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第1章 云阙大陆，取云荒天阙之意。 云阙大陆，取云荒天阙之意。 辽阔大地与水天相接，广袤不知边际。 此方世界数千年前乃是一处修行灵域，虽无神仙圣人，却有灵修大能以身合道，超脱自在天地之外，修得通天威能，覆手翻江，反手倒海。 千八百年前，域外魔族入侵云阙，肆虐世间，修者同仇敌忾，愤而反击，掀起了一场长达百年的惨烈战争，史称灵魔之战。 那一场战争毁天灭地，如绞肉机一般耗干了云阙大陆九成以上的修者。 人族生死存亡之际，当世王者圣帝昊渊率十万武修以通身精血为祭，九大地脉为阵，发动九天诛魔杀阵，将入侵的域外魔族尽数绞杀，护住人族最后的根基。 云阙大陆地脉几近耗竭，灵气溃散，与其他灵域相接的通道亦随之崩塌。天数演变之下，灵修大能尽数陨落，便是避世不出者也无法逃脱，如同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秀所生的灵植灵兽一般，在这灵气溃散的天地中尽数崩解，化为灵气反哺这方伤痕累累的世界。 如今千年时光过去，天地风云变幻，世间沧海桑田。 当初威能震慑天地的灵修、魔族尽数变成了尘封在古本异闻中的传说，只有些许灵器功法洞天福地机缘巧合保留下来，方令后人有机会得窥天地之浩渺。 世间残存的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滋生出无数理智不存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人族生存环境恶劣，苦战不休方能挣得一方喘息之地，逐渐演变成了如今崇尚武学、以武入道的武修世界。 武道又分为锻体、韵灵、御气、脱胎四境，四种境界之内又各分九重小境界。如锻体境，便是锻体境寻常人初初踏入武道时的境界，世人将其划分出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九个小境界，称为九重锻体境。 世道尚武，寻常百姓家倘或家族亲朋中能有一位武道高手，八代九族家家户户都要引以为荣，然而培养一名武修并不容易。 穷文富武是自古以来便存在的一种说法，武修首先要具备一副健壮的体魄，而想要锻炼出强壮的身体，自孩童出世至长成期间肉食蛋乳是不可或缺的基本要求。在此之上，又有天资、资源、见识眼界等诸多限制。 盖因上述种种原因，世间七成以上的武者终其一生，只能被称作武者，而非武修。真正入道的武修又有多半数终其一生不过锻体境，故而江湖划分武力等级便以五重为限，五重之上入寻常高手之列，锻体七重可跻身二流高手，唯有锻体九重境方可称一流高手。这般单论等级的粗略划分有诸多疏漏不足之处，却也大致可观武林现况。 九重锻体境大成者，肉躯百炼成钢，非寻常刀剑所能伤，称锻体境大圆满。在此之上，若得机缘进一步突破，便是神魂境界的初级层次，韵灵境。 破入韵灵境者，因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寿数超脱百年桎梏，极限可达三百岁龄。同时此境界中修者凝聚元力气出神识，可遥感周遭变化，修为越高，神识可及范围越广，韵灵九重者神识几可覆盖数里之外，虽尚不能如御气境般驱使元力，却可凭借神识先人一步，将周遭万物尽数掌控。故而韵灵境高手不说皆为一方巨擘，却也九成九被三品以上的宗门势力招揽，或为客座长老，或为一峰之主，以尊号称之，总归与寻常武修截然不同。 韵灵境之上的御气境则是化天地元力为己用，甚至可如同上古灵修般御空飞行。唯有几大宗门传闻之中的隐世强者方达此境，寻常人无缘一见。 御气境之上，是传说中的脱胎境。传言脱胎境强者已超脱肉躯之限，自在遨游天地之间。只是世间尚未见脱胎境强者。亦或是，踏足此境的强者已离开这方天地也未可知。 当今武林以三大超品宗门为尊，海上星辰宫、中原青云宗、北域楚渊帝国，三宗皆衍自上古世族，传承千年之久。 青云宗承建自上古九大世家，对应如今宗门九座主峰，虽传承至今早已非原本血脉，却广纳贤才，继往开来，积蓄浑厚，乃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强盛势力。 楚渊一族千年前原是圣帝昊渊麾下将门，因战功彪炳得赐楚姓封王，圣魔之战期间奉帝命驻扎北域镇压蛮族得以保留下战力，后雄踞北域自立为皇，奉圣帝之名入姓，复姓楚渊。因北疆与蛮族长年征战不休，楚渊尚武之风最胜，几乎妇孺皆可执戈。 论物产丰足、人杰地灵，雄踞中原的青云宗当为首位；论幅员辽阔、战力悍勇，长年与北疆蛮族兽潮相抗的楚渊帝国则独胜一筹；而论及根基传承，无论是青云宗亦或是楚渊帝国皆要退星辰宫一射之地。 星辰宫第一任宫主乃是当年圣帝昊渊之爱女，亦是一名灵修大能，在圣魔之战最为艰难之时奉帝皇之命护佑妇孺避退至南域，创立星辰宫，传下自身武学心得后应天道兵解于天地。因传承功法的缘故，星辰宫历代宫主皆为女子，辖下宗门亦多为女子传承，但并不排斥男子，境内百姓倒有夫妇相敬如宾的上古之风。 不同于其他地域在圣魔之战后传承几近断层，星辰宫保留下了涵盖文化、武学、术法、医药等等无数宫藏典籍，哪怕世殊时异，积累之浑厚仍是其他二宗远不能及，江湖上的丹药、炼器、阵法、星盘圣手几乎尽出于此宗，故而地位超然。 三大超品宗门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众多大小门派仿若环绕明月的群星，散布于浩瀚星空，彼此守望相助，互通有无，形成如今的武林江湖。 武林之外，另有无数未开化之地。 北域以北，有不知边际的广阔地域，多为山地地貌，山峰高峻，地谷陡峭，悬崖峭壁，草木丰茂，有上古遗族分布于此，与野兽混居，教化不通，唯知强者为王，视边疆百姓为牧畜，时时驱使兽潮犯边。 中原之界，坐落一条险峻险峻山脉，横跨中原西南长界，逶迤延展，仿若游龙，山顶覆雪，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雪龙，故得名雪龙岭。山脉之外，是人力难至的险峻之地，其内崇山峻岭蜿蜒崎岖，绵延上万里，古木参天，巨蔓遮地，处处奇峰险石，遍布灵植凶兽。千百年来不断有来者冒险进入其中，小至独行武者，中至门派队伍，大至国力倾轧，然人力所能窥及不足十之一二。 广袤的大陆之外，则是相较于陆地更为广阔的无尽海域，无垠的海面之下暗流涌动，旋涡无数，隐藏着无尽的危险，更有深海巨兽，非人力所能窥测。 正因有诸多未开化之地，令人知晓天地之博大、人力之渺渺，愈发坚定追求强大之心，也使得整个武林尽显欣欣向荣之态。 第2章 缥缈轻衣舞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因上古仙踪而得名的缥缈岛仿若一颗失落的明珠，遥遥落于云阙大陆东部海域，四周皆是浩瀚无际的海洋，终年云雾缥缈，仿若仙境一般。 此地原本不过一处地处偏远的寻常海岛，面积虽广却物产不丰，且因深入海域，周遭海兽环伺，环境恶劣，千百年经营下来人口也不过万数，甚至没有成气候的门派宗族。直到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在这片海域横空出世，这座平平无奇的海岛便陡然炙手可热起来。 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因灵脉枯竭而灵气溃散，灵修亦不存于世，但他们生活过的洞天福地却有许多机缘巧合保留了下来，因玄妙阵法自成一方天地，被称为失落秘境。这些秘境因天时地利保留下无数灵域时期的珍贵资源，包括文册典籍、丹药、灵草、法器及各种灵修宝物，哪怕世殊时异，依然能令后人获益无穷。且秘境出世往往伴随着蓬勃灵气喷涌四方，哺育万物，更有甚者能令一方贫瘠之地一夜之间化为洞天福地。故而每每有秘境现世，哪怕只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秘境，也能令无数武者趋之若鹜。 这座仙剑秘境乃是上古时期赫赫有名的剑道宗门九霄剑宗宗门所在形成失落秘境。面积方圆过千里，蕴藏着九霄剑宗几代甚至几十代灵修传承积累下的财富，有数之不尽的完整功法传承，无数奇珍异宝灵植法器，甚至有智者推测秘境之中可能保留着早已不存于世的灵石矿脉。论规模与完整性，在整个武林也是首屈一指。 仙剑秘境每一甲子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时间长达百日，可容纳万名韵灵境界之内的武者进入其中。须知整个武林九成以上的武修皆在此境之间，故而每一次的仙剑秘境开启，皆是盛况远超三年一届武林大会的江湖盛事。无数武者不远万里赶赴此地，争夺出入秘境的飞剑符，缥缈岛也因此成为无数江湖人士心目中的圣地。 如今距离仙剑秘境的下一次开启不足百日，整个缥缈岛却早已经热闹起来。 轻衣楼位于缥缈岛的最为繁华东半岛之上，是这处海外之地最富盛名的消遣去处之一。楼阁临江而建，并非一座孤楼，而是数十座楼阁亭榭连绵相接，依靠山河水势，与周围的景色浑然一体。这些楼阁亭榭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碧波江畔，飞檐翘角，如诗如画。凭栏俯瞰，山光水色尽收眼底，烟波缥缈，美不胜收。 但轻衣楼最富盛名的地方不只是美景，更有美食，美酒，舞乐，与美人儿。 轻衣楼是星辰宫御下名不见经传的附属门派之一，之所以能在缥缈岛这等繁华之地脱颖而出坐稳一席之地，一是行事妥帖，二则是门下弟子修行方式尤为奇特。 传闻轻衣楼的传承乃是衍化自上古皇朝的教坊司，与寻常武修不同，不注重锻体，而是修习舞乐音修，配合音修的功法亦非寻常音修所修习的正统武道功法，而是一种特殊的合欢功法，亦是江湖人口中的炉鼎功法。 人有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舞乐便占其二，可动人心弦，可静心凝神，可激发气劲，可演练红尘，修炼至极致甚至可助武修突破心障。而炉鼎功法则是以自身为炉，丹田作鼎，于双修交汇之时汲取彼此精元之气，通过炉鼎功法炼化为元力，反哺双方，既弥补自身不足，又能增益对方，乃是一种借力修行的偏门功法。 具体而言，便是一名武修来轻衣楼消遣，既有美人相陪，又有舞乐放松身心，更有佳人同修裨益大道，所需不过些许身外之物，如此自然客似云来。 轻衣楼亦是长袖善舞，每年都会举办一场舞乐盛会，广邀武林名宿与青年俊杰，将门下精心培养的弟子推出人前。不少武修以受邀参与舞乐盛会为荣，对轻衣楼弟子也颇为追崇，有情意相投或是被尊者青眼看中者，只要两厢情愿，轻衣楼也不加阻拦，只需赠付相应的‘谢礼’便任凭弟子去留。 说起轻衣楼众弟子的来历，需知世间人有百苦，纵然炉鼎功法有诸多短处，如根基虚浮、战力浅薄，乃至因精元炼化无缘于子嗣，但这世间穷苦者众，哪里都不乏根骨不错却家境不足以承担修行资源者，另有自身意志不足、难堪锻体之苦又贪图修为进益者；更有甚者，许多实力地位卑弱的门派家族专门挑选辖下根骨出众的弟子或是庶出子女送至轻衣楼，只为借轻衣楼之力攀附贵人，为宗门家族图谋一二。 入得轻衣楼，过往身份尽皆抛却，只凭自身‘能耐’分个三六九等。资质与容貌皆出众者自然为上佳，其中每一代最杰出的一十二名弟子被称为轻衣十二宫，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多受上位者青眼。容貌出众资质寻常者次之，或合了贵客眼缘也能搏一番富贵。资质出众姿色平平者再次之，至于美貌与天资皆不足者，只堪在楼中做杂役弟子，平日做些服侍的活计赚些许打赏。饶是如此，于许多出身卑微如尘者也总比孤身在江湖上漂泊求生来得容易些。 也是因着这般性质特殊又‘广结善缘’，轻衣楼虽战力平平，在江湖上却小有名气，勉强跻身末品之列，各方势力也愿意给一二颜面，每一甲子出入秘境的飞剑符皆会分出固定三枚。 需知每一甲子的飞剑符共计万枚，三宗各占三成，分赐门下杰出弟子并附属宗门，另有一千枚名额则是赐予最近十届武林大会的前百名强者，以作激励后起之秀所用。轻衣楼单靠‘善缘’能得三枚已是不易，其背后人脉之广亦可见一斑。 这一日便是轻衣楼一年一度推出新弟子的时候。因适逢仙剑秘境开启在即，无数平素难得一见的高手纷至沓来，这一次的舞乐盛会相较于往年更是隆重热闹了百倍不止。 “云烟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凭栏阁那里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丽姬娘娘在召集十二宫使呢！” 轻衣楼后庭碧水阁外，一名脸蛋圆圆的娇俏少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果然在假山后寻到了想要找寻之人。 名唤云烟的女子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身着月白色襦裙，身材袅娜，杏眼桃腮，最难得的是眉眼间自然而生的一段清冷之态，将女子的美貌生生拔高一个层次，犹如月宫仙子，令人不由心生向往却不愿有半分亵渎。 云烟美目微抬，再次看了一眼房门半阖、隐隐有悠悠琴音飘出的碧水阁，抿了抿唇：“走吧。” 圆脸蛋少女连忙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云烟脸色，略有些笨拙地安慰道：“雪羽公子再如何出色也终归是男子之身，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正值仙剑秘境开启，各地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云烟姐姐这般风姿出众，前程定是别人比不了的！” 云烟眼波微转，眸中波光潋滟，容色惊人，口中却是轻轻一叹：“你啊，自己都没有发现吧，你唤他的名字，叫的是公子。” 圆脸蛋少女一愣，随即讶异地瞪大了眼，忍不住抬手掩住了檀口。 云烟娉婷前行，口中软语消散于空中：“不如便是不如，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更何况是输于他——” 凭栏阁是轻衣楼最为轩阔的厅堂所在，楼高百尺，处处垂挂重重帷幔，华丽的轻纱丝绸如同彩虹般斑斓，帷幔轻摆，宛如流动的音符，奏响着无声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芬芳香气，蔷薇之浓郁，兰花之淡雅，桂花之清幽……这些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暗香，随着微风穿拂过整个楼阁。 在楼阁的各个角落，触目可及皆是美貌出众的青年男女，身着各色轻丝软服穿梭于厅堂之中，如同花园中的蝴蝶，绚丽而优雅。 正在云烟踏入凭栏阁后庭之时，二楼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般喝彩声。 凭栏阁一楼半悬空的云阁亭台之上，十多位身着红衣的俏丽女子赤足金铃，足尖点在鼓面上，发如堆云，身姿曼妙，足下促促急踏，嘭嘭作响，应和着四周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雪条儿似的手臂翻转，腰肢扭动，通身几乎生出道道白浪，正是热烈之极！ 隐于幕后刚刚下场不久的十数名素衣清丽女子中便有数人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方才，她们的表演却不曾有这般热烈的反应…… “哼！一个个只会卖弄皮肉罢了！” “就是！” “我等只管擦亮眼看着，以色侍人者能得几分长久！” “……” “若非以色侍人，又怎会身在此处呢？”一道笑语传来，人未至，只听声音便让人不由身子酥麻了半边。 众女一时噤声，立刻一字排开垂首肃立一旁，果然便闻脚步声至，却是负责这场舞乐盛会的轻衣楼副楼主丽姬曳步前来，身后跟随的正是这一届的十一位宫使。 “见过丽姬娘娘。” 众人垂首行礼，丽姬眼尾扫过众素衣女子，轻声一哂，便另其中数人面露赤红，领队之人自后方赶来，见状连忙上前自陈认责，领众人离开。 丽姬不去管垂首退下的素衣弟子，转而看向身后的十一名姿容极出众的男女，一时微皱了皱秀眉：“雪羽还不曾到吗？” 为首的云烟闻言便上前一步，曲身行礼回道：“回娘娘，雪羽师兄尚在楼主处。” 丽姬螓首微点：“闲言我便不再多说，此次是我轻衣楼首次演练上古祭祀曲目，一为正我乐修之名，二为我轻衣楼更上一层。你们十二人皆是我轻衣楼精心培养最为杰出的弟子，虽是首次合奏，却各自分别演练曲目已有数月，每个人的指法乐器皆由诸位长老调度到了最合适的契机，只管全力施展，成败只看今日今时！” “是！”众弟子尽皆肃然，躬身应是。 第3章 春之祭，万物复苏 ‘咚！’鼓声如春雷乍然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宛如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在云雾中翻滚、盘旋，然后猛然跃出，直击人心。 紧随其后，铮然的琴声如破晓之晨曦，萧笛鼓笙纷纷响应，十一种乐器的声音陆续而来。或高亢激昂，或低沉细腻，乐音繁多，却不闻半分杂乱。每一个音韵都像是一滴墨水，每一个乐器都仿佛一支不同着色的画笔，一同漫入宏大的音画之中，渲染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奇幻与奇迹的世界之中。 伏地的舞者缓缓起身，袖摆扬起，身姿翩跹，踏音而舞。 凭栏阁二楼雅间之中，楚渊帝国一字并肩北定王楚渊辰倏然抬眼，看向台上的舞者。与其同时，散布于雅间与看台之中的韵灵境之上的高手也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舞者是一名男弟子，身形修长挺拔，有着青年男子的风姿，兼具三分少年人的纤薄。 满瀑雪色长发束蓝宝银冠，身着宝蓝色璨银广袖长袍，袍袖内衬却是夺目的艳艳红色，一眼望去清冷高洁，翩然之间又生无数绮丽。 这是一个极美的男人。 尽管面上覆着一张素色面具，场内却没有任何一人会怀疑这一点。 男子抬手折腰，手中折扇配合身姿，转、甩、开、合、拧、圆、曲，如行云流水一般，衣袂翩然，玉带生风。 不见一丝媚态，反而有种隐隐的神性。 神性。 楚渊辰微微眯着眼。 韵灵境第七重的神识足以将舞者的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曾错过体内气劲随着舞者动作的些微变化。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台上舞者的律动中牵引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配合音律，使楚渊辰体内的气劲缓缓鼓荡，如泉水涌出，如春芽破土，催动修为境界一点点提升。 由于征战中留下的暗伤，楚渊辰已在韵灵境第七重境界停滞了十五年之久，这是近些年来第一次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境界壁障的松动。 “王爷？”身后楚渊辰的贴身护卫楚穆显然也觉察到了舞乐的奇异之处。 “傩舞，上古祭祀舞乐。”楚渊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音修，轻衣楼，不，应该是，星辰宫。” 舞乐还在继续。 管弦轻拨慢弹，曼舞如飞鸟般轻盈。 慢态不能穷, 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 凌乱雪廪风。 饶是不甚通舞乐之理的武者亦能感受到曲目的玄妙与神秘。 若如楚渊辰这般探出神识便能发现奏乐的十一名轻衣楼弟子之中超过半数已冷汗涔涔，几乎是勉力维持曲调的延续。 约莫过去半盏茶时间，吹笙的两名弟子再坚持不住，一气力竭、二气未接之时错漏一个节拍，台上十二人仿佛一瞬间同时遭受重压，音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中央的舞者身形拧转，劲瘦的腰肢折出一道惊人的弧度，手中折扇顺势一收，玉质扇骨敲出一声轻鸣，巧之又巧地嵌入音律之中。 台下喝彩声大起，舞乐继续。只有少数放出神识的韵灵境修者察觉到奏乐的十一人中有六人嘴角隐隐渗出血丝。 “云师妹，奏五音。”一道清越如玉鸣的男子声音飘入云烟耳中。 神识一直不曾离开舞者的楚渊辰微微一挑眉：压音成线？ 压音成线是锻体境大成者触摸到神识之境自然而然衍化出的传音手段。 这名舞者既是轻衣楼弟子，修行的自然是炉鼎功法。需知炉鼎功法乃是借力修行，因缺了武道打磨这一步，功体远远不如武修强悍，经脉薄弱，内息不足。内息不足则难生气劲，内力无劲则难以突破穴窍屏障，若是不借双修之力，进境便极为艰难。而若是借了双修之力，功体进阶后则会愈发渴求强者的精元，境界越高，越会沉沦情欲难以自拔。 而眼下这名舞者骨龄年岁只在弱冠之间，却已修炼至锻体境大成，甚至触摸到神识之境，很难评判此人是天纵奇才悟性出众，还是淫悦天成放荡入骨。 接收到雪羽传音的云烟贝齿一咬，抡指侧转，七弦琴音糅合，成上古五音奏出。其余众人亦反应极快，便有四人接了上去，全凭一腔意志勉力维持的其他六名弟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口气。 轻衣十二宫使排位前六人之中，居首位者雪羽善萧，次席云烟善琴，第三席轻语擅笛，继续顺延下去，居四五位的花月晨与花月夕是一双兄妹，前者擅钟，后者擅鼓，六宫使萧默笙原是轻衣楼自奴隶贩子手中买回的异族，最擅胡琴。除去作为今夜舞者的雪羽与已然气力不济的末位六宫，其他五宫合起来恰可合奏五音。 楚渊辰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掩盖在惊心动魄之上的表演。 平心而论，这场舞乐的水准已然远超先前的一系列表演，去掉六人之后，仅剩的六宫配合起来技艺更是拔高一筹。 居中的舞者足下猛点，飘身而起。 身形腾挪之间，可见武道柔劲暗蕴；折腰舒腕之中，更是玄妙意境顿生。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渐有薄雾生成，初如轻烟，后似蒸腾水汽，愈发显得舞者身姿缥缈，如梦似幻。 “好！”堂下诸众只以为是轻衣楼的揽客手段，一时连声叫好不迭。 乐声渐急，舞者的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腰际拧转，衣袂飘飞，犹如隔雾修竹，水中月影，朦胧飘渺，似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弦断声与钟鸣音合二为一，发出一声仿若凤啼般的长吟。舞者随之绷身而立，仿佛一只引颈献祭的雪鸟，身姿展至极限一瞬，面具滑落，舞者亦怆然萎地。 聚集成云的蒸腾水雾骤然散开，化为细密雨丝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清风拂面而过。 立于楚渊辰身后的楚穆抬手摸了摸脸，看看手指，没有沾染一丝水汽，仿佛方才的清风细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身体中残留的余韵做不得假。雨落的一瞬间，通体经脉好似瞬间被浸入温度最为适宜的温泉水中，周身疲累一扫而空，舒坦畅然，仿佛骨头都轻快的几分。 “灵气化雨。”楚渊辰说道。 “灵气化雨？”楚穆闻言看向自家主人，不明所以。 “上古时期，人族蒙昧不知天文地理，以所有之物献祭上苍祈求庇佑，根据季节的变换，进献不同祭品，谓四时之祭。”楚渊辰捻动着手上扳指，难得好脾性地为他解释道：“春祭曰祠，春日万物初初复苏，以舞乐祭，祈求天降甘霖；夏祭曰礿，以祝词与煮物为祭，求日光普照，光耀万物；秋祭曰尝，秋季谷物初成，献祭神明品尝；冬祭曰烝，进献的祭品最为丰富，以求来年继续护佑。” 楚渊辰的目光落在下方的舞者身上：“春之甘霖可复苏万物，人亦在万物之中。” “这场舞乐，是春之祭。” 伏地的舞者已取下面具，缓缓起身，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舞者抬目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舞者唇角含笑，欠身一礼，楚渊辰凝眉，缓缓捻动了下扳指。 他原为此人而来，选定的也是视角最好的包厢之一，自然不曾错过面具之下的面容。 只能说，果然是一个风姿无双的美男子。 约莫弱冠之龄，高额挺鼻，剑眉绯唇，一双眼睛是很有特点的瑞凤眼。瞳色极深，瞳仁似乎比寻常人要大许多，抬眼望过来的时候有种孩童般的澄澈，又有些像是掩映在森林深处的一汪深潭，深不见底。圆润饱满的眼型轮廓因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拉长了弧度，明净无辜中便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感。 莹白如脂玉的肤色几乎与满瀑雪发同色，许是因功法的缘故，眉目间自生一种欲语还休的多情之态，飘渺不定，却又缠绵入骨。此时眉宇间微露疲态，风姿不减，反而平添一股动人风情。 很难形容。 这是一名世间难得的美男子，有着烟花之地精心调教出的媚态与风情，却又同时具备着一个沉沦情欲的淫浪之辈绝然无法伪装出的明透。 台上舞乐伎者已行礼退下，台下却并未如先前般给予喝彩声，盖因在场的绝大多数武者仍在闭目感受体内武道循环随着灵雨落下与消散而产生的玄妙变化。 上古时期，人族推选能够感知天地神明的天生灵者为司祭，主持祭祀之礼，换得天地馈赠。这一传统一直传承保留至圣魔之战前，至灵脉枯竭，方与灵修一同断了传承。 楚渊一族虽不如星辰宫一般保留下完整的皇族传承，却也收藏有不少圣魔之战前遗留下的典籍。上古司祭传承已不可考，但毫无疑问，这类人具备常人所不曾拥有的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力。 圣魔之战距今已有近两千年之久，自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现世以来，最近的三个百年纪元间，武林之外且不提，单是三宗势力范围之内便有大大小小八十六处秘境现世。 这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无数修者渴盼已久又不敢置信的事实——灵域在复苏。 这不是一件坏事，但对如三宗这般凌驾于武林的庞然大物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变化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机遇，也同样意味着风险。 如何应对这场变数，星辰宫显然已率先踏出了一步。 楚渊辰起身，道：“离开吧。” 楚穆垂首应是。 第4章 轻衣楼 雪羽 轻衣楼碧水阁，一男一女正在对弈。 主位是一名斜倚在贵妃榻上的美艳女子，其神情举止有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致，韵味十足，顾盼之间，一双翦水秋瞳柔情百转，似经历万千；但一颦一笑又好似有着天真纯稚，犹若二八少女。 客位是一名跪坐在竹席上的美男子，年岁约莫弱冠之间，容身玉立，雪肤白发，五官极为俊美，举手投足间翩然优雅，眉目间自生一丝浅淡却又缠绵入骨的情态，竟与女子的气度有三分相类。 两人正是轻衣楼楼主云迟迟与三日前舞乐盛会最后一场春之祭的舞者雪羽。 “没良心的小东西，与本宫对弈竟也这般处心积虑~”云迟迟含笑带嗔地横了对方一眼，眼波流转，一瞬间美到了极致。 雪羽捡出被吃掉的黑子收入一旁玉罐，闻言轻笑：“若非如此，怕是在楼主手上只能落个片甲不留方得了局。” “唉~”美人蹙眉轻叹，我见犹怜：“残局难收，再继续下去不过徒劳，收起来吧~” 雪羽应是，起身将棋盘收起，唤来侍者，净手浸香，重新端上清茗果点。 云迟迟素手撑着额头，美目微垂，慵懒地看向雪羽：“这三日，本宫为你压下的邀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自己说，该如何谢我呢？” 紫红色葡萄隔着丝帕拈在骨节分明的修长指间，被轻巧地剥去外皮，露出含珠带露的晶莹果肉，剔去果核，嵌入银叉，盛在薄如蝉翼的白瓷盏中，由姿容出众的绝色美男子跪奉至云迟迟面前。 俊美到昳丽的美男子哪怕跪坐在身前做着服侍人的活计亦不曾折损半分风姿，笑道：“雪羽愚鲁，自然是悉听楼主吩咐。” 云迟迟掂起银叉，果肉送入檀口，甘甜充沛的果汁瞬间浸润满唇舌之间。 雪羽收起丝帕，指尖沾染了些许嫣红，指腹尤甚，诱人的色泽使得那白皙如玉的皮肉平添一丝意味不明的旖旎。 云迟迟一时想到她命楼中管事婉拒的数十封邀帖。 能递到她眼前的邀帖自然来历不简单，有数封所涉及的背后势力连她都不得不慎重对待。饶是如此，她仍是遂了雪羽的意愿以轻衣楼楼主的身份代为拒绝，缘由自然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奇货可居。 雪羽五岁起便在她身边服侍，一应衣食起卧皆无避讳，便是她与旁人云雨巫山之时，他也常跪侍一侧递茶送水伺候沐浴。若说云迟迟的魅术已修炼至极致，那自幼浸淫于极致魅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雪羽起码领悟了其中的九成九分，唯欠的那一分，待他真正体味过云雨之欢后便能补足，亦或是青出于蓝。韶华正值，几乎可以预见，那一刻绽出的情态，必然风情动人。 “任由本宫吩咐吗？” 云迟迟微微一挑眉，伸手挑起雪羽的下颔。 仿佛美玉雕就的俊美面容线条分明，就像一件艺术品，很适合拿在手里把玩。 “你五岁入轻衣楼，生得玉雪精致，按楼里的规矩应当在十二三岁之时见客，结果是你巧之又巧地结识了玉剑山庄少主，令丽姬向本宫提议容你成人以观后效。” “十五岁之时，你眉目长成，昳丽难画，数尊人物向本宫张口，本宫心中也已定下主意，只是尚未出言，你便在突破境界之时造到同门暗算，心智入魔，性命垂危，令本宫不得不出手将你送入孽海情天谷。” “本座当时不觉，事后却偶发疑惑，聪颖谨慎如你，自小到大十来年间修行顺顺当当，怎么偏就在那时，功体出了岔子呢？” 云迟迟柔夷般的手指如情人般流连在雪羽脸侧，纤长的玉甲不轻不重地刮过下方喉结，令雪羽不由轻轻一颤。 “孽海情天谷是炼心所在，知五毒，生六欲，感七情，见八苦。寻常武修步入其中，短则数个时辰，长可达数月，而你，在其中生生捱了三年。” 雪羽五岁被送入轻衣楼，因模样出众行事机灵被云迟迟选中放在身边做侍奴，朝夕相处十余年，为主仆，亦有师徒情分。 轻衣楼明面上是星辰宫所辖地域内的普通门派，与后者并无多少牵扯，实则是星辰宫千机殿的下宗，暗中为千机殿收集打探江湖消息。 雪羽十五岁之时，修为在突破锻体七重驭灵境的关头突然出了岔子，陷入心障难以自拔，功体濒临崩溃。为了救他的一条小命，云迟迟亲身前往星辰宫千机殿，拜请千机殿长老将其送入星辰宫御下海域中一处可磨炼心障的历练之地——孽海情天谷。 历时三年，云迟迟几乎以为他死在里面了，不曾想雪羽最终还能走出来，修为自锻体七重境一跃至如今的锻体期大圆满。 四目相对，弧度极漂亮的翦水秋瞳明澈见底，清晰地倒映着云迟迟的模样，眉目间风情，只一眼便要将人溺入其中。 作为轻衣楼楼主，亲手调教出这样一件作品，她应当欣赏，应当愉悦，甚至可以嫉妒，却不应如现在这般，生出多余而无谓的悲哀。 “小东西，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楼主是问心，还是问人呢？” “啧~”云迟迟点了点他挺直的鼻头：“本宫真是好奇，孽海情天谷的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变成如今这般~” “这般不好吗？”雪羽笑问。 “好~如何不好呢~”云迟迟挥去心底那丝本便不该存在的悲绪，莞尔笑道：“莫说本宫没有提醒你，玉剑少主的面子最多容你自在到仙剑秘境关闭，届时卫少主若是仍无示意，就要按楼中规矩，价高者得咯~” 雪羽拜谢：“多谢楼主费心。” “你个小没良心的倒是还知晓自己令人费心~”云迟迟斜睇了他一眼：“飞剑符又是如何说的？” 此番的春祭之舞令轻衣楼在江湖中名声大噪，连带音修的地位也大有不同，作为此番舞祭的主‘功臣’，雪羽不曾如其他参与舞祭的弟子一般选择功法与修炼资源，而是向云迟迟求了一枚出入仙剑秘境的飞剑符。 雪羽为云迟迟换了一杯温茶，笑了笑，坦然道：“弟子已触摸神识之境，功法所限，若不借双修之力恐怕再潜心打磨数十年也破不了壁障，听闻仙剑秘境有诸多奇遇，想去碰碰运气。” 云迟迟随手掂了他一缕发丝拿在手中把玩：“你欲以炉鼎之体突破至韵灵境？” “既有机会，自然想要尝试一番，楼主说呢？” 云迟迟并未回答。 雪羽自幼便随侍云迟迟身边。云迟迟面前，雪羽没有秘密可言；但论起对云迟迟的了解，世上也没几个能超过雪羽之人。 “楼主是担心雪羽这一步踏错吗？” “对与错只有试过才知道，你不是也做好踏错的准备了吗？”云迟迟美目轻抬，魅色动人。 雪羽唇角浅染笑意，眉目之间顿生一丝奇异的缠绵情态，竟有种不逊色于云迟迟的动人意味。 云迟迟捻着雪羽的发丝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啊~” 炉鼎功法衍化自双修功法，却比双修功法多出一道尊卑枷锁，归根结底是床笫间讨好上位者的产物。修习此功法，一生都离不开他人精元，哪怕魅术修炼至极致、修为已是韵灵八重境的云迟迟，亦躲不开情欲的桎梏。 雪羽能克守元阳至今，一是他天资不俗，前期修为进境时尚未真正成人，欲念不强，后期进入孽海情天谷另有奇遇；二是他自幼修习魅术，对情欲了解至深，自控之力极强；三则是他知事之后为了制衡功法带来的欲念自行修习了不少佛家的清心法诀；如此诸多努力之下方得今日。 但这般行事自然是治标不治本。随着雪羽长大成人，自然生出与功体催动的情欲会越发难以遏制，这也是他想要冒险进入仙剑秘境的原因。锻体境归根结底尚处于打磨筋骨激发肉躯潜能的阶段，但韵灵境不同，是真正突破了一部分肉身之躯的限制，触及人力之外的境界。若能在双修前突破到此境，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云迟迟深知他心性，自不会再劝，摇摇头，递给他一枚剑形玉符：“这便是飞剑符，拿到后注入自身气劲，待秘境开启便会被召入其中。” 雪羽谢过，收起玉符。 云迟迟摆了摆手着他自行离开。 雪羽便俯首起身收拾好残盏，退步移身，及至走到房间门前，忽闻云迟迟轻唤一声：“小白。” 雪羽垂手应是：“楼主。” 雪羽幼年时是经由专职人口买卖的牙行送入轻衣楼，牙行自有行事手段，他入楼时已不知前事，亦不知自己名姓。十五岁之前一直做着侍童之事，没有被列入轻衣楼弟子之列，也不曾取名，因其生得雪团儿一般，云迟迟一直唤他小白。直至自孽海情天谷历练归来，云迟迟忽觉小童长大，命其参与楼内弟子竞艺，在其拿下魁首之后，为其赐名雪羽，列为这一代众弟子之首。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穷尽手段费尽心力，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既有希望，终究要试过方才无憾。” “也许这丝飘渺不定的希望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雪羽曾听人言，这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 云迟迟微怔，仿佛是思忖了片刻，终是莞尔一笑：“去吧~” 雪羽亦轻声一笑，再一次俯身一礼后起身离去。 云迟迟看着雪羽身影消失，缓缓合上双目，绝美的芙蓉面微露一丝怅然。 碧水阁外，信步漫行的雪羽信手把玩着折扇，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宛如两汪明澈秋潭，没有半分波澜。 “公子！”一踏进自己所在的小院跨门，雪羽便见院中打理杂事的杂役弟子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缠丝青玉帖：“这是玉剑山庄卫少主着人递来的，红锦姑姑命小人送与公子。” 雪羽接过玉帖，打开便见铁画银钩的苍劲笔锋，正是他费尽心思手段搭上的‘恩客’——卫青锋的字，帖中却是邀他参观玉剑山庄牵头举行的交易会。 第5章 玉剑少主卫青锋 若说轻衣楼是借地理位置、功法特殊与长袖善舞方能勉强跻身末品之列的小宗门，那玉剑山庄便是庞然大物如超品三宗也要礼敬三分的一品世家。 玉剑山庄原是南部海域的世家大族，满门剑痴，骁勇善战，行事刚正，统御一方。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横空出世，三宗对于缥缈岛的归属及势力分布尚有争议，玉剑山庄果断舍弃麾下经营许久的数座宝岛换得统领此地，之后更是把主家搬迁至缥缈岛，只留分支坐守祖地。如今三百余年过去，当初舍去大半身家的玉剑山庄不见分毫势颓之态，反而凭借仙剑秘境逐步夯实宗门剑道底蕴，传闻之中的御气境隐世强者便有三人，韵灵境尊者更是多达百位。与剑道第一人沧澜剑祖所建立的沧澜剑谷并列，被武林中人奉为三宗之下的战力顶峰。 因两大剑宗之中皆是痴迷剑道者，多秉性刚直，嫉恶如仇，每每在楚渊北疆兽潮来犯时派遣弟子历练驰援，遇到江湖危机也愿意听从青云、星辰二宗调遣，三宗待之交好之余亦颇为礼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雪羽合上手中玉帖，轻笑着道了一句。 “公子说什么？”杂役弟子问。 “没什么，”雪羽笑道：“劳烦师弟稍后跑一趟帮我送个帖子，便道雪羽定然准时赴约。” 杂役弟子连忙欢喜应下。不说跑腿打赏，单这差事能至大宗门处露一露脸，便是人人趋之若鹜。 到得第二日清晨，雪羽果然如约而至，递上名帖便有玉剑山庄仆役在前引领，一路见无数大小院落矗立在各色景致之间，或小桥流水，或亭台楼阁，或假山堆砌，或园林天成，种种景致各具风貌，不一而足。 缥缈岛四周低平，中间高耸，呈穹隆山地形，以中央的玉锋山脉为隆起核心，向外围逐级下降，由山地、丘陵、台地、平原构成环形层状地貌，总面积方圆百千里，约莫只半数土地适宜居住。这半数之中，只玉剑山庄所在便有千顷之广。 玉剑山庄依山而建，有外门三十六重院，内内十八重院，每重院培育弟子千人。其中外门弟子以二十岁下锻体境三重为入门之限，三十岁下锻体五重可入内门，修为至锻体境七重可出山门，执剑入江湖。内门弟子入江湖后可至玉剑山庄麾下城镇执掌一方权柄，护佑御内百姓，亦可周游四方纠不法事，外门弟子亦有相应去处。倘或弟子天分不足，苦修多年仍无寸进，则可转为杂役弟子分遣各方，仍可佩戴玉剑弟子名牌。唯有屡犯法纪、冥顽不化者，则会视其行事轻重或逐出山门，或清理门户。故而玉剑山庄御内百姓视玉剑山庄为安危所靠，武修几乎人人皆以拜入玉剑山庄为荣，这也是卫氏一族苦心经营数百年换得的因果。 卫氏一族根基在东南海域，祖地与星辰宫比邻，最上乘的传承功法亦为女修所创，也如星辰宫一般历代主事之人皆为女子。卫青锋是现任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膝下独女，其武道天资极为出众，一十六岁之时便已修炼至锻体境第九重，且早早打磨出剑意，当仁不让地被尊为玉剑山庄少庄主。之后压制境界苦修近二十载，积累极为浑厚，剑道造诣更是惊人，迟迟不肯突破只为此次的仙剑秘境。 既为少庄主，住所自然不在内外重院之中，而是闹中取静，在内外重院之间独立出来的一座典雅轩阔的庄园，名唤流霞苑。 雪羽的身份自然不会前往正堂，而是直接被山庄仆从引到流霞苑后庭，绕过听雨阁，便见红枫树下的风音穹内设下坐席，两人正对坐交谈。 其中一人着一身缂丝银锦黑袍，身材高挑，脊背挺直，相貌英挺，剑眉清目，眉宇之间自生一种极为冷冽的气息，凛然不可犯，仿佛触之便要被刺伤。一眼望去便知是一位尊贵不凡的女剑修，正是玉剑山庄的少庄主，卫青锋。 旁边另外一人雪羽也不陌生，是缥缈岛有数的几家商行之一长风商行林家的嫡次子，林修宇。缥缈岛的几家商行背后各有依靠，长风商行背后便是玉剑山庄，两家堪称世交，林家这位二少爷也是卫少庄主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 雪羽上前行礼：“见过少庄主，林二少爷。” 看到来人，卫青锋眉目间的凛冽稍稍柔和了一瞬，颔首令其起身：“过来坐。” “林少爷便林少爷，二少便二少，偏生每次都要连上去叫，听着就像是骂我一样！”三人原就相熟，林修宇张口便直接抱怨。 雪羽看了眼茶炉，便知两人在等他，遂挽袖提壶，洗盏沏茶，闻言笑回了一句：“林二少爷面前，在下自然不敢不守礼节。” 林修宇登时气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口中嘟囔道：“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回回都要拿出来掂个过子。” 卫青锋好酒，早年因一张酒方与雪羽相识，之后便一直对他多有照应。而林修宇天生是个爱招猫逗狗的性子，难得见性情冷肃目下无尘的卫青锋对什么人青眼，便起了捉弄之心。 商行主家少爷为难一个欢所侍童自然轻而易举，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不少回合，直至在四年前林父寿宴之时，林修宇伙同林家的管家调换了雪羽代轻衣楼楼主送来的贺礼，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难堪。 时逢雪羽功体出了岔子，云迟迟便以管教之名将之禁足，实则送入了孽海情天谷修行。林修宇不知个中缘由，只以为他是因此受罚，几度向轻衣楼求情皆被以楼中管事以严加调教为理由搪塞而不得。一直到三年后雪羽出谷归来，三人再见面，雪羽已不复之前单薄瘦弱的昳丽少年模样，长成了身形高挑修长、风采翩然的美男子，身量比林修宇还要高出半头，修为亦越过锻体七重境的林修宇，一跃至锻体期九重境，只是年纪轻轻却是满头青丝尽数化为雪白。 对此雪羽只解释了白发说是功法的缘故，其他三年经历一应缄口不提。对于林修宇而言，心中不免存下一份难以描述的愧疚之情，每每联想起来便不由气弱，再想捉弄对方也难以下得去手。 卫青锋不喜多言，稍容二人寒暄便言归正传地问道：“你可是得了一枚飞剑符？” 雪羽先为她奉茶，闻言应了声是，后又笑着解释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想前去长长见识。” “秘境有诸多危险，那日你提前过来，与我一同前往。”卫青锋直接命道。 这本就是雪羽心中所图，只因素知她性情，尚在思虑如何开口相求，闻言不由轻笑：“多谢少庄主。” 飞剑符难得，眼前这两人却是不缺。卫青锋也就罢了，她若想要，不说百枚，十枚八枚总能要来。长风商行纵然不算武道宗门，但背依玉剑山庄，每日过手的修炼资源数以万计，为自家颇有前途的嫡子图谋一二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我的茶呢？”林修宇等了半天，开始伸手敲桌子。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雪羽好脾气地笑了笑，抚袖抬手给他斟茶。 清俊无双的翩翩美男子素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翩然优雅。 交接茶盏时两人指尖一触而离，林修宇顿了顿，双睑微垂掩去晦涩暗光，再抬眼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二世祖：“马上要入秘境了，正该趁此时热闹淘换几样趁手的物件，特别是你啊，小白公子！” 雪羽把玩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闻言也不以为意，笑道：“原本也有此意，只是前些时日脱不开身，加上尚不能确定能否取得玉符，便推迟到现在。恰好收到少主传信，在下便腆颜来蹭这个便宜了。” 二人皆知他说的是轻衣楼舞乐盛会之事，事实上两人都在受邀之列，雪羽登台献舞那一日他们就在观赏位置绝佳的二楼雅间之中。 “那日的春祭舞很精彩。”卫青锋说道。 卫青锋话不多，但性情使然素来平铺直叙，此言不带任何贬低色彩，甚至有一丝称赞的意味。 雪羽被擢为十二宫之首不过一年，因他与卫青锋之间的关系，平常甚少在轻衣楼舞台露面，此番也是因时逢秘境开启，轻衣楼楼主亲下了命令，雪羽事前也曾与卫青锋告知。 雪羽便笑着拱手：“说到这个，倒是劳二位破费了~” 轻衣楼既是欢所，自然有打赏环节。春祭舞乐极为精彩，众武修体味过个中妙处，回过神来自然给出了诸多打赏，指名道姓给雪羽的最多，其中也有眼前两人之功。 “无妨无妨，总要在今日再赚回来的！”林修宇作色道。 雪羽亦笑：“在下的些许余资与二位比不了，二少要赚钱还得看少庄主才是。” 林修宇凑过来，假做悄声道：“我教你个乖，你看中了只管说囊中羞涩，自有少庄主付钱，回头你我二人二一添作五——如何？” “需知人总不能万般皆好，便是少庄主亦不能免俗~”雪羽折扇一合，指着林修宇对卫青锋笑道：“交友不慎呐！” 卫青锋目中微露笑意：“修宇虽是玩笑，却也没说错。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若有所需不必拘谨。秘境之中有诸多凶险，再多准备也不为过，护持住自身最为重要。” 雪羽失笑：“也不至如此。” 卫青锋看着雪羽颈侧垂落下来一缕雪色发丝，抬手帮他理到身后：“不过是告知你一声罢了。” 雪羽耳际染霞，垂目含笑道了声谢。 看着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温顺的弧度，卫青锋眉间微缓：“不必。” 在卫青锋看来，雪羽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她的人。 两人的相识源于雪羽的精心筹划，之后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一是雪羽皮相着实出众，人总是会偏爱精致漂亮的东西；二则是其言语行事机敏乖巧，不论内里所思所想如何，总能恰到好处地合上卫青锋心意。 身份地位如卫青锋，身侧自然攀附者众，雪羽之于她，更多的是闲暇时的消遣，不介意赐予打赏与一定庇佑，却也远称不上不可或缺。 他失踪的三年对卫青锋而言也并不如林修宇那般牵心挂肚。 二人关系的转折是在雪羽消失三年后归来。 精致昳丽的少年蜕变成了风姿无双的翩翩美男子，品貌谈吐音容气度无一或缺，且有着更为沉静的心智与更为圆融的性情，几乎无一处不合卫青锋心意，甚至连名字都恰到好处，一只羽毛漂亮的雪色鸟儿。 圣人云，食、色，性也。 人之天性，堵不如疏。美色，无论是男色还是女色，对上位者而言都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历练。 卫青锋成人已久，身边不乏服侍之人，自然识得个中滋味。 这样一名美男子在侧，克己守欲只为求得自己一分垂青，卫青锋自无暴殄天物之理。只是因二人修为皆已至锻体境大圆满，且雪羽元阳未泄，以炉鼎功体反哺之力，一旦合修极有可能令卫青锋骤然突破，如此之下，方令两人的关系距水到渠成只差一线。 也仅仅只差一线。 第6章 轻衣楼主云迟迟 仙剑秘境虽只容锻体境武者进入，但能得到飞剑符的绝大多数都是各大宗门世族精心培养的精英弟子，自然有师门长者或是长辈陪同前来，又有未能得到飞剑符又不甘放弃者，对秘境产物有兴趣而守株待兔者，鱼龙混杂。各家商行也是趁此机会手段百出，逢上贵客合了眼缘，出入进账一日顶得以往百日不止。 玉剑山庄牵头的交易会便是在长风商行举行。与轻衣楼相去不甚远，整个一条街都是长风商行所在，皮货铺子，药材铺子，法器符篆铺子，布料成衣铺子，珠宝首饰铺子，间或穿插一二间茶楼酒肆，如今又多出无数摊贩，更是凑出十二分的热闹。 “摊贩处即便有些许好物，寻起来也如大海捞针，累人得很！不如直接至长风阁，东西齐整不说，也能坐下来聊聊天，略用些茶点！” 提议逛街的是林修宇，受不了熙熙攘攘人群扯着嗓子打退堂鼓的还是他。 瞥一眼伸脖子瞪眼的林修宇，卫青锋转头看向护在她身侧的雪羽。 雪羽在她面前从不着冠，今日出门也只将长发半拢，用一支玉簪束于枕后。 翩翩美男子置身人群之中越发显得亮眼夺目，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摇着折扇在旁替她扇风，纵是鬓角染了汗湿也不见一丝窘迫恼烦。 这也是雪羽身上最受卫青锋喜爱的一点。 她立身于剑，便待剑以诚，竭尽全力，日夜不缀，百折不挠。 雪羽出于轻衣楼，以色侍人，无论心中如何所思所想，亦将色容音体琢磨至极致，何时何地不曾有分毫懈怠。 人生在世，总有千般万种不如意。 追思过去与野望未来不过是懦弱者的逃避。 不悲不苦，立足于当下，方为持身之本。 卫青锋甚少置言他人行事。 她自出生便高高在上。抬手令行禁止，张口言出法随，任何东西只要她喜欢便会以最出色的姿态呈到面前。 只要自她口中说出，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成为旁人一等一的大事。即便是与她一同长大的林修宇，若她不喜，林家也能立时勒逼他改了脾性。 卫青锋自小便拥有这种权利，一直以来母亲与师长也在引导她掌控驾驭这种权利。 掌控但不需依靠，驾驭却不必迷恋。 大多数时候，卫青锋将自己置于一名旁观者的位置上。 旁观为求一丝庇佑费尽心思接近她的雪羽，从出身卑贱人人可欺辱的一名欢场侍奴，一步一筹谋，跌跌撞撞，蹒跚着走到今日。 旁观对她又敬又畏又羡又憎的林修宇，被林家送至自己身边的自得与不甘，对雪羽自初识的提防与鄙夷，到起了异样心思的不甘与避让。 卫青锋颔首：“走吧。” 长风阁在商行所在街道的东侧，楼高百丈，共计一十二层，楼阁巍峨，气势磅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三人到达之后，一如如林修宇所言，立刻被引到三楼雅间落座品茶，片刻后便有长风阁的管事带人送来数匣册子，供三人翻检挑选。 卫青锋信手捡了一册，看向雪羽道：“过来看看。” 雪羽也不推辞，笑着道了声谢便起身上前，略略翻检后挑出了音攻法器与疗伤丹药两种册子。 “秘境开启百日，届时出入不得，需得准备一件储物法器。”卫青锋提醒。 雪羽点头道：“已与楼主商定借她的法器暂用一段时日。” 储物法器注入神识方可认主开启，抹去神识可恢复原貌。韵灵境下武修尚未凝练出神识，滴血开启亦可，却不能认主，故有借用一说。 卫青锋神色微冷。 她自然识得轻衣楼楼主，也知晓楼主云迟迟与雪羽二人亦主仆亦师徒的关系。 储物法器贵重难得，存放的又是随身之物，因而多是贴身佩戴。 雪羽站起身，微露几分惶意，轻声唤道：“少庄主。” 四目相对，卫青锋取走他的折扇，信手抽了他掌心一下，而后看了眼身侧管事，旁边伺候的女管事知机，立刻奉来储物法器的图册。 雪羽握住掌心，乖顺地凑到卫青锋身边，与她一同看眼前的图册。 一旁林修宇视线落在茶点之上，似乎未曾察觉方才一场教驯。 雪羽看中了一枚璨银蓝宝戒指，卫青锋看中的则是一枚玄金镶嵌鸽血红宝的储物镯。 管事便亲去取来两样法器任由两人试戴。 先是银蓝戒指，大小合适，与雪羽平时的衣着打扮也颇为相类。他肤色白皙，十指修长，指节骨肉均匀，戴戒指很是好看。 待到储物镯扣在腕上，饶是一副围观模样的林修宇也忍不住眼皮跳了下。 雪羽虽修习炉鼎功法，却也不曾懈怠了筋骨的打熬磨炼，看上去身形纤长，姿态翩翩，实则肌骨紧实，挽袖露出的手臂线条隐隐可窥勃发之力。色泽浓郁的玄金红宝扣于其上，仿佛一只本该自由翱翔的矫健雪鸟被扣上了一条染血的玄色锁环。 突兀，却莫名有种残虐的华美。 卫青锋手中把玩着玉质扇骨，微微颔首道：“不错，一起留下。” 管事连忙应下，雪羽也未再多做推辞，拜谢道：“谢少庄主。” 袖摆垂落将玄金镯子藏入衣料之下，却不妨碍当事之人清楚地知晓那是怎样一件紧扣在雪羽皮肉之上的存在。 储物法器已定，雪羽又挑选了几样暗器并一些霹雳弹、毒雾丸之类护身用器，最后是一匣疗伤丹药，法器倒是不曾再买。 音修原就属偏门，相应的法器不多，雪羽腰间惯用的玉箫是他费心淘换到一件品质尚算不错的下品法器，图册中罗列的并未比其高明许多。 而护身之物，早在他被擢为轻衣十二使之首时，卫青锋便命人打造了一柄上品法器千机伞送至轻衣楼作为雪羽‘见客’的贺礼，也是‘夺得’他‘初侍’之权的权资，相较于图册之上的寻常法器自然更胜许多。 林修宇瞟了一眼，便道这些加起来也就是储物法器的添头，一并与他抹了了账，雪羽再次道谢。 一时事毕，雪羽便知事地告辞离开，卫林二人也未多作挽留。 此番相约原就是卫青锋为雪羽进入秘境攒的局，接下来的交易会以各大宗门势力为主，雪羽的身份并不适合。 “看来我该准备贺礼了啊！”待雪羽离开，林修宇便看向卫青锋玩笑道。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对方以为她不会回应时不紧不慢地吐出来一句：“出秘境之后。” 林修宇一噎，不由无语道：“好歹是二十大几年的交情，碰到这般喜事不应该配合一下我的玩笑吗？”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愉悦所至才是玩笑。” 林修宇愣了愣，面露不解之意。 卫青锋却已起身：“走吧，去交易会。” 林修宇连忙起身跟上，口中说着：“小白不好过去倒是可惜了，今日有不少好东西呢……” …… 时间一晃便过，转眼逼近秘境开启之日，云迟迟忽而亲自来到雪羽的小院。 轻衣楼中豢养的男女唯有‘见客’之后方能列入弟子之列，否则只能算是仆役。雪羽虽幼时便已入轻衣楼，却是一直以侍奴身份随云迟迟居于碧水阁中，一度被众人看作是楼主云迟迟豢养的禁脔。直至一年前他自孽海情天谷归来，方真正登台献艺，一跃成为十二宫使之首，自此方挪出碧水阁，迁入弟子居。 眼前这处院子不大不小，在十二宫使之中只能算中等，却胜在环境清幽雅致，这也是因雪羽异军突起，楼中管事颇费了一番心思方给他安排出这样一处妥当住所。 雪羽将人引入庭中就坐，自己挽袖净手，烹水煮茶。 “雾气结顶，汤色清碧，香气如兰，韵味深长。”云迟迟微微一抬眼：“玉剑山庄的玉顶毛峰？滋味似乎有些许不同。” “确是采自玉顶山尖的新叶，只是在炒青、揉捻、烘焙三道工序外添了一道复烘，原是想着此茶性凉，如此更宜女子脾胃。” “一行一动皆要揣度人心，这般行事不累吗？”云迟迟微微一挑眉。 雪羽笑：“尝听人言，自在不为人，为人不自在。” “倒是不曾白修习了一番佛经义理~” 雪羽为她备齐果点，在侧席跪坐下来，轻笑：“既有所求，有所付出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云迟迟抬眼看他，一双杏眸晴空如洗：“当日你修行虽出了岔子，却仍是突破了锻体七重驭灵境，触摸到了第八重离窍境，你那时强行中断修炼，不顾伤势沉重，强撑着跑来寻我，说你记起了五岁之前的诸多情景。” 雪羽点了点头。 他被送入轻衣楼时年仅五岁，原是专事买卖人口的牙行见他生得精致漂亮特意转道送来轻衣楼意图赚个好价钱。 这等商贩惯于做人口买卖，自有诸多手段，雪羽一介幼童落入其中不知经过几道转手又被喂了药，被轻衣楼管事买下之时前尘皆忘，只留乖巧懵懂。 之后的十余年间未必不曾追忆，然而时隔久远，记忆早已模糊，纵然抓寻到点滴光影，终究难以为继。直至修为突破至锻体第八重离窍境之时，神魂首次脱离肉身桎梏，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识海。 高山之巅，云海蒸腾，杳霭流玉，远岫浮岚，渊渟岳峙的父亲，风华胜仙的母亲。 碎片之中的情景，美好得令人落泪。 他也是因此灵台失守，原本预计之中的‘重伤’变成了真正的走火入魔，性命垂危。 哪怕时至今日，他仍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真正的记忆，还是自己在无望的挣扎之中为自己绘制一场虚幻妄想。 “楼主那时教我，往事已矣，时过境迁，纵追之亦不过一场惘然。” 雪羽为云迟迟斟茶：“不知缘何又提及此事？” “嗯——”云迟迟拉长了语调，轻笑一声：“总的来说，我毁了你也许万分之一翻身立命的机会。” “哈~”雪羽不由失笑。 云迟迟亦笑：“如今，便赔你一份万分之一的机会好了~” 云迟迟轻叩储物戒，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递给雪羽。雪羽垂目去看，便见是上乘的青玉质地，玉质莹润，简单古朴，其上寥寥数笔雕出凤凰于飞的纹路，虽不至价值千金，却也不是一件俗物。 “仙剑秘境开启在即，此番之后，你之所求也该有个结果了。希望你这只白色羽毛的小家伙，能够真正飞到天高海阔的地方。” “楼主久居缥缈岛，不欲到处走走看看吗？” “不想，不愿，亦不能。” 高帆欲发意迟迟，回首飞云耿梦思。 “既然心意已定，那便走下去吧。”云迟迟莞尔一笑，艳色动人，翩然起身，身姿娉婷。 “祝你好运，有趣的小家伙~” 第7章 剑为杀，杀为何 仙剑秘境开启在即，雪羽如约提前一日来到玉剑山庄。 此番玉剑山庄共有一百八十名弟子得赐飞剑符，另有三十九人通过参加历年武林大会为自己争得飞剑符，加上入长风商行林家这般依附而来的宗门世族，单玉剑一脉便有将近五百武修。 根据以往经验，这近五百名弟子能有二三人凑到一处已是难得，只因秘境开启之时会有海上奇雾笼罩四方，此雾暗藏奇异阵法，手持飞剑符之人会被奇雾带入秘境之中，即便手牵手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也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分隔两地。而秘境方圆过千里，方向莫测，地形无常，一旦分开，几乎没有重新汇聚的可能。唯有百日后秘境关闭，奇雾散去，进入秘境之人方会被秘境‘吐’将出来，散落到缥缈岛附近海域。 不过即便奇雾特殊，数百年下来也不是没有对付的方法。 “这是乱风兽兽筋炼制而成的法器，名唤避空锁。” 卫青锋取出一条细长柔韧的白色绳索，一端递予雪羽，命他取指尖血滴入绳结后将绳索系于腰间。 乱风兽是生于风穴之中的异兽，天生有御风之能，其兽筋兽骨皆存有些许时空道蕴，对于进出秘境这般时空阵法有一定抵御之力。 雪羽依言行事，卫青锋看着他手持避空锁将腰身勒出劲瘦的轮廓。 雪羽今日难得换了身劲装打扮，一改平日里宽衣广袖衣袂翩翩的模样，满瀑白发高高挽了个利落马尾垂在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并愈显俊美的眉眼，修肩窄臀，劲腰长腿，依旧是形容出色的美男子，却多出几分青年侠客的锐气。 卫青锋上前试了试力道，确定绳索扣紧后将另一端自行如法炮制。 避空锁长仅两米，绑定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自然同席而坐。 雪羽笑问：“对弈一局？” 卫青锋信手掂了他一缕白色发丝把玩，闻言看了看他腰间的玉箫：“吹首曲子吧。” 雪羽依言取下玉箫，抵在唇间，手指轻点，悠悠箫韵飘扬而生。 箫声空灵，仿佛来自深谷幽山，又似来自渺茫海上。 晴空一碧如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酉时三刻，卫青锋警觉睁眼，展臂一伸抓住了身侧雪羽，漫天奇雾瞬息而至。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两人身处之地是一片群山谷地所在，地形崎岖，沼泽与丘陵交错，密林并瘴气共存。足下是一棵亦或是数棵盘绕在一起的奇异古榕，约莫数人合抱粗，无数巨蟒般的气根蜿蜒盘曲。树下是一处泥泞水泽，由远及近漂浮着十数段枯木。水泽对面，是一丛颇为茂盛的果树，一支探出来的枝干之上悬挂着一串蓝紫色着白霜的果实。 卫青锋认出果实来历，寒霜果。 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灵脉断绝，吸纳灵气修炼的灵修不存于天地，能吸收灵气的兽类亦因同时吸收魔气演化成灵智不存只知本能的异兽，唯有部分植株侥幸蒙天地恩泽，不因魔气而异化，世间便留存了灵植的存在。而寒霜果便是这样一味灵果，沾染水性，成熟后口感清甜带一股清冽寒香，有驱寒固阳、温补经脉、修复暗伤之功效，酿酒入药皆为上乘。 揽着腰身的指节处被轻轻敲了敲，卫青锋抬眼，身侧雪羽指了指沼泽中漂浮的枯木，做了个口型：鳄鱼。 确切地说，是吞食寒霜果得以异化为异兽的寒毒鳄。 卫青锋目中微露赞赏。 异变面前不惊不慌，还能迅速稳下心神观察四周。便是以寻常武修为标准，这般反应也着实不错了。 卫青锋收回手臂，顺手去解雪羽腰间的避空锁。雪羽身形修长，比卫青锋高出三寸有余，此时抓稳一根虬劲横枝为卫青锋撑出一方狭小空间容身，任由其在腰间动作。 绳索松开，两人先后自奇异古榕轻巧落下。 卫青锋道：“我欲取寒霜果。” 雪羽颔首：“倘或少庄主不嫌，雪羽或可配合一二。” 二人定计，片刻后，一只胡乱冲撞的野獾被捉住剥了皮，血淋淋地丢进沼泽，尚未落地便激起下方泥潭一片沸腾，却是数十只体型足有三米多长的寒毒鳄受血腥之气吸引，暴露了伪装成枯木的身形。 寒毒鳄原是不生灵智的异兽，本性贪婪，闻到血腥之气便只余癫狂，丝毫不顾忌同类与否，只知一味争抢厮杀。正在争相撕咬之际，忽有凛冽剑风瞬息而至，直指鳄鱼争斗之时翻出的腹部软皮，登时便有数只鳄鱼受创！ 恰在此时，一道白色身影飞掠而过，仿若一只优雅矫健的雪鸟，轻巧地在毒鳄上方借力一点，惊鸿掠影般取走一枝寒霜果。 雪羽因功法所限，经脉及筋骨强度远不及寻常武修，他的身份也无法将时间尽数投入武学，故不曾着意习练武技，而是将心思用在了轻身功夫上，于此项倒是并不逊色于旁人。 一枚寒霜果不过指甲大小，一枝果子尽数捋下来也只半捧，其中又夹杂有数枚青涩未成熟的。 灵果长成不易，如此已是难得。卫青锋令雪羽将之收起，自己反手捉出又一只小动物如法炮制。如是者三，积攒了小半袋果子，那一丛寒霜果树也只剩寥寥几枚青果。 此时的沼泽地已是一片血腥，四周聚集了无数蠢蠢欲动的虫蛊鸟兽，只待那森寒剑意消失便要一拥而上。 “如何？” “尚有三成气力。” 卫青锋颔首。她根基浑厚远胜雪羽，如今这般消耗不多，但在这般诡谲的密林之中不敢大意。两人便小心退开，预备寻一处容身之所暂做调息。 秘境也分昼夜，相较于白日，夜间自然更添奇异诡谲。 赶在夜色弥漫上来之前，卫青锋与雪羽两人寻到了一片云盖遮天的古樟树林。古樟树天生有樟脑气味驱虫避蛇，与松木一般，正是夜间休憩的好去处。 择定两枝相去不远的粗壮枝干，两人飘身攀爬上去，一同动手用事先收纳于储物戒中的绳索与蓬盖布快速搭出一座小巧简单的树屋。 片刻后，夜幕降临，整座秘境被无边黑暗笼罩，原本存在的风声、虫鸣销声匿迹，草木清香与腐枝发酵气息混合的潮湿空气中，不知何时掺入若有似无的腥味，使得本就危机四伏的深林更加幽深不可测。 黑暗之中，卫青锋自储物戒取出一只酒壶，拔下瓶塞浅酌了一口，随口问道：“怕吗？” 雪羽倒也坦然：“怕。” 卫青锋不由莞尔。 雪羽亦笑，轻叹一声道：“先前查阅打听了不少仙剑秘境的消息，也尽力做了一番准备，如今身临其境方知纸上得来终是浅薄。” 雪羽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亦是不急不缓，带着种弦乐的韵律，听他说话是一种愉悦的享受。 亦或是说，言容音体、四艺八雅，原本就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少庄主想来不惧于此。” 卫青锋咽下一口清酒：“我也怕。” “嗯？”雪羽语带一丝讶异。 “哈，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 狭小幽暗的空间会放大人的感知，同室相处的两人呼吸间都是彼此传来的体温与气息。在这方夜色隔绝开来的小小天地，一壶清酒，一个贴合心意的解语人，很容易勾起人倾诉的欲望。 “仙剑秘境一甲子开启一次，迄今为止共开启六次，共计约莫六万武修进入其中。江湖上能打探来的与各宗暗中交互的消息将仙剑秘境勾勒成机遇与危险并存，似乎只要小心避开危险，便能获益良多。”卫青锋道。 “不是这样吗？”黑暗中雪羽的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消息或许无误，但传递出来的消息，本身便带了偏差。” 雪羽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只有活着出秘境的人才能带出消息。” 卫青锋颔首：“最初两次秘境开启已无证可靠，后续的每一次秘境开启，存活者皆不足四成。” 小小的树屋静默了一瞬，片刻后，雪羽轻轻一笑，叹道：“少庄主却还是进来了。” “武者锐在争锋。若连直面生死都做不到，倒不如回家拿起锄头种田求个安稳。” “这便是少庄主眼中的武道吗？” “是，也不是。”卫青锋把玩着酒壶，抬眼看向隐没在黑暗中的雪羽：“在你看来，武者追求的武道，本质是什么？” 雪羽稍顿了顿，便坦然道：“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卫青锋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雪羽是真的很擅长聊天，他总是会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态度说最适合的话，什么时候该含蓄矫饰，什么时候该坦然直接，他从不会选错。 抛开一切或虚伪或崇高的大道理，世人追求崇尚的东西，本就是力量。 金钱是力量，地位是力量，权柄也是力量。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中，武力是生存的根本，亦是武道的本质。 “剑主杀伐，生而为杀，亦或是说，这世间所有的武器，亦如同剑这种东西，天然便是为杀戮而存在。我既选择了握剑，若无杀性，剑不成剑。” “剑为杀，杀又为何？” 以身臻究剑道三十六载，对自己掌中之剑，卫青锋不曾有一丝懈怠，因为她从来都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握剑。 攻与守，杀与护，本就是剑之两面。 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这，便是她的武道。 第8章 秘境中的相处 一处僻静的峡谷之中，十数丈高的巨松自峭壁破石而生，虬根盘结，苍劲挺拔，巨松枝干横生，粗壮如蟒，横斜交织，将一块巨石半抱其中，在半山腰上形成一间天然树屋。 此时的树屋之中燃着一处松枝堆成的火堆，烟气缭绕，四周虫蚁皆散。火堆旁环绕铺开晾着数十株新采摘处理过的奇珍灵药，借火堆余热驱散药草之中多余湿气。 火堆旁是挨得极近的两道身影。 一者着鹰纹暗绣玄色锦衣，盘膝而坐，脊背挺直，一眼望过去，仿若一柄锋锐钢剑。略有些凌乱的黑发被一枚乌金发冠高高束起，零散的发间露出一张清丽不俗的英挺面容，气度沉若深渊，竟是一名极为出众的女剑修。 另一人着月白色银线劲装跪坐在其身侧，一瀑雪色长发高高挽起，却是一名极为俊美出众的美男子。 二人正是借避空锁之能一同进入秘境的卫青锋与雪羽。 如今已是秘境开启的第十一日。 两人在七日前寻到一处溪流，又循着溪流寻到主河道，之后便一直沿河道前行。一路有收获亦有险遇，今日便是遇上了一只极难缠的蝎尾森蚺，卫青锋受了一处不轻不重的伤。 “剑锋左斜三分就能留下它的性命，可惜。”卫青锋道。 “若当真如此，少庄主付出的代价就不只这一条臂膀了。” 雪羽半开玩笑地劝诫了一句，动作极为轻巧地剪开卫青锋右肩黑布，用软纱蘸取药液极快速地将血肉模糊的肩胛处创面清理出来，左手拂过身侧玉匣，指间夹住十数枚银针，逐一刺入卫青锋右肩要穴，正是以银针封穴遏制毒素扩散，手法娴熟精妙。 卫青锋看他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她一直知晓雪羽此人头脑过人。 他学东西上手极快，且心思缜密，行事十分谨慎小心。只看他的经历，自幼被贩卖至轻衣楼，由小长大一路走到今日几乎一步都不曾踏错。 二人相识之初，卫青锋曾提点他，既武道难通，不如修习些杂学，或能另辟蹊径也未可知。 雪羽不知是听在心里还是为迎合她喜好，平日间也会向她借阅一些玉剑山庄收藏的杂学典籍，少则数日，多则十数日便会归还。天文地理，医毒算卜，草木虫兽，皆有所涉猎。卫青锋偶尔与之提及，虽称不上融会贯通登峰造极，却也信手拈来，言之有物。 因她好酒，雪羽倾注了大量心力在酒方调制之上，酿制出的美酒甘冽醇和，品质上乘者堪称极品。除去每年亲手为卫青锋酿制美酒，时常将新调制的酒方或赠或献或卖，每每出手皆是恰到好处，他也正是这般筹谋到足够的资源供自己修炼。 这些时日两人共历艰险，朝夕相处，卫青锋便知其于杂学一道或许比她预估的还要精深些许。 “短短数日，你我接连遇到了幽魑猿、阴幻王蛇、夜雨蓝蛙、蝎尾森蚺，仔细想来，似乎都是与毒素相关的异兽。”卫青锋忽道。 雪羽正专注于以银针之力牵引卫青锋伤口处的毒素，闻言便跟着点了点头附和：“以常理论之，这般凶兽应是王不见王才是。” 右肩处火灼般的刺痛感随着一根根银针的埋入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略带麻痹的酸胀感，卫青锋不适地稍微动了动胳膊，随手往火堆里丢了两枚松塔，火舌舔上松油，发出哔哔啵啵的崩裂声音。 “仙剑秘境乃上古九霄剑宗宗门所在，其域内不应有毒物聚集，除非是宗门刻意圈养。再加上附近的山脉地势——如无意外，此处应是剑宗弟子的历练之地。” 上古灵修大能者有御空之能，且因灵穴灵脉分布的原因，洞府之间相去甚远。九霄剑宗在上古时期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宗门，能者诸多，峰头林立，其宗门所在形成的仙剑秘境方圆过千里，放到当今武林堪比一州之境。若是不幸落到偏远峰头，以秘境的危险诡谲，百日之内哪怕方向明确也很难走到宗门传承之地。而弟子历练之地则不然，寻常弟子尚未修得御空之能，为方便弟子进入，定然在其脚程范围之内，如此推论，弟子传承之地自然也不会太远。 雪羽略作思索亦想通因果，不由笑道：“这般说来倒是运道不错~” 又看了看她的右肩伤处，劝道：“既已寻到方向，不如暂且停留些许时日休养调息一番。若是疲惫行事，倒怕在关键时刻妨碍大事。” 卫青锋也看了眼自己的伤处，眉峰微凛：“最多一日。秘境之中变数诸多，机遇在前转瞬即逝，耽搁不得。” 雪羽素知卫青锋作出的决定无可违拗，闻言点头称是，继续以银针将侵入经脉的毒素逐步牵引至气穴处，片刻后，便见右肩三处穴位开始渗出紫黑色污血。 “需得少庄主忍耐一下了。” 卫青锋看了一眼便知其所指，颔首允他行事。 便见雪羽噙了一枚药丸在口中，而后俯身贴了过来，挟裹着一股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浅淡清香，随即，肩头传来异样的触感。 温凉，柔软，带着不轻不重的吸吮力，令伤口钝钝地痛，又酥酥地麻。 卫青锋眼神微微一暗。 接连数次，至吸出的血液尽数转为鲜红，雪羽将那处穴位旁的银针逐一拔除，观察片刻确认无虞后吐出口中几近含化的避毒丸，漱了漱口，重新将一枚新的药丸压在舌下，再次这般行事。如是者三，直至肩膀伤处血肉再不见一丝奇诡之色，方取出一罐淡绿色药膏为卫青锋上药。 卫青锋的视线在对方弧度极为饱满的浅绯色唇上流转片刻，重新转向火堆，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酒壶。 雪羽已将卫青锋右肩绷带裹好，收起东西，起身自储物器中取出一件玄羽披风为她披上，见状不赞成地劝了一句：“有伤在身就不要饮酒了。” “啧。”卫青锋轻哂，伸手拔下瓶塞。 雪羽按住酒壶，无奈道：“您就不能忍耐一两日么？” 卫青锋放开酒壶，手搭于膝上，悠悠抬眼：“你要我忍？” 四目相对，雪羽呼吸蓦地一滞。 “呵~”卫青锋轻哂，素来淡淡的面上微露一分玩味：“过来。” 雪羽身形微微一僵，却也只一瞬，便温驯地屈膝跪了下来，耳后染着一层浅浅的绯色，膝行至卫青锋面前。 卫青锋看着他，微点了点下巴。 雪羽修长的手指便搭上自己腰间玉扣，顿了顿，解下腰带。而后是外衣系带，再然后，是亵衣系带。 衣衫半敞，露出劲瘦的腰腹。 皮肉莹白如雪似玉，肌肉薄而紧实，不见一丝赘余，勾勒着流畅的线条没入深处。 雪羽双手自负于身后，挺直腰身，略有几分迟滞，却仍是温驯地将曝露出的软肋送到卫青锋手边。 卫青锋抬手覆了上去，便觉劲瘦的腰身在掌下微微一颤，指间传来极细腻清润的触感。 皮肉下是柔韧有度的肌肉，微微紧绷着，透着蓬勃的气息盈盈在掌间。 “你这身子，倒是越发敏感了。” 雪羽神情隐忍温驯，耳际却早已遍染红晕。 卫青锋在雪羽‘见客’之日以一件上品法器定下他的‘初侍’之权，之后便命人传信轻衣楼，令雪羽时时侍奉在她身边亲自调驯。 炉鼎功体原就情欲旺盛，雪羽不敢自行纾解，种种手段驯诫下来，令他在卫青锋掌间之间唯知予取予求。 绝佳的手感令赏玩者愉悦。卫青锋信手把玩掌下为自己敞开的身体，饶有兴致地观赏眼前人因自己而起的每一丝变化。 翩翩风姿的美男子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萦绕在眉目间若有似无的情态越发动人，极漂亮的一双凤眸渐渐染上一层水雾。 随着卫青锋的动作，雪羽喉间发出低低的压抑至极的呜咽，清润的声音也染上一丝沙哑，忍不住地低声哀求：“少庄主——”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仅有寸许，呼吸间交融着彼此的气息。 “该唤我什么，嗯？” 雪羽低低喘息：“主人——” “乖，”卫青锋奖赏一般地吻了吻他的鼻尖，道：“受着。” 言语带着些许安抚，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发肆虐。 第9章 剑宗传承之地 秘境之中不见日月星辰，却与外界一般有白昼与黑夜的变化。 夜色退去，悬于半山腰的树屋因郁郁苍苍的松冠遮挡依旧显得有些昏暗，却到底借着枝叶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令视野清晰起来。 卫青锋双掌抬起落下，还纳吐息毕，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的火堆只留一丝余烬，雪羽合衣侧卧在一旁石台上，睡得不甚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动人媚态，显然昨夜被挑动的情欲并未随着夜色全然散去。 事实也是如此。 尽管将其欺负得数度呜咽求饶，几乎逼出泪来，但卫青锋并不欲在此时此境令其泄出元阳，些许手段不过是为怡情调驯。 炉鼎功法是上古修士为修行享乐而花费心思创下的偏门功法，制造的是床笫间的玩物，承载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善意。修行炉鼎功法之人无论愿或不愿，自身情与欲皆极为旺盛，极容易被引动欲望，这也是炉鼎功体的可悲可怜之处。 人很少会在一条狗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同样的，稍有地位者也不屑于在一个炉鼎面前掩饰自己的欲望，因为在其眼中，炉鼎的地位就是如此低贱。雪羽无疑是个极为聪明的家伙，出身欢场，自幼便生存在鄙夷轻慢又充斥欲望的环境之中，在旁人还是懵懂的年纪，他便已早早看清自身处境，处心积虑精筹细划一步一步拿到了他所能触及到的最优解，便是卫青锋。 雪羽攀附而来，心有所求，在卫青锋面前一直扮演着一个近乎完美的身边人。卫青锋不在意他不露于人前的心思手段，但既想要留在她身边，自然要合乎她的心意。 一套剑招练完已是半个时辰后，卫青锋还剑入鞘，足下一点，飘身掠回树屋。 雪羽也已醒来，重新生起火，正在煮水烹茶。火堆旁煨着两只竹筒，散发出丝丝米香。见卫青锋归来，雪羽便端来热茶，上前为她检查伤口，见并无新发崩裂，取出药膏绷带为她换药包扎。 “今日在此地暂歇一日，若觉困乏，再休息个把时辰也无妨。”卫青锋盘膝落座，看向雪羽道。 雪羽微微一挑眉，弧度极漂亮的凤眸波光流转犹带潋滟：“可要下奴叩谢主人洪恩？” “呵~”卫青锋轻笑，手一伸按住雪羽的雪颈将人抓到身前，拍拍他的面颊：“一大清早的，邀我动手，是不是？” 雪羽素来能屈能伸，见情势不敌瞬时便换了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之态：“练了一早晨的剑，少庄主也该饿了，不若用些饭食可好？” 卫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直将人盯得耳后染上一层绯红，方松开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为我束发。” 雪羽蒙赦起身，还是先将煨热的竹筒奉与卫青锋，而后净了手，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条松软干净的布巾来到卫青锋身后，为她取下发冠，解开发带，将满瀑青丝垫在布巾上，以指为梳将长发通散开来，内力凝于指尖，一缕缕拭去汗渍打理清爽干净后再重新挽起。 卫青锋闭目养神由着他动作，通身的凛冽气度缓缓收敛下来。 小小的一方空间中，只留余焰将尽的残堆兀自传出细小的崩裂声。 许久之后，卫青锋忽而开口：“雪羽。” “嗯？” “待此间事毕——” 话出口半分又停了下来。 雪羽没问，继续轻拢慢捻地打理着她的长发。 …… “虽被江湖人称作传承之地，实论起来，不过是九霄剑宗庞大传承之中最为浅显最为基础的一处。”卫青锋一边手持竹筒就着熏制的肉干用饭，一边为雪羽解惑。 竹筒里面盛着碧莹莹带着奇异清香的药粥，温润清糯，恰可入喉。卫青锋吃过几口，便觉受伤的经脉处微微发热，显然此粥功效不俗。这也是雪羽专为她准备的。 武者精血旺盛，口味偏好血气充沛的肉食，故而卫青锋的储物法器中携带的食物尽是各类肉干并一二种耐放的点心。这些粥米是雪羽自己带的，轻衣楼弟子饮食规矩严苛，定时定量，且多以气味浅淡的果蔬米面素食为主，几乎不允许气味强烈的食物出现，荤食亦有诸多限制。雪羽自幼在轻衣楼长大，口味极为清淡，饭量也不大，卫青锋每每看他用饭时常有种投喂雀鸟的既视感。 “秘境之中这处传承之地是剑宗为初级弟子所设，但能被九霄剑宗收入门下，寻常弟子亦是剑道天分极为出众者，况且灵修与武道终就有所差距，就算浅显基础的考验，也非吾辈武修所能轻易通过。” “少庄主潜心准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吗？” 卫青锋不由一哂：“我同你讲过，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仙剑秘境蕴藏上古剑道之巅峰奥义，我既然握剑，不亲来见识一番终究心有不甘。只是世间事从来谋在人，成在天。我压制功体十数载，每日潜心打磨剑道，全力以赴所图确是上古传承，却更是为了剑心无憾。” “少庄主乃剑之真君子也。” “那你呢？”卫青锋微微抬眼，一双外秀内刚的清丽双目看向雪羽，通身凛冽浑然天成，不怒自威：“费尽心思手段冒险进来，所为的又是什么？” 雪羽跪坐在卫青锋身侧，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轻笑了笑：“许是亦如少庄主所言，不试一番终究心有不甘吧~” “要我祝你心想事成吗？”卫青锋道。 “哈~”雪羽轻笑：“在下却是由衷祝愿少庄主心想事成的。” 一个日夜修整过后，雪羽自然恢复如常。而卫青锋一则功体强悍，二则雪羽的疗伤手段着实不错，伤势也恢复有七成，以她的秉性自不欲在此空耗，二人便收拾行装再次出发。 一路艰难且不提，终归有惊无险。二人出得山谷，便继续沿水路前行，进入一片颇为茂密的森林，继续前行约莫半刻钟，雪羽先停下脚步，看向卫青锋，略有些迟疑地道：“这似乎是——阵法？” 卫青锋眯了眯眼，颔首：“看来是了。” 整座森林虽有枝叶窸窣虫鸣鸟叫，却不见一只飞禽走兽，显然不符合自然之理。 说罢卫青锋也不迟疑，抚腕自藏在护腕之下的储物镯中取出一枚罗盘，信手划破中指，将逼出一滴心尖血按到罗盘上的五行八卦最中心处。 罗盘法器见血而动，开始层层旋转，中央指针亦颤抖摇摆不停。卫青锋见状，再次逼出一滴心尖血滴入其中，接连数次，指针终于稳定下来，缓缓指向两人身侧不远的一处树丛。 卫青锋收起罗盘，拔出腰间长剑，冲雪羽伸手：“避空锁。” 雪羽在她掌心放了一瓶补血丹。 卫青锋：“……” “只差临门一脚，又何必急在一时半刻？”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收起长剑，依言吞服了两颗补血丹，盘膝坐下调息。 雪羽取出避空锁，依旧系于两人腰间，一时无事便也陪着卫青锋坐下，打量着眼前的这方‘人造森林’。 片刻后，卫青锋调息毕，抬眼看他，明知故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 “哈~”雪羽失笑。 卫青锋亦微露莞尔，略提衣摆起身，顺手也把身旁的雪羽一并拎起来：“走吧。” 卫青锋挥剑斩下，凛冽剑气没入罗盘所指的树丛，下一刻，便如秘境奇雾笼罩一般，眼前的世界瞬间换了模样。 两人足下是白玉砌就的宽阔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大殿，一眼望去便为其气魄所摄，仿佛经历无数岁月，宏伟，庞大，沉静，亘远。 卫青锋怔愣了足有一刻钟方猛然警觉回神，再看大殿仍为其气魄所摄，一时不由微叹，果然不负上古大宗之名。 大殿通体为玉白之色，造型古朴威严，散发的一股藏锋不露的玄奥气息。大殿面积极广，粗略看去便有十数支盘龙廊柱，隔开十数道洞门。每一处洞门中皆为方形，上下有玉柱为槛，看上去仿佛一道道悬挂在墙壁上的卷轴。 门洞之中云雾飘渺，视线触及便令人不由有头晕目眩之感，但若肯忍着眩晕凝神去看，便能影影绰绰地从那飘渺云雾之中领悟到每一道门的含义： 技，体，理，意，悟，志，心—— 只一眼，卫青锋便择定了自己要选的卷轴洞口：剑心之门。 侧身看了眼身侧，雪羽眉目含笑，退后一步轻提衣摆屈膝跪下，俯首郑重一礼：“恭祝少庄主心想事成。” 卫青锋微一颔首：“万事小心。” 言毕再无半分迟疑，回身迈步，踏入洞门之中。 雪羽目送卫青锋身影消失，将视线投向玉殿卷轴，亦无多少迟疑，径自进入悟剑之门。 一者坚定明确，一者别无选择。 第10章 雪羽的剑道 一步踏入洞门，雪羽顿时陷入一片苍茫之中。 仿佛浩渺宇宙的一粒微尘，无天，无地，无凭，无依。 三息过后，前方不远处云雾凝聚，形成一道白色人影，不见其容，唯见其形。 人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遥遥执剑礼，抬手开始挥动长剑。 击、刺、格、洗。 雪羽认出是四母剑法，此乃剑之基本，这也是所有习剑者持剑的第一课。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太极十三式，为母剑化生。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涵天地，天地育万物，万物归阴阳，阴阳化太极。 劈、刺、点、崩、击、提、挑； 斩、截、托、按、挂、削、撩； 挽、穿、压、云、抹、架、扫； 带、抽、拦、捧、推、搓、绞。 一套剑，由简至繁，由繁至简。演练毕，白影遥遥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便如云雾般消散。 雪羽心思微动，抬手拂过储物镯，手中便出现一柄做工极为精致的长柄伞。蓝底洒银，落英纷点，清丽雅致，正是卫青锋赠与他的上品法器千机伞。掌根按住伞柄用力一转，自柄尾抽出一道银蓝如练。 长约三尺，力屈如钩，纵之有声，复直如弦，正是一柄与伞体同色的软剑。 秋雨红尘客，执伞并肩人。 卫青锋赠伞一是向轻衣楼表明态度，二是雪羽功体不足头脑却够用，适合千机伞这种不需要多少内力却极费心神的法器。其中暗藏的软剑是千机伞机关之一，原是应卫青锋的喜好方被设计容纳进去，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雪羽也通晓剑理。 轻衣楼弟子几乎人人皆能起舞，雪羽能成为轻衣十二宫使之首自然亦是其中佼佼者，他最为擅长的舞技便是剑舞。纵然剑舞与剑道天差地别，但能将舞技凝练至可作为主祭引动天地玄力的地步，他自然不会对掌中之剑一无所知。 雪羽手执软剑，缓缓闭目，摒去一切浮思杂念，唯留灵台一片清明。 抬手，起剑。 击、刺、格、洗。 剑之四母，亦是剑之根本。 一剑化二，二化为四，由简至繁，由繁至简。 起剑，行剑，悟剑，这是一个不断探索、实践、领悟的过程。感受剑之重量，牵引剑之力度与速度，体悟剑之节奏与韵律，领略剑之内蕴与奥义。 一套剑法演练结束，与白色人影剑招相似，却又不同。 这是雪羽的剑。 前方不远处再次凝聚出一道人形，依旧手执古朴长剑，依旧遥遥行一剑礼，而后抬手开始挥动长剑。 击、刺、格、洗。 起手仍是四母剑势，意蕴却迥然不同。剑锋掠过，本该凌厉的剑招划出的却是无尽的缠绵，甚至连眼前的白色人影似乎都有了绮丽的轮廓，令人不由心驰神摇。 孽海情天谷。 雪羽莫名想到了那处困了他三年之久，逼得他不得不囹圄自身，心力几近耗竭以致满瀑青丝尽数化为白发的奇异所在。 剑招演练毕，人影并未消失，而是凭空而立，遥遥望着他。 雪羽静默许久，持剑一礼，抬手起剑，沉心演练自方才剑招中隐隐约约体悟到的剑意。 是的，剑意。 世间大道千万种，盖因人不同，所悟之道亦各有不同。譬如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其剑意便悟自海上飞鸿，飘扬舒展，出其不意，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其女卫青锋的剑意则是自剑中所得，剑为本意，本意为剑，锋芒无匹，凛冽非常。另有与玉剑山庄齐名的沧澜剑谷第一任谷主，当世默认的剑道第一人沧澜剑尊，所悟的是沧澜剑意，沧意冷冽，巨波为澜，其剑意之凛冽壮阔，当世无人能敌。沧澜剑尊膝下的一双弟子，亦是现今的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与其爱妻明月剑尊，自幼便在一处，性情相投，意趣相合，长大后结为夫妻，所悟剑意亦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道，相物而生，却是从心而发。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爱恶欲，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终。 情与欲，也是一种道。 雪羽心念通达，剑招演练毕，抬目看向眼前的白色人影。 白色人影遥遥望过来，只一眼，雪羽便为其意所摄，神魂坠入一道旖旎无限的玄奥意境之中。 山中无岁月，寒尽又复春。 当雪羽重新踩到实地的时候，一时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落感。 被白雾送出洞门的一刹那，雪羽心生明悟，知晓了这座白玉大殿的根脚。此地确如卫青锋所言，乃是九霄剑宗庞大传承之中最为浅显基础的一处。这座名唤试炼之门的宏伟玉殿，甚至都称不上传承，只是剑宗为门下弟子设下的一处考核与历练之所。 譬如雪羽所进入的悟剑之门，进入的弟子以白色人影为引演练一套基础剑招，白玉大殿根据弟子剑招之中体现出的意蕴与不足，自九霄剑宗上万年积累下的传承之中择出相应亦或是相近的剑法剑诀，通过白色人影演练，给予弟子相应的引领与指点，同时设下考核，若得突破甚至会根据弟子所需赐下相应的奖赏以作激励之用。 不论出处，不问根基，以剑论剑，因材施教。 上古大宗之底蕴气度，由此可见一斑。 回首再看身后静静矗立的古朴大殿，饶是出身欢场天生便少一二良心的雪羽亦心生敬重，回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起身，大致辨出方向，雪羽足下一点，掠身而去。 …… 若从上空俯瞰，便能看出，试炼之门所在的白玉大殿不过是一整片建筑群的入口之处，通过洞门的考验，便能进入后方建筑群。除试炼洞门外，白玉大殿两侧尚有隐于阵法的侧门，只是需凭九霄剑宗弟子令方能令其显现通过。 穿过白玉大殿，便进入一座占地上千顷仿佛城池一般的庞大建筑群，此地是上古九霄剑宗内门弟子所居之处，名唤清波池。 清波池以水系风景为主体，殿、堂、亭、台、楼、阁、榭、廊、轩、斋、房、舫、馆、厅、桥、闸、墙、塔，诸多建筑沿水系迤逦开来，大致可粗略划分为居住生活、切磋交流、交易置换、研习修行、放松享乐等诸多区域。 雪羽轻功不俗，一路遮掩痕迹掠身疾行，对绝大部分的建筑不过匆匆一瞥，不曾多施加一丝眼神，直到经过一处不大不小的湖心岛，方心神微动，驻足下来，小心巡视一周，确认无旁人接近后，飘身入岛。 小岛方圆约莫十六七里，其内山水交映，成片的三四人环抱粗的虬劲灵雪碧桃树绵延开来，几乎遍布整座岛屿，树冠铺及数丈，莹莹桃花盛开正当时，白者晶如玉雪，粉者灿若云霞。一眼眼地涌热泉穿插其中，或倚石山，或靠花树，或覆凉亭，天然不失精致，清雅不沾匠气，掩在雾蒙蒙的水烟氤氲中，旖旎绮丽，如梦似幻。 这是一处景色极美的温泉胜地，落在出身轻衣楼的雪羽眼中，轻易便能窥出个中关窍玄机。 如此的设计、布局与氛围，此地无疑是一处寻欢作乐的场所。 雪羽分花拂柳继续前行，在接近湖心岛中央处见到一座半悬于山腰仿若天工造就的紫玉小楼。翘角飞檐，雕龙画柱，望之古朴清雅，却因材质奇特顿生尊贵华丽之感。另有紫玉方石嵌于地上，铺就九曲回廊，自山腰逐渐延伸至下方湖水之中，寸寸垒叠，化为一方玲珑湖心亭。湖面水汽蒸腾，草木葳蕤清发，流水潺潺，鸟语花香，仿若桃源仙境一般。 湖面紫意萦绕，灵气蓬勃，宛如一方剔透紫翡，细看湖底竟是一处庞大的紫灵玉矿脉。紫灵玉虽非灵脉，却是灵脉的伴生玉矿，沾染灵力，有温灵纳气之功效。在灵脉断绝的当今武林，各大宗门势力便是以此物为基，设蕴灵阵培育灵田，以种植灵药灵米供给武者所需。 若以财富论，单一块被当做地砖的紫玉石便能令寻常五口之家一世无忧；若以珍奇论，只怕穷尽一座三品宗门之力亦难以堆就这样一座紫玉楼阁。 有那么一瞬间，雪羽被眼前仙境般的景色摄住心神、几乎忍不住要抬步上前，却也只一瞬，灵台便恢复清明。 再看一眼这座完全由极品紫灵玉筑就的小楼，雪羽微叹了口气，小心掩去自己在此处留下的行迹，纵身向旁处掠去。 于他而言，此时并不是寻宝的时机。 第11章 无言的笑与泪 雪羽寻觅了大半日，终于寻到了一眼掩映在一丛僻静竹林深处的温泉池。小心探查四周，确认无旁人行迹后，沿着竹林路径在各处不起眼角落布下先前准备好的迷踪阵。 如此谨而又谨、慎之又慎地一番动作后，雪羽稍稍放松下来，褪去全身衣物，步入温泉池中。 这眼温泉泉眼处铺设了一张色泽浓郁的赤色玉床，半浮半浸在池水中，却是一方有温养经脉之力的赤炎药玉。 赤炎药玉取自赤阳树树心。与寒霜果树相类，赤阳树亦是一种灵植，三年成树，十年结果，百年树心化玉，药性凝练，唤作赤炎药玉。赤阳果本身药性不俗，药玉虽远胜之但取药玉便要毁果树，而能培育赤阳树的只有传承百年以上的宗门世家，断不会竭泽而渔，故而江湖上能寻到的只有赤阳果，赤炎药玉则是有价无市。 如此尺径的赤炎药玉只有万载以上的赤阳树方能孕育，虽不能与那座攫取整座矿脉核心筑造而成的紫玉小楼相比，却也称得上江湖至宝，不曾想在这座庞大的上古秘境之中却只能委屈做一处消遣之地的温床。 雪羽仰面躺倒在玉床之上，伸展手臂细细摸索，果然寻到预期中的关窍之处，着力一抻，拽出一根玄色金属链连着束腕环套。 雪羽轻轻一哂，继续叩击摸索，又寻出一处束腕、两处束踝并一勒束腰，皆是玄链红衬，意味分明。 仔细检查过束缚用具，确认无虞后，雪羽便用束踝束腰将自己扣住，而后取出针匣，以银针于脐下三寸着封关元穴，强行闭锁精关，最后抚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精美玉瓶，正是他通过试炼之门所收获的‘奖赏’。 锻体一重曰凝气，二重曰开脉，修炼至锻体三重境之时，武者的功体与经脉走向便已定型，除非废去功体重新修炼，否则只能在此基础上拓宽经脉精深修为，再无更换功法的机会。雪羽修为已至锻体境大圆满，修炼的又是与正统武道经脉走向大相径庭的炉鼎功法，纵使废去功体，也只会变成经脉尽断的废人，绝无从头再来的可能。 相对正统武者，炉鼎功体经脉纤弱、气劲不足，不借外力很难冲破修为壁障。先前雪羽在孽海情天谷剑走偏锋，通过催动炼化自身精元接连突破三个小境界，无论心神还是身体皆被逼至崩溃，以致满瀑青丝尽数化为白发。如此已经是人力所至之极限，任他再如何天纵奇才诡计百出也无法突破大境界的壁障。 但天外有天，人外未必便无人，今人做不到的，上古灵修未必也做不到。炉鼎功体有着诸多弊端，但它仍旧是一门衍化自上古灵修之法、有机会叩问天道的修行法门，炉鼎功法是以自身为炉鼎炼化阴阳元精为己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武道功法更接近灵修功法。灵界的丹药法门，对他未必无用。 这也是雪羽百般筹谋冒险进入仙剑秘境的原因。 他心底压抑着一种野望，想要在与卫青锋真正阴阳相合之前突破到韵灵境。 锻体境虽入武道，但归根结底尚处于打磨筋骨激发肉躯潜能的阶段，韵灵境则不同，是真正突破了一部分肉身之躯的限制，触及人力之外的境界。若能在双修前突破到此境，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江湖奉强者为尊，弱者依附强者而存。以雪羽的功体与容色，若非依靠卫青锋给出的庇佑，只怕早已深陷不堪境地。同样的，身份地位悬殊如他与卫青锋，他没有任何拒绝卫青锋的退路与余地，也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违拗情绪。 卫青锋压制功体只为仙剑秘境，如今目的已然达成。 雪羽有且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看着手中的精美玉瓶，尽管即将孤注一掷，雪羽神情并无多少波澜。 正如卫青锋所言，她为仙剑秘境全力以赴所图确是上古传承，却更是为了剑心无憾。于雪羽而言，这一次的成与不成确是极为关键，却又并没有多么重要。 身在沼泽沉渊，他从未停止过往外爬。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 能走到今日，是千万次竭尽全力的结果，又如何会在意一次的成与不成呢？ 雪羽仰头服下玉瓶中的丹丸，迅速以银针封住声门，而后仰面躺倒双臂伸展，反手彻底把自己扣在了玉床束具中。 丹丸入喉瞬间便化为一股清香液体流入腑脏，而后一股强大力量自丹田腾然而起，霎时间沿经脉涌遍全身，仿若大堤决口，滔滔江水轰然涌入原本是涓涓细流的逼仄河道，摧枯拉朽一般将周身经脉肆意冲刷—— “！”雪羽痛到全身痉挛，欲要蜷缩，却被束具牢牢束缚；欲要痛呼，却除了粗重几分的喘息之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被困在原处，动弹不得。 洗髓丹，取洗经伐髓之意，药力澎湃，蕴含生机无限，在上古时期用于改善先天资质不佳亦或是治疗经脉天生薄弱闭塞者。雪羽因炉鼎功体被白玉大殿判定为经脉不足，故而赐下洗髓丹作为通过洞门考验的奖励。 被药力冲刷的经脉一瞬间胀痛到极致，时间一长渐渐掺杂了令人难耐的麻痒，这是承受不住澎湃药力的经脉被反复撕裂修复的结果。在此之外另有一股淡淡的温热之力流转其中，却是身下的赤炎药玉之功。雪羽仰面躺在玉床上，看着竹林上方的天空一点点转暗，最终彻底化为一片浓重化不开的漆黑。 忽而，身侧有微光闪烁。初时只一下便消失，仿佛是一瞬间的错觉。接着便有星星点点次第亮起，闪烁的微光将竹林点亮，静谧之中多了几分朦胧之感。这原来是一片豢养萤火虫的竹林。 数不尽的荧光缓缓流动，漫天飞舞，令人只觉仿佛置身银河星海之中。 美丽，绚烂，却引人注目。 雪羽痛到近乎麻木的意识脑海近乎本能地迅速掠过几道推算：仙剑秘境方圆过千里，万人投入其中，约莫三成几率能够落在清波池附近。而这三成人数之中，需得如卫青锋这般家族底蕴与自身积累一样不缺，事先准备充分、迅速寻到方向，方有可能顺利到达清波池，如此差不多便又筛去九成。也就是说，这万人之中能够通过试炼之门进入清波池者，至少在现下的时间段里，屈指可数。 而这偌大的清波池中，剑宗弟子居住生活的地方有药圃灵田，切磋交流的地方有试炼台，交易置换的地方有丹药法器铺子，研习修行的地方有悟道灵壁与藏书阁，会选择搜寻放松享乐之处者，不能说绝无仅有，却也绝对不多。 这也是雪羽选择这处湖心岛的原因。 如今已无可回头，与其为极小几率发生的事愁肠百转徒劳心力，倒不如省一分气力去欣赏眼前这夺天地造化一般的竹林萤火。 “好歹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盛景~”雪羽苦中作乐地想道。 事实也确如其所料，至暗夜落下，银河星带般的萤火虫消失，这片竹林依旧只他一人。 竹林上方的天空已转为白昼。若是在外界，此时或许会有晨曦穿过竹叶间隙，投射到蒸腾的水汽中，形成一道道仿若神赐般绚烂的光路。 经脉的疼痛麻痒已趋近于无，原本薄弱的经脉变得蓬勃有力，内息如水流汇聚一般流转其中。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破的穴窍壁障经过一夜药力冲刷仅留一丝薄膜，似乎只要运转功法全力一击便能冲破。 雪羽一双极美的凤眸缓缓闭上，运转功法，周身气劲充盈鼓荡，毫无迟疑地向穴窍壁障悍然发动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薄弱的穴窍壁障摇摇欲坠，逐渐被冲开一道缝隙。内劲奔腾而入，仿若苍龙入海，欢畅地自崭新的通路穿过，勾连起全身气海，自发形成大循环。丹田之中，炉鼎功法极速运转，穷取精元炼化为内力供给突破后的经脉所需，精元不足，便去汲取，汲取不得，便催动自身产出精元—— 明明半边身体浸泡在温泉水中，雪羽却仿佛是被丢在岸上干涸已久的一尾鱼，体温逐渐攀升，热浪席卷，一波更胜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被牢牢束缚在玉床上的雪羽发丝凌乱，面色潮红，浅绯色的饱满双唇红得鲜艳欲滴，神志已趋近疯狂，眉宇间情态尽显，艳色无边。 此时若有人来到此地，只要肯施舍一丝精元，无论阳精还是阴精，皆能令这名风姿无双的美男子俯首躬身、摇尾乞怜。 但也正如雪羽的精心盘算，迄今为止，进入清波池的包括卫青锋在内的有数几名剑客，无一人踏上这座粉黛氤氲的湖心小岛。 大境界突破不同与小境界，尤其韵灵境与锻体境，不只是功体修为的差距，后者归根结底还在寻常武者的范畴，前者已然突破一部分肉躯与寿数桎梏，触及到了神魂的领域。 雪羽从未低估过炉鼎功法的恶劣与阴毒，也不曾如与云迟迟笑言般高估自身的定力与心性。正如卫青锋所言，她也是个普通人，雪羽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不是天选之子，也不曾生出三头六臂。一旦能着眼自己是普通人，应对起来就简单得多。 雪羽沉沦于滔天情欲之中，间或清醒片刻，不久便再次迷失心智。但无论他清醒与否，都挣脱不开扣锁在腰间与四肢的束缚，同样的，声门与丹田关元穴皆被银针封住，发不出声音不至于引来旁人，也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突破不成功体出错、精关破开脱泄而亡的意外。 到雪羽再一次自昏沉中醒来。此时周身经脉已趋近平静，体内情潮也褪去大半，虽仍有几分难耐，却已不能影响到他的神智。 雪羽侧过脸凑近水面，如同小动物一般舔吮温泉水解渴。 这也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 人可以短时间内不吃东西，却不能长达数日不饮水。 这一眼温泉水温水质皆适宜，虽然自己也泡在里面，但这般情形也顾不得计较那许多了。 许是渴了许久，雪羽喝得有些急，一个不慎便呛咳起来，咳了许久方停下，重新仰面躺倒时，呛出的两行清泪沿着弧度极漂亮的眼尾滑落入水中。 无声的笑，伴着无声的泪。 第12章 好友顾明辰 数百棵主干有三四人环抱粗的灵雪碧桃树绕谷壁交错而生，层层叠叠，仿若云烟笼罩半个山谷。微风拂过，暗香涌动，无数粉白花瓣纷纷飘落，仿若漫天飞雪，旖旎绮丽，如梦似幻。 有诗云，烟花十里香雪海，便如眼前。 一条青石小径掩藏在繁茂的花草之间，越是向前，越见清幽。沿途有星点花朵次第开放，形容秀丽，散发阵阵清香，一直延伸到掩映在僻静竹林深处的一眼温泉池。 水烟氤氲的池边，郁郁葱葱的翠竹亭下，一道隽秀的身影屈膝跪坐，满瀑白发似银帛倾泄，冰肌玉骨如琼枝堆雪，抬眸间遥遥望过来，眉如青山远黛，目是近水含烟，仿佛奇闻异谈中最擅蛊惑人心的精怪妖灵。 跟着寻踪蜂找过来的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跟着卫青锋一起过来的顾明辰：“哇哦！” ‘妖精’悠然起身向两人走来，随着水雾淡化逐渐露出全貌。 这自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身长八尺之上，着一件月白色长衫并群青外袍，腰间系松花绿束带，银发及膝，长身玉立，窄腰修腿。皮肉欺霜赛雪，五官俊美至极，一双凤眸静若深潭，流转间却又璨似星海，气度风流，风采翩然。 确实是个无双绝色，却并无半分脂粉气。 顾明辰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十二分扼腕：“居然是个男人。” 卫青锋：“……” 雪羽已来到两人面前，却是轻撩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伏身叩首，尽示臣服：“少庄主。” 卫青锋并未令其起身，而是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并无异状，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颔首道：“看来该贺你心想事成了。” 雪羽一笑，再次伏地叩首：“谢少庄主成全。” 风姿无双的翩翩美男子敛尽本性，温驯地屈膝跪伏于自己足下，本就对他心有喜爱的卫青锋不免生出一丝怜意，伸手握住雪羽手臂，将人扶起。 已然寻到了人，三人也不急着离开，便于温泉池边凉亭落座一叙别事。 “沧澜剑谷，顾明辰。”卫青锋指了指身侧的青年剑客向雪羽道，又转而对顾明辰道：“雪——” “轻衣十二宫使之首，雪羽公子。”顾明辰抱拳一礼：“风闻春祭之舞令人见之忘神，顾某心生向往已久，偏生登岛迟了些缘悭一面，如今得见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闻名不如会面远矣！” 雪羽含笑还礼：“顾剑君谬赞。” 沧澜剑谷与玉剑山庄同为剑道名门，前者位于西北雪岭，后者位于东南海域，几乎是整个武林地域最为遥远的距离，遥相对立，宗门底蕴与剑道修为皆不相上下，门下弟子亦各有纷争。 世人不知内情，多谓二者关系不睦。实际上二者之争不过是剑道争锋，切磋之意远远多过胜负之比。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与沧澜剑谷的谷主夫人明月剑尊更是早年一同闯荡江湖的一双密友，连同两人的下一代卫青锋与顾明辰也是自幼相识。可惜这二人性情天差地别，同样醉心剑道，剑道修为造诣相去不远，每每见面打的时候远比说的时候多，否则说不得还能凑成一双佳偶。 倒是顾明辰见雪羽并未多言，一时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卫青锋，又是幽幽一叹。 卫青锋：“……” 不去管一旁装模作样一副迎风自嗟作态的顾明辰，卫青锋看向雪羽问：“为何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雪羽正自储物镯中取出壶盏为二人斟酒，闻言微露惭色道：“是我能为不济，先是陷在试炼之门不知日月，脱身后方觉功体有异难以自控，只得避到此处将玉殿所赠之物服下，之后在药力催动下昏昏沉沉又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日前方清醒过来，得以放出寻踪蜂。” 卫青锋心知雪羽话应不假，但也多有不尽之处，但炉鼎功法原就有诸多难以启齿之效用，她也无意追究个中详情，只道一句：“你能突破试炼之门已是难得，如今既得功成，先前如何便都算过去了。” 雪羽颔首称是，眉眼微弯便漾出个笑来。 卫青锋看到，手指不由微微捻动了一下。 雪羽原本就生得肤色极白，云迟迟早年唤他‘小白’也是由此而来，加上长年的轻衣楼秘法养护并炉鼎功法凝练，骨肉晶莹称一句欺霜赛雪也不为过。如今功体突破，形貌未变，整个人却仿佛变得清透了许多，原本便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眸也更为明澈，眉宇间萦绕的情态似乎淡化了几分，细品之下却愈显飘渺神秘，平添一股说不出的动人意味。 卫青锋不露声色地瞥了顾明辰一眼。 顾明辰毫无所觉，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追问道：“雪羽公子也习剑的吗？” 雪羽看向卫青锋，笑了笑道：“不过是粗知一二皮毛罢了。在下功体不足，此番得以侥幸通过，原是多亏了少庄主先前的诸多指点。” 卫青锋浅啜了些许酒液，回味片刻后一口饮尽，闻言便看着他道：“说到这个，你最后进的是哪一道门？” “悟之剑门。”雪羽挽袖为她斟酒，纤长的睫羽微微扬起，目光与卫青锋在空中轻巧一碰。 一旁顾明辰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相处，眉目间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玩味儿。 “何以破关？”卫青锋问。 雪羽微顿了顿，却仍是坦白道：“情欲剑意。” 卫青锋一愣，而后恍然一叹：“果然世间大道万千，天地奥秘无穷。”又道：“你原精于此，七情六欲之道于你而言勘破不难，却难在将其融于剑道，你能悟得此意，想必在剑道上另有见解，待此间事毕，你我二人当再有一战。” 雪羽含笑应是。 人有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音修便占其一，修炼至极致进可动摇武修心神，退可助武修突破心障。雪羽自孽海情天谷归来之后，一则修为突破，二则音修造诣也趋近圆融无漏，随侍在卫青锋身边时常以音修手段辅助卫青锋打磨心境。 思及往事，二人目光相对，不由相视一笑。 “倘或二位的战场不在床笫之间——” 顾明辰悠悠插进来一句：“不知能否令在下也参与其中？” 卫青锋瞥了顾明辰一眼，雪羽低眉轻笑，神色恬淡悠然，不见半分不虞。 顾明辰打了个哈哈，拱手道：“顾某见猎心喜，言语失当，二位海涵、海涵！” 此事揭过，卫青锋便与雪羽简略提了提秘境经历。卫青锋自剑心之门试炼通过后，又折返回头分别进入其他洞门体悟了一番，通过了意、悟、志三道剑门，另外一十四道剑门虽是折戟却也获益匪浅。 需知试炼之门原是九霄剑宗为门下灵修弟子所设，诸多剑理剑技与当世武道大为不同，卫青锋能通过四道试炼可见其剑道天资之纵与造诣之深。 顾明辰运道比卫青锋两人稍好一些，他在进入秘境的第七日便找到了白玉试炼大殿，与卫青锋做了同样选择，共计通过意、悟、志三道剑门，却是在剑心之门逊色卫青锋一筹。 两人便是在卫青锋折戟于第九道门、顾明辰折戟于第十三道门，两人中途暂歇调息时相遇，因本就相识，彼此信任，加之对彼此剑道所知甚深，切磋交流大有裨益，两人便搭伙作伴探索清波池，至雪羽放出的寻踪蜂找到卫青锋，索性就一同过来了。 雪羽忽而想起，不由开口问道：“少庄主与顾剑君来时可曾看到一座紫玉楼？” 卫青锋抬眼：“不曾留意，怎么了？” “当时无暇顾及，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记得那栋小楼似乎是整块紫灵玉雕就，坐落位置应该是一座紫灵玉矿脉。” 顾明辰闻言一挑眉，卫青锋却知雪羽出身虽低却于旁学杂务上很有几分眼力，直接问道：“在何处？” 雪羽指了方向，三人便要起身，一时又注意到温泉池中的那一床药玉。 赤阳树虽难得，但那是对于寻常江湖人而言。在卫青锋与顾明辰两个一品宗门继承人眼中，这一床药玉也只胜在年份与品质上，属实算不上如何珍奇，不至于起什么纷争。 “雪羽公子不如收起来吧，”顾明辰摸了摸下巴：“这颜色难得，应该用得上哦~”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不曾反驳，只向雪羽道：“收起来吧。” 雪羽心知两人并不知晓个中机关方有此言，一时微顿了顿便颔首应是，不露声色地上前收起。 三人便一同赶赴紫玉小楼处。 第13章 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 三人皆轻功不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寻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月牙形状的狭长湖泊，湖面紫意萦绕，灵气蓬勃，宛如一方剔透紫翡，落在两山夹角之间。月牙的中央位置便是雪羽所提到的紫玉小楼，半悬于山腰之上，翘角飞檐，熠熠生辉，一条长长的紫玉回廊沿山腰延伸至湖水中，寸寸垒叠，造出一间清雅瑰丽的紫玉湖心亭。 “竟果真是一座紫灵玉矿！”顾明辰感慨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卫青锋不是多话的性格，也从来不去接顾明辰的烂梗，观明地形走势便果断道：“登楼。” 言毕纵身掠向紫玉小楼，顾明辰紧随其后，雪羽稍逊一步，却也不曾落下多远，亦随着跟了上去。 卫青锋与顾明辰看重的自然不是紫灵玉。 单论自身价值，同样大小的紫灵玉就算是极品也不及方才那一方赤炎药玉。 二人看重的是这湖泊所在，乃是一条完整的紫灵玉矿脉。 紫灵玉矿乃是紫玉矿长年浸染灵力后异变而成，是灵脉的伴生矿脉，也就是说，紫灵玉矿附近，必然是品质不俗的灵脉所在。 小楼近看仿若一整块剔晶莹透的紫灵玉雕，沐浴在氤氲水雾之中仿若仙宫一般，浑然天成，美不胜收。进入其中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锦笼纱罩，处处精致，件件华美。 三人之中却只有雪羽分出三分心思着意打量了一番楼内陈设布置，另外两人早已奔入内厅，寻到一处极品紫灵玉雕就的温泉池。 卫青锋与顾明辰对视一眼，同时举剑，指点锋芒，共击一处。 两股极强的剑意同时迸发，锐意相加之下，紫灵玉池底登时化为齑粉，下方曝露出一穴泉眼，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水流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为水雾拂面而过，三人只觉周身一轻，通体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之感。 这种感觉雪羽也不陌生，前不久轻衣楼的春之祭，集轻衣六使之力，以舞乐为祭，也曾唤来这样一场灵气化雨。但旁人不知，雪羽却很清楚，那是轻衣楼背后的星辰宫千机殿推演许久方拟定出时辰，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将上古祭乐多番改动，最后分在于舞乐一道造诣最深的十二名弟子身上，包括舞台也设置了相应阵法辅助。饶是如此，也只有六人坚持到了最后，那场灵气化雨也只是几近成雨丝，远不如今日这般聚涌成泉。 “果然是一处灵穴。”顾明辰叹道：“可惜，孕育的居然是灵泉。” 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或因某处奇特地形地貌，或受某种奇异气机牵引，灵气会逐渐向某处汇聚，此处奇异所在便是灵穴。灵穴源源不断吸纳灵气，灵气层层沉积，如果此时附近正好有晶石矿或有木化石或其他特种物质，灵气便会汇聚并储存其中。这种蕴含大量灵气的晶石矿脉、木化石脉或其他特种物质之地脉就叫做“灵脉”。 但若是灵穴附近并无可吸纳储存灵气之物，灵气汇聚又散去，世殊时异，山河变换，气机不在，这处灵穴也会随之消散。另有一种特殊情形便是灵穴附近恰好有水脉存在，灵气长期浸染其中，令整条水脉沾染灵力，便会形成如眼前这般一眼灵泉。 灵泉亦蕴含灵力，效能与灵石相仿，却胜在秉性温和更易为修者吸收，在上古时期也是毫不逊色于灵脉的存在。只是灵泉保存不易，一旦离开原本所在的灵穴，水质中蕴藏的灵气便会逐渐散去，故而上古混战时期最先被耗竭的便是各类灵泉，当今世上顶级宗门中或许有不少灵石保存下来，却没有几眼灵泉存在。 蓄积的灵气散去，眼前的泉眼汩汩涌动着灵力充沛的灵泉水，循着破开的石面流向四方。雪羽便用池边的紫灵玉削了一只窄口阔肚的玉坛，俯身接去涌出的灵泉水。 紫灵玉温灵纳气，用来保存灵泉水倒是能存放一些时日。 卫青锋与顾明辰相视一眼。 “破开泉眼，向下处找寻。”卫青锋道。 “也只有如此了。”顾明辰虽觉可惜，却也认同卫青锋的判断。 二人便再举剑—— “少庄主等等，泉眼之中似乎还有东西。” 退到一旁的雪羽忽而注意到泉眼之中似乎有东西折射生光，立时出言提醒道。 “嗯？”卫青锋与顾明辰同时向泉眼看去，从他二人的角度只见清泉明澈，泉眼幽深不见底。 卫青锋并不怀疑雪羽，索性撩起衣袍蹲下身伸手去捞。 “这——”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手继续下探，而后掌心翻转向上，似乎缓缓托起了一样东西。 至卫青锋的手掌脱离水面，她掌间的物品也露出全貌。是一汪清水一般的水团样晶体，约莫成人拳头大小。 说是晶体，却无边界棱角，晶莹剔透得仿佛就是天生一团模样流动的水。 “这是——泉晶？！”顾明辰惊叹出声。 卫青锋亦目露凝重，颔首道：“想必是了。” 泉晶在手，卫青锋只觉整个人似乎都包裹在浓郁的水汽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冰沁润泽之感，似乎从皮肉到肺腑都在缓缓被洗涤。 灵泉亦分三六九等，其中上品灵泉灵力最为浓郁，流转万年之后会逐渐在气穴处凝聚成晶，便唤作泉晶。与灵石不同，灵石只是灵脉的一部分，而泉晶却是一眼上品灵泉的精华所在，甚至包含了一部分灵穴的气机，同样具有汇聚天地灵气之能。若将泉晶置于水中，水便可沾染灵气，若是置于泉眼之中，甚至可造出一条次品灵泉，相当于一条小灵脉的存在。 顾明辰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不顾袍尾沾湿立刻蹲下身学着卫青锋方才的动作在泉眼处摸来捞去。卫青锋瞥了他一眼，转而对雪羽吩咐道：“再做一个紫灵玉匣子。” 雪羽应是，略作思忖，便去到主厅，片刻后回转，却是把主厅供桌上的一尊紫灵玉山水摆件给拿了过来，提起剑开始削凿。那摆件原是一整块紫灵玉雕就，论玉质却是整栋紫玉小楼中最好的一块。 玉匣做的有人头大小，泉晶放进去尚有多半空余。雪羽自泉眼处取了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泉舀入，小心将泉晶湃入其中，方交与卫青锋。 这一会儿的功夫，顾明辰倒也没白忙活，又从泉眼处捞到了三枚泉晶，最大的仿若鸡卵，另外两枚便只有指肚大小了。 “顾剑君。”雪羽方才顺手多做了几件容器，见状便奉了一枚巴掌大的紫灵玉匣与他。 顾明辰幽幽一叹，顺手递给他一枚指肚大小的泉晶。 “这——”雪羽愣了愣，不由看向卫青锋。 “相逢便是有缘，这一枚就算见面礼，也算是贺礼了。”顾明辰道：“此番机缘原是因你而起，再一者若非你方才出言，这泉晶怕是已在我二人剑下化为齑粉，等回过神来最多捞一把碎渣，如此已是侥天之幸。” 卫青锋亦颔首：“收起来吧。” 雪羽不期有此所得，一时向两人行礼道谢，小心将泉晶纳入一枚小巧的紫玉瓶中收起。 顾明辰看了眼卫青锋的玉匣，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卫青锋朝他伸出手。 “喂——”顾明辰拉长语调：“过分了啊，此地是雪羽公子发现的！” “他是我的人。”卫青锋道。 “此言为时早了些吧？”顾明辰看了雪羽一眼，意有所指地道。 “你若非要计较，我不介意在此幕天席地纵意一场。”卫青锋也看了身侧雪羽一眼，悠悠补了一句：“实论起来，我也按捺很久了。” 顾明辰无语问苍天：“卫青锋，你好歹是个女人！” 卫青锋分毫不为所动：“男女之别在我看来不过是与生俱来的肉躯不同，你若想凭世俗纲常压制于我，未免太过小觑本座掌中之剑了。” 顾明辰木木地抹了把脸，叩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枚鸡卵大小的泉晶放到卫青锋手上，却不是他方才放入匣中那枚。 雪羽：“……” 学到了。 卫青锋反手将泉晶递给雪羽，再次向顾明辰伸出手。 顾明辰：“……” 恨恨地在池边摆出一捧泉晶，其中还有一枚鸡卵大小，另有三枚指肚大小，最后便是一堆晶砂，大者只有半个指甲，小者如砂砾。 雪羽：“……” 出门真就是能长见识。 卫青锋点点头，对雪羽道：“中等大小再取一枚，晶砂分一半出来。” 雪羽依言行事，顺便帮顾明辰一并收拾起来装入玉匣之中。 “出得这座湖心岛，再无泉晶一事。”卫青锋道。 顾明辰神情恹恹地接道：“秘境之玄奇无可言说，你我也从未相遇。” 卫青锋颔首：“收尾之事便交由你了，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顾明辰摆摆手：“雪羽公子再见了。” 雪羽欠身一礼，随卫青锋一道离开。 离开湖心岛后，卫青锋方与雪羽解释道：“顾明辰之父，也就是现今的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出身奇门顾氏一族，机缘巧合在幼年被沧澜剑尊收入门下，成名之后便独立出来自成一支。顾氏一族精研阵法一道，顾明辰作为分出来的一支，虽未继承顾氏衣钵，却到底家学渊源，于阵法一道所知所学远超旁人，由他出手，旁人哪怕意外踏上这座小岛，也绝难寻到紫灵玉矿的位置。待此番秘境结束关闭，再开启便是六十年后，个中如何就与你我无关了。” 雪羽点头，旋即又笑道：“顾剑君的性情很是有趣。” “呵，他在人前倒是素来道貌岸然。”卫青锋微微一哂：“此番也不过是泉晶过于珍贵，他也是为宗门所为。” 一枚鸡卵大小的泉晶可以蕴养出一口品质不逊于小灵脉的灵泉，灵泉本身蕴有丰沛灵气，虽不能被武修直接化用，却可滋养功体温补经脉，同时亦有酿酒炼药培育灵植药材等等诸多用途，换算成修炼资源可以供给百名一流高手，这几乎是一座三品宗门的武修实力。若非卫青锋与顾明辰实力相当又过于了解彼此，加上有两代人的情分在，此番必定是不死即伤的结局。 顾明辰肯让出第一枚最大的泉晶，一是顾及彼此情分，二是他与卫青锋之间多了雪羽这个变数。雪羽虽是一名炉鼎，于剑道上却能通过白玉试炼大殿的考验，且于音修一道颇有造诣。音修之能攻击不足，在动摇人心志方面却颇具优势。 同样的，卫青锋若想留下顾明辰也不容易。二人皆出身剑道大宗，都是被作为宗门承继者培养，本身便有不少压箱底的保命之法。凭顾明辰自身之能，哪怕有雪羽掠阵辅助，卫青锋也要付出不小代价方能伤他。而顾明辰若是拼死一搏，卫青锋尚在两论，雪羽却是定然逃不过殒命于此的结果。 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 如此，方有如今的结果。 第14章 出秘境海上遇险 被寻踪蜂找到的时候，卫青锋与顾明辰正在前往清波池中九霄弟子研习修行所在。如今泉晶在手，卫青锋不欲再生事端，便携雪羽避开了清波池内围。雪羽武道修为不足，冒险进入秘境原就是为找寻突破契机，如今达成所愿自然不会违背卫青锋的意愿，两人便转到了外围生活区探寻。 “却是耽误了你的机缘。”卫青锋横剑斩下一支几乎化为玉质的碧心竹，削去杂枝修成二尺长碧绿莹润的一截竹管，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忽而看向一旁摘取竹米的雪羽道。 九霄弟子的生活区更像是一座座分隔开来的小庄园，有良田，有果树，有药园。可惜需要精心养护的药米果蔬天生便短一分争强之能，远不是杂草的对手，千百年过去，良田果林早已荒草萋萋，两人能寻到的有价值之物着实不多。 雪羽正拉下一根竹枝，闻言回首展眸一笑，眉宇间不经意的风情更胜往昔：“在下的机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呵。”卫青锋一哂，化竹为剑，掌间一个盘旋，抬手点中雪羽的咽喉。 雪羽被抵住咽喉，不敢妄动，一时看向卫青锋：“少庄主？” 竹管抵在雪羽颈间突起的喉结上，稍一用力，便在极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一处红痕。 有些暧昧的位置，有些旖旎的色泽。 四目相对，雪羽温驯地缓缓屈膝跪地。 管身抵在雪羽唇间，雪羽缓缓启唇，弧度极美的一双凤眸渐渐染上红晕。 许久，卫青锋尽兴，抽出竹管轻拍了拍雪羽面颊，随手将竹管抛给了他。 雪羽微微舒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刚刚‘欺凌’过他的碧绿竹管上，神情温驯柔和：“谢主人赐。” 卫青锋颔首：“今夜便在此处安歇，我去探查下四周，你继续处置这片竹林。” 雪羽应是，目送卫青锋飞身离开，而后看向手中碧绿莹润如同硬玉一般的竹管。 此地一片碧心竹林，碧心竹属于灵根清静苦竹的一脉分支，因天生一点灵性，不被天道所容，故大多如同寻常竹子一般大多在数十年树龄便开花结出果实死去，只有少数活到百年陨落于天谴。这支竹节便是一支陨落于天道的百年碧心竹死而不倒玉化而成，因其清净特性，天然便是清心凝神的法器，对雪羽这种长年浸淫七情六欲的炉鼎尤为适合。 这截竹管的尺寸，恰好可以制成一柄竹箫。 乐器之中，雪羽最擅箫韵。 雪羽起身，抽出一方软帕将竹管擦拭干净收入储物镯中，继续收集竹米。竹米通神明，有轻身益气之效，加上碧心竹的特性，虽远不及灵石灵泉珍贵，却也算得上难得了。 夜间卫青锋与雪羽宿在竹林。 自秘境再次相遇，两人之间仿佛自然而然消去了最后一层屏障。卫青锋视雪羽为己物，不再有半分避忌容情，兴起兴止恣意亵玩。雪羽也没有丝毫磕绊地完美融入自己的角色，仿佛生来便是卫青锋豢养的一只雪鸟，在主人掌间啄食起舞，温驯地任其消遣取乐。 秘境百日转瞬而过，转眼便是关闭之时。与来时同样，卫青锋与雪羽将避空锁系于彼此腰间。漫天奇雾如约而至，下一刻，眼前天地变幻。 “小心！” 这次却是雪羽率先发现不妥，在半空中强行提劲，揽着卫青锋腰身飘身掠起，好险不曾落入海中。卫青锋应声抽剑，剑气击于海面，借反击之力在雪羽力竭之际再次掠起。如此反复数次，仿佛水上惊鸿一般终于落地。 两人落足之处是一座方圆约莫只有百米的小小海岛，放眼望去，前方还有数座岛屿相去不远，似乎是一片群岛的一部分。 尚不及仔细查探，不远处忽而传来音调高扬的一声呼哨，卫青锋神色登时一冷，解下避空锁，带着雪羽跃到小岛唯一的山丘上，率先占下勉强能算作易守难攻的位置。 “放出信号。”卫青锋负手持剑，淡淡吩咐道。不远处已能看到人头晃动，数十名身着鱼皮衣打扮成海匪模样的武修正仿佛追逐血腥的食人鱼一般围堵上来。 雪羽依言行事，立刻取出信号烟花放出。 “一起上！速战速决！”来者蒙头遮面，行动训练有素，显然就是为伏击夺宝而来。 铮然一声，卫青锋长剑出鞘，荡出一片森寒剑光。 凛冽剑威仿佛三九寒天中暴风雪，霎时间席卷整片天地。 诸多海匪一时间被剑威所摄，竟是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一瞬。 只这一瞬，便三颗人头飞起，骤然喷射的赤色热血非但不曾削减寒威，反而令整方天地更添一抹血腥肃杀。 “杀！”海匪为首者目眦欲裂，心知遇到了硬茬，眼下却是不容再退，唯有群起攻之方有一线生机！ “杀……杀！” “杀、杀了她！！！” 恐惧至极限便是疯狂，三十余名亡命之徒为鲜血所激，耳中受命，手上握刀，登时便不管不顾地厮杀上来。 卫青锋掌中长剑宛若划破长空的流星，在半空中万千的轨迹，每一条星痕都直逼要害，所至之处必能掠起一道血浪！与之后背相依，雪羽手持千机伞横击侧挡，虽气劲不足远不及卫青锋剑锋所至戮伐惊神，却胜在每每料敌于先，将卫青锋后背护得风雨不透水泼不进。 这也是雪羽功体突破修出神识，加之与卫青锋相处时久，方有如今这般默契配合。只是炉鼎功体在武道上的短板并非单靠神识能够轻易补足，眼前海匪武道修为皆在一二流间，兼之人数众多，卫青锋自己应付起来不觉吃力，却心知以雪羽的功体必然撑不了许久。 卫青锋寡言淡漠，秉性强硬果决，遇强更强，眼前形势愈是险恶，出手愈是从容果决，剑之所至，青锋染血。 海匪久攻不下，眼见自家伤亡过半，对面二人却不见疲色，尤其那名女剑修剑意愈见凛冽，通身摄迫杀意骇得人心惊神摇，一时不由起了退避之心。为首几人相视一眼，手中攻势愈发猛烈，仿佛无所顾忌一般，跟从者不知其心中盘算，原就是亡命之徒，受杀气所激便跟着悍不畏死地拼杀起来。 一时之间，卫青锋剑锋更厉，雪羽虽神色从容不露破绽，细观其反击次数却是虚实相加，用的是最省内力的打法。 正在这时，三枚暗箭毫无预兆地骤然迸射而出，挟裹凌厉内劲，森然冷锋直逼雪羽咽喉、心脏、肺腑三处要害，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雪羽身后便是卫青锋后心，看得见，挡不过，无力击退却也不能闪避，只堪堪挡下咽喉一箭，勉强避开要害硬生生受下最后两箭，一时扶伞跪地再无余力为战。 卫青锋一剑逼退身前云众，剑锋直至暗箭袭来之处，眉峰愈见凛冽。 她不曾去扶跪倒在地的雪羽，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冷冷看向眼前海匪：“两条路，一，我杀你们为他报仇；二，我杀那小人为他报仇。” 众匪见暗箭袭来便已色变。 既然是亡命徒自然对黑吃黑毫不陌生，心知鹬蚌相争必为渔人得利，此时闻听卫青锋之言只觉柳暗花明，为首者立刻率众后退，抱拳道：“我等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尊驾容手已是大恩，我等这就离开，绝不妨碍尊驾诛杀恶贼小人。” 卫青锋提剑掠向放暗箭人藏身之地，周身气劲涌动，横剑划出，仿若银河乍现，漫天星雨瞬间化成声势壮烈的道道彗星，席天卷地倾泄撞去！ 剑风所至，草木摧折，隐没其中的人影再藏不住行迹，急掠而出向海边奔去，卫青锋提剑便追。 身后海匪众人尚未离开太远，见状其中便有数人意动，更有一人指了指吐出一口血后便蜷缩在地的雪羽，忍不住出言：“大哥——” 海匪为首者没有去看雪羽，而是看着漫天剑光消散处咽了口犹带血腥气息的唾沫，摇摇头：“是惹不起的人，走！” 那厢被剑风逼露身形的灰色人影直扑海边，却见海上有数幢气势不俗的巨大舟船急速驶来，立刻扯开嗓门声嘶力竭地呼喊道： “快来人！此女身上有秘境重宝！！！” 随着灰衣人一声大喝，只见十数名高手自巨舟之上飞掠而来，落地便将卫青锋围了起来，不待灰衣人面露喜色，一行人便整齐划一地抱拳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少主！” 卫青锋颔首：“护住后方那名伤重之人，戮尽岛上海匪。” “是。”其中数人领命而去，另有数人原地待命。 卫青锋提剑步向目瞪口呆的灰衣人。 “等等！箭上有毒！只有我知道解药！” 一剑划过，扬起一道血水，一只手臂应声而落，断臂之上犹有两枚尚未发出的暗箭，灰衣人倒地，捂着断臂处哀嚎不绝。 再一剑，哀嚎声戛然而止，尽数化为堵在喉间的呛咳呜咽，一只寸许长的舌头落在一旁。 又一剑，击穿右侧胸腔，再一剑，刺透左侧心房。 灰衣人也是一名锻体境九重的高手，在卫青锋剑下却无分毫还手之力，弥留之际，眼前唯有一道雪色剑光，旋即颈间一凉： 这是、他放出的三支暗箭的位置啊—— …… 第15章 可愿做本座的侍奴？ 待卫青锋率众回到山丘的时候，尚未逃远的海匪已尽数伏诛，随玉剑山庄护卫一同到来的医者正在为雪羽处理伤口。 卫青锋踏步而来，看着面色煞白冷汗涔涔的雪羽不由皱眉，向医者问道：“如何？” “并无大碍。”医者回道：“公子避开了要害，箭伤无妨。只是放箭之人心思诡谲，在箭上涂抹了海域虾?之毒，此毒不伤性命但剧痛难忍可令人短时间失去战力，如今虽敷了解药，到底不能立时见效，这一二个时辰间，怕是要受些苦楚了。” 卫青锋闻言心下微微一松。 医者的结论与她所料相去不远，雪羽功体再不济好歹也已突破到韵灵境，神魂之力浸润过的功体寻常毒物起不了多少作用。 实论起来雪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顾忌身后是她，方不得不硬受下这两计暗箭。如若不然，以他的轻功造诣，纵然打不过，脱身避开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疼痛么…… 卫青锋伸手捏起雪羽的下巴。 雪羽的箭伤在左肩和右肋处，因着正在敷药，此时上衣便褪了大半。 他身形劲瘦，筋骨凝练，通身骨肉均匀紧实流畅，兼之天生肤色极白，雪缎似的肌理细腻，这般便像枚剥了壳的荔枝，凭空添了一丝旖旎之姿，却是不负其美男子之名。 眼下这般境况，这位素来风姿翩然春风含笑的美男子也不曾失了仪态，只是眉心微微蹙着，额间鼻翼处冷汗涔涔，双唇少却七分血色，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仿佛清泉汪透了乌墨，抬眼望过来，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虽然不算恰当，卫青锋心中却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两个形容：芙蓉含露，梨花带雨，一时忍不住揉了揉对方色泽浅淡的下唇，轻斥了一句：“娇气。” 雪羽牵了牵嘴角，到底被周身剧痛分去太多心神，无力反驳。 卫青锋不再戏弄他，伸手到他面前：“站得起来吗？” 雪羽勉力将手搭到卫青锋掌间，借她之力缓缓站起身，一时牵动右肋伤处，不由踉跄了一下。 卫青锋微微一抬眼：“啧。” 雪羽垂眸，清浅一笑：“哈~” 卫青锋手掌微转与雪羽十指相扣，雪羽上身微斜，不露痕迹地靠向卫青锋借力。 玉剑山庄一众见状，登时对二人关系心下有数，见二人言语行事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倒是身着青衣的中年医者捻动了下胡须，目露些许沉思之色。 “离开吧。” “是！” …… 秋水长天际，遨游海上间。 十三艘长达三十丈的巨大舟船航行在辽阔无际的海面之上，任风过水摇兀自屹然不动。凝目望去，便可窥见这庞然巨物的精细之处。巨舟通体深褐色，均是实木造就，并未刻意着色，只用无色的桐漆反复刷洗包浆，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高帆林立，月白色帆底描着青褐色飘逸纹路，颇有卓然之态，只一众船头那包了青铜硬皮的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危险杀机。 这便是玉剑山庄麾下纵横海域、锋芒无匹的御风船队之一。此番玉剑山庄共出动十六支船队，分布在缥缈岛附近的各处海域不断巡游，一为及时寻到自秘境脱身的少庄主卫青锋，护其免遭宵小毒手；二为清剿逐利而来的各路贼匪，肃御下之风，振玉剑之名。 卫青锋身担玉剑山庄少主之责，又自仙剑秘境中脱身而出，正是剑意昂扬难捺之际，自然不会直接回宗，而是带领船队巡视四方，逢困便施以援手，见猎便迎难直上。 她的修为原就压制许久，又在仙剑秘境之中新生诸多领悟，一朝纵意便在滔天杀戮中骤然突破，之后连番厮杀不绝，剿匪之余甚至还诛杀了十数头为祸一方的巨型海兽还百姓安宁。 如此过得百日，厚积薄发又得雪羽的炉鼎功体相助，卫青锋的修为突飞猛进至韵灵境第三重。通身剑意浑然天成，却不似往日那般凛冽仿佛触之即伤，而是收敛大半气机，宛若宝剑入鞘藏锋于内，只有对上那一双清目，方知其内蕴之摄迫，凛然不可犯。 此时卫青锋的视线，便落在了榻前跪坐抚琴的雪羽身上。 绝色美男子只披着一件青雘色松纹绢罗长衫，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根纹绣束带，长发半挽起，用一根青玉簪简单盘于脑后，几缕雪丝落在颈间身前，衣襟间露出的肌肤上红痕星点，横生无限旖旎。 这自然是卫青锋‘恩宠’过后留下的痕迹。 争锋最能激发血性，而杀戮是最烈性的争锋。 在漫天厮杀中骤然突破的当日，卫青锋归来便‘临幸’了雪羽。 第一夜，主位者有情，从位者有心，抵首缠绵，水乳交融。卫青锋秉性素来强势，既得炉鼎功体之妙趣，自不会委屈克制自身，接下来的时日便命雪羽宿至房中服侍，兴起随性宣泄，兴尽骤雨辄收，又因不欲过度依赖炉鼎功提升修为，加之有意调教，往往数日之间方允他纾解一二。雪羽攀附而来，俯仰由人，唯有全心相迎。如此这般，月余下来，两厢心下所思如何且不论，床笫之间却是鱼水相合，默契自成。 泠泠琴音似松山清泉，流淌过处，涤心清神。 雪羽最擅长箫，琴技却也颇为精湛，此时抚的一曲《空山秋暝》，神蕴悠然自生，令人不由沉入其中，灵台清明，身心畅然。 一曲奏罢，抚琴人悠悠抬眼，一双极美的凤眸宛若秋水碧潭，一眼望去只觉明净毓秀，令人不由心生好感，再细品却有一种欲语还休的缱绻之意，脉脉无言却又缠绵不绝，十二分的动人心弦。 若论乐理技艺，以雪羽如今的水准，名门乐府皆可去的。 若不论乐技只看心性头脑，他也能在这世间混个富贵安稳。 可惜，加上这副面容与炉鼎功体，雪羽便注定无路可走。 美貌在很多时候是不可多得的优势，唯与卑贱同出为死局，而炉鼎功体，恰好便是世人眼中淫贱至极的存在。 卫青锋把玩着薄如蝉翼的酒盏，晃动间，黄澄澄的酒液逸出甘冽酒香，为二人之间的氛围染上一层熏然：“你于音修一道的造诣，相较于四年前，如脱胎换骨。” 雪羽闻言一笑：“这算是夸奖吗？” “为何不算？” “只是觉得，少庄主似乎有些不喜。” “非是不喜，而是有些感慨。四年前你以情奏曲，身在曲中，以情感人；如今以曲奏情，人在曲之外，却能以曲动人心。” “那，少庄主更喜好哪一种呢？” “呵。”卫青锋一哂，未置可否，搭在膝上的手指点了点，雪羽便移开身前长琴，膝行过来，温驯地侧首枕靠在她的膝上。 卫青锋伸手拔下雪羽发间的青玉簪，长发如雪瀑般铺开来，越发显得眼前人眉目生动、莹润如玉。 卫青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掌下雪色长发，视线从雪羽身上移开，落到窗格旁的一丛绿意之上。 那是一丛豌豆生出的小苗。 雪羽闲来无事向厨娘要来些豆子，湃在水中，日日悉心照料，无根无土之物便萌出了这小苗，堆景可怡情，焯水可下酒。 纵然蜉蝣一粟，却还是一身碧莹，向阳而生。 “明日船队便要返航。”卫青锋道。 雪羽心头一动，抬头望向卫青锋。 四目相对，卫青锋拍了拍雪羽面颊：“可愿留在本座身边做个侍奴？” 雪羽屈膝垂首，伏于卫青锋足下：“雪羽幸甚。” 第16章 大道三千，万象其中 三十只艨艟在前开路，紧随其后，十三艘庞然大物划破海面，仿若群鲸巡视领地，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便令人心撼神摇。 船队主舰楼船高三层，其中二层有三成空间贯穿连通成一座轩阔厅房，书榻卧厨浴圊俱全，皆用各色珍奇香檀精心打造，庄重之中不失雅致，威严之下又多一丝秀美，正是玉剑山庄少庄主卫青锋的起居之所。 此时这座轩房临窗的绿檀木榻上，正有两人相对而坐，持子对弈。 卫青锋落下一枚白子，雪羽略作思忖后落下一枚黑子。 卫青锋微微挑眉，再落一子。 雪羽轻轻一叹，亦紧随其后再次落子。 二人的落子频率较之先前便快了起来。 片刻后，卫青锋再落一子。 雪羽视线落在棋盘的黑白交锋上，手指搭入棋笥摩挲半晌，终是不曾再取出棋子，笑看向卫青锋：“这一局，可应算是和局？” 卫青锋也在审视棋局，微微颔首：“三劫连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只好和局了。” 雪羽揽袖伸手逐一捡出棋盘上即将被绞杀的残子，闻言笑道：“却是让我讨了个便宜。” “运道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卫青锋看着雪羽捡拾棋子，随手也将手中棋子抛入棋笥，道：“况且你落子出其不意，难窥其踪，纵然不占先手，我亦未必有破局之机。” 卫青锋的棋路与本人表现出的性情有些许不同，布局极为缜密，走一观三，一步十谋，精心为营且不惮于断尾牺牲子力资源进攻破局，上风局锐不可挡，下风局牢不可破。 而雪羽的棋路相对而言则是随性许多，几乎不去主动布局进攻，每一步针对对手的招式进行瓦解，来一招，拆一招，看似疲于应付，然细观全局则会发现，那看似闲庭信步已悄然伏下草灰蛇线。更难得是他心思沉稳，这是两人对弈的第三局，前两局一胜一负，棋局皆极为胶着激烈，连卫青锋都受棋局所激棋风越发激进昂扬，雪羽却不曾受分毫干扰。 “如此，可是平局咯？”雪羽轻笑着抬目望过来，一双极漂亮的凤眸仿佛盛入星河，辰光璀璨。 美色误国。卫青锋散漫无边际地随意想道，然后便做了回昏君：“说吧，想要什么？” 两人对弈前定下赌约，胜者可向负者提出一桩要求，若是平局则算作双胜。 雪羽先行拜谢，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一枚芳髓珠母珠。” 约莫六年前开始，江湖上开始出现一种奇异南珠，名唤芳髓，天生蕴有一种清灵温雅的奇特异香，有益气驻颜、安神定志之功效，制成珍珠粉后内服外用皆能沾染香气，数日不散，且香气因人而异，仿若天然体香。 此珠出自玉剑山庄御下，先是被楚渊皇族钦点为贡品，后因江湖第一美人青云宗的云梦仙子而扬名，之后被百般追捧，价值堪比上品灵玉。轻衣楼楼主云迟迟的梳妆台主位便长年有这样一盒珠粉，雪羽自己也有数枚芳髓珠，只不过不曾如自家楼主一般奢侈地磨成粉，而制成了珠坠，平素作衣冠饰品点缀之用。 卫青锋微微一抬眼：“如何猜到的？” “数日前船队停驻的那处奇异暗沙海岛，海风之中带有一种浅淡异香，细品似乎与龙涎香相类。” 因芳髓珠价值不菲，大有利益可图，故而江湖中早有异人精细剖析芳髓珠形成，得出此珠或许是深海星灵蚌吞食了抹香巨鲸残骸后形成，由此推测芳髓珠产地应是海域深处一处鲸冢。 卫青锋不由一哂：“聪明的家伙。” 雪羽言及的那处暗沙海岛名唤玉琼岛，是她取的名字，并非延自玉剑山庄，而是化用了‘玉鲸’二字。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所言便是鲸之庞大，陨落之后可长达百年不断滋养万物。上古时期，鲸兽乃海中霸主，与人族山长水阔两相安。一朝域外魔族入侵，陆地灵脉断绝，海域亦不曾逃过天数演变。鲸兽有慧，自寻陨落之地。玉琼岛所在之处原本应是一道深邃辽阔的海沟，如此方能容下这无数上古鲸兽的尸骨。之后千八百年的日升月落，地壳变动，沧海化为桑田，便有了这样一座奇异的暗沙海岛。 玉琼岛面积总计不过方圆千里，却有着超过岛屿面积百倍的暗沙环绕四周，诸多暗礁次第分布，大些的船只稍有不慎便会搁浅，唯有经验丰富的操舟能手驾驭扁舟小船方能穿行其中。 这座海岛是卫青锋早年间亲率部众打下，岛中驻守的武修尽数为其心腹，从无开始经营至今不曾假旁人之手，哪怕是玉剑山庄的诸多掌事与客座长老，多数也只知少庄主麾下有这样一桩盛产，具体位置与产出如何并不清楚。 船队停靠玉琼岛附近的那三日，雪羽并未下船乘小舟登岛，甚至没怎么踏出过卫青锋所在的船舱厅房，却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将来龙去脉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其头脑心智可见一斑。 卫青锋叩了下腕间的储物镯，自其中取出一支玉匣，随手抛给雪羽：“这一季寻到的母珠之中品质最好的一枚。” 雪羽再次拜谢后，小心地打开玉匣。 只见玉匣之中盛放着一枚指肚大小的明珠，通体圆润，晶莹如雪脂，无一丝瑕疵。随着玉匣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浸染整座房间，较之寻常的芳髓珠，无论是香气的渗透力与还是品质皆远远胜出。 此物名为母珠，却并不是如芳髓珠一般由吞食鲸冢残余的星灵蚌所产，而是鲸骨历经千百年消磨后，其中的灵髓渗透出来，如树脂般凝聚成滴，最终形成的琥珀一般的乳白色晶体。 因蕴有上古灵鲸的一丝精血，可以算作灵物，加以凝练可以制成法器，功效较之寻常芳髓珠有云泥之别。虽说此物珍贵难得，往年间用来交好星辰宫及各大势力的后宅主事之人也颇有成效，但在卫青锋看来，这种只有异香异气可堪称道的法器着实没多大用处。 不过，若是用在雪羽身上—— 卫青锋抬眼：“你欲亲自将其凝练为法器？” 雪羽点头称是。 武者修为破入韵灵境便拥有神魂之力，神魂反馈肉躯，在一定程度上可超脱生老病死的自然桎梏，寿数可达三百。同时因内息之中蕴有神魂之力，若以内力反复冲刷淬炼灵材制成的器胚，便能逐渐以神魂之力浸染，将其炼化成想要法器。这等蕴有神魂之力的法器相较于寻常法器凝练起来需花费诸多心力，但也更多一分灵性，与主人心意相通，用之如臂使指。若能与自身之道相合，更有诸多增益。 卫青锋颔首：“心念通达，殊为不易。” 法器并非威能越强便是越好。越是威能强大的法器越是需要强劲的内力驱使支撑，而雪羽自幼修炼炉鼎功法，修成的炉鼎功体经脉薄弱、丹田内息不足，就算强行炼化强有力的攻击性法器，于自身武力也不会有多少提升，如小儿持重戈，反受其累。 大道三千，情欲之道也在其中。 人之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形色占其一，声乐占其二，嗅觉占其三。雪羽容貌气度极为出色，如此已占其一，精通乐理又占其二，若将芳髓母珠好生利用，想必能令他的在情欲之道的操控上更上一层。 雪羽收起母珠，笑道：“说起来，既是双胜，我还欠着主人一桩要求。” “呵。”卫青锋抬眼看他，微微一哂：“且记你这一回。” 第17章 玉剑诸事 上 巨船扬帆全力航行之下，不过十数日便入玉剑山庄所辖内海，沿途早有玉剑山庄门下部属不断放出传信符并信号烟火，通禀自家少主行程所至。 至船队到达缥缈岛的这一日，玉阳码头早早摒开一干闲杂人等，由玉剑山庄右长老率众列起长阵，恭迎少主卫青锋归来。 卫青锋踏上舷梯，负手而立，一双清目淡淡扫过下方列阵众人与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收敛于内的通身剑意骤然放开。 众人只觉一道绝强剑意冲天而起，以卫青锋所立之高处为中心，仿佛一柄通天巨剑，澎湃剑威如海浪般向四面汹涌而去。 剑威仿若凝为实质，锋锐无匹，强悍无匹，拂就之处，草木尽折腰，生灵皆俯首。 倘或雪羽初见雏形的剑意可归为‘情欲’二字，那卫青锋身上的磅礴剑意则是已成王者之威。 “恭贺少主修为突破！” 右长老步履踉跄地冲上前来，手扶舷梯，老泪纵横：“老夫得见少主威能，纵使当下闭了眼也无憾！天道，天道！天道不负苦心人啊！” 卫青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武修长年淬炼体魄，形容样貌较之寻常同龄人不易显老，待修为一朝破入韵灵境，武修之肉躯受神魂之力滋养，衰老之势更是会大为缓解。譬如卫青锋的母亲惊鸿剑尊，已有百岁之寿，因早早破入韵灵之境，如今与卫青锋站在一处只如姐妹一般。 而眼前这位右长老年一百二十余岁，却已是寻常花甲之年的老者模样，修为徘徊于韵灵境五重，数十年不见寸进，可见其天资悟性虽有，却远不及惊才绝艳的程度。如此却能得庄主青眼被提拔至仅次于左长老之下的右长老之位，实在是论及此人‘整活儿’之能为，整个玉剑山庄一帮子铁头剑客着实望尘莫及。 卫青锋步下舷梯，亲手扶住激动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右长老，而后看向一众面露敬畏尊崇之色的玉剑山庄弟子，眉峰稍缓，颔首免其礼，道：“回宗。” 众人朗声应是，齐齐退开三步让出一条坦途，恭迎自家少主载誉而归。 卫青锋翻身上马，领队在前，右长老、船队主事并山庄数名长老陪行在侧，因知晓自家少主秉性端肃，故也不多加赘言，只谈些卫青锋离开之后的玉剑山庄事宜。另有船队主事随行，替不喜多言的卫青锋大略叙海上剿匪之事。 至玉剑山庄众人身影消失于视野之中，玉阳码头方重新热闹起来，人流不断涌动，随处可见数人乃至十数人围成一簇交头接耳。方才离开的玉剑山庄一众自然是话题中心，遥遥被剑威所摄的不少围观者竟似得了如何了不得的荣耀一般，面色赤红手舞足蹈地向不断围过来的众人描述方才的经历，混杂在人流中乘坐马车离开的雪羽一路听得满耳都是玉剑山庄少庄主威名。 “少主厚积薄发，一朝突破便有如此赫赫剑威，这般天资，纵然放眼整个武林，堪与并肩者也屈指可数。”与雪羽同乘一辆马车的医者状似不经意赞叹道。 雪羽收回追随卫青锋身影的视线，含笑点头：“少庄主剑心通达，意志之坚悍不可摧，偶或遇上一二壁障，也不过是作磨砺之用，为其剑威再添光彩。” 医者捻须：“雪羽公子聪慧过人。” 雪羽睫羽轻垂，浅淡一笑：“浮萍草芥之辈，只求一身安然罢了。” 医者恍然，不由心下微叹，转而与其说起江湖闲事，雪羽自然配合。 笑谈之中，小小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雪羽不经意间将话题引至药理医道之上。因其言之有物，医者不由被牵动心绪，又有雪羽取出一张自仙剑秘境得来的上古药膳方子，医者一时便忘却前因，与之凑在一处细论个中精妙，直至马车入得玉剑山庄侧门仍意犹未尽，顺理成章地定下来日相访的约定，浑然不觉自己对雪羽的感观已然与最初大为不同。 前来相迎的流霞苑内掌事卫疏桐与雪羽一同目送医者离开，见此情形眸色微动，心下转过无数计较，只面上不显，向雪羽颔首一礼：“雪羽公子。” 雪羽欠身还礼：“见过掌事。” 卫疏桐相貌英挺，三十余岁的模样，实则其已年逾五十，原是武修年岁不显的缘故。流霞苑设内外总掌事各一人，总领卫青锋御下内外事务，另有管事一十二人，其中内务管事四人，外务管事八人。卫疏桐便是流霞苑的内掌事，亦是一名锻体境七重的女剑修。 卫疏桐微微含笑：“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名字便可。” 雪羽亦笑面相迎，从善如流：“疏桐姑姑。” 两人足以称得上一句熟人。 雪羽本就是流霞苑的常客，庄园之中甚至有他固定的一处客房，卫疏桐对他自然不会陌生。 “先前已接少主传命，属下已着人将屋子收拾出来，公子舟车劳顿，不如先行过去安置。” 雪羽含笑道谢：“劳烦姑姑了。” 卫疏桐展臂相引：“公子随我来。” 卫疏桐在前引路，雪羽随后而行，一路所行所见且不提，总归一个和煦周到，一个风度翩然。 流霞苑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既为少主所居，位置地形自然绝佳，背依青山，环绕清流，一路行来水木清华，郁郁葱葱，亭台楼阁分布错落有致，如诗如画。 正院是一排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另有左右两处跨院与主院不在一条轴线，而是通过游廊过厅与主院相连，旁侧单开了一处垂花门形成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左侧拱门上方悬有一幅匾额，书‘桐剪秋风’四字，谓为栖梧院。与之遥遥相望的是另一处右跨院，门悬匾额‘杏花春雨’，是为惠风院。 因雪羽某种意义上算是初至，卫疏桐便引着对方自正院经游廊过厅穿行，一时指向以花园相隔的两处跨院道：“少主的二位侍君便居于此处。” 雪羽颔首相赞：“果然明静清雅。” 卫疏桐微微莞尔，心知这位能走到今日，心智城府皆非寻常，也不多做试探，只继续引路道：“公子这边请。” 同一时间，惠风院中，红衣剑客舞罢最后一路剑招，随手挽了个剑花敛去余威，还剑入鞘，看向不知何时到来的青衣公子。 “真该给你照一照镜子，这副样子真是难看！” “别说你不在意。”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红衣剑客关棠溪将长剑抛给候在一旁的剑侍，接过布巾擦拭双手，冷眼看向青衣公子林泽漆，似笑非笑。 两人皆是品貌出众的青年男子，前者剑眉星目，冷峻孤傲，后者身染药香，温润如玉，正是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的两位侍君。 卫青锋地位尊崇，又成人已久，身边不乏服侍之人，只是她醉心剑道，秉性刚毅冷硬，来去十数年，流霞苑中最终留下来便只这两人。 林泽漆原本便是玉剑山庄之人。其父祖皆为玉剑山庄杏林殿的医者药师，母亲为庄主惊鸿剑尊身边剑侍，因年岁相仿，林泽漆也算自幼伴卫青锋长大，慕其风姿，故成人后便向庄主求得恩典，做了卫青锋的侍君，他也是卫青锋身边第一个服侍之人。 关棠溪出身中原，家中虽非名门显赫却也是一方小有名气的武林世家，数年前因其叔父历练时偶然得到一门玄妙剑谱招来觊觎，一夜之间满门浴血，唯有关棠溪在其父兄搏命相护下逃出，后在被追杀过程中为卫青锋所救。因胸怀血仇不甘碌碌，为谋求上乘功法与修炼资源，索性舍去原本的名字，留在卫青锋身边做了枕边人。 事实上，不止内掌事卫疏桐，林泽漆与关棠溪两人对雪羽其人也并不陌生。 轻衣楼十二宫使素以‘美’名着称，在缥缈岛也算不大不小的人物，更遑论此人一朝‘见客’便被素来端肃刚正的玉剑山庄少庄主钦定，美男子之名自然更盛。 但无论坊间传言如何甚嚣尘上，在今日之前，林泽漆与关棠溪都未曾将这个姿容无双的翩翩美男子看在眼中。 卫青锋确实秉性强硬不为外物所挟，却也并非是个只为一人喜好便枉顾其他的任性之人。雪羽再如何出众，单出身轻衣楼这一条，便绝了他登堂入室的可能。 然而，如今事实就在眼前，卫青锋确实为此人破了例。 侍奴虽沾了个奴字，却是实打实被卫青锋承认的身边人。 “我是好意提醒，你还是在意一些的好。”林泽漆道：“这一位的手段可不简单。” 关棠溪不由嘲讽一哂：“他的手段尚未可知，阁下的高招在下却是深有体会。” “你出身世家，真能做到分毫不在意被一名欢场之人强压一头？” “还是那句话，在意如何，不在意又能如何？”关棠溪净过手便开始拿软布擦拭自己的长剑：“我服侍的是少主，修行的是剑道，其他与我无干。阁下不必在我这里操这些闲心，真有什么心思尽管朝那边使就是。” 第18章 玉剑诸事 中 却说卫青锋策马疾行，一路穿过玉剑山庄外院直道，直抵内院山门，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门前侍从，大步踏入门中，素来沉稳的步伐罕见地带了几分急促。 玉剑山庄有九座主事大殿，罗天殿主推衍天机符阵，归一殿主收纳功法、精研武学，演武殿传功授业、演练武学，司刑殿执管督查门规律法，杏林殿精研医药毒理，枢机殿总领御内资源财务，另有主掌对外事务的知风殿，遣派弟子分领任务的知事殿，以及宗门议事的合诣殿。 各殿以殿主为首，诸长老为辅，分领山庄事务，卫青锋要前去的议事大厅便在统领事务的合诣殿中。 入得议事厅，抬眼便见庄主惊鸿剑尊高居主位，以左右长老为首，诸长老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 “青锋参见庄主。”卫青锋上前一步，提袍跪地，实打实地顿地叩首，而后抬起头看向主位之人，一双冷肃清目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母亲。” 通身剑威肆意昂扬，不见丝毫收敛，如同一名孩童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成绩。 惊鸿剑尊以内劲将卫青锋扶起，韵灵九重境的磅礴神识环绕其周身，细细检视一番后方朗笑出声：“韵灵三重境，根基稳固，气息浑厚，内劲蓬勃，好，好，好！吾儿厚积薄发，突破下一重小境界指日可待！” 卫青锋执剑礼下拜：“定不负母亲所望。” 情感丰沛得活不似个剑修的右长老再次热泪盈眶：“得此少主，玉剑之福！玉剑之福啊！” 居于左侧上首的左长老亦颔首道：“少主一朝突破，境界精进如斯，足见积蓄之浑厚，便知宝剑锋从磨砺出，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左长老是位黑衣中年女子，形容相貌只在寻常，通身气度却是飘渺神秘，隐隐气机竟似比庄主惊鸿剑尊更为莫测。 卫青锋强行压制境界近二十载，不止江湖武林众说纷纭，便是玉剑山庄御下亦有些许微词。只是她年岁较轻，至今也只三十六岁，这般年纪有锻体九重境修为，就算放眼江湖也算是难得的青年俊杰，更遑论她压制功体的这十数年间从未停下外出攻伐历练，战功秉着，又是庄主惊鸿剑尊独女，故无人撼动其地位。 饶是如此，这十余年间山庄也有不少青年英杰崛起，其中不乏卫氏子弟与长老嫡系，分去了原本聚集于卫青锋身上的诸多目光。 如今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强势归来，突破壁障不说，修为一跃至韵灵三重境。通身剑威蓬勃待发，直指下一重修为壁障，锋芒之锐，同辈之间再无可匹敌者。 惊鸿剑尊并未去留意众人眼色，亦或是说，以她之尊，只要玉剑山庄根基稳固，爱女卫青锋剑道通达，旁人些许心思手段压根不会被其纳入眼中。 再一次细细检视过女儿经脉根基确认无虞，老母亲之心满足，惊鸿剑尊悠悠切换回庄主身份，言归正传问道：“吾儿于秘境之中可有收获？” 卫青锋颔首：“请母亲屏退仆从。” 惊鸿剑尊并无质疑，抬了抬手便有心腹护卫上前屏退众侍从，而后自行退出议事厅五步之外，警戒四周。 卫青锋自腕间储物镯中取出一方约莫人头大小的极品紫灵玉匣，正是雪羽拆了紫玉小楼主位玉雕做成，用以盛放最大一枚泉晶的那方玉匣。 诞于天地的玄妙气机不会被寻常灵玉长久封禁，如今距离卫青锋得到泉晶之时已超百日，玄妙气机早已浸透紫灵玉，充沛的灵气抑制不住地外泄出来。 “这是——”在座众人有不少站起凑了过来，左长老亦从高位走下，目光落在玉匣之上：“灵脉？不不不，灵脉不会如此温和，更无法这般简单就被封起！这是——泉晶？！” 卫青锋只在见到母亲之时心绪激荡了片刻，现下已恢复往常的寡言端肃，闻言只是颔首，伸手打开玉匣。 众长老只觉丰沛的水灵之气拂面而过，所及之处通身为之一畅。杏林殿主药老蘸取匣中湃润泉晶的液体送入口中，细细分辨个中奇异之处，登时惊叹出声：“上品泉晶，是近乎极品的上品泉晶！” 当初玉剑山庄先祖舍去大半身家换得缥缈岛，罗天殿长老耗尽心血在缥缈岛布下罗天九阵，这般可夺天地造化的玄妙阵法在数代玉剑子弟的精心护养下运转三百余年，历经六次仙剑秘境现世的灵气冲刷后，几处阵眼已经渐渐生出小灵脉雏形，想来再经历百年灵气冲刷便能凝聚出真正的灵脉。 灵气灌注之地之所以被称为福地，便是因此地生出的一草一木生命力及品质皆要远远胜却灵气贫瘠之处。武修生活在其中，功体也会得到灵气润泽，功法运转更为顺畅，经脉更为强健，无形之中便比同修为武修多出一分根基。此间诞下的孩童，也比贫瘠之地更容易出现天资出众者。 当年的卫氏先祖原是世间罕有的高瞻果决之人，初窥机缘，便断然舍下握在手中的利益，为后辈换来更为长远的蓬勃契机。之后数代山庄弟子砥砺笃行，方有如今的玉剑山庄。 而眼前这枚堪比中品灵脉的泉晶，毫无疑问会让如今的玉剑山庄更上一层。 “天道佑我玉剑！天道佑我玉剑！哈哈哈哈哈——”这是情感丰沛的右长老。 其余诸长老虽不惯于如他这般情绪外泄，却也纷纷露出欣喜之意。 “此物当填入罗天九阵主阵眼，诸位可有异议？”惊鸿剑尊轻飘飘一句话，却如雷鸣般瞬间摄入众长老心神，正是韵灵九重境的神识之威。 众长老立时肃容，众志同一：“谨遵庄主御令。” 惊鸿剑尊颔首，命卫青锋将泉晶交由罗天殿主左长老收起。 “青锋吾儿。” “儿在。”卫青锋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泉晶之用，功在当下，利在千秋。汝此行破境归来，扬我玉剑威名，又建此奇功，本应大赏。然汝自幼得山庄精心培养，一十六岁高居少主尊位，一人之下，众人俯首。得其荣，当承其重，在其位，当谋其政。既为少主，自应负山庄兴荣为己任。吾定此功无赏，汝可认？” 一言出，在场诸人尽皆心头一震，无数目光聚集于卫青锋身上，另有左长老在内的几名长者却是望向了庄主惊鸿剑尊。 山庄弟子平素外出历练所获皆可自行处理，倘或是执行山庄任务，除任务所定，其余财物山庄亦从不干涉；但如出入秘境这等情况，因秘境剑符来自山庄赐下，故定下规矩需将收获上缴三成至五成不等，但上缴之物的选择却是由弟子自行择取。若果然遇到泉晶这般宗门紧需之物，则会与弟子再行协商，不会行威胁逼迫之事。 卫青锋单膝跪地，无半分迟疑：“谨遵庄主御令。” 一言出，厅中便有数人心下再次一震，左长老素来浅淡飘渺的神情露出几分庄重。 惊鸿剑尊高居主位俯瞰众人，神情无一丝波澜，口中悠悠道：“诸位可有异议？” 厅中诸人有神色有异者，有眼神快速交互者，更多的却是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几位主事殿主，一时间众生百态，竟无一人言语。 左首尊位的罗天殿主左长老站起身，上前一步，躬身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右长老紧随其后，亦立刻躬身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两大尊位长老之首皆已表态，余者再有如何迟疑，此时也只能随众人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惊鸿剑尊可有可无地略一颔首：“继续。” 此次议事本就为了自上古秘境归来的少主卫青锋，如今已得了一枚远远超出预期的上品泉晶，众主事长老的神色皆已轻松下来，便有枢机殿殿主开口笑问：“少主境界精进如斯，可是寻到了秘境修炼之地？” 卫青锋已入席位，正坐在惊鸿剑尊左侧，与左右二位长老同列，闻言颔首道：“确是运道不错，寻到了九霄剑宗内门弟子所居之地，清波池。” 仙剑秘境迄今为止已开启七次，每次可容万人进入，虽秘境内地域广博，但进入其中的武修也非泛泛，这三百余年下来，如玉剑山庄这般实力不凡的大宗门基本掌握了秘境的大致轮廓。 清波池因是九霄剑宗的弟子居，涉及到的修为造诣与当今武道相去不远，但凡有人能进入其中，带回的功法、丹药、灵植、法器等往往都是同行者中最为合用的。 卫青锋并不藏私，只将秘境之行略掩去顾明辰的痕迹便逐一详述与众人。 第19章 玉剑诸事 下 “竟是通过了四道剑门试炼！”归一殿殿主发出一声惊叹。 归一殿殿主晏城也是一名天资纵横的剑修，年八十二岁，已有韵灵七重境的修为。他出身寻常，幼时因不俗天资与一腔顽强意志被玉剑山庄一名出山弟子看中收为义子并悉心栽培，二十二岁时破入锻体九重境，在庄内比拼中赢得了一枚进入仙剑秘境的剑符。而后同样寻到了清波池，通过悟、志两道剑门试炼，为山庄带回诸多珍贵修炼资源，自此被列为核心弟子培养，突破韵灵境后入归一殿担任执事长老，直至前一任殿主伤重离世，方凭借出众的剑道造诣与刚正品性被推举为归一殿殿主。 由他说出这句赞叹，显然比旁人更显其中分量。 卫青锋生来便在万众瞩目之中，并不以此为傲，只将通过试炼之门后所得取出。 众人凝神去看，果然是四样灵气盎然的不俗之物。 一部包罗万象的剑技法典，一方孕育灵性的庚金玄铁，一枚封存了一道绝强剑意的上古剑符，最后是一方幻道灵璧。正是分别来自意、志、悟、心四道剑门之馈赠。 惊鸿剑尊起身自高座之上走了下来，在众人注目之中取过形如一方明镜台的幻道灵璧，略作打量后将神识沉入其中。 一炷香后，惊鸿剑尊睁开双眼，看向卫青锋，抬起手本欲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自豪地转向众人，畅然笑道：“吾之麒麟儿。” 幻道灵璧是上古时期鼎鼎有名的传世灵器。此灵璧天生有生成幻境之能，上古灵修修行至一定境界可分离三魂七魄，其中命魄主意识，蕴藏灵修毕生所学与感悟，将一缕命魄投入幻道灵璧之中，籍由灵璧可生成切合此道的幻境，助来者体悟道韵。 上古时期，幻道灵璧的有无与积累浑厚与否，乃是评判宗门底蕴的最重要凭据之一。眼前这一方幻道灵璧，更确切地称呼应是幻剑灵璧，虽只是上古九霄剑宗幻道灵璧分出的一件拓品，然上古仙宗积累何其浑厚，以惊鸿剑尊的浑厚神识与见识已然辨认出，只这一件拓品便是一尊集存了千百万剑修剑道幻境的上品灵器！ 若以一棵巨木来形容玉剑山庄，方才那枚泉晶如同一抔能令巨木茁壮生长的沃土，眼前这尊灵璧，则是令其刀劈火烧枝叶摧折仍能春风吹又生的无限根基。 众长老尽皆躬身下拜，俯首以贺：“为庄主贺！为玉剑贺！天道佑我玉剑！” 泉晶在前，幻剑灵璧在后，无人有多余心思再去关注卫青锋从秘境之中还获取了什么，众殿长老围绕着幻剑灵璧落处与使用资格开始争论不休。 惊鸿剑尊不去管诸殿纷争，转而捡起剑技法典略翻了翻，又试验过庚金玄铁的品质，最后拿起那枚封存剑意的上古剑符。 剑符也可将神识沉入其中体悟剑意，不过一道剑符只能封存一道剑意，且唯有一道剑意，并不能如同灵璧那般形成幻境令后来者全方位沉浸式体悟，唯有与此道剑意相合且悟性绝佳者方能有所收获。但剑符也有其不可替代的好处，它封存的是一道真正的剑意，体悟过程中直面剑意之锋锐与威压，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试炼。 惊鸿剑尊的神识与剑符一触即离，而后便将剑符还给了卫青锋：“此剑符是吾儿所得，亦合你之剑道，自当为你所用。你如今破入韵灵境，也该凝练本命法器，庚金玄铁亦予你，只是两样并起需得划走万数贡献。” 玉剑山庄弟子接受宗门调派亦或是旁处立下功劳，如收集资源、护佑御下、击杀敌道、获得有用消息、诛杀异兽等诸如此类，宗门皆会依据功劳大小予以相应的贡献值，凭贡献值可在宗门换取相应的奖励。 卫青锋点头应下：“理应之事。” 左长老在侧并不赞同：“泉晶便罢了，剑典、剑符、庚金与幻剑灵璧皆是少主凭剑道修为所得，若果真要以合入宗门计，剑典当合十万贡献，庚金玄铁与剑符合以万数，幻剑灵璧无可计算，私以为当以千万贡献赐下。” 在世人眼中，自然是堪比一条完整中品灵脉的泉晶更为珍贵。惊鸿剑尊将其纳入宗门，不论功赏，某种意义上亦是赏无可赏。此举看似是宗门获益、少主卫青锋委曲求全，然实论起来，未尝不是对卫青锋的保护。 泉晶放到个人手中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即便卫青锋位尊玉剑山庄少主也抵挡不住利益动人，更有甚者可能招致玉剑内部分离崩析。而以少庄主之名将泉晶填入阵眼，融入整座笼罩缥缈岛的玉剑罗天九阵，不提众人心悦诚服，只这一份心胸与气魄，哪怕卫青锋以后瞎了瘸了乃至于功体皆废，只要她活着，便无人可撼动其下一任庄主的地位。 只是同样的行径可一，却不可二三。 少主，是玉剑之主，不是玉剑之奴。 幻剑灵璧对于玉剑山庄的长远价值更胜泉晶，又是卫青锋凭借个人能为所得，自不可如此随意糊弄过去。 惊鸿剑尊一双凤目美艳而凌厉，闻言不咸不淡地瞟了左长老一眼，幽幽道：“千万贡献未免太过了些。” 左长老却是不咸不淡地回以一视：“庄主平素不肯多花时间心思在宗门，如今却要靠刻薄亲女来御下服众吗？” 玉剑山庄一次赐下千万贡献的情形不是没有，但也是屈指可数。百年内唯一的一次是四十六年前海兽袭岛，百万海兽形成浩荡兽潮，挟裹腥风海啸袭击缥缈岛，山庄弟子浴血奋战，又有武林势力在侧虎视眈眈，危难之际，众弟子几乎是以命换命为山庄换得生机，尤其是归一殿与演武殿二脉，上至太上长老，下至外门弟子，近乎七成陨落在此役中。上一代的玉剑山庄庄主赐下千万贡献，惠及归一与演武二脉三代三族，并开启罗天九阵灵气最为汇聚的两处阵眼所在，令二殿余脉迁入其中将养，如此方有了如今战威赫赫、剑锋比肩三宗的归一与演武二殿。 此役之前，便是三百六十年前建岛之时，罗天殿以罗天九阵得赐千万贡献，此举亦奠定了罗天殿位列玉剑九殿之首的地位。罗天殿殿主左长老的意见，便是山庄庄主亦不能轻易处之。 惊鸿剑尊：“……” 她倒不是吝啬贡献值不肯赐下，而是千万贡献所带来的有形与无形资源过于浑厚。 一名出色的少庄主于山庄而言是好事，但若是这名出色且年轻的少庄主掌控的资源与庄主不相上下，甚至于超过，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左长老言语之意也不在贡献值，而是在点身为庄主的惊鸿剑尊。 此番立下功劳的是卫青锋，母女之间感情深厚素无隔阂，如若是他人呢？ 惊鸿剑尊顾左右无甚可言，遂转头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早在左长老开口之时便拿起了剑典，眼下正醉心其中，半分不为外物所动。 惊鸿剑尊：“……” 惊鸿剑尊心性至坚，执着继续开口：“吾儿看的什么这般入神？本尊也来参悟一番？” 卫青锋端肃颔首：“正待请教母亲。” 左长老冷眼观这一双母女行事，心下无奈。 左长老与惊鸿剑尊同出卫氏一脉，论辈分是惊鸿剑尊的姑姑，几乎算是看着惊鸿剑尊长大至今。 惊鸿剑尊武道天赋极为出众，于剑道上的根骨悟性在当世首屈一指，更胜她面前的卫青锋。只是与其天资相对应的，是其自由不羁离经叛道的跳脱性情。 惊鸿剑尊十六岁便破入韵灵境，之后孤身出海走跳江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且不提，每隔数月至数年便变换身份，一路招惹了无数风流债，有男有女，男男女女，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直至四十六年前缥缈岛遇险，在前任庄主身负重伤之时，惊鸿剑尊接急令转回，凭惊鸿一剑镇压四方，接任庄主之位，自此方算安生下来，虽仍时而出岛，所幸还知晓自己肩负庄主之任，每隔数月便会转回。 待得以左长老为首的诸位山庄长者总算安下心来勉强接受了这位天纵奇才但时常失踪的庄主时，惊鸿剑尊挥挥手丢下一记重锤，出门半载，怀胎三月归来，孩子的父亲却是楚渊帝国的一字并肩王，北定王楚渊辰。 论及楚渊与玉剑的渊源，可追溯到三百六十年前玉剑立足缥缈岛之时。 楚渊帝国疆域辽阔，横跨东、北两域，海岸线亦与东、北两海相接。楚渊长于陆上征伐，于海上军伍力量有诸多不足，而玉剑山庄是仅屈居于星辰宫之下的海域宗门。二者在缥缈岛现世之前便互通有无，楚渊在玉剑山庄争夺缥缈岛之时给予鼎力支持，玉剑山庄在接下来的三百余年间也一直等同于楚渊帝国海上屏障般的存在。 几乎每一代的楚渊皇族与卫氏一族皆有联姻之举，而北定王与惊鸿剑尊，原本便该是上一代的联姻之人。 二人皆是天资纵横的骄子，因诸多缘故未被视为继承者培养，早早缔结下婚约，但因二人相处不睦，一直未曾真正成婚。后阴差阳错，前者成了手握军权的北地王，后者接任了玉剑山庄庄主之位，双方皆成位高权重之尊，原本的婚约自然不了了之。 谁都不曾想到，这般境况之下，二人居然还能再孕育一个孩子。 惊鸿剑尊行事坦荡，不遮不掩，一庄之主未婚先孕，哪怕玉剑山庄并非那等视世俗规矩为金科玉臬的世家宗族，此事也在东南海域乃至于整个武林引起不小的震动。 只是武道世界，强者为尊。惊鸿剑尊修为精深，实力强悍，剑威纵横，绝对的实力面前，无人掠其锋芒，哪怕山庄内部亦多有异议，剑尊仍是从容诞下一女，承继母姓，以剑为名，便是卫青锋。 而卫青锋本身亦是天资出众的武学奇才，十六岁悟得剑意，天资、心性、修为并战绩无一或缺，且心志坚毅，性情端肃，行事稳重周全更胜其母，些许身世上的瑕疵丝毫不曾影响其登任玉剑山庄少庄主之位。 如今一朝归来，修为高居同辈之首，剑威赫赫锐不可当，更遑论还一并带回了诸多秘境至宝，这般实力与气运，想来至少在卫青锋在位期间，玉剑山庄内部不会生出诸多无谓纷争。 思及此处，左长老心中郁气便消散许多，撇离视线，暂且放过了高居尊位威仪雍容，却是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主打叛逆二字的糟心庄主。 第20章 我父姓楚渊 合诣殿内议事仍在继续。 流霞苑中，雪羽在内院掌事卫疏桐的引领下将流霞苑走过一遍，又与院中大小管事并内外仆从粗略认过，方来到属于他的房间安顿下来。 这是一处紧挨着正房左侧的耳房。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并一方小小退步，掩在拐角的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朝南开了窗，能看到院中七分景致，又因梧桐阔叶的遮蔽不惹人眼。 卫青锋素不喜诸多服侍之人，院中管事往来汇报多在前院，后院之中只寥寥几名洒扫仆从，雪羽推开轩窗，竟生出几分宁静悠闲之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便是他的落处了。 雪羽如是想到。 房舍虽小，诸多物品却是尽皆齐备，另有院中管事按例送来的仪礼，珠玉宝饰、古玩书画、锦缎华裘、茶墨香料，一箱箱，一匣匣，系着绛红色绸带，将一明两暗小三间房舍填得满满当当，为这座不大不小的房舍平添三分喜气。 雪羽追随在卫青锋身边已久，早知玉剑山庄这等大宗财富底蕴威势皆非同寻常，如今再看，仅仅是服侍过少主的一名侍奴，仪礼中包含的财物与修炼资源便几乎与雪羽多年积累下的家底持平。而雪羽身上最为贵重的几样东西，包括上品法器千机伞、储物法器并秘境所得，其中又有多半原就是来自卫青锋所赠。 夕阳的余晖自枝叶间洒落，雪羽靠坐在窗前悠悠翻看着手中礼单，眼睑微垂，纤长纤长的睫羽拉出极美的弧度。 卫青锋在惊鸿剑尊处用过晚膳，母女叙过别话后方转回流霞苑。 此时已近夜半时分，卫青锋径自踏入房间，抬眼看到的便是着一身绛红色繁春锦绣长衫，跪坐在榻前的雪羽。 满瀑雪色长发也以红玉发簪挽起，两条红底金线发带垂落发间，在红烛映照下熠熠生光。 雪羽平常很少穿着艳色服饰。 他的身形面庞五官本身已足够出众，加之眉宇间那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着素冷淡色尚能压制一二，多增一分颜色，便如眼前这般，动人到了极致。 卫青锋捏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道：“差一顶红盖头。” 雪羽轻笑：“主人若是喜欢，添上便是。” “啧。”卫青锋伸手抽出他发间的玉簪，雪色长发披散下来，掩去眼尾眉梢的风情：“去换一身衣服。” “主人？”雪羽抬眼看她，烛光下秋色连波。 “并非其他缘故，而是尚有一桩事要解决。”卫青锋揉了揉他的唇：“当然，我也不介意你红着身子过去就是了。” “……” 雪羽瞬间低眉顺眼。 “呵。”卫青锋随手将发簪抛给他，转身离开：“换过衣服到后院来。” 待雪羽换过一件云碧青色长衫，重新将长发挽起，卫疏桐已候在门外。 “劳烦姑姑。” “公子客气了，这边请。” 二人穿过游廊，并未入正厅，而是沿左侧青石阶步入后庭。 雪羽对流霞苑后庭不算陌生，至少熟悉几处适合饮酒的地方，听雨阁，风音穹，芙蓉树下，蔷薇丛中，红枫回角牡丹亭，温泉白石台，流水曲觞行。 然而卫疏桐的脚步不曾在任何一处停留，绕过几处熟悉的景致，继续向前，进到雪羽先前从未触及的地方。 “公子请。” 卫疏桐停在一道月洞门前，抬目看向雪羽，无继续引路之意。 雪羽颔首道谢：“劳烦了。” 拾阶步入月洞门，前行约莫数十步的时候，视野豁然开阔，眼前热气氤氲，却是一眼掩映在竹林间的地涌热泉，卫青锋只着一身轻薄亵衣靠坐其中，手中把玩着一支酒壶，见他过来抬了抬下颌：“过来。” 雪羽温驯地褪下外袍，步入池中。 一踏入热水，迎面便是扑鼻的药香，另有隐隐热力自足底涌泉穴没入，所行之处只觉气劲运行随之畅快了几分。显然这是一眼难得的药泉，应是被施以某种玄妙阵法将药力锁在了这一方泉池之中。 卫青锋看向他，问道：“那张赤炎药玉床可还在你储物镯中？” 雪羽点了点头，问道：“要取出来吗？” 卫青锋指向泉眼的位置：“置于此处。” 雪羽微顿了顿，抚腕取出那一方色泽浓郁的赤色玉床，如卫青锋所言置于泉眼处。 “脱去上衣，躺上去，自己捆好。” 雪羽：“……” 卫青锋微微抬眼：“要我教你？” 雪羽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原来主人早就清楚关窍。” “啧。”她倒是不清楚玉床关窍，却看得出那座烟粉旖旎的湖心岛用途，也猜得到雪羽选择那处所在的目的，以此为基，得出推论并不难。 雪羽依言褪去上衣，只着亵裤，自玉床下方拉出玄色锁链将束踝、束腰逐一扣上，最后一如上次同样仰面躺倒双臂伸展，反手将束腕环套扣上。 玄链红衬，意味分明。 卫青锋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微一挑眉：“怎么开？” 雪羽反手折腕，拇指至腕间折出惊人的弧度，按住环套外侧一枚红宝，着力一推，锁扣应声而开。 雪羽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骨肉均致，皮肤白皙，仿佛精心雕就的美玉一般。卫青锋俯身，伸手上去捏了捏，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柔韧感，手感很是舒服。 “天生如此？” 雪羽笼罩在卫青锋身下，全方位受制于人，不由轻轻握住卫青锋揉捏他掌心的手指，轻声回道：“泡过秘药。” “泡了多久？” “自幼便是如此。” 轻衣楼传承自上古皇朝的教坊司，自有无数调教人的手段，言容音体，四艺八雅，一发一指，箪食壶饮，皆在其中。雪羽在其中自一个不知事的孩童长到现在，经历过什么自不会为外人所知。 卫青锋点了点头，垂目看他，道：“那一日，我曾问你，可愿与我做个侍奴，如今可有后悔？” 四目相对，雪羽直面上位者威压，不由蜷了蜷手指，嗓音微微有些发干，双眸却仍是一片明澈坦然：“梦寐所求，不曾有悔。” 卫青锋颔首：“如此，便好。” 言毕抬手封住雪羽手上两处穴位，任其双手瘫落药玉之上，而后随手取过一方丝帕，叠起送到雪羽嘴边。 雪羽垂眸，温驯地启口将丝帕咬住。 卫青锋轻笑：“乖。” 而后拿过一支玉匣，自其中取出一根约三寸长的雪白‘银针’，抬手缓缓刺入雪羽心窍之中。 “！”雪羽只觉剧痛自心尖蔓延开来，不由咬紧口中的丝帕。 ‘银针’刺破心窍的一瞬间便被滚烫的心头血染成血红，紧接着便如同活物般一个扭转，仿若狡蛇灵虫转眼间钻入雪羽心窍之中。 “呜——”雪羽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躯颤抖着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束具牢牢束缚在原处，动弹不得。 卫青锋负手在侧，垂眼看着雪羽如玉般润白的身躯之上一道道隐隐血线自其心窍沿周身经脉蔓入各处要穴。每至一处，雪羽便会身躯一颤，不过片刻，周身便冷汗涔涔。 如此过得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雪羽紧绷的身躯开始缓缓放松下来，虽偶有颤抖，却不似方才那般剧烈，似乎疼痛在逐渐缓解。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又等了片刻。 雪羽缓过劲来，略有些吃力地抬眼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上前，伸手取下他口中的丝帕，又解开其被封住的穴位，顺手也将束缚其双腕的锁扣解了。 雪羽撑着双臂坐起身，看向心口处，此时那处只留一点点血痕，仿若针刺后的血点，想来不过片刻便可愈合。 “这是……蛊虫？” “主奴印。” 卫青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雪羽心口处的血痕：“我需要用它来说服一些人。” 雪羽不由抬眼望向她：“主奴印？” 卫青锋顺手捏玩着他胸前赤珠，微微笑了笑：“我父姓楚渊。” 第21章 玉剑之主惊鸿剑尊 轻衣楼是江湖中有名的欢场所在，消息十分灵通，雪羽自幼服侍在楼主云迟迟身边，多多少少知晓不少江湖秘闻，对卫青锋的身世亦有所耳闻。 主奴印乃是北域楚渊皇族世代相传的一种珍奇灵蛊。楚渊皇族，尤其是楚渊帝王，自幼便会培养与自己同音同貌之替身，待其长成便施以主奴印，若能成功种下，蛊主与蛊奴可遥遥感知彼此的情绪，蛊主可控制蛊奴生死，相当于为蛊主生生造出一名心腹分身。 传闻此蛊源于苗疆迷心咒与相思蛊两种灵蛊的结合，往往要耗费上百对灵蛊方能成功孕育出一枚，炼制极为不易，唯有皇族嫡系血脉或是有大功者方得帝王赐下，却不曾想，卫青锋手中也有此灵蛊。 雪羽微微挺直腰身配合卫青锋的把玩，抬眸看她：“主人——似乎心情不错？” 雪羽出身轻衣楼，原本便是极擅察颜阅色之人。只是卫青锋素来情绪内敛，且性情刚硬，饶是早已多番水乳交融，雪羽亦轻易猜不透她的心思。但就在方才，他似乎隐隐感知到了卫青锋的愉悦情绪。 这，也是蛊虫的之用？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雪羽登时心窍一阵剧痛，仿若心悸一般，令他几乎承受不住，紧接着剧痛骤然散去，如冰消雪融，不留一丝痕迹。 卫青锋垂目看他：“确实，心情不错。” 旁人只知主奴印炼制不易，却不知其种蛊过程更为艰难。 此蛊需得进入被种蛊者的心窍，借心窍泵血之力游走全身，方能成功融入蛊奴周身要穴经脉之中。 武修的功体自成循环，经脉穴窍极排斥异物，故这一过程极为痛苦，且蛊奴越是抵抗，疼痛越是剧烈。 而疼痛越是剧烈，越是容易激起蛊奴的反抗之心。 换句话说，若蛊奴并非真心顺从，而是暗怀反抗之心，那便是人蛊皆毁、十死无生之局。 这也是卫青锋不曾事前告诉雪羽的原因。 人无法全然控制自己的情感，不知内情便不会生恨，万一有所波折她也能以威压震慑，知晓太多反倒不是好事。 只是不曾料想，这本该最为艰难的种蛊过程竟是如此顺利。 “起来吧。”卫青锋朝雪羽伸出手：“这眼药池有温养经脉之功效，你经脉本就不足，蛊虫入体难免有所损伤，今夜便歇在此处，明日与我一同去见母亲。” —— 这世上能用来形容一个男人的词汇有很多，即便范围缩窄到美男子这个限定上，也有诸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面如冠玉、眉清目秀、气宇轩昂、温文尔雅等诸多描述，但放到眼前人身上，似乎每一个词语，都差却些许意味。 展袖抬手，提摆移步，敛眉收衽，屈膝俯首。 一行一止，写意风流。 增一分则鲁，减一分则弱，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俗。 出身风月之地的炉鼎能养出这样一份气度殊为难得。 惊鸿剑尊含笑看了眼身侧八风不动的爱女，目光再次落在雪羽身上：“抬起头来。” “是。” 雪羽依言抬头，只双目轻垂以示礼敬。 惊鸿剑尊不由便是一笑。 倒怪不得自家素来端肃持重的爱女肯为此人屡番筹谋。 若说雪羽的举止气度能打到八分，那这身形相貌足以在十分之上再为眉宇间那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额外添上二分，更何况还是一副只为一人而绽的炉鼎之体。 “赏。” 惊鸿剑尊微一颔首，便有候立一旁的侍从将金丝红缎为衬的乌木托盘捧到雪羽身前。 雪羽跪谢领下，抬目去看，便见是一枚温润圆融的上品美玉，一面透雕山水，雕工精湛，意蕴自生；另一侧则是刻入玉剑二字，银钩铁画，隐隐可窥剑意峥嵘。 此玉品相不凡，显然是贵重之物，但于雪羽而言，其贵不在价值，而在含义，这是一份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的认同。 雪羽再次拜谢。 惊鸿剑尊并未允他起身，而是又命侍从捧来另一个托盘。 与方才华美典雅的金丝红衬不同，眼前的托盘以青玉雕就，银蓝色珠光月影纱为衬，托放的是一卷形容古朴的淡青色玉简。 “青锋言及你修为也已入韵灵之境，此玉简以神识查阅，三日为限，三日后你持玉简至罗天殿拜见左长老。” 雪羽心头一动，立刻恭声应下：“谢庄主赐教。” 惊鸿剑尊轻笑：“这谢意本尊倒不好贸领。此番原是你主人亲自登门，划出十万贡献相酬，方有左长老破例容情。机会难得，莫要辜负你家主人的心意。” 卫青锋秘境之行所获经由九殿长老评议最终拟为八百万贡献，合上她先前拥有的贡献值已趋近千万，哪怕列入玉剑九殿也在前列。卫青锋上禀庄主，以半数贡献换流霞苑开启一处灵气穴眼百年，又划出十万贡献值为雪羽换得了这次进入罗天殿的机会。 雪羽跪地叩首：“雪羽定当尽心竭力。” 礼事已毕，卫青锋便命他起身退下，花厅之中便只余相对而坐的母女二人。 惊鸿剑尊率先开口，看向卫青锋揶揄一笑道：“你这侍奴选的不错，品相容貌倒还罢了，难得心性头脑皆非凡俗。” “若是个空有皮相的蠢物，女儿又何必费这些心力？” “哈~你呀！”惊鸿剑尊失笑，点了点卫青锋：“三日之限过于苛刻了。姑姑想来是不好拒绝方以此为考核，不成也在情理之中。他出身如此，能有今日已是难得，你尊他卑，又有主奴印加身，倒不必对其过于苛责，有张有弛，方是长久相处之道。” “正是为之计深远，方对其严加训诫。”卫青锋道：“他出身如此，功体不足，若不想辗转沉沦在床笫间做个只会献媚的玩物，便唯有付出比旁人多出百倍的精力与心血，方有机会从旁处另辟蹊径。” 卫青锋对雪羽自然是喜爱的，否则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容许一名出身欢场的炉鼎依托她的声名成长至今。但这一份喜爱能为雪羽换得庇佑，却不会从卫青锋这里换得一丝一毫的骄纵放任与退步包容。 囹圄于泥淖的雪鸟想要翱翔九天，这一点卫青锋并不觉得可笑，因为雪羽确确实实在为此竭尽全力，这也是卫青锋愿意破例将其留在身边的原因。 卫青锋容许他成长，甚至愿意如师长般引导他发掘自身潜能与天资，代价是他的双足需牢牢扣上独属于卫青锋的枷锁镣铐，将通身自尊傲骨尽数碾落成泥，屈膝匍匐于自己足下，在掌间为一人起舞。 惊鸿剑尊食指微弯，敲了敲自己额头，不置可否。 上位者原不需有过多的感情，只是身为一个母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得到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 “母亲所喜未必是青锋所喜，母亲所愿亦未必是青锋所愿。”卫青锋看向自己母亲，一双清目露出笑意：“道法自然，人亦如此，母亲拘泥了。” 惊鸿剑尊摇摇头，轻笑出声：“你呀——” “对了，北定王在两月余前便已离开，留下几名心腹在此等候你的消息。如今你已归来，若有闲暇便去见上一见。”惊鸿剑尊想起来便道。 “父亲肩负北疆安危，不能离开太久。我一去数月，他纵心有所系也无法久候，还望母亲不要怪罪才是。”卫青锋提壶为惊鸿剑尊倒了杯茶。 “你不在意，我又去怪罪什么？” 卫青锋一笑，将茶盏递与惊鸿剑尊：“我欲将一枚中品泉晶赠与父亲。” 惊鸿剑尊接过茶盏轻撇去浮沫，闻言道：“他在楚渊地位尊崇，不差这一二灵物，与其与他，倒不如赏予你那侍奴。炉鼎功体衍化自灵修之道，虽不能吸纳灵气，却能借功法将之炼化为元力反哺与之合修之人，与你有诸多裨益。” “雪羽那里另有一枚品阶略次一等的，于他也算合用。” 惊鸿剑尊微一抬眼，凤目之中一点锋芒乍现辄收，虽是在亲女面前气势尽敛，却隐隐可窥巍峨剑威：“什么样的灵穴竟有这般产出？” 卫青锋先前已将秘境之行与惊鸿剑尊大致说过，只先前二人心思皆放在剑道之上，并未详述其他，此时便又将清波池湖心岛之行详细告知。 “不过是上古仙宗御内的一处享乐之地……” 相较于卫青锋只在中人之姿的相貌，惊鸿剑尊形貌五官华美艳丽，放眼江湖也属绝色，因其修为精深，平素年岁不显，但此时一双美艳双目却尽展阅历沧桑。 “天地之浩渺，万物之广博，可见一斑。” “大道无穷，孑然此身，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百年，不过须臾，然——” “蜉蝣有命，积粟成食，既得此身，自当勉力朝夕！” 惊鸿剑尊身躯微震，通身晦涩气机豁然开来，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宝剑被拂去蒙尘，乍现的光辉不可方物。 “恭贺母亲。” 卫青锋单膝跪地，郑重地行下剑礼，同样暗蕴剑威、形不似而神似的双眸之中满是濡慕与崇敬。 惊鸿剑尊回过神来，俯下身亲手扶起自己的爱女。 “竟是不知不觉起了倦怠之心。”惊鸿剑尊抚了抚卫青锋的鬓角：“是我小觑了这韵灵九重境的壁障，累得我儿牵忧。” “母亲确实不该如此大意。”卫青锋耿直道：“九重之境提升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生心障，此番当好生引以为戒才是。” “是是是，知晓了~”惊鸿剑尊点了点爱女的额角：“天地无涯，大道万千，明心致远，唯笃行尔。吾儿亲手书就赠与的警示良言，母亲时刻铭记于心，不敢稍有忘怀。” 若说韵灵境是突破了一部分肉躯桎梏，触及到了神魂领域。那韵灵境之上的御气境便是真正的神魂领域，可以神识驱动天地元力为己用。锻体境破入韵灵境之时尚能感知到明确的穴窍壁障，韵灵九重境与御气境之间的壁障则是完全无迹可寻。世间无数武道天才困圄此境，千百年间也只寥寥数人真正突破。 惊鸿剑尊一生顺遂，出身尊贵，天生剑体，天资心智无一或缺，心性亦极为洒脱自在，精研剑道至今几乎从未遇到瓶颈壁障，亦不觉得自己会因修为不进而生烦忧。 不曾想，人心从来是最无法估测之事，看似无垢的明镜台，竟已不知不觉染上尘埃。 今日先是看着雪羽这般世间难得的美玉人物卑微如尘、竭力求索，后观泉晶这般天地灵物被人轻飘飘视作一处享乐之地的点缀，两相冲击下心境撼动，方发现不妥。 好在其剑心至坚，经此一炼，心念更是通达无碍。 第22章 罗天殿星阵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雪羽用过早膳，换了身素色外衫，简单梳理整理后，便将玉简收于袖间，只身一人独步走向罗天殿。 这三日，卫青锋并未与雪羽多谈罗天殿之事。一是卫青锋为玉剑山庄少主，此行一走离开数月，归来后事务十分繁忙，就算是贴身服侍的雪羽，每日也只在晚间能见到她。再一者，以卫青锋的性情，绝不会在这等考核之事上为雪羽徇私容情。 雪羽走在路上，心思仍在玉简之中。 罗天殿专于推衍天机、演练符阵，与雪羽预期不同，玉简之中的内容并非是如何晦涩难懂深奥莫测的天机符阵之道，而是四幅星图。日星图、月星图、四季星图与年星图，分别记录星轨每日、每月、四季及每年的变换更替。 星图共记录六千九百七十四颗恒星，分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又以星辉为阶划作六等，至明者为六等星，至晦者为一等星。每颗星有其独特的运转轨迹，谓为星轨，诸星各行其道，相互呼应，又彼此牵绊。 对雪羽而言，这四幅星图说复杂确实极为复杂，说简单又有几分简单。 他原比旁人多几分机敏聪慧，又因自幼服侍轻衣楼楼主，时常需辅佐对方记录梳理江湖各路消息，沉下心来全力去记忆几乎可达过目不忘的程度，且心思玲珑，极擅循着蛛丝马迹揣摩推演事物全貌。 这四幅星图并非截然不同互不相干的四幅图纸，而是同样的星辰在不同时段的星轨演绎，只要寻到其中的规律加以推演，以雪羽的脑力将四幅星图全数记下并不算难。 甚至于说，他压根儿没有用上三天，而是只花了八个多时辰便将星图记住，接下来的时日除了巩固记忆，又依照星图将自己所能看到的星辰逐一辨认、推演与验证。 只是，这便是玉简包含的全部考验吗？ 雪羽不知。 罗天殿坐落于玉剑山庄正北方一座山峰之上，名为一殿，实则亦如卫青锋所在的流霞苑一般，是一座庞大巍峨的建筑群。 雪羽本可以运轻功上去，只是他心有忐忑，有意静下心来驱除杂绪，便不曾动用内息，而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来到殿门前，守卫的是两名气度飘渺的女修，接过玉简后并未多言，便由一人将雪羽引入后山，来到一处高耸巍峨的大殿之前。 雪羽抬目望去，不由愣在当场。 这座大殿以青金石铸就，华美庄严，气势磅礴，站在殿门前便隐隐有威压慑迫之感。 但这并非雪羽心神震动的缘由所在，论及气机，这座大殿尚抵不过仙剑秘境之中的传承白玉大殿。 雪羽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座大殿所牵涉的星辰之力。 星辰是有力量的，两颗星辰之间或相互排斥，或相互吸引，或二者兼具，如此才能形成一道道互不交替又彼此牵绊的星轨；星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星团，便是星图所谓的二十八星宿；星宿遥相呼应，又组成更为庞大的星云，谓为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若加入四季轮回轨迹，又形成四方玄象，即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缥缈岛位于海天之间，而眼前这座大殿的位置，巧之又巧地嵌合在了天海相映的朱雀象星云之中。 这座大殿的威压并非来自旁处，而是源于天地间的澎湃星力。几乎可以预见，待得夜幕降临，蓝紫色的苍穹之下，这座大殿必然会更为巍峨震慑，深邃不可测。 引路女修见雪羽怔愣当场，不由看了他一眼，再次抬手相请：“请公子入殿。” 雪羽回神，按下心头悸动，欠身一礼作为致歉：“失礼了，在下这便入殿。” 言毕微顿了顿，雪羽便抬足踏上眼前的青金石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十三步，三十六步。 雪羽心知自己正身处罗天殿主的考验之中。 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眼前已然天地变幻，拾级而上的青金石阶尽数消失，巍峨大殿高高悬立于虚空之中、星辰之间，与他隔开了一片浩瀚星海。 如无意外，这一次的考验应是穿过星海，抵达那座真正的大殿。 雪羽沉下心来，在漫天星轨中推演着一步步的落足之点。 三十七步，四十步，四十二步，四十八步，四十九—— 雪羽闷哼一声，身形登时一滞。 漫天的星辰之力形成磅礴威压，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起来，令他寸步难行。 雪羽内息运转，以内力抵御威压，继续抬步向前。 五十二，五十六，六十四。 雪羽单膝跪地，周身冷汗涔涔。 越是向上攀登，威压越是沉重。而以方乘之数为分界，如三十六、四十九、六十四，每上一层，星辰威压便更盛数倍。 周围的空间几乎已凝成实质，要将雪羽压倒在地。 雪羽缓缓抬头，望向不远不近依旧巍峨庄严的古朴大殿。 玉剑山庄的罗天殿，一品宗门最神秘的所在。 雪羽抬手轻叩储物戒，从中取出一支阳紫色玉瓶。 紫灵玉雕就的玉瓶，盛放着仙剑秘境那眼灵泉泉眼处灵气最为浓郁的泉水。 因灵泉保存不易，雪羽已将带回来灵泉水尽数酿成酒封存在栖梧院中，只留了数瓶为卫青锋沏茶所用，如今只剩下三支了。 雪羽仰头将一支饮尽，只觉因内力干涸而隐隐作痛的经脉稍得抚慰，顿了顿，再次饮下一瓶，而后服下一枚上品补气丹，调息片刻，将内息恢复至六成左右。 他功体不足，经脉薄弱，承受不住过多的药力，三枚上品补气丹便是极限。灵泉水能疗愈经脉，却是温养为主，并不能立时修复。 但通往罗天殿的台阶，至少还有三十六步。 雪羽缓缓直起身，再一次抬步向前。 六十五，七十，七十二。 雪羽身形摇摇欲坠，不得不停下步子，自储物镯中取出千机伞，以伞柄为支撑，继续蹒跚向前。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九，八十。 雪羽再一次停下，缓了缓气息，将最后一支灵泉水饮下，同时服下第二枚补气丹。 这一次，内息只堪堪恢复了不到五成。 不足半数的内力在澎湃的威压下正在快速流失。 雪羽不再迟疑，起身踏上第八十一处星轨交汇的落足之点，身形猛地一晃却靠着伞柄支撑不曾倒下，而后疾步向前。 步履蹒跚踉踉跄跄，落足之处却无一错漏。 行至第八十六步处，雪羽嘴角渗出一缕血迹，这是内力耗竭经脉损伤的标志。 第九十一步处，雪羽再一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艰难挣扎了半晌也未能顶住漫天威压再次爬起身来。 高高悬立虚空之中虚实难辨的巍峨大殿在他踏上八十一层星阶时便骤然明晰起来，放眼望去，与雪羽跪伏的位置似乎只有十数米之遥。 雪羽喘息片刻，从储物镯中再次取出紫灵玉瓶，手指颤抖地尝试数次方将玉瓶敲碎，而后缓了片刻，将一枚碎片向前抛去。 玉片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星轨交汇点上。 雪羽又缓了片刻，抛出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到得第七枚，雪羽气力不足，玉片飞出不远便坠入星海再无痕迹。 雪羽再次喘息了片刻，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抛出一枚玉片，这一次玉片落在了应到的位置。 但如此已是极限。以他眼下的气力，第八枚与第九枚玉片的位置是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 雪羽盯着一路铺开的玉片，手指再次拂过储物镯，指间夹着第三枚补气丹。 “雪羽，停手。” 卫青锋的声音响起，似远在天外，又似近在耳畔，飘忽不定，无可琢磨。 雪羽身形顿了顿，终是垂下双手，已染上雾气的墨色双眸被纤长睫羽遮上温驯的弧度，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23章 罗天星斗阵 离开幻阵的方法很简单，踏错一步便可。 雪羽身形一歪便倒了下来，被卫青锋顺手接了个满怀。 卫青锋抬手封住雪羽的几处要穴，掌心与其后心相抵，缓缓注入内力。 雪羽原就是内力耗竭仍强行运功所致的经脉损伤，待卫青锋内力注入运转一个周天，伤势便已稳住，敛衣起身向三人行礼：“下奴见过主人，拜见庄主、罗天殿主。” 三人受礼，便有罗天殿主左长老命人送上一枚玉牌交予雪羽，道：“即日起公子可凭此令牌出入罗天殿调阅阵法之道典籍，如遇不解之处每旬可有三个时辰向殿中长老请教。” 雪羽心知以自己的身份绝无拜入罗天殿可能，能有此机会已是难得，立刻俯首拜谢。 卫青锋待其礼毕，方命人将雪羽送回流霞苑中，召医者前去诊治，一时殿中只余三人。 惊鸿剑尊与卫青锋两人是在雪羽毫无阻碍地踏过三十六阶之时，被罗天殿主传讯唤来。 玉剑山庄有九座大殿，罗天殿中亦分九殿，其中最为核心的一殿便是这座九星殿，此处亦是缥缈岛上罗天九阵的阵眼所在。 九星殿以自身为基，嵌入漫天繁星之中，化用天地星斗之力，通过罗天九阵形成九处玄妙气机，聚集仙剑秘境开启后骤然爆发的灵气，反哺这一片天海之间的福地。 雪羽踏入的罗天星斗幻阵并非是人为设置的试炼阵法，而是因汇聚星辰之力而形成的天然星海。 这方星海如玉简之中的星图所示，共包括六千九百七十四颗恒星，以星辉为阶划作六等，至明者为六等，至晦者为一等。其中六等星有四千八百四十颗，五等星一千四百七十六颗，四等星四百五十八颗，三等星一百三十四颗，二等星四十六颗，一等星二十颗。星辰等级越高，星辉越是晦暗难辨，其运行轨迹也更加难以测度。如一等星，便是凭人力完全无法观测的暗星。 每两颗星辰的星轨交汇处可形成一处能够落足的星台，这一方星海天地共有九十九阶星台，六等星对应的便是前三十六阶，也就是左长老所言的入门考验。 天机符阵之道与剑道不同。 剑道重天资，却更重心志与毅力。以惊鸿剑尊与卫青锋为例，惊鸿剑尊于剑道之上的天资放眼整个武林几乎无人可与匹敌，但同等年岁之时无论心性与剑威皆未必敌得过自家爱女，盖因得来容易便难以去拼尽全力，不免有所疏漏，而卫青锋则是自握剑起便日日习剑不缀，时时体悟自身，从无懈怠，故剑心更为通达，剑意相较于其母也更是坚毅。 天机符阵之道是感悟天地进而化用于身的一门道法，几乎是所有道法修行之中最重天赋的一门。于此道之上，天赋的差距几乎完全无法通过后天努力与坚毅意志来克服。能懂就是能懂，轻易便可看懂；若是不懂，即便耗尽时间精力也不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罗天星斗阵便是筛选此天赋最简单明了的方法。 星图就在眼前，若是却连最为明亮的六等星的星路轨迹都无法辨明，那于符阵之道只能是按图索骥，照葫芦画瓢，难有寸进。 星阶越高，星芒越是晦暗莫测，计算星轨所需耗费的心力越多，同时容错率越低。 若能通过明星轨迹推演出暗星星轨，无疑便是具有极强天赋者。 而雪羽攀登星阶过程中面对的澎湃威压，实则是星辰之间的牵引之力，与重力仿佛，原本可通过封闭阵眼削弱卸去，只是罗天殿主并未预料雪羽于此道之上的天赋如此出众，不曾特意为他修动阵法。 卫青锋看向惊鸿剑尊与左长老二人：“母亲与姑祖母观之如何？” “嗯——”惊鸿剑尊轻轻点了点额角，凤目轻扬：“姑姑说呢？” “先天灵体，且灵窍已开，观其气韵，应是天水灵体。” 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人族生活在其中虽不至于坐而登仙却也生出诸多奇特体质，先天灵体便是其中一种，唤作天灵之体。天灵之体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因其对天地间的玄妙气机有敏锐感知，修行之路往往比旁人顺畅许多，被视作天生的灵修。因其灵窍隐于肉躯之中，与常人无异，唯有特殊的观气之法方能将其辨认出，整个玉剑山庄也只罗天殿一脉的三位长老方有此能。 “上善若水任方圆。”左长老看向卫青锋道：“天水灵体在上古时期便是最上乘的炉鼎之选，无数天之骄子因这天生灵体被邪道觊觎，强行用作炉鼎之用。只因水意沉静包容，可涤尘精心，更润养万物之力。少主剑道霸烈，破入韵灵境乃是厚积薄发，后续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功体亦无凝滞之处，想来应是这具天水炉鼎之功了。” 卫青锋点了点头：“我与海兽搏杀时骤然突破，突破之初肺腑之中生出难以自抑的暴虐之意。原本欲闭关自省，却在见到雪羽之时心有所动，便顺从心意与之合修。不曾想只一夜便魔障尽散，修为亦突破到韵灵一重境，且功体稳固，无一丝不虞。先前从未听闻炉鼎之体有这般功效，我原以为是他修为破入韵灵境且元阳未泄的缘故，之后试验数番，虽不及初次，却也皆有所获，回过头再来细思其根源，一时便想到了是否是特殊体质的缘故。” 左长老轻声一叹：“此人倘或生在上古时期，当是一尊灵修大能，便是当今武道，若得好生培养也能成为一代人杰。可惜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他又修习了炉鼎功法，如今功体已成，武道之上再无转圜的机会了。” 左长老秉性清正，不喜卖弄姿色以求幸进之人。若非卫青锋亲自开口，又划出十万贡献为代价，雪羽绝无进入罗天星斗阵试炼的机会。如今却又是三人之中最为雪羽惋惜之人。 需知当初左长老初入罗天星斗阵时，在罗天殿长老的护佑下行至九十一阶，如此天资令当时的罗天殿主欣喜若狂。如今潜心修炼上百年，再入幻阵已能行至九十六阶，仍有三阶始终无法企及。卫青锋也曾尝试过数次，最终只到四十二阶。至于惊鸿剑尊，她性情率性跳脱，最不喜繁杂事务，最高记录是凭运气走了十三阶，之后便再也不肯尝试了。 左长老无法寸进是因暗星神秘莫测，而雪羽停在第九十一阶处，却是受限于功体，实际算起来，他已经推演出至少第九十七阶星台的位置。 星海以六十四阶为分界，再上一阶的澎湃星辰之力唯有韵灵境之上的功体修为方能抵御。雪羽虽然有韵灵一重的境界，但功体经脉强度只堪比锻体七八重境，远及不上寻常锻体境大圆满的武修，这还是他于秘境之中侥幸得到一枚洗髓丹淬体后方有的结果。 “本尊倒是不觉可惜，”惊鸿剑尊看向卫青锋，挑眉一笑：“哦？” 卫青锋轻哂：“哈~” —— 时已近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轻云软烟一般的帘帐上，浮出一道道璨金纹格。 窗边的碧玉香炉中散着缕缕轻烟，细嗅是凝神香的气息。 帷帐半拢起，纱帘下拢着一张碧檀缠枝纹的拔步床，榻间人仍在沉沉睡着。 卫青锋轻撩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 眼前是一幅足以入画的极美睡颜。 满瀑雪发铺泄在侧，玉白的面庞上墨色睫羽拉出斜长斜长的弧度，修眉挺鼻，饱满的浅绯色双唇仿佛羊脂白玉上画龙点睛的一滴朱砂红，水墨画一般俊美风流，令人忍不住去期待他睁开眼睛该是何等样的风采。 卫青锋自然知晓这双长睫下双眸的模样。 雪羽肤色极白，几乎有种半透明的剔透感，偏生一双乌瞳生得极黑，仿佛墨汁浸染后的林间深潭。 俊美无铸的长相，清冷隐有神韵的气度，低贱卑下的身份，淫浪至极的肉躯。 床笫之间，卫青锋很少允许雪羽在巅峰之时纾解，一为驯诫调教，二则是相较于花开荼蘼，她更喜欢他渴求至极却不得不强行将自己遏制在欲、望巅峰的模样。 沉沦与克制，放纵与自持，本能与理智，仿若剑与剑的极限交锋，在那一刻将这个容色无双的美男子逼出最动人的风情。 至于雪羽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受，卫青锋并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为奴者，自当承主人之喜怒哀乐。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逢魔遇佛皆是度化。 若是雪羽想不通这一点，卫青锋便不会允他留在自己身边。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浅薰软卧中沉睡的人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蹙起，似被要醒，只是睡意犹沉，尚不能完全醒来。 雪羽是内力耗尽后经脉损伤，因救治及时，伤得不算太重，只是疗伤药物中有助眠的成分，加上房间中的安神香，方令他睡得如此深沉。 卫青锋心神微动，抬手抚了抚他的鬓边长发，在睡意中挣扎的人便像是得到了安抚的讯息一般安静下来，眉心舒展地继续睡去。 卫青锋不由微弯了弯眉眼。 雪羽自幼生长于欢场之中，体悟七情六欲，最是擅辨人心。 他攀附卫青锋的手段简单而有效：毫无保留的坦诚，交付一切的服从。 上位者很难动心动情，却不会拒绝这样一只宠物。 尤其，他还是这般漂亮迷人。 第24章 他可以！为何我不行？ \"铮——\" 两把锋锐长剑交错而过，仿佛两颗平行疾驰的流星骤然相遇，旋即便是剑与剑的急速碰撞！ “铮铮铮铮——” 一柄剑气势雄浑，翻转之间，森寒剑光迸射而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仿若漫天流星，璀璨而夺目，锋锐而不可当。 剑光交织间，一道淡青色身影穿梭而过，宛如一只灵动雪鸟，优雅而迅疾，飘逸而遒劲，身侧剑花如星点寒梅，看似信手挽出，却是无一落空。 剑锋所至，剑气爆裂，卷起四周的洒金紫枫飞叶无数，明艳的紫金色为这场剑斗更添三分赏心悦目。 林泽漆与关棠溪一踏入紫枫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泽漆不由转头看向关棠溪，果然见他正死死盯着正在交锋的二人。 此地是流霞苑的一处演武场，模拟山林环境栽种了无数洒金紫枫。这枫树原是上古灵植金枪木的一支遗脉，千百年衍化下来早已失却灵性化为凡木，只保留下金枪木的一点特质，便是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越是受损，重新修复后的枝干越是强韧。上等的百年紫枫树干几乎堪比金属炼材，且较之更多一份灵动韧性，尤其为剑客枪兵所喜。这座枫林设于此处一是造景，二也是借卫青锋习剑时的余威加以锤炼，从而获得良材。 卫青锋横剑再出，这一次却是只有一剑，剑势如虹，宛若银龙直指对手——雪羽足下疾点，身形轻灵至极，出剑更是比快更快，转眼便是数十招过，直至将游龙剑威削弱至一成余，剑尖触地轻点，拧身一转，惊鸿掠影般掠然而起，方令一刃斩空。 卫青锋还剑入鞘，负手而立，微微颔首：“不错。” 雪羽翩然落地，气息稍显急促，额间鬓角汗湿涔涔，闻言只粲然一笑，便令整座瑰丽明艳的紫枫林为之失色。 卫青锋微哂，随手将掌中之剑抛与他抱着，转向来者二人：“何事？” 林泽漆与关棠溪上前向卫青锋行礼，雪羽亦向两位侍君见礼。彼此起身后林泽漆便先一步开口将来意说明，却是二人欲邀卫青锋与雪羽至惠风院赴个小宴。 “原是想着雪羽公子已安顿下来月余，或能腾出来些许闲暇。”林泽漆开了个玩笑道：“终归是一处住着，总不至相逢何必曾相识才好。” 卫青锋微一颔首，向雪羽道：“去换件衣服过来。” 她并非目下无尘，对身边服侍之人也从未要求他们非得摆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但若能相处和睦，自然也是好事。 雪羽应是，又与二人暂道小别。 林泽漆与雪羽含笑寒暄，关棠溪则是略有些沉默，视线一直落在雪羽抱在怀中的两柄剑上，似乎有些走神。 雪羽离开，三人同行，一路听林泽漆说着一些山庄内外的趣事，忽而关棠溪突兀地插进来一句：“方才观雪羽公子身法与剑招十分不俗。”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道：“雪羽于剑道之上颇有悟性。” 关棠溪又道：“先前倒是不曾听闻轻衣楼教授剑术。” “他曾学剑舞，为体悟其中道韵研习了一些剑道典籍。之后在仙剑秘境偶有所得悟出剑意，便索性将剑道一并习练起来。” 剑意？！ 关棠溪怔愣当场，神情几乎有些失态。 林泽漆见状便笑道：“能得少主一声称赞，想来雪羽公子于剑道上定有不凡之处，棠溪好剑，日后倒是可以常来常往。” 卫青锋点了点头：“雪羽的剑意与寻常剑修不同，棠溪寻他切磋当有所获。” 言罢再次看了关棠溪一眼。 关棠溪回神，垂首应是。 一路再无波折。 虽是小宴，却处处可见巧思，兼之无人有心生事，一时宾主皆欢。 宴毕，卫青锋酒意微醺，便留宿在侧院。只选的不是精心筹备酒宴的林泽漆处，而是小宴中有些许心不在焉的关棠溪处。 云雨过后，卫青锋看着跪在榻前的红衣男子，神情淡淡。 平心而论，雪羽风姿容貌堪称殊绝，但林关二人也并非寻常泛泛。林泽漆因气度与雪羽有三分相类，与之同处一室不免被掩去光彩，但关棠溪却是与雪羽截然不同。他原生得剑眉星目，又因出身及境遇的缘故，通身气度冷峻孤傲，加之自囚于侍君的身份，常着艳色红衣，令其身上更具一种异样的风采。 而如今，这名冷峻孤傲的剑客只着一件单衣，屈膝跪在自己面前，精悍的肉躯犹带春意，泛红的双目透出一种异样的决绝之色。 剑意，剑意！ 关棠溪胸中压制不住的不甘之意，仿若一簇熊熊火焰，烧得他失去原本的理智，再顾不得应守的本分。 他身负血海深仇，深知凭一己之力难以诛杀仇人，遂狠下心来抛却名姓与自尊，辗转乞怜于人下，只为谋求上乘功法与修炼资源。 玉剑山庄名震四方，与沧澜剑谷一南一北被武林人视为剑道圣地，少庄主卫青锋性情刚毅，武道修为不俗，剑道境界更是深不可测，对身边人虽管制诸多，却也颇为优容，从不吝指点。关棠溪跟了卫青锋之后如愿得到了无数先前完全无法企及的修炼资源，七年间苦修不辍，顺利在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达到锻体八重境的修为。 这般修为，放眼整个江湖也能称得上一声青年俊杰，只是于关棠溪而言，如此，尚远远不够。 屠戮关氏一族的仇人是三个庞大的家族，每一族中皆供奉有一名锻体九重境的一流高手。想要覆灭仇家报仇雪恨，关棠溪至少要修炼至锻体境大圆满方有机会。 修为突破的关键在于穴窍壁障。 寻常武修突破方式是以内力冲击壁障将其突破，内力越是浑厚强大，成功突破的机率越大。然而一名武修经脉功体所能承受的内力是有限的，越是强大浑厚的内力，越需要强悍的功体、宽阔坚韧的经脉，但无论是强大功体亦或是扩宽经脉，都是一个需要水磨功夫的活计，这一点哪怕是最上乘的功法也无法改变。 炉鼎功法等可借助旁人之力突破，原因在于其功体本就不足，穴窍壁障较寻常武修薄弱许多，方能如此投机取巧。但弊端也显而易见，同等修为之下，炉鼎之体的内力仅仅堪比寻常武修的三成甚至更少。 除此之外，唯有一种方式可辅助突破，那便是武道真意。武道真意乃是一名武修毕生所学所悟之所得，为天地之道具现，暗蕴一丝天地之力，可扩宽经脉、强悍功体、淬炼内力，亦能相助武修突破壁障。 而剑意，便是武道真意的一种。 卫青锋未突破至韵灵境前，之所以能在锻体之境所向披靡，根由除了其根基底蕴浑厚，最重要的是她早早便已淬出剑意，且经年不辍持之以恒地不断打磨精深。 她是强行压制功体不欲突破，而非不能突破。锻体境的穴窍壁障在其锋锐无匹的强悍剑意面前只如纸糊一般。饶是如此，她最终也不曾凭剑意之利突破，而是硬生生靠着数十年间不断扩宽的经脉中运转鼓荡不休的浩瀚内力直接冲破壁障。 关棠溪在锻体八重境已盘桓了三年之久，然而功体经脉及内力距离突破下一重壁障仍是遥遥无期。有心淬炼剑意，然偶尔灵光一现仿佛触及剑之道韵，却总是缘悭一分，每每擦身而过，久不得其门而入。 他心知自己天资、功法、资源，乃至于剑道上的恒心、意志与毅力皆难与卫青锋匹敌，故而也不曾生出怨望，一直勤勤恳恳苦修，直至今日看到了雪羽使出的剑招。 雪羽，轻衣楼出身，虽是挂了个末品宗门弟子的名头，实则谁都清楚他根本就是一具被精心调教出来供人消遣的玩物！ 青楼里卖身求生的妓子都比他矜贵些！ 这样的人，他凭什么？！ 关棠溪仰面看着卫青锋：“求少主垂怜！” 卫青锋垂目看他，神色淡淡道：“我曾对你说过，剑道没有捷径可言，修剑先修心。” 关棠溪不闪不避：“这句话，少主可曾对他说过？”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关棠溪褪去身上单衣，赤身膝行向前：“他能做的，我也能，只求少主垂怜！” 卫青锋眉宇间微露肃杀，抬足踏在关棠溪胸前令其不得不伸手扶住自己的脚踝，口中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舔。” 关棠溪身形一滞，面上压抑不住地露出屈辱之色。 “呵。”卫青锋收回右足。 关棠溪心神一慌，立刻上前抱住她的腿，恳求道：“少主！我能！我能做的！” “你能做，本座便要允吗？” 卫青锋只一句，便令忍下满心屈辱的关棠溪愣在当场，仿若被一盆冰水浇头而下，茫然而狼狈。 卫青锋振袖起身，淡淡瞥了一眼颓坐在地的关棠溪。 “滚去院中挥剑五千次，醒一醒脑子。以后每日寅时至紫枫林挥剑三千次，挥到剑重新拿稳了再来见我。” 关棠溪本已面露绝望，正呆呆地颓然跪坐在地，闻言忽而便醒了过来，忙不迭地胡乱抹了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挺身跪直，躬首应下：“是。” 卫青锋已行至门前，忽又侧首回头，道：“那句话，我确实不曾对雪羽说过。” “呃？”关棠溪愣愣地望过去。 卫青锋看着他：“有心之人无需多言。” 关棠溪顿了顿，神情犹有些许不甘，却到底听惯了卫青锋训则，老实地点头应下：“是。” 卫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25章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公子公子！” 林泽漆的侍从墨松匆匆跑来，面上带着急色却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林泽漆微微一挑眉，墨松便凑了过来，小声回禀道：“昨日那边被少庄主训哭了，大半夜被罚在院子里挥了半宿的剑。今日天还未亮呢又早早起身，梳洗都不曾，便去到紫枫林那边继续挥剑。墨椋说他昨日遥遥听到少庄主训斥说什么脑子清楚了再来拜见，想来是被厌弃了呢！” 林泽漆开始尚有几分兴致，不过片刻便面露冷色，听到最后更是轻嗤了一声。 “公子？”墨松面露不解，小心道：“可是小的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而是想错了。” 林泽漆看向窗外。 他的院子与关棠溪的院子遥遥相对，中间只隔了处花园回廊作为隔断，从他的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关棠溪院中探出来的烈烈红枫。 “若真是厌弃便不会罚他习剑，罚他习剑不过是为了训诫与教导。” 林泽漆微微皱了皱眉，几不可闻的低语消失在喉间：“紫枫林——果然还是小瞧他了……” —— 夜里卫青锋离开后，关棠溪便默默爬起来去到院中挥剑。 劈、刺、斩、抹，习剑最基本的四种剑法。 关棠溪家中未遭横祸之前也算是一方小有名气的武林世家，他原是自幼习武，只因有叔伯父兄庇佑，加上自幼皮相生得极好，家里养的十分娇惯。早年间不识天地之大，二十岁突破锻体境五重便沾沾自喜，自谓习武天分颇高不肯沉下心来刻苦习练，直至家破人亡悔悟当初，之后用上十二分心思在武学打磨上，方知人外有人。 这一过程中，卫青锋无疑占了至关重要的位置。 于关棠溪而言，卫青锋为主为尊，却也为师为友。 卫青锋教导他习剑，便是从最基本劈、刺、斩、抹开始，每日挥剑三千次。 初时关棠溪心下不服，自认修为在身，当习上乘剑法，只因不敢违背卫青锋，不得不按令行事。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 一百次轻而易举，三百次从容不迫，五百次一丝不苟，八百次身躯开始沉重，一千次手臂酸痛麻木……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最熟悉不过的剑招，连续挥动千次后，却开始变得陌生，甚至连关棠溪自己都开始不确定起来。 剑势开始不稳，剑招逐渐错乱。 第一次实践，关棠溪甚至没有挥到一千五百次。 …… 一剑，两剑，四剑，百剑。 安静的午夜，关棠溪独自在院中一剑一剑地挥着，剑锋精准，无一分错落。 挥到三百剑的时候，关棠溪头脑开始恢复清明，思及方才不由倍感羞愧自耻，强自按捺着继续挥剑。 挥到八百剑的时候，已然沉下心来。 五千次挥剑用去近两个时辰，关棠溪略作洗漱，只阖目略歇了几刻钟便已是凌晨，起身拎上剑出门，也不带随从，至紫枫林寻了一处空地再次开始挥剑。 片刻后，相去不远的地方也传来动静。 此地原就是习武之处，关棠溪只以为是轮值的护卫，不为所动地继续挥剑。 一日，两日，七日，十日，十次倒有六次在相近的时间传来相似的动静。 关棠溪到底不是个如何稳重的性子，一时生出几分好奇。这一日习剑毕，便收剑走了过去。 紫枫林中，一道白色身影仿若一只灵巧矫健的雪鸟，在树间辗转腾挪、疾速飞掠，身之所至，银辉乍现，空中随意飘落的枫叶尽数被斩为两截。 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细细看去几乎皆是齐齐整整被分成两半的模样。 关棠溪抱着剑，神情有些复杂。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很轻易地看清白影身侧萦绕的并非银辉，而是一柄剑，一柄软剑。 软剑，剑器种类中使用难度最高的种类之一，因其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运用，习练时又须精、气、神高度集中，修炼难度极大，极耗心力。好处是出剑迅疾，完全无需蓄力，速度极快，一击不中随时可迅速再击，角度多而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于林中正在习剑的人而言，此剑应是还有一处其他兵器皆无可比拟的长处，便是对内力消耗更小。 白色身影翩然落地，自然是那姿容殊绝的翩翩美男子，俯身行礼间道不尽的优雅风流：“棠溪公子。” 关棠溪微一颔首，默然无言。 卫青锋院中二人，林泽漆出身玉剑，与杏林殿关系非常，根深蒂固；关棠溪算个落难公子，胜在修为不俗，且较旁人更多得三分偏爱。而雪羽，出身风月场，费尽了心思手段方得以侍奴身份留在卫青锋身边，但其炉鼎的身体注定他在玉剑的地位上限也仅限于此。无论林泽漆还是关棠溪，都未曾将其视作地位平等之人。 “公子可是有事？”雪羽笑问。 关棠溪顿了顿：“无事。” 他原是好奇而来，心下也有切磋之意，不料林中之人竟是雪羽，登时兴致索然，更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便直接告辞离开。 雪羽含笑相送，亦未曾挽留。 之后的时日，二人仍是各自行事，彼此互无牵涉。 关棠溪沉下心来将自身所学尽数锤炼打磨一遍，直至剑路演练纯熟小有所得，方重新鼓起心气去到卫青锋院中求见。 卫青锋观其演练完整套剑法，未置可否，只点出几处剑法上的疏漏破绽，便令其回去继续习练。 关棠溪心下有几分盘桓乞怜之意，只以他的性情着实难以做出伏小做低之态，另有胸中羞惭自耻之意未散，盘桓片刻也没能张得开口，只得拜谢离去。 卫青锋负手立在廊下，忽而道：“一叶障目。” “棠溪公子出身世族，性情原有几分孤傲，一时囹圄也是有的。”卫疏桐在侧如是说道。 她自然知晓卫青锋命关棠溪至紫枫林习剑的缘由，一是为沉心，二则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令其顺理成章地与同在林中习剑的雪羽交流切磋。 卫青锋摇了摇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总是损不足而奉有余。世人总是认同地位尊崇者优秀，不肯承认比自己卑贱之人远胜自身，却不想倘或世间只以身份地位论高低，又何须吾辈勤学苦练、淬体修心？关棠溪出身世族又跌落尘埃，经历种种，却仍拘泥至此，正如他习剑，虽有几分坚毅，却总是欠些通透。” 卫青锋平素甚少指谪他人，难得一次说出这般多的言语，卫疏桐听在耳中，不由莞尔。 她原是惊鸿剑尊身边剑侍，因行事妥帖被惊鸿剑尊派遣至卫青锋身边，一直照料其长大，乃是卫青锋十分亲近的心腹之人，相处之间便比旁人更多几分亲近，一时便调侃道：“少主身边多了位水晶心肝的玲珑之人，自是耐不得见旁人愚鲁了~”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却是并不曾反驳，只轻声一哂：“呵~”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青衣雪发的美男子自修竹掩映的长长回廊踱步而来，衣袂翩跹，眉目如画，抬目望见廊下的二人，面上便轻轻地漾出笑意，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般自眉眼处荡开，眼尾眉梢横生一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令人触之不由心头微动。 世人皆知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性情端肃刚直，行事沉稳方正，罕有任性放浪之举。一年前在轻衣楼的舞乐盛会之上以一柄上品法器摘得十二宫使之首‘见客’权资便引来不少侧目，前不久又破例为这位风月场出身的炉鼎赎身，并将其留在身边，此举更是令山庄内外议论纷纷。 而今距离雪羽迁入流霞苑仅仅过去一月，山庄内的众说纷纭便消去了七成有余。 理由很简单，只因此人的相貌气度，着实很有说服力。 雪羽容貌俊美如芝兰玉树，不说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寻常所及却也无出其右者，更兼气度超逸脱俗，行动翩然若仙，言行谦逊和柔，举止温文尔雅。好似秋日的一汪静湖，明媚而沉静，温润包容，细细品度，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寂寥，令人心悦之余不由生出怜意。 这样的美男子，能得一向端肃的少主青眼，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卫疏桐不动声色地敛目垂下视线，心下微微一叹。 她见过雪羽侍奉卫青锋时的情态。 情意与欲望交织，浓烈而沉溺，含蓄而压抑。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仿若朝圣般的奉上一切，乞求着上位者的恩赐，怜惜亦或是欺凌，爱抚亦或是肆虐，予取予求。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少主卫青锋出生便是高居尊位，凌驾众生之上，更难得是其天资才华意志心性皆与其地位并驾齐驱，看似性情端肃甚至有几分淡漠，实则傲骨天成，骨子里的霸道，不容违逆。 这样的雪羽，也许永远不会被她视为并肩而立的伴侣，却无疑是最合乎她心意的爱奴。 第26章 既已知事，便去学着做事吧 月色如水，青烟如纱。 芝兰玉树般的美男子跪坐在浅水之中，不着寸缕，披散的长发便是一匹上等的丝帛，半浮半沉地垂落在身侧，与遇水愈显莹润的玉白肌肤相映生辉。 月下的温泉池畔水雾朦胧，使得眼前的情景如梦似幻。 淡极，艳极。 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御乘云气，神凝其中。 卫青锋如斯想道。 “主人？” 雪羽抬头，眉眼微扬，看向卫青锋。 他一动，铺开的长发随之摇曳。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雪羽原就生得极俊美，着意精炼的身躯更是无一分赘余，原态之姿尤胜锦衣华服，闲暇消遣之际，卫青锋往往更乐见他如此形容。 譬如眼下，卫青锋斜靠在温泉池玉榻上，双足懒散地踩在雪羽紧实柔韧的腰腹之间，半阖着眼睛由他按揉腿脚上的穴位。 依穴窍的不同，手法由缓渐快，摩、搓、揉、推，劲道轻柔，暗蕴温阳内力，使得气穴结聚疏通。 女子体质偏阴，卫青锋修行的内功心法源自卫氏上乘传承功法，经由数代人杰研习凝练去芜存菁，属阴阳平和，外功却是走得刚猛霸烈之道。内外相互促进却也偶有相冲，久而久之，经脉功体无妨，肉躯之上不免多有瘀滞之处，就如老茧旧伤般，平素无所觉，若肯花些心思将其逐一按揉冲开便有畅然之感。 而雪羽便是那个肯注入心思之人，卫疏桐评价其水晶心肝七窍玲珑毫不为过。 卫青锋性情刚毅冷硬，且时常领兵出战，虽是金尊玉贵，身边却并未留有诸多服侍之人。雪羽算是唯一一个贴身侍奴，迁入流霞苑之后便承接了一应服侍事务，不曾如旁人所料般借着地利时时彰显存在，而是在无数细枝末节处润物无声。 卫青锋夜间不喜旁人随侍在侧，床榻边的熏笼之中便有一盏清甘果茶时时温着，午夜醒转伸手便可润喉；晨起时必有一壶沏出三分碧色的清茶并一盏火候恰到好处的甜汤，依天气时节，有时是虫草燕盏肉桂石斛，有时是雪梨银耳金桔百合，有时是赤豆莲子杏仁薏米；少主一日三餐有流霞苑独立的厨房负责，平时的各色茶点便层出不穷；衣饰鞋袜皆有山庄裁定，他便在熏制合香上着手，如今卫青锋所用的沐浴花露、澡豆，随身的香囊、香丸，尽皆出于雪羽之手，不可不谓之细心，巧心，用心。 温泉原有催动循环、舒缓疲劳之效，更兼雪羽在侧精心推拿按摩，卫青锋只觉周身筋骨舒展通体顺畅，一时间，思绪亦多出几分逸飞。 “你入得玉剑已有一年，可有不适应的地方？” 雪羽笑看向她：“若说万般皆好，主人可信？” “为何不信？”卫青锋轻哂：“这一年来，我这里着实听了不少赞语。” “既为众人之言，想来定是真知灼见~” “呵~” 卫青锋随手拈起一缕漂浮到身前的白发，拿在手里把玩，耳中听着雪羽继续道：“非是刻意粉饰太平，玉剑山庄行事清正，法纪条理分明，严而不苛，即便是奴仆杂役，只要循规蹈矩，便甚少会招来苛责与为难。” 玉剑一脉的风气，与轻衣楼大为不同，甚至与缥缈岛的诸多门派世家，乃至整个江湖多半数以上的宗门豪族奉行的行事准则相比，都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这世间存在着太多危险与莫测，不提相较于陆地更为广阔数倍乃至数十倍数百倍的无尽深海，也不提北域以北的蛮荒之地与中原西南边界之外的无边森林，单是人族占据的地域里，天谴、地玄、秘境、幻境、异植、凶兽、毒虫、迷瘴……无数的诡谲皆可轻易吞噬人命。强者若有一战之力护下一处容身之地，他便是这方天地里的主宰，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唯有依附强者方能生存。 这般强者为尊的境况之下，纵有三宗共定法规制度、正道奉行道德仁义，为庞大而弱小的群体提供一线生机，然煌煌之下的阴暗却是无可避免的必然存在。 譬如轻衣楼，便是这世间的一个小小缩影。 楼中弟子等级分明，若能攀得贵人，便高高在上；若不能展露自身价值，便被弃如敝履。客人面前摇曳身姿软语乞怜，回过身肆意凌辱打压其他弟子，越是本该相互偎依取暖的同伴，出手越是精准狠绝，厮杀得最为惨烈。 轻衣楼纵容、亦或者可以说是乐见这种争斗，正是这般严酷的不见血光的厮杀争斗，方能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惊才绝艳又能抛却自尊与人性的趁手工具。 卫青锋未置可否，只是足背一抬，勾起了雪羽的下巴，一双清目看着他：“在你看来，玉剑行事与轻衣楼相较，孰优孰劣？” 雪羽歪了歪头，以脸颊轻贴了贴卫青锋足背，一双极美的凤眸波光流转：“主人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姿容殊绝的美男子做出这般献媚乞怜之举，并不显猥琐，反而别具风情，卫青锋不由微哂：“看来不是什么好话。” 雪羽亦是轻笑：“不敢欺瞒主人，在雪羽看来，二者所行所为皆因合宜二字，无谓优劣论之。” 轻衣楼以养蛊手段迫使门下弟子不择手段明争暗斗，玉剑山庄则是明确地划定了规则与方向令弟子为之奋发努力。前者残酷狠辣，为世人所不齿；后者则是万众归心，令一代乃是数代人穷尽一生为之前赴后继。 然而，轻衣楼培养的原就是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欢场佼客，若一个个养成仁善君子才是灾祸，无论是于轻衣楼，还是于注定要混迹欢场的弟子本身。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玉剑山庄。 卫青锋垂目看他，微微勾了勾唇角：“聪明的家伙。” 她将雪羽留在身边，自然不是只图一个俊美乖巧的性奴，她更为看重的是雪羽的头脑与心性。 侍奴身份低微，却拥有极大的便利。 卫青锋身为玉剑山庄少主，有督管山庄之责。她与惊鸿剑尊母女相得素无嫌隙，且因惊鸿剑尊性情散漫，山庄事务早就有半数交由卫青锋之手，山庄之内无不可至之处，庄主之下无不可监管之事。而作为贴身侍奴的雪羽，有心之下，诸殿事务皆可涉猎。而最为晦涩神秘的罗天殿，卫青锋更是直接为换取了客座弟子的名额。 而眼前这个笔墨难画的绝色美男子，并没有令她失望。 这一年来，雪羽仿若一支渴水已久的绿植，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根茎，竭尽所能地吸收着玉剑山庄数百年来积累下广博雄厚的养分。 他的性情依旧温柔和顺，行事依旧谦卑恭谨，容貌仍是俊美无俦，风姿仍是超逸翩然，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从骨子里生出不同。 若是先前的雪羽，第一眼让人叹其容貌，第二眼为其眉宇间的风情所动，不由便要生出种种遐思。如今年及弱冠的雪羽眉目长开，容颜风情更胜往昔，触之却不觉旖旎，而是仿若秋日的一轮暖阳，温而不燥，沁而不寒，令人心旷神怡。 “既已知事，那便学着去做事吧。” 卫青锋阖上双目，双足重新踏在雪羽柔韧紧实的腰腹间。 雪羽膝行两步调整到舒适的位置，继续为她按揉着足底穴位，温驯地垂首应下：“是。” 第27章 故人的心思 “早先便听闻公子风姿无双，如今一见方知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童某是个练武练到脑筋只留一根的粗人，唯知效忠主上，若有怠慢不到之处，还望公子提点。些许粗陋海货，登不得礼单台面，公子若是不嫌便留做个粗用玩意儿罢。” 出言者是一名身形虎背熊腰的雄壮男子，虽言行有豪放不羁之态，细观却是双目精光烁烁，气息亦十分沉稳。此人是卫青锋麾下一支远航舰队的主使，名唤童占海，乃是一位擅使半人高陌刀的锻体九重境高手。 “童主使客气。”雪羽欠身还礼，道谢后双手接下对方奉上的玉匣，笑道：“在下不过是替主人做个跑腿笔墨人，初来乍到，还须劳烦主使多多关照才是。” “分内之事，何须挂齿，公子请！” “主使请。” 二人并行，沿着海港护卫森严的三排数十间高顶仓库逐一检视。 “这一间是今年的南海玉檀香。” 青石房间中纵横交错摞列着一根根直径超过半米的高大滚木，外周为黄白木质，自切面处便能看到澄黄色玉质一般的内芯，散发幽幽檀香。 雪羽自木方间穿行，偶尔停下来轻叩木体，走过整个房间回到门口不过片刻，与童占海确认道：“在下记得主使账簿登记玉檀香木二百七十二根，此间百年木龄十二根，六十年三十根，皆为优质上品；三十年木龄六十根，半数优品，半数良品；十年木龄一百七十，优品三十，良品六十，另有次品八十；不知数目可对？” 童占海看向身侧一名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便见文士拱手道：“公子好脑力好目力！” “微末小技，令二位见笑了。” 一行人便继续前行。 雪羽自年前便开始逐渐接手卫青锋御下一应经贸事务，此行为与远航舰队交接货物。因货运量庞大，又有诸多珍奇之物，双方皆显重视，详细盘查事宜自有账房管事，雪羽却也不曾全然脱手，将盘查之人信手分作四支，各有分工，又自行亲自随心抽查了十余处，若有疏漏便两两交互重新核验，一则为熟悉诸仓做到心中有数，二则也是警醒众人。 舰队不是第一次归航，诸事有例可循，并不忙乱，货物盘点交接总计用去三日，事毕舰队便转航内港修整，修缮毁损，补充物资。 “生了副好糊弄的吃亏相，行事倒是果决利落，阿文你瞅见没，那几个老东西脸都绿了哈哈哈哈——”船舱之上，禁酒将近百日的童占海一海碗烈酒下肚，抹了把沾湿胡须，一时畅快地嘘了口气，忍不住大笑。 “他们这两年做得着实过了。”名唤阿文的中年文士亦端着酒碗，摇了摇头：“江老英雄半世，临老临老，晚节不保。少主眼中不揉沙子，江老若肯急流勇退，看在当年护岛之战的功劳上好歹还能留三分颜面，如若不肯——” “我看是悬得很。都说世间最蠢的人有两种，一种老头子爱上花姑娘，一种老婆子相中壮小伙儿。大胖儿子小娇妻，老头子怕是走火入魔咯！”童占海拍拍肚皮：“少了这帮拔毛舔血的，这一趟多落下不少，老规矩，你我二三分账，留下二分做伤残贴补，剩下三分散与弟兄，你回头记得销去这笔账。” 中年文士应下，又笑道：“今后数年，应当都能省下这一笔了。” 童占海点了点头：“那小白脸颇有几分成算，出身如此，孑然一人，身家性命皆依附于少主，想来今后定是得用。这般人不会去坏事，咱们不去怠慢，却也不必如何捧着，省心省力，好得很！” 这厢犹在背后商议，那厢雪羽却是无暇他顾，与账房管事核对完最后一笔记录，双方签名画押后封存账簿纳入储物戒，向欲言又止的老账房颔首一礼，便起身前去交接下一批货物。 待得海运货物尽数落地入仓，等候已久的商行掌柜终于得以进入港口，集散场已铺开了各色货品柜台。 放眼望去与以往大致相仿，一类或相近的货物在一处，如各色药材便占去了东侧大半柜台，香料在其左近，再去便是各类木材。来自海中的奇珍异宝位于西侧，与之相邻便是各色炼材。数量最多的自然是海产，海兽脏腑、肉干、兽骨、兽血，诸如此类。武修锻体期需大量血气旺盛的血食供应，无论是门派大小宗族传承如何，血食货物交易都是其立足武林最为基本也最为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一宗货品便占去了北侧全部货架柜台。 雪羽负手立在阁楼二层的雅间窗前，俯瞰着下方的熙熙攘攘。 “你倒是会忙里偷闲。” 一道声音略有些无礼地插了进来，雪羽回身之间脸上便挂上了春风和煦的浅笑，向来人欠身行礼：“雪羽见过林少。”又看向旁边人挑眉轻轻一笑：“林二少爷。” 出言者正是许久不见的长风商行二少爷林修宇，能令他退身半步的自然是商行此行主事，也是林修宇长兄，林修轩。 长风商行是玉剑山庄御下最大的货物交易商，这一宗的货品虽是出自少主卫青锋麾下，却也会依例给长风商行留出三成份额。 相较于剑眉星目的二少林修宇，其长兄林修轩形容相貌皆要平凡许多，只一双轮廓相似的星眸更显深邃，微一弯嘴角右颊便漾出一枚酒窝，显得平和可亲。 这一场货品交易会是雪羽开始接手卫青锋御下事务以来涉及财物数量最为庞大、往来货商最多的一宗买卖。但对于长风商行真正意义上的少主林修轩而言，这不过是寻常大宗生意中平平无奇的一笔。原本不必他亲自到场，他却仍是百忙之中抽身亲自来了，雪羽自然承其情。 至于林二少，看着这位愈发压抑不住阴郁气息的‘旧友’，雪羽含笑为其斟了一盏茶，略作寒暄不至于令其冷落，便微敛目光，开始与林修轩商议货品交易事宜，并未刻意去经营维续那段过往的之‘谊’。 自幼长于欢场，雪羽很清楚，这位林家二少确实对自己起过心思，亦或是说，现在仍保留着三分兴趣。 只是，这兴趣的前提是，他是卫青锋的所有物。 这是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脚下的路，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清的人。 林修宇渴望得到的，与他憎恶排斥的，从来都是同一样东西。 “少庄主行事刚正，威加海内，恩施八方，吾辈素来敬服。”林修轩闲谈一般地提及卫青锋，虚空拱手以示敬意，笑道：“如今破去桎梏，剑锋一往无前，剑指之处自是所向披靡。” 雪羽心知这是对方有意提点，亦是交好之意，微微欠身以示谢意。二者心知肚明，一时宾主尽欢。 商人从来都是嗅觉最为敏锐的一批人，有长风商行为首作牵，便有商户紧随其后，一桩桩交易迅速顺理成章地顺利开展完成，又有诸多底蕴不丰的小户商家见状，唯恐好物旁落地蜂拥而至，整场交易会到此便已水到渠成。 “大哥如此不遗余力，就这么笃定他是赢家？” 雪羽告辞离开去接待其他商家，雅间之中只留林氏兄弟二人，林修宇忍不住开口道。 “原先尚有三分不确定，但七成机会足以让为兄跑这一趟，如今却是真要感叹不虚此行了。” 林修轩提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抬眼看向林修宇：“倒是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修宇剑眉竖起，梗直了脖颈硬声反问。 林修轩手指轻叩了叩茶盏：“先前已打点好，此番回去你便至玉剑淬锋岛历练，一日不能突破便多待一日，一年不能突破便多待一年。” “大哥！” 林修轩抬手止住林修宇未出口的辩解，按了按眉心：“小宇，人活一世不是只身一人。” 林修宇登时哽住，僵持片刻终是扭开了头：“去就去。”一时又闷闷地道：“你也少操些心吧，不过大我十岁，老得跟我爹似的——” 林修轩佯怒抬手敲了他一记，右颊却是漾出了一枚浅淡的梨涡。 第28章 潜龙在渊，意动便起 一袭青衫的美男子踱步而来，宛如春风徐徐拂面而来，令人不由心神为之一畅，连仿若一柄钢刀般直挺挺跪在厅堂正中满面悲愤的江见虎都不由恍惚了一瞬，待回过神来，便恶狠狠盯着眼前人。 卫青锋摆摆手命来人免礼起身，开口问道：“可已整理出来？” “是。”雪羽躬身奉上一沓账册。 “传于在座诸位。” 雪羽恭声应下，轻身上前将账册奉于落座在左侧首位的归一殿殿主晏城。 晏城是个青壮模样的英武男子，身形伟岸，五官周正，武道造诣深不可测，气度却是一派平和，向雪羽略一颔首便接过了账册，略略翻看几页后，心下一挑眉，面上却是露出三分感慨与怅然，将手中账册递与坐在下手的枢机殿副殿主。 厅中人不多不少，除却与卫青锋对坐上首的殿主晏城，另有三名副殿主与五位主事长老，殿属不同，却都是经历过四十六年护岛之战的中坚长者。 枢机殿副殿主翻看之后合上账册递与其他人，直接开口道：“少主宽宥有心体谅，江老既是力有不及，倒不如就此卸去繁务，闲来含饴弄子也是乐事。” 话音初落，下首一位演武殿长老便立即出言反驳：“江老为我玉剑冲锋陷阵数十载，几番出生入死，通身累累伤疤皆是功勋，功体受创以致修为减损方退而操持内务。少主容禀，这般忠勇之士，纵不算功劳也该算其苦劳，经济事务本就繁琐不堪，若只因些许疏漏便严加苛责，恐有伤门下弟子对我玉剑的拳拳之心啊！” 跪在堂下的江见虎亦是叩首后再出悲愤之语：“江某有错，少主直言便是，某家何曾有一个不字？又何苦寻一介娼妓之流佞幸之徒来折辱老夫？！” 卫青锋端坐于高位，眼观众人各色面容神情，并无多言。 账册传阅过在坐诸人，重新回到侍立在侧的雪羽手中。雪羽收起账簿，向卫青锋俯首行礼，一如来时一般轻身退去，对诸人之言只若清风过耳。 厅堂之中只留主事之人，不多时便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居于首座的晏城轻叹一声，只得开口：“此间事已分明，江见虎行事不周，用人不明，且有监守自盗之嫌，致使其所辖经营亏损甚巨，此为江见虎之过，无可推诿。”抬手止住下首诸人意动，向卫青锋拱手一礼继续道：“只望少主稍念其忠勇之心与历载战功，好歹给他留三分颜面。” “晏殿主乃持重之人。”卫青锋略一颔首，抬眼看向众人：“江老之事可大可小，一人之过可判，然此例并非偶然。我玉剑历来有武修退而转持行政事务之惯例，尤其是护岛之战后，退下来的武修弟子几乎半数充入枢机、知风、知事三殿。此原为诸殿商议出的佑下之举，然政务繁琐，武修又多鲁直，这数十年下来多有争执纷议，不过是各方和着稀泥息事宁人罢了，长此以往不免贻害成风，祸患无穷。此番议事既九殿皆有主事之人，倒不如就此定下规矩，后来者也有依可循。” 一言出，在坐诸人神色变幻，更有数人犹疑地将视线投向跪在堂下的江见虎，却见江见虎仍是满面悲愤犹自不觉。 直至出得厅堂，江见虎仍有几分浑浑噩噩。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相较于江见虎预想之中的最差结果甚至还要好上不少。少主卫青锋并未因那名容貌无双的宠奴徇私偏颇，而是与九殿之人共同裁度他积年的功劳与过失，最后又因着自己是在她之麾下效力而自行额外贴补三分。虽去了权柄，却也留足体面，足以令他携娇妻幼儿颐养天年。 只是—— 只是—— 只是，事情是何时，又是如何，从他与那炉鼎出身的侍奴之间的权柄意气之争，演变成眼下这般？ 江见虎出身演武殿，伤退之前已位居长老之位，素有忠勇善战之名，更是在护岛之战之中立下赫赫功勋，如此方能在功体受损修为跌落后被派遣至少主卫青锋身边担任外掌事，一手掌管少主麾下经营。 卫青锋性情刚直端肃，江见虎在其麾下掌控权柄虽大却也并不敢恣意行事，也就是近十年间，卫青锋为仙剑秘境强行压制修为，在各方势力角逐中化攻为守、渐有落寞之势，兼之江见虎后娶的娇妻为其诞下幼子，江见虎有心为娇儿谋划方渐渐放开了手脚。 秘境一行后卫青锋强势归来，江见虎已有收手之心，无奈这些年追随者众，借着他的东风获益颇丰，吞食容易吐食难，不免尾大不掉。另有卫青锋派出了出身欢场的雪羽前来收缴权柄，明明只是个炉鼎出身的侍奴，却依仗少主之威搅动风雨，江见虎心中鄙夷，无奈在交锋之中连连失手，颜面、权柄、财路、退路尽失，如此之下方恼羞成怒，发动全部人脉釜底抽薪，方有了今日的‘逼宫’之行。 江见虎回望了一眼掩映在青松绿柏间流霞苑议事厅，茫茫然地挪动脚步离开，素来铮铮挺直的腰板在不经意间颓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枢机殿副殿主沈玉歆是一名气度和煦容貌温婉可亲的清丽女修，只高高挽起的利落发髻与眼角眉梢的几分锋锐精明昭示着对方并不全然如外表般柔善。此时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修正看向身侧负手而立的归一殿殿主晏城，道：“晏殿主似乎并不十分认同？” “潜龙在渊，意动便起，又何须风云？” 沈玉歆微微凝眉：“晏殿主之意是指？” “无意，谨为我玉剑贺。” 晏城颔首告辞，抬足离开，步履生风。 沈玉歆眉间微蹙，面露犹疑。 玉剑山庄为卫氏先祖所创，世代传承至今，所辖领土近三十万千顷，其中约七成为海岛，领海面积更为阔广，御下百姓上千万人，奉卫氏一族为主，虽不曾如楚渊一族般立国称帝，实则行事法度相去不远。 譬如玉剑御下每三年擢各地英才入山庄修习，弟子得出山门便遣至各地统御一方，如同楚渊帝国同样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甚至相较于抡才大典擢选出的人才，经由山庄多年教导的弟子对玉剑的忠诚与归属之心更强，行事也更有章法。 再有玉剑九殿职能划分也基本趋近楚渊朝堂的六部并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纵有大同小异之处，也多因楚渊地处北疆、玉剑统御东南海域，辖下风土民情殊异所致。 玉剑山庄本代庄主惊鸿剑尊继位至今已近五十载，因其性情自在散漫，醉心于剑道，修为与剑道造诣臻于化境，于权柄之上却并不在意，久而久之，玉剑九殿便自行衍化形成三个派系。 其一是以归一殿为首，演武、知事二殿为辅，多为纯粹的剑修，乃是玉剑山庄统御四方之本；其二是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囊括了玉剑山庄御下七成的内外政务；其三则是相对独立的罗天与司刑二殿。前二者一方掌军事、一方掌财权行政，唇齿相依又互相牵制，第三者居中行监察与裁夺之事，三足鼎立，相辅相成。 卫氏一族，包括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少庄主卫青锋的流霞苑，并卫氏宗族的扶云居，隐隐超然于诸殿之外，又与之密不可分。 江见虎贪墨擅专一事于玉剑山庄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且归属少主御下，若非因他是当年护岛之战立下功勋的‘老人’，诸位主事长老压根儿不会露面。但少主卫青锋籍由此事与九殿诸人共同定下规矩，却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忽视的小事。 这无疑是一次试探，更准确地形容，是一次宣言，宣告这位崭露锋芒的少主不再打算继续韬光养晦，开始拿起属于她的权柄。 第1章 殊途同归，又何来难为？ 三年后。 —— “北疆大旱，所累共计一十三州，重灾过半，饥民惶惶无依，去所流离者数十万人。” “有蝗虫自水滨、故河道、芦苇地荒滩蜂起，自结成群，所过之处，遮天蔽日，触目之间，草木皆尽，赤地千里。” “时有域外蛮族纠集兽潮寇边，至昨日讯息传回，云川至神济七处峡关已尽数燃起烽火。” …… 流霞苑前院轩阔典雅的厅堂之中，再一次集齐了九殿主事之人，除却声称偶有所悟闭关修行的庄主惊鸿剑尊并真正闭关的星辰殿殿主，余者八位殿主尽数到场。 听罢知风殿弟子汇报，枢机殿主右长老率先开口相询道：“楚渊的召集令为几级？现已派发至何处？” 知风殿核心弟子躬身回道：“为三级召集令，令不出楚渊御下。” 当今武林以三大超品宗门为尊，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下辖大小门派分管地方，彼此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一旦遇到紧急情形，各大宗门皆可发布江湖召集令，向周边武林同道求以援手。召集令共分九级，视情形危急严重程度划分，九级为最末，一级则是涉及整个武林的大事。 江湖召集令并非凭空发布，每一级有相应的代价，故召集令级别与发布范围、发布对象等皆由发布者权衡。于楚渊帝国这等超品势力而言，三级召集令、令不出国门，便是将此番北疆之灾定性为内事，无需外宗插手。 右长老捻着颌下长须：“诸位说观之如何？” 知事殿主为一慈面女修，闻言皱眉道：“蛮族不事生产，只知劫掠为生，此番大旱所及过千里，蛮族地处北域之北自不能幸免，御兽潮寇边已是必然，且为不死不休之局，如此恶势为何只是三级召集令？” 演武殿主是一名眉目英挺的妙龄女子，闻言不由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左不过新帝老臣、功高盖主、图穷匕见罢了！” 归一殿与演武殿素来同心同德，二位殿主也如兄妹一般，归一殿晏城轻敲了下演武殿主的手背以示训诫，转过脸却是颔首赞同：“飞鸟未尽而良弓藏，狡兔尚在而走狗烹，愚也。” 知风殿主形容温婉，美目微扬看向卫青锋道：“北疆位置紧要，然土地贫瘠，素无多少产出，一应钱粮军备皆背依皇朝供应。自楚渊新帝继位以来，初时一年尚且太平，之后的三年间域内小灾小祸接连上报不断，以致北疆军费连年削减，此番天灾人祸两相交加，北定王此关难过。” 卫青锋的身世并未广而告之，但在玉剑山庄高层内部却不是秘密。北定王楚渊辰几乎每年都会亲至缥缈岛，如此行事自然瞒不过玉剑诸人。 一袭青衫温文儒雅的杏林殿主轻叹：“天旱之灾尚有幸免之处，然旱极生蝗，蝗后必大疫，惶惶百姓何其无辜啊！” 司刑殿是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面容肃穆，一直半阖目静听众人议论，只在九殿皆出言后方开口道：“召集令不出楚渊，玉剑不可动用宗门之力。” 诸人颔首称是，一时又议定玉剑山庄按兵不动，周边及临海增加巡防、枢机与杏林二殿筹备物资以备流民之患，知风殿加强探查，诸如此类事宜。 待得此间事毕，诸殿长老向少主告辞。 卫青锋起身送客毕，并未离开，而是命仆役重新换过茶点。 从属于卫青锋麾下的诸多部将在外院等候已久，待诸殿长老身影消失便立即凑了过来，不过片刻便汇聚一堂。 “禀少主，人已到齐。” 卫青锋微微颔首，抬目看向堂下诸人。 在座共计二十一人，皆是卫青锋心腹部下。其中水上战将十二人，一主一副统御六支舰队，御下战舰共计三百六十余艘，名唤参水卫；陆上战将九人，一主二副，总领三千锻体境武修，名唤玄戈卫。二者皆从属于玉剑山庄，直属于少主亲卫。 除却童占海等几名‘老人’，在座者多数皆是近三年卫青锋逐一提拔上来，她御下原本的三支舰队也在这三年之间扩展了数倍，形成如今的规模。 “此役乃本座私事，非玉剑之战，诸位若觉不妥可直言，无需烦忧。” 面对这些一同并肩作战过的部下与心腹，卫青锋并未多加过多的言辞煽动与解释，只大致说明此行意图：一为北疆受灾之地运粮赈灾，镇压可能的动乱；二为驰援北疆边关，抵御蛮族入侵。 无论是赈灾还是驰援，都是自备干粮的赔本买卖。此行令出卫青锋，非宗门所遣，胜负伤亡皆不计入玉剑功勋，所得至多不过少主赐下的补贴。 “江湖上有句粗话，叫做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童占海仗着资历够老率先站起，海碗大的拳头哐哐敲了敲胸口，扯着嗓子大声道：“老童我是个粗人，平日里没做几件大事，倒是少主恩惠生受不少，功法资源平白比旁人多出无数，家里婆娘老子娃养得妥帖。这样的恩遇，便是百死也不能报，今日这话便撂在这儿，旁人老童我管不着，我这一支舰队上下，唯少主之命是从！” 居于童占海上首与他相邻而坐的是一名形容干净利落的英武女修，名唤卫青珏，出身卫氏一族旁支，实论起来算是卫青锋的堂姐，修为是堪比长老的韵灵三重境。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童占海一眼，率海将诸人起身拱手，道：“参水卫六伍三百七十二舰，谨遵少主号令。” 陆上战将九人亦不甘落后，单膝跪地右拳捶胸：“玄戈卫谨遵少主号令！” 卫青锋颔首：“即日起，陆军登舰演习海陆作战，各师将领尽快熟悉记牢手中的目标计划。卫青钰、童占海、林峰，你三人每人负责两支舰队，务必确认麾下兵卒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作用。三日后十抽一考核，若有疏漏，绝不容情。” 诸将应喏，领命而去。 卫青锋负手立于堂下，雪羽悄无声息地自屏风后出来，安静地侍立在她的身侧。 缥缈岛位于东海海域，因受海上季风影响，长年如春，如今虽时值秋日，各色花木却依旧姹紫嫣红，开得十分热闹。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繁花盛景，开口道：“准备的如何？” 去岁北疆寒冬降雪不多，北疆民事官预估或有旱情，北定王楚渊辰年前便传信与卫青锋托请她代为收购储备粮草。 玉剑山庄主要势力在海域，长年经营海贸生意，粮食也是其中一部分。玉剑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水汽丰沛，多有产粮之地，向南又与星辰宫相比邻。星辰宫御下海域更为阔广，且因地处南域，气候更为湿热，草木生长极为旺盛，甚至有稻百日便可成一季，一年可三熟乃至四熟，虽口感略差些许，却也是实打实的精粮，收购起来极为便利。 卫青锋接到父亲信托之后，便将此桩事务交与了雪羽。一是因此事算她的私事，不欲有他人插手；二则是因雪羽行事稳妥机变，近一二年间已全然接手她麾下资源财货往来。 北定王年前与她议定收购的粮草是三十万担，如今来看，这个约定的数目显然远远不够扑灭北疆眼下的旱情蝗灾。 玉剑域内不缺粮食，只是想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赈济一方疆域的粮食却并非易事。 若论世间何种人嗅觉最为灵敏，无疑便是掌握各地钱货流动的商户。商人这个群体素来是这世间最知晓闻腥而至的肉食者，一旦这厢大量收购粮草的消息传出，那厢马上就会流言纷飞，乃至在整个东南海域掀起以楚渊旱灾之名哄抬粮价之事。卫青锋心系父亲，却更是玉剑的少主，不会因一己之私做出这般可能损害玉剑根基之事。 这也是卫青锋择中雪羽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她本就是眼中不揉沙子之人，允许商户跟随其后捡拾利益，但绝不会容忍对方趴在她身上汲髓吸血。 雪羽温声回道：“自年前便已命各大商行收购米粮，如今已备齐赈灾粮草一百二十万担，皆为谷物，若掺以野菜麸糠，预计可足三十万灾民所需。另以熟米粉配以油料、蔗糖制成军粮十五万斤，皆用烈酒熏制，反复蒸晒三次，研以末状以油纸成包，百日不腐，入口即食，一斤可维持作战军将三日之需。” 卫青锋剑眉一挑，抬目看了他一眼。 雪羽素来对自己形容样貌极为看重，哪怕一连十数日的忙碌操烦，这副俊美玉面也不见半分颓唐，只是清减了些许，倒显得容色愈见超逸。 卫青锋微微颔首：“难为你了。” 从接到北疆传讯到现在不过短短半月，雪羽能在不引起域内粮价波动的情况下，迅速准备出一百二十万担赈灾之粮并十五万斤军粮，绝不是单凭心智手段就能做到。 这批赈灾之粮只有小半数是就地筹集，多半数是抽调了卫青锋麾下正常经营的钱粮，其中超过七成来自雪羽这两年储备下来准备用做酿酒之用的粮食。 世人皆道好酒出玉剑，盖因玉剑山庄所辖地域或为临海或在海上，气候潮湿，故而御内几乎人人好酒，雪羽早年能凭借一张酒方结识卫青锋，便是籍由于此。 当初虽是刻意为之，但那酒方的确出自雪羽之手，他在酿酒一道也确然有着不错的天分与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灵感。 在海平面三十米下的海底深处，倘或能寻到一处恰到好处的淤泥湾，便是一处天然的上好酒窖。恒温、恒湿、避光、避震，正是酒液发酵的最佳环境，加之海底暗流韵律独特的不断摇动与深海天然存在的压力，经过海藏的陈酿口感更具醇厚细腻、回味悠长，海藏一年，可抵陆存十载。 玉剑因地理位置与海贸等原因域内粮价不高，尤其每年秋收之际，甚至曾出现谷物低贱伤及农耕的情形。雪羽接手经贸事务以来，每岁秋季以卫青锋的名义平价收购玉剑百姓手中余粮，另不断派遣人手打探，总计寻到了五处极适合海窖的深海湾。 如今二三年经营下来，玉剑少主的名声深入民心，酒水贸易已逐渐成为卫青锋麾下一项新的重要财源。 也是因着雪羽诸如这般手段百出地整合经营，方令卫青锋能够从容不迫地夯实根基，将自身与麾下实力不断壮大。 这一次超过百万担粮食的强行抽调，几乎是将雪羽数年间注入无数心力的发展筹划拦腰斩断，由他亲自动手。 雪羽轻笑：“殊途同归，又何来难为？” 百般手段、万般筹谋，所为不过一人矣。 卫青锋眸色微柔，清冽冷峻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第2章 驰援碎石城 碎石城系丘陵与荒漠交接地界，丘山遍地，砂石横生，终年大风不止，以狂风碎石而得名。俯瞰楚渊北疆舆图，碎石城半悬于边城线外，正是域外蛮族袭掠边关的首冲之地。 刀枪乱舞、弩箭如蝗、异兽嘶吼、漫天尘扬的战场之中，三千身披玄甲的重骑兵仿佛一支黑色利剑，极精、极准、极狠地插入蛮族战阵腹地之处，为首的黑甲将领锋在前，一杆马朔绽如梨花，挟裹身后悍勇兵将，在战阵之中肆意冲杀！ “将军！”鏖战之中，亲卫一枪挥开偷袭的暗箭，看向主帅惊异道。 北定王麾下镇守碎石城的定远将军眺目望去，目光落在黑色重甲军中为首之人身上定了一定，朗声喝道：“此乃援军！诸将随我冲锋！” 号角声高声扬起，本就杀红了眼的北疆兵将更似杀神附体，悍不畏死向蛮族异兽发起冲击！ 卫青锋罩在面甲防箭栅栏后的一双清目与定远将军遥遥对上一瞬，手中长身马朔断然劈下：“杀！” 两股洪流相向冲击，被夹击其中的蛮族腹背受敌，很快被斩落马下，骑在一头熊兽上在后方掠阵的蛮族首领居高临下盯着黑甲军为首的卫青锋半晌，口中吐出一串俚语。身侧追随之人立刻锤起皮鼓，交战之中的蛮族之人闻及鼓声，断然抛下犹在厮杀的身旁异兽，觑准间隙快速地向后退去。 放由麾下兵将有条不紊地绞杀异兽、清理战场，定远将军秦晔亲自带人迎向黑甲骑军。 一行三千骑，令则行，禁则止，通身暗沉沉的黝黑铁甲，摒弃了寻常将甲常见的夸张纹路与狰狞配饰等一干赘余，古朴厚重气息铺面而来。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极雄骏的高头大马，马身同样是通体墨色，身形比寻常马匹高出半身，显然有异兽血脉，得胜钩上挂着犹带血肉的马槊，背插短枪，腕缠飞爪，腰间别着一柄古朴长剑，掀开面甲抬目望来的一瞬，秦晔以为自己见到了年轻时的北定王。 强悍，威严，锋锐无匹。 这是秦晔对卫青锋的第一印象。 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在江湖上素有威名，真正见面方知名不虚传。 她的气度足以令见者忽略其容貌与性别，只留那仿若一柄锋锐巨剑出鞘的震撼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人如其名，其名如人。 北定王府正妃之位长久空悬，但府中有朝廷品封的两名侧妃四名庶妃并六名妾妃皆齐备。王府中大小长幼也有十六个孩子，除了长子楚渊琰长在皇城被朝廷封为从一品郡王，其他十五人无一人得赐品封。不是朝廷不允，而是北定王从未递交封请，甚至连先前太后、朝臣乃至先皇都数度提及，仍是被北定王一笔带过。 但先文帝在位之时，却在楚渊皇族的宗谱之中，记载入北定王楚渊辰膝下一位超品郡公主，封号琼琛，这也是唯一一位北定王亲自请封之人。 秦晔心中暗忖，想来也只这般人物，方是自家大帅真正认可的血脉之人。 心中所思所想不提，秦晔验过手令，抱拳行礼：“碎石城守将定远将军秦晔，见过卫少庄主。” 亲率精卫前来驰援，自然不会是郡主，只能是玉剑山庄少主。 卫青锋立于马上颔首还礼：“北定王爷可在此处？” 秦晔回答道：“黑风关告急，大帅率中营前往驰援，至今日已离开一十六日。” 卫青锋点了点头。 北定王传信与她驰援的是眼前这一处关峡，碎石城。 以狂风碎石而得名的碎石城坐落于北疆与域外相接处，位居两座山脉相交之间，与其附属的六座城池，连同其间相接长城，组成楚渊帝国抵御蛮族的最前线屏障。此城处关键，一旦破关，北疆便如对蛮族敞开一般。 碎石城东南不远便是渭河水道，长河与海相接，卫青锋的舰队可长驱直入，无论是驰援还是运送补给都很方便。 与蛮族对战最为重要的两处，一是兵，二是将。兵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是对战的主力，若兵卒不能抵挡住如洪流般的兽潮冲击，将领在强悍也无济于事。而将的作用则更为紧要，不仅是调兵布阵，更是武力支撑。 寻常武夫对上一名入得武道的锻体境高手，拼尽全力也难碰到对方的一个衣角，唯有百人结成战阵还需熟练配合方有一战之力。故而锻体五重境在江湖上被公认为武修的第一道壁障，锻体期大圆满是第二道，韵灵境突破与否是第三道壁障，韵灵五重境是第四道，韵灵五重境之上则每一境皆是壁障。 北疆军伍之中，除却辅兵与军役征用的民夫为不曾入得武道的武夫，但凡入得军书记录在案者，皆为锻体境之上的武修，百夫长、千夫长则至少是锻体五重境之上的武道高手。盖因只有入道的武修方能抵挡得住蛮族驱使异兽的攻击。 蛮族擅驱使兽潮作战，一场小型兽潮的异兽首领堪比一名锻体期大圆满的高手，且正如寻常武修难以独自诛杀异兽，同等数量的情形下，往往需要三名锻体期大圆满的武修方能牵制住一头首领级异兽。此次袭击碎石城的就是一场小型兽潮。碎石城边防军中有七名韵灵境高手，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定远将军秦晔，韵灵三重境。 若是中型兽潮的首领级异兽，则需要至少五名韵灵境高手，或是一名韵灵五重境之上的高手。而大型兽潮在苦寒的北域基本不会成型，近百年来唯一一次惨烈的大型兽潮便是五十年前海兽袭击缥缈岛，当时的玉剑山庄庄主并归一、演武二殿长老几乎是以命换命绞杀海兽首领，若非惊鸿剑尊及时赶回，缥缈岛在那场海战之中恐有覆灭之忧。 换言之，若是战场之上多出一名韵灵境高手，几乎可以扭转一场小中型战场的战局。 卫青锋的修为早在一年前便稳定在韵灵五重境，距离破境只一线之遥。北定王破例将卫青锋唤来并非是碎石城兵力不足，而是为掠阵之用，提防蛮族穷极之下破釜沉舟驱使中型兽潮袭边。 “本座此行匆忙，渭河水上尚有军粮十五万斤并粮草二十万担，秦将军可着人持令运回。” 卫青锋一行到达渡口后刚刚落地休整，便接到碎石城遇袭的消息，令舰队固守原地，她亲自带人前来驰援，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场酣战。 秦晔一愣，方欲开口相询，又听卫青锋继续道：“这批粮草辎重尽快分送至各处行军关口。” 二十万担粮草供应北疆军伍自然绰绰有余，只是思及如今正在遭受旱灾并蝗灾侵袭的腹地，秦晔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庄主——” “本座麾下另有一支舰队携百万担粮草已自济水西进赈灾，北地不会生乱。”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汝为军将，当思守土卫疆。” 眼前人明明是初识，还是名比自己还年青不少的女子，秦晔却总有种面对自家主帅北定王的观感，心头窘迫之余竟莫名生出几分被包容后的委屈，不由狠狠点了点头：“多谢少庄主！” 虽只是短短几句交流，秦晔已大致了解这位前来驰援的少庄主之性情，长臂展开向后方城池相引：“请少庄主入城。” 卫青锋一提缰绳，上前一步与秦晔并行。 秦晔先前便留意到卫青锋的坐骑，此时看着眼前雄骏昂扬的高头大马心生喜爱，一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庄主这匹坐骑可是灵兽血脉？” 卫青锋看向身下的黑马，抬手轻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极为灵性地打了个响鼻回应，卫青锋不由轻笑，眉目之间极为难得地露出一分柔和，颔首道：“它名乌墨，有海蜥龙的血脉，虽个头生得大，其实刚到三岁，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家伙。” 海蜥龙是一种上古两栖灵兽的遗脉，体型庞大却性情温和，食草为生。海兽多性淫，海蜥龙亦是如此，除同类外常与犀牛、海象、海狮之类交媾，与母马相合却是少见，能成功孕育诞下后代的母马更是稀少。 这匹黑马诞下之时母体力竭而亡，海岛渔民谓之不详，本欲就地掩埋，恰好雪羽正带人在那处海域建造海窖，见母马已死，小马仍强自挣扎着脱身出来，一时感其求生之志，出钱将小马买了下来。因其通身毛发乌黑如墨染，遂取名乌墨。 随着乌墨长大，其血脉优势逐渐显现，一岁之时便超越了成年马匹的体型，根骨极佳，有神骏之姿，且性情温顺机灵，便献与卫青锋做了坐骑。 秦晔出身楚渊权贵之家，家学渊源，性情虽直爽，但能位居一城主将也是心思缜密之人，自然不曾错过卫青锋目中一闪而过的柔和，一时心下生奇。 碎石城就在眼前，卫青锋抬头看向前方古朴沉重的高大城门，这面以大块青石造就的城墙青苔斑斑、伤痕累累，沉默地昭示着数百年来这座城池经历的沧桑。 “这座城池原本是唤作永安城，原是百姓为祈求平安故而以此称之。直至楚渊立国之时，第一任北定王谓言‘永安在人不在城’，遂将之更名为碎石城。”秦晔一同看向厚朴沉重的城墙，微微叹息道。 卫青锋点了点头，提缰入城。 第3章 “郡主娘娘” 奇异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与之同时，苍茫大地与天空交接处，大片灰黄色云雾平地而起，仿佛一种奇特的毒瘴，但对北地百姓而言，此物却比毒瘴更为可怖。 近两寸长的蝗虫张扬地震动着黄褐色的翅膀在空气中快速穿行，成百上千万振翅声汇集成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无垠的大地被强行蒙上了一层恶心至极的黄翳，到处是蠕动的蝗虫，高大的树冠上不时有折断的树枝掉下，掉到半空的肥硕树枝迅速减肥变瘦，等到落地，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没有树皮的枝干。 道路两边大片大片丰收在望的农田成了蝗虫的采食场，田地里传来类似春蚕啮咬桑叶的沙沙声，只是声音大了好多，纤细的茎叶撑不住体型健硕的蝗虫，挺直的麦穗尚未长成饱满便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一幕饶是看过多次，仍是令人毛骨悚然。 埋头藏在父亲胸膛下的孩童终于被放开，忙不迭地探出头来却被眼前景象骇得发抖，后知知觉地抽噎哭泣着重新偎依向父亲。揽着孩童的父亲却是失了神志一般恍然不觉，黑黢黢沟壑纵横的面上尽是木然。 满目枯黄下，绿色成了最为醒目的颜色。失去希望与光芒只剩空洞的眼睛仍留有本能，本能地追逐着，看向那抹象征生机的亮色—— “你是仙人吗？”无知的孩童问出了无数人的心声。 “不是哦~” 雪肤白发的美男子温柔地说道。 他身着一件松绿色长衫，肌肤与长发皆白皙如雪，在漫天的昏黄之中，出尘得仿佛世外仙人。 他的声音也如美玉轻轻碰撞发出的脆鸣般好听：“我是北定王府郡主御下的侍者，奉郡主之命前来收购蝗虫。” 穷苦的庄户人家半生不曾走到过比镇子更远地方，狭仄的见识与贫瘠的词汇令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人的气度与容貌，只是本能地、敬畏地、惊异地，看着这个容貌俊美奇异到不似真人的男子俯身摘下一只爬到他脚上的蝗虫。 