤目含泪,惊慌地看向眼前这个根本分辨不出面目的皇帝:“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太子他就是陛下的儿子啊!” 虞千山摇了摇头:“桃卿,这么多年来,你一点也没有发觉吗?” 裘氏闻言抽噎着回想曾经,每想一处便落泪一分。 那声在未出现过的“桃卿”,那熟悉又陌生、似曾相识的眼神…… 她蓦然嚎啕。 那个只有在黑暗里才敢想起的人,那个在午夜梦回时牵着的手,竟然就是同一个人! 而她的心却被自己生生扼杀了这么多年。 何其悲哀! 何其残忍! 何其可笑! “竟然……是这样?” 这是这位曾经风光无限、权倾六宫的裘皇后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你可还有疑惑?”虞千山问虞庆之,“朕的这个回答,太子可还满意?” 虞庆之无话可说。 他还能说什么? “父皇若无吩咐,儿臣……告退。” 虞千山对于他突然请求离开还真有点意外,毕竟父子才刚团聚,又封了他母妃和他,怎么也该留下来奉承一番。 换做谁也大概都会这么做。 可自己最疼爱的这个阿童,却要离开。 虞千山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目光里泛着冷气。 他瞥了一眼一直跪在一旁的苏绾绾:“你不是想去给景王看病么?” “朕准了。” 苏绾绾领旨谢恩:“儿臣领旨。” 虞千山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朕归来,耽误了些许功夫。” “既然错过了午饭,就让御膳房准备晚上家宴吧。” 苏绾绾大惊,赶紧看向虞庆之。 虞庆之目光一凛,终究是闭紧了双唇没有说话。 同禄抽空上来道:“陛下,奴才伺候陛下更衣梳洗,稍事休息等待晚上团员家宴可好?” 虞千山缓缓点了点头,似乎真是疲乏了:“大家都累了,先去休息吧。” “臣妾不累。”宸妃安樱雪依旧是泪光莹莹,“臣妾想要陪在陛下身边。” 虞千山允了,便让同禄送两位皇子离开寝殿。 虞牧林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边。 就连现在也是,出了寝殿门口,也只是看了虞庆之一眼,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 “王爷,你还好吧?”苏绾绾小心地问,任谁突然遭此变故都会比较脆弱吧? 虞庆之显然还有点懵,他是家人团聚,好歹要比虞照宏强上许多。 “晚上家宴,你中蛊的事情要不要……” 他打断苏绾绾的话,坚决地说:“不,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小奶狗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苏绾绾决计要为虞庆之搞一个脱身之法。 她在偏殿中取出三根银针,在烛火上细细地烤过,照着虞庆之的昏睡穴就扎了下去。 “绾绾,我要盖那床木棉花的锦被……” 虞庆之还在嘱咐着待会儿自己就寝的事情,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终于吞吐着绵长的呼吸不省人事。 还木棉花的锦被,昨天的喜被还没有收起来,今儿就凑活盖吧您呐! 紧接着她将剩余的两根银针也刺入虞庆之的皮肤,不一会儿他的脸便升起了两团坨红,身上也起了高热。 “同禄公公,有件事还得麻烦您。”苏绾绾左右看看没人,将从虞庆之身上搜刮出来的一锭银子塞了过去。 同禄初次上任,见到谁都是一派和气,随时准备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把各位主子对自己的态度记下来。 “呦,太子妃,瞧您说的,有什么事情,还请吩咐奴才!” 苏绾绾面露愁容,指了指刚刚出来的那间屋子:“刚才太子在里面稍座,休息的时候不慎睡着了。” “谁想到这样的天气还能着凉,这不是么,刚刚发起热来,昏睡不醒。” “哎呀,这太子殿下千金之体,奴才这就去请太医来看。”说着便匆匆忙忙地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苏绾绾自己就是六品的医士,但她没有拦同禄。 等到太医来时,天已经黑了,虞庆之因为中了蛊的原因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昏睡不醒,而身上的高热还在,所以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她带着虞庆之出了宫门,坐马车返回静安王府。 车子摇啊摇,随着夜幕的完全降临,虞庆之在昏睡中神丝渐渐清明。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苏绾绾泛着珍珠光泽的脸颊。 “绾绾。”他说,“我醒来了,这下以后不用担心了。” 但是苏绾绾没有答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翕动的车窗。 突然车子一个急停,苏绾绾抱着虞庆之的身体都不由得往前晃了一下。 “该死!”虞庆之凑近了看了看她并没有受伤,这才从车子中走了出来。 由于他太过关心和愤怒,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直接穿过车门走出来的。 “怎么回事!”他冷冷地问车夫。 那车夫是静安王府的老人儿,自从虞庆之在外立府之日起就给他赶马车,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可车夫没有理他,而是绕到了马的前头。 虞庆之于是也跟了过去。 原来马突然停了下来,是因为前头有情况。 那是一只全身乌漆嘛黑、四脚雪白的小奶狗。 圆滚滚的肚子,绒毛还没有褪。 它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正呜呜地在地上颤抖着哀鸣。 怪可怜的。 虞庆之素来府中不养任何宠物,但是他觉得有人应该会喜欢。 “绾绾,你看这是什么?”想到这里他脸上笑逐颜开,“大聪明这回有伴儿了。” 说着他便弯腰想去把那小狗捡起来。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飞速旋转,再缓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是在半空中。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王妃,刚才前面有一只小狗拦路,这才惊了马。” “王妃请恕罪。” 紧接着面前的帘子一挑,苏绾绾笑道:“不妨事的,天黑看不清路,慢一点走吧。” “哎。”老车夫高兴地答应着,就要将帘子放下。 虞庆之惊讶地看着自己躺倒在苏绾绾的怀中,头枕在她的衣裙上,脸色被映衬得红扑扑的,好像是醉酒一般。 他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谁料他一张口,从嘴里发出的却是两声又软又萌的叫声。 “汪汪!” “等一下。”苏绾绾也听到了。 老车夫复又挑高了车帘:“王妃请吩咐。” 虞庆之只觉得苏绾绾盯着自己的两只眼睛里闪闪发光:“这就是刚才那只小狗?” 老车夫憨厚地呵呵笑着道:“正是。” 苏绾绾想了想道:“不如我把它接过来和大聪明一起住,也好结个伴。” 老车夫立刻把虞庆之附身的这只小奶狗递了过去。 虞庆之只觉得身子一轻,周围的景物一转,自己就趴在了一处又香又软的所在。 苏绾绾这会儿已经完全放弃了腿上靠着的静安王,两手将小狗抱在胸前,摸了摸他的狗头,以示安慰。 虞庆之只觉得心头发颤,一身的狗毛都精神焕发了。 还能有这种好事? 不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撑住自己身体的两只狗爪。 真是……岂有此理! 堂堂静安王、曾经合兴的皇帝,什么时候还要庆幸有这种经历了? 冷静下来的虞庆之看了看自己熟睡的脸,这种感觉很是稀奇,索性伸出爪子去想摸一摸。 被苏绾绾发现之后无情阻拦。 “他这个人事儿多,你爪子没有洗,他醒过来看见脸上有脚印,可是要把你捉去顿了吃的!” 虞庆之扭过狗头,想说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可是只发出了两声糯糯的狗叫。 “汪汪!” 于是赶紧住嘴。 苏绾绾在他脑门上点了点:“你想叫就叫呗,害什么羞呢?” 虞庆之无语,他活了两辈子,还从未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如果没有狗毛拦着,他这会儿的脸能红透半边天。 心里暗搓搓发誓,等自己变回去以后,一定亲口把这话原话奉还! 但他现在只能这样默默无语两眼泪。 等到了静安王府,立时就有侍卫来将静安王的原身小心抬到房中,而苏绾绾则自己抱着这只捡来的狗子往后院走来。 她和虞庆之大婚,大聪明自然也跟着她嫁了进来。 “大聪明!” 一声召唤,一条黑影从黑暗里直直地冲来! 不好,这狗子现在的体重已经今非昔比,若是叫它这样撞一下,人非得摔倒不可! 思及此处,虞庆之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手里的小狗突然身子扭得像麻花,苏绾绾一个没留神就让它脱了手。 只见这小奶狗摇摇晃晃扭到大聪明面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汪!” 还摔了一个屁股蹲。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个王爷有点惨 半路突然杀出一个争宠的对头,大聪明很是费解。 低头看了看它那圆滚滚的小身板,再抬头看看好像很高兴的铲屎官。 嗯,还是先收敛一点比较好。 于是它后腿一松劲,坐在了地上。 可面前这小玩意怎么看怎么觉得吵,于是干脆抬起前爪来,往下一按…… 虞庆之这辈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狗按住自己的狗头…… 他啸叫着迅速后退,躲了过去,却也引起了大聪明浓厚的兴趣。 而大聪明乖巧地抬头看了看苏绾绾的眼色,然后以狗子的方式表示欢迎…… 不要啊! 虞庆之迈着小短腿拼命躲闪,心里早就嘶喊来了一万遍:绝不能让那张狗嘴挨到老子的屁股! “哈哈哈哈……”苏绾绾被眼前的景象逗得哈哈大笑,这小狗太有意思了。 于是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大聪明的脑袋:“它还小,刚来咱们府上,你要好好照顾它。” 大聪明吐着舌头,连连“哈”着气,一双狗眼灵气十足,似乎再说:懂! 苏绾绾将小奶狗往前推了推:“喏,你是一个好狗子,今晚先一起睡,明日再让人单独给你做一个窝。” 虞庆之急了,“汪汪汪”地吠叫着,说的是:我才不要和狗睡一起!我才不要睡狗窝! 苏绾绾以为他认生,一把抱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你……先给你取个名字。” 她低着头皱眉很久,虞庆之就看见自己脚下一张獠牙纵横的大嘴,往上哈哈地冒着热气…… “对了!” 大聪明也噌地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像是十二级台风里的风车似的。 苏绾绾把虞庆之放在大聪明的脸上,用力蹭了蹭:“我不经常在府里,以后你还要靠它罩着。” “干脆认个大哥吧!”说着象征性地还握着他的两个爪子给大聪明作了个揖。 虞庆之彻底傻眼,干张着狗嘴叫不出一声来。 奇耻大辱! 这说出去谁信! 苏绾绾手一松把他放在地上,对大聪明道:“刚才拜了把子,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有肉同吃,有骨头同啃,有窝同睡。” “但是大聪明你是大哥,你得照顾弟弟,知道吗?” 大聪明很应景地叫了一声:“汪!” 苏绾绾抬手摸了摸它的狗头:“那这个小不点,以后就随你的姓吧!” 虞庆之内心大受震动,已经彻底丧失语言能力。 苏绾绾绝对不给他心不在焉的机会,提着他的后脖颈举到大聪明眼前:“大聪明,从今以后,这就是你弟弟,二傻子!” 如果可以吐血,虞庆之甘愿当场吐血身亡。 用数做姓也就算了,为什么前一个叫聪明,后面一个就叫傻子? 哎? 虞庆之想给自己一个嘴巴醒醒盹,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但是他的前脚太短,够不到脸。 就连这个计划也失败了。 大聪明似乎很喜欢这个小跟班的新名字,开心地用舌头给他洗了个脸。 虞庆之简直生无可恋。 并发誓以后绝对不给它喂鱼。 太腥气了。 苏绾绾交代完这些事,才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最后嘱咐道:“你们好好玩吧,我得去看看那位王爷了。” “再任他继续烧下去,恐怕就要变成傻子了。” 虞庆之发出“汪”的一声抗议。 名字都已经叫傻子了,还差变成傻子吗? 苏绾绾听见他叫,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一会儿更深露重大伙儿都歇下了,可不许叫。” “大聪明,带带你的小师弟!” 大聪明会意,一副“交给我吧”的自信神情,叼起地上的虞庆之把他带进了窝里…… 卧房里面灯火通明。 大婚的喜字还贴在窗上,床上铺的也还是昨日的喜被。 苏绾绾把人往边上推了推,贴着墙睡了一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旭日高悬,虞庆之一个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坐在妆镜前的苏绾绾和正在给她梳妆的程双都吓了一跳。 “怎么,有了王妃就不把你家王爷当正经主子了?”虞庆之鼻孔里简直要喷火,“还不快去端水来给本王洗漱!” 饶是程双在王府里这么多年经多见广,也还是头一回见自家王爷发这么大脾气。 “双姑娘,劳你去打一盆水来。”苏绾绾从镜子里看过去,将手上捏着的红宝石耳坠戴好。 程双匆匆应了,连忙出去端水。 苏绾绾转过身来,淡淡地道:“这会儿只有我们两个了,王爷有什么心事不妨说说。” 虞庆之攥紧拳头,瞪着一双眼睛运了半天的气,终于还是放弃,颓然坐倒在床上。 说什么? 说昨天在狗窝里睡了一宿? 说自己就是那只牙都没长的小奶狗? 还是说今天早上他的肉身醒来之前,他正在经历一番非常屈辱的事情? 其实若说屈辱,那大聪明简直是委屈到家了。 因为苏绾绾的嘱托,它今天早上一醒来就开始给虞庆之梳理毛发,把他浑身上下清理了一遍。 大概也是因此,让虞庆之恨不能立刻让厨房把铁锅里的大鹅捞出来,全府上下改吃铁锅炖狗子。 是以他憋了半天,直到程双把水端来了,才憋出一个“哼”来。 这种糗事,还是最好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 “太子殿下,到了该上朝的时候了。” 封太子的圣旨已经下了,府里的人也跟着改了称呼。 虞庆之没有说话,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才上车,就见一个身影也跟着钻了进来。 他没好气地道:“你进来干什么?” 苏绾绾坐正身体,笑眯眯地道:“你不是去上朝吗?我也进宫,搭我一段呗!” 虞庆之皱眉看她:“去望春阁?” “王爷,哦不,太子殿下圣明!”苏绾绾答。 “下去下去!”虞庆之闻言一张脸垮塌下来。 苏绾绾伸手把住车窗,倔强道:“不下,不下!坐个车而已,别那么小气嘛!” 虞庆之白她一眼,挑开车帘吩咐道:“去取些点心过来!” 随后把点心塞给她,愤愤道:“待会儿让人再送你也就是了,非得着急忙慌地挤一辆车。”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人自危 金殿上群臣齐聚,就连平日不用上朝的八、九品小官,凡是在王城的所有带品级的官员全都被宣召入宫。 从金殿之内沿着汉白玉的层层石阶浩浩荡荡地站出去都快到宫门了。 “今日陛下召集众多臣工,想必是要对废后废储的事情给个说法。” “说法?不是给了吗?” “各位大人,还请不要妄言。”说话的是现在的掌事太监、大内总管同禄。 那些几代世袭的公卿闻言对其嗤之以鼻,顺带附送一副白眼。 他算是什么东西? 当初福顺在的时候,连上金殿都没有资格! 还不是站在殿外面守大门? 同禄平白收了几对白眼,倒也不气,仍旧和颜悦色地抱着一柱拂尘站在御阶之上。 他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通报,只见一顶红纱遮掩的金顶华盖由两名站殿武士高举着停在龙椅之前。 而龙椅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增加了一根精钢所制的挂钩,那顶华盖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挂了上去。 红纱中有人影一动,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一个站在靠后面的小官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那小官疑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 拉住他的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小官仔细回想了一下册典上写的规程:“不是该参拜陛下、山呼万岁了吗?” 如果按理来说,接下来确实是这一步。 而且还要三拜九叩。 但除了他,没有一个人真的跪下去把这场仪式做完的。 见没有人动作,瑞王扭头看了虞庆之一眼。 于是两位王爷率先跪倒:“儿臣参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同禄顺势高呼:“众臣工,拜!” 天底下有认错朋友的,但没有认错亲爹的。 本着这种想法,刚才那个小官还是跪下了。 同他一起还有一些品阶不高的官员也都拜了下去。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加上平日里争抢着巴结两位王爷的、以及这两位王爷的党羽,殿上已经跪倒了七八成。 这里面不乏还有太子的人,他们怕太子的祸事牵连到自己身上,索性率先投诚。 当然还有那么一两成依旧站得笔直。 比如左司马。 “裘爱卿端的一副好身子骨啊。”纱帐里沙哑的声音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让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那样冰冷的语调,就像是亡灵一样。 左司马闻言不但不怕,反而仰面直视:“陛下虽然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郎,但这声音变化也太大了一些!” “左司马谨言。”同禄冷声道,“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 “怎么?”左司马浑不在意地冷笑道,“如今刑部是归内侍统管了吗?” “同禄公公还想治公卿大臣的罪?” 同禄脸色一变:“奴才是好意提醒,如今陛下还朝,内宫和朝野也都规乱反正,左司马还是看清眼前状况的好。” “请陛下恕臣老迈昏聩,这眼前的状况么,隔着一层纱如何能看得清?” 说来说去,就是要让虞千山从纱帐里出来。 虞千山像沙子一样的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裘爱卿是想要看一看朕?” 左司马将玉笏举了起来:“今日陛下召来了王城里的所有带品阶的官员,为的不就是要让大伙儿一睹天颜么?” 同禄双目一瞪:“左司马,今日陛下还朝,召见各级官员乃是遵循旧制!” “公公不过一介宦官,因何在这金殿上大呼小叫!”左司马一句话如当头一棒,“难道陛下昨日下旨新立的太子没来吗?” 同禄咬牙气得手里的拂尘都抖出了水波纹。 纱帐中的虞千山懒懒地说:“太子,左司马问你,如何不答?” 虞庆之垂目道:“君不问,臣不敢言。” 说完他迈步出班,走到左司马的面前正色道:“龙椅上坐的的确是我的父皇,合兴的陛下。” “陛下被景王胁迫,囚禁于望春阁十六年。昨日被救出,本朝回归正统。” 左司马全然不信他的话,瞥了一眼那顶红纱帐:“即便真的是陛下归来,那为何要废后废储!难道就因为他们这些年被景王蒙蔽,没有认出陛下吗?” “这皇宫的后宫嫔妃数十人,这些年也从未有人看出端倪,就连瑞王和静安王也是一样,为什么他们就平安无事?” 华盖之下,虞千山将没有皮的手伸向面前的红纱,将纱帐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过去。 “因为废太子并非朕的骨血,裘氏犯下如此大错,朕看在她也是受了景王的蒙蔽,这才免了她的死罪。” 此言一出,殿上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即便如此他们就是用手捂住嘴巴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左司马面如死灰:“臣不信!若真是陛下归来,如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红纱帘动。 虞庆之心下一沉:“陛下不可!” 事关国体,历任国君没有一个是身体有残或者容貌不端的。 众目睽睽之下,虞千山竟然就在众人面前走了出来。 这次殿上终于爆发出了阵阵惊呼,更有许多人吓得腿软,坐倒在了地上。 “朕现在这副样子,让你们看,你们敢吗?” 少倾,殿上陆续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虞千山随意地挥了挥手:“凡是呕吐的,都拉下去刮了。” 殿前侍卫都是御林军,是皇帝的亲兵。 这一声令下,立刻殿上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哀嚎,混杂着拖行重物的声音渐渐远去。 “无他,就是让他们体会一下朕曾经经历过的切肤之痛。”虞千山复又坐回纱帐中,“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感同身受。” 金殿之上复又归于一派死寂。 良久,虞千山才从纱帐里递出来一卷圣旨。 同禄赶忙过去接了,打开的一刻他面上不禁露出了震惊之色。 “朕被困日久,身体亏累,着太子虞庆之代为监国。” “儿臣谨遵皇命。”虞庆之上将圣旨接到手中,心里却不禁疑惑。 这份权力真的这么简单就到手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妄人语 苏绾绾走到望春阁的时候,正巧碰到阮星河。 二人来到关押着景王的石室,宋院首已经在检查景王的病情了。 “太子妃,小侯爷。”宋院首客客气气地行过礼,站到一旁,把位置让了出来。 苏绾绾用银针在景王身上的几处穴道上试过,发现他的肌肉中绵软似无物。 “宋院首,依你看景王这是什么病症?” 宋院首摇摇头,举着两只站着黄色脓液的手道:“太子妃,景王这种病症臣从未见过。” 苏绾绾点点头,向阮星河道:“小侯爷,我看景王殿下也不像只是中蛊那么简单。” 阮星河用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景王的肌理间游走,时而戳在他的关节上。 “血肉溃败,新生的速度完全赶不上被吃掉的。” 苏绾绾听到他的用词有点吃惊:“吃?” 阮星河不答,手上用力,在景王的脸上用力一推。 随着浓稠的黄色脓液从红色的血肉中深处,还有一只白色的虫子被挤了出来。 “小心!”苏绾绾说着后退两步,同时升起一道灵符包裹住景王。 看见那只在地上不断蠕动着的虫子,她惊骇道:“没想到这蛊虫如此顽固,竟然还有残余。” “不只是残余。”阮星河抱臂看着眼前死人一样的景王,“他的身体里还有很多这种东西。” 苏绾绾随即抬手拔出一支发钗刺破手指,将血滴在地上。 那只蛊虫便向着血滴落下的方向疯狂蠕动过来,却在碰触到蓝色灵符结界的一刻化作一缕青烟。 紧接着她便看到景王身上的血肉仿佛活了一般,如同有细小的珠子在他的肉里面滚动。 很快许多蛊虫突破他的筋膜翻滚着掉在地上。 一时间灵符前电光火石一般燃起许多火星,发出令人心悸到底金红色火花。 阮星河虽然看不到灵符所成的结界,但他祖传一脉,自然知道面前可能发生的事情。 “太子妃既然有这样的法子消灭蛊虫,那有没有办法穿透景王的身体将那些未尽的虫子逼出来?” 苏绾绾默然,驱动着手指将结界缩小,试图驱赶蛊虫。 但那些虫子却不同以往,竟然认准了景王的这具身体,越躲越深。 “这样,宋院首去配一些收敛血肉的汤药,待会儿为景王沐浴用。”她说着看向一旁的书柜,“小侯爷先帮我把景王安置在那里。” 看宋院首应声去了,阮星河走到床榻前:“你是想把他绑在柜子上?” 苏绾绾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阮星河闻言从腰袢的锦盒里取出那根细丝,扬手套住景王,一拉一拽就把他拉到了书柜前。 苏绾绾随手取下自己衣饰上的飘带,将一张张灵符挂了上去。 阮星河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见她手中的飘带如同鞭子一样抽向景王。 “啪”的一声,如注雷霆,景王的身体上隐隐泛出了焦糊味。 仅仅三下之后,又有大量的蛊虫掉了出来。 而他看不到的是,每打一下,那飘带上的灵符便少一张,如同刀子一样偰入了景王的血肉里。 蓝色的光晕从里面逐渐透出,终于也看不到再有蛊虫掉出来了。 “你们……” 景王的声音非常微弱,要凑近了仔细听才能分辨得出他说的是什么。 “你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和陛下换皮?”苏绾绾问,“如何才能把那皮肤与陛下的肉身相合复原?” 虞千山刚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试过,那张皮或许是和肉身分离太久,又或者是被他用了什么邪法,竟然怎么都不能和他的血肉重新长在一起。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景王阴恻恻地笑道,“为什么他自己的皮却不能和自己的身体长在一起?” 宋院首质问道:“你可是用了什么药或者什么邪门的方法?” 景王抬眼看了他一眼,吓得他退了一步。 “庸才。” 景王全凭着胸口吊住的一口气才能勉强说话:“这么多年,你都没把这件事处理好。” “早就该杀了你。” 宋院首骇然,结结巴巴道:“你狼子野心,妄满朝上下为你效力十几年!” “呵呵呵……”景王低下去的脑袋无力地摇了摇,“我当皇帝的这些年,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你们过得不好吗?” 宋院首哑然。 倒是卫陵侯开口道:“其实我早就该看出来你有问题。” “为陛下建造的陵寝早就上了断龙石,可直到完工你也没有去看过一次。” “没错。”景王点点头,“历代君王的陵寝都有秘术守护,按照生辰八字设下陷阱。” “如果不是本人去,会有异象产生。” “但是你可应该看出来了吧?”他突然转头看向阮星河,“那位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苏绾绾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景王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将头垂在胸口仿佛死过去一样。 “小侯爷,这……” 她还想再问,阮星河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太子妃,逼出蛊虫只是第一步。” “找到下蛊之人才是接下来该做的。” 说到下蛊之人,苏绾绾想到了白如意。 离开望春阁,她独自前往相府。 出来相接的是白美芝。 她比之前要胖了一些,脸颊上有了红晕,皮肤粉嫩光滑,也漂亮了不少。 “见过太子妃。” 苏绾绾瞧她精神不错,先道了恭喜,才问:“大小姐在家中吗,想请她一叙。” 听了这话白美芝一愣:“姐姐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相府这样的人家能准许家中小姐夜不归宿? 白美芝看出了她的疑问,说道:“姐姐是宫中的女官,跟着废后在宫中侍疾,所以爹爹和我一直以为她就吃住在宫中,并没有做他想。” “怎么,姐姐竟然没有住在宫中吗?” 她说着说着就急起来,眼圈也跟着发红。 “你先别急。”苏绾绾随即又想起大婚那日白如意闯到喜房来说的话。 她说她是跟着太子来的。 那么…… 她随即辞别了白美芝,乘车赶回了静安王府。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困兽 “太子妃回来了!” 虞庆之正在书房批那小山似的奏章,听见下人来报,从层层叠叠的书札后面抬起头来,生无可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活人气儿来。 “呦,太子殿下忙着呢?”苏绾绾进门前特意吊起了嘴角,挂出一副十分甜美的笑容。 好假啊。 虞庆之一眼就识破了她,心道此人必有图谋!哼! 他笑道:“是啊,废太子昨天的奏章还未批阅,今日的奏章也刚送了来。况且还有他之前积压的一些……” 苏绾绾显然也没什么心情真正听他讲这堆折子的故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用手撑着下巴表现出一副很夸张的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太子妃今天回来得很早啊。”虞庆之放下笔,学她单手托腮看着对面的人。 苏绾绾被他盯得发毛,干咳了一声垂眼鼓弄着袖子上的丝线:“有点事找太子殿下帮忙。” 虞庆之一听来了兴致:“太子妃这是第一次开口求本殿呢。” 他这次自称本殿,而不是我。 嘿,蹬鼻子上脸,给你点颜色你就春光灿烂了还。 苏绾绾冷眼瞧着他摆谱,自己静静地坐着,等他那股子得意劲儿发扬得够本了,才缓缓道:“我要找到白如意。” 虞庆之面上的神情一僵:“好端端的,说她做什么呢?” 败兴致。 哎? 说到这个…… 他面上带起一丝坏笑:“也对,是得赶紧找到她!” 是时候赶紧解了蛊毒,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再说自己今晚可不想再睡狗窝了。 想着叫来侍卫,问:“那日让你们暗地里去搜捕白如意,办的如何了?” 那侍卫答:“回太子殿下,沿着各条街搜寻了一遍,同时严查了进出城门的往来行人,尚未找到。” “继续找!”虞庆之怒道,“去白家找了吗?” 侍卫拱手道:“太子殿下吩咐不要惊动他人,所以只搜了沿街的商铺,并未搜索住家和大臣们的府邸。” 虞庆之想了想,随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取出印鉴来盖了朱泥:“拿着本殿的手令,就说前日太子府失盗,捉拿贼人,顺便让他们注意防范不要私藏来历不明的人。” “是!”侍卫领了命令往外走了。 苏绾绾才说:“太子殿下,那日白如意说是同废太子同来。或许她在废太子的府上也说不定。” 虞庆之恍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似乎也略有一些印象:“让他们去搜,恐怕不妥。” 苏绾绾计上心来,随即附和:“不如太子殿下让我带人去看看,送上些吃穿用品,还能彰显殿下的宽厚。” 若能如此,还是甚好。 虞庆之捏着奏折的手指渐渐用力。 废太子府本是按着太子的规制所建,是以虽然门前再无宾客,门上贴着封条,但仍旧有着昔日的气派。 门前看守的兵士揭开封条,虞庆之带着苏绾绾长驱直入。 府内倒还是干净的,为了防止太子向外面通风报讯,那些太子府的下人也一个都没有遣散。 他们仍旧重复着每日的工作,只不过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一脸丧气。 见久久没有人出来,侍卫骂骂咧咧地一脚踢开正殿的大门:“太子殿下驾到,还不接驾?” 阳光从洞开的门缝里透进去,随着大门的摆动猛地一晃。 惊扰了漂浮在半空里腾起来的尘土。 斑斓一片,恍如隔世。 废太子虞照宏穿着素日里的衣衫坐在椅子上,抬起手用袖子遮着脸挡住突然涌入的阳光。 他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放下了胳膊。 皱着眉努力适应着眼前的光亮,眼中是满满的恨意。 “太子妃怕你们吃穿不济,带了许多东西来。”虞庆之没有摆那些太子的仪仗,也没有要求他起来见礼,自顾自地自己找位置坐了。 苏绾绾睨他一眼:“废太子妃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医官了吧?叫人带我去给她看看。” 闻言虞照宏的眼神才略有缓和,他原先听说自己这个三皇帝竟然要娶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医官做正妃还嘲笑了他,抱着看戏的心态批了那道奏折。 却没想到今日自己却成了戏中人让人赏玩。 苏绾绾见他没有拒绝,于是带着侍女往后宅去了。 等他们走了,虞照宏才抬起头来,目光危险地看着虞庆之:“现在你如愿了?” 虞庆之冷笑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当这个太子。” 确实,上辈子皇帝他都当过了,这区区太子尚且还不放在眼里。 “哼,你耍的这些把戏别以为能瞒天过海。”虞照宏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好像一只即将噬人的恶狼。 “谋朝篡位,你和你找来的那个骗子一定会露出马脚!” 虞庆之没有说话。 毕竟这一连串事情发展下来,现在他离皇位仅一步之遥,是最大的受益者。 说什么都是徒劳。 “怪就怪母后是个痴情人,竟然落入了你的圈套!”虞照宏双眼发红,冲上去一把拽住了虞庆之的领口。 确实,虞千山当时只剩下血肉之躯,根本无法从面貌上来判断是否是真的皇帝。 但裘皇后当时听到他叫自己新婚之夜的亲昵称呼,一瞬间的失态让他们母子瞬间失势。 从此坠入深渊。 虞庆之任他抓着自己的衣裳,只是垂目冷冷瞧着他:“这个结果现在摆在面前,不过是你接不接受的问题罢了。” 事实摆在面前,虞照宏终于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啸叫。 他崩溃地放开了虞庆之,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很多事其实并没有真假对错,只有摆在面前的结果。 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败了。 苏绾绾给花月晴诊过脉,才问:“最近白府的大小姐白如意可曾来过?” “姑姑不曾来过。”花月晴脸色不大好,整个人恹恹的,也没了往日的骄矜之态。 苏绾绾见她说话间神情萎靡,于是劝道:“夫人当注重自己的身子,不要思虑太盛。” 花月晴听了,也只是随意应允了一声。眼睛半开半合地不知道看向哪里,仿佛魂游天外似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都不正常 “夫人身体无恙。”苏绾绾回到前堂,就看见两个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 她走过去将虞庆之皱巴巴的衣襟抚平:“夫人并不知道白如意的去向。” 虞照宏霍然抬头,怒斥道:“你问她什么了?” 苏绾绾被吓了一个激灵,茫然道:“就问夫人白如意是否来过这里。” 看见他的反应,虞庆之微微眯起了眼睛,玩味地说道:“你把白如意藏在哪儿了?”说着拉起苏绾绾的手将她拽到身后。 “休要胡说八道!”虞照宏仰头将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样。 虚张声势。 苏绾绾这会儿反应过来,他如此害怕一定是他和白如意之间肯定有怕花月晴知道的事。 虞照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上前两步道:“你们找她就该去她家里找,来问本殿是何意?” 苏绾绾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 虞庆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对虞照宏道:“你现在自身难保,劝你不要再想着帮她瞒我们。” 虞照宏咬紧了牙关,紧紧攥着拳头,像一只时刻准备冲上来的恶犬。 “哗啦啦”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进了深宅之中,苏绾绾皱眉:“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虞庆之低头看向她:“好像是游医的串铃声。” 不,不是的。 苏绾绾心里十分笃定地确认,游医的串铃不可能传入这样深的内宅中来。 那是…… 那个赊刀人! “殿下,我有点事先行一步!”苏绾绾从废太子府出来,就看见一抹衣角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看到一个蒙面的男人了吗?”她向跟来的府兵问。 府兵应声道:“回太子妃,刚刚是有一个蒙面男子刚刚走过。” 苏绾绾当即道:“去跟上他,看看他去了哪里!” 白帝城外。 旭华公主站在蓝天之下遥望着远方的白帝城。 一大团厚重的白云飘过,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挡住。 “公主在想什么?” 林天风缓缓走向她,手中拿着一只兽皮的酒囊。 旭华公主没有回头,仍旧看着面前的那座城关:“没想什么。” “那就喝口酒吧。”林天风把酒囊递过去,“今天是拉合叶的祈雨节,大伙儿都在喝马奶酒。” 旭华公主将酒囊接在手中,拔掉上面的塞子喝了一口,就听林天风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她霍然转过头去,看清风吹动着他的面纱,一道浅浅的痕迹在面纱下面若隐若现。 她不说话。 于是林天风道:“那位陛下出事了。” 旭华公主脸上一瞬间不知是哀愁还是懊悔,她闭上了眼睛连微张的双唇都是颤抖的。 “崔介传来的消息,我不说,你看得比我更清楚吧?” 林天风说着摊开掌心,上面面是一枚圆形的光面吊坠。 水晶似的材质,一行小字仿佛是嵌在里面似的。 旧皇被俘,新皇归朝。 她瞥了那东西一眼,转过头去道:“王城里的男子多数已经因为闹事被赶了出去,龙椅上又换了人,这会儿确实是好时机。” 林天风将吊坠收入袖中,也朝着她目光所望之处看过去:“那公主打算何时动手?” 旭华公主缓缓转身看向帐篷的方向。 那边的人正载歌载舞地欢庆节日的到来,浓郁的烤肉香气远远飘来,引人垂涎。 “那位是什么意思?” “他呀。”林天风长长地叹了一声,“从听说王城里有很多美貌妇人和珍馐美酒开始,就一直吵着要出发。” 旭华公主轻蔑一笑,看了看手里的酒囊:“真就是个酒囊饭袋。” “呦,国师和公主都在呢?”明君昊骑着高头大马,短短十来丈的距离,仍旧后面洋洋洒洒地跟着几十号人。 妥妥的帝王出巡的架势。 以至于他的马已经到了林天风和旭华公主面前,那仪仗队伍还有一半卡在营地里。 旭华公主笑笑,垂手提着马奶酒看他。 明君昊仿佛看见花的蜜蜂似的从马上跳下来,嘴里还说个不停:“怎么能让公主拿东西呢?” “哎呀,这酒囊可真够重的,得有不少酒呢吧?” “不知道这拉合叶的马奶酒,公主喝得习惯不习惯啊?” 旭华公主就看着他自己一个人在哪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任凭他手舞足蹈地把酒囊接过去。 面对如此状况明君昊根本不在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自己。 以至于那些兵士、随从,甚至是林天风,都是一堆木头。 “甚好。”旭华公主终于还是吐出了两个字,作为她身为公主过去十几年接受过良好教导的体现。 “公主喜欢?”这一下明君昊像是被点了火儿的烟花,完全放开了没有半点行状。 旭华公主随意点了下头。 就见他如获至宝般捧起那只酒壶,将上面的瓶塞除去,深深地一嗅! “好香!”他目光流转,从眼角瞥向她,“果然好香!” 说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够了起来,仿佛是刚宰下的羊板油。 旭华公主虽然大场面见过不少,但这样的猥琐之人终究还是未曾遇见。 当即脸上飞红,故作镇静地怒甩衣袖:“本宫还有事,先行一步。” 明君昊塌着肩膀,缩了缩身子,像抱着一个无比娇贵的婴儿似的将那只酒囊抱在怀里,看着旭华公主远去的背影掉了魂似的杵在地上。 “明君昊。” 林天风也不知道喊了第几遍,他才恍然回神,怔愣地问了一句:“啊?” “我是说,你想何时出发?” 明君昊眨巴眨巴眼睛:“去哪儿?” 林天风耐着性子道:“去打合兴。” “哦,你说这个事啊。”他抬头看了看蓝蓝的天空,“最近暖和起来了,听说这边过些天会有黄羊迁徙过来……” 听着他的话,又开始往吃喝玩乐方向上偏过去,林天风道:“塞外寒冷,合兴的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穿单衣了。” “是啊。”明君昊突然想起什么,眼中的神色又开始迷离起来,“我记得他们有一种薄纱做成的衣裙……” “不知道公主穿起来如何啊?嘿嘿嘿……” 第一百七十章 送信的人 拉合叶的边境线上,燃起了一团火烧云。 好像天地之间燃起的一场大火。 “你们瞧,拉合叶那帮蛮子把云彩给点着喽!” 白帝城的石头城墙上,一个老军头朝旁边的两个兵士说。 其中一个年轻的兵士是第一次来这荒凉偏僻的北境,从未在如此广阔的地界看过火烧云,真觉得如同一场硝烟战火般滚滚而来。 天地之间没有房屋村舍,便好似没了支撑一般。 要被碾压一样的窒息感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拉合叶是点了什么东西啊,着这么大的火?” 迎来的是一群人的哄笑声。 老军头砸吧了一口嘴里的草叶,远远地看着光秃秃的地平线:“今儿是拉合叶的祈雨节嘞。” “过节?”一个兵士接口道,“那一定是点了篝火,大概是烤肉用的柴火着了吧?” 说着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嘁,你个瓜娃子,就知道吃!”老军头笑骂一声,“前儿个不是你喝了那一大碗的羊汤?” 墨北山隔三差五就尽可能给大伙儿弄点荤腥,算是个不错的将领。 那兵士低头嘿嘿一笑,眼角瞥见一领银甲,突然站得笔直不再说话了。 城墙上临近的几个人刚才还有说有笑,这会儿也都板起一副脸孔来,好似石雕蜡像一样。 “哼。”吕明哲缓缓从他们每一个人身背后走过,“站岗放哨的时候要全神贯注,你们开小差耽误的可是三万人的性命安危。” 老军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草叶用舌头换到了另一边。 “报!”就在这时,一个兵士匆匆登上城楼,向吕明哲道:“吕统领,城门下有人叫门!” 什么? 不止是吕明哲,连刚刚聊天的那几位也都吃了一惊。 吕明哲二话不说,匆匆跟着那个兵士下了城墙。 就见有一小队兵士已经集结到城门前,手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利器。 “城外是何人?来了多少人马?” 看守城门的头领上来答道:“吕统领,城外来了一个平民装扮的男人。” “只有一个人?”吕明哲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扇千斤重的城门,虽然上面大漆的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但仍旧是厚重可靠。 “是,统领。”那守门的头领道,“只有一人。” 吕明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接着问道:“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所来何事?” 头领这会儿却面露难色:“吕统领,外面这人似乎是病了,整个人走起路来跌跌撞撞,说话声音可忒小,也听不清楚。” 吕明哲想了想道:“且先不要开门,我去报与墨将军知晓。” 说完就大踏步地离开了城门,往营地中去寻墨北山。 而此刻的墨北山刚刚同兵士们操练完,眼看着要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到火头军中查看今日的伙食情况。 “墨北山,你怎么在这呢。”吕明哲走了一大圈才找到他,“让我一顿好找!” 墨北山嘿嘿一笑,举起手里一个土豆给他看:“你小子好福气,今天晚上有羊肉炖土豆。” 吕明哲抬手挡开他举过来的土豆,皱眉道:“是羊汤炖土豆吧?” 好几次了,他饭碗里一块羊肉也没见着。 后来才知道,在他们墨家军里,肉都是紧着下面的兵士吃的。 说起来就憋气。 吕明哲烦躁道:“别说你那土豆了,城外来了一个人。” “哦?” 此言一出,墨北山果然不再盘算那堆土豆和馒头了,正色道:“是什么人?” 吕明哲拉着他往城门方向走:“守门的兵士说那男人看上去像是病了,走路歪歪斜斜,话也说不清楚。” 墨北山诧异道:“他可有同行的人能搭话吗?” “只有这一个。”吕明哲不耐烦地道,“都说了是来了一个人。” 此事有些蹊跷。 如果是边陲小城的那些人,没理由会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石头城。 “墨将军!”守门的头领远远地看见墨北山和吕明哲走来,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墨北山随后走上城头,左右看过确定没有其他伏兵之后吩咐道:“将城门开一道小缝,让他进来。” 守门的头领遵令让人将城门开启,可那人却从门缝里一头扎了进来,直接脸朝下栽倒在地上。 “快,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手下的那些兵士便抢上来将来人翻了过来。 “这人已经没有气儿了!”一个兵士说。 另一个兵士从那人怀中搜出了一个物什拿在手中:“这人怀中有一封书信。” 说着便递上来一个信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墨北山将军亲启”的字样。 墨北山接在手里仔细看过,越发地觉得奇怪。 守门的头领见他手上动作迟疑,遂道:“为防有诈,不如由末将代将军拆信!” 言语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多谢,这倒不必。”墨北山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是感激和肯定。 吕明哲是个急性子,这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催促道:“那你怎么还不拆开看看?” 墨北山缓缓启开信封上的封蜡:“我见这字迹十分眼熟,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只是想不起来了。” 随着信封的开启,一封雪白的信笺呈现在几人眼前。 墨北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他。” 吕明哲闻言抢过信来一看,只见署名上写着三个字“林天风”。 “这是战书?” 墨北山把信抢了回来,折了几折重新装回信封里。 他快步走到地上那具死尸身前定睛一看,不由得大惊,向旁边人吩咐道:“快,去叫庞统领来!” 庞统领正在屋子里补着战袍上的破洞,忽然听见墨北山叫自己,连忙赶到了城门前。 “将军唤末将何事?” 何事? 大事! 墨北山手指这地上的人:“你看看这人可曾见过?” “这人的衣着分明不是营中之人,难道是拉合叶的细作?”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凑近之后看了又看。 “好像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墨北山闻言冷声道:“在皮匠铺的停尸台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攻城 “怎么可能!” 庞统领满眼的不可置信:“那停尸台上的死尸当时已经是四分五裂的,碎成那样还能站在这里已经就是奇迹了。” “怎么可能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说得在理,在场的人没人否认。 就连刚刚还表示怀疑的庞统领这会儿也蹲下身子仔细地辨认眼前这男人的样貌。 “没错,真的是那具死尸。” 事实就是这么显而易见地摆在面前。 死尸送信,到底说了什么? 吕明哲面色微沉:“墨北山,信上到底说了什么?” 墨北山道:“你说得对,是一封战书。” 拉合叶人上次惨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连休养生息都放弃了吗? 吕明哲抱着胳膊骂了一声:“明君昊真是个疯子。” 不要命的疯子。 城头上,刚刚那几个兵士还在为自己的失职感到自责。 “那人真是自己走来的吗?我这眼怎么没看见呢?” “你光顾着溜号了,还有心思警戒吗?” “哎,这下又该挨训了。恐怕还得挨罚。” “挨罚都是好的了,要是那吕明哲撺掇墨将军用军法治你,恐怕几十军棍是跑不了的。” “几十?能有几十?二十军棍下去我这脊梁就得断了。” “哎,你别听他吓唬你。不过是一个平民,即便是罚也不会很重的。” 几人的对话还没说完,老军头突然吐掉了嘴里的那枚草叶:“那是什么?” 他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大声喊旁边的几个兵士也来细看:“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几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就在天和地相接的地方,远远地腾起了一层薄烟。 虽然已经入夏,但石头城外草木稀疏,多是沙石。 那层薄烟就应该是有东西往石头城方向来时趟起的尘土。 “快传消息,有东西朝我们过来了!” 墨北山刚吩咐人把地上这具诡异尸体抬下去小心看管,就听到城墙上传来敌讯。 “上去看看。” 说着就同庞统领和吕明哲一起快步上了城头。 “将军,你看!”老军头指着远方升腾的烟气,速度不快,但确实是朝着石头城的方向在前进。 “吩咐下去,全体戒备!”墨北山面色沉着,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可从那绵延一线的声势来看,绝对少不了。 吕明哲也难得地认真起来:“按照这个速度,等他们到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 庞统领不禁攥紧了腰上的佩刀:“看来他们是志在必得啊。” 石头城上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对面的情况。 那些人在黑夜中潜行,没有点火把照明,仅凭着月光向前走。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在夜色中滚滚散开,那些人明显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是行军号。”吕明哲举起胳膊,利落地挥下。 “弓箭手,放!” 随着一声号令,绵密的箭雨飞散开去,没入那片不知名状的人海中。 庞统领愣了:“速度没有变慢!” 这不可能,即便是有源源不断的人补充上来,那也有一个补充的空档。 除非,弓箭对他们无效。 带着疑惑,墨北山皱眉:“拉合叶的盔甲什么时候这么坚硬了?” “点亮所有火把!”庞统领一声令下,城头火光冲天,猛地燃烧起来的亮光把城下照亮。 老军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他祖上三代都在墨家军服役,可以算得上是墨家的家臣。 他自己也在墨家军混了一辈子,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下百余场。 可以说在战场上吃、战场上喝、战场上睡,从来没有怕过。 但是眼前的场景简直让他肝胆俱裂。 只见一群人慢慢从黑暗里走到火光之中,他们头上、胸前、腿上插着箭簇,有的更是身中数箭。 这些扎成刺猬一样的人仿佛不知疼痛和恐惧似的,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着步子。 甚至除了那只行军号,全程寂静无声。 连喊杀声也没有,像是一群行进的恶鬼幽灵。 “弓箭手,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 这次兵士们眼睁睁看着那些箭簇像射靶子一样插过去,那些人竟然躲都没有躲一下。 “这些还是活人吗?”庞统领双手扒在垛口上,不敢相信接下来会有怎样一场恶战。 回想起白天来送信的那个人,墨北山摇了摇头:“恐怕不是。” “将军,不好了!”有兵士慌张地跑了上来,“白天那具尸体诈尸了,还咬伤了几个看守的弟兄!” “让人把被咬伤的人单独看押起来,还有那具诈尸的尸体,全都看管好!”墨北山只来得及下达命令,就听到一连串惊呼。 紧接着,巨大的城门猛然震动起来,“咣咣”地响个不停。 墨北山将身体探出城垛,只见一个两人高的怪物正在奋力拍打着城门。 这怪物从肩头到腰际,竟然密密麻麻地长着七八只手! 加上力大无穷,所以才造出这样的声势来。 “还有,还有更多!”老军头指着从黑暗里渐渐显现的身影,竟然还有八九个样子相同的怪物! 吕明哲眼力好,细看过去才看出了端倪。 “这分明就是用几个人拼起来的!” 人死为大,尸体被这样糟蹋,实在是活着的人和死者共同的悲哀。 “准备火油!”墨北山冷静吩咐,“他们既然不怕疼,还能不怕火吗?” 可结果恰恰是不怕。 看见火光,那些僵尸一样的人偶仍旧继续向前,一个一个地叠起罗汉来,准备攀上城头。 “将军,再不下令,他们就要攀上来了!”庞统领已经举起了刀,随时准备砍下去几个。 墨北山看向那一长串叠起来的僵尸人偶,这才挥拳出击。 火油从最上面浇下去,顺着一层层的僵尸流到最末一层,呼啦一下烧成了一座明亮的“火树”,把光亮的范围又拓宽了一大截。 一旁马上的林天风放下了手里的海螺号角,静静地等这一场大火熄灭。 “该死!”明君昊被这突然爆起的光亮晃到,在华丽的车辇中抬起满是鲜血的手遮住眼睛。 “国师如何停了吹奏?”他无聊地将怀中一直抱着的一条美腿撇到车下叹息道,“那我还要这琵琶何用?” 第一百七十二章 山崩 随着那东西落在地上,车旁跟着的十二个妙龄女子全身发抖,更有胆小些的已经跪倒在地上,甚至趴在地上腰都直不起来。 “看你们这几个蠢货的怂样!” 明君昊叫骂着拿起一只小箜篌,随手扔给一个女孩:“闲着无聊,弹一曲……凤凰引吧!” 性命攸关,岂容怠慢? 那女孩赶紧捡起来抱在怀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死活想不起来是什么调子。 明君昊烦躁地叹息一声,那女孩更是面如死灰,哆嗦得如同大风里的炊烟一般。 在火光的映照下,“哒哒哒”的声音响起。 明君昊歪坐在车辇的宽大龙椅上,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指敲打着木头扶手奏出拍子。 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无人的境地,口中依稀哼着的曲调如此闲适,如同三月末自家后院里闲看着一株刚抽芽的嫩草。 女孩子也是聪慧,听了那曲调立刻抱起箜篌跟了上来。 明君昊阖目面露微笑,仿佛得遇知音得的餍足。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手下不敢停,声音颤抖地答道:“奴婢叫小桃。” 他冷笑一声,却不曾言语。 小桃见他不说话,心下才略略放松,继续手上的曲子。 林天风将海螺号角挂在马鞍一侧,催马走向旁边的另一架车辇。 “他们果然用火了。”他向那淡蓝的纱窗询问,“公主打算何时动作?” 一旁的明君昊不知何时看了过来,不耐烦地道:“天色已晚,国师有话不妨明日再说。何苦妨碍公主休息?” 林天风懒得看他,依旧在车辇旁等待答复。 那“火树”的枝丫已经被烧掉了不少,但是更多的则是像融化了一般粘在一起,堆融成一个僵尸堆叠成的小丘。 “道师别急,本宫还没有唤醒它。”旭华公主隔着纱帘在车辇内答,“你不如先顾好眼前,时机到了本宫自然会出手。” 突然一声惊叫,林天风微微侧目。 曲子停了。 只见刚才那被唤做小桃的女孩子正抱着箜篌倒在地上,明君昊骂她:“我这里打仗,最忌讳的就是逃兵。你叫什么不好?偏偏要叫个“桃”字!” “大王饶命!”小桃吓得连连磕头,“奴婢这就改名,奴婢这就改名!” “哈哈哈……”他像是看了什么好笑的话本子似的仰头大笑,末了向左右侍卫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大王,你不知道吗?” 小桃听了僵在地上,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一个劲地求饶:“奴婢该死,放过奴婢吧!” 明君昊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带着天真的热切:“死倒也不必。” 他一指远处的火堆:“你刚刚奏的那曲叫什么来着?” 小桃颤抖着道:“凤凰引。” “凤凰引。”明君昊拍掌道,“吉利!” “凤凰浴火重生。”他抬手唤两旁的侍卫近前,“把她扔到火堆里去。”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两个兵士立刻放下手中的长钺,上来一边一个架起小桃就往前走。 再看那小桃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拼命地摇头。 “等等。”明君昊突然叫住了他们。 两个兵士马上停住了脚步,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把箜篌留下。” 绝望和悲愤一瞬间爆发,小桃用尽平生的力气大喊:“明君昊,你不得好死!” 声音撕裂,仿佛这一刻她的生命由内而外炸裂开来。 “你看,你这不是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吗?” 明君昊听了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有些惋惜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一个穿蓝纱的侍女从旭华公主的车辇处缓缓走来,直到他面前才停下。 同为拉合叶的女子,她却没有像刚才那些女孩子一样恐惧。 明君昊看见赶紧从龙椅上过去,蹲在车辇上看着她的眼睛紧张地问:“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快说!” 侍女面无表情地道:“公主让你安静。” 明君昊闻言用双手捂住嘴巴,认真地点了点头。 又一轮僵尸人偶行至城下,他们学着刚才的样子搭起人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将军,这些东西如此之多,恐怕我们的火油终会用尽。”庞统领焦灼地道,“那时可该如何是好?” 墨北山当然知道火油即将用尽。 两方对战,伤兵,尤其是被火烧伤的伤兵是不能再继续战斗的。 因此就会造成一定的减员。 但这些东西就不同了。 他们不怕伤,更没有死一说。 甚至刚刚还有僵尸直接爬上了熊熊燃烧的火堆,把自己也融入其中,来增加高度。 好在大火可以吞噬一切,那些火堆看上去终于是越来越小了。 可这要烧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满城里都蔓延着浓郁的焦臭味,闻到的人恐怕这一辈子心里都会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把所有能烧的油都拿出来。”墨北山也只能先做到这一步。 天将亮的时候,僵尸人偶已经烧了许多,林天风有点坐不住了。 “公主,再不出手恐怕我们进了合兴就没的可用了。” 蓝纱内旭华公主似刚刚醒来,车辇里面的人影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腰肢,才道:“把帘子掀起来吧。” “是。” 两个侍女上来一左一右挑开车辇前方的纱帘,一夜的惨烈战况映入眼帘。 旭华公主面上看不出悲喜,一双眼中金色竖瞳收成一道窄缝。 突然大地内部传出来隆隆的声响,随着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远处的山上落下许多巨大的碎石。 朝阳被阴云遮蔽,天空里的蓝色逐渐褪去,浓重的铅灰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怎么突然变天了?”庞统领愁眉不展,“如果下起雨来,那咱们的火就要熄灭了!” 火势一减,就拦不住那些东西了。 “下,下雨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一年也难得下几滴雨的塞外,偏巧这个时候开始下雨。 一滴、两滴,逐渐拉成了线、连成了片。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崩裂,众人面前的山猝然崩塌。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南下合兴 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人们用这样的词来形容难以抗拒的天灾。 难以抗拒。 是的,当那条硕大的蛟龙缓缓浮上天空的时候,士气便已经不剩什么了。 有的只是一点点深植于骨血的信念。 墨家军,宁死不逃! 大雨滂沱而下,浇得人睁不开眼睛。 兵士们奋力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哪怕在雨水中滑脱,也决不后退。 “好一个墨家军啊。”明君昊哈哈大笑拍着手掌,好似一个顽童。 看着拉合叶兵士、平民的尸首成为了行走的盾牌,没有痛觉的武器,他满意地点头:“不愧是国师,这计用得妙啊。” 林天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像面前只不过是一副寻常的风景。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情绪。 “哎呀,你别紧张了。”明君昊自顾自地说,“你看早说了让你不要着急,虽然昨晚烧掉不少,今天不是还补上来了吗?” 牢固的城门已经破了,那些长着七八只手的怪物从城门融入,像箭靶子一样吸引了许多的刀剑向他们砍过去。 这些经过改变的尸身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邪术,刀砍进肉里就像被镶进了石头,根本拔不出来。 兵士们只好另取武器。 而没有武器的兵士就只能利用身边能用的一切。 木棍、石头,甚至砖头瓦块。 但通通无效。 那些胸腔塌缩、头颅破损的僵尸仍旧行动如常。 相反,他们也不去拿嵌入自己身的兵刃。 他们的武器是牙齿,是手爪。 凡是被咬过的兵士先是行动变慢,然后逐渐丧失意识晕倒过去。 等他们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拉合叶便多了一个活死人兵士。 “早上吃什么呀?”明君昊由十一个侍女伺候梳洗完毕,翘着二郎腿在车辇里赏雨。 一个侍女哆哆嗦嗦地端上来一只金色的盘子,上面放着一只烤馕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 明君昊似乎对这顿早餐很是满意,甚至还招呼林天风一起来吃。 “国师,闲着也是闲着,上来一起吃点饭吗?”他说着往龙椅的一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来。 “我不怕你身上的雨水把车辇弄湿。” 好似还很大度似的。 林天风摇摇头。 金色的莲花在他头上盛开,一封结界自其下延展开来,将整个人连同马匹一同罩在其中。 天、地、战火、大雨,世间的一切通通都由这道结界隔开。 雨水顺着结界流下,冲刷着世人看不见的壁垒。 外面是罪恶,里面呢? 林天风岿然不动,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不属于这世间,明君昊管不了他,世人管不了他,甚至时间也管不了他。 他是一个游离于一切的存在。 身后粼粼作响,是旭华公主的车辇动了。 “快快,你们干什么吃的?”明君昊催促着,“跟着公主的车辇!” 城内的兵士一个个被死亡吞噬,又一个个成为行尸走肉,将他们生前守护的东西一一摧毁。 城头上,老军头前一刻还在奋力砍杀僵尸人偶,下一刻从地上爬起来,扔下了手里至死都紧紧握着的钢刀,向着平日里的手足同袍张开了森森白牙。 看着石头城一寸寸失守,墨北山这辈子第一次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弃关!” “撤退!” 一个个还活着的兵士脸上都浮现出另一种绝望,那是坚守了一生的底线崩溃的样子。 说到痛心和不甘,没有人比墨北山更难过。 但他还要在自己的兵士面前做出表率,做第一个撤退的人。 吕明哲走过去,抬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我们的火油已经用尽了,能用得上的东西也都用完了。” “将士们死伤大半,我们现在没有胜算。” “算了。”他说,“撤吧。” “在没有对付他们的方法之前,先尽可能多地保存实力。” 墨北山看见他脸上艰难地凝聚起一个浅浅的笑:“打仗的事,你不是比我熟嘛?” 壮士断腕,本就是无奈之举。 石头城外,两架车辇一前一后,自破损的城门徐徐而入。 残肢断骸被雨水冲刷得苍白浮肿,需张的手指微微弯曲,不知指向何方的苍天。 道路上游荡着刚刚转化还没有完全适应的僵尸人偶。 他们举止怪异、行动失度,甚至只知道攻击,抓着旁边的活死人啃咬。 “哈哈哈哈!”明君昊大笑,指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丧尸向林天风道:“国师!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林天风没有理他,只是淡淡地注视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明君昊也不觉得尴尬,仍旧兴致勃勃地道:“你看这些活死人不知痛、不知畏惧,只知道服从命令。” 他兴奋地站起身来:“不如我们让他们打擂台如何?” “不死不休那种!” 说完了他又觉得不对劲,于是改口道:“不对啊,他们已经死了。” 旋即他又大喝一声:“嘿呀,你说他们要是打到最后,是不是只剩下一张嘴还能动?” 没有人回答他的疯言疯语,他也不在乎没有人应和自己。 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的默契。 “公主,公主你看,这是我为你打下的第一座城池!”明君昊从车子上跳下来,欢快地踩在地上汇聚这血水的泥坑里。 后面的婢女赶紧跟上来为他撑伞,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旭华公主隔着纱帘,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疯话,向外道:“道师,我随青蛟上去看看。” 说着随手一挥,一阵飓风从天而降,把地面上的人吹得人仰马翻。 唯独林天风一人一马傲然独立。 明君昊仰躺在地上,看着旭华公主提起裙摆踏龙须而上,在雨幕中乘蛟直入云海。 任大雨浇了一头一脸,灌入双眼之中。 “带上所有能吃的东西,继续前进!” 活死人就是有这个优势。 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不眠不休地一直行进。 马跑死了就从路上抢新的,人则在车辇马匹上休息。 拉合叶的活死人大军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南下,向着王城步步紧逼。 第一百七十四章 行不行 前方战事吃紧,兵部近来的折子堆得像山一样。 虞庆之本就统管兵部,现在又任监国。 压力比山大,怨念比海深。 “太子殿下,该回去了。”苏绾绾从望春阁出来的时候看了天色,已经快要到掌灯时分。 再不走就要露馅了。 偏殿里没有人回答,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不会已经……”她实在不敢打包票虞庆之的病症会一直表现得一个样。 匆匆寻到书案前,那摞三尺高的奏折山后面,虞庆之正在酣眠。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的眼底已经开始出现了青黑色的印迹,下巴上也开始有了不很明显的一片胡茬。 参差不齐地,就像是他素日来的脾气。 “太子殿下。”苏绾绾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背,呼唤道:“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伏在书案上的人没有理会,嘴角却扬了起来。 紧接着她便身子一歪被拉得躺倒下去,从下往上看,胡茬更明显了。 虞庆之笑了,刚刚睡醒的眼眸里还带着些迷离:“绾绾叫我回家呢。” 声音有点哑,带着些鼻音。 “干什么呢,这可是宫里!”苏绾绾挣扎着起身,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看,匆匆忙忙地整理起本来不算乱的衣裳。 “我知道。”虞庆之一手支在书案上撑着头,略显轻佻地从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她,如同正大光明地垂涎一件宝物。 苏绾绾偷看过去的眼神如同触电,匆忙地和他交错开来,清了清喉咙道:“王爷……” 听到对方一声轻浅的嗤笑,才惊觉用错了称呼。她恼道:“笑什么?” 本来也是,笑什么? 上辈子他是从王爷直接篡位成陛下的,太子殿下是这辈子才开始用的新称呼,不习惯所以叫错了。 怎么了?! “哦。”虞庆之夸张地闭起嘴巴,还用一只手把桃红色的水嫩嘴唇捂了起来。 生怕被觊觎似的。 苏绾绾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眸子自己偷偷地溜了过去。 看了个寂寞。 “绾绾。”他眼角弯弯地月牙一样,“你……” “太子殿下!”苏绾绾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紧张什么,这人有不是头一次见,老熟人了有什么不自在的? “嗯?”虞庆之侧目向她,等着下文。 “赶紧,回去了。”苏绾绾随即向殿门外喊道,“来人,把折子给太子殿下带回去。” 虞庆之闻言一脸无辜:“绾绾,我们洞房还没补……” 门外的侍女走了进来,苏绾绾老脸一红,叉腰皱眉数落道:“你晚上有时间吗?” 几个侍女闻言手上动作略一迟缓,苏绾绾赶紧抬手指向那些奏折:“这些都能看完?” 当然看不完。 他一整晚都要在床上挺尸,哪有时间批奏折? 马车上,虞庆之越坐越歪,干脆整个头都向苏绾绾靠过去。 “你坐好。”苏绾绾手上捧着一只盒子,里面装的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要尽快看完解决的事情。 虞庆之眼皮也不抬一下,气若游丝般地道:“我都累一天了,没有力气。” 苏绾绾侧过头去看他,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肋下,企图让他坐起来:“太子殿下,你一会儿就能睡过去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练了什么功夫,身子像蛇一样一扭三道弯,也加上苏绾绾手里捧着东西,竟然没有得逞。 “要不我现在给你念一点,你就不着急前方的墨将军吗?” 争气一点啊虞庆之,上辈子你当皇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些洒脱呢? 无情呢? 冷酷呢? 虞庆之把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仍旧闭着眼睛,鼻间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来:“白天已经看了够多的烦心事,这会儿就让我闲一刻吧。” 而这一刻就从宫门口一直闲到了太子府的卧房。 苏绾绾把装奏折的盒子放在他的书桌上,抖着两只酸麻的胳膊道:“天要黑了,太子殿下还是赶紧休息吧。” 虞庆之站在床前背对着她闷闷地说:“绾绾。” 苏绾绾诧异道:“怎么了?” “今日这带子系得麻烦。”他说,“怎么解不开了?” 废物啊。 苏绾绾心里暗搓搓地道,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哎,哎? 虞庆之突然回身绽露出一个坏笑,一把将她拉倒:“是该赶紧休息了。” 苏绾绾恼道:“你做什么?天马上就要黑了!” “既然时间紧迫,解释浪费时间!”虞庆之说着便开始解自己腰上的丝绦。 事实告诉我们,凡事都不要轻易往不好处说。 就比如现在。 尊贵的太子殿下一语成谶,腰带结结实实地卡成了一个死结。 “……” 他甚至连骂都没来得及骂一声,就倒头栽了下去。 “汪!” 而此时,狗窝里的二傻子猛然惊醒,吓得旁边正在打盹的大聪明一个激灵。 它瞪着眼睛观察了半天,使劲嗅了嗅,才肯定这就是平日里带着的那个傻孩子。 “汪汪!” 两声吠叫,好像是申斥,又像是回击。 反正听着不像是打招呼。 虞庆之虽然现在是一只狗,但不带表他就能听懂狗话。 而且他也没兴趣知道狗说了什么,他现在气得只想骂娘。 “汪汪汪汪汪!” 意思是:这狗崽子白天都吃了什么! 这小奶狗本来就四条腿短,身子大。现在加上静安王府升级成太子府以后的伙食好,他竟吃成了一个球一样的肚子。 太撑了,光是坐起来就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 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大聪明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窘迫。 一条粉红的舌头横扫千军一般将他撂倒,开始按摩服务。 狗妈妈一般都会给小狗舔肚子,帮助它们消化。 大聪明虽然没下过崽,但它狗如其名,聪明啊。 虞庆之惊恐地哀叫着往狗窝外面爬,又被无情叼住了后脖颈。 突然大聪明停住了动作,支棱起耳朵仔细辨别着四周的动静。 下一刻它的耳朵锁定了一个方向,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撒腿就跑。 “嗷”地一声,虞庆之死死闭住眼睛缩成了一个球。 