寻常时节应当是青绿色的蚱蜢在蝗灾之中变成了黑斑交杂的黄褐色，丑陋而狰狞，强劲有力的虫腿遍布锯齿，狠狠蹬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那好听得不似人声的声音，娓娓继续说着：“像这般的蝗虫，若是新鲜的送来，五斤换一文钱，或是抵一斤细粮；若是晒干了送来，便是三斤一换；另有治疗头疼脑热神昏乏弊的清瘟散，家中老小皆可饮得，也是一文一换。” 声音入得耳中，一点一点汇聚在一起，先成词，再成句，庄稼汉子慢慢瞪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兄台观在下像是骗子吗？” 美男子轻笑着，日光下肌骨白皙到几近透明，仿佛随时会在光辉中消散。 这般神仙人物怎么会是骗子？！ 憨实的庄稼汉子想都没想就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也不去管火辣辣肿起的面颊，憨声道：“仙人你等着，俺们这就捉！” “俺也能捉！” “俺们也能给仙人捉蝗虫！” …… 一时周围人都爬起来围了过来。 美男子退后一步，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的河道中有着影影绰绰的帆船影子：“郡主的运粮船便在那处，堆了山一般的粮食，如今卸在此地官府衙门里，正是奉郡主之命要换给诸位乡亲，大家捉了蝗虫尽可来换。” 相似的场景沿着河道在北地一遍遍上演。 北疆受灾二十三州几乎是成扇形分布开来，济水长河横贯其中，卫青锋御下的运粮船队便是持北定王手令自济河入海口驶入，逆流而行，一路经由沿河道分布的溪州、江州、淀州、汷州、沄州，每行至一州之所，视当地及周边受灾情形，卸下万担至数十万担粮食交由当地官府。 城楼下，几根竹竿茅草简单撘出长长几排草棚，四面透风，就算收拾得齐整干净，实论起来比之略富贵些人家中的马棚都不如。 草棚下一口口巨大的铁锅中不断翻腾着水汽，无数背着箩筐扛着麻袋的灾民满面风尘蹒跚而来，到了草棚便能领得一碗粥水，不如何浓稠，却也看得到米粒。 一碗粥水下肚，精神气好上一些，立马有官府的差役上前称量。有那聚众而来蝗虫捉得多的，当场便能换得好几袋百十斤的未曾脱壳的谷物。 积年的老农小心地解开一角麻包绳头，抓出一把搓去糠皮，登时便有浑浊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流了下来。 都是上好的细粮啊！ 哪怕年景好的时候，这等精细粮食也都要粜卖出去换回银钱填补家用。苦哈哈的庄稼人，有两口粗粮掺和着野菜糠皮也能过活。 称量好的蝗虫被一筐筐地倒入旁边的大锅沸水之中，烫杀之后捞出，在后方平整出的空地上晒干，再以石臼磨盘捶碎磨成粉末，最后变成一袋袋灰白色的虫粉摞入仓衙。 活计不算轻省，费力费柴火。 官府的人手自然是不够用的，有那蝗虫捉得少的，便有差役相询愿不愿意去做工，勤快些却也能混个肚饱。 汷州刺史龚为成负手立在州府城墙的门楼之上，俯瞰着下方一派忙忙碌碌的情形，默然不语。 这样一处粗陋的赈灾收购点，只要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便能安置方圆百里数千名百姓。而这样的赈灾点正沿着河道在北地迅速铺开，‘北定王府郡主娘娘’之名也随之广为流传。 北定王在北疆中一直是守护者与战神的象征，深受当地百姓敬仰信重。对于他的女儿，百姓自然也接受良好，虽然根本就没见过面，但百姓口中的‘郡主娘娘’早已栩栩如生。 郡主娘娘必然是美若天仙的。 这一点无数见过侍者面容的百姓最是肯定。她座下的侍者可是真正的仙人模样，有不少北地游侠武修特意追逐着运粮船队只为多看侍者一眼，这侍者侍奉的娘娘本人还能有差？ ‘美若天仙’的郡主娘娘必然极善良极慈悲。 肯平白拿出百万担粮食分给北地百姓活命，谁敢说不善良不慈悲？观世音菩萨在世不过如此！ 形象无限接近于观音菩萨的‘郡主娘娘’一出世，风头登时压过北地诸多什么得了供奉就能驱走蝗虫的三眼山神、长角的龙王诸如此类的怪诞流言传说，层出不穷的山贼河匪有大半转眼之间就地消失，无数穷凶极恶的贼匪抹过脸就变成了转运蝗虫粮食的脚夫帮，干活勤勤恳恳，一脸忠厚老实的模样。 “百姓愚昧无知，吾等就任凭他们这般邀买人心？”佐官长史簿曹从事道。 旁边治中从事袖着手幽幽插言：“百姓不识天下大势，一生碌碌唯知食饱衣暖。如今饥渴无依，流离失所，好容易盼得生机自然感恩戴德。吾辈身为父母官束手在侧无有作为，又有何颜面去怪罪百姓向援手之人叩首呢？” 这处小小的门楼如今汇聚了几乎整个汷州的主事官员，只因眼下再没有什么事务能大过赈灾之事了。 一言出，城楼之上登时一片缄默。 北疆不是什么富足所在，寻常百姓家中原就没有多少存粮，先是旱灾后是蝗灾，草木尽折之下只能背井离乡。外有蛮族寇边，内有流民之中贼匪祸患不断，各种神佛妖魔人精鬼怪也随之而起，朝廷不肯发布江湖召集令，户部签发的赈灾之粮又迟迟不到，眼看饿殍盈野、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惨剧就在眼前。 寻常百姓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见识浅薄，认知单纯，极容易被煽动操控，同时又有着耿直的执拗。 他们不清楚什么叫做北定王掌军事、官府掌内政，也不知蛮族寇边北定王全副心力皆在边关，只知灾荒之下官府迟迟不见有效作为，赈灾钱粮久候不至，自己饥苦无依，流离失所。 这般境况之下，若能再耽搁个数十日，镇守北疆的北定王势必被民情愤挟裹，不说民心尽失，却也再难恢复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北定王树立下的雄厚威望。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借天灾人祸挟裹的百姓向手握军权的北定王挥刀，观棋者为楚渊帝皇，布局者为朝廷臣相，执行者为州府官员。 北地十三州的旱情疫情于庞大的楚渊帝国也不会造成毁国灭族的冲击，不过是几十万百姓惶惶而已。 执掌边关数十载，无数心腹爱将子民陨于蛮族异兽，早已与蛮族异兽成不死不休之势的北定王不会放弃边关，不过是北疆十数万将士搏命而已。 佐官长史簿曹从事忧心忡忡地道：“如此下去，只怕待旱情蝗灾一过，朝廷的问责文书便要来了。” “朝廷问责？”沉默许久的刺史龚为成终于开了口：“由何而问？何者应责？” “大人！”簿曹从事不由出言相阻。 龚为成摇了摇头，只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栏杆： “百姓何辜！将士何辜啊！” 第4章 剑之所指 “这北地民风剽悍，养出的百姓个顶个的骁勇，怎么到了官员身上就成一窝蔫鸡了？”童占海瞟了城楼一眼，抱着胳膊撞了撞身边的中年文士吕贤文，如是说道。 吕贤文摇摇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能有如此已是难得了。” 一路行来，就吕贤文所闻所见，北地尤其是受灾诸州的官员，还是担得起一句父母官之称。在朝廷赈灾钱粮迟迟不到的情况下，竭尽全力救济安抚灾民，即便不曾破家为民，却也尽职尽责。 卫青锋麾下舰队一分为二，一支载有精锐悍将并二十万担粮草并用油纸包密封的十五万斤精制军粮，随卫青锋先行一步去驰援正与蛮族交锋的北疆边关；另一支则是装载了百万担粮草，由名义上的主使童占海率兵押运护送，沿河道深入北地赈灾。 双方皆持有北定王楚渊辰的手令，前者一路畅行无阻，后者虽明面上没有当地官府横加阻拦，暗地里却多有掣肘之处。 先是溪州与江州二州刺史借以未见江湖召集令为由，强硬地扣住运粮船，要求全面接管赈灾粮食，不允许玉剑山庄之人插手赈灾事宜。再有淀、沄二州，虽态度和缓，却也委婉地表示赈灾需得以官府之名。只受灾最为严重的汷州不曾多话，刺史龚为成称病避而不见，其下属府衙差役却是分毫不曾耽搁地前来协助赈灾。 好在实际操持赈灾事宜之人对此行早有预判。 雪羽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个北定王府‘琼琛郡主’的旗号，不提赈灾，只以郡主的名头大肆收购蝗虫，绕了一个大圈给双方铺下台阶，如此方令赈灾事宜真正顺理成章地与各州官府衔接起来。 官府可以拒绝外邦之人干涉楚渊内政，却没有理由拒绝‘北定王府郡主’收购蝗虫。 就算主事之人强硬，也拗不过天灾人祸下的愤涌民情。 北疆民风确如童占海所言，极为剽悍。 需知蝗灾之中的蝗虫凶狠健硕且食量巨大，所见所及的植株无有不食，有穷凶极恶者甚至连血食都一并吞吃入腹。就是这般寻常武修见了都觉心惊的恶虫，北地稍知事的三岁小儿也敢徒手去捉，哪怕被蝗虫咬到或是被腿上锯齿划伤也不肯放手，还知道噙着泪吱哩哇啦地寻大人换吃食。 天灾之下，北地到处贼匪蜂起，攻击起富裕城镇毫不留情，甚至连某些名声不佳的官府都能冲一波。玉剑一行运粮船队也曾多番受到大大小小的攻击劫掠，直到‘郡主娘娘’的名声传开之后方安生下来。如今那推车背筐一批批运送蝗虫勤劳肯干的粗汉，十有里面至少一二个便是曾经蛮横凶狠的贼匪。 北疆百姓的诉求极简单，唯活命尔。 有安生活着的机会，百姓便是良民百姓；倘或断了生机，左不过拼个一身剐，好过守着妻儿老子娘一家饿死。 “哟，活神仙回来啦？” 见雪羽宽衣广袖地踱步而来，一身软罗轻纱，衣袂翩跹乘风欲飞的神仙模样，童占海不由打趣道。 这二三年间处得久了，彼此熟知脾性，童占海根子上就不是个雅客，在雪羽面前自然恢复了原本混不吝的滚刀肉模样。 “既担其名，如何不尽其事？”雪羽轻笑着回道，又向一旁的中年文士欠身一礼：“只是此间事务繁琐，劳吕先生操烦。” 吕贤文含笑还礼：“分内之事，公子客气了。” “赈灾事宜倒是上了正轨，只是蝗虫可不是无穷无尽的，待得这批虫潮过去，收购蝗虫的名头可就不能用了。” “此事正要与二位商议。”扮神仙扮得整个人都仙气飘飘的雪羽将二人引到歇息处，分宾主列座后，跪坐在茶桌前，摆开三个白玉浅口酒盏，轻笑道：“在下新开坛一种新酒，二位不如先坐下来尝上一尝？” 美景美色令人心赏目悦，同样的道理，美人当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是明知对方在摆弄玄虚也让人乐意配合。 童占海朝天翻了个白眼，走过来坐下，身后自然跟着折扇轻摇的吕贤文。 “因此行事发仓促，此酒尚未完全调制好口感，只得以青梅果压味，怠慢二位了。” 雪羽持一柄精致玉刃将手中青梅去皮剥核，只取最好的一部分果肉片作薄片搛入酒盏之中轻压出汁液，含笑为二人斟酒。 透过滤勺沥下的酒液仍有几分浑浊，颜色倒是特别，是挺漂亮的浅淡紫红色。 吕贤文端起酒樽嗅了嗅，便觉酒味只在寻常，见身侧童占海已经一口闷干，不由摇了摇头，也跟着低头浅尝一口。 入喉微辛，略带醇香，回味其中夹杂着一股隐隐的腥燥气息，被青梅果的酸涩中和，唇齿间留下清淡果香。 品质相较于市面上的劣酒略高出一些，却也很难让人张口夸出一句好酒。 其实只观其成色便知这坛酒不是如何精细酿制出来的。 浊酒和清酒都是以粮食为原料，以米为例，清酒需要在制作过程中反复过滤去除米糠和诸多杂质来保持酒体清亮、口感冷冽，工序繁复，酿制不易；而浊酒则工序简单，草草清洗去浮尘便可上蒸架，走的是量大便宜。 “咦？” 吕贤文犹在品鉴，一口闷干的童占海却睁大了虎目：“这是灵酒？！” 酒为百药之长，重要功能之一便是行药势。 这世间灵植不少，但真正能作为灵药为人所用者却是不多，盖因其中诸多成分非人体所能轻易克化。而能用得上的灵药之中，又有七成之多需要以酒为媒。用酒浸药，不仅能将药物的有效成分浸泡出来，使人易于吸收，而且由于酒性善行，能疏通血脉，更能催动药物的效能循环周天。 这般以酒为媒制成的灵药，往往选用的都是上等清酒，滋味极美，便被唤作了灵酒。 此时吕贤文也已察觉到的酒中奇异之处，这酒，竟有催发经脉之功效！ 吕贤文整肃面容，向雪羽拱手一礼：“恳请公子赐教。” 雪羽侧身相避，笑言不敢，欠身还礼后自袖间取出一支木盒，打开来推至二人面前。 二人俯身去看，便见木盒中盛放着一截狰狞藤蔓。 长约一尺，径宽半寸，通体呈可怖的乌紫色，遍布倒钩刺，却是北地很是常见一种异植。因被此藤蔓划伤后伤处会迅速形成大片水疱、溃烂，且疼痛难忍，哪怕伤处愈合后仍有余痛持续半年之久，恶疾恶状更胜蛇盘疮，故而被北地百姓唤作蛇割血藤。 圣魔之战后，天地间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曾经因灵气而生的天地灵物，或如灵修般消散于天地，或转而吸纳元气存活。而存活下来者一部分因灵魔相冲而失却灵性，衍化为寻常草木虫兽；一部分侥幸蒙天地恩泽，不因魔气而异化，仍保留有一定的灵性，便是世人追捧的灵植灵兽；最后一部分则是受魔气侵扰，灵性化为暴虐，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 蛇割血藤自然是货真价实的异植。 此物性恶嗜血，喜生寒凉之地，虽是草本，却是多年生，单株便可生产上万粒种子，逐血食，根、茎、叶的生长速度极快，触地即可生根，破坏力极强，除了会对过往之人造成皮肤伤害，还会对其所能攀援触及的植物进行绞杀，包括果木庄稼。北地百姓极恶之，却仍是除之不绝。 吕贤文拿起雪羽放在一边的玉刀将血藤剖开，逐丝逐缕地检视一番，颔首道：“此物虽是异种，却并未异化完全，不曾生出吞食血肉之能，想来也是因此得以保留有一定的灵药特性。” “吕先生才学渊博，一眼便窥准个中玄机。” 雪羽点头笑道：“在下先前查阅翻看北地历载编年录，此地苦寒，水汽不丰，又有异兽肆虐，幸得历任北定王百般耕耘、苦心经营方得如今境况。若想在此地寻得一二新营生，唯有另辟蹊径自旁处着手，如此多番试验，方寻到了此物。” 一边说着，雪羽一边取过盛放血藤的木盒，自木盒下方抽出一道暗格。童占海与吕贤文二人留神去看，便见其中是一片半透明的米黄色干物。 童占海拿起来捏了捏：“?鱼？” 雪羽点头道：“确是?鱼的一种，名唤彩石镜，东南海域皆常见。此物生有溶骨之能，恰好能够中和克制蛇割血藤的乌毒，并将藤筋之中的药性溶解入酒。” 童占海捏着水母干与吕贤文对视一眼。 莫看雪羽说的简单，蛇割血藤在北域遍地而生，楚渊立国上千载，历任北定王皆非平庸之辈，却无一人能将此物善加利用。这其中固然有北地难识海物的缘故，但能将这一南一北、一热一寒两种寻常可见的异物配合到一起，必然要对两地的物种药性毒性鞭辟入里，其中花费的时间物力心力难以估量。 国有权柄之争，家有长幼之别，玉剑立于江湖，亦非桃源仙境。 雪羽作为少主卫青锋的近身侍奴，这些年在其支持下从微自渐逐步接手了其麾下的诸多外务。权柄资源归拢，原本威行其中的‘老人’或被分化权柄，左右掣肘，或被隔离开来，只能在边缘游离。 此举自然为他引来诸多敌视，这些年也一直流言蜚语不断，言其出身低贱，献媚攀附，手段卑劣，佞幸惑主。 被言语鄙薄羞辱的是侍奴雪羽，剑指却是他背后的主人卫青锋。 玉剑山庄自五十年前海兽袭岛一役以来，一直在休养生息。 庄主惊鸿剑尊修为高绝，剑道造诣深不可测，却是个天生的惫懒性子。她原本并非预定的庄主候选人，只因海兽袭岛之后玉剑必须要有一尊顶级战力放到台前威慑四方，方被众方推举接任玉剑山庄庄主之位。 资源的分配从来都以权柄为导向，庄主位高而不重权势，卫氏一族随之超隐于外，诸多资源便随着权柄分润到玉剑九殿与诸多门下弟子之中。 这数十年间玉剑得以众志成城蓬勃发展便在于此处。 如今的玉剑山庄早已前颓尽去，较之海兽袭岛之前更胜一筹。但与之相应，九殿之势已成，诸殿联合甚至足以压制庄主并卫氏一族。 自少主卫青锋从仙剑秘境中归来，压制十数年的修为势如破竹的突飞猛进，她麾下的势力随之一同崛起，逐步成为玉剑之中绝不容忽视一股力量，连同卫氏一族也重新回到玉剑诸人的眼中。 九殿并其麾下云众未必便想与少主为敌，但权势与资源的纷争必然挟裹着腥风血雨。 主弱则臣强，强主则必然弱臣。 这世间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北疆天灾人祸并发的消息一出，玉剑九殿袖手在侧，其中固然是因楚渊并未签发江湖召集令的缘故，但未尝也不是因着卫青锋这些年强势崛起，诸殿意图将其心力消耗于外，避免内部争锋。 童占海与吕贤文相顾而视，童占海大嘴一咧，吕贤文亦愉悦地捋了捋颌下长须。 雪羽行事风格与其人很是相类，看似翩然洒脱，轻松写意，实则心思缜密，草灰蛇线间伏脉千里。他原就是凭靠少主宠信上位，处处以少主心随意指，此时能拿出血藤灵酒，显然心思放在北地不是一时半日之事。 换言之，卫青锋的心中之剑，指向的从来不在玉剑内部。 第5章 赤血灵酒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武修以血载气，以气御血，运转周身经脉，循环之间，气血相生，生生不息。” 吕贤文捻须道：“经脉乃修行之本，此酒有催发经脉之能，乃是提升修炼速度之利器。效能虽不及上等灵酒，却难得不损根基，不伤本源，倘或酿制成本能够压下来，北域凭此物便可免去饥馑之忧。” 单看雪羽以浊酒为媒，便知他心思亦在此处。 与聪明人谈话是愉快的，雪羽颔首称是，笑道：“诚如吕先生所言，如今百般尝试下来，这样一坛酒，于东南之地酿制，成本抛费约莫在百十文，若于北地酿制的话，成本抛费可压制在百文之间。” 蛇割血藤虽是北疆物产，但北地气候偏干偏寒，实论起来并不十分适合酿酒，加上北域贫瘠，所产的粮食用于糊口已是勉强，没有太多的余粮可用来大批量酿酒。故而北疆酿制灵酒的时间成本与粮食成本远大于玉剑，但北疆也有一项旁处无可比拟的好处，便是人力成本极低，两相叠加，反而更胜一筹。 童占海提起桌上巴掌大小的酒坛晃了晃，一坛酒还余三分之二左右，约莫还能再倒出个六七盏。 这样一坛酒可供寻常打熬筋骨的武修十日之用，左右不过是血气疲弱些所需少些，血气旺盛者所需多些。童占海扪心自问，若要他出价，十两银一坛都觉得很是实惠。 以缥缈岛为例，寻常时节一升白米细粮七八文钱，菜蔬约莫文钱见斤，菜油十文，鸡卵一文可得一个，普通细棉布百文一匹，若无需培养武修，普通百姓五口之家一日三五十文足矣。因海运昌隆，渡口劳工做熟者一日便能赚得百文，稍有一技在身者不遑多论，便是无一技之长，起早贪黑于渡口处随便摆个茶寮食铺也能混些铜板。这其中固然有缥缈岛位置特殊，乃玉剑山庄根基所在的缘故，但当世风貌由此可见一斑。寻常百姓培养一名武修需靠宗族之力，富裕人家则更显从容，若是小型宗门世族，单供养武者的血物肉食一月便不止十两银。 “此酒——”吕贤文一笑：“忘了问公子，此酒名唤为何？” “说来惭愧，此酒原本是为贺主人生辰所备，因事发突然，登船之时尚未能开坛。主人手抚酒槽道，此酒原是为北疆安宁而生，却阴差阳错需在北疆浴血之时现世，因而赐名，赤血灵酒。” “赤子之血，慰灵之酒，好名字。”吕贤文叹息。 “龚刺史欲待蝗灾过去后，以工代赈修整北地河道，此举已得七州刺史首肯。”雪羽接过那一截蛇割血藤，通身乌紫的藤蔓拈在白皙如玉的指间愈显狰狞：“此物性恶，惯会抢占水脉所在的潮润之地，且根系发达难以除尽，经岁者根系可达数十米，是挖掘河沟、援引水路必除之物。” 吕贤文接口道：“蝗虫为灾，此物为害，如今蝗虫捕捉殆尽，‘郡主娘娘’继续以粮食收购此物，襄助工赈之事，不单百姓，便是地方官员豪绅也要感恩戴德。” 雪羽笑言：“此番过后，运来的粮食大致能留下三十万担左右。” 吕贤文捻须颔首：“如此一来，此行耗费便能补回五成。” “若是军费足够，当能回补七成。”雪羽眨了眨眼。 吕贤文一愣，旋即朗笑出声：“如此的话，另外三成便留算作酒庄份子了。” “既是宜国宜民之举，自然不可抛开此地之主。”雪羽含笑又补充了一句。 “哈哈哈哈！公子妙思百转，实非吾辈所能及！”吕贤文起身拱手再行一礼：“此行前忧后患尽解，吕某佩服！” 雪羽仍是避开，还礼笑道：“分内之事，先生客气，后续事宜还需劳烦先生相佐斧正。” 两人你来我往之间，童占海已将一坛酒饮尽。 老童听不懂，但不妨碍老童才是这支舰队的主使之人。 童占海拍着胸膛慨然道：“公子尽管施为，交由阿文便是！” 雪羽眉目含笑，拱手称是。 待得事毕，童吕两人离开雪羽的房间，吕贤文摇着折扇漫步前行，等着童占海开口。老童性情粗犷，却是粗中有细，并非一味鲁莽，自方才忍到现在，想来是压了不少疑问。 果然行至无人处，童占海的大脑袋便凑了过来，直接问道：“哪里来的三十万担余粮？” 吕贤文悠悠合起折扇：“我们的粮食可够扑灭北地灾情？” 童占海点头：“受灾的一十三州具体情形已经基本摸了个遍，只要看得紧些别让蛀虫贪食了米粮，百万担粮食勉强足够。” 吕贤文颔首：“运粮船就在那里，我们算的清楚，他们自然也算的清楚。” 童占海眉头皱得紧巴巴，片刻之后，恍然大悟：“楚渊朝廷的赈灾粮食该到了！” 吕贤文点了点头：“待蝗虫潮过去，流离在外的受灾百姓便会遣返乡里，此次天灾下朝廷已失先手，若要挽回民心，便该在此时出手。雪羽公子精于术算推演，三十万担应是他多番计算过后得出的数字。” 童占海搓搓手：“三十万担粮食若能全部酿成赤血酒——” “自然不会全部用来酿酒。一斤赤血酒约莫要用到五斤粮食，另需诸多配料与人力物力，若是皆由少主出资，成本抛费太大不说，个中风险皆需自承。”吕贤文摇摇头，若有所指地笑道：“多做便容易多错。咱们这位雪羽公子，素来是宁使三分心，不出一份力，最擅牵风作机、引雨为用，不多落一分口舌，如何会去做这等使力气的买卖？再一者，北地此番接连遭受旱蝗之灾，百姓家中无半分存粮，想要恢复元气起码需三五年休养生息，这批粮食少主怕是要留给北定王爷作储备留手之用。” 童占海瞪起眼：“你们方才不是说可以弥补此行抛费？！” 吕贤文忍不住手持折扇敲了敲脑袋。果然是有对比才有差距么，以前也没觉得跟老童谈话这么累。 “酒方现世，当属何人最为重视？” “自然是北定王！”童占海斩钉截铁。 赤血灵酒有催发经脉之功效，对于未入武道以及锻体境的武修最为适合，以北疆军为例，若得长期供应，不出一年，便能将战力提升三成不止。且酿酒的原料蛇割血藤北地遍地可寻，若是运作好了，完全可以成为北疆的一项强有力的经济支撑。 四目相对，童占海坚定的目光慢慢有些游移，片刻后再次恍然大明白：“楚渊小皇帝！” 吕贤文微一颔首：“亦或是说，楚渊朝廷。” 韵灵境武修寿数超脱肉躯百年桎梏，修为越是精深，寿龄越是超凡，韵灵境大圆满者甚至可达三百寿数。 北定王楚渊辰时年一百二十岁，以武道境界论之，称一声正值壮龄并不为过，然而于楚渊帝国而言，这却是一尊经历五朝手握军权屹立不倒的皇族元老。 楚渊辰本就是嫡支皇子，其父武帝在位时赐封亲王，始镇守北疆。武帝陨落之后，其长兄文帝继位，加封胞弟为镇国北定王，身份贵不可言。长兄驾崩后，继任者先皇将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叔进一步加封一字并肩王。至先皇英年而逝，当今楚渊帝皇仓促登基，北定王已是加无可加、封无可封的地步。 如今的楚渊新帝年纪尚不到十岁，因先皇尚未立太子，急病之际方临时择了这位出身世族的三皇子临危授命，故而如今的楚渊朝堂是两宫太后临朝，国臣辅政。 这也是楚渊朝廷按捺不住对军权在握的北定王出手的原因。 有这样一尊大佛在，就算从未显露不臣之心，也似一团厚重的墨云，压得楚渊皇族与朝堂难以喘息。 倘或让赤血灵酒为其再添三分助力，哪怕不欲乘风也必要化龙了。 “此番祸乱到眼前为止，已很难再撼动北定王之根基。楚渊朝廷若不想真正将这位出身尊贵的疆场悍将逼反，必然要大加安抚。”吕贤文缓缓展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而北定王若不想在此时造反，也须得自退一步。” 赤血果酒在此时现世，正是彼此试探的最好契机。 “此番少主驰援边关、赈济灾情在先，北定王为人父、为一疆之王，必不肯在酒方之上再亏待女儿；楚渊朝廷既为安抚而来，亦不会在此时触怒北定王再与玉剑结怨。三足鼎立，正是最佳谈判时机。” “最大的可能是，酒方交由北定王主持，三方入股。如此方能彼此互成牵制。” “三方若要达成盟约，少主千里驰援之事便不可草草揭过。赈灾所费不好细算，但剩余的三十万担粮食至少当以官价交易，驰援边关的耗费亦是无可推辞，故而公子言及，若军费足够，此行耗费当可补回七成。” 听到此处，童占海双目已然炯炯放光，拳掌相击，大笑道：“至于北定王与楚渊朝廷所出的份子钱，补足三成多出来就是咱们白赚！还能再得两份人情！好一招空手套白狼啊哈哈哈哈！” 吕贤文轻摇着折扇，双目微垂掩下些许沉思。 这一番谋划，自舰队出发前，不，应该说自北疆告急的文书到达玉剑之时，甚至是更早之前便已开始，一步步推进至今，已然悄无声息完成布局，只待各方入彀。 这样的心思与手段，很难相信是出自一名出身欢场以色侍人的宠奴之手。 而类似的情形，在这三年之中，看似不经意地已上演过无数次。 第6章 月下美人 赤血果酒开启后的第七日，来自楚渊朝廷的赈灾钱粮如雪羽预计般到来。 楚渊立国上千年，广阔的疆域内爆发蝗灾的情况并不罕见，如这一次北疆这般大范围爆发的蝗灾也差不多每隔五到七年便有一次，早已制定形成一套成熟的治蝗规则。 玉剑的赈灾手段是由下而上，给最底层的北疆百姓维续一口生气，而朝廷诏令的到来，才算是北疆真正意义上的赈灾开始。 自郡太守起，州刺史、州县官直至村镇里长，治蝗的责任层层分摊，当地宗族亲自督捕，以工代赈安置流民、钱米易蝗安抚地方，另有受灾严重地区的补偿与免税等诸多手段，仿佛瞬息之间，满目的仓惶就成了井井有条的模样。 北地百姓拿着朝廷分发的安家钱米，欢天喜地地一片片拜倒在地，山呼‘圣皇万岁’。 这原本该是统治者最为期待的结局，只是中间插进来了一场唤作‘郡主娘娘’的节段，雪中送炭变成了锦上添花，整场剧目莫名就多出了几分尴尬。 看着面前犹带三分惭色的汷州刺史，吕贤文悠悠摇着折扇，温和笑道：“郡尊之意，吕某已然知晓。吾等原为襄助而来，本也不欲行喧宾夺主之事，必不会令郡尊为难。” 眼前的中年文士形容清隽，气度儒雅，颌下三缕长须更添三分长者气度，一双清净星目尽是了然体谅。 龚为成心中羞惭之意更胜，无奈各有立场，只得拱拱手道：“卫少庄主恩施北疆，吾辈蒙其恩泽却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所需，龚某定尽心竭力。” “日后且不提了，当下倒有件事劳驾郡尊帮忙。”童占海在侧开口道：“收购蝗虫本就是临时起意，朝廷能接手最好。只是咱扛着粮食千里迢迢过来，总不好再千里迢迢抗回去，郡尊您劳烦帮忙给吆喝吆喝，最好能给换成这玩应儿，价钱与蝗虫一般，多多益善。” 龚为成看着童占海拿出来的狰狞藤蔓，一时有几分无措，看向吕贤文：“蛇割血藤？吕先生这——” “郡尊不必牵忧，此物于我玉剑有用，并不为其他。待得北疆战事灾荒平等，日后说不得便要长期合作。倘或郡尊有所顾虑，无需官府出面，只需大人给玉剑行个方便即可。” 龚为成顿了顿，终是点头应下，摆摆手道：“龚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朝廷公文在前，只闻蝗虫旱灾，并未提及蛇割血藤只字片语。眼下我北疆百姓刚刚从大灾之中挣得活命，能多得一二来钱的路子是最好不过的事。” 送别汷州刺史，童占海抱着胳膊撞了撞身边的吕贤文：“这小老儿倒是有几分担当。” 吕贤文慢悠悠捻收起折扇：“楚渊朝廷走了一步臭棋啊。” 童占海挑眉：“不是咱们搅臭的？” “若瓮中酿制的是美酒，外力只会增添其醇香。” 童占海抱着胳膊大点其头：“咱们搅到的是一坑屎。” 吕贤文：“……” 谢谢，有被内涵到。 —— 汷州城的门楼下，收购蝗虫的热闹场景在虫潮过去后开始渐渐削减下来，到得朝廷全面接手赈灾事宜便基本停止。靠着几根竹竿茅草简单撘出草棚仍旧立在那里，还是四面透风，还是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锅中不断翻腾着水汽。 身量高大粗壮如同悍匪的北疆汉子组成的脚夫帮也是一如既往地来来回回，推着板车，背着箩筐，满面风尘而来，到了草棚先领一碗粥水落肚，歇过气来便把运送的血藤交由玉剑山庄之人称量换得米粮。 经过这么些时日，如今稍有见识些的百姓都已知晓，在北地万家生佛的‘郡主娘娘’便是东南海上玉剑山庄的少庄主，眼下形象无限接近观音菩萨的‘郡主娘娘’本人正在边关襄助北定王爷抵御蛮族。 至于北定王府的‘郡主娘娘’为何成了玉剑山庄的少庄主，大人物的事自然不能随意议论，只民间暗地里的传说已然不下千百个版本。 称量好的狰狞血藤被雇佣来的附近乡民搬走，稍作清洗，投入铁锅里掺入灰白色粉末的沸水之中，稍作片刻便成了软塌塌的模样。拿长柄大笊篱捞起，投入石磨之中磨成乌紫乌紫的藤浆，一锅一锅倒入一人多高的大木桶之中，再掺入三勺玉剑之人提供的黄白色粉末搅匀，晾晒在原本晾晒蝗虫的场地上，晒个二三时辰便搅上一搅，晒个三五日，乌紫乌紫的藤浆慢慢变成血红色的模样，这就算晒好。而后封桶，交由脚夫搬运到‘郡主娘娘’的巨船之上。 有好事者买通玉剑雇佣的乡民，偷偷扣下来些粉末，送到药铺请积年的老郎中品鉴。老郎中多番尝试，又是火烧水泡，又是浸毒浸药，最终得出结论：灰白色粉末为玄明粉，黄白色粉末则是经过多番精妙手段处理后的一种特殊毒物体液。玄明粉削减了毒物的咸寒之毒，保留溶消特性，在日复一日的日晒搅拌与窖藏之中缓慢消解中和蛇割血藤的火灼毒性。 至于消解中和毒性之后的紫红色藤浆，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多番检验过后便闭门谢客，任家人如何问询皆缄口不言。 十数封密信自汷州发出，一日千里的快马、日夜疾驰的骑兽，什么振翅如风的鹞鹰、迅疾如电的灵鸽，更有长于奔袭的奇人异士，如八仙过海，各显其神通。 —— 济河码头上挨挨挤挤地停驻着上数十艘体型庞大的巨舟，在月光中仿佛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这是一支原本由三百艘战舰组成庞大运粮船队，随着一批批赈灾粮食卸下，卸空的战舰完成任务转行他处，如今只留下七十二艘，盛载着留守的战力，剩余的粮草，以及不断增加的血藤原浆。 居中的旗舰甲板上，吕贤文踱步而来。 时已近午夜，皓月当空，万物披锦，济河水上水雾浅浅，银星点点，只见清幽，并无半分阴森之感。 吕贤文的视线不曾为月色停留。 他正看着不远处凭栏望月的人。 俊美到昳丽的面容一半隐在夜色之中，月下的侧脸晶莹剔透却无一丝血色，仿佛一尊极品美玉雕就的神像，清冷孤寂，淡漠无情。 吕贤文呼吸不由一滞。 “嗯~先生也来欣赏这明辉月色吗？” 雪羽觉察到动静转过头来，面上是熟悉的轻笑。 唇角微弯，眉目舒展，笔墨纤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着拉出优雅的弧度，玉鸣般的清朗声音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温柔笑意。 任吕贤文再如何努力逡巡，都寻不出一丝异样的痕迹。 冰雪消融也该留下一丝水渍，方才的仿若神只一般的月下玉人却仿佛只是吕贤文的错觉，似乎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吕某观的是月下之人。”吕贤文看着他道。 “在下尝闻，楼上观山，城头观雪，灯前观月，舟中观霞——” 雪羽眨眨眼：“月下观美人？” 吕贤文：“……”一时竟无言以对。 雪羽轻笑：“看来在先生眼中，在下算不得美人了~” “若以容色为度，仅吕某平生所见，尚无出公子之右者。”吕贤文看他：“但若只是论以形貌，未免太过看低公子了。” 雪羽失笑：“先生盛赞，倒令在下惭颜不敢当。” 吕贤文摇了摇头，转而道：“近日里汷州出现了多路人马，各地也出现了收购蛇割血藤的势力。” 雪羽点了点头：“如此，咱们也该离开了。” 赈灾一行到此已经可以算是临近落幕，玉剑与北定王揽足了名声，又将赤血灵酒的消息在最适宜的关口放出，接下来只要押运剩余的粮草与满舱的原浆与少主会合，这一盘棋局便尽数送入少主卫青锋手中。 月色下天高水阔，出口的话语似乎也能随风散入夜，不留痕迹。 吕贤文看着波光粼粼的无边长河水。 他避开童占海寻了这个时间来见雪羽，话到嘴边，最终只问出一句：“在公子心中，少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然是，雪羽的主人。” 四目相对，雪羽忽而笑问道：“在吕先生眼中，主人又是一名什么样的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吕贤文胸中有无数的回答。 他与童占海原是海上一支不大不小的船帮，在各大势力倾轧之中艰难讨生活。因偶遇卫青锋剿匪，时机恰当立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得以入得卫青锋眼中，投身其麾下，从而发展壮大至今。 二人追随卫青锋已有十数年，几乎可以算得上玉剑之外卫青锋最初的班底之一，对她自然所知甚深。 吕贤文如实说出了在他眼中最为中肯的形容词：“王者。” 夫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这是对卫青锋秉性特征最恰当的注脚。 这一次的北疆之行曝露出了很多东西。 庞大的船队，强悍的兵将，不过半月便集齐百万担粮草，有条不紊的排棋布阵逐步推进，伏脉千里的赤血酒方。 而这些，仅仅只是吕贤文能看得到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卫青锋已经掌控了几可倾覆一国的权能，翻掌可为云，覆手可为雨。 雄心与权能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少主卫青锋有王者之心，亦有王者之能。这是童占海与吕贤文等人心甘情愿追随的原因。 此乃英主，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稳步前行，必然能在这世间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眼前这个姿容殊绝的美男子，却令这个过程加速到了令吕贤文为之心惊的程度。 雪羽头脑太过聪明。 他的聪明并非单单体现在过目不忘、反应敏捷，而是总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准确切中最本质的核心。 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 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 这种能力令他几乎任何事物都能快速上手，在极短的时间里窥破乃至掌握其中关窍。而这关窍，往往是旁人需要浸淫其中十余年乃至数十年方能悟出的东西。 来的轻易，便不会珍惜。 旁人的视若珍宝、约定俗成，被他轻而易举打破，提取所需，献与其主。 他的出现，补齐了少主卫青锋心机谋算的短板，但此人并不具备与其能力等同水准的德行。他出身卑贱，被少主卫青锋简拔于泥淖，是独属于少主卫青锋的最忠诚的一条狗，不分善恶，不辨对错，只想其主之所想，行其主之所行。 雪羽轻笑：“王者，令人心折的词汇~王者之下，有贤臣相佐，自然也有佞臣相欢，不是吗？” 吕贤文默然。 与聪明人谈话也有不好。 你未开口，他已明了。无从开口，亦无可劝告。 佐正上行是贤者的责任；而佞者，唯侍奉主上尔。 第7章 惊鸿一剑 上 以碎石城为核心，东、西罗城做前锋后卫，南、北翼城为南北侧翼，海丰城控扼北海，威远城临其前哨，并上蜿蜒于群山丘峦的长城，如大鹏雄健有力的翅膀，环护着雄关背后的北疆腹地。 长城、雄关、高山、大海，在这里连结为一体，城因山海而险，海山因城而雄。 只是，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而在于人。 卫青锋立在马背之上，注视地平线上翻腾而起逐渐逼近的烟尘，一双清目冷冽而肃杀。 “来了，”秦晔狞声道：“果然是中型兽潮！” 随着他手臂举起，身后战鼓如闷雷般响起，万千将士手中兵戈顿地，口中暴喝：“风！风！风！” 嘶吼声中血气奔涌，胆气震荡，随着狂风席卷的沙石与不远处低沉的兽鸣声交织在一起。 轰鸣声中，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兽潮的身影。成千上万在魔气侵染中狰狞了兽型的豺狼虎豹赤红着眼奔腾，腾起的脏雾与腥臭结成浓墨不化的乌云，如巨潮的压城而来。 秦晔不由呼吸一滞。 强大的压力—— 不是来自于远方的兽潮，而是来自身边之人。 卫青锋右手握住剑柄，周身杀气在沸腾，暴涨的气势与周遭的战鼓、狂风、兵阵乃至兽潮交相呼应，形成一方气机奇异的领域，摄入其中者，无一不被杀机所迫。 仿若沸腾的油锅滴入一滴水，无尽杀意骤然暴起，卫青锋手臂一振，一道锐利的光芒乍然而现，矫健的身影仿若一只雄鹰掠身而起，直扑兽潮！ “杀！” 战旗随着秦晔的手臂断然挥下，上万名兵将组成锤炼百千次的配合阵型，悍不畏死发起冲锋。 灰黑色洪流与奔涌而来的兽潮短暂相接一瞬，转眼间便交织在一起，号角长声响彻大地，直通云霄。 这是一场纯粹的武力争雄！ 短兵相接之间，拳拳到肉，刀刀见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没有一人后退，后退便意味着死亡。 个人的智慧与机变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展现的机会，每个人都赤红着眼，满心满腑唯有一个字：杀！ 漫天的沙尘血雾笼罩着整个战场，战场之中又有一处极其特殊的战场，一处不允他人涉足的领域。 三尺长剑握在卫青锋手中，不似长枪一般出则雷霆万钧，而是仿若银蛇般轻盈而灵动，转瞬之间突刺而至，剑尖化为点点森寒星芒，落在对手身上绽出猩红剑花！ ‘呜——’隐于众兽之中的赤目巨猿发出愤怒的啼叫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不相称的灵活动作迅疾扑向卫青锋，锋锐的爪尖与剑身极速碰撞相击，转眼便是百十招过！ “少庄主！” “退开。”卫青锋长剑一荡，磅礴剑气逼面而来，众兵将不得不退出一片空地。 “退开！”赶到的秦晔长声喝令：“诸将听令，分列盯准猿猴类异兽，一旦发现首领级实力，立即围剿斩杀！” 眼前境况容不得他迟疑。 被卫青锋以剑气圈住的巨猿是这一场兽潮的首领异兽。 在中型兽潮的首领异兽面前，唯有韵灵境高手勉强有一战之力，寻常武修触之非死即伤。 更为难缠的是，中型兽潮之中除了异兽首领，定然还存在二到五只唯有韵灵境武修方能克制的小型兽潮首领级异兽，要知道碎石城边防军连同秦晔在内也不过只有七名韵灵境高手！ 秦晔一边分部调兵，一边在卫青锋与巨猿的战圈之外掠阵，警戒着其他异兽的突袭。 猿猴类异兽是异兽之中最为狡诈残虐的一种，拥有不逊色于七八岁孩童的智慧，却毫无应当与智慧一同具备的人性。同时这一类种族极为排外，视其他异兽为异类，猿猴类异兽为首驱使的兽潮之中，下位首领级异兽也定然是猿猴一族。 战圈之中，争锋正烈。 巨猿一跃倏地拉近与卫青锋的距离，乌黑锋锐的爪尖直逼其咽喉，只是对方速度更快，剑柄横于身前，抵住利爪同时长剑信手急挽，干脆利落应变连招，招招进攻，招招防备，硬生生地把逼至命门的攻击一寸寸逼了回去。 长剑在卫青锋手中灵动至极，相较其身形显得厚重赘余的剑身在她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直面首领级异兽的摄迫杀机，持剑变招看不到半分压力，每一剑皆精准无虞，每一剑皆锋利如初。 秦晔在侧看得目眩神迷，心神眼神紧紧追随着寒光凛冽的一剑又一剑，几乎要沉浸到那片凛冽的杀机之中。 直至一丝寒芒掠过眼前，刹那间替他削断袭面而来的蛮族暗箭——秦晔骤然回神，一时间羞愧满胸，不敢再有半分分神。也是他修为突破在即，穴窍壁障不稳，方极容易被更高层面的战斗气机所牵引。 旁出一剑相助秦晔的卫青锋心下也有了决断。 经几番交手试探，卫青锋心知这只爪牙锋利皮毛坚韧的巨猿短时间内无法诛杀，试探过后必然是更进一步的搏杀，她与巨猿的战圈深入战场内围，扩大争锋势必会牵连周围，便开始着意引导战圈向蛮族后方逼去。 “少庄主！”秦晔急喝出声。 “汝为主将。”战圈之中的卫青锋犹有余力压音成线，精准地将声音送入秦晔耳中。 这位尚算得上俊杰人物的碎石城主将，在卫青锋看来火候远远不足。除了武道修为与一腔热血能入眼，无论心性、城府、手段，还是布局、谋略、眼光，这位定远将军都太过稚嫩了些。 秦晔能镇守碎石城，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其楚渊权贵的出身，即楚渊朝廷与北定王权衡之后的结果。 这也是北定王传信卫青锋驰援此地的缘由所在，卫青锋籍此亦窥见到了北定王于楚渊帝国备受掣肘的处境。 长剑与利爪再一次展开交锋。 长剑占尽先机，利爪之上却开始有黑雾蔓延，每每剑爪交接撞击，长剑之上皆留下黑色斑痕，虽转瞬便被卫青锋的内力逼退，却无疑产生了额外的消耗，久而久之未必不会造成长剑损伤，更有甚者，那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黑雾很可能伤及持剑之人。 卫青锋连接数次毒爪攻击后退后数步，挽剑将直冲面门的黑雾打散。而后折身而上，手中长剑比快更快，剑光烁烁，气劲带动剑身，剑身带动剑风，剑风带动黑雾。 黑雾像是贴在长剑之上，又像是被长剑席卷带走，随着长剑横劈，剑风挟裹的黑雾挥到了战圈四周的蛮族与异兽身上。蛮族显然知晓厉害，连连退开，异兽蛮鲁依旧横冲直撞，便有数只吸入黑雾后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黑雾有毒！”周遭有眼尖的边军惊骇出声。 卫青锋神色更冷，骤然向前躬身，足下猛地一蹬，剑锋翻转之间，森寒剑光迸射而出，化为剑网将巨猿困在其中。 剑光交织间，矫健的身影穿梭而过，横出一脚猛击巨猿侧腰，竟直直地把重达数百斤的庞大身躯横踢了出去！ 瞬息之间，长剑变招，重剑出击，横扫巨猿腰部着力点，抓住其将落未落、气力未接之际，再次将之横扫出去！ 卫青锋揉身而上，长剑未停，追击与连击融会贯通，一整套连击剑招如行云流水, 刺、挑、击、扫，全然不见丝毫破绽弱点，银星般的剑尖迅疾若闪电，变化莫测，能看到的便是庞大的巨猴被不断地一次次击飞，连爪子地都来不及伸出地被压着暴打，一时之间竟是在重剑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艹他娘的！真爷们啊！” 不远处目击这一幕的副将惊叹地出声感慨，身侧一名玉剑重骑挥枪刺中一名偷袭的蛮族，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 “呃——我是说、真、真娘们啊——” 玉剑重骑横枪擦着他的头顶扫走一只蝙蝠模样的飞行异兽，挟裹的枪风险些扫掉他的头盔，副将惊骇之中捂住头盔，讪讪地闭上了嘴。 好吧，眼前这名骁勇重骑也是一个‘娘们’。 第8章 惊鸿一剑 下 如今已是兽潮袭击碎石城的第三日，争锋依旧急促而惨烈。 浑身都被弩箭扎满的蛮兽被战场蓬勃的血气冲击，似乎感受不到痛楚，犹自张着血盆大口边军战队扑过来，虽然是强弩之末，这股悍不畏死的做法依然让人胆寒。 秦晔一枪挑断蛮兽咽喉，枪身随着迸射的血箭在掌中翻转，枪尾狠狠敲击在蛮兽脖颈，蛮兽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痉挛地抽搐着再无生息。 蛮兽身下，是一层又一层足以没过脚踝的猩红色肉泥。 其中有边军，有异兽，有蛮族，所有倒下的尸身，在万千战马与异兽足下零落成泥。 “将军！蛮兽攻击越来越凶猛了！”带兵而来的偏将杀至秦晔身边回报道。 “蛮族呢？”秦晔抹了把脸，血痕斑斓的面上几乎无处可以看出皮肤的原色。 “蛮族也在攻击，不如蛮兽激进。”一旁一名玉剑重骑回答道。 “盯紧蛮族，一旦见其退势立即动用伏兵！”秦晔吩咐道。 偏将领命而去。 “秦将军，换防。”玉剑重骑挑飞一只狼形异兽，旋即反手一枪穿透躲在异兽身后的蛮族。 这名重骑是卫青锋的副手，名唤卫青钰，也是一名韵灵三重境的高手，足以在秦晔修整期间作为掠阵者警惕首领级异兽的偷袭。 秦晔也不矫情，长枪收回，随手拔出腰间长剑斩断一名偷袭者的胳膊，调转马头率军自侧方杀出，身后的战场被玉剑重骑与偏将带领的军队填充取代。 战马游曳在战场外围，秦晔接过部下递过来的皮囊，拧开旋口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秦晔知晓这是长时间抓握重兵器后用力过度的表现，却仍是控制不住地生起一股源自心底的怒气，那是对自己无能的不甘与愤怒。 这是秦晔第一次直面中型兽潮。 战场的惨烈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天三夜，庞大的战场仿若绞肉机一般无穷无尽地绞杀着前赴后继的边军将士的生命，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两天前，一只利爪强悍的首领级猿猴在他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的间隙，偷袭了身侧保护他的近卫。 那名身躯如钢铁一般的硬汉，自幼护佑在他身边，与他亲如手足，就那样被狠狠撕下了一条胳膊，猩红灼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身上，也烫在了他的心上。 一天前，一名玉剑重骑用身体替他挡下了一记蛮族的偷袭长枪，倒下的身躯来不及抢回，被践踏在异兽足下的血泥之中。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形容俏丽的女子，行走在军伍之间总能引得无数北疆将士眼珠子掉一地，平素冷冰冰的不苟言笑，被一干兵痞奉为高不可攀的心中女神。 秦晔仰头将混合着汤药肉汁的米糊大口大口灌进喉咙，目光紧紧盯着被密集交织的蛮兽与边军遮住的战场后方。 在战场的后方腹地，卫青锋仍在与那只巨猿激烈交战。 此时的碎石城中只有她一名韵灵五重境高手，三天三夜，无人换防的卫青锋不曾后退一步。 若非她挡住了最为危险的异兽，并将那只异兽首领困在剑威之下、隔离在战场之外，这场战争将更为惨烈。 ‘汝为主将。’卫青锋的声音犹在耳畔。 秦晔的眼底一片肃杀。 不能急，不能气，不能乱。 蛮族不是铁打的，这般仿若绞肉机一般的惨烈战场对双方同样残酷。 蛮族北下劫掠为的是获取抵御寒冬的粮草，旱情蝗灾肆虐北疆的同时，也不曾放过北域蛮族。北疆久不能克，族群伤亡惨重，这些兽性多过理性的族群便会转而攻击身边更弱的部族来保证自身所需。 退却或许就在这一二日间，但撤军之前，蛮族必然会驱使兽潮反扑。 作为主将，他需在蛮族退却之时尽最大可能给出重创，狠狠地、血淋淋地、连皮带肉地撕对方一口。 他需调动兵力最大程度地减少兽潮反扑带给边军的损伤，尤其是深入蛮族与异兽内部的前线兵将，生与死就在一瞬之间。 秦晔咽下最后一口汤汁，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一双剑目精光湛湛。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队队军伍自战阵中撤出，又有一列列自旁侧插入，仿若缓缓绞动的齿轮，按部就班地完成替换。 秦晔亲率一支战队自斜后方插入，一步步深入，绕过卫青锋与异兽首领猿猴的战圈，占据不远的一处地形高处。 卫青锋远远瞥见，剑眉微挑，剑锋逼迫巨猿向旁侧深入，逐渐与高低形成夹角之势。 正在此时，忽闻长长的号角声突然自城池方向响起。 秦晔心头一震，眺目望去，远远看见烟尘四起，挟裹的黑色洪流仿佛乌云般倾轧而来。 前方军阵之中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吼叫：“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秦晔已然看清高高悬起的战旗，上面是铁钩银划笔墨淋漓的一个大字‘北’，眼眶不由得一热。 那是北定王楚渊辰的将旗！ 这位战功赫赫的一字并肩王从不用自己的名号为将旗，而是用‘北’字。 北，是北疆的北，亦是北定的北。 秦晔举枪长喝：“大帅已至，杀！” “大帅已至！杀！杀！杀！” 高高扬起的北定王将旗仿佛一剂从天而降的强心剂，数万兵士骤然爆发出无穷气势，威喝冲杀，锐不可当！ 玉剑诸骑置身战阵之中，皆不由热血沸腾，只觉心神似是被一种悍不畏死的英勇豪气所撼，忍不住要酣畅淋漓地猛力厮杀一场！ 便在这万千威喝声中，卫青锋回剑拧身，身形高高跃起，横剑再出—— 该如何去形容一道剑？ 亲眼目睹这一剑的诸多北疆兵将，在此时脑海中闪过无数词汇，却无一能及得上眼前万分之一的绚烂。 卫青锋挥出的只有一剑。 气如长虹，灿若银龙。 剑光坠落，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仿若漫天流星，纵横瑰丽，璀璨夺目。 锋锐之下，无物可当。 漫天银辉之下，众人心神皆为那一剑的光华所摄，竟无人去留意在星光之中爆开的一蓬血雾与其伴随的猿声哀嚎。 “这是？！” 北定王楚渊辰身侧一名银甲英将目露惊艳，不由出声相询。 “惊鸿一剑。” 北定王手握缰绳，手中长枪信手挥杀，目光却紧紧追逐着前方那一道飘身落下的矫健英姿，素来冷硬的眉宇间露出一抹令人惊异的柔和，缓缓言道：“玉剑山庄惊鸿剑尊所创之不世剑招，惊鸿一剑。” 矫健英姿如流星疾坠，狠狠砸在巨猿庞大的身躯之上，单膝锤锁巨猿后颈，手中三尺长剑已然洞穿巨猿风府！ 巨猿哀嚎着向前横冲直撞，狂奔出十数步，终力竭倒地。 通身浴血的剑修以长剑为杖，立在倒下的兽驱之上。 脊背挺直，如一柄锋锐长剑，触之便伤，凛然不可犯。 强悍，威严，锋锐无匹。 众兽畏惧其凛冽锋芒，百米之间竟无物涉足。 北定王一马当先，长枪荡开，所至之处血雾连连爆开，战场中肆虐嚣张的首领级异兽在其长枪之下甚至走不出三个回合，转眼便将胶着的战场生生撕开一条血路。一时之间，士气大盛，兵将执戈，悍不畏死地追随主将肆意冲杀。 异兽不生灵智，唯知贪婪嗜血，被战场血气所激，疯狂而不知畏惧，驱使异兽的蛮族却是奸猾狡诈非常。 眼见北定王将旗升起，兽潮首领巨猿殒命，北疆军势不可挡，蛮族首领心知此战再难讨到好处，登时便有数道声音奇诡的呼啸声响起，混杂在异兽群中的蛮族之人迅速集结成十数支大小不一的队伍，纠集着疾行类异兽分别向战场后方遁去。 秦晔早有所防，分兵布阵于峡口。无奈蛮族异兽来时迅猛，退时亦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惮于同伴牺牲，甚至会亲自动手袭击同伍者为追击的北疆军制造阻挡。 如此追击纠缠半个时辰，终究有数支蛮族残军得以逃脱，这场历时三夜四天的鏖战也随之进入尾声。 北定王纵马执缰来到倒地的巨猿身前，看向执剑而立的剑修：“如何？” 剑修身着一身锁子轻甲，身材高挑，脊背挺直，掀开的面甲下五官英挺，剑眉清目，论容貌只在中人姿，但眉宇之间自生一种极为凛冽的气息，令人观之只觉此人气度不凡。 “尚余三剑之力。” “胡闹！”北定王严声斥责：“战场瞬息万变——” “时机稍纵即逝。”卫青锋轻声一笑：“如此难得的历练机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北定王身侧诸人从未料想过能见到眼前的情景。 竟有人胆敢在北定王发怒之时出言打断，甚至不以为意地语带戏谑。 随军而来的楚渊玮小心地窥着北定王的脸色，惊异地发现一向威严凛然的父王虽然面容冷肃，一双深邃星目却是明晃晃地泄露着笑意。 “还不赶紧下来！” 语气仍是嗔怒，只是说话之间，北定王已翻身换马，将自己的坐骑让与了纵身跃下的女剑修。 第9章 男宠不易当 随着战场上最后一只异兽倒下，这场短暂而惨烈的战役终于告一段落。 碎石城前狂风依旧，挟裹的厚重的血腥气息，经历过鏖战的边军撤离，辅兵与民夫穿梭行走在空旷的战场之中，时不时翻检出一具尸身小心安置到身侧的板车上，也时不时猛地刺出手中长矛，将侥幸得以苟延残喘的异兽蛮族断去生机。 北定王派人来寻时，卫青锋正在巡视麾下兵卫。 玄戈卫此行共三千人，经百日征战折损过三成，有战场陨落者，有伤重不治者，亦有重伤致残无法再归军伍者，这其中新人占了七成有余。 折损令人痛心，却是强军必经之路。 另有三成多多少少带轻伤，北定军中随行的医者正在极力救治。 目光掠过军医身侧的医药箱囊，卫青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玄戈卫是卫青锋亲卫，一应供应从无短缺，尤其是雪羽接手外务以来，玄戈卫与参水卫的军备在整个玉剑山庄首屈一指。哪怕是如熊胆护心丹、生血续骨散这等上品伤药，每列队正手中皆有备用。 而眼前的军医出自北定王麾下亲军，药箱之中纱布绷带倒还干净，针锥刀镊也都齐全，只盛放成药的瓶罐寥寥无几，且皆是平常可见之物。 卫青锋心有所思，见北定王的亲卫前来暂且按下，随其前往驻地帅帐。 北定王正在帐中，见面先将卫青锋唤至身边，细细检视过一番，放下心来，方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帅帐中的其他人，将诸将与卫青锋一一引荐介绍。 “这是此次率军前来驰援北疆的威远将军。” 北定王所指的银甲英将已卸下头盔面甲，露出一张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向卫青锋抱拳一礼，道：“司徒泽延，见过卫少庄主。” 卫青锋颔首见过。 玉剑负责赈灾的一行人可以打着‘郡主娘娘’的旗号行事，但亲率精卫前来驰援的卫青锋，只能是玉剑山庄少主，江湖一品宗门的承继者，于在场众人中只屈居楚渊一字并肩王之下。 军伍中人看重实力，有江湖名望在前，方才惊鸿一剑在后，诸将对眼前这位身世微妙的女剑修生不出任何小觑非议，皆是恭敬行礼。 卫青锋一一见过，视线落在了北定王身侧的英挺青年身上。 北定王顿了顿，方道：“这是我膝下次子，楚渊玮。” 楚渊玮看向卫青锋的眼神倒还清澈明正，也是抱拳执军礼：“见过少庄主。” 卫青锋颔首道：“你与父亲很是相像。” 楚渊玮双目一亮，忍不住偷眼看了身侧的父王一眼。 北定王眉间微缓，却并未多加关注身侧的次子，而是看向卫青锋道：“累你在此鏖战百日，如今异兽首领伏诛，短期内不会再形成新的中型兽潮，此地交由换防驻将，你随我回王府修整一段时日。” 卫青锋余光拂见北定王指间缓缓捏住的扳指，微微顿了顿，点头应下：“好。” 北定王指间一按一松，周身气势亦随之舒展开来。 北定王长年驻守北疆，每一处边城皆建有王府别院，碎石城亦是如此。而熟悉北定王的人皆知晓，每一处的王府主院别院，北定王都会命人空出位置最好的一处院子，亲自设计搭建，着人日日洒扫，唤作流霞苑。 如今，这处长年旷置的庭院第一次迎来了主人。 卫青锋接连百日一直在碎石城军营驻守，历经大大小小的兽潮与蛮族袭击十数次，麾下的三千精卫折损近百人，不免兵困马乏。如今得以修整，不免先通身沐浴，而后换了身舒适常服，方移步花厅落座饮茶。 王府管事等候已久，终于见到机会，便领着流霞苑上下一干服侍之人上前拜见。 卫青锋正与近卫谈话，闻言抬眼去看，不由微微一挑眉。 眼前一行共二十五人，除却为首的管事，分男女两列。女子有年长有年青，皆是利落干净的形容打扮。男子则都是青年男子，身量轩挺，面容白净，一眼望去，单论相貌均在上乘之属。 “本座无需近身服侍，留一二人听用，余者管事自行安排便可。” “是。”王府管事躬身领命，抬头笑道：“雨竹擅茶点，池柏通文墨，不如便留此二人如何？” 唤雨竹者是名妙龄女子，娴雅沉静；唤池柏者则是名弱冠青年，文质彬彬。 卫青锋看向站出来行礼的二人，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可。” 管事又小心问过卫青锋习惯偏好，迅速安排下一应负责洒扫庭除茶饮餐食之人，便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开，只留方才点出的雨竹与青柏二人在前侍候。 卫青锋斜坐轩窗前继续听近卫汇报诸事，清目微阖，单手撑额，手指按在太阳穴处，面上带着几分倦怠之意，忽而问道：“雪羽一行如何？” 近卫闻言下意识地扫了眼近前侍候的两人，见卫青锋并不在意方继续道：“日前接公子传信，言及赈灾事宜已毕，童主使率运粮船队离开济水长河驶入东海，准备自渭河水道前来碎石城。雪羽公子则是另领一支轻骑自汷州出发，约莫数日便可抵达碎石城。” 卫青锋揉捏着眉心，闻言轻哂：“时候掐得不错。” “如此一来，少主也可少费些心力。” 卫青锋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待近卫将兽潮袭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逐一汇报结束，令其退下，而后独坐思索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自多年前开始，她便一直在暗中剔除自己亲卫之中的旁属势力，虽小有成效，却进展缓慢。盖因九殿势力已成，卫氏一族亦杂糅其中，各方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便动全身。 这一境况，自雪羽接手她麾下事务以来大大改善。 雪羽的用人之道极简单，只凭功过论是非。 能者上，庸者迁，劣者下。 他出身卑微，身家性命皆在卫青锋一念之间。这本是劣处，但他籍此摒除一干牵绊，一视同仁，行堂皇正道，反而不生矛盾祸患。且雪羽头脑机敏，行事一步三思，手段缜密圆融，除了出身遭人诟病，再挑不出其他错漏，令旁人无可置喙。 借他之手，卫青锋的亲卫中旁杂势力尽数剔除，皆调换成心腹可信之人。 这些被提入亲卫之人，或是她钦点，或是旁人举荐，或是立下功劳，出身各异，来历不同，卫青锋可以肯定，这些人与雪羽毫无关联。 而如今细细思来，这看似光明正大的手段，其实在无形之中藏着一条悄无声息的暗谕。 能者居上，本身便是对出身的最大削弱。 譬如方才的近卫，其出身名门，秉性清正，对雪羽出身与上位手段不喜，却对其处理事务的能力手段毫无质疑。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断了卫青锋的思绪，卫青锋抬眼看过去，便见那名唤池柏的文质青年手端茶盘矮身跪在身前：“小人唐突，望少庄主恕罪。” 卫青锋视线划过眼前人，在其面上略顿了顿，微一颔首：“无事，起来吧。” 池柏小心抬头觑向卫青锋的面色，轻声道：“小人观少庄主似乎面有倦色，小人略通岐黄之术，知晓些推拿手段，倘或少庄主不嫌，可否让小人服侍一二，若能稍稍消解些疲乏，便是小人的荣幸了。” 卫青锋垂目，目光落在池柏身上。 池柏握着茶盘的指尖微微发白，耳鬓不由自主地渗出涔涔汗渍，一双形如柳叶的明亮星眸直直望着卫青锋。 平心而论，池柏着实称得上是一名钟灵毓秀的美男子。通身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论相貌与关棠溪只在伯仲之间，论气度更胜林泽漆三分。 卫青锋手指点了点额角。 不知是不是分隔太久，今日似乎格外容易令她联想到雪羽那个家伙。 相似的情景，当年的雪羽是纤细昳丽的少年模样，只有十三岁，实论起来，手段方式并未比眼前人高出多少。 只是，有些事物终究是不同的。 那时的雪羽，一双眼睛中藏着恐惧与绝望，而眼前这双眼睛，则是压抑着仇恨与野心。 “你要的东西，本座不会给。” 手中轻叩着茶盏，卫青锋难得心底生出一瞬间的柔软，看着眼前人，难得耐心地告诫了一句：“你之所求与你之决意南辕北辙，与其无谓折损，不如及时抽身。” 池柏面色微白，只一双水墨画般的明眸仍不肯退却，强自开口道：“可是小人蒲柳之姿入不得贵客之眼？” 缥缈而生的一丝柔意转瞬即散，言已尽，茶亦失味。 卫青锋放下手中茶盏，随意地点了点头：“你既来此处，想来也曾听闻，本座身边有一爱奴，生的芝兰玉树，风姿少有人能及。” 话至此，哪怕池柏此行之前早有无数决断，然而到了此时此地此景此况，仍是耐不得屈辱，勉强收拾了茶水点盘便落荒而去。 第10章 楚渊旧事 碎石城北定王府今夜行宴。 因身处边城且战事未毕，只开了场小宴，一为朝廷援将威远将军司徒泽延接风，二为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洗尘。列席者皆为碎石城主事与北定军主将，不图酒酣宴美，只为彼此熟识。 宴毕，北定王楚渊辰亲送卫青锋回流霞苑，移步至花厅，二人近卫远远守护在侧，留父女二人从容叙话。 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清丽英武女剑修，楚渊辰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眉目舒展：“再有个十年半载，愚父不及也。” 卫青锋抬眼看他，清目肃然：“不论进便论退，父亲，你武道之心动摇了。” 楚渊辰顿了顿，终是微微叹了口气：“若能换得海河晏清，退一步也无妨。” “既如此，为何叹气？” 楚渊辰身处高位多年，众人在他面前讲话无不再三斟酌方得出口，少有这般直白之语，一时被噎得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摇头失笑：“你呀——” 二人并肩在园中漫步。 时值秋风起，天高气清，楚渊辰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沉默片刻，开口道：“当年，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议婚的地步，忽而太子遇刺，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楚渊辰为先武帝继后所出，有位一母胞兄，便是早已逝去的先文帝。 先武帝元后早逝，留有一子，深得武帝喜爱信重，幼年便被立为太子。武帝为稳固太子之位，在迎娶继后的同年，自后宫出身尊贵的妃嫔之中拔擢册封了贵淑贤德四妃与继后分庭抗礼。 继后在日复一日的后宫倾轧之中耗尽心力病逝。文帝早慧，自幼便知韬光养晦，并悉心教导胞弟楚渊辰专攻武道，且早早谋划布局，在其楚渊辰成人之际促成了他与玉剑山庄的剑道天才惊鸿仙子的婚约。 如无意外，这双继后所出之子应当能安稳度过皇权交接，长者作个辅臣贤王留守皇城，后者做个闲散王爷逍遥江湖。 谁知风云突变，太子遇刺，伤重垂危，太医院用尽了手段仍未能挽回，武帝暴怒，喋血朝堂，杀得皇城人头滚滚。 “究竟是谁主导了太子刺杀事件已无证可考。那一场动乱有六名皇子并四十七家侯爵之上的豪门世族牵涉其中，总计填进三万余条性命。动乱过后，楚渊朝廷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权柄尽归一人之手。皇兄也被立为太子。” 提及此处，楚渊辰胸口一恸，闭了闭眼，方道：“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武帝晚年性情暴虐，饶是文帝心思缜密行事恭谨，居于太子之位仍是如履薄冰，目睹一切的楚渊辰选择了奔赴北疆握起权柄。 北疆最不缺的就是战事，护国卫土征战蛮族，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为楚渊辰积下累累功勋，于军中威望日盛，随之而来的便是北疆军备供应背后的盘根错节。 楚渊辰并未多做无谓的迟疑犹豫。 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惊鸿仙子在一场重大战事结束之后悄然离去，楚渊辰迎娶了出身帝国高门世族的侧妃进门。 之后的数十年间，武帝驾崩，文帝继位，文帝殡天，先皇继位，先皇崩陨，幼帝继位。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权力更迭，北定王府的二侧四庶六妾妃逐一补齐，只留有正妃之位久久空悬。 “皇兄登基稳固了朝堂之后，我去寻你母亲，”楚渊辰抚了抚卫青锋的发顶，笑了笑道：“而后便有了你。” 这是惊鸿剑尊留给他的最后一次包容。 在此之前，惊鸿剑尊已然破开情障，修为破入韵灵九重境。 青山依旧，掠影飞鸿，徒留一人不堪回首明月中。 卫青锋心下微叹，面上不显，只继续安静地陪着楚渊辰。 她的母亲，惊鸿剑尊，是一位真正的天之骄子。 尊贵的出身，出众的天分，聪颖的头脑，过人的美貌，在她身上无一或缺。十六岁修为便突破韵灵境，放眼整个江湖也是首屈一指，剑道造诣更是在同辈之人中一骑绝尘。 其人如剑，其剑如人。 惊鸿剑尊的心性与境界，注定了情爱二字只是她漫长生命之中的一段经历、心性历练中的一段体悟。换而言之，这一段缘分，起于惊鸿剑尊的俯就包容，终于她的抽身离去。 情意缠绵的是两人，被困中的却只有一个。 楚渊辰自无边思绪中回神，看向身侧淡然望月的卫青锋，难得生出一丝窘然，摇了摇头笑道：“又拖着你听这些陈年旧事。” “郁结在心，自当说出来方能消解。” 楚渊辰轻笑：“你呀，看着性格脾气与你母亲大相迥异，实则心性像了十成十。” 卫青锋亦笑，忽而想到了什么，叩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坛酒递与他。 楚渊辰接过，看了看手中巴掌大小的玉质酒坛。 坛身取自一整块甜白玉，坛壁精雕细琢云海祥纹，坛封用的上品蜜蜡，华贵典雅，处处精致。抬手拍去蜡封，甘冽酒香骤然迸发，甘醇之意竟令人未饮便有熏然之感。 “咦？”楚渊辰露出讶异之色。 这酒坛做得太过精致，落在楚渊辰眼中不免有些华而不实之感，不曾想其中的酒液竟有这般甘醇之力，一时不由起了兴头，提壶便饮下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热意直冲丹田，刹那间奔涌周身，内力不运自转，周身经脉蓬勃鼓荡，连眼前似乎都蒙上一层血雾，而后余甘醇香随之而至，仿若春风化雨拂去灼烈，只留融融暖意，唇齿间微涩回甘，如晴空初霁，一碧如洗。 楚渊辰闭息阖目，许久，方长长呼出一口吐息，喟然一叹：“好酒！这便是用蛇割血藤酿制出来的？” 卫青锋颔首：“女儿身边侍奴颇擅酒药酿制一道，此番以蛇割血藤为主料拟定了一系列酒方，现已得十二种，酒方共分四品，最上乘为极品，共七种，有修为与功体适宜之分，这一坛便在其中，适合韵灵境至阳功体，一坛成本约莫在百两银；上品有三种，成本约莫三十两银；其次为中品，只有两种酒方，成本在一两左右；最次为下品，只一种方子，若在北疆酿制——” 卫青锋看向楚渊辰：“成本可压至三十文。” 楚渊辰沉静无波的双目骤见精光烁然，锋锐威压几不可挡。 许久，楚渊辰缓缓卸了手中力气，掌中精致玉酒坛崩解为玉粉，酒液跌落地面溅开，整个花厅充斥着甘冽酒香。 “吾儿吾儿，你真是给为父出了道好题啊——” 卫青锋这一次并未与之对视，仿佛在欣赏月色般负手转身，为楚渊辰留下一处安静思考的空间。 手握三十万边关精兵军权，所谓声名所累，于北定王这尊军中悍将而言不过是过耳笑话。 楚渊辰之所以不愿与楚渊朝廷起冲突，最大的缘由在于北疆实在是太过贫瘠。 富庶之地军伍多由地方供应加军伍屯田自给，通达之地往往兼之以盐易饷。唯有北疆，一年之中有半年苦寒，物产不丰，难以自供，且年年有蛮族异兽劫掠，商道难通，哪怕一代又一代驻守者苦心经营，北疆边军的军备与物资供应仍是近七成需依靠京师调运。 楚渊辰并未多作迟疑，直接道：“我要这下品酒方，十年之期，成本作价百一十文，你我二一添作五，另予你三成利润。” “不必如此。”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此系酒方原是我那侍奴敬献，父亲既只要一张下品，便多作十文，算是父亲打赏那小东西了。” “账却不是这么算的。”楚渊辰摇摇头，径自定下决议：“百文足矣，吾儿不必推辞，如此已是极大的助力。” 卫青锋抬眼看向父亲。 楚渊辰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吾儿心性如剑，意念通达，愚父虽不及，却也不至于自囚于藩篱囹圄自身。” 下品酒方酿制的灵酒口感粗劣，只能下沉市场、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与中上品灵酒相比，同样的收益，后者成本多在于酿酒原料，前者则更多在人工人力。 卫青锋虽为玉剑少主，但除却麾下亲卫，其他仍从属于玉剑山庄，繁重的人力成本于卫青锋而言太过冗杂，稍有不慎便有尾大不掉之害。 但对于镇守边疆手握兵权的北定王楚渊辰而言，人力，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单是伤残年老退役的边军，便足够支撑赤血灵酒酿制所需，更遑论随军屯田的军户，年年发配的苦役，以及除了耕种土地外几乎无其他谋生手段的北疆百姓。 若是赤血灵酒能够成为北疆的支柱产业，北疆军对朝廷京师调运的依赖程度便大幅度削减，随之而来的商路流通，则会为贫瘠的北疆注入一股全新的活力与生机。 楚渊辰微微捻动着扳指，敛去目中的肃杀寒光。 第11章 北定王府 碎石城外与中型兽潮鏖战三日，战后清理战场却用去了足足五日。 一是收殓北疆将士尸骨，二是回收兵器，三则是整理尚算完整的异兽尸身。 异兽吸纳天地间混沌元气，皮毛骨血皆有用途。皮毛可制造裘衣战甲，兽骨可炼制刀兵法器，骨粉与兽血是符阵基料，兽肉则可佐以相应的药材炼制成肉粉，襄助武修补充气血打熬筋骨。 至于蛮族的尸身，在边军眼中甚至不如路边的野草，最多不过翻检到尚有一息之存者，再补上一刀、多啐一口唾沫而已。 清理过后的战场被狂风卷起的沙石覆盖，掩去了鲜血与碎肉混杂浸润的深褐色血泥，天地间只留暗沉的灰黄色。 薄薄的砂层之下，无数狰狞藤蔓悄无声息地伸出了枝丫，汲取着土壤之中混合的血与肉，盘根错节，疯狂生长。似乎只在数日之间，砂层下的深褐色血泥便尽数被浓郁到几近紫黑色、遍布倒钩刺的狰狞藤蔓取代。 这一日，碎石城城门忽而再一次大开，入不得军阵上不了战场的辅兵们列阵出城，分散向前，时不时便有一队人离队而出，手中长枪猛地戳起砂层，掘出一条条粗壮狰狞的藤蔓，挑断根系，丢放到一旁。成列的骡马拉着平板车穿梭在行伍之中，拉走堆积成垛的枝条，送至碎石城城门西侧新开辟出的工坊之中。 北定王在碎石城短暂地休整三日后便再次率军离开，原碎石城驻将秦晔也在这一次随之离开。碎石城军防交接于威远将军司徒泽延，卫青锋则仍旧是以北定王客卿的身份相佐掠阵。赤血灵酒则是作为北定王与卫青锋的私谊往来，由北定王家将接下，酿造蒸制的酒坊就设在城门西侧，酒坊中人皆为北疆军退役兵勇。 司徒泽延负手立于碎石城门楼之上，俯瞰远方繁忙有序的场景，身后近卫小心开口：“将军，相爷传信言及北定王此举恐事关重大，令将军见机行事。” 司徒泽延神色不动，只略略颔首，以示将话听入耳中。 近卫顿了一顿，又低声道：“相爷信中提及，若能与北定王府联姻，则北疆之局可成，将军亦能平步青云更上一层。” 司徒泽延顿了顿，双目微垂掩去眼底的异样，仿佛思考了片刻，颔首道：“吾知晓了。” 转而问道：“方才一行可是玉剑之人？” “正是玉剑少主麾下驰援赈灾一行人。”近卫躬身回话：“为首者便是那名打着‘郡主娘娘’旗号在北疆造出偌大声势之人。此人是卫少主身边近侍，出身低贱，以佞幸进位，容貌手段皆是不俗，听说很得卫少主宠信。” 司徒泽延颔首，思及方才瞥见掩在乌纱羽篷下的身影，心下微微一动。 —— 北定王府的流霞苑中，卫青锋耳中听着北定王侧妃的温声细语，一半神思在堂前，一半在逸飞。 侧妃姜氏是一名形容温婉如水的中年美妇，眼角眉梢初见老态，仍有气度风韵令人一窥其韶华之时的风姿。 这是一个与惊鸿剑尊，亦或是说，与玉剑山庄御下的绝大部分女子，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卫青锋对眼前人并不存在敌意，亦无多少怜惜，只是作为客居的旁观者，出于礼仪，安静地听着对方的诉说。 听着一个以夫为天的女子，正在从她的视角、从她的角度，曼声细语地诉说着北定王的艰难不易。 卫青锋全程未置可否，亦或是说，原就无需她开口。 直到姜氏身侧的少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姜氏方恍然收口，手持锦帕轻按了按眼角，眉带轻愁地温婉强笑道：“是妾身失态了，不知怎的，竟这般多言多语起来。” 卫青锋抬手让了杯茶：“也是侧妃对王爷情意深重方得如此。” 姜婉玉看着卫青锋抬手举止，一时不由再次恍神。 卫青锋与北定王很像。 并非是形容相貌，而是神魂之中的某样东西。 强大不可夺，威严不可没。 这样的北定王令姜婉玉在新婚之夜一见倾心，纵然知晓他心在旁处，仍是倾尽身心爱慕追随。 也是这样的卫青锋，明明会面之前姜婉玉肺腑之中暗藏一股说不出的怨怼之意，会面之后，本欲出口的‘本宫’二字，却不由自主地就换成了‘妾身’，原本的试探与示威也莫名就成了倾诉心中困苦。 “自少主到来，王爷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妾身知晓，王爷是打心底的高兴，往日总是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话出口，姜婉玉心中不由一酸，连忙捏起绢帕按了按鼻翼掩去失态。 北定王身上流露出的不只是愉悦，还有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放松，仿佛一直背在他身上的重担有了分担一般。 她与他的儿女，王府，北疆军，乃至整个北疆，在王爷眼中，其实一直都是挂在他身上的负担吧？ 一字并肩北定王，是尊荣，亦是束缚。 这个王位供养着他，也如蛛丝结茧般束缚消耗着那个伟岸强大的男人。 而眼前的卫少庄主，却是可以与他并肩的人。 同样肩负着重担与束缚，同样的强大，她能与王爷并肩而行，甚至能从容伸手予他助力。 那位惊鸿剑尊，也是这样的女子吗？ 姜侧妃再一次出神，卫青锋把玩着茶盏不做言语，只把姜侧妃身侧的小姑娘急得涨红了脸，忍不住便要再扯姜侧妃的袖摆，只她还未伸手便被来人打断。 卫青锋抬眼看向来人：“何事？” 近卫躬身回话：“回少主，雪羽公子一行已至王府。” 卫青锋微微一哂：“他是会赶时候的。” “可是打搅了少主正事？”回神的姜侧妃忙问道。 “并非正事。”卫青锋向来人略一颔首，再向姜侧妃道：“是我身边一名随侍，先前派他出去办事，如此事毕转回。” “可是那名拟出赤血灵酒酒方之人？” 姜侧妃身侧的粉衫少女忽而出口插言，面对卫青锋看过来的目光，那与姜侧妃有五成相似的娇俏面颊慢慢涨红，却仍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先前父王命长史寻了好些医者堪验灵酒药力，听说见者无不称奇，连连叹拟方者心思玲珑，小妹听了也心中好奇呢！” ‘小妹’二字一出，姜侧妃神色一厉，轻声斥道：“住口！你是拿什么身份在这里胡乱攀扯，还不向少庄主赔礼！” 少女面色一白，起身向卫青锋敛裾行礼，抿着双唇讷讷无言。 卫青锋倒是不觉冒犯，抬了抬手：“无妨，她年纪尚小，如此称呼也不为过。” 北定王妻妾不少，子女加起来也有十来人。长子在皇城任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质。其他子女中，真正被楚渊辰带到卫青锋面前引见过的，实论起来只有楚渊玮一人。 楚渊国风世情以男子为主导，推崇男主外女主内，虽不禁女子习武，但因男子的喜好，女子多追求温婉贤淑，姜侧妃便是如此。眼前的少女出自侧妃姜氏，生得娇俏可人，看得出也是受疼爱的。以卫青锋的修为境界看去，这名少女与她母亲一般，并不曾修行武道。 卫青锋心性刚毅，素不受旁物牵引，也甚少对他人行事轻置可否，见少女面露窘迫却仍在坚持，心下猜到缘由，便看向姜侧妃道：“灵酒之事原是私谊，并非公事。如今既劳动侧妃操烦此事，论之，本座这边的主事之人也该来拜见，以供日后差遣。” 酒坊由北定王心腹家将全面掌管，而酿造出的赤血灵酒经营售卖则尚未定下章程。也许是酒坊之人想要卖自家侧妃一个面子，也寻了姜侧妃陪嫁的商行参与其中。 姜侧妃手持锦帕，捏紧又松开，终是点了点头：“劳烦少庄主费心了。” 雪羽来的很快。 他行事恭谨，即便卫青锋有事耽搁，他也是等候在侧，不会在拜见之前自行去修整梳洗。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提衣俯身，屈膝叩首，衣衫不同，风姿依旧。 “下奴拜见主人。” 因一路骑行，雪羽穿的是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了一件带风帽的乌纱斗篷，仍是不曾着冠，两侧长发向后拢起，用玄色发带结成长辫，与下方散发一同落于身后。 起身抬头间，雪羽眉眼含笑，雪肤银发，俊美无铸，说不出的风情无限： “一别数月，主人可安好？” 北疆风大多尘，时人多有沧桑之色，连同玉剑一行人，来此百日也不免灰黄了三分。而眼前这个家伙却是分毫未受水土影响，白皙精致得好似跟旁人不在一个图层。 饶是卫青锋不觉如何，也不由眉目轻舒，泄露出一丝愉悦，只神色未动，颔首允他起身，道：“过来拜见北定王府侧妃娘娘。” 雪羽起身，依言向姜侧妃欠身行礼：“雪羽见过侧妃娘娘。” 姜侧妃极快地敛去面上的惊诧之色，免其礼后向卫青锋笑道：“真是好生标致的人物！论理本该赠下表礼，只金银俗物倒辱没了这通身品格，妾身那里收拢着几块好玉，回头命人送来予公子赏玩吧。” 许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缱绻，姜侧妃不再如先前般婉言逗留，起身告辞，携随侍离开。 待众人身影消失，雪羽注视着卫青锋，抬手解下斗篷，再一次屈膝跪下，一步步膝行向前。 卫青锋微微挑眉，雪羽却已倾身轻轻拢住卫青锋的双腿，额头抵在卫青锋的膝上，如倦鸟归林般阖目喟叹一声： “主人——” 第12章 后宅之争 “灵酒之事往后尽交由刘管事，你不许再插手。” 回到后院，侧妃姜氏遣退众侍从只留贴身婢女，转而看向粉衫少女说道。 楚渊灵玥一呆，登时气涌上头：“母亲明明答允我的！” 女婢连忙上前安抚小主子，一边嗔声劝道：“郡主还小，娘娘也该和缓着些。” “若不如此，更纵了她的性子。”姜侧妃落座，手腕上的玉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就敢大喇喇地攀扯起来！” “她是父王的女儿，我也是父王的女儿！我母亲明媒正娶，她母亲——” ‘啪！’姜侧妃猛地起身一耳光拂面过去，素来温婉的面上尽显厉色。 楚渊灵玥捂住脸，面上痛，心中更痛，忍不住伏在榻上泪流满面。 “哎呦，祖宗，小祖宗唉，这闹得又是如何说的？” 女婢先拉这边，又去护那边，最后忍不住跟着垂泪：“郡主心里苦，娘娘又不是不知，何苦要刺她的心呢？” 姜侧妃亦目中含泪，颓然坐下，摇着头道：“郡主，她算得哪门子的郡主？” 北疆大旱连蝗灾，北定王数月眉头不展，听闻济河一带传出‘郡主娘娘’的名声，竟在心腹将领面前朗声长笑道‘吾之麒麟儿’。 从始至终，他从不吝向世人宣明，他认定的妻，他认定的孩儿，都唯只一人。 世人皆谓北定王情深义重，只是，她，她与他的儿女，这北定王府偌大的后宅，又算得什么呢？ 楚渊灵玥强自咽下抽泣，敛容起身向姜侧妃道：“灵酒之事父王很是看重，来去诸事繁琐，女儿也该尽些绵力，母亲先前也是这般打算的，不是吗？” 女婢在侧也跟着劝：“如今前面两位一者去休，一者一心叩佛问道，唯有娘娘稳居尊位，得王爷信重掌管府中内务。只是后宅琐事终究难入王爷法眼，现下难得有了机会，王爷这般看重这灵酒之事，岂不正是天赐良机？咱们姑娘机敏聪慧，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若能就得此处施展一番，说不得便能如那玮哥儿一般入得王爷眼中了！” 姜侧妃看着面前形容娇俏的爱女，半副脸颊嫣红，可怜可爱，一时不由也和软下来，先命人领她到后面去净面更衣。待其离开，方对着自小服侍自己的贴身女婢叹气道：“我如何不想她得王爷看重呢？你今日没有跟着过去，不曾见到卫少主身边那名拟出灵酒方子之人，生得那样一副模样，活脱脱儿就是第二个先朝妖物！玥儿如今不过二八年华，正是初初开窍的懵懂年纪，我如何敢放她与这样的东西日日相见相处？” 思及那个言行举止如诗一般美得不像话的美男子，姜侧妃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 看到雪羽的一瞬间，幼时那如黑云般铺天盖地恐惧几乎要将姜侧妃淹没。 她曾见过那样一名男子，在她七岁之时。 那是一名被称做‘炉鼎’的男子，出身南域，是楚渊先长公主任使节拜访星辰宫之时，南域小宗献上的‘礼物’。那名同样以鸟雀为名的男宠在楚渊贵族闺阁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男子最终被判为妖物处以枭首之刑，头颅悬于午门曝尸百日。此事之后，整个皇城风气为之一肃，对闺阁女子的管束也越发拘谨。 世人不知，皇城各世族却或多或少清楚，与那妖人一同上路的还有十数位贵女并上百条人命，其中便有姜侧妃的嫡亲姑母。 幼小的姜侧妃亲眼目睹了以端庄贤淑闻贤于京中的姑母疯癫痴狂，为了那男子不惜与宗族与血亲决裂，最终被活活杖毙在祠堂以儆效尤。 那早已在记忆中褪色的男子面容，在姜侧妃见到雪羽的刹那间鲜活复苏。 二人的形容样貌完全不同，但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风情。 一言一行，如诗如画，一颦一笑，令人心醉沉迷。 如此如何不令姜侧妃肝胆俱裂？ 女婢没料及是这种原因，愣了一愣，方道：“娘娘是说？” 姜侧妃点了点头：“卫少主并无避讳，那人也是直呼其主，自称下奴。” 女婢大惊失色：“这、这也太荒唐了！王爷竟也允准？！” 姜侧妃出身大家，自然知晓规矩从来不是用来约束上位者，一时不由揉捏着手中锦帕，略带烦躁地道：“那玉剑山庄素来便是以女子为尊，女子行事与我楚渊男子无异。况且卫少主武道境界高深，日前方凭一己之力诛杀了一头了不得的恶物，便是边城主将在她面前也要俯首，不敢有分毫冒犯。这样的人物，身边容留一二宠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女婢讷讷不能言。她眼中高高在上的尊位者，行事却与她根深蒂固的理念全然相悖，混乱的冲击令女婢一时不知所措。 女婢原是家生子，家中爷娘父祖都是姜家的奴仆。姜家在皇城也是二流顶尖的世家大族，府中规矩周全严谨，一言一行皆有定法。女婢能被简拔至姜侧妃身边服侍自然是奴仆中的佼佼者，也深以自己出身姜家为荣。随姜侧妃嫁入北定王府后自梳做了姜侧妃身边姑姑，平素深居简出，言行举止将规矩体统奉为圭臬，看待府中其他奴仆乃至出身寻常的庶妃亦时有居高临下的轻视之感。 二人相对无言之际，洗手净面收拾齐整的楚渊灵玥再次来到内堂。 “母亲，我要掌灵酒经营之事。” 不待姜侧妃生怒，楚渊灵玥盈盈一拜，抬起右手竖立三根手指，面露毅色：“女儿知晓母亲担忧，女儿向母亲保证，自珍自省，绝不越雷池一步！若有所违，叫我天诛雷劈！” 姜侧妃猛地挺身站起，一旁女婢已忙忙上前掩住楚渊灵玥檀口：“小祖宗！这种话怎可说得！” 楚渊灵玥直挺挺地跪着，一双与姜侧妃七分相似的杏眼直直望着她。 许久，姜侧妃颓然坐下：“你个傻孩子啊，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祸患呢？” “我不甘心！母亲，我不甘心！”楚渊灵玥膝行向前，双眸亦如同母亲一般蒙上水雾：“若女儿一直囹圄后宅，不知天地之大！若女儿眼中一直只有女诫、女训与三从四德，不曾识得她卫少主！只是母亲，既得见雄鹰，您让女儿如何肯折翼困守笼牢呢？” 姜侧妃揽着楚渊灵玥单薄的身子，终是落下泪来：“我苦命的孩儿——” 一日后，楚渊灵玥带着帷帽来到碎石城东街预定好的酒楼，步入用作议事的雨霖阁，抬眼看到的便是居于左侧上首的美男子。 雪羽起身行礼，见楚渊灵玥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手扶了扶面具，笑言解释道：“说来让女公子见笑，在下虽是男子，平素行走办事却是遮去面容反倒能省些麻烦。” 言语妥帖从容，举止温文尔雅，哪怕衣着简单素净，面上还欲盖弥彰地罩了一副遮去大半容貌的面具，在场却无人怀疑这是一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美男子，从来都不单单是相貌的描述。 楚渊灵玥身份虽尊贵，此间却并非她主事，众人待其落座之后便继续先前的交谈。 在场的人不少。 为首者自然是掌管酒坊的北定王家将，名唤张诚，身长九尺余，修为约莫在锻体八九重之间，面容粗犷，大把粗胡须，典型的北疆汉子。除他之外另有一名酒坊管事，也是退役老兵，行至间自有悍勇之感。 而后便是北疆大小商行的主事诸人。 边疆民风剽悍且多有战乱，能在此地经营商行大为不易，故而眼前的商行主事之人或多或少都与北疆军或是楚渊世族有些干系，譬如姜侧妃陪房掌管的便是一家经营药材的商行。这些商行维持着北疆的商贸运营，同时也向外传递着北疆的诸多讯息。 “如今诸位的郁结就在此处。”陪房刘管事与在座上下皆有来往，便做了牵头这中间人，与雪羽细细分说赤血灵酒经营售卖之权至今不曾商定的个中缘故，最后总结道：“酒方自是机密要事吾辈不敢问，只是这家家出力，总有个大小缓急之分，涉及利润也好有个评判不是？” 话音未落，居于上座的坊主张诚登时一声冷笑：“汝等偏要问个轻重缓急，倘或日后有奸人从中作祟，某家可能寻诸位晦气不能？” 第13章 经销之权 北定王手握赤血灵酒酒方，但想要让赤血灵酒成为北疆的一桩经济支柱，便离不开北疆商行的鼎力支持；商人逐利，在能够争取的范畴内自然想要拿到最大的主动权，亦或是说，这也是商行背后的主家的目的所在。 这也是双方僵持至今的症结所在。北定王握有主动权，但不让出足够的利益不足以驱动商行为其所用。商行主事便是窥中了这一点，原本彼此相争互有龃龉，此时却团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楚渊灵玥早知其中缘故，冥思苦索数日不得解决之道，眼见今日似乎又要这般僵持过去，一时不由蹙眉。 “雪羽公子眼下也算是此间话事者，不知可有高见？” 出言者是北疆经营着最大粮食商行的主事人，也算是眼前商人团体的领头人。 日复一日的僵持中，张诚作为深受北定王信重的酒坊主事者固然背负着不小的压力，但商户们冒着冲撞北疆主宰者的风险亦不好过。 双方亟待一个突破的关口。 张诚出身军伍，是个人命里厮杀出来软硬不吃的铁血硬汉，商行诸人从他这边无处着手。而新露面的玉剑一方的主事之人却是个翩翩公子哥儿，且不提出身如何，只这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自然而然便成了今日众人围攻的重点。 雪羽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闻言轻笑道：“高见不敢当，只是诸位挂心之事，在下倒却有一点小小提议。酒方详细在下清楚，以北疆民情来看，若要论个轻重缓急，除却遍地可见的蛇割血藤，此酒酿制的重中之重在于粮食。” 一言出，诸商户目现精光，张诚与另外两名酒坊管事同时冷冷盯住了雪羽。 “哈~”雪羽轻笑，展开手中折扇给上首的张诚扇了扇风：“在下些许浅见，坊主姑且听听，当个玩笑也是无妨。酿酒旁处所耗不过微末，玉剑长舟来往中容出一二舱房便能轻易运来。只粮食之用，海运路途遥遥，不免有诸多风险。” 张诚眼神登时一暗，神色阴沉不明。 雪羽的话说反了。海运成本低、承载量大，且不受地形限制，运送粮食这等大宗货物效率极高。譬如此次的赈灾之粮，倘或走陆运，人力物力成本难以计量，但走海运，卫少主只动用自己麾下实力便运来百万担粮食。但此举也只能行一次。旱蝗大灾情有可原，楚渊朝廷绝不会任由旁人源源不断向北疆输送粮草。 “酿酒粮食所需甚大，又是不可或缺之物，”雪羽的温声轻语仍在继续：“不若便以粮食为基，计算酒坊产出分配，坊主看如何呢？” 人人皆知北疆缺粮，一是北疆气候苦寒，物产不丰，粮食作物一年只得一季，且地广人稀，没有足够的人力劳作；二是北疆多战乱，商路不丰，虽有盐铁煤油等诸多矿产，却多是官府运营，不会出现大宗的粮食交易。 厅中诸人面面相觑，张诚盯着雪羽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如何计算？” “在下一路穿行北地，多闻百姓赞颂朝廷优容北疆，出关无税，入关税一成亦尽数划归北疆军用。如今恰好北疆军中也需灵酒供应，诸位商家运粮前来，经由酒坊酿制成灵酒，一成交付官府，余者三分，各得其宜，岂不四方皆好？” 张诚是坊主，所得三成必然归入北定王麾下；商家以粮食入股，能得灵酒产出三成，不能不说酒坊诚意十足；而卫少主一方出了酒方与其他所耗，要走三成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北疆缺粮，就地筹集显然不现实，若要参与灵酒买卖，就要各商户调运粮食来北疆。若不肯参与，且不提灵酒是北定王主导的买卖，灵酒已然属于修炼资源，一旦能为商户所用，便是源源不断的武力资源，只这一点，商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张诚神色几经变化后，颔首道：“这法子极好。” 一言出，事情便定下了大半，接下来便是利润的争夺。 “江湖上皆知好酒出玉剑，卫少主若需灵酒大可自行酿制，想来无需千里迢迢劳师动众地自北疆运送。”方才出言的粮食商行主事人再次开口。 “正是如此。”雪羽很是坦然，轻轻笑着道：“北疆自成一体，外人横插一脚未免太过讨嫌。故而在下来之前我家主人便已吩咐下，玉剑这一方的份子尽数托与张坊主，年来年往之间交付银钱便可。” 张诚肯定地点头：“楚渊与玉剑两宗交好，某家对卫少主也是极为敬仰，若有能用得上的，自是义不容辞。” 话语权落到张诚手里，接下来的商讨便明显迅速果断起来。 雪羽在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风度翩翩的举止仪态在一众北地汉子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他原是客居，投下一记重锤后便立即拱手退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偶尔插言也总是春风和煦，或是在争执关头插科打诨，或是有人恼火颓然时温言相劝。 楚渊灵玥坐在雪羽上首，鼻翼间若有似无地总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如雪后初霁般清冽的淡香，第七次忍不住抬眸看他的时候，灵酒经销之事的大致框架已然完成，只留有细枝末节尚需假以时日细细琢磨。 楚渊灵玥微微恍然。 这一次的商讨是前所未有的和谐流畅。酒坊稳占上风，退步让利的商户也是心平气和，你来我往间莫名和谐，似乎整个雨霖阁都因着多出一位雅客而变得雅致了起来。 “雪羽公子真是一位妙人儿~” 出言者仍是粮食商行的主事人，他是楚渊帝国皇商贾家的一脉偏支，因能为出众颇得家主青眼，在北疆商界算得首屈一指的人物：“贾某一见公子便心生欢喜，不知可否有幸请公子过府一叙？” 雪羽笑着婉拒：“承蒙先生抬爱，只在下不过是主人面前服侍逗趣的奴仆，不比诸位掌柜行掌正事，该当时时侍奉主人身侧才好。” 楚渊灵玥忍不住又一次看了他一眼。 正事商议毕，主事的张诚并非客套之人，众商行主事也无意看他的冷脸，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雪羽也起身告辞，张诚亲送至门前向雪羽抱拳行了个军礼：“今日多谢公子。” 楚渊灵玥本以为雪羽会避开，却讶然发现他却是坦然受礼，而后却又欠身还了一礼，如此之后方含笑告辞。 厅中便只剩北定王府御下之人。 张诚向楚渊灵玥拱手，温声道：“今日又劳动七姑娘了。” 楚渊灵玥福了福身，摇了摇头道：“张叔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 “七姑娘能来便已足矣。” 张诚与楚渊灵玥说完，又看向北定王府御下的商行几名主事：“灵酒勘验的结果汝等皆知，眼下第一批灵酒只为试水，刨除供应军中之用所剩不多，第二批最快也在百日之后，孰轻孰重诸位自行筹划。” “这——”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下，刘管事开口问出了众人疑惑：“敢问张坊主，这酿酒缘何要百日之久？” “旱灾、蝗灾并同兽潮袭边，何来的粮食酿酒？”张诚冷眼看向众人。话未出口的是，这等境况下倘或大肆耗费粮食酿酒，世人将如何看待北定王？北疆军民百姓又如何看待？ 楚渊灵玥微微敛目，再次福身道：“父王以酒换粮乃是为国为民之举，我这就回去回禀母亲，着令家下尽力筹措粮食，便不能在此次中拿下头筹也不应落后太多才是。” 张诚冷目微缓：“劳动姑娘。” 楚渊灵玥含笑告辞离开，众商行管事不管是后知后觉还是装傻充愣，此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涌上前逐一上表忠心。 待众人散去，张诚负手立在堂前默然不语。 身旁酒坊管事走了过来：“今日之事难得顺利，只不知怎的，我总咂摸着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以酒换粮一旦成了规矩，日后灵酒铺开，未必不能以酒换其他，用灵酒产出作份子驱动商户运送北疆所需，你不觉得这种运作方式有点熟悉吗？” 看着老搭档抓心挠肝的模样，张诚淡淡吐出两字：“盐引。” “这——”老搭档瞪大了眼，旋即便猛地一拳砸进手心：“妙啊！我就说他敢受你一礼，果然还是这种文弱书生肚子里有货！” “礼不是他受的。”张诚叹气道：“他是代他主人受礼，后面还礼便是赔意。” “这又是什么讲究？” 张诚摇摇头，并未继续解释。 雪羽是卫少主身边的侍奴，他是有军功在身的军将，单论身份，雪羽无论如何受不得他一礼。故而这一礼，代表雪羽是站在卫少主的立场上给出的建议。 “回去备一份厚礼，你亲送到流霞苑交给管事，就说请卫少主身边的雪羽公子闲暇之时也来酒坊看看。” 第14章 少女心事 楚渊灵玥乘着轻便马车穿行主街大道，转眼瞥见雪羽正在路边摊位处漫步闲游。 倒不是楚渊灵玥特意去观察路边，而是此人举止间风姿着实太过出众。哪怕面上戴着副面具，遮得只剩下方小半张脸的面容，行至之处满街的行人都不由得去看他。 北疆久经战乱，民风开放，只擦肩而过的几息之间，楚渊灵玥便留意到了有好几处女子凑在一起看着雪羽掩面嬉笑，有大胆的还向他投掷花串，只尚无人上前搭讪。 这一条北街多是平民百姓，雪羽衣着虽不显眼，却也并非寻常麻线布衣，腰间悬着的锦袋玉佩更是将彼此差距拉至云泥之别。 骏马轻车很快将一切抛诸身后，楚渊灵玥并未回头，只手中搅动着丝帕，胸中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恼火憋闷，又有一丝道不明的自矜自得。 马车穿过北街，驶入西街，路旁的景色也从简单粗朴的摊贩小铺转变为轩阔雅致的亭台楼阁。 及至行到距离北定王府别院不远的一处华美楼阁，楚渊灵玥忽而出声命人停下来，犹豫片刻，起身下了马车，带人走进平素也算熟悉的珍宝阁。 在一众婢女仆从的眼中看到的，便是自家姑娘难得起了兴致，在珍宝阁中流连忘返，零零碎碎一连挑了十数件首饰方才尽兴。 待得马车继续前行，转过拐角，楚渊灵玥看似不经意地抬眸，果然看到雪羽恰好走在前方不远处。 雪色的长发用一枚青玉簪半挽起，身形修长高挑，行动间衣袂翩然，如诗如画。 王府别院亦是一品王府规制，平日里正门非大事不开，主家多自两旁的侧门出入。两人自东北方向来，应当继续前行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一个自西北角门去往后院，一个自西南角门去往流霞苑。 只是雪羽却在侧门前方停了下来。 迎面的是一行轻骑，为首的坐骑是一匹极雄骏的墨色高头大马，马上之人正是玉剑少主卫青锋。 随行仆役极有眼色地停下马车，等在拐角树荫下待前方马队进门。 楚渊灵玥看着雪羽取下面具言笑晏晏地逗弄着大黑马，一面仰头与马背上的卫青锋说话，卫青锋手握马鞭狎昵地拍了拍他的侧脸。 那般粗糙脏腻的深色鞭绳，带着突起毛刺，轻佻而随意地抽打在那张温润如羊脂白玉的脸庞上。雪羽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含笑屈膝跪伏在马前，那双把玩过精美折扇的骨肉匀致的白皙双手，毫无半分迟疑地按在尘埃之中。 卫青锋起身，自然而然地踩着他的后背下马。 马车徐徐经过别院正门，楚渊灵玥木然地端坐其中。 初初升起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愫，被那踏在劲瘦腰背间的一脚，毫无一丝怜惜地全然碾碎。 眼眶一片酸涩，脊背却倔强地挺直着。 —— 晨起，卫青锋一边着衣，一边对雪羽道：“我去军营换防，清云那边整理出了这段时日的往来开销今日送来，你抽空梳理一下，拢一拢账目。” 雪羽跪在她身前为其系腰间佩带，闻言点头应下，笑道：“酒坊之事已经上了正轨，我在这边原也无事。” 卫青锋垂目看他，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雪羽抬眸，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卫青锋微哂，顺手予他借力站起。 三年时间，雪羽的身形又拔高了一截。 体态修长，优雅而矫健；线条流畅，绮丽而遒劲；肌肉薄而不纤，起伏间，蓬勃而生动。通体莹润白皙如通透的羊脂白玉，却又满满蓄着强劲威慑力，令人联想到森林深处年轻而劲健的豹，迷人而危险，危险却愈发迷人。 锻体境与韵灵境之间的境界屏障是修行过程中最为特殊的一道关卡，仿佛一道隔膜，将人的神魂与肉身分隔。二者能遥相呼应，却并无直接的影响。譬如人精神健旺之时肉躯的修复能力会随之改善，肉躯损伤精神会随之萎靡，但神魂逸散的傻子也可拥有健硕的身躯，神魂天生强大的智者也会长年缠绵病榻。 修为突破至韵灵境，方是真正戳破了神魂与肉躯的屏障，开辟出二者交汇的通道。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引导功体向最为适合的方向发展，同样的，强大的功体也能反哺神魂，令其更为强大。 雪羽自幼修习炉鼎功法，所悟之道是七情六欲之道，境界突破之后的结果，便是这具本就极富魅力的肉躯越发地令人心荡神摇。 卫青锋抬手由雪羽为她披上外衫，随手捻起一缕雪发拿在手中把玩。雪羽为她配好衣饰，俯身跪下来服侍她穿靴。 雪色的长发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上面斑斑点点的淤痕，是她昨日留下的印记。 她修行的功法中正平和，但因长年厮杀，总免不了受杀意所激，且外功走得刚猛霸烈的之道，时常会生出难以自抑的暴虐欲望。 但自从雪羽开始侍奉她之后，本该随着修为精深愈发难以自控的暴虐情绪趋于平和，每重境界所遇的心障也明显少了许多。 上善若水任方圆，这应是水灵炉鼎功体之效。只可惜，这副炉鼎功体消解了她五成的暴虐恶欲，却仍留下了一半。 而这一半的劣性，又被她尽数倾泻在眼前这具几近完美的胴体之上。 —— 翠竹廊下，修长清隽的身影跪立而坐，身着天青色锦袍，雪肤白发，眉目昳丽，手中持一册账簿倒像是一卷古册，抬眸望过来，即便隔着一层面具，仍令人顿觉轻风拂面，纤尘不染。 王府管事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心下只觉池柏输得不冤，口中却仍是为其分说解释道：“今日原是池柏牵忧主家，行事乱了分寸，冲撞到公子。虽应责罚，到底情有可原之处，还望公子念着他一片护主之心，高抬贵手，原谅则个。” 初见那一日之后，池柏心中自怨自艾，避开了数日，而后雪羽抵达碎石城，他便再无近身服侍的机会。卫青锋今日离开的消息被前院之人悄悄透露给了池柏，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池柏强行跪到内室，结果卫青锋巧之又巧地先行出发了，内室里是尚未梳洗的雪羽。 雪羽轻笑：“管事言重了，在下不过主人身边一介侍奴，何来冲撞一说？只是这军将换防虽非隐秘，却也属要事，在下自幼长在玉剑御下，这是头一次有幸到北地来，承主人看重接了这内院之事，虽不知北地的规矩与玉剑有何不同，却也知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的道理。今日之事，若管事觉得该当容情，那便容情就是。” “这、这——”王府管事原就有些许微躬的身子越发显得佝偻，踟蹰片刻道：“好叫公子知晓，这池柏原是大家公子出身，家中生了变故方落得至此，因腹中才华得王府长史看重容留到前院，这次也是特特调来流霞苑服侍，若是贸然罚下——” “呵！咱们雪羽公子好大的威风！日日行动间拆撤少主身边的玉剑之人也便罢了，如今连人家王府调奉的人也要指点一番？还是说其中另有缘故，只许你雪羽公子州官放火，不准旁人百姓点灯？” 一言出，王府管事连连躬身。 雪羽也起身向来人行礼：“雪羽见过左卫长。” 来人是卫青锋近身侍卫长，名唤左清云，是一名眉目英武的女剑修，也是卫青锋亲卫中唯二的韵灵三重境高手。 王府管事低声道：“公子有事本不应继续叨扰，只是这——” 雪羽轻笑：“雪羽多言已是不该，如今也被侍卫长教训过了，管事只按府中规矩行事就是了。” 话到此处，王府管事便知今日实难从他口中要到话柄，只得告辞离开。 左清云原是出言嘲讽，不期被他借力打力脱了身，也知此人品行不堪，手段能力却是不俗，只是冷哼一声，便将一干账簿丢给了他。 第15章 腹中蛔虫 左清云抱剑靠在凉亭栏杆处，不言不语。 亭中雪羽为她奉茶之后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翻阅着账簿。 轻风拂过，翻页声与竹枝摇曳声糅合在一起，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左清云的思绪渐渐飘远。 左清云出身寻常，是卫青锋亲手提拔培养，作为近卫已在卫青锋身边待了七年，被提拔为侍卫长也有三年，是卫青锋十分看重的心腹，与雪羽自然也早就相识。以雪羽温润和煦的行事风格，纵然左清云对其不喜，却也不曾到这般针锋相对的地步。 事情的起因在于两年之前。 左清云有一嫡亲胞妹，名唤左清月，也是一名天资不俗的女剑修。因卫青锋看重，左清月修为突破锻体七重境后也同样被提入少主近卫。 雪羽经营卫青锋麾下的诸多事务，与近卫亲卫十分熟悉，左清月也曾数次护送他外出办事。而后，性情沉默稳重的左清月不知何时便对这位少主身边的侍奴生出了情愫，并在一次立下功勋之后贸然出言，替雪羽请功，求卫青锋将其除去奴仆身份、赐下名分。 接下来，左清月因‘逾职行权’被杖责三十，迁罚至偏远海岛驻守，十年不得归。 左清云心中清楚，此事未必是雪羽之过。而雪羽也因此事被悬吊在刑堂，卫青锋亲自动手抽了一百鞭，事后足足休养了半月方能勉强下榻。 左清云无法忍受的是，五岁握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心性沉稳天资出众的胞妹，自甘断送前途，为的却是这样一个攀附迎上无所不用其极、毫无风骨尊严可谈的卑劣之人。 今日原不必左清云亲自过来，任意派遣一名部下近卫也可行事，只是她还是亲自过来了。 竹下凉亭中，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一张张书页，几乎是一眼扫过便已核算完数目，整册翻过便能梳理出所有错漏。雪羽本就生得极好，皮肤亦是极为白皙，又因功法缘故满瀑雪发，与那一身青衣相映，越发显得出尘干净。 左清云微微出神，再一次想起妹妹左清月离开之前的话：他是一个人，出身卑贱不是他的错，挣扎求存也不应归咎于他一人，他本就该有自由活着的权利。 “赤血灵酒的酒方，可以为你在楚渊换得一个勋爵之位。” 雪羽笔尖停顿了一瞬，便继续顺畅地书写下去，清隽的字迹不见半分杂乱：“要在下谢过侍卫长歹毒的好意吗？” “呵，这倒大可不必。”左清云抱剑冷笑：“你为奴当狗不亦乐乎，自然视吾等之言为洪水猛兽，我也不过替旁人多言一嘴罢了。” “那便也劳驾侍卫长替在下多言一嘴，雪羽谢过左近卫歹毒的好意。” “你！”左清云怒目相向。 雪羽却是笔下不停，甚至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不曾有一丝停滞，春风和煦地轻笑道：“在下为奴当狗不亦乐乎，尊驾又何必着意为难呢？” —— 赤血灵酒的消息传得很快。 以北疆的粮价来算，若用粮食换取三成分子，折合成银钱约莫是二百文换一斤酒。而一斤下品赤血灵酒的功效，若折算成其他修炼资源，则差不多在六至十两白银。 这之间高达数十倍的利润足以令商户疯狂。距离第一批新酒产出不过十日，第一坛甚至尚不曾运出北地，赤血灵酒便已在楚渊名声大噪。 能拿到第一手消息者皆是高门大户世家名宗，楚渊朝堂尚未商量出决议，楚渊各地已有先行者驱使大批运粮车向北地进发。 北疆粮价被疯狂筹集粮食的商户炒到飞起，北疆百姓经受过旱灾与蝗灾大灾洗礼，刚刚险险缓过一口气，握着手中不多不少的朝廷安抚贴补，再次坐困愁城。 这一次‘郡主娘娘’的旗号没有再出山，而是北定王亲军押送着粮草直奔各州府县衙，以官府记录在册的户籍文案为准，按人头计数，百姓可至当地官府平价购粮。 告示一出，百姓欢声雷动，所至之地无不闻盛赞，甚至有不少百姓直接在家里村中供奉起北定王生祠，稍微讲究点的祠堂之中，王爷的身侧往往还要伴上一位玉面慈悲的‘郡主娘娘’。 汷州城墙的门楼下，竹竿茅草简单撘出粗陋长棚再次有了新活计。城楼之上，刺史龚为成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陌生又熟悉的一派忙忙碌碌的情形，幽幽一叹：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 碎石城城门外宽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出了无数军帐，一车车粮食运来卸下，换成一张张印着军戳的凭证，而后被转瞬间搬走运空。城门西侧的酒坊门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车马，整条大街熙熙攘攘。 雪羽在酒坊管事的引领下自侧门进到酒坊，一路穿行步入窖房之中。 入目先是以三合土混合糯米浆筑成的匡阔空地，此为晾堂，诸多酒坊雇工在此摊晾粮食、拌曲、堆积发酵。 晾堂旁则是方圆近五米的幽深窖池，以坚硬紧实的青白条石砌成，底部密密涂抹了厚厚一层赤红色紫砂红泥，一桶桶晒好的紫红色藤浆倒入窖池，与堆积发酵的粮食混合到一处，入窖继续发酵。 窖池之外的四个角落则是各有两个酒甑，用来蒸粮以及出酒。 硕大的酒甑以上乘的军用精钢打造，呈圆滚滚的柱型，发酵后的浊浆注入其中，蒸腾出滚滚红色雾气，沿着长长的浸水管道逐渐冷凝，最终落入酒桶之中，便是赤血灵酒最原始的基酒。 酒坊坊主张诚大步而来，挥退领路管事，看向雪羽：“如何？” 雪羽抬手掰下一小块取过浊浆留下的酒糟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笑道：“药性中正，酒味醇和，已远远胜过在下的原方。” “紫砂红泥是北疆独产，常常被百姓及药铺用来净水净药，用在窖池之中恰可吸附浊浆之中的腥气，如此方使得酒浆口感更为圆融醇和。” 雪羽拱手称谢，笑言受教。 “你总是要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张诚冷硬的一张脸牵出笑容反而愈显狰狞，口气却是温和：“这座酒坊能有如今境况不曾少了劳烦你，今日原不该请你过来，毕竟卫少主早已言明不参与灵酒经销之事。只是第二批灵酒还有数日便可出坊，虽说已大致有了勾画，我却总觉有些不虞之处，便想着听听你的想法。” 言罢，便直勾勾盯着雪羽。 张诚天生一双犀利鹰目，又是军阵中无数次杀进杀出的人物，被他直勾勾盯着，雪羽总有种随时会被咬断喉咙的后背发凉感。 只是跟耿直军汉讲不得理，雪羽最多不过展开折扇挡在面前，无奈笑道：“一边说着不该，一边却又如此逼问，坊主自己都摸不清不虞之处，又让在下如何说呢？” “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月，相交只有数度，却不知为何，总觉你仿佛天生便是生在我腹中的蛔虫一般。” 张诚上前一步逼到他面前：“你若不言，我便将你一件一件扒光了衣物，丢到眼前这口池子里。” 雪羽无语问苍天：“这又是哪里来的新奇威胁手段？” 张诚勾了勾唇：“不知，只是手痒，很想如此做罢了。” 一双阴戾鹰目满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之意呼之欲出。 雪羽退后一步，惹不起地告了饶，摇摇头道：“在下一点浅见，总得留足军中所需才好。” 张诚随口接道：“军将之用自然会留足——” 话音戛然而止，鹰目再次狠狠叨住了雪羽。 雪羽折扇掩面，一双遮在面具后的眼睛笑眯眯地挑了挑：“哦？” “艹！”张诚豁然开朗，笑起来一双鹰目愈发阴戾难言：“果然还得是你这个狗东西！” 雪羽无奈。好也骂人，歹也骂人，真的是很难理解你们军伍之人。 张诚得了答案便要离去，忽而又回头看着雪羽道：“我原想扯下你的面具看看你的真正模样，只是细想了想，又作罢了。” “哈~”雪羽轻笑，面上依旧春风和煦。 “果然，你猜到了。”张诚勾了勾唇：“你看，我就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看着雪羽脸上的面具，张诚哑声道：“这世道就是这般污糟危险，遮着吧，遮好了。” 第16章 旧日之惘 征战归来，卫青锋伏趴在温泉池边，随口问道：“你出的主意？” “张坊主已然悟到，我只是在侧稍作了句提醒。” 雪羽跪在卫青锋身后，为她后背涂上花露浴液，自肩颈处开始缓缓按揉。 轻重适宜的力道令卫青锋舒适地阖起双目：“此事我不好插手太多，好在有你周全，难得，你竟能想到此处。” 雪羽掌间注入内力着重推揉开卫青锋肩背部僵硬之处，笑着道：“原是听闻了北疆一句很有趣的俗语，叫做稻花香里说丰年。满腔忠勇固然难得，只是世间想来还是像下奴这般的俗人多些，若要长长久久上下一心，让人吃饱喝足总比让他们勒紧裤腰带来得容易些。” “攘外也需安内。财帛动人心，如此高额的利润本也不能抛开自己人，这事你没办错。” 卫青锋翻过身，握着雪羽腰身令其双手自负于身后，笑看向他：“你是哪般的俗人，嗯？” 卫青锋换防一去月余，二人皆按捺许久。 只是一主一奴，优劣之势悬殊，胜负自然分明。 许久之后。 卫青锋手上安抚着伏在自己怀中犹在轻颤的光洁脊背，意犹未尽地低下头，在其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仿佛餍足的猛兽逡巡着自己的领地，细细咂摸着啃食干净后的猎物骨缝中的余韵。 被温泉水浸润过的莹白肌肤透着诱人的浅粉，包裹着线条精悍的肌肉轮廓，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诱惑得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狠狠咬上一口。 卫青锋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犬齿叼住缓缓厮磨，由轻至重，直至血腥味道染在唇齿间。 绵密的疼痛逼得受害的猎物低低呜咽着试图蜷缩躲避，却向施暴者暴露出了更多诱惑人心的玉雪皮肉，一碰就敏感地微微轻颤。 雪羽自幼被轻衣楼下了大功夫精细培养，一身皮肉丰泽温润，玉雪无瑕，观之美极，触之动人，也最是敏感怕疼。 卫青锋的手指在上面重重碾过，留下殷红的痕迹，仿佛雪中红梅，漂亮的惊人。 可惜这痕迹很快便会消失，便是那沾染血腥的印记，最多也不过维持二三日。 卫青锋若有所思。 她记得有一次，漂亮的痕迹留了很久。 留得最久的那一道，就在最脆弱的左侧腰腹间。 手掌覆在记忆中的痕迹处流连揉捏，掌下的腰身敏感地轻颤。 “你很久没有犯过错了。”卫青锋咬了咬他的耳垂，有些遗憾道：“看来上次的教训成效不错。” 雪羽靠在她的身上，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微沙哑：“您明明知晓我没有，我不会，也不敢。” 卫青锋那处已然消失的痕迹处再次烙下印记：“你也该清楚，我要的不是知晓，而是结果。” 雪羽已经缓过劲来，慢慢撑起身从身后环抱住卫青锋，肌肤相贴的极致触感令两人都微微喟然。 雪羽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哑声道：“您从来都不肯疼惜我，一次也不肯，一丁点也不肯。” 卫青锋靠着他：“我认为，这便是对你最好的疼惜。” 两人都很清楚，以雪羽的出身，若要往上爬必然要付诸远胜旁人百倍千倍的心力；也更清楚，他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雪羽这些年做得很好。他性情温柔平和，展露出来的行事手段却极为利落果决，敢作敢为，行事步步为营，缜密谨慎，近几年间逐步上位，除了出身不可更改，其他几乎不曾留下任何可供置喙之处。 但在诸多世人的眼中，他的出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日的一百鞭，是抽给众人看的，也是抽给雪羽的告诫。 雪羽贴着卫青锋的颈侧，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之中，不过片刻，那处便泛起潮润的湿意。 卫青锋心下微顿，猜到了他今日有些失常的缘由：“收到消息了？” 雪羽靠在她的肩头，声音微带涩意：“嗯。” “可知其中内情缘故？” 毛茸茸的雪色脑袋轻轻摇了摇。 卫青锋心下微沉，神色却不显，只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我在。” 雪羽环紧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 北疆与蛮族这一次的战事整整持续了半年，持续到寒冬过去、春回大地，草木皆旺盛地生长起来，蛮族与兽潮才真正地彻底退去。 朝廷迟迟不决的圣旨也终于到达了北疆，与圣旨一同到来的除了大批恩赐封赏，还有一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人。 老者一现身，面对钦差使者神色漠然的北定王神情微变，顿了顿，终是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俯身扶住了提袍欲跪的人，语气之中带了几分责怪道：“什么大事非要你来跑这一趟。” 老者笑得坦然：“原本不是定的下臣前来，只是臣想着，若是不上赶着来凑这一趟热闹，恐以后便见不上了。” 北定王神色微沉，抬抬手令从人迎钦差车驾，自己亲搀扶老者上了马车，自己也一提袍摆登了进去。 北定王副将上前一步，爽朗地大笑着迎接钦差使者。钦差也大笑着迎了上去，至此，整个恩赏流程才算顺利进行下去。 钦差一边与北疆诸人寒暄，一边悄悄在心底抹了把汗，心中叩谢了老者一万遍。 他代表朝廷与圣上而来，自然知晓此行并不是一桩花花轿子抬人的场面事。北定王不是楚渊一位寻常亲王，他身上堆砌的东西太多也太重，重到莫说他只是一名小小钦差，便是整个朝廷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此行事成与否，乃至一行人能不能平安回归，如今都系在老者的身上了。 马车之中，北定王搭脉的手指自老者腕间离开，默然不语。 老者也是一名锻体七重境的武修，如今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已是不详，一探脉搏果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民间百姓常说有福之人长命百岁，下臣如今百二十岁，已是多占了二十载，纵有如何，王爷也该为我欢喜才是。” “你若老老实实待着含饴弄孙不来碍本王的眼，本王倒还乐意为你多烧两张纸钱。” 北定王取出马车上的茶盏，为老者倒了一杯茶。 老者轻嗅茶香，浅啜茶水，缓缓笑开了眉眼：“王爷好雅兴。” 北定王不是喜好奢靡享受之人。这般灵气充沛之物，可酿酒炼药培育灵植药材，也可用以交换修炼资源。北定王却用它来沏茶，虽可滋养功体温补经脉，却不免有大材小用之嫌。 老者由此窥见，北定王并不曾如朝堂诸公所料想，早已起心筹谋倾覆夺位之事。 北定王不咸不淡地道：“这是青锋所赠，想着为她不称职的老父亲调补功体。” 一边是心有亏欠的爱女不遗余力千里驰援，一边是受其庇佑者萁豆相煎深恨老贼不死，饶是老者历经百年朝堂风雨，也不由语塞难言。 “你来了，我退一步，只此一次。” 北定王叩腕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老者打开从头看起，不由连连苦笑。 北定王早年醉心武道，并非是城府深沉之人，但年纪与经历放在这里，百年争锋下来，官员的纵横手段在其眼中一览无余。这一本文册，虽然给皇族留足了颜面，但一桩桩要求无一不是要朝堂诸公刮骨削肉割喉放血。 老者也知朝廷理亏，能有如此转圜已是难得，并无拖泥带水，直接颔首应下，只是：“这赤血灵酒——” 北定王眉峰微厉，冷硬道：“本王最多让出两成份子，原方不可能。” 看着面前的垂垂老朽，北定王还是多说了一句：“酒方出自青锋身边人，原是系列酒方，除了北疆产出的下品，另有中上与极品灵酒，我让她留予自用。” 此言出，老者便知灵酒之事再无其他可能。 若只是北疆或是北定王个人的利益牵扯，尚有商量的余地；一旦涉及卫青锋，哪怕只是皮毛之损，北定王也绝不会有分毫退让。 某种意义上，这个女儿是北定王楚渊辰前半生凝聚而成的结晶，承载了他情感最为浓烈之时的所有爱怨情嗔，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抵达碎石城府衙，北定王下了马车便带人离开，钦差恭送王爷离去，起身后立刻几步蹿到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将老者扶住：“老公爷？” 老者拍拍他的手：“进去说。” 钦差心下一安，躬身扶着老人下车，着人好生送入后堂。 北疆风沙大，老人垂垂老矣的瘦削身躯裹着长长的风袍愈显佝偻，钦差伴随着他微微蹒跚的步伐，眼底不由潮湿。 温国公沈煜，也是一尊历经五朝风雨朝廷元老。其长姐为文帝元后，听闻早年间他与北定王楚渊辰几乎算是一同在文帝眼前长大，二人曾是相交莫逆的好友。 如今一者仍在壮年，渊渟岳峙，手握重权，不过鬓间稍染秋霜。而另一者已然垂垂暮年，早已不沾朝堂是非，却又不得不在此时站出来，强撑着腐朽之身来维护这天下安宁。 第17章 皇城秘境 长枪横扫，气势如虹，凛冽如风，仿佛可以撕裂一切阻碍。 雪羽感知着它带来的重量和力度，身形翩然而起，循着心中的判断挥剑刺向其中薄弱之处。 气劲登时爆裂开来，雪羽拧身借力，终于脱离了长枪的包围圈。 ‘啪啪啪！’ 楚渊辰抚掌，目露赞叹道：“这一套枪法是上一任北定王亲创，几乎算是集北疆军枪法之大成，吾儿短短数月便能演练至此，若是当初不曾习剑而是习枪，想来成就不会逊色于今日的剑之一道。” 卫青锋挽了个枪花收势，随手将长枪抛入兵器架上，轻笑道：“枪法与剑法原有诸多共通之处，正因剑道有成，方对长枪容易上手。如此也有诸多疏漏之处，父亲是爱屋及乌，才看女儿做什么都忍不住要夸上两句。” “哈~”楚渊辰失笑，转而看向收起剑便安静地垂手候在一侧的雪羽：“你这侍奴，剑法路数很是特别。” 卫青锋也看向他：“父亲知晓雪羽的来处，他功体不足，内劲不强，若是修习寻常武道事倍功半，好在胜在头脑聪慧，下足了心思在推演之道上，总能精准窥中对手薄弱之处，故而随我修习软剑，平日里也时常辅佐女儿演练功法。” 楚渊辰点点头：“如此也算有心，不枉你容留他在身侧。” 言罢便自储物镯中取出一瓶丹药，抬手抛给雪羽。 雪羽小心接住，跪地道谢。 卫青锋轻笑：“这是一瓶虎胎续脉丹，取上古灵兽遗脉三色虎灵胎之血炼制，蕴有一部分先天元力，能淬炼功体、拓展经脉，可是父亲手中不可多得的好物。” 雪羽连忙再次拜谢。 楚渊辰笑看了女儿一眼，颔首允他起身：“好生服侍主人。” 雪羽应是，向二人俯身行礼后退下。 卫青锋请楚渊辰落座：“父亲可是有事？” 楚渊辰递给她一册清单：“朝廷的封赏下来了，你回头派人接收一下。” 卫青锋打开扫过一眼便知端倪，抬目笑道：“您与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楚渊朝廷确实会给她补贴，却也不至用这么多世间难得的奇珍异宝相赠，清单中至少一半的东西应是楚渊朝廷拿出来安抚北定王的。 “你若不收，才是与我真正生分了。” 卫青锋失笑，合上手中册子：“多谢父亲。” 楚渊辰又道：“那日你提及皇城秘境，我思来想去你一人行事终究有些冒险，我记得早年你母亲曾捉到一只乱风兽王，为你炼制了一条避空锁，便予你两个名额，你自行决定再带一人进去。” “父亲可有为难之处？” “哈！他们如今巴不得把北疆之事太平掩过，区区一个秘境名额还不在那些朝堂衮衮诸公眼中。” 楚渊太平安稳了太久，朝廷百官你方唱罢我登场，名利权势之争已经成了常态，反倒是对武道的追逐之心连年倒退，如今只靠军伍与内廷高手维持着超品宗门的体面。 皇城秘境入口在楚渊皇城西侧禁地，与其他秘境不同，皇城秘境是当年楚渊一族灵修大能亲自动手以阵法封存，集千年前北域灵修文化之精髓，专为后辈传承所设。 只是当年的大能们不曾料想到天地灵气再不曾恢复，世间也再没有了灵修的存在，原本为防备贼匪所设的防护法阵与考察后人的历练法阵，反而成了后辈武修接触传承的最大阻碍。 皇城秘境每隔十年开启一次，一次持续百日，只能容纳九十九人进入，且修为需得韵灵境之上。精通阵法之道的韵灵境武修少之又少，若破不开阵法，单单只是一些秘境修炼资源，对韵灵境武修并无太大的吸引力，如此一来，这弥足珍贵的秘境名额就成了有些鸡肋的存在。 久而久之，皇城秘境名额便被楚渊当成一样特殊修炼资源，常作封赏之用。 早年间北定王与惊鸿剑尊都曾进入过皇城秘境，北定王更是进入三次之多，只二人都不是精通阵法与推演术数之道者，所为不过是历练，收获也大多是炼材灵物等修炼资源。 卫青锋笑道：“距离皇城秘境开启时日不足三月，若是先回玉剑再行折返不免太过周折，我已命亲卫先行转还，并修书于母亲，接下来的时日便要继续扰父亲清净了。” 楚渊辰神情微亮，崇峻眉宇间遍染笑意：“如此，最好不过。” 北疆战事平定，北定王虽仍有政事军务在身，却也多出从容闲暇，这部分难得的空闲时光几乎尽数留给了卫青锋。 北疆地域辽阔，多为山地地貌，一座座崇山峻岭如同一幅幅壮丽的画卷，铺展在大地的脊梁之上。 二人纵马游疆，本就修为高深，也不需带多少随从，兴起登高望月，意来临渊观海，乘日而起，踏星而归。 这一日，北定王军中有事暂离，卫青锋则是继续攀登昨日未曾登上的峰顶。 蜿蜒曲折的山道久不见人，石阶早已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沿途古木参天，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或如剑指苍穹，直指云天；或似老翁静坐，沉稳安详。山势之奇，形态万千，每每让人不禁驻足凝视，心生敬畏。 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随着山风飘散而去。 当攀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壮丽的景象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其间。天高而地阔，雄伟城池与连络成片的村居离山群还有一段较远的距离，远远望去却仿佛被连绵不断的山群包裹，在画卷之中落下最微不足道的一处笔墨。 夜幕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耳畔箫声响起。 明明近在咫尺，却空旷而深远。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悠悠地荡漾开来，轻轻巧巧地穿梭在林间，与夜风缠绵，与月光共舞，与星辰对话，与远山共鸣。 岁月抚揉过的古老土地在低声呢喃，似乎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又似来自未来的低语，轻轻触动着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弦。 箫声渐低，余音未散。如同一卷亘古流长的水墨画，虽已落幕，意境犹在，留下一片平静与释然。 卫青锋垂目轻笑，转身踱步过去，果然，就在身后不远处，雪羽不知什么时候拢起了火堆，旁边铺好绒毯，酒点茶食俱备。 这是一处横突出来的半人高的天然石壁，在崖顶经受风雨，久而久之形成一方小小的避风处，方寸之间，却自成一处天地。 雪羽跪坐在火堆旁，抬眸望着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碧绿的长箫。这是一柄具有清心凝神之效的音修法器，由二人自仙剑秘境之中取得的一支玉化碧心竹炼制而成。 卫青锋提袍坐下，接过雪羽奉上的酒壶。 烫得恰到好处的甘冽美酒入喉而下，卫青锋闭目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通身畅快。 身后雪羽手脚轻快地为她解开腰间佩带，披上烘暖的裘袍，发冠也卸了下来，长发通散开来，温热的指尖带着暖意融融的柔力，或轻或重地为她按揉着头部穴位。 世界很安静，除了风声，只有火堆燃烧着松枝，偶尔发出松油迸溅的哔啵声。 雪羽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就像某种小动物，也许便是一只雪色羽毛的漂亮鸟儿，对外界有着敏锐的感知与直觉。 若是有一日只身浪迹江湖，身侧伴着这样一个识情知趣的小东西，似乎也不错。 卫青锋心中如此想道。 第18章 八方云集 皇城外官道，一行约百骑人马踏着尘土飞奔而过，惊起无数鸦雀。 随着骑兵抵达西城门，无数消息迅速传递。 司徒泽延手握缰绳，展臂相引：“卫少主，请。” 卫青锋颔首：“有劳司徒将军。” 言罢，提缰先行一步入城。 司徒泽延落后一步，与紧随卫青锋身后的雪羽并马同行，雪羽微微俯身，退后半个马身以示恭敬。 司徒泽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一颔首，提缰跟上。 一行轻骑有序穿过城门。 东风楼。 卫青锋翻身下马，抬目看向上方的牌匾。 “东风楼是本朝专为招待诸位贵客所设，临江而建，由二十四座别院组成，楼阁亭榭连绵相接，俯瞰烟波缥缈的碧波湖。如今正值阳春三月，河畔姹紫嫣红，垂柳依依，卫少主若有雅兴，也算是个信步消散的去处。” 司徒泽延一边在前引路，一边与卫青锋介绍，东风楼管事仆婢候在一旁，躬身迎请众人入内。 “瞧瞧这又是哪一位大驾降临？” 一道轻佻的女声响起，音色靡靡，似有万般情丝缠绕，悱恻动人，让人意乱情迷。 一行人抬眼望去，东风楼管事正要上前解释，卫青锋却已看向二楼之人：“阮玉使。” “原来是卫少庄主~” 伴随着绵绵软语，一道红影摇曳落下，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一身轻薄红色纱衣，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数年不见，少庄主英姿更胜往昔呢~” 卫青锋看着她：“玉使也依旧娇艳动人。” “奴家就猜少庄主此次会来凑这个热闹，无奈是左等也不见，右盼也不来，想得人心肝儿都疼了，少庄主该如何赔补奴家呢？” 阮烟罗仿若无骨地攀着卫青锋肩膀，一双极妩媚的桃花目向她身后睇去，先是看向司徒泽延，正欲开口，忽而瞥见稍偏后一步的雪羽，登时一挑眉：“哟~好一个极品美人儿啊~” “隔着层面具，你倒是看得清楚！” 一行青年男女迎面而来，一人居首，众人跟随，皆着蓝衫银带，显然出自同门。来人皆是品貌出众之人，其中犹以左首一名女子风姿最是出众，开口的却是为首的男子右侧一名红衫娇俏少女，正一脸鄙夷地瞪着同样身着红色的阮烟罗。 卫青锋看向来人，颔首一礼：“潇湘剑君，云梦仙子。” 玉剑一众随之行礼。 来人正是武林三大超品宗门之一青云宗的弟子。 为首者是青云宗青年一代最为出众的首席大弟子，在江湖中闯出潇湘剑君的名号，名唤柳云空；其左侧姿容最为殊绝、令人见之忘俗的女修，便是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的云梦仙子宁云梦，亦是青云宗青年弟子之中的佼佼者。二人皆与卫青锋是旧相识。 二人也携众青云宗弟子向卫青锋见礼：“卫少庄主。” 厮相见过，卫青锋向后抬了抬手，身后众人领命随东风楼管事先行离开收拾行囊。 “等一下~” 阮烟罗轻飘飘一个转身挡在雪羽面前，轻笑道：“旁人便罢了，这个美人儿卫少主可得让他留下~他若走了，奴家的心肝儿也要跟着被摘去了~” 说着染着艳红蔻丹的玉指便已抚向雪羽前胸，雪羽不能还手，只得侧退一步避开，如此便被拦了下来。 卫青锋摇摇头，向雪羽道：“此乃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雪羽再一次向阮烟罗俯身行礼：“雪羽见过阮玉使。” 阮烟罗轻笑：“美人儿免礼~” 卫青锋瞥了她一眼：“他是我身边侍奴。” 阮烟罗挑眉：“三千斤金丝晶精矿，借我玩三天，如何？” 红衫娇俏少女忍不住再次出言怒斥：“你简直无耻之尤！” “江姑娘若是也春心萌动，跟着竞价就是了，何苦骂人呢~” “你！”红衫少女登时被气红了脸，口不择言道：“谁会跟你一样！对着个连脸都没有看到的男人便急不可耐！” “小丫头，姐姐教你个乖~这男人呐，看脸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腰~脸只能陶冶眼睛，腰才是妙趣无穷，卫少主想来深有体悟，哦？” 卫青锋淡淡道：“手不要了？” “啧，真是小气~” 阮烟罗轻嗔着收回再次悄然探出的柔夷，弹了弹蔻丹指甲，转而向红衫少女笑道：“要不要打个赌儿，这可是令咱们一向端肃持重的卫少庄主为之破例的美人儿，面具摘下来，说不得比你家柳师兄更胜几筹哦~” “你——”红衫少女再次发怒，却也忍不住悄悄看了卫青锋身后的雪羽一眼。 卫青锋瞥了阮烟罗一眼：“你这么闲，是顾明辰没来？” “卫青锋！” 眉目舒朗的俊美剑客自月洞门后踏步而出，正是沧澜剑谷的顾明辰。 “哎~顾剑君固然是难得的上品良材，无奈极品美玉就在面前，奴家的心儿如何挪得开呢~” 这厢阮烟罗西子捧心，那厢雪羽向顾明辰俯身行礼：“顾剑君。” 顾明辰伸手将他扶起：“你先退下吧。” 雪羽抬眼看向卫青锋，卫青锋颔首，雪羽便向顾明辰道谢，垂首退步离开。 阮烟罗幽幽一叹：“男人的妒忌心呐~” 卫青锋微微勾唇，顾明辰登时脸黑了。 皇城秘境一次可入近百人，除却司徒泽延等楚渊朝廷及军伍中人，另有两成的名额散在其他宗门手中，除却星辰宫不曾参与，其他名门大派多有青年杰出弟子前来，如此也是向江湖武林展露宗门底蕴。而合宗修行双修功法的合欢宫是依附于楚渊帝国的三品宗门，因此也握有名额。 卫青锋与东风楼诸名门弟子相见寒暄，直至黄昏方才转回，雪羽服侍她换上常服，而后端着茶盘随之进入内堂，一踏进门，便不由一愣。 美人榻之上，一身红衣的阮烟罗高枕软卧，妩媚的杏眼微微一挑：“美人儿，把面具摘了~” 卫青锋面色如常，在主位落座。 雪羽温驯地垂首上前，陈设好茶点，便跪侍在茶桌前，抬手取下面具。 “哈~果然是个世间无双的绝色美人儿~” 卫青锋亲手斟茶，放在阮烟罗面前：“帮忙看一下。” “这可是你家主人开口的哦~” 阮烟罗口中调笑着，手上却并不曾如白日般轻佻放肆，只是逐一探查过雪羽的颈、腕脉搏与周身穴窍，而后便单手撑着脸颊，若有所思地盯着雪羽看。 “有解决办法吗？” “合欢宫修行的是双修功法，与炉鼎功法并不是一个路数。” 阮烟罗手指勾着自己一缕发丝把玩，秀眉微蹙道：“双修是武修的法门，无论是采阴补阳还是采阳补阴，都是取对方之精元补自身之所需。而炉鼎则更偏向灵修炼制灵器的手段，相当于将人炼化为器具，其功体经脉乃是内息运转都是为炼化精元所用，如此方能反哺其主。换句话说，炉鼎功法原不是为修行所创的功法，只是被炼化者为百灵之长的人，如此便生出了诸多变数，最终衍化成了修行的模样。” 阮烟罗看向卫青锋：“你身居尊位，应当最是清楚，功法固然有优劣之分，但修者的资质同样重要。相同的一套功法，不同的人修行，结果截然不同，炉鼎功法亦是如此。这种修行方式太过偏门，据我所知，能够凭借炉鼎功法修炼有成者寥寥无几，修为最高者应是缥缈岛的轻衣楼楼主云迟迟。她的魅术臻于化境，明里暗里引得无数英雄豪杰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如此方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上乘精元。我曾听宫主言及，她只差一道关窍便能突破至韵灵九重之境，风闻她近日闭关，轻衣楼诸多事务皆交由副楼主之手，想来便是为冲击这一重关卡。” 卫青锋顿了顿，道：“云迟迟百日前自戕于星辰宫的孽海情天谷。” 雪羽微微垂眸。 阮烟罗秀眉轻挑：“哦？” 卫青锋又道：“雪羽便是云迟迟的弟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下如此精细功夫~”阮烟罗秀眉轻挑：“美人儿莫伤心，你的那位师尊在你身上如此倾注心力，可未必是好意。你细想想你长到今日所受的苦楚。譬如这身细润如玉的肌肤，应当是用柔韧非常的极细藤鞭，以巧劲一鞭一鞭抽遍全身，皮肤不破，皮下却是血肉尽碎，而后浸入冰水，掺以特制的秘药温养，如此百遍，方得盈透润泽，一触生情。再如这透骨香，这腰身，这双手，这双足，乃至这雪发，包括言行举止、四艺八雅，与你一般被选中的弟子应当不止你一人，你知不知晓，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雪羽安静地跪侍在一旁。 阮烟罗轻笑：“云楼主深知个中玄机，将美人儿亲手调教成最完美的炉鼎，想来是要用他尝试谋求功体突破之法，只不过咱们美人儿手段也不俗，竟是令卫大少主动了凡心~” 卫青锋并不在意对方的调侃，道：“雪羽身上并未出现炉鼎功体失控的情形。” “对于炉鼎功法，我一直有个猜测，只是无从尝试，而雪羽公子似乎已将之付诸实际。” 阮烟罗点了点额角：“炉鼎修为越高，情欲越是难以控制，其中固然是因功体渴求精元，应当还有体内吸纳的精元太过混乱的缘故。雪羽公子如今修为已至韵灵境，内息却醇和沉静，并无我见过的其他炉鼎功体那般虚浮驳杂之感，想来，应当是只吸纳了你一人精元的缘故。若能一直这般，想来也能长长久久地服侍在你身边。” “雪羽公子，哦？” 阮烟罗摇曳离去，房中只余主奴二人。 一人端居主座，一人跪侍在一侧。 这一幕是二人之间最常见的场景。 卫青锋偶尔也会想，以雪羽的天资与头脑，究竟要经历如何，性情才会如此温驯顺服，在她面前没有一丝傲骨，没有半分自尊，跪得如此卑微，如此心甘情愿。 雪羽膝行过来，轻轻环住卫青锋的双腿，侧头靠在她的膝上，哑声道：“求您责罚。” 卫青锋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雪羽的耳际很敏感，一揉就遍染红晕，十分的可怜可爱。 “不罚你。” 雪羽仰头看她。 烛光之下，极美的凤眸仿佛汪着一眼清泉，明澈干净。 卫青锋很喜欢他的眼睛，每一次她不经意地回眸，这双眼睛总是满满地盛放着她的身影。 手指描划过掌下如画眉眼，卫青锋微哂：“你没有做错事，不是吗？” 第19章 医道传承 皇城秘境的入口在楚渊皇城禁地后山一处地穴之中，拿到此次秘境玉钥的近百名韵灵境修者便聚集在此地，在禁地守卫的引领下一左一右分行至地穴左右两处阵眼。 楚渊修者以司徒泽延为首，占去一处。 而楚渊之外的宗门弟子这边，柳云空虽是青云宗首席弟子，但卫青锋与顾明辰一者是玉剑山庄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一者是沧澜剑谷谷主膝下唯一的子嗣，且两人的江湖名望、修为与成就皆不低于柳云空，故而是三人成品字形站在阵眼中心位置。 雪羽随侍在卫青锋身侧，留意到地面石板上的古朴暗纹。 “这是一处上古传送阵法，名唤阴阳九星阵。此阵设计精妙，可以不借灵石灵力，而是依靠日月星辰之能启动，故而能够以武修手段激发。只可惜这种布阵手法早已失传，无法为今人所用。” 顾明辰见他观察阵法纹路，一时开口介绍道。 雪羽微微俯身：“多谢剑君指点。” “不必如此客气。”顾明辰轻笑：“我倒是没想到，你家卫少庄主会带你来这一处秘境。” 旁边柳云空也是一位剑眉星目俊美不凡的青年剑修，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雪羽一眼，而地穴之中与他有相似动作的不在少数。 在场皆是江湖名门子弟，消息灵通，无不知晓四年前卫青锋破例纳了一名炉鼎在身边。日前合欢宫阮烟罗当众点破了雪羽的身份，此时见卫青锋将人带入地穴准备一同进入秘境，众人面上不显，心下却各有猜测。 此间主事者是楚渊一位大内高手，观其气息，至少在韵灵七重境之上，负手立于阵法之外的一处石台上，见众人皆已入阵，颔首道：“请诸位御内息注入玉钥，三息为终。” 众人不作迟疑，纷纷抛起玉钥，并指注入内息。 数十枚玉钥悬立空中，随着被注入内息隐隐有光华闪动。 雪羽上前一步单手环住卫青锋腰身，在袍袖掩盖下轻巧地为其系上避空锁。卫青锋看了他一眼，二人一同将玉钥抛起，同样注入内息。 雪羽觉察到一股隐隐的吸引力，随即眼前微微一晃，玉钥光华闪动，天地间登时光影更迭。 百人瞬间化光消失的奇特景象就在眼前，驻守此地的守卫却无一人咋舌惊叹，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守护在此地。 眼前光芒流转，不过瞬息之间，雪羽便感觉落到实地。 卫青锋的身体与他贴合在一起，二人默契地保持着落地的姿势一左一右观察当前环境，并未贸然行动。 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圆穹石室，以八卦之形，每一角都有一条长长的路径延伸。路径悠长明亮，两侧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以二人的目力却看不到路径尽头。 二人静候片刻，并无异状出现，雪羽便微微退开一步，轻手解下两人腰间的避空锁。 “天乾，地坤，风巽，雷震，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卫青锋看向其中两条不同路径：“乾、兑为金，坎、巽属水木。” 雪羽开口：“我与主人同行吧。” 卫青锋轻哂：“我虽不甚精通阵法推演，但这世间的破阵之法却也并不止一种。” 雪羽上前牵起她的手：“那您不担心我吗？” 卫青锋顿了顿。 皇城秘境是传承秘境，危险性不是很高，但那是对于韵灵境之上的武修而言。雪羽的功体，实论起来，最多堪比寻常武修的锻体九重境。 思忖片刻，卫青锋颔首：“一同入坎巽通道。” 雪羽一愣：“主人是想——” 卫青锋迈步向前，略一颔首：“皇城秘境开启近千年，进入者九成以上为武修，想来乾兑通道早已被前人踏过无数次。” 待两人步入通道的刹那间，雪羽猛然回头，身后的石室并其他通道皆已不见，身前还是原来的通道，身后也是一模一样。 卫青锋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口中随意道：“传承之道，自然不允许心志不坚左右摇摆。” 雪羽微顿了顿。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本座的决定尚不容你置喙。” 雪羽不由莞尔，温驯道：“是。” 二人循着通道前行，开始是卫青锋在前，慢慢变成雪羽在前。 卫青锋微微抬头，看着雪羽的眼睛。 雪羽视线焦点落在前方虚空处，四周石壁包括脚下的石板中状似天然的不起眼纹路，在他眼中逐渐汇合成明暗线条。 “主人——” 雪羽脚下驻足，刚一开口，卫青锋手腕翻转，一道锋锐剑气直刺雪羽目光落处。 剑气仿若一柄匕首，骤然刺破了隐形的屏障，淡绿色的光芒散射开来，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被浅绿色光罩笼住的小巧石台，石台上是一副有二十个格子组成的玉盘并一匣子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干片状东西。 “这是——灵药？” 看起来确实像是炮制过的药材，但以卫青锋与雪羽的见识与眼力，二人愣是没有认出其中任何一种。 “看来是一处医道传承。”卫青锋退后一步，点了点下巴：“你来。” 雪羽上前一步，并指将内息注入光幕。 随着光幕闪动，雪羽仿佛置身于一幅幅画面之中。 高山之上，一枚灰褐色的种子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培入白陶色泥土之中，浇灌，萌芽，生长，开花，结实，剖取果壳，以籽油浸润，翻炒，烘干，最终炮制成指甲大小的暗褐色片状物。 潮热的雨林之中，一条极不起眼的暗绿色藤蔓猛然扎进一只灰鼠心窍，随着灰鼠迅速干瘪，暗绿色藤蔓染上血色，而后瞬间生出花苞；花苞将开未开之时被同样的手迅速摘下，双手掐诀，一道火线攀援其上，花苞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挣扎嘶鸣，而后在火灼中渐渐团成灰白色的小小一团。 极寒的雪域…… 随着画面极快速一幅幅掠过，雪羽的内息开始有些不稳。 卫青锋手掌抵在他的后心，准备随时灌注内力相助，心中却并不如何担忧。 雪羽的修为已至韵灵三重境，虽然功体经脉不足，但也堪比寻常武修锻体九重境界。皇城秘境韵灵境可入，这只是第一重考验，还不至于将他内力抽空。 果然，在雪羽内息消耗近七成时，浅绿色光罩骤然消散，急速闪动的画面也随之终于结束消失。 雪羽缓缓放下手，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不由轻笑。 雪羽素来十二分的机敏聪慧，见微知着，点一知三，这还是卫青锋第一次看到他这般久久回不过神来懵懵的模样。 雪羽缓了一会儿，微微舒了口气，再次转向石台。 这确实是一处医道传承，第一重考验也确实是最为浅显基本的，二十个格子对应的是四气五味，即药物的寒、热、温、凉四种不同的药性，并酸、苦、甘、辛、咸五种不同的药味。 一幅幅身临其境的画面则是逐一展示了灵药从生至死的生长特点、需求与炮制过程。 雪羽从匣子中取出药材，一枚一枚精准地填入玉格之中。 一百二十种药物填完，雪羽退后一步，玉格没入石台。 片刻后，绿色光罩再次出现，石台上一副玉盘并同样一匣子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药材，区别只在于玉盘变成了四十八格。 这一局是药性中的归经与升降浮沉。 雪羽：“……” 卫青锋不由轻笑出声。 第20章 琉璃净火 第三局是药材毒性。 前三局共计出现三百六十种药材，多取自植物，也有部分取自动物、矿物、菌菇以及特殊环境的奇特造物，考核为药性，检验的是来人的记忆力与感知力。这是雪羽的强项，故虽觉疲累，却并不如何吃力。 第四局的石台仍是玉盘与药匣，不同之处是玉盘不再分格，匣中则是十种不曾经过炮制的药材。绿色光罩也并未再出现灵药，而是演练了一套药材修治手诀。 手诀将灵力运用到了极致精细的程度，挑、拣、簸、筛、刮、刷、捣、碾、镑、挫、切、铡各有其法，不依赖器物，单凭灵力完成一系列药材处理。 故而手诀演练结束后绿色光罩并未如前三局一般消散，仍然悬浮在那处，只有内力能够穿透其中，彻底杜绝试炼者用手或其他器物完成药材炮制的考验。 卫青锋道：“你的内力衍化自阴阳精元，与灵力在某种意义上有一定相似之处，未尝不能一试。” 雪羽只得沉下心来研习手诀，修习熟练后开始硬着头皮御内力处理药材。 画面中的手法灵动而轻巧，雪羽运用起来却如负千钧。药材的处理步骤在前三局的画面中皆曾呈现，虽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不曾出错，但却几乎是耗尽五成的内力才勉强完成一小步，刷除第一株灵药叶片背面的绒毛。 不过片刻，额际便冷汗涔涔。 卫青锋手掌抵住他的后心，浑厚的内力如江河入谷，转眼间便填满雪羽几近干涸的丹田。 雪羽沉心静息，手中继续掐诀。 倏忽之间，半个时辰过去，十株处理好的药材以内力牵引，逐一摆放在石台上的玉盘之中。 玉盘沉入石台，片刻后，绿色光罩亮起，石台上再次出现熟悉的玉盘与药匣，玉盘之中是一汪清水，匣中是十种全新的不曾经过炮制的药材。 这次是一套新的手诀，水制法。包括淋、洗、泡、漂、浸、润、水飞诸法，与前一套修治手法相辅相成。 卫青锋功体强悍、经脉阔广，内力浑厚浩荡远胜雪羽十倍不止，借她之力，这一局也顺利通过。 第六局是火制之法，玉盘中的清水换成了一株悬浮自燃的火苗。 控火所需的内力较之先前两套法诀更多，耗费的心力也更甚。即便有卫青锋相助，雪羽仍是全神贯注，倾尽全副心力方勉强完成，玉盘沉入石台的瞬间，雪羽眼前一花，支撑不住地踉跄一步，被卫青锋揽在怀中。 卫青锋探过他的内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雪羽闭着眼睛，额头抵靠在卫青锋脖颈，轻声道：“主人，头疼……” 卫青锋已经取下雪羽的发簪，任长发散落下来，手指按揉着他头顶穴位，闻言微微勾了勾唇：“主人头不疼。” 雪羽抵着她的肩头笑，笑得胸腔微微震动，头颅之中仿佛针刺般的疼痛也随之减轻。 “你小憩片刻，我会叫醒你。” 雪羽轻声应是，阖目靠在卫青锋怀中，几乎是在应声的瞬间便睡了过去。 卫青锋抬眼看着前方被绿色光罩笼住的石台，心下若有所思。 雪羽全程沉心在石台考验之中，卫青锋却并非如此。 无论是两人一开始踏足的八卦圆穹石室，还是这处通道，都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极为奇异，说不清道不明，若非是她从小到大无事便会进入其中体悟天地、以至将那种玄奇浩渺刻了进骨子里，断然无法察觉。 这方天地也是化用星辰之力而形成的一处阵法，与玉剑山庄的罗天星斗幻阵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她与雪羽二人，目前正处于某处星台之中，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迈近，只是不知，前方还有多少星阶。 第七局仍是灵药炮制手诀，水火共制。若将前三套手诀看做基础，这套手诀则是糅合了三套手诀之精华，更为精细，更为复杂，更为玄妙。 雪羽甚至觉得，这套手诀完全可以用于炼制法器，其中的诸多手法及其效用远胜当今的炼器手段。 雪羽用心将手诀记下，在心中默默演练过一遍，而后便在卫青锋内力的支撑下进行第七轮考核。 纯净、分拣、调制、矫味、矫臭、减毒、增效、调整性能、引药入经。 成品是一团几近澄清的汁水，在绿色光罩下显现出碧莹光泽，落入玉盘之中，随之没入石台之下。 雪羽转脸看向卫青锋，有种第一次步入罗天殿时的无力感。 他双侧晴明穴至太阳穴处胀痛的厉害，这是长时间强行快速记忆与内力反复充盈抽空的后遗反应，他可以强行继续坚持，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下一局考验了。 卫青锋单手扶着他的腰身，目光落在石台处：“结果出来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悦耳女声响起，飘渺不知来处：“测，黄级灵药澄灵液，八品上等。评，地级上品资质，可入丹师之道。赐，丹书百卷，灵种千粒，中品丹鼎一尊，琉璃净火一朵。” 石台之上应声浮出三个玉盒并一个素绢布袋：第一个玉盒长方形，其内盛放着一卷精致玉简；第二个玉盒圆形，其内是一尊似玉非玉的碧青色三足丹鼎；第三个玉盒则是莲花台模样，莲心处浮动着一团清澈明亮的淡蓝色火焰，温暖而耀眼，观之顿生明澈宁静之感；最后的素绢布袋则是巴掌大小的荷包模样，其上绣着花草纹路。 玉盒与绢袋显然都是特殊的储物法器。 雪羽与卫青锋对视一眼，卫青锋颔首，雪羽便伸手探入绿色光罩。 几乎在雪羽手指触碰到光罩的一瞬间，莲花台芯的火焰极灵动地跳跃了一下，旋即漂浮而起，直冲雪羽而来。 电光火石间，卫青锋眼疾手快地将雪羽一把扯开，火焰却在接触到雪羽指尖的瞬间便没入其体内。 雪羽闷哼一声，紧握着右手蜷缩跪倒在地。 卫青锋一搭他的脉息，发现雪羽体内本已不多的内力正在快速耗竭，立刻盘膝坐于他身后，抬手注入内力。 内力进入雪羽体内瞬间便被削去一成余，随着循环周天进入丹田，十成的内力仅剩七成。 随着内力深入，卫青锋也终于探明了雪羽体内的情形。 能留下七成，已经是卫青锋内力精纯的结果。 纯澈的蓝色火焰稳居在雪羽丹田中央，丹田之中雪羽自己本就几乎耗竭的内息仿若冰雪消融，只剩浅薄的一层薄雾。 雪羽虽修习炉鼎功法，却也不曾懈怠武道打磨，故而内力算不得如何强悍但也并不虚浮，如此竟被火焰灼去六成有余。 卫青锋不得不加大内力注入，牵动雪羽自身摇摇欲散的内息完成周天循环，而后便接收到了一股无可琢磨、无法描述的亲近之意，传递过来的意蕴似乎是——父亲？ 卫青锋眉头微挑，再次自雪羽后心注入内力，完成周天小循环后探入其丹田。 果不其然，澈蓝火焰极为灵动跳跃着，亲昵的意蕴更为明晰。 这竟是一束生出灵性的火焰。 尽管这灵性尚未成型，甚至比不过一只寻常猫狗，它却是一束实实在在的灵火。 灵火与凡火最大的区别在于灵火生出了其独有的特性。 琉璃净火，顾名思义，东方琉璃净世界之火。 东方琉璃净世界源自佛学之中，意指药师琉璃光如来之净土。佛经记载，药师琉璃光佛手持药钵，医治一切众生之病源——无明痼疾，药师佛的十二大愿中，最令人瞩目的一条就是“除一切众生病，令身心得安乐”。 这朵灵火的功效不言而喻。 卫青锋继续催动内力牵引雪羽体内周天循环，直到他的内息稳定下来足以自行运转后方缓缓抽离撤出。撤回的部分内力果然更为精纯，融汇入丹田后给她一种宁静平和之感。 雪羽本就是天水灵体，加上这一朵除厄灵火，真就是一尊极品炉鼎了。 不过—— 卫青锋看向雪羽的丹田处。 灵火盘踞在雪羽的丹田，视她为父，那就是视雪羽为母？ “啧。”卫青锋轻哂。 可惜这一朵澈蓝色的‘好大儿’可不是易与之物。 灵火本应依附灵气生存，如今融入雪羽丹田之中便会源源不断消耗雪羽的内力。偏生雪羽又是个经脉薄弱的炉鼎功体，本就内力不足，若要供养这一朵灵火，境界不落都是好结果，只怕这辈子修为都别想更进一步。 思及此处，卫青锋叩腕取出一瓶灵泉水送至雪羽唇边，捏开其下颌将水缓缓灌入。 灵泉蕴有丰沛灵气，却不能被武修直接化用。若作饮用虽有滋养功体温补经脉之效，但大部分灵气不过透体而过，并不能留存。但既然入腹过经，便势必会经过丹田。 卫青锋喂完灵泉水，片刻后再探雪羽丹田，果然便见雪羽的内力消耗明显减缓，而丹田中央的灵火愉悦地跳动，仿佛渴水的植株汲取到水分舒展叶片一般。 如此，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卫青锋犹在思忖，雪羽悠悠醒来，察觉到眼前境况：“主人？” 卫青锋的右手正按在雪羽丹田处，微微一挑眉，含笑道：“辛苦了。” 雪羽：“……？” 第21章 琅嬛书阁 上 “我曾在佛学典籍中观及，琉璃净火是指一种净化心灵的力量，助人去除负面情绪、烦恼和痛苦，使人心得宁静和平。也有佛解将之称为‘心灵之火’，意指每个人心中本具的真正本性，通过感知本性，获得安宁的力量，以度过灾厄。” 雪羽检视过自身，着重感知了一番丹田之中的灵火，不由看向卫青锋道：“原来世间真有这种火焰吗？” “这世间有一因果悖论，新旧之生。”卫青锋伸手将他扶起，对灵火由来并不如何在意：“换句话也可以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也许先者观测到了琉璃净火悟得此心道，也可能是悟得此心道者为此火赋予名字。与其细究于此，不如先看当下。” 说着看向石台：“去把东西取出来。” 雪羽依言上前，从光罩中取出玉盒与绢袋，这一次总算没再有意外发生。 第一个盒子中是一百卷玉简。 雪羽略略翻检几卷，虽名唤丹书，其内容却是涵盖各类药材、毒物包括其生长特性、炮制手法、药性及配伍归经等，另有各类药方、膳方、丹方，内容涵盖之阔广，完全可以满足一名丹师从无到有乃至修炼有成之所需。可见设下此传承者确实是下了功夫苦心孤诣。无奈世间变迁，天地灵气溃散，九成以上的灵药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这份珍贵无比的传承除去些许经验可供借鉴，最大的作用可能只剩作为志怪趣闻供后人翻阅消遣了。 卫青锋则是取出了第二枚玉盒之中的丹鼎。 丹鼎不大，鼎高一尺，口径三寸，通体呈天青色，材质似玉非玉。 鼎内四周排列整齐的十六个半月圆孔，分上乾下坤，自成循环；盖边并炉体沿口饰云纹,下有孔丁纹,两侧置铺首街环；鼎腹开口，是为火门。 丹鼎内壁篆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阵，首尾相连，显然是辅佐炼丹的成套符阵，这也是凡器与法器最主要的区别。 卫青锋看向雪羽。 虽然天地间灵气溃散，但灵修之外的诸多传承，如丹药、炼器、阵法、星盘等并未随着灵修消失于时间长河，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之上衍化成为更适合武道的模样。 除却灵火，其他三样传承之物中，卫青锋不用打开也知晓丹书这一项基本算是废了。灵药种子更是不用多提，一踏出秘境打开布袋种子便会灵力耗竭失去活性。但这尊丹鼎品相不凡，雪羽丹田之中又存下一束上古灵火，有炉有火，兼之雪羽本来也略通医道，走如今的丹药之道想必事半功倍。 “主人？”雪羽收起玉简看了过来。 “无事。”卫青锋心下未定，便并未多言，只将丹鼎纳入玉盒，随手递给雪羽：“收起来吧。” 雪羽应是，将三枚玉盒与布袋收入腕间的储物环中。 取出东西后，挡在两人面前的绿色光罩与石台便已消失，此时二人所处的位置仍是原本那一条长长的不见首尾的通道。 自然是要继续前行。 一步踏出，眼前天地骤然一换。 瞬息之间，卫青锋右手握剑，左手下意识向后回护—— 一探落空，卫青锋尚未生出情绪，掌心便贴到熟悉的衣料触感，却是雪羽落后了半步，倏一现身便立刻靠在卫青锋身侧，护住其身后。 二人抬目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景致姝丽的明媚山谷，背倚群岭，山水环抱，正是一处藏风纳气之宝地。 山谷中央是一汪碧湖，仿佛天际落下的一滴甘露，澄澈明净。 明光洒在湖面之上，草木葳蕤清发，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净若空山雨后，明如桃源仙境，令人心神不由为之一振。 湖心之上，一座古朴高塔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飞檐翘角，凌空欲飞；雕梁画栋，古朴典雅；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静静地铺展在世人面前。每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岁月的沉淀，更有一丝不着烟火的道之气息。 高塔之上的匾额上书四个字——琅嬛书阁。 卫青锋眉头一挑。 琅嬛，神话传说中天帝藏书的地方。 一道由天青色的玉石铺就九曲回阶，自湖心逐渐延伸至湖边，化为一处不大不小的天青色广场。 广场之中，三人成鼎立之势。 “看来，是本座来得不巧了。” 卫青锋一开口，场中三人神色皆多了一份凝重。 卫青锋负手执剑，片刻之间心思百转。 眼前三人正是青云宗柳云空、楚渊帝国司徒泽延与沧澜剑谷顾明辰，皆是出身背景与个人能力首屈一指的天才人物。 此时在这偌大的秘境之中聚集到一处，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三宗皆是正道宗门，彼此之间纵有摩擦却并无不可调和的矛盾，眼前三人却呈鼎立之势，唯一能做出的解释，便是在玉剑修养生息的近五十年间，眼前三大宗门对皇城秘境有了更深一层的探索与发现。 卫青锋骤然之间飞身掠起，掌中三尺青锋应声出鞘，澎湃剑威仿若凝为实质，如海浪般向三人汹涌而去！ 锵然两声龙吟般的剑鸣，柳云空与顾明辰同时出手，一柔一刚、道韵截然不同的两柄剑配合默契，剑气交织成天罗地网与汹汹剑威悍然相撞——轰然一声，气劲溅射！ 司徒泽延也不曾闲着，掌中银枪若游龙出水，枪尖连点，在漫天气劲冲击之中，精准地逼退了卫青锋急掠的身形。 卫青锋轻巧落地，长剑收势，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如此，可能坐下来谈谈了？” 三人同时转头，面色登时一沉。 被卫青锋护在身后的那名侍奴早已不在原地。湖面之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飞鸟一般翩然，几个轻纵便已越过青玉石阶到达湖心楼塔前，而后在众人灼灼目光下，没有丝毫的停滞，闪身进入其中。 顾明辰收起长剑，似笑非笑：“卫少主可真是知人善用、不拘一格。” 三人原不该如此失于提防。只是阮烟罗曾当场点明雪羽身份，三人皆知那名面上遮着面具的美男子实则是卫青锋豢养的侍奴，也是炉鼎功体，虽不曾言明，却是不自知地将其视作了更卑下的存在。 卫青锋不咸不淡：“过奖。” 柳云空缓声道：“卫少主棋高一着，但贵宗那位公子进入其中未必安全无虞，如今纷争无谓，多留无益，不如同行，诸位说呢？” 司徒泽延颔首，卫顾二人也无异议。 青玉石阶勉强可供二人同行，稍作商量后，柳云空与司徒泽延在前，最为精通阵法的顾明辰则稍落一步，与卫青锋并肩。 “琅嬛书阁是十年前皇城秘境开启之时，一位流火宗弟子偶然发现的传承之地。”司徒泽延作为东道主，一边小心越过玉阶，一边与卫青锋解释道。 流火宗是青云宗御下的一个三品宗门，以符阵炼器之道见长，战力寻常，财力不凡，与楚渊帝国也相交甚好。 “那名弟子寻到了一处考核之地，通过其中的炼器考验到达此地，而后进入琅嬛书阁，在书阁之中获得炼器传承并取到了此地的地图。” 流火宗是个八方来财的宗门，其门下弟子也秉承此道。流云宗已经获得想要的东西，离开秘境之后这份地图便被其宗主拓印给了三大超品宗门，获得多少好处且不提，柳云空与司徒泽延便是冲着这座传承之地而来。 至于顾明辰，他家学渊源，父系顾氏一族原就是江湖中符阵之道的佼佼者，几乎每一次皇城秘境开启都有顾氏一族的身影，会知晓此地也不奇怪。 四人此时也是按照顾明辰的指点走在青玉石阶之上。 这列青玉石阶是一套明暗梅花桩，暗合七星九宫之数，误踏有机关相伏。虽以四人的能为未必不能硬闯，但既然有顾明辰在这里，便不必多费功夫了。 对方坦而告之，卫青锋也不曾多加隐瞒，颔首道：“我二人也是机缘巧合进入一处传承之地，雪羽略通些阵法，破去一处壁障方来到此地。” “观雪羽公子方才的身法，‘略通’二字也太过谦逊了些。”顾明辰被三人重点围着，语气悠悠：“在下怎么不记得，这轻歌曼舞的轻衣楼，还教授阵法之道呢？” 卫青锋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尴尬，不咸不淡道：“本座枕边之人，也要时时汇报顾剑君吗？” 第22章 琅嬛书阁 中 高塔近观更是巍峨浩渺，四人来到高塔门前，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掠身而起，擦肩之间，几乎是一同跃入大开的中门。 落地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仿若梦境般骤然变幻，前路去路皆是一片茫茫，柳云空与司徒泽延原地警戒，四目相顾彼此见面前只剩两人，登时心觉不妙，顾明辰所出之言也印证了二人的猜测： “迷踪阵！卫青锋！” 毫无疑问，先人一步进来的雪羽在此地设了一处障碍阻挡三人，卫青锋心中早有盘算，先前种种不过是在演他们。 迷踪阵不算难解，只是碍于不知书阁之中的情形，三人不敢肆意动用武力，只得按部就班地拆解阵眼，而此时的卫青锋已然根据雪羽留下的标记，毫无迟疑地越过三人，几步登上楼梯。 一踏入二层塔，饶是强硬自傲如卫青锋，也不由生出想要俯身垂首之感。 这是一种无可描述的玄奥之感，亦或是说是一种势。 沉淀了千万载历史长河浩瀚如烟海的智慧，蕴养而生，博大，浑厚，宽广，深远，无边无际，无垠无涯。 神思归属，眼前只有一根白玉柱。 通体无暇，莹润生辉，山河云海翻涌其中，隐隐可窥见有鳞身擦过、爪挪角移，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不见踪迹。 卫青锋缓缓抽出长剑立于身前，双目微阖，凝神提息，抱元守一，摒除一切杂念。 周身气势在一层层攀升，剑意横生，明明是无形之物，却在气息吞吐中渐渐凝实，几乎化为实质。 二层塔楼内，空气几乎凝滞到无法呼吸，直至逼近到极点的那一刻，卫青锋微一抬眼，手中长剑猛然劈斩——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剑术，朴素简单的一记劈斩，干脆果决。剑光凝为一星光点，毫不起眼，却凛冽至极！ ‘轰——’ 光点精准地击中玉柱之中隐没在云雾之中一闪而过的龙首，凝练至极的剑意骤然爆开，澎湃浩瀚的剑威肆意冲撞，直面玉柱的卫青锋玉冠碎裂、长发飞扬，却仍自巍然不动。 棋差一着的三人刚刚登上二层，见此景况不得不御气相抗，眼睁睁看着玉柱发出璀璨的白光将卫青锋包裹。 待三人抢到近前，眼前只余莹白无暇的白玉柱静静矗立，卫青锋的身影早已消失于原地。 “云海望柱。” 顾明辰看着眼前隐现云海山河的白玉柱，神色复杂莫明。 云海望柱是一种上品法器，作用在于评判。 修者御气击之，只有触及云海山河之中隐没的龙身才会被法器记录，出手速度、进攻角度以及气劲的强弱皆在评判范围之内。 只远观方才那一击，顾明辰心中已明了，在这不长不短的三年时间里，卫青锋的剑道造诣与修为皆已胜过了他。 顾明辰轻叹一口气：“二位，一同出手吧。” 云海望柱以击中作为判定，无所谓出手之人多少。 司徒泽延与柳云空相视一眼，颔首赞同。 有卫青锋在前，原本三人的暗中提防彼此竞争登时失却意味，只留一片索然。 此时的卫青锋，正负手执剑立于一条长河面前。 更准确地说，是由一道道剑意组成的剑道洪流面前。 一道道剑意如一颗颗砂砾，无数砂砾凝聚成一条条湍流，无数的湍流又汇聚一处，形成汪洋江海。 金、木、水、火、风、雷、电、土，是五行及其衍化之剑意。 雨、雪、雾、云、霜、冰、露、虹，是自然之物所生之剑意。 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是人之七情凝练之剑意。 剑意无处不生，无处不至；意之所在，剑之所指。 卫青锋若有所悟，收起长剑，并指点中眉心，自其中引出自己的剑意，挥入长河之中。 剑意横冲直撞，所至之处，或擦肩而过，或与之交锋，或彼此共鸣，卫青锋的神识没入其中，随之冲撞、争锋、销融、淬炼。 时间不觉流逝。 神识倏忽间弹出，雪羽回神，发现自己已然离开琅嬛书阁，正立在高塔后方内院的石阶上，低头看去，手中是一卷青色玉简，隐隐浮动了几个古字：九曜丹火诀。 这是一部借灵火之力修炼的奇门功法，侧重于锻体与驭火，也是他自琅嬛书阁中得到的传承。 与卫青锋等人不同，雪羽清楚自己的功体于武道之上进境有限，故而在二楼并未出剑，而是用新习得的控火之术驱动丹田内的灵火，勉强击中云海望柱中的一片龙身，如此进入传承之境。而后凭借对星辰运转之道的体悟与了解，方得到这样一部功法。 雪羽并未立刻去研究新得的功法，而是收起玉简，转身看向身后的高塔。 高塔的二层之中有四扇洞窗亮着光芒，从塔外看去并无区别，神识亦无法探入，雪羽无从分辨哪一道光芒属于卫青锋。 在塔外等候了片刻，四道光芒毫无动静，雪羽便动身查探周围环境。 这里是琅嬛书阁后方的一处小院，似乎是守阁人所居之地，有一列三间房舍，无粉墙黛瓦绿窗油壁，只一派古朴木色。院中种竹引泉添出几分雅意，又以桑榆长枝随其曲折，编就两排青篱。篱侧三步之侧有一口青石井，旁有桔槔辘轳，石井之外分畦列亩，果木香稻，佳蔬药茶，漫布开来。 雪羽上前查看，果然井下也是一眼灵泉，品质不劣于仙剑秘境那一眼，只似乎形成时日尚短，并不曾生出泉晶。 亦或是曾有泉晶生成，只是早被人先一步取走。 如今稍稍兴旺些的庄园坊市皆建有汲水塔，独门小户也有压水井可用，田亩之间早已不见桔槔之属。好在此物操作简单，雪羽打量过后便能上手，取了两坛灵气最为凝聚的泉心水，顺手引水入渠，灌溉眼前田地。 眼前的小院显然有前人打理过。皇城秘境十年一开，灵稻与菜蔬前茬接后茬长得很是杂乱，果木结有果实却也枝条横生，长势最好是多年生的药田与茶树。诸多在秘境之外需要数十载乃至上百载才能累积够药性的药材在此地已然长成，譬如眼前已有人形的血参，倘或在秘境之外，非百年以上不可成。 雪羽将灵药与茶尖逐一采摘收取，留足幼苗根茎，仍有一部分空地，便打开先前医道传承中得到的绢布袋，从中择取几种有益武道功体的灵药补种。而后摘取果实，最后收割稻米。 直至他将后院上下内外打理停当，塔楼之中仍旧毫无动静。 雪羽心知卫青锋等四人皆是各大宗门精心培养的人杰，天资、悟性、功法、资源无一或缺，见识阔广，根基深稳，底蕴雄厚，遇上这般难得的悟道机会，能汲取到的东西远非常人所能及。 以雪羽的修为，在这等最低境界也要韵灵境之上的秘境之中，一旦离开卫青锋，无疑遍地都是艰难险阻。索性他也不去尝试，自储物镯中取出蒲团、炉具，不紧不慢地用医道传承中新习得的手艺，逐一炮制好灵药，又揉炒烘制新采摘的灵茶。 司徒泽延神思回转，顿觉身处异处，一双剑目凛然生威，手指也已握住腰间长剑，而后便看清了眼前景况。 郁郁葱葱的古朴小院之中，一道清隽身影跪立而坐，身侧温炉浅沸，茶韵袅袅，如玉的手指持着一卷玉简，抬眸望了过来。 远山含青黛，秋水横清波。 眉目如画的美男子恭谨地俯身向他行礼：“玉剑山庄少主座下侍奴雪羽，见过司徒将军。” 有那么一瞬间，司徒泽延几乎认为自己踏入到了某种幻境之中，以致压在心底的一丝绮念被映照到眼前。 第23章 琅嬛书阁 下 一道茶品完，相对而坐的司徒泽延、柳云空与侍茶在侧的雪羽同时抬头，便见琅嬛书阁的二层仅有的两扇明亮洞窗同时光芒闪动了一下，而后几乎不分前后地，两道光芒一同跃迁，塔楼第三层随之亮起，两扇洞窗相邻而列，似彼此呼应，又似遥相对峙。 柳云空放下空盏，轻叹一声：“卫顾二位剑君精诚于武道，吾不及也。” 司徒泽延看了他一眼。 在司徒泽延离开高塔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柳云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后方小院之中。 书阁的三层无疑是更高一重的领域，可惜他与柳云空皆无缘。 论天资悟性，两人未必就输给卫青锋与顾明辰，但诚如柳云空所言，于武道之上的专注与虔诚，他二人却是远逊于卫顾。 司徒泽延出身楚渊勋贵世家，家族看似光鲜，实则内里早已没落，宗族上下过千人，真正能站到朝堂之上撑起门户的，也只司徒泽延一人。能有今日，少不得他费尽心力的谋划与四处求索。 而柳云空出身更是寻常，全凭自己夜以继日苦练打磨出一身修为，自青云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如此方得师门青眼重点培养。 但既承师门恩惠，便需以此身相报。柳云空抛费本该用于修炼提升的时间，行走江湖闯出偌大的侠义名声，未尝不是为自己谋求腾挪之地。 雪羽安静地跪坐在侧，素手洗壶净盏，为二人重新斟茶。 “茶色青碧，茶香淡雅，茶味甘醇，茶韵涤心。” 柳云空举起杯盏，洒脱一笑，俊朗的眉眼更见轩阔：“今日得公子奉茶，解了柳某诸多烦闷郁结。行而不辍，桑榆不晚，与二位共进之。” 司徒泽延轻哂，雪羽俯身致意，三人共饮。 茶水入喉，茶韵犹在，柳云空起身告辞，又含笑看向司徒泽延：“司徒将军不如同行？” 司徒泽延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剑君相邀，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相携离开，前行百步再回首，巍峨玄奥的高塔连同后院并院中仍在继续等候的美男子一同消失在飘渺之中。 柳云空展臂指了个方向：“柳某欲择此方前行，就此与司徒将军作别了。” 司徒泽延笑看了他一眼：“潇湘剑君倒是侠肝义胆。” “既厚颜承了雪羽公子一道涤心灵茶，尽举手之劳也是应有之意。” 司徒泽延看他：“他为奴，你为尊。” 柳云空面色悠然，目光坦坦荡荡：“身处泥淖，乐道安命，不惑，不忧，不惧，荡然任心。若易地而处，柳某不及也。” 司徒泽延不语，柳云空也不多做停留，告辞之后便掠身离开。 司徒泽延再次回头看了眼，云雾飘渺间再无来时之路，亦转身离开。 待两人身影消失，雪羽收拾茶盏，重新温了壶灵泉水，再次取出九曜丹火诀细细研读。 时间转瞬即逝。 三个时辰后，虚空之中无形的气劲一荡，后院与塔楼相接的石阶之上出现一道修长身影，踉跄了一下便拄剑跪倒，身上的血腥之气随之弥漫开来。 雪羽连忙上前：“顾剑君？” “是你啊——” 顾明辰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眸之间敛去凛冽剑意。 雪羽将他扶到蒲团上盘膝坐下，奉上温热的灵泉水，而后取出药匣为其清创上药。 顾明辰叩腕从储物镯中取出伤药就着泉水服下，而后闭目调息。 雪羽逐一剪开他伤处附着的衣物，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心下却渐渐悬了起来。 顾明辰伤得着实不轻，虽然都是外伤，却有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我是受卫青锋所激，心中不甘，故而冒进搏了一次。卫青锋心性沉稳，剑道造诣也胜于我，想来不至于伤重至此。” 顾明辰睁开眼，看着雪羽戏谑道：“安心安心，哪里就要做鳏夫了~” 雪羽嘴角牵起笑意：“多谢剑君。” “是我该谢你才是。” 顾明辰视线扫过雪羽的发顶落在自己腰腹部的伤口上。 此时雪羽正跪坐在他身前，双手戴着一层半透明丝线织就纤薄如无物的银白色手套，仿若一对雪玉蝴蝶起舞，不过片刻，便将那道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修复到只剩浅淡的一道擦痕。敷上一层淡绿色的药膏，绷带裹起，伤处微凉，仅余的隐隐痛感又减去三分，另有一股浅淡的清雅药香令人不由心神舒展。 顾明辰伸手取过药膏，看了看又轻嗅了嗅：“玉露创愈膏？似乎与寻常用的有些不同。” 雪羽已经转到他身后处理伤口，闻言温声解释：“原方已精益求精，无可调换，只是用灵泉水灌溉培养的药材，粉碎研磨细腻，再以灵泉水熬煮深透、浸泡充分，药效更为合而融通。香气是调制乳香时研入花汁凝露，只额外添了道工序。” 顾明辰不由打趣道：“你家主人何时开始如此精致考究了？” 雪羽失笑：“都是些取巧的微末技艺，主人志在高山远海，若是着眼于此反倒赘余心志。” 顾明辰侧目看他，忽而道：“我记得轻衣楼也是位列宗门之属。” 雪羽抬目，顾明辰眨眨眼：“有没有师出同门的师姐妹介绍与我？” 雪羽：“……” 顾明辰轻笑：“开玩笑的~” 谈笑间院中气机忽而一变，无形杀机铺泄开来。 雪羽心头一悸，立即弃了手中绷带，纵身掠向塔楼下石阶。 几乎是在卫青锋现身的瞬息之间，雪羽掌心贴上她的丹田，内力尽数注入。 卫青锋反手扯开他的衣领，猛地一口咬住曝露出的颈侧，血腥之气溢满口中。 随着雪羽的内力不遗余力地注入，卫青锋的内息运转三个周天，周身澎湃的杀机开始平息，双目之中充斥的血意也逐渐褪去。 卫青锋舔舐去嘴角的血迹，抬眼看向院中盘膝而坐的顾明辰。 顾明辰已握住腰间长剑，与她对视片刻，缓缓卸去暗蓄之力。 卫青锋转眼看向雪羽，不曾错过他眼中的担忧，却也只点过他颈侧的咬痕止血，顺手捏捏他的耳垂：“无事。” 雪羽无可劝言，只得先拉她到院中坐下。 卫青锋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明辰：“难得。” 顾明辰也看她：“不及某人。” 卫青锋提袍落座，捡过雪羽掌心的凝神丹，看也不看地弹入口中咽下。 顾明辰看了眼继续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雪羽，又看向卫青锋，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记得你一直走得是剑意淬体的路子，何时开始改修炼神魂道了？” “魂体相互依托，相辅相成，淬体与炼魂，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卫青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咸不淡地瞥向顾明辰：“倒是你，怎么肯放下身段，选了我这个武夫的路子？” “心有所动，自当勉力一试。” 话至此，两人便已清楚，二人登上书阁三层，面对的是同样亦或是相似的剑道传承。 传承有三道，一道是淬体，一道是铸心，一道是炼魂，分别对应不同的功法，用以淬炼功体、铸造意志、凝练神魂。 顾明辰忽而开口来了个坦白局：“我拿到的是赤品，卫少主呢？” 卫青锋：“……紫品。” “果然。”顾明辰轻笑。 “啧。”卫青锋转而问道：“可看清那两人？” 雪羽低声回道：“司徒将军所持为白色玉简，潇湘剑君为红色玉简。” 卫青锋颔首，对顾明辰道：“司徒泽延心思繁杂，可堪一战，却也不足为虑。柳云空则不同，其心志坚韧如劲草，下一届的风云榜是青云宗主持，此人必为你我劲敌。” “是我的劲敌不错，却未必是你的。” “若抱有这般念头，不是也是了。” 顾明辰失笑，轻叹一声道：“人人皆谓你被美色迷了眼蒙了心，如今来看，应当是只有你一人不曾被美色所惑才是。” “呵，”卫青锋笑了笑：“确是美色入心。” “哦？”顾明辰微微挑眉：“这可不像你。” “食色，性也，我又如何能免俗？” “计将安出？” 卫青锋将手中半盏残茶递到雪羽唇边，信手一倒。 雪羽猝不及防，却是立刻启唇去接，略显狼狈却极温驯地竭力吞咽下去。 顾明辰眼神一沉。 卫青锋微哂：“你的性情一如既往。” 顾明辰顿了顿：“何至于如此。” “人心莫测。” “不曾尝试，凭何断言？” “既有全法，何必试错？” 四目相对，如剑锋交刃。 雪羽安静地提壶为二人斟茶。 茶香氤氲，卫青锋轻笑，顾明辰默然。 第24章 秘境药园 卫青锋与顾明辰交易了前往药园的路径。 皇城秘境的药园对于此次前来的诸多武修而言，并不是如何热门的去处。 上乘品质的灵药几乎都需上百年乃至千年孕育，皇城秘境十年开启一次，楚渊内廷每隔一甲子便会派遣高手进入药园收割，故而这座庞大的药园之中并没有太多足年份的奇珍异宝，只胜在品种众多，诸多早已不存于世间的上古灵药大都能在此寻到踪迹。 卫青锋与顾明辰作别，带着雪羽疾行三日，小历波折后，终于寻到了药园的痕迹。 这是一处被茫茫云海笼罩的地域，由多重庞大繁复阵法组成的结界，如屏障一般将药园与秘境分隔开来。 雪羽修习阵法之道已有数年，天资悟性不俗，寻到阵法所在便立刻动手，一边拆解一边刻录。 卫青锋在旁掠阵，应对秘境之中随处出没的灵兽灵植偷袭。她手中另存有九枚破阵盘，只待雪羽无能为力之时强行破阵之用。 如此又是九个时辰过去，雪羽破去空中浮动一道暗纹，便闻到一股异常清新的气息铺泄开来，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洗脑涤神。 卫青锋立刻出手握住了雪羽的臂膀，刹那之间，眼前天地变幻，二人的身影同时没入云海之中。 微风拂过，掺杂药香的奇异气息消散于天地，不留一丝痕迹。 足下落定之间，雪羽垂腕微振，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千机伞，同时抬目搜寻，周围并未出现卫青锋的身影，两人被阵法分隔开了。 眼前是一座夹在广阔山脉之中的狭长山谷，前后折曲约莫数公里，两侧草木葳蕤，郁郁葱葱，雪羽就落足在山谷侧壁的一处缓坡的巨木旁边。 谷地一条蜿蜒河道穿行，沿着河道铺开色彩浓烈绚烂的花海，无数繁花或含苞待放，或盛开荼蘼，红如火，粉似霞，白如雪，黄若金。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花丛中蝶飞蜂舞，一派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雪羽贴靠在巨木一侧，拉起兜帽，收敛通身气息。 他听到了大型蜂巢群蜂嗡鸣的声音，就在这棵巨木的另一侧，与他最多相隔三步。 一只矫健飞鸟急掠而过，瞬息之间，雪羽看清飞鸟模样，登时心头一悸。 那飞鸟凤首鹰身，通身覆有暗褐色长羽，尤以面部生得奇特，鳞片状的致密羽毛像头盔一般，将头颅护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喙锋爪利，昭示着对方狩猎者的特性。 余光瞥见飞鸟爪尖的乌紫光泽，雪羽虚贴着巨木藏住身形，默默收起刚取出的豢养着寻踪蜂的玲珑球，握紧千机伞，再次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致。 飞鸟就停落在这棵巨木的另一侧，随着鸟爪刨掘的摩擦声传来，嗡嗡的蜂鸣声骤然变得浓烈而刺耳。 这是一只蜂鹰，一种专以蜂类为食的猛禽。 不仅喜欢吃蜂类的成虫，还吃它们的幼虫、虫卵，以及蜂蜜、蜂蜡等等，也吃其他昆虫和昆虫幼虫，偶尔还会捕食蛇类、蜥蜴、蛙以及鸟兔鼠类的小动物。 外界的蜂鹰最多不过尺长，而刚刚那只，体型已然超过三尺。 雪羽不觉得自己能击杀得了那只三尺长的灵兽猛禽，也不认为自己招惹得起那群正在暴动的灵蜂，只能小心地藏在原地，尽可能抹去自己的气息。 三步之外的激烈‘战事’听起来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比躁动的嗡嗡蜂鸣声中，啄食的声音干脆利落，雪羽甚至能听到夹杂其中的一两声鹰鸟发出的愉悦的短促轻鸣。 片刻后，一股甘醇浓郁的诱人甜香飘了过来，嗅入鼻间，雪羽只觉心神一畅，旋即面色一变。 他的丹田之处竟传来极为熟悉的痉挛之感，紧随其后，便是涌动的汲汲渴求。 是蜂蜜！ 瞬息之间雪羽心思百转，自记忆之中寻到了这种奇异蜂蜜的出处。 那部自医道传承中得到的丹书有一卷记载虫谱，其中提及一种灵蜂，名唤赤尾玄蜂。 赤尾玄蜂原身是一种毒蜂，名唤嗜血毒蜂，专以吸食灵气充沛的汁液为生，包括灵修的血液。此蜂本身并不具备产蜜的能力，但若以上古奇药血灵芝哺育蜂群，这种毒蜂则是有一定几率异化为灵蜂，便是赤尾玄蜂。 血灵芝在上古时期有着‘活死人，肉白骨’之称，其最为人称道的奇异之处，便是澎湃旺盛的生机。 灵魔之战过后，天地间灵力耗竭，血灵芝这一奇异灵种也早已溃散消失，这一族蜂群应当是上古时期便被封入秘境，机缘巧合方能繁衍幸存下来。 赤尾玄蜂衍化自血灵芝，采集百花酿制出的蜂蜜虽不及血灵芝本尊，却也继承了部分特性，有极强的焕发生机之功效，可去腐生肌，修复经脉，乃至疗愈神魂，对于炉鼎这种偏门功法强行造就的功体也大有裨益。 蜂蜜药性中平温和，用途广泛，单用可，入药亦可，且因衍化自毒蜂，本身具有祛毒避毒之功效。 在丹书记载之中，单是以赤尾蜂蜜为主药的丹方药方便有上百种，也可作为诸多珍奇灵药的替代之物。 思及此处，雪羽悄无声息地向左轻移一步，小心地侧目观察，看清眼前的景况，不由再次心头一悸。 巨大的蜂巢高悬在巨木横枝与树干之间，层层叠叠竟有十数层，最为宽阔之处目测有三米之长。被蜂鹰刨开的一角露着密密麻麻的空洞，赤尾玄体的蜂虫在其间快速穿梭着，一眼望去恶心又可怖。 蜂虫指肚大小，体型削长，不是蜜蜂憨态可掬的形态，还是更像其原身嗜血毒蜂。 被蜂鹰破开的蜂巢又确实在滴落着浆液，极漂亮的红色，澄澈明亮，悬丝不断，散发馥郁甜香，正是品质极上乘的蜂蜜。 雪羽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枚弹丸。 弹丸落地，崩开一张轻薄软绸，浮在草丛上如同软兜一般接住上方滴落的蜂蜜。 警觉的鹰鸟喙里衔着蜂虫，脑袋极灵动地晃了晃，似乎未察觉到不妥，继续低头啄食。 雪羽不敢久留，开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外挪。 直至远离巨木数百米，雪羽方微微舒了口气，忽而心窍一阵剧痛，雪羽承受不住地跪倒，紧紧按住心口，强忍着剧痛缓缓呼吸，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剧痛持续了约九个呼吸，骤然散去，如来时一般毫无征兆。 雪羽缓过劲来，心知方才的剧痛应是卫青锋激发蛊虫寻他，起身左右逡巡片刻，择定了山谷侧壁一处凸起的灰岩暂做栖身之处，等卫青锋找过来。 此处山谷似乎是一处灵穴所在，生机盎然，几乎几步便可见灵药。譬如不远处的岩石缝隙中隐隐泛着寒光，有一株植物形如利剑，直指苍穹，那是蕴含着锋利之意的剑叶草，可用于炼制剑修悟道之用的灵丹。又如左前方十数米处攀援在巨木之上汲取阳光，几乎与树皮同色的毫不起眼的细细藤蔓，是一株效用极为偏门的奇药，名唤盗天藤，可用以模拟武修的奇经八脉。 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不同，既无与脏腑的直接络属关系，又不与其他经脉表里配合，没有明确的走向，亦无能够归结的分布与交接规律，但却又十二正经相辅相成。 督脉总督周身阳经，任脉为阴脉之海，冲脉调节全身气血；当十二正经气血有余时，会流注于奇经八脉蓄以备用；当周身气血不足时，奇经八脉则会溢出气血予以补充。 奇经八脉之奇，对于越是精深的武道修行越是重要，但因其诸多奇异之处，一旦损伤无从修复，故而盗天藤虽只有一种功效，在市面上的价格却远远超过寻常的大补灵药，且有价无市。 雪羽悄无声息地将身形隐藏在灰岩的阴影之中，整个人仿佛是一株草木，通身气息趋近于无。眼睛却没有丝毫停歇，细细观察着四周，将合用的灵药奇珍逐一分辨出来，记在脑中。 灵药生长过程必然伴有药气的散发与灵气的聚集，势必会吸引诸多逐利而来的活物。 雪羽对自己的能为十分清楚，在这里，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很有可能将他变成山谷中一小堆不甚稀奇的肥料。 他安静地等在这里，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等待着，那名主宰他一切的女子的到来。 一如既往。 第25章 什么是剑？ 此时的卫青锋同样身处一片峡谷之中，负手执剑，垂目观测眼前的汩汩溪流。 这无疑是一道新出现的水路。 水底的石缝间杂草犹有绿意，昭示着这条溪流成型不过数日。 流淌着的河水隐隐泛着一种奇特的暗灰色光泽，就算对医毒之道并无如何精深的造诣，卫青锋也能觉察到其中隐隐的危险气息。 卫青锋起身，眺目环视四周。 不只是眼前的溪流，整座山谷都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淡灰色雾气，缥缈无定，晦涩难辨。 左前方向是雪羽的所在，与溪流涌动的指向一致，卫青锋并无多少迟疑，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最低，足下轻点飘身向前掠去。 斜刺里猛地蹿出一道银光，卫青锋反手挥剑，转眼之间，剑锋之上多了条半米多长的蛇身犹在痉挛的银环九练蛇。 看清银环蛇的模样，卫青锋忍不住皱了皱眉。 本应该光滑流畅的蛇身鳞片坑坑洼洼，下方血肉像是被某种毒虫蚁群啃咬过，泛红的伤口与它原本黑白相间的纹路混在一起，显得恶心而可怖。 这条蛇不是在偷袭她，而是在，逃命。 随手将这条被刺穿七寸已无生息的猎物收入剑疆处暗藏的储物环中，卫青锋将一枚避毒丹压在舌下，继续收敛好周身气息，飘身向前。 前行不过数里，卫青锋看到了银环蛇想要逃离的东西。 一团又一团的各色毒虫聚集在水路汇聚的地方，一眼墨色深潭。 以卫青锋的目力远远望去，能清楚地看到无数毒虫围绕着水路正在厮杀，无数毒血、虫尸没入水中，汇入深潭。 更为诡异的是，一群群毒虫悍不畏死地为自己种族拼杀出来的深潭旁边内围位置上，各色母虫半浸在潭水之中正与前赴后继的雄虫抵死般地疯狂交媾。 毒物亦有种族天性，这般情况境况唯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潭水之中存在着某种特殊力量，能够令毒虫繁育出更为杰出的后代。 ‘吼——’ 无数的虫鸣混合在一起竟也能形成龙吟虎啸般的长吟。 山谷之中的雾气越发浓重，渐渐形成毒瘴，透过浓雾隐隐可以窥见虫群越发激烈地厮杀翻滚，血腥气息混入毒瘴，直逼数百米之外的卫青锋。 潭水深处在翻涌，仿佛大火煮沸的一抔滚水，先是小而密的气泡，而后是一团团湍流，最终化为一股股水浪，愈演愈烈，愈涌愈高，逐渐蓄积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极限—— 轰然一声！ 一股巨大的水柱自地底喷涌而出，仿佛一朵十数米的巨大的蘑菇，高高托起，又在一瞬间坠落—— 冰激玉碎间，一枝兰草模样的银色小草在半空中若隐若现，一个晃眼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倏忽间带离水域。 ‘吼！’ 无数愤怒的嘶鸣声较先前厮杀时更甚，毒瘴之中瞬间冲出无数毒虫，仿佛一团墨色乌云铺天盖地地将来人罩入其中！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 卫青锋足下猛然一蹬，足下石板几乎被踏成碎渣，身形如风，剑光如电，没入虫群之中。 水花迸溅，沾染水汽的毒瘴骤然浓聚，灰白色雾气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毒虫的嘶鸣，震翅的锐响，伴随着破开长空的剑鸣，掀起刺鼻的腥气和浓重的杀戮气息。 凉风夹杂着水汽扑在脸上，鼻间尽是血腥与毒臭。 卫青锋原本还在左右腾挪，且战且退，但不知是受毒瘴影响，还是在书阁之中有所突破的缘故，肺腑之中剑意渐觉难以压制。 既难以压制，那便不必压制！ 一直深深收敛在这名剑客体内的磅礴杀气，在此时此刻，如同这眼地涌喷泉一般崩天塌地地喷发了出来！ 长剑迅疾如电，剑气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所至之处掀起片片血浪—— 破空声、嘶吼声、哀鸣声、碰撞声，声声不绝。 每一剑，每一击，每一声，都震心慑魂。 滔天血雨之中，卫青锋已然忘却雪羽的存在，甚至于说，已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尽情地喷发出压抑在灵魂深处的带着血腥和战意的杀气，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杀！ 滔天杀意之中，卫青锋几乎已然化为锐不可当的锋刃，沾之即死，触之即亡。 无惧经脉之损伤。 无虑人力之极限。 心中唯有一字。 杀！ 极品精金锻造的坚不可摧的上品灵剑，在一股股毒液中渐渐被腐蚀出坑洼。 无所谓，未折便能用。 就算剑身折毁，她还有手。 断了手，还有脚，还有胳膊，还有腿，还有一张口。 就算这些都失去，她还有一条命。 剑是什么？ 剑是武器，剑是争锋，剑是杀戮。 什么是剑？ 武器是剑，争锋是剑，杀戮是剑，万物皆可是剑。 不，都不是，这些都不是剑。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剑。 这世上，没有剑。 卫青锋陷入了一种玄奥的状态。 仿佛过了许久。 也许并非许久，只有片刻。 只是此时此地，无人去分辨，亦无从去分辨。 地涌喷泉般的异象不知何时已然消失，聚集而来的毒虫群也四散离开。 林风拂过，浓郁的毒瘴渐渐散去。 山谷似乎恢复了平静，只余淡淡的灰雾笼罩，若有似无。 —— 雪羽指尖微微泛白。 三日前开始，他的心前区开始出现一阵阵的隐隐悸痛，一直持续到半炷香前。 而后，心窍之中的蛊虫主奴印便再无动静。 若不是着意留心，雪羽几乎感知不到蛊虫的存在。 取出三枚补气丹压在舌下，雪羽站在原地缓缓吐息，将自身气息调整至最佳，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不远处的赤尾玄蜂蜂巢。 成群的毒蜂围着被蜂鹰肆虐过蜂巢嗡嗡纷飞。 蜂鹰最喜啄食幼嫩的蜂蛹，将硕大的蜂巢破坏的很是彻底，无数蜂虫爬进爬出地修补着破烂不堪。 雪羽虽已全力收敛气息，但蜂群正是极易被激惹的状态，他一靠近，立刻引得群蜂警戒，登时便有玄蜂围了过来，更有数只异常暴躁的径自亮出了毒刺。 雪羽忍着颈部的刺痛，不疾不徐地继续原本的节奏，一步步靠近到了蜂巢旁，而后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贴到蜂巢上。 独属于武修的武道气息乍放辄收，雪羽面色一白，跪倒在地，缓缓呼吸数次，勉强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压制下去。 蜂巢太过庞大，且巢中存在太多活虫，强行将其收到储物镯中登时耗空雪羽的全部内力，周身经脉都在鼓荡刺痛。好在事先压在舌下的三枚补气丹皆为极品丹药，药液入腹，药力散入经脉，勉强稳住了伤势。 雪羽不敢耽搁，取出阵盘布置出一方小小的隐踪阵，跏趺而坐，借着蜂巢残存的威慑力，抓紧时间调息。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雪羽恢复至五成，睁开双目，将内息注入储物戒。 储物法器是以空间阵法开拓出一方异度空间以供修者储存物品。因是异度空间，无法供给活物生存所需，大多数活物在其中活不过半炷香时间。 雪羽的内息在储物镯内的巨大蜂巢中细细逡巡，掠过诸多虫尸，终于从蜂巢深处探查到了一丝活物的气息。 雪羽动用内息以炼药的手法将藏着活虫的那一处蜂巢切下，果然看到奄奄一息的蜂皇。 将蜂巢一角斩下，蜂皇纳入其中，而后将盛放着虚弱蜂皇的蜂巢一角重新悬到树杈之间。 雪羽取出方才那块蜂皇藏身的蜂巢，挤出汁液涂抹到身上，而后看了眼隐没在树冠之中的一角蜂巢，转身离开。 片刻后，漏网存活的玄蜂寻了过来，围绕着蜂皇所在嗡嗡纷飞。 第26章 守护 伴随着嗡嗡虫鸣，远处灰黑色的浓雾如滚云般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定睛细看，却是密密麻麻的针嘴乌腹的疟蚊。 雪羽小心避开，抬目向前望去。 这片山谷太过诡异了。 看似风和日丽，郁郁葱葱，却听不到一声鸟叫。 一路行来，能见到的任何活物，皆是如同方才的疟蚊群一般的毒虫。 前方是一片茂盛的竹林，色泽是诡异的幽蓝色。 雪羽上前小心查看，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碧心竹。 碧心竹本是灵根。 上古传言提及，有佛修大能历劫之时曾身陷魔窟，潜心诵经千日，以大智慧大毅力感化魔物，其跏趺之地有灵竹萌芽，生于魔土养于魔气，却于竹心内孕育一抔净水，色碧而能驱邪祟，故而称之为碧心竹。 千百年演变下来，碧心竹早已灵性散尽，但其清净特性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它能够吸纳邪浊。 大多数的毒素，都在邪浊范畴。 竹身诡异的幽蓝色，正是碧心竹吸纳了大量毒素的特征。 因碧心竹根基清净，沾染异毒同时，其孕育的竹心水亦拥有辟忌毒物之能，若就地取材加以炼制，便是在这片诡异的毒域中最好的栖身之所。 这个念头在雪羽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未影响他在竹林中潜行的速度。 自竹林间走出，遥遥便望见一道刚直的身影，单手执剑，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一般矗立在前方不远处。 雪羽不由心头一悸。 神思未动，身形却已飞掠上前。 一线寒光倏忽而至—— 电光石火间，雪羽足下一点，身形翻转间急退数步，堪堪错开命脉！ 嗤—— 寒光擦过雪羽脸颊，带着透骨的凛冽杀机，斩下一缕白发，随风散落在半空之中。 “……” 卫青锋薄唇微不可察地轻轻阖动了一下，一缕血线连珠成串自她嘴角滑落下来。 ‘哐啷’一声，坑洼不堪的残破长剑落地，不肯弯折的身躯仿若枯木崩断最后一支虬根，轰然倒下。 雪羽急忙掠身上前将人揽住，千般思绪万般话语，尽数梗在喉间。 环住卫青锋的肩膀腰身，雪羽缓缓跪坐下来。 “找到了……” 雪羽不自知地喃喃自语，心在一瞬间安定了下来。 将人揽靠在怀中，雪羽伸手搭住卫青锋的腕脉，定神一探，眉头不由微皱。 卫青锋脉象极乱。 内力几近耗竭，内息不稳，却仍在振发鼓荡不断运转周天，经脉有损且有毒素侵袭，却比平常更为蓬勃有力。 这般与肉躯伤势截然相悖的功体运行，虽能够极限提高战力，却势必会损耗武者根基。 雪羽试图以自身内力加以压制，先稳住卫青锋的伤势。怎奈卫青锋的内劲太过霸道，雪羽的内力稍一注入，便立刻被强行压制，与其一并进入周天循环。 雪羽心思急转，当即将内心探入丹田，小心牵引出一丝灵火之力。 纯澈的蓝色火焰稳居在雪羽丹田中央，随着雪羽内息的牵引分出一丝火气，一同进入卫青锋经脉。 随着琉璃净火的融入，卫青锋的内力被化去部分，余者更为精纯之余，也渐渐趋于平和。 雪羽趁机注入更多内力，牵引卫青锋内力归入丹田。 片刻后，卫青锋内息趋近平和，脉象不再紊乱不堪，面色也随之恢复了一丝血色。 雪羽松了口气，稍待片刻，缓缓撤出自身内力。 望着卫青锋苍白的面庞，雪羽顿了顿，小心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而后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这是第一次，二人以这般姿态相拥在一起。 雪羽微微走神了一瞬。却也只一瞬，便回过神来。 此地不宜久留，但以两人目前的状态，想要走出这片山谷，更为不易。 雪羽并未多做犹疑，抱着卫青锋飘身掠向了色泽奇异的碧心竹竹林。 第27章 剑意化形 竹吟细细，暖香悠然。 卫青锋缓缓醒来，一时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杯盏轻碰的声音，而后是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肩膀欲将她扶起。 卫青锋神思未属间，反应性地瞬间将那只手按住。 掌下触感温润如玉，鼻翼间亦是熟悉的浅淡却冷冽的清香。 “主人？”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卫青锋却并未放开掌间的手腕，而是捏在指间搓揉了一下：“雪羽？” 她的双目被蒙上了一层纱罩，无法视物。 雪羽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您的眼睛被毒瘴腐蚀，好在提前服下百毒丸，毒素尚未深入，以主人的修为大约三五日便能恢复。” 卫青锋也已感知到了双目微微刺痛不适，闻言颔首，配合他的搀扶靠坐起身，握着雪羽的手腕随意一拉。 雪羽从不会违背她的意愿。配合着她的力道覆身过来，只是顾及她的伤势不敢压实，虽贴靠在一起，却虚虚地半撑在空中。 卫青锋信手划开雪羽的腰间扣带，驾轻就熟地自衣襟探入，只一瞬便寻到了想要的细润皮肉。 雪羽气息微乱，劲瘦的腰身在掌下轻颤。 他这具身躯就被调教纯熟，一身皮肉再驯服不过。 雪羽只坚持了片刻便不得不软声开口：“主人，您还没有喝药……”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也要本座重新教吗？” 酸涩微苦的药液在唇齿间交递，伴随着清浅的喘息与低低压抑着的轻声呻吟。 两人太熟悉了。 熟悉到无需话语，雪羽也知道卫青锋想要他做到何种的地步。 熟悉到无需眼睛，卫青锋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雪羽此时此刻的情态。 卫青锋咬了下他的耳垂：“不准。” 雪羽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微微喘息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是。” 卫青锋微哂：“陪我睡一会儿。” 雪羽伸手轻轻将她拢在怀中：“嗯。” 夜色自窗棂间洒落，小小的一间竹屋，小小一方竹榻，二人相依相偎，交颈而眠。 —— 因毒素入体压制功体，卫青锋伤势沉重，清醒不过片刻便在药力的影响下再次沉沉睡去。 三日后，卫青锋双眼上的纱布拆了下来。 五日后，残毒渐除，内息运转畅通，经脉与功体开始恢复。 一连躺了数日，卫青锋早已不耐，伤势稍一稳定便起身下榻，推开竹门，不由便是一愣。 根根挺拔的修竹直冲云霄，枝叶相互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穹顶，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宛如一条玉带蜿蜒在竹林之中。 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交织成一幅灵动绚烂的光影游廊。 竹吟细细，竹香杳杳，沁人心脾，令人心驰神摇。 本该是宁静与祥和的景色，若非整片竹林都是奇异的幽蓝色的话。 卫青锋回身看向竹屋。 整间竹屋利用竹柱、竹梁搭起主体框架，隼牟相接，以草绳加固。墙面用竹板拼成，又以竹片编织出窗扇，最后以细枝竹叶并竹瓦封顶。 小小的竹屋只有一间大小，正间便是她这几日所在。左右两端各隔出小小退步，一处架了锅灶，另一处搭了一张简单的竹榻，悬顶挂了一方银丝帷帐，想来是这几日雪羽休息的地方。 卫青锋细看了看拼接成片的竹板，果然发现灵火炼制过的痕迹，一时不由轻笑了笑。 也是难为他了。 碧心竹乃是灵根，虽说千年演变下来早已不算奇珍异宝，但其质地坚硬程度及重量仍远非寻常竹枝所及，更遑论这一片碧心竹动辄便是百年树龄，又吸收了诡异毒素出现变异。 雪羽所习诸道都不以攻击见长，卫青锋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动用全身气力方能在竹身之上劈砍出浅浅一道痕迹的模样。 砍倒竹干，削去杂枝，劈作竹瓦，再以琉璃净火加以炼制，激发起清净特性，绘制法阵稳固辟忌毒物之能，最后按制造阵盘之法，将整座竹屋搭建起来。 雪羽得到琉璃净火尚不及半月，只初初学会最基本的驭使手法，这样看上去精简朴素的一间小小竹屋，几乎是将雪羽毕生所学都融会贯通地用上了。 可能连雪羽自己都不清楚，他还不曾真正修习丹药炼制之道，倒是先无师自通地悟了炼器的法门。 卫青锋心情愉悦，随手拣了一根竹枝作杖，缓步向竹屋斜后方踱去，不过片刻便看到了雪羽的身影。 这是一处勉强能算作砍伐清理过后的空地，除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竹茬昭示着伐竹人的武功不济。 空地中铺开阴干着一大片密密麻麻各色奇形怪状的虫尸，一身青缎银服的雪羽跏趺坐于其中，容姿清雅，在黑黑紫紫的诡异色泽中显得格外扎眼。 雪羽左手修长的五根手指指间交错夹着三枚柳叶银刃，仿若三只银蝶般上下翻飞、灵活闪动，将一只只形容怪异悚然的虫尸极快速剖解，精准地挑毒腺、取毒囊、分离毒液，右手掐诀牵出一条银蓝色火线，将剥离出的毒物不断炼化，收纳入身前一排陈列开来有数十枚之多的玉葫芦之中。 卫青锋俯身捡起一枚虫尸，看清虫首关窍处一击致命的细小空洞，微微一挑眉。 “主人？” “继续。” 卫青锋制止了他起身，随手将手中虫尸弹到雪羽身前：“这是涅金虫，最擅吞食五金灵气，成虫之后，一对儿镰刀锯齿锐不可当，可用来炼制兵器锋刃，身上两片乌甲可融入银销液中用以制作袍甲，可抵利刃破甲。” “是。”雪羽点头应下，随手取出两只玉匣放在身旁，专门收集涅金虫的锯齿和双翅。 卫青锋绕着空地缓缓踱步，偶尔信手翻检下虫尸。 雪羽按捺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主人，此地毒虫尸身太多，有毒瘴残存。” “所以你待得，我待不得？” 卫青锋走到雪羽身边，挑眉一句话便堵得雪羽抿唇不语。 卫青锋轻笑，随口问道：“这些都是我杀的？” 雪羽点头：“我寻到主人的时候，您的周围方圆数百米遍地是散落的虫尸，皆为一击毙命。” 顿了顿，雪羽又悠悠补充了一句：“您在昏迷之前出手一招，身未动，剑未动，气劲未动，却险些要去下奴的性命。” 雪羽颈侧贴近皮肉处散着一缕白发，整齐地短了一截。 “锦上添花，风情更胜，只你我之间，就不必谢了。” 雪羽：“……”要不是不敢顶嘴，我早就顶了。 卫青锋轻笑：“剑意化形。” “剑意化形？” 雪羽仰头看她，漂亮的凤眸中透着一丝懵懂，十分可爱。 卫青锋提袍坐了下来，随手拈了雪羽的一缕发丝把玩：“在你看来，何为剑意？” “剑客对剑的体悟。” 卫青锋微一颔首，又问：“何以显现？” 雪羽思忖片刻，道：“剑气、剑芒、剑势，皆可为其依托，无不可现。” 卫青锋再一颔首：“当为何形？” “……” 雪羽陷入沉思。 卫青锋看着他。 人在思考的时候往往不会去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雪羽也是这样。 平时的雪羽，眼角眉梢总是温柔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而事实上，任何一个聪慧早熟又在苦难中摸爬滚打过的人，灵魂底色必然是冷漠。 雪羽的肤色莹润白皙，有种半透明的剔透质感。一双乌瞳却生得极黑，仿佛墨汁浸染后的林间深潭。 这般沉静下来，眉宇之间尽是清冷肃寂，就像是一尊俊美无铸却又淡漠无情的神像。 卫青锋微微捻动着指间的雪色长发，视线定格在雪羽浅绯色的双唇上。 唇齿间回味般地自动泛起记忆中的清甜滋味与触感，掺杂着丝丝血腥。 雪羽的身体比他的脸更加漂亮迷人，风情无限，淫浪至极。 卫青锋自认并非纵欲暴虐之人，床笫之间，却不止一次地将雪羽玩到遍体鳞伤。 人的劣根性便在于此。 追求美好的事物，内心深处却又总会不由地产生一种肆虐破坏的欲望。 在这一点上，雪羽无疑是助纣为虐的一把好手。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予取予求，无半分违逆。 无论是辗转呻吟，亦或是呜咽求饶，哪怕是被逼到崩溃的关头，也不会折损她半分的兴致。 有些想他了。 尽管人就在眼前。 卫青锋不欲在雪羽顿悟的关键时刻打断他。 她只是慢悠悠地在心中记了下来。 下一次，就用这个由头罚他好了。 第28章 历练 森寒剑光划破天际，灿若繁星，疾如闪电，刹那之间化为无双剑影，席天卷地，一往无前。 漫天剑网之下，一道雪色剑影宛若游龙，轻盈灵动地疾速穿梭。 前者剑势磅礴无匹，触之必伤，拦之必亡，犹如狂风暴雨，欲将对手吞噬；后者则以巧劲化解，剑走偏锋，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剑影在空中交错，无形无迹，识海之中却仿佛能听到每一次撞击下的清脆剑鸣。 寒光之下，剑影如织，步步紧逼，欲将网中的雪色剑影绞杀。 每一次的交锋过，雪色剑影便会暗淡一分。 但每一次碰触后，寒光都会莫名迟滞半瞬，给雪色剑影留下喘息腾挪之机。 相接百招，却只在瞬息。 漫天剑影骤然一收，化为一柄寒光烁烁的古朴重剑，刃斩虚空，直指雪色剑影。 雪色剑影揉身而上，剑芒如虹，掀起了一片寒芒璀璨的暴风雪，席卷而起，直迎而上。 轰—— 乾坤倒转，星河逆流，万千星辰齐齐爆裂，化为无数光点散落天际。 雪羽自漫天星芒回神。 眼前是熟悉的幽蓝色碧心竹林，自己盘膝坐在毒虫尸堆前，指间还捏着一只刚刚剔下毒腺的虫尸。 卫青锋在斜前方不远处，单腿斜支，身后倚靠着一支粗大竹干，悠悠抬目望了过来。 “何为剑？” 雪羽顿了顿，坦然道出心中所得：“剑为心，心即是剑。” 卫青锋定睛看了他片刻：“你的天资与悟性，犹在我之上。” 雪羽安静地回望，极漂亮的乌瞳倒映着幽蓝色的竹穹，澄澈而明静，像秋日雪山下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 卫青锋缓缓笑开：“但本座不会输。” 雪羽眼眶一热，认真而郑重地点头：“嗯。” 卫青锋轻笑：“娇气。” 雪羽耳际微红，转开话题问道：“方才可是识海幻象？” 卫青锋随意地点了点头：“识海依托于神魂而存，你我修为皆已突破韵灵境，长年双修，神魂交融，故而你的识海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雪羽若有所思。 卫青锋微微勾唇。 她不曾补充下一句。 识海，即意识之海，与人的意识、记忆、智慧及修行境界紧密相连，对于修者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几乎不容他人触及。 之所以她能够侵入雪羽的识海，上述缘由只在微末，真正原因在于雪羽对她压根儿就不曾设防。 雪羽继续处理虫尸，卫青锋在侧撑额看了会儿，忽而问道：“你那里备了多少补气丹？” 雪羽眨了眨眼：“极品百粒，上品三百粒。” 卫青锋点点头：“秘境尚余两月余，足够了。” 雪羽：“？” 很快，雪羽就悟了卫青锋为什么这么问。 青黑色的异兽青狼低声咆哮着，尖锐的獠牙滴着令人胆寒的涎液，雪羽紧握着长剑，紧紧盯着青狼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相对峙许久，异兽率先发动攻击，如离弦之箭般向雪羽扑来，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雪羽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手挥剑刺向异兽的侧腹。 异兽吃痛，愤怒地咆哮着，巨大的爪子狠狠拍下。雪羽掠身而过，地面被拍得尘土飞扬。 青狼冲势凶猛，雪羽身法矫健，二者谁也奈何不得彼此，一时僵持下来。 只是随着战斗时间延长，雪羽颓势渐渐显露出来。 青狼皮糙肉厚，雪羽的剑锋很难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保持灵动的身法却极耗内力。 雪羽功体不足，经脉薄弱，即便借卫青锋之力修为已突破至韵灵三重境，但实论起来，内力只堪比寻常武修的锻体九重境。 战斗愈发激烈，雪羽气息开始不稳，身上也已多处挂彩，却也渐渐摸到了青狼的袭击方式与习惯。 堪堪避过青狼的又一次攻击，雪羽看准时机，侧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内力贯注长剑斜刺里猛然刺出，自青狼右侧眼眶钉入其后脑，竭力狠狠拧转—— 青狼疯了般地狂乱挣扎，甚至将雪羽直接甩了出去，却已无法挣脱这致命一击。 终于，青狼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雪羽脱力地拄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环视周围一圈，却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 卫青锋单手扣剑潜伏在树冠枝丛之中，气息收敛趋近于无，垂眼看着下方的人。 血腥气息极易引来凶兽，雪羽半分不敢耽搁，服下两枚补气丹，迅速包扎好周身伤口，而后持剑剖出青狼狼心，又将狼皮剥下，处理掉身上的血腥气息，而后择定了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望位置，飘身掠了上去。 分开枝叶，四目相对。 雪羽：“！” 卫青锋：“……眼力不错。” 雪羽无声笑开，笑得眉目舒展，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笑的卫青锋神情淡淡，眼神却柔和起来，伸手替他擦去眉尾的一抹灰尘。 雪羽攀上树干，贴近展臂，轻轻将卫青锋拥在怀中，下巴抵在卫青锋肩窝上。 “坚持不住了？”卫青锋问。 肩上的毛绒绒的雪色脑袋轻摇了摇：“还可以。” 卫青锋点点头：“继续。” 第29章 煅经炼脉 卫青锋不是第一次看雪羽出剑，却比以往每一次都看得认真。 这是连战的第三十九日，雪羽的体力心力皆趋近耗竭。 三个时辰，是她眼中雪羽的极限。 眼下的雪羽，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没有内劲支撑，雪羽的身法失去灵动的翩跹之态，剑招也去掉了他惯常的奇诡多变的招数，删繁就简只剩最基本的十三剑式。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对大多数剑客而言简单又无趣的剑招，却几乎每一次出剑，都要耗尽他的全部气力。 但雪羽并没有输。 纵然汗流浃背，纵然疲累至极的身躯不再轻盈灵动。 从始至终，雪羽的眸光平澜无波。 气息混乱，出剑却无一丝晃动不稳。 剑锋所至，极精、极准、极狠。 毫无留手，每一剑皆是全力。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雪羽周身几乎全部被打湿，一半是汗，一半是血。 前所未有的狼狈，却第一次有了剑的姿态。 韧不可断，坚不可摧。 银风狐身形迅疾如鬼魅，拧身避开致命一剑，足踏剑身，借力挥爪抓向雪羽的咽喉—— 他避不开！ 潜伏在不远处的卫青锋猛地扣紧了剑柄，身形却未动，只紧紧盯着下方。 人之一生，容错率很高。 但有的机会，穷尽毕生，甚至都可能遇不到一次。 武道的世界，本就该有随时殒命的觉悟。 成年的银风狐狡黠聪慧不亚于人类，狐身犹在半空，一双赤眸已然绽出嗜血的光芒，却在转瞬间化为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物。 卫青锋双目骤然爆发精光。 无形的波动转瞬即逝。 飘渺不定，冰冷而纯粹。 雄狐轰然坠地，雌狐发出凄厉的哀嚎，与两只三尺长的半大银风狐左右包抄扑来。 被包围中心的雪羽身形微动，足下滑步，手中软剑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刺中雌狐要害，擦身而过之际，两只半大银狐也赴了父母后尘。 雪羽脚步虚浮地踉跄两步，卫青锋飘身落地，自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主人。” 雪羽堪堪站稳，转头看她，疲惫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漾出一抹清浅笑容。 似清晨的风，拂动了水上的雪色莲花，水波缓缓荡漾开来。 卫青锋心头轻颤，却是退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来一个字：“脏。” 雪羽笑容一滞。 卫青锋勾了勾唇，又补了一个字：“丑。” 雪羽哭笑不得，上前一步轻握住她的手：“您就不肯夸我一句吗？” 卫青锋反手搭住他的脉息，片刻后点了点头：“不错。” 雪羽轻笑。 卫青锋眉目稍柔，微微一抬眼：“把自己收拾一下。” 卫青锋在侧，雪羽自无后顾之忧。就近寻了处干净的石台，洁面净手，褪去周身衣物，取净水打湿巾帕，拭去周身血渍汗渍。 身上一连清洁了三遍，才回过头包扎伤口，而后又开始打理他的一瀑雪白长发。 卫青锋处理完四只银风狐，负手强势围观了半晌，挑了挑眉：“少爷不用再熏个香？” 雪羽眨眨眼，掏出一枚玉玲珑香囊悬在了腰间。 卫青锋：“……” 雪羽笑：“多谢主人提醒。” 卫青锋似笑非笑地斜睇了他一眼，转言问道：“功体如何？” 雪羽轻提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卫青锋：“雪羽谢主人成全。” 雪羽方才在修整之时便已服下补气丹，催动内息运转周天，现在周身经脉犹在隐隐作痛，却是前所未有的阔广有力。 接连月余的不停厮杀，雪羽的内力一次次耗竭又一次次靠极品丹药快速补充。 这是卫青锋为雪羽制定的修炼方式。 这般反复依靠药力催发震荡经脉，必会导致经脉受损硬化，根基虚浮，从长远来看，有害无益。 但雪羽丹田之中有一朵拥有除厄之能的琉璃净火，催动灵火与药力并行于经脉，好处是能够化去虚浮冗余的药力，如同真正修炼一般，坏处则是经脉要在药力冲刷的同时承受灵火的烧灼，亦可称之为炼化。 终于，在剑意化形的那一刻，无匹锐锋冲破穴窍，雪羽久久不曾突破的修为也籍此破入了韵灵境第四重。 卫青锋垂目看他，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可有不适？” 雪羽将她的手贴在脸上，摇了摇头：“与以往全然不同。” 以往雪羽修为突破，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情欲难耐的情况，越是艰难的壁障，越是如此。 韵灵九重境的壁障非比寻常，两人心中都有猜测，云迟迟自戕的缘由便在此处。 卫青锋微露沉思，雪羽仰面看着他。 “如何作想？”卫青锋问道。 雪羽顿了顿，肯定道：“经脉。” 卫青锋垂眸看他：“何解？” 雪羽闭了闭眼：“灵火煅经炼脉。”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下巴：“可能耐得？” 雪羽环住卫青锋的腰身，将脸埋进她的怀中，闷声道：“能。”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发顶，又问了一遍：“可能耐得？” 雪羽沉默了片刻，小声道：“疼~” 卫青锋轻笑，捏捏他的后颈：“每日一个时辰，嗯？” 雪羽闷闷地点了点头应下：“是。” 第30章 变数 卫青锋反手一剑将爪牙乌黑的穿山甲直接钉进山壁，俯身摘取剑叶草，而后在侧掠阵，看雪羽掠身攀到巨木之上收集盗天藤。 这处山谷是雪羽进入药园时的落足之地，残存下来一角的蜂巢历经月余，已重新有了蜂巢的模样，只是远不及当初的层层叠叠威势赫赫。 雪羽小心地完整取下长达数十米的盗天藤，飘身落地，看着卫青锋收回了长剑，任由伤重的穿山甲遁地溜走。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轻笑：“想不通？” 雪羽点头。 雪羽修为突破、功体稳定之后，二人便继续在药园中探索。 距离秘境关闭只余十七日，这几日来，卫青锋信步前行，去留由心，闲适到雪羽都觉得不解。 卫青锋随意择了一个方向前行，口中问道：“哪里想不通？” “为何您要来药园。” 雪羽道：“皇城秘境十年一开，千八百年下来，各类珍奇资源早被楚渊皇族掌控，纵有余者也不过尔尔。玉剑御下资源丰饶，您并不缺这些。” “聪明的家伙。” 卫青锋愉悦地勾唇：“不过你有一句话错了。修炼资源，从来都是多多益善。” 雪羽拨开拦路横枝的手一顿，凤眸流转，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微微挑眉：“说说。” “您此次率亲卫驰援北疆、相协赈济灾民，楚渊朝廷并未给出真正的封赏。盖因此次北疆之乱，楚渊并未发出江湖召集令，故而不会有明面上的封赏。” 卫青锋略一颔首：“继续。” “此乱近乎波及北疆全境，天灾人祸，过不在北定王爷，功亦不在楚渊朝廷。” 眼前是一片赤阳果树，观树龄不过数百年，树上结了累累硕果，过半已然成熟。 雪羽上前摘了一枚熟透的红果，擦干净掰开尝了尝，把另一半递给了卫青锋。 “啧~”卫青锋轻哂，却也不曾拒绝，随手抛了枚储物戒给雪羽：“用这个装。” 雪羽一边轻手快脚地采摘赤阳果，一边继续道：“为安定北疆，楚渊朝廷倾出国库大肆封赏北定王爷与北疆军，自然也不会落下主人。即便不在明面，也需得令三方皆好。” “资源奇遇，首属秘境；秘境之中，又唯有药园资源最为充足集中。倘或运气好，百日之间便能取到大量灵药资源。” “主人选择来皇城秘境走一遭，本就是给三方一个台阶。” “亦或是说——” 雪羽拉低一根硕果累累的赤阳树长枝，转头看向卫青锋：“楚渊皇族世代积累的灵药资源，才是主人的目的。” 卫青锋随手抛去吃完的果皮，取出丝帕净手，闻言微一抬目：“继续。” 雪羽沉思片刻，缓缓睁大了眼睛：“灵域复苏。” 云阙大陆自灵魔之战后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时人早已忘却曾经御空而行的仙人风姿，忘却覆手翻江、反手倒海的通天威能，忘却天地阔广，宇宙浩渺。 寻常百姓的生活是柴米油盐，富家子弟的生活是歌舞升平，修行者的生活是资源与进阶，掌权上位者的生活是权势之争。 一切的一切之外，或许是这方天地最大的变数，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云阙在苏醒。 变数意味着机遇，也同样意味着风险。 卫青锋颔首，难得正视着雪羽，道：“一年之后是半甲子一届的风云榜战，届时本座会前往争锋榜首之位，你随我同去，夺前百之位。” “！” 话音入耳，雪羽震惊地看着卫青锋。 卫青锋轻声笑了笑。 雪羽的眼睛是很特别的瑞凤眼，眼型轮廓圆润饱满，只因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拉长了弧度，显得眼型狭长而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风情自生。 此时眼睛睁得溜溜圆，偏大的墨色瞳仁乌黑柔亮，难得多了一丝孩童般的懵懂可爱。 雪羽今年是二十三岁。 卫青锋心道，还是个小家伙儿。 语气难得柔和了半分，当然，也只有语气。 “若是不能，以后就跪在床笫间服侍吧。” ———— 百日过，皇城秘境应时关闭。 楚渊作为东道主，为出得秘境的诸位武林同道举行了三日欢宴。 有心者觥筹交错，无心者自寻理由避开。 卫青锋给自己挂了个经脉受创的名头，只参与了宴会，不曾饮酒。 三日宴后，楚渊朝廷派遣内廷官员前来寒暄慰问，又有内宫之中发出太后懿旨，赐下各色疗伤药物。 送走内侍官，卫青锋回到房间，便见雪羽捧着一个玉匣走了进来，单膝着地，翻转玉匣，朝向卫青锋打开。 玉匣材质为青灵玉，内里盛放着大半匣青灵玉砂。 青灵玉有阻隔神识之能，拂开上层玉砂，下方露出一列十二只储物镯。 卫青锋随手掂起一只，将神识探入。 储物镯皆为上品法器，空间十米见方。 神识一进入其中，首先映入目中的便是组成四面墙壁的、拥有无数抽屉的大药柜，空间中央是背靠背的四口巨大的木箱。 药柜之中满满当当皆是各色灵药，四口箱子中则是一袋袋叠摞的四色灵米。 卫青锋微一挑眉。 这一只储物镯，皆是木属灵药灵材。 再去查探另外十一只储物镯，水属、土属各三只，火属性与金属性各两只，另外一只亦是木属。 卫青锋看了雪羽一眼。 雪羽温声道：“独占一屉者皆为珍奇之物，常见灵材则是以量取胜，粗略计数，价值约在百万金，大致是玉剑此行消耗的三倍之数。” 卫青锋眸色微暗。 这批灵药过不了朝堂，只能出自皇族私库。 而只是内宫私库，便能轻易挪出这般数量的灵药灵材，楚渊皇族的世代积蓄果然不容小觑。 些许思绪转瞬便过，卫青锋转眼看向雪羽：“五行各取一只纳入公账，其他的放在你手里。” 雪羽颔首应下：“是。” 二人之间已无需过多的言语。 雪羽把控卫青锋御下的各色经贸往来已有数年，借着人员调动、职司转换等诸多机会，逐一将勾连其中的盘根缠枝不动声色地分隔开来。 如今卫青锋御下的参水六卫、玄戈三卫，每一卫皆有自己的上下管理运作体系，分设主副使，司管下辖政务、军事和监察，以季度为期向卫青锋汇总，彼此依存却又相对独立，并肩作战却又暗暗竞争。 若说玉剑山庄的行事法度介于江湖宗门与帝国皇权之间，那卫青锋的少主御卫，则是较之楚渊帝国，权柄更为集中的存在。 到雪羽以打理少主内务的名义，将卫青锋麾下的诸多资产、贸易往来、财物供应整合，搭建出了以灵酒经营为中心的独立运行的财政体系，玉剑山庄对卫青锋及其少主御卫的牵制与影响逐步被削弱至如今前所未有的最低状态。 此次的驰援北疆之行，将这一点暴露无遗。 “此间事毕，我会自请前往淬锋岛潜心淬炼剑道。” 雪羽垂目。 卫青锋看向他：“若事有不及，可寻我母亲相助。” 雪羽抬眸。 “一年为期，你若不能自行突破至韵灵五重境，我会亲自替你破穴。” 卫青锋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俯身凑近他的耳际：“别等我玩死你，嗯？” 雪羽腰身不由自主地一颤，耳际遍染红晕。 “是。” 第31章 发错了然后无法删掉 发错了然后无法删掉！ 下文与正文无关，纯占字数，不到一千不让发。 大千世界始于混沌。 昔年混沌初开，轻清上腾谓之天，有日月星辰四象，重浊下沉化为地，有水火山石土五形，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化生万物。 水汽聚集汪洋大海分割陆地成片，宏大者称境，居中者作洲，渺渺者为岛，日升月降，潮起潮落，十万万年不等，终聚天地之气孕育灵智，始为生人。另有天涯之沿、海角之边、混沌尚存之地，虽有阴阳，却无日月更替、四时变换，不觉时光流逝，谓之永日与极夜。 东海有土，名唤苦境，幅员辽阔，土壤肥沃，孕育生灵万千，自成传承。苦境分东南西北四域，其人尚武，千百万年来以武入道，修为有成者可破人生百岁之苦，因又称为东南西北四大武林。 东域以儒、道两门为首，盛行文武双修，因地处丰饶，四季分明，气候宜人，人口数目为四域之最，域内大大小小门派组织无数，各辖土地百姓。西域多戈壁荒漠，物产匮乏，百姓困苦，民风剽悍，此地佛门与魔门并立相峙，一克己守律，一恣意放纵每每有摩擦不断。南域系水泽之乡，河渠遍地，虫瘴纵横，驱虫操蛊医毒机关术并行，各个门派自居一方并无魁首，多与东域门派联系紧密。北域地域最广，为北辰王朝所在，内有朝廷武林明争暗斗，外有蛮族居于域外以北蛮荒之地因物资匮乏时有劫掠之举，连年纷争不断，然北皇治下法纪肃然，对普通百姓而言却是四域之中最为安稳之处。 此时东域一处明亮轩堂，有数人列坐其中，细看之下，居于上左位者正是出身儒修世宗、当世鸿儒、曾主持三次武林大会的儒门文字辈掌史章文炎。列坐于其对面乃是一白须冉冉的大和尚，乃是声名远扬的西域菩提寺高僧苦提禅师。左侧次首位背负长剑之清隽长者，名唤风行剑客，却是道门逍遥宗左护法。另有十数人在坐，尽皆是武林中以博学着称的武林名宿。 “近年来，我武林一脉时有青年俊杰无缘无故陨落消失，诸位想必也有耳闻。若只是江湖纷争、少年人逞狠斗勇倒不必多说，如今来看，此中怕是另有蹊跷。”那逍遥宗左护法无意勾动列坐之人好奇之心，直接将手中木匣拿了出来：“我宗有一少年剑客，天份极高，不及弱冠便修为有成，却在九个月前出海途中失去音信，半年前我宗于一豚鱼腹中寻到此子随身玉牌，其上以剑痕刻下‘流礁窟’三字。我宗右护法遨来剑客剑凌云不惜亲身犯险、入流礁魔窟取得此古本，剑护法也因此身负重创。我宗左老见识通达，认出此乃有‘海上幽灵’之称的北海亡都文字，不想研读之时竟心魔迸发、伤及肺腑，饶是如此也略略窥见古本内骇人之处。我宗心知此事干系重大，思及菩提禅师亦精通海上文字，遂遣高手将此本护送至西域菩提寺。” 第47章 又发错了 不知道为啥，发新章又莫名其妙跳到这里，又双叒发错删不掉了。。。 ——————占字数———————————— 章老一叹：“竟是别无他法吗？” 苦提禅师合掌道了声佛号打破僵局：“老衲倒是知晓一人，亦精通海上文字，其修为远胜于我，且修的是至烈至勇的刀剑之道，或可一试。只不过……” 章老探身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禅师坦言相告，若有为难之处，我等不才，倒也能出一份力。” 苦提禅师摇摇头，合掌道：“老衲并无为难之处，只是此人……唉，老衲一说，诸位便知。此人原有北域第一刀客之称，左护法想必也熟悉，正是，阴川蝴蝶君。” 此言一出，在座便有近半数人皱了皱眉。另有几人面露不解，逍遥宗左护法风行剑客便略带苦笑地开口解释道：“阴川蝴蝶君乃是我北域传说刀剑三邪之刀邪，却是一名收银取命之杀手。来自海外国度，数十年前定居于苦境，其刀法造诣极为精深，被誉为北域第一刀客。此人爱钱如命，平生只认钱办事，江湖纷争分毫不沾，甚少现身于人前，诸位不熟悉也是理所应当。” “以禅师与左护法之见，若请此人出手可有什么不妥？”章太炎问道。 左护法与苦提禅师对视一眼，摇摇头道：“并无不妥。蝴蝶君虽亦正亦邪，却是极讲规矩之人，口风严谨，收钱办事，事毕两不相干。只一点，”左护法叹气道：“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性情十分古怪，平生最是爱钱如命，锱铢必较，入他阴川的首条规矩便是‘会面百两，谈话千两，买卖昂贵，相杀免费’。蝴蝶君有北域第一杀手之称，身价开得极高，此事若请他出手，恐怕价钱要在五万两黄金以上。” 黄金与白银兑价为一兑十，五万两黄金便是五十万白银，一处富饶郡府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如此。便是章太炎地位崇高，一时也做不下这个决定。 在座俱是有见识之人，其中亦有数人知晓此人性情，倒是没人问出何不以情理大义相晓相动等无用之论，只一时无解决方法，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此事涉及我逍遥宗数位青年才俊，若章老愿意牵头，在下愿替我逍遥宗出五万白银襄助。”左护法开口道。 “阿弥陀佛。”苦提禅师合掌道了声佛号：“老衲可代我菩提寺做主，襄助五万白银。” 章老颔首：“如此，老朽便拿万两黄金略作抛砖引玉之用。” 东域之地本就富庶，在座之人也都出自大派，拿出五十万两并不在话下，只是不甘作冤大头罢了。既有人牵头，便也不愿落于人后，一时纷纷解囊，不一会儿便凑足银近百万两。 此事半公半私，虽是为各派筹谋，名义上却是私人聚头，不便打出各派名号。章老略作思忖，便着人唤来自家嫡孙。 不一会儿，便见一年及弱冠的蓝衣男子迈步进来。 有诗曰：空谷清芬自凌霜，遗立不争君子长；最是轻风披拂处，湛湛玉光映斜阳。 第1章 风云榜战 青云宗主宗所在，是一座依山而建、宏伟巨大的阔广城池。 九座主峰连绵起伏，峰尖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人的裙摆，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缥缈。 每一座山峰都各具特色，有的峰如利剑，锋芒毕露；有的峰似卧佛，静谧祥和。 以九峰为核心，城中的建筑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向四周层层辐射开来。 城中建筑风格宏伟，布局整齐，规划严整，由外郭城、内城和内宗组成。外郭城开有十二座城门，城市内部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百二十座里坊，其间穿插着商行、工坊、集市。 城坊之外，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架在城垛长枪寒光烁烁。 城坊之内，街道宽敞而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的建筑风格古朴典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岁月的沧桑与沉淀。 城中行人来来往往，偶有身着飘逸长袍的青云弟子，更多的是聚集而来的各路武修与寻常百姓。 街边应景地铺开无数货摊店铺，各色货品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青云宗引路弟子在前，卫青锋率玉剑弟子随其后，忽而心神微动，人在马上，抬目向前方望去，不由勾唇一笑。 路边一座清雅的小茶楼，雪羽凭窗而立，目光越过熙攘人群，恰好与卫青锋遥遥相视。 四目交汇，雪羽耳际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卫青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雪羽是武修打扮，着一身宝蓝色璨银劲装，一瀑雪色长发束着一枚红蓝银宝发冠，额发微散，面上罩了一枚玉质面具，身姿挺拔，举止优雅，观之像一名风度翩翩的大家公子。 这一副打扮是卫青锋为他挑的，二人昨夜犹在缠绵。 雪羽不在此行的玉剑弟子之列，而是自行参与风云榜战。 风云榜战为云阙一等一的武林盛事，为三宗共襄之举，旨在勉励青壮年武修，激发世人攀登武道之心。 “风云”二字意在变换与动荡，明喻榜战有名者，必为掀动江湖波澜之人。 榜战三十年一届，凡甲子年岁之内的武修皆可以参与挑战。 榜单有百位名次，列榜在位者江湖以尊号论之。 譬如惊鸿剑尊，便曾在九十年前的风云榜战力压群雄，夺下了那一届的风云榜榜首之位。 风云榜战榜上有名之人，三宗皆会赐下对应名次的奖励，襄助盛会的宗门与商行也会同样奉上赠礼，通常都是难得的修炼资源。 这些且不提，更为重要的是，风云榜战百人榜会昭告天下。 所谓一朝成名天下知。 榜上有名者，名号响彻武林，所行所至万人敬仰，更有无数武修、家族追随依附，无数资源双手奉上。 因而每届盛会都能引得天下武修趋之若鹜。 各大宗门选拔弟子自不必多言，未入宗门榜战名单之人亦可自行参战。 每一届风云榜战都不乏这般横空杀出的黑马人物，传出一段段荡气回肠的励志故事与江湖美谈。 一年之期，雪羽的修为令人遗憾地成功突破到了韵灵五重境。 每日反复的灵火淬体极大地削减了炉鼎功体带来的弊端，如今的雪羽虽仍不及同等境界的强者，却也与寻常武修无异。 功体凝练，经脉蓬勃，连身长也又长高了寸许。 卫青锋并不如何期待雪羽能在风云榜战夺得多少名次。 她期待的是，雪羽能够踏出这一步。 以一名真正的武者的身份，踏入江湖，参与这一次最为浩大的武林盛事。 当然，卫青锋想令雪羽参与此次风云榜战，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缘由，便是此次风云榜战的地点。 这一届的榜战为青云宗主持，地点却是星辰宫推演敲定。 玉剑山庄早已得到消息，这次星辰宫推演出的地点是在与青云宗相去百里的失落秘境。 失落秘境是十三年前现世的一座小秘境，入口在深林之中。 秘境现世之初，青云宗派遣弟子前往探查，进入其中的弟子无一不是迷失在一片云深雾绕之中，直至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秘境自行弹出。 似乎并无多少危险，但进入过秘境的弟子却有超过七成之人出现性情变化，亦或是更准确地说，是被放大了性情之中最为明显的部分。 经星辰宫多番推演，确定这座小秘境是因某种天地灵物的气机牵引形成的一处奇异空间，也可称其为先驱者，伴随着时间流逝，空间趋于稳定，灵物之所在也会逐渐显现。 现世的契机，便在这一次的风云榜战。 这也是卫青锋想令雪羽参与此次风云榜战的起因。 雪羽出身轻衣楼，其自幼跟随之人是将魅术精研到臻于化境的轻衣楼楼主云迟迟，所悟剑道是也是情欲相关，恰与那灵物气机相合。 第2章 临池照影，谁见翩鸿 目送卫青锋一行离开，雪羽结了雅座的茶点费，在茶楼小二的殷勤指引下来到茶楼后院，定下了一间客舍上房。 住宿需得记录名牌。 雪羽顿了顿，取下腰间悬佩的白色玉牌递给掌柜。 上书，玉剑山庄，白秋水。 英英匣中剑，三尺秋水明。 苍黄尘世解，青锋破虚空。 掌柜自然识得玉剑山庄的弟子名符，忙不迭地双手奉还，连带着一路送雪羽过来的小二都笑得越发殷勤。 雪羽安顿好行装，遣别殷勤的小二，静坐片刻，还是起身走出了房门。 清雅古朴的一座小小茶楼，其内却也别有洞天。 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在葱茏绿意间轻盈穿梭。路的两侧，花草葳蕤，几株翠竹亭亭玉立，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绕过一丛繁花，一座小巧的亭子映入眼帘。亭子四角飞檐，红柱黛瓦，在绿树的映衬下，显得古朴而雅致。 越过小亭，是不大不小的一方清池碧波潋滟，荷叶郁葱，几朵粉荷羞涩地探出头来，在水面上袅袅娜娜地绽放，引得蜻蜓在其间翩跹飞舞。 池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如绿丝绦般垂落在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撩拨出层层涟漪。 池畔环廊，皑皑白墙。 墙垛之上缠枝藤蔓丛叶舒展，绿意盎然，给这素净的白墙增添了几分生机与野趣。 雪羽负手立于廊下，垂目看着微波荡漾的水面，有些出神。 水中的倒影很陌生。 二人单独相处的闲适之际，偶尔卫青锋也会打趣他像个少爷。 只是雪羽自己清楚，他与这两个字眼，从始至终，无半分关联。 水中人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透过玉白色的精致面具，墨色乌瞳秋水横波。 他名白秋水，一名弱冠之龄便已破入韵灵五重境的玉剑弟子，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雪羽不能自控地心乱了。 没有人，能够欣欣然地甘于卑贱，至少他做不到。 即便他从知事起便身在泥淖。 即便他亲手折断敲碎了自己的傲骨，将之碾落成泥。 即便他阅遍了能够寻到的佛学道经清心秘技，将自己的性情削减到了极致。 但有些东西，存在便是存在，不会因为改变了他的形态便会消失。 亦或者更准确地说，雪羽从不曾让他消失。 他只是出于自保，出于求生，出于野望，亦或是出于其他什么，将之藏了起来。 而现在，卫青锋发现了他。 亦或是，她从来都知晓他的存在。 她饶有兴致地培育着他。 一步步推动，一点点雕琢，逐渐成型。 而后，她摊开手掌，说：飞起来看看。 雪羽委屈到眼圈发红。 没有任何一只飞鸟不在觊觎着蓝天。 一旦尝过飞翔的滋味，又如何能够再甘愿被囚于牢笼。 而卫青锋，从来就没有想去打开锁链的打算。 就在今日的清晨，在雪羽即将化身‘白秋水’的时候，卫青锋亲手在他身上加了一道驯诫意蕴分明的锁铐。 卫青锋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其人如名，其名如人。 强悍，坚定，冷酷，残忍。 心如剑，人亦如剑。 ‘咚——’ 一枚石子落到水面。 临池照影的美男子抬眸望了过来。 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柳灵萱一把掐住自己的左手虎口，强行将已到喉间一句‘哦呦~’硬生生咽了下去，脑海中一瞬间蹿过无数诗词歌赋。 空谷清芬自凌霜，遗立不争君子长；最是轻风披拂处，湛湛玉光映斜阳。 烟笼玉台水笼纱，把酒对月云染霞；恍惚梦里回首处，花色如熏人如画。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 “咳~你也是来参加风云榜战的武修吗？” 雪羽看向池心亭中与他搭话的武修。 虽然是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眉毛仔细描粗，面上扑了一层灰扑扑的暗粉，声音也刻意压低压粗，但还是能看出是一名玲珑娇俏的妙龄少女。 一时微微欠身，抬手见礼，颔首应了一句：“见过少侠。” 一句话一个举动，柳灵萱心中好感大增，飘身掠了过来落到雪羽身前：“我是宣城柳家的柳林苍，你是哪家的弟子呀？” 宣城柳家，青云宗御下的附属三品世家，属地所在曾为一处灵脉，虽地脉枯竭却仍有灵气聚集，主要经营灵米果蔬，与玉剑山庄有些许贸易往来。 雪羽稍稍迟疑了一瞬，便坦然融入自己的新身份：“玉剑山庄御下，白秋水。” “白秋水，”柳灵萱眨眼：“是‘秋色连波，山映斜阳天接水’的秋水吗？” 雪羽轻笑：“字眼虽没错，但在下的名字应是取自三尺秋水剑之意。” “那你是剑修咯？” 柳灵萱盯着雪羽皮肤看了半天，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雪羽侧身展臂，意指邀她同行，声色不动地拉开一步，转而道：“柳姑、柳少侠也是修习剑道吗？” 柳灵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很明显吗？” 雪羽点头：“若是为了藏形匿迹，恐怕不太行。” 柳灵萱叹气：“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大哥说这一次的风云榜战不同以往，不许我参加。” 说完便捂住了嘴，四目相对，柳灵萱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你是玉剑弟子，应该知道消息吧？” 雪羽默默点了点头。 柳灵萱放下心来，转而问道：“你也是女扮男装吗？所以要把脸挡起来？” 雪羽：“……？” “不是，我是男的。” “我觉得也是。”柳灵萱眼巴巴看他：“可是你的皮肤好水嫩细腻啊！” 雪羽：“……多谢夸奖？” 柳灵萱笑开，轻声感叹道：“你和中原的男子真的很不一样啊！我听说玉剑山庄和星辰宫同样，都是女子为尊的宗门？” 雪羽点了点头：“此次风云榜战，玉剑山庄的率队之人是我家少主，她便是一位强悍无匹令人心折的女剑修。” “真好啊~”柳灵萱几不可闻地轻声一叹，忽而转而问道：“你喜欢玉剑山庄吗？” “喜欢。” 柳灵萱仰头看他。 雪羽轻笑，很认真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很喜欢。” “玉剑山庄，是什么样子的？” “玉剑啊……” …… 青云宗迎客峰的一处轩阔别院。 卫青锋抬目看向柳云空：“若你也要问雪羽如何，就请免开尊口吧！” 柳云空：“……？” 宁云梦在侧掩唇轻笑，柔声开口为其解释。 时间转至半个时辰前，卫青锋一行抵达青云宗，初初落定。 与玉剑并列于山峰两侧、遥相对望的院落，是同为一品剑宗的沧澜剑谷，顾明辰看到这边来了人，溜溜达达就过来了，见面第一句：“诶？你家雪羽公子不在？” 无事便会来堵顾明辰的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紧随其后袅娜而至，见面第一句：“哟~卫大少主身边那位美人儿呢？” 宁云梦是青云宗此次招待卫青锋之人，与卫青锋亦是旧相识，与柳云空虽不属同峰却也素习交好，待她分说毕，柳云空也不由失笑。 他倒不是如顾明辰和阮烟罗一般专为寒暄打招呼而来。 此次风云榜战为青云宗主持，作为青云宗这一代的首席大弟子，柳云空这一二月间不说忙到分身乏术，却也着实没什么功夫出来闲逛。 他此次是奉师命前来。 卫青锋抵达青云宗后，便着人为九峰峰主送上拜帖与仪礼。 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同属武林一品宗门世家，都是以剑立宗，并无依属。但既在武林，便奉三宗为尊，出于礼节，必然要拜会诸峰之主。 柳云空便是奉其师尊紫云峰主之命，与卫青锋议定拜会时间。 公事交代毕，柳云空起身告辞，临走前轻笑：“所以，雪羽公子此番可有前来？” 卫青锋：“……” 第3章 浮萍难定 辞别紫云峰主，柳云空将卫青锋一行送至紫云峰山下。 卫青锋看向他。 青年剑客，气宇轩昂，眉目从容。 “恭喜。” 柳云空一笑：“多谢少庄主，请。” 卫青锋颔首作别：“请。” 迎客峰与紫云峰相去十余里，于武修而言，御轻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卫青锋却选择了徒步漫行。 到达迎客峰已至傍晚，自峰顶极目远眺，连绵的山脉尽收眼底。 山峦起伏，绿意盎然，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远处是村庄、田野、河流，星星点点缀在大地上，被夕阳的余晖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绚丽而夺目。 青云宗的宗门选址，传言是灵魔之战前的云阙皇都所在，九峰对应九大地脉，意指九龙吐珠，护佑宗门。 卫青锋垂目，久久不语，直至身侧护卫小心上前提醒，方略一颔首，转身回了院落。 顾明辰就蹲在卫青锋所居之处。 玉剑之人非但不拦他，还给他开了一坛极品灵酒作为招待，喝得整个庭院酒香四溢。 卫青锋在他对面落座，也给自己斟了一碗，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倒是躲得一手好清闲。” 沧澜剑谷此行领队的不是顾明辰，而是一位专门打理外务的内门长老，德高望重，人脉广博，修为平常。准确的形容，是沧澜此行一众弟子的后勤总管，却无多少话语权。 顾明辰摇摇头：“今日可曾见到紫云峰主？” 卫青锋颔首：“见了。” “你应下了？” “为何不应？” 顾明辰顿了顿：“何必卷入这等无谓之争？” 卫青锋挑眉。 顾明辰苦笑：“这是我来之时，剑谷大长老之言，父亲亦无异议。” “姨母如何看？” 顾明辰之母明月剑尊与卫青锋之母惊鸿剑尊为一双密友，二人膝下的卫顾便互相以姨母称呼对方母亲。 顾明辰摇摇头：“你知晓的，母亲素不理俗务。” “你呢？” “嗯？”顾明辰抬头。 卫青锋看他：“你如何看。” 顾明辰摇摇头：“重要吗？” “啧。”卫青锋轻嗤一声，顾明辰登时满面通红。 “你到时——替我带一份贺礼吧。” 卫青锋端起酒盏浅饮一口：“随你。” 顾明辰看着她，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明白，你一个女孩子，明明出身、天分、资源，无一或缺，为什么偏偏总是要选最难的一条路走，选最大的苦吃。如今终于明白了，却好像太晚了。” 在最最开始的时候，两人的比斗，卫青锋是多半会输的那个。 当修为、功体、功法品阶乃至剑招细节都无限相近，男子与女子其实存在着难以逾越的体力差距，特别是修为低阶的时候。 这段时期只维持了不到三年，卫青锋等待身体一长成，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剑意淬体的路子，硬生生将通身筋骨打熬得能当上品法器用。 当年玉剑山庄因海兽袭岛遭受重创，倾斜了大量资源休养生息，到卫青锋成人时，玉剑九殿势力已成。她十六岁就开始出海征伐，硬靠着赫赫战绩与功勋堆积开路，一步步打造出自己的亲卫。 北疆之行，卫青锋一战成名。 脱离宗门之外，率亲卫千里驰援，左右一疆之战局。 如今的两人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他依附宗门而存，脱离沧澜剑谷不过是一名稍有天分的剑修。 而卫青锋，掌握着令超品宗门一峰之主亲身相请的话语权。 青云宗的紫云峰一脉这十数年间屡遭波折，人才凋零不说，传承至今，真正的嫡支血脉仅剩峰主并其第三代嫡孙女一人。 紫云峰主的孙女卫青锋曾见过，便是楚渊皇城之中紧紧跟随在柳云空身边，曾与阮烟罗言语争锋的红衣娇俏少女，名唤叶灵溪。 也是为此，紫云峰主方从外门弟子中选中了柳云空，破例代徒收为亲传三代弟子，精心培养。 柳云空也不负所望，夜以继日地潜心修炼，毫无停歇地打磨筋骨，连年不断地行走江湖闯出偌大的侠义名声，位列青云宗弟子首席。 若紫云峰主能够再支撑哪怕二十载，待得柳云空真正长成，紫云峰便能顺顺当当承接下去。可惜，韵灵九重境的紫云峰主早年间征伐太多，一朝出现天人五衰，便迅速衰竭下去，如今已至油尽灯枯之态。 紫云峰主一旦陨落，紫云峰便是众矢之的。 如今的紫云峰势力大致分为两个派系，一派是以血脉姻亲延展，拥护紫云峰主嫡支血脉叶灵溪；另一系则是以柳云空为代表，因实力得以被纳入紫云峰，更为拥护已逐步展露强者之姿的柳云空。 两系内外，更有无数暗流涌动。 为保住紫云峰，也为自己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紫云峰主决意要为柳云空与孙女叶灵溪缔结婚约。 唯有二人结为夫妻，方能令两方派系最大程度地缔结到一处。 方才紫云峰主强撑着与卫青锋会面，便是亲自邀请卫青锋参加这场婚礼。 上次相见之时，叶灵溪对柳云空尽是仰慕，虽有占有欲，却还在师兄妹间的懵懂之中。 而柳云空对叶灵溪诸多照拂，却也并未生出多少情愫。 如今的两人，都已接受了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个中如何，唯有自己清楚。 顾明辰忽而看向她道：“你可知楚渊皇城秘境之行，云梦仙子为何会去？” 卫青锋放下酒盏，抬眼看他：“你既不能娶她，又多问什么？” 宁云梦是青云宗灵犀峰弟子，灵犀峰也是青云九峰之中唯一一个全是女子的峰头。在青云宗这方男性占强势主导地位的地界中，灵犀峰必须得潜心修炼，增强底蕴，又需得八面玲珑，顺势应时。 紫云峰既被盯上，美人计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一步。 顾明辰苦笑一声：“是啊……”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东隅虽逝，桑榆非晚。”卫青锋看向他：“否则，以你的心性，为难之处必定会越来越多。” “青锋，人若是不用长大就好了。” 卫青锋神色冷了下来。 顾明辰轻笑：“你我相交三十余载，似手足，似诤友，更似知己，便容我在这里放纵片刻吧！” 第4章 江湖第一美男子 狭长的剑身若银练吐信，破风声嘶嘶；又如游龙穿梭，气浪滔滚滚。 剑尖点地而起，若翩跹雪鸟，剑身骤然回转，现闪电虹光。 白秋水身在半空猛地腰身拧转，不见借力，却是凌空而起，剑光乍现若流星点点，雪发耀眼，衣袂翩跹，仿若天人。 柳灵萱不由抚掌为赞。 一个人演练武功之时，很容易被摸清修为路数，也容易被偷师。故而江湖之上一条人所周知的常识便是除非是同道切磋或是师长教导，其他演练时候是不容旁人观看的。 只是一则此处是客舍，人人都是付了银钱住进来，院子非私人所有；二则是白秋水每日练剑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一两日有人暗中窥探，三五日有人细细忖度，七八十来日皆是如此，众人或暗中嘲讽，或心生敬佩，或不置可否，诸多心思百转之余，却也着实有些见怪不怪了。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凌厉银光，光散剑收，翩然之间，落地无声无息。 还剑入鞘的白秋水也如他手中的长剑一般，周身凌冽气机尽数收敛，抬目望过来，给人的感觉仿若秋日的暖阳，温而不燥，沁而不寒，令人心旷神怡。 “秋水秋水！我们今天也去多宝街逛一逛吧！我听掌柜的说那边许多商行为了凑上风云榜战的热闹，拿出来好多压箱底的好东西！” 柳灵萱两三步蹦了过来，雪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侧身避开二人的接触。 “多宝街？” 柳灵萱捂着嘴笑。 在中原地界，除了刻意卖弄风姿的伶人娼妓之流，但凡是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孩，在不甚熟悉亦非直系血亲的男子旁边，往往都会刻意保持距离，即便心中喜欢，也碍于世俗种种要做出矜持之态。 然而自从遇到白秋水，在这一点上，往往她还没注意到，对方就已经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一般，熟练又自然地小心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偏生他的性情温柔和善，言谈举止间不经意地带着在中原男人身上几乎看不到的体贴尊重。柳灵萱心生好感之余，总是忍不住地便要逗逗他。 “柳公子和白公子也要去多宝街吗？不如一起？” 搭话的是雪羽隔壁客房的住客，正从窗户探出半身，笑吟吟地看了院中两人说道。 这也是一名修习剑道的青年武者，名唤李明泽，自称是一名散修，但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皆可见其家境不俗。 柳灵萱背对着李明泽翻了大大的白眼，朝白秋水挤挤眼，做了个口型：又来啦！真讨厌！ 雪羽心中却是比她还要无奈。 自从两人相识之后，柳灵萱便天天来寻他，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定制了一枚类似的面具，形容打扮也很是接近，甚至还惟妙惟肖地给自己做了个假喉结。 如今一眼望去确实难以分辨，但稍一相处还是能轻易察觉异样。 譬如隔壁这位身份不明的剑修李明泽，应是早就看出柳灵萱的真身。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有破绽的是柳灵萱，但无辜且莫名被迫跟柳灵萱一模一样打扮的‘白秋水’，似乎也被这位认作了女子。 “在下于剑招之上犹有一处症结需细细打磨，今日便不出门了。” “啊？！” 李明泽尚未及开口，柳灵萱就先发出一声哀嚎，而后滔滔不绝：“哪里就有那么多症结要打磨？！你的剑招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再抠细节了！榜战之中情况瞬息千变万化，不是靠闭门造车就能应付的！你现在需要的是实战演练，跟我去多宝街试炼就是最好的实战机会！” 李明泽在侧大点其头，顺势敲边鼓：“风云榜战是三十年一遇的盛事，无数商行就等这个时机推陈出新引人注目，故而个个都花费了大把心思。就如柳公子所言，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都亮了出来，还设计了诸多试炼环节，无论是对增长见识还是淬炼修行，都大有裨益。” 言罢，柳李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给了彼此一个肯定的示意，而后一同目光炯炯地看向白秋水。 “……” 雪羽认真提议：“要不然，你二人同去？” “……” “……” 谁想跟他\/她去逛街啊！ ———— 散修有散修的玩法，高门子弟自然也有高门子弟的玩法。 与雪羽相隔百里之遥的卫青锋，此时此刻，也在逛街。 亦或是更准确的描述，是在参与风云榜战前，由青云宗发起，各路精英参与，旨在为众武修提供一个沟通交流与切磋机会的——论锋小会。 众武修之所以前来参与风云榜战，或是为见识博览众家之长，或是为磨炼精进自己的武道，或是为展现宗门实力，当然，更多的还是为了名声、资源。 论锋小会便是只针对宗门弟子与已经闯出一定名头、或为夺榜热门的武修强者，为其提供一个可以彼此切磋，互通消息，互相结交的，气氛相对放松自在的平台。 风采过人的美男子第三次出现在卫青锋周围。 一夜过后郁结稍解的顾明辰登时来了兴致。 “什么情况？” 阮烟罗轻嗔一声，腰肢一软，胳膊架到顾明辰肩上，与他低声耳语：“这是又到了不嫌奴家烦的时候了，哦？” “差不多得了啊！”顾明辰无奈道：“你都拿我当了多长时间靶子了？我以后也要成亲的好吗？” “啧~负心薄幸的男人！” 阮烟罗拿手中罗帕轻扫了一下顾明辰，借机与他咬耳朵：“还能有什么情况？我与你是什么情况，那位临风公子与卫大少主就是什么情况~” 顾明辰面上淡淡，嘴里的语气却是截然相反：“好家伙！临风公子？怎么不直接叫江湖第一美男子？” 阮烟罗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掩唇笑道：“巧了不是~这位临风公子的诸多拥趸，可是真心实意、信誓旦旦地将之称誉为江湖第一美男子哦~” “美却是够美了，可惜眼神儿不行。”顾明辰压声成线用气音跟阮烟罗蛐蛐：“挑谁不好挑卫青锋？她身边可是连条狗都要会拿剑才行！” 前方不远处，卫青锋淡淡瞥过来一眼。 顾明辰一秒钟老实，没有丝毫磕绊地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嘴。 “嗯？” 阮烟罗高高挑起秀眉：“是我错过了什么吗？还是原本就是落花无意，流水有情？” 一言出，饶是在装模作样上小有所成的顾明辰也不由震惊看她：“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和卫青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第5章 狗能拿剑 柳云空与叶灵溪的婚约顺利定下了，但婚期却被定到了风云榜战之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卫青锋与顾明辰二人正在切磋，一时都有些怔愣。 如今距离榜战尚有将近百日，而风云榜战从开始到结束少说又要百日，如此就是半年时间过去了。 且不提紫云峰主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只说半年的时间，中间可以发生多少变数？ 顾明辰难以理解：“这也太过了吧！” 卫青锋冷笑：“图穷匕见。” 顾明辰默然，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道：“咱们就不能帮柳兄做点什么？”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在风云榜战上拱手认输。” 风云榜战榜首能够带来难以估量的庞大的有形和无形的资源。 若柳云空能够拿下这一届榜首，便能大大增加紫云峰和他自己的筹码和话语权。 顾明辰：“……你会吗？” “当然，”卫青锋斩钉截铁：“不会。” 顾明辰：“……” 上一届的风云榜战之时，玉剑山庄因为海兽袭岛之事伤了元气，尚在休养生息，不曾参加，夺得榜首的沧澜剑谷的雷鸣剑尊，按辈分是顾明辰的师叔。 玉剑沉寂了太久，这一届卫青锋挟威而来，对风云榜战可谓志在必得。 那他呢？他会退让吗？ 顾明辰苦笑。 他也不会，即便他是真的犹豫了一瞬。 风云榜战从来不是个人意愿的事情。 卫青锋身后有玉剑山庄，他身后也有沧澜剑谷。 更何况，哪怕抛却宗门责任，他真的甘愿退吗？ 顾明辰扪心自问。 不甘，也不敢。 昨夜之前是不甘，昨夜之后，不甘之上多了不敢。 他怕，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是柳云空，是宁云梦。 顾明辰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抬眼，登时一口气哽住：“你那是什么眼神？！”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可能是雪羽待在我身边太久了。” 顾明辰：“？” “让我有点厌蠢。” “……” 时间按部就班地推进流转，转眼便是风云榜战开启之日。 此时的青云宗域内已经聚集了十数万武修，但不是每一名前来的武修都会参与，每一届最终至多也不过上千人角逐风云榜战。 初筛的第一关，便是眼前的云海望柱。 此地是青云宗的演武场，一处极为平坦的宽阔广场，足可同时容纳数万名弟子，下方以坚硬可抵锋锐剑气的青金石铺就，外围沿山壁分布石阶，可做看客停坐歇息之用。 近万名武修在青云宗弟子的引导下分别进入一方方早已划分好的场地，卫青锋亦率百名玉剑弟子占去一块，遥遥相望的对面是沧澜剑谷一众，诸多大宗门皆如这般穿插在散修之间。 待得众人站定，青玉宗此次主持风云榜战的长老居高临下一抬手，广场四周呈奇门分布的三十六名青云宗弟子分别取下腰间剑符，插进身前约三尺高的石台锁钥之中，双手掐诀，灌入内劲。 只闻一阵令人牙酸的陈旧齿轮摩擦声，演武场中央一扇圆形磐石自中央呈太极两仪交错分开，露出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空洞，下方一座的宏伟望柱缓缓升起。 初为圆形承露盘，后为华贵白玉柱体，山河云海绘刻其上，最下方为方形蟠龙座，巍峨雄壮，端庄肃穆，气势磅礴。 “众人听令，即刻起攻击云海藏龙，一炷香时间为限。” 随着青云宗长老话音落下，望柱上的云海竟翻涌起来，隐隐可窥见有鳞身擦过、爪挪角移。 大宗弟子大多早有准备，出手毫无迟疑。 诸多散修及小宗弟子则是初次看到这般如梦似幻的震撼场景，一时难以回神，待得宗门弟子攻击过一轮乃至数轮之后，方大梦初醒般晃过神来，忙不迭地出手攻击。 只是此时早有攻击正中龙身，那藏龙似知道疼痛一般猛地一个翻滚，拧身消失在云海之间。转瞬间望柱之上只余云海悠悠，再不见一片鳞甲。 尚未出手之人登时便焦急起来，却无他法，只得强自按捺，等待藏龙再次出现。 约莫半刻后，云海再次翻涌，这次窥准时机出手的人多了不少，只是仍有未能抓住机会亦或是攻击落空者。 时间已过四分之一，众人不敢有丝毫分神，皆死死盯着望柱不肯放过任何变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一炷香燃尽。 演武场中，望柱之上山河云海的千般变化亦在一瞬间定格，重新恢复成庄严肃穆、气势磅礴的雕塑模样。 片刻之后，一声苍劲的龙吟，如惊雷般在天地间炸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带着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禁为之战栗。 龙吟回荡在天地之间，激起层层回音。 龙吟声中，星星点点的璀璨银光自望柱最顶端的承露盘漫天散落。 雪羽望着漫天星辰般的光影变幻，忽而心有所感，定睛细看，只见一枚光点悬浮在身前久久不散。 雪羽不由抬起手，将其接到掌心。 光点接触掌心皮肤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道飘渺缠绵的剑意，而后在周围一众惊呼声中，光点化为一方小巧精致的白色玉牌落在雪羽掌间。 柳灵萱惊呼出声：“哇！秋水你居然已经悟出了剑意！快看看反面多少名！” 雪羽有些新奇地握着玉牌，依她所言地翻看，便见玉牌正面活灵活现地雕刻着一柄小巧长剑，反面则是一个数字，六十三。 “好家伙！六十三！” “这是哪家的弟子？” “散修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 这厢犹在喧哗，那厢先一步拿到玉牌的几家宗门弟子已经自行聚集到了列席台。 顾明辰胳膊肘拄了下柳云空：“我是早上菌子吃多了吗？我怎么好像看到雪羽了？戴了个面具，拿了把剑，取到了龙符，还激发了一道很奇特的剑意？” 柳云空：“……”青云宗早晨不吃菌子，谢谢。 柳云空也不曾错过方才那道意蕴极为奇特的剑意，自然也同样看到了激发剑意之人，一时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悠悠道：“本座身边连狗都能拿剑，精心调教的男宠悟出剑意很奇怪吗？” 柳云空：“……” 柳云空转头看向顾明辰，虽然但是，这阴阳的应该不是我。 顾明辰：“……” 柳兄，我这里有一万个槽点，但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跟你说。 第6章 喜欢她 龙吟声淡去，漫天的璀璨星光开始快速划落。 “目前来看，这一场榜战最可能的意外，就是你家雪羽公子了~” 阮烟罗袅娜而至，手里握着新出炉的龙符，妩媚一笑：“那道剑意很是奇特，奴家很期待哦~” 卫青锋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顾明辰问她：“多少？” “三十六。” 阮烟罗斜倚凭栏，慵懒中透着些许无奈：“奴家能为不及诸位，要被撵到那不知所谓的鬼地方了！” 云海望柱是以武修们落到龙身的攻击为标准做出评判，只要能击中龙身便会得到一枚龙符，龙符背后的数字便是此番攻击力的排位。 每一场风云榜战取龙符前三十位直接并入最终计榜，谓为风云菁英榜。 后续多轮再筛选出三百武修，谓为风云英才榜，最终与菁英榜三十人共同角逐前百榜位。 阮烟罗位列龙符第三十六位，便要加入后续的筛选比拼。 武道之中，修为境界并非绝对代表武力值。 譬如当初的卫青锋，修为尚未突破韵灵境，但因早已悟得剑意，长年以剑意淬体，锻体境时便有越级绞杀韵灵境低阶武修的能力。 再比如一些小境界，如锻体锻体五重境至锻体九重境，韵灵一重境至韵灵五重境，修为壁障相对薄弱，若淬体有成，亦或是修者悟出武道真意，高出一二三个小境界，并非不可逾越。 但有几处关键的修为壁障，也确实是武力值的重要分水岭。 锻体四重境突破至锻体五重境，锻体期九重境突破至锻体大圆满，锻体境突破至韵灵境，韵灵四重境突破至五重境，以及韵灵五重境之上的每一道壁障。 阮烟罗的修为已至韵灵三重境，功法、资源、天资、悟性无一或缺，真正比斗起来可以一争前十榜位，但因修得是合欢功法，攻击手段重在撼摇敌手心神，在云海望柱的藏龙面前便吃了大亏。 而雪羽，问题比她更大，他的修为近乎七成以上都是借外力堆砌而来。 卫青锋的内力浑厚精深，精元通过炉鼎功法炼化元力也是锐意无匹。雪羽韵灵境期的每一层壁障都是双修之时借她之力硬生生破开。 若非卫青锋察觉到这般突破背后隐藏的异样，出手压制了雪羽的修为进阶；若非云迟迟自戕先例就在眼前，为两人敲响了警钟，或许雪羽能随着她的修为提升，一路借力蹭到韵灵九重，最终赴这位先辈的后尘。 雪羽性情温和，不以攻击见长，连悟出的剑意都不是攻击类型。好在机缘巧合得到一朵灵火，听话地忍受苦痛以灵火淬体，又被卫青锋摁头在一次次搏命淬炼中将剑意化形，否则他虚高的韵灵五重境恐怕连前百位都进不去。 “顾郎君呢？”阮烟罗歪了歪头，戏谑地问道。 顾明辰摊手：“老三。” 卫青锋和柳云空都背着他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韵灵六重境。 前者不提了，是个十六岁就开始拿剑意淬体的狠人。海上陆上连年征战，通身的凛冽杀机早已腌入骨髓，杵在那儿就像柄剑。 云海望柱也定了她是此次的龙符榜一。 后者是个底层杀出来的，相较于卫青锋好歹套了层谦谦君子的壳子，但内里的韧性却是无可言喻。最重要的是柳云空勤勉得可怕，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修炼，若非不睡觉会猝死，他怕是一秒钟都不会停下。 同样都是天资、悟性无一或缺，实论起来资源最好的顾明辰，蔫吧吧地蹲在了第三位。 星辰宫长年超脱世外，今年依旧不曾外派弟子参与武林争锋。 而楚渊帝国此次的带队之人也不是众人熟悉的司徒泽延，而是楚渊世家出身的另一位青年俊杰，名唤楚剑晨，位列龙符第五。 龙符第四位则是青云宗主峰凌霄峰的弟子。 龙符前三十的菁英榜皆为三品之上的宗门世家弟子，前五十也多是隐没世族或是小宗族早已闯出一定名望的精英弟子，直至前百位方有零星的散修出现。 这结果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每一地的宗门不说全部垄断，却也至少收拢了所辖地区七成之上的资源，并以此为根基，吸纳大量人才。 穷苦出身的弟子若能展露天分，很快便会被当地的宗门世族招揽，若两相不合，则免不了被无视乃至打压，难成气候。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卫青锋俯瞰着下方星星点点的闪烁银光，目中掠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冷色。 ———— “那就是你家少庄主吗？”柳灵萱问道。 她也拿到了一枚龙符，列为一千三百二十三位。 李明泽也已与他们汇合，他的龙符排位是第五十六位，位次之高另柳灵萱和雪羽都十分讶异。 “嗯。” 雪羽也在看着高台之上的卫青锋，眼中是不自知的倾慕与向往。 他的列次靠前，可以登上列席台与众人寒暄而不会招致非议，但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 “好神气哦！” 柳灵萱感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气的女子。” 卫青锋淡淡地瞥过来，在雪羽身上略顿了一顿，而后移开。 “她好像看到你了诶！” 柳灵萱小声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雪羽：“秋水你——你怎么脸红了？” 李明泽也看向雪羽，略带几分戏谑。 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不会再认错这两人的性别。 柳灵萱还在像只兴奋的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你脸红什么？哦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你家少庄主，对不对？” 雪羽耳根微染红晕，被面具遮去一般的神色却很坦然：“嗯，很喜欢。” 李明泽微微一挑眉。 柳灵萱已经在捧着脸笑了：“哇哦~” 第7章 失落秘境 上 “榜战之中，除了自己的兵器之外，不能携带任何其他法器，包括储物法器。” 李明泽看向另外两人道。 三人结伴去的第一轮初筛，只是在入场时被分开，拿到龙符便又汇合到了一起，离开演武场后便相约一同出门购置下一轮榜战所需之物。 “这一次的榜战不同以往，很可能不会有多个轮次，在最终榜战之前，所有的角逐可能都在失落秘境之中。” 白秋水在侧开口相询：“青云宗也无法摸清失落秘境的具体情形吗？” 李明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确定白秋水是个真正男人，这件事并未令李明泽生出多少懊恼烦怒。原因无他，只因白秋水实在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即便是身为同性，你也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所以，榜战第二轮角逐很可能没有规则，亦或是只有最基本的忌杀规则，如此推算，角逐的关键点只能是一样东西。” 李明泽看向两人。 白秋水点头回应，看着他的眼睛接话：“秘境传送符。” 柳灵萱不服气地争论道：“每一届的风云榜战都至少要六到九轮，你说全部砍掉就全部砍掉啊！” 李明泽：“……” 你看，他喜欢白秋水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的人是真会聊天，有的人是真不会。 前者能毫无半分磕绊地跟你心有灵犀，后者是你都解释到大气层了她还在抠地板砖，完事儿还拿抠出来的砖头丢你。 “每一处秘境都有独立的时空运行规则，各种诡谲神秘莫测。如果不能摸清秘具体情形，贸然制定规则，很可能会限制武修，恐导致诸多无谓的伤亡。再一者说，青云宗也不知秘境情形，自然无法派人在侧监测评判，那比斗一轮两轮，还是六轮九轮，就没有多少区别了。” 白秋水慢声细语地为柳灵萱解释。 他的声音很好听，音色清朗，掺杂着一点点笑意，语速不疾不徐，隐约有种弦乐的韵律。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抬眸望着你，不是直视，而是稍稍向下的谦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的温柔。 眼睛有神，明澈且干净，和他身上清浅不散的淡香气息很是相合。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柳灵萱很快偃旗息鼓，只还是心有一丝半点的忿忿不平，瞪了李明泽一眼道：“算你说得对，行了吧！” 李明泽：“……”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白秋水转眼看向李明泽，轻带笑意地眨了下眼。 李明泽也能没在这双眼睛下僵持多久，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接着道：“不只是食物和水，这次很可能是持久之战，最好还要有驱虫以及防备毒瘴的药材，以及……” 三人边走边聊，柳灵萱仰头长啸：“脑袋要炸掉了！难道我要背一个半山高的包裹进去吗？” 白秋水笑道：“在下倒是有几分熬制药粥的手艺，这样一来，食水药或许可以并在一处，略微减去几分负担。” 修为有成的武修数日之内不进食水倒也耐得住，只是不免会精神不济、神思涣散，而这一次的榜战又不知终期，到底还需有备无患。 于是回到客栈，两人便开始强势围观白秋水煮粥。 白秋水一起手，李明泽便被吸引了注意力。 与其说是煮粥，不如说更像是在炼药。 挑、拣、簸、筛，刮、刷、捣、碾，镑、挫、切、铡，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动而轻巧，指间夹着两枚柳叶银刃，内力牵引动作，隐隐有法诀一般的玄奥痕迹。炉火随着他的动作跃动，莫名透着一股灵性。 李明泽看得目中神采连连。 而坐在他身边的柳灵萱，关注重点显然跟他有迥然之别。 “秋水好贤惠哦~” 李明泽一愣，旋即轻笑。 柳灵萱捧着脸：“你说，玉剑的男子会不会都是这般温柔？” “不一定。” 柳灵萱‘唰’地扭头看他。 李明泽悠悠道：“毕竟中原的女子，也不是个个都是大家闺秀，是吧？” 柳灵萱：“……” 怀疑他在阴阳我，不确定，再看看。 ———— “我记得，雪羽悟到的剑意，似乎是——情欲剑意？” 互相演练过一套剑路，两人对坐饮茶，顾明辰忽而想到。 卫青锋浅饮一口茶，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明辰皱眉：“失落秘境？” 卫青锋不咸不淡：“有这个考量。” “……” 顾明辰叹气：“你还真是，身边连条狗都要会拿剑啊……” 卫青锋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顾明辰。” 顾明辰：“啊？” 四目相对，卫青锋微微皱眉：“你是真的丝毫都没有发觉？” 顾明辰不明所以：“什么？” 卫青锋盯着他，缓缓道：“失落秘境。” 顾明辰一愣：“失落秘境？” 卫青锋所问所指，自然不会单纯只是青云宗左近的那处小秘境。 顾明辰思忖片刻，忽而神思一转、灵光乍现，旋即悚然，慢慢睁大了眼。 思及自抵达青云宗后的一幕幕，顾明辰背后冷汗涔涔。 “这——” 顾明辰张了张口，又无从开口，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吐出来一句：“怎么办？” 卫青锋：“……” 淡淡瞥了他一眼，卫青锋还是开了口：“我现在更想知道，青云宗，是否知晓这件事。” 突然接收到如此炸裂的讯息，顾明辰深深缓了几口气，仍是久久不能平静：“你就没有想过先离开？” “离开？” 卫青锋挑眉看他：“你再给我说一遍。” 顾明辰再一次恍过神，忍不住按了按头：“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啊！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受影响？！”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像某些人，本座心志坚定。” “……” 无法反驳。 顾明辰有些烦躁地起身踱步，转了两圈，突然叩腕自储物镯中取了一根寸许长针，径自刺进自己的无名指指尖，呼出一口气，回身在卫青锋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 卫青锋不语。 之前只是隐隐有所感知，真正察觉不妥，是从她看到雪羽开始。 第8章 失落秘境 中 卫青锋从没有折辱雪羽的意愿。 二人之间的种种，有为调教，有为训诫，有为愉悦，乃至于，有时是为了宣示主权。 但，卫青锋从未看轻过雪羽。 那一日演武场上，是两人在青云宗外分别后第一次再见。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雪羽羞涩窘迫地红了脸，卫青锋恍然忆起，分别那一日，情事初歇时，她亲手给雪羽戴上了锁铐。 一件在她看来侮辱性质极强的锁拷。 卫青锋是个对自己欲望掌控力极强的人。 她细细回顾了当时的情形。 抵死的缠绵，澎湃的情欲，掺杂着早已刻入骨血的暴虐。 雪羽的眼睛渴求地望着她，乌墨色的瞳眸仿佛盛着一汪秋水，波光潋滟。 就是那一瞬间，心底的占有欲望被骤然放大，攀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主人？” 那时的雪羽诧异地看着她。 他是对七情六欲感知极强的一个人。 但他习惯了服从，老老实实任凭自己摆布。 直到离开，都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委屈。 思及此处，卫青锋眼神微暗，神色亦随之冷了下来。 自踏入青云宗域内，她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放大了。 譬如对青云宗不顾脸面与同门之情的内部相残的憎恶，对好友顾明辰懒散不争的忧怒，对风云榜战榜首的志在必得。 因她的性格本就刚直强硬，无论是卫青锋自己，还是身边好友，都未曾察觉不妥。 比她表现得更为明显的是顾明辰。 即便顾明辰心性仁善，对人对事总是多一分理解包容，但他也是一名剑客，一名实打实从腥风血雨中搏杀出来的，真正的剑客。 尚未展开便以自行挥剑斩断的情丝，对好友的义气与对宗门的责任，追求自在却又不得不融身江湖，这些确实会对顾明辰造成些许困扰，却绝对不至于令他放下骄傲，在卫青锋面前自剖心事。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小四十年，是手足是朋友是知己不错，但更是一双彻头彻尾的冤家。 手指头戳着一根针的顾明辰明显恢复正常不少，坐下来看向卫青锋道：“青云宗知晓吗？” 卫青锋：“……”这是刚才我的词。 顾明辰叩了叩脑壳：“抱歉抱拳，脑瓜子还没缓过来。” 卫青锋给两人重新斟了杯茶：“也许知晓，也许不知，但结果一样。” 青云宗在此地经营上千年，根基深厚、牢不可撼的同时，也意味着与此地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就算知晓这方地界出了蹊跷，除非是毁天灭地的倾宗灭门之灾，否则青云宗绝不可能搬迁。 曾经的玉剑山庄便是这般赌了一把，虽如今来看是赢了，但当年也是强行顶着巨大的内外非议，附属宗门世族，乃至卫氏分支嫡支，切割去无数，足足百年才勉强恢复元气。 不能迁移宗门，将消息放出只会引发巨大恐慌，无法拿出解决方法的青云宗也必然遭受非议，乃至成为众矢之的。 顾明辰沉默片刻：“青云八峰对紫云峰如此赶尽杀绝，是否也是受这种奇异东西的影响？” 卫青锋挑了下眉。 顾明辰苦笑着摇摇头：“毫无意义的问题。” 事情已经做下了，是与否已然完全不重要。 终归是野心作祟，有没有奇异之物在中间催发促成，也不过就是有没有多些手段来粉饰太平、文过饰非罢了。 “怎么办？” “你如何作想？” 两人同时开口。 彼此对视一眼，卫青锋勾唇，顾明辰失笑。 这才是两人熟悉的相处状态。 “老规矩，各自写在桌上吧！” 卫青锋略一沉思，蘸取茶水，笔墨纵横。 片刻后，二人同时抬头，便见茶桌两端各有一个水意淋漓的大字：等。 “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顾明辰叹着气开始唠叨。 “这鬼东西尚未现世就有这么大威力，影响的地域已经超出青云宗地界，一朝现世怕不是整座灵域都要受到波及？” “不等又没有办法，谁也不知道它藏在哪一处空间夹缝里，找又没法找，抓也抓不到。” “星辰宫一大帮子人整天屁事不干，就蹲在那儿搞推演，推演十来年就推出来个契机是风云榜战，云深雾绕的半点说不清楚！” 卫青锋半阖着眼睛听顾明辰在旁边叨叨叨，忽而一抬眼。 “风云榜战。” 顾明辰看她：“什么？” “契机是风云榜战。” 十数万武修聚集在一起，囊括了云阙大陆至少一半的高手。 无论是情绪波动，还是武道之气，亦或是内力与鲜血，前所未有的集中。 “它不是在等待现世的契机，它是还没有成熟。” 它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来促生自己的成熟。 顾明辰缓缓瞪大了眼：“好家伙！还没成熟就这样？” 卫青锋的心也一同沉了下来，胸中泛起熊熊的不甘。 天地之力，这就是天地之力！ 无可避免，无可干涉，无可反抗！ 只能等，只能看！ 卫青锋闭了闭眼，将剑意凝练，随内息运转周天。 剑意之中，锋锐之气鼓荡不休，持续刺激着经脉，带来一阵阵刺痛，同时意味着经脉在一点点被拓展。 片刻之后，剑意散去，内息回归丹田。 卫青锋睁开眼。 顾明辰抱着胳膊看她：“我要收回那句话。” 卫青锋不咸不淡等他吐象牙。 “你卫青锋身边，哪怕是一条狗，它也应该拿剑！” 卫青锋：“……” 看吧，她就知道。 卫青锋瞥了他的手指一眼：“还留着？” 顾明辰摇摇头：“留着吧！我不及某人心志坚定，再来个心神恍惚，耽误大事是小，万一留下个羞耻一辈子的把柄，乐子就大咯！” “那是我低估你了。” 卫青锋不紧不慢地起身，掸了掸袍袖衣角，悠悠吐出来一句：“我还以为，先前那一夜，已经足够羞耻一辈子的了。” 顾明辰：“……” “卫、青、锋！” 第9章 失落秘境 中下 正如众人所推测，这一次的风云榜战在最终战之前，只有一轮角逐。 白秋水上前出示了自第一关云海望柱得到的白玉龙符，从青云宗弟子手中接过一枚篆刻着玄奥云纹的青玉牌。 这就是失落秘境的秘境传送符。 在拿到青玉符的一瞬间，白秋水便知晓了这一轮的榜战规则。 总结一句话，最大限度地留在秘境之中。 失落秘境可凭青玉符开启进入，青玉符破裂立刻会被秘境弹出。 秘境开启以四十九日为极限，只要最后，便可进入最终榜战。 规则如此简单粗暴。 白秋水微微凝眉思忖。 李明泽看向柳灵萱道：“若力不能及，可自行捏碎传送符。” “排位五十六了不起哦！你少看不起人！” 李明泽：“……”无语看向白秋水。 白秋水轻笑，也看向柳灵萱，认真道：“若力不能及，可自行捏碎传送符。” 柳灵萱瘪瘪嘴：“哦——” 李明泽：“……” 果然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失落秘境入口在青云宗东南相去百里的一片深林之中，集合地则是在深林左近的一处小小城镇，已被青云宗改造成演武场的模样。 白秋水三人到达的时间不算晚却也算不得早，放眼望去整个演武场尽是挤挤挨挨的剑客，略略数过竟有三千之众，比起上两届多出一倍不止。 负责秩序的青云宗弟子并未去计算人数，在约定的时限燃起三炷香，此为给迟到之人的最后期限。 待三炷香燃尽，便有引路的青云宗弟子上前，引领众武修进入深林之中。 三人相视一眼，互相一点头：“保重。” 内力注入玉符，转眼之间，眼前的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雪羽心头一悸。 此地确如传言一般，入目皆是乳白色雾气，如同流动的浆液，静练动如烟，轻絮阔如海，仿佛天地都被掩在了浓雾之中。 但是，这个地方很熟悉。 熟悉到遮天蔽地的浓雾也无法掩盖，熟悉到雪羽闭上眼睛都不会认错。 孽海情天谷。 他曾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不知日月，不知天地，不知自己是清醒还是梦中，不知自己是理智亦或是疯魔。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爱恶欲。 人生情欲，情欲成人。二者并行而生，相依相伴，如影随形。 人对自己情绪无法做到全然掌控。 强烈的情感或许能自我察觉控制，更多时候往往是，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终。 而在孽海情天谷，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雪羽是在心神激荡、情绪难以自抑的时候进入的孽海情天谷。 那时的他，锻体七重驭灵境初初突破至锻体八重离窍境，神魂首次脱离肉身桎梏，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识海，曾经的经历与虚幻的妄想混杂在一处，真的假的全然无从分辨。 激烈的情感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识海，雪羽曾一次次挣扎着清醒，又一次次被惊涛骇浪彻底淹没。 他能存活下来，是因为心底存在着一种渴望，一种胜过一切情感需求的渴望。 活着。 他想活着。 雪羽曾在这里，撑了一天又一天。 偶尔，他的修为会突破，突破之后带来的无尽情欲足以摧毁他的身体。 所以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银针刺穴，强行闭锁精关，任由情欲将他冲入混沌之中。 而后有一天，他忽而便醒转了过来，是真正的醒来。 接着走出孽海情天谷，然后被告知，自己在其中待了三年。 …… 雪羽在漫天白雾中漫步而行，看不清自己在何处，但又清楚周围的一切。 譬如，这里有一棵数人合抱粗的奇异古榕，无数巨蟒般的气根蜿蜒盘曲。 再譬如，继续往前数里，会有一片云盖遮天的古樟树林。 古樟树天生有樟脑气味驱虫避蛇，与松木一般，是夜间休憩的好去处。 循着想要忘却，却早已刻入骨髓之中的记忆，雪羽寻到了古樟树林，拣一支粗壮枝干分叉处，飘身掠上去，先是靠坐，而后慢慢蜷缩了起来。 他想念卫青锋了。 他惧怕沉沦，但在卫青锋面前，他可以全然地放纵自己沉沦。 卫青锋会管制他，约束他，引导他，拉回他。 她像一柄剑，坚定如斯，坚不可摧。 …… 白雾逐渐染上乌墨，是夜色弥漫了上来。 雪羽本在抱着剑闭目养神，忽闻一声窸窣轻响，雪羽双目微张，看向左前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樟树。 片刻后，一道俏丽身影跃然出现。 叶灵溪接连三日不曾停歇，几经周折堪堪甩脱追兵，茫然无路间撞进这一处古樟林，敛息细细探查未发觉不妥，如此方择定一棵巨樟，掠身跃上枝干，刚刚站稳，忽而心神微动，一抬眼—— 叶灵溪：“！” 二人曾在楚渊皇城见过，雪羽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亦知晓她是青云宗紫云峰峰主唯一的血脉，同时也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多处伤痕，顿了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孽海情天谷越是情绪波动，越容易不知不觉地被情绪操控。 他不想额外生事。 叶灵溪也认出了雪羽。 虽有警惕防备，但到底身上有伤，再一者也怕秘境入夜更为诡谲莫测，见对方并无相杀之意，便在稍远些的位置择了一根纵横交叉的粗壮枝干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一夜安稳。 墨色的浓雾逐渐转为乳白色，雪羽睁开眼，看了眼对面仍盘膝入定的姝丽女子，翻身下树离开。 目送雪羽的身形消失于树丛之间，叶灵溪微微舒了口气，起身稍稍活动片刻，择了另一个方向离去。 三日后的傍晚，盘膝坐在一棵巨大松木交错枝干上的雪羽再次睁开双眼。 “……” 又一次艰难甩脱身后追兵，肺腑受创的叶灵溪强自支撑着查看了一番周围环境，择定眼前的巨木纵身跃上枝干，一抬眼：“！” 叶灵溪的脑海空白了一瞬，先前勉强压制的内息再次翻涌，几乎是拼尽全力方不曾痛吟出声。 冷汗自叶灵溪鬓角渗出，死寂一般沉默弥漫开来。 第10章 失落秘境 下 冷汗自叶灵溪鬓角渗出，死寂一般沉默弥漫开来。 片刻后，清朗如玉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春风化雨的温柔感：“阁下可有伤药？” 叶灵溪娇躯轻颤，愣了愣方回过神来，警惕地微一颔首：“有。” 雪羽便转开脸，重新阖上双眼。 叶灵溪顿了顿，终是伤势再难以支撑，扶着树干坐下，喘息片刻，小心看了眼身旁只有一臂距离的雪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瓶，拔开塞子倾出一枚药丸送进口中，而后盘膝调息。 夜色沉沉，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身侧不远处，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雪羽缓缓睁开眼。 “你也在看不起我吧？” 胸腔随呼吸传来一阵阵刺痛，叶灵溪按着心口，死死盯着雪羽。 “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不过是个炉鼎！娼妓不如的脏烂东西！你以为你悟出剑意就有资格与卫青锋比肩？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雪羽看向她，温声道：“叶仙子，静心。” “放屁！” “……” 雪羽知晓她应是伤痛交加、身心俱疲，已然入了情欲魔障，略一思忖道：“柳剑君尚在秘境之外等待仙子平安归来。” “大师兄……” 叶灵溪闻言怔了怔，旋即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倘或我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连累师兄了？” 雪羽对青云宗紫云峰之事也略有耳闻，一时相劝道：“柳剑君定然不会这般想。” “你知道什么？！”叶灵溪一把抹去脸上泪水，却赶不及眶中热泪滚滚而下：“你根本不知道大师兄有多累！他自入门以来一直都刻苦用功，祖父身体日渐衰竭，他一日接一日拼命历练，夜以继日地打磨剑道，一刻都不敢休息！” “宗门里人人都来逼我们！” “凌霄峰、幻月峰、玄冰峰都在偷偷拉拢大师兄！灵犀峰想让宁云梦嫁给大师兄！” 叶灵溪崩溃地哭喊：“祖父把我许配给大师兄！用恩情把我和大师兄绑在一起！所以他们想杀我！杀了我，大师兄就自由了！” “他们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知道我只会拖累大师兄！” “大师兄也会这么想！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他会累！他一定会累的！” 雪羽沉默片刻：“柳剑君竭尽全力只为让紫云峰传承下去，你要让他功亏一篑吗？” “紫云峰一脉传承千百余年，直至如今传到你这里，就此令其断绝，你甘心吗？” “云梦仙子——” 雪羽不疾不徐地敲下第三击重锤：“你甘心，把柳剑君让给她吗？” “仙子对柳剑君一片赤诚真心，你能保证，其他人亦是如此吗？” 叶灵溪趋近癫狂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目光之中亮起愤恨与不甘，渐渐化为熊熊斗志。 雪羽心下微叹。 果然，恨意与愤怒是最容易压过其他情感的存在。 想了想，雪羽又多劝了一句：“柳剑君为仙子殚精竭虑，仙子也该保重自身，如此才是对他最大的不拖累，不是吗？” 叶灵溪神色已渐渐恢复清明，看了眼雪羽，略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脸：“方才冒犯了，多谢你。” 顿了顿，又亡羊补牢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卫少主还是很喜欢你的。” 雪羽轻笑：“多谢仙子。” 叶灵溪别别扭扭转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谢我个鬼哦！ 雪羽嘴角微弯，眉宇间带出一抹笑意。 他确实要谢叶灵溪。不是为那句额外硬添上来的安慰，而是他在劝慰对方的过程中，恍然惊觉，自己也受到了秘境的影响。 此地是青云宗附近的失落秘境，却与相隔万里之外的海域孽海情天谷一模一样，个中蹊跷之处，正是探寻那尚未现世的天地灵物最好的时机。 而他进入失落秘境已有十日，每一日都是谨小慎微地，循着记忆中最安全的地方藏身躲避，不曾额外踏出一步。 明明他是对这个地方最为熟悉的人。 哪怕将星辰宫弟子一并算上，这世间都没有几人比他更熟悉。 他对孽海情天谷有着刻入骨髓的畏惧，这座秘境，勾出了他强压在心底的畏惧，放大了他胆怯无能的懦弱。 “要不要结个伴同行？” 叶灵溪踟蹰了半晌后开口，而后又欲盖弥彰地强行解释了一句道：“我有秘境的一部分地形图，可不是为了抓你帮我挡追兵！” 雪羽摇了摇头：“抱歉。” 叶灵溪立刻扭开脸哼了一声，自行调息，不肯再搭理雪羽。 雪羽也不在意，阖目驱动丹田之中的灵火，随内力运转周天。 经脉传来熟悉的难耐的灼痛，令雪羽有种自赎的欣快感。就像在卫青锋严命之下每日挥剑三千次的时候，身体沉重酸痛，灵魂却充实而坚定。 心一点一滴沉静下来，雪羽开始细细地逐一地复盘思索进入秘境之后的每一步。 浓雾自乌墨转为乳白色，意味着又一个黑夜过去，下一日开始。 叶灵溪飘身落地，忽而回身，反手抛给雪羽一个牛皮纸卷：“算是赔礼，告辞！” 言毕掠身而去。 雪羽接住牛皮卷，微微一挑眉，小心打开。 失落秘境十三年前现世，这十三年间青云宗一直不曾放弃对这座小型秘境的探索，除了掌握秘境的传送符，个中地形也大致摸了个清楚。 看清牛皮纸上的地形图，雪羽不由微微一怔。 这幅地图确实如叶灵溪所言，只是一部分的地形图，只有不足六成地域标识出了山川河流草木森林，另有三成有余尚为空缺。 但只是这六成的地形，却也勾勒出了秘境的大致轮廓。 像一只大头小尾的游鱼，也可以说是弯曲的水滴。 与南海之中的孽海情天谷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将这幅地图顺向转动一百八十度。 大千混沌，阴阳有序，分层而定，分形而成，依数而变，往复循环，无有所始，无有所终。 若将两地遥相呼应，便成一幅，太极阴阳图。 第11章 无天绮梦生 上 雪羽将记忆中的地形与手中图纸逐一对应，勾画出三条从自己的位置前往太极阴阳鱼眼的路线。 第一条最是曲折，大致避开了叶灵溪提供的图纸中标识明确的地点，以雪羽的脚程，哪怕日夜不休也大约需十五六日方可抵达。 叶灵溪手中的图纸必然来自青云宗。 失落秘境占地逾千顷，山川河流荒野森林无一或缺，哪怕是对于一名韵灵境的武修，跑一趟直线也需十数日。而秘境开启至今不过十日，却已经至少有两波人手找到叶灵溪，说明叶灵溪的图纸并非独一份，至少青云宗御下诸多弟子，亦或是说，青云宗有心者想给的人，手中都有。 第二条距离居中，若一路顺利，约莫十一二日可抵达。途中多是森林山地，适合隐匿身形，且雪羽轻功身法以灵动见长，在山林之中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不敌，逃走也十分灵便。 第三条则是最短的路线，笔直笔直的一条路径，若直冲而过仅需七日，却有半数落在叶灵溪手中图纸的标识路径之上。 若是卫大少主，定然会选第三条。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纵有千般险阻，她自一剑破之。 一剑不行，那就两剑、三剑，千剑，万剑。 雪羽如此想到，面上浮出一抹清浅笑意，合上图纸，选了第二条。 …… 入夜，墨色再次侵染弥漫上来，雪羽仍是选择了一棵高大古木为栖身之地，盘膝靠坐下来。 打坐调息毕，稍用了些饭食，雪羽开始垂目沉思这几日的行迹。 短短十日，他已与六路人马擦肩交锋。 风云榜战旨在勉励青壮年武修，激发世人攀登武道之心，虽不是明文规定，却也有着一条约定俗成的公认规则——风云榜战，是个人之战。 而与他交手的六路人马中，有五路是名门宗派弟子聚集而成，另有一路则是散修集结成伍。 前者虽不至配合天成，但也称得上互有默契；后者虽聚集一处，却彼此多有提防。 前者在扫荡落单的武修，后者则更多是在自保。 散修遇上宗门弟子，一对一胜负难料，一对二或可一试，一对多便不得不避其锋芒，若是遇到能结成结阵的成伍武修几乎毫无胜算。 如今四十九日之期尚未过半，可以预见，到得秘境关闭，秘境之中九成以上必然是出身宗门世族的名门弟子，散修毫无竞争之力。 为何会出现这等公然打压散修的不武行径？是秘境影响了武修心志？ 雪羽只用了一秒钟便否决了这个推论。 时间不够。 此次风云榜战前，失落秘境在江湖之中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秘境。除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云深雾绕，秘境之中没有传承，没有资源，没有秘藏，对于武修而言没有任何价值。除了青云宗的例行探查之外，几乎无人涉足。 而自星辰宫推演出此次风云榜战的地点后，青云宗便关闭了失落秘境，不再允许武林人出入其中。 换而言之，参与榜战的武修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踏入失落秘境。 这座秘境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个中地形复杂多变，想在短时间内迅速纠结成伍，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宗门弟子在进入秘境之前，就已经达成了默契。 雪羽的记忆力很好。 通过第一道云海望柱关卡的武修总计二千八十二人，不说每一人的详细生平，至少其所在门派与功法特点，雪羽大致都记了下来。 脑海中稍一勾勒便已窥出蹊跷之处。 那五路集结在一处分头扫荡的宗门弟子，其宗门所在皆位于青云宗御内，亦或是更精准的描述，是在失落秘境附近。 雪羽心头一凛。 失落秘境对人心的影响，不只局限在秘境之中！ 在榜战开启之前，便已经渗透到了至少方圆过千里的地域！ 风云榜战，一朝成名天下知。 不仅仅是参与的武修，还囊括了其背后的宗门。 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贪欲压过了理性，私心高过了公义。 雪羽背后腾起一片凉意。 失落秘境如此，那与之相隔万里之外，却巧之又巧地互成阴阳的，孽海情天谷呢？ 云迟迟活了二百三十六年，以炉鼎功体修炼至韵灵八重境，与韵灵九重之境只差一道关窍，她的魅术已然臻于化境，对于人心把控操纵更是炉火纯青。 她怎会猜不到突破的后果？ 她怎会不知孽海情天谷的风险所在？ 雪羽闭了闭眼。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卫青锋还在青云宗。 玉剑此行之人，皆在失落秘境的侵染范围之中。 亦或是说，就算没有赴风云榜战，遥遥在外的世人诸君，真的能避开这一遭吗？ 雪羽察觉到自己心神动摇，立即强行遏制住不断发散开的思绪，跏趺而坐，催动丹田之中的灵火随内力运转周天。 许久，心绪再一次沉静下来。 停止行功之前，雪羽顿了顿，牵引内息与灵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伏在心脉穴窍之中的蛊虫。 蛊虫登时被激惹，心窍随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不算难以忍受，但要令蛊虫重新平息至少需两个时辰。 雪羽抬眸起身，朝着太极阵眼所在的位置继续前行。 —— 青云宗迎客峰。 正在淬炼剑意的卫青锋心神一动，抬手抚了抚掌心。 穴窍之中的主蛊犹在沉睡，身上却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触动气息。 是奴蛊。 卫青锋皱眉，细细感知蛊虫身上传递而来的讯息。 沉静，平和，夹杂着一丝忧虑。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这是——小东西发现什么了？ 第12章 无天绮梦生 中 雾，越发地浓。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甚至于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一股潮湿的物质淹没。 那股潮湿的力量沉重而黏稠，包裹着身体，浸润入骨血，缠附在灵魂。 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刻都像是被一寸寸拉长，从灵魂到肉躯，清楚地感知着那厚重如千钧的压抑和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难闻，像是某种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又掺杂了些许腥意。 徘徊在四周，浅淡而馥郁，飘忽却凝而不散。 让人想到了阴雨天后的湿漉漉的密林深处，草丛中生长着累累青苔，腐烂枝叶之间冒出的一丛丛艳丽斑斓的毒菇。 雪羽一步步走着，脑中遏制不住地昏沉，意识稍不留心便茫然千里。 不能继续了。 雪羽心中的声音在提醒自己。 脚下的步子却不曾停。 意识进入一种浮浮沉沉的半清醒状态，心窍之中传来的刺痛也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水膜。 周围有一种气息在缠绕着自己。 似乎很熟悉，熟悉到令他想要沉沦进去，又带着若有似无得危机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戒备警惕。 每每想要沉沉睡去，总会戒备地清醒一瞬；每每想要醒来，又会不由自主地被拉入无边混沌之中。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在一瞬间。 忽然一种剧烈的疼痛遍袭全身，这疼痛如同万蚁噬心，痛得雪羽禁不住地张口呼痛，却徒劳无功地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转瞬间，剧痛骤然散去，如冰消雪融，不留一丝痕迹。 主奴印。 浑浑噩噩云深雾绕的意识海中，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一个清晰明确的认知，雪羽猛然抬眸，神思刹那间归体，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幅奇特而诡异的景象。 几乎凝为实质的雾气充斥着整方天地。左侧是浓郁得近乎凝结成最洁净玉乳的白，右侧是厚重得好似最幽深夜色的黑。 泾渭相隔，黑白分明。 雪羽就站在黑与白的交接之间，前行不见路，后退不知门。 抬眼看向前方。 就在那里，那股奇异的气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又令他不明所以地畏惧。 雪羽抬手取下面具悬在腰间，抬目放出神识。 ‘轰——’ 几乎是在神识探出的刹那，左右浓郁的黑白气息猛然暴动！就如同沸腾的水，在半空里疯狂地搅动着！ 黑白交杂之处，调和处一种银灰色的混沌之感，所及之处，视野竟渐渐清晰了起来。 该如何去描绘眼前的景象？ 雪羽心神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最为贴近确切的形容，应该是，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树，一棵高不可攀的巨树。 树干粗壮而笔直，宛如天地间的一根擎天巨柱。树冠庞大而茂密，宛如一把巨大的银灰色伞盖，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组成树冠的枝条叶片晶莹剔透，延伸出无数如银丝般长长藤蔓垂落下来，如丝绦一般摇曳，闪烁着迷醉人心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力，只一眼便会将人的心神全部吸引进去。 巨树的周围弥漫着由黑白浓雾胶合而成的银灰色雾气，当微风吹过，雾气会轻轻飘动，仿佛是巨树在吐纳呼吸。 神圣，空灵，迷幻，诡异。 这不是凡间能有的造物，这是天地间自然力量的产物。 一根垂落的银丝飘扬而来，随席卷的黑白浓雾延展到雪羽面前，传递过来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之感。 雪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握住，那根飘忽摇荡的银丝。 ‘轰——’ 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而来，体内一直在持续运转的内息骤然一滞，一瞬间，雪羽的识海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随内息运转周天的灵火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极为灵性地跃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挟裹了失去驱动力的内息冲入经脉循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愉快与喜悦。 若卫青锋在此，将探入雪羽丹田，便会发现，灵火此时的表现，便如当初初次吸收到灵泉之中的灵气一般。 不，应该说，比当时还要活跃。 经脉之中的剧痛遍袭全身，雪羽只觉仿佛周身骨髓筋脉皮肤都在被烈火炙烤，在炽热之中，一寸寸断裂，又缓缓地愈合，循环往复。 这剧痛拉回了雪羽的意识，但识海之中看到的景象却令雪羽无暇去顾及肉躯的灼痛。 他看到了孽海情天谷，看到了失落秘境，看到两处地域彼此呼应。 看到了广袤的云阙大陆。 无数星星点点从大地各处升起，从山脉、平原、草原，从海洋、河流、湖泊，从城池、郡镇、乡野，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向两地上方聚集。 化为一道道或浓或淡，或黑或白的云雾，融合在一处。 天地之间，一幅太极阴阳，缓缓成型。 人之一生，会产生多少种情绪？ 多少人将本心压抑，融于世俗，将之谓为理智？ 多少人放纵欲望，由情绪支配躯体，将灵魂沉沦？ 什么是情？ 什么是欲？ 何者是对？ 何者为错？ 大千混沌，阴阳有序，分层而定，分形而成，依数而变，往复循环，无有所始，无有所终。 灵魔之战后，云阙灵脉断绝，灵气溃散，灵域封闭。 天数演变之下，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气的化生都在天地中崩解，与其他灵域相接的通道亦随之崩塌。 云阙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蜷缩起来，缓缓修补累累伤痕。 然而存在即是存在，没有什么，能真正沉默地消散。 肉躯消散，执念犹存。 千八百年，这方天地积蓄了太多太多欲念徘徊不去，喜悦，愤怒，愉悦，不甘，爱意，仇恨，坚定，怯懦，憎恶，不舍…… 天地灵气复苏之际，便有天地灵物，应运而诞。 天道赐名，无天绮梦生。 雪羽对它熟悉，是因为自己就是它的组成部分。 雪羽对它畏惧，是畏惧自己在情欲之中的沉沦。 它因世间万千欲念而生，生而便是世间万千欲念。 ———— 雪羽恍然回神，已然身处秘境之外的密林之中。 四十九日的秘境时限，到了。 秘境关闭，留在秘境之中的武修同时被弹出，回到了最初进入秘境之时的位置。 “你们总算是出来了！我都担心死了！啊！秋水？你——” 柳灵萱捂住檀口，惊叹出声。 “嘶——” 周围传来明显的抽气声。 几乎在同时之间！ 李明泽一把抄起雪羽腰间悬挂的面具，抬手摁在他脸上！ 柳灵萱挥剑斩下半幅裙摆，兜头罩了上来！ 雪羽：“……” 李明泽：“……” 柳灵萱：“……” 虽然但是，倒也不必—— 雪羽欲言又止，好脾气地摘下头上的软布绸纱，戴好面具，随手理顺被弄乱的发丝，温声笑问：“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第13章 无天绮梦生 下 白秋水与李明泽二人皆通过了失落秘境试炼，进入风云榜战的最终角逐，与他二人一般同样通过考验的，另有二百八十六人。 两人一同前往守候在侧的青云宗弟子处，交还失落秘境出入所用青玉符。 青云宗弟子接过青云符，与二人先前留下的气息与身份对应，取出他们进入秘境之前，在青云宗处存放的物品，而后将两人的青玉符与自云海望柱所得之龙符两相一合，龙符之上的字迹登时有了变化。 白秋水的龙符背面数字由六十三变成了五十九，李明泽的则是由五十六变成五十四。 二人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龙符位次变动，说明他二人排位之前的武修之中，有人在秘境中途被淘汰，未能成功留到最后。 第一轮的云海望柱，通过云海藏龙筛选掉了大部分武修，留下近三千人。 这三千人中，真正有望风云百位榜者，实则最多不过八百人。 便如位列一千三百二十三位的柳灵萱，她的修为已突破至锻体九重境，在江湖中也属青年俊杰，因出身缘故自幼接收大家教导，在云海望柱之前从容出手，故而拿到了靠前的位次，但真正比斗起来，她在这李明泽与白秋水二人手中，恐怕连三个回合都不一定走得出。 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巨大实力鸿沟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跨越。 龙符的前八百位次，差不多便是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分界。而韵灵境内，五重境突破与否，又是一道明显的实力鸿沟。 李明泽是韵灵三重境，虽不曾亲眼见其出手，但依照龙符排位看，他应是其同等境界之中的佼佼者。 而白秋水，他的剑修外壳之下，是雪羽的炉鼎功体，虽已突破至韵灵五重境，实则单论修为内力，最多只堪比韵灵三重境末流。 这二人很难触及风云榜前十位，但百位榜上留名基本可以说板上钉钉。 但就是如此，二人位次前列的高手，有四人在失落秘境被淘汰了。 而这四人，绝大概率是散修了。 “山雨未至，风云先起。” 李明泽轻叹一句，转而看向白秋水：“还回客栈吗？” 白秋水顿了顿，轻轻摇头：“在下需至少主处复命了。” 李明泽点了下头：“走吧，先去吃点东西，刚才不是饿了吗？” 此地有青云宗安排的休息之处，三人便就地简单用了些饭食。 餐桌上的气氛难得有些安静，饭毕，白秋水与二人辞别，柳灵萱也反常地不曾开口挽留。 待白秋水离去，二人回转客栈，柳灵萱一路上都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路旁的小石子。 “秋水他——” 行至僻静处，柳灵萱忽而开口：“他就是玉剑少庄主的那个男宠，对吗？” 作为此届风云榜战最可能夺魁的风云人物之一，卫青锋的生平事迹早已被江湖人翻来覆去扒拉得清清楚楚。 强悍的实力，复杂的出身，铁血手腕，赫赫战绩，以及，唯一的桃色绯闻。 “雪肤银发，姿容俊美，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眉目之间风情无双。”李明泽负手在侧，与她一同漫步前行：“每一处都十分契合。” 柳灵萱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又前行片刻，忽而抬起头：“他没有做错事！” 李明泽挑眉，居高临下垂下视线，与柳灵萱四目相对。 柳灵萱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转开。 李明泽笑了：“是，他并没有做错事。” 柳灵萱登时眼眶泛红。 两人继续前行。 “人无法择定自己的出身。” “有人出世便在尊位，有人知事便要挣扎求存。” “秋水能有今日这般武学造诣，殊为难得，也殊是不易。” 这是李明泽。 “也不知道那位卫少庄主对秋水好不好。” “听说她性情很是强硬，秋水脾气又那么软。” “她看起来好像确实有亿点点凶。” 这是柳灵萱。 失去了居中调节的人形螯合剂白秋水，两人顺理成章地进入鸡同鸭讲状态。 柳灵萱很是懊恼：“我都没有好好地跟秋水道别……” 李明泽悠悠走在她身侧：“我就不一样，出得秘境交还龙符之时，我就与他好生道过别了。” “你——哼！”柳灵萱气狠狠道：“你聪明、你厉害！若我是卫少庄主，我才不会选你！” “谁说不是啊！” 李明泽望了望天，长声一叹：“我若是卫少庄主，我也会选白秋水啊！” ———— “无天绮梦生。” 卫青锋咀嚼着这五个字眼。 “因世间万千欲念而生，此物本身，即为世间的万千欲念。” 这般灵物，不，这般天地造物已经不能称之为灵物。 这种介于虚实之间，集合一域生灵命运之契机，应天地气运而诞的能量体，更准确的描述，应该称之为‘祂’。 这方重创未愈的天地，无法承纳‘祂’的存在。 诞世之际，便是‘祂’陨落之时。 但‘祂’造成的影响，必将如惊涛骇浪般席卷整座云阙大陆。 无人能抵，无物可挡，无处能避，无地可藏。 唯有—— 卫青锋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神色如常。 “这段时日可有认真习剑？” 雪羽的心神正陷在记忆之中那棵巨木浩瀚的无边威压之中，倏忽间回神：“……啊？” “看来是不曾。” 卫青锋食指轻叩桌面，悠悠抬眼：“是本座疏于管教，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嗯？” 雪羽：“……” 雪羽低眉顺眼地屈膝跪下来，膝行至卫青锋面前，仰面看她。 卫青锋垂目。 “求您责罚~” 芙蓉不及丽人妆，清风送润玉生香。 第14章 争锋 对于聚集到青云宗域内的绝大多数武修而言，真正的风云榜战，从今日才算正式开始。 卫青锋负手而立，视线逐一扫视过面前的一十六名玉剑弟子：“至坚者玉，至锐者剑。既为玉剑弟子，当不坠其坚，不负其锐！” 玉剑弟子执剑礼俯首：“谨遵上谕！” 卫青锋微一颔首，目送众人起身就位。 “还待在这里作什么？” 无需回头，卫青锋也知雪羽来到了她的身侧。 “主人不肯垂怜勉励下奴一番吗？” 如春风和玉鸣的清朗声音，语带笑意。 “本座无需在意你的表现。” 卫青锋微微轻哂：“因为，本座会自行勘验。” “闯入前三十排位，向本座挑战。” 雪羽俯身垂首：“是。” ———— “第一战，玉剑山庄白秋水对战剑雨宗南宫宇！” “第二战，江陵韩家韩明林对战玉剑山庄白秋水！” “第三战，玉剑山庄白秋水对战牧野山庄莫羽凡！” 失落秘境过后，三千武修淘汰了半数，仅剩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进入榜战角逐。 这一千三百余人之外，前三十排位依旧高高在上，剩余武修之中以两轮比斗再决出一百二十位胜者，而后才是最终角逐。 进入最终角逐的一百二十位武修，加上尊位三十位，共计一百五十人，每人拥有五次挑战机会，可挑战自己位次前后三十位范畴，不可重复挑战。胜者占据负者排位，轮次用尽，便是最终榜单。 雪羽面对的第一轮比斗为淘汰制，每人随机碰上三名对手，赢得两场者胜出，余者出局。 实论起来，这一轮运气占了颇为重要地位。 如果一名本身水准不错的武修第一轮便遇上强劲对手，一旦受伤，接下来的两轮便很容易处于劣势；同样的，如果一名本身水准并不如何的武修，连续三轮遇上比自己更不堪的对手，便也能顺利晋级。 不过在江湖人看来，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雪羽的运气就很好，遇到的三名对手甚至没有一人划破他的衣角。 李明泽的运气就一般。 雪羽三战结束了，他还在与第一名对手剑雨刀风。 在秘境之中早早被淘汰的柳灵萱已经回到柳家，正与其族中众人列坐观席台，一脸紧张地盯着李明泽的比斗台，注意到雪羽的视线，还能腾出空来与他招手。 雪羽也在玉剑所在的观席台寻了处位置。 他一走进，在座的几名玉剑弟子便与他颔首致意：“雪羽公子。” 雪羽也欠身回礼，挑了个与众人隔开三个身位的位置落座，看向下方演武场的激烈比斗。 像雪羽这样运道极好，自身修为、武道造诣也不错，接连三场比斗都干脆利落地快速结束战斗者，不算绝无仅有却也不是正常现象。 大多数的武修都是比斗一场后休息半天才会开始下一场比斗，更有势均力敌者一场比斗就能持续数个时辰，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后险险分出个高低，一般这种情形都要在下一场比斗前尽可能休养最长时间。 风云榜战对此也有规定，对手择定后，六个时辰不曾开始者，自动落败。 如此规则之下，这一轮比斗持续了七天后宣告结束。 到第七日傍晚，青云宗弟子公开比斗结果，一千三百七二名剑客淘汰过后，只剩四百二十三人，其中又有六十九人伤势沉重到无法应对接下来的角逐，所以进入第二轮的剑客只余三百五十四人。 第二轮的比斗形式类似于车轮战。场地划分三十处擂台，一人守擂，一人攻擂，败者退擂，却可选择挑战其他擂主；擂主连胜三场记为一擂；一擂过后，可继续守擂，也退守转攻；擂主若无人上前挑战，每六个时辰再记一擂。 最终以守擂计数最高的前一百二十位擂主晋级，向高居风云菁英的三十尊位发起挑战。 经过数轮的筛选，留到如今的武修，武道造诣明显层次要高出不少，这一轮的比斗也远比之前来的更为艰难惨烈。 雪羽长于计算，自云海望柱之时起，他便花了许多时间观察对手。 眼下，他便为自己选择的第一处擂台。 此擂台刚刚完成三连胜，新出炉的擂主也是一位刀客，出自青云宗御下的世族，武道路数走的是刚猛一道。 对方已然调息完毕，抬眼见一道身影掠上擂台，一双虎目登时展露精光。 待得看清来人，目中的警惕之色中，又横添三分鄙夷。 “玉剑山庄白秋水，见过这位少侠。” 雪羽微一欠身，向对方行了个剑礼。 “孙武雄。”对方敷衍地抱了抱拳，而后目光一厉：“领教高招！” 狂龙刀劲骤然迸发，雪色长剑应声出鞘！ 锵然之声不绝，倏忽之间两人已交错数道兵招。 奇异的是，一方身形魁梧，刀身厚重，气劲强盛，一方一看便是走轻灵路数，腰身修长，剑影飘忽，交手却是面对面的对招硬刚。 “怎么办？这个人好凶！秋水怎么会挑上他？！” 观战的柳灵萱紧张得小声惊呼。 跟着柳灵萱混入柳家观席台的李明泽却是满目了然：“他在淬剑。” 观席台最佳的位置之一，风云菁英榜三十列位所在，顾明辰也发出来相似的感慨：“短短一年，这位雪羽公子，成长了不少啊！” 自己深以为豪的刚猛刀罡，被眼前以令色上位的区区男宠，以毫无技巧的最简单剑招，一击一击正面击溃，孙武雄登时气涌上头！ 原就不是多谨慎的人，脑中气血一冲，退后一步，爆喝一声，不顾一切运起全身功力使出自己尚未完全掌握最大杀招：“狂龙斩！！！” 关注此处战场的众武修拭目以待，欲见证此战的最强交锋。却也有包括李明泽、顾明辰等在内的数人，暗中摇了摇头。 刀劲威势赫赫，隐隐已成龙形！ 剑光一动，半空乍现惊鸿掠影；刀劲如龙，击于一侧擂台，激起刀风无数。 孙武雄猛地向前俯冲数步，双膝重重锤地，右手按住左肋要穴，却挡不住滚烫鲜血不断涌出。 “哇！”柳灵萱起身摇手欢呼，李明泽亦在侧抚掌为贺。 雪羽遥遥看过去，被面具遮去一半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长身玉立，风姿如画，一时吸引无数目光。 卫青锋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紫金扳指，神色不动，眸中微微泄出一丝愉悦。 第15章 挑战 随着一人多高的龙头粗香缓缓燃尽，为时一十三日的第二轮比斗也落下帷幕。 终结的钟声响起，擂台之上盘膝而坐的李明泽睁开眼，与观席台上的雪羽遥遥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舒了口气。 这一轮，着实是，太累了。 擂台赛一开始，雪羽还在精心计算、挑选对手，李明泽也是从容不迫、手到擒来。 而后不久，又有宗门弟子再一次开始抱团，通过车轮战将原擂主逼退，占据一处擂台轮番作为擂主刷分。 然而这一次的对手场地都太过集中，此行此举尽数落在众人眼中。 武道修行，初为锻体，后为铸心，再为炼魂。 武道修为有成者，多为意志坚定之人，即便并非如何嫉恶如仇，乃至不乏心狠手辣之辈，但皆有傲骨。 组团占据擂台，这般在风云榜战之中堪称卑劣的行径，立即便招来无数侧目之视。 旁人尚有所顾忌，玉剑山庄和沧澜剑谷的弟子却几乎是同时出手，也不去守擂，只管对抱团擂台逐一绞杀，不结队不成伍却自有默契，愣是以三十二人之数，杀出了围剿全场的浩大阵仗。 武修最易被激起血性，此方天地间又有无形的力量在持续催发世人的七情六欲。 一场激烈争锋就此展开。 雪羽被自己人背刺，玉剑弟子盯上了他，十六人接番轮战了他三次。 李明泽更是无妄之灾，他的剑意蕴有瀚海之意，剑意一出便引发沧澜弟子极大的兴趣，交手之后更觉是个难得的对手，也被追着轮战数度。 多番交战中彼此剑招尽出，好容易鏖战将休，打疯了的两大剑宗弟子连对视交流都不曾，便默契地交换了对手。 雪羽：“……” 李明泽：“……” 两大剑宗弟子打得上头，全场轮战一番后更是直接两相厮杀，其他被激起热血的武修也不遑多让，雪羽与李明泽身在局中亦被挟裹，不知不觉抛却一干顾虑矜持，战得酣畅淋漓。 擂台战开始之前，青云宗的演武场便已在观席台视角最好的位置，列出了一百五十席位，居中的三十席位高高在上，俯瞰着整个演武场。 三甲席位上，顾明辰感慨道：“玉剑弟子的脾性，还真是与卫大少主一模一样。” 卫青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不咸不淡道：“沧澜弟子的脾性，却是比顾剑君爽利干脆得多。” 两人习惯性地你来我往，另一侧，柳云空垂目注视着演武场，默然不语。 第二声钟声响彻全场，众人手中的龙符再次出现变化。 承两大剑宗弟子以及诸多猜到雪羽身份的武修‘厚爱’，虽有输有赢，但凭借首屈一指的擂台场次，雪羽手中的龙符位次到了三十二位。 在他前一位，稳居第三十一位是位熟人，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而后一位，第三十三位，则是一脑门官司，看着雪羽欲言又止、欲止不甘、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李明泽。 李明泽是纯粹的无妄之灾。 先是机缘巧合被沧澜剑谷弟子盯上，而后又倒霉地被盯着沧澜剑谷的玉剑山庄弟子轮战一通，最后莫名其妙被雪羽牵连，诸多武修好像打过雪羽之后不来寻他交锋一二便走不完流程一般，纷纷过来寻他晦气，以致于他的擂台场次全场仅在雪羽之下。 再继续往下的一百二十位次，几乎全是这几日打到面熟的武修。 其中玉剑弟子占了九个席位，沧澜剑谷占了十一席，倒不是其他剑宗弟子武道造诣与功体修为不足，而是他们打得太过忘我，有十多人负伤太重，以致擂台场次不足，排在了百二十位之后。 雪羽：“……” 李明泽：“……” 李明泽沉默片刻，幽幽道：“东玉剑，西沧澜，果然名不虚传。” 雪羽：“……”欲言又止。 李明泽摇摇头，忽而一笑，看向雪羽：“你也是，辛苦了。” 白秋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好相处的定义之中，最客观的一个表现便是，在社交互动中给他人带来舒适和愉悦。 这一点要做到做好，首先此人需得秉性温和，没有太强的攻击性；其次需得擅长体察人心，恰到好处地迎合；而后还需博闻广识，言谈所及能准确包容承接。 白秋水性情温柔，稍一相处便知是个心生七窍的玲珑之人。江湖风闻中也提及，对方未‘出阁’之前，在欢场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如此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翩翩美男子，心甘情愿地伏小做低攀附逢迎，世间恐怕没有几人能拒绝。 李明泽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不说得之必定要捧在手心之中，却也定然会多番考虑。 白秋水显而易见地更适合杂学一道，符学阵法医针药毒无一不可，但偏偏就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竟是硬生生给锤成了一名剑修。 倒也不是说剑修如何不好，只是如斯风情，如斯美人，着实有些暴殄天物了。 种种纷繁嘈杂之中，演武场上三十处擂台缓缓并在一处，聚合成一座宏大高阔的擂台模样的演武场。擂台四周的浮空之中隐有光华闪烁，昭示着此地设置着极高明的法阵，想来是将场中情景放大以及阻隔比斗中真意内力肆虐所用。 第三声钟声响彻全场。 万众瞩目之中，风云榜战最后的角逐，百位争夺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雪羽只觉身侧风声一动，阮烟罗妖冶荼蘼的红色身影已然出现在擂台之上。 “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请战青云宗云梦仙子。” 一言出，登时掀起一片哗然。 青云宗灵犀峰的云梦仙子宁云梦，姿容殊绝、令人见之忘俗，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亦是青云宗青年弟子之中的佼佼者，此番位列风云菁英榜的第二十六位。 合欢宫的红玉使阮烟罗，世人皆知的妖女，石榴裙下英雄无数。 二人皆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绯闻纠葛也最是为众人津津乐道。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顾明辰一眼。 这是绯闻男主角。 顾明辰皱了皱眉，不曾出言。 万众瞩目之中，宁云梦沉默片刻，柔声回应：“青云宗宁云梦，认输。” 第16章 请战 红影摇曳，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 裙纱飘飘间，阮烟罗翩然落地，轻揽罗衫，坐在了原属于宁云梦的席位之处。 宁云梦面上不见任何愠怒不甘，莲步轻移，在第三十一位席位落座。 端庄优雅的举止，引得一干青年俊杰心驰神摇，不由向妖妖娇娇的阮烟罗怒目而视。 阮烟罗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托腮遥遥看向擂台之上，目露兴味之色。 循着她的目光，众人视线也转移过来。 身形挺拔，身姿修长，雪肤银发，气度卓然。 虽然戴着一副面具掩去了大半容貌，却显而易见是一名难得的翩翩美男子。 声音也如清风拂玉般悦耳动听。 只是吐出来的字眼—— “玉剑山庄白秋水，请战二十六尊位，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嚯——” 一言出，喧哗声更胜方才的两女之争。 无数的目光视线激烈地来回穿梭，从擂台上的白秋水，到列席台主位卫青锋，从侧右席位顾明辰，再到二十六席位阮烟罗以及三十一席位的宁云梦。 若眼睛能放出火花，此时的演武场已然是漫天烟火。 连沉寂许久的柳云空，都不由转头看向了卫青锋。 顾明辰更是直接开口：“卫大剑尊，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卫青锋瞥了顾明辰一眼，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玉扳指，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阮烟罗微一垂眸，而后轻声一笑：“奴家，认输。” “嚯——” 演武场第三次满场哗然。 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白衣美男子耳际遍染红晕，却并未移动身形，而是坦然地，不疾不徐地，温柔而坚定地，丢出了这一日最重的一击重锤： “玉剑山庄白秋水，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方才还是处处哗然，到得‘卫青锋’三个字一出，满场登时一寂。 卫青锋悠悠抬目，端肃冷漠的眉宇间，今日首次现出微微笑意：“本座，应战。” 玄色身影一闪落地，与白色身影遥相对立。 三甲席列之上，徒留顾明辰与柳云空面面相觑。 许久，顾明辰吐出众人心声：“好家伙！” 场中，四目相对。 “面具摘了。” 雪羽拉开丝结，取下面具，小心缠好，收入储物镯中。 卫青锋眼中泄出一丝笑意。 “内息如何？” “尚有七成余。” 卫青锋微一颔首，命道：“调息片刻。” “是。” 雪羽应声屈身，跏趺而坐，信手弹了一颗极品补气丹入口，而后阖目静心，专注调息。 “……” 柳灵萱两只手张开叠在一处，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瞪得圆圆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巴。 万籁俱寂，满场无一人出声。 雪羽催动灵火与内力并行运转周天，直至丹田之中内息恢复至圆满，而后沉下心细细调整自己的状态。 心脏缓缓跳动着，沉稳有力中带着一丝紧张与雀跃。 他的心与他同样，正在慎重地，期待地，准备着，去迎接一场对战。 一场令他无比喜悦的，对战。 许久，雪羽起身，缓缓抽出手中软剑，剑尖斜下，看向身前的卫青锋。 卫青锋掌心微震，长剑落入手中，再无过多赘言：“战。” 剑身一颤，雪羽飘身掠起，宛如一只雪色凤鸟，在空中展开绚烂双翼！ 瞬息之间，擂台演武场遍布漫天剑光，剑芒璀璨，拖尾纤长，遥相呼应，相得益彰。 一幅玄奥难测的景象。 很熟悉，又似乎陌生。 “星图。”柳云空道。 顾明辰目不转睛：“好家伙！” “竟是星图。”同一时间，李明泽也道。 身前宁云梦与阮烟罗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六目相对。 宁云梦臻首微点，颔首致意。 阮烟罗轻笑一声：“郎君好见识~” 李明泽：“……”救命！白秋水你快回来！ 一息过，星图成，漫天剑芒紧紧锁定下方的卫青锋。 卫青锋目露一丝赞赏，抬手并指划过掌间长剑—— ‘轰——’ 无形的波动铺泄开来，即便有阵法为壁障，演武场众人还是不可自抑地窒息了一瞬，旋即心头震颤！ 杀机！ 凛冽而纯粹的杀机！ 武道天下，剑主杀伐，习剑者的剑锋从来都与杀意并行，没有哪个成名武修对杀机不熟悉。 但这般几乎凝成实质的厚重杀机还是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胆寒。 “好家伙！” 顾明辰感叹：“卫青锋这是背着咱们只身去屠了一百座城吗？” 柳云空无暇分心去关注身旁的顾明辰又在叨逼叨什么，因为漫天星辉粲然急坠，正面迎上凝若实质、浩若巨浪的凛冽杀机！ ‘轰——’ 阵法之外没有任何波动，众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掩面遮挡。 演武场上，二人已然战成两道流光。 两把长剑急速连挽，转瞬便是近百朵剑花交锋飞射。 轰然间，气劲相撞，雪羽剑阵初破！ 观战众人尚未及反应，雪羽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卫青锋身后，抬手就是再度成型的羽翼剑阵！ 卫青锋长剑斜执背后，左手结印，气运丹田。 旁人只见其两人周身风波涌动，便有刚猛气劲迸射而发，形如一柄玄影长剑，狠狠击于剑阵阵眼！ 轰然一声，剑风四射！ 无人去挡剑风，无人分心四顾，演武场所有心神都在擂台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上。 玄影手中长剑出招迅疾，剑气爆裂，宛若龙卷直指对敌！ 白影身形轻灵至极，手中软剑比快更快，剑出无影，似矫健飞鸟，纵游暴风圈中！ 如斯紧张！ 如斯激烈！ 如斯精彩！ 如斯震撼！ “两口子打架，至于吗？”顾明辰喃喃开口。 柳云空：“……” 就，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每次卫青锋看顾明辰的眼神都像在看坨什么东西一样。 顾明辰此言确实是话太糙，但理也确实不太糙。 此战开始之前，没有一个人预料到这两人能打成这样。 雪羽之前在擂台赛的种种表现，已经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卫青锋一出手更是满场皆惊，凛冽杀机无人不为之胆寒。 但这两者都比不上二人对战来的震撼。 对武修而言，这世间没什么比对战更令人有身临其境感，你会不由自主地扪心自问，若是你，能接几招？该当如何？ 战局之外，满场肃寂。 不同于一开始为卫青锋气场所摄，此时的满场武修，无一不被场中仍在继续的战局，紧紧攥住了心神。 第17章 振翅舞长空 一线寒光倏忽而至，凛冽杀机如海浪席卷，霎时间锁住雪羽身形！ 雪羽飘身掠起，腰间折出惊人的弧度，掌间软剑如银蛇狂舞，信手一挥，漫天剑芒如雪瀑般平地而起，化为雪练直迎剑锋——轰然一声，剑光四溅！ 杀机凝炼至极致，凛冽剑锋径自穿破雪瀑，锐意仍是不减，在篆刻过阵法的坚硬石面上硬生生破开一道深深的剑痕！ 到底是被雪瀑阻了一瞬，给了灵动雪鸟自暴风圈抽身的机会。 雪羽身姿翩然，落足之处恰在剑痕前方三寸，拧身翻转间信手转剑挥散残余气劲，与卫青锋遥遥对立。 卫青锋负剑身后，微微一颔首：“不错。” 雪羽耳际登时遍染红晕，面上绽出一抹略带羞涩的清浅笑意，眉宇舒展，风情无限。 众人：“……” “好——”顾明辰刚一开口，柳云空就下意识地看向他。 顾明辰：“……”你在看什么？ 柳云空：“……”说出来怕你不信，我在坐等象牙。 顾明辰坚强地把话吐了出来：“好大一吨狗粮！” 柳云空：“……”还真是——不负所望。 场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但若这就是你潜心一年的成就——” 卫青锋抬眼，周身气劲骤起，身形一动，剑锋直取雪羽！ 与之同时，雪羽左后、右后两侧不知何时被反布下玄色剑阵，与卫青锋成三角阵列，直接牵定雪羽身形！ 观战至今，在场诸多高手已然窥破雪羽的行迹关窍。 雪羽最难琢磨的地方在于其轻灵至极的轻身功夫和飘忽难定的隐匿之术。二者合用甚至能达到瞬移闪现的错觉。 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配合其掌中出其不意、落点难测的软剑，即便是众人公认的实力强悍无短板的卫青锋，防守不难，短时间内想要伤到他却几乎不可能。 破招要诀便在于牵制他的身法。 二人激战之时，卫青锋已无声无息布下暗阵，剑阵激发，雪羽飘忽不定的身形果然被拖慢，一时间在凛面剑风之中险象环生！ 几近凝成实质的剑风直袭面门，雪羽不躲不避！ 看台上李明泽猛地直起身：白秋水接不住！ 只闻锵然一声剑鸣，雪羽左手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长剑，同样的银蓝色剑身，同样的轻薄如翼，力屈如钩，纵之有声，复直如弦，挟裹同样凌厉的剑风，直迎袭面而来的凛冽剑罡！ 该如何形容这出剑？！ 软剑因为自身特性，其实不适合横劈、竖砍等大开大合的剑式，它胜在出剑灵活，软练一般无需回招，即便一击不中，手腕一震便可迅速下一击。但无人去计数过，亦或是说无人去极限演练过，一柄软剑，瞬息之间，可以击出多少剑？ 更遑论眼前如银蛇吐信的是——两柄软剑！ 一步未退！ 质不及、力不及！ 一剑不及，那便两剑！ 两剑不及，那便六剑、十剑！ 双剑相加，剑风数量骤增一倍！ 原本因身形被困住而慢下来的出剑速度再次加快、越来越快！ 形如摧城之压的澎湃剑威之下，手持双剑的雪羽若一只风中游鹤，振翅狂舞于风暴长空。 这一刻，卫青锋目中终于露出激赏之色。 双剑难出高手。 只因双手御剑对心神心力要求极高。 而软剑因其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运用，较之硬剑，提升难度更是高出数倍之多。 雪羽选择这条路，确实极大地弥补了自身功体的短板，但为此付出的心力计算却是难以估测。 这般心志，这般毅力！ 柳云空抚掌为贺。 连话痨的顾明辰都没有在再多说一句赘言。 李明泽缓缓放松坐定。 柳灵萱手持锦帕仍是紧紧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中一串串晶莹泪珠滚落而下。 “哭什么？” 坐在柳灵萱身侧的兄长不明所以，却还是拿出软帕轻手轻脚地给胞妹拭泪。 “我不知道呜呜——”柳灵萱低声抽泣，泪水还是止不住。 “我就是觉得秋水好努力，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呜呜——” 剑阵破！ 卫青锋与雪羽再度交锋，剑风之间，光影极速交错，霎时间双方百十招过！ ‘轰——’ 气劲相冲，雪羽飘身后掠，连退十三步，弓膝落定。 卫青锋后退一步，负剑站定，看向身前人。 雪羽一剑横于身前，一剑斜立身后，玉质发冠在双剑风暴中不知何时化为了齑粉，雪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冰肌玉骨，眉目无双。 “很好。”卫青锋道。 雪羽怔怔地望着她。 卫青锋退了一步。 巍峨坚毅如高山仰止的卫青锋，在他的剑下，退了一步。 这一认知的冲击令雪羽久久回不过神。 “我说，”卫青锋加重了语气。 雪羽回神，一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巴巴地看着她。 卫青锋微哂，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很好。” 雪羽心神一颤，身体都跟着轻颤了一颤，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主人——”声音哽在喉间，并未发出声响。 但卫青锋接收到了，略带笑意地轻斥了一句：“娇气。” 雪羽赧然，心神却是渐渐平复。 “内息如何？” “尚余三成。” “啧。”卫青锋轻哂：“到底是在外面，不好再令你调息一次。” “好在你我之间，旁枝末节尽皆不必。” 卫青锋抬眼看他：“如此，便以最强之功分胜负。” 雪羽沐浴在她的目光中，心中再无半分彷徨，不知不觉便露出一抹笑意： “是。” 第18章 衣裳与勋章 一柄剑横于身前，一柄剑斜立身后。 雪羽两侧袍袖无风自动，仿若一双凤翼缓缓展开。 瞬息之间，擂台演武场遍布漫天剑光。 剑芒璀璨，拖尾纤长，遥遥相互呼应，渐渐形成一幅似曾相识的星图景象。 “不一样。”柳云空道。 顾明辰微微睁大眼：“这是——” “剑意。”李明泽在心中道，凝神静思，目不转睛的看着下方战场。 “来了~”阮烟罗柳腰轻曳，托腮看向下方。不同于旁人的关注点大多在率先出手的雪羽身上，阮烟罗的视线牢牢盯着卫青锋。 被漫天星河笼罩着的卫青锋，周身剑意在吞吐。 十六岁初悟，十八岁淬成，之后强行压制修为十八年，卫青锋不曾有一日停下对剑意的打磨。 三十六岁历仙剑秘境，经意、悟、志三道试炼之门，突破韵灵境，剑意随之生出奇异变化。 征伐四年，杀意淬剑，终在皇城秘境闯生死关，剑意化形。 淬锋岛一载，剑意粹纯凝炼。 卫青锋的剑意没有任何天道化意，精炼至极，简单至极。 剑，就是剑。 万众瞩目之中，漫天星辉粲然坠落，迎上凝若实质的浩瀚剑意！ “！” 极与极的对决，没有任何的冲撞。 璀璨星辉宛如绵绵细丝烟雨，温柔而包容与锋锐剑意交织在一起。 一柄重剑，两柄软剑。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却似乎隐隐有种莫名动人心弦的韵律。 剑光交锋，剑风飞射，却令人提不起任何警惕，反而不由自主地心驰神摇，遐思逸飞。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卫青锋有条不紊地挥剑。 左翼交锋，鼻翼间拂过一道清冽馥郁的淡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段雪色颈子，修长而绷紧，硬玉般突起的喉结随着喘息一寸寸滑动。 反手一击，锵然剑鸣，是和风抚竹林，她在舞剑，雪羽在吹箫，天地阔远，晴空一碧如洗。 再一转，有矫健银风狐身形迅疾如鬼魅，拧身避开致命一剑，足踏剑身，借力挥爪抓向雪羽的咽喉—— 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卫青锋不动不摇，淡然挥剑。 雪羽有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睫毛纤长浓密如鸦羽一般，瞳色极深，瞳仁偏大，总是汪着一池秋水。 卫青锋很喜欢这双眼睛，尤其是情动的时候，满满的，皆是她的身影。 而现在，这双漂亮至极的眸子中尽是憎恨恶毒，死死盯着她，阴狠决绝，恨毒入骨。 卫青锋不闪不避，迎锋直上。 落子不悔。 卫青锋一生行事坦荡，爱憎由心。 决定了便去做，做了便不后悔。 恨也罢，爱也罢，敬也罢，畏也罢，后果自负，亏盈自担。 繁星入海，交织成无边星海银河。 星芒一点点被绞落，又一片片再次升起，坠落入海。 无形的气机被牵引，随漫天繁星，汇入倒悬星河，部分余韵越过阵法壁障，侵染四边。 战场的最中心，卫青锋仍在挥剑。 海兽袭岛，九殿反叛，惊鸿剑尊困入魔障，北定王挥军南下，山河沦陷，生灵涂炭。 卫青锋仍在挥剑，出剑却无一丝晃动不稳。 剑锋所至，极精、极准、极狠。 “二哥，我好难受！”柳灵萱捂着胸口靠倒在右侧兄长身上，左侧的长兄与揽着她的次兄对视一眼，长兄出手，点中柳灵萱的睡穴。 不止是柳灵萱，观席台的诸多武修或多或少都出现心神受撼的表现。 诸多韵灵五重境之上的武修若有所思地看向半空。 顾明辰环顾四周，皱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柳云空颔首：“无妨，雪羽公子内力支撑不住了。” 几乎在柳云空话音落下的瞬间，擂台中央，澎湃剑意冲天而起，瞬息之间绞尽所有星芒！ 无边剑意乍现则收，蕴藏其中的杀机却是透过阵法铺泄开来，浅淡却凛冽，令人不由心头一寒，诸多杂思再难升起。 卫青锋还剑入鞘，负手看向单膝跪地的雪羽。 雪羽拄着剑急促地喘息着，周身几乎全部被汗水打湿，长长的雪色头发垂落到地上，一直到发梢都是湿漉漉的。 卫青锋踱步向前。 雪羽想撑着身体站起来，无奈努力了两次皆未能如愿，索性丢开支撑，仰面躺了下来。 卫青锋停在他身前，垂目看他。 雪羽在笑，冲着卫青锋笑，笑得极开心。 卫青锋眉目微微和缓下来。 “我没有输。” 卫青锋颔首，悠悠道：“也没有赢。” 雪羽笑，笑得眉宇舒展，笑得眼角弯起，笑得笑意从眼底，传递到了卫青锋心前。 卫青锋俯身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雪羽的脸埋在她的颈侧，潮润的发丝蹭到了，带起一丝微凉。 “主人——” “嗯。” “主人——” “我在。”卫青锋微微勾了勾唇：“睡吧。” 臂弯骤然一沉。 卫青锋足下不停，目光微微垂下，落于怀中人脸上，细探其呼吸，已然平稳绵长。 果然，还是个小东西。 诸多烈烈注视中，卫青锋飘身落在二十六席位处，叩腕取出自己一件披风大氅，很随意地将雪羽一裹，径自塞进席位之中。 众人：“……” 卫青锋回到首席，坦然落座，悠悠抬了抬手：“继续。” 顾明辰：“……” 柳云空：“……” 挑战只能继续。 顾明辰看向卫青锋，卫青锋随手叩腕取出一支酒壶，淡淡瞥了他一眼：“闭嘴。” 柳云空：“……”这么直接的吗？ 顾明辰挑眉：“心情这么好？” 柳云空：“……？” 卫青锋浅酌一口：“本座不该心情好吗？” 柳云空：“……？”你们剑宗莫不是有什么特殊交流频道？ 卫青锋看向柳云空：“看来至少你知晓。” 柳云空：“……”我好像接入那个奇怪频道了。 “知晓与否，又有何区别？” 卫青锋颔首，不再多言。 “多谢少庄主。”柳云空道。 卫青锋把玩着酒壶：“雪羽功体不足，不至于成为你二人的对手。” “柳某所言是指少庄主。” 剑意化形，锋锐无匹。 若是卫青锋将其作为压箱之招，猝不及防下，他和顾明辰可能都走不过几招。 卫青锋不咸不淡道：“你二人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空：“……” 所以刚才受影响最大的还是你吧？你卫大少主原来可不是这样式儿的！ “果然是为了示威啊——” 顾明辰幽幽开口：“男人的衣裳，女人的勋章。” 柳云空：“……”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 不止是示威。 眼光独到，知人善任，不拘一格，无惧困阻，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将一介炉鼎调教成对自己唯命是从的风云榜前三十位的剑道高手，卫青锋的眼界、眼力、心胸、手腕、魄力尽皆在眼前。 第19章 剑宗的狂欢 鼻翼间充斥着卫青锋的气息。 霸道的强硬，俯就的包容。 无梦，好眠。 雪羽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恍惚间醒来，有种周身轻飘飘，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空茫。 “醒了？” “……明泽兄？” 李明泽：“……” 眉目微带惺忪，神态慵懒，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花开荼蘼之感，如同他身上的气息，清浅，又莫名馥郁。 李明泽顿了顿，提出中肯建议：“面具还是戴上吧。” 雪羽从善如流，叩腕取出面具戴上，挽起长发，打理整齐好，回头向后方高处望去。 稳居首席尊位的卫青锋手中把玩着一支酒壶，居高临下，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雪羽眉眼轻弯，眸中荡出一抹会心笑意，方留神向场中看去。 次席和第三尊位仍是柳云空和顾明辰二人。前十尊位之中唯一的变化是第七席位，原本是青云宗附属二品宗门的一名青年男修，现在换成了一袭绰约红纱裙的阮烟罗。她也是前十尊位之中，除卫青锋之外，唯二的女修。 雪羽略一思忖便猜到个中端倪。阮烟罗出自合欢宫，攻击手段重在撼摇敌手心神，实论起来与雪羽的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处，此时正值无天绮梦生现世之际，无形之中增加了阮烟罗的威能。 目光交汇，阮烟罗轻佻地向雪羽飞了个妩媚的眨眼，雪羽微微欠身，颔首还礼。 再继续往下，第二十三尊位是青云宗灵犀峰的云梦仙子宁云梦，二十五尊位是坐在自己身侧的李明泽。 自己是取代阮烟罗后的二十六席。 “已经打了小三十场了。”李明泽道。 雪羽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以第一场卫青锋和雪羽的比斗为例，两个时辰甚至不够打一场，但账却不是这么算的。 譬如先前阮烟罗挑战宁云梦。宁云梦心知自己不敌，也知阮烟罗对自己抱有恶意，且其出身合欢宫，有诸多难以言说的恶劣手段，索性干脆利落地认了输，避开一场对自己有害无益的斗争。 这样的一场比斗实则是场下的交锋，擂台之上只用去片刻时间。 想了想，李明泽又补充了一句:“你家卫少主下场了三次。” “咦？”雪羽好奇，轻笑着追问：“顾剑君一次，柳剑君一次，还有一次是哪位英雄？” 李明泽：“……我。” 雪羽凤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李明泽默然，缓了片刻，幽幽道：“你家卫少庄主，对你，还是挺好的……” 对别人那是真不好！ 雪羽轻笑。 李明泽也摇摇头失笑。 他也是剑修，见到那般纯粹无匹的剑意自然是，见猎心喜。 李明泽出身隐门，虽不见闻于江湖，然实则家中底蕴丝毫不逊色于江湖三品宗门。他自幼天资出众，家中也是倾力培养，如今明德之龄，修为破入韵灵三重境，剑意凝练，且蕴有他自天地潮汐之中悟得的瀚海之意，哪怕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曲指可数的俊杰人物。 这般出身，这般人物，哪怕身持大家教养之风，也自有其自矜自傲自持自得。 有一句话说，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盖因旁坐观之，总会给人一种错觉，他行我也行。 雪羽与卫青锋，交锋三场，逼其后退一步，其战酣畅淋漓，其意淋漓尽致，内力耗尽而终局，虽败犹荣。 李明泽与雪羽曾并肩为战，也曾小有切磋，自持能为小胜其一筹，不免也有心与卫青锋一战。 而后，就被卫青锋一记剑风，自云端抽回了地平线。 凛冽透骨的杀机，凝成实质的剑意，撼魂摄魄的威压。 那种锁喉逼命的窒息感，是回去躺下都要连着做三天噩梦的程度。 她卫大少主拿风云榜战逗弄自家爱宠玩，满场满座一百五十名武修，只有他当了真。 到底是江湖经验少了。 只是，李明泽并不曾后悔。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唯临溪流以静对，访草木以素心，登高极目知天地之大，置己苍茫知寸身之微。 更何况—— 李明泽看了雪羽一眼。 也许是爱才，也许是顾惜后辈，也可能是看在身边这位爱屋及乌，卫少主到底对他还有三分留手。 沧澜剑谷那位少公子才是真的，惨不忍睹，不忍卒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果然两大剑宗关系不行啊—— 擂台之上一战方歇，位居第二十一位的玉剑弟子跃上擂台，再次吸引无数目光。 “玉剑山庄演武殿弟子楚凌霜！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形容英姿飒爽，落字铿锵有力，一双秀目遥遥望着高居首席的卫青锋，目光之中尽是倾慕与敬仰。 卫青锋颔首肯定：“善。” 一个字，便令俏丽女修面上遍染红霞，目光更是热切。 李明泽：“……”虽然但是，被揍这么开心的吗？ 转眼看向雪羽，雪羽盯着下方战场，耳际微红，目光灼灼。 行吧。 真是服了你们玉剑。 一战毕，位居第二十二位的武修跃上擂台。 “沧澜剑谷三十八代弟子林啸宇，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青年剑客神采飞扬，烁烁星目尽是一片期冀。 李明泽：“……” 行吧，是服了你们剑宗。 顾明辰愤愤不平：“他们怎么不来挑战我？！” 柳云空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咸不淡地转了回去。 几轮比斗过去，调息结束的玉剑弟子楚凌霜再次跃上擂台：“玉剑山庄弟子楚凌霜！请战第三尊位，沧澜剑谷，顾明辰！” 柳云空悠悠开口：“如君所愿，恭喜。” 李明泽：“……” 所以这万众瞩目的风云榜战，果然在你们剑宗眼里，就是练剑狂欢的一环，是吗？！ 第20章 现世与陨落 咚—— 古朴悠远的钟声响起，众人肃穆而立。 演武场中心的宏伟擂台在钟声中缓缓拔高，气势渐成磅礴，而后褪去古朴石色，玉化成型。 一种无可描述的玄奥之感铺泄开来。 是沉淀了千万载历史长河浩瀚如烟海的智慧，蕴养而生，博大，浑厚，宽广，深远，无边无际，无垠无涯。 古朴苍凉，肃然冷冽。 它就立在那里，沉默隽永，亘古悠长。 云海望柱，是风云榜战第一轮的评判灵器，也是最后一轮擂台的本体。 苍劲的龙吟声响彻天地，璀璨星芒漫天散落。 众人手中玉牌生出龙纹，化为盘龙护柱的模样，至这一刻，方是真正的龙符。 风云榜战，结束了。 卫青锋负手矗立半晌，与身侧柳云空对视一眼，柳云空摇了摇头。 “契机不在这一刻？”顾明辰不喜欢哑语，径自问出口。 阮烟罗摇曳而至：“即便不在此时，想来也相去不远。” 三人皆看向她，阮烟罗食指勾玩着颈侧一缕长发，腰肢轻摆，轻佻地就往顾明辰身上一靠。 顾明辰望天：老子的清白啊—— 柳云空拱手一礼：“还请阮玉使赐教。” 对着柳云空，阮烟罗倒是没有再开玩笑，勾玩着长发摇摇头道：“奴家能为有限，虽隐有感知，但未能抵达秘境之中的关键所在。” 转而看向卫青锋：“不知雪羽公子如何？” 卫青锋素来气场端肃，从她脸上很难看出情绪变化，此时亦是如此。 众人只能听她说道：“雪羽从秘境之中得到一个名字，无天绮梦生。” 无天，绮梦生。 梦幻的名字，却充斥着欲念与打破禁忌的不祥之感。 卫青锋说完就不再言语，柳、顾、阮三人尽皆沉默。 一时有青云宗弟子上前向几人行礼：“还请诸位尊者相领榜战赠礼。” 卫青锋道：“容后再议。” 柳云空颔首：“只能如此了。” 另外两人自无异议，四人一同离开。 午夜，卫青锋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眼，随侍在侧的雪羽几乎是与她同一时间醒来，两人对视一眼，不及整理衣冠便飞身掠至迎客峰顶。 这一次，两人同时看到了雪羽曾在秘境之中见到的那棵巨木。 亦或是更准确地称谓，神木。 高不可攀的巨大树干粗壮而笔直，宛如天地间的一根擎天巨柱，广袤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干叶片晶莹剔透，延伸出无数如银丝般长长藤蔓垂落下来，如丝绦一般摇曳，闪烁着迷醉人心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力，只一眼便会将人的心神全部吸引进去。 不同于雪羽初见之时的虚幻飘渺，此时悬浮在高空之中的巨木已经近乎凝为实体。 是近乎，亦可以说，即将。 祂，还在成型之中。 无数星星点点从各处汇聚而来，从山脉、平原、草原，从海洋、河流、湖泊，从城池、郡镇、乡野，甚至从卫青锋与雪羽两人的身上，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化为一道道或浓或淡，或黑或白的云雾，向巨木聚集。 巨树的周围弥漫着由黑白浓雾胶合而成的银灰色雾气，雾气轻轻飘动，随着巨木的吐纳呼吸，一寸寸一丝丝，融入巨木。 人世间存在多少情欲？ 十万，百万，千万，千百万，千千万。 数之不尽的万千萤火之光，聚集成星芒，前赴后继地，融入天地阴阳。 高空之上，巨木愉悦地舒展开全身的银丝枝叶，漫天星芒之中，璀璨灼灼，堪比曜日。 万千的萤火星光，仍在源源不绝！ 一道恐怖的，仅仅是存在，便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匍匐在地的威压，铺泄开来。 神木成型！ 仿佛是来自天地的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神木在成型的一瞬间，崩解开来。 化为漫天星光，重回大地。 ‘嗡——’ 卫青锋识海一震，登时便有暴虐杀意滔天而起，直逼肺腑，无需拔剑，周身澎湃的杀机已然成型！ 剑主杀伐，剑为杀，杀即为剑！ “主人！” “主人！” “主人！” …… 一声声几近泣血的呼唤，不曾进入耳中，却似乎听入了心中。 卫青锋心有所觉，强行压制周身气机，一丝一丝，一寸一寸，抽回了自己的神智。 眼前，是一截玉白修长的颈子。 雪颈的主人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毫无半分顾忌地将最脆弱的咽喉曝露在她眼前。 卫青锋从不亏待自己，狠狠一口叼了上去。 温热的鲜血入喉，血腥之气溢满口中，混和着一股清冽却有馥郁之感的淡淡芳香。 “主人——” 低低的一声轻呼，似乎是想要提醒，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肺腑之间的暴虐之意分毫不减，卫青锋索性在伤口之上又狠狠咬了一口，方硬生生勒逼自己拉开与雪羽的距离。 回身抽剑立于身前，并指划过长剑锐锋，剑刃染血，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卫青锋气劲一动，周身凛冽杀机凝为实质，成滔天巨浪骤然铺泄开来—— 片刻后，别院大门被推开，玉剑弟子衣衫不整，手里胡乱拿着剑，表情惊疑凌乱不定地奔袭出来，一见卫青锋登时围了过来：“少主！” “静心守神，收拾行装，备战！” “是！” 精准的指令是解决混乱的最好方法，玉剑弟子冷静下来，不敢多思，立即领命，转回别院收整东西。 卫青锋回身，便见身后的雪羽也在收拾自己，看过来的眸子一如既往汪着一池秋水，带着丝丝担忧，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除了颈侧淋漓狰狞，雪羽身上还是十数道明显被剑风刮出来的割裂伤，应是方才被她的剑意所伤。 卫青锋上前，随手点过他颈侧的咬痕止血，顺手捏捏他的耳垂。 雪羽蹭了蹭她的手指，一如既往地温顺乖巧。 “怎么醒过来的？”卫青锋问道。 雪羽修情欲之道，情绪繁杂，即便有些自控之力，也不该能抵得住‘祂’陨落那一瞬铺泄而下的影响。 雪羽眨了眨眼：“被您的剑意惊醒。” 玉剑弟子只是被杀机拂过便已清醒，他是整个人直接被裹进了凝成实质的杀机剑意之中。 雪羽抬手轻巧地为卫青锋拭去嘴角的血迹。 说出来都怕人不信，他甚至都还没来及生出情绪，人就吓醒了。 第21章 乱世将至 也许是修剑之人意志相对更为坚定，待得卫青锋率玉剑一众来到沧澜剑谷所在别院之时，沧澜剑谷诸人也已经清醒过来。 只是观顾明辰眉宇间不同以往的肃杀，手中染血的三尺青锋，还有院中来不及处理干净的滩滩血迹，便知其中必有诸多不为人知的凶险。 “此间混乱不同以往。”卫青锋率先开口：“我将玉剑弟子留予你，先暂将迎客峰守作据点，我带雪羽打探一下四周。” 顾明辰颔首应下：“好。” 多年的好友，彼此间无需过多赘言，卫青锋将随顾明辰清理迎客峰的命令吩咐下去，便带雪羽自峰顶一跃而下，飞身掠向最近的峰头。 灵犀峰便是宁云梦师门所在，也是青云九峰之中唯一一座门下弟子皆为女修的峰头。眼下这座以风景秀美闻名遐迩的山峰，从上及下，一片混乱。衣衫不整大打出手者，嚎啕哭喊几近崩溃者，持剑毁物疯狂发泄者，乃至还有纵火与自刎之人。 两人遥遥望见灵犀峰主率十数名弟子正一路破开通道，宁云梦就在其师尊身侧，看上去虽有几分发丝凌乱，面色神情倒还镇定。 卫青锋微微阖目压下肺腑之中的暴虐杀意，转开视线：“此地无虞，去紫云峰。” 风云榜战之前便是众矢之的、人心浮动的紫云峰，想来是受无天绮梦生影响最大的地界。 雪羽拉住她：“主人。” 卫青锋没有去看他，冷声道：“无需多言。” 卫青锋心知雪羽担忧于她，但她自己清楚，这股暴虐情绪源自她的功法，与功体相辅相成，无计可除，唯有厮杀方能消解。 二人刚刚抵达紫云峰，便闻一声韵律极苍凉的悠长钟鸣。 雪羽一惊：“主人，这是——？！” 卫青锋面上一片肃杀：“丧钟。” 此时此刻，此地此况，只能是，紫云峰主陨落了。 并且，柳云空没能拿到主动权。 正值混乱之时，即便紫云峰主陨落也需暂且压下消息，待得紫云峰上下安定后缓缓告知，而不是在这般关键时刻，硬生生在人心惶惶之时敲下这记重锤。 一群气势汹汹、长剑染血的紫云峰弟子冲下紫云峰，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是一身红衫、满目仇恨的叶灵溪。 卫青锋径自转身：“去茶膳房库，而后回转迎客峰。” 紫云峰，毁了。 青云宗的茶膳房库位于宗门腹地后方，主要供应整个青云宗上下饭食茶点的原材料，因大多是寻常米粮菜蔬，无太多珍稀灵物，没有安排太多宗门弟子看守。 卫青锋剑气一冲，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守卫，在她动手的同时，雪羽飘身掠过，先至物资派发所在取走集中在此的储物法器，而后转至库房，选择诸多实用储备食材一扫而空。 二人配合多年默契天成，两相汇合便动身返回迎客峰，行至中途，雪羽忽而驻足开口叫住卫青锋：“主人。” 卫青锋停步回身，落在雪羽身侧：“发现了什么？” 雪羽指了指眼前一棵古松：“这棵古松，原本只有人腰粗细，还有周边林木，原本并未如此枝繁叶茂。” 卫青锋抬目看向眼前古松。 两人是走的是官道，路旁诸多林木皆是青云宗精心雕琢培育。此时正值夏日，入目所有植株都是郁郁葱葱，她不记得原本这棵树是什么样子，却并不怀疑雪羽的记忆力。 略一思忖，卫青锋抬手扣住雪羽命脉，内力灌注，直探其丹田。 她的内力在雪羽的经脉之中畅通无阻，片刻间运转周天，挟裹其内息探入其丹田。 丹田之中，澈蓝火焰极为灵动跳跃着，传递出的意蕴充斥着愉悦与满足，与之前雪羽饮下灵泉水时灵火的表现一模一样。 卫青锋心下一沉。 灵气复苏！ 竟是在这一刻！ 不，就是在这一刻！ 无天绮梦生，它的名字已然告知了一切。 绮梦赐予希望，无天造就混乱。 天地阴阳而生，‘祂’不是灵物，亦不是魔物，而是灵魔交织混沌而成。 勾起放大了七情六欲，又为欲望提供了能够实现途径。 这是一场天地赐下的试炼，对武修，对人族，对植株动物，对灵物异兽，对世间万物。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神木在成型的一瞬间，随着天地的一声轻叹，化为漫天星尘崩解开来，以神体反哺这方孕育了‘祂’，却又无法承纳‘祂’的天地。 云阙大陆，这座古朴亘远的灵域，一场玄奇的变化悄然降临。 随着神木化为漫天星光重回大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灵气如轻盈的纱幔，从大地的深处、天空的云端缓缓逸出，所到之处，一切都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山林间，树木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能量。原本粗壮的树干不断生长，树皮变得更加厚实而粗糙，树枝疯狂地伸展，向四面八方延伸，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华盖。 藤蔓也不甘示弱，它们如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迅速地向上攀爬，将整棵树紧紧包裹。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能量吸收器，贪婪地汲取着灵气，让整座山林都弥漫着浓郁的生机。 林间的动物同样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体型变得更加庞大，力量也成倍增长，牙齿变得更加锋利，爪子如利刃般尖锐。 然而，这看似生机勃勃的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随着灵气的不断充盈，灵气之中蕴含的情欲之力也悄然没入万物之中。 原本温顺的动物变得暴躁而凶猛，生活在山林中的野兽逐渐向异兽演变，目中开始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在山林中肆意横行，寻找着猎物。 植物也不再是安静的存在。那些藤蔓变得极具攻击性，它们会突然伸出，将路过的动物紧紧缠住，然后慢慢地将其吞噬。一些带有剧毒的植物也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危险，它们的毒液足以让人在瞬间丧命。 诸多原本宁静祥和的环境，如今变得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第22章 大乱之兆 清理迎客峰的顾明辰一众同样发现了峰头之上动植物的异变。 沧澜剑谷此次带队的内门长老失色道：“这这这，大乱之兆啊！” 平时不甚着调的顾明辰此时却不曾多言，着令玉剑沧澜弟子按修为战力五人成组，以沧澜玉剑遥相对望的两处别院为中心，先行清理周围异变生出攻击性的异兽毒藤，再合并成三伍，互相照应，由上到下，清理迎客峰中前来参与风云榜战的诸武修客居之处。 若是武修尚能沟通，一并收拢加入清理之列。 倘或迷失于情绪无法自拔，以玉剑并沧澜之力，将之制服也是绰绰有余。 卫青锋与雪羽掠身归来，一踏入峰顶，入目便是一摞摞被捆在一起、龇牙咧嘴的武修，旁边玉剑和沧澜弟子正拎着一桶桶山泉水，浇花似的挨个浇脑袋。 卫青锋路过，淡淡地瞥了一眼。 目光所及，正在挣扎的武修忽而就冷静了下来，讷讷开口：“卫少庄主。” 浇了半天水的沧澜弟子：“……” 沧澜弟子向卫青锋行剑礼，又与雪羽颔首致意：“卫少主，白公子。” 卫青锋微一颔首：“顾明辰在何处？” 顾明辰已闻讯踏步而来：“如何？” 卫青锋摇摇头：“边走边说。” …… “紫云峰主陨落？！叶灵溪带人杀出去了？！”顾明辰忍不住皱眉：“紫云峰还能保得住吗？柳兄也算在榜战中立下大功，青云宗总得给他三分颜面吧？” 卫青锋不语。 最该团结的时候两相背离，最该防守的时候贸然起义，最该占据道德高地的时候率先开杀。正值乱世之秋，紫云峰的败落，已再无回转的余地。 青云宗承袭自上古世族，重视门下弟子能为，却更重视血脉传承。柳云空只是一名后来居上的三代弟子，个人能力再强也无力回天。 “青云宗需平定内乱，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无天绮梦的影响尚未散去，宗门之外恐怕更为混乱。”卫青锋负手前行，手中转动指间扳指。 顾明辰叹气道：“只不知此物的影响是以秘境为中心铺散开来，还是众生平等普天同庆。” 卫青锋：“……”神特么普天同庆。 “既是天地化生，又回馈于天地，世间万物，自然皆在其中，只是风暴中心必然影响更大。” 卫青锋看向顾明辰道：“我会在此等候三日。” 这个等待的时机把控很微妙。 不宜仓促。 时间太短，一则讯息太少准备不足，二则天地间骤然铺泄的灵气尚未趋于稳定，可能横生诸多异变，三则是被玄奥气机牵动的情绪暴动若不能稍加平复，一路远行便是内忧兼外患。 也不宜拖延。 灵气铺泄，万物生长，拖得时间越长，量变极易引动质变，回程之路恐越来越难。 三日之内，青云宗能平定下来最好，如若不能，她也需尽快赶回玉剑山庄。 “我与你同样。”对于卫青锋的判断，顾明辰一向信服。 二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三日的计划。 无外乎护持自身的前提之下，尽可能地查探消息，包括青云宗内外及附近之人的情绪暴动情况，动物植物乃至地脉地势的异变程度，诸如此类。 风暴中心的失落秘境，恐已成险地，但最好也要查探一二。 临出门前，顾明辰面对多年的至交好友卫青锋，到底还是没能把沉稳可靠的面目撑到底，忍不住与她叹息一声：“沧澜剑谷扎根在深山老林，此次也不知情况如何。” 卫青锋微微皱眉。 玉剑山庄迁移至缥缈岛三百余年，遭受的最大一次危机重创，便是五十多年前的海兽袭岛。 与失落秘境遥相呼应的孽海情天谷，位置就在星辰宫左近的南海海域，倘或那里也有一株神木完成诞世崩解与陨落，受其影响最大的，应是海中生物。 察觉到她的情绪，雪羽无声地靠了过来。 清冽的淡香气息包绕身侧，卫青锋索性向后一仰，整个人放松地倚入雪羽怀中，信手滑入其衣襟，掌心贴上温凉玉润的肌肤，揉捏着他腰间触感弹韧的软肉把玩。 天地气机引发的情绪暴动尚未平复，连她自己都尚不能完全控制胸中的暴虐之意，故而方才不曾与顾明辰多言。 其实，卫青锋心中还有一个更为可怖的猜测。 韵灵境之上，更高境界的武修，很可能，消失了。 韵灵境之上是御气境，御气境之上，还有传说中的脱胎境。 玉剑山庄自己便拥有御气境隐世强者三人，卫青锋的母亲惊鸿剑尊修为也已至韵灵境大圆满，被江湖人视为御气境下第一人，与勘破御气境只差一线。 这也是玉剑山庄又是搬迁，又是遭遇海兽重创，却仍能作为一品宗门立足江湖之中，一步一步逐渐恢复元气的原因。 最顶尖的战力或许无法为宗门带来太多触手可及的实用价值，但却能够作为一道强有力的威慑屏障，为宗门带来一定程度的庇佑与话语权。 而沧澜剑谷的开宗祖师，顾明辰的太师尊，剑道第一人沧澜剑祖，便是卫青锋知晓的唯一一尊脱胎境强者。 御气境犹可，脱胎境却是已然超脱肉躯之限。 气机引动天地玄力，自在遨游天地之间，与上古灵修大能相较亦不逊色。 但也是因此反而不敢妄动，恐一朝引动天地玄力，令天道侧目，功体如上古灵修一般崩解。 据卫青锋知晓，沧澜剑祖已然闭关近百年，只为参悟穿破云阙大陆灵域壁障的契机。 但这尊强者确确实实是存在着的，存在于这世间。 青云宗立宗千百年，可能不一定存在如沧澜剑祖一般的脱胎境强者，但御气境强者定然不止一人。 宗门供养的御气境强者，即便可以不管宗门内务纠纷，即便能够坐视强势峰头分食吞并弱势峰头，但绝不可能将无天绮梦生这等天地浩劫视为无物。 无天绮梦生现世至今已经超过三个时辰，青云宗上下陷入混乱，九峰各自为政，宗主与诸多内门长老却无一人站出来昭告宗门主持事务，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遇到了比安定内乱更为重要且更为棘手的事。 唯一的解释便是，最顶级的战力出了问题。 第23章 花神保佑不要寄 神思回属，卫青锋察觉到环抱着她的雪羽，微微有些发抖。 手中略略用力，果不其然听到熟悉的闷哼。 退开一步，随手划开他的衣襟，腰腹处被她揉捏把玩过的地方明显艳红，红肿之下又生隐隐青紫色血痕，想来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转为青紫。 雪羽眉心微微蹙着，额间鼻翼处微微涔着水意。 雪羽怕疼。 他的一身玉雪皮肉出自轻衣楼秘法的严苛调教，最是敏感可欺。 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汪透了一池墨色，满满地将卫青锋清晰地倒映在正中。 耳际遍染红晕，弧度饱满的绯色双唇微微启开，伴随着鼻间的气息微微喘着。 卫青锋轻轻一挑眉。 雪羽温驯地屈膝跪了下来，双手自缚于身后，衣襟未掩，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贴靠过来。 卫青锋伸手捏起雪羽的下颌。 触手莹润，仿佛用最上乘的羊脂美玉雕就，这张脸，这形容，这个人，似乎天生就适合被握在手中把玩。 “疼？” “疼。” “想？” 雪羽耳际红晕似霞，眼睛却不曾闪避，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渴望。 “想。” 雪羽在她面前总是坦诚的，全无保留的坦诚。 不会去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不会去伪装，亦或是夸张自己的感受。 所有的，他能从她身上感知到的东西，卫青锋都能从他的表情、声音、动作，甚至周身皮肤的晕染、肌肉的紧绷、心跳的律动，接收到最真实的反馈。 他是她的。 雪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一点。 全然地交付，由她掌控，如臂使指。 “不够。” 卫青锋把玩着他的喉结，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 “就在这里，让本座看到。” 雪羽眸中闪动着羞耻与窘迫，掺杂着一星半点的不甘和畏惧，低低地喘息着。 双手牢牢地自缚在身后，没有人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就这般地，单纯地，简单地，跪在卫青锋面前。 雪羽渴求的欲望就能迅速攀升，将他整个人，由身心到灵魂，尽数淹没。 ‘主人——’ 雪羽没有开口，卫青锋已经接受到，乃至于在品玩着对方哀求的呼喊。 极美的凤眸浸泡在情欲之中，满池秋水沁润着空洞的绝望。 这就是炉鼎功体最为致命的地方。 无论是侮辱，还是欺压，是逼迫，还是折磨，是暴力，还是凌虐，最终，都会化为情欲，涌遍全身。 躲不开，避不过，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再不甘沉沦，也只有沉沦。 “主人——” 颤动的双唇，这一次还是没能吐出字眼。 卫青锋知道，雪羽在向她求救。 卫青锋俯下身，在那双几乎美到极致的凤眸上清浅地落下一吻。 “继续。” 两个字，雪羽的身体不能自抑地绷紧。 绷至极致。 修长的雪颈高高扬起！ 就是这一刻！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不知是如何触动了那么一点，也或许无需触动，自后院亭中转至拔步床，轻纱软帐，水到渠成。 无人饮酒，却是意熏熏然。 卫青锋稍稍有些意识迷蒙，脸颊、唇上，还有颈肩处，深深浅浅的吻带着灼热温度，唇齿偎依，肌肤相贴，轻痒，微痛，又挟裹酥麻的肌肤触感，与鼻息间充斥的清冽气息交汇，激起一轮又一轮的热潮…… 光影明暗交接中，一束微光穿过帘帐，柔和地落下来，洒在眼前俊美至极的男子脸上。 卫青锋很喜欢在这种时候看着他。 那双波光潋滟的凤眸沉沦在无边欲望之中，失去了所有神采，尽是空茫，最中央却满满的盛放着自己。 隔着这双眸子，卫青锋与卫青锋遥相对望，中间是被逼至崩溃，无助地呜咽着的，被迫展露自己极致之态的，最漂亮的雪色凤鸟。 卫青锋缓缓露出笑容。 一个从不会在其他时候露出的，暴虐嗜血的可怖笑容。 雪羽却在此时拥上来，无多少意识却极力克制地压低声音，低低地喘息着，无比热情地，极度渴求地，亲吻着她的唇角。 “主人——” 他无意识地轻声呼喊着。 “主人——” 仿佛坠入深渊的灵魂，无助绝望，却忍不住地想要奢求一丝希望。 “主人——” “主人——” “主人——” 卫青锋单手撑在雪羽耳侧，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对方脸颊，自眉眼，到发丝，自鼻梁，到颌角，自肩膀，到胸腹，自腰际，到…… 卫青锋居高临下，食指不轻不重地点在雪羽笔挺的鼻尖，不容置疑道：“我的。” 两个字说出，她便任由火点崩入烈油，铺天火焰腾然而起。 卫青锋很清楚地知晓，自己失控了。 但她放纵了这次失控。 她允许，这个男人引发引动自己的失控。 欲望与情感密不可分。 情欲的沉沦，从来不是一个人。 第24章 逐客令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肺腑之间一直翻腾不休的暴虐之意，也因炉鼎功体与琉璃净火之功消解过半。 卫青锋舒展地靠在青玉池壁，转眼看向身侧侍奉沐浴的雪羽，随心抬手，轻佻地拨了拨他的下巴。 雪羽抬眸轻笑，倾身靠过来，犹带潮润的双唇触感微凉，轻柔地贴了贴她的侧脸。 雪羽确实很像水，温和包容，没什么脾气，看似易碎，实则韧性极强，散落在地很快便能自行凝聚，几乎不会去自怨自艾。 他修情欲之道，对于人世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有诸多体悟，心境的也十分明透。 只不知这份明透是与生俱来，还是为了生存硬生生打磨去一切。 亦或是，二者兼具？ 卫青锋随手掂了雪羽一缕发丝把玩，全然放松的状态下，思绪漫无目的地自在逸飞。 “唱首曲子。”卫青锋忽而道。雪羽的声音很好听，分毫不差于他最擅长的乐器。 雪羽眨了眨眼，耳际微红，但依言启唇，清越悠扬的吟唱飘然荡开。 …… 短暂的消遣时间过，重新披衣着冠的卫青锋，依旧是肃面冷目、剑锋无匹的玉剑少主。 到得第二日，青云宗的传讯使者终于姗姗来迟。 并非与卫顾二人熟识的柳云空与宁云梦，而是在风云榜战之中夺下第四席尊位的凌霄峰弟子，名唤楚云轩。 来人言语看似谦和，意指却十分明确。 “不曾料想天生此异变，眼下宗门内外诸事纷乱，实是我青云宗招待不周了。” 卫青锋微一颔首：“无妨。” 沧澜剑谷的带队长老也适时出声表态：“我等也是心忧宗门，正要寻贵宗辞行。” 其他宗门之人尚未开口，楚云轩便已径自掠过，转而道：“不知诸位何时动身？我宗准备了些许程仪，还望贵客不要嫌弃。” 武修血气健旺，多秉性直爽，一时满堂半数皆露不豫之色。 楚云轩浑不在意，眼中只有两大剑宗，亦或是说，沧澜剑谷的带队长老也未在其目中，他的关注重点只有卫青锋。 卫青锋垂目执盏，轻撇了撇浮沫，悠悠道：“宜早不宜迟，玉剑就定在后日清晨吧。” 楚云轩微露讶异之色，倒觉事情顺利，一时面上也带上些许笑意，画蛇添足地示好恭维了一句：“卫少主果然是爽直人物。” 顾明辰：“……” 论，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青云宗这是派了个练剑连傻了的出来主事？ 话已至此，顾明辰也不欲再生事端，点头道：“沧澜剑谷与玉剑同样。” 楚云轩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目中稍带赞许之色。 顾明辰：“……”看向卫青锋，这怕不真是个傻子吧？ 卫青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满堂武修之中果然有人沉不住气，冷声道：“吾辈奉青云宗为上宗，只不曾想，上宗竟是这般‘大宗’行事！” 玉剑与沧澜是超然在外、不沾手江湖是非的一品剑宗，却在危机爆发、风险无可估计之时，少主亲自冒险打探消息，门下弟子尽数出动集合众人，虽方式略显粗暴，到底护下了迎客峰众人性命。 只是眼下危机尚未过去，诸武修胸中也是积蓄了无数疑惑与恐慌，只待青云宗出面解惑安抚。却不曾想，最该出面主事的青云宗，竟是直接强硬给众人下了逐客令！ 楚云轩瞥了出言之人一眼，冷哼一声：“招待不周，得罪诸位了。” 言罢径自与卫青锋等人辞别，率众离开。 出言武修猛地站起，面上青青白白，终是挂不住脸面，大步离去，他身边几位同门好友对视一眼，分出两人追了出去，留下三人在此观后续。 诸武修面面相觑，眉来眼往半日，最终还是看向了主位的卫青锋与沧澜剑谷长老。 虽只相处不过一日，但玉剑沧澜行事风格早在风云榜战之时便被众人看在眼里，到底都是追求武道之人，诸武修嘴上不说，心中未必不生向往，又兼这历劫般的一个日夜，不免把卫青锋与二宗看做了主心骨。 “三人成伍，五人为群，行程逾百里者不可少于三人，逾千里者，不可少于五人。” 卫青锋淡淡开口，众人皆有些怔愣。 “食水备齐，勿饮不知来路之生水，勿食未验药性之野食。” “凝心静神，控制自身，勿沾惹是非，切记诸位身后的宗族家人，尚待诸位带回消息。” 一言出，便有十数铁血汉子红了眼眶，堪堪扭过脸，不肯与旁人对视。 话至此，已无多言的余地。纵有心生踟蹰者欲要向二宗求助，只是一则卫青锋是女子，诸武修自有男子颜面，难以开口；二则两大剑宗虽在风云榜战纵横捭阖，实则每宗前来的剑修不过二十余人，在座的大小宗门便有小三十数，两宗路途遥远，根本无法分出人手护佑众人。 一时间便有眼明心亮者率先开口与二宗称谢道别，众人见此，亦纷纷如此行事。 片刻后，厅内便只余玉剑与沧澜的主事之人。 “青云宗疯了吗？”顾明辰憋了半日，忍不住开口。 “老夫观之，未必是如此。”剑谷长老捻须摇头道：“眼下风波未定，青云宗内也是滔澜滚滚，容留诸多外宗武修不免碍手碍脚，且需注意悠悠之口。” “风云榜战后，青云宗‘云’字一代弟子中，柳云空柳剑君之下便是这位楚剑君，把他抛出来遣散众人，进可达成目的，退亦可推至他一人头上，一句年轻气盛就能揭过。” 卫青锋淡淡补上一句：“倘或事情有变，也是凌霄峰之过。” 紫云峰崩解在即，凌霄峰是最大受益峰头之一，楚云轩武道造诣有余，城府心计不足，他的上位，恐怕背后有诸多推手。 顾明辰难以理解：“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内斗？！”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转脸去看雪羽洗眼睛。 剑谷长老在宗门之中资历极老，深知卫顾二人交情恩怨，见眼前眉眼官司，一时捻须而笑：“少公子醉心剑道，不知对天下诸多权势迷心之辈而言，此时才是争权夺利的最佳时机啊！” 顾明辰摇摇头，还是不能理解堂堂超品宗门，内部掌权诸人为何会这般糜烂难堪。 剑谷长老已经略过这一茬，寻卫青锋探话：“方才听少庄主言及准备食水，老夫厚颜，还望少庄主不吝赐教。实在是这小三十号憨儿一路之行着实需消耗不少。眼下风波未平，街头巷尾人心惶惶，纵老夫有心筹措，一时半刻恐也难寻卖家，这——” 卫青锋抬手止住长老客套之语：“沧澜玉剑同心同德，长老无需外话。” 身后侍立的雪羽便将两枚储物法器奉与剑谷长老。 顾明辰顺手拿过一枚，神识探入：“好家伙！你从哪儿搞的？这么多，要不要分给咱峰头的武修一些？” “……” 卫青锋冷冷瞥了他一眼：“阮烟罗随楚渊一行住在知客峰，你送去吧！” 剑谷长老连连捻须，向自家少公子使了无数眼色。 如今托赖玉剑卫少庄主谋算在前，方得诸事无忧。他们是蹭人家便宜的，哪有广而告之还把善主供出去的道理？ 第25章 毁局 “失落秘境消失，定星罗盘已探测不到秘境的空间波动。” “青云宗发布昭告，失落秘境有上古异植现世，此物为天地间七情六欲汇聚，气机迷惑人心致使接触之人性情大变，不日即可自愈。青云宗已关闭失落秘境，命域内百姓闭门守户，自诫自省，若有谋乱滋事者，立斩不饶。” “另有紫云峰一脉三代弟子叶灵溪，性情骄狂，不敬先祖，在紫云峰主陨落之际，受异植蛊惑，伺机谋乱，屠戮同门，罪在不赦。念其为紫云峰叶氏唯一血脉，暂留其性命，废去功体，押入地底水牢惩戒思过，遇赦不赦。” …… “紫云峰主事无人，动乱频生，九峰议会后着宗主之令，削去其主峰资格，门下无罪弟子散入八宗。” 一道道讯息经各路途径汇聚到卫青锋手中，及至听到这一条，卫青锋抬目：“柳云空入了哪座峰头？” 正在回报消息的便是此次风云榜战夺得第十七榜位的玉剑演武殿弟子楚凌霜，素来行事周全，闻言立刻答道：“青云宗幻月峰。” 幻月峰？ 卫青锋心生疑虑，面上不显，颔首道：“辛苦了。” 俏丽女修面染红霞，一双秀目神采连连，向卫青锋行了个剑礼，告退离开。 卫青锋捻动着黑子微微出神。 因无天绮梦生现世的影响尚在，卫青锋脏腑之中被引动的暴虐之意涌动难散，故而这两日除了最基础的习剑，她没有再去淬炼打磨剑意，除了日常事务，偶有消遣都是与雪羽在一起，或听他抚琴吹箫，或提笔习字，或手谈对弈。 此时她便是正在与雪羽对弈。 “幻月峰一脉精于煅器之道，在青云九峰之中长年处于中庸之位。” 雪羽音色清朗，语速和缓，不疾不徐，听在耳中令人很是舒服。他心知卫青锋在推演忖度青云宗行事意图，便在侧将一干相关讯息娓娓道来。 武道宗门若想雄霸一方，除了需自身战力强悍之外，还有至少两处不能太过短缺，否则极容易为人掣肘，这两处便是医药之道与煅器之道。 医药之道，功在武修本体，可疗愈损伤，增益经脉功体；煅器之道，则是武修本体之外的延伸，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见趁手的兵器对武修的增益。 “青云宗之中，主修煅器之道的幻月峰峰主，与主修医药之道的玉华峰峰主，二人为一双夫妻，只不曾孕育子嗣。” 论及综合实力，这两脉在青云九峰之中排位都是不高不低；但若看资源与财富累积，这两峰却是一骑绝尘。 二者缔结在一处，长处更长，短处却不曾得到弥补。 若在太平盛世，律则清明，这二峰自然是自在逍遥，倘或不然—— 卫青锋落下一子：“幻月峰与玉华峰的短板皆在缺少顶尖战力，倘或柳云空及其附属一众并入幻月峰，再进一步与灵犀峰缔结婚约，三峰联合，可成鼎立之势。” 两座辅助之用的峰头，并上一座战力相对稍弱的女修峰头，既不会风头过盛引来忌惮，也不会彼此差距太大，养虎为患，再一者可后背相倚，旁人轻易拿捏不得。 雪羽在她落子之处旁开三步，落下一字。 卫青锋微微挑眉。 棋局走到眼下，已成胶着之态，进则陷入泥淖，退则尾大不掉。雪羽这一步落子，却是重新开了一条新的小小一方战局。 “柳剑君心性坚韧，剑意通达，先前身负师门重恩，如今或许未必会选择曲中求全吧~” 卫青锋抬眼。 雪羽眨了眨眼：“主人可有兴致赌一局？” “……不赌。” 卫青锋沉思片刻，忽而抬手将棋子抛入棋笥：“棋路晦涩，方向难辨。本座——” “毁局。” 雪羽愣住，卫青锋微哂：“怎么，不可以吗？” 雪羽亦沉思片刻，后缓缓笑开。 这两日着实与雪羽接触太多，以致于美色当前，卫青锋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颊。 “是本座囹圄了。” 捏完，顺手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卫青锋道：“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剑之一道，本应如此。” 底线若是突破，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剑心消磨，亦是如此。 “明日启程，你随本座在前开路。” 雪羽恭敬垂首：“是。” 第二日，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果然一同辞行，青云宗外门长老客套地稍作挽留，而后便干脆利落地赠予程仪，令宗门弟子开路，将二宗弟子送出城门。 因玉剑与沧澜正是相反的方向，两路人马在青云宗宗门处便两相分开。 江湖儿女，自是江湖再会，挥手便算作别。 一路行过出城之路，街边的建筑与来时相仿，依旧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是不见了当初的行人来往。 街边货摊店铺一应皆无，空旷得仿佛一座死城。 路过一座清雅的小茶楼，雪羽忽而抬头看了一眼。 卫青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记起是二人在青云宗御内再遇的位置，心下难得生出一丝柔意，便见雪羽回看过来，压音成线道：“此地木窗门扇皆已换过，以碳粉调制生漆压盖血腥之气，想来是曾发生过一场惨烈屠戮。” 卫青锋微微挑眉，由上及下打量了他一眼。 雪羽：“……？” 第26章 异变 一路行来，玉剑一行的气氛由轻松渐至凝重。 卫青锋面上亦是越发冷肃。 离开青云宗主宗所在的繁华城池后，这一路的状况，比她预计之中还要糟糕数倍不止。 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庄，合庄皆是依山靠路为生，壮年男子进山狩猎，年轻媳妇采茶摘果，长者幼童在路旁打理食水摊子。 如今这座古朴村庄已经尽数被深深浅浅的绿色覆盖，有攀爬的藤蔓，有横斜的树枝，仿佛深林蔓延过来，若非能自阴影缝隙处隐隐窥见房屋轮廓，此地再无人类生存的痕迹。 “三人为伍，小心搜查，注意护持自身。” “是！” 玉剑一行除去卫青锋与雪羽，共计弟子二十七人，一起动手很快便搜检结束。 荒草萋萋的官路旁，一字排开三十多具尸身，其中过半已然残缺不全，查看伤口处，大小齿痕不一，显然是被不同动物啃食；另有数具尸身尤为可怖，周身爬满了灰红色菌丝，缠绕成簇；还有一间房屋之中搬出的两大一小三具尸身，除了致命伤外，身上还有多处指肚大小的孔洞，犹有被斩断的紫红色藤蔓扎根其中。 动物，植物，乃至于身在微末的苔藓菌类，都在啃食人命。 忽而一道灰影疾掠而过！ 电光石火间，正在灰影进攻路径上的玉剑弟子反手一抡，长剑未出鞘，形同铁棍，狠狠砸在来者身上！ ‘嗷——’ 随着一声凄厉嚎叫，灰影被砸到了地上，众人看清真身，却是一只身披狞纹的硕大野猫。 不，它并非野猫，观其颈部的皮毛压痕，这是一只家猫异化而来的猫兽。 猫兽拧身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被砸伤了腰腿，行动略显蹒跚，却是恶狠狠地瞪着玉剑一众，眼睛泛着诡异可怖地绿光。 “这么凶？”玉剑弟子诧异开口，并上前一步，试图仔细观察。 “哈——” 猫兽整个背部都弓了起来，张着嘴朝众人发出了难听的嘶吼，边吼边退，退至被绿色覆盖的村庄范围，猛地转身钻进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玉剑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胆战心惊。 一只猫兽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世间可不止这一只猫兽。 “定心守神，收敛尸骨，继续前行。” 众弟子悚然一惊，忽觉竟是不知不觉失却剑客的无畏之心，一时抖擞精神，大声应和：“是！” 前行的路开始崎岖难行。 数百年来历经无数人来车往的官道，被无数横生的藤蔓虬根顶得乌七八糟，众人不得不时时下马清理方得继续前行。 “植株生长的速度稳定下来了。” 又一次下马轮替清理道路的空隙，雪羽来到卫青锋身侧，托掌给她看手中的一丛绿苗。 “差不多从昨日入夜开始，豆苗的出芽生长速度不再加快，差不多半个时辰萌芽，长至寸许需三个时辰，约莫是灵气暴动前的十倍。” 十倍？ 这个数字令在侧挥剑斩藤蔓的两名玉剑忍不住回头看了雪羽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植物，动物，乃至一丛苔藓，一只蘑菇，都在异化，就人不行？” “人也一样。” 雪羽温声道：“比如秦剑君，您的出剑速度、力道乃至内息运转，都比先前提升近乎三成。” 转而看向他身侧的玉剑弟子：“周剑君亦是提升两成有余。” 两名玉剑弟子对视一眼，周玥愤愤：“我明明比这家伙修为高得多，为何提升得反比他少？！” 秦武鸣：“……”师姐，现在该关注的是这个吗？ 雪羽颔首：“似乎确是如此。寻常草木，尤其是春生冬亡一年生的藤蔓杂草，是植株之中生长最快的，几乎一夜之间便能铺出一人之长。但如古松与柏树，虽也显根茎虬劲，蔓延速度却远不及前者。” “这道理是如何说的？那岂不是天资越高越倒霉？！” 秦武鸣话一出口便被其身侧周玥师姐兜头抽了一巴掌。 就站在两人三步之侧，‘天资最高’的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两人一眼：“一瓢水，入筒则满，入海则无。” 玉剑二人恍然大明白，俯首称是。 卫青锋面上不显，手中缓缓转动着扳指，心下微沉。 如此一来，武修与武修，乃至武修与寻常人，二者之间的原本悬殊的差距就被拉近了许多。 自灵魔之战以来，灵脉断绝，灵气溃散，武道兴起，立意千百年。 武修早已习惯高人一等，彼此之间等级分明，对寻常百姓逼迫尤甚。 哪怕是律法惩则相对清明的玉剑域内，恃强凌弱、逢迎攀附之事也是寻常。就如雪羽出身的轻衣楼，整个宗门上下都是作为武修玩物的存在。 她曾问雪羽，武者追求的武道，本质是什么。 雪羽当时的回答是，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当高高在上的尊者步下神坛，卑躬屈膝艰难求存的弱者拥有力量。 这世间，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玉剑，又该何去何从？ “警戒！” 掠阵的玉剑弟子呼出一声长啸！ 无论是坐而歇息，亦或是仍在前方开路的玉剑弟子立刻集结成剑阵，剑锋直至丛林之中已然逼近的十数道可怖身影——残狼群！ 这残狼群显然也蒙灵气恩泽异化，每一只都身形庞大，毛发凌乱且散发着腐臭之气，血红的阴戾狼目之中，满是嗜血的欲望。 “战！” 卫青锋一声令下，手中长剑同时出鞘，凛冽剑风直逼狼群，登时将狼行成伍冲散成各自为政的局面。 剑影光闪，玉剑弟子已三五成阵，对狼群展开剿杀。 一只狼猛地扑向秦武鸣，他侧身一闪，挥剑砍向狼的脖颈，狼灵活地躲开，转而攻击他的下盘！ 周玥在侧，反手一剑，正中狼之腹部薄弱之处！ 剑锋染血，残狼吃痛，嚎叫着欲退，剑阵第三人悍然出手，一剑封喉！ “漂亮！”秦武鸣喝彩。 “闭嘴！”周玥轻斥：“下一只！” 狼群虽众，却远不是配合默契的玉剑弟子对手，不过几个瞬息，便有半数负伤，更有三只命丧当场。 卫青锋负手执剑，没有去管厮杀得最为凶猛的那只体型格外巨大的狼王，目光只锁定游走在狼群之外，形如残疾的一只小狼模样的动物。 “嗷呜——” 被卫青锋杀机所摄，‘小狼’后退到两只巨狼身后，发出一声音调诡异的嚎叫。 众残狼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立刻抛下受伤的同伴，快速撤退，连厮杀上头的狼王也只是不甘地低嚎一声，猛地呲出一口腥臭利齿，边吼边退。 片刻之间，狼群便如来时一般，瞬息退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一地狼尸。 第27章 回程 狼群退去，卫青锋并未着令众人清理战场，只拿储物戒收起一雌一雄两只狼兽以作后期勘验之用，余者弃之不理。 这一路前来，众人已遇到无数这般因灵气暴动而异化的动物亦或是植株，也多次剖开勘检，这些异化而来的生物虽形如异兽灵植，实则并非如真正异兽灵植一般体内蕴藏能量，皮肉精血几乎与异化之前的并无差异。 众人稍做休整后，便准备继续开路前行。 临上马之前，雪羽回头看了遍地的狼尸一眼。 只半个多时辰，狰狞庞大的狼尸便瘪下去了三成不止。 若在此时剖开狼皮，便能看到皮毛包裹的内里，尤其是血液，已经几乎被啃食干净。 始作俑者之中，有植株藤蔓，有食腐鼠兽，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甲虫蝼蚁。 云屯蚁聚，能溃千里之堤。 雪羽纵马随行在卫青锋身侧，难得有些沉默。 忽闻卫青锋道：“你曾随本座行军北疆，可知成军之要诀？” 雪羽抬眸，凝神思索片刻后，方开始回答：“兵，令行禁止；长，各司其职；令，条分缕析。” 卫青锋微一颔首：“此为行军之需，成军又当如何？” 雪羽这次沉思的时间更长，久久不曾开口。 卫青锋单手执缰，面上并无如何不豫之色，只悠悠道：“随便说说。” 雪羽坦诚说出第一句：“积粮。” 卫青锋轻笑，颔首给出表态：“中肯。” 这是北疆军最大的问题所在。 北疆军成军数百载，历经一代一代的北定王苦心经营，从无到有，由弱至强，兵长将令都已形成几近完美的成熟体系。 放眼当世，无可匹敌。 与之相比，哪怕在整个江湖也算得上令行禁止、律则严明的玉剑弟子，乃至卫青锋的亲卫，都最多只能算得上有可圈可点之处，一旦面临鏖战、苦战、持久战，不足之处便袒露无疑，显得十分青涩。 这也是楚渊朝廷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费尽手段强行遏制北疆盐米食粮输送的根由。 顿了顿，雪羽吐出了第二句：“自珍，自守，自强。” “有趣。”卫青锋道：“详细说说。” 自珍，重自身之长，却不必锋芒毕露； 自守，夯实根基，不因外界纷扰所动摇； 自强，天下之势，素为我强彼弱，彼弱我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百折不回，方得生生不息。 “若此时此境予以一座城池，你当如何？” 雪羽凝眉沉思。 原本纵马在二人身侧的是周玥与秦武鸣这一双师姐弟，听着听着便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退后十数步，与卫青锋二人中间隔开了两三匹马，秦武鸣抹了把汗，冲周玥龇牙咧嘴。 好家伙，当个男宠也太不容易了！ 练剑都要练出剑意不说，赶个路还要随时考核问询！ 他蹲一边儿光用听的，脑瓜子已经要炸了！ 彼之砒霜，他之蜜糖。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却不觉如此。 楚凌霜原本行在三步开外，一时为卫青锋二人对话吸引，见周秦二人避开，便一提马缰，上前占去二人让出的位置。 卫青锋侧头看了她一眼：“凌霜一起。” 凝眉沉思+1。 许久，雪羽先开口：“以城池为据守，夯固城防，内安百姓，培育新粮，外组军伍，狩猎安民。” 楚凌霜接言：“假以时日，若有余力，当挥剑扬鞭，肃境靖边。” 卫青锋未置可否，继续问道：“倘或城池不在主宗御下，该当如何？” 雪羽微微俯身：“自当奉听上宗，相求护佑。” 楚凌霜高高扬起秀眉。 卫青锋看向她：“凌霜如何说？” “自当——”楚凌霜忽而顿了顿。 奉听与奉令有一字之差，蕴意却是天差地别。 沉默许久，楚凌霜缓缓道：“奉听上宗——” 再迟疑片刻，深刻在骨的剑修骄傲还是无法如雪羽一般流畅地吐出后面四个字。 卫青锋轻哂，向楚凌霜问道：“归一、演武二位殿主命你何时归宗？” 归一殿与演武殿同心同德，二位殿主也如同胞兄妹一般。楚凌霜虽是演武殿弟子，却是归一、演武二位殿主亲自陶冶教导。 楚凌霜干脆利落俯首见礼：“出行之前二位师尊便谆谆教导，凌霜为玉剑之弟子，少主为玉剑之少主，一应事宜，但凭差遣。” 卫青锋心中了然，颔首：“善。” 楚凌霜一双秀目微微发亮。 又行七日。 前一夜，卫青锋亲自守夜，命众弟子卸甲休整调息，以备今日之战。 及至原本古朴雄伟的瀚海莞城曝露在眼前，饶是卫青锋亦不由心头一震。 瀚海莞城位于北燕山与瀚海交汇之处，是青云宗与楚渊帝国唯一陆路通道——山海走廊的南端入口。 莞城之莞字，取蒲草之意，重其柔韧不折特质。 其地势险要，地形呈阶梯状分布，东北高，西南低，依山襟海自成天然险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防御优势，也是青云宗防御楚渊帝国最为重要的一道屏障。 瀚海莞城北部为北燕山脉，连绵数十座险峻山峰，南部为瀚海，外接玉剑御下所在的东海。同时拥有山地与滨海资源，气候暖温半带湿润，虽因没有太多的种植之地，无法孕育太多百姓，但风景秀丽，气魄宏伟，一直以来都是诸多武修极为向往的圣地之一。 而今，这座古朴城池完全被深深浅浅的绿色褐色覆盖，粗壮的藤蔓满满占据烽台与了望口，茂盛的枝叶犹在向天张牙舞爪，遥遥看去，竟像是一座，鬼城。 第28章 莞城 上 “瀚海莞城，竟然陷落了……” 有玉剑弟子失神地喃喃自语。 “不会。” 话出口，卫青锋面上已然尽是肃杀。 青云宗立宗多久，经营莞城就有多久，再如何内斗也不会将莞城防御视为儿戏，只是情绪与灵气的暴动，不足以全然摧毁青云宗的精英弟子。 但是，三宗，高高在上，太久了。 星辰宫超脱在外且不提。 如今的楚渊，皇族醉心于帝王权术，将朝堂划而分之，两三对立，从中集权。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当权势与纷争合二为一，朝堂纷争便逐渐失去本意。本该为是非对错而争，对事不对人，变成只为权势而争，对人不对事。浩浩朝堂、衮衮诸公，不观日月，不看天下，不思武道，不顾百姓，眼中心中，唯剩党争。 而青云宗较之楚渊，少了一层为国为民的帝王新衣，权势资源之厮杀，更为血腥惨烈。 “莞城的地形与布防图。” 卫青锋一开口，玉剑子弟面面相觑。 莞城不是玉剑御下，而是青云宗极为看重的险要关城，这上哪儿去找地形与布防图？ 雪羽御马上前，叩腕取出一枚玉简交予卫青锋。 卫青锋神识探入、激发，一幅阔广详细的地图浮现在众人面前，正是莞城的地形与布防。 玉剑众弟子：“……” 虽然，但是，不过，这对吗？ 卫青锋昨夜守夜之时已与雪羽圈定了三处位置，如今事情有变，三处尽皆无用。 雪羽沉思片刻，选中一处，看向卫青锋。 雪羽选的地方是粮库所在，若将百姓收拢聚集，此地是必选之处。 卫青锋摇头，选中酒坊位置。 雪羽思忖片刻，俯首称是。 粮食所在确是首选，但一则粮库目的太明，争锋更胜；二则酒坊防御更好，且有陈酿酒气可掩盖气息；三则是动物畏惧明火，此乃天性，异兽亦不能改，而烈酒助火。 “结三重破甲剑阵，自西城门破入！” “是！” 玉剑弟子九人成组，呈三角阵型，三锐并锋，形如破甲棱锥。 卫青锋长剑出鞘，正在棱锥之锐锋。 雪羽为卫青锋一人附属，非玉剑弟子，亦从未参与玉剑剑阵演练，此时在侧掠阵，遥观这场惊心动魄的破城之战。 三重破甲剑阵，形如一柄三棱长剑，朝着西城门迅猛冲去。 纵跃之间，玉剑弟子不断变换位置，落点有种奇异的韵律，观者难以捉摸，但彼此之间又有着玄妙的牵引与默契，剑阵所过之处，异植与隐藏其中的异兽纷纷被剑气斩碎，发出阵阵哀鸣。 盘踞城墙上的张牙舞爪的诡异异植察觉到危险，无数粗蔓拔地而起，向玉剑一行俯冲而下！ 没有了绿叶的掩盖，异植彻底露出真身。长逾数十米，最大径宽超三尺，通体呈可怖的乌紫血色，遍布倒钩锐刺。 ‘这是——’ 雪羽心下一惊：‘蛇割血藤！’ 它原是因灵气而生的天地灵物，在灵气溃散的漫长岁月中受魔气侵扰，化为性恶嗜血的异植。而今，这种只余劣性的异植，竟是在灵气暴动中又进一步异化了！ 雪羽神思急转。 蛇割血藤虽是异种，此前却并未异化完全，不曾生出吞食血肉之能，如今再进一步，衍化的方向定然是—— “小心！此物可能有撕咬吸血之能！” 随着雪羽的一声长喝，在半空之中纠结成巨网模样的粗壮藤蔓上，疙疙瘩瘩的无数叶苞猛然张开，竟如一张张血盆大口般呲出森森獠牙，狠狠向玉剑一行兜头罩下！ 雪羽心头一悸，尚未及反应，顿觉周身一寒，身形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几乎凝为实质的凛冽杀机铺泄开来，与之同时，一柄巨大剑影冲天而起——冲破蛇割血藤编织的笼牢！ 玉色剑影剑身回转，长剑劈斩，几乎将空间劈成碎片！ 无数烈烈寒芒迸射而出，仿佛风浪席卷，所见所及，天地万物，尽数被绞为碎片！ 玉剑！ 雪羽震撼失语。 这就是玉剑！ 这才是玉剑！ 漫天血沫飞屑中，西城门，连同盘踞其上的血藤主体被一剑劈开。 大喇喇地敞在那里。 百米之内再无生灵气息。 忽而，一道健硕身影掠出，遥遥落在前方一道矮墙之上，长声问道：“来人可是玉剑弟子？” 卫青锋负手执剑，众玉剑弟子拱卫在侧。 “本座玉剑山庄卫青锋，率门下弟子，自风云榜战归来。” “卫少主！” 来人飘身而来，轻巧落在众人面前，却是一名面相憨实的壮年男子，后背负两口长剑，气息深沉而绵长，显然是一名修为精深的剑修。 “青云宗凌霄峰二代弟子周洛峰，见过卫少庄主。” ‘凌霄峰’三个字一出，玉剑山庄人人侧目，连卫青锋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周洛峰却没觉察到什么不妥，苦笑连连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也知为难少庄主，只是这背后牵绊城中上下数万条人命，实在不得不向少主开口。” 言毕，周洛峰竟是剑袍一掀，屈膝跪了下来！ 玉剑弟子登时四散退开。青云宗二代弟子与玉剑长老地位等同，众人不敢占这个便宜。 独留卫青锋负手而立，受下了这一礼。 “可是莞城百姓？”卫青锋没有扶他起身，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周洛峰闭了闭眼，哑声道：“灵气暴动之际，青云宗门下部分弟子劣性失控，而后有异植侵城，周某不是对手，只能带剩下的弟子收拢百姓，如今能寻到者皆收容于西城酒坊之中，暂借酒坊掩卫苟延残喘。还望卫少主念及青云宗与玉剑之谊，念及黎黎百姓，施以援手！” 卫青锋面上已尽是肃杀之色。 周洛峰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正是青云宗镇守莞城的主事之人！ “无能！” 卫青锋一声严斥，令周洛峰拄剑垂首，健硕高大的身形竟在隐隐颤抖。 “掌一城之权，不行律使，不正法纪！” “居高位而不能御下，令门下弟子肆虐作乱！” “握锐锋而除恶不尽，以致粮库失守，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事到如今还在春秋笔饰！你凭何颜面！来提黎黎百姓？！” 高大稳重的剑修被骂得虎目落泪，掩面失声。 玉剑弟子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言相劝。 第29章 莞城 中 玉剑一众随周洛峰自西城门前往酒坊。 不长不短的一条路，走得卫青锋眉目之间越见凌厉。 周洛峰不知是何时何处何地何景，又触怒了这位威名在外的玉剑少主，也无从问得，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引路。 两人身后，一众玉剑弟子不言不语地跟着，行动间悄无声息却是井然有序，彼此之间互为拱卫，随时可变阵迎敌。 周洛峰看在眼里，心下苦涩难言。 玉剑少主并未骂错他。 若非他无能，以青云宗在莞城的驻防兵力，事情完全不会恶化成如今这般。 周洛峰年逾百岁，修为在韵灵五重境，一直以来，在青云宗乃至凌霄峰，都不是如何出众的天才人物。 他一生勤勤恳恳习武，兢兢业业打磨剑道，在追逐锋芒毕露的凌霄峰中，硬是养出了一副圆融和气的老好人性情。 也正因他踏实稳重，轻易不与人生怨，方在青云宗九峰角力之中，被委任莞城主事这一要职。 莞城位置优越，是青云宗与楚渊帝国往来的陆路必经通道，也是与玉剑山庄等海域宗门海运货物往来的主要路径之一。 换而言之，此地不仅是一处重要关防要塞，还是一处货真价实的聚宝盆。 周洛峰任职以来，不断为凌霄峰大开方便之门，莞城也几乎成了凌霄峰掌权者的揽财之地。自玉剑御下的海上灵酒产业愈发兴旺，便有莞城的凌霄峰掌事弟子与玉剑麾下的商行达成了协议，在莞城大肆扩建酒坊，从中谋取丰厚利润。 也正因酒坊建的足够阔广，用料扎实，墙坚壁厚，且为了方便劳作，铲除了一应花木绿植，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给城中百姓留下一处容身之地。 雪羽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与莞城的协作出自他手，眼前这座占地二百余亩的阔广酒坊，也正是他所设计并着人承建，建造过程中雇佣收拢了近千名莞城青壮。 这些青壮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家庭后是一桩桩交织的关系网，这也是他手中有莞城地形图乃至布防图的原因。 酒坊周围也有青云宗弟子在巡回放哨，见一行人前来，便有两名弟子掠身而下，向周洛峰行礼：“周师叔！” 周洛峰颔首，与两人道：“此乃玉剑山庄卫少庄主，正携风云榜战众弟子载誉归来，途径莞城，应本君之邀前来襄助我等。尔等告知诸人，着令行事，不得冒犯！” 两名弟子领命，而后上前打开酒坊大门，迎玉剑一行入内。 一走进酒坊深处，警惕观察四周的玉剑弟子怔愣当场，眉间渐生怒色，一时或多或少都体悟到了卫青锋为何如此愤怒。 神木现世、灵气暴动、催发心魔，此乃天灾，人力无可扭转。 但天灾发生至今不过在短短十数日，一座堂堂超品宗门御下的威赫大城，怎么就能把域内百姓糟蹋成这副模样？ 酒坊昏暗潮湿，鼻翼间充斥着刺鼻的酒糟味和腐朽酸臭的气息。 百姓如惊弓之鸟，一团一团，一堆一堆，挨挨挤挤地胡乱蜷缩在角落里。酒坊特有的高窄窗口中透进几缕半昏不良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惶惶不定的绝望脸庞，大人，孩童，老人。 勉强能分辨出的女子尽皆披散头发，面容极力地藏起，灰头土脸地蜷缩在角落的一处。力壮的男人倒是闻声望了过来，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茫然。 有孩子在低声抽泣，极小极小声地喊句饿，立刻被身旁长辈一把捂住嘴。 玉剑一名女修忍不住向那孩童迈出一步，顿了顿又缓缓收回来。 人太多了。 一眼望去，挤挤挨挨的全是人头。 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引发慌乱。 百姓无知，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短短十数日间，他们的一切都毁了。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酒坊之中，在恐惧与饥饿之中，苟延残喘。 卫青锋眉宇冷肃，开口问道：“青云宗还余多少能用的人手？” 周洛峰面色难堪：“一百三十七人。” 卫青锋煞气一沉，连玉剑弟子都有数人忍不住侧目。 一座关隘城池，守卫武修不说万人成军，起码大几千之数得有吧？ 数千名宗门武修，堂堂一城主事，能支使动的竟然不足一成？ “修为如何？” “……” 周洛峰艰难道：“三名韵灵境，十一名锻体期大圆满，四十六名锻体九重。” 玉剑众弟子：“……”说句难听些的，你这加起来都不够我家少主一只手端的。 “何至如此？” 卫青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雪羽与玉剑一众弟子却是形如鹌鹑，大气不敢喘。 周洛峰抹了把脸，人难堪到麻木过后，还能余下坦然：“先有心魔乱世，门下弟子持心不稳，引发厮杀；后魔藤侵城，鬼蜮难抵，数百弟子陨落其手。” “其他人呢？” “有四散而逃者，有集结成伍回宗传讯者，另有三百余人抢占了粮库，背驳武道与祖训，占地为王，肆虐百姓。” 卫青锋：“……” 玉剑众弟子：“……” 无话可说。 “占据粮库者，修为如何？” “韵灵境七人，最高者韵灵三重境，锻体期大圆满可能有四十余人。” 卫青锋道：“凌霜领一队九人，三人成伍，劳周剑君抽调青云宗锻体九重境下六十人，二十人成组，背倚西城门，与我宗一同向东南北三方向扇形清理异植异兽。” 楚凌霜领命：“是！” 周洛峰一声‘是’字呼之欲出，又险险咽下，颔首应道：“好。” “雪羽在此梳理民众，令饥有所食，渴有所饮，伤患有治，老幼有安。” 雪羽垂首：“是。” “烦请周剑君带其他众弟子，随本座前去除恶。” 不疾不徐的一句话，内中蕴藏的浓浓杀机听得周洛峰心头大寒，连忙应下，随后又补充一句：“此地民众太多，只这一位少侠恐难行事，不如我再留下几名低阶弟子在侧辅佐？” 卫青锋在他应下之时便已转身，闻言不咸不淡撂下一句：“随你。” 第31章 莞城 下 众武修相继动身，不过片刻，偌大的酒坊晾房之中，只余雪羽并四名修为只在锻体五重境的青云宗弟子。 再有就是望去无际、挨挨挤挤铺满整座晾房的莞城百姓。 “这位少侠？” “诸位唤在下雪羽便可。” 四名青云宗弟子彼此交换眼色。 雪羽，这个像花名多过像名字的称呼，加上眼前人雪色的长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以及即便带着面具也掩不住的冰肌玉骨，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雪羽不曾去关注青云宗弟子的眉眼官司，面向众人。 “在下乃玉剑山庄少主御下奴侍，正有几句要言说与诸位听。” 雪羽声音不疾不徐，如弄玉之清风，自晾房之中每一人的耳边抚过。 一双双或空洞麻木，或茫然失措，或若有所思，或晦涩不明的眼睛望了过来，在门口站立的五人身上稍作徘徊，集中落到形如鹤立鸡群的雪羽身上。 四名青云宗弟子敛眉收目，再无半分异动。 神识传音，唯有韵灵境武修方能御使。 “十七日前，青云宗域内失落秘境有神木诞世。此神物威能过大，诞世即崩解于天地，使得天地间灵气复苏暴动，万物异生。另因神木自身之能，可牵动人心魔障，致使同室操戈、变生肘腋。此乃天灾，普天之下，厚土万物，皆在其中。” 终于听得此间天翻地覆的始末由来，不少百姓面上出现动容，有心志薄弱者开始低声引泣，引得众人心下酸涩难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在天地之下，亦在万物之中。 “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唯有护持本心，万众携手，方能度过此关。” 雪羽停顿片刻，待众人慢慢消化这一讯息冲击之后，方再次开口，声音中是道不尽的和缓温柔。 眼下，酒坊晾房的百姓之中，已有多半数的人注意力被吸引，专注地去追寻雪羽的声音。 雪羽适时叩腕，手中多出来一枚玉简。 “先前莞城亦与我玉剑商行多有往来，譬如这处酒坊，便是两相协议后，由我玉剑商行管事与城中百姓一同修建。” 见人群里有不少面露恍然之色，雪羽微微颔首致意，嘴角牵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在下此前恰与商行管事议及此事，管事也曾与在下看他自行刻录的一副名姓列单，告知在下，这皆是勤劳肯干的好汉子好女子。” 言至此，雪羽看向四名青云宗弟子：“如今城中万数百姓在此处，需得分而划之，方好安排。我等无火眼金睛，无从明辨好恶，若是随意指定又恐行事不利，令主上生怒事小，致使云众百姓再受困苦便是我等的罪孽了。不如便暂以我玉剑管事这一副名单，暂定掌事之人，如何？” 留守的四名青云宗弟子面面相觑，只能颔首：“公子说的是。” 名单上的姓名被一个个念出，连同简单的住所籍贯，有人听到站起，也有没有应答的名姓，但随着一个又一个熟识的名字被念出，一个又一个认识的莞城百姓站起，众人面上终于有了一二神采。 “梨花巷，李大柱。” 一名抱着孩童的妇人站了起来，抹着泪道：“家夫便是李大柱，逃亡之时为护着我们娘俩，被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狼生生夺去了性命。” 雪羽轻叹：“为妻为子，敢与凶兽斗命，果然是好汉子。这般英雄背后定有贤妻，这位家嫂，不如便由您来暂领妇孺这边的掌事一任如何？” 妇人尚在怔愣，身边与她挨挤一处的女子之中，便有两个眼明心亮的连忙伸手拉扯，连连对她使眼色，迫得妇人慌慌张张应下：“哦哦，好，好。” 这一节小插曲过，蜷缩在昏暗中的百姓便多了丝活气，开始小声嘁喳交流起来，偶尔还有人小心走动，簇拥到自己熟识之人旁边攀谈。 一长串的名单念完，其中应声或有李大柱妻子这般接替之人者，共计二百七十六人，只有名单的三成。 也就是说，莞城之乱，至少有半数百姓命丧于此。 选出这二百余人，雪羽又为这二百余名拥有‘掌事’身份之人进一步分配其管理的家户，一时晾房之中更加热闹。 一时有‘掌事’凑上前来，希望将某家某户拢到自己身侧；一时又有‘平民’期期艾艾，希望自己并入何人之处。 雪羽含笑在侧，不疾不徐，不催不骂，只要两心相向，尽皆同意。 青云宗四名弟子唯有在侧陪同。 如此足足喧闹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一桩事宜才算定了下来。 雪羽便继续为众人划分区域。 青云宗诸弟子是为了方便看护及管理，故而将这上万名百姓一并集中到了最为阔广的晾房之中。 实则酒坊占地足有二百余亩，除去酿造所用区域不好用作住人，实则还有诸多轩阔大屋房舍，多被用作库房，用来储存酿造所需的各种原材料，以及成品或半成品的各色酒浆，稍作清理收拾，便可以作供人居住之用。 此间共计拣出二百七十余名‘掌事’，一名‘掌事’只约莫‘统领’五十百姓，一二间稍大些的房屋便能容下。 进而细分，老弱妇孺等无所依者，便集中分在后院客舍所在；至于相对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便尽数迁至前院库舍。 如今天灾人祸并行莞城，一应曾经尽成过往云烟，此间不以身份富贵论高低，所有人在此的身份，唯只一字，人。 这一认知令不少人或茫然无措或心下暗生怨怼，也却唤起更多人心之中的希望。 尤其是，雪羽手中的名单，原就是莞城最底层的芸芸百姓。 片刻之后，这处几名掌事领了清理任务，那厢领了搬运柴薪，这边在生火烹煮，那头在浆洗擦拭，连稍稍懂事的孩童都领到了跑腿的‘重任’。 青云宗弟子怔愣出神。 不知怎的，这群惶惶不安，一星半点动静都会惊慌失措，乱糟糟的，蝼蚁一般的百姓，忽而就像是被催眠了心神一般，竟这样井井有条、热火朝天地干起活计来了。 雪羽心中非常清楚，眼前这些看起来干劲十足的上万百姓，实则神经已经紧绷了许久，十余日的寝食难安也极大掏空众人体力，如今不过是靠着重新燃起的一腔希望勉强支撑。 待得众人将拟作住所之地稍稍清理出大致模样，铺上一干稻草粗布，这厢简单的饭食也烹煮完成。 时已是下午稍晚，雪羽便着各‘掌事’带人领回饭食，令众人回屋休息，修整之后明日再行他事。 待得卫青锋一众归来之时，大多数百姓已吃饱喝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稍稍放松下来的心神，陷入这半个多月来，最为安心的沉眠之中。 第32章 立威 卫青锋与周洛峰一行去时九十余众，归来之时只周洛峰领青云宗弟子九人，并卫青锋一人。 一行人步入酒坊，面上并无多少殊异之色，气氛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沉默。 雪羽与留守的青云宗弟子迎上前，向众人见礼致意后，低向卫青锋温声道：“饭食热水已备，还请主人稍作歇息。” 卫青锋并无多言，只略一颔首道：“带路。” 雪羽引卫青锋离开，青云宗留守弟子也立刻一拥而上，将周洛峰等人簇拥到青云宗自己的房舍之中。 服侍卫青锋用饭后沐浴，雪羽回转，叩响周洛峰的房门，将酒坊今日之行事并来日之计划与周洛峰一一禀明。 周洛峰听罢，淡淡道：“卫少主剑威无匹，调教出的身边人亦是好生手段，又何须再与周某虚与委蛇？” “剑君若已认定我家主人狼子野心，在下自是再无多言。” “呵——”周洛峰哂笑一声：“你敢说你家主人对莞城无半分觊觎？” 雪羽并未接话，转而不疾不徐温声道：“下奴初随主人修习武道之时，曾问主人，何为武道？” “主人初时不答，反问下奴，以你观之，何为武道？” “下奴思索许久，答，以武证道，力破万难，求无上之境，得此身自在。” “主人道，此为武，何为道？” 雪羽看向周洛峰：“此间此境，在下亦想向剑君请教，何者为武，何者为道？” 周洛峰闭了闭眼：“你可知一名武修自小长到大，需经多少锤炼、需耗费多少心力资源栽培？” “天降灾祸，心魔作乱，人人皆在劫中。他们固然有错，但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次悔过的机会？” “三百七十六名青云宗弟子，卫青锋屠戮过半，不容一丝余地！这便是你们玉剑，秉持的武道吗？！” “那些难堪屈辱乃至枉死的无辜百姓，又有谁人为其留一丝余地了呢？” “秉持道心，何来心魔？” “若万般行径皆由天灾，周剑君与诸位搏命守护百姓的青云宗弟子，为何坚持至今？以剑君的道境修为，这方天地何处去不得，又缘何会有西城门屈膝一拜？” 雪羽语气仍是不疾不徐：“在下方才听青云宗弟子提及，少主曾将粮库俘虏押至受困百姓面前，一名俘虏，予百姓一枚黄豆一枚黑豆，黄豆赦其生，黑豆诛其命。黄豆多过黑豆，则容留其性命；黑豆多过黄豆，方以此命血祭莞城亡魂。” “周剑君肯为百姓屈膝，肯为门下弟子心痛，为何不肯稍稍垂怜看一眼，那一颗颗黑豆之上，凝结的累累血痕、汪汪血泪呢？” 周洛峰闭目仰面，久久不言。 许久之后，终于开口：“莞城惨祸，我青云宗难辞其咎。千般理由，万般言语，我只问一句，这座莞城，乃我青云宗御下，你玉剑，可肯放手？！” 雪羽微微俯身：“剑君坦诚至此， 在下也斗胆替我家主人答一句。” “玉剑之剑，只应天道。” 周洛峰默然无言。雪羽躬身行礼，移步退出房门，与门口护卫的青云宗弟子颔首致意后，方翩身离开。 “周师兄？”青云宗众弟子为首一人步入周洛峰房中。 周洛峰摆了摆手：“容我想想。” 众弟子踟蹰片刻，见他屏退众人之意决绝，只能面面相觑下陆续退出。 周洛峰看门下弟子行事，思及玉剑弟子的令行禁止，一时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 雪羽回到房中，便见卫青锋已沐浴毕，正端坐桌前，手持干净软帕，一点点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长发垂于身后，间或滑落一二水滴。 雪羽上前，拿干燥棉巾将青丝托起，以指为梳，内力凝于指尖，一缕缕拭去水渍。 “我欲将楚凌霜留给你。” 雪羽微顿了顿：“您不问？” “懒得问。” 卫青锋翻转长剑，继续细细擦拭。 “周洛峰性情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在你手里绝难翻出花来。至于分寸如何，横竖你自会忖度，不必与我多言。” 雪羽无言，拭干手中长发，以一枚玉簪简单挽起，而后从身后轻轻拥住卫青锋。 “可知我为何命你习剑？” “知道。”雪羽垂首，下颌轻搁在卫青锋肩窝。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为何？” 雪羽幽幽道：“因为下奴天纵奇才。” 卫青锋轻笑：“中肯。” 送雪羽入罗天殿，是因为他的头脑与灵体适合修习阵法推演之道；命雪羽修剑道，是因为他尚未正式习剑，只是粗学最基本的剑招，就能将自身体悟融于剑道，悟出独属于自己的剑意；令他学医药之道，起因确是机缘巧合，未尝也不是因他的记忆与感知力适合此繁复之学；至于带他一同研习兵法军阵，也是因他悟性极高，恰可与自己相互印证、相得益彰。 至于吹拉弹唱、四艺八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那是轻衣楼教的，与她卫青锋无干。 她只是用得顺手，而已。 桌上夜明珠熠熠生辉，卫青锋拂过手中长剑，腕间稍一拧转，洒下一片湛湛银辉。 轻弹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轻鸣。 卫青锋轻笑：“好剑。” 既是好剑，自当出鞘迎敌、征战沙场，岂能束之高阁，暴殄天物？ 剑如此，人亦同样。 第33章 玉剑 玉剑山庄，合诣殿上，庄主惊鸿剑尊高居主位。 左右长老为两侧之首，九殿殿主并主事长老分席两侧，尽数在位。 卫青锋步入殿中，提袍跪地，俯身叩首：“青锋参见庄主。” “免。” 熟悉的声音入耳，莫名多出一丝飘渺意蕴。 卫青锋猛然抬头，惊疑不定：“母亲？” “果然是我儿，瞬息之间就发现了~” 高居尊位的惊鸿剑尊轻笑一声，音容笑貌与寻常无异，通身气度却是玄奥莫测。 居于左侧上首的左长老摇了摇头，开口道：“少主莫急，且听吾等细细道来。” 在失落秘境神木现世之际，心境打磨圆融、修为成就韵灵九重境大圆满的惊鸿剑尊，忽而心生预兆，不由动用玉剑秘法，以瞬息之千里，赶至星辰宫御下位于海域之中的历练之地——孽海情天谷。 在那里见证了另一株神木应运而生。 “天地不容此神物，神木诞世瞬间，便崩解于天地，通体灵气并魔气，汇聚成一条炼心通天路，连通了云阙与域外的通道。” 韵灵九重境大圆满之上，所有囹圄在云阙这方大陆的御气境、脱胎境强者，尽数应召而来。 “人族强者抵达之时，异兽之中的至强者，亦同时赶到了孽海情天谷。” 人族有武道强者，御气境化天地元力为己用，脱胎境强者更有通天威能，异兽也不遑多让。 大鹏扶摇而上，振翅千里；鲸鲲型若广岛，翻江倒海。 九足巨章通身毒瘴，融筋销骨；东皇鲛人音若洪钟，摧心裂腑。 此方天地的最强者对决，是何等的惊天伟力？ 炼心通天路，步步皆是腥风血海。 “星辰宫，倾覆。” 卫青锋不可置信地看向出言的归一殿殿主晏城，晏殿主沉重地点了点头。 神木出世在孽海情天谷，战斗波及的范围却不止于此。 尤其是此番异兽之中的至强者，几乎九成为海族异兽。 那是一场无人能够窥视的战斗，韵灵九重大圆满之境的惊鸿剑尊，也只能从掀起惊涛骇浪的天地震动之中感知其中的惊心动魄。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亦或是更长。 以孽海情天谷为中心，方圆逾千里，整片海域升起巨大水涡，形如巨轮，轮辙倾轧，声若雷鸣，震耳欲聋。 在此域内，所有的光线尽数被翻涌的铅云吞噬，徒留天际残留的血色残霞与海底泛起的幽蓝磷火在浪尖交织?。 水幕离地有千百丈高，非人力所能企及。 水色幽暗深黑，水幕之下，无边的暗流海面下游移钻动，隐隐可窥仿佛抽空了海水形成的巨型海洞，正有如饕餮般不断将四周汇集而来的海水，尽数吞噬进去。 “千里之地，已成绝域。” 星辰宫，就如其名，是如苍穹之上的漫天星辰一般，镶嵌在湛蓝色广阔海域之上的一片片群岛，其宗门所在，就是这一片海域。 饶是心性坚毅如卫青锋，也是久久不能回神。 惊鸿剑尊当时的修为与御气境只差一线，尚不曾如其他强者一般深刻体悟过被这方天地囹圄的屈辱与痛苦。 也正是这一线之差，令她在紧要关头，没有被通天之路迷失心智，而是选择立即秘法急遁，远远避开了这一处战场。 “本座归来之时，玉剑山庄供奉的三位隐世强者，皆已人去楼空，其他宗门的强者想必亦是如此。” 曾经的修行灵域，尘封至今不过千八百年。 那曾经的煌煌通天之路，但凡追求武道者，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亲自踏上？ 惊鸿剑尊俯视着爱女，缓缓继续道：“本座观战之时，心神为天地伟力所撼，归来不久便自行突破到了御气之境。如今心有所感，倘若本座动用超过一成元力，便会为天地所斥，引入那条神木铸就的炼心通天之路。” 这也是那些曾经盛名远扬的武道魁首们一朝突破便销声匿迹的缘由所在。只不过在通天路出现之前，过度动用元力的代价是，如上古灵修一般崩解于天地。 “吾儿青锋。” 卫青锋仰面看向惊鸿剑尊，她的母亲，此生最为亲近之人，高高在上，气度浩渺，仿若神人。 “即日起，由你接任玉剑山庄庄主之位。” 卫青锋缓缓俯首，额头叩在冷硬的玉石地面。 “谨遵，庄主御令！” 自左右长老起，玉剑九殿，尽皆俯首：“谨遵庄主御令！恭贺庄主！恭贺剑尊！” 不啻于一国之能的权柄交接，在片刻之间便已完成，玉剑一众全无半分异议。 一是卫青锋登少主之位已有二十六年，前庄主惊鸿剑尊不耐繁务，平时几乎半数以上的山庄事务皆是卫青锋在处理。 二是卫青锋战功赫赫。玉剑因为海域宗门，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长年有海匪及海兽肆虐，几乎所有岛屿地域都留下过卫青锋领军战斗的身影。 三是卫青锋战斗力强悍，功体修为与剑道造诣在同辈之中一骑绝尘，风云榜战之行便可见一斑。如玉剑这般以战斗能为立足江湖的一品剑宗，主事之人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强悍，无与伦比的强悍。 四是最重要，也是最为迫切的一点。 如今的玉剑，也如这方天地下的所有地域一样，正是烽烟四起、祸乱不断之时，亟待一名强势英主主持事宜。 神木崩解，灵气暴动，心魔祸乱。这是青云宗的解释。 而玉剑的理解更为简单粗暴，神木既然是阴阳混沌而生，崩解还归天地，自然是散作灵气与魔气。 性情生变、行事无法者便是入了魔。 解决方法便是唤醒其灵智。 唤醒方法自然也秉持玉剑风格。 抽醒。 抽不醒再抽。 最多不过抽到死。 所以玉剑山庄上下极快地平定下来，虽有不小的损失，却仍是斗志昂扬。 卫青锋：“……” 该说不说，玉剑路子确实野，粗暴、简单、直接，但也得承认，确实有效。 七情六欲根基在人心，人心根基在肉躯。 肉躯之苦痛具体而直接，确实可以压过大部分的情绪。 第34章 百姓 清晨，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唤醒了这新一日的生机。 街边的包子铺早已飘出阵阵香气，热气腾腾中，胖乎乎的老板正一只手熟练地包着包子，腾出一只手掀开蒸笼。 卖菜的粗壮妇人挑着两担新鲜蔬菜，嘴里吆喝着，一有被吸引住的过往行人便立时放下担子，拉着人挑拣。 不远处，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间或有一二娇俏少女走出巷子，你挽着我，我挽着你，慢悠悠地走着，时而停下欣赏街边的小玩意儿。 简单的热闹，安宁的喧嚣。 这般熟悉，又这般久违。 周洛峰踱步穿过长街，沿途有百姓认出是他，或微微躬身，或目露崇敬，或是直接咧出淳朴厚实的憨笑。 周洛峰也微微含笑，偶尔点头示意，只是思及那封终于从青云宗到达莞城的传信，心下却不如面上一般平静。 行至西城门外，便见前两日刚刚清理过便又泛起了青青绿意的广阔场地，一众青壮，有男人也有女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演练武学，闪转腾挪间，可以看到简单的阵法之态。 这是玉剑少主身边那位侍奴公子，为莞城百姓量身制定的阵型，衍化自玉剑的锐锋剑阵，精简去无数变化之道，只留最基本的三角形态，简单明了，一目了然，即便是不认识几个大字、脑筋也转不过几个弯儿的粗汉，也能很轻易的极快上手。 三人为一组，三组为一伍，三伍为一组战斗群。 三人小组分工明确，一人为首，居于后方，二人在前， 呈三角阵型，前后交替前进与掩护。 三组成伍，便是小组之中的一人之用转为小组功能，分别负责进攻、掩护、支援。 无论是人、小组、伍、群皆呈三角站位，奔跑争斗间不以结果为第一要务，而是要求密切协同，层层推进，交替掩护进攻。 这已经是第七批青壮了。 前三批是二三百人，从第四批起都在五百人余，不说囊括了莞城幸存者的每一家每一户，至少每一条街巷皆有一二人入得伍中。 如此，仍尚有无数被刷下来的急不可待地等待下一批‘入伍’。 原因很简单。 就是这最简单不过的粗陋阵型雏形，在清理莞城内外异兽异植的战斗之中，却是出奇的行之有效。 莞城是座要塞大城，只城池便占据四万余亩，四周更是山林海域，异兽异植层出不穷。 玉剑少主一行离开时，只留下了那位雪羽公子并玉剑武修一伍九人，连同青云宗所有弟子加在一处，整个莞城勉强能用得上的武修尚不足三百人。 仅靠武修，要清理这样庞大的城池及其周边，又要供应上万百姓的口食，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后，这位安抚百姓手段极高的雪羽公子，便开始选拔训练普通百姓。 初时，周洛峰与众青云宗弟子虽口中不言、面上不显，心下却多有冷讽。 待得亲眼看着只粗粗训练不过七日的青壮，只一组二十七人的战斗群，只用去大半个时辰，便生生磨死了一只堪比锻体五重境武修的异变猴兽。 饶是修为精深如周洛峰，亦不由心底生寒。 倘或将异变猴兽替换成人，二十七名经过训练的寻常百姓便能剿杀一名三流高手。 此间百姓多少？武修又有多少？ 无论周洛峰如何作想，这粗陋简单的兵阵训练还在继续，且只能继续。 城外道路只要三天不理，便会荒草萋萋，七日不管，尽是蛇虫鼠蚁，倘或再留个十数日，说不得便有异植异兽潜伏其中。 再一者，城中粮草也抵不住上万人口坐吃山空。 初初思及此处，周洛峰便到不远处一阵喧哗吵闹，眺目望去，便见一群青壮抬着一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簇拥而来，竟是成年的异化黑熊？！ 那边的喧闹已然传了过来。 “原是紫衣巷那厢发现了一桩好大蜂巢，寻了我等帮忙采摘，不想就有这么一只眼尖的好畜生，竟是也盯上了蜂巢！” “若非有玉剑的女侠也在那处，今日好悬也得搭上咱们弟兄大几条性命！” “好家伙！你是只看得到女侠啊？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一剑把你挑开的可不是女侠！” “哈哈哈哈——” “说实在的，难得能在莞城见到这般上好的熊皮，需得寻马瞎子好生硝出来，回头赠与雪羽公子做个垫褥也是咱们心意。” “这天气拿熊皮给公子垫褥子，不得给热出痱子来？” “你又信嘴乱沁些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 “这天气，熊皮还能这般绒厚，实在是反常。” “你也是会说！这鬼世道儿，哪儿哪儿不反常？” …… 一行云众熙熙攘攘从演练兵阵的场地绕开进城，尚有余情对着演练的青壮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经过周洛峰以及与他在城门汇合的青云宗弟子，不少青壮颔首抱拳，乱七八糟地见礼，也有不少人把眼一垂，或是直接把头扭过，只作没看见。 与猎熊青壮们一同回来，且明显被护在中间的一众妇人，便是方才青壮所言的‘紫衣巷’。 皆是前番玉剑少主率众从粮库之中，从青云宗背宗弟子的魔爪之下，救回的莞城百姓。 因其中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伤痛之处，诸多妇人更是有苦难言，雪羽接手后便将他们集中安置在后面清理出来的一条清净街巷。 此街原本不叫紫衣巷，只是栽种了不少有疗伤功用的紫衣花树，此次天灾人祸中，诸多紫衣花树虽疯狂攀缘生长，却不曾生出异变，反倒花开更胜。 紫衣花便被伤痛之人采摘下来疗愈伤痛，此街也被众人唤作了‘紫衣巷’。 周洛峰负手而立，心下默然。 他并不在意百姓如何，只是再一次想到了青云宗的传信。 信中斥责了他御下无方，办事不利，而后话锋一转，言及眼下青云宗内域动乱未平，无法抽出人手，令他继续镇守莞城，安抚百姓，筹集资源，将功补过，等待驰援。 周洛峰面露苦笑之色。 人心之所向，早在卫青锋破城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倾斜。 再过些时候，这座莞城，还是青云宗的莞城吗？ 第1章 纷争 楚凌霜寻过来之时，雪羽正与莞城幸存下来的十数名医者逐一分辨采集队与狩猎队新收获的‘猎物’，见他在忙，楚凌霜抬手止住身后人未出之言，抱剑在旁围看。 在天地灵气暴动影响下，突然疯狂生长暴动的植株以及野兽，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化，亦可以说是进化。 有些异化后的植株和异兽对人体有益，有些则产生了毒性。 有益者益于何处、归经如何，又因多是入口之物，四气五味皆需明确。 有毒者则是毒性多少，如何去除，配伍调和如何能用，也皆在其中。 雪羽面前是一条盘曲十余米的粗壮长蛇，观其形态原身应当是赤鳞蛇。 赤鳞蛇是水汽丰沛的平地和山谷处一带常见的蛇类，喜水气，食肉，鱼、蛙、蟾蜍、蜥蜴等皆为其口中食，其身无毒，且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在百姓山民中颇受欢迎。 但寻常的赤鳞蛇，长成最多不及两米，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的‘庞然大物’相比。 雪羽修长的手指在赤鳞蛇的鳞片上游移，而后落定一处，将银针插入，青绿色的液体便从针尾渗出，聚集成滴，落入玉碗，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微光。 一名白须长者摇头否决：“胆归肝经，气味苦辛，不是毒。” 雪羽颔首赞同：“应是寒性。” “不是毒好哇！” 长者身边跟随的年轻医者脱口而出一声笑叹，一众人亦露喜色。 多出一味吃食，少却一桩危险，如何不是好事？ 雪羽将玉碗交由他人手中，起身迎向楚凌霜一众。 此处原本无需他在此，只十日前狩猎队送来的一只形如水獭的异化小兽，医者剖开之时，脏腑中竟然扑出一股阴绿色之气，令在场医者尽觉头昏脑涨，首当其冲的持刀医者更是当场晕厥，醒来之后大病一场，前两日方能勉强下榻。 却是那水兽长年生长于阴湿之地，体内蕴有湿寒之气，时逢灵气暴动，便生出了属厥阴风木的毒性。 自此之后，雪羽一有空闲便时常来此处，众医者也会把一些原身便具毒性亦或是外面看上去有毒变嫌疑的异兽植株，留给这位颇通医道、武道修为亦不俗的玉剑公子去处理。 “事情便是如此。” 楚凌霜皱着眉，她身侧两名女修并三名莞城女子亦是一脸气愤。 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矛盾。 不大的缘由在于是一双男女的感情纠葛。 不小的缘由在于男子是狩猎队的队领之一，而女子是紫衣巷的一名掌事。 这二人原是莞城坊间一同长大的一双青梅竹马，家中亦早早许下婚约，若非这一场倾天覆地的无妄之灾，二人本应在昨日举办婚礼。 一场动乱过去，女子家中长辈尽去，男子家中也只余一兄一父。女子被卫青锋一行解救出来后安身紫衣巷，再会面，二人形同陌路。 不想昨日夜间，男子醉酒之后，忽而派人将女子约了出来，张口就是纳其为妾，并堂而皇之欲行不轨之事。 女子愤而挣扎，惊动了因牵忧她而陪同前来的姐妹，那姑娘也是机敏之人，立即去寻了玉剑的女修，方终结这一出闹事。 “如今那张奎父兄与其一队之人倒打一耙，反倒言说子衿的不是！” “采摘队的妇人也有人背后议论，只道子衿贪心不足。” “同为女子，却不肯共情体恤，如此才更是可恨！” ……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雪羽略有些新奇地看向楚凌霜为首的玉剑诸剑修。 莞城女子且不谈，玉剑域内素来女子地位颇高，玉剑弟子多醉心剑道，所见所闻皆是英姿飒爽，不曾想也会为这种儿女情之纠葛义愤填膺。 倒不是说玉剑女修不该生出愤慨，而是雪羽以自己最为了解的卫青锋性情进行推演。 背信弃义，此为罪一。 恃强凌弱，此为罪二。 弄权诽谤，此为罪三。 若卫青锋面对此事，那肇事男子想必已经爬不起来了，以后能不能再爬起来也很难说。 楚凌霜不自在地移开眼，幽幽吐出来一句：“奉听上宗。” 若是在玉剑域内，这男人并一干造谣诽谤的主事者早就被她丢到深山挖煤凿石头去了。 而且，这男子是雪羽亲自挑出来训练兵阵的第一批莞城之人，平日里对玉剑也颇为推崇，某种意义上的根正苗红。 雪羽轻笑：“玉剑门训为何？” 楚凌霜看了他一眼。 止戈为武，止暴戢兵。 玉剑的门训只有这八个字。 止戈为武，意指武道本质，当从天道，不惧争锋，却应克制斗狠之心； 止暴戢兵，意指武道之用，为维和止战，而非恃强凌弱。 “身为玉剑弟子，自当遵门训行事，更何况玉剑门训本就顺应青云宗宗训，不是吗？” 楚凌霜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率众离开。 临走之前，楚凌霜回头道：“这件事不会仅此一例，也不会到此为止。” 玉剑与青云宗御下风土人情与行事风格大相迥异，如今一副欣欣向荣的和谐景象，很大程度是因为雪羽转移了最大的矛盾点。 他以权利倒置，拉拢了莞城万余百姓之中占八成以上的平民，形成如今这般，平民与青云宗武修以及莞城原本的贵族富绅遥相对立的局面。 但今日之事，则是在平民之中划出了新的矛盾层，男与女，新生掌权者与被掌权者。 说完这一句，楚凌霜背后一寒。 难不成，这一桩看似偶然的突发事件，背后有其他操控之人？ “自珍，自守，自强。” 雪羽看向她：“立事先立人。吾等客居之人，只应这湛湛青天。” 楚凌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雪羽亦回到医舍之中。 方才的对话并未避开旁人，一众医者尽数听在耳中，待得雪羽进门，居中的白须最长者，忽而躬身，深深向雪羽行礼。 雪羽连忙将人扶起，开口相劝，却是长者摆了摆手，大有一切尽在不言中之态。 众人继续手头的活计。 许久，长者的年轻弟子开口：“公子可否与我等说说，玉剑域内，是怎样的风土人情？” …… 第2章 肃杀 这厢顶着玉剑的旗号，一应手段春风化雨，便是出手亦是点到为止。 那厢真正的玉剑域内，却是雷霆出击、尽是肃杀。 玉剑新任庄主登位第一日，发出第一条敕令，谓为，乱世重典。 定重刑五宗罪：杀人、伤人、强奸、抢劫、纵火。 视情节轻重，定劳教、陡刑、断肢、立斩四刑。 量刑从重，三名主事量定罪名，若属五宗重罪再加一等。 审判从速，从抓捕到处决不过七日。 敕令一出，整座玉剑山庄化为一柄无情巨剑，杀得人头滚滚，天空仿佛都染上一层血色。 杀得无论是灵气暴动，还是魔气肆虐，尽数被血腥之气镇压，玉剑域内，氛围为之一肃。 杀得整方海域，人人望玉剑而生畏，贼匪海寇避之千里。 杀得玉剑上下尽皆俯首，连罗天殿主这位为亲为长德高望重的尊者亦缄口不言。 域内肃清，第二道敕令随即而下。 巨剑不收，剑锋调转，剿杀异兽，论功行赏。 玉剑门下所有弟子尽数应召，所辖范围内集结所有兵力武力，武修全部出动，未入武道境界者亦各有划分。 老弱妇孺清理横生草木植株，精壮结阵围捕低阶猎物，武修成伍对付中阶异兽，精锐成军剿杀高阶异兽。 不过百日之间，玉剑域内全民皆兵。 连同庄主卫青锋内院的两名侍君都不曾避过。 “嘶——你就不能轻点？！” 关棠溪疼得面皮一抽，忍不住回头瞪了‘狠下毒手’之人一眼。 ‘施暴’的林泽漆眉眼不抬，慢条斯理地夹持银针继续缝合伤口：“麻药尽数上了，且忍忍吧~” 关棠溪只能愤愤转回头，开始发散思维转移注意力：“你说，雪羽那家伙是不是在哪里躲清闲？” “背负更重也未可知。” 反正林泽漆是不信雪羽能躲到什么清闲。 他被派到医馆，不说夜以继日、昼夜不休、通宵达旦，却也称得上一声焚膏继晷。 关棠溪则是直接丢进护卫队，以锻体八重境领一支小队清缴内城一角，直到负伤累累才被换了下来。 连已然卸任的惊鸿剑尊，都被摁在山庄坐镇。 至于卫大少主，哦不，已然是卫大庄主，则是与归一殿殿主晏城，各领一支玉剑最强战力组为舰队，成阴阳轮转之势，以缥缈岛为中心旋转铺开，互为递补，逐层剿杀海域异兽。 血色从天空蔓延至深海。 关棠溪仰头望着院子里的一方晴空，忽而道：“现在想想，咱们三个蹲在后院你争我斗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泽漆悠悠接话：“是你我两个。” 关棠溪：“……” 关棠溪愤愤：“还不是因为你？！” 林泽漆慢悠悠剪断缝线，慢悠悠为他上药，又同样慢悠悠道：“是呀~” 关棠溪：“……凸(艹皿艹 )”！ 后院之争早已失味，在雪羽随卫青锋渐行渐高，与他二人渐行渐远的时候。 “少主从未拘束你我。”林泽漆道。 关棠溪白了他一眼：“庄主。” 林泽漆失笑，从善如流：“庄主从未拘束你我。” 是他二人，拘束了自己。 “那又怎样？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啧~”林泽漆嫌他：“是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呵~”关棠溪回了个咧嘴笑，附赠一双翻天白眼。 林泽漆为他裹绷带，看向他道：“说起来，你最近，好像心境开阔了许多。” 关棠溪身负家仇，恨愈深，责愈切，特别是近几年来，随着雪羽境界不断突破，关棠溪也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关棠溪垂目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这双手，这段时日，杀了多少人吗？” 他手上死的第一个人，欲火上头，尾随并强行搂住撕扯了惦念多时的姑娘。 他手上死的第二个人，家中父母为货铺帮佣，冒雨为主家运送货物，连人带马车翻倒桥下，货铺店主以一封五十两银买断了女孩最为珍视的两个生命。女孩用这五十银买了蒙汗药与匕首，以店主一家五口的性命为自己一家三口为祭，含笑扑到了自己的剑锋之上。 他手上的第三个人，陷于赌局，输完了家当房屋妻子并一双儿女，最后在赌坊肆意挥刃。 …… 天地灵魔之气暴动下，似乎所有的性情都被加深，所有的情绪都在放大。 吝啬者更为吝啬，暴虐者放肆施暴，本可以被时间慢慢抚平的悲伤化为滔天怨恨。 重刑重典之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甚至午夜梦回都不敢扪心自问，他杀的人，真的就全然该死吗？ 但敕令就是如此。 似乎有了这个理由，一切负担都找到了卸下的位置。 敕令是庄主下的。 无人去反驳。 因为无人知晓，何者为对，何者为错。 或许死的人有诸多无辜者，亦或许，倘或不如此，死的人也许会更多，更无辜。 人不是神，无法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无法判定自己的一步会导出何等结局。 所以，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玉剑等到了卫青锋。 所有人都像是骤然找到了根基，找到了位置。 关棠溪在所有人之中，遵循着庄主敕令，暗自颤抖着自己的双手。 他曾一度试图让自己站到卫青锋的角度位置去思考，这一道敕令是对是错。 答案是无解。 只是他不敢在无解的时候迈出试探的一步。 而卫青锋已毅然决然地率领整个玉剑，坚定地踏出了那一步，一往无前。 关棠溪一直认为自己尽力了。 直至此时此刻此情此地，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 所谓的家仇血恨，不过是他懦弱无能的遮羞衣。 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一点对于骄傲的关棠溪而言，很难，却又似乎不是那么难。 因为，卫青锋在坚定无畏地大步前行，纵前方雷霆千钧，一剑破万难。 因为，雪羽在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哪怕跌跌撞撞被荆棘刺穿着骨肉。 第3章 碧玉灵谷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 雪羽飘身让开，只闻‘哆’的一声，飞箭半寸钉进雪羽身后树干之上。 箭尾犹在震颤，箭身穿着一只形态奇异的飞鼠模样的黄灰色异兽，被一箭穿心，痉挛地抽搐几下便再无生息。 “雪羽公子！” 负责巡视田地的护卫跑了过来，先向雪羽行礼，而后伸手去拔钉在树干上的箭支，将上面串着的飞鼠扯下，啐了一口道：“就是这群小畜生！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捕也捕不完、杀也杀不尽！” 护卫一边说，一边拎着飞鼠的尾巴拴在腰间挂扣之上。 雪羽转目去看，果然见那护卫腰上已然挂了十余只大大小小的鼠类异兽。 “这么多吗？”雪羽边走边问。 护卫陪他一起，大点其头道：“越来越多了！您看，我这才接防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然猎到这些。可见咱们田里种的定是好东西！要不怎么能惹得这些短毛畜生这般着了魔似的往过扑？” “那些鸟雀呢？” “子衿小娘子她们用曼陀罗花汁水染了粗绳编了网，支起来后飞鸟就少了许多，倒是这群飞天打洞的毛贼鼠类不好糊弄。” 这处田地是应雪羽与一众医者要求，单独开辟出来专门用于培育各色药用灵植。 后专事种植的百姓在稻田中发现了十数株异变出不同形态的稻谷，雪羽查看过后，索性命人在全城域内收集异变的稻谷，几番勘验试种，最终择定三类育种培养，这一次是这一批被择定的稻种第一次在户外试种，不想便招来了无数觊觎。 先是各个种类的野鼠，大的小的，钻洞的，横生两翼会飞的，善跳跃的，应有尽有。 再来便是天上的各色飞鸟。 以致于雪羽不得不就地招募猎手组成护卫队，日夜巡防这处田地。 而负责此地种植之人的择定，却是‘顿悟’之后直接恢复‘剑修’本性的以楚凌霜为首的玉剑弟子，直接寻上安排事务的青云宗弟子，长剑一拍，便为紫衣巷众人抢到了这桩十分抢手的活计。 理由也很充分。 紫衣巷云众本就是动乱之中饱受苦难的弱势群体，理应得到照拂，若能借此机会习得一二分辨料理药材的手艺，对其日后立足安身大有裨益。 青云宗对此并无异议。倘或有，玉剑弟子说不得就得继续与他们分辩分辩‘苦难’的由来了。 “！” 看清田地中的植株模样，饶是亲手挑选种子，亲自带人种植的雪羽，亦不由愣在当场。 本该一年生的稻谷，褪去草本之态，竟然长成了灌木小树的模样。 茎秆修长挺拔，枝叶繁茂且错落有致，隐隐有空谷芝兰的风姿。 叶片呈细长状，翠色欲滴，仿若绿玉雕琢而成，微风拂过，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枝干光滑而坚韧，透着淡淡的碧玉光泽，仿若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力量。 在其枝头，一长串形似稻穗的长枝弯垂下来，谷粒竟有葵花籽大小，亦是莹莹碧色，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香气。 灵植。 雪羽自己都难以置信。 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能培育出灵植？ 灵气暴动后，万物生机萌发，确实有不少寻常植株异化出了类似灵植异植的特点。 譬如方才护卫提及的曼陀罗花，原本便有迷幻之效，被灵气催动之后，本身功效进一步提纯放大，无需入口，仅凭汁液气息便有原本三倍的功效。 再比如入城之时那棵巨大的蛇割血藤，吸纳灵气之后直接催发出了恶灵之性。 前者是几乎所有曼陀罗皆有，后者则是唯有那一棵蛇割血藤精进至此。 缘由便是根脚不同，异化的难易程度亦不同。 曼陀罗是凡植，而蛇割血藤则是被魔气侵扰后衍化成异植的灵根。 稻谷是一年生的草木凡物，千百年来被人类驯化，纵有灵根血脉想必也早已分化殆尽。 此番灵气暴动之前，包括玉剑山庄在内，无数宗门世族设置阵法用灵气灵泉灌溉培育出的灵米，实则只是靠植株结子的天性使得灵气凝聚在米粒之中，通过烹煮食用滋补功体，效用相当于饮用灵泉水，远不及真正的灵植灵药。 “自稻种萌芽种下，我等便谨遵公子的嘱咐，将膳堂那边弃之不用的异兽脏腑并兽骨兽髓收集起来，和着狩猎队剿割回来的异植烧制的草木灰，反复暴晒后封闭发酵，取汁液腐肥灌溉稻谷。” 身穿粗布衣衫、面庞晒成浅麦色，却仍掩不住俏丽风姿的盘发女子屈身向雪羽盈盈一拜，起身口中继续道：“这稻谷每沾肥水便有一日三变，节节拔高不说，还长成这碧玉般的可喜模样。” 这女子便是紫衣巷的魏子衿，为人和善，待友赤诚，且很有几分玉剑风格的自矜自强，遭受劫难后犹不堕其志，如此方能赢得好友为其仗义直言，玉剑弟子为她拔剑出头。 如今她仍是未婚之身，却是梳起最简单的盘头，为自己认了个寡妇的身份。 雪羽尊重其心性志气，颔首道：“此乃大功，待得收获之时，在下与楚剑君为娘子与诸位请功。” 紫衣巷中并非只有女子，还有诸多清秀白净的男子，其遭受的苦痛与难堪丝毫不少于女子，故而紫衣巷中不论各自性情如何，却都认各自是共罹苦难的伙伴。 魏子衿掩唇轻笑：“功不功、过不过的且作后论，我等受玉剑大恩，能为玉剑略添一分薄力已是再好不过。只是眼下距离稻谷成熟还有数日之久，这些扁毛畜生越来越多，只靠护卫队恐难防范完全。” “小娘子小瞧我等啦！” 兜了一圈回来，腰上后背又多出十数只猎物的高大猎户拍了拍胸膛：“好叫两位放心，我等弓箭准备充足，定管教它来一只射一只！来一群杀一群！” 第4章 楚凌霜 若只是特殊异化的凡植，猎户组成的护卫队定然能安防无虞。 但涉及灵植，又是足以果腹的主粮，情况则截然不同。 主粮育种不容有失，灵植成熟之时骤然散发的气息必然吸引强大的异兽，远非未入武道、实力只在三流之下的寻常猎户所能应付。 雪羽心知事关重大，先去等待率队清剿狩猎归来的楚凌霜，又与她一同去寻青云宗的主事之人周洛峰。 莞城内部平定第二日，卫青锋便率众离开，只留下雪羽并楚凌霜为首的一伍剑修九人，莞城的主事之权仍旧交予青云宗。 如今的莞城不比先前，半数以上的地域被异植异兽占据，主要集中在曾经的宗门世族所在的东南地域，盖因这些权贵领地之中，在天地生变之前，有诸多的灵药奇植园以及各色狩猎区，种植豢养了诸多奇植异兽。相较而言，平民人口众多、坊市街巷挤挤挨挨的西城与北城区如今反倒成了更为安全宜居的地域。 城中幸存下来的一万三千七百余人便集中在这两方区域。 青云宗目前在莞城中有锻体五重境之上的武修二百七十六人，握持大量资源与存粮，掌控主要话语权；雪羽自己揽下了民生这一繁琐且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倒是把楚凌霜一众送进彰显武力的狩猎队。 眼下育种有了重要转折与危机，理应向莞城主事回禀。 一路同行，雪羽先将事情详细告知楚凌霜。 “灵植？还是真正的灵米？” 楚凌霜猛地刹住脚：“为何要告知青云宗？！不去！我们自己守得住！” 雪羽无奈：“三亩地见方，稻株近五百，每株高近两米，玉剑上下十人，如何守？” 雪羽先前在培育选种之时便知晓异化稻谷植株长势高大，故而筛选了五百粒种子分散种作一亩。不想堆肥之中加入异兽骨血后，植株的成活率极高，且长势超过预期，魏子衿等人便将拥挤的育苗区进一步分株移栽，最终便成了占地三亩有余。 “那岂不是平白分润青云宗？” 楚凌霜肃然看他：“且不一定是分润之事！灵植当前，此城为青云宗所辖，届时对方肯不肯分润我玉剑都在两话之间！” 雪羽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垂眸望过来，掩在玉质面具下，秋水横波。 楚凌霜双颊微红，不自在地移开眼。 倒不是生出什么情愫，而是面对风情太胜的异性的常态反应。 “剑君这段时日一直在外剿杀异植异兽，以剑君观之，若重走一番来时路，所需多少人、所需修为如何？” “你是指——从青云宗至莞城？” 思及此处，楚凌霜瞳孔微缩。 他们一行从青云宗出发至莞城，几乎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尽数在赶路，如此用去十七日。 这段路程说远没有远到天边，说近又着实不近，以如今的植株生长速度与异植异兽的出没情况，重新来过的话，能不能顺利到达都未可知。 “除非——”楚凌霜看向雪羽：“青云宗倾全力开拓前往莞城的道路。” 这一路有太多的山地河道丛林。 若人数太少，一则来此无济于事，二则开辟出的道路不用两三日便会重新为植株绿意覆盖。 若想开辟足够的通路，一则需要的人手诸多；二则不能为寻常百姓，或是即便劳役寻常百姓，也需配备相应的武修，否则便是送羊入虎口；三则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开辟远征一般的通路，需要消耗不小的资源。 玉剑离开之时，青云宗的九峰内斗已经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在眼下这般境况，谁会甘心抛费如此庞大的资源，只为支援一座除了关隘之用，其他资源平平的莞城？ 楚凌霜盯着雪羽：“为何少主如此看重莞城？” 入城前的详细地形与布防图，入城后恰到好处的百姓名单，还有那座据说在天地生变之前已然是莞城重要经济支柱的大型酒坊，显而易见，雪羽早就在这座城池之中早早布局。 雪羽如此行事，总不至于是男宠当得无聊，没事晃悠出来撩闲。 “上封北地瀚海险，西固中原百世安。”雪羽道。 楚凌霜继续盯着他：“玉剑距此相较青云宗，路途更为艰险远。” “不会一直如此。” 雪羽便行便温声道：“灵气复苏，万物生长，人亦在万物之中。” “万物之灵长，千八百年前天地浩劫下能站起来一次，如今不过与异物争锋，为何不能站起第二次？” “譬如楚剑君，”雪羽笑看向她，略带三分调侃道：“尊驾的掌间长虹，可会向这异植异兽、向这情欲心魔，封鞘认输？” 楚凌霜盯着他，眼睛微微亮起。 “走吧！” 楚凌霜踏步向前，雪羽微微俯身，道了声“是”，而后跟随上去。 行动间衣袂翩然，身姿如玉兰青竹，不见足下如何急促，却始终与楚凌霜稍落半步同行。 行至半途，楚凌霜忽而道：“你无需如此谦卑恭让，什么事都小心翼翼。” “嗯？”雪羽抬眸看向楚凌霜。 楚凌霜并未去看他，继续前行，口中悠悠道：“出身如此，不是你之过错。谋算如此，是你之能为。你的头脑不逊于人，容貌不逊于人，心志、性情、能为无一或缺，不曾伤天害理，亦不曾草菅人命。都是堂堂正正凭自身本事活在这世上，谁也不比谁更低贱。” 雪羽轻笑，微微垂首：“是。” “啧。”楚凌霜挑眉看了他一眼。 雪羽失笑：“好。” 楚凌霜亦笑，摇了摇头：“你这脾性也太好欺负了些，与你的剑意截然不同。” 她是亲眼见证雪羽挑战卫青锋那一战。 与外人只觉卫青锋是在刻意引导锻炼雪羽不同，对卫青锋崇敬已久、所知甚深的楚凌霜很清楚，二人最后剑意之战，不分胜负。 思及此处，楚凌霜转头看他：“如今你我也算熟识了吧？” 雪羽心头预兆顿生，谨慎道：“剑君性情令人敬服。” 楚凌霜点头：“既如此，那便定下了，回去我寻你比剑！” 雪羽：“……” 第5章 兴师动众 “灵植？！” 周洛峰猛地自案后站起，大步走出：“可做主粮的灵植？这怎么可能？！” 楚凌霜进门与青云宗众人厮相见过后，便一直杵在雪羽身边充当护卫，见状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定在二人左近一步，与二人互成抵角之势。 周洛峰修为高过楚凌霜两重境界，即便楚凌霜是同境界之中的佼佼者，他也完全可以将其压制。但他秉性优柔，本就不愿得罪玉剑，得知楚凌霜是玉剑九殿之中专事武道的两尊殿主亲传弟子后，更不肯轻易招惹于她。 一时微退一步，看向雪羽，口气也稍稍缓和了三分，只是仍语带急切：“公子可否详细告之？” 雪羽脾气极好地微一颔首，便将怎样发现异变稻谷，后续如何多番验种，最终依据何因挑选稻种，又为何用异兽骨血催腐殖肥，一应过程一一详解，道：“方才在下观那稻谷，其叶蓁蓁，形如碧玉，结实累累，玉润生香，嗅之令经脉蓬勃生润畅之感，虽不是何等高阶灵材，却也定是灵植无疑。” 而后又温温柔柔的补充一句：“再一者，那灵谷不过再有十日上下便可成熟，届时采摘下来，一试便知。” 周洛峰一锤掌心：“公子的眼力吾等敬服，实乃事关重大，方不得不细细追询。” 这百日间，雪羽忙碌诸多民务之余，带着莞城幸存下来的十七名优劣难评的医者组了一个简单的勘验处。 谁也不曾料想道，就是这个看上去处处都显得粗糙敷衍的草台班子，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中，便拆解出了莞城附近搜集的近七成的动物植株的特性与药毒功效。 如今的莞城，只靠狩猎、采摘与简单种植便能基本维持日常运转所需。 一时之间，外围驰援似乎也变得不再如何至关紧要。 连主事的周洛峰，接连十数次遇挫后，都不再反复尝试派人前往青云宗送信。 但主粮之中出现灵植并可大范围种植，这件事还是太过重要了，其背后的价值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要胜过这座位置险要的莞城。 周洛峰一时都没心思再听雪羽讲什么，全副思虑皆在如何将消息送回凌霄峰，甚至都想到了亲自带队的可能，只是忽而被雪羽的话拉回心神。 “如今稻谷尚未成熟，已然吸引了无数小型虫鼠飞鸟前赴后继，待得灵植成熟之时，必然有附近更为强大的异兽被灵植气息吸引过来，还望周剑君能够调派人手，好歹守下这第一季的收成。” 周洛峰心下一凉。 雪羽的请求并不为过，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乃至理直气壮。 周洛峰想到的是如今世间遍布异兽异植的境况。 自莞城遭患，他第一时间派出弟子求援，除却初时接到的第一封斥责信函，已有数十日未曾接到青云宗的传信。 而莞城这边，他麾下的弟子反复尝试了十六次，最远的一次不过行出百里，那一队弟子一行十五人，活着回来的仅有半数。 青云宗与莞城千里之遥，即便是他亲自领队，即便带上所有弟子，真的能够顺利到达吗？ 亦或是换种说法，在他手中失却一城，数千名弟子折损至不足三百，即便寻到了灵种，青云宗，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周洛峰久久不语，雪羽微微欠身，神态春风和煦，不疾不徐地又问了一遍。 “师兄？洛峰师兄？” 周洛峰回神。 方才出声之人再次出言提醒：“方才议及调派门下弟子与玉剑弟子一同守护灵谷之事。” 此人名唤江洛城，为周洛峰心腹，二人是同一门下的师兄弟，亦为知交好友。 周洛峰点了点头：“此事事关莞城上下，吾辈责无旁贷，洛城，便由你调度分派此事，务必保得灵谷安然收获。” 江洛城领命：“是！” 雪羽不在意周洛峰所思所想，对于楚凌霜并一众玉剑弟子跃跃欲试的比剑切磋也婉言后托，只管专心致志调度这一次的灵谷收获。 “艮为山林，坎为水泽，此二者所对位置是最容易生变的位置，还请楚剑君带玉剑众弟子守艮、坤之位，二组恪守，一组策应。巽、坎二位望能交由江剑君之手，务必拦住水泽异兽，令其不能前行一步。” 楚凌霜与江洛城对视一眼，实在不曾料想雪羽还精通五行八卦阵法之道——哦不，是实在不曾料想，只是收获一批稻谷，雪羽连五行八卦阵都兴师动众地搞出来了。 楚凌霜微微皱眉，心知雪羽并非无的放矢之人，颔首应下，道：“我亲自策应，不会令一只飞鸟虫兽越过去！” 江洛城亦是心有成算之人，见二人郑重，便不会在此处拆台，亦颔首应下：“我亲守艮位。” 雪羽又逐一细细问过青云宗诸武修弟子擅行所长，先调出一批轻功卓越者，而后按功法配合分配其他位置。 同时抽调狩猎队训练有素之人，令其与擅长轻功的青云宗弟子演练配合，而后划分区域，令每一株灵谷皆有不少于三人负责。 因着雪羽的兴师动众，本并不如何受重视的药田区开始备受关注，诸多莞城百姓一日劳作之后歇息下来闲谈，第一句便要问一嘴：“玉剑的那片灵谷如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灵谷日渐成熟，吸引而来的飞鸟鼠兽越来越多，由猎户组成的护卫队早已应接不能，狩猎队干脆分了一支百人队伍过来，直接拉起猎网，一个日夜下来，收获竟不比外出狩猎差。 也算是万众瞩目之中，灵谷的叶片逐渐转黄，结实累累的长枝更加弯垂，谷粒已近成人指肚大小，谷壳泛黄，透过被谷粒撑开的缝隙隐隐可见莹莹碧色。 微风过，清甜醇厚的气息飘散开来，浅淡而回甘，在脑海之中久久不散，令人不由自主地唇齿生津。 楚凌霜抱剑在侧：“还不收？” 雪羽摇头：“时候不到。” “再等下去 ，只怕异兽没进来，内贼先来了。” 昨夜就有巡逻的狩猎队，在米香的熏染下不由自主地走进田中，手都伸出去了，堪堪触及稻穗之时被旁人拉住，方一惊而醒。 如今任谁过来都能知晓，这灵谷必定是一样难得的奇珍宝物了。 第6章 成熟 这一日用过晚膳，雪羽再一次检视了灵谷的情况后，微微挑眉，命人召集人手。 玉剑与青云宗备战的武修弟子这几日就歇息在不远处，召集而来的狩猎队与护卫队更是日日轮换守在此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尽皆到齐。 “可是灵谷成熟了？”开口的周洛峰，他先前正在江洛城处，听闻讯息也一同赶了过来。 “眼下尚未，但应在今日午夜之时。” 雪羽语气之中罕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楚凌霜、周洛峰乃至玉剑与青云宗诸多有所见识的弟子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今日是十五圆月之日，午夜时分正是月华最为浓郁之时。 楚凌霜提剑一握：“让那群老大夫并老弱妇孺避开藏好。” 雪羽颔首：“已着人将此地方圆千米未修武道者尽数遣散。” “如此，便只待子时了。”江洛城长舒一口气，笑道：“只不知是何等奇异之战。” “横竖我很是期待。”楚凌霜道。 以她为首，一应九名玉剑弟子，男男女女，目中皆是灼灼意动。 江洛城心下微动，含笑不语。 莞城眼下最顶尖的战力齐聚一处，各自择定位置，或盘膝落坐，或昂首站立，或二三闲谈，或调息理气，一同等待着午夜时分的到来。 玉剑所在，秦武鸣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精致陶笛，阖目仰首，气息一收一放，笛声响起，悠扬空灵似山间潺潺溪流，流畅地铺泄开来。 一曲罢，秦武鸣右肘轻拐了下身侧之人：“徐师兄，如何？” ‘徐师兄’是一名高大魁梧的冷峻剑修，亦是先前与周玥秦武鸣二人配合成组之人，闻言沉默地往篝火之中丢了一枚松塔，松油迸溅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串了几只野果在烤的周玥白了他一眼：“为难师兄作甚？你怎么不去问雪羽公子？” “问就问，怎样？”秦武鸣转头看向雪羽：“雪羽公子，你是行家里手，我方才一曲如何？” “呃——”雪羽不妨突然被提及，见众人都看了过来，略顿了顿，春风和煦道：“陶笛音色绝佳，想来是出自名家之手。” 秦武鸣：“……” 一众玉剑弟子多露笑意，秦武鸣嫡系师姐周玥直接笑出声，分出手中一串烤软的野果赠予雪羽：“果然是行家，一语中的！” 野果多皮厚酸涩，烤软之后口感改善，甜度也会增加。 雪羽道了谢接过，一时秦武鸣也凑了过来，将手里的陶笛也递了过来：“行家试一下？” 雪羽接了过来，微微垂眸，气息轻吐，仍是方才的旋律，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连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周洛峰与江洛城都抬目望了过来。 仿若从远古飘来的呢喃，泥土烧制的腔体将呼吸揉成温润的絮语。 低音区如溪水漫过青苔覆盖的卵石，带着湿润的颗粒感；中音宛若炊烟在暮色中翩然消散，洒落星点黄昏的碎金。 高音不似竹笛般清冽，倒像月光穿透薄胎瓷盏，在夜色里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尾韵里总含着陶土烧制特有的沙哑，像是风掠过残垣时捎来的千年叹息。 明明是再简明熟悉不过的一首小曲，入耳莫名生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韵味，令人心神为之轻荡。 余音散去，四下皆寂。 许久，楚凌霜忽而开口：“不愧是少庄主。” 众人不由看向她，又听到她缓缓补了半句：“选中的人。” 众人：“……”行吧，也没毛病。 雪羽轻笑，将陶笛还与秦武鸣，在秦武鸣的灼灼目光中，颔首肯定道：“音色真的很不错。” 秦武鸣：“……”遇到高手了，角度好刁钻，完全没法接。 忽而，青云宗弟子聚集处，周洛峰猛然站起，长声一喝：“诸君备战！” 众人立刻警戒，瞬息之间皆已站定，细查四周，却无半分异象出现。 三息后，一股甘醇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缓缓荡开，飘入肺腑，登时过心入脉，周身不由为之一畅。 “灵谷成熟，收！” 一声令下，无数身形迅疾掠入天地之中。 楚凌霜动了动耳朵，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雪羽的声音。 从来都是轻风细雨如玉石轻鸣般的清朗声音，长声之下却是铿锵其鸣的金石之音。 几乎在收割众人触及稻穗的一瞬间，无数的振翅声、鸟鸣声、虫吟声、兽吼声，连同在月色下乌压压扑过来的无数暗影，形如挟裹轰轰雷鸣的摧城黑云，向天地中的碧绿稻谷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 “杀——” 浩瀚武道之威与无尽虫兽鸟群悍然相逢，登时掀起漫天血雨。 瞬息之间，雪羽已将分予自己的天地最中央的一丛灵谷收割完成，在他身前身后，同样的情形一比一复刻，入目可及所有沉甸甸的谷穗被一扫而光，只留下形如灌木的高挑枝干。 “退！” 雪羽又一声令下，反复演练过多次的收割一众随他立刻撤离田地，井然有序地撤入一旁早已搭建好的宽敞石屋之中。 石屋内，众人有的在扶墙喘息，有的惊魂未定地互相安慰拥抱。 方才的可怖景象，即便是参与过多次狩猎绞杀的狩猎队成员也是心有余悸。 也有胆大的，正扒着门缝窗缝观察外面战况，时不时发出一二声惊呼。 雪羽面前集中放置了的三十只兽皮炼制的盛物袋，可以收敛藏物气息。 袋子大小一致，盛放的内容物体积粗略看去也相差不远。 以雪羽的目力，大致能分辨出最多与最少者相差不过十几粒灵谷。 一株灵谷可生三至七穗，一穗可纳三十左右谷粒，总误差不足一成。 对于可能产生这一成误差的根由，雪羽并不在意。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灵谷的效用他心中大致有数，性温滋补，主疗愈沉疴、强益肉躯。 灵谷已进入莞城之人的认知之中，接下来勘验过功效，按劳分配下去，此物便可日渐深入人心。 这一样人人皆有机会分润的奇珍宝物，足以为饱受重创的莞城注入一支强有力的希望之剂，掩下动乱惶惶之下的无谓纷争，将莞城人心缔结到一处。 第7章 琉光海岛 拥有着一个梦幻名字的琉光海岛，是玉剑御下海域之中，极西之地最大的一座海岛。 此地深入西海海域，地处荒凉，时常遭受海风肆虐，土壤贫瘠，物产不丰，并无原始居民，只因附近意外出土一处品质难得的星月砂矿，玉剑方派遣兵力在此驻扎，并每年调运诸多死刑劳役垦挖矿产，驻扎的玉剑弟子与劳役一应生活所需之物资皆靠玉剑舰队巡航供应。 左清月手持长剑，立于海岛的礁石之上，海风猎猎，吹动着她的衣袂。 百日之前，西海忽生海啸，席天卷地。 先是矿区劳役暴动，再有玉剑弟子内部生乱，紧随其后，满岛植株疯狂生长，数日之内便铺满原本光秃秃的整座海岛。 而后，便是无边噩梦一般的海兽袭岛。 玉剑为海域宗门，又曾在海兽袭击中遭受重创，素来看重海上布防。 这座海岛在少主卫青锋自仙剑秘境之中载誉归来之时，便作为功勋奖励划给少主御下，因卫青锋好战，接手之后在此练兵，不断加强海防。 三年前，左清月作为少主亲卫谪调琉光海岛，少主卫青锋并未减少此地供应，反倒因这些年御下经营蒸蒸日上，分配来的资源更多了一些。 海岛与世隔绝，左清月便也将资源大半倾斜到了海岛布防之上。 正是这一年一年不断加固加强的布防，方为如今的琉光海岛留下一线生机。 依托海岛礁石群，退潮后裸露的玄武岩柱群并岩缝间残留的藤壶壳与牡蛎壳形成的天然绊索，是海岛第一道天然屏障。 历年来剿杀的敌船残骸与沉没铁锚组成的障碍带，形成水下尖刺结构，是第二道兵械屏障。 由长年劳作的死刑犯组成，手持四米二精钢三棱破甲槊，是人力组成的第三道屏障。 长槊锋头开十六道螺旋血槽，突刺时可利用杠杆原理贯穿鳞甲间隙，槊杆内置机簧触发倒刺结构，足以令穿越前两道屏障的硬甲海兽遭受重创。 礁石暗堡之中架设床弩，绞盘驱动的复合弓臂随时发射摧石裂墙的重型弩箭，尾端铁链与岸边绞车联动形成牵制网，由玉剑弟子操控，是海岛的第四道屏障。 死刑犯腰悬青铜鸣镝，遇险时以特定频率鸣响传递方位，玉剑弟子根据声音定位进行精准攻击救援。 琉光海岛只有左清月一尊韵灵境武修，领两名锻体境大圆满并六名锻体七重境之上的武修，为整片海防掠阵，此为海岛最后的核心战力。 半个时辰前，琉光海岛刚刚击退又一波海兽袭击，第三层屏障已折损过半，操控床弩的玉剑弟子也在飞箭长鱼的突然袭击中折损三成，四名掠阵武修内力耗尽，一人负重伤，皆已退入岛内休息。 海天交接处，有波涛在翻滚，那是一群海兽正张牙舞爪地从海中涌来，海浪被搅得汹涌澎湃。 左清月不知晓这方天地发生了什么，能做的唯有死战。 海兽们咆哮着，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冲过第一道屏障，留下满地残骸，引得海兽争相厮杀吞食。 冲过第二道屏障，浅水湾被血色浸透，海兽愈发残暴。 ‘吼——’ 兽吼声，人吼声，交织在一处，死刑犯赌上了性命，玉剑弟子亦不曾后退一步。 一头巨大的章鱼异兽伸出粗壮的触手四处抓握，卷住一只人身便直接甩入身后的浅水湾中。 左清月身形一闪，出现在章鱼怪头顶，并指抹过长剑，注入内劲一剑刺入其颅顶，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哆！’ 重弩三箭齐发，自三个不同角度狠狠钉在因脑中剧痛而身形一滞的巨大章鱼异兽身上，漫天黑色墨汁喷涌而出，将周围染得一片漆黑！ 左清月飞身急掠，顺手拎走两名恰好在乌墨喷洒方向的死刑犯，足下连点，在一处礁石定足转身，便见那一方墨色水域无论人还是兽，尽皆皮销骨融！ 庞大的章鱼异兽干瘪下来，不知从何处发声呼出一声惨叫，转身沉入海底。 战斗还未结束，更多的海兽仍在不断冲击着海岛防线。 左清月深吸一口气，丢下两名死刑犯，再次投入到了激烈的战斗中。 太多了，似乎无穷无尽的海兽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左清月的战斗意志没有丝毫动摇，但挥剑的力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减弱。 厮杀的死刑犯早已麻木，机械地挥动手中长槊。 坚守的玉剑弟子满面不知是汗是泪，一次又一次架起弩箭，一次又一次绞紧弓弦。 偶一回目，瞥见海天一线处再度出现的暗色浪涌，饶是左清月也不由生出一瞬的疲惫无力。 也只一瞬！ 巨大舟船在波涛浪涌之中现出身形。 通体深褐，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船头船尾突出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凛冽杀机。 巨大的黄色战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的大字。 卫！ “少主。” 左清月喉头一紧，狠劲逼退涌至眼眶的热意，转身长啸：“少主驰援已至！众人护持自身！” 铁黎木造就的巨型舟船劈开浪涛瞬息而至，呈‘V’字型将整片战场兜揽其中。 巨舟之上，无数青铜望山弩同时校准，船首三层甲板间延伸出的巨型拍杆缓缓抬起，包铁木槌表面残留着崩裂的鲨鱼齿，昭示着这一队镇海巨舰的累累功勋。 \"左舷三十度，绞车组预备——放！\" 十八架床弩同时震颤，粗壮的三棱箭簇撕开咸湿空气，将数十头破浪而出的蠃鱼海兽狠狠钉回海中！ 船腹暗舱同时弹出无数钩拒，带着倒刺的巨大铁爪深深楔入兽躯，缆绳另一端连接的配重箱轰然坠海，硬生生将负伤的蠃鱼拽向船底刀轮。 一个照面，海兽应战的先锋部队尽数被剿杀殆尽！ 就近看了全场的几名死刑犯热血沸腾，捶着胸口大声嘶吼，狠狠将手中长槊钉入异兽腹中！ \"抛石机换装蒺藜网！\" 令旗应声交叉挥下，弩箭手们踩着浸血的缆绳奔向各自右侧舷窗，片刻后，无数布满尖刺的金属块被火药助推器点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抛物线。 海面沸腾了。 炽热的蒺藜弹高速旋转着凿穿鳞甲、嵌入兽躯，高温与不规则棱角造成持续伤害。海兽抵死挣扎，蒺藜拖带的倒刺勾网在翻滚中互相勾缠，无数海兽并未中弹，却同类的垂死挣扎同拖入深渊。 浪涛间浮起的油污与血沫，在船体两侧形成诡异的虹彩。 还有一道最大的威胁，就在水下！ 左清月死死盯着血海中心，船楼了望塔应声响起九短三长的号角声。 六十四艘巨舟整齐划一地后退，众人目光皆钉在前方。 当堪比小型岛屿的背甲浮出水面时，整片海域仿佛被抬高了三尺。 龟甲缝隙间滋生的发光海葵疯狂摇曳，喷出的腐蚀性粘液瞬间融穿包裹厚厚铁皮的巨型拍杆！ 苍劲可怖的巨鼋头颅探了出来，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吼——’ 竟是龙吟之声！ 夕阳余晖下，一道墨色巨剑骤然成型，瞬息之间，钉入巨鼋血盆大口间！ 第8章 异议 ‘嘭——’ 近乎一座房屋大小的巨大鼋头直接炸开，血腥的气息挟裹浓化不开的凛冽杀机拂面而过，左清月后背寒毛悚然立起！ 这是—— 剑意！ 凝为实质、化为有形的剑意！ 左清月目中骤然迸发出灼灼光芒，是少主卫青锋的剑意！ 巨鼋庞大的身躯浮在水面，一眼望去，仿佛是琉光海岛旁重新升起了一座全新的岛屿。 卫青锋负手立于船头，相较于巨兽巨舟，身形显得一只小小，然此方天地，无一物不为之俯首。 左清月飘身落在龟甲中央，左手扶剑，右侧单膝跪地，俯身垂首：“玉剑山庄少主御下左清月，参见少主！” 琉光海岛所有幸存之人，无论是死刑劳役还是玉剑弟子，尽数跪地俯首：“参见少主！” 卫青锋颔首：“辛苦。”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一如既往的端肃面容，左清月目中含泪，再次深深俯首：“恭请少主登岛！” 琉光海岛亦是同样俯首：“恭请少主登岛！” 卫青锋飘身掠下，与左清月同行。身后六十座巨舟缓缓入港，撞角朝外，环形铺开。 “如何？”卫青锋问道。 左清月摇摇头，将岛上发生之事逐一汇报给卫青锋：“如今玉剑弟子尚存一百三十六人，死刑劳役仅余三百余人。” “你如何？” 左清月愣了愣，旋即缓缓笑开：“属下很好！” 卫青锋亦微微勾唇：“此役过后，你重领参水一卫，护岛弟子记功三转，并入你之麾下；劳役去罪，允其在玉剑落户。” 左清月抱拳行剑礼：“谢少主。” “啧~”卫青锋轻哂，也将这段时日琉光海岛之外的事情简单与左清月告知。 “竟是如此惊变……” 左清月怔愣怅然许久，方缓过神再向卫青锋见礼：“是该参见庄主才是。” “呵，”卫青锋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我将雪羽并楚凌霜一伍九人留在了莞城，那处关隘位置紧要，倘或玉剑内迁，莞城必须握在手中。” 云阙大陆海域阔广，较之陆地更为广袤不知边际，其内孕育的海兽也是包罗万象，不计其数。 若说人族对陆地的开拓尚不及三成，那对海域的探索，可能连一成都不足。 如今天地灵气复苏，陆上植株异兽应运爆发，人族已然难敌；海中千奇百怪的生物数量更加庞大，根脚能为也更为神秘莫测，异变到何种程度更是无可估计。 海域宗门之首星辰宫，已然倾覆在通天路下的海底炼狱。 同为海域宗门，玉剑山庄失去互为倚仗的东南屏障，面对的艰险也比以往更甚。 莞城东接瀚海，北扼燕山，向西南俯瞰整个中原，附近有广袤山林与大片滩涂，虽不是如何肥沃丰饶的风水宝地，却也算不上贫瘠，且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占下这样一方土地，总不至于退无可退。 “玉剑如今在不断从外围海域抽回人手，层层缩减防线，琉光海岛太过偏远又深入海域，腹背无依，即便强行守住也是弊大于利，如今只能放弃。回程之后，你自行组编至千二百人，前往莞城襄助雪羽。” 左清月猛地抬头：“少主——不，庄主，我，我去襄助雪羽公子？” 卫青锋颔首：“楚凌霜到底是演武殿弟子，本座不欲令莞城武力尽数交予她手。一则你性情稳重，与雪羽也曾多番合作，有所默契。二则如今玉剑难以抽出人手再谋其他；三则莞城之事为我私人决议，此时尚不便曝露人前，你如今不曾重新编入玉剑行伍，恰可掌行此事。” “至于其他——” 卫青锋看向左清月，微抬了抬眼：“三年过去，情愫还没散？” 左清月双颊爆红，手足无措地讷讷了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属下对雪羽公子并非是情愫。” 她不敢断言说全然没有，但的确是所占不多。 左清月对卫青锋素来仰慕敬重，雪羽是卫青锋的枕边人，她即便有所心动也会立刻掐断，不会放任自己生出非分之想。 她对雪羽，更多的是，怜惜。 雪羽初至玉剑，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无穷无尽的审视鄙薄之下，昼夜十二个时辰不敢有分毫松懈。 翩然风姿之下，一言一行皆是小心翼翼；春风如沐之中，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谦卑恭逊与谨小慎微。 左清月有段时日一直保护在雪羽身侧，随他游走在各大商行之间，看他一步一步谋而后动，搭建酒坊，扩大份额，并籍此为踏板，在商贸交易之中逐渐占据主动之权，为少主卫青锋生生打造出一只进退皆宜的聚宝盆。 左清月那时亦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者中的一员，只是审视得久了，就不免生出一个疑问：他，不累吗？ 即便忙碌了一天，回房之后也是继续，或总揽盘账，或制定计划，或研读经义，或推演阵道，如此种种。 就算盯他十二个时辰，你从他身上只能看到一个完美的侍奴，完美到无懈可击。 你甚至无法观测揣摩出他的性情与喜好，他的一切，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无人可以窥见，那副翩翩风度的美男子躯壳之下，藏着的那道将自己碾落成尘的灵魂，他是不是在落泪。 左清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怅然。 卫青锋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不论如何，不要去招惹他。” 左清月语塞，忍不住便要解释，卫青锋摆摆手，道：“那小东西天性聪慧，且心志极坚，如今又杂七杂八地修习了无数手段，城府也锻炼得深沉莫测，你小心他。” 左清月：“……？”少主咱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啧~” 卫青锋踏步前行，不再多言，一声微哂散于风中。 雪羽做人有多成功，由此可见一斑。 他一个从泥淖之地爬出来的炉鼎，落在众人眼中，却无一不是活脱脱一朵不胜凉风的雪白水莲花。 只这一点，难道不应当心生警惕、退避三舍吗？ 第9章 灵谷 日光穿透云层，洒向海面，亿万片碎金在水波中跳动，形成一条蜿蜒至天际的光带。 灿阳喷彩，千里熔金。 潮汐如呼吸般规律，浪尖卷起的泡沫似珍珠散落，海鸟掠过时翅膀的阴影投在浪花上，转瞬又被翻涌的碧蓝吞没。 随着浑厚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森寒的青铜撞角破开水面，巍峨的海上舰队现出身形。 顺风而行的舰队速度极快，庞大的船身吃水极深，任旁边风过水摇，兀自嵬然稳立，甲板之上如履平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波澜。 随船的厨妇侍立在侧，宽背厚重的锋锐菜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瘦长的一整条鱼便被斩成两半，半只鱼嘴居然还能活动。 菜刀在厨妇掌中一个盘旋，刀子探进鱼皮，从头滑到尾，鱼皮就被解了下来，整条鱼就一根大骨，抽掉之后，就剩下粉红色的鱼肉。 刀光频闪，瞬息之间，砧板前的两只冰盘便如花朵一般成簇盘开一片片玉粉莹莹的轻薄鱼片。 厨妇收刀，躬下身子，捧着砧板与一干厨余小心退了出去。 轩阔临风的船厅之中，只余卫青锋与左清月相对而坐。 卫青锋挑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微微阖目，半晌不语。 稍微带着弹性的鱼肉似乎在嘴里跳跃，除了鲜美再无一字可形容。 左清月亦取食了一片，只觉得鲜香满口，回味无穷，令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全心沉浸于自己的味蕾回馈而来的每一丝变化， “这海狼鱼先前便已觉是味之极致，不想异化之后才是真正的绝品。”左清月叹道：“品过此鱼，世间恐再无鲜味。” “人族对云阙天地探寻不足三成，云阙之外，更有三千世界。天地阔大，宇宙无垠，人活一世，鲜美当前，纵享便可，何来绝品之言？” 左清月怔愣一瞬，旋即一笑：“是。” 卫青锋亦轻笑，接连食过三片，放下玉箸，叩腕取出一壶酒，随手拍去蜡封，先给左清月斟满一碗，自己拎着壶不斟自饮。 左清月浅酌一口，眼睛微亮，脱口而出：“好酒！” “是好酒，最后一坛了。” 卫青锋好战好酒，循海之行杀得酣畅淋漓，饮得也十分尽兴。 肺腑之中郁结的暴虐恶感尽去，身心愉悦了，储物戒中的储备就不足了。 晃了晃手中酒坛，卫青锋微微勾唇：“希望小东西人在莞城，莫要忘了本座的酒才是！” 与之同时，莞城之中，灵谷已经收获到了第五批。 摸清了种植的最佳条件与周期，从第三批起，灵谷的品质不再参差不齐，满仓满囤的一粒粒圆润的谷粒仿佛一颗颗晶莹生辉的上乘碧玉珠，只一眼便看得人心生喜意。 新粮入库，先前几批挑出种粮之后剩余的灵谷便被送至膳堂。 掌厨的胖厨第一次烹饪灵谷，问过禁忌注意，请示过主事后，直接命帮厨之人搬出既往莞城庆典所用的巨釜。 此物乃精铜铸造，敛口、束颈，底部为圆，腹部横阔鼓起，一次便可烹制上千人的口食。 厨工小心翼翼地剥出万粒灵谷，取泉眼处最为洁净的山泉水淘洗三遍，淘米水连同谷壳都不曾扔，被大厨严命小心地收到一处。 巨釜同样用甘冽泉水一遍遍洗涮冲刷，连木柴都要挑出大小一致、火焰最佳的胡桃木堆成小山。 直至各项准备工作完成，膳堂诸位能列得出名号的大厨方在万众瞩目之中，满面肃然地开始——煮粥。 沾水后越发晶莹剔透的碧玉灵谷被一筐筐倒入高高架起的巨釜之中，注入甘泉的泉心之水，早已准备好的柴同步燃起。 片刻后，淡淡的香味传开。 “好物啊！真是好物！” 德高望重的长者手杖连连杵地，周遭却无一人反驳。 在场绝大多数的百姓，包括半数以上的青云宗弟子，此生从未见过真正的灵物。 如今这尚未煮熟便能单凭气息抚慰身心的奇异灵谷，就要分给他们了！ 无数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巨物一般的铜釜。 香气逐渐浓郁，似米香，却更为醇厚，似果香，又更多一分甘醇。 “娘——”小小孩童一张口，明亮涎液如银丝径自滑落。 “快了快了，就快了……”旁边的人喃喃说着，也不知在安慰孩童，还是在安慰自己。 直至铜釜之中的汤水彻底化为碧莹绿色，汤汁呈牵丝粘稠，大厨终于大手一挥。 人群轰然一声。 第一碗先奉予青云宗主事，周洛峰。 周洛峰面上不显，目中尽是复杂，却仍是接过巴掌大小的瓷碗。 碗底浅浅盛着一汪碧水，中央是浑圆呈糯色的碧玉原粒。 周洛峰抬碗向众人：“请！” “请、请！” “大人请！” “哈哈哈，都请都请！” …… 一列十三位大厨开始分发灵谷粥水。 先是培育出灵谷的医坊医者，而后是种植区诸人，接着是青云宗与玉剑弟子，而后是护卫队，狩猎队，城中长者，采集队众人，妇孺幼童，老弱残伤，寻常百姓。 无形之中，新的阶层正在润物细无声地逐渐形成。 医道长者先领到一碗，拿到后便直接送入口中，先是细细品味，而后凝眉细思，然后豁然，露出喜色，最后是狂喜：“好！” 诸多关注本就在他身上，一言出，众人更是期待。 楚凌霜也领到了一碗。 她早就尝过了，毕竟碧玉灵谷是雪羽发现并一手挑选培育，一次次收获也都在他那处。雪羽不是刻板迂腐之人，玉剑诸人自然近水楼台。 但就算尝过，拿在手里，还是忍不住口齿生津。 仰首将粥水饮下，屏息片刻，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的毛孔都像是被打开，周身经脉彷若浸入上好温补药材炼制的温泉水中。 “我现在壮得能抡死一头牛！”这是狩猎队的一名小头领。 “我觉得，我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麻酥酥的。”这是在前一次狩猎受过重伤的战士。 “头儿你呢你呢？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身边簇拥着一众拥护者的张奎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步入武道了。” “什么？”身旁人掏了掏耳朵：“头儿你再说一遍！” 张奎缓缓握拳又缓缓张开：“我感受到了，气息在运转，是内息，不会错！” “嚯——”一众人惊叹出声，盯着举釜的目光更是灼热。 张奎眺目，看向不远处那道衣着简单仍不掩玲珑的倩影。 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很想冲到她身边，告诉她，自己入武道了！ 那道倩影却从始至终不曾向这边转过。 第10章 风云 上 一朝天地变幻，海域横生诸多危机莫测。 玉剑山庄主要势力在海域，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防守压力骤然提升数倍不止。 卫青锋与九殿商议过后，毅然放弃深海领地，集中战力，以沿暗澜海沟逐一分布的赤尾岛、黄尾岛、碧尾岛、青尾岛、白尾岛及其附属群岛为基，重新铸造新的海防线。 暗澜海沟纵跨东海与西海交界，亦是东南海域深海与中浅海的分隔之地，以此为界，散落在外的驻守弟子与海域百姓以巨舟舰队协助尽数内迁。 如此一来，玉剑领域缩减半数不止，却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住了有生力量。 好似胸中有了一口元气，如今玉剑域内虽尚未完全安定，左有异植异兽横生，右有新迁移民与旧户纷争摩擦，时不时还能冒出一二贼匪魔头为患，却依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安定祥和的气息。 剑修秉持之道素来是手中有剑，心中无畏，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只要没有内耗，剑修怕过谁？ 归一、演武二殿门下弟子尽数出动，手提三尺剑，四处奔波着剿杀贼匪与异植异兽。 罗天殿上下忙着布陈海防；司刑殿纠察域内不法之事；杏林殿一面救死扶伤，一面忙着推演各色异生物种的医药毒理；枢机殿是整座玉剑严丝合缝精准运行的资源调配大后方。 而知风、知事与合诣三殿，则是被领了分遣安排内迁民众、安抚域内百姓这一至关紧要、重中之重的头等之事。 上至宗族风俗交融争锋这等可能影响域内安定的大事，下至你多占我一寸地、我多砍你一棵柴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一不在每时每刻追着三殿跑，不曾放过三殿上下每一个人。 知风殿主是一位温婉女修，素以和煦温柔闻名于铁血铮铮的玉剑之中，此时难得地面露厌倦，按揉着眉心问道：“庄主现在何处？” 合诣殿长老摇摇头：“莫要问了，又出海了。” 知风殿主眉宇间生出一丝愠意：“又出海？又是究竟何等大事非得一庄之主亲自出手？” 少主之时长年冲锋在前线也就罢了，权当是磨砺剑锋。 已然身尊一方之主，哪有天天下场亲自搏杀的道理？ 知事殿主摊了摊一双素白玉手：“前车有鉴，何以厚非？” 现庄主最多不过就是个好战，处理起事务绝对担得上一句精准妥当、厉雷风行。 前庄主那才是真正随心所欲。 当年九殿为令这位庄主沉心庄内事务，曾纠集九殿上下百名长老，在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前静坐施压，然后这位照面都不打，惊鸿掠影般翩然而去，逍遥江湖，一走就是大半年。被抛下九殿面面相觑，不得不请动罗天殿主亲身去寻，方将这位尊者请回来。 至此，除非是事关宗门兴衰需九殿合议的大事，九殿再不敢拿繁杂棘手乃至颇有争议的诸多事务去寻谋庄主谕令，盖因一个不好，逼走庄主的罪名就得落到自己头上。 厅中众人：“……”说得太有道理，以致于忍不住想谴责下自己是不是对新庄主太苛责了。 好人谁都想做，坏人无人愿当，此乃人之常情。 惊鸿剑尊的任性妄为，当年整个江湖武林无人不知。但也无法否认，正是这位不太靠谱的庄主，一力剑威镇压四方，支撑起在海兽袭岛一役后摇摇欲坠的玉剑山庄。 没人想去惹恼这位剑锋无匹、分分钟就能提剑冲你山门的武道尊者。 也正是这位前任庄主的无为而治，令遭遇重创的玉剑，能够迅速恢复域内民生经济，并在此基础之上令武道得以复苏与发展。 这一次天地巨变，带来的危机更甚于当年的海兽袭岛，但接任的庄主卫青锋心志坚毅如剑，行事铁腕蕴风雷之迅，如一支强有力的定海神针，迅速将惶惶不安的玉剑镇压下来。 如此方有今日诸人在此，对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频动肝火。 思及此处，知风殿主眉间愠怒散去不少，转而道：“也不是定要庄主安守庄内，只是庄主如今也该爱重尊体才是。” 众人：“……”行吧，谁说不是呢？ 恰在此时，海上另一方督战的归一、演武二殿殿主，也说到了新任庄主卫青锋。 “想来不必再过百日，咱们玉剑就能安定下来了。” 演武殿主左?越星笑道：“原本觉得少主心性如剑，对玉剑难言福祸，如今来看，却是全然是福非祸了~” 归一殿主晏城颔首认同。 大治之下需守成之君，少主卫青锋性情刚烈，然过刚则易折。 但乱世之中却正需要这般的铁血君主。 “如今天地大变，风起云涌，不可坐守困城，此间事毕，定需向外求索，师妹可有何想法？” 归一殿与演武殿素来同心同德，左?越星也不推脱，干脆道：“我与师兄各自书于掌心？” 晏城颔首：“可。” 二人同时亮出答案，只见晏城掌中写的是‘南海、莞城’，左?越星掌中则是反了过来‘莞城、南海’。 左?越星笑了：“是兄妹，但不是亲的！”有点默契，不太多。 晏城拿她无奈，摇摇头道：“为何先选莞城？” 左越星肯定道：“位置关键，且少主，哦不，庄主早已布局，想来一击便可下之。南海情况不明，需得层层递进逐一收缴，费事费力，自当向后稍放。” 晏城先点头后摇头，道：“师妹忘却了一处关键，时间。” 左?越星微愣：“何解？” “时间愈久，南海情形会越发混乱棘手，而莞城，则越发明晰。”晏城面对左?越星时并不像在旁人面前那般寡言圆融，直接道：“庄主身边那位雪羽公子，心机手段皆是非凡。” 晏城也是出身寻常、凭靠一身毅力与天资杀将出来的武修，他对出身低微手段玲珑的雪羽并无多少恶感，反而因卫青锋看重的关系，对其有诸多关注。 “再一者，”晏城又道：“玉剑此番虽看似损失不大，但失却了海域无数资源所在，短期无妨，长期必然生碍，若想逐鹿天下，南海必须拿下。” “逐鹿——”左?越星瞪大了眼：“天下？” 第11章 风云 中 “我没听错吧？” 左越星直愣愣盯着晏城：“师兄你方才说的是，逐鹿天下？！” 晏城轻笑，反问道：“有何不可？” 左越星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被自己视为嫡亲手足的师兄：“我一直以为师兄是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有这种雄心？！ 左越星在心中呐喊。 真tm棒！ 剑修锐在争锋。 左越星一直觉得自己这位兄长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圆融无为了些。以致于无数次暗中腹诽，相较于其掌中之剑，这哥其人，实在是少却几分锋芒。 却不曾想到，原来是宝剑藏锋！ 晏城摇摇头，失笑。 底层出身，若想向上，第一件事便是要藏好自己的野心。 也正是对左越星所知甚深，晏城方能在她面前袒露本心。 “这天下是众生之天下，从来不是谁人之天下。” 若是太平盛世，自当安守其身，免造生灵涂炭之罪孽。 但如今乱世已至，倘或仍一味避退，那便只会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令自身涂炭！ “师兄如此看好少主？哦不，庄主！” 晏城颔首：“庄主有一桩旁人无可匹及的优势。” 左越星：“出身、天资、毅力、头脑、心性！”我会抢答！ 晏城：“……” 晏城失笑，摇摇头道：“还是时间。” 左越星一愣，旋即恍然。 卫青锋，修为韵灵七重境，年龄四十二岁。 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寻常人中已至不惑之年，但若以韵灵境三百寿而论，卫青锋甚至还在少年。 时间是一样无比玄妙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修为韵灵七重境，神魂已全然浸润肉躯，这意味着卫青锋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手段杀死，意味着她有无数的试错机会可以卷土重来。 四十二岁的年龄，意味着即使卫青锋与玉剑蛰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归来她们家玉剑庄主还是年富力强的当打之年。 一百年的时间，是楚渊帝国可以换五个皇帝，是楚渊辰这个铁打的贤王什么额外的事都没干就权倾朝野；是青云宗可以熬死所有的现任峰主，是新任的峰主一接手，面对的就是已经掌权百年的同龄对手。 “好家伙！”左越星惊叹出声：“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输！” 晏城摇头：“此言为之甚早。” 左越星瞪大眼：“不是你说的逐鹿天下？” 晏城无奈望天。 他能说吗？就算逐鹿、就算天下，那也不是领着这样一群满脑子热血的剑修去逐鹿去天下啊！ 此时的卫青锋，正提笔在地形图上不疾不徐地划下一笔痕迹，痕迹所指，正是南海。 收回笔锋，卫青锋的视线落在另一处定点，莞城。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风姿翩然的身影，卫青锋放下笔，转动着指间扳指，放任了这片刻之间的情思。 这一次，会是更长时间的分离。 卫青锋曾考虑过，先拿下莞城，以此为基，再图南海的利与弊。 答案是，弊大于利。 一是时间。 星辰宫倾覆，南海必定已然陷入混乱，拖得越晚，有生力量越少，存活下来的要么是偏安一方难以平定；要么是在厮杀中红了眼冷了心更难对付。 同样的地域，需要投入更多的战力与资源，获益却更低。 二是人心。 玉剑平定内乱后立即出征安定南海，在星辰宫倾覆的前提下，即便所至之地尽数划为己用，仍不失侠义之道。 但倘或先对莞城出手，再谋南海，在眼下三宗为尊尚未倒之时，那便是明火执仗、横行昭彰的狼子野心。 他酿的酒喝完了。 卫青锋可惜地想道。 莞城之中，雪羽征用了部分酒坊器械，小心旋开阀门，一道碧色酒液悬线成滴，落在下方安放好的酒坛之中，一瞬间，清冽馥郁的酒香漾满屋舍。 楚凌霜震惊：“你拿灵谷酿酒？！” 雪羽小心地盛出一小碗递给她，轻笑道：“灵谷为主粮异化而来，主粮原就是酿酒利器，灵谷又兼具灵药之性，当与酒性相合，此亦不失为一种勘验其药用的方法。” 楚凌霜斜眼瞥他，就算你头头是道，从头到脚全是道理，但是：“勘验需要这么多坛？” 雪羽失笑：“尝一尝？” 楚凌霜略带嫌弃地接过：“你都不曾过滤窖藏就让本君入口？” 随口饮下，神色微动，旋即闭目调息。 半晌后，楚凌霜睁开双目，义正辞严道：“灵药气机复杂，每每成方无一不经多番勘验，此灵谷乃是新生之物，为早日勘明其性，公子还是再多酿一些吧！” 雪羽轻笑，摇摇头道：“灵谷之用甚广，酿酒抛费太大，可一却不可二三。” 楚凌霜皱眉：“这便是你做主将成株分予民户自行培养的缘由所在？” “此为其一。”雪羽俯身将装满的酒坛移开，换上新的酒坛，而后将盛满的酒坛封好，叩腕送入储物镯。 瞥见他的动作，楚凌霜挑了下眉，耳中听雪羽继续道：“灵谷培育及收获过程所耗不小，集中种植很难再扩大面积，如此实难供应全城所需，久而久之，必生民怨。” 楚凌霜瞥他：“这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坚持分润给所有人？” 雪羽一笑：“同遭罹难，共处天灾之下，正该是众志成城之时，再分你我与他之别，便是横生内乱了。” 楚凌霜望天：“说清楚些。” 雪羽轻笑：“灵谷分株与众人，一则此物培育所耗颇多，即便家中有狩猎队乃至武修，最多也不过多养数株，不会形成如何冲击；二则能领却不能养，此为个人乃至家中能为所限，恩出玉剑，怨却不生于玉剑；三则所获二成收归医坊，也能稍稍填补种植面积有限的桎梏。” “随着接触越深，开发出的用途越广，人人对灵谷欲罢不能，最大一宗还掌握在你手中。” 楚凌霜面对雪羽，基本已无力多做辩驳，问得越多越细，越是暴露自己的浅显无知，也不知少主是如何与此人相处，还能将其压得死死。 雪羽还是那般春风和煦的好脾气模样，含笑道：“这也是不可为所为之举。莞城遭受重创，精于医药之道的修者大部分流失，单凭医坊，只能对诸多灵植作初步勘验，实在无进一步力精研，若能发动群策群力，稍有所获也是好事。” “还能进一步压榨莞城之人的余力，各自即便为了家中子弟或是自身所用，也得点灯熬油不遗余力地为某人的二成税收增砖添瓦！对吧，雪羽公子？” 雪羽轻笑：“同舟共济，各尽己心，何谈辛苦？” 楚凌霜望天。看吧，就说道理都在他那儿！ 第12章 风云 下 穿过青石小径，转过一线悬崖，眼前豁然开朗，浓郁鲜艳的热烈色块猛然冲击视野，满目满心满山满谷，尽是无可描述的花开荼蘼。 “回禀将军，就是这里了。” 娇艳妩媚的女子屈身行礼，染着艳红丹寇的素手一抬，嫣红色轻纱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细润的玉臂：“我家主人正在谷中恭候大驾，将军请~” 司徒泽延目不斜视，屏退随从，只身步入河谷。 整座河谷皆是花的海洋。五颜六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红色的花朵如火焰般燃烧，粉色的花朵如晚霞般柔美，黄色的花朵如阳光般灿烂，紫色的花朵如梦幻般迷离，相互映衬，彼此交织，勾缠出一片绚烂的色彩世界。 不知不觉地，脚下质地坚硬的青石小径化为粉红色的椒泥，柔腻而芬芳，踩上去仿佛踏在最极品的美人身上柔嫩泛红的肌肤上。 馥郁的花香染上了桃红色泽，柔若薄纱，有如实质。 桃花瘴，闻者迷心，嗅者生情。对韵灵境之上的武修功效大幅度削弱，韵灵三重境之上基本无用。 司徒泽神色不动，足下继续前行。 自踏上椒泥红粉路，每隔数十步，就有一二雅舍花阁，披香织彩，薄纱缭绕，各色美人倚门而笑，有男有女，无一不是衣衫半松，襟带斜逶，半遮半掩下，是无限风光旖旎。 河谷尽头，是最大的一处花阁，此时门户洞开。 动人乐声从花阁中传来，音色靡靡，似有万般情丝缠绕，悱恻动人，让人意乱情迷。 一众合欢宫弟子鱼贯而出，腰身款摆，风情万种地屈身笑迎：“将军请~” 司徒泽延踏步其中，抬目便见居中一座红绸织就的五尺软台，有娇客奏乐，有美人起舞。 越过红台，是一张轻纱软帐的雪玉拔步床，红香软玉之间，一道绝色身影慵懒斜卧，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丰乳肥臀，一身轻薄红色纱衣，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 “司徒将军~” 其音靡媚动听，似同乐音一般缠绵惑人。 “阮玉使，哦不，此时应该尊称一声，阮宫主了吧？” “将军与奴家的交情，何须拘泥一声称呼~将军说呢~嗯？” 阮烟罗玉臂轻展，向落座的司徒泽延遥遥举杯。 司徒泽延举盏相和，仰头饮干一杯酒，微微翻转酒盏示意，颔首道：“既有厚谊，天灾当前，合该多多走动，共渡难关才是，宫主说呢？” “奴家仰慕将军英雄久矣，心中早有此意。若非天灾突现，自青云宗一来一回耽搁这些时日，回宗之后又有这诸多繁杂，也不至劳动将军亲至~” 阮烟罗腰身款款一曳，抬手勾起颈侧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此番是奴家怠慢，将军虽不生怒，奴家心中却是着实过意不去，故而特特备下了一样礼物，只求能博将军片刻欢愉，还望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司徒泽延微微一挑眉，便见阮烟罗素手轻合，轻拍两下。 红绸软台之上，众起舞美人伏地一拜，而后躬身移步，悄无声息尽数撤下。 乐音不歇，却见红台中央缓缓升起一方仍是红绸交织成的小屋，正如阮烟罗所言，如同一个包裹精美的硕大礼物。 乐音一转，红绸散开，三尺软台中央，跪着一名冰雪般的青年。 青年满瀑白发，在厅中照明的莹莹明珠光辉之下银光流转，宛如雪中月照。 他身上披着一件轻薄软柔的红色纱衣，显得如玉般的修长颈子越发晶莹剔透，颈上紧紧扣着一圈玄金锁扣，令他不得不竭力仰起头，张开双唇艰难地喘息。 玄金的锁扣牵出一根同色长链，上端被青年自行衔在齿间，已被津液润湿，下端没入纱衣之中。 没有半分蔽体之用的轻薄红纱之下，青年的每一处敏感要害皆如脖颈一般被牢牢扣紧。 青年通身生津，目中含泪，祈求地望向司徒泽延。 高额挺鼻，剑眉绯唇，鸦羽绵长，目有凤形，眉宇之间情欲难耐，却自有一股明澈干净的清韵。 司徒泽延近乎失态地起身上前一步，却也只一步便恍然回神。 很像。 雪色散发掩去身形，跪立加上影影绰绰的纱衣，再兼光线朦胧，几乎可以到达接近九成的相似。 但清醒再去细看，身形、眉眼、神韵、气度，皆有很大不同。 尤其是，司徒泽延一度放任心魔之时，在意识海中，那人早已被他一寸一寸地临摹了无数次，这差异便更为明显。 阮烟罗莞尔：“这一样礼物，将军可还中意？” 司徒泽延重新落座，坦然回视：“果然是一份大礼。” 阮烟罗轻笑：“这位是左御丞家中嫡二公子，奴家命人好生调驯了数月，如今是炉鼎功体锻体三重境，功体已成。” 左御丞家中世代皆为楚渊肱股之臣，亦是铁杆的保皇党之首。 天地间灵气暴动，心魔祸乱，左御丞家中庶长孙受心魔所激，挥剑将父亲刺死，将祖父刺伤，并引入流寇在丞相府大开杀戒，最后一把大火了结自身。 伴随着丞相府的大火熄灭，一尊赫赫数百年的勋贵世族就此烟消云散。 “奴家诚意在此，将军可愿接下？” 司徒泽延颔首：“欣喜之至，乐意至极。” 二人共同举盏。 无人在意三尺软台之上，被凌虐至此的世家公子，一双空洞麻木的眼底之下，那坠入深渊的绝望。 “北域距皇城有千里之遥，北定王爷鞭长莫及，青云宗自身难顾，奴家与这合欢宫素来是依附强者而存，今后，便要仰仗将军了哦~” 司徒泽延轻笑：“阮宫主功体修为、心智谋算皆是巾帼不让须眉，合该是携手共进才是！” 醇香酒液一饮而尽，一应刀光剑影，尽数掩在觥筹交错的轻笑漫谈中。 送走司徒泽延，阮烟罗屏退一干乐舞侍奉之人，斜倚软枕，三寸长的蔻丹玉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玩着颈边发丝。 一名着嫣红色纱衣的娇艳少女悄无声息地靠近，屈膝跪地，为阮烟罗奉茶。 阮烟罗软绵绵抬眼：“人送走了？” 娇艳少女正是方才负责迎宾送客之人，亦是合欢宫新一任的红玉使，此时面对阮烟罗，不见方才的通身媚态，恭敬垂首道：“是。” “啧~”阮烟罗轻哂：“你观之如何？” “修为、城府、谋略、手段皆为人杰之属，只心境小有所憾。”少女答道：“观其方才失态情形不像作假，却一息之间便能平复，可见其心性理智与自控之力非同一般，心境有所缺憾想来也能弥补。” 阮烟罗蔻丹玉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少女不解问道：“师尊是指？” “本宫亲自打造的哑奴，敢称与本尊有九成相似，仅有的几处破绽皆需曾密切接触之人才能发觉。” 阮烟罗悠悠抬眸：“但据我所知，司徒与那本尊，从未真正接触过。” 放纵的欲望，昭然若揭的野心，如今的司徒泽延很可能已被心魔所控，亦或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 阮烟罗若有所思。 少女安静地侍奉在侧，直至阮烟罗又重新开始勾玩发丝，方轻声问道：“师尊，咱们可是要继续与那司徒将军合作？” “当然~” 阮烟罗挑眉：“如今正是我合欢宫的盛世，这般机会可以百年难遇~着令门下弟子积极配合咱们司徒大将军。他要的是权势，咱们就双手奉赠，只是需得相应的报酬~” 少女颔首：“徒儿已命散入皇城的弟子多多收集资源，专注提升自身。” 阮烟罗颔首，又勾唇一笑道：“还有，证据~” 少女微愣，旋即缓缓睁大了眼睛：“师尊，您是认为——” “嘘~” 阮烟罗竖起一根玉指轻抵唇珠：“本宫可是什么都不曾说哦~” 第13章 故人相逢 天地剧变至今已有一年。 接连遭受天灾人祸轮番袭击，存活下来的莞城百姓，从惶惶无依，到翘首以盼，再到自力更生。 不知不觉中，已然完全适应了全新的生活规则。 以最开始玉剑的划分为基础，家户成巷，巷街成坊，坊市之间又有各自的狩猎兼护卫队，并采摘种植组，彼此之间如先前的城镇般互相交流，相邻或交好的坊市之间还常常举办集市、节日庆典等诸如此类的活动。 也是在这时，时隔一年之后，终于第二次有莞城之外的人到达了此地。 “是人！真的是人诶！好多的人！” 城墙石垛上，一名守卫大呼小叫。 一旁小队长冲将过来，随手拉开一个扒着城墙垛口伸长脑袋张望的部下，自己探出半个身子，睁大眼睛向远处望去，看清旗帜登时大喊：“玉剑！是玉剑山庄的旗帜！快去回报！玉剑山庄的剑君们寻过来了！” 却说左清月率一千二百名玉剑弟子，乘玉剑巨舟，自玉剑所在的东海行驶至瀚海，在瀚海沿岸登陆，一路厮杀并开辟通路过来，不过百余里的路程，却也折损人手将近半成。 其因一则是此地水汽丰沛，依山傍海，异植异兽数之不尽；二则是这千二百名弟子中有超过半数是天地异变之后，新招纳入玉剑门下。短短一年时间，哪怕庄中倾斜大量资源栽培，平均修为也不过堪及锻体五重境，放在先前连出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只是左清月此行，其他危险程度不高的周边清理任务，庄中也会将低阶弟子分批派出，盖因时局如此，唯有实践厮杀，方能快速历练成人。 左清月到达东城门之时，莞城城门大开，以青云宗周洛峰为首，未曾外出的青云宗与玉剑弟子分列两侧，再加上狩猎护卫队的诸多百姓，皆已在城门前翘首以待。 远远地，左清月一眼便看到了站位并不在最前，风姿翩然的，那一道身影。 与之同时，雪羽也看清了来人，周身登时不由自主地一阵隐隐幻痛。 雪羽怕疼，对每一次太过疼痛的经历都记忆尤深。 而左清月的身影，就刻在他疼痛记忆中最为深刻的那一次。 那一次是卫青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自对他动手，手持蟒筋长鞭，毫无半分留手地抽了他整整一百鞭。 至今，雪羽仍不敢确定，那一刻的卫青锋，是不是想要就此活活抽死他。 至今，心有余悸。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玉剑山庄仍奉青云宗为上宗，玉剑诸人便分作周洛峰下首。 左清月只观位次，便知雪羽与楚凌霜一众已然功成。 周洛峰主座之下，雪羽坐了左下首位置，满厅内外无一人露出半分异议。 楚凌霜推她坐了右下首，自己坐在右下次席，玉剑未外出的诸人一列排开。 雪羽之下，是一位白须老者，观其气息并未入武道，方才诸人见过之时亦知此人为莞城德高望重的医者。 医老再次席，方是青云宗一众，而后又有莞城百姓数人。 左清月心下有数，便将玉剑所知所见大致道来，而后面上恭敬道：“如今玉剑域内大局初定，星辰宫倾覆日久，庄主恐南海地域无主之下横生祸乱，遂与归一殿主各领门下菁英弟子，兵分两路，一路从海上，一路从陆上，先行前去驰援南海地域。只因不知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作何章程，故而又派遣我等一行开路而来，一为敬听上询，二也是想顺路接回玉剑众人。” 莞城云众面面相觑，先有一二人，而后数人，最终众人皆看向了周洛峰。 周洛峰：“……” 三息沉默后，雪羽适时开口，避重就轻地移开话题：“莞城至青云主宗路途遥远，且途中多山林之地，天地剧变后横生诸多艰险。周主事也曾多番尝试，无奈确非莞城人力所能及，主事顾惜百姓，将有生之力用于驻防安民，如此方换得这段时日的安宁。” 周洛峰性情优柔，却非心胸狭隘之辈，本不欲文过饰非，只是碍于宗门颜面不好开口，如今接到雪羽的好意，便顺势转而道：“莞城如今偏安一隅实属无奈之举，玉剑既已开通来路，还望不吝指点、多多来往才是。” 一座万人之城，即便衣食住行皆能自给自足，但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绝非长远之计。 周洛峰早已有所体悟，若非玉剑的雪羽公子手段百出地引导百姓发展自身，润物细无声地布陈希冀，已成困城的莞城绝无眼下的欣欣向荣之态。 有阶层就有攀比，有攀比便能催生斗志，而雪羽所设的新阶层，又绝非曾经的武修与平民间地位悬殊牢不可破，稍加努力便有可能跃迁。 如同一根甜香的胡萝卜吊在眼前，令眼界并不如何阔广的芸芸百姓，不由自主便忽略了正身处随时便能覆没的危险之境，只盯着眼前的‘胡萝卜’奋而努力。 左清月看向雪羽。 卫青锋御下早有共识，少主不在之时，其侍奴雪羽可以为其替身之用。 雪羽周身又开始隐隐作痛，面上不显，悠悠回视，温声问道：“左亲卫来时可遇到诸多艰险？能否细细详说？” 左清月顿了顿，又看向周洛峰。 周洛峰心下一叹，坦然道：“公子之言，正是周某心中所想。” 在座之人，包括周洛峰在内的青云宗弟子，心中皆清楚，固守莞城不能长久。 青云宗来期难测，开拓另一面与玉剑互通有无，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左清月颔首，面带几分肃容，开始与众人详细讲述登陆之后所见所遇。 众人皆凝眉沉思。 许久，有人看向雪羽。 雪羽微微垂眸，大半张面容掩在面具之下，他不肯开口，无人能从这件雕工精美的面具之上窥明他的想法。 周洛峰心下再叹，开口道：“玉剑诸友，周某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第14章 再相见 雪羽离开了，带着莞城百姓的依依不舍与诸多赠礼。他本就是卫青锋身边侍奴，原不该驻留他处。 楚凌霜九人与他一同。他们是玉剑派出来参与风云榜战的精英弟子，耽搁如此许久，自当回到宗门殿下效力。 左清月并其所率玉剑诸弟子将雪羽一行送走后会回转莞城，应青云宗周洛峰之邀，协助莞城开拓前往瀚海与玉剑来往的通路。 周洛峰率众目送玉剑一行离开，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接下来的莞城，玉剑弟子上千人，青云宗弟子不足三百人。 莞城守卫出自狩猎队，狩猎队为雪羽亲自从百姓之中选拔组建。 莞城一应狩猎采摘指点来自于医坊，医坊为雪羽组建，个中医者皆为寻常百姓，无一人得入武道，自与青云宗干连不大。 莞城百姓以坊市街巷划分，掌事之人超过七成与玉剑有旧。 不，如今的莞城，无一人不与玉剑有旧。 包括他自己。 负手离开城墙之上，周洛峰不由想起那封来自青云宗的一年之前的责令。 周洛峰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清楚，自己的性情不适合青云宗，至少不适合凌霄峰。 半生踽踽前行，前行至今，反倒是与玉剑相处的时日最为惬意。 雪羽是个很难令人生出恶感的温柔之人，即便心有所谋，但与之相处，纵然非友亦是如沐春风。 楚凌霜一众专注修行，性情不一却尽皆秉持侠义。 卫青锋—— 思及卫青锋毫无半分留情却一语中的的怒斥，周洛峰生不出半分怨怼。 倘或，他与玉剑，并无对立之处…… 亲自带人将逃窜的贼匪一路剿杀殆尽，卫青锋率众回到驻扎之地，步入军帐，摘下盔胄?随手挂在铜架之上，随口问道：“此地伤员百姓处理得如何了？” “寇匪所占之地原是星辰宫所设布防岗哨所在，易守难攻，俯瞰庇佑下方河谷之地。原设有防护阵法，被贼匪袭击之时，星辰宫弟子不欲己方心血布阵反为恶人所用，破去阵眼，毁去阵基之灵物，使阵法失效。如今天地灵气暴动，灵物较之以往反而易得，故而下奴带人重新布陈阵眼阵基，重启防护之阵。” 清朗如轻风抚玉般的温柔声线倏忽入耳，卫青锋心头一悸，面上不露，气息不显，只张开双手，任由身后之人为她卸下盔甲。 “星辰宫伤重弟子已尽数迁至河谷重建之处，受创百姓在其左近，余众百姓依个人意愿并年岁与操持之业重新划分，一并迁入河谷，各司其职，暂以安身为要。轻伤或未负伤的武修暂与玉剑驻防弟子编入一处，领驻防之任。” 雪羽屈膝跪在她身前，轻手轻脚为她脱下盔甲下的丝绸软衬并被汗水反复浸透的内衫。 至此，卫青锋只着一身亵衣。 连日的征战杀伐，卫青锋形象并不如何，身上气息也不如何。 雪羽跪在她面前，仰面望着她，一双秋波潋滟的极美凤眸满满盛放着她的身影。 卫青锋垂眼看着眼前人，抬手扼住那段如雪似玉的修长颈子。 缠着护套的掌指犹带脏污血渍，成爪将玉雪咽喉扼在其中。 握紧，握至润白如玉的肌肤尽数转红，松开，再握紧。 握至俊美无双的面容渐露峥嵘，澄澈明净的双目沾染赤色。 握至眉宇之间飘渺不定欲语还休的无尽风情，尽数化为灼灼情欲。 看，再如何心智过人，如何帷幄千里，如何风姿无双，他的骨子里就是这般淫贱至极。 “主人——” 雪羽艰难的喘息着，竭力地伸长身体与颈子，试图与她靠近，哪怕多一分，哪怕近一寸。 “求您——” 卫青锋微微俯身，若即若离的位置，二人气息在交融，沁入雪羽鼻翼之间，令其难以自抑地颤抖。 “求您——求您——” “求我什么？” “求您——”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湖的动人情色，声音是压抑至极的暗哑沙涩：“求您爱我——” 卫青锋施恩般地微微转头，鼻尖相错间，双唇蜻蜓点水般地，若有似无地，轻轻一碰。 ‘轰——’ 久别的重逢，甚至不需那一丝的触碰，早已熊熊烈烈，如火如荼。 极致的欢愉，伴生一丝失控的愠怒。 “叫出来。”卫青锋道。 “不许。”卫青锋道。 “继续。”卫青锋道。 “求我。”卫青锋道。 猎物的予取予求，只会是狩猎者助纣为虐的愉悦。 卫青锋勾唇：“不许。” “继续。” “叫。” 手指闲适地流连在轻颤的光洁脊背，仿佛餍足的猛兽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卫青锋仿佛施恩般地凑近雪羽的耳畔，在无人可以窥见的角度里，那双锋利的剑目之中，满是无限的狠虐与恶劣：“继续。” 修长的雪颈高高扬起，无边的情欲将眼前人由身心到灵魂，尽数淹没。 卫青锋居高临下是欣赏着世间最美的风景。 手指顺着雪羽的肩膀划至其左腕，轻手一叩，果然取到一只玉坛。 随手弹去蜡封，碧色酒液高高悬空，一线入喉—— 极致的甘醇，极致的浓烈。 极致的美人，极致的风情。 许久许久，卫青锋尽兴。 伏在肩头的光洁身躯犹在轻颤，卫青锋难得地寻回了一星半点的良知，在其肩上落下一个轻吻，掌指沿着肩胛划过劲瘦的腰线，在柔韧劲弹的腹部流连片刻，继续滑下。 “——” 饱受欺凌的猎物被惊动，毛绒绒的雪色脑袋低声呜咽着，紧紧地贴紧施暴之人。 很难评判他是在求饶，还是在自投罗网。 当然，二者的决定权并不在猎物手中。 好在现在是卫青锋良心还在的时间，侧首轻吻了吻雪玉挺翘的鼻尖。 一次又一次将他送入无尽炼狱的主人，这一次轻而易举将他送入了无上天堂。 不一样的风情，不一样的美。 不逊于方才。 卫青锋若有所思。 这小东西功体又精进了？ 雪羽靠在她的肩头失神地喘息着，双臂环抱着她，亲昵而依赖。 卫青锋饮干坛中最后一滴酒液，起身，顺手将人打横抱起，步入床榻之中。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温存 温热的灵泉水轻拥着身躯，浸透其中的丝丝缕缕药力顺着肌肤的纹理游走，一点点侵入皮肉筋骨。 药香在鼻端萦绕，似有若无地撩拨着周身神经，让人渐渐放松下来。 卫青锋微微阖目，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雪羽跪侍在侧，轻柔拆开她的发髻，梳开长发，舀起清水打湿后倾倒木槿清液轻轻揉搓。 数日不曾打理而有些僵硬隐痛的头皮传来极舒服的酥麻触感，卫青锋下意识地捻动了下手指。扳指刚刚取了下来，不在掌指间。 雪羽适时探身过来。 额上面上，轻柔地落下清清浅浅的轻吻，挟裹着他身上情事过后更为馥郁的清冽气息，微带酥麻，更多的却是抚平躁动的熨帖。 神思半沉半醒，微带一丝恍惚，轻柔的水流在耳畔之间渐渐融成一曲舒缓乐章，引领着思绪飘向远方。 五彩斑斓的花朵在溪边绽放，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飘落，落入潺潺的溪水中。 雪羽内力凝于指尖，将一缕缕长发通散开来，烘去水汽，打理清爽干净后松松挽起。 而后净手，蘸取方才调制好，此时已在一侧烫石上温热半刻钟的花露，轻柔地将双手搭在卫青锋的肩头，缓缓地揉按起来。 檀香松弛镇静，香紫苏疏肝解郁，绿薄荷消疲解乏，雪兰草凝神静气，与雪羽身上的气息融合在一处。 卫青锋紧绷的脊背，在清浅氤氲的淡香中，在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房间里静谧无声，唯有掌指摩挲过肌肤的细微声响。 从肩头到脖颈，再到后背，延伸至四肢，无一处不被细心照顾到。 揉按至足底，卫青锋轻哼了一声，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神情有些畅然。 雪羽乖顺地倾身过来，卫青锋微哂，捏了捏他的脸颊略作惩戒，与其交换了一个清浅的轻吻。 卫青锋轻点了点下颌，雪羽温驯地起身，褪下全部衣物，继续为其按摩周身。 一整套推拿按压下来，卫青锋全身肌肉基本已完全放松下来，再继续不过是享受酣畅之后的余韵，并情奴奉上的熨帖与温存。 没有人说话。 有些时候，并不需要过于直白的语言在其中。 卫青锋随手掂起雪羽一缕长发把玩，视线在雪羽身上流连。 雪羽耳际泛起着红晕，却不敢有任何扭捏与掩藏。 他是她的所有物，毋庸置疑，不存在任何避忌。 雪羽很漂亮。 这一点，卫青锋从始至终，从无否认。 在他还是名孩童的时候，就已经生得玉雪可爱，精致得仿佛雪玉雕就的玉娃娃。· 一双明澈澄净的大眼睛，眼巴巴望过来，饶是心性冷硬如卫青锋，亦不由生出一丝和柔。 也是那一丝仅仅是对人类幼崽的善意，开启了二人的交集。 卫青锋把玩着指间的白发。 雪羽在孽海情天谷的三年，是卫青锋在雪羽身上唯一不曾去触碰的地方。 三年时间，他从少年长成了男人，满瀑青丝尽成雪色，所有包裹在外的石壳棱角尽数磨去，只留一团丰泽盈手的玉润。 而后，这方温香润玉便落在了她手中，那般地温驯乖巧。 卫青锋一度度地把玩，一次次地意动，一寸寸地雕琢。 而雪羽，也在她的掌中，在她的眼前，一点一点地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是她的东西。 这一认知令卫青锋愉悦。 从母亲惊鸿剑尊，到身边诸多长辈、好友、心腹、下属，都曾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或明显或隐晦地，提醒过，亦或是说，告诫过她。 雪羽是一个人，一个拥有完整灵魂人格的生灵，他不是一样东西。 那又如何？ 没有谁比卫青锋更清楚地了解自己。 她霸道、暴虐、贪婪，她享受权利在手的如臂使指，享受俯瞰众生的高高在上，享受热血厮杀的搏命快感。 但立足于世，自在不为人，为人不自在。 卫青锋将自己的本性收敛大半，留给世人一个铁血铮铮的玉剑少主。 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收敛起来的部分不会消解，雪羽便是卫青锋本性倾注的产物。 雪羽有着世间无双的容色与天资，卫青锋不遗余力地将其培养成世人眼中倾慕仰望的人杰，同时，又将他时时刻刻完完全全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风姿无双，他心智过人，他才华横溢，他剑意纵横。 他不着寸缕地自缚自身跪在她面前，淫贱到甚至不需要她一个眼神，就能淹没在她赐予的漫天情欲炼狱之中。 没有她的允许，他只能承受着，辗转呻吟着，哪怕被逼迫至崩溃，无可自抑地强行干高潮，也不敢自行放任一丝一毫。 雪羽是卫青锋最完美的作品。 是她为自己亲手挑选，亲手雕琢，亲手赠予自己的，最完美的礼物。 至于雪羽自己？ 他何曾有过自己？ 他的自己，在六年前，亦或是更早时候，被他亲手扼杀，也许正雪藏在了神魂之中的某一处地方。 这是雪羽为生存而付出的代价。 他有没有后悔，无人知晓。 人生就是如此，棋局开盘，落子无悔。 她卫青锋又不是菩萨，为何要大发慈悲？ 披散的雪色长发如同最上乘的丝帛，半浮半沉地垂落在身侧，与遇水愈显莹润的玉白肌肤相映生辉。 着意精炼的身躯无一分赘余，原态之姿尤胜锦衣华服。 卫青锋随手捻上一颗茱萸。 雪羽倾身过来，身体自发自动地调整成最方便卫青锋的姿态，迎合她的把玩。 卫青锋随心所欲地信手着力，肆无忌惮。 雪羽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随着她的动作，脊背腰身轻轻颤着，偶尔着实耐不过，最多不过轻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不敢有丝毫的闪躲。 看，这就是她的小东西。 她的东西，她不会放手。 哪怕是生命的最后，她也会将其剥皮拆骨，吞入腹中，融入骨血，一并带走。 第16章 货币 “灵谷？” 盘中盛放的珠粒，形状近似浑圆，约莫葡萄粒大小，碧莹莹的半通透模样，似珠玉多过似谷物。 卫青锋随手捻起一颗，对光而视，确实可以清晰看到形似米粒的芽胚与厚厚胚乳。 “可知品性如何？” 雪羽颔首答道：“性味甘平，归脾、胃、肺经，在莞城多番勘验，未见诸多避忌，应合绝大多数人食用。其功效兼顾米粒本性，补中益气、调和脾胃，于此之上更添强健身躯，疗愈旧伤沉疴。” 玉剑部属听得两眼放光，卫青锋亦颔首：“善。” 又问：“株结几何？亩产多少？如何培育？” 雪羽叩腕取出一幅画卷，其上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一株结实累累的高大植株。其杆挺拔，其叶蓁蓁，一根上分三株，长长的稻穗弯垂下来，透过颖壳，隐隐可见包裹其中莹莹如碧玉模样的果实。 “此谷成株高大，约莫可近两米，同根可分生三至六株，一亩投入千粒，倘或水肥得宜，亩产可至八百余斤。以一名锻体五重境武修为例，二两可做饱腹之用，倘或身负有伤，当以每日三两促生气血。” “莞城水土节气，月旬可收一季，若以南海气候论之，时日想必更短。” 天地生变至今已有一年，随着灵气复苏，此间天地的气候似乎也不再按照四季节气变换规律，以地处中原与北域交界的莞城为例，曾经四季分明的气候如今长年维持在春夏之间，植株蓬勃生长，如灵谷这等异变之后的植株，更是连年生长，不见一丝歇息委顿。 “至于培育，需水量偏高，海水临近的盐碱之地亦可存活，但在植株生长的重要时间，尤其是育苗、拔节、抽穗结实之时，需得供应充足的血食。”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血食？” 雪羽颔首：“在莞城之时，因异兽需供应城中百姓口食，故而只取异兽脏腑并兽骨兽髓，一并收集起来和着狩猎队剿割回来的异植烧制的草木灰，反复暴晒后封闭发酵，取汁液腐肥灌溉稻谷，否则一则植株生长时间延长，二则久久不肯结实。” 童占海一拍胸膛：“公子放心，咱们这些时日杀将过来，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异植异兽，最不济，随随便便海中撒个网，捞出来的鱼虾贝蟹，起码也得有个三四成都是异化之物。” 卫青锋叩叩桌面，令随着童占海喧哗起来的众人闭嘴。 雪羽又将灵谷成熟收割之时的种种异象避忌逐一详述，着重讲解灵谷成熟之时招来的各色异兽觊觎之事。这在莞城最令人头疼之事，在玉剑众人面前倒非难事。 卫青锋思忖片刻：“玉剑所至，清剿之处就地划分。愿追随玉剑者，助其开辟立身之地，赐下灵谷谷种，每一季度有玉剑商行舰队巡航至此回收，同时带来交易物资。不愿追随者亦无需勉强，可令归属辖地与其自行交易，尤其可收集异植异兽用以种植之用。令只一条，玉剑商行舰队，只收灵谷交易。” 众人领命，一时各自思忖卫青锋决策之下的含义。 童占海挠了挠脑袋，自觉地看向身侧的‘外置大脑’。 旁边吕贤文手指蘸取茶水，在桌上落书二字——‘货币’。 武力攻其土地，经济掠其人心。 就如同雪羽在楚渊北疆之时，为北疆军销售赤血灵酒所出的主意。 南海为星辰宫御下，统御千百年，民众归心。即便如今骤然倾覆，但犹有无数弟子流落在外，护持百姓，统御一方。 这些星辰宫弟子一占公道，二占人心，若想保留更多的有生之力，短时间内不能强行动手。 乱世之中，想要一方安定且能欣欣向荣地发展，除开强有力的武力之外，稳固的经济体系不可或缺。 如今天下动乱，原本的经济体系全部崩塌，玉剑尚且算好，有强有力的领导者出手迅速平定内乱，一应社会运行体系仍在。但在南海地域，最大的领导者星辰宫一夜倾覆，内忧外患之下，已成乱世之态，金银珠玉如今不如一捧米粮一卷粗布价值更高。 这样一颗颗圆溜溜的灵谷，出现的恰到好处。 灵谷易于保存，方便携带，且药食同源。既可做上乘食粮，饱腹强身，又可做低品阶的灵药，疗愈伤病。 若能以此为基，逐渐形成以灵谷为核心的经济体系，南海的经济命脉便可牢牢把持在玉剑手中。 且灵谷能源源不断产出，又有诸多途径快速消耗，种植过程中需不断消耗异植异兽，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无限推动南域百姓自行剿杀为祸的异植异兽。 卫青锋又问：“你那处有灵谷几何？” 雪羽温声应道：“三万斤。” 众人：“……”好家伙，属貔貅的啊这是！莞城才多大点地方多少人？ 连卫青锋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雪羽微露赧然之色：“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群策群力之故。” 灵谷有强身健体之药性，日食三两可催发气血，若得长久便能为修行武道打下根基。 你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寻寻常常普普通通的民夫或民妇，为了给家中孩儿攒够一日三两的灵谷所需，能有多拼命。 雪羽在莞城曾赠予百姓灵谷苗株，回收的二成报酬看似零散，实则几乎堪比种植区全部收成。这一笔收账并未并入莞城官方，除去酿酒之用，雪羽并无其他抛费，故而大半年下来，储物镯中就积存了不少。 卫青锋对雪羽的生财敛财能力并无怀疑。早在数年之前，卫青锋麾下玄戈卫与参水卫不断扩增军备、扩大建制且毫无掣肘之时，以童占海为首的一干大嘴巴少主亲卫，便在背地里将雪羽戏称为招财进宝的‘金娃娃’。一时颔首道：“分出七成，另录就种植采收过程，着人快马加鞭一并送到归一殿主手中。” 亲卫领命：“是。” 卫青锋继续吩咐：“以河谷为基地，三成就地种植，雪羽在此负责，童占海领兵护卫。” 雪羽与童占海并吕贤文二人多番共事，原有默契，一同躬身领命：“是。” 第17章 昨日之谈 “真乃利器也！” 吕贤文翻看着百日来的账簿，饶是久经风浪的智者，亦不由瞠目结舌。 雪羽提笔沾了沾乌墨，闻言笑道：“也是人心所向的缘故。” 吕贤文颔首：“百废待兴，众志成城啊……” 人，从来都是天地间最具韧性的生灵，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 灵脉断绝，灵修大能尽数陨落崩解于天地，那便开辟武道。 一人之力不及，那便百人千人。 对于人来说，生活不仅仅是生存，更是为了活得更好。 无论是天灾，亦或是人祸，只要能看到希望，便有一人二人三人、百人千人千万人，为家人、为朋友、为自己、为天下，顶风踏浪，大步前行。 南海地域饱受一年祸乱，百姓惶惶不安，茫茫不见前路。 灵谷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肉眼可见希望的努力方向，其骤然迸发的活力与生命力，无人不为之心神一撼。 七旬老妪，在被清剿搜杀过无数遍的海滩，手持小铲，能从早到晚接连三个多时辰，不断寻找挖掘潜藏在沿岸滩涂中的海肠、海葵、鱼虾小蟹与贝类，眼力之精准，手法之独到，一日便可收获十数斤异化海物。 归家捣碎，掺以草木灰堆肥发酵，可供十二三株灵谷所需。 雪羽与童占海他们，集中人力武力，在河谷开辟了近百亩田地用于种植灵谷与育种，收获竟只堪及附近十余村寨所得。 好在这灵谷品质似乎是随着所供应的血食品阶而变化，玉剑堆肥发酵所用皆是玉剑弟子猎杀而来的凶猛异植异兽，培育出的灵谷色泽浓郁，几近墨绿色，品质与药效也更为显着。 如今玉剑河谷所产，已被雪羽干脆地作为了育种之用，在南海一带大受欢迎。 吕贤文合上手中账簿，转而翻开雪羽刚刚收笔递过来的另一册。 同样是简简单单一份账簿，记录着舰队需从玉剑带回的各色物资。 这一批批以庄主卫青锋的名义从玉剑运来的物资，经由玉剑巡航舰队沿途发放，换回一批又一批的碧玉灵谷。 大批灵谷再经雪羽之手，划分往玉剑各地，皆有去处。 汇总在一处，便是雪羽手中正在书写的另一份账簿。 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书页，几乎是翻开瞬间一眼扫过便已核算出数目，落笔成章，不见一丝错漏。 数人数日乃至十数日方能厘清的账目，他一二个时辰便能有条不紊地尽数完成。 吕贤文不由想起，当初在北疆，他与雪羽的月下对话。 他当时问：“在公子心中，少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雪羽答：“自然是，雪羽的主人。” 而今，吕贤文当年所担忧，似乎已成为了现实。 雪羽的存在，令曾经的少主、如今的庄主卫青锋，称雄争霸之路，急剧加速了无数倍。 卫青锋在前争锋掠阵，雪羽在后调配资源。 卫青锋夺城占地，雪羽安抚新土、发展民生。 她杀人，他递刀。 她放火，他投毒。 她剑指天下，他日夜奠基。 卫青锋胸襟、意志、眼光、地位乃至修为武功，无一或缺。 而雪羽的存在，补齐了她在谋算人心、细节布局之上的短板。 吕贤文曾担忧，雪羽对庄主卫青锋太过顺从，乃至不分善恶，不辨对错，只想其主之所想，行其主之所行。 作为臣属，此为佞臣，而非贤臣。 如今来看，他本就是依附卫青锋而生而存。 只要卫青锋剑路明晰、剑锋不偏，剑刃之利、剑招之繁、出剑之疾，都是取胜之臂助。 “吕先生？” 雪羽已收笔，手边放着刚刚书就的另一份账簿，一时看向负责复核账目却不知何时走神的吕贤文，含笑出言提醒。 吕贤文回神，摇摇头笑道：“忽而思及当初与公子在月下之谈。” 雪羽略作思忖，不由轻笑：“灯下观美人？” 吕贤文失笑：“公子如今几乎不摘面具，想来是风姿更胜当初。” 修为破入韵灵境后，神魂反哺肉躯，直至天人五衰之前，武修的衰老速度会大大减缓。 而炉鼎功法，有诸多弊端却仍有不少修习者，其中最大的缘由，便是它有一项其他功法无法匹及的功效，驻颜。 二者兼具在身的雪羽，除了在卫青锋面前，却是长年佩戴面具，个中原因自然不会是容颜不在。 雪羽抚了抚面上玉质面具，亦不由轻笑了笑。 他早年曾跟随云迟迟潜心修习魅术，对人心人性的揣摩把控早已形成习性，刻入骨血。而魅术本身又与炉鼎功法相辅相成，他体悟的天地真意亦是情欲之意。 功体突破韵灵五重之境后，他便已隐约觉察出不妥，开始佩戴面具。 待得剑意化形，除了在卫青锋面前，几乎不再取下面具。 雪羽不太清楚，卫青锋有没有被他的功体、魅术乃至情欲之意所侵扰，但他料想，应当是有的。 只是卫青锋此人心性如剑，见猎心喜，不退，不避，一往无前，百折不挠。 雪羽能影响到她，她便时时刻刻将其放到眼前，磨砺心性。 比斗之时要他摘下面具，全力以赴。 床笫之间也绝不肯自退一步。即便自身情动，也必自行克制，不肯展露半分，直至将他一步步逼至崩溃，方才肯慢条斯理地尽情享用。 偶尔，尤其是在一次次被卫青锋逼道崩溃一次次将自己最卑贱之处剖开、曝露无疑，之后，雪羽也会想，攀附上这般心性的卫青锋，是对还是错。 