第一百七十五章 噩耗 虞庆之吓得四爪冰凉,尾巴尖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瑟缩着身体,直到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大聪明,你是哥哥,怎么能随便提着弟弟跑呢?” 脖子上的钳制被松开,身体重新恢复了自主权。 虞庆之睁开两颗黑豆小眼,看见刚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汪!” 一缕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 不知道是刚刚被大聪明叼着跑晃得太厉害,还是这狗子委实吃得太多,又或者他这小小的身子里肠胃还不大听使唤。 反正现在尴尬就摆在他面前,不得不接受。 他,合兴的前静安王,现任太子殿下,上辈子的合兴皇帝,吐奶了。 “大聪明!”苏绾绾拿来毛巾用温热的水把他擦干净,然后放在一旁的垫子上,叮嘱道:“看好你弟弟!” “……”虞庆之头晕晕的,只能忍气吞声。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这会儿他的角度刚好和床铺一般高矮。 床上虞庆之的本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卧着,显然大聪明进来的正是时候,再早一点都要被昏过去的那位撵出去。 虞庆之用爪子想捂住自己的狗眼,怎奈够不到。只得暗自神伤:这媳妇娶的,竟然不顾夫君只顾狗! 只可惜苏绾绾看不到,她这会儿忙着给床上的虞庆之翻面。 大聪明目光如炬,发现了自己这个小跟班的情绪不对,很有大哥风范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它用伟岸的身躯为他圈起了避风的港湾,并奉上温暖的体温。 默默无言,紧紧依偎。 只要不给他顺毛,虞庆之就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和谐。 苏绾绾费力地把躺着的人翻过来摆正,期间因为体型差距过大,不小心扯断头发数根,将他的手打在木头床架上三次,跌倒在他身上七回,另使他的后脑勺磕在瓷枕上一次。 虞庆之看得发愣,舌头从狗嘴里淌出来都忘了收回去。 终于给这罪魁祸首盖好被子之后,苏绾绾已经一头热汗。 她猛地抬手扬起一个巴掌,对着他的原身怒道:“早让你准备好,偏不听。” “这下好了,自己受罪,别人也跟着受累!” 巴掌随即重重地落下去,却轻轻地落在了他白皙的脸蛋上。 虞庆之看着自己的脸颊像刚做好的杏仁豆腐似的弹了弹。 “再有下次,就一脚给你踹到地上去!”苏绾绾气哼哼地翻身躺到里侧,呼呼地喘着气。 虞庆之撑起四条小短腿费力地站起来,他想说:不要挨着墙,容易着凉。 但命运继续无情地捉弄着他,头顶一只巨爪按在了他柔弱的脊背上,将他重新踩趴下。 大聪明甚至还怕他乱动从椅子上跌下去,用嘴把他往怀里圈了圈,那霸气的眼神似乎是在说:来,到哥的怀里来! 一颗狗头就这么挡住了他的视线,杜绝了他的幻想。 半夜的时候突然门响了三声,叩叩叩,极轻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声轻轻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奴婢有事报奏。” 因为怕惊醒主子,那婢子连唤数声才把苏绾绾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问:“是谁?” 婢子这才敢放开些声音道:“回太子妃,婢子是来禀事的。” “适才废太子府上的守卫来报,说是废太子的夫人殁了。” “什么!”苏绾绾初闻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惊得一下从床上坐起。 她生怕是自己在做梦,试探地问:“你再说一遍?” 婢子复又道:“太子妃,刚刚废太子府上的守卫来报,花氏夫人殁了。” 苏绾绾爬起来越过虞庆之的身体想要下地,结果一个没站稳跪坐在地上。 她有这个毛病,睡醒以后不能立刻起身,要缓一会儿,否则就容易摔倒。 虞庆之想要跑向她,被大聪明一口叼住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苏绾绾从地上爬起来吩咐道:“更衣!” 那婢女进来后先是一愣。 这样的动静竟然没有惊动太子殿下,竟然还能酣睡。 看出了她的疑惑,苏绾绾一边穿衣服一边叮嘱:“动作轻一点不要惊醒太子殿下,他白日辛苦,睡得沉些。” 婢女闻言果然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两人不多时就出了门。 废太子府的大门依旧紧闭,尽管是灯火通明,却压抑不住那种凄凉的气氛。 大门在眼前开启的一刻,院子里满满地站着虞照宏的家奴,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木桩子一样偰在黑夜里。 他们表情麻木的脸上一对眼睛里毫无波澜,看向苏绾绾,提线木偶一样地习惯性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 没有人理会她,都只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的青砖,好像上面镶着金元宝似的。 苏绾绾带着人继续往里走,径直走进后宅。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侍女正在嘤嘤哭泣。 房门大开着,像一只等待噬人的怪兽。 室内灯火通明,花月晴穿着一套浅碧色的衣衫静静地躺在床上,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你还敢来!”虞照宏瞥见苏绾绾,疯了一样冲上来,好在被虞庆之的府兵拦下。 “大胆!休得对太子妃无礼!”兵士们大声呵斥着将他推搡开。 虞照宏悲愤之中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他伸直手臂指向苏绾绾,仿佛这样就能像一支利箭一样刺穿她的心脏。 “是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们!”虞照宏疯狂地大喊着,“你怎么不去死!我要杀了你!” 苏绾绾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解释道:“自从上次离开,我未再踏进过这大门一步。” “夫人的死如何扯上我?” 虞照宏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刚刚恢复一点体力就又冲上来要打苏绾绾。 兵士们赶紧上前拦住,劝阻道:“太子妃,这里太危险了,属下还是去回了太子殿下吧。” 一尸两命,难怪他会如此激动难过。 但虞庆之此时蛊毒发作根本醒不过来,此事也不能让外人知道。 苏绾绾摆了摆手:“太子殿下为国事忧虑过甚,暂且不宜打扰。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先问个清楚也好去回禀。” 第一百七十六章 蹊跷 苏绾绾说完,只是一抬眼,就在看到了一众哭哭啼啼的侍女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跟在花月晴身旁的侍女是叫馥美吧? “你且上前来。” 馥美吃了一吓,但也只是短暂的怔愣之后便抽噎着走到了苏绾绾的面前:“婢子见过太子妃殿下。” 是个懂礼数的。 即便是面对取代了她主子称谓的人,也能表现得如此淡定,事不关己。 为了确认,苏绾绾问:“你叫什么名字?” 馥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如释重负。 对,就是如释重负。 她轻声道:“婢子名叫馥美。” “馥美。”苏绾绾说,“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馥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垂首站立在青砖地面上。 敌不动我不动。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事?”苏绾绾仔细打量着她的反应。 只听她用很无辜的声音细细地说:“婢子回太子妃的话,平日里是在花氏夫人身边做事。” 苏绾绾挑眉。 这个回答可就很玄妙了。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种问话,一般的回答不都应该是极其肯定地回答自己是花氏的侍女吗? 这个身份又不丢人,为什么回答得这么生疏又模棱两可? “你是夫人的侍女?”苏绾绾直接问。 馥美依旧用那种柔柔弱弱仿佛幼女一般无辜的声音答道:“婢子正是在花氏夫人身边伺候的侍女。” 就简简单单回答“是的”不好吗? 怎么说出这样一大串话来。 苏绾绾心下不喜:“抬起头来。” 馥美低低地应了一句:“是。” 随后将脸扬了起来。 脸上犹有泪痕。 但作为一个婢子来说,这么晚还画着这样重的妆,似乎有些不妥? 苏绾绾依稀记得上次同虞庆之来给花月晴诊脉的时候,这个馥美就在一旁伺候,而且当时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 今天她主子殁了,反倒画起浓妆来? “既然你平日里伺候着夫人,那你就来说说夫人今日可有什么不同?” 馥美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动了动,这样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 “回太子妃的话,夫人说想为小公子做一件肚兜,但是近来容易疲乏,眼力不佳,故而婢子代为其劳。”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地搓动着手指,甚至还不可自抑地微微抬头瞥了苏绾绾一眼。 似乎在有意观察她的神情。 苏绾绾道:“那就是说你今日一直都在做肚兜了?” 馥美点头道:“因是为为小公子准备衣裳,婢子认认真真地做了一日,别的都没有顾得上。” 哦。 苏绾绾唇角微扬,突然指着旁边一个婢女问:“你说说,她这一日大致可以做工多少?” 那婢女偷眼看了馥美一眼没有收到任何讯息,心想着之前她自己一直在说自己做工认真,于是道:“回太子妃的话,馥美是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女红自然比我们这些粗使的丫头都好。” “大约……”她思量了一下,“一日时间可以绣上一副花朵。” “花朵。”苏绾绾轻声道,“馥美,你为小公子做的是何图案?” 馥美道:“是……石榴百子图。” 苏绾绾点了点头,向刚刚那婢女道:“你可知道这石榴百子图?” 那婢女点头道:“婢子知道的。” 苏绾绾认真地打量着她:“好,那你觉得以馥美的功夫,一天能绣多少?” 那婢女想都没想就说:“当可有七八成。” 馥美刚刚还摩挲着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动作。 苏绾绾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变化:“如此的女红,不如拿来让大家也见识见识。” “去馥美姑娘的房里帮她取来。” 馥美面上的神情明显慌乱起来,而旁边的一众人却神色并无变化。 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啊。 “回太子妃,馥美房中的所有刺绣和在做的衣物都在这里了。”来人回禀道,“并没有发现和石榴相关的物什。” “哦?”苏绾绾笑道,“会不会是馥美姑娘记错了呢?” “婢子,婢子本来是要做石榴百子图的。”馥美看着自己的绣品和在做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被提起来看,慌张道,“后来,后来觉得还是……” 她支支吾吾地“还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下文。 倒是苏绾绾目光一动,瞥见了其中一物。 随后令人将它提了起来:“觉得还是鸳鸯戏水更适合小公子?” 众皆愕然。 只见那堆衣物里除了一些只胡乱刺了几针的手帕,唯一可以算得上正在认真做的,就只有一只绣了一半的鸳鸯。 鸳鸯头上的冠子还没有绣,秃着脑袋在红色的肚兜上回望一片空白。 “这尺寸,小公子穿着可是有点大吧?” 馥美结结巴巴道:“这,这,婢子……” 苏绾绾摆摆手:“哎,看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有这个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安慰馥美道:“虽然不是你的主子,但身为太子妃,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来,你心仪的是哪一位,我便为你做主尽早成婚也是好的。” 馥美一下子连结巴都结巴不出来了,杵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苏绾绾问刚才那个侍女:“她害羞不肯说,原是姑娘家的矜持,你来替她说。” 那侍女茫然道:“婢子,婢子未曾听说馥美姑娘有心仪之人。” “哦。”苏绾绾转而向众人问,“这本是一桩好事,有谁知道或者有谁心仪馥美姑娘的,也大可以站出来。”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院子里如死寂静,没有一个人吭声。 苏绾绾冷笑一声:“馥美姑娘,今日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馥美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久久无言。 “不说吗?那就只能用你们夫人原来的家法了。” 众皆骇然。 苏绾绾原就听说过花氏治家极严,近乎苛刻。 没想到上来就将一根胳膊粗的棍子给打折了。 以至于她不得不叫停:“再打就死了。” 院子里的这一遭热闹还没有完,就见一个家人突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道:“太子妃,大事不好!小公子不见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凶案 “什么不见了?” 苏绾绾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出现了幻听。 那家人惊恐地道:“是花氏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不见了!” 啊? 花氏尚未生产,孩子还在肚子里,刚刚还好好的,不过半个时辰,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苏绾绾赶紧走回花氏的卧房,刚到门口就看见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像是充满邪恶的花一样开在地面上,一朵接一朵,连成一串直接通向不可预见的未知。 她循着血迹一路走入房中,只见花月晴的衣衫已经被血浸泡,肚子已经恢复平坦,赫然破了一个大洞。 “刚刚谁在这守着?有谁来过?” 报讯的人用力地摇着头,像是要把这可怕的场景冲脑中甩出去:“没有人来过,守卫一刻也未曾离开。” 说着两个侍卫走上前来跪倒:“属下在这里一直未发现任何异样,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只是地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滩血迹,所以开门来查看,才发现夫人的尸首已经遭到破坏。” 这样的事情苏绾绾也是第一次遇到,心中不禁骇然,是谁对花氏有如此深的仇恨? 即便是人死了也要毁坏尸体? 难道…… 又是白如意? 苏绾绾知道不应该把所有的坏事都归到她的头上,但过往种种已经让她开始有这种习惯性的印象了。 “又是你!” 仔细查看着现场,努力寻找蛛丝马迹的苏绾绾被一声绝望的嘶吼吓得连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虞照宏目眦尽裂形如鬼魅:“她都死了怎容你如此糟蹋!” “你当真欺本殿也不该如此折辱她!” 他喘着粗气,如同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我一定要杀了你!” 疯癫之人果真力大无穷,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竟然挣开三名侍卫,径直冲向了苏绾绾。 天光已然大亮。 千钧一发之际,苏绾绾心中浮起一丝忧伤。 难道注定和今日的太阳无缘了? 就这么失败了吗? 月山邪神知道了一定会笑话我吧。 没事没事,要是回不去的话,到了地府咱也有熟人。 实在不行就托托关系,能不能也做个差事留在那儿得了。 反正做人真是……太麻烦了。 哎,不知道大聪明这傻狗看不见自己,会选择留在人间还是回地府去找有生和菽夜。 还有虞庆之。 算了。 自己不在,虞庆之这蛊毒八成还没等解开就让人给找机会弄死了。 嗐,担心他干什么,过不了多久也就地府见了。到时候要是能混个差事一定关照他也就是了。 倒是刚捡来的那条小奶狗还没长大…… 等等,都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预料中的疼痛或者袭击怎么还没来? 苏绾绾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副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外投进来的晨光,就在自己面前咫尺。 先不说这身形,就是这衣裳怎么这么熟悉? 咚地一声,苏绾绾隔着面前的衣摆看见虞照宏倒在地上。 正确地说是被甩到地上。 几个侍卫立刻冲上来反剪胳膊将他按住。 一只手伸到面前,带着阳光的颜色。 苏绾绾抬头,看见虞庆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起来吧,有椅子不坐,偏坐地上。” 苏绾绾一霎时地出神,听了他这话登时清醒,执拗地低下头道:“别管我,我看线索呢!” “哦。”虞庆之淡淡地道,“仵作已经到了,你是不是给人家腾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回去的马车上,苏绾绾问。 怎么知道? 虞庆之轻描淡写道:“听下人说的。” 他可是自从她走了就瞪着眼睛等天亮,光是“扑”这个动作就准备了好久。 更是在天亮的一瞬间就灵魂归位,连昨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朝着这边跑过来。 “太子殿下,卑职来迟,请殿下责罚!” 一个五十岁上下年纪的老头一边擦汗一边小跑了进来:“在下是永安知府的仵作刘同舟。” 虞庆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后拉起苏绾绾将她拉了出去。 “仵作既然来了,我要和他一同验尸!”苏绾绾拗他不过,干脆伸手拦住旁边的一棵海棠树,防止自己被拖走。 虞庆之忍不住笑道:“怎么,你喜欢这树?” 苏绾绾生气地啐他一口:“你一大早不去上朝,专跑来捣乱。” “一具死尸有什么好看的?”虞庆之松开她,负手唤来侍卫:“叫他们今天把折子送到这里来。” “你在这批折子?”苏绾绾惊讶道,“废太子可还在里面,要是让陛下知道,少不得一顿训诫。” “绾绾关心我啊?”虞庆之偷笑,“担心我被父皇责骂是不是?” 苏绾绾哼了一声转向一旁。 那边的门大开着,刘同舟忙碌的身影从门前不时地经过。 与此同时,就在相隔不远的一处宅邸之中,一个戴着纱笠的白衣女子从后门步入,沿着幽僻的小径走了进来。 “小姐,二小姐到了。” 牡丹打起珊瑚和珍珠穿成的珠帘,柔声通报。 白如意嘤咛一声从梦中转醒,她睁开朦朦胧胧的睡眼,眼前景象依旧一片模糊不清。 “姐姐还睡得着啊?” 面对白美芝的奚落,她没有生气。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她的脾气突然柔和了很多。 可能是从得知静安王成婚那天,也可能……是从自己眼盲的那天吧。 她笑笑,撑着上半身斜倚在贵妃榻上:“妹妹倒是坐不住了呢。” 白美芝面色微变。 但下一刻她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自以为不露痕迹:“我这不是,担心姐姐么。” 白如意挑眉:“牡丹,上茶。” “看不到二小姐走路辛苦,有些气喘么?” 白美芝眸光凝聚在她身上,狐疑地打量着这个人。 她不是看不见么? 难道她的耳力竟然这么好? 白如意眨了眨眼睛,圆溜溜的杏眼不知看向何处,依旧没有半点神采。 “白美芝,此处没有外人,你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姐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白美芝瞥了一眼桌上的新茶,“何必明知故问。”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合作 “我不喜欢和人打机锋。” 白如意招手,牡丹立刻会意上去将她搀扶起来。 “如果你是来打哑迷的,我今天恰好没有这个兴致。”她微笑道,“牡丹,送客。” 牡丹干脆利落地走到白美芝近前,带着三分嘲讽假笑道:“请把,二小姐。” 她把“二”字咬的尤其清除,像是要从上面撕下一块肉来。 白美芝垂目看向地上,轻飘飘地抛出一句:“你还是这么毛燥。” “那蠢侄女也是。” 白如意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见过太子妃了?” “哈哈哈哈……”白美芝生平第一次在她面前大笑出声。 “我的好姐姐,你不会是还在做你的皇后梦吧?” “太子妃?”她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道,“太子都换了人了。” “谁?现在谁是太子?”白如意双唇都失去了血色。 “说起这个人来你可比我熟得多。” 白美芝脸上挂着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一丝一毫也没有遮掩:“就是常来咱们府上的静安王爷。” “什么!”白如意一下子瘫坐在美人榻上,她的唇角不住地抽搐,眼睛却干涩得一滴眼泪也没有。 欲哭无泪。 “太子妃,现在谁是太子妃?” 她的音调已经没有了起伏,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被瞬间抽走了鲜活的生命。 “现在的这位可和之前那个蠢女人不一样,你要是还用那套老办法,别说想取代她了,就是要伤她一根手指都要被虞庆之碾碎!” 白如意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她像溺水的人一样寻找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她到底是谁?” “这合兴的王城中,这永安之中……” 她紧皱的眉头下一双无神的眼睛无错地搜寻着答案。 白美芝看着她着急甚是得意,甚至还细细地欣赏起来。 仔细揣摩着她的每一次心焦,收藏着她的每一分痛苦。 就是不说话。 牡丹气鼓鼓地道:“二小姐,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直接告诉小姐?”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白美芝揉了揉自己的手掌,向白如意道:“姐姐,我劝你还是尽早回府中去住吧。” “出来久了,连下人都敢在主子面前狂起来了。” “牡丹。”白如意铁青着脸道,“给二小姐赔罪。” 牡丹还是听话的。 她委屈地跪下,不服气地道:“奴婢错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婢女,按说应该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但坏就坏在她跟的是白如意。 这个从小狂放到大、强横得无法无天的大小姐。 “何卉溱还是苏绾绾?” 好在她争取的这段时间足够白如意冷静下来。 白美芝笑笑,恢复了往日温柔的声音:“姐姐,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是苏绾绾呢。” “苏绾绾!”白如意如一只狂吠的母犬,“她凭什么!” “就凭你给陛下种的蛊。”白美芝看着她发狂,心底就生出一丝狂喜。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寸寸地剥她的皮,一根根地抽她的骨头,把她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她心里的仇恨并没有因此消解,反而如一枝花朵越开越盛,散发出邪恶的、令人沉醉的香气来。 白如意崩溃了,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知道她能解蛊毒,我知道的。” “是呀,你早就知道是她治好了我啊。”白美芝轻生笑语,谈笑风生。 “我……我下蛊毒是为了……”白如意整个人陷入一种无序的混沌之中,“是为了……” 白美芝了然地道:“是为了便于操纵陛下?” 白如意浑浑噩噩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她并看不清的妹妹。 “姐姐你好傻啊。”白美芝玩味地姣笑,“怎么会把刀柄往别人的手里递呢?” “我……”白如意紧紧地咬着嘴唇,恪守着最后一条底线。 不能输! “不如我们姐妹联手吧。”白美芝缓缓上前两步,轻声说道。 “你我暂且放下恩怨,各取所需。” “你嫁你的虞庆之,做你的皇后。”她玲珑的声线巧妙地转了一个弯,黄莺似的。 “而我去拿我想要的东西。” 屋内是长久的沉寂。 白如意就像是一尊石雕,抱着双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想利用我做什么?”她脸上淌着泪,却没有女孩子的柔软,反而是满满的倔强。 白美芝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方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她侧身坐在白如意的身旁,语气里的嘲讽已经殓去了大半:“话别说得这样难听。” “我们难道不是一个爹生的吗?” “跟你娘一样,装疯卖傻,假惺惺地给谁看?”白如意愤然侧目,尽管即使是离着这么近的距离她依旧看不清身旁的人。 “你当你是活菩萨吗?” 白美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手指也一根根地收紧。 悄无声息。 “那白大小姐,你也可以凭本事尽可能利用我啊。”她说。 这么多年来在相府受的委屈,每夜噬心的仇恨,都教会了她一件事。 报仇不怕晚,隐忍是她最大的法宝。 白如意听后高傲地哼了一声:“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白美芝尽数皆知,可白美芝到底想要什么她却半点也不知。 过去的这些年来,她视这个妹妹如同蝼蚁,把她当成出气筒,当成仇恨的靶子。 但却从没有认真研究过这个人。 即便现在认真地想一想,也不过就是一个受气包。 能有什么惊天的本事和手腕? 不过是走狗屎运罢了。 她的母亲大家闺秀不做偏给人当妾,结果死了。 父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但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把她当空气,常常忘记,基本想不起来。别说关心了,要不是这所谓的恶毒嫡母还惦记着作践她给她口饭吃,恐怕早就饿死在偏院。 她本人自小很少出门,曾经被嫡母和女儿下蛊练手,病得差点死了。 又被嫡女当枪使,好在对方看得清楚,没有把矛头也指向她。 即便是现在接管了府里的一些家事,在这种谋朝的大事上,她能有什么用? 第一百七十九章 开始行动 “我只是要一件东西。”白美芝又恢复了温柔娇弱的语调,“微不足道,姐姐不需要知道。” 白如意并不相信她的话:“一件东西而已?” 白美芝点了点头,但又想到她看不见,于是说:“只是一件东西,只不过所在深宫之中,我不知道存放在哪里,也无从获得。” “所以我需要姐姐的帮助。” 听到说这东西有存放之处,白如意才稍稍放下心来。 既然能存放,就说明是个有形有质的物件。 是物件她白如意就不心疼。 到时候皇帝和天下都是她的,区区一个什么东西能值几何? 即便是金山银山也舍得! 只是…… 对于她来说,白美芝这个队友实在是太弱了。 当初靠近皇后、宸妃都没有实现的事,她一个相府的庶女有这个能力? 要不是…… 白如意心中恨啊。 若不是静安王大婚,她如何能落得如此境地? 若她的眼睛还能看得见,说不定就能解开废帝的蛊毒,从而得到重用,甚至是想要的东西! 那样的话静安王就还是静安王,太子就还是太子。 她握着太子这枚棋子,就可以嬴皇后,嬴合兴的万里江山。 只可惜…… 苏绾绾! 她心底咆哮道:我誓要将你千刀万剐,用你的肉下酒! 有了目标,有了念想,有了帮手。 白如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高傲。 “想要我帮你可以,但是你得听我的。” 白美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怜悯她却看不到。 “怎么?”白如意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有点沉不住气。 “你不答应么?” “妹妹当然是听姐姐的了。”白美芝微微笑道,“刚刚只是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白如意将腿从美人榻上放了下来,摩挲着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你不是去过何府吗?” “你要让我去找何卉溱?”白美芝不知道这会儿应不应该笑出声来。 她是曾经替白如意去何府给何卉溱送过一次礼物,就是那一次,白如意还在送去的糕点里面下了蛊。 企图栽赃她,顺便除掉何卉溱,来个一箭双雕。 这会儿让她去腆着脸登何家的门,真亏她怎么想出来的。 白如意笑得意味不明,语气却十分肯定:“是的。” “姐姐莫不是忘了……”白美芝想提醒她。 “我当然记得。”白如意神秘兮兮地起身向妆台走去。 牡丹见状赶紧过去搀扶她在妆镜面前坐下。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梳妆? 白美芝无奈地也起身跟了过去。 然而白如意却没有在意自己的妆发,牡丹也默契地没有为她梳妆。 只见她摸索着在自己妆台的最下面打开一个不易察觉的暗格,从里面摸索出一张有些发慌的纸来。 “牡丹,去找一个信封来。” 等牡丹出去了,白如意才转过身来,面朝着白美芝将手里的信笺扬了扬:“你将这东西送到何府,交到何卉溱的手中。” 白美芝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上隐隐透出若干字迹,不过寥寥数字的样子。 “这里面写了什么?”她好奇地问。 白如意面色微沉,放下手,将信笺又折了一次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地盖在上面。 “有些事情,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白美芝真不知道以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来的勇气这么理所当然地教导别人做事。 或许眼瞎心盲本就是要连在一起用的,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就满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好。” 虽然这么想,但白美芝固有的柔顺性子还是让她答应着。 “那姐姐,交给她时,我该如何说呢?” 这时候牡丹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信封,还有一柄红烛。 “小姐,信封在这。” 白如意将信笺递过去:“封好。交给二小姐。” 牡丹江信笺装好,又在上面用红蜡封好,交给了白美芝。 白美芝低头看着手上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封口,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在她眼中是这样老实的一个人吗? 说不让看就不看? 这东西不过是一滴蜡油,即便拆开了,再原样封上也就是了。 主意一定,她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我今日便将这信送到何府去。” “是亲自送到。”白如意着重强调道,“必须亲自送到何卉溱手上。” 说着向牡丹道:“去将皇后赐我的那只蜻蜓荷包拿过来。” “小姐,这可是御赐之物……”牡丹有点舍不得。 而且弄丢了御赐之物可是有罪的。 白如意笑骂道:“糊涂奴才!” “你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个用旧了的破烂东西。”她说着将荷包甩在地上,“原先跟着你主子在府里,我们家下人用的也比这个好上不知多少!” 牡丹本来是一片好心,这会儿挨了一顿骂,心里委屈,只是面上不做声罢了。 白如意现在看不见,所以牡丹自从跟着她到了太子的这处私宅之后,就不怎么管自己脸上的神情了。 以至于渐渐地成了习惯,全让白美芝看在了眼里。 白美芝瞥了她一眼,淡笑道:“姐姐别气。是要将这荷包一起送去吗?” 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荷包,拿在手上细细地看了一遍。 上好的绸缎做底,上面用南安进贡的丝线搭配红珊瑚、东海珠、松石在宫里最巧手的绣娘的玲珑心思下成就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蜻蜓。 这样的好东西相府中可没有。 别说是下人了,就是她现在掌管了府中的库房和所有人的吃穿用度,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荷包。 白美芝静静地注视着白如意空洞物无神的眼睛。 嫌东西不好? 她分明就是拜高踩低,恨好不容易傍上的靠山塌了! 白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可见是气得不轻。 “把信装进去。”她冷笑一声,“就说……是你命人打扫我府中的卧房,偶然间发现的。” 白美芝当即将信封叠了几下塞进去,顺便还拉好了上面的抽绳:“那我若不知道信的内容,为何要将这东西偏偏送到她的手上呢?” 第一百八十章 事有蹊跷 “你变聪明了。” 面对这句不知是夸奖还是贬低的话,白美芝哭笑不得。 白如意当然不是真的夸她:“你问题也越来越多了。” “你在府中自小没有出过府,除了上次旭华公主招侍女,除了何府你可曾还去过别的地方?” 白美芝如是回答:“没有。” 她素日里忙着在府中管家,哪有时间闲逛? 白如意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运筹帷幄的闲适态度:“即便是在宫中的时候,不是也单独去祈神了吗?” 白美芝眉头一跳。 若说起这件事来,当初和众贵女一同被选进皇宫随旭华公主侍神,就是因为白如意的原因,她被众人孤立。 而且白如意还仗着旭华公主的重用,使手段把她单独囚禁了起来。 美其名曰静心祈神。 那一段孤立无援的日子,让白美芝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但要不是因此,自己也不会…… 白美芝嘴角上扬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但是又立刻消失了。 “是啊。”她附和道,“姐姐这么一说,也还真的是除了何小姐,并无人可以托付。” 白如意满意地点点头:“去吧,送完了尽快回来报与我知道。” 白美芝刚刚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全身僵硬地立在当场。 这人…… 该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随意驱使的奴才了吧? “哦,对了。”白美芝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看似不经意地转过身。 她将纱笠上的面纱重新拉好,整个人都隐藏在长长的雪纱之中。 “姐姐,爹爹这几日忧虑甚重。”她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为了国事,也为家事。” “特别是在太子妃来府上找过姐姐之后,爹爹他便又添了咳嗽的毛病。” 隔着纱笠,她的神情外人看不清楚。 但白如意的神情她却看得的分明。 有些急躁,有些担忧,有些不甘,有些气愤。 “哎。”她轻声地叹气道,“本来也不知该不该告诉姐姐,毕竟现在姐姐无暇顾及。” “但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姐姐知道。”她俏皮一笑,“不过姐姐放心,家中万事有我,如今请大夫、管家,都办的极好的。” 说完这番话,她如一只蝴蝶般翩翩而去。 留下了一室暴土扬长的渣滓。 火药渣滓。 白如意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掼到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了千百片的碎渣。 “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 府中离了你一切都好,你除了能给爹爹找不痛快,让相府蒙羞,根本不值一提。 家里没了你也是一样的过日子。 就如,当初你对我做的一般。 原来她主子有权有势,想摔东西便摔东西。 可如今这私宅之中就只有她们主仆两个,又要伺候又要打扫,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牡丹慌忙将其他东西挪开,白如意双手在妆台上乱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小姐,如果二小姐回去私自把信拆开了怎么办?”牡丹想着一定要让她想点别的,把刚刚这段事情暂且忘了才好。 省得找事。 果然白如意停止了发疯,大口喘着气道:“府中向来没有办喜事,你我临出门时盘点过一次。” “家中并无红烛。” 牡丹不解:“那她可以出门去买啊。” “这红烛是喜房用的‘照花颜’专有一种特殊的香味,难道平白无故她让人去买喜烛么?” 这确实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干得出来的事情。 牡丹嗫嚅道:“小姐,奴婢只是给了她一个普通的信封,若她回去将信封和蜡封一并换了去,岂不是没了拘束?” “那是她不知晓王城贵女们间的规矩。她若是换了外皮,何卉溱便不会收这封信。” 原来如此。 牡丹虽然跟了白如意十几年,但这其中的门道却并不知其所以。 而从来没有参加过贵女们的闺阁会,对此白美芝也不知道。 只是她从小步履维艰,做事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 看着手上的这封信,白美芝并没有立刻前往何府。 “回府。”她吩咐道。 路上的饥民很多,隔几十步便有一个乞儿端着手中空空的碗可怜兮兮地抬头张望。 有人看见马车上相府的徽记,便大着胆子凑上来道:“老爷、小姐,行行好吧!” 更有些胆大的捧着破碗跟在车子后面央求:“就一个馒头,不,半个馒头救救命吧!” 哀求的声音就在薄薄的一块木板之外灌进车厢里,白美芝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睫。 她略显苍白的手指慢慢攀上了车厢底座上的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木格弹开,精美的漆盒就在眼前。 漆盒有一尺见方,分为上下两层。 上面一层,是点着玫瑰降的酥皮酪。 下面一层,是雪白软嫩的桂花糕。 白美芝盯着那些点心好像看着什么瑰宝,眼神直直的钩在上面,像是要把它们嵌进脑海里似的。 突然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撞在车厢壁上,接着就听见车夫骂道:“走路小心些,都是饿死鬼投生的吗?” “车上没有吃的!”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嘎吱吱的车轮声。 白美芝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很小心很小心地咀嚼着,就像是在吃一条多刺的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周安静下来的缘故,一股浓重的睡意升起,她抱着那只装着点心的食盒靠在椅背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也有香甜的桂花香。 一个妇人身子窈窕,拿着一条绸带在逗她:“美芝,来这边,阿娘在这边呢!” 白美芝跟上去,妇人却没有停下脚步,转身消失在了柔软的纱幔之后。 “娘?” 她掀开垂在地上的纱幔,一条绸带凭空飘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突然,一声厚重的铜铃声响起,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白美芝心中一紧,继而整个人僵住。 这声音如此熟悉,几乎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噩梦里。 她慌张地抬头,但那声音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把她围了个结结实实:“停下!” 车夫以为她是让停车,于是答道:“小姐别急,咱们这就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初相见 “绿枝,去拿一个信封和一支红蜡来!” 回到相府,白美芝急匆匆地摘去了头上的纱笠,把那只精美的蜻蜓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来那封密信。 “小姐,信封在这。”绿枝从书架前快步走来,“可府中却是没有红蜡,这就打发人去买了来。” 可当她看见白美芝打算打开的这封信笺时,连忙喊道:“小姐,慢着!” 白美芝闻言愣住:“怎么了?” 绿枝走上前来,拿起信封在封口处的红蜡上细细地嗅了嗅,蹙眉道:“原来竟然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白美芝不解。 绿枝道:“奴婢原先听婢子们讲闲话,说贵女们事事都与平民女子不同,即便是偶有书信往来,那上面封口的蜡都是特制的,独有一种香气是市面上的蜡都没有的。” 她指着上面那一点朱红道:“果然如此。” 白美芝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一会儿,后怕道:“好在你来的及时,若晚一刻我便着了她的道儿!” 说着有些不甘心:“如此,那也就只好这么送出去了!” 绿枝看不得她的这种失望神情,过去的十几年看得太多了。 近日来好不容易有了意气风发的样子,连自己都跟着扬眉吐气了一回。 人总是这样,尝过甜头之后便不愿意轻易重归到过去的苦闷里去。 “小姐,奴婢有法子。”绿枝说。 白美芝看着她搬来一个烛台,将信上的封蜡在上面细细地烘烤,不多时那蜡滴便融了。 而绿枝用一道棉线轻轻在软绵的蜡油上一刮,那信便轻松地打开。 白美芝眼睛都笑成了两弯月牙,喜道:“哎呦,小绿枝你是什么时候这么灵巧的?” 绿枝脸上一红,将信递过去:“小姐,奴婢不过是用了一个小技巧。” “他们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怎么会想得到!” 她温柔的目光落在白美芝因长年受冻而微微变形的手指上:“咱们过去都是怎么过来的,什么事不要自己亲力亲为、想方设法地活着?” 白美芝闻言垂目轻轻打开了那封信:“你放心,咱们再也不会回去以前的那种日子了!” 绿枝脸上绽放出一朵大大的笑容,带着希望和满足。 她信。 白美芝脸上的笑也却来越盛,知道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白如意打的好算盘!” 她利落地将信重新装回去交给绿枝:“小心些。” 绿枝惊讶地看着她,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笃定。 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是她信。 信这次一定能让那个可恶的大小姐一败涂地! 白美芝拿着信准备出门,但在门前又蓦然回头。 绿枝看她似乎有话要说:“小姐,有什么吩咐?” 白美芝坚定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小心安排一下,找个可靠的人值夜。” “晚上你我要出去一趟。” 与文官府上紧闭的大门不同,作为武将世家的何府大门洞开,偶有几个膀大腰圆步伐铿锵的锦衣人登门。 是以门上看见柔柔弱弱像枝细柳似的白如意的时候,双双上前拦住:“小姐是哪家高门的贵戚?” 白美芝道:“我是相府的二小姐,想见你家小姐。” 两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道:“小姐来得不巧,我家小姐不在府中。” 白美芝了然:“何小姐那是去军营中了吧,我这就去找她。” 正说着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人声音洪亮中透着些许沙哑:“彤熙,明日我必要让你知道知道‘铁臂’熊罴的绰号不是白来的!” 另一人声音清朗显得文雅稳重:“今日不过侥幸胜了哥哥一箭,这‘铁臂’小弟可是无福消受,哥哥快饶了我吧。” 两人自顾自说着话,走过白美芝身边的时候听到了她的话,那道沙哑的声线便顺带接过话道:“卉溱今日没去军营,小姐不要白跑一趟。” 白美芝闻言回身行礼道:“多谢公子,那请问可知何小姐去了何处?我有几句话想同她说。” 随即抬眼,只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英朗面孔就在眼前,一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定定地自己。 她甚少与外男接触,不禁面上飞红,羞赧地低下头。 旁边高大魁梧的男子愣了片刻哈哈笑道:“小姐莫怪,这是舍弟何彤熙。” 何彤熙这会儿也已经回过神来,对刚才自己的失礼很有些懊恼,瞥了哥哥一眼。 “在下何远渚,小姐不如到府中稍坐,小妹应该不多时就回来。” 被对面的人这么注视着,白美芝一颗心跳得飞快,脸上烧得滚烫,只觉得满身的不自在。 何远渚用手上的剑柄暗暗地捅了弟弟两下:“小姐若是不方便进去等,那让彤熙送你去找她!” 何彤熙立刻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顺带龇牙咧嘴地威胁他闭嘴。 何远渚脸上爆出大大的笑容,瞪着一双铜铃巨目好似庙里的站殿天神:“嘿呀,那山路崎岖的,难道你让小姐自己走过去吗?” 说着叮嘱门上的一名侍卫:“去,备辆马车来。” 不愧是将门,行事就是快,眨眼的功夫马车就停在了门前。 白美芝想要婉拒,但就是手颤唇也抖。 自从白如意失势到现在,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和在白如意母女面前不同,这种害怕无关痛苦,却与得失相关。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话让对方失望。 只得抬起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鼓足勇气看过去 何彤熙却飞快地把脸扭向一旁:“小姐,请上车。” 白美芝心下一空。 等她上了车,何远渚抬手就给弟弟来了一刀把子:“什么态度!” 何彤熙愣愣地捂着被戳痛的腰侧,委屈巴巴地像个孩子。 “木头!”何远渚白他一眼,“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 “引经据典的,一套一套的。”嫌弃地拍了弟弟一巴掌,何远渚推了他一把,“上啊!” 何彤熙还杵在原地没有动,把何远渚气得啊:“你的战场就在眼前,何家没有逃兵!” 言罢朗声道:“今日府上人手不够,赶车的事难不倒你。一路小心!” 第一百八十二章 鬼婴 车夫闻言看着何远渚眨巴眨巴眼睛:少爷,我在呢。 何远渚挥挥手,车夫不得不走。 车子吱吱呀呀地走在路上,白美芝隐隐觉得路逐渐陡峭了起来,借着机会终于先开口问:“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何彤熙刻板地说出三个字:“朝圣殿。” 白美芝又干坐了一会儿,车子终于停了。 “小姐,到了。”何彤熙说着打开车帘,就听那破败的废墟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啊!”何卉溱抱膝坐在坍塌的木梁上笑问,“孟大哥你说这云良夫人和赵大人最后的劝谏有没有用呢?” 孟启岚敛起笑意,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大门,起身恭敬道:“小姐是?” 何卉溱霍然回首,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后跟着自己的二哥。 她跑过去娇笑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说着探身往外看去,却见门口除了一辆马车之外空空如也。 “怎么就一个人,大哥没来吗?” 他们兄弟常常混在一起,只见了一个人出来总觉有些怪怪的。 何彤熙咳了一声,眼睛瞟向一旁的白美芝。 “小姐看着有些面熟。”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脑子里快速思索是在哪里见过。 “何小姐,我是相府的白美芝。” 何卉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仰头看了一眼哥哥问:“原来是二小姐,我说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白美芝询问地看向她:“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聊聊。” 何家和白家能有什么话说? 何卉溱不解。 但她看了看何彤熙,又看向孟启岚,朝大门外走去:“二小姐这边请吧。” 废墟外阳光明媚,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草木繁茂地抽着个,谁也不肯认输。 地上两人的影子却被日头压在脚下,快要看不见了似的。 “我姐姐已经很久没有回府中了。”白美芝开口道,“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何卉溱负手而立:“人口失踪应当报官,如果白小姐不便出面,可以让丞相大人走个关系,令知府私下暗暗查询。” 白美芝抬起一双妙目,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眸子中带着急切和担忧。 何卉溱淡淡地看着她眼中的情感变化,如同庙中的泥塑一样岿然不动,仿佛根本看不懂。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白美芝失落地垂下头道:“昨日下人打扫姐姐的房间,在其中发现了这样一件物什。” 说着,便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荷包双手递上去。 令她没有预料到的是,何卉溱只是垂目在那只荷包上扫了一眼,完全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这东西既然和白小姐的失踪有关,便是证物,当交给官差。”她讥诮地抬眼,和白美芝的目光撞个正着。 白美芝完全懵了。 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何卉溱会是这个反应,加上她并不多的处事技巧,把来意就这么噎在了喉咙中。 殿内,孟启岚上前与何彤熙抱拳:“彤熙兄。” 何彤熙黑着一张脸道:“没想到孟兄一介书生,偏好爬山。” 这话真是给到了肺管子上。 孟启岚嘴角抽搐两下,拿出他史官不卑不亢的本事:“卉溱也觉的在下虽为书生,但不柔弱。” “没错。”何卉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将半个身子探进来,“孟大人很有一身硬骨头。” 她蹙眉嗔道:“哥,天气这么热,你还让二小姐在这里晒太阳!” 外面蝉鸣阵阵,热浪翻涌。 何卉溱面露薄汗,脸色驼红。 何彤熙最后瞥了孟启岚一眼,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同手同脚地走向马车。 “哥,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何卉溱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不好意思地朝天光阴影里的孟启岚笑笑。 何彤熙白她一眼,走到白美芝面前低声道:“二小姐,请上车。” 他心里发颤,口中发干,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所以没有看到这样炎热的太阳底下,白美芝竟然连一滴汗也没有。 她苍白着脸,死死地盯着脚下:“啊,好。”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准备好的话全都用不上了。 这个何卉溱,怎么和别的小姐不一样? 居然一点也不八卦? 车厢中的白美芝眼皮打架,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有一件事她没说。 就在刚刚何卉溱同废墟中的两人说话时,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孩笑咯咯地爬过了门槛。 一个荒废的神殿里怎么会有小孩? 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好像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咯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白美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马车的角落里,正朝着她笑。 外面正在驾车的何彤熙离得如此之近,竟然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白美芝心中越来越清晰。 她怕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二小姐,府上到了。” 何彤熙刚撩开车帘,就听见身后有人着急忙慌地走出来站在车辕前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是绿枝。 “怎么了?”白美芝从车子里走下来,还不忘稳住自己的行止。 绿枝垂首将一封拜帖呈上,低声道:“是太子妃来到府上,已经等候多时。” “哦。”白美芝心上一紧,都已经说了白如意不在府上,这个时候苏绾绾来干什么? 难道,她已经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 “多谢二公子。” 不管如何先同眼前人好好告别才是正经。 “小姐慢走。” 何彤熙望着眼前人消失在大门中的背影,那双欲说还羞的大眼睛海一直浮现在眼前。 白美芝都来不及和绿枝交代,迎面就碰上出来的苏绾绾。 “让太子妃久等了,恕罪恕罪。” 苏绾绾本来是等得失去了耐心,所以这才准备要走。 没想到出门正好碰上她回来。 “正巧,有件事想要问二小姐。” 头顶太阳毒辣,苏绾绾指了指旁边的凉亭:“咱们那边说可好?” “看我竟然让太子妃在太阳底下晒着。”白美芝前十几年很少与外人说话,此番热情起来,可谓演技拙劣。 “二小姐……”一眼扫到她的裙角,苏绾绾一句话噎在喉咙里。 她脚边怎么有个小孩?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慌不慌 那孩子十分的瘦小,看上去并不像是能爬的年纪。 却正手脚并用地贴在白美芝的脚边,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苏绾绾。 “太子妃?”白美芝看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裙角看,以为是不小心沾上了脏东西。 于是赶紧低头去瞧。 绿枝更是矮身蹲了下来,仔细地在她的裙摆上掸了掸。 眼看着那只白净的手从小孩的身上穿过去,苏绾绾明白了。 感情这不是个普通的小孩,是个小鬼。 也是,就算是天气再暖和,谁家会让小孩在地上爬呢? 白美芝见她怔愣着不说话,于是问:“可是臣女的衣衫不妥,在太子妃面前失了体统?” 怪就怪在她刚刚在车上还能看见那小鬼,现在却看不见。 苏绾绾怕吓到她,没有把实情相告:“我瞅着二小姐裙子上的花样很是喜欢,要是有花样子且给我留一份。” “这有什么难的。”白美芝笑着吩咐绿枝,“把咱们府上好看的花样准备一份,给太子妃送到府上去。” 地上的小鬼像附和似的咯咯地笑着,那声音清晰可闻,在场的其余几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苏绾绾:这是冲我来的呀。 但事实上并不是。 因为那小鬼始终也没有向她跨出一步,反而随着白美芝的脚步爬来爬去。 “我来是想问二小姐……” 苏绾绾眼见着那小鬼越来越不安分,围着白美芝一圈一圈地绕圈,头也跟着发晕。 “在祈神塔上,可有什么异常吗?” 祈神塔,是合兴王城永安里的一处重要的所在。 不仅仅是因为它是皇宫里最高的建筑,更因为它是这个信封天神的国度里离神最近、最神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外界对于祈神塔有很多传闻。 比如传说合兴的初代帝王英专帝之所以能战胜凶残的旧王,就是因为他在祈神塔下得到过神谕。 而能联合诸国灭掉荼漉,也是因为英专帝诚心斋戒沐浴,在祈神塔里见到了恒北极天大帝。 后来市井之间更是传言英专帝晚年在祈神塔中坐化,成为了恒北极天大帝的侍从,跟着天神去了极乐净土。 苏绾绾眼见她神色慌张,追问:“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怎,怎么会?”白美芝的神情和语气都不正常,“臣女只是当时被分配到那里祈神,是使女的本分。” “可二小姐你的神情,可不像是没事的。” 苏绾绾说着还故意探出上半身去抻长了脖子,把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这些夸张的动作果然给了白美芝很大的压力。 她结结巴巴地道:“臣女,臣女只是觉得羞愧。” 苏绾绾干脆蹲下来,双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仰脸瞅她:“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美芝紧张地回望绿枝,绿枝上前搀扶着她的手臂示意她坐下来说话。 白美芝的腿是抖的,胳膊也在微微颤抖。 她双手挫着膝盖上的裙子:“臣女愚笨,即便是在祈神塔那样的地方,竟然也没有得到半点神迹。” “十分惭愧。” 鬼才信嘞。 苏绾绾眼睛往前一瞅,正好看见那小鬼呲着一嘴尖牙朝她笑。 嘲讽? 可恶! “既然如此,二小姐在塔中都有什么见闻?” 白美芝不安地抿了下唇:“每日诚心祈祷,念诵陀兰经。” “哪还能有什么见闻?” 她这是吃了秤砣,打定主意不说了。 苏绾绾再次瞥了地上那小鬼一眼,心说就你这体质,如今就算是治好了病调养了许久,到底早年间被蛊毒伤了根本。 现在嘴硬不要紧。 等你哭着来求我! “好,那我要问的话便问完了。”苏绾绾嘴角一勾,露出一颗小虎牙来,“二小姐留步吧。” 回府的马车上,苏绾绾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地上那个小鬼如此的瘦小? 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脏兮兮的小狗崽子。 说到狗崽子,苏绾绾忽然想起来后院里捡来的那只小奶狗。 这几天挺忙,就没有顾得上它。 特别是白天,全靠着大聪明带娃。 倒是晚上,这小东西必须要和她睡卧房,否则就一直闹腾,把大聪明都折腾得没精打采的。 好在虞庆之晚上都是挺尸状态,没有什么妨碍。 今日天气酷热,她回来得早了一些。 才进后宅就见一道黑影冲到眼前,“汪汪”两声标枪一样钉在地上拦住去路。 是大聪明。 程双无奈道:“都是太子妃太宠它了,听见您回来赶紧出来要冰块。” 前些日子虞庆之弄来了些冰,放在屋子里解暑降温。 苏绾绾觉得大聪明带娃不容易,就特意让人敲了块小的给它。 看来它也知道怎么样舒服,早早地就过来领赏了。 可今天它有点奇怪,歪着头盯着苏绾绾看了半晌,然后爆发出骇人的狂吠。 “哎呀,保护太子妃!”程双吓得缩着肩膀尖叫着呼唤侍卫,但却用瘦弱的身体将苏绾绾挡在身后。 她一边哭一边喊:“快,快把这狗拉走!” “等等!”苏绾绾温柔地搭住程双的肩膀,走到她的身前。 “太子妃,危险!”程双固执地想要拦住她。 “大聪明不会伤害我的。” 大聪明可不是一般的狗。 苏绾绾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 但她的心跳咚咚咚地快了起来。 她听说猫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难道是…… 有东西跟着自己回来了?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更坚定了她走向大聪明的决心。 随着她的靠近,大聪明迅速压低了头,嘴里呜呜地叫着做出攻击的姿势。 扫了一眼它眼睛看向的位置,苏绾绾心里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腿。 很有可能就是白美芝身边的那个小鬼。 既然是鬼,那就不在怕的! 苏绾绾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合计着正好许久未见,晚上请有生和菽夜出来一聚。 “府上可还有鸡腿?” “啊?”程双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有倒是有。” “那煮上七八个,给大聪明留两个,剩下的两个红烧,两个顿蘑菇,再做个凉拌手撕鸡腿。” “哦,对了。”苏绾绾特意嘱咐,“再备上一壶好酒。” 第一百八十四章 护花 酒肉摆好,就等着朋友到来。 为了避免吓到别人,苏绾绾在凉亭底下吹风。 热了一日,夜幕底下的凉风丝丝缕缕,说不尽的惬意。 苏绾绾将大聪明抱到石凳上,等候有生和菽夜的出现。 大聪明刚吃了两个大鸡腿,这会儿正打着哈欠犯困。 人有一种奇怪的毛病。 就是看见别人打哈欠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做。 苏绾绾就被这狗子带到沟里去了,大聪明看见她打哈欠也就跟着张大了嘴巴。 她们俩你来我往,轮换着停不下来了。 终究还是苏绾绾率先败下阵来,趴在石桌上人事不醒。 大聪明随即也终于支撑不住,紧随其脚步进入了梦乡。 虞庆之趁着天黑前匆匆地赶回府中,前脚刚走进卧房还没看见媳妇的影子,后脚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床上。 等再醒来的时候,那地砖已经近在咫尺。 敲,他这辈子真是少有机会离这么近观察这天天踩在脚底下的东西。 “汪汪!” 叫了两声没有动静,他从大聪明的“豪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四周黑漆漆的。 这狗子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 等等! 一个黑影从他眼角滑过,速度不是很快,体型也不大。 一股兴奋的热流涌动在他幼嫩的血管里,那是传习了亿万年的原始野性。 猫! 一定是一只猫! 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像鞭子一样抽得他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前冲。 天黑路滑,他一个没站稳从鹅卵石铺的小径上跌倒,不怎么就扭着胖嘟嘟的身体滚进了花圃。 不巧的是,这一片的花圃里种着些月季。 只听“嗷”地一声惨叫,虞庆之迈着小短腿从花圃里钻了出来,一头撞到了对面的一棵树上。 怎么…… 这么晚了还有小鸟在飞? 吱吱喳喳地叫的人好头晕啊…… 他挣扎着站起来,晃了晃脑袋。 身上的奶膘也跟着抖了三抖。 眼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个化作三个,三个又重叠成一个,不停地晃动。 “汪汪汪!” 你别动! 晃得老子头晕。 对面的黑影真的就晃了晃,紧接着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真有趣。 小鬼惊讶地看着一只软软的肉球从自己的身体上穿了过去,一头撞在树干上,正瞪着眼睛查看是怎么一回事。 就见对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张着没有牙的嘴冲自己叫。 他未曾出生,更不懂得人间的事情。 只是从天性里觉得这东西和自己一样,都是很小很可爱的东西。 基于对同类的自然亲近,小鬼向虞庆之爬过去,伸出了黑漆漆的小手。 “汪!”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重影消失,一个黑漆马虎的东西越来越近。 等看清了眼前的东西,虞庆之不可自抑地发出一声哀嚎,然后四爪刨地飞速撤离。 这狗真不是人当的! 明天一定找媳妇给开点四金汤洗洗眼睛! 一辈子的噩梦啊! “汪汪汪汪汪!” 绾绾我害怕! “汪汪汪汪汪!” 媳妇快救我!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你个丑鬼不要跟来! 隐隐听到叫声,大葱命一个激灵从石凳上掉了下来,吓的它原地蹦起来三尺高。 买杯的,还以为魔君打入地府了。 天灵盖贴着青石砖,清清凉凉的分外提神。仿佛打开了灵窍,它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疯狂跑来。 “汪?” 那不是小可爱吗? 大聪明一个骨碌从地上翻身爬起来,立刻抖起全身的毛来呲着牙向着对面发出阵阵低吼。 眼看着就要撞上雪白的獠牙,虞庆之一个急刹顺利停住。 苏绾绾趴在石桌上的睡颜映入眼帘,他的心中平白升起一股勇气来。 调转方向! 虞庆之转身学着大聪明的样子压低了前爪,做出攻击的姿势。 小鬼咯咯咯地笑着追上来,看见他这个架势果然停了下来。 它诡异的目光中充满了迷惑。 “嗷!嗷!嗷~” 这就是现实和虞庆之以为的之间的差距吧。 见小鬼愣住,大聪明当机立断,挪动脚爪从嗷嗷叫唤的二傻子身子上方跨过,朝着那小鬼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了过去。 话说虞庆之只觉得头顶上有一个阴影闪过,随即愤怒地一甩满身的绒毛,就看见一个特别熟悉的尾巴。 奥,打扰了。 小鬼立刻吓得“哇”地一声大叫,手脚并用地掉头往回爬。 苏绾绾被狗叫声惊醒,抬起头来抹了抹眼睛。 只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缓慢爬远,地上两条狗一前一后正叫得起劲。 “奴婢来迟了,让它们搅了太子妃的好梦。” 程双从月亮门里急匆匆地走来,一手抄起地上巴掌大的虞庆之,却不敢去捉大聪明。 “这就把他们带走。”说着就和地上的大聪明玩起了大眼瞪小眼。 程双:你瞅我干啥? 大聪明:瞅你咋办! “咳咳。” 苏绾绾觉得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尴尬,于是弯腰把大聪明捞起来放在腿上。 “就让他们在这待一会儿吧。” 兴许菽夜来了还要跟它玩会儿呢? 苏绾绾心想,待会儿就算是不看我这老面子,也得给大聪明几分薄面吧? 她心里小算盘打得贼响,对面的虞庆之傻眼。 他看看抱着自己的这一节玉臂,再看看对面四脚朝天、无法无天的大聪明。 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悲愤。 他怒瞪大聪明:你给老子下来! 大聪明咧着一张大嘴舌头吐出来两寸多长:哈哈哈…… 他:那是我媳妇! 大聪明:哈哈哈…… …… 同时同地同样的事情,为什么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虞庆之不禁悲从心头起,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粉嫩的舌头流了下来。 “太子妃要等的友人还没有来。”程双低头看了看手上那一滩口水,“要不然请太子妃先回卧房休息,等人到了奴婢再来禀报。” 苏绾绾摆摆手:“我还不困,这时候睡觉还尚早。” 当然虞庆之那个家伙除外。 程双便道:“这小家伙可能是饿了,奴婢先去弄些羊奶给他,等吃完就送他回来。” 虞庆之不可置信地瞪圆了一双狗眼: 小家伙? 奶?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无常殿 快把老子放下啊啊啊! 得了苏绾绾的首肯,程双一手掐住了虞庆之命运的后脖颈,一手托住了他挣扎乱摆的屁股。 就这么把自个儿的主子带走了。 虞庆之能做的只有一路嘤嘤嘤,哼唧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后厨里还亮着最后一盏灯,灶上还留着火,本来是预备给主子们临时用的。 厨娘看见小奶狗便已经福至心灵,从蒸笼里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羊奶。 “双姑娘来啦?我早就预备着呢。” 虞庆之:都怪这狗子饭桶一个。 程双:“红姐,你听他是不是骂我?” 红姐:“双姑娘真会说笑,它就是会说话,也一定是感谢姑娘呐。” 虞庆之:那我谢谢你啊! 贪心有的时候就很简单,不一定非得是宏图霸业、一扫天下。 就比如和苏绾绾待在一起的每一刻,又比如眼前这碗热乎乎的羊奶。 不行,作为一个从小被刻意磨砺的皇子,他见过世上最宝贵的奇珍,看过世间最绚丽的法术,拥有过人间最美好的爱人,哪能就这样轻松被满足,失去斗志成为一个只知道享受的咸鱼? 可是…… 这羊奶热乎乎的,真舒服啊。 虞庆之的眼皮开始打架。 “怪不得人家都说这人睡觉沉,就像是死狗。”红姐捂嘴笑道,“这小东西难不成喝的是酒?” 程双戳了他几指头,除了肚皮微微的起伏,都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有气。 “红姐你忙,我先把他送回去,省得太子妃担心。” 月上中天。 苏绾绾把两只眼睛瞪着半天空里的月亮。 云彩把月亮遮住又散开,地上亮了又暗,月华阴晴不定。 而约的友人却始终没到。 苏绾绾拍了拍大聪明的脑袋:“他们是不是有事情被绊住了?” 大聪明沉默,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斥着失落,把鼻子在她的手心里拱了拱。 “要不然的话。”苏绾绾挠了挠它的下巴,“我们去找他们吧?” 很多事情都宜早不宜迟,比如快速解决掉那个小鬼,比如快点查出花月晴的死因,还有她的孩子是被谁偷走…… 苏绾绾突然有些懊恼。 无官一身轻,真的一点也不假。 自从当上了这个太子妃,不是要去宫里晨昏定省,就是要处理宗室之间女眷们的纠纷。 还要权衡和皇后的意图不要差太远。 简直比给人看病还废脑子。 何必呢? 又不会多一两银子。 她恨不得马上就跟虞庆之说她不干了! 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个病人,还有好多事没有解决,所以挑明这事恐怕还得再缓缓。 谁让她苏绾绾是个温柔善良又善解人意的人呢。 “太子妃这是要去休息了吗?”程双把虞庆之放到了大聪明的豪华宫殿里,回来正好遇上苏绾绾带着大聪明走出凉亭。 “是啊,夜深了。”苏绾绾说着回望了一眼凉亭里那些好东西,“辛苦你们收拾收拾。” 程双将她送回卧房,出人意料的是,今晚的苏绾绾特意主动让大聪明进了房间。 程双:“太子妃,这恐怕是不好吧?” 苏绾绾:“有何不妥?” 程双:“难道太子没有意见吗?” 苏绾绾:“要不你问问他?” …… 程双识相地闭嘴。 毕竟太子这几天睡得死沉,大概发现不了晚上房里多了一个会喘气的。 说到这个,府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虞庆之平日里真心实意地待他们,他们自然也是掏心掏肺地忠心。 特别是厨房里刚进了许多补品,十全大补宴正在火速准备中。 太子整日忙于朝政,晚上准点进卧房一晚都不出来。 年纪轻轻可千万不能把身体熬坏了。 府里的老人们如是说。 关上房门吹熄了蜡烛,苏绾绾悄声道:“大聪明头前带路,我们出发!” 大聪明欢快地跳了两下,脚下立刻出现一个猩红色的法阵。 苏绾绾不由得拍了一下他的狗头:“早就知道你不一般,今天算是见识了。” 光影流转,再看时眼前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是一处森罗的宫殿。 上方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身穿一身血红色的衣裳,面寒如冰,不苟言笑。 还有一个全身素白,正坐在书案上看一部卷宗,一条修长的腿从书案上垂下来,一荡一荡地晃着。 “汪汪!” 两声响亮的吠叫在高大的殿堂里激荡着,嗡嗡的回音震得苏绾绾头疼。 大聪明两下蹿起一人多高扑在有生脖子上,直接把人撞到地上去了。 旋即在他胸口上一踩,温柔地扑进菽夜怀里。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你这狗东西怎么回来了?” 