但每每扪心自问，悔吗？ 答案只有一个，不悔。 卫青锋也许是世间唯一一个天克他的人。 她从不畏惧直视自己的弊处，也从不鄙夷旁人的弊处。 她坦然面对他对她的吸引，会恼会怒，甚至会以此为理由惩戒于他，却绝不会将此视为侮辱。 她将他身上所具有的世人眼中鄙薄至极的淫贱，视为他的一个特性，一个弱点，而不是可以用来羞辱他的利器。 亦或是说，骄傲如卫青锋，除了剑，她从不屑于使用其他的伤人之器。 正是这样的卫青锋，也给了他直视自己的勇气与支撑。 雪羽感激卫青锋，倾慕卫青锋，亦敬重卫青锋。 他心甘情愿，为她屈膝，亦是心甘情愿，匍匐于她的足下。 第18章 风云际会 五年后。 卫青锋将青云宗邀帖递予雪羽：“怎么看？” 雪羽的视线从题头的‘玉剑之主’四字移开，翻开至后页，逐一看过参与之人：北疆并肩王、楚渊摄政王、沧澜谷主、碧岚宗正、遗宗宗主。 雪羽悠悠总结：“风云际会，枭雄论战。” “哈~”卫青锋轻哂：“中肯。” 二人一同俯瞰着眼前的沙盘，沟壑纵横间，此方天地囊括其中。 五年时间，东海至南海近海海域并沿海一带尽数归于玉剑御下。 南海气候潮润，最适宜灵谷生长，这一带已成为玉剑最大的产粮区，每年出产量保证玉剑域内近乎七成的灵谷供应，依据划分为三座行省并十七座州府城池，由九殿弟子并庄主亲卫轮流驻守，三年更替。 北自莞城起，瀚海半岛亦归为玉剑。 中原青云宗在三年前彻底分裂，紫云峰削去峰头之后，幻月峰、玉华峰与专修武道、实力仅次于凌霄峰的浩渺峰联手自立，划走御下中原至西南地域三成腹地，重建宗门，唤碧岚宗，与沧澜剑谷比邻。 分裂之后的青云宗无暇他顾，如同玉剑为归拢兵力加固防线而放弃深海海域一般，放弃了中原地域之外的广阔山林河谷，莞城亦在其中。 周洛峰自陈守城不利，自逐于宗门，携十七名心腹好友，在玉剑域内自立门户，被卫青锋启用，迁至赤尾海岛，任赤尾岛主。 北域楚渊帝国，天地动乱后，曾经叱咤朝堂的左相一朝陨落，朝廷官员十去五六，由左相一手扶持、手握皇城兵权的司徒泽延临危受命，承继左相的大部分朝堂势力，册封一品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渊诸多王侯与地方势力不肯认同摄政王辅政，奈何如今天下动乱，各方自顾不暇，唯得听调不听宣；其中北疆至东北腹地以北定王楚渊辰为首，以大枯江为界，与楚渊划江分治。 如今楚渊名为帝国，实则已近乎一分为二。 南域星辰宫覆灭之后，南海深海成为死地，近海沿海尽归玉剑，南域陆上至雪龙岭另有方圆数百里的山地林谷，有隐门世家合并星辰宫遗落弟子强势崛起，一统南域，自治自立，不与外宗来往，江湖人称之为，遗宗。 而西域—— 卫青锋点了点沧澜剑谷，口中落下一字：“险。” 沧澜剑谷东临青云，南临碧岚，北临楚渊，地处三宗的夹角位置，西面是人力难至的险峻之地雪龙岭，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沧澜剑祖已然不在，清风剑尊是个玲珑八面的剑中君子，明月剑尊素不理俗务，顾明辰性情深受父母真传，如今的沧澜剑谷面对三宗，竟是选择了逐一交好，一个都不肯得罪。 雪羽将黄色旗帜逐一插在青云宗、碧岚宗与楚渊帝国所在位置，青色旗帜插在沧澜剑谷与北疆，最后是唯一一枚红色旗帜，落在了遗宗所在。 卫青锋微微思忖，又将一枚黄色旗帜落在遗宗，一枚红色旗帜落在北疆。 雪羽侍立在侧，见状一愣，一时问道：“主人不欲取南域？” 卫青锋不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南域在星辰宫御下，千八百年下来，为何还会存在隐门世家在其中统御一方？” 无论是青云宗，还是楚渊帝国，亦或是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御下虽有无数小宗门及世家大族，却无一不是依附主宗而存，可以算作主宗的从属。 但隐门则不同，它看似归属星辰宫御下，却并不听从调令，亦不会供奉主宗，更接近游离主宗之外的一方天地，故而有隐门之名。 雪羽温声答道：“五岭之地，奇山纵横，地貌复杂，高温多雨，孕育诸多奇异物种，且自生瘴气，更有无数天然阵法，外人进入其中，寸步难行。” 顿了顿，雪羽还是补充了一句：“南域与南海，太近了。” 近到遗宗一旦起兵，一日之内便能与玉剑短兵相接。 玉剑的海域面积太广、战线太长，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驻扎，防线组成近七成为巡航舰队。 而舰队最大的特点是机动灵活，换而言之，南海对玉剑而言，易攻，却难守。 如今南海已成为玉剑重要的供粮区，一朝有失，玉剑的发展速度便会大受掣肘。 卫青锋颔首：“故而，需得会一会遗宗之主。” 雪羽又看向楚渊北疆的红色旗帜。 卫青锋在他面前无半分掩饰：“三十万北疆军。” 灵气复苏之下，万物得受裨益，人亦在万物之中。 韵灵境与锻体境武修，于功体之上有着本质上的差异，能为相差悬殊，但韵灵境之下，武修与武修之间的等阶差距，寻常人与低阶武修之间的武力差距，则被一瞬间拉近了许多。 北疆军中，三成辅兵与军役征用的民夫为不曾入得武道的武夫，得入军书记录在案者，皆为入得武道的锻体境之上武修。 三十万修为堪比低阶武修的军兵，有组织，知军律，令行禁止。 其击杀效能、攻城掠阵的攻击力与效率，远远不是能为等同的三十万武修所能比拟。 北疆军的唯一弊端就是耗费太多，偏偏北疆又是最为贫瘠荒凉之地。 卫青锋目中闪过一丝锋芒毕露的志在必得。 玉剑手握东南海域两大粮仓，为的便是此时。 雪羽微露踟蹰之意。 卫青锋了然。 她与北疆军之间，隔着一尊至关紧要的壁障，北定王楚渊辰。 父女亲情面对绝对的军权，一着不慎，则两败俱伤。 雪羽顿了片刻，挤出来四个字：“事缓则圆。” 正如归一殿主曾予演武殿主之言，卫青锋有一项旁人无可企及的优势，时间。 卫青锋轻哂：“我看上去很急吗？” 雪羽：“……”多少有点，但不敢说。 第19章 父女 门楼之上，卫青锋负手而立，衣袂飒飒。 门楼之下，楚渊辰高立马上，抬目望去。 四目相接—— 卫青锋微微勾唇，一双端肃清目染上三分笑意。 楚渊辰心下一缓，胸中担忧初下，却又腾起无尽酸涩。 他的青儿，终究是站在了这高位。 只是这一日，来得太早，也太惨烈。 天地剧变，临危继位。 接任第一日，所下第一道敕令，为重典诛杀令，杀得域内上下人头滚滚。 登位第一日，所行第一件事，便是身披战甲，率兵杀入无尽海域。 无人知晓，这在天地剧变之下，在玉剑快速平定且蒸蒸日上的发展之下，他的青儿，战袍之上浸透一层又一层的血渍，后背之上一次又一次湿透又干结的汗迹。 莞城北城门中门大开，以待客之姿迎接北域来宾。 为首第一人，楚渊一字并肩北定王，胯骑雄骏的高头大马，高大魁梧，剑眉星目，冷硬的眉宇间尽是肃杀。 身后一行三千北疆骑军，整齐划一，如滔滔玄色洪流，缓缓涌入莞城。 强大，威严，锋锐无匹。 城门两侧玉剑守卫目送北疆军经过，身形面容皆不由一肃。 强军之姿，可见一斑。 卫青锋飘身掠下，落在通体墨色的雄骏高马之上，一提缰绳，与楚渊辰并肩同行。 玉剑诸人，无论是护卫、兵将，亦或是城中百姓，仿佛登时间便拥有了昂首挺胸的志气。 强军如何？ 帝国如何？ 三大超品上宗又如何？ 我们玉剑也不差什么！ 从庄主，到门下弟子，至城中百姓，谁人不是在这乱世挣命拼搏？ 玉剑一兵一剑闯下如今这番天地，皆是自食其力，又不曾吃三宗的大米！ 楚渊辰注意到莞城武修与百姓斗志昂扬的精气神，冷肃的面上不由染上三分和缓。 卫青锋提缰在侧：“王爷近来安好？” 楚渊辰一双深邃星目明晃晃地泄露着笑意：“虽有诸多杂事缠身，好在皮糙肉厚，身体无恙。” 卫青锋微微一笑。 楚渊辰侧头看向她：“你母亲如何？” “坐守玉剑，只嫌闷得慌，余皆无半分不虞。” 惊鸿剑尊的性情没有谁比眼前二人更清楚，一时不由相视一笑。 楚渊辰顿了顿，还是问道：“你呢，可还好？” 卫青锋轻笑，坦然看向楚渊辰：“心之所向，甘之如饴。” 楚渊辰胸中尽是骄傲，又有诸多酸涩，一时阖目舒了口气，转而道：“你对青云宗之行如何看？” “不失为一桩好事。” 一句话落，楚渊辰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不由轻哂：“你啊，性子还是这般。” 天地动乱后人心惶惶，也就是这二三年方陆陆续续稳定下来，却也绝大多数时候在各自为政。 青云宗此番聚集各方雄主，个中自有其考量，却也是为众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互通有无的机会。 “父亲有何考量？” 久违的一声父亲入耳，楚渊辰喉间微哽，忍不住想抬手一如既往地轻抚一抚爱女的发顶，抬目却想起如今对方已是玉剑之主。 二人之间隔了两大宗门，再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到如以往般亲昵。 楚渊辰微顿片刻，便已恢复北定王爷的风采：“楚渊帝国，必须是楚渊血脉。” 第20章 盟约 “楚渊帝国，必须是楚渊血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卫青锋脑海，只一瞬，便被她轻轻搁置，转而思索北定王楚渊辰之言与玉剑抉择的利与弊。 楚渊立国距今已有千八百年，仅在星辰宫之下，相较于青云宗更早。 楚渊一族千年前原是圣帝昊渊麾下将门，因战功彪炳得赐楚姓封王，圣魔之战期间奉帝命驻扎北域镇压蛮族得以保留下战力，自此雄踞北域。待得帝女在南域开宗星辰宫，方紧随其后开宗立国，自去‘圣’字，承继帝皇之尊，并奉圣帝之名入国姓，始有复姓楚渊。 可以说，楚渊立国之始，便秉持了一个‘忠’字。 这一字，也贯彻了楚渊帝国千八百年，深入骨血传承，堪称楚渊国之根本。 北定王楚渊辰坐守北疆百载，缘由在此。 司徒泽延大权在握，仍以摄政王身份供奉楚渊幼帝，缘由亦在此。 如今楚渊辰肯按兵不动，一是兵马之动需粮草在行，二则便是楚渊幼帝今犹在位。 卫青锋忽而思及日前与雪羽之言，看向楚渊辰，微微笑道：“事缓则圆。” 楚渊辰微愣，而后细细看她，轻笑：“再想不到，此言是从青锋口中言出。” 卫青锋单手执缰，脊背挺直，剑眉清目，通身凛然之间，确比先前多了几分气定神闲。 为剑客，剑意纵横，一往无前；为尊者，却需总揽全局，调度从容。 楚渊辰一直将卫青锋视为爱女，一言一行，无不见之心喜。却恍惚是第一次发觉，这从他眼前一点点长大的女童，远比他记忆中的，更为优秀，更加强大。 卫青锋轻笑，展臂相邀：“王爷，请。” 莞城城府中门打开，玉剑诸人并雪羽皆在门前，共执剑礼：“王爷请。” 北定王一行在莞城休整三日，便与玉剑一同赶赴青云宗。 三千北疆军，加两千玉剑剑修，所行所至，皆为坦途。 行至一处破败城镇，众人入内清剿，清理出一处轩阔广场，扎营落帐。 “人族开疆辟土千百年，疆土重归天地不过数年之间。” 楚渊辰与卫青锋一同登上爬满绿植青苔的外城墙，俯瞰远处广袤无垠的郁郁葱葱，一时心生感慨。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栉风沐雨，砥砺前行。左不过再来一次。” 卫青锋登城墙时随手折了一支横生花枝，一路把玩，转眼瞥见雪羽从下方经过，便信手投掷下去。 破空声至，雪羽翩然侧身，抬手便将花枝拈在指间。 抬眸望去，不由莞尔轻笑，随手将自己散落的雪发挑拢到一侧，花枝成钗，一插恰可固定。 面具也掩不住翩翩风姿的美男子，添一花枝，更显风姿清发。 楚渊辰难得见卫青锋闲适嬉戏之态，一时眉目和缓，含笑道：“当年初见之时，只觉人物不俗，在你身旁做个赏玩也可怡心怡情，却是不曾想到，他能在你身侧留这么久。” 卫青锋亦笑：“聪明的家伙，总有诸多手段达成目的。” 后来者居上，自然是他会争又会抢。 思及此处，卫青锋看向楚渊辰：“父亲这几日可曾有空看雪羽奉上的缔盟计划？” 楚渊辰邀约卫青锋一同共登古城墙，所为正是此事：“这可是你的想法？” 卫青锋颔首：“自然。” 若无她的许可，雪羽的手书自然不可能递到楚渊辰面前。 缔结盟约的计划说简单很简单，便是玉剑山庄与北疆缔结盟约。 背后蕴藏的深意却不简单，玉剑山庄是独立宗门，北疆却是楚渊帝国的一部分。 卫青锋抬目：“本座敢认，北定王爷如何？” 四目相对，无一人避开。 楚渊辰缓缓转动着扳指：“本王需得考虑一番。” 卫青锋轻笑：“自然。” 楚渊辰摇摇头，道：“你这个侍奴，手段确是不一般。” 盟约条款清明，内容详尽，眼界目光之长远，饶是见多识广的北定王楚渊辰亦不由心动。 盟约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玉剑的借兵计划。 每年调借五万北疆军，军需军备皆由玉剑三倍供应，协同玉剑扫荡清剿东域腹地。 东域腹地原为青云宗御下，因一条阔广雄骏的北燕山脉宛如游龙虬曲摆尾其中，故地形地貌半数为山地，三成为河谷，另有两成则是平原丘陵交错。 原就地广人稀，一朝天地变幻，灵气暴动，登时化为满山满谷的异植异兽的天下。 这也是青云宗断然放弃此地的缘由所在。 青云宗地大物博，中原沃土无数，与其在此抛费大量人力物力，引得御内动荡，倒不如抽回此地驻守的兵力，回防巩固主宗所在，更能增加自身实力。 玉剑山庄则不同。 星辰宫倾覆之后，海域之上再无宗门世族可与玉剑匹敌。 玉剑山庄也是天地动乱之后，第一个快速平定下来的一品大宗，且平定之后立即对群龙无首的南海出手，一统东南两海沿海与近海两处富饶海域，手握庞大的海洋资源。 但辽阔的领海需要投入无数巡航驻防，无法再抽出大量人力开拓领地。 简而言之，玉剑有钱，有人，但兵力不足，土地不足。 而楚渊北疆，再简而言之，穷得光剩大头兵了。 按照盟约所书，初定五年计划，若进展顺利，玉剑势力范围自海域拓展至东域，与楚渊北疆比邻，彼此守望相助。 连续五年的十五万军备物资充足供应，说得难听些，足够北定王率军到楚渊皇城打一个来回了。 楚渊辰甚至不曾将雪羽的手书交予北疆军中第二人看。 自七年前北疆受灾，玉剑少主卫青锋亲率亲卫驰援北疆，御下调动百万担粮草协助扑灭北疆旱灾蝗情，卫青锋与玉剑在北疆百姓心中口中，堪称万家生佛。 而在赤血灵酒逐渐成为军需的重要支柱后，在北疆军中，玉剑卫青锋，怕是比楚渊幼帝的名头更来得好用。 楚渊辰不觉得卫青锋对自己有所图谋。 盟约手书之中，亦尽是双赢之道，嗅不到一丝对自己恶意。 但只一条，无论是清剿东域，还是挥军南下、枪指皇城，抛费的皆是北疆军的血与汗。 他，需得慎重、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第21章 抉择 回到军帐，身边的亲兵奉上晚膳。 楚渊辰看向桌上碧莹莹的一碗稠粥。 亲兵躬身回道：“我等与玉剑一同埋锅造饭之时，彼此交换了些许食材，玉剑着人送来三千斤灵谷，造饭的火头军勘验过后，知是好物，便按一人头三两下了锅。” 楚渊辰颔首，略有些沉默地开始用膳。 身边亲兵跟随楚渊辰已有十数年，是亲卫亦是家将，一时忍不住开口笑道：“军中弟兄们今日也是偏了王爷的便宜，毕竟人家玉剑再富庶也不能平白舍出这许多灵谷，想来是咱们郡主有心体恤王爷，又知王爷行军素与部属兵将同饮同食，方有这般出手。” 楚渊辰好气又好笑，不由笑骂一声：“你这声郡主倒是喊得利索。” “嗨！咱们是心中敬重卫庄主，又是王爷您的血脉，也就是女儿身了，倘或是个男子，早就两家合一处，何苦再受朝廷的鸟气！” 楚渊辰一抬眼，亲兵立刻住嘴，随手抽了自己一记嘴巴。 楚渊辰摇摇头：“少打两场仗还不足？拎刀拎枪杀个头破血流，自己是痛快了，家中妻儿老小不管了？” 亲卫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都是当兵的厮杀汉，那个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狗日的世道不给人活路，人命文钱不值，窝窝囊囊倒是能苟下来，家中妻儿还不是两眼凄惶？倘或豁出这条性命能赚个盆满钵满，只怕军中人人都要冲上前，抢都抢不迭的！” 楚渊辰微微沉默。 亲卫话虽粗糙无理，却有一句不曾说错。 对底层民众百姓来说，人命不值钱，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 哪怕太平年岁，插标卖首，一个五六岁的丫头不过二两银，三十两能换一个武夫为你搏命。 北疆军之所以能在天地动乱之下上下一心，不生哗变，所向披靡，并非这三十万大头兵懂多少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军中的供应能令其腹中不饥，每月的饷银足够令家中妻儿老小在眼下得以苟活。 楚渊辰一口一口吃尽了碗中稠粥。 粥米入腹，药力拂过通体经脉，周身为之一畅。 这般堪比低阶灵药的灵谷在玉剑已经铺开种植，每年所得不但足够供应玉剑山庄一应武修所需，尚有余粮酿制灵酒并其他效用。 海域资源丰富，土壤水汽丰沛，除灵谷之外，还有诸多灵药灵植已被开发出来，只是民以食为天，灵谷占了主粮地位，方得这般大肆种植。 他的青儿行事坦荡，素不注重细末小节。 交换食材，赠送灵谷，一则融洽双方隔阂，博取好感，二则不经意地展露玉剑底蕴，令北疆兵将不知不觉便会生出向往之意，更易接受与玉剑合作。 这般专在轻易不令人察觉之处润物细无声的行事手段，必然出自她身边那个心生七窍、手段玲珑的侍奴。 楚渊辰微微阖目。 他掌军多年，最是不喜这般有失堂皇的伎俩手段。 但该说不说，有时，这般手段就是有效。 譬如现在。 三十万北疆军，百万北疆百姓。 供养的起吗？供不起！ 北疆军的军费一直以来七成以上靠朝廷拨款，楚渊辰超品亲王的封地税收也有多半数填补了军需缺口，也就是赤血灵酒销路铺开之后，北疆军需资源才第一次开始有结余。 一朝天地大变，北疆军调转对外的兵阵枪锋，全力清剿北疆异兽异植，保下了北疆大部分百姓，军民携手，方能勉强维持住眼前尚算太平的局面。 诚如亲兵所言，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北疆兵将勉勉强强尚算弥足，百姓家中却是两眼凄惶。 甘心吗？ 不甘心！ 不只是楚渊辰，北疆上下，皆，不甘心！ 他们明明有着这世间最为精悍庞大的军队！ 但这口子能开吗？ 楚渊辰闭了闭眼，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不过。 底线一朝破开，便不再是底线， 成建制的军伍一旦将屠刀对准同类，屠戮的效能和可怕性远远超过民众起义与附属宗门叛乱。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楚渊辰或许能登尊位，却是踏着无数的鲜血与累累骸骨。 千年楚渊，生灵涂炭。 他与卫青锋言，他需要考虑。 但只需一碗稠粥，便能令他看清，北疆，别无选择。 第22章 浮世绘 时隔六年，故地重游。 青云宗主宗所在的阔广城池依旧宏伟巨大。 九座雄峰连绵起伏，有的峰如利剑，锋芒毕露；有的峰似卧佛，静谧祥和。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人的裙摆，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缥缈。 城中的建筑围绕九峰铺开，由外郭城、内城和内宗组成，布局整齐，规划严整。 内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架在城垛长枪寒光烁烁。 内城坊之内街道宽敞而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铺陈着货摊店铺，各色行人来往穿梭其中。 一切的一切，都仿若从前。 倘或一行人不曾经过外郭城的话。 青云宗的内外城池以护城河为界，河道不算阔广，却如同一道天堑，划开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地。 踏入外城，入目皆是低矮的泥屋、草棚、木舍，偶尔夹杂着一两间砖瓦齐全的平房已算难得。为了节省砖木，大部分的房舍都共用着一二处墙面，挤挤挨挨在一起，一条条幽深逼仄的小巷如裂缝般深入房舍之间，昏暗得看不到尽头。 倘或进入其中一条稍显宽广、勉强称得上大路的巷子，每隔几步便会有人靠在门栏处，脸上涂抹着脂粉，或袒胸露乳，或搔首弄姿，站在低矮的房檐下，挂着面具般的笑容望过来，有女人，也有男人。 低矮的院子里是沧桑的老妪老翁，埋头打理着手中的活计，纺麻结线，织席编筐，铡草翻晒，洗衣缝补。再远一些，还有灰扑扑的光屁股孩童，在更显逼仄的巷子里玩耍，爬上爬下，不知捡到了什么便塞进嘴里。 曾经的外郭城不过方圆数十里，如今的外郭城却是站在远处的山顶一眼望不到边际。 楚渊辰不由思及方才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行人经过最近的一处山峦之时，卫青锋突然改道，提缰上了一处山坡。 一行人随她登上坡顶，俯瞰望去，一同见证了那一幅无言的浮世绘。 满坑满谷的灰褐色矮蔽土屋拥着最中央的巍峨仙城。 一边是堆砌而成的仙境，一边是荒谬真实的人间。 美与丑，贵与贱，富与贫，善与恶，紧紧交织在一起，抵死缠绵。 “为什么？” 从坡顶下来的队伍陷入了一股气氛凝重的沉默。 这沉默从城外延伸过外城内城，一直维持到抵达青云宗内门山下，玉剑与楚渊分隔开来，各自驻扎在不同的山头。 此行北疆三千轻骑，玉剑两千，不仅是这两大势力，其他宗门势力亦是如此，由此亦可见如今行路之难。 楚渊辰的三名心腹将领赖在他的正堂不走，来回踱步徘徊许久，终是其中最为年轻气盛的秦晔赤红了双眼问出了这一句：“为什么？” 堂堂一品宗门，坐拥云阙最为物产丰足的广袤地域，为什么要将御内百姓，作践至此？ 回忆着那一张张已然麻木的面容，一双双几近枯涸的双目，秦晔握紧了拳头。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北疆百姓！面对铺天盖地的蝗虫！即便是三岁孩童，也敢徒手抓了去换吃食！ 面对丛生的异植异兽，哪怕妇孺老人，也能拎着斧头一记劈砍上去！ 活着，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活着，顽强地敢拼敢打地活着！ 那才是芸芸众生该有的模样！ “为什么？王爷，为什么？！” 楚渊辰看着他，看着另外两名心腹爱将，一字一顿道：“人心，人性，强者为尊。” 天地剧变，灵气复苏，异兽异植丛生。 个人的力量在天地伟力下无比渺小。 为集合最大力量，为继续掌控权柄，也为域内安定，划分阶层，以上层压制下一层，形成最稳固的三角塔，是每个势力都会做出的选择。 玉剑山庄选择的是划而分治，以全域之力哺育玉剑弟子，只是手段温柔，且选择的是灵谷为媒的经济掌控，无形无迹中令御下心怀感激，润物细无声间令众生虔心俯首。 北疆军靠的千百年来积蓄下来的厚重威望与信任，且北疆军兵本就多半数源于北疆百姓，二者密不可分，如此方有百姓明明自己家中也挨得凄惶，仍肯勒紧了裤腰带也要供给北疆军。 而青云宗，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强者为尊。 愈强者占据愈多的资源，万千武修乃至百姓中的身强力壮者是最大的获益者，自然对青云宗法令奉若圭臬；至于人数最众却拥有资源最少得普通民众百姓—— 浩浩天威之下，赫赫武道之下，谁会在意蝼蚁的想法？ 在上位者眼中，肯赐下一寸容身之地，蝼蚁便该感激涕零才是。 三将能拼搏至今日地位，每一个都不蠢。 片刻之后，鬓生白发的老将徐达开口：“王爷，咱们楚渊皇城，是否亦是如此？” 司徒泽延没有玉剑的资源，没有北疆的根基，能用出什么手段，短短数年便尽掌大权？ 楚渊辰颔首：“相去不远。” 秦晔猛地站起，僵立许久，又颓然坐下，狠狠捶了座椅扶手一记。 北疆军现状没有谁比眼前四人更清楚。 皇城百姓可怜，京中百姓可怜，难道北疆百姓就在吃香喝辣地享福？ 总不能踏着北疆的血肉，不远万里去驰援京中百姓。 “此番过后，我欲与玉剑缔结盟约。” 楚渊辰开口道。 见三人看过来，楚渊辰顿了顿，将盟约细则简述于三人。 秦晔听得心潮澎湃，欲要开口，思及自己年纪最轻，不由先向左看看，徐达沉思不语；再向右看看，谢淼不语沉思；一时不由迟疑，只是迟疑片刻，仍憋不住开口：“这不是好事吗？” “确不是坏事。”老成持重的徐达看向楚渊辰：“只一样，自此之后，北疆军与玉剑再难分割。” 可以交付后背生死的战友之情，是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之一。 “那又如何？卫庄主本就是王爷嫡亲血脉，当初日夜奔驰千里驰援，百万担粮草助咱们赈灾，那就能分割了？”秦晔憋不住道。 谢淼颔首：“本就不可分割，又何须着意分割？” 徐达抚了抚下颌长须：“卫庄主行事自无需多言，只她终究是名女子。” 秦晔未听懂，其他二人却是听懂了。 楚渊辰未开口。 谢淼微微一哂：“属下说句不入耳的糙话，皇城之中那位倒是男儿。” 第23章 萝卜开会 上 北斗七星桩，合中天北斗七星方位，象征天象与地脉的连接，位于青云宗九峰环抱之间，足下是烟波浩渺的羽衣湖。 柱体均为四棱赤砂岩柱，巍峨上百米，柱体绘刻上古天书云篆，古朴沧桑。 柱体四棱结构象征“四象”方位，与周边青山、碧水、古桥形成“天-地-水”三位一体的景观体系。 晨雾起时，此地仿若一卷尚未装裱的水墨长卷。 千峰如笔，蘸着青灰色的天光在江面作画，清风犁开柔波，把倒影揉成流动的碎玉。山峰浸润在晨露里，时而隐入薄纱，时而露出黛色棱角，仿佛天地间悬着无数屏风，每个折页里都藏着未说完的千年旧事。 七星桩上，逐一排开，是此方天地间，举手投足便可引动风云的七方势力。 青云宗宗主，兼凌霄峰峰主，凌霄剑尊，上官宏。 楚渊一字并肩王，北疆北定王，楚渊辰。 碧岚宗宗正，原青云宗浩渺峰峰主，苏云逸。 玉剑山庄庄主，卫青锋。 楚渊摄政王，司徒泽延。 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顾凌尘。 遗宗宗主，李沐风。 “此间皆为一地之尊主，一域之宗王，今日荟萃一堂，共论天下，实乃盛事。” 地主凌霄剑尊上官宏率先开口，展臂相迎：“诸位，请了。” 碧岚宗宗正苏云逸微微一笑：“是论天下，还是谋天下，一字之差，当中关窍，相去天差地远。” 上官宏冷冷瞥了他一眼，苏云逸不为所动，转而向其他诸人拱了拱手：“苏某见过诸位，在座除了李宗主面生，诸位皆为纵不见其人亦知齐名的熟客，与其云里雾绕寒暄客套，在细枝末节处无谓耽搁，不如直抒胸臆，众贵客也好出言，诸位说呢？” 众人相视一眼，楚渊辰开口：“凌霄剑尊邀约，吾等承情，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北定王出身楚渊皇族，雄踞北疆上百年，论战功，论地位，论资历，在座之人无出其右者，由他出言，无人再生异议。 凌霄剑尊也不得不向其颔首致意：“本尊今日邀约只为一事。今日应邀在座者，皆是对当下武林时局有决定性影响力之人。如今星辰宫倾覆，楚渊帝尊尚在年幼，本尊忝为青云宗宗主，邀诸位前来，只为拟定一个和平方针，重制法度，一为天下人行事有据可依，二则避免无谓争端。” 一言出，众人皆有些沉默。 卫青锋轻轻看了沧澜剑谷谷主一眼，清风剑尊顾凌尘微微含笑回望，颔首致意。 卫青锋：“……”有些想念顾明辰那张最擅精准吐槽的破嘴。 在座没有蠢人。 天下大乱，各为其政，人心欲望难尽，故而兵祸难以休止。 在座诸人皆是手握强大兵力武力方能站在此地，倘若一场议会便能抚平众生欲望沟壑，就不会是眼前七人站在这里了。 横空出世，与众人皆无旧谊的遗宗宗主李沐风，负手众人面前，含笑开口道：“我遗宗不过是隐世之族与失宗之人缔结在一处，携手共抗天灾，原为求存，诸位议定，李某听着便是。只一桩事务，难得逢此机会，李某便厚颜借诸位之面向卫庄主讨个人情。” 卫青锋看向李沐风。 四目相对，卫青锋颔首：“李宗主但说无妨。” “遗宗所在乃南域五岭之地，与南海比邻，水汽丰沛，多奇植异草，果蔬粮草极丰，无奈山地纵横，行路多艰，有诸多难达之地，既往货贸往来皆靠星辰宫主宗船队穿行于漓江润泽五岭。如今主宗于天灾中倾覆，吾辈如何伤痛暂且不言，五岭之中尚有无数百姓挣扎求存。听闻玉剑舰队驰航于南海海域，还望卫庄主稍赐恩惠，令贵庄巡航舰队也往漓江走上一走。吾宗承情，玉剑但有所需，自无推脱。” 卫青锋颔首：“如今遗宗与我玉剑腹背相依，天灾之下自当并肩携手。李宗主只管拟定货贸列单，此间事毕便有玉剑掌此事之人登门拜访，敲定细节。” 所为并肩携手和平共处自然不是两人口中一言便为定准，但对方有所求也是好事，李沐风递上橄榄枝，卫青锋自无不接之理，稍后放出雪羽便是。 二人在众座首之人的目光之中坦然定下协议，卫青锋索性继续开口：“天道生变，陆上万物丛生，海域亦是诡谲莫测。如今海上求生艰难，我玉剑欲求一方立身之地，不敢冒犯诸位尊者，暂择定东域北燕山脉左近，如在座诸位无异议，本座不日便领御下开拓山林。” 李沐风与卫青锋两人逐一开口，直接将遗宗与玉剑山庄摘出此次议会之外。 前者自谓行路艰难，一口日用吃食都要玉剑拿船运过去，言下之意，自然不会出山参与风云角逐。 而玉剑更干脆，直接一句‘我要开荒’。 需知北燕山脉蜿蜒数千里，宛如游龙虬曲摆尾，虽阔广雄骏，但地形地貌半数为山地，如今早已变成满山满谷的异植异兽之天下。 玉剑若要开辟此地，哪怕穷集全宗之力，怕也是一桩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上百年的艰难征途。 与会的重点只剩五位。 青云宗与楚渊帝国皆是超品上宗一分为二。 青云宗与碧岚宗政见不合，言语有无数交锋，却又师出同门，宗门内外有无数牵扯，无法断然拔剑相向。 北疆坐拥最强悍的兵力，但地处贫瘠，动辄牵涉全域，轻易不好出兵；楚渊皇城富庶，无奈司徒泽延资历尚浅，勉强拢住权柄，不敢直接与北疆决裂撕破脸。 沧澜剑谷地处关键，与三宗比邻，又是超品三宗之下，武力最为强悍的剑宗之一。为三宗忌惮，又无法如玉剑、遗宗一般超然于外。 以致于不染凡尘的谦谦君子剑，清风剑尊顾凌尘，素来清俊疏朗的眉宇之间，硬是给愁出了几分山川沟壑纹。 第24章 萝卜开会 中 “小美人儿~” 伴随着一声绵绵软语，一道红影摇曳而至，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一身织锦红纱衣，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正是如今更登一步的合欢宫宫主阮烟罗。 雪羽俯身见礼：“玉剑御下雪羽，见过阮宫主。” “此间早已破败，美人公子倒是好雅兴，故地重游一番吗？” 二人相遇之处正是曾经的荟芳园，在迎客峰、知客峰、会客峰三峰之间。 曾经繁花盛放的庭院早已失却往日的盛景。往日曲径两侧的绛紫牡丹与西府海棠不见半点痕迹，绣球花丛与紫蝶鸢尾也只留星点身影，唯有生命力最是顽强月季花在万物争夺中赢得胜利，成千上万朵鹅黄、绯红与珊瑚色的花朵铺满整座庭院翻涌，甜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在暖风中浮动。 “宫主为何所来，在下所来便是为何。” 雪羽起身间，露出手中提着的一只竹篮，篮中已盛了半满的鲜艳花瓣。 “哦？” 阮烟罗随手掂下一枚绯红花瓣送入檀口之中，似笑非笑道：“本宫所来为何呢？” “故地重游，想来是重访故友~”雪羽含笑道，叩腕取出一枚精致玉匣，双手奉与阮烟罗：“我家主人亦念故友，嘱咐在下若遇故人当以此物作为表礼相赠。” 阮烟罗接过，打开玉匣，便见其中盛放着三枚指肚大小的明珠。 通体圆润，晶莹如雪脂。随着玉匣打开，沁人心脾的幽香浸染开来，正是曾经的玉剑海域特产之一，芳髓母珠。 此物乃上古鲸兽骸骨沉入深海，历经千百年消磨，其内蕴藏的灵髓渗透出来，如树脂般凝聚成滴，最终形成的琥珀一般的乳白色晶体，效用堪比上品灵药，触之生香，且通灵窍，最适宜修炼动摇人心的修者。 阮烟罗合上玉匣，笑看向雪羽：“不知阁下的储物镯中，备有多少份表礼？” “备礼乃在下职责所在，相逢送出便是缘分所至了。” 阮烟罗随手收起玉匣：“本宫对卫庄主素来仰慕敬重，有心加深这段缘分，美人公子如何说呢？” 雪羽继续采摘花瓣，素手拈花，美不胜收，轻笑道：“玉剑不日便与楚渊北疆合作，想来日后定会有缘再聚首~” 阮烟罗秀眉挑起，意有所指道：“楚渊帝国素来以男子为天，视女子为附庸。” 雪羽含笑：“此届风云榜战之前，这武林想来也是以男子为主的。” 阮烟罗拈了一支花束低眉浅嗅，片刻后，柔声道：“说到北疆，渊帝年幼，遭逢大变，在皇城之中对北定王爷也是颇为思念呢~” 雪羽顿了顿，温声道：“不知渊帝陛下身体可好？” 阮烟罗拨了拨花枝，悠悠道：“二三年间，总是无妨的。” 楚渊幼帝时年方十五岁，弱冠之前尚不能亲政，世人称为幼帝。至少在成人之前，司徒泽延不会轻易对幼帝出手。 雪羽继续采摘花瓣，语气亦是不疾不徐：“血脉相连，想来北定王爷心中也定是思念陛下。只是位置使然，多言多行反恐为陛下徒增烦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 阮烟罗轻拈红花，嫣然一笑：“若有一二凭物，转由奴家献予陛下，也可为双方稍作慰藉。” 第25章 萝卜开会 下 “北定王爷如今位置紧要，一言一行动辄便起风云，倘或私下献礼，知者谓为王爷心系渊帝陛下，不知者恐胡乱生事攀扯，倒令陛下难做。” 雪羽含笑又取出一支古朴木匣，交由阮烟罗。 阮烟罗打开匣子，眼前登时一亮。 匣中是一串形容明月的银色珍珠，总共一十八颗，珠色如同月光般温柔，一眼望去，通体莹润无暇，竟隐隐有种晶莹剔透仙雾缭绕的质感。 “此物原为先文帝承继太子之位时，先武帝赐与东宫太子。后在北定王奔赴北疆之时，先文帝将之赠与胞弟。而后，在我家主人压制修为、韬光养晦、备战仙剑秘境之时，由北定王赠与。” 雪羽将珠串来历娓娓道来，温声道：“此珠出自星月灵蚌，乃上古传承之物，大小均匀，颜色一致，都是最好的银色，形如璀璨月光。珠取十八之吉数，暗合‘铁镜重磨，明月正圆’之意。” 铁镜重磨，意指铜镜在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模糊，需要重新打磨才能恢复其光亮。象征着经历了挫折或困境之后，通过努力和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或状态能够焕然一新，像被打磨过的铜镜一样，重新焕发光彩。 明月正圆，意指月亮在满月时呈现出圆满而明亮的状态，光辉洒满天宇，象征着完美和顺利。 “此物出自帝王之手，还与帝王掌间，也是物归原主，适得其所。” 阮烟罗合上木匣，秀目轻扬，看向雪羽，似笑非笑：“美人儿公子对本宫倒是放心~” 双方尚未达成如何协议，诚意倒是先交出来了。 “止步言语皆是虚妄，境由心造，事在人为，宫主说呢？” 倘或无所求，又为何移步此地，两相攀谈？ “卫庄主好福气~”阮烟罗轻笑：“美人公子亦是福气好~” “宫主心思玲珑，何尝不是福泽在身？” 二人相视一笑，阮烟罗收起木匣，远远向一棵遮天蔽日的虬曲古木处横了一眼，摇曳离开。 雪羽留在花丛之间，继续采摘盛放的花瓣。 许久之后，一道清朗声音遥遥传来，语气幽幽：“别说你没有发现我。” 雪羽轻笑：“剑君不肯现身，自然是有不便之处。” “我的不便之处就是没有善心之人给递台阶。” 矫健的清俊身影翩然落地，正是许久不见的顾明辰。 雪羽俯身见礼，笑道：“数年不见，剑君风姿更胜往昔。” 顾明辰摆摆手：“数年不见，你这面具倒是戴得越发严实了。” 原本只是遮去眉眼所在的大半张脸，好歹还能看得出脸型与大致面容，如今几乎是整张脸尽数掩在面具之下，只有嘴角露在外面了。 雪羽抚了抚脸上面具，笑而不语，转而道：“在下采了许多新鲜花瓣正欲为主人调制花食，剑君可愿赏光，移步一尝？” 顾明辰摇了摇头道：“如今沧澜一脑门官司，何苦再去沾惹牵连旁人，回头你便替我向卫青锋带一声好吧。” 雪羽颔首应下，叩腕取出一只硕大的酒坛奉与顾明辰：“此为玉剑新谷酿制的灵酒，来日剑君若有闲暇，也算是主人与友人共饮了~” 顾明辰接过，不由轻声笑道：“阮烟罗问得不错，你这储物镯中，究竟是备了多少份表礼？” 雪羽亦笑：“相逢送出方成礼，剑君储物法器中便不曾有一二存储吗？” “啧~”顾明辰摇摇头，也叩腕取出两支玉匣：“雪龙岭悬崖壁上的一株异植，长年生长在风暴之中，蕴有一定的破空之能，不知长了多久，忽而在灵气暴动中生灵，现世之际遭遇雷劫，被一击雷霆天罚夺去了性命，留下一方遗骸。卫青锋习重剑，你习软剑，我便取了一截木芯并一截软枝，赠与二位，祝——” 顾明辰一笑，继续道：“便祝你二人相伴偕老吧~” 雪羽躬身接下，含笑道谢。 忽而脚步声近，二人转头，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踱步而至。 来者亦是故人，潇湘剑君，柳云空。 雪羽再次躬身见礼，一时轻笑道：“在下叨扰许久，便不讨嫌打扰二位了~” 顾明辰目露复杂地看着柳云空。 柳云空抚袖取出两只木匣赠与雪羽：“是柳某搅了二位雅兴，小小心意便与公子赔礼。令还需劳烦公子，请代柳某并碧岚宗上下，向卫庄主问好。” 雪羽一一接过应下，方与二人告辞离开。 走出百丈之外，雪羽回首。 花色绚烂的庭院已然掩入层层绿意之中。 第26章 展翼 卫青锋回转庭中，随手接过雪羽奉上的茶水，一口饮下，只觉满口满腔芬芳甘美，香妙异常之余，心中随之一畅，顿生神清气爽之感。 “花露？” 雪羽服侍她更衣，一边温声笑道：“方才去了荟芳园庭，见月季花盛，一时兴起，便采了些花瓣取露。” 露乃物质之精华，凡物之有质者，皆可取露。 雪羽曾在皇城秘境的一道医道传承之中，习得一套与琉璃净火相辅相成的药材修治手诀，其中的水火制法诀，最是适合取质成露。 卫青锋微一颔首：“此物疏肝解郁，行血破积，若有闲余，便命人制来，并入货贸交易之中。” 雪羽眉眼微扬，纤长的睫羽勾勒出极漂亮的弧线：“与遗宗？” 卫青锋不由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将与遗宗初步达成的协定告知雪羽。 对于遗宗，玉剑内部讨论过不下四五套应对方案，互通商贸也在其中，此项一向为雪羽之长，此前也多有准备。 卫青锋落座之后便嘱咐他拟定细则，转而又问道：“你那边如何？” 雪羽先将阮烟罗之事告知，卫青锋闻之微微凝眉。 雪羽屈膝跪坐下来，看她：“可是下奴行事操之过急了？” “不，你做的很好，是阮烟罗。” 卫青锋凝眉未解，摇摇头道：“她与我相识已久，彼此知之颇深，其出身以男子为尊的楚渊，但性情胜却无数男儿。虽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却非只会逢迎讨好之辈，心智城府不可小觑。如此主动转头下注，很大可能是，司徒泽延有什么致命破绽，被阮烟罗发现了。” “可要派人与楚渊之人接触打探一番？” “不必。”卫青锋直接否决这一项提议，道：“此事若易为人察觉，司徒泽延不至权倾至此。北疆与皇城终有一战，却不在此时，倒也不必徒惹尘埃。” 雪羽颔首应下，膝行过来，温驯地侧首枕靠在卫青锋的膝上。 卫青锋垂目看他，伸手拔下雪羽发间玉簪，任由雪瀑般长发铺泄开来，越发显得眼前人眉目如画。 雪羽抬眼看她：“今日与会令主人不悦吗？” “呵~” 卫青锋手指抚过雪羽莹润如玉的肌肤，落在其唇上，抵住下唇略一用力。 雪羽温驯地启开口唇，舌尖微吐，将她的手指噙在口中。 “这么说吧，听顾明辰聊天都比参加这场际会来得更有意义。” 雪羽不由失笑。 卫青锋眉眼亦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小东西~” 雪羽取出一张丝帕为卫青锋净手，又将柳云空寻顾明辰之事向卫青锋回禀告知。 卫青锋颔首：“若定要三者选其一，对沧澜而言，碧岚宗是个不错的盟友。” “若是沧澜剑谷与碧岚宗结盟，那楚渊皇城与青云宗——” 卫青锋看他，微微扬眉：“你认真的？” 雪羽轻笑：“下奴失言，主人恕罪。” 人之欲望无穷，逐利之人更是如此。 楚渊皇城与青云宗皆是以利益缔结众人，是最难达成共识的两方。即便在外力之下勉强缔结盟约，也如泡沫堆砌一般，一碰就破。 卫青锋手中揉捏着雪羽的下颌与喉结，微微陷入沉思。 雪羽舒展脖颈，方便对方的把玩：“主人可是在思及风云际会？” “青云宗已然展露野心，中原会是第一处泥潭。” “主人不是说此次与会毫无意义？” “就结果来说，确实毫无意义。青云宗不过是想借此次风云际会了解各方的立场，旁人亦是如此，至于结果如何，早已在诸人预料之中。” “中原混战，于玉剑而言，未必是坏事。” “隔岸观火，未必不会殃及自身。” 雪羽凝眉沉思，亦陷入沉默。 卫青锋垂目看他。 他，是她最适合的代言人。 甚至比‘卫青锋’自己更为适合。 ‘卫青锋’是一柄剑，冷肃刚毅，强悍无匹，一往无前。 但雪羽不同。 世人皆知他是佞幸上位，为攀附逢迎无所不用其极。 他可以铁面无私，亦可以为利驱动，可以忠心无二，亦可以背锋相刺。 他风姿无双，魅术登峰造极，足以惑主。 他修炉鼎功法，功体早成，此生不得挣脱。 每一名乱世中杀出的王者，最不缺乏的便是自信，自为掌控一切的自信。 雪羽的最大优点，便是可以轻易助长这种自信。 人人皆知其能为，人人皆知其软肋。 而这个小东西，悟的是情欲之道，擅的是忖度人心。 自真正跟了她以来，雪羽一直在极快速地成长，成熟。 在她掌间起舞的雪鸟，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张开如霜似雪的璀璨羽翼。 第1章 天元果现世 “上古奇珍典籍记载，天元果乃是天地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蕴含着庞大灵力并大道法则，生长于灵气最为浓郁之地，十年见花，百年见果。其果实通体晶莹剔透，形如琉璃般澄澈，内蕴金色的汁液，无功自转，万千道韵藏于其中，宛如一片微缩的星河。” 左清月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将典籍中关于天元果的记录逐一道来。 “其药力温和浩瀚，不仅能洗筋伐髓，更能助人领悟天道法则，让修行之路事半功倍。服下天元果，修士的修为可瞬间暴涨，甚至能突破瓶颈，踏入更高境界。相关传说中，便有提及曾有上古凡人偶得天元果，一夜之间从凡人蜕变为灵修大乘修士，飞升成仙。” 听得其长姐左清云皱眉，忍不住插言道：“你不辞千里亲自赶过来，就为了给庄主讲说这枚果子的传言故事？” 卫青锋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雪大少爷准备让此奇珍在何时何地何处现世？” 左清月连忙摇头：“此事并非公子设计，而是此灵物真的现世了，就在雪龙岭千丈崖之巅，如今楚渊、青云、沧澜三宗人尽皆知。”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雪龙岭，是坐落于中原之界的一条险峻山脉，横跨中原西南长界，逶迤延展，仿若游龙，山顶覆雪，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雪龙，故得名雪龙岭。其内崇山峻岭蜿蜒崎岖，绵延上万里，古木参天，巨蔓遮地，处处奇峰险石，即便在灵气暴动之前，也是遍布灵植凶兽。千百年来不断有来者冒险进入其中，小至独行武者，中至门派队伍，大至国力倾轧，然人力所能窥及不足十之一二。 山脉之内，由北至南，分别是楚渊帝国西境、沧澜剑谷、青云宗西境。 而千丈崖，不偏不倚，正在沧澜剑谷、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三境交界之外，与三宗直线距离皆在三百里之间。 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过玄妙。 “真不是雪羽做的？” 左清月坚定摇头，顿了顿道：“此果如今尚未成熟，原是楚渊一门世族在朝堂之争中落败，心腹亲卫护佑主家血脉冒险从雪龙岭逃亡，途中得见此奇株。这户世族颇有见识，门人识得此物不凡，逃出升天后，便以此物消息与青云宗御下一尊掌事交易了庇佑之地。” 卫青锋似笑非笑道：“那掌事事后了解此物很可能为天元果，心生贪欲，意图灭口。那世族能从楚渊帝国经雪龙岭周转至青云宗，必然心腹亲卫不少，拼死相护下自然侥幸逃脱。这其中雪羽掺和了多少我不问，本座只想知晓，这户世族最后投到了何处，沧澜剑谷？” 左清月摇头，小心回道：“碧岚宗。” “呵~”卫青锋一哂。 左清月忍不住低声分辩道：“从始至终，公子只是命人将天元果的典籍资料透露给了那名青云宗掌事在外豢养的外室之子，其他的并未多做什么。” “他未多做什么，为何天元果的消息人尽皆知？” 左清月微微睁大了眼。 “啧~”卫青锋转开话题：“只传递消息无需你亲自带队，他令你回来所为何事？” 一年前风云际会后，玉剑山庄与楚渊北疆北定王达成盟约，发布江湖令雇佣北疆军协助玉剑，以莞城为根据地，全力开拓北燕山脉。 如今的莞城已成为缥缈岛之外，玉剑山庄第二处宗门所在。 缥缈岛有惊鸿剑尊并罗天殿主坐守，卫青锋便长年驻扎于莞城。 雪羽则是继续接管玉剑的商贸之事，在风云际会后，着令玉剑商队来往游走于各宗之间。 “雪羽公子喜好医药之道，年前机缘巧合加入了江湖医道同盟会。此次青云宗与碧岚宗因楚渊世族并天元果之事数度争锋摩擦，沧澜剑谷并楚渊亦有所牵涉其中，武修与百姓间众说纷纭，人心不安，诸多医修亦受到诸多牵扰，雪羽公子不忍医道同仁受难，收拢了诸多医修，与玉剑商队一同来到莞城。” 左清月单膝跪地，俯首道：“公子自知此行冒失，嘱属下代其向庄主谢罪，只诸多医修无辜，且皆为有用之躯，望庄主施恩收容。” 卫青锋一挑眉。 左清云忍不住在侧一同跪地，开口插言：“雪羽公子虽行事有些失当，但也是一片善心，如今莞城兵来将往，多有负伤，再多的医修也容得下，还望庄主容情！” 卫青锋：“……” 左清月也忍不住看了长姐一眼。 第2章 莞城，关城 夕阳西下，左清云、左清月并肩同行于莞城的中央大街。 玉剑山庄掌控莞城之后，罗天殿弟子便马不停蹄地在原本的防御基础上进行了大幅度调整。 如今的整座莞城更符合一座关城的形态。 城防采用\"主城-内城-外城\"的三重城防体系，城墙平均高一十二米，基宽达一十五米。 中央大街作为南北中轴线，将外郭城划分为六十四个里坊，每八座里坊便有一座兵营驻扎。若从高处俯瞰，便可窥见整座城池几乎是以棋盘式布局，一则便于管理，二则更利于战时分区防守。 城墙每隔百米设一座马面墩台，一旦战事逼近，彼此可形成交叉火力网。 整座城市设东西两座正城门并南北两座隐城门，每座城门内外均设有瓮城，采取五门道门设计，门道内暗藏铁闸机关。 一旦遇到异兽异植西城，坚固的城门与瓮城既可为攻击力极强的城防，亦可为护佑百姓的避风港。 只这一座城厚重严密的城防建设，便需要极大量劳动力，以财力资源雄厚的玉剑山庄为依托，莞城丰厚的报酬吸纳了无数附近幸存的散落庄户与游民源源不断地前来。 乱世之中，一人力弱，成团力强，能在天地异变之下生存下来的皆是抱团的悍勇之辈。 “这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亲眼见证、亲手参与了莞城的重建，胸中不由亦对这座重生的威严关城生出向往之心，在此安家落户自然是顺理成章。” 左清云对胞妹左清月笑道：“诸多换防至此的北疆兵将，见到莞城活计报酬丰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肯干皆能挣得饱腹，将消息传了回去，更有不少北疆百姓结队成伍前来，有的挣足银钱粮食便随北疆军离开，有的留了下来，庄主也一视同仁，并不为难。” 如今莞城的居民的组成十分繁杂。 有原着百姓，有附近游民以及抱团的庄户，有随驻防玉剑弟子迁来此地的玉剑百姓，亦有随北疆军的前来以及自发结队成伍的楚渊百姓。 玉剑并不严加区分，只按来人的个人情形编籍入册。武修与未入武道却通些拳脚的武夫，勘验过能为，编入辅兵、巡防队与狩猎队；青壮编入城建队与种植队；手脚灵活却体力有限的少年男女则入采集队；另有老弱所在的后勤队，负责城中洒扫清理等繁琐却不累人的活计。 人人皆有所劳，人人皆有所得。 随兵将作息，日升则起，日落则休。 这座更接近关城的莞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军营。它不繁华热闹，甚至有无数的令条规则，管制堪称严苛。 少却了自在浪漫，却令人十二分踏实安稳。 左清月且观且叹：“乱世求安，便在于此。” 历经数年的混乱不堪，只安稳二字，便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珍宝。 一时又看向左清云笑道：“此地很适合长姐。” 左清云修为已至韵灵五重境，手中一柄三尺长剑荡尽无数寇匪，虽性情仍是耿直，缺少几分机变圆融，却剑威赫赫，凛然难犯。 莞城位置紧要，卫青锋不会置于他人之手，将心腹左清云调遣驻扎此地，为的便是将莞城交由其统辖。 “我自知庄主看重，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倒是你——” 左清云看向这个自幼令自己十分放心，但自识得雪羽之后便令她分外挂心的胞妹：“玉剑御下你何处去不得？为何偏偏又要与他搅在一处？” 左清月不由一笑：“以长姐观之，庄主御下，何处与雪羽公子无半分瓜葛？” 左清云语塞。 雪羽几乎就是庄主卫青锋的影子。 庄主剑锋所至，雪羽如影随形。 左清月笑道：“我追随雪羽公子，与追随庄主无异。” “如何无异？怎能无异？”左清云忍不住抬手敲了左清月额头一记，压低声音道：“他是男人，而且是炉鼎功体！” 左清月看向长姐，认真道：“我对雪羽公子已无男女之情。” 左清云道：“你可曾看过他如今的容貌？” 左清月摇头：“不曾。” 雪羽已经几乎很少摘下面具了，实论起来，左清月已有近十年不曾见过雪羽的面容，记忆中俊美无双的容颜也趋近模糊。 更多的印象是如今那名长年佩戴玉质面具，气度温和从容，令人如沐春风，手段圆融，伏笔千里，有着无匹心智与翩翩风度的美男子。 左清云用尽十二分力气方按捺住冲胞妹翻白眼的冲动，忍不住压低声音狠狠道：“你连他的脸都不曾看过！哪里来的骨气与本座分说你已无情？！” 左清月：“……何至于此？” 左清云：“……”你猜那家伙为什么不敢摘面具？ 第3章 关城，莞城 随着左清月率玉剑商队抵达莞城，雪羽在中原收拢的诸多医修也拖家带口地东迁至此，落地便并入医坊，只一日安排好房舍并妻儿老小，第三日便已直接入职开工。 一座军营三千兵将，分配大小医修三十名，纱布、绷带、烈酒、针锥刀镊尽皆齐全，寻常伤药一应供应从无短缺，生血、续骨、愈创乃至疗愈经脉的上品伤药也随取随用。 巡防营地的偏将目光掠过军医身侧的医药箱囊，出得军帐便不由与主将龇牙咧嘴：“真有钱啊——” 此番率北疆军辅助玉剑山庄拓启山林的楚渊主将是谢淼。 谢淼此人身形高大，虎背猿腰，位列北疆名将之属，长相却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忠厚气息。 国字脸，两颊微微鼓起，横添三分圆润。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下垂，仿佛时刻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眉毛不算浓黑，却整齐而舒展，眼睛不大，望过来之时却总能令人感到真诚。 有锋芒，却不显凌厉，长年厮杀于战场，气度却中正平和，令人只觉此人稳重可靠。 谢淼生于北疆，长于北疆，家中世代在北疆军效力，并非北定王楚渊辰初至北疆的原始班底，亦非楚渊辰一手提拔，却是北疆军中楚渊辰最信任的心腹之首。 此次是北疆军与玉剑山庄的合作之始，双方都拿出了极大的诚意，谢淼便是楚渊辰亲自择定的领军主将。 谢淼自知偏将作出这副没见过世面鬼模鬼样的缘由所在。 方才那医者毫无吝惜地启开了一坛十斤装的酒坛大小的药罐，罐中满满当当是在北疆能卖到百两小小一盒的愈伤名品——玉露创愈膏。 “玉露创愈膏本就是玉剑所产。”谢淼道：“如今灵药不如以往难得，此物药方虽繁复，但你也看到了，玉剑行事自有其章程法度，分而划之，大批量生产轻而易举。” 话虽如此，但说句难听的，赤血灵酒如今是北疆军主要出产之一，但就是谢淼与心腹偏将寻常开坛好灵酒解馋，都不舍得开这么大坛的。 玉剑似乎很擅长将繁复难辨的玄奥手段拆解开来，化为一道又一道极好上手的简单工序。 好上手，意味着雇佣下限可以放得很低，寻常百姓便能很好地承担其能。 工序拆解开来，则是意味着只一只二，乃至掌控大半数的工序也不能自行生产，一应掌控仍是稳稳落在玉剑手中。 只赤血灵酒的一年收益，便能支撑北疆军上下三成军费所需。 赤血灵酒还是从玉剑山庄分出，由卫庄主的心腹亲自参与其在北疆的酿造工程与销售路径铺设。 而玉剑山庄，其所掌控的，又何止灵酒一项。 有钱，是真有钱，而且显而易见地，会更有钱。 卫庄主身边那位风姿与手段同样出众的心腹爱宠已经派了出去。 中原一旦开战，便会成为此方天地最大的销金窟。 置身事外的玉剑山庄只要源源不断地提供灵酒、灵药，乃至普通的药酒衣食，便能源源不断地从整个中原汲取一应所需。 譬如，眼前的这几位成名医修。 亦或是再深一步。 如今的楚渊与皇城相安无事，盖因双方筹码皆有限，且外围有虎视眈眈在侧。北疆若得玉剑支持，皇城必然与青云宗妥协，一旦相争，第三方得利。 但倘或中原自顾不暇，便是楚渊内部开战的最好时机。 一旦楚渊内部争锋，便是此间第二大销金窟。 财权动人心，为生存也好，为野心也罢，无论是中原三宗，还是楚渊，都只能，也只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而玉剑山庄，从始至终，都立足在不败之地。 为何？ 谢淼是个擅长思考之人。 自从率军踏入东域以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就在眼前。 玉剑山庄作为超品宗门之下的海域剑宗，并非一步便跨到了如今的位置。而是一步接一步，从始至终，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准确的地方，不曾踏错分毫。 从卫青锋接任玉剑庄主尊位，掌控玉剑开始。 严刑重典快速平定内乱。 断臂求生集中最大战力。 南下驰援收拢人心人力之余，也将此间最富饶之地纳入麾下。 而后，果断抽身于是非之外，倾力开辟驻扎自己的根基。 却又将自己的心腹爱宠派出。 世人皆知那出身卑下的男宠备受卫庄主宠爱，乃至不惜于在风云榜战当着天下英杰之面，亲自喂招助其成名。 他进可以做卫庄主的主，退，却如玉剑游离中原战场之外般，游离在玉剑之外。 他与玉剑的唯一瓜葛，是卫庄主的情意，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东西。 这位年轻的卫庄主，一步接一步，步步为营。布局缜密之中，草灰蛇线伏脉千里，每一步都决绝而精准，进攻锐不可挡，布局牢不可破。 正如她当年以一己之力，率亲卫驰援北疆。 看似是一名赤诚剑修的莽撞决绝，实则人心利益尽揽在手。 北定王爷对爱女愧疚疼惜，北疆军中提及卫庄主无人不称一声好，北疆诸多百姓家中至今仍立着‘郡主娘娘’的生祠。 当初的楚渊朝廷为安抚北疆，明里暗里给了玉剑不知多少补贴；北疆的赤血灵酒从始至终雷打不动地三成份子归于其手，北定王爷与酒坊掌事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肯亏待其分毫。 何为英主？ 这种东西从来不在年龄，更不在男女之别。 谢淼心想，也许，他该提早做出决断。 趁一应布局尚未完全展开。 待得时局明朗确实更稳妥，但风险从来与机遇并存。 需知锦上添花之谊，从来赢不过雪中送炭之情。 第4章 碧岚 上 晨光初破晓，连绵山峰浸在靛青色的雾海中。 笔直的浩渺峰，犹如一柄寒玉剑刺破云层，千年冰晶凝结的护山大阵在朝阳下折射出虹霓光晕。山门处两株虬龙松相对而立，松针上悬着的夜露未曦，被巡山弟子踏剑掠过时震落成星芒。 穿过五行迷阵，可见浣星潭如碎琼铺地。潭底沉睡着浩渺峰第一代峰主留下的周天星辰图，每逢朔月之夜，潭水倒映的星象会比真实夜空多出三垣二十八宿，与护山大阵遥相呼应，进可攻，退可守，是这座山脉最大的底蕴所在，也是碧岚宗能够脱身青云宗的依仗之一。 自青云宗脱离开来的碧岚宗，以原本的浩渺峰所在为基，幻月峰、玉华峰两座峰头迁移过来，形成如今一武二辅的宗门格局。 相较于如今内外城池阶级分明、充斥着一股冷血底色的青云宗，碧岚宗域内的民风民情皆要和缓许多。且因幻月峰、玉华峰存在的缘故，中原诸多修行医药之道与煅器之道的修士纷纷投奔至此，聚集而来的财力、物力，也为碧岚宗平添几分底气。 此处是碧岚宗的主城所在，城内道路皆为青石铺就，修得极宽广。 路两旁多有商铺，除寻常货铺酒肆外，此地比旁处多出不少医坊药铺并炼器锻铁的铺面。街面上往来之中，武者并普通百姓混杂，百姓小贩见着携刀挎剑的武者也并未露出多少畏惧之色，也敢面露讨好地招徕还价。 柳云空目之所及，心下略缓，继续踏步前行，转过街边一片茂盛修竹，便见竹枝之间露出一角飞檐，高高翘起，下悬一枚紫铜风铃。 风吹铃声起，引人看向掩映在竹林之中典雅精致的二层小楼。 二楼探出一道风姿翩然的雪色身影，清朗如玉鸣的声音中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柳剑君，久别了~” 竹炭为柴，青红火焰舔舐过陶壶的冰裂纹路，冷泉注下，壶口发出清越的鸣响，犹如山涧回应松风。 壶中泉水将沸未沸，细密的气泡沿壶壁螺旋上升。 所谓一沸如鱼目，二沸似涌泉，三沸作鼓浪。 此刻水面浮起细密绵泡，正是冲泡熟茶的最佳时机。 青瓷斗笠盏在滚水中浸过，釉面开片纹路吸足水汽后愈发清晰，隐隐透出梅子青幽香气。 明澈的热水轻巧滑入，茶叶在漩涡中舒展成岩骨花香的姿态。 首泡茶汤澄澈如琥珀，表面浮着的茶氲聚成白鹤形状——正是浩渺峰百年老枞特有的\"鹤顶凝香\"。 一道茶饮尽，柳云空放下空盏，轻笑一声：“上一次有幸得公子奉茶，似乎还是在皇城秘境。” 雪羽亦笑：“不知在下手艺可有进境？” “茶味确然胜之，茶韵未必。” “在下记得，当日剑君曾言‘茶味甘醇，茶韵涤心’，亦曾言‘行而不辍，桑榆不晚’，以此论之，今日之茶，当胜却曾经才是。” “公子今日所奉，可是一杯涤心之茶？” “茶在人品，事在人为，剑君说呢？” 柳云空沉默片刻，叩腕取出一枚玉简，落于桌面，并指推到雪羽面前。 第5章 碧岚 下 雪羽取过玉简，将神识探入，果然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玉简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为医药之道，涵盖三部炼药手诀，百张丹谱，千张药方并膳方。 第二部分为炼器之道，涵盖三部控火法诀，百张灵器材质构造，并千张寻常兵器材质构造。 这玉简与雪羽曾在楚渊皇城秘境之中所得的几乎完全用不上的丹书百卷不同，其中的手诀丹方皆是青云宗千锤百炼所得之精华，若能寻得相应的颇有根基天赋的炼丹、炼药师及铸器师，几乎刹时间便能轻易上手。 青云宗立宗千百年，承建自上古九大世家，传承之广博浩瀚，仅次于曾经的星辰宫。千百年来广纳贤才，继往开来，不断拓展创新，作为一尊超品大宗的积累，远非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这等以纯粹武力致胜的剑宗所能比拟。 雪羽思忖片刻，亦叩腕取出一枚玉简，同样递送与柳云空。 柳云空将神识探入，便见玉简中列出： 普通精米百万担。 优品灵谷万担。 回气丹，丹方原材百担。 生肌散，丹方原材百担。 …… 避毒心丹，丹方原材百担。 清灵散，丹方原材百担。 柳云空微微阖目。 大批量精米稳定民生民心，优品灵谷供应稳固武修，回气丹、生肌散诸类丹药药方寻常、炼制简单，却是极具战略价值的即时补给丹药。 碧岚宗从青云宗脱身不易，立宗立足则是更难。 如今的碧岚宗上下宗门弟子不下十万人，御内百姓近三百万，一行一动，皆需万般小心，一动一行，皆需庞大的资源储备支持。 许久，柳云空开口：“此等规格的交易，吾等需卫庄主的神识烙印为凭。” 雪羽重洗杯盏，素手沏茶：“此事我家主人并不知晓。” 柳云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若是太平世道，手诀丹方千金难换，远非区区寻常资源所能交易。 碧岚宗肯拿出这般诚意，一则是从青云宗脱身出来，三峰皆是伤筋动骨，如今的碧岚宗只能勉强维持宗门正常运转。一旦出现大范围交锋，稍有不慎，便能极快拖垮整个御内。 其二则便是，碧岚宗想要与玉剑趁此缔结盟约。 如今的玉剑山庄，置身中原武林之外，手中掌控最为富饶的东南沿海海域，本身就是以强悍武力着称的剑宗，天地剧变之下迅速平定，很快便恢复了元气，可谓兵强马壮。 在星辰宫倾覆，楚渊帝国与青云宗两相分裂的现今，玉剑山庄拥有着剑指超品宗门的实力。 雪羽将茶盏奉与柳云空面前，颔首再次重复道：“此事，我家主人不会知晓。” 柳云空顿了顿，道：“碧岚需要一个保证。” 保证此等交易，不会发生在玉剑山庄与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乃至与沧澜剑谷之间。 “剑君认为，何为保证？” 雪羽抬目看他，一双澄净如秋水的凤眸波光流转，即便有面具覆盖，依旧遮不住撩人心弦的美感。 “蒲苇韧如丝，火烧可折；磐石无转移，水滴可穿。在下便是开口保证，剑君可信否？” “若是主人在此，出言肯定，剑君可信否？” “若真是卫庄主在此，柳某自然信之无疑。卫庄主有自己的信誉与坚持，韧过蒲苇，坚过磐石。” “然而今日是公子在此。” 柳云空微微一叹：“公子亦有不亚于蒲苇磐石的信誉与坚持，然而其与公子行事同样，只以卫庄主的利益为基。” 雪羽不由一笑：“剑君所求，此时此境，与我家主人的利益并无冲突，不是吗？” 此时此境，碧岚宗与玉剑山庄确实无半分冲突。只是今日无有，未必来日亦无。 柳云空摇摇头：“再加千坛上品灵酒。” 雪羽含笑举盏：“此番为在下与剑君的初次大宗交易，便以此为贺吧~” 柳云空微哂：“公子攻心之能，不亚于倾城风姿。”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雪羽微微俯身：“雪羽敬剑君。” 第6章 迟到的战果 上 沿着青石路踏步前行，两侧园木葳蕤清发，蝶舞翩跹，鸟语花香，净若空山雨后，明如桃源仙境。 关棠溪随左清月穿行在翠竹之间，冷峻孤傲的面容上落下几缕略显凌乱的乌黑发丝，剑眉星目，气度灼灼。 行至后院，抬目便见翠竹廊下，一道隽秀的身影跏趺而坐，面前是一尊似玉非玉的青碧色丹鼎，手中正在掐诀。身着一件简单的天青色锦袍，雪肤白发，抬眸望过来，即便隔着一层面具，仍令人顿觉轻风拂面，心头不由为之一畅。 此人自然是留守碧岚宗的雪羽。 院中尚有两名玉剑弟子护卫在侧，早已窥见来人，一时向左清月微微俯首。 雪羽亦向左清月颔首致意，而后眸光一转落在关棠溪身上，忽而便绽出一个极粲然的笑容。 左清月秀眉微挑。这两人关系这么好？ 雪羽性情和柔，迎来送往之间，待人总是春风如沐般和煦，给人的印象也是‘低眉浅笑花弄影，口齿噙香对月吟’的雅致公子模样。 左清月与他相识已久，几乎不曾看到过他生气发怒，也极少看到他笑到如此粲然程度。 至于‘关系极好’的关棠溪，此时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冷哂一声，不肯开口。 雪羽莞尔，因手中尚不能停，便轻抬了抬下颌，向一旁放置的蒲团微点示意：“二位暂坐？” 左清月原是心思缜密之人，只观眉眼官司便知二人之事不欲为旁人所知，也不去多问，随手捡过两只蒲团，提袍落座。 关棠溪瞥了雪羽一眼，亦接过蒲团落座。 雪羽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动而轻巧地掐出一道道法诀，跃动的炉火随之分出一道道火线，包绕着投入丹鼎之中的药材。 手诀将火线凝练到了极致精细的程度，道道法诀手印在空中划出极玄奥的痕迹。 左清月见过多次雪羽炼药，对此并不陌生，只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游廊竹枝，余光不经意地拂过雪羽的面容发丝。 关棠溪却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忍不住追逐着雪羽掐诀的痕迹，但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头昏眼花，双侧太阳穴闷闷地胀痛不适，心下一惊，当即垂下眼，将视线落在身前的丹鼎之上。 关棠溪不通丹药医道，但长年与出身玉剑杏林殿的林泽漆比邻而居，大致知晓些药材丹鼎类别，此时便隐隐察觉到这尊丹鼎并非寻常之物。 它，似乎，对自己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 那鼎身高一尺，口径三寸，通体呈天青微碧，材质似玉非玉。 鼎内四周排列整齐的十六个半月圆孔，分上乾下坤，自成循环；盖边并炉体沿口饰云纹,下有孔丁纹,两侧置铺首街环；鼎腹开口，是为火门。 丹鼎内壁篆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阵，首尾相连，应该是辅佐炼丹的成套符阵。 这是凡器与法器最主要的区别所在。 凡器篆刻不了符阵，人为篆刻下成型的符阵便成法器，而若是能依据灵材特质在炼制过程中形成天然的符阵，那法器便会随着器主使用时内力的反复冲刷，逐渐产生灵性，便是品质更胜一筹的灵器。 关棠溪见过不少法器，也有一二眼力。眼前这尊丹鼎应属中品法器，在寻常修者眼中，已经是难得一件的宝物，但在玉剑山庄这等顶级宗门并不算如何稀罕物。 所以，特别的并不是这尊炉鼎。 而是，正在炼制丹药的那尊‘炉鼎’！ 雪羽掐诀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丹鼎之中开始散发出一股浅淡的香气，似甜香，又似乳香，明明浅淡的只有一丝，却给人一种置身百花之间的馥郁之感。 左清月再次挑眉。 这丹香？ 雪羽手中灵动轻巧地打出一道法诀。 只听丹鼎一声嗡鸣，十六个半月圆孔同时弹出一道银光向四周激射而出，紧接着便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拉回。 ‘叮叮叮叮——’ 众人目光落到雪羽身前不知何时取出的玉盒之中。 十六颗犹在滚动的丹药像是极上品的黄白玉石雕琢而成，剔透而充满莹润之感。其中又有三颗尤为奇特，已经静置下来，不动之间却恍惚有光霞流转，就像方才雪羽炼丹的手法，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大道之韵。 “这是——？！”左清月盯着那三枚奇特丹药，不由讶异出声。 “玉容生香丸，服之可令肌肤焕然新生，七日内津液生香。” 雪羽掂起其中两枚托在掌心递送至二人面前：“两位尝尝？” 关棠溪：“……” 左清月：“……”他今天真的活泼许多！ 左清月摇摇头，伸手取过一枚小心拈在指间，细细去看，果然见光霞自生，奇韵流转。 果然啊—— 左清月肯定道：“极品丹。” 关棠溪不由瞪大了眼，忍不住看了看丹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雪羽，正对上对方笑意涟涟的双眸，一时条件反射地回了个白眼。 世间上中下品丹药是以药性与药力来区分。丹药的凝练过程中，选材不当、处理不当，乃至火候不当、手法不当皆有损药性与药力，故而同一种丹药方有高低优劣之分。 “倘或丹药的原料药材品质优良，年份足够，炼药师手法圆融无漏，那在丹药的炼制过程中便有可能出现药液自发成丹，丹韵成霞。” 左清月道：“此种丹药药性凝练，药力充沛，且无药毒遗患，故世人称之为极品丹，而炼药师则通常唤其为无瑕丹，谓为炼制过程已无瑕疵。” 能炼制出无瑕丹，哪怕只是炼制出一颗，便意味着炼药师对整个炼制过程中药理药性的演变体悟与把控已达极致。 便如同武修的锻体境与韵灵境之别，这般的炼药师已达另一重境界，世人尊称其为——‘丹师’。 雪羽轻笑：“由此便知，碧岚宗赠与的丹方确然千锤百炼、精细无疑。” 左清月微愣，旋即一喜：“成了？” 雪羽浅笑颔首，叩腕取出玉简递给她。 左清月沉入神识，细细看过，片刻后微微皱眉：“炼器部分倒还罢了，丹方却有三成太过敷衍。” 譬如眼前这枚玉容生香丸。肌肤焕然，津液生香，这些功能效用是什么鬼？ 雪羽轻笑：“彼之蜜糖，彼之砒霜。无用之物易地而处，未必便不是一样难得的宝物。” 左清月看他，雪羽垂眸避开视线相对，轻拨了拨匣中丹药，含笑道：“在下觉得，合欢宫便是一尊不错的买主，左卫长认为呢？” 左清月略作思忖，颔首应下：“公子之意属下已知，这便重新规划商队路径，一应布陈筹谋准备妥当后再请公子过目。” 雪羽微微俯身：“劳动左卫长，待此间与碧岚宗交接完毕后，在下便回转莞城向主人禀明事宜。” 两相达成共识，左清月便起身告辞，留关棠溪与雪羽两两相对。 关棠溪再忍不住冷笑：“要我贺你大获全胜吗？” 雪羽一笑：“我认为，这是在下应得的，且来得已是太迟了些。” 第7章 迟到的战果 下 关棠溪看向腰间悬挂的玉佩，拿在手中握了片刻，取下，放到桌上。 玉佩呈剑形，玉质白皙莹润，上书：玉剑山庄，关棠溪。 这是一枚玉剑山庄御下弟子名符。 雪羽笑意轻扬：“恭贺关剑君得偿所愿~” 关棠溪冷冷瞪着他，雪羽坦然相视。 许久，关棠溪转开视线，目露复杂犹疑之色：“你如何甘心？” “所求即为所得，为何不甘呢？” 雪羽收起炉鼎，向远处抬手示意，一时便有侍者上前布陈长几茶点。 雪羽取过茶盘，洗壶烫盏，着手沏茶。 关棠溪看着他动作，许久，开口道：“日前，庄主将我与林泽漆唤至身前，予我二人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留在后院，二是换得自由之身。 诚然，以剑客身份立足江湖，是他所求。 但这，又何尝不是别无选择？ 庄主卫青锋已有数载不曾召幸二人，偶有垂询，也不过是闲谈饮酒。 纵然衣食住行供应一无所缺，但这种沉默的搁置与放任，才最是熬人。 雪羽为关棠溪奉了一杯茶。 关棠溪看了他半晌，忽而道：“我一直以为，你折尽尊严摇尾乞怜，只是为了生存。” 雪羽轻笑。 关棠溪亦不由失笑，自嘲道：“既然求宠承宠，又怎么会不争宠？既然争宠，又怎么会不要独宠？” “从始至终，你才是那个最竭尽全力在争宠之人。” “只不过，你的选择方向与林泽漆、与我，皆不同。” 游离在后宅之外，全副身心皆在主人卫青锋身上。 他与林泽漆的战场在后院，而雪羽的争锋，在人心。 雪羽坦然颔首：“无论当年，亦或是现在，二位侍君，皆非在下的敌手。” 关棠溪看着他，忽而道：“摘了面具。” 雪羽与之对视片刻，微露莞尔，抬手取下面具。 斜飞入鬓的剑眉，水墨画般的凤眼。 一双眼睛像浸在水中的乌墨一样明净而澄澈，眼角微微上扬，勾勒出风情流转的痕迹。 望之生情，触之动心。 更为重要的是，眼角眉梢，形容姿态，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二人初见之时，雪羽只有十九岁，尚未及弱冠，俊美无双的青年之姿，犹带几分少年人的单薄。 如今十年余过去，他已年至三十六，雪羽也有三十之余，通身风情更胜往昔百倍，形容却仍是青年犹带少年的模样。 “呵！” 关棠溪气笑了。 确实，某种意义上，他与林泽漆从来都不是他的敌手，他们的争锋甚至不在一个维度。 他已鬓染霜色，林泽漆武道修为尚不及他，再如何养护，亦抵不住岁月侵蚀。 而庄主卫青锋，早已脱出百岁寿数桎梏。 一年不弃，三年不离，三年又三年，十年又十年呢？ 一者垂垂老朽，一者风华依旧。 他曾经以为，阶层不同，便是最悬殊的天差地别。 如今方知，时间，才是世间最难逾越的东西。 饮尽杯中茶，关棠溪取回玉佩悬于腰间，目中犹带冷意，却也坦然自在了许多。 “剑君想必是要长留中原了？”雪羽问。 关棠溪颔首：“我生于此，长于此，半生于此，爱恨情仇皆于此，自当落叶归根，以我此生，来做个了结。” 且中原远离玉剑，曾为少庄主侍君的身份影响也削减到极低。 关棠溪再如何嘴上强硬，再如何心有不甘，那一段以身侍人的经历，仍是他耿耿于怀、心中难以跨过去的一道坎。 他出身中原，自幼接受的是男子为尊的世情教导，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抹去。 他不是林泽漆，出身玉剑，自幼便仰望着卫青锋。 他更不是雪羽，生长在欢场，自幼便是炉鼎，说的难听些，连一天的‘人’都不曾做过。 “既是长留，想来有闲暇走走看看，家仇也好，了结也罢，时过境迁，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他已非当日吴下阿蒙，自然不会贸贸然冲动行事，不过—— 关棠溪看了雪羽半晌，略略点了下头：“谢了。” 第8章 爱欲 西风烈烈，掀动战旗，马蹄轰鸣，鸟飞兽惊。 八百重甲骑兵在前开路，三千步兵护卫辎重紧随其后，千骑轻兵护翼两侧，斥候穿插其中，仿若黑色洪流滚涌而来。 莞城东城门大开，城墙之上刀戟战旗收起，团龙旗张开，昭示着这座关城正在迎接自己的主人。 正是卫青锋率军回城。 驷马拉动的一辆辆辎重车载重逾千斤，皆是前方开辟林地过程之中清剿收获的异植异兽，一入城门便被牵引至一处轩阔的庭院所在。 此地原本是一座玉剑承建的庞大酒坊，至莞城被玉剑正式接手之后，以酒坊所在为基，直至西城门，尽数化为工坊区域。 收缴的异植异兽搬运至此，立刻便有专人上前，按照其品阶、类别、效用等诸类特点进行分拣。分拣出的猎物即刻分送入工坊，自有各色坊工剥洗切割，提取有用部分后，分送入食坊、医坊、药坊、器坊等诸多精炼之地，最终化为一样样成品，由玉剑商队运送往中原、楚渊乃至玉剑之外的南域等地。 由庄主亲自坐守的莞城，仿佛一台庞大而精密的巨型器械，孜孜不倦且行之有效地，一步步蚕食着，清剿着，四周因天地异动而变得诡谲莫测的山野森林，将之吞入腹中，化为养分，源源不断地输送滋养着玉剑，令其日渐强大。 卫青锋纵马回到主事府，抬眼便看到了门前候立之人。 长身玉立，衣袂翩然，一双凤眸透过玉质面具遥遥望过来，秋色连波，风情无限。 雪羽既归，城中诸多繁杂事务自有壮劳力接手，无需她多做费神。 卫青锋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一抛，踏步前往后院。 “沐浴。” 莞城的主事府并非是原本青云宗主事府位置，而是在南城区重新开辟了一块坐北朝南的山清水秀之地，重新建造了一座主事府，因庄主卫青锋亲自坐镇于此，这座府邸便是庄主行院所在，一应风格习惯皆十分贴合卫青锋的喜好。 后院的听雨阁是一处掩映在红枫碧竹间的露天汤泉，整座汤池以玉剑杏林殿精心炼制的上等药玉制成，承下方地脉能量，入得其中便有温热之力源源不断浸润周身，兼具疗愈功体之效。 卫青锋换了身软薄丝衫迈步走进汤池，在月白色石座斜躺了上去。刹那之间，微烫的泉水一直没到胸口，热气直入体内，使得整个人熏熏然，通体熨帖舒适。 碧木托盘缓缓飘了过来，上托半盒冰珠簇拥着白玉酒壶，却是上好的桃花酿。 一口酒入喉，入目红碧错天，空气中草木清芬。 桃花酿入口清甜，酒劲绵延，一壶酒饮尽便是微醺，通体畅然，正是身体最舒服的时候。 水波微漾，浅淡却莫名有种馥郁之感的清冽雅香透水而来，旋即便是触手莹润，质感温凉如最上等丝绸的雪躯轻轻贴了上来。 卫青锋微微阖目，任有雪羽手脚轻巧地为自己沐发浴身。 半睡半醒之间，一种并不陌生的触感在身上流连。 温凉，柔软，带着不轻不重的吸吮，所及之处，柔柔的熨帖，酥酥地麻。 自肩颈至指尖，自颈胸至腰腹，自腿弯至足尖，而后，覆在最隐晦的位置。 卫青锋抬手插入雪羽发丝之间，掌间着力，令两处紧紧贴合在一起。 许久，卫青锋缓缓呼出一口浊息。 酣畅淋漓的情事固然舒爽痛快，绵延不尽的温柔缱绻，却更令人欲罢不能。 卫青锋微微垂眸，看着浮出水面，倾身向自己攀附贴靠过来的美人。 雪玉般的胴体被热泉熏染出一层清浅的薄粉，绮丽动人。 通体修长，线条流畅，肌肉薄而不纤，起伏间，优雅而遒劲，蓬勃而生动。 无双的面容放大到近前，眉宇之间，百般意态，万种风情，流转。 雪羽跪在卫青锋膝间，竭力伸长了身躯，仰头轻轻吻了吻卫青锋的下唇，一双极致凤眸汪着满池的秋水，清澈地倒映着卫青锋的身影。 “求您~” “求我什么？” 卫青锋的手指在眼前宛若天物的胴体上游移，随时随意信手勾动起处处情潮。 两人太过熟悉。 熟悉到比彼此更要清楚彼此的身体。 相较于雪羽只敢在卫青锋允许的范畴之中小心侍奉，亲手将眼前人调教成如今模样的卫青锋，最乐见便是他竭力保持清冷克制之间，无可抑制地在她的肆无忌惮之下，绽放荼蘼春色。 “求您——” 雪羽低低地轻喘着，间或穿插一二压抑不住地呻吟，带着那独有一份的沙哑，尾调轻扬，十二分地勾人。 “求您允许下奴，侍奉主人纾解。” “既是侍奉，”卫青锋的拇指揉进雪羽绯色的下唇：“那便只能是侍奉，嗯？” 只需目光与语言的欺凌，雪羽便禁受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一双极美的凤眸中情意与欲望交织，浓烈而沉溺，含蓄而压抑。 卫青锋最是喜欢他在情欲之中这样祈求地仰望着自己，仿若朝圣般的奉上一切，祈求着自己的恩赐，无论是怜惜，亦或是欺凌，无论是爱抚，亦或是肆虐 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予取予求。 第9章 缱绻 窗边的紫玉香炉中散着缕缕轻烟，帷帐散落，纱帘下拢着一张碧檀缠枝纹的拔步床，榻间一双人交颈而眠。 晨光如蜜，被窗外的竹枝并冰裂纹窗棂细细筛过，在轻云软烟一般的帘帐上织出暖金色的斑驳痕迹，随着晨风微微摇曳，轻柔地勾勒出一幅温馨而宁静的画面。 小别再逢，一夜酣畅之后，尽兴意足，通身熨帖舒然。 卫青锋尚未睁眼便知身在雪羽的臂弯之中，缓缓掀开眼皮，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绝美睡颜。 肌骨如雪玉，纤长浓密睫毛轻阖着，呼吸清浅平稳。 雪羽侧身卧着，一支手臂垫在她枕下，另一支轻搭在她腰间，微微垂首，将卫青锋整个人拢在怀中。 武道有成之人，功体之中自有气劲周天运转循环，不惧寒暑，但舒不舒服还是有着直观体悟。 雪羽出身轻衣楼，又是楼主云迟迟唯一的弟子，精通房中秘术并修养之道，身体冬日温暖盈手，夏日触体温凉，更兼肌肤细润盈滑，自生浅淡清冽体香，如温香软玉，触手生春。 尝遍他的滋味后，实难再对旁人再起绮思。 卫青锋不是瞻前顾后的犹疑之人，既认清心意，便无需迟疑。 至于雪羽的想法—— 卫青锋并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抬手揉开他的下唇，雪羽睡意犹沉，神思未属间，先温驯地启开口唇，舌尖微吐，倾身迎合卫青锋的垂吻。 倘或他想不通这一点，卫青锋便不会允他留在自己身边。 没有外界的喧嚣和纷扰，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以及那份羁绊深沉的柔情缱绻。 “主人，早~” 雪羽醒来，眉开眼笑与卫青锋唤了声早。 卫青锋抬目看他，雪羽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卫青锋微微挑眉：“丹药？” 雪羽笑：“玉容生香丸。” 商队之用自有玉剑山庄招揽的炼丹师炼药师动手，雪羽自己炼制的丹药无他所需皆是自留自用了。 卫青锋神思微转，便知端倪：“啧~” 雪羽轻笑，轻巧展臂将卫青锋拢在怀中，微微起身拉过一个靠枕倚在身后，令卫青锋舒适地斜靠他的身上，细细与她回禀与碧岚宗的交易事宜。 “合欢宫。”卫青锋略作思忖：“你是觉得，楚渊与青云宗？” 雪羽颔首：“未必是缔结盟约，但必定是达成了某种协定。” 天元果之局并非雪羽所布，他本欲见机掺与一把，察觉背后另有其人后立即收手，清理干净手尾，只做壁上观。 此事既然不是雪羽的手脚，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沧澜剑谷，二是楚渊皇城，亦或是，楚渊皇城并青云宗。 卫青锋道：“倘或青云宗与楚渊皇朝达成协议，联手剑指碧岚宗，那沧澜剑谷的抉择便至关紧要。” 雪羽贴靠着卫青锋的乌发，温声道：“柳剑君出面与下奴交易，想来碧岚宗与沧澜剑谷的商谈并不顺利。”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卫青锋道：“糊涂。” “偏安一隅，总有侥幸之心。”雪羽道：“且青云、楚渊原为上宗，沧澜剑谷若不欲生乱，最大可能会选择服从。” 沧澜剑谷与玉剑山庄虽同为一品剑宗，行事风格十分相似，然二者有着一处极大的区别。 玉剑山庄是卫氏为主，家族传承，即便居尊位的庄主闲云野鹤，如惊鸿剑尊，宗门事务九殿商议过后，仍要以其决定为准，倘或是卫青锋这般强势的庄主，宗门上下便是她的一言堂。 而沧澜剑谷是剑修门派，以武为尊，清风剑尊虽身居谷主尊位，事关门派的重要决策却需门内商讨协定方能成事。 参与决策的人越多，背后牵扯的利益方便越是错综复杂。 “你既已至莞城，便留守在此，与北疆军协作素来是你之强项，碧岚宗、合欢宫亦或是其他交易合作尽可自行做主。” 卫青锋遣散后院不是什么秘密，此事一出，雪羽的身价随之水涨船高，应对各方交易协作亦更为从容。 雪羽下意识地轻拢紧了她，轻声问道：“主人是要回缥缈岛吗？” 卫青锋颔首：“当召集九殿，共商决议。” 雪羽贴靠着她，发丝交缠，肌肤相亲，声音微涩道：“是。” 卫青锋轻笑：“娇气。” 第10章 北疆 雪羽为卫青锋披上外衫，屈膝跪地为其系腰间佩带，悬配衣饰。 卫青锋垂目，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抬眼，弧度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池秋水，偏大的乌墨瞳仁沾染水汽后更显澄静，明澈无辜，我见犹怜。 卫青锋不由揉了揉对方弧度饱满的绯色下唇，雪羽展臂环住她的腰身，闷不吭声地将脸埋了进去。 卫青锋性情刚直果决，行事从无拖泥带水。 对雪羽动心便纳在身边，起意便临幸行欢，欣赏便着意培养，动情便遣散后庭。 一行一动皆在实处，并无太多的柔情蜜意。 二人一主一奴，一尊一卑。 从始至终，卫青锋都是绝对的主导位置，雪羽唯有迎合顺从。 两人之间，雪羽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与意识想法，卫青锋也不允许他有。 这是卫青锋的禁域，这一点，雪羽比谁都清楚。 纵有百般渴求，万般不舍，纵然只是这般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于二人而言，此举已是逾矩。 该罚他的。 卫青锋心道。 只是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指间柔顺的发丝，心中生不出半分怒意。 这小东西，从来就是这般娇气。 雪羽轻蹭了蹭她的手掌，微微退开，仰头眼巴巴看她。 “啧~”卫青锋微哂，伸手与他借力站起。 雪羽身量已经长成，高逾八尺，体态修长。 卫青锋身形在女子之中也算高挑，与他站到一处，却也只过其肩头。 身形矫健，肌肉薄而不纤，线条遒劲流畅，极富美感，通体肌骨莹润白皙，又蓄着隐而不发的威慑力，蓬勃而生动，危险又愈发迷人。 卫青锋由他继续服侍自己穿衣着靴，忽而想到一点，开口道：“对于楚渊，你怎么看？” 卫青锋意在北疆军，也在借合作之名不断加深北疆军与玉剑的羁绊。 但对于北定王，北疆，乃至楚渊，当何去何从，她尚未完全考虑妥当。 “主人所思为何？”雪羽问。 卫青锋对雪羽信任如同半身，不曾对旁人开口的谋划在他面前并无保留：“幼帝在长大。” 楚渊皇族是楚渊帝国传承千八百年的正统，这一观念，深入楚渊帝国上下，不是司徒泽延掌控权柄数年乃是十数年、数十年所能扭转。 基于这一点，楚渊幼帝与北定王楚渊辰是血脉相连的天然盟友。 司徒泽延若意指皇位，楚渊幼帝乃至皇城之中的楚渊皇族必死无疑。 而北定王楚渊辰若意指帝位，楚渊皇族乃至朝廷内外都不会有太多的反对声音。 雪羽道：“只需传递出一纸诏书，北疆军师出有名，便可挥师南下。” 前提是，北疆军有足够的粮草军备。 这一点，目前，唯有玉剑能够提供。 卫青锋神色冷肃：“玉剑不能扶植出一尊强悍难敌的‘盟友’。” 这世间，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乃是定律。 从来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炮火射程之内。 一旦楚渊帝国一统，即便登位的是楚渊辰，与北疆比邻，手握东海、南海两大聚宝盆的玉剑山庄，也决然无法偏安一隅。 “北定公主，分封北疆。” 卫青锋目光一厉，锁住雪羽。 雪羽屈膝跪在她面前，仰面看她：“主人认为，有何不可？” 卫青锋审视了他许久，微微一挑眉。 有何不可？ 北疆贫瘠，天地变幻之前的北疆军，其存在的最大缘由是为了防护北域蛮族，整个北疆都是北疆军与蛮族战场的缓冲地带，为护卫楚渊腹地而存在。 如今天地变幻，灵气暴动，蛮族所居丛林山地尽成异植异兽的海洋，无力犯边。 没有了蛮族的威胁，北疆的存在意义对整个楚渊帝国而言，亦变得并不如何重要。 至少，不再需要三十万大军驻守。 “北疆，太过贫瘠。”卫青锋道。 “那是灵气暴动之前，而且，即便是之前，北疆也曾哺育上百万北疆百姓，供养三十万北疆军。只蛇割血藤灵酒一项，便能迅速发展蓬勃。” 相较于东海、南海与中原，北疆确实贫瘠，但这种贫瘠更多的是失于开化，是楚渊帝国，控制着北疆的贫瘠。 千里疆域，即便不是沃土，也定有诸多灵秀之处。 开化一地需要大量资源支持，而玉剑，最不缺的便是资源。 卫青锋把玩着雪羽线条优美的下巴，微微陷入沉思。 北疆军之勇锐，世人皆知。 意指北疆军，势必要过北定王楚渊辰之关。 卫青锋不觉得自己会败，但雪羽的话语，却描绘出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相对柔和，却又伏脉千里的，可能。 第11章 彰显‘财威\’ 马蹄踏碎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东方天空渐白，晨曦落在骑兵身上，铁甲泛起冷冽寒光。 谢淼率三千北疆铁骑押送辎重回转莞城，遥遥望见晨雾缭绕的青色山丘之上，不少人影攒动，另有一道道青白色小径模样的造物，仿若网格一般的纹路，不知何时笼在了附近山头之上。 谢淼心下隐有所感，一时扬鞭一指：“那是什么？” 巡回的斥候提缰凑了过来，回禀道：“是玉剑之人在修筑水利工程。” “水利？” 谢淼眯了眯眼。 这一带的山丘在半月余前，北疆军协同玉剑山庄的剑修反复清剿过三遍，基本清除了威胁较大的异兽异植。 谢淼也曾设想过，此地玉剑打下来要用以何干。 种田土壤不丰，且路途崎岖，车马牛辙难以通行。 驻军扎营多此一举，只一座莞城，容纳此地驻军便绰绰有余。 便是要用来安置流民，只开路建房工程抛费便不在小数，得不偿失。 “听闻是玉剑商队从中原交易换得了一种炼制土方，只消用山黄土、消石灰并些许糊墙用的石膏，建一座土窑，便能烧制出一种土石粉。形似泥土，以山水调和塑形，晾干后堪比石板。虽不及青石坚固，抗不住车踩马踏，却可用来修建沟渠，防渗防漏。” 斥候指了指山上还在忙碌的莞城百姓，继续道：“玉剑勘验过后，最近大肆生产此物，附近山谷勘验过水脉之后，便以此物调和山间碎石，修建登山路径并河谷水道，划区而治，用以种植果树林木。前两日拓建过程中还发现一处山明水秀的河谷，气机难得，已被莞城医坊定下，专用于种植草药灵植。” 斥侯言语之中不乏一二艳羡之意。 相较楚渊与北疆而言，玉剑由上而下的治理精细到了超出北疆军理解的范畴。 北疆也有民事官，寻常管理着土地划界、田产继承、赋税征收、水利灌溉分配等诸多繁杂事务。 而玉剑，在这一方莞城，几乎是规划安排好了所有，田地如何，水利如何，气候如何，种植如何，产出又如何，皆规划在册，百姓只需要按照玉剑弟子的指导，按部就班、闷头苦干便有不错的结果。 “卫庄主回宗了？”谢淼问道。 斥候点头：“七日前便已动身，如今莞城驻守之人还是左卫长，主事之人是——那位。” 斥候挤了挤眼，谢淼微一颔首：“点石成金的玉公子。” 这个名号还是从北疆赤血灵酒酒坊传出来的。 赤血灵酒持续供应北疆军中，上下皆有获益。位高如谢淼等人，很是清楚这些年北疆军资超过三成来自灵酒收益，亦知晓灵酒乃北定王爷与玉剑少主协作共建，自然亦知晓那名参与了全程的‘公子’。 谢淼视线掠过一座座布上青白色网格的山丘。 如今的莞城，除了不断收拢附近的流民百姓，还在不断迁进诸多商队自各处招揽来的医修器修，日渐壮大的工坊仿若一个严丝合缝的精密巨大机器，不断地吞进原材，吐出资源。 如今又开始自行发展原材料的种植采收。 只要数月，不，也许已经开始，这座莞城，已经开始逐渐成为玉剑的另一座庞大的资源仓储。 “还真是，点石成金啊——” 第12章 交互 上 北疆三千铁骑抵达莞城东城门，立刻便被迎入城中。 相关辎重收缴有专人统计入册后，力工运入工坊。 北疆军则是长鞭直入，一直行至城坊军营，一应医师药师早有等候在此地，有条不紊地迅速上前接应。 谢淼一直巡视完麾下全部兵卫，确定伤者有可治、病者有可医，方回到自己的军帐，褪下周身盔甲。 留守军帐的近卫先奉上食水，而后捧出一套青黑色的甲胄。 谢淼定睛一看，旋即扬眉，抬手触摸质感，而后掂了掂分量：“藤甲？” 近卫点头，回禀道：“玉剑莞城主事的雪羽公子，昨日着人送来了一百套这样的轻甲，道是新得的铸器炼制之法，思及北疆军长于沙场，劳请我等代为勘验成效。” “又是土石之方，又是铸甲之法，看来这位‘玉公子’的中原之行所获不小。” 谢淼再度摸了摸藤甲。 这样一副完整的藤甲整体重量不过十六斤，远远轻于北疆军配备的金属铠甲。譬如谢淼自己，只一身板甲，便有六十斤重。重量减轻，行军速度、兵马损耗并士兵的灵活机动性都可大幅度提升。 而且莞城相较于北疆，地处偏南，依山傍海，气候湿热，藤甲自带的天然孔隙结构具备良好透气性，比金属盔甲更为适合。 藤甲未能在北疆大面积推广，一则是取材不易，北域缺乏能够制甲的特定藤本植物；二是造价颇高，藤甲的炼制养护皆不易；三则是藤甲有一项致命缺点，因炼制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的桐油，遇火即燃且难扑灭。 玉剑那位雪羽公子是个聪明人，能够堂而皇之地将藤甲送来请北疆军勘验，显然是有不小的把握。 谢淼叩了叩藤甲：“既是玉剑相托，咱们便好生勘验一番。” 勘验盔甲性能说起来简单，于沙场作战经验丰富的北疆军而言，实践起来也不难。 无外乎刀劈斧砍，箭射匕穿，风砂侵蚀，火烧水淹。 一番勘验下来，谢淼目露精光。 玉剑此举，无论是示威还是示好，他接了。 “着人递送帖子，我欲登门拜访雪羽公子。” —————— 卫青锋不在，接手莞城事务的雪羽并未迁入主事府主院，而是在府邸西南处择了一所幽静房舍居住，旁开一方侧门，以供日常出入。 谢淼登门，随引路的玉剑弟子穿过掩映在茂密修竹丛中的月洞门，沿着青白色鹅卵石铺就的甬路，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处清雅别致的竹居。 竹居约莫三间房舍，一明两暗，轩窗开着露出书桌并后方数栋高及房顶的书架。舍前是曲折游廊，与石子路相接，旁侧有大株碧桃与芭蕉，一袭清泉盘旋而出，没入竹林之中。 翠竹廊下的石桌上陈设茶酒果点，白玉香炉悠悠逸出几缕轻烟，一道修长身影负手候立在芭蕉树下，听到动静转身，唇角含笑，抬眸望了过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谢淼忽而想起，先前在北疆与总掌灵酒事宜的张诚对坐饮酒时，曾提及卫庄主身边这位宠侍。 当时他问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诚思虑许久，最后言道：‘是个美人。’ 美人，是一个名词，在很多时候也可以作为一个形容词。 在某些时候，美到某种程度，甚至可以成为实力的一种。 就譬如，眼前之人。 美人如斯。 第13章 交互 下 “雪羽见过谢将军。” “公子客气。” 秋日的午后，翠竹廊下，一方石桌，两张竹椅，一壶闲茶，两盏清酒。 雪羽毫无疑问是个极为擅长聊天的人。 无论是他的形容气度，还是语气声音，都有着勾动对方倾诉欲望的魅力。 他风趣幽默又包容体贴，博古通今又明慧通达，他总是会极为巧妙地避开你憎恶的地方，又会无比精准地找到你愉悦的关窍，无论你说到哪里他都能接的上去，同时又有自己独特有趣的见解，很多时候会让你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忍不住进一步与之探讨。 一与他搭上话，就很难摆脱那种魅力。 从天南海北，风土人情，到湖光山色，日月星辰。 不知何时，细雨淅沥，小小的一方天地仿佛被雨幕与世间隔绝开来。 酒意微醺，谢淼举杯吟道：“危楼雄麈战氛收，缓带轻裘日燕游。赤羽万夫开虎幕，黄流一曲枕鳌头。天高树老关河暮，水落云枯泽国秋。北地谁教限南北，苍茫极目使人愁。” 雪羽为他斟酒：“北地苍茫，有玄武在卧，纵千帆过，亦波澜不惊。” 谢淼轻叹：“莞城蒸蒸日上，实是令人艳羡不已。” “一衣带水，岂有幽而独芳之理？”雪羽含笑：“况且，玉剑与楚渊，又何止比邻之谊~” “此言甚是。”谢淼大为颔首，似是酒意上头，坦然道：“玉剑以上宗待吾等，吾等又何尝不是视卫庄主为少主？” 雪羽微顿了顿，轻笑：“将军醉了。” “哈！正是醉了方好讲话。” 谢淼把玩酒盏，看向雪羽道：“此非我一人之言，卫庄主为人行事皆在天下人眼中，北疆上至王爷，下至黎庶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雪羽笑言：“我家主人性情不同于楚渊贵女，不曾想竟也能见容于北疆军民，当浮一白，在下敬将军。” 谢淼爽快换盏，畅然道：“这世间的规矩原就是人定的，都云说‘英雄不论出处’，更何况男女？难不成卫庄主夺下风云榜战之首，尊剑尊之位，江湖上还要再道一声女剑尊吗？” “得将军今日一言，在下当替主人再敬一杯才是~” 谢淼朗笑：“好说！公子请！” 烟雨朦胧之中，酒韵熏染之下，小小独立的一方天地中，二人坦然交换彼此心中所思所得。 清凉竹树新，一雨洗诸尘。 雨丝落尽，竿竿青竹浸过盈盈水意，铅华净洗，泠泠生辉。 二人并肩漫步在竹间小道之中，临近月洞门，谢淼笑道：“一年之期不日便至，北疆军伍亦将换防，恐难再见卫庄主，还请公子带我问个好。” 玉剑与北疆签订了五年盟约，每年调借五万北疆军，军需军备由玉剑三倍供应，协同玉剑扫荡清剿东域腹地。 这五万北疆军自然不会连续五年驻扎于此，而是一年一度更替轮换。 “中原动乱频生，战事一触即发。楚渊与玉剑腹背相依，我家主人亦少不得要寻北定王爷议事，想来相见之日不在少数，少不得要向谢将军讨个东道。” 谢淼目中精光微现，颔首道：“如此甚好，谢某定不负所托。” 送别谢淼，雪羽回转翠竹掩映的墨影小筑，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并指引入神识，录入讯函。 “敬问吾主君安，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望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谢淼借着酒意，已将自身意指说明。 谢淼忠于楚渊，忠于北定王楚渊辰，同样也可以忠于担得住北定王血脉的强者，并不拘于男女。 北定王楚渊辰并非独断专行之人，倘或作为北疆军中位置举足轻重主将之一的谢淼，能在关键时刻出言襄助，那玉剑与北疆的接下来合作便能顺利许多。 无论卫青锋抉择为何，这都是一把难得的助力。 “奴窃以为，既成盟约，当思其所思，忧其所忧。眼下北疆西风将起，入目苍苍，拟将盟约所及，尽付予谢将军之手，一为添其助力，二示玉剑之诚。” 北疆军驻扎莞城一应供应无一或缺，如今快要临近一年换防之期，玉剑许诺的三倍军需军备供应初始便已交付三成，剩余的七成如何交付、交付予谁，是一个可供诸多谋划的举动。 需知无论何时何地，采购供应皆是一道大学问。 华而不实与朴实无华，彼此之间，相差毫厘，谬之千里。 雪羽着人送上藤甲为此，谢淼登门拜访亦是为此。 谢淼在此时表露心迹，未尝也不是在为自己的地位谋一把力。 玉剑若肯将军需尽数交由他带回北疆，若肯在军需供应中调整得用善用之物，能为谢淼带来的显形与隐形助力不可小觑。 第14章 青锋破海 晨光初现，海天交界处浮动着黛青色的山影。 晨雾中的缥缈岛如同被轻纱笼罩的睡美人，翡翠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岛礁边缘的珊瑚丛随着潮水轻轻摇曳，数以万计的银色小鱼在浅滩形成流动的镜面。远山着雪白云冠，山腰处瀑布如银链垂落，在旭日晨光中折射出绚烂光晕。 岛屿东侧是绵延数里的白色沙滩，沙粒中混杂着被海水打磨千年的贝壳碎片，将海岸线勾勒成一条摇曳的星带。 缥缈岛地处东南，位于季风带，四季如春夏，一年之中有半数时日，譬如此时，总是偏热，好在在太阳还未从海面升起之时，海岸总是有些清爽意味。 如今，这一片偌大的雪白海滩并无人迹，唯有浪花拍岸，海风阵阵。 卫青锋在细软的沙地上踱步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略带咸涩的风拂起长发，撩动着负在身后的袖摆，隐隐露出里面稳定修长的手指，并掌间握着的长剑。 天空倒映在海里，一拨拨浪潮翻涌着冲上岸边，卷出大堆大堆白色的泡沫，有如碎玉雪屑一般。 骤然间—— 海涛云天深处，涮出一朵凌厉的剑花！ 卷出的气浪拂过，海潮浪涌俱皆片片向后倒去。 剑招如行云流水，凌厉中兼具包容，和融之间又蕴煞厉无匹的劲气。 过腰的黑发被风卷开，露出一双锋锐清目。 袖摆却倏然象白色鹏鸟的翼翅扬起，一瞬间广袖翻飞，白影乍现，泻出的剑色明亮犹如旭日喷薄，冷利好似雪锋霜刃。 漫天玉碎中，雪色成海。 归一殿殿主晏城抚掌而叹，看向身前笑道：“见得如此，尊主可是放心了？” “确实。” 惊鸿剑尊的视线仍停留在海上潮涌之间，展颜一笑：“青锋的剑太过锋锐，且愈挫愈勇，百折不挠。本座一直以为，这一点很难再改，不曾想，竟还有意外之喜。” 晏城轻笑：“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庄主身边那位公子虽是炉鼎出身，但性情颇佳，如今也算侍奉主上有功，尊主何不就此施恩一二？” 惊鸿剑尊摇摇头：“他是青锋自己看中的人，自然有青锋自己做主。” 言罢，惊鸿剑尊忽而转头看他：“你何时也留心起这等杂事了？” 晏城失笑，摇摇头道：“原是凌霜一行归来，言谈之中对雪羽公子颇为推崇。兼之先前并之后的种种事宜，属下倒觉得，此人能为手段颇为不俗。” 惊鸿剑尊了然：“可是挂忧青锋信重于他，又偏偏只令他跪守侍奴之位，恐物极必反，反生祸患？” 晏城颔首：“可是属下失言了？” 惊鸿剑尊摇头：“本座与你所思同样。只不过——” 晏城看她，惊鸿剑尊眨眨眼：“那是青锋的禁脔，本座也不敢招惹青锋就是了。” 晏城：“……”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对吗？ 碧蓝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女子。 半身隐没在海面之下，只着一件细绵绉纱长衫，坦露在初阳金黄的光线当中。 朝阳被掩在身后，衬得她全身仿佛萦绕着灿目的霞，恍若神祗降临，自乱华尽褪的潭池碧渊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走得近了，显露出劲瘦流畅的身型，毫无赘余，修拔峭挺，如矗云的柏，如傲寒的松。 卫青锋整个人都已湿透，长发和衣衫漉漉地黏在身上，尚且不住地往下滴水。 这番情状若换了一人，尤其是女子，模样必是十分狼狈，然而于卫青锋而言，却另有一种非凡的傲瞰之姿，令人只觉敬仰，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心。 轩昂矫健，龙章凤质，不过如此。 第15章 端午安康～ 卫青锋于玉剑山庄所居之地名唤流霞苑，衍化自惊鸿剑尊所居的照影阁。 取“照影流霞浸研水，倚风馀麝散溪藤”之清意，与照影阁比邻而居，亦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位置地形绝佳，背依青山，环绕清流，亭台楼阁分布错落有致，水木清华，郁郁葱葱。 惊鸿剑尊膝下只这一女，自幼爱若珍宝，流霞苑原就是玉剑为少主精心建造，一应布陈无一或缺，即便与照影阁相较也不差什么，故而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仍是居住此地，并不曾迁挪。 外书房议事毕，卫青锋屏退从侍，转至书房内侧旁开的槅扇小憩。 这间槅扇布陈得十分雅致，以木为骨，以空为韵。 上截为湘妃竹骨撑蝉翼纱，交错成冰梅纹棂格；下截为紫檀裙板阴刻着博古图，上古灵纹游在木棱之间；中间嵌整幅茜色罗纱，薄如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冰片，为玉剑织工独有的影纱工艺，透光时现出丝缕银线织就的落花流水纹路，日光西斜时，整个厅堂便浸在藕荷色的雾霭中。 许久之前，在她初初定下雪羽的‘初侍’之权时，雪羽便时常在这里侍候。 卫青锋斜倚在榻上，忽而便忆起往昔，清冷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地绽出一丝笑意。 她眼中的雪羽，需要分成两个时间段来看。 一段是十三岁到十六岁，在进入孽海情天谷之前，雪羽是个玉雪精致的少年，身量纤瘦，眉目如画，脸上带着笑，眼底藏着哀，再如何伶俐懂事，也还是个孩童。 再一段便是他十八岁，在孽海情天谷打熬了三年出来，修为跃至锻体期大圆满，身量也随之长成，眉目昳丽，俊美无双，最是眉目间自生一种欲语还休的多情之态，飘渺不定，却又缠绵入骨。 雪羽匍匐在她面前，缓缓抬头，只一眼，卫青锋便被勾动了欲望。 一种按捺不住的，想要将之剥皮拆骨、吞食入腹的欲望。 卫青锋似乎是骨子里生来便有着不容违逆的霸道与强硬。 她可以掌控旁人，却不容旁人丝毫影响自己。 雪羽精准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一场博弈，亦或是说，一场争锋，就此开始。 如雪羽所愿，她命人打造了一柄上品法器千机伞，在他‘见客’之日送至轻衣楼，夺下他的‘初侍’之权。 轻衣楼名为宗门，实为欢场，原就是最趋炎附势、长袖善舞之地。她的名号亮出当日，轻衣楼便立刻准备了无数调教训诫之用的图册、药品并一干器物，令雪羽自己捧着，恭恭敬敬奉至她面前。 初始，卫青锋并不动他。 只命他褪去衣衫，膝行在这间槅扇侍候茶水笔墨。 那时的雪羽总是红晕染身，映衬着茜色罗纱筛下来的光晕，风情点点，楚楚动人。 唯一令卫青锋失望的一点，雪羽没有任何的脾气与傲骨，从始至终，温顺乖巧得可怜。 当然，这也不妨碍卫青锋将一应手段毫无顾忌地施加在他身上。 卫青锋从不允雪羽自行碰触身上任何一处的敏感区域，至今仍是如此，却从不吝于将其每一处调驯醇熟。 乃至自己无暇亦或闲暇之时，便令雪羽自行跪在这间槅扇，看着他自行调驯自身。 看着他一次次在即将攀上巅峰的关头自行遏制自己，看着他在匍匐在自己足下辗转呻吟，颤抖着求饶，看着他一次次不能自抑地崩溃，久久不能回神的失态模样。 那时，卫青锋对雪羽并无多少情分，更多时候，是在用他与自己较劲。 征服自身欲望的快感，更胜肉体的愉悦。 只是，雪羽太乖了。 他几乎是倾尽所有，竭尽全力，毁去了自己整个人，自虐般地，献祭奉上自己的一切。 卫青锋本不会留一名欢场炉鼎在身边，给出一定庇佑已经是最大的怜悯。 但这样的雪羽，还是令她不由心软了一瞬。 雪羽这狗东西还是太了解她了。 他也从不惮于剖开自己，袒露在卫青锋面前。 让她去了解他，如同他了解她一样。 雪羽的脾气、欲望亦或是说野心，早八百年就自行磨去了，他的索求很简单，简单得可怜。 活着，仅此而已。 卫青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极品润玉的触感与某人有些许相近。 “狗东西~” 卫青锋微哂。 那个家伙，永远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也总是知晓如何讨她怜惜。 但，身侧伴着这样一个聪颖的家伙，生活也不错，不是吗？ 第16章 惊鸿剑尊 卫青锋上得岸来，先至一旁的礁石上拿起一件长袍随意罩在身上，而后转向两人，颔首见礼： “母亲，晏殿主。” 晏城行礼：“庄主。” 惊鸿剑尊抬手为其拨出颈后湿发，笑道：“回去说，先换衣服。” 回到流霞苑，惊鸿剑尊二人至厅中用茶，片刻后，卫青锋换过衣衫，长发简单挽于脑后，从花厅拐角处步出。 “劳母亲与晏殿主久候。” 卫青锋落座，请二人用茶：“遗宗新炼制的云雾涤灵茶，杏林殿勘验过功效不俗，前日便先往母亲处送了一些，诸殿不日也会分拨过去，拟日后也将此项并入货贸清单。” 晏城含笑应道：“清心安神，扶正驱浊，适合海上常用。” 惊鸿剑尊不在意这等小事，随意摆摆手：“我与晏城今日过来，是为与楚渊合议之事。” 卫青锋抬目与二人相视一眼，叩腕取出一枚玉衡，并指注入内息，三人面前便出现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微型地形图，北起北海之涯，南至南海之边，将云阙大陆尽数囊括其中。 晏城眸色微动，见惊鸿剑尊起身上前，嘴角不由漾出一丝笑意，随之上前。 卫青锋手指沿南海、东海、莞城所在东域逐一划过，而后落指在北疆与北海，勾勒出一方半陆半海的辽阔疆域。 “北疆。”惊鸿剑尊看向卫青锋落指之处，略作思忖，摇头：“楚渊辰不会放手。” 惊鸿剑尊曾亲临北疆数年，深知北疆是楚渊辰最大的根基所在。 北疆军超过八成皆为北疆子弟，即便不断折损，也有北疆军民源源补充。 换而言之，北疆在，北疆军才在。 卫青锋道：“分封。” 二人一愣，晏城的视线落在北疆，微微敛目，并未出言。 惊鸿剑尊眉目一凌：“这是你那侍奴的主意？” 卫青锋坦然看向惊鸿剑尊：“倘或女儿不曾意动，便不会在母亲面前提及。” “剑之道，宁向直中取，不从曲中求。”惊鸿剑尊看着爱女：“青锋，莫要令剑心蒙尘。” 四目相对，卫青锋坦然依旧：“女儿曾说过，母亲所喜未必是青锋所喜，母亲所愿亦未必是青锋所愿。” 在天地沧海间感悟剑道，惊鸿剑尊的剑很纯粹，这也是她的剑道修为一往无前的根基所在。 而卫青锋的剑，某种意义上也很纯粹，从始至终，她追求的都是力量。 金钱是力量，地位是力量，权柄也是力量。 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这，便是她的武道，她的剑。 即便，终点不是武道巅峰。 “晏城！”惊鸿剑尊扭头：“你也是她的师长，你言如何？” 晏城心下叹气，面上不显，亦坦然开口：“尊主可要暂禁锢庄主闭关？” 卫青锋微一垂眼，掩去眸底的笑意。 惊鸿剑尊：“……” 禁锢卫青锋必然是不可能的。 排除这一选项，卫青锋的决议便无可更改。 这一桩计划甚至不能称之为错，其成功的概率很大，甚至于一朝功成，玉剑之势便可腾蛇化龙。 “哼！”惊鸿剑尊甩袖而去。 卫青锋与晏城相视一眼。 晏城笑道：“庄主不前往一行吗？” 卫青锋挑了挑眉：“母亲眼下是生我的气，片刻后，想来便该轮到晏殿主了。” “瞒不过庄主。” 楚渊与中原内乱纷纷，九殿议事并未商议出定论。晏城正是从卫青锋的一系列动作中察觉其心有谋划，方促成了惊鸿剑尊今日之行。 晏城笑意敛起，单膝跪地，肃容道：“归一、演武二殿，愿为庄主先驱。” “善。” 第17章 大船入港 海面上传来雄浑的号角声，汹涌澎湃的波涛之中，巨大舟船缓缓浮现，通体呈现出深褐色，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仿佛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木材雕刻而成。船头和船尾都突出着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船身的三层甲板间，延伸出一根根巨型拍杆。包铁木槌的表面痕迹斑斑，是巨舟征战的累累功勋。 巨舟之上，战旗猎猎作响，迎风招展，旗面上“玉剑”二字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犹如两道闪电，划破天空，明晃晃昭示着巨舟的身份来历。 星辰宫倾覆之后，海域便唯只这一尊霸主。 随着密密麻麻的海船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莞城新建造的开阔港口已经喧闹起来，一应兵勇民夫车辆横挑簇拥向前，只待玉剑船队入港。 雪羽已带玉剑之人迎上前去，亭台之中只余谢淼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喧哗热闹的景象。 莞城的海运码头是玉剑自建，一应设计布陈极为完善，停泊百艘千料巨舟不在话下。今日是玉剑船队到达之日，码头早就被提前清空，玉剑船队到达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有条不紊地尽数入港。 这般精准明确的行动力与执行力，不是军伍，却胜似军伍。 长长的跳板被搭上码头，率先踏出的一尊强悍剑修，身形高大，轩阔英武，目光如炬。 谢淼心下一惊。 只遥遥一眼，他便能断定，自己绝非此人百招之敌。 乃至于说句大不敬的，自家王爷都未必敢言能绝然胜过对方。 一品剑宗，玉剑的底蕴，果然不可小觑。 来人显然身份不俗，前方迎接的雪羽已然俯身拜下，被来人亲手扶起。 双方交谈片刻，雪羽回身，向着亭台的方向遥遥望来，与来人笑着言说什么，想来是在介绍谢淼的身份。 谢淼便见来人抱拳，遥遥执了个剑礼，一时收敛杂绪，颔首抱拳，还了个军礼。 雪羽见此次舰队主使竟是归一殿主晏城亲至，心下便知玉剑九殿已然定下决议，思及莞城不日便可递交与晏城之手，言谈之中、眉眼之间不由便泄露出几分笑意。 晏城身居玉剑一殿之主，地位尊崇，自身修为亦是深不可测，气度凝若沉渊，待人处事却颇显平和，一时与雪羽笑道：“早前听闻莞城已近荒芜，如今观之却是一派欣欣向荣，此为公子之功。” “在下不过依仗玉剑之能，尽些许绵薄之力。若论功绩，如楚剑君，于这莞城也更胜于我。” 楚凌霜就跟随在师尊晏城身侧，闻言挑眉，冲雪羽眨了眨眼。 雪羽不由失笑，又向晏城道：“城中备了些许酒宴欲与舰队接风洗尘，殿主倘或不嫌，还望赏面移步。只不知是殿主亲至，恐酒菜简薄了些。” 晏城摆摆手：“同属一宗，又是非常时期，公子不必如此拘谨，倒显生分。” 雪羽笑着颔首称是，展臂相迎：“殿主请。” 第18章 归一殿主 上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莞城新建不过数载，相较于玉剑御下的繁华城池确是多有不及，但作为灵谷的起源地，灵酒一道，却是毫无逊色。 晏城饮尽杯中灵酒，屏息片刻，方缓缓舒出一口浊息，愉悦赞了一声：“好酒。” 楚凌霜在侧为师尊斟酒，向雪羽笑道：“上一次回宗，公子为我备下的诸多灵酒，着实有一大半进了师尊肚腹之中。” 晏城抬手弹了她一记额头：“且不提你自小到大，从本座私库之中寻摸了多少东西，只好歹出门远行一趟，连些许伴手礼都不肯孝敬师尊吗？” 雪羽陪坐一侧，一时不由笑道：“此间旁处有限，唯只各色灵酒不缺，难得殿主喜欢，少待便遣人送至下榻之处，也请殿主赏光品鉴。” 晏城颔首笑道：“本座这口嗜好还是先殿主带出来的，久饮成自然，如今着实是离不得了。公子盛情本座领了，也不白喝你的好酒，来时庄主提及公子于剑之一道颇有造诣，只少了些磨砺，明日起你便与凌霜一同，至本座面前演练剑招。” 楚凌霜眉头一挑，高高兴兴抱拳：“谢师尊！” 雪羽：“……” 雪羽也只得‘高高兴兴’抱拳：“谢殿主。” 对于玉剑这等一品剑宗而言，最好的融入方式，便是切磋。 雪羽原本只掌管卫青锋御下事务，某种意义上算是作为卫青锋的心腹处理她的私产。 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雪羽仍能在玉剑御下如鱼得水，其中固然是由于其才能性情逐渐为玉剑众人接受，更为重要的是，卫青锋为其铺垫了至关紧要的一步——风云榜战。 风云榜之战，雪羽证明了自己在心机媚上之外，对于武道的专研领悟与出众造诣，如此方能赢得楚凌霜等人的认可。 晏城要指点雪羽剑招，目的也很简单。 归一殿即将接管莞城开拓山林之事，一则昭示玉剑武力，威慑四周，二则与北疆军并进，促进日后谈判权益争夺。 卫青锋需要莞城与归一殿忠诚无二，莞城与归一殿需要庄主的信重，二者之间的媒介，便极为重要。 而雪羽负责玉剑商贸货运一事，日后定是卫青锋的信使经常往来于莞城与北疆。 卫青锋向晏城提及雪羽修习情欲剑道的奇异之处，未尝不是向其递出一个友好的台阶。 只是—— 踏着第一缕晨光向别院漫步走来的雪羽，气度从容，风姿翩翩，只是无人留意处，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归一与演武二殿，是玉剑的武力砥柱，亦是传功授业，教导弟子演练武学的所在。 习剑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此言道尽武者锤炼筋骨的真谛，乃借天地之极境磨砺意志。 而作为玉剑主攻归纳功法、精研武学的归一殿殿主晏城，对此感悟极深。 在晏城看来，雪羽无疑是极聪慧之人。 然聪慧之人修习武道，总有一处最大的阻碍，那便是太过聪慧。 因为聪慧，剑招剑式过目便识，省却无数机械而重复的锻炼。 而武道的契机，心性的沉淀，意志的打磨，皆蕴藏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 雪羽的剑道精在飘忽不定的出其不意与层出不穷的百般变化，失在功体有缺并血性不足。 雪羽的剑，如同其人，没有争锋与杀性。 卫青锋教雪羽习剑的第一句教诲，便是日挥剑招三千次。 晏城指点雪羽的方式与卫青锋有异曲同工之妙。 谓之，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19章 归一殿主 下 三尺横水闪寒光，弧挑长身现锐锋！ 红色身影先发先至，挟裹数十道凌冽剑风，形成囚笼剑阵，霎时间于半空中锁住白衣人身形！ 白衣剑客翩身跃起，足下轻踏剑光，借力直跃而起，身体凌空折转，手中软剑如星坠连挽，转瞬便是数十朵剑花飞射，迎上逼至眼前的剑风。 锐气冲撞，轰然一声，剑阵初破！ 身着红衣的楚凌霜快步迅疾而退，忽觉心头一顿，神思不由恍然，登时狠命一咬舌尖，在剧痛之中催动周身气劲，欲以浑厚内力冲破雪羽绵密无尽的剑意缠绕。 晏城负手观战，一时微微摇头。 二人每日对战至今已有三日。 第一日，楚凌霜凌厉气劲直逼雪羽，雪羽剑招有失锋锐，大多数时候在疲于应付，只胜在灵动机变，方得勉强不败。 第二日，楚凌霜剑势开始逐渐被雪羽牵引，时常一不小心陷入雪羽剑意，虽很快挣脱，却多出几分手脚受羁绊的束缚之感。 雪羽的剑意很是奇异，有着剑的锐意与杀气，可隐隐之中，却更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斑斓之感，似雨丝缠绵不尽，一旦接触，便再难摆脱。 到得今日，攻守已然完全反过来，即便楚凌霜率先出手，仍是不可避免地陷入雪羽的剑意之中，若非雪羽有心留手，胜负早已分明。 一声剑吟，缠斗中的二人骤然分开，一者翩然落地，一者踉跄了两步，忍不住甩了甩脑袋。 二人站定，一同看向晏城。 方才的清越剑鸣，正是晏城腰间的青梧长剑发出。 “凌霜退后，雪羽公子请取下面具，全力施为。” 楚凌霜愣了愣，旋即面露喜意：“是！” 雪羽负手执剑，闻言顿了顿，颔首应下：“是。” 言罢抬手取下面具收起，面色慎重地调息片刻，而后抬眸看向晏城：“请殿主指教。” 空中气波忽地一动，双方几乎同时出手，一方银蓝色轻薄双剑，一方三尺青锋，竟真是面对面强攻！ 晏城手中长剑出招迅疾，剑势大开大合，剑锋无匹。 雪羽身形轻灵至极，双剑比快更快，似满天雪影，将晏城包裹其中。 观战的楚凌霜一双秀目异彩连连，掌心抓抓握握，恨不能以身替之加入其中。 竞锋之中，一股难以描述的玄妙意韵油然而生。 春雨细密，夏雷爆鸣，秋风萧瑟，冬雪孤冷。 世间万物，随四季萌发，生长，茁壮，凋零，在寒风中枯干，遗留一二粒种子。 春风起，新的生机焕发。 物如此，人亦如此。 生老病死，四季轮回。 前世之木是否为今生之木。 眼前之人，又是否是曾经故人。 如同风云榜战之中，卫青锋被雪羽的剑意困住。 此时晏城的剑意，同样被雪羽的剑意牵引。 一旁的楚凌霜忍不住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晏城的剑意即使是面对修为更高一重的惊鸿剑尊也不曾落于下风！ 他的剑意，是自海兽袭岛一战中悟得，道曰，生死涅盘。 一线寒光破空而至—— ‘轰——’ 晏城周身气劲骤然勃发！ 这是最顶尖的武者，遇到逼命危机之时，无需任何思考便可作出的反应！ 雪羽被浩瀚气劲冲击，掠身急退，仍不可避免地肺腑受创，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意。 晏城回神，掠身上前将人扶住，在其周身要穴连点数下，而后自雪羽后心注入内力，循环数个周天，待得雪羽气息稳定后方缓缓撤回内力。 内力一回入体内，晏城登时一挑眉：“嗯？” 雪羽抬眸，鸦羽般的纤长睫毛拉出水墨画般的优美弧度，一双偏大的瞳仁明澈如秋日深潭，触之不由心神为之一静。 晏城心下微顿了顿，面上不显，伸手将人扶起。 “公子剑意精妙，本座托大了。” 雪羽摇摇头，眉目之间漾出清浅笑意：“是在下无计可施之下，出此偷袭下策。本是自身本事不济，难不成还要怪殿主内力太强吗？” 晏城亦展笑意，道：“经此一战，确见公子行功几处疏漏之处。只是眼下公子内力近乎耗竭，今日不好再太过动用武力，便暂歇一日。好在功体经脉无虞，那便暂定明日清晨，公子再来寻本座。” 雪羽：“……是。” 目送雪羽离开，楚凌霜凑了过来：“师尊，雪羽公子的剑意该当如何破解？” 晏城笑看了她一眼：“道不能破，便以力破。” 楚凌霜摊手：“我二人修为只在伯仲，如何以力破之？” 晏城认真看了她一眼。 楚凌霜洗耳恭听，便闻对方道：“菜就多练。” 楚凌霜：“……是。” 楚凌霜垂头丧气离开，晏城含笑看着她的身影。 二人年纪修为皆在伯仲之间。 然一者前途无限，一者却已然注定了命运。 思及先前准备向卫青锋的进言，晏城心下暗自轻摇了摇头。 庄主不会放手。 没有人会放手。 圣人也不会。 第20章 回宗 秋风起，是谢淼所率五万北疆军北归之时。 大军自莞城北上，谢淼则是亲率六千精兵，登上玉剑配送军需辎重的三十艘巨舟，押送物资北上。 送别北疆军，雪羽也与晏城辞行，他将随返航的舰队一同回归玉剑。 接连月余的武道打磨与悉心指点，堪为半师之谊，雪羽承其情，临别之际，屈膝向晏城拜首。 晏城受礼，教导道：“立身之本，在于诚也，诚于事，诚于人，更需诚于心。” 雪羽甚少接受这般长者的善意，俯首记下：“是。” 登上巨舟，雪羽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 晏城颔首：“去吧。” 雪羽眼眶微热，俯身应是。 目送舰队离开，楚凌霜看向自家师尊，好奇问道：“师尊似乎很喜欢雪羽公子？” 自家人自家知。 世人皆道归一殿主晏城，其人虚怀若谷，度若沉渊。 然楚凌霜很清楚，自家晏师尊是个有着八百张面孔的奇人。 倘或雪羽只是庄主心腹爱宠，晏殿主固然会俯就施恩，却绝不会这般硬押着他磨砺武道，更遑论真正花费精力悉心指点。 “一点就通，百灵百慧，性情温顺乖巧，这般的弟子不讨人喜欢，难道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讨喜？” 楚凌霜：“……谁犟种了？！” 晏城看她：“剑锐在何？” “锐在争锋。” “争锋为何？” 楚凌霜昂头：“狭路相逢勇者胜！” “道理既知，何以生畏？” 楚凌霜不服气：“弟子何曾生畏？” “既无畏，为何出剑犹疑？” 楚凌霜道：“弟子是怕再中他的剑意。” 晏城敲了她脑门一记：“忌惮雪羽的剑意而出剑失却果决，却不知，困住你的，正是这一分迟疑。” 楚凌霜仰头看他。 晏城摇摇头：“你应知雪羽的剑意为何。” 楚凌霜颔首：“情欲剑意。”风云榜战之时就知道啦！ “情，为人之感知；欲，为人之所求。生而为人，情欲二字，相生相随。”晏城看向她：“如何战胜情欲？” 楚凌霜皱眉片刻：“断情绝欲？” 晏城：“……”这小丫头原来是这般单蠢的吗？ “立身之本，在于诚也，诚于事，诚于人，更需诚于心。” 晏城将方才教导雪羽的话又重复一遍，忍不住又敲了楚凌霜一记：“情欲既为本心所生，避忌情欲，又何尝不是避忌本心？若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坦然面对，又如何去战胜情欲化生的剑之意蕴？” “去去去！”晏城嫌弃地挥手：“去到院中挥剑五千次，正一正剑势，也寻一寻剑心！” 楚凌霜幽幽控诉：“师尊，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晏城不甚在意地颔首承认：“原本不曾发觉你这般呆傻。” 楚凌霜：“……”生气了！ …… 水天极处，一抹淡淡的红色在漫布暗灰色的天空中影影绰绰显露。丝丝红光轻挑淡抹，逐步渲染，在一片浅灰色里，慢慢烘出一个半圆形的浅红色轮光。似乎只在一刹那间，海天一线处，骤然迸发夺目亮光。 红日出海，霞光万丈，朝阳喷彩，千里熔金。 雪羽自日出盛景中收回视线，心神微动，目光轻转，投向不远处的海上。 云雾缥缈处，仿若海域明珠的缥缈岛，正缓缓露出身形。 第21章 宠 上 天色明澈仿佛一块暖玉，日色澄金。足下触地轻点， 风乍起，剑锋凌空骤现，掠然而至，一刃惊鸿。 剑风所至，掀起一片气浪，无数雪色花瓣纷纷飘落，仿若大雪翩然而至。 朝露迸溅，暗香回荡。 三尺长剑骤转忽收，卫青锋还剑入鞘，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抬目看向来人。 隽秀高挑的身影着一袭苍筤青色纱绡春衫，用极淡的浅碧色丝线在袖口衣摆处绣了青竹纹样，雪肤白发，面容俊美，眉宇之间若清风拂面，纤尘不染。 四目相对，时空仿若静止一瞬。 卫青锋便看着，那双极美的凤眸之中，笑意点点浮涌上来。 随手将长剑抛入来人怀中，接过对方递上的湿润香帕净手。 无半点久别重逢的离愁别绪，只如暂别半日又再次见面，一双身影一高一低，并肩而行，步入漫天疏疏落落的梨花雪瓣之中。 雪羽屈膝跪地服侍卫青锋更衣，系好玉带之后，将一挂腰佩悬上，垂于衣摆之间。 卫青锋随手托起，便见是一挂木质珠串。颗颗打磨得极为圆滑温润，每一枚珠子都是黄豆一般大小，呈乳白色，上面精心雕琢上游龙戏海的图案。木珠自生一种浅淡不散的香气来，与九转碧心莲的味道有些仿似，嗅之有清冽之感。珠串中间则坠着一块羊脂冻玉，雪白寒润的色泽，细细雕琢成团龙形，神韵内蕴，浩威半藏。 “前时开拓北燕山脉腹地之时，有弟子发现了一片极稀有的树木，便是这白枷苍梓。” 雪羽伸出手指在卫青锋掌心轻拨了拨光滑的珠串。乳白木珠光华流转，不及修长白皙的手指润玉生辉。 “此为灵根苍梓的变种，有培神养气的功用，可惜年岁不足，只寻到一株堪堪可用的，奴便取了一支枝干，取木芯打磨了此物。” 雪羽仰面看她，眉宇含笑，秋瞳横波：“还望主人不要嫌弃。” 卫青锋垂目看向眼前人。 漆黑的眼睛笔直地对上墨色乌瞳，前者如剑，后者似水。 卫青锋微微俯身，雪羽望着她，仰面一点点凑近。 目光交织，气息在彼此呼吸间交错，唇与齿之间，只一线之隔。 雪羽不敢再动，墨色双瞳汪透了一池秋潭，满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卫青锋清晰地感知着，雪羽被封禁在一线之外的渴求。 与自己想要去碰触的欲望那般相似。 而后，缓缓起身。 雪羽望着她，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 卫青锋曲指弹了他脑门一下：“随本座用膳。” 雪羽握住她的手：“是。” 厨房早几日便接到告知，今日庄主分例的膳食之中便多添了几样时鲜的清淡果蔬并各色粥米。 雪羽先为卫青锋布菜，而后盛了一碗玉粳米粥陪坐在侧。 卫青锋信手为其搛了一箸蜜酒酿梅鹿肉，雪羽顿了顿，温顺地送入口中吃下。 卫青锋摇摇头：“你这性子越发纵意了。” 先前为身体与气血所需，好歹还能用些不甚油腻的肉食，如今灵谷灵植一多，直接吃素了。 雪羽为卫青锋搛菜，笑道：“原是得了娇纵，方有如此~” 卫青锋微哂：“啧~” 第22章 宠 下 月移花影近雕栊，绛烛摇红映玉容。 檀郎唇畔落英轻，始觉海棠蘸露浓。 清浅又馥郁的清冽体香，挟裹着柔韧的触感与灼热的温度，深深浅浅地不断落下。 卫青锋压下溢出喉间的呻吟，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息。 “主人——” 是雪羽在低声轻唤着她。 柔软的唇瓣清清浅浅地轻触她的下颌与脖颈。 极尽温柔地，绵延无尽地，延长舒缓着她的愉悦。 卫青锋放松地靠在雪羽怀中，被温香软玉包绕，阖目享用余韵未散的温存。 许久。 久到雪羽以为她睡着了，忽而听卫青锋道：“日前罗天殿主寻我，言及你东来西往立下功勋不少，如今世殊时异，正值用人之际，当赐予以你一方权位。” 卫青锋微微抬目，看向雪羽：“你如何看？” 雪羽垂眸看她。 二人甚少以这样的位置说话。 卫青锋不惯仰视旁人，雪羽也更习惯屈身在她面前回话。 雪羽拢在卫青锋腰间的手轻轻穿插扣住她的手指：“奴是主人的。” 卫青锋眸色幽深地盯着他：“你应知，此事，我只会问一次。” 雪羽眉目含笑：“主人舍得吗？”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视线自雪羽的眉眼，划过鼻梁、脸庞，在弧度饱满的绯唇之上流连片刻，落到雪色的颈子，喉结，身前…… 颊边辗转胭脂色，冰肌浸水玉生光。最是肩窝承浅啮，一点朱砂印雪阳。 玉白雪肌染上红晕，是更胜春色的风情与风景。 雪羽素来受不住卫青锋的目光，不过片刻便红了耳朵，低声讨饶：“主人——” “我对你好吗？”卫青锋问道。 雪羽乌瞳微颤，顿了片刻，睫羽轻垂：“奴，不知。” 卫青锋轻哂，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肯定道：“怕我。” 纤长的睫羽微微呼扇，露出的漂亮凤眸澄澈如夕，雪羽点了点头，微露赧然之色：“怕。” “此间怕，还是房事之外，更怕？” 卫青锋的语气神情素来难辨喜怒，雪羽更知，她只要他全无保留的赤诚。 “都怕。”雪羽贴近了她，哑声道：“都很怕。” 雪羽从来不是大胆之人，这似乎是聪慧之人的共性之一。 幼时怕疼，怕饿，怕沦为人人可欺的贱奴，养出了一副乖觉温顺的性子。 长大后怕伤，怕死，怕功体失控，一言一行谨慎小心到骨子里。 他能以体悟情欲入道，可见对人心人性感知之敏锐。 他也比谁都清楚，卫青锋并非如旁人所想一般，喜爱于他。 他在卫青锋面前从来温驯得仿佛是一尊完美的假人，只因他自己清楚，他在她面前，从不曾拥有过任性的资本。 “您不肯爱我。”雪羽低声道：“从来都不肯。” 卫青锋坦然颔首：“嗯。” “您也不会放我，从来都不会。” 卫青锋微微勾唇，露出一丝笑意：“嗯。” 雪羽默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藏住了那双澄澈地倒映一切的眸子。 卫青锋抚过雪羽眼睛，手指点了点他的眼尾：“你乖乖的，嗯？” 弧度极美的眼廓微微泛着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了卫青锋指节上。 卫青锋轻笑，仰起头，一寸一寸逼近，不容置疑地吻住雪羽，掌下毫无吝惜地尽情肆虐，将他的呜咽尽数压制在喉间。 他，是她的。 仅此而已。 第23章 一方天地 夜间似乎下了一场小雨，雪羽推开窗扇时，竹梢风动，摇落宿露点点。 远山犹笼薄绡，云丝缠住半峰青翠；近塘新涨，浮萍托着碎玉般的雨珠。 晨光漫溯中，雪羽打开案上紫玉香炉，填入几片香饼，片刻后，炉中飘出冉冉青烟，凝作游丝，在空中散若薄雾。 卫青锋起身，先接过雪羽奉上的一盏温水饮下，道：“允你暂歇几日。” 雪羽笑：“多谢主人~”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面颊：“若去探望罗天殿主，也代本座道声好。” “好~” “啧~” 雪羽服侍卫青锋着衫，陪侍一同用过早膳，送其出门，一如往昔。 而后，回转流霞苑中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此行带回来的一干东西。 首先是各色灵酒占去了七个储物戒。 其中多半数是勘验过碧岚宗交易的药方膳方酒方后，就地取材，以中原的各色灵材炼制酿造。极品灵酒，除却送至杏林殿勘验功效的样品，其他皆是卫青锋专属。余者上中品灵酒则是并入卫青锋私库资源，择期择时赐予部属。 其次是为罗天殿准备的礼物。 与碧岚宗交易的炼器之法中蕴含各色阵法，并玉剑此行在中原收集的阵法要诀，以及诸多中原世家宗门收藏的上古典籍，这些雪羽早已命人整理出来，先前已随玉剑舰队送入罗天殿。如今手中容留一些紧要机密或不同寻常之物，需得亲手奉予罗天殿主。 若说有过半月剑道指点之恩的归一殿主，与雪羽称得上一声半师之谊。那罗天殿与雪羽的关系则是只差一个名分的嫡系亲传。 而后则是准备散与同为卫青锋亲卫心腹一众的礼物。 杏林殿需得走一趟。一则与罗天殿同样，有诸多紧要丹方药诀并各色新生灵植异兽的资料，需交予杏林殿主事之人；二则雪羽兼修医道，也与杏林殿不少长老常来常往，久别归来，需得前去拜会。 归一、演武二殿同心同德，归一殿主在莞城，演武殿主在南海，二殿皆留掌事长老主事。雪羽既承归一殿主指点之恩，二殿走一趟也在情理之中。 …… 一桩桩，一件件，排布下来，面前列出了一排的各色储物法器，逐一安放入整齐划一的雪色玉匣之中。 雪羽微微有一丝恍神。 在许久之前，有十余年那般久，他初次步入这处房舍。 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并一方小小退步，掩在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是第一处独属于他的小小空间。 卫青锋甚少踏足这里，为数不多的几次，皆是他伤重不能下榻之时。 因紧邻卫青锋的内书房，此地旁人亦不允驻足。 她似乎是着意为他容留出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 容他在此处喘息，在此处舔伤，在此处触碰自己。 她不容置疑地强硬剥夺了他的所有主权，又慷慨地赐下了她愿意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俯就包容。 只以主奴论之，她，是一个很好的主人，不是吗？ 雪羽微微垂眸，纤长浓密的睫羽拉出极美的弧度，掩去眼底的所有晦暗不明。 第24章 清墓 雪羽这一二年间多在莞城与中原奔走，已有许久不曾回缥缈岛。 此番难得归来，先至卫青锋面前自无需多言，他本就是卫青锋的侍奴。 服侍过卫青锋之后，又至惊鸿剑尊所在的照影阁拜见叩首。因惊鸿剑尊正在闭关，照影阁管事代为接待，赐下几样表礼，雪羽拜谢后离开。 而后便至罗天殿。 罗天殿主长年居住在此推演天玑符阵，见雪羽归来并无意外，垂询过莞城与中原之事，又考校了一番阵法之道，见雪羽并无懈怠便满意颔首，赐下一份糅合中原符阵之道的阵法基础，令雪羽闲暇时修习。 临至辞别之时，罗天殿主问道：“你可愿远驻海岛，潜心推演天玑符阵？” 雪羽俯首：“蒙殿主错爱，雪羽为主人侍奴，自是时时侍奉主人身侧。” 罗天殿主颔首：“庄主性情秉直，不容违逆，你侍奉在侧，当持身平和，莫失本心。” 雪羽拜谢：“雪羽受教。” 罗天殿主不再言语，微抬了抬手，雪羽起身垂首，退步离开。 出得殿门，雪羽回首望去。 巍峨庄严的星辰大殿遥遥牵引了无数道星辰之力，宛若星图的一部分，玄妙地嵌合在天海相映的朱雀象星云之中。 漫天繁星之中，每一颗星辰皆是看似遥遥独立，却又无可避免地彼此牵引。 倘或失却牵引之力，再璀璨的星辰，也逃不过坠落的命运。 世间万物如此，人亦同样。 为人不自在，自在难为人。 离开罗天殿，雪羽又先后拜会了杏林殿与归一、演武二殿，奉上先前备好的手礼。 又因终归同属一宗，雪羽亦属卫青锋心腹，与九殿皆有往来，又不免去其他各殿拜会一趟。 一番下来，时已过午，雪羽看了看天时，自马监要了一匹骏马，只身离开。 山涧水声隐约，更衬得此间清净空寂。 小小一座土包，静卧于松柏之间，青石墓碑上苔痕斑驳，篆刻的铭文也全然模糊。 雪羽跪坐下来，取出一方棉帕，一点点拭去碑石上的污痕。 阳光透过古槐的枝桠洒落下来，碎金般的光斑星星点点。野菊零星点缀在坟土之上，随风轻轻摇曳。偶尔有鹧鸪掠过，啼声撞在林间，荡出空灵幽然的回响。 “这些年，我过得——”雪羽顿了顿，缓缓轻笑：“还不错~” 雪羽约莫五岁之时被商贩卖入轻衣楼，经过百日粗略调驯，便被云迟迟挑中，留在了自己身边。 二人似主仆，也似师徒。 雪羽的性情与思维，与他的言容举止同样，可以说是由云迟迟一手调教出来。 云迟迟把他驯成一件几近完美的玩物，果然卖出了超出预期的价钱。 但十数年的朝夕相处，谁又能说得清，其中是多少算计，又有多少真实的情分？ “她在管教上很是严厉，在物质上十分宽容。” 雪羽擦出了墓碑的主体，手指轻抚上面的名字：“您那时重在雕琢，主人她，更像是在，熬鹰。” 幽静的天地，亲近却永远不会再回应自己的人，令雪羽难得地放松沉静，一点一点地理清自己。 “自由，我从未体悟过。” 雪羽是一只自幼便被精心调驯的鸟儿，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存在的意义，便是供人取乐。 “在她身边，我很安心。” 如同一颗星辰，被无数星辰之力交织成网，牢牢牵绊，似乎永远不会在茫茫虚空中坠落。 “我有一点，委屈。” 雪羽认识了很多人，有的肆意张扬，有的稳重内敛，有的聪慧机敏，有的愚钝不堪，有人权横朝野，有人富甲一方，有人朝朝暮暮庸庸碌碌，有人竭尽全力只为一口饭食。 “但也只有一点。” 雪羽并不如何在意卫青锋对自己的亵玩与调驯，这些东西从他记事起便与自己的生活并行，从来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只是有些期冀，她肯对我稍稍好一些。” 雪羽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卫青锋对自己的喜爱，也很清楚，她不肯赐予自己的喜爱。 “如若不行，也可以。” 雪羽微微地笑了。 清理干净墓碑与坟台，雪羽为云迟迟摆上茶酒果点，焚上她曾经喜爱的熏香。 俯身三拜后，与之辞别。 第25章 茶贸 “北地相较于东西南域，昼短夜长，四季之中，冬日最是漫漫，自古时起便有‘早茶晚酒黎明觉’之生活漫谈，更有俗语称茶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 知风殿主与卫青锋并肩同行，漫步在亭台楼水间，口中话语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玉剑九殿，归一、演武二殿以绝对的强悍实力立足，知事殿主职遣派弟子分领任务，一向以归一、演武马首是瞻。罗天殿与司刑殿因功能特殊天然超然物外。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但枢机殿总领御内资源财务，素来更得诸方看重。 知风殿主掌对外事务，也是玉剑相关江湖资讯集散之处，最是消息灵通，在九殿之中，地位不轻不重。 知风殿主是玉剑之中难得的脾性与行事风格皆是和煦温柔之人，心思极为缜密。归一殿主初一抵达莞城，知风殿主便已心下有数，多番斟酌手中资源讯息之后，今日觑机寻上卫青锋。 “北方冬季寒冷干燥，菜蔬瓜果供给不足，热茶兼具暖身、润喉功效，且解腻暖胃，素为北地冬季进补之物。且北地多风沙矿产，河井池水硬度高、口感偏涩，而花茶可通过窨制工艺调和茶香与花香，足以有效掩盖水质缺陷，正合北地之用。” 卫青锋颔首，道：“先前雪羽也曾留心到北地茶酒之需，他自北疆旱蝗之灾后多番筹谋，先后借赤血灵酒之机铺了不少路子，只因突遭逢天地剧变，方不得不搁置下来。” “雪羽公子素行眼力独到，令人叹服。”知风殿主和婉一笑，道：“如今玉剑连通了东南沿海，南域制茶大批涌入，物美价廉，倘或开通与北地茶贸交易，一进一出，便是无穷利润。且长此以往，北地与南域便与玉剑舰队，再密不可分。” 卫青锋心知此番知风殿献计，一为向自己投诚表忠，二为彰显才能，为知风殿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玉剑与诸多武林宗门同样，素来以武力为尊。 卫青锋父母皆在尊位，自幼接受多方教导，眼界以上位为需，如此方能平视武道之外的诸多杂学之道。但若论真正重视起来，还是雪羽来到她身边后，手段百出地多方经营，明里暗里源源不断地为她筹谋到无数财货资源，令其麾下的少主亲卫不断壮大，甚至拥有独立于玉剑之外的底气。 武力是力量，人心是力量，资源亦是力量。 “如今玉剑与北疆第一阶段合作已成，晏城殿主业已至莞城，与北疆军并肩为战，茶贸之事，或可从此处着手。” 卫青锋看向知风殿主：“此事，本座可能交予知风殿？” 知风殿主屈膝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卫青锋俯身将人扶起：“善。” 知风殿主顺势起身，一时莞尔笑道：“属下厚颜，还需向庄主讨个人情。” 卫青锋颔首：“无妨，他这几日正有闲暇。” 言及此处，忽见前方修竹掩映的回廊处步出一道清隽身影。 青衣雪发的美男子长身而立，衣袂翩跹，眉目如画。 分花拂柳间，遥遥望见廊下二人，俯身见礼，抬首眉眼处轻轻地漾出笑意，如微风拂过澄澈碧湖，水波纹悠悠荡开。 第26章 默契 流霞苑内书房，卫青锋提管落墨，笔走游龙。 雪羽侍立在侧，手持墨条，上好的松烟墨在澄泥砚里漾开涟漪。 紫檀案头之上，诸多各方报本已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列好，卫青锋取之观之，思之断之，若有不定之处，或勾出驳回，或遣送诸殿共议，处理起来速度着实不慢。 饶是如此，也足足耗去两个时辰方急重之本处理妥当。 卫青锋搁置下玉管朱笔，微微阖目向后轻靠，身后是熟悉的触感挟裹清雅冽香，指间如玉微凉，轻柔落在颅顶穴位处，缓缓有力地按揉。 卫青锋并未睁开眼，只伸手一捞，雪羽便温驯地贴靠过来，分腿屈身跨坐在卫青锋膝上，展臂环住她的腰身，轻轻一侧首，宛如一只灵活贴人的豹猫，乖巧地偎依在主人怀里。 卫青锋手指划入雪羽半系的衣襟，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掌下触感玉润盈手的光滑脊背。 消遣片刻，卫青锋偶一转眼，便撞进一双极漂亮的乌墨水眸之中。 忍不住侧首，轻吻了吻那双极美的眸子，雪羽便凑上来，与之交换了一个连绵的吻。 很乖。 亦或是说，雪羽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温驯可人。 这脾性，也太软和了些。 卫青锋不负责任地在心中道，丝毫不在意自己便是始作俑者之一。 雪羽身形修长挺拔，柔韧性却是绝佳，拥在怀里很是舒适，卫青锋索性便如此揽着他，继续批阅报本。 翻检到南域相关的奏陈，思及日前知风殿主所言，抬手抚了抚雪羽的发丝，问道：“经略南域。” 雪羽温声回道：“茶、糖、丝、香、药。” 卫青锋思忖片刻，在报本上另落了个‘糖’字。 糖与茶同样，南域产出物美价廉，且能够占用大量土地并劳力。只要逐步扩大形成经营规模，寻常百姓智慧有限，且大多只图生活安稳，便会将此视为谋生支柱，反过来维护此经营。如此，南域的安稳便可逐步与玉剑绑定。 至于丝、香、药，利润虽高，但经营与制造步骤繁复，非寻常一家一户百姓所能操持，容易形成集权，上位者逐权逐利，反倒不易掌控，容易养虎为患。 “主人曾教导下奴，财帛动人心，若要长长久久，需得有人吃饱。” 茶、糖固然能够固揽民心，但如今的南域并非玉剑御下，仍需考虑南域掌权者的利益。 卫青锋抚着雪羽的长发，笔下缓缓勾勒出一个‘香’字。 丝帛锦缎非南域独有，且中原与北域两大超品宗门统御上千年，民生经济与基础发展远非偏安一隅的南域可比，其丝绸品质更胜一筹。若以丝帛作为与南域的主要交易物，性价比并不如何。 而医药一道，与武道息息相关，反倒不能受制于人，可以交易，却不能作为主宗交易。 而香料，与民生药理皆有相关，却又并非密不可分，且属炎热的南域之地品质最胜，利润可得。 落下最后一笔，卫青锋随手合上奏陈，侧首看向乖乖靠在自己肩头的雪羽。 雪羽被她盯住，不由轻轻坐直身子：“主人？” 卫青锋提笔，在雪羽眉心落笔，朱丹勾勒了一枚剑形玉兰花钿。 第27章 流霞苑 随着航海船队入港，缥缈岛码头一派人声鼎沸。 新的一批灵谷收割完成，由航海船队运送归来，一抵达码头便立刻被分送往缥缈岛各处。 玉剑弟子的月例供应是灵谷最大消耗之处，其次，酒坊也是消耗粮食的大头，接下来还有玉剑从属宗门世族诸多所需，最后一成则是并入商行，分润缥缈岛寻常百姓。 供应流霞苑的灵谷自然是品质最为上乘的一批，雪羽接过仆役奉上来的五碟样品，便见灵米分黑、红、黄、碧、白五色，略略翻动，颗颗莹润饱满如珍珠缀露，仿佛将天地五行精华凝练成实。 玉剑所产的灵谷早已并非只有雪羽当初培育的碧玉灵谷一种。东南海域原就是稻谷丰产之地，在莞城发现碧玉灵谷之后，知风殿与杏林殿百忙之中仍是抽出大量人手随玉剑舰队前往各处海岛、半岛寻查灵种，仅仅一年余，便培育出了功效丝毫不亚于碧玉灵谷的诸多灵谷。最终综合各灵种之所长，以五行为基，择育出了如今的五色灵米。 其中碧玉灵谷不必多言。另有赤霞灵米，艳若朱砂，熬粥时浮起红云般的雾气，壮气血、补心脉；玄墨灵米，漆黑如墨，蒸熟后泛紫檀光泽，食之可滋阴补肾，令人神识清明；金缕灵米，澄黄似蜜，蒸煮后散发甜蜜花香，益脾健胃，养肝明目；雪魄灵米，莹白如雪，性平中和，润肺生津。 五色灵米如今的生长周期皆为百日一熟，看似生长速度不及初代碧玉灵谷，却胜在生长循序渐进，成熟之时神华内敛，不会像初代碧玉灵谷一般招致虫鼠异兽的猛扑。 雪羽看向卫疏桐笑道：“如此灵物，虽品阶不及其他灵物，然培育容易，产量丰足，从长久看，更胜上品灵药。” 卫疏桐颔首：“庄主亦有此言，着令上下倾力繁育，方得今日之功。” 卫疏桐掌管流霞苑数十年，修为堪及锻体九重境，如今已年逾七十，初现天人五衰之兆。 如今天地生变，江湖武林时局动荡，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事务不断，流霞苑作为庄主所在，相较于先前也繁忙了无数倍。 卫青锋心中牵忧卫疏桐这位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欲太过劳烦于她，亦知她也不甘就此退居幕后，如今雪羽回来，他原就多掌卫青锋御下事务，与卫疏桐相处亦多有默契，便令他自行处理流霞苑诸多事宜。 譬如灵米这等涉及分例采购等耗费心力之事，雪羽便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应处理完成，整理成册后，方向卫疏桐统一回禀。 卫疏桐翻看着账簿，心下暗自称许，偶一抬头，便见雪羽不知何时，已将碟中灵米倾入茶炉上的银铫子，缓缓搅动，渐渐熬出了粥来。 见卫疏桐看过来，雪羽轻笑，先自粥心药性最胜处取出一碗奉与卫疏桐。 卫疏桐摇头失笑：“你呀——” 卫疏桐秉性刚正，掌管流霞苑多年，从不肯越例多沾一分一毫。 而雪羽则不同，他贴身服侍卫青锋衣食住行，分例原就是跟着卫青锋走。待得两位侍君离院后，卫青锋直接命将她的分例与雪羽并在一处，一同交予雪羽之手。 五色灵米卫疏桐分例之中也有，只是品质与数量远不及卫青锋所得。 卫疏桐自知雪羽好意，亦知卫青锋挂忧自己，一时接过粥碗，搅动玉匙送入口中。 灵粥火候正好，百般滋味皆在其中。 第28章 风乍起 南域互市日趋兴盛。 东域以莞城为基，御下领地有条不紊地逐步拓展。 东南外海以暗澜海沟为基础的第一道海防线已铸造完成，内海稳固之余，开始向外逐步拓展。 中原碧岚、青云摩擦不断，北域楚渊内部风波暗涌。 外无远患，内无近忧，整座玉剑山庄，皆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态。 九殿聚议敲定与南域茶贸的大致章程，卫青锋挥退亲卫跟从，负手漫步在合诣殿回转流霞苑的青玉小径，肺腑之间，始终郁结一股躁动之意难以纾解。 这几乎是武修的共性。 武道立道之初，盖因云阙大陆地脉耗竭，灵气溃散，世间残存的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滋生出无数理智不存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 人族生存环境恶劣，唯有苦战不休，方能挣得一方喘息之地。 某种意义上，武修存在的意义，便在于争锋。 深埋在根骨之中的血性，一旦被唤醒，便再不会堙灭。 亦或是说，人生长生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争锋的过程。哪怕是碌碌无为之人，哪怕没有任何目标，也需要为自己的肚子挣扎奔波。 越是强大的人，越是渴盼强大的对手。 卫青锋亦是同样。 她的三尺青锋在剑鞘中蠢蠢欲动，渴盼着，又强行压抑着，嗜血的欲望。 此时并非掀起大规模杀戮的时机。 玉剑底蕴尚有不足，还需要积蓄力量。 修竹掩映的回廊下，雪羽坐在竹下石桌旁，正提笔写着什么，察觉到气息临近，一时抬头，眉眼便漾出了笑意。 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眉眼处荡开，明净澄澈，倒映着世间。 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没有心障。 明明遭受过世间最难堪不过的折磨与凌辱，明明正承纳着世间最歹毒不过的恶意。 这世间几乎没有谁给予过他真正的善意。 但他还是很好地在活着。 聪慧，明透，沉静。 他的性情确实很像水，世间的肮脏污秽可以令他染上颜色。他也会委屈，会难过，会哭泣，但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水就会沉静下来。 污秽就在池底，一目了然。 水却依旧澄净，明澈地缓缓流淌，继续涤去接下来的尘埃。 “主人？” 雪羽放下笔，起身迎过来，对上卫青锋的视线，身躯不由颤了一颤，屈膝跪了下来。 卫青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挑眉：“这么怕我？” 这小东西总是具备着某种小动物一般的敏锐直觉，卫青锋自认情绪把控并无不妥，却总能被这小东西察觉端倪。 “主人~” 小东西素来能屈能伸，此时便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之态，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温驯又无辜，引得卫青锋都不由要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责了些。 小狗东西。 卫青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滚起来，随本座习剑。” 雪羽：“……是。” 卫青锋微哂：“正好考教一番你于莞城所得并最近的心得体悟。” 雪羽：“……是。” 第29章 剑意 夕阳悬峰，霜刃凝光。 骤闻铿然龙吟，长剑出鞘，剑光泼洒，如银河倾泻。 两道身影一玄一青，如流虹交错，刃锋相撞迸出连串金火，铮鸣剑风震得紫枫林中叶落如雨。 玄影剑势陡然暴烈，旋身劈斩宛若雷霆降世，剑罡过处，叶飞石碎，尽数碾作玉尘！ 青衣剑客脚下连点，踏着碎影逆流而上，剑尖倏忽分化七点寒星，似北斗坠凡，直封七处要害——正是归一殿主晏城的绝杀之招！ 卫青锋清目微微亮起：“好！” 卫青锋弃攻回守，长剑狂舞，成浑圆光幕，登时金铁交击声密如骤雨。 雪羽剑势轻灵，同样的招数，在他的双剑之下，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倏忽之间，柔韧的剑脊贴着卫青锋长剑滑削而上！ 卫青锋不闪不躲，反手击弹剑身，凝为实质的冷冽剑意骤然暴涨，如长虹贯日，直逼对手！ 雪羽身形暴退，杀招顿破！ 卫青锋的剑意成锋，凛冽的杀机丝毫不减，剑锋未至，气劲已撕裂空气。 雪羽身形翩然掠起，两柄软剑如雪翼回转，剑意交错之间，一种道之不出、意之难会的奇特意蕴油然而生。 果然！ 卫青锋心下一赞。 这小东西的悟性果然非常人所能企及，他的剑意再一次衍生出了新的变化。 剑意袭来，前一瞬刚猛无匹，似惊雷，似烈焰，似灼灼烈日；转瞬间至柔至顺，如流水，如长风，如飘忽不定的流云；即将破开之时，又化为至静至坚，如千仞冷峰，如巨岩寒冰。 卫青锋的剑意依旧，似乎无半分变化，依旧纯粹而凛冽，却不再受七情动摇。 一剑破苍穹！ ‘轰——’ 无形的气劲冲撞，雪羽束发的玉簪悄然碎裂成玉尘，雪色长发漫卷如瀑。 交锋仍在继续。 雪羽的剑意没有被斩灭。 卫青锋兴致大起。 萌发、茁壮、凋零、枯干，草木之物，生生不息。 以木观物，枯荣如生灭，生灭知循环，阴阳更替，轮转不休。 这是——晏城的生死涅盘，并无天绮梦生的阴阳轮回。 凝练的杀意生变，中正平和的彭拜内力骤然倾泻，雪羽堪堪避过气劲冲击，仍是被余波掀飞，连连卸力后滚落在地，长长的雪发卷着零零碎碎的紫枫碎叶，通身汗意涔涔，显得十二分的狼狈可怜。 卫青锋自顿悟之中回神，方觉已然月上梢头。 已然三个时辰过去了。 卫青锋收剑，迈步走向雪羽。 雪羽努力起身了一下，也就只一下，就不再努力了。 最后的内力冲撞卫青锋丝毫不曾收敛留手，彼时雪羽内力已近极限，毫无还手之力，虽堪堪避开要冲，但只余波也砸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卫青锋失笑，单膝着地，抬手拂去他的一身碎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内息几何？” “尚余一息。” 卫青锋微微莞尔：“不错。” 好歹能护住自身。 雪羽悠悠道：“多亏主人长年悉心教导。” 那你看，锤多了，可不就被锤出经验来了。 “啧~”卫青锋轻哂。 她与雪羽交锋甚少留手，盖因雪羽虽攻击力有限，但轻功卓绝，且对危险有种奇异的警觉，逃命功夫登峰造极。 此番剑意突破虽是适逢其会，但也确实是她未料在先，又战得太过酣畅淋漓，方险些伤了他。 这小东西素来娇气，一身皮肉也是动辄就青青紫紫，多说不得，先行带他去药池疗伤。 第30章 难得的温柔 上 流霞苑中的一眼药泉，是卫青锋开始专攻锻体之道时，惊鸿剑尊为爱女特意造就。 取一整座药玉矿脉核心的极品药玉奠基，炼制九味极品灵药为阵眼，再施以玄妙阵法将药力锁住，引入天然地涌热泉，借地脉之力形成周天循环，方得源源不断地药力催发。 一路分花拂柳行至竹苑，药泉便掩映在竹林花树之间，卫青锋随手扯去两人身上外衫衣物，抱着雪羽步入药池之中，将人安置在泉眼处的玉床之上。 这不大不小的玉床是一方完整的赤炎药玉，原是雪羽自仙剑秘境所得，因有诸多妙用，被卫青锋命安置在此处。 雪羽趴伏在玉床上，半身没在药泉之中，药力随热力涌入周身要穴，一时通体酸胀，尤其伤处痛麻难堪，不由闷哼出声。 卫青锋俯身打开药匣，从中取出一罐专事跌打损伤、功在活血化瘀的红玉桃花散，踱步过来，抬手撩开雪色长发，露出下方沾水愈见润泽的玉雪皮肉。 雪羽皮肉娇气是因自幼被轻衣楼以秘法秘药长年调教之故，但到底是韵灵境武修，神魂之力浸润反哺肉躯，不说肉身能当法器用，却也不会轻易被伤到，恢复能力也是极强。 今日一番鏖战，雪羽并未被剑锋直接伤到，只是激战之中的肉搏与被卫青锋强悍内劲冲撞，并最后力竭之时落地的摔打擦伤。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是坠地的着力之处，再有就是腰身并胳膊腿脚的几处青红。 卫青锋取药散调制成药汁，淋在雪羽左肩伤处，覆掌上去着力推揉。 玉雪的皮肉沾染红色药液，不过片刻，药性渗入，整片皮肉微微泛着红，显得十二分可口，兼之某人畏疼，时不时地轻颤闷哼—— 卫青锋俯身，叼住他的颈后皮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在齿缝间厮磨片刻，方缓缓放开。 雪羽撑起上半身，雪发沾水，眉目愈见动人，倾身凑过来轻吻了吻她唇角：“主人——” 卫青锋眉目微柔，抬手按住他的枕后加深了这个吻。 绵延不尽的温柔缱绻间，雪羽顺着卫青锋的力道滑落入水，跪立在她身前，额头轻抵，轻轻喘息着呢喃：“主人——” 卫青锋的手指在雪羽光洁的脊背间流连，热泉浸染的莹润肌肤包裹着线条流畅的肌肉，仿佛沾染着一种特别的魔力，令人爱不释手。 卫青锋是这世间最熟悉雪羽身体的人，某种意义上，比雪羽自己还要熟悉。 仿佛技艺高超的琴师操纵自己心爱的琴弦，随心所欲，拨动出最合自己心意的乐曲。 雪羽的喘息声中掺杂上了似痛非痛的低低呻吟，腰身止不住地轻颤，却不敢有任何地躲避，只唇瓣贴着卫青锋耳鬓厮磨，哑声祈求：“主人、主人——” 卫青锋握着他的腰身将其翻转，令他靠坐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他沾湿的眉尾，手指划落下去。 仿佛美玉雕就的玉人在水中格外灵动，莹白肌肤透着诱人的浅粉，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情动之中，更是别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诱惑得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将之抵死啃咬、一寸一寸吞食入腹。 卫青锋眸色深沉，透着令人寒彻骨的嗜血欲望，唇下指间却越发温柔。 雪羽靠在她的肩窝处不住摇头：“主人、主人——求您、求您——” 卫青锋俯下身，轻咬他的喉结：“准。” “呜——” 久久堆积的欲望与快感，逼出一声绵长的泣音。 卫青锋俯瞰着怀中掌间动人风情，缓缓舐去雪羽眼角的泪，轻哂一声：“娇气。” 第31章 难得的温柔 下 掩映在竹林间的地涌热泉水汽氤氲，池中人相依相偎，宛如天鹅交颈。 卫青锋仰头长饮一壶清酒，略一垂目，正对上雪羽水意未褪的漂亮眸子，不由微微勾唇，俯首噙住绯色双唇，将口中清酒尽数渡给雪羽。 烈酒入喉，雪羽眸中水汽未散，又被逼出一层红晕，眉宇之间风情动人。 雪羽长于酒浆酿制，本身酒量也不错，只是平常并不如何饮酒。 卫青锋看着他，眉目间若有所思。 似乎雪羽自轻衣楼之中习以为常的技艺，只要不是卫青锋提及，他几乎都很少去触碰。 譬如他精于乐道，造诣之精湛，卫青锋平素所见少有人能企及，平时却几乎不见他摆弄乐器自娱自乐。 “主人——” 雪羽凑过来，轻轻环抱住卫青锋，肌肤厮磨，愉悦而熨帖。 柔软的唇瓣轻抿了抿卫青锋耳垂，雪羽哑声道：“求您，允下奴侍奉~” 卫青锋枕着他的肩窝，仰面看他，忽而问道：“喜欢吗？” 雪羽微露不解。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唇瓣：“是因为喜欢、想做，还是因为本座尚未纾解？” 雪羽微顿了顿，侧头轻蹭了蹭卫青锋鬓角：“奴本就是侍奉主人的，主人不喜欢吗？” 狡猾的小东西。 卫青锋捏住他的下巴，与之交换了一个犹带微醺气息的吻。 “喜欢侍奉本座吗？” 雪羽眉眼微弯：“喜欢~” 卫青锋又道：“舒服吗？” 四目相对，雪羽在卫青锋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微微迟疑了片刻：“舒服的。” 卫青锋微哂。 雪羽是轻衣楼精心培养的性奴，身体自幼被秘法调教，兼之修炼炉鼎功法，床笫之间，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手段，皆能轻易挑动起他身体的情、欲。 换言之，他的身体，分不清什么是爱抚，什么是凌辱，什么是疼爱，什么是玩弄，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愉悦。 他的灵魂在竭力自救，肉躯却唯知沉沦。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微微勾唇：“跟着我说，雪羽今日疲累了，求主人允雪羽暂歇一日，来日侍奉可好？” 雪羽轻柔地搂紧了她，抵着她的额头摇了摇头。 “嗯？” “此言逾矩，我是您的侍奴。” “侍奴也先是一个人。”卫青锋难得耐心道：“人有生老病苦，知喜怒哀乐，人不是一样器具，更不该是一样玩物。” 雪羽摇头：“您不喜任性之人。” 一旦踏出一步，便会踏出无数步，底线一朝突破，便不会再有底线。 “啧~” 卫青锋无言片刻，摇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你如今之能，离了本座，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雪羽搂紧了她，哑声道：“我没有做错事。” 卫青锋心头微颤了一颤。 雪羽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做错事。” 卫青锋心下难得生出几分涩意，微微一叹，抬手摸了摸雪羽毛绒绒的雪色脑袋。 “您是坏人。”雪羽道。 卫青锋失笑：“关心你也不行？” “您只会在这一刻怜惜我，明日便不会了。”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第32章 晨光明媚 晨光微熹，轩窗半启，天青色的晨雾自窗隙游入，与案头鎏金碧玉香炉吐出的青烟缠绵交织。 炉内百花合香片久燃欲尽，火星在香灰中忽明忽灭，袅袅烟痕如悬垂的素纱，被穿堂风拂成流云纹样。忽有雀儿掠过窗台，惊起炉烟四散，又缓缓聚作游丝，萦绕在帘幕之中。 半卷的湘帘外，晨钟恰从远山荡来，檐角玉风铃轻颤共鸣，余韵混着馥雅的清香，在斗帐间经久不散。 卫青锋悠悠掀开眼皮，微一侧首，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精致睡颜。纤长纤长的睫羽轻阖着，呼吸清浅平稳，吐息之中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诱人想要浅尝一番。 玉容生香丸，雪羽自碧岚宗得到的丹方，后又自行增减了几味药材。譬如调和药性的蜂蜜，雪羽手中有自皇城秘境药园之中取得的品质极为上乘的赤尾蜂蜜；又如合香的依兰花露，卫青锋不喜其过于浓郁的香气，雪羽便自行炼制偏甜香的合欢花露，用以入药。 雪羽是个无可挑剔的侍奴，无论从各个方面而言。 无可挑剔到，令卫青锋都偶尔真正生出一丝怜惜。 但也诚如雪羽所言，这若有似无的怜惜，只会存在在某一处特定的时刻。 卫青锋性情刚毅，且位尊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性情与位置，皆不允许身旁有能够动摇自己心神的存在。 即便有，也需得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的欲生欲死，俯仰所求，皆在掌中。 雪羽是个太过敏锐聪明的家伙。 卫青锋微微勾唇。 知晓，所以他害怕。 越令自己动心，自己对他的训诫管束便会越加苛刻，绝不会令他拥有分毫背刺自己的可能。 而若不能唤动自己的心意，他便只有性奴的价值，等待他的只有无底线的沉沦。 他畏惧入骨，不敢有丝毫的逾矩。即便一次次立下功勋，一次次掌控权柄，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便立刻斩干净所有。 他只能依附自己的喜好生存，唯有竭尽全力去扮演最完美的枕边人。 路是他自己选的。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只能跌跌撞撞地竭力往前走，正如他幼时一样。 似乎是感知到了笼罩在身上的‘恶意’，雪羽睫毛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宛如舒展开来的羽翼，在晨光中扬出绝美的弧度。乌黑的墨瞳似一汪澄澈的清潭，秋水横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主人。” 悦耳好听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沙哑，余韵撩人。 晨光明媚，如斯美景。 在一夜酣眠过后，初醒的时候，更像是一种邀请。 卫青锋从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翻身将雪羽压在身下，俯视着用目光将其牢牢锁在原地，一寸一寸逼近。 卫青锋很喜欢这般如困兽一般的逗弄雪羽，她的恶劣性情总是在雪羽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要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无助地呜咽，颤抖地承受自己赐予的一切。 要他全无保留的赤诚，不允许他伪装掩饰半分，所有的他从她身上感知到的东西，都要从他的表情、声音、动作，甚至周身肌肉的紧绷上真实的反馈给她。 全然地，由她掌控。 雪羽再一次被逼出泪来。 卫青锋俯身，轻轻地舔舐，似掠食的猛兽，施舍给掌下猎物的一丝虚幻温柔。 而后，将之吞食入腹。 第33章 蓝袖添香 雪羽为卫青锋披上外衫，而后屈膝跪在她身前为其整理腰间佩带。长长的雪发犹如品质最上乘的雪缎，垂落在身侧，掩去一身斑驳痕迹。 卫青锋落座，端起旁边暖笼中早已备好的茶盏，掀开盖碗，一股清甜的果香飘散开来。 青瓷盏中的澄澈汁水呈现琥珀光漾，乌梅子沉在盏底，如墨玉生苔，雪白荔枝半浮，若绛纱透月。 “荔枝？” 雪羽仰面看她，笑道：“荔枝乌梅茶。” 也许是他自己嗜甜，又不喜肉食的缘故，雪羽厨艺寻常，却精于酿酒制茶、调羹弄粥，尤其擅长炖煮糖水甜品。 卫青锋浅尝一口，只觉酸香中带点蜜韵，落喉舌底回甘，滋味清和，不染甜腻。 “近来天气潮热，肝火虚生，易脾胃失和，荔枝肉补阳，与核同入炖盅不生火气，乌梅子收敛生津，佐以红枣暖胃护脾，正合此时饮用。” 卫青锋微哂，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雪羽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这家伙，着实有几分通透超脱在身上。 有智者云，人生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见自己，洞本我与真我，故得豁达； 见天地，知浩瀚与渺渺，故得谦卑； 见众生，悟人生有疾苦，故得慈悲。 不以出身为卑，亦不以情欲难控的肉躯为贱，不以聪慧为傲，亦不以俊美无铸的长相为矜。 温柔谦和，柔韧自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智者之境了。 卫青锋饮尽盏中甜茶，看向跪地俯身为自己穿靴的雪羽：“稍后随我一同去外书房。” 雪羽温声应下：“是。” 玉剑山庄如今内海内陆相并，域内面积相较于之前扩大了将近三倍，诸多事务也更为庞杂繁复。 卫青锋时常有种自己被困在繁务不断消耗的感觉，如同宝剑不去争锋对敌，反而在不断劈砍杂柴，无用且消磨，令她不由心生躁意，郁火郁结于胸。 但雪羽在侧的话，这份难以压制的躁郁便可有效纾解。 一是雪羽性情温柔，一双水眸明澈通透，触之很容易随之心头沉静；二是即便躁郁不得纾解，卫青锋也能发泄折腾他到郁结纾解。 今日第一桩要务是枢机殿前来报账。 玉剑如今最大的开销自然是莞城。莞城如今正在大刀阔斧的开疆辟土，连同与北疆缔结盟约应下的军备资费，皆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其次是玉剑舰队。天地剧变之下，海域的危险诡谲暴增数倍不止，即便是浅海也有诸多风险，玉剑御下的诸多海岛半岛缔结成防线，互为依靠，其间最重要的便是玉剑舰队在其中不断巡航，猎杀海兽。 卫青锋翻看着枢机殿长老呈上的奏报不由皱眉。 莞城最开始是卫青锋自己埋下的伏笔，在九殿公议着晏城率归一演武殿弟子接管莞城事务之前，莞城的一应开销几乎都是卫青锋的私库。 自己私库都能承担的开销，到了整个玉剑山庄头上，就成了堵不上窟窿的无底洞了？ 枢机殿长老苦笑连连，下意识地看了眼跪坐在侧服侍庄主笔墨之人。 事实还真就是如此。 需知卫青锋还是少主之时，她的私库便能承担驰援北疆并赈灾所用，那样的一笔开销，几乎超过一座三品宗门一年之需。 枢机殿早有预估，卫青锋的庄主私库，论总量或许不及玉剑山庄公库，但论实际应用，未必相差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盖因玉剑公库承载着整个玉剑山庄的运行开销，譬如天灾之后的造桥铺路、安置百姓，海防陆防的铸造筹建，宗门弟子的薪俸补贴，教化安民，鼓励种植，御下商行经贸……诸如此类。 卫青锋的私库则是只承担她个人所需。尤其是卫青锋登任庄主之位后，庄主分例之外，私库几乎只供应她的亲卫消耗。 玉剑公库的来源是域内百姓赋税、御下宗门供奉并商贸所得。 而庄主私库的来源—— 枢机殿长老又默默看了雪羽一眼。 那可太多了！ 且不论天灾之前，以粮食贸易与灵酒贸易分头开路，下沉市场与上游市场齐头并进，为卫青锋揽尽了多少人脉与资源。 也不提北疆之乱之后，楚渊给出的补给并一同开辟的商路，还有北疆不断壮大的灵酒产业其中属于卫青锋的份子。 只观天灾之后，灵谷铺开的第一年，提供粮种换得收获后的一成回报，那一批数量在当时无可匹敌的灵谷，顺理成章地在玉剑各处占下了无数由灵谷延伸出来的相关产业份额。 如今五色灵谷已成玉剑主要作物，以此为基，最初的产业份额早已化为无数聚宝盆，源源不断地为卫青锋的私库增砖添瓦。 第34章 玉剑青锋 卫青锋不语，弹指将奏报送与雪羽面前。 雪羽拾起打开，快速浏览过一遍，提笔勾画几处，缓声道：“莞城良田灵亩已有规划，一城灵谷产量大致可负担玉剑与北疆军需五成，若以赋税转为军需，就地筹集军粮，省却路途运输消耗，成本可削减一成。另有玉剑御下商队来往于中原与莞城，可着令以成品丹药等修炼资源抵扣关税，省却买卖进出。再一者，莞城扼守东海入海口，与诸多群岛相去不远，相应矿产资源可就近取用，不必从庄内千里迢迢统一调运，只需诸岛将调配所用记录在册，待得玉剑舰队巡航所至，按册划入补给。” 雪羽向厅中二人微微俯身：“如此行事可削减部分消耗，只是却要劳烦枢机殿消耗诸多心力。” 枢机殿长老早知雪羽此人精于算学推演，只观他接管卫青锋私库后的诸多种种便知其手段不俗。只是眼见对方只草草扫过奏报一眼，便能迅速挑出其中的冗余之处，干脆利落给出解决方案，将一应预算直接削减三成，仍是不由心下一叹。 如今的玉剑山庄，确然与惊鸿剑尊在位之时，截然不同了。 枢机殿长老起身，屈膝俯首：“枢机殿自当尽心竭力！” 卫青锋颔首：“眼下玉剑各方并进，枢机殿调度其中，着实不易。莞城乃是本座一力倡举，虽功为玉剑千秋，却不该因此罔顾域内各方，其一应开销便作半数并入玉剑，另五成由本座私库承担，一应事宜待楚长老回殿拟定细则后，寻雪羽商议便可。” 枢机殿长老不意有此之喜，一时连忙叩谢：“多谢庄主体恤。” 雪羽微顿了顿，温驯俯首：“是。” 待得枢机殿长老离开，卫青锋笑看了雪羽一眼：“心疼了？” 雪羽收起案上奏报，上前为卫青锋斟茶，闻言微露赧然：“没有。” 卫青锋不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行事素来周谨，里里外外打理莞城将近三年，想来其掌事之人再如何更替，也越不出你之手。但是——” 雪羽抬眸，卫青锋垂眼看他，四目相对。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眉心：“本座为玉剑之主，玉剑以我为尊，同时亦是本座的根基与责任所在。” 诚然，私库与亲卫，卫青锋用起来随心所欲、如臂使指，远非庞大繁复的玉剑所能相比。 但无论是卫青锋的私库，还是亲卫，乃至雪羽这个侍奴，存在的前提与基础，皆是玉剑。 有玉剑，才有卫青锋之尊。 玉剑之兴盛，是卫青锋再登高位之奠基。 卫青锋之强大，是玉剑得以兴旺发展的重要因素。 二者从来密不可分，是相辅相成，是相互制衡，而不是一方独大，越强越好。 雪羽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卫青锋：“是，奴知晓了~” 卫青锋微哂，轻弹了他一下：“惯会讨乖卖巧。” 雪羽这家伙，某种意义上确实令人怜惜，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无需旁人怜惜。 他掌管卫青锋的私库，手段纵横，将卫青锋私库资源财富扩充数倍不止，同时也从未曾亏待过自己。 身上穿的，平时用的，一应衣食住行，并调香弄脂酿酒炼药之用，无一不是上乘之选。 他性情温柔，行事举止谦逊和融，令人如沐春风，看似毫无攻击性，但若从结果来细细着眼，卫青锋身边，乃至雪羽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敌视乃至仇视他的人。 真正对他抱有恶意，乃至可能产生威胁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雪羽在卫青锋面前从来都很坦诚。 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亦不避讳自己的手段。 像一只雪色的凤鸟，坦然亮出自己漂亮的羽翼并锐利的爪尖，而后乖巧可爱地歪头蹭着你。 “主人~” 第35章 曾经旧日 枢机殿之后，是知风、知事二殿，分别前来商讨南域经贸细则与玉剑弟子轮转安排。而后是演武殿，前来汇报玉剑舰队巡航之事。 议事毕，时已至晌午，雪羽早已准备好饭食，卫青锋简单用过午膳，便继续在外书房处理事务。 待得与执管督查门规律法的司刑殿长老敲定诸多宗门内外刑判处理，心神疲惫之余，卫青锋为数不多的耐性也基本耗尽。 ‘蓝颜解语花’适时贴靠过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卫青锋肩上，拇指轻压云门穴，力道沉而不滞，卫青锋只觉颈肩肌肉筋骨一酸，而后酥麻舒适，痛极反生甘味，一时放松下来，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二人太过熟悉。 熟悉到对彼此的身体与反应皆了如指掌。 熟悉到即便雪羽正着力按揉自己的风池穴，卫青锋也提不起一丝警戒之心。 微蹙的眉山渐渐平复，硬挺的肩头也卸甲般松弛下来。 卫青锋阖目未睁，信手一拉，将人揽在怀里，随手扯去其腰间佩带，只将温香玉体留在手中。 雪羽温驯地伏靠在卫青锋的肩上，伸手环住其腰身。 交叠的身影落在三折山水屏风上，形如交颈。 熟悉的清冽淡香在鼻翼间萦绕，唇畔是稳健搏动的血脉，一下又一下，属于生命的韵律，带着独特的难以言喻的亘古而恒定，令卫青锋亦随之缓缓平静了下来。 卫青锋握住雪羽的腰身，令其坐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看了看，伸手取下他的发簪。 雪羽在她面前从不着冠，今日亦是只将长发拢起用玉簪束于枕后，玉簪一拔，雪瀑一般的长发翩然落下，宛若披上了一层灵动丝帛。 雪羽是真的漂亮。 一丝不挂的时候更是美到极致。 一身雪练似的皮肉包裹着矫健流畅的身段，美玉亭柱一般。 卫青锋无数次想要在这副雪玉白肉之上落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又无数次为这无可比拟的原生美态而停手。 “主人——” 这个称呼令卫青锋愉悦。 雪羽耳畔染霞，神情却是一派温驯，打开的双腿轻绷着，未得卫青锋的允许，即便再如何窘迫难堪，也不会自行合拢。 卫青锋细细打量着他。 雪羽在卫青锋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许久，卫青锋微一颔首，雪羽温驯地倾身凑近，求得一个施恩般的浅吻。 卫青锋享受他的亲近讨好，抚了抚他的雪色长发。 “主人该用膳了。”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就在此间用。” 雪羽登时耳际遍染红霞，一边望着她，一边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卫青锋下意识想去扶他，一时想到什么，眸色微微一暗。 曾几何时，这间外书房内侧旁开的半间槅扇，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雪羽的栖身之所。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雪羽不允着衣，不允起身，日日膝行在此，活着的唯一中心，便是取悦自己的‘主人’。 那是卫青锋给出的考核，也是雪羽自己竭尽求索之所得。 主与奴。 卫青锋给出的是选择，雪羽看到的是唯一的机会。 如今十六年光阴过。 服从规则的人依旧恪守着规则，立下规矩的人却未必仍复初心。 第36章 主奴不逆 卫青锋到底不曾再如当初一般，令雪羽不着寸缕地跪在地上膝行。 那时与其说是为了调驯，更多的其实是卫青锋与自己的私欲角力，方令雪羽一日日一次次竭力做出种种献媚之态。 如今时过境迁，卫青锋的心境与修为早已远胜当初。 雪羽也在她身边兢兢业业小心侍奉了十多年，退一万步讲，有苦劳，更有功劳。 另外，还有唯有卫青锋自己清楚的一点。 在雪羽身上，她的定力远不及从前。 雪羽雪肤银发，五官俊美清正，兼之气度温和沉静，隐有翩然出尘之神韵。 他倘或出身稍好一些，即便不是世家公子，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出众人物，也只会令人心生好感，而不会轻易生出猥亵轻渎之心。 只是一旦添了欢场炉鼎的身份，他的形容，他的气度神韵，便全然化为了引发暴虐淫欲的利器。 当雪羽在自己面前跪地俯身，腰肢款款塌下的一瞬间，卫青锋几乎想生剥活吞了他。 “主人。” 雪羽为卫青锋盛好赤霞灵米饭，又拣她的口味为其布菜，而后方自己端了半碗米饭，屈膝跪坐在一旁，轻声道：“雪羽失仪，让主人生怒了。” “你心思通透，对旁人素来应对自如，进退有矩，即便是面对母亲与诸位殿主，亦不卑不亢，从不曾失却分寸。” 卫青锋看他：“本座自问对你不曾薄待，为何如此畏惧于我？” 畏惧到一行一动都把自己放到最卑贱至极的位置。 看似是在保护自己，但此举本身，又未尝不是在作践凌辱自己？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心，你把它放在何处？” 雪羽放下碗筷，膝行过来，默默地环抱住卫青锋，整个人圈靠在她身上。 卫青锋心下微软，语气不显：“怎么，被空气毒哑了？” “您喜欢欺负我，”雪羽低声道：“您只喜欢欺负我。” 他努力研习诸多技艺才能，修为武道也在竭力提升，但这些再如何出众，落在卫青锋眼中，最多不过二三分欣赏。 雪羽很清楚，唯一能令卫青锋真正对他情动的，只有他最淫贱不堪、崩溃无助的时刻。 她只喜欢他骚浪不堪的淫贱模样。 这是他能留在她身边的唯一资本。 卫青锋微微沉默，不过片刻，颈侧便泛起潮润的湿意。 卫青锋心下一叹，摸了摸他的发顶道：“不是只喜欢欺负你。” 是只在那一刻，雪羽的全部世界，唯有自己。 雪羽闷闷地哑声反驳道：“是。” “啧。”卫青锋气笑了：“你是本座的人，本座欺负你怎么了？” 伸手将人从身上摘下来放在面前，雪羽难堪地扭开脸，又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本座就喜欢欺负你了，怎么了，嗯？” 雪羽受不住她的目光，只得低眉顺眼地顺服道：“主人、主人喜欢便好。” “如今本座身边唯有你一人。” 卫青锋看着他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点了点他眉心：“为何还不能安心一些？” 雪羽摇头。 这种事，从来与人数无关。 “啧~”卫青锋耐心告罄：“那你就受着吧！” 随手剥下雪羽的衣衫，令其靠坐在自己怀中。卫青锋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落到身下，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在这儿，自己弄，本座要听着你的声音用膳。” “还有，今日，不准。” 第37章 玉剑九殿 今日是每月一度的九殿合议，合议重心为玉剑刑典的修改与重新拟定。 天地异变至今已有七年，当年的重刑重典令玉剑百姓不敢多行一步、多言一句，如此方得域内快速平定，也令玉剑能够分出精力开疆辟土、引领域内发展昌盛。 如今的玉剑地域广阔，物产丰饶，武道兴盛，商贸繁荣，各行各业随之兴起，一派欣欣向荣之姿态。这般情境之下，动辄毁身灭族的重刑重典，便显得太过冷血苛刻。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气度冷肃的司刑殿主。 “规矩因人而定，若是太过繁重严苛，反倒束缚手脚。”这是和煦温婉的知风殿主。 “重刑重典之下，方得玉剑风气一肃，贸然变动，恐令人心浮动难平。”这是专司调遣门下弟子的知事殿。 “乱世行重典，盛世应恤刑。重典固然清肃，然百姓忧惧，恐动辄得咎，稍稍松一松缰绳，更有助于推动农贸、经济的发展，方得长治久安。”这是专和稀泥的合诣殿。 …… 卫青锋高居尊位御座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紫玉扶手，七分神思在堂前，三分闲绪在逸飞。 七年前的重刑重典确实已不再适用于今日的玉剑，但如何修改，哪一道需放宽，哪一道需收紧，放宽到何种程度，收紧到如何地步，都是要一步步详细规划且需一步步实践观之。 不是一天两天能吵出结果来的。 这般的情形，在卫青锋未登位之前便时常发生，待其身居尊位后更是如家常便饭。 一次二次尚能全心贯注，经历得多了，自然便有超然在外的高深莫测之态。 高高在上的尊主，更多时候，需要做的是一尊被供起来的神明。 平衡，把控，恩威，理正。 如藏锋之剑，锐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卫青锋的视线余光，落在了斜侧方侍立的雪羽身上。 如玉的美人儿罩在面具和宽袍广袖之中，气度沉静，翩然有仙人之姿。 他听得很是专注认真。 卫青锋猜度，他脑海之中应是已经列出了玉剑御行的一系列条框法纪，正循着各殿争执之处，逐一推演九殿的所思所想、所图所谋，理出一条条伏笔脉络，勾连成自己想要看清的‘星轨’。 雪羽的头脑很强大，这一点在他入罗天殿修习推演之道后更是如鱼得水。 他的感性自幼便被消磨，理性却在不断被放大。 如此，方有了如今这个聪慧而沉静的人。 雪羽对她的感知其实没错。 卫青锋确实喜爱他的身体。 那是一具为欲望而生的完美肉躯，娇媚迷人，又蓬勃有力，予取予求，随心所欲。 尝过他的滋味，其他情色皆若鸡肋。 但若仅仅是如此，那雪羽如今便该是辗转在床笫之间的一名性奴。 而非站在这里，沉心推演九殿之争背后的风云变幻。 确实喜欢欺负他。 但欺负的前提，是喜欢。 思及雪羽一碰就水汪汪的眼睛，卫青锋心下微哂。 娇气的小东西。 第38章 生气 “自天地生变至今已有七年，玉剑虽有波动，却极快安稳下来，且在混乱之中多方攫利，南域、海上、中原、北疆，诸多资源财富集中而来，所谓饱暖思淫欲，此言虽粗鄙，却也未尝不是人性之所趋。” 雪羽的声音很好听，语调温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落在耳中令人愉悦之余，不知不觉地会被他的言语吸引。 “安饱之余，人心有向，法制修订也好，商贸盛行也罢，皆是源于民生之所需。” “以劳役代刑役，铺设官路，沟通域内四方，一利民生，二利疆域掌控。”卫青锋接言，笑看了他一眼：“三则是某人手中握有炼制土方，一旦官路工程开启，凭此便可通达四海，若再花费些心力，假以时日，玉剑御下皆是‘莞城’。” 雪羽微露赧然，一双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池秋水，波光潋滟。 卫青锋轻笑，捏了捏他的脸颊：“想做便去做。” 雪羽俯身：“是。” 雪羽依附卫青锋而存，从未发展自己的人手，所驱所用皆是卫青锋的心腹亲卫。 这些年磨合下来，卫青锋御下已基本将雪羽视作她的分身。 这也是惊鸿剑尊与罗天殿主几番劝告卫青锋给雪羽赐下身份的根由所在。 在其位，谋其政。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同理论之，位不称能，亦生祸患。 但雪羽，与旁人不同。 这家伙被轻衣楼教歪了，他的所思所求，更接近欢场之人。 恋财不恋权，慕宠不慕强。 明明手中多次掌控权柄，明明凭借修为与头脑在她身边已然不可或缺，他最为在意的，却始终是自己对他的爱宠。 自尊，人格，傲骨，地位，权柄，在他眼中皆是无关紧要，他的眼里心里，最重要的一直都是上位者的爱宠怜惜，一旦觉察不到，便惶惶难安。 种种谋划、多番手段，与其说是展露能力，不如说是他邀宠的手段，理由只因卫青锋欣赏。 这样的雪羽，卫青锋舍不得放手，也不会放手。 “您不生气了吗？”雪羽轻声问道。 “啧~”卫青锋微哂：“我没有生气。” 雪羽低眉顺眼，就差明晃晃地在脑门上贴两个大字：不信。 卫青锋差点再次被气笑。 以工代罚，筑桥修路，恩施域内，四方归心。此乃难得的良计良策。 雪羽手中握有与碧岚宗交易得来的土方，在莞城经多发试验改良，早已铺开使用。他自莞城归来已有月余，却从未提及造桥铺路一事，可见此事本不在他的计划范畴之内，只能是今日九殿议会所思所得。 一个时辰之间，听取九殿之争，思得调中之法，并拟定出可行性极高的行事框架。 如此头脑，如此功劳，几番铺陈，只为问出那句：您不生气了吗？ 行吧。。。 卫青锋摇摇头：“罚也罚了，此番便算揭过。” 一言出，极漂亮的眸子显而易见地一点点亮了起来，乌墨成晶，璀璨莹莹。 卫青锋失笑：“你啊——” 第39章 拍卖会 “拍卖会？” 卫青锋翻了翻长风商行送来的精致请柬，并无太多兴趣。 她出生便在高位，母亲为一品剑宗玉剑山庄之主，父亲为超品宗门楚渊帝国的一字并肩王，自幼至长大，身边各色奇珍异宝堆积成山，只要她想要，天下几乎无物不可得。 后有雪羽接管她御下事务，雪羽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致雅客，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自他掌事以来，卫青锋的日常用度更是讲究到极致。随便一件薄衫便是出自海域的五色灵蚕，堪比上品法器；一口温水也要取上品灵泉的泉心之水，佐以四季灵茶果反复沉浸香染；每日香炉之中焚炙的香片则是依据节气精心调制，卧室、书房、茶厅乃至回廊皆各有其用。 他又颇擅财贸之事，手段通达，手中过往资源无数，每每治得寻到什么珍奇可用之物，必先捡最上乘的并入卫青锋私库。十数年下来，私库究竟存了多少东西，卫青锋自己都未必清楚。 她的请柬下面还有一张同款淡色请柬，所邀之人是雪羽，落款人除了长风商行之主林修轩的私印，旁侧还有一枚娟秀的香印，却是轻衣楼主私印，名曰姬锦瑟。 因雪羽的缘故，卫青锋对轻衣楼素有一二留意。 云迟迟陨落于孽海情天谷后，轻衣楼继任楼主是曾经的楼内掌事之一丽姬，后天地异变，混乱丛生，轻衣楼等欢场自是备受打击，即便后来域内平定也不曾恢复元气，且失去了星辰宫这一无形依仗，轻衣楼再难以维持宗门的体面，被长风商行趁机并入麾下，楼主也顺势更替。 卫青锋随手将雪羽的请柬递给他，雪羽打开，一时微顿了顿。 “认识？” 雪羽颔首：“早年曾承姬楼主容情。” 姬锦瑟原是轻衣楼的管事之一，只是掌管的是楼内陈设室内器物之类，并不直接参与门下弟子调教诸事。 轻衣楼的男弟子在十二三岁身体逐步成人之时，会经历一次评测，结果不同，后续调教的侧重方向亦会截然不同。 简而言之，一者专为侍奉女子，一者专为侍奉男子，还有一者，为男女同修。 雪羽那时千方百计搭上了卫青锋，但时年尚幼，最多算个解闷逗趣之用。当时另有一尊三品宗门的男性掌权人物看上了精致昳丽的少年，并开出了不菲价格，当时在楼内颇有争议。 楼主云迟迟自然不欲自己精心调教的作品尚未长成便早早出售，但轻衣楼有轻衣楼的规矩，即便楼主亦无权独断专行。而姬锦瑟便是当时出言支持留雪羽在楼内继续长成的主要管事之一。 “啧~”卫青锋轻哂：“空出那一日行程，本座与你一同前去。” 雪羽微露几分踟蹰之色。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下巴：“别说你看不到其中的试探之意。” 这世间从来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即便是双赢之局，也有轻重上下之分。 雪羽掌控的资源财路已然庞大到了枢机殿都为之侧目的程度，任他行事再如何周全谨慎，也不可避免地会碰触挤压旁人的利益。 更遑论，财帛动人心。 而雪羽的唯一依仗，便是她的宠信。 雪羽望着她笑：“多谢主人~” 卫青锋微微勾唇：“你为我做事，倒来谢我？” “奴侍奉主人是应当之事。”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下唇：“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应当之事。” 雪羽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卫青锋轻笑：“小东西~” 第40章 长风商行 缥缈岛上曾经最为繁华东半岛，如今依旧是此地最繁华的去处。 长风商行与轻衣楼原就相去不远，此番合二为一后重新规划修建，直接化为一处景色美不胜收的繁华商城。 夕阳西斜，卫青锋与雪羽执手并肩，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 不远处，戴镂花珠翠的舞姬踏乐起舞，一旁清俊小侍殷勤地在一摞摞小巧瓷碟中倾倒酒液，供来人取用鉴尝。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与对面\"曹家熟药\"铺的艾草药香合在一处，不显嘈杂，反倒有几分醇和的意味。 暮鼓初响，自城中最为高轩巍峨的长风阁起，一盏，两盏，数盏，千百盏，镶嵌了各色水晶片的琉璃灯盏依次点亮，仿若一只绚烂的彩凤掠翅而过，整座商城都随之热热闹闹地流光溢彩起来。 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这座长风商城，有你几成份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约莫在三五年前，她所在的流霞苑，连同惊鸿剑尊所在的照影阁，也逐一换上了类似的琉璃盏，只是做工造型更为精致，配色也更为端丽清雅。 雪羽轻轻揉捏着她指腹的薄茧，温声道：“三成。” 卫青锋再次一挑眉，旋即猜到端倪：“灵谷？” 雪羽点头：“林家主先前便交好于奴，诸多事宜常开方便之门。时逢主人登位，长风商行亦有心效力，倾尽人力物力襄助灵谷铺陈，好在收获亦丰，不负所期。长风商行以此聚集众力筹建这座商城，封顶落户之时，便着人奉上了三成份子，录在主人私库副册之中。” 卫青锋的私库有一主一副两份账册。主册为卫青锋名下所有，副册则是雪羽以自己或卫青锋御下亲卫的名义，旁开侧敛的诸多财货资源所录，条条款款有数千之众。 卫青锋不耐这些繁复杂务，每旬不过粗粗阅览，大致了解总数出入便罢，更多精力注重在商路开通传递回的各地风土人情与势力分布。 卫青锋可有可无地略颔首：“长风林氏的家主，素来都是聪明人。” 长风商行是玉剑山庄御下最大的商贸交易商，追随玉剑已有数百年，竞争者云众，却始终不曾被旁户别家夺去魁首之位，可见历任家主之能。 于玉剑而言，长风商行一直是一个妥帖合用的部属。 卫青锋性情刚毅，并不如何欣赏投机之人，也并无如何恶感。 她很清楚，只要玉剑屹立不倒，长风商行便是玉剑忠心得用的下属。但倘或一朝势危，境遇如何却是两说了。 “好在，”卫青锋看向雪羽，微微一哂：“你这家伙也不是个傻的。” 雪羽轻笑，眉目温柔。 灯月之下看美人，殊色更胜日十倍。 如斯美景，引得无数路人驻足观望。 不远处，长风阁负责招揽来宾的诸管事一眼看到，登时便有人跑回楼内禀报，不过片刻，一个颇有富态的中年男子便大步匆匆地当先迎了出来，遥遥一拜起身，未语先笑，微一弯嘴角右颊便漾出一枚酒窝，显得和煦可亲。 正是长风商行的林氏家主林修轩。 第41章 闲趣 上 林修轩欲将卫青锋迎入正厅，卫青锋抬手止住，道：“今日不过陪他出来逛逛，不必兴师动众。” 林修轩躬身应是，方看向雪羽含笑道：“公子久别再会，风采更胜往昔。” 雪羽眉目柔和，回以清浅一笑，并不曾多言。 他是卫青锋的侍奴，主人在前，自无擅自搭言之理。 林修轩心下一叹。卫庄主不喜赘言寒暄，雪羽在她面前温顺得人畜无害，不肯分毫逾矩。林修轩纵有千般手段、万般言语也施展不得，只得展臂相迎，自己在前引路，带二人自直通三楼雅间的跨湖天桥穿行而过。 卫青锋看似来的突然且悄无声息，然高门豪富之中又有几个不是明眼人？早有细心留意者专门等在天桥上恭迎，卫青锋只是略做颔首，并无半分忌讳地牵着稍稍退后半个身子的雪羽踱步而过，眼中并无不虞。 只这一闪而过的一面之缘，在诸多人眼中已是难得的机缘，心下留下何种波澜且未可知，诸多关于雪羽的议论却已悄然而起。 “那就是——” 有人聚在一起，低声出言者挤了挤眼，耳中闻言者自然是心领神会：“这般姿容形貌，还能是旁人吗？” “此人出楼已有十数年了吧？形貌竟是不见一丝衰色！” “轻衣楼本就擅驻颜之术，又有卫庄主宠信，何种资源不得，何况区区驻颜之物？” “百闻不如一见。”另一边，出此之言者神情淡淡，辨不出褒贬之依。 身侧追随之人摇摇头：“看来仍是盛宠不衰啊——” …… 邀帖递送给了卫青锋，无论她来与不来，长风商行都留好了最佳位置的雅间。也给雪羽留了一间，但此时此境，林修轩自然不会没眼色地将二人分开。 来到雅间，门后一左一右，身着青衣、不施粉黛的青年男仆女婢俯首跪迎，厢房内铺就绵软的绒毯，茶点果酒、熏香软座皆已备齐。 卫青锋抬了抬手，林修轩便躬身退下，顺手带走了服侍之人。 雪羽合上房门，屈膝跪下来，伸手脱下卫青锋的马靴，为她换上了雅间内早已备好的软底布履。 卫青锋垂目看着脚上与流霞苑别无二致的适足软鞋，心下微微一软。 这座雅间装点得十分轩朗雅致，多以奇檀灵木为主，少着金银，配用之物皆为珠玉，丝帛帘幕也取质不取色，熏香气息清浅，房间的主要香源是仿若装饰的几盆绿色的花卉，墨绿长叶点缀米黄色花苞，整间屋子都沉浸在一股馥雅的兰花香气里。 林修轩必然不敢打探她的内私喜好，眼前这座无一不合她的脾性的雅间，只会是雪羽亲自设计布陈，在她前来与不来，尚未可知之时。 雅间的露台和包厢以珠帘影纱隔断，可俯瞰整座厅堂，堂下之人却难窥帘后人影。 卫青锋落座，微一抬眸，雪羽便温驯地贴靠过来，侧首枕在她的膝上。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发顶，丝帛般的触感令人愉悦，不由取下他的发簪令长发披散，五指插入发丝之间，着力抓揉。 “唔——”雪羽像小动物一般舒适地眯了眯眼。 卫青锋不由轻笑，拂开他额前长发，在额头上落下一个狎昵的亲吻。 雪羽眉目温柔：“主人今日很开心。” 卫青锋微微一笑：“既是闲趣，为何不开心？” 第42章 闲趣 中 忽闻三声苍越悠长的玉磬钟鸣，便是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此次拍卖会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轻衣楼楼主姬锦瑟。 不同于云迟迟的妩媚迷人风情万种，姬锦瑟论形貌只在中人稍上，只胜在一身缥缈出尘的恬静气度。 此人擅乐，十八般乐器无一不精，轻衣楼诸多广为流传的乐谱皆出自其手，如雪羽等乐理出众的轻衣楼弟子也都曾经她教导陶冶。且性情温和通达，在江湖中男男女女好友知交颇多，她接任轻衣楼楼主，似乎在众人预料之外，细细分辨却也在情理之中。 “此次为长风商行开办这拍卖大会，林家口碑如何诸位尽知，故而奴家也不多加赘言，稍后只将一应拍卖之物奉上，由各位叫价。” 姬锦瑟端立台上，开口直入正题：“只是这规矩需得言说在前，拍卖出价以金银为准，若是诸位手有不足，亦可以珍奇之物抵押，然而所能抵押之数，便由商行以市价估测，抵押者不得多做纠缠。” 短短数言，定下规矩，姬锦瑟莞尔一笑道：“若诸位并无异议，此届拍卖大会这便开始了~” 言罢抬手轻拍三下，便有一名俊朗青年自内舍步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躬身放置于台上。 雪羽的目光在俊朗青年身上微顿了顿，他并非识得此人，而是观形辨气认出这也是一名修习炉鼎功法的轻衣楼弟子。 台下厅堂已然喧闹起来。 能被长风商行拿来开场的自然不是寻常宝物，托盘之中是一枚约莫有拳头大小的半透明之物，似乎是半流质的，又有晶体的质感，与泉晶有三分相似之处 通体散发出一种极为包容的平和气息，似水非水，似能将万物包容。 玉水融晶，一种奇异珍贵的铸器材料，主要功能在于一个‘融’字，能将极端排斥的材料调和圆融，是法器炼制过程之中至关重要的珍宝，可以说是法器品阶的关键。 这样大小这般品质的融晶，倘或炼器师手法精妙一些，几乎可以代表十把上品法器的诞生。 一举便将整个厅堂会场的气氛炒热起来。 卫青锋只往会场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一旁雪羽已洗杯净盏，为其斟上灵酒，布好茶点，手中执一枚精致玉刃，轻巧地剥去果皮，只取位置最好的紫红果肉，小心挟入白玛瑙玉碟之中。 紫玉梨最是薄皮绵软，虽口感绝佳，入口即化，但也因果肉太过柔软多汁，不易运输，也不易切盘。 卫青锋看雪羽剥得轻巧，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 “啧~” 剥是剥出来了，不过是皮开肉绽，汁水满手。 雪羽轻笑，倾身凑过来，玉盘轻一托垫，就着卫青锋的手吃果子。 弧度饱满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紫红色的汁水，平添一丝意味不明的旖旎。 卫青锋信手将果核丢在玉盘，腾出指腹揉了揉面前的柔软下唇。 雪羽望着她，缓缓舐去指缝间残存的汁液，方执一方温热湿帕轻柔地为卫青锋净手。 第43章 控诉 “有什么喜欢的吗？”卫青锋问道。 长风商行送出的邀帖中附带了一份拍卖品目录，雅间之中也另备有一册详细说明。旁处包厢雅间如何未可知，只卫青锋这里的目录名册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造型工艺唯恐不精，内容描述唯恐不详尽，另有栩栩如生的工笔图并镶嵌在录册中留影玉片，只差把原物奉到面前。 雪羽便斜签着身子靠过来，与她一同看眼前的图册。 卫青锋信手一拉，将人扯到软椅上同坐：“作什么怪样子？” 雪羽眉眼漾出笑意，紧挨着她坐下，温声道：“原是见这几日主人专注政事，闲兴不高，恐主人不喜。” 卫青锋微微挑眉，声音辨不出喜怒：“不玩不弄不作践你，便是不喜？” 雪羽从身后环拥着她，轻声道：“下奴眼界浅短，只看得到存许天地，侥幸得蒙主人施恩容留身侧，还望主人肯多赐一分怜惜，奴行事不到、见事不明之处，或骂或罚，总归求您肯管训教导，好不好？” “啧！”卫青锋微哂，伸手将人拉倒在膝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装乖卖巧。” 雪羽睫羽轻颤了颤，漂亮的眸子微微染上水雾，低声祈求道：“主人——” 卫青锋俯视着他。 这家伙自幼修习魅术，造诣怕是比他的修为精深玄妙百倍，言容音体，四艺八雅，乃至一举一止，皆是他的武器。 长长的睫毛垂落，雪羽身体开始轻颤，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眼角滑落。 卫青锋心头微颤，旋即目光微冷。 他的武器，从始至终都包括有，他的眼泪。 “雪羽。” 卫青锋很少这般唤他的名字，雪羽下意识地望着她。 “我曾问你，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心，你将他置于何地？”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心口：“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但，你需得告诉你自己。” “我不知晓你曾经经历如何，亦不知轻衣楼或是云迟迟，是用何种极限手段，如何教导与你。但想来左不过一句，欢场之中不容真心。” “那是玩物的生存法则，不是人的。” “你若学不会做人，便是一辈子的玩物。” “甘心吗？” 如此的天资，如此的品貌，如此的头脑，兼之经历过亦或是正在承受着的苦楚。 雪羽，你甘心吗？ 雪羽望着卫青锋，不堪承受地求道：“主人、主人——” 纤长纤长的睫毛轻颤着，秋水般的凤眸汪透了一池萧瑟。 我见犹怜。 “啧~” 卫青锋眉目依旧冷肃，手指却是忍不住揉上对方瑟缩到色泽浅淡的下唇，似斥非斥地道了一句：“你在怕什么？” 年纪轻轻，修为已至韵灵五重境，身手在当世一流高手之中也属前列，不缺头脑，不缺手段。即便是炉鼎功体，他这些年借着经贸各地的机会穷搜冥讨精研医道，兼有紫府丹田之中的琉璃净火，已能基本自控。 这些年下来，卫青锋看在眼里，能做的努力，雪羽已做到极致，却仍旧囹圄自身，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卫青锋全然不能理解，他到底在畏惧什么。 雪羽环抱着她，将脸埋在卫青锋怀中：“&@#￥%” 卫青锋：“……”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扯了扯他的头发。 “奴很好。” 雪羽哑声道：“我如今这般，很好。” 从未曾触及过的，意料之外的答案。 卫青锋微顿了顿，微痛的酸涩自指尖向心底漫开。 许久，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头发：“真的觉得如今很好？” 雪羽沉默了片刻，轻声控诉：“您不肯疼惜我。” 卫青锋：“……” 第44章 是喜欢 一道珠帘影纱隔开喧嚣，半遮半掩地为二人留出一方独立的天地。 雪羽跪在卫青锋面前，侧首枕在她的膝上。卫青锋端居高坐，一只手搭在雪羽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耳垂与长发。 “主人，待雪羽很好。” 雪羽温声道，宛若美玉轻鸣的清朗音色，落在耳中，如清乐奏鸣。 “居行无患，衣食无忧，芸香满架，名家亲授。若无主人，便无今日之雪羽。” 若无卫青锋，他所能企及的最大高度，便是步云迟迟的后尘。 雪羽很清楚，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像卫青锋一般，以培养人才的方式去对待一个床笫间的玩物，更不会有人会去花费心力，亲自去精心教导一名炉鼎。 卫青锋性情刚毅，身居尊位，自强自傲，落在很多人眼中，她都显得太过冷硬，太过高高在上。 但也正是这居高临下的俯视，给了雪羽最大的机会。 在卫青锋眼中，出身欢场的炉鼎也好，出身寻常的平民也罢，乃至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名秀，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她能看到雪羽炉鼎身份之外的聪慧与沉稳，也不认为一个出身欢场的侍奴有自己的野望与渴求是一件如何大逆不道之事。 雪羽是她的侍奴，做好侍奴的本分之余，她不吝于赐下令他得以成长的机会，甚至会出于欣赏，亲自悉心教导。 雪羽视她为主，有畏惧，有感激，有诸多难以言明的繁复情意，唯独没有憎恨，一丝半点也无。 “即便，本座如此对你？” 卫青锋信手划开雪羽的衣襟，肆意着力，不过片刻便逼出雪羽的喘息与呻吟。 “不是作践。” 雪羽竭力挺直着身子迎合卫青锋的亵玩，微微喘息着望着她，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如澄湖一般明澈：“不是作践，是喜欢。”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抬足一踏：“你管这个，叫做喜欢？” 雪羽低声呜咽，神情温驯，艰难地哑声再次肯定道：“是喜欢。” 卫青锋在他面前无需遮掩自己的情绪。 在卫青锋身上，雪羽从未感知到轻贱与鄙夷。 卫青锋只是喜欢这副肉躯，喜欢他全然由她掌控，喜欢他在她的身下辗转呻吟，予取予求。 “您喜欢我，只是您不肯爱我，您只喜欢欺负我。” 雪羽噙着泪跪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温驯，身体也是一如既往地敏感可欺。 卫青锋微微勾唇，笑了。 这家伙确实是聪明，擅辨人心，直击本质。 承认自己的恶劣癖好不是件难事，尤其对于卫青锋而言。 诚如她先前所言，雪羽是她的，自己的小东西，喜欢欺负他怎么了？ 卫青锋将人扶起，打横躺放在自己膝上。 雪羽要比她高出不少，但胜在身躯劲瘦柔韧，温驯地半蜷半靠在她怀中，漂亮的乌瞳瑟瑟轻颤：“主人、主人——” “现在知道怕了？”卫青锋随手扯开一方锦帕将他的眼睛蒙住，这双眸子太能干扰人心，轻声笑道：“晚了。” 卫青锋太过熟悉了解雪羽的身体，也太清楚如何轻易将他送至天堂，再打入炼狱。 确实很久不曾这般玩过他了。 曾经最狠的一次，雪羽有数日恍不过神来，看过来的目光我见犹怜。 卫青锋自认折辱他太过，就此罢手。 但既然小东西自己说了不是作践，不纵意一番，未免太对不住这一片坦然赤诚之心。 不是吗？ 第45章 示威 雪羽脱力地倚靠在卫青锋怀里。 绯红双唇微微张开，舌尖微吐，一下一下地，哽咽似地喘息，漂亮的水眸失去了以往的星芒，雾蒙蒙地涣散着。 卫青锋勾着唇，欣赏片刻亲手造就的风景，捏起他的下巴，俯身享用火候已然煨至醇熟的盛酿。 唇齿交缠。 过了小一会儿，雪羽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唇舌方开始懂得一点点承转迎合。 觉察到他开始有了反应，卫青锋钳制他下巴的手指下移，抵住喉结着力一提，自口咽至喉腔的通道被强硬打开，卫青锋不再容情缱绻，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 雪羽再次被逼出泪来，稍稍恢复气力的双臂环住卫青锋，微微仰头，努力地去迎合自己主人的劫掠，予取予求。 “喜欢吗？” 耳畔的低语将雪羽的神智自脱力与缺氧带来的空茫中拉回一丝，尚未能自主的双唇仍然半张着，轻轻阖动了一下，吐出两个不甚明晰的字眼： “喜欢。” 卫青锋笑了，抬手抚了抚他犹然涣散的潮红眼尾：“喜欢什么？” “喜欢，您喜欢我……” 心弦猝然被拨动了一瞬，卫青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怀中人，片刻后，缓缓勾唇：“善。” 尚未舒缓过来的雪羽，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半开半阖着，茫然地望着自己，显得呆呆的。 卫青锋轻笑，取过桌上的温茶长饮一盏，缓缓地一小口一小口渡给他。 色泽嫣红的双唇沾水更显冶丽，雪肤银发，墨瞳红唇，艳得不可方物。 雪羽从来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无论何时何地，从发丝，到脚尖，无一不是精致无瑕到随时可入画。 他还是看轻自己了。 这副头脑，这副心性，这副肉躯便不会是拖累，无论置于何地，他都能自沼泽中爬出来。 卫青锋将人拢在怀里，随手翻开桌上的拍卖图册目录。 厅外的拍卖会还在继续，不过才进行到三分之一，已然现世不少世间难得的珍奇之物，许多对卫青锋而言也不是唾手可得之物，由此可见长风商行为此所下的功夫。 只略翻了翻大致概况，卫青锋心下有数，偶一垂目，正对上一双已然恢复明澈的漂亮凤眸。 澄澈如秋日的清潭，安静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卫青锋眉目微缓，伸手取过茶盏，递送到雪羽的唇边。 雪羽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啜饮干净。 “这次拍卖会你有掺手吗？” 雪羽缓缓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身蜷在软椅，只将头枕在卫青锋腿上，轻摇了摇头：“不曾。” 卫青锋颔首：“你若掺手便太给他们颜面了。” 只观此次的拍卖品，旁人或许不知，卫青锋与雪羽却很清楚，这里有半数珍宝是玉剑域内大家世族典藏之物。之所以今日拿到这里渲染烘托气氛，理由只有一个，示威。 缥缈岛是玉剑的核心所在，地位相当于楚渊的皇城，玉剑御下首屈一指的商行长风牵头，发起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盛会，是玉剑土着势力，再向迁移而来的势力，示威。 这些年的天地变动，各方势力也大幅度重新洗牌，有长风商行林氏这般老而弥坚者，也有无数新生后起之秀，如此尚能说是玉剑内部纷争。 而近年来，随着玉剑不断壮大，南域因星辰宫陨落而群龙无首的诸多宗门世族不断迁移而来，落地生根；中原亦有无数名门大家，或为投机，或为留有退路，派遣部属前来东域另寻出路，发展自身。 这些势力有强有弱，强者底蕴浑厚毫不亚于玉剑本土大族，弱者云众，结队抱团而来亦非轻易所能欺凌打压。 如此，方有了眼前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拍卖会。 “主干强盛，方得枝繁叶茂，若是反向追求，则是舍本逐末。” 卫青锋抚了抚雪羽的发顶：“你是本座的人，坐山观斗便可，不必为此太过耗费心神。” 雪羽仰头看她，笑意盈盈：“是。” 第46章 “盛宠” 雪羽枕卧在身侧，虽然在笑语盈盈与她说着话，纤长浓密的睫羽却是止不住下沉。 卫青锋自腰间玉玲珑香囊中取了粒玉津丹填入他口中，捏了捏他的耳垂：“睡一会儿。” 雪羽噙着益气生津的小巧丹丸，温声道：“主人既无别兴，不如回程，亦或去旁处逛逛？” 卫青锋揉捏着雪羽的耳垂把玩，雪羽腰身劲瘦有力，耳垂却是绵软有肉精致可人，兼之皮肤细润丰泽，揉捏起来令她爱不释手：“既然来一趟，总得把你的‘盛宠’之名落实方好。” 雪羽闻言，眉眼含笑：“多谢主人了。” 卫青锋轻笑：“睡吧。” 雪羽的身体最是敏感可欺，方才接连数度的强取控责对他刺激太过，即便修为在身，然心神躯体的疲累非修为内力所能弥补，至少一二日间恐很难恢复过来。 雪羽温驯的依言阖目，气息缓缓趋于平和，片刻后颈侧软沉，已然睡了过去。 卫青锋随手拂过他的安眠穴，将其送入深眠之中，而后指间弹出一缕剑气，击中纱帘旁悬挂的新月玉璜。 雅间扇门无声地滑开，一男一女两名奴侍垂首躬身跟随林修轩走了进来。 卫青锋无意遮掩，雪羽就睡在其膝上，雅间内的水迹与气息也堂而皇之。 两名奴侍垂首上前，手脚轻快、悄无声息地迅速收拾，一应杂物纳入储物法器之中，男奴重新布置好茶点果酒，女奴轻手轻脚燃起清雅熏香，而后二人一同俯身跪礼，膝行退下。 卫青锋抬手，林修轩躬身轻声道谢，屈膝跪坐。 “这几样物事，劳你替本座拍下。”卫青锋翻动拍卖名册，手指逐一点过所要的东西。 林修轩只观一眼便知端倪，恭身应是，一时笑着低声道：“倘或知晓庄主喜欢，合该早早送过去才是。” 卫青锋选中的几样东西：一件冰玉鲛绡纱帐，以上品灵冰玉屑炼入东海鲛绡，以玉屑为基绘制法阵，冬温夏凉，寒暑不侵，且灵韵自生，玉泽肉身，温养功体；一匹七色灵蚕丝织就的烟罗缎，形如烟蓝色云雾，光华流转，观之有缥缈之感，看似质地轻薄，实则工艺繁复，触感绵柔舒适，内蕴灵蚕天然抵御邪祟之力，可抵上品法器；一件浅碧环佩，古朴素雅，却是一件难得的上品防护法器；一株千年焕颜玉莲，上品灵药，有驻颜静心之功效。 论外形颜色，论效用功用，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枕在她膝上正沉沉睡着的人。 卫青锋坦然道：“他侍奉本座多年，有心有情，难得陪他出来一趟，总不该让他空手而回才是。” 林修轩颔首称是，又笑从袖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方檀木匣，打开后转向卫青锋，轻语道：“此物是商行武修自海上峭壁所得，原是一株千年月桂树，不知如何竟在海上艰难存活了这许久，风摧浪打之下，又生成了如此形貌。因其自成气机，故属下只着炼器师稍加打磨炼制，不曾破坏其脉络走向，制成了这顶束发环冠。算不得如何奇珍，只还稍有几分雅趣，或可一用。” 月桂天生芬芳，有调和脾胃、祛寒风湿邪之能，且此物玄银色泽，以几样红蓝宝点缀，很是衬雪羽的银发。 卫青锋颔首：“此物甚好，改日让他自己登门谢你。” 林修轩得此肯定，面露欢喜之色，笑道：“原该是仪礼，如何堪成敬意？” 卫青锋摆手：“他年纪轻，往来行事也曾得你照应，理应如此。” 林修轩笑意更为真切几分，躬首应下。 第47章 弈局 卫青锋并未待到拍卖会结束，与林修轩交代毕，命其备好车驾，直接将雪羽打横抱起。 林修轩亲送二人，一直陪至车驾驶入官道，方躬身目送二人离开。 回到流霞苑，卫疏桐带人迎了上来：“庄主，这是？” 卫青锋并不将怀中人交予旁人，只道：“无事，备一池温汤。” 卫疏桐躬身应是，命仆从前去准备，上前一步道：“剑尊戌时出关了。” 卫疏桐口中的剑尊唯有惊鸿剑尊一人，卫青锋闻言微露喜意。 惊鸿剑尊此番闭关一遭便是百日之久，卫青锋不免心有担忧，一时含笑道：“明日我去拜见母亲。” “可要备礼？” 卫青锋不以为意，她与惊鸿剑尊素来母女无间，即便权利更迭，亦不生隔阂：“先前送来的灵茶果点，捡几样上乘新鲜的便可。” 卫疏桐颔首应是，自行前去准备。 卫青锋抱着雪羽直入后院温泉汤池，仆从已然备好一应棉锦软帕并香露澡豆，因知卫青锋不喜旁人近身服侍，只恭候在外等候传唤。 除去衣物，卫青锋抱雪羽步入汤池，温热一激，雪羽身躯微颤，发出一声低低呻吟，但因卫青锋封穴之力不曾真正醒转。 卫青锋舀起清水，将雪羽身上清洗干净，而后以棉锦大巾将人整个裹起，安置在一旁软榻之上，叩腕取出一盒碧绿药膏，为其今日饱受凌虐的地方上药。 雪羽无知无觉，身体却是温驯配合。 在二人尚未真正阴阳交合之前，卫青锋为调教驯诫，曾不允雪羽自行触碰身体，清理亦在其中。往往一日下来，雪羽遍体狼藉，也只温驯受着，等候卫青锋有闲，亲自为其清理上药。 细细思来，从始至终，雪羽都是这般温驯，从没有过什么脾气。 卫青锋收起药盒，退身滑入水中，枕靠在温泉玉座，透过朦胧水汽，遥遥望着榻上的人。 此时此刻，她确实如雪羽所言，很是喜爱着他。 但喜爱，这种全然依赖主观情绪的东西，从来都是最不可靠的。 她曾喜欢过很多东西，有人有物。 喜欢时爱若珍宝，一日也离不得，兴尽后抛诸脑后，时间一久，甚至想不起曾经自己喜欢过的模样。 如海浪潮汐，浪起之时波涛汹涌，浪退后只留一片空寂。 卫青锋对雪羽的管束一直都极为严格，严格到了几近苛刻的程度。 缘由一则是雪羽出身卑贱，若想立足需得无懈可击；二则是，卫青锋在为他留后路。 雪羽不敢违逆于她，至今不曾有丝毫行差踏错。 即便有一日，怜惜化为鄙夷，喜爱转为憎恶，他的恭敬谦卑，行无差错，便是他的退路。 但随着雪羽不断成长，卫青锋想，她不会留下他的。 她了解自己。 雪羽太过危险。 他的头脑，他的心性，他的资质，他的城府，他的修炼之道，乃至他这具身体，都太过危险。 但，雪羽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她放任自己退了一步，给了他一次机会，一次容许他自立意识生长，有朝一日或许能令他自保，乃至反叛，的机会。 雪羽或许感知到了，也或许不曾察觉，他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愚蠢，还是太过聪明？ 结果唯有时间能够揭明。 这是一场绵延不知终期的对局，一场无法预测结局的交锋与博弈。 很有趣，不是吗？ 他比她，更要相信着她。 那便交由时间吧~ 第48章 照影阁 重檐翘角，青瓦覆顶，拾级而上，渐入佳境。 日光透过格窗投射笔墨影痕，与室内陈设明暗交错，檐角剪影映于水面，虚实相生。 惊鸿剑尊斜倚在窗前，手中难得持了一卷玉简，抬目望来，通身气度飘渺，玄奥莫测。 卫青锋每每窥觉到牵连在母亲身上的天地气机，总不由得心头一沉，面上不显，一如往常地提袍下拜：“见过母亲。” 惊鸿剑尊不待她拜下便以一线内力将之托起，引到美人榻前与自己对尔落座，笑看她：“你啊，这骨子里的好强真是磨不下去半分~” “逍遥有云，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惊鸿剑尊笑着点点卫青锋的眉心：“本尊以武入道，争一个此身逍遥自在。时逢天机如此，迎锋直上便是，何须苦大仇深至此？” 卫青锋不为所动：“倾天下之力，总能寻得万全之法。” 二人于此事之上的争论已有数度。 惊鸿剑尊性情洒脱，自谓此生无憾，并不为炼心通天路所摄，仍是一如既往地醉心打磨剑道，专注提升自身。 而卫青锋却很是抵触那不为人知的腥风血海，不欲母亲亲身犯险，一面劝说她压制修为，二面不断拓展玉剑，意图寻找解决之法。 一者顺应天道而为，一者欲以人力斗天。 二人心性之差，便在于此。 惊鸿剑尊素来拗不动自家爱女，也不在此处与她多做争执，转而扬了扬手中玉简，笑道：“对了，记得替我谢你那小雪鸟儿~” 卫青锋拉过看了一眼：“《搜奇传》？”什么鬼东西？ “是上古灵修撰写的各色谋求天道之奇闻。” 圣魔之战距今千八百年，虽传承多有断层，但还是有无数上古典籍留存下来，多贮藏在各大宗门的书库之中，不与外人翻阅。 时逢天地生变，江湖动荡。所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些看似无用的典籍价值一降再降，雪羽便是趁商队经贸各地的机会搜集收揽了无数回来，又挑拣出其中与飞升登天相关的各色典籍整理成册，随仪礼献与了惊鸿剑尊。 “啧。”卫青锋未置可否。她固然希望自己母亲能长久安稳，却也心知惊鸿剑尊性情洒脱自由，不为生死桎梏。倘或真有一日天机忽至、不可阻挡，提前有所涉猎准备也不是件坏事。 “他一应皆依附于你，既然动心，为何不肯对他好一些？”惊鸿剑尊侧首看她，莞尔一笑。 卸下庄主尊位，惊鸿剑尊形容神态是肉眼可见地轻快灵动。 看着这样的母亲，卫青锋亦露出几分笑意，摇摇头道：“正因喜欢，方对他管束严格。” 爱之适足以害之。 尤其雪羽的出身如此，掌权居位，一言一行一举一止，皆在审视之中。 惊鸿剑尊点点她：“他伴你不是一日一时，或许便是此生并肩携手。” “那便更该合乎女儿心意才是。” 惊鸿剑尊无言失笑：“你啊——” 第49章 突破 暮色浸染亭台。 雪羽跪坐在青玉案前，十指抚动着琴弦。素纱轻衫被风掀起，露出羊脂玉一般的一段腕子，唇角含笑，眉目温润，仿若人与景，一同化入指间流泻出的绵绵余韵。 不远处的古松冠下，卫青锋盘膝阖目，脊背挺直，身前悬浮一道几成实质的玄金剑形，道韵流转间，散发着无形的摄迫杀机。 许久过后，忽而，长剑锐锋乍现辄收，化入玄金光影没入泥丸宫中，通身晦涩气机随之豁然开朗。 雪羽按住琴弦，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片刻后，卫青锋缓缓张开眼睛，瞳眸之中道之不尽的玄奥光华流转，而后缓缓归于平寂。 雪羽起身，恭身跪拜：“雪羽恭贺主人修为更进一层。” “恭贺？” 卫青锋微微咀嚼了一番这两个字眼，抬目看他：“过来。” 雪羽直起上身，一步步膝行过来：“主人？” 卫青锋拉起他的手。 玉白的指腹泛着红肿，着力最多的几处已经带上紫痕。 这是他如今修为精深，倘或未入韵灵境，这般连续弹奏三个时辰，这双手怕是已经烂了。 卫青锋叩腕取出创愈膏，为他涂在指腹之上，不疾不徐地缓缓搓揉，令药力充分渗透。 “谢主人。”雪羽轻声道。 卫青锋微微一哂。 卫青锋修炼至今，也算历经大大小小的关窍屏障，这一道心障的突破，算不得如何艰难，却也并不令人愉悦。 天地浩瀚，大道孤寂。 脱离天真，认清自我，永恒的疏离状态。 这是求索者的必然代价。 上完药，卫青锋看向眼前人。 姿容无双的美男子温驯地跪着，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如秋水澄湖般明澈。 他知晓自己在恭贺什么吗？ 想来，是知晓的。 他修情欲之道，自幼服侍在魅术登峰造极、最擅操控人心的云迟迟身边，而云迟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将炉鼎功体修炼至能够触碰韵灵九重境之人。 聪明而清醒的家伙，他的修行过程，想必是不会生出如此心障。 卫青锋捏住雪羽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手中随意扯去他腰间系带，划开衣襟，剥出欺霜赛雪的晶莹皮肉。 “主人——” 雪羽喘息着轻声唤道。 “本座要你，就在此处。” 雪羽闻言，温驯地贴身上来：“是。” 一场席天慕地的酣畅情事毕，卫青锋起身，按住雪羽，将他抱起放到亭中的玉桌上。 玉体横陈。 夕阳的余晖洒在银色的长发与玉雪的胴体之上，莹润生辉，更胜其身下品质不凡的白玉桌。 雪羽温驯地展露着躯体，耳鬓的红晕渐渐染遍周身。 他的面容、表情、神态乃至身体，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刻，做出恰当的反应，宛若天成，完美到寻不出任何纰漏。 是天性如此，还是刻意为之，无从分辨，无可分辨。 就如他的心，全然无从测度。 很公平，不是吗？ 她的心永远不会给出，她也寻不到他的心究竟在何处。 他是她的，如此，便足够了。 第3章 又又又发错了 我真是服了番茄这个不能自动跳卷，又发错不能改的破设置。。。 ——————发错卷凑字数的分割线—————————— “日耀金河谷，蝶舞万花丛，就是这里了。”穿过密林，沿青石铺就的路径进入河谷，转过一线悬崖，入眼是仿若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兰漪章袤君屏退随从，只身步入阴川蝴蝶谷。 谷中彩蝶纷飞，数人方能合抱的巨大榕树下，玉白石台之上，竖插一柄细身长刀。刀体成弧形，通身蝶纹，刀柄处以红宝镶嵌出一双蝶翼展翅欲飞。刀不出鞘，却有凛冽压迫之感，似倏忽间便有凌厉刀劲射出，取人性命。 章袤认得此刀正是蝴蝶君的随身长刀蝴蝶斩，兰枝轻转，足下一驻：“蝴蝶纷飞，蝴蝶斩在立，你呢？阴川蝴蝶君，你在吗？” 半空中兀地出现一丝气流波动，一道懒散低沉的男音自半空中传来：“会面百两，谈话千两，买卖昂贵，相杀免费！” “好歹也是多年兄弟、曾经一同出生入死过的情分，数年不见，连面都不肯露上一露吗？” “我见你，蝴蝶见你，都是一样。” “见面好讲话。” “付钱好商量。” “谈钱伤感情呐！” “谈感情伤钱！” “钱财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啧啧，真是听着就心酸的感悟！免费告诉你我的感悟，人在世上，钱不是万能，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章袤无奈：“连我也不能通融半分？” “杀手有杀手的气魄，规矩有规矩的眉角。与你说了这么久废话已经是通融了。” “你的原则还是这么经久不变。”章袤抬手一送，几张银票承内力相托落至蝴蝶斩旁石台之上：“会面费、谈话费，白银三千两不用找，现身吧，阴川蝴蝶君。” “你自己进来吧！” 章袤摇摇头，熟门熟路地转过石台，径自走向榕树，眼看便要撞到树上，却是身形一闪，直接穿进树身失去踪迹。 此处原是一迷踪阵，阵眼便在刀身后的榕树之上。 章袤踏进阵眼，眼前豁然开阔，入目是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入耳是潺潺流水般的绝妙琴声，仿若空山雨后，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此处方是真正的阴川蝴蝶谷，黄金铺满河底，奇花异木丛生，日光明媚，鸟语花香，彩蝶纷飞，仿若桃源仙境。此地原是蝴蝶君精心挑选，地处青山之间，不受信风寒流之胁，冬暖夏凉，寒暑不侵；外有阴川河水环绕，水汽丰沛；内具地涌热泉，四季不断，终年如春。 蝴蝶君性格古怪，不喜见人、亦不爱与人说话，蝴蝶谷内并无洒扫仆从。洗涤有涡轮水车，洒扫有风车鼓机，一应事务皆匠心独运地借物力完成。谷内建筑亦多为蝴蝶君亲自设计建造，精致华美，原本尽是异域风情，后来他爱上了一个人，便应其喜好添了亭台楼阁，中外风格相会，倒也十分和谐。 章袤循琴声前行，一路分花拂柳，转过一颗两三人环抱粗的巨大木芙蓉，眼前登时一亮。 第1章 长风起 青云宗与碧岚宗摩擦不断，越来越多的势力卷入其中，即便一心置身事外的沧澜剑谷，也不得不在青云宗与楚渊帝国缔结盟约的强势威慑下，无可避免地与碧岚达成联盟。 中原几乎成了一个随时燃爆的火药桶。 拥有玉剑大量资源供应支持的莞城，也在此时暂停了开疆辟土的脚步，转而加强稳定已然开拓出的田亩山林，以备中原开战的冲击。 谁也不曾料想，第一声号角，响彻在了楚渊。 “是何人出手？”卫青锋看过战报，皱眉问道。 雪羽在侧侍候笔墨，温声道：“楚渊温国公沈煜。” 这一位历经楚渊帝国五朝风雨元老，终究为自己效忠了一生的皇朝，拼尽了最后一滴热血。 “沈国公强撑病体，至皇城面见楚渊帝王，请出圣旨，而后亲身守在城门，护送八百羽林卫出城。” 雪羽顿了顿，继续道：“沈国公回城之后便一病不起，只撑了两日便亡故了。沈家满门丁忧，守灵百日后扶棺返乡，路遇贼匪，阖家一百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卫青锋神色一厉，雪羽躬身垂首：“事发仓促，奴御下商行也曾暗中登沈家之门。沈家家主自知在劫难逃，不肯苟且，只将嫡支第四代的一双幼子托付，如今已将二子安全交予北定王爷之手。” 八百羽林卫无一人得以返回皇城复命，究竟存活下来几人也已无从知晓，但温国公沈煜用性命换得的楚渊帝王圣旨，还是随着八百羽林卫的铺开而为天下所知： ‘皇城叛乱，凡具楚渊皇族血脉者，皆应召平叛。’ ‘先下皇城者，便是下一任楚渊帝尊。’ 楚渊帝国疆域辽阔，除却威震四方的超品一字并肩北定王，另有东平、西宁、南安三尊一品亲王，并三十七位郡王。 圣旨一出，东平王与南安王便应召而起，拥趸者云众，纠集成军，与皇城宣战。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楚渊疆域图，凝思片刻，道：“雪羽，我欲令你至北疆一行。” 雪羽屈膝跪地：“是。” “以琼琛郡主之名号，收拢流民，经营北疆。” 卫青锋看他：“北疆地处荒芜，地广人稀，但本座要一个易守难攻的北疆。” 雪羽垂首应下：“是。” 卫青锋将人扶起，本欲顺手捏捏他的脸，微顿了顿，却是轻声一笑。 雪羽亦笑，眉目温柔，一如和煦的春日暖风。 卫青锋还是捏了上去：“长大了。” 雪羽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奴是主人的。” 随着卫青锋心障破开，二人之间也仿佛有一层无形隔膜被打破。 卫青锋原本认为二人相处应当会多一分疏离隔阂，却不想仍是水乳交融，之外更多一分缱绻和融。 “静观其变，万事小心。” 卫青锋并未再多嘱咐雪羽什么。雪羽的能力她尽知，而安全上，这世间明里能伤他的人已然不多，至于暗里，显然难度更大。 雪羽颔首，顿了顿，又问道：“北定王爷——” 卫青锋看他，微微一哂。 雪羽明明自己不识亲情滋味，却总是莫名将她的那一份看得很重，无论之于惊鸿剑尊，还是北定王。 “得之为幸。” 不得，也不是什么如何大不了的事情。 雪羽颔首应下：“是。” 第2章 北疆风尘 东南海域尚在百花争艳之时，北疆的风沙早已呼啸而起。 砾石滩上，苍劲枯枝划破天际，如同大地伸向苍穹的裂纹。 远处高山雪线泛着冷光，融雪汇成的溪流蜿蜒成银色的脉纹，被黄褐的沙土吞没。 白昼之时，日光炙烤着裸岩，地表蒸腾起蜃气，目之所及，如同浮动的海市。转瞬暮色降临，马群踏过芨芨草甸，惊起一群沙雀，急掠的道道剪影掠过火烧云，坠入天地之间的褶皱里。 “公子还是入帐吧。”腰挎半人高陌刀的高大北疆军将如同一堵墙般罩在雪羽身侧：“再过片刻夜风就起了，裹挟着碎雪粒子，刮骨头似的，冷得很。” “在下初见这北疆日落之境，一时忘情，令武校尉牵忧了。”雪羽含笑谢过军将好意，从善如流回转军帐。 名唤武达的军将掀开帐帘送他进去，又抬手够下帐篷门顶悬系的厚重挡风，把军帐洞门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巡逻兵经过，武达向为首之人执了个军礼，而后相视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酒壶抛给对方。来人打开旋盖嗅了一下，立即重新拧紧，直接揣入自己怀中，还不放心地轻拍了拍。 武达呲了呲牙，却也心知在这家伙面前一朝‘露富’，必然是这般肉包子打狗的结局。 那首将抬手令旁人继续巡逻，自己上前当胸捶了军将一记，压低声音揶揄道：“你小子倒是混了个好差事！” 雪羽百日前领了一支小型舰队沿着当年赈灾的路径，低调入了北疆，拜见北定王楚渊辰。 楚渊辰亦知如今卫青锋地位不同。一宗之主，即便是身边亲卫也不可轻易涉足外事，但雪羽是侍奴身份，出入无碍，且手中握有商贸人脉，能不动声色调动大量资源。 “主人言及，军伍兵力难以轻动，只下奴有几分筹算规划小技，可至北地为王爷稍效犬马之劳。”雪羽如是向北定王道。 北疆确实不缺兵力，也确实缺少调度筹划的人才与资源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以及战争带来的流民安置等诸多事务。 但楚渊辰历经五朝，如何猜不到这是卫青锋表明不会插手军权与政权的避嫌之意？ 唯有避这一步，方能令父女少生嫌隙。 楚渊辰心下微黯，面上不显，着令派出一支心腹家将相佐雪羽行事。 一为令通无阻，二为消息明达，三也是护卫雪羽，恐流民贼寇伤了爱女的这个掌中爱宠。 看护军帐的军将武达正是北定王府家将，军伍出身，与此间巡逻的兵将也多有熟识，一时得意地咧了咧嘴。 随行护卫“郡主的男宠”，在北定王府一干家将眼中并不是多光荣的活计，武达虽是应召，最先时也未必有多乐意，如今百日相处下来，却是如何也生不出恶感，反到有几分钦佩之意。 “我听闻，这也是个颇有几分修为的剑修？” 那与武达相熟的首将说着话，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酒壶，按捺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掏出来小小滋了一口：“嘶——好酒！” 底层兵将大多不是什么尊贵出身，对于雪羽的身份未必看得上眼，却也不至于如何鄙夷。 都是苦哈哈的讨口饭食，厮杀汉卖血卖力，自然管不到旁人卖身卖笑。 武达摇了摇头，他倒是不曾见过这位雪堆的公子出手，他对雪羽心有好感的缘由是：“如今这堡寨屯田，是出自公子之手。” 东平王与南安王应召起兵，北疆旁处不论，先迎来的就是大批从东从南迁徙而来的大批流民。 北疆本就苦寒，物产不丰，自己恨不得都要年年闹饥荒，如何能分出大批人手粮食来安置流民？ 然而真正见到战争挟裹下的流民，饶是武达这等早已在厮杀中冷了心肝的兵汉，也生不出一句弃之不理的拒绝之言，只能干骂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雪羽随着北定王私印通过的一道‘堡寨屯田’手令抵达此地，一道道精准简单的指令下去，源源不断的流民，明明是最动荡不堪、难以安抚的一帮人，却如温顺的羔羊一般，划棋分盘似的就被分配好了格子，就这么安生地容留了下来。 第3章 屯田 地处北疆东南的幽州城外，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细观却是秩序井然。 宽敞的官道两旁，以粗厚油布搭开一排排的草棚模样的流民帐篷，看着简陋，收拾得却也算齐整干净，为一路艰难跋涉而来的难民在寒风呼啸中稍作庇身之用。 帐篷前每隔十数步便有依次摆开大黑锅，锅里正冒着热气。 两侧帐篷旁，都有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条队伍排的更长，移动更慢，进入帐篷便能看到一名名医官正在看病，入城者唯有先经此处，令医官摸过脉，确认未患疫病，方能拿到一枚医官发放的木签。凭此木签，便可至另一处排队的地方领粥，分到小小一处帐篷位置，稍作歇息。 而后有军兵带着识字的文书官上前，详细问询来人籍贯、家小并所能操持之业等身份讯息，而后凭此讯息将之划分为三等。 三等定为军户，随军伍迁徙种田屯粮，兼营操持军伍后备一应所需。 二等定为民户，分入北疆各地，集中屯田筑堡，专事粮农生产。 一等方算是真正纳为北疆良户，却是需有功名在身，亦或是入得武道、医道、器道等诸多有一技之长者。 流民之中自然是二三居众，一等则是千百人方得其一，且未必是天资出众者。 以实论之，倘或真有成名之能，也不至沦落至流民之属。 武达今日轮值到陪护雪羽出行，此时挎刀护卫在帐篷门外，耳中听着帐内的商议。 “以民堡为例，圆方形布局，占地只需方圆二百米，便可容纳民户百家，夯土包砖为基，墙体筑高八米，设角楼四座，中央设指挥衙署与粮仓，东区分布营房与武库，西区设置畜栏与农具房，南北两侧为条田式耕地，推行代田之法与耐旱作物，以北疆风土粗略估算，除民屯自需，每年每亩应可抽调斗粮。” 这道清泉似的悦耳声音说话不疾不徐，是北疆风沙养不出的温润和煦，自然出自那位玉雕雪堆的雪羽公子。 “需提防流民之中的探子，另田亩亦不可尽交予流民之手。” 这是幽州城副将的声音，人高马大的北疆汉子，说话也如大钟嗡嗡作响。 幽州主将已率军驻守前线，如今的幽州主事之人便是这位副将。 “在下侍奉尊主，也曾与北疆军中有所往来，听闻年年皆有退役兵户，不若在每座民堡中再设退伍军兵，其家眷亦可作为民户编入，一则老伤者有所依，二则若论忠诚悍勇，又有何者能及北疆军呢？” 清泉似的声音仍在继续：“再一者，倘或兵乱祸及北疆——” 武达听得不由握了握刀柄。建成的民堡他曾看过，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有百十兵勇，完全可以抵住十倍人马的攻击。 片刻后，大钟一般的厚重声音再次响起：“本将这就抽调城中匠作，劳烦公子赐教。” “在下领命而来，原是分内之事。” 以工代赈，兴建民堡，庞大繁重的民事工程，却因步骤的细化开来变得简单易上手，开始在幽州也如如火如荼的铺展开来。 到第一批民堡建造完成，参与工程的流民便成了初初成手的泥瓦匠，跟随幽州军将前往下一处工地。 三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屯。 亲手建造的家园，军民同住，鸡犬相闻。想来最多不过半年，这批四方而来的流民便是最忠诚安生的北疆百姓。 武达牵着马，望着前方尘土喧嚣的工地，如是想道。 不止是他们这一路人马，王爷还派出了王府与军中的匠作，持手令前往各地，类似的情形在北疆各处流民迁徙所至的地方不断上演。 但不会有哪一支比他们行事更高效顺利的。 政通令达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人与人传话都能传错。譬如幽州，主将不在，留守的偏将行事必然慎之又慎。 但雪羽公子似乎天生就是来说服人的。面对不同的守将，明明素不相识，或直接，或委婉，或言利，或务实，他总能搬出最能打动对方的说辞。即便被羞辱到面前，也能春风化雨地和解下来，不曾耽误片刻。 “劳烦久候了。” 与幽州官员寒暄结束的翩翩公子回转，身后多出两辆马车。 “忽闻长史官提及幽州距晏城路途遥遥，恐沿路补给不足，便托长史临时帮忙购置了些许肉干酱脯，也与诸君额外添个闲食。” 身后兵将登时欢呼成片，武达胸中却是莫名生出一股憋闷。 他想说，不需要如此。 他是来襄助北疆的。他的献计献策是不逊于战功的大功劳，他收拢挽救了无数流民百姓，他在为北疆奠定夯实安稳发展的地基。 他们不需要他小心讨好。 他们，很敬佩他。 话无从出口，只能随众人翻身上马，直奔晏城而去。 第4章 乱局 “楚渊东平王与南安王都在集结兵力，东平王处号称十五万精兵，南安王处号称二十万兵勇，兵卒征召波及晋安州、碧澜州、云影州、苍梧州、鹤鸣府、澜风城、灵泉邑、烟霞郡等共计九城十二州府，行兵过处，流民无数。”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之下，很多时候，兵与匪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晰，尤其是楚渊这般战乱蜂起之时。楚渊扼制北疆军军备，东平王与南安王麾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朝应召起义，粮草从何而来不言而明。 “北疆尚未应召起义，只分出五万兵力拱卫内陆边防，配合北疆州府大量接收流民。” 卫青锋颔首：“雪羽调用了多少粮食？” 左清月躬身回道：“六十万担。” 这么少？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旋即了然。 此次与上一次驰援赈灾不同，此番北疆并未遭灾，州府有钱有粮，雪羽最擅资源调动整合，自然不会跳出来充冤大头。 就这六十万担，恐怕也会利用到极致。 毕竟雪羽这家伙，做不了一点亏本买卖。 “中原如何了？” 这次是吕贤文开口，自雪羽北上，中原商队往来便交接到他手。 “战势紧迫恐不亚于楚渊。” 中原战乱本就一触即发，碧岚与沧澜结盟，对峙青云与楚渊，双方麾下各有无数势力席卷其中，只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今楚渊战事即将爆发，一线撼动后，即便大宗不动，其麾下从属势力也必然按捺不住逐利之心。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舆图，将代表演武殿的小旗插入南海，稍顿了顿，又将枢机殿一并移动过去，与南域遥相对峙。 “庄主还是不放心南域？”吕贤文问道。 “卧榻之侧，不可失于提防。” 莞城仍是归一殿所在。 归一殿主晏城修为高深，掌中长剑世间难逢敌手，且心思缜密，眼光高远，行事亦极为周全，几乎不存在短板，莞城交由他手十分妥帖，辅以吕贤文手中的商队，进退无虞。 而北疆—— 卫青锋叩了叩舆图。 北疆是她最想要拿到手的位置，但此时，还不是时机。 “禀庄主，知风殿秦长老求见。” 卫青锋抬手遣退亲卫诸人，令迎进知风殿之人。 “秋日宴？” 卫青锋轻笑：“这是应对长风商行的拍卖会之举？” “庄主慧眼，一语中的。” 秦长老捻须含笑：“自中原动荡以来，无数宗门世族向我玉剑投诚，此乃玉剑之威，庄主之能。如今玉剑域内，强龙地蛇，各有纷争，只是到底都算是自己人，老夫愚见，还是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卫青锋颔首：“既如此，秦长老便应代本座应下吧，一应事宜安排妥当，本座会应邀出席。” “谢庄主垂恩。” 秦长老起身拜谢，转而又道：“不知雪羽公子？” 资源之争素来是各凭手段，雪羽如今手中掌控的诸多资源也是他一手经营，卫青锋不会为拉拢从属势力而去动用他的东西，摆摆手道：“本座日前派他出去处理私务，如今不在庄内。” 秦长老略作思忖，颔首应下：“是。” 第5章 骄纵 暮云收尽时，朱漆游廊外高高悬起鎏金宫灯。 丹桂枝探过青瓦，碎金花瓣洒落青玉案头，为桌上摇曳的琥珀色木樨酒露再添一丝浓香。 不及长风商行那座‘不夜城’的火树银花，喧闹璀璨，却胜在雍容雅致，处处成韵，观之便知主家底蕴不俗。 这场秋日宴的牵头之人也确是身出名门，名唤姜朝，是曾经的中原二品世家姜氏一族旁支。 姜氏一族传承数百年，不温不火，直至两百年前家中一尊老祖修为突破至御气境，如此奠定了姜氏一族稳居二品世家的基础。天地动乱之时，姜家老祖失踪，因是御气境老祖嫡系血脉方得登高位的姜氏家主惶恐之下向青云宗投诚，而后卷入九峰之争，以致姜氏资源人手折损不断。原本被作为臂膀部属培养的旁支子弟姜朝趁此上位，收拢家族尚存之力，断尾求生，转投至玉剑发展。 论出身地位，论底蕴人脉，论能力手段，姜朝并其背后的姜氏，都在迁移至玉剑的各方势力之中首屈一指，此人也确然不俗，短短数年便笼络大半外来势力，隐隐成龙首之势，与以长风商行为首的本土世家分庭抗礼。 玉剑的知风殿、枢机殿，以及卫青锋亲卫之中负责对外事务的左清月与吕贤文等人，皆与其有过接触，评价各有倾向，却都很是肯定此人能为。 倒是雪羽，这小东西近几年被她派遣，一直在东奔西跑，却是不曾与此人有多少接触。 卫青锋在尊位落座，待主家寒暄开场毕，遥遥举杯，与众人共饮。 她不是多话的性情，如今的地位也不容旁人贸然攀扯，不过与几位陪客略谈几句，稳坐钓鱼台，闲观场下众生百态。 此番的秋日宴虽较之长风商行的拍卖会多出几分雅趣，实则内容大同小异，应邀出席的诸多世家宗族，也各自携带奇珍异宝，邀众人品鉴，互通有无。 当然，既以宴为名，自然少不了美酒美食。 “东南佳味，金齑玉鲙，望请庄主品鉴。” 醇澈悠扬的声音，入耳如陈年佳酿，卫青锋抬目望去，但见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一跪一立。 跪侍者手捧鎏金大盘，盘中堆雪碎冰正逸散着缕缕寒烟。 立侍者手持一柄玉制雪刃，手起刀落，斩下的鱼脍薄如蝉翼，片片落入冰盘之中。 二人皆是青衣薄衫，动止间可见身姿挺拔，蓬勃矫健，同样的面孔棱角分明，似乎是带有些许异族血统，五官立体深邃，如刀刻斧削一般。 最难得的是两人根骨不过二十之龄，修为皆已至锻体七重境，行动之间，隐隐有剑道意蕴萦绕，可见都是资质不俗且能够潜下心打磨剑道的剑修。 卫青锋难得颔首赞许：“不错。” 身为东道主的现姜氏家主姜朝含笑道：“此兄弟二人是姜氏旁支子弟，一母同胞，难得资质心性都可堪入眼，倘或庄主不嫌，便令二人为庄主牵马扶鞍，若能得一二指点，也是这双兄弟造化。” 卫青锋微哂：“想来姜家主不曾知晓，本座身边那个，初初成人便侍奉在本座身侧，素来养得娇惯了些。旁人只道他生得乖巧，唯只这些老相识都深知，那就是个最是刁钻不能容人的。” 能在侧相陪的都是眼明心亮之人，其中便有长袖善舞者笑道：“姜家主一片诚心，只可不好令庄主作难啊~” 第6章 错过 姜氏家主姜朝果然颇具城府，面上分毫不显，坦然笑道：“那便是我家这俩小子欠几分运道福分了。” 卫青锋既然应邀前来，心下亦是有所思及。外迁势力众多纷杂，为玉剑长治久安，不可轻易处置。 “此二子资质不俗，倘或有愿凭剑立身，可拜入玉剑山庄门下，若能沉心淬炼，当可剑指大道。” 曾经的玉剑山庄域内便有无数剑道典籍并淬锋岛等诸多习剑之地，与沧澜剑谷一南一北被武林人视为剑道圣地。如今经历种种，御下剑道典籍更是包罗万千，更有幻道灵璧拓印出的各等悟道灵璧，并诸多剑修留下的悟道剑符，虽仍是保留外门三十六重院并内门十八重院设置，只每重院培育的弟子已远不止千人，修为境界要求亦随之提高，难进更是难出。 与之相应，如今的玉剑仍在不断拓展，正值用人之际，玉剑山庄得出山门的弟子亦无一不是一方掌权尊者，名利资源权势无一或缺。 卫青锋话音落地有声，场中登时有无数目光快速交汇。 侍立在侧的双胞兄弟二人，兄长面显心动之色，却先看向了胞弟，胞弟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拉着兄长恭恭敬敬向姜家主俯首。 家主姜朝捻须而笑：“真是习剑习傻了，难得庄主看重你二人，还不赶快谢恩？” 二人方恍然大悟般转身向卫青锋叩首：“姜楠、姜榆叩谢庄主大恩。” 卫青锋可有可无地略作颔首，看向场中众宾客，悠悠道：“凡我玉剑御下，有心向武道者，皆可历山门试炼，通过试炼便可入我玉剑山门。” 玉剑域内，掌权主事之人皆出玉剑门下，此为玉剑统御之根基所在，不会因外迁势力庞大而更改。若想染指权柄，唯有入玉剑山门。 能入山门是本事，能出山门更是本事。 能者居之。 卫青锋今日之行只为这一句。 场中如何并不在她眼中，挟起一片鱼脍略沾酱汁送入口中，果然鲜甜爽口。 身侧恭敬侍奉之人小心添上木樨酒露，酒香醇厚，酒味甘冽，即便在极品灵酒之中也属上乘之列。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目光与跪侍之人相遇。 俊美的青年眉眼和柔，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与多年前的另一双眼睛，不期而合。 卫青锋微怔，心底蓦然泛起钝钝的酸涩痛意。 那是她的人在轻衣楼叫出一柄上品灵器的价格，夺下了雪羽见客的初侍之权。 那时的雪羽一如眼前人这般跪侍在她身侧，小心为她添酒，抬目望过来，眉眼和柔，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她给了眼前男子一道挣脱束缚的登云梯。 而给雪羽的是，一副永远无可挣脱的镣铐。 那时的雪羽，其实是如眼前人一般，有着无限的期冀，吧？ 卫青锋那时在锻体期大圆满停留已久，早已触摸到神魂之力，她的记忆力很好，之后的那一段记忆至今不曾有丝毫褪色。 那一日过后，雪羽亲手捧着轻衣楼献上的玉匣，一丝不挂地跪在她的面前，由她将之逐一施加在他的身上。 而后，雪羽便成了她身边最完美的侍奴。 为她哭，为她笑，全副身心皆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从不会出口一个不字。 酒入喉中，卫青锋轻哂。 那一刻，是她距离雪羽的真心，最近的一次吧。 只是，她至此时，时隔十数年，方忽而恍然发觉。 她想找的东西，原来，早已被自己亲手敲碎、碾落成灰。 第7章 旧思 玉阶生白露，桂魄转流光。 宴罢归来，酒意微醺，卫青锋漫步月下，挥退身后随侍，步入紧挨着她所居轩房左侧的耳房。 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一明两暗，再加一方小小退步，一并掩在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能看到院中七分景致，又因梧桐阔叶的遮蔽不惹人眼。 光线最好的主屋朝南开了一扇轩窗，临窗花梨木书案上设着笔砚，旁边碧檀书架上磊着满满的玉简与书策。以书架为隔，分出房中小半空间，安置一张烟青色的翡翠玉床，衬以上次拍卖会后长风商行送来的冰玉鲛绡纱帐。 旁侧的两处小小隔间，一处偏阳，作了雪羽平时调香酿酒炼药的小工坊，一处偏阴，布陈了避尘法阵，便算是库房。 卫青锋抚过书册中夹放的玉签，拨弄了一番雪羽一小罐一小罐封存在玉架上尚未制成香片的香膏，又溜达小库房，挑拣几坛陈酿纳入自己的储物法器，而后褪去外衫，躺在了雪羽的床榻之上。 天水碧色纱帐散透着烟青床顶，如同天与水的融合，清澈而明净。 纱帐四角垂着同色的玉香囊，散发着浅淡的沉水香气息。 沉水香，功效主理气止痛，通过温和调节身体机能来缓解气血瘀滞引发的疼痛，安定神魂，疏解化郁。 卫青锋看着这方令人心神明静的小小天地。 这是雪羽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地方吧。 那小东西皮肉敏感，最是怕疼。 与之同样，他心思敏锐，最擅感知情绪，他的心，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怕疼？ 雪羽怕自己，畏惧到了骨子里，即便被逼到崩溃之时，也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这一点卫青锋一直知晓，却一直不得其解。 如今思来，雪羽果然是能够悟出情欲之道的人，自己，确是从不曾疼惜过他。 他眼中看到的，应当是一个位高权重、喜怒无常、轻易主宰自己生死的主人。 脾气未必如何，性情却严厉苛刻，兴致一起便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青锋靠着雪羽的软枕，伸手拨弄着银链垂下的玉香囊，哂笑出声，对自己。 她曾居高临下地告诫雪羽，他是一个人。 而事实是，她从未把他视为人对待，他又如何敢越雷池一步？ 更有甚者，即便如今看清了自己，她会放任雪羽踏出这一步吗？ 卫青锋扪心自问，再一次忍不住笑了。 不会。 绝对不会。 本心未明之时，她便已顺应自己的直觉与喜好，一步步把雪羽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因为喜欢他，所以要将他的身体调教得淫浪不堪，轻易便能由自己操控；因为喜欢他，所以要将他本就温和的脾性，驯化得乖巧温驯，百依百顺；因为喜欢他，所以要磋磨掉他所有可能的傲骨与野心，扣上枷锁，令他只会在自己掌间起舞。 伪善的人啊！ 自谓秉性刚直、平等待人，事实上却在她为雪羽而心动之时，便自行为雪羽敲定了命运。 原因无他，雪羽的身份太过低微卑贱，一尊一卑，不需要半分思考，无需权衡利弊，卫青锋便径自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可怜的小东西。 更可怜的是，他太过聪慧，也太过清醒。 从始至终，他都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与她对抗的资本与依仗。 他会哭，眼睛空洞着绝望地落泪，能做的，却唯有顺服，不敢有分毫的反抗。 卫青锋心头有着丝丝钝痛，心绪却畅快而愉悦，甚至有几分自得。 他是她的。 多么美妙的结论~ 第8章 万山岭 “嚏——” 寒风一激，雪羽侧头轻打了个喷嚏，转而向武道一笑道：“令校尉见笑了。” “人之常情，这有什么可见笑的！” 武达抖开手中的白色狐裘大氅，抬手披到雪羽身上：“越是登高，这白毛风越是入骨侵髓，公子长年生长在南国，合该小心才是。” 纵然知晓眼前之人是个修为不俗的剑修，无奈此人皮相实在生得太好，性情也是与北地之人截然不同的温柔，令武达总是忍不住担忧这北地的狂暴风沙吹折了这位雪堆冰砌的玉人儿。 “朔风卷玉尘，千山裹素绡；奇峰如戟列，云涛隐龙蛟。”雪羽笑叹：“好一幅北国风光~” 武达抱臂在侧，幽幽吐出来一句：“风光如何不见得，就见得光是风了！” 经过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两人已算熟识。 一行人马一路巡视并协助各方流民安置，劳碌数月，如今各地布陈基本已经上了正轨，正在返回黑风城复命的路上。 途经这座险峻雄奇的万山岭，正值寒风起，经验老到的老兵估测出不久有狂风夹杂雨雪，领队的雪羽不是执拗之人，从善如流地在山脚下安营扎寨。 趁着寒风未曾大起，雪羽想要登山看看，武达虽不解，只对上那双眸子就不忍拒绝，便板着张脸陪他上来了。 “在下曾观此地舆图，这座万山岭横跨北域，最高峰达千六百米，山峦层迭，峰岭错落，大、小山峰并岗地数不胜数。如此宝地，为何一派原始风光，百里不见人烟呢？” 耳中听着雪羽的问询，武达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宝地？” 您老人家是指这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这日夜呼啸寒彻骨的白毛风？这一年小半数时间的大雪封山？ “一路行来不过百里，入目却见林、田、水、草、矿无一或缺。这土是养分极高的黑土壤，午时暂歇处是草甸土，相去不远是沼泽土，皆是难得的育种沃土。方才的断崖是风化的高岭土，其下沉积大片有石灰岩，粗粗计算，此地只土矿便可供应北疆半数城建之需。还有那一处——” 雪羽遥遥指向一处土馒头模样的丘峰，笑道：“似乎是一座蕴藏量不俗的草炭所在，旁边是繁茂的紫椴树林，是上乘的蜜源之选，兼之登山所见的草药、菌类、山野菜，马鹿狍狸等诸多野物，诸多的河流水泡——” “如此，也算不得一处宝地吗？” 武达随着他的指点与话语逐一望去，神色沉沉：“荒山野岭，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与人力，如何开拓得出来？” 谁不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这般的山脉，倘或开垦的人手与准备不足，一个不小心谁吃谁都不一定。 当谁都能像玉剑一般，上百艘巨舰一趟一趟地轮着将资源堆满莞城？ “那倘或有呢？” 武达盯着他。 雪羽回望，清浅一笑：“如今之局，一二海上商队来往，想来不在诸位尊者眼中了，哦？” 楚渊内战已然不可避免，对北疆的海域封禁也可有可无。 除却朝廷，楚渊皇族之中最为百姓信重推崇的便是历经五朝的北疆战神北定王，也是因此缘故，大批的流民才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北疆，一旦开战，流民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武达重新望向眼前一望无垠的崇山峻岭。 “还需劳烦武校尉，这些时日陪在下多多走走逛逛？” 第9章 论争 “奴雪羽于北地敬叩吾主，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恰逢快雪时晴，佳想安善。北国风光，入寒更具胜情，玉砌千山，银装素裹。奴偶经万山岭，闻见……” 卫青锋神识沉入玉简，透过清隽飘逸的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那伏案行书的翩翩美男子。 书信之外，是一幅长长的画卷，亦可以说是四幅，因为画卷描绘的是北疆最长山脉万山岭的一年四季。 春日满山杜鹃，夏日峡谷悠远。 秋日红枫似血，冬日林海雪原。 天地之阔广，造化之神秀，皆在其中。 画出自雪羽之手，这家伙琴棋书画四艺八雅无一不通。 其人擅辨人心，其画亦笔触动人。 “呵。”卫青锋轻笑一声，吩咐道：“传枢机殿、杏林殿，并知风、知事二殿，前来议事。” 四殿聚齐，卫青锋将北疆与万山岭的情况简单告知，又命亲卫将雪羽书于玉简的计划并四季画卷传阅与众人。 旁人尚在沉思，总领玉剑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主目中已是异彩连连。 终于！不是雪羽公子光顾着庄主私库自己玩了！ 卫青锋微微勾唇。 她未尝不知，相较于动用私库行事，此事经由玉剑九殿，牵涉各方利益，诸多流程脉络会更为庞杂繁复，推行过程也会更为迟缓，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与心力也更多。 但这一步，必须落子。 雪羽与私库同样，都是卫青锋的附属。换而言之，若以雪羽为主导协助北疆开拓山林，无论功成如何，都会如同当年的驰援一般，化为卫青锋与北定王楚渊辰的‘私谊’。 而一旦玉剑九殿参与其中，‘私谊’便会成为‘邦交’。 两邦之交，旨在互利共赢，一饮一啄，皆有所定，须付出相应的报酬。 以枢机殿为主，余者三殿亦参与其中，围着舆图，就万山岭的林木、兽畜、作物及水产等诸多生物资源，煤、铁、砂、金、土等矿产资源，以及玉剑最擅长的四通八达的水系资源，开始了激烈论争。 如何开采，何时开采，何者为先，何者居重，牵一发而动百利。 卫青锋高居尊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细盈、绿如玉苍的小巧把件，颜色翠绿，纹理如碧波荡漾。是雪羽随书信送回的伴手礼，取自一整块棕花玉石，是雪羽自己登山时捡到，未加雕琢，只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献与卫青锋闲来把玩。 万山岭的位置很玄妙，横跨北疆，既是北疆领域，又是北疆的北面屏障所在。 山高水长，意味着另一条至关重要的讯息，没有路。 这是劣处，却也未必不是好处。 劣处在于开拓艰难，抛费诸多；好处是开辟下来，根基便随之扎下。 而根基一旦扎下，即便伤筋动骨，也再难拔除。 小东西果然是长大了。 她在不断强大，雪羽也在追随着她快速成长，始终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剑。 卫青锋握住手中玉石，微微一笑。 她也许久未动了，这一次，就由她亲往北疆，也去与自己的小雪鸟儿，一同看一看那辽阔旷远的北国风光。 第10章 遇险 上 雪羽一行沿靠万山岭山麓带一路向东，沿途勾勒地形与山林分布，偶尔深入探查一番土壤并物产情况。 北定王府家将们如今陪同雪羽登山也成了习惯，每每到至一处新地界，便分出一半的人手安营扎寨，再来三到四人收集柴火打收猎物，剩下的二三人手轮到的活计便是陪雪羽登山。 该说不说，天地灵气暴动以后，不见人烟的万山岭中着实生出了无数变化。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一片辽阔山域灵气争夺战中生存下来的动植物无一不是山林之中的佼佼者，口感与药性都远胜于平原沃地的产物。探索山林之中未曾被人发现开采过的野物也成了一行人登山的乐趣所在。 “公子！你看这里！” 今日护送雪羽登山的两名王府家将是一老一少。 老者也是北疆军退下来的老兵，听闻当年也是军伍之中响当当的汉子，一杆长枪杀进杀出，拎起硬弓百步穿杨。后在一场与蛮族的攻杀战中，被毒物咬中了右臂，军医为保其性命，不得不截去了右前半臂。老兵也不愧是战场之中厮杀出的铁骨硬汉，硬生生靠着一只独臂练出了左手使刀使剑的绝活，武艺丝毫不逊旁人，也是这一支十二人中的领导之人。 少者则是一名堪堪成人的青年，家中祖辈皆是北定王府家奴，因武道天资悟性不错，家中也是竭力培养，修为有成后便被额外开恩提入家将行列。因是众人看着长大，诸多家将都对其有所照应，其性情也最是活泼。 如今也是他早早攀爬上去，似是寻到了一处奇异山坳，一时大呼小叫起来。 老兵仍是紧紧护佑在雪羽身后一步之外，随时可以在其脚滑之时扶住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赶过去，看清眼前景色，皆是不由一愣。 冰天雪地之中，这处山坳却是遍地绿叶红果，青青红红地围绕着一眼清凌凌的小小湖泊。 老兵与雪羽对视一眼，老兵上前，俯身掬了一把湖里的水，目露了然，向雪羽颔首道：“地涌热泉。” 因为有地下温泉源源不断提供热量，方能使得这处避风的雪地有春秋之景。 “地涌热泉源由地脉而生，不会只有一处。” 雪羽视线掠过山坳处，沿山岭走势向前方高处望去，观远景雾凇，可知水汽丰沛。倘或这一路皆是水脉，那这一片温泉地带可能覆盖有方圆千米。 ‘！’ 雪羽神色微动，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高地处一片椴树林，看向温泉湖旁的老兵，微微笑了笑：“好地方啊——” 老兵眉头一皱，左手自然垂落握上腰间刀柄。 椴树林距离此地上千米，如此距离无论是监视还是观测都有些远了。 除非，对方有修出神识的韵灵境修者！ 那厢青年家将已经采了一兜子的色泽红艳的野生地果，在湖水中浸洗过，捧到雪羽面前。饱满多汁的果实经热水一激，逸散着浓郁香味。 雪羽掂了一枚送入口中，只觉果香浓郁，甜酸适口，一时笑道：“上品的佳果，正好给今日添个果碟。” 一时又看向老兵道：“此地甚阔广，恐一时探查不过来，正好安营扎寨了，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老兵颔首：“正是如此。” 第11章 遇险 中 半山腰处唯只雪羽并一老一少北定王府家将三人。 面对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人数不明，乃至修为疑似已入韵灵之境的窥伺者，雪羽与老兵对视一眼，便决定先行下山，与诸家将汇合后尽快离开。 原因无他，韵灵境武修难得，这一行人中，十二人成伍的王府家将修为最高者为锻体九重境，便是在疆场上断去一臂的老兵，修为最低者为锻体七重境，便是方才寻到温泉湖的青年。 放在寻常时候，这样一伍训练有素的兵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高手。但无论是雪羽还是老兵都很清楚，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差距，远非训练配合与人数所能轻易弥补。 三人并未作出异常警戒之态，只简单探查了一下温泉湖四周地势，便作势离开。 下行不过数十步，雪羽骤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通体如冰玉的三尺长剑，剑身翻转之间，寒芒剑光迸射而出，仿若漫天流星，席卷开来！ 与雪羽一前一后，一记流星锤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老兵掌中飞射出去，正中被剑光逼停的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将之狠狠锤入雪地之中。 老兵原本修为已至锻体期大圆满，与勘破韵灵境只一线之隔，感知力已趋近神识，虽因中毒失去一臂，修为境界下跌，但对战机的敏锐感知仍在。 一个交锋，双方正式照面。 对面也是三人，一主两副，皆是白袍面具遮掩身形，两名副手修为皆在锻体期大圆满，而为首以掌风挡下雪羽剑芒者—— 雪羽负手执剑，道出对方修为：“韵灵五重境。” 青年家将瞪大了眼，老兵目露凝重之色。 为首者白色的诡异面具下，仿若鹰隼的视线只一眼便叨住了雪羽，抬了抬手。 两名副手纵身一掠便要抄去三人后路，雪羽反手两枚弹丸掷出，色泽奇异的紫雾应声爆开，再次逼退两人身形。 雪羽长剑划下一道雪痕，凝声道：“走！” 老兵哑声道：“一炷香！” 言罢便拉住不知所以的青年家将飞速向山下奔去。 这般境界的战斗他二人帮不上忙，强留此处只会拖雪羽后腿。 老兵知晓雪羽修为已至韵灵之境，更知他是玉剑庄主身边的炉鼎侍奴。炉鼎功体若能攀上修为精深的武修，境界提升极快，但实力只堪及同境界武修的三四成，他们的时间极为紧迫。 白衣人并不在意两名家将的离开，看向雪羽，以一种音色极为奇异的声音道：“吾主欲请公子过府一叙。” “既是请邀，还请告知尊主名姓。” “公子一见便知。” “在下亦奉主令行事，若要变动行程，还需回禀请示吾主才是。” 白衣人轻笑一声，落在雪羽耳中，总觉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如此，便得罪了。” 白衣人揉身而上，雪羽反手挥剑，身形疾退，却还是慢了半步，一柄不知从何处弹出的匕首在他的肋下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登时溢出，染红一片衣襟。 雪羽恍若未觉，手中挥剑不断，道道剑风寸步不离白衣人周身要害。 头、胸、肋下、中腹，不过片刻，对方身上亦沾染血色。 雪羽轻功已然不凡，但无论他身形如何腾挪不定、速度如何迅疾难测，白衣人总能在漫天剑风之中找到间隙，诡异的匕首抽冷子便会为他再添一道伤口。 第12章 遇险 下 狭长的剑身通体如冰晶雕琢，在雪地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剑柄缠绕着雪蛟筋鞣制的护手，剑格呈六角冰棱状，中央镶嵌着一颗千年寒玉，剑脊处凝结着永不消散的霜花纹路，每当剑锋划过空气，便会带起细碎的冰晶飘散。剑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触碰之物瞬间覆上白霜。 此剑出自惊鸿剑尊私库的一方北冥玄冰。 惊鸿剑尊每年都会穷搜天地至宝，在爱女卫青锋生辰之时为其锻造一柄上品宝剑，偶尔在私库翻到这方玄冰，思及与雪羽体质相合，便索性再添几样灵材，与卫青锋的生辰礼物一同，命人铸就这柄上品灵剑。 卫青锋拿到之后，命人自私库取了一头雪蛟，蛟筋鞣制护手，蛟皮炼成剑鞘，将之赐予雪羽。 此剑为上品法器，剑格镶嵌的千年寒玉蕴有不逊于上品灵石的寒水之力，雪羽内力灌入其中，驱动灵剑，能省却三成内力消耗，几乎完全填补了他炉鼎功体的不足。 随着战斗不断持续，白衣人轻佻的态度逐渐肃然。 长剑贴身而上，错身而过之时，挑飞白衣人手中匕首，同时斜切向白衣人的臂膀！ 白衣人胳膊诡异地扭转成一个崎曲的弧度，堪堪避开剑锋，而后仿若灵蛇一般极其违反人性地一个抖动，肘后弹出一柄白刃，再次在雪羽身上落下一道伤口！ 雪羽退身数步，再次与白衣人遥相对立。 面具之下的白衣人正在皱眉，为何，还未起效？ 雪羽同样微微凝眉，再次驱动丹田之中的琉璃净火随内息流转周身，随着经脉传来的痛意，周身涌动的莫名情潮缓缓退去。 韵灵五重境，近身为战，刀锋暗淬撩动情欲之药。 需知寻常毒物并不能对韵灵境修者造成如何伤害，但情药不同，尤其他还是炉鼎功体。 此人，是冲他来的。 饶是雪羽头脑过人，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若要除掉他也就罢了，他有何价值，需要出动一名韵灵五重境的高手，不惜采取违背武道的卑劣手段，只为生擒自己？ 一炷香时间早已过去，雪羽身后不远处，十二王府家将结成军阵，正蓄势待发。 白衣人与雪羽战斗虽惊险，双方却都有留手，未曾拼尽底牌与全力。 雪羽摸不清对方的诡异武道路数，白衣人亦惊异于雪羽不逊于自身武道境界的实力与剑道造诣。 这般争锋，在场的其他人皆插不上手。 但一旦二人搏命，虎视眈眈在侧的王府军将便是最大的变数，疆场之中厮杀出来的北疆军阵可以打出不逊于韵灵境界的攻击。 白衣人只一瞬便做出决定，飘身一起，身形如鬼魅般几个闪现便消失于雪海之中，两名副手亦不知何时隐没了踪迹。 两名家将出阵上前来扶雪羽：“公子？” 雪羽摇头：“无事，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 武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几乎已经成了‘血衣’公子：“你有几斤血经得起这般流？！” 老兵哑声出言打断：“先扶公子回军帐处理伤口。” 一行人快速下山，军阵不撤，严密防护在军帐之外。 军帐之内，雪羽褪下上身衣衫，身上深深浅浅共七处伤口，虽不至如雪羽所言都是皮外伤，却也皆未伤及要害，只落刀位置都在血脉旺盛之处，如此方流了那么多血。 武达帮忙撩起雪羽的头发，看老兵拿银镊蘸取酒精药棉为雪羽清理伤口、敷药，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移开了眼。 血红翻卷的伤口落在雪玉似的皮肉上，红红白白实在太过扎眼，尤其他对雪羽侍奴的身份心知肚明，忍不住便要生出无数联想。 “皇族供奉。”老兵忽而开口，哑声道。 雪羽侧头看他。 老兵补充了一句：“为首之人是个阉人。” 雪羽登时恍然，先前的诸多违和之感有了解释。 只是—— “皇族之人因何要伏击我等？” 三人面面相觑。 雪羽微微皱眉：“先回王府复命吧。” 第13章 无言 武达揭开绷带，看着再一次被血渍渗透的纱布，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火气：“这就是你说的皮外伤！刀上没毒？！” 雪羽正在垂眼看肋下犹在渗血的伤口，闻言抬眸看他，轻笑了笑：“是皮外伤，不是毒，不必担心。” 透过面具，对上那双依旧澄静柔和如一汪秋水的眸子，武达生不出怒气，只皱眉道：“明日不要骑马了。” 雪羽摇了摇头：“尽快赶回王府吧。” 自老兵道出白衣人很可能是楚渊皇族供奉的身份，雪羽也猜到了那几柄匕首上涂抹的情药——游仙枕上香，一种用以调教欲奴所用的秘药，与轻衣楼的合欢凝香露有异曲同工之用，侵入骨血，混淆感知，长期浸染，再佐以相应的调教手段如鞭笞、责打，乃至扼喉、窒息等，令欲奴分不清何为痛楚与凌辱，唯知承欲求欢。 此类药物一旦入体，药性便无法祛除。譬如雪羽，哪怕断药已有十数年，经功体淬炼、修为突破，肉躯堪称脱胎换骨，仍旧无法摆脱早已深入骨髓的药性。 纾解能治其标，只是雪羽久经严苛调教，情欲只由她人掌控，已然无法自行纾解。 强行压制的结果便是气血涌动不休，刀伤本就在血脉旺盛处，如此方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渗血。 “你——”武达欲言又止。 雪羽抬眸看他，武达迟疑许久，终于吐出来一句：“为什么不逃？”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话便顺畅得多，武达压低声音：“天下这么大，各处风起云涌，便是玉剑楚渊也有鞭长莫及之地，何处不能容身？” 都是男人，朝夕相处日日换药，雪羽如今的诸多情形，武达自然不会一无所觉。 雪羽微露莞尔：“此言出你口，入我耳，自此终结便算罢了。” 武达心下敬重雪羽，他出自北定王府，知晓这世间有诸多钳制人的恶劣手段，料定雪羽亦是如此，肺腑之间不由再起愤懑怒意。 雪羽摇摇头，看着他道：“吾主，对我很好。” 武达浓眉横挑，几乎气笑出声：“很好？” 雪羽认真颔首：“很好。” 至少作为侍奴而言。 而他，原就是她的侍奴，不是吗？ “我看你是没有吃过细糠！” 武达愤愤地把涂了药粉的纱布一把烀到雪羽背后的伤口上，随手缠好绷带。 雪羽轻笑：“校尉历经沙场，有修为功勋在身，为何不谋一个出身，反而甘愿屈居家将之位？” “啧！”武达本欲再继续嘲讽几句，却还是道：“你道平头百姓谋个出身那般容易的？求爷爷告奶奶不说，便是混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职，人情来往也要繁琐憋屈死个人！况且我们王爷英武仁义，于我于北疆都有大恩，对家将部下皆是关照体恤，从不打骂苛责，这般英主，我等抛头颅洒热血追随也是理所应当！” “我家主人救我于微末，给了我庇身之所，又悉心栽培教导。其执掌尊位，令行域内，乱世之下，玉剑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武道向荣，且尚有余力驰援四方——” 雪羽笑看他：“如此英主，又为何不该忠心追随呢？” 武达语塞，思前想后憋不出反驳之言，哑然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雪羽目送他步出军帐，睫羽微垂，掩下眸中的晦涩。 本就是出身如此，选择苟活致这副肉躯淫浪如此，又如何去怨罪她人？ 第14章 其璧无罪 遇袭之后，雪羽诸人摸不清对方来意，恐来者不善、耽误要事，遂一行人疾马扬鞭，日夜兼程赶回北疆黑风城。 黑风城是北疆最为宏大的城池之一，也是北疆抵御蛮族最为重要的关城所在，北定王的王府府邸便坐落于此。 入得北定王府，雪羽与此行家将之首老兵一同求见北定王，得允后转入内书房，便见北定王大马金刀虎踞案前，身后一幅九龙行云水墨屏风宏伟壮阔，其人其画相得益彰。 二人俯首拜下，得允起身，由老兵为主，雪羽在侧补充，将一行所见所得所行所遇尽数禀报。 “皇族供奉？”楚渊辰皱眉：“可知对方所图？” 老兵与雪羽对视一眼，老兵垂首回道：“只短兵交锋，时不过片刻，而后对方遁去，实不知所图为何。” “受伤了？” 一道清肃声音自旁侧传来，雪羽猛地抬头，便见屏风后转出一人。 赤玄双色缂丝锦袍，身材高挑，剑眉清目，眉宇之中自生摄迫之威，通身气度分毫不落于龙虎之势的北定王。 雪羽喉间微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主人——” 卫青锋手持一卷兵册，从容自在地在一旁落座，视线落在了雪羽身上，不由眉头一挑：委屈成这样？ “可是兵刃沾了什么？” 雪羽眼眶生出潮意，难堪地垂下双目：“游仙枕上香。” 一言出，楚渊辰与卫青锋对视一眼，卫青锋目光掠过垂手侍立的老兵，楚渊辰稍一颔首意指可信。 卫青锋便不多做犹疑，直接道：“司徒泽延身侧拘禁了一名性奴，雪肤银发，炉鼎功体，原本的身份是楚渊左相府中嫡二公子。” 卫青锋意有所指：“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楚渊辰面现沉郁：“皇族供奉备受国恩，只奉帝王为尊。” “世殊时异吧，此番之前，谁能料想煌煌青云宗竟自相厮杀至此？” 倘或皇族供奉不曾出现纰漏，单凭内廷高手云众，也不至于令楚渊小皇帝困顿至此，令温国公沈煜竭命一搏。 只是此言难劝对楚渊仍存护佑之心的北定王，卫青锋知其心结，并无多言，起身道：“我先带雪羽回去疗伤。” 楚渊辰颔首：“一应所需随意取用，勿拘泥生分。” 卫青锋含笑：“自然。” 回到流霞苑，卫青锋直接步入内室，微微挑眉：“要本座请你？” 雪羽眼眶微红，默然褪去周身衣物，屈膝跪地，膝行上前服侍卫青锋宽衣。 卫青锋由着雪羽动作，伸手揭开他肩胛下的纱布，便见一条三寸许长的平滑伤口横列其上，缓缓渗着淡红色血意。 卫青锋一寸寸按过伤口边缘检视其伤处，只觉掌下雪肤包裹的薄肌轻颤，渐染红晕，微一垂目，便见雪羽下身已然情动。 雪羽低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砸落，沾湿卫青锋的衣襟。 “啧~” 卫青锋轻哂，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明明是再修长轩挺不过的身躯，窝在她怀里却意外地合宜。 雪羽埋首在她颈侧，潮润湿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卫青锋将人放在床榻之上，摆弄着令其舒展开身体，继续检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 雪羽身体依旧温驯，只难堪地别开脸，眼角泪意未干。 “许久不见，这是水灵之体进阶了？” 卫青锋打趣了一句，俯身之际，缓缓舐过雪羽肋下与乳首只一寸之隔的伤口。 “呜——” 雪羽身体绷紧，承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绯唇：“耿怀于对方用这等卑劣手段对付你？” 纤长纤长的睫羽垂落，雪羽哑声道：“是奴立身不正，淫贱不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不是还要怪罪玉美无瑕？” 卫青锋信手把玩着雪羽的身体，随心所欲地令对方不由自主地在自己掌下起舞，俯视锁住对方沾染水意风情更胜的一双水眸：“本座之钟爱，何来淫贱，何谓不堪，嗯？” 高高在上的清目，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显露着怜爱与喜欢。 应当是陌生的，却又是不容置疑的熟悉。 雪羽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呜咽着唤她：“主人、主人——” 卫青锋俯身吻去他越落越多的泪，轻笑：“越发娇气了~” 第15章 相拥 微带咸意的汗水，微带腥涩的欲望，酣畅淋漓。 如此，蚀骨销魂。 不得不承认，雪羽这副肉躯，实在是为欲望而生的完美造物。 卫青锋抬手，一寸寸拂过雪羽的眉眼。 长长的睫羽如同着墨般加深了眼睛的沦落，拉出如天工造物般的绝美弧度，眸带水意，眼尾染红，晕开无限动人风情。 情可生欲，欲亦可生情。 卫青锋从未避忌过自己对雪羽的欲望，只是不曾发觉，其间早有情愫，在悄无声息地暗暗发生。 “主人——” 雪羽低声唤着她，余韵未散的声音晴朗之中犹带几分沙哑。双臂撑在她的身侧，缓缓起伏之间，唇齿轻柔的碰触，温柔地舒缓着她骤然放松下来的身体。 仿若，最虔诚的朝圣者。 雪羽也从未掩饰过自己对卫青锋的渴求与依赖，温驯地承纳着她的所有赐予，爱抚，亦或是惩戒，欢愉，亦或是肆虐。 二人相拥在一起，肌肤相贴，发丝交缠。 卫青锋枕靠着身后的温香软玉：“不哭了？” 雪羽赧然，脸颊轻贴卫青锋的额角，轻声道：“谢谢主人疼惜。” 卫青锋把玩着他的手指，道：“你素来见事通透，故而我也一直不曾与你言及。出身欢场非你之过，炉鼎功体亦是求存之道，得之安之，适之用之，此事原无需我教你。” 雪羽环抱着她，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耳际：“奴知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珍自爱重己身，轻薄自己的竭力求索，也辜负主人的爱重。”雪羽轻吻她的肩头：“求您，饶我这一次，好不好？” “啧~”卫青锋轻哂，敏锐的小东西。 这句话，放到今日之前，无论如何，雪羽都不敢如此开口。 只是此时此境，卫青锋确实想娇纵他一次。 “万山岭探查得如何？” 林海雪原，冰树银花。 最湛蓝的天空下，长年白头的连绵山峰雪雾绵绵。 冬日的瀑布，已结成特有姿态的冰凌，漫山树挂。 火山温泉，头上降雪，脚下升腾温泉水的热气。 这方奇异天地孕育的生灵似乎也是灵气十足，连一二野果，都比旁处来得甘冽可口。 “此番与北疆合作，我欲令玉剑为主导。” 与北疆，不是与北定王。 所以出面的是玉剑庄主，而非卫青锋。 “庄主御令，奴便在此处恭候差遣。”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属貔貅的也能转性？ 雪羽轻笑：“万山岭绵延万里，辐地数十万顷，开拓发展非一日一年之计。如此伟功，奴得以参与其中，只万分之一，也足以受用不尽了。” 卫青锋了然，看来这家伙已经把自己想要的踩好点了。摇摇头，叮嘱一句：“粮食、灵药并一应矿产需纳入公库。” 雪羽颔首，贴近她道：“奴还是想继续经营酿酒一道。” 卫青锋微微一愣，旋即挑眉：“冰酒？” 冰酒是北地不甚显名的一类民间酒种，原是取用自然冰冻的甘果酿制而成，口感甘冽偏甜，盖因在需得在果子冰冻状态下压榨?，且酿制时间偏长，相同的成本，产量相对粮食酒偏低近五成，故而不曾得以大范围扬名，多为百姓自酿，只在民间流转。 但好酒如卫青锋亦知晓，若能真正酿好，风味独特的冰酒，未必便劣于极品灵酒。 雪羽唇瓣轻抿卫青锋的耳垂：“奴为主人酒库再添一品美酒可好？” 卫青锋莞尔：“如何不好？” 第16章 晨起 疑是天宫玉碾尘，撒向人间作银灯。 大雪初霁的北疆，曙色初动，天地已明。 卫青锋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半靠半卧在玉枕上的雪羽，手臂轻拢着她，侧身为她遮去透过重重帘幕透进来的晨光。 “什么时辰了？” “尚不及卯时，想来是昨夜落雪，方令天时早明。”雪羽倾身过来，轻贴了贴卫青锋：“主人要起身吗？” 卫青锋抬手揉上雪羽的唇瓣，在对方温驯启开的檀唇玉齿间纵意掠夺，意犹未尽地带回醇郁果香的清甜滋味。 “换了方子？” 雪羽微露赧然：“北地有佳果，经霜滋味馥郁，奴思及主人不喜花薰香料，便取了果露入丹方，只不知主人可还喜欢？” 卫青锋轻笑，忍不住捏了捏雪羽的面颊。 先前不觉，如今回头细看，这家伙还真是不愧于自己的出身，倘或放在后宅，定然是献媚邀宠的一把好手。 二人起身，雪羽服侍卫青锋沐浴更衣。 卫青锋由着他跪地为自己穿戴配饰，伸手撩开雪羽的长发，细看了看他身上的几处伤口。 昨夜孟浪过后，雪羽伤口崩开些许，上药过后，经一夜修整，眼下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至少已经不见渗血。 “这几日不要出门了。”卫青锋吩咐道：“流霞苑内地龙不断，只着轻便衣物便可，不必穿用厚重衣衫，这几日也不必行功。” 自从雪羽丹田之中纳入一朵拥有除厄之能的琉璃净火后，卫青锋便命他每日至少一个时辰以灵火煅经炼脉，一则夯实功体根基，二则削减炉鼎功体带来的祸患。只是炉鼎功体乃是靠双修进益的修行之道，虚浮的修为经灵火淬炼之后几乎十不存一，如此一来，雪羽修为提升大幅度减缓，即便有灵药灵泉堆砌，仍是数年不得寸进。 卫青锋为此寻杏林殿殿主出手，以盗天藤为基药，为雪羽炼制了一副可模拟武修奇经八脉的异脉丹，以此稍解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游仙枕上香不过是一种宫廷秘药，倘或寻常韵灵境武修，只需内息运转周天便可将药性祛除，但因雪羽自幼被类似药物严苛调驯过，药性入骨，如此方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动用内力，药性越是旺盛。 雪羽环住卫青锋腰身，将脸埋了上去，闷声道：“是。” 卫青锋曲指弹了他一下：“昨日便想训你了，你为今日竭力求索三十载，一日一息不曾畏惧退却，如今不过区区宵小作祟，作什么怯懦之态！” 雪羽仰面望她：“先前奴唯只孑然一身，无人疼惜。” “……啧。” 卫青锋心软了一下，却也忍不住又弹了他一下，轻斥：“还不滚起来。” 雪羽轻笑：“奴服侍主人着靴~” 卫青锋再一次肯定，这家伙干别的真是屈才，合该娇养在后宅献媚承欢才是！ 夜间果然落了大雪，庭院之中一片雪白。 卫青锋提剑出门，至院中练剑。 雪羽依言拣出一套轻软透气的亵衣穿上，再着一件棉锦长衫，便至旁边的茶水隔间捅开红泥火炉，架起银铫并紫砂水吊茶壶，着手烹茶煮粥。 隔着琉璃窗扇，二人遥遥对视一眼，未语含笑，暖意生春。 第17章 品茶 一同用过早膳，外面飞雪又起。 雪羽欲相送卫青锋出门，刚一抬足便被捏了脸颊，一时莞尔，温驯地驻留原地，目送卫青锋掀开门厅悬挂的厚重暖帘，大步离开。 檐外碎琼乱玉，窗内火炉正温。 一袭月白宽袍的男子跪坐于湘竹席上，素手玉腕执鎏银茶勺掠过青瓷罐沿，取出的仿佛不是茶叶，倒似掬了把雪岭山巅的碎雪。 茶是好茶，叶片蜷曲如蛾眉，隐隐透出冰裂纹般的金线，嗅之有隐隐冷冽清香，正是北地名产，取自雪山悬顶的雪顶丁香茶。因生长于高岭云雾区，昼夜温差极大，使其茶韵积累丰厚，口感清润回甘?，以暖胃养身着称。 素手悬壶，一线银练落入白瓷盏中。 沸水分作三注：首冲高提，水线在盏中绽成转瞬即逝的凤眼；次注低斟，叶卷在琥珀色茶汤里舒展如孔雀开屏；末注最妙，壶嘴距盏三寸忽作游丝细流，恰似松针承露。 茶烟升腾，合着香炉中冉冉缭绕的沉香云雾，勾勒出一方安逸静谧的天地。 雪羽是轻衣楼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擅长的各色技艺诸多，其初衷皆为侍奉，故而研习过程之中，或多或少，都在雪羽身心之上留下过不甚愉悦的烙印。 唯一能令雪羽稍稍自在放松一些的消遣，便是茶道。 雪羽习惯性地为并不存在的‘主位之人’先留出头一道茶的首盏，而后为自己斟了一盏，方在悠悠茶韵木香之中执盏浅饮。 窗外落雪擦过松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暖茶入喉，心思随之缓缓沉静下来。 “公子？武校尉来访。” 茶厅门外的挂环被叩响，传话的流霞苑中的门房仆役。 雪羽微微提高声音：“请校尉进来。” 武达掀开暖帘大步流星进来，二人相熟，雪羽又是跪坐，便只直身以示相迎。 “你倒是落了个清——闲？” 武达开口语气不阴不阳，待得看清眼前之人却是不由愣住：“雪羽？” 雪羽一早侍奉卫青锋晨起，思及今日不会出门，便不曾再戴面具，见状笑道：“请？” 武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方起身落座，只是视线仍不曾离开为他斟茶递盏的雪羽。 武达认知中的雪羽一直是一身劲装，身高腿长，行动矫健，虽相较北地汉子而言，言语和柔，举止也多出几分雅致，但总归是个风采翩然的剑修侠客。 而眼前之人—— 长发未着冠，只用一枚玉簪半挽，两侧还垂落几缕发丝，薄衫宽袖，着丝缀锦，虽更显华美精致，却不免多出几分别样意味，兼之俊美难言的面容五官，眼角眉梢自生风情——这是武达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雪羽的身份，他不是什么正统武修，而是玉剑山庄庄主的男宠。 连原本只觉雅致谦和的跪姿，似乎都多了几分卑下媚上之态。 武达看着他，道：“前厅正在商议万山岭开发之事。” 雪羽颔首：“此事虽不是迫在眉睫，但总归早一日开始，便省却一日耽误的功夫。” “呵！可真是条好狗！” 武达气笑了：“此事是你率先提议，你一路翻山登岭查探地形物产，你勤勤恳恳标记规划，如今你主子一来，便将一应尽数拱手让人，自己乖顺地跪在这里洗手作羹汤？” 雪羽知他并无恶意，摇摇头轻笑道：“万山岭开拓非一人一力一时之功，原就需得北疆与玉剑双方主事之人细细商讨，吾等先前所为便是为此奠基。待得双方议成，校尉一行有前驱之功，自然少不得并入其列，再建其功。” 武达看他：“那你呢？” 雪羽敬茶：“在下所求不在此处。” 武达喝了口茶：“你是聪明人，有自己的谋划，我是粗人，只知晓建功方能立身。” 雪羽笑了：“多谢。” 第18章 风雪 雪下得越发大了。 北地冬日果蔬不多，寻常百姓家中菜蔬多以芦菔、白菘等耐寒冬储菜并诸多腌菜、干菜为主，名门世族则建有暖房并聚温法阵等诸多手段，供应主家日常瓜菜果蔬所需。 流霞苑中自然不会短缺这些物事，一应所需皆为上乘。 卫青锋一日未归，待得日落西下，雪羽便着人架起一口小小暖锅，备上净菜，自行涮煮用饭。 北疆的菘菜叶白肥厚，经霜后滋味甘甜，雪羽只在清水锅中稍稍过水，待得叶片稍软后搛出，佐以清汁入口。 卫青锋风雪归来，任由仆从掸去浮雪、解下披风，步入东暖阁，便见自家爱奴温驯乖巧地跪坐在侧，守着一口清汤寡水的铜锅并一桌白白绿绿的菜蔬，入目可及，唯一能作饱腹之用的，可能就是一碟菽乳。 “啧！” 卫青锋抬手免他起身行礼，走过去在主位落座：“寻常也就罢了，北疆冬日天寒地冷，哪怕只为抵御寒气，也当用些肉食。” 言罢命人至后厨现切几碟鹿、羊、虎、獐等几样滋补鲜肉过来。 雪羽起身为卫青锋温酒，又搛取鲜肉烫熟，佐以鲜菜为衬，调好酱汁，奉予卫青锋。 卫青锋已用过晚膳，但武修精血旺盛，再用些许饭食也并无妨碍，随手接过，提箸送入口中。 察觉到卫青锋心情不愉，雪羽难得自动自觉地也搛取几片鲜肉，只一口肉需佐三口菜方得咽下。 卫青锋看着看着，忽而问道：“喜欢什么？” 雪羽抬头：“嗯？” 卫青锋微微勾唇：“过来。” 雪羽放下碗筷，膝行上前，被卫青锋揽在怀中。 雪羽随侍卫青锋身侧之时，所着外衫亵衣皆是宽松轻软，且唯只一处束结，只需划开腰间束绦，便可轻易触碰周身各处。 “唔——” 雪羽胸前被着力捻动，腰身不由难耐地弹动了一下，而后极快地放松下来，手臂后绕，轻攀住卫青锋的腰肩，温驯地迎合对方的动作。 卫青锋左臂将人扣在怀中，右手自锅中搛出叶菜，稍蘸调汁，抿去多余汁水，送至雪羽唇边。 雪羽眉目间一派温驯和柔，乖乖启开口唇承接，细细咀嚼咽下。 一连喂了数次，雪羽微微喘息着，眉目已然含春。 卫青锋放下玉箸，提过酒壶。 雪羽大口吞咽着，烈酒温过酒性更浓，雪羽连饮三壶，已然有些受不住，不由出声乞求道：“主人——” 第四壶已然抵在唇边，卫青锋手一抬，雪羽只得温驯地竭力吞咽。 又是一壶酒落肚。 雪羽额头抵着卫青锋肩颈，眉宇轻蹙着喘息。 烈酒烧红了怀中玉人，卫青锋揉了揉雪羽的唇瓣：“难受吗？” “唔——”烈酒这般喝下，自咽喉至肚腹皆是一片烧灼，雪羽吐息间都觉得鼻息滚烫，忍不住偎紧了卫青锋：“难受——主人——好难受——” 被凌虐了却不知躲，反而去贴近哀靠着施虐之人。 “嘘——” 卫青锋食指轻抵雪羽唇畔，而后抚过其身下，某处早已情动。 卫青锋悠悠抬手，一掌掴于其上—— “！” 雪羽痉挛地颤抖着，口唇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两行清泪自眼角落下。 卫青锋再次轻抚，膝上的长腿紧绷着，却仍是温驯地敞开，任人肆虐。 又是一掌掴下。 “！” “！” “！” …… “人人皆有自己的心思，本座却要一人，生死身心皆为吾所有。” “你，知吗？” 卫青锋再次揉开绯红欲滴的唇瓣，雪羽神志已然涣散，微吐的舌尖却本能地，讨好着轻舐抵上来的手指。 卫青锋眉目微微柔和下来：“乖~” 第19章 疼与痛 卫青锋抱着雪羽前去沐浴，一碰热水，雪羽喉间低低地呜咽一声，手臂攀紧了卫青锋。 卫青锋放缓了动作，垂目看着他。 四目相对。 “疼？” “疼——” 雪羽极漂亮的凤目红肿未消，又染上三分水意：“很疼——” 卫青锋心头微软，语气也不由和缓下来：“忍一忍，嗯？” “嗯。” 卫青锋舀水淋在雪羽身上，雪白皮肉沾水后晕出诱人的色泽，触手玉润细腻，令人忍不住流连。 雪羽温顺地任由卫青锋淋洗抚弄，即便是今日饱受凌虐的地方，也在对方手指抚到之时，温驯地敞开，只腰身应激性地轻绷着，眸中泄露出几分惧意与瑟缩。 卫青锋心头再一次和软下来，放柔了动作洗去雪羽身上的清渍，将人揽在怀中揉了揉他的耳际：“今日是我不好，不应把不愉发泄在你身上。” 雪羽贴靠着她，仰面望她：“主人心绪可好一些了吗？”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眼尾，忽而问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雪羽望着她，无半分犹疑：“是奴的主人。” 意料之外的答案，却精准地回答了卫青锋的无数问题，诸多疑虑豁然开朗。 她自出生便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之权，令行禁止，言出法随，从小到大，她修习的最重要一门课程，便是掌控驾驭权柄。她对分权制衡、恩威兼施、驭人驱用等诸多手段信手拈来，却从未去思悟过，如何去爱重一个人。 雪羽尚不知事之时便被卖入轻衣楼，自幼所见所闻、所知所学，皆为侍奉。他聪慧过人，精通无数才艺杂学，却从不去触碰一道禁忌，如何爱重自身。 不是不知，不是不会，是不敢。 爱生贪、嗔、痴。 无有爱重，无生欲念，才能没有心地活下来，才能完美地去扮演一个予取予求的炉鼎侍奴。 见事见己，雪羽都太过明透。 他总是在求她，求她的疼惜，求她的怜爱。 只因二人皆知，只有她居高临下恩赏赐予的，才是真正能够属于他的。 卫青锋先是微哂，而后缓缓笑开，揉开他的唇瓣，索回一个水汽氤氲的吻。 “本座要你，就现在。” 绵延不尽的心魂痛楚伴随着极致的肉体欢愉，卫青锋温柔地吻去雪羽眼角落下的泪，而后狠狠一口咬在他的颈肩上，犬齿厮磨，令血意流转唇齿之间。 雪羽的眼泪流得很多，他怕疼，他在疼，却只有让自己更疼。 床笫之间，雪羽总是很容易落泪，他的身体分不清痛苦与愉悦，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欲望造物，神魂却对一切洞察明晰。 一同攀至欲望的巅峰，酣畅淋漓。 卫青锋愉悦地舒展着身体，微微勾着唇，目光之中，不存一丝暖意。 雪羽轻柔地浅吻着她的下颌，颈肩，肌肤轻贴厮磨，似乎一如往常，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在微微颤抖。 卫青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鬓发，雪羽颤抖越发明显。 他是真的很怕她。 卫青锋想道。 雪羽跪在她的膝间，弧度饱满的绯唇微微发白，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一如二人初见之时，明澈之下，是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主人——” 卫青锋轻拨着他下颌间的一点点软肉。 雪羽眼泪再一次滑落下来：“您疼疼我，求您，求您——” 卫青锋的目中染上今日第一丝真正的笑意。还不错，没白养这么久，总算还多多少少对她有几分信重，敢朝她开口了。 微微一展臂，雪羽便如蒙恩赦般地跌撞进她怀里，紧紧环拥着她。 卫青锋抚摸着雪羽光滑的脊背，轻笑一声笑斥：“娇气~” 第20章 礼物 上 午夜，卫青锋缓缓睁开眼。 耳畔是清浅的吐息，间或伴着一二声低低的呓语似的轻声呻吟。 伸手拨开床头垂下的织锦罗帷小罩，露出一串指肚大小的夜明珠，莹莹暖辉照亮帷帐。 身侧雪羽蹙着眉，睡得不甚安稳，似是察觉到了光线，也跟着睁开眼，朦胧睡眼犹带几分懵懂：“主人？” “疼？” 虽是问句，却也心知肚明。卫青锋掀开纱被，上前检视雪羽身下，果然便见那处色泽稍红，半幅扬起。 雪羽的身子久经调教，情欲与痛楚无从分割。一份痛楚，便是两份折磨，这也是他皮肉娇气怕疼的缘由所在。 雪羽撑起上身，在卫青锋的注视下不敢合拢双腿，面染窘迫之中又带几分忐忑，轻声道：“奴吵到主人了。” “再上一遍药。” 卫青锋说着已叩腕取出玉露膏，为其仔细敷上厚厚一层，取过棉纱软巾罩上，而后覆上纱被，起身下榻净手。 片刻后回转，手中端了盏蜜水，喂雪羽喝下，又取床头暖笼温着的清茶看他漱了口，方重新躺下，随手拨回织锦帷罩。 夜色笼罩下来，雪羽轻轻贴靠过来，软声道：“谢谢主人。” 卫青锋本不欲多言，只是对雪羽，还是心软了一瞬，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可知本座为何生怒？” “……奴知。” 果然，卫青锋眸色微暗。 雪羽靠着她，或许是黑暗之中更有倾诉的勇气，也或许，他更畏惧卫青锋不经意间泄露出的阴戾。 “奴不敢。” “奴怕自己得一望三，生出妄念。” “亦怕自己自恃己能，招致万劫不复之祸。” “更怕——”雪羽顿了许久，还是竭力将自己剖白出来：“更怕主人的怜惜如天上虹霓，转眼之间，烟消云散——” “若我说不会，你信吗？” 雪羽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摇了摇头。 卫青锋轻哂：“本座也不信。” “奴不知该如何做——”鼻尖相触，吐息之间是雪羽身上的淡香混合着唇齿间清浅的甜果香：“奴想留住主人的喜爱，却还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朵：“今日，你没有说错话，也并未做错事。” 今日从始至终，错都不在雪羽。 他被打，被罚，被凌虐，承纳她的怒意，如今还在要受着身上的难受，小心翼翼地卑微竭力剖析自己，其根由正如他所言—— 她是主，他是奴。 他坦诚地说了实话，然后招致了她毫无理由的责罚，最后还要瑟瑟发抖地跪在她身前，卑微祈求施暴者的怜惜。 雪羽拥有的很少，少到不敢讨要太多。 她几乎占有了他的全部，却还要进一步吞噬掉他的一切。 但倘或，雪羽真正如她所愿，结果便是皆大欢喜吗？ 不会。 卫青锋轻哂。 看，她就是这样一个性恶之人。 只是生出了一丝半毫的喜爱，便不忿到要令雪羽剖心沥血来换。 卫青锋抚摸着雪羽润泽盈手的皮肉。 又想弄他了。 这般全权在握、居高临下、全然掌控的滋味，与雪羽同样，令她着迷。 “主人还喜欢奴吗？”雪羽轻声问道。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喜甚，爱甚。” “那您疼疼我，好不好？我害怕，”雪羽贴靠着她：“很怕很怕。” 被自己无缘无故责罚了的雪鸟儿哀鸣着收敛羽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偎依向自己。 卫青锋不太多的良心难得归位了一次，捏了捏雪羽的耳垂，应下：“好。” 第21章 礼物 中 卫青锋展开双臂，看着雪羽服侍她穿上外衫，而后屈膝跪地，为其整理衣襟并腰间配饰。 一行一动，身姿舒展，不着寸缕，尽态极妍。 卫青锋抬手捏起他的下巴，鸦羽般的长睫随之抬起，露出明澈如秋水的凤形眼眸。 “瘦了。” 极漂亮的眼睛便微微弯起，笑意从眼底清清浅浅地漾溢出来。 温和柔顺，一如往昔。 仿佛这段时日的阴霾磋磨不曾存在过。 笑得卫青锋心下微软，不由随之微微勾唇。 “小东西~” 北定王府议事厅中，就万山岭开发并北疆与玉剑缔结盟约之事仍在商讨不休。 卫青锋负手漫步，行至廊下一棵枝根虬劲的千年古松前驻足。 其主干粗犷需五人合抱，皲裂的树皮如古铜熔铸，间或融出琥珀色树脂。主侧根扇形展开达十丈，裸露的根系如苍龙探爪，枝梢向下披拂的松针层叠如甲，风过时泛起青灰色的鳞浪。 苍龙伏盘，鳞爪昂扬。 身后脚步声走近，卫青锋悠然回身，直迎北定王楚渊辰看过来的目光。 卫青锋到达北疆这段时日，二人都默契地不曾就万山岭并结盟之事私下商议过，只这一次—— “我愿助父亲征伐楚渊，但北疆需与玉剑共治，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楚渊辰看着她，神色波澜未动，只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转动着扳指。 “昨日，我身边那只小东西教了我一个道理。” 卫青锋直视楚渊辰，目光不闪不避：“人有七情，心心相隔，自生嫌隙，若想留住情意，坦诚相对，方为正道。” 楚渊辰看着眼前的女子，形容气度与自己有七分相类，神魂之所在，却更接近另一道身影。 不畏不惧，人如其剑，剑如其人。 “吾知了。” 楚渊辰欲抚一抚卫青锋鬓角，抬手却只是为其掸去肩上落叶。 “这王府之中也有一二景致可堪入眼，随为父走走吧。” 二人闲庭漫步，拂叶观花，却是寻回了曾经旧日相处之时的闲适。行至一处奇峻假山，转过洞角，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看向旁边身形依旧雄壮伟岸的男人。 楚渊辰一笑：“情意原在，莫要生分才好~” 厚重的巨石底座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道逐阶向下的幽暗长廊，此地为北定王的私库。 卫青锋忽觉背后生寒，便知此地四周定有不止一名绝顶高手看护在侧，虎视眈眈。 随楚渊辰俯身进入，沿走廊行进，便见鲸脂熬制的长明灯下，各色的兵武闪烁着寒光，沿列数十具木偶人的身上披着铁甲，头盔里漆黑一片，宛如黑色的魔神。 流星锤，连枷，黝黑的铁蒺藜，巨大的马上陌刀，无一不是军中利器。行至一处剑架，其上淡绿色的鲨鱼皮包裹着一把剑。 卫青锋眉尾微挑，抬手拔出：“惊鸿？” 楚渊辰轻抚剑架：“当年你母亲飞剑斩恶兽，那熊兽一时之间不曾气绝，侥幸遁走，连同这柄剑一同遗失，时隔数年，为父在征伐蛮族时寻回，当时你母亲已有了新的趁手兵器，这一柄惊鸿剑，便留在了北疆。” 与他同样。 卫青锋轻弹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她对父母二人之事，素来只听入耳中，从不置可否。 冷兵器过去，是机械弓弩。小者寸许，掌指可卧；大者占去一间石室，设有厚重绞链，动辄便有千钧之威；还有机床连弩，百架齐发，寻常城墙只如摧枯拉朽。 接着是火器，灵兵。 转过下一条走廊，是各色法器，丹药，上品灵植，灵矿，灵石，灵晶。 卫青锋一转眼，看到一枚指肚大小的奇异晶体，通体澈蓝，明澈剔透，一碧如洗。 楚渊辰上前取了下来：“极水融晶，功能主修复功体、润养经脉，倒是适合你那侍奴。” 卫青锋坦然接过，并不推辞：“多谢父亲。” 楚渊辰轻笑，终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鬓侧：“你性情肖我，又有女子之细腻，你为主，他为奴，主奴相伴，倒也不是件坏事。” 第22章 礼物 下 卫青锋陪同楚渊辰一路前行，游遍仿若地宫一般的库房。 随着二人一同赏玩过的物件被一样接一样纳入玉佩模样的储物法器，卫青锋抬手按住眼前重逾千钧的极品庚金精矿：“父亲。” “本王此生，行有差，踏有错，所行皆为本性，所得皆为自取，一应果报，自担便是。” 楚渊辰看着卫青锋，眸色暗沉，面上却牵出一丝淡淡笑意：“为父今日告诉你一件事，本王一生，唯只一个妻子，膝下亦唯只一个孩儿。” 卫青锋心头一震。 楚渊辰却已转身，动手将那方以刚硬、锋利为天生属性的庚金精矿纳入储物法器之中，转手将储物玉佩亲手挂到卫青锋腰间。 “本王活了这百十年，观人观己，原本以为是世间男子有诸多劣性，回首再看，却是权势地位放纵了上位者的欲望。” “午夜梦回，本王曾无数次扪心自问，是否后悔当初为权柄地位辜负了你母亲，答案是悔，却又庆幸。你母亲是遨游九天的凤，本王亦不甘盘屈于人下，我二人注定分道扬镳，这一点，你母亲比我通透明慧得多。” “我怨她挥剑斩情，断得潇洒，断得干脆利落！” “又何尝不感激她，感激她留住了我与她二人最美的韶光，不曾令这份纯挚的情意，在时间长河中褪色，在世俗物欲中消磨，感激她，为本王，留下了我的孩儿。” “本王确有野望。你母亲意指天地大道，图逍遥自在。本王却贪念那世间至尊之位，欲立万山之巅，握万里河山。” “今日，你与我开口，吾心甚喜。” “吾儿，本王谋求的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你。” 卫青锋抬眼看着楚渊辰，坦然颔首：“儿知了。” 楚渊辰罕见地朗笑出声：“吾儿，吾儿！” 二人自地下府库中步出，巨大的假山在身后滑动回原位，除却卫青锋腰间多出来的玉佩，似乎一切都与先前无有不同，又似乎，有什么已截然不同。 前厅的商讨争议仍在继续，每一寸每一步，都需细细协定。 “随本王去饮杯酒？” 二人皆非闲人，尤其是北定王，如今楚渊四处烽火，已然波及北疆，片刻都难抽空闲。 卫青锋今日前来，原就是为与楚渊辰坦明心意，不曾想彼此耽搁半日，好在双方已然心定，倒不算抛费时光。 卫青锋摇了摇头，道：“我回流霞苑。” 楚渊辰颔首，转而又道：“你那侍奴，喜欢便宠，身份功体皆是小事。唯只一点，这世间男子千千万，他再如何出色也争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吾儿心意才是他的底蕴，不可令自己多生烦忧。” “自然。” 卫青锋应下，一时莞尔。 自己的恶劣性情似乎寻到了来路。 回到流霞苑，雪羽迎上前来，为卫青锋脱去外袍，掸去风尘，服侍她换上家常衣衫。 卫青锋接过成色沏得正好的香茗，先饮下一盏，转而问道：“身上怎么样？” 雪羽耳际微红，温驯地跪伏在她膝前：“好多了。” 昨夜过后，雪羽一如既往地温驯柔和之余，多了几分从前的小心翼翼。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雪发：“替本座做一样东西。” 雪羽仰头看她，卫青锋叩腕取出自楚渊辰地下私库取得的那枚澈蓝剔透的极水融晶，按在他的手心：“以此为基，所需耗材私库之内随你取用，做成一枚——” 视线划过雪羽周身，落在他白皙微粉几近半透明的耳垂上：“耳饰。” 雪羽先看灵晶，又抬眸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微微勾唇，曲指弹他脑门：“还不快去。” 第23章 耳饰 卫青锋垂目看向托在红衬软垫上的耳饰。 是一枚古朴雅致的错金螭纹扣。赤金底托上盘踞着微凸的盘龙纹样，螭龙首昂然，虬躯蜿蜒如松藤缠岩，鳞爪间牢牢扣着一碧如洗的极水融晶。扣舌便在螭首后方，舌簧暗藏三叠机括，轻触即弹，扣合时发出清越玉磬声。尾端悬鎏金螭纹尾，以累丝工艺编织成细链，上盘可穿行耳骨，下坠可悬于耳际。 做工精细，工艺繁复，虽不是法器，却也用去雪羽近两个时辰。 卫青锋取出冰柏清液将耳饰细细擦洗清理一遍，抬目看向雪羽。 雪羽温驯地在她面前屈膝跪下，侧头枕靠在她膝上。 卫青锋拂开雪羽落在耳际的长发，露出白皙精致的耳廓，曲指弹了弹莹润玉白的耳垂，只两下便令其染上红晕，显得可怜又可爱。 卫青锋继续用细棉蘸取冰柏液，将雪羽露出的左耳也擦拭一遍，而后揉捏着他的耳垂，将其中心位置碾成薄薄一片，内力凝练成针，只闻一声清越玉磬声，螭纹扣舌便已牢牢穿入雪羽的耳垂之中。 雪羽的耳际遍染红晕。 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住灼痛，却生出了异样的酥麻。 卫青锋眸色微暗，托起耳扣下方的垂链，又在上方耳骨穿行两处，看着三处创眼缓缓渗出朱红血珠，不由俯身，缓缓吮舐。 “主人——”雪羽耐不住地低低呻吟出声。 “本座尝闻，穿耳之痛，半在皮肉半在羞。今日观之，果然不虚。” 卫青锋伸手将人拉起，令其跨坐在自己膝上，抬手轻拨了拨雪羽新戴的耳饰。 这是她第一次伤及雪羽身体，令其穿锁上自己所有之物，尽管，她早已设想心动过无数次。 本欲只穿耳垂处一个洞眼，只是一动手，便再也按捺忍耐不住。 尤其雪羽亲手为他自己打造这一枚螭纹扣，实在太合卫青锋心意。 手指自耳际划落雪羽身前，卫青锋不由停驻流连了片刻：雪羽身上，适合穿锁之处，并不止耳垂一个地方。 雪羽双臂习惯性地撑在身后，腰身挺直迎合卫青锋动作，只羞窘之中，不自知地泄露出几分瑟缩：“主人——” “为何怕我？”卫青锋不疾不徐地划开雪羽的衣襟，剥出想要的东西揉捏把玩：“嗯？亦或者我换一个问法，怕我对你做什么？” 雪羽通身遍染红晕，一双水眸柔顺动人：“主人知晓的，奴怕疼——” 卫青锋俯身，随着舌尖不轻不重地缓缓舐过，雪羽腰身不由绷紧轻颤：“这样呢？也疼吗？” 雪羽神情依旧温驯柔顺，只漂亮的水眸有些失措：“奴不知——” “那——难受吗？” 雪羽有些迟疑地轻点了点头。 “想要本座停下吗？” 雪羽再次迟疑。 卫青锋轻哂，换了种问法：“喜欢吗？” 雪羽顿了顿：“奴，奴不知——” 雪羽身体早已情动，卫青锋将温热的掌心覆盖上去，二人皆能感知那一瞬的搏动。 卫青锋右手轻轻着力，另一只手覆在雪羽玉白修长的后颈上，令其与自己额头相抵。 “怕吗？” 彼此贴近的狭小空间令雪羽稍稍放松了一些，略带赧然地轻点了点头。 “疼？” 雪羽轻轻喘息着，如实地轻声道：“奴——不知，奴分不清——” 在雪羽很长很长的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中，疼痛与快感总是混淆在一起，每一位训诫教导管事，皆告诫他，要想活着，便需牢牢记住，情事是一件愉悦乐事，无论何种形式。 卫青锋的右手从雪羽身下离开，雪羽登时生出几分惶然：“主人！” 卫青锋轻抚了抚雪羽长发：“想要本座继续吗？” 雪羽点点头，柔顺地贴靠过来：“想要主人。” “为何？” 雪羽望着她：“想要主人疼惜奴。” 卫青锋看他，轻笑：“那又为何会怕我？” “您——有时不肯疼奴。在最早的时候，您不喜欢我。”雪羽贴紧了她，似乎这般能从主宰自己的施虐者身上汲取一点暖意：“我怕自己心智失控，变成那些前辈炉鼎的模样，可您只喜欢我淫贱不堪崩溃的模样，您总是在逼我。” 卫青锋莞尔：“我那么坏啊？” 雪羽望着她：“您昨日答应奴了，是吗？” 卫青锋轻笑，拿着雪羽的手覆上左耳新出炉的配饰：“下一次，你怕得很了，便用它告诉本座，本座会停手。” 雪羽捂着耳朵看她，极漂亮的凤眸柔柔温温，水意动人。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的眼睛：“不准怕本座，更不准恨本座，你是本座的，嗯？” “嗯。” 第24章 开拓 “本座今日随北定王前去军中，约莫三五日回转。” 卫青锋抬手捏揉雪羽的左耳，意犹未尽，忍不住又拨了拨耳垂的锁扣耳饰：“你留在流霞苑中，第一桩事，先把身体调养好，而后意欲如何再提。” 雪羽轻轻拢住卫青锋的手指，眉目温柔：“是。” “啧~” 卫青锋轻弹了下雪羽的耳垂，转身大步离开。 为雪羽穿上这枚耳饰的初衷，是卫青锋给自己设下的欲望放纵之时的提醒与束缚。 欲望无止境，尤其她与雪羽地位悬殊，雪羽的予取予求，只会令她更为肆意。 于她，于雪羽，都未必是件好事。 只不过——这枚锁扣，似乎并未起到应有的效果。 昨夜又是一夜放纵。雪羽被逼到几度崩溃，却不曾去触碰一次这枚耳饰，一直在碰这枚耳饰的人，是卫青锋。 “为什么不碰？”卫青锋曾在间歇时如是问雪羽。 雪羽望着她，极漂亮的水眸中是几可将灵魂溺毙的温柔：“奴不怕。” 因为这一句，卫青锋咬着这枚耳饰，一次又一次将雪羽逼上巅峰。在那一刻，这枚锁扣，仿佛不是提醒与束缚，而是引爆她更深处的欲望的开关。 送走卫青锋，雪羽回转书房，打开万山岭的地形图，开始对照自己一路所见所闻，并自北定王府库借调的诸多万山岭相关的地方志等民事资料，逐一补充细节。 卫青锋今日与北定王同往军中，二宗合议之事便再无差池，北疆与玉剑也会越来越密不可分。 广袤的万山岭绵延万里，其内峰岭无数，辐地数十万顷，地形地貌各有不同，不可同一而论，若想逐一开拓，所涉及的物力、财力、心力、人力不计其数，远非一日之功。 此桩事务为两宗缔结盟约的重中之重，雪羽是卫青锋身边服侍之人，没有权柄插手太多，也不会在北地停留太久。但他一则占首倡提议之功，二则有亲身勘察之行，于情于理，也定然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如卫青锋所言，粮食、灵药并一应矿产等民生经济支柱产业必然不容二宗之外的旁人插手，但他有卫青锋宠信在身，为了打发掉他，玉剑与北疆双方必然要给出相当的‘诚意’。 他不能长留北疆，麾下商行兵卫虽能行事，但仍需协以一个小有权柄的话事之人。 雪羽顿笔思忖片刻，备下几样玉剑伴手仪礼并两坛冰酿灵酒，着人送与曾经的北定王府家将、如今一手掌管北疆赤血灵酒酿造经营的酒坊坊主张诚。 赤血灵酒是北定王楚渊辰的私产，而雪羽掌管的是玉剑庄主卫青锋的私库。 北定王与玉剑庄主私谊厚重，二宗缔结盟约，二人的亲卫从属彼此交互也在情理之中。 雪羽继续提笔勾写。 以冰酒为基，若依托山脉，便以建造连锁酒庄为宜，基本的果园粮食、木材林地、地形水源、酿造工坊、储存酒窖，乃至附近与冰酒可形成关联的相关产出如草药、蜜源等，皆需推演计算其中。 思及日前遇险的那一处天然地涌热泉，雪羽着重用笔圈了出来。 以此地为核心，一道穿插在万山岭的经营链条，在雪羽笔下逐一铺开。 第25章 听雪 上 张诚的邀约来得很快，会面的地点约在了听雪楼。 雪羽应邀前来，望着听雪楼的招牌不由莞尔。 北疆风雪不分家，一朝落雪，必伴呼啸北风，‘听雪’二字，恰如其分。 半空之中坠落一枚东西，雪羽微一侧身，接在掌心，是一枚椒盐腰果。 抬头望去，临窗的一间雅间棂扇打开，一名魁梧高大的中年汉子立在窗前，虎目生威，正是张诚。 二人实论起来已有十数年未曾见面，但往来书信一直未曾中断。 雪羽御下属于卫青锋私库的商队一直穿行于北疆与楚渊之间，这一支依托赤血灵酒逐步发展起来的商贾势力，如今也能在楚渊地界之中数得上名号，与张诚常有往来。先前温国公沈煜府中出事，也是商行出手，经由张诚之手将悄然运出的一双幼童交予北定王。 雪羽登上三楼，步入雅间，不由微微一愣。 房间之中，除了人高马大的张诚，还有一名气度温雅矜贵的长者，并一名总角初龄的少女。 张诚起身迎他，向三人逐一介绍：“这位是北定王府安恒郡王并其膝下爱女，这位是玉剑山庄的雪羽公子。” 雪羽心思百转，面上不显，含笑欠身见礼。 安恒郡王楚渊琰，北定王楚渊辰之长子，长年留驻楚渊皇城，先皇在位之时得封郡王，只不知何时回到了北疆。 楚渊琰温文颔首，厮相见过，方分宾主落座。 “今日托了张坊主颜面，到底来得冒昧，小王先敬二位一杯。” 楚渊琰率先举盏。 其位为尊，雪羽与张诚起身相和，各饮一杯。 一番寒暄，张诚先向雪羽道：“你这家伙，大半年时日北疆跑了大半，如今倒想起某家来了！” “在下初初抵达黑风城不过五日，坊主也得容我稍稍休整一二呀~”雪羽轻笑，向张诚再敬一杯。 张诚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道：“说到这个，倒是难得，你主子在此，你还肯往外跑。” 雪羽陪饮一杯，笑道：“主人随北定王爷前往军中巡防，在下便是闲人一个了~” 一言出，主位的楚渊琰微微敛目，张诚亦不由看了他一眼：“卫庄主去了军中？” 雪羽敛袖为二人斟酒，又为一旁吃着果点看三人讲话的小姑娘添上糖水，莞尔道：“玉剑莞城有北疆军常驻，主人前往军中慰问一二，想来也为礼尚往来。” 雁过留声，人过留情。 自当初卫青锋驰援北疆，到合营赤血灵酒，再到莞城驻防同开山林，直至如今缔结盟约共启万山岭，兼之两宗之主的血脉相连，北疆与玉剑，逐渐一步步变得密不可分。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北定王楚渊辰，还是玉剑庄主卫青锋，皆对此乐见其成。 张诚再饮一杯酒，楚渊琰却是云淡风轻，捻须一笑道：“雪羽公子观小王这女儿根骨如何，可能习武？” 雪羽亦笑：“幼龄便见鹤势螂形，为上乘习武之姿。只女公子身份尊贵，郡王又如何舍得？” 楚渊琰道：“公子言及舍得与否，小王私心自是不愿小儿吃苦。只是天下道理在此，楚渊以男子为尊，却教男子习武学文，将女儿束于后宅安逸享乐；玉剑以女子为尊，然而贵极如卫庄主，却是自幼习武，寒暑不缀。” “小王虚度半生，也算经过见过，如今膝下只这一个小儿，为父母者，总不免为之计深远。如今一则楚渊风波不断，二则世情风俗如此，即便出身尊贵，女子习武学文也颇受非议。” 楚渊琰看向雪羽：“小王欲将小女送至玉剑山庄修行，还望公子襄助一二。” 第26章 听雪 中 “小王欲将小女送至玉剑山庄修行，还望公子襄助一二。” 一言出，雪羽微愣，张诚亦是面露震惊：“郡王——” 楚渊琰抬手止住张诚未尽之语，悠悠一叹道：“小王年少入皇城，如今花甲之年方得归，半生时光消磨在朝堂纷争，文不能提笔兴旺一方，武不能上马征伐蛮族，不过仰仗王爷威名方有如今悠闲日子，如今膝下只这一个牵忧，实不愿她再如其父一般。 楚渊琰的母亲是楚渊辰第一位侧妃，楚渊辰初掌北疆军权，为稳定朝堂资源支持迎娶世族沈家之女，成婚三载诞下长子楚渊琰，初初长成便随其母迁居皇城，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楚渊辰押给皇族朝廷的质子，在皇城的生活不受苛刻，却也未必过得舒心。 文帝在位之时尚可，到得文帝陨落，辈分不断抬高的北定王位高权重，威压日盛，压得整个皇族与朝廷喘不过气，身居皇城却并不得父亲青睐的楚渊琰自然备受掣肘。郡王妃出身没落文官，成婚多年几经波折方诞下眼前这唯一的女孩儿，楚渊佩瑶。 楚渊琰抬手抚了抚身侧女孩子的小小发髻，一直安静吃东西的小女孩睁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歪头看向自己父亲，眼神干净明澈，显然被教导得极好。 雪羽摇摇头：“为小女公子长久计，郡王不该寻到在下才是。” 他是风月欢场的炉鼎出身，逢迎佞幸上位是一生都洗不脱的标签，若经由他牵线，纵使得以拜入玉剑门下，也必然为人诟病不止。 楚渊琰笑叹：“小王在楚渊皇城挣扎半生，终是识得了两个字，圣心。” 楚渊朝堂风云，权势之争，所论不为对错，而是上位者的倾向。 圣心在何处，道理就在何处。 北定王楚渊辰的‘圣心’在玉剑庄主卫青锋，而玉剑庄主的‘圣心’在眼前人。 雪羽摇摇头：“郡王之意在下已知，回转之后便会致信于主人据实告知，至于如何抉择则需候听主人之令。” 楚渊琰看着他，忽而道：“公子可知，一尊身具北定王与卫庄主共同血脉之子，能为阁下增添多少助力？” 楚渊琰择中雪羽，正是因为雪羽的身份。 雪羽出身太低，纵有盛宠在身，在身份地位日趋尊崇的卫青锋身边也必然如履薄冰。 楚渊动乱在前，北疆与玉剑缔盟势在必行，兼之玉剑庄主卫青锋本就是北定王楚渊辰视为唯一的嫡亲血脉，楚渊琰在自己并一干‘兄弟姐妹’身上看不到一点机会。浮沉朝堂数十载，楚渊琰以己度人，深知倘或卫青锋掌北疆军权，他们这些‘楚渊血脉’最大可能便是被荣养圈禁，但她也同时需要一尊优容楚渊一族的典型。 楚渊佩瑶是楚渊琰能看到的唯一机会。 雪羽需要自己的班底力量，而佩瑶需要一个能够在卫青锋身边一路扶持自己之人。 楚渊琰笃定，雪羽不会拒绝。 果然，雪羽沉默了片刻，然而再开口，却是坦然道：“郡王，楚渊乱了。” 楚渊琰猛然抬眼，目中射出截然不同于其周身淡泊模样的锋锐之色。 张诚立刻出口：“雪羽！慎言！” 雪羽欠身抬盏，自罚一杯，向二人道：“所谓‘圣心’，行动出自一人喜好。旁处在下不知，然玉剑并非如此，吾主，亦非如此。” 第27章 听雪 下 雪羽起身，恭送张诚护卫着楚渊琰父女离开。 雅间之中撤去了酒宴，换成香茗果点，雪羽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浅尝慢饮。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雅间房门再次被推开，张诚大步走了进来，重新坐回雪羽对面。 雪羽为其斟茶布陈果点，自己也捻起一枚桂花蜜乳糕品尝。 许久，张诚沉声道：“我少时是安恒郡王伴当，与他一同长大。他少时天资聪颖，习文学武都是一通百通，待仆从也是十分和煦，我随伴在侧，获益不少，也是那时打好了底子，有了在军伍之中加官晋职的资本。” “京都皇城，那就是一滩烂泥浑水，他夹在朝廷与王爷之间，锋芒毕露不行，韬光养晦也不行，生生被磋磨了这数十年。” 张诚拿茶当酒一口闷下：“楚渊动乱，王爷也不曾提及他，还是两王起义，楚渊朝廷为安抚王爷，方派人遣送他们一家回返北疆。堂堂一字并肩王长子，先皇亲封的二品郡王，家户行礼车驾，拢共加起来不过三辆马车。” 言及此处，张诚瞥了雪羽一眼：“就说你这家伙，出门行走都不止三辆马车吧？！” 雪羽咽下口中乳糕，拿清茶润了润喉，方悠悠道：“在下有储物法器，一行一骑足矣。” 张诚：“……” 张诚摇了摇头：“你不知，他着实不易。” 雪羽轻笑，提壶为他斟茶：“阁下着实不适合为人做说客，在下一介俯仰由人的侍奴，你倒来与我分说郡王爷的难苦~” 张诚：“……” 雪羽捻起一片茯苓云片糕佐茶，道：“此事非你我二人所应插手。” 张诚与他相识十数年，自知他出身使然，行事素来周谨，从不落人话柄，一时叹了口气道：“此番是我难为你了。” 雪羽一笑：“那便烦请坊主让利在下一二才是~” 张诚一噎，旋即失笑：“你啊——” 张诚生于北疆，亦长于北疆，戎马十数年，后一手筹办掌管赤血灵酒酒坊，精通地形堪舆，亦对酒庄建造所至甚深，接过雪羽勾画的万山岭几处地形图并初步拟定的规划方案，逐一翻看过后，颔首道：“出自你手，我自信服，只具体还需实地一处一处勘验，方能详尽筹算成本工期。” “自然，”雪羽颔首：“我已召令商队分出人手回转北疆，不日即可抵达万山岭，坊主这边也可安排可信之人一同前去，需得尽快将地点摸清，方好在两宗着手之前落定。” 两人本就相熟，无需过多客套，几番你来我往便定下主张，今日之行便近尾声。 张诚看雪羽一连吃了几块糕点，也顺手拈起一块蜜乳糕送入口中，入口倒是绵软，只他不喜甜，盈口的甜腻只觉噎得不行，立刻一杯清茶送了下去，犹有未尽之感，再添一杯漱了漱口，道：“你可真下得去口。” 雪羽捻着一叶云片糕轻笑：“这八样可是听雪楼的招牌名点，这云片糕香甜柔软，入口即化，那蜜乳糕细腻香糯，甜润可口，到了坊主口中，怎生就下不去口了？” “啧~” 真是小娘们口味。 张诚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转而看他：“耳朵怎么戴了这么个东西？” 雪羽抬手轻抚了下锁扣，笑道：“主人所赐。” 张诚顿了顿，忽而道：“你年有而立了吧？” 雪羽颔首：“实论起来，应是三十有三。” 他幼时高热后只留懵懂，不知生辰几何，入轻衣楼以骨龄定了年岁，而后便以元日记岁。 “你我相交十二载。”张诚看着窗外，道：“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后路。” 雪羽沉默片刻，粲然一笑：“我这等人，不过是求一日，便算得一日了。” 他的肉躯与炉鼎功体早已融为一体，神魂亦经久调教，规驯已刻入骨血，诸多反应比理智更明显。 他早已离不开主人卫青锋。 亦或是更准确地说，从最初的调驯开始，卫青锋就没打算放过他。 掌中的雀鸟，唯一能得展翅翱翔的机会，不过是起舞博主人一笑之时。 第28章 两地 回到流霞苑，雪羽以兽血调和蕴灵玉粉，提笔以神识在玉简之中刻录安恒郡王之事，落笔完成，着流霞苑中留守的亲卫将玉简送与卫青锋。 待着诸事毕，雪羽来到院中，迎月习剑。 劈、刺、斩、抹，习剑最基本的四种剑法。 一剑，两剑，四剑，百剑。 月下的美男子身姿舒然，翩若飞鸿。 剑意凝练成锋，迷失的灵台逐渐清明，诸多繁复心绪亦缓缓沉静。 一个时辰毕，雪羽收剑，前去沐浴，更换一身舒适的棉锦寝衣转回内室，挑开炉火，为自己煮了一壶蜜露果茶。 想了想，雪羽叩腕取出封藏在匣中许久不曾动过的玉箫，用柔丝锦帕蘸取养护清露细细擦拭一遍，顿了顿，抵在自己唇边，悠悠吹响。 此箫品质上乘，箫音空灵而悠远，仿佛来自深谷幽山，又似来自渺茫海上。 晴空一碧如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这是雪羽第一次为自己吹一首曲子。 没有预期之中的抵触与恶心。 箫，只是箫。 剑，亦只是剑。 如同曾经折磨凌辱过他的每一样东西，它们只是一样物件，可以被旁人用来折磨自己，也可以自己用来取悦自己。 只不过—— 雪羽微微皱眉，为自己倒了杯果露饮下，清润的果香溢满唇齿喉间，登时驱散随记忆弥漫上来令人作呕的滋味。 肉食还是算了。。。 夜间，雪羽睡在了主屋拔步床侧的软榻之上。最初侍寝时，他几乎夜夜宿在此处，待得二人情意合融，渐得共枕之眠。 卫青锋性情强势霸道，这间主屋虽只住了不长时日，却无处不在充斥着她的气息，只是待在这里，雪羽便不由生出被牢牢束缚的感觉，窒息，压抑，无从逃脱，却又如此，令人安心。 雪羽头抵玉枕，微微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另一厢。 卫青锋与楚渊辰巡视外城归来，营帐前已燃起熊熊篝火，军中餐饭备好，又有二人亲卫猎得诸多活物，已然剥皮去脏，正架在火上烤熟，为二人添一道肉菜。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先饮一壶清酿米酒，方开始用饭。 军中并无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卫青锋提匕首削下外层烤制得鲜香入味的獐子肉，分出一半先敬与楚渊辰，而后自己扎了一块，一边等待放凉，一边道：“海中异兽数量与实力皆增出一倍不止，陆上山林异兽岂能得免？” 灵气暴动之下，最明显受益的是最低阶的寻常草木，放在海中便是浮游生物，如海藻、磷虾诸类，一夜之间暴增数倍不止。以此为基，以浮游生物为食的诸多小型海洋生物也随之迅速生长繁衍，为海中异兽提供充足的食物，异兽大肆繁衍，争斗日胜，如此便有了异兽数量及实力的暴增。 “本王挂忧也在此处。”楚渊辰道：“天地生变迄今已近十年，玉剑在海上与异兽交锋上百次有余，反倒是蛮族与异兽，不过二三年间中小型兽潮试探几回。眼下楚渊风云迭起，本王迟迟不动，便是恐蛮族趁此生乱，一旦北疆防线撕破，纵拿下皇城亦是得不偿失。” 楚渊辰镇守北疆数十年，此地是他的领土，亦是他的根本，不容有失。这也是楚渊双王左邻北疆却敢堂而皇之起义，亦是楚渊朝廷犹觉能与北定王示好议和的缘由所在。 北疆确然兵强将勇，但北疆防线却是其最大束缚所在。 卫青锋安慰他：“事缓则圆，不急争一时长短。” 楚渊辰颔首：“首则夯实防线与军阵根基，次则收拢流民安顿民生，三则扶持经贸以备后事。” 将自己盘中的烤肉裹上蘸料挟与卫青锋，楚渊辰笑道：“吾儿此行正合吾心。” 卫青锋轻笑，扎取烤肉送入口中，旋即微微一挑眉。 楚渊辰也吃了几块，道：“今日酱料倒是可口。” 卫青锋道：“雪羽调制的，父亲喜欢便令亲卫留一些便是，或是直接按方调配也是同样，我记得他为出行或海上调配方便特意精简过方子，并不如何繁复。” 一旁亲卫便起身与北疆军的火头军头交割。 “你那侍奴确是尽心。” 卫青锋一笑：“也是难为他。” 一个不吃鱼不吃肉的，特特去钻研调配烤物的酱料方子。 楚渊辰亦笑：“若是个懂分寸的，稍加宠纵也是寻常。” 自己爱女的性情自己知晓，经这些时日相处，楚渊辰也知雪羽脾性十分温顺，女儿既已心生喜欢，太过苛责反生嫌隙。 卫青锋轻哂，并不多言。 她剥去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人格与自由，令他唯有依附自己而存。 雪羽那家伙太聪明，所以她如何对他，都不会生出嫌隙。 他只是—— 卫青锋微微垂目。 会在一人独处之时，小心地蜷缩起自己。 第29章 皮裘与果酒 三百铁骑分作雁翎阵入山，马蹄踏碎薄雪如碾玉屑。 前锋哨兵很快回转，遥遥打出手势，众兵将下马，快速埋伏到眼前的丘型坡山，形成半包围之势。 领队手一挥，十几名士兵立即拎着马刀蹿了出去。 片刻后，蹿出的士兵转头跑了回来，个个憋足了气息，闷不吭声地疾速奔跑，眨眼之间，其身后数十丈远处便露出一张张狰狞的兽脸。 狼兽群，一眼望去足有六十余只，在北疆山林之中也算是不小的异兽群体。 卫青锋搭弓在手，方看清狼影，手中铁箭已化为一道银线激射出去—— 她身侧一同埋伏的弓箭手、弓弩手，亦是同样出手，边快速跑动边频繁地向狼群发动攻击。 一时间，林子里的钢弩铁箭，嗖嗖飞射。连续十几二十几只狼，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哀嚎着倒地不起。 狼濒死之时的嚎叫声并非在叫疼，而是在向外传递信息，传递给那些有可能会活着的同伴，它的巢穴、它发现的河水都在哪里，令族群好好活下去。 狼兽，从来都是山林之中韧性最强的群体。 卫青锋重新埋伏好身形，拈弓未动，埋伏在四周的精兵之中有数人动作与她同样。 狼群之中，必有头狼。 相似的情形，在北疆边防城线之外的广袤山林之中，一次次上演。 “不过稍解祸患，聊胜于无罢了，你却非得跟着。”楚渊辰抬手替卫青锋掸去风雪，引她入内室。 卫青锋接过侍从奉上的姜茶一饮而尽，笑道：“一可练兵，二可防患未然，三可补贴将士，此为良策，如何是聊胜于无？” 楚渊辰虚点了点她：“旁处也罢了，只北疆苦寒，你纵然功体强悍，到底是女子，不可再如此次这般一去十数日眠冰卧雪，当心寒气入体。” “女儿知了。”卫青锋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转而道：“此番倒是猎得不少好皮子，父亲得空也看看可有能入眼的。” 楚渊辰素来对这个女儿生不起气来，摇摇头转向卫青锋旁边跟从的留守亲卫，肃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引你们庄主去后院热泉驱寒去乏？” 卫青锋轻笑，依言随亲卫前往后院。 “十日前，雪羽公子着人送信过来，随信另有两坛冰酿灵酒。” 卫青锋颔首：“正好，令其前去温泉处，玉简与冰酒一同备在那里。” 被派遣前来送信之人是卫青锋先前拨到雪羽身边的亲卫。 雪羽掌卫青锋私库一应职能覆盖，亦有卫青锋御下亲卫的调动之权，平素一应行事多调用亲卫，即便是商行经贸之事，也会有亲卫随行身侧，从不会出现脱离卫青锋掌控范畴之举。 卫青锋看过玉简，而后更衣踏入温泉池，任地涌热能冲刷着经受十数日寒气的经脉筋骨，微微阖目，听着耳边亲卫汇报此行所为。 “他这些时日如何？可有好生调养身子？” 卫青锋忽而开口，亲卫微愣了愣，倒也反应迅速：“公子每日卯时起身，习剑一个时辰，辰时用膳，常隔一二日便自行烹煮药粥，而后处理一应事务。午时用膳，近来常令厨房以牛羊乳入膳。午后稍歇半个时辰左右，起后或习字看书，或调香制酒，酉时用过晚膳，习剑一个时辰，沐浴后烹一壶果茶，偶尔调乐，戌时入寝。” 卫青锋微一挑眉：“调乐？” 亲卫点了点头，道：“属下动身前一日傍晚，公子奏了首箫韵。” 顿了顿，亲卫又补充道：“庄主离开之后，公子皆宿在了主卧旁侧的软榻之上。” 卫青锋冷冽眉峰微微和缓，道：“这些时日猎得一些皮毛，我已命人拣出入匣，你将其带给雪羽。” 亲卫躬身应下：“是。”见她无其他嘱咐，便行礼退下。 这眼热泉也是经由法阵灵药改造后的药泉，论品质不及玉剑山庄流霞苑中那一口，更针对北疆酷寒，浸泡不过半刻钟，便觉周身经脉之中热流涌动，丹田暖意融融。以卫青锋韵灵六重境巅峰的功体修为，竟也生出涔涔汗意。 卫青锋随手取过酒坛，拍去坛封，举坛仰首，长饮入喉。 浓郁的甘醇果香在喉中铺泄开来，冰酒独特的粘稠质地赋予其顺滑的口感，明明该是甜腻的滋味却奇异地保持着令人愉悦的轻盈感。 最难得的是酒韵，余味悠长绵密，酒液已滑入腹中，唇齿之间仍被醇和的蜜香包裹，间或闪过一抹薄荷的清凉，久久不去，令人不由闭目回味。 卫青锋轻哂。 地莓。 雪羽还真是甚爱这一皮薄娇嫩汁水丰沛的北地红果。 前脚入药，后脚酿酒。 以致这酒韵，与他自己，皆染上了相似同源的滋味。 “狗东西~” 这家伙着实能力出众，无论各个方面。 他的灵与肉总能分得很开，神魂挣扎的苦楚，一丁点都不耽搁他手段百出的献媚邀宠。 二者之外，还有充裕的心力谋算推演，精心布局。 “千月。” “属下在。” 卫青锋把玩着酒坛：“替本座去查一查，欢场之中，都是如何调教伎者饮食控制的。” “是。” 第30章 对不起 “呵！” 卫青锋自认也算有所经历，然翻看着手中玉简，却还是不由气笑了。 人，着实是一种奇特的生灵，创造力无穷，竟能弄出如此多花样，将之逐一施加在同类身上。 负责查探搜集消息的亲卫叶千月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缄默不语。 玉剑之中，庄主亲卫与雪羽交集最多，纵有对其出身城府并诸多心机手段之不喜，然雪羽能为出众，性情谦逊和柔，至少明面之上并无交恶。 今日血淋淋撕开了那副仙姿玉容之下的累累伤痕，叶千月总有种不择手段偷窥了旁人千方百计掩藏起来的隐私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怜悯，雪羽其人，不需旁人怜悯。 也不是敬佩，玉简之中的诸多调驯手段都太过令人作呕，套在经历者身上，实在无法搭上敬佩二字。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 令人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的荒谬。 这是人吗？ 亦或是说，经历这些存活下来的那滩污烂血肉，还能称之为人吗？ 卫青锋提剑去到院中，叶千月遥遥守卫在侧。 剑意凝练成锋，凛冽杀机铺泄开来。 北疆的防线相较卫青锋预期之中的更长。每至一处关卡，她与楚渊辰都会驻留数日至数十日，巡察周边，与驻守兵将商讨驻防应对之策。 这是对北疆军的一种示意，亦是对卫青锋的一次勘验。 卫青锋投之以诚，专注于此，并无丝毫分心。 预期的三五日行程，直至百日方才回转。联盟开拓万山岭之事，也在卫青锋随楚渊辰巡防北疆防线的过程之中，逐一敲定下来。 待得卫青锋重新回到黑风城，雪羽计划的酒庄工程已经进入建造之中。 卫青锋阖目靠坐在温泉池玉座，身后雪羽蘸取花露沐液，一边动作舒缓地清理揉洗她的长发与头皮，一边柔声说着她离开这段时日的黑风城事宜。 身后就贴靠着自己最喜欢的肉躯，熟悉的淡香就包绕在周身，卫青锋却不曾升腾起以往难以压抑的肆虐占有的欲望。 待得周身肌肉关节皆按摩疏通过，雪羽轻轻贴靠过来。 “主人可是疲累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润，卫青锋却如通窍般地感知到了其中小心翼翼的不安与无措。 展臂将人揽在怀中，动作间，细碎的擦响落入耳中。 卫青锋倏然抬眼，眼前的玉人儿通身遍染红晕，一条赤金镶嵌红宝的璀璨细链正悬在胸前双首之间。 “你——” 卫青锋按着雪羽的颈子将人按到眼前，另一只手双指已然勾起金链。 “还真是不怕我弄死你，嗯？” 雪羽难耐地喘息着，迎合着她的动作挺着腰身，微带几分窘迫地轻声道：“上一次，主人，主人好像喜欢——” 卫青锋拉着金链将人扯到近前，鼻尖相错，气息交互：“本座还喜欢你叫床呢，你怎么不叫？” 雪羽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主人——”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哑声吩咐：“眼睛蒙上，手抓着蒙带缚在身后。” 雪羽颤抖着伸手摸向池边，探及卫青锋方才身上解下的丝绦拿回，温驯地蒙上眼睛，在枕后盘结，垂下长长的丝带，双手交错负于身后，小心地抓住丝带，自囚成一件诱人的礼物，献于卫青锋面前。 骤然爆发的情事浓郁而激烈，在雪羽看不见的地方，卫青锋淡漠冷肃的一双眼睛盛放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情感，压抑而厚重，有一如既往的贪婪与嗜血，亦有不为人知的爱怜与疼惜。 雪羽的情欲从来为卫青锋掌控，疼痛激发欲望，欲望又渴盼着疼痛。 雪羽在哭。 卫青锋却强硬地扯着金链，令他疯狂地与自己共舞。 一次次酣畅淋漓的交融，抵死不休。 “一起。” 随着这句话音，卫青锋狠狠一把扯下了金链，雪羽腰身绷得仿佛一道弓弦，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高昂的呻吟，仿若，鸟儿濒死前的一声嘶鸣。 怀中的身体犹在不自主地轻颤，间或伴发一次小小地痉挛。 卫青锋轻柔地浅吻着安抚，环在腰间的手臂却是不容置疑地占有圈禁。 唇齿间微微咸涩，是雪羽眼泪的滋味。 卫青锋逼哭过他无数次，这是第一次，如此明了他的泪。 这副任取任求的肉躯，是碾碎践踏着他生命之中的所有美好与期冀，用最污烂不堪的方式缔结而成，讽刺的却是，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唯一能拿来博她欢心的资本。 卫青锋轻吻着雪羽的耳垂，喟叹一声：“宝贝儿——” 雪羽难以自已地呜咽出声，竭尽全力地紧紧环抱着她。 卫青锋抚摸着光滑的脊背，无声地道： 对不起。 第31章 佳果 雪羽修为早入韵灵境，神魂之力反哺肉躯，皮肉筋骨皆算强悍，金链上挂坠的夹齿并未真正弄伤他。只到底是娇气所在，经卫青锋一番肆意蹂躏，不免肿胀充血，布陈在如玉似雪的皮肉之上，沾染融开的药膏，红艳欲滴。 上药也随之变成了把玩。 雪羽手指轻抓着身下的衾褥?，温驯地承受卫青锋的亵玩，只在实耐不住之时低低发出一声轻哼。 解下蒙布的眼睛眼尾微微红肿，盈盈望过来，卫青锋手中曲指一弹，雪羽腰身随之轻颤，本就秋色动人的双眸更显水意盎然。 又想把他的眼睛蒙起来了。 今日之前，卫青锋尚未想好要如何对待雪羽。 她对雪羽的喜爱，确是起于肉躯的欲望。哪怕是十余年相处下来的如今，她依旧最是喜爱他这副肉躯，爱他如雪似玉的皮肉，矫健流畅的肌理，劲瘦有力的腰身，以及，为自己全然掌控、予取予求的欲望所在。 这副肉躯，是折尽了他的尊严傲骨，磨碎了他的人格性情，践踏着他的血泪，一点一点地逐步雕就训诫出来。 似乎，仅仅是喜爱，就已经是对他的伤害。 玉简之中的内容尚沉在心底，卫青锋今日并未想动雪羽。 只是，谪仙般风姿无双的美男子，一丝不挂地只悬一根淫靡金链，温驯地跪立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卫青锋下意识地着力搓揉了一下钳在指间的小东西，雪羽身体应激地微微弓起，又强自缓缓回落，雪齿在绯红的下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没敢出声，也没敢有分毫的躲避。 雪羽对她心绪感知一向敏锐。十数年下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于用身体承受她的情绪发泄，也习惯作出自甘淫贱之态去迎合讨好于她。 细细密密的痛楚再次从心底翻涌上，卫青锋闭了闭眼。 片刻后，右手被小心牵起，覆到耳垂的锁扣之上。 卫青锋抬眼，极漂亮的凤眸微露瑟缩，却还是回望过来，水意盈盈。 ‘下一次，你怕得很了，便用它告诉本座。’ 卫青锋微微勾起唇角，笑了。 这是一只娇气胆小，却又聪慧勇敢的漂亮小鸟。 他永远在往前走，有时跌跌撞撞，有时踉跄蹒跚，有时陷于泥淖，有时伤在风雨，却从不惮于迈出下一步。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不日即将回返玉剑，你是随我一同回去，还是想在北疆再留一段时日？” 雪羽刚刚张口：“奴——” 卫青锋又道：“今日不是生你的气。” 四目相对，雪羽顿了顿，轻声道：“奴，奴想在北疆再留一段时日。” 第一句话说出，随后的话语便顺畅了许多。雪羽握着卫青锋的右手覆在自己左耳：“奴想待万山岭酒庄建成，附近村落连通，流民落户定下章程——” 说着说着，似乎再度升起几分忐忑，轻声补充道：“如此便能占得先手之位，进可攻，退可守，倘或，倘或北疆亦起风云，也可有些许回旋之地。” 卫青锋轻笑：“怕什么？” 雪羽微露赧然：“奴为主人侍奴，应当随侍主人左右才是。” “本座若只要一个侍奴，剥去衣衫，锁在床笫之间便可。” 雪羽望着她，一双明澈水眸柔顺可人。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本座从未养过爱人，不免不周不到，你乖乖的，就如方才这般，不许畏惧，不许避藏，嗯？” 雪羽贴靠过来，额头相抵，轻声道：“奴疼。” 卫青锋垂目看去，眸色不由一暗。 雪岭之上，佳果正是采撷之时。 “乖，忍着。” 第32章 日常 一同晨起，一同习剑。 雪羽服侍卫青锋梳洗毕，刚欲挽自己的长发，便被卫青锋接手，拢起前额及双侧垂落的发丝在发顶偏后侧挽成发髻，而后取过他手中的玉簪轻巧固定。 雪羽抬首回眸，含笑的眼睛似水温柔：“谢谢主人。” 卫青锋眉目微缓，伸手给他：“陪本座用膳。” “是~” 虽是朝食，然武者精血旺盛，血食需求量大，又有北定王楚渊辰唯恐亏待自己的爱女，特特派遣厨艺精手至流霞苑小厨房，主桌之上，各色美食俱全。 雪羽陪坐在侧，面前虽不及卫青锋的丰盛，却也备了八个盘盏。 卫青锋看了一眼：两样细粥，一为冰糖燕窝，一为碧玉灵米；两样佐粥细菜，亦是一甜一咸；另有四碟点心，琥珀糕、雪霞羹、玉露团并青瓷盏托着的酥油鲍螺。 半点荤腥不见。 雪羽为卫青锋布完菜，见她盯着自己的盘盏，顿了顿，轻轻为自己搛两片梅子盐渍的风腌鹅脯。 卫青锋微哂：“不爱吃便罢了，只你自己也通医道，切不可亏了身子。” 雪羽浅笑：“奴知了，谢谢主人~” 用过早膳，卫青锋至书房处理离开之后的一应玉剑事务，雪羽在侧侍奉笔墨，整理奏报，闲暇下来继续规划万山岭筹建酒庄事宜。 “北疆安生不了太久了，迟则两年，快则半载，必定卷入楚渊之争。” 卫青锋随手抛掷了一份奏报到雪羽桌上，雪羽打开，却是楚渊南安郡王暗中派遣商行在中原大量收购粮草的消息。 如今是北疆冬十月，半年之后是春四月，亦是百姓口中的“乏月”，盖因此时冬储粮食消耗殆尽，春播作物尚未成熟，因青黄不接而得名。?? “以北疆之况推之，东、南两境应当尚存有二三年储粮才是。” “二三年储粮？”卫青锋一哂：“北疆粮草近七成源自玉剑海运，而玉剑有此产能，一因域内平定，百姓能够安心生产；二则是你那灵谷，亦药亦粮，牵动武修世族之余力灌注生产。至于旁处——” 卫青锋看他：“南域且不提，地域复杂，小族林立，自由其立身之法。中原至今算不得真正安稳，庞然如碧岚宗，分宗之后动荡频频，基础资源尚要与你暗中交割。而楚渊，你当南安、东平二王为何如此响应起义？” 雪羽微微瞠目，极漂亮的凤目由狭长扩至浑圆，莫名透露出几分天真稚气。 他的身量在修为突破后逐渐长成，形貌却近乎定格在了韵灵境突破，亦是他十九岁之时，有着青年人的轮廓，却带几分少年人的纤薄，一行一止，总有翩然之态。 卫青锋微微莞尔：“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域内不安，恰好有圣旨降下，对外征伐自然便成了转移矛盾最便捷的方法。” 雪羽哑然，而后一叹：“原是如此，方有温国公沈煜用全家老小之性命为之一搏。” 卫青锋眉目微露凛然：“求仁得仁，倘或此人有天假其年，楚渊也不至如此。想泱泱楚渊，曾经也是人才辈出，可惜繁华太久反生惰性，老一辈消耗殆尽，新生之辈心中眼中唯有权柄财势方寸天地。” 卫青锋提笔落下笔墨淋漓地四个大字：不破不立。 笔锋之下，勃发的锐意几乎要破纸而出。 “拿去烧了。”卫青锋道。 雪羽上前，将落字小心卷起，收到自己贴身的储物镯中。 “……啧！” 卫青锋对上雪羽，时常便会如这般没了脾气：“你啊——” 第33章 眼前人 北风呼啸起，北疆河道即将进入冰封，玉剑舰队如期返航。 卫青锋登上舷梯，负手回身，遥遥望去。 旌旗升起，长帆鼓荡，粗大的锚链在风中越绷越紧，随着一声苍劲的号角，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巨舟舰队顺风前行，似乎只是转眼之间便没入了海天一线处。 “庄主，海上风大，不如回舱中休息吧！” 卫青锋颔首，转入舱中，随手脱下身上大氅递予近卫。 舱中早已备好暖茶热酒，一应肉鲜海物皆已片成蝉翼清片，铜锅之中汤水正沸。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思及方才船动之时，下方送行人群中，雪羽忽而向前了一步。 就如先前他在外受了委屈，见到自己时，那不由自主向前的一步。 卫青锋微微转动了下手中酒盏。 雪羽对她，有种下意识的依赖。 他该依赖她的。 自二人初识之时起，她在雪羽的生命之中便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 她随手赐予的一丝怜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雪羽在轻衣楼中的护身符。 待得雪羽长成，她亲自动手调驯，或许打破了雪羽心中若有似无的一层美好虚幻之思，但对雪羽而言，仍是救赎多过折辱。 正如他拜倒在自己足下时所言，‘雪羽幸甚’。 因为从未被真正珍视过，所以认为自己被关进的金色鸟笼，是能够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地。 因为自幼一口吃食一口清水，皆要受尽折辱、拼尽全力去换，所以认为自己被剥去的自由与被亵玩的肉躯，是自己衣食无忧应付出的代价。 但雪羽的直觉与感知又极为敏锐。 他察觉到了不对，却无处求索。 他察觉到了卫青锋对自己的喜爱，本能地感知到这份喜爱便是他的破茧之处。 所以他竭尽了全力迎合讨好这份喜爱，他不知晓自己应该要什么，却知晓一次次地恳求，‘您疼疼我’。 卫青锋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庆幸。 雪羽出身欢场，轻衣楼的种种手段将他的欲求底线打压得极低极低，卑微入尘，以致于她从不多加思考的种种随性而为，竟也能算得上个不错的主人。 她的雪鸟扣着锁链，每日只能在她掌心啄食，在她掌中起舞作乐，只因为是自己捡回来的，便满心满眼都是她，纵使被无辜责罚，也只会小心翼翼地轻轻贴靠过来，讨好地轻蹭着她。 卫青锋微微勾唇，却不曾牵出一星半点儿笑意。 确实不好笑。 即便她是既得利益者，即便她很享受雪羽的柔顺乖巧。 但雪羽是一个人。 就算从小长到大，没人把他真正当人对待过，连他自己都是如此。 绵密的心痛又开始了，似乎从心障突破开始，她就在一次次为雪羽心痛。 也不知这算是破开了心障，还是算陷进了心障。 卫青锋饮下一口热酒，甘醇的酒液暖意融融，灵力浸润肺腑，直令通体一畅。 只不曾稍稍削减半分心底的绵痛。 酒是雪羽为她酿的。 他走到哪里，行至何处，遇到任何品质出众的粮药果蜜，都会先为她亲手调制酿造一坛美酒。 他把自己的心藏了个彻彻底底，却在她的心房之外，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地布陈满了自己的影子，无处不在，无微不至。 雪羽的头脑已经足够聪慧，直觉却总还能再先头脑一步。 “狗东西~” 卫青锋轻哂，一口饮尽杯中酒。 直面自己，对卫青锋而言，从不是什么如何艰难之事。 ———————— 缥缈岛，玉剑山庄，照影阁。 “女儿欲聘雪羽为正君。” 惊鸿剑尊凤眉轻挑，戏谑笑道：“早就说让你对他好一些了~呐，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卫青锋亦笑：“母亲似乎毫不意外。” “本尊的孩儿心性如剑，不为虚妄所惑，不为世俗所扰。雪羽除了出身，其他无一或缺，最重要的一点，你喜欢他，而他，眼里心里，尽皆是你。” “有句话言及，当你凝望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感情之事，亦是同样。” 惊鸿剑尊轻笑：“这世间，最是真挚，最是销魂蚀骨。” “人会变。”卫青锋道。 惊鸿剑尊笑着道出一道佛偈：“佛曰：得不到、已失去、留不住。” 卫青锋失笑接言：“世间最珍贵者，唯眼前所有。” 第34章 温泉酒庄 ‘奴雪羽于北地万山岭敬叩吾主。 时值岁寒，千山落雪，遍山赤枫红透，层林尽染，密林下有巨石遍谷，水绕石转，一派奇观。’ 雪羽踩着特意编织了草绳防滑的青石板路沿河道漫步前行，在白皑皑的雪地一路留下逶迤的痕迹。 ‘温泉山冰酒酒庄概已落成，取地制景，山分四季之色。 远山白雪，近岭红枫，白桦银杏金黄满地，近水池畔姹紫嫣然，九曲河道蜿蜒其中，有五色之光，斑斓陆离。 水烟蒸腾之处，飘渺若瑶池之境，故取字‘流霞浸玉’，唤为玉泉酒庄。’ 酒庄落建的同时，第一批冰酒也已经进入酿制之中。雪羽行至半山腰处，左近正是为冰酒酿制取地围出的果园所在，遂推开木篱，步入其中。 ‘岁暮玄阴，采果者竹笥入北山，腊雪初晴，但见葡萄架上冰晶垂络，如鲛绡缀珠。选取巳时向阳枝头果，颗颗冰魄裹紫玉，以银剪断蒂，轻置柘木盘。将冰葡置青石窖，覆以松针与柞木炭，任其自然沁出初浆；继入冰裂纹大瓮，以顶山雪水淋之，悬于寒梅树下承月华七日；再取深井水环瓮九转，使酒液自瓮壁霜花缓缓渗出。谓为‘三冻三焙’，初成之酪浆滋味甘醇，余韵不绝。’ 雪羽取下一颗结了一层薄薄冰壳的紫葡萄，碎去冰壳送入口中，倏一咬破果皮便被冰得忍不住眨了眨眼，待得唇齿之间果冰稍稍融化，沁出的汁水较之寻常时候，果然滋味更为甘甜。 这一片葡萄林是天然形成，在灵气催发下横枝斜长，占据了整片山坡，一派张牙舞爪的嚣张之态。这般长姿其实并不利于结果，待得这一批果实采集结束，叶片尽数凋落，便会有专人进行修剪，待得第二年春夏勃发之日，再行嫁接之法，令果实品质更上一层，酿制的冰酒品质也会更为出众。 这一带的雪岭之中，除却冰葡萄可供酿制冰酒，另有?不老莓、?沙棘果、木都柿、山樱桃等果类可酿制果酒，野生石蜜、蜂蜜等甘甜蜜糖可酿制蜜酒，以及灵植、山参等诸多灵药可入药酿制灵酒。 至于雪羽为卫青锋酿制的地莓果酒，因地莓生长娇气，本身滋味已足够出众，只出售鲜果，亦或是制成蜜饯、果酱、果露等便有足够价值，若是刻意酿酒，反倒拉高太多成本，无法大面积铺开，至今便只为卫青锋一人特供。 走出覆盖范围极为阔广的葡萄果园，便已到了山脚下，雪羽索性便继续向前，查看周围村寨道路筹建情况。 玉泉酒庄占去了一整片山谷并三座丘峰，最山脚处也与最近的村落也有十数里之遥，皆是万山岭中未曾开化之地。 雪羽自北定王府借兵，亲带玉剑亲卫与北疆兵将反复清剿梳理左近山岭三遍，剿杀异兽异植无数，另驻下钢铁防事并沟壑蒺藜，又安排种植防护林带，如此方有酒庄落建。 待得工事初起，便有附近机灵的百姓与商贩聚集前来，或出卖劳力，或贩运瓜果菜蔬酱卤干菜。至酒庄落成，铺出大路相接官道，茶馆酒肆亦落下几处。 雪羽另着人沟通当地官府，专在山脚下辟出一方空地用以收购山岭出产。 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想来用不了多少时候，此地便会形成一宗交售贸易集散之地，人烟也会随之兴旺起来。 雪羽在冰封暂歇的工地处稍稍驻足片刻，正欲回转，忽而心神微动，足下轻点，飘身向前掠至一棵巨松冠中，隐去身形。 前方一行三辆马车并十数名轻骑护卫疾行而来，身后百米另有黑衣铁骑包抄而来，彼此之间，弩箭纷飞，剑气纵横。 忽而一辆马车居中的马匹中箭，足下一个踉跄砸到旁侧马匹，四马之中两马受挫，剩余两匹登时稳不住方向，径直冲向了雪羽藏身所在，纷飞的弩箭紧随其后，瞬息而至—— 雪羽：“……” 第35章 清白 半空之中乍现一道银蓝如练，剑风凝练成锋，倏忽之间斩断马上共轭。 马车惯性前冲几步，车衡散开，车厢即坠，车内人一把撑住车门，用后背护住身后之人，正咬牙欲承受即将到来的冲击，忽而有一只手稳稳握住了车辕。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骨肉均匀，玉白无瑕，仿若极品羊脂美玉精心雕就。 “惊扰七小姐，事从紧急，还请下车。” 陌生却又似乎萦绕在遗梦之中的声音，楚渊灵玥用力眨去眼中因过度紧张而生出的水雾，方确认眼前确是心中所想之人。 雪羽也正是看清马车中的人，方出手相助，否则以他的修为，散射的弩箭未必避不开。 背依马车，蓝底洒银的千机伞灵动挥洒，将身后两名女子一名孩童护得泼墨不透，待得一轮弩箭过，清丽雅致的长伞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宛若冰晶雕琢的冰蓝色长剑，翻转之间，冰寒剑光迸射而出，漫天剑雨锋锐而不可当，霎时间逼退随箭雨扑杀而来的黑衣人，而后自腰间取出一枚信号弹发出。 “公主！”身后楚渊灵玥一声惊呼。 方才虽事出紧急，但只一眼雪羽也看到车厢中的另一名护着怀中孩童的女子后背中了一支弩箭，遂抽出空隙将一枚玉瓶抛与身后之人：“护心丹，先服下。” 似乎身后三人才是此次追杀的重心，只片刻之间，被剑风逼退的黑衣铁骑再次包围上来，前方追杀剩余两辆马车并一干轻骑的黑衣人也从剿杀转为牵制，从而抽出更多的人手围剿这边。 “放！” 弩箭再起，黑衣人显然并不打算留活口。 长剑无法护住后方，雪羽反手之间长剑换成千机伞，伞柄一拧，化为一柄璨银长枪。随着一声破空龙吟，长枪似银蛇吐信，直刺虚空，点点寒星织成密网。 “北疆军——” 黑骑之中为首之人认出了雪羽的枪法，一时神色犹疑不定。双方僵持不过片刻，玉泉酒庄之中留守的玉剑亲卫已经赶了过来。 奔走之中，剑阵已成，综合北疆军军阵与玉剑剑阵二者之长，由十二人缔结而成、改头换面的玉剑剑阵尚未至眼前，一柄巨大剑影已然冲天而起，直冲黑衣骑众！ 凛冽杀机铺泄开来，剑影所过之处，弩箭攻势皆被剑气斩碎，轻功不俗者退得尚及时，修为稍差者登时血肉飞溅！ 黑骑为首一声呼啸，黑衣铁骑立时收手，断尾求生，迅速退去。 被留下的数名黑骑伤者也在有效阻拦后直接倒地没了气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被追杀的一行人不知是否是为剑阵剑影所摄，并未铁了心强硬追击，而是在黑衣人离开后便向楚渊灵玥处靠拢过来，手中兵器未收，显然心有戒备。 “公子？”玉剑亲卫相询。 雪羽抬手令己方收手，温声道：“此乃北定王府七小姐。” 玉剑诸卫便率先收剑。 楚渊灵玥也搀扶着冷汗涔涔的负伤女子，站出来道：“这位公子是玉剑山庄庄主信重之人，其他诸位想来亦是玉剑侠客。” 轻骑护卫面面相觑，却也收起兵器，以示友好。 “雪羽公子——” 楚渊灵玥尚未开口雪羽便已心下有数，不曾多加追问，只温声道：“北疆与玉剑已缔结盟约，在下恰好领命在此筹建酒庄，一应房舍食水皆齐全，七小姐不如先带诸位伤者暂歇疗伤吧！” 玉泉酒庄有诸多眼地涌热泉，除却酿酒之需，另择位置得当、景色别致之处筹建了诸多雅舍楼阁，思及一群人恐与楚渊皇族相关，且有女眷，雪羽便择了相对僻静之处，地脉之上温度湿度皆益于养伤的一处独栋小楼将诸人安置进去。 酒庄之中除却玉剑近卫，一应酿制工人皆是出身北疆，有就地雇佣者，也有不少出身北疆军伍的退役兵勇。雪羽命亲卫唤来酿造房为首的两人去见楚渊灵玥，这二人出自赤血灵酒坊张诚部下，想来与北定王府关系匪浅。 果然，片刻后二人回转，便向雪羽辞行，欲要前往北定王府送信。 雪羽颔首应下，抽调六名玉剑亲卫随行保护。 而后楚渊灵玥再次匆匆而来：“雪羽公子，山庄之中可有良医？” 雪羽顿了顿，还是起身随楚渊灵玥过去。 那名负伤的女子被安置在了小楼之中位置最佳的雅间之中，斜靠玉枕，背后弩箭尚未取下，雪羽略看了看伤口，再一搭脉，便知端倪。 那弩箭以玄铁制成，自带寒气，且暗藏阴毒机关，尖端入体便弹出倒刺。女子负伤之后在马车之中几经颠簸，弩箭位置变动深入，已牢牢卡在肩胛骨缝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 雪羽顿了顿，问道：“可有随行医者？或是稍通医理的女修？” “随行医者途中身亡了。” 一行人之中，除却楚渊灵玥自己与负伤的女子，便只有两名如今服侍在侧的婢女，皆不通武道。 楚渊灵玥与雪羽对视一眼，旋即一愣，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负伤女子显然是敏慧之人，见状道：“可是有何不妥？” 雪羽温声道：“不瞒这位贵人，在下是玉剑庄主身边侍奴。”言罢侧了侧脸，露出耳垂耳骨之上穿梭三孔的耳饰。 负伤女子与她身侧的两名婢女皆是一愣。 楚渊没有男子穿耳的习俗，偶见穿耳者多为南风馆或其他类似献媚迎上之人。 方才见雪羽出手不凡，形容气度皆在上乘之属，全然不曾想到此处。 玉剑以女子为尊，推而论之，玉剑庄主身边侍奴，便相当于楚渊帝王后院姬妾。 女子伤在肩胛处，伤口颇为深广，若要处理必得脱衣裸背—— 一时竟不知是谁失的清白多些。 那负伤女子倒也果决，恳请道：“还请公子施以援手，待此间事毕，本宫定相请北定王爷作东，亲向卫庄主道谢致歉。” 雪羽微微欠身：“贵人不嫌便好。” 遂不再耽搁，令两名婢女剪开伤处衣物完整曝露伤口，轻点穴位，而后叩腕取出药匣，拂开针囊，先以银针封穴定脉，不令血液奔涌流泻。再取一支冷柏凝露兑净水化开，清洗伤口后，以银刀玉镊开始取弩箭。 银针入体之后，后背的疼痛便已缓解，虽知对方正在切开创口一边清理一边取箭，却莫名有种置身事外的闲适。 随着动作，对方身上清浅却莫名有种馥郁之感的清甜淡香若有似无地传来，楚渊望舒一时微微出神。 第36章 番外 婚 上 月上枝头。 挥退近卫，卫青锋在门前稍顿了顿，抬步迈入房中。 雪羽微微垂首跪坐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一侧，一切似乎一如往昔，只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一身他从未穿着过的正红色。 正红云锦长袍以五蝠连云纹为底，衣缘滚寸许的玄色织金襕边，肩部盘踞瑞凤暗纹，与卫青锋身上的龙纹遥相呼应。 腰间束九孔蹀躞带，显出修长劲瘦的腰身，上悬羊脂玉双鱼佩与金累丝香囊，行动时便能发出金玉相击的悦耳佩鸣。 雪色长发以正红冠玉束起，两侧垂下赤红发带。额前缀了一枚鎏金螭纹额饰，正中嵌拇指大的东珠，珠光与眉间朱砂剑印相映。 床前人抬目望了过来，烈烈红衣，银发雪肤，不似人间美色，而是宛若误坠红纱软帐的雪精灵。 烛火跃动间，衣袍上金线浮现出粼粼波光，云锦暗纹流转如霞，宛如夕照下的金河，额饰珠光在鼻梁投下细碎光斑，映衬的眉间剑印越见醒目。 是青锋剑的剑形刻印。 江湖名兵谱上，玉剑山庄惊鸿剑尊的佩剑名唤惊鸿，其女青锋剑尊的佩剑名唤青锋。 “未饮合卺酒，便入红纱帐。”卫青锋在拔步床主位落座，掠过雪羽的跪姿，似笑非笑道：“本座的正君，原来已是这般急不可耐了。” 雪羽耳际登时腾出一片红霞，一双明澈的水眸微微染上雾气，将其中强行压制的忐忑之色掩去了三分。 “请、请妻主饮酒。” 雪羽双手捧着盛放着合卺酒的托盘柔顺垂首。 卫青锋盯了他半晌，抬手取了两盏以红绳相连酒盅中左侧的一盏。 雪羽指尖轻颤着取过另一盏，跪直身体与卫青锋交杯饮下。 绝美的容颜在眼前放大，酒液和着馥郁的清冽甜香入腹，卫青锋眉目微缓，抬手揉开雪羽微微抿紧的唇瓣，俯身将对面唇齿间的酒香尽数掠走。 绵长的深吻，一如既往的强势。 极漂亮的凤眸水意更胜，风情动人，微微喘息着巴巴地望着她，可怜可爱。 卫青锋抚着雪羽的眼睛，神情与语气分辨不出喜怒：“想要做什么？” 雪羽望着她，手指搭上腰间的蹀躞带，只尚未解开便见卫青锋眉峰一冷，雪羽登时不敢再动：“主、妻主——” “这是本座的权利。” 卫青锋勾住九孔蹀躞带，指间一错，玉扣解开，玉带随之落下。 垂坠感绝佳的织金云锦长袍失去束缚便自然敞开，露出其内金线绣菱花纹的绛红中衣，卫青锋不疾不徐地一件件剥下，剥出在一片耀目赤红之间愈显玉雪晶莹的绝色玉人。 拔去赤金宝簪，卸去红玉发冠，连同额饰一并扯去。 眼前人不着一丝外物，原态尽妍之姿毕露，唯剩眉心一抹红印，如雪地朱砂，昭示着他的归属之权。 卫青锋眸色深沉，抬手将落在身前的长长雪发别到雪羽耳后，声音透出几分沙哑：“想要做什么，嗯，本座的小夫郎？” 第37章 番外 婚 中 卫青锋所在，自有上品长明灯与夜明珠照明，只因是庄主大喜之日，方应景地燃起龙凤呈祥红烛。 此时跃动的烛火映照下，一条极熟悉的红宝镶嵌的细长金链，正托在雪羽掌间熠熠生辉。 金链以方胜纹为骨，细小精致的金环相扣成缕，环径不过黍米，环壁錾刻暗刻流光导槽，使之垂坠之时有光华流动之感；每九环缀一菱花金托，托内镶嵌明艳剔透的鸽血红宝，与金色流光相互辉映，璀璨夺目。 雪羽一身玉白雪肌被他自己养护得如极品美玉般莹润生辉，配上色泽浓艳的红宝金链，任谁都难以移开眼。 捏起金链一端，果不其然，原本的锯齿软夹被重新改制，锻造成了与雪羽的耳饰同出一辙的锁扣。卫青锋神色明暗难辨，伸手捻起目的所在，毫无半分迟疑地直接刺穿。 “！”强行压抑的一声闷哼，雪羽急促地呼吸着。 横穿皮肉，又是最怕疼之处，饶是雪羽的忍耐程度也忍不住想要蜷缩躲避。 卫青锋将金链在手腕环绕一圈，抬手一扯。 雪羽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跌靠在卫青锋身上，手指不自知地攀扯住她的衣衫，疼得止不住地哆嗦。 卫青锋抬手轻拭雪羽面上不知何时落满的泪：“理由。” “主人、主人以真心待雪羽，雪羽不知，不知如何以真心相报。” 四目相对，明澈的水眸汪出了过多的晶莹，盛不住地一颗颗滚落下来。 卫青锋昭告天下许以正君，雪羽并没有多少志得意满，更多的是，如临深渊的惶恐。 两人相识太久，相处太多，他对卫青锋的性情太过了解，正如卫青锋了解他一般。 卫青锋性情刚烈如剑，她以诚待武道，以诚待事，亦以诚待人。 倘或以诚所待之人不能以诚相报，此人便会被她彻底厌弃。 “爱哭。” 卫青锋俯身，舌面横转，舐在渗血的伤处，刮去渗出的血珠的同时，又再次扯动横穿而过的锁扣，逼得更多鲜血渗出，疼得雪羽腰身直颤。 “继续。” “……奴与主人相识，源于奴的卑劣算计。” 精心筹划的投其所好，确实为雪羽挣得了一丝怜悯护身，却也注定了雪羽的性情手段不为卫青锋所喜。雪羽竭力逢迎讨好数年，最终还是靠一副堪称完美的身体，方得以容留在卫青锋身边。 雪羽脾性柔顺，行事周谨小心，最大缘由是他在卫青锋面前没有容错的余地。 “奴也会犯错。”雪羽微微轻颤，一是因眼下身上的疼痛，二是因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疼痛记忆。 他曾经因近卫左清月的一句谏言，险些被卫青锋亲手执鞭抽死。 几乎从身体痛彻神魂的疼痛，即便过去十余年，仍旧刻骨铭心。 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责罚，一记接一记，随着血液与疼痛逐渐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以及，主人卫青锋全程冷漠无波的眼神。 卫青锋在严格标准地执行她认为他应受的责罚，她不在意他是死在第九十九鞭之前，还是能撑过百鞭。 那是雪羽第一次无比明晰的知晓，卫青锋对他没有任何的偏爱与怜惜，他只是她身边一只还算讨喜好用，却也可以随时舍弃的侍奴。 雪羽胆小，怕疼更怕死，他只能温驯柔顺，竭力令自己行事周全无漏。 第38章 番外 婚 下 “奴是主人的。” 雪羽挺直腰身，将尚且无伤的左首主动送进卫青锋手中。 “让我，是您的，好不好？” 他无从回应卫青锋的爱重，唯有将自己，尽付交由卫青锋手中。 “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卫青锋曲指轻弹，似笑非笑：“你素来精于数算，自己数数，今夜扰了本座几次兴致了？” 雪羽倾身凑上来，轻吻卫青锋的下颌与侧脸，软声道：“大婚之夜，求妻主疼我一次，好不好？” 卫青锋盯着他看了许久，明澈如秋水的眸子，如月夜古松下的深潭，瑰丽宁静之中，藏着星河流转。 “狡猾的小东西~” 也是勇敢的小东西，永远不惮于踏出藩篱，继续向前。 “先前之事，本座不认错。” 卫青锋揉捏着指间软粒，看着雪羽被她的话分散了注意力，不由微微轻笑：“本座那时确是喜欢你，也确是不曾入心生情。” 动心与入心，动情与生情，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本座很庆幸，自己拥有足够的地位与权柄，可以留住你，留到现在，并且能一直留下去。” 雪羽确实姿容无双，风情动人，但真正令卫青锋留下他的，是他小心翼翼无处不周到的迎合与讨好。 谁会拒绝一个羽毛漂亮又满心满眼皆是你的小宠物呢？ 卫青锋从不会将自己与家世出身分离，卫青锋之所以是卫青锋，她的家世、出身、地位、资源，本就是组成部分。 她心疼雪羽这条路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地跪行了这么多年，同时又庆幸自己有足够的地位与能力，令他不得不敛尽性情、折尽傲骨、小意逢迎这么多年。 坚持到她终于将他看在眼里，纳入心里，令她可以在看清自己本心之时，俯身便能抱起，属于自己的爱人。 卫青锋微微侧头靠近，雪羽温顺地阖目启唇，唇齿相触的一瞬间，锁扣金针横穿而过—— “！” 卫青锋强硬地吻着雪羽，和着他的呜咽和颤抖，一同吞咽入腹。 许久，卫青锋松开钳制，猩红嗜血的双目却仍擒着水意盎然的凤眸。 雪羽一直知晓卫青锋在床笫之间的强横恶劣，却第一次如此直面她毫不掩饰的暴虐欲望。 金链被勾起，贴在雪羽唇边，雪羽温驯地低头，将金链衔在口中，伤处被扯动，身体疼得颤抖，眼泪随之落下，情动亦如影随形。 卫青锋微哂，扯起方才解下红色发带，将雪羽双手缚于身后，轻咬了咬他的耳垂，道： “为本座更衣。” 雪羽颤了颤，却还是温驯地俯下身，咬住锦袍玉带卡扣小心扯开，只这一个动作，便令他疼得忍不住蜷缩进卫青锋怀里，呜咽着颤抖摇头。 卫青锋眼神深暗，起身将雪羽抱起放倒在床榻之上，取下衔在齿间的金链，轻拂开他滚落脸颊的发丝：“原想今日被扫兴几次，便令你今夜叼到几时——” 卫青锋俯身轻吻了吻他的伤处，而后清浅的吻逐渐向下，雪羽再次耐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主人——” “该唤本座什么？” “妻、妻主——” “乖~” 自今日起，你非侍奴。 鸳鸯帐里翻红浪，翡翠衾中夜犹长。 第39章 那方天地 ‘叮——’ 横生锋锐倒刺的狰狞箭头落入银盘之中，雪羽迅速落针，一为封闭血脉，二为引出寒气侵染的污血，再以冰柏清露反复冲刷灌洗伤得极深的创口。 楚渊灵玥盯着两个女婢一盆接一盆地更换血水，不由跟着心惊胆颤：“雪羽公子——” 雪羽心知她所忧，温声解释道：“铁器入体，尤其是深穿之伤，需得曝露创口反复清洗去金锐之气。此箭为玄铁所制，自带寒气，贵人为女子之躯，未入武道，抵不住如此森寒入体，故需引出污血，方不生后患。” 负伤女子伏在靠枕之上，闻言道：“姑祖母不必牵忧，这位公子施治得当，望舒已然好些了。” 雪羽：“？？？”姑什么祖母？ 思及北定王掌权数十年间楚渊皇族的数度更迭，雪羽沉默一瞬，转而便云淡风轻地继续道：“幸得此地正在万山岭，诸多药材不缺，月前又恰好收得一批上好灵参，已然炮制成了适宜女子体质的红参，正是得用。” 楚渊灵玥敛目，楚渊望舒接言：“劳烦公子了。” 雪羽俯身：“分内之事。” 待得楚渊望舒的伤势处理毕，房中一应血色清理干净，女婢将方才被她护在怀中的孩童抱了过来。 孩童一见楚渊望舒便立马从女婢怀中挣脱出来，噔噔噔跑到床边，蹬掉小靴子便爬进了楚渊望舒怀中窝起来。 楚渊望舒眼眶微红，轻抚了抚孩童的发顶，看向雪羽道：“劳烦公子。” 雪羽微微垂眸，上前温声哄着孩童伸出胳膊给他，小心搭脉。 孩童盯了他半晌，忽而伸手抓他脸上的面具，雪羽仰身避开，轻捏了捏小爪，向二人欠了欠身道：“小公子只是些许惊神，晚间睡前饮一盏安神蜜汤，连饮三日，好生睡几觉便能恢复。” 孩童又在盯着他，雪羽不由轻笑了笑，孩童便朝他伸手：“抱！” “开阳，不得无礼。”楚渊望舒拉下他的小手，看向雪羽道：“公子见笑了。” “小公子灵动可爱，何来见笑之说？” 雪羽起身，向二人再次行礼：“如此，在下便先去准备汤药了。” 楚渊灵玥送他出门，回转房间，见楚渊望舒还在逗弄孩童，便不由劝道：“公主身上有伤，需得多加休息，还是先将小皇子交由朝露二人照料吧。” 楚渊望舒摇摇头，笑道：“如今已至高祖王父御下，虽尚未得见金面，却已身心皆得松解，况且伤势并非致命，开阳在此，我也安心。” 楚渊灵玥劝她不得，只得坐下来，接过朝露手中碗盏，继续喂孩童果泥。 楚渊望舒看她：“姑祖母似乎对那位雪羽公子颇为信重。” 楚渊灵玥是北定王与侧妃姜氏之女，侧妃姜氏出身楚渊世族姜家，族中传承数百年，也曾出过公侯后妃，在楚渊皇城称得上树大根深。 北定王楚渊辰握掌北疆军权，位高权重，且修为精深，是楚渊皇族首屈一指的人物。朝廷皇族虽颇有避忌，却无人敢捋其虎须，明面之上皆为敬重厚待。故而楚渊灵玥成人之后，便在姜氏牵线之下，与世族周家缔结婚约，嫁给了周家嫡支以文采出众闻名皇城的三公子。 楚渊望舒乃是先皇所出，先皇英年薨陨，膝下只留下当今圣上与楚渊望舒一双子女，当今圣上年十五，而楚渊望舒也不过年十七岁，其母妃恰也出自周家，便与楚渊灵玥成了常来常往的亲友。 楚渊灵玥微顿了顿，颔首道：“此人是玉剑庄主心腹中的心腹，修为手段皆十分不俗。行走于楚渊与北疆的四海商行便是出自他之手，先前玉剑莞城之事也是他负责，与北疆诸多军将皆为熟识，父王对此人也颇为青眼。” “玉剑，那是一处怎样的天地？” 楚渊灵玥看出楚渊望舒眼中的怅然，一时不由心下涩涩发疼。 在楚渊，女子行事太过艰难。 楚渊望舒，在楚渊女子之中绝然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她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膝下，后先皇陨落，幼帝登基，朝廷各方势力风起云涌，太皇太后与太后先后垂帘听政，皆有这位长公主在侧相佐。为稳固朝堂，楚渊望舒更是与摄政王司徒泽延定下婚约，以身入局。 直至温国公沈煜出手，摄政王司徒泽延图穷匕见，圣上被囚于紫宸殿?，年仅三岁的小皇子只身被分隔在别宫，待得楚渊望舒千方百计寻到小皇子之时，小小孩童已然被苛待到呆愣不识人。 为保住圣上这唯一的血脉，楚渊望舒暗中联系皇城之中包括周家在内尚有护主之心，亦可以说是投机之望的世族，筹谋到些许兵力，同时又借摄政王不肯轻易得罪北定王之机，向楚渊灵玥投诚，最终促成了今日这般惊险的北疆之行。 明明楚渊望舒有着毫不逊色于当今圣上的出身与才干，却只能隐没于朝堂，或依托于太后，或依托于圣上，乃至依托于与摄政王的联姻，独独不能是她自己。 思及飒立马上、众军俯首的卫青锋，楚渊灵玥不愿去想，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倘或，她们生在玉剑，眼中看到的，又该是何等天地？ 第40章 楚渊 雪羽并不在意他离开之后，小楼客舍之中继续发生的对话。 以他的头脑，只凭借从遇袭到方才只言片语传递出的讯息，已经足够基本拼凑出整个事件。 楚渊皇城与幼帝早已被摄政王控制，故有温国公沈煜搏命挣得召令平叛的圣旨发出皇城之事。 圣旨出城，等同于楚渊名义上的掌权者幼帝与实际上的掌权者摄政王司徒泽延彻底撕破了脸。幼帝恐怕已然被囚禁，甚至摄政王很可能动了令现帝‘驾崩’、再选更容易控制的新帝继位的心思。 而新帝最佳人选，无疑是幼帝膝下唯一的子嗣，年仅三岁的小皇子，楚渊承文。 是的，年仅十五岁的楚渊幼帝，膝下便有一位三岁的亲子。 幼帝临危受命登位，先后经历太皇太后、皇太后两朝摄政，后天地惊变，自身修为高深且手握兵权的摄政王司徒泽延异军突起，掌控朝局。双方角逐之下，为这位尚未成人的择定了出身兵部世家的皇后，并成功诞下子嗣。 现今楚渊域内动荡，国土四分五裂，局部摩擦不断，至今不曾真正爆发大面战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北疆还盘踞着一尊手握三十万雄兵、历经五朝的皇族元老，北定王楚渊辰。 北定王雄踞北疆，扼守蛮族与楚渊漫长的边境线，轻易不会率军南下，但倘或楚渊皇族遭遇灭顶之灾，亦或是楚渊面临更朝换代，这位位比帝尊的超品一字并肩王绝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般局势之下，无论是义军亦或是皇城军，本应只是用来糊弄百姓、粉饰太平的手握大义师出有名，便变得紧要起来。 那位负伤的女子想来便是当今长公主，果然如商队打探到的一般胸有丘壑。 带小皇子奔赴北疆不是件易事，需在各方势力倾轧之中寻出平衡支点，个中涉及的人力心力不容小觑，却是保住幼帝的最佳破局之法。 小皇子在皇城，与摄 政王已然撕破脸的幼帝便随时可能‘意外’，而一旦出了皇城，无论落在哪一方手中，皆是傀儡，唯有奔赴北疆方有生机。 北定王楚渊辰，武帝皇后所出嫡皇子，父兄文武二代帝尊，实论起来，血脉较之当今幼帝更为正统。 唯有他，无需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唯有他，才会真正庇佑楚渊皇族。 酒庄刚刚落成不久，丹药库存储备不多，雪羽先至库房拣出一应药材，着人一同送至小楼厨房旁新隔出的小药庐，取出丹鼎，牵引火线，着手炼制一众伤患用得上的各色药液。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药材用去七七八八，药庐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双大大的眼睛仿若乌洞，并无多少孩童应有的天真神光，直愣愣地盯着雪羽身前的丹鼎。 亦或是说，盯的应是丹鼎之中澈蓝色的火焰。 雪羽心神微动，待得一炉药液炼制完成，重新配置 了一副全新的药材。 随着手指灵动而轻巧地掐出一道道法诀，跃动的炉火随之分出一道道火线，包绕着投入丹鼎之中的药材，丝丝药香弥漫开来。 小小身影噔噔噔跑了进来，直勾勾盯着丹鼎，门口女婢欲跟进来又驻了足。 雪羽继续炼药，道道手诀将火线凝练到了极致。 片刻后，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净悦神的醇厚药香铺泄开来。 只闻‘嗡——’的一声，丹鼎之中骤然飞出一粒丹丸，正正落入雪羽手中。 孩童的视线跟了过来。 玉白修长的手掌在孩童面前摊开，掌心托着一枚晶莹玉润的白色丹丸。 孩童一把将药丸抓在手里，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雪羽。 雪羽莞尔，温声道：“最好寻一个香囊，如此便可挂在身上。” 孩童盯了他半晌，转身噔噔噔跑开。 第41章 曾经 雪羽配置好一应成药，与小楼中随侍的护卫与女婢逐一交代完，方起身回转。 出得月洞门，便见青瓦亭檐下的一株烈烈红枫旁，楚渊灵玥抬目望了过来。 雪羽上前见礼：“七小姐。” 楚渊灵玥颔首：“多谢公子的灵丹。”他炼制给小皇子的那枚丹丸，正是以宁心安神、滋养神魂着称的清玄定魄丹，因药材难得兼之炼制不易，寻常难得一见。雪羽那枚更是难得的上乘品质，正合如今的小皇子所用。 雪羽清浅一笑：“举手之劳，小公子喜欢便好。” 楚渊灵玥看着他，忽而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雪羽微顿了顿，只还未待他开口，楚渊灵玥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初见卫庄主的那一年，我肺腑之中满是不忿。同是父王的女儿，我的出身品貌样样不差于她，为何偏她就能那般自得自傲自由自在？” 楚渊灵玥释然一笑：“不瞒你说，我那时，很想把你抢过来。” 雪羽亦莞尔：“七小姐慧眼识玉。” 楚渊灵玥失笑，摇摇头：“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还不错，”雪羽抬臂相邀，请她到亭中落座，叩腕取出一尊红泥小炉，煮水烹茶，一边笑道：“半数时日随侍主人身侧，间或如眼前这般外出办几件差事，衣食无忧，日有进益。七小姐呢？” 楚渊灵玥看着眼前人分水切盏，素手胜玉，如诗如画，一时微微出神。 好吗？似乎也不错。 母亲百般筹谋为她择定的良缘，品貌人才皆是皇城之中的佼佼者，待她亦是相敬如宾。父王雄踞北疆威严日盛，哪怕她并不是父王钟爱的女儿，周家上下乃至皇城之中，也无人敢冒犯到她头上，皆是以礼相待。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横剑立马、睥睨四方的女子，那根轻佻肆意地拍在雪羽玉面之上的粗糙马鞭，那只毫不在意踏在雪羽背上的乌靴。 只是，成婚数年，她与自己的夫君甚至从未如今日这般，闲适轻松地相对坐在亭中品茶闲谈。 她的夫君，面对她，就算最浓情蜜意之时，眼中有喜爱，有情意，有信重，却独独不会有如眼前雪羽一般，干净明澈，不掺杂任何的，平等。 “我很羡慕卫庄主。”楚渊灵玥道：“那般强大，那般锋锐无匹。” “主人的剑，是一招一式、一劈一砍所练就，七小姐的路，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雪羽为楚渊灵玥斟茶：“能行欲行之事，能护想护之人，与初识之时相较，七小姐也已然强大，不是吗？” 楚渊灵玥笑了：“卫庄主一定很喜欢你。” “那便承七小姐吉言了~” 雪羽与她敬茶，二人同饮。 温茶入口，香醇茶韵在唇齿间荡开，有种记忆深处说不出的熟悉感，楚渊灵玥百思不得，一时问道：“这是？” 雪羽笑道：“蒲公英茶。取切细烘干的根叶反复揉炒，佐以丁香调韵，相较于南域之茶，更有温身祛湿之效。” 楚渊灵玥并非全然养在深闺的娇女，对北疆诸多军农之事也有知晓。蒲公英在北疆遍地生长，每每青黄不接之时，几乎是贫苦百姓的主要菜食之一。楚渊灵玥也曾尝过蒲公英烹制的菜肴，却从不知这般生命顽强到几乎无处不在的杂草竟也能制茶。 思及雪羽在此地筹建的这座酒庄，目之所及，处处不凡，一不留神便感慨出口：“果然是尊金娃娃——” 雪羽：……？ 第42章 亲至 消息送出的第三日傍晚，一行玄甲铁骑在鹅毛大雪之中抵达玉泉酒庄。 雪羽带人迎出，迎面便是仿佛踏着兵嘶马鸣破雪而来的北疆之王，立刻跪地行礼：“王爷。” “免。” 北疆之中自无北定王不可踏足之地，楚渊辰步伐无半分停滞，只在经过雪羽身侧之时伸手将人扶起。 只这一个虚扶的动作，无论是被扶的雪羽，还是二人身后跟随的北疆玉剑近卫，以及匆匆赶来的楚渊灵玥一行皆愣了愣。 楚渊辰并不在意，抬目看向楚渊灵玥身侧被人搀扶站立的楚渊望舒并被女婢抱在怀里的小小楚渊承文，直接解下墨狐大氅罩上两人，沉声道：“先回室内。”又微一侧首：“雪羽。” 雪羽垂首：“是，已备好暖阁，请王爷与诸位贵客移步。” 檐角冰凌垂落成水晶帘幕，阁内浮沉着半炉沉香的轻雾，暖意融融。青瓷盏底的红茶映着炭火，在梨木案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与窗外席卷的雪浪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天地。 雪羽带人布陈好茶汤果点并一应暖身糖水，正欲躬身退下，便听楚渊辰道：“雪羽留下。” 雪羽微愣，便见楚渊辰指了指身侧客位的位置，又看向楚渊望舒诸人道：“不是外人。” 雪羽只得入位，只不曾坐下，而是如楚渊灵玥一般，垂手而立，观楚渊望舒携小皇子楚渊承文正式拜见楚渊辰。 “望舒、承文叩见高祖王父。” 雪羽：“……”还好玉剑只按代论弟子。 三拜之礼毕，楚渊辰令人免礼起身，楚渊望舒入座，小小的楚渊承文却是拧身从姑姑怀中挣脱出来，噔噔噔几步小跑到雪羽身侧，睁着一双乌洞洞的大眼睛盯着他。 雪羽：“……” 楚渊望舒并未多言，楚渊灵玥在侧笑道：“小皇子一来便与雪羽公子十分投缘。” 楚渊辰颔首：“雪羽且先照料一二。” 雪羽应是，试探性地向小皇子伸出手。小孩毫不客气地直接扎进他怀里，攀着他的衣襟朝上使力。雪羽只得将人抱起，小心护着安顿在自己膝上，取过桌上一盏熬煮成乳白色的长寿果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 楚渊辰冷硬的眉峰微缓。他倒是知晓小孩喜欢雪羽的缘由。 雪羽是先天水灵之体，修为破入韵灵境后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又不缺各色适合他的体质的灵药灵泉温养，兼之雪羽脾性温柔，通身气度圆融和煦如春风，令其周身气韵与体质相辅相成。 这般独特的气机，如楚渊辰等生出神识的韵灵境武修一目了然，寻常人虽不识，却也能或多或少感知到，三岁的孩童虽不知事，但已能分辨喜恶与否，自然喜欢与能令自己舒适的人待在一处。 这厢岁月静好，那厢随着楚渊望舒的话语铺开，楚渊辰的眉宇再次冷硬凌厉起来。 楚渊望舒本是胸有丘壑、心性坚毅的女子，只到底是尚未成人的年纪，纵出身皇族早早背负众多，然面对能够依靠的长辈尊者，仍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至望舒离开皇城之时，已有半年不曾见到陛下面容了。” “皇族供奉可有出手护卫小皇子？” 楚渊皇子落地便有一名皇族供奉分配在侧，除非犯有重大过错，否则直至皇位落定，皇子分封出皇城方会收回。 楚渊望舒点头：“正是有李蒙供奉相护，我等方得顺利出城。” 楚渊辰放下茶盏：“皇族供奉仍在，陛下安危暂时无虞。” 皇族供奉不是一人，而是与内卫功能相似，却又凌驾于内卫之上的群体组织。 随着两代太后辅政与摄政王监国，皇权旁落，依附皇权而存的内卫与皇族供奉内部也四分五裂。但皇族供奉或可因势所趋听从旁人调遣，却绝不会自毁根基。 护卫皇帝安危是皇族供奉的立足根本，一旦失去这个根本，皇族供奉便不复存在。 第43章 风云 朔风裂帛，彤云压城。 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坠落，呼啸的北风挟裹冰碎，发出如武锐交锋般的铮鸣。 遥立在山岭之间的玉泉酒庄，仿佛正在被这场暴风雪封进天地造就的茧房。 暖阁之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东平、南安两路大军先后在兖州、湖州一带与朝廷交战，彼此互有胜负，战线拉长，战事胶着，所及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内外也是人心惶惶。”楚渊灵玥看向楚渊辰，言语中不由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振奋，道：“倘或此时有一支民心所向之师挥兵南下，何愁天下不平？！” 一言出，雪羽顿了一顿，收敛神情，垂目看向怀中孩童。 四目相对，小皇子伸手去抓雪羽的面具，雪羽探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小手，轻轻按了按软乎乎的掌心，小皇子便将他的手指抓在手里，两只小手一同握上去玩耍。 楚渊望舒似是被两人吸引了注意，视线亦落在了小皇子身上。 不大不小的暖阁之中登时陷入沉默。 楚渊灵玥等了半晌，忍不住开口：“父王——” 楚渊辰不见喜怒，放下手中茶盏：“雪羽怎么看？” 雪羽：“……” 雪羽心下叹气，只得缓缓开口：“北疆冬时天寒地冻，大雪封路，若要调用军队，御寒粮草所需皆需至少为夏秋三倍之用。三月后虽有春日雪融，然大地泥泞，行军事倍功半，且正值粮草青黄不接之时，一着不慎，恐会引发粮荒民乱。” 楚渊灵玥急急开口：“不是有玉剑襄助吗？！” 正是因为有玉剑山庄啊—— 察觉到北定王一瞬间冷下来的气场，雪羽有口难言。 雪羽能猜到楚渊朝廷的大致目的以及东平、南安两王的盘算，亦知此事绝然瞒不过历经五朝的北定王法眼，只不知北定王为何一定要让他开口。 所有人都知晓，兵强将勇的北疆军一旦有了资源富足的玉剑襄助，平定楚渊只在朝夕之别。 这是一张明牌，可以威慑镇压四方，同时也为四方警惕戒备。 楚渊内战无可避免，象征天下第一人的皇位如一块诱人的肴肉引得群狼环伺，但群狼之中若还存在一头虎呢？ 楚渊朝廷与东平、南安开战是真，彼此留手也是真。 战争必然带来巨大的人力物力消耗，没有人希望率先被耗竭的是自己。 南安郡王在暗中大量收购粮草，东平郡王与楚渊朝廷也未必没有准备。 楚渊望舒这位长公主与小皇子来得太巧，也来得太过顺利，就像是堂而皇之地送到北定王手中一枚师出有名的虎符。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北疆军入磬。 雪羽微顿了顿，委婉开口道：“海域异兽几乎数月便可形成一轮潮汐，陆上异兽虽成长不易，然北疆蛮族已安稳数年，春日兽潮不可不防。” “再一者——”雪羽难得略有几分失礼地打断了楚渊灵玥尚未出口之言，娓娓继续道：“自楚渊战事起，便有源源不断流民涌入北疆，此皆为楚渊百姓。如今长公主与小皇子皆在北疆，正是安抚民心之时，倘或因此再起战事，又令一心向往安定而来的芸芸百姓何去何从呢？” 楚渊灵玥并非愚钝之人，听着听着便觉察出异样，忍不住扭头看向楚渊望舒。 这是楚渊望舒说服她动用手中护卫的理由！ 楚渊灵玥虽不被北定王如何喜爱，但出嫁至皇城，北定王仍是赐下了一支护卫随行。这支家将出身行伍，个个能为不俗，只为关键时刻可以护佑楚渊灵玥。楚渊望舒与小皇子一行能顺利出逃，这支护卫功不可没！ 楚渊望舒伤重在身，虽休养了两日，面色仍是一片苍白，只一双善睐明眸一如既往地明静。 楚渊辰并未理会楚渊灵玥，而是也看向楚渊望舒道：“雪羽所言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公主与皇子已至北疆，虽有种种难言之隐，然既为皇尊，当负其任。眼下北疆与玉剑合作开拓万山岭，一为发展北地民生，二为安置各地流民，若能得公主相助再好不过。” 楚渊望舒躬身应下：“分内之事，安敢推脱？” 楚渊辰颔首：“善。” 第44章 交手 北定王一行冒风雪而至，随行也带来了北地名医与药材，雪羽与医者交流过楚渊望舒的伤势与这几日的用药，又将随行一应伤患情况尽数交由医者，方告辞前往楚渊辰所在的前厅。 眼下朔风呼啸，暴雪封路，实不是行路的时机，楚渊望舒一行人还要在酒庄驻留一段时日。只北定王事务繁忙，能亲身来此一趟已是难得，想必择日便要离开。 “王爷。”雪羽俯身见礼，起身后恭敬敛立一侧，虽未抬头，却能清晰感知到楚渊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声请道：“暖厅中备了餐食茶酒，王爷不如移步稍用一些暖暖身子？” 楚渊辰不语，盯着他看了半晌。 雪羽能在轻衣楼这等一等一的欢场之中拔得头筹，形容相貌自然是无可挑剔。 楚渊辰在他初初被卫青锋定下之时便已见过他，那时他还尚未真正成人，已然风情动人。如今十数年过去，身量长成，有了成人之姿，身形却保留了三分少年之态，最为难得的是通身气度，沉淀打磨十数年，仿佛一块圆融盈手的极品润玉，触手生温。 “那便随本王热热身子。” 雪羽抬头，便见楚渊辰已然踏步出门，风雪席卷之中，一柄璨银长枪现于掌中。 雪羽：“……” 枪尖忽地画弧，带起雪霰织成半透明罗网。楚渊辰虚步前探，枪杆在腕间翻飞，重达百斤的混炼精金长枪破空而来，竟似有千钧之力凝于一点。 雪粒撞上寒铁枪身，尚未触及便炸成齑粉。 雪羽靴尖刚沾雪面，掌中冰蓝霜剑已嗡鸣出鞘。剑脊映天光，在雪地拖出蜿蜒冰痕，剑刃斜劈，带起的雪雾在半空凝成薄刃，直迎银枪爆出的气罡！ 锐锋交错，溅射的剑气枪锋划出的破空声挟裹在暴风雪中，愈演愈烈。 楚渊辰目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的枪法演练自战场，枪身厚重、气劲强盛，招式大开大合。而雪羽身形翩然，兼之炉鼎功体，一看便是走轻灵路数，却能抗住长枪威压，与他堂皇地面对面硬刚而不落下风。 兴致既起，楚渊辰反手一抖，丈二龙鳞枪便如苏醒的蛇蛟，缠着北风直挺挺立起，枪锋斜挑直刺，迅疾若闪电！ 雪羽急速旋身，剑尖点地，借力腾起的刹那，整柄长剑竟没入雪幕，只见雪粒如被无形刀刃劈开，在其周身形成雪色漩涡。 ‘铮铮铮铮——’ 锵然之声不绝。 青锋破雪现长虹，枪劲冲云摧雾凇。 楚渊辰回手收势，枪尖落下，雪地绽开丈余长的裂痕。 雪羽飘身连退数步，堪堪拧身避开枪锋余威，拄剑单膝点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收剑行礼：“谢王爷留情。” 楚渊辰视线落在雪羽腰身处。 雪羽气劲不足，能做到与他面对面强攻交手，肉身几乎凝练控制到了极致，尤其是腰身，仿若一张极品长弓，强劲勃发，极大扭转他炉鼎功体的不足。 “不错。” 楚渊辰出言肯定。 雪羽如今的能为已然能够跻身江湖顶峰之列，炉鼎功体能走到这一步殊为难得。 当然，还有极重要一点—— 楚渊辰视线下移了三寸。 男人的腰，哈~ 第45章 婚书 上 北定王府家将在酒庄为观峰顶雪景所设的琉璃暖亭备了热锅温酒，雪羽只得随侍楚渊辰迎雪登山。 漫天风雪中，一道日光如利剑般穿云而落，掠过山脊，整座雪峰骤然迸发出钻石般的冷光。 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半空凝成雾帘，每粒雪花都折射出七棱色的星芒，仿佛银河揉碎，星芒泼洒在冰川之上。 瑰丽无限。 一行人不由为这天地造就的风景驻足。 楚渊辰偶一转眼掠过身侧之人，一时微愣了愣。 方才二人交手之时雪羽便摘了面具，他肤色偏白，平素养护得极好，肌肤如极品美玉般玉润生辉，此时在漫天雪映之中，银发下雪肤竟生出一种半透明般的质感。 眉是远山含黛，眸转碎冰溅泉。 弧度饱满的绯色红唇似雪地红梅，为琉璃世界平添一抹艳色。 姑射有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御乘云气，神凝其中。 人之形貌巅峰，大多在初初成人之际。 但眼前这家伙，似乎比十数年之前，生得更好了。 单以形容样貌论之，即便以楚渊辰的阅历，也难觅能出其右之人。 兼之心性、头脑与修为，此人身上唯一的短处，似乎就是出身与功体。 楚渊辰微微笑了笑。 这一短处，恰好是他最适合卫青锋的地方。 入得琉璃暖亭，略用暖食，饮罢一壶热酒，楚渊辰叩了叩扳指，取出一卷赤金红卷递给雪羽。 雪羽双手恭敬接过，小心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怔愣当场。 书卷以赤金打底，正红织锦为衬，蘸取红玉金粉书就遒劲笔锋。 ‘天地为证，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落款之处，起笔一行是笔墨淋漓的三个大字：卫青锋。 其后留出一处空白，以供第二人填补。 再而后是证婚二人名章，一者为卫星晚，惊鸿剑尊的本名；二者为楚渊辰。 “此赤金红卷是以鲛绡与灵犀共同炼制的上品法器，名为同心灵符。”楚渊辰边说边将一盒红玉金粉并一支玉笔递给雪羽：“以血融墨，落笔其上，此间所映，亦同另一处。” “王爷——”雪羽不知所措。 楚渊辰颔首道：“你无父无母，又早已迁居缥缈岛玉剑山庄流霞苑中，虽不拘泥形式，但也不好迎亲送礼皆在一处。故我与青锋母亲议定，你在北疆签下婚书，待此间事毕，择良辰吉日乘座舟前往玉剑成婚。” 雪羽：“……”虽然、但是，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啊…… 雪羽握着只差一个落笔便可完成的婚书，迟迟不能动笔。 楚渊辰并不逼迫，转而继续道：“本王为青锋之父，你与吾儿成婚，本王本应告诫嘱咐一二，只是以你二人性情，本王出口不过是多加赘言。” 以青锋的强硬霸道对标雪羽的温顺和柔，饶是自家爱女，楚渊辰也说不出如何告诫的言语，便只取出一支储物镯送至雪羽面前：“此为本王所备赐礼，想来青锋母亲处亦有一份，望你二人携手同舟，共济风雨，星移斗转，不失不忘。” 第46章 婚书 下 夜间，雪羽再一次进入了一个熟悉的梦境。 相较于梦境，更准确地描述，是一种半睡半醒的识海浮沉。 雪羽曾在佛学经书之中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佛陀在极乐世界莲池边，透过八功德水窥见地狱中的大盗犍陀多受尽煎熬。因犍陀多生前有过一次善行，出于怜悯放生一只蜘蛛，佛陀便垂下一根蛛丝助其脱困。犍陀多沿蛛丝攀爬时见其他罪人纷纷追逐蛛丝，遂驱赶其他罪人，致蛛丝断裂，最终重新坠落地狱?。 自小长大，雪羽的生命之中出现过很多根‘蛛丝’。 幼年之时，被云迟迟挑中，留在其身边，令他避开了轻衣楼最底层最无知的相互倾轧；稍稍知事时，云迟迟的一位恩客怜他机敏可人又身陷囹圄，欲为他赎身；长到十五岁时，他修为突破，识海之中出现了疑似亲身父母的记忆；十八岁成人之时，玉剑少主卫青锋点名要下了他的初侍之权；而后，便是主人卫青锋赐下的诸多恩惠，令他拜入罗天殿，令他有机会习得各种道法技艺，令他修剑入得真正武道，令他执掌权柄，可随手调用大量资源。 然而，云迟迟挑中他，一是为奇货可居，加重自己手中筹码，二是为自己试验炉鼎之道。虽并非毫无情分，但情分之外，如同那位心生怜惜的恩客意欲将他养为禁脔一般，所导向的，皆是沉沦。 唯有主人卫青锋，她的一应施恩，似乎是为雪羽所好。但与之相应的，是雪羽的绝对服从与无底线的迎合。 雪羽无法从记忆之中抹去，那一双居高临下旁观自己一次次在情欲折磨下崩溃地做出种种淫贱之态的冷漠眼睛，那一声无数次在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将自己逼进无望沉渊的冷淡敕令‘不准’，那口洁白如玉却总是在他最怕疼的地方肆意凌虐的锋利贝齿，那双漫不经心间随心所欲地任意地将他送入极乐或是轻易打入地狱的双手。 如今，又一根极具诱惑的‘蛛丝’，自卫青锋手中，垂落到了他的面前。 佛陀漫步在莲香氤氲的极乐之境，偶尔瞥见地狱苦难，念及堕者曾经的一丝善意，信手垂落一根蛛丝。 这根蛛丝，是佛陀的一时兴起，还是真心相助？ 极乐与地狱的距离，是竭力便能到达，还是遥遥不见尽头的永无止境？ 竭尽全力的攀爬，是在向极乐靠近，还是在向地狱重新坠落？ 梦中的雪羽眼角渐渐渗出泪痕。 无从判断，更无从选择。 地狱之中求生的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紧紧抓住蛛丝，在坠落与否之间，竭尽全力，茕茕求索。 枕边的赤金红卷流动过一道七色流光，是上品法器的灵犀之光，昭示着相隔数千里外的另一幅同心灵符正在被主人打开。 卫青锋处理完山庄事务，沐浴毕，斜靠在床榻之间，伸手打开了手中的婚书。 原本空着的位置已然添上了清隽的字迹，与她的名字并肩而列。 雪羽。 卫青锋微微勾唇，抬手点了点似乎因这个名字而平添几分风情的红金字眼。 卫青锋很喜欢雪羽的名字，如同喜欢他这个人一般。 只是这个名字出自轻衣楼，像花名更多过像名字，用在侍奴身上尚可，若以玉剑正君论之，行事多有不便。 思及此处，卫青锋取出一枚玉简，并指落下二字，略作思忖，又在前添了一字姓氏。 凤玉臣。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琢玉成器，臣承吾意。 第47章 王与父 北定王抵达第三日，三支北疆军押着一行黑衣人回转。 北定王亲卫向雪羽借了两间深入地下的空闲酒窖，将一行俘虏押送进去，间或一二个时辰便有数只黑色大布袋被兵将抬出来，直接投入蒸酒所用的巨大熔炉之中。 “可一不可二三，否则我北疆岂不成了任人来去之地？” 雪羽正在陪楚渊辰午后品酒，亲卫捧了两个匣子过来。 一个匣子是一堆沾染血迹的令牌，另一只匣子是自人身上剥下的带有纹身的肉皮。 楚渊辰随意瞥了一眼，抬抬手：“着人送去皇城，令牌给司徒泽延，烙印从哪里来便归何处去。” 亲卫垂首应下：“是！” 雪羽亦看了一眼木匣，温声问道：“此行刺客不止一方？” “是不是的无甚妨碍，不过是借此机会清理一番家里的蛇虫鼠蚁罢了。” 楚渊辰抿了一口灵参酒，咂咂嘴随手放下，并不喜那若有似无的药味：“上一次不好兴师动众，只得委屈了你，此番正值送上门的借口，不活剥他们一层皮倒显得本王可欺。” 雪羽移开参酒，转而取过一只温在暖翁的琉璃高盏，为楚渊辰另斟了一碗灵酒。 那酒液十分奇异，落盏竟如融化的五色极光，在澄澈透明的琉璃盏中漾出瑰丽的涟漪，细嗅则能捕捉到雪松冷冽的木质清韵，未曾入口便觉口中泛起冰川矿泉的甘冽。 最妙是浮沉在酒液之中的金丝状絮体结晶，透过剔透的盏璧，在日光下宛如微型雪林。 楚渊辰一口饮下，酒液滑过喉头，霎时间如雪粒般簌簌散开，继而迸发出参须在冻土层里挣扎生长的强劲生命力道，余韵化作一缕暖阳，缓缓沉入丹田。 “雪参酒？”雪参酒是楚渊皇族贡酒之一，被文人墨客誉为\"雪魄参魂\"，有温补功体疗愈暗伤之效，楚渊辰身边也常备此酒。 楚渊辰回味片刻：“较之寻常雪参灵酒更具雪魄参魂，你这冰酒酿制之法确然有独到之处，此酒给本王备上几坛。” 雪羽含笑应下：“是。” 楚渊辰把玩着酒盏，道：“本王予以你一枚令牌，凭此令可调动三千兵马并一府物资，另给你留下一支百人成伍的北疆军将并一行十二人王府家将供你差遣。以你这座酒庄为基，尽快打造成一方消息集散之地，本王不只要一只俯瞰万山岭的眼睛，同时要一座进可攻退可守的扼喉关隘。” 雪羽微顿了顿，楚渊辰轻哂：“这也是吾儿青锋的意思。” 雪羽只得躬身领命：“是。” “本王活了这许多年岁，欲要欲得心中清楚。”楚渊辰俯瞰窗外雪景：“本王一刀一枪守了北疆大几十年，无论初心为何，终究已与其血肉交融，无可分割。本王在意这如画江山，但这江山终归要交由下一辈之手，不只是因青锋为本王与星儿之女，更因楚渊血脉之中，唯有青锋能担此重任。” “青锋是本王的孩儿，本王自是偏向她的，只是——孩子，”楚渊辰看向雪羽：“你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一生之光阴只去十分之一，你与青锋二人尚有上百年时光携手共度，莫要沉湎过去，一应往前看。” 雪羽再次微顿片刻，稍稍泄露几分涩然：“奴知。”而后又郑重补了一句：“谢谢王爷教导。” 看着那双清澈明静的眼睛，楚渊辰不由微露几分笑意。 这性子，怪不得青锋会心动，着实是太乖了。 青锋性情如剑，再刚烈强硬不过，旁人明面心下稍有怨怼违拗，便会被她划出心门之外，这也是她身边难有亲近之人的缘由。 于她而言，独善其身，更胜俯就求全。 这般性情，也唯只身心皆依附于她，心思玲珑又自甘屈身予取予求的雪羽，能留在她身边了。 二人成婚后的表礼，再增厚三分吧。楚渊辰心道。 第48章 雪地 北定王来去匆匆，处理完潜入北疆的暗桩刺客，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便率队离开。 雪羽接手了成伍军将，虽大雪封路，诸多事务尚不能开始，但一应准备却已逐一安排下去。再有不少先前招工而来的流民百姓，竟是雪一停便拉着简易制作的雪橇，趟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一路远行十数里乃至数十里走了过来，只为探看一番暂歇的工地有没有重新开工。 看到这一幕，不只是雪羽，北疆军将亦是默然。 此番北定王府家将的领队武达开口道：“开工吧！冬日本就活计难寻，流民家中除了安置时发下的几口粗粮，恐怕也没几户拿得出果腹之物，苦些累些总比饿肚子好些。” 雪羽顿了顿，点了点头道：“那便先沿山脚林坡造一排房舍火屋吧。冬日泥砖木料皆不易干，若有火屋，也能加快进度。此地距离雪原岭的露天煤矿相去不远，只需得爬冰卧雪，还请校尉帮在下寻觅一批雪橇犬，专事运输之用。” 武达不由盯着雪羽看了半晌。他原是准备仗着情分硬薅雪羽这个财主，不曾想这家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里外里几句便已将流民安排周全。 被留下的北疆军将为首者便在此时开口：“军中正有一批好犬退了下来，公子有需，直接调过来一批便可。” 北疆军常年与蛮族异兽作战于林野之间，军犬本就是固定的搭配。 雪羽便转托于他：“劳烦。” 军将点头应下：“能为这群老伙计找到好去处，也不枉并肩共伍一场。” 开工第一日只有数名流民，先令其依托林木与军帐造了几间雪屋，挖出地坑架上炉火，便简单开工。工钱以粮食盐巴相抵，一日一结。 到得第三日，聚集而来的百姓已有三十余人，还有三名结伴而来的粗壮妇人，也欲领和泥伐木的活计。 雪羽索性又令多建了一排火屋，专事雇佣妇人编织防风草席，以备酒庄温室与地窖所用。于是次日，便有十余名妇人女孩聚集而来。 因酒庄之中多为男子，雪羽便寻上楚渊灵玥，相询能否请她携家将暂管一二时日。 楚渊灵玥面色仍显郁郁，却也不曾推拒。 又过数日，每日聚集而来的流民百姓多达上百人，妇孺也有近乎三成。 工地算是全面开工，伐木破板，和泥做坯，挖土奠基，一排排火炕地炉经日不断，一派火热境况。 妇孺除开清理杂物并编织草席等诸多相较轻省的活计，还领了每日午晚造饭。 譬如今日，杂和面的北疆大饼，并热乎乎的白菜汤。壮劳力三个大饼子并一海碗热汤，妇孺则是一个饼子并一枚番薯加一碗汤。 饼子是杂色粗粮，每日现做现蒸。白菜汤干脆就在地炉火堆上额外架起几口大锅，烧开了水，直接将洗好的白菜对准大锅，用刀往锅里削，削完抓把粗盐往锅里一撒，用勺子搅拌搅拌，便成了菜食。 负责工地的北疆军将常与劳工同饮同食，只胜在不限量。 就是这般粗糙刮喉的杂粮饼子并连滴菜油也没放的素汤，诸多劳工也能呼噜呼噜吃得极香，甚至还有人能硬省下一二个饼子小心包裹好，待下工后一路带回家。 楚渊灵玥看着看着，忽有一日寻到雪羽，道：“多谢你。” 雪羽莞尔。 楚渊灵玥亦跟着缓缓笑开，许久，释然道：“我将自己与她相比，似乎都是辱没了她。” 雪羽温声道：“在下曾与七小姐言，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七小姐不是正在一步一步前行吗？” “我会留在北疆，襄助长公主安置流民、经营民生。” 雪羽含笑：“利民当下，功在千秋。雪羽恭祝二位有志竟成。” 楚渊灵玥回首望去，不远处，楚渊望舒在小楼二楼轩窗，遥遥看着这里。 楚渊灵玥提裙转身，相隔十日，再一次脚步轻快地向小楼走去。 第49章 选择 北疆一年之中有半数在冬日之中，雪羽早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便在酒庄备好一应御寒物资。随着流民百姓不断涌来，酒庄提供足够的煤炭支撑火墙火炕，亦有穿行于雪原的雪橇爬犁，寒冬便不再是封冻工程的阻碍。 北疆贫瘠，漫漫冬日能寻到的活计不多，待得酒庄开工的消息逐渐传开，甚至有百里外的百姓陆续赶来。 雪羽与留守此地的北疆军商议过后，索性增厚三分补贴，按原本的计划沿万山岭逐渐铺开，果园粮食区、木材林地、地形水源、酿造分坊、储存酒窖，草药、蜜源以及北地山货收购等，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工坊逐一铺开。 随着工事按计划逐渐步入正轨，一应事宜也逐步交接与玉剑商行部属与北疆军将，雪羽回归玉剑也随之提上日程。 玉剑山庄已然昭告天下，定下阳春三月的黄道吉日为庄主卫青锋成婚大典，而被其聘为正君、携手共伴武道之人，正是当年尚未接任玉剑尊位的卫少庄主硬抗无数流言蜚语将之容留身侧的炉鼎侍奴。 消息一出，江湖哗然。 好在北疆仍是大雪封路，雪羽相熟的北疆军将皆镇守在四方，身边不过是酒庄之中的几位熟人向雪羽道一声‘恭喜’。 夕阳熔金。 雪峰被镀上流动的琥珀色，像神只不慎打翻的蜜糖，从峰顶蜿蜒至山腰的褶皱里。 雪羽独自漫步在游山石道，步入峰顶的暖亭之中，燃起火炉，为自己温了一坛灵酒。 雪凇清酒，以雪域灵果冰灵珠为主要酿材，初入口是一层清冽的霜意，如同咬破薄冰的瞬间冷冽山泉灌入喉中。而后是冰灵果甘甜醇和，挟裹雪松与薄荷的凉意，直至酒液滑过喉头，方有暖意悄然苏醒，是尾调经日光文火反复蒸晒后的浆果香，混着隐约的幽兰气息。令酒者饮罢良久，齿间仍浮动有冰雪消融后的清浅香韵。 这是在雪岭之中发现一整片因灵气异动而生出冰灵特性的赤霞珠后，雪羽勘验过口感与药性，亲自调方酿制的灵酒。 正如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于迎合卫青锋的凌虐玩弄，雪羽也习惯于无论行至何处、发现任何一味酿材都会尽全力先为卫青锋调制适口的酒浆。 雪羽浅浅饮下一盏清酒，清冽的冰感划过喉间，激起微微的战栗。 没有挂上惯常的眉目柔和与低眉浅笑，仿若雪玉雕琢的五官仿佛被拂去了一层风情缥缈的薄纱，清冷孤寂，淡漠无波。 雪羽叩腕取出一只玉匣，匣中红底为衬，托着一根赤金镶嵌红宝的细链。 随着夜色落下，漫天狂风席卷着雪沙呼啸而过。 矗立在雪岭峰顶的暖亭以坚固程度足以锻造兵器的青金石为主要建材，窗棂镶嵌半寸厚的澄澈琉璃，造型精致典雅，落地风雪难摧。 在这一方孤立在天地之外的小小暖亭之中，雪羽拆下金链两端的齿夹，引出体内琉璃净火，一点点雕琢熔炼成两枚精致的锁扣。 他在卫青锋面前，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既然无从选择，那便谋求最适合自己的相处方式吧。 第1章 归来 海边的冰结的快，消失的也快。 北风初歇，只一夜过去，与河道相连的冰封海面便已经飘满了浮冰，互相碰撞着，在海浪的带动下，逐渐地向大海飘去。 再过三日，海面只见白浪堆沫，再不见一星冰晶。 开海后只二三日，河道随之开启。 停驻在北疆海港长达百日的玉剑舰队扬帆起航，乘风南下，一日三千里，不过数日，天海交界一线便遥遥出现缥缈岛的庞大身影。 雪羽立在船头，抬目望向雄阔的玉阳码头，一眼便看见矗立众人身前玉剑一般的挺拔身影，心头不由一颤，旋即喉间微涩，眼眶泛起浅浅红意。 码头入港处早已为玉剑舰队清开，卫青锋负手而立，目望深褐色仿若海兽一般的玉剑巨舟载着自己的玉人儿送至自己的面前。 雪羽没有戴面具，雪瀑长发以墨玉簪束起，一袭月白暗纹广袖长袍，腰间束着青玉带，悬一枚羊脂玉佩，衣袂翻飞间似流云浮动。 眉似远山含黛色，目如秋水浸星天。 卫青锋微微勾唇。 这家伙，永远知晓应当在何时何地做什么样的事。 巨舰入港，舷梯搭起，雪羽抬目望过来，一双凤眸静若深潭，流转间却又璨似星海，衣袂翩然间一步步抬足步下。 风姿无双，神韵天成，宛若误堕人间的寒宫谪仙。 行至卫青锋面前，雪羽轻提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伏身叩首，尽示臣服：“雪羽叩见主人。” 卫青锋伸手握住雪羽手臂将人扶起，四目相对，极美的凤眸汪透了一池秋水，睫羽轻轻一颤，一颗泪不堪重负地滚落了下来。 卫青锋心尖一恸，面上却是了然轻笑：“吓坏了？” 雪羽微露赧然：“嗯。” 卫青锋携他上马，一行人浩荡离开。 身后舰队入港，舱门大开，一桩桩货物不断搬下，经由力工之手装车入厢。 其中半数缠着红绸绑带，入眼便知是为送新迎婚之用。 码头已然重新热闹起来，人流涌动间，随处可见数人乃至十数人围成一簇交头接耳。玉剑庄主不日大婚的消息早已铺开，今日竟见了事主，自是没有闭口不言的道理。 这也是雪羽摘下面具坦然直面的缘由所在。 卫青锋已然给足了他体面，抛开出身等既定之事，唯有尽展态度方能减少加诸卫青锋身上的非议。 一路驰入玉剑山门，雪羽先行去照影阁惊鸿剑尊处并罗天殿主处叩首，而后方折返流霞苑。 卫青锋接到雪羽便算功成，在山门处便已分开，自行回转流霞苑前厅书房处理山庄事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雪羽换过衣衫，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为卫青锋换过一道茶，调好熏香，又研足一池墨汁，而后从她身后轻轻环拢住她，微微阖目靠在她肩上。 卫青锋继续批阅奏报，书房中一派静谧，清香雅韵间，只闻纸页翻动声。 卫青锋不觉得雪羽需要如何安慰。 就如豢养已久的小鸟儿，换了个笼子，不免会惊诧惶惶数日方能适应。 雪羽有足够的头脑和心性，他知晓如何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可以支撑依靠的力量，让自己的忐忑不安平复下来。 许久，卫青锋搁笔。 净手饮过一道茶，将人拉到膝上分腿坐下，抬手抚了抚久别的如玉面庞：“你可愿意？” 雪羽覆上她的手，面颊轻贴：“雪羽幸甚。” 卫青锋微微勾唇，笑意缓缓荡开。 第2章 爱与欲 极美的凤目秋色连波，内蕴风情缱绻无限，雪羽倾身上前，难以自禁地轻吻了吻卫青锋的唇角。 阔别日久，美色在前，又是握在掌中温驯任凭自己取用的禁脔，卫青锋自无委屈自己的道理。 清浅的轻啄化为攻城掠池的侵占，唇瓣厮磨间，急促的喘息伴着同步的吞咽。 额头相抵，卫青锋按着雪羽的后颈，信手扯开雪羽的衣襟，剥出颈肩胸前莹润如雪玉的皮肉。 午后的日光透过琉璃窗扇，疏落有致地落下来，两侧清隽的锁骨浅窝盛出一捧诱人的雪蜜光泽，雪羽温驯地仰起头，邀请一般地曝露出玉白的雪颈。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动人美色。 修长光洁的玉柱之上，额外凸起的美玉仿佛是天工为炫技而刻意雕琢出的棱角，在卫青锋嗜人的视线下，微微轻颤着上下滑动了一下。 卫青锋的视线钉住雪羽，一寸一寸逼近，在雪羽情动却带几分畏惧瑟缩的目光中，缓缓叼了上去。 她总是喜欢这般如困兽一般的逗弄雪羽，恶劣的性情从来要在雪羽身上发挥到淋漓尽致。 本就敏感的喉骨被温热的口腔裹住，悬在犬齿间，被舌面剐蹭，被牙尖厮磨。 要害随时会被刺穿的危机感进一步扩大了那一处的感官，雪羽受不住地呜咽出声。 卫青锋微微勾唇，隔着衣物抬手拢住送入自己掌心的另一处更为致命的要害，信手搓揉了一下，雪羽腰身直颤，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喉间呜咽着急促喘息。 卫青锋放过印满殷红齿痕的诱人喉结，转至同样娇气的耳垂处，轻笑一声：“这么敏感？” 雪练玉柱般的漂亮身体已然遍染红晕，风情动人的极美凤眸也被欺负得水意朦胧。 卫青锋咬了咬色泽诱人的软肉，问：“多久了？” 雪羽羞窘难堪，却仍是温驯地艰难开口：“百、百二十日。” 卫青锋按着他的颈子与自己额头相抵，勾着唇继续逗他：“这么乖，嗯？” 柔嫩的耳垂红到要滴血，漂亮的凤眸中承纳的水雾也几乎不堪重负地摇摇欲坠，弧度饱满地绯红唇瓣还是轻颤着温驯开阖：“奴、奴，没有主人，奴做不到——” 卫青锋吻上雪羽的眼睛，舌尖卷去欲落未落的液滴，稍稍松开颈后的压制，哑声道：“本座在这里，做给我看。” 这世间有一个极富诱惑力的恶劣词汇，名曰亵渎。 俊美无双的绝美面容，如冰似玉的无暇肌骨，修长矫健的凝练身形，清冷出尘的飘渺神韵，明澈宁静的卓然气度。 衣衫半褪，口唇微张，神情在窘迫克制与情欲放浪之间挣扎，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以最不堪的姿态，将自己一步步送入欲望的沉渊。 “呜——” 雪白的修颈高高扬起，早已不堪重负的汪泉从眼眶成线滑落，绝美的眸子温驯地望过来，空洞而无望，又带着不自知的祈求。 主宰者居高临下地缓缓俯下身，以救赎的姿态，将坠落的鸟儿稳稳拢握在掌心。 雪羽紧紧环着她的腰身，献祭般地呜咽着与之唇齿缠绵。 卫青锋施恩般地回抱，臂弯的强横与占有不容置疑。 “我的。” 第3章 缱绻情 雪羽遍体染着艳霞，温驯地撑着身后书桌。卫青锋自身侧玉匣抽出一方熏香半湿锦帕，如同擦拭宝剑一般，不疾不徐地清理雪羽的下身。 “令你自渎一次，倒像是要去你半条性命~” 卫青锋似笑非笑地微微勾着唇，手指擦过白皙劲瘦的腰腹，指尖沾上溅射在此处的液渍。 雪羽这个枕边宠做得着实无可挑剔。哪怕是在欲望巅峰意乱情迷之际，还记得小心避开，不令浊液沾到她身上。 “主人——” 雪羽眼角眉梢情欲尚未完全消散，萦绕着一股缠绵不尽的动人风情，羞窘之中，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悦，一时眸底泄出几分惧意，小心地试探开口。 卫青锋手指碾上他的下唇，绯红的唇瓣便沾染上了他自己的东西。 雪羽面上更红，羞窘之态尽显，却仍是温驯地探出舌尖，缓缓舐净卫青锋的手指。 卫青锋一直都很喜欢作弄他，也爱极了他这般羞窘难堪却又淫贱温驯的模样。 只是此时此境，那股深埋在心底的绵密隐痛又不免再次泛了上来。 “什么味道？”卫青锋轻哂。 雪羽遍体红霞更甚，耳垂更是红到几乎要滴血，弧度极美的眸子水意氤氲，可怜可爱。 卫青锋忍不住倾身将其吻住，唇齿交融片刻，方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轻笑着玩味道：“玉容生香丸，不错~” 雪羽受不住，抵着她的额头求饶：“求您，别戏弄我了——” 卫青锋莞尔，拭净雪羽身上的液渍，拢好衣衫，将人拥在怀里。 雪羽身形修长凝练，柔韧性却是绝佳，长长大大的一只，窝在卫青锋怀中竟也得宜。 久别的交颈相拥，缓缓平复了欲潮，更生缠绵隽永的缱绻之情。 许久，卫青锋道：“雪羽，别怕我，别躲我。” 怀中的身体轻颤了颤，片刻后方带着几分迷茫与涩哑，道：“那您多疼疼我，好不好？” 卫青锋喉间一哽，闭目狠狠揉了揉怀里的温香软玉，压下喉间的涩意，轻声一笑，道： “好。” 很好。 真的很好。 她的小雪鸟儿，跌跌撞撞，遍体鳞伤，还能站起来继续蹒跚挣扎着向前。 她的小雪鸟儿，长达十数年囹圄在她的掌心之中，他的世界除了她，别无选择。 她或许不是一个多好的主人，却是他唯一的主人。 “大婚正典定于桃月二十六日，此前半旬为春分之日，本座亲为你着冠。” 雪羽伏在卫青锋肩头，半开半合的凤目在无人窥见处坦露着茫然无措。 好在卫青锋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长发与肩背：“待得一应礼毕，本座将亲卫正式划于你之下，与玉剑分庭不分宗。” “先前你有诸多筹谋，顾及九殿与母亲未曾全然施展，大婚之后尽可放手施为。” “北疆与玉剑情形相类却另有不同，父王意指楚渊尊位，且赢面不小。然一朝登位，权势在手，挥斥方遒，所谋所求皆全然不同。玉剑可助其功，却不可尽为其用，本座亲卫更是如此。” “……” …… 随着卫青锋有条不紊的言语，雪羽飘忽不定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 卫青锋的一应预演谋划，皆有他的位置。 许久，肩头微微一沉。 卫青锋抚着雪羽后脊，微微勾唇。 大婚消息昭告天下已有数月，海上航行亦是接连数日，以雪羽虑思百转、小心谨慎的玲珑性情，恐怕已忐忑多日不得安眠。 纾解过后，再定心绪，她的怀中，便是雪羽安心的归处。 第4章 面具 上 夕阳西斜，窗棂间漏进几缕橙色日光，透过菱花纹的窗格，在青玉砖上烙出赤金色的纹影，泛着茸茸光晕，似金色蝶翼欲振。 流霞苑的外书房中，吕贤文与左清月正逐一汇报南域海运与中原交易情形，卫青锋大致翻看过简报，颔首道：“雪羽既归，你二人御下所行所担便继续由他负责。” 吕贤文与左清月先一同躬身应是，而后相视一眼，便由吕贤文开口笑道：“公子眼下想来有诸多要事缠身，我二人先行梳理，待得春月过后再来劳烦公子。” 卫青锋微微一笑：“你二人与他自行商量便是。” 卫青锋的御下亲卫与私库本就由雪羽一手参与扩建壮大至今，直至形成规模方逐一划分，由心腹亲卫分管接手，但雪羽的筹划影响从始至终贯穿其中，如今重新归拢于雪羽之手，吕贤文与左清月皆毫无意外地欣然接受。 正闲谈间，书房内侧旁开的槅扇内发出零星响动，透过藕荷色雾霭朦胧的影纱，隐隐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晃动。 能在卫青锋书房内室休息的自然不会有旁人。果然，片刻后，雕花嵌纱的精美槅扇内便步出，正是许久未见的雪羽。 一袭轻薄青衫披染暮光，衣料上靛青暗纹若隐若现，玉白的雪肤宛如极品羊脂润玉。 眉如青山远黛，眸似秋水星潭。雪色长发以墨玉轻挽，鬓角几缕碎发拂下，如柳丝扫水，衬得其人皎洁如月，昳丽无双。 吕贤文面露惊艳之色，捻须笑道：“阔别半载，公子风姿更胜往昔。” 虽是只相隔半年，实则雪羽已经长年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很久了，除了流霞苑中内院服侍的管事仆从，旁人包括卫青锋的心腹亲卫也很少能见到他真面目。 雪羽微露赧然之色，欠了欠身道：“失礼了。” 左清月只在雪羽现身之时怔愣了一瞬，转而便端坐敛目，不曾再往雪羽处多看一眼。 雪羽屈膝在卫青锋案首左侧跪坐下来，仍是侍奴的姿态。 卫青锋心中已然确定雪羽的位置，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抚上雪羽的手背：“歇息的如何？” 雪羽面色微红，温声应道：“很好，已然不觉疲累。” 虽是只睡了大半个时辰，却是这些时日最为轻松安定的一觉，又是最能消疲解乏的午后小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那便一同用膳。”卫青锋捏了捏雪羽的掌心，又看向下属二人：“吕先生与清月也一起吧。” 二人躬身应下：“是。” 流霞苑内厨房早已备好一应膳食，闻听书房传膳，立刻流水般地陈列上来。 “北地一年有半数时日在寒冬，想来饮食文化也与玉剑大为不同。”吕贤文笑道。 雪羽看着面前碟碟鲜嫩多汁的莲菜青笋，一时莞尔：“确然相去甚远，北域民风悍勇，饭食茶饮也相较粗犷豪迈，倒也别具风味。” 卫青锋免了雪羽起身布菜，反倒随手给他搛了几样鲜菜：“灵田之中为你留了一池鲜藕菱角与诸多水菜，守着偌大的温泉山庄，还能给自己饿瘦了也是难得。” 北地冬日多讲究肉食进补，没有几样菜蔬，温泉汤池虽能供应，到底不合时节，雪羽又是个娇气难养的食素小鸟胃口，无人管制之下，半载时日便清减了不少。 雪羽好脾气地柔柔地笑，温润的笑意自极漂亮的凤眸处悠悠荡开。 第5章 面具 下 晚膳毕，吕贤文与左清月与雪羽商谈片刻后便告辞离开，雪羽静候卫青锋处理完手头事务，随她一同至流霞苑中的紫枫林习剑一个时辰。 月上西楼，二人共赴汤池沐浴，始得一场久别重逢后酣畅淋漓的情事。 余韵未散，绵意温存，雪羽起身离开片刻，稍后便端着一方碧檀浮盘转归，盘中冰镇了一坛佳酿并数只佐酒果碟。 酒坛开封，红色酒液倒入玉盏，登时芳香四溢。 卫青锋长饮一盏：“花月红。” 花月红并非卫青锋喜欢的烈酒，而是采六种红果并三种红花浸以灵泉酿制而成的果酒，清冽醇芳，熨体舒畅，即便是宿醉之后也无头疼之患。 “烈酒性冲，激荡血气，入夜便不饮了吧？” 雪羽倾身贴靠过来，手中端了一碟果碎蜜酪，持银匙挑起送至卫青锋唇边。 红酥碧果淋着琥珀色蜜浆，盛放在缠丝白玉碟中，与奉食之人同样诱人。 卫青锋浅尝一匙，果香浓郁，酸甜宜口，与果酒很是相合。 雪羽便轻轻漾出一个笑来，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般自眉眼处荡开，温柔入骨。 卫青锋心头随之软和下来，抚了抚雪羽面庞：“可知本座因何起意欲聘你为正君？” 雪羽搅动着手中果碎，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又翩翩扬起，一双极漂亮的水眸在月光下如碧潭般明澈：“您喜欢我，是吗？” 卫青锋缓缓笑开：“是。” 雪羽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回以一个惯常熟练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但先于笑意出现的却是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的一滴泪。 卫青锋托住雪羽想要扭开的脸颊，倾身与他额头相抵，微微喟叹：“是本座的错。” 明明是因喜欢才将他留在身边，却因着这份高高在上的喜欢，折尽了他的尊严，磨碎了他的傲骨，将他百般折辱调驯，令其唯有敛尽本性，温驯地屈膝跪伏在自己足下。 对不起，但—— “吾不悔。” 卫青锋取过雪羽手中的果碟随手置于池边，而后强硬地一寸寸打开雪羽簌簌颤抖的身体，将其双手反扣于身后，令其不得不挺直胸背，仰头直面自己。 雪羽在被情欲折磨到崩溃之时是他最鲜活的时候，这是第一次，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在卫青锋面前戴不住那张完美的面具。 总是如秋日澄湖般沉静的眸子，此时翻涌着在雪羽身上几乎看不到的浓烈的负面情绪。 痛苦，绝望，麻木，憎恶，挣扎，畏惧。 泪，还是落了下来。 漂亮的眸子浸透着哀恸的底色，重归温驯顺服。 这只聪慧的雪鸟儿从未拥有过选择权。 “求您——”雪羽绝望地轻吻着卫青锋的唇角哀求：“您疼疼我，求您了——” 绵密地刺痛自心底翻涌上来，卫青锋都有些诧异于自己的狠绝冷漠，因为她听到了自己拥着雪羽，毫无遮掩修饰地坦然道：“本座不能保证。” 她的喜欢不可靠。 她喜欢过太多东西，兴起如浪潮汹涌，兴尽连零星泡沫可能都不会留下。 “我只能说，我尽量。” 雪羽潮着眼眶，红着鼻尖，哑声道：“您是坏人！” 卫青锋抚开他额前落下的雪发，捏了捏柔软的耳垂：“嗯。” 第6章 罗天 同样的时间，北疆不过冬雪初融，东域早已万木争春。 晨光似轻纱漫卷，穿过疏枝斜照下来，青霭未散，远山如黛。院中一株老梅枝桠横生窗前，浅浅淡淡的粉黛随着幽香沁入心脾。 雪羽服侍卫青锋起身梳洗。 披上外衫，卫青锋垂眼看着跪地为自己整理衣衫的如玉美人，抬手抚开雪羽垂落下来的雪发，揉了揉他的脸颊，道：“春寒料峭，虽有修为护体，夜间晨起也该为自己着一件轻衫。” 雪羽抬眸，微微怔愣。 昨夜第一次敲破了他的面具，面对卫青锋，雪羽一时半刻间无法挂好那副似水风情的动人笑意，隽美胜玉的眉眼五官间，原态的清冷出尘显露无疑。 雪羽的身体很漂亮，动人之处分毫不逊于他容貌风情，兼之十数年如一日的着意雕琢凝练，处处无一不合乎卫青锋的心意。已然记不清从何时起，因着她的喜欢，雪羽服侍她的时候都是不着寸缕，即便只是随侍身侧，身上穿的也都是随手便能剥脱干净的轻薄衣衫。 卫青锋伸手握着雪羽的手臂将人扶起：“一点点来，嗯？” 雪羽回握她的手，轻轻环住卫青锋的腰身，天鹅交颈般偎依靠在她的肩头：“嗯。” 一为春日开海事宜，二为正婚大典可能带来的诸多混乱，卫青锋这几日的行程在巡防海事，体谅雪羽风尘归来，允了他几日休憩。 送别卫青锋，雪羽便着人整理自北疆带回的一应酒药皮货，分拣上乘之选并为一份份仪礼，送往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并卫氏宗族的扶云居，以及玉剑九殿。 自己亲至照影阁叩首，得惊鸿剑尊赐下九件上品法器并诸多修炼资源，相较北定王所赐更厚三分。 而后转至罗天殿拜见殿主。时值朝课时间，罗天殿主正领罗天殿内门弟子推演星阵。雪羽虽无名分，却也算是罗天殿主的亲传弟子，遂在殿中掌事引领下，暂至罗天殿主修炼所在的内堂等候。 罗天殿主所居内堂如同一座缩小的罗天殿，以苍穹为顶，星辰为璧，内堂中央更是一幅以玉剑所在为核心自行运转的微缩星图。 雪羽步入内堂，见微缩星图前散着一把玉算子，便知罗天殿主离开之前正在推演星轨。 天地变动，灵气爆发，诸天星辰亦随之变动，星道轨迹更是大为不同。 需知天地万物皆可以术数取其象，通过对术数的推衍，可探知天地万物的发展演变，以求推衍天地之数。星辰乃是天赠术数，如果说由星辰之力衍化出来的天衍之道是推衍之道的基础，星辰宫便是当世现行天衍之道的最主要根基。 星辰宫的陨落不仅是武道一大损失，天衍之道更是崩塌的大半。 便是已将天衍之道臻于化境的罗天殿主，也不得不从头开始，自最基础的细枝末节处，重新推演验证玉剑相关的漫天星轨。 雪羽自觉捡了一只蒲团上前屈膝跪坐下来，拣出浮筹，沿着罗天殿主留下的记录继续推演。 初时所为不过是顺手而为，意在为罗天殿主省些心力，推衍过程之中却是渐渐沉心进去，手中逐一布下的不知以何制成的玉筹，也随之泛起点点星芒。 许久，雪羽心头一悸，晃过神来，却是一阵头昏眼花，以他的修为功体竟是差点一头栽倒。 险险被人扶住，而后有一股浑厚内力自后心处灌入，运转周天后徐徐离开。 雪羽缓了过来，后背鬓间微微潮润，抬目望去，面上略带苍白地轻笑了笑：“多谢殿主。” 罗天殿主扶他盘膝坐下，递给他一盏灵泉烹煮的银芽灵茶，方在其对面落座。 雪羽方才发觉，内堂不知何时已然多出来三人，除却罗天殿主，服侍她的两名老仆已然在侧烹茶煮水，连茶果点心都已布好。 雪羽不由赧然：“雪羽失礼了。” 罗天殿主不在意俗礼，视线只落在被雪羽推进一程的星图上，问道：“这几日有空？” 雪羽素来敬重这位半师之尊，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温顺道：“主人允我五日休息。” 罗天殿主颔首：“这几日搬来这边助我推演星轨。” 雪羽：“……是。” 第7章 适合 饮过一道温血补气的灵茶，雪羽内力耗竭的情况便缓和下来，随罗天殿主一同用午膳。 罗天殿主修行玉剑卫氏一族世代相传的顶级内修功法，只少修外功，几乎全副心力皆在天衍之道。 卫氏一族的功法亦衍化自上古灵修功法，因首创功法的先祖灵修大能为女子，故而功法也如同星辰宫一般更适宜女子修行，也是籍此奠定了玉剑山庄以女子为尊的根基。 因不修外功，对血食需求并不如寻常武修旺盛，兼之个人习惯，罗天殿主的饮食更偏向清淡，雪羽随她用膳，倒比侍奉卫青锋用膳更来得自在。 服侍罗天殿主的老仆与雪羽相熟，不待开口便先挪了一碟龙井茶糕、一碟玉乳菱粉糕并一盏雪砂燕窝粥到雪羽面前。 雪羽经方才一番劳心劳心，正欲求一口甜食，见状不由笑眼弯弯：“多谢桐姨。” 老仆莞尔，目中透出几分慈爱。 罗天殿主神情和柔，浅饮一口白茶道：“你如今这般，很好。” 雪羽亦笑，执箸为罗天殿主布菜。 “你修情欲大道，自知情欲之伤，勿恨，勿憎，勿怨。” 雪羽温顺颔首：“若无主人，便无雪羽的今日。” 并指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雪羽微哂：“只这张脸，莫说执掌权柄，体悟大道，只怕连床榻都离不得半步之遥。” 罗天殿主挟了一箸翡翠玉片入碗：“她予你机遇，你竭力相酬，能至今日，她功不可没，更为重要的是，你自己从未放弃自己。” “雪羽，你已非当日的轻衣楼宫使。玉剑正君之位，并非恩赐施舍，而是一项最好的选择。” 雪羽的形容、气度、能为、手段皆为上乘之属，哪怕放眼整个玉剑山庄，能出其右者也寥寥无几。 他身上的唯二短板，一为出身，二为炉鼎功体。 出身低微的最大弊端是带不来任何家族助力，炉鼎功体的最大弊端是精元为功体炼化，此生不会有子嗣。 这两样，对如今的玉剑庄主而言，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卫青锋自幼性情刚硬，不肯为外力妥协，这一点，从她初一长成便毫无犹疑地选择剑意淬体这一剑修之道中最为艰苦的路子上便可见一斑。即便有顶级内修功法襄助，修为精深后更胜寻常男子，她也不肯为自己女子之躯的体力之差稍有妥协。 到得自仙剑秘境归来，修为一路突破，连同御下亲卫强势崛起，接下来驰援北疆，风云榜战当仁不让地夺下魁首，更是大肆助长卫青锋的强势。 而后天地剧变，惊鸿剑尊退位，卫青锋登顶，以铁血手段率玉剑快速走出阴霾，占得绝对先机令玉剑立足江湖不败之地。 至此，卫青锋的强硬已然如同她的地位一般，再无可动摇。 世人皆言，过刚易折。 事实上，若能刚硬到一定程度，被折的便是对方。 如今的卫青锋，无需任何家族助力，身侧更不容指手画脚。 至于子嗣，她修为的外功走的是霸烈一道，肉躯凝练堪比上品法器，倘或孕育子嗣，需得压制功体调整至阴阳调和，对功体妨碍极大，至少眼前江湖动荡的数十年间，并不适宜。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 “星辰之力，在于互相牵制，彼此相引，世间之道，亦是如此。” 任何有人心资源势力之争的地方，都不会是铁板一块。 青云宗如此，楚渊如此，玉剑亦是如此。 卫青锋身登尊位，麾下亲卫已与九殿势力无异。庄主正君可领亲卫，便如同当初的少主一般，成为庄主尊位之下，足以抗衡牵扯九殿的另一方势力。 放在眼前或许可有可无，待得外乱平定，内部纷争再起，这一步便至关重要。 卫青锋的顺心而为，也正是因为，雪羽，是最适合卫青锋的正君。 第8章 修为突破 三丈桃夭之下，青玉发簪挽起雪瀑长发，垂落的几缕被风拂过，恰似流云掠过山涧。 月白广袖袍沾了零落胭脂，与枝头新绽的娇蕊遥相呼应。 蓦然回首，修长的玉颈便如雪鹤一般划出优雅弧线，惊起满地香雪。 远山眉黛含烟雨，秋水横波星欲沉。 风回鬓角惊花落，谪仙醉倚胭脂雪。 卫青锋微微抬目，雪羽缓缓笑开。 笑意从眼底溢出来，一层层荡开，似春风拂去积雪，暖意破开冰封。 舒展的眉眼，道不尽的缱绻温柔。 卫青锋上前一步，握住雪羽的手臂止住了他跪拜之礼。 四目相对，手指拂过风情动人的眼尾，揉上弧度饱满的绯色下唇。卫青锋眸色幽深，忍不住拇指一按，指端撬开齿缝，探入雪羽唇齿之间。 “又瘦了，怎么回事？” 雪羽不敢推拒合齿，只得衔着她的手指，眉眼渐染酣红：“这几日留宿罗天殿唔——” “我不想听。” 卫青锋一点点强自抽身，松开齿间的喉结，目染猩红，按捺着将眼前人揉进身体、吞吃入腹的嗜血欲望，哑声道：“服侍本座沐浴。” 温泉池中，压抑许久的暴虐欲望终于得以撕破伪装温柔的假面，狂风骤雨席卷天地。 芙蓉怯雨胭脂透，桃枝渐颤乱清秋； 绯玉润暖花弄色，云踪雨迹香满楼。 久久无寸进的修为壁障在久违的身心畅然之际骤然破开，韵灵七重境的高阶气劲波动牵动四周，铺天盖地的灵气汹涌而至。 经历仙剑秘境灵气反复冲刷，极品泉晶长年温养，天地变动，灵气爆发，罗天九阵这座穷极玉剑山庄并卫氏一族数代心血凝聚而成、可夺天地造化的玄妙阵法，已然形成天地气机，在九处阵眼生成品质堪及中品灵脉的高阶小灵脉。 流霞苑中本就在罗天九阵的阵眼之中，十数年前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归来，以五百万贡献值换取流霞苑开启灵气穴眼百年，接任庄主之位后，罗天殿又为庄主所居牵引灵脉灌注，如今的流霞苑正是整座玉剑山庄灵气最为旺盛浓郁之地。 突破之际，那一瞬带来的天地奥妙转瞬即逝，卫青锋只来得及取出一件干净衣袍将雪羽裹住，放出信号弹呼唤亲卫，而后飘身急掠，赶至流霞苑中灵气穴眼所在，立刻闭关体悟。 先前卫青锋为了尽兴，引动了雪羽的炉鼎功法，恰好在二人合修之际突破，炉鼎功法的特性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雪羽的内力精元，转化为元力，反哺初一突破、境界尚未稳定的卫青锋。 待得亲卫赶到之时，温泉池上高阶突破的气劲尚未散去，池畔只留简单裹着一件外衫，意识不清、情欲未散的雪羽一人。 最先赶到的是今日近身守夜的亲卫叶千月，而后是主掌流霞苑的内管事卫疏桐，二人皆是入道武修，只观一眼便识出是卫青锋修为突破，只是—— 卫疏桐叩腕取出一件长身大氅覆在雪羽身上，开口道：“将公子带回房间，令诸卫严密护卫药池。” 流霞苑的药池便是灵脉穴眼所在，亦是卫青锋的闭关之处。 叶千月略一踟蹰，颔首应下：“是。”上前将雪羽打横抱起。 雪羽神志半昏半醒，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大氅，却不能自控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柔顺中犹带一丝若有似无的挑引，悦耳里又有三分摩擦耳穴的沙哑，余韵勾旋，道不尽的撩人心弦。 叶千月登时僵住，面红耳赤地无措立在原地。 卫疏桐道：“公子未修剑道之前，专研魅术，造诣非凡，庄主最初也是为磨砺心境将公子留在身边，后又悟得情欲之道，在此境之上更是臻于化境。倘或能如庄主一般抵住如此欲念侵染，于心境于武道皆大有裨益。” 叶千月微愣，旋即想到北疆之时庄主命她查到的欢场调教相关资料，心下肃然，立即抱元守神，向卫疏桐颔首道：“多谢姑姑指点。” 卫疏桐心下微松，一边随她前往主屋，一边又命闻讯而来的仆从前往小库房取来极品补气丹。 三粒丹药随一盏蜜水送服下去，药力化开，雪羽涣散的凤眸渐渐恢复清明。 第9章 囚笼 雪羽神志转清，慢慢撑起上身，就着卫疏桐的饮下一盏蜜茶，缓了片刻后，方面色微白地哑声问道：“主人如何？” “穴窍壁障已然突破，观气机平稳无虞，想来是在感悟突破带来的天地道韵。” 随着微带笑意的声音，门堂屏风后步出数人，为首出言之人通身气机玄奥飘渺，五官艳丽华美，张扬大气，正是惊鸿剑尊。 房中众人尽数跪地俯首，雪羽也急忙起身行礼。 惊鸿剑尊上前将人扶住，扬袖在床边落座，搭脉探其内息，片刻后放开，叩腕取出一匣三支玉瓶递给卫疏桐：“灵芝甘露，挑一茶匙兑以灵泉水送服，每日三次，三支饮完便罢。” 惊鸿剑尊手中自非凡品，雪羽垂首道谢。 “与本尊便不必客套了。”惊鸿剑尊莞尔，又摇摇头道：“青儿秉性强硬，性子上来便要欺你温顺驯服，倘或以后如今日这般受了委屈，需得直接与其言之，不可自吞隐忍，如此才是长久相处之道。” 雪羽眼眶微潮，敛目恭敬应下：“谨遵剑尊教诲。” 他知惊鸿剑尊好意。 惊鸿剑尊自突破以来，因御气境玄奥气机之故，少有出没人前，此番亲身前来，虽为安抚，实则更是为雪羽赐下颜面。 主人卫青锋许他以正君之位，又这般将他衣衫不整地弃于温泉池畔，纵然情有可原，却也再一次将他欲奴的身份剥了个干干净净。 惊鸿剑尊亲出此言，则是又将情欲发泄转为鸳侣之间的意趣。 惊鸿剑尊不欲久留，安抚过雪羽便起身离开，众人随之退下，房中只留卫疏桐一人。 先命人取了灵泉水来调和一盏灵芝甘露令雪羽饮下。 便见浅浅一平茶匙甘露入水，登时化为紫红色明澈药液，醇和气息轻散开来，非为香气，却生馥郁熏染之感。入喉只觉醇和，药力过处顿感心血平稳，虚浮的气息也随之平和下来。 “应是极品紫灵芝提取的甘露。”雪羽看向卫疏桐：“姑姑不如也饮一盏。” 极品灵药非灵气浓郁之地千载积累不可得，药力也是灵药中最上乘之属。 卫疏桐资质有限，功体至今徘徊于锻体八重境，已然初现天人五衰之态，灵芝味甘性平，又入心经，心为体之源，正是得宜。 “如此灵物，便是九殿长老手中未必能得，如何能入我之口。” 卫疏桐并不曾如雪羽所言，而是小心收起玉瓶，合上玉匣，置于雪羽床榻枕侧，看向他道：“你头脑心性胜我甚远，今日之事也不必我多加劝言，可有何章程？” 雪羽微叹：“我欲提两名仆役近身听候。” 卫疏桐颔首：“玉剑本有惯例，只庄主不喜旁人近身，身边只留亲卫，故流霞苑中一干仆役只做洒扫归整之用。你若要提，院中原有也可，自外门弟子中重新择取亦可。” 雪羽心下记了此事，前后一番折腾，内力耗竭、功体空虚的疲惫感翻涌上来，卫疏桐看在眼中，扶他先躺下休息，自己起身离开，只在门外院中留两名亲卫巡察四方。 雪羽仰躺在软枕之上，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今日种种皆在眼前。 他已然确定，正君之位只是卫青锋棋盘之上稳步布局的一枚落子，至少在卫青锋眼中，这个位置，与亲卫，与侍奴，别无二致。 合适这个位置的不止他一人。 或许是因他服侍的温驯可心，也或许是真正对他有所珍视喜爱，她将这个位置给了他，甚至愿意为他分出几分妥协与容让。 除此之外，她对他的占有与控制欲望丝毫不曾改变。 他仍在她的掌心，仍在这座密不透风、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的，囚笼。 第10章 拥有 卫青锋出关已是三日之后。 笔直的身形自池中踏出，掌中无剑却似有龙吟回荡，似山巅古钟自鸣，百里飞鸟齐惊。 浑厚如洪流的内力在阔广的经脉中震荡，涌动着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浩瀚力量。 这种滋味—— 卫青锋握起手掌。 仿佛天地乾坤尽在掌中。 药池外围严密护卫的庄主亲卫屈膝跪地，目露炽热之色，齐声喝道：“恭迎庄主出关！恭贺庄主修为登阶！” 韵灵七重境，在江湖之中被尊为半步天境，盖因到了这一境界，神魂凝练，神识可覆盖周身千米之境，在脑神精根所居之处的泥丸宫形成元神玉室，与下丹田遥相呼应，周天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循环不竭，已然不会被常规手段杀死。 药池所在的碧竹园就在流霞苑主屋的后庭，闻听到这边的动静，中院的雪羽与卫疏桐携一干仆从匆匆而至。 一个照面，众人跪地行礼，只雪羽初一提袍便被卫青锋握住手臂：“不必。” 手指擦过雪羽的下唇，抹下了星点粉渣，卫青锋勾唇：“在做什么？” 雪羽面露赧然，温声道：“这几日趁桃花正盛，制了几样点心，主人可有兴赏光尝上一尝？” 思及日前桃花树下的皎皎美人，温泉池中的桃粉润玉，卫青锋心弦仿佛也为春意轻动，微微笑了笑：“自然。” 待雪羽服侍她沐浴更衣毕，回角牡丹亭中已经布陈好小宴。 春风和煦，草长莺飞，粉桃樱雪，蝶舞翩跹，还有含苞初绽的各色牡丹。 卫青锋看着雪羽为自己斟酒。 执壶人手腕轻折，素手玉润更胜手中的甜白酒壶，明澈的酒液落入天青碧水盏中，激荡出清冽酒香，和着温煦如春风的低眉浅笑，醉意直熏然至人心底。 又套上了一层新的面具。 这一次的更为拟真，更为完美，也更，令她熨帖心折。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 她喜欢雪羽，喜欢这个温驯柔顺眼里心里满满盛放着她的如玉美人。 喜欢每一次风尘归来，房中迎出的眉眼含笑。 喜欢每一次冗沉繁务缠身，身边安静地陪伴着盈盈淡香。 喜欢每一次肉躯交缠，气度飘渺的皎皎美人挣扎沉沦在她赐予的欲望沉渊。 只是，她喜欢的，未必是真正的雪羽。 他只是因势所趋，被轻衣楼，被卫青锋，被他自己，一点点雕琢成了她喜欢的模样。 卫青锋抬手，指背轻碰了碰雪羽的面颊。雪羽握上她的手，脸颊贴靠过来，阖目轻轻蹭着。 熨帖的触感，自指尖传过来，柔软到心底。 这副新的面具不爱哭，原有的哀切悲怨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纯粹的，似水般的乖顺与温柔。 卫青锋捏开雪羽的下颌，将手中的酒尽数喂了进去。 极漂亮的凤眸熏染上酒意，水光潋滟，更胜春日繁花盛景。 四目相对，雪羽倾身仰首凑上来，清冽的酒液在绯红玉白间酿至醇熟，温驯惹怜地送至卫青锋面前，任君采撷。 卫青锋毫不客气地尽情享用自己的所有物。 唇齿交缠。 许久，卫青锋餍足地微微抬头，手臂却仍是紧紧锢着已然被她揉得衣襟散乱的猎物。 “不准怕我，不准恨我，嗯？” 既然开始是因势所趋，那便该继续下去。 她的势将更胜，长盛不衰，她从前能给他的东西，今后可以给予更多。 雪羽从未有过选择，也不必再有其他选择。 雪羽被她拥在怀里，缓缓伸手还拥住自己的主人：“嗯。” 第11章 典礼 庄主卫青锋修为破入韵灵七重境的消息一出，整个武林江湖，为之一震。 天地初变之时，灵气暴动引发世道混乱，卫青锋的铁血敕令之下，整座玉剑山庄化为一柄无情巨剑，杀得人头滚滚。 贼匪海寇避之千里，海域嚣狂异兽不敢冒头，整个玉剑域内风气为之一肃，由此奠定了玉剑山庄在乱世之中强势崛起的根基。 与之共行，卫青锋的凶名与威名也一同驰骋天下，在中原与楚渊频发动乱之时，引得各方势力争相来投，谋求一方安身之地。 倘或说先前的玉剑在天地动乱之下保留住了一口元气，借助地形地利带来的庞大资源优势，拥有了搅动风云的能力；那庄主卫青锋突破韵灵七重境，无疑是为玉剑注入一剂有力的强心针，直接令这座一品剑宗有了剑指天下的底气。 原因无他，这尊一品剑宗之主，太年轻了！ 尤其，她还不只是个武道出众的剑修，其心志之强硬，谋略之不凡，早已历历在目。 这样一尊初及半百的半步天境，哪怕只是带领玉剑偏安一隅稳定发展，也能凭借时间，硬生生耗死已然因内乱而四分五裂的超品二宗。 玉剑流霞苑中，枢机殿主与知风殿主联袂来访，前来商议举宴之事。 “虽说再过月余便是庄主大婚之礼，然武道之中，半步天境何其重要，理应行大典相贺方不堕庄主威名。”枢机殿主率先开口道。 成婚一事虽是人生大事，然而对于命途悠长的武修而言，修为的突破显然更为重要。 半步天境寿数三百，容颜不衰，功体不败，几乎不存在陨落危机。倘或以普通人的寿数论之，其身边的伴侣足够换上十几乃至大几十茬。于江湖武林的诸多同道而言，参与半步天境突破大典的热情显然也要高过参与一场大婚庆典。 知风殿主言辞更为委婉：“倘或庄主不欲风头压过婚礼大典，不如小范围行宴一场，只是总要昭告天下才是。” 卫青锋颔首：“定于春分之日，与雪羽着冠之礼并行。” “这——” 枢机殿主与知风殿主面面相觑，知风殿主委婉开口：“雪羽公子年岁已过及冠之龄吧？” 再一者—— 当年天下初定，三大超品宗门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为世间百姓定下\"冠礼、婚礼、葬礼、祭礼\"四大礼仪。然而其中还包含一条不成文的隐形规则，平民之下的贱者，不入四礼之中。 雪羽出身轻衣楼，虽属末品宗门，拥有户籍名册，却不属于自己，而是由轻衣楼掌控，待价而沽。到得他成人后被卫青锋留在身边，卫青锋不意以此为难他，早已将其身籍归还，但他在玉剑之中的身份，一直都是侍奴，自无冠礼一说。 而雪羽自己，除开出门办事所需，平常在玉剑之中行走也只以簪带挽发束发，几乎不会着冠。 退一万步言之，无数江湖闻名的武修宗门，冲着玉剑庄主突破半步天境而来示好献诚，结果却是围观其身边侍奴着冠之礼，这—— “邀帖只发百封，名单交由雪羽拟定，帖中言明为雪羽着冠之礼。” “有心者不必相邀，无心者相邀不必。”卫青锋轻哂：“本座行事，尚无需旁人置喙。” 如今的玉剑，要的不是盟友，而是从属。 第12章 春分 昼夜阴阳两均长，玄鸟衔泥归画梁；和风熏染碧青色，春酿新茶送暖香。 仲春之月，昼夜阴阳等分之日，同时也将春日平均分开。东域迎来了播种的旺季，各种农作物旺盛生长，动植物全数复苏。 玉剑山庄合诣殿正门大开。 威严轩阔的庭院以青灵玉铺就，色泽莹润，光华动人。如此玉质即便用以雕刻玉佩亦不堕身份，在此间却只用于铺就地阶。 地玉两侧，分列数十品质更胜的白玉长几，桌面盘盏杯碟错落有致，后置轩座，已悉数有宾客落座。 百张请柬邀帖尽数收回，无一落空，更有无数身份更为不凡却不在邀请之列之人，亦通过各种方式与应邀宾客一同轩然而至。一干人脉便随着雪羽发出的这百张邀帖，如同溪流入海，并汇雪羽手中。 暖风拂过，檐角铜铃轻鸣，摇落一树粉樱。 青灵玉阶之上，一袭素衣的身影披染霞光花影缓缓而来。 长身玉立，衣袂如流云般舒卷，满瀑白发似银帛倾泄，冰肌玉骨如琼枝堆雪，眉目诗词难颂，面容笔墨不画。 宾客之中，有七成之上是初次见到雪羽面容；玉剑之中，又有半数是多年重见面具下的模样。 雪羽笑的时候眉目舒展，温柔和煦如春风，眼角眉梢风情缠绵欲语还休。 不笑的时候却仿佛拂去一层温柔的朦胧面纱，只余俊美到昳丽的五官面容，仿佛一尊极品美玉雕就的神像，透着一股不沾世间纷扰的清冷。 罗天殿主亲持赞礼，有飘渺玄音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归一、演武二殿首席弟子楚凌霜捧兰汤为雪羽濯手，雪羽双膝跪地，躬首奉接玉盘，盘中是一整套的玄金冠冕锦袍。 编钟与玉磬之声在庭院中层层荡开。 楚凌霜躬身退下，雪羽跪地三叩俯首，屏风撤开，卫青锋负手而立，视线掠过众人，落在只着一件素衫、匍匐于自己足下的玉人身上。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随着飘渺玄音吟诵，卫青锋展开玄金长袍披在雪羽身上，而后以指为梳，拢起长及膝弯的雪瀑长发，着以玄金宝冠。 “汝出身泥淖，不堕其志，克忠以诚，经治有声，今本座为尔着冠，亲赐名姓。” “以凤为姓，玉臣为名。” 一言出，宾客尽愣，与之同时，玉鸣钟响，冠礼即成。 卫青锋扶起雪羽，携他入席。罗天殿主已然翩然离去，诸礼所需之物撤下，屏风拉起，舞乐备齐，今日的宴会至此正式开始。 雪羽执壶为卫青锋斟酒，卫青锋轻笑看他：“你今日是宴主，自己不饮？” 雪羽亦笑，持盏起身：“雪羽有幸侍奉主人身侧，今日良辰，以酒为媒——” “一敬主人，谢主人爱重，厚泽吾身。” 雪羽仰首饮干一盏酒，玉颜生烟霞。 “二敬宾友，谢诸位赏光，莅临此宴。” 仰首饮下第二盏酒，明澈的凤眸染上水色。 “三敬天地武道，贺主人修为登阶！” 雪羽饮干第三盏酒，屈膝跪地，向卫青锋再行大礼。 行宴至此，众宾客的目的终于出现，一时众人热情洋溢，纷纷举盏：“值此良辰，借公子之酒，敬天地武道，贺卫庄主修为登阶，恭祝武道恒昌！” 第13章 期遇 明珠浸月夜未央，鲛绡帐底暗浮香；鎏金盏注葡萄绿，碧玉光凝琥珀觞。 待得酒酣宴罢，已然月上枝头。 以卫青锋的性情竟是饮宴全程，令一干手段百出谋得邀帖前来的各方势力心下称许不虚此行，同时亦对雪羽这尊欢场出身、以侍奴身份攀上玉剑山庄庄主正君之位的传奇美男子，在卫青锋面前的受宠程度暗自心惊。 酒意熏熏然。 卫青锋半身浸泡在温泉池中，雪羽捧着玉盘碧盏缓步而至。 “夜饮烈酒伤身，且进一盏果酿，抚温调和脾胃~” 碧玉盏中是蜜茶和煮时令果碎，再以果醋调味，是雪羽常常为她调制的解酒果饮。 “自己可喝过了？” 雪羽为宴主，席间喝得不比她少，即便是韵灵境的功体，在上品甘醇灵酒面前也不免沾染醉意。 “自是喝过了。” 雪羽在池边跪坐下来，见卫青锋接过果盏一饮而尽，眼角眉梢便漾出清浅笑意来。 卫青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尚未更衣，还穿着冠礼的华服与金冠，厚重华美的玄金色泽披着在他身上，别有一番奇特的美感。 亦或是更准确地说，长成雪羽这副形容模样，穿什么颜色已然无关紧要。 “等本座请你？” 雪羽轻笑，解开腰间玉挂，褪下华服，松去发冠，以原态之姿滑入温泉水中，轻轻贴靠过来，与卫青锋相拥在一起。 卫青锋阖目枕靠在雪羽胸前，任凭清浅馥郁的淡香将自己包裹，力道位置皆恰到好处的按揉，自颈肩开始，一寸寸向下向外延展。 “你啊——” 卫青锋微微喟叹。 她最是性情刚硬果决之人，却总是无数次为雪羽夯定未来，又一次次不由为之心软。 “奴很好。”雪羽从身后环拥着她，轻声道：“主人对雪羽，很好，很好。” “真这么想？”卫青锋阖目轻哂：“就没有半分不甘？” 雪羽轻笑：“一点点。” 卫青锋笑了，雪羽亦笑了。 “自由固然难得，然人非圣贤，未必每一步都是对的，责任自担，盈亏自负，谁又能保证来日不会后悔呢？” “囹圄于本座之手，纵然事有不逮，也能怨罪到本座头上？” 长发垂落，雪羽笑着贴靠在卫青锋肩头，如同长颈的优雅雪鸟，撒娇般地偎依在主人身上。 “奴曾在孽海情天谷，亲身体悟经历过无数幻境。” 卫青锋睁开了眼。 “幻境由心而生，十五岁，正是自我意识过强之时，且奴那时初初突破锻体七重驭灵境，初次触及神魂，思绪难以自控。” 那座因不知根底被冠以‘煅心’之名的试炼秘境，运转规则恰是牵动人心最隐秘的情绪。 换而言之，他在最不该进入孽海情天谷的时候，一头扎进了那方由情欲构成的天地。 “奴在其中，千百万次为自己勾画了人生，无一能得善终。” 欢场出身，无双容颜，炉鼎功体，欲望沉沦。 十五岁的聪慧少年已然已经拥有了清晰的认知，在以他的‘心’构建的无数秘境之中，雪羽没能看到一丝半点的希望。 他甚至曾为自己勾画出了最完美的父母。他们深爱自己，他们位高权重，他们翻手为云，他们尊贵无比。但即使是这般，他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废去功体，作为父母最大的污点，在其庇佑之下，苟延残喘，了此一生。 正因一次次的绝望，全然看不到尽头，他才会釜底抽薪，在孽海情天谷这等魔障之地，强行催动功体，在无边情欲之中强索精元，硬生生靠着谷中充沛的天地灵气熬过三年，将修为突破至锻体期大圆满。 “您，是我未曾窥见到的人生之中，最不曾期冀过的相遇。” 第14章 壁障 月色下的温泉池中，如出水精灵一般的雪羽美得令人心醉。 卫青锋抚上他的面庞，雪羽贴靠过来，与之交换了一个缠绵入骨的亲吻。 手指随性抚动，肆意挑动欲望，翩翩风姿的美男子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润白如玉的胴体遍染红晕，萦绕在眉目间若有似无的情态越发动人。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仅有寸许，呼吸间交融着彼此的气息。 卫青锋手指划到雪羽身下，把玩似的揉捏着掂了掂欲望蓄积之处，激起雪羽腰身阵阵轻颤，哑声道：“大婚之后，本座欲为你破穴。” 雪羽微愣，玉润潮红的面上硬是欲潮之中褪出几分苍白：“主人？” “你心境无障，修炼勤恳，剑意已然凝炼成型，九曜丹火诀也悟至大成，然剑意加上灵火硬生生打磨十年，穴窍壁障却丝毫不见松动。” 对于绝大多数武修而言，一道武道壁障困顿十年并不算什么，尤其是韵灵五重境之上，每一境壁障皆不容小觑。 但以卫青锋的眼界来看，雪羽的修为进境着实慢得非比寻常。 雪羽的剑意是在卫青锋眼皮子底下一点一滴锤炼打磨出来，十年前雪羽以成型的凝炼剑意顺利突破韵灵五重境，十年来勤勤恳恳修炼，剑意不断升华凝炼。 抛却内力功体不谈，雪羽的剑意甚至能在她与归一殿主晏城面前不落下风。加上丹田之中的灵火之力弥补功体不足，以雪羽的天资悟性，纵然突破不能，也不至于完全碰触不到下一重的穴窍壁障。 唯一的解释，韵灵五重境之上的炉鼎功体，其的修为壁障，与正统武道出现了偏差。 武道之中，锻体境分出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九个小境界。韵灵境的九重境界虽并未如同锻体境般细细划分，其本质却是大同小异。 五重境与六重境之间，最大的区别便是神魂。 五重境下为肉躯之境，六重境上为神魂之境。 炉鼎功法相较于武道功法，更接近于上古炼器之法与灵修功法，换而言之，雪羽很可能已经无法凭借武道之力突破了。 雪羽头脑过人，卫青锋稍一点破，他亦同样猜到了的根由所在，面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苍白下来。 “井掘九仞犹为弃井，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也。”卫青锋捏着雪羽的下颌将人面抬起。 “你穷途末路于孽海情天谷之时不曾放弃，吞耻咽辱屈身求欢之时不曾放弃，为何要在如今修为有成、事业得兴之时作此怯懦之态？” 雪羽极漂亮的一双明澈水眸明晃晃地露着茫然：“走的出来吗？” 多年之前，云迟迟曾问他：‘倘或飘渺不定的希望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也许穷尽手段费尽心力，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雪羽回答：‘这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 如今云迟迟陨落在寻道求索途中，背负炉鼎功法蹒跚寻求前路的人换成了他。 “走不走的出来，路在你足下。”卫青锋随手捻上面前的红艳动人的雪岭茱萸，毫无意外地在雪羽苍白的面上平添一丝动人霞韵，微微轻哂：“横竖本座美人在怀，武道通达。” 第15章 归位 一品剑宗玉剑山庄之主成婚大典，放眼整个江湖，乃是头等的武林盛事。 卫青锋只负责张口，雪羽率一干庄主亲卫并枢机殿、知风殿、知事殿、合诣殿已然忙得人仰马翻。 择定典礼并宴席所需之五行果品、五行灵谷灵粮、五行兽肉并各色灵酒灵茶，再与知风、知事二殿拟定菜单，雪羽回转流霞苑，亲手调备炼制大婚敬告天地所需之紫金线香。 取南海千载树龄的紫檀心木为主料，需得木纹隐现金丝方得用，以无根水浸泡取料；辅以采自冬至子时的峰顶雪莲蕊，雪雾熏蒸，至花瓣透如琉璃；调和西域雷击木所生龙脑冰片，再兼朱砂去燥。 初碎、细磨、和香、醒泥、成型、烘干。 成品后以金粉点睛，香尾系五色丝线对应大道五行，而后整香裹入鲛绡，紫檀描金香筒封存，如此方得功成。 雪羽小心将线香封好，微微舒了口气，方觉身侧有异，抬目望去，却是卫青锋不知何时归来，抱臂在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忙活。 雪羽起身行礼，卫青锋伸手将人扶住。 雪羽长年习惯跪坐，炼制丹药之时亦是如此，虽修为在身，功体无虞，但久跪终究影响血脉流转畅通，需得缓和片刻方得行走自如。卫青锋索性也不等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步入后院。 “些许琐事，何须亲自动手？” 雪羽：“成婚之礼，线香为昭告天地之用，自然应诚心以待。” 卫青锋看他：“你与本座成婚，是你我二人之情之愿，与天地何干？” 雪羽：“……” 卫青锋轻笑，朗步前行，径自将人抱入内院温泉池中。 已然决定大婚之后亲自为雪羽破开穴窍壁障，卫青锋便不会在此前令他泄出精元，只每日随性撩拨逗弄。 雪羽是炉鼎功体，本就为合修化生，情欲易生难退。一朝情动往往需数个时辰方能勉强平复，卫青锋便要他这般时时情潮涌动，为破穴之日的合修积蓄精元。 入夜二人交颈而眠。 雪羽睡得不甚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动人媚态，意识沉迷便禁不住地低低吟哦出声。 卫青锋亦多日不曾纾解，不免被他撩得情动欲起，索性将人揽在怀中肆意轻薄，直至二人皆在意乱情迷间，而后相拥入眠。 ———— “主人。” 雪羽身着一件金线绣菱花纹的绛红中衣，跪坐在榻前，身侧玉盘中盛放着一整套满绣龙纹的玄金红三色云锦长袍，见卫青锋起身，上前服侍她更衣。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面庞：“待得今日礼毕，便该改口了。” 雪羽耳际微染红晕，轻声道：“奴至今仍觉足踏云端之中，渺渺不知身处。” 卫青锋微微一笑，捏他耳际的软肉：“本座虽早年欺你为奴，然十数年下来，你与我早已为一体。本座的身边唯容你一人，如今不过是名归其位，又何须忐忑惶恐？” 雪羽握住她的手贴靠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颔首应喏：“是。” 第16章 清醒与沉沦 炽热。 干涸。 渴求。 源自骨血与灵魂深处的，渴求—— 红烛高燃，将鎏金蟠龙烛台映得流光溢彩。 紫檀为骨的千工拔步床四面垂苏绣落纱帐，帐角缀南珠流苏，随穿堂风轻摇如星坠。床畔立着红喜屏风，屏风前陈设着青铜雁尊与玉雕并蒂莲，皆为六礼之仪。 烛光漫过茜纱，照见榻上堆叠的织锦被褥，正红色金丝羽缎锦被上，凌乱的雪色发丝铺泄开来。 沉沦于欲望折磨之中的雪羽，早已失却平日的冷静克制，浅绯色的饱满双唇红得鲜艳欲滴，眉宇间情态尽显，艳色无边。 卫青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人，一只手牢牢扼制着对方双腕，另一只手缓缓抚上雪羽潮红的面颊。 雪羽神智已然崩溃，甫一接触到温凉的手指便忙不迭地讨好舔舐过来，水光潋滟的凤眸失却明澈，瞳光空茫散乱，身体徒劳地辗转挣动着，微微沙哑的声音语不成句，不由自主地呜咽着在索求什么。 这是雪羽最为抗拒的模样。 但即便是这般姿态，依旧美得动人。 卫青锋俯身轻吻了吻雪羽，如蜻蜓点水，尚未不待他迎合上来便抽身退开。 温存落空的雪羽崩溃地呜咽出声：“求您给我——” ************************************************************* 卫青锋看着他：“雪羽，看清我是谁。” 聪颖机敏的神魂已然迷失，只留经历过刻骨铭心的阴毒手段的肉躯在不堪地无望挣扎，像是训练已久的本能反应一般的，无数自贬自辱的词汇伴着乞求的呻吟断断续续吐出： “救救我——” “求求你——” “主人——” “jian gou想要——” “……” ************************************************************* 卫青锋闭了闭眼，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不明情绪，缓缓将手贴在雪羽的丹田处。 雪羽体内，炉鼎功法在极速运转，未得精元补充的丹田疯狂地穷搜强采汲取自身，丹田中的灵火不堪其扰，开始随着功法运转游走周身经脉—— “呃啊——” 经脉被灼的疼痛终于唤回了雪羽的一丝神智：“主人——” “错了。” 卫青锋看着他：“该唤我什么？” “妻主——”雪羽在一波更胜一波的浪潮中恍惚了一瞬，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只耐不住地崩溃乞求：“妻主，求您——” “求我什么？” 卫青锋重新抚上他的唇瓣，雪羽忍不住将她贴靠过来：“求您要我、求您疼我——” 体内疯狂运转的功法引发的炽潮与灵火游走经脉生出的灼痛都在持续折磨着雪羽：“好难受，妻主救救我，我好难受——” “雪羽，我救不了你。” ********************************************************* 第17章 十六的另一半 “雪羽，我救不了你。” 在情欲中浮沉的思绪飘忽散乱，直过了小一会儿，这一句话才真正到达识海，强自维持住一丝清醒的雪羽，后知后觉地呆愣了片刻。 卫青锋居高临下地盯了他半晌，缓缓松开压制他双腕的左手：“你该清楚，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抚开散落在雪羽面颊上的凌乱发丝，卫青锋双手撑在他枕侧：“本座就在这里，你做好决定，便可以开始。” 雪羽望着身上之人，片刻后，解开束缚的双手揽上身上之人的肩背，雪羽撑起身，侧首吻住卫青锋。 正如同卫青锋了解他的身体，近身服侍卫青锋十数年，雪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何取悦于她。 朝云行雨，交汇相融。 精元在丹田融合，通过功法化为元力注入双方丹田，身心畅然，神魂得以熨帖。 夫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人为万灵之长，精元之力，原是世间最接近先天元气的醇和之力。 元力注入功体，仿佛饥渴已久的野兽咬穿猎物咽喉的那一瞬，炽热的鲜血涌满喉间。 极致满足的愉悦，伴着更为嗜血的欲望。 “——” 雪羽被钳住了腰身。 初初疏解过后的身体，正是最为敏感可欺的时候。 喝最醇的酒，骑最烈的马，抱最美的人。 三种极致的享受，有时可以合为一体，在一人身上完美具现。 掌间劲瘦有力的腰身，从来是世间最能完美嵌合卫青锋的劲马。 无需任何顾忌，无需任何保留，所有她赐予的，无论是疼痛，是放纵，是凌虐，还是怜惜，都能从他身上收回最可心的回报。 ———————————————————————————————————— 雪羽第一次在这种时候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清醒地目睹着卫青锋对自己的欲望，摧城压境，无可躲避。 清醒地感知着自己的臣服，自甘沉沦。 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卫青锋看着雪羽落泪，没有一丝半毫的容情退让。 如同她的剑，从不会为任何险阻退缩。 卫青锋强硬地等待着那双噙着泪的极美眸子逐渐被绝望侵蚀，等待着心底绵密的疼痛再次泛上来。 雪羽很美，美到了她的心巴上。 美到，他笑得时候，她想要他，他哭的时候，她想要他，他清醒的时候，她想要他，他绝望崩溃的时候，她同样想要他。 即便二人的情意掺杂着虚假，怨憎，乃至恨意。 她要他。 即便雪羽自戕在她面前，卫青锋想，她会将其剥皮拆骨，连血带肉，吞食入腹。 我的。 预判之中的麻木空洞并未如期出现在那双风情动人的绝美凤眸，同样被情欲熏染到几乎不见清明的玉人环拥上来，贴近她的耳畔，素来清朗悦耳的声音沾染了沙哑，摩擦着她的鼓膜，分外地动人心弦。 “妻主——” 滚油之中落入了一粒火星。 轰—— —————————————————————————————————————— 第18章 雪羽突破 合二为一的精元在炉鼎的丹田之中被炼化为元力反哺向双方，合修期间，雪羽的丹田、经脉乃至炉鼎功体，皆向卫青锋敞开。 随着元力在二人丹田流转交融，卫青锋体内随内力涌动在经脉之中的成型剑意进入雪羽丹田之中，引领元力化作内力运转周天。 被充沛的元力蕴养的琉璃净火在雪羽的丹田之中欢快地跃动着，不待他驱使，便自发自动地追逐着卫青锋的气息在雪羽的经脉中流转。 雪羽痛吟出声。 卫青锋抚开他额前汗湿的雪发，垂目看着他。 如今的二人相拥而坐，是世间最亲密的负距离，心胸相靠，丹田相贴。 雪羽贴靠上卫青锋的额头，丹田之中，剑意渐渐成型。 一锋一柔两道剑意彼此交缠，一朵澈蓝灵火穿梭其中，挟裹自丹田之中由元力化生出的内力，向穴窍壁障悍然发起冲锋！ ‘唰——’ 无形的壁障一穿便过，内劲奔腾而过，仿若苍龙入海，勾连起全身气海，自发形成大循环。 丹田之中，炉鼎功法仍在运转，积蓄的精元化为源源不断的元力不断生成内力运转周天。 竟是，如此的轻易简单？！ 四目相对，卫青锋眸色微动，锋锐剑意越过缠绵剑意牵引周天循环，待内力适应新循环运转自如后，便径自向下一穴窍壁障发起冲击—— ‘唰——’ 如果说雪羽韵灵六重境的穴窍壁障在方才海浪般的冲击下如纸糊般一穿即过，那韵灵七重境的壁障也不过是比粗劣草纸稍好些许的厚实一点的窗户纸。 卫青锋毫无迟疑，径自挟裹雪羽的剑意内力直接发起下一轮冲击！ ‘轰——’ 韵灵八重境，破！ “呜——”气海拓展，内力冲刷，经脉鼓胀的钝痛与灵火流窜的炽痛逼得雪羽开始受不住地颤抖。 卫青锋犹疑片刻，注入雪羽体内的剑意稍敛凛冽锋锐，重新随雪羽自己的内力运转周天，待细细观摩过韵灵八重境的功体大循环并气海变化后，重归丹田，缓缓抽出。 毫无意外，自雪羽丹田回到卫青锋体内的元力内力皆无比宁和精纯，且隐隐蕴有卫青锋尚说不出也道不明的玄奥道韵。 应是沾染了雪羽韵灵八重境的气息。卫青锋在心下思忖。 方才的情形，精元化生的元力只消耗过半，倘或迎锋直上，卫青锋有七成把握直接将雪羽送至韵灵九重境。 若是突破的人是她，卫青锋不会有半分迟疑，但因突破的人是雪羽，卫青锋方不得不选择了稳妥的路子。 炉鼎功法的阴毒程度不容小觑，云迟迟便是陨落在这一重境界的突破之上，且今日一连突破三重大境界，卫青锋也担心万一有不到之处，在雪羽身上造成不可挽回的遗患。 此时雪羽已然入定，体内炉鼎功法仍在稳步运转，精元化生的元力挟裹着三重破境的玄奥道韵源源不断地自雪羽丹田注入卫青锋丹田之中。 卫青锋敛心守神，牵引元力融入丹田内息，运转周天，化消入自己的修为功体之中。 第19章 清晨 东方的天光洇成水粉色，云絮边缘浅染金缘，晨风经一夜新雨洗涤，带着清冽的花间甜香透窗拂过，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卫青锋睁开双眼，只觉身体仿佛亦一同被春雨浸透。 鼻腔温润着晨露的清新气息，随着呼吸沁入胸腔，润透心脾。肩胛骨如舒展开来的翅膀，脊椎像被无形的手一节节拨正，从尾骨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齿轮焕然一新重新咬合。最为舒适的头皮，仿佛被温凉的指尖轻轻抚弄，酥麻的愉悦一层层绽放开来。 这便是雪羽的炉鼎功体之能。 炉鼎功体是以自身功体与丹田为炉鼎，炼化精元反哺他人，虽亦属修行之道，更多的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雪羽是先天水灵之体，难得能以元阳之身突破韵灵境，功体内力极为温润醇和，兼之丹田之中蕴入一朵除厄祛秽的琉璃净火，虽灵火每日消耗雪羽不少内力，极大地拖慢了他的修行进度，却也令其功体更为纯净。 卫青锋内功心法中正平和，外功却是霸烈无匹，兼之自十六岁起便不断以剑意淬体。其剑意以杀止杀，内蕴杀机凛然，以此淬体，虽得功体强悍，却也不免滋生嗜血嗜杀的暴虐情绪，兼之卫青锋本人性情也远非娴雅宁静之属，肺腑之中暴虐难以自行消解，往往需要大肆争锋搏杀方能平复。 以争锋杀戮来平复暴虐杀意，本就是纵风止燎、扬汤止沸之举，卫青锋亦心中有数，故平素行事虽手腕强硬，却也极力做到自律自守，以免任性妄为更纵性情。 如此境况之下，捡到一只体质正与自己相佐相成的雪羽，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于卫青锋而言，自是受益无穷。 昨夜卫青锋以剑意为刃，接连突破雪羽功体之中的三道穴窍壁障，将雪羽的修为一举送至韵灵八重之境的同时，雪羽修为突破的诸多获益也随炉鼎功体的特性被一并炼化，反哺送入卫青锋丹田之中，虽不至令卫青锋随之一举突破，却也如温泉暖流一般极大程度地抚慰温补卫青锋初初突破的功体经脉，稳固其修为的同时，一并拂去诸多暗伤遗患。 卫青锋抬眼看向枕边人，雪羽侧身轻贴着她，纤长的睫羽安静地垂坠，犹在深睡之中。 二人情事素来以卫青锋为主导，卫青锋性子恶劣，每每都要将雪羽把玩逗弄至醇熟，方才肯在其难耐不堪的百般乞求下，‘大发慈悲’地俯身享用。 往往是卫青锋意满尽兴，雪羽身心俱疲。 昨夜，更是如此。 卫青锋自己畅然愉悦之余，不免生出一丝良心与怜意，抬手轻抚了抚雪羽散落的鬓发，悄无声息地起身。 只雪羽也是个修为不凡的武修，身侧卫青锋一动，便已随之睁开了眼，极漂亮的凤眸之中晨起的懵懂朦胧一晃而过，人便清醒过来，眼角眉梢缓缓漾出一抹笑意，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妻主，早。” 卫青锋眉宇随之柔和了一瞬，揉了揉他的下唇：“早，本座的小夫郎。” 第20章 灵修与武道 卫青锋大致检视了一番雪羽周身。以往这般事宜多在情事后，只昨夜突破之后二人相继入定，便无暇顾及此处。 修为穴窍突破，内力充盈功体，神识五感与神魂肉躯之能也有极大提升。 雪羽修为不俗，本身恢复能力极强。再一者卫青锋虽强势嗜虐，然鱼水之事本为愉悦，而非为了要他的命，故而寻常床笫之间，卫青锋折腾得他再狠，一二三日也总能恢复如初。 这一日的情形比寻常最为严重之时要好上许多，只喉结、前胸并腰胯处落了诸多青紫指印齿痕，有那皮薄纤弱的地方微泛着些肿胀血丝。 卫青锋昨夜怕情乱之时真伤到雪羽，故而在合修之前便将胸链取下，此时指尖抚动前胸受创最重的两处，便见昨日新穿刺的细孔已然重新粘连愈合，只留红肿未褪的两粒艳色欲滴。 雪羽耳际遍染红晕，温驯地任她抚弄，轻声道：“奴稍后便重新穿过。” 卫青锋取出药盒：“不必。” 雪羽抬眸，卫青锋微微勾唇：“本座要弄你，无需这些东西。” 雪羽耳际的红晕直蔓延至全身，一身玉雪的皮肉晶莹透粉，可怜可爱。 卫青锋为他上好药，自床边置物格上早已备好的整洁衣物中拿起一件绯红金线软绫中衣，为雪羽披在身上。 雪羽赧然起身：“奴服侍妻主更衣。”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依言起身。 “这几日先将手头事务交付旁人，先以稳固修为为重，本座私库如何你尽知晓，药泉亦在，灵穴已开，不必拘于俗物。” “是。”雪羽乖巧应下，稍稍犹疑片刻，道：“妻主，我想调取玉剑库藏的上古灵修功法典籍。” 卫青锋并不觉意外，颔首道：“你的功体确然已不同于寻常武道，如今也无先例可用以参考，若能从灵修功法之中寻出一二路径也是好事。” 卫青锋的修为初初突破韵灵七重境，以常理推而论之，即便雪羽是她的专属炉鼎，丹田功体与她相辅相合，她的剑意与内力也最多只能助他突破与自己等同之境界。 需知韵灵五重境之上，每一道修为穴窍壁障皆需无数武学积累与武道感悟方有机会破障。换而言之，卫青锋自身尚未触及韵灵境第八重，根本无从窥探第八重境界的玄奥所在，更遑论襄助旁人突破。 但事实就在面前，雪羽的修为已入韵灵第八重境，穴窍壁障与功体内的周天循环尽在卫青锋眼底。 如今唯能作出的解释，雪羽的功体在韵灵五重境之上，开始与寻常武道大为不同。 武道功法衍化自灵修功法，炉鼎功法亦是灵修所创，二者算是灵修功法的不同分支，却又兼具异曲同工之处。 灵修的境界突破并非如同武道一般依托于内力的积累，有时仅仅是一丝道韵的领悟，便能令灵修原地突破，破障登仙。 若是抛开武道境界不谈，追本溯源，以灵修的角度来观雪羽如今的修为突破：卫青锋的剑意境界更胜雪羽甚远，加上出自上古灵修所赠的琉璃净火亦有越级相争之能，二者配合，方有修为壁障轻而易举被破。 换而言之，韵灵五重境之上，雪羽的炉鼎功体便不再单单属于武道境界，而是更接近于灵修境界。 “不是坏事。”卫青锋看向雪羽，轻捏了捏玉颈之上的精致喉结：“如今天地灵气复苏，倘或炉鼎功体果然根源在此，未尝不是你的机缘。” 雪羽拢住卫青锋的手，轻贴自己面颊，阖目蹭了蹭。 卫青锋微微莞尔：“我在。” 纤长浓密的睫羽掩去泪意，雪羽颔首：“嗯。” 第21章 未晚 庄主大婚有三日休憩，洞房花烛并合修便用去两个日夜，如今只余一个白日，二人亦无他兴，只相携漫步流霞苑中。 流霞苑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三面环抱的玉镜湖如一块温润碧玉，倒映着青黛色的远山轮廓，水面常有白鹭掠过，翅尖划出银丝般的涟漪。 庄园建筑群依山势呈半月形排布，黛瓦粉墙的屋脊与苍翠林线自然交融，每道飞檐翘角都嵌合入罗天九星阵法。譬如东侧揽月阁，高踞石台，可俯瞰湖心荷田；又如西侧听雨轩，临水而筑，十二扇雕花木门全部推开时，便成了浮在水面的画框。 九曲回廊将主要建筑串联成整体，布局最为精妙是贯穿整座庄园的水脉系统：来自后山雪涧的清流经明渠引入，在游廊转折处化作跌水小瀑，最终汇入环湖的玉带河；灵穴点睛处开凿引出地涌热泉，以暗渠引流，成七星分布于水脉之间，最为核心处筑为药泉，余者点为温泉；与玉带河互为明暗星阵，交相呼应。 春分时节，沿湖的百株早樱如云霞坠地；盛夏浓荫里，冰裂纹花窗将斑驳树影投在青砖地上，自成天然水墨；河畔沿岸遍植垂柳与红枫，秋日里倒影将湖水染成胭脂色；冬日南角的望云亭是点睛之笔，六角攒尖顶直指苍穹，登亭可见云雾从山谷升腾，恍若置身仙境。 当满月升至飞檐之上，整座庄园的宫灯与湖中星月交相辉映，琉璃瓦上流动的月光与杯中飘香的陈酿，共同酿就\"流霞\"之名的由来。 “奴第一次有幸入园，便在此处。”雪羽指着流水曲觞的回角牡丹亭笑道。 卫青锋对少年时期的雪羽记忆不算太深，印象之中是一名长相昳丽精致、言语行事伶俐的聪慧少年，于乐理与调酿酒液颇有几分出众之处。她事务繁多，早已不记得当年情形，不过却也能猜个大概，左不过一个欢场小奴侍奉酒宴场合，只是眼前的雪羽笑意盈盈着实可爱，一时不由亦微微莞尔：“你年少之时生得很是玉雪可爱。” “那一次宴罢过后，您赏了我一柄金锭如意，”雪羽稍带几分试探地轻碰了碰卫青锋的手，见其眉目微露笑意，方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那一柄如意，护了我许多年。” 雪羽如今早已知晓卫青锋身边常年备有诸多赏赐之物，金锭如意只是其中一种最寻常不过的金银样式，当年的赏赐也未必真有几分留心。 然而正如卫青锋允他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当初仅仅只是随手施为，也确然为雪羽带来了极大的便宜。尤其是在轻衣楼这等欢场之地，楼内管事的稍一留手偏向，便能令楼中弟子的命途截然不同。 “沉舟侧畔千帆过，已然时过境迁，何必沉溺于此，徒扰心境？” 出身是雪羽唯一的短板，坎坷十数年最大的根由便在此处，卫青锋不欲此成为雪羽的心结继续牵绊于他。 雪羽牵着她的手随其步伐漫步花间，笑道：“奴只是想告诉妻主——” “我知。” 卫青锋止住了雪羽的未尽之言。 人的情感不是一副假面便能隐藏住的，她知晓雪羽不曾恨她，甚至对她抱有感激与崇敬。 亦清楚，被雪羽百般消磨隐藏的心底之下，他对她始终抱持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情感。 他会在崩溃之时忍不住地搂紧她，会在所有情绪收敛至极时仍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句‘您疼疼我’。 就如同，溺水的人明知无望，仍会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一根希望的稻草。 二人之间一步步走到今日，归根结底，是无数缘由演变而成，并不能归结于一人一时的错处。 但，伤害在，欺凌在，折辱也在。 不因雪羽的出身和他曾经受过其他更为不堪的对待而理所应当。 两个人的情感，从来不应倾轧在一人的委屈求全之上。 四目相对，卫青锋展臂，雪羽登时漾出粲然笑意，与她相拥入怀。 所幸，一切都还未晚。 第22章 剑指 于玉剑而言，庄主大婚之后，一切似乎有了许多变化，又似乎与原先一般无二。 玉剑惯例三日一次小朝会，每旬一次大朝会，朝会地点在合诣殿议事厅，庄主高居主位，以左右长老为首，诸殿长老主事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 庄主大婚之前，主位陛阶旁侧的阴影之中时常会安静地侍立着一道修长清隽的身影，素衣长衫，玉质面具，悄无声息。 大婚之后的今日，庄主右手旁侧多出一席尊位，居左右长老之上，几与主位平齐，雪发玉容的翩翩美男子敛衣而坐，一如既往地温和安静。 眉目如画，恬淡无害的出尘模样。 九殿主事之人皆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此人随侍庄主卫青锋身侧已有一十六载，一手助就少主亲卫成长为不逊于九殿之下的另一股庞大势力。他尚为侍奴身份之时，种种手段便已令九殿侧目，手中握掌的诸多盘布四方不亚于聚宝盆的庞大产业更是几度令枢机、知风二殿颜面无光。 如今身份一跃而上，高居庄主正君之位，诸多先前拘于身份不可为之事，如今皆是顺理成章。兼之其本身武道修为不俗，又是众所周知的罗天殿主不记名的亲传弟子，且旁学杂收，对医药茶酒乃至军阵政务皆是触类旁通—— 换而言之，九殿之中，竟是无他不可出言之语，无他不能插手之事。 这一次的大朝会较之以往来的沉默，九殿之中眼明心亮者皆在暗自揣摩自家庄主的用意。 首当其冲，自应是为制衡。 玉剑九殿势力原本大致分三个派系：其一是以归一殿为首，演武、知事二殿为辅，武道纵横，乃是玉剑山庄统御四方之本；其二是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囊括了玉剑山庄御下七成的内外政务，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其三则是相对独立的罗天与司刑二殿。 一者掌军事，一者掌财权行政，唇齿相依又互相牵制，第三者居中行监察与裁夺之事，三足鼎立，相辅相成。 后逢天地异变，灵气复苏，玉剑庄主尊位更迭，新任庄主卫青锋以铁血手腕为玉剑山庄在乱世之中夺下先机，归一、演武二殿强势崛起，司刑殿也因执行重典逐渐与二殿并拢，枢机与知风殿亦因灵谷与海贸之机风头大盛，反而是曾经根基最深的罗天殿，因天地气机大变、星象更迭、星辰宫陨落等诸多天地人祸因素叠加，失却原本的超然地位，渐露颓势。 监察之位缺失，裁夺必然出现偏倚，这位正君的上位时机不可不谓，恰到好处。 相较于罗天殿，这位庄主正君与其御下的庄主亲卫，天然便是以庄主利益为首位，与之相随的必然结果，玉剑的权柄，也势必会向庄主卫青锋手中归拢。 山雨欲来。 归一殿主晏城有意无意地与枢机殿主沈玉歆对视了一眼。 庄主卫青锋手段强硬乃是性情使然，其本身并非是极重权欲之人，这般归拢玉剑上下，最可能的缘由解释便是——剑指天下。 第23章 东进 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缓缓沉入久不见人烟似乎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参天古木的枝桠间漏下斑驳天光，在积满腐叶的水洼里投下摇晃的金色碎片。空气里悬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苔藓的腥甜与朽木的酸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团温凉的雾气。沼泽表面浮着油膜般的暗绿色水沫，偶尔有气泡从淤泥深处破裂，发出啵的轻响，仿佛大地在隐秘地吞咽。 腐殖质层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呻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浸透水的海绵上，靴底会突然陷入某个凹陷，惊起一群蓝翅豆娘。它们透明的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珍珠似的水珠。随处可见的枯树干扭曲成诡异的姿态，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惨白的木质，像被抽干血液的骨骸。盘根错节的树根从泥沼中拱起，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抓向天空，而缠绕其上的藤蔓正缓慢地勒紧这些亡者。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水面下的动静。突然的涟漪可能来自潜伏的鳄鱼，或是某种长着鳞片的生物正在阴影中游弋。水草随着暗流摆动时，会露出半截沉没的树枝，形状酷似某种动物的脊椎。当暮色降临，萤火虫从芦苇丛中升起，将整个沼泽变成漂浮着星光的绿色迷宫，夜行生物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片湿地都在游荡着奇诡的低声絮语。 卫青锋抽回神识，合上手中玉简，抬眼看向跪坐在身侧的雪羽。 大婚之后，卫青锋便着人在内外书房为雪羽另添置了书桌玉案，只二人相处已久，稍有商议便不知不觉凑在一处，以致雪羽的桌案成了堆积条陈玉简的所在，他还是一如往常在卫青锋的玉案占去一角。 “东域不同于莞城，地形地貌多样，眼下陷于天地已久，数年不闻人烟，早已沦为异植异兽的天堂。虽为沃土，但若要开拓，所耗人力物力且不提，危险性也要高出数倍不止。”雪羽轻叹道。 卫青锋一下一下叩着玉案，许久道：“东域必须拿下。” 玉剑虽日渐兴盛，然而如今的蒸蒸日上并非一蹴而就，更非一劳永逸、定然长治久安。 玉剑七成以上的势力在海域，于海域资源上已成垄断之势，武林之中无人能与之匹敌。与之相应，一旦海域有失，对如今的玉剑而言不啻于倾覆之灾。 卫青锋虽不曾经历那场最为惨烈的海兽袭岛之役，却也通过文册与玉简记录对其所知甚深。海底不像陆地曾经圣魔之战摧折，保留下的灵脉灵穴必然远胜陆地，天地异变、灵气暴增之下，海中生物在这场天地变动中必然更受裨益。这也是玉剑放弃远海，只守近海的缘由所在。 玉剑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拿下足够的陆上领域，如此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南域有遗宗与星辰宫残余势力，地域地形复杂，且多瘴气毒物，易守难攻，轻易动其不得；而北疆是北定王势力所在，握有当世最为雄厚的悍勇军力，纵然有心，也只能徐徐图之。 唯有被青云宗早早放弃的东域，虽失陷于异兽异植，却也同样代表此地灵气充沛，若能拿下将之化为玉剑的根基，南接南域，北临北疆，坐观中原，玉剑方真正有剑指天下的底气。 卫青锋抬眼：“令投诚之人开拓东域。” 既然投奔玉剑欲求一身安稳，那便该拿出应有的诚意。 雪羽思忖片刻，道：“慑之以武，驱之以利，另外还需玉剑弟子一同前往。” 卫青锋看他：“详细说说。” 雪羽缓缓道：“庄主御令为慑，开拓出的熟地分润拓者为利。” 卫青锋颔首，又道：“玉剑无法抽出太多人手。” 海防与舰队占去玉剑大半武力，莞城与北疆相邻、江州与南域相接，两地亦需派遣足够的人手驻扎。 “倘或——将东域作为玉剑弟子的出山历练之地，主人观之如何？只是如此，时间必然拉长，非一日一时之功。” 卫青锋微一挑眉，伸手掐了下雪羽的脸颊。 雪羽微愣，旋即明了，耳际遍染红晕：“妻主——” 卫青锋唇边笑意一现便收，眉间微冷，道：“时间上眼下尚无紧迫之处，但此事唯有你去，方能令本座放心。” 若想将东域作为玉剑弟子的历练之地，首先需得勘探开辟出一方足以容纳历练弟子的安身之处。此处深入险地，一则需一尊高手镇守，以应不变；二则是门下弟子进于此出于此，只需数月便能烙上此地的印记，几乎等同于玉剑山庄的另一处山门道场，不能轻易交予他人。 雪羽起身拜下：“雪羽领命。” 卫青锋颔首：“拟出细则条陈，待九殿议毕便开始启动。” 第24章 喜欢 开发一域并非小事，雪羽的条陈条理分明地列出此举的必要性与可行性，然而其中涉及的诸多利益与风险，仍需诸殿细细探讨争议方得进一步施行。 处理完诸多繁务，卫青锋将手中玉笔随意一扔，靠坐在椅背上微微蹙了蹙眉。熟悉的体香沁润贴靠过来，温凉的手指轻搭在眉宇与枕后的穴位之上，指力轻压，力道柔而不浮、沉而不滞，按压之处穴位一酸，而后酥麻舒适。 卫青锋阖目享用片刻，终是伸手一拉，将人揽在怀里，一寸寸抚过他的后脊，沉声道：“不必如此。” “为何不必？”雪羽倾身回拥住身前之人，温驯地枕靠在她肩上，轻吻了吻卫青锋的耳际，玉鸣般的清朗声音犹带三分笑意地重复了一遍：“为何不必？” 卫青锋抬眼，视线刮过雪羽的面容五官，最终停留在弧度丰润的唇瓣上，哑声道：“招我，嗯？” 雪羽注视着眼前人，缓缓倾身过来，侧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 温润熨帖的触感，挟裹着浅带蜜意的清甜花果香，柔情缱绻地缠绵厮磨。 卫青锋微微阖目，体味着这场由雪羽主导的温柔亲近。 二人的主从位次从一开始就确然明了，雪羽从来都是被动承接卫青锋情绪欲望发泄的一方，偶尔的主动，也不过是被强势劫掠之下的迎合讨好。 许久，唇齿相离。 雪羽那双极漂亮的凤眸水润润的，柔柔地望过来，仿佛隔着一池澄湖秋水，手指搭在腰间，轻巧地拉开了系带。 垂感极佳的丝锦长衫滑开，露出雪锦似的前胸腰腹，肌理分明，玉润生辉。 卫青锋手指忍不住弹动了一下。 独属于雪羽这身玉白皮肉的极致触感，即便还不曾去碰触，便已隔空侵袭着她的指尖。 尤其是，眼前的雪羽耳际遍染红晕，双手温顺驯服地自缚于身后，一如从前，是她最喜欢玩弄他的模样。 卫青锋左手扶着雪羽的腰身，右手抬起，却不曾落在雪羽微微绷紧的腰腹之间。 抚过被浓密的睫羽拉出纤长弧度的眼尾，卫青锋指尖轻点，道：“那时，你总是在哭。” 羞窘难堪的，痛欲交杂的，悲哀麻木的，空洞无望的。 他总是在乞求地望着她，在她的膝上与身下，只是那双更胜世间最美景致的美丽凤眸之中，从未有过欣喜与愉悦。 “您不喜欢吗？”雪羽仍是柔柔地望着她，轻蹭了蹭她的指尖，瞳仁偏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喜欢，”卫青锋道：“很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 他的眼泪，他的忍耐，他的温驯，总能激起被卫青锋压制在神魂最深处，那股恶劣嗜血的占有欲望。 但是—— “你不喜欢。” 卫青锋看着雪羽，轻抚了抚他的面颊：“雪羽，你不喜欢。” “可是，奴想要。” 卫青锋的眼神蓦地一暗。 雪羽牵着她的手划到自己身前，只是肌肤的简单接触，身上的指尖与指下的身体皆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我怕，怕到不敢躲、不敢动，您总是把我弄得很疼。”雪羽额头轻抵着卫青锋的额头，轻声道：“但是奴想要，很想，很想。” “妻主，求您要我，好不——” 好—— 压抑的欲望仅需一刻便已沸腾。 第25章 信重 雪羽还是被逼出了泪。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温柔的情事竟要比惩戒凌虐来得更为折磨。 卫青锋缓缓舐去挂在雪羽眼尾的泪痕，方才劲若铁钳牢牢禁锢雪羽腰身的双手，此时穿插过雪色长发，轻柔地按揉着犹在战栗的头皮，而后缓缓向下，沿着脊骨，一寸寸按揉过来。 交颈相依，雪羽眼眶涩然，微微闭了闭眼。 二人之间，雪羽从来都是侍奉的一方，无论愿与不愿，能与不能，被折腾到何等地步，仍强撑起一派温柔缱绻，温驯地服侍事后。 卫青锋从来都知晓，她只是，从不在意。 “本座在学。” 卫青锋吻了吻雪羽的耳际，稍稍退开，右手按在雪羽心口处：“本座知晓你痛，一步步艰难蹒跚到了现在，不要退，不要躲，再为自己，为本座，坚持下去，好不好，嗯？” 雪羽握住她的手，心口涩痛难堪，明明是最擅长伪装掩藏的一个人，却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 卫青锋却是微微勾唇，而后竟是笑意渐增，抚上雪羽的面颊，喟然一叹：“好，真好。” 被错待至此，仍不曾对她彻底封闭心门；被磋磨成这般，心地依旧柔软。 “此去东域，本座将主权尽交由你，你另自择八百亲卫随行，一应行事只同本座亲临，尽管放手施为。” 雪羽抬眸看她，眼底水意未散，可怜可爱。 卫青锋忍不住笑意，轻笑着补充道：“你我已皆为夫妻，天地共证，日月同鉴，休戚同体，荣辱与共，知道吗？” 雪羽看她，忽而开口问道：“您为何忽然对我这般好？” 卫青锋失笑：“我不该对你好吗？” 雪羽目露迷茫之色。 卫青锋抚着他的面颊，点了点其眼角，道：“你值得。” 雪羽仍然愣愣地望着她。 卫青锋轻叹：“雪羽，本座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 “相识之初，你以酒方投我所好，本座固然知晓你有难言苦衷，但趋利而来也是事实。” “你自孽海情天谷归来，初见本座便是一派柔顺之态，相处之时处处温驯和柔，事事小意逢迎。本座确因这副皮相与身躯心生意动，却也未尝不是你曲意逢迎的结果。” “你对本座有所图求，本座又如何能从中辨出一颗真心？” 哪怕时至今日，卫青锋仍旧无从辨出，眼前这个完美契合自己喜好的翩翩美男子，如玉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几分的真心。 只是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意了。 雪羽自小到大，承受了多少难苦，便把自己藏得有多深。 她不在囹圄于逼迫他一寸寸地剖开那血淋淋的伤疤活肉，只为向她析明自己的真心。 一朝心动，便知心痛。 雪羽已然不会再离开她，如今的卫青锋，更想令自己掌中的小雪鸟，真正能展开自己的双翼，自由翱翔于天地。 “我——不一定能做好。” 极漂亮的凤眸不自知地泄露着惶然之色。 卫青锋曾经的严厉苛责令雪羽畏惧入骨，如今的包容爱重，同样令他无所适从。 卫青锋再次失笑：“宝贝，你也不是圣人。” 太过亲昵的言语令雪羽霎时间耳际遍染红晕，卫青锋狎昵地弹了弹他红艳欲滴的耳垂：“令出本座之口，便是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本座才是，嗯？” 第26章 择地 经玉剑九殿共议，一致通过开拓东域计划。只是在开拓首选之地上，久久争议不休，最终以罗天殿推演所得，划定三处地点。 其一为仙湖山。位于东域偏南位置，遥指东海与南海分界，与缥缈岛相去千里，隔海相望。其主山脉呈西南-东北走向，逶迤数十万米，分隔东域与南域水系。山脉主体为一座辽阔雄峰，东面以峡谷瀑布着称，西部则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雄峰顶部有一池，终年不涸，一席碧水清澈见底，池畔不见花木，自生诸多异灵仙草，牵藤引蔓，或垂山巅，或穿石隙，春如翠带飘摇，经寒愈显苍翠，一年四季结实累累，灿若丹砂，味香气馥，远非寻常花香果香可比，寻常人嗅之不由熏然，仿若身入仙境，故而得名为“仙”，整座山脉也被称之为“仙湖山”。 此地原也是一处残存灵穴所在，称得上一声钟灵毓秀，在罗天殿的星盘之上也是灵气复苏极为旺盛之地。只天地变动至今十年，这座本就人烟不兴的雄峻山脉究竟生出多少变化、其中又有多少叵测危机，已然无从探查。 其二选地与莞城仿佛，原本是青云宗御下的城池之一，名唤罗霄，乃是以一尊上古灵修尊讳为名。传闻这座城池所在位置在上古时期便是这尊灵修大能的修行之地，是一处曾经的灵穴所在，在灵气复苏的今日，灵气亦是日趋旺盛。 此地好处是原有城池，重新开拓自比仙湖山等未曾开化之地少却风险，更多几分便利。当然劣处亦在于此，短短十年，任灵气如何复苏，周遭也难以生出诸多灵物，开拓抛费不低，获益却未必及得上仙湖山等地。 其三则是介于前二者之间。虽建城池，却因地形繁复，不曾如罗霄城一般发展壮大，四周山林河湖虽曾有武修涉足却不曾大肆开发，论危险不及仙湖山，论资源胜过罗霄城，只此地有最大一处短板，便是曾经限制其发展的最大阻碍，地形太多繁复致使道路难通，重新开拓所需人力物力恐怕不逊于仙湖山。 三处地形图在卫青锋的外书房逐一铺开，雪羽并无多少迟疑，径自走到了仙湖山面前。 书房中尚有归一、演武、枢机与知风四殿长老，但雪羽是此番主掌之人，且如今身居庄主正君之位，他的意见亦十分重要。 “理由。”卫青锋道。 “仙湖山为上古江南古陆的东南部分，自上古典籍记载至今，历经四次火山铺泄并两次冰川覆盖，各色地层储备极为丰富，且为上古灵穴所在，灵气极为充沛。再一者，主峰地域极为辽阔，最高处可及二千米，一山可分四季，又与缥缈岛南北平行，气候相仿。” 雪羽娓娓道来，枢机殿副殿主捻须颔首，在侧插言襄助道：“如此一来，此地所获之物便可直接用于玉剑，同样，我玉剑诸产，在此地亦可尽然落地生根。作为开拓之地，老朽亦认同此地为首选。” 知风殿主微微蹙眉：“只三者之中，此地恐最为凶险。” 归一、演武二殿殿主皆在外驻守，此时参与的便是殿中主事长老，虽眉目温婉，却是通身英武锋锐，道：“正君择此地为首选，想来是尚有一思未曾言明。” 雪羽颔首：“此地位置恰可与缥缈岛缔结海陆防线。” 众人去看仙湖山的位置与水脉走向，果然山脉汇成主河道入海口与缥缈岛遥相呼应。 至于这道不北不南的防线防的是谁—— 卫青锋轻叩地图南域遗宗位置，一言定决：“善。” 第27章 开拓 上 玉剑的上筹下调运转极快，东域开拓计划初定，八百亲卫并两千余玉剑内门弟子便已整装待发，另有三千力工同行。玉剑同步颁下江湖召集令，召集玉剑域内世家宗门武林同道襄助开拓疆域之举。 在玉剑域内乃至整个江湖为这道召集令议论纷纷、明里暗里不断揣测其中目的之时，雪羽已率亲卫并玉剑弟子奔赴东域。 群峰似远古的脊梁，分割天地风云变幻，江河如大地的血脉，从冰川的源头奔涌而出，在崇山峻岭间劈开蜿蜒的航道。天地异变之前以钟灵毓秀着称的东域，在上古典籍之中一直是灵修大能钟爱之地，几乎个个灵峰皆有大能驻跸。 待得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灵脉枯竭，这片灵气聚集的土地也随之淹没在时间车轮之下，因多是山地丘陵地貌，道路难通，且因曾经的灵气旺盛滋生无数奇植异兽，逐渐被人族放弃，渐渐沦为原野之地，只几处相较平坦的安稳地域被武修占据，修筑起道路城池，如今也在天地异变之下尽数化为异兽异植的天下。 这样一座堪称未开化的原始森林开发，首要且必不可免的两条路子，一为伐木，二为修路，同时相应的武力保护不可省却。此事玉剑原有先例可循，在莞城与北疆的协作开拓中也有诸多可鉴之处。 雪羽一行初至落地，辨明前行路线便兵分数路。 力工留守，择良地修筑驻扎之所，亲卫分批率内门弟子前往清剿四周；待得异兽异植清理毕，力工刨掘地基，煅烧水泥土方铺路；如此不断更替轮换。 同时有医修随行，将武修弟子清剿所获异植异兽逐一辨别，另有知风殿弟子专事负责记录地形地势并相应的物产矿产勘察探测。 待得应召而来的诸世家宗族弟子与散修聚集而至时，玉剑已然打下根基，一应诸事皆有条理成章。来人被玉剑迎入驻地，先行勘验能为武力，而后按能为调配从任，令则按规章行事，一切有条不紊，一目了然。 如此一来，散修与只望向玉剑示好的小宗门世族倒是省心省力，只听令行事便是。 各方有所图谋的势力心下却难免不快。且不提此地主事之人，那位低贱出身佞幸登位的玉剑正君连面都不曾一露，先前或多或少的准备谋划似乎也眼看着成了泡影飞沫。 然玉剑御令就在眼前，众人受玉剑庇佑，应玉剑召令，自然不敢贸然生事，纵然心下不虞，面上却是一派和煦，十二分地配合行事。 雪羽素来行事周全，此番不曾露面倒不是自持身份，而是正在应对更为紧要之事。 ‘吼——’ 虎啸山林，声震百里，沉郁如夔鼓三更，激越若龙吟九霄。 谷应山鸣，惊起栖禽乱羽，折落松针簌簌。 一雄一雌两只剑齿巨虎绕着雪羽缓缓踱步，山林王者之威显露无疑。虽二虎品阶并非不可逾越，然二者共击，威能却堪比中型兽潮的首领级异兽。一队百人成伍的玉剑弟子行至此处，便是被双兽袭击，与之并行不远处的另两伍弟子匆匆驰援，却也未能在双兽爪下讨得好处，只得再次放出信号求援。 如此，方有了雪羽亲身前来。 第28章 开拓 中 修长的手指抹过通体形如寒冰的长剑，剑刃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幽蓝的光芒。雪羽手腕一抖，剑尖划出十数道弧形寒芒，如同暴风冰刃同时斩向两只剑齿巨虎的咽喉—— ‘吼！’ 雄虎怒吼着从树丛中跃出，带起一阵腥风，速度全然迥异于其庞大的身形，鬼魅般绕后，利爪如闪电般刺向雪羽后背！ 雪羽侧身避过，冰寒霜剑自下而上撩出，剑锋所过之处寒气四溢，冰霜与杀气交织在空气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剑锋直指虎喉。雄虎的尾巴高高竖起，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硕大的虎目之中极为灵性地闪过一丝狡黠，后腿蹬地，再次跃起，从侧面扑来，一爪拍向剑锋，另一只利爪直取雪羽咽喉—— 正在此时，雪羽身侧骤然张开一幅半人高伞面，蓝底洒银，落英纷点。 ‘嘭——’破空而来直逼雪羽后心的一只巨爪狠狠击在伞上！身形相较雄虎偏小却仍十分庞大的雌性巨虎竟是毫无预兆地骤然闪现在了雪羽身后！ 一击不成，雌虎拧身便退，谁料足下地面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薄冰，雌虎的后爪刚踏上冰面便猛地打滑，与之同时，眼前伞面拧转，露出剑光如匹练横扫，雌虎的巨爪登时被剑气穿透，喷出的血花尚未落地便已冻成猩红的冰晶。 ‘吼——’正面佯攻的雄虎愤怒地嘶吼，不管不顾地直冲上来，一身诡异的巨力竟是险些将雪羽手中的千机伞直接撞飞。 雪羽飘身掠起，身形轻灵至极，拧转之间，手中千机伞再次转向双虎，剑意化形附着成万千冰凌挟裹淬毒的锋芒，宛若疾风骤雨，瞬息之间席卷风暴中心的一双巨虎。 “公子！” 潜伏在侧的一众亲卫拥上前来，为首之人正是左氏姐妹升迁之后取而代之被卫青锋提到身边的叶千月。 因长年共事已久，虽雪羽身份转换，庄主亲卫仍是习惯称其为公子。 “小心。”雪羽负手持伞，转身看向相拥倒地的一双巨虎：“这两只巨虎似乎不同于寻常异兽。” 雄虎的奇异巨力、雌虎的神出鬼没尚能解释为异兽的独特血脉力量，但交手之中那种非同一般的灵慧狡黠，绝非常理所能解释。 “不是异兽！”此番随行的杏林殿长老顾隽也跟着雪羽一同过来，此次附着在千机伞暗器之上专门用以对付异兽的毒素便是出自杏林殿。 三缕长须仙风道骨的杏林殿长老此时须发横张，满脸尽是一片潮红，口中已不顾尊称：“雪羽，你来看！” 雪羽收起兵器，倾身上前凑到了顾隽身边。 顾隽长老是杏林殿的资深内门长老，因性情缘故，总不肯长期驻守杏林殿，长年随着玉剑舰队与商队东奔西跑，早年曾在仙剑秘境开启之时随舰队救治过雪羽，因此结谊。雪羽掌卫青锋御下资源亲卫，时常能寻到诸多难得的珍奇灵药资源，后又修习了医道，二人来往更为密切。 两只巨虎身上的各大要穴皆渗着血迹，并非雪羽所伤，而是杏林殿独有的金针封穴之法，用以限制巨虎醒转与通身能为。 对于首领级异兽，与人族的韵灵境同样，寻常毒物几乎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即便是杏林殿的独门药物，也难以伤其根本，方才暗器所附之毒更大的功效在于麻痹，若是放置不管，两只巨兽不过片刻便能醒转恢复。 顾隽双手握着雌虎毛绒绒的巨爪给雪羽看，爪垫正中被雪羽的剑意洞穿，此时不过半刻钟，已然自行止住了血，伤口渐有收敛之势，可见雌虎肉躯之强悍。 “神识。”顾隽提醒道，其本身亦为韵灵期武修。 雪羽依言以神识覆盖雌虎伤爪，隐隐感知到了一股奇异力量游走在雌虎伤处促使其伤处恢复。力量不甚强大，却莫名有种似曾相识感，似乎与武修的内力有相类之处。 这是—— 雪羽尚未开口，顾隽长老已然按捺不得：“灵兽！是开启灵智吸纳灵气强大自身的灵兽！” 圣魔之战后，天数演变之下，灵修大能尽数陨落，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秀所生的灵植灵兽亦一同在灵气溃散的天地中尽数崩解，化为灵气反哺这方伤痕累累的世界。后随着天地演变，部分传承灵根的植株侥幸蒙天地恩泽未曾因魔气而异化，逐渐形成新的灵植。而兽类却是尽数沦为灵智不存只知本能的异兽，除却强悍的皮毛骨骼能做炼器之用，被魔气侵染过的血肉几乎毫无价值，当作食物都需经过特殊手法熏染炼制方能入口。 需知上古时期，灵兽可是绝然不亚于灵植的修炼资源与大补之物。 “此事需得尽快禀报庄主。”雪羽神色凝重道，他并不怀疑杏林殿长老的眼力与判断，他顾虑的是此事背后的危机预兆。 “我亲自带这两只宝贝回去，你派信得过的护送我！”顾隽已然看不到其他，更遑论去注意雪羽的脸色，连连点头：“你可得小心，知道两只灵虎身上能提取到多少宝贝吗？！” 雪羽：“……” 第29章 开拓 下 “抽调回所有人手，全力搜寻这座山峰。” 解决完两只巨虎，雪羽就近寻了一处高地，大致俯瞰过双虎可能活动的领域，取出罗盘与算筹，对照日月星轨，细细推演数次，最终锁定了一处在群山峻岭中并不算起眼的一处山峰。 天地气机每每推演至此处峰头便会出现些许偏差，若以此峰为基进行推演，则察觉不到任何不妥。 显然，此山中有什么东西影响、乃至蒙蔽了的天机。 叶千月领命而去。数个时辰过，玉剑弟子与应召而来的宗门从属皆陆陆续续接令而来，抵达后由亲卫差遣，分隔出不同区域，自山脚向峰顶探索，只每一队宗门势力必配合有一队玉剑弟子同行。 “呵呵，也是抖起来了！”一队宗门队伍中，居中的一簇人显然相熟，见衣着打扮便知出身不俗，其中一人暗含嘲讽开口。 一旁便有从人应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咱们姜家也是堂堂二品世家，便是巍然如青云宗也要给三分颜面，如今倒好，被这么个东西东差西遣的！” “莫说上头那个了，只前面那两个，啧啧啧，都说那女庄主这里不俗那里不凡的，旁的且不论，这石榴裙下，倒是果真热闹得紧~” 这一队宗门势力搭配的玉剑弟子，恰有两人出自姜氏一族，正是前番姜氏牵头的秋日宴上，被卫青锋亲自应下拜入玉剑山庄的一双同胞兄弟，出自姜氏旁支，名唤姜楠、姜榆。 姜氏这一支队伍的领队之人乃是族中一名长者，资历足够，能为不显，只胜在心性沉稳方担了这一支的领队。先前诸人闲话他并未开口插言相阻，只因此番家主态度强硬地勒令家族所有闲散子弟全部丢出来配合玉剑应召之事，着实惹恼了不少二世祖，他队伍之中这几个便在其中，长者不欲生事，索性便由着几人一逞口舌之快，不想竟有头脑不清者胆敢攀扯到玉剑庄主头上，立时开口斥责：“嘴里胡沁的是什么？嫌颈上的东西太过安稳了吗？！” 到底是上三品的世家子弟，品性不论，到底久经家族陶冶教育，心下多少有数，方才那人一开口便有数人暗道不妥，见领队厉声斥责，神态不同以往，倒也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一边攀爬探索路径，一边清理杂枝藤蔓，又有数人明晃晃地出工不出力，速度自是快不起来。 时间渐至烈日高悬，林中雾气蒸腾，众人闷热难耐，内外衣襟漉漉沉沉，又兼腹中饥饿，怨气更重，领队只得上前，与玉剑弟子商议后，且定暂歇一阵。一时又有姜氏嫡支子弟不耐干粮糙口，颐指气使地斥令旁支与从属刨坑埋灶、煮茶造饭。 山地有浮土有坚石，武修便以内力灌注兵器开凿，不想几道气劲下去，登时便有心思机敏者发现蹊跷。 “领队！”从属武修压低了声音呼道。 “何事？”来得却是一行数人。为首之人是姜氏领队不错，其身侧两人却是已然拜入玉剑、特特前来与本家招呼寒暄的姜楠、姜榆两兄弟。 与此同时，雪羽正在看三路不同弟子前后传回的探测讯息，微微皱眉：“碧灵玉矿。” 叶千月不解：“这玉矿可是有何不妥？” 碧灵玉矿在上古灵修典籍记载中乃是化生自五行之精——青帝木精，经冰川纪雪水千年浸润，再历火山熔岩淬炼成晶，最终得以形成矿脉。碧灵玉先天蕴有的木灵之气乃是五行之中的生命能量，具有强大的恢复、治愈、生长之能，是五行灵玉中最为珍贵难得的一种。 “玉矿并无不妥。” 雪羽悠悠吐出来一句：“只不过是——一整座山的碧灵玉矿。” 还是一座雄高逾千米、辐地过千顷的庞大山峰。 叶千月：“……？？？！！！” 第30章 推演 这座疑似整座皆为碧灵玉矿的山峰是仙湖山脉众多峰头中不甚起眼的一座。 仙湖山脉在圣魔之战前便已存在，是原云阙大陆江南古陆的东南延伸部分。江南古陆原本便是灵域时代云阙大陆最为钟灵毓秀之地，产出青帝木精并不稀奇，且据典籍明确记载，此地千八百年间历经四次火山铺泄并两次冰川覆盖，也确实有形成碧灵玉矿的天然条件。 雪羽召集庄主亲卫再次沿山脉走向着重查探，果然处处皆有玉矿形成的痕迹。不止整座山头，甚至于山基地下，很有可能都是一整条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如此庞大的珍奇矿脉，非十年百年所能形成，然而在天地异变前，此地明明有人烟，整个江湖武林却对这座矿脉一无所知。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座矿脉原本是深埋在地下，近年经地龙翻身、地壳变动，方得现身人间。 而能够变动地脉的地震，绝不会仅仅只震这一处山头。换而言之，一同被地龙翻身推移至地表的矿脉资源，也绝不会只有碧灵玉矿一处。 雪羽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碧灵玉籽料，心中无比迅速地密集推演。 占据一方陆地领域，对玉剑而言事关根本，如此方有雪羽带队的东域一行。 玉剑独掌海域，资源充足，但到底根基尚浅，除却海防驻守与海上舰队，再加上随时应对楚渊北疆与中原战乱的人手，能抽调到东域的武力少之又少，如此方不得不征召域内宗族世家势力参与其中。一为增强彼此来往协作，二也是为东域重新开辟出来，进一步的发展繁盛也需各大世家宗族的势力参与其中。 正是因如此筹谋，玉剑的召集令中，虽是玉剑占据主导地位，却也允诺了将开拓出的熟地分润与拓者为利。 这一提议是雪羽提出，经九殿共议后通过，庄主卫青锋亦无异议。 此议本无可厚非。开拓过程需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虽有缴获资源回馈，但按常理推而论之，回馈远远抵不过开拓的付出，不过聊胜于无，以开拓后的利润许之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事态发展就是这般始料未及，东域之行不足半月，一座庞而广大的碧灵玉矿就这般水灵灵落在众人面前。 只这一座灵矿，蕴藏的资源能量便足以抵得过整片东域的开辟消耗。 更有甚者，这一片山域之中，类似的矿产很大可能远不止一处。 如此庞大的资源，倘或全部分润出去，那便不是求同协作，而是养虎为患了。 “着每一队宗门部属与玉剑弟子协同记录所行区域地形地貌、植被兽群并矿脉深浅走势，按贡献情况录入奏报。” 雪羽如今无比庆幸自己小人之心，恐宗门之人不可信，故令每一区域的探索队伍中宗门势力必配合玉剑弟子同行。 如此一来，一则整座碧灵玉矿山的情况细节皆掌握在玉剑手中，二则搜山的指令由他发出，无论是从贡献论之，还是以主权论之，玉剑皆在主导地位。 “这座山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要细细探寻清楚细节尚需一段时日。” 雪羽看向随时守候在身侧的庄主亲卫：“千月，你亲自回玉剑，将此地情形并这卷玉简尽数汇报庄主。” 灵兽现世是一桩大事，涉及海域，事关重大；资源争夺亦不容小觑，稍有不慎，如今安稳的玉剑便要内部起火。 叶千月立刻领命而去。 雪羽负手立在峰顶，素来云朗气清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重，却也多出几分释然。 自从得以留在卫青锋身边，十数年来，他只需为一人而思，只要依一人而存。如今站到她的身边，方真正知晓她身上的担子之重。 卫青锋的心，在武道，在天下，在玉剑，在子民，能分润到个人心绪之上的本就少之又少。 更遑论，他原不过只是她身边一名小小的侍奴。 本就是以身体，换取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卫青锋在床笫之间强横恶劣，然而床笫之外，却也超额给足了相应的酬劳。 是他自己，拥有得东西实在太少太少，对那唯一一根、看得见的、希望的稻草，陷了神魂，失了心。 她很好。 虽然，他也未必差。 只是她，胸中的东西太多太多，分不出片刻的遐思给那份初始懵懂的动心。以致于生生折磨了他十数年，方才等到这若有似无的一丝动情。 第31章 何须入局 上 亲卫去得很快，回来得更快。 雪羽接到消息匆匆纵马而至，看到的便是仿若上古巨兽群巢出海的壮观一幕。 巨大舟船一艘接一艘，乌压压地布满入目所及的所有海域。时近傍晚，夜风已起，波涛浪涌之中，舟身巍峨不动。通体深褐，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船头船尾突出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凛冽杀机。 临近海岸处，十数艘巨舟已然搭起舷梯，乌色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晦涩的沉沉光泽，分不清是海水长年侵蚀的浊锈，亦或是已然厚重化不去的累累血迹。 一眼望去，沉重的威压便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排排的玄甲铁骑自舷梯踏马而下，如同道道黑色洪流，向陆地倾轧而来。 诸多闻讯随雪羽前来迎接示好的宗门世家中人不由自主地连人带马连连后退，竟是只一个照面，便被玉剑铁骑骇破了胆。 正在此时，正前方的十数座巨艟忽而有条不紊地向两侧一移，仿若神明分海般露出一道宽阔海路，一艘巍峨巨舰缓缓现身。 庄主座舟！ 雪羽心头蓦地一悸，心脏登时如鼓点般迅疾跃动在胸腔之中。 巨舰之上，巨大的黄色战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的大字——卫。 卫青锋依旧一身玄金赤三色锦袍，身姿笔直如剑，剑意内敛不发，通身气度与身后的巍峨舰队并身侧如洪流般铺开的玉剑兵马浑然一体。 雪羽迎上前，屈膝拜下：“恭迎庄主。” 身后一众玉剑弟子随之跪地行礼：“恭迎庄主！” 卫青锋身后一众铁骑兵马尽皆肃穆，步兵单膝着地，骑兵低马锤肩俯首，向正君拜礼。 一众宗门世家与眼前气氛格格不入，只得垂首避到一旁，以待后询。 卫青锋踏步而来，先俯身将雪羽扶起，而后向玉剑众弟子略一颔首：“免礼，辛苦。” 只一言，便令玉剑众弟子面露激动之色：庄主亲至相慰，何等的荣耀！ 袍袖垂落，卫青锋面上不动声色，指间意犹未尽地捏玩着雪羽的掌心：“本座此行携玉剑精兵三万，铁骑五千，以你玉简奏报提及的几处区域，令亲卫引路，即刻起行。” 雪羽耳际轻染红晕，颔首应下：“是。” 利益动人心。 此地所现资源太过惊人，雪羽预料玉剑会抽派人手过来，只不曾想是卫青锋亲至，且直接带来了如今庞大强悍的精兵力量。 三万玉剑精兵面前，莫说利益纷争，一众宗门世家如今怕是连喘息都不敢太过大声。 庄主御令在前，雪羽也顾不得多去思虑此举可能引发的内部隐患，先令亲卫上前，按照之前先行探查到的地龙翻身的遗迹并可能分布，分列十支队伍，由近至远，由繁至简，逐一分派下去。 随精兵一同，舰队另运包括弩箭重枪等诸多无数重型兵械，专为开山辟路、清剿大型异兽所用，亦需随探查的各处情况分摊到各个领队。 卫青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听着耳畔清澈明朗如玉鸣的温柔声音，有条不紊地布陈各色事务，掌中愉悦地逐一把玩揉捏指间柔韧细腻的皮肉指腹。 待得三万精兵调转方向逐一离开，此间只留一支千人队伍护卫庄主，为首的楚凌霜在马上歪了歪头，含笑冲雪羽眨了眨眼。 她所领的这支护卫队由玉剑菁英出山弟子组成，修为最低也是锻体七重境之上，皆为剑修，越级挑战不在话下，便是接下来准备接替驻守碧灵玉矿脉的核心力量。 第32章 何须入局 下 雪羽将卫青锋引至玉剑在仙湖山开辟出的临时驻扎之地。 虽只是个临时驻所，却是一处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的明秀之地，显然在择地上下了功夫。山体环抱形成天然屏障，藏风聚气，使得气场稳定充盈，久驻心安，不易滋生疾患。另有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水在风水中象征财富与活力，潺潺流水不仅带来灵动之美，更寓意着财运亨通、生机盎然。 雪羽行事素来便是这般谨慎周全，即便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也尽善尽美。 雪羽伴行卫青锋身侧，随她一同走遍整座营地，见卫青锋立于高处俯瞰不语，一时倾身上前轻牵上她袖摆，赧然浅浅一笑，道：“此地建得匆忙，着实粗陋了些。” 卫青锋转目看他。 山明水秀之间，夕阳落照，蜜色日光沁透轻衣雪发，如玉的美男子十二分的明媚动人。 时隔月余，雪羽身上似乎又多了几分不同的韵味。 似乎每一次分别，每一次历练，都会在雪羽身上添上一笔时光雕琢的痕迹。与旁人伴随岁月流逝的改变不同，雪羽的变化更多的只在气韵。 雪羽突破韵灵境之时初初及十九岁，兼之炉鼎功法本身亦有驻颜之效，十数年下来，虽然身量长成，形容样貌也有了更显成熟的变化，却仍留有几分少年人的风姿。最为明显的地方便是肩背腰身，以他的身量、修为与炼体的强度，本该随着年岁渐渐生出浑厚雄壮之势，如今却仍是薄而不纤的翩然之态。 就如同他的性情脾气，全然是最符合卫青锋喜好的模样。 “妻主？” 卫青锋的手指抚在雪羽的眉尾，浅浅描过他的眼角，轻笑道：“凌厉了些许。” 雪羽的五官俊美，是轮廓突出的骨相，本该天生带有几分攻击性，却因过于白皙细腻的皮相并太过温驯无害的脾性与眼神而显得一派春风和煦。 如今一番历练，神情之中倒难得多出了几分剑修的凛然。 雪羽面颊轻贴了贴卫青锋的手指，微露赧然：“此番各大宗门势力派遣的人手鱼龙混杂，碧灵玉矿脉一出，利益熏动人心，不免生出了些许是非。” 卫青锋微微挑眉：“动手了？” “嗯。”雪羽将近期发生之事简单告知，虽不觉得卫青锋会为此生怒，却也还是补充了一句：“不曾伤及人命。” “呵，可惜了。” 卫青锋挟威而来，本就是为肃杀御宇，冒犯正君原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借口。 雪羽对卫青锋的所思所想素来最是敏感，思及此行的三万精兵并五千铁骑，便知卫青锋所欲何为，一时有些踟蹰：“如此行事，是否有些太过强硬？” 虽说开发仙湖山是玉剑一意倡行，但到底召集了宗门世族参与其中。利益当头，行事太过强硬独断，不免会引动御下内部矛盾，尤其是如今玉剑域内的宗门世族有超过三成是投诚迁居而来。 自古便有千金市骨之言，玉剑如今对御下宗门世族行事如何，会直接影响后续武林各方的态度，这也是雪羽对此番开拓仙湖山一行中的种种矛盾手段和柔的缘由。 “此间的关窍，本座曾与你讨论过。” 对上雪羽极漂亮的大眼睛，卫青锋心情极好地笑了笑。雪羽瞳仁天生偏大，睁大眼睛的时候总有种懵里懵懂的天真纯挚感。 “本座曾问你，何为武道。” 思及先前，雪羽亦眉眼带着笑意，再次重复回答：“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宗门世族依附而来，本就是因玉剑强盛。玉剑发展确然有他们更好，然——” 雪羽接道：“宗门世族立身更需要玉剑。” 某种意义上，就如同，他与卫青锋。 “你的顾虑没有错。”卫青锋很享受身边人是雪羽，这家伙灵慧过人一点就通，且脾性和柔谦卑，即便提及异议也令人十分舒适。 “如此庞大的资源，玉剑独自吞下也需多方辅佐运行，待得此番探查清剿毕，玉剑择情留军驻守，将主导权握在手中。至于分润运作，此项你最为擅长，便以你手中记录的文册为依。”卫青锋微哂：“既依附而来，便该知晓规矩方能行事。” 雪羽顿了顿，靠近了她，轻声问道：“如此，奴手中的资源是不是太多了？” 卫青锋轻笑：“雪羽，在你看来——” “何为夫妻？” 第33章 奴不喜欢 于卫青锋而言，掌控雪羽的欲望是一件轻而易举、最得心应手不过的事。 她可以信手将之送至巅峰，也可以随意将他逼至崩溃。 雪羽仿若她手中一柄亲手铸造打磨的剑，挥斥由心，俯仰在握。 他在她的身下，从来温驯得可怜可爱。 仅需一条轻薄的绸带，便可全然封闭他的视觉；仅要一个无言的指令，他的双手便会牢牢自缚于身侧。 卫青锋微微俯身，清浅地吻过雪羽的额头，眉间，鼻尖，绯唇，有条不紊，缓缓下移。 “妻主——” “嘘，”卫青锋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激得雪羽腰身直颤：“噤声。” “——” …… “！”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雪羽的忍耐力与自制力极强，除却其元阳初泄之后，卫青锋最初调教其遵从自己的指令恪守精关的过程中，在心神崩溃之时有过几次失误，接下来的十数年间，服从卫青锋已经刻入雪羽的神魂，几乎成为他的身体本能。没有卫青锋的许可，无论是清醒之时，还是神志崩溃陷入混沌、情难自禁之时，他都无法自行纾解。 而这次—— 卫青锋勾唇，再次俯下身来。 “不——” 虽然只出口一个字便立刻止住，却是雪羽今日第二次违了指令。 卫青锋舐去清渍方缓缓起身，将腰身犹在轻颤的玉人揽在怀中，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唇角，笑问：“为什么不？明明本座的夫郎，看起来很是舒服，不是吗？” 雪羽玉白的身躯已然遍染红粉，嗫嚅了片刻，微微涩声道：“脏。” 卫青锋把玩着再次迎锋的欲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雪羽的情动，带着笑意道：“玉润干净，液清染香，哪里脏，嗯？” 因卫青锋不喜，雪羽在她面前第一次袒露之时，卫青锋便令其除去周身额外的毛发，之后的时间里，雪羽也一直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通体如玉无瑕。即便是那处，也如美玉雕就一般。 雪羽已然羞窘不堪至极，不敢蜷起身子躲避，只忍不住侧首埋到卫青锋肩颈：“求您，饶了我吧——” “那——本座继续？”卫青锋贴着雪羽耳畔轻笑。 “呜——”雪羽如小兽一般受不住地呜咽一声，不由自主地环住卫青锋的腰身，摇头：“别，主人，您别这样——” “为何不行？”卫青锋鼻峰抵着雪羽耳际的软肉，嗅着因情动而愈发馥郁的清香，吻了吻，意犹未尽，又忍不住叼住轻咬了咬：“你可以这般服侍本座，本座为何不能为你俯身，嗯？” “不，不是，不是这样——” 雪羽抵触地摇头，卫青锋心下轻叹，伸手解下雪羽脸上已然浸透的绸带。 果不其然，哭了。 卫青锋拥着怀中人仰面躺倒，忍不住点了点雪羽的鼻尖。 极漂亮的水眸注视着她，雪羽认真道：“您无需这般，您不喜欢。” 卫青锋轻轻挑眉：“你怎知，本座不喜欢？”此事确然并不舒服，但卫青锋更享受这种能轻易操纵雪羽的过程。 “本座刚刚发现，本座喜欢得紧。” 雪羽登时红晕染颊，顿了片刻，方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奴不喜欢呢？” 四目相对，瞳仁偏大的凤眸明澈如秋湖。卫青锋目中神采连连，胸腔之中难得发出畅快的笑声，展臂将人搂在怀中，油然喟叹一声：“好，那便不做。” 第34章 无梦 支离破碎的片段，像被猫抓破的万花筒，不规则地聚集而来，又毫无征兆地四散而去。 雪羽的意识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不知浮沉了多久，猛然惊醒，梦境中的记忆星点不存，识海中最为清晰的，是卫青锋俯身含住他的那一刻。 那一刻的体感在此时此刻仍是那般清晰，刻骨铭心。 脑海也一如那一刻，一片空白。 呆呆地怔愣了片刻，雪羽缓缓回神，转眼正撞进一双清若寒潭的眸子。 “……主人？”雪羽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搂住了卫青锋，此时几乎整个人都蜷缩贴靠在她身上。 卫青锋抬手揉上雪羽眉间：“你方才陷进了梦魇，一直蹙着眉，一直在发抖。” 雪羽愣了愣，有些恍神，喃喃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梦境是常事，记得清楚才是奇罕。” 卫青锋半撑起身，自床头侧畔的熏笼中取了一盏温着的蜜茶，递至雪羽唇边，看他就着自己的手饮尽，方重新躺下。 四目相对，雪羽似乎还有些恍神，有些呆呆地怔怔望着她。 与卫青锋笔锋凌厉昂扬的眼睛截然不同，雪羽的眼睛是很有特点的瑞凤眼。形如初裁的柳叶，眼尾自然上扬却不显凌厉，弧度恰似工笔画家蘸饱墨汁后，在宣纸上轻轻拖出的那一笔飞白。 内眼角微微下勾，如新月含羞半掩，外眼角则如凤尾舒展，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划出流畅的曲线。这种眼型其实最妙之处在于那抹若有似无的吊梢——既不同于丹凤眼的锐利，也异于桃花眼的媚俗，而是像被春风拂过的竹梢，在收势时仍保留着三分柔韧的余韵。 尤其雪羽的瞳仁天生偏大，当眼波流转时，乌墨色的瞳孔仿若清潭着墨，格外的明澈干净，而此时的上眼睑会泛起丝绸般的褶皱，纯挚之中平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风情。 卫青锋心头软了下来，揉了揉他的耳朵。这是二人之间常有的一个安抚动作。 “因为在我口中泄了一次？为何？” 男子欲望的勃发很简单，若非舒爽到了极致，那便是刺激到了极致。 雪羽的身体久经调驯，区区唇舌碰触，再如何也不至于令他如此失态。 雪羽偎近了她，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奴不要您这样。” “嗯？”卫青锋没听明白。 “不要您折辱自己，不要您——”雪羽斟酌了半天词汇，道：“不要您服侍我，我不要，不想，不要。” 这是雪羽第一次如此抵触一件事。卫青锋看着他，夜光中明澈如水的眼睛犹带一丝懵懂茫然，他并不曾想通其中的关窍，他只是潜意识地、本能地在拒绝。 卫青锋心头微顿，一丝丝久违的绵密钝痛再次缠绕上来。 “雪羽——” 不是折辱。 你不脏，更不贱。 话到嘴边，却是无法说出口。 大道曰，众生平等。 然而这世间，只人就分三六九等。 生来尊贵者，权势地位唾手眼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深陷泥淖者，拔掉所有尖刺、抽尽所有傲骨，卑微碾落成泥，只为求一线生存。 她是既得利益者，是将雪羽作践到底的最大刽子手，这句话若从她口中说出，不但荒谬，而且嘲讽得可笑。 “主人？”雪羽贴靠着她，轻声唤道。 卫青锋敛去思绪，抬手惩戒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反应过来：“妻主~” 卫青锋轻笑：“不想要，便不做。只一件，下一次有不虞之处，也要如今日这般如实告知于我，嗯？” 雪羽眼角眉梢漾出笑意：“嗯。” 第35章 仙湖山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本该镀上一层金色的乳白色雾气却渐渐被靛青色浸透。 环形的山口托起一泓碧水，蓝琉璃一般，仿佛一面倒映天地的穹顶之镜，明澈而剔透。 乳白色的雾气从池底升起，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晕浮动在池畔附近，浸染着，也滋润着周围异灵仙草。 长年累积的繁复的花果香气自行调和酿成一股馥郁的蜜香，挟裹着晨间的潮润，透鼻过肺，洗心涤神。 “灵池？”卫青锋挑眉。 雪羽在前拂开沾染雾露水汽的横枝杂藤引路，闻言摇头：“尚未形成真正灵池。天池下的地脉原本是一处已经形成灵脉的上古灵穴，天地灵气枯竭后，灵脉随之崩解于天地，应是幸得附近还有诸多伴生矿脉，方勉强维持住灵穴气机，此番天地异变后残存的灵穴再次聚集灵气，想来是这眼天池的地下水脉恰好经过灵穴，沾染了灵气。” 二人皆是轻功高手，说话之间便已来到天池湖畔。 眼前的碧湖直径约莫三千余米，湖水清澈见底，近看碧澈之中有着深浅不一的五色斑斓。池畔牵藤引蔓地生长着成片的奇异植株，结实累累，虽无繁花似锦，却也颇有几分热闹可爱。 雪羽向卫青锋道：“白色结晶已探明是雪砂晶矿，红色如血丝一般的是赤铁精矿，黑色是火山曜石岩，这三类矿种是此山的主要矿产，几乎每一处山头地穴皆有产出。蓝绿色孔雀石是赤铁矿的伴生矿，橙红色则是火山岩沉淀出朱砂，品质十分不俗。” 卫青锋看着此处山巅的玉露清风、碧水蓝天，再看身侧白发胜雪、冰肌如玉的美男子，忽而道：“在此地，给你建一座宫宇吧。” 雪羽微愣，认真思索了片刻，颔首道：“这座山峰有诸多矿脉，地质偏硬，不宜开辟大面积种植，若用以建造主事殿宇并弟子居却是得宜。且处在灵穴之上，利于修行，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一处洞天福地。” 卫青锋看了他半晌，微微勾唇：“善。” “只是兴建土木非一日之功，还需待周围勘测清剿毕，调运大批劳役力工方得成行。”雪羽俯身在累累藤蔓之中摘取了几串果子，借着湖水涤去浮尘，又取储物镯中的清水冲洗，方托在一方玉白巾帕上拿了过来。 “虽不成灵果，却也长年浸染灵气，滋味十分特别，妻主尝一尝？” 紫红色小小果子沾染水滴托在玉白的掌间，平添几分诱人。卫青锋捻了两粒送入口中，只觉口感绵沙微甜，回味倒有几分茶韵清香。 算不得可口，却也不算难吃，若是调入茶饮，应另有几分滋味。 卫青锋似笑非笑睇了雪羽一眼。看这家伙采了一捧，想来不是用来吃的。 雪羽亦笑：“不如便在此处用膳吧？” “啧，随你。” 二人夜里都不曾睡好，天色尚蒙蒙，便一同起身出门来看天湖，尚未用早膳。 二人在湖畔择了一处干净石台落座，雪羽架炉生火，果然将那一捧小果子捣碎煮在了茶壶之中。火炉旁煨上几枚竹筒，又摘取几片阔叶洗净，作为垫布，将储物镯中早已备下的果点茶食逐一布陈开来。 卫青锋看着他素手调羹，眉目微微柔和下来。 第36章 反思 火上茶吊先沸，雪羽压下水汽，另添一匙岩茶，待茶汤再次滚起水泡，沥茶入竹壶，又取竹杯为卫青锋斟茶。 茶汤盛在杏色竹杯中是温润的琥珀色，入口柔滑，犹带深山岩缝里野生茶树微微苦涩的筋骨，与馥郁蜜香形成奇妙的张力。 是卫青锋喜欢的茶韵口感。 卫青锋把玩着茶盏，浅啜慢饮，间或捻一二果点佐茶。 雪羽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随意饮着，腾出手拨了拨火，将煨在碳灰里的竹筒翻了个面，一时看向卫青锋道：“您此行骤然抽调玉剑三万五千精英弟子，海域布防压力是否太大了些？” 卫青锋颔首：“日前经九殿公议，再一次压缩内海防线，着重保留主要航线与最大的几处矿产，其他海岛放弃驻守。” 雪羽愣住：“这——” 海域资源一直是玉剑的主要经济支撑，星辰宫陨落之后更是一家独大，独占鳌头，几乎可以算是玉剑御下利润最为丰厚的产业。 “一座中产碧灵玉矿便可抵去六座海岛资源，相应驻防力量仅需三成。” 卫青锋晃了晃茶盏。茶汤温度退了下来，茶中蜜蜡香开始浓郁，如同被阳光晒透的蜂巢，丝缕甜香在齿缝间游走。 恰到好处的甜味总能令人熨帖愉悦，就如同眼前之人。 卫青锋微哂，心情并未如何沉郁。 断尾固然伤痛，却是强大自身的必经之路。 玉剑是海域起家不错，发展至今却并非只能依靠海域生存，眼下海面之下危机已然难以估测，内迁是必然的结果。眼界稍长远者皆能想到此处，只是资源利益当头，无人愿意放弃手中已有的东西，含辛茹苦去开拓新的资源地。 东域开拓之事功不在眼前，却是势在必行，如此方有雪羽率众之行。 只不知是不是这小东西先天灵体已开灵窍、能够感知天地玄机，还是他果真是个天生的金娃娃，雪羽择中的这方仙湖山并非不可替代的首选，却在短短不到一月时间便直接开出了一座品质在上品与极品之间且规模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只这一条矿脉，卫青锋便有足够的理由抽调外围布防兵力，横剑断去诸多冗余。 至于雪羽担心的宗族世家，并不在武道与心性同样强悍霸道的卫青锋眼中。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武道的世界，从来以力量为最高法旨。 当然，一味地强硬并不可取，这也是为何她一早便拎着雪羽上山，避开了世家宗族求见。待得此地一应资源大致勘探毕，详细的开采划分必然少不得分润与这些从属势力。 此事最适合的人选，还是雪羽，她的最佳代言人。 卫青锋看向正取出竹筒逐一撬开、为自己悉心调配热粥的美男子。 自天地异变以来，雪羽一直在跑来跑去，为自己为玉剑攫取大量资源的同时，随侍自己身边的时间大幅度减少。 雪羽不太喜欢这些事，正如他不喜欢习武练剑，不喜欢争锋搏杀。 雪作肌肤花作肠，秋水为神玉为骨。本就是个娇气的玉美人，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莳花弄草、调酒制香。 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他了？也是雪羽的性子太过温驯、太过逆来顺受了些。 卫青锋心中难得反思了一下，也只一下，而后便思及昨夜，登时反思不了一点。 素了这么久，若非真心怜惜，何至于肉到嘴边都没舍得下狠口？ 第37章 爱重 天极处，一抹淡淡的红色在白色世界影影绰绰显露。红光轻挑淡抹，逐步渲染，在一片浅朦胧白雾之中，慢慢烘出一个半圆形的浅红色轮光。 似乎只在一刹那间，云天一线处，骤然迸发夺目亮光。与之同时，整座天池化作巨大的棱镜，将晨光折射成七彩霞光，铺泄在群山与苍穹之间。 红日出云，霞光万丈； 朝阳喷彩，千里熔金。 造化胜景之下，水天共碧之间，卫青锋悠悠回神，侧首看向身畔并肩同立之人。 日光下的玉白肌肤生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极品美玉雕就的玉像。不知是否是经历太多、修行情欲之道的缘故，雪羽身上有种隐隐的神韵，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飘渺出尘，清冷孤寂。 而倘或在这时，强行将其扼制在身下，强硬不容违抗地，令他一寸寸染上情欲的痕迹，看他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空茫无定地噙着泪，如玉般精炼的胴体徒劳地辗转呻吟，那一刻的风情，醉心动人。 察觉到了投注在身上的目光，雪羽转头看了过来，眼角眉梢不知何时已悄然挂上惯有的温柔浅笑。 四目相对，以卫青锋的目力清晰明了地看着雪羽的瞳仁骤然缩了一下，旋即纤长浓密的睫毛便极快地轻轻垂落下来，掩去瞬息之间眼底来不及藏住的瑟缩与畏惧。 卫青锋微哂，移开眼看向朝阳下美不胜收的天池仙境，手中揉捏着雪羽掌心指腹的软肉把玩。 片刻后，雪羽贴靠过来，轻轻将她拥在怀中，低声道：“奴知错，对不起。” “非你之过。” 本就是她亲手将雪羽驯到了这般地步，又如何去怪罪他已然刻入骨血的本能反应？ 卫青锋勾了勾唇，道：“只是——本座也不会为此事致歉。” 很长一段时间，卫青锋最是享受雪羽绝无半分违拗的驯服，至于这份温驯下的惧怕瑟缩与战战兢兢，并不在卫青锋的眼中。 既然享受过，自然无从去做出一副懊悔自责的虚伪模样。她能用十数年将雪羽变成如今这般，也不惮于再用数十年去一点点修复曾经施加在雪羽身上的创伤。 “陪本座走一走吧。”卫青锋道。 雪羽顿了顿，低声道：“若是妻主有兴——”话至一半，自己先踟蹰住了口。 卫青锋道：“本座教过你，此时该对本座说什么。” “奴、奴不想，在此处承欢。”雪羽略有几分生涩地开口。 一句话说得自己窘迫难堪，还需环拥着卫青锋，像是能从她身上汲取几分支撑力量。 卫青锋轻笑：“善。” 雪羽垂首靠在她肩头，轻摇了摇头。 卫青锋莞尔：“万事起步总免不了几分生涩艰难，但若是不做，便永远停滞不前。” “奴并不难受，而且，您明明喜欢——” “若果真不难受，又如何会惧怕如此？雪羽，你只是习惯了。但习惯非自然，更不是理所应当。” 卫青锋掂起雪羽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一声：“最初你的心会痛，是本座不曾在意。而今报应来了，你不觉心痛，但本座的心，开始痛了。” “诚然，本座喜欢欺负你，但如今，于本座而言，更需爱重的是你。” 第38章 金娃娃 卫青锋与雪羽二人在仙湖山主峰逗留三日之久，几乎踏遍了整座山峰。 此地确然不负‘仙’之一字，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一处蝴蝶谷，千万彩蝶鳞翅折射虹彩，如同被风掀起的绸缎，在山谷间铺开浮光流动的织锦。三处芳菲地，似乎是灵穴的气眼所在，竟保留有不少离开宗门悉心培育便难以生存的珍奇灵植。可能是附近有一双灵虎的缘故，此地的大型成群的凶残异兽并不甚多，反而是蝶蜂鸟虫等小型活物占据主要地位。 曾有火山铺泄之地自然少不了温泉。仙湖山所在之地千百年来经由四次大型火山铺泄，形成星罗棋布的各色温泉分列群山其中。与地下水脉相依的矿脉不同，形成的温泉功效成分与颜色亦各有不同。最难得是一处褐金池，地处山崖沼泽交汇之地，漫开一片巨大的湿地，泉水流淌而下，斑斓莲叶接天连地，汇聚成一片色泽瑰丽的莲池花海。 卫青锋与雪羽修为皆已过韵灵七重之境，武道神魂沟通天地，对天地气机有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感应，察觉到此地莲池不凡，雪羽褪去外衫鞋袜，挽起裤腿袖摆便下了池子，采回几支莲花莲蓬并数根玉润饱满的莲藕。 卫青锋接过一支盛放的莲花，便见花瓣通体呈玉黄色，其内蕴藏土黄色纹路，隐隐有光泽流转其中，随心拧转，玉瓣交辉间，整株莲花呈现五彩斑斓的混沌之态。 “龙莲。”卫青锋道。 “龙莲？”雪羽自池中再一次折返步出，这一次手中以莲叶包了一团池底淤泥，打开给卫青锋看，只见泥质细润，隐隐有金玉色泽，品质更胜烧制精瓷所用的上品玉泥。 “怪不得。” 卫青锋心下了然。 雪羽手中的淤泥非寻常泥土，而是土灵脉灵气枯竭、土灵石崩解而成的玉尘灰泥。换而言之，仙湖山的残存灵穴，在上古时期应是一座庞大的土系灵脉。 土系灵脉为大地之精，是五行灵脉中衍化附属矿脉最多的一种。一条极品土系灵脉附近千里皆生各色矿脉，在上古时期，几乎可以供应一座百万人口的城池所需。 先前的碧灵玉矿，以及仙湖山附近测得亦或尚未测得的各色矿脉，成因皆在此处。 卫青锋看向雪羽。 雪羽的判断没错。以碧玉灵矿的品质大小观之，这座曾经的土灵脉品阶非比寻常，除开已然发现的碧玉灵矿与浮出地表的仙湖山矿产，附近地动所涉及之处想必都有成型且品质不俗的大型矿脉。 只要有三座品质价值不劣于碧玉矿的矿脉，这座仙湖山脉，便值得玉剑山庄倾一宗之力，全力开发。 雪羽正在旁洗去足上浮泥，见状抬眸望了过来，卫青锋抬手抹去他左颊沾湿的一点水渍，轻声一笑：“本座的金娃娃~” 雪羽莞尔，摇摇头问道：“龙莲便是五行灵莲中的土莲吗？” 卫青锋颔首：“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土者生万物而法天地。大地以厚重的身躯为万物提供立足之本，上古时期，便以大地为万物之母。后圣帝登位，九大灵脉现世，以土系为本，谓为龙脉，黄帝之精化生的九品土系灵莲便被尊为龙莲。” “圣魔之战后，灵脉崩解于天地，想来是残存灵穴与灵脉遗土护住了灵脉凝化而生的土莲子，待得灵气复苏，这些莲子也随之再次萌发生长，只是跌落的品阶注定无法恢复了。” “总归留有一线生机，千百年后的今日复得见天日，再过万年，未必不可期~”雪羽剥了一只莲蓬，去掉外壳，剥出十六粒白生生的饱满莲子，轻巧取出莲心，送至卫青锋面前。 卫青锋捻了一粒送入口中，只觉玉津满口，不同于水莲子的清润甘甜，而是有种独特的，与五谷同出一脉的粮食的甘实。 “煮粥想来不错。”雪羽也尝了一粒，笑道：“不如今日便以莲子莲藕入膳？” 卫青锋并不在意口腹之欲，随意点点头：“随你。” 第39章 发现 卫青锋一去三日，直至第四日傍晚方与雪羽一同回到玉剑驻防营地。 诸世家宗门闻讯匆匆赶来欲求拜见，便见卫青锋所在的主帐不知何时被玉剑精卫层层围住，剑锋向外，披甲执锐，凛然生威。 玉剑山庄作为海域宗门，能屹立江湖顶端，成为地位仅次于传承千年的三大超品宗门的一品剑宗，门下弟子之战力悍勇可见一斑。精卫更是玉剑层层选拔出的菁英弟子，持剑亮锋，一干附属宗门世族分毫不敢掠其锋芒。 “祁管事？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姜氏一族的领队长者向长风商行此番领队管事开口。 倘或说姜氏一族是迁移依附而来的外来势力中隐隐为首者，那长风商行便是玉剑御下本土势力中毋庸置疑的领队人。 长风商行主家林家，自玉剑山庄迁移至缥缈岛开始便依附玉剑行事，几代人经营下来，已然成为玉剑山庄控制域内商贸的左膀右臂。到得这一代，林氏嫡支的二公子与庄主卫青锋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而家主林修轩则是在庄主正君尚未发迹之时便与之交好，十数年间合作无数，彼此之间互通股份，利益交融。 此番玉剑开拓东域乃是以雪羽为尊，长风商行自然大力支持，不但派遣大量人力物力支持，领队的管事祁运也是家主林修轩心腹之中的心腹。 祁运虽任商行管事，本身却也是一名修为不俗的剑修，亦是家主林修轩身边一同长大的伴当，性情内敛，并不如何长袖善舞，行事却十分沉稳可靠，随着姜家领队一同来到姜氏的行帐处，落座饮茶，清谈寒暄，并无多言。 姜领队试探了半天探不到半点口风，只得开口直抒胸臆：“我与管事虽非出自同门，如今却同在帐下行事，终归荣辱一体。长风商行行事高瞻远瞩素来吾辈敬重，观今日之事，不知祁管事如何看待？” 祁运并不接茬：“今日有何事？” 姜领队不由磨了磨后槽牙，只面上不显，和煦道：“庄主帐外似乎今日多了不少护卫。” 祁运颔首：“庄主之尊，理当如此。” 姜领队：“……” 见此处着实摸不到消息，姜领队只能转回主要目的：“不知长风商行对此间的碧灵玉矿，可有何想法？” “并无想法，长风商行应召而来，遵听凤君之言行事。” 祁运此前已与雪羽打过数度交道，先前的灵米之事便是他跟随雪羽一路行事。相较于旁人，祁运深知这位在外界人口中佞幸媚上登位的正君胸有如何丘壑，可谓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长风商行本就与雪羽交好，碧灵玉矿确实利益动人，但这位手中利益动人之处远不止这一座矿脉。更何况，庄主卫青锋已然亲至，这位铁血剑尊行事更是不容置疑违拗，不论是出于宠爱，亦或是另有何种原因，长风商行只会更加安分守己。 这厢姜领队对着油盐不进的祁运束手无策，那厢被玉剑精卫自动自觉层层包围的主帐已然迎进自己的主人。 卫青锋初一落座，先前派出勘察的十支队伍归来的信使已然围了上来。 相互对视一眼，一名性急些的资深弟子先迈出了第一步：“启禀庄主、凤君，千翠山发现赤金玄铁矿！初步估测，总储量可达千万万斤！” 卫青锋猛然抬目，帐中之人亦皆是一振，其中两名同出一脉的归一殿弟子互相对视一眼，先后出列。 “启禀庄主、凤君，玉屏山发现金丝晶精矿并伴生金丝草，初步估测，矿脉储量逾千万斤，金丝草年产可达十万斤。” “金澜山发现蓝晶灵矿并星辉灵矿，初步估测储量可达万万斤，另两条矿脉之间夹生一条冲积风化石矿，矿带长逾百里，宽深数里，气机玄妙，无法窥测。” 赤金玄铁与金丝晶精矿皆是上乘金系炼器材料，最常用于锻造兵器，金丝晶精价值更胜一筹，其伴生的金丝草则是一种特殊辅助材料，可增加兵器柔韧特性。 蓝晶灵矿与星辉灵矿则分别是水系与风系炼器材料，其中蓝晶灵矿价值略逊于金丝晶精矿，星辉灵矿则更胜一筹。 最难得的是那条冲积风化石矿，乃是异生气机被石壳包裹形成，破开石壳往往能发现诸多玄奇之物，可为矿石，可为灵石，可为异种，可为灵植，甚至有可能是一条未成形的小灵脉穴眼。尤其是夹生在水系灵矿与风系灵矿之间，玄机更为奇异多变。只这条长逾百里的矿带，价值便胜过了那座最早被发现、引动风云的碧灵玉矿。 第40章 克制与甘愿 十支队伍皆有所获，竟是无一落空。 矿脉品质果然十分不俗，且储存量极为庞大。 若以价值论之，最高者应属金澜山，蓝晶灵矿并星辉灵矿皆是稀有矿产，风化石矿更是难得。若以实用性论之，仍是具有催生木系之力的碧灵玉矿居首。但对于玉剑而言，各色金系矿脉也十分重要。 金系矿脉素来是各色武器锻造的主要材料，玉剑山庄作为剑道宗门，域内习剑成风，海防海运并庞大的武器需求皆需充足的矿产供应。 主帐中铺开着整座仙湖山脉的地形图，一群人目光炯炯地围着雪羽，热切地一边讨论一边指指点点，正在补充完善矿脉分布并附近已然探查到的兽群、虫穴、异林等诸多危险。雪羽手中还持着一册玉简，一边补充一边以神识将地图复刻拓印到玉简之中。 卫青锋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无论是扶持北疆，还是参与中原纷争，抛开浮于表面的亲情、友谊，乃至所谓的正义之争，根本缘由在于——利益，武道利益与经济利益。 