有生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歪掉的帽子,把卷宗从地上捡起来掸了掸,一抬眼正看见苏绾绾。 他邪魅一笑,随手放下手里的书本,朝着苏绾绾坦然张开了双臂。 可苏绾绾不是狗,不能像大聪明一样扑进他怀里。 “你头疼吗?” 看见苏绾绾扶额,有生关切地问:“虞庆之那臭小子给你看大夫了吗?” 苏绾绾叹气:“我就是大夫……” “嗨,你看我最近真是忙晕了。”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脑门,“你是不是捎信来说要请我俩喝酒?” 苏绾绾不禁比出了一个大拇指:真是好记性。 “贵人多忘事啊,无常大人。” 有生责备地望她一眼:“你看,这就见外了不是。” “我们忘了去,你完全可以来的时候把东西带过来啊。” 苏绾绾抿唇,把两扇长睫毛眨得差点擦出火星子来:大聪明都没你聪明。 “两位这是忙什么呢?”她决计不和这些千岁万岁的老人家一般见识,“都废寝忘食了。” 说到这个,有生不由得苦笑:“还不是天降横祸?” 苏绾绾闻言左右看了看,还向殿门口张望了半晌:“这里哪有鬼影啊?” 说忙? 根本不信! 有生抱着胳膊看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傻子:“我这是无常殿,没有鬼来才是问题好嘛。” 说着抖开手上那只卷轴,呼啦一下延伸到了门外:“死了这么多人,鬼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枉死城 鬼呢? 一只鬼从出生开始,一般先在人间游荡几天,然后被闻风而来的鬼差勾去地府。 如果错过了这趟顺风车,那么不幸的是,这鬼将继续它在世间的飘荡之旅。 随着时间的消磨和力量的消耗,这只可怜的鬼有可能吸收人世间的怨气转嫁到自己的业障上,成为一只恶鬼。 如果不巧迷失了本心,那就等着捉鬼师或者其他的法师来度化。 结果不外两个,度化入轮回,度化不成散去魂魄重归虚空。 有生拿着卷宗走在最前面,直接跨出了无常殿的大门,往外面漆黑的迷雾里走去。 菽夜向苏绾绾无奈笑笑,也跟了上去。 紧跟着就听身后“汪!”地一声,大聪明也扭着肥硕的身子跟了上去。 不是吧,不是吧! 你们竟然要把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扔在这里! 苏绾绾左右看看,一股不可名状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等我一下!” 出了无常殿,沿着巨大的白骨脊梁构成的桥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冥河,放眼望去红艳艳的一片。 尤其灿烂。 “是彼岸花!”苏绾绾兴奋地指着那些只见花不见叶的漂亮花海说,“我知道的!” 有生用一种“你好聪明啊,但是好傻”的眼神看着她,顺带嘴角还抽了一下。 苏绾绾感到了这其中的嘲讽:“怎么?” 有生摇摇头,把菽夜推到她面前:“接下来他陪你地府一日游,不要打扰我干活。” 说着一扭头走了。 更可气的是大聪明也一扭一扭地跟着他,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人类啊,真是幼稚。 “……” 苏绾绾决定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不能让一只狗子,哦不,地府的人看扁! 冥河绵延千里,奔涌咆哮。 蒸腾起五颜六色的水汽,笼罩在彼岸花海的上方,形成了不同的蜃景。 喜、怒、哀、乐。 遗憾的、懊恼的、不舍的,种种这些,都隐藏在那些斑斓如梦幻的迷雾里,时隐时现,如梦似幻。 前行了一段时间,远远地看见一大团灰色的雾气里隐藏着一座高大的牌楼。 三人一狗走到牌楼底下,苏绾绾扬起脖子朝上望去,才看见那隐藏在雾气里的三个大字: 枉死城。 相比较城外混沌朦胧的景色,城内却是一片清明。 阴风搅动着雾气,把城中吹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样的清楚明白还不如就浑浑噩噩地看不清楚来得好。 偌大的城中没有屋舍,只有错综复杂的纵横小径贯穿其中。 每一条小径或是荆棘丛生,或是烈焰燃烧,又或者冰锋凌冽,没有一处是平坦道路。 那些冤魂被阴风吹得站立不住,在推搡之中只能不停地往前挪动。 他们通通赤脚没穿鞋子,踩在小径之上面露痛苦之色。 “王大哥!”苏绾绾突然认出了其中的一只鬼。 他面目漆黑,浑身皮肉破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绾绾?”他惊讶地王记了脚下的疼痛,“你也死啦?” 苏绾绾不知如何向他解释现在自己的这个状况。 于是走过去道:“对不起,没能治好你。” 那鬼坦然道:“这也由不得你,都是命里有的。” 说话间只见有生的书卷上一个名字渐渐亮起金红的颜色,转而这鬼身上也发出了同样的光芒。 有生趁这机会提笔在上面一勾,光芒消失。 苏绾绾伸手向面前空荡荡的小径:“他走了?” 有生继续在书卷上寻找第二个名字:“是,去阎王殿述功过去了。” “小苏大夫?”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大片的鬼魂不顾脚下的疼痛朝她走来。 苏绾绾定睛仔细辨认。 一个一个,都是月山的老熟人。 还有一些是在苏氏医馆医病没有医好,不幸逝去的。 “苏医士,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接下来是身着残甲的兵士,还有穿着富贵的豪绅。 这些都是到了永安之后,在济世医馆行医时遇到的病人。 “苏绾绾,你拿命来!”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穿透层层鬼众刺入苏绾绾的耳膜。 惊醒回首,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簪环挂在发髻上摇摇欲坠的女鬼扑了上来。 “退下!” 一声爆喝,是托着书卷的有生持笔挡在她的身前。 女鬼痛苦地大叫一声匍匐在地上,似乎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她全身抖如筛糠,在阴风里瑟缩如丧家之犬。 苏绾绾看了她,再看看脚边脑满肠肥的大聪明:“我是不是也给你看过病?” 既然刚才来的都是故人,那这个应该也不例外吧? 女鬼明显一怔,不信她居然敢靠自己这么近。 而且还用一种同情的口气同自己说话! 她以为她是谁? 暴怒之下女鬼猝然抬头,一张惨白浮肿的脸差点把苏绾绾装一个跟头。 等会儿。 苏绾绾定下心神来仔细观察着这个女鬼的样貌。 怎么这么熟悉? 女鬼的脸太肿了,影响了她的判断。 眼前的衣裳首先引起了苏绾绾的注意。 这件衣裳用上好的缂丝织成,金线为经,银线为纬,行动只见光华闪烁,让人不敢直视其身。 这样的财力、人力,还有上面明晃晃的一只栩栩如生的大凤凰,苏绾绾挑眉。 她想不到除了宫里还有谁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炫耀。 凤凰者,百鸟之王。 “你是……”苏绾绾指着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裘皇后?” 女鬼凄厉尖叫,大量的阴风自她口中汇聚,将生前积聚的怨气喷薄而出。 强大的风暴将她周围的鬼魂卷入高空,哀嚎如雷鸣一般奔涌起伏,眼看着要将枉死城搅乱成一个恐怖的漩涡。 “啪”地一声脆响,如同雷霆直下,抽碎了这场风暴。 菽夜抖手收回白骨鞭,一圈一圈绕在手背上,如同准备宰杀羔羊的牧人。 冤魂们挣扎着躲向远处,只留下裘皇后的鬼魂独坐在烈焰之中。 “对,就是你。”有生托着书卷走上前来,在菽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行啦,留她一条小命,还得跟阎君交差呢。” 说着走过去提起裘皇后往众鬼中走去:“吃了多少鬼魂,都吐出来吧。”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苏绾绾看见她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第一百八十七章 游魂 苏绾绾猛觉得心里一痛,整个人朝后躺倒下去。 好在菽夜一把扶住了她。 “噫?”有生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提着裘皇后又走了回来:“小绾绾,你这是被什么小鬼缠住了?” 苏绾绾茫然。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人有过过节。 如果有的话,就只有白如意。 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再说白如意只是会蛊术,不见得就会这种御鬼的伎俩。 “小鬼?”她忽然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关窍。 难道是白美芝身边的那只小鬼? “前次在丞相府中见过一只,是跟着二小姐白美芝的。”苏绾绾说道。 “白美芝。”有生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开始翻看手上的书卷。 “那小鬼当时只有我能看见,后来还跟到了太子府中,只不过我却看不见它了。” “奇怪啊,奇怪!”有生“啪”地一声把书卷合上,费解道,“这个白美芝不应该早在去年就死了吗?” 去年,正是白美芝中蛊身体最差的时候。 “是我救了她。”苏绾绾说,“我用师父教我的法术帮她去除了蛊虫。” 有生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观察什么怪物似的。 半晌之后才因为裘皇后的挣扎不得不重归正常。 “很显然,这小鬼和她有些渊源。所以才让你身上小鬼留下的恶作剧发作。” 有生指的“她”自然就是手里提着的裘皇后。 但是,“恶作剧”算什么鬼? 一个小鬼,和废后能有什么渊源? 她都十几年未曾再生过孩子,只有太子一个独子。 太子? 独子? 难道是…… 她心里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难道是花月晴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花月晴。”有生再次展开书卷,果然在上面发现了这个名字。 只是那一行字迹始终暗淡,并未亮起。 “看来她还没到地府里来。”有生说着耸了耸肩,“如果这样的话就只能去上面看看了。” 他看向菽夜,菽夜肯定地点了点头。 说干就干,就是他们二人的行事风格。 谁让世上鬼魂千千万,勾魂活儿全他俩干? 苏绾绾眼前一花,就见明月红花俱在眼前。 这不是废太子的府上吗? “在那边。”有生指了指不远处茂密的爬山虎。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有一个半透明的人正背身对着他们,脸向下看着一丛茂盛的藤蔓。 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竟然丝毫没有发现生人的到来。 苏绾绾拿起一旁花匠种了一半花扔下的工具,拨开郁郁葱葱的叶子,在松软的泥土上开挖。 不多时,铲子碰到了一个东西。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是一片做工精美的布料。 难道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就被随便用布一裹埋在了这里? 那块襁褓逐渐袒露,苏绾绾颤抖着手解开了上面的系带。 若不是苏绾绾是个大夫,她恐怕一时还认不出来眼前的东西是什么。 半透明的那个人也跟着弯下腰来附身看向襁褓,它对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突然一下消失了。 苏绾绾重新将襁褓包好埋回土里。 因为那里面包的不是一个小孩,而只是他的胞衣。 “刚才那个人。”苏绾绾能明显感觉到它刚开始的期待和温柔,但是当看清之后,那人身上便出现了和其他鬼一样的戾气。 “跟上她,她是花月晴!” 母亲和孩子总是有着特殊的联结,就像能有预测和预知一样。 跟上花月晴,一定能找到她的孩子。 花月晴消失之后,苏绾绾用了两张追踪符,终于还是失去了她的下落。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起了苏绾绾的长发。 “哗啦”一声轻响。 如此熟悉。 有生支起耳朵道:“有动静。” 苏绾绾不禁翻了个白眼:这还用说? “不行。”有生准备要翻墙跟上那个声音。 苏绾绾眼角却瞥见一个身影一闪,直接穿墙而过。 她侧目看向有生:你不是无常鬼差么?就这还翻墙? 有生:咳咳,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那声音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渐渐地,街上燃起幽暗的光来。 那些不是灯笼火把,也不是鬼火,而是一个个在月光里泛着银白颜色的鬼魂。 他们像是要去赶集一样排成一串,缓缓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有生走上去问其中一个。 可那个魂魄却直愣愣地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完全不顾身旁鬼差的问话。 “不对。”有生放过了那只魂魄,“这些不是鬼魂,他们的原身还没有完全死掉。” 魂都出来了,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这还有什么可混淆的? 有生抬手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一副老学究样:“人有三魂七魄。这里走着的不过是其中之一。” 啊? 苏绾绾傻眼。 她还头一回听说人掉魂有一片一片掉的。 好像吃桔子,一瓣一瓣地剥。 “他们不是自己死了,是因为被摄走魂魄才成了一具具活死人。” 活人被强行一点一点地抽出魂魄,这是谁干的? 苏绾绾突然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 “是那个赊刀人!” 要找赊刀人,就免不了去一个诡异的地方。 永安巷。 他们沿着队伍向前,一路追到了最前面。 一个瘦小漆黑的小鬼正“咯咯咯”地笑,它瘦小并用地往前爬,而所有的残魂都跟在它的身后,被牵引向一个方向。 正是永安巷。 竟然是赊刀人杀了花月晴吗? 废太子府虽然现在已经荒芜,但外面的守卫可都是虞庆之亲自精挑细选的侍卫。 可以说是精英干将。 他们要守护一样东西,除非身死,否则不可能有任何人能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抢走。 再说即便是赊刀人进入了废太子府,那些下人丫鬟也不是吃素的,竟然没有人呼救吗? 就算是花月晴被碰巧杀害无人知晓,那赊刀人挖她的肚子做什么? 难道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炼刀吗? 笑话。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永安巷的门开了,回望长长的巷子里幽光远远地铺开去,好远好远。 第一百八十八章 脱壳 大聪明一个台阶没有上去,摔了一个屁股蹲。 瞬间,所有的残魂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 苏绾绾立刻屏住呼吸,可是已经晚了。 那些面无表情的魂魄纷纷向他们围了过来,里面那断断续续的“哗啦”声也彻底没了声息。 不能伤这些残魂,否则即便是来日重新回到身体里,这人也会留下一些毛病。 菽夜的鞭子举了起来,又不得不放下,只剩下干着急。 有生拿出烟袋,快速点燃了里面的烟叶。 白蒙蒙的烟气随着的他的一呼一吸升腾起来,成了一道长长的烟锁,将一个个残魂的脖颈套牢,打结似的串了一串。 门里的那人显然已经发现了异样,两扇敞开的大门无风自己动了一下。 “吱呀”极轻的一声。 有生一边吐着眼圈,一边迈大步往门中走去。 那些残魂有了拘束显然老实了许多,即便是不甘心地扭头看向苏绾绾,顶多也就只能看看。 大聪明抖着脚站起来,认怂地低着头一声也没吭。 真是识时务的好狗。 苏绾绾感慨完一抬头,只见一条腿已经迈过了门槛的有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就那么一只脚里、一只脚外地跨在门槛上,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菽夜跟在他的后面,但还要拐过去才能看见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大聪明是个惹祸精,但也是个有担当的惹祸精。 它自知这事因自己而起,首当其冲奔了过去。 这狗子一进门便失去了音讯,半点也没有声音。 菽夜突然脚下发力,几步站到了有生的身边。 苏绾绾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门里一个残魂也没有,门里的人已经“断货”了。 她看见一个血红色的大洞漂浮在离地一尺的地方,很像是有生的巨大白骨骷髅撕开的通往地府的那个洞。 但通往地府的是黑色的。 “果然是你!” 苏绾绾一眼认出了对面站着的人正是给自己拿来鱼纹匕首的赊刀人。 崔介看到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反而早有预料似的异常镇定。 “你来了。”他说。 语气平静得好像早知道结果。 苏绾绾攥成拳头的手微微颤抖:“那个小鬼,刚刚走在这些残魂最前面的小鬼,是不是花月晴的孩子?” “花月晴?”崔介愁眉,好像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苏绾绾上前一步,被菽夜抬手拦住。 “就是废太子和废太子妃的孩子。” “哦。”崔介恍然道,“正是废太子的孩子。” 他仰头望天,夜空中繁星闪烁,正有一颗流星落于西北苍穹。 他蒙着面,三人看不清他现在的神情,但隐隐有一种感觉。 还没等苏绾绾弄清那种感觉代表着什么意思,就见崔介忽然扔出一个蹴鞠似的东西,那圆球在地上滚出好远,才撞上有生左手边的围墙,在墙根里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同时,“砰”地一声,绿色的浓烟从其中爆了出来,所落之处迅速长出了长满刺的荆棘。 这是有生第一次来不及说话便仓皇使出法术。 刺藤荆棘凭空而生,不依靠土壤,所过之处那些残魂被尖刺刺破,片片碎裂。 再难重结。 “好恶毒的法术。” 有生拼力维持着三人的防护法阵,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猩红的大洞渐渐缩小,慢慢消失。 周围的刺藤荆棘也随之化作一片薄雾被夜风吹散了。 来得突然,去得悄无声息。 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时错神的幻觉罢了。 但苏绾绾知道不是的。 她的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残魂正漫无目的地在地上转圈,有的面对着围墙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我们得把他们送回去。”苏绾绾说。 有生收了防御法阵长叹一声,才缓过神来一手撑着腰,吸了一大口烟袋提提神:“我劝你还是明天再干。” 苏绾绾不解:“为什么?” 趁着夜色赶紧把魂魄送回他们的身体,更有利于他们尽快恢复。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自己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情,他们的家人也不会发现异常。 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有生长叹道:“今晚,有点累。” “……” 苏绾绾白了他一眼:“待会儿给你开点药,就是不知道人吃的药对鬼管不管用?” 说笑归说笑,有生和菽夜作为鬼差来说还是尽职尽责的。 连夜给一条街的残魂送回了身体,苏绾绾也是困得哈欠连连。 这一晚上,都走了十里路不止! “天色尚早。”有生抬眼看向天边那一抹瑰丽的朝霞,“不如跟我们去地府玩玩?” 苏绾绾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回去睡觉,小命要紧! 菽夜疲惫的脸上也略有遗憾,他手上拿着一件东西,正是刚刚赊刀人崔介钻入红色洞中的时候身上飘落的一片面纱。 “真可惜,没有看到他的正脸。”有生拿在手上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不然咱们大可以用照骨镜试试,或许就能知道这人的身世来历。” 苏绾绾抹掉眼角打哈欠时候流下来的泪水,瞥见这面纱的材质很是眼熟。 看着像是丝绸但比丝绸透气,像是麻布又比麻布细密,说是纱却不透亮。 这…… 她脑中轰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同是面纱,当初怎么就没有往这上面想呢? 他这块面纱,不正是和她师尊林天风的一样吗? 难道这个赊刀人竟然是师尊派来的吗? 一连串问题让已经一夜未睡的苏绾绾脑子炸开了锅。 “怎么了,小绾绾?”有生把烟斗熄灭重新插在腰侧。 苏绾绾摇了摇头,说是没事恐怕鬼都不信。 “我太困了。”她说。 有生看了一眼菽夜,菽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有生懂了,他抬起左手,伸到了苏绾绾的耳边。 “怎么……”苏绾绾整个人都有点木,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见有生嘴角上扬,弯成了一个月牙。 随着一声响指,她脚下一个踉跄,旋即被人揽入怀中。 “王爷?”苏绾绾两只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上的这张脸,在这人眼神中的情绪流露之前改口:“太子殿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失火 虞庆之刚从二傻子身上穿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才从床前站起来,就被苏绾绾砸中又坐了回去。 “报!” 来不及说话,就见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太子殿下,废太子府着火了!” 废太子的宅邸上火光冲天,和旭日争辉。 虞庆之弃车骑马,一路狂奔。 赶到的时候火势仍旧没有半点要减小的意思。 他挥手招来永安知府和王城禁军统领。 “人都救出来了吗?” 东西烧了就烧了,即便它里面的财宝价值千万,总归不过是些死物。 永安知府双股战战:“回太子殿下,府中的下人全部都死在了里面。” “一个都没出来?”虞庆之大惊,他之前是有过明确的指令,如果府中失火,无论大小,先要保证里面的人安全。 也向看守这宅子的人吩咐过,可以先把人放出来,再去把火扑灭。 “那废太子呢?”他问这话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把底下的人压死。 永安知府咽了下口水,才低着头道:“太子殿下,废太子……也没有出来。” “恐怕已经葬身其中。” 虞庆之骑在马上,拉着缰绳的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眸子里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 他不说话,永安知府和王城禁军统领也不敢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相对沉默了片刻,虞庆之突然道:“叫守这宅子的人过来说话。” 声音平静干涩,听不出悲喜。 而恰恰是这种语调才最为吓人,短暂的平静之后,谁也不知道接踵而来的暴风雨会有多大。 永安知府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道:“是!” “最近王城里有什么异动吗?”看着那人擦汗远去的背影,虞庆之问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到底是军营中人,还有一些胆色:“太子殿下,王城中除了些饥民并没有什么异动。” 虞庆之下意识地道:“饥民……” 禁军统领接口道:“请太子殿下放心,这些饥民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饭,没有力气闹事。” 没有力气闹事是最好的,怕只怕…… “殿下!” 守卫头领是静安王府的老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生得机敏能干,所以虞庆之才将这份差事交给了他办。 “你过来。” 虞庆之说着拨转马头走到了对面的墙角下,他翻身下马向守卫头领勾了勾手指:“到底怎么回事?” 守卫头领顺从地跟步上前:“殿下,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侍卫们发现了。” 虞庆之眯起了眼睛:“那为什么不让人先出来再救火?” “因为,我们打开大门的时候所有的人就已经没了声息。”守卫头领说。 “你是说他们在着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虞庆之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上的金丝纹路。 守卫头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太子殿下,卑职恐怕这其中另有原因,所以这处细节并未与知府大人说过。” “知道了,你先去吧。”虞庆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如果这些人都是死于着火之前,那这一场大火,难道是为了掩饰什么不为人知的痕迹? “太子殿下!” 烈烈的热风裹挟着吓人的温度烤得周围的人脸上发烫。 虞庆之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比朝阳还要红。 他转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侍卫和禁军们自觉闪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白底蓝莲花图案的人顶着比自己脸还要长的纱帽,挥舞着面口袋似的宽袍大袖匆匆跑来。 那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人很担心下一刻他会不会脚下拌蒜甩一个狗吃屎。 虞庆之转过身去,面朝着来人先开了口:“原来是同禄公公。” 同禄不知道是这几步路跑的,还是被热浪烤的,额头上冒着细汗,更有汗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白衣服上就是一个汗印。 “哎呦,我的太子殿下呦!”他拍着胸脯喘了半天,还用手掌煞有介事地在脸旁扇着风。 虞庆之看了他半天,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他演完:“这里火势凶猛,十分危险。” “若是不急,待本殿处理完,亲自进宫找公公领旨就是。” 同禄一听这话,顿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尖叫了一声:“哎呦,急!怎么不急!” “两件事情。” 他说着用手比了个“二”,还特意在虞庆之面前用力地晃了晃,差点没戳到虞庆之脸上。 “老奴……”他一跺脚,“哎,老奴先说陛下的吩咐。” 虞庆之立刻拱手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同禄清了清喉咙,挺起腰杆来扯着公鸭嗓道:“朕闻废太子府失火,甚是挂念。念及虞照宏与太子手足相对十八载,令太子虞庆之查明真相后来报与朕知晓。” 虞庆之朗声道:“儿臣领旨。” 说完便垂手站着不动了。 他等着同禄接着说第二件事,同禄可没他这么好的定力。 他絮絮叨叨地说不到点子上,也不敢看虞庆之。 “是本殿言行有什么不妥之处吗?”虞庆之特意挤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同禄依然闪烁其词:“这倒没有。” 虞庆之道:“如果本殿言行尚且妥当,为何公公好像很害怕似的?” 同禄的脸都绿了。 虞庆之对他这个表现很是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同禄现在的地位就和当初福顺的地位是一样的。 皇帝寝宫范围内,只有他能调动御林军,除了皇后,他就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所在。 这样的权势,有什么能让他这样支支吾吾的呢? “这第二件事,可也是公公刚才要告诉本殿的。”虞庆之索性跟他开了个玩笑,活跃下气氛,“莫不成公公反悔了?” “没有,没有!”同禄不知道是被谁踩住了尾巴,“没有的事!” 他支吾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向虞庆之道:“太子殿下,老奴是一心一意忠心于皇帝陛下,忠心于合兴的。” 虞庆之点了点头:“这个本殿自然是心中有数。” 同禄嘿嘿笑了两声:“老奴对太子殿下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点了点头:“本殿记在心里的。” 同禄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讨好道:“这第二件事是老奴私下来程秉太子殿下,太子妃她……” “闯祸了!” 第一百九十章 祸起萧墙 呀呀个呸的! 虞庆之闻言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还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说个话你大喘气,你怎么不明年再说呢! 我媳妇有难你不早说! 以上吐槽虞庆之只是闭了闭眼睛,一些污言秽语就被长长的睫毛挡了开去。 “多谢公公,改日定当答谢。” 谢,我真谢谢你! 虞庆之也是顾不上同禄这厮了,想要解恨以后有的是机会。 眼下,当然是先救苏绾绾要紧! 言毕,他迈开笔挺修长的双腿,快步走到马前,一个漂亮的翻身干净利落,披风还未落下,那马便已经绝尘而去。 皇宫的大门紧闭,有巡城的守军在宫门口每半个时辰就巡防一次。 更有全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的轮岗把守。 这样固若金汤的大门,如果没有点本事,苏绾绾是决计出不来的。 她不想困死在里面。 “太子妃,这毒药你便随手抹在景王的伤口上,多大点事情呢?” 说话的是宸妃,哦不,是皇后安樱雪的贴身嬷嬷。 事情不大,干系可不小。 打量她苏绾绾是傻子吗? “兰嬷嬷,我从小修习的是医术,学的是如何治病救人,无论是祖师爷还是师父都没有教过如何给人下毒。”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她左前方响起。 那是上好的青瓷茶杯和梨花木桌面碰撞发出来的。 温热馨香的茶水在杯子里一晃,溅落在桌上。 星星点点撒向不同方向,如同是即将要做的不同选择。 “母后,景王固然罪大恶极,但他毕竟是皇室宗亲,按规矩不该由后宫用死刑处置。” 明知道这样说会触怒安樱雪,但苏绾绾还是这样说了。 上辈子虞庆之和她成亲之前就已经没娘了,所以对于这个婆婆苏绾绾更多的也就是在他的言语里了解一二。 从前虞皇后掌印六宫的时候,从来也没敢对宗亲里的男丁下死手。 是以虞庆之才能侥幸活着遇到她。 但眼下这位安皇后做事根本不计手段,只图快意恩仇。 苏绾绾简直可以一眼看到这后宫混乱的未来。 她现在是太子妃,不知道还要再这漩涡里待多久,如果不能在刚有苗头的时候就拉住缰绳,之后的事情将如泥石流般一发不可收拾。 “太子妃慎言!”兰嬷嬷横眉怒目,活脱脱庙里的金刚塑像。 只不过她浑身散发的不是正义威严,而是胁迫威逼。 要不是念在当初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苏绾绾想尽办法到永宸宫接济救助的情分上,她这两只蒲扇大的巴掌可就到了用武之地。 兰嬷嬷是异族女子,本不通宵合兴的礼仪道理,但她也深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她悄悄从眼角瞥了自己的主子一眼。 安樱雪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金镯子,很普通的款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根本就是一个金色的圆圈把她雪白的手腕圈住。 她嘴角轻轻一挑,笑了。 “你知道在我的家乡,贵族、有钱的人、德高望重的人,都可以拥有奴隶。”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温柔,仿佛“奴隶”这个字眼并没有什么苦难似的。 “他们用赶牲口的鞭子抽这些低贱的奴隶,使唤他们耕田、捕鱼、养马、喂牛。” 通过这些话,苏绾绾都可以看见那些人卑微而努力拱起的脊梁,还有在太阳暴晒下泛着油光汗水的黝黑脊背。 “打仗的时候,奴隶就是活盾牌,是不愿意也要走在最前面的箭靶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安樱雪眼角微弯,一种强烈的优越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骄矜的目光里变成武器,尖锐锋利。 “谁愿意死呢?”她的目光逐渐涣散,变得空洞洞的,时间在她的回忆里逐渐缩短,渐渐没了距离。 一切仿佛都重叠在一起。 “谁愿意死呢。” 她轻叹一声,抬起手,用另外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捏起那金灿灿的手镯,对苏绾绾说:“你看。” 你看,这象征富贵的金子。 你看,这寓意美好的手镯。 “奴隶也是人,是人都不想被践踏,都不想死。” 不想死,必然抗争。 安樱雪从金镯子上收回目光,盯着苏绾绾一张粉嫩的姣好面庞冷冷道:“逃跑的奴隶,如果被抓回来,就会被追兵用马踏死,然后他们的尸首就挂在城门上,来教育那些有二心的奴隶。” “不忠心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绾绾没有因为听了一个故事就像那些柔弱的女子一般瑟瑟发抖,她没有因为对方盯着自己看就转移目光。 而是坚定地昂着脖子,从容不迫地回望过去。 不悲不喜。 不卑不亢。 “有意思吗?”安樱雪歪着头看她,但岁月终究没有对她例外,露出的脖颈上横贯的皱纹显示着那些过去记忆里的岁月都已远去。 与她相悖而驰。 “当然了,奴隶作为主人的财产,也不能因为逃跑就全都处死。” 安樱雪说着站起身来,走向苏绾绾:“所以主人就会用铁环或者铜环锁住奴隶的双手、双脚,再穿上铁链。” “一则奴隶行动起来就会发出响声,只需要听着响声的远近,大概就可以判断出奴隶的位置。” “另外铁链的另一端会锁在墙壁或者木桩上,这样他们就只能在旁边活动,不能走远。” 她抬起手,上面的金手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可巧,和这个一模一样。” 那些从小就耳濡目染的风俗和理解简直深入骨髓,在记忆力顽强扎根,不可磨灭。 几乎就在看到这些熟悉的东西之时,那种自然而然产生的联想和反应,就如同一株长满尖刺的藤蔓,紧紧地将她束缚。 不能逃脱。 不能解脱。 被灌输进脑袋里的那些东西就像毒药一样,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让她生不得安。 “母后既然不喜欢这镯子,摘下来也就是了。”苏绾绾说,“何必自苦?” 安樱雪凄然一笑:“一件物什的存在,必然有它的意义。” “如果你放弃它,那将承受随之而来的因果。” 第一百九十一章 内忧外患 “母后,儿臣给母后请安!” 一个人影如风而至,带着盛夏清晨微凉的温度,熨帖人心。 只见虞庆之一个滑跪就到了安樱雪面前,他跪在苏绾绾身边,垂下的手指暗地里微微颤抖。 “太子起来吧。”安樱雪垂眼看了看他,毫无波澜地转身走向刚刚的椅子坐下。 虞庆之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松柏一样坚硬傲气。 苏绾绾侧过脸去看他,高高的鼻梁上渗出一层薄汗,不知道是骑马赶的,还是夏天热的。 虞庆之瞬间就感受到了身旁人投来的热切目光,便回望过去。 今日她梳着宫髻,头上插的是一套紫钿粉英的发饰,正显着端庄大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了一圈,看到连头发都没有一丝杂乱,这才放下心来。 安樱雪转身做好,惊讶于虞庆之还跪在地上,便向一旁的兰嬷嬷使了个眼色。 兰嬷嬷会意,上前两步到虞庆之面前,柔声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让您起身呢。” 虞庆之却只是微微一点头,身形却丝毫未动。 “绾绾是儿臣的太子妃,她如今跪在这里一定是言语不妥或者行止有碍。” 这话他底气十足,理所当然:“儿臣是她的夫君,夫妻本是一体。如今如今虽已成婚,却时日尚短。” “她出身在民间,宫中的规矩和处事儿臣也在教她。请母后再给儿臣一些时日,儿臣一定多多提点她也就是了。” 说完他竟膝行两步跪坐在安樱雪的脚边,如稚童般撒娇道:“母后不要气儿臣了吧?” 苏绾绾简直窒息。 撒娇的虞庆之,简直毒药! 她赶紧闭眼,刚刚的景象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受控制地抱着胳膊搓了搓,不用拔开袖子都能肯定,已经寒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太可怕了。 “绾绾,你可是昨夜着凉了?” 虞庆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绾绾。 没办法,有兰嬷嬷在眼前,以他们二人的角度,眨眼睛使眼色一定会被发现。 公然作弊他还是觉得有害无利的。 苏绾绾被他瞪得一愣,心说没事你瞪我干什么,我又没招你娘。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啊,是。” “母后~”虞庆之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安樱雪,“这可如何是好?” 他说着话也不等这位皇后娘娘发话,着急忙慌地就爬起来把苏绾绾从地上拉了起来:“哎呀,都说这女子可是万万不能着凉的。” 他转身朝着安樱雪拜了一拜,拖着苏绾绾就往外走:“你说你怎么搞的?” “这么不注意自个儿身子,赶明儿怎么给我们合兴,给我母后生大胖孙子?”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走远,消失在门外。 留下有些怔愣没转过弯来的安樱雪和兰嬷嬷四目相对,一脸懵。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苏绾绾甩开虞庆之的铁爪,“哎呀,已经走远了。” “绾绾这里谢过太子殿下相救。” 说着盈盈一拜,转身要走。 虞庆之刚刚还在回头留意身后有没有追兵,听见她要走立刻沉下脸来,沉声喝道:“站住!” 苏绾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下了一个激灵,果然站住脚步,拍着砰砰跳的小心脏没好气地问:“干嘛?” 说话就说话嘛,干什么吓人? 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再说出于一个医者的角度,这骤然的惊吓容易让人出现心脏骤停,还有可能…… 她脑子正准备着“被人吓死的一百种病因”,就听虞庆之道:“干嘛?我着急忙慌地从火场赶回来救你。” “你就轻轻松松地说声谢谢就完事了?” 苏绾绾惊呆了。 咋? 不然呢? 他想咋地? 他还想咋地? 可不想想自己这晚上挺尸的事可还得靠着自己帮他瞒着呢。 哼。 “那太子殿下给个示下吧。”苏绾绾低垂着眉眼,嘟着嘴唇一脸不情愿。 那莹润的粉唇上还有胭脂的清香,虞庆之心想,这样的颜色她之前从未用过。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然后,他就真的尝了尝。 苏绾绾只见眼前事物突至眼前,一切因为失焦变得模糊,这事来的实在令人猝不及防,她连目光的方向都没变,瞳孔张开,幽深的不知名的情绪从里面流出来,铺天盖地。 这家伙,脸上这是人皮吗? 怎么一点毛孔都看不真切? 若说他脸上这层是瓷,可为什么眉毛却根根分明,连青色的胡茬都隐约可见。 真是好奇怪? 苏绾绾心中疑惑,便根据多年的行医习惯,抬起手来。 摸了摸。 虞庆之明显僵住。 他缓缓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里仿佛通往未名的深渊。 苏绾绾忽然面上一红,撇开脸去。 虞庆之轻声一笑:“怎么,喜欢吗?” 噫! 什么浪语淫词! 苏绾绾震惊。 这家伙上辈子可是说干就干,要么就像只斗鸡把人气得要死,根本不会说这种话的好嘛! “你,你胡说什么!”苏绾绾抬眼怒瞪过去。 虞庆之把眼神一挑,看向旁边:“不喜欢?” 他大概这辈子新学了变脸戏法,霎时就拉下脸来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严肃道:“那还不放手?” 苏绾绾这才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等等。 这只手……怎么这么眼熟? 该死! 温热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经苏御医的诊断,这只手应该是她自己的! 像只烫了爪子的猫一样抽回手,苏绾绾连退两步,清了清喉咙:“那个,不耽误太子殿下处理国事了。” 接着话都不及说完就转身跑了。 虞庆之忍不住笑意从嘴角蹦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心情大好。 但是。 他毕竟是个小心眼的人。 对,他不贪财,但是锱铢必较。 比如—— 刚刚某人说要谢谢自己,可是谢礼呢? 目光随着远去的身影越拉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虞庆之才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去。 “太子殿下不好了!” 虞庆之闻言抬头看去,却是今日当值的御林军守卫何统领。 “之前逃出城外的乱民在王城外集结在一起,正往城门方向走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号角 永安城的城墙厚约十余丈,站在墙头上往城外看去,只见一派郁郁葱葱的盎然生机。 正是盛夏。 太阳高悬在头顶上,把盔甲晒得滚烫,把人的皮肉也晒得生疼。 这不是一个好的战机。 太热了。 经常会有兵士因为在酷暑中站岗而晕倒。 他们几十斤重的盔甲连人一起倒下去,砸在砌城墙的一块块青砖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轰然一声,砸在地上,让人心头一惊。 然而没有人敢直接去扶他,因为只要手掌贴在盔甲上,仿佛都能听见肉皮发出“刺啦”一声。 就差些焦糊味来佐证了。 “太子殿下,乱民就在那里!” 说话的是王城永安的禁军统领,姓王。 大概是因为今天早上刚在废太子府上的火场见过,此时看上去很是沮丧。 所辖之地一天两次发生状况,放在谁身上都不是滋味。 走背运吗? 王统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沉重的气息:“属下办事不利,请太子殿下降罪!” 虞庆之远目看着城外那些茂密的树木,每一棵下都有浓密的树荫。 反观自己身边的这些兵士,无一例外汗流浃背,满面通红。 “王统领。” 阳光过于刺眼,虞庆之不得不眯起眼睛来。 王统领以为要受罚了,于是悲痛地将头埋下去,沉声道:“是,属下在。” “你去着人将下面的树枝树叶采摘一些来,给这些兵士们做一些遮阳用的东西。” “啊?”王统领吃惊地说,“殿下不责罚属下了吗?” 这些事情虽然发生在他的管辖之地上,但并非是由他的失误所致。 罚他干嘛? 由此可见,之前的太子虞照宏对待下属多有苛待,可见是过于严厉了些。 虞庆之好笑道:“那本殿罚你自己一个人干?” “太子殿下饶命。”王统领求饶,“还是兵士们的命要紧。” 说着便领命而去。 一过晌午,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而永安城的城墙上,多了许多用树枝。 有的被变成花环戴在头盔的外面,有的做成背靠,用腰带扎在背后,总之一个个兵士终于也不再直接暴露在太阳底下。 “国师,你看这永安城墙上怎么突然长了许多树出来?” 林天风早就看到了对面的异样,他对坐在车辇里就着美人玉手吃葡萄的明君昊道:“他们变聪明了,那是遮阳用的。” “有意思。”明君昊笑嘻嘻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公主,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家门啊?” 隔着一张薄纱,旭华公主颔首低眉,垂下的长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落下两列浓黑的阴影来。 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嘘。”明君昊忽然把手举起来,将一根食指竖在唇边。 “公主睡了,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挺好了,谁敢吵醒公主,就刮了去喂那帮行尸!” 他无声地拍着巴掌,动作夸张至极,却笑得极其猖狂。 一圈的奴才没有一个脸上还有血色,都瑟瑟发抖,一声也不敢出。 即便是这样的顺从,明君昊却仍然感到不满。 他斜睨了一眼林天风:“国师,你敷衍我。” 林天风没有心情同他斗嘴,便不说话,只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阳光。 这阳光如此耀眼,可惜却是凉的。 就像他的心一样没有温度。 忽然,遥远的天边有阴云滚滚而来,夹杂着隐隐而过的闪电越来越近。 薄纱后面的旭华公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下一刻她缓缓抬起了眼帘。 一双生着金色竖瞳的眸子透过纱幔望向城头上的那名锦衣男子。 狂风大作。 拳头大的冰雹从天而降,全都砸在一城墙为界的圈子里。 包括刚刚那些还热得晕倒的兵士,也都没有幸免。 城里的房子就惨了,那些忍饥挨饿的人们刚还在庆幸自己尚且还有片瓦遮身,眨眼功夫房顶就让冰雹砸成了漏勺。 有的人还没来的及跑进屋,就被砸破脑袋,倒在离屋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城门外,人偶僵尸还在奋力砸门,他们用老法子搭人梯,不惜牺牲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城墙的垛口靠近。 雨水骤然落下,夹杂着雷霆似要倾覆这世间一切。 “好大的雨啊!”明君昊嘻嘻哈哈地笑得后槽牙都要从嘴里翻出来了,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一座毫不相关的城破,就能带给他如此的快乐吗? “公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加油助威似的,明君昊从龙椅上站起来,面朝着旭华公主的车辇走了几步。 带着凉意的冷风刀子一样擦着他的鼻尖刮过,明君昊一个激灵,眼中兴奋之火却越烧越旺。 “都给我冲上去!”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头顶上方的缥缈云层中坠下,旭华公主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上!” 庞然的鳞爪勾在城墙上,立刻就留下可怖的抓痕。 “太子殿下,是旭华公主!”王统领抖着手指向天空,“是旭华公主回来了!” 这还用他禀报? 虞庆之自己长眼睛了,已经看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城门外是乱民,城墙下是远征而来的活死人大军。 对面的主帅是和自己关系最好的皇族血脉,还有熟知自己行事作风的林天风。 只有一个草包不足为虑,但他是个身负巨大权力的异族首领。 但可怕的是,君王的禁忌在明君昊身上根本不存在,只要是为了高兴,他可以马上让拉合叶灭国。 一个活口也不留,包括自己在内。 他是一个疯子啊。 城门处传来的喊杀声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他们已经饿得皮包骨,这会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仅存的容身之处也将失去。 那嘈杂的声音唤醒了他们血脉中的求生本能,以至于驱动颤颤巍巍的双腿迈出了家门。 “哗啦哗啦”的声音穿过大雨,踩着满地的泥泞走向他们。 “是他?” 马上有人认出了他:“是那个赊刀人!” “天上下雨,他果然回来了!” 崔介穿着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蓑衣,向他们招手:“我来收账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对策 一句话说完,只见那些人全都像泥人一样被定住了。 他们摇摇晃晃走回家中,目光呆滞地从灶间拿起菜刀,然后跟在崔介的身后走入了大雨之中。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下雨了?”苏绾绾抬起头,一阵穿堂风把桌上的油纸吹落,刚配好的药材散落一地。 程双赶忙走过去一样样小心捡起来:“都说这六月天,孩儿脸。果然是说翻脸就翻脸!” “大聪明!”苏绾绾瞧见它站在门口就想把它叫回来。 可它支棱着两只耳朵,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乌云,脚下纹丝未动。 察觉出异常,苏绾绾快步走到门边,只见那天空里头隐隐夹杂着闪电,更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时隐时现。 是青蛟! 它竟然又回来了! 这就是说,旭华公主就在城外。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她小心偷升起,苏绾绾慌忙问程双:“太子现在在哪里?” 程双略低眉思索了片刻,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废太子府查失火的案子。” 但马上她又摇了摇头:“这样大的雨,那些痕迹早就被冲掉了,或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也未可知。” 正说着也是巧了,正碰上管家从门前经过,行色匆匆地不知道是要去干什么。 “太子妃莫急,奴婢去问问管家就知道了。”程双说着放下刚刚捡起来的药材追了出去。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她就回来了:“太子妃,太子殿下还没有回来。” 苏绾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凉意,一把抄起地上的大聪明:“备车!” 废太子府外仍旧有兵士把守,只不过数量只有之前的三成。 没有活口,自然也就不用再盯着他们。 毕竟尸体不会自己张腿跑掉。 将从车窗里望出去,小小的一方世界,大雨滂沱。 “殿下可曾来过?” 守卫老实地回答:“回太子妃,殿下今日一早来过,现在并不在此处。” 苏绾绾不敢停留,吩咐车夫前往皇宫。 巨大的宫门就在眼前,阴云下的皇宫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如今再看,她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金镶玉的活棺材里头钻。 金丝雀被困笼中尚有活命之路,但是进了这座牢笼,是生是死就只能碰运气了。 “参见太子妃。” 守门的兵士见到太子府的车驾,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纹饰。 程双从车子里探出头来:“各位军爷可知道殿下是否在宫中?” 那兵士恭敬道:“适才殿下已经出宫去了。” 程双追问道:“可知去处?” 兵士答:“城门。” 简简单单两个字,苏绾绾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车轮撵着水洼飞快地甩掉沾到的水,但马上就有更多的雨滴落在上面。 甩是甩不掉的。 “你怎么来了?”看到苏绾绾的时候,虞庆之很是惊讶。 苏绾绾上去抬手托住他的下巴,才把他后半截话给堵回去。 “我不回去。” 她执拗地抬眼看着他,从下而上,眼睛圆圆大大混杂着些怒气。 “……” 虞庆之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太子殿下,现在城墙上一共有三十八处豁口,最深处几乎贯穿!” 修城墙现在是没法修了。 即便是对方现在停战,这样大的雨也没法修补豁口。 “我来试试。”苏绾绾说着就匆匆跑下了城墙。 就青蛟这样的怪物来说,上次无常的白骨骷髅尚且战败,断断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永安城的王气,等他突破了这王城的最后一层防线,拉合叶的僵尸大军就能顷刻摧毁这里的一切。 马车在永安巷停下来。 马儿不肯往里面走,苏绾绾也没办法。 她只能从车上跑下来,提着裙子在大雨里飞奔。 这会儿多耽搁一刻,胜算就少一分。 “太子妃等等我!”程双是个忠心的丫头,明知道这是有名的鬼巷,片刻都没有犹豫就举着伞跟着跳下了车。 她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喊声被大雨吞噬,也被苏绾绾抛在脑后。 眼见着主子拐进了一个大门,可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截迅速消失在井口的发梢。 “太子妃!” 那一刻她简直肝胆俱裂。 雨伞掉落在地上,一切都静止了。 苏绾绾下落经过一段漆黑的甬道,眼前霍然开朗。 井底世界阳光和煦,春风宜人。 不远处酒旗飘扬,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苏绾绾提着裙子跑过去,落汤鸡似的样子落入伙计眼里,顾不上形象大口喘着气道:“我要带一根面条走。” “这不行。”伙计直接拒绝。 “我是……”苏绾绾刚一开口,就被伙计把话接了过去。 “你是上次和无常一起来的那位客官。”伙计把雪白的手巾甩在肩上,笑呵呵地说,“但是也不行。” “我一定要带走一根面条。”苏绾绾坚持道,“上面有难,拉合叶已经打到了永安城外。” 听到这些话伙计的脸上表情开始复杂起来,但也仅仅是有些复杂而已。 “人间的事情就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不方便插手的。”伙计摆摆手,“这不公平。” “那他们用青蛟来攻打王城,就是公平的吗?”苏绾绾问,“用这种神力来打普通人,这就公平了吗?” “呸!” 伙计陡然暴怒:“什么神力,它那不过是一个畜生有些蛮力罢了!” 说罢低着头来回快速走了几个来回,咬牙冷哼一声,直接从后厨端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碗来,一把杵到她面前:“去,把它做成肉酱拌面!” 井外。 程双失魂落魄地缓步走到井口前,双眼一闭,身子就往前倒去。 突然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肩膀。 睁眼一看,太子妃竟然托着一碗面条站在自己面前。 “别学我。”苏绾绾说着往外跑去,“赶紧回城门去!” 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天色已经不早,加上阴雨天气,夜幕很快就会降临。 一定要在那之前先挫掉对方的锐气,让虞庆之,让永安城先安全度过今晚再说。 再回战场,城墙已经千疮百孔。 “太子殿下!太子妃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封印 “绾绾……”虞庆之看清苏绾绾手中托着的东西,面上神情复杂。 “我不饿。” 他不光不饿,他还顶得慌。 对面就是拉合叶的异军,头顶上还盘旋着巨大的恶魔,这时候搁谁也没心情吃饭。 他三两步走过去,沉着脸冷冷地瞥了一眼程双,复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苏绾绾的身上。 “怎么淋了雨?”他握着一双冰凉的手言语温柔,“快回去换身衣服,让程双给你弄些热的东西吃。” “这个,就放在这吧。”说着把手伸向那只白瓷的碗。 苏绾绾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只青蛟身上。 毕竟,她折腾了这一遭,为的可不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自己是一个温柔贴心的妻子。 “我知道你不饿。”她将手抽回来,一手端着碗,一手掐起咒诀。 “这不是给你的!” 言闭手里的碗一扬,一碗面条泼向空中。 “绾绾,你别气……” 虞庆之不及说完后面的话,就见那本应掉到地上的面条逆天飞上半空,并且丝毫没有要落下的趋势,奔着青蛟就飞了过去。 以他一个凡人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如此场景。 而在苏绾绾和林天风的眼中,事情已经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开去。 只见那面条一沾上青蛟的鳞片,立刻盘踞而上,颜色也由白色霎时间变成绿色,化作一蔓藤萝顺着鳞片层层扎根,蜿蜒而上。 向来一根细弱的藤萝能有多重? 在雨水的冲刷下青蛟都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更不知道身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物件。 那藤蔓渐渐越长越长,越长越多,青蛟本身也是绿色,故而远远看去也并不明显。 直到—— 忽然青蛟再次飞落向城墙的庞大身躯陡然收住了去势,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鸣,他几乎就在瞬间被突然变粗的藤蔓紧紧包裹。 藤蔓顺着蛟尾直垂到地面,见土即入,在松软的土地上扎根。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城墙外出现了一棵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参天巨树。 而树的中央,比城墙略高的部分则尤为粗壮。 那个形状怪异的树瘤里包裹的,正是被缠缚的青蛟。 苏绾绾抬头望去,隔着浓厚的阴云看不见它的树冠,不知道高几千丈。 见到这一切的人不由得都惊得目瞪口呆。 她将手上的碗向后递给程双,简单地吩咐道:“带回去收好,改日还要还回去的。” 见识过主子从井底蹦上来之后,本就干练的程双又老成了许多。 她啥也没说,直接接在手里。 虞庆之素来是知道她有些本事的。 但是这个就……让人意想不到。 “绾绾……”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但仍旧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程双捧着碗,偷偷看了虞庆之一眼。 心说看殿下你那没有见识的样子! 到底是经历了一番事情,心态和行事上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显露。 权且算是,给主子几分薄面吧。 苏绾绾看了看天色,向他走近两步,低声耳语道:“天色已然不早了,不要耽搁太久。” 虞庆之捏了捏她的手道:“知道了。” “太子殿下,这东西离城墙太近,恐有不妥!”说话的是一名守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棵大树,直言不讳。 可这树的位置是由刚刚那青蛟所决定,而且一经扎根就不可能再挪动。 “加派人手看护。”他从容道,“大伙都想一想好法子。” 事情也确实只能如此。 城外。 眼看着青蛟被束缚在空中,旭华公主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明君昊大惊,抛下一车的美人连鞋子都不及穿就跑下了御辇,快步来到旭华公主的车辇前一把扯开华丽的纱幔。 旭华公主双手捂着眼睛,痛苦地弯着腰。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而她身边的两个侍女更是已经跪坐在地上,看见明君昊的一刻有一个已经昏死过去。 “公主,公主!”明君昊跳上去蹲在她身边,急切问,“公主你怎么了?” 旭华公主没有说话,她声音颤抖地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君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拉起来看看情况:“你起来让我看看怎么了?” 旭华公主猛地支起身体,愤怒地咆哮:“我问你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惨白的脸上挂着两行触目惊心的血痕,仍旧有汩汩的血泪顺着她紧闭的眼睛流下来。 “公主,旭华!”明君昊张着一双手,就那么愣愣地戳在车板上,无措的眼神惶然四顾。 他用哀求的声音乞求:“咱们不玩了,不玩了好不好?” “这就回去,我请这天底下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眼睛……” “你要是怕死就马上给我滚!”旭华公主愤怒地喊道,“立刻回你的北境去!” 明君昊闻听此言整个人一震,向后坐倒。 他十分受伤地拉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委屈道:“我没有,我不是害怕。” “我是怕你……” 旭华公主现在双眼疼痛非常,再加上忧心外面的情况,心里火急火燎的,没空听他在这腻歪。 当下气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片失去血色的嘴唇抖了半天,终于伸出手摸索着准备起身下车。 早就不该听林天风的鬼话,跟着这么个猪一样的废物搭伙做事,简直是和自己过不去! “青蛟被封印了。” 说话的是林天风。 隔着一重纱幔,他在车辇的另一侧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刚刚拔地而起了一棵纵贯天地的大树,青蛟就被封印在里面。”他声调缓慢而笃定,随着他的话音,旭华公主侧着头偏向他的方向,慢慢地坐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那树在什么地方?” 林天风仿佛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似的微微侧头一眼瞥过去,用丝毫没有起伏的腔调道:“就在城墙外,一丈开外。” 听到他特别说明了“一丈”这个距离,旭华公主握拳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听上去并不远,但悬在半空里,想要过去却有点难度。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袭 怎么那么好看? 脑子里蹦出这句话的时候,二傻子的狗头还跟着点了点。 苏绾绾抬手摸了摸他的脑瓜壳,然后给虞庆之把被子盖上。 桌上摆着一个药罐,是今天新制的解药。 “铛铛铛”三声轻响,程双在门外轻声问:“太子妃,是奴婢。” 说着珠帘一动,便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的药已经喝了,把罐子撤了吧。”苏绾绾白天淋了一场雨,这会儿有点没精打采的。 程双上前端起药罐,略一迟疑,上前两步柔声道:“今儿淋了雨,太子妃不如开上一副药,奴婢去煎了端来。” 苏绾绾摆摆手,窗外的雨停了,夜风一起,冷得人打哆嗦。 “不如你去煮一锅姜汤来,咱们两个各喝上一碗。” 程双应了,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苏绾绾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托着腮,眼皮直打架。 突然“咣”地一声,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兵士冲了进来大声道:“太子殿下不好了!” “拉合叶残部跨过神树溜进了永安,更是里应外合打开了王城的大门!” “守城兵士现下正在死力抵抗,如何决断,还请殿下尽早拿个主意!” 该死! 虞庆之大怒,简直想要拍桌子。 于是二傻子发出“汪”地一声。 可尴尬的是,除了大聪明抛来的一个白眼没人理他。 狗都叫了,床上躺着的人却没有动静,平静的一张睡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兵士疑惑地瞪着一双眼睛,上前两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还未开口就被苏绾绾给抢先:“王爷头痛欲裂,刚刚喝下了助眠的汤药,一时半刻恐怕也醒不来。” 怎么赶得这么巧?来人急得满面通红:“这可如何是好?” 苏绾绾心里是清楚的,这会儿别说是大声说话,就是天塌地陷虞庆之也像个死倒似的不会有半点反应。 如今的形势下依旧死守在府中等待明日太阳升起来在让虞庆之来做决定的话,别说永安城和皇宫,就是这一府上下的人和苏绾绾自己的命恐怕都不能保证还在。 “你让人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去皇宫,皇宫有陛下的龙气守护,就算是那些僵尸游魂也不能轻易靠近。” 她是算准了,现在除了兵营,就剩下皇宫里的人最多,而且皇宫中有不少的御林禁卫军,再加上虞庆之的府兵,如果幸运地遇上瑞王,那可以用的兵士就更多了。 话不多说,说干就干。 夜幕里的宫门透着神秘,特别是门前的那两盏两人多高、手臂粗细的灯笼架,顶上的宫灯透过红艳艳的灯笼纱照得四下里一片赤红。 一眼望去,也不知道是烛光还是血光。 “这么快吗?”苏绾绾简直不敢相信。 两人高的僵尸用六只手疯狂拍打着紧闭的宫门,地上躺着一层一层的死尸,僵尸的黑血和兵士们的红血混合在一起,淌成一洼,又被踩碎。 “太子妃,宫门口的僵尸太多了,我们难以抵挡……” 说话的是刚刚报信的那个兵士,他说得一点也不假。 苏绾绾当然知道。 因为就在刚刚她试过了在洪野派上用场的治愈法阵。 可能因为这次的敌人是僵尸,法阵失效了。 她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兵士倒下去,流出血来,然后永远地闭上眼睛。 “来人,把这城门叫开!”苏绾绾坐在车上,身边就是不省人事的虞庆之。 如果再等来更多的敌人,她自己大不了跑到永安巷跳井,但虞庆之怎么办? 他身为太子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现在这个样子更是连跑都跑不了。 “城上守将,这里是太子府的车驾来宫中保护陛下,速速将城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连喊了三遍,城头上才有了动静。 城头上一个将领打扮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大声向下面的众人高声答:“宫门外敌人遍地,请太子的殿下恕罪。” “城外太过凶险,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还请速速打开城门!” 这一次没有等到喊完三遍。 甚至连第二遍也没有开始喊,就有一个人在城楼上回答:“太子殿下主管兵部,如今有外敌进入还请殿下清理了这外面的祸端。” “这样你进得宫来,便也不会责罚到你我身上。” “二殿下好算计!”苏绾绾忍不住怒火在肚子里横冲直撞,就要冲破天灵盖飙出来了。 “难道太子与殿下不是一母所生?” “哦。”虞牧林拍了怕刚拂过墙壁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太子妃啊,您才刚过门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想替母后管这后宫之事了吗?” 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苏绾绾哪儿还有空和他鬼扯:“开城门!” 虞牧林却决绝地摇了摇手:“城门,开不了。” 短短的三个字,毫无悬念地,这些人都被扔在了皇宫之外。 “太子妃,属下们顶不住了!”那兵士又回来报讯。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上、胳膊上、脸上都带着血迹。 苏绾绾最后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上,虞牧林的脸上露出了阴诡的笑容。 走就走! 她从来不信离开了这里她连饭都吃不上。 “出城!”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能选择正面迎敌往外跑的,都是有胆识、有魄力的人。 胆识…… “太子妃,现在城外也有大量的拉合叶残部,这样贸然出去,恐有杀身之祸。” 背水一战,向死而生。 这是她,是她们的一次生的机会。 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当然,这出城也是有学问的。 不能和对方的主将打照脸,否则之后很难脱身。 “呜呜呜”的号角声如一声声的催命符,每一次都差一点把她的魂叫跑了。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好好找一找吧! 说是迟那时快,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叠人形符咒。 随着她手臂扬起,小纸人随风而去。落在地上的时候摇身一变,或者是虞庆之,或者是苏绾绾,又或者是其他的一群人,四散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留得青山在 不当逃兵,不舍王城。 那是合兴皇族世代传袭的祖训,也是每个兵士的信条。 但对苏绾绾无效。 此刻的她弃了马车,直接甩出一张速行符贴在鞋底,再往胸口上贴一张大力金刚符,把一百多斤的虞庆之往胳膊上像搭衣衫似的一搭,箭似的飞了出去…… 打是打不过的,跑还不行吗? 老娘一介女流之辈,跟你们太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假结婚。 嗯,这下跑得有理有据。 她这一手甩开了身后的追兵,也冲出了拉合叶的包围。 只可惜老天爷给你打开了一扇窗,就会给你关上一扇门。 这符咒确实可以让他们暂时脱出困境,但缺点也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持续的时间很短。 再比如,对施咒者的消耗非常大。 “咚”地一声,虞庆之一头载到地上,那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当时就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苏绾绾是真的尽力了,怎奈他看着挺瘦,但是真的挺沉。 一个没拉住,人就摔了。 手忙脚乱把人翻过来,苏绾绾用手一摊鼻息,拍着胸脯仰天长叹。 还好还好,还有气! 就是脑门正中多了一个颜色正在逐渐变深的印子,一想到明天虞庆之醒来发现自己的异样,苏绾绾嘴角抽搐。 不过儿时爹爹教过自己,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不能钻牛角尖! 这不是逃亡在外吗? 哪儿找镜子去! 想到这里她眼角弯弯,直呼自己果然聪慧。 其实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如此,你若往坏处打算,事情往往就越糟糕,但你若乐观起来,便能发现这其中的转机,并及时自救。 就像现在。 因为被两张符咒消耗太多,苏绾绾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这段时间他们将处于危险之中。 她正愁如何拖着昏迷不醒的虞庆之出城,亦或者找个隐蔽藏身之处,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所在。 王记纸扎铺。 天无绝人之路! 好运气这不就来了吗? “啪啪啪”三声有节奏的轻响,苏绾绾上前拍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是明显故意放慢的脚步。 里面的人非常警惕。 “王掌柜,是我!”苏绾绾将嘴巴凑到门缝上小声说,“我和阮星河来过这里,一次借了您的纸马,一次问了您徒弟的事情。” 门里安静了很久,才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半点的犹豫,门闩“唰啦”一下打开了。 王兴才探出头去紧张地往长街的两侧看了看,见没有追兵才道:“是你?” 他上了些年纪,记不清眼前人的名字了。 苏绾绾讨好地笑笑,指着地上的虞庆之道:“王掌柜,现在趁追兵未到,能不能借纸马一用?” 王兴才浑浊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紧,警惕地道:“你要出城?” 