武道利益在于扬名立威，淬锋练兵；经济利益在于拓展势力覆盖范围，并征伐各地的收获。无论是楚渊帝国还是青云宗，皆是传承上千年的超品宗门，其底蕴之广博浑厚，远非玉剑山庄这般后起之秀所能相及。 而今，开拓东域带来的利益已然隐隐超过战争可能带来的隐形收益，玉剑是否还要继续参与争锋，如何参与争锋，人力物力的投入程度，都是值得商榷的事情。 眼下十处矿脉只是初探，仍需详细勘测，周边另有其他地域需细细探查，这种繁琐章程雪羽素来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无需卫青锋费心劳力。 待得众信使领命而去，主帐重新安静下来，雪羽亲自更换了茶点奉至卫青锋面前，自己也一如往常地贴靠过来，抬手按揉上卫青锋的颈肩。 卫青锋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膝上，信手扯开雪羽的衣襟，倾身覆上雪羽的颈侧。 预期的疼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是的鼻尖的碰触深嗅与唇瓣不轻不重地厮磨，许久，卫青锋稍稍退开一点，哑声道：“别招我。” 修为突破至韵灵七重境后，不仅是自身能为得到质的提升，最重要的神魂之力与功体融会贯通，随周天循环运转浸润周身，极大地抚去霸道的外功与剑意淬体带来的损伤，肺腑之间总是难以克制的暴虐之意也随之大幅度削减。 卫青锋不欲再拿雪羽作为情欲宣泄的侍奴，只是当这家伙真正站到自己面前，她对他的占有与掌控欲望，并不曾因功体修为精进而削减一丁半点。 “妻主是厌弃奴了吗？” 雪羽凑上来，轻吻了吻卫青锋的唇角，口中话语无限凄凉，语气却并非如此，眼中亦是溢满了笑意。 “雪羽。”卫青锋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神情看不出丝毫变化，似乎只是简单唤了一下名字。 雪羽看着她，眼角眉梢一如往昔地柔顺温和，修长的手指滑到腰间玉扣，解下腰带，而后是外衫系带，再到亵衣系带。 卫青锋亦看着他，神情眼神明暗难辨，不曾出言阻止，也不曾出手相扶。 衣衫一件件褪下，束发解开，雪羽双手支撑在身后，原生的胴体尽陈眼前。 极美的凤眸就这样望过来，不闪不避。 情意与欲望交织，沉湎与克制并存。 含蓄却坦然。 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一如既往地安静等待着卫青锋的赐予。 怜惜亦或是欺凌，爱抚亦或是肆虐。 予取予求。 …… 这一日，各宗门世族依旧不曾等到庄主的召见。 第41章 相谈 上 鲛绡帐内香凝雾，玉钩坠地动夜风。 指尖浅描胭脂露，颈畔印深锁春酲。 相较于百转千回的繁复人心人性，欲望总是坦率而直接。 久违的酣畅淋漓，仿若倦怠的经脉注入浩瀚奔涌的内力，通体肌骨关节乃至指端末梢都舒展开来。 云雨暂歇，卫青锋指腹拂过雪羽失神的眉眼，重重揉上绯红欲滴的饱满下唇。 齿缝被撬开，舌尖微吐，皎皎如明月的翩然美男子遍染春情，一派淫靡不堪之态。 “本座最厌你这副模样。”卫青锋道。 同时，也最无可抗拒这副风情。 “奴知。” 清朗的声音沾染沙哑，如结晶的蜜糖，揉化在耳畔，带出惑人的滋味。雪羽轻轻转脸贴靠上卫青锋的掌心，阖目缓缓摩挲，哑声笑道：“奴也最怕，您在此时生怒。” 而后不择手段，将他逼入更为不堪的境地。 如同恶性循环，最终以卫青锋失去兴致，雪羽伤痕累累了局。 “您那时一定在想，奴活成这般，为什么不去死呢？”雪羽轻笑，极漂亮的凤眸眶红未消、水意未散，平添的一抹狡黠笑意便分外动人。 卫青锋忍不住俯身轻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哂：“小东西~” 怒其不争。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卫青锋对雪羽最鲜明的观感。 雪羽有野心，且为之竭尽全力。 屈身逢迎，争上攀附，手段百出，不惜折损自身强求突破，乃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进入全然不适合他的仙剑秘境谋求一线生机。 卫青锋欣赏这种拼劲与坚持，为这份欣赏，也为自己莫名的情动炼心，她破例接纳了他的逢迎献媚，作为交换，也赐予了他应得的资源与权柄。 从此，她拥有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完美枕边人。 但不知何时起，这份欣赏与喜欢逐渐变了滋味。 她明明最是享受雪羽在她的掌中身下予取予求、全心全意的侍奉，最是喜欢一回头那双极漂亮的凤眸满满都是她的注视，却不知何时开始不由自主地憎恶他这副折尽本性、低入尘埃的卑贱模样。 她一次次将他折磨到崩溃，一次次逼迫叩问他的本心，一次次想要打碎剥下这副伪装到几近完美的面具。 以己度人，卫青锋从不认为，那是雪羽的真心。 没有人会甘于卑贱，没有人会没有一丝任性与傲骨。 卫青锋无比期待着他的反抗，哪怕是自戕，亦或是与自己反目成仇。 然而，她等到的是一个更为温驯乖巧、更为恭谨尽心、更为完美无缺的侍奴。 床笫之间，他将自己碾落入尘，不带一丝违拗地竭力迎合侍奉；床笫之外，他绞尽心力，不遗余力只为尽善尽美地完成她的嘱托。 偶尔着实承受不住，也只敢在她心情不错之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求一声怜惜。 战战兢兢到她都不由为之几次心软，卑微小心到她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由为之侧目的程度。 卫青锋依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雪羽，她近乎冷酷地审视着雪羽，也审视着自己。 但她还是退了一步。 因为，雪羽瘦了。 雪羽一直把自己养得很好，骨肉莹润如玉，胴体纤秾合度，虽然更喜素食，却也不至于丁点荤腥不沾。 但那段时日，他已经很难咽下肉食，开始不自知地依赖糖度过量的甜食，常常难以自控地落泪。 也许，自己快要赢了。 只是这战果，早已失味。 第42章 相谈 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从不反抗。 为什么能忍受屈辱到那般程度。 为什么，聪慧如雪羽，已然握有自己的心意，还会这般卑微求全。 卫青锋想，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她同样认为，如今的自己，已与雪羽缔结为夫妻的自己，有资格知道答案。 雪羽额头抵着她，轻声道：“您为何忽然问这个？” 卫青锋展臂将人揽在怀里，一寸寸拂过掌下的脊背，转而揉了揉他的发顶：“告诉我，我想知晓。” 雪羽沉默了许久，再次轻声道：“也许是，奴把自己弄丢了。” 卫青锋微愣，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不可自抑翻涌上来，如同海啸巨浪般将整个人淹没。 卫青锋紧紧搂着雪羽，搂紧到自己都能感知到颤抖与疼痛。 雪羽靠在她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很可笑，本该属于他的悲哀与疼痛，他从她的身上才能如此明确地感知到。 人心从来都是脆弱的。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八天，那内外一同施力去消磨一个人格，又需要多久？ 想来，是无法超过三十年的。 每一次的忍耐，每一次的屈身，每一次的强行忘却，每一次所谓的理智选择，都是消磨。 他以为是习惯了才不会痛，他以为自己将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每一次习惯，每一次的藏匿，都是消失的痕迹。 他等到了卫青锋迟来的珍视，再回头，已然寻不到原本的自己。 “对不起。”雪羽轻声道。 卫青锋闭了闭眼，哑声道：“没关系。” 雪羽望着她，眉眼清浅地一点点漾出笑意，依旧温柔和煦如春风：“妻主若不介意，也未必就是坏事——” “可闭嘴吧你！”卫青锋打断了他，重重揉了揉他的下唇：“蠢东西！” 雪羽握住她的手指，按到唇上轻吻了吻：“奴这般，也很好。有您疼惜，有师长教导，修行有道，践行无虞。曾经寤寐所求，不过如此。” 卫青锋回望着雪羽，颔首：“好。” 如此讽刺。 委曲求全的是他，出言安慰的还是他。 雪羽笑了，靠在她的枕侧，卫青锋与他额头相抵，相拥入眠。 片刻后，耳畔的呼吸声渐渐绵长，卫青锋指风微动，气劲拂过雪羽的安眠穴，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放大的绝美睡颜。 她对雪羽欲望不减，雪羽久经调教的身体对她更是无从抗拒。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往往是她身心舒畅，而处于下位且为炉鼎功体的雪羽消耗更大一些。 二人之间的相处，亦是如此。 她高高在上，享受他的全心侍奉，所付出的不过随手赐赠；而这份指间漏下的赐赠，需要他竭尽所能，上下求索，还要他屈膝纳拜，感恩戴德。 当活着已经穷尽全力，又何谈自珍自爱，追寻自我？ 她从来不是他的救赎，而是压在他身上的另一副镣铐枷锁。 卫青锋展臂将雪羽重新揽在怀中。 重新养好一个爱人需要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再无期限。 沉甸甸的温香润玉在怀，与她交颈相依，是世间最为亲近的距离。 远远不够，却也是卫青锋可以接受的结果。 至少，他还在。 第43章 心病 雪羽醒来之时，卫青锋正倚靠在床头，神识沉在手中的玉简之中，详细查看雪羽与诸玉剑勘测队信使一同标注描绘的仙湖山脉地形图。 察觉身侧气息有所变化，卫青锋抽回神识，垂目将视线落在枕靠在自己臂弯处的玉郎身上。 雪羽眉间稍蹙，纤长的睫羽微微扑动几下，而后缓缓张开。 沉睡初醒，微微潮润的乌瞳中透着神思未属的迷茫，平添几分脆弱之感。卫青锋忍不住俯下身，轻吻了吻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雪羽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知晓极温顺地仰面迎合。二人交互了一个绵柔悠长的深吻，卫青锋微微起身，指腹揉了揉雪羽的下唇。 卫青锋秉性强势，二人相处之间，示弱是雪羽最得心应手也最有用的武器。卫青锋一直认为雪羽的示弱至多三分为真，而今却在想，倘若她肯稍稍纵容那三分真意，雪羽的心，会不会便不至于病重至此？ 雪羽望着卫青锋，忽而展臂搂住她的腰身，侧身埋入她怀中，闷闷的声音传出，透着几分笑意：“奴不想起身~” 卫青锋眉眼微缓，抚了抚他的发顶：“那便不起。” 雪羽还是雪羽，深陷泥淖也在竭力振翅的雪鸟，从不会放弃自救。 卫青锋重新拿起玉简，再次将神识注入。 身侧的呼吸一纳一吐，渐渐趋于平稳，再至悠深绵长。 联袂前来拜见的诸世家宗门代表再一次被庄主亲卫拦在主帐之外，饶是早已打定主意的长风商行主事祁运亦不由生出几分忐忑，只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向冷着一张脸率众守在帐外的庄主亲卫队领叶千月颔首示意，便率先带人离去。剩余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先行告辞。 目送众人离开，叶千月回头向主帐望了一眼，亦有几分不解。 卫青锋素行自律，雪羽又是最恭谨小心不过的性子，二人一同迟迟不曾起身，确是罕事。 直至日上竿头，主帐之中方有传唤，叶千月带人将早膳送入，便见帐中二人已然起身更衣毕，雪羽正屈膝榻前为庄主佩戴腰饰，而后被庄主亲手扶起，携手一同转出屏风，行至桌前落座。 “有事？”卫青锋接过雪羽盛好的灵米粥，顺手为他搛了两块玉乳糕放入碟中。 叶千月躬身回禀：“十路信使已经动身离开，应公子吩咐，新现矿产的消息稍稍透露了一二，只具体矿产及相应矿储量不曾泄露。今晨各大宗门世族再度前来拜见，属下等皆已拦下。” “碧灵玉矿山勘察完成大约还需要多久？”卫青锋看向雪羽问道，一眼瞥见对方用完大半小碗粥米便开始慢吞吞磨工，不由眉宇微厉：“再进一盏糖燕窝。” 指间玉箸微顿，雪羽柔和地清浅一笑，应下：“是。”又道，“以各路进度，约莫十日便可完成。” 碧灵玉矿山说小不小，说大也没有多大，宗门世族加上同行的玉剑弟子超过五千人，若非碧灵玉矿的特性致使山中多生异植异兽，这样一座矿山，早在雪羽派人将消息传回玉剑的来回期间便能勘测完成。 “如此，便是进度已过七成。” 卫青锋盯着雪羽饮尽巴掌大小的一盏冰糖燕窝，虽犹觉不足，却也不曾再多加苛责，转而道：“待得午后你有空闲便应下拜会，若觉不虞再拖一两日亦可。” 雪羽看向她：“妻主可是要亲往矿脉一探？” 卫青锋颔首：“金系诸矿需得尽快掌控手中，而后将工坊迁来，以此为基。” 如同莞城以灵米为引，迅速聚集人力物力重建成城；仙湖山脉地势险峻多山，不适宜种植为主，若建工坊，便能借助山川水势，利润与吸引力相较于灵米更胜一筹。 雪羽若有所思：“如此的话，碧灵玉矿还是留在手中更佳。” 仙湖山根基在土灵脉，衍生而出矿脉便以土金两系为主，待得工坊落地必然引来无数衍生产业并诸多武修。而此地多山，路途崎岖，商路成本增大，届时基础资源必然随之水涨船高，有催生万物之能的碧灵玉矿并周遭田园林地便更珍贵了三分。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随你。” 雪羽是心病，并不是伤了脑子。 以他的心机头脑，居于高位又手握绝对的信息差，应召而来的宗门世族在他手中翻不出半分水花。 第44章 逐利 上 傍晚时分，再度联袂前来拜见玉剑庄主的诸宗门世族又一次扑空。 庄主卫青锋不在，正君雪羽不在，连庄主亲卫都不曾见到。 自留守主帐的护卫口中得知庄主卫青锋率亲卫离开营地，再联系先前暗中探得有关新现世矿脉的些许消息，以长风商行与姜氏为首，便有数人面显沉思凝重之色。 祁运与姜管事相视一眼，彼此皆知如今不是争强斗气之时，心下一叹，只得颔首。 姜管事登时心下一松。 如今仙湖山的局面早已超出预期。碧灵玉矿脉虽珍贵难得，却不至于令玉剑兴师动众至此。能打动玉剑庄主，令其率玉剑三万菁英弟子亲临当场的根本缘由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玉剑庄主卫青锋行事风格一向强硬，对诸附属宗门世族压根儿不假辞色，眼下情形如此，唯一能着手之处，唯有那位侍奴出身、却莫名能得庄主欢心的正君。 幸而长风商行与那位凤君素来交好，只是，如此少不得此间行事便要以长风商行为主，利益上恐怕也不免避让三分了。 姜管事心下暗叹。 想他们姜家，当年老祖犹在之时，也曾位列中原二品世家之列，往来之间，即便面对的是青云宗这般庞然大物，也算得上数得着的座上宾客。无奈搬迁至玉剑域内方知，这大宗与大宗之间行事风格竟能如此大相径庭。 青云宗有九座主峰，彼此之间互有往来又相互牵制，除却凌霄峰风格稍显强硬，大多时候都是顾及彼此颜面，对御下附属宗门世族也颇为体恤，无论内里如何，至少面上很过得去。 而玉剑山庄本就是以战力强悍闻名江湖的一品剑宗，经历天地动荡下一番铁血洗礼之后，行事更是强硬无匹。以长风商行为首的本土世族尽皆俯首称臣，一应行事唯玉剑马首是瞻。而迁移而来的宗门世族本就是因自身不足以安于乱世方千里迢迢搬迁此处，纵心有不甘，奈何在中原无往不利的纵横手段，在只认实力的玉剑面前毫无作用，着实翻不起浪花。 长风商行在那位玉剑正君面前确有几分颜面，拜帖递上当日便有了回信，约在第二日下午会面。 待得祁运携同宗门世族一众应约而至，便见主帐营地一派热火朝天。 夯实平整后以水泥浇筑的青色地面之上，洗净的硕大藕节堆满竹筐，一排十数架高大石磨分列两侧，力工推动磨盘，藕块摩擦出乳白浆汁，顺着沟槽流入木桶。每每盛满一桶，便有力工移至另一侧，将藕泥裹进粗布，二人成组，着力挤压下汁水淅沥沥滴落。 另一侧，沉淀已久的藕粉如初雪覆碗。另有匠人轻舀上层清水，余下白浆摊晒在竹匾上，银刀翻飞如舞，片片薄粉在阳光下泛着微红光泽，在日光下凝成均匀的雪片，风过时粉屑轻扬。 整片营地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甜气息。 祁运一众看着眼前本该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不知为何分外和谐的景象，一时面面相觑。引路的亲卫适时上前：“诸位，凤君在帐中等候。” 主帐帘门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清香透心入肺，众人躬身步入帐中，便见屏风后转出一人，雪肤白发，容颜俊美无铸，正是玉剑正君，凤玉臣。 众人分宾主落座，祁运见雪羽接过亲卫递上的湿帕擦拭手指，再看屏风后方并未全然遮住的一捧捧金黄莲花，一时笑问：“凤君可是在提取花露？” 玉剑地处东南，常年繁花胜锦，佳果不断，花露果露也是域内一宗经年不衰的经贸货品，因取露的原材品质与取露手段不同，品质也有优有劣。长风商行作为玉剑御下最富盛名的商行，自有一套独特的取露手段。据祁运所知，那套脱胎于炼药手诀的取露方法，正是出自眼前这位凤君之手。 雪羽亦是一笑：“佳材难得，一时兴起。”又向身侧亲卫道，“正好那一瓶尚未封口，便取来也请诸位品鉴一二。” 第45章 逐利 中 亲卫应诺，转身至屏风后，片刻后果然取出一支巴掌大小的修颈玉瓶。 众人不管心下如何，面上都是一派笑意与好奇之色，看着主帐之中侍奉茶水的仆役小心接过玉瓶，一字排开茶盏，拨开瓶塞，以玉匙承接花露，逐一调入面前茶盏之中。 玉匙一动，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更为馥郁，嗅之竟隐隐有神魂得以抚慰的舒畅之感。 在场之人皆为武修，登时便察觉到此露非凡之处，原本浮于表面的三分好奇登时真实了许多。 “五色毕呈，芳香满席。”祁运看向面前的茶盏，笑向雪羽道：“凤君出手，果然不凡。” 与寻常工坊以蒸制萃取提取花露的手段不同，长风商行提取花露的方法要额外多出一道发酵步骤，取有色有香花蕊，皆于其初放时采来，配以药性调配酿饴之露，而后和以盐梅渍之融和口感。此法取露，不但色香味俱全，且药性更胜，即便贮使经年，香味颜色亦不变。 “祁管事这一次可是夸错了。”雪羽亦笑：“这莲花凌晨方采回，如今不过数个时辰，纵是本君有心，也使不出如何手段。此露不过只是经过一道简单蒸馏榨取，其精妙之处原在其本身材质，个中如何，诸位一试便知，请。” 众人举盏，轻嗅浅尝，果然入喉香醇更胜，清香沁润神魂，非同寻常。 姜氏原是中原大族，传承非凡，姜管事亦非泛泛，察觉此花露并非出自灵植，却有抚慰神魂之功效，再联系玉剑的一系列举动，电光火石间，心下登时冒出一个惊人猜测，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龙莲！” 在座众人皆是一愣，主位的雪羽亦适时露出三分讶异之色，旋即颔首相赞：“果然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族。” 一言出，旁人如何且不提，只姜管事却是心下乱跳，额际不由冒出汗湿之意。一是震惊这位凤君竟是这般承认下来，二为自己的贸然出口而懊恼不迭。 龙莲！竟是龙莲！竟果真是龙莲！ 五行灵莲乃是上古时期五行灵脉的精髓蕴灵而诞，唯有极品灵脉方能孕育，而龙莲便是五行灵莲之中的土莲。 此地有如此诸多的龙莲诞世，意味着这座仙湖山脉乃是一条上古极品土灵脉的遗迹所在！ 土灵脉是大地之精，亦是五行灵脉之中最易衍化附属矿脉的灵脉。沃土生金，其衍化的矿脉之中，最为常见的便是品质上乘的土系与金系矿脉。 思及玉剑庄主亲临与兴师动众的三万精兵，姜管事几乎用尽全力方能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 怪不得！怪不得玉剑丝毫不在意那座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于玉剑这般纯粹的武修宗门而言，木系的碧灵玉矿脉，价值如何能抵得过品质更胜的金系矿脉？！ 不！不止是玉剑！ 如今这般风云动乱、战事更迭的世道，什么最为重要？ 实力，武力！ 绝对的实力，绝对的武力！ 这正是姜氏家主果决断尾求生、转投玉剑的最大根由。 第46章 逐利 下 一场本该围绕碧灵玉矿脉展开的明暗交锋，因牵头为首的长风商行与姜氏不动声色的迟疑而搁浅，能被宗门家族派出作为领队管事之人皆非庸俗，姜管事脱口而出的一句‘龙莲’已然引起众人心下无数揣测，此番拜会便果真成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茶会。 夕阳西下，营地篝火燃起，主帐亦掌起夜明灯。 雪羽用罢晚膳，刚命人撤下盘盏，便见叶千月走了进来。自庄主大婚之后，这位被庄主亲自简拔的新任亲卫首领，便被卫青锋亲自指派到了雪羽身边。 随叶千月一同进来的还有两名仆从，躬身将两份碗盏摆在了雪羽面前，盖碗打开，便见一盏是果仁酒酿蒸酥酪，另一盏是玉乳燕窝。 雪羽：“……我用过晚膳了。” 抬手令仆役退下，叶千月低声道：“庄主言，倘或公子拒食，待她转归便亲自来喂。” 雪羽：“……” 所幸二者都只是巴掌大小的大半碗，雪羽只得拿起玉碗，持玉匙一勺一勺吃尽。 酥酪上架蒸制之前调入了杏仁粉，燕窝之中添了玫瑰花蜜，掩去牛乳大部分的腥气，显见厨房格外下了精细功夫。 雪羽微微垂目，纤长的睫羽掩去眸底的涩意，再扬起便是惯常的笑意。 叶千月又移来一支玉壶替去桌上茶盏：“还请公子体恤，庄主不允公子午后饮茶，茶室特意烹制沉香熟水供公子取用，若公子不喜，另有梅浆与茶苏备用。” 沉香熟水以沉香、麝香等香料煎煮而成，香气馥郁，具有安神助眠、温中止痛的功效；梅浆则是用梅子与酒酿调和，酸甜清淡，可助消化安神?；茶苏则是低度卵酒调和紫苏、桂皮等香料所制的解郁药茶。 雪羽：“……好。” 叶千月躬身退下，雪羽拨弄着香飘四溢的熟茶，心绪不由稍有逸飞。 独属于卫青锋的温情怜惜，一如既往地强硬不容拒绝。 夜色漫上来，长风商行管事祁运与姜氏此番领队姜桓再一次联袂而至。 雪羽请两人共饮沉香茶，微微一叹道：“二位面前，我亦不多做虚言。此事，庄主不会允旁人插手。” 一言出，姜桓不由看了祁运一眼，祁运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公子亦不能吗？” 雪羽轻拂茶烟：“此事，我不会插手。” 祁运心下一叹。 这位出身卑微的凤君，能被心性如此冷硬的庄主卫青锋看在眼里、捧在手中、纳入心间，除却其无双的风姿与出众的才干，这份极知进退的敏锐亦极为关键。 金系矿脉的开采直接干系到兵器辎重，此乃玉剑之根本。以庄主卫青锋的秉性，旁人若触逆鳞，必然非死即伤。 但若要放弃——又谈何容易？！ 矿脉近在咫尺，无论是勘测还是开发皆在初始阶段，正是接触插手的最佳时机。一旦放弃，不仅是失去巨大的利润与资源，更重要的是此消彼长。如今玉剑已然强盛至极，域内无不俯首，倘或进一步掌握更多的武力资源，包括长风商行在内的所有从属宗门世族，在玉剑面前再无半分抗争之力！ 如今能作为突破口的，唯有眼前之人。 祁运心思急转，竭力思索能说服雪羽的理由。 “凤君掌庄主御下亲卫，”姜桓在侧悠悠开口：“姜某也曾听闻当年玉剑少主亲卫驰援北疆之雄举，着实令人心驰神往、不由拜服！” 容色不是这位凤君的立足之本，实力，亦或是说，手中的武力才是。 倘或矿脉开采尽数握于玉剑手中，九殿争锋之下，游离在外的庄主亲卫又能分润几分？ 雪羽凤眸微凌，看向座中两人。 第47章 分润 “矿脉主权自然归属玉剑无疑。” 祁运适时接言，笑道：“只这开采之权不知能否稍作通融？” 玉剑以剑道立宗，虽武力强悍、权柄集中，域内风气却并不如何严苛，法纪清明。 因海域矿产资源丰富，玉剑历代掌权人对开矿态度较为开放，允许在玉剑监督下民间势力自行开采，矿产由玉剑与承采者分成，私人所得可自行出售。 雪羽沉默片刻，再一次摇头：“二位不必再加赘言了，此事本君不会插手。” 话至此，祁运与姜桓二人只得收口，起身告辞。 出得主帐，二人对视一眼，祁运率先开口：“月色正好，不知祁某能否有幸叨扰姜管事一杯夜茶？” 姜桓面上登时现出笑意：“不胜荣幸，祁管事，请。” 长风商行熟悉玉剑内部，姜氏底蕴深厚，利益当头，干戈化为玉帛自然不是稀奇之事。 二人再次落座，屏退左右，姜桓便直接开口问道：“祁管事想来对凤君秉性十分熟悉？” 祁运颔首：“凤君出身微末，胸中却极富丘壑，行事亦不同于流俗，常常出其不意，伏脉千里，虽周全谨慎，却远非固步自守之人。” 姜桓颔首。他能从姜氏旁支不入流的子弟之中脱颖而出掌一方权柄，亦是眼明心亮之人。这位正君欢场出身，初至卫庄主身侧不过是区区一介侍奴，能在十数年间一步步登上正君之位，定然不会是只凭一张俊美面容。 “如此而言——” 祁运颔首：“那条金系矿脉恐怕非同寻常。” 姜桓摇头：“极品土灵脉，所衍化出的金系矿脉定然不会只有一条。” 四目相对，姜桓试探开口：“倘或直接拜会玉剑之主——” 祁运苦笑：“凤君退避三舍，我长风商行断然不敢碰触逆鳞。” 主权与开采之权皆不能纳入手中，若要放弃又极不甘心。 二人面面相觑许久，祁运忽而灵光一现：“木系克土，既是土系灵脉，为何此地会有碧灵玉矿？” 姜桓放下茶盏：“木虽克土，土却能蕴养木精。能孕育龙莲子的定然是极品土灵脉，蕴养出一方品质上乘的木系矿脉并不稀奇。” 祁运目露精光：“如此而言，土灵脉最常衍化的金系矿脉，数量体量想来要远超木系咯？” “这是自然——”姜桓正在颔首，霎时间领悟祁运言之所指：“数量、体量！” “如此，主权与开采之权确然不能分割旁人。” 四目相对，二人不由咋舌。 那座碧灵玉矿脉已然足够庞大，几乎布满一整座山峰，且储量丰富，品质亦是十分不俗。 倘或金系矿脉品质、体量乃至数量更胜，只这一座仙湖山，便足够玉剑上下繁盛百年！ 必须参与其中！ 祁运与姜桓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有争锋之锐意，却无你死我活针锋相对之敌意。 眼前最要紧的是，如何从玉剑手中，拿到两人想要的分润。 思忖片刻，姜桓开口：“据姜某所知，玉剑九殿似乎并无专司冶炼之道者？” 玉剑是剑宗，九殿之中，罗天殿主推衍天机符阵；归一殿、演武殿，乃至司刑殿、知风殿、知事殿，都是剑修聚集地；杏林殿精研医药毒理，合诣殿掌宗门议事，只有总领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御下有专司炼器的分部，炼器水平算不得如何精深，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手与典籍还是天地动乱之后自各地搜集而来。 祁运目光烁烁：“姜氏一族传承千载，底蕴深厚，想来于炼器一道亦颇有造诣。” 姜桓捻须含笑：“长风商行经略四方，对兵器制艺必然有独到理解。” 祁运亦露笑意：“据在下所知，凤君曾与中原碧岚宗做过一宗交易，换得原青云宗幻月峰、玉华峰部分核心传承。” 原青云宗玉华峰一脉精于医药之道，而幻月峰一脉，正是以煅器之道闻名。 “如此，便该再行拜访凤君一次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第48章 仙湖山图 晨起习剑，用过早膳后，雪羽又被叶千月盯着，额外多吃进一碗藕粉酪浆。 卫青锋本身是一名心志坚毅至极之人，她似乎亦认定雪羽能够自己克化已然蓄积成疾的心病与诸多情绪，并未多加慰藉开导，只命叶千月盯紧他的一应饮食、行功习武与身体状况，不允他消磨自身。 碧灵玉矿脉的勘探还在继续，目前已然寻出七处极合适作为开采矿口的位置，雪羽已调用力工劳役沿碧灵玉矿山修筑梯道山路，铺设工坊，同时伐木开地，沿途营修水利、开采梯田，拟在此地以矿区为核心，建成一座灵矿小城。 卫青锋离开两日，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但以卫青锋的个性，定然是先以绝对武力横扫整座仙湖山脉，直接推平一干异兽异植领地，而后驻守精兵，以矿脉为基铺设阵法，将整座仙湖山脉核心地域纳入麾下，而后再细细规划。 雪羽以地形图为基，随着笔墨勾连，各处已然发现的矿脉，辅以山脉走向、水系资源与林地平原，渐渐绘成一幅风光无限的城池俯瞰图。 一侧护卫的叶千月缓缓睁大了眼。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城，依山傍水，并无成型的四方城墙，一半的城市都出现在山坡上。整座城池呈阶梯状，低处首尾相连，划分繁华闹市，是寻常百姓聚集之地。高处曲径通幽，树丛里隐隐露出的一角飞檐，俯瞰而下，一览众山小，如此大家气概，必然成为世族豪门大户争相抢夺之地。 一东一西的两座望楼高入云端，是最佳警备哨所之位。丰沛的水系贯穿全城，随侧勾画明确的暗沟水道，足以保证这座半山城池见不到半点的污秽。 以仙湖山主峰所在的天湖与灵脉残穴为基，灵田连亩，果林成片，莲池逶迤，绿树成荫，彩蝶蜜蜂嬉游花间，鸟雀灵兽雀跃林中。 叶千月几乎可以预见，此图一出，玉剑域内世族宗门定然蜂拥而至。 矿脉的吸引力已然无限，而这座以矿为基的矿城再兼具不逊于缥缈岛的秀美，为了子孙与宗族发展，此地也定然会成为玉剑御下的又一座庞大城池。 尤其—— 叶千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仙湖山脉的位置。 西临中原，南扼南域，东临玉剑，北望莞城。 一旦江湖动乱、纷争再起，这座有着充足的矿脉资源支撑、辐地上百万亩的山城，便可大开城门，无限接纳中原、北疆，乃至南域迁徙而至的百姓流民。 “若不设城墙，除却望楼，可额外增设棱堡。”叶千月指着外围山麓建议道。 仙湖山脉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确是并不适合修筑城墙。但以叶千月出于武修的视角，这样一座位置濒临多域交界的重要城池，强悍的防御工事必不可少。 雪羽颔首，沿外围山脚逐一添上逶迤城墙，依据地形走势交叉覆盖、内陷成棱堡。 雪羽画得细致，叶千月看得入迷，半晌方抱臂一叹：“就是抛费太大了些，以玉剑如今的储备，恐一二年间难以完成。” 无论是楚渊，还是中原，皆是纷争不止且愈演愈烈，秋日气温适宜、牧草丰茂、粮食充足，是最容易爆发大面积战争的时候，说不好数月之后，战争便会爆发。 雪羽放下笔，笑道：“上下同心，众志可成城。” 叶千月摇头：“谈何容易？” 雪羽唤来随侍近卫，令其召集人手，将这座未成形却已然美轮美奂的城池渲染效果图进一步放大，补充细节，制成屏风替换掉主帐的山河图。 而后看向叶千月笑道：“一二日间，众志想来便至眼前。 ” 思及日前雪羽的种种布陈，叶千月顿有所悟，再思及曾经近身护卫接触过这位凤君的诸多同仁背后风评，对眼前这尊‘金娃娃’登时有了切身体会。 只不过—— “公子今日心力耗费诸多，后厨特制了莲乳核桃露，且请公子稍进一盏。” 雪羽：“……” 第49章 灵兽 剑光如电，破空而至！ 金鳞巨蟒盘踞山巅，昂首直立，八丈蛇身鳞甲泛着暗金寒光，蛇信吞吐间，腥风肆虐。 ‘锵！’剑锋与鳞甲相撞，火星四溅。 金蟒怒啸，尾扫如鞭，山石崩裂。剑修却不退反进，剑势一转，化作漫天星芒，直刺蛇目。金蟒剧痛翻滚，鳞甲间渗出暗红血珠，却见剑修手腕一抖，剑尖挑出七寸要害！ 凛冽剑意暴涨而起，凝为实质，直贯蛇腹！ 金鳞崩裂，血雨倾盆，巨蟒轰然倒地，粗壮的身躯竭力挣扎，山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嘶鸣。 四周掠阵的玉剑弟子一拥而上，各自手持玉盆壶胆迅疾有素地收集犹在喷涌的血液。 蟒血落入玉质器皿之中，犹如活性未灭般走珠滚动，腥红之间闪动着奇异的暗金色泽，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尊贵之感。 “唯有凝炼为实质的剑意方能破甲，果然是上古金龙的遗脉！” 随行的杏林殿长老顾隽手持银针取血后亮给卫青锋看：“庄主你看！血液之中金锐之气纵横，力量浑厚且无邪浊脏污，只要稍加炼制，用于淬体炼脉，效用绝不逊于极品灵丹！” 卫青锋持剑拨了拨蟒首，对上那双血色未退的猩红蛇瞳，皱了皱眉：“灵兽？本座怎么感觉这畜生更类异兽？” 残暴，嗜血，看似有几分头脑，却轻易便被激惹，全然没有灵兽那种独特的灵慧。 “龙族血脉尊贵，遗裔轻易难开智慧。此金蟒籍由矿脉金气激发了血脉，得具灵兽之能，但灵慧不开，还是沦于兽性。否则以其根基年岁，本该已经到了化蛟的境界才是。如此倒令我玉剑捡了便宜，此巨蟒之血肉身躯，蕴能可是远超寻常灵物，皆是不可多得之至宝！” 卫青锋随手挽了个剑花甩去血渍，还剑入鞘。 这条巨蟒身长八丈有余，重逾三千斤，可能是因身具龙脉的缘故，即便已然彻底死去，通身散发的威慑仍然不减。 玉剑众人上上下下忙活着收缴蟒躯，时不时目露惊诧之余，看向卫青锋的眼神亦愈发炽热崇敬。围观这般层次的战斗，切割收缴这般奇异巨兽，对玉剑弟子本身亦是一种历练。 “庄主！”楚凌霜带队巡察归来，执剑礼恭敬回道：“寻到了金蟒的巢穴！就在这座后山的一处石洞，洞前临湖，金气纵横，正是两条金系矿脉并轨的气穴所在。湖畔与洞穴之中皆有不少金系灵植，杏林殿弟子正在逐一整理采集，只可惜年份大多不足。” 楚凌霜语带遗憾，卫青锋倒不觉有异。这条金蟒能把自己喂养到这般形状，除了吸收吐纳矿脉金气，必然吞食了不少天材地宝，莫说成熟的灵植，恐怕这相连的两座矿山连体型稍大些的灵兽异兽都存活不了几只。 “属下等还寻到了这个！”楚凌霜反手拎出一只两个成人巴掌大小的动物。 通体皮毛雪白，一双圆溜溜的乌瞳极为灵动，被拎起来面对卫青锋，瑟瑟发抖之余还知晓捧起两只雪白前爪向她连连作揖。 “灵狐？”卫青锋打量了两眼：“不像幼崽。” 楚凌霜点头：“是一只有变换体型之能的灵兽！方才攻击我等之时，身体一度膨大到一丈有余，力量耗竭后方缩成了这般大小。” 顾隽长老凑过来，捻了捻颌下长须：“应是风系灵狐。这类灵兽最擅隐匿，若论攻击力却不如何，观其跟脚也无奇异之处，好在这只看起来灵慧不俗，颇有几分灵动可爱，养着倒是不错。” “那——”楚凌霜眨了眨眼，看向卫青锋：“要不然送去给凤君？” 都是白毛毛，黑色大眼睛。 卫青锋暼了白狐一眼，皱眉：“雪羽不喜荤食。” 若是果子狸还罢了，好歹口感细嫩、清润鲜美，这狐狸明显是食肉的，看着就不像口感如何出众的样子。 楚凌霜：“……” 顾隽：“……” 皮毛雪白、漂亮可爱、作着一副可怜巴巴的乞怜之态的灵狐尾巴都僵直了。 第50章 画饼 整座仙湖山脉辐地近千万亩，南北走向，蜿蜒千里，过半数山峰海拔在千米以上，地势高峻雄伟，层峦叠嶂。 登高望去，起伏的峰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九曲河道如一条银链，蜿蜒穿过山峰林地，各色植被交织，红、黄、绿、褐的色彩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展到云端，景色秀丽，仙姿绰约，美不胜收。 然美则美矣，地势却是着实险峻，不考虑轻功卓绝的高阶武修，真正适宜人族建城居住的区域实则不足三成，甚至还有数条难得的高价值矿脉也在深山之中。 卫青锋出手横扫数个矿区，诛杀异植异兽无数，也擒杀了不少在灵气涌动之中开启灵慧的灵植灵兽。只是越是深入，越是对这幅员辽阔、秀丽险峻的山脉了解至深，也越是对如何筹建开发感到棘手。 城池是必然要建的。 倘或只有武修，而无数量庞大的寻常百姓为基础，矿脉的开采便需要抛费更多的、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消耗，成本更高，利润更低，玉剑掌控全部主权的艰难程度也会成倍增加。 再一者，再繁盛富饶不过的矿脉也有耗竭之日，倘或不能形成有效的人族聚集之地，一旦矿脉产出下降，逐利而来的势力便会立刻云散，仙湖山脉的地理优势便也不复存在。 这是掌控欲已然刻入骨血的卫青锋所最不能容忍的。 但若是一意孤行，倾注大量人力物力在开发仙湖山脉上，同样会令玉剑域内动荡不安。 这也是为何最初的仙湖山开拓之行，是雪羽带着一帮未出山门的玉剑弟子与应召而来的宗门世族麾下的散兵游勇前来的原因。 卫青锋把玩着自一块风化石矿中剥离出来的巴掌大小的水系灵晶，开始想念雪羽那颗灵机百变、与外在并驾齐驱的聪慧脑袋。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神识注入亲卫送来的玉简，被着意细细勾勒描绘的城池渲染图在眼前铺陈开来。 一旁的楚凌霜等人皆睁大了眼。 夕阳西斜，奇峰倒映水中，如万丈垂练随风飘洒，极富神韵。 这是一座全然迥异于玉剑宏大凌厉、平铺直叙风格的秀美城池，半山半城，城池与山林交织，自然与人文相汇，钟灵天地，毓秀人间。 需知当今武道世界乃是衍化自上古灵修天地，对于灵与仙的向往，几乎刻在世人的骨血之中。 这样一座几乎满足世人对修行灵域的幻想城池，一下便抓住了在场众人的心神，不由沉醉其中。 卫青锋是最先回神之人。 她对雪羽太过了解，只一眼，便窥破了雪羽的个中盘算。 这幅渲染图极具欺骗性，几乎是把只要能够通过人力实现的、符合仙灵神韵之美的东西都给堆砌了上去，全然不提其中实践过程之中的困难与抛费。 换而言之，这幅图只管画饼，至于最终城池会建成什么样子，天知地知鬼知，横竖那只聪慧狡黠的雪鸟不知。 但也是这样一幅图，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可能，摆在了众人面前。 仙湖山脉庞大而富饶，除却已然发现的各色矿脉，另有无数奇珍异兽与山林资源，有玉剑的雄厚实力作为支撑，谁人敢断言雪羽的这幅图就一定是纸上谈兵？ 卫青锋可以肯定，雪羽定然是把这幅图摆在了营地里自己的主帐之中，更可以肯定，见过此图的宗门世族，无人不会为之意动。 玉剑愿意为这座城池付出多少已然不再重要，不被玉剑抛下，能够参与仙湖山脉城池的筹建才是重中之重！ “令人将玉简送回山庄，着九殿共议。” 饼画得这样好，少了人吃岂不浪费？ 第51章 清扫 不提城池渲染图在玉剑掀起如何轩然大波，仙湖山脉的扫荡与勘测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嚯！好大的黄皮油菌！这是发现蘑菇圈了？你们这群家伙今日运道不错啊！” “啧啧，得了吧！你们那背篓里的蜜香都飘我嘴里了，藏着掖着算什么？！” 迎面招呼一声反被打趣的小队为首之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身后的筐子：“今日接了宗清理竹林的活计，是一窝竹熊的地盘，这群毛畜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智慧，在做窝处豢养了一巢涅金蜂！可不正是一桩巧宗儿？” 黄皮油菌虽然难得，却是凡物之属。而涅金蜂已属灵虫，酿制的蜂蜜有活血祛毒之功效，且滋味甚佳，在灵药之中亦属上品，价值自是远胜黄皮油菌。 因发现了一处丰产蘑菇圈而满载而归的小队登时觉得自家的蘑菇不香了，忍不住提缰上前‘砰砰砰’锤了对方几下，只到底是彼此相熟的同门弟子，锤过之后便相视大笑。 收获总是能带来满满的喜悦，这一点不因武力修为高低而改变。 因着曾经极品灵脉残存气穴与诸多伴生矿脉的缘故，此地灵气十分充沛，几乎不亚于缥缈岛这般以大型阵法聚集天地灵气的福地。又因天地变幻以来罕有人至，十数年间滋生无数奇变，扫荡过程之中时不时便能发现诸多奇物，一干玉剑弟子收获满满之余，也是干劲十足。 卫青锋将手中的鸡脯肉撕成一条一条的逗弄投喂一身雪白皮毛的风系灵狐。 自那一日楚凌霜言及，这小畜生与雪羽有几分相似，这只雪狐便得以留在了卫青锋帐中。狐兽天性狡黠，这只雪狐又是机缘巧合得天独厚地开启了些许灵智，竟是十分知道强弱，在卫青锋面前总是十二分地机灵乖巧。 眼下为了眼前的口食，雪狐十分卖力，立、卧、趴、坐、打滚、作揖，乃至讨好地软声鸣叫，无所不用其极。 性情冷肃如卫青锋都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确实，很像。 不止是雪白的毛皮和黑色大眼睛。 “以碧灵玉矿主权换三条金系矿脉产出的分销与冶炼之权？” 听完亲卫的汇报，卫青锋思忖片刻，颔首：“可，但只允三成。” 玉剑武力强悍，但论及底蕴，确然与超品三宗相差不少。武道之外，罗天殿的推衍天机符阵之道尚能位居江湖前列之属，杏林殿的医药之道这些年也势头不错，但炼器之道却是平平，枢机殿豢养的炼器师造诣也大都寻常，只供应门下弟子的制式武器，若功法特殊或是有其他特殊要求，便需另寻炼器师。譬如惊鸿剑尊与卫青锋的本命宝剑，都是惊鸿剑尊的一位铸剑师好友专门定制打造。 仙湖山脉矿产丰富，真正开始开采以后，产出必然超过玉剑内部所能消化，如此品质的矿产倘或以原材卖出不免可惜，分润给御下宗门世族也不失为一件互利好事。 但，上赶着不是买卖。 雪羽暗中放出矿脉消息，又特意弄出一幅极具蛊惑力的城池渲染图，种种布陈，便为引动四方率先入局。 那家伙也不知是如何长大，走一步便要观三步，落一子必定先算十子，一行一动，总要在不为人察觉之处埋下无数心力谋划。 雪狐十八般武艺尽出，终于从卫青锋手中得了最后一块鸡脯肉，两只前爪抱着啃得万分投入。 卫青锋不由曲指弹了它脑门一下，雪狐不知所以然地晃晃脑袋，讨好地仰头舔了舔额上作恶的手指。 “小东西。” 一声若有似无地喟叹，消散在营帐之中。 第52章 解脱 碧灵玉矿主权换三条金系矿脉产出的三成分销与冶炼之权，实言论之，并不能达到诸宗门世族的心理预期，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开拓仙湖山脉原就是玉剑召令，碧灵玉矿虽是众人一同发现，最初却是奉玉剑凤君之令前来勘察，且玉剑弟子全程参与其中。即便不肯放弃碧灵玉矿脉，诸宗门世家缔结到一处也最多争不过三成主权。 宗门世族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如今玉剑庄主亲自开口碧灵玉矿主权，显而易见是不欲仙湖山脉矿脉掌控之权旁落他手。即便此时负隅顽抗，待得玉剑城池建成，周遭皆是玉剑御宇，届时，这座碧灵玉矿能在自家手中产出多少价值，这些产出又有几分能顺利落在自己手中，乃至宗门家族公然违背玉剑那尊铁血庄主的意愿——种种可能，皆是诸宗门世族需要考虑其中的重要事宜。 以长风商行与姜氏为首的诸世族代表再一次联袂拜访之时，不出意料地又双叒叕扑了个空。 祁运与姜桓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是无可奈何的了然。 那位风姿无双的凤君确是脾性温和好说话，却也确是聪敏明透。 作为庄主凤君，他的利益本就与庄主天然绑定。能破例代诸世家宗族开口一次，是因这矿脉分销与冶炼之权分配涉及他手中的利益与权柄。对于宗门世族而言，此事是事关宗族发展的极为重要之事；但对于这位凤君，却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于这位出身如此、背后无所依靠的凤君而言，庄主的信重与心意，才是重中之重。 避开一干琐事的雪羽，此时又一次攀上了仙湖山主峰。 负手立于山巅，一侧是云海浮游的悬崖绝壁，一侧是美轮美奂的穹镜天湖。 仿若仙境，不似凡人应驻足之地。 雪羽垂目俯瞰着云海，明净无暇，透着莹莹银辉，仿若天地间最干净的一方天地。 只要踏出一步—— 雪羽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此处。 即便是此生最艰难无望之时，他也从未试探过死亡。 而如今—— 如今有什么不好吗？ 最弱小之时，他与一干被轻衣楼选中的孩童一同饿着肚子学规矩，每日又困又饿，却需得重复十遍乃至数十遍不出任何纰漏方能得到一碗果腹的食物。 那时，他的梦想是，吃饭吃到撑，睡到自然醒。 稍稍知事时，他服侍在云迟迟身边，衣食无忧，却总是要跪在地上，膝行在红脂香粉之间，仿若销魂帐中一件同样精致可人的器物。 那时，他的梦想是，挂牌出阁，拥有自己的房间，一方能够容身憩息的小小天地。 等他真正知晓何为轻衣楼、何为炉鼎功体之时，他其实已经开始绝望，只是挣扎着想为自己找寻一条出路。 也许，在孽海情天谷，他便已经死去了。 雪羽想。 活下来的只是一道因不甘而徒劳挣扎的亡魂。 无天绮梦早已为他逐一演绎过了他命途线中的所有可能，有没有卫青锋，从来与终局无关。 她只是一条从虚空垂落的蛛丝，带着一丝飘渺不定的希望。 他竭力抓住了她，她回以牢牢的束缚。 似乎阻止了他在无边虚空中的沉沦坠落，却永远不会将他真正带入那片虚无缥缈的佛国净土。 她能护住他，却从来救不了他。 踏出这一步，便是永远的解脱。一个声音如此告诉他。 雪羽不由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任由那个声音在耳畔极尽蛊惑，思绪却在漫无目的地自由逸飞。 何为解脱？ 如今，有哪里不好吗？ 亦或是换一种说法，谁又能保证，虚无缥缈的死亡，会比如今更好？ 至少今日，是他一步步谋划求索所得，已然握在掌中。 第52章 梦魇 自仙湖山主峰下山归来已是午后，因错过午膳，不知到底领了何等样‘法旨’的叶千月面色冷凝，仿佛背后灵一般盯了雪羽一路。 雪羽不得已，补上午膳之余，又额外端起一碗金玉藕粉羹一勺勺地吃下。 轻衣楼有‘过午不食、餐至七分’的规矩，以保持楼内弟子的玲珑身段与翩然之态，也免生饱食倦怠之心。雪羽自幼在轻衣楼长大，久经调教，早已成习性，本就饭量不大。 而玉剑山庄是纯粹的武道宗门，门下弟子以气血旺盛、筋骨精悍为基本，血食供应充足，旁处且不论，饭量却是人人不俗。雪羽与卫青锋初始相处之时，日常所食所用甚至不到卫青锋的三成。 雪羽素来珍重自身，虽饭量不大，但所食所用皆非凡物，自认并不算怠慢了膳食。只是落在领了庄主御令、以玉剑标准监督他的叶千月眼中，这位身量、修为乃至武道造诣皆在她之上、丝毫看不出病弱的正君，着实是难养，一口一口的猫食之态，看得她恨不能锁喉直接硬灌。 土莲乃是五行灵根，虽因孕育其诞世的灵脉枯竭而品阶跌落，但在当今世上仍是品质难得的灵植。自卫青锋与雪羽发现莲池之后，便已派遣玉剑弟子驻守，采收莲塘之中蓄积十数年的莲藕，腾出莲池空间，归整杂乱的横生枝节，令其得以更好的生长。 采摘回来的莲花、莲蓬、莲藕、莲叶等皆为上乘灵药灵材，取露、制粉、剖芯、入药皆有章程，又因雪羽原就颇喜莲菜的清润，额外留出一成备在驻地的小厨房供他取用。此时的一碗金玉藕粉羹便出自此处。 灵植入膳，滋味自然不俗，养分药力也更胜寻常食物。 一整碗下肚，饶是雪羽修为在身，一时半刻也难克化消受，不由生出饱食后的倦怠之感。索性旁务不多，且登山望云消耗了不少心力，雪羽难得在这午后时分屏退左右，褪去外袍，躺入帐中小憩。 梦中仍是一派光怪陆离，无望的挣扎，无尽的坠落，最后的定格，是一双充斥着浓重占有欲望的凌厉眼睛。 雪羽骤然睁开眼，身体似乎还在被那浓化不开的占有欲望所牢牢束缚，鼻翼间似乎亦嗅到了独属于卫青锋的霸道气息。 卫青锋所用香料是雪羽亲手调配，以中正平和的木香为主调，调以龙涎香的清灵温雅，稍带三分花果尾调的微妙柔润。雪羽为她调制了多款香方，唯有此方最合卫青锋心意，用了多年，只不知为何，明明是再雅正不过的淡香，浸染在卫青锋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霸道之感。 恍惚之间，卫青锋的气息覆盖上来，一根手指抵在雪羽眉心，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又魇住了。” 雪羽抬眼。卫青锋就靠坐在他身侧，手持玉简，背后倚靠着床头软枕，俯身过来，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主人。”雪羽望着她，目光怔怔，带着三分水意，另有三分失神，似是喃喃自语，又似在情不自禁地呼唤：“主人。” 雪羽身上有种莫名的蛊惑力。他笑的时候想上他，他哭的时候更想上他，他绝望的神情是引发暴虐情欲的最佳催化剂，这般失神的状态更是令人忍不住想要将其彻头彻尾地彻底占有。 卫青锋就没忍住，当然也没打算忍，捏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似猛兽之王霸道且不容拒绝地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掠走臣服者的供奉，卫青锋意犹未尽地抬起身，捏了捏雪羽颌下的些许软肉，微微勾唇：“总算养起来丁点皮肉。” 第53章 依赖 雪羽侧过身，环住卫青锋的腰身，枕靠在她怀中，轻蹭了蹭。 卫青锋眉目微缓，抚了抚他的发顶，伸手将人揽在怀中。 手指自雪羽肩颈滑到腰背，卫青锋微微皱了皱眉。因是午后小憩，雪羽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丝罗中衣。 流光轻软的衣料，欲拒还迎地勾勒着流畅动人的身形轮廓，又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那如玉似雪的皮肉。 卫青锋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抬手便从稍稍散乱开的中衣下摆探了进去。 掌下的腰身温驯地迎合舒展，肌肤相触的熨帖触感令卫青锋舒适地眯了眯眼，手掌下意识地继续滑下，罩握把玩熟悉的团起软肉。 雪羽腰身修窄劲瘦，后丘却挺翘饱满，触手丰润盈弹，令人爱不释手。 伴着怀中浅浅低低的喘息，卫青锋重新将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奏报看完，桌上的滴漏已然过去半个时辰。 卫青锋垂目，怀中玉人睫羽垂落，眼角眉梢犹带三分情动的淡红，眉宇却是舒展开来，已然在沉沉安眠之中。 在安全舒适的独处环境陷入梦魇，却在被束缚被掌控乃至被训诫的始作俑者怀中安眠。 卫青锋看了半晌雪羽的睡颜，捏住他的耳垂晃了晃，将人唤醒。 再睡下去，直接就是晚上了。 这一次雪羽醒得很快，转眼间懵懂睡眼便恢复清明，神色之中颇有几分精神恢复、神清气爽的轻快感。 “妻主。” 卫青锋捏捏他的脸颊：“起身洗漱一下，陪本座用膳。” 雪羽：“……”我不是刚吃过来的？ 相较于留守驻地的雪羽，亲自率玉剑弟子清扫山林、几番战斗搏杀的卫青锋才是真正的风尘仆仆。所谓的雪羽起身洗漱，也自然而然变成雪羽服侍卫青锋洗漱。 卫青锋半身浸在花露温浴之中，雪羽在其身后通散她的长发，蘸取清液轻轻揉洗。 “仙湖山脉已无太多异植异兽威胁，我本欲折返缥缈岛，调配九殿人马，将此地交由你手。”头皮传来的松懈舒适之感令卫青锋微微阖目，素来冷肃凌厉的面容亦生出几分陌生的柔和：“只是你如今的状态，本座不放心。” “雪羽，你怎么想？” “奴——” “我不是在逼你。”卫青锋睁开眼，看着前方氤氲水汽：“我的性情你尽知晓，你我之间，无需赘言。” “奴想留侍妻主身边。” 意料之中的答案，说出来却还是令卫青锋心下一叹。 “过来。”卫青锋开口：“让本座抱抱。” 雪羽轻笑，自身后环拥住了她。 “仙湖山脉还有由你掌控，只是你当知晓，远距离调度，需要耗费的心力必然更多。” “奴知，多谢妻主。” 多谢你，明知我已失却翱翔之心，却仍令我一次次展开自己的翅膀。 “本座眼中，这世间，从没有越不过的槛，没有渡不过劫，倘或有，必然是吾剑不够利，吾心不够坚，吾力不够足。” “你是本座的人，此言，与君共勉。” 第54章 枢机 玉剑舰队来得很快。 卫青锋先前所率以演武、归一并司刑三殿的剑修弟子为主，所行为快速清剿异植异兽、荡平仙湖山脉，为后续的筹建开采踏平障碍。 此行舰队则是以枢机殿为主，知风、知事二殿为辅，另携三万力工，一为营建矿区、开采矿脉，二则是为了雪羽那幅极具蛊惑力的城池渲染图。 自雪羽掌权开始，总领玉剑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不知吃了多少次瘪，如今的枢机殿上下早已对雪羽的‘金娃娃’属性没了脾气。 无论是人家眼力独到，还是天生自带财运，总归事实就在眼前。如今的枢机殿主算是亲眼看着这位以容色上位的侍宠一步步将手中资源不断扩大至今，接任殿主之位后，一改枢机殿既往对雪羽不闻不问的态度，转而处处配合，时不时便要看准机会，在雪羽的谋划棋盘之中参与一脚。包括但不限于莞城商贸的试探，南域海贸的参与，以及北疆万山岭开拓的喧宾夺位。虽手段未必正大堂皇，利润收益却是肉眼可见的蔚为可观。 仙湖山脉，这座基于丰饶矿产与山林资源的宝地，一旦建城，哪怕实际完成度只有那幅渲染图的三成，便是不亚于缥缈岛的一处庞大宝地。 更为玄妙的是，缥缈岛之盛，在于武道与地位；而仙湖山之盛，显而易见在于财富。 枢机殿主沈玉歆此番亲身而至，在心下早早拟定数种说辞来说服庄主卫青锋。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能将此地筹建尽数由枢机殿握在手中；中等也能欣然接受的是凤君主控，枢机殿主责；最最下策则是凤君主导，枢机殿为辅。 此地的发现、勘测与各项筹划，已然被凤君占尽了先机，除非庄主将这位正君彻底厌弃，否则完全脱离他几乎不可能。但倘或以他为主导，沈玉歆扪心自问，着实很难从这位心思缜密一步三机的凤君手中拿到主动之权。 “雪羽此次随本座回缥缈岛，此地筹建规划他已大致拟好，具体事务交由枢机殿负责，如有异议再行商议便是。” “啊这——真是太可惜了。”沈玉歆微微抿唇，眉目之间令人如沐春风的雅致温柔硬是多出几分僵硬。 “想笑便笑。”卫青锋瞥了她一眼，微微挑了挑眉：“本座倒是不知他竟能耐至此，能令沈殿主这般如临大敌？” 沈玉歆亦是自控力极强之人，只情绪扭转的一瞬略显不自然，转眼便放松下来，眉目之间依旧和煦无虞：“凤君之威，不在其心，而在其能。” 利益的争夺不怕有心，因为有私心便会有弱点与破绽。但最怕也最难对付的就是雪羽这种，他只为至尊上位者庄主卫青锋的利益而动，偏又能力极强，总是料事于先而伏步千里，行事几乎寻不出错漏，自然也极难从他手中攫取到好处。 “这是好事。”卫青锋合上手中玉简，凌厉的眉眼微露几分笑意：“激流需勇进，破旧方立新。乱世之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不想被东风压下，西风应该做的不是指责东风，而该鼓舞起来才是。 沈玉歆敛衽拜下：“玉歆受教。” “精兵留下一万，雪羽所率之未出山门的弟子尽数留下，宗门世族倘或有意亦可归拢分润。如今已然临近盛夏，待得秋时，说不得战事便起，仙湖山之事宜早不宜迟。” 此番清剿仙湖山脉，是卫青锋亲率自海防沿线抽调回的菁英弟子并庄主亲卫，倘或战事再起，中原与南域的防线巩固且不论，北疆事毕需调动大量兵力物力相助，届时倘或仙湖山脉不能完工，玉剑抽不出多余人力，便势必会停断工期，个中损失的人力物力乃至人心难以估量。 沈玉歆肃然领命：“定不负庄主之命，不负凤君所托！” 庄主与凤君已然铺开了九成局面，倘或折于枢机殿手中，那可真是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第55章 心障 仙湖山与缥缈岛隔一道阔广的海峡相望，以玉剑巨舟的速度，三日便可抵达。 主舰二层，以灵木香藤精心打造的庄主起居厅房之中，卫青锋与雪羽相对而坐，手指搭在雪羽腕间，注入内力沿其经脉检视其周身。 片刻后，卫青锋收回内力，凌厉的眉眼微微泄露几分煞气。 雪羽挽袖为她盛了一盏莲子羹，笑道：“只是些许气机不稳，您太过忧心了。” “是本座大意，先时不应连破三重壁障。” 卫青锋自身意志坚定，除了外功与杀戮带来的暴虐之意，修为境界突破伴随的心障并未对她造成如何困扰。而雪羽性情平和，极擅揣测人心人性，体悟的又是七情六欲之道，几乎不见心结，二人便也不曾注意过他的心障，以致于全程都忽略了雪羽曾在锻体七重境突破之时，曾因走火入魔险些殒命。 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为武道九重境界。 七重境之上，为第八重离窍境，意指神魂自立，在锻体境期，此境着重表现为自身所有经历记忆的回归，即便是过去许久自身亦不曾留意的些许微末记忆，存在便是存在。 而在韵灵境期，不少武修都忽略了，这一重壁障似乎是自身所有情绪的回归，即便是，自己强行压抑、刻意去忽略的情感。 北定王楚渊辰，便是囹圄在这一重境界。 楚渊辰的巅峰期修为曾达韵灵八重境巅峰，与九重境只一线之隔，紧紧追逐着当时惊鸿剑尊的修为境界，二人并驾齐驱。 之后经历种种，惊鸿剑尊勘破情劫，诞下卫青锋后，修为一骑绝尘，在天地异变之前的数十年间，堪称御气境下第一人。而北定王楚渊辰因沙场暗伤境界跌落，而后再如何以天材地宝温养进补，皆不曾重新突破。 情，不知所起，亦不知何终。一朝入劫，再难放下，每每想起，劫数更深，不因人心智谋所能逃脱。 “是奴勘不破这一重心障，如今之境，不过是或早或晚之别，与妻主又有何干？”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枝干根部是不断消磨的自身情感与血肉。被一次次强行压抑下去、被一次次刻意忽略、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的自我，随着韵灵七重境壁障的突破，如潮汐般随着这一重心障席卷而至。 再难以压制，再无法忽略。 “不可生出死志。”卫青锋看着他道。 雪羽瞳仁微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卫青锋的视线，旋即便知不妥，再抬眸果然卫青锋已然眉峰扬起，眼神凛冽如寒剑。 “妻主——”雪羽几乎是反应性地不由惶然。 此时的卫青锋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庆幸，雪羽这对自己刻入骨血深入神魂的驯服与畏惧。 “什么时候的事？” 卫青锋语气最多只能维持不咸不淡，只握住了雪羽的手，安抚地捏揉着他的掌心。 雪羽起身靠过来，展臂将她环入怀中，轻轻侧头枕靠在她肩上：“奴不会寻死。” 卫青锋颔首，这一点，她信。 活着才有希望。 雪羽只是心生病了，不是脑子坏了。是非对错他还能判断。 “奴只是——”极漂亮的凤眸尽是茫然。 卫青锋心下微叹，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接言道：“你只是，有一点累了。” 雪羽怔住，不知不觉间，晶莹剔透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滚落了下来。 第1章 云阙大陆，取云荒天阙之意。 云阙大陆，取云荒天阙之意。 辽阔大地与水天相接，广袤不知边际。 此方世界数千年前乃是一处修行灵域，虽无神仙圣人，却有灵修大能以身合道，超脱自在天地之外，修得通天威能，覆手翻江，反手倒海。 千八百年前，域外魔族入侵云阙，肆虐世间，修者同仇敌忾，愤而反击，掀起了一场长达百年的惨烈战争，史称灵魔之战。 那一场战争毁天灭地，如绞肉机一般耗干了云阙大陆九成以上的修者。 人族生死存亡之际，当世王者圣帝昊渊率十万武修以通身精血为祭，九大地脉为阵，发动九天诛魔杀阵，将入侵的域外魔族尽数绞杀，护住人族最后的根基。 云阙大陆地脉几近耗竭，灵气溃散，与其他灵域相接的通道亦随之崩塌。天数演变之下，灵修大能尽数陨落，便是避世不出者也无法逃脱，如同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秀所生的灵植灵兽一般，在这灵气溃散的天地中尽数崩解，化为灵气反哺这方伤痕累累的世界。 如今千年时光过去，天地风云变幻，世间沧海桑田。 当初威能震慑天地的灵修、魔族尽数变成了尘封在古本异闻中的传说，只有些许灵器功法洞天福地机缘巧合保留下来，方令后人有机会得窥天地之浩渺。 世间残存的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滋生出无数理智不存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人族生存环境恶劣，苦战不休方能挣得一方喘息之地，逐渐演变成了如今崇尚武学、以武入道的武修世界。 武道又分为锻体、韵灵、御气、脱胎四境，四种境界之内又各分九重小境界。如锻体境，便是锻体境寻常人初初踏入武道时的境界，世人将其划分出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九个小境界，称为九重锻体境。 世道尚武，寻常百姓家倘或家族亲朋中能有一位武道高手，八代九族家家户户都要引以为荣，然而培养一名武修并不容易。 穷文富武是自古以来便存在的一种说法，武修首先要具备一副健壮的体魄，而想要锻炼出强壮的身体，自孩童出世至长成期间肉食蛋乳是不可或缺的基本要求。在此之上，又有天资、资源、见识眼界等诸多限制。 盖因上述种种原因，世间七成以上的武者终其一生，只能被称作武者，而非武修。真正入道的武修又有多半数终其一生不过锻体境，故而江湖划分武力等级便以五重为限，五重之上入寻常高手之列，锻体七重可跻身二流高手，唯有锻体九重境方可称一流高手。这般单论等级的粗略划分有诸多疏漏不足之处，却也大致可观武林现况。 九重锻体境大成者，肉躯百炼成钢，非寻常刀剑所能伤，称锻体境大圆满。在此之上，若得机缘进一步突破，便是神魂境界的初级层次，韵灵境。 破入韵灵境者，因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寿数超脱百年桎梏，极限可达三百岁龄。同时此境界中修者凝聚元力气出神识，可遥感周遭变化，修为越高，神识可及范围越广，韵灵九重者神识几可覆盖数里之外，虽尚不能如御气境般驱使元力，却可凭借神识先人一步，将周遭万物尽数掌控。故而韵灵境高手不说皆为一方巨擘，却也九成九被三品以上的宗门势力招揽，或为客座长老，或为一峰之主，以尊号称之，总归与寻常武修截然不同。 韵灵境之上的御气境则是化天地元力为己用，甚至可如同上古灵修般御空飞行。唯有几大宗门传闻之中的隐世强者方达此境，寻常人无缘一见。 御气境之上，是传说中的脱胎境。传言脱胎境强者已超脱肉躯之限，自在遨游天地之间。只是世间尚未见脱胎境强者。亦或是，踏足此境的强者已离开这方天地也未可知。 当今武林以三大超品宗门为尊，海上星辰宫、中原青云宗、北域楚渊帝国，三宗皆衍自上古世族，传承千年之久。 青云宗承建自上古九大世家，对应如今宗门九座主峰，虽传承至今早已非原本血脉，却广纳贤才，继往开来，积蓄浑厚，乃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强盛势力。 楚渊一族千年前原是圣帝昊渊麾下将门，因战功彪炳得赐楚姓封王，圣魔之战期间奉帝命驻扎北域镇压蛮族得以保留下战力，后雄踞北域自立为皇，奉圣帝之名入姓，复姓楚渊。因北疆与蛮族长年征战不休，楚渊尚武之风最胜，几乎妇孺皆可执戈。 论物产丰足、人杰地灵，雄踞中原的青云宗当为首位；论幅员辽阔、战力悍勇，长年与北疆蛮族兽潮相抗的楚渊帝国则独胜一筹；而论及根基传承，无论是青云宗亦或是楚渊帝国皆要退星辰宫一射之地。 星辰宫第一任宫主乃是当年圣帝昊渊之爱女，亦是一名灵修大能，在圣魔之战最为艰难之时奉帝皇之命护佑妇孺避退至南域，创立星辰宫，传下自身武学心得后应天道兵解于天地。因传承功法的缘故，星辰宫历代宫主皆为女子，辖下宗门亦多为女子传承，但并不排斥男子，境内百姓倒有夫妇相敬如宾的上古之风。 不同于其他地域在圣魔之战后传承几近断层，星辰宫保留下了涵盖文化、武学、术法、医药等等无数宫藏典籍，哪怕世殊时异，积累之浑厚仍是其他二宗远不能及，江湖上的丹药、炼器、阵法、星盘圣手几乎尽出于此宗，故而地位超然。 三大超品宗门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众多大小门派仿若环绕明月的群星，散布于浩瀚星空，彼此守望相助，互通有无，形成如今的武林江湖。 武林之外，另有无数未开化之地。 北域以北，有不知边际的广阔地域，多为山地地貌，山峰高峻，地谷陡峭，悬崖峭壁，草木丰茂，有上古遗族分布于此，与野兽混居，教化不通，唯知强者为王，视边疆百姓为牧畜，时时驱使兽潮犯边。 中原之界，坐落一条险峻险峻山脉，横跨中原西南长界，逶迤延展，仿若游龙，山顶覆雪，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雪龙，故得名雪龙岭。山脉之外，是人力难至的险峻之地，其内崇山峻岭蜿蜒崎岖，绵延上万里，古木参天，巨蔓遮地，处处奇峰险石，遍布灵植凶兽。千百年来不断有来者冒险进入其中，小至独行武者，中至门派队伍，大至国力倾轧，然人力所能窥及不足十之一二。 广袤的大陆之外，则是相较于陆地更为广阔的无尽海域，无垠的海面之下暗流涌动，旋涡无数，隐藏着无尽的危险，更有深海巨兽，非人力所能窥测。 正因有诸多未开化之地，令人知晓天地之博大、人力之渺渺，愈发坚定追求强大之心，也使得整个武林尽显欣欣向荣之态。 第2章 缥缈轻衣舞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因上古仙踪而得名的缥缈岛仿若一颗失落的明珠，遥遥落于云阙大陆东部海域，四周皆是浩瀚无际的海洋，终年云雾缥缈，仿若仙境一般。 此地原本不过一处地处偏远的寻常海岛，面积虽广却物产不丰，且因深入海域，周遭海兽环伺，环境恶劣，千百年经营下来人口也不过万数，甚至没有成气候的门派宗族。直到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在这片海域横空出世，这座平平无奇的海岛便陡然炙手可热起来。 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因灵脉枯竭而灵气溃散，灵修亦不存于世，但他们生活过的洞天福地却有许多机缘巧合保留了下来，因玄妙阵法自成一方天地，被称为失落秘境。这些秘境因天时地利保留下无数灵域时期的珍贵资源，包括文册典籍、丹药、灵草、法器及各种灵修宝物，哪怕世殊时异，依然能令后人获益无穷。且秘境出世往往伴随着蓬勃灵气喷涌四方，哺育万物，更有甚者能令一方贫瘠之地一夜之间化为洞天福地。故而每每有秘境现世，哪怕只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秘境，也能令无数武者趋之若鹜。 这座仙剑秘境乃是上古时期赫赫有名的剑道宗门九霄剑宗宗门所在形成失落秘境。面积方圆过千里，蕴藏着九霄剑宗几代甚至几十代灵修传承积累下的财富，有数之不尽的完整功法传承，无数奇珍异宝灵植法器，甚至有智者推测秘境之中可能保留着早已不存于世的灵石矿脉。论规模与完整性，在整个武林也是首屈一指。 仙剑秘境每一甲子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时间长达百日，可容纳万名韵灵境界之内的武者进入其中。须知整个武林九成以上的武修皆在此境之间，故而每一次的仙剑秘境开启，皆是盛况远超三年一届武林大会的江湖盛事。无数武者不远万里赶赴此地，争夺出入秘境的飞剑符，缥缈岛也因此成为无数江湖人士心目中的圣地。 如今距离仙剑秘境的下一次开启不足百日，整个缥缈岛却早已经热闹起来。 轻衣楼位于缥缈岛的最为繁华东半岛之上，是这处海外之地最富盛名的消遣去处之一。楼阁临江而建，并非一座孤楼，而是数十座楼阁亭榭连绵相接，依靠山河水势，与周围的景色浑然一体。这些楼阁亭榭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碧波江畔，飞檐翘角，如诗如画。凭栏俯瞰，山光水色尽收眼底，烟波缥缈，美不胜收。 但轻衣楼最富盛名的地方不只是美景，更有美食，美酒，舞乐，与美人儿。 轻衣楼是星辰宫御下名不见经传的附属门派之一，之所以能在缥缈岛这等繁华之地脱颖而出坐稳一席之地，一是行事妥帖，二则是门下弟子修行方式尤为奇特。 传闻轻衣楼的传承乃是衍化自上古皇朝的教坊司，与寻常武修不同，不注重锻体，而是修习舞乐音修，配合音修的功法亦非寻常音修所修习的正统武道功法，而是一种特殊的合欢功法，亦是江湖人口中的炉鼎功法。 人有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舞乐便占其二，可动人心弦，可静心凝神，可激发气劲，可演练红尘，修炼至极致甚至可助武修突破心障。而炉鼎功法则是以自身为炉，丹田作鼎，于双修交汇之时汲取彼此精元之气，通过炉鼎功法炼化为元力，反哺双方，既弥补自身不足，又能增益对方，乃是一种借力修行的偏门功法。 具体而言，便是一名武修来轻衣楼消遣，既有美人相陪，又有舞乐放松身心，更有佳人同修裨益大道，所需不过些许身外之物，如此自然客似云来。 轻衣楼亦是长袖善舞，每年都会举办一场舞乐盛会，广邀武林名宿与青年俊杰，将门下精心培养的弟子推出人前。不少武修以受邀参与舞乐盛会为荣，对轻衣楼弟子也颇为追崇，有情意相投或是被尊者青眼看中者，只要两厢情愿，轻衣楼也不加阻拦，只需赠付相应的‘谢礼’便任凭弟子去留。 说起轻衣楼众弟子的来历，需知世间人有百苦，纵然炉鼎功法有诸多短处，如根基虚浮、战力浅薄，乃至因精元炼化无缘于子嗣，但这世间穷苦者众，哪里都不乏根骨不错却家境不足以承担修行资源者，另有自身意志不足、难堪锻体之苦又贪图修为进益者；更有甚者，许多实力地位卑弱的门派家族专门挑选辖下根骨出众的弟子或是庶出子女送至轻衣楼，只为借轻衣楼之力攀附贵人，为宗门家族图谋一二。 入得轻衣楼，过往身份尽皆抛却，只凭自身‘能耐’分个三六九等。资质与容貌皆出众者自然为上佳，其中每一代最杰出的一十二名弟子被称为轻衣十二宫，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多受上位者青眼。容貌出众资质寻常者次之，或合了贵客眼缘也能搏一番富贵。资质出众姿色平平者再次之，至于美貌与天资皆不足者，只堪在楼中做杂役弟子，平日做些服侍的活计赚些许打赏。饶是如此，于许多出身卑微如尘者也总比孤身在江湖上漂泊求生来得容易些。 也是因着这般性质特殊又‘广结善缘’，轻衣楼虽战力平平，在江湖上却小有名气，勉强跻身末品之列，各方势力也愿意给一二颜面，每一甲子出入秘境的飞剑符皆会分出固定三枚。 需知每一甲子的飞剑符共计万枚，三宗各占三成，分赐门下杰出弟子并附属宗门，另有一千枚名额则是赐予最近十届武林大会的前百名强者，以作激励后起之秀所用。轻衣楼单靠‘善缘’能得三枚已是不易，其背后人脉之广亦可见一斑。 这一日便是轻衣楼一年一度推出新弟子的时候。因适逢仙剑秘境开启在即，无数平素难得一见的高手纷至沓来，这一次的舞乐盛会相较于往年更是隆重热闹了百倍不止。 “云烟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凭栏阁那里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丽姬娘娘在召集十二宫使呢！” 轻衣楼后庭碧水阁外，一名脸蛋圆圆的娇俏少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果然在假山后寻到了想要找寻之人。 名唤云烟的女子回过身来，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身着月白色襦裙，身材袅娜，杏眼桃腮，最难得的是眉眼间自然而生的一段清冷之态，将女子的美貌生生拔高一个层次，犹如月宫仙子，令人不由心生向往却不愿有半分亵渎。 云烟美目微抬，再次看了一眼房门半阖、隐隐有悠悠琴音飘出的碧水阁，抿了抿唇：“走吧。” 圆脸蛋少女连忙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云烟脸色，略有些笨拙地安慰道：“雪羽公子再如何出色也终归是男子之身，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正值仙剑秘境开启，各地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云烟姐姐这般风姿出众，前程定是别人比不了的！” 云烟眼波微转，眸中波光潋滟，容色惊人，口中却是轻轻一叹：“你啊，自己都没有发现吧，你唤他的名字，叫的是公子。” 圆脸蛋少女一愣，随即讶异地瞪大了眼，忍不住抬手掩住了檀口。 云烟娉婷前行，口中软语消散于空中：“不如便是不如，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更何况是输于他——” 凭栏阁是轻衣楼最为轩阔的厅堂所在，楼高百尺，处处垂挂重重帷幔，华丽的轻纱丝绸如同彩虹般斑斓，帷幔轻摆，宛如流动的音符，奏响着无声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芬芳香气，蔷薇之浓郁，兰花之淡雅，桂花之清幽……这些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暗香，随着微风穿拂过整个楼阁。 在楼阁的各个角落，触目可及皆是美貌出众的青年男女，身着各色轻丝软服穿梭于厅堂之中，如同花园中的蝴蝶，绚丽而优雅。 正在云烟踏入凭栏阁后庭之时，二楼看台上传来山呼海啸般喝彩声。 凭栏阁一楼半悬空的云阁亭台之上，十多位身着红衣的俏丽女子赤足金铃，足尖点在鼓面上，发如堆云，身姿曼妙，足下促促急踏，嘭嘭作响，应和着四周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雪条儿似的手臂翻转，腰肢扭动，通身几乎生出道道白浪，正是热烈之极！ 隐于幕后刚刚下场不久的十数名素衣清丽女子中便有数人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方才，她们的表演却不曾有这般热烈的反应…… “哼！一个个只会卖弄皮肉罢了！” “就是！” “我等只管擦亮眼看着，以色侍人者能得几分长久！” “……” “若非以色侍人，又怎会身在此处呢？”一道笑语传来，人未至，只听声音便让人不由身子酥麻了半边。 众女一时噤声，立刻一字排开垂首肃立一旁，果然便闻脚步声至，却是负责这场舞乐盛会的轻衣楼副楼主丽姬曳步前来，身后跟随的正是这一届的十一位宫使。 “见过丽姬娘娘。” 众人垂首行礼，丽姬眼尾扫过众素衣女子，轻声一哂，便另其中数人面露赤红，领队之人自后方赶来，见状连忙上前自陈认责，领众人离开。 丽姬不去管垂首退下的素衣弟子，转而看向身后的十一名姿容极出众的男女，一时微皱了皱秀眉：“雪羽还不曾到吗？” 为首的云烟闻言便上前一步，曲身行礼回道：“回娘娘，雪羽师兄尚在楼主处。” 丽姬螓首微点：“闲言我便不再多说，此次是我轻衣楼首次演练上古祭祀曲目，一为正我乐修之名，二为我轻衣楼更上一层。你们十二人皆是我轻衣楼精心培养最为杰出的弟子，虽是首次合奏，却各自分别演练曲目已有数月，每个人的指法乐器皆由诸位长老调度到了最合适的契机，只管全力施展，成败只看今日今时！” “是！”众弟子尽皆肃然，躬身应是。 第3章 春之祭，万物复苏 ‘咚！’鼓声如春雷乍然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宛如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在云雾中翻滚、盘旋，然后猛然跃出，直击人心。 紧随其后，铮然的琴声如破晓之晨曦，萧笛鼓笙纷纷响应，十一种乐器的声音陆续而来。或高亢激昂，或低沉细腻，乐音繁多，却不闻半分杂乱。每一个音韵都像是一滴墨水，每一个乐器都仿佛一支不同着色的画笔，一同漫入宏大的音画之中，渲染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奇幻与奇迹的世界之中。 伏地的舞者缓缓起身，袖摆扬起，身姿翩跹，踏音而舞。 凭栏阁二楼雅间之中，楚渊帝国一字并肩北定王楚渊辰倏然抬眼，看向台上的舞者。与其同时，散布于雅间与看台之中的韵灵境之上的高手也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舞者是一名男弟子，身形修长挺拔，有着青年男子的风姿，兼具三分少年人的纤薄。 满瀑雪色长发束蓝宝银冠，身着宝蓝色璨银广袖长袍，袍袖内衬却是夺目的艳艳红色，一眼望去清冷高洁，翩然之间又生无数绮丽。 这是一个极美的男人。 尽管面上覆着一张素色面具，场内却没有任何一人会怀疑这一点。 男子抬手折腰，手中折扇配合身姿，转、甩、开、合、拧、圆、曲，如行云流水一般，衣袂翩然，玉带生风。 不见一丝媚态，反而有种隐隐的神性。 神性。 楚渊辰微微眯着眼。 韵灵境第七重的神识足以将舞者的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曾错过体内气劲随着舞者动作的些微变化。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台上舞者的律动中牵引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配合音律，使楚渊辰体内的气劲缓缓鼓荡，如泉水涌出，如春芽破土，催动修为境界一点点提升。 由于征战中留下的暗伤，楚渊辰已在韵灵境第七重境界停滞了十五年之久，这是近些年来第一次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境界壁障的松动。 “王爷？”身后楚渊辰的贴身护卫楚穆显然也觉察到了舞乐的奇异之处。 “傩舞，上古祭祀舞乐。”楚渊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音修，轻衣楼，不，应该是，星辰宫。” 舞乐还在继续。 管弦轻拨慢弹，曼舞如飞鸟般轻盈。 慢态不能穷, 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 凌乱雪廪风。 饶是不甚通舞乐之理的武者亦能感受到曲目的玄妙与神秘。 若如楚渊辰这般探出神识便能发现奏乐的十一名轻衣楼弟子之中超过半数已冷汗涔涔，几乎是勉力维持曲调的延续。 约莫过去半盏茶时间，吹笙的两名弟子再坚持不住，一气力竭、二气未接之时错漏一个节拍，台上十二人仿佛一瞬间同时遭受重压，音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中央的舞者身形拧转，劲瘦的腰肢折出一道惊人的弧度，手中折扇顺势一收，玉质扇骨敲出一声轻鸣，巧之又巧地嵌入音律之中。 台下喝彩声大起，舞乐继续。只有少数放出神识的韵灵境修者察觉到奏乐的十一人中有六人嘴角隐隐渗出血丝。 “云师妹，奏五音。”一道清越如玉鸣的男子声音飘入云烟耳中。 神识一直不曾离开舞者的楚渊辰微微一挑眉：压音成线？ 压音成线是锻体境大成者触摸到神识之境自然而然衍化出的传音手段。 这名舞者既是轻衣楼弟子，修行的自然是炉鼎功法。需知炉鼎功法乃是借力修行，因缺了武道打磨这一步，功体远远不如武修强悍，经脉薄弱，内息不足。内息不足则难生气劲，内力无劲则难以突破穴窍屏障，若是不借双修之力，进境便极为艰难。而若是借了双修之力，功体进阶后则会愈发渴求强者的精元，境界越高，越会沉沦情欲难以自拔。 而眼下这名舞者骨龄年岁只在弱冠之间，却已修炼至锻体境大成，甚至触摸到神识之境，很难评判此人是天纵奇才悟性出众，还是淫悦天成放荡入骨。 接收到雪羽传音的云烟贝齿一咬，抡指侧转，七弦琴音糅合，成上古五音奏出。其余众人亦反应极快，便有四人接了上去，全凭一腔意志勉力维持的其他六名弟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口气。 轻衣十二宫使排位前六人之中，居首位者雪羽善萧，次席云烟善琴，第三席轻语擅笛，继续顺延下去，居四五位的花月晨与花月夕是一双兄妹，前者擅钟，后者擅鼓，六宫使萧默笙原是轻衣楼自奴隶贩子手中买回的异族，最擅胡琴。除去作为今夜舞者的雪羽与已然气力不济的末位六宫，其他五宫合起来恰可合奏五音。 楚渊辰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场掩盖在惊心动魄之上的表演。 平心而论，这场舞乐的水准已然远超先前的一系列表演，去掉六人之后，仅剩的六宫配合起来技艺更是拔高一筹。 居中的舞者足下猛点，飘身而起。 身形腾挪之间，可见武道柔劲暗蕴；折腰舒腕之中，更是玄妙意境顿生。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渐有薄雾生成，初如轻烟，后似蒸腾水汽，愈发显得舞者身姿缥缈，如梦似幻。 “好！”堂下诸众只以为是轻衣楼的揽客手段，一时连声叫好不迭。 乐声渐急，舞者的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腰际拧转，衣袂飘飞，犹如隔雾修竹，水中月影，朦胧飘渺，似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弦断声与钟鸣音合二为一，发出一声仿若凤啼般的长吟。舞者随之绷身而立，仿佛一只引颈献祭的雪鸟，身姿展至极限一瞬，面具滑落，舞者亦怆然萎地。 聚集成云的蒸腾水雾骤然散开，化为细密雨丝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清风拂面而过。 立于楚渊辰身后的楚穆抬手摸了摸脸，看看手指，没有沾染一丝水汽，仿佛方才的清风细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身体中残留的余韵做不得假。雨落的一瞬间，通体经脉好似瞬间被浸入温度最为适宜的温泉水中，周身疲累一扫而空，舒坦畅然，仿佛骨头都轻快的几分。 “灵气化雨。”楚渊辰说道。 “灵气化雨？”楚穆闻言看向自家主人，不明所以。 “上古时期，人族蒙昧不知天文地理，以所有之物献祭上苍祈求庇佑，根据季节的变换，进献不同祭品，谓四时之祭。”楚渊辰捻动着手上扳指，难得好脾性地为他解释道：“春祭曰祠，春日万物初初复苏，以舞乐祭，祈求天降甘霖；夏祭曰礿，以祝词与煮物为祭，求日光普照，光耀万物；秋祭曰尝，秋季谷物初成，献祭神明品尝；冬祭曰烝，进献的祭品最为丰富，以求来年继续护佑。” 楚渊辰的目光落在下方的舞者身上：“春之甘霖可复苏万物，人亦在万物之中。” “这场舞乐，是春之祭。” 伏地的舞者已取下面具，缓缓起身，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舞者抬目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舞者唇角含笑，欠身一礼，楚渊辰凝眉，缓缓捻动了下扳指。 他原为此人而来，选定的也是视角最好的包厢之一，自然不曾错过面具之下的面容。 只能说，果然是一个风姿无双的美男子。 约莫弱冠之龄，高额挺鼻，剑眉绯唇，一双眼睛是很有特点的瑞凤眼。瞳色极深，瞳仁似乎比寻常人要大许多，抬眼望过来的时候有种孩童般的澄澈，又有些像是掩映在森林深处的一汪深潭，深不见底。圆润饱满的眼型轮廓因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拉长了弧度，明净无辜中便多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感。 莹白如脂玉的肤色几乎与满瀑雪发同色，许是因功法的缘故，眉目间自生一种欲语还休的多情之态，飘渺不定，却又缠绵入骨。此时眉宇间微露疲态，风姿不减，反而平添一股动人风情。 很难形容。 这是一名世间难得的美男子，有着烟花之地精心调教出的媚态与风情，却又同时具备着一个沉沦情欲的淫浪之辈绝然无法伪装出的明透。 台上舞乐伎者已行礼退下，台下却并未如先前般给予喝彩声，盖因在场的绝大多数武者仍在闭目感受体内武道循环随着灵雨落下与消散而产生的玄妙变化。 上古时期，人族推选能够感知天地神明的天生灵者为司祭，主持祭祀之礼，换得天地馈赠。这一传统一直传承保留至圣魔之战前，至灵脉枯竭，方与灵修一同断了传承。 楚渊一族虽不如星辰宫一般保留下完整的皇族传承，却也收藏有不少圣魔之战前遗留下的典籍。上古司祭传承已不可考，但毫无疑问，这类人具备常人所不曾拥有的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力。 圣魔之战距今已有近两千年之久，自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现世以来，最近的三个百年纪元间，武林之外且不提，单是三宗势力范围之内便有大大小小八十六处秘境现世。 这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无数修者渴盼已久又不敢置信的事实——灵域在复苏。 这不是一件坏事，但对如三宗这般凌驾于武林的庞然大物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变化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机遇，也同样意味着风险。 如何应对这场变数，星辰宫显然已率先踏出了一步。 楚渊辰起身，道：“离开吧。” 楚穆垂首应是。 第4章 轻衣楼 雪羽 轻衣楼碧水阁，一男一女正在对弈。 主位是一名斜倚在贵妃榻上的美艳女子，其神情举止有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致，韵味十足，顾盼之间，一双翦水秋瞳柔情百转，似经历万千；但一颦一笑又好似有着天真纯稚，犹若二八少女。 客位是一名跪坐在竹席上的美男子，年岁约莫弱冠之间，容身玉立，雪肤白发，五官极为俊美，举手投足间翩然优雅，眉目间自生一丝浅淡却又缠绵入骨的情态，竟与女子的气度有三分相类。 两人正是轻衣楼楼主云迟迟与三日前舞乐盛会最后一场春之祭的舞者雪羽。 “没良心的小东西，与本宫对弈竟也这般处心积虑~”云迟迟含笑带嗔地横了对方一眼，眼波流转，一瞬间美到了极致。 雪羽捡出被吃掉的黑子收入一旁玉罐，闻言轻笑：“若非如此，怕是在楼主手上只能落个片甲不留方得了局。” “唉~”美人蹙眉轻叹，我见犹怜：“残局难收，再继续下去不过徒劳，收起来吧~” 雪羽应是，起身将棋盘收起，唤来侍者，净手浸香，重新端上清茗果点。 云迟迟素手撑着额头，美目微垂，慵懒地看向雪羽：“这三日，本宫为你压下的邀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自己说，该如何谢我呢？” 紫红色葡萄隔着丝帕拈在骨节分明的修长指间，被轻巧地剥去外皮，露出含珠带露的晶莹果肉，剔去果核，嵌入银叉，盛在薄如蝉翼的白瓷盏中，由姿容出众的绝色美男子跪奉至云迟迟面前。 俊美到昳丽的美男子哪怕跪坐在身前做着服侍人的活计亦不曾折损半分风姿，笑道：“雪羽愚鲁，自然是悉听楼主吩咐。” 云迟迟掂起银叉，果肉送入檀口，甘甜充沛的果汁瞬间浸润满唇舌之间。 雪羽收起丝帕，指尖沾染了些许嫣红，指腹尤甚，诱人的色泽使得那白皙如玉的皮肉平添一丝意味不明的旖旎。 云迟迟一时想到她命楼中管事婉拒的数十封邀帖。 能递到她眼前的邀帖自然来历不简单，有数封所涉及的背后势力连她都不得不慎重对待。饶是如此，她仍是遂了雪羽的意愿以轻衣楼楼主的身份代为拒绝，缘由自然不是出于爱护，而是——奇货可居。 雪羽五岁起便在她身边服侍，一应衣食起卧皆无避讳，便是她与旁人云雨巫山之时，他也常跪侍一侧递茶送水伺候沐浴。若说云迟迟的魅术已修炼至极致，那自幼浸淫于极致魅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雪羽起码领悟了其中的九成九分，唯欠的那一分，待他真正体味过云雨之欢后便能补足，亦或是青出于蓝。韶华正值，几乎可以预见，那一刻绽出的情态，必然风情动人。 “任由本宫吩咐吗？” 云迟迟微微一挑眉，伸手挑起雪羽的下颔。 仿佛美玉雕就的俊美面容线条分明，就像一件艺术品，很适合拿在手里把玩。 “你五岁入轻衣楼，生得玉雪精致，按楼里的规矩应当在十二三岁之时见客，结果是你巧之又巧地结识了玉剑山庄少主，令丽姬向本宫提议容你成人以观后效。” “十五岁之时，你眉目长成，昳丽难画，数尊人物向本宫张口，本宫心中也已定下主意，只是尚未出言，你便在突破境界之时造到同门暗算，心智入魔，性命垂危，令本宫不得不出手将你送入孽海情天谷。” “本座当时不觉，事后却偶发疑惑，聪颖谨慎如你，自小到大十来年间修行顺顺当当，怎么偏就在那时，功体出了岔子呢？” 云迟迟柔夷般的手指如情人般流连在雪羽脸侧，纤长的玉甲不轻不重地刮过下方喉结，令雪羽不由轻轻一颤。 “孽海情天谷是炼心所在，知五毒，生六欲，感七情，见八苦。寻常武修步入其中，短则数个时辰，长可达数月，而你，在其中生生捱了三年。” 雪羽五岁被送入轻衣楼，因模样出众行事机灵被云迟迟选中放在身边做侍奴，朝夕相处十余年，为主仆，亦有师徒情分。 轻衣楼明面上是星辰宫所辖地域内的普通门派，与后者并无多少牵扯，实则是星辰宫千机殿的下宗，暗中为千机殿收集打探江湖消息。 雪羽十五岁之时，修为在突破锻体七重驭灵境的关头突然出了岔子，陷入心障难以自拔，功体濒临崩溃。为了救他的一条小命，云迟迟亲身前往星辰宫千机殿，拜请千机殿长老将其送入星辰宫御下海域中一处可磨炼心障的历练之地——孽海情天谷。 历时三年，云迟迟几乎以为他死在里面了，不曾想雪羽最终还能走出来，修为自锻体七重境一跃至如今的锻体期大圆满。 四目相对，弧度极漂亮的翦水秋瞳明澈见底，清晰地倒映着云迟迟的模样，眉目间风情，只一眼便要将人溺入其中。 作为轻衣楼楼主，亲手调教出这样一件作品，她应当欣赏，应当愉悦，甚至可以嫉妒，却不应如现在这般，生出多余而无谓的悲哀。 “小东西，你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楼主是问心，还是问人呢？” “啧~”云迟迟点了点他挺直的鼻头：“本宫真是好奇，孽海情天谷的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变成如今这般~” “这般不好吗？”雪羽笑问。 “好~如何不好呢~”云迟迟挥去心底那丝本便不该存在的悲绪，莞尔笑道：“莫说本宫没有提醒你，玉剑少主的面子最多容你自在到仙剑秘境关闭，届时卫少主若是仍无示意，就要按楼中规矩，价高者得咯~” 雪羽拜谢：“多谢楼主费心。” “你个小没良心的倒是还知晓自己令人费心~”云迟迟斜睇了他一眼：“飞剑符又是如何说的？” 此番的春祭之舞令轻衣楼在江湖中名声大噪，连带音修的地位也大有不同，作为此番舞祭的主‘功臣’，雪羽不曾如其他参与舞祭的弟子一般选择功法与修炼资源，而是向云迟迟求了一枚出入仙剑秘境的飞剑符。 雪羽为云迟迟换了一杯温茶，笑了笑，坦然道：“弟子已触摸神识之境，功法所限，若不借双修之力恐怕再潜心打磨数十年也破不了壁障，听闻仙剑秘境有诸多奇遇，想去碰碰运气。” 云迟迟随手掂了他一缕发丝拿在手中把玩：“你欲以炉鼎之体突破至韵灵境？” “既有机会，自然想要尝试一番，楼主说呢？” 云迟迟并未回答。 雪羽自幼便随侍云迟迟身边。云迟迟面前，雪羽没有秘密可言；但论起对云迟迟的了解，世上也没几个能超过雪羽之人。 “楼主是担心雪羽这一步踏错吗？” “对与错只有试过才知道，你不是也做好踏错的准备了吗？”云迟迟美目轻抬，魅色动人。 雪羽唇角浅染笑意，眉目之间顿生一丝奇异的缠绵情态，竟有种不逊色于云迟迟的动人意味。 云迟迟捻着雪羽的发丝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啊~” 炉鼎功法衍化自双修功法，却比双修功法多出一道尊卑枷锁，归根结底是床笫间讨好上位者的产物。修习此功法，一生都离不开他人精元，哪怕魅术修炼至极致、修为已是韵灵八重境的云迟迟，亦躲不开情欲的桎梏。 雪羽能克守元阳至今，一是他天资不俗，前期修为进境时尚未真正成人，欲念不强，后期进入孽海情天谷另有奇遇；二是他自幼修习魅术，对情欲了解至深，自控之力极强；三则是他知事之后为了制衡功法带来的欲念自行修习了不少佛家的清心法诀；如此诸多努力之下方得今日。 但这般行事自然是治标不治本。随着雪羽长大成人，自然生出与功体催动的情欲会越发难以遏制，这也是他想要冒险进入仙剑秘境的原因。锻体境归根结底尚处于打磨筋骨激发肉躯潜能的阶段，但韵灵境不同，是真正突破了一部分肉身之躯的限制，触及人力之外的境界。若能在双修前突破到此境，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云迟迟深知他心性，自不会再劝，摇摇头，递给他一枚剑形玉符：“这便是飞剑符，拿到后注入自身气劲，待秘境开启便会被召入其中。” 雪羽谢过，收起玉符。 云迟迟摆了摆手着他自行离开。 雪羽便俯首起身收拾好残盏，退步移身，及至走到房间门前，忽闻云迟迟轻唤一声：“小白。” 雪羽垂手应是：“楼主。” 雪羽幼年时是经由专职人口买卖的牙行送入轻衣楼，牙行自有行事手段，他入楼时已不知前事，亦不知自己名姓。十五岁之前一直做着侍童之事，没有被列入轻衣楼弟子之列，也不曾取名，因其生得雪团儿一般，云迟迟一直唤他小白。直至自孽海情天谷历练归来，云迟迟忽觉小童长大，命其参与楼内弟子竞艺，在其拿下魁首之后，为其赐名雪羽，列为这一代众弟子之首。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穷尽手段费尽心力，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既有希望，终究要试过方才无憾。” “也许这丝飘渺不定的希望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雪羽曾听人言，这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 云迟迟微怔，仿佛是思忖了片刻，终是莞尔一笑：“去吧~” 雪羽亦轻声一笑，再一次俯身一礼后起身离去。 云迟迟看着雪羽身影消失，缓缓合上双目，绝美的芙蓉面微露一丝怅然。 碧水阁外，信步漫行的雪羽信手把玩着折扇，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宛如两汪明澈秋潭，没有半分波澜。 “公子！”一踏进自己所在的小院跨门，雪羽便见院中打理杂事的杂役弟子迎了上来，手中拿着一封缠丝青玉帖：“这是玉剑山庄卫少主着人递来的，红锦姑姑命小人送与公子。” 雪羽接过玉帖，打开便见铁画银钩的苍劲笔锋，正是他费尽心思手段搭上的‘恩客’——卫青锋的字，帖中却是邀他参观玉剑山庄牵头举行的交易会。 第5章 玉剑少主卫青锋 若说轻衣楼是借地理位置、功法特殊与长袖善舞方能勉强跻身末品之列的小宗门，那玉剑山庄便是庞然大物如超品三宗也要礼敬三分的一品世家。 玉剑山庄原是南部海域的世家大族，满门剑痴，骁勇善战，行事刚正，统御一方。三百六十年前仙剑秘境横空出世，三宗对于缥缈岛的归属及势力分布尚有争议，玉剑山庄果断舍弃麾下经营许久的数座宝岛换得统领此地，之后更是把主家搬迁至缥缈岛，只留分支坐守祖地。如今三百余年过去，当初舍去大半身家的玉剑山庄不见分毫势颓之态，反而凭借仙剑秘境逐步夯实宗门剑道底蕴，传闻之中的御气境隐世强者便有三人，韵灵境尊者更是多达百位。与剑道第一人沧澜剑祖所建立的沧澜剑谷并列，被武林中人奉为三宗之下的战力顶峰。 因两大剑宗之中皆是痴迷剑道者，多秉性刚直，嫉恶如仇，每每在楚渊北疆兽潮来犯时派遣弟子历练驰援，遇到江湖危机也愿意听从青云、星辰二宗调遣，三宗待之交好之余亦颇为礼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雪羽合上手中玉帖，轻笑着道了一句。 “公子说什么？”杂役弟子问。 “没什么，”雪羽笑道：“劳烦师弟稍后跑一趟帮我送个帖子，便道雪羽定然准时赴约。” 杂役弟子连忙欢喜应下。不说跑腿打赏，单这差事能至大宗门处露一露脸，便是人人趋之若鹜。 到得第二日清晨，雪羽果然如约而至，递上名帖便有玉剑山庄仆役在前引领，一路见无数大小院落矗立在各色景致之间，或小桥流水，或亭台楼阁，或假山堆砌，或园林天成，种种景致各具风貌，不一而足。 缥缈岛四周低平，中间高耸，呈穹隆山地形，以中央的玉锋山脉为隆起核心，向外围逐级下降，由山地、丘陵、台地、平原构成环形层状地貌，总面积方圆百千里，约莫只半数土地适宜居住。这半数之中，只玉剑山庄所在便有千顷之广。 玉剑山庄依山而建，有外门三十六重院，内内十八重院，每重院培育弟子千人。其中外门弟子以二十岁下锻体境三重为入门之限，三十岁下锻体五重可入内门，修为至锻体境七重可出山门，执剑入江湖。内门弟子入江湖后可至玉剑山庄麾下城镇执掌一方权柄，护佑御内百姓，亦可周游四方纠不法事，外门弟子亦有相应去处。倘或弟子天分不足，苦修多年仍无寸进，则可转为杂役弟子分遣各方，仍可佩戴玉剑弟子名牌。唯有屡犯法纪、冥顽不化者，则会视其行事轻重或逐出山门，或清理门户。故而玉剑山庄御内百姓视玉剑山庄为安危所靠，武修几乎人人皆以拜入玉剑山庄为荣，这也是卫氏一族苦心经营数百年换得的因果。 卫氏一族根基在东南海域，祖地与星辰宫比邻，最上乘的传承功法亦为女修所创，也如星辰宫一般历代主事之人皆为女子。卫青锋是现任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膝下独女，其武道天资极为出众，一十六岁之时便已修炼至锻体境第九重，且早早打磨出剑意，当仁不让地被尊为玉剑山庄少庄主。之后压制境界苦修近二十载，积累极为浑厚，剑道造诣更是惊人，迟迟不肯突破只为此次的仙剑秘境。 既为少庄主，住所自然不在内外重院之中，而是闹中取静，在内外重院之间独立出来的一座典雅轩阔的庄园，名唤流霞苑。 雪羽的身份自然不会前往正堂，而是直接被山庄仆从引到流霞苑后庭，绕过听雨阁，便见红枫树下的风音穹内设下坐席，两人正对坐交谈。 其中一人着一身缂丝银锦黑袍，身材高挑，脊背挺直，相貌英挺，剑眉清目，眉宇之间自生一种极为冷冽的气息，凛然不可犯，仿佛触之便要被刺伤。一眼望去便知是一位尊贵不凡的女剑修，正是玉剑山庄的少庄主，卫青锋。 旁边另外一人雪羽也不陌生，是缥缈岛有数的几家商行之一长风商行林家的嫡次子，林修宇。缥缈岛的几家商行背后各有依靠，长风商行背后便是玉剑山庄，两家堪称世交，林家这位二少爷也是卫少庄主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 雪羽上前行礼：“见过少庄主，林二少爷。” 看到来人，卫青锋眉目间的凛冽稍稍柔和了一瞬，颔首令其起身：“过来坐。” “林少爷便林少爷，二少便二少，偏生每次都要连上去叫，听着就像是骂我一样！”三人原就相熟，林修宇张口便直接抱怨。 雪羽看了眼茶炉，便知两人在等他，遂挽袖提壶，洗盏沏茶，闻言笑回了一句：“林二少爷面前，在下自然不敢不守礼节。” 林修宇登时气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口中嘟囔道：“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回回都要拿出来掂个过子。” 卫青锋好酒，早年因一张酒方与雪羽相识，之后便一直对他多有照应。而林修宇天生是个爱招猫逗狗的性子，难得见性情冷肃目下无尘的卫青锋对什么人青眼，便起了捉弄之心。 商行主家少爷为难一个欢所侍童自然轻而易举，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不少回合，直至在四年前林父寿宴之时，林修宇伙同林家的管家调换了雪羽代轻衣楼楼主送来的贺礼，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难堪。 时逢雪羽功体出了岔子，云迟迟便以管教之名将之禁足，实则送入了孽海情天谷修行。林修宇不知个中缘由，只以为他是因此受罚，几度向轻衣楼求情皆被以楼中管事以严加调教为理由搪塞而不得。一直到三年后雪羽出谷归来，三人再见面，雪羽已不复之前单薄瘦弱的昳丽少年模样，长成了身形高挑修长、风采翩然的美男子，身量比林修宇还要高出半头，修为亦越过锻体七重境的林修宇，一跃至锻体期九重境，只是年纪轻轻却是满头青丝尽数化为雪白。 对此雪羽只解释了白发说是功法的缘故，其他三年经历一应缄口不提。对于林修宇而言，心中不免存下一份难以描述的愧疚之情，每每联想起来便不由气弱，再想捉弄对方也难以下得去手。 卫青锋不喜多言，稍容二人寒暄便言归正传地问道：“你可是得了一枚飞剑符？” 雪羽先为她奉茶，闻言应了声是，后又笑着解释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想前去长长见识。” “秘境有诸多危险，那日你提前过来，与我一同前往。”卫青锋直接命道。 这本就是雪羽心中所图，只因素知她性情，尚在思虑如何开口相求，闻言不由轻笑：“多谢少庄主。” 飞剑符难得，眼前这两人却是不缺。卫青锋也就罢了，她若想要，不说百枚，十枚八枚总能要来。长风商行纵然不算武道宗门，但背依玉剑山庄，每日过手的修炼资源数以万计，为自家颇有前途的嫡子图谋一二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我的茶呢？”林修宇等了半天，开始伸手敲桌子。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雪羽好脾气地笑了笑，抚袖抬手给他斟茶。 清俊无双的翩翩美男子素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翩然优雅。 交接茶盏时两人指尖一触而离，林修宇顿了顿，双睑微垂掩去晦涩暗光，再抬眼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二世祖：“马上要入秘境了，正该趁此时热闹淘换几样趁手的物件，特别是你啊，小白公子！” 雪羽把玩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闻言也不以为意，笑道：“原本也有此意，只是前些时日脱不开身，加上尚不能确定能否取得玉符，便推迟到现在。恰好收到少主传信，在下便腆颜来蹭这个便宜了。” 二人皆知他说的是轻衣楼舞乐盛会之事，事实上两人都在受邀之列，雪羽登台献舞那一日他们就在观赏位置绝佳的二楼雅间之中。 “那日的春祭舞很精彩。”卫青锋说道。 卫青锋话不多，但性情使然素来平铺直叙，此言不带任何贬低色彩，甚至有一丝称赞的意味。 雪羽被擢为十二宫之首不过一年，因他与卫青锋之间的关系，平常甚少在轻衣楼舞台露面，此番也是因时逢秘境开启，轻衣楼楼主亲下了命令，雪羽事前也曾与卫青锋告知。 雪羽便笑着拱手：“说到这个，倒是劳二位破费了~” 轻衣楼既是欢所，自然有打赏环节。春祭舞乐极为精彩，众武修体味过个中妙处，回过神来自然给出了诸多打赏，指名道姓给雪羽的最多，其中也有眼前两人之功。 “无妨无妨，总要在今日再赚回来的！”林修宇作色道。 雪羽亦笑：“在下的些许余资与二位比不了，二少要赚钱还得看少庄主才是。” 林修宇凑过来，假做悄声道：“我教你个乖，你看中了只管说囊中羞涩，自有少庄主付钱，回头你我二人二一添作五——如何？” “需知人总不能万般皆好，便是少庄主亦不能免俗~”雪羽折扇一合，指着林修宇对卫青锋笑道：“交友不慎呐！” 卫青锋目中微露笑意：“修宇虽是玩笑，却也没说错。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若有所需不必拘谨。秘境之中有诸多凶险，再多准备也不为过，护持住自身最为重要。” 雪羽失笑：“也不至如此。” 卫青锋看着雪羽颈侧垂落下来一缕雪色发丝，抬手帮他理到身后：“不过是告知你一声罢了。” 雪羽耳际染霞，垂目含笑道了声谢。 看着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温顺的弧度，卫青锋眉间微缓：“不必。” 在卫青锋看来，雪羽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她的人。 两人的相识源于雪羽的精心筹划，之后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一是雪羽皮相着实出众，人总是会偏爱精致漂亮的东西；二则是其言语行事机敏乖巧，不论内里所思所想如何，总能恰到好处地合上卫青锋心意。 身份地位如卫青锋，身侧自然攀附者众，雪羽之于她，更多的是闲暇时的消遣，不介意赐予打赏与一定庇佑，却也远称不上不可或缺。 他失踪的三年对卫青锋而言也并不如林修宇那般牵心挂肚。 二人关系的转折是在雪羽消失三年后归来。 精致昳丽的少年蜕变成了风姿无双的翩翩美男子，品貌谈吐音容气度无一或缺，且有着更为沉静的心智与更为圆融的性情，几乎无一处不合卫青锋心意，甚至连名字都恰到好处，一只羽毛漂亮的雪色鸟儿。 圣人云，食、色，性也。 人之天性，堵不如疏。美色，无论是男色还是女色，对上位者而言都是必须要经历的一步历练。 卫青锋成人已久，身边不乏服侍之人，自然识得个中滋味。 这样一名美男子在侧，克己守欲只为求得自己一分垂青，卫青锋自无暴殄天物之理。只是因二人修为皆已至锻体境大圆满，且雪羽元阳未泄，以炉鼎功体反哺之力，一旦合修极有可能令卫青锋骤然突破，如此之下，方令两人的关系距水到渠成只差一线。 也仅仅只差一线。 第6章 轻衣楼主云迟迟 仙剑秘境虽只容锻体境武者进入，但能得到飞剑符的绝大多数都是各大宗门世族精心培养的精英弟子，自然有师门长者或是长辈陪同前来，又有未能得到飞剑符又不甘放弃者，对秘境产物有兴趣而守株待兔者，鱼龙混杂。各家商行也是趁此机会手段百出，逢上贵客合了眼缘，出入进账一日顶得以往百日不止。 玉剑山庄牵头的交易会便是在长风商行举行。与轻衣楼相去不甚远，整个一条街都是长风商行所在，皮货铺子，药材铺子，法器符篆铺子，布料成衣铺子，珠宝首饰铺子，间或穿插一二间茶楼酒肆，如今又多出无数摊贩，更是凑出十二分的热闹。 “摊贩处即便有些许好物，寻起来也如大海捞针，累人得很！不如直接至长风阁，东西齐整不说，也能坐下来聊聊天，略用些茶点！” 提议逛街的是林修宇，受不了熙熙攘攘人群扯着嗓子打退堂鼓的还是他。 瞥一眼伸脖子瞪眼的林修宇，卫青锋转头看向护在她身侧的雪羽。 雪羽在她面前从不着冠，今日出门也只将长发半拢，用一支玉簪束于枕后。 翩翩美男子置身人群之中越发显得亮眼夺目，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摇着折扇在旁替她扇风，纵是鬓角染了汗湿也不见一丝窘迫恼烦。 这也是雪羽身上最受卫青锋喜爱的一点。 她立身于剑，便待剑以诚，竭尽全力，日夜不缀，百折不挠。 雪羽出于轻衣楼，以色侍人，无论心中如何所思所想，亦将色容音体琢磨至极致，何时何地不曾有分毫懈怠。 人生在世，总有千般万种不如意。 追思过去与野望未来不过是懦弱者的逃避。 不悲不苦，立足于当下，方为持身之本。 卫青锋甚少置言他人行事。 她自出生便高高在上。抬手令行禁止，张口言出法随，任何东西只要她喜欢便会以最出色的姿态呈到面前。 只要自她口中说出，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成为旁人一等一的大事。即便是与她一同长大的林修宇，若她不喜，林家也能立时勒逼他改了脾性。 卫青锋自小便拥有这种权利，一直以来母亲与师长也在引导她掌控驾驭这种权利。 掌控但不需依靠，驾驭却不必迷恋。 大多数时候，卫青锋将自己置于一名旁观者的位置上。 旁观为求一丝庇佑费尽心思接近她的雪羽，从出身卑贱人人可欺辱的一名欢场侍奴，一步一筹谋，跌跌撞撞，蹒跚着走到今日。 旁观对她又敬又畏又羡又憎的林修宇，被林家送至自己身边的自得与不甘，对雪羽自初识的提防与鄙夷，到起了异样心思的不甘与避让。 卫青锋颔首：“走吧。” 长风阁在商行所在街道的东侧，楼高百丈，共计一十二层，楼阁巍峨，气势磅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三人到达之后，一如如林修宇所言，立刻被引到三楼雅间落座品茶，片刻后便有长风阁的管事带人送来数匣册子，供三人翻检挑选。 卫青锋信手捡了一册，看向雪羽道：“过来看看。” 雪羽也不推辞，笑着道了声谢便起身上前，略略翻检后挑出了音攻法器与疗伤丹药两种册子。 “秘境开启百日，届时出入不得，需得准备一件储物法器。”卫青锋提醒。 雪羽点头道：“已与楼主商定借她的法器暂用一段时日。” 储物法器注入神识方可认主开启，抹去神识可恢复原貌。韵灵境下武修尚未凝练出神识，滴血开启亦可，却不能认主，故有借用一说。 卫青锋神色微冷。 她自然识得轻衣楼楼主，也知晓楼主云迟迟与雪羽二人亦主仆亦师徒的关系。 储物法器贵重难得，存放的又是随身之物，因而多是贴身佩戴。 雪羽站起身，微露几分惶意，轻声唤道：“少庄主。” 四目相对，卫青锋取走他的折扇，信手抽了他掌心一下，而后看了眼身侧管事，旁边伺候的女管事知机，立刻奉来储物法器的图册。 雪羽握住掌心，乖顺地凑到卫青锋身边，与她一同看眼前的图册。 一旁林修宇视线落在茶点之上，似乎未曾察觉方才一场教驯。 雪羽看中了一枚璨银蓝宝戒指，卫青锋看中的则是一枚玄金镶嵌鸽血红宝的储物镯。 管事便亲去取来两样法器任由两人试戴。 先是银蓝戒指，大小合适，与雪羽平时的衣着打扮也颇为相类。他肤色白皙，十指修长，指节骨肉均匀，戴戒指很是好看。 待到储物镯扣在腕上，饶是一副围观模样的林修宇也忍不住眼皮跳了下。 雪羽虽修习炉鼎功法，却也不曾懈怠了筋骨的打熬磨炼，看上去身形纤长，姿态翩翩，实则肌骨紧实，挽袖露出的手臂线条隐隐可窥勃发之力。色泽浓郁的玄金红宝扣于其上，仿佛一只本该自由翱翔的矫健雪鸟被扣上了一条染血的玄色锁环。 突兀，却莫名有种残虐的华美。 卫青锋手中把玩着玉质扇骨，微微颔首道：“不错，一起留下。” 管事连忙应下，雪羽也未再多做推辞，拜谢道：“谢少庄主。” 袖摆垂落将玄金镯子藏入衣料之下，却不妨碍当事之人清楚地知晓那是怎样一件紧扣在雪羽皮肉之上的存在。 储物法器已定，雪羽又挑选了几样暗器并一些霹雳弹、毒雾丸之类护身用器，最后是一匣疗伤丹药，法器倒是不曾再买。 音修原就属偏门，相应的法器不多，雪羽腰间惯用的玉箫是他费心淘换到一件品质尚算不错的下品法器，图册中罗列的并未比其高明许多。 而护身之物，早在他被擢为轻衣十二使之首时，卫青锋便命人打造了一柄上品法器千机伞送至轻衣楼作为雪羽‘见客’的贺礼，也是‘夺得’他‘初侍’之权的权资，相较于图册之上的寻常法器自然更胜许多。 林修宇瞟了一眼，便道这些加起来也就是储物法器的添头，一并与他抹了了账，雪羽再次道谢。 一时事毕，雪羽便知事地告辞离开，卫林二人也未多作挽留。 此番相约原就是卫青锋为雪羽进入秘境攒的局，接下来的交易会以各大宗门势力为主，雪羽的身份并不适合。 “看来我该准备贺礼了啊！”待雪羽离开，林修宇便看向卫青锋玩笑道。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对方以为她不会回应时不紧不慢地吐出来一句：“出秘境之后。” 林修宇一噎，不由无语道：“好歹是二十大几年的交情，碰到这般喜事不应该配合一下我的玩笑吗？”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愉悦所至才是玩笑。” 林修宇愣了愣，面露不解之意。 卫青锋却已起身：“走吧，去交易会。” 林修宇连忙起身跟上，口中说着：“小白不好过去倒是可惜了，今日有不少好东西呢……” …… 时间一晃便过，转眼逼近秘境开启之日，云迟迟忽而亲自来到雪羽的小院。 轻衣楼中豢养的男女唯有‘见客’之后方能列入弟子之列，否则只能算是仆役。雪羽虽幼时便已入轻衣楼，却是一直以侍奴身份随云迟迟居于碧水阁中，一度被众人看作是楼主云迟迟豢养的禁脔。直至一年前他自孽海情天谷归来，方真正登台献艺，一跃成为十二宫使之首，自此方挪出碧水阁，迁入弟子居。 眼前这处院子不大不小，在十二宫使之中只能算中等，却胜在环境清幽雅致，这也是因雪羽异军突起，楼中管事颇费了一番心思方给他安排出这样一处妥当住所。 雪羽将人引入庭中就坐，自己挽袖净手，烹水煮茶。 “雾气结顶，汤色清碧，香气如兰，韵味深长。”云迟迟微微一抬眼：“玉剑山庄的玉顶毛峰？滋味似乎有些许不同。” “确是采自玉顶山尖的新叶，只是在炒青、揉捻、烘焙三道工序外添了一道复烘，原是想着此茶性凉，如此更宜女子脾胃。” “一行一动皆要揣度人心，这般行事不累吗？”云迟迟微微一挑眉。 雪羽笑：“尝听人言，自在不为人，为人不自在。” “倒是不曾白修习了一番佛经义理~” 雪羽为她备齐果点，在侧席跪坐下来，轻笑：“既有所求，有所付出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云迟迟抬眼看他，一双杏眸晴空如洗：“当日你修行虽出了岔子，却仍是突破了锻体七重驭灵境，触摸到了第八重离窍境，你那时强行中断修炼，不顾伤势沉重，强撑着跑来寻我，说你记起了五岁之前的诸多情景。” 雪羽点了点头。 他被送入轻衣楼时年仅五岁，原是专事买卖人口的牙行见他生得精致漂亮特意转道送来轻衣楼意图赚个好价钱。 这等商贩惯于做人口买卖，自有诸多手段，雪羽一介幼童落入其中不知经过几道转手又被喂了药，被轻衣楼管事买下之时前尘皆忘，只留乖巧懵懂。 之后的十余年间未必不曾追忆，然而时隔久远，记忆早已模糊，纵然抓寻到点滴光影，终究难以为继。直至修为突破至锻体第八重离窍境之时，神魂首次脱离肉身桎梏，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识海。 高山之巅，云海蒸腾，杳霭流玉，远岫浮岚，渊渟岳峙的父亲，风华胜仙的母亲。 碎片之中的情景，美好得令人落泪。 他也是因此灵台失守，原本预计之中的‘重伤’变成了真正的走火入魔，性命垂危。 哪怕时至今日，他仍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真正的记忆，还是自己在无望的挣扎之中为自己绘制一场虚幻妄想。 “楼主那时教我，往事已矣，时过境迁，纵追之亦不过一场惘然。” 雪羽为云迟迟斟茶：“不知缘何又提及此事？” “嗯——”云迟迟拉长了语调，轻笑一声：“总的来说，我毁了你也许万分之一翻身立命的机会。” “哈~”雪羽不由失笑。 云迟迟亦笑：“如今，便赔你一份万分之一的机会好了~” 云迟迟轻叩储物戒，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递给雪羽。雪羽垂目去看，便见是上乘的青玉质地，玉质莹润，简单古朴，其上寥寥数笔雕出凤凰于飞的纹路，虽不至价值千金，却也不是一件俗物。 “仙剑秘境开启在即，此番之后，你之所求也该有个结果了。希望你这只白色羽毛的小家伙，能够真正飞到天高海阔的地方。” “楼主久居缥缈岛，不欲到处走走看看吗？” “不想，不愿，亦不能。” 高帆欲发意迟迟，回首飞云耿梦思。 “既然心意已定，那便走下去吧。”云迟迟莞尔一笑，艳色动人，翩然起身，身姿娉婷。 “祝你好运，有趣的小家伙~” 第7章 剑为杀，杀为何 仙剑秘境开启在即，雪羽如约提前一日来到玉剑山庄。 此番玉剑山庄共有一百八十名弟子得赐飞剑符，另有三十九人通过参加历年武林大会为自己争得飞剑符，加上入长风商行林家这般依附而来的宗门世族，单玉剑一脉便有将近五百武修。 根据以往经验，这近五百名弟子能有二三人凑到一处已是难得，只因秘境开启之时会有海上奇雾笼罩四方，此雾暗藏奇异阵法，手持飞剑符之人会被奇雾带入秘境之中，即便手牵手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也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分隔两地。而秘境方圆过千里，方向莫测，地形无常，一旦分开，几乎没有重新汇聚的可能。唯有百日后秘境关闭，奇雾散去，进入秘境之人方会被秘境‘吐’将出来，散落到缥缈岛附近海域。 不过即便奇雾特殊，数百年下来也不是没有对付的方法。 “这是乱风兽兽筋炼制而成的法器，名唤避空锁。” 卫青锋取出一条细长柔韧的白色绳索，一端递予雪羽，命他取指尖血滴入绳结后将绳索系于腰间。 乱风兽是生于风穴之中的异兽，天生有御风之能，其兽筋兽骨皆存有些许时空道蕴，对于进出秘境这般时空阵法有一定抵御之力。 雪羽依言行事，卫青锋看着他手持避空锁将腰身勒出劲瘦的轮廓。 雪羽今日难得换了身劲装打扮，一改平日里宽衣广袖衣袂翩翩的模样，满瀑白发高高挽了个利落马尾垂在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并愈显俊美的眉眼，修肩窄臀，劲腰长腿，依旧是形容出色的美男子，却多出几分青年侠客的锐气。 卫青锋上前试了试力道，确定绳索扣紧后将另一端自行如法炮制。 避空锁长仅两米，绑定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自然同席而坐。 雪羽笑问：“对弈一局？” 卫青锋信手掂了他一缕白色发丝把玩，闻言看了看他腰间的玉箫：“吹首曲子吧。” 雪羽依言取下玉箫，抵在唇间，手指轻点，悠悠箫韵飘扬而生。 箫声空灵，仿佛来自深谷幽山，又似来自渺茫海上。 晴空一碧如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酉时三刻，卫青锋警觉睁眼，展臂一伸抓住了身侧雪羽，漫天奇雾瞬息而至。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两人身处之地是一片群山谷地所在，地形崎岖，沼泽与丘陵交错，密林并瘴气共存。足下是一棵亦或是数棵盘绕在一起的奇异古榕，约莫数人合抱粗，无数巨蟒般的气根蜿蜒盘曲。树下是一处泥泞水泽，由远及近漂浮着十数段枯木。水泽对面，是一丛颇为茂盛的果树，一支探出来的枝干之上悬挂着一串蓝紫色着白霜的果实。 卫青锋认出果实来历，寒霜果。 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灵脉断绝，吸纳灵气修炼的灵修不存于天地，能吸收灵气的兽类亦因同时吸收魔气演化成灵智不存只知本能的异兽，唯有部分植株侥幸蒙天地恩泽，不因魔气而异化，世间便留存了灵植的存在。而寒霜果便是这样一味灵果，沾染水性，成熟后口感清甜带一股清冽寒香，有驱寒固阳、温补经脉、修复暗伤之功效，酿酒入药皆为上乘。 揽着腰身的指节处被轻轻敲了敲，卫青锋抬眼，身侧雪羽指了指沼泽中漂浮的枯木，做了个口型：鳄鱼。 确切地说，是吞食寒霜果得以异化为异兽的寒毒鳄。 卫青锋目中微露赞赏。 异变面前不惊不慌，还能迅速稳下心神观察四周。便是以寻常武修为标准，这般反应也着实不错了。 卫青锋收回手臂，顺手去解雪羽腰间的避空锁。雪羽身形修长，比卫青锋高出三寸有余，此时抓稳一根虬劲横枝为卫青锋撑出一方狭小空间容身，任由其在腰间动作。 绳索松开，两人先后自奇异古榕轻巧落下。 卫青锋道：“我欲取寒霜果。” 雪羽颔首：“倘或少庄主不嫌，雪羽或可配合一二。” 二人定计，片刻后，一只胡乱冲撞的野獾被捉住剥了皮，血淋淋地丢进沼泽，尚未落地便激起下方泥潭一片沸腾，却是数十只体型足有三米多长的寒毒鳄受血腥之气吸引，暴露了伪装成枯木的身形。 寒毒鳄原是不生灵智的异兽，本性贪婪，闻到血腥之气便只余癫狂，丝毫不顾忌同类与否，只知一味争抢厮杀。正在争相撕咬之际，忽有凛冽剑风瞬息而至，直指鳄鱼争斗之时翻出的腹部软皮，登时便有数只鳄鱼受创！ 恰在此时，一道白色身影飞掠而过，仿若一只优雅矫健的雪鸟，轻巧地在毒鳄上方借力一点，惊鸿掠影般取走一枝寒霜果。 雪羽因功法所限，经脉及筋骨强度远不及寻常武修，他的身份也无法将时间尽数投入武学，故不曾着意习练武技，而是将心思用在了轻身功夫上，于此项倒是并不逊色于旁人。 一枚寒霜果不过指甲大小，一枝果子尽数捋下来也只半捧，其中又夹杂有数枚青涩未成熟的。 灵果长成不易，如此已是难得。卫青锋令雪羽将之收起，自己反手捉出又一只小动物如法炮制。如是者三，积攒了小半袋果子，那一丛寒霜果树也只剩寥寥几枚青果。 此时的沼泽地已是一片血腥，四周聚集了无数蠢蠢欲动的虫蛊鸟兽，只待那森寒剑意消失便要一拥而上。 “如何？” “尚有三成气力。” 卫青锋颔首。她根基浑厚远胜雪羽，如今这般消耗不多，但在这般诡谲的密林之中不敢大意。两人便小心退开，预备寻一处容身之所暂做调息。 秘境也分昼夜，相较于白日，夜间自然更添奇异诡谲。 赶在夜色弥漫上来之前，卫青锋与雪羽两人寻到了一片云盖遮天的古樟树林。古樟树天生有樟脑气味驱虫避蛇，与松木一般，正是夜间休憩的好去处。 择定两枝相去不远的粗壮枝干，两人飘身攀爬上去，一同动手用事先收纳于储物戒中的绳索与蓬盖布快速搭出一座小巧简单的树屋。 片刻后，夜幕降临，整座秘境被无边黑暗笼罩，原本存在的风声、虫鸣销声匿迹，草木清香与腐枝发酵气息混合的潮湿空气中，不知何时掺入若有似无的腥味，使得本就危机四伏的深林更加幽深不可测。 黑暗之中，卫青锋自储物戒取出一只酒壶，拔下瓶塞浅酌了一口，随口问道：“怕吗？” 雪羽倒也坦然：“怕。” 卫青锋不由莞尔。 雪羽亦笑，轻叹一声道：“先前查阅打听了不少仙剑秘境的消息，也尽力做了一番准备，如今身临其境方知纸上得来终是浅薄。” 雪羽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亦是不急不缓，带着种弦乐的韵律，听他说话是一种愉悦的享受。 亦或是说，言容音体、四艺八雅，原本就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少庄主想来不惧于此。” 卫青锋咽下一口清酒：“我也怕。” “嗯？”雪羽语带一丝讶异。 “哈，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 狭小幽暗的空间会放大人的感知，同室相处的两人呼吸间都是彼此传来的体温与气息。在这方夜色隔绝开来的小小天地，一壶清酒，一个贴合心意的解语人，很容易勾起人倾诉的欲望。 “仙剑秘境一甲子开启一次，迄今为止共开启六次，共计约莫六万武修进入其中。江湖上能打探来的与各宗暗中交互的消息将仙剑秘境勾勒成机遇与危险并存，似乎只要小心避开危险，便能获益良多。”卫青锋道。 “不是这样吗？”黑暗中雪羽的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消息或许无误，但传递出来的消息，本身便带了偏差。” 雪羽微微一愣，旋即恍然：“只有活着出秘境的人才能带出消息。” 卫青锋颔首：“最初两次秘境开启已无证可靠，后续的每一次秘境开启，存活者皆不足四成。” 小小的树屋静默了一瞬，片刻后，雪羽轻轻一笑，叹道：“少庄主却还是进来了。” “武者锐在争锋。若连直面生死都做不到，倒不如回家拿起锄头种田求个安稳。” “这便是少庄主眼中的武道吗？” “是，也不是。”卫青锋把玩着酒壶，抬眼看向隐没在黑暗中的雪羽：“在你看来，武者追求的武道，本质是什么？” 雪羽稍顿了顿，便坦然道：“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卫青锋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雪羽是真的很擅长聊天，他总是会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态度说最适合的话，什么时候该含蓄矫饰，什么时候该坦然直接，他从不会选错。 抛开一切或虚伪或崇高的大道理，世人追求崇尚的东西，本就是力量。 金钱是力量，地位是力量，权柄也是力量。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中，武力是生存的根本，亦是武道的本质。 “剑主杀伐，生而为杀，亦或是说，这世间所有的武器，亦如同剑这种东西，天然便是为杀戮而存在。我既选择了握剑，若无杀性，剑不成剑。” “剑为杀，杀又为何？” 以身臻究剑道三十六载，对自己掌中之剑，卫青锋不曾有一丝懈怠，因为她从来都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握剑。 攻与守，杀与护，本就是剑之两面。 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这，便是她的武道。 第8章 秘境中的相处 一处僻静的峡谷之中，十数丈高的巨松自峭壁破石而生，虬根盘结，苍劲挺拔，巨松枝干横生，粗壮如蟒，横斜交织，将一块巨石半抱其中，在半山腰上形成一间天然树屋。 此时的树屋之中燃着一处松枝堆成的火堆，烟气缭绕，四周虫蚁皆散。火堆旁环绕铺开晾着数十株新采摘处理过的奇珍灵药，借火堆余热驱散药草之中多余湿气。 火堆旁是挨得极近的两道身影。 一者着鹰纹暗绣玄色锦衣，盘膝而坐，脊背挺直，一眼望过去，仿若一柄锋锐钢剑。略有些凌乱的黑发被一枚乌金发冠高高束起，零散的发间露出一张清丽不俗的英挺面容，气度沉若深渊，竟是一名极为出众的女剑修。 另一人着月白色银线劲装跪坐在其身侧，一瀑雪色长发高高挽起，却是一名极为俊美出众的美男子。 二人正是借避空锁之能一同进入秘境的卫青锋与雪羽。 如今已是秘境开启的第十一日。 两人在七日前寻到一处溪流，又循着溪流寻到主河道，之后便一直沿河道前行。一路有收获亦有险遇，今日便是遇上了一只极难缠的蝎尾森蚺，卫青锋受了一处不轻不重的伤。 “剑锋左斜三分就能留下它的性命，可惜。”卫青锋道。 “若当真如此，少庄主付出的代价就不只这一条臂膀了。” 雪羽半开玩笑地劝诫了一句，动作极为轻巧地剪开卫青锋右肩黑布，用软纱蘸取药液极快速地将血肉模糊的肩胛处创面清理出来，左手拂过身侧玉匣，指间夹住十数枚银针，逐一刺入卫青锋右肩要穴，正是以银针封穴遏制毒素扩散，手法娴熟精妙。 卫青锋看他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她一直知晓雪羽此人头脑过人。 他学东西上手极快，且心思缜密，行事十分谨慎小心。只看他的经历，自幼被贩卖至轻衣楼，由小长大一路走到今日几乎一步都不曾踏错。 二人相识之初，卫青锋曾提点他，既武道难通，不如修习些杂学，或能另辟蹊径也未可知。 雪羽不知是听在心里还是为迎合她喜好，平日间也会向她借阅一些玉剑山庄收藏的杂学典籍，少则数日，多则十数日便会归还。天文地理，医毒算卜，草木虫兽，皆有所涉猎。卫青锋偶尔与之提及，虽称不上融会贯通登峰造极，却也信手拈来，言之有物。 因她好酒，雪羽倾注了大量心力在酒方调制之上，酿制出的美酒甘冽醇和，品质上乘者堪称极品。除去每年亲手为卫青锋酿制美酒，时常将新调制的酒方或赠或献或卖，每每出手皆是恰到好处，他也正是这般筹谋到足够的资源供自己修炼。 这些时日两人共历艰险，朝夕相处，卫青锋便知其于杂学一道或许比她预估的还要精深些许。 “短短数日，你我接连遇到了幽魑猿、阴幻王蛇、夜雨蓝蛙、蝎尾森蚺，仔细想来，似乎都是与毒素相关的异兽。”卫青锋忽道。 雪羽正专注于以银针之力牵引卫青锋伤口处的毒素，闻言便跟着点了点头附和：“以常理论之，这般凶兽应是王不见王才是。” 右肩处火灼般的刺痛感随着一根根银针的埋入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略带麻痹的酸胀感，卫青锋不适地稍微动了动胳膊，随手往火堆里丢了两枚松塔，火舌舔上松油，发出哔哔啵啵的崩裂声音。 “仙剑秘境乃上古九霄剑宗宗门所在，其域内不应有毒物聚集，除非是宗门刻意圈养。再加上附近的山脉地势——如无意外，此处应是剑宗弟子的历练之地。” 上古灵修大能者有御空之能，且因灵穴灵脉分布的原因，洞府之间相去甚远。九霄剑宗在上古时期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宗门，能者诸多，峰头林立，其宗门所在形成的仙剑秘境方圆过千里，放到当今武林堪比一州之境。若是不幸落到偏远峰头，以秘境的危险诡谲，百日之内哪怕方向明确也很难走到宗门传承之地。而弟子历练之地则不然，寻常弟子尚未修得御空之能，为方便弟子进入，定然在其脚程范围之内，如此推论，弟子传承之地自然也不会太远。 雪羽略作思索亦想通因果，不由笑道：“这般说来倒是运道不错~” 又看了看她的右肩伤处，劝道：“既已寻到方向，不如暂且停留些许时日休养调息一番。若是疲惫行事，倒怕在关键时刻妨碍大事。” 卫青锋也看了眼自己的伤处，眉峰微凛：“最多一日。秘境之中变数诸多，机遇在前转瞬即逝，耽搁不得。” 雪羽素知卫青锋作出的决定无可违拗，闻言点头称是，继续以银针将侵入经脉的毒素逐步牵引至气穴处，片刻后，便见右肩三处穴位开始渗出紫黑色污血。 “需得少庄主忍耐一下了。” 卫青锋看了一眼便知其所指，颔首允他行事。 便见雪羽噙了一枚药丸在口中，而后俯身贴了过来，挟裹着一股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浅淡清香，随即，肩头传来异样的触感。 温凉，柔软，带着不轻不重的吸吮力，令伤口钝钝地痛，又酥酥地麻。 卫青锋眼神微微一暗。 接连数次，至吸出的血液尽数转为鲜红，雪羽将那处穴位旁的银针逐一拔除，观察片刻确认无虞后吐出口中几近含化的避毒丸，漱了漱口，重新将一枚新的药丸压在舌下，再次这般行事。如是者三，直至肩膀伤处血肉再不见一丝奇诡之色，方取出一罐淡绿色药膏为卫青锋上药。 卫青锋的视线在对方弧度极为饱满的浅绯色唇上流转片刻，重新转向火堆，抬手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酒壶。 雪羽已将卫青锋右肩绷带裹好，收起东西，起身自储物器中取出一件玄羽披风为她披上，见状不赞成地劝了一句：“有伤在身就不要饮酒了。” “啧。”卫青锋轻哂，伸手拔下瓶塞。 雪羽按住酒壶，无奈道：“您就不能忍耐一两日么？” 卫青锋放开酒壶，手搭于膝上，悠悠抬眼：“你要我忍？” 四目相对，雪羽呼吸蓦地一滞。 “呵~”卫青锋轻哂，素来淡淡的面上微露一分玩味：“过来。” 雪羽身形微微一僵，却也只一瞬，便温驯地屈膝跪了下来，耳后染着一层浅浅的绯色，膝行至卫青锋面前。 卫青锋看着他，微点了点下巴。 雪羽修长的手指便搭上自己腰间玉扣，顿了顿，解下腰带。而后是外衣系带，再然后，是亵衣系带。 衣衫半敞，露出劲瘦的腰腹。 皮肉莹白如雪似玉，肌肉薄而紧实，不见一丝赘余，勾勒着流畅的线条没入深处。 雪羽双手自负于身后，挺直腰身，略有几分迟滞，却仍是温驯地将曝露出的软肋送到卫青锋手边。 卫青锋抬手覆了上去，便觉劲瘦的腰身在掌下微微一颤，指间传来极细腻清润的触感。 皮肉下是柔韧有度的肌肉，微微紧绷着，透着蓬勃的气息盈盈在掌间。 “你这身子，倒是越发敏感了。” 雪羽神情隐忍温驯，耳际却早已遍染红晕。 卫青锋在雪羽‘见客’之日以一件上品法器定下他的‘初侍’之权，之后便命人传信轻衣楼，令雪羽时时侍奉在她身边亲自调驯。 炉鼎功体原就情欲旺盛，雪羽不敢自行纾解，种种手段驯诫下来，令他在卫青锋掌间之间唯知予取予求。 绝佳的手感令赏玩者愉悦。卫青锋信手把玩掌下为自己敞开的身体，饶有兴致地观赏眼前人因自己而起的每一丝变化。 翩翩风姿的美男子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萦绕在眉目间若有似无的情态越发动人，极漂亮的一双凤眸渐渐染上一层水雾。 随着卫青锋的动作，雪羽喉间发出低低的压抑至极的呜咽，清润的声音也染上一丝沙哑，忍不住地低声哀求：“少庄主——”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仅有寸许，呼吸间交融着彼此的气息。 “该唤我什么，嗯？” 雪羽低低喘息：“主人——” “乖，”卫青锋奖赏一般地吻了吻他的鼻尖，道：“受着。” 言语带着些许安抚，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发肆虐。 第9章 剑宗传承之地 秘境之中不见日月星辰，却与外界一般有白昼与黑夜的变化。 夜色退去，悬于半山腰的树屋因郁郁苍苍的松冠遮挡依旧显得有些昏暗，却到底借着枝叶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令视野清晰起来。 卫青锋双掌抬起落下，还纳吐息毕，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的火堆只留一丝余烬，雪羽合衣侧卧在一旁石台上，睡得不甚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动人媚态，显然昨夜被挑动的情欲并未随着夜色全然散去。 事实也是如此。 尽管将其欺负得数度呜咽求饶，几乎逼出泪来，但卫青锋并不欲在此时此境令其泄出元阳，些许手段不过是为怡情调驯。 炉鼎功法是上古修士为修行享乐而花费心思创下的偏门功法，制造的是床笫间的玩物，承载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善意。修行炉鼎功法之人无论愿或不愿，自身情与欲皆极为旺盛，极容易被引动欲望，这也是炉鼎功体的可悲可怜之处。 人很少会在一条狗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同样的，稍有地位者也不屑于在一个炉鼎面前掩饰自己的欲望，因为在其眼中，炉鼎的地位就是如此低贱。雪羽无疑是个极为聪明的家伙，出身欢场，自幼便生存在鄙夷轻慢又充斥欲望的环境之中，在旁人还是懵懂的年纪，他便已早早看清自身处境，处心积虑精筹细划一步一步拿到了他所能触及到的最优解，便是卫青锋。 雪羽攀附而来，心有所求，在卫青锋面前一直扮演着一个近乎完美的身边人。卫青锋不在意他不露于人前的心思手段，但既想要留在她身边，自然要合乎她的心意。 一套剑招练完已是半个时辰后，卫青锋还剑入鞘，足下一点，飘身掠回树屋。 雪羽也已醒来，重新生起火，正在煮水烹茶。火堆旁煨着两只竹筒，散发出丝丝米香。见卫青锋归来，雪羽便端来热茶，上前为她检查伤口，见并无新发崩裂，取出药膏绷带为她换药包扎。 “今日在此地暂歇一日，若觉困乏，再休息个把时辰也无妨。”卫青锋盘膝落座，看向雪羽道。 雪羽微微一挑眉，弧度极漂亮的凤眸波光流转犹带潋滟：“可要下奴叩谢主人洪恩？” “呵~”卫青锋轻笑，手一伸按住雪羽的雪颈将人抓到身前，拍拍他的面颊：“一大清早的，邀我动手，是不是？” 雪羽素来能屈能伸，见情势不敌瞬时便换了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之态：“练了一早晨的剑，少庄主也该饿了，不若用些饭食可好？” 卫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直将人盯得耳后染上一层绯红，方松开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为我束发。” 雪羽蒙赦起身，还是先将煨热的竹筒奉与卫青锋，而后净了手，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条松软干净的布巾来到卫青锋身后，为她取下发冠，解开发带，将满瀑青丝垫在布巾上，以指为梳将长发通散开来，内力凝于指尖，一缕缕拭去汗渍打理清爽干净后再重新挽起。 卫青锋闭目养神由着他动作，通身的凛冽气度缓缓收敛下来。 小小的一方空间中，只留余焰将尽的残堆兀自传出细小的崩裂声。 许久之后，卫青锋忽而开口：“雪羽。” “嗯？” “待此间事毕——” 话出口半分又停了下来。 雪羽没问，继续轻拢慢捻地打理着她的长发。 …… “虽被江湖人称作传承之地，实论起来，不过是九霄剑宗庞大传承之中最为浅显最为基础的一处。”卫青锋一边手持竹筒就着熏制的肉干用饭，一边为雪羽解惑。 竹筒里面盛着碧莹莹带着奇异清香的药粥，温润清糯，恰可入喉。卫青锋吃过几口，便觉受伤的经脉处微微发热，显然此粥功效不俗。这也是雪羽专为她准备的。 武者精血旺盛，口味偏好血气充沛的肉食，故而卫青锋的储物法器中携带的食物尽是各类肉干并一二种耐放的点心。这些粥米是雪羽自己带的，轻衣楼弟子饮食规矩严苛，定时定量，且多以气味浅淡的果蔬米面素食为主，几乎不允许气味强烈的食物出现，荤食亦有诸多限制。雪羽自幼在轻衣楼长大，口味极为清淡，饭量也不大，卫青锋每每看他用饭时常有种投喂雀鸟的既视感。 “秘境之中这处传承之地是剑宗为初级弟子所设，但能被九霄剑宗收入门下，寻常弟子亦是剑道天分极为出众者，况且灵修与武道终就有所差距，就算浅显基础的考验，也非吾辈武修所能轻易通过。” “少庄主潜心准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吗？” 卫青锋不由一哂：“我同你讲过，我也不过是个寻常人。仙剑秘境蕴藏上古剑道之巅峰奥义，我既然握剑，不亲来见识一番终究心有不甘。只是世间事从来谋在人，成在天。我压制功体十数载，每日潜心打磨剑道，全力以赴所图确是上古传承，却更是为了剑心无憾。” “少庄主乃剑之真君子也。” “那你呢？”卫青锋微微抬眼，一双外秀内刚的清丽双目看向雪羽，通身凛冽浑然天成，不怒自威：“费尽心思手段冒险进来，所为的又是什么？” 雪羽跪坐在卫青锋身侧，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轻笑了笑：“许是亦如少庄主所言，不试一番终究心有不甘吧~” “要我祝你心想事成吗？”卫青锋道。 “哈~”雪羽轻笑：“在下却是由衷祝愿少庄主心想事成的。” 一个日夜修整过后，雪羽自然恢复如常。而卫青锋一则功体强悍，二则雪羽的疗伤手段着实不错，伤势也恢复有七成，以她的秉性自不欲在此空耗，二人便收拾行装再次出发。 一路艰难且不提，终归有惊无险。二人出得山谷，便继续沿水路前行，进入一片颇为茂密的森林，继续前行约莫半刻钟，雪羽先停下脚步，看向卫青锋，略有些迟疑地道：“这似乎是——阵法？” 卫青锋眯了眯眼，颔首：“看来是了。” 整座森林虽有枝叶窸窣虫鸣鸟叫，却不见一只飞禽走兽，显然不符合自然之理。 说罢卫青锋也不迟疑，抚腕自藏在护腕之下的储物镯中取出一枚罗盘，信手划破中指，将逼出一滴心尖血按到罗盘上的五行八卦最中心处。 罗盘法器见血而动，开始层层旋转，中央指针亦颤抖摇摆不停。卫青锋见状，再次逼出一滴心尖血滴入其中，接连数次，指针终于稳定下来，缓缓指向两人身侧不远的一处树丛。 卫青锋收起罗盘，拔出腰间长剑，冲雪羽伸手：“避空锁。” 雪羽在她掌心放了一瓶补血丹。 卫青锋：“……” “只差临门一脚，又何必急在一时半刻？”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收起长剑，依言吞服了两颗补血丹，盘膝坐下调息。 雪羽取出避空锁，依旧系于两人腰间，一时无事便也陪着卫青锋坐下，打量着眼前的这方‘人造森林’。 片刻后，卫青锋调息毕，抬眼看他，明知故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 “哈~”雪羽失笑。 卫青锋亦微露莞尔，略提衣摆起身，顺手也把身旁的雪羽一并拎起来：“走吧。” 卫青锋挥剑斩下，凛冽剑气没入罗盘所指的树丛，下一刻，便如秘境奇雾笼罩一般，眼前的世界瞬间换了模样。 两人足下是白玉砌就的宽阔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大殿，一眼望去便为其气魄所摄，仿佛经历无数岁月，宏伟，庞大，沉静，亘远。 卫青锋怔愣了足有一刻钟方猛然警觉回神，再看大殿仍为其气魄所摄，一时不由微叹，果然不负上古大宗之名。 大殿通体为玉白之色，造型古朴威严，散发的一股藏锋不露的玄奥气息。大殿面积极广，粗略看去便有十数支盘龙廊柱，隔开十数道洞门。每一处洞门中皆为方形，上下有玉柱为槛，看上去仿佛一道道悬挂在墙壁上的卷轴。 门洞之中云雾飘渺，视线触及便令人不由有头晕目眩之感，但若肯忍着眩晕凝神去看，便能影影绰绰地从那飘渺云雾之中领悟到每一道门的含义： 技，体，理，意，悟，志，心—— 只一眼，卫青锋便择定了自己要选的卷轴洞口：剑心之门。 侧身看了眼身侧，雪羽眉目含笑，退后一步轻提衣摆屈膝跪下，俯首郑重一礼：“恭祝少庄主心想事成。” 卫青锋微一颔首：“万事小心。” 言毕再无半分迟疑，回身迈步，踏入洞门之中。 雪羽目送卫青锋身影消失，将视线投向玉殿卷轴，亦无多少迟疑，径自进入悟剑之门。 一者坚定明确，一者别无选择。 第10章 雪羽的剑道 一步踏入洞门，雪羽顿时陷入一片苍茫之中。 仿佛浩渺宇宙的一粒微尘，无天，无地，无凭，无依。 三息过后，前方不远处云雾凝聚，形成一道白色人影，不见其容，唯见其形。 人影手持一柄古朴长剑，遥遥执剑礼，抬手开始挥动长剑。 击、刺、格、洗。 雪羽认出是四母剑法，此乃剑之基本，这也是所有习剑者持剑的第一课。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太极十三式，为母剑化生。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涵天地，天地育万物，万物归阴阳，阴阳化太极。 劈、刺、点、崩、击、提、挑； 斩、截、托、按、挂、削、撩； 挽、穿、压、云、抹、架、扫； 带、抽、拦、捧、推、搓、绞。 一套剑，由简至繁，由繁至简。演练毕，白影遥遥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便如云雾般消散。 雪羽心思微动，抬手拂过储物镯，手中便出现一柄做工极为精致的长柄伞。蓝底洒银，落英纷点，清丽雅致，正是卫青锋赠与他的上品法器千机伞。掌根按住伞柄用力一转，自柄尾抽出一道银蓝如练。 长约三尺，力屈如钩，纵之有声，复直如弦，正是一柄与伞体同色的软剑。 秋雨红尘客，执伞并肩人。 卫青锋赠伞一是向轻衣楼表明态度，二是雪羽功体不足头脑却够用，适合千机伞这种不需要多少内力却极费心神的法器。其中暗藏的软剑是千机伞机关之一，原是应卫青锋的喜好方被设计容纳进去，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雪羽也通晓剑理。 轻衣楼弟子几乎人人皆能起舞，雪羽能成为轻衣十二宫使之首自然亦是其中佼佼者，他最为擅长的舞技便是剑舞。纵然剑舞与剑道天差地别，但能将舞技凝练至可作为主祭引动天地玄力的地步，他自然不会对掌中之剑一无所知。 雪羽手执软剑，缓缓闭目，摒去一切浮思杂念，唯留灵台一片清明。 抬手，起剑。 击、刺、格、洗。 剑之四母，亦是剑之根本。 一剑化二，二化为四，由简至繁，由繁至简。 起剑，行剑，悟剑，这是一个不断探索、实践、领悟的过程。感受剑之重量，牵引剑之力度与速度，体悟剑之节奏与韵律，领略剑之内蕴与奥义。 一套剑法演练结束，与白色人影剑招相似，却又不同。 这是雪羽的剑。 前方不远处再次凝聚出一道人形，依旧手执古朴长剑，依旧遥遥行一剑礼，而后抬手开始挥动长剑。 击、刺、格、洗。 起手仍是四母剑势，意蕴却迥然不同。剑锋掠过，本该凌厉的剑招划出的却是无尽的缠绵，甚至连眼前的白色人影似乎都有了绮丽的轮廓，令人不由心驰神摇。 孽海情天谷。 雪羽莫名想到了那处困了他三年之久，逼得他不得不囹圄自身，心力几近耗竭以致满瀑青丝尽数化为白发的奇异所在。 剑招演练毕，人影并未消失，而是凭空而立，遥遥望着他。 雪羽静默许久，持剑一礼，抬手起剑，沉心演练自方才剑招中隐隐约约体悟到的剑意。 是的，剑意。 世间大道千万种，盖因人不同，所悟之道亦各有不同。譬如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其剑意便悟自海上飞鸿，飘扬舒展，出其不意，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其女卫青锋的剑意则是自剑中所得，剑为本意，本意为剑，锋芒无匹，凛冽非常。另有与玉剑山庄齐名的沧澜剑谷第一任谷主，当世默认的剑道第一人沧澜剑尊，所悟的是沧澜剑意，沧意冷冽，巨波为澜，其剑意之凛冽壮阔，当世无人能敌。沧澜剑尊膝下的一双弟子，亦是现今的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与其爱妻明月剑尊，自幼便在一处，性情相投，意趣相合，长大后结为夫妻，所悟剑意亦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道，相物而生，却是从心而发。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爱恶欲，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终。 情与欲，也是一种道。 雪羽心念通达，剑招演练毕，抬目看向眼前的白色人影。 白色人影遥遥望过来，只一眼，雪羽便为其意所摄，神魂坠入一道旖旎无限的玄奥意境之中。 山中无岁月，寒尽又复春。 当雪羽重新踩到实地的时候，一时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落感。 被白雾送出洞门的一刹那，雪羽心生明悟，知晓了这座白玉大殿的根脚。此地确如卫青锋所言，乃是九霄剑宗庞大传承之中最为浅显基础的一处。这座名唤试炼之门的宏伟玉殿，甚至都称不上传承，只是剑宗为门下弟子设下的一处考核与历练之所。 譬如雪羽所进入的悟剑之门，进入的弟子以白色人影为引演练一套基础剑招，白玉大殿根据弟子剑招之中体现出的意蕴与不足，自九霄剑宗上万年积累下的传承之中择出相应亦或是相近的剑法剑诀，通过白色人影演练，给予弟子相应的引领与指点，同时设下考核，若得突破甚至会根据弟子所需赐下相应的奖赏以作激励之用。 不论出处，不问根基，以剑论剑，因材施教。 上古大宗之底蕴气度，由此可见一斑。 回首再看身后静静矗立的古朴大殿，饶是出身欢场天生便少一二良心的雪羽亦心生敬重，回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起身，大致辨出方向，雪羽足下一点，掠身而去。 …… 若从上空俯瞰，便能看出，试炼之门所在的白玉大殿不过是一整片建筑群的入口之处，通过洞门的考验，便能进入后方建筑群。除试炼洞门外，白玉大殿两侧尚有隐于阵法的侧门，只是需凭九霄剑宗弟子令方能令其显现通过。 穿过白玉大殿，便进入一座占地上千顷仿佛城池一般的庞大建筑群，此地是上古九霄剑宗内门弟子所居之处，名唤清波池。 清波池以水系风景为主体，殿、堂、亭、台、楼、阁、榭、廊、轩、斋、房、舫、馆、厅、桥、闸、墙、塔，诸多建筑沿水系迤逦开来，大致可粗略划分为居住生活、切磋交流、交易置换、研习修行、放松享乐等诸多区域。 雪羽轻功不俗，一路遮掩痕迹掠身疾行，对绝大部分的建筑不过匆匆一瞥，不曾多施加一丝眼神，直到经过一处不大不小的湖心岛，方心神微动，驻足下来，小心巡视一周，确认无旁人接近后，飘身入岛。 小岛方圆约莫十六七里，其内山水交映，成片的三四人环抱粗的虬劲灵雪碧桃树绵延开来，几乎遍布整座岛屿，树冠铺及数丈，莹莹桃花盛开正当时，白者晶如玉雪，粉者灿若云霞。一眼眼地涌热泉穿插其中，或倚石山，或靠花树，或覆凉亭，天然不失精致，清雅不沾匠气，掩在雾蒙蒙的水烟氤氲中，旖旎绮丽，如梦似幻。 这是一处景色极美的温泉胜地，落在出身轻衣楼的雪羽眼中，轻易便能窥出个中关窍玄机。 如此的设计、布局与氛围，此地无疑是一处寻欢作乐的场所。 雪羽分花拂柳继续前行，在接近湖心岛中央处见到一座半悬于山腰仿若天工造就的紫玉小楼。翘角飞檐，雕龙画柱，望之古朴清雅，却因材质奇特顿生尊贵华丽之感。另有紫玉方石嵌于地上，铺就九曲回廊，自山腰逐渐延伸至下方湖水之中，寸寸垒叠，化为一方玲珑湖心亭。湖面水汽蒸腾，草木葳蕤清发，流水潺潺，鸟语花香，仿若桃源仙境一般。 湖面紫意萦绕，灵气蓬勃，宛如一方剔透紫翡，细看湖底竟是一处庞大的紫灵玉矿脉。紫灵玉虽非灵脉，却是灵脉的伴生玉矿，沾染灵力，有温灵纳气之功效。在灵脉断绝的当今武林，各大宗门势力便是以此物为基，设蕴灵阵培育灵田，以种植灵药灵米供给武者所需。 若以财富论，单一块被当做地砖的紫玉石便能令寻常五口之家一世无忧；若以珍奇论，只怕穷尽一座三品宗门之力亦难以堆就这样一座紫玉楼阁。 有那么一瞬间，雪羽被眼前仙境般的景色摄住心神、几乎忍不住要抬步上前，却也只一瞬，灵台便恢复清明。 再看一眼这座完全由极品紫灵玉筑就的小楼，雪羽微叹了口气，小心掩去自己在此处留下的行迹，纵身向旁处掠去。 于他而言，此时并不是寻宝的时机。 第11章 无言的笑与泪 雪羽寻觅了大半日，终于寻到了一眼掩映在一丛僻静竹林深处的温泉池。小心探查四周，确认无旁人行迹后，沿着竹林路径在各处不起眼角落布下先前准备好的迷踪阵。 如此谨而又谨、慎之又慎地一番动作后，雪羽稍稍放松下来，褪去全身衣物，步入温泉池中。 这眼温泉泉眼处铺设了一张色泽浓郁的赤色玉床，半浮半浸在池水中，却是一方有温养经脉之力的赤炎药玉。 赤炎药玉取自赤阳树树心。与寒霜果树相类，赤阳树亦是一种灵植，三年成树，十年结果，百年树心化玉，药性凝练，唤作赤炎药玉。赤阳果本身药性不俗，药玉虽远胜之但取药玉便要毁果树，而能培育赤阳树的只有传承百年以上的宗门世家，断不会竭泽而渔，故而江湖上能寻到的只有赤阳果，赤炎药玉则是有价无市。 如此尺径的赤炎药玉只有万载以上的赤阳树方能孕育，虽不能与那座攫取整座矿脉核心筑造而成的紫玉小楼相比，却也称得上江湖至宝，不曾想在这座庞大的上古秘境之中却只能委屈做一处消遣之地的温床。 雪羽仰面躺倒在玉床之上，伸展手臂细细摸索，果然寻到预期中的关窍之处，着力一抻，拽出一根玄色金属链连着束腕环套。 雪羽轻轻一哂，继续叩击摸索，又寻出一处束腕、两处束踝并一勒束腰，皆是玄链红衬，意味分明。 仔细检查过束缚用具，确认无虞后，雪羽便用束踝束腰将自己扣住，而后取出针匣，以银针于脐下三寸着封关元穴，强行闭锁精关，最后抚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精美玉瓶，正是他通过试炼之门所收获的‘奖赏’。 锻体一重曰凝气，二重曰开脉，修炼至锻体三重境之时，武者的功体与经脉走向便已定型，除非废去功体重新修炼，否则只能在此基础上拓宽经脉精深修为，再无更换功法的机会。雪羽修为已至锻体境大圆满，修炼的又是与正统武道经脉走向大相径庭的炉鼎功法，纵使废去功体，也只会变成经脉尽断的废人，绝无从头再来的可能。 相对正统武者，炉鼎功体经脉纤弱、气劲不足，不借外力很难冲破修为壁障。先前雪羽在孽海情天谷剑走偏锋，通过催动炼化自身精元接连突破三个小境界，无论心神还是身体皆被逼至崩溃，以致满瀑青丝尽数化为白发。如此已经是人力所至之极限，任他再如何天纵奇才诡计百出也无法突破大境界的壁障。 但天外有天，人外未必便无人，今人做不到的，上古灵修未必也做不到。炉鼎功体有着诸多弊端，但它仍旧是一门衍化自上古灵修之法、有机会叩问天道的修行法门，炉鼎功法是以自身为炉鼎炼化阴阳元精为己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武道功法更接近灵修功法。灵界的丹药法门，对他未必无用。 这也是雪羽百般筹谋冒险进入仙剑秘境的原因。 他心底压抑着一种野望，想要在与卫青锋真正阴阳相合之前突破到韵灵境。 锻体境虽入武道，但归根结底尚处于打磨筋骨激发肉躯潜能的阶段，韵灵境则不同，是真正突破了一部分肉身之躯的限制，触及人力之外的境界。若能在双修前突破到此境，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江湖奉强者为尊，弱者依附强者而存。以雪羽的功体与容色，若非依靠卫青锋给出的庇佑，只怕早已深陷不堪境地。同样的，身份地位悬殊如他与卫青锋，他没有任何拒绝卫青锋的退路与余地，也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违拗情绪。 卫青锋压制功体只为仙剑秘境，如今目的已然达成。 雪羽有且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看着手中的精美玉瓶，尽管即将孤注一掷，雪羽神情并无多少波澜。 正如卫青锋所言，她为仙剑秘境全力以赴所图确是上古传承，却更是为了剑心无憾。于雪羽而言，这一次的成与不成确是极为关键，却又并没有多么重要。 身在沼泽沉渊，他从未停止过往外爬。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 能走到今日，是千万次竭尽全力的结果，又如何会在意一次的成与不成呢？ 雪羽仰头服下玉瓶中的丹丸，迅速以银针封住声门，而后仰面躺倒双臂伸展，反手彻底把自己扣在了玉床束具中。 丹丸入喉瞬间便化为一股清香液体流入腑脏，而后一股强大力量自丹田腾然而起，霎时间沿经脉涌遍全身，仿若大堤决口，滔滔江水轰然涌入原本是涓涓细流的逼仄河道，摧枯拉朽一般将周身经脉肆意冲刷—— “！”雪羽痛到全身痉挛，欲要蜷缩，却被束具牢牢束缚；欲要痛呼，却除了粗重几分的喘息之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被困在原处，动弹不得。 洗髓丹，取洗经伐髓之意，药力澎湃，蕴含生机无限，在上古时期用于改善先天资质不佳亦或是治疗经脉天生薄弱闭塞者。雪羽因炉鼎功体被白玉大殿判定为经脉不足，故而赐下洗髓丹作为通过洞门考验的奖励。 被药力冲刷的经脉一瞬间胀痛到极致，时间一长渐渐掺杂了令人难耐的麻痒，这是承受不住澎湃药力的经脉被反复撕裂修复的结果。在此之外另有一股淡淡的温热之力流转其中，却是身下的赤炎药玉之功。雪羽仰面躺在玉床上，看着竹林上方的天空一点点转暗，最终彻底化为一片浓重化不开的漆黑。 忽而，身侧有微光闪烁。初时只一下便消失，仿佛是一瞬间的错觉。接着便有星星点点次第亮起，闪烁的微光将竹林点亮，静谧之中多了几分朦胧之感。这原来是一片豢养萤火虫的竹林。 数不尽的荧光缓缓流动，漫天飞舞，令人只觉仿佛置身银河星海之中。 美丽，绚烂，却引人注目。 雪羽痛到近乎麻木的意识脑海近乎本能地迅速掠过几道推算：仙剑秘境方圆过千里，万人投入其中，约莫三成几率能够落在清波池附近。而这三成人数之中，需得如卫青锋这般家族底蕴与自身积累一样不缺，事先准备充分、迅速寻到方向，方有可能顺利到达清波池，如此差不多便又筛去九成。也就是说，这万人之中能够通过试炼之门进入清波池者，至少在现下的时间段里，屈指可数。 而这偌大的清波池中，剑宗弟子居住生活的地方有药圃灵田，切磋交流的地方有试炼台，交易置换的地方有丹药法器铺子，研习修行的地方有悟道灵壁与藏书阁，会选择搜寻放松享乐之处者，不能说绝无仅有，却也绝对不多。 这也是雪羽选择这处湖心岛的原因。 如今已无可回头，与其为极小几率发生的事愁肠百转徒劳心力，倒不如省一分气力去欣赏眼前这夺天地造化一般的竹林萤火。 “好歹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盛景~”雪羽苦中作乐地想道。 事实也确如其所料，至暗夜落下，银河星带般的萤火虫消失，这片竹林依旧只他一人。 竹林上方的天空已转为白昼。若是在外界，此时或许会有晨曦穿过竹叶间隙，投射到蒸腾的水汽中，形成一道道仿若神赐般绚烂的光路。 经脉的疼痛麻痒已趋近于无，原本薄弱的经脉变得蓬勃有力，内息如水流汇聚一般流转其中。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破的穴窍壁障经过一夜药力冲刷仅留一丝薄膜，似乎只要运转功法全力一击便能冲破。 雪羽一双极美的凤眸缓缓闭上，运转功法，周身气劲充盈鼓荡，毫无迟疑地向穴窍壁障悍然发动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薄弱的穴窍壁障摇摇欲坠，逐渐被冲开一道缝隙。内劲奔腾而入，仿若苍龙入海，欢畅地自崭新的通路穿过，勾连起全身气海，自发形成大循环。丹田之中，炉鼎功法极速运转，穷取精元炼化为内力供给突破后的经脉所需，精元不足，便去汲取，汲取不得，便催动自身产出精元—— 明明半边身体浸泡在温泉水中，雪羽却仿佛是被丢在岸上干涸已久的一尾鱼，体温逐渐攀升，热浪席卷，一波更胜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被牢牢束缚在玉床上的雪羽发丝凌乱，面色潮红，浅绯色的饱满双唇红得鲜艳欲滴，神志已趋近疯狂，眉宇间情态尽显，艳色无边。 此时若有人来到此地，只要肯施舍一丝精元，无论阳精还是阴精，皆能令这名风姿无双的美男子俯首躬身、摇尾乞怜。 但也正如雪羽的精心盘算，迄今为止，进入清波池的包括卫青锋在内的有数几名剑客，无一人踏上这座粉黛氤氲的湖心小岛。 大境界突破不同与小境界，尤其韵灵境与锻体境，不只是功体修为的差距，后者归根结底还在寻常武者的范畴，前者已然突破一部分肉躯与寿数桎梏，触及到了神魂的领域。 雪羽从未低估过炉鼎功法的恶劣与阴毒，也不曾如与云迟迟笑言般高估自身的定力与心性。正如卫青锋所言，她也是个普通人，雪羽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不是天选之子，也不曾生出三头六臂。一旦能着眼自己是普通人，应对起来就简单得多。 雪羽沉沦于滔天情欲之中，间或清醒片刻，不久便再次迷失心智。但无论他清醒与否，都挣脱不开扣锁在腰间与四肢的束缚，同样的，声门与丹田关元穴皆被银针封住，发不出声音不至于引来旁人，也最大程度地避免了突破不成功体出错、精关破开脱泄而亡的意外。 到雪羽再一次自昏沉中醒来。此时周身经脉已趋近平静，体内情潮也褪去大半，虽仍有几分难耐，却已不能影响到他的神智。 雪羽侧过脸凑近水面，如同小动物一般舔吮温泉水解渴。 这也是他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 人可以短时间内不吃东西，却不能长达数日不饮水。 这一眼温泉水温水质皆适宜，虽然自己也泡在里面，但这般情形也顾不得计较那许多了。 许是渴了许久，雪羽喝得有些急，一个不慎便呛咳起来，咳了许久方停下，重新仰面躺倒时，呛出的两行清泪沿着弧度极漂亮的眼尾滑落入水中。 无声的笑，伴着无声的泪。 第12章 好友顾明辰 数百棵主干有三四人环抱粗的灵雪碧桃树绕谷壁交错而生，层层叠叠，仿若云烟笼罩半个山谷。微风拂过，暗香涌动，无数粉白花瓣纷纷飘落，仿若漫天飞雪，旖旎绮丽，如梦似幻。 有诗云，烟花十里香雪海，便如眼前。 一条青石小径掩藏在繁茂的花草之间，越是向前，越见清幽。沿途有星点花朵次第开放，形容秀丽，散发阵阵清香，一直延伸到掩映在僻静竹林深处的一眼温泉池。 水烟氤氲的池边，郁郁葱葱的翠竹亭下，一道隽秀的身影屈膝跪坐，满瀑白发似银帛倾泄，冰肌玉骨如琼枝堆雪，抬眸间遥遥望过来，眉如青山远黛，目是近水含烟，仿佛奇闻异谈中最擅蛊惑人心的精怪妖灵。 跟着寻踪蜂找过来的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跟着卫青锋一起过来的顾明辰：“哇哦！” ‘妖精’悠然起身向两人走来，随着水雾淡化逐渐露出全貌。 这自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身长八尺之上，着一件月白色长衫并群青外袍，腰间系松花绿束带，银发及膝，长身玉立，窄腰修腿。皮肉欺霜赛雪，五官俊美至极，一双凤眸静若深潭，流转间却又璨似星海，气度风流，风采翩然。 确实是个无双绝色，却并无半分脂粉气。 顾明辰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十二分扼腕：“居然是个男人。” 卫青锋：“……” 雪羽已来到两人面前，却是轻撩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伏身叩首，尽示臣服：“少庄主。” 卫青锋并未令其起身，而是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并无异状，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颔首道：“看来该贺你心想事成了。” 雪羽一笑，再次伏地叩首：“谢少庄主成全。” 风姿无双的翩翩美男子敛尽本性，温驯地屈膝跪伏于自己足下，本就对他心有喜爱的卫青锋不免生出一丝怜意，伸手握住雪羽手臂，将人扶起。 已然寻到了人，三人也不急着离开，便于温泉池边凉亭落座一叙别事。 “沧澜剑谷，顾明辰。”卫青锋指了指身侧的青年剑客向雪羽道，又转而对顾明辰道：“雪——” “轻衣十二宫使之首，雪羽公子。”顾明辰抱拳一礼：“风闻春祭之舞令人见之忘神，顾某心生向往已久，偏生登岛迟了些缘悭一面，如今得见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闻名不如会面远矣！” 雪羽含笑还礼：“顾剑君谬赞。” 沧澜剑谷与玉剑山庄同为剑道名门，前者位于西北雪岭，后者位于东南海域，几乎是整个武林地域最为遥远的距离，遥相对立，宗门底蕴与剑道修为皆不相上下，门下弟子亦各有纷争。 世人不知内情，多谓二者关系不睦。实际上二者之争不过是剑道争锋，切磋之意远远多过胜负之比。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与沧澜剑谷的谷主夫人明月剑尊更是早年一同闯荡江湖的一双密友，连同两人的下一代卫青锋与顾明辰也是自幼相识。可惜这二人性情天差地别，同样醉心剑道，剑道修为造诣相去不远，每每见面打的时候远比说的时候多，否则说不得还能凑成一双佳偶。 倒是顾明辰见雪羽并未多言，一时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卫青锋，又是幽幽一叹。 卫青锋：“……” 不去管一旁装模作样一副迎风自嗟作态的顾明辰，卫青锋看向雪羽问：“为何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雪羽正自储物镯中取出壶盏为二人斟酒，闻言微露惭色道：“是我能为不济，先是陷在试炼之门不知日月，脱身后方觉功体有异难以自控，只得避到此处将玉殿所赠之物服下，之后在药力催动下昏昏沉沉又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日前方清醒过来，得以放出寻踪蜂。” 卫青锋心知雪羽话应不假，但也多有不尽之处，但炉鼎功法原就有诸多难以启齿之效用，她也无意追究个中详情，只道一句：“你能突破试炼之门已是难得，如今既得功成，先前如何便都算过去了。” 雪羽颔首称是，眉眼微弯便漾出个笑来。 卫青锋看到，手指不由微微捻动了一下。 雪羽原本就生得肤色极白，云迟迟早年唤他‘小白’也是由此而来，加上长年的轻衣楼秘法养护并炉鼎功法凝练，骨肉晶莹称一句欺霜赛雪也不为过。如今功体突破，形貌未变，整个人却仿佛变得清透了许多，原本便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眸也更为明澈，眉宇间萦绕的情态似乎淡化了几分，细品之下却愈显飘渺神秘，平添一股说不出的动人意味。 卫青锋不露声色地瞥了顾明辰一眼。 顾明辰毫无所觉，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追问道：“雪羽公子也习剑的吗？” 雪羽看向卫青锋，笑了笑道：“不过是粗知一二皮毛罢了。在下功体不足，此番得以侥幸通过，原是多亏了少庄主先前的诸多指点。” 卫青锋浅啜了些许酒液，回味片刻后一口饮尽，闻言便看着他道：“说到这个，你最后进的是哪一道门？” “悟之剑门。”雪羽挽袖为她斟酒，纤长的睫羽微微扬起，目光与卫青锋在空中轻巧一碰。 一旁顾明辰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相处，眉目间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玩味儿。 “何以破关？”卫青锋问。 雪羽微顿了顿，却仍是坦白道：“情欲剑意。” 卫青锋一愣，而后恍然一叹：“果然世间大道万千，天地奥秘无穷。”又道：“你原精于此，七情六欲之道于你而言勘破不难，却难在将其融于剑道，你能悟得此意，想必在剑道上另有见解，待此间事毕，你我二人当再有一战。” 雪羽含笑应是。 人有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音修便占其一，修炼至极致进可动摇武修心神，退可助武修突破心障。雪羽自孽海情天谷归来之后，一则修为突破，二则音修造诣也趋近圆融无漏，随侍在卫青锋身边时常以音修手段辅助卫青锋打磨心境。 思及往事，二人目光相对，不由相视一笑。 “倘或二位的战场不在床笫之间——” 顾明辰悠悠插进来一句：“不知能否令在下也参与其中？” 卫青锋瞥了顾明辰一眼，雪羽低眉轻笑，神色恬淡悠然，不见半分不虞。 顾明辰打了个哈哈，拱手道：“顾某见猎心喜，言语失当，二位海涵、海涵！” 此事揭过，卫青锋便与雪羽简略提了提秘境经历。卫青锋自剑心之门试炼通过后，又折返回头分别进入其他洞门体悟了一番，通过了意、悟、志三道剑门，另外一十四道剑门虽是折戟却也获益匪浅。 需知试炼之门原是九霄剑宗为门下灵修弟子所设，诸多剑理剑技与当世武道大为不同，卫青锋能通过四道试炼可见其剑道天资之纵与造诣之深。 顾明辰运道比卫青锋两人稍好一些，他在进入秘境的第七日便找到了白玉试炼大殿，与卫青锋做了同样选择，共计通过意、悟、志三道剑门，却是在剑心之门逊色卫青锋一筹。 两人便是在卫青锋折戟于第九道门、顾明辰折戟于第十三道门，两人中途暂歇调息时相遇，因本就相识，彼此信任，加之对彼此剑道所知甚深，切磋交流大有裨益，两人便搭伙作伴探索清波池，至雪羽放出的寻踪蜂找到卫青锋，索性就一同过来了。 雪羽忽而想起，不由开口问道：“少庄主与顾剑君来时可曾看到一座紫玉楼？” 卫青锋抬眼：“不曾留意，怎么了？” “当时无暇顾及，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记得那栋小楼似乎是整块紫灵玉雕就，坐落位置应该是一座紫灵玉矿脉。” 顾明辰闻言一挑眉，卫青锋却知雪羽出身虽低却于旁学杂务上很有几分眼力，直接问道：“在何处？” 雪羽指了方向，三人便要起身，一时又注意到温泉池中的那一床药玉。 赤阳树虽难得，但那是对于寻常江湖人而言。在卫青锋与顾明辰两个一品宗门继承人眼中，这一床药玉也只胜在年份与品质上，属实算不上如何珍奇，不至于起什么纷争。 “雪羽公子不如收起来吧，”顾明辰摸了摸下巴：“这颜色难得，应该用得上哦~”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不曾反驳，只向雪羽道：“收起来吧。” 雪羽心知两人并不知晓个中机关方有此言，一时微顿了顿便颔首应是，不露声色地上前收起。 三人便一同赶赴紫玉小楼处。 第13章 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 三人皆轻功不俗，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寻到了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月牙形状的狭长湖泊，湖面紫意萦绕，灵气蓬勃，宛如一方剔透紫翡，落在两山夹角之间。月牙的中央位置便是雪羽所提到的紫玉小楼，半悬于山腰之上，翘角飞檐，熠熠生辉，一条长长的紫玉回廊沿山腰延伸至湖水中，寸寸垒叠，造出一间清雅瑰丽的紫玉湖心亭。 “竟果真是一座紫灵玉矿！”顾明辰感慨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了！” 卫青锋不是多话的性格，也从来不去接顾明辰的烂梗，观明地形走势便果断道：“登楼。” 言毕纵身掠向紫玉小楼，顾明辰紧随其后，雪羽稍逊一步，却也不曾落下多远，亦随着跟了上去。 卫青锋与顾明辰看重的自然不是紫灵玉。 单论自身价值，同样大小的紫灵玉就算是极品也不及方才那一方赤炎药玉。 二人看重的是这湖泊所在，乃是一条完整的紫灵玉矿脉。 紫灵玉矿乃是紫玉矿长年浸染灵力后异变而成，是灵脉的伴生矿脉，也就是说，紫灵玉矿附近，必然是品质不俗的灵脉所在。 小楼近看仿若一整块剔晶莹透的紫灵玉雕，沐浴在氤氲水雾之中仿若仙宫一般，浑然天成，美不胜收。进入其中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锦笼纱罩，处处精致，件件华美。 三人之中却只有雪羽分出三分心思着意打量了一番楼内陈设布置，另外两人早已奔入内厅，寻到一处极品紫灵玉雕就的温泉池。 卫青锋与顾明辰对视一眼，同时举剑，指点锋芒，共击一处。 两股极强的剑意同时迸发，锐意相加之下，紫灵玉池底登时化为齑粉，下方曝露出一穴泉眼，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水流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为水雾拂面而过，三人只觉周身一轻，通体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之感。 这种感觉雪羽也不陌生，前不久轻衣楼的春之祭，集轻衣六使之力，以舞乐为祭，也曾唤来这样一场灵气化雨。但旁人不知，雪羽却很清楚，那是轻衣楼背后的星辰宫千机殿推演许久方拟定出时辰，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将上古祭乐多番改动，最后分在于舞乐一道造诣最深的十二名弟子身上，包括舞台也设置了相应阵法辅助。饶是如此，也只有六人坚持到了最后，那场灵气化雨也只是几近成雨丝，远不如今日这般聚涌成泉。 “果然是一处灵穴。”顾明辰叹道：“可惜，孕育的居然是灵泉。” 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或因某处奇特地形地貌，或受某种奇异气机牵引，灵气会逐渐向某处汇聚，此处奇异所在便是灵穴。灵穴源源不断吸纳灵气，灵气层层沉积，如果此时附近正好有晶石矿或有木化石或其他特种物质，灵气便会汇聚并储存其中。这种蕴含大量灵气的晶石矿脉、木化石脉或其他特种物质之地脉就叫做“灵脉”。 但若是灵穴附近并无可吸纳储存灵气之物，灵气汇聚又散去，世殊时异，山河变换，气机不在，这处灵穴也会随之消散。另有一种特殊情形便是灵穴附近恰好有水脉存在，灵气长期浸染其中，令整条水脉沾染灵力，便会形成如眼前这般一眼灵泉。 灵泉亦蕴含灵力，效能与灵石相仿，却胜在秉性温和更易为修者吸收，在上古时期也是毫不逊色于灵脉的存在。只是灵泉保存不易，一旦离开原本所在的灵穴，水质中蕴藏的灵气便会逐渐散去，故而上古混战时期最先被耗竭的便是各类灵泉，当今世上顶级宗门中或许有不少灵石保存下来，却没有几眼灵泉存在。 蓄积的灵气散去，眼前的泉眼汩汩涌动着灵力充沛的灵泉水，循着破开的石面流向四方。雪羽便用池边的紫灵玉削了一只窄口阔肚的玉坛，俯身接去涌出的灵泉水。 紫灵玉温灵纳气，用来保存灵泉水倒是能存放一些时日。 卫青锋与顾明辰相视一眼。 “破开泉眼，向下处找寻。”卫青锋道。 “也只有如此了。”顾明辰虽觉可惜，却也认同卫青锋的判断。 二人便再举剑—— “少庄主等等，泉眼之中似乎还有东西。” 退到一旁的雪羽忽而注意到泉眼之中似乎有东西折射生光，立时出言提醒道。 “嗯？”卫青锋与顾明辰同时向泉眼看去，从他二人的角度只见清泉明澈，泉眼幽深不见底。 卫青锋并不怀疑雪羽，索性撩起衣袍蹲下身伸手去捞。 “这——”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手继续下探，而后掌心翻转向上，似乎缓缓托起了一样东西。 至卫青锋的手掌脱离水面，她掌间的物品也露出全貌。是一汪清水一般的水团样晶体，约莫成人拳头大小。 说是晶体，却无边界棱角，晶莹剔透得仿佛就是天生一团模样流动的水。 “这是——泉晶？！”顾明辰惊叹出声。 卫青锋亦目露凝重，颔首道：“想必是了。” 泉晶在手，卫青锋只觉整个人似乎都包裹在浓郁的水汽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冰沁润泽之感，似乎从皮肉到肺腑都在缓缓被洗涤。 灵泉亦分三六九等，其中上品灵泉灵力最为浓郁，流转万年之后会逐渐在气穴处凝聚成晶，便唤作泉晶。与灵石不同，灵石只是灵脉的一部分，而泉晶却是一眼上品灵泉的精华所在，甚至包含了一部分灵穴的气机，同样具有汇聚天地灵气之能。若将泉晶置于水中，水便可沾染灵气，若是置于泉眼之中，甚至可造出一条次品灵泉，相当于一条小灵脉的存在。 顾明辰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不顾袍尾沾湿立刻蹲下身学着卫青锋方才的动作在泉眼处摸来捞去。卫青锋瞥了他一眼，转而对雪羽吩咐道：“再做一个紫灵玉匣子。” 雪羽应是，略作思忖，便去到主厅，片刻后回转，却是把主厅供桌上的一尊紫灵玉山水摆件给拿了过来，提起剑开始削凿。那摆件原是一整块紫灵玉雕就，论玉质却是整栋紫玉小楼中最好的一块。 玉匣做的有人头大小，泉晶放进去尚有多半空余。雪羽自泉眼处取了灵气最为浓郁的灵泉舀入，小心将泉晶湃入其中，方交与卫青锋。 这一会儿的功夫，顾明辰倒也没白忙活，又从泉眼处捞到了三枚泉晶，最大的仿若鸡卵，另外两枚便只有指肚大小了。 “顾剑君。”雪羽方才顺手多做了几件容器，见状便奉了一枚巴掌大的紫灵玉匣与他。 顾明辰幽幽一叹，顺手递给他一枚指肚大小的泉晶。 “这——”雪羽愣了愣，不由看向卫青锋。 “相逢便是有缘，这一枚就算见面礼，也算是贺礼了。”顾明辰道：“此番机缘原是因你而起，再一者若非你方才出言，这泉晶怕是已在我二人剑下化为齑粉，等回过神来最多捞一把碎渣，如此已是侥天之幸。” 卫青锋亦颔首：“收起来吧。” 雪羽不期有此所得，一时向两人行礼道谢，小心将泉晶纳入一枚小巧的紫玉瓶中收起。 顾明辰看了眼卫青锋的玉匣，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卫青锋朝他伸出手。 “喂——”顾明辰拉长语调：“过分了啊，此地是雪羽公子发现的！” “他是我的人。”卫青锋道。 “此言为时早了些吧？”顾明辰看了雪羽一眼，意有所指地道。 “你若非要计较，我不介意在此幕天席地纵意一场。”卫青锋也看了身侧雪羽一眼，悠悠补了一句：“实论起来，我也按捺很久了。” 顾明辰无语问苍天：“卫青锋，你好歹是个女人！” 卫青锋分毫不为所动：“男女之别在我看来不过是与生俱来的肉躯不同，你若想凭世俗纲常压制于我，未免太过小觑本座掌中之剑了。” 顾明辰木木地抹了把脸，叩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枚鸡卵大小的泉晶放到卫青锋手上，却不是他方才放入匣中那枚。 雪羽：“……” 学到了。 卫青锋反手将泉晶递给雪羽，再次向顾明辰伸出手。 顾明辰：“……” 恨恨地在池边摆出一捧泉晶，其中还有一枚鸡卵大小，另有三枚指肚大小，最后便是一堆晶砂，大者只有半个指甲，小者如砂砾。 雪羽：“……” 出门真就是能长见识。 卫青锋点点头，对雪羽道：“中等大小再取一枚，晶砂分一半出来。” 雪羽依言行事，顺便帮顾明辰一并收拾起来装入玉匣之中。 “出得这座湖心岛，再无泉晶一事。”卫青锋道。 顾明辰神情恹恹地接道：“秘境之玄奇无可言说，你我也从未相遇。” 卫青锋颔首：“收尾之事便交由你了，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顾明辰摆摆手：“雪羽公子再见了。” 雪羽欠身一礼，随卫青锋一道离开。 离开湖心岛后，卫青锋方与雪羽解释道：“顾明辰之父，也就是现今的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出身奇门顾氏一族，机缘巧合在幼年被沧澜剑尊收入门下，成名之后便独立出来自成一支。顾氏一族精研阵法一道，顾明辰作为分出来的一支，虽未继承顾氏衣钵，却到底家学渊源，于阵法一道所知所学远超旁人，由他出手，旁人哪怕意外踏上这座小岛，也绝难寻到紫灵玉矿的位置。待此番秘境结束关闭，再开启便是六十年后，个中如何就与你我无关了。” 雪羽点头，旋即又笑道：“顾剑君的性情很是有趣。” “呵，他在人前倒是素来道貌岸然。”卫青锋微微一哂：“此番也不过是泉晶过于珍贵，他也是为宗门所为。” 一枚鸡卵大小的泉晶可以蕴养出一口品质不逊于小灵脉的灵泉，灵泉本身蕴有丰沛灵气，虽不能被武修直接化用，却可滋养功体温补经脉，同时亦有酿酒炼药培育灵植药材等等诸多用途，换算成修炼资源可以供给百名一流高手，这几乎是一座三品宗门的武修实力。若非卫青锋与顾明辰实力相当又过于了解彼此，加上有两代人的情分在，此番必定是不死即伤的结局。 顾明辰肯让出第一枚最大的泉晶，一是顾及彼此情分，二是他与卫青锋之间多了雪羽这个变数。雪羽虽是一名炉鼎，于剑道上却能通过白玉试炼大殿的考验，且于音修一道颇有造诣。音修之能攻击不足，在动摇人心志方面却颇具优势。 同样的，卫青锋若想留下顾明辰也不容易。二人皆出身剑道大宗，都是被作为宗门承继者培养，本身便有不少压箱底的保命之法。凭顾明辰自身之能，哪怕有雪羽掠阵辅助，卫青锋也要付出不小代价方能伤他。而顾明辰若是拼死一搏，卫青锋尚在两论，雪羽却是定然逃不过殒命于此的结果。 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 如此，方有如今的结果。 第14章 出秘境海上遇险 被寻踪蜂找到的时候，卫青锋与顾明辰正在前往清波池中九霄弟子研习修行所在。如今泉晶在手，卫青锋不欲再生事端，便携雪羽避开了清波池内围。雪羽武道修为不足，冒险进入秘境原就是为找寻突破契机，如今达成所愿自然不会违背卫青锋的意愿，两人便转到了外围生活区探寻。 “却是耽误了你的机缘。”卫青锋横剑斩下一支几乎化为玉质的碧心竹，削去杂枝修成二尺长碧绿莹润的一截竹管，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忽而看向一旁摘取竹米的雪羽道。 九霄弟子的生活区更像是一座座分隔开来的小庄园，有良田，有果树，有药园。可惜需要精心养护的药米果蔬天生便短一分争强之能，远不是杂草的对手，千百年过去，良田果林早已荒草萋萋，两人能寻到的有价值之物着实不多。 雪羽正拉下一根竹枝，闻言回首展眸一笑，眉宇间不经意的风情更胜往昔：“在下的机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呵。”卫青锋一哂，化竹为剑，掌间一个盘旋，抬手点中雪羽的咽喉。 雪羽被抵住咽喉，不敢妄动，一时看向卫青锋：“少庄主？” 竹管抵在雪羽颈间突起的喉结上，稍一用力，便在极白皙的皮肉上留下一处红痕。 有些暧昧的位置，有些旖旎的色泽。 四目相对，雪羽温驯地缓缓屈膝跪地。 管身抵在雪羽唇间，雪羽缓缓启唇，弧度极美的一双凤眸渐渐染上红晕。 许久，卫青锋尽兴，抽出竹管轻拍了拍雪羽面颊，随手将竹管抛给了他。 雪羽微微舒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刚刚‘欺凌’过他的碧绿竹管上，神情温驯柔和：“谢主人赐。” 卫青锋颔首：“今夜便在此处安歇，我去探查下四周，你继续处置这片竹林。” 雪羽应是，目送卫青锋飞身离开，而后看向手中碧绿莹润如同硬玉一般的竹管。 此地一片碧心竹林，碧心竹属于灵根清静苦竹的一脉分支，因天生一点灵性，不被天道所容，故大多如同寻常竹子一般大多在数十年树龄便开花结出果实死去，只有少数活到百年陨落于天谴。这支竹节便是一支陨落于天道的百年碧心竹死而不倒玉化而成，因其清净特性，天然便是清心凝神的法器，对雪羽这种长年浸淫七情六欲的炉鼎尤为适合。 这截竹管的尺寸，恰好可以制成一柄竹箫。 乐器之中，雪羽最擅箫韵。 雪羽起身，抽出一方软帕将竹管擦拭干净收入储物镯中，继续收集竹米。竹米通神明，有轻身益气之效，加上碧心竹的特性，虽远不及灵石灵泉珍贵，却也算得上难得了。 夜间卫青锋与雪羽宿在竹林。 自秘境再次相遇，两人之间仿佛自然而然消去了最后一层屏障。卫青锋视雪羽为己物，不再有半分避忌容情，兴起兴止恣意亵玩。雪羽也没有丝毫磕绊地完美融入自己的角色，仿佛生来便是卫青锋豢养的一只雪鸟，在主人掌间啄食起舞，温驯地任其消遣取乐。 秘境百日转瞬而过，转眼便是关闭之时。与来时同样，卫青锋与雪羽将避空锁系于彼此腰间。漫天奇雾如约而至，下一刻，眼前天地变幻。 “小心！” 这次却是雪羽率先发现不妥，在半空中强行提劲，揽着卫青锋腰身飘身掠起，好险不曾落入海中。卫青锋应声抽剑，剑气击于海面，借反击之力在雪羽力竭之际再次掠起。如此反复数次，仿佛水上惊鸿一般终于落地。 两人落足之处是一座方圆约莫只有百米的小小海岛，放眼望去，前方还有数座岛屿相去不远，似乎是一片群岛的一部分。 尚不及仔细查探，不远处忽而传来音调高扬的一声呼哨，卫青锋神色登时一冷，解下避空锁，带着雪羽跃到小岛唯一的山丘上，率先占下勉强能算作易守难攻的位置。 “放出信号。”卫青锋负手持剑，淡淡吩咐道。不远处已能看到人头晃动，数十名身着鱼皮衣打扮成海匪模样的武修正仿佛追逐血腥的食人鱼一般围堵上来。 雪羽依言行事，立刻取出信号烟花放出。 “一起上！速战速决！”来者蒙头遮面，行动训练有素，显然就是为伏击夺宝而来。 铮然一声，卫青锋长剑出鞘，荡出一片森寒剑光。 凛冽剑威仿佛三九寒天中暴风雪，霎时间席卷整片天地。 诸多海匪一时间被剑威所摄，竟是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一瞬。 只这一瞬，便三颗人头飞起，骤然喷射的赤色热血非但不曾削减寒威，反而令整方天地更添一抹血腥肃杀。 “杀！”海匪为首者目眦欲裂，心知遇到了硬茬，眼下却是不容再退，唯有群起攻之方有一线生机！ “杀……杀！” “杀、杀了她！！！” 恐惧至极限便是疯狂，三十余名亡命之徒为鲜血所激，耳中受命，手上握刀，登时便不管不顾地厮杀上来。 卫青锋掌中长剑宛若划破长空的流星，在半空中万千的轨迹，每一条星痕都直逼要害，所至之处必能掠起一道血浪！与之后背相依，雪羽手持千机伞横击侧挡，虽气劲不足远不及卫青锋剑锋所至戮伐惊神，却胜在每每料敌于先，将卫青锋后背护得风雨不透水泼不进。 这也是雪羽功体突破修出神识，加之与卫青锋相处时久，方有如今这般默契配合。只是炉鼎功体在武道上的短板并非单靠神识能够轻易补足，眼前海匪武道修为皆在一二流间，兼之人数众多，卫青锋自己应付起来不觉吃力，却心知以雪羽的功体必然撑不了许久。 卫青锋寡言淡漠，秉性强硬果决，遇强更强，眼前形势愈是险恶，出手愈是从容果决，剑之所至，青锋染血。 海匪久攻不下，眼见自家伤亡过半，对面二人却不见疲色，尤其那名女剑修剑意愈见凛冽，通身摄迫杀意骇得人心惊神摇，一时不由起了退避之心。为首几人相视一眼，手中攻势愈发猛烈，仿佛无所顾忌一般，跟从者不知其心中盘算，原就是亡命之徒，受杀气所激便跟着悍不畏死地拼杀起来。 一时之间，卫青锋剑锋更厉，雪羽虽神色从容不露破绽，细观其反击次数却是虚实相加，用的是最省内力的打法。 正在这时，三枚暗箭毫无预兆地骤然迸射而出，挟裹凌厉内劲，森然冷锋直逼雪羽咽喉、心脏、肺腑三处要害，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雪羽身后便是卫青锋后心，看得见，挡不过，无力击退却也不能闪避，只堪堪挡下咽喉一箭，勉强避开要害硬生生受下最后两箭，一时扶伞跪地再无余力为战。 卫青锋一剑逼退身前云众，剑锋直至暗箭袭来之处，眉峰愈见凛冽。 她不曾去扶跪倒在地的雪羽，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冷冷看向眼前海匪：“两条路，一，我杀你们为他报仇；二，我杀那小人为他报仇。” 众匪见暗箭袭来便已色变。 既然是亡命徒自然对黑吃黑毫不陌生，心知鹬蚌相争必为渔人得利，此时闻听卫青锋之言只觉柳暗花明，为首者立刻率众后退，抱拳道：“我等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尊驾容手已是大恩，我等这就离开，绝不妨碍尊驾诛杀恶贼小人。” 卫青锋提剑掠向放暗箭人藏身之地，周身气劲涌动，横剑划出，仿若银河乍现，漫天星雨瞬间化成声势壮烈的道道彗星，席天卷地倾泄撞去！ 剑风所至，草木摧折，隐没其中的人影再藏不住行迹，急掠而出向海边奔去，卫青锋提剑便追。 身后海匪众人尚未离开太远，见状其中便有数人意动，更有一人指了指吐出一口血后便蜷缩在地的雪羽，忍不住出言：“大哥——” 海匪为首者没有去看雪羽，而是看着漫天剑光消散处咽了口犹带血腥气息的唾沫，摇摇头：“是惹不起的人，走！” 那厢被剑风逼露身形的灰色人影直扑海边，却见海上有数幢气势不俗的巨大舟船急速驶来，立刻扯开嗓门声嘶力竭地呼喊道： “快来人！此女身上有秘境重宝！！！” 随着灰衣人一声大喝，只见十数名高手自巨舟之上飞掠而来，落地便将卫青锋围了起来，不待灰衣人面露喜色，一行人便整齐划一地抱拳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少主！” 卫青锋颔首：“护住后方那名伤重之人，戮尽岛上海匪。” “是。”其中数人领命而去，另有数人原地待命。 卫青锋提剑步向目瞪口呆的灰衣人。 “等等！箭上有毒！只有我知道解药！” 一剑划过，扬起一道血水，一只手臂应声而落，断臂之上犹有两枚尚未发出的暗箭，灰衣人倒地，捂着断臂处哀嚎不绝。 再一剑，哀嚎声戛然而止，尽数化为堵在喉间的呛咳呜咽，一只寸许长的舌头落在一旁。 又一剑，击穿右侧胸腔，再一剑，刺透左侧心房。 灰衣人也是一名锻体境九重的高手，在卫青锋剑下却无分毫还手之力，弥留之际，眼前唯有一道雪色剑光，旋即颈间一凉： 这是、他放出的三支暗箭的位置啊—— …… 第15章 可愿做本座的侍奴？ 待卫青锋率众回到山丘的时候，尚未逃远的海匪已尽数伏诛，随玉剑山庄护卫一同到来的医者正在为雪羽处理伤口。 卫青锋踏步而来，看着面色煞白冷汗涔涔的雪羽不由皱眉，向医者问道：“如何？” “并无大碍。”医者回道：“公子避开了要害，箭伤无妨。只是放箭之人心思诡谲，在箭上涂抹了海域虾?之毒，此毒不伤性命但剧痛难忍可令人短时间失去战力，如今虽敷了解药，到底不能立时见效，这一二个时辰间，怕是要受些苦楚了。” 卫青锋闻言心下微微一松。 医者的结论与她所料相去不远，雪羽功体再不济好歹也已突破到韵灵境，神魂之力浸润过的功体寻常毒物起不了多少作用。 实论起来雪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只是当时情形紧急，又顾忌身后是她，方不得不硬受下这两计暗箭。如若不然，以他的轻功造诣，纵然打不过，脱身避开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疼痛么…… 卫青锋伸手捏起雪羽的下巴。 雪羽的箭伤在左肩和右肋处，因着正在敷药，此时上衣便褪了大半。 他身形劲瘦，筋骨凝练，通身骨肉均匀紧实流畅，兼之天生肤色极白，雪缎似的肌理细腻，这般便像枚剥了壳的荔枝，凭空添了一丝旖旎之姿，却是不负其美男子之名。 眼下这般境况，这位素来风姿翩然春风含笑的美男子也不曾失了仪态，只是眉心微微蹙着，额间鼻翼处冷汗涔涔，双唇少却七分血色，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仿佛清泉汪透了乌墨，抬眼望过来，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虽然不算恰当，卫青锋心中却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两个形容：芙蓉含露，梨花带雨，一时忍不住揉了揉对方色泽浅淡的下唇，轻斥了一句：“娇气。” 雪羽牵了牵嘴角，到底被周身剧痛分去太多心神，无力反驳。 卫青锋不再戏弄他，伸手到他面前：“站得起来吗？” 雪羽勉力将手搭到卫青锋掌间，借她之力缓缓站起身，一时牵动右肋伤处，不由踉跄了一下。 卫青锋微微一抬眼：“啧。” 雪羽垂眸，清浅一笑：“哈~” 卫青锋手掌微转与雪羽十指相扣，雪羽上身微斜，不露痕迹地靠向卫青锋借力。 玉剑山庄一众见状，登时对二人关系心下有数，见二人言语行事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倒是身着青衣的中年医者捻动了下胡须，目露些许沉思之色。 “离开吧。” “是！” …… 秋水长天际，遨游海上间。 十三艘长达三十丈的巨大舟船航行在辽阔无际的海面之上，任风过水摇兀自屹然不动。凝目望去，便可窥见这庞然巨物的精细之处。巨舟通体深褐色，均是实木造就，并未刻意着色，只用无色的桐漆反复刷洗包浆，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高帆林立，月白色帆底描着青褐色飘逸纹路，颇有卓然之态，只一众船头那包了青铜硬皮的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危险杀机。 这便是玉剑山庄麾下纵横海域、锋芒无匹的御风船队之一。此番玉剑山庄共出动十六支船队，分布在缥缈岛附近的各处海域不断巡游，一为及时寻到自秘境脱身的少庄主卫青锋，护其免遭宵小毒手；二为清剿逐利而来的各路贼匪，肃御下之风，振玉剑之名。 卫青锋身担玉剑山庄少主之责，又自仙剑秘境中脱身而出，正是剑意昂扬难捺之际，自然不会直接回宗，而是带领船队巡视四方，逢困便施以援手，见猎便迎难直上。 她的修为原就压制许久，又在仙剑秘境之中新生诸多领悟，一朝纵意便在滔天杀戮中骤然突破，之后连番厮杀不绝，剿匪之余甚至还诛杀了十数头为祸一方的巨型海兽还百姓安宁。 如此过得百日，厚积薄发又得雪羽的炉鼎功体相助，卫青锋的修为突飞猛进至韵灵境第三重。通身剑意浑然天成，却不似往日那般凛冽仿佛触之即伤，而是收敛大半气机，宛若宝剑入鞘藏锋于内，只有对上那一双清目，方知其内蕴之摄迫，凛然不可犯。 此时卫青锋的视线，便落在了榻前跪坐抚琴的雪羽身上。 绝色美男子只披着一件青雘色松纹绢罗长衫，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根纹绣束带，长发半挽起，用一根青玉簪简单盘于脑后，几缕雪丝落在颈间身前，衣襟间露出的肌肤上红痕星点，横生无限旖旎。 这自然是卫青锋‘恩宠’过后留下的痕迹。 争锋最能激发血性，而杀戮是最烈性的争锋。 在漫天厮杀中骤然突破的当日，卫青锋归来便‘临幸’了雪羽。 第一夜，主位者有情，从位者有心，抵首缠绵，水乳交融。卫青锋秉性素来强势，既得炉鼎功体之妙趣，自不会委屈克制自身，接下来的时日便命雪羽宿至房中服侍，兴起随性宣泄，兴尽骤雨辄收，又因不欲过度依赖炉鼎功提升修为，加之有意调教，往往数日之间方允他纾解一二。雪羽攀附而来，俯仰由人，唯有全心相迎。如此这般，月余下来，两厢心下所思如何且不论，床笫之间却是鱼水相合，默契自成。 泠泠琴音似松山清泉，流淌过处，涤心清神。 雪羽最擅长箫，琴技却也颇为精湛，此时抚的一曲《空山秋暝》，神蕴悠然自生，令人不由沉入其中，灵台清明，身心畅然。 一曲奏罢，抚琴人悠悠抬眼，一双极美的凤眸宛若秋水碧潭，一眼望去只觉明净毓秀，令人不由心生好感，再细品却有一种欲语还休的缱绻之意，脉脉无言却又缠绵不绝，十二分的动人心弦。 若论乐理技艺，以雪羽如今的水准，名门乐府皆可去的。 若不论乐技只看心性头脑，他也能在这世间混个富贵安稳。 可惜，加上这副面容与炉鼎功体，雪羽便注定无路可走。 美貌在很多时候是不可多得的优势，唯与卑贱同出为死局，而炉鼎功体，恰好便是世人眼中淫贱至极的存在。 卫青锋把玩着薄如蝉翼的酒盏，晃动间，黄澄澄的酒液逸出甘冽酒香，为二人之间的氛围染上一层熏然：“你于音修一道的造诣，相较于四年前，如脱胎换骨。” 雪羽闻言一笑：“这算是夸奖吗？” “为何不算？” “只是觉得，少庄主似乎有些不喜。” “非是不喜，而是有些感慨。四年前你以情奏曲，身在曲中，以情感人；如今以曲奏情，人在曲之外，却能以曲动人心。” “那，少庄主更喜好哪一种呢？” “呵。”卫青锋一哂，未置可否，搭在膝上的手指点了点，雪羽便移开身前长琴，膝行过来，温驯地侧首枕靠在她的膝上。 卫青锋伸手拔下雪羽发间的青玉簪，长发如雪瀑般铺开来，越发显得眼前人眉目生动、莹润如玉。 卫青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掌下雪色长发，视线从雪羽身上移开，落到窗格旁的一丛绿意之上。 那是一丛豌豆生出的小苗。 雪羽闲来无事向厨娘要来些豆子，湃在水中，日日悉心照料，无根无土之物便萌出了这小苗，堆景可怡情，焯水可下酒。 纵然蜉蝣一粟，却还是一身碧莹，向阳而生。 “明日船队便要返航。”卫青锋道。 雪羽心头一动，抬头望向卫青锋。 四目相对，卫青锋拍了拍雪羽面颊：“可愿留在本座身边做个侍奴？” 雪羽屈膝垂首，伏于卫青锋足下：“雪羽幸甚。” 第16章 大道三千，万象其中 三十只艨艟在前开路，紧随其后，十三艘庞然大物划破海面，仿若群鲸巡视领地，只是遥遥看上一眼，便令人心撼神摇。 船队主舰楼船高三层，其中二层有三成空间贯穿连通成一座轩阔厅房，书榻卧厨浴圊俱全，皆用各色珍奇香檀精心打造，庄重之中不失雅致，威严之下又多一丝秀美，正是玉剑山庄少庄主卫青锋的起居之所。 此时这座轩房临窗的绿檀木榻上，正有两人相对而坐，持子对弈。 卫青锋落下一枚白子，雪羽略作思忖后落下一枚黑子。 卫青锋微微挑眉，再落一子。 雪羽轻轻一叹，亦紧随其后再次落子。 二人的落子频率较之先前便快了起来。 片刻后，卫青锋再落一子。 雪羽视线落在棋盘的黑白交锋上，手指搭入棋笥摩挲半晌，终是不曾再取出棋子，笑看向卫青锋：“这一局，可应算是和局？” 卫青锋也在审视棋局，微微颔首：“三劫连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只好和局了。” 雪羽揽袖伸手逐一捡出棋盘上即将被绞杀的残子，闻言笑道：“却是让我讨了个便宜。” “运道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卫青锋看着雪羽捡拾棋子，随手也将手中棋子抛入棋笥，道：“况且你落子出其不意，难窥其踪，纵然不占先手，我亦未必有破局之机。” 卫青锋的棋路与本人表现出的性情有些许不同，布局极为缜密，走一观三，一步十谋，精心为营且不惮于断尾牺牲子力资源进攻破局，上风局锐不可挡，下风局牢不可破。 而雪羽的棋路相对而言则是随性许多，几乎不去主动布局进攻，每一步针对对手的招式进行瓦解，来一招，拆一招，看似疲于应付，然细观全局则会发现，那看似闲庭信步已悄然伏下草灰蛇线。更难得是他心思沉稳，这是两人对弈的第三局，前两局一胜一负，棋局皆极为胶着激烈，连卫青锋都受棋局所激棋风越发激进昂扬，雪羽却不曾受分毫干扰。 “如此，可是平局咯？”雪羽轻笑着抬目望过来，一双极漂亮的凤眸仿佛盛入星河，辰光璀璨。 美色误国。卫青锋散漫无边际地随意想道，然后便做了回昏君：“说吧，想要什么？” 两人对弈前定下赌约，胜者可向负者提出一桩要求，若是平局则算作双胜。 雪羽先行拜谢，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一枚芳髓珠母珠。” 约莫六年前开始，江湖上开始出现一种奇异南珠，名唤芳髓，天生蕴有一种清灵温雅的奇特异香，有益气驻颜、安神定志之功效，制成珍珠粉后内服外用皆能沾染香气，数日不散，且香气因人而异，仿若天然体香。 此珠出自玉剑山庄御下，先是被楚渊皇族钦点为贡品，后因江湖第一美人青云宗的云梦仙子而扬名，之后被百般追捧，价值堪比上品灵玉。轻衣楼楼主云迟迟的梳妆台主位便长年有这样一盒珠粉，雪羽自己也有数枚芳髓珠，只不过不曾如自家楼主一般奢侈地磨成粉，而制成了珠坠，平素作衣冠饰品点缀之用。 卫青锋微微一抬眼：“如何猜到的？” “数日前船队停驻的那处奇异暗沙海岛，海风之中带有一种浅淡异香，细品似乎与龙涎香相类。” 因芳髓珠价值不菲，大有利益可图，故而江湖中早有异人精细剖析芳髓珠形成，得出此珠或许是深海星灵蚌吞食了抹香巨鲸残骸后形成，由此推测芳髓珠产地应是海域深处一处鲸冢。 卫青锋不由一哂：“聪明的家伙。” 雪羽言及的那处暗沙海岛名唤玉琼岛，是她取的名字，并非延自玉剑山庄，而是化用了‘玉鲸’二字。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所言便是鲸之庞大，陨落之后可长达百年不断滋养万物。上古时期，鲸兽乃海中霸主，与人族山长水阔两相安。一朝域外魔族入侵，陆地灵脉断绝，海域亦不曾逃过天数演变。鲸兽有慧，自寻陨落之地。玉琼岛所在之处原本应是一道深邃辽阔的海沟，如此方能容下这无数上古鲸兽的尸骨。之后千八百年的日升月落，地壳变动，沧海化为桑田，便有了这样一座奇异的暗沙海岛。 玉琼岛面积总计不过方圆千里，却有着超过岛屿面积百倍的暗沙环绕四周，诸多暗礁次第分布，大些的船只稍有不慎便会搁浅，唯有经验丰富的操舟能手驾驭扁舟小船方能穿行其中。 这座海岛是卫青锋早年间亲率部众打下，岛中驻守的武修尽数为其心腹，从无开始经营至今不曾假旁人之手，哪怕是玉剑山庄的诸多掌事与客座长老，多数也只知少庄主麾下有这样一桩盛产，具体位置与产出如何并不清楚。 船队停靠玉琼岛附近的那三日，雪羽并未下船乘小舟登岛，甚至没怎么踏出过卫青锋所在的船舱厅房，却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将来龙去脉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其头脑心智可见一斑。 卫青锋叩了下腕间的储物镯，自其中取出一支玉匣，随手抛给雪羽：“这一季寻到的母珠之中品质最好的一枚。” 雪羽再次拜谢后，小心地打开玉匣。 只见玉匣之中盛放着一枚指肚大小的明珠，通体圆润，晶莹如雪脂，无一丝瑕疵。随着玉匣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浸染整座房间，较之寻常的芳髓珠，无论是香气的渗透力与还是品质皆远远胜出。 此物名为母珠，却并不是如芳髓珠一般由吞食鲸冢残余的星灵蚌所产，而是鲸骨历经千百年消磨后，其中的灵髓渗透出来，如树脂般凝聚成滴，最终形成的琥珀一般的乳白色晶体。 因蕴有上古灵鲸的一丝精血，可以算作灵物，加以凝练可以制成法器，功效较之寻常芳髓珠有云泥之别。虽说此物珍贵难得，往年间用来交好星辰宫及各大势力的后宅主事之人也颇有成效，但在卫青锋看来，这种只有异香异气可堪称道的法器着实没多大用处。 不过，若是用在雪羽身上—— 卫青锋抬眼：“你欲亲自将其凝练为法器？” 雪羽点头称是。 武者修为破入韵灵境便拥有神魂之力，神魂反馈肉躯，在一定程度上可超脱生老病死的自然桎梏，寿数可达三百。同时因内息之中蕴有神魂之力，若以内力反复冲刷淬炼灵材制成的器胚，便能逐渐以神魂之力浸染，将其炼化成想要法器。这等蕴有神魂之力的法器相较于寻常法器凝练起来需花费诸多心力，但也更多一分灵性，与主人心意相通，用之如臂使指。若能与自身之道相合，更有诸多增益。 卫青锋颔首：“心念通达，殊为不易。” 法器并非威能越强便是越好。越是威能强大的法器越是需要强劲的内力驱使支撑，而雪羽自幼修炼炉鼎功法，修成的炉鼎功体经脉薄弱、丹田内息不足，就算强行炼化强有力的攻击性法器，于自身武力也不会有多少提升，如小儿持重戈，反受其累。 大道三千，情欲之道也在其中。 人之七情六欲受形、声、闻、味、触五感所牵引，形色占其一，声乐占其二，嗅觉占其三。雪羽容貌气度极为出色，如此已占其一，精通乐理又占其二，若将芳髓母珠好生利用，想必能令他的在情欲之道的操控上更上一层。 雪羽收起母珠，笑道：“说起来，既是双胜，我还欠着主人一桩要求。” “呵。”卫青锋抬眼看他，微微一哂：“且记你这一回。” 第17章 玉剑诸事 上 巨船扬帆全力航行之下，不过十数日便入玉剑山庄所辖内海，沿途早有玉剑山庄门下部属不断放出传信符并信号烟火，通禀自家少主行程所至。 至船队到达缥缈岛的这一日，玉阳码头早早摒开一干闲杂人等，由玉剑山庄右长老率众列起长阵，恭迎少主卫青锋归来。 卫青锋踏上舷梯，负手而立，一双清目淡淡扫过下方列阵众人与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收敛于内的通身剑意骤然放开。 众人只觉一道绝强剑意冲天而起，以卫青锋所立之高处为中心，仿佛一柄通天巨剑，澎湃剑威如海浪般向四面汹涌而去。 剑威仿若凝为实质，锋锐无匹，强悍无匹，拂就之处，草木尽折腰，生灵皆俯首。 倘或雪羽初见雏形的剑意可归为‘情欲’二字，那卫青锋身上的磅礴剑意则是已成王者之威。 “恭贺少主修为突破！” 右长老步履踉跄地冲上前来，手扶舷梯，老泪纵横：“老夫得见少主威能，纵使当下闭了眼也无憾！天道，天道！天道不负苦心人啊！” 卫青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武修长年淬炼体魄，形容样貌较之寻常同龄人不易显老，待修为一朝破入韵灵境，武修之肉躯受神魂之力滋养，衰老之势更是会大为缓解。譬如卫青锋的母亲惊鸿剑尊，已有百岁之寿，因早早破入韵灵之境，如今与卫青锋站在一处只如姐妹一般。 而眼前这位右长老年一百二十余岁，却已是寻常花甲之年的老者模样，修为徘徊于韵灵境五重，数十年不见寸进，可见其天资悟性虽有，却远不及惊才绝艳的程度。如此却能得庄主青眼被提拔至仅次于左长老之下的右长老之位，实在是论及此人‘整活儿’之能为，整个玉剑山庄一帮子铁头剑客着实望尘莫及。 卫青锋步下舷梯，亲手扶住激动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右长老，而后看向一众面露敬畏尊崇之色的玉剑山庄弟子，眉峰稍缓，颔首免其礼，道：“回宗。” 众人朗声应是，齐齐退开三步让出一条坦途，恭迎自家少主载誉而归。 卫青锋翻身上马，领队在前，右长老、船队主事并山庄数名长老陪行在侧，因知晓自家少主秉性端肃，故也不多加赘言，只谈些卫青锋离开之后的玉剑山庄事宜。另有船队主事随行，替不喜多言的卫青锋大略叙海上剿匪之事。 至玉剑山庄众人身影消失于视野之中，玉阳码头方重新热闹起来，人流不断涌动，随处可见数人乃至十数人围成一簇交头接耳。方才离开的玉剑山庄一众自然是话题中心，遥遥被剑威所摄的不少围观者竟似得了如何了不得的荣耀一般，面色赤红手舞足蹈地向不断围过来的众人描述方才的经历，混杂在人流中乘坐马车离开的雪羽一路听得满耳都是玉剑山庄少庄主威名。 “少主厚积薄发，一朝突破便有如此赫赫剑威，这般天资，纵然放眼整个武林，堪与并肩者也屈指可数。”与雪羽同乘一辆马车的医者状似不经意赞叹道。 雪羽收回追随卫青锋身影的视线，含笑点头：“少庄主剑心通达，意志之坚悍不可摧，偶或遇上一二壁障，也不过是作磨砺之用，为其剑威再添光彩。” 医者捻须：“雪羽公子聪慧过人。” 雪羽睫羽轻垂，浅淡一笑：“浮萍草芥之辈，只求一身安然罢了。” 医者恍然，不由心下微叹，转而与其说起江湖闲事，雪羽自然配合。 笑谈之中，小小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雪羽不经意间将话题引至药理医道之上。因其言之有物，医者不由被牵动心绪，又有雪羽取出一张自仙剑秘境得来的上古药膳方子，医者一时便忘却前因，与之凑在一处细论个中精妙，直至马车入得玉剑山庄侧门仍意犹未尽，顺理成章地定下来日相访的约定，浑然不觉自己对雪羽的感观已然与最初大为不同。 前来相迎的流霞苑内掌事卫疏桐与雪羽一同目送医者离开，见此情形眸色微动，心下转过无数计较，只面上不显，向雪羽颔首一礼：“雪羽公子。” 雪羽欠身还礼：“见过掌事。” 卫疏桐相貌英挺，三十余岁的模样，实则其已年逾五十，原是武修年岁不显的缘故。流霞苑设内外总掌事各一人，总领卫青锋御下内外事务，另有管事一十二人，其中内务管事四人，外务管事八人。卫疏桐便是流霞苑的内掌事，亦是一名锻体境七重的女剑修。 卫疏桐微微含笑：“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名字便可。” 雪羽亦笑面相迎，从善如流：“疏桐姑姑。” 两人足以称得上一句熟人。 雪羽本就是流霞苑的常客，庄园之中甚至有他固定的一处客房，卫疏桐对他自然不会陌生。 “先前已接少主传命，属下已着人将屋子收拾出来，公子舟车劳顿，不如先行过去安置。” 雪羽含笑道谢：“劳烦姑姑了。” 卫疏桐展臂相引：“公子随我来。” 卫疏桐在前引路，雪羽随后而行，一路所行所见且不提，总归一个和煦周到，一个风度翩然。 流霞苑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既为少主所居，位置地形自然绝佳，背依青山，环绕清流，一路行来水木清华，郁郁葱葱，亭台楼阁分布错落有致，如诗如画。 正院是一排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另有左右两处跨院与主院不在一条轴线，而是通过游廊过厅与主院相连，旁侧单开了一处垂花门形成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左侧拱门上方悬有一幅匾额，书‘桐剪秋风’四字，谓为栖梧院。与之遥遥相望的是另一处右跨院，门悬匾额‘杏花春雨’，是为惠风院。 因雪羽某种意义上算是初至，卫疏桐便引着对方自正院经游廊过厅穿行，一时指向以花园相隔的两处跨院道：“少主的二位侍君便居于此处。” 雪羽颔首相赞：“果然明静清雅。” 卫疏桐微微莞尔，心知这位能走到今日，心智城府皆非寻常，也不多做试探，只继续引路道：“公子这边请。” 同一时间，惠风院中，红衣剑客舞罢最后一路剑招，随手挽了个剑花敛去余威，还剑入鞘，看向不知何时到来的青衣公子。 “真该给你照一照镜子，这副样子真是难看！” “别说你不在意。”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红衣剑客关棠溪将长剑抛给候在一旁的剑侍，接过布巾擦拭双手，冷眼看向青衣公子林泽漆，似笑非笑。 两人皆是品貌出众的青年男子，前者剑眉星目，冷峻孤傲，后者身染药香，温润如玉，正是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的两位侍君。 卫青锋地位尊崇，又成人已久，身边不乏服侍之人，只是她醉心剑道，秉性刚毅冷硬，来去十数年，流霞苑中最终留下来便只这两人。 林泽漆原本便是玉剑山庄之人。其父祖皆为玉剑山庄杏林殿的医者药师，母亲为庄主惊鸿剑尊身边剑侍，因年岁相仿，林泽漆也算自幼伴卫青锋长大，慕其风姿，故成人后便向庄主求得恩典，做了卫青锋的侍君，他也是卫青锋身边第一个服侍之人。 关棠溪出身中原，家中虽非名门显赫却也是一方小有名气的武林世家，数年前因其叔父历练时偶然得到一门玄妙剑谱招来觊觎，一夜之间满门浴血，唯有关棠溪在其父兄搏命相护下逃出，后在被追杀过程中为卫青锋所救。因胸怀血仇不甘碌碌，为谋求上乘功法与修炼资源，索性舍去原本的名字，留在卫青锋身边做了枕边人。 事实上，不止内掌事卫疏桐，林泽漆与关棠溪两人对雪羽其人也并不陌生。 轻衣楼十二宫使素以‘美’名着称，在缥缈岛也算不大不小的人物，更遑论此人一朝‘见客’便被素来端肃刚正的玉剑山庄少庄主钦定，美男子之名自然更盛。 但无论坊间传言如何甚嚣尘上，在今日之前，林泽漆与关棠溪都未曾将这个姿容无双的翩翩美男子看在眼中。 卫青锋确实秉性强硬不为外物所挟，却也并非是个只为一人喜好便枉顾其他的任性之人。雪羽再如何出众，单出身轻衣楼这一条，便绝了他登堂入室的可能。 然而，如今事实就在眼前，卫青锋确实为此人破了例。 侍奴虽沾了个奴字，却是实打实被卫青锋承认的身边人。 “我是好意提醒，你还是在意一些的好。”林泽漆道：“这一位的手段可不简单。” 关棠溪不由嘲讽一哂：“他的手段尚未可知，阁下的高招在下却是深有体会。” “你出身世家，真能做到分毫不在意被一名欢场之人强压一头？” “还是那句话，在意如何，不在意又能如何？”关棠溪净过手便开始拿软布擦拭自己的长剑：“我服侍的是少主，修行的是剑道，其他与我无干。阁下不必在我这里操这些闲心，真有什么心思尽管朝那边使就是。” 第18章 玉剑诸事 中 却说卫青锋策马疾行，一路穿过玉剑山庄外院直道，直抵内院山门，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丢给门前侍从，大步踏入门中，素来沉稳的步伐罕见地带了几分急促。 玉剑山庄有九座主事大殿，罗天殿主推衍天机符阵，归一殿主收纳功法、精研武学，演武殿传功授业、演练武学，司刑殿执管督查门规律法，杏林殿精研医药毒理，枢机殿总领御内资源财务，另有主掌对外事务的知风殿，遣派弟子分领任务的知事殿，以及宗门议事的合诣殿。 各殿以殿主为首，诸长老为辅，分领山庄事务，卫青锋要前去的议事大厅便在统领事务的合诣殿中。 入得议事厅，抬眼便见庄主惊鸿剑尊高居主位，以左右长老为首，诸长老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 “青锋参见庄主。”卫青锋上前一步，提袍跪地，实打实地顿地叩首，而后抬起头看向主位之人，一双冷肃清目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母亲。” 通身剑威肆意昂扬，不见丝毫收敛，如同一名孩童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成绩。 惊鸿剑尊以内劲将卫青锋扶起，韵灵九重境的磅礴神识环绕其周身，细细检视一番后方朗笑出声：“韵灵三重境，根基稳固，气息浑厚，内劲蓬勃，好，好，好！吾儿厚积薄发，突破下一重小境界指日可待！” 卫青锋执剑礼下拜：“定不负母亲所望。” 情感丰沛得活不似个剑修的右长老再次热泪盈眶：“得此少主，玉剑之福！玉剑之福啊！” 居于左侧上首的左长老亦颔首道：“少主一朝突破，境界精进如斯，足见积蓄之浑厚，便知宝剑锋从磨砺出，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左长老是位黑衣中年女子，形容相貌只在寻常，通身气度却是飘渺神秘，隐隐气机竟似比庄主惊鸿剑尊更为莫测。 卫青锋强行压制境界近二十载，不止江湖武林众说纷纭，便是玉剑山庄御下亦有些许微词。只是她年岁较轻，至今也只三十六岁，这般年纪有锻体九重境修为，就算放眼江湖也算是难得的青年俊杰，更遑论她压制功体的这十数年间从未停下外出攻伐历练，战功秉着，又是庄主惊鸿剑尊独女，故无人撼动其地位。 饶是如此，这十余年间山庄也有不少青年英杰崛起，其中不乏卫氏子弟与长老嫡系，分去了原本聚集于卫青锋身上的诸多目光。 如今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强势归来，突破壁障不说，修为一跃至韵灵三重境。通身剑威蓬勃待发，直指下一重修为壁障，锋芒之锐，同辈之间再无可匹敌者。 惊鸿剑尊并未去留意众人眼色，亦或是说，以她之尊，只要玉剑山庄根基稳固，爱女卫青锋剑道通达，旁人些许心思手段压根不会被其纳入眼中。 再一次细细检视过女儿经脉根基确认无虞，老母亲之心满足，惊鸿剑尊悠悠切换回庄主身份，言归正传问道：“吾儿于秘境之中可有收获？” 卫青锋颔首：“请母亲屏退仆从。” 惊鸿剑尊并无质疑，抬了抬手便有心腹护卫上前屏退众侍从，而后自行退出议事厅五步之外，警戒四周。 卫青锋自腕间储物镯中取出一方约莫人头大小的极品紫灵玉匣，正是雪羽拆了紫玉小楼主位玉雕做成，用以盛放最大一枚泉晶的那方玉匣。 诞于天地的玄妙气机不会被寻常灵玉长久封禁，如今距离卫青锋得到泉晶之时已超百日，玄妙气机早已浸透紫灵玉，充沛的灵气抑制不住地外泄出来。 “这是——”在座众人有不少站起凑了过来，左长老亦从高位走下，目光落在玉匣之上：“灵脉？不不不，灵脉不会如此温和，更无法这般简单就被封起！这是——泉晶？！” 卫青锋只在见到母亲之时心绪激荡了片刻，现下已恢复往常的寡言端肃，闻言只是颔首，伸手打开玉匣。 众长老只觉丰沛的水灵之气拂面而过，所及之处通身为之一畅。杏林殿主药老蘸取匣中湃润泉晶的液体送入口中，细细分辨个中奇异之处，登时惊叹出声：“上品泉晶，是近乎极品的上品泉晶！” 当初玉剑山庄先祖舍去大半身家换得缥缈岛，罗天殿长老耗尽心血在缥缈岛布下罗天九阵，这般可夺天地造化的玄妙阵法在数代玉剑子弟的精心护养下运转三百余年，历经六次仙剑秘境现世的灵气冲刷后，几处阵眼已经渐渐生出小灵脉雏形，想来再经历百年灵气冲刷便能凝聚出真正的灵脉。 灵气灌注之地之所以被称为福地，便是因此地生出的一草一木生命力及品质皆要远远胜却灵气贫瘠之处。武修生活在其中，功体也会得到灵气润泽，功法运转更为顺畅，经脉更为强健，无形之中便比同修为武修多出一分根基。此间诞下的孩童，也比贫瘠之地更容易出现天资出众者。 当年的卫氏先祖原是世间罕有的高瞻果决之人，初窥机缘，便断然舍下握在手中的利益，为后辈换来更为长远的蓬勃契机。之后数代山庄弟子砥砺笃行，方有如今的玉剑山庄。 而眼前这枚堪比中品灵脉的泉晶，毫无疑问会让如今的玉剑山庄更上一层。 “天道佑我玉剑！天道佑我玉剑！哈哈哈哈哈——”这是情感丰沛的右长老。 其余诸长老虽不惯于如他这般情绪外泄，却也纷纷露出欣喜之意。 “此物当填入罗天九阵主阵眼，诸位可有异议？”惊鸿剑尊轻飘飘一句话，却如雷鸣般瞬间摄入众长老心神，正是韵灵九重境的神识之威。 众长老立时肃容，众志同一：“谨遵庄主御令。” 惊鸿剑尊颔首，命卫青锋将泉晶交由罗天殿主左长老收起。 “青锋吾儿。” “儿在。”卫青锋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泉晶之用，功在当下，利在千秋。汝此行破境归来，扬我玉剑威名，又建此奇功，本应大赏。然汝自幼得山庄精心培养，一十六岁高居少主尊位，一人之下，众人俯首。得其荣，当承其重，在其位，当谋其政。既为少主，自应负山庄兴荣为己任。吾定此功无赏，汝可认？” 一言出，在场诸人尽皆心头一震，无数目光聚集于卫青锋身上，另有左长老在内的几名长者却是望向了庄主惊鸿剑尊。 山庄弟子平素外出历练所获皆可自行处理，倘或是执行山庄任务，除任务所定，其余财物山庄亦从不干涉；但如出入秘境这等情况，因秘境剑符来自山庄赐下，故定下规矩需将收获上缴三成至五成不等，但上缴之物的选择却是由弟子自行择取。若果然遇到泉晶这般宗门紧需之物，则会与弟子再行协商，不会行威胁逼迫之事。 卫青锋单膝跪地，无半分迟疑：“谨遵庄主御令。” 一言出，厅中便有数人心下再次一震，左长老素来浅淡飘渺的神情露出几分庄重。 惊鸿剑尊高居主位俯瞰众人，神情无一丝波澜，口中悠悠道：“诸位可有异议？” 厅中诸人有神色有异者，有眼神快速交互者，更多的却是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几位主事殿主，一时间众生百态，竟无一人言语。 左首尊位的罗天殿主左长老站起身，上前一步，躬身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右长老紧随其后，亦立刻躬身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两大尊位长老之首皆已表态，余者再有如何迟疑，此时也只能随众人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惊鸿剑尊可有可无地略一颔首：“继续。” 此次议事本就为了自上古秘境归来的少主卫青锋，如今已得了一枚远远超出预期的上品泉晶，众主事长老的神色皆已轻松下来，便有枢机殿殿主开口笑问：“少主境界精进如斯，可是寻到了秘境修炼之地？” 卫青锋已入席位，正坐在惊鸿剑尊左侧，与左右二位长老同列，闻言颔首道：“确是运道不错，寻到了九霄剑宗内门弟子所居之地，清波池。” 仙剑秘境迄今为止已开启七次，每次可容万人进入，虽秘境内地域广博，但进入其中的武修也非泛泛，这三百余年下来，如玉剑山庄这般实力不凡的大宗门基本掌握了秘境的大致轮廓。 清波池因是九霄剑宗的弟子居，涉及到的修为造诣与当今武道相去不远，但凡有人能进入其中，带回的功法、丹药、灵植、法器等往往都是同行者中最为合用的。 卫青锋并不藏私，只将秘境之行略掩去顾明辰的痕迹便逐一详述与众人。 第19章 玉剑诸事 下 “竟是通过了四道剑门试炼！”归一殿殿主发出一声惊叹。 归一殿殿主晏城也是一名天资纵横的剑修，年八十二岁，已有韵灵七重境的修为。他出身寻常，幼时因不俗天资与一腔顽强意志被玉剑山庄一名出山弟子看中收为义子并悉心栽培，二十二岁时破入锻体九重境，在庄内比拼中赢得了一枚进入仙剑秘境的剑符。而后同样寻到了清波池，通过悟、志两道剑门试炼，为山庄带回诸多珍贵修炼资源，自此被列为核心弟子培养，突破韵灵境后入归一殿担任执事长老，直至前一任殿主伤重离世，方凭借出众的剑道造诣与刚正品性被推举为归一殿殿主。 由他说出这句赞叹，显然比旁人更显其中分量。 卫青锋生来便在万众瞩目之中，并不以此为傲，只将通过试炼之门后所得取出。 众人凝神去看，果然是四样灵气盎然的不俗之物。 一部包罗万象的剑技法典，一方孕育灵性的庚金玄铁，一枚封存了一道绝强剑意的上古剑符，最后是一方幻道灵璧。正是分别来自意、志、悟、心四道剑门之馈赠。 惊鸿剑尊起身自高座之上走了下来，在众人注目之中取过形如一方明镜台的幻道灵璧，略作打量后将神识沉入其中。 一炷香后，惊鸿剑尊睁开双眼，看向卫青锋，抬起手本欲抚一抚她的发顶，最终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自豪地转向众人，畅然笑道：“吾之麒麟儿。” 幻道灵璧是上古时期鼎鼎有名的传世灵器。此灵璧天生有生成幻境之能，上古灵修修行至一定境界可分离三魂七魄，其中命魄主意识，蕴藏灵修毕生所学与感悟，将一缕命魄投入幻道灵璧之中，籍由灵璧可生成切合此道的幻境，助来者体悟道韵。 上古时期，幻道灵璧的有无与积累浑厚与否，乃是评判宗门底蕴的最重要凭据之一。眼前这一方幻道灵璧，更确切地称呼应是幻剑灵璧，虽只是上古九霄剑宗幻道灵璧分出的一件拓品，然上古仙宗积累何其浑厚，以惊鸿剑尊的浑厚神识与见识已然辨认出，只这一件拓品便是一尊集存了千百万剑修剑道幻境的上品灵器！ 若以一棵巨木来形容玉剑山庄，方才那枚泉晶如同一抔能令巨木茁壮生长的沃土，眼前这尊灵璧，则是令其刀劈火烧枝叶摧折仍能春风吹又生的无限根基。 众长老尽皆躬身下拜，俯首以贺：“为庄主贺！为玉剑贺！天道佑我玉剑！” 泉晶在前，幻剑灵璧在后，无人有多余心思再去关注卫青锋从秘境之中还获取了什么，众殿长老围绕着幻剑灵璧落处与使用资格开始争论不休。 惊鸿剑尊不去管诸殿纷争，转而捡起剑技法典略翻了翻，又试验过庚金玄铁的品质，最后拿起那枚封存剑意的上古剑符。 剑符也可将神识沉入其中体悟剑意，不过一道剑符只能封存一道剑意，且唯有一道剑意，并不能如同灵璧那般形成幻境令后来者全方位沉浸式体悟，唯有与此道剑意相合且悟性绝佳者方能有所收获。但剑符也有其不可替代的好处，它封存的是一道真正的剑意，体悟过程中直面剑意之锋锐与威压，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试炼。 惊鸿剑尊的神识与剑符一触即离，而后便将剑符还给了卫青锋：“此剑符是吾儿所得，亦合你之剑道，自当为你所用。你如今破入韵灵境，也该凝练本命法器，庚金玄铁亦予你，只是两样并起需得划走万数贡献。” 玉剑山庄弟子接受宗门调派亦或是旁处立下功劳，如收集资源、护佑御下、击杀敌道、获得有用消息、诛杀异兽等诸如此类，宗门皆会依据功劳大小予以相应的贡献值，凭贡献值可在宗门换取相应的奖励。 卫青锋点头应下：“理应之事。” 左长老在侧并不赞同：“泉晶便罢了，剑典、剑符、庚金与幻剑灵璧皆是少主凭剑道修为所得，若果真要以合入宗门计，剑典当合十万贡献，庚金玄铁与剑符合以万数，幻剑灵璧无可计算，私以为当以千万贡献赐下。” 在世人眼中，自然是堪比一条完整中品灵脉的泉晶更为珍贵。惊鸿剑尊将其纳入宗门，不论功赏，某种意义上亦是赏无可赏。此举看似是宗门获益、少主卫青锋委曲求全，然实论起来，未尝不是对卫青锋的保护。 泉晶放到个人手中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即便卫青锋位尊玉剑山庄少主也抵挡不住利益动人，更有甚者可能招致玉剑内部分离崩析。而以少庄主之名将泉晶填入阵眼，融入整座笼罩缥缈岛的玉剑罗天九阵，不提众人心悦诚服，只这一份心胸与气魄，哪怕卫青锋以后瞎了瘸了乃至于功体皆废，只要她活着，便无人可撼动其下一任庄主的地位。 只是同样的行径可一，却不可二三。 少主，是玉剑之主，不是玉剑之奴。 幻剑灵璧对于玉剑山庄的长远价值更胜泉晶，又是卫青锋凭借个人能为所得，自不可如此随意糊弄过去。 惊鸿剑尊一双凤目美艳而凌厉，闻言不咸不淡地瞟了左长老一眼，幽幽道：“千万贡献未免太过了些。” 左长老却是不咸不淡地回以一视：“庄主平素不肯多花时间心思在宗门，如今却要靠刻薄亲女来御下服众吗？” 玉剑山庄一次赐下千万贡献的情形不是没有，但也是屈指可数。百年内唯一的一次是四十六年前海兽袭岛，百万海兽形成浩荡兽潮，挟裹腥风海啸袭击缥缈岛，山庄弟子浴血奋战，又有武林势力在侧虎视眈眈，危难之际，众弟子几乎是以命换命为山庄换得生机，尤其是归一殿与演武殿二脉，上至太上长老，下至外门弟子，近乎七成陨落在此役中。上一代的玉剑山庄庄主赐下千万贡献，惠及归一与演武二脉三代三族，并开启罗天九阵灵气最为汇聚的两处阵眼所在，令二殿余脉迁入其中将养，如此方有了如今战威赫赫、剑锋比肩三宗的归一与演武二殿。 此役之前，便是三百六十年前建岛之时，罗天殿以罗天九阵得赐千万贡献，此举亦奠定了罗天殿位列玉剑九殿之首的地位。罗天殿殿主左长老的意见，便是山庄庄主亦不能轻易处之。 惊鸿剑尊：“……” 她倒不是吝啬贡献值不肯赐下，而是千万贡献所带来的有形与无形资源过于浑厚。 一名出色的少庄主于山庄而言是好事，但若是这名出色且年轻的少庄主掌控的资源与庄主不相上下，甚至于超过，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左长老言语之意也不在贡献值，而是在点身为庄主的惊鸿剑尊。 此番立下功劳的是卫青锋，母女之间感情深厚素无隔阂，如若是他人呢？ 惊鸿剑尊顾左右无甚可言，遂转头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早在左长老开口之时便拿起了剑典，眼下正醉心其中，半分不为外物所动。 惊鸿剑尊：“……” 惊鸿剑尊心性至坚，执着继续开口：“吾儿看的什么这般入神？本尊也来参悟一番？” 卫青锋端肃颔首：“正待请教母亲。” 左长老冷眼观这一双母女行事，心下无奈。 左长老与惊鸿剑尊同出卫氏一脉，论辈分是惊鸿剑尊的姑姑，几乎算是看着惊鸿剑尊长大至今。 惊鸿剑尊武道天赋极为出众，于剑道上的根骨悟性在当世首屈一指，更胜她面前的卫青锋。只是与其天资相对应的，是其自由不羁离经叛道的跳脱性情。 惊鸿剑尊十六岁便破入韵灵境，之后孤身出海走跳江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且不提，每隔数月至数年便变换身份，一路招惹了无数风流债，有男有女，男男女女，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直至四十六年前缥缈岛遇险，在前任庄主身负重伤之时，惊鸿剑尊接急令转回，凭惊鸿一剑镇压四方，接任庄主之位，自此方算安生下来，虽仍时而出岛，所幸还知晓自己肩负庄主之任，每隔数月便会转回。 待得以左长老为首的诸位山庄长者总算安下心来勉强接受了这位天纵奇才但时常失踪的庄主时，惊鸿剑尊挥挥手丢下一记重锤，出门半载，怀胎三月归来，孩子的父亲却是楚渊帝国的一字并肩王，北定王楚渊辰。 论及楚渊与玉剑的渊源，可追溯到三百六十年前玉剑立足缥缈岛之时。 楚渊帝国疆域辽阔，横跨东、北两域，海岸线亦与东、北两海相接。楚渊长于陆上征伐，于海上军伍力量有诸多不足，而玉剑山庄是仅屈居于星辰宫之下的海域宗门。二者在缥缈岛现世之前便互通有无，楚渊在玉剑山庄争夺缥缈岛之时给予鼎力支持，玉剑山庄在接下来的三百余年间也一直等同于楚渊帝国海上屏障般的存在。 几乎每一代的楚渊皇族与卫氏一族皆有联姻之举，而北定王与惊鸿剑尊，原本便该是上一代的联姻之人。 二人皆是天资纵横的骄子，因诸多缘故未被视为继承者培养，早早缔结下婚约，但因二人相处不睦，一直未曾真正成婚。后阴差阳错，前者成了手握军权的北地王，后者接任了玉剑山庄庄主之位，双方皆成位高权重之尊，原本的婚约自然不了了之。 谁都不曾想到，这般境况之下，二人居然还能再孕育一个孩子。 惊鸿剑尊行事坦荡，不遮不掩，一庄之主未婚先孕，哪怕玉剑山庄并非那等视世俗规矩为金科玉臬的世家宗族，此事也在东南海域乃至于整个武林引起不小的震动。 只是武道世界，强者为尊。惊鸿剑尊修为精深，实力强悍，剑威纵横，绝对的实力面前，无人掠其锋芒，哪怕山庄内部亦多有异议，剑尊仍是从容诞下一女，承继母姓，以剑为名，便是卫青锋。 而卫青锋本身亦是天资出众的武学奇才，十六岁悟得剑意，天资、心性、修为并战绩无一或缺，且心志坚毅，性情端肃，行事稳重周全更胜其母，些许身世上的瑕疵丝毫不曾影响其登任玉剑山庄少庄主之位。 如今一朝归来，修为高居同辈之首，剑威赫赫锐不可当，更遑论还一并带回了诸多秘境至宝，这般实力与气运，想来至少在卫青锋在位期间，玉剑山庄内部不会生出诸多无谓纷争。 思及此处，左长老心中郁气便消散许多，撇离视线，暂且放过了高居尊位威仪雍容，却是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主打叛逆二字的糟心庄主。 第20章 我父姓楚渊 合诣殿内议事仍在继续。 流霞苑中，雪羽在内院掌事卫疏桐的引领下将流霞苑走过一遍，又与院中大小管事并内外仆从粗略认过，方来到属于他的房间安顿下来。 这是一处紧挨着正房左侧的耳房。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并一方小小退步，掩在拐角的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朝南开了窗，能看到院中七分景致，又因梧桐阔叶的遮蔽不惹人眼。 卫青锋素不喜诸多服侍之人，院中管事往来汇报多在前院，后院之中只寥寥几名洒扫仆从，雪羽推开轩窗，竟生出几分宁静悠闲之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里便是他的落处了。 雪羽如是想到。 房舍虽小，诸多物品却是尽皆齐备，另有院中管事按例送来的仪礼，珠玉宝饰、古玩书画、锦缎华裘、茶墨香料，一箱箱，一匣匣，系着绛红色绸带，将一明两暗小三间房舍填得满满当当，为这座不大不小的房舍平添三分喜气。 雪羽追随在卫青锋身边已久，早知玉剑山庄这等大宗财富底蕴威势皆非同寻常，如今再看，仅仅是服侍过少主的一名侍奴，仪礼中包含的财物与修炼资源便几乎与雪羽多年积累下的家底持平。而雪羽身上最为贵重的几样东西，包括上品法器千机伞、储物法器并秘境所得，其中又有多半原就是来自卫青锋所赠。 夕阳的余晖自枝叶间洒落，雪羽靠坐在窗前悠悠翻看着手中礼单，眼睑微垂，纤长纤长的睫羽拉出极美的弧度。 卫青锋在惊鸿剑尊处用过晚膳，母女叙过别话后方转回流霞苑。 此时已近夜半时分，卫青锋径自踏入房间，抬眼看到的便是着一身绛红色繁春锦绣长衫，跪坐在榻前的雪羽。 满瀑雪色长发也以红玉发簪挽起，两条红底金线发带垂落发间，在红烛映照下熠熠生光。 雪羽平常很少穿着艳色服饰。 他的身形面庞五官本身已足够出众，加之眉宇间那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着素冷淡色尚能压制一二，多增一分颜色，便如眼前这般，动人到了极致。 卫青锋捏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道：“差一顶红盖头。” 雪羽轻笑：“主人若是喜欢，添上便是。” “啧。”卫青锋伸手抽出他发间的玉簪，雪色长发披散下来，掩去眼尾眉梢的风情：“去换一身衣服。” “主人？”雪羽抬眼看她，烛光下秋色连波。 “并非其他缘故，而是尚有一桩事要解决。”卫青锋揉了揉他的唇：“当然，我也不介意你红着身子过去就是了。” “……” 雪羽瞬间低眉顺眼。 “呵。”卫青锋随手将发簪抛给他，转身离开：“换过衣服到后院来。” 待雪羽换过一件云碧青色长衫，重新将长发挽起，卫疏桐已候在门外。 “劳烦姑姑。” “公子客气了，这边请。” 二人穿过游廊，并未入正厅，而是沿左侧青石阶步入后庭。 雪羽对流霞苑后庭不算陌生，至少熟悉几处适合饮酒的地方，听雨阁，风音穹，芙蓉树下，蔷薇丛中，红枫回角牡丹亭，温泉白石台，流水曲觞行。 然而卫疏桐的脚步不曾在任何一处停留，绕过几处熟悉的景致，继续向前，进到雪羽先前从未触及的地方。 “公子请。” 卫疏桐停在一道月洞门前，抬目看向雪羽，无继续引路之意。 雪羽颔首道谢：“劳烦了。” 拾阶步入月洞门，前行约莫数十步的时候，视野豁然开阔，眼前热气氤氲，却是一眼掩映在竹林间的地涌热泉，卫青锋只着一身轻薄亵衣靠坐其中，手中把玩着一支酒壶，见他过来抬了抬下颌：“过来。” 雪羽温驯地褪下外袍，步入池中。 一踏入热水，迎面便是扑鼻的药香，另有隐隐热力自足底涌泉穴没入，所行之处只觉气劲运行随之畅快了几分。显然这是一眼难得的药泉，应是被施以某种玄妙阵法将药力锁在了这一方泉池之中。 卫青锋看向他，问道：“那张赤炎药玉床可还在你储物镯中？” 雪羽点了点头，问道：“要取出来吗？” 卫青锋指向泉眼的位置：“置于此处。” 雪羽微顿了顿，抚腕取出那一方色泽浓郁的赤色玉床，如卫青锋所言置于泉眼处。 “脱去上衣，躺上去，自己捆好。” 雪羽：“……” 卫青锋微微抬眼：“要我教你？” 雪羽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道：“原来主人早就清楚关窍。” “啧。”她倒是不清楚玉床关窍，却看得出那座烟粉旖旎的湖心岛用途，也猜得到雪羽选择那处所在的目的，以此为基，得出推论并不难。 雪羽依言褪去上衣，只着亵裤，自玉床下方拉出玄色锁链将束踝、束腰逐一扣上，最后一如上次同样仰面躺倒双臂伸展，反手将束腕环套扣上。 玄链红衬，意味分明。 卫青锋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微一挑眉：“怎么开？” 雪羽反手折腕，拇指至腕间折出惊人的弧度，按住环套外侧一枚红宝，着力一推，锁扣应声而开。 雪羽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骨肉均致，皮肤白皙，仿佛精心雕就的美玉一般。卫青锋俯身，伸手上去捏了捏，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柔韧感，手感很是舒服。 “天生如此？” 雪羽笼罩在卫青锋身下，全方位受制于人，不由轻轻握住卫青锋揉捏他掌心的手指，轻声回道：“泡过秘药。” “泡了多久？” “自幼便是如此。” 轻衣楼传承自上古皇朝的教坊司，自有无数调教人的手段，言容音体，四艺八雅，一发一指，箪食壶饮，皆在其中。雪羽在其中自一个不知事的孩童长到现在，经历过什么自不会为外人所知。 卫青锋点了点头，垂目看他，道：“那一日，我曾问你，可愿与我做个侍奴，如今可有后悔？” 四目相对，雪羽直面上位者威压，不由蜷了蜷手指，嗓音微微有些发干，双眸却仍是一片明澈坦然：“梦寐所求，不曾有悔。” 卫青锋颔首：“如此，便好。” 言毕抬手封住雪羽手上两处穴位，任其双手瘫落药玉之上，而后随手取过一方丝帕，叠起送到雪羽嘴边。 雪羽垂眸，温驯地启口将丝帕咬住。 卫青锋轻笑：“乖。” 而后拿过一支玉匣，自其中取出一根约三寸长的雪白‘银针’，抬手缓缓刺入雪羽心窍之中。 “！”雪羽只觉剧痛自心尖蔓延开来，不由咬紧口中的丝帕。 ‘银针’刺破心窍的一瞬间便被滚烫的心头血染成血红，紧接着便如同活物般一个扭转，仿若狡蛇灵虫转眼间钻入雪羽心窍之中。 “呜——”雪羽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躯颤抖着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束具牢牢束缚在原处，动弹不得。 卫青锋负手在侧，垂眼看着雪羽如玉般润白的身躯之上一道道隐隐血线自其心窍沿周身经脉蔓入各处要穴。每至一处，雪羽便会身躯一颤，不过片刻，周身便冷汗涔涔。 如此过得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雪羽紧绷的身躯开始缓缓放松下来，虽偶有颤抖，却不似方才那般剧烈，似乎疼痛在逐渐缓解。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又等了片刻。 雪羽缓过劲来，略有些吃力地抬眼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上前，伸手取下他口中的丝帕，又解开其被封住的穴位，顺手也将束缚其双腕的锁扣解了。 雪羽撑着双臂坐起身，看向心口处，此时那处只留一点点血痕，仿若针刺后的血点，想来不过片刻便可愈合。 “这是……蛊虫？” “主奴印。” 卫青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雪羽心口处的血痕：“我需要用它来说服一些人。” 雪羽不由抬眼望向她：“主奴印？” 卫青锋顺手捏玩着他胸前赤珠，微微笑了笑：“我父姓楚渊。” 第21章 玉剑之主惊鸿剑尊 轻衣楼是江湖中有名的欢场所在，消息十分灵通，雪羽自幼服侍在楼主云迟迟身边，多多少少知晓不少江湖秘闻，对卫青锋的身世亦有所耳闻。 主奴印乃是北域楚渊皇族世代相传的一种珍奇灵蛊。楚渊皇族，尤其是楚渊帝王，自幼便会培养与自己同音同貌之替身，待其长成便施以主奴印，若能成功种下，蛊主与蛊奴可遥遥感知彼此的情绪，蛊主可控制蛊奴生死，相当于为蛊主生生造出一名心腹分身。 传闻此蛊源于苗疆迷心咒与相思蛊两种灵蛊的结合，往往要耗费上百对灵蛊方能成功孕育出一枚，炼制极为不易，唯有皇族嫡系血脉或是有大功者方得帝王赐下，却不曾想，卫青锋手中也有此灵蛊。 雪羽微微挺直腰身配合卫青锋的把玩，抬眸看她：“主人——似乎心情不错？” 雪羽出身轻衣楼，原本便是极擅察颜阅色之人。只是卫青锋素来情绪内敛，且性情刚硬，饶是早已多番水乳交融，雪羽亦轻易猜不透她的心思。但就在方才，他似乎隐隐感知到了卫青锋的愉悦情绪。 这，也是蛊虫的之用？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雪羽登时心窍一阵剧痛，仿若心悸一般，令他几乎承受不住，紧接着剧痛骤然散去，如冰消雪融，不留一丝痕迹。 卫青锋垂目看他：“确实，心情不错。” 旁人只知主奴印炼制不易，却不知其种蛊过程更为艰难。 此蛊需得进入被种蛊者的心窍，借心窍泵血之力游走全身，方能成功融入蛊奴周身要穴经脉之中。 武修的功体自成循环，经脉穴窍极排斥异物，故这一过程极为痛苦，且蛊奴越是抵抗，疼痛越是剧烈。 而疼痛越是剧烈，越是容易激起蛊奴的反抗之心。 换句话说，若蛊奴并非真心顺从，而是暗怀反抗之心，那便是人蛊皆毁、十死无生之局。 这也是卫青锋不曾事前告诉雪羽的原因。 人无法全然控制自己的情感，不知内情便不会生恨，万一有所波折她也能以威压震慑，知晓太多反倒不是好事。 只是不曾料想，这本该最为艰难的种蛊过程竟是如此顺利。 “起来吧。”卫青锋朝雪羽伸出手：“这眼药池有温养经脉之功效，你经脉本就不足，蛊虫入体难免有所损伤，今夜便歇在此处，明日与我一同去见母亲。” —— 这世上能用来形容一个男人的词汇有很多，即便范围缩窄到美男子这个限定上，也有诸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面如冠玉、眉清目秀、气宇轩昂、温文尔雅等诸多描述，但放到眼前人身上，似乎每一个词语，都差却些许意味。 展袖抬手，提摆移步，敛眉收衽，屈膝俯首。 一行一止，写意风流。 增一分则鲁，减一分则弱，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俗。 出身风月之地的炉鼎能养出这样一份气度殊为难得。 惊鸿剑尊含笑看了眼身侧八风不动的爱女，目光再次落在雪羽身上：“抬起头来。” “是。” 雪羽依言抬头，只双目轻垂以示礼敬。 惊鸿剑尊不由便是一笑。 倒怪不得自家素来端肃持重的爱女肯为此人屡番筹谋。 若说雪羽的举止气度能打到八分，那这身形相貌足以在十分之上再为眉宇间那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额外添上二分，更何况还是一副只为一人而绽的炉鼎之体。 “赏。” 惊鸿剑尊微一颔首，便有候立一旁的侍从将金丝红缎为衬的乌木托盘捧到雪羽身前。 雪羽跪谢领下，抬目去看，便见是一枚温润圆融的上品美玉，一面透雕山水，雕工精湛，意蕴自生；另一侧则是刻入玉剑二字，银钩铁画，隐隐可窥剑意峥嵘。 此玉品相不凡，显然是贵重之物，但于雪羽而言，其贵不在价值，而在含义，这是一份玉剑山庄庄主惊鸿剑尊的认同。 雪羽再次拜谢。 惊鸿剑尊并未允他起身，而是又命侍从捧来另一个托盘。 与方才华美典雅的金丝红衬不同，眼前的托盘以青玉雕就，银蓝色珠光月影纱为衬，托放的是一卷形容古朴的淡青色玉简。 “青锋言及你修为也已入韵灵之境，此玉简以神识查阅，三日为限，三日后你持玉简至罗天殿拜见左长老。” 雪羽心头一动，立刻恭声应下：“谢庄主赐教。” 惊鸿剑尊轻笑：“这谢意本尊倒不好贸领。此番原是你主人亲自登门，划出十万贡献相酬，方有左长老破例容情。机会难得，莫要辜负你家主人的心意。” 卫青锋秘境之行所获经由九殿长老评议最终拟为八百万贡献，合上她先前拥有的贡献值已趋近千万，哪怕列入玉剑九殿也在前列。卫青锋上禀庄主，以半数贡献换流霞苑开启一处灵气穴眼百年，又划出十万贡献值为雪羽换得了这次进入罗天殿的机会。 雪羽跪地叩首：“雪羽定当尽心竭力。” 礼事已毕，卫青锋便命他起身退下，花厅之中便只余相对而坐的母女二人。 惊鸿剑尊率先开口，看向卫青锋揶揄一笑道：“你这侍奴选的不错，品相容貌倒还罢了，难得心性头脑皆非凡俗。” “若是个空有皮相的蠢物，女儿又何必费这些心力？” “哈~你呀！”惊鸿剑尊失笑，点了点卫青锋：“三日之限过于苛刻了。姑姑想来是不好拒绝方以此为考核，不成也在情理之中。他出身如此，能有今日已是难得，你尊他卑，又有主奴印加身，倒不必对其过于苛责，有张有弛，方是长久相处之道。” “正是为之计深远，方对其严加训诫。”卫青锋道：“他出身如此，功体不足，若不想辗转沉沦在床笫间做个只会献媚的玩物，便唯有付出比旁人多出百倍的精力与心血，方有机会从旁处另辟蹊径。” 卫青锋对雪羽自然是喜爱的，否则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容许一名出身欢场的炉鼎依托她的声名成长至今。但这一份喜爱能为雪羽换得庇佑，却不会从卫青锋这里换得一丝一毫的骄纵放任与退步包容。 囹圄于泥淖的雪鸟想要翱翔九天，这一点卫青锋并不觉得可笑，因为雪羽确确实实在为此竭尽全力，这也是卫青锋愿意破例将其留在身边的原因。 卫青锋容许他成长，甚至愿意如师长般引导他发掘自身潜能与天资，代价是他的双足需牢牢扣上独属于卫青锋的枷锁镣铐，将通身自尊傲骨尽数碾落成泥，屈膝匍匐于自己足下，在掌间为一人起舞。 惊鸿剑尊食指微弯，敲了敲自己额头，不置可否。 上位者原不需有过多的感情，只是身为一个母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得到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 “母亲所喜未必是青锋所喜，母亲所愿亦未必是青锋所愿。”卫青锋看向自己母亲，一双清目露出笑意：“道法自然，人亦如此，母亲拘泥了。” 惊鸿剑尊摇摇头，轻笑出声：“你呀——” “对了，北定王在两月余前便已离开，留下几名心腹在此等候你的消息。如今你已归来，若有闲暇便去见上一见。”惊鸿剑尊想起来便道。 “父亲肩负北疆安危，不能离开太久。我一去数月，他纵心有所系也无法久候，还望母亲不要怪罪才是。”卫青锋提壶为惊鸿剑尊倒了杯茶。 “你不在意，我又去怪罪什么？” 卫青锋一笑，将茶盏递与惊鸿剑尊：“我欲将一枚中品泉晶赠与父亲。” 惊鸿剑尊接过茶盏轻撇去浮沫，闻言道：“他在楚渊地位尊崇，不差这一二灵物，与其与他，倒不如赏予你那侍奴。炉鼎功体衍化自灵修之道，虽不能吸纳灵气，却能借功法将之炼化为元力反哺与之合修之人，与你有诸多裨益。” “雪羽那里另有一枚品阶略次一等的，于他也算合用。” 惊鸿剑尊微一抬眼，凤目之中一点锋芒乍现辄收，虽是在亲女面前气势尽敛，却隐隐可窥巍峨剑威：“什么样的灵穴竟有这般产出？” 卫青锋先前已将秘境之行与惊鸿剑尊大致说过，只先前二人心思皆放在剑道之上，并未详述其他，此时便又将清波池湖心岛之行详细告知。 “不过是上古仙宗御内的一处享乐之地……” 相较于卫青锋只在中人之姿的相貌，惊鸿剑尊形貌五官华美艳丽，放眼江湖也属绝色，因其修为精深，平素年岁不显，但此时一双美艳双目却尽展阅历沧桑。 “天地之浩渺，万物之广博，可见一斑。” “大道无穷，孑然此身，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生百年，不过须臾，然——” “蜉蝣有命，积粟成食，既得此身，自当勉力朝夕！” 惊鸿剑尊身躯微震，通身晦涩气机豁然开来，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宝剑被拂去蒙尘，乍现的光辉不可方物。 “恭贺母亲。” 卫青锋单膝跪地，郑重地行下剑礼，同样暗蕴剑威、形不似而神似的双眸之中满是濡慕与崇敬。 惊鸿剑尊回过神来，俯下身亲手扶起自己的爱女。 “竟是不知不觉起了倦怠之心。”惊鸿剑尊抚了抚卫青锋的鬓角：“是我小觑了这韵灵九重境的壁障，累得我儿牵忧。” “母亲确实不该如此大意。”卫青锋耿直道：“九重之境提升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生心障，此番当好生引以为戒才是。” “是是是，知晓了~”惊鸿剑尊点了点爱女的额角：“天地无涯，大道万千，明心致远，唯笃行尔。吾儿亲手书就赠与的警示良言，母亲时刻铭记于心，不敢稍有忘怀。” 若说韵灵境是突破了一部分肉躯桎梏，触及到了神魂领域。那韵灵境之上的御气境便是真正的神魂领域，可以神识驱动天地元力为己用。锻体境破入韵灵境之时尚能感知到明确的穴窍壁障，韵灵九重境与御气境之间的壁障则是完全无迹可寻。世间无数武道天才困圄此境，千百年间也只寥寥数人真正突破。 惊鸿剑尊一生顺遂，出身尊贵，天生剑体，天资心智无一或缺，心性亦极为洒脱自在，精研剑道至今几乎从未遇到瓶颈壁障，亦不觉得自己会因修为不进而生烦忧。 不曾想，人心从来是最无法估测之事，看似无垢的明镜台，竟已不知不觉染上尘埃。 今日先是看着雪羽这般世间难得的美玉人物卑微如尘、竭力求索，后观泉晶这般天地灵物被人轻飘飘视作一处享乐之地的点缀，两相冲击下心境撼动，方发现不妥。 好在其剑心至坚，经此一炼，心念更是通达无碍。 第22章 罗天殿星阵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雪羽用过早膳，换了身素色外衫，简单梳理整理后，便将玉简收于袖间，只身一人独步走向罗天殿。 这三日，卫青锋并未与雪羽多谈罗天殿之事。一是卫青锋为玉剑山庄少主，此行一走离开数月，归来后事务十分繁忙，就算是贴身服侍的雪羽，每日也只在晚间能见到她。再一者，以卫青锋的性情，绝不会在这等考核之事上为雪羽徇私容情。 雪羽走在路上，心思仍在玉简之中。 罗天殿专于推衍天机、演练符阵，与雪羽预期不同，玉简之中的内容并非是如何晦涩难懂深奥莫测的天机符阵之道，而是四幅星图。日星图、月星图、四季星图与年星图，分别记录星轨每日、每月、四季及每年的变换更替。 星图共记录六千九百七十四颗恒星，分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又以星辉为阶划作六等，至明者为六等星，至晦者为一等星。每颗星有其独特的运转轨迹，谓为星轨，诸星各行其道，相互呼应，又彼此牵绊。 对雪羽而言，这四幅星图说复杂确实极为复杂，说简单又有几分简单。 他原比旁人多几分机敏聪慧，又因自幼服侍轻衣楼楼主，时常需辅佐对方记录梳理江湖各路消息，沉下心来全力去记忆几乎可达过目不忘的程度，且心思玲珑，极擅循着蛛丝马迹揣摩推演事物全貌。 这四幅星图并非截然不同互不相干的四幅图纸，而是同样的星辰在不同时段的星轨演绎，只要寻到其中的规律加以推演，以雪羽的脑力将四幅星图全数记下并不算难。 甚至于说，他压根儿没有用上三天，而是只花了八个多时辰便将星图记住，接下来的时日除了巩固记忆，又依照星图将自己所能看到的星辰逐一辨认、推演与验证。 只是，这便是玉简包含的全部考验吗？ 雪羽不知。 罗天殿坐落于玉剑山庄正北方一座山峰之上，名为一殿，实则亦如卫青锋所在的流霞苑一般，是一座庞大巍峨的建筑群。 雪羽本可以运轻功上去，只是他心有忐忑，有意静下心来驱除杂绪，便不曾动用内息，而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来到殿门前，守卫的是两名气度飘渺的女修，接过玉简后并未多言，便由一人将雪羽引入后山，来到一处高耸巍峨的大殿之前。 雪羽抬目望去，不由愣在当场。 这座大殿以青金石铸就，华美庄严，气势磅礴，站在殿门前便隐隐有威压慑迫之感。 但这并非雪羽心神震动的缘由所在，论及气机，这座大殿尚抵不过仙剑秘境之中的传承白玉大殿。 雪羽之所以愣住，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座大殿所牵涉的星辰之力。 星辰是有力量的，两颗星辰之间或相互排斥，或相互吸引，或二者兼具，如此才能形成一道道互不交替又彼此牵绊的星轨；星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星团，便是星图所谓的二十八星宿；星宿遥相呼应，又组成更为庞大的星云，谓为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若加入四季轮回轨迹，又形成四方玄象，即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缥缈岛位于海天之间，而眼前这座大殿的位置，巧之又巧地嵌合在了天海相映的朱雀象星云之中。 这座大殿的威压并非来自旁处，而是源于天地间的澎湃星力。几乎可以预见，待得夜幕降临，蓝紫色的苍穹之下，这座大殿必然会更为巍峨震慑，深邃不可测。 引路女修见雪羽怔愣当场，不由看了他一眼，再次抬手相请：“请公子入殿。” 雪羽回神，按下心头悸动，欠身一礼作为致歉：“失礼了，在下这便入殿。” 言毕微顿了顿，雪羽便抬足踏上眼前的青金石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十三步，三十六步。 雪羽心知自己正身处罗天殿主的考验之中。 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眼前已然天地变幻，拾级而上的青金石阶尽数消失，巍峨大殿高高悬立于虚空之中、星辰之间，与他隔开了一片浩瀚星海。 如无意外，这一次的考验应是穿过星海，抵达那座真正的大殿。 雪羽沉下心来，在漫天星轨中推演着一步步的落足之点。 三十七步，四十步，四十二步，四十八步，四十九—— 雪羽闷哼一声，身形登时一滞。 漫天的星辰之力形成磅礴威压，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起来，令他寸步难行。 雪羽内息运转，以内力抵御威压，继续抬步向前。 五十二，五十六，六十四。 雪羽单膝跪地，周身冷汗涔涔。 越是向上攀登，威压越是沉重。而以方乘之数为分界，如三十六、四十九、六十四，每上一层，星辰威压便更盛数倍。 周围的空间几乎已凝成实质，要将雪羽压倒在地。 雪羽缓缓抬头，望向不远不近依旧巍峨庄严的古朴大殿。 玉剑山庄的罗天殿，一品宗门最神秘的所在。 雪羽抬手轻叩储物戒，从中取出一支阳紫色玉瓶。 紫灵玉雕就的玉瓶，盛放着仙剑秘境那眼灵泉泉眼处灵气最为浓郁的泉水。 因灵泉保存不易，雪羽已将带回来灵泉水尽数酿成酒封存在栖梧院中，只留了数瓶为卫青锋沏茶所用，如今只剩下三支了。 雪羽仰头将一支饮尽，只觉因内力干涸而隐隐作痛的经脉稍得抚慰，顿了顿，再次饮下一瓶，而后服下一枚上品补气丹，调息片刻，将内息恢复至六成左右。 他功体不足，经脉薄弱，承受不住过多的药力，三枚上品补气丹便是极限。灵泉水能疗愈经脉，却是温养为主，并不能立时修复。 但通往罗天殿的台阶，至少还有三十六步。 雪羽缓缓直起身，再一次抬步向前。 六十五，七十，七十二。 雪羽身形摇摇欲坠，不得不停下步子，自储物镯中取出千机伞，以伞柄为支撑，继续蹒跚向前。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九，八十。 雪羽再一次停下，缓了缓气息，将最后一支灵泉水饮下，同时服下第二枚补气丹。 这一次，内息只堪堪恢复了不到五成。 不足半数的内力在澎湃的威压下正在快速流失。 雪羽不再迟疑，起身踏上第八十一处星轨交汇的落足之点，身形猛地一晃却靠着伞柄支撑不曾倒下，而后疾步向前。 步履蹒跚踉踉跄跄，落足之处却无一错漏。 行至第八十六步处，雪羽嘴角渗出一缕血迹，这是内力耗竭经脉损伤的标志。 第九十一步处，雪羽再一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艰难挣扎了半晌也未能顶住漫天威压再次爬起身来。 高高悬立虚空之中虚实难辨的巍峨大殿在他踏上八十一层星阶时便骤然明晰起来，放眼望去，与雪羽跪伏的位置似乎只有十数米之遥。 雪羽喘息片刻，从储物镯中再次取出紫灵玉瓶，手指颤抖地尝试数次方将玉瓶敲碎，而后缓了片刻，将一枚碎片向前抛去。 玉片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星轨交汇点上。 雪羽又缓了片刻，抛出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到得第七枚，雪羽气力不足，玉片飞出不远便坠入星海再无痕迹。 雪羽再次喘息了片刻，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抛出一枚玉片，这一次玉片落在了应到的位置。 但如此已是极限。以他眼下的气力，第八枚与第九枚玉片的位置是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 雪羽盯着一路铺开的玉片，手指再次拂过储物镯，指间夹着第三枚补气丹。 “雪羽，停手。” 卫青锋的声音响起，似远在天外，又似近在耳畔，飘忽不定，无可琢磨。 雪羽身形顿了顿，终是垂下双手，已染上雾气的墨色双眸被纤长睫羽遮上温驯的弧度，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23章 罗天星斗阵 离开幻阵的方法很简单，踏错一步便可。 雪羽身形一歪便倒了下来，被卫青锋顺手接了个满怀。 卫青锋抬手封住雪羽的几处要穴，掌心与其后心相抵，缓缓注入内力。 雪羽原就是内力耗竭仍强行运功所致的经脉损伤，待卫青锋内力注入运转一个周天，伤势便已稳住，敛衣起身向三人行礼：“下奴见过主人，拜见庄主、罗天殿主。” 三人受礼，便有罗天殿主左长老命人送上一枚玉牌交予雪羽，道：“即日起公子可凭此令牌出入罗天殿调阅阵法之道典籍，如遇不解之处每旬可有三个时辰向殿中长老请教。” 雪羽心知以自己的身份绝无拜入罗天殿可能，能有此机会已是难得，立刻俯首拜谢。 卫青锋待其礼毕，方命人将雪羽送回流霞苑中，召医者前去诊治，一时殿中只余三人。 惊鸿剑尊与卫青锋两人是在雪羽毫无阻碍地踏过三十六阶之时，被罗天殿主传讯唤来。 玉剑山庄有九座大殿，罗天殿中亦分九殿，其中最为核心的一殿便是这座九星殿，此处亦是缥缈岛上罗天九阵的阵眼所在。 九星殿以自身为基，嵌入漫天繁星之中，化用天地星斗之力，通过罗天九阵形成九处玄妙气机，聚集仙剑秘境开启后骤然爆发的灵气，反哺这一片天海之间的福地。 雪羽踏入的罗天星斗幻阵并非是人为设置的试炼阵法，而是因汇聚星辰之力而形成的天然星海。 这方星海如玉简之中的星图所示，共包括六千九百七十四颗恒星，以星辉为阶划作六等，至明者为六等，至晦者为一等。其中六等星有四千八百四十颗，五等星一千四百七十六颗，四等星四百五十八颗，三等星一百三十四颗，二等星四十六颗，一等星二十颗。星辰等级越高，星辉越是晦暗难辨，其运行轨迹也更加难以测度。如一等星，便是凭人力完全无法观测的暗星。 每两颗星辰的星轨交汇处可形成一处能够落足的星台，这一方星海天地共有九十九阶星台，六等星对应的便是前三十六阶，也就是左长老所言的入门考验。 天机符阵之道与剑道不同。 剑道重天资，却更重心志与毅力。以惊鸿剑尊与卫青锋为例，惊鸿剑尊于剑道之上的天资放眼整个武林几乎无人可与匹敌，但同等年岁之时无论心性与剑威皆未必敌得过自家爱女，盖因得来容易便难以去拼尽全力，不免有所疏漏，而卫青锋则是自握剑起便日日习剑不缀，时时体悟自身，从无懈怠，故剑心更为通达，剑意相较于其母也更是坚毅。 天机符阵之道是感悟天地进而化用于身的一门道法，几乎是所有道法修行之中最重天赋的一门。于此道之上，天赋的差距几乎完全无法通过后天努力与坚毅意志来克服。能懂就是能懂，轻易便可看懂；若是不懂，即便耗尽时间精力也不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罗天星斗阵便是筛选此天赋最简单明了的方法。 星图就在眼前，若是却连最为明亮的六等星的星路轨迹都无法辨明，那于符阵之道只能是按图索骥，照葫芦画瓢，难有寸进。 星阶越高，星芒越是晦暗莫测，计算星轨所需耗费的心力越多，同时容错率越低。 若能通过明星轨迹推演出暗星星轨，无疑便是具有极强天赋者。 而雪羽攀登星阶过程中面对的澎湃威压，实则是星辰之间的牵引之力，与重力仿佛，原本可通过封闭阵眼削弱卸去，只是罗天殿主并未预料雪羽于此道之上的天赋如此出众，不曾特意为他修动阵法。 卫青锋看向惊鸿剑尊与左长老二人：“母亲与姑祖母观之如何？” “嗯——”惊鸿剑尊轻轻点了点额角，凤目轻扬：“姑姑说呢？” “先天灵体，且灵窍已开，观其气韵，应是天水灵体。” 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人族生活在其中虽不至于坐而登仙却也生出诸多奇特体质，先天灵体便是其中一种，唤作天灵之体。天灵之体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因其对天地间的玄妙气机有敏锐感知，修行之路往往比旁人顺畅许多，被视作天生的灵修。因其灵窍隐于肉躯之中，与常人无异，唯有特殊的观气之法方能将其辨认出，整个玉剑山庄也只罗天殿一脉的三位长老方有此能。 “上善若水任方圆。”左长老看向卫青锋道：“天水灵体在上古时期便是最上乘的炉鼎之选，无数天之骄子因这天生灵体被邪道觊觎，强行用作炉鼎之用。只因水意沉静包容，可涤尘精心，更润养万物之力。少主剑道霸烈，破入韵灵境乃是厚积薄发，后续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功体亦无凝滞之处，想来应是这具天水炉鼎之功了。” 卫青锋点了点头：“我与海兽搏杀时骤然突破，突破之初肺腑之中生出难以自抑的暴虐之意。原本欲闭关自省，却在见到雪羽之时心有所动，便顺从心意与之合修。不曾想只一夜便魔障尽散，修为亦突破到韵灵一重境，且功体稳固，无一丝不虞。先前从未听闻炉鼎之体有这般功效，我原以为是他修为破入韵灵境且元阳未泄的缘故，之后试验数番，虽不及初次，却也皆有所获，回过头再来细思其根源，一时便想到了是否是特殊体质的缘故。” 左长老轻声一叹：“此人倘或生在上古时期，当是一尊灵修大能，便是当今武道，若得好生培养也能成为一代人杰。可惜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他又修习了炉鼎功法，如今功体已成，武道之上再无转圜的机会了。” 左长老秉性清正，不喜卖弄姿色以求幸进之人。若非卫青锋亲自开口，又划出十万贡献为代价，雪羽绝无进入罗天星斗阵试炼的机会。如今却又是三人之中最为雪羽惋惜之人。 需知当初左长老初入罗天星斗阵时，在罗天殿长老的护佑下行至九十一阶，如此天资令当时的罗天殿主欣喜若狂。如今潜心修炼上百年，再入幻阵已能行至九十六阶，仍有三阶始终无法企及。卫青锋也曾尝试过数次，最终只到四十二阶。至于惊鸿剑尊，她性情率性跳脱，最不喜繁杂事务，最高记录是凭运气走了十三阶，之后便再也不肯尝试了。 左长老无法寸进是因暗星神秘莫测，而雪羽停在第九十一阶处，却是受限于功体，实际算起来，他已经推演出至少第九十七阶星台的位置。 星海以六十四阶为分界，再上一阶的澎湃星辰之力唯有韵灵境之上的功体修为方能抵御。雪羽虽然有韵灵一重的境界，但功体经脉强度只堪比锻体七八重境，远及不上寻常锻体境大圆满的武修，这还是他于秘境之中侥幸得到一枚洗髓丹淬体后方有的结果。 “本尊倒是不觉可惜，”惊鸿剑尊看向卫青锋，挑眉一笑：“哦？” 卫青锋轻哂：“哈~” —— 时已近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轻云软烟一般的帘帐上，浮出一道道璨金纹格。 窗边的碧玉香炉中散着缕缕轻烟，细嗅是凝神香的气息。 帷帐半拢起，纱帘下拢着一张碧檀缠枝纹的拔步床，榻间人仍在沉沉睡着。 卫青锋轻撩衣摆，在床边坐了下来。 眼前是一幅足以入画的极美睡颜。 满瀑雪发铺泄在侧，玉白的面庞上墨色睫羽拉出斜长斜长的弧度，修眉挺鼻，饱满的浅绯色双唇仿佛羊脂白玉上画龙点睛的一滴朱砂红，水墨画一般俊美风流，令人忍不住去期待他睁开眼睛该是何等样的风采。 卫青锋自然知晓这双长睫下双眸的模样。 雪羽肤色极白，几乎有种半透明的剔透感，偏生一双乌瞳生得极黑，仿佛墨汁浸染后的林间深潭。 俊美无铸的长相，清冷隐有神韵的气度，低贱卑下的身份，淫浪至极的肉躯。 床笫之间，卫青锋很少允许雪羽在巅峰之时纾解，一为驯诫调教，二则是相较于花开荼蘼，她更喜欢他渴求至极却不得不强行将自己遏制在欲、望巅峰的模样。 沉沦与克制，放纵与自持，本能与理智，仿若剑与剑的极限交锋，在那一刻将这个容色无双的美男子逼出最动人的风情。 至于雪羽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受，卫青锋并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为奴者，自当承主人之喜怒哀乐。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逢魔遇佛皆是度化。 若是雪羽想不通这一点，卫青锋便不会允他留在自己身边。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浅薰软卧中沉睡的人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蹙起，似被要醒，只是睡意犹沉，尚不能完全醒来。 雪羽是内力耗尽后经脉损伤，因救治及时，伤得不算太重，只是疗伤药物中有助眠的成分，加上房间中的安神香，方令他睡得如此深沉。 卫青锋心神微动，抬手抚了抚他的鬓边长发，在睡意中挣扎的人便像是得到了安抚的讯息一般安静下来，眉心舒展地继续睡去。 卫青锋不由微弯了弯眉眼。 雪羽自幼生长于欢场之中，体悟七情六欲，最是擅辨人心。 他攀附卫青锋的手段简单而有效：毫无保留的坦诚，交付一切的服从。 上位者很难动心动情，却不会拒绝这样一只宠物。 尤其，他还是这般漂亮迷人。 第24章 他可以！为何我不行？ \"铮——\" 两把锋锐长剑交错而过，仿佛两颗平行疾驰的流星骤然相遇，旋即便是剑与剑的急速碰撞！ “铮铮铮铮——” 一柄剑气势雄浑，翻转之间，森寒剑光迸射而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仿若漫天流星，璀璨而夺目，锋锐而不可当。 剑光交织间，一道淡青色身影穿梭而过，宛如一只灵动雪鸟，优雅而迅疾，飘逸而遒劲，身侧剑花如星点寒梅，看似信手挽出，却是无一落空。 剑锋所至，剑气爆裂，卷起四周的洒金紫枫飞叶无数，明艳的紫金色为这场剑斗更添三分赏心悦目。 林泽漆与关棠溪一踏入紫枫林，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林泽漆不由转头看向关棠溪，果然见他正死死盯着正在交锋的二人。 此地是流霞苑的一处演武场，模拟山林环境栽种了无数洒金紫枫。这枫树原是上古灵植金枪木的一支遗脉，千百年衍化下来早已失却灵性化为凡木，只保留下金枪木的一点特质，便是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越是受损，重新修复后的枝干越是强韧。上等的百年紫枫树干几乎堪比金属炼材，且较之更多一份灵动韧性，尤其为剑客枪兵所喜。这座枫林设于此处一是造景，二也是借卫青锋习剑时的余威加以锤炼，从而获得良材。 卫青锋横剑再出，这一次却是只有一剑，剑势如虹，宛若银龙直指对手——雪羽足下疾点，身形轻灵至极，出剑更是比快更快，转眼便是数十招过，直至将游龙剑威削弱至一成余，剑尖触地轻点，拧身一转，惊鸿掠影般掠然而起，方令一刃斩空。 卫青锋还剑入鞘，负手而立，微微颔首：“不错。” 雪羽翩然落地，气息稍显急促，额间鬓角汗湿涔涔，闻言只粲然一笑，便令整座瑰丽明艳的紫枫林为之失色。 卫青锋微哂，随手将掌中之剑抛与他抱着，转向来者二人：“何事？” 林泽漆与关棠溪上前向卫青锋行礼，雪羽亦向两位侍君见礼。彼此起身后林泽漆便先一步开口将来意说明，却是二人欲邀卫青锋与雪羽至惠风院赴个小宴。 “原是想着雪羽公子已安顿下来月余，或能腾出来些许闲暇。”林泽漆开了个玩笑道：“终归是一处住着，总不至相逢何必曾相识才好。” 卫青锋微一颔首，向雪羽道：“去换件衣服过来。” 她并非目下无尘，对身边服侍之人也从未要求他们非得摆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但若能相处和睦，自然也是好事。 雪羽应是，又与二人暂道小别。 林泽漆与雪羽含笑寒暄，关棠溪则是略有些沉默，视线一直落在雪羽抱在怀中的两柄剑上，似乎有些走神。 雪羽离开，三人同行，一路听林泽漆说着一些山庄内外的趣事，忽而关棠溪突兀地插进来一句：“方才观雪羽公子身法与剑招十分不俗。”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道：“雪羽于剑道之上颇有悟性。” 关棠溪又道：“先前倒是不曾听闻轻衣楼教授剑术。” “他曾学剑舞，为体悟其中道韵研习了一些剑道典籍。之后在仙剑秘境偶有所得悟出剑意，便索性将剑道一并习练起来。” 剑意？！ 关棠溪怔愣当场，神情几乎有些失态。 林泽漆见状便笑道：“能得少主一声称赞，想来雪羽公子于剑道上定有不凡之处，棠溪好剑，日后倒是可以常来常往。” 卫青锋点了点头：“雪羽的剑意与寻常剑修不同，棠溪寻他切磋当有所获。” 言罢再次看了关棠溪一眼。 关棠溪回神，垂首应是。 一路再无波折。 虽是小宴，却处处可见巧思，兼之无人有心生事，一时宾主皆欢。 宴毕，卫青锋酒意微醺，便留宿在侧院。只选的不是精心筹备酒宴的林泽漆处，而是小宴中有些许心不在焉的关棠溪处。 云雨过后，卫青锋看着跪在榻前的红衣男子，神情淡淡。 平心而论，雪羽风姿容貌堪称殊绝，但林关二人也并非寻常泛泛。林泽漆因气度与雪羽有三分相类，与之同处一室不免被掩去光彩，但关棠溪却是与雪羽截然不同。他原生得剑眉星目，又因出身及境遇的缘故，通身气度冷峻孤傲，加之自囚于侍君的身份，常着艳色红衣，令其身上更具一种异样的风采。 而如今，这名冷峻孤傲的剑客只着一件单衣，屈膝跪在自己面前，精悍的肉躯犹带春意，泛红的双目透出一种异样的决绝之色。 剑意，剑意！ 关棠溪胸中压制不住的不甘之意，仿若一簇熊熊火焰，烧得他失去原本的理智，再顾不得应守的本分。 他身负血海深仇，深知凭一己之力难以诛杀仇人，遂狠下心来抛却名姓与自尊，辗转乞怜于人下，只为谋求上乘功法与修炼资源。 玉剑山庄名震四方，与沧澜剑谷一南一北被武林人视为剑道圣地，少庄主卫青锋性情刚毅，武道修为不俗，剑道境界更是深不可测，对身边人虽管制诸多，却也颇为优容，从不吝指点。关棠溪跟了卫青锋之后如愿得到了无数先前完全无法企及的修炼资源，七年间苦修不辍，顺利在如今三十出头的年纪达到锻体八重境的修为。 这般修为，放眼整个江湖也能称得上一声青年俊杰，只是于关棠溪而言，如此，尚远远不够。 屠戮关氏一族的仇人是三个庞大的家族，每一族中皆供奉有一名锻体九重境的一流高手。想要覆灭仇家报仇雪恨，关棠溪至少要修炼至锻体境大圆满方有机会。 修为突破的关键在于穴窍壁障。 寻常武修突破方式是以内力冲击壁障将其突破，内力越是浑厚强大，成功突破的机率越大。然而一名武修经脉功体所能承受的内力是有限的，越是强大浑厚的内力，越需要强悍的功体、宽阔坚韧的经脉，但无论是强大功体亦或是扩宽经脉，都是一个需要水磨功夫的活计，这一点哪怕是最上乘的功法也无法改变。 炉鼎功法等可借助旁人之力突破，原因在于其功体本就不足，穴窍壁障较寻常武修薄弱许多，方能如此投机取巧。但弊端也显而易见，同等修为之下，炉鼎之体的内力仅仅堪比寻常武修的三成甚至更少。 除此之外，唯有一种方式可辅助突破，那便是武道真意。武道真意乃是一名武修毕生所学所悟之所得，为天地之道具现，暗蕴一丝天地之力，可扩宽经脉、强悍功体、淬炼内力，亦能相助武修突破壁障。 而剑意，便是武道真意的一种。 卫青锋未突破至韵灵境前，之所以能在锻体之境所向披靡，根由除了其根基底蕴浑厚，最重要的是她早早便已淬出剑意，且经年不辍持之以恒地不断打磨精深。 她是强行压制功体不欲突破，而非不能突破。锻体境的穴窍壁障在其锋锐无匹的强悍剑意面前只如纸糊一般。饶是如此，她最终也不曾凭剑意之利突破，而是硬生生靠着数十年间不断扩宽的经脉中运转鼓荡不休的浩瀚内力直接冲破壁障。 关棠溪在锻体八重境已盘桓了三年之久，然而功体经脉及内力距离突破下一重壁障仍是遥遥无期。有心淬炼剑意，然偶尔灵光一现仿佛触及剑之道韵，却总是缘悭一分，每每擦身而过，久不得其门而入。 他心知自己天资、功法、资源，乃至于剑道上的恒心、意志与毅力皆难与卫青锋匹敌，故而也不曾生出怨望，一直勤勤恳恳苦修，直至今日看到了雪羽使出的剑招。 雪羽，轻衣楼出身，虽是挂了个末品宗门弟子的名头，实则谁都清楚他根本就是一具被精心调教出来供人消遣的玩物！ 青楼里卖身求生的妓子都比他矜贵些！ 这样的人，他凭什么？！ 关棠溪仰面看着卫青锋：“求少主垂怜！” 卫青锋垂目看他，神色淡淡道：“我曾对你说过，剑道没有捷径可言，修剑先修心。” 关棠溪不闪不避：“这句话，少主可曾对他说过？”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关棠溪褪去身上单衣，赤身膝行向前：“他能做的，我也能，只求少主垂怜！” 卫青锋眉宇间微露肃杀，抬足踏在关棠溪胸前令其不得不伸手扶住自己的脚踝，口中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舔。” 关棠溪身形一滞，面上压抑不住地露出屈辱之色。 “呵。”卫青锋收回右足。 关棠溪心神一慌，立刻上前抱住她的腿，恳求道：“少主！我能！我能做的！” “你能做，本座便要允吗？” 卫青锋只一句，便令忍下满心屈辱的关棠溪愣在当场，仿若被一盆冰水浇头而下，茫然而狼狈。 卫青锋振袖起身，淡淡瞥了一眼颓坐在地的关棠溪。 “滚去院中挥剑五千次，醒一醒脑子。以后每日寅时至紫枫林挥剑三千次，挥到剑重新拿稳了再来见我。” 关棠溪本已面露绝望，正呆呆地颓然跪坐在地，闻言忽而便醒了过来，忙不迭地胡乱抹了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挺身跪直，躬首应下：“是。” 卫青锋已行至门前，忽又侧首回头，道：“那句话，我确实不曾对雪羽说过。” “呃？”关棠溪愣愣地望过去。 卫青锋看着他：“有心之人无需多言。” 关棠溪顿了顿，神情犹有些许不甘，却到底听惯了卫青锋训则，老实地点头应下：“是。” 卫青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25章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公子公子！” 林泽漆的侍从墨松匆匆跑来，面上带着急色却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林泽漆微微一挑眉，墨松便凑了过来，小声回禀道：“昨日那边被少庄主训哭了，大半夜被罚在院子里挥了半宿的剑。今日天还未亮呢又早早起身，梳洗都不曾，便去到紫枫林那边继续挥剑。墨椋说他昨日遥遥听到少庄主训斥说什么脑子清楚了再来拜见，想来是被厌弃了呢！” 林泽漆开始尚有几分兴致，不过片刻便面露冷色，听到最后更是轻嗤了一声。 “公子？”墨松面露不解，小心道：“可是小的说错了？” “你不是说错，而是想错了。” 林泽漆看向窗外。 他的院子与关棠溪的院子遥遥相对，中间只隔了处花园回廊作为隔断，从他的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关棠溪院中探出来的烈烈红枫。 “若真是厌弃便不会罚他习剑，罚他习剑不过是为了训诫与教导。” 林泽漆微微皱了皱眉，几不可闻的低语消失在喉间：“紫枫林——果然还是小瞧他了……” —— 夜里卫青锋离开后，关棠溪便默默爬起来去到院中挥剑。 劈、刺、斩、抹，习剑最基本的四种剑法。 关棠溪家中未遭横祸之前也算是一方小有名气的武林世家，他原是自幼习武，只因有叔伯父兄庇佑，加上自幼皮相生得极好，家里养的十分娇惯。早年间不识天地之大，二十岁突破锻体境五重便沾沾自喜，自谓习武天分颇高不肯沉下心来刻苦习练，直至家破人亡悔悟当初，之后用上十二分心思在武学打磨上，方知人外有人。 这一过程中，卫青锋无疑占了至关重要的位置。 于关棠溪而言，卫青锋为主为尊，却也为师为友。 卫青锋教导他习剑，便是从最基本劈、刺、斩、抹开始，每日挥剑三千次。 初时关棠溪心下不服，自认修为在身，当习上乘剑法，只因不敢违背卫青锋，不得不按令行事。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 一百次轻而易举，三百次从容不迫，五百次一丝不苟，八百次身躯开始沉重，一千次手臂酸痛麻木……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最熟悉不过的剑招，连续挥动千次后，却开始变得陌生，甚至连关棠溪自己都开始不确定起来。 剑势开始不稳，剑招逐渐错乱。 第一次实践，关棠溪甚至没有挥到一千五百次。 …… 一剑，两剑，四剑，百剑。 安静的午夜，关棠溪独自在院中一剑一剑地挥着，剑锋精准，无一分错落。 挥到三百剑的时候，关棠溪头脑开始恢复清明，思及方才不由倍感羞愧自耻，强自按捺着继续挥剑。 挥到八百剑的时候，已然沉下心来。 五千次挥剑用去近两个时辰，关棠溪略作洗漱，只阖目略歇了几刻钟便已是凌晨，起身拎上剑出门，也不带随从，至紫枫林寻了一处空地再次开始挥剑。 片刻后，相去不远的地方也传来动静。 此地原就是习武之处，关棠溪只以为是轮值的护卫，不为所动地继续挥剑。 一日，两日，七日，十日，十次倒有六次在相近的时间传来相似的动静。 关棠溪到底不是个如何稳重的性子，一时生出几分好奇。这一日习剑毕，便收剑走了过去。 紫枫林中，一道白色身影仿若一只灵巧矫健的雪鸟，在树间辗转腾挪、疾速飞掠，身之所至，银辉乍现，空中随意飘落的枫叶尽数被斩为两截。 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落叶，细细看去几乎皆是齐齐整整被分成两半的模样。 关棠溪抱着剑，神情有些复杂。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很轻易地看清白影身侧萦绕的并非银辉，而是一柄剑，一柄软剑。 软剑，剑器种类中使用难度最高的种类之一，因其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运用，习练时又须精、气、神高度集中，修炼难度极大，极耗心力。好处是出剑迅疾，完全无需蓄力，速度极快，一击不中随时可迅速再击，角度多而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于林中正在习剑的人而言，此剑应是还有一处其他兵器皆无可比拟的长处，便是对内力消耗更小。 白色身影翩然落地，自然是那姿容殊绝的翩翩美男子，俯身行礼间道不尽的优雅风流：“棠溪公子。” 关棠溪微一颔首，默然无言。 卫青锋院中二人，林泽漆出身玉剑，与杏林殿关系非常，根深蒂固；关棠溪算个落难公子，胜在修为不俗，且较旁人更多得三分偏爱。而雪羽，出身风月场，费尽了心思手段方得以侍奴身份留在卫青锋身边，但其炉鼎的身体注定他在玉剑的地位上限也仅限于此。无论林泽漆还是关棠溪，都未曾将其视作地位平等之人。 “公子可是有事？”雪羽笑问。 关棠溪顿了顿：“无事。” 他原是好奇而来，心下也有切磋之意，不料林中之人竟是雪羽，登时兴致索然，更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便直接告辞离开。 雪羽含笑相送，亦未曾挽留。 之后的时日，二人仍是各自行事，彼此互无牵涉。 关棠溪沉下心来将自身所学尽数锤炼打磨一遍，直至剑路演练纯熟小有所得，方重新鼓起心气去到卫青锋院中求见。 卫青锋观其演练完整套剑法，未置可否，只点出几处剑法上的疏漏破绽，便令其回去继续习练。 关棠溪心下有几分盘桓乞怜之意，只以他的性情着实难以做出伏小做低之态，另有胸中羞惭自耻之意未散，盘桓片刻也没能张得开口，只得拜谢离去。 卫青锋负手立在廊下，忽而道：“一叶障目。” “棠溪公子出身世族，性情原有几分孤傲，一时囹圄也是有的。”卫疏桐在侧如是说道。 她自然知晓卫青锋命关棠溪至紫枫林习剑的缘由，一是为沉心，二则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令其顺理成章地与同在林中习剑的雪羽交流切磋。 卫青锋摇了摇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却总是损不足而奉有余。世人总是认同地位尊崇者优秀，不肯承认比自己卑贱之人远胜自身，却不想倘或世间只以身份地位论高低，又何须吾辈勤学苦练、淬体修心？关棠溪出身世族又跌落尘埃，经历种种，却仍拘泥至此，正如他习剑，虽有几分坚毅，却总是欠些通透。” 卫青锋平素甚少指谪他人，难得一次说出这般多的言语，卫疏桐听在耳中，不由莞尔。 她原是惊鸿剑尊身边剑侍，因行事妥帖被惊鸿剑尊派遣至卫青锋身边，一直照料其长大，乃是卫青锋十分亲近的心腹之人，相处之间便比旁人更多几分亲近，一时便调侃道：“少主身边多了位水晶心肝的玲珑之人，自是耐不得见旁人愚鲁了~”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却是并不曾反驳，只轻声一哂：“呵~”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青衣雪发的美男子自修竹掩映的长长回廊踱步而来，衣袂翩跹，眉目如画，抬目望见廊下的二人，面上便轻轻地漾出笑意，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般自眉眼处荡开，眼尾眉梢横生一股欲语还休的脉脉风情，令人触之不由心头微动。 世人皆知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性情端肃刚直，行事沉稳方正，罕有任性放浪之举。一年前在轻衣楼的舞乐盛会之上以一柄上品法器摘得十二宫使之首‘见客’权资便引来不少侧目，前不久又破例为这位风月场出身的炉鼎赎身，并将其留在身边，此举更是令山庄内外议论纷纷。 而今距离雪羽迁入流霞苑仅仅过去一月，山庄内的众说纷纭便消去了七成有余。 理由很简单，只因此人的相貌气度，着实很有说服力。 雪羽容貌俊美如芝兰玉树，不说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寻常所及却也无出其右者，更兼气度超逸脱俗，行动翩然若仙，言行谦逊和柔，举止温文尔雅。好似秋日的一汪静湖，明媚而沉静，温润包容，细细品度，又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寂寥，令人心悦之余不由生出怜意。 这样的美男子，能得一向端肃的少主青眼，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卫疏桐不动声色地敛目垂下视线，心下微微一叹。 她见过雪羽侍奉卫青锋时的情态。 情意与欲望交织，浓烈而沉溺，含蓄而压抑。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仿若朝圣般的奉上一切，乞求着上位者的恩赐，怜惜亦或是欺凌，爱抚亦或是肆虐，予取予求。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少主卫青锋出生便是高居尊位，凌驾众生之上，更难得是其天资才华意志心性皆与其地位并驾齐驱，看似性情端肃甚至有几分淡漠，实则傲骨天成，骨子里的霸道，不容违逆。 这样的雪羽，也许永远不会被她视为并肩而立的伴侣，却无疑是最合乎她心意的爱奴。 第26章 既已知事，便去学着做事吧 月色如水，青烟如纱。 芝兰玉树般的美男子跪坐在浅水之中，不着寸缕，披散的长发便是一匹上等的丝帛，半浮半沉地垂落在身侧，与遇水愈显莹润的玉白肌肤相映生辉。 月下的温泉池畔水雾朦胧，使得眼前的情景如梦似幻。 淡极，艳极。 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御乘云气，神凝其中。 卫青锋如斯想道。 “主人？” 雪羽抬头，眉眼微扬，看向卫青锋。 他一动，铺开的长发随之摇曳。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雪羽原就生得极俊美，着意精炼的身躯更是无一分赘余，原态之姿尤胜锦衣华服，闲暇消遣之际，卫青锋往往更乐见他如此形容。 譬如眼下，卫青锋斜靠在温泉池玉榻上，双足懒散地踩在雪羽紧实柔韧的腰腹之间，半阖着眼睛由他按揉腿脚上的穴位。 依穴窍的不同，手法由缓渐快，摩、搓、揉、推，劲道轻柔，暗蕴温阳内力，使得气穴结聚疏通。 女子体质偏阴，卫青锋修行的内功心法源自卫氏上乘传承功法，经由数代人杰研习凝练去芜存菁，属阴阳平和，外功却是走得刚猛霸烈之道。内外相互促进却也偶有相冲，久而久之，经脉功体无妨，肉躯之上不免多有瘀滞之处，就如老茧旧伤般，平素无所觉，若肯花些心思将其逐一按揉冲开便有畅然之感。 而雪羽便是那个肯注入心思之人，卫疏桐评价其水晶心肝七窍玲珑毫不为过。 卫青锋性情刚毅冷硬，且时常领兵出战，虽是金尊玉贵，身边却并未留有诸多服侍之人。雪羽算是唯一一个贴身侍奴，迁入流霞苑之后便承接了一应服侍事务，不曾如旁人所料般借着地利时时彰显存在，而是在无数细枝末节处润物无声。 卫青锋夜间不喜旁人随侍在侧，床榻边的熏笼之中便有一盏清甘果茶时时温着，午夜醒转伸手便可润喉；晨起时必有一壶沏出三分碧色的清茶并一盏火候恰到好处的甜汤，依天气时节，有时是虫草燕盏肉桂石斛，有时是雪梨银耳金桔百合，有时是赤豆莲子杏仁薏米；少主一日三餐有流霞苑独立的厨房负责，平时的各色茶点便层出不穷；衣饰鞋袜皆有山庄裁定，他便在熏制合香上着手，如今卫青锋所用的沐浴花露、澡豆，随身的香囊、香丸，尽皆出于雪羽之手，不可不谓之细心，巧心，用心。 温泉原有催动循环、舒缓疲劳之效，更兼雪羽在侧精心推拿按摩，卫青锋只觉周身筋骨舒展通体顺畅，一时间，思绪亦多出几分逸飞。 “你入得玉剑已有一年，可有不适应的地方？” 雪羽笑看向她：“若说万般皆好，主人可信？” “为何不信？”卫青锋轻哂：“这一年来，我这里着实听了不少赞语。” “既为众人之言，想来定是真知灼见~” “呵~” 卫青锋随手拈起一缕漂浮到身前的白发，拿在手里把玩，耳中听着雪羽继续道：“非是刻意粉饰太平，玉剑山庄行事清正，法纪条理分明，严而不苛，即便是奴仆杂役，只要循规蹈矩，便甚少会招来苛责与为难。” 玉剑一脉的风气，与轻衣楼大为不同，甚至与缥缈岛的诸多门派世家，乃至整个江湖多半数以上的宗门豪族奉行的行事准则相比，都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这世间存在着太多危险与莫测，不提相较于陆地更为广阔数倍乃至数十倍数百倍的无尽深海，也不提北域以北的蛮荒之地与中原西南边界之外的无边森林，单是人族占据的地域里，天谴、地玄、秘境、幻境、异植、凶兽、毒虫、迷瘴……无数的诡谲皆可轻易吞噬人命。强者若有一战之力护下一处容身之地，他便是这方天地里的主宰，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唯有依附强者方能生存。 这般强者为尊的境况之下，纵有三宗共定法规制度、正道奉行道德仁义，为庞大而弱小的群体提供一线生机，然煌煌之下的阴暗却是无可避免的必然存在。 譬如轻衣楼，便是这世间的一个小小缩影。 楼中弟子等级分明，若能攀得贵人，便高高在上；若不能展露自身价值，便被弃如敝履。客人面前摇曳身姿软语乞怜，回过身肆意凌辱打压其他弟子，越是本该相互偎依取暖的同伴，出手越是精准狠绝，厮杀得最为惨烈。 轻衣楼纵容、亦或者可以说是乐见这种争斗，正是这般严酷的不见血光的厮杀争斗，方能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惊才绝艳又能抛却自尊与人性的趁手工具。 卫青锋未置可否，只是足背一抬，勾起了雪羽的下巴，一双清目看着他：“在你看来，玉剑行事与轻衣楼相较，孰优孰劣？” 雪羽歪了歪头，以脸颊轻贴了贴卫青锋足背，一双极美的凤眸波光流转：“主人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姿容殊绝的美男子做出这般献媚乞怜之举，并不显猥琐，反而别具风情，卫青锋不由微哂：“看来不是什么好话。” 雪羽亦是轻笑：“不敢欺瞒主人，在雪羽看来，二者所行所为皆因合宜二字，无谓优劣论之。” 轻衣楼以养蛊手段迫使门下弟子不择手段明争暗斗，玉剑山庄则是明确地划定了规则与方向令弟子为之奋发努力。前者残酷狠辣，为世人所不齿；后者则是万众归心，令一代乃是数代人穷尽一生为之前赴后继。 然而，轻衣楼培养的原就是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欢场佼客，若一个个养成仁善君子才是灾祸，无论是于轻衣楼，还是于注定要混迹欢场的弟子本身。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玉剑山庄。 卫青锋垂目看他，微微勾了勾唇角：“聪明的家伙。” 她将雪羽留在身边，自然不是只图一个俊美乖巧的性奴，她更为看重的是雪羽的头脑与心性。 侍奴身份低微，却拥有极大的便利。 卫青锋身为玉剑山庄少主，有督管山庄之责。她与惊鸿剑尊母女相得素无嫌隙，且因惊鸿剑尊性情散漫，山庄事务早就有半数交由卫青锋之手，山庄之内无不可至之处，庄主之下无不可监管之事。而作为贴身侍奴的雪羽，有心之下，诸殿事务皆可涉猎。而最为晦涩神秘的罗天殿，卫青锋更是直接为换取了客座弟子的名额。 而眼前这个笔墨难画的绝色美男子，并没有令她失望。 这一年来，雪羽仿若一支渴水已久的绿植，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根茎，竭尽所能地吸收着玉剑山庄数百年来积累下广博雄厚的养分。 他的性情依旧温柔和顺，行事依旧谦卑恭谨，容貌仍是俊美无俦，风姿仍是超逸翩然，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从骨子里生出不同。 若是先前的雪羽，第一眼让人叹其容貌，第二眼为其眉宇间的风情所动，不由便要生出种种遐思。如今年及弱冠的雪羽眉目长开，容颜风情更胜往昔，触之却不觉旖旎，而是仿若秋日的一轮暖阳，温而不燥，沁而不寒，令人心旷神怡。 “既已知事，那便学着去做事吧。” 卫青锋阖上双目，双足重新踏在雪羽柔韧紧实的腰腹间。 雪羽膝行两步调整到舒适的位置，继续为她按揉着足底穴位，温驯地垂首应下：“是。” 第27章 故人的心思 “早先便听闻公子风姿无双，如今一见方知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童某是个练武练到脑筋只留一根的粗人，唯知效忠主上，若有怠慢不到之处，还望公子提点。些许粗陋海货，登不得礼单台面，公子若是不嫌便留做个粗用玩意儿罢。” 出言者是一名身形虎背熊腰的雄壮男子，虽言行有豪放不羁之态，细观却是双目精光烁烁，气息亦十分沉稳。此人是卫青锋麾下一支远航舰队的主使，名唤童占海，乃是一位擅使半人高陌刀的锻体九重境高手。 “童主使客气。”雪羽欠身还礼，道谢后双手接下对方奉上的玉匣，笑道：“在下不过是替主人做个跑腿笔墨人，初来乍到，还须劳烦主使多多关照才是。” “分内之事，何须挂齿，公子请！” “主使请。” 二人并行，沿着海港护卫森严的三排数十间高顶仓库逐一检视。 “这一间是今年的南海玉檀香。” 青石房间中纵横交错摞列着一根根直径超过半米的高大滚木，外周为黄白木质，自切面处便能看到澄黄色玉质一般的内芯，散发幽幽檀香。 雪羽自木方间穿行，偶尔停下来轻叩木体，走过整个房间回到门口不过片刻，与童占海确认道：“在下记得主使账簿登记玉檀香木二百七十二根，此间百年木龄十二根，六十年三十根，皆为优质上品；三十年木龄六十根，半数优品，半数良品；十年木龄一百七十，优品三十，良品六十，另有次品八十；不知数目可对？” 童占海看向身侧一名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便见文士拱手道：“公子好脑力好目力！” “微末小技，令二位见笑了。” 一行人便继续前行。 雪羽自年前便开始逐渐接手卫青锋御下一应经贸事务，此行为与远航舰队交接货物。因货运量庞大，又有诸多珍奇之物，双方皆显重视，详细盘查事宜自有账房管事，雪羽却也不曾全然脱手，将盘查之人信手分作四支，各有分工，又自行亲自随心抽查了十余处，若有疏漏便两两交互重新核验，一则为熟悉诸仓做到心中有数，二则也是警醒众人。 舰队不是第一次归航，诸事有例可循，并不忙乱，货物盘点交接总计用去三日，事毕舰队便转航内港修整，修缮毁损，补充物资。 “生了副好糊弄的吃亏相，行事倒是果决利落，阿文你瞅见没，那几个老东西脸都绿了哈哈哈哈——”船舱之上，禁酒将近百日的童占海一海碗烈酒下肚，抹了把沾湿胡须，一时畅快地嘘了口气，忍不住大笑。 “他们这两年做得着实过了。”名唤阿文的中年文士亦端着酒碗，摇了摇头：“江老英雄半世，临老临老，晚节不保。少主眼中不揉沙子，江老若肯急流勇退，看在当年护岛之战的功劳上好歹还能留三分颜面，如若不肯——” “我看是悬得很。都说世间最蠢的人有两种，一种老头子爱上花姑娘，一种老婆子相中壮小伙儿。大胖儿子小娇妻，老头子怕是走火入魔咯！”童占海拍拍肚皮：“少了这帮拔毛舔血的，这一趟多落下不少，老规矩，你我二三分账，留下二分做伤残贴补，剩下三分散与弟兄，你回头记得销去这笔账。” 中年文士应下，又笑道：“今后数年，应当都能省下这一笔了。” 童占海点了点头：“那小白脸颇有几分成算，出身如此，孑然一人，身家性命皆依附于少主，想来今后定是得用。这般人不会去坏事，咱们不去怠慢，却也不必如何捧着，省心省力，好得很！” 这厢犹在背后商议，那厢雪羽却是无暇他顾，与账房管事核对完最后一笔记录，双方签名画押后封存账簿纳入储物戒，向欲言又止的老账房颔首一礼，便起身前去交接下一批货物。 待得海运货物尽数落地入仓，等候已久的商行掌柜终于得以进入港口，集散场已铺开了各色货品柜台。 放眼望去与以往大致相仿，一类或相近的货物在一处，如各色药材便占去了东侧大半柜台，香料在其左近，再去便是各类木材。来自海中的奇珍异宝位于西侧，与之相邻便是各色炼材。数量最多的自然是海产，海兽脏腑、肉干、兽骨、兽血，诸如此类。武修锻体期需大量血气旺盛的血食供应，无论是门派大小宗族传承如何，血食货物交易都是其立足武林最为基本也最为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一宗货品便占去了北侧全部货架柜台。 雪羽负手立在阁楼二层的雅间窗前，俯瞰着下方的熙熙攘攘。 “你倒是会忙里偷闲。” 一道声音略有些无礼地插了进来，雪羽回身之间脸上便挂上了春风和煦的浅笑，向来人欠身行礼：“雪羽见过林少。”又看向旁边人挑眉轻轻一笑：“林二少爷。” 出言者正是许久不见的长风商行二少爷林修宇，能令他退身半步的自然是商行此行主事，也是林修宇长兄，林修轩。 长风商行是玉剑山庄御下最大的货物交易商，这一宗的货品虽是出自少主卫青锋麾下，却也会依例给长风商行留出三成份额。 相较于剑眉星目的二少林修宇，其长兄林修轩形容相貌皆要平凡许多，只一双轮廓相似的星眸更显深邃，微一弯嘴角右颊便漾出一枚酒窝，显得平和可亲。 这一场货品交易会是雪羽开始接手卫青锋御下事务以来涉及财物数量最为庞大、往来货商最多的一宗买卖。但对于长风商行真正意义上的少主林修轩而言，这不过是寻常大宗生意中平平无奇的一笔。原本不必他亲自到场，他却仍是百忙之中抽身亲自来了，雪羽自然承其情。 至于林二少，看着这位愈发压抑不住阴郁气息的‘旧友’，雪羽含笑为其斟了一盏茶，略作寒暄不至于令其冷落，便微敛目光，开始与林修轩商议货品交易事宜，并未刻意去经营维续那段过往的之‘谊’。 自幼长于欢场，雪羽很清楚，这位林家二少确实对自己起过心思，亦或是说，现在仍保留着三分兴趣。 只是，这兴趣的前提是，他是卫青锋的所有物。 这是一个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脚下的路，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清的人。 林修宇渴望得到的，与他憎恶排斥的，从来都是同一样东西。 “少庄主行事刚正，威加海内，恩施八方，吾辈素来敬服。”林修轩闲谈一般地提及卫青锋，虚空拱手以示敬意，笑道：“如今破去桎梏，剑锋一往无前，剑指之处自是所向披靡。” 雪羽心知这是对方有意提点，亦是交好之意，微微欠身以示谢意。二者心知肚明，一时宾主尽欢。 商人从来都是嗅觉最为敏锐的一批人，有长风商行为首作牵，便有商户紧随其后，一桩桩交易迅速顺理成章地顺利开展完成，又有诸多底蕴不丰的小户商家见状，唯恐好物旁落地蜂拥而至，整场交易会到此便已水到渠成。 “大哥如此不遗余力，就这么笃定他是赢家？” 雪羽告辞离开去接待其他商家，雅间之中只留林氏兄弟二人，林修宇忍不住开口道。 “原先尚有三分不确定，但七成机会足以让为兄跑这一趟，如今却是真要感叹不虚此行了。” 林修轩提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抬眼看向林修宇：“倒是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修宇剑眉竖起，梗直了脖颈硬声反问。 林修轩手指轻叩了叩茶盏：“先前已打点好，此番回去你便至玉剑淬锋岛历练，一日不能突破便多待一日，一年不能突破便多待一年。” “大哥！” 林修轩抬手止住林修宇未出口的辩解，按了按眉心：“小宇，人活一世不是只身一人。” 林修宇登时哽住，僵持片刻终是扭开了头：“去就去。”一时又闷闷地道：“你也少操些心吧，不过大我十岁，老得跟我爹似的——” 林修轩佯怒抬手敲了他一记，右颊却是漾出了一枚浅淡的梨涡。 第28章 潜龙在渊，意动便起 一袭青衫的美男子踱步而来，宛如春风徐徐拂面而来，令人不由心神为之一畅，连仿若一柄钢刀般直挺挺跪在厅堂正中满面悲愤的江见虎都不由恍惚了一瞬，待回过神来，便恶狠狠盯着眼前人。 卫青锋摆摆手命来人免礼起身，开口问道：“可已整理出来？” “是。”雪羽躬身奉上一沓账册。 “传于在座诸位。” 雪羽恭声应下，轻身上前将账册奉于落座在左侧首位的归一殿殿主晏城。 晏城是个青壮模样的英武男子，身形伟岸，五官周正，武道造诣深不可测，气度却是一派平和，向雪羽略一颔首便接过了账册，略略翻看几页后，心下一挑眉，面上却是露出三分感慨与怅然，将手中账册递与坐在下手的枢机殿副殿主。 厅中人不多不少，除却与卫青锋对坐上首的殿主晏城，另有三名副殿主与五位主事长老，殿属不同，却都是经历过四十六年护岛之战的中坚长者。 枢机殿副殿主翻看之后合上账册递与其他人，直接开口道：“少主宽宥有心体谅，江老既是力有不及，倒不如就此卸去繁务，闲来含饴弄子也是乐事。” 话音初落，下首一位演武殿长老便立即出言反驳：“江老为我玉剑冲锋陷阵数十载，几番出生入死，通身累累伤疤皆是功勋，功体受创以致修为减损方退而操持内务。少主容禀，这般忠勇之士，纵不算功劳也该算其苦劳，经济事务本就繁琐不堪，若只因些许疏漏便严加苛责，恐有伤门下弟子对我玉剑的拳拳之心啊！” 跪在堂下的江见虎亦是叩首后再出悲愤之语：“江某有错，少主直言便是，某家何曾有一个不字？又何苦寻一介娼妓之流佞幸之徒来折辱老夫？！” 卫青锋端坐于高位，眼观众人各色面容神情，并无多言。 账册传阅过在坐诸人，重新回到侍立在侧的雪羽手中。雪羽收起账簿，向卫青锋俯首行礼，一如来时一般轻身退去，对诸人之言只若清风过耳。 厅堂之中只留主事之人，不多时便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居于首座的晏城轻叹一声，只得开口：“此间事已分明，江见虎行事不周，用人不明，且有监守自盗之嫌，致使其所辖经营亏损甚巨，此为江见虎之过，无可推诿。”抬手止住下首诸人意动，向卫青锋拱手一礼继续道：“只望少主稍念其忠勇之心与历载战功，好歹给他留三分颜面。” “晏殿主乃持重之人。”卫青锋略一颔首，抬眼看向众人：“江老之事可大可小，一人之过可判，然此例并非偶然。我玉剑历来有武修退而转持行政事务之惯例，尤其是护岛之战后，退下来的武修弟子几乎半数充入枢机、知风、知事三殿。此原为诸殿商议出的佑下之举，然政务繁琐，武修又多鲁直，这数十年下来多有争执纷议，不过是各方和着稀泥息事宁人罢了，长此以往不免贻害成风，祸患无穷。此番议事既九殿皆有主事之人，倒不如就此定下规矩，后来者也有依可循。” 一言出，在坐诸人神色变幻，更有数人犹疑地将视线投向跪在堂下的江见虎，却见江见虎仍是满面悲愤犹自不觉。 直至出得厅堂，江见虎仍有几分浑浑噩噩。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相较于江见虎预想之中的最差结果甚至还要好上不少。少主卫青锋并未因那名容貌无双的宠奴徇私偏颇，而是与九殿之人共同裁度他积年的功劳与过失，最后又因着自己是在她之麾下效力而自行额外贴补三分。虽去了权柄，却也留足体面，足以令他携娇妻幼儿颐养天年。 只是—— 只是—— 只是，事情是何时，又是如何，从他与那炉鼎出身的侍奴之间的权柄意气之争，演变成眼下这般？ 江见虎出身演武殿，伤退之前已位居长老之位，素有忠勇善战之名，更是在护岛之战之中立下赫赫功勋，如此方能在功体受损修为跌落后被派遣至少主卫青锋身边担任外掌事，一手掌管少主麾下经营。 卫青锋性情刚直端肃，江见虎在其麾下掌控权柄虽大却也并不敢恣意行事，也就是近十年间，卫青锋为仙剑秘境强行压制修为，在各方势力角逐中化攻为守、渐有落寞之势，兼之江见虎后娶的娇妻为其诞下幼子，江见虎有心为娇儿谋划方渐渐放开了手脚。 秘境一行后卫青锋强势归来，江见虎已有收手之心，无奈这些年追随者众，借着他的东风获益颇丰，吞食容易吐食难，不免尾大不掉。另有卫青锋派出了出身欢场的雪羽前来收缴权柄，明明只是个炉鼎出身的侍奴，却依仗少主之威搅动风雨，江见虎心中鄙夷，无奈在交锋之中连连失手，颜面、权柄、财路、退路尽失，如此之下方恼羞成怒，发动全部人脉釜底抽薪，方有了今日的‘逼宫’之行。 江见虎回望了一眼掩映在青松绿柏间流霞苑议事厅，茫茫然地挪动脚步离开，素来铮铮挺直的腰板在不经意间颓了下来。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枢机殿副殿主沈玉歆是一名气度和煦容貌温婉可亲的清丽女修，只高高挽起的利落发髻与眼角眉梢的几分锋锐精明昭示着对方并不全然如外表般柔善。此时这位位高权重的女修正看向身侧负手而立的归一殿殿主晏城，道：“晏殿主似乎并不十分认同？” “潜龙在渊，意动便起，又何须风云？” 沈玉歆微微凝眉：“晏殿主之意是指？” “无意，谨为我玉剑贺。” 晏城颔首告辞，抬足离开，步履生风。 沈玉歆眉间微蹙，面露犹疑。 玉剑山庄为卫氏先祖所创，世代传承至今，所辖领土近三十万千顷，其中约七成为海岛，领海面积更为阔广，御下百姓上千万人，奉卫氏一族为主，虽不曾如楚渊一族般立国称帝，实则行事法度相去不远。 譬如玉剑御下每三年擢各地英才入山庄修习，弟子得出山门便遣至各地统御一方，如同楚渊帝国同样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甚至相较于抡才大典擢选出的人才，经由山庄多年教导的弟子对玉剑的忠诚与归属之心更强，行事也更有章法。 再有玉剑九殿职能划分也基本趋近楚渊朝堂的六部并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纵有大同小异之处，也多因楚渊地处北疆、玉剑统御东南海域，辖下风土民情殊异所致。 玉剑山庄本代庄主惊鸿剑尊继位至今已近五十载，因其性情自在散漫，醉心于剑道，修为与剑道造诣臻于化境，于权柄之上却并不在意，久而久之，玉剑九殿便自行衍化形成三个派系。 其一是以归一殿为首，演武、知事二殿为辅，多为纯粹的剑修，乃是玉剑山庄统御四方之本；其二是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囊括了玉剑山庄御下七成的内外政务；其三则是相对独立的罗天与司刑二殿。前二者一方掌军事、一方掌财权行政，唇齿相依又互相牵制，第三者居中行监察与裁夺之事，三足鼎立，相辅相成。 卫氏一族，包括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少庄主卫青锋的流霞苑，并卫氏宗族的扶云居，隐隐超然于诸殿之外，又与之密不可分。 江见虎贪墨擅专一事于玉剑山庄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且归属少主御下，若非因他是当年护岛之战立下功勋的‘老人’，诸位主事长老压根儿不会露面。但少主卫青锋籍由此事与九殿诸人共同定下规矩，却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忽视的小事。 这无疑是一次试探，更准确地形容，是一次宣言，宣告这位崭露锋芒的少主不再打算继续韬光养晦，开始拿起属于她的权柄。 第1章 殊途同归，又何来难为？ 三年后。 —— “北疆大旱，所累共计一十三州，重灾过半，饥民惶惶无依，去所流离者数十万人。” “有蝗虫自水滨、故河道、芦苇地荒滩蜂起，自结成群，所过之处，遮天蔽日，触目之间，草木皆尽，赤地千里。” “时有域外蛮族纠集兽潮寇边，至昨日讯息传回，云川至神济七处峡关已尽数燃起烽火。” …… 流霞苑前院轩阔典雅的厅堂之中，再一次集齐了九殿主事之人，除却声称偶有所悟闭关修行的庄主惊鸿剑尊并真正闭关的星辰殿殿主，余者八位殿主尽数到场。 听罢知风殿弟子汇报，枢机殿主右长老率先开口相询道：“楚渊的召集令为几级？现已派发至何处？” 知风殿核心弟子躬身回道：“为三级召集令，令不出楚渊御下。” 当今武林以三大超品宗门为尊，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下辖大小门派分管地方，彼此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一旦遇到紧急情形，各大宗门皆可发布江湖召集令，向周边武林同道求以援手。召集令共分九级，视情形危急严重程度划分，九级为最末，一级则是涉及整个武林的大事。 江湖召集令并非凭空发布，每一级有相应的代价，故召集令级别与发布范围、发布对象等皆由发布者权衡。于楚渊帝国这等超品势力而言，三级召集令、令不出国门，便是将此番北疆之灾定性为内事，无需外宗插手。 右长老捻着颌下长须：“诸位说观之如何？” 知事殿主为一慈面女修，闻言皱眉道：“蛮族不事生产，只知劫掠为生，此番大旱所及过千里，蛮族地处北域之北自不能幸免，御兽潮寇边已是必然，且为不死不休之局，如此恶势为何只是三级召集令？” 演武殿主是一名眉目英挺的妙龄女子，闻言不由冷笑一声：“还能为何？左不过新帝老臣、功高盖主、图穷匕见罢了！” 归一殿与演武殿素来同心同德，二位殿主也如兄妹一般，归一殿晏城轻敲了下演武殿主的手背以示训诫，转过脸却是颔首赞同：“飞鸟未尽而良弓藏，狡兔尚在而走狗烹，愚也。” 知风殿主形容温婉，美目微扬看向卫青锋道：“北疆位置紧要，然土地贫瘠，素无多少产出，一应钱粮军备皆背依皇朝供应。自楚渊新帝继位以来，初时一年尚且太平，之后的三年间域内小灾小祸接连上报不断，以致北疆军费连年削减，此番天灾人祸两相交加，北定王此关难过。” 卫青锋的身世并未广而告之，但在玉剑山庄高层内部却不是秘密。北定王楚渊辰几乎每年都会亲至缥缈岛，如此行事自然瞒不过玉剑诸人。 一袭青衫温文儒雅的杏林殿主轻叹：“天旱之灾尚有幸免之处，然旱极生蝗，蝗后必大疫，惶惶百姓何其无辜啊！” 司刑殿是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面容肃穆，一直半阖目静听众人议论，只在九殿皆出言后方开口道：“召集令不出楚渊，玉剑不可动用宗门之力。” 诸人颔首称是，一时又议定玉剑山庄按兵不动，周边及临海增加巡防、枢机与杏林二殿筹备物资以备流民之患，知风殿加强探查，诸如此类事宜。 待得此间事毕，诸殿长老向少主告辞。 卫青锋起身送客毕，并未离开，而是命仆役重新换过茶点。 从属于卫青锋麾下的诸多部将在外院等候已久，待诸殿长老身影消失便立即凑了过来，不过片刻便汇聚一堂。 “禀少主，人已到齐。” 卫青锋微微颔首，抬目看向堂下诸人。 在座共计二十一人，皆是卫青锋心腹部下。其中水上战将十二人，一主一副统御六支舰队，御下战舰共计三百六十余艘，名唤参水卫；陆上战将九人，一主二副，总领三千锻体境武修，名唤玄戈卫。二者皆从属于玉剑山庄，直属于少主亲卫。 除却童占海等几名‘老人’，在座者多数皆是近三年卫青锋逐一提拔上来，她御下原本的三支舰队也在这三年之间扩展了数倍，形成如今的规模。 “此役乃本座私事，非玉剑之战，诸位若觉不妥可直言，无需烦忧。” 面对这些一同并肩作战过的部下与心腹，卫青锋并未多加过多的言辞煽动与解释，只大致说明此行意图：一为北疆受灾之地运粮赈灾，镇压可能的动乱；二为驰援北疆边关，抵御蛮族入侵。 无论是赈灾还是驰援，都是自备干粮的赔本买卖。此行令出卫青锋，非宗门所遣，胜负伤亡皆不计入玉剑功勋，所得至多不过少主赐下的补贴。 “江湖上有句粗话，叫做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童占海仗着资历够老率先站起，海碗大的拳头哐哐敲了敲胸口，扯着嗓子大声道：“老童我是个粗人，平日里没做几件大事，倒是少主恩惠生受不少，功法资源平白比旁人多出无数，家里婆娘老子娃养得妥帖。这样的恩遇，便是百死也不能报，今日这话便撂在这儿，旁人老童我管不着，我这一支舰队上下，唯少主之命是从！” 居于童占海上首与他相邻而坐的是一名形容干净利落的英武女修，名唤卫青珏，出身卫氏一族旁支，实论起来算是卫青锋的堂姐，修为是堪比长老的韵灵三重境。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童占海一眼，率海将诸人起身拱手，道：“参水卫六伍三百七十二舰，谨遵少主号令。” 陆上战将九人亦不甘落后，单膝跪地右拳捶胸：“玄戈卫谨遵少主号令！” 卫青锋颔首：“即日起，陆军登舰演习海陆作战，各师将领尽快熟悉记牢手中的目标计划。卫青钰、童占海、林峰，你三人每人负责两支舰队，务必确认麾下兵卒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作用。三日后十抽一考核，若有疏漏，绝不容情。” 诸将应喏，领命而去。 卫青锋负手立于堂下，雪羽悄无声息地自屏风后出来，安静地侍立在她的身侧。 缥缈岛位于东海海域，因受海上季风影响，长年如春，如今虽时值秋日，各色花木却依旧姹紫嫣红，开得十分热闹。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繁花盛景，开口道：“准备的如何？” 去岁北疆寒冬降雪不多，北疆民事官预估或有旱情，北定王楚渊辰年前便传信与卫青锋托请她代为收购储备粮草。 玉剑山庄主要势力在海域，长年经营海贸生意，粮食也是其中一部分。玉剑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水汽丰沛，多有产粮之地，向南又与星辰宫相比邻。星辰宫御下海域更为阔广，且因地处南域，气候更为湿热，草木生长极为旺盛，甚至有稻百日便可成一季，一年可三熟乃至四熟，虽口感略差些许，却也是实打实的精粮，收购起来极为便利。 卫青锋接到父亲信托之后，便将此桩事务交与了雪羽。一是因此事算她的私事，不欲有他人插手；二则是因雪羽行事稳妥机变，近一二年间已全然接手她麾下资源财货往来。 北定王年前与她议定收购的粮草是三十万担，如今来看，这个约定的数目显然远远不够扑灭北疆眼下的旱情蝗灾。 玉剑域内不缺粮食，只是想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赈济一方疆域的粮食却并非易事。 若论世间何种人嗅觉最为灵敏，无疑便是掌握各地钱货流动的商户。商人这个群体素来是这世间最知晓闻腥而至的肉食者，一旦这厢大量收购粮草的消息传出，那厢马上就会流言纷飞，乃至在整个东南海域掀起以楚渊旱灾之名哄抬粮价之事。卫青锋心系父亲，却更是玉剑的少主，不会因一己之私做出这般可能损害玉剑根基之事。 这也是卫青锋择中雪羽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她本就是眼中不揉沙子之人，允许商户跟随其后捡拾利益，但绝不会容忍对方趴在她身上汲髓吸血。 雪羽温声回道：“自年前便已命各大商行收购米粮，如今已备齐赈灾粮草一百二十万担，皆为谷物，若掺以野菜麸糠，预计可足三十万灾民所需。另以熟米粉配以油料、蔗糖制成军粮十五万斤，皆用烈酒熏制，反复蒸晒三次，研以末状以油纸成包，百日不腐，入口即食，一斤可维持作战军将三日之需。” 卫青锋剑眉一挑，抬目看了他一眼。 雪羽素来对自己形容样貌极为看重，哪怕一连十数日的忙碌操烦，这副俊美玉面也不见半分颓唐，只是清减了些许，倒显得容色愈见超逸。 卫青锋微微颔首：“难为你了。” 从接到北疆传讯到现在不过短短半月，雪羽能在不引起域内粮价波动的情况下，迅速准备出一百二十万担赈灾之粮并十五万斤军粮，绝不是单凭心智手段就能做到。 这批赈灾之粮只有小半数是就地筹集，多半数是抽调了卫青锋麾下正常经营的钱粮，其中超过七成来自雪羽这两年储备下来准备用做酿酒之用的粮食。 世人皆道好酒出玉剑，盖因玉剑山庄所辖地域或为临海或在海上，气候潮湿，故而御内几乎人人好酒，雪羽早年能凭借一张酒方结识卫青锋，便是籍由于此。 当初虽是刻意为之，但那酒方的确出自雪羽之手，他在酿酒一道也确然有着不错的天分与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灵感。 在海平面三十米下的海底深处，倘或能寻到一处恰到好处的淤泥湾，便是一处天然的上好酒窖。恒温、恒湿、避光、避震，正是酒液发酵的最佳环境，加之海底暗流韵律独特的不断摇动与深海天然存在的压力，经过海藏的陈酿口感更具醇厚细腻、回味悠长，海藏一年，可抵陆存十载。 玉剑因地理位置与海贸等原因域内粮价不高，尤其每年秋收之际，甚至曾出现谷物低贱伤及农耕的情形。雪羽接手经贸事务以来，每岁秋季以卫青锋的名义平价收购玉剑百姓手中余粮，另不断派遣人手打探，总计寻到了五处极适合海窖的深海湾。 如今二三年经营下来，玉剑少主的名声深入民心，酒水贸易已逐渐成为卫青锋麾下一项新的重要财源。 也是因着雪羽诸如这般手段百出地整合经营，方令卫青锋能够从容不迫地夯实根基，将自身与麾下实力不断壮大。 这一次超过百万担粮食的强行抽调，几乎是将雪羽数年间注入无数心力的发展筹划拦腰斩断，由他亲自动手。 雪羽轻笑：“殊途同归，又何来难为？” 百般手段、万般筹谋，所为不过一人矣。 卫青锋眸色微柔，清冽冷峻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第2章 驰援碎石城 碎石城系丘陵与荒漠交接地界，丘山遍地，砂石横生，终年大风不止，以狂风碎石而得名。俯瞰楚渊北疆舆图，碎石城半悬于边城线外，正是域外蛮族袭掠边关的首冲之地。 刀枪乱舞、弩箭如蝗、异兽嘶吼、漫天尘扬的战场之中，三千身披玄甲的重骑兵仿佛一支黑色利剑，极精、极准、极狠地插入蛮族战阵腹地之处，为首的黑甲将领锋在前，一杆马朔绽如梨花，挟裹身后悍勇兵将，在战阵之中肆意冲杀！ “将军！”鏖战之中，亲卫一枪挥开偷袭的暗箭，看向主帅惊异道。 北定王麾下镇守碎石城的定远将军眺目望去，目光落在黑色重甲军中为首之人身上定了一定，朗声喝道：“此乃援军！诸将随我冲锋！” 号角声高声扬起，本就杀红了眼的北疆兵将更似杀神附体，悍不畏死向蛮族异兽发起冲击！ 卫青锋罩在面甲防箭栅栏后的一双清目与定远将军遥遥对上一瞬，手中长身马朔断然劈下：“杀！” 两股洪流相向冲击，被夹击其中的蛮族腹背受敌，很快被斩落马下，骑在一头熊兽上在后方掠阵的蛮族首领居高临下盯着黑甲军为首的卫青锋半晌，口中吐出一串俚语。身侧追随之人立刻锤起皮鼓，交战之中的蛮族之人闻及鼓声，断然抛下犹在厮杀的身旁异兽，觑准间隙快速地向后退去。 放由麾下兵将有条不紊地绞杀异兽、清理战场，定远将军秦晔亲自带人迎向黑甲骑军。 一行三千骑，令则行，禁则止，通身暗沉沉的黝黑铁甲，摒弃了寻常将甲常见的夸张纹路与狰狞配饰等一干赘余，古朴厚重气息铺面而来。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极雄骏的高头大马，马身同样是通体墨色，身形比寻常马匹高出半身，显然有异兽血脉，得胜钩上挂着犹带血肉的马槊，背插短枪，腕缠飞爪，腰间别着一柄古朴长剑，掀开面甲抬目望来的一瞬，秦晔以为自己见到了年轻时的北定王。 强悍，威严，锋锐无匹。 这是秦晔对卫青锋的第一印象。 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在江湖上素有威名，真正见面方知名不虚传。 她的气度足以令见者忽略其容貌与性别，只留那仿若一柄锋锐巨剑出鞘的震撼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人如其名，其名如人。 北定王府正妃之位长久空悬，但府中有朝廷品封的两名侧妃四名庶妃并六名妾妃皆齐备。王府中大小长幼也有十六个孩子，除了长子楚渊琰长在皇城被朝廷封为从一品郡王，其他十五人无一人得赐品封。不是朝廷不允，而是北定王从未递交封请，甚至连先前太后、朝臣乃至先皇都数度提及，仍是被北定王一笔带过。 但先文帝在位之时，却在楚渊皇族的宗谱之中，记载入北定王楚渊辰膝下一位超品郡公主，封号琼琛，这也是唯一一位北定王亲自请封之人。 秦晔心中暗忖，想来也只这般人物，方是自家大帅真正认可的血脉之人。 心中所思所想不提，秦晔验过手令，抱拳行礼：“碎石城守将定远将军秦晔，见过卫少庄主。” 亲率精卫前来驰援，自然不会是郡主，只能是玉剑山庄少主。 卫青锋立于马上颔首还礼：“北定王爷可在此处？” 秦晔回答道：“黑风关告急，大帅率中营前往驰援，至今日已离开一十六日。” 卫青锋点了点头。 北定王传信与她驰援的是眼前这一处关峡，碎石城。 以狂风碎石而得名的碎石城坐落于北疆与域外相接处，位居两座山脉相交之间，与其附属的六座城池，连同其间相接长城，组成楚渊帝国抵御蛮族的最前线屏障。此城处关键，一旦破关，北疆便如对蛮族敞开一般。 碎石城东南不远便是渭河水道，长河与海相接，卫青锋的舰队可长驱直入，无论是驰援还是运送补给都很方便。 与蛮族对战最为重要的两处，一是兵，二是将。兵卒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是对战的主力，若兵卒不能抵挡住如洪流般的兽潮冲击，将领在强悍也无济于事。而将的作用则更为紧要，不仅是调兵布阵，更是武力支撑。 寻常武夫对上一名入得武道的锻体境高手，拼尽全力也难碰到对方的一个衣角，唯有百人结成战阵还需熟练配合方有一战之力。故而锻体五重境在江湖上被公认为武修的第一道壁障，锻体期大圆满是第二道，韵灵境突破与否是第三道壁障，韵灵五重境是第四道，韵灵五重境之上则每一境皆是壁障。 北疆军伍之中，除却辅兵与军役征用的民夫为不曾入得武道的武夫，但凡入得军书记录在案者，皆为锻体境之上的武修，百夫长、千夫长则至少是锻体五重境之上的武道高手。盖因只有入道的武修方能抵挡得住蛮族驱使异兽的攻击。 蛮族擅驱使兽潮作战，一场小型兽潮的异兽首领堪比一名锻体期大圆满的高手，且正如寻常武修难以独自诛杀异兽，同等数量的情形下，往往需要三名锻体期大圆满的武修方能牵制住一头首领级异兽。此次袭击碎石城的就是一场小型兽潮。碎石城边防军中有七名韵灵境高手，其中修为最高的便是定远将军秦晔，韵灵三重境。 若是中型兽潮的首领级异兽，则需要至少五名韵灵境高手，或是一名韵灵五重境之上的高手。而大型兽潮在苦寒的北域基本不会成型，近百年来唯一一次惨烈的大型兽潮便是五十年前海兽袭击缥缈岛，当时的玉剑山庄庄主并归一、演武二殿长老几乎是以命换命绞杀海兽首领，若非惊鸿剑尊及时赶回，缥缈岛在那场海战之中恐有覆灭之忧。 换言之，若是战场之上多出一名韵灵境高手，几乎可以扭转一场小中型战场的战局。 卫青锋的修为早在一年前便稳定在韵灵五重境，距离破境只一线之遥。北定王破例将卫青锋唤来并非是碎石城兵力不足，而是为掠阵之用，提防蛮族穷极之下破釜沉舟驱使中型兽潮袭边。 “本座此行匆忙，渭河水上尚有军粮十五万斤并粮草二十万担，秦将军可着人持令运回。” 卫青锋一行到达渡口后刚刚落地休整，便接到碎石城遇袭的消息，令舰队固守原地，她亲自带人前来驰援，这才有了方才的一场酣战。 秦晔一愣，方欲开口相询，又听卫青锋继续道：“这批粮草辎重尽快分送至各处行军关口。” 二十万担粮草供应北疆军伍自然绰绰有余，只是思及如今正在遭受旱灾并蝗灾侵袭的腹地，秦晔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庄主——” “本座麾下另有一支舰队携百万担粮草已自济水西进赈灾，北地不会生乱。”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汝为军将，当思守土卫疆。” 眼前人明明是初识，还是名比自己还年青不少的女子，秦晔却总有种面对自家主帅北定王的观感，心头窘迫之余竟莫名生出几分被包容后的委屈，不由狠狠点了点头：“多谢少庄主！” 虽只是短短几句交流，秦晔已大致了解这位前来驰援的少庄主之性情，长臂展开向后方城池相引：“请少庄主入城。” 卫青锋一提缰绳，上前一步与秦晔并行。 秦晔先前便留意到卫青锋的坐骑，此时看着眼前雄骏昂扬的高头大马心生喜爱，一时忍不住开口问道：“少庄主这匹坐骑可是灵兽血脉？” 卫青锋看向身下的黑马，抬手轻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极为灵性地打了个响鼻回应，卫青锋不由轻笑，眉目之间极为难得地露出一分柔和，颔首道：“它名乌墨，有海蜥龙的血脉，虽个头生得大，其实刚到三岁，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家伙。” 海蜥龙是一种上古两栖灵兽的遗脉，体型庞大却性情温和，食草为生。海兽多性淫，海蜥龙亦是如此，除同类外常与犀牛、海象、海狮之类交媾，与母马相合却是少见，能成功孕育诞下后代的母马更是稀少。 这匹黑马诞下之时母体力竭而亡，海岛渔民谓之不详，本欲就地掩埋，恰好雪羽正带人在那处海域建造海窖，见母马已死，小马仍强自挣扎着脱身出来，一时感其求生之志，出钱将小马买了下来。因其通身毛发乌黑如墨染，遂取名乌墨。 随着乌墨长大，其血脉优势逐渐显现，一岁之时便超越了成年马匹的体型，根骨极佳，有神骏之姿，且性情温顺机灵，便献与卫青锋做了坐骑。 秦晔出身楚渊权贵之家，家学渊源，性情虽直爽，但能位居一城主将也是心思缜密之人，自然不曾错过卫青锋目中一闪而过的柔和，一时心下生奇。 碎石城就在眼前，卫青锋抬头看向前方古朴沉重的高大城门，这面以大块青石造就的城墙青苔斑斑、伤痕累累，沉默地昭示着数百年来这座城池经历的沧桑。 “这座城池原本是唤作永安城，原是百姓为祈求平安故而以此称之。直至楚渊立国之时，第一任北定王谓言‘永安在人不在城’，遂将之更名为碎石城。”秦晔一同看向厚朴沉重的城墙，微微叹息道。 卫青锋点了点头，提缰入城。 第3章 “郡主娘娘” 奇异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与之同时，苍茫大地与天空交接处，大片灰黄色云雾平地而起，仿佛一种奇特的毒瘴，但对北地百姓而言，此物却比毒瘴更为可怖。 近两寸长的蝗虫张扬地震动着黄褐色的翅膀在空气中快速穿行，成百上千万振翅声汇集成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无垠的大地被强行蒙上了一层恶心至极的黄翳，到处是蠕动的蝗虫，高大的树冠上不时有折断的树枝掉下，掉到半空的肥硕树枝迅速减肥变瘦，等到落地，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没有树皮的枝干。 道路两边大片大片丰收在望的农田成了蝗虫的采食场，田地里传来类似春蚕啮咬桑叶的沙沙声，只是声音大了好多，纤细的茎叶撑不住体型健硕的蝗虫，挺直的麦穗尚未长成饱满便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一幕饶是看过多次，仍是令人毛骨悚然。 埋头藏在父亲胸膛下的孩童终于被放开，忙不迭地探出头来却被眼前景象骇得发抖，后知知觉地抽噎哭泣着重新偎依向父亲。揽着孩童的父亲却是失了神志一般恍然不觉，黑黢黢沟壑纵横的面上尽是木然。 满目枯黄下，绿色成了最为醒目的颜色。失去希望与光芒只剩空洞的眼睛仍留有本能，本能地追逐着，看向那抹象征生机的亮色—— “你是仙人吗？”无知的孩童问出了无数人的心声。 “不是哦~” 雪肤白发的美男子温柔地说道。 他身着一件松绿色长衫，肌肤与长发皆白皙如雪，在漫天的昏黄之中，出尘得仿佛世外仙人。 他的声音也如美玉轻轻碰撞发出的脆鸣般好听：“我是北定王府郡主御下的侍者，奉郡主之命前来收购蝗虫。” 穷苦的庄户人家半生不曾走到过比镇子更远地方，狭仄的见识与贫瘠的词汇令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人的气度与容貌，只是本能地、敬畏地、惊异地，看着这个容貌俊美奇异到不似真人的男子俯身摘下一只爬到他脚上的蝗虫。 寻常时节应当是青绿色的蚱蜢在蝗灾之中变成了黑斑交杂的黄褐色，丑陋而狰狞，强劲有力的虫腿遍布锯齿，狠狠蹬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那好听得不似人声的声音，娓娓继续说着：“像这般的蝗虫，若是新鲜的送来，五斤换一文钱，或是抵一斤细粮；若是晒干了送来，便是三斤一换；另有治疗头疼脑热神昏乏弊的清瘟散，家中老小皆可饮得，也是一文一换。” 声音入得耳中，一点一点汇聚在一起，先成词，再成句，庄稼汉子慢慢瞪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兄台观在下像是骗子吗？” 美男子轻笑着，日光下肌骨白皙到几近透明，仿佛随时会在光辉中消散。 这般神仙人物怎么会是骗子？！ 憨实的庄稼汉子想都没想就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也不去管火辣辣肿起的面颊，憨声道：“仙人你等着，俺们这就捉！” “俺也能捉！” “俺们也能给仙人捉蝗虫！” …… 一时周围人都爬起来围了过来。 美男子退后一步，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的河道中有着影影绰绰的帆船影子：“郡主的运粮船便在那处，堆了山一般的粮食，如今卸在此地官府衙门里，正是奉郡主之命要换给诸位乡亲，大家捉了蝗虫尽可来换。” 相似的场景沿着河道在北地一遍遍上演。 北疆受灾二十三州几乎是成扇形分布开来，济水长河横贯其中，卫青锋御下的运粮船队便是持北定王手令自济河入海口驶入，逆流而行，一路经由沿河道分布的溪州、江州、淀州、汷州、沄州，每行至一州之所，视当地及周边受灾情形，卸下万担至数十万担粮食交由当地官府。 城楼下，几根竹竿茅草简单撘出长长几排草棚，四面透风，就算收拾得齐整干净，实论起来比之略富贵些人家中的马棚都不如。 草棚下一口口巨大的铁锅中不断翻腾着水汽，无数背着箩筐扛着麻袋的灾民满面风尘蹒跚而来，到了草棚便能领得一碗粥水，不如何浓稠，却也看得到米粒。 一碗粥水下肚，精神气好上一些，立马有官府的差役上前称量。有那聚众而来蝗虫捉得多的，当场便能换得好几袋百十斤的未曾脱壳的谷物。 积年的老农小心地解开一角麻包绳头，抓出一把搓去糠皮，登时便有浑浊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流了下来。 都是上好的细粮啊！ 哪怕年景好的时候，这等精细粮食也都要粜卖出去换回银钱填补家用。苦哈哈的庄稼人，有两口粗粮掺和着野菜糠皮也能过活。 称量好的蝗虫被一筐筐地倒入旁边的大锅沸水之中，烫杀之后捞出，在后方平整出的空地上晒干，再以石臼磨盘捶碎磨成粉末，最后变成一袋袋灰白色的虫粉摞入仓衙。 活计不算轻省，费力费柴火。 官府的人手自然是不够用的，有那蝗虫捉得少的，便有差役相询愿不愿意去做工，勤快些却也能混个肚饱。 汷州刺史龚为成负手立在州府城墙的门楼之上，俯瞰着下方一派忙忙碌碌的情形，默然不语。 这样一处粗陋的赈灾收购点，只要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便能安置方圆百里数千名百姓。而这样的赈灾点正沿着河道在北地迅速铺开，‘北定王府郡主娘娘’之名也随之广为流传。 北定王在北疆中一直是守护者与战神的象征，深受当地百姓敬仰信重。对于他的女儿，百姓自然也接受良好，虽然根本就没见过面，但百姓口中的‘郡主娘娘’早已栩栩如生。 郡主娘娘必然是美若天仙的。 这一点无数见过侍者面容的百姓最是肯定。她座下的侍者可是真正的仙人模样，有不少北地游侠武修特意追逐着运粮船队只为多看侍者一眼，这侍者侍奉的娘娘本人还能有差？ ‘美若天仙’的郡主娘娘必然极善良极慈悲。 肯平白拿出百万担粮食分给北地百姓活命，谁敢说不善良不慈悲？观世音菩萨在世不过如此！ 形象无限接近于观音菩萨的‘郡主娘娘’一出世，风头登时压过北地诸多什么得了供奉就能驱走蝗虫的三眼山神、长角的龙王诸如此类的怪诞流言传说，层出不穷的山贼河匪有大半转眼之间就地消失，无数穷凶极恶的贼匪抹过脸就变成了转运蝗虫粮食的脚夫帮，干活勤勤恳恳，一脸忠厚老实的模样。 “百姓愚昧无知，吾等就任凭他们这般邀买人心？”佐官长史簿曹从事道。 旁边治中从事袖着手幽幽插言：“百姓不识天下大势，一生碌碌唯知食饱衣暖。如今饥渴无依，流离失所，好容易盼得生机自然感恩戴德。吾辈身为父母官束手在侧无有作为，又有何颜面去怪罪百姓向援手之人叩首呢？” 这处小小的门楼如今汇聚了几乎整个汷州的主事官员，只因眼下再没有什么事务能大过赈灾之事了。 一言出，城楼之上登时一片缄默。 北疆不是什么富足所在，寻常百姓家中原就没有多少存粮，先是旱灾后是蝗灾，草木尽折之下只能背井离乡。外有蛮族寇边，内有流民之中贼匪祸患不断，各种神佛妖魔人精鬼怪也随之而起，朝廷不肯发布江湖召集令，户部签发的赈灾之粮又迟迟不到，眼看饿殍盈野、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惨剧就在眼前。 寻常百姓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见识浅薄，认知单纯，极容易被煽动操控，同时又有着耿直的执拗。 他们不清楚什么叫做北定王掌军事、官府掌内政，也不知蛮族寇边北定王全副心力皆在边关，只知灾荒之下官府迟迟不见有效作为，赈灾钱粮久候不至，自己饥苦无依，流离失所。 这般境况之下，若能再耽搁个数十日，镇守北疆的北定王势必被民情愤挟裹，不说民心尽失，却也再难恢复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北定王树立下的雄厚威望。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借天灾人祸挟裹的百姓向手握军权的北定王挥刀，观棋者为楚渊帝皇，布局者为朝廷臣相，执行者为州府官员。 北地十三州的旱情疫情于庞大的楚渊帝国也不会造成毁国灭族的冲击，不过是几十万百姓惶惶而已。 执掌边关数十载，无数心腹爱将子民陨于蛮族异兽，早已与蛮族异兽成不死不休之势的北定王不会放弃边关，不过是北疆十数万将士搏命而已。 佐官长史簿曹从事忧心忡忡地道：“如此下去，只怕待旱情蝗灾一过，朝廷的问责文书便要来了。” “朝廷问责？”沉默许久的刺史龚为成终于开了口：“由何而问？何者应责？” “大人！”簿曹从事不由出言相阻。 龚为成摇了摇头，只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栏杆： “百姓何辜！将士何辜啊！” 第4章 剑之所指 “这北地民风剽悍，养出的百姓个顶个的骁勇，怎么到了官员身上就成一窝蔫鸡了？”童占海瞟了城楼一眼，抱着胳膊撞了撞身边的中年文士吕贤文，如是说道。 吕贤文摇摇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能有如此已是难得了。” 一路行来，就吕贤文所闻所见，北地尤其是受灾诸州的官员，还是担得起一句父母官之称。在朝廷赈灾钱粮迟迟不到的情况下，竭尽全力救济安抚灾民，即便不曾破家为民，却也尽职尽责。 卫青锋麾下舰队一分为二，一支载有精锐悍将并二十万担粮草并用油纸包密封的十五万斤精制军粮，随卫青锋先行一步去驰援正与蛮族交锋的北疆边关；另一支则是装载了百万担粮草，由名义上的主使童占海率兵押运护送，沿河道深入北地赈灾。 双方皆持有北定王楚渊辰的手令，前者一路畅行无阻，后者虽明面上没有当地官府横加阻拦，暗地里却多有掣肘之处。 先是溪州与江州二州刺史借以未见江湖召集令为由，强硬地扣住运粮船，要求全面接管赈灾粮食，不允许玉剑山庄之人插手赈灾事宜。再有淀、沄二州，虽态度和缓，却也委婉地表示赈灾需得以官府之名。只受灾最为严重的汷州不曾多话，刺史龚为成称病避而不见，其下属府衙差役却是分毫不曾耽搁地前来协助赈灾。 好在实际操持赈灾事宜之人对此行早有预判。 雪羽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个北定王府‘琼琛郡主’的旗号，不提赈灾，只以郡主的名头大肆收购蝗虫，绕了一个大圈给双方铺下台阶，如此方令赈灾事宜真正顺理成章地与各州官府衔接起来。 官府可以拒绝外邦之人干涉楚渊内政，却没有理由拒绝‘北定王府郡主’收购蝗虫。 就算主事之人强硬，也拗不过天灾人祸下的愤涌民情。 北疆民风确如童占海所言，极为剽悍。 需知蝗灾之中的蝗虫凶狠健硕且食量巨大，所见所及的植株无有不食，有穷凶极恶者甚至连血食都一并吞吃入腹。就是这般寻常武修见了都觉心惊的恶虫，北地稍知事的三岁小儿也敢徒手去捉，哪怕被蝗虫咬到或是被腿上锯齿划伤也不肯放手，还知道噙着泪吱哩哇啦地寻大人换吃食。 天灾之下，北地到处贼匪蜂起，攻击起富裕城镇毫不留情，甚至连某些名声不佳的官府都能冲一波。玉剑一行运粮船队也曾多番受到大大小小的攻击劫掠，直到‘郡主娘娘’的名声传开之后方安生下来。如今那推车背筐一批批运送蝗虫勤劳肯干的粗汉，十有里面至少一二个便是曾经蛮横凶狠的贼匪。 北疆百姓的诉求极简单，唯活命尔。 有安生活着的机会，百姓便是良民百姓；倘或断了生机，左不过拼个一身剐，好过守着妻儿老子娘一家饿死。 “哟，活神仙回来啦？” 见雪羽宽衣广袖地踱步而来，一身软罗轻纱，衣袂翩跹乘风欲飞的神仙模样，童占海不由打趣道。 这二三年间处得久了，彼此熟知脾性，童占海根子上就不是个雅客，在雪羽面前自然恢复了原本混不吝的滚刀肉模样。 “既担其名，如何不尽其事？”雪羽轻笑着回道，又向一旁的中年文士欠身一礼：“只是此间事务繁琐，劳吕先生操烦。” 吕贤文含笑还礼：“分内之事，公子客气了。” “赈灾事宜倒是上了正轨，只是蝗虫可不是无穷无尽的，待得这批虫潮过去，收购蝗虫的名头可就不能用了。” “此事正要与二位商议。”扮神仙扮得整个人都仙气飘飘的雪羽将二人引到歇息处，分宾主列座后，跪坐在茶桌前，摆开三个白玉浅口酒盏，轻笑道：“在下新开坛一种新酒，二位不如先坐下来尝上一尝？” 美景美色令人心赏目悦，同样的道理，美人当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是明知对方在摆弄玄虚也让人乐意配合。 童占海朝天翻了个白眼，走过来坐下，身后自然跟着折扇轻摇的吕贤文。 “因此行事发仓促，此酒尚未完全调制好口感，只得以青梅果压味，怠慢二位了。” 雪羽持一柄精致玉刃将手中青梅去皮剥核，只取最好的一部分果肉片作薄片搛入酒盏之中轻压出汁液，含笑为二人斟酒。 透过滤勺沥下的酒液仍有几分浑浊，颜色倒是特别，是挺漂亮的浅淡紫红色。 吕贤文端起酒樽嗅了嗅，便觉酒味只在寻常，见身侧童占海已经一口闷干，不由摇了摇头，也跟着低头浅尝一口。 入喉微辛，略带醇香，回味其中夹杂着一股隐隐的腥燥气息，被青梅果的酸涩中和，唇齿间留下清淡果香。 品质相较于市面上的劣酒略高出一些，却也很难让人张口夸出一句好酒。 其实只观其成色便知这坛酒不是如何精细酿制出来的。 浊酒和清酒都是以粮食为原料，以米为例，清酒需要在制作过程中反复过滤去除米糠和诸多杂质来保持酒体清亮、口感冷冽，工序繁复，酿制不易；而浊酒则工序简单，草草清洗去浮尘便可上蒸架，走的是量大便宜。 “咦？” 吕贤文犹在品鉴，一口闷干的童占海却睁大了虎目：“这是灵酒？！” 酒为百药之长，重要功能之一便是行药势。 这世间灵植不少，但真正能作为灵药为人所用者却是不多，盖因其中诸多成分非人体所能轻易克化。而能用得上的灵药之中，又有七成之多需要以酒为媒。用酒浸药，不仅能将药物的有效成分浸泡出来，使人易于吸收，而且由于酒性善行，能疏通血脉，更能催动药物的效能循环周天。 这般以酒为媒制成的灵药，往往选用的都是上等清酒，滋味极美，便被唤作了灵酒。 此时吕贤文也已察觉到的酒中奇异之处，这酒，竟有催发经脉之功效！ 吕贤文整肃面容，向雪羽拱手一礼：“恳请公子赐教。” 雪羽侧身相避，笑言不敢，欠身还礼后自袖间取出一支木盒，打开来推至二人面前。 二人俯身去看，便见木盒中盛放着一截狰狞藤蔓。 长约一尺，径宽半寸，通体呈可怖的乌紫色，遍布倒钩刺，却是北地很是常见一种异植。因被此藤蔓划伤后伤处会迅速形成大片水疱、溃烂，且疼痛难忍，哪怕伤处愈合后仍有余痛持续半年之久，恶疾恶状更胜蛇盘疮，故而被北地百姓唤作蛇割血藤。 圣魔之战后，天地间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曾经因灵气而生的天地灵物，或如灵修般消散于天地，或转而吸纳元气存活。而存活下来者一部分因灵魔相冲而失却灵性，衍化为寻常草木虫兽；一部分侥幸蒙天地恩泽，不因魔气而异化，仍保留有一定的灵性，便是世人追捧的灵植灵兽；最后一部分则是受魔气侵扰，灵性化为暴虐，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 蛇割血藤自然是货真价实的异植。 此物性恶嗜血，喜生寒凉之地，虽是草本，却是多年生，单株便可生产上万粒种子，逐血食，根、茎、叶的生长速度极快，触地即可生根，破坏力极强，除了会对过往之人造成皮肤伤害，还会对其所能攀援触及的植物进行绞杀，包括果木庄稼。北地百姓极恶之，却仍是除之不绝。 吕贤文拿起雪羽放在一边的玉刀将血藤剖开，逐丝逐缕地检视一番，颔首道：“此物虽是异种，却并未异化完全，不曾生出吞食血肉之能，想来也是因此得以保留有一定的灵药特性。” “吕先生才学渊博，一眼便窥准个中玄机。” 雪羽点头笑道：“在下先前查阅翻看北地历载编年录，此地苦寒，水汽不丰，又有异兽肆虐，幸得历任北定王百般耕耘、苦心经营方得如今境况。若想在此地寻得一二新营生，唯有另辟蹊径自旁处着手，如此多番试验，方寻到了此物。” 一边说着，雪羽一边取过盛放血藤的木盒，自木盒下方抽出一道暗格。童占海与吕贤文二人留神去看，便见其中是一片半透明的米黄色干物。 童占海拿起来捏了捏：“?鱼？” 雪羽点头道：“确是?鱼的一种，名唤彩石镜，东南海域皆常见。此物生有溶骨之能，恰好能够中和克制蛇割血藤的乌毒，并将藤筋之中的药性溶解入酒。” 童占海捏着水母干与吕贤文对视一眼。 莫看雪羽说的简单，蛇割血藤在北域遍地而生，楚渊立国上千载，历任北定王皆非平庸之辈，却无一人能将此物善加利用。这其中固然有北地难识海物的缘故，但能将这一南一北、一热一寒两种寻常可见的异物配合到一起，必然要对两地的物种药性毒性鞭辟入里，其中花费的时间物力心力难以估量。 国有权柄之争，家有长幼之别，玉剑立于江湖，亦非桃源仙境。 雪羽作为少主卫青锋的近身侍奴，这些年在其支持下从微自渐逐步接手了其麾下的诸多外务。权柄资源归拢，原本威行其中的‘老人’或被分化权柄，左右掣肘，或被隔离开来，只能在边缘游离。 此举自然为他引来诸多敌视，这些年也一直流言蜚语不断，言其出身低贱，献媚攀附，手段卑劣，佞幸惑主。 被言语鄙薄羞辱的是侍奴雪羽，剑指却是他背后的主人卫青锋。 玉剑山庄自五十年前海兽袭岛一役以来，一直在休养生息。 庄主惊鸿剑尊修为高绝，剑道造诣深不可测，却是个天生的惫懒性子。她原本并非预定的庄主候选人，只因海兽袭岛之后玉剑必须要有一尊顶级战力放到台前威慑四方，方被众方推举接任玉剑山庄庄主之位。 资源的分配从来都以权柄为导向，庄主位高而不重权势，卫氏一族随之超隐于外，诸多资源便随着权柄分润到玉剑九殿与诸多门下弟子之中。 这数十年间玉剑得以众志成城蓬勃发展便在于此处。 如今的玉剑山庄早已前颓尽去，较之海兽袭岛之前更胜一筹。但与之相应，九殿之势已成，诸殿联合甚至足以压制庄主并卫氏一族。 自少主卫青锋从仙剑秘境中归来，压制十数年的修为势如破竹的突飞猛进，她麾下的势力随之一同崛起，逐步成为玉剑之中绝不容忽视一股力量，连同卫氏一族也重新回到玉剑诸人的眼中。 九殿并其麾下云众未必便想与少主为敌，但权势与资源的纷争必然挟裹着腥风血雨。 主弱则臣强，强主则必然弱臣。 这世间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北疆天灾人祸并发的消息一出，玉剑九殿袖手在侧，其中固然是因楚渊并未签发江湖召集令的缘故，但未尝也不是因着卫青锋这些年强势崛起，诸殿意图将其心力消耗于外，避免内部争锋。 童占海与吕贤文相顾而视，童占海大嘴一咧，吕贤文亦愉悦地捋了捋颌下长须。 雪羽行事风格与其人很是相类，看似翩然洒脱，轻松写意，实则心思缜密，草灰蛇线间伏脉千里。他原就是凭靠少主宠信上位，处处以少主心随意指，此时能拿出血藤灵酒，显然心思放在北地不是一时半日之事。 换言之，卫青锋的心中之剑，指向的从来不在玉剑内部。 第5章 赤血灵酒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武修以血载气，以气御血，运转周身经脉，循环之间，气血相生，生生不息。” 吕贤文捻须道：“经脉乃修行之本，此酒有催发经脉之能，乃是提升修炼速度之利器。效能虽不及上等灵酒，却难得不损根基，不伤本源，倘或酿制成本能够压下来，北域凭此物便可免去饥馑之忧。” 单看雪羽以浊酒为媒，便知他心思亦在此处。 与聪明人谈话是愉快的，雪羽颔首称是，笑道：“诚如吕先生所言，如今百般尝试下来，这样一坛酒，于东南之地酿制，成本抛费约莫在百十文，若于北地酿制的话，成本抛费可压制在百文之间。” 蛇割血藤虽是北疆物产，但北地气候偏干偏寒，实论起来并不十分适合酿酒，加上北域贫瘠，所产的粮食用于糊口已是勉强，没有太多的余粮可用来大批量酿酒。故而北疆酿制灵酒的时间成本与粮食成本远大于玉剑，但北疆也有一项旁处无可比拟的好处，便是人力成本极低，两相叠加，反而更胜一筹。 童占海提起桌上巴掌大小的酒坛晃了晃，一坛酒还余三分之二左右，约莫还能再倒出个六七盏。 这样一坛酒可供寻常打熬筋骨的武修十日之用，左右不过是血气疲弱些所需少些，血气旺盛者所需多些。童占海扪心自问，若要他出价，十两银一坛都觉得很是实惠。 以缥缈岛为例，寻常时节一升白米细粮七八文钱，菜蔬约莫文钱见斤，菜油十文，鸡卵一文可得一个，普通细棉布百文一匹，若无需培养武修，普通百姓五口之家一日三五十文足矣。因海运昌隆，渡口劳工做熟者一日便能赚得百文，稍有一技在身者不遑多论，便是无一技之长，起早贪黑于渡口处随便摆个茶寮食铺也能混些铜板。这其中固然有缥缈岛位置特殊，乃玉剑山庄根基所在的缘故，但当世风貌由此可见一斑。寻常百姓培养一名武修需靠宗族之力，富裕人家则更显从容，若是小型宗门世族，单供养武者的血物肉食一月便不止十两银。 “此酒——”吕贤文一笑：“忘了问公子，此酒名唤为何？” “说来惭愧，此酒原本是为贺主人生辰所备，因事发突然，登船之时尚未能开坛。主人手抚酒槽道，此酒原是为北疆安宁而生，却阴差阳错需在北疆浴血之时现世，因而赐名，赤血灵酒。” “赤子之血，慰灵之酒，好名字。”吕贤文叹息。 “龚刺史欲待蝗灾过去后，以工代赈修整北地河道，此举已得七州刺史首肯。”雪羽接过那一截蛇割血藤，通身乌紫的藤蔓拈在白皙如玉的指间愈显狰狞：“此物性恶，惯会抢占水脉所在的潮润之地，且根系发达难以除尽，经岁者根系可达数十米，是挖掘河沟、援引水路必除之物。” 吕贤文接口道：“蝗虫为灾，此物为害，如今蝗虫捕捉殆尽，‘郡主娘娘’继续以粮食收购此物，襄助工赈之事，不单百姓，便是地方官员豪绅也要感恩戴德。” 雪羽笑言：“此番过后，运来的粮食大致能留下三十万担左右。” 吕贤文捻须颔首：“如此一来，此行耗费便能补回五成。” “若是军费足够，当能回补七成。”雪羽眨了眨眼。 吕贤文一愣，旋即朗笑出声：“如此的话，另外三成便留算作酒庄份子了。” “既是宜国宜民之举，自然不可抛开此地之主。”雪羽含笑又补充了一句。 “哈哈哈哈！公子妙思百转，实非吾辈所能及！”吕贤文起身拱手再行一礼：“此行前忧后患尽解，吕某佩服！” 雪羽仍是避开，还礼笑道：“分内之事，先生客气，后续事宜还需劳烦先生相佐斧正。” 两人你来我往之间，童占海已将一坛酒饮尽。 老童听不懂，但不妨碍老童才是这支舰队的主使之人。 童占海拍着胸膛慨然道：“公子尽管施为，交由阿文便是！” 雪羽眉目含笑，拱手称是。 待得事毕，童吕两人离开雪羽的房间，吕贤文摇着折扇漫步前行，等着童占海开口。老童性情粗犷，却是粗中有细，并非一味鲁莽，自方才忍到现在，想来是压了不少疑问。 果然行至无人处，童占海的大脑袋便凑了过来，直接问道：“哪里来的三十万担余粮？” 吕贤文悠悠合起折扇：“我们的粮食可够扑灭北地灾情？” 童占海点头：“受灾的一十三州具体情形已经基本摸了个遍，只要看得紧些别让蛀虫贪食了米粮，百万担粮食勉强足够。” 吕贤文颔首：“运粮船就在那里，我们算的清楚，他们自然也算的清楚。” 童占海眉头皱得紧巴巴，片刻之后，恍然大悟：“楚渊朝廷的赈灾粮食该到了！” 吕贤文点了点头：“待蝗虫潮过去，流离在外的受灾百姓便会遣返乡里，此次天灾下朝廷已失先手，若要挽回民心，便该在此时出手。雪羽公子精于术算推演，三十万担应是他多番计算过后得出的数字。” 童占海搓搓手：“三十万担粮食若能全部酿成赤血酒——” “自然不会全部用来酿酒。一斤赤血酒约莫要用到五斤粮食，另需诸多配料与人力物力，若是皆由少主出资，成本抛费太大不说，个中风险皆需自承。”吕贤文摇摇头，若有所指地笑道：“多做便容易多错。咱们这位雪羽公子，素来是宁使三分心，不出一份力，最擅牵风作机、引雨为用，不多落一分口舌，如何会去做这等使力气的买卖？再一者，北地此番接连遭受旱蝗之灾，百姓家中无半分存粮，想要恢复元气起码需三五年休养生息，这批粮食少主怕是要留给北定王爷作储备留手之用。” 童占海瞪起眼：“你们方才不是说可以弥补此行抛费？！” 吕贤文忍不住手持折扇敲了敲脑袋。果然是有对比才有差距么，以前也没觉得跟老童谈话这么累。 “酒方现世，当属何人最为重视？” “自然是北定王！”童占海斩钉截铁。 赤血灵酒有催发经脉之功效，对于未入武道以及锻体境的武修最为适合，以北疆军为例，若得长期供应，不出一年，便能将战力提升三成不止。且酿酒的原料蛇割血藤北地遍地可寻，若是运作好了，完全可以成为北疆的一项强有力的经济支撑。 四目相对，童占海坚定的目光慢慢有些游移，片刻后再次恍然大明白：“楚渊小皇帝！” 吕贤文微一颔首：“亦或是说，楚渊朝廷。” 韵灵境武修寿数超脱肉躯百年桎梏，修为越是精深，寿龄越是超凡，韵灵境大圆满者甚至可达三百寿数。 北定王楚渊辰时年一百二十岁，以武道境界论之，称一声正值壮龄并不为过，然而于楚渊帝国而言，这却是一尊经历五朝手握军权屹立不倒的皇族元老。 楚渊辰本就是嫡支皇子，其父武帝在位时赐封亲王，始镇守北疆。武帝陨落之后，其长兄文帝继位，加封胞弟为镇国北定王，身份贵不可言。长兄驾崩后，继任者先皇将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叔进一步加封一字并肩王。至先皇英年而逝，当今楚渊帝皇仓促登基，北定王已是加无可加、封无可封的地步。 如今的楚渊新帝年纪尚不到十岁，因先皇尚未立太子，急病之际方临时择了这位出身世族的三皇子临危授命，故而如今的楚渊朝堂是两宫太后临朝，国臣辅政。 这也是楚渊朝廷按捺不住对军权在握的北定王出手的原因。 有这样一尊大佛在，就算从未显露不臣之心，也似一团厚重的墨云，压得楚渊皇族与朝堂难以喘息。 倘或让赤血灵酒为其再添三分助力，哪怕不欲乘风也必要化龙了。 “此番祸乱到眼前为止，已很难再撼动北定王之根基。楚渊朝廷若不想真正将这位出身尊贵的疆场悍将逼反，必然要大加安抚。”吕贤文缓缓展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而北定王若不想在此时造反，也须得自退一步。” 赤血果酒在此时现世，正是彼此试探的最好契机。 “此番少主驰援边关、赈济灾情在先，北定王为人父、为一疆之王，必不肯在酒方之上再亏待女儿；楚渊朝廷既为安抚而来，亦不会在此时触怒北定王再与玉剑结怨。三足鼎立，正是最佳谈判时机。” “最大的可能是，酒方交由北定王主持，三方入股。如此方能彼此互成牵制。” “三方若要达成盟约，少主千里驰援之事便不可草草揭过。赈灾所费不好细算，但剩余的三十万担粮食至少当以官价交易，驰援边关的耗费亦是无可推辞，故而公子言及，若军费足够，此行耗费当可补回七成。” 听到此处，童占海双目已然炯炯放光，拳掌相击，大笑道：“至于北定王与楚渊朝廷所出的份子钱，补足三成多出来就是咱们白赚！还能再得两份人情！好一招空手套白狼啊哈哈哈哈！” 吕贤文轻摇着折扇，双目微垂掩下些许沉思。 这一番谋划，自舰队出发前，不，应该说自北疆告急的文书到达玉剑之时，甚至是更早之前便已开始，一步步推进至今，已然悄无声息完成布局，只待各方入彀。 这样的心思与手段，很难相信是出自一名出身欢场以色侍人的宠奴之手。 而类似的情形，在这三年之中，看似不经意地已上演过无数次。 第6章 月下美人 赤血果酒开启后的第七日，来自楚渊朝廷的赈灾钱粮如雪羽预计般到来。 楚渊立国上千年，广阔的疆域内爆发蝗灾的情况并不罕见，如这一次北疆这般大范围爆发的蝗灾也差不多每隔五到七年便有一次，早已制定形成一套成熟的治蝗规则。 玉剑的赈灾手段是由下而上，给最底层的北疆百姓维续一口生气，而朝廷诏令的到来，才算是北疆真正意义上的赈灾开始。 自郡太守起，州刺史、州县官直至村镇里长，治蝗的责任层层分摊，当地宗族亲自督捕，以工代赈安置流民、钱米易蝗安抚地方，另有受灾严重地区的补偿与免税等诸多手段，仿佛瞬息之间，满目的仓惶就成了井井有条的模样。 北地百姓拿着朝廷分发的安家钱米，欢天喜地地一片片拜倒在地，山呼‘圣皇万岁’。 这原本该是统治者最为期待的结局，只是中间插进来了一场唤作‘郡主娘娘’的节段，雪中送炭变成了锦上添花，整场剧目莫名就多出了几分尴尬。 看着面前犹带三分惭色的汷州刺史，吕贤文悠悠摇着折扇，温和笑道：“郡尊之意，吕某已然知晓。吾等原为襄助而来，本也不欲行喧宾夺主之事，必不会令郡尊为难。” 眼前的中年文士形容清隽，气度儒雅，颌下三缕长须更添三分长者气度，一双清净星目尽是了然体谅。 龚为成心中羞惭之意更胜，无奈各有立场，只得拱拱手道：“卫少庄主恩施北疆，吾辈蒙其恩泽却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所需，龚某定尽心竭力。” “日后且不提了，当下倒有件事劳驾郡尊帮忙。”童占海在侧开口道：“收购蝗虫本就是临时起意，朝廷能接手最好。只是咱扛着粮食千里迢迢过来，总不好再千里迢迢抗回去，郡尊您劳烦帮忙给吆喝吆喝，最好能给换成这玩应儿，价钱与蝗虫一般，多多益善。” 龚为成看着童占海拿出来的狰狞藤蔓，一时有几分无措，看向吕贤文：“蛇割血藤？吕先生这——” “郡尊不必牵忧，此物于我玉剑有用，并不为其他。待得北疆战事灾荒平等，日后说不得便要长期合作。倘或郡尊有所顾虑，无需官府出面，只需大人给玉剑行个方便即可。” 龚为成顿了顿，终是点头应下，摆摆手道：“龚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朝廷公文在前，只闻蝗虫旱灾，并未提及蛇割血藤只字片语。眼下我北疆百姓刚刚从大灾之中挣得活命，能多得一二来钱的路子是最好不过的事。” 送别汷州刺史，童占海抱着胳膊撞了撞身边的吕贤文：“这小老儿倒是有几分担当。” 吕贤文慢悠悠捻收起折扇：“楚渊朝廷走了一步臭棋啊。” 童占海挑眉：“不是咱们搅臭的？” “若瓮中酿制的是美酒，外力只会增添其醇香。” 童占海抱着胳膊大点其头：“咱们搅到的是一坑屎。” 吕贤文：“……” 谢谢，有被内涵到。 —— 汷州城的门楼下，收购蝗虫的热闹场景在虫潮过去后开始渐渐削减下来，到得朝廷全面接手赈灾事宜便基本停止。靠着几根竹竿茅草简单撘出草棚仍旧立在那里，还是四面透风，还是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锅中不断翻腾着水汽。 身量高大粗壮如同悍匪的北疆汉子组成的脚夫帮也是一如既往地来来回回，推着板车，背着箩筐，满面风尘而来，到了草棚先领一碗粥水落肚，歇过气来便把运送的血藤交由玉剑山庄之人称量换得米粮。 经过这么些时日，如今稍有见识些的百姓都已知晓，在北地万家生佛的‘郡主娘娘’便是东南海上玉剑山庄的少庄主，眼下形象无限接近观音菩萨的‘郡主娘娘’本人正在边关襄助北定王爷抵御蛮族。 至于北定王府的‘郡主娘娘’为何成了玉剑山庄的少庄主，大人物的事自然不能随意议论，只民间暗地里的传说已然不下千百个版本。 称量好的狰狞血藤被雇佣来的附近乡民搬走，稍作清洗，投入铁锅里掺入灰白色粉末的沸水之中，稍作片刻便成了软塌塌的模样。拿长柄大笊篱捞起，投入石磨之中磨成乌紫乌紫的藤浆，一锅一锅倒入一人多高的大木桶之中，再掺入三勺玉剑之人提供的黄白色粉末搅匀，晾晒在原本晾晒蝗虫的场地上，晒个二三时辰便搅上一搅，晒个三五日，乌紫乌紫的藤浆慢慢变成血红色的模样，这就算晒好。而后封桶，交由脚夫搬运到‘郡主娘娘’的巨船之上。 有好事者买通玉剑雇佣的乡民，偷偷扣下来些粉末，送到药铺请积年的老郎中品鉴。老郎中多番尝试，又是火烧水泡，又是浸毒浸药，最终得出结论：灰白色粉末为玄明粉，黄白色粉末则是经过多番精妙手段处理后的一种特殊毒物体液。玄明粉削减了毒物的咸寒之毒，保留溶消特性，在日复一日的日晒搅拌与窖藏之中缓慢消解中和蛇割血藤的火灼毒性。 至于消解中和毒性之后的紫红色藤浆，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多番检验过后便闭门谢客，任家人如何问询皆缄口不言。 十数封密信自汷州发出，一日千里的快马、日夜疾驰的骑兽，什么振翅如风的鹞鹰、迅疾如电的灵鸽，更有长于奔袭的奇人异士，如八仙过海，各显其神通。 —— 济河码头上挨挨挤挤地停驻着上数十艘体型庞大的巨舟，在月光中仿佛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这是一支原本由三百艘战舰组成庞大运粮船队，随着一批批赈灾粮食卸下，卸空的战舰完成任务转行他处，如今只留下七十二艘，盛载着留守的战力，剩余的粮草，以及不断增加的血藤原浆。 居中的旗舰甲板上，吕贤文踱步而来。 时已近午夜，皓月当空，万物披锦，济河水上水雾浅浅，银星点点，只见清幽，并无半分阴森之感。 吕贤文的视线不曾为月色停留。 他正看着不远处凭栏望月的人。 俊美到昳丽的面容一半隐在夜色之中，月下的侧脸晶莹剔透却无一丝血色，仿佛一尊极品美玉雕就的神像，清冷孤寂，淡漠无情。 吕贤文呼吸不由一滞。 “嗯~先生也来欣赏这明辉月色吗？” 雪羽觉察到动静转过头来，面上是熟悉的轻笑。 唇角微弯，眉目舒展，笔墨纤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着拉出优雅的弧度，玉鸣般的清朗声音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温柔笑意。 任吕贤文再如何努力逡巡，都寻不出一丝异样的痕迹。 冰雪消融也该留下一丝水渍，方才的仿若神只一般的月下玉人却仿佛只是吕贤文的错觉，似乎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 “吕某观的是月下之人。”吕贤文看着他道。 “在下尝闻，楼上观山，城头观雪，灯前观月，舟中观霞——” 雪羽眨眨眼：“月下观美人？” 吕贤文：“……”一时竟无言以对。 雪羽轻笑：“看来在先生眼中，在下算不得美人了~” “若以容色为度，仅吕某平生所见，尚无出公子之右者。”吕贤文看他：“但若只是论以形貌，未免太过看低公子了。” 雪羽失笑：“先生盛赞，倒令在下惭颜不敢当。” 吕贤文摇了摇头，转而道：“近日里汷州出现了多路人马，各地也出现了收购蛇割血藤的势力。” 雪羽点了点头：“如此，咱们也该离开了。” 赈灾一行到此已经可以算是临近落幕，玉剑与北定王揽足了名声，又将赤血灵酒的消息在最适宜的关口放出，接下来只要押运剩余的粮草与满舱的原浆与少主会合，这一盘棋局便尽数送入少主卫青锋手中。 月色下天高水阔，出口的话语似乎也能随风散入夜，不留痕迹。 吕贤文看着波光粼粼的无边长河水。 他避开童占海寻了这个时间来见雪羽，话到嘴边，最终只问出一句：“在公子心中，少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然是，雪羽的主人。” 四目相对，雪羽忽而笑问道：“在吕先生眼中，主人又是一名什么样的人呢？” 对于这个问题，吕贤文胸中有无数的回答。 他与童占海原是海上一支不大不小的船帮，在各大势力倾轧之中艰难讨生活。因偶遇卫青锋剿匪，时机恰当立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得以入得卫青锋眼中，投身其麾下，从而发展壮大至今。 二人追随卫青锋已有十数年，几乎可以算得上玉剑之外卫青锋最初的班底之一，对她自然所知甚深。 吕贤文如实说出了在他眼中最为中肯的形容词：“王者。” 夫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这是对卫青锋秉性特征最恰当的注脚。 这一次的北疆之行曝露出了很多东西。 庞大的船队，强悍的兵将，不过半月便集齐百万担粮草，有条不紊的排棋布阵逐步推进，伏脉千里的赤血酒方。 而这些，仅仅只是吕贤文能看得到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卫青锋已经掌控了几可倾覆一国的权能，翻掌可为云，覆手可为雨。 雄心与权能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少主卫青锋有王者之心，亦有王者之能。这是童占海与吕贤文等人心甘情愿追随的原因。 此乃英主，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稳步前行，必然能在这世间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眼前这个姿容殊绝的美男子，却令这个过程加速到了令吕贤文为之心惊的程度。 雪羽头脑太过聪明。 他的聪明并非单单体现在过目不忘、反应敏捷，而是总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准确切中最本质的核心。 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 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 这种能力令他几乎任何事物都能快速上手，在极短的时间里窥破乃至掌握其中关窍。而这关窍，往往是旁人需要浸淫其中十余年乃至数十年方能悟出的东西。 来的轻易，便不会珍惜。 旁人的视若珍宝、约定俗成，被他轻而易举打破，提取所需，献与其主。 他的出现，补齐了少主卫青锋心机谋算的短板，但此人并不具备与其能力等同水准的德行。他出身卑贱，被少主卫青锋简拔于泥淖，是独属于少主卫青锋的最忠诚的一条狗，不分善恶，不辨对错，只想其主之所想，行其主之所行。 雪羽轻笑：“王者，令人心折的词汇~王者之下，有贤臣相佐，自然也有佞臣相欢，不是吗？” 吕贤文默然。 与聪明人谈话也有不好。 你未开口，他已明了。无从开口，亦无可劝告。 佐正上行是贤者的责任；而佞者，唯侍奉主上尔。 第7章 惊鸿一剑 上 以碎石城为核心，东、西罗城做前锋后卫，南、北翼城为南北侧翼，海丰城控扼北海，威远城临其前哨，并上蜿蜒于群山丘峦的长城，如大鹏雄健有力的翅膀，环护着雄关背后的北疆腹地。 长城、雄关、高山、大海，在这里连结为一体，城因山海而险，海山因城而雄。 只是，固国不以山溪之险，而在于人。 卫青锋立在马背之上，注视地平线上翻腾而起逐渐逼近的烟尘，一双清目冷冽而肃杀。 “来了，”秦晔狞声道：“果然是中型兽潮！” 随着他手臂举起，身后战鼓如闷雷般响起，万千将士手中兵戈顿地，口中暴喝：“风！风！风！” 嘶吼声中血气奔涌，胆气震荡，随着狂风席卷的沙石与不远处低沉的兽鸣声交织在一起。 轰鸣声中，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兽潮的身影。成千上万在魔气侵染中狰狞了兽型的豺狼虎豹赤红着眼奔腾，腾起的脏雾与腥臭结成浓墨不化的乌云，如巨潮的压城而来。 秦晔不由呼吸一滞。 强大的压力—— 不是来自于远方的兽潮，而是来自身边之人。 卫青锋右手握住剑柄，周身杀气在沸腾，暴涨的气势与周遭的战鼓、狂风、兵阵乃至兽潮交相呼应，形成一方气机奇异的领域，摄入其中者，无一不被杀机所迫。 仿若沸腾的油锅滴入一滴水，无尽杀意骤然暴起，卫青锋手臂一振，一道锐利的光芒乍然而现，矫健的身影仿若一只雄鹰掠身而起，直扑兽潮！ “杀！” 战旗随着秦晔的手臂断然挥下，上万名兵将组成锤炼百千次的配合阵型，悍不畏死发起冲锋。 灰黑色洪流与奔涌而来的兽潮短暂相接一瞬，转眼间便交织在一起，号角长声响彻大地，直通云霄。 这是一场纯粹的武力争雄！ 短兵相接之间，拳拳到肉，刀刀见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没有一人后退，后退便意味着死亡。 个人的智慧与机变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展现的机会，每个人都赤红着眼，满心满腑唯有一个字：杀！ 漫天的沙尘血雾笼罩着整个战场，战场之中又有一处极其特殊的战场，一处不允他人涉足的领域。 三尺长剑握在卫青锋手中，不似长枪一般出则雷霆万钧，而是仿若银蛇般轻盈而灵动，转瞬之间突刺而至，剑尖化为点点森寒星芒，落在对手身上绽出猩红剑花！ ‘呜——’隐于众兽之中的赤目巨猿发出愤怒的啼叫声，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不相称的灵活动作迅疾扑向卫青锋，锋锐的爪尖与剑身极速碰撞相击，转眼便是百十招过！ “少庄主！” “退开。”卫青锋长剑一荡，磅礴剑气逼面而来，众兵将不得不退出一片空地。 “退开！”赶到的秦晔长声喝令：“诸将听令，分列盯准猿猴类异兽，一旦发现首领级实力，立即围剿斩杀！” 眼前境况容不得他迟疑。 被卫青锋以剑气圈住的巨猿是这一场兽潮的首领异兽。 在中型兽潮的首领异兽面前，唯有韵灵境高手勉强有一战之力，寻常武修触之非死即伤。 更为难缠的是，中型兽潮之中除了异兽首领，定然还存在二到五只唯有韵灵境武修方能克制的小型兽潮首领级异兽，要知道碎石城边防军连同秦晔在内也不过只有七名韵灵境高手！ 秦晔一边分部调兵，一边在卫青锋与巨猿的战圈之外掠阵，警戒着其他异兽的突袭。 猿猴类异兽是异兽之中最为狡诈残虐的一种，拥有不逊色于七八岁孩童的智慧，却毫无应当与智慧一同具备的人性。同时这一类种族极为排外，视其他异兽为异类，猿猴类异兽为首驱使的兽潮之中，下位首领级异兽也定然是猿猴一族。 战圈之中，争锋正烈。 巨猿一跃倏地拉近与卫青锋的距离，乌黑锋锐的爪尖直逼其咽喉，只是对方速度更快，剑柄横于身前，抵住利爪同时长剑信手急挽，干脆利落应变连招，招招进攻，招招防备，硬生生地把逼至命门的攻击一寸寸逼了回去。 长剑在卫青锋手中灵动至极，相较其身形显得厚重赘余的剑身在她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直面首领级异兽的摄迫杀机，持剑变招看不到半分压力，每一剑皆精准无虞，每一剑皆锋利如初。 秦晔在侧看得目眩神迷，心神眼神紧紧追随着寒光凛冽的一剑又一剑，几乎要沉浸到那片凛冽的杀机之中。 直至一丝寒芒掠过眼前，刹那间替他削断袭面而来的蛮族暗箭——秦晔骤然回神，一时间羞愧满胸，不敢再有半分分神。也是他修为突破在即，穴窍壁障不稳，方极容易被更高层面的战斗气机所牵引。 旁出一剑相助秦晔的卫青锋心下也有了决断。 经几番交手试探，卫青锋心知这只爪牙锋利皮毛坚韧的巨猿短时间内无法诛杀，试探过后必然是更进一步的搏杀，她与巨猿的战圈深入战场内围，扩大争锋势必会牵连周围，便开始着意引导战圈向蛮族后方逼去。 “少庄主！”秦晔急喝出声。 “汝为主将。”战圈之中的卫青锋犹有余力压音成线，精准地将声音送入秦晔耳中。 这位尚算得上俊杰人物的碎石城主将，在卫青锋看来火候远远不足。除了武道修为与一腔热血能入眼，无论心性、城府、手段，还是布局、谋略、眼光，这位定远将军都太过稚嫩了些。 秦晔能镇守碎石城，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其楚渊权贵的出身，即楚渊朝廷与北定王权衡之后的结果。 这也是北定王传信卫青锋驰援此地的缘由所在，卫青锋籍此亦窥见到了北定王于楚渊帝国备受掣肘的处境。 长剑与利爪再一次展开交锋。 长剑占尽先机，利爪之上却开始有黑雾蔓延，每每剑爪交接撞击，长剑之上皆留下黑色斑痕，虽转瞬便被卫青锋的内力逼退，却无疑产生了额外的消耗，久而久之未必不会造成长剑损伤，更有甚者，那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黑雾很可能伤及持剑之人。 卫青锋连接数次毒爪攻击后退后数步，挽剑将直冲面门的黑雾打散。而后折身而上，手中长剑比快更快，剑光烁烁，气劲带动剑身，剑身带动剑风，剑风带动黑雾。 黑雾像是贴在长剑之上，又像是被长剑席卷带走，随着长剑横劈，剑风挟裹的黑雾挥到了战圈四周的蛮族与异兽身上。蛮族显然知晓厉害，连连退开，异兽蛮鲁依旧横冲直撞，便有数只吸入黑雾后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黑雾有毒！”周遭有眼尖的边军惊骇出声。 卫青锋神色更冷，骤然向前躬身，足下猛地一蹬，剑锋翻转之间，森寒剑光迸射而出，化为剑网将巨猿困在其中。 剑光交织间，矫健的身影穿梭而过，横出一脚猛击巨猿侧腰，竟直直地把重达数百斤的庞大身躯横踢了出去！ 瞬息之间，长剑变招，重剑出击，横扫巨猿腰部着力点，抓住其将落未落、气力未接之际，再次将之横扫出去！ 卫青锋揉身而上，长剑未停，追击与连击融会贯通，一整套连击剑招如行云流水, 刺、挑、击、扫，全然不见丝毫破绽弱点，银星般的剑尖迅疾若闪电，变化莫测，能看到的便是庞大的巨猴被不断地一次次击飞，连爪子地都来不及伸出地被压着暴打，一时之间竟是在重剑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艹他娘的！真爷们啊！” 不远处目击这一幕的副将惊叹地出声感慨，身侧一名玉剑重骑挥枪刺中一名偷袭的蛮族，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 “呃——我是说、真、真娘们啊——” 玉剑重骑横枪擦着他的头顶扫走一只蝙蝠模样的飞行异兽，挟裹的枪风险些扫掉他的头盔，副将惊骇之中捂住头盔，讪讪地闭上了嘴。 好吧，眼前这名骁勇重骑也是一个‘娘们’。 第8章 惊鸿一剑 下 如今已是兽潮袭击碎石城的第三日，争锋依旧急促而惨烈。 浑身都被弩箭扎满的蛮兽被战场蓬勃的血气冲击，似乎感受不到痛楚，犹自张着血盆大口边军战队扑过来，虽然是强弩之末，这股悍不畏死的做法依然让人胆寒。 秦晔一枪挑断蛮兽咽喉，枪身随着迸射的血箭在掌中翻转，枪尾狠狠敲击在蛮兽脖颈，蛮兽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痉挛地抽搐着再无生息。 蛮兽身下，是一层又一层足以没过脚踝的猩红色肉泥。 其中有边军，有异兽，有蛮族，所有倒下的尸身，在万千战马与异兽足下零落成泥。 “将军！蛮兽攻击越来越凶猛了！”带兵而来的偏将杀至秦晔身边回报道。 “蛮族呢？”秦晔抹了把脸，血痕斑斓的面上几乎无处可以看出皮肤的原色。 “蛮族也在攻击，不如蛮兽激进。”一旁一名玉剑重骑回答道。 “盯紧蛮族，一旦见其退势立即动用伏兵！”秦晔吩咐道。 偏将领命而去。 “秦将军，换防。”玉剑重骑挑飞一只狼形异兽，旋即反手一枪穿透躲在异兽身后的蛮族。 这名重骑是卫青锋的副手，名唤卫青钰，也是一名韵灵三重境的高手，足以在秦晔修整期间作为掠阵者警惕首领级异兽的偷袭。 秦晔也不矫情，长枪收回，随手拔出腰间长剑斩断一名偷袭者的胳膊，调转马头率军自侧方杀出，身后的战场被玉剑重骑与偏将带领的军队填充取代。 战马游曳在战场外围，秦晔接过部下递过来的皮囊，拧开旋口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秦晔知晓这是长时间抓握重兵器后用力过度的表现，却仍是控制不住地生起一股源自心底的怒气，那是对自己无能的不甘与愤怒。 这是秦晔第一次直面中型兽潮。 战场的惨烈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三天三夜，庞大的战场仿若绞肉机一般无穷无尽地绞杀着前赴后继的边军将士的生命，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两天前，一只利爪强悍的首领级猿猴在他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的间隙，偷袭了身侧保护他的近卫。 那名身躯如钢铁一般的硬汉，自幼护佑在他身边，与他亲如手足，就那样被狠狠撕下了一条胳膊，猩红灼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身上，也烫在了他的心上。 一天前，一名玉剑重骑用身体替他挡下了一记蛮族的偷袭长枪，倒下的身躯来不及抢回，被践踏在异兽足下的血泥之中。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形容俏丽的女子，行走在军伍之间总能引得无数北疆将士眼珠子掉一地，平素冷冰冰的不苟言笑，被一干兵痞奉为高不可攀的心中女神。 秦晔仰头将混合着汤药肉汁的米糊大口大口灌进喉咙，目光紧紧盯着被密集交织的蛮兽与边军遮住的战场后方。 在战场的后方腹地，卫青锋仍在与那只巨猿激烈交战。 此时的碎石城中只有她一名韵灵五重境高手，三天三夜，无人换防的卫青锋不曾后退一步。 若非她挡住了最为危险的异兽，并将那只异兽首领困在剑威之下、隔离在战场之外，这场战争将更为惨烈。 ‘汝为主将。’卫青锋的声音犹在耳畔。 秦晔的眼底一片肃杀。 不能急，不能气，不能乱。 蛮族不是铁打的，这般仿若绞肉机一般的惨烈战场对双方同样残酷。 蛮族北下劫掠为的是获取抵御寒冬的粮草，旱情蝗灾肆虐北疆的同时，也不曾放过北域蛮族。北疆久不能克，族群伤亡惨重，这些兽性多过理性的族群便会转而攻击身边更弱的部族来保证自身所需。 退却或许就在这一二日间，但撤军之前，蛮族必然会驱使兽潮反扑。 作为主将，他需在蛮族退却之时尽最大可能给出重创，狠狠地、血淋淋地、连皮带肉地撕对方一口。 他需调动兵力最大程度地减少兽潮反扑带给边军的损伤，尤其是深入蛮族与异兽内部的前线兵将，生与死就在一瞬之间。 秦晔咽下最后一口汤汁，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一双剑目精光湛湛。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一队队军伍自战阵中撤出，又有一列列自旁侧插入，仿若缓缓绞动的齿轮，按部就班地完成替换。 秦晔亲率一支战队自斜后方插入，一步步深入，绕过卫青锋与异兽首领猿猴的战圈，占据不远的一处地形高处。 卫青锋远远瞥见，剑眉微挑，剑锋逼迫巨猿向旁侧深入，逐渐与高低形成夹角之势。 正在此时，忽闻长长的号角声突然自城池方向响起。 秦晔心头一震，眺目望去，远远看见烟尘四起，挟裹的黑色洪流仿佛乌云般倾轧而来。 前方军阵之中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吼叫：“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秦晔已然看清高高悬起的战旗，上面是铁钩银划笔墨淋漓的一个大字‘北’，眼眶不由得一热。 那是北定王楚渊辰的将旗！ 这位战功赫赫的一字并肩王从不用自己的名号为将旗，而是用‘北’字。 北，是北疆的北，亦是北定的北。 秦晔举枪长喝：“大帅已至，杀！” “大帅已至！杀！杀！杀！” 高高扬起的北定王将旗仿佛一剂从天而降的强心剂，数万兵士骤然爆发出无穷气势，威喝冲杀，锐不可当！ 玉剑诸骑置身战阵之中，皆不由热血沸腾，只觉心神似是被一种悍不畏死的英勇豪气所撼，忍不住要酣畅淋漓地猛力厮杀一场！ 便在这万千威喝声中，卫青锋回剑拧身，身形高高跃起，横剑再出—— 该如何去形容一道剑？ 亲眼目睹这一剑的诸多北疆兵将，在此时脑海中闪过无数词汇，却无一能及得上眼前万分之一的绚烂。 卫青锋挥出的只有一剑。 气如长虹，灿若银龙。 剑光坠落，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仿若漫天流星，纵横瑰丽，璀璨夺目。 锋锐之下，无物可当。 漫天银辉之下，众人心神皆为那一剑的光华所摄，竟无人去留意在星光之中爆开的一蓬血雾与其伴随的猿声哀嚎。 “这是？！” 北定王楚渊辰身侧一名银甲英将目露惊艳，不由出声相询。 “惊鸿一剑。” 北定王手握缰绳，手中长枪信手挥杀，目光却紧紧追逐着前方那一道飘身落下的矫健英姿，素来冷硬的眉宇间露出一抹令人惊异的柔和，缓缓言道：“玉剑山庄惊鸿剑尊所创之不世剑招，惊鸿一剑。” 矫健英姿如流星疾坠，狠狠砸在巨猿庞大的身躯之上，单膝锤锁巨猿后颈，手中三尺长剑已然洞穿巨猿风府！ 巨猿哀嚎着向前横冲直撞，狂奔出十数步，终力竭倒地。 通身浴血的剑修以长剑为杖，立在倒下的兽驱之上。 脊背挺直，如一柄锋锐长剑，触之便伤，凛然不可犯。 强悍，威严，锋锐无匹。 众兽畏惧其凛冽锋芒，百米之间竟无物涉足。 北定王一马当先，长枪荡开，所至之处血雾连连爆开，战场中肆虐嚣张的首领级异兽在其长枪之下甚至走不出三个回合，转眼便将胶着的战场生生撕开一条血路。一时之间，士气大盛，兵将执戈，悍不畏死地追随主将肆意冲杀。 异兽不生灵智，唯知贪婪嗜血，被战场血气所激，疯狂而不知畏惧，驱使异兽的蛮族却是奸猾狡诈非常。 眼见北定王将旗升起，兽潮首领巨猿殒命，北疆军势不可挡，蛮族首领心知此战再难讨到好处，登时便有数道声音奇诡的呼啸声响起，混杂在异兽群中的蛮族之人迅速集结成十数支大小不一的队伍，纠集着疾行类异兽分别向战场后方遁去。 秦晔早有所防，分兵布阵于峡口。无奈蛮族异兽来时迅猛，退时亦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惮于同伴牺牲，甚至会亲自动手袭击同伍者为追击的北疆军制造阻挡。 如此追击纠缠半个时辰，终究有数支蛮族残军得以逃脱，这场历时三夜四天的鏖战也随之进入尾声。 北定王纵马执缰来到倒地的巨猿身前，看向执剑而立的剑修：“如何？” 剑修身着一身锁子轻甲，身材高挑，脊背挺直，掀开的面甲下五官英挺，剑眉清目，论容貌只在中人姿，但眉宇之间自生一种极为凛冽的气息，令人观之只觉此人气度不凡。 “尚余三剑之力。” “胡闹！”北定王严声斥责：“战场瞬息万变——” “时机稍纵即逝。”卫青锋轻声一笑：“如此难得的历练机遇，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北定王身侧诸人从未料想过能见到眼前的情景。 竟有人胆敢在北定王发怒之时出言打断，甚至不以为意地语带戏谑。 随军而来的楚渊玮小心地窥着北定王的脸色，惊异地发现一向威严凛然的父王虽然面容冷肃，一双深邃星目却是明晃晃地泄露着笑意。 “还不赶紧下来！” 语气仍是嗔怒，只是说话之间，北定王已翻身换马，将自己的坐骑让与了纵身跃下的女剑修。 第9章 男宠不易当 随着战场上最后一只异兽倒下，这场短暂而惨烈的战役终于告一段落。 碎石城前狂风依旧，挟裹的厚重的血腥气息，经历过鏖战的边军撤离，辅兵与民夫穿梭行走在空旷的战场之中，时不时翻检出一具尸身小心安置到身侧的板车上，也时不时猛地刺出手中长矛，将侥幸得以苟延残喘的异兽蛮族断去生机。 北定王派人来寻时，卫青锋正在巡视麾下兵卫。 玄戈卫此行共三千人，经百日征战折损过三成，有战场陨落者，有伤重不治者，亦有重伤致残无法再归军伍者，这其中新人占了七成有余。 折损令人痛心，却是强军必经之路。 另有三成多多少少带轻伤，北定军中随行的医者正在极力救治。 目光掠过军医身侧的医药箱囊，卫青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玄戈卫是卫青锋亲卫，一应供应从无短缺，尤其是雪羽接手外务以来，玄戈卫与参水卫的军备在整个玉剑山庄首屈一指。哪怕是如熊胆护心丹、生血续骨散这等上品伤药，每列队正手中皆有备用。 而眼前的军医出自北定王麾下亲军，药箱之中纱布绷带倒还干净，针锥刀镊也都齐全，只盛放成药的瓶罐寥寥无几，且皆是平常可见之物。 卫青锋心有所思，见北定王的亲卫前来暂且按下，随其前往驻地帅帐。 北定王正在帐中，见面先将卫青锋唤至身边，细细检视过一番，放下心来，方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帅帐中的其他人，将诸将与卫青锋一一引荐介绍。 “这是此次率军前来驰援北疆的威远将军。” 北定王所指的银甲英将已卸下头盔面甲，露出一张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容，向卫青锋抱拳一礼，道：“司徒泽延，见过卫少庄主。” 卫青锋颔首见过。 玉剑负责赈灾的一行人可以打着‘郡主娘娘’的旗号行事，但亲率精卫前来驰援的卫青锋，只能是玉剑山庄少主，江湖一品宗门的承继者，于在场众人中只屈居楚渊一字并肩王之下。 军伍中人看重实力，有江湖名望在前，方才惊鸿一剑在后，诸将对眼前这位身世微妙的女剑修生不出任何小觑非议，皆是恭敬行礼。 卫青锋一一见过，视线落在了北定王身侧的英挺青年身上。 北定王顿了顿，方道：“这是我膝下次子，楚渊玮。” 楚渊玮看向卫青锋的眼神倒还清澈明正，也是抱拳执军礼：“见过少庄主。” 卫青锋颔首道：“你与父亲很是相像。” 楚渊玮双目一亮，忍不住偷眼看了身侧的父王一眼。 北定王眉间微缓，却并未多加关注身侧的次子，而是看向卫青锋道：“累你在此鏖战百日，如今异兽首领伏诛，短期内不会再形成新的中型兽潮，此地交由换防驻将，你随我回王府修整一段时日。” 卫青锋余光拂见北定王指间缓缓捏住的扳指，微微顿了顿，点头应下：“好。” 北定王指间一按一松，周身气势亦随之舒展开来。 北定王长年驻守北疆，每一处边城皆建有王府别院，碎石城亦是如此。而熟悉北定王的人皆知晓，每一处的王府主院别院，北定王都会命人空出位置最好的一处院子，亲自设计搭建，着人日日洒扫，唤作流霞苑。 如今，这处长年旷置的庭院第一次迎来了主人。 卫青锋接连百日一直在碎石城军营驻守，历经大大小小的兽潮与蛮族袭击十数次，麾下的三千精卫折损近百人，不免兵困马乏。如今得以修整，不免先通身沐浴，而后换了身舒适常服，方移步花厅落座饮茶。 王府管事等候已久，终于见到机会，便领着流霞苑上下一干服侍之人上前拜见。 卫青锋正与近卫谈话，闻言抬眼去看，不由微微一挑眉。 眼前一行共二十五人，除却为首的管事，分男女两列。女子有年长有年青，皆是利落干净的形容打扮。男子则都是青年男子，身量轩挺，面容白净，一眼望去，单论相貌均在上乘之属。 “本座无需近身服侍，留一二人听用，余者管事自行安排便可。” “是。”王府管事躬身领命，抬头笑道：“雨竹擅茶点，池柏通文墨，不如便留此二人如何？” 唤雨竹者是名妙龄女子，娴雅沉静；唤池柏者则是名弱冠青年，文质彬彬。 卫青锋看向站出来行礼的二人，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可。” 管事又小心问过卫青锋习惯偏好，迅速安排下一应负责洒扫庭除茶饮餐食之人，便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开，只留方才点出的雨竹与青柏二人在前侍候。 卫青锋斜坐轩窗前继续听近卫汇报诸事，清目微阖，单手撑额，手指按在太阳穴处，面上带着几分倦怠之意，忽而问道：“雪羽一行如何？” 近卫闻言下意识地扫了眼近前侍候的两人，见卫青锋并不在意方继续道：“日前接公子传信，言及赈灾事宜已毕，童主使率运粮船队离开济水长河驶入东海，准备自渭河水道前来碎石城。雪羽公子则是另领一支轻骑自汷州出发，约莫数日便可抵达碎石城。” 卫青锋揉捏着眉心，闻言轻哂：“时候掐得不错。” “如此一来，少主也可少费些心力。” 卫青锋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待近卫将兽潮袭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逐一汇报结束，令其退下，而后独坐思索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自多年前开始，她便一直在暗中剔除自己亲卫之中的旁属势力，虽小有成效，却进展缓慢。盖因九殿势力已成，卫氏一族亦杂糅其中，各方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便动全身。 这一境况，自雪羽接手她麾下事务以来大大改善。 雪羽的用人之道极简单，只凭功过论是非。 能者上，庸者迁，劣者下。 他出身卑微，身家性命皆在卫青锋一念之间。这本是劣处，但他籍此摒除一干牵绊，一视同仁，行堂皇正道，反而不生矛盾祸患。且雪羽头脑机敏，行事一步三思，手段缜密圆融，除了出身遭人诟病，再挑不出其他错漏，令旁人无可置喙。 借他之手，卫青锋的亲卫中旁杂势力尽数剔除，皆调换成心腹可信之人。 这些被提入亲卫之人，或是她钦点，或是旁人举荐，或是立下功劳，出身各异，来历不同，卫青锋可以肯定，这些人与雪羽毫无关联。 而如今细细思来，这看似光明正大的手段，其实在无形之中藏着一条悄无声息的暗谕。 能者居上，本身便是对出身的最大削弱。 譬如方才的近卫，其出身名门，秉性清正，对雪羽出身与上位手段不喜，却对其处理事务的能力手段毫无质疑。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断了卫青锋的思绪，卫青锋抬眼看过去，便见那名唤池柏的文质青年手端茶盘矮身跪在身前：“小人唐突，望少庄主恕罪。” 卫青锋视线划过眼前人，在其面上略顿了顿，微一颔首：“无事，起来吧。” 池柏小心抬头觑向卫青锋的面色，轻声道：“小人观少庄主似乎面有倦色，小人略通岐黄之术，知晓些推拿手段，倘或少庄主不嫌，可否让小人服侍一二，若能稍稍消解些疲乏，便是小人的荣幸了。” 卫青锋垂目，目光落在池柏身上。 池柏握着茶盘的指尖微微发白，耳鬓不由自主地渗出涔涔汗渍，一双形如柳叶的明亮星眸直直望着卫青锋。 平心而论，池柏着实称得上是一名钟灵毓秀的美男子。通身透着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论相貌与关棠溪只在伯仲之间，论气度更胜林泽漆三分。 卫青锋手指点了点额角。 不知是不是分隔太久，今日似乎格外容易令她联想到雪羽那个家伙。 相似的情景，当年的雪羽是纤细昳丽的少年模样，只有十三岁，实论起来，手段方式并未比眼前人高出多少。 只是，有些事物终究是不同的。 那时的雪羽，一双眼睛中藏着恐惧与绝望，而眼前这双眼睛，则是压抑着仇恨与野心。 “你要的东西，本座不会给。” 手中轻叩着茶盏，卫青锋难得心底生出一瞬间的柔软，看着眼前人，难得耐心地告诫了一句：“你之所求与你之决意南辕北辙，与其无谓折损，不如及时抽身。” 池柏面色微白，只一双水墨画般的明眸仍不肯退却，强自开口道：“可是小人蒲柳之姿入不得贵客之眼？” 缥缈而生的一丝柔意转瞬即散，言已尽，茶亦失味。 卫青锋放下手中茶盏，随意地点了点头：“你既来此处，想来也曾听闻，本座身边有一爱奴，生的芝兰玉树，风姿少有人能及。” 话至此，哪怕池柏此行之前早有无数决断，然而到了此时此地此景此况，仍是耐不得屈辱，勉强收拾了茶水点盘便落荒而去。 第10章 楚渊旧事 碎石城北定王府今夜行宴。 因身处边城且战事未毕，只开了场小宴，一为朝廷援将威远将军司徒泽延接风，二为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洗尘。列席者皆为碎石城主事与北定军主将，不图酒酣宴美，只为彼此熟识。 宴毕，北定王楚渊辰亲送卫青锋回流霞苑，移步至花厅，二人近卫远远守护在侧，留父女二人从容叙话。 看着与自己并肩而立的清丽英武女剑修，楚渊辰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眉目舒展：“再有个十年半载，愚父不及也。” 卫青锋抬眼看他，清目肃然：“不论进便论退，父亲，你武道之心动摇了。” 楚渊辰顿了顿，终是微微叹了口气：“若能换得海河晏清，退一步也无妨。” “既如此，为何叹气？” 楚渊辰身处高位多年，众人在他面前讲话无不再三斟酌方得出口，少有这般直白之语，一时被噎得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摇头失笑：“你呀——” 二人并肩在园中漫步。 时值秋风起，天高气清，楚渊辰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沉默片刻，开口道：“当年，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议婚的地步，忽而太子遇刺，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楚渊辰为先武帝继后所出，有位一母胞兄，便是早已逝去的先文帝。 先武帝元后早逝，留有一子，深得武帝喜爱信重，幼年便被立为太子。武帝为稳固太子之位，在迎娶继后的同年，自后宫出身尊贵的妃嫔之中拔擢册封了贵淑贤德四妃与继后分庭抗礼。 继后在日复一日的后宫倾轧之中耗尽心力病逝。文帝早慧，自幼便知韬光养晦，并悉心教导胞弟楚渊辰专攻武道，且早早谋划布局，在其楚渊辰成人之际促成了他与玉剑山庄的剑道天才惊鸿仙子的婚约。 如无意外，这双继后所出之子应当能安稳度过皇权交接，长者作个辅臣贤王留守皇城，后者做个闲散王爷逍遥江湖。 谁知风云突变，太子遇刺，伤重垂危，太医院用尽了手段仍未能挽回，武帝暴怒，喋血朝堂，杀得皇城人头滚滚。 “究竟是谁主导了太子刺杀事件已无证可考。那一场动乱有六名皇子并四十七家侯爵之上的豪门世族牵涉其中，总计填进三万余条性命。动乱过后，楚渊朝廷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权柄尽归一人之手。皇兄也被立为太子。” 提及此处，楚渊辰胸口一恸，闭了闭眼，方道：“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武帝晚年性情暴虐，饶是文帝心思缜密行事恭谨，居于太子之位仍是如履薄冰，目睹一切的楚渊辰选择了奔赴北疆握起权柄。 北疆最不缺的就是战事，护国卫土征战蛮族，一场又一场的征战为楚渊辰积下累累功勋，于军中威望日盛，随之而来的便是北疆军备供应背后的盘根错节。 楚渊辰并未多做无谓的迟疑犹豫。 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惊鸿仙子在一场重大战事结束之后悄然离去，楚渊辰迎娶了出身帝国高门世族的侧妃进门。 之后的数十年间，武帝驾崩，文帝继位，文帝殡天，先皇继位，先皇崩陨，幼帝继位。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权力更迭，北定王府的二侧四庶六妾妃逐一补齐，只留有正妃之位久久空悬。 “皇兄登基稳固了朝堂之后，我去寻你母亲，”楚渊辰抚了抚卫青锋的发顶，笑了笑道：“而后便有了你。” 这是惊鸿剑尊留给他的最后一次包容。 在此之前，惊鸿剑尊已然破开情障，修为破入韵灵九重境。 青山依旧，掠影飞鸿，徒留一人不堪回首明月中。 卫青锋心下微叹，面上不显，只继续安静地陪着楚渊辰。 她的母亲，惊鸿剑尊，是一位真正的天之骄子。 尊贵的出身，出众的天分，聪颖的头脑，过人的美貌，在她身上无一或缺。十六岁修为便突破韵灵境，放眼整个江湖也是首屈一指，剑道造诣更是在同辈之人中一骑绝尘。 其人如剑，其剑如人。 惊鸿剑尊的心性与境界，注定了情爱二字只是她漫长生命之中的一段经历、心性历练中的一段体悟。换而言之，这一段缘分，起于惊鸿剑尊的俯就包容，终于她的抽身离去。 情意缠绵的是两人，被困中的却只有一个。 楚渊辰自无边思绪中回神，看向身侧淡然望月的卫青锋，难得生出一丝窘然，摇了摇头笑道：“又拖着你听这些陈年旧事。” “郁结在心，自当说出来方能消解。” 楚渊辰轻笑：“你呀，看着性格脾气与你母亲大相迥异，实则心性像了十成十。” 卫青锋亦笑，忽而想到了什么，叩腕自储物镯中取出一坛酒递与他。 楚渊辰接过，看了看手中巴掌大小的玉质酒坛。 坛身取自一整块甜白玉，坛壁精雕细琢云海祥纹，坛封用的上品蜜蜡，华贵典雅，处处精致。抬手拍去蜡封，甘冽酒香骤然迸发，甘醇之意竟令人未饮便有熏然之感。 “咦？”楚渊辰露出讶异之色。 这酒坛做得太过精致，落在楚渊辰眼中不免有些华而不实之感，不曾想其中的酒液竟有这般甘醇之力，一时不由起了兴头，提壶便饮下一口。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热意直冲丹田，刹那间奔涌周身，内力不运自转，周身经脉蓬勃鼓荡，连眼前似乎都蒙上一层血雾，而后余甘醇香随之而至，仿若春风化雨拂去灼烈，只留融融暖意，唇齿间微涩回甘，如晴空初霁，一碧如洗。 楚渊辰闭息阖目，许久，方长长呼出一口吐息，喟然一叹：“好酒！这便是用蛇割血藤酿制出来的？” 卫青锋颔首：“女儿身边侍奴颇擅酒药酿制一道，此番以蛇割血藤为主料拟定了一系列酒方，现已得十二种，酒方共分四品，最上乘为极品，共七种，有修为与功体适宜之分，这一坛便在其中，适合韵灵境至阳功体，一坛成本约莫在百两银；上品有三种，成本约莫三十两银；其次为中品，只有两种酒方，成本在一两左右；最次为下品，只一种方子，若在北疆酿制——” 卫青锋看向楚渊辰：“成本可压至三十文。” 楚渊辰沉静无波的双目骤见精光烁然，锋锐威压几不可挡。 许久，楚渊辰缓缓卸了手中力气，掌中精致玉酒坛崩解为玉粉，酒液跌落地面溅开，整个花厅充斥着甘冽酒香。 “吾儿吾儿，你真是给为父出了道好题啊——” 卫青锋这一次并未与之对视，仿佛在欣赏月色般负手转身，为楚渊辰留下一处安静思考的空间。 手握三十万边关精兵军权，所谓声名所累，于北定王这尊军中悍将而言不过是过耳笑话。 楚渊辰之所以不愿与楚渊朝廷起冲突，最大的缘由在于北疆实在是太过贫瘠。 富庶之地军伍多由地方供应加军伍屯田自给，通达之地往往兼之以盐易饷。唯有北疆，一年之中有半年苦寒，物产不丰，难以自供，且年年有蛮族异兽劫掠，商道难通，哪怕一代又一代驻守者苦心经营，北疆边军的军备与物资供应仍是近七成需依靠京师调运。 楚渊辰并未多作迟疑，直接道：“我要这下品酒方，十年之期，成本作价百一十文，你我二一添作五，另予你三成利润。” “不必如此。”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此系酒方原是我那侍奴敬献，父亲既只要一张下品，便多作十文，算是父亲打赏那小东西了。” “账却不是这么算的。”楚渊辰摇摇头，径自定下决议：“百文足矣，吾儿不必推辞，如此已是极大的助力。” 卫青锋抬眼看向父亲。 楚渊辰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吾儿心性如剑，意念通达，愚父虽不及，却也不至于自囚于藩篱囹圄自身。” 下品酒方酿制的灵酒口感粗劣，只能下沉市场、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与中上品灵酒相比，同样的收益，后者成本多在于酿酒原料，前者则更多在人工人力。 卫青锋虽为玉剑少主，但除却麾下亲卫，其他仍从属于玉剑山庄，繁重的人力成本于卫青锋而言太过冗杂，稍有不慎便有尾大不掉之害。 但对于镇守边疆手握兵权的北定王楚渊辰而言，人力，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单是伤残年老退役的边军，便足够支撑赤血灵酒酿制所需，更遑论随军屯田的军户，年年发配的苦役，以及除了耕种土地外几乎无其他谋生手段的北疆百姓。 若是赤血灵酒能够成为北疆的支柱产业，北疆军对朝廷京师调运的依赖程度便大幅度削减，随之而来的商路流通，则会为贫瘠的北疆注入一股全新的活力与生机。 楚渊辰微微捻动着扳指，敛去目中的肃杀寒光。 第11章 北定王府 碎石城外与中型兽潮鏖战三日，战后清理战场却用去了足足五日。 一是收殓北疆将士尸骨，二是回收兵器，三则是整理尚算完整的异兽尸身。 异兽吸纳天地间混沌元气，皮毛骨血皆有用途。皮毛可制造裘衣战甲，兽骨可炼制刀兵法器，骨粉与兽血是符阵基料，兽肉则可佐以相应的药材炼制成肉粉，襄助武修补充气血打熬筋骨。 至于蛮族的尸身，在边军眼中甚至不如路边的野草，最多不过翻检到尚有一息之存者，再补上一刀、多啐一口唾沫而已。 清理过后的战场被狂风卷起的沙石覆盖，掩去了鲜血与碎肉混杂浸润的深褐色血泥，天地间只留暗沉的灰黄色。 薄薄的砂层之下，无数狰狞藤蔓悄无声息地伸出了枝丫，汲取着土壤之中混合的血与肉，盘根错节，疯狂生长。似乎只在数日之间，砂层下的深褐色血泥便尽数被浓郁到几近紫黑色、遍布倒钩刺的狰狞藤蔓取代。 这一日，碎石城城门忽而再一次大开，入不得军阵上不了战场的辅兵们列阵出城，分散向前，时不时便有一队人离队而出，手中长枪猛地戳起砂层，掘出一条条粗壮狰狞的藤蔓，挑断根系，丢放到一旁。成列的骡马拉着平板车穿梭在行伍之中，拉走堆积成垛的枝条，送至碎石城城门西侧新开辟出的工坊之中。 北定王在碎石城短暂地休整三日后便再次率军离开，原碎石城驻将秦晔也在这一次随之离开。碎石城军防交接于威远将军司徒泽延，卫青锋则仍旧是以北定王客卿的身份相佐掠阵。赤血灵酒则是作为北定王与卫青锋的私谊往来，由北定王家将接下，酿造蒸制的酒坊就设在城门西侧，酒坊中人皆为北疆军退役兵勇。 司徒泽延负手立于碎石城门楼之上，俯瞰远方繁忙有序的场景，身后近卫小心开口：“将军，相爷传信言及北定王此举恐事关重大，令将军见机行事。” 司徒泽延神色不动，只略略颔首，以示将话听入耳中。 近卫顿了一顿，又低声道：“相爷信中提及，若能与北定王府联姻，则北疆之局可成，将军亦能平步青云更上一层。” 司徒泽延顿了顿，双目微垂掩去眼底的异样，仿佛思考了片刻，颔首道：“吾知晓了。” 转而问道：“方才一行可是玉剑之人？” “正是玉剑少主麾下驰援赈灾一行人。”近卫躬身回话：“为首者便是那名打着‘郡主娘娘’旗号在北疆造出偌大声势之人。此人是卫少主身边近侍，出身低贱，以佞幸进位，容貌手段皆是不俗，听说很得卫少主宠信。” 司徒泽延颔首，思及方才瞥见掩在乌纱羽篷下的身影，心下微微一动。 —— 北定王府的流霞苑中，卫青锋耳中听着北定王侧妃的温声细语，一半神思在堂前，一半在逸飞。 侧妃姜氏是一名形容温婉如水的中年美妇，眼角眉梢初见老态，仍有气度风韵令人一窥其韶华之时的风姿。 这是一个与惊鸿剑尊，亦或是说，与玉剑山庄御下的绝大部分女子，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卫青锋对眼前人并不存在敌意，亦无多少怜惜，只是作为客居的旁观者，出于礼仪，安静地听着对方的诉说。 听着一个以夫为天的女子，正在从她的视角、从她的角度，曼声细语地诉说着北定王的艰难不易。 卫青锋全程未置可否，亦或是说，原就无需她开口。 直到姜氏身侧的少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姜氏方恍然收口，手持锦帕轻按了按眼角，眉带轻愁地温婉强笑道：“是妾身失态了，不知怎的，竟这般多言多语起来。” 卫青锋抬手让了杯茶：“也是侧妃对王爷情意深重方得如此。” 姜婉玉看着卫青锋抬手举止，一时不由再次恍神。 卫青锋与北定王很像。 并非是形容相貌，而是神魂之中的某样东西。 强大不可夺，威严不可没。 这样的北定王令姜婉玉在新婚之夜一见倾心，纵然知晓他心在旁处，仍是倾尽身心爱慕追随。 也是这样的卫青锋，明明会面之前姜婉玉肺腑之中暗藏一股说不出的怨怼之意，会面之后，本欲出口的‘本宫’二字，却不由自主地就换成了‘妾身’，原本的试探与示威也莫名就成了倾诉心中困苦。 “自少主到来，王爷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妾身知晓，王爷是打心底的高兴，往日总是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话出口，姜婉玉心中不由一酸，连忙捏起绢帕按了按鼻翼掩去失态。 北定王身上流露出的不只是愉悦，还有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放松，仿佛一直背在他身上的重担有了分担一般。 她与他的儿女，王府，北疆军，乃至整个北疆，在王爷眼中，其实一直都是挂在他身上的负担吧？ 一字并肩北定王，是尊荣，亦是束缚。 这个王位供养着他，也如蛛丝结茧般束缚消耗着那个伟岸强大的男人。 而眼前的卫少庄主，却是可以与他并肩的人。 同样肩负着重担与束缚，同样的强大，她能与王爷并肩而行，甚至能从容伸手予他助力。 那位惊鸿剑尊，也是这样的女子吗？ 姜侧妃再一次出神，卫青锋把玩着茶盏不做言语，只把姜侧妃身侧的小姑娘急得涨红了脸，忍不住便要再扯姜侧妃的袖摆，只她还未伸手便被来人打断。 卫青锋抬眼看向来人：“何事？” 近卫躬身回话：“回少主，雪羽公子一行已至王府。” 卫青锋微微一哂：“他是会赶时候的。” “可是打搅了少主正事？”回神的姜侧妃忙问道。 “并非正事。”卫青锋向来人略一颔首，再向姜侧妃道：“是我身边一名随侍，先前派他出去办事，如此事毕转回。” “可是那名拟出赤血灵酒酒方之人？” 姜侧妃身侧的粉衫少女忽而出口插言，面对卫青锋看过来的目光，那与姜侧妃有五成相似的娇俏面颊慢慢涨红，却仍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先前父王命长史寻了好些医者堪验灵酒药力，听说见者无不称奇，连连叹拟方者心思玲珑，小妹听了也心中好奇呢！” ‘小妹’二字一出，姜侧妃神色一厉，轻声斥道：“住口！你是拿什么身份在这里胡乱攀扯，还不向少庄主赔礼！” 少女面色一白，起身向卫青锋敛裾行礼，抿着双唇讷讷无言。 卫青锋倒是不觉冒犯，抬了抬手：“无妨，她年纪尚小，如此称呼也不为过。” 北定王妻妾不少，子女加起来也有十来人。长子在皇城任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质。其他子女中，真正被楚渊辰带到卫青锋面前引见过的，实论起来只有楚渊玮一人。 楚渊国风世情以男子为主导，推崇男主外女主内，虽不禁女子习武，但因男子的喜好，女子多追求温婉贤淑，姜侧妃便是如此。眼前的少女出自侧妃姜氏，生得娇俏可人，看得出也是受疼爱的。以卫青锋的修为境界看去，这名少女与她母亲一般，并不曾修行武道。 卫青锋心性刚毅，素不受旁物牵引，也甚少对他人行事轻置可否，见少女面露窘迫却仍在坚持，心下猜到缘由，便看向姜侧妃道：“灵酒之事原是私谊，并非公事。如今既劳动侧妃操烦此事，论之，本座这边的主事之人也该来拜见，以供日后差遣。” 酒坊由北定王心腹家将全面掌管，而酿造出的赤血灵酒经营售卖则尚未定下章程。也许是酒坊之人想要卖自家侧妃一个面子，也寻了姜侧妃陪嫁的商行参与其中。 姜侧妃手持锦帕，捏紧又松开，终是点了点头：“劳烦少庄主费心了。” 雪羽来的很快。 他行事恭谨，即便卫青锋有事耽搁，他也是等候在侧，不会在拜见之前自行去修整梳洗。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提衣俯身，屈膝叩首，衣衫不同，风姿依旧。 “下奴拜见主人。” 因一路骑行，雪羽穿的是一身暗青色劲装，外罩了一件带风帽的乌纱斗篷，仍是不曾着冠，两侧长发向后拢起，用玄色发带结成长辫，与下方散发一同落于身后。 起身抬头间，雪羽眉眼含笑，雪肤银发，俊美无铸，说不出的风情无限： “一别数月，主人可安好？” 北疆风大多尘，时人多有沧桑之色，连同玉剑一行人，来此百日也不免灰黄了三分。而眼前这个家伙却是分毫未受水土影响，白皙精致得好似跟旁人不在一个图层。 饶是卫青锋不觉如何，也不由眉目轻舒，泄露出一丝愉悦，只神色未动，颔首允他起身，道：“过来拜见北定王府侧妃娘娘。” 雪羽起身，依言向姜侧妃欠身行礼：“雪羽见过侧妃娘娘。” 姜侧妃极快地敛去面上的惊诧之色，免其礼后向卫青锋笑道：“真是好生标致的人物！论理本该赠下表礼，只金银俗物倒辱没了这通身品格，妾身那里收拢着几块好玉，回头命人送来予公子赏玩吧。” 许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缱绻，姜侧妃不再如先前般婉言逗留，起身告辞，携随侍离开。 待众人身影消失，雪羽注视着卫青锋，抬手解下斗篷，再一次屈膝跪下，一步步膝行向前。 卫青锋微微挑眉，雪羽却已倾身轻轻拢住卫青锋的双腿，额头抵在卫青锋的膝上，如倦鸟归林般阖目喟叹一声： “主人——” 第12章 后宅之争 “灵酒之事往后尽交由刘管事，你不许再插手。” 回到后院，侧妃姜氏遣退众侍从只留贴身婢女，转而看向粉衫少女说道。 楚渊灵玥一呆，登时气涌上头：“母亲明明答允我的！” 女婢连忙上前安抚小主子，一边嗔声劝道：“郡主还小，娘娘也该和缓着些。” “若不如此，更纵了她的性子。”姜侧妃落座，手腕上的玉镯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就敢大喇喇地攀扯起来！” “她是父王的女儿，我也是父王的女儿！我母亲明媒正娶，她母亲——” ‘啪！’姜侧妃猛地起身一耳光拂面过去，素来温婉的面上尽显厉色。 楚渊灵玥捂住脸，面上痛，心中更痛，忍不住伏在榻上泪流满面。 “哎呦，祖宗，小祖宗唉，这闹得又是如何说的？” 女婢先拉这边，又去护那边，最后忍不住跟着垂泪：“郡主心里苦，娘娘又不是不知，何苦要刺她的心呢？” 姜侧妃亦目中含泪，颓然坐下，摇着头道：“郡主，她算得哪门子的郡主？” 北疆大旱连蝗灾，北定王数月眉头不展，听闻济河一带传出‘郡主娘娘’的名声，竟在心腹将领面前朗声长笑道‘吾之麒麟儿’。 从始至终，他从不吝向世人宣明，他认定的妻，他认定的孩儿，都唯只一人。 世人皆谓北定王情深义重，只是，她，她与他的儿女，这北定王府偌大的后宅，又算得什么呢？ 楚渊灵玥强自咽下抽泣，敛容起身向姜侧妃道：“灵酒之事父王很是看重，来去诸事繁琐，女儿也该尽些绵力，母亲先前也是这般打算的，不是吗？” 女婢在侧也跟着劝：“如今前面两位一者去休，一者一心叩佛问道，唯有娘娘稳居尊位，得王爷信重掌管府中内务。只是后宅琐事终究难入王爷法眼，现下难得有了机会，王爷这般看重这灵酒之事，岂不正是天赐良机？咱们姑娘机敏聪慧，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若能就得此处施展一番，说不得便能如那玮哥儿一般入得王爷眼中了！” 姜侧妃看着面前形容娇俏的爱女，半副脸颊嫣红，可怜可爱，一时不由也和软下来，先命人领她到后面去净面更衣。待其离开，方对着自小服侍自己的贴身女婢叹气道：“我如何不想她得王爷看重呢？你今日没有跟着过去，不曾见到卫少主身边那名拟出灵酒方子之人，生得那样一副模样，活脱脱儿就是第二个先朝妖物！玥儿如今不过二八年华，正是初初开窍的懵懂年纪，我如何敢放她与这样的东西日日相见相处？” 思及那个言行举止如诗一般美得不像话的美男子，姜侧妃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 看到雪羽的一瞬间，幼时那如黑云般铺天盖地恐惧几乎要将姜侧妃淹没。 她曾见过那样一名男子，在她七岁之时。 那是一名被称做‘炉鼎’的男子，出身南域，是楚渊先长公主任使节拜访星辰宫之时，南域小宗献上的‘礼物’。那名同样以鸟雀为名的男宠在楚渊贵族闺阁之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男子最终被判为妖物处以枭首之刑，头颅悬于午门曝尸百日。此事之后，整个皇城风气为之一肃，对闺阁女子的管束也越发拘谨。 世人不知，皇城各世族却或多或少清楚，与那妖人一同上路的还有十数位贵女并上百条人命，其中便有姜侧妃的嫡亲姑母。 幼小的姜侧妃亲眼目睹了以端庄贤淑闻贤于京中的姑母疯癫痴狂，为了那男子不惜与宗族与血亲决裂，最终被活活杖毙在祠堂以儆效尤。 那早已在记忆中褪色的男子面容，在姜侧妃见到雪羽的刹那间鲜活复苏。 二人的形容样貌完全不同，但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风情。 一言一行，如诗如画，一颦一笑，令人心醉沉迷。 如此如何不令姜侧妃肝胆俱裂？ 女婢没料及是这种原因，愣了一愣，方道：“娘娘是说？” 姜侧妃点了点头：“卫少主并无避讳，那人也是直呼其主，自称下奴。” 女婢大惊失色：“这、这也太荒唐了！王爷竟也允准？！” 姜侧妃出身大家，自然知晓规矩从来不是用来约束上位者，一时不由揉捏着手中锦帕，略带烦躁地道：“那玉剑山庄素来便是以女子为尊，女子行事与我楚渊男子无异。况且卫少主武道境界高深，日前方凭一己之力诛杀了一头了不得的恶物，便是边城主将在她面前也要俯首，不敢有分毫冒犯。这样的人物，身边容留一二宠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女婢讷讷不能言。她眼中高高在上的尊位者，行事却与她根深蒂固的理念全然相悖，混乱的冲击令女婢一时不知所措。 女婢原是家生子，家中爷娘父祖都是姜家的奴仆。姜家在皇城也是二流顶尖的世家大族，府中规矩周全严谨，一言一行皆有定法。女婢能被简拔至姜侧妃身边服侍自然是奴仆中的佼佼者，也深以自己出身姜家为荣。随姜侧妃嫁入北定王府后自梳做了姜侧妃身边姑姑，平素深居简出，言行举止将规矩体统奉为圭臬，看待府中其他奴仆乃至出身寻常的庶妃亦时有居高临下的轻视之感。 二人相对无言之际，洗手净面收拾齐整的楚渊灵玥再次来到内堂。 “母亲，我要掌灵酒经营之事。” 不待姜侧妃生怒，楚渊灵玥盈盈一拜，抬起右手竖立三根手指，面露毅色：“女儿知晓母亲担忧，女儿向母亲保证，自珍自省，绝不越雷池一步！若有所违，叫我天诛雷劈！” 姜侧妃猛地挺身站起，一旁女婢已忙忙上前掩住楚渊灵玥檀口：“小祖宗！这种话怎可说得！” 楚渊灵玥直挺挺地跪着，一双与姜侧妃七分相似的杏眼直直望着她。 许久，姜侧妃颓然坐下：“你个傻孩子啊，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祸患呢？” “我不甘心！母亲，我不甘心！”楚渊灵玥膝行向前，双眸亦如同母亲一般蒙上水雾：“若女儿一直囹圄后宅，不知天地之大！若女儿眼中一直只有女诫、女训与三从四德，不曾识得她卫少主！只是母亲，既得见雄鹰，您让女儿如何肯折翼困守笼牢呢？” 姜侧妃揽着楚渊灵玥单薄的身子，终是落下泪来：“我苦命的孩儿——” 一日后，楚渊灵玥带着帷帽来到碎石城东街预定好的酒楼，步入用作议事的雨霖阁，抬眼看到的便是居于左侧上首的美男子。 雪羽起身行礼，见楚渊灵玥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抬手扶了扶面具，笑言解释道：“说来让女公子见笑，在下虽是男子，平素行走办事却是遮去面容反倒能省些麻烦。” 言语妥帖从容，举止温文尔雅，哪怕衣着简单素净，面上还欲盖弥彰地罩了一副遮去大半容貌的面具，在场却无人怀疑这是一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美男子，从来都不单单是相貌的描述。 楚渊灵玥身份虽尊贵，此间却并非她主事，众人待其落座之后便继续先前的交谈。 在场的人不少。 为首者自然是掌管酒坊的北定王家将，名唤张诚，身长九尺余，修为约莫在锻体八九重之间，面容粗犷，大把粗胡须，典型的北疆汉子。除他之外另有一名酒坊管事，也是退役老兵，行至间自有悍勇之感。 而后便是北疆大小商行的主事诸人。 边疆民风剽悍且多有战乱，能在此地经营商行大为不易，故而眼前的商行主事之人或多或少都与北疆军或是楚渊世族有些干系，譬如姜侧妃陪房掌管的便是一家经营药材的商行。这些商行维持着北疆的商贸运营，同时也向外传递着北疆的诸多讯息。 “如今诸位的郁结就在此处。”陪房刘管事与在座上下皆有来往，便做了牵头这中间人，与雪羽细细分说赤血灵酒经营售卖之权至今不曾商定的个中缘故，最后总结道：“酒方自是机密要事吾辈不敢问，只是这家家出力，总有个大小缓急之分，涉及利润也好有个评判不是？” 话音未落，居于上座的坊主张诚登时一声冷笑：“汝等偏要问个轻重缓急，倘或日后有奸人从中作祟，某家可能寻诸位晦气不能？” 第13章 经销之权 北定王手握赤血灵酒酒方，但想要让赤血灵酒成为北疆的一桩经济支柱，便离不开北疆商行的鼎力支持；商人逐利，在能够争取的范畴内自然想要拿到最大的主动权，亦或是说，这也是商行背后的主家的目的所在。 这也是双方僵持至今的症结所在。北定王握有主动权，但不让出足够的利益不足以驱动商行为其所用。商行主事便是窥中了这一点，原本彼此相争互有龃龉，此时却团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楚渊灵玥早知其中缘故，冥思苦索数日不得解决之道，眼见今日似乎又要这般僵持过去，一时不由蹙眉。 “雪羽公子眼下也算是此间话事者，不知可有高见？” 出言者是北疆经营着最大粮食商行的主事人，也算是眼前商人团体的领头人。 日复一日的僵持中，张诚作为深受北定王信重的酒坊主事者固然背负着不小的压力，但商户们冒着冲撞北疆主宰者的风险亦不好过。 双方亟待一个突破的关口。 张诚出身军伍，是个人命里厮杀出来软硬不吃的铁血硬汉，商行诸人从他这边无处着手。而新露面的玉剑一方的主事之人却是个翩翩公子哥儿，且不提出身如何，只这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自然而然便成了今日众人围攻的重点。 雪羽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闻言轻笑道：“高见不敢当，只是诸位挂心之事，在下倒却有一点小小提议。酒方详细在下清楚，以北疆民情来看，若要论个轻重缓急，除却遍地可见的蛇割血藤，此酒酿制的重中之重在于粮食。” 一言出，诸商户目现精光，张诚与另外两名酒坊管事同时冷冷盯住了雪羽。 “哈~”雪羽轻笑，展开手中折扇给上首的张诚扇了扇风：“在下些许浅见，坊主姑且听听，当个玩笑也是无妨。酿酒旁处所耗不过微末，玉剑长舟来往中容出一二舱房便能轻易运来。只粮食之用，海运路途遥遥，不免有诸多风险。” 张诚眼神登时一暗，神色阴沉不明。 雪羽的话说反了。海运成本低、承载量大，且不受地形限制，运送粮食这等大宗货物效率极高。譬如此次的赈灾之粮，倘或走陆运，人力物力成本难以计量，但走海运，卫少主只动用自己麾下实力便运来百万担粮食。但此举也只能行一次。旱蝗大灾情有可原，楚渊朝廷绝不会任由旁人源源不断向北疆输送粮草。 “酿酒粮食所需甚大，又是不可或缺之物，”雪羽的温声轻语仍在继续：“不若便以粮食为基，计算酒坊产出分配，坊主看如何呢？” 人人皆知北疆缺粮，一是北疆气候苦寒，物产不丰，粮食作物一年只得一季，且地广人稀，没有足够的人力劳作；二是北疆多战乱，商路不丰，虽有盐铁煤油等诸多矿产，却多是官府运营，不会出现大宗的粮食交易。 厅中诸人面面相觑，张诚盯着雪羽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如何计算？” “在下一路穿行北地，多闻百姓赞颂朝廷优容北疆，出关无税，入关税一成亦尽数划归北疆军用。如今恰好北疆军中也需灵酒供应，诸位商家运粮前来，经由酒坊酿制成灵酒，一成交付官府，余者三分，各得其宜，岂不四方皆好？” 张诚是坊主，所得三成必然归入北定王麾下；商家以粮食入股，能得灵酒产出三成，不能不说酒坊诚意十足；而卫少主一方出了酒方与其他所耗，要走三成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北疆缺粮，就地筹集显然不现实，若要参与灵酒买卖，就要各商户调运粮食来北疆。若不肯参与，且不提灵酒是北定王主导的买卖，灵酒已然属于修炼资源，一旦能为商户所用，便是源源不断的武力资源，只这一点，商户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张诚神色几经变化后，颔首道：“这法子极好。” 一言出，事情便定下了大半，接下来便是利润的争夺。 “江湖上皆知好酒出玉剑，卫少主若需灵酒大可自行酿制，想来无需千里迢迢劳师动众地自北疆运送。”方才出言的粮食商行主事人再次开口。 “正是如此。”雪羽很是坦然，轻轻笑着道：“北疆自成一体，外人横插一脚未免太过讨嫌。故而在下来之前我家主人便已吩咐下，玉剑这一方的份子尽数托与张坊主，年来年往之间交付银钱便可。” 张诚肯定地点头：“楚渊与玉剑两宗交好，某家对卫少主也是极为敬仰，若有能用得上的，自是义不容辞。” 话语权落到张诚手里，接下来的商讨便明显迅速果断起来。 雪羽在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风度翩翩的举止仪态在一众北地汉子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他原是客居，投下一记重锤后便立即拱手退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偶尔插言也总是春风和煦，或是在争执关头插科打诨，或是有人恼火颓然时温言相劝。 楚渊灵玥坐在雪羽上首，鼻翼间若有似无地总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如雪后初霁般清冽的淡香，第七次忍不住抬眸看他的时候，灵酒经销之事的大致框架已然完成，只留有细枝末节尚需假以时日细细琢磨。 楚渊灵玥微微恍然。 这一次的商讨是前所未有的和谐流畅。酒坊稳占上风，退步让利的商户也是心平气和，你来我往间莫名和谐，似乎整个雨霖阁都因着多出一位雅客而变得雅致了起来。 “雪羽公子真是一位妙人儿~” 出言者仍是粮食商行的主事人，他是楚渊帝国皇商贾家的一脉偏支，因能为出众颇得家主青眼，在北疆商界算得首屈一指的人物：“贾某一见公子便心生欢喜，不知可否有幸请公子过府一叙？” 雪羽笑着婉拒：“承蒙先生抬爱，只在下不过是主人面前服侍逗趣的奴仆，不比诸位掌柜行掌正事，该当时时侍奉主人身侧才好。” 楚渊灵玥忍不住又一次看了他一眼。 正事商议毕，主事的张诚并非客套之人，众商行主事也无意看他的冷脸，纷纷起身告辞离开。 雪羽也起身告辞，张诚亲送至门前向雪羽抱拳行了个军礼：“今日多谢公子。” 楚渊灵玥本以为雪羽会避开，却讶然发现他却是坦然受礼，而后却又欠身还了一礼，如此之后方含笑告辞。 厅中便只剩北定王府御下之人。 张诚向楚渊灵玥拱手，温声道：“今日又劳动七姑娘了。” 楚渊灵玥福了福身，摇了摇头道：“张叔客气了，我也没帮上什么。” “七姑娘能来便已足矣。” 张诚与楚渊灵玥说完，又看向北定王府御下的商行几名主事：“灵酒勘验的结果汝等皆知，眼下第一批灵酒只为试水，刨除供应军中之用所剩不多，第二批最快也在百日之后，孰轻孰重诸位自行筹划。” “这——”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下，刘管事开口问出了众人疑惑：“敢问张坊主，这酿酒缘何要百日之久？” “旱灾、蝗灾并同兽潮袭边，何来的粮食酿酒？”张诚冷眼看向众人。话未出口的是，这等境况下倘或大肆耗费粮食酿酒，世人将如何看待北定王？北疆军民百姓又如何看待？ 楚渊灵玥微微敛目，再次福身道：“父王以酒换粮乃是为国为民之举，我这就回去回禀母亲，着令家下尽力筹措粮食，便不能在此次中拿下头筹也不应落后太多才是。” 张诚冷目微缓：“劳动姑娘。” 楚渊灵玥含笑告辞离开，众商行管事不管是后知后觉还是装傻充愣，此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涌上前逐一上表忠心。 待众人散去，张诚负手立在堂前默然不语。 身旁酒坊管事走了过来：“今日之事难得顺利，只不知怎的，我总咂摸着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以酒换粮一旦成了规矩，日后灵酒铺开，未必不能以酒换其他，用灵酒产出作份子驱动商户运送北疆所需，你不觉得这种运作方式有点熟悉吗？” 看着老搭档抓心挠肝的模样，张诚淡淡吐出两字：“盐引。” “这——”老搭档瞪大了眼，旋即便猛地一拳砸进手心：“妙啊！我就说他敢受你一礼，果然还是这种文弱书生肚子里有货！” “礼不是他受的。”张诚叹气道：“他是代他主人受礼，后面还礼便是赔意。” “这又是什么讲究？” 张诚摇摇头，并未继续解释。 雪羽是卫少主身边的侍奴，他是有军功在身的军将，单论身份，雪羽无论如何受不得他一礼。故而这一礼，代表雪羽是站在卫少主的立场上给出的建议。 “回去备一份厚礼，你亲送到流霞苑交给管事，就说请卫少主身边的雪羽公子闲暇之时也来酒坊看看。” 第14章 少女心事 楚渊灵玥乘着轻便马车穿行主街大道，转眼瞥见雪羽正在路边摊位处漫步闲游。 倒不是楚渊灵玥特意去观察路边，而是此人举止间风姿着实太过出众。哪怕面上戴着副面具，遮得只剩下方小半张脸的面容，行至之处满街的行人都不由得去看他。 北疆久经战乱，民风开放，只擦肩而过的几息之间，楚渊灵玥便留意到了有好几处女子凑在一起看着雪羽掩面嬉笑，有大胆的还向他投掷花串，只尚无人上前搭讪。 这一条北街多是平民百姓，雪羽衣着虽不显眼，却也并非寻常麻线布衣，腰间悬着的锦袋玉佩更是将彼此差距拉至云泥之别。 骏马轻车很快将一切抛诸身后，楚渊灵玥并未回头，只手中搅动着丝帕，胸中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恼火憋闷，又有一丝道不明的自矜自得。 马车穿过北街，驶入西街，路旁的景色也从简单粗朴的摊贩小铺转变为轩阔雅致的亭台楼阁。 及至行到距离北定王府别院不远的一处华美楼阁，楚渊灵玥忽而出声命人停下来，犹豫片刻，起身下了马车，带人走进平素也算熟悉的珍宝阁。 在一众婢女仆从的眼中看到的，便是自家姑娘难得起了兴致，在珍宝阁中流连忘返，零零碎碎一连挑了十数件首饰方才尽兴。 待得马车继续前行，转过拐角，楚渊灵玥看似不经意地抬眸，果然看到雪羽恰好走在前方不远处。 雪色的长发用一枚青玉簪半挽起，身形修长高挑，行动间衣袂翩然，如诗如画。 王府别院亦是一品王府规制，平日里正门非大事不开，主家多自两旁的侧门出入。两人自东北方向来，应当继续前行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一个自西北角门去往后院，一个自西南角门去往流霞苑。 只是雪羽却在侧门前方停了下来。 迎面的是一行轻骑，为首的坐骑是一匹极雄骏的墨色高头大马，马上之人正是玉剑少主卫青锋。 随行仆役极有眼色地停下马车，等在拐角树荫下待前方马队进门。 楚渊灵玥看着雪羽取下面具言笑晏晏地逗弄着大黑马，一面仰头与马背上的卫青锋说话，卫青锋手握马鞭狎昵地拍了拍他的侧脸。 那般粗糙脏腻的深色鞭绳，带着突起毛刺，轻佻而随意地抽打在那张温润如羊脂白玉的脸庞上。雪羽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含笑屈膝跪伏在马前，那双把玩过精美折扇的骨肉匀致的白皙双手，毫无半分迟疑地按在尘埃之中。 卫青锋起身，自然而然地踩着他的后背下马。 马车徐徐经过别院正门，楚渊灵玥木然地端坐其中。 初初升起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愫，被那踏在劲瘦腰背间的一脚，毫无一丝怜惜地全然碾碎。 眼眶一片酸涩，脊背却倔强地挺直着。 —— 晨起，卫青锋一边着衣，一边对雪羽道：“我去军营换防，清云那边整理出了这段时日的往来开销今日送来，你抽空梳理一下，拢一拢账目。” 雪羽跪在她身前为其系腰间佩带，闻言点头应下，笑道：“酒坊之事已经上了正轨，我在这边原也无事。” 卫青锋垂目看他，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雪羽抬眸，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卫青锋微哂，顺手予他借力站起。 三年时间，雪羽的身形又拔高了一截。 体态修长，优雅而矫健；线条流畅，绮丽而遒劲；肌肉薄而不纤，起伏间，蓬勃而生动。通体莹润白皙如通透的羊脂白玉，却又满满蓄着强劲威慑力，令人联想到森林深处年轻而劲健的豹，迷人而危险，危险却愈发迷人。 锻体境与韵灵境之间的境界屏障是修行过程中最为特殊的一道关卡，仿佛一道隔膜，将人的神魂与肉身分隔。二者能遥相呼应，却并无直接的影响。譬如人精神健旺之时肉躯的修复能力会随之改善，肉躯损伤精神会随之萎靡，但神魂逸散的傻子也可拥有健硕的身躯，神魂天生强大的智者也会长年缠绵病榻。 修为突破至韵灵境，方是真正戳破了神魂与肉躯的屏障，开辟出二者交汇的通道。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引导功体向最为适合的方向发展，同样的，强大的功体也能反哺神魂，令其更为强大。 雪羽自幼修习炉鼎功法，所悟之道是七情六欲之道，境界突破之后的结果，便是这具本就极富魅力的肉躯越发地令人心荡神摇。 卫青锋抬手由雪羽为她披上外衫，随手捻起一缕雪发拿在手中把玩。雪羽为她配好衣饰，俯身跪下来服侍她穿靴。 雪色的长发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上面斑斑点点的淤痕，是她昨日留下的印记。 她修行的功法中正平和，但因长年厮杀，总免不了受杀意所激，且外功走得刚猛霸烈的之道，时常会生出难以自抑的暴虐欲望。 但自从雪羽开始侍奉她之后，本该随着修为精深愈发难以自控的暴虐情绪趋于平和，每重境界所遇的心障也明显少了许多。 上善若水任方圆，这应是水灵炉鼎功体之效。只可惜，这副炉鼎功体消解了她五成的暴虐恶欲，却仍留下了一半。 而这一半的劣性，又被她尽数倾泻在眼前这具几近完美的胴体之上。 —— 翠竹廊下，修长清隽的身影跪立而坐，身着天青色锦袍，雪肤白发，眉目昳丽，手中持一册账簿倒像是一卷古册，抬眸望过来，即便隔着一层面具，仍令人顿觉轻风拂面，纤尘不染。 王府管事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心下只觉池柏输得不冤，口中却仍是为其分说解释道：“今日原是池柏牵忧主家，行事乱了分寸，冲撞到公子。虽应责罚，到底情有可原之处，还望公子念着他一片护主之心，高抬贵手，原谅则个。” 初见那一日之后，池柏心中自怨自艾，避开了数日，而后雪羽抵达碎石城，他便再无近身服侍的机会。卫青锋今日离开的消息被前院之人悄悄透露给了池柏，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池柏强行跪到内室，结果卫青锋巧之又巧地先行出发了，内室里是尚未梳洗的雪羽。 雪羽轻笑：“管事言重了，在下不过主人身边一介侍奴，何来冲撞一说？只是这军将换防虽非隐秘，却也属要事，在下自幼长在玉剑御下，这是头一次有幸到北地来，承主人看重接了这内院之事，虽不知北地的规矩与玉剑有何不同，却也知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的道理。今日之事，若管事觉得该当容情，那便容情就是。” “这、这——”王府管事原就有些许微躬的身子越发显得佝偻，踟蹰片刻道：“好叫公子知晓，这池柏原是大家公子出身，家中生了变故方落得至此，因腹中才华得王府长史看重容留到前院，这次也是特特调来流霞苑服侍，若是贸然罚下——” “呵！咱们雪羽公子好大的威风！日日行动间拆撤少主身边的玉剑之人也便罢了，如今连人家王府调奉的人也要指点一番？还是说其中另有缘故，只许你雪羽公子州官放火，不准旁人百姓点灯？” 一言出，王府管事连连躬身。 雪羽也起身向来人行礼：“雪羽见过左卫长。” 来人是卫青锋近身侍卫长，名唤左清云，是一名眉目英武的女剑修，也是卫青锋亲卫中唯二的韵灵三重境高手。 王府管事低声道：“公子有事本不应继续叨扰，只是这——” 雪羽轻笑：“雪羽多言已是不该，如今也被侍卫长教训过了，管事只按府中规矩行事就是了。” 话到此处，王府管事便知今日实难从他口中要到话柄，只得告辞离开。 左清云原是出言嘲讽，不期被他借力打力脱了身，也知此人品行不堪，手段能力却是不俗，只是冷哼一声，便将一干账簿丢给了他。 第15章 腹中蛔虫 左清云抱剑靠在凉亭栏杆处，不言不语。 亭中雪羽为她奉茶之后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翻阅着账簿。 轻风拂过，翻页声与竹枝摇曳声糅合在一起，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左清云的思绪渐渐飘远。 左清云出身寻常，是卫青锋亲手提拔培养，作为近卫已在卫青锋身边待了七年，被提拔为侍卫长也有三年，是卫青锋十分看重的心腹，与雪羽自然也早就相识。以雪羽温润和煦的行事风格，纵然左清云对其不喜，却也不曾到这般针锋相对的地步。 事情的起因在于两年之前。 左清云有一嫡亲胞妹，名唤左清月，也是一名天资不俗的女剑修。因卫青锋看重，左清月修为突破锻体七重境后也同样被提入少主近卫。 雪羽经营卫青锋麾下的诸多事务，与近卫亲卫十分熟悉，左清月也曾数次护送他外出办事。而后，性情沉默稳重的左清月不知何时便对这位少主身边的侍奴生出了情愫，并在一次立下功勋之后贸然出言，替雪羽请功，求卫青锋将其除去奴仆身份、赐下名分。 接下来，左清月因‘逾职行权’被杖责三十，迁罚至偏远海岛驻守，十年不得归。 左清云心中清楚，此事未必是雪羽之过。而雪羽也因此事被悬吊在刑堂，卫青锋亲自动手抽了一百鞭，事后足足休养了半月方能勉强下榻。 左清云无法忍受的是，五岁握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心性沉稳天资出众的胞妹，自甘断送前途，为的却是这样一个攀附迎上无所不用其极、毫无风骨尊严可谈的卑劣之人。 今日原不必左清云亲自过来，任意派遣一名部下近卫也可行事，只是她还是亲自过来了。 竹下凉亭中，修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一张张书页，几乎是一眼扫过便已核算完数目，整册翻过便能梳理出所有错漏。雪羽本就生得极好，皮肤亦是极为白皙，又因功法缘故满瀑雪发，与那一身青衣相映，越发显得出尘干净。 左清云微微出神，再一次想起妹妹左清月离开之前的话：他是一个人，出身卑贱不是他的错，挣扎求存也不应归咎于他一人，他本就该有自由活着的权利。 “赤血灵酒的酒方，可以为你在楚渊换得一个勋爵之位。” 雪羽笔尖停顿了一瞬，便继续顺畅地书写下去，清隽的字迹不见半分杂乱：“要在下谢过侍卫长歹毒的好意吗？” “呵，这倒大可不必。”左清云抱剑冷笑：“你为奴当狗不亦乐乎，自然视吾等之言为洪水猛兽，我也不过替旁人多言一嘴罢了。” “那便也劳驾侍卫长替在下多言一嘴，雪羽谢过左近卫歹毒的好意。” “你！”左清云怒目相向。 雪羽却是笔下不停，甚至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不曾有一丝停滞，春风和煦地轻笑道：“在下为奴当狗不亦乐乎，尊驾又何必着意为难呢？” —— 赤血灵酒的消息传得很快。 以北疆的粮价来算，若用粮食换取三成分子，折合成银钱约莫是二百文换一斤酒。而一斤下品赤血灵酒的功效，若折算成其他修炼资源，则差不多在六至十两白银。 这之间高达数十倍的利润足以令商户疯狂。距离第一批新酒产出不过十日，第一坛甚至尚不曾运出北地，赤血灵酒便已在楚渊名声大噪。 能拿到第一手消息者皆是高门大户世家名宗，楚渊朝堂尚未商量出决议，楚渊各地已有先行者驱使大批运粮车向北地进发。 北疆粮价被疯狂筹集粮食的商户炒到飞起，北疆百姓经受过旱灾与蝗灾大灾洗礼，刚刚险险缓过一口气，握着手中不多不少的朝廷安抚贴补，再次坐困愁城。 这一次‘郡主娘娘’的旗号没有再出山，而是北定王亲军押送着粮草直奔各州府县衙，以官府记录在册的户籍文案为准，按人头计数，百姓可至当地官府平价购粮。 告示一出，百姓欢声雷动，所至之地无不闻盛赞，甚至有不少百姓直接在家里村中供奉起北定王生祠，稍微讲究点的祠堂之中，王爷的身侧往往还要伴上一位玉面慈悲的‘郡主娘娘’。 汷州城墙的门楼下，竹竿茅草简单撘出粗陋长棚再次有了新活计。城楼之上，刺史龚为成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陌生又熟悉的一派忙忙碌碌的情形，幽幽一叹：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 碎石城城门外宽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出了无数军帐，一车车粮食运来卸下，换成一张张印着军戳的凭证，而后被转瞬间搬走运空。城门西侧的酒坊门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车马，整条大街熙熙攘攘。 雪羽在酒坊管事的引领下自侧门进到酒坊，一路穿行步入窖房之中。 入目先是以三合土混合糯米浆筑成的匡阔空地，此为晾堂，诸多酒坊雇工在此摊晾粮食、拌曲、堆积发酵。 晾堂旁则是方圆近五米的幽深窖池，以坚硬紧实的青白条石砌成，底部密密涂抹了厚厚一层赤红色紫砂红泥，一桶桶晒好的紫红色藤浆倒入窖池，与堆积发酵的粮食混合到一处，入窖继续发酵。 窖池之外的四个角落则是各有两个酒甑，用来蒸粮以及出酒。 硕大的酒甑以上乘的军用精钢打造，呈圆滚滚的柱型，发酵后的浊浆注入其中，蒸腾出滚滚红色雾气，沿着长长的浸水管道逐渐冷凝，最终落入酒桶之中，便是赤血灵酒最原始的基酒。 酒坊坊主张诚大步而来，挥退领路管事，看向雪羽：“如何？” 雪羽抬手掰下一小块取过浊浆留下的酒糟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后笑道：“药性中正，酒味醇和，已远远胜过在下的原方。” “紫砂红泥是北疆独产，常常被百姓及药铺用来净水净药，用在窖池之中恰可吸附浊浆之中的腥气，如此方使得酒浆口感更为圆融醇和。” 雪羽拱手称谢，笑言受教。 “你总是要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张诚冷硬的一张脸牵出笑容反而愈显狰狞，口气却是温和：“这座酒坊能有如今境况不曾少了劳烦你，今日原不该请你过来，毕竟卫少主早已言明不参与灵酒经销之事。只是第二批灵酒还有数日便可出坊，虽说已大致有了勾画，我却总觉有些不虞之处，便想着听听你的想法。” 言罢，便直勾勾盯着雪羽。 张诚天生一双犀利鹰目，又是军阵中无数次杀进杀出的人物，被他直勾勾盯着，雪羽总有种随时会被咬断喉咙的后背发凉感。 只是跟耿直军汉讲不得理，雪羽最多不过展开折扇挡在面前，无奈笑道：“一边说着不该，一边却又如此逼问，坊主自己都摸不清不虞之处，又让在下如何说呢？” “我与你相识不过一月，相交只有数度，却不知为何，总觉你仿佛天生便是生在我腹中的蛔虫一般。” 张诚上前一步逼到他面前：“你若不言，我便将你一件一件扒光了衣物，丢到眼前这口池子里。” 雪羽无语问苍天：“这又是哪里来的新奇威胁手段？” 张诚勾了勾唇：“不知，只是手痒，很想如此做罢了。” 一双阴戾鹰目满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之意呼之欲出。 雪羽退后一步，惹不起地告了饶，摇摇头道：“在下一点浅见，总得留足军中所需才好。” 张诚随口接道：“军将之用自然会留足——” 话音戛然而止，鹰目再次狠狠叨住了雪羽。 雪羽折扇掩面，一双遮在面具后的眼睛笑眯眯地挑了挑：“哦？” “艹！”张诚豁然开朗，笑起来一双鹰目愈发阴戾难言：“果然还得是你这个狗东西！” 雪羽无奈。好也骂人，歹也骂人，真的是很难理解你们军伍之人。 张诚得了答案便要离去，忽而又回头看着雪羽道：“我原想扯下你的面具看看你的真正模样，只是细想了想，又作罢了。” “哈~”雪羽轻笑，面上依旧春风和煦。 “果然，你猜到了。”张诚勾了勾唇：“你看，我就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看着雪羽脸上的面具，张诚哑声道：“这世道就是这般污糟危险，遮着吧，遮好了。” 第16章 旧日之惘 征战归来，卫青锋伏趴在温泉池边，随口问道：“你出的主意？” “张坊主已然悟到，我只是在侧稍作了句提醒。” 雪羽跪在卫青锋身后，为她后背涂上花露浴液，自肩颈处开始缓缓按揉。 轻重适宜的力道令卫青锋舒适地阖起双目：“此事我不好插手太多，好在有你周全，难得，你竟能想到此处。” 雪羽掌间注入内力着重推揉开卫青锋肩背部僵硬之处，笑着道：“原是听闻了北疆一句很有趣的俗语，叫做稻花香里说丰年。满腔忠勇固然难得，只是世间想来还是像下奴这般的俗人多些，若要长长久久上下一心，让人吃饱喝足总比让他们勒紧裤腰带来得容易些。” “攘外也需安内。财帛动人心，如此高额的利润本也不能抛开自己人，这事你没办错。” 卫青锋翻过身，握着雪羽腰身令其双手自负于身后，笑看向他：“你是哪般的俗人，嗯？” 卫青锋换防一去月余，二人皆按捺许久。 只是一主一奴，优劣之势悬殊，胜负自然分明。 许久之后。 卫青锋手上安抚着伏在自己怀中犹在轻颤的光洁脊背，意犹未尽地低下头，在其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仿佛餍足的猛兽逡巡着自己的领地，细细咂摸着啃食干净后的猎物骨缝中的余韵。 被温泉水浸润过的莹白肌肤透着诱人的浅粉，包裹着线条精悍的肌肉轮廓，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诱惑得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狠狠咬上一口。 卫青锋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犬齿叼住缓缓厮磨，由轻至重，直至血腥味道染在唇齿间。 绵密的疼痛逼得受害的猎物低低呜咽着试图蜷缩躲避，却向施暴者暴露出了更多诱惑人心的玉雪皮肉，一碰就敏感地微微轻颤。 雪羽自幼被轻衣楼下了大功夫精细培养，一身皮肉丰泽温润，玉雪无瑕，观之美极，触之动人，也最是敏感怕疼。 卫青锋的手指在上面重重碾过，留下殷红的痕迹，仿佛雪中红梅，漂亮的惊人。 可惜这痕迹很快便会消失，便是那沾染血腥的印记，最多也不过维持二三日。 卫青锋若有所思。 她记得有一次，漂亮的痕迹留了很久。 留得最久的那一道，就在最脆弱的左侧腰腹间。 手掌覆在记忆中的痕迹处流连揉捏，掌下的腰身敏感地轻颤。 “你很久没有犯过错了。”卫青锋咬了咬他的耳垂，有些遗憾道：“看来上次的教训成效不错。” 雪羽靠在她的身上，声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微沙哑：“您明明知晓我没有，我不会，也不敢。” 卫青锋那处已然消失的痕迹处再次烙下印记：“你也该清楚，我要的不是知晓，而是结果。” 雪羽已经缓过劲来，慢慢撑起身从身后环抱住卫青锋，肌肤相贴的极致触感令两人都微微喟然。 雪羽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哑声道：“您从来都不肯疼惜我，一次也不肯，一丁点也不肯。” 卫青锋靠着他：“我认为，这便是对你最好的疼惜。” 两人都很清楚，以雪羽的出身，若要往上爬必然要付诸远胜旁人百倍千倍的心力；也更清楚，他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雪羽这些年做得很好。他性情温柔平和，展露出来的行事手段却极为利落果决，敢作敢为，行事步步为营，缜密谨慎，近几年间逐步上位，除了出身不可更改，其他几乎不曾留下任何可供置喙之处。 但在诸多世人的眼中，他的出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日的一百鞭，是抽给众人看的，也是抽给雪羽的告诫。 雪羽贴着卫青锋的颈侧，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之中，不过片刻，那处便泛起潮润的湿意。 卫青锋心下微顿，猜到了他今日有些失常的缘由：“收到消息了？” 雪羽靠在她的肩头，声音微带涩意：“嗯。” “可知其中内情缘故？” 毛茸茸的雪色脑袋轻轻摇了摇。 卫青锋心下微沉，神色却不显，只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我在。” 雪羽环紧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 北疆与蛮族这一次的战事整整持续了半年，持续到寒冬过去、春回大地，草木皆旺盛地生长起来，蛮族与兽潮才真正地彻底退去。 朝廷迟迟不决的圣旨也终于到达了北疆，与圣旨一同到来的除了大批恩赐封赏，还有一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人。 老者一现身，面对钦差使者神色漠然的北定王神情微变，顿了顿，终是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俯身扶住了提袍欲跪的人，语气之中带了几分责怪道：“什么大事非要你来跑这一趟。” 老者笑得坦然：“原本不是定的下臣前来，只是臣想着，若是不上赶着来凑这一趟热闹，恐以后便见不上了。” 北定王神色微沉，抬抬手令从人迎钦差车驾，自己亲搀扶老者上了马车，自己也一提袍摆登了进去。 北定王副将上前一步，爽朗地大笑着迎接钦差使者。钦差也大笑着迎了上去，至此，整个恩赏流程才算顺利进行下去。 钦差一边与北疆诸人寒暄，一边悄悄在心底抹了把汗，心中叩谢了老者一万遍。 他代表朝廷与圣上而来，自然知晓此行并不是一桩花花轿子抬人的场面事。北定王不是楚渊一位寻常亲王，他身上堆砌的东西太多也太重，重到莫说他只是一名小小钦差，便是整个朝廷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此行事成与否，乃至一行人能不能平安回归，如今都系在老者的身上了。 马车之中，北定王搭脉的手指自老者腕间离开，默然不语。 老者也是一名锻体七重境的武修，如今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已是不详，一探脉搏果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民间百姓常说有福之人长命百岁，下臣如今百二十岁，已是多占了二十载，纵有如何，王爷也该为我欢喜才是。” “你若老老实实待着含饴弄孙不来碍本王的眼，本王倒还乐意为你多烧两张纸钱。” 北定王取出马车上的茶盏，为老者倒了一杯茶。 老者轻嗅茶香，浅啜茶水，缓缓笑开了眉眼：“王爷好雅兴。” 北定王不是喜好奢靡享受之人。这般灵气充沛之物，可酿酒炼药培育灵植药材，也可用以交换修炼资源。北定王却用它来沏茶，虽可滋养功体温补经脉，却不免有大材小用之嫌。 老者由此窥见，北定王并不曾如朝堂诸公所料想，早已起心筹谋倾覆夺位之事。 北定王不咸不淡地道：“这是青锋所赠，想着为她不称职的老父亲调补功体。” 一边是心有亏欠的爱女不遗余力千里驰援，一边是受其庇佑者萁豆相煎深恨老贼不死，饶是老者历经百年朝堂风雨，也不由语塞难言。 “你来了，我退一步，只此一次。” 北定王叩腕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老者打开从头看起，不由连连苦笑。 北定王早年醉心武道，并非是城府深沉之人，但年纪与经历放在这里，百年争锋下来，官员的纵横手段在其眼中一览无余。这一本文册，虽然给皇族留足了颜面，但一桩桩要求无一不是要朝堂诸公刮骨削肉割喉放血。 老者也知朝廷理亏，能有如此转圜已是难得，并无拖泥带水，直接颔首应下，只是：“这赤血灵酒——” 北定王眉峰微厉，冷硬道：“本王最多让出两成份子，原方不可能。” 看着面前的垂垂老朽，北定王还是多说了一句：“酒方出自青锋身边人，原是系列酒方，除了北疆产出的下品，另有中上与极品灵酒，我让她留予自用。” 此言出，老者便知灵酒之事再无其他可能。 若只是北疆或是北定王个人的利益牵扯，尚有商量的余地；一旦涉及卫青锋，哪怕只是皮毛之损，北定王也绝不会有分毫退让。 某种意义上，这个女儿是北定王楚渊辰前半生凝聚而成的结晶，承载了他情感最为浓烈之时的所有爱怨情嗔，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抵达碎石城府衙，北定王下了马车便带人离开，钦差恭送王爷离去，起身后立刻几步蹿到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将老者扶住：“老公爷？” 老者拍拍他的手：“进去说。” 钦差心下一安，躬身扶着老人下车，着人好生送入后堂。 北疆风沙大，老人垂垂老矣的瘦削身躯裹着长长的风袍愈显佝偻，钦差伴随着他微微蹒跚的步伐，眼底不由潮湿。 温国公沈煜，也是一尊历经五朝风雨朝廷元老。其长姐为文帝元后，听闻早年间他与北定王楚渊辰几乎算是一同在文帝眼前长大，二人曾是相交莫逆的好友。 如今一者仍在壮年，渊渟岳峙，手握重权，不过鬓间稍染秋霜。而另一者已然垂垂暮年，早已不沾朝堂是非，却又不得不在此时站出来，强撑着腐朽之身来维护这天下安宁。 第17章 皇城秘境 长枪横扫，气势如虹，凛冽如风，仿佛可以撕裂一切阻碍。 雪羽感知着它带来的重量和力度，身形翩然而起，循着心中的判断挥剑刺向其中薄弱之处。 气劲登时爆裂开来，雪羽拧身借力，终于脱离了长枪的包围圈。 ‘啪啪啪！’ 楚渊辰抚掌，目露赞叹道：“这一套枪法是上一任北定王亲创，几乎算是集北疆军枪法之大成，吾儿短短数月便能演练至此，若是当初不曾习剑而是习枪，想来成就不会逊色于今日的剑之一道。” 卫青锋挽了个枪花收势，随手将长枪抛入兵器架上，轻笑道：“枪法与剑法原有诸多共通之处，正因剑道有成，方对长枪容易上手。如此也有诸多疏漏之处，父亲是爱屋及乌，才看女儿做什么都忍不住要夸上两句。” “哈~”楚渊辰失笑，转而看向收起剑便安静地垂手候在一侧的雪羽：“你这侍奴，剑法路数很是特别。” 卫青锋也看向他：“父亲知晓雪羽的来处，他功体不足，内劲不强，若是修习寻常武道事倍功半，好在胜在头脑聪慧，下足了心思在推演之道上，总能精准窥中对手薄弱之处，故而随我修习软剑，平日里也时常辅佐女儿演练功法。” 楚渊辰点点头：“如此也算有心，不枉你容留他在身侧。” 言罢便自储物镯中取出一瓶丹药，抬手抛给雪羽。 雪羽小心接住，跪地道谢。 卫青锋轻笑：“这是一瓶虎胎续脉丹，取上古灵兽遗脉三色虎灵胎之血炼制，蕴有一部分先天元力，能淬炼功体、拓展经脉，可是父亲手中不可多得的好物。” 雪羽连忙再次拜谢。 楚渊辰笑看了女儿一眼，颔首允他起身：“好生服侍主人。” 雪羽应是，向二人俯身行礼后退下。 卫青锋请楚渊辰落座：“父亲可是有事？” 楚渊辰递给她一册清单：“朝廷的封赏下来了，你回头派人接收一下。” 卫青锋打开扫过一眼便知端倪，抬目笑道：“您与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楚渊朝廷确实会给她补贴，却也不至用这么多世间难得的奇珍异宝相赠，清单中至少一半的东西应是楚渊朝廷拿出来安抚北定王的。 “你若不收，才是与我真正生分了。” 卫青锋失笑，合上手中册子：“多谢父亲。” 楚渊辰又道：“那日你提及皇城秘境，我思来想去你一人行事终究有些冒险，我记得早年你母亲曾捉到一只乱风兽王，为你炼制了一条避空锁，便予你两个名额，你自行决定再带一人进去。” “父亲可有为难之处？” “哈！他们如今巴不得把北疆之事太平掩过，区区一个秘境名额还不在那些朝堂衮衮诸公眼中。” 楚渊太平安稳了太久，朝廷百官你方唱罢我登场，名利权势之争已经成了常态，反倒是对武道的追逐之心连年倒退，如今只靠军伍与内廷高手维持着超品宗门的体面。 皇城秘境入口在楚渊皇城西侧禁地，与其他秘境不同，皇城秘境是当年楚渊一族灵修大能亲自动手以阵法封存，集千年前北域灵修文化之精髓，专为后辈传承所设。 只是当年的大能们不曾料想到天地灵气再不曾恢复，世间也再没有了灵修的存在，原本为防备贼匪所设的防护法阵与考察后人的历练法阵，反而成了后辈武修接触传承的最大阻碍。 皇城秘境每隔十年开启一次，一次持续百日，只能容纳九十九人进入，且修为需得韵灵境之上。精通阵法之道的韵灵境武修少之又少，若破不开阵法，单单只是一些秘境修炼资源，对韵灵境武修并无太大的吸引力，如此一来，这弥足珍贵的秘境名额就成了有些鸡肋的存在。 久而久之，皇城秘境名额便被楚渊当成一样特殊修炼资源，常作封赏之用。 早年间北定王与惊鸿剑尊都曾进入过皇城秘境，北定王更是进入三次之多，只二人都不是精通阵法与推演术数之道者，所为不过是历练，收获也大多是炼材灵物等修炼资源。 卫青锋笑道：“距离皇城秘境开启时日不足三月，若是先回玉剑再行折返不免太过周折，我已命亲卫先行转还，并修书于母亲，接下来的时日便要继续扰父亲清净了。” 楚渊辰神情微亮，崇峻眉宇间遍染笑意：“如此，最好不过。” 北疆战事平定，北定王虽仍有政事军务在身，却也多出从容闲暇，这部分难得的空闲时光几乎尽数留给了卫青锋。 北疆地域辽阔，多为山地地貌，一座座崇山峻岭如同一幅幅壮丽的画卷，铺展在大地的脊梁之上。 二人纵马游疆，本就修为高深，也不需带多少随从，兴起登高望月，意来临渊观海，乘日而起，踏星而归。 这一日，北定王军中有事暂离，卫青锋则是继续攀登昨日未曾登上的峰顶。 蜿蜒曲折的山道久不见人，石阶早已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沿途古木参天，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或如剑指苍穹，直指云天；或似老翁静坐，沉稳安详。山势之奇，形态万千，每每让人不禁驻足凝视，心生敬畏。 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随着山风飘散而去。 当攀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壮丽的景象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其间。天高而地阔，雄伟城池与连络成片的村居离山群还有一段较远的距离，远远望去却仿佛被连绵不断的山群包裹，在画卷之中落下最微不足道的一处笔墨。 夜幕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耳畔箫声响起。 明明近在咫尺，却空旷而深远。仿佛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悠悠地荡漾开来，轻轻巧巧地穿梭在林间，与夜风缠绵，与月光共舞，与星辰对话，与远山共鸣。 岁月抚揉过的古老土地在低声呢喃，似乎是来自远古的呼唤，又似来自未来的低语，轻轻触动着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弦。 箫声渐低，余音未散。如同一卷亘古流长的水墨画，虽已落幕，意境犹在，留下一片平静与释然。 卫青锋垂目轻笑，转身踱步过去，果然，就在身后不远处，雪羽不知什么时候拢起了火堆，旁边铺好绒毯，酒点茶食俱备。 这是一处横突出来的半人高的天然石壁，在崖顶经受风雨，久而久之形成一方小小的避风处，方寸之间，却自成一处天地。 雪羽跪坐在火堆旁，抬眸望着她，手中握着一支通体碧绿的长箫。这是一柄具有清心凝神之效的音修法器，由二人自仙剑秘境之中取得的一支玉化碧心竹炼制而成。 卫青锋提袍坐下，接过雪羽奉上的酒壶。 烫得恰到好处的甘冽美酒入喉而下，卫青锋闭目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通身畅快。 身后雪羽手脚轻快地为她解开腰间佩带，披上烘暖的裘袍，发冠也卸了下来，长发通散开来，温热的指尖带着暖意融融的柔力，或轻或重地为她按揉着头部穴位。 世界很安静，除了风声，只有火堆燃烧着松枝，偶尔发出松油迸溅的哔啵声。 雪羽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他就像某种小动物，也许便是一只雪色羽毛的漂亮鸟儿，对外界有着敏锐的感知与直觉。 若是有一日只身浪迹江湖，身侧伴着这样一个识情知趣的小东西，似乎也不错。 卫青锋心中如此想道。 第18章 八方云集 皇城外官道，一行约百骑人马踏着尘土飞奔而过，惊起无数鸦雀。 随着骑兵抵达西城门，无数消息迅速传递。 司徒泽延手握缰绳，展臂相引：“卫少主，请。” 卫青锋颔首：“有劳司徒将军。” 言罢，提缰先行一步入城。 司徒泽延落后一步，与紧随卫青锋身后的雪羽并马同行，雪羽微微俯身，退后半个马身以示恭敬。 司徒泽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一颔首，提缰跟上。 一行轻骑有序穿过城门。 东风楼。 卫青锋翻身下马，抬目看向上方的牌匾。 “东风楼是本朝专为招待诸位贵客所设，临江而建，由二十四座别院组成，楼阁亭榭连绵相接，俯瞰烟波缥缈的碧波湖。如今正值阳春三月，河畔姹紫嫣红，垂柳依依，卫少主若有雅兴，也算是个信步消散的去处。” 司徒泽延一边在前引路，一边与卫青锋介绍，东风楼管事仆婢候在一旁，躬身迎请众人入内。 “瞧瞧这又是哪一位大驾降临？” 一道轻佻的女声响起，音色靡靡，似有万般情丝缠绕，悱恻动人，让人意乱情迷。 一行人抬眼望去，东风楼管事正要上前解释，卫青锋却已看向二楼之人：“阮玉使。” “原来是卫少庄主~” 伴随着绵绵软语，一道红影摇曳落下，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一身轻薄红色纱衣，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数年不见，少庄主英姿更胜往昔呢~” 卫青锋看着她：“玉使也依旧娇艳动人。” “奴家就猜少庄主此次会来凑这个热闹，无奈是左等也不见，右盼也不来，想得人心肝儿都疼了，少庄主该如何赔补奴家呢？” 阮烟罗仿若无骨地攀着卫青锋肩膀，一双极妩媚的桃花目向她身后睇去，先是看向司徒泽延，正欲开口，忽而瞥见稍偏后一步的雪羽，登时一挑眉：“哟~好一个极品美人儿啊~” “隔着层面具，你倒是看得清楚！” 一行青年男女迎面而来，一人居首，众人跟随，皆着蓝衫银带，显然出自同门。来人皆是品貌出众之人，其中犹以左首一名女子风姿最是出众，开口的却是为首的男子右侧一名红衫娇俏少女，正一脸鄙夷地瞪着同样身着红色的阮烟罗。 卫青锋看向来人，颔首一礼：“潇湘剑君，云梦仙子。” 玉剑一众随之行礼。 来人正是武林三大超品宗门之一青云宗的弟子。 为首者是青云宗青年一代最为出众的首席大弟子，在江湖中闯出潇湘剑君的名号，名唤柳云空；其左侧姿容最为殊绝、令人见之忘俗的女修，便是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的云梦仙子宁云梦，亦是青云宗青年弟子之中的佼佼者。二人皆与卫青锋是旧相识。 二人也携众青云宗弟子向卫青锋见礼：“卫少庄主。” 厮相见过，卫青锋向后抬了抬手，身后众人领命随东风楼管事先行离开收拾行囊。 “等一下~” 阮烟罗轻飘飘一个转身挡在雪羽面前，轻笑道：“旁人便罢了，这个美人儿卫少主可得让他留下~他若走了，奴家的心肝儿也要跟着被摘去了~” 说着染着艳红蔻丹的玉指便已抚向雪羽前胸，雪羽不能还手，只得侧退一步避开，如此便被拦了下来。 卫青锋摇摇头，向雪羽道：“此乃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雪羽再一次向阮烟罗俯身行礼：“雪羽见过阮玉使。” 阮烟罗轻笑：“美人儿免礼~” 卫青锋瞥了她一眼：“他是我身边侍奴。” 阮烟罗挑眉：“三千斤金丝晶精矿，借我玩三天，如何？” 红衫娇俏少女忍不住再次出言怒斥：“你简直无耻之尤！” “江姑娘若是也春心萌动，跟着竞价就是了，何苦骂人呢~” “你！”红衫少女登时被气红了脸，口不择言道：“谁会跟你一样！对着个连脸都没有看到的男人便急不可耐！” “小丫头，姐姐教你个乖~这男人呐，看脸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腰~脸只能陶冶眼睛，腰才是妙趣无穷，卫少主想来深有体悟，哦？” 卫青锋淡淡道：“手不要了？” “啧，真是小气~” 阮烟罗轻嗔着收回再次悄然探出的柔夷，弹了弹蔻丹指甲，转而向红衫少女笑道：“要不要打个赌儿，这可是令咱们一向端肃持重的卫少庄主为之破例的美人儿，面具摘下来，说不得比你家柳师兄更胜几筹哦~” “你——”红衫少女再次发怒，却也忍不住悄悄看了卫青锋身后的雪羽一眼。 卫青锋瞥了阮烟罗一眼：“你这么闲，是顾明辰没来？” “卫青锋！” 眉目舒朗的俊美剑客自月洞门后踏步而出，正是沧澜剑谷的顾明辰。 “哎~顾剑君固然是难得的上品良材，无奈极品美玉就在面前，奴家的心儿如何挪得开呢~” 这厢阮烟罗西子捧心，那厢雪羽向顾明辰俯身行礼：“顾剑君。” 顾明辰伸手将他扶起：“你先退下吧。” 雪羽抬眼看向卫青锋，卫青锋颔首，雪羽便向顾明辰道谢，垂首退步离开。 阮烟罗幽幽一叹：“男人的妒忌心呐~” 卫青锋微微勾唇，顾明辰登时脸黑了。 皇城秘境一次可入近百人，除却司徒泽延等楚渊朝廷及军伍中人，另有两成的名额散在其他宗门手中，除却星辰宫不曾参与，其他名门大派多有青年杰出弟子前来，如此也是向江湖武林展露宗门底蕴。而合宗修行双修功法的合欢宫是依附于楚渊帝国的三品宗门，因此也握有名额。 卫青锋与东风楼诸名门弟子相见寒暄，直至黄昏方才转回，雪羽服侍她换上常服，而后端着茶盘随之进入内堂，一踏进门，便不由一愣。 美人榻之上，一身红衣的阮烟罗高枕软卧，妩媚的杏眼微微一挑：“美人儿，把面具摘了~” 卫青锋面色如常，在主位落座。 雪羽温驯地垂首上前，陈设好茶点，便跪侍在茶桌前，抬手取下面具。 “哈~果然是个世间无双的绝色美人儿~” 卫青锋亲手斟茶，放在阮烟罗面前：“帮忙看一下。” “这可是你家主人开口的哦~” 阮烟罗口中调笑着，手上却并不曾如白日般轻佻放肆，只是逐一探查过雪羽的颈、腕脉搏与周身穴窍，而后便单手撑着脸颊，若有所思地盯着雪羽看。 “有解决办法吗？” “合欢宫修行的是双修功法，与炉鼎功法并不是一个路数。” 阮烟罗手指勾着自己一缕发丝把玩，秀眉微蹙道：“双修是武修的法门，无论是采阴补阳还是采阳补阴，都是取对方之精元补自身之所需。而炉鼎则更偏向灵修炼制灵器的手段，相当于将人炼化为器具，其功体经脉乃是内息运转都是为炼化精元所用，如此方能反哺其主。换句话说，炉鼎功法原不是为修行所创的功法，只是被炼化者为百灵之长的人，如此便生出了诸多变数，最终衍化成了修行的模样。” 阮烟罗看向卫青锋：“你身居尊位，应当最是清楚，功法固然有优劣之分，但修者的资质同样重要。相同的一套功法，不同的人修行，结果截然不同，炉鼎功法亦是如此。这种修行方式太过偏门，据我所知，能够凭借炉鼎功法修炼有成者寥寥无几，修为最高者应是缥缈岛的轻衣楼楼主云迟迟。她的魅术臻于化境，明里暗里引得无数英雄豪杰拜倒在其石榴裙下，如此方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上乘精元。我曾听宫主言及，她只差一道关窍便能突破至韵灵九重之境，风闻她近日闭关，轻衣楼诸多事务皆交由副楼主之手，想来便是为冲击这一重关卡。” 卫青锋顿了顿，道：“云迟迟百日前自戕于星辰宫的孽海情天谷。” 雪羽微微垂眸。 阮烟罗秀眉轻挑：“哦？” 卫青锋又道：“雪羽便是云迟迟的弟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下如此精细功夫~”阮烟罗秀眉轻挑：“美人儿莫伤心，你的那位师尊在你身上如此倾注心力，可未必是好意。你细想想你长到今日所受的苦楚。譬如这身细润如玉的肌肤，应当是用柔韧非常的极细藤鞭，以巧劲一鞭一鞭抽遍全身，皮肤不破，皮下却是血肉尽碎，而后浸入冰水，掺以特制的秘药温养，如此百遍，方得盈透润泽，一触生情。再如这透骨香，这腰身，这双手，这双足，乃至这雪发，包括言行举止、四艺八雅，与你一般被选中的弟子应当不止你一人，你知不知晓，他们都去了哪里呢？” 雪羽安静地跪侍在一旁。 阮烟罗轻笑：“云楼主深知个中玄机，将美人儿亲手调教成最完美的炉鼎，想来是要用他尝试谋求功体突破之法，只不过咱们美人儿手段也不俗，竟是令卫大少主动了凡心~” 卫青锋并不在意对方的调侃，道：“雪羽身上并未出现炉鼎功体失控的情形。” “对于炉鼎功法，我一直有个猜测，只是无从尝试，而雪羽公子似乎已将之付诸实际。” 阮烟罗点了点额角：“炉鼎修为越高，情欲越是难以控制，其中固然是因功体渴求精元，应当还有体内吸纳的精元太过混乱的缘故。雪羽公子如今修为已至韵灵境，内息却醇和沉静，并无我见过的其他炉鼎功体那般虚浮驳杂之感，想来，应当是只吸纳了你一人精元的缘故。若能一直这般，想来也能长长久久地服侍在你身边。” “雪羽公子，哦？” 阮烟罗摇曳离去，房中只余主奴二人。 一人端居主座，一人跪侍在一侧。 这一幕是二人之间最常见的场景。 卫青锋偶尔也会想，以雪羽的天资与头脑，究竟要经历如何，性情才会如此温驯顺服，在她面前没有一丝傲骨，没有半分自尊，跪得如此卑微，如此心甘情愿。 雪羽膝行过来，轻轻环住卫青锋的双腿，侧头靠在她的膝上，哑声道：“求您责罚。” 卫青锋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雪羽的耳际很敏感，一揉就遍染红晕，十分的可怜可爱。 “不罚你。” 雪羽仰头看她。 烛光之下，极美的凤眸仿佛汪着一眼清泉，明澈干净。 卫青锋很喜欢他的眼睛，每一次她不经意地回眸，这双眼睛总是满满地盛放着她的身影。 手指描划过掌下如画眉眼，卫青锋微哂：“你没有做错事，不是吗？” 第19章 医道传承 皇城秘境的入口在楚渊皇城禁地后山一处地穴之中，拿到此次秘境玉钥的近百名韵灵境修者便聚集在此地，在禁地守卫的引领下一左一右分行至地穴左右两处阵眼。 楚渊修者以司徒泽延为首，占去一处。 而楚渊之外的宗门弟子这边，柳云空虽是青云宗首席弟子，但卫青锋与顾明辰一者是玉剑山庄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一者是沧澜剑谷谷主膝下唯一的子嗣，且两人的江湖名望、修为与成就皆不低于柳云空，故而是三人成品字形站在阵眼中心位置。 雪羽随侍在卫青锋身侧，留意到地面石板上的古朴暗纹。 “这是一处上古传送阵法，名唤阴阳九星阵。此阵设计精妙，可以不借灵石灵力，而是依靠日月星辰之能启动，故而能够以武修手段激发。只可惜这种布阵手法早已失传，无法为今人所用。” 顾明辰见他观察阵法纹路，一时开口介绍道。 雪羽微微俯身：“多谢剑君指点。” “不必如此客气。”顾明辰轻笑：“我倒是没想到，你家卫少庄主会带你来这一处秘境。” 旁边柳云空也是一位剑眉星目俊美不凡的青年剑修，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雪羽一眼，而地穴之中与他有相似动作的不在少数。 在场皆是江湖名门子弟，消息灵通，无不知晓四年前卫青锋破例纳了一名炉鼎在身边。日前合欢宫阮烟罗当众点破了雪羽的身份，此时见卫青锋将人带入地穴准备一同进入秘境，众人面上不显，心下却各有猜测。 此间主事者是楚渊一位大内高手，观其气息，至少在韵灵七重境之上，负手立于阵法之外的一处石台上，见众人皆已入阵，颔首道：“请诸位御内息注入玉钥，三息为终。” 众人不作迟疑，纷纷抛起玉钥，并指注入内息。 数十枚玉钥悬立空中，随着被注入内息隐隐有光华闪动。 雪羽上前一步单手环住卫青锋腰身，在袍袖掩盖下轻巧地为其系上避空锁。卫青锋看了他一眼，二人一同将玉钥抛起，同样注入内息。 雪羽觉察到一股隐隐的吸引力，随即眼前微微一晃，玉钥光华闪动，天地间登时光影更迭。 百人瞬间化光消失的奇特景象就在眼前，驻守此地的守卫却无一人咋舌惊叹，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守护在此地。 眼前光芒流转，不过瞬息之间，雪羽便感觉落到实地。 卫青锋的身体与他贴合在一起，二人默契地保持着落地的姿势一左一右观察当前环境，并未贸然行动。 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圆穹石室，以八卦之形，每一角都有一条长长的路径延伸。路径悠长明亮，两侧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以二人的目力却看不到路径尽头。 二人静候片刻，并无异状出现，雪羽便微微退开一步，轻手解下两人腰间的避空锁。 “天乾，地坤，风巽，雷震，坎水，离火，艮山，兑泽。”卫青锋看向其中两条不同路径：“乾、兑为金，坎、巽属水木。” 雪羽开口：“我与主人同行吧。” 卫青锋轻哂：“我虽不甚精通阵法推演，但这世间的破阵之法却也并不止一种。” 雪羽上前牵起她的手：“那您不担心我吗？” 卫青锋顿了顿。 皇城秘境是传承秘境，危险性不是很高，但那是对于韵灵境之上的武修而言。雪羽的功体，实论起来，最多堪比寻常武修的锻体九重境。 思忖片刻，卫青锋颔首：“一同入坎巽通道。” 雪羽一愣：“主人是想——” 卫青锋迈步向前，略一颔首：“皇城秘境开启近千年，进入者九成以上为武修，想来乾兑通道早已被前人踏过无数次。” 待两人步入通道的刹那间，雪羽猛然回头，身后的石室并其他通道皆已不见，身前还是原来的通道，身后也是一模一样。 卫青锋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口中随意道：“传承之道，自然不允许心志不坚左右摇摆。” 雪羽微顿了顿。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本座的决定尚不容你置喙。” 雪羽不由莞尔，温驯道：“是。” 二人循着通道前行，开始是卫青锋在前，慢慢变成雪羽在前。 卫青锋微微抬头，看着雪羽的眼睛。 雪羽视线焦点落在前方虚空处，四周石壁包括脚下的石板中状似天然的不起眼纹路，在他眼中逐渐汇合成明暗线条。 “主人——” 雪羽脚下驻足，刚一开口，卫青锋手腕翻转，一道锋锐剑气直刺雪羽目光落处。 剑气仿若一柄匕首，骤然刺破了隐形的屏障，淡绿色的光芒散射开来，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被浅绿色光罩笼住的小巧石台，石台上是一副有二十个格子组成的玉盘并一匣子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干片状东西。 “这是——灵药？” 看起来确实像是炮制过的药材，但以卫青锋与雪羽的见识与眼力，二人愣是没有认出其中任何一种。 “看来是一处医道传承。”卫青锋退后一步，点了点下巴：“你来。” 雪羽上前一步，并指将内息注入光幕。 随着光幕闪动，雪羽仿佛置身于一幅幅画面之中。 高山之上，一枚灰褐色的种子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培入白陶色泥土之中，浇灌，萌芽，生长，开花，结实，剖取果壳，以籽油浸润，翻炒，烘干，最终炮制成指甲大小的暗褐色片状物。 潮热的雨林之中，一条极不起眼的暗绿色藤蔓猛然扎进一只灰鼠心窍，随着灰鼠迅速干瘪，暗绿色藤蔓染上血色，而后瞬间生出花苞；花苞将开未开之时被同样的手迅速摘下，双手掐诀，一道火线攀援其上，花苞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挣扎嘶鸣，而后在火灼中渐渐团成灰白色的小小一团。 极寒的雪域…… 随着画面极快速一幅幅掠过，雪羽的内息开始有些不稳。 卫青锋手掌抵在他的后心，准备随时灌注内力相助，心中却并不如何担忧。 雪羽的修为已至韵灵三重境，虽然功体经脉不足，但也堪比寻常武修锻体九重境界。皇城秘境韵灵境可入，这只是第一重考验，还不至于将他内力抽空。 果然，在雪羽内息消耗近七成时，浅绿色光罩骤然消散，急速闪动的画面也随之终于结束消失。 雪羽缓缓放下手，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不由轻笑。 雪羽素来十二分的机敏聪慧，见微知着，点一知三，这还是卫青锋第一次看到他这般久久回不过神来懵懵的模样。 雪羽缓了一会儿，微微舒了口气，再次转向石台。 这确实是一处医道传承，第一重考验也确实是最为浅显基本的，二十个格子对应的是四气五味，即药物的寒、热、温、凉四种不同的药性，并酸、苦、甘、辛、咸五种不同的药味。 一幅幅身临其境的画面则是逐一展示了灵药从生至死的生长特点、需求与炮制过程。 雪羽从匣子中取出药材，一枚一枚精准地填入玉格之中。 一百二十种药物填完，雪羽退后一步，玉格没入石台。 片刻后，绿色光罩再次出现，石台上一副玉盘并同样一匣子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药材，区别只在于玉盘变成了四十八格。 这一局是药性中的归经与升降浮沉。 雪羽：“……” 卫青锋不由轻笑出声。 第20章 琉璃净火 第三局是药材毒性。 前三局共计出现三百六十种药材，多取自植物，也有部分取自动物、矿物、菌菇以及特殊环境的奇特造物，考核为药性，检验的是来人的记忆力与感知力。这是雪羽的强项，故虽觉疲累，却并不如何吃力。 第四局的石台仍是玉盘与药匣，不同之处是玉盘不再分格，匣中则是十种不曾经过炮制的药材。绿色光罩也并未再出现灵药，而是演练了一套药材修治手诀。 手诀将灵力运用到了极致精细的程度，挑、拣、簸、筛、刮、刷、捣、碾、镑、挫、切、铡各有其法，不依赖器物，单凭灵力完成一系列药材处理。 故而手诀演练结束后绿色光罩并未如前三局一般消散，仍然悬浮在那处，只有内力能够穿透其中，彻底杜绝试炼者用手或其他器物完成药材炮制的考验。 卫青锋道：“你的内力衍化自阴阳精元，与灵力在某种意义上有一定相似之处，未尝不能一试。” 雪羽只得沉下心来研习手诀，修习熟练后开始硬着头皮御内力处理药材。 画面中的手法灵动而轻巧，雪羽运用起来却如负千钧。药材的处理步骤在前三局的画面中皆曾呈现，虽凭借绝佳的记忆力不曾出错，但却几乎是耗尽五成的内力才勉强完成一小步，刷除第一株灵药叶片背面的绒毛。 不过片刻，额际便冷汗涔涔。 卫青锋手掌抵住他的后心，浑厚的内力如江河入谷，转眼间便填满雪羽几近干涸的丹田。 雪羽沉心静息，手中继续掐诀。 倏忽之间，半个时辰过去，十株处理好的药材以内力牵引，逐一摆放在石台上的玉盘之中。 玉盘沉入石台，片刻后，绿色光罩亮起，石台上再次出现熟悉的玉盘与药匣，玉盘之中是一汪清水，匣中是十种全新的不曾经过炮制的药材。 这次是一套新的手诀，水制法。包括淋、洗、泡、漂、浸、润、水飞诸法，与前一套修治手法相辅相成。 卫青锋功体强悍、经脉阔广，内力浑厚浩荡远胜雪羽十倍不止，借她之力，这一局也顺利通过。 第六局是火制之法，玉盘中的清水换成了一株悬浮自燃的火苗。 控火所需的内力较之先前两套法诀更多，耗费的心力也更甚。即便有卫青锋相助，雪羽仍是全神贯注，倾尽全副心力方勉强完成，玉盘沉入石台的瞬间，雪羽眼前一花，支撑不住地踉跄一步，被卫青锋揽在怀中。 卫青锋探过他的内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雪羽闭着眼睛，额头抵靠在卫青锋脖颈，轻声道：“主人，头疼……” 卫青锋已经取下雪羽的发簪，任长发散落下来，手指按揉着他头顶穴位，闻言微微勾了勾唇：“主人头不疼。” 雪羽抵着她的肩头笑，笑得胸腔微微震动，头颅之中仿佛针刺般的疼痛也随之减轻。 “你小憩片刻，我会叫醒你。” 雪羽轻声应是，阖目靠在卫青锋怀中，几乎是在应声的瞬间便睡了过去。 卫青锋抬眼看着前方被绿色光罩笼住的石台，心下若有所思。 雪羽全程沉心在石台考验之中，卫青锋却并非如此。 无论是两人一开始踏足的八卦圆穹石室，还是这处通道，都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感极为奇异，说不清道不明，若非是她从小到大无事便会进入其中体悟天地、以至将那种玄奇浩渺刻了进骨子里，断然无法察觉。 这方天地也是化用星辰之力而形成的一处阵法，与玉剑山庄的罗天星斗幻阵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她与雪羽二人，目前正处于某处星台之中，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迈近，只是不知，前方还有多少星阶。 第七局仍是灵药炮制手诀，水火共制。若将前三套手诀看做基础，这套手诀则是糅合了三套手诀之精华，更为精细，更为复杂，更为玄妙。 雪羽甚至觉得，这套手诀完全可以用于炼制法器，其中的诸多手法及其效用远胜当今的炼器手段。 雪羽用心将手诀记下，在心中默默演练过一遍，而后便在卫青锋内力的支撑下进行第七轮考核。 纯净、分拣、调制、矫味、矫臭、减毒、增效、调整性能、引药入经。 成品是一团几近澄清的汁水，在绿色光罩下显现出碧莹光泽，落入玉盘之中，随之没入石台之下。 雪羽转脸看向卫青锋，有种第一次步入罗天殿时的无力感。 他双侧晴明穴至太阳穴处胀痛的厉害，这是长时间强行快速记忆与内力反复充盈抽空的后遗反应，他可以强行继续坚持，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下一局考验了。 卫青锋单手扶着他的腰身，目光落在石台处：“结果出来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悦耳女声响起，飘渺不知来处：“测，黄级灵药澄灵液，八品上等。评，地级上品资质，可入丹师之道。赐，丹书百卷，灵种千粒，中品丹鼎一尊，琉璃净火一朵。” 石台之上应声浮出三个玉盒并一个素绢布袋：第一个玉盒长方形，其内盛放着一卷精致玉简；第二个玉盒圆形，其内是一尊似玉非玉的碧青色三足丹鼎；第三个玉盒则是莲花台模样，莲心处浮动着一团清澈明亮的淡蓝色火焰，温暖而耀眼，观之顿生明澈宁静之感；最后的素绢布袋则是巴掌大小的荷包模样，其上绣着花草纹路。 玉盒与绢袋显然都是特殊的储物法器。 雪羽与卫青锋对视一眼，卫青锋颔首，雪羽便伸手探入绿色光罩。 几乎在雪羽手指触碰到光罩的一瞬间，莲花台芯的火焰极灵动地跳跃了一下，旋即漂浮而起，直冲雪羽而来。 电光火石间，卫青锋眼疾手快地将雪羽一把扯开，火焰却在接触到雪羽指尖的瞬间便没入其体内。 雪羽闷哼一声，紧握着右手蜷缩跪倒在地。 卫青锋一搭他的脉息，发现雪羽体内本已不多的内力正在快速耗竭，立刻盘膝坐于他身后，抬手注入内力。 内力进入雪羽体内瞬间便被削去一成余，随着循环周天进入丹田，十成的内力仅剩七成。 随着内力深入，卫青锋也终于探明了雪羽体内的情形。 能留下七成，已经是卫青锋内力精纯的结果。 纯澈的蓝色火焰稳居在雪羽丹田中央，丹田之中雪羽自己本就几乎耗竭的内息仿若冰雪消融，只剩浅薄的一层薄雾。 雪羽虽修习炉鼎功法，却也不曾懈怠武道打磨，故而内力算不得如何强悍但也并不虚浮，如此竟被火焰灼去六成有余。 卫青锋不得不加大内力注入，牵动雪羽自身摇摇欲散的内息完成周天循环，而后便接收到了一股无可琢磨、无法描述的亲近之意，传递过来的意蕴似乎是——父亲？ 卫青锋眉头微挑，再次自雪羽后心注入内力，完成周天小循环后探入其丹田。 果不其然，澈蓝火焰极为灵动跳跃着，亲昵的意蕴更为明晰。 这竟是一束生出灵性的火焰。 尽管这灵性尚未成型，甚至比不过一只寻常猫狗，它却是一束实实在在的灵火。 灵火与凡火最大的区别在于灵火生出了其独有的特性。 琉璃净火，顾名思义，东方琉璃净世界之火。 东方琉璃净世界源自佛学之中，意指药师琉璃光如来之净土。佛经记载，药师琉璃光佛手持药钵，医治一切众生之病源——无明痼疾，药师佛的十二大愿中，最令人瞩目的一条就是“除一切众生病，令身心得安乐”。 这朵灵火的功效不言而喻。 卫青锋继续催动内力牵引雪羽体内周天循环，直到他的内息稳定下来足以自行运转后方缓缓抽离撤出。撤回的部分内力果然更为精纯，融汇入丹田后给她一种宁静平和之感。 雪羽本就是天水灵体，加上这一朵除厄灵火，真就是一尊极品炉鼎了。 不过—— 卫青锋看向雪羽的丹田处。 灵火盘踞在雪羽的丹田，视她为父，那就是视雪羽为母？ “啧。”卫青锋轻哂。 可惜这一朵澈蓝色的‘好大儿’可不是易与之物。 灵火本应依附灵气生存，如今融入雪羽丹田之中便会源源不断消耗雪羽的内力。偏生雪羽又是个经脉薄弱的炉鼎功体，本就内力不足，若要供养这一朵灵火，境界不落都是好结果，只怕这辈子修为都别想更进一步。 思及此处，卫青锋叩腕取出一瓶灵泉水送至雪羽唇边，捏开其下颌将水缓缓灌入。 灵泉蕴有丰沛灵气，却不能被武修直接化用。若作饮用虽有滋养功体温补经脉之效，但大部分灵气不过透体而过，并不能留存。但既然入腹过经，便势必会经过丹田。 卫青锋喂完灵泉水，片刻后再探雪羽丹田，果然便见雪羽的内力消耗明显减缓，而丹田中央的灵火愉悦地跳动，仿佛渴水的植株汲取到水分舒展叶片一般。 如此，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卫青锋犹在思忖，雪羽悠悠醒来，察觉到眼前境况：“主人？” 卫青锋的右手正按在雪羽丹田处，微微一挑眉，含笑道：“辛苦了。” 雪羽：“……？” 第21章 琅嬛书阁 上 “我曾在佛学典籍中观及，琉璃净火是指一种净化心灵的力量，助人去除负面情绪、烦恼和痛苦，使人心得宁静和平。也有佛解将之称为‘心灵之火’，意指每个人心中本具的真正本性，通过感知本性，获得安宁的力量，以度过灾厄。” 雪羽检视过自身，着重感知了一番丹田之中的灵火，不由看向卫青锋道：“原来世间真有这种火焰吗？” “这世间有一因果悖论，新旧之生。”卫青锋伸手将他扶起，对灵火由来并不如何在意：“换句话也可以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也许先者观测到了琉璃净火悟得此心道，也可能是悟得此心道者为此火赋予名字。与其细究于此，不如先看当下。” 说着看向石台：“去把东西取出来。” 雪羽依言上前，从光罩中取出玉盒与绢袋，这一次总算没再有意外发生。 第一个盒子中是一百卷玉简。 雪羽略略翻检几卷，虽名唤丹书，其内容却是涵盖各类药材、毒物包括其生长特性、炮制手法、药性及配伍归经等，另有各类药方、膳方、丹方，内容涵盖之阔广，完全可以满足一名丹师从无到有乃至修炼有成之所需。可见设下此传承者确实是下了功夫苦心孤诣。无奈世间变迁，天地灵气溃散，九成以上的灵药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这份珍贵无比的传承除去些许经验可供借鉴，最大的作用可能只剩作为志怪趣闻供后人翻阅消遣了。 卫青锋则是取出了第二枚玉盒之中的丹鼎。 丹鼎不大，鼎高一尺，口径三寸，通体呈天青色，材质似玉非玉。 鼎内四周排列整齐的十六个半月圆孔，分上乾下坤，自成循环；盖边并炉体沿口饰云纹,下有孔丁纹,两侧置铺首街环；鼎腹开口，是为火门。 丹鼎内壁篆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阵，首尾相连，显然是辅佐炼丹的成套符阵，这也是凡器与法器最主要的区别。 卫青锋看向雪羽。 虽然天地间灵气溃散，但灵修之外的诸多传承，如丹药、炼器、阵法、星盘等并未随着灵修消失于时间长河，而是在前人的基础之上衍化成为更适合武道的模样。 除却灵火，其他三样传承之物中，卫青锋不用打开也知晓丹书这一项基本算是废了。灵药种子更是不用多提，一踏出秘境打开布袋种子便会灵力耗竭失去活性。但这尊丹鼎品相不凡，雪羽丹田之中又存下一束上古灵火，有炉有火，兼之雪羽本来也略通医道，走如今的丹药之道想必事半功倍。 “主人？”雪羽收起玉简看了过来。 “无事。”卫青锋心下未定，便并未多言，只将丹鼎纳入玉盒，随手递给雪羽：“收起来吧。” 雪羽应是，将三枚玉盒与布袋收入腕间的储物环中。 取出东西后，挡在两人面前的绿色光罩与石台便已消失，此时二人所处的位置仍是原本那一条长长的不见首尾的通道。 自然是要继续前行。 一步踏出，眼前天地骤然一换。 瞬息之间，卫青锋右手握剑，左手下意识向后回护—— 一探落空，卫青锋尚未生出情绪，掌心便贴到熟悉的衣料触感，却是雪羽落后了半步，倏一现身便立刻靠在卫青锋身侧，护住其身后。 二人抬目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景致姝丽的明媚山谷，背倚群岭，山水环抱，正是一处藏风纳气之宝地。 山谷中央是一汪碧湖，仿佛天际落下的一滴甘露，澄澈明净。 明光洒在湖面之上，草木葳蕤清发，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净若空山雨后，明如桃源仙境，令人心神不由为之一振。 湖心之上，一座古朴高塔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飞檐翘角，凌空欲飞；雕梁画栋，古朴典雅；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静静地铺展在世人面前。每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岁月的沉淀，更有一丝不着烟火的道之气息。 高塔之上的匾额上书四个字——琅嬛书阁。 卫青锋眉头一挑。 琅嬛，神话传说中天帝藏书的地方。 一道由天青色的玉石铺就九曲回阶，自湖心逐渐延伸至湖边，化为一处不大不小的天青色广场。 广场之中，三人成鼎立之势。 “看来，是本座来得不巧了。” 卫青锋一开口，场中三人神色皆多了一份凝重。 卫青锋负手执剑，片刻之间心思百转。 眼前三人正是青云宗柳云空、楚渊帝国司徒泽延与沧澜剑谷顾明辰，皆是出身背景与个人能力首屈一指的天才人物。 此时在这偌大的秘境之中聚集到一处，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三宗皆是正道宗门，彼此之间纵有摩擦却并无不可调和的矛盾，眼前三人却呈鼎立之势，唯一能做出的解释，便是在玉剑修养生息的近五十年间，眼前三大宗门对皇城秘境有了更深一层的探索与发现。 卫青锋骤然之间飞身掠起，掌中三尺青锋应声出鞘，澎湃剑威仿若凝为实质，如海浪般向三人汹涌而去！ 锵然两声龙吟般的剑鸣，柳云空与顾明辰同时出手，一柔一刚、道韵截然不同的两柄剑配合默契，剑气交织成天罗地网与汹汹剑威悍然相撞——轰然一声，气劲溅射！ 司徒泽延也不曾闲着，掌中银枪若游龙出水，枪尖连点，在漫天气劲冲击之中，精准地逼退了卫青锋急掠的身形。 卫青锋轻巧落地，长剑收势，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如此，可能坐下来谈谈了？” 三人同时转头，面色登时一沉。 被卫青锋护在身后的那名侍奴早已不在原地。湖面之上，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飞鸟一般翩然，几个轻纵便已越过青玉石阶到达湖心楼塔前，而后在众人灼灼目光下，没有丝毫的停滞，闪身进入其中。 顾明辰收起长剑，似笑非笑：“卫少主可真是知人善用、不拘一格。” 三人原不该如此失于提防。只是阮烟罗曾当场点明雪羽身份，三人皆知那名面上遮着面具的美男子实则是卫青锋豢养的侍奴，也是炉鼎功体，虽不曾言明，却是不自知地将其视作了更卑下的存在。 卫青锋不咸不淡：“过奖。” 柳云空缓声道：“卫少主棋高一着，但贵宗那位公子进入其中未必安全无虞，如今纷争无谓，多留无益，不如同行，诸位说呢？” 司徒泽延颔首，卫顾二人也无异议。 青玉石阶勉强可供二人同行，稍作商量后，柳云空与司徒泽延在前，最为精通阵法的顾明辰则稍落一步，与卫青锋并肩。 “琅嬛书阁是十年前皇城秘境开启之时，一位流火宗弟子偶然发现的传承之地。”司徒泽延作为东道主，一边小心越过玉阶，一边与卫青锋解释道。 流火宗是青云宗御下的一个三品宗门，以符阵炼器之道见长，战力寻常，财力不凡，与楚渊帝国也相交甚好。 “那名弟子寻到了一处考核之地，通过其中的炼器考验到达此地，而后进入琅嬛书阁，在书阁之中获得炼器传承并取到了此地的地图。” 流火宗是个八方来财的宗门，其门下弟子也秉承此道。流云宗已经获得想要的东西，离开秘境之后这份地图便被其宗主拓印给了三大超品宗门，获得多少好处且不提，柳云空与司徒泽延便是冲着这座传承之地而来。 至于顾明辰，他家学渊源，父系顾氏一族原就是江湖中符阵之道的佼佼者，几乎每一次皇城秘境开启都有顾氏一族的身影，会知晓此地也不奇怪。 四人此时也是按照顾明辰的指点走在青玉石阶之上。 这列青玉石阶是一套明暗梅花桩，暗合七星九宫之数，误踏有机关相伏。虽以四人的能为未必不能硬闯，但既然有顾明辰在这里，便不必多费功夫了。 对方坦而告之，卫青锋也不曾多加隐瞒，颔首道：“我二人也是机缘巧合进入一处传承之地，雪羽略通些阵法，破去一处壁障方来到此地。” “观雪羽公子方才的身法，‘略通’二字也太过谦逊了些。”顾明辰被三人重点围着，语气悠悠：“在下怎么不记得，这轻歌曼舞的轻衣楼，还教授阵法之道呢？” 卫青锋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尴尬，不咸不淡道：“本座枕边之人，也要时时汇报顾剑君吗？” 第22章 琅嬛书阁 中 高塔近观更是巍峨浩渺，四人来到高塔门前，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掠身而起，擦肩之间，几乎是一同跃入大开的中门。 落地的瞬间眼前的景象仿若梦境般骤然变幻，前路去路皆是一片茫茫，柳云空与司徒泽延原地警戒，四目相顾彼此见面前只剩两人，登时心觉不妙，顾明辰所出之言也印证了二人的猜测： “迷踪阵！卫青锋！” 毫无疑问，先人一步进来的雪羽在此地设了一处障碍阻挡三人，卫青锋心中早有盘算，先前种种不过是在演他们。 迷踪阵不算难解，只是碍于不知书阁之中的情形，三人不敢肆意动用武力，只得按部就班地拆解阵眼，而此时的卫青锋已然根据雪羽留下的标记，毫无迟疑地越过三人，几步登上楼梯。 一踏入二层塔，饶是强硬自傲如卫青锋，也不由生出想要俯身垂首之感。 这是一种无可描述的玄奥之感，亦或是说是一种势。 沉淀了千万载历史长河浩瀚如烟海的智慧，蕴养而生，博大，浑厚，宽广，深远，无边无际，无垠无涯。 神思归属，眼前只有一根白玉柱。 通体无暇，莹润生辉，山河云海翻涌其中，隐隐可窥见有鳞身擦过、爪挪角移，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不见踪迹。 卫青锋缓缓抽出长剑立于身前，双目微阖，凝神提息，抱元守一，摒除一切杂念。 周身气势在一层层攀升，剑意横生，明明是无形之物，却在气息吞吐中渐渐凝实，几乎化为实质。 二层塔楼内，空气几乎凝滞到无法呼吸，直至逼近到极点的那一刻，卫青锋微一抬眼，手中长剑猛然劈斩—— 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剑术，朴素简单的一记劈斩，干脆果决。剑光凝为一星光点，毫不起眼，却凛冽至极！ ‘轰——’ 光点精准地击中玉柱之中隐没在云雾之中一闪而过的龙首，凝练至极的剑意骤然爆开，澎湃浩瀚的剑威肆意冲撞，直面玉柱的卫青锋玉冠碎裂、长发飞扬，却仍自巍然不动。 棋差一着的三人刚刚登上二层，见此景况不得不御气相抗，眼睁睁看着玉柱发出璀璨的白光将卫青锋包裹。 待三人抢到近前，眼前只余莹白无暇的白玉柱静静矗立，卫青锋的身影早已消失于原地。 “云海望柱。” 顾明辰看着眼前隐现云海山河的白玉柱，神色复杂莫明。 云海望柱是一种上品法器，作用在于评判。 修者御气击之，只有触及云海山河之中隐没的龙身才会被法器记录，出手速度、进攻角度以及气劲的强弱皆在评判范围之内。 只远观方才那一击，顾明辰心中已明了，在这不长不短的三年时间里，卫青锋的剑道造诣与修为皆已胜过了他。 顾明辰轻叹一口气：“二位，一同出手吧。” 云海望柱以击中作为判定，无所谓出手之人多少。 司徒泽延与柳云空相视一眼，颔首赞同。 有卫青锋在前，原本三人的暗中提防彼此竞争登时失却意味，只留一片索然。 此时的卫青锋，正负手执剑立于一条长河面前。 更准确地说，是由一道道剑意组成的剑道洪流面前。 一道道剑意如一颗颗砂砾，无数砂砾凝聚成一条条湍流，无数的湍流又汇聚一处，形成汪洋江海。 金、木、水、火、风、雷、电、土，是五行及其衍化之剑意。 雨、雪、雾、云、霜、冰、露、虹，是自然之物所生之剑意。 喜、怒、忧、思、悲、恐、惊，这是人之七情凝练之剑意。 剑意无处不生，无处不至；意之所在，剑之所指。 卫青锋若有所悟，收起长剑，并指点中眉心，自其中引出自己的剑意，挥入长河之中。 剑意横冲直撞，所至之处，或擦肩而过，或与之交锋，或彼此共鸣，卫青锋的神识没入其中，随之冲撞、争锋、销融、淬炼。 时间不觉流逝。 神识倏忽间弹出，雪羽回神，发现自己已然离开琅嬛书阁，正立在高塔后方内院的石阶上，低头看去，手中是一卷青色玉简，隐隐浮动了几个古字：九曜丹火诀。 这是一部借灵火之力修炼的奇门功法，侧重于锻体与驭火，也是他自琅嬛书阁中得到的传承。 与卫青锋等人不同，雪羽清楚自己的功体于武道之上进境有限，故而在二楼并未出剑，而是用新习得的控火之术驱动丹田内的灵火，勉强击中云海望柱中的一片龙身，如此进入传承之境。而后凭借对星辰运转之道的体悟与了解，方得到这样一部功法。 雪羽并未立刻去研究新得的功法，而是收起玉简，转身看向身后的高塔。 高塔的二层之中有四扇洞窗亮着光芒，从塔外看去并无区别，神识亦无法探入，雪羽无从分辨哪一道光芒属于卫青锋。 在塔外等候了片刻，四道光芒毫无动静，雪羽便动身查探周围环境。 这里是琅嬛书阁后方的一处小院，似乎是守阁人所居之地，有一列三间房舍，无粉墙黛瓦绿窗油壁，只一派古朴木色。院中种竹引泉添出几分雅意，又以桑榆长枝随其曲折，编就两排青篱。篱侧三步之侧有一口青石井，旁有桔槔辘轳，石井之外分畦列亩，果木香稻，佳蔬药茶，漫布开来。 雪羽上前查看，果然井下也是一眼灵泉，品质不劣于仙剑秘境那一眼，只似乎形成时日尚短，并不曾生出泉晶。 亦或是曾有泉晶生成，只是早被人先一步取走。 如今稍稍兴旺些的庄园坊市皆建有汲水塔，独门小户也有压水井可用，田亩之间早已不见桔槔之属。好在此物操作简单，雪羽打量过后便能上手，取了两坛灵气最为凝聚的泉心水，顺手引水入渠，灌溉眼前田地。 眼前的小院显然有前人打理过。皇城秘境十年一开，灵稻与菜蔬前茬接后茬长得很是杂乱，果木结有果实却也枝条横生，长势最好是多年生的药田与茶树。诸多在秘境之外需要数十载乃至上百载才能累积够药性的药材在此地已然长成，譬如眼前已有人形的血参，倘或在秘境之外，非百年以上不可成。 雪羽将灵药与茶尖逐一采摘收取，留足幼苗根茎，仍有一部分空地，便打开先前医道传承中得到的绢布袋，从中择取几种有益武道功体的灵药补种。而后摘取果实，最后收割稻米。 直至他将后院上下内外打理停当，塔楼之中仍旧毫无动静。 雪羽心知卫青锋等四人皆是各大宗门精心培养的人杰，天资、悟性、功法、资源无一或缺，见识阔广，根基深稳，底蕴雄厚，遇上这般难得的悟道机会，能汲取到的东西远非常人所能及。 以雪羽的修为，在这等最低境界也要韵灵境之上的秘境之中，一旦离开卫青锋，无疑遍地都是艰难险阻。索性他也不去尝试，自储物镯中取出蒲团、炉具，不紧不慢地用医道传承中新习得的手艺，逐一炮制好灵药，又揉炒烘制新采摘的灵茶。 司徒泽延神思回转，顿觉身处异处，一双剑目凛然生威，手指也已握住腰间长剑，而后便看清了眼前景况。 郁郁葱葱的古朴小院之中，一道清隽身影跪立而坐，身侧温炉浅沸，茶韵袅袅，如玉的手指持着一卷玉简，抬眸望了过来。 远山含青黛，秋水横清波。 眉目如画的美男子恭谨地俯身向他行礼：“玉剑山庄少主座下侍奴雪羽，见过司徒将军。” 有那么一瞬间，司徒泽延几乎认为自己踏入到了某种幻境之中，以致压在心底的一丝绮念被映照到眼前。 第23章 琅嬛书阁 下 一道茶品完，相对而坐的司徒泽延、柳云空与侍茶在侧的雪羽同时抬头，便见琅嬛书阁的二层仅有的两扇明亮洞窗同时光芒闪动了一下，而后几乎不分前后地，两道光芒一同跃迁，塔楼第三层随之亮起，两扇洞窗相邻而列，似彼此呼应，又似遥相对峙。 柳云空放下空盏，轻叹一声：“卫顾二位剑君精诚于武道，吾不及也。” 司徒泽延看了他一眼。 在司徒泽延离开高塔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柳云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后方小院之中。 书阁的三层无疑是更高一重的领域，可惜他与柳云空皆无缘。 论天资悟性，两人未必就输给卫青锋与顾明辰，但诚如柳云空所言，于武道之上的专注与虔诚，他二人却是远逊于卫顾。 司徒泽延出身楚渊勋贵世家，家族看似光鲜，实则内里早已没落，宗族上下过千人，真正能站到朝堂之上撑起门户的，也只司徒泽延一人。能有今日，少不得他费尽心力的谋划与四处求索。 而柳云空出身更是寻常，全凭自己夜以继日苦练打磨出一身修为，自青云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如此方得师门青眼重点培养。 但既承师门恩惠，便需以此身相报。柳云空抛费本该用于修炼提升的时间，行走江湖闯出偌大的侠义名声，未尝不是为自己谋求腾挪之地。 雪羽安静地跪坐在侧，素手洗壶净盏，为二人重新斟茶。 “茶色青碧，茶香淡雅，茶味甘醇，茶韵涤心。” 柳云空举起杯盏，洒脱一笑，俊朗的眉眼更见轩阔：“今日得公子奉茶，解了柳某诸多烦闷郁结。行而不辍，桑榆不晚，与二位共进之。” 司徒泽延轻哂，雪羽俯身致意，三人共饮。 茶水入喉，茶韵犹在，柳云空起身告辞，又含笑看向司徒泽延：“司徒将军不如同行？” 司徒泽延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剑君相邀，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相携离开，前行百步再回首，巍峨玄奥的高塔连同后院并院中仍在继续等候的美男子一同消失在飘渺之中。 柳云空展臂指了个方向：“柳某欲择此方前行，就此与司徒将军作别了。” 司徒泽延笑看了他一眼：“潇湘剑君倒是侠肝义胆。” “既厚颜承了雪羽公子一道涤心灵茶，尽举手之劳也是应有之意。” 司徒泽延看他：“他为奴，你为尊。” 柳云空面色悠然，目光坦坦荡荡：“身处泥淖，乐道安命，不惑，不忧，不惧，荡然任心。若易地而处，柳某不及也。” 司徒泽延不语，柳云空也不多做停留，告辞之后便掠身离开。 司徒泽延再次回头看了眼，云雾飘渺间再无来时之路，亦转身离开。 待两人身影消失，雪羽收拾茶盏，重新温了壶灵泉水，再次取出九曜丹火诀细细研读。 时间转瞬即逝。 三个时辰后，虚空之中无形的气劲一荡，后院与塔楼相接的石阶之上出现一道修长身影，踉跄了一下便拄剑跪倒，身上的血腥之气随之弥漫开来。 雪羽连忙上前：“顾剑君？” “是你啊——” 顾明辰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眸之间敛去凛冽剑意。 雪羽将他扶到蒲团上盘膝坐下，奉上温热的灵泉水，而后取出药匣为其清创上药。 顾明辰叩腕从储物镯中取出伤药就着泉水服下，而后闭目调息。 雪羽逐一剪开他伤处附着的衣物，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心下却渐渐悬了起来。 顾明辰伤得着实不轻，虽然都是外伤，却有数道伤口深可见骨。 “我是受卫青锋所激，心中不甘，故而冒进搏了一次。卫青锋心性沉稳，剑道造诣也胜于我，想来不至于伤重至此。” 顾明辰睁开眼，看着雪羽戏谑道：“安心安心，哪里就要做鳏夫了~” 雪羽嘴角牵起笑意：“多谢剑君。” “是我该谢你才是。” 顾明辰视线扫过雪羽的发顶落在自己腰腹部的伤口上。 此时雪羽正跪坐在他身前，双手戴着一层半透明丝线织就纤薄如无物的银白色手套，仿若一对雪玉蝴蝶起舞，不过片刻，便将那道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修复到只剩浅淡的一道擦痕。敷上一层淡绿色的药膏，绷带裹起，伤处微凉，仅余的隐隐痛感又减去三分，另有一股浅淡的清雅药香令人不由心神舒展。 顾明辰伸手取过药膏，看了看又轻嗅了嗅：“玉露创愈膏？似乎与寻常用的有些不同。” 雪羽已经转到他身后处理伤口，闻言温声解释：“原方已精益求精，无可调换，只是用灵泉水灌溉培养的药材，粉碎研磨细腻，再以灵泉水熬煮深透、浸泡充分，药效更为合而融通。香气是调制乳香时研入花汁凝露，只额外添了道工序。” 顾明辰不由打趣道：“你家主人何时开始如此精致考究了？” 雪羽失笑：“都是些取巧的微末技艺，主人志在高山远海，若是着眼于此反倒赘余心志。” 顾明辰侧目看他，忽而道：“我记得轻衣楼也是位列宗门之属。” 雪羽抬目，顾明辰眨眨眼：“有没有师出同门的师姐妹介绍与我？” 雪羽：“……” 顾明辰轻笑：“开玩笑的~” 谈笑间院中气机忽而一变，无形杀机铺泄开来。 雪羽心头一悸，立即弃了手中绷带，纵身掠向塔楼下石阶。 几乎是在卫青锋现身的瞬息之间，雪羽掌心贴上她的丹田，内力尽数注入。 卫青锋反手扯开他的衣领，猛地一口咬住曝露出的颈侧，血腥之气溢满口中。 随着雪羽的内力不遗余力地注入，卫青锋的内息运转三个周天，周身澎湃的杀机开始平息，双目之中充斥的血意也逐渐褪去。 卫青锋舔舐去嘴角的血迹，抬眼看向院中盘膝而坐的顾明辰。 顾明辰已握住腰间长剑，与她对视片刻，缓缓卸去暗蓄之力。 卫青锋转眼看向雪羽，不曾错过他眼中的担忧，却也只点过他颈侧的咬痕止血，顺手捏捏他的耳垂：“无事。” 雪羽无可劝言，只得先拉她到院中坐下。 卫青锋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明辰：“难得。” 顾明辰也看她：“不及某人。” 卫青锋提袍落座，捡过雪羽掌心的凝神丹，看也不看地弹入口中咽下。 顾明辰看了眼继续为自己处理伤口的雪羽，又看向卫青锋，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记得你一直走得是剑意淬体的路子，何时开始改修炼神魂道了？” “魂体相互依托，相辅相成，淬体与炼魂，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卫青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咸不淡地瞥向顾明辰：“倒是你，怎么肯放下身段，选了我这个武夫的路子？” “心有所动，自当勉力一试。” 话至此，两人便已清楚，二人登上书阁三层，面对的是同样亦或是相似的剑道传承。 传承有三道，一道是淬体，一道是铸心，一道是炼魂，分别对应不同的功法，用以淬炼功体、铸造意志、凝练神魂。 顾明辰忽而开口来了个坦白局：“我拿到的是赤品，卫少主呢？” 卫青锋：“……紫品。” “果然。”顾明辰轻笑。 “啧。”卫青锋转而问道：“可看清那两人？” 雪羽低声回道：“司徒将军所持为白色玉简，潇湘剑君为红色玉简。” 卫青锋颔首，对顾明辰道：“司徒泽延心思繁杂，可堪一战，却也不足为虑。柳云空则不同，其心志坚韧如劲草，下一届的风云榜是青云宗主持，此人必为你我劲敌。” “是我的劲敌不错，却未必是你的。” “若抱有这般念头，不是也是了。” 顾明辰失笑，轻叹一声道：“人人皆谓你被美色迷了眼蒙了心，如今来看，应当是只有你一人不曾被美色所惑才是。” “呵，”卫青锋笑了笑：“确是美色入心。” “哦？”顾明辰微微挑眉：“这可不像你。” “食色，性也，我又如何能免俗？” “计将安出？” 卫青锋将手中半盏残茶递到雪羽唇边，信手一倒。 雪羽猝不及防，却是立刻启唇去接，略显狼狈却极温驯地竭力吞咽下去。 顾明辰眼神一沉。 卫青锋微哂：“你的性情一如既往。” 顾明辰顿了顿：“何至于如此。” “人心莫测。” “不曾尝试，凭何断言？” “既有全法，何必试错？” 四目相对，如剑锋交刃。 雪羽安静地提壶为二人斟茶。 茶香氤氲，卫青锋轻笑，顾明辰默然。 第24章 秘境药园 卫青锋与顾明辰交易了前往药园的路径。 皇城秘境的药园对于此次前来的诸多武修而言，并不是如何热门的去处。 上乘品质的灵药几乎都需上百年乃至千年孕育，皇城秘境十年开启一次，楚渊内廷每隔一甲子便会派遣高手进入药园收割，故而这座庞大的药园之中并没有太多足年份的奇珍异宝，只胜在品种众多，诸多早已不存于世间的上古灵药大都能在此寻到踪迹。 卫青锋与顾明辰作别，带着雪羽疾行三日，小历波折后，终于寻到了药园的痕迹。 这是一处被茫茫云海笼罩的地域，由多重庞大繁复阵法组成的结界，如屏障一般将药园与秘境分隔开来。 雪羽修习阵法之道已有数年，天资悟性不俗，寻到阵法所在便立刻动手，一边拆解一边刻录。 卫青锋在旁掠阵，应对秘境之中随处出没的灵兽灵植偷袭。她手中另存有九枚破阵盘，只待雪羽无能为力之时强行破阵之用。 如此又是九个时辰过去，雪羽破去空中浮动一道暗纹，便闻到一股异常清新的气息铺泄开来，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洗脑涤神。 卫青锋立刻出手握住了雪羽的臂膀，刹那之间，眼前天地变幻，二人的身影同时没入云海之中。 微风拂过，掺杂药香的奇异气息消散于天地，不留一丝痕迹。 足下落定之间，雪羽垂腕微振，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千机伞，同时抬目搜寻，周围并未出现卫青锋的身影，两人被阵法分隔开了。 眼前是一座夹在广阔山脉之中的狭长山谷，前后折曲约莫数公里，两侧草木葳蕤，郁郁葱葱，雪羽就落足在山谷侧壁的一处缓坡的巨木旁边。 谷地一条蜿蜒河道穿行，沿着河道铺开色彩浓烈绚烂的花海，无数繁花或含苞待放，或盛开荼蘼，红如火，粉似霞，白如雪，黄若金。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花丛中蝶飞蜂舞，一派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雪羽贴靠在巨木一侧，拉起兜帽，收敛通身气息。 他听到了大型蜂巢群蜂嗡鸣的声音，就在这棵巨木的另一侧，与他最多相隔三步。 一只矫健飞鸟急掠而过，瞬息之间，雪羽看清飞鸟模样，登时心头一悸。 那飞鸟凤首鹰身，通身覆有暗褐色长羽，尤以面部生得奇特，鳞片状的致密羽毛像头盔一般，将头颅护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喙锋爪利，昭示着对方狩猎者的特性。 余光瞥见飞鸟爪尖的乌紫光泽，雪羽虚贴着巨木藏住身形，默默收起刚取出的豢养着寻踪蜂的玲珑球，握紧千机伞，再次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致。 飞鸟就停落在这棵巨木的另一侧，随着鸟爪刨掘的摩擦声传来，嗡嗡的蜂鸣声骤然变得浓烈而刺耳。 这是一只蜂鹰，一种专以蜂类为食的猛禽。 不仅喜欢吃蜂类的成虫，还吃它们的幼虫、虫卵，以及蜂蜜、蜂蜡等等，也吃其他昆虫和昆虫幼虫，偶尔还会捕食蛇类、蜥蜴、蛙以及鸟兔鼠类的小动物。 外界的蜂鹰最多不过尺长，而刚刚那只，体型已然超过三尺。 雪羽不觉得自己能击杀得了那只三尺长的灵兽猛禽，也不认为自己招惹得起那群正在暴动的灵蜂，只能小心地藏在原地，尽可能抹去自己的气息。 三步之外的激烈‘战事’听起来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无比躁动的嗡嗡蜂鸣声中，啄食的声音干脆利落，雪羽甚至能听到夹杂其中的一两声鹰鸟发出的愉悦的短促轻鸣。 片刻后，一股甘醇浓郁的诱人甜香飘了过来，嗅入鼻间，雪羽只觉心神一畅，旋即面色一变。 他的丹田之处竟传来极为熟悉的痉挛之感，紧随其后，便是涌动的汲汲渴求。 是蜂蜜！ 瞬息之间雪羽心思百转，自记忆之中寻到了这种奇异蜂蜜的出处。 那部自医道传承中得到的丹书有一卷记载虫谱，其中提及一种灵蜂，名唤赤尾玄蜂。 赤尾玄蜂原身是一种毒蜂，名唤嗜血毒蜂，专以吸食灵气充沛的汁液为生，包括灵修的血液。此蜂本身并不具备产蜜的能力，但若以上古奇药血灵芝哺育蜂群，这种毒蜂则是有一定几率异化为灵蜂，便是赤尾玄蜂。 血灵芝在上古时期有着‘活死人，肉白骨’之称，其最为人称道的奇异之处，便是澎湃旺盛的生机。 灵魔之战过后，天地间灵力耗竭，血灵芝这一奇异灵种也早已溃散消失，这一族蜂群应当是上古时期便被封入秘境，机缘巧合方能繁衍幸存下来。 赤尾玄蜂衍化自血灵芝，采集百花酿制出的蜂蜜虽不及血灵芝本尊，却也继承了部分特性，有极强的焕发生机之功效，可去腐生肌，修复经脉，乃至疗愈神魂，对于炉鼎这种偏门功法强行造就的功体也大有裨益。 蜂蜜药性中平温和，用途广泛，单用可，入药亦可，且因衍化自毒蜂，本身具有祛毒避毒之功效。 在丹书记载之中，单是以赤尾蜂蜜为主药的丹方药方便有上百种，也可作为诸多珍奇灵药的替代之物。 思及此处，雪羽悄无声息地向左轻移一步，小心地侧目观察，看清眼前的景况，不由再次心头一悸。 巨大的蜂巢高悬在巨木横枝与树干之间，层层叠叠竟有十数层，最为宽阔之处目测有三米之长。被蜂鹰刨开的一角露着密密麻麻的空洞，赤尾玄体的蜂虫在其间快速穿梭着，一眼望去恶心又可怖。 蜂虫指肚大小，体型削长，不是蜜蜂憨态可掬的形态，还是更像其原身嗜血毒蜂。 被蜂鹰破开的蜂巢又确实在滴落着浆液，极漂亮的红色，澄澈明亮，悬丝不断，散发馥郁甜香，正是品质极上乘的蜂蜜。 雪羽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枚弹丸。 弹丸落地，崩开一张轻薄软绸，浮在草丛上如同软兜一般接住上方滴落的蜂蜜。 警觉的鹰鸟喙里衔着蜂虫，脑袋极灵动地晃了晃，似乎未察觉到不妥，继续低头啄食。 雪羽不敢久留，开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外挪。 直至远离巨木数百米，雪羽方微微舒了口气，忽而心窍一阵剧痛，雪羽承受不住地跪倒，紧紧按住心口，强忍着剧痛缓缓呼吸，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剧痛持续了约九个呼吸，骤然散去，如来时一般毫无征兆。 雪羽缓过劲来，心知方才的剧痛应是卫青锋激发蛊虫寻他，起身左右逡巡片刻，择定了山谷侧壁一处凸起的灰岩暂做栖身之处，等卫青锋找过来。 此处山谷似乎是一处灵穴所在，生机盎然，几乎几步便可见灵药。譬如不远处的岩石缝隙中隐隐泛着寒光，有一株植物形如利剑，直指苍穹，那是蕴含着锋利之意的剑叶草，可用于炼制剑修悟道之用的灵丹。又如左前方十数米处攀援在巨木之上汲取阳光，几乎与树皮同色的毫不起眼的细细藤蔓，是一株效用极为偏门的奇药，名唤盗天藤，可用以模拟武修的奇经八脉。 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不同，既无与脏腑的直接络属关系，又不与其他经脉表里配合，没有明确的走向，亦无能够归结的分布与交接规律，但却又十二正经相辅相成。 督脉总督周身阳经，任脉为阴脉之海，冲脉调节全身气血；当十二正经气血有余时，会流注于奇经八脉蓄以备用；当周身气血不足时，奇经八脉则会溢出气血予以补充。 奇经八脉之奇，对于越是精深的武道修行越是重要，但因其诸多奇异之处，一旦损伤无从修复，故而盗天藤虽只有一种功效，在市面上的价格却远远超过寻常的大补灵药，且有价无市。 雪羽悄无声息地将身形隐藏在灰岩的阴影之中，整个人仿佛是一株草木，通身气息趋近于无。眼睛却没有丝毫停歇，细细观察着四周，将合用的灵药奇珍逐一分辨出来，记在脑中。 灵药生长过程必然伴有药气的散发与灵气的聚集，势必会吸引诸多逐利而来的活物。 雪羽对自己的能为十分清楚，在这里，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很有可能将他变成山谷中一小堆不甚稀奇的肥料。 他安静地等在这里，做着自己能做的事。 等待着，那名主宰他一切的女子的到来。 一如既往。 第25章 什么是剑？ 此时的卫青锋同样身处一片峡谷之中，负手执剑，垂目观测眼前的汩汩溪流。 这无疑是一道新出现的水路。 水底的石缝间杂草犹有绿意，昭示着这条溪流成型不过数日。 流淌着的河水隐隐泛着一种奇特的暗灰色光泽，就算对医毒之道并无如何精深的造诣，卫青锋也能觉察到其中隐隐的危险气息。 卫青锋起身，眺目环视四周。 不只是眼前的溪流，整座山谷都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淡灰色雾气，缥缈无定，晦涩难辨。 左前方向是雪羽的所在，与溪流涌动的指向一致，卫青锋并无多少迟疑，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最低，足下轻点飘身向前掠去。 斜刺里猛地蹿出一道银光，卫青锋反手挥剑，转眼之间，剑锋之上多了条半米多长的蛇身犹在痉挛的银环九练蛇。 看清银环蛇的模样，卫青锋忍不住皱了皱眉。 本应该光滑流畅的蛇身鳞片坑坑洼洼，下方血肉像是被某种毒虫蚁群啃咬过，泛红的伤口与它原本黑白相间的纹路混在一起，显得恶心而可怖。 这条蛇不是在偷袭她，而是在，逃命。 随手将这条被刺穿七寸已无生息的猎物收入剑疆处暗藏的储物环中，卫青锋将一枚避毒丹压在舌下，继续收敛好周身气息，飘身向前。 前行不过数里，卫青锋看到了银环蛇想要逃离的东西。 一团又一团的各色毒虫聚集在水路汇聚的地方，一眼墨色深潭。 以卫青锋的目力远远望去，能清楚地看到无数毒虫围绕着水路正在厮杀，无数毒血、虫尸没入水中，汇入深潭。 更为诡异的是，一群群毒虫悍不畏死地为自己种族拼杀出来的深潭旁边内围位置上，各色母虫半浸在潭水之中正与前赴后继的雄虫抵死般地疯狂交媾。 毒物亦有种族天性，这般情况境况唯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潭水之中存在着某种特殊力量，能够令毒虫繁育出更为杰出的后代。 ‘吼——’ 无数的虫鸣混合在一起竟也能形成龙吟虎啸般的长吟。 山谷之中的雾气越发浓重，渐渐形成毒瘴，透过浓雾隐隐可以窥见虫群越发激烈地厮杀翻滚，血腥气息混入毒瘴，直逼数百米之外的卫青锋。 潭水深处在翻涌，仿佛大火煮沸的一抔滚水，先是小而密的气泡，而后是一团团湍流，最终化为一股股水浪，愈演愈烈，愈涌愈高，逐渐蓄积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极限—— 轰然一声！ 一股巨大的水柱自地底喷涌而出，仿佛一朵十数米的巨大的蘑菇，高高托起，又在一瞬间坠落—— 冰激玉碎间，一枝兰草模样的银色小草在半空中若隐若现，一个晃眼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倏忽间带离水域。 ‘吼！’ 无数愤怒的嘶鸣声较先前厮杀时更甚，毒瘴之中瞬间冲出无数毒虫，仿佛一团墨色乌云铺天盖地地将来人罩入其中！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 卫青锋足下猛然一蹬，足下石板几乎被踏成碎渣，身形如风，剑光如电，没入虫群之中。 水花迸溅，沾染水汽的毒瘴骤然浓聚，灰白色雾气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毒虫的嘶鸣，震翅的锐响，伴随着破开长空的剑鸣，掀起刺鼻的腥气和浓重的杀戮气息。 凉风夹杂着水汽扑在脸上，鼻间尽是血腥与毒臭。 卫青锋原本还在左右腾挪，且战且退，但不知是受毒瘴影响，还是在书阁之中有所突破的缘故，肺腑之中剑意渐觉难以压制。 既难以压制，那便不必压制！ 一直深深收敛在这名剑客体内的磅礴杀气，在此时此刻，如同这眼地涌喷泉一般崩天塌地地喷发了出来！ 长剑迅疾如电，剑气如风暴一般席卷而来，所至之处掀起片片血浪—— 破空声、嘶吼声、哀鸣声、碰撞声，声声不绝。 每一剑，每一击，每一声，都震心慑魂。 滔天血雨之中，卫青锋已然忘却雪羽的存在，甚至于说，已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尽情地喷发出压抑在灵魂深处的带着血腥和战意的杀气，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杀！ 滔天杀意之中，卫青锋几乎已然化为锐不可当的锋刃，沾之即死，触之即亡。 无惧经脉之损伤。 无虑人力之极限。 心中唯有一字。 杀！ 极品精金锻造的坚不可摧的上品灵剑，在一股股毒液中渐渐被腐蚀出坑洼。 无所谓，未折便能用。 就算剑身折毁，她还有手。 断了手，还有脚，还有胳膊，还有腿，还有一张口。 就算这些都失去，她还有一条命。 剑是什么？ 剑是武器，剑是争锋，剑是杀戮。 什么是剑？ 武器是剑，争锋是剑，杀戮是剑，万物皆可是剑。 不，都不是，这些都不是剑。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剑。 这世上，没有剑。 卫青锋陷入了一种玄奥的状态。 仿佛过了许久。 也许并非许久，只有片刻。 只是此时此地，无人去分辨，亦无从去分辨。 地涌喷泉般的异象不知何时已然消失，聚集而来的毒虫群也四散离开。 林风拂过，浓郁的毒瘴渐渐散去。 山谷似乎恢复了平静，只余淡淡的灰雾笼罩，若有似无。 —— 雪羽指尖微微泛白。 三日前开始，他的心前区开始出现一阵阵的隐隐悸痛，一直持续到半炷香前。 而后，心窍之中的蛊虫主奴印便再无动静。 若不是着意留心，雪羽几乎感知不到蛊虫的存在。 取出三枚补气丹压在舌下，雪羽站在原地缓缓吐息，将自身气息调整至最佳，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不远处的赤尾玄蜂蜂巢。 成群的毒蜂围着被蜂鹰肆虐过蜂巢嗡嗡纷飞。 蜂鹰最喜啄食幼嫩的蜂蛹，将硕大的蜂巢破坏的很是彻底，无数蜂虫爬进爬出地修补着破烂不堪。 雪羽虽已全力收敛气息，但蜂群正是极易被激惹的状态，他一靠近，立刻引得群蜂警戒，登时便有玄蜂围了过来，更有数只异常暴躁的径自亮出了毒刺。 雪羽忍着颈部的刺痛，不疾不徐地继续原本的节奏，一步步靠近到了蜂巢旁，而后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贴到蜂巢上。 独属于武修的武道气息乍放辄收，雪羽面色一白，跪倒在地，缓缓呼吸数次，勉强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压制下去。 蜂巢太过庞大，且巢中存在太多活虫，强行将其收到储物镯中登时耗空雪羽的全部内力，周身经脉都在鼓荡刺痛。好在事先压在舌下的三枚补气丹皆为极品丹药，药液入腹，药力散入经脉，勉强稳住了伤势。 雪羽不敢耽搁，取出阵盘布置出一方小小的隐踪阵，跏趺而坐，借着蜂巢残存的威慑力，抓紧时间调息。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雪羽恢复至五成，睁开双目，将内息注入储物戒。 储物法器是以空间阵法开拓出一方异度空间以供修者储存物品。因是异度空间，无法供给活物生存所需，大多数活物在其中活不过半炷香时间。 雪羽的内息在储物镯内的巨大蜂巢中细细逡巡，掠过诸多虫尸，终于从蜂巢深处探查到了一丝活物的气息。 雪羽动用内息以炼药的手法将藏着活虫的那一处蜂巢切下，果然看到奄奄一息的蜂皇。 将蜂巢一角斩下，蜂皇纳入其中，而后将盛放着虚弱蜂皇的蜂巢一角重新悬到树杈之间。 雪羽取出方才那块蜂皇藏身的蜂巢，挤出汁液涂抹到身上，而后看了眼隐没在树冠之中的一角蜂巢，转身离开。 片刻后，漏网存活的玄蜂寻了过来，围绕着蜂皇所在嗡嗡纷飞。 第26章 守护 伴随着嗡嗡虫鸣，远处灰黑色的浓雾如滚云般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定睛细看，却是密密麻麻的针嘴乌腹的疟蚊。 雪羽小心避开，抬目向前望去。 这片山谷太过诡异了。 看似风和日丽，郁郁葱葱，却听不到一声鸟叫。 一路行来，能见到的任何活物，皆是如同方才的疟蚊群一般的毒虫。 前方是一片茂盛的竹林，色泽是诡异的幽蓝色。 雪羽上前小心查看，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碧心竹。 碧心竹本是灵根。 上古传言提及，有佛修大能历劫之时曾身陷魔窟，潜心诵经千日，以大智慧大毅力感化魔物，其跏趺之地有灵竹萌芽，生于魔土养于魔气，却于竹心内孕育一抔净水，色碧而能驱邪祟，故而称之为碧心竹。 千百年演变下来，碧心竹早已灵性散尽，但其清净特性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它能够吸纳邪浊。 大多数的毒素，都在邪浊范畴。 竹身诡异的幽蓝色，正是碧心竹吸纳了大量毒素的特征。 因碧心竹根基清净，沾染异毒同时，其孕育的竹心水亦拥有辟忌毒物之能，若就地取材加以炼制，便是在这片诡异的毒域中最好的栖身之所。 这个念头在雪羽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未影响他在竹林中潜行的速度。 自竹林间走出，遥遥便望见一道刚直的身影，单手执剑，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一般矗立在前方不远处。 雪羽不由心头一悸。 神思未动，身形却已飞掠上前。 一线寒光倏忽而至—— 电光石火间，雪羽足下一点，身形翻转间急退数步，堪堪错开命脉！ 嗤—— 寒光擦过雪羽脸颊，带着透骨的凛冽杀机，斩下一缕白发，随风散落在半空之中。 “……” 卫青锋薄唇微不可察地轻轻阖动了一下，一缕血线连珠成串自她嘴角滑落下来。 ‘哐啷’一声，坑洼不堪的残破长剑落地，不肯弯折的身躯仿若枯木崩断最后一支虬根，轰然倒下。 雪羽急忙掠身上前将人揽住，千般思绪万般话语，尽数梗在喉间。 环住卫青锋的肩膀腰身，雪羽缓缓跪坐下来。 “找到了……” 雪羽不自知地喃喃自语，心在一瞬间安定了下来。 将人揽靠在怀中，雪羽伸手搭住卫青锋的腕脉，定神一探，眉头不由微皱。 卫青锋脉象极乱。 内力几近耗竭，内息不稳，却仍在振发鼓荡不断运转周天，经脉有损且有毒素侵袭，却比平常更为蓬勃有力。 这般与肉躯伤势截然相悖的功体运行，虽能够极限提高战力，却势必会损耗武者根基。 雪羽试图以自身内力加以压制，先稳住卫青锋的伤势。怎奈卫青锋的内劲太过霸道，雪羽的内力稍一注入，便立刻被强行压制，与其一并进入周天循环。 雪羽心思急转，当即将内心探入丹田，小心牵引出一丝灵火之力。 纯澈的蓝色火焰稳居在雪羽丹田中央，随着雪羽内息的牵引分出一丝火气，一同进入卫青锋经脉。 随着琉璃净火的融入，卫青锋的内力被化去部分，余者更为精纯之余，也渐渐趋于平和。 雪羽趁机注入更多内力，牵引卫青锋内力归入丹田。 片刻后，卫青锋内息趋近平和，脉象不再紊乱不堪，面色也随之恢复了一丝血色。 雪羽松了口气，稍待片刻，缓缓撤出自身内力。 望着卫青锋苍白的面庞，雪羽顿了顿，小心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而后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这是第一次，二人以这般姿态相拥在一起。 雪羽微微走神了一瞬。却也只一瞬，便回过神来。 此地不宜久留，但以两人目前的状态，想要走出这片山谷，更为不易。 雪羽并未多做犹疑，抱着卫青锋飘身掠向了色泽奇异的碧心竹竹林。 第27章 剑意化形 竹吟细细，暖香悠然。 卫青锋缓缓醒来，一时竟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杯盏轻碰的声音，而后是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肩膀欲将她扶起。 卫青锋神思未属间，反应性地瞬间将那只手按住。 掌下触感温润如玉，鼻翼间亦是熟悉的浅淡却冷冽的清香。 “主人？” 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卫青锋却并未放开掌间的手腕，而是捏在指间搓揉了一下：“雪羽？” 她的双目被蒙上了一层纱罩，无法视物。 雪羽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您的眼睛被毒瘴腐蚀，好在提前服下百毒丸，毒素尚未深入，以主人的修为大约三五日便能恢复。” 卫青锋也已感知到了双目微微刺痛不适，闻言颔首，配合他的搀扶靠坐起身，握着雪羽的手腕随意一拉。 雪羽从不会违背她的意愿。配合着她的力道覆身过来，只是顾及她的伤势不敢压实，虽贴靠在一起，却虚虚地半撑在空中。 卫青锋信手划开雪羽的腰间扣带，驾轻就熟地自衣襟探入，只一瞬便寻到了想要的细润皮肉。 雪羽气息微乱，劲瘦的腰身在掌下轻颤。 他这具身躯就被调教纯熟，一身皮肉再驯服不过。 雪羽只坚持了片刻便不得不软声开口：“主人，您还没有喝药……”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这也要本座重新教吗？” 酸涩微苦的药液在唇齿间交递，伴随着清浅的喘息与低低压抑着的轻声呻吟。 两人太熟悉了。 熟悉到无需话语，雪羽也知道卫青锋想要他做到何种的地步。 熟悉到无需眼睛，卫青锋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雪羽此时此刻的情态。 卫青锋咬了下他的耳垂：“不准。” 雪羽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微微喘息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是。” 卫青锋微哂：“陪我睡一会儿。” 雪羽伸手轻轻将她拢在怀中：“嗯。” 夜色自窗棂间洒落，小小的一间竹屋，小小一方竹榻，二人相依相偎，交颈而眠。 —— 因毒素入体压制功体，卫青锋伤势沉重，清醒不过片刻便在药力的影响下再次沉沉睡去。 三日后，卫青锋双眼上的纱布拆了下来。 五日后，残毒渐除，内息运转畅通，经脉与功体开始恢复。 一连躺了数日，卫青锋早已不耐，伤势稍一稳定便起身下榻，推开竹门，不由便是一愣。 根根挺拔的修竹直冲云霄，枝叶相互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穹顶，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宛如一条玉带蜿蜒在竹林之中。 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交织成一幅灵动绚烂的光影游廊。 竹吟细细，竹香杳杳，沁人心脾，令人心驰神摇。 本该是宁静与祥和的景色，若非整片竹林都是奇异的幽蓝色的话。 卫青锋回身看向竹屋。 整间竹屋利用竹柱、竹梁搭起主体框架，隼牟相接，以草绳加固。墙面用竹板拼成，又以竹片编织出窗扇，最后以细枝竹叶并竹瓦封顶。 小小的竹屋只有一间大小，正间便是她这几日所在。左右两端各隔出小小退步，一处架了锅灶，另一处搭了一张简单的竹榻，悬顶挂了一方银丝帷帐，想来是这几日雪羽休息的地方。 卫青锋细看了看拼接成片的竹板，果然发现灵火炼制过的痕迹，一时不由轻笑了笑。 也是难为他了。 碧心竹乃是灵根，虽说千年演变下来早已不算奇珍异宝，但其质地坚硬程度及重量仍远非寻常竹枝所及，更遑论这一片碧心竹动辄便是百年树龄，又吸收了诡异毒素出现变异。 雪羽所习诸道都不以攻击见长，卫青锋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动用全身气力方能在竹身之上劈砍出浅浅一道痕迹的模样。 砍倒竹干，削去杂枝，劈作竹瓦，再以琉璃净火加以炼制，激发起清净特性，绘制法阵稳固辟忌毒物之能，最后按制造阵盘之法，将整座竹屋搭建起来。 雪羽得到琉璃净火尚不及半月，只初初学会最基本的驭使手法，这样看上去精简朴素的一间小小竹屋，几乎是将雪羽毕生所学都融会贯通地用上了。 可能连雪羽自己都不清楚，他还不曾真正修习丹药炼制之道，倒是先无师自通地悟了炼器的法门。 卫青锋心情愉悦，随手拣了一根竹枝作杖，缓步向竹屋斜后方踱去，不过片刻便看到了雪羽的身影。 这是一处勉强能算作砍伐清理过后的空地，除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竹茬昭示着伐竹人的武功不济。 空地中铺开阴干着一大片密密麻麻各色奇形怪状的虫尸，一身青缎银服的雪羽跏趺坐于其中，容姿清雅，在黑黑紫紫的诡异色泽中显得格外扎眼。 雪羽左手修长的五根手指指间交错夹着三枚柳叶银刃，仿若三只银蝶般上下翻飞、灵活闪动，将一只只形容怪异悚然的虫尸极快速剖解，精准地挑毒腺、取毒囊、分离毒液，右手掐诀牵出一条银蓝色火线，将剥离出的毒物不断炼化，收纳入身前一排陈列开来有数十枚之多的玉葫芦之中。 卫青锋俯身捡起一枚虫尸，看清虫首关窍处一击致命的细小空洞，微微一挑眉。 “主人？” “继续。” 卫青锋制止了他起身，随手将手中虫尸弹到雪羽身前：“这是涅金虫，最擅吞食五金灵气，成虫之后，一对儿镰刀锯齿锐不可当，可用来炼制兵器锋刃，身上两片乌甲可融入银销液中用以制作袍甲，可抵利刃破甲。” “是。”雪羽点头应下，随手取出两只玉匣放在身旁，专门收集涅金虫的锯齿和双翅。 卫青锋绕着空地缓缓踱步，偶尔信手翻检下虫尸。 雪羽按捺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主人，此地毒虫尸身太多，有毒瘴残存。” “所以你待得，我待不得？” 卫青锋走到雪羽身边，挑眉一句话便堵得雪羽抿唇不语。 卫青锋轻笑，随口问道：“这些都是我杀的？” 雪羽点头：“我寻到主人的时候，您的周围方圆数百米遍地是散落的虫尸，皆为一击毙命。” 顿了顿，雪羽又悠悠补充了一句：“您在昏迷之前出手一招，身未动，剑未动，气劲未动，却险些要去下奴的性命。” 雪羽颈侧贴近皮肉处散着一缕白发，整齐地短了一截。 “锦上添花，风情更胜，只你我之间，就不必谢了。” 雪羽：“……”要不是不敢顶嘴，我早就顶了。 卫青锋轻笑：“剑意化形。” “剑意化形？” 雪羽仰头看她，漂亮的凤眸中透着一丝懵懂，十分可爱。 卫青锋提袍坐了下来，随手拈了雪羽的一缕发丝把玩：“在你看来，何为剑意？” “剑客对剑的体悟。” 卫青锋微一颔首，又问：“何以显现？” 雪羽思忖片刻，道：“剑气、剑芒、剑势，皆可为其依托，无不可现。” 卫青锋再一颔首：“当为何形？” “……” 雪羽陷入沉思。 卫青锋看着他。 人在思考的时候往往不会去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雪羽也是这样。 平时的雪羽，眼角眉梢总是温柔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而事实上，任何一个聪慧早熟又在苦难中摸爬滚打过的人，灵魂底色必然是冷漠。 雪羽的肤色莹润白皙，有种半透明的剔透质感。一双乌瞳却生得极黑，仿佛墨汁浸染后的林间深潭。 这般沉静下来，眉宇之间尽是清冷肃寂，就像是一尊俊美无铸却又淡漠无情的神像。 卫青锋微微捻动着指间的雪色长发，视线定格在雪羽浅绯色的双唇上。 唇齿间回味般地自动泛起记忆中的清甜滋味与触感，掺杂着丝丝血腥。 雪羽的身体比他的脸更加漂亮迷人，风情无限，淫浪至极。 卫青锋自认并非纵欲暴虐之人，床笫之间，却不止一次地将雪羽玩到遍体鳞伤。 人的劣根性便在于此。 追求美好的事物，内心深处却又总会不由地产生一种肆虐破坏的欲望。 在这一点上，雪羽无疑是助纣为虐的一把好手。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予取予求，无半分违逆。 无论是辗转呻吟，亦或是呜咽求饶，哪怕是被逼到崩溃的关头，也不会折损她半分的兴致。 有些想他了。 尽管人就在眼前。 卫青锋不欲在雪羽顿悟的关键时刻打断他。 她只是慢悠悠地在心中记了下来。 下一次，就用这个由头罚他好了。 第28章 历练 森寒剑光划破天际，灿若繁星，疾如闪电，刹那之间化为无双剑影，席天卷地，一往无前。 漫天剑网之下，一道雪色剑影宛若游龙，轻盈灵动地疾速穿梭。 前者剑势磅礴无匹，触之必伤，拦之必亡，犹如狂风暴雨，欲将对手吞噬；后者则以巧劲化解，剑走偏锋，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剑影在空中交错，无形无迹，识海之中却仿佛能听到每一次撞击下的清脆剑鸣。 寒光之下，剑影如织，步步紧逼，欲将网中的雪色剑影绞杀。 每一次的交锋过，雪色剑影便会暗淡一分。 但每一次碰触后，寒光都会莫名迟滞半瞬，给雪色剑影留下喘息腾挪之机。 相接百招，却只在瞬息。 漫天剑影骤然一收，化为一柄寒光烁烁的古朴重剑，刃斩虚空，直指雪色剑影。 雪色剑影揉身而上，剑芒如虹，掀起了一片寒芒璀璨的暴风雪，席卷而起，直迎而上。 轰—— 乾坤倒转，星河逆流，万千星辰齐齐爆裂，化为无数光点散落天际。 雪羽自漫天星芒回神。 眼前是熟悉的幽蓝色碧心竹林，自己盘膝坐在毒虫尸堆前，指间还捏着一只刚刚剔下毒腺的虫尸。 卫青锋在斜前方不远处，单腿斜支，身后倚靠着一支粗大竹干，悠悠抬目望了过来。 “何为剑？” 雪羽顿了顿，坦然道出心中所得：“剑为心，心即是剑。” 卫青锋定睛看了他片刻：“你的天资与悟性，犹在我之上。” 雪羽安静地回望，极漂亮的乌瞳倒映着幽蓝色的竹穹，澄澈而明静，像秋日雪山下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泊。 卫青锋缓缓笑开：“但本座不会输。” 雪羽眼眶一热，认真而郑重地点头：“嗯。” 卫青锋轻笑：“娇气。” 雪羽耳际微红，转开话题问道：“方才可是识海幻象？” 卫青锋随意地点了点头：“识海依托于神魂而存，你我修为皆已突破韵灵境，长年双修，神魂交融，故而你的识海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雪羽若有所思。 卫青锋微微勾唇。 她不曾补充下一句。 识海，即意识之海，与人的意识、记忆、智慧及修行境界紧密相连，对于修者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几乎不容他人触及。 之所以她能够侵入雪羽的识海，上述缘由只在微末，真正原因在于雪羽对她压根儿就不曾设防。 雪羽继续处理虫尸，卫青锋在侧撑额看了会儿，忽而问道：“你那里备了多少补气丹？” 雪羽眨了眨眼：“极品百粒，上品三百粒。” 卫青锋点点头：“秘境尚余两月余，足够了。” 雪羽：“？” 很快，雪羽就悟了卫青锋为什么这么问。 青黑色的异兽青狼低声咆哮着，尖锐的獠牙滴着令人胆寒的涎液，雪羽紧握着长剑，紧紧盯着青狼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相对峙许久，异兽率先发动攻击，如离弦之箭般向雪羽扑来，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雪羽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手挥剑刺向异兽的侧腹。 异兽吃痛，愤怒地咆哮着，巨大的爪子狠狠拍下。雪羽掠身而过，地面被拍得尘土飞扬。 青狼冲势凶猛，雪羽身法矫健，二者谁也奈何不得彼此，一时僵持下来。 只是随着战斗时间延长，雪羽颓势渐渐显露出来。 青狼皮糙肉厚，雪羽的剑锋很难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保持灵动的身法却极耗内力。 雪羽功体不足，经脉薄弱，即便借卫青锋之力修为已突破至韵灵三重境，但实论起来，内力只堪比寻常武修的锻体九重境。 战斗愈发激烈，雪羽气息开始不稳，身上也已多处挂彩，却也渐渐摸到了青狼的袭击方式与习惯。 堪堪避过青狼的又一次攻击，雪羽看准时机，侧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内力贯注长剑斜刺里猛然刺出，自青狼右侧眼眶钉入其后脑，竭力狠狠拧转—— 青狼疯了般地狂乱挣扎，甚至将雪羽直接甩了出去，却已无法挣脱这致命一击。 终于，青狼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雪羽脱力地拄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环视周围一圈，却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 卫青锋单手扣剑潜伏在树冠枝丛之中，气息收敛趋近于无，垂眼看着下方的人。 血腥气息极易引来凶兽，雪羽半分不敢耽搁，服下两枚补气丹，迅速包扎好周身伤口，而后持剑剖出青狼狼心，又将狼皮剥下，处理掉身上的血腥气息，而后择定了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望位置，飘身掠了上去。 分开枝叶，四目相对。 雪羽：“！” 卫青锋：“……眼力不错。” 雪羽无声笑开，笑得眉目舒展，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笑的卫青锋神情淡淡，眼神却柔和起来，伸手替他擦去眉尾的一抹灰尘。 雪羽攀上树干，贴近展臂，轻轻将卫青锋拥在怀中，下巴抵在卫青锋肩窝上。 “坚持不住了？”卫青锋问。 肩上的毛绒绒的雪色脑袋轻摇了摇：“还可以。” 卫青锋点点头：“继续。” 第29章 煅经炼脉 卫青锋不是第一次看雪羽出剑，却比以往每一次都看得认真。 这是连战的第三十九日，雪羽的体力心力皆趋近耗竭。 三个时辰，是她眼中雪羽的极限。 眼下的雪羽，某种意义上，也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没有内劲支撑，雪羽的身法失去灵动的翩跹之态，剑招也去掉了他惯常的奇诡多变的招数，删繁就简只剩最基本的十三剑式。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对大多数剑客而言简单又无趣的剑招，却几乎每一次出剑，都要耗尽他的全部气力。 但雪羽并没有输。 纵然汗流浃背，纵然疲累至极的身躯不再轻盈灵动。 从始至终，雪羽的眸光平澜无波。 气息混乱，出剑却无一丝晃动不稳。 剑锋所至，极精、极准、极狠。 毫无留手，每一剑皆是全力。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雪羽周身几乎全部被打湿，一半是汗，一半是血。 前所未有的狼狈，却第一次有了剑的姿态。 韧不可断，坚不可摧。 银风狐身形迅疾如鬼魅，拧身避开致命一剑，足踏剑身，借力挥爪抓向雪羽的咽喉—— 他避不开！ 潜伏在不远处的卫青锋猛地扣紧了剑柄，身形却未动，只紧紧盯着下方。 人之一生，容错率很高。 但有的机会，穷尽毕生，甚至都可能遇不到一次。 武道的世界，本就该有随时殒命的觉悟。 成年的银风狐狡黠聪慧不亚于人类，狐身犹在半空，一双赤眸已然绽出嗜血的光芒，却在转瞬间化为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物。 卫青锋双目骤然爆发精光。 无形的波动转瞬即逝。 飘渺不定，冰冷而纯粹。 雄狐轰然坠地，雌狐发出凄厉的哀嚎，与两只三尺长的半大银风狐左右包抄扑来。 被包围中心的雪羽身形微动，足下滑步，手中软剑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刺中雌狐要害，擦身而过之际，两只半大银狐也赴了父母后尘。 