苏绾绾道:“说来话长,我要先带他出去。” 没想到王兴才歪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带着不屑。 他没有回应苏绾绾的请求,而是快步走到街上,弯下腰去拉住虞庆之的胳膊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扛在肩上。 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没好气地抬头冲着苏绾绾低低地吼了一嗓子:“你傻站着干嘛呢?” “过来帮忙!” 苏绾绾被他喊得一愣,于是赶紧跑过去,一人拉一人推,终于把个死沉的虞庆之扶到了王兴材的背上。 岁月不饶人。 六十多岁的年纪让他的背被压弯,咬着牙跨进门槛,一口气松掉踉踉跄跄将虞庆之扔到了椅子上。 “快,快把门关上!”这两步路把他累得头上冒汗。 苏绾绾闻言赶紧转身将门关好,顺手插上了门闩。 到了这会儿,王兴材心里才算是有了点底。 苏绾绾寻思着可能是这纸马不好找,要耗费一些功夫,所以他才让自己进门躲避。 可接下来王兴材的举动却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了。 只见他先是剪下来一大片白纸,然后将供桌上的香炉取下来,掏了一把香灰撒在上面。 随后将香灰沿着门槛撒了一溜,又将白纸铺在门前,最后把做纸活用的大剪刀打开,剪刀口对着门口放在白纸上。 这一趟动作行云流水般地做完,只见他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点着,向着苏绾绾举了举:“既然来了,见到祖师爷就上柱香吧。” 苏绾绾赶紧过去把香接过来,规规矩矩地给上面的泥塑拜了三拜,一炷香插到香灰里。 四周一下子突然陷入黑暗。 她惊呼一声:“怎么回事?” 黑暗里传来王兴材疲惫的声音:“别害怕,是我把灯吹熄了。” “这样他们就不容易发现我们。” 原来如此。 苏绾绾心中定了定神,忙不迭地问:“王掌柜,适才跟您说的纸马,可否给我们一用?” 她说得恳切:“多少金银,一定一分不差。” “呵呵。”王掌柜轻蔑地笑道,“知道王府里不差那点银子。” “不过啊,这纸马是我这小铺里的宝贝,可不是银子就能给你的。” 苏绾绾心里有点慌。 要知道现如今已经夤夜过半,若是耗到了天亮,他们就出不去了。 “那……”她试探地问,“王掌柜还有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也没有。”王兴材冷冷地说,“我是不会给你们纸马,让你们逃跑的。” 啊? 苏绾绾没听懂他的意思。 如果说这王兴材是个坏人,那他为什么要开门让他们进屋躲避? 可他又拒绝帮自己和虞庆之出城,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留着他们不是更大的祸患吗? “王掌柜,这我就不是很明白了。” 王兴材笑了:“听说王妃你不是永安的本地人?” 看来他身在合兴离皇权最近的王城之中,心却简简单单地居于这纸扎铺的一方天地之中。 他还不知道皇宫里头已经变了天,眼前这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静安王,而是当今的太子。 苏绾绾没有揭破这一层,只是回答:“我是月山人士。” “嗯。”王兴材轻哼一声,“怪不得对这永安毫无感情。” “王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想弃城。” 第一百九十七章 脱困 等等! 这是不是误会了? 苏绾绾赶紧说道:“王掌柜,我觉得这里边有误会。” “误会?”王兴材鄙夷地说,“你们身为合兴的皇族,平日里受着百姓们的供奉,好的给你们吃,好的给你们穿。” “你拍着胸脯想一想,能使奴唤婢、吃香喝辣,哪一件不是老百姓给的?” “现在出事了,拉合叶那帮杂碎打过来了,你们就想着跑?”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先不说你们对不对得起这些‘子民’,就是老祖宗的家法,也让你们伴着山珍海味就着饭吃了?” 苏绾绾一听,得这还真是有误会。 本来和王掌柜这样的老百姓解释这些也没什么用,但是话不说明白那逃命用的纸马他拿不到手啊。 “王掌柜,我带着太子走,是为了能联合外面的兵力再打回来。”她说,“如今太子昏厥,我们又被拉合叶的敌军和府兵冲散,所以只有出城才能暂保一线生机。” “太子?”王兴材大惊,“你说静安王袭了太子之位?” 苏绾绾道:“没错,前太子被废,静安王被封太子,已经理朝数日。” 太子是一国之本,是未来的希望,保全他就有重振合兴的盼头。 可王兴材毕竟是活了多半辈子的人,他很快冷静下来:“既然是太子殿下,为什么不去宫中避难?” 这就小孩没娘说起来话长了。 苏绾绾简短节要地说:“瑞王有意为难太子殿下,不予放行。我们走投无路才到了这里。” 这么一说就连王兴材这样的平民百姓也大概猜到了这其中的缘由。 瑞王想要借助这个机会逼死太子,然后合兴上下就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了。 大统既定,笑到最后。 但他仍旧问:“你说你们出去是为了找救兵,你们打算去哪州哪县,找谁去搬救兵?” 苏绾绾道:“边塞的兵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近处的兵也多被拉合叶击退。” “向北境去,找墨家军。” 王兴材听了冷哼一声:“若是他们管用,为何还会让他们打到家里来?” “你不是真心要救永安,永安周围有何家军,不是更能救急?” 苏绾绾摇头,但她马上意识到在这黑暗之中对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个动作。 于是道:“何家就在这永安之内,想必几位将军已经开始部署。” “墨家军虽败,但毕竟和这些异种鏖战多日,或许会有一些特别的发现。” 说这话确实不假,因为她曾经在虞庆之的折子上看到墨北山对拉合叶的这些活死人兵士的一些猜测。 前方的战报她看见得并不多,但可以肯定的是,墨家军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全军覆没。 否则虞庆之不会一直都缄口不提,也不会表现得这样平静。 但转念一想,这些朝堂上的政事自有虞庆之去操心,她要做的就是尽量保证虞庆之的安全。 “王掌柜,太子只是暂时晕厥。”她解释说,“等出了城,明日他醒来自然会有进一步的安排。” 纸扎铺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苏绾绾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她掌心都是汗,眼睛紧张地盯着窗上的窗纸。 就怕天亮。 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又盼天亮。 天亮了虞庆之就会醒来。 “汪汪汪!”太子府邸,后院里的狗窝空了。 大聪明急的原地转圈。 地府尚可以闯,大闹一场也无妨。 但人间的事,它不能管,也管不了。 只有干着急。 同样干着急的还有一身绒毛的二傻子。 它连跑都跑不快。 就凭着这四条小短腿、一个大肚子,照着这个速度,在它累死之前虞庆之都找不到苏绾绾。 笨蛋媳妇! 虞庆之暗骂,你走你不带上我?你不带上我,以后你咋保证安全? 可是他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毕竟一出口就成了“汪汪汪”。 而且他的“汪汪汪”和大聪明的“汪汪汪”还不是一种,大聪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急了就冲他一顿吼。 那意思:闭嘴!老子听不懂! 每到这个时候虞庆之就跟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 然后“嗷嗷嗷”叫几声,那意思:就你厉害?呵呵,老子也听不懂你这狗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玩意! 哎。 虞庆之不想白天被媳妇训,晚上还要被狗吼。 所以多数时候他都保持沉默,小脸一扭,不搭理它。 正所谓咬狗不叫,叫狗不咬。 全太子府都知道,这大聪明最是个叫得响亮、性子温和的好狗狗。 于是它一看见二傻子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背对着自己,就耷拉着耳朵不要脸地凑过去。 哎,跟个娃较什么劲呢? 它总是这样说服自己,然后继续干着自己奶妈的差事混鸡腿吃。 “福豆,你怎么还在这?” 虚空破开一道裂口,有生从中探出头来:“不是让你跟着苏绾绾?” “呜呜”两声,大聪明很委屈。 她走得时候也没通知自己啊! “过来!”有生朝它招手,两手一提把它拉入虚空。 “汪汪汪!”这会儿体面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虞庆之叫得好大声,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 “哎,你个小东西也想跟我走?” 有生抬手摸了摸它的脑瓜壳。 等等,他目光微敛:“你……” 菽夜接过大聪明,发现他神情有变,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不能带你。” 尽管虞庆之尽可能地摇着尾巴,把小奶狗的萌态发挥出了十二成,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眼看虚空裂缝重新合拢,独留下虞庆之被夜色包围。 纸扎铺中,王兴材剪开一张白纸,将纸叠了几叠,一把剪刀在黑暗中上下翻飞。 “唰唰唰”的剪纸声不觉于耳,苏绾绾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只是听见他说:“把他拖过来。” 苏绾绾照做,就见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丝光亮。 她看见虞庆之被王掌柜放在一张白纸剪成的巨大“窗花”上面:“这是什么?” 王兴材举着火折子指了指地上的白纸:“敢不敢上去?” 苏绾绾二话不说踩了上去。 王兴材难得地笑了,然后将手上的火苗向那张白纸凑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相逢 随着“哄”地一声烈焰腾起一人多高,有红色的火苗疯狂乱舞,吞噬了地上的白纸和上面的人。 苏绾绾只觉得眼前骤然亮得刺眼,等眼前再现景物时,四下里已然天光大亮。 “绾绾?” 她挣脱开手腕上的钳制,从那人温热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脚下一滑没有站稳,一个屁墩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虞庆之指着她大笑。 笑着笑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抬手抹掉,别过脸去朝她摆了摆手:“太滑稽了,自己站起来。” 然而他久久没有转过身来,像往常那样再来个落井下石。 边境失守,敌国入驻王城,处处都显示着合兴这条巨龙已经被人扼住咽喉。 虽然皇宫现在还在死撑,但是国破家亡不过就在旦夕之间。 他正悲伤之时,肩上忽然一重,一物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还好,还好,最起码两个人都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 虞庆之长叹一声将手搭过去,转过身子来柔声道:“绾绾……” “啊!”一声惊呼,他的手握着的是一只毛爪子。 “哈哈哈哈!” 这次轮到苏绾绾笑了,她可是憋了好久,脸都变得通红。 随着“哈哈哈”的呵气声,一张尖嘴凑了过来,特别是那长长的粉色舌头,甩着口水就热情地往他的脸上招呼过去。 那殷勤劲儿就好比饭馆里小二肩膀上的白手巾板儿。 虞庆之黑着脸用两只手才把兴奋异常的大聪明按到地上,冷着脸瞥一眼笑得打滚的苏绾绾。 话到嘴边滚了几滚还是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能笑出来实属难得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二傻子和自己的原身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还能像往常一样灵魂归壳。 害得他昨晚操纵着小奶狗的四条小短腿跑了一宿,差点累死在路上。 他这会儿琢磨着早知道还不如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省得现在这样哈欠连天的没精打采。 却根本不去考虑就是真的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让他睡他能不能睡得着? “起来吧,我的太子殿下。”苏绾绾抱着胳膊站在前方睨他,“合兴的老百姓还等着你力挽狂澜呢!” 虞庆之盘起双腿,轻松一用力就站了起来,小跑两步跟上去:“等等我!” “你昨天怎么带我出城的?” “姑娘我自有妙计。” “说说呗?” “保密!” 永安城外的茶寮、驿站多已荒废。 想来是因为当初将乱民赶出王城之后闭锁城门,使得城内外的往来断绝所致。 没了旅客和赶脚的路人,这些卖水、歇脚的地方自然是断了财路。 再加上拉合叶一路扫荡,能跑的人早跑了。 但是…… 大聪明忽然狂吠两声,只见茶寮角落处的树叶一动,很明显是有什么东西跑了。 但看那高度只到人的腰侧,行动又极快,根本不像是敌人。 “别追了!”苏绾绾蹲下身子用胳膊圈住大聪明的脖子,“那可能是只小鹿。” 虞庆之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聪明显然不这么认为,它等着四条腿还是想钻出苏绾绾的禁制追上去。 “那就是只小白兔!”苏绾绾安抚它,“等我们回去以后,给你准备几个小兔子玩具好不好?” 她说:“程双的女红是真的好,做起小兔子来惟妙惟肖的好不好?” 大聪明眨巴眨巴眼睛,屁股一沉坐了下去。 “乖……哎!” 一道黑影从她旁边蹿了出去,冲入了树林之中。 “虞庆之!我说它没说你是不是!” 苏绾绾急得跳脚,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上那些活死人他们两个人又没有兵刃,如何能全身而退? 当然了,大聪明的一嘴尖牙还要自己使用,当然不可能借给他们。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虞庆之还没有回来,倒是对面的树叶“唰唰唰”地抖动起来。 别,别过来! 苏绾绾后退一步,目光旋即落在了脚前的大聪明身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它的两只耳朵也警惕地转向了那个未知的东西。 一个弯腰,苏绾绾快速从后面包抄抓住大聪明的两条前腿把它抱了起来。 大聪明的狗眼睁得溜圆,欣慰地吐出了舌头。 看,关键时刻,还是要带上我跑路的,真是个好…… 突然前方树枝猛然被掀到一旁,苏绾绾两条腿犹如灌铅挪不动半步,这会儿把心一横,把眼一闭,把胳膊一举—— 大聪明舌头被晃出嘴外。 嗯? 它大大的脑袋里有着大大的疑问。 这怎么就玩上天外飞仙了呢? 虞庆之拨开树枝,一眼就看见大聪明从地上蹿了起来。 哎? 都说狗鼻子最灵,这狗鼻子闻不出是敌是友吗?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大聪明大大的眼睛里涌现出大大的疑惑。 等会儿,这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绾绾,是我。”虞庆之抬手覆上大聪明的天灵盖,将它的眼睛遮住。 苏绾绾听见声音,才将眼睛睁开来。 “前面什么情况?”她赶紧把胳膊放下来,这狗子该减肥了,死沉! “苏医士。” 苏绾绾听见有人叫自己,探头看过去,只见墨北山抱着帽盔带着几个人从树丛里走出来。 “墨将军!”苏绾绾一眼就看见了他们脸上、手臂上的伤痕,“看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墨北山挠了挠鼻子,低下头道:“没有守住白帝城,我……” “你们已经很棒了!”苏绾绾说着就开始在地上找起草药来,“再说你们这不是尽快赶回来追击了吗?” 墨北山愣住。 “还是先把伤处理好。”她抱着一大捧草叶走到他们面前,“墨将军先来?” 看着眼前那些还沾着泥巴的树叶子、烂草梗,墨北山心里是抗拒的:“这,这就不劳太子妃了吧?” 说着一扭头向众人使了个眼色。 “是啊,是啊!”大伙儿齐声道,“医官都已经给处理好了!” “是吧?” “是啊,都处理好了!” “对,处理好了!” 同仇敌忾,这四个字用在这里想来也不为过。 说着墨北山看向虞庆之,疯狂眨眼。 “呦,墨将军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啊?”苏绾绾笑眯眯着走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意外不意外 这股强烈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墨北山忍不住身体微微后仰,同时向虞庆之投去求救的目光。 虞庆之慨然长叹,知音难觅! 终于有人能与自己感同身受了! 他颇有风度地缓步向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烂草糊糊的功效自己可是领略过的,除了心灵伤害,并没有其他损害。 简直灵药! 可他的这些心里话又没说出来,墨北山如何能猜得出? 他又不会读心术! 是以在虞庆之诡异的笑容之下,墨北山脑中的警钟又连敲十二下。 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两口子简直腹黑到一个锅底上去了。 草药糊上身,清凉舒适,几个人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绿的,个中心情只能自己默默体会。 “你打算怎么办?”虞庆之和墨北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吃着行军干粮。 墨北山道:“当然是进城护驾。” 虞庆之咬着干馍的唇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把皇宫里具体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你打算怎么办?”这次轮到墨北山发问。 虞庆之却是默默地咬着那块干得掉渣的馍馍,两眼注视在对面的大树上。 他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馍渣,仿佛是什么绝世美味。 苏绾绾眼看四下无人,身后的这棵大树将所有的目光都遮挡开去,便小心翼翼地用袖子遮挡着身体,放出一张灵符来。 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灵符,这是苏绾绾连接一个芥子境的引路符。 她转身将灵符往大树的树干上一贴,只见蓝盈盈的一片光闪过,显露出一个洞来。 里面两个小脑瓜“唰”地扭过头来,吱吱叫了几声,一只烧鹅就飘到了洞口。 是的。 自从知道了这个芥子境,苏绾绾就经常把两只黄大仙放进去给自己做些好吃的。 很奇怪是不是? 黄大仙在里面手爪简直比人还要灵巧,各种美味、华丽的衣衫、漂亮的手势,全都手到擒来。 可惜这个洞人并不能进入,所以到底里面装着些什么东西,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苏绾绾无从得知。 只能从洞口这方寸之地窥见一二。 “什么啊?这么香!”一个兵士啃着干馍擦了擦嘴角留下来的口水。 “俺觉得是烧鹅!” “胡说,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鹅?” “等等!”一个大胡子兵抽了抽鼻子,“这分明是红烧肉!” “不对不对,这是红烧带鱼!” 墨北山干笑两声:“让太子爷见笑了啊,兄弟们久在北境,很少能吃得上些荤菜。” “这一路奔波又……” 虞庆之抬了抬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墨家军的风气他是知道的,一路上哪怕是忍饥挨饿,也绝对不会抢当地老百姓家里的鸡鸭和粮食。 两顿没吃他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这些人的感受他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 难道自己也出现了幻觉? 怎么有这样香的肉味? 还有清甜的桂花香! 这…… 就见苏绾绾神秘兮兮地探出半个身子来,叫旁边的一个兵士,指着树前的一个地方说:“来,麻烦你过来站这帮个忙。” 那兵士不明所以,将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规规矩矩地站好。 “接着。”说着苏绾绾递出一盘子蹄髈。 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后面多来几个人,排成一队,一个一个往后传。”苏绾绾说着,又举出了一盘烧鸡。 虞庆之失笑:“墨将军啊,恐怕从今日之后,除了你墨大将军,大概就只有太子妃调得动威名赫赫的墨家军了。” 墨北山没有和他较真,笑道:“这帮臭小子,看本将军回去怎么罚他们!” 话照说,饭照吃不误。 不一会儿的功夫,二十几个大菜不重样地上来。 苏绾绾收了灵符,芥子境关闭。 “太子妃,怎么停了?” 这些兵士年岁不大,有得更是从乡下来的,没有读过几天书,所以说话难免莽撞。 苏绾绾尴尬地绞着手指走到近前。 要说二十个菜也不少了,只不过僧多粥少,哪里供应得上? 可是两只黄大仙真真是累坏了。 要知道这每一个盘子里装的是会宾楼的五六份那么多。 “这,我尽力了,尽力了哈。”她扣扣鬓角瞥了一眼虞庆之找外援,“权当太子给大伙儿接风,是个意思,虽然不多,下顿还有!” 苏绾绾是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说的这话。 天知道她是看着这些兵士太苦太累了,才想着从自己的“小厨房”给弄点吃的,就没想到不够大伙儿吃的这件事。 看着一圈圈绿油油直冒光的眼神,苏绾绾只好将自己的一番好意转嫁给虞庆之。 苏绾绾:别怪我哦。 虞庆之:媳妇,搞砸了你可想起我来了。 他眯着眼斜睨过去,做出一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太子妃她……也是一番美意,咱们多担待吧。” 然后转头看向墨北山,把个烫手山芋扔了过去。 墨北山:太子殿下,你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哥啊。 虞庆之一记眼刀飞过去,墨北山干笑两声:“把这些给大伙儿分分,没分到的下顿吃!” 随着欢呼声散去,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地上已经连最后一丝肉味都飘走了。 永安城内,昔日辉煌的王城里到处都有倒伏于地的尸首。 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被砍倒的僵尸和被乱民袭击的官兵都是血肉模糊。 一时间街上的血污顺着残存的雨水渗入砖缝、涌入门槛,把到处都弄弄得红惶惶的一片。 人间炼狱。 皇宫因为有皇帝的龙气做屏障,保护了宫内的人一片净土。 但是这种祥和也只是暂时的。 毕竟这么多宫人和主子,都要吃喝,这宫中的食物有限,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 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一样被攻陷? 所以明君昊并不着急。 反正他的活死人大军又不需要吃饭! 可皇宫里的几位可就坐不住了。 “眼下这可怎么办好?”同禄愁的几天没睡,眼袋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他好不容易才熬疯了福顺,做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人。 如今让他就此放手,何其不甘! 第二百章 凶相毕露 “哈哈哈,怎么办?怎么办?” 疯疯癫癫的福顺头上歪戴着帽子,拿着一只秃毛的拂尘,把宫女的挽纱扎在腰带上。 他一会儿是娘娘,一会儿是宫女,一会儿是太监,一个人就演尽了皇宫百态。 “你可怎么办呵?” 他围着同禄打圈,脚上的鞋子跑掉了,就有小太监在身后追着哄着给他穿鞋。 皇宫里面除了冷宫,不养废人。 但福顺不同。 他在虞千山被囚的这许多年里,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起居饮食,还将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据实禀报。 如果不是因为疯了,那将是合兴上下最红的红人。 “樱雪。”虞千山坐在窗前,他的血肉之外见风就会结一层极薄的膜,这让他看上去不再血糊糊地瘆人。 安樱雪端去一盏清茶,虞千山现在这个样子总是需要喝许多水,否则就会因为流失了太多水昏厥过去。 但虞千山没有接,他抬手挡住了她送向自己唇边的杯子。 “外面现在如何了?” 这话他这些日子每天都会问上很多遍,侍卫、太监、妃子,全都回答过这个问题。 “陛下,永安城里都是拉合叶的活死人。”安樱雪如是说,“幸得宫里有陛下守护,臣妾等人才得以安然无恙。” 虞千山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现在每天都没精打采的。 守护皇宫消耗了太多力气,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把生命一丝丝地从身体里抽离。 这种感觉很可怕。 可怕到在半夜惊醒,可怕到他浑身发冷。 “回禀陛下,浣衣局的茉莉已经杖毙。” 来报事的小太监不过二十岁出头,说出打死了同为皇室效力的宫女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一片平静。 就好像说“陛下,御膳准备好了”似的。 这个茉莉是浣衣局的一个洗衣宫女,她在皇宫的日子至少有五六年了。 这次被打死,全因为是给虞千山洗的一件衣服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污渍没有清洗干净。 要知道虞千山是没有皮的,他身上时不时会流出粘稠的脓液,有时候还会因为干燥的空气把肌肉外刚形成的薄膜撕裂而出血。 茉莉从天亮就开始洗衣服往往要洗到太阳下山看不见了才停下手里的活计。 一天几十件衣服,手都洗烂了。 好在是在夏天,若是在冬天,不等被打死,也会病死。 而这已经是三天来虞千山打死的地二十八个人了。 他的手段不可谓不酷烈。 安樱雪就在一旁看着,没有劝阻。 因为她知道,劝是没有用的。 宫人们人人自危,却都敢怒不敢言。 因为如果惹怒了他,下一被打死的就是自己。 况且,活下去还需要他来守护这座皇宫,他若死了那自己也必死无疑。 所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人为死者鸣冤,把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帮忙掩盖抹去。 “父皇,儿臣给父皇请安。”虞牧林托着一盏上好的雪莲汤走了进来,把汤放在桌上他后退了两步,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父亲的教诲。 “阿童……”嘶哑的声音响起,虞千山指了指那碗雪莲汤。 安樱雪看着这位才隔了三天就如同耄耋老人的皇帝,擦了擦眼泪把汤端到了他的近前。 “陛下用膳吧。”她温柔地用勺子盛了汤放在虞千山的唇边,“阿童已经逃出永安了,您忘记了?” 虞千山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恍惚地点了点头:“走了好,走了好啊。” 他的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配上没有皮的血肉,显得那么的恐怖。 一盏汤饮毕,虞千山阖目而坐。 虞牧林站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人将他理上一理。 而他不是宫人,却忍下了这份侮辱。 “父皇。”他轻声开口,“有兵士来报,三皇弟已经在永安城外遇到拉合叶的伏兵。” “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已经不幸……” “哗啦”一声脆响,刚刚装着雪莲汤的玉碗在他脚边落地,摔了个粉粉碎。 “孽子!”虞千山闭目怒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做的那些勾当?” “阿童都已经到了宫门外,你为什么赶他走,不让他进门?” 虞牧林面上却无一丝惧色:“父皇,三皇弟是太子。” “太子主管兵部,如今拉合叶都已经进犯王城,他难道不该集合所有力量将这些活死人赶出我合兴?” 他说着说着抬起头来,义正言辞:“我这是在帮他,帮合兴,帮父皇您啊!” “如果太子因为贪生怕死躲进皇宫,那将被合兴上上下下的老百姓,甚至之后千世百世的老百姓唾骂。” “巧言善辩!”虞千山缓缓睁开眼睛,“他是太子,该如何做是他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王爷替他做主了?” 虞牧林霍然抬眼,目光里闪烁着热烈的怒意。 “合兴有朕,有太子来操心,你却拿的什么主意?”虞千山说到此处声音越发冰冷,“果然和你那死鬼的娘一样,不知进退!” 虞牧林隐在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但面上只是垂下了眼帘。 他要忍,他要耐下心来。 等。 “父皇,太子既然已经殉国,那……”虞牧林不紧不慢地说,“储君之位不可空悬。” “哈哈哈。” 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虞千山大笑道:“你以为他们两个都死了,你就会成为太子?” “你是不是还以为等朕死了,你就能当皇帝?” 虞牧林没有说话。 不然呢?难道就因为看不上这个皇子,让合兴数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他即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不过他心急了一些,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太子是生是死还尚无定论。”虞千山说,“即便是你想上位,也要听一听大臣们的意见。” 虞牧林挑眉,他侧过身躯向着门外一指:“父皇可说的是他们?” 就在他指的方向,寝殿的大门被徐徐打开,门外酷烈的日头底下站着满满的一院子人。 活着的大臣就都在此处了,想再问别人,那就要问拉合叶的活死人了。 第二百零一章 逼宫 “诸位大人。” 虞牧林振袖而立,眼睛直视着下面一众或瑟缩、或挺胸昂首、或怯怯私语、或惊慌失措的臣工,将一卷未盖玉玺的圣旨交给同禄:“请公公宣读吧。” 同禄低眉垂首,一言不发。 被一个宦官如此轻视,那是莫大的耻辱! 虞牧林呵呵笑了两声,自己没趣儿地将圣旨打了开来,同时一抬眼。 同禄身后两个兵士立刻会意,齐步走向前方,一人按倒他,一人拔出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颈项之侧寒气逼人,连汗毛也跟着立了起来。 在深宫侍君多年,同禄当然知道自己所处的是什么样的境地。 他弓着腰被按住,能做的只有撇过头不去看眼前的那张东西。 虞牧林玩味地看着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刀锋立刻在他脖子上流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告诉他这里没有人开玩笑。 和血同时流下的,还有额头上的汗。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宦官也是人。 是人就会害怕。 同禄牙齿打颤,脸上的皮肉不自觉地抽搐,就连两条腿也不听使唤地软倒下去。 但他仍旧看向一旁,不肯说出一个字。 这样的倔法儿虞牧林觉得很有意思。 但他的耐心有限。 “同禄公公,你是眼睛不好,还是舌头不好?”他说着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刀来,贴在同禄的脸颊上拍了拍。 同禄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索性一闭眼低下头去。 “外头拉合叶的活死人可是越来越多了,永安城里的百姓活着的恐怕已经没有,剩的只有拉合叶的死士。” 虞牧林自信满满,这些天来他每天都至少登上宫墙往外看上一个时辰。 那些在地上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走着的哪儿还有活人? 活人谁会在盛夏正午的日头底下漫无目的地傻站着不动? 他自以为稳操胜券,向押着同禄的两名兵士道:“公公的眼睛不好就剜眼睛,舌头不好就割舌头,脖子直不起来就切脖子。” “是!”两名兵士异口同声,声音震得屋内嗡嗡直响。 “开始吧!” 三个字一出,同禄就觉得脖子上一痛,终于还是睁开眼睛道:“慢!” 两个兵士果然住了手,等着他念下去。 可看见圣旨的一刻,同禄笑了:“瑞王爷,您这圣旨奴才可宣不了旨。” 虞牧林错愕地打量着他:“如何?” 同禄冷哼一声:“未盖玉玺,便不是圣旨。” “奴才即便是读上一百遍,它也不是圣旨。” 虞牧林抬手在圣旨背面点了点:“是不是圣旨,不是一个阉人评论的。你只管宣读便是。” 同禄不屑道:“即便奴才读了,那诸位大臣们能认吗?” “大臣们认的是正统,是陛下。” “难道是认奴才一个阉人吗?” 此言一出,虞牧林面色微变,但他紧接着狂笑起来:“大臣们能不能认,用得着你操心?” 说着手起刀落一只耳朵滚落在地。 同禄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但被两个兵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脸颊上再次贴上一片冰凉,虞牧林问:“一个也是割,两个也是切。” “公公如何抉择啊?” 同禄嚎啕大哭,哭完了抽噎着把那张圣旨上的字读了个断断续续。 都不等“钦此”两个字出口,虞牧林就挥手让人堵上了他的嘴。 “哼哼唧唧的烦死了!”他暴躁地走向那些被刀压住脖子的大臣:“你们可有异议?” 几乎就在同时,白瀚宇高举笏板:“臣认为不妥。” “臣也认为不妥。” “不妥。” 一个两个,接二连三地有人站出来表示了反对。 “还有谁?”虞牧林并不着急,他甚至在皇帝寝宫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腮帮子看着他们。 “本王的腿疼了。”他轻声说,脸上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除了丞相,其他说了不同意、有异议的人,全都就地格杀,立刻执行!” 一句话过,倒下去了七成的臣工。 “逆子!”虞千山大吼一声,“御林军何在?” “给我把他拿下!” 虞牧林连头都没回:“父皇真是老糊涂了,怪不得让太子监国。” “御林军要是还听陛下的,儿臣还能安然坐在这里替陛下清理试听吗?” 说着一挥手,指着白瀚宇道:“把他的两条腿给我打断!” 惨叫声像是要撕裂人的耳膜,给每个人的心底都钉入了一颗叫做恐惧的钉子。 虞千山斥责道:“你杀了大臣,如何治国理政?” 虞牧林却笑着向后躺倒,用倒置的视角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变成了下耷,笑脸也变成哭脸。 “哪儿还有国可治啊?”他摇摇头,“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哦,对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虞千山,但终于还是碍于他的样子没能忍着走到跟前。 “父皇,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头痛?” 虞千山目光变得迷离,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当中。 “刚刚儿臣在那碗汤里加了点……毒。” “畜生!朕赐你死罪!马上,马上把他拖出去!”虞千山还能听清他的话,愤怒使他想要站起来,却最终只是跌坐在地上。 “这么着急啊?”虞牧林却丝毫不在意,“若我死了,那父皇的毒就没药可解了。” 说着拿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白瓷瓶。 安樱雪突然合身扑向他,一把抓住瓶子扑倒在地上。 “陛下,陛下解药在这里。”她紧张得手抖个不停,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药倒出来。 虞牧林非但没有阻止,还耐着性子看着他把药吃完了,才说:“这‘解药’只能暂时缓解头疼的发作。” “因为,这不过也是一味毒药。” “什么!”安樱雪绝望地尖叫,“陛下,快把药吐出来……” “省省劲吧,难道你要他死得更快?” 虞牧林忽然收敛笑意,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她:“还是说,你想陪陪陛下?” 虞千山用仅存的力气道:“你不要伤害她!” 他看上去很疲惫:“樱雪,你去拿玉玺来。” 第二百零二章 禅位 朱红印章在雪白的细绢上留下血一样的印记,伤口一样触目惊心。 “虞牧林!”安樱雪愤怒地低喝,“你满意了?赶紧把解药交出来!” 她几乎是用尽了平生力气,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了两道目光上,将愤恨如箭一样向他射去。 “啧啧啧。” 虞牧林弯腰看向地上的两人,他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提着那道圣旨:“来人啊,把圣旨再给他们看看。” 一个铁甲兵士雄赳赳地走上前接过来,展开举在胸前,然后如同一个街上的江湖杂耍向围观人群展示着的他的大刀一般:“哎,把他们都押过来,让他们仔细瞧瞧!” 还活着的大臣中,有的人虽然刚刚没有提反对意见但也不代表就拥护这篡权谋朝的瑞王。 兵士们便一把打掉他们头上的帽子,揪着发髻强迫他们抬起头来。 而这众人之中,唯有一人例外。 那就是人称“千秋史笔”的孟启岚。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改往日的倔脾气,泥鳅一样往圣旨跟前凑。 就连押着他的兵士都险些脱手拽不住他。 虞牧林微微皱眉,他不知道孟启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他过来。” 那兵士遵命松手,孟启岚就穿过一层层的人径直钻到了圣旨面前站定。 其中经过众人的时候收获无数白眼,甚至还有人突然伸出腿去企图绊倒他以抒心中的鄙视。 就连那些心存侥幸的人,也在他老老实实地站定之后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的神情。 对于这些,孟启岚全然视而不见。 他仰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那道伪造的圣旨,一字一句,包括亲眼目睹盖上去的那枚玉玺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闭目不语。 虞牧林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孟大人看出什么来了?” 孟启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下面有人哀叹一声,骂道:“书呆子,他就在你面前,还不杀了他救驾!” 他话音一落,不少人跟着抬起了头,用同样愤怒的目光看向虞牧林。 “嘘。” 虞牧林比了个手势,脸上带着毫不在意的淡笑。 随后脸上的笑意凝结,手微微下滑至颈间,向旁一拉…… 血溅三尺,周围的人无一幸免淋了一头。 死尸“噗通”栽倒在地,偌大的庭院中死一般寂静。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殿奉劝各位臣工不要一味的死脑筋,遇事要多变通。”虞牧林把小刀插回刀鞘,“就像孟大人一样,你们多向他学学。” 孟启岚依旧闭目而立,一言不发。 虞牧林缓缓靠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其实本殿也很好奇,孟大人不是出了名的倔脾气吗?” “为了他人尚且敢仗义执言、不惧生死,今日怎么转了性子?难道——” “果然是陛下有失天命,违背民心吗?还是——” “你觉得本殿更适合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孟启岚缓缓睁开双眼。 他目视前方,恍若看向未知的虚空:“殿下多虑了。” “臣是史官,自然要尽量将发生的看清楚、看仔细一些。” 他说着将目光移向那些被困的同僚:“各位同僚,启岚一介书生,如何能打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兵士?” 说完,十分歉疚地转身向虞千山跪倒叩头:“陛下,恕臣死罪。” 虞千山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如今的形势,他能如何?他又能要求这些大臣如何? 虞牧林笑了,他伸手向旁边的侍卫腰间:“原来孟大人是苦于没有胜算啊。” 佩刀出鞘,雪光耀眼。 他调转刀身,将刀柄送上:“孟大人,请吧。” 面上带着笑意,很是诚恳。 孟启岚在他的注视下站起身来,昂着头将视线重归于虚空:“我会活着将发生的一切如实记录下来,让百姓、让后世、让诸国都清楚在这永安城里发生过什么。” “这刀殿下还是自己收好吧。”他声音镇定,“我用不惯。” 虞牧林脸上一时表情变换,良久才将握刀的手收回。 “好,那你就好好记着,都给本殿记清楚了!”他狞笑道,“有朝一日再回头看时,再平添几许快意!” 言闭他托着残腿一步步走向虞千山,抬手将钢刀压在安樱雪的肩膀上:“父皇,儿臣突然有个更好的主意。” “既然父皇已经伤病至此,不如禅位了吧!”他手上用力,刀锋划破衣衫染红了安樱雪的衣裙。 虞千山眼中痛惜,却见安樱雪闭上了双目,她面如死灰般轻声道:“臣妾愿殉陛下,同陛下生死为伴。”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虞千山笑中带泪:“朕可以禅位。” “陛下!” 安樱雪和众大臣全都惊呼出声,他们惶恐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但虞千山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朕可以禅位。” 他说:“但是朕要在望春阁举行仪式。” “望春阁?”虞牧林狐疑地看着他,“那有什么特别的吗?” 虞千山冷笑一声:“那里除了景王,还能有什么?” “朕就是要让他看看,这么多年他在外面都培养除了什么好儿子。” 虞牧林脸色铁青,瞪着一双眼睛说不出话。 也许是毒药的发作缓解了,虞千山倒是从容:“怎么,太子殿下怕了?” 虞牧林年轻气盛,那些受过的耻辱是他不允许任何人提及的过往:“好,就在望春阁。” “同禄公公,安排一下仪式。”他声音冰冷得像是寒冬里的冷风,“依照本殿看,就在今晚把仪式举行了吧。” 时间太过紧张,禅位仪式一切从简。 即便是这样,也将将在天黑之前才把必要的东西一样样地准备好。 虞千山穿着华丽的龙袍在安樱雪的搀扶下走到供桌前,他举起了三支香,没有急着祭拜天地,而是转头向站在人群中的孟启岚道:“孟大人,你不是要把发生的事情都看仔细吗?” 香灰从他的手上跌落下来,摔碎在地上。 “站得那么远,天色这么暗,你能看得清楚吗?” 第二百零三章 失守 孟启岚闻言走向香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虞千山却仍嫌不够:“孟大人,何故站在神案之前?” 于是孟启岚干脆走到了他的身后,背向着望春阁里的小楼站好。 香烟袅袅,在冗长的祷神词之后,虞千山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中。 忽降长风,从天心吹来。 人们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向神秘的夜空,只见万千浩瀚繁星之中,一道光华尤其亮眼。 它从穹顶上诞生,如烟花绚烂绽放。 一圈闪亮的光晕扩散开来,徐徐落下,像是展开了一道无形的保护罩。 这是多少人一生也没有见过的奇景。 “父皇。”这称呼一出口,虞牧林不禁笑了,“应该说是……太上皇。” 他低下头看过去,却香案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来人!”他慌忙四下里寻找,“去找太上皇!” 可是哪里还有人影? 他愤怒地让人扩大寻找的范围,并且亲自叫上了两队人马向望春阁里寻去。 一定是他们趁乱躲进了这里的地下牢房。 然而地牢里没有一丁点的响动,石床上的景王依旧昏迷,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转了三圈,虞牧林只得作罢:“让人看好这里,谁也不许进出!” 走路的声音渐渐远去,石室里重新被黑暗吞噬。 “唰”地一声轻响,一簇柔弱的火苗跳跃而起照亮了整个石室。 “多亏陛下,否则臣妾……” 死里逃生,安樱雪内心凄然。 虞千山捏了捏她的手,指了指旁边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 同禄立刻上前轻轻按下。 几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地面上的一块青砖缓缓移动,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入口来。 那洞里黑漆漆的,一条泥土挖成的阶梯向下延伸开去。 台阶很陡,但好在结实。 “上面发生了什么?”孟启岚走在最后,他的面前,是合兴最核心的皇室成员。 虞千山没有理他,强撑着往前尽可能快地挪动着身体。 弯弯绕绕的地下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孟启岚道:“陛下早就想到了这一手?” 虞千山走了很久才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他决定暂时休息一会儿。 “你还叫陛下?” 孟启岚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站着:“刚才那一道,应该是龙气退散的征兆吧?” “你见过?”虞千山打趣道,“说说。” 孟启岚垂首道:“臣没有见过,也未曾听说过君主交替时龙气如何交付。” “所以,臣猜测龙气在两代君主之间的传递本应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他说:“因为根本没人见过。” 虞千山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有理有据。” 他累极了,靠在安樱雪的身上问:“那你觉得上面发生了什么?” 孟启岚面色微沉:“臣觉得上面的龙气撤了,所以现在应该正在忙着抵御拉合叶的进攻。” “不错。”虞千山欣赏地赞了他,“你是个好苗子。” “就是脾气太倔!” 说罢哈哈大笑,只是还没笑两声便开始咳嗽。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如何逃出去呢?”安樱雪有些不安,“臣妾想先出城去找一找,刚刚瑞王说阿童他……” 她又急又怕,说到这里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不信,可是……” 还能可是什么呢? 虞千山几乎是非常肯定地安慰她道:“你放心,阿童没有事。” “那个孽子是在吓你的。” 即便是听他亲口这样说了,安樱雪仍旧有些担忧:“臣妾还是想快点见到他,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安不安全。” 慈母之心大抵如此。 虞千山点头应允了,但前提是必须得跟着大伙儿一起,不能单独行动。 安樱雪也同意了。 四个人相扶而行,在幽暗的隧道里前行了约半日的光景,这才在破晓之前在另一个出口钻出了地面。 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虞千山缓缓回身望向那座困了自己大半生的金玉牢笼。 “走吧。”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众人,还是对自己。 通往自由的路崎岖坎坷,夜幕之下很是难走。 可再难走也比现在永安城中的状况好上一千倍。 因为整个永安城里,都已经没有健康正常的活人了。 那是活死人的天堂。 明君昊抬着胳膊,任旭华公主将手搭在上面,充当她的眼睛,她的拐杖,她的问路石。 “公主,我们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眼前大约二十步,就是宫门。” 宫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多么亲切而陌生!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而今却站在这里面对着往昔二十年的岁月。 恍如一梦。 一步一年,一步一念。 停住脚步,就听明君昊柔声道:“公主,前面路不好走,上软轿吧?” 她点了点头,随着点头的动作,一行血泪从遮盖眼睛的纱布下面滑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伤痕一样,让人不忍注视,又不忍忽视。 “公主。”明君昊低叹一声,将手帕凑近。 大树下。 苏绾绾用手帕擦去虞庆之嘴角的一条口水:“真不知道这是梦见什么了,流这么多口水。” 墨北山嘴里叼着根草棍:“殿下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苏绾绾如实相告:“大婚之后。” 墨北山稀罕地瞪圆了眼睛看向虞庆之:“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怎么了?”苏绾绾不解。 在她看来,虞庆之从小就是王爷,后来又在朝中任职,现如今更是成为了监国太子。 什么金银、珍宝、名画、美女,那不都是手到擒顺带补上一句来? 难道享乐不应该是一个门阀士族该有的奢侈习惯吗? “太子妃,要知道太子殿下已经权御四极,那些功名、富贵、珍玩、美女,全都是过眼云烟。” 墨北山不屑地摇摇头:“要叫我相信他纵欲,真是一般人能想得到。” 听到“纵欲”两个字,苏绾绾一头官司:“哎,墨将军待会儿等殿下醒来一定要打你的板子的!” 墨北山当即战术性认怂,顺带补上一句:“太子妃不如去榻前照顾,必定咱们这山林之中危险很多。” 第二百零四章 地宫 “殿下,你终于醒了。” 墨北山盯着两个大黑眼圈盘膝坐在地上,嘴里咬着一根鲜嫩的青草叶子,一只手支着腮帮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因为一夜未睡眼皮干涩,眨眼的时候很像是翻了个白眼。 虞庆之伸了个懒腰。 他昨晚附身小奶狗“二傻子”,在挤着密密麻麻的活死人的大街上穿梭而过,并且从被撞开的缺口里进入了宫门。 皇宫里早就没了生气儿,因为活死人之间不需要交流,所以到处一片死寂。 曾经繁华的都城成了一座乱葬岗。 “叫人去王城探探,看看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 墨北山吩咐庞统领:“如果皇宫未破,那就让弟兄们收拾收拾,准备出发救驾。” 庞统领虽然没有他那样明显的两个黑眼圈,但是安青的颜色也在他眼睛下方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伴随它的还有两只浮肿的眼袋。 虞庆之摆摆手,从地上站起身来摇晃着朝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准备造反的苏绾绾走去:“别废功夫了。” “皇宫已经破了。” “什么!”墨北山像是一只烫了屁股的猫,“殿下还不着急吗?” 面对他的惊慌和质疑,回应的只是一句淡淡的:“着急有用吗?” 墨北山像是一只吃骨头被卡住喉咙的狗子,又气愤又无辜。 好在虞庆之后面还跟着一句:“你得想办法啊。” 苏绾绾抬手制止他继续向前:“殿下请止步。” 虞庆之疑惑地问:“你不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 但苏绾绾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些精美可口的饭菜虽然是她端出来的,但其实是出自于两只黄大仙之手。 自己做不来就抓壮丁,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世人岂不是要说她作弊? 苏绾绾的面子往哪儿搁? 她从树后面端出两个红枣馒头递给虞庆之,远远地指了指三丈开外的地方:“这是殿下的最爱,赶紧趁热吃了吧。” 虞庆之掂量着这手里的枣馒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感觉自己近来的待遇越来越熟悉了? 她这怕不在喂狗子喂习惯了吧? 继而疑惑地转头看去,只见她仍旧十分认真地在发着早点。 一点也不像是看穿自己身份的样子。 墨北山派出去的探子仍旧是回来了。 但是带回来的消息不是关于皇宫,而是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拉合叶发出了大量的活死人,从永安城出发向着四面八方出发。 “他们是要把合兴变成活死人的国度嘛!”墨北山霍地站起身来,愤怒地走向自己的战马。 “墨将军!”虞庆之身形未动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可他的声音却让人难以抗拒。 墨北山闻言脚下的步子果然是停住了。 就听虞庆之继续道:“他们是在找我和陛下!” “陛下逃出来了?”墨北山听了这个消息先是欣喜,随后便是震惊。 如果皇帝不在宫中,那他会去哪里? “我们现在不能回去,如果回去,就正中了他们的圈套!” 虞庆之说着将手指向了西北的方向:“我们必须要躲起来,等他们搜索过去走远了,再想办法找到陛下。” 确实,任谁碰到这样的对手,都只能先韬光养晦,再想办法反击。 墨北山有些丧气地站在马头的前方,大黑马喷着响鼻用嘴巴啃了啃他坚硬的铠甲,发出“吭吭”的声音,像是在给他加油鼓劲。 “我们往哪里去躲呢?”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情愿,“这里方圆三十里都没有能藏这么多人的地方。” 虞庆之笃定地起身道:“有。” 说罢翻身上马:“跟上来!” 马蹄翻空,一骑绝尘。 苏绾绾缩在身后男人的怀中,双手死死地抓着马鞍,被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吓得尖叫。 换来一串恶作剧的大笑。 这合适吗? 啊? “这里是……”墨北山睁大了眼睛,“这里是皇陵?” 虞庆之跳下马,向苏绾绾伸出双手,命令道:“下来!” 苏绾绾看看皇陵,再看看要抱抱的虞庆之。 这合适吗? 啊? 墨北山快步走向虞庆之:“殿下,这里是皇陵,外人不得善入。”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庞统领也附和道:“听闻皇陵为了防止盗贼窃宝,加了只能准许皇帝进入的禁制。” “外人入内,必死无疑。” 看着苏绾绾没有动,虞庆之两只胳膊发酸,等得也没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直接将她从马上捞了下来。 苏绾绾惊异地看着墨北山和他身后的泱泱一万余人,挣扎了几下只得放弃。 这合适吗? 啊? 虞庆之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若无其事地将她放下好似只是搬运了一个花瓶:“不进这里,就没有能装这么多人的地方了。” 然后向着皇陵的方向挥了挥手。 只见最近的一座皇陵大门前闪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极其熟练地朝着这边也同样挥了挥手臂。 “卫陵侯?” 即便是隔着老远,墨北山也认出了那人一身特别的衣服。 窄细的收腰、及膝的短裳,还有腰侧一柄寒光闪闪的链子枪。 虞庆之炫耀地用眼睛斜睨他:“那当然了。” “不然你以为我做什么敢进去?” 说罢拉起苏绾绾的手大步走了过去。 这座皇陵正是当朝皇帝的陵寝,断龙石未下,所以大门洞开,出入很是方便。 阮星河提前来解除了禁制,走在最前面为众人带路。 “下面这两层地宫里面有一些耳室、陪葬坑,还有一座空的地宫。”阮星河指着一条墓道,“若是怕迷路,可以派几个人沿路站岗。” 然后又带着虞庆之和苏绾绾往稍稍靠上面的一个墓室走去:“这是妃子的陵寝,你们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 不行,苏绾绾一看这里只有四面墙壁。 这要是开起小厨房来,岂不是穿帮了? “我要一件独立的石室。”她说,“大伙儿不必挨饿,但是我得有地方施展法术。” 虞庆之蹙眉:“这里只有我和阮阮,你还怕我们偷师不成?” “你自己在这阴森的皇陵里头不害怕吗?” 苏绾绾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不行。” 第二百零五章 白骨 有到了开饭的时间。 苏绾绾在墓室的墙上贴好符咒,连通芥子境的通路打开,两只黄大仙邀功似的吱吱欢叫着端上饭菜。 一道一道的饭菜通过一个个兵士的手传递下去,苏绾绾开心极了。 眼看着所有的人都吃上了热乎的饭菜,苏绾绾招呼虞庆之和墨北山也来用饭。 “让你早吃嘛,等来等去都凉了。”她抱怨地看着虞庆之,手上捧出一物,看也没看就递了过去。 虞庆之看也没看就接到了手中:“我等的是你,又不是饭!” “菜凉了就凉了,我心是热的。” 苏绾绾羞涩回身接下第二件转回来,就听墨北山道:“殿下与太子妃如此恩爱,真是……” “不让属下们活了”几个字就被他生生吞掉。 同时,虞庆之也缄默不语。 苏绾绾见状便道:“这里还有,你们接过去吃啊?” 就见虞庆之慢慢地转回身来,手上抱着一颗白骨骷髅头! 苏绾绾吓了一跳,只见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难道…… 她预感到不妙,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手上也捧着一颗骷髅头! 墨北山二话不说赶忙跑到自己那些兵士跟前一看,这才放下心来。 说也奇怪,只有到了他们最后四人的时候,这食物发生了变化。 阮星河一个箭步冲进墓室,墨北山紧随其后。 等虞庆之进入石室的时候,只见墙上开着一个梦幻般的幽蓝色洞隙。 苏绾绾最后一个反应过来,跟进去一看,那墙上哪儿还有什么黄大仙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灵符失了灵,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芥子境断开,连到了一个不知名之处。 而这两枚骷髅头就是从眼前这个未知的地方取下来的。 透过墙壁上的景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和他们现下所处之地十分相似的地方。 幽暗、死寂、密不透风,地上对着一排白骨,离得最近的量具尸身上没了头颅,应该就是被他们捧着的这两个。 “等等,那是什么?” 说话的是墨北山。 他这一辈子南征北战,即便是血流成河,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像这样的阴宅坟冢之中,还是第一次来。 阮星河闻言看去,目光中离奇的蓝光闪过—— “是冠冕。” “是皇陵?”虞庆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将手上的头颅赶紧放了回去。 然后又从苏绾绾手上拿过另一个头颅,也一并放了回去。 “那这地上的难道是龙袍?”墨北山指着地上尸身套着的那件暗褐色的衣裳。 它看上去脏兮兮的,灰尘和着风华掉的布帛,显得颓败诡异。 阮星河点了点头:“是龙袍。” “这不可能。”虞庆之决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每一名帝王都有自己的陵寝,就在这皇陵之中按照朝代所设。” “一帝一陵,都是阮家所造。”他若有所思地道,“历代先帝不可能都葬在一起。” 那这些是什么人? 为什么穿着帝王制式的衣裳? 虞庆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就向外面走去。 “你不要命了?”苏绾绾叫住他,“外面是那些活死人!” 虞庆之的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略一停歇:“我有一件事很想弄明白。” “庞统领,保护好太子妃。”墨北山跟了上去。 阮星河没有说话,紧跟其后。 好在那些活死人还没有找到这里。 三人先是来到了先代帝王的陵寝前,由阮星河撤去禁制,进入其中。 先代帝王勤俭,没有什么殉葬和陪葬,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墓室。 棺木一大两小。 分别是帝王和他的皇后、贵妃。其他的妃子则在帝陵周围围成一圈,不在帝陵之中。 虞庆之扶着棺盖的手有点抖。 要知道,他这种行为就是在挖自家祖坟。作为一个不肖子孙,心里不慌那是假话。 “一定要开棺吗?”墨北山问。 虞庆之咬着牙道:“开!” 墨北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也搭在了棺盖上,他的手旁边。 阮星河走到了棺材的另一头,三人合力,只听到一声大喊,棺盖被顺利拽开。 眼前一幕着实有点熟悉。 那是一张被折叠整齐摆放在里面的人皮。 人皮虽然已经干裂,但是看得出它之前没能被好好保养,有了许多干裂的纹路。 这一幕在哪里看见过? 虞庆之闭目沉思,他左右想不起来,懊恼地仰天长叹。 就在这时! 他看见从墓室顶上挂着一个垂花穹顶。 忧王墓! 三个字闪现,谜底揭晓。 虞庆之看向阮星河:“三世棺。” 合兴的皇室和当年的百燊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百燊的三世棺会出现在合兴的皇陵之中? 对于这件事,虞庆之是执着的。 因为就在上一世,他的生母惨死,父皇更是让太子和瑞王相争,简直不死不休。 当时他一直不明白,即便是帝王之术,也不该让有皇位继承可能的皇子之间如此激烈地竞争,甚至堵上性命。 但是上辈子的虞千山就这么做了,不光做了,还做得很彻底。 他不光让两个皇子相争,甚至还悄悄地让人给虞庆之下毒。 幸亏是苏绾绾及时发现,才让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来。 最后当他暗中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瞬间就冷了下去。 虞庆之不明白,虎毒尚且不食子,一个父亲如何忍心把刀刃对向自己的三个孩子? 让他不解的就是,如果费心培育起来的太子和王爷出了意外,那皇帝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的疑虑尚在心头,没想到阮星河却非常淡定地说:“上面没有了。” 这座帝陵他是知道的,只此一层。 没有密室也没有夹层。 墨北山举起手中的火把,照向上面的穹顶。 那是一个非常模糊的痕迹。 “是法阵。”阮星河说。 虞庆之非常认真地看向他:“我要再看一座。” 挖自己家祖坟还挖上瘾了? 墨北山刚要开口阻止,就被虞庆之抬手制止:“事关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须要证实。” 阮星河二话没说,为他打开了第二座帝陵。 第二百零六章 故地重游 永安城内,永安巷。 如今这座让人闻之色变的旧宅,反倒是成为了这地狱修罗场里的一处净土。 阴风中巷子里空旷寂寥,鞋子踩在古旧的石板上都能发出“叩叩”的声响。 一步一问,所问非人。 林天风抬起双手按在封条剥落的旧门上,良久都没有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双掌贴在干裂的门板上,掌心里传来粗糙、干燥的触感,就像摸着一具年代久远的尸身。 灵魂已经不再,但它承载的,是悠悠的过往。 微一用力,旧门“吱呀”两声向两侧荡开去,颤颤巍巍地,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雪白的衣摆拂过门槛,从碎裂的青砖上打着旋飘过去,像是一朵随风飘落的花。 门口那眼井中忽然发出骇人的风声,林天风皱眉瞥过去,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向里面走去。 “主人。” 一个人影闪出来在他面前跪倒:“恭迎主人归来。” 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林天风缓步向内宅走去:“崔介,这些日子没见,你看上去更灵活了。” 崔介笑笑:“主人,前些天不知为什么那青蛟的灵魄突然便弱,我便趁机夺取了这偶人的控制权。” “你做得很好。”林天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向正对着的正房,“那青蛟被封印在城外。” “原来如此。”崔介右手攥成拳头在左手手掌上轻轻一击,“那青蛟的灵魄现在已经被我拘在这偶人的身体中。”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空空”的两声,引的林天风侧目看过去:“你保存好就是。” 他再次抬起双手,这次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哗啦”一声,干脆利落。 屋里一个个蒲公英似的蓝色光球被开门带来的微风吹动,在屋子里晃荡开来。 蹦蹦跳跳地像极了一只只小兔子。 “都在这了。”崔介微微躬身,笑嘻嘻地指着屋子里的那些蓝色光球道,“所有的魂魄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林天风点了点头:“出来吧。” 他霍然回身,只见一个女人从树丛后面瑟缩地走了出来。 冷笑一声,林天风断喝道:“把丫鬟推出来做挡箭牌,相府嫡女就是这个做派吗?” 崔介懊恼地弯下了腰,赔罪道:“主人,都是我没有做好,让这等宵小偷摸溜了进来。” “我,我这就把他们赶出去!” 林天风此时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如同就别归家一样放松亲切,而是重新变回了那种匠人看待自己作品的注视。 崔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乞求:“是我错了!” “请主人随意责罚,但求主人千万不要丢下崔介……” 林天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他一言不发。 “林道师,本郡主刚刚并无意要偷窥这其中的情况。”白如意脑子转得飞快,也正是频繁的眨眼出卖了她。 眼前这个赊刀人竟然只是一具人偶! 这些魂魄都是谁的? 林天风到底要干什么? 这短短的时间里听到的事情让她有点懵:“不过道师不要担心,咱们都是自己人。” 她可不想和这些从合兴来的魔鬼为敌! “自己人?”林天风摇摇头,“郡主高瞻远瞩,不光思虑过人,就连胆识也非一般男子所能及。” “林某。”他笑得冷气森然,“如何能与郡主相提并论?” 白如意瞬间脸色通红:“林道师如此说,难道是怪本郡主不成?” 林天风摆摆手:“不敢。” 白如意仍旧死缠着不放:“林道师若没有这个意思,那就该同本郡主一起,荡清这纷繁浊世!” 他轻轻关上了房屋的大门,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白如意:“郡主此来永安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白如意根本就没意思。 她在废太子虞照宏的外宅中活了这些日子,早就没了意思! 让牡丹去打听消息,回来说的也多半都是些烂大街了的或者捕风捉影的废话。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而恰恰就在这时,拉合叶占领了永安城。 龙气一破,永安城将不再被世人当做合兴的王城。 这里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将被百姓遗忘,也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曾是整个合兴的中心。 “本郡主想要林道师帮忙。”她自信地扬起了脸,“把苏绾绾废掉,我才是这个合兴未来的皇后。” 要不是面纱挡着,她就可以近距离看见林天风脸上嘲讽的神情。 “苏绾绾是我的弟子。” 林天风这次看都没有看她:“郡主真是贵人多忘事。” 一个台阶给到位,另一个却偏不下。 “林道师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白如意冷哼一声,“在洪野,指挥着拉合叶的人提着刀向她跑过去的,难到不是你吗?” 林天风眸子幽暗,里面是外人不懂的噩梦和深渊。 不可否认,那就是他。 是他让一个个手提刀剑的普通人互相残杀。 是他面对着自己亲自收下的徒弟挥舞着利刃。 是他,将危险抛向曾经居住过的合兴,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厌恶的东西毫不吝惜地打碎。 他看向白如意:“郡主又可以为我做些什么呢?” 白如意语塞。 她没有想过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要给一个江湖术士卖命。 “郡主是有诰命在身的人,以后不要动辄就语焉不详。”林天风又像是回到了师尊的身份里,“不过能和郡主称‘咱们’的,倒还真有一个。” 白如意忽然两眼放光:“是旭华公主回来了吗?” 林天风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向跪爬在地上的崔介吩咐道:“今日有事,你且将这里看好,等我回来再论你的失察之过。” 崔介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只要主人不生气,任凭主人处置!” 林天风没有再理会他,走过白如意的身边道:“郡主,请跟林某人来吧。” 破败的皇宫里早就一片狼藉,活死人像后院里的杂草一样,一个个戳在地上。 白如意紧紧跟在林天风的身后跨过宫门。 第二百零七章 新皇 金殿之上,一个熟悉的背影就在眼前。 白如意用手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 左班一排第一。 那是太子的位置。 “殿下?” 白如意轻声呼唤。 那人影一动不动,他也如同外面那些活死人一样静默地站着。 她看向林天风。 林天风抄手而立,两只手隐藏在宽大的袍袖之下。 没有语言的加持,只是一个简单的眨眼就足以让她坚定自己的选择。 一步步向那人走过去,白如意再次轻声呼唤:“殿下?是太子殿下吗?” 这次她明显感觉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焦灼的僵硬之中。 “我是如意啊。”她嗫嚅道,“白如意啊。” 那人猛地回头,一把将她抱住,像野兽一样嘶哑地哭声混着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把她肩头的衣裳砸得生疼。 没有什么比美丽的衣衫更让人动心,没有什么比劫后余生更让人心恸。 林天风面纱下的唇角冷漠地提起,转身向外走去。 门口一人抱着胳膊,正看戏似的瞧着里面两人抱头痛哭。 旁边的侍女一个举着盘瓜子,一个端着茶杯,还有两个在旁悠悠地打着凉扇。 “国师啊,这出叫什么啊?”明君昊把瓜子皮扔在地上,“还挺感人。” 林天风目光扫过地上一片瓜子皮,面无表情道:“臭味相投。” 明君昊先是一愣,随即道:“相投好啊!” 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简直就是悟道了的修士:“相投不就是知己的意思吗?” “人生难得一知己,更何况是红颜知己!”他说着竟然拍起掌来,“朕决定了,要给他们赐婚!” 朕? 林天风疑惑地看着他:“你要继位了?” 明君昊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将可能沾着的瓜子皮抖落:“不是。” 他解释说:“他们这出戏好看呐!” “朕决定了,先当一阵子皇帝。”他笑哈哈地说,“什么时候没意思了,就不玩了!” 林天风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当着个皇帝呢?” 明君昊哈哈大笑起来,等他喘过一口气来,才肯悄悄地对他说:“国师,我要做的可不是拉合叶的皇帝,我要当这合兴的皇帝!” 他说到这里,目光陡然一变,阴狠中夹杂着怨怼:“那老不死的留下的东西,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继承的。” “倒是现在这个合兴,从上到下都败得一塌糊涂。”他的眼中复又染上玩味的意思,“我想了,不如就在这边当几天便宜皇帝,然后把这皇位传给这个前太子。” “这一趟下来,没玩过的都玩了。”他指了指虞照宏和白如意两个,“还成就了一段良缘,你说是不是好玩?” 见林天风没有说话,明君昊突然高声喊道:“哎,废太子,我要当几天合兴的皇帝!” 白如意明显感觉到虞照宏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一寸寸收紧,就连他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殿下,你弄疼我了!”她挣扎着躲开,拉开袖子一看,果然已经淤青了一片。 “你这小气鬼,怪不得只落个被废的下场。”明君昊嘴上说得这叫一个痛快,“你看看你这皇宫都破成什么样了?” “若是平日里,你请我我都不来和你搭这个戏!” 虞照宏的眼中血丝纵横,红着眼睛咬牙道:“你要如何?” 明君昊奚落道:“你不是真傻了吧?不是告诉你了吗?” 他一字一顿道:“我要做几天这合兴的皇帝!” 虞照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所以呢?” “什么所以?”明君昊挑眉,“你这人真是奇怪。” 他烦躁地“嘁”了一声,算是鄙视:“放心吧,等过两天我烦了,就把皇位传给你,到时候你就自己留着玩吧!” 虞照宏猛然捏起了拳头,被白如意死拉住:“殿下不可冲动,他有活死人给撑腰!” 他这才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忍了下来。 是啊,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最起码的基础是,人得活着。 死了的话,除了谥号什么也落不下。 “择日不如撞日。”明君昊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我看当皇帝就从今天开始吧!” 说得仿佛就是豆腐店开张、铁匠铺开业一样。 可你若说他是浑不在意,闹着玩,那也不完全是。 至少他很认真地让侍女想办法收拾了他的衣衫冠帽,还让林天风去请旭华公主来观礼,鉴证这宝贵的一刻。 不多时,旭华公主在两位宫娥的搀扶之下走上金殿。 她的眼睛上蒙着雪纱,前后跟着十八个侍女,一面散香开道,一面捧着象征洁白无瑕、高贵端庄的洒金雪菱纱在后面遮盖她走过的脚印。 “今天,朕……就是皇帝了!”明君昊其实并不清楚该如何登基做皇帝。 他也没有让林天风筹备什么典礼仪式,自己在龙椅前踌躇了半天,才攥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 一直面无表情的旭华公主眉头轻轻皱起,问:“你说谁当皇帝了?” 明君昊嘻嘻哈哈地从上面小跑着滚到她跟前:“公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合兴的皇帝了。” “怎么样,这下与公主相配了吧?” “混账!”旭华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她扬起的巴掌没有打到预期的位置,而是抽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君昊托着她的手臂举到自己的脸旁,轻声道:“公主,在这呢。” 旭华公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都变成了白色:“你给我滚出合兴!” “别呀。”明君昊不高兴了,“那还怎么见得到公主呢?” 他有些气恼地道:“公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旭华公主踉跄两步,伸手在旁边摸索。 “公主找什么?”明君昊问。 “刀,本宫要杀了你!”旭华公主说。 明君昊觉得无趣,冷冷道:“这皇帝不过做几天玩玩,公主怎么还真生气了?” “玩玩?”旭华公主声音颤抖地问,“你还想做什么?” 明君昊放声大笑,自豪地拉着她转向虞照宏和白如意站立的方向。 “朕还要给废太子和丞相的嫡女赐婚!” 第二百零八章 赐婚 上朝用的金殿上,龙椅上方挂着用帷幔拼接成的大红喜字。 没有宾客,明君昊让林天风催动活死人塞满了大殿,只留下一条从大门到龙椅前可供两人通过的缝隙。 “国师,你看还差点什么吗?” 林天风想了片刻道:“郡主是丞相之女,应该从相府出嫁。” “对啊!”明君昊拍手道,“来人,这就把郡主送回去!” 白如意圆睁着双眼,声音几近嘶哑:“不!我不回去!” 明君昊奇道:“那是你家,怎么好像要推你进火坑似的?” 白如意一张粉脸泪水涟涟,哭求道:“陛下!外面都是陛下的精兵强将,相府中恐怕早就没有活口了。” “我此去岂不是深入虎穴?”她拼命地摇头,“只要是出了这里,就回不来了!” “你说这个啊。”明君昊言语里带着鄙夷,“我拉合叶平扫你们合兴的王城,自然不会给你们留下什么活口。” “但是朕既然说了要给你和废太子赐婚,那就绝对要给你们把婚礼办成。” 他说着笑道:“就是死了,用门板抬,朕也给你们把堂拜了!” 白如意惶然大哭:“陛下,我不想死,求陛下不要让我出宫!” 她好不容易在尸潮涌动的街巷间逃进永安巷寻了一条活路,不想又一脚踏入了这火坑里。 “呵。”明君昊脸上表情逐渐冰冷,他从眼角扫过去,很是扫兴地甩了下袖子。 “国师,这事你看着办吧。” 林天风大概是懒得说话,把一个桃木做的小吊坠扔给白如意:“保命符。” 白如意闻言慌忙将其戴在脖子上,发抖的手仍旧死死地攥着不敢放开。 “送郡主回府。” 林天风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昏暗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呆立的活死人,地上还有随处可见的被撕咬得不成样子的死尸。 四个活死人抬着平日里皇帝乘坐的软轿,把白如意送到相府门前。 下来的那一刻,满街的活死人都转过脸来朝向她,用灰白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她。 白如意一下子瘫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大概有两炷香的时间,她才敢初步确定这些活死人只是对她好奇,而不会真的扑上来把她撕碎。 终于她大着胆子动了动脚,然后又动了动腿。 她想爬起来,但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终于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上那被踏过无数次的石阶。 一抬头,一院子的活死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死死地瞪着她。 白如意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腿也软了,身子也开始发抖了,头上流下冷汗来,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们也只是看着她。 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看着她。 身体朝前,脸朝后。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那这种姿势不仅怪异而且还肯定很难受。 但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残存的意识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这样的状况又僵持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白如意才摸索着坐了起来。 一个疑惑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和外面的那些活死人不一样,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站着? 那边到底有什么?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向那个方向走过去。 随着她每走一步,那些活死人的头便回正一分。 直到所有人再次目视前方,她已经走入了前厅。 前厅里也站着往日的家仆,他们无一例外地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身体朝着一个方向。 白如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继续向里面走去。 不出意外地,靠着众人的目光,她来到了书房。 这是白瀚宇读书会客的地方,平日里除了有大事,根本不会让她进入。 难道? 她抬起手颤抖地用力一推,没想到虚掩着的门竟然开了。 “爹!”抱着一丝希望,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里面空无一人。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没有丝毫凌乱的样子。 瓶子里还插着一支盛开的花,靠着瓶中的水苟延残喘地盛放着它最后的艳丽。 桌上的砚台里墨已经干了,笔洗中的水清澈干净,最近都没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白如意皱起眉头。 一个人都没有? 那他们在看什么? 眼看着窗外的光线渐暗,如果再耽搁下去,不知道这些活死人入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不确定脖子上的这枚保命符到时候是不是同样管用。 时间不多了。 她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又把画缸里的画卷都拿出来展开看过。 就连花盆底下也翻过来看了—— 什么也没有。 突然,她在书架的顶端摸到了一方砚台。 很奇怪,砚台放得这么高,难道不怕不小心碰下来摔碎了吗? 白瀚宇极爱收集砚台,这府中没有两百块也得有一百五十块。 可能是出于多年来的习惯,又或者是对于爹爹所喜爱的东西格外上心,她决定先把它拿下来放到安全的地方。 她踮起脚来用手往下一拉,就听见“哗啦啦”一阵声响,那砚台下面竟然连着一根细铁链。 与此同时,书架缓缓向内凹了进去,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白如意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密道目瞪口呆。 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倒不是因为她第一次看见密道,也不是因为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而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重新在心底被点燃。 几乎是立刻,她就做出了决定。 进去! 无论里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的双腿不再颤抖,重新注入了力量,在墙壁上微弱的灯光下,一路沿着密道飞奔,无数个画面在她脑中形成。 或许一个转角之后,她会来到一处神秘的山谷,里面是虽然简朴但平静的世外桃源。 或许是一方幽暗的石室,爹爹正在里面避难,那见到自己一定会非常欣喜吧? 又或者是通向一条偏僻的街巷,出去以后能尽快出城。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觉得路的尽头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能让她打败外面那些丑陋的怪物。 但火光的尽头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中的一声脆响。 第二百零九章 鬼女 “哗啦”一声,希望碎了。 这是一条没有挖通的死胡同。 不仅是死胡同,等待她的也不是爹爹白瀚宇。 而是她在这里的死对头,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白美芝。 显然白美芝看见她也很意外,但却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姐姐。” 绿枝在旁边也跟着行了礼。 白如意看到她们简直要气炸了,掉头就往外走:“怎么是你!” 白美芝却一点也不生气:“姐姐,我们许久未见,你不想坐一会儿吗?” “外头已经天翻地覆。”白如意背对着她冷漠地说道,“我们之前说的话可以不作数了。” 她马上就要成为废太子的太子妃了。 明君昊素来对当皇帝没有什么兴趣,等他腻了把手一丢,这合兴的皇帝就是虞照宏的。 这么一来,她便是皇后。 等明君昊在这里待烦了,那这合兴就还是他们虞家的天下。 她白美芝算什么? 一个躲在地洞里的耗子罢了! “姐姐,我觉得你还是最好考虑一下。”白美芝说,“娘家没人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呢。” 白如意冷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白美芝看见她依旧是熟悉的脾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姐姐,你出嫁难道不需要娘家送亲吗?” 此言一出,白如意的脚步僵硬地顿住。 如果她没有失忆,刚刚她没有说过自己要出嫁这件事啊。 白美芝是怎么知道的? 她疑惑地转身,眼神中的质疑令白美芝很是满意。 “姐姐,我为你送嫁吧。” 她笑得人畜无害,白如意却平白觉得心凉。 这人的笑容背后总好像有什么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白美芝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然后跟了上去:“走吧,别让皇帝陛下等太久了。”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那些活死人渐渐变得躁动起来。 “虽然他们白天也能行动,但是晚上才是他们活动的时候。”说这些的时候,白美芝异常平静。 而那些活死人看见白美芝出来,身体也渐渐地转了过来,朝向了她们离开的方向。 白如意像看怪物一样看她:“算你命好,居然能在一堆怪物里发现爹爹书房里的密室。” 可她的奚落马上就变成了自嘲。 她自己是跟着那些活死人才找到了密道,那白美芝是如何发现那条密道的? 即便是误打误撞进了书房躲避,总不会在慌乱之中还能想到收藏好爹爹喜爱的砚台吧? 似乎是对她惊诧的神情很是喜欢,白美芝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惊讶、受伤、痛苦、嫉妒、憎恨…… 种种情绪在白如意的眼中闪过,她不明白为什么管理相府这么多年,爹爹从来都没有跟自己说过有这个密室的存在。 而白美芝不过才掌管区区数月,竟然连这样的机密都已经知道了。 不,爹爹绝对不会对这样一个庶女比自己更好。 一定是因为拉合叶打到了永安城下,生死存亡之际爹爹才把这个密室告诉她。 毕竟自己躲在外面,所以爹爹才只能告诉她。 白美芝眨了眨眼睛,纯真可爱地笑道:“爹爹怕有意外发生,所以在我开始管理相府的第一天就把这个重要的地方交代了。” 她有些遗憾地叹气道:“只不过当时和现在一样,只是建了一半。” “你是说……”白如意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摇头道,“爹爹……” “是的。”白美芝说这话的时候坦然地看着她的眼睛,“爹爹把密室的开启方法也告诉了我,让我如果有任何意外,先躲入其中暂时保命。” 她故意大大地“哎”了一声,叹气道:“说起来爹爹也真是有够小心的。” “这样一间密室,建造的时候为了不被外面发现,两年的时间不过才建成现在这个规模。” “两年?” “哦,看我。”白美芝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肯定是比我早知道了。” “爹爹一定是打算建造这座密室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姐姐了的,我还在这里说这么多。” “真是让姐姐见笑了。” 顿时白如意犹如五雷轰顶。 两年前还是她执掌相府中各项事情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春猎,还没有为陛下献舞,还没有可恶的苏绾绾出现,而她白美芝也不过是一个病秧子! 足足两年的时间,爹爹竟然都没有向她透露一点风声。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打算放弃自己了吗? “放弃”二字在她心中闪现的时候,白如意胸口一阵钝痛。 从头到脚仿佛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破碎的唢呐声在府门前陡然响起,悲凉里透着诡异。 四个轿夫已经等在门口,前面又多了两个吹唢呐的活死人。 “皇帝陛下,还真是细心呢。”白美芝指了指那两个吹唢呐的,“都说十里不同俗,他竟然还能想到喜乐。” 白如意心里早就一团乱麻,这会儿也如行尸走肉一般爬上了软轿。 白美芝带着绿枝紧紧地跟了上去:“姐姐,现在宫里也没有个懂得合兴风俗的女子了吧?我去皇宫里服侍姐姐好不好?” 白如意没有说话,白美芝便娇俏一笑:“那我便当姐姐是同意的了。” 进了宫门一直向前,过了一道内门,眼前就是金殿。 明君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横躺在龙椅上就着侍女的手吃葡萄。 林天风远远看见殿外走进来三个人,眉头就是一皱。 因为他看见其中一人的脚边跟着一只小鬼! 这个女人不简单。 “陛下,郡主到了。” 明君昊一骨碌从龙椅上坐起来,抬手招呼道:“快,快奏喜乐啊!” 单调又悲伤的声音响起,牡丹赶紧走上前去搀扶白如意。 但入眼是一张了无生机的脸,她低声问:“小姐,你怎么了?” 白如意却只是木然地走到虞照宏身边,握住了她递上来的一段红绸。 三拜过后,龙椅上的明君昊还像模像样地站起来叮嘱道:“虞照宏啊,我听大伙儿都说‘成家立业’。” “既然你现在成家了,那朕便帮你立业吧。” “朕的旨意,从现在起,你就是这合兴的太子了!” 第二百一十章 线索 红烛高照。 没有宾朋和酒席,没有热闹的鞭炮。 虞照宏和白如意在帐中对坐,完全没有大婚的欣喜。 相对无言。 白如意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色的衣裙上。 这是她从私宅逃出来的那天穿的衣衫,后来忙于逃命已经几天没有换洗过了。 裙角上沾着不知是在哪里沾到的泥污,鞋子上更是被泥水溅脏。 她曾经当着白美芝母女的面嘲笑这个姨娘嫁到家里来,连大红色的嫁衣都不配穿。 可如今呢? 身上这衣服和红压根就不沾边。 “如意。”虞照宏极轻地唤了她一句。 气若游丝,身心俱疲。 白如意心中一痛,大颗的泪珠从眼睛里滚了下来。 如意,如意。 她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有这个名字是好的了吗? 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高人一等,有什么错? 她不想输,有什么错? 白美芝和她作对,苏绾绾和她作对,虞庆之和她作对,皇后和她作对,最后连老天爷都要和她作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背,虞照宏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闭上双眼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你别哭啊,总会好起来的。” 白如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流泪。 泪水里装载着她这短短的二十年所拥有的一切。 扑梭梭掉在衣襟上的是泪水,也是血水。从今以后她便要做一个没有血肉的人。 只要嬴! “本殿一定要把拉合叶赶出合兴!” 虞牧林狠狠地说:“丞相大人,说吧,废太子把那些贪污的粮食都放在哪儿了?” 白瀚宇靠坐在石壁上,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 “嘴还挺硬啊?”虞牧林冷笑一声,“你是虞照宏的心腹,如何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 白瀚宇抵在石头上的头轻轻晃了晃:“殿下,臣是真的不知道。” 虞牧林不死心:“那你能想到什么人跟此事有关,或者这些东西可能存放在什么地方?” 他一定要知道一些线索,要这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手里必须得有点他们想要的东西。 比如粮食。 现在永安城已经完全被拉合叶的活死人占领了,贸然上去风险太大。 水尚且可以找一些地下暗河或者是郊野的流水,可是粮食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弄到的。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些凭空消失的粮食。 “臣真的是毫不知情!”白瀚宇腿伤疼痛,加上一路上颠簸疲惫,此时忍不住老泪纵横。 “老臣一直都是忠于陛下,因为他曾是太子出于礼数才对他恭敬有加。”他低声呜咽,“臣对各位皇子没有半点偏倚。” 听了他的话,虞牧林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虞照宏是想要谋逆!” 此言一出,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这些老臣一个个都吓得噤声。 或许是因为太过伤心,又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白瀚宇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还愣着干嘛?”虞牧林把眼一瞪,“太医没跟来吗?” 众臣齐刷刷看向太医院的宋院首,宋院首动作倒快,抬手一推窦玉书:“窦大人,还不赶紧去看看!” 两旁的兵士身上甲胄声响起,眼看着就要过来捉人,窦玉书把心一横,反正都要过去,就不如自己主动一点吧。 他低着头走到白瀚宇身边,伸手过去搭脉。 虞牧林见状便继续质问那些个大臣:“你们当中,到底有谁知道那些被贪污的粮食去向?” 山洞里一片死寂。 虞牧林大怒:“马大人,你平时不是和李大人走得最近吗?” 马大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殿下,老臣不敢!” “不敢?”虞牧林拔出一把匕首来在护腕上蹭了蹭,“听说在天龙降世之前,你还打算要和李大人家结儿女亲家来着?” 马大人头上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这都是他们家派了媒婆来说亲,臣是并不同意的。” “不同意?”虞牧林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怎么还去他府上了呢?” 马大人急得简直要哭了:“臣,臣是不堪其扰,亲自去他府上拒绝的。” “哦?”虞牧林戏谑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是!”马大人赶忙应和道,“千真万确!” 他心中慌乱,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躲过此劫,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也就顾不上什么同朝之谊了。 抬手一指旁边:“胡大人可以为臣做证!之前臣还托胡大人去他府上代为拒绝过几次!” 虞牧林听了缓缓将目光投过去:“是吗?” 那胡大人从刚才说到马、李两家谈婚论嫁的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慌得不得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媒婆! 这会儿见那马大人直接把自己给指了出来就更慌了。 好在马大人还说了缘由,他只得按着这个说法继续圆谎。 “是,殿下。”他想要笑,却比哭还难看。 虞牧林没有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胡大人越慌就越想解释:“臣,臣早就跟李大人说过,马大人他没有这个意思。” “这,这事,刘大人也知道!” 刘大人当时就懵了:“胡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大人吞了吞口水,再开口都破了音:“那天不是你也在吗?” 那天?哪天? 他根本就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虞牧林坐得乏了,向后仰靠过去,手上的匕首磕在石头上发出“当”地一声脆响,把几个人惊的一激灵。 “刘大人,你去李大人府上干嘛呢?” 刘大人左思右想了半天,才恍惚道:“好像,好像是说建造漕运码头的事,当时李大人还说要在附近租一个货仓。” 虞牧林问:“他有什么要存放的东西吗?” 刘大人摇头:“他只是说家中有个亲戚来贩东西,走水路的,所以想要租个货仓。” “那本殿就不明白了。”虞牧林看向马大人,“看上去刘大人对李家的用处都要比马家大,李大人看上马家什么了?非得几次三番地想要联姻?” “这……”马大人当然不能说其实是自己去李府主动提的亲,“李大人跟臣提过,说是想在荆河上的小孤洲搭一处私宅,让臣行个方便给他开个条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粮食 这就有意思了。 虞牧林一眼看见了往暗处躲去的裘紫霜:“紫衣侯,你说这事怪不怪啊?” 裘紫霜身子一僵,随后他旁边的大臣们都十分自觉地向两旁闪开,流出一条一人能通过的路来。 这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极不情愿地走过人群,站到虞牧林的身前:“臣听闻李大人这个人好附庸风雅。” “在河水当中建一座私宅,这在文人中倒是十分常见。” 马大人摸了摸脑门上的汗,跟着附庸道:“是啊,是啊!” 虞牧林点了点头,似乎是默认了他们的这种说法。 可下一刻,他抬眼看向马大人:“所以你就徇私枉法,把那块地方给他了?” “臣不敢!”马大人慌忙解释,“臣为官二十载,从来没有徇私枉法过!” 一旁突然有人站了出来冷冷道:“马大人这赌咒发誓的,不怕出去了被雷劈吗?” 虞牧林嘴角上扬:“雷大人这是有话要说啊?” 这位雷大人平日里素来是个心眼窄、爱记仇的人,有和他不对付的人回家就用笔记下来,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在何处发生了何种事情,因何原因让自己不快。 甚至还分门别类地用红白纸条分别贴好,方便日后统计。 他甚至给经常意见不合、看法相左,甚至有过言语冲突的人设有专门的账本。 不幸地,这位马大人的账本就是他府中最厚的一本。 “雷思远!你不要血口喷人!”马大人脸都白了。 雷大人冷笑一声,抬腿上前两步道:“殿下,臣曾携夫人在河边作诗时,亲眼看到那小孤洲上有人在大兴土木。” “为首那人堪舆房舍,规划方位,正是李大人!”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笑问,“怎么样马大人,还要在下说得更多些吗?” 此言一出,马大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虞牧林却没有立刻发火,他本来询问这些事情也并不是要惩治什么贪官污吏,也不是为了警示各位大臣要遵纪守法。 只听他幽幽地问:“马大人,可有此事?” “臣……”马大人脑子里闪过一千一万个年头,把这为官二十年的经验全都过了一遍。 然后在所有人的沉默中孤注一掷,他颤声道:“按照合兴律,官员在王城内可以经营酒肆、店铺,要将所得的利钱八成上交陛下。” 虞牧林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会想到这一层,不禁挑眉道:“嗯,确实有此一说。” 得了这个肯定,马大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双眼中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好像下一刻生命就要爆炸了似的:“李大人说家中公子病重,要用昂贵的药材,又因为到了年纪要娶亲,所以领的俸禄不够花销。” 趁着这机会他第一时间把自己刚刚和李府那没头没尾的联姻之事给摘了个干干净净:“当然,臣就是因为他家公子的身体多病,才不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听了这话,旁边跪着的胡大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当初可是马大人找自己去求娶人家李府的千金啊。 这样本末倒置、指黑为白的本事,不得不让人佩服。 虞牧林才懒得管他们谁娶谁、谁嫁谁,不耐烦地问:“所以李大人就在小孤洲盖了宅院?” 马大人连声道:“正是!正是!” “既然这样……” 虞牧林忽然心情大好,向裘紫霜不怀好意地笑道:“依本殿看来,这粮食很有可能就被他藏在堵头仓库和小孤洲的私宅里。” “紫衣侯可愿为这里的同僚们寻一寻今后的口粮啊?” 众人都悄悄地看了过去,几十双眼睛箭一样射在人身上,让裘紫霜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 “臣……” “好,给紫衣侯派十个兵士,立刻送他们上去!”虞牧林根本就没打算让裘紫霜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给他留拒绝的机会。 “记住,无论有没有,都必须探实了再回来!” 王城,皇宫内。 明君昊自己得不到美人,就看不得别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此刻坐在龙椅上,怎么看虞照宏怎么别扭:“太子,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虞照宏暗地里攥紧了拳头,表面上却只能笑哈哈:“陛下今日气色也不错。” “不不不。”明君昊抬脚踹在端着茶水的侍女肩膀上,自己借力站了起来:“朕很忧心,难道太子看不出来吗?” 虞照宏垂下眼眸去,一副受教的温驯样子。 心里却在暗暗观察周围的情况,脑海里已经不止一万次地模拟过自己杀死他的场景。 “你的家人不在这里,他们去哪儿了?”明君昊微微眯起眼睛,透露出危险的信号。 “还有你说过的粮食,什么时候带我去取?” 虞照宏不安地眨几下眼睛,故作淡定道:“陛下请稍安勿躁,粮食确实是我找人藏起来的。” “所以,也一定会按照约定交给陛下。”他假装轻松地笑了笑,“如今整个合兴都在陛下手掌中,区区几担粮食,还能飞了不成?” 明君昊是谁? 他是谋逆弑父的罪人,是窃国屠城的狂魔。 要他相信? 相信什么? 这两个字压根在他的世界里就不存在! “你最好说得都是真的。”他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不容置疑地说道,“明天一早,带我的人去找粮食。” 虞照宏木然地跨出金殿的门槛,迎面碰上了林天风。 “太子殿下。”林天风挺拔如修竹,一身雪白的纱衣飘飘欲仙,如何也不能把他和那些脏兮兮的活死人、还有宝座上那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虞照宏没有说话,略微侧了侧身打算离开。 林天风却叫住了他:“殿下请留步,有件事想要殿下指点一二。” 虞照宏没好气地道:“岂敢岂敢。” “这皇宫之中,我去没去过的地方,如今都已经尽在拉合叶大军的控制之下,国师何苦还来问我?” 谁会跟他一般见识? 林天风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话题:“那臣也就不拐弯子了。” “关于宫中的祈神塔,殿下知道些什么?” 虞照宏闻言目光微变:“本殿也想问问,国师的面纱下面藏着些什么?” 第二百一十二章 祈神塔 话不投机。 虞照宏冷哼一声,留下一记眼刀转身就走。 可他迈出去的步子却怎么也落不到地上。 “太子殿下真是个急性子。”林天风笑呵呵地缓步绕到他面前,“祈神塔是在那边。” 虞照宏想说老子才不会去什么祈神塔! 但他的嘴巴就像中风了一样不听使唤,脚步像是有了新的主人,听话地照着林天风所指的方向转了个弯,然后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国师!” 几个守卫的兵士觉得有些蹊跷上来询问,虞照宏朝他们拼命地使眼色,但手脚却还是按着之前的方向继续向前。 “太子殿下……” 林天风温和地笑笑,向他们道:“太子殿下刚刚大婚,心中舒畅,所以趁着阳光晴好出来逛逛。” 兵士倒是十分的尽职尽责,不忘询问:“是否需要卑职跟上去看看?” “不劳两位小哥。”林天风说着抬步跟了过去,“有我陪同殿下即可。” 在这拉合叶的合兴皇城之中,国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之人。 对他的话没有人质疑。 “林天风!” 终于能说话了,虞照宏把自己听过的脏话全都给他用了一便。 林天风双手抄在袖子里,等着他一口气问候了自己的宗族祖宗外加亲朋好友,直到他再也没得可说了,才将眼睛挪过去问:“殿下,这祈神塔上有什么?” 虞照宏脸色铁青,他把头一扭闭口不语。 林天风点点头,轻轻一抬手,面前胳膊粗的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来。 虞照宏被惊得全身一震,随后想要离开。 但他的腿脚早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的,顺从地在林天风的注视下往高高的塔上走去。 一步一步,他把台阶踩在脚下。 一跳一跳,他的心脏快要爆炸。 “林天风你个疯子!”虞照宏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在空寂的塔身里发出绵长的回响。 “哦?”林天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好像是出于对太子这个身份的尊重,不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但虞照宏一脸惊恐,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享受或者受到尊重的满足感。 与之相反,林天风越是沉着冷静,他就越恐惧。 “是天机!” 终于,虞照宏喊出了这答案。 就在同时,他那两条不听使唤通敌叛国的腿总算是知错能改,回归正统了。 “什么天机?”林天风此时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正视着他的侧脸,“你说清楚些。” 冷汗顺着虞照宏的脸颊留下来,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正如他忐忑的心。 “下去说。”他说着话的时候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林天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夏日大树下玩弄蚂蚁的孩子。 虞照宏终于崩溃,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不住地和身上那看不见的禁制做着无谓的抵抗:“我说出去!出去!出去!” 林天风眨了下眼睛,轻声问:“出去了你会说吗?” 虞照宏似乎在守护什么极其重要的秘密,咬着的嘴唇都发白了。 林天风挑眉,优雅地提起衣服的下摆抬腿向上走去。 当然虞照宏的腿也跟着动了。 “说!”他的脚不过是又抬高了一级台阶,却像是断了一样痛哭流涕。 “出去我就说!” 大概是因为这个承诺,他终于得偿所愿。 脚底沾到地面的那一刻,这位两朝的太子如同溺水得救的人一般瘫软在地上,冷汗湿衣,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林天风就坐在最后的一级台阶上,阳光把屋檐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把那雪白的纱衣晒得亮堂堂地让人睁不开眼。 虞照宏失神的眼睛被这情景灼痛,不敢去看他。 “说吧,太子殿下。”林天风抬起手来,就那么轻而易举地隔空把他提了起来,放到地上突然出现的太师椅上。 虞照宏瞪着眼睛,嘴里始终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 虽然极轻,但林天风听清楚了。 那是两个字。 妖道。 他笑了。 “太子殿下,你可能还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你肯定听说过一件东西。” “幻音铃。” 几乎就在同时,虞照宏双眼直直地看向他的身后,目光中的惊骇几乎将他撕裂! 冷风从上而下兜头泼下,在林天风头顶上一寸的地方冲出一道蓝色的弧光。 或者说,是那东西撞上了林天风的护身灵气盾,激烈的摩擦把灵气点燃,发出了耀眼的蓝光。 他不去管那已经吓得失魂丧胆的虞照宏,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去。 在他的面前,是一团黑漆漆的雾气。 说是雾气,却好像是由无数细沙卷起的风暴,正是那些细小的沙砾将他的灵气盾擦出了光焰。 林天风收缩光盾,如一柄剑劈进了黑雾的中间。 “砰砰砰”几声巨响,七八双手从一个蚌壳一样的东西里面伸出来抵在光盾上,试图延缓他的脚步。 “有意思。”林天风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太子殿下,为什么海里的东西会出现在这皇宫的阁楼上?” 若不是因为双腿发软,虞照宏早就跑了。 他这会儿能做的就只有抖着嘴唇然后双眼一番,晕了过去。 光华爆裂,所过之处那怪物被切成了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虞照宏只觉得脸上被拍得火辣辣地痛。 这才睁开眼睛,看到一地的残肢碎肉。 “不要过来!”他惊恐大叫,缩在椅子上全身发抖。 林天风双手放在椅背上,那椅子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你不说,我们就继续往上走,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不,不要!”虞照宏把头埋在手臂里,惊慌道,“是诅咒!” 是对虞氏王朝的诅咒。 大约凡是有所得的人也必有所失,虞家自从开国一来,就受到了一个诅咒。 那就是所有的虞姓之人在人生中必有一道坎,这个劫数八成会要了这位皇子王女的命,但如果侥幸度过,就可以安享几十年的平安日子。 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是什么,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应验。 第二百一十三章 幻音铃 合兴自开国后,建造的第一个建筑就是这皇宫里的祈神塔。 或者说,这整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都是以祈神塔为起点,围绕着它所建。 “既然能够建起来,总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有皇家的人上去过吧?”林天风抬头看向那遥不可见的塔顶。 “只有太祖皇帝上去过。”虞照宏双手抱着头,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恐惧之中。 林天风随手一推,那漂浮着的太师椅连人带椅子一起落在地上。 “你是说三百年前的虞岱群?” 虞照宏眼神微微跳了一下,点了点头。 虞岱群,是合兴的开国帝王。 也正是他联合百燊灭了荼漉,也正是他建立了如今强大的合兴。 林天风双眼看向那悠长的楼梯,缓步走了过去。 如此巧合,虞岱群上到祈神塔顶之后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从此之后世世代代都要遭受诅咒,而且后人不得踏上这条楼梯? 这上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天风不是虞氏后人,一路畅通无阻。 最顶一层的景象也如同这枯燥的楼梯一样,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一部已经有些破旧了的羊皮做的陀兰经放在经架上,书页不知翻到了哪一页。 窗子外投进的微光刚好照在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上,映射出光滑璀璨的颜色来。 林天风走过去眼睛在经文上瞄过,说的是恒北极天大帝救出母亲的那一刻,天神在他身上降下三重重罪。 第一被罚在人间流转,体会人生疾苦。 第二被魔王拦住通往天界的大门,不得飞升。 第三陷入至亲不能团聚、相互猜忌的痛苦。 他脚步未停来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紧接着脸上显出讶异的神情。 怪不得上来这么久都没有听到半点声响,原来不是因为今日天晴没有风。 而是那塔檐上压根就没有铃铛! 那枚幻音铃去哪儿了? 他匆忙奔到楼梯口,却硬生生收住脚步。 等一下! 刚刚那本经文…… 圆润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而过,他心里肯定了一件事。 这本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的陀兰经,根本就不是用羊皮做的! 它是用人皮做的!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翻涌,猜测一一呈现。 楼板上赫然出现一个淡蓝色的法阵,下一刻林天风出现在虞照宏面前。 “最后一个上去的人是谁?” “是丞相白瀚宇的庶女。”虞照宏如实答道。 这个人林天风见过,就在昨日的大婚上。 她的脚边跟着一个小鬼。 望春阁。 地窖里凉津津的,景王阖目躺在石床上,身上的血肉已经结痂。 但也只是结痂而已。 无论是苏绾绾还是宋院首,都只能暂时让他不再流血。 之前被蛊虫啃食过的身体依旧千疮百孔,好在他是在皇宫里,有的是仙草灵药。 就这么生不如死地躺着,多亏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厥,否则就是痛也要痛死。 一个穿着倩丽的女子走到石床边上,轻声呼唤道:“醒一醒,醒来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石床上的人才幽幽转醒。 而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皱眉,第一句话就是喊疼。 “疼啊。”他说。 女子正对着他的脸,面对着这张看看一眼就让人晚上做噩梦的面孔,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 “王爷,做了太久的梦,该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在她脸上逐渐聚焦变得清晰:“你是谁啊?” 女子的脚边一个模糊的黑影动了动跳到石床上“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喜欢你呢。”她说,“我想还是应该叫你陛下。” “或者……”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石室里,“忧王。” 石床上的人猛然睁开了眼睛,惊骇地道:“你,你到底是谁?” 一道明亮的光华陡然乍现,两人眼睛同时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原来白二小姐在这啊。”林天风自光阵中现身,“叫我一通好找。” “国师?”白美芝倒退两步强装镇定道,“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天风上前两步,悠悠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借你幻音铃一用。” “哦?”白美芝不由得握紧了手上的铜铃,“我若是不借呢?” 林天风抬手画出一道符咒:“雷符销骨,从此世上再没有白二小姐。” 白美芝大骇,踉跄着躲到石床的另一边:“国师这是何必?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件事。” “你想知道什么?”林天风向着她缓缓抬起手来。 以他的术法,根本不用绕过石床去捉她。 白美芝见事不妙突然摊开手掌,口中念念有词。 还来不及听她到底说了什么,就见躺在石床上的忧王整个人悬到了半空。 “停下!”林天风手中符咒瞬息而至,却如枯叶一般被幻音铃顷刻瓦解。 就听忧王开口道:“本王……” 白美芝慌张地问:“忧王,你可学到了长生术?” “是。” 白美芝眼中闪动起泪花:“那可否让人的魂灵也在世间永存?” 忧王摇了摇头:“必须得有一具肉身,才能让魂灵栖驻。” “好,那此术如何施法?”眼泪流下来,自她的脸颊淌落。 “需……寻一具上好的躯体……”忧王面目狰狞起来,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然后呢?”白美芝追问。 “然后……将皮剥下。”忧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白美芝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脸上的喜悦一扫而光:“剥皮之后呢?” “将自己的皮也剥下,穿上那一张皮。” 石室里一片静寂。 白美芝傻了一样站在地上,好像被魇住了似的。 林天风抓住了这一机会,问:“祈神塔上的陀兰经,是用谁的皮做的?” 两行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涌了出来,低哑愤怒的嘶吼声从他的嗓子里迸发出来像是被石磨碾过:“是,是我的。” “虞岱群和你灭荼漉抢长生术,然后剥了你的皮制成陀兰经放在合兴的祈神塔上,你既然得了长生,那……”林天风问,“虞岱群还活着吗?” 忧王如实回答:“虞千山就是虞岱群。” 第二百一十四章 疯子 金殿之上灯火通明。 林天风穿过弥漫着腐烂和恐惧的活死人群,走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明君昊。 “国师!”明君昊笑得一脸灿烂,兴高采烈地从龙椅上一跃而起跑向他。 “你很开心?”林天风面朝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神情。 明君昊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你不开心?” 林天风道:“没有。我很开心。” “这可看不出来。”明君昊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我看你就快哭出来了。” 林天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你吧,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说到这个话题上,明君昊来了兴致。 他扬手指着龙椅上方还没有撤掉的大红喜字道:“你看,这里还能用。” “嗯。”林天风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明君昊像个孩子似的开心道:“我想着不如就再举行一场,也免得浪费。”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节俭了,林天风故意笑道:“让太子殿下再成一次亲?” 明君昊把头摇得像支拨浪鼓:“不不。” “那这宫中,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要成亲了。”林天风说着故意向左右看去,偏偏跳过了眼前的人。 把个明君昊急得巴巴地凑过去,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拼了命地朝他使眼色。 “你?”林天风恍然大悟般道,“你要娶亲?” 明君昊竟然脸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羞赧道:“这,这不是明摆着嘛?” 林天风过了半晌才道:“那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有幸让你动了这婚嫁的念头?” “不不不!”明君昊难得地认真,“是我,是我有幸能和她成亲。” “哦?”林天风把眼睛瞧向那龙座旁的几个宫女,吓得她们当时就面如土色,更有两个已经浑身僵硬不会动弹了。 “嗐,你也是个有眼无珠的。”明君昊气呼呼地一甩袖子,“那些个蠢货,看她们都污了你的眼睛!” “是是。”林天风问,“那我该看谁呢?” 明君昊听罢又摇了摇头:“不行,成了亲就是我的夫人,你也不许看她。” “诺,她来了!” 正说着,外面有宫人报:“旭华公主驾到。” 林天风转头看去,只见旭华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的绣服尾纱长长地从门外拖进来,所过之处像是留下了一抹刺眼的血痕。 “公主,你来了。”明君昊躬着身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怕这里不好走……” 旭华公主显然没有心情同他唠家常,蒙着鲜红丝带的眼睛上眉头微蹙。 明君昊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她不耐烦道:“林道师到了吗?” 林天风一愣,刚要开口就被明君昊使劲使眼色给堵住了嘴。 “哦,公主稍安勿躁。”明君昊赶紧冲旁边的侍女连连招手。 两个侍女提着一件大红的喜服奔过来,快速地给他披在身上。 还来不及穿上袖子,就听旭华公主问:“哪里来的风?” 明君昊赶开两个侍女,解释说:“我觉得冷,披件衣裳。” 旭华公主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毕竟面对的这人是明君昊,他本就是个怪胎。 “公主,国师就在你的左前方。”明君昊说着,也转正了身体。 旭华公主不疑有假,向左前方微微转身,正好迎面对上那个简陋的双喜字。 “林道师,既然你来了,那就有话快说吧。” 明君昊赶紧侧过脸去,挤眉弄眼地让林天风站到前面去。 林天风看他好笑,但还是照他的意思走了过去,心里却想:看你用什么法子让公主弯腰。 “邀公主此来,想问问这护卫皇宫的龙气现在究竟所在何处。”林天风说。 旭华公主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一个太监端着个香炉跑过来摆在龙椅上,并插上了一只香。 “龙气自然是跟随真龙天子。”旭华公主说,“父皇禅位之后龙气消散,也就是说皇位并没有真的传给虞牧林。” “所以最有可能就是皇位已经落在了虞庆之的身上。” 林天风道:“虞庆之?他现在城外,如果真的继承了皇位,那接下来必定要攻入永安城,把我们都赶出去。” “到时候公主会站在我们的对面吗?” “本宫站在哪里,都不会和虞庆之站在一头。”旭华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明显地抽动了两下。 林天风疑惑道:“公主和三殿下不是交情最好吗?” “我的父皇,是景王殿下。不是虞千山!” “他的爹将我的父皇扒皮囚禁,我定要让他们父子挫骨扬灰!” 原来如此。 林天风说:“公主,你的父皇已经找到了。” 幽暗的石室内,忧王已经气若游丝。 他离开人皮的时间太长了,加上被蛊虫侵蚀了身体,长生术对他的功效日渐衰减,眼看着就要不久于人世。 旭华公主看不见眼前的惨状,只能凭着熟悉的声音凑过去。 忧王说:“旭华,还能见到你,我真高兴。” 只这一句旭华公主就泣不成声,血泪滑下来,滴在喜服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你穿红色真好看,是要嫁人了吗?” 旭华公主愕然抬头,转而愤怒道:“明君昊!你给穿了什么?” 明君昊唯唯诺诺地凑过去道:“这……金殿上的喜字还没撤,我寻思着择日不如撞日。” “你!”一个字堵在胸口,旭华公主差点当场气死。 “明君昊带着拉合叶的大军千里迢迢来到合兴,虽然一路奔波远离故土没有什么积蓄做聘礼,但是仅凭着几十万的大军完全可以让永安平定,然后一步步让合兴昌盛起来。” 林天风站在旁边简短地说了几句:“更何况,他对公主的心意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真是一心一意。” 旭华公主真是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唰”地一下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匕首在半空里狠命地划过去。 林天风轻松闪身躲开,而石床上的忧王也用力拉住了女儿的手:“旭华,你听父皇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消亡 “虞庆之和他老子一样是要置父皇于死地的。”忧王说着,浑浊的眼中积蓄起泪水,满是担忧。 “你若是自己一人,父皇不放心呐。”他竟然低声呜咽起来,“你大哥的事父皇已经听说了,如今这世上你形单影只,如何能抵得过虞庆之和虞牧林两个?” “再说。”他愤恨地扬起了头,“那老家伙还没有死,他一定会斩草除根的。” 旭华公主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就再也抓不到了。 “虽然拉合叶的兵不多,但是他们不怕刀枪,几十万完全可以打过百万。” 说到最后,忧王紧绷着身体坐了起来,几乎用尽全力在她耳边说:“嫁给明君昊,你就能指挥他们,用他们把虞家父子一个个掐死在你的手掌心里。” “这才是你保命的法子啊!” “父皇!”旭华公主大概也只有在他的面前才能放松做回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旭华不要保命,旭华要陪着父皇!” “对不起,之前不应该招神龙来,我,我不是想抢父皇的东西……” 她想要说不是觊觎皇位,不是想要谋逆。 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忧王听明白了。 他正色道:“好旭华,你做得对。你是父皇的骄傲,你是皇族的荣耀!” “你应该把那皇位握在手心里,你才是正统!” 旭华公主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父皇会对自己说这番话,更没有想过要去坐上那把龙椅。 从来不敢去想。 以前最多也只是想证明给父皇看,自己虽然是女儿身,也可以为皇室做一些事情。 也可以被合兴的百姓看见。 “旭华啊。”忧王的声音逐渐变弱,“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身体的虚弱终于还是让他陷入长久的昏睡中,女儿的呼唤也不能将他唤醒。 “公主,让王爷好好休息吧。”林天风说,“他累了。” 旭华公主痛哭过后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她平复了下声音,缓缓起身,郑重道:“我父皇是合兴的皇帝!” 声音不大,威仪十足。 “是,陛下睡着了,咱们先回去吧?”明君昊赔笑道,“来人,好好照顾陛下!” 他说得很是顺畅,根本不在意自己才刚刚在合兴称帝。 林天风借机道:“刚刚陛下所言让公主嫁给明君昊的事情……” 好像所有的柔弱和怯懦都已经离这个女子远去了,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冷冰冰的地上,说着同样冷冰冰的话:“既然是父皇的旨意,自然是要遵从的。” 林天风的面纱动了一下:“好,那就请公主前去行礼吧。” “慢着。”旭华公主将侧过头,像是在认真倾听着什么声音。 直到听见石室里忧王低缓的呼吸声再次响起,她才继续道:“大婚可以继续,但是本宫有条件。” 刚刚那一声“慢着”明君昊差点心脏停跳,这会儿听见说只是有个条件,才拍着胸口道:“公主尽管吩咐,莫说是一个两个,一万个都依你!” 旭华公主冷笑一声:“本宫要袭皇位。” 明君昊回答干脆:“可以。这皇帝我本来也是当着玩的,现在就给你。” 旭华公主继续道:“本宫既然是合兴的皇帝,就不可能下嫁于你,你和你的拉合叶要入赘到合兴来。” 明君昊没有一丝犹豫:“这有何难?我们现在就已经在这了,你说怎样就怎样!” 旭华公主最后一笑:“从今往后,本宫说什么你都要听从。” 明君昊一拍大腿:“天地良心,我现在对公主是一万个死心塌地,公主的话没有敢不听的!” 旭华公主没有再说话。 良心?他肯定是没有的。 但他说的这些倒是真的。 金殿之上,活死人全部赶出殿外。旭华公主穿着她看不到样式的婚服,和她看不上眼的男人对着空空的龙椅行了大礼。 自此以后再无旭华公主,只有合兴的女皇。 坐在龙椅之上,面对着空空的大殿,旭华摩挲着龙椅上的雕花。 “女皇陛下在想什么?”明君昊像小狗一样蜷缩在她的脚边,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在想给你赐一个什么位份。”她说。 他便生气地问:“我难道不是皇后吗?” 旭华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流泪:“你听说过男皇后吗?” 明君昊摇摇头。 但他马上意识到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于是说:“我可以做第一个男皇后。” 然后又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都行过大礼了,难道我们不是夫妻吗?” “夫妻?”旭华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有些不自在,她含混道:“那是民间才有的说法,皇家哪儿有夫妻呢?” “皇家只有君臣啊。” 这一句倒像是从她心底里说出来的话。 “秉辰。你喜欢吗?” 明君昊想说他不要别的名字,他就是明君昊,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期待。 他不想辜负这第一次的期许,于是硬着头皮道:“喜欢。” “好,那以后朕便称你秉辰君。”旭华似乎心情大好,“那你喜欢朕吗?” 明君昊的脸上顿时浮上一层欢喜,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喜欢陛下。” 旭华竟然第一次对他绽放了微笑,柔声教导道:“你该说:‘秉辰喜欢陛下’。” 明君昊完全被欣喜冲昏了头,当即重复了一遍:“秉辰喜欢陛下。” 旭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秉辰喜欢朕什么呢?” 明君昊这次沉默了很久,才怯怯地说出了一直都没有敢对任何人吐露的心声。 “陛下很像我娘。” 旭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也只是一刻,她便又勾了勾唇角道:“秉辰对朕说一说你的娘亲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吧。” 然而这次她没有等到答案,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以及金殿上死一般的静寂。 旭华拍了拍他的肩背:“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朕。” 很快手下传来轻微的抖动,抽泣声随之传来。 金殿门外一抹雪白的裙角闪过,林天风的背影悄然飘远。 秩序被打乱,安宁被打破,坚冰被融化,都是消亡的开始。 第二百一十六章 二龙戏珠 第二座陵墓里,巨大的棺椁中只有一张皮。 接下来的第三座、第四座陵墓也是如此。 “不用再开了。”虞庆之在神道的断龙石前收住了脚步。 难道虞氏历代子孙都是蛇变的,会蜕皮? 虞庆之看了看自己骨结分明的手掌,默默摇了摇头。 “很明显,这些皮和那些骸骨应该是一起的。”阮星河在他身边站定,肩并着肩。 虞庆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为什么每一具尸体都要被扒皮? 除非他们的皮另有用处。 “原来自始至终,皇帝都只有一个。” 虞庆之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惫,他不知道对于自己二世祖的身份,应该是欢喜还是该觉得恐怖。 “虞岱群也好,虞千山也好,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如果再晚一点,或许自己也会被扒皮,然后被那位太祖皇帝以自己的身份和皮囊继续活下去。 阮星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返回到了最初的那座陵寝中和大家汇合。 听了他的描述,苏绾绾真是惊掉了下巴:“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用这样的邪术。” “这不就是借了子孙的寿命吗?” 但是她马上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景王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能像太祖皇帝一样,用这种邪术活下来?” “可能是他的那张皮出了什么问题坏掉了,所以抢了太祖皇帝的皇位,为的只是能延长寿命。”虞庆之说到太祖皇帝几个字的时候,神情很是复杂。 “而太祖皇帝则被他囚禁在望春阁里。” 正说着忽然守在墓门附近的兵士春来消息。 外面有人来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连绵而不连贯。 是那些拉合叶的活死人找得到这里来了。 阮星河嘴上说着:“别怕,我们借着这陵墓的死气正好可以遮盖身上的活人气息。” 可同时却悄悄地从腰间摘下了链子枪。 墨北山缓缓拔刀,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意识挡在了虞庆之和苏绾绾之前。 石板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刮蹭声,那是手爪抓在石头上的发出来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 一时间成千上万如同蚂蚁悉悉索索的声音海浪般吞噬了整座陵墓,墓室里的空腔更是放大了这种声响,让人心中憋闷,神志渐渐模糊。 “虞庆之!别睡!”苏绾焦急地升起一层隔音罩,但是能覆盖的范围却是有限,不能将所有人都收入其中。 虞庆之浑浑噩噩地,只觉得有细碎的声响不停地敲击着他的耳膜,继而有如万千鼓槌敲在他的心上。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是上淌下来,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忽然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一个声音叫他:“虞庆之,别睡。” 如同溺水的人得了空气,他一下子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的人正是苏绾绾,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快起来想办法!” 一切旖旎和缱倦的想法都只能暂时退避,给眼下的危机让路。 突然封墓的石头扑簌簌地掉下一捧石头渣,外头明媚的阳光从破损的小洞里洒进来,很快又被遮住。 是他们要进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石门猛然震动,好像外面有一只巨大的猛兽想要撞碎它闯进来。 所有的人都捏了一把汗,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刀柄。 这样狭窄的地方根本就不便于作战,墨北山下令,找准机会冲出去。 阮星河向虞庆之耳语道:“外面有人指挥他们,否则我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他们不应该知道我们的位置。” 话音才落,外面的动静突然就停止了。 因为门上的破洞,这次很明显地听到了琵琶的声音。 苏绾绾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是师尊。” 虞庆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先不要管他。” 现在不是时候,她知道。 所以她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怎么走了?”墨北山离门最近,仔细观察了外面的情况,才有此一问。 阮星河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虞庆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们跟上去看看。” “不用人多,三五个就够了。” “你疯了吗?”墨北山低吼道,“外面那么多活死人,你要去送死?” 虞庆之却没有多话,而是直接踩开机关跟了出去。 苏绾绾跟着他经过墨北山面前的时候被他用刀鞘挡住:“他自己疯也就算了,你也跟着他胡闹?” 她抬起手将那柄刀鞘轻轻推开,淡淡地笑道:“我陪他去看看。这里的人就靠将军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跟了出去。 墓室外的暑热酷烈,比起寒气逼人的墓室,更多了一丝踏踏实实的活气。 眼前水波粼粼,正是河湾水流逐渐变缓的一个沙洲。 上面盖着一栋房舍,看上去虽然不够气派,但胜在雅致。 虞庆之余光忽然瞥见苏绾绾,下意识回头一眼,唇角带笑。 他没有说“你怎么跟来了。”这样的话。 而是将手勾了勾,示意她跟上来。 苏绾绾就自然而然地钻了过去,贴着他的手臂藏在肥厚的树叶下面。 知了聒噪地叫着,把人吵得心绪不宁。 所有的活死人排成两行,从沙洲之上一直到河岸边,一只只麻袋从他们的肩头滚过,然后落在车子上,越叠越高。 “是裘紫霜。”苏绾绾率先开口,“他们在干什么?” 林天风就站在河岸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 苏绾绾不敢乱动,生怕被发现。 “怂了?”虞庆之在她耳边嘲笑,热气撞在她耳朵上把人都变成了猫崽子。 “你才怂!”苏绾绾送上一记眼刀。 虞庆之呵呵地笑着,然后将脸转过去继续观察前面的动静。 马车满了就慢悠悠地离开,换下一辆继续。 忽然一只麻袋没有封紧,一篷白蒙蒙的东西倾洒在地上。 “是米。”虞庆之脸上戏谑的表情渐渐冷下去。 “米?”苏绾绾遗憾地说,“这么多粮食,要是早一点发现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地狱门开 一声叹息。 苏绾绾汗毛直接炸了。 因为这口气是顺着她的后脖颈子吹过来的,而虞庆之则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了?” 虞庆之见她忽然神色异常,便问:“是想到什么了吗?” 苏绾绾一个劲儿地冲他使眼色,得来的则是一个啥也没看懂的表情。 她只好自己去看。 这一回头,就见两张大白脸贴在离自己不到一寸的地方。 我的娘哎。 苏绾绾直接灵魂出窍。 菽夜抬手就是一拍,正中! 被重新拍回壳子里的苏绾绾欲哭无泪,就听有生道:“你问的这个问题真是多余。” “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些粮食,就是粮仓里丢的那些吗?” 苏绾绾恍然道:“啊?这些就是李大人弄丢的那批粮食?” 虞庆之看不到两个无常,也听不到他们说话,所以听见这句话就以为是苏绾绾的见解。 当下冲她比了个大指:“不愧是太子妃,见识卓然!” “不过,依本殿看来,还是需要进一步调查。”他指了指那座宅院,“毕竟那么一座大宅,凭他的薪俸是不可能造得起的。” “再说一家老小的性命来换这些大米,有的吃也没命吃。” 说着便向前沿着灌木丛往那大宅的方向摸去。 有生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指挥人们搬运粮食的裘紫霜,当下趁着苏绾绾和虞庆之注意沙洲上的情况,向他遥遥地行了礼。 裘紫霜当然也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但也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向他们摆了摆手。 虞庆之还以为他是向自己和苏绾绾两个发出的讯号,向苏绾绾道:“看来紫衣侯也不幸被他们捉住,如果有机会,我们不如顺便将他也救出来。” 有生听了不禁点了点头:人是好人,就是脑袋不大灵光。 “咱们不能让明君昊把粮食弄走。”虞庆之说,“这是合兴的粮食,即便是要用,也得是用在合兴的百姓身上。” 苏绾绾远远地望了一眼林天风,心中略有悲戚。她不知道师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单单是从相处的那些时日来看,他并不是个坏人。 两辆马车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前面一阵狂风吹来,车夫瞬间眯了眼睛。 那风大得惊人,愣是把他们从车上吹了下来。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滚,等爬起来一看,哪儿还有马车的影子? 竟然连车带粮食统统不见了! “什么?”虞牧林接到消息,听说裘紫霜前脚找到了李大人藏的粮食,后脚就让拉合叶的活死人给撵上了。 “不光是粮食没有了,就连紫衣侯也已经被林天风捉到宫里去了!” 那兵士说完还特意看了左司马一眼。 只见左司马脸色铁青,执拗地仰着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虞牧林气得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他一拳擂在石壁上:“左司马,现在大伙儿的粮食都被劫了,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呢?” 左司马统管兵马,这里大半的兵都曾是他的手下。 这会儿冷笑一声:“太子殿下真是说笑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听吩咐就是。” “果然是庶子,紫衣侯被活捉连左司马都要放弃他了吗?”虞牧林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光听语气就让人恼火。 左司马此时转过身去与他正面相对,难得地正眼盯着他说:“殿下,你身为东宫之主,在此等生死存亡之际还是少说风凉话,多想想该怎么办。” “原来殿下统管兵部,臣也不多说什么,上峰的命令执行就是。” 他看向那些曾经的部下,眼中不忍:“如今殿下即为太子,那做事就不能一味偏执,要全面权衡利弊,早做打算。” “左司马对太子之事很了解?”虞牧林眼中狠厉之色暴现,“难道紫衣侯身受爵位,群臣就不该论其罪吗?” “殿下,臣只懂打仗,不懂朝政。”左司马一拱手,“如今这般局面老臣无力辅佐殿下,远请辞将这位置让给更适合的人。” 说完一躬到地转身就走。 “本殿说让你走了吗?”虞牧林彻底被激怒,他咆哮着让兵士们把左司马按住,用绳子捆了起来。 “啧啧,就和丞相拴在一起吧。”他狞笑道,“看不出来平日里打得最厉害的两个人,这会儿倒很齐心啊?” “不要给他们吃喝!” 天色渐暗,沙洲上最后一车粮食装好,准备运往皇宫。 “国师大人,前面的粮食都被劫了!” 兵士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林天风的时候,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苏绾绾。 这个世上他见过的最可能有这个本事的人,就是他曾经的徒弟。 她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他有这个预料。 只是没有想到这事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绾绾,你打算去哪儿?” 一道光箭破风而来,在芥子境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卡住了幻境的入口。 苏绾绾猛地抬头看去,只见林天风从天而降,一袭白衣依旧出尘绝世。 “这个臭烘烘的家伙怎么又来了。”有生面露不快,细长的烟杆在他手里风车似的转了两圈停住。 菽夜缓步挡在了苏绾绾的面前,抬手将有生刚刚吐出的几个烟圈摘来排列在身前。 有生饶有兴致地看过去,目光从烟圈里钻过去钉在林天风的身上,似要把他万箭穿心。 “这下可有的玩了。” 苏绾绾想问这是要干什么,就听虞庆之道:“我还是尊你一声道师。” “离开明君昊,我留你一条命。” 林天风就如同他的面纱一样波澜不惊:“你觉得你能将我怎么样?” 苏绾绾扯了扯虞庆之的袖子叫他住口,向林天风道:“师尊,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先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说,一定有办法可以帮你的。” 林天风笑了,他厌恶地问:“苏绾绾,你是不是当了几天大夫,就觉得自己什么病都能治,什么人都能救?” “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说话间无数的活死人也跟了上来,腥臭的气息弥漫在树林里,形成了一层淡粉色的瘴气。 有生和菽夜对望一眼,欣喜道:“原来少的那些在这啊!” 第二百一十八章 箭落星河 一阵无名风起,把林天风衣袍吹得猎猎飞舞,仿佛从天而降的谪仙降世一般。 就连那些粉色的瘴气也随之一扫而散,活死人的脚步顿住了,再不能向前半步。 “好样的!”苏绾绾不禁拍手叫好! 虞庆之便也跟着拍掌,但他不明所以,于是冲着对面道:“道师,回头是岸。天意都站在我们这一边,你早点收手吧!” 林天风没有理会他,只是引起一道结界,默默地挡在最前面替身后的僵尸人偶遮挡飓风。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风力渐弱,那些活死人停在半空里的腿落在地上,便像是扎了根的榕树一样稳健。 苏绾绾骇然回首:“怎么停了?” 有生叉着腰颤抖道:“岔气……”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林天风双臂伸展,前后拉开,如挽雕弓如月。 他居高临下地漠然注视着苏绾绾,冷冷地道:“你身后跟着什么?” 这声音时如此冰冷,苏绾绾从没有想过会在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 虞庆之见苏绾绾有点发蔫,当下反唇相讥:“道师技不如人,何必说这些鬼话来吓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便是有什么,也是这世间的浩然正气!” 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有生缓缓地摇了摇头,口中啧啧有声:“绾绾,你这夫君以后让他少看点书吧。” 苏绾绾面上发烧,瞟了虞庆之一眼,然后向林天风道:“师尊,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拉合叶攻打合兴?” 林天风垂目看了她许久,然后—— 手猛然一松,瞬间万道金光在夕阳的余辉中如流星射落。 一时飞星如雨。 就在一瞬间,虞庆之本能地把苏绾绾挡在身下。 虽然看不见到底有什么,但是那种恐怖气息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他好像看见了一条名叫死亡瀑布从正上方砸下来,只需要眨眼的功夫就可以叫人粉身碎骨。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苏绾绾却看得真切。 她看见那些金光熠熠的利箭钉在头顶的白色骷髅上,每一只箭下都嵌着一声哀嚎。 骷髅的骨架上如烟雾缥缈,正是刚刚被射中的魂灵即将涣散。 林天风看不见那白骨骷髅。 但是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把自己的箭挡了下来。 他眉头紧蹙,再次将手臂虚握在半空里。 然后猛力一拉。 回过神来的苏绾绾慌忙撑开一道结界,她还没来得及把结界打开得更大,第二轮箭雨骤然而至。 但是这一次明显还是有效果的,白骨骷髅上被射中的魂灵明显变少,那震破人耳膜的惨叫声音也小了许多。 “对面怎么了?”还是虞庆之这个闲人发现了对面活死人队伍的状况,“道师,回头看看你的兵吧!” 林天风恐怕有诈,只微微侧头,用余光去扫了下面的情况。 一看之下顿时睁大了眼睛。 只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活死人已经倒了一大片。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苏绾绾。 苏绾绾也愣住了。 原来她刚刚匆忙中来不及多想,随便打开的这个阵法竟然是那个转移伤害给对方,然后用对方的伤害程度来疗愈自身的阵法。 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吧。 “干得漂亮,小绾绾!”有生大笑一声,感觉比刚才还精神抖擞。 “咱们该干活了。”他向菽夜挥了挥手,从白骨骷髅的脊椎骨下走过,向着那些从活死人躯壳里飘出来的魂灵走去。 白骨鞭在风里甩了两下,瞬间长了一倍。 菽夜和有生一人攥着一头,并排在那些倒下的活死人身上走过。 白骨鞭带走生魂,僵尸重归死寂。 这一地的躯壳如断线的人偶,完全成了一堆废肉烂骨。 气场的变化让林天风如临大敌。 这一次他在虚空里将手臂拉了三次:“苏绾绾,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苏绾绾摇头:“师尊,那些粮食是合兴的,很多人受了灾,还等着它们救命。” 林天风双臂已经拉至极限,金光如太阳一般耀眼,让人无法直视:“你觉得你能带着粮食和他一起走?” 很显然这个“他”指的就是虞庆之。 “我不确定,但凡是没有定论之前,还有转圜的余地。”苏绾绾微微垂下眼帘以避开那光芒,“这不正是师尊你交给我的吗?” 一言即出,流光顷刻而至。 伴随着轰然绝响的念诵声,黑洞洞的虚空之门赫然洞开。 白骨骷髅被这光柱击碎,雪片似的散了一地。 苏绾绾的阵法也在这一刻裂成碎片轰然崩塌。 “苏绾绾,你我师徒一场,我放你一马。”林天风身后洞开的虚空之门卸去了苏绾绾转移阵法的力量,种种功效都被消散。 “你可以走,他们留下。” 苏绾绾艰难地用手肘撑住地面,从地上抬起身子来,咬牙道:“师尊,不要再执迷了。” “师尊,你的脸……” 下一刻,一片雪青色的面纱从半空里飘落在她的面前。 第一次,她见到了林天风的真实面目。 “林天风,你是荼漉的后人?”两条醒目的图腾刺在面上,虞庆之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标记。 这不正是在忧王墓的壁画上见到过的那个故事里,荼漉人的标记吗? 林天风眼角微跳,眼中神情掺杂着世人不懂的悲哀。 第三次,凭虚弯弓。 落日的最后一寸余辉燃尽,世界陷入黄昏的枯朽之中。 虞庆之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干脆利落。 忽然平底卷起了一阵龙卷风,那些白骨骷髅的碎骨被卷到半空中,硕大的骷髅再次出现。 这一次,林天风终于看见了他的对手。 “恒天,你是还想射我第三箭吗?” 一声诘问,如同从亘古而来。 万千声音如雨点般纷至沓来,终于凝聚成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景象。 漫天的花雨当中,脸上染着鲜血的黑衣神只自阿傩汉境陨落无间地狱。 在坠落至人界的时候,他也问了一句:“恒天,你是还想射我第三箭吗?” 一声叹息,夹杂太多无奈。 林天风惊愕地看着眼前这具白骨骷髅,不敢置信地道:“你是……你是!” 第二百一十九章 黑白无间 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在白色中尤为瞩目。 他缓缓从骨架下走到漫天星辉当中,抬起头向着半空中的白衣人笑笑:“好久不见。” 周围的空气刹那凝结,林天风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裘紫霜凌空步虚,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无形无质的阶梯上,缓缓来到他的面前。 “其实你也见过我现在这副身体了吧?” 林天风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如一只濒死的蝴蝶闪动着翅膀想要逃离:“你没有一点气息……” “无间地狱太深了,我的气息如何能到这人间来呢?” 裘紫霜说着又向他吗迈进了一步,看似温柔地说:“没想到啊,能在这人界看到你。” “还以为你只会待在九天之上呢。” 林天风微微攥紧了拳,闪烁的目光中藏着他的惊慌。 “喂,我说你啊,怎么还是这么爱记仇?”他向后跃去,盘膝坐在白骨骷髅的头顶上,随手一招,手中多了一只酒盏。 “请你?” 林天风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要跨出一步的意思。 于是裘紫霜便将酒盏向苏绾绾举了举,自己浅酌起来。 过了好久,林天风才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开口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裘紫霜似乎已是微醺,他脸上带着驼红的颜色,眼神迷离如同天上的星子:“是刚刚你的法术。” “那样凌厉的箭势,只要面对过一次就不会忘。” 林天风眸色微沉:“你这次要待多久?” 裘紫霜歪着头看他,手上的酒盏轻轻地晃着,清澈的酒沿着碗沿兜着圈,每次都是在将将要洒出去的时候恰好收住。 然后规规矩矩地又回到碗里来。 “你是想要我多待呢,还是想让我赶紧回去?” “回去那个不见天日、阴森绝望的地方。” 林天风忽然噎住。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是喉咙里一根扎了好几天的鱼刺,即便是不碰都会痛。 “弥月,我可以保证你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不管你。” 裘紫霜笑了:“你以为你现在的这具身体能奈我何?” “区区一支利箭而已。” 林天风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不再多言,伸出手向着苏绾绾凌空一捏。 苏绾绾立刻整个身体腾空,转而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弥月。”林天风面色微怒,“我不管你,你也别多管闲事。” “闲事?”裘紫霜好笑地看着他,“你脑子也变成实心的了?” “你不记得昊天冰洞里的那个大阿福了?” 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林天风耳膜上,把他整个人打得摇摇欲坠。 “你是说……”他的眼睛沿着白骨骷髅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往下,终于落在了苏绾绾的身上。 恒北极天大帝征阿傩汉境归来,发现母亲已然亡故。 他在昊天冰洞里见到了亡母的尸身,用无上秘术将其变成了不死不灭的存在。 而其中一重幻象,就是一个大阿福。 “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林天风打量着苏绾绾,“这怎么可能?” 裘紫霜一挥手撤去酒盏,理了理袍袖:“恒天,那法子是我教你的。” 林天风终于无话可说。 他来到苏绾绾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她,喃喃地道:“不像,一点都不像。” “怪不得你寻了五百年还找不到。”裘紫霜取笑他,“怪不得你两箭才射中。” “眼神差劲啊。” 林天风整个人都随着他的话黯淡下去:“你还恨我吗?” 裘紫霜嗤笑道:“当然。” “不然你让我也射你一箭?”他用手捂着心口皱眉,让人看着很有些撒娇的意味在里头。 “很痛哎。” 林天风闻言站起身,双手合掌在身前然后向两旁徐徐拉开。 一支金色的小箭就在他双手中出现,越来越长逐渐变成了寻常的长短。 他不发一眼,伸手抄住箭杆递了过去。 裘紫霜却没有接。 他抬眼睨着林天风,戏谑地勾起嘴角:“怎么?” “你都舍得把真身拿给我出气,就不舍得放下这些恩怨吗?” 林天风缓缓闭紧了双眼,三百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孩子,蒙昧使然和普通人有着一样的爱恨。”他苦笑道,“你叫我把灭族之恨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下?” 裘紫霜也一跃跳到地面上,走到他面前沉声道:“你要知道,是当年那没有射中的一箭落在人界,天地阴阳滋养,才生荼漉。” “荼漉因你而生,因你而亡。”他的眸子里有深沉的悲悯,“这就是因果。” “它本就不是人界之物,消亡是免的事。” 林天风将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想不到这无间地狱倒是适合修行,这些年来你越发有颗道心了。” 裘紫霜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反而劝道:“恒天,有些事情你总需要自己想明白才行,别人就是硬告诉你,你也不明白的。” “就比如……” 他抬起眼睛看向头顶上浩瀚的星空:“你以为当年凭你的法力,真的能凭一支箭就轻松就把我打入无间地狱吗?” 林天风立刻警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裘紫霜笑笑:“意思就是,苏绾绾的身世来历你已经知道。不然之前青蛟为祸永安城的时候,你干嘛插手这人界的事情?” “我……”林天风想要辩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还是老样子啊。”裘紫霜叹息道,“真是不知悔改。” “我能做的已经替你做了。” “剩下的,还要靠你自己。” “弥月。”林天风忽然叫住他。 裘紫霜侧回半个身子看着洒在地上的月光问:“怎么?” 他声音极轻,像是温柔的风。 过了很久,林天风只是像块木头一样站在地上,好像背负着整片夜色。 而裘紫霜却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倒是苏绾绾听了他们的对话,脑子里有了个懵懂的大概。 凭着当时的感受,她冲口而出:“他想对你说抱歉。” 林天风猝然抬头,一双晶亮的眸子正好对上她的双眼。 裘紫霜身子一震,但马上又恢复如常。 然后甩下一句:“后会有期。” 第二百二十章 剥离 夜风清凉,吹走了白日的闷热。 裘紫霜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白骨骷髅幻灭在眼前。 林天风回神,然后目光落在虞庆之身上,缓缓地走过去蹲了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他漆黑的发顶,林天风将金色小箭抵住他的后脑。 “师尊!”苏绾绾第一次僭越出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腕。 “不要。”她用力地摇头,“他不会妨碍你的。” 林天风鸦羽似的睫毛帘子忽闪了两下,开口道:“我没想杀他。” 苏绾绾怔住,但仍旧不肯松开手上的力道。 “他现在每天这样入夜就昏睡,你不是没办法吗?”林天风手上的小箭缓缓刺入虞庆之的皮肉,没有一点血迹,只有一层虚影缓缓在箭尖上凝聚。 “师尊是想要帮他拔除蛊毒?”苏绾绾抓着他手松开来,有些赧然。 林天风手上的动作不停:“不止是蛊毒。” 只见他将小箭缓缓地拉离虞庆之的身体,一股淡淡的如同烟雾般的透明烟气逐渐扩散开来,形成一个人的样子。 “原来师尊是在帮他招魂!”这真是出乎苏绾绾的预料。 怪不得用什么法子都叫不醒虞庆之,原来那些蛊虫在他身上布藏的位置暗合了符咒的样式。 如今蛊虫都被拔出,再把生魂召回,从此以后就不用再担心入夜就要昏睡的毛病了! 可林天风却摆了摆手,指了指依旧昏睡在地上的虞庆之:“你看。” 苏绾绾便依他所指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上竟然还有一个生魂!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相同的灵魂? 难道这个世上有两个虞庆之不成?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她看看那个虚幻的生魂,再看看地上呼吸平稳的虞庆之,有点不知所措。 林天风忽地一笑,在脸上刺青的衬托下有点诡异:“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师尊~”苏绾绾打算像之前一样撒个娇,只要可爱一点师尊就会拿自己没办法。 虞庆之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也许是预料到自己可能扛不住这招,林天风先下手为强,一甩手的功夫,那道生魂便又回到了虞庆之的身体里。 只留下苏绾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道:“师尊!” 长长的一个哈欠过后,虞庆之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感叹道:“天怎么还没亮!” 天还没亮,人却醒了。 “我的蛊毒解了是吗?”他双手握住苏绾绾的胳膊,把她摇得像风里的海棠树:“还是我在做梦?” 苏绾绾被他晃得眼花:“停,停下!” “怎么醒了还撒起疯来了?” 虞庆之的眼神瞬间如同星芒般亮了起来,他激动地一把抱起苏绾绾欢呼道:“我好了!我终于好了!” 苏绾绾嫌弃地用手撑住他的肩膀:“我看是又添了疯病了吧。” “疯?”虞庆之回过味来,不怀好意地坏笑道:“你怕是没有见过什么叫‘疯’吧。” 有生在一旁拍了拍菽夜的肩膀,端端正正地站在两人旁边,从上往下死死地盯着二人道:“我倒想见识见识……” “哎!你拽我干嘛?” “你放开!” 菽夜不理,一把揪着他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通往地府的虚空之门。 兴许是做了几十万年的无常离开人界的时间太长了,得了害羞奔跑症。 一害羞就跑得又快又急,瞬间就没了影子。 虚空之门被远远地落在他们的身后,是以没有注意到就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一个影子跟着混了进来去。 “正经点!”苏绾绾一巴掌打过去,被他无情捉住,不仅捉住了一只巴掌,就连另一只也插翅难逃。 她粉面飞红,结结巴巴地搪塞道:“这么些死尸,怪恶心的!” “哦。”虞庆之回头看了那些正在闷热的夏夜里腐烂的血肉一眼,欢欢喜喜地抱起了地上的新娘。 星野开阔,夜风温和。 虞庆之看着星星不说话,星星对着他眨呀眨。 苏绾绾抱着双膝歪头看他:“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以后的打算,虞庆之轻声叹息:“皇宫龙气已散,父皇应该是将皇位传给了瑞王。” 苏绾绾纳闷道:“可是龙气并没有恢复。” 虞庆之道:“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难道他也已经……” 有的时候“死”这个字是真的难以出口。 苏绾绾没有再问他什么,而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就好像上辈子在沈园的那些日子一样。 “绾绾。”虞庆之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沈畅雪这个名字的?” 很早就想问了,在这辈子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就想知道。 苏绾绾一愣,她脑中忽然闪过一片似有若无的画面。 朦朦胧胧的,像是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 “沈……畅雪?” 她努力回忆,却似乎那些东西被遮盖了起来,看不真切,又好像从未存在过。 虞庆之也同样地愣了一下:“你不记得了吗?” 好像是曾经的事情,但是苏绾绾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只知道似乎是一件对自己来说很有意义。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就成了她最后的答案。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虞庆之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呼吸相闻,他能嗅到她发上的香气,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好吧,那就说点别的。” 苏绾绾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好饿。” 虞庆之噗嗤一声笑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道:“可惜这没有铁锅炖大鹅。” 苏绾绾忽然扬起脸来,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铁锅炖大鹅的?” 记忆疯狂回溯,虞庆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要是此时此刻,他本人也能不着痕迹地滚走就好了。 但他不可能在苏绾绾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还不被发现,这个问题也不可能马上就被遗忘。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听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你病好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纯白 “哎呀,墨将军!”虞庆之用堪比窜天猴的神速从地上蹦起来,然后两步走过去,一把拦住墨北山的脖子,勾着他就往回走。 “殿下,你……唔!” 虞庆之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威胁道:“北山,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找本殿,嗯?” 说完还附送上两颗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珠子。 墨北山又不傻,从小到大给他背了黑锅无数,简直是刻进骨子里的下意识反应。 “是啊,殿下……唔唔!” 虞庆之只放出来他需要的字眼,然后可怜的墨将军再次被剥夺说话的权利。 “殿下你又犯什么事儿啦?” 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墨北山才被虞庆之松开。 他有点不情愿地说:“你是不是招太子妃殿下来着?” 虞庆之斜他一眼:“少打听皇家的密莘!” “……” 墨北山鼻孔张得一个有两个大:谁稀罕听你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啊? 为了抱住皇家的威严,虞庆之不得不转移他的注意力,提醒道:“说吧,什么事啊?” 墨北山这人做事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于是将刚刚那些都抛到脑后:“何老将军和两位少将军找到我们了。” “真的?” 虞庆之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快,我们回去!” 墨北山连忙头前带路,往皇陵的方向就走。 “你干嘛去?”虞庆之却在后面叫住了他。 墨北山一脸懵:“不是回去吗?” 虞庆之没好气地道:“回刚才那里去啊!你想把太子妃一个人扔在这?” 男人果然靠不住! 虞庆之腹诽之余,自己身体力行拔腿就往刚来的地方走去。 可是到了地方才发现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苏绾绾不知所踪。 两人找了半晌也没有发现一点线索,于是墨北山也只好劝道:“殿下,你也先别着急。” 虞庆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说明他可以不着急。 他烧了眉毛一样踱着步子,甚至想到山崖下面去找找看。 “殿下!”还好墨北山是行伍出身,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他。 要是换一个人,比如换成了孟启岚,估计就只能留下一段忠臣殉主的佳话了。 他这次换了一个角度:“太子妃可能已经回去了。” 面对着虞庆之眼中的疑问,他解释道:“太子妃看殿下走了,兴许就认为殿下不会回来找她,干脆就自己先回皇陵去了。” “又或者,她心中负气,便干脆让殿下找不到,气一气殿下。” 虞庆之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这倒是像她现在能干出来的事情。” 然后风也似地扔下墨北山就走了。 四周是一片刺眼的纯白。 苏绾绾被眼前这明亮的颜色晃得睁不开眼,即便是紧闭双目,仍旧感觉到眼睛的刺痛。 她伸出手去在半空里摸索着,企图寻找一个出口,躲开这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就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太子妃醒了?” 苏绾绾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白二小姐?这里是哪儿?” 白美芝倒是不惊讶她认出了自己,语气平静地说道:“没错,确实是我。” “我们现在就在祈神塔中。” 祈神塔? 那自己现在岂不是身在皇宫之中?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苏绾绾摇了摇头,根本不信。 白美芝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慢慢地引导她道:“不信你听。” 随即“铛铛铛”的风铃声响起,那是祈神塔上的幻音铃特有的声音。 苏绾绾面露惊讶之色:“可我明明是在城外……” 白美芝没有否认:“是阿黎带我们回来的。” “阿黎?”苏绾绾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你是说跟在你身边的……” “小鬼。”白美芝接过了她的话,云淡风轻地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你知道了?”苏绾绾问,“不害怕吗?” 白美芝轻声笑道:“是啊,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哦。”她顿了一下,“起码是比你早知道。” 苏绾绾震惊地停住了探索的脚步:“你想干什么?” 白美芝道:“我知道你能去地府,是阿黎亲眼看见的。” “这祈神塔太子殿下进不来,也不会有人想到你会在这里。”她的语气变成了恳求,“你之前帮过我那么多次。” “就再帮我一次。” “一次就好。” 苏绾绾已经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当下拒绝道:“这一次不行。” 白美芝的声音都变了调,质问道:“为什么不行?你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苏绾绾垂着双手,低着头躲避着来自四周的白光:“你想进地府去见你娘亲,对吗?” 白美芝的声音很长时间没有再次响起。 苏绾绾再次抬起胳膊来去摸索着出口:“二小姐,你还在吗?” “不如你先放我出去,然后我帮你想别的办法。” “不。”白美芝干脆地说。 “我不止要见她,我还要把她重新带回人界。” 苏绾绾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白美芝高声喝道,“人人都尊崇恒北极天大帝,所有的人都读过陀兰经。” “那为什么他能救自己的娘亲,我就不行?” 苏绾绾一时哑然。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现在这个情绪激动的姑娘。 她的一片纯孝,可以说是感天动地。 但是就连天神也没能做成的事情,她能办得到? “你办不到的。”苏绾绾如是说。 白美芝笃定地说:“我可以。”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绾绾的拒绝也毫不拖泥带水:“我绝不会帮你进地府。” “那就算你答应了。”白美芝说。 什么?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你。” 白美芝有些疲惫地道:“我们不去地府,这里是祈神塔,上通天界。” 苏绾绾更觉得眼前的这位白二小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已经神志不清了。 “难道夫人已登天界?” 那还说什么救不救的,难道不是她白美芝想要跟着一起去天界享福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阴阳天地 苏绾绾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猛地推了自己一把,紧接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倒下去。 “啊!”她下意识地慌张大叫出声,眼前一黑。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骤失色。 她张开眼睛四下张望,除了浓稠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纯黑和纯白,都一样让眼睛失去了本身的作用。 “现在你能看见我了吧?” 说话的还是白美芝,她就在苏绾绾一丈开外的地方,两肩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幽微火焰,使得她成为这里唯一的光。 “你疯了?”苏绾绾想要赶过去把她肩上的火熄灭,却被她倒退数步躲开。 “你这是在烧你自己的命啊!” 白美芝淡然一笑:“我当然知道。” 说着她肩上的火苗忽地再升一寸,变成了赤红的颜色。 而就在她的身后,是半尊神只雕像。 垂目合十,面露悲悯。 苏绾绾认得的。 “是普渡阎王像。”她喃喃地说着,声音虽小,还是被白美芝听到了。 本命真火再高一寸,就在这尊神像的两旁,依次立着些稍小一些的神只雕像。 他们排成两列,或虔诚,或庄重,或飘飘御风,或持花静立…… 相似的景象她也见过,就在上次完成鬼市任务时候,找寻鬼新娘心上人的时候。 是在地府。 白美芝很满意她的表情,微笑道:“阿黎用他的魂魄送了你这一程,剩下的路我们就要靠你了。” 极阳连接着极阴,白连接着黑,天连接着地,世上本来是这样的吗? 苏绾绾来不及多想,身子又被那股大力推搡了一把。 无常殿前,等着核对画押的鬼魂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无常殿中,有生站在队伍旁边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着姓名。 菽夜则仍旧是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那些核对过名字的鬼魂用手指在自己的心火上烧出伤疤,然后在自己的名字上留下一个血手印,算是给刚刚的一生做了最后的了结。 就在这时,缓缓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住,所有鬼魂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一个声音缓缓道:“她来了。” 只有三个字,所有一切又回归如常。 “你听见了吗?”有生惊骇地看向菽夜。 菽夜则猝然合上了桌案上的阴阳簿,用手一撑桌面就跳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如临大敌,扔下绵延的鬼魂长队奔向昏沉的浓雾。 “呵,他们来了。”白美芝大喜过望,催促着苏绾绾赶紧跟上去。 四周幽黑一片,冰冷刺骨。 有生和菽夜骤然站定,停住了身形向着黑暗中的某处恭敬地说:“尊主,是您刚刚召唤我们吗?” 苏绾绾被冻得连骨头缝里都是冷的,除了一双眼睛似乎全身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有力而规律的跳动着。 此时,也只有这颗尚且能动的心才是热的了吧。 说实话,她有点绝望。 更绝望的是她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耳边已经出现了幻听。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 苏绾绾不记得曾经在哪里听过,只是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 “不是去过新的生活吗?回来这里做什么?” 苏绾绾觉得好笑。 她什么时候来过这样的地方? 如果来过,那岂不是早就冻死了。 淡淡的荧光在黑暗中显现,紧接着整面山壁都亮了起来。 有生和菽夜骤然绷紧了身体,在那本柔和如同月色般的光芒里瑟瑟发抖。 白美芝的脸上、眉毛上结起了一层白霜,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如纸一般。 她强打着精神,每一次眨眼都是以燃耗生命为代价。 不能就这么死掉,她要做的事还没做。 一抹红光在她身侧燃起,越来越盛,渐渐靠近。 白美芝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苏绾绾全身浸没其中,缓缓地飘向那团柔和的月光。 不。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山壁! 白美芝这时候才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张人脸! 绝美的面孔没有丝毫的表情,微微地闭着双眼,像是睡熟了一样。 “普渡阎王!”白美芝拼命点燃了头上的本命真火驱散身上的寒意,哆嗦着爬向她的神明。 “什么人!”有生猛地回头,原本俊美的面孔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着獠牙的骇人面容。 白美芝全身一抖,但她已经将自己的生死存亡置之度外:“尊神,我是合兴丞相的庶女,白美芝。” 她连珠炮似地把自己的来意也说了出来:“此来是求普渡阎王能放我的娘亲回人间去。” “她这一生都太苦了,丈夫背弃她、家族抛弃她……” 白美芝飞快地说着想说的话,生怕一个错神就再也没机会说下去了。 有生怒喝道:“她的情况阴阳簿上写得清楚明白,轮得到你在尊神面前放肆!” 菽夜轻轻抬手,无数白骨的藤蔓破地而出,围成一个圆圈将她绑缚其中。 白美芝拼命地挣扎道:“尊神,放过她吧!她太苦了,放她回到人间去吧!” “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新活一次,让她知道家是温暖的,日子是有希望的!” 白骨藤猝然收紧,拉着她缓缓沉入地下。 直到这一刻她都没有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去而惊慌,她满脸的泪痕都是因为没能让娘亲重新活一次而悲伤。 “你的娘亲。”一直沉默的神只声音温柔,“她已经回到人间去了呀。” 有生和菽夜猛地抬头看向那张温柔而平静的脸,白骨藤蔓拉扯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白美芝呆住了,下一刻眼泪决堤而下。 她狂喜道:“感谢普渡阎王的大恩大德!谢谢!谢谢!” 神只悠悠道:“只不过刚刚她又回到了这里。” “怎么会?”笑容和眼泪都僵在脸上,白美芝惊诧地看向那团祥和的光晕。 继而拼着一线希望问:“普渡阎王,能不能让我带她回去?” “不能。”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断送了她所有的希冀。 “那,只让我的娘亲回去吧,我闯入地府是有罪的,我留在这里赎罪。” 第二百二十三章 如坠阿鼻 有生怒而回首:“你留不留下来,也不由你说了算!” 白骨藤链再次收紧,缓缓将她拉入地下。 神只的声音依旧温柔宽和,淡淡地说道:“她就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啊。” 白美芝瞬间瞪大了双眼,但是她的下巴已经没入泥土之中,再不能言语。 只听神只继续道:“其实经过了再次投胎,你的娘亲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但凭着你们之间的一点因果,她还是回来了。” 再生之人,被自己送回来的…… 白美芝心脏狂跳,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可却没法开口求证。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流下来洇入泥土里,开出朵朵赤红的蔓珠莎华遮蔽了她的视线。 神明的光被花朵斩碎,最终那句话穿过重重阻碍飘进了她的耳中。 “你叫他阿黎。” 阳光下的凉亭里,白美芝第一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鼓起勇气和阴影里坐着的小鬼讲话:“我叫你阿黎好吗?” 小鬼似懂非懂地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眼睛里面没有眼白。 可白美芝就是觉得他很熟悉,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 为了打消这种奇怪的感觉,她轻咳了两声解释道:“黎是黎明的黎。”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需要你的帮忙。”但她看向他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你是我的希望,你懂吗?” 那一天,在太子的外宅里,白美芝第一次见到那个蒙面的男人。 她放下前仇旧恨,矮下身段乞求白如意:“姐姐,这次你帮我,以后我帮你。” 很早之前,她在朝圣殿的废墟里无意间发现了半卷残破的经文,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上面写的就是如何进入到地府之中,如何见到掌管地府的普渡阎王。 再往前,她只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日子。 她跪在朝圣殿里,在恒北极天大帝的神像脚下双掌合十,用尽了这辈子的虔诚祝祷:“尊神在上,信女愿意用此生的阳寿来换我娘亲重新回到这人间。” 边说边取出一枚荷包,从里面悄悄地拿出一物。 漆黑顺滑,用红线细细地缠好。 是一段洋溢着青春的秀发。 再早之前的事,脑海中也不是很清晰了。 她的头脑越来越昏沉,口鼻逐渐窒息,胸口传来针扎般的闷痛。 应该是在那座跨院里。 她跪在地上,当时胸口也是这样的难过。 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气息,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抽噎着发誓:“娘,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一定找法子救你出来!” “我们搬出去,我们重新活一遍。” 可她终究没有再重来一遍的机会了。 ……好好活下去。 意识逐渐涣散。 一个明媚俊朗的少年郎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音形样貌是如此的清晰,连眸子里她自己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他就像是六月里雨后的太阳,艳丽又温柔。 她看见他伸过手来,扯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向着自己点了点头。 当然是抓住他啊。 白美芝这一次没有犹豫。 夏天的夜风最是惬意,她梳着双丫髻,脖子上带着一枚简陋的长命锁。 藕节似的胳膊白白嫩嫩地露了一半在外头,胖嘟嘟的小脸上泛着粉嫩的颜色。 年轻的妇人抱着她在屋外乘凉,一边轻轻地拍着她一边温柔地唱着歌谣。 看孩子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妇人脸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小芝啊,你只要无忧无虑地平安长大就好了。” 妇人的盼望如此纯粹,没有半点贪心。 “娘这一辈子就是太执着了。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 “快快乐乐地为自己活着就好。” 蔓珠莎华开了又谢,地面上的人已经完全消失。 淡红色的光晕被月光般的光华融合,一只大阿福飘在半空中,眼睛下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神只轻叹一声,明亮的苏氏族徽化作明亮的法阵从它的身体里脱出,下一刻轰然崩碎。 “早就告诉你人界不好玩的。” 大阿福脸上喜气洋洋地笑着,身体却不住地左右摇摆。 “这就是你想要的?” 诘问声中,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 身披金色圣甲的天神静默地隐身在光柱中,俊美的面容在神光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回答神只的问话,而是向那只大阿福缓缓伸出手去。 下一刻光柱骤然消失,四周重回黑暗。 “尊主,我们告退。” 有生和菽夜回去的时候一路无话。 他们都沉默着,直到重新站在无常殿里,随着一个个烟圈冒出来,有生才又开始像往常一样话痨地催促着鬼魂们排好队继续按手印。 永安城外的皇陵前,也有两队人马排列整齐。 “这里有五百人,其余的多数都在边塞。” 山河破碎,国主不知所踪,几日不见,何老将军已经是须发皆白。 “老将军辛苦了。”虞庆之抬眼望去,这些兵士奔波多日,只是略有疲惫之态。 果然都是何家军的精锐。 “本殿想和老将军商议夺回王城的事情。”他焦急地看了墨北山一眼,“墨将军把前面的事情办妥了,速速回来一同商议。” 何远渚先开口道:“太子殿下,臣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许多活死人的尸首。既然他们的妖法已经开始失去作用,那我们不如直接从正门入城,迎面攻破。” 何彤熙却不同意他的看法:“这么一闹肯定会引来大批的活死人。” “我们还不清楚城里百姓们的安身之处,这样贸然行动恐怕会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何远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彤熙,这城里已经被拉合叶占领了,百姓早就给他们给做成了活死人,哪儿还有活人?” 何彤熙依旧坚持道:“隔着泥土活死人就发现不了生人的气息。” “我想里面一定还有生还者。” 看着墨北山远去的背影,何卉溱转目四望,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她丝毫没有掩饰地说道:“殿下,爹爹,两位哥哥。” “卉溱的想法很简单,我要找到孟启岚。”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再 兵士们就地修整,这次没了苏绾绾的小厨房,伙食质量直线下跌,从四菜一汤、满汉全席直接变成了啃干馍。 就是连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馍馍都不够吃。 “我们得赶紧出发了。”虞庆之说。 四下无人的时候,何家军的两位少帅并肩坐在一起,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你说的是密道吧?”何远渚用胳膊肘戳了戳何彤熙,“丞相大人官居高位,家中一定也有。” 何彤熙缄默不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悄然发生,而自己却无力改变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和往日不一样的阴郁当中。 何远渚没有什么可以再安慰弟弟的话,只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发吧。” 何彤熙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提起刀第一个向城门走去。 早一刻出发,心里就能早一点踏实下来。 城门已经不复存在,只留着一地残破的碎渣随意地散落成几片,让人看见的时候眼前便映射出当时战斗的惨烈。 何卉溱带着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轻骑前行,直奔孟家宅邸。 在她的身后,大部队被远远地抛下,何彤熙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她远去,攥紧了拳头。 “别担心,我已经叮嘱过她了。”何远渚从后面走上来,拉着他的手臂说。 轻描淡写地:“她从孟家出来以后会去相府。” 何彤熙整个人便略微地松弛了下来。 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大哥:“走吧。” 走吧。 走去皇宫。 一路上满目都是残破污浊的残垣断壁,路上躺着穿着各异的男女老少。 天气太热了。 街巷里充满了恶臭的味道,苍蝇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扰,像一片黑云似的“嗡”地一声飞散开去。 地上便露出一具烂的可见白骨的尸体,上面还蠕动着白花花的虫子。 何远渚把脸抬起来,他宁可被阳光刺得眯起双目,也不愿再多看一眼那些曾经亲切的面容腐烂成泥。 太阳太毒了。 眼泪和汗水一起从脸上滑下来,分不清楚谁是谁。 “报!”探子飞奔而来,“将军,皇宫外面站着一队活死人,身上穿着合兴的衣裳。” 何远渚喉咙哽住,久久没有开口。 何彤熙抬起眼帘,目光刀子一样的凌厉,满腔的怒火随时可以喷薄而出:“多少人?” 探子答:“五十人左右。” “过去看看。”何远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妖术真的已经失效了。” 面对最锋利的刀锋,被残存术法控制着的血肉木偶们不知道害怕,也不会躲闪。 他们只一意抓咬遇到的人。 “宋婶?”一个兵士失声叫到,“宋婶你还认得我吗?” 对面的活死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 其实她已经称不上算是个“人”了。 肚子上不知被什么砍出一个大洞,肠子挂在外头,像截乌糟的绳子一样已经烂得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 脸上半边露着森然的白骨,空洞的眼眶里塞着两颗浑浊发白的眼球,鼓鼓着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你犯什么糊涂?”他身边的兵士用刀柄敲了他一下,碰在坚硬的铠甲上发出“当”地一声。 他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却对着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那兵士问:“怎么不砍?等她咬你?”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我从小没饭吃的时候就世宋婶给我口吃的,我下不去手。” “嗐!”兵士用手肘用力撞在他肋下,把他撞得后退了两三步。 才站稳脚,一抬眼就看见妇人那颗残破的头骨碌着滚到地上,人也“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那个帮他的兵士没有停下来等他,而是继续往另一边去了。 五十个活死人很快被解决掉,皇宫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无声地向众人展示着这个王国最神秘,也是最重要的所在。 金殿上,明君昊坐在龙椅之下,孩子一样倚靠在旭华的裙边。 掌扇的侍女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为他们避暑,神情木讷,动作僵硬。 旭华穿着最华丽的礼服,头上戴着十二重凤冠:“大臣们还没有来吗?” 明君昊脸上带着歉疚,声音里却一点也听不出来:“女皇陛下莫急,国师已经带人去找,不知道虞牧林把他们劫持到哪里去了。” 旭华便沉默了。 明君昊惶恐道:“女皇陛下请一定相信,他们一定能找到。” “朕着急是合兴现在需要他们回来把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重新运转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痛惜:“朕等得起,可百姓等不起啊。” 明君昊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这空荡荡的大殿,还有这座荒凉的皇宫。 “那是什么声音?”旭华侧过脸去,用耳朵对着门口问。 凤冠上的凤尾齐齐颤动,光华耀眼。 明君昊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什么声音?”他赔笑道,“秉辰什么也没听到啊。” “没有吗?”旭华狐疑地仔细听了听,“不对,好像是有人来了。” “哦。”明君昊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裙角,不舍得放过一瞬美好的时光。 “可能是国师他们回来了。” 他小心地回答:“一会儿,一会儿等他回来了,大臣们的下落许是就有结果了。” “天气炎热,秉辰给陛下献茶。” 明君昊从侍女的手中接过茶杯,小心地放到旭华的手中。 他手上的温度被温热的茶水替代,交到了那双纤长的手掌里。 交叠握住。 满足的笑容在脸上绽开,明君昊托腮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眼前人。 就像是看着一尊神只。 “明君昊!” 一声大喝打破了金殿上的宁静,茶杯也应声坠地。 第旭华先是一愣,然后问:“是……何老将军吗?” “公主,正是老臣!” 明君昊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怆然道:“什么公主,女皇已经继位,尔等当尊称陛下。” 何老将军冷笑一声:“贼子!国家社稷岂容你儿戏!” “太子殿下再此,便是登基也该由太子殿下继位!” 旭华猛地从龙椅上起身,怒道:“来的是虞牧林还是虞庆之?” 第二百二十五章 莫 “是三皇子殿下!”何老将军道,“把他给我拽下来就地正法!” 兵士们蜂拥而上,甲胄摩擦的“擦擦”声如同催命符越来越近。 “慢着!”旭华喝止他们,“你们敢!” 就在这时,虞庆之开口道:“旭华,你的眼睛……” 旭华浑身颤抖起来,她恨恨地道:“没错,就是瞎了!” “那又如何!” 何彤熙伸手向旁边的侍卫要来一柄弓,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里,沉着地弯弓搭箭。 明君昊冷笑一声,从龙椅旁的地上拿起一柄剑。 “不要伤害公主!”虞庆之道,“你下来,本殿恕你不死!” 兵士们个个如临大敌,将他团团围住。 “陛下,秉辰保护你,咱们冲出去。”明君昊决绝地握紧了剑柄,“回拉合叶去,回到北境上去!” “你刚才说谁?”虞庆之疑问道,“你自称秉辰?” 明君昊哈哈大笑:“没错,是大婚当天女皇陛下亲赐的封号。” “什么封号?” 虞庆之缓缓走到他的面前,隔着两重甲兵,冷声道:“秉辰是一个人,她没告诉你吗?” 笑容在明君昊的脸上僵住,面对虞庆之的笃定,本就多疑的性格让他缓缓看向身边并肩而立的旭华。 “陛下?” 旭华腰背挺得笔直,定定地站在龙椅前,一言不发。 “旭华,你还在怪父皇吗?”虞庆之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夹杂着怜悯的情绪。 “当年父皇不准你下嫁秉辰,是因为他家世太弱,父母亲朋又多是趋炎附势之人。” “他脸皮薄,心又软,虽不是个坏人,但若和皇家联姻,很可能从此走上歧途。” 他叹息道:“父皇也是为了你以后不会成为别人的工具,更不希望你到时候面对着这样的一家人终日里郁郁寡欢。” “可他死了。”两行血泪从旭华脸上落下来,把遮住眼睛的薄纱洇透。 “他才十九岁。”她的声音颤抖着,“他不过是爱我!” 虞庆之脸上满是痛惜:“他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世上的事本来可以有不同的解决方法,这个结果是他自己的选择。” 旭华无力地坐倒在龙椅上掩面而泣,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光洁雪白的手腕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时光回溯,那日天气晴好。 年轻的秉辰从御书房出来,迎面碰上听说了他要来而特意来寻的旭华公主。 “父皇都给你说了什么呀?”旭华公主青春豆蔻花一样的年纪,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她的眼中都是对未来和幸福的憧憬,好像马上就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开始美好的生活。 秉辰一身天青色的软缎长衣,更显得优雅温柔。 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回应道:“是关于公主的婚事。” “是吗?”旭华公主真是高兴极了,她便认定了是父皇把秉辰叫道御书房,谈论关于两人大婚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沉浸在想当然的快乐里,她没有留意到他脸上和往日不同的神情。 落寞的,伤心的,有些决绝,又坦然。 “父皇曾经说过,成婚以后我们可以搬出宫去住。”她掰着手指头把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与他听。 “听说朱雀大街那边的风水特别好,我早叫人去画了图纸来,到时候咱们就在那一带建府。” 她笑嘻嘻地拿出一叠纸来,塞给他:“喏,就是这样的。” 秉辰怔愣地看着手上被认认真真地叠了几叠,折成方方正正样子的小纸块,笑道:“公主真是有心了。” “嗐,看你说的。”旭华公主娇嗔道,“我想为你做些事情啊。” 秉辰一下子扭开脸,仰着头恐怕眼泪掉出来。 “哎?”旭华也跟着看过去,除了高高的宫墙什么也没有。 于是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呀?” 秉辰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应声道:“听说公主大婚之后,每天都要到宫里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 旭华公主便移步转到他的面前,垫着脚尖去盯他的眼睛:“呀,你都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啦?” “到时候你也要来呢!我们每天一起。” 秉辰将脸扬得更高,好在她踮起脚来也不过才到她的肩膀。 看不到他的脸,旭华公主忽而笑道:“秉辰,你是不是害羞啦?” 因为没有得逞,她吵闹着要他低下头来:“你看看我嘛!” “你肯定是脸红啦!哈哈哈!” 秉辰唯一的一次没有如她所愿。 他轻声说:“公主,能不能把你的令牌借我用一下?” 旭华公主没有丝毫犹豫地从腰上取下青玉雕成的令牌,想都没想地递过去:“给。” 秉辰呆呆地看着那块雕工精细的温润玉牌:“公主都不问我要令牌来是要做什么吗?” 旭华公主清亮的眸子里涌出缠绵的爱意,乖巧地问他:“那,秉辰要这令牌是要做什么呢?” 秉辰最后深深地看着她,用最温和的语调轻声说道:“来了宫里这么多次,还没有到宫墙上去看过。” “啊,那秉辰你一定要去看一次!”旭华公主指着那高高的宫墙说,“站在那上面,你可以俯瞰很远,都能看到朱雀大街!” 他的眼中带着淡淡的悲伤,问:“能看到公主所选建府的地方吗?” “当然!”旭华公主自信满满,“连宫里的金殿也能看见呢!” “那真是……太好了。” 日已西斜。 秉辰轻轻拉着她的手道别:“公主,那秉辰就先去了。” “嗯!”旭华公主用力地点着头,“你一定要仔细找一找,改天我要问你的哦!” “好。”秉辰挥了挥手,再也没有回头。 城墙上的风似乎更大一些。 他捏着图纸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公主说的果然没错,金殿和朱雀大街都能尽收眼底。” “听说人死之后魂魄就会一直停留在死去的地方,希望是真的。” 最后一声叹息,和着灵雀的啾鸣消散在风里。 “这宫墙,真高啊。” 第二百二十六章 离 “公主殿下!”宝珠从御花园小径上跑过来的时候,惊散了旭华公主手中的一捧萤火。 “做什么呢?这么大惊小怪的,失了体统。” 看着四散的光点渐渐远去,她心中有些不快。 难得在黄昏之时就见到这么多萤火虫,她还准备捉一些给秉辰看看呢! 她向着旁边一指,宝珠立刻会意,将牡丹花上的手帕双手递了上来。 那手帕是薄纱制成,蝉翼似的在宝珠手上微微颤动。 “你抖什么?”旭华公主纳罕地笑问,“你这小蹄子从来都是无法无天的,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本公主两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宝珠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奴婢有罪。” 旭华公主还当她捅了什么篓子,嬉笑道:“又惹什么麻烦了,说罢。有本公主给你做主,没人欺负得了你!” 宝珠忽然就忍不住哭腔道:“刚刚有人来报,有人宫门上掉了下来。” 旭华公主听了也是一吓,她这样的年纪本未经历过生死,听到这样的消息难免有些害怕。 “在哪个宫门啊?以后咱们走的时候绕着点!” 宝珠抽泣道:“就是南宫门。” “啊?!”她有些为难了,毕竟要去朱雀大街的话那里是最近的距离,也是文武百官、晨昏定省要走的宫门。 没关系。 她想,以后大不了出去的时候叫秉辰来宫里接自己。 再说以后定省的时候他也是要一起的。 有什么好怕? 于是又有了些底气,好奇心也就升了起来。 她乌溜溜的眼珠一转,透着古怪精灵:“说了是因为什么掉下去的么?” 宝珠摇头,泪珠子也跟着甩下来:“不知道。” “哎。”她叹息一声,就像是哀婉一朵花的枯萎。 她眼角瞥见漫了半天的晚霞,喃喃地自语道:“也不知道是谁这样可怜,以后再也看不见这样好的晚霞了。” “公主殿下。”宝珠跪伏在地上颤抖着抽噎道,“是……是秉辰公子。” “啊?”旭华公主下意识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宝珠重复道:“从宫门城墙上掉下来的人,是秉辰公子!” 旭华公主如遭雷劈。 整个人木呆呆地陷入了震惊之中,她不知道下一刻要做什么,会做什么,该做什么。 但显然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头脑做出了反应。 海棠裙飞似蝶蹁跹而至。 一穹晚霞灿烈如血,残阳斜照,遍生哀凄。 两点归燕相携,一鸣一啼,辗转做答。 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宫门前,周围站着一队守卫,隔着老远就看见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公主!”宝珠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那边情况污浊,恐惊吓到公主。就交给……” “啪”地一声耳光响亮。 这是宝珠自从跟了公主之后第一次挨打。 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公主的脸。 “你好大的胆子。”旭华公主的声音冷涩,一字一顿,“你说哪里污浊?” 宝珠缓缓地缩回了双手,撑在地上:“奴婢有罪。” “那是秉辰,本宫不会将他交给别人。” 她没有再跑起来,而是一步一步地庄重走过去,越来越近。 “公主殿下!” 侍卫们很快发现了她,恭敬地行礼,自觉地向两旁让开。 一地的血水已经洇开,顺着缝隙渗入了干裂的泥土中。 秉辰就躺在一片深红的印记中,微微闭着双眼,似睡非醒。 衣襟上一张纸片被风吹开,精细的图纸上撒金似的溅着稀疏的血迹。 他的手边,一块青玉雕琢的精工腰牌已经段成三截,但挂绳仍然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 秉辰啊…… 旭华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那整整的一个月里她都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晨昏颠倒,不知所以。 醒着的时候她就发呆,睡着的时候便哭泣。 “宝珠,你说他为什么会跳下去呢?” 这句话她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直到有一天虞千山带着皇后和一众宫人推开了她的房门。 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房间,眼前一片白茫茫,刹那的功夫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皇帝带着天威而至,怒气腾腾。 皇后就在一旁做和事佬,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全都是些片汤话。 旭华公主懵懵地转过脸去,目光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爬过那身金光耀眼的龙袍,踩着金龙的身体,踏着层层叠叠的鳞片,还没有触及到那张平日里和蔼的面容就又迎来一声怒吼:“宫女呢?怎么不伺候公主梳洗?” “拖出去打死!” 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旭华公主浑身猛地一震。 她抬起眼睛来盯住皇帝那两片开合的嘴唇,眼泪浑然不觉地往下淌:“死从父皇嘴里说出来,可真简单。” “你说什么?”皇帝声音变冷。 皇后上前两步,似是宽慰:“旭华啊,陛下也是为了你好,那秉辰自己寻了短见不要紧,这永安城里的氏族公卿如过江之鲫。” “明儿个母后就让人把他们的画像都送来,任你挑!” 旭华公主怔愣地眨了眨眼睛,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裘皇后:“母后说什么?” 裘皇后被她看得发毛:“三天之后就是十五,是个好日子。” “母后在荣玉殿准备一场酒宴,把他们都叫来。” 这也太可笑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鄙夷,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十五月圆人团圆,可她的秉辰再也不会回来了。 荣玉殿前青年才俊各显神通,他们个个家事显赫、衣着光鲜,为了这场酒宴使尽了吃奶的劲儿。 旭华公主身穿着一套靛蓝衣裙,披着件莹白的雪纱,就高坐在主位上,不睬、不笑、不嗔、不喜、不言、不语、不食、不饮,石雕木塑一般地端坐着看着下方的这一场热热闹闹、争奇斗艳的闹剧。 直到最后热闹散场,一个少年脱颖而出,他神采奕奕地被推举到众人面前,风流潇洒一表人才。 皇帝和皇后也很是满意,于是就让旭华公主表个态。 旭华公主走下御阶,经过侍卫面前的时候“铮”地一声把剑拔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索 旭华公主抬腕,剑锋泛着冷然的寒光在灯火之下流光万千。 “公主殿下,这,这端地是把好剑!”才俊有点心慌。 但是为了稳住在这王城之中的嘉誉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自己的言行。 “公子好眼力,本宫而已是这么认为。” 旭华公主第一次绽露出笑颜,虽然不过昙花一现,却让对面的人更加坚定了要坚持下去的决心。 “原来公主殿下爱剑。”他说着便熟络地想要上来套话。 “哎。”旭华公主剑身往前一推,就轻巧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晚间灯火晦暗,不便观瞧。” “公子不如近些,才看得清楚呀。” “哈,哈,这公主言之有理!”才俊也是个机灵的,伸手就要夺过剑柄:“这些实心的铁器沉重,不如让在下来替公主分担。” 旭华公主却没有一丝要松手的意思,剑锋还往上攀了两寸,贴在他的脖子上泛着寒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作罢。 “在下这回看清楚了,果然是柄好剑!” “嗯。公子慧眼。”旭华公主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才俊只得灰溜溜地离席。 皇帝不悦,但没有发作:“还有哪位愿意为大家助助兴呢?” 众人都是世家出身,惯会察言观色。 他们都看出了皇帝的不开心,但少有人敢出头。 毕竟公主手里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公主殿下,在下对刀剑兵器不太在行。想为今日佳宴赋诗一首。” “赋诗好啊。”旭华公主把剑扔在地上,“嘡啷”一声让人心惊。 才俊一哆嗦,勉强挤出个笑容来:“那么在下就献丑了。” “等等。”旭华公主走到他的身边示意他跟上自己,“赋诗当然要去有意境的地方,这里都是些肥腻的酒肉,有什么灵气可言?” 才俊脸色稍作缓和,想着马上就能跟公主花前月下,心里欢喜:“不知公主殿下想要去荷塘还是柳 堤?” 旭华公主冷笑一声:“你跟我来就是。” 十二盏宫灯开路,两排一字排开,走在后面就像是走在送行的队伍里,不知道是给自己送行还是给别人送行。 没有繁花似锦,没有亭台楼阁,越走越荒凉。 “公主殿下,我们这是要出宫吗?”才俊心里诧异,难道这么晚了公主要直接把他轰出去? 那何必还亲自送到门口来? 自己能获此礼遇,也算是不完全被淘汰了吧? 他心里百转千回,路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旭华公主提起裙摆,飘然登城。 明月高悬,繁星浩瀚,这一座偌大的王城在这苍穹之下不过一颗芥子。 让人瞬感渺小。 恐惧便油然而生。 才俊是个书生,少做冒险妄为之事。 走在高墙之上,风声较地面上凌冽许多。 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常常让他觉得是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嗓音沙哑,倍含冤屈。 他战战兢兢地问:“公主殿下,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旭华公主停住脚步:“到了。” 才俊便把心一横,装也装出三分胆气来:“那在下就献丑了!” “公子别急,这里看不清景致如何赋诗?”旭华公主给宝珠使了个眼色。 宝珠立刻上前在他背上一推:“公子请往前些。” 才俊浑身僵硬,微微挪动了两步。 “再往前些。” 再挪两步。 “还得往前些。” 又挪两步。 一只绵柔的手掌在他的肩胛处轻轻拂过:“你倒是往前些啊。” 这次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在离着城墙边还有两尺的地方才俊怂了。 他差点跪地求饶:“公主殿下,在下才疏学浅,刚刚突然什么也想不出来了,请殿下恕罪!” “哦。”旭华公主没有真的想要责怪他,只是淡淡地道:“公子想是酒喝得多了些,被风一吹有些醉。” “来人,把他送回去!” 才俊冷汗直冒,惶然离去。 人都走了,她走到刚刚才俊站的地方,一步,两步就到了城墙的边缘。 “公主殿下!”宝珠跑上来死命地把她往回拽。 “宝珠,你放开。” 没有预料中的歇斯底里,旭华公主只是疲惫地拍了拍她的手:“本宫只是想看看秉辰最后看到的这片天地是什么样子。” 她抱膝坐在城头,一夜就这样在眼前流逝,直到东方渐白。 天亮了。 人也该醒了。 结果可想而知。 皇帝震怒,让她闭门思过。 旭华公主自请到朝圣殿斋戒诵经,为合兴祈福。 寒来暑往,朝暮晨昏。 她听过燕雀衔泥筑巢,见过日头从窗棂里透进来,在恒北极天大帝神像上一寸寸扫过。 秋日落叶纷纷,她曾经数过门前一共曾来过一千二百一十九片。 冬雪簌簌,她用一百零八只瓷瓶把檐上、树梢的雪花分门别藏。 直到有一天,有个声音对她说:你想要什么呢?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天风。 他就站在恒北极天大帝神像的脚下,穿着一袭白衣,头顶柱子上映照着殿外的金光,连同他的面纱一起染成了赭石色。 她眼睛里噙着泪水,膝行两步,虔诚地道:“尊神,信女很想念一个人。” 林天风默然站立了片刻,缓缓走上前来伸手搀扶起了她:“在下林天风,是一名道师。” 旭华公主抬眼看着他,儒雅的气质有几分熟稔。 在后来她的脸上一片汪洋,眼前都是层层叠叠的雾气氤氲。 平静下来后她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不甘心:“道师可否帮我?” 大殿里一片静寂。 旭华公主怅然地走到了门前,却回过头来问:“道师,你会不会也认为是我太执着了?” 一炷香的时间后,林天风才答:“不是所有人都配执着这两个字。” “你要做的事,要靠你自己。” “求是求不来的。” 那该如何靠自己呢? 旭华公主百思不得其解,跪坐在蒲团上仰望着神只的衣摆。 七天七夜。 换来了第一次觉醒。 “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第十四天的深夜,那声音从面前的神像中传来。 第十五天清晨,宫里报讯的差官就站到了面前。 第二百二十八章 湮 那天旭华公主跟着宣旨的差官回到皇宫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金殿上。 面对着的也有朝臣,只是少了那个爱她的父皇。 这么看来,如今和当初相比,情状其实也并无二致。 “陛下赐秉辰的封号给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明君昊觉得再一次被巨大的嘲讽击中,就像当初知道自己是拉合叶国主唯一的儿子时候一样。 旭华公主沉默不语。 “陛下,秉辰君……”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旭华公主不为所动地站着,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明君昊苦笑着看向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兵士,再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笑话。 拉合叶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从泥潭里捡起来,旭华需要他的时候就给他一个幻象。 他这丑陋又恶心的一生可曾有过属于自己? 事已至此,属于谁其实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明君昊抬起了握剑的手,决绝而凄凉地一字一句道:“秉辰,望陛下保重。” 利箭破风而来,一箭穿背。 剑锋划破脖颈,殷红的血箭飙出,人应声而倒。 这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声音。 旭华公主被温热的血溅了一头一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烫出悲痛的神情来。 “秉辰?” 没有人回应。 再一次,秉辰离她而去。 “你们杀了他!是你们杀了他!”旭华狂叫着从御阶上滚了下来,十二重凤冠摔落在地,凤袍褶皱横生。 “保护公主!”何彤熙一声令下,兵士们蜂拥而上把昏过去的旭华公主和明君昊的尸首一起抬出了金殿。 一出闹剧结束,人们开始准备后面的事情。 虞庆之看着面前那把熟悉的龙椅没有坐上去,他缓缓转身在御阶上坐下来:“接下来全力搜捕在逃的拉合叶余孽。” “还有最重要的,找到陛下和皇后。” 正说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被推搡着带了上来。 “殿下,找到了废太子和丞相的嫡女。” “虞庆之,你居然还活着。”虞照宏恨恨地说,咬紧了后槽牙。 虞庆之倒是觉得好笑:“这话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真是命硬啊。” 虞照宏唾了一口:“肯定比你这乱臣贼子活得长就是了。” 虞庆之提醒他:“别忘了,你已经被废了。” “那假皇帝说的话也能算是圣旨?” 虞照宏眼睛赤红地瞪着他,“你们谋朝篡位,算不得正统!” 太多的烂事摆在眼前,虞庆之懒得和他争辩。 真真假假的事等那位皇帝回来再处理好了。 实际上在他心里想的是:只要能回来一位就行,谁都行。 这个皇帝爱谁当谁当。 “好吧。”他说,“那就最好如你所愿,要活得长久才好。” “把废太子和郡主送入……” 虞庆之顿了一下,送去哪里好呢? 废太子的府邸已经烧了,如果在宫外再找地方囚禁,恐怕年深日久再起祸端。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白如意这会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央求道:“庆之哥哥,我是被那明君昊威胁的,你要救救我啊!” 虞庆之刚整理起来的思绪被打乱,一垂眼扫过去。 她被这冰冷的目光看得一抖,然后立刻改口:“殿下,殿下念我是被胁迫的,请殿下放了我!” “白如意,你……”虞照宏吃惊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似的。 这样明显的神情,虞庆之一看就懂了。 白如意是什么样的人,他了解。 “哦,多谢提醒。现在是应该叫废太子妃了。” 白如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不是的!” “庆之哥哥,你听我解释!” 虞庆之微微眯起了眼睛:“沈园还在吗?” 那个上辈子给了他无尽屈辱和绝望的地方,还在吗? 不多时有兵士回禀:“报!太子殿下,沈园还完好如初!” 真是天意啊。 虞庆之笑笑:“那就将他二人送入沈园之中,派人紧密保护,没有圣旨永世不得出。” 用词极是柔和,但结果甚是绝望。 兵士们扑上来把他们往外拖,白如意不断哀嚎:“不,我不去!” 但她的叫声终究渐渐飘远,再也听不见了。 一灯如豆。 墨北山挥退屋中的侍女,在桌前站定。“殿下,夜深了。” 虞庆之猛然起身,用热切的目光看向他:“怎么样?” 墨北山沉默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 “她能去哪儿呢?”虞庆之颓然坐在桌前,用一只手撑着额头。 不应该放她一个在那里的,什么时候了不应该耍小性的! “殿下,现在下边的人分成两队,白天黑夜不停地寻找。”他也只能劝解道,“不会有遗漏的。” 虞庆之没有说话,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恐怕一开口,溜出来的就全都是自责。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责有什么用? “北山,我要离开这里。”虞庆之说。 “殿下只要在此安心等候便是。”墨北山筹措着肚子里的词,“也方便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虞庆之却摇了摇头:“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墨北山道:“说是已经发现了一些行迹,我们的人现在还在追踪。” “三天。”虞庆之算着日子,“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任何消息,你就随我出城。” “殿下!”墨北山很是不解,“永安的守卫最为严密,现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虞庆之疲惫地甩出一句:“我要的不是安全,我要的是自由!” 墨北山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这和自由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历代帝王从来不出永安城?”虞庆之缓缓抬起眼帘,“因为一旦继承了皇位,他身上的龙气就会把皇帝禁锢在那片土地上。” 这也是他上辈子总结出来的。 前一世,他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去找苏绾绾。 但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步都走不出永安城,永远也走不到月山。 终究抱憾终生。 虞庆之这辈子再也不想把老路再走一遍。 “哪怕能离她近一步,也是我这辈子做出的努力。” 第二百二十九章 灭 金光乍现。 苏绾绾头晕眼花。 她想抬手遮挡住眼睛,却整个人手脚不听使唤地栽倒下去。 “哐当”几声之后,她连爬都爬不起来,竟然在地上滚了几圈。 上好的白玉地砖,拼接得严丝合缝。 天呀,什么样的家庭能这么挥霍? 静安王府……啊呸! 太子府,不,皇宫都没有这么奢侈! 一股沁人的花香淡淡飘来,卷起一片云气旖旎。 她感觉身子一轻,瞬间天旋地转。 再回神时,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师尊?”她认出来了,那俊美的脸庞不正是他师尊未戴面纱的样子吗? “你……”恒天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弥月不久前说过的话。 “她再生一次,便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她了。” 他缓缓道:“苏绾绾,你不要乱动。否则再掉下来,本尊便不管你了。” 苏绾绾这才发现她所处的地方十分的陌生,不知道为何,周围的东西竟然都大了许多倍。 师尊的那张绝世容颜,要比自己的个头还大上许多倍! “这是哪里?”苏绾绾扭动了下身子,发出“咔哒咔哒”的两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大阿福!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惊骇地叫道,“师尊,我中诅咒了!” “快给我解咒!” “恒天。”一个庄重洪亮的声音在恒北的身后响起,他回过身去恭敬道:“神尊。” “那是什么声音?” 恒天微微侧了下头,旋即答道:“是小神做的玩偶。” 那声音似是无奈:“恒天,你还是喜欢这些小玩意。” “神尊教诲。”恒天的身子始终挡在苏绾绾的面前,让她看不见来人的样貌。 等那声音再不响起了,她才悄声道:“师尊,这是咱们的师门吗?” 不愧是道师祖林,仙境一样的地方。 看着就那么的……清心寡欲。 不,盎然脱俗。 恒天回过身来道:“这是天界。” “什么?”苏绾绾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天界?” 恒天答:“是的。” 可惜苏绾绾不能用表情来表示自己的惊讶和惶恐,带着哭腔问:“师尊,我是升天了吗?” “苏绾绾,你的师尊林天风只是我的一刹神思。”他淡淡地说着,少有悲喜。 “那你是?” 恒天依旧淡淡地道:“你们都称我为:恒北极天大帝。” 我的个乖乖! 苏绾绾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昏厥! 她这是见着真神了啊! “师尊。”苏绾绾连忙改口,“尊神,那日听尊神和紫衣侯的对话,可是陀兰经里面的一段神话传说?” “紫衣侯。”恒天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意。 刹那间周围五色神光遍布云气,仿若珠宝般晶莹。 他缓缓道:“那也不过是他在人界的一刹神思罢了。” “他?”苏绾绾好奇地问,“是尊神那日称呼的弥月吗?” 恒天黑曜石般的眸子轻轻转过来,瞬间无上的威压让苏绾绾脆弱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我错了!”她出于本能地求饶,这么爆的脾气,谁遭得住啊? 那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撤去。 “苏绾绾,你该称他月山邪神。” 苏绾绾瞬间就懵住了。 月山邪神? 真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尊神,月山邪神曾经帮过我。”大概是因为恒北极天大帝和林天风太像了,她下意识地就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可恒天却不是林天风,他没有那个耐心去听她和曾经的对手的故事。 “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皆知晓。” “尊神既然都知道,那我可不可以继续回到人界去?”苏绾绾央求道,“我和虞庆之之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 “有什么可解决的?”恒天问,“你不过是忘却了前尘,心被绊住了而已。” 前尘?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似乎那里确实有一个窟窿,像是被什么挖空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她说着沉吟良久,终究还是问道,“可是,可是我还是很想回去。” “尊神能不能放我回去?” 恒天轻微皱眉,周围开始聚集起大片的雷云。 苏绾绾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片刻之后,恒天终究还是轻声一叹。 云散天开。 “苏绾绾,你此去人界倒也不是不行。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了才可以。” 苏绾绾当然满口答应:“尊神只管吩咐就好。” “你需要帮助何卉溱得到幸福。” 就这个? “尊神放心,何卉溱如同我的亲生姐妹一般,我当然会帮她。” 可是为什么他不自己去干? “尊神既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为什么不干脆赐她一段美满姻缘呢?” 这简直说不通。 自己上辈子过得一塌糊涂,还不是月山邪神一念之间就让自己重活一回? 重生都这么简单,那转运什么的岂不是根本不再话下? 恒天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因为天界禁止私下自行改运。” 苏绾绾再次震惊。 “何卉溱也是尊神的一缕神思?” 恒北极天大帝并没有对她有丝毫的隐瞒:“何卉溱和林天风其实本来是同一个人。” “当年我与弥月大战,偶一恍惚间生出一份神思。” “后来那缕神思遗落在人界,偶感而生成为人,那便是何卉溱。” 苏绾绾很认真地听着当年的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生怕错漏了一个细节。 “何卉溱降生于武将世家,为合兴皇帝所喜,赐与三皇子为正妃。” “后三皇子称帝,何卉溱受皇后印。” “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应当也非常清楚。” 当然清楚! 简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苏绾绾道:“这不就是我上辈子的经历吗?” 确实。 可为什么说她和林天风是同一个人? 正在她疑惑之际,就听恒天继续道:“何卉溱恪守本分,一生恭谨守礼。” “可她一生的憾事也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她的祝祷,便为她割去一生的遗恨,这些遗恨遇到了我遗落在人界的箭。” “久而久之气运发生了变化,化生出了一个叫做荼漉的小国。” 第230章 寂 “尊神,那我师尊他是荼漉人?”苏绾绾今天一天真是在震惊中度过。 “他是荼漉的源头,荼漉因他而生。”恒天静静地如同他在凡间的塑像。 “只不过在荼漉国运三万两千年的时候,他才以林天风的身份化身成人。” “他是荼漉的最后一位太子。” 苏绾绾听了师尊的经历,心里不知是心痛更多一些,还是庆幸更多一些。 他活下来了。 却是以亡国太子的身份。 恒天见她不说话了,便问:“你在想什么?” 苏绾绾痛惜道:“师尊他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心里该有多少恨呢。” 似是一句叹息,透着无奈。 “时辰不早了。”恒天说着将她托在掌心,轻轻地向下抛落。 “记得你答应的事情。” “哎呦!”苏绾绾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刚刚好似还腾云驾雾似的,这会儿身子底下已经是结结实实的土地了。 “一个两个全都揣着暗戳戳的小心思!”她低声地骂了一句,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一片漆黑,天上有亮晶晶的星子。 又是一个晚上。 夜路不好走啊,都是神仙了不能把人送到白天吗?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谁!” 苏绾绾猛然回头,却见是两副熟悉的面孔。 “绾绾,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啊?” 有生嫌弃地塞住鼻孔,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她。 “什么味?”苏绾绾赶紧低头在自己的衣袖上闻了闻。 有生后退一步,同菽夜咬耳朵:“好像那林天风身上的味道。” 苏绾绾眉毛都立起来了:“你别瞎说!” 有生冷哼了一声:“瞎说什么瞎说,实话实说!” “自打那个鸟人把你劫走了,尊主还命我们两个到处寻你,生怕你回来以后不认得路。” “这可好,你竟然和他沆瀣一气,居然对我们瞪眼睛!” 苏绾绾只好低声道:“两位无常大人,你们说我一个区区凡人能怎么办呢,还不是任人鱼肉?” 有生似乎还要说什么,被菽夜拉了拉袖子,才把嘴一闭,负手在头前带路走了。 身边的景物飞逝,他们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周围的变化却比骑马还要快。 “到了。”有生停住脚步,从腰间取下了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 他将烟袋锅子在树干上磕了磕,然后也不见往里面装烟丝,那火苗就一明一暗地亮了起来。 “你不知道,你要是再不回来啊,虞庆之那小子就要出城去找你去了。” 说话间天光渐明,空寂的街道上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尤为明显。 远远地一队人马朝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旗手举着的一杆大旗,上面黑底金线的一个“墨”字。 为首的两人,一人穿着盔甲战袍。 正是墨北山。 还有一个未着甲胄,只穿着件黑色的衣袍。 不就是虞庆之吗? “他们这是要干嘛去?” 苏绾绾问了一句,却没有人回答。 她转头一看,旁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有生和菽夜这两个家伙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殿下!” 苏绾绾跑出去站到队伍的前方,兴高采烈地朝他们挥舞着手臂。 “殿下!”墨北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太子妃!” 虞庆之根本没理他,径直在她面前跳下马来,半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你上哪儿去了?” 苏绾绾笑得灿烂,心想不过半宿没见,这家伙怎么还要掉金豆啊? 明明是他先扔下自己的好不好! “我没上哪儿啊。”她囫囵辩解了一句。 虞庆之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他眼眶发红,亮晶晶的眼泪在眼眶里面转了两圈,要泛起波浪似的。 苏绾绾真是看不了这个,于是向赶过来的墨北山打招呼:“嘿,墨将军!” 墨北山皱眉:“太子妃,你失踪的这些天,殿下一直……” 还没等他说完,虞庆之愤然抬脚就走。 “殿下,你干嘛去?”苏绾绾问了一句,被他丢在脑后。 “嘁,他又在闹什么脾气?” 墨北山叹息一声:“太子妃真是把殿下急坏了,人都瘦了一圈。” 经他提醒,苏绾绾才想起来他的面容确实有些憔悴。 “你刚刚说我失踪了这些天?”她疑惑道,“有多少天?” 墨北山惊讶于她这个问题:“十天。” “人十天不吃东西会死,殿下说太子妃虽然饿不着,但是城外有野兽出没,恐怕你遭遇不测。” 苏绾绾也有点吃惊。 她不过去地府走了一趟,又和恒北极天大帝聊了几句,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天。 “哦。”那确实是有点让人着急。 她心虚地看了墨北山一眼,然后灰溜溜地朝着虞庆之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殿下,殿下你等等我嘛!” 虞庆之脚下的步伐一点也没有减慢,仍旧带风地呼呼走着。 “哎呦!”苏绾绾大叫一声,往地上一坐,看着他等他回头。 哎,这招果然管用! 虞庆之闻声回头,但是一点迟疑也没有,气哼哼地不停脚地朝她走了过来。 “殿下,你听我解释……”苏绾绾赶紧放软了声音,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懵之以胡扯。 但马上她的算盘就落空了。 不管算盘落空,就连脚底板也落空了。 “虞庆之,你放我下来!” 虞庆之不说话,像扛一只麻袋似的把她扛起就走。 “哎?”墨北山让庞统领把人都带了回去,自己牵着马准备去接这脑别扭的二人。 还没出城门就见虞庆之扛着个东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殿下,这……” 虞庆之也没理他,一言不发地径直走过他的身边。 “殿下,有马!” 前面人头也没回一下,聋了似的。 急什么急嘛? “……”墨北山思忖半晌远远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虞庆之,你放我下来。”苏绾绾已经不挣扎了。 这个倒挂的姿势太难拿了。 虞庆之不为所动,根本不理。 苏绾绾只好道:“那你听我解释。” 虞庆之故意走到了一个有台阶的地方,“登登登”三下,苏绾绾的气差点断掉。 第231章 静 终于,眼前的地砖变成了一尺见方的青石块。 苏绾绾被“嗵”地一下扔在床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床软。 可她也不是个没有火性的土人儿! 苏绾绾一下坐起来,瞪着眼睛道:“虞庆之,你还有完没完了!” 虞庆之这些天熬得眼圈都黑了,又把她从城外径直扛回来,这会儿精神松懈下来眼皮直打架,连话都懒得说一个字。 只想把人锁在屋里,然后美美地去泡上一个热水澡睡上一觉。 见他要走,苏绾绾伸手一拽,却正逢他转身,这一下正扯在腰带上。 外袍就这么散开来,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两步走到床边,一把将人推倒:“怎么?你来去自如,现在又想随心所欲?” 苏绾绾心里说这可真是天大的委屈! 怎么就变成我自己来去自如了? 分明是人肉沙包一个,随便你们带来带去! “你想干嘛?”苏绾绾忒他一眼,“你都不给我机会说明白……” 虞庆之整个人就都压了下来。 均匀的呼噜声响起,就是说他也听不进去了。 苏绾绾用了吃奶的劲儿把他掀到一边,拍拍他的脸:“不是吧?又犯病了?” 窗外日头渐高。 虞庆之一个骨碌从床上翻起来,整个人还处在不清醒的状态。 伸手在旁边一摸,冰凉平坦。 空无一人。 “墨北山!” “在!” 门开了。 墨北山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殿下唤我何事?” 虞庆之看着床沿上的一条腰带,再看看身上的玄色衣袍。 难道刚刚的不过是一场梦? 苏绾绾并没有自己走回来,他也并没有把她带回宫? 看着他茫然焦急的样子,墨北山立刻道:“殿下刚醒,太子妃去找何卉溱了。” “她当真回来了?” 虞庆之总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墨北山笃定地说:“是的。出门的时候属下特别派了一支小队跟着。” 他寻思了寻思,又补上一句:“都是机灵、身手好的。” 虞庆之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手掌里,整个人说不出的疲惫。 墨北山轻声问:“玉华宫的温泉已经准备好了,殿下要不要去试试?” 虞庆之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点了下头。 何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除了个别的人已经在当日拉合叶进犯的时候战死意外,其余的并无太大的区别。 府中的侍从们正忙碌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几位统帅都不在。 没有人知道到何卉溱具体在哪里,但都清楚她是去做什么了。 苏绾绾扑了个空,便悻悻地回宫去了。 她先找到了墨北山:“将军,何小姐去了哪里?” 何卉溱现下在找孟启岚,孟启岚陪着皇帝皇后出逃,八成又出了城。 这位太子妃刚从城外找回来,还能让她再出去么? 墨北山垂目道:“属下不知。” “但一切事情都是殿下经手安排的,太子妃若是有事找何小姐,不如去问殿下。” “也好。”苏绾绾问,“他在哪儿?” 玉华宫的水汽蒸腾起淡淡的薄雾,看上去白腾腾的一片,腾云驾雾似的。 苏绾绾仿佛又置身于那九重天上。 恒北极天大帝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何卉溱是他的神思所化,那帮她就等于是帮神明,自己可一定要牢牢抱住这条大腿,不能办砸! 哎。 苏绾绾不禁感慨,闹了半天这位何卉溱也是重生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她对此有没有记忆。 “殿下?”苏绾绾缓缓走进雾气中,突然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慌乱中她不知道自己攀住的是什么,只想着抓住救命稻草免得溺死。 直到腰上被用力捏了捏,她才恍然惊醒跳到一旁:“殿,殿下。” 虞庆之缓缓从水里划过来,趴在池子边上扭头看她,低沉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来:“嗯。” 他被热水蒸得泛着红晕的脸颊上还挂着两颗明显的黑眼圈,乌黑的长发在水池中散开来,水草似的招摇,随着水波一荡一荡地。 好像在跟她招手死的。 “咳咳。”苏绾绾清了清喉咙,然后仿佛很正经似的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你这些天辛苦了。” 虞庆之的嘴角终于噙起了一丝笑意:“倒也说不上辛不辛苦。” “就是做了一些事情而已。” 苏绾绾感觉他在向自己慢慢靠近,于是问:“都,都做了什么呀?” 虞庆之仿佛很正经似的一件一件细数下来:“……处理了一些家务事罢了。” “比如把公主送去静养,然后把废太子和废太子妃送去思过。” “废太子妃?”苏绾绾问,“花氏不是已经死了吗?” 虞庆之人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声音却越来越小,小猫似的挠着她的耳膜:“不是花氏。” 苏绾绾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住了:“不是?” “是白如意。”虞庆之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你没想到吧?” 这她确实没想到。 门外忽然有侍女轻声道:“殿下,何老将军他们回来了。” 虞庆之面上的笑容沉下去,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知道了。” 苏绾绾懊恼地收回了伸到半空的手掌,她本来想让那侍女帮自己带一件衣衫来的。 但现在已经晚了。 窗上的人影褪去,水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苏绾绾只好往水里缩了缩:“那,你先去忙吧。”她的衣衫湿了,需要一件能够走得出去的衣服。 虞庆之慵懒地抬手道:“你先穿我的衣服出去吧。” 这光天化日的,就不大好吧? 所以她没动,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苏绾绾实在是架不住尴尬,率先开口道:“那,你把他们关在哪儿了?” “嗯?”虞庆之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是说白如意。”苏绾绾重复道。 虞庆之这才回过神来道:“哦,在沈园。” 发现到她脸色的变化,虞庆之眯起了眼睛,再一次追问:“你知道沈园?” 苏绾绾慌乱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过。” 随后也顾不上他正看着自己,快速地从池子里爬出去,一把抓过衣架上的衣服跑了。 第232章 又玩失踪 墨北山终于还是在何家父子犀利狐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匆忙忙地亲自赶到玉华宫。 一推开门,挥散扑面而来的水汽,就看见虞庆之靠在温泉池子边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睡着了? “没报殿下知道吗?”他诘问一旁的侍女。 侍女诚惶诚恐,心里十分冤枉:“将军,奴婢已经报与殿下知晓了。” 看那委委屈屈的样子,墨北山横她一眼。 就听池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哗啦一声水花被推开,向他招了招手。 “殿下,何老将军已经等很久了。”墨北山快步走过去,在池子边上蹲了下来。 “你怎么不着急呢?”他小心翼翼地从眼角观察着虞庆之的神色,“属下还以为你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嗯,是出了一点状况。”虞庆之淡淡地一言带过,“你去给我弄套衣裳来。” 啊? 墨北山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下意识地往衣架上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怎么做事的?”少年将军有点气,怎么还欺主了? 便呵斥那侍女让她们要好好做事:“殿下沐浴,为什么不准备衣物?” 侍女低声道:“奴婢是准备了的,刚刚太子妃走得时候……” “哎,你训她们做什么。”虞庆之看上去心情不算坏的样子,“她们又不是你的墨家军。” 得。 感情这里头还有这么一桩故事。 墨北山脸都绿了。 顿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什么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何老将军将一封奏疏递上去:“殿下,这是城中现在的情况,还有宫中现在的情况。” “另外,臣在永安附近的树林、山野派人搜了许久,已经找到了一些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踪迹。” “小女也已经传来来了消息,发现了皇后娘娘的钗环。” “现在正在加紧追踪,很快就会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虞庆之握着奏疏的手不觉用了些力道,骨结微微发白:“一定尽快找到陛下,迎陛下和皇后娘娘回宫。” “是。”何老将军说,“现在城中拉合叶的残兵已经不见踪迹,那些尸首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将军辛苦,快些回府休息吧。” 温泉水和喜报的双重作用让他的心松懈下来,也就没注意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苏绾绾就知道能在这里偷听到有用的东西。 她匆忙收拾了一下,换下笨拙的衣裙,穿了便服匆匆地往宫门走去。 现在多数的兵卒都被拨去处理城里的尸首,即便是皇宫的守卫也没有原来的十之一二。 那些人都簇拥在几座寝殿和金殿周围,只要找个由头离开那边,就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去向。 原来她是去城外了。 苏绾绾躲避着街上的兵士,到底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出了城。 山野寂静,倒是没有什么可以引起人注意的地方。 这空茫茫一片,如何确定他们是在哪个方向? 左思右想,她放出了两只黄大仙。 两个小家伙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她也同样看着她们。 六只眼睛四下相对。 山风呼啸。 “……” “找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苏绾绾觉得她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实在不行……找何卉溱!” 两只黄皮子对望一眼,鼻头动了动。 然后爪下发力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加速。 果然。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 “你们是故意的吧?”苏绾绾无奈。 不想找直说啊,犯不上自残吧? 没办法了。 只好呼唤老熟人…… “有生!有生!”苏绾绾扯着嗓子在树林里喊,“菽夜!你们在哪儿啊!” 等了半晌,没有人回应。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之前的那么多次出现,都是他们主动现身的。 这,还真是没有给自己留下找寻他们的办法。 无常殿里。 被一眼望不到头的鬼魂们折磨得不像样子的两位无常大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有气无力。 有生连说话都懒得说了,靠坐在桌案的桌子腿上,胳膊架在膝盖上,手里的烟袋拨一拨,那条队伍就动一动。 “菽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伏在案上的菽夜两只胳膊一用力撑起上半身来,无力地摇了摇头。 “呵。”有生苦笑一声,“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叫咱俩?” 菽夜眼神都快散了,整个人已经有了一种魂飞魄散前的气质。 有生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用脑门抵住膝盖痛苦道:“哎,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而树林当中沉寂了很久之后,忽然有人说了一句:“绾绾?” 苏绾绾一愣,然后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个熟人。 “小侯爷?” 不,她忽然想起了在九重天上的对话。 恭敬道:“神尊。” 出乎她意料的是,裘紫霜走到近前之后,用极其温和的语调问:“你说什么?” 苏绾绾复又重复道:“神尊。” “你莫不是累糊涂了?”裘紫霜笑了,“我是裘紫霜啊。” 苏绾绾道:“我知道,但那天你和恒天的话我也听到了。” “我和恒天的对话?”裘紫霜一脸诧异,十分真实,一点也不像是装的。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低下头来凑近了一些,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表情问:“恒天又是谁?” 这回轮到苏绾绾懵了。 难道他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又或者当时那个裘紫霜不是现在这个裘紫霜? 恒北极天大帝说得很清楚了,紫衣侯裘紫霜就是月山邪神的化身。 可他自己却不知道? 但那天分明和林天风对峙的就是裘紫霜。 难道…… 这家伙有失忆症? 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苏绾绾还是问了一句:“小侯爷家中可有其他兄弟?” 裘紫霜点头:“有。” “那他与小侯爷是否相像?” 裘紫霜狐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同父异母,兄弟之间多少有些相像。” 苏绾绾了然道:“那就是说长得并不十分相像。”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裘紫霜问,“想知道什么?” 苏绾绾道:“会不会有人把你们错认成彼此?” 裘紫霜明确地道:“不会,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嗯,这家伙确实是有失忆症。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第233章 出路 “你怎么在这树林里?” 苏绾绾看了看他的身后,并没有半个人影。 裘紫霜道:“刚刚被二皇子的人追,就不知不觉地跑来了这里。” “你怎么在这?” 苏绾绾道:“我出城来找陛下。” 她没有直接说是来找何卉溱的,因为显然要让裘紫霜这个有背后大佬靠山的人跟着自己,就需要一个合适的托词。 比如,陛下。 忠君爱国,比较符合现在这位失忆之后的身份。 果然,裘紫霜主动说:“那我便和绾绾一起寻找陛下。” 这不就妥了吗? 苏绾绾心思得逞,美滋滋地。 “我近日都在这附近躲避追兵,所以这边没有陛下的踪迹。” 裘紫霜抬手就划掉了一大圈。 接下来就剩下了一个大方向。 “这边,这边还没有找过。” 那还等什么呢? 苏绾绾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 日头过了中天,她肚子里饿得咕咕叫。 裘紫霜便自告奋勇去找吃的。 苏绾绾自己待着无聊,就想着找一些果子来充饥。 没想到事情就是这么巧。 她还没走出半里地,就脚下一滑从土坡上滚了下来。 而土坡的后面,连着一个峭壁。 苏绾绾整个人连同一捧果子全都掉了下去,因为嘴里还叼着一个,她甚至连呼救没能喊出口。 好在是夏天! 丛生的藤蔓和峭壁上坚韧的蓬草救了她一命,让她免了一场粉身碎骨。 “哪里来的果子?” 孟启岚正在山石的缝隙里找吃的。 他们已经挨了几天的饿,身体继续一些吃的来维持体力。 可惜这片谷底什么也没有,起初还能找到一些鸟窝,现在连能吃的草都没有了。 而就在这时,掉了一堆果子下来。 他抬头看上去,在确定是哪一棵树藤上长出来的,好方便以后去采。 同禄则提起衣摆,把这些果子一个不落地捡了起来,喜道:“孟大人,这一定是天神听见了咱们的祝祷,帮咱们嘞。” 孟启岚却看见在上方有一小片阴影,很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公公,你看那是什么?” 同禄闻声抬头,只见几棵藤蔓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老奴眼花,怎么看着像个人?” 这时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一条胳膊挂到了外边。 可不就是个人! 而此时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苏绾绾终于神魂归鞘,喊出了第一声求救:“救命啊!”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几个少的可怜的果子。 虽然还是白天,但山崖下面已经是冷风阵阵。 阳光下面热,阴凉处冷。 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是要生病的。 安樱雪先开口道:“苏医士可否为陛下诊治一二?” 这话说得真是客气到家了。 天下土地都是皇帝的,连天下的人都是皇帝的,他想干什么从来都是直接吩咐,这恐怕是第一次说话这么客气吧? 诊治当然是能诊治的。 反正她现在也没事做。 但是…… “皇后娘娘,这里没有药材,条件简陋,没有办法后续的治疗。” 安樱雪当然知道这里的条件和外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看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早点上去吧!” 她说:“现在拉合叶已经被灭了,太子殿下已经回到了宫中主持大局,正在四处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下落,准备迎圣驾还朝呢!” 苏绾绾心里欢喜,看来这一大功还是让她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真是天不弃我。 不,何止是不弃,简直就是走后门。 难道这就是给“上头”办差的好处吗? 可是安樱雪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同禄和孟大人已经在这里辗转多日,并没有找到能出去的路。” 这就怪了。 苏绾绾转念问道:“孟大人,你们也是从上头掉下来的?” 孟启岚摇头:“不是,是从洞里面走进来的。” 这不就结了吗?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回去,原路返回啊。 “那我们就从洞里在返回去。” 苏绾绾才刚开口就被反驳了。 同禄道:“苏医士有所不知,现在那洞窟里面都是水,回不去喽。” 苏绾绾闻言走进他们刚刚说的那个洞。 洞窟里很冷,水更冷。 黑乎乎的水下面有东西在动,灵巧地一瞬就消失不见。 应该是鱼。 “这底下有河道。”苏绾绾说,“下面的河水灌进来,所以现在出不去了。” 孟启岚回忆道:“怪不得之前进来的时候,那洞里面水汪汪的一片,四处都十分地潮湿。” 苏绾绾道:“没错,我们只需要等着河水再落下去就行了。” “可这水什么时候才会落下去呢?”同禄问,“要是十天半个月之后,难不成我们就要饿……” 一个“死”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皇宫里是忌讳,在皇帝皇后面前也是忌讳。 这辈子几十年养成的习惯,终究是刻进骨子里,改不掉了。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都明白。 于是便沉默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出了声,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尤为清晰。 “不是有鱼吗?”苏绾绾说,“先捉鱼吃吧!” 等到日头开始西落的时候四周就更冷了。 他们捡了些干草枯木来生火,一边烤鱼一边温暖身体。 可虞岱群却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堆温暖明艳的火光,不能靠近分毫。 他身上没有皮的肉一靠近,马上就干裂得血肉模糊。 同禄和孟启岚把能脱下来的衣衫都脱给了他,这会儿在火堆前贪婪地吸取着温暖。 大概温暖就是这么一种力量,在人失落绝望的时候给人以勇气和希望。 火光所过之处,就连山崖上也跟着闪闪发光。 “等等!” 苏绾绾突然站起身来,向着最近的一处发光的山壁走去。 她用手在那块亮光上仔细地摸索着。 和周围的石头不同,这一块发光的地方好像更滑、更软一些。 闪烁如同星辉,光洁如同玉石。 这是…… “我们可能有办法出去了!” 同禄是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的:“真的么,从哪里走?” 苏绾绾一笑,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木在石壁上敲了敲:“山里!” 第234章 穿山 这是一种天然形成的白色萤石。 通常所处的地方都是被年深日久累积的石土壳子所包围。 那些石土壳子看似和岩石峭壁一样的坚固,但其实只要用大一点的力气就能被敲破。 最不同寻常之处大概就是,它们一般是被用在规格极其高的大墓里,作为帝王将相的陵寝装饰。 这些苏绾绾也是听虞庆之和阮星河聊天的时候偶然见记下的。 当时并没有多想,现在却成了一个救命的法子。 庆幸的是这里有座大墓,是墓总有出入口。哪怕是被封住了,也是有门的。 但不幸的是她并不懂得这里面的门道,而阮星河也不在身边。 “陛下,皇后娘娘,现在有两个法子摆在面前,还请圣裁。” 她说着指了指那个被水封住的洞口:“一个是最简单的,等水褪去之后从原路返回。” “但是不知道要等多久,如果能够坚持等到那会儿,就是最安稳的法子。” “还有一个是想办法从这走出去。但据臣推测,这里应该是一处大墓,里面有可能机关重重,也有可能会在里面迷路。” “可以一试,但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很可能比等水褪去要花费的时间更长,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经遭遇不测。” 虞岱群沉默了半晌,用沙哑的声音道:“坐等也是死,去试试也是死。”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如去试试。” 孟启岚第一个率先道:“陛下,臣愿意去寻找出路。” 虞岱群头一次极其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要把这个年轻人的相貌都牢牢地记住。 “朕走不动了。”他说话间喉咙里都是嘈杂的杂音,丝丝缕缕地,像是胸腔里装着一个破风箱。 安樱雪瞬地便落下泪来,坚定地道:“臣妾在这里陪着陛下。” 虞岱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裸露在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老奴也留在这里伺候陛下和皇后娘娘。”同禄眼含热泪跪倒在地,“这里食物和水都取用不便,老奴不能抛下陛下和皇后娘娘。” 孟启岚抿着唇拱手道:“臣只一个人去就好,如果找到了出口,臣会立刻折返回来接上陛下和皇后娘娘。” “不行。”苏绾绾站了出来,“你一个人去,如果在里面遇到什么事情,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而且,你知道这墓里面会有什么吗?” 孟启岚顿时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他甚至读书这么多年,也从未读过和这方面有关系的东西。 毕竟在合兴有着最专业的阮家,卫陵侯能办的事情,从来不用别人操心。 从地上拿起了一根木棍,苏绾绾用双手紧紧握住,用力敲向石壁。 她双目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面石壁,好像对着的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面鼓。 她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一根木棍,而是一柄鼓槌。 这一棍,是往她的心上敲。 随着“哗啦”一声响,她心里的忐忑也跟着落了地。 一股冷冰冰的阴风跟着从破掉的黑洞里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扑了人一头一脸,如坠冰窟。 “走吧。”苏绾绾声音跟着打颤,“到里面去看看。” 孟启岚用在山谷里捡来的枯树枝做了一个火把,两人带着微弱的火光走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苏绾绾自诩胆大。 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游过地府,闯过鬼宅的人。 何况这坟她又不是没进过。 但事情往往和人想的有所出入。 上次她去忧王墓,那是跟着一个行家和一个道术师,根本就是个玩票的。 现在两大靠山都不在,全凭自己,根本就摸不着门道。 所以两个人走走停停过了半晌,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里可真大啊。”她感慨道,“我们现在这是往墓室走,还是往墓门走呢?” 她的这一句问话幽幽地在四周发出了回响,脚下传来了石子掉落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这座山被挖空了。”孟启岚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越向下越可能是向墓室走。” 苏绾绾当即道:“那看看有没有往上走的路。” 他们可不是来探险的,也不是来看人家这位不知是谁的先人的。 越快出去越好! 两人摸索着调转方向,向一条往上走的石阶迈出了步子。 往上爬台阶是很累的,更何况远远看不见头的上坡路。 火光的范围就只在二人脚边二尺的范围里微弱地跳动着,时间久了就让人特别的绝望。 就在这样长久的沉默之后,孟启岚忽然喜道:“前面有亮光!” 苏绾绾的视线从脚下的台阶上挪开,一抬眼正碰上那片并不算亮堂的莹白光芒。 约有一人来高的一片。 像极了一扇门。 “真的!”她的脉搏都跟着快了起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孟启岚举着火把快步跑了过去,还不忘向身后的她道:“苏医士,我先去看看,你稍等一下。” 苏绾绾是等不及那火光重新回来的,她要马上走到那片光芒里去。 离开这里。 一步,两步。 就在她马上就要赶上前面的人的时候,脚下的石阶开始晃动,紧跟着面前那个光点就坠了下去。 孟启岚的一声惊叫也跟着响起来,幽幽地向下方飘去。 “孟大人!”苏绾绾惊惧地将头转向右侧的黑色深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现实也不给她思考的时间,那种晃动逐渐强烈,像是要把人抖起来似的。 不能就这么像孟启岚一样掉下去! 苏绾绾凭着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力一跳,踏上传送符咒。 刚刚好! 手指先触碰到了那片柔和的荧白,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触感极其坚硬,分明是块石头! 随着惯性苏绾绾整个人都跟着拍了过去,她只觉得头上一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又像是才一眨眼的功夫。 等苏绾绾重新睁开眼睛,她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孟启岚。 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疼,尤其是脸颊肩膀和膝盖。 特别疼。 第235章 救援 “都说了让你等一等,不要跟过来。” 孟启岚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低低叹气,埋怨苏绾绾。 嗨,这谁能想到呢? 天杀的墓主人会在那么高的地方设置机关,骗人上当。 苏绾绾尴尬道:“这是在哪儿啊?” 孟启岚将脸扭向另一边,负气道:“不知道。” 对于闹别扭的法子,苏绾绾决定一招鲜吃遍天。 就当没看见。 “找找,看看哪儿有没有什么暗门之类的。” 这可不就是老经验了吗? 当时在月山邪神墓里,她和虞庆之就遭遇过一次找出路的事情。 依照上次的经验来说,一般出口就应该在…… “那边!” 苏绾绾觉得石头上有一处很可以的形状,与周围的山石起伏很是不符。 孟启岚动也没动一下。 行,那我自己来! 苏绾绾走过去,上下都摸了一遍。 ……果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好吧。 看来通常这种机关、密道,都是在极其寻常的地方,看上去和周围并没不同。 真是聪明啊。 苏绾绾弯着腰,垫着脚,上上下下地开始找。 “我都找过了。”孟启岚冷哼一声,“根本就没有出口。” “你不想想,如果要是你设了陷阱捉贼,还能给他留出口逃跑吗?” 苏绾绾默然。 说的有道理啊。 “那怎么办?”苏绾绾气馁地盘腿坐了下来,顺便放出了两只黄大仙。 “苏医士,你你你……”孟启岚用手撑着地面快速后退,直到背抵在石壁上了才结结巴巴道:“你怎么还随着带着耗子?” “吱吱”两声刺耳的尖叫似是抗议,在黑暗里尤为清晰。 你才是耗子! 黄大仙的抗议很快结束,又开始兢兢业业地找出路。 苏绾绾嘿嘿一笑:“孟大人别怕,你看咱们饿死之前最起码还有口粮了。” 又是两声“吱吱”声,又愤怒,又委屈。 孟启岚脸都白了,连连摇头,频频摆手。 总是戏弄他也没意思,苏绾绾便不再说话了,想要拿着火把四处再看看。 可是孟启岚从两只黄皮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全神戒备,胆战心惊了。 他死死地攥着火把不肯松手,就连眉毛烤焦了也不肯推让半分。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苏绾绾无奈只能作罢,然后瞎子摸象一样碰运气。 “苏姑娘?” 这一声轻呼在这种黑漆漆的陌生环境里真是犹如鬼魅! 苏绾绾吃了一吓,打了个激灵“唰”地转过身去。 就见一个黑衣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卫,卫陵侯?” 不是吧,不是吧? 这也能行?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她简直是惊掉了下巴。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他也像裘紫霜似的有些不为外人知道的身世? 怎么跟两位无常大人似的,来无影去无踪的。 阮星河依旧面无表情,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孟启岚,向她道:“这边走。” “不对劲。”孟启岚撑着山壁站起来道,“这样的绝境中怎么可能有人来救我们?” “这一定是墓主人在这里设下的机关,不知道何时被触发,然后我们中了幻术!” 苏绾绾初听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还在心里赞这人不愧是要多读书,一眼就能看破诡计。 但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要是幻象的话,应该只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怎么会两个人同时都看见? “你看见的是谁?”出于谨慎考虑,苏绾绾决定和他对一对人名。 孟启岚十分肯定地说:“是卫陵侯,阮星河。” 这就对了啊,两个人看到的一样! 苏绾绾放下心来道:“那便是错不了了!” “我看到的和孟大人一样,也是卫陵侯。” “那就更不对了!”孟启岚却不肯相信,“苏医士你想想,卫陵侯怎么可能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又恰好站在你我面前?” 苏绾绾反问:“卫陵侯是做什么的?” 孟启岚毫不犹豫道:“统御天下陵墓,建造当朝天子陵寝。” “那不就对了?”苏绾绾简直觉得自己脾气好的不得了,竟然在这种时候苦口婆心地耐心给人摆事实、讲道理。 “可他怎么偏偏知道我们就在这座墓里的这个位置呢?” 这可真是灵魂一问。 苏绾绾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面看他俩推理半天的阮星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们,竟然还时不时地跟着点点头。 似乎是也承认他们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 “那卫陵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苏绾绾被孟启岚成功拐进了沟里。 阮星河放下手臂,看了看苏绾绾,又看了看孟启岚。 他似乎很好脾气地问孟启岚:“孟大人这么想知道吗?” 孟启岚点了点头:“除非你能说服我,我才能让你带走我们俩。” 阮星河便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孟大人上前来,我告诉你。” 孟启岚看他说得真诚,语气里并没有听出异样,于是便狐疑地侧过耳朵去听他解释。 可阮星河只是干净利落地一抬手,孟启岚的脖子上便挨了一记手刀。 整个儿人声都没有吭一下就软倒下去,像根等待晒的挂面一样瘫倒下去。 阮星河行云流水地一矮身钻到他的肋下,腰背略一用力就将人抗在了肩膀上。 “走吧。”他走过苏绾绾的时候说,“抓进时间,走着说。” 苏绾绾也只得跟了上去,在阮星河身后等着他开口。 “从皇陵出来以后,前两日在城外遇见了何府的小姐。”气息均匀平稳,好像肩上那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苏绾绾恍然道:“是何卉溱托卫陵侯来找孟大人的吗?” 阮星河道:“她只是问我看没看见孟大人。” “后来去宫里的时候看见了太子殿下,他疯了一样找你。” 说话间他的脚步终于还是停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向前:“我问了那些出来寻找线索的兵士,推断出你们应该是往这一带来了。” “地面上没有,就只可能是在地下。” 苏绾绾突然站住了脚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在上面的峡谷里。” 阮星河却没有停下来:“太子是托我来找你的。” 第236章 迷雾 虞庆之抬眼看着苏绾绾,苏绾绾也抬眼看着虞庆之。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神里火光闪电噼里啪啦地作响。 墨北山后退了两步,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烧焦了。 然而孟启岚就没有那么好的眼力见了,他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过来。 揉了揉被打得闷痛的脖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四下一看…… “太子殿下。”习惯性地参拜完后才注意到这里的布置装设。 “我们,回来了?” 这个“我们”当然是对苏绾绾说的。 虞庆之冷冷道:“‘你们’,孟大人醒过来了?” 孟启岚很紧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毕恭毕敬地道:“殿下不必担心,微臣一切都好。” 虞庆之心里一万匹马跑过去。 “孟大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孟启岚真正是个实在人,老老实实地答道:“殿下,臣可否去用下纸笔?” 虞庆之颔首,好笑道:“大人自便。” 急得墨北山在一边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瞟他,这这个榆木疙瘩是一根筋地做着眼下的事情,根本就没看他。 “那既然孟大人要忙,咱们就先说说你吧。”虞庆之将目光投向苏绾绾。 苏绾绾有点心虚,凭着多年的经验心道糟糕,这家伙恐怕要开始公报私仇了。 她扯出一个笑来,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可爱一点,温和一点,最好让他不忍心责备自己。 “我没什么要说的。”苏绾绾憨憨笑道,“殿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 说罢转过身去,用最快的速度往外就跑。 “站住!” 虞庆之喊住她:“太子妃这么着急,是要去做什么?” 苏绾绾连忙摆手:“没,我哪有什么事情要做。” “哦,对了,是陛下忙,不耽误陛下的正事了。” 虞庆之好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我有什么正事?” “不如你来说说。” 墨北山看看虞庆之,再看看苏绾绾,眼见着一场君臣对话变成了夫妻吵架,感觉自己在这里站着怎么那么的不合时宜。 于是趁着他俩斗鸡一样瞪着对方,抽了个空子就悄悄地溜之大吉了。 “孟大人,你这是写什么呢?” 他先找到了刚刚告假跑出来的孟启岚。 孟启岚根本没空理他,一只笔运转如飞,正在纸上辗转腾挪地展示着本领。 墨北山看过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已经写好了很多字。 一笔狂草,他也不是很认识。 但从个别的词句来推测,大概也能猜中其中的意思。 “孟大人是在写游记吗?” 这又是山又是水,又是悬崖又是冒险的,可不就是一篇游记吗? 这回大概是他悠闲的态度刺激道了孟启岚,令他从疯狂的状态中略回过一些神来。 “我是一个史官,当然记述的都是史实!” 墨北山了然地张大了嘴巴。 原来这家伙是在写之前的这段经历啊。 “时间越久忘得越多,我一定要把所见所闻尽可能多地先记录下来,以后有时间再慢慢整理。”孟启岚解释完,顺带手像轰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墨将军请往边上站站,不要妨碍我写字!” 墨北山:“……” 这人真是又犟又倔又呆又木,真不知道何卉溱到底是看上他什么了。 “你见到何小姐了么?” 说到何卉溱,孟启岚瞬地抬起头来,手里的笔也跟着停下了:“何小姐不是在城中么?我们如何会相见?” 墨北山忽然面色凝重道:“几天前她就出城去找你了。” “这可如何是好!”孟启岚急得一把扔掉了手里的毛笔,说着就要出去找何卉溱。 “你别去了。”墨北山拦住他。 孟启岚愕然看向他:“你说什么?” 这俩人真是绝配。 你找我,我找你,永远碰不上面。 墨北山丢下一句:“我去!” 然后长叹一声,低下头去绕过他大步出门。 虞庆之就不同了,被他挠到手的猎物,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 人如此,话亦如此。 “你好端端地跑去城外干什么?” 苏绾绾当然不能把自己见过恒北极天大帝,还顺带着答应了他老人家要帮他的忙。 这样的事任谁也不会信的。 一个全合兴上下膜拜的天神,居然有自己办不成的事,而且还得要求一个普通人帮他? 苏绾绾不想成为被人怜悯的疯子。 她把问题一拐:“我找何卉溱去了。” “何小姐英勇善战,武艺超群,还带着一队人马。”虞庆之早就冷眼看透了整件事,“她需要你去找?” 苏绾绾便把脖子一梗,装出一副想当然的样子来:“她也是个女孩子啊,我担心她不行吗?” 似乎说得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虞庆之被她气笑了:“太子妃,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 “我?”苏绾绾心说我担心啊,怎么不担心! 但是架不住咱们天上地下都有人啊。 别的都不提,就是上回灵魂都出窍了,愣是让无常大人一巴掌给拍回来了。 看,没死了。 以至于到今天还能活、蹦、乱、跳! 嘻嘻。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敢暗戳戳地腹诽几句。 死不了活受罪那就更得不偿失了,是吧。 索性就来了一招“祸水东引”。 “殿下,我觉得现在你应该更担心陛下和皇后娘娘吧?” 虞庆之瞪她一眼,哪能不担心? “已经放人去找了。” 这座大墓的方位阮星河很熟,所以送回来了苏绾绾和孟启岚之后,他便带着人往苏绾绾掉下去的山谷边缘走去。 “侯爷,这下面雾气腾腾的,什么也看不清。”探路回来的兵士禀报道,“山崖陡峭,咱们人比较多,是否可有其他的路能走?” 有,当然是有。 但是…… 阮星河道:“把绳子结长一点,准备下去吧。” 兵士们依言而行,长长的绳子从崖上甩下去,人也跟着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山谷中起了大雾。 五步之外看不见彼此,白蒙蒙的一片。 就在众人在这冰冷潮湿的雾气中摸索前行的时候突然,一声惊叫响起:“有鬼!有鬼啊!” 第237章 变数 “什么?” “哪里?” “大家小心!” 一时间各种声音都在白雾的范围内嘈杂起来,混合着刀剑、长矛的碰撞声音,还有不小心撞在一起的兵士之间的惊呼声,冷淡的白雾就像是一个神秘的盒子,让人看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全体戒备!” 还是这支小队的兵士长率先稳住了心神。 他就在阮星河前方大概三步的位置,隐隐地能够瞧见。 “现在让大家跟着你的声音,放慢脚步走过来!” 阮星河吩咐着,然后缓缓地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全体听着!”兵士长放宽了声音大喊,“现在所有人放慢步子,跟着我的声音往前走!” “注意自己的兵刃,不要伤到自己人!” “喏!” 霎时山谷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走路时引起的铠甲摩擦发出的金属碰撞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像一条神秘的大蛇,在这片迷雾里缓慢爬行。 阮星河向前走着,仔细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一个尖锐的物体从对面的白雾里面涌现出来,向着他的脸就扎了下去! 速度之快,就如同利箭一样。 凭着本能的反应,阮星河瞬间侧过脸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了从自己面前擦过的倒地是什么。 白亮亮的枪尖,映照出稀薄的雾气。 “有敌袭!” 就在顷刻之间,兵士长也已经反应过来,他大喊道:“戒备!” 后面的声音便淹没在他温热的胸腔里。 一柄长刀瞬然而至,血都没来得及飙出来,他便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具死尸。 众人大惊! 但是马上副兵士长就接替了长官之位,也立即行使起了自己的职责。 “是谁在前面?”他把大刀横在身前作为掩护,“是哪国的宵小敢来合兴撒野!” 对面的雾气涌动,如同海浪般滚滚而开。 “合兴,太上皇、皇太后,还有当今天子!” 众人悚然。 那声音极具威慑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 紧接着几个身影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虞岱群身上的衣物有很多地方都已经被淡黄色的液体和血水浸透了,红红黄黄的一片一片,很不雅观。 安樱雪钗歪鬓蓬,发髻散乱,更衬不上端庄二字。 就只有一个人衣着还算整齐,但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根本就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果然是太上皇、太后和皇帝。 这确实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众兵士看向阮星河,等待着他的回答。 阮星河没法回答,也没有回应。 要他怎么说? 这虞牧林虽然手段卑劣,但毕竟是虞岱群亲禅位,特别是现在他站在这里,太上皇、皇太后也站在这里,无论太上皇认不认可,所有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皇权已经交接,虞岱群再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即便没有龙气的加持,没有宫廷的气派作为背景。 虞牧林也是当今名正言顺的皇帝陛下。 “臣。”阮星河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依照君臣之礼拜了下去。 “参见陛下。” 峡谷里瞬间寂静无声,死一般地寂静。 接下来,还是刚上任的兵士长率先跪倒,身上的铠甲发出一声响亮的悲鸣。 “属下拜见陛下!” 有他做了先锋示范,所有的兵士无论是看见了眼前这副情景的,还是那些被浓雾阻隔不明真相的,全都行了礼。 “哗啦哗啦”的声音海浪似的滚滚推开。 “原来是卫陵侯。”虞牧林奸笑道,“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出口,他用鹰隼一般狠厉的眼神注视着阮星河:“还好不是孟启岚那个没用的榆木脑袋。” “卫陵侯在就很好。” 他回身指向身后的大山:“带着你的人,开始吧。” 阮星河没有起身:“臣未曾领会,请陛下明示。” “别人不知道,卫陵侯也不知道?”虞牧林的声音渐渐冷下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阮星河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接下去,而是道:“臣等在悬崖边上备有绳索,请陛下前往,臣等将以最快的速度把陛下送回宫去。” 虞牧林缓缓地把剑放在他的肩上,冰冷的剑锋上凝结着水珠,贴在他白瓷一样的皮肤上。 “你不会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吧?” 终于,虞牧林终于可以逼他进入这座合兴历代帝王都想要进入的大墓里面。 “朕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在御书房外面偶然听到过卫陵侯和父皇的对话,那时便已经知晓了这里的存在。” 说着他向虞岱群道:“被困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父皇可有猜测过这里就是你找了一辈子的那所神墓?” 虞岱群轻咳了两声,才道:“也有想过。” 虞牧林闻言大笑。 “哈哈哈哈!你可曾想问问你的这位忠臣,为什么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然一直都没有向你禀报?” “又或者。”他把剑用力向下压了压,“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向你禀报。” 触感坚硬,这家伙里面是穿了贴身的防身甲? 虞牧林眉头微皱,然后将剑锋又向他裸露的脖颈挪了过去。 阮星河依旧面无表情,毫不慌张。 “父皇,你有没有奇怪过一件事?” 虞牧林忽然很感兴趣地在阮星河的面前蹲了下来,靠近他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卫陵侯的面容从未改变?” 十年未变或许可以理解,但是二十年都没有变过,那就让人太费解了。 “那长生不老的丹药很可能就被藏在这座神墓里!” 此言一出,就连虞岱群生息渐弱的眼睛里都恢复了一丝神采。 “是真的吗?” 他每一次开口,嘴边的皮肤便跟着破溃一次,细小的口子流着血,让那里的血肉看上去更鲜润了一些。 阮星河木然道:“臣,没有服过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 “这里不宜久留,还请陛下、太上皇、皇太后尽快回宫。” 虞岱群痛苦地站了起来,身上的衣衫又多了几处被血色浸染。 “进去看看。” 得逞后的虞牧林肆无忌惮地拍了拍阮星河的脸:“走吧,卫陵侯。” 第238章 转机 虞牧林的长剑抵住阮星河后肩,手上微微用力,便将他控制在手里。 “他们不是从这里离开的吗?快点走!” 他催促着,手腕用力一顶。 出人意料的是,剑上传来的触感坚硬,根本不似人类的血肉之躯。 难道这人贴身穿了软甲? 墓里面机关重重,危险难测,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于是虞牧林手上更加肆无忌惮地用力旋转了几下,恨不能把剑尖都扎入他的皮肉里才觉得痛快。 阮星河自然是感受到了,他只是音调平平地说了句:“陛下,小心脚下。” 因为大雾的原因,山洞里面的石壁上凝结了一层水珠。 被鞋子一踩就连成一片,和光滑的苔藓混杂在一起,尤为湿滑。 路不好走,一行人前进的速度十分缓慢。 木头也因为受了潮,烧得又慢,还有一股难闻的烟气,呛得人直咳嗽。 前行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虞岱群因为身体虚弱走不动了。 “你在这里休息算怎么回事?” 大概是说了太多次的鼓励的话,虞牧林这会儿已经懒得再继续奉承。 态度和语气简直是从天上到地下,根本就抛弃了之前二十多年养成的孝子模样。 “你……你胆敢如此和太上皇说话!”安樱雪是太后,按理说是皇帝的嫡母。 在这里,这样的话也只有她敢说出来。 “叫你一声宸太妃是抬举你。”虞牧林走了这许久,那条伤腿也有些受不了。 他愤愤地侧头瞪过去:“别以为现在先皇后和朕的母妃不在了,他让你做这个太后你就以为自己真有什么了不起的。” “胆敢对朕指手画脚!”他一把将剑鞘扔了过去,打在安樱雪的身上,又重重地滚落地面,发出响亮又刺耳的响声来。 “那,那也是寡人封的皇后!”虞岱群这句话说了两次才完整地出口,话音落时已经是气喘不止。 “那又如何?”虞牧林看向一旁角落里的同禄,“正好公公在呢,朕的口谕你记好了。” “废皇太后安氏,贬为庶人。”他冷笑着将剑靠放在山壁上,发出微弱的响声。 “你,你这个逆子!”虞岱群猛烈地咳嗽起来,因为动作幅度的加大,胸前裂开了无数个发丝般的微小伤口,将衣衫染成了淡红色。 “父皇,朕知道你舍不得安氏。”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好似十分孝顺地在虞岱群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父皇的这张血肉模糊的脸。 然后厌弃地撇开脸:“真恶心,朕真不想看你。” 虞岱群眸子瞬间收紧,他呛咳着死死盯住了眼前的人。 “看朕做什么?”虞牧林忽然笑了,“哦,对了。父皇一定是舍不得安氏。” “没关系,这还不是小事一桩?”他说着再次看向同禄,“公公,再传朕口谕,安氏侍奉陛下尽心,就着她为宫人,小心伺候太上皇。” 同禄被他的目光扫得全身发毛,颤颤巍巍地道:“奴婢遵旨。” “看你那怂样。”虞牧林心中不悦,“既然是御前的总管太监,以后就是跟着朕的人。” “怎么,你还怕这老东西能翻身不成?” 此言一出,虞岱群骤然收住了咳声。 他的眼眶周围有微微的亮泽在黑暗里的火光映衬下很是明显。 那是眼周围崩裂的血管淌出的血液。 虞牧林非但不怕,还挑衅似的补了一句:“出去以后记得让人把圣旨写下来。” 同禄应声道:“是,陛下。” 但是做完这一切,虞牧林并不开心。 他在虞岱群的身边找了一块还算是平坦的石块做了下来,悠闲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帝王:“父皇,你说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虞岱群闭口不言。 “不光是样子怕人,连家也管散了。”他哈哈地笑道,“你当初但凡要是对我们兄弟三个公平一些,此刻也不至于像只老鼠似的钻洞。” “说不准啊,人家卫陵侯早巴巴地给你把长生不老药送到宫里去了。” 阮星河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分。 虞牧林巴巴地说了半晌,无人反驳。 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透顶,于是把一肚子闷气撒到了同禄的身上:“你这个蠢奴才,还不夺去安氏的凤冠凤袍?” 同禄明显地一颤,然后缓缓地走向了安樱雪。 安樱雪一没吵,二没闹,站起身来拆下发髻上的凤冠一把掼在地上,随后将外罩的华丽凤袍脱下一并甩在他面前。 同禄便站住不动,再没上前分毫。 这岂不是无趣? 和自己想象的场面差别太大,以至于肚子里的闷气不降反升,虞牧林向一干兵士道:“这凤冠是纯金打造,凤袍是上好的锦缎和金银线混绣,缀着五色宝石。” “谁动作快,赏第一个抢到的!” 欢呼声起,他自己带来的那支队伍里面响起了嘹亮的口哨声,人“呼啦”一下都围拢上来,争先恐后地开始争抢这两样东西。 就是现在! 阮星河猫似的腾空跳起,随即一点白光闪过,虞牧林的脖子上顿时一凉。 “让他们都退出去。” 虞牧林这时候才注意到,只有自己这边的兵士参与到了抢夺之中,而阮星河带来的兵士,竟然一个也没有擅自行动。 他惊骇地瞪着眼睛倒退了一步,企图用力把阮星河撞倒,然后挣脱他的钳制。 可等待他的只有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 “陛下倒是对自己的腿很有信心。”阮星河揶揄道,“小心伤到脖子。” 虞牧林只好向着还在争抢东西,根本没把他的安危放在眼中的兵士们嚷道:“快住手,都停下!” 那些人饶是闹哄哄了一阵才逐渐地停了下来。 “出去,都出去啊!”他挥着手让他们都从来的路返回去。 那些兵士即便是退出去的时候,仍然还不肯松开凤冠凤袍,几个人一伙儿地像连体婴似的跑了。 “卫陵侯,你现在可以放手了吧?” 虞牧林的眼睛瞥向兵士们撤走的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刚刚来的这些人可是说从上面放了绳子下来。 第239章 哗变 “当然。”阮星河说着缓缓带着他转过身。 面朝着将要逃跑的方向,虞牧林心中欢喜。 他全身都跃跃欲试地准备着下一刻的逃离,然后顺着绳索上去,把所有绳子都收走。 当然这还不算完。 一定要把另一个出口也堵住! 他要让这些人闷死在这坟墓里,看着外面的天空就是出不去! 想一想,就觉得太过瘾了。 以至于他竟然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阮星河快速地低眉扫了一眼他颤动的肩膀,然后迅速地松开了钳制他的胳膊,并在他的后腰上踹了一脚。 虞牧林应声而倒。 “你这佞臣!” 他愤而回头,却看见阮星河像一只灵活的松鼠一样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竟然凭空又飞起来一丈高摸到了洞顶。 不等他惊讶,就听见石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卡拉卡拉”的声音像是滚雷一样滑过,然后在身后三尺的地方“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虞牧林猛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之下肝胆俱裂! 厚重的断龙石已经落了下来,他若此刻再想按着刚才的设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卫陵侯,朕命令你!”虞牧林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拖着伤腿一步步追向逐渐走远的几人,“把这门给朕打开!” 阮星河果然停下了脚步,但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瞥了这个自诩不可一世的“皇帝”一眼,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刚刚启动了机关,墓道的方向和连接已经发生了变化。 再不似之前苏绾绾和孟启岚离开时那样顺当便捷。 很快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三条一模一样的通道。 阮星河提起几个石子分别向三条通道里面投去。 叮叮当当几声过后,回音袅袅不绝。 “卫陵侯何故静立不前啊?” 安樱雪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里也开始跟着发慌。 阮星河也想回答,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的情况实在复杂,完全探听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 还是必须得亲自进去看看才行。 于是当即向两位主上辞行:“太上皇,太后,臣先去前面打探一下情况。” 虞岱群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用尽全力也只能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而只是这一个动作就又让他的脖颈干裂出血。 阮星河没有再犹豫,转身向着最左面的那条路走了过去。 “陛下不要着急,卫陵侯很快就会找到出路带我们出去的!” 安樱雪忍不住开始哭泣,她看到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爱人身上一点点地离去,眼看着就要从她的眼前消散。 “陛下,你要说什么?” 她看见虞岱群翕动的嘴唇于是附耳上去,听了好久才隐约地听清了两个字:“牧林。” 断龙石旁,虞牧林经过长时间的走动和刚刚那一摔,现在腿疼得更厉害了。 走也走不动,只能坐在地上休息。 就在这时,细微的石子磕碰的声音被通道放大,就在黑暗里响起来。 “谁?”他挣扎着站起来,把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了。 “陛下。”一个女人缓缓走出来,带着哭腔跪倒在地上。 虞牧林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再次坐倒在地上。 “是你啊。”他声音里透着厌恶和恨意。 若不是因为这个倒霉的女人,刚刚怎么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你不赶紧跑,返回来干什么?” 安樱雪膝行两步,眼带泪痕:“太上皇他大不好了,陛下和他父子多年,有两件事想要请陛下恩准。” 虞牧林冷笑一声:“他不好了你找御医啊,你找我干什么?” “再说了,不是有卫陵侯那个大忠臣跟着你们呢吗?” 安樱雪啜泣道:“因为卫陵侯放下了这道断龙石,墓室里的机关启动,格局和之前大有不同。” “他因为先行探路,不慎被机关算计,已经……” 说到这里她放声痛哭。 虞牧林被她哭得心烦,不满道:“怎么,你还嚎起来没完了?” 安樱雪这才止住哭声,向他央求道:“请陛下助太上皇一把,我一个女子,实在是扶不动他……” “哈哈哈。” 她的委曲求全换来的则是他的不屑。 虞牧林好奇道:“倒是不愧他一心向着你。” “这种时候居然没想着扔下他自己跑了。” 安樱雪止住哭啼,面色冷清,正色道:“陛下,我一个弱女子,就是跑能跑到哪儿去?” “就连……”说到这里,她悲痛地哽咽道,“就连卫陵侯这样世代传家的行家里手都着了道,这座大墓一定是深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或者秘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特意做出很无奈很惋惜的表情:“太危险了。” “陛下,请一定要保重龙体。合兴今后还要陛下再度振兴才好。”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虞庆之的好奇心已经成功被点燃,他恨不得现在就摸索着去看看。 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那长生不老的药丸! 那个合兴历代都在追寻的终极秘密也许就在他的眼前。 安樱雪眼中含泪:“我来就是想求陛下救救太上皇,他刚刚说他还有一些关于合兴的密莘要交代。但没来得及说就晕了过去。” 说着她便以手掩面又开始哭起来。 一说到这个,虞牧林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现在虽然是皇帝,但终究不是经过大典、按着流程正统继位。 所以很多历代先王的事情尤其是秘闻,他并不知道。 “朕与太上皇父子二十余载,君臣也近十年。”虞牧林忍着腿伤站起来,勉力扶着山壁往里面走去,“最后无论如何也该尽人子的孝道。” “陛下仁厚孝悌。”安樱雪说着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多谢陛下隆恩。” 虞牧林嘴角上扬,就连腿伤也不似刚刚那般疼痛了。 两人走到地方,就看见虞岱群紧闭着双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虞牧林心里一惊,赶紧附身下去将手指伸到他的陛下。 还好有气,只是十分的微弱。 “父皇,父皇醒醒。” 唤了两声,就听见虞岱群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近前来,我有话要说。” 第240章 壁画 虞牧林见他那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真是欣喜万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猜测,很可能是因为虞岱群还活着,所以才导致自己无法承袭龙气,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而现在,他终于要死了。 于是便也不嫌弃那丑陋的样貌,欣然将耳朵贴到了他的嘴边。 “那,那东西,就……就在……” 虞岱群突然开始抽气,声音越发的不明朗了。 虞牧林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了他的话语上,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 巨大的痛楚从后背上传来,他阴鸷的脸孔上疑惑和震惊永久定格,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要回头看一看。 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但安樱雪已经拔出了匕首。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虞牧林想要大喊,想要咒骂,想要再多活一会儿。 可他也只能无声地长大了嘴巴,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安樱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是怕捅那一刀,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万一虞牧林也像一些王公贵族一样,因为怕死而贴身穿着什么软甲之类的,那今日她和虞岱群必死无疑。 这本就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虞岱群轻咳了两声,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安慰她道:“你做得很好。” 这当然不是什么回光返照。 安樱雪刹那间的怔愣之后回神,低头看着手上的鲜血,木讷地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虞岱群深深地喘息了两下,才重新看向她,满意地笑问:“你在家乡的时候剥过兔子吗?” 当然。 安樱雪的母族驰骋山林草原,族人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是的,陛下。”她说。 虞岱群最后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虞牧林,道:“把他的皮割下来,尽量完整一些。” 安樱雪心里咯噔一下。 感觉浑身的血液从指尖一直凉到了脚底。 混了冰渣似的。 她费力地剥去虞牧林的衣衫,在虞岱群的指导下在他的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一点一点地隔开筋膜,最后像从豆荚里挤豌豆一样将他拖了出来。 一个犹自温热的人皮筒子就这样躺在虞岱群面前的地上。 “帮我,穿上它。” 他艰难地扶着地面撑起身体,缓缓地挪了过去。 阮星河的身后,一颗三丈宽的石球快速地朝他碾压过来,和隧道摩擦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一样。 他飞快地迈动双腿,和生命赛跑。 亮蓝色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现,两道光柱分别扫过两旁的石壁。 突然,左边一个天然的缺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躲避之处! 只要藏身其中,等这颗石头滚过去,那么就可以安稳度过眼前的危险。 但是这缺口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高矮只到他的腰间。 蓝色的光照进去,不过二尺深,根本钻不进去一个成年人。 他奋力奔跑着,眼看离那个缺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他毅然向它跑了过去! 难道他要舍弃双脚来保命吗? 要知道,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即便是一个健康、行动迅捷的人也未必能安全地出去。 可阮星河没有犹豫。 他在缺口前背对着石壁站定,然后迅速蹲下去。 只见他的胸口忽然塌缩,就连脖子也一同塌如了胸腔。 即便如此,他竟然还可以灵活地移动身体,向后快速地退入了那个缺口。 几乎就在同时,那颗巨大的石球夹杂着雷鸣的声音轰然而至,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和手背滚了过去! 好险! 躲过危险的他仍旧灵活地从缺口里出来,然后快速舒展身体,仿佛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看了看刚刚石球滚走的那个方向,漆黑的隧道像是一个吃人的怪兽。 他立即转身,向刚刚跑来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地十二个机关。 这些机关已经纷纷被解除。 然而,前方的路似乎并不像是能够出去。 没有风。 他能通过自己的发丝感受到。 这里一片死气沉沉,除了刚刚石球滚过去的时候带起的一些微弱的气流,这里根本就没有从外面涌入的新鲜空气。 这就说明,这很可能是一条死路。 但是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如今这时候放弃,显然让人不甘心。 阮星河没有不甘心。 但他还是继续了向前的脚步。 路的尽头,是一座神像。 大约五丈高,五丈宽。 被做成千手的神像威严端立惟妙惟肖,每一只手掌里都握着件精美绝伦的法器,向上下左右舒展开去,树冠一样散发着蓬勃的力量。 它的身后的石壁上,是一副巨大的壁画。 阮星河抬眼看去,幽兰到底光投射在上面,把图案清晰地展现。 那是一副叙事图。 展现的应该是一次大型的祭祀庆典。 天上有无数的云团,每个云团里都站着几位天神。 他们有男有女,有胖有受。 但相同的是都穿着白色的衣衫。 和现在民风不同的是,这些衣服没有宽袍大袖,都十分的贴身。 天神们也没有束发髻,头发短得像是刚刚还俗一样。 他们面带微笑地看向地面,手上还抱着一些方形的石板似的东西。 被他们注视的人们则穿着传统的衣服,或拉着车、或牵着牲畜,有的怀抱着鲜花,有的捧着美酒,团团地围在一个圆形的祭台周围。 祭台上花团锦簇,布置得极其繁复。 一个孩童哈哈大笑着坐在上面,似乎是在代替那些人们看不见的天神享受着这些人的供奉和膜拜。 在壁画的中间一层,则是绘画着一些人间极其常见的场景,比如街市、比如出行游玩,又比如孩童在放纸鸢。 到了壁画的最底部,这里的画风陡变。 背景色调极其阴暗,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血的颜色。 许多台子上躺着人,有一些和最上面的天神一样打扮的人正在围着这些人。 他们手持匕首,割开这些人的肚子,切开他们的头,甚至是……剥掉他们的皮。 第241章 地宫 炼狱。 只能用这两个字这样形容眼前的情景。 那一张张的床上躺着的人不知是死是活,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等到了后面,竟然有一个人从床上走了下来。 他背上有一道伤疤,然后从地狱之门返回了人间。 人们围着他狂欢,围着他跳舞,歌颂他,拥他为王。 壁画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 阮星河紧紧地抿着嘴角,在四周的石壁上和神像上探查了一番,没有找到出口。 他只能返回最开始的那条岔路。 眼前霍然变得开阔,他愕然收住了脚步。 安樱雪将染着鲜血的手无措地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不安地起身:“卫陵侯回来了。这边出得去吗?” 阮星河眼角瞥见躺在血泊里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样的失血量,是人都会死了。 地上纷乱地堆着一丛衣衫,是太上皇那套脏乱不堪的衣服。 虞牧林端坐在一旁,面上惨白地吓人。 阮星河垂下眼睛,道:“臣,去另一边再看看。” “好。”眼前这人的声音沙哑,分明就是那位似乎已经被杀死的太上皇。 阮星河转身回望。 只见“虞牧林”对着他僵硬地笑了笑:“爱卿已经猜到了吧?” 虞牧林向来对大臣只称官名,从未称呼过谁为“爱卿”。 喜欢这样叫的,只有虞岱群。 阮星河默然拱手道:“是,陛下。” 虞岱群缓缓起身,走过来的时候已经如同常人一样,根本看不出曾经有过腿疾。 他抬手拍了拍阮星河的肩,认真地看着他的脸:“爱卿是朕的‘宝器’,应当知道自己的任务吧?” 阮星河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但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呐喊,照他说的做,他是对的。 阮星河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说法。 “那就快去吧。”虞岱群说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次阮星河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匆匆地朝着中间那条幽暗的隧道跑了过去。 “陛下,他……”安樱雪疑惑地问,“宝器是什么意思?” 虞岱群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拉起了她的手:“樱雪,我现在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年轻真是太好了。” 阮星河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额角看不到一滴汗,跑了这么半天竟然也不见他大喘一口气。 就这么平静地站在当场,停住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厚重的石门。 要不是中间那一道明显的缝隙,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道门。 他走上前去,将手掌贴在石门上。 蓬勃的力量涌上手臂,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门开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阮星河迈步走了进去。 他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洞之内,左右两侧各有一副壁画。 左边上面画了几个场景。 第一幅上画着的人和他之前看到的神像后面的壁画相关。 同样是那个背后有疤的人,他的样貌发生了改变,被无数的人簇拥着走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大宅之中。 一个漂亮的女人正在对镜梳妆,看见他来了,从窗子探出头来看。 正好和他四目相对,脸上扬起了两片红晕。 第二幅是他骑着高头大马,跑在万千将士前奋勇杀敌。 敌人奋勇不屈,拼死抵抗。 他屠城灭国,然后归师还朝。 只是在被灭国的废墟之后,躲藏着一个满脸惊惧的小孩。 第三幅画的是他站在熊熊的烈火之中,脚下的火堆中是无数流离失所的人在痛哭。 所有的兵士都在翻找着什么东西,画面极其混乱。 阮星河看完左面的壁画,又转向了右边。 这边只是通篇绘着一幅图。 一个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甚至是一般大小的人,头上插着竹筒一样的东西。 而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没有见过,但却给人感觉很熟悉的老年男人。 他一手悬在半空里,好像刚刚从那个竹筒似的东西上面拿下来。 另一只手则指向一座大坟。 坟前的贡品里摆着一叠丹药,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红彤彤的像是刚熟透的樱桃似的。 阮星河瞬间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里成型。 他缓缓转过头去,面前正对着的那扇青铜门哑然无声。 那后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召唤,阮星河脑中一片空白。 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掌已经贴上了青铜门。 无数道蓝色的光线从他手掌覆盖的地方流窜开去,闪电似的耀眼。 手下一颤,他慌忙撤身后退了两步。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冷气扑面。 阮星河攥起了拳头,全身戒备地缓缓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双脚踏入大门的一刹那,四周陡然亮如白昼! 这样突如其来的光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眼睛会突然失明,有一段时间会看不见东西。 但阮星河没有。 他只是微微收起了瞳孔,然后环顾四周。 这里应该就是这座大墓的地宫。 可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的奇特。 是他这辈子有记忆一来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奇异景象。 没有棺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接连接在地上的水晶棺材,里面装满了水。 围绕着棺材的一周,石壁下面都是半人高的铁铸的大箱子。 箱子上嵌着水晶板,光亮透出来,甚至还能听见“丝丝拉拉”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总有一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 这简直太奇怪了。 特别是那只装满了水的棺材。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然后将手缓缓地放了进去。 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模糊。 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个个地纷涌而至,还有五光十色的奇怪的灯笼。 水晶做成的灯笼。 他伏在棺材上的身体倒下去,头重重地磕在棺檐上。 壁画里的天神出现了。 她看上去十分的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那壁画上的天神特有的服饰,身体却是半透明的样子。浑身发着柔和的光芒,似乎是由这座墓室里万千光华凝聚而成。 她温柔地笑着靠近阮星河:“你总算回来了。” 第242章 逃脱 阮星河突然抬头! 他睁开双目,蓝色的光芒大盛。 “创造者。” 他说:“你是创造者。” 女人笑笑,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太好了,你找回了这些记忆。” “是的,我想起来了。”阮星河缓缓站起身来,蓝色的幽光在他眸子里收敛。 “那你回答我,你是谁?”女人问。 阮星河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人偶一样目光呆滞,说道:“我是星云三八三号。” 女人满意地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阮星河像是背书一样说:“我的任务是来到二五七六三坐标点的空间,在这里寻找被称之为“神”的存在。” “现在进展如何?”女人面上略带欣喜,“你找到那种存在了吗?” 阮星河便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脸上出现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来。 “星云三八三号,回答我,你找到“神”了吗?” 阮星河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向她虚幻的影子:“创造者,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口中的“神”。” “但是从他们的历史和一些事件当中可以看出,这个空间里确实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存在。” “好,继续你的任务,星云三八三号。” 阮星河目光瞬间清明,他看向那个虚幻的人影,流露出亲切的神情:“创造者,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他的问题让女人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星云三八三号,把你的想法确切地告诉我。” 阮星河有些紧张地交叉十指,虔诚地道:“创造者,我想念我们的空间。” “我无时无刻不再找寻自己的由来,就连失去记忆的时候也依然没有停下寻找的脚步。” “我想回去,想看一看星空城,看一看最新的角斗大战。” “创造者,我想念那个创造我的实验室。” 最后他重重地叹息道:“创造者,我还能回去吗?” 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目光变得呆滞,整个人像是入魔了一样失去了灵魂。 而这时,就看那虚幻的光影破碎又重聚。 一个和阮星河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代替刚刚那个女人出现在幽暗的墓室里。 他在阮星河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太不可思议了。”他说,“我高度怀疑星云三八三号已经拥有了情感。” “对,没错,就是情感!”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跟着颤抖了起来。 刚刚那个女声则在一旁比较淡定地说:“记录,星云三八三号在二五七六三坐标空间执行寻找“神”的任务过程中,被监测到产生了疑似“情感”的东西。” “就是情感!”男人纠正道,“这真实个奇迹!” 女人不置可否,她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说话。 男人用命令的口吻说:“星云三八三号,我要求你在该空间的每一年中,都要来这里一次。” “告知我们你的任务进度,以及可供参考的信息。” 阮星河机械性地回答:“是的,创造者。” 瞬间光电熄灭,他的眸子也跟着重回清明。 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墓室,在走出两道门之后再次回到了三叉路口前。 “那两条路都不是。” 虞岱群此刻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体力,已经能轻松起身跟上他的脚步,而且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踏上了第三条路,就像是走向了新生。 阮星河在最前面带路,虞岱群和安樱雪则跟在后面。 这一次没有机关,没有岔路,没有密室。 七拐八拐的隧道后面,是被树木茂密枝叶遮挡的山洞。 洞口有几个衣着朴实的村民正在烧香祭拜。 捏着香一抬头,突然发现那个充满了神秘传说的洞穴里竟然冒出来了三个人。 当即大惊,随后连忙跑去报告了保甲。 保甲一听,这还了得? 难道真的是神灵显圣? 等他到了这里一看,三人身上血渍分明,立刻叫人把他们用麻绳捆了,直接送去了堪堪恢复正常的衙门。 衙门里的大人高坐在堂上,看着下面三个人问:“保甲,他们三个是怎么回事啊?” 保甲向上拱手:“大人,小人在韩明洞外发现了他们。” “这三人衣服上的分明就是血渍,很有些伤人的嫌疑。” “所以送到堂上来,请大人发落。” 大人眯着眼睛往堂上瞅了瞅,问:“你三人是哪里人士,因何出现在韩明洞外啊?” 虞岱群闭口不言,满脸的不屑。 再看安樱雪,微微仰着下巴,也是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最后去看阮星河,这家伙更可气,干脆是面无表情,丝毫没把他这父母官看在眼里! 通常这种情况之下,都是有一套既定的程序来进行处理。 “来人,三人各打二十杀威棒!” 一声令下,左右上来六个衙役,两人一对将他们三个人按到地上。 “大人。”就在这时,阮星河突然开口。 大人笑了:“怎么,终于肯说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捻着黢黑的胡须,“干什么非得要遭这一吓?” 他抬手止住行刑的差役:“让他把话说了。” 阮星河依旧不惊不骸地道:“大人,你现在堂上面前的是当今的陛下和太后。” “哈哈哈哈!”大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们要是太后和陛下,那我就是太上皇!” 此言一出,一抹阴鸷的目光从虞岱群眼中闪过。 大人用两只胳膊撑在桌案上趴着,有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样子,你应该是他们两个的娘亲吧?” 他指着安樱雪道:“为人母不仅要慈,还要严。” “如今永安城内刚刚平息下来,你们若是打着幌子招摇撞骗,等你们的就只能是衙门的大牢!” 他说完冷冷地说道:“当然,还有可能是烧红了的烙铁!刽子手的大刀!” 阮星河闻言再一次认真道:“没有骗你,这当真是当今的太后和陛下。” 大人冷笑一声:“那你是哪位大人物啊?” 阮星河淡淡道:“大人物不敢当,正是卫陵侯阮星河。” “我的皇天老爷,你把我当傻子哄吗?”大人撇嘴,“这又不是御书房,一天能攒齐这么多材料?” 第243章 重逢 “你家祖坟上有一窝老鼠。”阮星河盯着他的脸认真道,“老鼠洞里藏着十二个核桃。” 大人听了立刻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他去年刚刚筹了钱来修祖坟,用料做工极其讲究。 别说是老鼠,就是虫子也不可能有一只! “因为祖坟上被老鼠打洞散了运气,所以大人升迁无望,捞油水打水漂,三胎都是女儿,就连房子去年都塌了一间。” 大人昏昏欲睡单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阮星河坦然道:“从大人的面相上推测而得。” 大人害怕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然后有些紧张兮兮地向左右看了看。 直到他觉得周围不会有别人了,才让人取来一个卷轴。 阮星河闻言上前将卷轴接过,打开一看,上面竟然画着一个女人的画像。 “太后殿下?” 经师爷的提醒,这位大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画上的女子分明就在眼前! “来人,快来人!”他带着哭腔嘶吼道,“来人呐!” 两侧站殿的衙役匆匆忙忙地提着水火棍跑上来,一副要打群架的样子。 就听大人哀嚎道:“快,快到本官的祖坟上去看一看,别让那耗子给跑了!” 嗐。 阮星河闭眼。 早知道就不说这个,说点别的了。 “大人,能给陛下和太后松绑了吗?” 大人惊骇地点了点头,催促道:“快,还不快点给三位松绑?!” 站在一旁的师爷轻轻咳嗽两声,顺带给了他一个白眼。 不,其实那不是白眼,就是一个区分于普通表情的暗号。 意思是稍安勿躁,这里边可能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 大人当然收到了。 他直起身子来靠近师爷:“那这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师爷悄声道:“何卉溱。” 只这三个字一出,大人立刻拍手道:“妙,妙啊!” “不愧是师爷,你看看本官这个脑子,怎么把这个忘了呢?” 他们那边惊喜,何卉溱这边却非常平静。 如今已经离入永安城的那一天将尽半月。 她一直一直在寻找的孟启岚仍然毫无消息,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线索。 这里离永安城三十里地,如果再寻找不到,她也要离开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报!”一个衙役匆忙跑过来,“将军,大人在衙门捉到了三个可疑之人。” “他们自称是皇亲国戚,大人不敢擅自做主,请将军速去定夺!” 王城外离得再近也算不上是天子脚下,那里的官员明明就是隔着一堵城墙,可就是见不到天子真容。 所以这位大人吃不准是真是假,只好请路过的何家军将领来帮忙辨认。 何卉溱当即放下手中的鹿皮巾,宝剑还匣,立刻出发。 如果那真的是陛下,有可能孟启岚也在那里。 她一路上思绪纷乱,细想起来也不太清楚为什么陛下和太后会同时出现。 直到…… 她看见虞牧林和安樱雪站在一起,旁边还有阮星河。 “皇后娘娘,这是何故?” 她错过了太多的事,有点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大人一听这声称呼腿都软了,扶着桌案绕到堂上跪倒:“臣死罪,竟然没有认出天颜!” 虞岱群压根也没有理他,也懒得理他。 两旁的差人慌手忙脚地上来把三个人松绑,又搬了椅子来放下。 安樱雪稳稳落座:“说来话长,先帝病情太重,已经殡天。” 她说着悄悄瞥向虞岱群。 虞岱群则默然地坐着,他才不管之前的“自己”被如何安排。 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算是走上了新的开始。 “早在永安之时,先帝就已经传位给陛下。” 何卉溱这才恍惚想起何家军在和拉合叶的活死人战斗的时候,好像是听爹爹说了一个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当时因为眼前的事情紧急,也就没有注意多听。 现在回想起来,大约就是说虞牧林继位这件事。 “臣,参见陛下。” 何卉溱拜倒在地。 “平身吧。” 沙哑的声音倒是引起了她的疑惑,她明明记得虞牧林之前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谢陛下。” 但她的身体依旧听从了新任君王的命令。 阮星河此时向虞岱群道:“陛下,既然已经见到了何将军,不如让她速去回宫叫车马来接陛下还朝。” “毕竟。”他加重了语气道,“陛下的身上还有腿伤。” 县令刚刚忤逆犯上,这会儿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 闻听有这么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岂能放过? 连忙扯起一个笑脸道:“这等事情何须劳烦将军?” “臣这就派最快的马进皇宫报讯!” 虞岱群从眼角瞥了他一眼,算是应允。 大人在地上跪得腿都麻了,这会儿顾不上形象,连忙一瘸一拐地拉着师爷,两个人往外逃命去了。 可何卉溱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她上前跪倒,问:“臣请问陛下,孟启岚孟大人是否和陛下在一处?” 虞岱群对何家的人还是很有些好感的。 于是便答她:“孟大人已经和苏医士一同先逃了出来。” “此刻,恐怕是已经到了永安。” 何卉溱归心似箭。 “陛下,臣恳请立刻回到永安,也好告知陛下的情况,早叫人派兵来保护陛下的安全!” 虞岱群那是活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他心里明镜一样的看透了眼前这姑娘的心思:“那何将军就快去吧。” 何卉溱走了,风驰电掣一般冲进了皇宫里。 孟启岚还在桌前写着他的小记,聚精会神的头也没抬一下。 何卉溱哪里管他? 当即飞奔过去上前一把就抱住问:“你都还好吗?” 孟启岚微微一怔,磕磕巴巴地道:“这,这是宫里,这,这不太好。” “怎么不好?”何卉溱撒娇地摇着他的手臂,“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启岚本来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之乎者也来引经据典,但被她有点委屈有点担心地一望,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那张山石都能咬碎的铁嘴里的话,连豆腐都咬不烂了。 第244章 昨日种种 “什么?”安樱雪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夫君,也是她名义上的皇子。 虞岱群在虞牧林的皮囊里好生得意:“朕要把阿童封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比如,月山。” 安樱雪站在他面前质问:“阿童是我们的孩子,他自幼都没有享受到正常孩子的生活,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要回去了,为什么不能给他多一点的关心,让他在我们身边多陪伴些时日呢?” “你看看朕现在的这副样子。”虞岱群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虞牧林的样子就在她面前晃了一圈。 惟妙惟肖,除了腿疾之外,完全看不出来这竟然是两个人。 “你觉得阿童他会信老二会对他好?”他仿佛有什么大智慧似的将手上的串珠捻动着向前,就像即将催动的这一场变故。 “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兄弟隰墙,那是父子相残!” 安樱雪缓缓摇头,眼中的泪水盈眶:“不会的,阿童他不会的。” “哈哈哈。”虞岱群冷笑几声,“你以为皇家父子有什么真感情?” 这一句话问到她面前,简直是在她心上捅了一刀。 “我本以为,我本以为我们是不同的。”她握着纱巾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本以为,陛下待我们是不同的!” 虞岱群这次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望向窗外,有几只啾鸣的鸟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像根本没听到安樱雪在说些什么。 “如果陛下执意如此,那恳请陛下将臣妾一并封到月山去。”眼帘落下,如同她一眼到底的余生。 “樱雪。”虞岱群说着伸出手去想要拉她,但被躲开了。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也只是略一停顿,就继续道:“朕不能恢复你的封号。” “什么?”安樱雪第二次提出了疑问。 被封到偏远处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褫夺封号,难道从此以后就不认她了吗? “陛下,这是厌弃臣妾了吗?” 其实这一句委实多余。 如果真的想要留下她,怎么会不给她位份? 如果真的想要留下她,又怎么会把她心爱的阿童分封到月山那么远的地方? “樱雪,你别多想。”虞岱群解释道,“朕如今是虞牧林,他不过二十出头。” “你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但是论辈分,你也是他的长辈。” 他解释得语重心长:“难道你要看到满朝文武、举国上下都亲眼看着他娶自己的母妃为后?” 安樱雪如何不胆寒? 当初身陷陷阱、需要照顾和帮助的时候,所说所做的如今全都不作数了。 “是啊。”她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陛下新继位不就,应当是该立后纳妃,继续传宗接代了。” 她嘴角斜刺里跳上去一个刁钻的弧度:“臣妾……奴婢,如今只有一个请求。” 虞岱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丝毫不带情感的语气问:“什么?” 安樱雪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彻底凉了。 “奴婢没有什么愿望,唯愿与先皇和静安王能过几天安稳快乐的日子。” 虞岱群当即应允:“朕准了。” “让府库去捡好的东西收拾几车,送去你们的府上。” “奴婢……”安樱雪眼珠子都是红的,内心愤怒的颤抖简直要将她吞噬。 但她转念一想,改口道:“谢陛下恩典。” 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樱雪。”虞岱群叫住了她,“你想要什么,尽管去和府库提。” “如今奴婢所愿,就只有静安王一人。”安樱雪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后,虞岱群唤来了侍从。 “从今天开始,她想要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拦她。” 没人知道安樱雪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她这一辈子远嫁他乡,作为一枚棋子被放置在双方对弈的局中,眼看着身边战火起,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的“棋子”,被百般利用又被无情抛弃。 太累了。 国破家亡。 她惦念了一辈子的夫君当着她的面改头换面,如今打着掩人耳目的幌子,要将昔日的患难夫妻和自己最爱的亲生儿子一起赶到遥远的封地。 然后再娶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把他们囿于深宫,开启他新一轮的生命轮回。 而她终将老病他乡,此生不复相见。 这叫她如何不恨! 明明是自己举起了刀子,帮着他完成了这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不恨。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 这大概就是她的报应吧。 “陛下,奴婢想要问最后一个问题。”在回舆的车辇前,安樱雪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身子依旧朝着前方。 甚至,她的一只脚都已经踩在了马车前的脚凳之上。 虞岱群轻声在她耳边稍后的位置隔着一尺的距离道:“你问。” 安樱雪抓着车门的指节苍白,因用力而青筋暴突:“陛下,奴婢这么多年的青春算是什么?陛下可曾有半点怜爱之情?” 虞岱群伸到她面前的手臂停在了半空里,渐渐收紧的拳头预示着他此刻不愿意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樱雪,虞千山何其有幸,能在有生之年和你相知相伴,并生育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 “他这一辈子,够本了,也知足了。” 安樱雪等他说完,然后用手轻轻地提起裙摆,干净利落地抬步上了马车。 帘子“唰”地一声落下,车厢里顿时变暗淡下来。 紧接着马车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明显的车辙。 也许时间无声,但历史总会记住。 虞岱群要扮演起不良于行的虞牧林。 他不得不学着平日里所观察到的,在地上艰难地拖着“伤腿”向另外一辆马车走过去。 车不高,他一步就能跨上去。 但虞牧林不行。 所以他就成了一个上马车都需要侍卫来抱的废物。 至少是他自己这么看。 车子悠悠走起来的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意。 这就是合兴的历代皇位继承人都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 那就是无论美丑,都必须要肢体健康的。 否则这漫漫数十载,太过痛苦了。 第245章 废黜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又尖又长的声音,两辆马车在奴仆的跟随之下停在了破败不堪的宫门口。 “呼啦啦”的甲叶相击的声音骤然而至,戛然而止。 虞岱群从车窗上的小缝隙瞧出去,一片狼狈之中,是两个侍女打着两扇翠绿的孔雀羽扇款款而来。 “恭迎陛下还朝。” 车厢的帘子被猛地扯开,阳光洒进来,搅乱了一车的尘埃。 “平身。” 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明显地略略抬起头来。 这个人,不能留。 他心里想着,然后矮身钻出了车厢。 阳光真好啊。 他想。 不止要出来晒太阳,而且要日日月月都每天有觉睡,每日有饭吃,每日有乐子。 给个神仙也不换! 但皇帝,另说。 “恭迎太后还朝!” 在一声响起,另外一边的马车上帘子一抖,安樱雪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不过数日之隔,她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平身吧。” 声音就还是原来的声音,这让她的心放了下来。 最后一次,和众人告别。 “请陛下,太后到金殿朝议。” 宦官捏着嗓子道:“太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现在的这些称呼和关系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苏绾绾由衷感慨:“接下来我该怎么称呼陛下呢?” “这不该是我们烦恼的问题吧?”虞庆之用手里的书卷敲了一下她柔软的发顶,“该郁闷的是陛下,他该怎么处置我这个太子才是问题所在。” “你们是兄弟啊。”苏绾绾说,“大不了你还甩手做你的静安王。” 她说着话的时候偷偷看向虞庆之。 虞庆之面上毫无异状,仍旧看着手里的《寿昌宅异闻》看得津津有味。 “对啊,我们是兄弟。”他眼皮抬都没有抬一下。 “我们是兄弟,我是太子本该在陛下百年之后登基。” “他是亲王,却是自己找陛下得到了禅让的皇位。” 他终于肯将书卷略略地放下一刻:“你说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死磕到底的关系呗! 苏绾绾腹诽,这简直是随时可以拼命的关系。 “殿下,你想做皇帝吗?” 明知答案,但苏绾绾还是问了出来。 过了一辈子重新来过,你还想继续双手? 虞庆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 苏绾绾都惊呆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虞庆之不得已放下手里的书本,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我说,不愿意。” 他拧起了眉头,好奇地打量着苏绾绾:“你自己问我,怎么还走神?” 苏绾绾委实震惊了。 上辈子他像是入魔了一般疯狂斩尽杀绝,用尽了能用的棋子。 为的就是踏上这九五之位。 这辈子他终于是开窍了吗? “做皇帝,不好吗?”苏绾绾小心翼翼地问,“天下的人谁不想做皇帝?” 虞庆之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定定地问:“怎么?太子妃是在劝我去争位吗?” “若你想做皇后,我也可以试一试。” “不。”苏绾绾摇头。 她并不想做什么皇后。 她是谁? 见过了月山邪神、恒北极天大帝,经历过了那些光怪陆离的事,这个皇后已经对她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权力和财富而已,有什么好稀奇? “这就奇了。”虞庆之故意说得好大声,“世上居然有不愿意当皇后的女人。” 苏绾绾被他的神态逗得大笑,也跟着道:“这也奇了,世上居然有不愿意做皇帝的男人。” 两人相视一笑,便又开始各做各的事情了。 “圣旨到。”来的传旨官手托着明黄的圣旨卷轴站到了门前,等待着人出来迎接。 虞庆之不想惹麻烦,索性就老老实实地跪出去接旨。 苏绾绾也不想惹麻烦,于是就上演了一处夫唱妇随的好戏码。 “朕念三皇子在太子位期间劳苦功高,赐封地月山。着废除虞庆之太子之位,仍沿袭旧号‘静安’,携母安氏,妻苏氏,即刻一同往封地安享余生,无召永不得出。钦此。” 虞庆之猛地抬头,狠厉的目光似乎要将那道圣旨烧穿! 传旨官被吓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上,登时结结巴巴地将圣旨给到一旁的侍女,然后逃也似的跑了:“王爷请恕罪,小的已经办完差事,就不打扰王爷、王妃了!” “告辞!告辞!” 两声“告辞”音毕,人已经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跑得倒是挺快。 苏绾绾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向虞庆之:“你还好吗?” 不好。 大大的不好! 虞庆之脸色微微泛红,被这道圣旨气得差点血液倒流。 “怎么啦,你不是说不愿意当这个皇帝的吗?”苏绾绾想要劝他,“月山是我的家乡,那边虽然不如永安繁华,但是好在清净。” 虞庆之面色不善,一时半会儿还转变不过来表情。 如今他也只能略一点头,算作是听到了她的话的信号。 苏绾绾的手温柔地轻轻拍在他的肩背上:“那我去收拾下东西?” 虞庆之一口气梗在后牢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作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话。 可就在苏绾绾离开之后他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金殿之上,所有能被找到、召回的臣子已经全数赶到。 虞岱群坐在他那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龙椅上,笑呵呵地俯视群臣。 “能再次见到众位爱卿,朕心甚慰。”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同禄念几道圣旨。 同禄收了些伤,胳膊吊在脖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是狼狈。 “太后安氏,在先帝遇困时照顾不周,导致先帝病重离世。朕念及其与先帝恩爱多年,且流离宫外难觅医药,故不予追究。” “废安氏太后之位,贬为庶人,不得再居于宫中。” “今废其子虞庆之太子之位,复其‘静安’之封号,令携母远赴月山,非召不得出。” “钦此。” 安樱雪跪在大殿之上,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再落下来了。 她缓缓抬眼,对着高坐在上的皇帝惨然一笑:“草民有一个请求,望陛下应允。” 第246章 别离 不知道为什么,虞岱群从她和往日并无差别的笑容里好像看到了一丝不同的意思。 他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仿佛透露出了淡淡的悲伤。 是啊。 他想,两个人即将分别,如何能够不伤感呢? “你说。” 虞岱群望着跪在地上的安樱雪,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想要反悔的意思来。 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想。 你不要怪我,我们虽然要暂时分离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 我既然能在你这辈子十五岁的时候找到你,那等你下辈子的时候我依然能够找得到你! 他发誓。 等你下辈子的时候可能之前和现在的记忆就都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啊,我还记得,我会记得你生生世世的事情,一件事也都不会忘记。 大不了你下辈子的时候早点让你回到身边。 他决定了。 安樱雪虽然已经是平民打扮,但看得出她今日的装扮依旧很用心。 没有分毫懈怠。 “陛下啊,草民记得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备受恩宠。”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就不自觉地从她微笑的眼角落下来。 她却恍然未觉似的继续道:“初时无论是去到哪里,先帝都要叫软轿跟着。” 回想当年缱倦恩深,虞岱群也不禁湿了眼角。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奇怪。 美好的回忆不应该笑吗? 不应该觉得快乐吗? 为什么要哭,难道是因为这身原本就阴晴不定的皮囊? “草民如今马上就要离开了,原来只当有的是时间,这宫里的许多地方都还没有仔细地瞧一瞧。” “如今想来,原来竟都是错过了。” 说到这里,她却收回了一直望向爱人的目光,垂下了眼帘道:“草民斗胆,想请陛下允许草民步行出宫门。” “侍卫、侍从要在三丈外跟随,让草民能好好地把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再好好看一看。” 她说到对这座宫殿最后的称呼的时候,其实是有那么一刹那的犹豫的。 在这里度过半生,生儿育女。 就真的算作是家了吗? 圣旨已下,就算没有圣旨,她也不可能被遣返回生她养她的母族去了。 家乡,不过就是一个遥远的符号罢了。 一个刻在她灵魂上,印在每个人眼里的符号。 背着这些符号和枷锁过了一生,她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放下。 虞岱群闻言怅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盈满胸肺。 他觉得人生八苦,于他而言其余七样全都不算什么事。 唯有生离别才是一直一直折磨自己的东西。 不过没关系,等有朝一日他找到一个不用披着这人皮续命的良方,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在这之前,所有的悲伤和希望就让自己一个人承担好了。 想到这里,虞岱群被一种巨大的悲恸击中,以至于哽咽难言。 他想,这一生从合兴建国,到如今百废待兴,坎坎坷坷地走来,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熟面孔,经历过波澜壮阔,经历过励精图治,却没有人知晓。 何其悲壮。 待稍稍平复了下情绪,虞岱群才缓缓地点了下头:“准。” 安樱雪的眸色再一次沉下去。 要知道人一辈子其实很短,显然这一别,今后就再无相见的理由。 她才四十岁,她已经等过了十几年,不想在今后年华老去每天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在无望中再等几个十几年。 她缓缓起身,最后一次拜别龙椅上的男人,向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那么不真实。 大梦到头终是空啊。 “等等。”虞岱群话一出口,自己也是吃了一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停,对自己的举动很是不解。 同禄看出了他的异样,但动作也只停留在了看出上。 他没有像福顺原来做的那样似的,处处都给主上递台阶。 即便是能,眼前这个人也不配。 他便装聋作哑地揣手站着,好像一尊泥塑。 安樱雪果然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眼睫微睁,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你……”虞岱群开了个头,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他看着眼前纤瘦却倔强的背影,心底的一丝柔软被戳痛。 他很想说让她就留下来吧。 可是留下来的话,他怎么办呢? 算了。 还是算了。 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一辈子也不过是几万个日夜罢了。 下辈子吧,下辈子再见。 “还有什么要求吗?” 安樱雪缓缓合上了双眼。 她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对虞岱群,又像是对自己的痴心妄想。 “陛下安排妥帖,草民没有其他请求。” “那,一路平安。”这算是虞岱群对安樱雪的最后一句话。 门外阳光耀眼,晃得人眼眶发酸。 安樱雪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则是她决然离去的脚步。 皇宫里的一草一木从来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是生长在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格格不入。 今日要走了,安樱雪才忽然发现它们是这样可爱活泼。 兰嬷嬷递过去一把伞:“公主,阳光太刺眼,打着伞吧。” 安樱雪却一把推开:“我喜欢的紧呢,这日头可真暖啊。” 兰嬷嬷这几十年都从没有见过她这样放肆快乐地笑过,好像又回到了草原上,回到了山林间,回到了星空下的火堆前。 是啊,出了这个牢笼,今后的日子纵然寡淡,也是自由的。 她四十岁了,如今却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蹦跳这摸过树上的绿叶,嗅过枝上的红花,在阳光里转着圈。 “宸妃是疯了吗?” 队伍的最后,有两个小宫女在窃窃私语。 “那是安氏。”其中一个强调。 另一个马上改口:“真晦气,要离开好好的永安城,跟着一个疯婆子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今后可有得受了。” “我打算回头给双姑娘送点礼,放我去伺候王妃。” “想的美,你没看见多少双眼睛正巴巴地看着呢。你能斗得过那群恶狼?” “我……” 她们的对话突然卡住,被一声惊呼堵在了喉咙里。 第247章 重合 安樱雪整个人贴着城门软倒下去,粗粝的城墙上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像一朵么明艳艳地开放在坚硬黄土上的花。 “母妃!”虞庆之还不习惯改口,就在刚刚苏绾绾还在纠正他。 可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他眼看着她像是一只要飞出牢笼的小鸟,却在获得自由的一刻选择了撞向石头。 他脚步踉跄着跑到近前,安樱雪已经没了气息。 苏绾绾随后跟上,慌忙开展救治,就连法阵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开,安樱雪的身体还是渐渐冷下去。 日头也落下去。 忽然有人叫了苏绾绾一声。 她抬头一看,是有生。 “别废力了,她不想跟你们回去。” 随即她便看到菽夜身边跟着一个魂魄,正是安樱雪。 她毫不留恋地瞥了地上的自己一眼,然后温柔地用已经碰触不到的指尖摸了摸虞庆之的发顶。 谢谢。 她的口型很清楚,苏绾绾也看懂了。 虞庆之似有感应般抬起头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但空荡荡一片的,什么也没有。 安樱雪宠溺地笑笑,依旧无声地用口型向举目四望的虞庆之道:傻孩子。 随后似是一声叹息,转而向苏绾绾道:今后就拜托你了。 苏绾绾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下头。 有生道:“那我们走了,告诉他节哀吧。” 随后身后虚空开启,三人消失于黑暗之中。 苏绾绾轻声说:“母妃走了。” 虞庆之忽然大笑三声,一把拽出侍卫的长刀向内宫奔去。 “快拦住他!” 可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御书房内,虞岱群质问下面来报事的太监:“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陛下,刚刚安氏在宫门口触墙而死。” 虞岱群跌坐在龙椅上,一把将桌案上送来的选妃画像扫落,乒乒乓乓地撒了一地。 也滚落到了正等在一边的裘紫霜面前。 他正弯下腰去准备捡起来,就听到刀剑之声响起,门口大乱,转眼就见虞庆之提着钢刀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静安王,你要干什么?” 虞庆之没有理裘紫霜,二话不说提着刀就向虞牧林走来。 对于这个兄弟,他上辈子就没有什么好感,这辈子亦然。 现在就更讨厌了。 不,是恨。 深深的仇恨! 不死不休! 虞岱群呆了一下,其实相比起眼下身上的这副皮囊,他更属意这个三皇子的。 只不过是怕安樱雪伤心,所以才让他们远走月山。 “你要干什么?”他故作镇定。 “要你的命。”虞庆之比他更镇定。 一刀砍过去,被脚下纷乱的画轴滑了一下,歪了半寸,嵌进了椅背中。 他索性弃刀,合身扑向虞岱群。 裘紫霜见势不妙,赶紧上前阻拦:“王爷现请冷静!” 虞庆之一拳揍在他下巴上,把他掼到地上。 这种单拼力量的野蛮打法裘紫霜有点应付不来,他头有点晕,在地上躺了片刻才缓缓地爬起身。 “王爷!”苏绾绾这会儿才追了上来,就见裘紫霜也在屋中,用手在空中比了个手势。 虚空顷刻洞开,两个人从中一跃而出。 月山邪神来了? 一条白骨鞭灵巧地在半空里一卷,虞庆之应声倒地,他回头一眼看见苏绾绾,怒道:“放开我!” 他看不见两个无常,如此无形无质的突袭,也就只能认定是苏绾绾所为了。 苏绾绾也不解释,跑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沿着他可怖的目光回瞪过去:“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是谁!” “我的杀母仇人!”虞庆之双眼血红,挣扎着想要起身。 苏绾绾攥紧了拳头,打算随时给这个不被愤怒烧昏了头脑的人一拳头:“不,他是你的父皇!” 果然,虞庆之愣住了。 他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他充其量就是我的二皇兄,如何变成了父皇?” “苏绾绾,你……” 苏绾绾指着虞岱群的腿问:“你的二皇兄是个瘸子,你忘了吗?” 虞庆之闻言一愣,转头看过去,回想起刚刚他逃跑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腿上有残疾的人。 对啊,他的腿…… “你还记得吗?”苏绾绾趁着他有一丝清明的时候追问,“陛下当初身上已经没了皮肤,但是在他的床榻之侧是有一副人皮的。” “那就是他从先代皇帝到如今一直在仰仗的长生之术啊!” “你,你骗我?”虞庆之心中大痛,难道要他相信是自己的父皇害死了自己的母妃?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 虞岱群躲在裘紫霜身后,看着地上的人难以起身。 他的阿童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父皇一直在隐瞒的丑事。 杀掉一个个子嗣,然后把他们的命续在自己身上。 可龙气没有回归于虞牧林的身体,可见他并不是当世被认可的天子。 对于这种情况,虞岱群可以有两种方法,第一个就是杀了所有的子嗣,那龙气必然将回归本身。 还有一种就是等到这一世的子嗣全都寿终正寝,然后找到那个应该接替自己、真龙附身的正确人选,剥他的皮穿上。 如此一来,就可以继续当他的皇帝,享他的长生。 阿童…… 他以后可以有很多个阿童。 眼睛一闭,虞岱群一把拨开裘紫霜,向着地上的苏绾绾就冲了过去。 几乎就是同时,虞庆之奋力一挣扑开了她,把自己送到了虞岱群的刀下。 要的就是如此结果。 手上传来滚烫的感觉,虞岱群笑了。 他垂头看向自己手下的猎物,虞庆之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他脸色渐渐苍白下去,脸上竟然也浮现着诡异的笑容。 而自己的身下已经汇聚的一洼血水…… 虞岱群眼角一抽。 两柄一模一样的鱼鳞錾金红宝石匕首分别插在虞庆之的胸口和他的肚子上。 殷红的液体流下来,虞岱群眼前逐渐模糊。 忽然他仿佛看见了某一天艳阳之下,安樱雪端着一碗冰镇扬眉酪向自己盈盈走来。 好凉爽啊。 “王爷!”屋里只余下苏绾绾的哭泣声。 裘紫霜上前在虞庆之额头上点了点,向有生和菽夜道:“就趁现在,把他们分开吧。” 第248章 破碎 匕首被拔出的时候,苏绾绾看见亮个半透明的灵魂被分离开来,随着匕首完全脱离虞庆之的身体,纷纷化作碎片。 “不!” 她都还来不及问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两个灵魂,如今却连一个也不剩了。 这样的结果她不接受! 一朵赤红色的法阵在虞庆之身下缓缓开启。 “苏绾绾,你停下。”裘紫霜眼神一凛,“我们还有别的法子补救。” 她的回答很决绝:“你开始补救,我就停手。” 裘紫霜无奈地把手摊开,只见掌心光华璀璨,一个半透明的石壳子跃然手上,随着旋转越变越大。 他指着那只石头的半圆壳子道:“现在我们需要把他放进去了,你停手吧。” 苏绾绾因为灵力消耗变得意识有些模糊,等她瞧见眼前的这样东西的时候,感觉十分的熟悉。 这是…… 在这个世界里最初的记忆觉醒,她分明记得那晚星辉闪闪,一睁开眼,才十八岁还没有来得及犯下种种恶事抱憾终生的虞庆之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身边。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那种最初的美好犹如一盏明灯般给人希望。 “这是尊神的法?”她恢复了一丝神志。 裘紫霜微微点头,随后招手将虞庆之的身体收入其中。 “穿越时空会有很多风险,比如灵魂撕裂、魂飞魄散。” 他指着那个石壳子:“躲在这个聚魂盅里,可以很大限度地保护里面的人,帮他凝聚灵魂。” “如今他被这只匕首刺中了心脏,灵魂已经破碎。”他转过头去看着里面的人平静躺着的模糊身影,“能回来多少,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样的话怎能不让人绝望。 苏绾绾一直认为像月山邪神和恒北极天大帝这样的神明,就没有什么他们办不到的事。 可如今看来,无论是神明还是人,都有他不确定或者肯定做不到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却偏偏做了这没有把握的万分之一? 日升日落,天黑了又亮。 苏绾绾看着聚魂盅里虞庆之的身体之上逐渐形成了一个漂浮着的半透明灵魂。 “成了,成了!” 她才刚刚陷入成功的惊喜中,身后便响起了有生的声音:“苏绾绾。” 苏绾绾应声回头,只见他们两个并不像是很欢喜的样子,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顾虑。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苏绾绾问,然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冲到聚魂盅前,隔着那半透明的壳子向里面张望。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有生面色沉静道:“你不用慌张,现在聚集起来的这个魂魄是完整的,也保存了之前的记忆。” 苏绾绾长舒了一口气:“吓我一跳,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他暂时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有生想了想才又开口道:“之前你也看到了,原本破碎的是两个灵魂。” 苏绾绾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两个魂魄?” 听到这里,菽夜悄悄地拽了拽有生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是因为他本有悔意。” 苏绾绾愕然回首,发现林天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那一日,他在本尊神像前诚心忏悔,并发出了誓愿。”他负手而立,身上飘出淡淡的光华。 有生和菽夜如临大敌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菽夜的手悄悄攥住了白骨鞭。 这一切动作都逃不出林天风的眼睛,但他只是不屑一顾。 “所以就给了他一次机会。” 苏绾绾恳求道:“神尊既然能让他来到这里,那便请求神尊再联手月山邪神救他一命!” “我们可没有联手。”裘紫霜在房间的角落里走出来,笑言:“一切都是他的自作主张。” “那这法器?”苏绾绾很是不解,如果没有联手,为什么会用一样的法器? 林天风转过目光看向窗外,裘紫霜笑道:“因为这法器本身就是一对啊。” “弥月。”林天风冷声道,“你是来救人的么?” 裘紫霜便含笑噤声,走到聚魂盅前看了看:“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屋子里一片寂静,没人搭这个茬。 林天风是不屑,其余三人是不敢。 他好没意思地咳嗽了两声,才悠悠地道:“好消息是这家伙福缘不浅,被你的匕首割破了魂魄还能重聚。” 苏绾绾震惊地看向林天风,她万万想不到那把匕首竟然是恒北极天大帝的。 林天风被她的目光直视,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睫,解释道:“是遗落在人界的。” 说罢瞥了裘紫霜一眼。 裘紫霜特意抬起脸来迎上去得意地笑了:“是是是,是遗落的。” 说到“遗落”二字的时候还故意拉长了声音,着重强调了下。 不过他到底大小是个神,做事还算靠谱。 把话题扯了这么远还不忘拽回来,继续前面的话题:“以后他就和正常人一样,没什么差别。” 说着忽然抬眼望了望天:“以后活个八九十岁也就差不多死了。” 一旁的菽夜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本子,他认认真真地低头在本子上面看了一眼,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一切听上去似乎都还不错。 那怎么…… “坏消息是,之前他身上的两个魂魄一个是来自上辈子的,一个是他这辈子的。”裘紫霜不经意地瞥向林天风,却见他一副很正经的样子在看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 遂无趣道:“这重新拼起来的,不知道是上辈子的,还是这辈子的。” “亦或是两辈子的他拼成了一个新的虞庆之。” 苏绾绾有点懵:“这有什么区别吗?” 裘紫霜道:“区别肯定是有的,不过问题不大。” “就是记忆虽然都有,但是情感不一定还在。” 苏绾绾听了这话,心中一时不知道是喜是悲。 亦或是伤感更多一些。 “尊神的意思,就是他全都记得,可能只是不喜欢我了。”苏绾绾心跳得很快,又很重,让她有一种要窒息的痛感。 她追问道:“对吗?” 第249章 绣球 这次两位神明都没有回答她。 裘紫霜大手一挥,那片轻盈的透明魂魄便融入了虞庆之的身体之中。 聚魂盅消失,人便落在地面上。 “王爷。”苏绾绾握住他的手,传来的是温热的感觉,让她略感安慰。 “尊神。”她想要请月山邪神帮她唤醒虞庆之,可举目看去,无论是裘紫霜还是有生和菽夜,都不见踪影了。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似的。 她只能焦急地看着眼前的人,等他醒来。 一双莹白的鞋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苏绾绾,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神尊。”苏绾绾抬头看向他那张刺着永生纹饰的俊美脸庞,“如果我办妥了那件事,可不可以放过他?” “你认为是本尊让他历此劫难?”林天风古井无波的面孔上的寒气比三九天的冰还让人瑟瑟发抖。 屋子里静得可怕。 苏绾绾虽然没有说话,可她心中却有计较。 天神可以用神力让人在不同的空间穿行,也可以让人为他留在人间的一丝气息卖命,他的悲喜、执念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成为无辜人的一场劫难。 林天风似乎是知道她的想法,不屑道:“虞岱群已死,不止是林天风这个身份的大仇已报,执念已销,也是合兴今后历代帝王的福泽。” 他垂眼看向昏迷中的虞庆之:“他虽然是合兴的王室,但也算是终结了这场因果。” “今后自然有他的果报。” 可是果报在哪里呢?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虞庆之一直沉睡不醒。 苏绾绾在各种古籍中也找不到答案。 有生和菽夜这两个原来时不时就出现的家伙也好像不存在一样的再也没出现过。 她甚至有时候在想,或许自己经历过的根本就是一场子虚乌有的大梦罢了。 第五日的时候,她第一次走上了街市。 昔日热闹的大街上已经不见了熙熙攘攘的往来人脚步,只有穿着甲胄的兵士巡逻和修补着沿街的房舍。 “苏医士,你怎么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绾绾应声回首,只见何卉溱坐在棕红色的马上,正向她笑。 那个答应过的事情浮现在她脑海中,苏绾绾想要笑一笑,但嘴角僵掉一样笑不出来。 “卉溱,你等等我啊。”孟启岚从后面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何卉溱娇嗔道:“哼,你孟大人看事情一向中正,还能有错的时候?” 说罢就要走。 苏绾绾忽然灵光一闪,拽住她的马缰:“我想为现在永安中尚存的贵女们搭建高台抛绣球选婿,不知道何小姐你要不要参加?” 何卉溱气还没消,瞥了孟启岚一眼:“去,当然要去!” “我不仅要去,还要第一个抛!” 说完便扬鞭而去,留下一个备受打击的孟启岚。 “太子妃……不是,王妃,你何必要拆散我们……” 苏绾绾真是恨铁不成钢,叹气道:“大庭广众之下抛绣球是要讲信誉的,到时候你找一个武艺好的人暗中相助。” “你接了她的绣球,给她个天作之合的台阶,她自然就下来了。” 比花岗石还刚正的孟启岚终于算是转过了一个弯,风风火火地跑去找外援了。 墨北山听说孟启岚来找自己,终日被喂狗粮的他本来就很是不悦,一听说还是让自己帮他抢绣球,简直瞬间变身二踢脚。 “什么?孟启岚,你好大一张脸!”他一拍桌子直接把人给轰了出来。 “有这机会我还自己去抢呢!” 高台设置在永安城的正中心,金麟大街和朱雀大街的交叉点上。 高十丈,上面视野开阔……风景独好。 可也就是因为太高了,哪家的小姐也不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走上那九十九级台阶。 抛绣球的当天,何卉溱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身后空荡荡的楼板问:“今天就我一个?” 苏绾绾嘿嘿笑着:“嗯,是啊,别人都不敢上来啊。” 本身也是为你设立的啊。 何卉溱默然。 这回不用争了,直接就是第一个抛。 朱红色绣连枝双喜鹊的绣球缎面柔滑,上面缀着九个清脆悦耳的银铃铛。 苏绾绾一共准备了两个。 她怕万一不慎损坏,或者出现什么意外,不用跑九十九级台阶下去捡回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这是何卉溱这辈子第一次打退堂鼓。 倒也不是不行。 “那我这就让孟大人来接你。”苏绾绾说。 何卉溱冷哼一声,脸立刻就垮了,一把抢过绣球就朝着高台的边缘走去:“让他来干什么,我才不要跟他走呢。” 台下的人看她走了上来,纷纷将手臂伸过头顶,准备去抢那只小小的绣球。 孟启岚也是。 他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像随风漂泊的树叶一样。 何卉溱可以百步穿杨,眼力极好。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良久,终于还是不自觉地被她的那片树叶黏住了目光。 看他那努力的样子,她心里的气也就消了大半。 绣球凌空而下。 就在这时,人群又动了! 站在高台上的何卉溱瞬间惊呼出声,此刻的她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苏绾绾早有准备,她快速开启传送法阵,一片蓝光闪过,在众人根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绣球送到了孟启岚的手上。 苏绾绾和何卉溱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绾绾心中一松,不慎将侍女手上的另一只绣球碰落。 人群中即刻爆发出唏嘘之声,或起哄、或懊恼,乱哄哄的一团。 就离谱。 墨北山站在人群外,接绣球的姿势刚做了一半,就见第二只也落了下来。 他顿时慌了,这要是虞庆之醒过来了怎么和他解释? 忽然一条柳枝斜刺里飞到,从绣工精良的双喜鹊脚下将绣球钉在了支撑高台的立柱上。 苏绾绾以为是墨北山帮了自己,连忙向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可她分明看见他的身后站了一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苏绾绾飞身跑下高台,什么传送阵,什么调人去看全都忘记了。 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虞庆之笑着向她张开了双臂。 “你的绣球,只能由我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