雪羽脚步虚浮地踉跄两步，卫青锋飘身落地，自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主人。” 雪羽堪堪站稳，转头看她，疲惫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漾出一抹清浅笑容。 似清晨的风，拂动了水上的雪色莲花，水波缓缓荡漾开来。 卫青锋心头轻颤，却是退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来一个字：“脏。” 雪羽笑容一滞。 卫青锋勾了勾唇，又补了一个字：“丑。” 雪羽哭笑不得，上前一步轻握住她的手：“您就不肯夸我一句吗？” 卫青锋反手搭住他的脉息，片刻后点了点头：“不错。” 雪羽轻笑。 卫青锋眉目稍柔，微微一抬眼：“把自己收拾一下。” 卫青锋在侧，雪羽自无后顾之忧。就近寻了处干净的石台，洁面净手，褪去周身衣物，取净水打湿巾帕，拭去周身血渍汗渍。 身上一连清洁了三遍，才回过头包扎伤口，而后又开始打理他的一瀑雪白长发。 卫青锋处理完四只银风狐，负手强势围观了半晌，挑了挑眉：“少爷不用再熏个香？” 雪羽眨眨眼，掏出一枚玉玲珑香囊悬在了腰间。 卫青锋：“……” 雪羽笑：“多谢主人提醒。” 卫青锋似笑非笑地斜睇了他一眼，转言问道：“功体如何？” 雪羽轻提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卫青锋：“雪羽谢主人成全。” 雪羽方才在修整之时便已服下补气丹，催动内息运转周天，现在周身经脉犹在隐隐作痛，却是前所未有的阔广有力。 接连月余的不停厮杀，雪羽的内力一次次耗竭又一次次靠极品丹药快速补充。 这是卫青锋为雪羽制定的修炼方式。 这般反复依靠药力催发震荡经脉，必会导致经脉受损硬化，根基虚浮，从长远来看，有害无益。 但雪羽丹田之中有一朵拥有除厄之能的琉璃净火，催动灵火与药力并行于经脉，好处是能够化去虚浮冗余的药力，如同真正修炼一般，坏处则是经脉要在药力冲刷的同时承受灵火的烧灼，亦可称之为炼化。 终于，在剑意化形的那一刻，无匹锐锋冲破穴窍，雪羽久久不曾突破的修为也籍此破入了韵灵境第四重。 卫青锋垂目看他，轻抚了抚他的面颊：“可有不适？” 雪羽将她的手贴在脸上，摇了摇头：“与以往全然不同。” 以往雪羽修为突破，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情欲难耐的情况，越是艰难的壁障，越是如此。 韵灵九重境的壁障非比寻常，两人心中都有猜测，云迟迟自戕的缘由便在此处。 卫青锋微露沉思，雪羽仰面看着他。 “如何作想？”卫青锋问道。 雪羽顿了顿，肯定道：“经脉。” 卫青锋垂眸看他：“何解？” 雪羽闭了闭眼：“灵火煅经炼脉。”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下巴：“可能耐得？” 雪羽环住卫青锋的腰身，将脸埋进她的怀中，闷声道：“能。”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发顶，又问了一遍：“可能耐得？” 雪羽沉默了片刻，小声道：“疼~” 卫青锋轻笑，捏捏他的后颈：“每日一个时辰，嗯？” 雪羽闷闷地点了点头应下：“是。” 第30章 变数 卫青锋反手一剑将爪牙乌黑的穿山甲直接钉进山壁，俯身摘取剑叶草，而后在侧掠阵，看雪羽掠身攀到巨木之上收集盗天藤。 这处山谷是雪羽进入药园时的落足之地，残存下来一角的蜂巢历经月余，已重新有了蜂巢的模样，只是远不及当初的层层叠叠威势赫赫。 雪羽小心地完整取下长达数十米的盗天藤，飘身落地，看着卫青锋收回了长剑，任由伤重的穿山甲遁地溜走。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轻笑：“想不通？” 雪羽点头。 雪羽修为突破、功体稳定之后，二人便继续在药园中探索。 距离秘境关闭只余十七日，这几日来，卫青锋信步前行，去留由心，闲适到雪羽都觉得不解。 卫青锋随意择了一个方向前行，口中问道：“哪里想不通？” “为何您要来药园。” 雪羽道：“皇城秘境十年一开，千八百年下来，各类珍奇资源早被楚渊皇族掌控，纵有余者也不过尔尔。玉剑御下资源丰饶，您并不缺这些。” “聪明的家伙。” 卫青锋愉悦地勾唇：“不过你有一句话错了。修炼资源，从来都是多多益善。” 雪羽拨开拦路横枝的手一顿，凤眸流转，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微微挑眉：“说说。” “您此次率亲卫驰援北疆、相协赈济灾民，楚渊朝廷并未给出真正的封赏。盖因此次北疆之乱，楚渊并未发出江湖召集令，故而不会有明面上的封赏。” 卫青锋略一颔首：“继续。” “此乱近乎波及北疆全境，天灾人祸，过不在北定王爷，功亦不在楚渊朝廷。” 眼前是一片赤阳果树，观树龄不过数百年，树上结了累累硕果，过半已然成熟。 雪羽上前摘了一枚熟透的红果，擦干净掰开尝了尝，把另一半递给了卫青锋。 “啧~”卫青锋轻哂，却也不曾拒绝，随手抛了枚储物戒给雪羽：“用这个装。” 雪羽一边轻手快脚地采摘赤阳果，一边继续道：“为安定北疆，楚渊朝廷倾出国库大肆封赏北定王爷与北疆军，自然也不会落下主人。即便不在明面，也需得令三方皆好。” “资源奇遇，首属秘境；秘境之中，又唯有药园资源最为充足集中。倘或运气好，百日之间便能取到大量灵药资源。” “主人选择来皇城秘境走一遭，本就是给三方一个台阶。” “亦或是说——” 雪羽拉低一根硕果累累的赤阳树长枝，转头看向卫青锋：“楚渊皇族世代积累的灵药资源，才是主人的目的。” 卫青锋随手抛去吃完的果皮，取出丝帕净手，闻言微一抬目：“继续。” 雪羽沉思片刻，缓缓睁大了眼睛：“灵域复苏。” 云阙大陆自灵魔之战后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时人早已忘却曾经御空而行的仙人风姿，忘却覆手翻江、反手倒海的通天威能，忘却天地阔广，宇宙浩渺。 寻常百姓的生活是柴米油盐，富家子弟的生活是歌舞升平，修行者的生活是资源与进阶，掌权上位者的生活是权势之争。 一切的一切之外，或许是这方天地最大的变数，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云阙在苏醒。 变数意味着机遇，也同样意味着风险。 卫青锋颔首，难得正视着雪羽，道：“一年之后是半甲子一届的风云榜战，届时本座会前往争锋榜首之位，你随我同去，夺前百之位。” “！” 话音入耳，雪羽震惊地看着卫青锋。 卫青锋轻声笑了笑。 雪羽的眼睛是很特别的瑞凤眼，眼型轮廓圆润饱满，只因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拉长了弧度，显得眼型狭长而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风情自生。 此时眼睛睁得溜溜圆，偏大的墨色瞳仁乌黑柔亮，难得多了一丝孩童般的懵懂可爱。 雪羽今年是二十三岁。 卫青锋心道，还是个小家伙儿。 语气难得柔和了半分，当然，也只有语气。 “若是不能，以后就跪在床笫间服侍吧。” ———— 百日过，皇城秘境应时关闭。 楚渊作为东道主，为出得秘境的诸位武林同道举行了三日欢宴。 有心者觥筹交错，无心者自寻理由避开。 卫青锋给自己挂了个经脉受创的名头，只参与了宴会，不曾饮酒。 三日宴后，楚渊朝廷派遣内廷官员前来寒暄慰问，又有内宫之中发出太后懿旨，赐下各色疗伤药物。 送走内侍官，卫青锋回到房间，便见雪羽捧着一个玉匣走了进来，单膝着地，翻转玉匣，朝向卫青锋打开。 玉匣材质为青灵玉，内里盛放着大半匣青灵玉砂。 青灵玉有阻隔神识之能，拂开上层玉砂，下方露出一列十二只储物镯。 卫青锋随手掂起一只，将神识探入。 储物镯皆为上品法器，空间十米见方。 神识一进入其中，首先映入目中的便是组成四面墙壁的、拥有无数抽屉的大药柜，空间中央是背靠背的四口巨大的木箱。 药柜之中满满当当皆是各色灵药，四口箱子中则是一袋袋叠摞的四色灵米。 卫青锋微一挑眉。 这一只储物镯，皆是木属灵药灵材。 再去查探另外十一只储物镯，水属、土属各三只，火属性与金属性各两只，另外一只亦是木属。 卫青锋看了雪羽一眼。 雪羽温声道：“独占一屉者皆为珍奇之物，常见灵材则是以量取胜，粗略计数，价值约在百万金，大致是玉剑此行消耗的三倍之数。” 卫青锋眸色微暗。 这批灵药过不了朝堂，只能出自皇族私库。 而只是内宫私库，便能轻易挪出这般数量的灵药灵材，楚渊皇族的世代积蓄果然不容小觑。 些许思绪转瞬便过，卫青锋转眼看向雪羽：“五行各取一只纳入公账，其他的放在你手里。” 雪羽颔首应下：“是。” 二人之间已无需过多的言语。 雪羽把控卫青锋御下的各色经贸往来已有数年，借着人员调动、职司转换等诸多机会，逐一将勾连其中的盘根缠枝不动声色地分隔开来。 如今卫青锋御下的参水六卫、玄戈三卫，每一卫皆有自己的上下管理运作体系，分设主副使，司管下辖政务、军事和监察，以季度为期向卫青锋汇总，彼此依存却又相对独立，并肩作战却又暗暗竞争。 若说玉剑山庄的行事法度介于江湖宗门与帝国皇权之间，那卫青锋的少主御卫，则是较之楚渊帝国，权柄更为集中的存在。 到雪羽以打理少主内务的名义，将卫青锋麾下的诸多资产、贸易往来、财物供应整合，搭建出了以灵酒经营为中心的独立运行的财政体系，玉剑山庄对卫青锋及其少主御卫的牵制与影响逐步被削弱至如今前所未有的最低状态。 此次的驰援北疆之行，将这一点暴露无遗。 “此间事毕，我会自请前往淬锋岛潜心淬炼剑道。” 雪羽垂目。 卫青锋看向他：“若事有不及，可寻我母亲相助。” 雪羽抬眸。 “一年为期，你若不能自行突破至韵灵五重境，我会亲自替你破穴。” 卫青锋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俯身凑近他的耳际：“别等我玩死你，嗯？” 雪羽腰身不由自主地一颤，耳际遍染红晕。 “是。” 第31章 发错了然后无法删掉 发错了然后无法删掉！ 下文与正文无关，纯占字数，不到一千不让发。 大千世界始于混沌。 昔年混沌初开，轻清上腾谓之天，有日月星辰四象，重浊下沉化为地，有水火山石土五形，天清地爽，阴阳交合，化生万物。 水汽聚集汪洋大海分割陆地成片，宏大者称境，居中者作洲，渺渺者为岛，日升月降，潮起潮落，十万万年不等，终聚天地之气孕育灵智，始为生人。另有天涯之沿、海角之边、混沌尚存之地，虽有阴阳，却无日月更替、四时变换，不觉时光流逝，谓之永日与极夜。 东海有土，名唤苦境，幅员辽阔，土壤肥沃，孕育生灵万千，自成传承。苦境分东南西北四域，其人尚武，千百万年来以武入道，修为有成者可破人生百岁之苦，因又称为东南西北四大武林。 东域以儒、道两门为首，盛行文武双修，因地处丰饶，四季分明，气候宜人，人口数目为四域之最，域内大大小小门派组织无数，各辖土地百姓。西域多戈壁荒漠，物产匮乏，百姓困苦，民风剽悍，此地佛门与魔门并立相峙，一克己守律，一恣意放纵每每有摩擦不断。南域系水泽之乡，河渠遍地，虫瘴纵横，驱虫操蛊医毒机关术并行，各个门派自居一方并无魁首，多与东域门派联系紧密。北域地域最广，为北辰王朝所在，内有朝廷武林明争暗斗，外有蛮族居于域外以北蛮荒之地因物资匮乏时有劫掠之举，连年纷争不断，然北皇治下法纪肃然，对普通百姓而言却是四域之中最为安稳之处。 此时东域一处明亮轩堂，有数人列坐其中，细看之下，居于上左位者正是出身儒修世宗、当世鸿儒、曾主持三次武林大会的儒门文字辈掌史章文炎。列坐于其对面乃是一白须冉冉的大和尚，乃是声名远扬的西域菩提寺高僧苦提禅师。左侧次首位背负长剑之清隽长者，名唤风行剑客，却是道门逍遥宗左护法。另有十数人在坐，尽皆是武林中以博学着称的武林名宿。 “近年来，我武林一脉时有青年俊杰无缘无故陨落消失，诸位想必也有耳闻。若只是江湖纷争、少年人逞狠斗勇倒不必多说，如今来看，此中怕是另有蹊跷。”那逍遥宗左护法无意勾动列坐之人好奇之心，直接将手中木匣拿了出来：“我宗有一少年剑客，天份极高，不及弱冠便修为有成，却在九个月前出海途中失去音信，半年前我宗于一豚鱼腹中寻到此子随身玉牌，其上以剑痕刻下‘流礁窟’三字。我宗右护法遨来剑客剑凌云不惜亲身犯险、入流礁魔窟取得此古本，剑护法也因此身负重创。我宗左老见识通达，认出此乃有‘海上幽灵’之称的北海亡都文字，不想研读之时竟心魔迸发、伤及肺腑，饶是如此也略略窥见古本内骇人之处。我宗心知此事干系重大，思及菩提禅师亦精通海上文字，遂遣高手将此本护送至西域菩提寺。” 第47章 又发错了 不知道为啥，发新章又莫名其妙跳到这里，又双叒发错删不掉了。。。 ——————占字数———————————— 章老一叹：“竟是别无他法吗？” 苦提禅师合掌道了声佛号打破僵局：“老衲倒是知晓一人，亦精通海上文字，其修为远胜于我，且修的是至烈至勇的刀剑之道，或可一试。只不过……” 章老探身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禅师坦言相告，若有为难之处，我等不才，倒也能出一份力。” 苦提禅师摇摇头，合掌道：“老衲并无为难之处，只是此人……唉，老衲一说，诸位便知。此人原有北域第一刀客之称，左护法想必也熟悉，正是，阴川蝴蝶君。” 此言一出，在座便有近半数人皱了皱眉。另有几人面露不解，逍遥宗左护法风行剑客便略带苦笑地开口解释道：“阴川蝴蝶君乃是我北域传说刀剑三邪之刀邪，却是一名收银取命之杀手。来自海外国度，数十年前定居于苦境，其刀法造诣极为精深，被誉为北域第一刀客。此人爱钱如命，平生只认钱办事，江湖纷争分毫不沾，甚少现身于人前，诸位不熟悉也是理所应当。” “以禅师与左护法之见，若请此人出手可有什么不妥？”章太炎问道。 左护法与苦提禅师对视一眼，摇摇头道：“并无不妥。蝴蝶君虽亦正亦邪，却是极讲规矩之人，口风严谨，收钱办事，事毕两不相干。只一点，”左护法叹气道：“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性情十分古怪，平生最是爱钱如命，锱铢必较，入他阴川的首条规矩便是‘会面百两，谈话千两，买卖昂贵，相杀免费’。蝴蝶君有北域第一杀手之称，身价开得极高，此事若请他出手，恐怕价钱要在五万两黄金以上。” 黄金与白银兑价为一兑十，五万两黄金便是五十万白银，一处富饶郡府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如此。便是章太炎地位崇高，一时也做不下这个决定。 在座俱是有见识之人，其中亦有数人知晓此人性情，倒是没人问出何不以情理大义相晓相动等无用之论，只一时无解决方法，厅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此事涉及我逍遥宗数位青年才俊，若章老愿意牵头，在下愿替我逍遥宗出五万白银襄助。”左护法开口道。 “阿弥陀佛。”苦提禅师合掌道了声佛号：“老衲可代我菩提寺做主，襄助五万白银。” 章老颔首：“如此，老朽便拿万两黄金略作抛砖引玉之用。” 东域之地本就富庶，在座之人也都出自大派，拿出五十万两并不在话下，只是不甘作冤大头罢了。既有人牵头，便也不愿落于人后，一时纷纷解囊，不一会儿便凑足银近百万两。 此事半公半私，虽是为各派筹谋，名义上却是私人聚头，不便打出各派名号。章老略作思忖，便着人唤来自家嫡孙。 不一会儿，便见一年及弱冠的蓝衣男子迈步进来。 有诗曰：空谷清芬自凌霜，遗立不争君子长；最是轻风披拂处，湛湛玉光映斜阳。 第1章 风云榜战 青云宗主宗所在，是一座依山而建、宏伟巨大的阔广城池。 九座主峰连绵起伏，峰尖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人的裙摆，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缥缈。 每一座山峰都各具特色，有的峰如利剑，锋芒毕露；有的峰似卧佛，静谧祥和。 以九峰为核心，城中的建筑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向四周层层辐射开来。 城中建筑风格宏伟，布局整齐，规划严整，由外郭城、内城和内宗组成。外郭城开有十二座城门，城市内部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百二十座里坊，其间穿插着商行、工坊、集市。 城坊之外，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架在城垛长枪寒光烁烁。 城坊之内，街道宽敞而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的建筑风格古朴典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岁月的沧桑与沉淀。 城中行人来来往往，偶有身着飘逸长袍的青云弟子，更多的是聚集而来的各路武修与寻常百姓。 街边应景地铺开无数货摊店铺，各色货品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青云宗引路弟子在前，卫青锋率玉剑弟子随其后，忽而心神微动，人在马上，抬目向前方望去，不由勾唇一笑。 路边一座清雅的小茶楼，雪羽凭窗而立，目光越过熙攘人群，恰好与卫青锋遥遥相视。 四目交汇，雪羽耳际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卫青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雪羽是武修打扮，着一身宝蓝色璨银劲装，一瀑雪色长发束着一枚红蓝银宝发冠，额发微散，面上罩了一枚玉质面具，身姿挺拔，举止优雅，观之像一名风度翩翩的大家公子。 这一副打扮是卫青锋为他挑的，二人昨夜犹在缠绵。 雪羽不在此行的玉剑弟子之列，而是自行参与风云榜战。 风云榜战为云阙一等一的武林盛事，为三宗共襄之举，旨在勉励青壮年武修，激发世人攀登武道之心。 “风云”二字意在变换与动荡，明喻榜战有名者，必为掀动江湖波澜之人。 榜战三十年一届，凡甲子年岁之内的武修皆可以参与挑战。 榜单有百位名次，列榜在位者江湖以尊号论之。 譬如惊鸿剑尊，便曾在九十年前的风云榜战力压群雄，夺下了那一届的风云榜榜首之位。 风云榜战榜上有名之人，三宗皆会赐下对应名次的奖励，襄助盛会的宗门与商行也会同样奉上赠礼，通常都是难得的修炼资源。 这些且不提，更为重要的是，风云榜战百人榜会昭告天下。 所谓一朝成名天下知。 榜上有名者，名号响彻武林，所行所至万人敬仰，更有无数武修、家族追随依附，无数资源双手奉上。 因而每届盛会都能引得天下武修趋之若鹜。 各大宗门选拔弟子自不必多言，未入宗门榜战名单之人亦可自行参战。 每一届风云榜战都不乏这般横空杀出的黑马人物，传出一段段荡气回肠的励志故事与江湖美谈。 一年之期，雪羽的修为令人遗憾地成功突破到了韵灵五重境。 每日反复的灵火淬体极大地削减了炉鼎功体带来的弊端，如今的雪羽虽仍不及同等境界的强者，却也与寻常武修无异。 功体凝练，经脉蓬勃，连身长也又长高了寸许。 卫青锋并不如何期待雪羽能在风云榜战夺得多少名次。 她期待的是，雪羽能够踏出这一步。 以一名真正的武者的身份，踏入江湖，参与这一次最为浩大的武林盛事。 当然，卫青锋想令雪羽参与此次风云榜战，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缘由，便是此次风云榜战的地点。 这一届的榜战为青云宗主持，地点却是星辰宫推演敲定。 玉剑山庄早已得到消息，这次星辰宫推演出的地点是在与青云宗相去百里的失落秘境。 失落秘境是十三年前现世的一座小秘境，入口在深林之中。 秘境现世之初，青云宗派遣弟子前往探查，进入其中的弟子无一不是迷失在一片云深雾绕之中，直至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被秘境自行弹出。 似乎并无多少危险，但进入过秘境的弟子却有超过七成之人出现性情变化，亦或是更准确地说，是被放大了性情之中最为明显的部分。 经星辰宫多番推演，确定这座小秘境是因某种天地灵物的气机牵引形成的一处奇异空间，也可称其为先驱者，伴随着时间流逝，空间趋于稳定，灵物之所在也会逐渐显现。 现世的契机，便在这一次的风云榜战。 这也是卫青锋想令雪羽参与此次风云榜战的起因。 雪羽出身轻衣楼，其自幼跟随之人是将魅术精研到臻于化境的轻衣楼楼主云迟迟，所悟剑道是也是情欲相关，恰与那灵物气机相合。 第2章 临池照影，谁见翩鸿 目送卫青锋一行离开，雪羽结了雅座的茶点费，在茶楼小二的殷勤指引下来到茶楼后院，定下了一间客舍上房。 住宿需得记录名牌。 雪羽顿了顿，取下腰间悬佩的白色玉牌递给掌柜。 上书，玉剑山庄，白秋水。 英英匣中剑，三尺秋水明。 苍黄尘世解，青锋破虚空。 掌柜自然识得玉剑山庄的弟子名符，忙不迭地双手奉还，连带着一路送雪羽过来的小二都笑得越发殷勤。 雪羽安顿好行装，遣别殷勤的小二，静坐片刻，还是起身走出了房门。 清雅古朴的一座小小茶楼，其内却也别有洞天。 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在葱茏绿意间轻盈穿梭。路的两侧，花草葳蕤，几株翠竹亭亭玉立，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绕过一丛繁花，一座小巧的亭子映入眼帘。亭子四角飞檐，红柱黛瓦，在绿树的映衬下，显得古朴而雅致。 越过小亭，是不大不小的一方清池碧波潋滟，荷叶郁葱，几朵粉荷羞涩地探出头来，在水面上袅袅娜娜地绽放，引得蜻蜓在其间翩跹飞舞。 池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如绿丝绦般垂落在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撩拨出层层涟漪。 池畔环廊，皑皑白墙。 墙垛之上缠枝藤蔓丛叶舒展，绿意盎然，给这素净的白墙增添了几分生机与野趣。 雪羽负手立于廊下，垂目看着微波荡漾的水面，有些出神。 水中的倒影很陌生。 二人单独相处的闲适之际，偶尔卫青锋也会打趣他像个少爷。 只是雪羽自己清楚，他与这两个字眼，从始至终，无半分关联。 水中人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透过玉白色的精致面具，墨色乌瞳秋水横波。 他名白秋水，一名弱冠之龄便已破入韵灵五重境的玉剑弟子，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雪羽不能自控地心乱了。 没有人，能够欣欣然地甘于卑贱，至少他做不到。 即便他从知事起便身在泥淖。 即便他亲手折断敲碎了自己的傲骨，将之碾落成泥。 即便他阅遍了能够寻到的佛学道经清心秘技，将自己的性情削减到了极致。 但有些东西，存在便是存在，不会因为改变了他的形态便会消失。 亦或者更准确地说，雪羽从不曾让他消失。 他只是出于自保，出于求生，出于野望，亦或是出于其他什么，将之藏了起来。 而现在，卫青锋发现了他。 亦或是，她从来都知晓他的存在。 她饶有兴致地培育着他。 一步步推动，一点点雕琢，逐渐成型。 而后，她摊开手掌，说：飞起来看看。 雪羽委屈到眼圈发红。 没有任何一只飞鸟不在觊觎着蓝天。 一旦尝过飞翔的滋味，又如何能够再甘愿被囚于牢笼。 而卫青锋，从来就没有想去打开锁链的打算。 就在今日的清晨，在雪羽即将化身‘白秋水’的时候，卫青锋亲手在他身上加了一道驯诫意蕴分明的锁铐。 卫青锋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其人如名，其名如人。 强悍，坚定，冷酷，残忍。 心如剑，人亦如剑。 ‘咚——’ 一枚石子落到水面。 临池照影的美男子抬眸望了过来。 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柳灵萱一把掐住自己的左手虎口，强行将已到喉间一句‘哦呦~’硬生生咽了下去，脑海中一瞬间蹿过无数诗词歌赋。 空谷清芬自凌霜，遗立不争君子长；最是轻风披拂处，湛湛玉光映斜阳。 烟笼玉台水笼纱，把酒对月云染霞；恍惚梦里回首处，花色如熏人如画。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 “咳~你也是来参加风云榜战的武修吗？” 雪羽看向池心亭中与他搭话的武修。 虽然是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眉毛仔细描粗，面上扑了一层灰扑扑的暗粉，声音也刻意压低压粗，但还是能看出是一名玲珑娇俏的妙龄少女。 一时微微欠身，抬手见礼，颔首应了一句：“见过少侠。” 一句话一个举动，柳灵萱心中好感大增，飘身掠了过来落到雪羽身前：“我是宣城柳家的柳林苍，你是哪家的弟子呀？” 宣城柳家，青云宗御下的附属三品世家，属地所在曾为一处灵脉，虽地脉枯竭却仍有灵气聚集，主要经营灵米果蔬，与玉剑山庄有些许贸易往来。 雪羽稍稍迟疑了一瞬，便坦然融入自己的新身份：“玉剑山庄御下，白秋水。” “白秋水，”柳灵萱眨眼：“是‘秋色连波，山映斜阳天接水’的秋水吗？” 雪羽轻笑：“字眼虽没错，但在下的名字应是取自三尺秋水剑之意。” “那你是剑修咯？” 柳灵萱盯着雪羽皮肤看了半天，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雪羽侧身展臂，意指邀她同行，声色不动地拉开一步，转而道：“柳姑、柳少侠也是修习剑道吗？” 柳灵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点了点头，小声问道：“很明显吗？” 雪羽点头：“若是为了藏形匿迹，恐怕不太行。” 柳灵萱叹气：“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大哥说这一次的风云榜战不同以往，不许我参加。” 说完便捂住了嘴，四目相对，柳灵萱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你是玉剑弟子，应该知道消息吧？” 雪羽默默点了点头。 柳灵萱放下心来，转而问道：“你也是女扮男装吗？所以要把脸挡起来？” 雪羽：“……？” “不是，我是男的。” “我觉得也是。”柳灵萱眼巴巴看他：“可是你的皮肤好水嫩细腻啊！” 雪羽：“……多谢夸奖？” 柳灵萱笑开，轻声感叹道：“你和中原的男子真的很不一样啊！我听说玉剑山庄和星辰宫同样，都是女子为尊的宗门？” 雪羽点了点头：“此次风云榜战，玉剑山庄的率队之人是我家少主，她便是一位强悍无匹令人心折的女剑修。” “真好啊~”柳灵萱几不可闻地轻声一叹，忽而转而问道：“你喜欢玉剑山庄吗？” “喜欢。” 柳灵萱仰头看他。 雪羽轻笑，很认真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很喜欢。” “玉剑山庄，是什么样子的？” “玉剑啊……” …… 青云宗迎客峰的一处轩阔别院。 卫青锋抬目看向柳云空：“若你也要问雪羽如何，就请免开尊口吧！” 柳云空：“……？” 宁云梦在侧掩唇轻笑，柔声开口为其解释。 时间转至半个时辰前，卫青锋一行抵达青云宗，初初落定。 与玉剑并列于山峰两侧、遥相对望的院落，是同为一品剑宗的沧澜剑谷，顾明辰看到这边来了人，溜溜达达就过来了，见面第一句：“诶？你家雪羽公子不在？” 无事便会来堵顾明辰的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紧随其后袅娜而至，见面第一句：“哟~卫大少主身边那位美人儿呢？” 宁云梦是青云宗此次招待卫青锋之人，与卫青锋亦是旧相识，与柳云空虽不属同峰却也素习交好，待她分说毕，柳云空也不由失笑。 他倒不是如顾明辰和阮烟罗一般专为寒暄打招呼而来。 此次风云榜战为青云宗主持，作为青云宗这一代的首席大弟子，柳云空这一二月间不说忙到分身乏术，却也着实没什么功夫出来闲逛。 他此次是奉师命前来。 卫青锋抵达青云宗后，便着人为九峰峰主送上拜帖与仪礼。 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同属武林一品宗门世家，都是以剑立宗，并无依属。但既在武林，便奉三宗为尊，出于礼节，必然要拜会诸峰之主。 柳云空便是奉其师尊紫云峰主之命，与卫青锋议定拜会时间。 公事交代毕，柳云空起身告辞，临走前轻笑：“所以，雪羽公子此番可有前来？” 卫青锋：“……” 第3章 浮萍难定 辞别紫云峰主，柳云空将卫青锋一行送至紫云峰山下。 卫青锋看向他。 青年剑客，气宇轩昂，眉目从容。 “恭喜。” 柳云空一笑：“多谢少庄主，请。” 卫青锋颔首作别：“请。” 迎客峰与紫云峰相去十余里，于武修而言，御轻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卫青锋却选择了徒步漫行。 到达迎客峰已至傍晚，自峰顶极目远眺，连绵的山脉尽收眼底。 山峦起伏，绿意盎然，近处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远处是村庄、田野、河流，星星点点缀在大地上，被夕阳的余晖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绚丽而夺目。 青云宗的宗门选址，传言是灵魔之战前的云阙皇都所在，九峰对应九大地脉，意指九龙吐珠，护佑宗门。 卫青锋垂目，久久不语，直至身侧护卫小心上前提醒，方略一颔首，转身回了院落。 顾明辰就蹲在卫青锋所居之处。 玉剑之人非但不拦他，还给他开了一坛极品灵酒作为招待，喝得整个庭院酒香四溢。 卫青锋在他对面落座，也给自己斟了一碗，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倒是躲得一手好清闲。” 沧澜剑谷此行领队的不是顾明辰，而是一位专门打理外务的内门长老，德高望重，人脉广博，修为平常。准确的形容，是沧澜此行一众弟子的后勤总管，却无多少话语权。 顾明辰摇摇头：“今日可曾见到紫云峰主？” 卫青锋颔首：“见了。” “你应下了？” “为何不应？” 顾明辰顿了顿：“何必卷入这等无谓之争？” 卫青锋挑眉。 顾明辰苦笑：“这是我来之时，剑谷大长老之言，父亲亦无异议。” “姨母如何看？” 顾明辰之母明月剑尊与卫青锋之母惊鸿剑尊为一双密友，二人膝下的卫顾便互相以姨母称呼对方母亲。 顾明辰摇摇头：“你知晓的，母亲素不理俗务。” “你呢？” “嗯？”顾明辰抬头。 卫青锋看他：“你如何看。” 顾明辰摇摇头：“重要吗？” “啧。”卫青锋轻嗤一声，顾明辰登时满面通红。 “你到时——替我带一份贺礼吧。” 卫青锋端起酒盏浅饮一口：“随你。” 顾明辰看着她，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明白，你一个女孩子，明明出身、天分、资源，无一或缺，为什么偏偏总是要选最难的一条路走，选最大的苦吃。如今终于明白了，却好像太晚了。” 在最最开始的时候，两人的比斗，卫青锋是多半会输的那个。 当修为、功体、功法品阶乃至剑招细节都无限相近，男子与女子其实存在着难以逾越的体力差距，特别是修为低阶的时候。 这段时期只维持了不到三年，卫青锋等待身体一长成，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剑意淬体的路子，硬生生将通身筋骨打熬得能当上品法器用。 当年玉剑山庄因海兽袭岛遭受重创，倾斜了大量资源休养生息，到卫青锋成人时，玉剑九殿势力已成。她十六岁就开始出海征伐，硬靠着赫赫战绩与功勋堆积开路，一步步打造出自己的亲卫。 北疆之行，卫青锋一战成名。 脱离宗门之外，率亲卫千里驰援，左右一疆之战局。 如今的两人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他依附宗门而存，脱离沧澜剑谷不过是一名稍有天分的剑修。 而卫青锋，掌握着令超品宗门一峰之主亲身相请的话语权。 青云宗的紫云峰一脉这十数年间屡遭波折，人才凋零不说，传承至今，真正的嫡支血脉仅剩峰主并其第三代嫡孙女一人。 紫云峰主的孙女卫青锋曾见过，便是楚渊皇城之中紧紧跟随在柳云空身边，曾与阮烟罗言语争锋的红衣娇俏少女，名唤叶灵溪。 也是为此，紫云峰主方从外门弟子中选中了柳云空，破例代徒收为亲传三代弟子，精心培养。 柳云空也不负所望，夜以继日地潜心修炼，毫无停歇地打磨筋骨，连年不断地行走江湖闯出偌大的侠义名声，位列青云宗弟子首席。 若紫云峰主能够再支撑哪怕二十载，待得柳云空真正长成，紫云峰便能顺顺当当承接下去。可惜，韵灵九重境的紫云峰主早年间征伐太多，一朝出现天人五衰，便迅速衰竭下去，如今已至油尽灯枯之态。 紫云峰主一旦陨落，紫云峰便是众矢之的。 如今的紫云峰势力大致分为两个派系，一派是以血脉姻亲延展，拥护紫云峰主嫡支血脉叶灵溪；另一系则是以柳云空为代表，因实力得以被纳入紫云峰，更为拥护已逐步展露强者之姿的柳云空。 两系内外，更有无数暗流涌动。 为保住紫云峰，也为自己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紫云峰主决意要为柳云空与孙女叶灵溪缔结婚约。 唯有二人结为夫妻，方能令两方派系最大程度地缔结到一处。 方才紫云峰主强撑着与卫青锋会面，便是亲自邀请卫青锋参加这场婚礼。 上次相见之时，叶灵溪对柳云空尽是仰慕，虽有占有欲，却还在师兄妹间的懵懂之中。 而柳云空对叶灵溪诸多照拂，却也并未生出多少情愫。 如今的两人，都已接受了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个中如何，唯有自己清楚。 顾明辰忽而看向她道：“你可知楚渊皇城秘境之行，云梦仙子为何会去？” 卫青锋放下酒盏，抬眼看他：“你既不能娶她，又多问什么？” 宁云梦是青云宗灵犀峰弟子，灵犀峰也是青云九峰之中唯一一个全是女子的峰头。在青云宗这方男性占强势主导地位的地界中，灵犀峰必须得潜心修炼，增强底蕴，又需得八面玲珑，顺势应时。 紫云峰既被盯上，美人计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一步。 顾明辰苦笑一声：“是啊……”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东隅虽逝，桑榆非晚。”卫青锋看向他：“否则，以你的心性，为难之处必定会越来越多。” “青锋，人若是不用长大就好了。” 卫青锋神色冷了下来。 顾明辰轻笑：“你我相交三十余载，似手足，似诤友，更似知己，便容我在这里放纵片刻吧！” 第4章 江湖第一美男子 狭长的剑身若银练吐信，破风声嘶嘶；又如游龙穿梭，气浪滔滚滚。 剑尖点地而起，若翩跹雪鸟，剑身骤然回转，现闪电虹光。 白秋水身在半空猛地腰身拧转，不见借力，却是凌空而起，剑光乍现若流星点点，雪发耀眼，衣袂翩跹，仿若天人。 柳灵萱不由抚掌为赞。 一个人演练武功之时，很容易被摸清修为路数，也容易被偷师。故而江湖之上一条人所周知的常识便是除非是同道切磋或是师长教导，其他演练时候是不容旁人观看的。 只是一则此处是客舍，人人都是付了银钱住进来，院子非私人所有；二则是白秋水每日练剑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一两日有人暗中窥探，三五日有人细细忖度，七八十来日皆是如此，众人或暗中嘲讽，或心生敬佩，或不置可否，诸多心思百转之余，却也着实有些见怪不怪了。 长剑在半空中划出凌厉银光，光散剑收，翩然之间，落地无声无息。 还剑入鞘的白秋水也如他手中的长剑一般，周身凌冽气机尽数收敛，抬目望过来，给人的感觉仿若秋日的暖阳，温而不燥，沁而不寒，令人心旷神怡。 “秋水秋水！我们今天也去多宝街逛一逛吧！我听掌柜的说那边许多商行为了凑上风云榜战的热闹，拿出来好多压箱底的好东西！” 柳灵萱两三步蹦了过来，雪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侧身避开二人的接触。 “多宝街？” 柳灵萱捂着嘴笑。 在中原地界，除了刻意卖弄风姿的伶人娼妓之流，但凡是出身正经人家的女孩，在不甚熟悉亦非直系血亲的男子旁边，往往都会刻意保持距离，即便心中喜欢，也碍于世俗种种要做出矜持之态。 然而自从遇到白秋水，在这一点上，往往她还没注意到，对方就已经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一般，熟练又自然地小心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偏生他的性情温柔和善，言谈举止间不经意地带着在中原男人身上几乎看不到的体贴尊重。柳灵萱心生好感之余，总是忍不住地便要逗逗他。 “柳公子和白公子也要去多宝街吗？不如一起？” 搭话的是雪羽隔壁客房的住客，正从窗户探出半身，笑吟吟地看了院中两人说道。 这也是一名修习剑道的青年武者，名唤李明泽，自称是一名散修，但衣着打扮言行举止皆可见其家境不俗。 柳灵萱背对着李明泽翻了大大的白眼，朝白秋水挤挤眼，做了个口型：又来啦！真讨厌！ 雪羽心中却是比她还要无奈。 自从两人相识之后，柳灵萱便天天来寻他，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定制了一枚类似的面具，形容打扮也很是接近，甚至还惟妙惟肖地给自己做了个假喉结。 如今一眼望去确实难以分辨，但稍一相处还是能轻易察觉异样。 譬如隔壁这位身份不明的剑修李明泽，应是早就看出柳灵萱的真身。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有破绽的是柳灵萱，但无辜且莫名被迫跟柳灵萱一模一样打扮的‘白秋水’，似乎也被这位认作了女子。 “在下于剑招之上犹有一处症结需细细打磨，今日便不出门了。” “啊？！” 李明泽尚未及开口，柳灵萱就先发出一声哀嚎，而后滔滔不绝：“哪里就有那么多症结要打磨？！你的剑招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再抠细节了！榜战之中情况瞬息千变万化，不是靠闭门造车就能应付的！你现在需要的是实战演练，跟我去多宝街试炼就是最好的实战机会！” 李明泽在侧大点其头，顺势敲边鼓：“风云榜战是三十年一遇的盛事，无数商行就等这个时机推陈出新引人注目，故而个个都花费了大把心思。就如柳公子所言，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都亮了出来，还设计了诸多试炼环节，无论是对增长见识还是淬炼修行，都大有裨益。” 言罢，柳李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给了彼此一个肯定的示意，而后一同目光炯炯地看向白秋水。 “……” 雪羽认真提议：“要不然，你二人同去？” “……” “……” 谁想跟他\/她去逛街啊！ ———— 散修有散修的玩法，高门子弟自然也有高门子弟的玩法。 与雪羽相隔百里之遥的卫青锋，此时此刻，也在逛街。 亦或是更准确的描述，是在参与风云榜战前，由青云宗发起，各路精英参与，旨在为众武修提供一个沟通交流与切磋机会的——论锋小会。 众武修之所以前来参与风云榜战，或是为见识博览众家之长，或是为磨炼精进自己的武道，或是为展现宗门实力，当然，更多的还是为了名声、资源。 论锋小会便是只针对宗门弟子与已经闯出一定名头、或为夺榜热门的武修强者，为其提供一个可以彼此切磋，互通消息，互相结交的，气氛相对放松自在的平台。 风采过人的美男子第三次出现在卫青锋周围。 一夜过后郁结稍解的顾明辰登时来了兴致。 “什么情况？” 阮烟罗轻嗔一声，腰肢一软，胳膊架到顾明辰肩上，与他低声耳语：“这是又到了不嫌奴家烦的时候了，哦？” “差不多得了啊！”顾明辰无奈道：“你都拿我当了多长时间靶子了？我以后也要成亲的好吗？” “啧~负心薄幸的男人！” 阮烟罗拿手中罗帕轻扫了一下顾明辰，借机与他咬耳朵：“还能有什么情况？我与你是什么情况，那位临风公子与卫大少主就是什么情况~” 顾明辰面上淡淡，嘴里的语气却是截然相反：“好家伙！临风公子？怎么不直接叫江湖第一美男子？” 阮烟罗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掩唇笑道：“巧了不是~这位临风公子的诸多拥趸，可是真心实意、信誓旦旦地将之称誉为江湖第一美男子哦~” “美却是够美了，可惜眼神儿不行。”顾明辰压声成线用气音跟阮烟罗蛐蛐：“挑谁不好挑卫青锋？她身边可是连条狗都要会拿剑才行！” 前方不远处，卫青锋淡淡瞥过来一眼。 顾明辰一秒钟老实，没有丝毫磕绊地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嘴。 “嗯？” 阮烟罗高高挑起秀眉：“是我错过了什么吗？还是原本就是落花无意，流水有情？” 一言出，饶是在装模作样上小有所成的顾明辰也不由震惊看她：“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和卫青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第5章 狗能拿剑 柳云空与叶灵溪的婚约顺利定下了，但婚期却被定到了风云榜战之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卫青锋与顾明辰二人正在切磋，一时都有些怔愣。 如今距离榜战尚有将近百日，而风云榜战从开始到结束少说又要百日，如此就是半年时间过去了。 且不提紫云峰主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只说半年的时间，中间可以发生多少变数？ 顾明辰难以理解：“这也太过了吧！” 卫青锋冷笑：“图穷匕见。” 顾明辰默然，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道：“咱们就不能帮柳兄做点什么？”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能，在风云榜战上拱手认输。” 风云榜战榜首能够带来难以估量的庞大的有形和无形的资源。 若柳云空能够拿下这一届榜首，便能大大增加紫云峰和他自己的筹码和话语权。 顾明辰：“……你会吗？” “当然，”卫青锋斩钉截铁：“不会。” 顾明辰：“……” 上一届的风云榜战之时，玉剑山庄因为海兽袭岛之事伤了元气，尚在休养生息，不曾参加，夺得榜首的沧澜剑谷的雷鸣剑尊，按辈分是顾明辰的师叔。 玉剑沉寂了太久，这一届卫青锋挟威而来，对风云榜战可谓志在必得。 那他呢？他会退让吗？ 顾明辰苦笑。 他也不会，即便他是真的犹豫了一瞬。 风云榜战从来不是个人意愿的事情。 卫青锋身后有玉剑山庄，他身后也有沧澜剑谷。 更何况，哪怕抛却宗门责任，他真的甘愿退吗？ 顾明辰扪心自问。 不甘，也不敢。 昨夜之前是不甘，昨夜之后，不甘之上多了不敢。 他怕，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是柳云空，是宁云梦。 顾明辰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抬眼，登时一口气哽住：“你那是什么眼神？！”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可能是雪羽待在我身边太久了。” 顾明辰：“？” “让我有点厌蠢。” “……” 时间按部就班地推进流转，转眼便是风云榜战开启之日。 此时的青云宗域内已经聚集了十数万武修，但不是每一名前来的武修都会参与，每一届最终至多也不过上千人角逐风云榜战。 初筛的第一关，便是眼前的云海望柱。 此地是青云宗的演武场，一处极为平坦的宽阔广场，足可同时容纳数万名弟子，下方以坚硬可抵锋锐剑气的青金石铺就，外围沿山壁分布石阶，可做看客停坐歇息之用。 近万名武修在青云宗弟子的引导下分别进入一方方早已划分好的场地，卫青锋亦率百名玉剑弟子占去一块，遥遥相望的对面是沧澜剑谷一众，诸多大宗门皆如这般穿插在散修之间。 待得众人站定，青玉宗此次主持风云榜战的长老居高临下一抬手，广场四周呈奇门分布的三十六名青云宗弟子分别取下腰间剑符，插进身前约三尺高的石台锁钥之中，双手掐诀，灌入内劲。 只闻一阵令人牙酸的陈旧齿轮摩擦声，演武场中央一扇圆形磐石自中央呈太极两仪交错分开，露出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空洞，下方一座的宏伟望柱缓缓升起。 初为圆形承露盘，后为华贵白玉柱体，山河云海绘刻其上，最下方为方形蟠龙座，巍峨雄壮，端庄肃穆，气势磅礴。 “众人听令，即刻起攻击云海藏龙，一炷香时间为限。” 随着青云宗长老话音落下，望柱上的云海竟翻涌起来，隐隐可窥见有鳞身擦过、爪挪角移。 大宗弟子大多早有准备，出手毫无迟疑。 诸多散修及小宗弟子则是初次看到这般如梦似幻的震撼场景，一时难以回神，待得宗门弟子攻击过一轮乃至数轮之后，方大梦初醒般晃过神来，忙不迭地出手攻击。 只是此时早有攻击正中龙身，那藏龙似知道疼痛一般猛地一个翻滚，拧身消失在云海之间。转瞬间望柱之上只余云海悠悠，再不见一片鳞甲。 尚未出手之人登时便焦急起来，却无他法，只得强自按捺，等待藏龙再次出现。 约莫半刻后，云海再次翻涌，这次窥准时机出手的人多了不少，只是仍有未能抓住机会亦或是攻击落空者。 时间已过四分之一，众人不敢有丝毫分神，皆死死盯着望柱不肯放过任何变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一炷香燃尽。 演武场中，望柱之上山河云海的千般变化亦在一瞬间定格，重新恢复成庄严肃穆、气势磅礴的雕塑模样。 片刻之后，一声苍劲的龙吟，如惊雷般在天地间炸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带着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禁为之战栗。 龙吟回荡在天地之间，激起层层回音。 龙吟声中，星星点点的璀璨银光自望柱最顶端的承露盘漫天散落。 雪羽望着漫天星辰般的光影变幻，忽而心有所感，定睛细看，只见一枚光点悬浮在身前久久不散。 雪羽不由抬起手，将其接到掌心。 光点接触掌心皮肤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道飘渺缠绵的剑意，而后在周围一众惊呼声中，光点化为一方小巧精致的白色玉牌落在雪羽掌间。 柳灵萱惊呼出声：“哇！秋水你居然已经悟出了剑意！快看看反面多少名！” 雪羽有些新奇地握着玉牌，依她所言地翻看，便见玉牌正面活灵活现地雕刻着一柄小巧长剑，反面则是一个数字，六十三。 “好家伙！六十三！” “这是哪家的弟子？” “散修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 这厢犹在喧哗，那厢先一步拿到玉牌的几家宗门弟子已经自行聚集到了列席台。 顾明辰胳膊肘拄了下柳云空：“我是早上菌子吃多了吗？我怎么好像看到雪羽了？戴了个面具，拿了把剑，取到了龙符，还激发了一道很奇特的剑意？” 柳云空：“……”青云宗早晨不吃菌子，谢谢。 柳云空也不曾错过方才那道意蕴极为奇特的剑意，自然也同样看到了激发剑意之人，一时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悠悠道：“本座身边连狗都能拿剑，精心调教的男宠悟出剑意很奇怪吗？” 柳云空：“……” 柳云空转头看向顾明辰，虽然但是，这阴阳的应该不是我。 顾明辰：“……” 柳兄，我这里有一万个槽点，但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跟你说。 第6章 喜欢她 龙吟声淡去，漫天的璀璨星光开始快速划落。 “目前来看，这一场榜战最可能的意外，就是你家雪羽公子了~” 阮烟罗袅娜而至，手里握着新出炉的龙符，妩媚一笑：“那道剑意很是奇特，奴家很期待哦~” 卫青锋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顾明辰问她：“多少？” “三十六。” 阮烟罗斜倚凭栏，慵懒中透着些许无奈：“奴家能为不及诸位，要被撵到那不知所谓的鬼地方了！” 云海望柱是以武修们落到龙身的攻击为标准做出评判，只要能击中龙身便会得到一枚龙符，龙符背后的数字便是此番攻击力的排位。 每一场风云榜战取龙符前三十位直接并入最终计榜，谓为风云菁英榜。 后续多轮再筛选出三百武修，谓为风云英才榜，最终与菁英榜三十人共同角逐前百榜位。 阮烟罗位列龙符第三十六位，便要加入后续的筛选比拼。 武道之中，修为境界并非绝对代表武力值。 譬如当初的卫青锋，修为尚未突破韵灵境，但因早已悟得剑意，长年以剑意淬体，锻体境时便有越级绞杀韵灵境低阶武修的能力。 再比如一些小境界，如锻体锻体五重境至锻体九重境，韵灵一重境至韵灵五重境，修为壁障相对薄弱，若淬体有成，亦或是修者悟出武道真意，高出一二三个小境界，并非不可逾越。 但有几处关键的修为壁障，也确实是武力值的重要分水岭。 锻体四重境突破至锻体五重境，锻体期九重境突破至锻体大圆满，锻体境突破至韵灵境，韵灵四重境突破至五重境，以及韵灵五重境之上的每一道壁障。 阮烟罗的修为已至韵灵三重境，功法、资源、天资、悟性无一或缺，真正比斗起来可以一争前十榜位，但因修得是合欢功法，攻击手段重在撼摇敌手心神，在云海望柱的藏龙面前便吃了大亏。 而雪羽，问题比她更大，他的修为近乎七成以上都是借外力堆砌而来。 卫青锋的内力浑厚精深，精元通过炉鼎功法炼化元力也是锐意无匹。雪羽韵灵境期的每一层壁障都是双修之时借她之力硬生生破开。 若非卫青锋察觉到这般突破背后隐藏的异样，出手压制了雪羽的修为进阶；若非云迟迟自戕先例就在眼前，为两人敲响了警钟，或许雪羽能随着她的修为提升，一路借力蹭到韵灵九重，最终赴这位先辈的后尘。 雪羽性情温和，不以攻击见长，连悟出的剑意都不是攻击类型。好在机缘巧合得到一朵灵火，听话地忍受苦痛以灵火淬体，又被卫青锋摁头在一次次搏命淬炼中将剑意化形，否则他虚高的韵灵五重境恐怕连前百位都进不去。 “顾郎君呢？”阮烟罗歪了歪头，戏谑地问道。 顾明辰摊手：“老三。” 卫青锋和柳云空都背着他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韵灵六重境。 前者不提了，是个十六岁就开始拿剑意淬体的狠人。海上陆上连年征战，通身的凛冽杀机早已腌入骨髓，杵在那儿就像柄剑。 云海望柱也定了她是此次的龙符榜一。 后者是个底层杀出来的，相较于卫青锋好歹套了层谦谦君子的壳子，但内里的韧性却是无可言喻。最重要的是柳云空勤勉得可怕，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修炼，若非不睡觉会猝死，他怕是一秒钟都不会停下。 同样都是天资、悟性无一或缺，实论起来资源最好的顾明辰，蔫吧吧地蹲在了第三位。 星辰宫长年超脱世外，今年依旧不曾外派弟子参与武林争锋。 而楚渊帝国此次的带队之人也不是众人熟悉的司徒泽延，而是楚渊世家出身的另一位青年俊杰，名唤楚剑晨，位列龙符第五。 龙符第四位则是青云宗主峰凌霄峰的弟子。 龙符前三十的菁英榜皆为三品之上的宗门世家弟子，前五十也多是隐没世族或是小宗族早已闯出一定名望的精英弟子，直至前百位方有零星的散修出现。 这结果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每一地的宗门不说全部垄断，却也至少收拢了所辖地区七成之上的资源，并以此为根基，吸纳大量人才。 穷苦出身的弟子若能展露天分，很快便会被当地的宗门世族招揽，若两相不合，则免不了被无视乃至打压，难成气候。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卫青锋俯瞰着下方星星点点的闪烁银光，目中掠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冷色。 ———— “那就是你家少庄主吗？”柳灵萱问道。 她也拿到了一枚龙符，列为一千三百二十三位。 李明泽也已与他们汇合，他的龙符排位是第五十六位，位次之高另柳灵萱和雪羽都十分讶异。 “嗯。” 雪羽也在看着高台之上的卫青锋，眼中是不自知的倾慕与向往。 他的列次靠前，可以登上列席台与众人寒暄而不会招致非议，但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意义。 “好神气哦！” 柳灵萱感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气的女子。” 卫青锋淡淡地瞥过来，在雪羽身上略顿了一顿，而后移开。 “她好像看到你了诶！” 柳灵萱小声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雪羽：“秋水你——你怎么脸红了？” 李明泽也看向雪羽，略带几分戏谑。 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不会再认错这两人的性别。 柳灵萱还在像只兴奋的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你脸红什么？哦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你家少庄主，对不对？” 雪羽耳根微染红晕，被面具遮去一般的神色却很坦然：“嗯，很喜欢。” 李明泽微微一挑眉。 柳灵萱已经在捧着脸笑了：“哇哦~” 第7章 失落秘境 上 “榜战之中，除了自己的兵器之外，不能携带任何其他法器，包括储物法器。” 李明泽看向另外两人道。 三人结伴去的第一轮初筛，只是在入场时被分开，拿到龙符便又汇合到了一起，离开演武场后便相约一同出门购置下一轮榜战所需之物。 “这一次的榜战不同以往，很可能不会有多个轮次，在最终榜战之前，所有的角逐可能都在失落秘境之中。” 白秋水在侧开口相询：“青云宗也无法摸清失落秘境的具体情形吗？” 李明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确定白秋水是个真正男人，这件事并未令李明泽生出多少懊恼烦怒。原因无他，只因白秋水实在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即便是身为同性，你也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所以，榜战第二轮角逐很可能没有规则，亦或是只有最基本的忌杀规则，如此推算，角逐的关键点只能是一样东西。” 李明泽看向两人。 白秋水点头回应，看着他的眼睛接话：“秘境传送符。” 柳灵萱不服气地争论道：“每一届的风云榜战都至少要六到九轮，你说全部砍掉就全部砍掉啊！” 李明泽：“……” 你看，他喜欢白秋水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的人是真会聊天，有的人是真不会。 前者能毫无半分磕绊地跟你心有灵犀，后者是你都解释到大气层了她还在抠地板砖，完事儿还拿抠出来的砖头丢你。 “每一处秘境都有独立的时空运行规则，各种诡谲神秘莫测。如果不能摸清秘具体情形，贸然制定规则，很可能会限制武修，恐导致诸多无谓的伤亡。再一者说，青云宗也不知秘境情形，自然无法派人在侧监测评判，那比斗一轮两轮，还是六轮九轮，就没有多少区别了。” 白秋水慢声细语地为柳灵萱解释。 他的声音很好听，音色清朗，掺杂着一点点笑意，语速不疾不徐，隐约有种弦乐的韵律。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抬眸望着你，不是直视，而是稍稍向下的谦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的温柔。 眼睛有神，明澈且干净，和他身上清浅不散的淡香气息很是相合。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柳灵萱很快偃旗息鼓，只还是心有一丝半点的忿忿不平，瞪了李明泽一眼道：“算你说得对，行了吧！” 李明泽：“……” “那我们是不是需要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白秋水转眼看向李明泽，轻带笑意地眨了下眼。 李明泽也能没在这双眼睛下僵持多久，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接着道：“不只是食物和水，这次很可能是持久之战，最好还要有驱虫以及防备毒瘴的药材，以及……” 三人边走边聊，柳灵萱仰头长啸：“脑袋要炸掉了！难道我要背一个半山高的包裹进去吗？” 白秋水笑道：“在下倒是有几分熬制药粥的手艺，这样一来，食水药或许可以并在一处，略微减去几分负担。” 修为有成的武修数日之内不进食水倒也耐得住，只是不免会精神不济、神思涣散，而这一次的榜战又不知终期，到底还需有备无患。 于是回到客栈，两人便开始强势围观白秋水煮粥。 白秋水一起手，李明泽便被吸引了注意力。 与其说是煮粥，不如说更像是在炼药。 挑、拣、簸、筛，刮、刷、捣、碾，镑、挫、切、铡，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动而轻巧，指间夹着两枚柳叶银刃，内力牵引动作，隐隐有法诀一般的玄奥痕迹。炉火随着他的动作跃动，莫名透着一股灵性。 李明泽看得目中神采连连。 而坐在他身边的柳灵萱，关注重点显然跟他有迥然之别。 “秋水好贤惠哦~” 李明泽一愣，旋即轻笑。 柳灵萱捧着脸：“你说，玉剑的男子会不会都是这般温柔？” “不一定。” 柳灵萱‘唰’地扭头看他。 李明泽悠悠道：“毕竟中原的女子，也不是个个都是大家闺秀，是吧？” 柳灵萱：“……” 怀疑他在阴阳我，不确定，再看看。 ———— “我记得，雪羽悟到的剑意，似乎是——情欲剑意？” 互相演练过一套剑路，两人对坐饮茶，顾明辰忽而想到。 卫青锋浅饮一口茶，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明辰皱眉：“失落秘境？” 卫青锋不咸不淡：“有这个考量。” “……” 顾明辰叹气：“你还真是，身边连条狗都要会拿剑啊……” 卫青锋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顾明辰。” 顾明辰：“啊？” 四目相对，卫青锋微微皱眉：“你是真的丝毫都没有发觉？” 顾明辰不明所以：“什么？” 卫青锋盯着他，缓缓道：“失落秘境。” 顾明辰一愣：“失落秘境？” 卫青锋所问所指，自然不会单纯只是青云宗左近的那处小秘境。 顾明辰思忖片刻，忽而神思一转、灵光乍现，旋即悚然，慢慢睁大了眼。 思及自抵达青云宗后的一幕幕，顾明辰背后冷汗涔涔。 “这——” 顾明辰张了张口，又无从开口，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吐出来一句：“怎么办？” 卫青锋：“……” 淡淡瞥了他一眼，卫青锋还是开了口：“我现在更想知道，青云宗，是否知晓这件事。” 突然接收到如此炸裂的讯息，顾明辰深深缓了几口气，仍是久久不能平静：“你就没有想过先离开？” “离开？” 卫青锋挑眉看他：“你再给我说一遍。” 顾明辰再一次恍过神，忍不住按了按头：“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啊！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受影响？！”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像某些人，本座心志坚定。” “……” 无法反驳。 顾明辰有些烦躁地起身踱步，转了两圈，突然叩腕自储物镯中取了一根寸许长针，径自刺进自己的无名指指尖，呼出一口气，回身在卫青锋对面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 卫青锋不语。 之前只是隐隐有所感知，真正察觉不妥，是从她看到雪羽开始。 第8章 失落秘境 中 卫青锋从没有折辱雪羽的意愿。 二人之间的种种，有为调教，有为训诫，有为愉悦，乃至于，有时是为了宣示主权。 但，卫青锋从未看轻过雪羽。 那一日演武场上，是两人在青云宗外分别后第一次再见。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雪羽羞涩窘迫地红了脸，卫青锋恍然忆起，分别那一日，情事初歇时，她亲手给雪羽戴上了锁铐。 一件在她看来侮辱性质极强的锁拷。 卫青锋是个对自己欲望掌控力极强的人。 她细细回顾了当时的情形。 抵死的缠绵，澎湃的情欲，掺杂着早已刻入骨血的暴虐。 雪羽的眼睛渴求地望着她，乌墨色的瞳眸仿佛盛着一汪秋水，波光潋滟。 就是那一瞬间，心底的占有欲望被骤然放大，攀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主人？” 那时的雪羽诧异地看着她。 他是对七情六欲感知极强的一个人。 但他习惯了服从，老老实实任凭自己摆布。 直到离开，都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委屈。 思及此处，卫青锋眼神微暗，神色亦随之冷了下来。 自踏入青云宗域内，她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被放大了。 譬如对青云宗不顾脸面与同门之情的内部相残的憎恶，对好友顾明辰懒散不争的忧怒，对风云榜战榜首的志在必得。 因她的性格本就刚直强硬，无论是卫青锋自己，还是身边好友，都未曾察觉不妥。 比她表现得更为明显的是顾明辰。 即便顾明辰心性仁善，对人对事总是多一分理解包容，但他也是一名剑客，一名实打实从腥风血雨中搏杀出来的，真正的剑客。 尚未展开便以自行挥剑斩断的情丝，对好友的义气与对宗门的责任，追求自在却又不得不融身江湖，这些确实会对顾明辰造成些许困扰，却绝对不至于令他放下骄傲，在卫青锋面前自剖心事。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小四十年，是手足是朋友是知己不错，但更是一双彻头彻尾的冤家。 手指头戳着一根针的顾明辰明显恢复正常不少，坐下来看向卫青锋道：“青云宗知晓吗？” 卫青锋：“……”这是刚才我的词。 顾明辰叩了叩脑壳：“抱歉抱拳，脑瓜子还没缓过来。” 卫青锋给两人重新斟了杯茶：“也许知晓，也许不知，但结果一样。” 青云宗在此地经营上千年，根基深厚、牢不可撼的同时，也意味着与此地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就算知晓这方地界出了蹊跷，除非是毁天灭地的倾宗灭门之灾，否则青云宗绝不可能搬迁。 曾经的玉剑山庄便是这般赌了一把，虽如今来看是赢了，但当年也是强行顶着巨大的内外非议，附属宗门世族，乃至卫氏分支嫡支，切割去无数，足足百年才勉强恢复元气。 不能迁移宗门，将消息放出只会引发巨大恐慌，无法拿出解决方法的青云宗也必然遭受非议，乃至成为众矢之的。 顾明辰沉默片刻：“青云八峰对紫云峰如此赶尽杀绝，是否也是受这种奇异东西的影响？” 卫青锋挑了下眉。 顾明辰苦笑着摇摇头：“毫无意义的问题。” 事情已经做下了，是与否已然完全不重要。 终归是野心作祟，有没有奇异之物在中间催发促成，也不过就是有没有多些手段来粉饰太平、文过饰非罢了。 “怎么办？” “你如何作想？” 两人同时开口。 彼此对视一眼，卫青锋勾唇，顾明辰失笑。 这才是两人熟悉的相处状态。 “老规矩，各自写在桌上吧！” 卫青锋略一沉思，蘸取茶水，笔墨纵横。 片刻后，二人同时抬头，便见茶桌两端各有一个水意淋漓的大字：等。 “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顾明辰叹着气开始唠叨。 “这鬼东西尚未现世就有这么大威力，影响的地域已经超出青云宗地界，一朝现世怕不是整座灵域都要受到波及？” “不等又没有办法，谁也不知道它藏在哪一处空间夹缝里，找又没法找，抓也抓不到。” “星辰宫一大帮子人整天屁事不干，就蹲在那儿搞推演，推演十来年就推出来个契机是风云榜战，云深雾绕的半点说不清楚！” 卫青锋半阖着眼睛听顾明辰在旁边叨叨叨，忽而一抬眼。 “风云榜战。” 顾明辰看她：“什么？” “契机是风云榜战。” 十数万武修聚集在一起，囊括了云阙大陆至少一半的高手。 无论是情绪波动，还是武道之气，亦或是内力与鲜血，前所未有的集中。 “它不是在等待现世的契机，它是还没有成熟。” 它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来促生自己的成熟。 顾明辰缓缓瞪大了眼：“好家伙！还没成熟就这样？” 卫青锋的心也一同沉了下来，胸中泛起熊熊的不甘。 天地之力，这就是天地之力！ 无可避免，无可干涉，无可反抗！ 只能等，只能看！ 卫青锋闭了闭眼，将剑意凝练，随内息运转周天。 剑意之中，锋锐之气鼓荡不休，持续刺激着经脉，带来一阵阵刺痛，同时意味着经脉在一点点被拓展。 片刻之后，剑意散去，内息回归丹田。 卫青锋睁开眼。 顾明辰抱着胳膊看她：“我要收回那句话。” 卫青锋不咸不淡等他吐象牙。 “你卫青锋身边，哪怕是一条狗，它也应该拿剑！” 卫青锋：“……” 看吧，她就知道。 卫青锋瞥了他的手指一眼：“还留着？” 顾明辰摇摇头：“留着吧！我不及某人心志坚定，再来个心神恍惚，耽误大事是小，万一留下个羞耻一辈子的把柄，乐子就大咯！” “那是我低估你了。” 卫青锋不紧不慢地起身，掸了掸袍袖衣角，悠悠吐出来一句：“我还以为，先前那一夜，已经足够羞耻一辈子的了。” 顾明辰：“……” “卫、青、锋！” 第9章 失落秘境 中下 正如众人所推测，这一次的风云榜战在最终战之前，只有一轮角逐。 白秋水上前出示了自第一关云海望柱得到的白玉龙符，从青云宗弟子手中接过一枚篆刻着玄奥云纹的青玉牌。 这就是失落秘境的秘境传送符。 在拿到青玉符的一瞬间，白秋水便知晓了这一轮的榜战规则。 总结一句话，最大限度地留在秘境之中。 失落秘境可凭青玉符开启进入，青玉符破裂立刻会被秘境弹出。 秘境开启以四十九日为极限，只要最后，便可进入最终榜战。 规则如此简单粗暴。 白秋水微微凝眉思忖。 李明泽看向柳灵萱道：“若力不能及，可自行捏碎传送符。” “排位五十六了不起哦！你少看不起人！” 李明泽：“……”无语看向白秋水。 白秋水轻笑，也看向柳灵萱，认真道：“若力不能及，可自行捏碎传送符。” 柳灵萱瘪瘪嘴：“哦——” 李明泽：“……” 果然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失落秘境入口在青云宗东南相去百里的一片深林之中，集合地则是在深林左近的一处小小城镇，已被青云宗改造成演武场的模样。 白秋水三人到达的时间不算晚却也算不得早，放眼望去整个演武场尽是挤挤挨挨的剑客，略略数过竟有三千之众，比起上两届多出一倍不止。 负责秩序的青云宗弟子并未去计算人数，在约定的时限燃起三炷香，此为给迟到之人的最后期限。 待三炷香燃尽，便有引路的青云宗弟子上前，引领众武修进入深林之中。 三人相视一眼，互相一点头：“保重。” 内力注入玉符，转眼之间，眼前的世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雪羽心头一悸。 此地确如传言一般，入目皆是乳白色雾气，如同流动的浆液，静练动如烟，轻絮阔如海，仿佛天地都被掩在了浓雾之中。 但是，这个地方很熟悉。 熟悉到遮天蔽地的浓雾也无法掩盖，熟悉到雪羽闭上眼睛都不会认错。 孽海情天谷。 他曾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不知日月，不知天地，不知自己是清醒还是梦中，不知自己是理智亦或是疯魔。 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爱恶欲。 人生情欲，情欲成人。二者并行而生，相依相伴，如影随形。 人对自己情绪无法做到全然掌控。 强烈的情感或许能自我察觉控制，更多时候往往是，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终。 而在孽海情天谷，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雪羽是在心神激荡、情绪难以自抑的时候进入的孽海情天谷。 那时的他，锻体七重驭灵境初初突破至锻体八重离窍境，神魂首次脱离肉身桎梏，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识海，曾经的经历与虚幻的妄想混杂在一处，真的假的全然无从分辨。 激烈的情感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识海，雪羽曾一次次挣扎着清醒，又一次次被惊涛骇浪彻底淹没。 他能存活下来，是因为心底存在着一种渴望，一种胜过一切情感需求的渴望。 活着。 他想活着。 雪羽曾在这里，撑了一天又一天。 偶尔，他的修为会突破，突破之后带来的无尽情欲足以摧毁他的身体。 所以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银针刺穴，强行闭锁精关，任由情欲将他冲入混沌之中。 而后有一天，他忽而便醒转了过来，是真正的醒来。 接着走出孽海情天谷，然后被告知，自己在其中待了三年。 …… 雪羽在漫天白雾中漫步而行，看不清自己在何处，但又清楚周围的一切。 譬如，这里有一棵数人合抱粗的奇异古榕，无数巨蟒般的气根蜿蜒盘曲。 再譬如，继续往前数里，会有一片云盖遮天的古樟树林。 古樟树天生有樟脑气味驱虫避蛇，与松木一般，是夜间休憩的好去处。 循着想要忘却，却早已刻入骨髓之中的记忆，雪羽寻到了古樟树林，拣一支粗壮枝干分叉处，飘身掠上去，先是靠坐，而后慢慢蜷缩了起来。 他想念卫青锋了。 他惧怕沉沦，但在卫青锋面前，他可以全然地放纵自己沉沦。 卫青锋会管制他，约束他，引导他，拉回他。 她像一柄剑，坚定如斯，坚不可摧。 …… 白雾逐渐染上乌墨，是夜色弥漫了上来。 雪羽本在抱着剑闭目养神，忽闻一声窸窣轻响，雪羽双目微张，看向左前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樟树。 片刻后，一道俏丽身影跃然出现。 叶灵溪接连三日不曾停歇，几经周折堪堪甩脱追兵，茫然无路间撞进这一处古樟林，敛息细细探查未发觉不妥，如此方择定一棵巨樟，掠身跃上枝干，刚刚站稳，忽而心神微动，一抬眼—— 叶灵溪：“！” 二人曾在楚渊皇城见过，雪羽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亦知晓她是青云宗紫云峰峰主唯一的血脉，同时也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多处伤痕，顿了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孽海情天谷越是情绪波动，越容易不知不觉地被情绪操控。 他不想额外生事。 叶灵溪也认出了雪羽。 虽有警惕防备，但到底身上有伤，再一者也怕秘境入夜更为诡谲莫测，见对方并无相杀之意，便在稍远些的位置择了一根纵横交叉的粗壮枝干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一夜安稳。 墨色的浓雾逐渐转为乳白色，雪羽睁开眼，看了眼对面仍盘膝入定的姝丽女子，翻身下树离开。 目送雪羽的身形消失于树丛之间，叶灵溪微微舒了口气，起身稍稍活动片刻，择了另一个方向离去。 三日后的傍晚，盘膝坐在一棵巨大松木交错枝干上的雪羽再次睁开双眼。 “……” 又一次艰难甩脱身后追兵，肺腑受创的叶灵溪强自支撑着查看了一番周围环境，择定眼前的巨木纵身跃上枝干，一抬眼：“！” 叶灵溪的脑海空白了一瞬，先前勉强压制的内息再次翻涌，几乎是拼尽全力方不曾痛吟出声。 冷汗自叶灵溪鬓角渗出，死寂一般沉默弥漫开来。 第10章 失落秘境 下 冷汗自叶灵溪鬓角渗出，死寂一般沉默弥漫开来。 片刻后，清朗如玉鸣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春风化雨的温柔感：“阁下可有伤药？” 叶灵溪娇躯轻颤，愣了愣方回过神来，警惕地微一颔首：“有。” 雪羽便转开脸，重新阖上双眼。 叶灵溪顿了顿，终是伤势再难以支撑，扶着树干坐下，喘息片刻，小心看了眼身旁只有一臂距离的雪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瓶，拔开塞子倾出一枚药丸送进口中，而后盘膝调息。 夜色沉沉，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身侧不远处，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雪羽缓缓睁开眼。 “你也在看不起我吧？” 胸腔随呼吸传来一阵阵刺痛，叶灵溪按着心口，死死盯着雪羽。 “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不过是个炉鼎！娼妓不如的脏烂东西！你以为你悟出剑意就有资格与卫青锋比肩？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雪羽看向她，温声道：“叶仙子，静心。” “放屁！” “……” 雪羽知晓她应是伤痛交加、身心俱疲，已然入了情欲魔障，略一思忖道：“柳剑君尚在秘境之外等待仙子平安归来。” “大师兄……” 叶灵溪闻言怔了怔，旋即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倘或我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连累师兄了？” 雪羽对青云宗紫云峰之事也略有耳闻，一时相劝道：“柳剑君定然不会这般想。” “你知道什么？！”叶灵溪一把抹去脸上泪水，却赶不及眶中热泪滚滚而下：“你根本不知道大师兄有多累！他自入门以来一直都刻苦用功，祖父身体日渐衰竭，他一日接一日拼命历练，夜以继日地打磨剑道，一刻都不敢休息！” “宗门里人人都来逼我们！” “凌霄峰、幻月峰、玄冰峰都在偷偷拉拢大师兄！灵犀峰想让宁云梦嫁给大师兄！” 叶灵溪崩溃地哭喊：“祖父把我许配给大师兄！用恩情把我和大师兄绑在一起！所以他们想杀我！杀了我，大师兄就自由了！” “他们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知道我只会拖累大师兄！” “大师兄也会这么想！即使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他会累！他一定会累的！” 雪羽沉默片刻：“柳剑君竭尽全力只为让紫云峰传承下去，你要让他功亏一篑吗？” “紫云峰一脉传承千百余年，直至如今传到你这里，就此令其断绝，你甘心吗？” “云梦仙子——” 雪羽不疾不徐地敲下第三击重锤：“你甘心，把柳剑君让给她吗？” “仙子对柳剑君一片赤诚真心，你能保证，其他人亦是如此吗？” 叶灵溪趋近癫狂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目光之中亮起愤恨与不甘，渐渐化为熊熊斗志。 雪羽心下微叹。 果然，恨意与愤怒是最容易压过其他情感的存在。 想了想，雪羽又多劝了一句：“柳剑君为仙子殚精竭虑，仙子也该保重自身，如此才是对他最大的不拖累，不是吗？” 叶灵溪神色已渐渐恢复清明，看了眼雪羽，略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脸：“方才冒犯了，多谢你。” 顿了顿，又亡羊补牢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卫少主还是很喜欢你的。” 雪羽轻笑：“多谢仙子。” 叶灵溪别别扭扭转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谢我个鬼哦！ 雪羽嘴角微弯，眉宇间带出一抹笑意。 他确实要谢叶灵溪。不是为那句额外硬添上来的安慰，而是他在劝慰对方的过程中，恍然惊觉，自己也受到了秘境的影响。 此地是青云宗附近的失落秘境，却与相隔万里之外的海域孽海情天谷一模一样，个中蹊跷之处，正是探寻那尚未现世的天地灵物最好的时机。 而他进入失落秘境已有十日，每一日都是谨小慎微地，循着记忆中最安全的地方藏身躲避，不曾额外踏出一步。 明明他是对这个地方最为熟悉的人。 哪怕将星辰宫弟子一并算上，这世间都没有几人比他更熟悉。 他对孽海情天谷有着刻入骨髓的畏惧，这座秘境，勾出了他强压在心底的畏惧，放大了他胆怯无能的懦弱。 “要不要结个伴同行？” 叶灵溪踟蹰了半晌后开口，而后又欲盖弥彰地强行解释了一句道：“我有秘境的一部分地形图，可不是为了抓你帮我挡追兵！” 雪羽摇了摇头：“抱歉。” 叶灵溪立刻扭开脸哼了一声，自行调息，不肯再搭理雪羽。 雪羽也不在意，阖目驱动丹田之中的灵火，随内力运转周天。 经脉传来熟悉的难耐的灼痛，令雪羽有种自赎的欣快感。就像在卫青锋严命之下每日挥剑三千次的时候，身体沉重酸痛，灵魂却充实而坚定。 心一点一滴沉静下来，雪羽开始细细地逐一地复盘思索进入秘境之后的每一步。 浓雾自乌墨转为乳白色，意味着又一个黑夜过去，下一日开始。 叶灵溪飘身落地，忽而回身，反手抛给雪羽一个牛皮纸卷：“算是赔礼，告辞！” 言毕掠身而去。 雪羽接住牛皮卷，微微一挑眉，小心打开。 失落秘境十三年前现世，这十三年间青云宗一直不曾放弃对这座小型秘境的探索，除了掌握秘境的传送符，个中地形也大致摸了个清楚。 看清牛皮纸上的地形图，雪羽不由微微一怔。 这幅地图确实如叶灵溪所言，只是一部分的地形图，只有不足六成地域标识出了山川河流草木森林，另有三成有余尚为空缺。 但只是这六成的地形，却也勾勒出了秘境的大致轮廓。 像一只大头小尾的游鱼，也可以说是弯曲的水滴。 与南海之中的孽海情天谷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将这幅地图顺向转动一百八十度。 大千混沌，阴阳有序，分层而定，分形而成，依数而变，往复循环，无有所始，无有所终。 若将两地遥相呼应，便成一幅，太极阴阳图。 第11章 无天绮梦生 上 雪羽将记忆中的地形与手中图纸逐一对应，勾画出三条从自己的位置前往太极阴阳鱼眼的路线。 第一条最是曲折，大致避开了叶灵溪提供的图纸中标识明确的地点，以雪羽的脚程，哪怕日夜不休也大约需十五六日方可抵达。 叶灵溪手中的图纸必然来自青云宗。 失落秘境占地逾千顷，山川河流荒野森林无一或缺，哪怕是对于一名韵灵境的武修，跑一趟直线也需十数日。而秘境开启至今不过十日，却已经至少有两波人手找到叶灵溪，说明叶灵溪的图纸并非独一份，至少青云宗御下诸多弟子，亦或是说，青云宗有心者想给的人，手中都有。 第二条距离居中，若一路顺利，约莫十一二日可抵达。途中多是森林山地，适合隐匿身形，且雪羽轻功身法以灵动见长，在山林之中进可攻退可守，即便不敌，逃走也十分灵便。 第三条则是最短的路线，笔直笔直的一条路径，若直冲而过仅需七日，却有半数落在叶灵溪手中图纸的标识路径之上。 若是卫大少主，定然会选第三条。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纵有千般险阻，她自一剑破之。 一剑不行，那就两剑、三剑，千剑，万剑。 雪羽如此想到，面上浮出一抹清浅笑意，合上图纸，选了第二条。 …… 入夜，墨色再次侵染弥漫上来，雪羽仍是选择了一棵高大古木为栖身之地，盘膝靠坐下来。 打坐调息毕，稍用了些饭食，雪羽开始垂目沉思这几日的行迹。 短短十日，他已与六路人马擦肩交锋。 风云榜战旨在勉励青壮年武修，激发世人攀登武道之心，虽不是明文规定，却也有着一条约定俗成的公认规则——风云榜战，是个人之战。 而与他交手的六路人马中，有五路是名门宗派弟子聚集而成，另有一路则是散修集结成伍。 前者虽不至配合天成，但也称得上互有默契；后者虽聚集一处，却彼此多有提防。 前者在扫荡落单的武修，后者则更多是在自保。 散修遇上宗门弟子，一对一胜负难料，一对二或可一试，一对多便不得不避其锋芒，若是遇到能结成结阵的成伍武修几乎毫无胜算。 如今四十九日之期尚未过半，可以预见，到得秘境关闭，秘境之中九成以上必然是出身宗门世族的名门弟子，散修毫无竞争之力。 为何会出现这等公然打压散修的不武行径？是秘境影响了武修心志？ 雪羽只用了一秒钟便否决了这个推论。 时间不够。 此次风云榜战前，失落秘境在江湖之中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秘境。除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云深雾绕，秘境之中没有传承，没有资源，没有秘藏，对于武修而言没有任何价值。除了青云宗的例行探查之外，几乎无人涉足。 而自星辰宫推演出此次风云榜战的地点后，青云宗便关闭了失落秘境，不再允许武林人出入其中。 换而言之，参与榜战的武修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踏入失落秘境。 这座秘境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个中地形复杂多变，想在短时间内迅速纠结成伍，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宗门弟子在进入秘境之前，就已经达成了默契。 雪羽的记忆力很好。 通过第一道云海望柱关卡的武修总计二千八十二人，不说每一人的详细生平，至少其所在门派与功法特点，雪羽大致都记了下来。 脑海中稍一勾勒便已窥出蹊跷之处。 那五路集结在一处分头扫荡的宗门弟子，其宗门所在皆位于青云宗御内，亦或是更精准的描述，是在失落秘境附近。 雪羽心头一凛。 失落秘境对人心的影响，不只局限在秘境之中！ 在榜战开启之前，便已经渗透到了至少方圆过千里的地域！ 风云榜战，一朝成名天下知。 不仅仅是参与的武修，还囊括了其背后的宗门。 为名，为利，为权，为势。 贪欲压过了理性，私心高过了公义。 雪羽背后腾起一片凉意。 失落秘境如此，那与之相隔万里之外，却巧之又巧地互成阴阳的，孽海情天谷呢？ 云迟迟活了二百三十六年，以炉鼎功体修炼至韵灵八重境，与韵灵九重之境只差一道关窍，她的魅术已然臻于化境，对于人心把控操纵更是炉火纯青。 她怎会猜不到突破的后果？ 她怎会不知孽海情天谷的风险所在？ 雪羽闭了闭眼。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卫青锋还在青云宗。 玉剑此行之人，皆在失落秘境的侵染范围之中。 亦或是说，就算没有赴风云榜战，遥遥在外的世人诸君，真的能避开这一遭吗？ 雪羽察觉到自己心神动摇，立即强行遏制住不断发散开的思绪，跏趺而坐，催动丹田之中的灵火随内力运转周天。 许久，心绪再一次沉静下来。 停止行功之前，雪羽顿了顿，牵引内息与灵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伏在心脉穴窍之中的蛊虫。 蛊虫登时被激惹，心窍随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不算难以忍受，但要令蛊虫重新平息至少需两个时辰。 雪羽抬眸起身，朝着太极阵眼所在的位置继续前行。 —— 青云宗迎客峰。 正在淬炼剑意的卫青锋心神一动，抬手抚了抚掌心。 穴窍之中的主蛊犹在沉睡，身上却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触动气息。 是奴蛊。 卫青锋皱眉，细细感知蛊虫身上传递而来的讯息。 沉静，平和，夹杂着一丝忧虑。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这是——小东西发现什么了？ 第12章 无天绮梦生 中 雾，越发地浓。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行动变得异常艰难，甚至于每一口呼吸都像是被一股潮湿的物质淹没。 那股潮湿的力量沉重而黏稠，包裹着身体，浸润入骨血，缠附在灵魂。 在这样的环境中，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刻都像是被一寸寸拉长，从灵魂到肉躯，清楚地感知着那厚重如千钧的压抑和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难闻，像是某种香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又掺杂了些许腥意。 徘徊在四周，浅淡而馥郁，飘忽却凝而不散。 让人想到了阴雨天后的湿漉漉的密林深处，草丛中生长着累累青苔，腐烂枝叶之间冒出的一丛丛艳丽斑斓的毒菇。 雪羽一步步走着，脑中遏制不住地昏沉，意识稍不留心便茫然千里。 不能继续了。 雪羽心中的声音在提醒自己。 脚下的步子却不曾停。 意识进入一种浮浮沉沉的半清醒状态，心窍之中传来的刺痛也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水膜。 周围有一种气息在缠绕着自己。 似乎很熟悉，熟悉到令他想要沉沦进去，又带着若有似无得危机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戒备警惕。 每每想要沉沉睡去，总会戒备地清醒一瞬；每每想要醒来，又会不由自主地被拉入无边混沌之中。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在一瞬间。 忽然一种剧烈的疼痛遍袭全身，这疼痛如同万蚁噬心，痛得雪羽禁不住地张口呼痛，却徒劳无功地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转瞬间，剧痛骤然散去，如冰消雪融，不留一丝痕迹。 主奴印。 浑浑噩噩云深雾绕的意识海中，突如其来地冒出来一个清晰明确的认知，雪羽猛然抬眸，神思刹那间归体，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眼前是一幅奇特而诡异的景象。 几乎凝为实质的雾气充斥着整方天地。左侧是浓郁得近乎凝结成最洁净玉乳的白，右侧是厚重得好似最幽深夜色的黑。 泾渭相隔，黑白分明。 雪羽就站在黑与白的交接之间，前行不见路，后退不知门。 抬眼看向前方。 就在那里，那股奇异的气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又令他不明所以地畏惧。 雪羽抬手取下面具悬在腰间，抬目放出神识。 ‘轰——’ 几乎是在神识探出的刹那，左右浓郁的黑白气息猛然暴动！就如同沸腾的水，在半空里疯狂地搅动着！ 黑白交杂之处，调和处一种银灰色的混沌之感，所及之处，视野竟渐渐清晰了起来。 该如何去描绘眼前的景象？ 雪羽心神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最为贴近确切的形容，应该是，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树，一棵高不可攀的巨树。 树干粗壮而笔直，宛如天地间的一根擎天巨柱。树冠庞大而茂密，宛如一把巨大的银灰色伞盖，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组成树冠的枝条叶片晶莹剔透，延伸出无数如银丝般长长藤蔓垂落下来，如丝绦一般摇曳，闪烁着迷醉人心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力，只一眼便会将人的心神全部吸引进去。 巨树的周围弥漫着由黑白浓雾胶合而成的银灰色雾气，当微风吹过，雾气会轻轻飘动，仿佛是巨树在吐纳呼吸。 神圣，空灵，迷幻，诡异。 这不是凡间能有的造物，这是天地间自然力量的产物。 一根垂落的银丝飘扬而来，随席卷的黑白浓雾延展到雪羽面前，传递过来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之感。 雪羽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握住，那根飘忽摇荡的银丝。 ‘轰——’ 无数记忆碎片冲击而来，体内一直在持续运转的内息骤然一滞，一瞬间，雪羽的识海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随内息运转周天的灵火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便极为灵性地跃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挟裹了失去驱动力的内息冲入经脉循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愉快与喜悦。 若卫青锋在此，将探入雪羽丹田，便会发现，灵火此时的表现，便如当初初次吸收到灵泉之中的灵气一般。 不，应该说，比当时还要活跃。 经脉之中的剧痛遍袭全身，雪羽只觉仿佛周身骨髓筋脉皮肤都在被烈火炙烤，在炽热之中，一寸寸断裂，又缓缓地愈合，循环往复。 这剧痛拉回了雪羽的意识，但识海之中看到的景象却令雪羽无暇去顾及肉躯的灼痛。 他看到了孽海情天谷，看到了失落秘境，看到两处地域彼此呼应。 看到了广袤的云阙大陆。 无数星星点点从大地各处升起，从山脉、平原、草原，从海洋、河流、湖泊，从城池、郡镇、乡野，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向两地上方聚集。 化为一道道或浓或淡，或黑或白的云雾，融合在一处。 天地之间，一幅太极阴阳，缓缓成型。 人之一生，会产生多少种情绪？ 多少人将本心压抑，融于世俗，将之谓为理智？ 多少人放纵欲望，由情绪支配躯体，将灵魂沉沦？ 什么是情？ 什么是欲？ 何者是对？ 何者为错？ 大千混沌，阴阳有序，分层而定，分形而成，依数而变，往复循环，无有所始，无有所终。 灵魔之战后，云阙灵脉断绝，灵气溃散，灵域封闭。 天数演变之下，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气的化生都在天地中崩解，与其他灵域相接的通道亦随之崩塌。 云阙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将自己蜷缩起来，缓缓修补累累伤痕。 然而存在即是存在，没有什么，能真正沉默地消散。 肉躯消散，执念犹存。 千八百年，这方天地积蓄了太多太多欲念徘徊不去，喜悦，愤怒，愉悦，不甘，爱意，仇恨，坚定，怯懦，憎恶，不舍…… 天地灵气复苏之际，便有天地灵物，应运而诞。 天道赐名，无天绮梦生。 雪羽对它熟悉，是因为自己就是它的组成部分。 雪羽对它畏惧，是畏惧自己在情欲之中的沉沦。 它因世间万千欲念而生，生而便是世间万千欲念。 ———— 雪羽恍然回神，已然身处秘境之外的密林之中。 四十九日的秘境时限，到了。 秘境关闭，留在秘境之中的武修同时被弹出，回到了最初进入秘境之时的位置。 “你们总算是出来了！我都担心死了！啊！秋水？你——” 柳灵萱捂住檀口，惊叹出声。 “嘶——” 周围传来明显的抽气声。 几乎在同时之间！ 李明泽一把抄起雪羽腰间悬挂的面具，抬手摁在他脸上！ 柳灵萱挥剑斩下半幅裙摆，兜头罩了上来！ 雪羽：“……” 李明泽：“……” 柳灵萱：“……” 虽然但是，倒也不必—— 雪羽欲言又止，好脾气地摘下头上的软布绸纱，戴好面具，随手理顺被弄乱的发丝，温声笑问：“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第13章 无天绮梦生 下 白秋水与李明泽二人皆通过了失落秘境试炼，进入风云榜战的最终角逐，与他二人一般同样通过考验的，另有二百八十六人。 两人一同前往守候在侧的青云宗弟子处，交还失落秘境出入所用青玉符。 青云宗弟子接过青云符，与二人先前留下的气息与身份对应，取出他们进入秘境之前，在青云宗处存放的物品，而后将两人的青玉符与自云海望柱所得之龙符两相一合，龙符之上的字迹登时有了变化。 白秋水的龙符背面数字由六十三变成了五十九，李明泽的则是由五十六变成五十四。 二人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龙符位次变动，说明他二人排位之前的武修之中，有人在秘境中途被淘汰，未能成功留到最后。 第一轮的云海望柱，通过云海藏龙筛选掉了大部分武修，留下近三千人。 这三千人中，真正有望风云百位榜者，实则最多不过八百人。 便如位列一千三百二十三位的柳灵萱，她的修为已突破至锻体九重境，在江湖中也属青年俊杰，因出身缘故自幼接收大家教导，在云海望柱之前从容出手，故而拿到了靠前的位次，但真正比斗起来，她在这李明泽与白秋水二人手中，恐怕连三个回合都不一定走得出。 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巨大实力鸿沟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跨越。 龙符的前八百位次，差不多便是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分界。而韵灵境内，五重境突破与否，又是一道明显的实力鸿沟。 李明泽是韵灵三重境，虽不曾亲眼见其出手，但依照龙符排位看，他应是其同等境界之中的佼佼者。 而白秋水，他的剑修外壳之下，是雪羽的炉鼎功体，虽已突破至韵灵五重境，实则单论修为内力，最多只堪比韵灵三重境末流。 这二人很难触及风云榜前十位，但百位榜上留名基本可以说板上钉钉。 但就是如此，二人位次前列的高手，有四人在失落秘境被淘汰了。 而这四人，绝大概率是散修了。 “山雨未至，风云先起。” 李明泽轻叹一句，转而看向白秋水：“还回客栈吗？” 白秋水顿了顿，轻轻摇头：“在下需至少主处复命了。” 李明泽点了下头：“走吧，先去吃点东西，刚才不是饿了吗？” 此地有青云宗安排的休息之处，三人便就地简单用了些饭食。 餐桌上的气氛难得有些安静，饭毕，白秋水与二人辞别，柳灵萱也反常地不曾开口挽留。 待白秋水离去，二人回转客栈，柳灵萱一路上都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路旁的小石子。 “秋水他——” 行至僻静处，柳灵萱忽而开口：“他就是玉剑少庄主的那个男宠，对吗？” 作为此届风云榜战最可能夺魁的风云人物之一，卫青锋的生平事迹早已被江湖人翻来覆去扒拉得清清楚楚。 强悍的实力，复杂的出身，铁血手腕，赫赫战绩，以及，唯一的桃色绯闻。 “雪肤银发，姿容俊美，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眉目之间风情无双。”李明泽负手在侧，与她一同漫步前行：“每一处都十分契合。” 柳灵萱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又前行片刻，忽而抬起头：“他没有做错事！” 李明泽挑眉，居高临下垂下视线，与柳灵萱四目相对。 柳灵萱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转开。 李明泽笑了：“是，他并没有做错事。” 柳灵萱登时眼眶泛红。 两人继续前行。 “人无法择定自己的出身。” “有人出世便在尊位，有人知事便要挣扎求存。” “秋水能有今日这般武学造诣，殊为难得，也殊是不易。” 这是李明泽。 “也不知道那位卫少庄主对秋水好不好。” “听说她性情很是强硬，秋水脾气又那么软。” “她看起来好像确实有亿点点凶。” 这是柳灵萱。 失去了居中调节的人形螯合剂白秋水，两人顺理成章地进入鸡同鸭讲状态。 柳灵萱很是懊恼：“我都没有好好地跟秋水道别……” 李明泽悠悠走在她身侧：“我就不一样，出得秘境交还龙符之时，我就与他好生道过别了。” “你——哼！”柳灵萱气狠狠道：“你聪明、你厉害！若我是卫少庄主，我才不会选你！” “谁说不是啊！” 李明泽望了望天，长声一叹：“我若是卫少庄主，我也会选白秋水啊！” ———— “无天绮梦生。” 卫青锋咀嚼着这五个字眼。 “因世间万千欲念而生，此物本身，即为世间的万千欲念。” 这般灵物，不，这般天地造物已经不能称之为灵物。 这种介于虚实之间，集合一域生灵命运之契机，应天地气运而诞的能量体，更准确的描述，应该称之为‘祂’。 这方重创未愈的天地，无法承纳‘祂’的存在。 诞世之际，便是‘祂’陨落之时。 但‘祂’造成的影响，必将如惊涛骇浪般席卷整座云阙大陆。 无人能抵，无物可挡，无处能避，无地可藏。 唯有—— 卫青锋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神色如常。 “这段时日可有认真习剑？” 雪羽的心神正陷在记忆之中那棵巨木浩瀚的无边威压之中，倏忽间回神：“……啊？” “看来是不曾。” 卫青锋食指轻叩桌面，悠悠抬眼：“是本座疏于管教，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嗯？” 雪羽：“……” 雪羽低眉顺眼地屈膝跪下来，膝行至卫青锋面前，仰面看她。 卫青锋垂目。 “求您责罚~” 芙蓉不及丽人妆，清风送润玉生香。 第14章 争锋 对于聚集到青云宗域内的绝大多数武修而言，真正的风云榜战，从今日才算正式开始。 卫青锋负手而立，视线逐一扫视过面前的一十六名玉剑弟子：“至坚者玉，至锐者剑。既为玉剑弟子，当不坠其坚，不负其锐！” 玉剑弟子执剑礼俯首：“谨遵上谕！” 卫青锋微一颔首，目送众人起身就位。 “还待在这里作什么？” 无需回头，卫青锋也知雪羽来到了她的身侧。 “主人不肯垂怜勉励下奴一番吗？” 如春风和玉鸣的清朗声音，语带笑意。 “本座无需在意你的表现。” 卫青锋微微轻哂：“因为，本座会自行勘验。” “闯入前三十排位，向本座挑战。” 雪羽俯身垂首：“是。” ———— “第一战，玉剑山庄白秋水对战剑雨宗南宫宇！” “第二战，江陵韩家韩明林对战玉剑山庄白秋水！” “第三战，玉剑山庄白秋水对战牧野山庄莫羽凡！” 失落秘境过后，三千武修淘汰了半数，仅剩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进入榜战角逐。 这一千三百余人之外，前三十排位依旧高高在上，剩余武修之中以两轮比斗再决出一百二十位胜者，而后才是最终角逐。 进入最终角逐的一百二十位武修，加上尊位三十位，共计一百五十人，每人拥有五次挑战机会，可挑战自己位次前后三十位范畴，不可重复挑战。胜者占据负者排位，轮次用尽，便是最终榜单。 雪羽面对的第一轮比斗为淘汰制，每人随机碰上三名对手，赢得两场者胜出，余者出局。 实论起来，这一轮运气占了颇为重要地位。 如果一名本身水准不错的武修第一轮便遇上强劲对手，一旦受伤，接下来的两轮便很容易处于劣势；同样的，如果一名本身水准并不如何的武修，连续三轮遇上比自己更不堪的对手，便也能顺利晋级。 不过在江湖人看来，很多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雪羽的运气就很好，遇到的三名对手甚至没有一人划破他的衣角。 李明泽的运气就一般。 雪羽三战结束了，他还在与第一名对手剑雨刀风。 在秘境之中早早被淘汰的柳灵萱已经回到柳家，正与其族中众人列坐观席台，一脸紧张地盯着李明泽的比斗台，注意到雪羽的视线，还能腾出空来与他招手。 雪羽也在玉剑所在的观席台寻了处位置。 他一走进，在座的几名玉剑弟子便与他颔首致意：“雪羽公子。” 雪羽也欠身回礼，挑了个与众人隔开三个身位的位置落座，看向下方演武场的激烈比斗。 像雪羽这样运道极好，自身修为、武道造诣也不错，接连三场比斗都干脆利落地快速结束战斗者，不算绝无仅有却也不是正常现象。 大多数的武修都是比斗一场后休息半天才会开始下一场比斗，更有势均力敌者一场比斗就能持续数个时辰，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后险险分出个高低，一般这种情形都要在下一场比斗前尽可能休养最长时间。 风云榜战对此也有规定，对手择定后，六个时辰不曾开始者，自动落败。 如此规则之下，这一轮比斗持续了七天后宣告结束。 到第七日傍晚，青云宗弟子公开比斗结果，一千三百七二名剑客淘汰过后，只剩四百二十三人，其中又有六十九人伤势沉重到无法应对接下来的角逐，所以进入第二轮的剑客只余三百五十四人。 第二轮的比斗形式类似于车轮战。场地划分三十处擂台，一人守擂，一人攻擂，败者退擂，却可选择挑战其他擂主；擂主连胜三场记为一擂；一擂过后，可继续守擂，也退守转攻；擂主若无人上前挑战，每六个时辰再记一擂。 最终以守擂计数最高的前一百二十位擂主晋级，向高居风云菁英的三十尊位发起挑战。 经过数轮的筛选，留到如今的武修，武道造诣明显层次要高出不少，这一轮的比斗也远比之前来的更为艰难惨烈。 雪羽长于计算，自云海望柱之时起，他便花了许多时间观察对手。 眼下，他便为自己选择的第一处擂台。 此擂台刚刚完成三连胜，新出炉的擂主也是一位刀客，出自青云宗御下的世族，武道路数走的是刚猛一道。 对方已然调息完毕，抬眼见一道身影掠上擂台，一双虎目登时展露精光。 待得看清来人，目中的警惕之色中，又横添三分鄙夷。 “玉剑山庄白秋水，见过这位少侠。” 雪羽微一欠身，向对方行了个剑礼。 “孙武雄。”对方敷衍地抱了抱拳，而后目光一厉：“领教高招！” 狂龙刀劲骤然迸发，雪色长剑应声出鞘！ 锵然之声不绝，倏忽之间两人已交错数道兵招。 奇异的是，一方身形魁梧，刀身厚重，气劲强盛，一方一看便是走轻灵路数，腰身修长，剑影飘忽，交手却是面对面的对招硬刚。 “怎么办？这个人好凶！秋水怎么会挑上他？！” 观战的柳灵萱紧张得小声惊呼。 跟着柳灵萱混入柳家观席台的李明泽却是满目了然：“他在淬剑。” 观席台最佳的位置之一，风云菁英榜三十列位所在，顾明辰也发出来相似的感慨：“短短一年，这位雪羽公子，成长了不少啊！” 自己深以为豪的刚猛刀罡，被眼前以令色上位的区区男宠，以毫无技巧的最简单剑招，一击一击正面击溃，孙武雄登时气涌上头！ 原就不是多谨慎的人，脑中气血一冲，退后一步，爆喝一声，不顾一切运起全身功力使出自己尚未完全掌握最大杀招：“狂龙斩！！！” 关注此处战场的众武修拭目以待，欲见证此战的最强交锋。却也有包括李明泽、顾明辰等在内的数人，暗中摇了摇头。 刀劲威势赫赫，隐隐已成龙形！ 剑光一动，半空乍现惊鸿掠影；刀劲如龙，击于一侧擂台，激起刀风无数。 孙武雄猛地向前俯冲数步，双膝重重锤地，右手按住左肋要穴，却挡不住滚烫鲜血不断涌出。 “哇！”柳灵萱起身摇手欢呼，李明泽亦在侧抚掌为贺。 雪羽遥遥看过去，被面具遮去一半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 长身玉立，风姿如画，一时吸引无数目光。 卫青锋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紫金扳指，神色不动，眸中微微泄出一丝愉悦。 第15章 挑战 随着一人多高的龙头粗香缓缓燃尽，为时一十三日的第二轮比斗也落下帷幕。 终结的钟声响起，擂台之上盘膝而坐的李明泽睁开眼，与观席台上的雪羽遥遥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舒了口气。 这一轮，着实是，太累了。 擂台赛一开始，雪羽还在精心计算、挑选对手，李明泽也是从容不迫、手到擒来。 而后不久，又有宗门弟子再一次开始抱团，通过车轮战将原擂主逼退，占据一处擂台轮番作为擂主刷分。 然而这一次的对手场地都太过集中，此行此举尽数落在众人眼中。 武道修行，初为锻体，后为铸心，再为炼魂。 武道修为有成者，多为意志坚定之人，即便并非如何嫉恶如仇，乃至不乏心狠手辣之辈，但皆有傲骨。 组团占据擂台，这般在风云榜战之中堪称卑劣的行径，立即便招来无数侧目之视。 旁人尚有所顾忌，玉剑山庄和沧澜剑谷的弟子却几乎是同时出手，也不去守擂，只管对抱团擂台逐一绞杀，不结队不成伍却自有默契，愣是以三十二人之数，杀出了围剿全场的浩大阵仗。 武修最易被激起血性，此方天地间又有无形的力量在持续催发世人的七情六欲。 一场激烈争锋就此展开。 雪羽被自己人背刺，玉剑弟子盯上了他，十六人接番轮战了他三次。 李明泽更是无妄之灾，他的剑意蕴有瀚海之意，剑意一出便引发沧澜弟子极大的兴趣，交手之后更觉是个难得的对手，也被追着轮战数度。 多番交战中彼此剑招尽出，好容易鏖战将休，打疯了的两大剑宗弟子连对视交流都不曾，便默契地交换了对手。 雪羽：“……” 李明泽：“……” 两大剑宗弟子打得上头，全场轮战一番后更是直接两相厮杀，其他被激起热血的武修也不遑多让，雪羽与李明泽身在局中亦被挟裹，不知不觉抛却一干顾虑矜持，战得酣畅淋漓。 擂台战开始之前，青云宗的演武场便已在观席台视角最好的位置，列出了一百五十席位，居中的三十席位高高在上，俯瞰着整个演武场。 三甲席位上，顾明辰感慨道：“玉剑弟子的脾性，还真是与卫大少主一模一样。” 卫青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不咸不淡道：“沧澜弟子的脾性，却是比顾剑君爽利干脆得多。” 两人习惯性地你来我往，另一侧，柳云空垂目注视着演武场，默然不语。 第二声钟声响彻全场，众人手中的龙符再次出现变化。 承两大剑宗弟子以及诸多猜到雪羽身份的武修‘厚爱’，虽有输有赢，但凭借首屈一指的擂台场次，雪羽手中的龙符位次到了三十二位。 在他前一位，稳居第三十一位是位熟人，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而后一位，第三十三位，则是一脑门官司，看着雪羽欲言又止、欲止不甘、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李明泽。 李明泽是纯粹的无妄之灾。 先是机缘巧合被沧澜剑谷弟子盯上，而后又倒霉地被盯着沧澜剑谷的玉剑山庄弟子轮战一通，最后莫名其妙被雪羽牵连，诸多武修好像打过雪羽之后不来寻他交锋一二便走不完流程一般，纷纷过来寻他晦气，以致于他的擂台场次全场仅在雪羽之下。 再继续往下的一百二十位次，几乎全是这几日打到面熟的武修。 其中玉剑弟子占了九个席位，沧澜剑谷占了十一席，倒不是其他剑宗弟子武道造诣与功体修为不足，而是他们打得太过忘我，有十多人负伤太重，以致擂台场次不足，排在了百二十位之后。 雪羽：“……” 李明泽：“……” 李明泽沉默片刻，幽幽道：“东玉剑，西沧澜，果然名不虚传。” 雪羽：“……”欲言又止。 李明泽摇摇头，忽而一笑，看向雪羽：“你也是，辛苦了。” 白秋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好相处的定义之中，最客观的一个表现便是，在社交互动中给他人带来舒适和愉悦。 这一点要做到做好，首先此人需得秉性温和，没有太强的攻击性；其次需得擅长体察人心，恰到好处地迎合；而后还需博闻广识，言谈所及能准确包容承接。 白秋水性情温柔，稍一相处便知是个心生七窍的玲珑之人。江湖风闻中也提及，对方未‘出阁’之前，在欢场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如此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翩翩美男子，心甘情愿地伏小做低攀附逢迎，世间恐怕没有几人能拒绝。 李明泽扪心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不说得之必定要捧在手心之中，却也定然会多番考虑。 白秋水显而易见地更适合杂学一道，符学阵法医针药毒无一不可，但偏偏就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竟是硬生生给锤成了一名剑修。 倒也不是说剑修如何不好，只是如斯风情，如斯美人，着实有些暴殄天物了。 种种纷繁嘈杂之中，演武场上三十处擂台缓缓并在一处，聚合成一座宏大高阔的擂台模样的演武场。擂台四周的浮空之中隐有光华闪烁，昭示着此地设置着极高明的法阵，想来是将场中情景放大以及阻隔比斗中真意内力肆虐所用。 第三声钟声响彻全场。 万众瞩目之中，风云榜战最后的角逐，百位争夺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雪羽只觉身侧风声一动，阮烟罗妖冶荼蘼的红色身影已然出现在擂台之上。 “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请战青云宗云梦仙子。” 一言出，登时掀起一片哗然。 青云宗灵犀峰的云梦仙子宁云梦，姿容殊绝、令人见之忘俗，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亦是青云宗青年弟子之中的佼佼者，此番位列风云菁英榜的第二十六位。 合欢宫的红玉使阮烟罗，世人皆知的妖女，石榴裙下英雄无数。 二人皆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绯闻纠葛也最是为众人津津乐道。 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顾明辰一眼。 这是绯闻男主角。 顾明辰皱了皱眉，不曾出言。 万众瞩目之中，宁云梦沉默片刻，柔声回应：“青云宗宁云梦，认输。” 第16章 请战 红影摇曳，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 裙纱飘飘间，阮烟罗翩然落地，轻揽罗衫，坐在了原属于宁云梦的席位之处。 宁云梦面上不见任何愠怒不甘，莲步轻移，在第三十一位席位落座。 端庄优雅的举止，引得一干青年俊杰心驰神摇，不由向妖妖娇娇的阮烟罗怒目而视。 阮烟罗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托腮遥遥看向擂台之上，目露兴味之色。 循着她的目光，众人视线也转移过来。 身形挺拔，身姿修长，雪肤银发，气度卓然。 虽然戴着一副面具掩去了大半容貌，却显而易见是一名难得的翩翩美男子。 声音也如清风拂玉般悦耳动听。 只是吐出来的字眼—— “玉剑山庄白秋水，请战二十六尊位，合欢宫红玉使，阮烟罗。” “嚯——” 一言出，喧哗声更胜方才的两女之争。 无数的目光视线激烈地来回穿梭，从擂台上的白秋水，到列席台主位卫青锋，从侧右席位顾明辰，再到二十六席位阮烟罗以及三十一席位的宁云梦。 若眼睛能放出火花，此时的演武场已然是漫天烟火。 连沉寂许久的柳云空，都不由转头看向了卫青锋。 顾明辰更是直接开口：“卫大剑尊，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卫青锋瞥了顾明辰一眼，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玉扳指，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阮烟罗微一垂眸，而后轻声一笑：“奴家，认输。” “嚯——” 演武场第三次满场哗然。 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白衣美男子耳际遍染红晕，却并未移动身形，而是坦然地，不疾不徐地，温柔而坚定地，丢出了这一日最重的一击重锤： “玉剑山庄白秋水，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方才还是处处哗然，到得‘卫青锋’三个字一出，满场登时一寂。 卫青锋悠悠抬目，端肃冷漠的眉宇间，今日首次现出微微笑意：“本座，应战。” 玄色身影一闪落地，与白色身影遥相对立。 三甲席列之上，徒留顾明辰与柳云空面面相觑。 许久，顾明辰吐出众人心声：“好家伙！” 场中，四目相对。 “面具摘了。” 雪羽拉开丝结，取下面具，小心缠好，收入储物镯中。 卫青锋眼中泄出一丝笑意。 “内息如何？” “尚有七成余。” 卫青锋微一颔首，命道：“调息片刻。” “是。” 雪羽应声屈身，跏趺而坐，信手弹了一颗极品补气丹入口，而后阖目静心，专注调息。 “……” 柳灵萱两只手张开叠在一处，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瞪得圆圆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巴。 万籁俱寂，满场无一人出声。 雪羽催动灵火与内力并行运转周天，直至丹田之中内息恢复至圆满，而后沉下心细细调整自己的状态。 心脏缓缓跳动着，沉稳有力中带着一丝紧张与雀跃。 他的心与他同样，正在慎重地，期待地，准备着，去迎接一场对战。 一场令他无比喜悦的，对战。 许久，雪羽起身，缓缓抽出手中软剑，剑尖斜下，看向身前的卫青锋。 卫青锋掌心微震，长剑落入手中，再无过多赘言：“战。” 剑身一颤，雪羽飘身掠起，宛如一只雪色凤鸟，在空中展开绚烂双翼！ 瞬息之间，擂台演武场遍布漫天剑光，剑芒璀璨，拖尾纤长，遥相呼应，相得益彰。 一幅玄奥难测的景象。 很熟悉，又似乎陌生。 “星图。”柳云空道。 顾明辰目不转睛：“好家伙！” “竟是星图。”同一时间，李明泽也道。 身前宁云梦与阮烟罗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六目相对。 宁云梦臻首微点，颔首致意。 阮烟罗轻笑一声：“郎君好见识~” 李明泽：“……”救命！白秋水你快回来！ 一息过，星图成，漫天剑芒紧紧锁定下方的卫青锋。 卫青锋目露一丝赞赏，抬手并指划过掌间长剑—— ‘轰——’ 无形的波动铺泄开来，即便有阵法为壁障，演武场众人还是不可自抑地窒息了一瞬，旋即心头震颤！ 杀机！ 凛冽而纯粹的杀机！ 武道天下，剑主杀伐，习剑者的剑锋从来都与杀意并行，没有哪个成名武修对杀机不熟悉。 但这般几乎凝成实质的厚重杀机还是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胆寒。 “好家伙！” 顾明辰感叹：“卫青锋这是背着咱们只身去屠了一百座城吗？” 柳云空无暇分心去关注身旁的顾明辰又在叨逼叨什么，因为漫天星辉粲然急坠，正面迎上凝若实质、浩若巨浪的凛冽杀机！ ‘轰——’ 阵法之外没有任何波动，众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掩面遮挡。 演武场上，二人已然战成两道流光。 两把长剑急速连挽，转瞬便是近百朵剑花交锋飞射。 轰然间，气劲相撞，雪羽剑阵初破！ 观战众人尚未及反应，雪羽已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卫青锋身后，抬手就是再度成型的羽翼剑阵！ 卫青锋长剑斜执背后，左手结印，气运丹田。 旁人只见其两人周身风波涌动，便有刚猛气劲迸射而发，形如一柄玄影长剑，狠狠击于剑阵阵眼！ 轰然一声，剑风四射！ 无人去挡剑风，无人分心四顾，演武场所有心神都在擂台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上。 玄影手中长剑出招迅疾，剑气爆裂，宛若龙卷直指对敌！ 白影身形轻灵至极，手中软剑比快更快，剑出无影，似矫健飞鸟，纵游暴风圈中！ 如斯紧张！ 如斯激烈！ 如斯精彩！ 如斯震撼！ “两口子打架，至于吗？”顾明辰喃喃开口。 柳云空：“……” 就，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每次卫青锋看顾明辰的眼神都像在看坨什么东西一样。 顾明辰此言确实是话太糙，但理也确实不太糙。 此战开始之前，没有一个人预料到这两人能打成这样。 雪羽之前在擂台赛的种种表现，已经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卫青锋一出手更是满场皆惊，凛冽杀机无人不为之胆寒。 但这两者都比不上二人对战来的震撼。 对武修而言，这世间没什么比对战更令人有身临其境感，你会不由自主地扪心自问，若是你，能接几招？该当如何？ 战局之外，满场肃寂。 不同于一开始为卫青锋气场所摄，此时的满场武修，无一不被场中仍在继续的战局，紧紧攥住了心神。 第17章 振翅舞长空 一线寒光倏忽而至，凛冽杀机如海浪席卷，霎时间锁住雪羽身形！ 雪羽飘身掠起，腰间折出惊人的弧度，掌间软剑如银蛇狂舞，信手一挥，漫天剑芒如雪瀑般平地而起，化为雪练直迎剑锋——轰然一声，剑光四溅！ 杀机凝炼至极致，凛冽剑锋径自穿破雪瀑，锐意仍是不减，在篆刻过阵法的坚硬石面上硬生生破开一道深深的剑痕！ 到底是被雪瀑阻了一瞬，给了灵动雪鸟自暴风圈抽身的机会。 雪羽身姿翩然，落足之处恰在剑痕前方三寸，拧身翻转间信手转剑挥散残余气劲，与卫青锋遥遥对立。 卫青锋负剑身后，微微一颔首：“不错。” 雪羽耳际登时遍染红晕，面上绽出一抹略带羞涩的清浅笑意，眉宇舒展，风情无限。 众人：“……” “好——”顾明辰刚一开口，柳云空就下意识地看向他。 顾明辰：“……”你在看什么？ 柳云空：“……”说出来怕你不信，我在坐等象牙。 顾明辰坚强地把话吐了出来：“好大一吨狗粮！” 柳云空：“……”还真是——不负所望。 场中的对话还在继续。 “但若这就是你潜心一年的成就——” 卫青锋抬眼，周身气劲骤起，身形一动，剑锋直取雪羽！ 与之同时，雪羽左后、右后两侧不知何时被反布下玄色剑阵，与卫青锋成三角阵列，直接牵定雪羽身形！ 观战至今，在场诸多高手已然窥破雪羽的行迹关窍。 雪羽最难琢磨的地方在于其轻灵至极的轻身功夫和飘忽难定的隐匿之术。二者合用甚至能达到瞬移闪现的错觉。 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再配合其掌中出其不意、落点难测的软剑，即便是众人公认的实力强悍无短板的卫青锋，防守不难，短时间内想要伤到他却几乎不可能。 破招要诀便在于牵制他的身法。 二人激战之时，卫青锋已无声无息布下暗阵，剑阵激发，雪羽飘忽不定的身形果然被拖慢，一时间在凛面剑风之中险象环生！ 几近凝成实质的剑风直袭面门，雪羽不躲不避！ 看台上李明泽猛地直起身：白秋水接不住！ 只闻锵然一声剑鸣，雪羽左手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长剑，同样的银蓝色剑身，同样的轻薄如翼，力屈如钩，纵之有声，复直如弦，挟裹同样凌厉的剑风，直迎袭面而来的凛冽剑罡！ 该如何形容这出剑？！ 软剑因为自身特性，其实不适合横劈、竖砍等大开大合的剑式，它胜在出剑灵活，软练一般无需回招，即便一击不中，手腕一震便可迅速下一击。但无人去计数过，亦或是说无人去极限演练过，一柄软剑，瞬息之间，可以击出多少剑？ 更遑论眼前如银蛇吐信的是——两柄软剑！ 一步未退！ 质不及、力不及！ 一剑不及，那便两剑！ 两剑不及，那便六剑、十剑！ 双剑相加，剑风数量骤增一倍！ 原本因身形被困住而慢下来的出剑速度再次加快、越来越快！ 形如摧城之压的澎湃剑威之下，手持双剑的雪羽若一只风中游鹤，振翅狂舞于风暴长空。 这一刻，卫青锋目中终于露出激赏之色。 双剑难出高手。 只因双手御剑对心神心力要求极高。 而软剑因其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运用，较之硬剑，提升难度更是高出数倍之多。 雪羽选择这条路，确实极大地弥补了自身功体的短板，但为此付出的心力计算却是难以估测。 这般心志，这般毅力！ 柳云空抚掌为贺。 连话痨的顾明辰都没有在再多说一句赘言。 李明泽缓缓放松坐定。 柳灵萱手持锦帕仍是紧紧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中一串串晶莹泪珠滚落而下。 “哭什么？” 坐在柳灵萱身侧的兄长不明所以，却还是拿出软帕轻手轻脚地给胞妹拭泪。 “我不知道呜呜——”柳灵萱低声抽泣，泪水还是止不住。 “我就是觉得秋水好努力，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呜呜——” 剑阵破！ 卫青锋与雪羽再度交锋，剑风之间，光影极速交错，霎时间双方百十招过！ ‘轰——’ 气劲相冲，雪羽飘身后掠，连退十三步，弓膝落定。 卫青锋后退一步，负剑站定，看向身前人。 雪羽一剑横于身前，一剑斜立身后，玉质发冠在双剑风暴中不知何时化为了齑粉，雪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冰肌玉骨，眉目无双。 “很好。”卫青锋道。 雪羽怔怔地望着她。 卫青锋退了一步。 巍峨坚毅如高山仰止的卫青锋，在他的剑下，退了一步。 这一认知的冲击令雪羽久久回不过神。 “我说，”卫青锋加重了语气。 雪羽回神，一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巴巴地看着她。 卫青锋微哂，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很好。” 雪羽心神一颤，身体都跟着轻颤了一颤，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主人——”声音哽在喉间，并未发出声响。 但卫青锋接收到了，略带笑意地轻斥了一句：“娇气。” 雪羽赧然，心神却是渐渐平复。 “内息如何？” “尚余三成。” “啧。”卫青锋轻哂：“到底是在外面，不好再令你调息一次。” “好在你我之间，旁枝末节尽皆不必。” 卫青锋抬眼看他：“如此，便以最强之功分胜负。” 雪羽沐浴在她的目光中，心中再无半分彷徨，不知不觉便露出一抹笑意： “是。” 第18章 衣裳与勋章 一柄剑横于身前，一柄剑斜立身后。 雪羽两侧袍袖无风自动，仿若一双凤翼缓缓展开。 瞬息之间，擂台演武场遍布漫天剑光。 剑芒璀璨，拖尾纤长，遥遥相互呼应，渐渐形成一幅似曾相识的星图景象。 “不一样。”柳云空道。 顾明辰微微睁大眼：“这是——” “剑意。”李明泽在心中道，凝神静思，目不转睛的看着下方战场。 “来了~”阮烟罗柳腰轻曳，托腮看向下方。不同于旁人的关注点大多在率先出手的雪羽身上，阮烟罗的视线牢牢盯着卫青锋。 被漫天星河笼罩着的卫青锋，周身剑意在吞吐。 十六岁初悟，十八岁淬成，之后强行压制修为十八年，卫青锋不曾有一日停下对剑意的打磨。 三十六岁历仙剑秘境，经意、悟、志三道试炼之门，突破韵灵境，剑意随之生出奇异变化。 征伐四年，杀意淬剑，终在皇城秘境闯生死关，剑意化形。 淬锋岛一载，剑意粹纯凝炼。 卫青锋的剑意没有任何天道化意，精炼至极，简单至极。 剑，就是剑。 万众瞩目之中，漫天星辉粲然坠落，迎上凝若实质的浩瀚剑意！ “！” 极与极的对决，没有任何的冲撞。 璀璨星辉宛如绵绵细丝烟雨，温柔而包容与锋锐剑意交织在一起。 一柄重剑，两柄软剑。 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却似乎隐隐有种莫名动人心弦的韵律。 剑光交锋，剑风飞射，却令人提不起任何警惕，反而不由自主地心驰神摇，遐思逸飞。 抽、带、提、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 卫青锋有条不紊地挥剑。 左翼交锋，鼻翼间拂过一道清冽馥郁的淡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段雪色颈子，修长而绷紧，硬玉般突起的喉结随着喘息一寸寸滑动。 反手一击，锵然剑鸣，是和风抚竹林，她在舞剑，雪羽在吹箫，天地阔远，晴空一碧如洗。 再一转，有矫健银风狐身形迅疾如鬼魅，拧身避开致命一剑，足踏剑身，借力挥爪抓向雪羽的咽喉—— 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卫青锋不动不摇，淡然挥剑。 雪羽有着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睫毛纤长浓密如鸦羽一般，瞳色极深，瞳仁偏大，总是汪着一池秋水。 卫青锋很喜欢这双眼睛，尤其是情动的时候，满满的，皆是她的身影。 而现在，这双漂亮至极的眸子中尽是憎恨恶毒，死死盯着她，阴狠决绝，恨毒入骨。 卫青锋不闪不避，迎锋直上。 落子不悔。 卫青锋一生行事坦荡，爱憎由心。 决定了便去做，做了便不后悔。 恨也罢，爱也罢，敬也罢，畏也罢，后果自负，亏盈自担。 繁星入海，交织成无边星海银河。 星芒一点点被绞落，又一片片再次升起，坠落入海。 无形的气机被牵引，随漫天繁星，汇入倒悬星河，部分余韵越过阵法壁障，侵染四边。 战场的最中心，卫青锋仍在挥剑。 海兽袭岛，九殿反叛，惊鸿剑尊困入魔障，北定王挥军南下，山河沦陷，生灵涂炭。 卫青锋仍在挥剑，出剑却无一丝晃动不稳。 剑锋所至，极精、极准、极狠。 “二哥，我好难受！”柳灵萱捂着胸口靠倒在右侧兄长身上，左侧的长兄与揽着她的次兄对视一眼，长兄出手，点中柳灵萱的睡穴。 不止是柳灵萱，观席台的诸多武修或多或少都出现心神受撼的表现。 诸多韵灵五重境之上的武修若有所思地看向半空。 顾明辰环顾四周，皱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柳云空颔首：“无妨，雪羽公子内力支撑不住了。” 几乎在柳云空话音落下的瞬间，擂台中央，澎湃剑意冲天而起，瞬息之间绞尽所有星芒！ 无边剑意乍现则收，蕴藏其中的杀机却是透过阵法铺泄开来，浅淡却凛冽，令人不由心头一寒，诸多杂思再难升起。 卫青锋还剑入鞘，负手看向单膝跪地的雪羽。 雪羽拄着剑急促地喘息着，周身几乎全部被汗水打湿，长长的雪色头发垂落到地上，一直到发梢都是湿漉漉的。 卫青锋踱步向前。 雪羽想撑着身体站起来，无奈努力了两次皆未能如愿，索性丢开支撑，仰面躺了下来。 卫青锋停在他身前，垂目看他。 雪羽在笑，冲着卫青锋笑，笑得极开心。 卫青锋眉目微微和缓下来。 “我没有输。” 卫青锋颔首，悠悠道：“也没有赢。” 雪羽笑，笑得眉宇舒展，笑得眼角弯起，笑得笑意从眼底，传递到了卫青锋心前。 卫青锋俯身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雪羽的脸埋在她的颈侧，潮润的发丝蹭到了，带起一丝微凉。 “主人——” “嗯。” “主人——” “我在。”卫青锋微微勾了勾唇：“睡吧。” 臂弯骤然一沉。 卫青锋足下不停，目光微微垂下，落于怀中人脸上，细探其呼吸，已然平稳绵长。 果然，还是个小东西。 诸多烈烈注视中，卫青锋飘身落在二十六席位处，叩腕取出自己一件披风大氅，很随意地将雪羽一裹，径自塞进席位之中。 众人：“……” 卫青锋回到首席，坦然落座，悠悠抬了抬手：“继续。” 顾明辰：“……” 柳云空：“……” 挑战只能继续。 顾明辰看向卫青锋，卫青锋随手叩腕取出一支酒壶，淡淡瞥了他一眼：“闭嘴。” 柳云空：“……”这么直接的吗？ 顾明辰挑眉：“心情这么好？” 柳云空：“……？” 卫青锋浅酌一口：“本座不该心情好吗？” 柳云空：“……？”你们剑宗莫不是有什么特殊交流频道？ 卫青锋看向柳云空：“看来至少你知晓。” 柳云空：“……”我好像接入那个奇怪频道了。 “知晓与否，又有何区别？” 卫青锋颔首，不再多言。 “多谢少庄主。”柳云空道。 卫青锋把玩着酒壶：“雪羽功体不足，不至于成为你二人的对手。” “柳某所言是指少庄主。” 剑意化形，锋锐无匹。 若是卫青锋将其作为压箱之招，猝不及防下，他和顾明辰可能都走不过几招。 卫青锋不咸不淡道：“你二人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空：“……” 所以刚才受影响最大的还是你吧？你卫大少主原来可不是这样式儿的！ “果然是为了示威啊——” 顾明辰幽幽开口：“男人的衣裳，女人的勋章。” 柳云空：“……”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 不止是示威。 眼光独到，知人善任，不拘一格，无惧困阻，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将一介炉鼎调教成对自己唯命是从的风云榜前三十位的剑道高手，卫青锋的眼界、眼力、心胸、手腕、魄力尽皆在眼前。 第19章 剑宗的狂欢 鼻翼间充斥着卫青锋的气息。 霸道的强硬，俯就的包容。 无梦，好眠。 雪羽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恍惚间醒来，有种周身轻飘飘，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空茫。 “醒了？” “……明泽兄？” 李明泽：“……” 眉目微带惺忪，神态慵懒，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花开荼蘼之感，如同他身上的气息，清浅，又莫名馥郁。 李明泽顿了顿，提出中肯建议：“面具还是戴上吧。” 雪羽从善如流，叩腕取出面具戴上，挽起长发，打理整齐好，回头向后方高处望去。 稳居首席尊位的卫青锋手中把玩着一支酒壶，居高临下，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雪羽眉眼轻弯，眸中荡出一抹会心笑意，方留神向场中看去。 次席和第三尊位仍是柳云空和顾明辰二人。前十尊位之中唯一的变化是第七席位，原本是青云宗附属二品宗门的一名青年男修，现在换成了一袭绰约红纱裙的阮烟罗。她也是前十尊位之中，除卫青锋之外，唯二的女修。 雪羽略一思忖便猜到个中端倪。阮烟罗出自合欢宫，攻击手段重在撼摇敌手心神，实论起来与雪羽的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处，此时正值无天绮梦生现世之际，无形之中增加了阮烟罗的威能。 目光交汇，阮烟罗轻佻地向雪羽飞了个妩媚的眨眼，雪羽微微欠身，颔首还礼。 再继续往下，第二十三尊位是青云宗灵犀峰的云梦仙子宁云梦，二十五尊位是坐在自己身侧的李明泽。 自己是取代阮烟罗后的二十六席。 “已经打了小三十场了。”李明泽道。 雪羽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以第一场卫青锋和雪羽的比斗为例，两个时辰甚至不够打一场，但账却不是这么算的。 譬如先前阮烟罗挑战宁云梦。宁云梦心知自己不敌，也知阮烟罗对自己抱有恶意，且其出身合欢宫，有诸多难以言说的恶劣手段，索性干脆利落地认了输，避开一场对自己有害无益的斗争。 这样的一场比斗实则是场下的交锋，擂台之上只用去片刻时间。 想了想，李明泽又补充了一句:“你家卫少主下场了三次。” “咦？”雪羽好奇，轻笑着追问：“顾剑君一次，柳剑君一次，还有一次是哪位英雄？” 李明泽：“……我。” 雪羽凤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李明泽默然，缓了片刻，幽幽道：“你家卫少庄主，对你，还是挺好的……” 对别人那是真不好！ 雪羽轻笑。 李明泽也摇摇头失笑。 他也是剑修，见到那般纯粹无匹的剑意自然是，见猎心喜。 李明泽出身隐门，虽不见闻于江湖，然实则家中底蕴丝毫不逊色于江湖三品宗门。他自幼天资出众，家中也是倾力培养，如今明德之龄，修为破入韵灵三重境，剑意凝练，且蕴有他自天地潮汐之中悟得的瀚海之意，哪怕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曲指可数的俊杰人物。 这般出身，这般人物，哪怕身持大家教养之风，也自有其自矜自傲自持自得。 有一句话说，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盖因旁坐观之，总会给人一种错觉，他行我也行。 雪羽与卫青锋，交锋三场，逼其后退一步，其战酣畅淋漓，其意淋漓尽致，内力耗尽而终局，虽败犹荣。 李明泽与雪羽曾并肩为战，也曾小有切磋，自持能为小胜其一筹，不免也有心与卫青锋一战。 而后，就被卫青锋一记剑风，自云端抽回了地平线。 凛冽透骨的杀机，凝成实质的剑意，撼魂摄魄的威压。 那种锁喉逼命的窒息感，是回去躺下都要连着做三天噩梦的程度。 她卫大少主拿风云榜战逗弄自家爱宠玩，满场满座一百五十名武修，只有他当了真。 到底是江湖经验少了。 只是，李明泽并不曾后悔。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唯临溪流以静对，访草木以素心，登高极目知天地之大，置己苍茫知寸身之微。 更何况—— 李明泽看了雪羽一眼。 也许是爱才，也许是顾惜后辈，也可能是看在身边这位爱屋及乌，卫少主到底对他还有三分留手。 沧澜剑谷那位少公子才是真的，惨不忍睹，不忍卒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果然两大剑宗关系不行啊—— 擂台之上一战方歇，位居第二十一位的玉剑弟子跃上擂台，再次吸引无数目光。 “玉剑山庄演武殿弟子楚凌霜！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形容英姿飒爽，落字铿锵有力，一双秀目遥遥望着高居首席的卫青锋，目光之中尽是倾慕与敬仰。 卫青锋颔首肯定：“善。” 一个字，便令俏丽女修面上遍染红霞，目光更是热切。 李明泽：“……”虽然但是，被揍这么开心的吗？ 转眼看向雪羽，雪羽盯着下方战场，耳际微红，目光灼灼。 行吧。 真是服了你们玉剑。 一战毕，位居第二十二位的武修跃上擂台。 “沧澜剑谷三十八代弟子林啸宇，请战首席尊位，玉剑山庄少主，卫青锋！” 青年剑客神采飞扬，烁烁星目尽是一片期冀。 李明泽：“……” 行吧，是服了你们剑宗。 顾明辰愤愤不平：“他们怎么不来挑战我？！” 柳云空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咸不淡地转了回去。 几轮比斗过去，调息结束的玉剑弟子楚凌霜再次跃上擂台：“玉剑山庄弟子楚凌霜！请战第三尊位，沧澜剑谷，顾明辰！” 柳云空悠悠开口：“如君所愿，恭喜。” 李明泽：“……” 所以这万众瞩目的风云榜战，果然在你们剑宗眼里，就是练剑狂欢的一环，是吗？！ 第20章 现世与陨落 咚—— 古朴悠远的钟声响起，众人肃穆而立。 演武场中心的宏伟擂台在钟声中缓缓拔高，气势渐成磅礴，而后褪去古朴石色，玉化成型。 一种无可描述的玄奥之感铺泄开来。 是沉淀了千万载历史长河浩瀚如烟海的智慧，蕴养而生，博大，浑厚，宽广，深远，无边无际，无垠无涯。 古朴苍凉，肃然冷冽。 它就立在那里，沉默隽永，亘古悠长。 云海望柱，是风云榜战第一轮的评判灵器，也是最后一轮擂台的本体。 苍劲的龙吟声响彻天地，璀璨星芒漫天散落。 众人手中玉牌生出龙纹，化为盘龙护柱的模样，至这一刻，方是真正的龙符。 风云榜战，结束了。 卫青锋负手矗立半晌，与身侧柳云空对视一眼，柳云空摇了摇头。 “契机不在这一刻？”顾明辰不喜欢哑语，径自问出口。 阮烟罗摇曳而至：“即便不在此时，想来也相去不远。” 三人皆看向她，阮烟罗食指勾玩着颈侧一缕长发，腰肢轻摆，轻佻地就往顾明辰身上一靠。 顾明辰望天：老子的清白啊—— 柳云空拱手一礼：“还请阮玉使赐教。” 对着柳云空，阮烟罗倒是没有再开玩笑，勾玩着长发摇摇头道：“奴家能为有限，虽隐有感知，但未能抵达秘境之中的关键所在。” 转而看向卫青锋：“不知雪羽公子如何？” 卫青锋素来气场端肃，从她脸上很难看出情绪变化，此时亦是如此。 众人只能听她说道：“雪羽从秘境之中得到一个名字，无天绮梦生。” 无天，绮梦生。 梦幻的名字，却充斥着欲念与打破禁忌的不祥之感。 卫青锋说完就不再言语，柳、顾、阮三人尽皆沉默。 一时有青云宗弟子上前向几人行礼：“还请诸位尊者相领榜战赠礼。” 卫青锋道：“容后再议。” 柳云空颔首：“只能如此了。” 另外两人自无异议，四人一同离开。 午夜，卫青锋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眼，随侍在侧的雪羽几乎是与她同一时间醒来，两人对视一眼，不及整理衣冠便飞身掠至迎客峰顶。 这一次，两人同时看到了雪羽曾在秘境之中见到的那棵巨木。 亦或是更准确地称谓，神木。 高不可攀的巨大树干粗壮而笔直，宛如天地间的一根擎天巨柱，广袤庞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干叶片晶莹剔透，延伸出无数如银丝般长长藤蔓垂落下来，如丝绦一般摇曳，闪烁着迷醉人心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魔力，只一眼便会将人的心神全部吸引进去。 不同于雪羽初见之时的虚幻飘渺，此时悬浮在高空之中的巨木已经近乎凝为实体。 是近乎，亦可以说，即将。 祂，还在成型之中。 无数星星点点从各处汇聚而来，从山脉、平原、草原，从海洋、河流、湖泊，从城池、郡镇、乡野，甚至从卫青锋与雪羽两人的身上，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化为一道道或浓或淡，或黑或白的云雾，向巨木聚集。 巨树的周围弥漫着由黑白浓雾胶合而成的银灰色雾气，雾气轻轻飘动，随着巨木的吐纳呼吸，一寸寸一丝丝，融入巨木。 人世间存在多少情欲？ 十万，百万，千万，千百万，千千万。 数之不尽的万千萤火之光，聚集成星芒，前赴后继地，融入天地阴阳。 高空之上，巨木愉悦地舒展开全身的银丝枝叶，漫天星芒之中，璀璨灼灼，堪比曜日。 万千的萤火星光，仍在源源不绝！ 一道恐怖的，仅仅是存在，便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匍匐在地的威压，铺泄开来。 神木成型！ 仿佛是来自天地的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神木在成型的一瞬间，崩解开来。 化为漫天星光，重回大地。 ‘嗡——’ 卫青锋识海一震，登时便有暴虐杀意滔天而起，直逼肺腑，无需拔剑，周身澎湃的杀机已然成型！ 剑主杀伐，剑为杀，杀即为剑！ “主人！” “主人！” “主人！” …… 一声声几近泣血的呼唤，不曾进入耳中，却似乎听入了心中。 卫青锋心有所觉，强行压制周身气机，一丝一丝，一寸一寸，抽回了自己的神智。 眼前，是一截玉白修长的颈子。 雪颈的主人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毫无半分顾忌地将最脆弱的咽喉曝露在她眼前。 卫青锋从不亏待自己，狠狠一口叼了上去。 温热的鲜血入喉，血腥之气溢满口中，混和着一股清冽却有馥郁之感的淡淡芳香。 “主人——” 低低的一声轻呼，似乎是想要提醒，却又怕惊扰了什么。 肺腑之间的暴虐之意分毫不减，卫青锋索性在伤口之上又狠狠咬了一口，方硬生生勒逼自己拉开与雪羽的距离。 回身抽剑立于身前，并指划过长剑锐锋，剑刃染血，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卫青锋气劲一动，周身凛冽杀机凝为实质，成滔天巨浪骤然铺泄开来—— 片刻后，别院大门被推开，玉剑弟子衣衫不整，手里胡乱拿着剑，表情惊疑凌乱不定地奔袭出来，一见卫青锋登时围了过来：“少主！” “静心守神，收拾行装，备战！” “是！” 精准的指令是解决混乱的最好方法，玉剑弟子冷静下来，不敢多思，立即领命，转回别院收整东西。 卫青锋回身，便见身后的雪羽也在收拾自己，看过来的眸子一如既往汪着一池秋水，带着丝丝担忧，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除了颈侧淋漓狰狞，雪羽身上还是十数道明显被剑风刮出来的割裂伤，应是方才被她的剑意所伤。 卫青锋上前，随手点过他颈侧的咬痕止血，顺手捏捏他的耳垂。 雪羽蹭了蹭她的手指，一如既往地温顺乖巧。 “怎么醒过来的？”卫青锋问道。 雪羽修情欲之道，情绪繁杂，即便有些自控之力，也不该能抵得住‘祂’陨落那一瞬铺泄而下的影响。 雪羽眨了眨眼：“被您的剑意惊醒。” 玉剑弟子只是被杀机拂过便已清醒，他是整个人直接被裹进了凝成实质的杀机剑意之中。 雪羽抬手轻巧地为卫青锋拭去嘴角的血迹。 说出来都怕人不信，他甚至都还没来及生出情绪，人就吓醒了。 第21章 乱世将至 也许是修剑之人意志相对更为坚定，待得卫青锋率玉剑一众来到沧澜剑谷所在别院之时，沧澜剑谷诸人也已经清醒过来。 只是观顾明辰眉宇间不同以往的肃杀，手中染血的三尺青锋，还有院中来不及处理干净的滩滩血迹，便知其中必有诸多不为人知的凶险。 “此间混乱不同以往。”卫青锋率先开口：“我将玉剑弟子留予你，先暂将迎客峰守作据点，我带雪羽打探一下四周。” 顾明辰颔首应下：“好。” 多年的好友，彼此间无需过多赘言，卫青锋将随顾明辰清理迎客峰的命令吩咐下去，便带雪羽自峰顶一跃而下，飞身掠向最近的峰头。 灵犀峰便是宁云梦师门所在，也是青云九峰之中唯一一座门下弟子皆为女修的峰头。眼下这座以风景秀美闻名遐迩的山峰，从上及下，一片混乱。衣衫不整大打出手者，嚎啕哭喊几近崩溃者，持剑毁物疯狂发泄者，乃至还有纵火与自刎之人。 两人遥遥望见灵犀峰主率十数名弟子正一路破开通道，宁云梦就在其师尊身侧，看上去虽有几分发丝凌乱，面色神情倒还镇定。 卫青锋微微阖目压下肺腑之中的暴虐杀意，转开视线：“此地无虞，去紫云峰。” 风云榜战之前便是众矢之的、人心浮动的紫云峰，想来是受无天绮梦生影响最大的地界。 雪羽拉住她：“主人。” 卫青锋没有去看他，冷声道：“无需多言。” 卫青锋心知雪羽担忧于她，但她自己清楚，这股暴虐情绪源自她的功法，与功体相辅相成，无计可除，唯有厮杀方能消解。 二人刚刚抵达紫云峰，便闻一声韵律极苍凉的悠长钟鸣。 雪羽一惊：“主人，这是——？！” 卫青锋面上一片肃杀：“丧钟。” 此时此刻，此地此况，只能是，紫云峰主陨落了。 并且，柳云空没能拿到主动权。 正值混乱之时，即便紫云峰主陨落也需暂且压下消息，待得紫云峰上下安定后缓缓告知，而不是在这般关键时刻，硬生生在人心惶惶之时敲下这记重锤。 一群气势汹汹、长剑染血的紫云峰弟子冲下紫云峰，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是一身红衫、满目仇恨的叶灵溪。 卫青锋径自转身：“去茶膳房库，而后回转迎客峰。” 紫云峰，毁了。 青云宗的茶膳房库位于宗门腹地后方，主要供应整个青云宗上下饭食茶点的原材料，因大多是寻常米粮菜蔬，无太多珍稀灵物，没有安排太多宗门弟子看守。 卫青锋剑气一冲，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守卫，在她动手的同时，雪羽飘身掠过，先至物资派发所在取走集中在此的储物法器，而后转至库房，选择诸多实用储备食材一扫而空。 二人配合多年默契天成，两相汇合便动身返回迎客峰，行至中途，雪羽忽而驻足开口叫住卫青锋：“主人。” 卫青锋停步回身，落在雪羽身侧：“发现了什么？” 雪羽指了指眼前一棵古松：“这棵古松，原本只有人腰粗细，还有周边林木，原本并未如此枝繁叶茂。” 卫青锋抬目看向眼前古松。 两人是走的是官道，路旁诸多林木皆是青云宗精心雕琢培育。此时正值夏日，入目所有植株都是郁郁葱葱，她不记得原本这棵树是什么样子，却并不怀疑雪羽的记忆力。 略一思忖，卫青锋抬手扣住雪羽命脉，内力灌注，直探其丹田。 她的内力在雪羽的经脉之中畅通无阻，片刻间运转周天，挟裹其内息探入其丹田。 丹田之中，澈蓝火焰极为灵动跳跃着，传递出的意蕴充斥着愉悦与满足，与之前雪羽饮下灵泉水时灵火的表现一模一样。 卫青锋心下一沉。 灵气复苏！ 竟是在这一刻！ 不，就是在这一刻！ 无天绮梦生，它的名字已然告知了一切。 绮梦赐予希望，无天造就混乱。 天地阴阳而生，‘祂’不是灵物，亦不是魔物，而是灵魔交织混沌而成。 勾起放大了七情六欲，又为欲望提供了能够实现途径。 这是一场天地赐下的试炼，对武修，对人族，对植株动物，对灵物异兽，对世间万物。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神木在成型的一瞬间，随着天地的一声轻叹，化为漫天星尘崩解开来，以神体反哺这方孕育了‘祂’，却又无法承纳‘祂’的天地。 云阙大陆，这座古朴亘远的灵域，一场玄奇的变化悄然降临。 随着神木化为漫天星光重回大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灵气如轻盈的纱幔，从大地的深处、天空的云端缓缓逸出，所到之处，一切都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山林间，树木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能量。原本粗壮的树干不断生长，树皮变得更加厚实而粗糙，树枝疯狂地伸展，向四面八方延伸，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华盖。 藤蔓也不甘示弱，它们如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迅速地向上攀爬，将整棵树紧紧包裹。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能量吸收器，贪婪地汲取着灵气，让整座山林都弥漫着浓郁的生机。 林间的动物同样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体型变得更加庞大，力量也成倍增长，牙齿变得更加锋利，爪子如利刃般尖锐。 然而，这看似生机勃勃的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随着灵气的不断充盈，灵气之中蕴含的情欲之力也悄然没入万物之中。 原本温顺的动物变得暴躁而凶猛，生活在山林中的野兽逐渐向异兽演变，目中开始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在山林中肆意横行，寻找着猎物。 植物也不再是安静的存在。那些藤蔓变得极具攻击性，它们会突然伸出，将路过的动物紧紧缠住，然后慢慢地将其吞噬。一些带有剧毒的植物也在灵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危险，它们的毒液足以让人在瞬间丧命。 诸多原本宁静祥和的环境，如今变得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第22章 大乱之兆 清理迎客峰的顾明辰一众同样发现了峰头之上动植物的异变。 沧澜剑谷此次带队的内门长老失色道：“这这这，大乱之兆啊！” 平时不甚着调的顾明辰此时却不曾多言，着令玉剑沧澜弟子按修为战力五人成组，以沧澜玉剑遥相对望的两处别院为中心，先行清理周围异变生出攻击性的异兽毒藤，再合并成三伍，互相照应，由上到下，清理迎客峰中前来参与风云榜战的诸武修客居之处。 若是武修尚能沟通，一并收拢加入清理之列。 倘或迷失于情绪无法自拔，以玉剑并沧澜之力，将之制服也是绰绰有余。 卫青锋与雪羽掠身归来，一踏入峰顶，入目便是一摞摞被捆在一起、龇牙咧嘴的武修，旁边玉剑和沧澜弟子正拎着一桶桶山泉水，浇花似的挨个浇脑袋。 卫青锋路过，淡淡地瞥了一眼。 目光所及，正在挣扎的武修忽而就冷静了下来，讷讷开口：“卫少庄主。” 浇了半天水的沧澜弟子：“……” 沧澜弟子向卫青锋行剑礼，又与雪羽颔首致意：“卫少主，白公子。” 卫青锋微一颔首：“顾明辰在何处？” 顾明辰已闻讯踏步而来：“如何？” 卫青锋摇摇头：“边走边说。” …… “紫云峰主陨落？！叶灵溪带人杀出去了？！”顾明辰忍不住皱眉：“紫云峰还能保得住吗？柳兄也算在榜战中立下大功，青云宗总得给他三分颜面吧？” 卫青锋不语。 最该团结的时候两相背离，最该防守的时候贸然起义，最该占据道德高地的时候率先开杀。正值乱世之秋，紫云峰的败落，已再无回转的余地。 青云宗承袭自上古世族，重视门下弟子能为，却更重视血脉传承。柳云空只是一名后来居上的三代弟子，个人能力再强也无力回天。 “青云宗需平定内乱，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无天绮梦的影响尚未散去，宗门之外恐怕更为混乱。”卫青锋负手前行，手中转动指间扳指。 顾明辰叹气道：“只不知此物的影响是以秘境为中心铺散开来，还是众生平等普天同庆。” 卫青锋：“……”神特么普天同庆。 “既是天地化生，又回馈于天地，世间万物，自然皆在其中，只是风暴中心必然影响更大。” 卫青锋看向顾明辰道：“我会在此等候三日。” 这个等待的时机把控很微妙。 不宜仓促。 时间太短，一则讯息太少准备不足，二则天地间骤然铺泄的灵气尚未趋于稳定，可能横生诸多异变，三则是被玄奥气机牵动的情绪暴动若不能稍加平复，一路远行便是内忧兼外患。 也不宜拖延。 灵气铺泄，万物生长，拖得时间越长，量变极易引动质变，回程之路恐越来越难。 三日之内，青云宗能平定下来最好，如若不能，她也需尽快赶回玉剑山庄。 “我与你同样。”对于卫青锋的判断，顾明辰一向信服。 二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三日的计划。 无外乎护持自身的前提之下，尽可能地查探消息，包括青云宗内外及附近之人的情绪暴动情况，动物植物乃至地脉地势的异变程度，诸如此类。 风暴中心的失落秘境，恐已成险地，但最好也要查探一二。 临出门前，顾明辰面对多年的至交好友卫青锋，到底还是没能把沉稳可靠的面目撑到底，忍不住与她叹息一声：“沧澜剑谷扎根在深山老林，此次也不知情况如何。” 卫青锋微微皱眉。 玉剑山庄迁移至缥缈岛三百余年，遭受的最大一次危机重创，便是五十多年前的海兽袭岛。 与失落秘境遥相呼应的孽海情天谷，位置就在星辰宫左近的南海海域，倘或那里也有一株神木完成诞世崩解与陨落，受其影响最大的，应是海中生物。 察觉到她的情绪，雪羽无声地靠了过来。 清冽的淡香气息包绕身侧，卫青锋索性向后一仰，整个人放松地倚入雪羽怀中，信手滑入其衣襟，掌心贴上温凉玉润的肌肤，揉捏着他腰间触感弹韧的软肉把玩。 天地气机引发的情绪暴动尚未平复，连她自己都尚不能完全控制胸中的暴虐之意，故而方才不曾与顾明辰多言。 其实，卫青锋心中还有一个更为可怖的猜测。 韵灵境之上，更高境界的武修，很可能，消失了。 韵灵境之上是御气境，御气境之上，还有传说中的脱胎境。 玉剑山庄自己便拥有御气境隐世强者三人，卫青锋的母亲惊鸿剑尊修为也已至韵灵境大圆满，被江湖人视为御气境下第一人，与勘破御气境只差一线。 这也是玉剑山庄又是搬迁，又是遭遇海兽重创，却仍能作为一品宗门立足江湖之中，一步一步逐渐恢复元气的原因。 最顶尖的战力或许无法为宗门带来太多触手可及的实用价值，但却能够作为一道强有力的威慑屏障，为宗门带来一定程度的庇佑与话语权。 而沧澜剑谷的开宗祖师，顾明辰的太师尊，剑道第一人沧澜剑祖，便是卫青锋知晓的唯一一尊脱胎境强者。 御气境犹可，脱胎境却是已然超脱肉躯之限。 气机引动天地玄力，自在遨游天地之间，与上古灵修大能相较亦不逊色。 但也是因此反而不敢妄动，恐一朝引动天地玄力，令天道侧目，功体如上古灵修一般崩解。 据卫青锋知晓，沧澜剑祖已然闭关近百年，只为参悟穿破云阙大陆灵域壁障的契机。 但这尊强者确确实实是存在着的，存在于这世间。 青云宗立宗千百年，可能不一定存在如沧澜剑祖一般的脱胎境强者，但御气境强者定然不止一人。 宗门供养的御气境强者，即便可以不管宗门内务纠纷，即便能够坐视强势峰头分食吞并弱势峰头，但绝不可能将无天绮梦生这等天地浩劫视为无物。 无天绮梦生现世至今已经超过三个时辰，青云宗上下陷入混乱，九峰各自为政，宗主与诸多内门长老却无一人站出来昭告宗门主持事务，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遇到了比安定内乱更为重要且更为棘手的事。 唯一的解释便是，最顶级的战力出了问题。 第23章 花神保佑不要寄 神思回属，卫青锋察觉到环抱着她的雪羽，微微有些发抖。 手中略略用力，果不其然听到熟悉的闷哼。 退开一步，随手划开他的衣襟，腰腹处被她揉捏把玩过的地方明显艳红，红肿之下又生隐隐青紫色血痕，想来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转为青紫。 雪羽眉心微微蹙着，额间鼻翼处微微涔着水意。 雪羽怕疼。 他的一身玉雪皮肉出自轻衣楼秘法的严苛调教，最是敏感可欺。 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汪透了一池墨色，满满地将卫青锋清晰地倒映在正中。 耳际遍染红晕，弧度饱满的绯色双唇微微启开，伴随着鼻间的气息微微喘着。 卫青锋轻轻一挑眉。 雪羽温驯地屈膝跪了下来，双手自缚于身后，衣襟未掩，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贴靠过来。 卫青锋伸手捏起雪羽的下颌。 触手莹润，仿佛用最上乘的羊脂美玉雕就，这张脸，这形容，这个人，似乎天生就适合被握在手中把玩。 “疼？” “疼。” “想？” 雪羽耳际红晕似霞，眼睛却不曾闪避，并没有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渴望。 “想。” 雪羽在她面前总是坦诚的，全无保留的坦诚。 不会去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不会去伪装，亦或是夸张自己的感受。 所有的，他能从她身上感知到的东西，卫青锋都能从他的表情、声音、动作，甚至周身皮肤的晕染、肌肉的紧绷、心跳的律动，接收到最真实的反馈。 他是她的。 雪羽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一点。 全然地交付，由她掌控，如臂使指。 “不够。” 卫青锋把玩着他的喉结，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 “就在这里，让本座看到。” 雪羽眸中闪动着羞耻与窘迫，掺杂着一星半点的不甘和畏惧，低低地喘息着。 双手牢牢地自缚在身后，没有人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就这般地，单纯地，简单地，跪在卫青锋面前。 雪羽渴求的欲望就能迅速攀升，将他整个人，由身心到灵魂，尽数淹没。 ‘主人——’ 雪羽没有开口，卫青锋已经接受到，乃至于在品玩着对方哀求的呼喊。 极美的凤眸浸泡在情欲之中，满池秋水沁润着空洞的绝望。 这就是炉鼎功体最为致命的地方。 无论是侮辱，还是欺压，是逼迫，还是折磨，是暴力，还是凌虐，最终，都会化为情欲，涌遍全身。 躲不开，避不过，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再不甘沉沦，也只有沉沦。 “主人——” 颤动的双唇，这一次还是没能吐出字眼。 卫青锋知道，雪羽在向她求救。 卫青锋俯下身，在那双几乎美到极致的凤眸上清浅地落下一吻。 “继续。” 两个字，雪羽的身体不能自抑地绷紧。 绷至极致。 修长的雪颈高高扬起！ 就是这一刻！ 如斯美人，如斯风情。 不知是如何触动了那么一点，也或许无需触动，自后院亭中转至拔步床，轻纱软帐，水到渠成。 无人饮酒，却是意熏熏然。 卫青锋稍稍有些意识迷蒙，脸颊、唇上，还有颈肩处，深深浅浅的吻带着灼热温度，唇齿偎依，肌肤相贴，轻痒，微痛，又挟裹酥麻的肌肤触感，与鼻息间充斥的清冽气息交汇，激起一轮又一轮的热潮…… 光影明暗交接中，一束微光穿过帘帐，柔和地落下来，洒在眼前俊美至极的男子脸上。 卫青锋很喜欢在这种时候看着他。 那双波光潋滟的凤眸沉沦在无边欲望之中，失去了所有神采，尽是空茫，最中央却满满的盛放着自己。 隔着这双眸子，卫青锋与卫青锋遥相对望，中间是被逼至崩溃，无助地呜咽着的，被迫展露自己极致之态的，最漂亮的雪色凤鸟。 卫青锋缓缓露出笑容。 一个从不会在其他时候露出的，暴虐嗜血的可怖笑容。 雪羽却在此时拥上来，无多少意识却极力克制地压低声音，低低地喘息着，无比热情地，极度渴求地，亲吻着她的唇角。 “主人——” 他无意识地轻声呼喊着。 “主人——” 仿佛坠入深渊的灵魂，无助绝望，却忍不住地想要奢求一丝希望。 “主人——” “主人——” “主人——” 卫青锋单手撑在雪羽耳侧，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对方脸颊，自眉眼，到发丝，自鼻梁，到颌角，自肩膀，到胸腹，自腰际，到…… 卫青锋居高临下，食指不轻不重地点在雪羽笔挺的鼻尖，不容置疑道：“我的。” 两个字说出，她便任由火点崩入烈油，铺天火焰腾然而起。 卫青锋很清楚地知晓，自己失控了。 但她放纵了这次失控。 她允许，这个男人引发引动自己的失控。 欲望与情感密不可分。 情欲的沉沦，从来不是一个人。 第24章 逐客令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肺腑之间一直翻腾不休的暴虐之意，也因炉鼎功体与琉璃净火之功消解过半。 卫青锋舒展地靠在青玉池壁，转眼看向身侧侍奉沐浴的雪羽，随心抬手，轻佻地拨了拨他的下巴。 雪羽抬眸轻笑，倾身靠过来，犹带潮润的双唇触感微凉，轻柔地贴了贴她的侧脸。 雪羽确实很像水，温和包容，没什么脾气，看似易碎，实则韧性极强，散落在地很快便能自行凝聚，几乎不会去自怨自艾。 他修情欲之道，对于人世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难、十劫有诸多体悟，心境的也十分明透。 只不知这份明透是与生俱来，还是为了生存硬生生打磨去一切。 亦或是，二者兼具？ 卫青锋随手掂了雪羽一缕发丝把玩，全然放松的状态下，思绪漫无目的地自在逸飞。 “唱首曲子。”卫青锋忽而道。雪羽的声音很好听，分毫不差于他最擅长的乐器。 雪羽眨了眨眼，耳际微红，但依言启唇，清越悠扬的吟唱飘然荡开。 …… 短暂的消遣时间过，重新披衣着冠的卫青锋，依旧是肃面冷目、剑锋无匹的玉剑少主。 到得第二日，青云宗的传讯使者终于姗姗来迟。 并非与卫顾二人熟识的柳云空与宁云梦，而是在风云榜战之中夺下第四席尊位的凌霄峰弟子，名唤楚云轩。 来人言语看似谦和，意指却十分明确。 “不曾料想天生此异变，眼下宗门内外诸事纷乱，实是我青云宗招待不周了。” 卫青锋微一颔首：“无妨。” 沧澜剑谷的带队长老也适时出声表态：“我等也是心忧宗门，正要寻贵宗辞行。” 其他宗门之人尚未开口，楚云轩便已径自掠过，转而道：“不知诸位何时动身？我宗准备了些许程仪，还望贵客不要嫌弃。” 武修血气健旺，多秉性直爽，一时满堂半数皆露不豫之色。 楚云轩浑不在意，眼中只有两大剑宗，亦或是说，沧澜剑谷的带队长老也未在其目中，他的关注重点只有卫青锋。 卫青锋垂目执盏，轻撇了撇浮沫，悠悠道：“宜早不宜迟，玉剑就定在后日清晨吧。” 楚云轩微露讶异之色，倒觉事情顺利，一时面上也带上些许笑意，画蛇添足地示好恭维了一句：“卫少主果然是爽直人物。” 顾明辰：“……” 论，如何一句话得罪所有人。 青云宗这是派了个练剑连傻了的出来主事？ 话已至此，顾明辰也不欲再生事端，点头道：“沧澜剑谷与玉剑同样。” 楚云轩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目中稍带赞许之色。 顾明辰：“……”看向卫青锋，这怕不真是个傻子吧？ 卫青锋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满堂武修之中果然有人沉不住气，冷声道：“吾辈奉青云宗为上宗，只不曾想，上宗竟是这般‘大宗’行事！” 玉剑与沧澜是超然在外、不沾手江湖是非的一品剑宗，却在危机爆发、风险无可估计之时，少主亲自冒险打探消息，门下弟子尽数出动集合众人，虽方式略显粗暴，到底护下了迎客峰众人性命。 只是眼下危机尚未过去，诸武修胸中也是积蓄了无数疑惑与恐慌，只待青云宗出面解惑安抚。却不曾想，最该出面主事的青云宗，竟是直接强硬给众人下了逐客令！ 楚云轩瞥了出言之人一眼，冷哼一声：“招待不周，得罪诸位了。” 言罢径自与卫青锋等人辞别，率众离开。 出言武修猛地站起，面上青青白白，终是挂不住脸面，大步离去，他身边几位同门好友对视一眼，分出两人追了出去，留下三人在此观后续。 诸武修面面相觑，眉来眼往半日，最终还是看向了主位的卫青锋与沧澜剑谷长老。 虽只相处不过一日，但玉剑沧澜行事风格早在风云榜战之时便被众人看在眼里，到底都是追求武道之人，诸武修嘴上不说，心中未必不生向往，又兼这历劫般的一个日夜，不免把卫青锋与二宗看做了主心骨。 “三人成伍，五人为群，行程逾百里者不可少于三人，逾千里者，不可少于五人。” 卫青锋淡淡开口，众人皆有些怔愣。 “食水备齐，勿饮不知来路之生水，勿食未验药性之野食。” “凝心静神，控制自身，勿沾惹是非，切记诸位身后的宗族家人，尚待诸位带回消息。” 一言出，便有十数铁血汉子红了眼眶，堪堪扭过脸，不肯与旁人对视。 话至此，已无多言的余地。纵有心生踟蹰者欲要向二宗求助，只是一则卫青锋是女子，诸武修自有男子颜面，难以开口；二则两大剑宗虽在风云榜战纵横捭阖，实则每宗前来的剑修不过二十余人，在座的大小宗门便有小三十数，两宗路途遥远，根本无法分出人手护佑众人。 一时间便有眼明心亮者率先开口与二宗称谢道别，众人见此，亦纷纷如此行事。 片刻后，厅内便只余玉剑与沧澜的主事之人。 “青云宗疯了吗？”顾明辰憋了半日，忍不住开口。 “老夫观之，未必是如此。”剑谷长老捻须摇头道：“眼下风波未定，青云宗内也是滔澜滚滚，容留诸多外宗武修不免碍手碍脚，且需注意悠悠之口。” “风云榜战后，青云宗‘云’字一代弟子中，柳云空柳剑君之下便是这位楚剑君，把他抛出来遣散众人，进可达成目的，退亦可推至他一人头上，一句年轻气盛就能揭过。” 卫青锋淡淡补上一句：“倘或事情有变，也是凌霄峰之过。” 紫云峰崩解在即，凌霄峰是最大受益峰头之一，楚云轩武道造诣有余，城府心计不足，他的上位，恐怕背后有诸多推手。 顾明辰难以理解：“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内斗？！”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转脸去看雪羽洗眼睛。 剑谷长老在宗门之中资历极老，深知卫顾二人交情恩怨，见眼前眉眼官司，一时捻须而笑：“少公子醉心剑道，不知对天下诸多权势迷心之辈而言，此时才是争权夺利的最佳时机啊！” 顾明辰摇摇头，还是不能理解堂堂超品宗门，内部掌权诸人为何会这般糜烂难堪。 剑谷长老已经略过这一茬，寻卫青锋探话：“方才听少庄主言及准备食水，老夫厚颜，还望少庄主不吝赐教。实在是这小三十号憨儿一路之行着实需消耗不少。眼下风波未平，街头巷尾人心惶惶，纵老夫有心筹措，一时半刻恐也难寻卖家，这——” 卫青锋抬手止住长老客套之语：“沧澜玉剑同心同德，长老无需外话。” 身后侍立的雪羽便将两枚储物法器奉与剑谷长老。 顾明辰顺手拿过一枚，神识探入：“好家伙！你从哪儿搞的？这么多，要不要分给咱峰头的武修一些？” “……” 卫青锋冷冷瞥了他一眼：“阮烟罗随楚渊一行住在知客峰，你送去吧！” 剑谷长老连连捻须，向自家少公子使了无数眼色。 如今托赖玉剑卫少庄主谋算在前，方得诸事无忧。他们是蹭人家便宜的，哪有广而告之还把善主供出去的道理？ 第25章 毁局 “失落秘境消失，定星罗盘已探测不到秘境的空间波动。” “青云宗发布昭告，失落秘境有上古异植现世，此物为天地间七情六欲汇聚，气机迷惑人心致使接触之人性情大变，不日即可自愈。青云宗已关闭失落秘境，命域内百姓闭门守户，自诫自省，若有谋乱滋事者，立斩不饶。” “另有紫云峰一脉三代弟子叶灵溪，性情骄狂，不敬先祖，在紫云峰主陨落之际，受异植蛊惑，伺机谋乱，屠戮同门，罪在不赦。念其为紫云峰叶氏唯一血脉，暂留其性命，废去功体，押入地底水牢惩戒思过，遇赦不赦。” …… “紫云峰主事无人，动乱频生，九峰议会后着宗主之令，削去其主峰资格，门下无罪弟子散入八宗。” 一道道讯息经各路途径汇聚到卫青锋手中，及至听到这一条，卫青锋抬目：“柳云空入了哪座峰头？” 正在回报消息的便是此次风云榜战夺得第十七榜位的玉剑演武殿弟子楚凌霜，素来行事周全，闻言立刻答道：“青云宗幻月峰。” 幻月峰？ 卫青锋心生疑虑，面上不显，颔首道：“辛苦了。” 俏丽女修面染红霞，一双秀目神采连连，向卫青锋行了个剑礼，告退离开。 卫青锋捻动着黑子微微出神。 因无天绮梦生现世的影响尚在，卫青锋脏腑之中被引动的暴虐之意涌动难散，故而这两日除了最基础的习剑，她没有再去淬炼打磨剑意，除了日常事务，偶有消遣都是与雪羽在一起，或听他抚琴吹箫，或提笔习字，或手谈对弈。 此时她便是正在与雪羽对弈。 “幻月峰一脉精于煅器之道，在青云九峰之中长年处于中庸之位。” 雪羽音色清朗，语速和缓，不疾不徐，听在耳中令人很是舒服。他心知卫青锋在推演忖度青云宗行事意图，便在侧将一干相关讯息娓娓道来。 武道宗门若想雄霸一方，除了需自身战力强悍之外，还有至少两处不能太过短缺，否则极容易为人掣肘，这两处便是医药之道与煅器之道。 医药之道，功在武修本体，可疗愈损伤，增益经脉功体；煅器之道，则是武修本体之外的延伸，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见趁手的兵器对武修的增益。 “青云宗之中，主修煅器之道的幻月峰峰主，与主修医药之道的玉华峰峰主，二人为一双夫妻，只不曾孕育子嗣。” 论及综合实力，这两脉在青云九峰之中排位都是不高不低；但若看资源与财富累积，这两峰却是一骑绝尘。 二者缔结在一处，长处更长，短处却不曾得到弥补。 若在太平盛世，律则清明，这二峰自然是自在逍遥，倘或不然—— 卫青锋落下一子：“幻月峰与玉华峰的短板皆在缺少顶尖战力，倘或柳云空及其附属一众并入幻月峰，再进一步与灵犀峰缔结婚约，三峰联合，可成鼎立之势。” 两座辅助之用的峰头，并上一座战力相对稍弱的女修峰头，既不会风头过盛引来忌惮，也不会彼此差距太大，养虎为患，再一者可后背相倚，旁人轻易拿捏不得。 雪羽在她落子之处旁开三步，落下一字。 卫青锋微微挑眉。 棋局走到眼下，已成胶着之态，进则陷入泥淖，退则尾大不掉。雪羽这一步落子，却是重新开了一条新的小小一方战局。 “柳剑君心性坚韧，剑意通达，先前身负师门重恩，如今或许未必会选择曲中求全吧~” 卫青锋抬眼。 雪羽眨了眨眼：“主人可有兴致赌一局？” “……不赌。” 卫青锋沉思片刻，忽而抬手将棋子抛入棋笥：“棋路晦涩，方向难辨。本座——” “毁局。” 雪羽愣住，卫青锋微哂：“怎么，不可以吗？” 雪羽亦沉思片刻，后缓缓笑开。 这两日着实与雪羽接触太多，以致于美色当前，卫青锋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脸颊。 “是本座囹圄了。” 捏完，顺手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卫青锋道：“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剑之一道，本应如此。” 底线若是突破，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剑心消磨，亦是如此。 “明日启程，你随本座在前开路。” 雪羽恭敬垂首：“是。” 第二日，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果然一同辞行，青云宗外门长老客套地稍作挽留，而后便干脆利落地赠予程仪，令宗门弟子开路，将二宗弟子送出城门。 因玉剑与沧澜正是相反的方向，两路人马在青云宗宗门处便两相分开。 江湖儿女，自是江湖再会，挥手便算作别。 一路行过出城之路，街边的建筑与来时相仿，依旧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只是不见了当初的行人来往。 街边货摊店铺一应皆无，空旷得仿佛一座死城。 路过一座清雅的小茶楼，雪羽忽而抬头看了一眼。 卫青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记起是二人在青云宗御内再遇的位置，心下难得生出一丝柔意，便见雪羽回看过来，压音成线道：“此地木窗门扇皆已换过，以碳粉调制生漆压盖血腥之气，想来是曾发生过一场惨烈屠戮。” 卫青锋微微挑眉，由上及下打量了他一眼。 雪羽：“……？” 第26章 异变 一路行来，玉剑一行的气氛由轻松渐至凝重。 卫青锋面上亦是越发冷肃。 离开青云宗主宗所在的繁华城池后，这一路的状况，比她预计之中还要糟糕数倍不止。 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庄，合庄皆是依山靠路为生，壮年男子进山狩猎，年轻媳妇采茶摘果，长者幼童在路旁打理食水摊子。 如今这座古朴村庄已经尽数被深深浅浅的绿色覆盖，有攀爬的藤蔓，有横斜的树枝，仿佛深林蔓延过来，若非能自阴影缝隙处隐隐窥见房屋轮廓，此地再无人类生存的痕迹。 “三人为伍，小心搜查，注意护持自身。” “是！” 玉剑一行除去卫青锋与雪羽，共计弟子二十七人，一起动手很快便搜检结束。 荒草萋萋的官路旁，一字排开三十多具尸身，其中过半已然残缺不全，查看伤口处，大小齿痕不一，显然是被不同动物啃食；另有数具尸身尤为可怖，周身爬满了灰红色菌丝，缠绕成簇；还有一间房屋之中搬出的两大一小三具尸身，除了致命伤外，身上还有多处指肚大小的孔洞，犹有被斩断的紫红色藤蔓扎根其中。 动物，植物，乃至于身在微末的苔藓菌类，都在啃食人命。 忽而一道灰影疾掠而过！ 电光石火间，正在灰影进攻路径上的玉剑弟子反手一抡，长剑未出鞘，形同铁棍，狠狠砸在来者身上！ ‘嗷——’ 随着一声凄厉嚎叫，灰影被砸到了地上，众人看清真身，却是一只身披狞纹的硕大野猫。 不，它并非野猫，观其颈部的皮毛压痕，这是一只家猫异化而来的猫兽。 猫兽拧身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被砸伤了腰腿，行动略显蹒跚，却是恶狠狠地瞪着玉剑一众，眼睛泛着诡异可怖地绿光。 “这么凶？”玉剑弟子诧异开口，并上前一步，试图仔细观察。 “哈——” 猫兽整个背部都弓了起来，张着嘴朝众人发出了难听的嘶吼，边吼边退，退至被绿色覆盖的村庄范围，猛地转身钻进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玉剑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胆战心惊。 一只猫兽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世间可不止这一只猫兽。 “定心守神，收敛尸骨，继续前行。” 众弟子悚然一惊，忽觉竟是不知不觉失却剑客的无畏之心，一时抖擞精神，大声应和：“是！” 前行的路开始崎岖难行。 数百年来历经无数人来车往的官道，被无数横生的藤蔓虬根顶得乌七八糟，众人不得不时时下马清理方得继续前行。 “植株生长的速度稳定下来了。” 又一次下马轮替清理道路的空隙，雪羽来到卫青锋身侧，托掌给她看手中的一丛绿苗。 “差不多从昨日入夜开始，豆苗的出芽生长速度不再加快，差不多半个时辰萌芽，长至寸许需三个时辰，约莫是灵气暴动前的十倍。” 十倍？ 这个数字令在侧挥剑斩藤蔓的两名玉剑忍不住回头看了雪羽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植物，动物，乃至一丛苔藓，一只蘑菇，都在异化，就人不行？” “人也一样。” 雪羽温声道：“比如秦剑君，您的出剑速度、力道乃至内息运转，都比先前提升近乎三成。” 转而看向他身侧的玉剑弟子：“周剑君亦是提升两成有余。” 两名玉剑弟子对视一眼，周玥愤愤：“我明明比这家伙修为高得多，为何提升得反比他少？！” 秦武鸣：“……”师姐，现在该关注的是这个吗？ 雪羽颔首：“似乎确是如此。寻常草木，尤其是春生冬亡一年生的藤蔓杂草，是植株之中生长最快的，几乎一夜之间便能铺出一人之长。但如古松与柏树，虽也显根茎虬劲，蔓延速度却远不及前者。” “这道理是如何说的？那岂不是天资越高越倒霉？！” 秦武鸣话一出口便被其身侧周玥师姐兜头抽了一巴掌。 就站在两人三步之侧，‘天资最高’的卫青锋不咸不淡地瞥了两人一眼：“一瓢水，入筒则满，入海则无。” 玉剑二人恍然大明白，俯首称是。 卫青锋面上不显，手中缓缓转动着扳指，心下微沉。 如此一来，武修与武修，乃至武修与寻常人，二者之间的原本悬殊的差距就被拉近了许多。 自灵魔之战以来，灵脉断绝，灵气溃散，武道兴起，立意千百年。 武修早已习惯高人一等，彼此之间等级分明，对寻常百姓逼迫尤甚。 哪怕是律法惩则相对清明的玉剑域内，恃强凌弱、逢迎攀附之事也是寻常。就如雪羽出身的轻衣楼，整个宗门上下都是作为武修玩物的存在。 她曾问雪羽，武者追求的武道，本质是什么。 雪羽当时的回答是，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当高高在上的尊者步下神坛，卑躬屈膝艰难求存的弱者拥有力量。 这世间，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玉剑，又该何去何从？ “警戒！” 掠阵的玉剑弟子呼出一声长啸！ 无论是坐而歇息，亦或是仍在前方开路的玉剑弟子立刻集结成剑阵，剑锋直至丛林之中已然逼近的十数道可怖身影——残狼群！ 这残狼群显然也蒙灵气恩泽异化，每一只都身形庞大，毛发凌乱且散发着腐臭之气，血红的阴戾狼目之中，满是嗜血的欲望。 “战！” 卫青锋一声令下，手中长剑同时出鞘，凛冽剑风直逼狼群，登时将狼行成伍冲散成各自为政的局面。 剑影光闪，玉剑弟子已三五成阵，对狼群展开剿杀。 一只狼猛地扑向秦武鸣，他侧身一闪，挥剑砍向狼的脖颈，狼灵活地躲开，转而攻击他的下盘！ 周玥在侧，反手一剑，正中狼之腹部薄弱之处！ 剑锋染血，残狼吃痛，嚎叫着欲退，剑阵第三人悍然出手，一剑封喉！ “漂亮！”秦武鸣喝彩。 “闭嘴！”周玥轻斥：“下一只！” 狼群虽众，却远不是配合默契的玉剑弟子对手，不过几个瞬息，便有半数负伤，更有三只命丧当场。 卫青锋负手执剑，没有去管厮杀得最为凶猛的那只体型格外巨大的狼王，目光只锁定游走在狼群之外，形如残疾的一只小狼模样的动物。 “嗷呜——” 被卫青锋杀机所摄，‘小狼’后退到两只巨狼身后，发出一声音调诡异的嚎叫。 众残狼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立刻抛下受伤的同伴，快速撤退，连厮杀上头的狼王也只是不甘地低嚎一声，猛地呲出一口腥臭利齿，边吼边退。 片刻之间，狼群便如来时一般，瞬息退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一地狼尸。 第27章 回程 狼群退去，卫青锋并未着令众人清理战场，只拿储物戒收起一雌一雄两只狼兽以作后期勘验之用，余者弃之不理。 这一路前来，众人已遇到无数这般因灵气暴动而异化的动物亦或是植株，也多次剖开勘检，这些异化而来的生物虽形如异兽灵植，实则并非如真正异兽灵植一般体内蕴藏能量，皮肉精血几乎与异化之前的并无差异。 众人稍做休整后，便准备继续开路前行。 临上马之前，雪羽回头看了遍地的狼尸一眼。 只半个多时辰，狰狞庞大的狼尸便瘪下去了三成不止。 若在此时剖开狼皮，便能看到皮毛包裹的内里，尤其是血液，已经几乎被啃食干净。 始作俑者之中，有植株藤蔓，有食腐鼠兽，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甲虫蝼蚁。 云屯蚁聚，能溃千里之堤。 雪羽纵马随行在卫青锋身侧，难得有些沉默。 忽闻卫青锋道：“你曾随本座行军北疆，可知成军之要诀？” 雪羽抬眸，凝神思索片刻后，方开始回答：“兵，令行禁止；长，各司其职；令，条分缕析。” 卫青锋微一颔首：“此为行军之需，成军又当如何？” 雪羽这次沉思的时间更长，久久不曾开口。 卫青锋单手执缰，面上并无如何不豫之色，只悠悠道：“随便说说。” 雪羽坦诚说出第一句：“积粮。” 卫青锋轻笑，颔首给出表态：“中肯。” 这是北疆军最大的问题所在。 北疆军成军数百载，历经一代一代的北定王苦心经营，从无到有，由弱至强，兵长将令都已形成几近完美的成熟体系。 放眼当世，无可匹敌。 与之相比，哪怕在整个江湖也算得上令行禁止、律则严明的玉剑弟子，乃至卫青锋的亲卫，都最多只能算得上有可圈可点之处，一旦面临鏖战、苦战、持久战，不足之处便袒露无疑，显得十分青涩。 这也是楚渊朝廷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费尽手段强行遏制北疆盐米食粮输送的根由。 顿了顿，雪羽吐出了第二句：“自珍，自守，自强。” “有趣。”卫青锋道：“详细说说。” 自珍，重自身之长，却不必锋芒毕露； 自守，夯实根基，不因外界纷扰所动摇； 自强，天下之势，素为我强彼弱，彼弱我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百折不回，方得生生不息。 “若此时此境予以一座城池，你当如何？” 雪羽凝眉沉思。 原本纵马在二人身侧的是周玥与秦武鸣这一双师姐弟，听着听着便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退后十数步，与卫青锋二人中间隔开了两三匹马，秦武鸣抹了把汗，冲周玥龇牙咧嘴。 好家伙，当个男宠也太不容易了！ 练剑都要练出剑意不说，赶个路还要随时考核问询！ 他蹲一边儿光用听的，脑瓜子已经要炸了！ 彼之砒霜，他之蜜糖。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却不觉如此。 楚凌霜原本行在三步开外，一时为卫青锋二人对话吸引，见周秦二人避开，便一提马缰，上前占去二人让出的位置。 卫青锋侧头看了她一眼：“凌霜一起。” 凝眉沉思+1。 许久，雪羽先开口：“以城池为据守，夯固城防，内安百姓，培育新粮，外组军伍，狩猎安民。” 楚凌霜接言：“假以时日，若有余力，当挥剑扬鞭，肃境靖边。” 卫青锋未置可否，继续问道：“倘或城池不在主宗御下，该当如何？” 雪羽微微俯身：“自当奉听上宗，相求护佑。” 楚凌霜高高扬起秀眉。 卫青锋看向她：“凌霜如何说？” “自当——”楚凌霜忽而顿了顿。 奉听与奉令有一字之差，蕴意却是天差地别。 沉默许久，楚凌霜缓缓道：“奉听上宗——” 再迟疑片刻，深刻在骨的剑修骄傲还是无法如雪羽一般流畅地吐出后面四个字。 卫青锋轻哂，向楚凌霜问道：“归一、演武二位殿主命你何时归宗？” 归一殿与演武殿同心同德，二位殿主也如同胞兄妹一般。楚凌霜虽是演武殿弟子，却是归一、演武二位殿主亲自陶冶教导。 楚凌霜干脆利落俯首见礼：“出行之前二位师尊便谆谆教导，凌霜为玉剑之弟子，少主为玉剑之少主，一应事宜，但凭差遣。” 卫青锋心中了然，颔首：“善。” 楚凌霜一双秀目微微发亮。 又行七日。 前一夜，卫青锋亲自守夜，命众弟子卸甲休整调息，以备今日之战。 及至原本古朴雄伟的瀚海莞城曝露在眼前，饶是卫青锋亦不由心头一震。 瀚海莞城位于北燕山与瀚海交汇之处，是青云宗与楚渊帝国唯一陆路通道——山海走廊的南端入口。 莞城之莞字，取蒲草之意，重其柔韧不折特质。 其地势险要，地形呈阶梯状分布，东北高，西南低，依山襟海自成天然险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防御优势，也是青云宗防御楚渊帝国最为重要的一道屏障。 瀚海莞城北部为北燕山脉，连绵数十座险峻山峰，南部为瀚海，外接玉剑御下所在的东海。同时拥有山地与滨海资源，气候暖温半带湿润，虽因没有太多的种植之地，无法孕育太多百姓，但风景秀丽，气魄宏伟，一直以来都是诸多武修极为向往的圣地之一。 而今，这座古朴城池完全被深深浅浅的绿色褐色覆盖，粗壮的藤蔓满满占据烽台与了望口，茂盛的枝叶犹在向天张牙舞爪，遥遥看去，竟像是一座，鬼城。 第28章 莞城 上 “瀚海莞城，竟然陷落了……” 有玉剑弟子失神地喃喃自语。 “不会。” 话出口，卫青锋面上已然尽是肃杀。 青云宗立宗多久，经营莞城就有多久，再如何内斗也不会将莞城防御视为儿戏，只是情绪与灵气的暴动，不足以全然摧毁青云宗的精英弟子。 但是，三宗，高高在上，太久了。 星辰宫超脱在外且不提。 如今的楚渊，皇族醉心于帝王权术，将朝堂划而分之，两三对立，从中集权。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当权势与纷争合二为一，朝堂纷争便逐渐失去本意。本该为是非对错而争，对事不对人，变成只为权势而争，对人不对事。浩浩朝堂、衮衮诸公，不观日月，不看天下，不思武道，不顾百姓，眼中心中，唯剩党争。 而青云宗较之楚渊，少了一层为国为民的帝王新衣，权势资源之厮杀，更为血腥惨烈。 “莞城的地形与布防图。” 卫青锋一开口，玉剑子弟面面相觑。 莞城不是玉剑御下，而是青云宗极为看重的险要关城，这上哪儿去找地形与布防图？ 雪羽御马上前，叩腕取出一枚玉简交予卫青锋。 卫青锋神识探入、激发，一幅阔广详细的地图浮现在众人面前，正是莞城的地形与布防。 玉剑众弟子：“……” 虽然，但是，不过，这对吗？ 卫青锋昨夜守夜之时已与雪羽圈定了三处位置，如今事情有变，三处尽皆无用。 雪羽沉思片刻，选中一处，看向卫青锋。 雪羽选的地方是粮库所在，若将百姓收拢聚集，此地是必选之处。 卫青锋摇头，选中酒坊位置。 雪羽思忖片刻，俯首称是。 粮食所在确是首选，但一则粮库目的太明，争锋更胜；二则酒坊防御更好，且有陈酿酒气可掩盖气息；三则是动物畏惧明火，此乃天性，异兽亦不能改，而烈酒助火。 “结三重破甲剑阵，自西城门破入！” “是！” 玉剑弟子九人成组，呈三角阵型，三锐并锋，形如破甲棱锥。 卫青锋长剑出鞘，正在棱锥之锐锋。 雪羽为卫青锋一人附属，非玉剑弟子，亦从未参与玉剑剑阵演练，此时在侧掠阵，遥观这场惊心动魄的破城之战。 三重破甲剑阵，形如一柄三棱长剑，朝着西城门迅猛冲去。 纵跃之间，玉剑弟子不断变换位置，落点有种奇异的韵律，观者难以捉摸，但彼此之间又有着玄妙的牵引与默契，剑阵所过之处，异植与隐藏其中的异兽纷纷被剑气斩碎，发出阵阵哀鸣。 盘踞城墙上的张牙舞爪的诡异异植察觉到危险，无数粗蔓拔地而起，向玉剑一行俯冲而下！ 没有了绿叶的掩盖，异植彻底露出真身。长逾数十米，最大径宽超三尺，通体呈可怖的乌紫血色，遍布倒钩锐刺。 ‘这是——’ 雪羽心下一惊：‘蛇割血藤！’ 它原是因灵气而生的天地灵物，在灵气溃散的漫长岁月中受魔气侵扰，化为性恶嗜血的异植。而今，这种只余劣性的异植，竟是在灵气暴动中又进一步异化了！ 雪羽神思急转。 蛇割血藤虽是异种，此前却并未异化完全，不曾生出吞食血肉之能，如今再进一步，衍化的方向定然是—— “小心！此物可能有撕咬吸血之能！” 随着雪羽的一声长喝，在半空之中纠结成巨网模样的粗壮藤蔓上，疙疙瘩瘩的无数叶苞猛然张开，竟如一张张血盆大口般呲出森森獠牙，狠狠向玉剑一行兜头罩下！ 雪羽心头一悸，尚未及反应，顿觉周身一寒，身形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几乎凝为实质的凛冽杀机铺泄开来，与之同时，一柄巨大剑影冲天而起——冲破蛇割血藤编织的笼牢！ 玉色剑影剑身回转，长剑劈斩，几乎将空间劈成碎片！ 无数烈烈寒芒迸射而出，仿佛风浪席卷，所见所及，天地万物，尽数被绞为碎片！ 玉剑！ 雪羽震撼失语。 这就是玉剑！ 这才是玉剑！ 漫天血沫飞屑中，西城门，连同盘踞其上的血藤主体被一剑劈开。 大喇喇地敞在那里。 百米之内再无生灵气息。 忽而，一道健硕身影掠出，遥遥落在前方一道矮墙之上，长声问道：“来人可是玉剑弟子？” 卫青锋负手执剑，众玉剑弟子拱卫在侧。 “本座玉剑山庄卫青锋，率门下弟子，自风云榜战归来。” “卫少主！” 来人飘身而来，轻巧落在众人面前，却是一名面相憨实的壮年男子，后背负两口长剑，气息深沉而绵长，显然是一名修为精深的剑修。 “青云宗凌霄峰二代弟子周洛峰，见过卫少庄主。” ‘凌霄峰’三个字一出，玉剑山庄人人侧目，连卫青锋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周洛峰却没觉察到什么不妥，苦笑连连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也知为难少庄主，只是这背后牵绊城中上下数万条人命，实在不得不向少主开口。” 言毕，周洛峰竟是剑袍一掀，屈膝跪了下来！ 玉剑弟子登时四散退开。青云宗二代弟子与玉剑长老地位等同，众人不敢占这个便宜。 独留卫青锋负手而立，受下了这一礼。 “可是莞城百姓？”卫青锋没有扶他起身，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周洛峰闭了闭眼，哑声道：“灵气暴动之际，青云宗门下部分弟子劣性失控，而后有异植侵城，周某不是对手，只能带剩下的弟子收拢百姓，如今能寻到者皆收容于西城酒坊之中，暂借酒坊掩卫苟延残喘。还望卫少主念及青云宗与玉剑之谊，念及黎黎百姓，施以援手！” 卫青锋面上已尽是肃杀之色。 周洛峰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正是青云宗镇守莞城的主事之人！ “无能！” 卫青锋一声严斥，令周洛峰拄剑垂首，健硕高大的身形竟在隐隐颤抖。 “掌一城之权，不行律使，不正法纪！” “居高位而不能御下，令门下弟子肆虐作乱！” “握锐锋而除恶不尽，以致粮库失守，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事到如今还在春秋笔饰！你凭何颜面！来提黎黎百姓？！” 高大稳重的剑修被骂得虎目落泪，掩面失声。 玉剑弟子鸦雀无声，无一人敢出言相劝。 第29章 莞城 中 玉剑一众随周洛峰自西城门前往酒坊。 不长不短的一条路，走得卫青锋眉目之间越见凌厉。 周洛峰不知是何时何处何地何景，又触怒了这位威名在外的玉剑少主，也无从问得，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引路。 两人身后，一众玉剑弟子不言不语地跟着，行动间悄无声息却是井然有序，彼此之间互为拱卫，随时可变阵迎敌。 周洛峰看在眼里，心下苦涩难言。 玉剑少主并未骂错他。 若非他无能，以青云宗在莞城的驻防兵力，事情完全不会恶化成如今这般。 周洛峰年逾百岁，修为在韵灵五重境，一直以来，在青云宗乃至凌霄峰，都不是如何出众的天才人物。 他一生勤勤恳恳习武，兢兢业业打磨剑道，在追逐锋芒毕露的凌霄峰中，硬是养出了一副圆融和气的老好人性情。 也正因他踏实稳重，轻易不与人生怨，方在青云宗九峰角力之中，被委任莞城主事这一要职。 莞城位置优越，是青云宗与楚渊帝国往来的陆路必经通道，也是与玉剑山庄等海域宗门海运货物往来的主要路径之一。 换而言之，此地不仅是一处重要关防要塞，还是一处货真价实的聚宝盆。 周洛峰任职以来，不断为凌霄峰大开方便之门，莞城也几乎成了凌霄峰掌权者的揽财之地。自玉剑御下的海上灵酒产业愈发兴旺，便有莞城的凌霄峰掌事弟子与玉剑麾下的商行达成了协议，在莞城大肆扩建酒坊，从中谋取丰厚利润。 也正因酒坊建的足够阔广，用料扎实，墙坚壁厚，且为了方便劳作，铲除了一应花木绿植，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给城中百姓留下一处容身之地。 雪羽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与莞城的协作出自他手，眼前这座占地二百余亩的阔广酒坊，也正是他所设计并着人承建，建造过程中雇佣收拢了近千名莞城青壮。 这些青壮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家庭后是一桩桩交织的关系网，这也是他手中有莞城地形图乃至布防图的原因。 酒坊周围也有青云宗弟子在巡回放哨，见一行人前来，便有两名弟子掠身而下，向周洛峰行礼：“周师叔！” 周洛峰颔首，与两人道：“此乃玉剑山庄卫少庄主，正携风云榜战众弟子载誉归来，途径莞城，应本君之邀前来襄助我等。尔等告知诸人，着令行事，不得冒犯！” 两名弟子领命，而后上前打开酒坊大门，迎玉剑一行入内。 一走进酒坊深处，警惕观察四周的玉剑弟子怔愣当场，眉间渐生怒色，一时或多或少都体悟到了卫青锋为何如此愤怒。 神木现世、灵气暴动、催发心魔，此乃天灾，人力无可扭转。 但天灾发生至今不过在短短十数日，一座堂堂超品宗门御下的威赫大城，怎么就能把域内百姓糟蹋成这副模样？ 酒坊昏暗潮湿，鼻翼间充斥着刺鼻的酒糟味和腐朽酸臭的气息。 百姓如惊弓之鸟，一团一团，一堆一堆，挨挨挤挤地胡乱蜷缩在角落里。酒坊特有的高窄窗口中透进几缕半昏不良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惶惶不定的绝望脸庞，大人，孩童，老人。 勉强能分辨出的女子尽皆披散头发，面容极力地藏起，灰头土脸地蜷缩在角落的一处。力壮的男人倒是闻声望了过来，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茫然。 有孩子在低声抽泣，极小极小声地喊句饿，立刻被身旁长辈一把捂住嘴。 玉剑一名女修忍不住向那孩童迈出一步，顿了顿又缓缓收回来。 人太多了。 一眼望去，挤挤挨挨的全是人头。 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引发慌乱。 百姓无知，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短短十数日间，他们的一切都毁了。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酒坊之中，在恐惧与饥饿之中，苟延残喘。 卫青锋眉宇冷肃，开口问道：“青云宗还余多少能用的人手？” 周洛峰面色难堪：“一百三十七人。” 卫青锋煞气一沉，连玉剑弟子都有数人忍不住侧目。 一座关隘城池，守卫武修不说万人成军，起码大几千之数得有吧？ 数千名宗门武修，堂堂一城主事，能支使动的竟然不足一成？ “修为如何？” “……” 周洛峰艰难道：“三名韵灵境，十一名锻体期大圆满，四十六名锻体九重。” 玉剑众弟子：“……”说句难听些的，你这加起来都不够我家少主一只手端的。 “何至如此？” 卫青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雪羽与玉剑一众弟子却是形如鹌鹑，大气不敢喘。 周洛峰抹了把脸，人难堪到麻木过后，还能余下坦然：“先有心魔乱世，门下弟子持心不稳，引发厮杀；后魔藤侵城，鬼蜮难抵，数百弟子陨落其手。” “其他人呢？” “有四散而逃者，有集结成伍回宗传讯者，另有三百余人抢占了粮库，背驳武道与祖训，占地为王，肆虐百姓。” 卫青锋：“……” 玉剑众弟子：“……” 无话可说。 “占据粮库者，修为如何？” “韵灵境七人，最高者韵灵三重境，锻体期大圆满可能有四十余人。” 卫青锋道：“凌霜领一队九人，三人成伍，劳周剑君抽调青云宗锻体九重境下六十人，二十人成组，背倚西城门，与我宗一同向东南北三方向扇形清理异植异兽。” 楚凌霜领命：“是！” 周洛峰一声‘是’字呼之欲出，又险险咽下，颔首应道：“好。” “雪羽在此梳理民众，令饥有所食，渴有所饮，伤患有治，老幼有安。” 雪羽垂首：“是。” “烦请周剑君带其他众弟子，随本座前去除恶。” 不疾不徐的一句话，内中蕴藏的浓浓杀机听得周洛峰心头大寒，连忙应下，随后又补充一句：“此地民众太多，只这一位少侠恐难行事，不如我再留下几名低阶弟子在侧辅佐？” 卫青锋在他应下之时便已转身，闻言不咸不淡撂下一句：“随你。” 第31章 莞城 下 众武修相继动身，不过片刻，偌大的酒坊晾房之中，只余雪羽并四名修为只在锻体五重境的青云宗弟子。 再有就是望去无际、挨挨挤挤铺满整座晾房的莞城百姓。 “这位少侠？” “诸位唤在下雪羽便可。” 四名青云宗弟子彼此交换眼色。 雪羽，这个像花名多过像名字的称呼，加上眼前人雪色的长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以及即便带着面具也掩不住的冰肌玉骨，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雪羽不曾去关注青云宗弟子的眉眼官司，面向众人。 “在下乃玉剑山庄少主御下奴侍，正有几句要言说与诸位听。” 雪羽声音不疾不徐，如弄玉之清风，自晾房之中每一人的耳边抚过。 一双双或空洞麻木，或茫然失措，或若有所思，或晦涩不明的眼睛望了过来，在门口站立的五人身上稍作徘徊，集中落到形如鹤立鸡群的雪羽身上。 四名青云宗弟子敛眉收目，再无半分异动。 神识传音，唯有韵灵境武修方能御使。 “十七日前，青云宗域内失落秘境有神木诞世。此神物威能过大，诞世即崩解于天地，使得天地间灵气复苏暴动，万物异生。另因神木自身之能，可牵动人心魔障，致使同室操戈、变生肘腋。此乃天灾，普天之下，厚土万物，皆在其中。” 终于听得此间天翻地覆的始末由来，不少百姓面上出现动容，有心志薄弱者开始低声引泣，引得众人心下酸涩难堪。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在天地之下，亦在万物之中。 “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唯有护持本心，万众携手，方能度过此关。” 雪羽停顿片刻，待众人慢慢消化这一讯息冲击之后，方再次开口，声音中是道不尽的和缓温柔。 眼下，酒坊晾房的百姓之中，已有多半数的人注意力被吸引，专注地去追寻雪羽的声音。 雪羽适时叩腕，手中多出来一枚玉简。 “先前莞城亦与我玉剑商行多有往来，譬如这处酒坊，便是两相协议后，由我玉剑商行管事与城中百姓一同修建。” 见人群里有不少面露恍然之色，雪羽微微颔首致意，嘴角牵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在下此前恰与商行管事议及此事，管事也曾与在下看他自行刻录的一副名姓列单，告知在下，这皆是勤劳肯干的好汉子好女子。” 言至此，雪羽看向四名青云宗弟子：“如今城中万数百姓在此处，需得分而划之，方好安排。我等无火眼金睛，无从明辨好恶，若是随意指定又恐行事不利，令主上生怒事小，致使云众百姓再受困苦便是我等的罪孽了。不如便暂以我玉剑管事这一副名单，暂定掌事之人，如何？” 留守的四名青云宗弟子面面相觑，只能颔首：“公子说的是。” 名单上的姓名被一个个念出，连同简单的住所籍贯，有人听到站起，也有没有应答的名姓，但随着一个又一个熟识的名字被念出，一个又一个认识的莞城百姓站起，众人面上终于有了一二神采。 “梨花巷，李大柱。” 一名抱着孩童的妇人站了起来，抹着泪道：“家夫便是李大柱，逃亡之时为护着我们娘俩，被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狼生生夺去了性命。” 雪羽轻叹：“为妻为子，敢与凶兽斗命，果然是好汉子。这般英雄背后定有贤妻，这位家嫂，不如便由您来暂领妇孺这边的掌事一任如何？” 妇人尚在怔愣，身边与她挨挤一处的女子之中，便有两个眼明心亮的连忙伸手拉扯，连连对她使眼色，迫得妇人慌慌张张应下：“哦哦，好，好。” 这一节小插曲过，蜷缩在昏暗中的百姓便多了丝活气，开始小声嘁喳交流起来，偶尔还有人小心走动，簇拥到自己熟识之人旁边攀谈。 一长串的名单念完，其中应声或有李大柱妻子这般接替之人者，共计二百七十六人，只有名单的三成。 也就是说，莞城之乱，至少有半数百姓命丧于此。 选出这二百余人，雪羽又为这二百余名拥有‘掌事’身份之人进一步分配其管理的家户，一时晾房之中更加热闹。 一时有‘掌事’凑上前来，希望将某家某户拢到自己身侧；一时又有‘平民’期期艾艾，希望自己并入何人之处。 雪羽含笑在侧，不疾不徐，不催不骂，只要两心相向，尽皆同意。 青云宗四名弟子唯有在侧陪同。 如此足足喧闹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一桩事宜才算定了下来。 雪羽便继续为众人划分区域。 青云宗诸弟子是为了方便看护及管理，故而将这上万名百姓一并集中到了最为阔广的晾房之中。 实则酒坊占地足有二百余亩，除去酿造所用区域不好用作住人，实则还有诸多轩阔大屋房舍，多被用作库房，用来储存酿造所需的各种原材料，以及成品或半成品的各色酒浆，稍作清理收拾，便可以作供人居住之用。 此间共计拣出二百七十余名‘掌事’，一名‘掌事’只约莫‘统领’五十百姓，一二间稍大些的房屋便能容下。 进而细分，老弱妇孺等无所依者，便集中分在后院客舍所在；至于相对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便尽数迁至前院库舍。 如今天灾人祸并行莞城，一应曾经尽成过往云烟，此间不以身份富贵论高低，所有人在此的身份，唯只一字，人。 这一认知令不少人或茫然无措或心下暗生怨怼，也却唤起更多人心之中的希望。 尤其是，雪羽手中的名单，原就是莞城最底层的芸芸百姓。 片刻之后，这处几名掌事领了清理任务，那厢领了搬运柴薪，这边在生火烹煮，那头在浆洗擦拭，连稍稍懂事的孩童都领到了跑腿的‘重任’。 青云宗弟子怔愣出神。 不知怎的，这群惶惶不安，一星半点动静都会惊慌失措，乱糟糟的，蝼蚁一般的百姓，忽而就像是被催眠了心神一般，竟这样井井有条、热火朝天地干起活计来了。 雪羽心中非常清楚，眼前这些看起来干劲十足的上万百姓，实则神经已经紧绷了许久，十余日的寝食难安也极大掏空众人体力，如今不过是靠着重新燃起的一腔希望勉强支撑。 待得众人将拟作住所之地稍稍清理出大致模样，铺上一干稻草粗布，这厢简单的饭食也烹煮完成。 时已是下午稍晚，雪羽便着各‘掌事’带人领回饭食，令众人回屋休息，修整之后明日再行他事。 待得卫青锋一众归来之时，大多数百姓已吃饱喝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稍稍放松下来的心神，陷入这半个多月来，最为安心的沉眠之中。 第32章 立威 卫青锋与周洛峰一行去时九十余众，归来之时只周洛峰领青云宗弟子九人，并卫青锋一人。 一行人步入酒坊，面上并无多少殊异之色，气氛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沉默。 雪羽与留守的青云宗弟子迎上前，向众人见礼致意后，低向卫青锋温声道：“饭食热水已备，还请主人稍作歇息。” 卫青锋并无多言，只略一颔首道：“带路。” 雪羽引卫青锋离开，青云宗留守弟子也立刻一拥而上，将周洛峰等人簇拥到青云宗自己的房舍之中。 服侍卫青锋用饭后沐浴，雪羽回转，叩响周洛峰的房门，将酒坊今日之行事并来日之计划与周洛峰一一禀明。 周洛峰听罢，淡淡道：“卫少主剑威无匹，调教出的身边人亦是好生手段，又何须再与周某虚与委蛇？” “剑君若已认定我家主人狼子野心，在下自是再无多言。” “呵——”周洛峰哂笑一声：“你敢说你家主人对莞城无半分觊觎？” 雪羽并未接话，转而不疾不徐温声道：“下奴初随主人修习武道之时，曾问主人，何为武道？” “主人初时不答，反问下奴，以你观之，何为武道？” “下奴思索许久，答，以武证道，力破万难，求无上之境，得此身自在。” “主人道，此为武，何为道？” 雪羽看向周洛峰：“此间此境，在下亦想向剑君请教，何者为武，何者为道？” 周洛峰闭了闭眼：“你可知一名武修自小长到大，需经多少锤炼、需耗费多少心力资源栽培？” “天降灾祸，心魔作乱，人人皆在劫中。他们固然有错，但为何不能给他们一次悔过的机会？” “三百七十六名青云宗弟子，卫青锋屠戮过半，不容一丝余地！这便是你们玉剑，秉持的武道吗？！” “那些难堪屈辱乃至枉死的无辜百姓，又有谁人为其留一丝余地了呢？” “秉持道心，何来心魔？” “若万般行径皆由天灾，周剑君与诸位搏命守护百姓的青云宗弟子，为何坚持至今？以剑君的道境修为，这方天地何处去不得，又缘何会有西城门屈膝一拜？” 雪羽语气仍是不疾不徐：“在下方才听青云宗弟子提及，少主曾将粮库俘虏押至受困百姓面前，一名俘虏，予百姓一枚黄豆一枚黑豆，黄豆赦其生，黑豆诛其命。黄豆多过黑豆，则容留其性命；黑豆多过黄豆，方以此命血祭莞城亡魂。” “周剑君肯为百姓屈膝，肯为门下弟子心痛，为何不肯稍稍垂怜看一眼，那一颗颗黑豆之上，凝结的累累血痕、汪汪血泪呢？” 周洛峰闭目仰面，久久不言。 许久之后，终于开口：“莞城惨祸，我青云宗难辞其咎。千般理由，万般言语，我只问一句，这座莞城，乃我青云宗御下，你玉剑，可肯放手？！” 雪羽微微俯身：“剑君坦诚至此， 在下也斗胆替我家主人答一句。” “玉剑之剑，只应天道。” 周洛峰默然无言。雪羽躬身行礼，移步退出房门，与门口护卫的青云宗弟子颔首致意后，方翩身离开。 “周师兄？”青云宗众弟子为首一人步入周洛峰房中。 周洛峰摆了摆手：“容我想想。” 众弟子踟蹰片刻，见他屏退众人之意决绝，只能面面相觑下陆续退出。 周洛峰看门下弟子行事，思及玉剑弟子的令行禁止，一时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 雪羽回到房中，便见卫青锋已沐浴毕，正端坐桌前，手持干净软帕，一点点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长发垂于身后，间或滑落一二水滴。 雪羽上前，拿干燥棉巾将青丝托起，以指为梳，内力凝于指尖，一缕缕拭去水渍。 “我欲将楚凌霜留给你。” 雪羽微顿了顿：“您不问？” “懒得问。” 卫青锋翻转长剑，继续细细擦拭。 “周洛峰性情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在你手里绝难翻出花来。至于分寸如何，横竖你自会忖度，不必与我多言。” 雪羽无言，拭干手中长发，以一枚玉簪简单挽起，而后从身后轻轻拥住卫青锋。 “可知我为何命你习剑？” “知道。”雪羽垂首，下颌轻搁在卫青锋肩窝。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为何？” 雪羽幽幽道：“因为下奴天纵奇才。” 卫青锋轻笑：“中肯。” 送雪羽入罗天殿，是因为他的头脑与灵体适合修习阵法推演之道；命雪羽修剑道，是因为他尚未正式习剑，只是粗学最基本的剑招，就能将自身体悟融于剑道，悟出独属于自己的剑意；令他学医药之道，起因确是机缘巧合，未尝也不是因他的记忆与感知力适合此繁复之学；至于带他一同研习兵法军阵，也是因他悟性极高，恰可与自己相互印证、相得益彰。 至于吹拉弹唱、四艺八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那是轻衣楼教的，与她卫青锋无干。 她只是用得顺手，而已。 桌上夜明珠熠熠生辉，卫青锋拂过手中长剑，腕间稍一拧转，洒下一片湛湛银辉。 轻弹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轻鸣。 卫青锋轻笑：“好剑。” 既是好剑，自当出鞘迎敌、征战沙场，岂能束之高阁，暴殄天物？ 剑如此，人亦同样。 第33章 玉剑 玉剑山庄，合诣殿上，庄主惊鸿剑尊高居主位。 左右长老为两侧之首，九殿殿主并主事长老分席两侧，尽数在位。 卫青锋步入殿中，提袍跪地，俯身叩首：“青锋参见庄主。” “免。” 熟悉的声音入耳，莫名多出一丝飘渺意蕴。 卫青锋猛然抬头，惊疑不定：“母亲？” “果然是我儿，瞬息之间就发现了~” 高居尊位的惊鸿剑尊轻笑一声，音容笑貌与寻常无异，通身气度却是玄奥莫测。 居于左侧上首的左长老摇了摇头，开口道：“少主莫急，且听吾等细细道来。” 在失落秘境神木现世之际，心境打磨圆融、修为成就韵灵九重境大圆满的惊鸿剑尊，忽而心生预兆，不由动用玉剑秘法，以瞬息之千里，赶至星辰宫御下位于海域之中的历练之地——孽海情天谷。 在那里见证了另一株神木应运而生。 “天地不容此神物，神木诞世瞬间，便崩解于天地，通体灵气并魔气，汇聚成一条炼心通天路，连通了云阙与域外的通道。” 韵灵九重境大圆满之上，所有囹圄在云阙这方大陆的御气境、脱胎境强者，尽数应召而来。 “人族强者抵达之时，异兽之中的至强者，亦同时赶到了孽海情天谷。” 人族有武道强者，御气境化天地元力为己用，脱胎境强者更有通天威能，异兽也不遑多让。 大鹏扶摇而上，振翅千里；鲸鲲型若广岛，翻江倒海。 九足巨章通身毒瘴，融筋销骨；东皇鲛人音若洪钟，摧心裂腑。 此方天地的最强者对决，是何等的惊天伟力？ 炼心通天路，步步皆是腥风血海。 “星辰宫，倾覆。” 卫青锋不可置信地看向出言的归一殿殿主晏城，晏殿主沉重地点了点头。 神木出世在孽海情天谷，战斗波及的范围却不止于此。 尤其是此番异兽之中的至强者，几乎九成为海族异兽。 那是一场无人能够窥视的战斗，韵灵九重大圆满之境的惊鸿剑尊，也只能从掀起惊涛骇浪的天地震动之中感知其中的惊心动魄。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亦或是更长。 以孽海情天谷为中心，方圆逾千里，整片海域升起巨大水涡，形如巨轮，轮辙倾轧，声若雷鸣，震耳欲聋。 在此域内，所有的光线尽数被翻涌的铅云吞噬，徒留天际残留的血色残霞与海底泛起的幽蓝磷火在浪尖交织?。 水幕离地有千百丈高，非人力所能企及。 水色幽暗深黑，水幕之下，无边的暗流海面下游移钻动，隐隐可窥仿佛抽空了海水形成的巨型海洞，正有如饕餮般不断将四周汇集而来的海水，尽数吞噬进去。 “千里之地，已成绝域。” 星辰宫，就如其名，是如苍穹之上的漫天星辰一般，镶嵌在湛蓝色广阔海域之上的一片片群岛，其宗门所在，就是这一片海域。 饶是心性坚毅如卫青锋，也是久久不能回神。 惊鸿剑尊当时的修为与御气境只差一线，尚不曾如其他强者一般深刻体悟过被这方天地囹圄的屈辱与痛苦。 也正是这一线之差，令她在紧要关头，没有被通天之路迷失心智，而是选择立即秘法急遁，远远避开了这一处战场。 “本座归来之时，玉剑山庄供奉的三位隐世强者，皆已人去楼空，其他宗门的强者想必亦是如此。” 曾经的修行灵域，尘封至今不过千八百年。 那曾经的煌煌通天之路，但凡追求武道者，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亲自踏上？ 惊鸿剑尊俯视着爱女，缓缓继续道：“本座观战之时，心神为天地伟力所撼，归来不久便自行突破到了御气之境。如今心有所感，倘若本座动用超过一成元力，便会为天地所斥，引入那条神木铸就的炼心通天之路。” 这也是那些曾经盛名远扬的武道魁首们一朝突破便销声匿迹的缘由所在。只不过在通天路出现之前，过度动用元力的代价是，如上古灵修一般崩解于天地。 “吾儿青锋。” 卫青锋仰面看向惊鸿剑尊，她的母亲，此生最为亲近之人，高高在上，气度浩渺，仿若神人。 “即日起，由你接任玉剑山庄庄主之位。” 卫青锋缓缓俯首，额头叩在冷硬的玉石地面。 “谨遵，庄主御令！” 自左右长老起，玉剑九殿，尽皆俯首：“谨遵庄主御令！恭贺庄主！恭贺剑尊！” 不啻于一国之能的权柄交接，在片刻之间便已完成，玉剑一众全无半分异议。 一是卫青锋登少主之位已有二十六年，前庄主惊鸿剑尊不耐繁务，平时几乎半数以上的山庄事务皆是卫青锋在处理。 二是卫青锋战功赫赫。玉剑因为海域宗门，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长年有海匪及海兽肆虐，几乎所有岛屿地域都留下过卫青锋领军战斗的身影。 三是卫青锋战斗力强悍，功体修为与剑道造诣在同辈之中一骑绝尘，风云榜战之行便可见一斑。如玉剑这般以战斗能为立足江湖的一品剑宗，主事之人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强悍，无与伦比的强悍。 四是最重要，也是最为迫切的一点。 如今的玉剑，也如这方天地下的所有地域一样，正是烽烟四起、祸乱不断之时，亟待一名强势英主主持事宜。 神木崩解，灵气暴动，心魔祸乱。这是青云宗的解释。 而玉剑的理解更为简单粗暴，神木既然是阴阳混沌而生，崩解还归天地，自然是散作灵气与魔气。 性情生变、行事无法者便是入了魔。 解决方法便是唤醒其灵智。 唤醒方法自然也秉持玉剑风格。 抽醒。 抽不醒再抽。 最多不过抽到死。 所以玉剑山庄上下极快地平定下来，虽有不小的损失，却仍是斗志昂扬。 卫青锋：“……” 该说不说，玉剑路子确实野，粗暴、简单、直接，但也得承认，确实有效。 七情六欲根基在人心，人心根基在肉躯。 肉躯之苦痛具体而直接，确实可以压过大部分的情绪。 第34章 百姓 清晨，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唤醒了这新一日的生机。 街边的包子铺早已飘出阵阵香气，热气腾腾中，胖乎乎的老板正一只手熟练地包着包子，腾出一只手掀开蒸笼。 卖菜的粗壮妇人挑着两担新鲜蔬菜，嘴里吆喝着，一有被吸引住的过往行人便立时放下担子，拉着人挑拣。 不远处，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间或有一二娇俏少女走出巷子，你挽着我，我挽着你，慢悠悠地走着，时而停下欣赏街边的小玩意儿。 简单的热闹，安宁的喧嚣。 这般熟悉，又这般久违。 周洛峰踱步穿过长街，沿途有百姓认出是他，或微微躬身，或目露崇敬，或是直接咧出淳朴厚实的憨笑。 周洛峰也微微含笑，偶尔点头示意，只是思及那封终于从青云宗到达莞城的传信，心下却不如面上一般平静。 行至西城门外，便见前两日刚刚清理过便又泛起了青青绿意的广阔场地，一众青壮，有男人也有女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演练武学，闪转腾挪间，可以看到简单的阵法之态。 这是玉剑少主身边那位侍奴公子，为莞城百姓量身制定的阵型，衍化自玉剑的锐锋剑阵，精简去无数变化之道，只留最基本的三角形态，简单明了，一目了然，即便是不认识几个大字、脑筋也转不过几个弯儿的粗汉，也能很轻易的极快上手。 三人为一组，三组为一伍，三伍为一组战斗群。 三人小组分工明确，一人为首，居于后方，二人在前， 呈三角阵型，前后交替前进与掩护。 三组成伍，便是小组之中的一人之用转为小组功能，分别负责进攻、掩护、支援。 无论是人、小组、伍、群皆呈三角站位，奔跑争斗间不以结果为第一要务，而是要求密切协同，层层推进，交替掩护进攻。 这已经是第七批青壮了。 前三批是二三百人，从第四批起都在五百人余，不说囊括了莞城幸存者的每一家每一户，至少每一条街巷皆有一二人入得伍中。 如此，仍尚有无数被刷下来的急不可待地等待下一批‘入伍’。 原因很简单。 就是这最简单不过的粗陋阵型雏形，在清理莞城内外异兽异植的战斗之中，却是出奇的行之有效。 莞城是座要塞大城，只城池便占据四万余亩，四周更是山林海域，异兽异植层出不穷。 玉剑少主一行离开时，只留下了那位雪羽公子并玉剑武修一伍九人，连同青云宗所有弟子加在一处，整个莞城勉强能用得上的武修尚不足三百人。 仅靠武修，要清理这样庞大的城池及其周边，又要供应上万百姓的口食，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后，这位安抚百姓手段极高的雪羽公子，便开始选拔训练普通百姓。 初时，周洛峰与众青云宗弟子虽口中不言、面上不显，心下却多有冷讽。 待得亲眼看着只粗粗训练不过七日的青壮，只一组二十七人的战斗群，只用去大半个时辰，便生生磨死了一只堪比锻体五重境武修的异变猴兽。 饶是修为精深如周洛峰，亦不由心底生寒。 倘或将异变猴兽替换成人，二十七名经过训练的寻常百姓便能剿杀一名三流高手。 此间百姓多少？武修又有多少？ 无论周洛峰如何作想，这粗陋简单的兵阵训练还在继续，且只能继续。 城外道路只要三天不理，便会荒草萋萋，七日不管，尽是蛇虫鼠蚁，倘或再留个十数日，说不得便有异植异兽潜伏其中。 再一者，城中粮草也抵不住上万人口坐吃山空。 初初思及此处，周洛峰便到不远处一阵喧哗吵闹，眺目望去，便见一群青壮抬着一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簇拥而来，竟是成年的异化黑熊？！ 那边的喧闹已然传了过来。 “原是紫衣巷那厢发现了一桩好大蜂巢，寻了我等帮忙采摘，不想就有这么一只眼尖的好畜生，竟是也盯上了蜂巢！” “若非有玉剑的女侠也在那处，今日好悬也得搭上咱们弟兄大几条性命！” “好家伙！你是只看得到女侠啊？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一剑把你挑开的可不是女侠！” “哈哈哈哈——” “说实在的，难得能在莞城见到这般上好的熊皮，需得寻马瞎子好生硝出来，回头赠与雪羽公子做个垫褥也是咱们心意。” “这天气拿熊皮给公子垫褥子，不得给热出痱子来？” “你又信嘴乱沁些什么，这叫礼轻情意重！” “这天气，熊皮还能这般绒厚，实在是反常。” “你也是会说！这鬼世道儿，哪儿哪儿不反常？” …… 一行云众熙熙攘攘从演练兵阵的场地绕开进城，尚有余情对着演练的青壮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经过周洛峰以及与他在城门汇合的青云宗弟子，不少青壮颔首抱拳，乱七八糟地见礼，也有不少人把眼一垂，或是直接把头扭过，只作没看见。 与猎熊青壮们一同回来，且明显被护在中间的一众妇人，便是方才青壮所言的‘紫衣巷’。 皆是前番玉剑少主率众从粮库之中，从青云宗背宗弟子的魔爪之下，救回的莞城百姓。 因其中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伤痛之处，诸多妇人更是有苦难言，雪羽接手后便将他们集中安置在后面清理出来的一条清净街巷。 此街原本不叫紫衣巷，只是栽种了不少有疗伤功用的紫衣花树，此次天灾人祸中，诸多紫衣花树虽疯狂攀缘生长，却不曾生出异变，反倒花开更胜。 紫衣花便被伤痛之人采摘下来疗愈伤痛，此街也被众人唤作了‘紫衣巷’。 周洛峰负手而立，心下默然。 他并不在意百姓如何，只是再一次想到了青云宗的传信。 信中斥责了他御下无方，办事不利，而后话锋一转，言及眼下青云宗内域动乱未平，无法抽出人手，令他继续镇守莞城，安抚百姓，筹集资源，将功补过，等待驰援。 周洛峰面露苦笑之色。 人心之所向，早在卫青锋破城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倾斜。 再过些时候，这座莞城，还是青云宗的莞城吗？ 第1章 纷争 楚凌霜寻过来之时，雪羽正与莞城幸存下来的十数名医者逐一分辨采集队与狩猎队新收获的‘猎物’，见他在忙，楚凌霜抬手止住身后人未出之言，抱剑在旁围看。 在天地灵气暴动影响下，突然疯狂生长暴动的植株以及野兽，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化，亦可以说是进化。 有些异化后的植株和异兽对人体有益，有些则产生了毒性。 有益者益于何处、归经如何，又因多是入口之物，四气五味皆需明确。 有毒者则是毒性多少，如何去除，配伍调和如何能用，也皆在其中。 雪羽面前是一条盘曲十余米的粗壮长蛇，观其形态原身应当是赤鳞蛇。 赤鳞蛇是水汽丰沛的平地和山谷处一带常见的蛇类，喜水气，食肉，鱼、蛙、蟾蜍、蜥蜴等皆为其口中食，其身无毒，且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在百姓山民中颇受欢迎。 但寻常的赤鳞蛇，长成最多不及两米，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的‘庞然大物’相比。 雪羽修长的手指在赤鳞蛇的鳞片上游移，而后落定一处，将银针插入，青绿色的液体便从针尾渗出，聚集成滴，落入玉碗，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在暮色中泛着粼粼微光。 一名白须长者摇头否决：“胆归肝经，气味苦辛，不是毒。” 雪羽颔首赞同：“应是寒性。” “不是毒好哇！” 长者身边跟随的年轻医者脱口而出一声笑叹，一众人亦露喜色。 多出一味吃食，少却一桩危险，如何不是好事？ 雪羽将玉碗交由他人手中，起身迎向楚凌霜一众。 此处原本无需他在此，只十日前狩猎队送来的一只形如水獭的异化小兽，医者剖开之时，脏腑中竟然扑出一股阴绿色之气，令在场医者尽觉头昏脑涨，首当其冲的持刀医者更是当场晕厥，醒来之后大病一场，前两日方能勉强下榻。 却是那水兽长年生长于阴湿之地，体内蕴有湿寒之气，时逢灵气暴动，便生出了属厥阴风木的毒性。 自此之后，雪羽一有空闲便时常来此处，众医者也会把一些原身便具毒性亦或是外面看上去有毒变嫌疑的异兽植株，留给这位颇通医道、武道修为亦不俗的玉剑公子去处理。 “事情便是如此。” 楚凌霜皱着眉，她身侧两名女修并三名莞城女子亦是一脸气愤。 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矛盾。 不大的缘由在于是一双男女的感情纠葛。 不小的缘由在于男子是狩猎队的队领之一，而女子是紫衣巷的一名掌事。 这二人原是莞城坊间一同长大的一双青梅竹马，家中亦早早许下婚约，若非这一场倾天覆地的无妄之灾，二人本应在昨日举办婚礼。 一场动乱过去，女子家中长辈尽去，男子家中也只余一兄一父。女子被卫青锋一行解救出来后安身紫衣巷，再会面，二人形同陌路。 不想昨日夜间，男子醉酒之后，忽而派人将女子约了出来，张口就是纳其为妾，并堂而皇之欲行不轨之事。 女子愤而挣扎，惊动了因牵忧她而陪同前来的姐妹，那姑娘也是机敏之人，立即去寻了玉剑的女修，方终结这一出闹事。 “如今那张奎父兄与其一队之人倒打一耙，反倒言说子衿的不是！” “采摘队的妇人也有人背后议论，只道子衿贪心不足。” “同为女子，却不肯共情体恤，如此才更是可恨！” ……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雪羽略有些新奇地看向楚凌霜为首的玉剑诸剑修。 莞城女子且不谈，玉剑域内素来女子地位颇高，玉剑弟子多醉心剑道，所见所闻皆是英姿飒爽，不曾想也会为这种儿女情之纠葛义愤填膺。 倒不是说玉剑女修不该生出愤慨，而是雪羽以自己最为了解的卫青锋性情进行推演。 背信弃义，此为罪一。 恃强凌弱，此为罪二。 弄权诽谤，此为罪三。 若卫青锋面对此事，那肇事男子想必已经爬不起来了，以后能不能再爬起来也很难说。 楚凌霜不自在地移开眼，幽幽吐出来一句：“奉听上宗。” 若是在玉剑域内，这男人并一干造谣诽谤的主事者早就被她丢到深山挖煤凿石头去了。 而且，这男子是雪羽亲自挑出来训练兵阵的第一批莞城之人，平日里对玉剑也颇为推崇，某种意义上的根正苗红。 雪羽轻笑：“玉剑门训为何？” 楚凌霜看了他一眼。 止戈为武，止暴戢兵。 玉剑的门训只有这八个字。 止戈为武，意指武道本质，当从天道，不惧争锋，却应克制斗狠之心； 止暴戢兵，意指武道之用，为维和止战，而非恃强凌弱。 “身为玉剑弟子，自当遵门训行事，更何况玉剑门训本就顺应青云宗宗训，不是吗？” 楚凌霜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率众离开。 临走之前，楚凌霜回头道：“这件事不会仅此一例，也不会到此为止。” 玉剑与青云宗御下风土人情与行事风格大相迥异，如今一副欣欣向荣的和谐景象，很大程度是因为雪羽转移了最大的矛盾点。 他以权利倒置，拉拢了莞城万余百姓之中占八成以上的平民，形成如今这般，平民与青云宗武修以及莞城原本的贵族富绅遥相对立的局面。 但今日之事，则是在平民之中划出了新的矛盾层，男与女，新生掌权者与被掌权者。 说完这一句，楚凌霜背后一寒。 难不成，这一桩看似偶然的突发事件，背后有其他操控之人？ “自珍，自守，自强。” 雪羽看向她：“立事先立人。吾等客居之人，只应这湛湛青天。” 楚凌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雪羽亦回到医舍之中。 方才的对话并未避开旁人，一众医者尽数听在耳中，待得雪羽进门，居中的白须最长者，忽而躬身，深深向雪羽行礼。 雪羽连忙将人扶起，开口相劝，却是长者摆了摆手，大有一切尽在不言中之态。 众人继续手头的活计。 许久，长者的年轻弟子开口：“公子可否与我等说说，玉剑域内，是怎样的风土人情？” …… 第2章 肃杀 这厢顶着玉剑的旗号，一应手段春风化雨，便是出手亦是点到为止。 那厢真正的玉剑域内，却是雷霆出击、尽是肃杀。 玉剑新任庄主登位第一日，发出第一条敕令，谓为，乱世重典。 定重刑五宗罪：杀人、伤人、强奸、抢劫、纵火。 视情节轻重，定劳教、陡刑、断肢、立斩四刑。 量刑从重，三名主事量定罪名，若属五宗重罪再加一等。 审判从速，从抓捕到处决不过七日。 敕令一出，整座玉剑山庄化为一柄无情巨剑，杀得人头滚滚，天空仿佛都染上一层血色。 杀得无论是灵气暴动，还是魔气肆虐，尽数被血腥之气镇压，玉剑域内，氛围为之一肃。 杀得整方海域，人人望玉剑而生畏，贼匪海寇避之千里。 杀得玉剑上下尽皆俯首，连罗天殿主这位为亲为长德高望重的尊者亦缄口不言。 域内肃清，第二道敕令随即而下。 巨剑不收，剑锋调转，剿杀异兽，论功行赏。 玉剑门下所有弟子尽数应召，所辖范围内集结所有兵力武力，武修全部出动，未入武道境界者亦各有划分。 老弱妇孺清理横生草木植株，精壮结阵围捕低阶猎物，武修成伍对付中阶异兽，精锐成军剿杀高阶异兽。 不过百日之间，玉剑域内全民皆兵。 连同庄主卫青锋内院的两名侍君都不曾避过。 “嘶——你就不能轻点？！” 关棠溪疼得面皮一抽，忍不住回头瞪了‘狠下毒手’之人一眼。 ‘施暴’的林泽漆眉眼不抬，慢条斯理地夹持银针继续缝合伤口：“麻药尽数上了，且忍忍吧~” 关棠溪只能愤愤转回头，开始发散思维转移注意力：“你说，雪羽那家伙是不是在哪里躲清闲？” “背负更重也未可知。” 反正林泽漆是不信雪羽能躲到什么清闲。 他被派到医馆，不说夜以继日、昼夜不休、通宵达旦，却也称得上一声焚膏继晷。 关棠溪则是直接丢进护卫队，以锻体八重境领一支小队清缴内城一角，直到负伤累累才被换了下来。 连已然卸任的惊鸿剑尊，都被摁在山庄坐镇。 至于卫大少主，哦不，已然是卫大庄主，则是与归一殿殿主晏城，各领一支玉剑最强战力组为舰队，成阴阳轮转之势，以缥缈岛为中心旋转铺开，互为递补，逐层剿杀海域异兽。 血色从天空蔓延至深海。 关棠溪仰头望着院子里的一方晴空，忽而道：“现在想想，咱们三个蹲在后院你争我斗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泽漆悠悠接话：“是你我两个。” 关棠溪：“……” 关棠溪愤愤：“还不是因为你？！” 林泽漆慢悠悠剪断缝线，慢悠悠为他上药，又同样慢悠悠道：“是呀~” 关棠溪：“……凸(艹皿艹 )”！ 后院之争早已失味，在雪羽随卫青锋渐行渐高，与他二人渐行渐远的时候。 “少主从未拘束你我。”林泽漆道。 关棠溪白了他一眼：“庄主。” 林泽漆失笑，从善如流：“庄主从未拘束你我。” 是他二人，拘束了自己。 “那又怎样？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啧~”林泽漆嫌他：“是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呵~”关棠溪回了个咧嘴笑，附赠一双翻天白眼。 林泽漆为他裹绷带，看向他道：“说起来，你最近，好像心境开阔了许多。” 关棠溪身负家仇，恨愈深，责愈切，特别是近几年来，随着雪羽境界不断突破，关棠溪也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关棠溪垂目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这双手，这段时日，杀了多少人吗？” 他手上死的第一个人，欲火上头，尾随并强行搂住撕扯了惦念多时的姑娘。 他手上死的第二个人，家中父母为货铺帮佣，冒雨为主家运送货物，连人带马车翻倒桥下，货铺店主以一封五十两银买断了女孩最为珍视的两个生命。女孩用这五十银买了蒙汗药与匕首，以店主一家五口的性命为自己一家三口为祭，含笑扑到了自己的剑锋之上。 他手上的第三个人，陷于赌局，输完了家当房屋妻子并一双儿女，最后在赌坊肆意挥刃。 …… 天地灵魔之气暴动下，似乎所有的性情都被加深，所有的情绪都在放大。 吝啬者更为吝啬，暴虐者放肆施暴，本可以被时间慢慢抚平的悲伤化为滔天怨恨。 重刑重典之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甚至午夜梦回都不敢扪心自问，他杀的人，真的就全然该死吗？ 但敕令就是如此。 似乎有了这个理由，一切负担都找到了卸下的位置。 敕令是庄主下的。 无人去反驳。 因为无人知晓，何者为对，何者为错。 或许死的人有诸多无辜者，亦或许，倘或不如此，死的人也许会更多，更无辜。 人不是神，无法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无法判定自己的一步会导出何等结局。 所以，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 玉剑等到了卫青锋。 所有人都像是骤然找到了根基，找到了位置。 关棠溪在所有人之中，遵循着庄主敕令，暗自颤抖着自己的双手。 他曾一度试图让自己站到卫青锋的角度位置去思考，这一道敕令是对是错。 答案是无解。 只是他不敢在无解的时候迈出试探的一步。 而卫青锋已毅然决然地率领整个玉剑，坚定地踏出了那一步，一往无前。 关棠溪一直认为自己尽力了。 直至此时此刻此情此地，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 所谓的家仇血恨，不过是他懦弱无能的遮羞衣。 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一点对于骄傲的关棠溪而言，很难，却又似乎不是那么难。 因为，卫青锋在坚定无畏地大步前行，纵前方雷霆千钧，一剑破万难。 因为，雪羽在竭尽全力地向前奔跑，哪怕跌跌撞撞被荆棘刺穿着骨肉。 第3章 碧玉灵谷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 雪羽飘身让开，只闻‘哆’的一声，飞箭半寸钉进雪羽身后树干之上。 箭尾犹在震颤，箭身穿着一只形态奇异的飞鼠模样的黄灰色异兽，被一箭穿心，痉挛地抽搐几下便再无生息。 “雪羽公子！” 负责巡视田地的护卫跑了过来，先向雪羽行礼，而后伸手去拔钉在树干上的箭支，将上面串着的飞鼠扯下，啐了一口道：“就是这群小畜生！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捕也捕不完、杀也杀不尽！” 护卫一边说，一边拎着飞鼠的尾巴拴在腰间挂扣之上。 雪羽转目去看，果然见那护卫腰上已然挂了十余只大大小小的鼠类异兽。 “这么多吗？”雪羽边走边问。 护卫陪他一起，大点其头道：“越来越多了！您看，我这才接防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然猎到这些。可见咱们田里种的定是好东西！要不怎么能惹得这些短毛畜生这般着了魔似的往过扑？” “那些鸟雀呢？” “子衿小娘子她们用曼陀罗花汁水染了粗绳编了网，支起来后飞鸟就少了许多，倒是这群飞天打洞的毛贼鼠类不好糊弄。” 这处田地是应雪羽与一众医者要求，单独开辟出来专门用于培育各色药用灵植。 后专事种植的百姓在稻田中发现了十数株异变出不同形态的稻谷，雪羽查看过后，索性命人在全城域内收集异变的稻谷，几番勘验试种，最终择定三类育种培养，这一次是这一批被择定的稻种第一次在户外试种，不想便招来了无数觊觎。 先是各个种类的野鼠，大的小的，钻洞的，横生两翼会飞的，善跳跃的，应有尽有。 再来便是天上的各色飞鸟。 以致于雪羽不得不就地招募猎手组成护卫队，日夜巡防这处田地。 而负责此地种植之人的择定，却是‘顿悟’之后直接恢复‘剑修’本性的以楚凌霜为首的玉剑弟子，直接寻上安排事务的青云宗弟子，长剑一拍，便为紫衣巷众人抢到了这桩十分抢手的活计。 理由也很充分。 紫衣巷云众本就是动乱之中饱受苦难的弱势群体，理应得到照拂，若能借此机会习得一二分辨料理药材的手艺，对其日后立足安身大有裨益。 青云宗对此并无异议。倘或有，玉剑弟子说不得就得继续与他们分辩分辩‘苦难’的由来了。 “！” 看清田地中的植株模样，饶是亲手挑选种子，亲自带人种植的雪羽，亦不由愣在当场。 本该一年生的稻谷，褪去草本之态，竟然长成了灌木小树的模样。 茎秆修长挺拔，枝叶繁茂且错落有致，隐隐有空谷芝兰的风姿。 叶片呈细长状，翠色欲滴，仿若绿玉雕琢而成，微风拂过，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枝干光滑而坚韧，透着淡淡的碧玉光泽，仿若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力量。 在其枝头，一长串形似稻穗的长枝弯垂下来，谷粒竟有葵花籽大小，亦是莹莹碧色，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香气。 灵植。 雪羽自己都难以置信。 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能培育出灵植？ 灵气暴动后，万物生机萌发，确实有不少寻常植株异化出了类似灵植异植的特点。 譬如方才护卫提及的曼陀罗花，原本便有迷幻之效，被灵气催动之后，本身功效进一步提纯放大，无需入口，仅凭汁液气息便有原本三倍的功效。 再比如入城之时那棵巨大的蛇割血藤，吸纳灵气之后直接催发出了恶灵之性。 前者是几乎所有曼陀罗皆有，后者则是唯有那一棵蛇割血藤精进至此。 缘由便是根脚不同，异化的难易程度亦不同。 曼陀罗是凡植，而蛇割血藤则是被魔气侵扰后衍化成异植的灵根。 稻谷是一年生的草木凡物，千百年来被人类驯化，纵有灵根血脉想必也早已分化殆尽。 此番灵气暴动之前，包括玉剑山庄在内，无数宗门世族设置阵法用灵气灵泉灌溉培育出的灵米，实则只是靠植株结子的天性使得灵气凝聚在米粒之中，通过烹煮食用滋补功体，效用相当于饮用灵泉水，远不及真正的灵植灵药。 “自稻种萌芽种下，我等便谨遵公子的嘱咐，将膳堂那边弃之不用的异兽脏腑并兽骨兽髓收集起来，和着狩猎队剿割回来的异植烧制的草木灰，反复暴晒后封闭发酵，取汁液腐肥灌溉稻谷。” 身穿粗布衣衫、面庞晒成浅麦色，却仍掩不住俏丽风姿的盘发女子屈身向雪羽盈盈一拜，起身口中继续道：“这稻谷每沾肥水便有一日三变，节节拔高不说，还长成这碧玉般的可喜模样。” 这女子便是紫衣巷的魏子衿，为人和善，待友赤诚，且很有几分玉剑风格的自矜自强，遭受劫难后犹不堕其志，如此方能赢得好友为其仗义直言，玉剑弟子为她拔剑出头。 如今她仍是未婚之身，却是梳起最简单的盘头，为自己认了个寡妇的身份。 雪羽尊重其心性志气，颔首道：“此乃大功，待得收获之时，在下与楚剑君为娘子与诸位请功。” 紫衣巷中并非只有女子，还有诸多清秀白净的男子，其遭受的苦痛与难堪丝毫不少于女子，故而紫衣巷中不论各自性情如何，却都认各自是共罹苦难的伙伴。 魏子衿掩唇轻笑：“功不功、过不过的且作后论，我等受玉剑大恩，能为玉剑略添一分薄力已是再好不过。只是眼下距离稻谷成熟还有数日之久，这些扁毛畜生越来越多，只靠护卫队恐难防范完全。” “小娘子小瞧我等啦！” 兜了一圈回来，腰上后背又多出十数只猎物的高大猎户拍了拍胸膛：“好叫两位放心，我等弓箭准备充足，定管教它来一只射一只！来一群杀一群！” 第4章 楚凌霜 若只是特殊异化的凡植，猎户组成的护卫队定然能安防无虞。 但涉及灵植，又是足以果腹的主粮，情况则截然不同。 主粮育种不容有失，灵植成熟之时骤然散发的气息必然吸引强大的异兽，远非未入武道、实力只在三流之下的寻常猎户所能应付。 雪羽心知事关重大，先去等待率队清剿狩猎归来的楚凌霜，又与她一同去寻青云宗的主事之人周洛峰。 莞城内部平定第二日，卫青锋便率众离开，只留下雪羽并楚凌霜为首的一伍剑修九人，莞城的主事之权仍旧交予青云宗。 如今的莞城不比先前，半数以上的地域被异植异兽占据，主要集中在曾经的宗门世族所在的东南地域，盖因这些权贵领地之中，在天地生变之前，有诸多的灵药奇植园以及各色狩猎区，种植豢养了诸多奇植异兽。相较而言，平民人口众多、坊市街巷挤挤挨挨的西城与北城区如今反倒成了更为安全宜居的地域。 城中幸存下来的一万三千七百余人便集中在这两方区域。 青云宗目前在莞城中有锻体五重境之上的武修二百七十六人，握持大量资源与存粮，掌控主要话语权；雪羽自己揽下了民生这一繁琐且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倒是把楚凌霜一众送进彰显武力的狩猎队。 眼下育种有了重要转折与危机，理应向莞城主事回禀。 一路同行，雪羽先将事情详细告知楚凌霜。 “灵植？还是真正的灵米？” 楚凌霜猛地刹住脚：“为何要告知青云宗？！不去！我们自己守得住！” 雪羽无奈：“三亩地见方，稻株近五百，每株高近两米，玉剑上下十人，如何守？” 雪羽先前在培育选种之时便知晓异化稻谷植株长势高大，故而筛选了五百粒种子分散种作一亩。不想堆肥之中加入异兽骨血后，植株的成活率极高，且长势超过预期，魏子衿等人便将拥挤的育苗区进一步分株移栽，最终便成了占地三亩有余。 “那岂不是平白分润青云宗？” 楚凌霜肃然看他：“且不一定是分润之事！灵植当前，此城为青云宗所辖，届时对方肯不肯分润我玉剑都在两话之间！” 雪羽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垂眸望过来，掩在玉质面具下，秋水横波。 楚凌霜双颊微红，不自在地移开眼。 倒不是生出什么情愫，而是面对风情太胜的异性的常态反应。 “剑君这段时日一直在外剿杀异植异兽，以剑君观之，若重走一番来时路，所需多少人、所需修为如何？” “你是指——从青云宗至莞城？” 思及此处，楚凌霜瞳孔微缩。 他们一行从青云宗出发至莞城，几乎除了必要的休息时间尽数在赶路，如此用去十七日。 这段路程说远没有远到天边，说近又着实不近，以如今的植株生长速度与异植异兽的出没情况，重新来过的话，能不能顺利到达都未可知。 “除非——”楚凌霜看向雪羽：“青云宗倾全力开拓前往莞城的道路。” 这一路有太多的山地河道丛林。 若人数太少，一则来此无济于事，二则开辟出的道路不用两三日便会重新为植株绿意覆盖。 若想开辟足够的通路，一则需要的人手诸多；二则不能为寻常百姓，或是即便劳役寻常百姓，也需配备相应的武修，否则便是送羊入虎口；三则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开辟远征一般的通路，需要消耗不小的资源。 玉剑离开之时，青云宗的九峰内斗已经到了明火执仗的地步，在眼下这般境况，谁会甘心抛费如此庞大的资源，只为支援一座除了关隘之用，其他资源平平的莞城？ 楚凌霜盯着雪羽：“为何少主如此看重莞城？” 入城前的详细地形与布防图，入城后恰到好处的百姓名单，还有那座据说在天地生变之前已然是莞城重要经济支柱的大型酒坊，显而易见，雪羽早就在这座城池之中早早布局。 雪羽如此行事，总不至于是男宠当得无聊，没事晃悠出来撩闲。 “上封北地瀚海险，西固中原百世安。”雪羽道。 楚凌霜继续盯着他：“玉剑距此相较青云宗，路途更为艰险远。” “不会一直如此。” 雪羽便行便温声道：“灵气复苏，万物生长，人亦在万物之中。” “万物之灵长，千八百年前天地浩劫下能站起来一次，如今不过与异物争锋，为何不能站起第二次？” “譬如楚剑君，”雪羽笑看向她，略带三分调侃道：“尊驾的掌间长虹，可会向这异植异兽、向这情欲心魔，封鞘认输？” 楚凌霜盯着他，眼睛微微亮起。 “走吧！” 楚凌霜踏步向前，雪羽微微俯身，道了声“是”，而后跟随上去。 行动间衣袂翩然，身姿如玉兰青竹，不见足下如何急促，却始终与楚凌霜稍落半步同行。 行至半途，楚凌霜忽而道：“你无需如此谦卑恭让，什么事都小心翼翼。” “嗯？”雪羽抬眸看向楚凌霜。 楚凌霜并未去看他，继续前行，口中悠悠道：“出身如此，不是你之过错。谋算如此，是你之能为。你的头脑不逊于人，容貌不逊于人，心志、性情、能为无一或缺，不曾伤天害理，亦不曾草菅人命。都是堂堂正正凭自身本事活在这世上，谁也不比谁更低贱。” 雪羽轻笑，微微垂首：“是。” “啧。”楚凌霜挑眉看了他一眼。 雪羽失笑：“好。” 楚凌霜亦笑，摇了摇头：“你这脾性也太好欺负了些，与你的剑意截然不同。” 她是亲眼见证雪羽挑战卫青锋那一战。 与外人只觉卫青锋是在刻意引导锻炼雪羽不同，对卫青锋崇敬已久、所知甚深的楚凌霜很清楚，二人最后剑意之战，不分胜负。 思及此处，楚凌霜转头看他：“如今你我也算熟识了吧？” 雪羽心头预兆顿生，谨慎道：“剑君性情令人敬服。” 楚凌霜点头：“既如此，那便定下了，回去我寻你比剑！” 雪羽：“……” 第5章 兴师动众 “灵植？！” 周洛峰猛地自案后站起，大步走出：“可做主粮的灵植？这怎么可能？！” 楚凌霜进门与青云宗众人厮相见过后，便一直杵在雪羽身边充当护卫，见状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定在二人左近一步，与二人互成抵角之势。 周洛峰修为高过楚凌霜两重境界，即便楚凌霜是同境界之中的佼佼者，他也完全可以将其压制。但他秉性优柔，本就不愿得罪玉剑，得知楚凌霜是玉剑九殿之中专事武道的两尊殿主亲传弟子后，更不肯轻易招惹于她。 一时微退一步，看向雪羽，口气也稍稍缓和了三分，只是仍语带急切：“公子可否详细告之？” 雪羽脾气极好地微一颔首，便将怎样发现异变稻谷，后续如何多番验种，最终依据何因挑选稻种，又为何用异兽骨血催腐殖肥，一应过程一一详解，道：“方才在下观那稻谷，其叶蓁蓁，形如碧玉，结实累累，玉润生香，嗅之令经脉蓬勃生润畅之感，虽不是何等高阶灵材，却也定是灵植无疑。” 而后又温温柔柔的补充一句：“再一者，那灵谷不过再有十日上下便可成熟，届时采摘下来，一试便知。” 周洛峰一锤掌心：“公子的眼力吾等敬服，实乃事关重大，方不得不细细追询。” 这百日间，雪羽忙碌诸多民务之余，带着莞城幸存下来的十七名优劣难评的医者组了一个简单的勘验处。 谁也不曾料想道，就是这个看上去处处都显得粗糙敷衍的草台班子，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中，便拆解出了莞城附近搜集的近七成的动物植株的特性与药毒功效。 如今的莞城，只靠狩猎、采摘与简单种植便能基本维持日常运转所需。 一时之间，外围驰援似乎也变得不再如何至关紧要。 连主事的周洛峰，接连十数次遇挫后，都不再反复尝试派人前往青云宗送信。 但主粮之中出现灵植并可大范围种植，这件事还是太过重要了，其背后的价值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要胜过这座位置险要的莞城。 周洛峰一时都没心思再听雪羽讲什么，全副思虑皆在如何将消息送回凌霄峰，甚至都想到了亲自带队的可能，只是忽而被雪羽的话拉回心神。 “如今稻谷尚未成熟，已然吸引了无数小型虫鼠飞鸟前赴后继，待得灵植成熟之时，必然有附近更为强大的异兽被灵植气息吸引过来，还望周剑君能够调派人手，好歹守下这第一季的收成。” 周洛峰心下一凉。 雪羽的请求并不为过，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乃至理直气壮。 周洛峰想到的是如今世间遍布异兽异植的境况。 自莞城遭患，他第一时间派出弟子求援，除却初时接到的第一封斥责信函，已有数十日未曾接到青云宗的传信。 而莞城这边，他麾下的弟子反复尝试了十六次，最远的一次不过行出百里，那一队弟子一行十五人，活着回来的仅有半数。 青云宗与莞城千里之遥，即便是他亲自领队，即便带上所有弟子，真的能够顺利到达吗？ 亦或是换种说法，在他手中失却一城，数千名弟子折损至不足三百，即便寻到了灵种，青云宗，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周洛峰久久不语，雪羽微微欠身，神态春风和煦，不疾不徐地又问了一遍。 “师兄？洛峰师兄？” 周洛峰回神。 方才出声之人再次出言提醒：“方才议及调派门下弟子与玉剑弟子一同守护灵谷之事。” 此人名唤江洛城，为周洛峰心腹，二人是同一门下的师兄弟，亦为知交好友。 周洛峰点了点头：“此事事关莞城上下，吾辈责无旁贷，洛城，便由你调度分派此事，务必保得灵谷安然收获。” 江洛城领命：“是！” 雪羽不在意周洛峰所思所想，对于楚凌霜并一众玉剑弟子跃跃欲试的比剑切磋也婉言后托，只管专心致志调度这一次的灵谷收获。 “艮为山林，坎为水泽，此二者所对位置是最容易生变的位置，还请楚剑君带玉剑众弟子守艮、坤之位，二组恪守，一组策应。巽、坎二位望能交由江剑君之手，务必拦住水泽异兽，令其不能前行一步。” 楚凌霜与江洛城对视一眼，实在不曾料想雪羽还精通五行八卦阵法之道——哦不，是实在不曾料想，只是收获一批稻谷，雪羽连五行八卦阵都兴师动众地搞出来了。 楚凌霜微微皱眉，心知雪羽并非无的放矢之人，颔首应下，道：“我亲自策应，不会令一只飞鸟虫兽越过去！” 江洛城亦是心有成算之人，见二人郑重，便不会在此处拆台，亦颔首应下：“我亲守艮位。” 雪羽又逐一细细问过青云宗诸武修弟子擅行所长，先调出一批轻功卓越者，而后按功法配合分配其他位置。 同时抽调狩猎队训练有素之人，令其与擅长轻功的青云宗弟子演练配合，而后划分区域，令每一株灵谷皆有不少于三人负责。 因着雪羽的兴师动众，本并不如何受重视的药田区开始备受关注，诸多莞城百姓一日劳作之后歇息下来闲谈，第一句便要问一嘴：“玉剑的那片灵谷如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灵谷日渐成熟，吸引而来的飞鸟鼠兽越来越多，由猎户组成的护卫队早已应接不能，狩猎队干脆分了一支百人队伍过来，直接拉起猎网，一个日夜下来，收获竟不比外出狩猎差。 也算是万众瞩目之中，灵谷的叶片逐渐转黄，结实累累的长枝更加弯垂，谷粒已近成人指肚大小，谷壳泛黄，透过被谷粒撑开的缝隙隐隐可见莹莹碧色。 微风过，清甜醇厚的气息飘散开来，浅淡而回甘，在脑海之中久久不散，令人不由自主地唇齿生津。 楚凌霜抱剑在侧：“还不收？” 雪羽摇头：“时候不到。” “再等下去 ，只怕异兽没进来，内贼先来了。” 昨夜就有巡逻的狩猎队，在米香的熏染下不由自主地走进田中，手都伸出去了，堪堪触及稻穗之时被旁人拉住，方一惊而醒。 如今任谁过来都能知晓，这灵谷必定是一样难得的奇珍宝物了。 第6章 成熟 这一日用过晚膳，雪羽再一次检视了灵谷的情况后，微微挑眉，命人召集人手。 玉剑与青云宗备战的武修弟子这几日就歇息在不远处，召集而来的狩猎队与护卫队更是日日轮换守在此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尽皆到齐。 “可是灵谷成熟了？”开口的周洛峰，他先前正在江洛城处，听闻讯息也一同赶了过来。 “眼下尚未，但应在今日午夜之时。” 雪羽语气之中罕有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楚凌霜、周洛峰乃至玉剑与青云宗诸多有所见识的弟子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今日是十五圆月之日，午夜时分正是月华最为浓郁之时。 楚凌霜提剑一握：“让那群老大夫并老弱妇孺避开藏好。” 雪羽颔首：“已着人将此地方圆千米未修武道者尽数遣散。” “如此，便只待子时了。”江洛城长舒一口气，笑道：“只不知是何等奇异之战。” “横竖我很是期待。”楚凌霜道。 以她为首，一应九名玉剑弟子，男男女女，目中皆是灼灼意动。 江洛城心下微动，含笑不语。 莞城眼下最顶尖的战力齐聚一处，各自择定位置，或盘膝落坐，或昂首站立，或二三闲谈，或调息理气，一同等待着午夜时分的到来。 玉剑所在，秦武鸣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精致陶笛，阖目仰首，气息一收一放，笛声响起，悠扬空灵似山间潺潺溪流，流畅地铺泄开来。 一曲罢，秦武鸣右肘轻拐了下身侧之人：“徐师兄，如何？” ‘徐师兄’是一名高大魁梧的冷峻剑修，亦是先前与周玥秦武鸣二人配合成组之人，闻言沉默地往篝火之中丢了一枚松塔，松油迸溅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串了几只野果在烤的周玥白了他一眼：“为难师兄作甚？你怎么不去问雪羽公子？” “问就问，怎样？”秦武鸣转头看向雪羽：“雪羽公子，你是行家里手，我方才一曲如何？” “呃——”雪羽不妨突然被提及，见众人都看了过来，略顿了顿，春风和煦道：“陶笛音色绝佳，想来是出自名家之手。” 秦武鸣：“……” 一众玉剑弟子多露笑意，秦武鸣嫡系师姐周玥直接笑出声，分出手中一串烤软的野果赠予雪羽：“果然是行家，一语中的！” 野果多皮厚酸涩，烤软之后口感改善，甜度也会增加。 雪羽道了谢接过，一时秦武鸣也凑了过来，将手里的陶笛也递了过来：“行家试一下？” 雪羽接了过来，微微垂眸，气息轻吐，仍是方才的旋律，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连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周洛峰与江洛城都抬目望了过来。 仿若从远古飘来的呢喃，泥土烧制的腔体将呼吸揉成温润的絮语。 低音区如溪水漫过青苔覆盖的卵石，带着湿润的颗粒感；中音宛若炊烟在暮色中翩然消散，洒落星点黄昏的碎金。 高音不似竹笛般清冽，倒像月光穿透薄胎瓷盏，在夜色里漾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尾韵里总含着陶土烧制特有的沙哑，像是风掠过残垣时捎来的千年叹息。 明明是再简明熟悉不过的一首小曲，入耳莫名生出一种宁静而悠远的韵味，令人心神为之轻荡。 余音散去，四下皆寂。 许久，楚凌霜忽而开口：“不愧是少庄主。” 众人不由看向她，又听到她缓缓补了半句：“选中的人。” 众人：“……”行吧，也没毛病。 雪羽轻笑，将陶笛还与秦武鸣，在秦武鸣的灼灼目光中，颔首肯定道：“音色真的很不错。” 秦武鸣：“……”遇到高手了，角度好刁钻，完全没法接。 忽而，青云宗弟子聚集处，周洛峰猛然站起，长声一喝：“诸君备战！” 众人立刻警戒，瞬息之间皆已站定，细查四周，却无半分异象出现。 三息后，一股甘醇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缓缓荡开，飘入肺腑，登时过心入脉，周身不由为之一畅。 “灵谷成熟，收！” 一声令下，无数身形迅疾掠入天地之中。 楚凌霜动了动耳朵，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雪羽的声音。 从来都是轻风细雨如玉石轻鸣般的清朗声音，长声之下却是铿锵其鸣的金石之音。 几乎在收割众人触及稻穗的一瞬间，无数的振翅声、鸟鸣声、虫吟声、兽吼声，连同在月色下乌压压扑过来的无数暗影，形如挟裹轰轰雷鸣的摧城黑云，向天地中的碧绿稻谷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 “杀——” 浩瀚武道之威与无尽虫兽鸟群悍然相逢，登时掀起漫天血雨。 瞬息之间，雪羽已将分予自己的天地最中央的一丛灵谷收割完成，在他身前身后，同样的情形一比一复刻，入目可及所有沉甸甸的谷穗被一扫而光，只留下形如灌木的高挑枝干。 “退！” 雪羽又一声令下，反复演练过多次的收割一众随他立刻撤离田地，井然有序地撤入一旁早已搭建好的宽敞石屋之中。 石屋内，众人有的在扶墙喘息，有的惊魂未定地互相安慰拥抱。 方才的可怖景象，即便是参与过多次狩猎绞杀的狩猎队成员也是心有余悸。 也有胆大的，正扒着门缝窗缝观察外面战况，时不时发出一二声惊呼。 雪羽面前集中放置了的三十只兽皮炼制的盛物袋，可以收敛藏物气息。 袋子大小一致，盛放的内容物体积粗略看去也相差不远。 以雪羽的目力，大致能分辨出最多与最少者相差不过十几粒灵谷。 一株灵谷可生三至七穗，一穗可纳三十左右谷粒，总误差不足一成。 对于可能产生这一成误差的根由，雪羽并不在意。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灵谷的效用他心中大致有数，性温滋补，主疗愈沉疴、强益肉躯。 灵谷已进入莞城之人的认知之中，接下来勘验过功效，按劳分配下去，此物便可日渐深入人心。 这一样人人皆有机会分润的奇珍宝物，足以为饱受重创的莞城注入一支强有力的希望之剂，掩下动乱惶惶之下的无谓纷争，将莞城人心缔结到一处。 第7章 琉光海岛 拥有着一个梦幻名字的琉光海岛，是玉剑御下海域之中，极西之地最大的一座海岛。 此地深入西海海域，地处荒凉，时常遭受海风肆虐，土壤贫瘠，物产不丰，并无原始居民，只因附近意外出土一处品质难得的星月砂矿，玉剑方派遣兵力在此驻扎，并每年调运诸多死刑劳役垦挖矿产，驻扎的玉剑弟子与劳役一应生活所需之物资皆靠玉剑舰队巡航供应。 左清月手持长剑，立于海岛的礁石之上，海风猎猎，吹动着她的衣袂。 百日之前，西海忽生海啸，席天卷地。 先是矿区劳役暴动，再有玉剑弟子内部生乱，紧随其后，满岛植株疯狂生长，数日之内便铺满原本光秃秃的整座海岛。 而后，便是无边噩梦一般的海兽袭岛。 玉剑为海域宗门，又曾在海兽袭击中遭受重创，素来看重海上布防。 这座海岛在少主卫青锋自仙剑秘境之中载誉归来之时，便作为功勋奖励划给少主御下，因卫青锋好战，接手之后在此练兵，不断加强海防。 三年前，左清月作为少主亲卫谪调琉光海岛，少主卫青锋并未减少此地供应，反倒因这些年御下经营蒸蒸日上，分配来的资源更多了一些。 海岛与世隔绝，左清月便也将资源大半倾斜到了海岛布防之上。 正是这一年一年不断加固加强的布防，方为如今的琉光海岛留下一线生机。 依托海岛礁石群，退潮后裸露的玄武岩柱群并岩缝间残留的藤壶壳与牡蛎壳形成的天然绊索，是海岛第一道天然屏障。 历年来剿杀的敌船残骸与沉没铁锚组成的障碍带，形成水下尖刺结构，是第二道兵械屏障。 由长年劳作的死刑犯组成，手持四米二精钢三棱破甲槊，是人力组成的第三道屏障。 长槊锋头开十六道螺旋血槽，突刺时可利用杠杆原理贯穿鳞甲间隙，槊杆内置机簧触发倒刺结构，足以令穿越前两道屏障的硬甲海兽遭受重创。 礁石暗堡之中架设床弩，绞盘驱动的复合弓臂随时发射摧石裂墙的重型弩箭，尾端铁链与岸边绞车联动形成牵制网，由玉剑弟子操控，是海岛的第四道屏障。 死刑犯腰悬青铜鸣镝，遇险时以特定频率鸣响传递方位，玉剑弟子根据声音定位进行精准攻击救援。 琉光海岛只有左清月一尊韵灵境武修，领两名锻体境大圆满并六名锻体七重境之上的武修，为整片海防掠阵，此为海岛最后的核心战力。 半个时辰前，琉光海岛刚刚击退又一波海兽袭击，第三层屏障已折损过半，操控床弩的玉剑弟子也在飞箭长鱼的突然袭击中折损三成，四名掠阵武修内力耗尽，一人负重伤，皆已退入岛内休息。 海天交接处，有波涛在翻滚，那是一群海兽正张牙舞爪地从海中涌来，海浪被搅得汹涌澎湃。 左清月不知晓这方天地发生了什么，能做的唯有死战。 海兽们咆哮着，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冲过第一道屏障，留下满地残骸，引得海兽争相厮杀吞食。 冲过第二道屏障，浅水湾被血色浸透，海兽愈发残暴。 ‘吼——’ 兽吼声，人吼声，交织在一处，死刑犯赌上了性命，玉剑弟子亦不曾后退一步。 一头巨大的章鱼异兽伸出粗壮的触手四处抓握，卷住一只人身便直接甩入身后的浅水湾中。 左清月身形一闪，出现在章鱼怪头顶，并指抹过长剑，注入内劲一剑刺入其颅顶，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哆！’ 重弩三箭齐发，自三个不同角度狠狠钉在因脑中剧痛而身形一滞的巨大章鱼异兽身上，漫天黑色墨汁喷涌而出，将周围染得一片漆黑！ 左清月飞身急掠，顺手拎走两名恰好在乌墨喷洒方向的死刑犯，足下连点，在一处礁石定足转身，便见那一方墨色水域无论人还是兽，尽皆皮销骨融！ 庞大的章鱼异兽干瘪下来，不知从何处发声呼出一声惨叫，转身沉入海底。 战斗还未结束，更多的海兽仍在不断冲击着海岛防线。 左清月深吸一口气，丢下两名死刑犯，再次投入到了激烈的战斗中。 太多了，似乎无穷无尽的海兽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左清月的战斗意志没有丝毫动摇，但挥剑的力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减弱。 厮杀的死刑犯早已麻木，机械地挥动手中长槊。 坚守的玉剑弟子满面不知是汗是泪，一次又一次架起弩箭，一次又一次绞紧弓弦。 偶一回目，瞥见海天一线处再度出现的暗色浪涌，饶是左清月也不由生出一瞬的疲惫无力。 也只一瞬！ 巨大舟船在波涛浪涌之中现出身形。 通体深褐，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船头船尾突出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凛冽杀机。 巨大的黄色战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的大字。 卫！ “少主。” 左清月喉头一紧，狠劲逼退涌至眼眶的热意，转身长啸：“少主驰援已至！众人护持自身！” 铁黎木造就的巨型舟船劈开浪涛瞬息而至，呈‘V’字型将整片战场兜揽其中。 巨舟之上，无数青铜望山弩同时校准，船首三层甲板间延伸出的巨型拍杆缓缓抬起，包铁木槌表面残留着崩裂的鲨鱼齿，昭示着这一队镇海巨舰的累累功勋。 \"左舷三十度，绞车组预备——放！\" 十八架床弩同时震颤，粗壮的三棱箭簇撕开咸湿空气，将数十头破浪而出的蠃鱼海兽狠狠钉回海中！ 船腹暗舱同时弹出无数钩拒，带着倒刺的巨大铁爪深深楔入兽躯，缆绳另一端连接的配重箱轰然坠海，硬生生将负伤的蠃鱼拽向船底刀轮。 一个照面，海兽应战的先锋部队尽数被剿杀殆尽！ 就近看了全场的几名死刑犯热血沸腾，捶着胸口大声嘶吼，狠狠将手中长槊钉入异兽腹中！ \"抛石机换装蒺藜网！\" 令旗应声交叉挥下，弩箭手们踩着浸血的缆绳奔向各自右侧舷窗，片刻后，无数布满尖刺的金属块被火药助推器点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抛物线。 海面沸腾了。 炽热的蒺藜弹高速旋转着凿穿鳞甲、嵌入兽躯，高温与不规则棱角造成持续伤害。海兽抵死挣扎，蒺藜拖带的倒刺勾网在翻滚中互相勾缠，无数海兽并未中弹，却同类的垂死挣扎同拖入深渊。 浪涛间浮起的油污与血沫，在船体两侧形成诡异的虹彩。 还有一道最大的威胁，就在水下！ 左清月死死盯着血海中心，船楼了望塔应声响起九短三长的号角声。 六十四艘巨舟整齐划一地后退，众人目光皆钉在前方。 当堪比小型岛屿的背甲浮出水面时，整片海域仿佛被抬高了三尺。 龟甲缝隙间滋生的发光海葵疯狂摇曳，喷出的腐蚀性粘液瞬间融穿包裹厚厚铁皮的巨型拍杆！ 苍劲可怖的巨鼋头颅探了出来，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吼——’ 竟是龙吟之声！ 夕阳余晖下，一道墨色巨剑骤然成型，瞬息之间，钉入巨鼋血盆大口间！ 第8章 异议 ‘嘭——’ 近乎一座房屋大小的巨大鼋头直接炸开，血腥的气息挟裹浓化不开的凛冽杀机拂面而过，左清月后背寒毛悚然立起！ 这是—— 剑意！ 凝为实质、化为有形的剑意！ 左清月目中骤然迸发出灼灼光芒，是少主卫青锋的剑意！ 巨鼋庞大的身躯浮在水面，一眼望去，仿佛是琉光海岛旁重新升起了一座全新的岛屿。 卫青锋负手立于船头，相较于巨兽巨舟，身形显得一只小小，然此方天地，无一物不为之俯首。 左清月飘身落在龟甲中央，左手扶剑，右侧单膝跪地，俯身垂首：“玉剑山庄少主御下左清月，参见少主！” 琉光海岛所有幸存之人，无论是死刑劳役还是玉剑弟子，尽数跪地俯首：“参见少主！” 卫青锋颔首：“辛苦。”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一如既往的端肃面容，左清月目中含泪，再次深深俯首：“恭请少主登岛！” 琉光海岛亦是同样俯首：“恭请少主登岛！” 卫青锋飘身掠下，与左清月同行。身后六十座巨舟缓缓入港，撞角朝外，环形铺开。 “如何？”卫青锋问道。 左清月摇摇头，将岛上发生之事逐一汇报给卫青锋：“如今玉剑弟子尚存一百三十六人，死刑劳役仅余三百余人。” “你如何？” 左清月愣了愣，旋即缓缓笑开：“属下很好！” 卫青锋亦微微勾唇：“此役过后，你重领参水一卫，护岛弟子记功三转，并入你之麾下；劳役去罪，允其在玉剑落户。” 左清月抱拳行剑礼：“谢少主。” “啧~”卫青锋轻哂，也将这段时日琉光海岛之外的事情简单与左清月告知。 “竟是如此惊变……” 左清月怔愣怅然许久，方缓过神再向卫青锋见礼：“是该参见庄主才是。” “呵，”卫青锋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我将雪羽并楚凌霜一伍九人留在了莞城，那处关隘位置紧要，倘或玉剑内迁，莞城必须握在手中。” 云阙大陆海域阔广，较之陆地更为广袤不知边际，其内孕育的海兽也是包罗万象，不计其数。 若说人族对陆地的开拓尚不及三成，那对海域的探索，可能连一成都不足。 如今天地灵气复苏，陆上植株异兽应运爆发，人族已然难敌；海中千奇百怪的生物数量更加庞大，根脚能为也更为神秘莫测，异变到何种程度更是无可估计。 海域宗门之首星辰宫，已然倾覆在通天路下的海底炼狱。 同为海域宗门，玉剑山庄失去互为倚仗的东南屏障，面对的艰险也比以往更甚。 莞城东接瀚海，北扼燕山，向西南俯瞰整个中原，附近有广袤山林与大片滩涂，虽不是如何肥沃丰饶的风水宝地，却也算不上贫瘠，且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占下这样一方土地，总不至于退无可退。 “玉剑如今在不断从外围海域抽回人手，层层缩减防线，琉光海岛太过偏远又深入海域，腹背无依，即便强行守住也是弊大于利，如今只能放弃。回程之后，你自行组编至千二百人，前往莞城襄助雪羽。” 左清月猛地抬头：“少主——不，庄主，我，我去襄助雪羽公子？” 卫青锋颔首：“楚凌霜到底是演武殿弟子，本座不欲令莞城武力尽数交予她手。一则你性情稳重，与雪羽也曾多番合作，有所默契。二则如今玉剑难以抽出人手再谋其他；三则莞城之事为我私人决议，此时尚不便曝露人前，你如今不曾重新编入玉剑行伍，恰可掌行此事。” “至于其他——” 卫青锋看向左清月，微抬了抬眼：“三年过去，情愫还没散？” 左清月双颊爆红，手足无措地讷讷了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属下对雪羽公子并非是情愫。” 她不敢断言说全然没有，但的确是所占不多。 左清月对卫青锋素来仰慕敬重，雪羽是卫青锋的枕边人，她即便有所心动也会立刻掐断，不会放任自己生出非分之想。 她对雪羽，更多的是，怜惜。 雪羽初至玉剑，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无穷无尽的审视鄙薄之下，昼夜十二个时辰不敢有分毫松懈。 翩然风姿之下，一言一行皆是小心翼翼；春风如沐之中，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谦卑恭逊与谨小慎微。 左清月有段时日一直保护在雪羽身侧，随他游走在各大商行之间，看他一步一步谋而后动，搭建酒坊，扩大份额，并籍此为踏板，在商贸交易之中逐渐占据主动之权，为少主卫青锋生生打造出一只进退皆宜的聚宝盆。 左清月那时亦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者中的一员，只是审视得久了，就不免生出一个疑问：他，不累吗？ 即便忙碌了一天，回房之后也是继续，或总揽盘账，或制定计划，或研读经义，或推演阵道，如此种种。 就算盯他十二个时辰，你从他身上只能看到一个完美的侍奴，完美到无懈可击。 你甚至无法观测揣摩出他的性情与喜好，他的一切，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无人可以窥见，那副翩翩风度的美男子躯壳之下，藏着的那道将自己碾落成尘的灵魂，他是不是在落泪。 左清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怅然。 卫青锋看了她一眼，直接道：“不论如何，不要去招惹他。” 左清月语塞，忍不住便要解释，卫青锋摆摆手，道：“那小东西天性聪慧，且心志极坚，如今又杂七杂八地修习了无数手段，城府也锻炼得深沉莫测，你小心他。” 左清月：“……？”少主咱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啧~” 卫青锋踏步前行，不再多言，一声微哂散于风中。 雪羽做人有多成功，由此可见一斑。 他一个从泥淖之地爬出来的炉鼎，落在众人眼中，却无一不是活脱脱一朵不胜凉风的雪白水莲花。 只这一点，难道不应当心生警惕、退避三舍吗？ 第9章 灵谷 日光穿透云层，洒向海面，亿万片碎金在水波中跳动，形成一条蜿蜒至天际的光带。 灿阳喷彩，千里熔金。 潮汐如呼吸般规律，浪尖卷起的泡沫似珍珠散落，海鸟掠过时翅膀的阴影投在浪花上，转瞬又被翻涌的碧蓝吞没。 随着浑厚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森寒的青铜撞角破开水面，巍峨的海上舰队现出身形。 顺风而行的舰队速度极快，庞大的船身吃水极深，任旁边风过水摇，兀自嵬然稳立，甲板之上如履平地，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波澜。 随船的厨妇侍立在侧，宽背厚重的锋锐菜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瘦长的一整条鱼便被斩成两半，半只鱼嘴居然还能活动。 菜刀在厨妇掌中一个盘旋，刀子探进鱼皮，从头滑到尾，鱼皮就被解了下来，整条鱼就一根大骨，抽掉之后，就剩下粉红色的鱼肉。 刀光频闪，瞬息之间，砧板前的两只冰盘便如花朵一般成簇盘开一片片玉粉莹莹的轻薄鱼片。 厨妇收刀，躬下身子，捧着砧板与一干厨余小心退了出去。 轩阔临风的船厅之中，只余卫青锋与左清月相对而坐。 卫青锋挑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微微阖目，半晌不语。 稍微带着弹性的鱼肉似乎在嘴里跳跃，除了鲜美再无一字可形容。 左清月亦取食了一片，只觉得鲜香满口，回味无穷，令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全心沉浸于自己的味蕾回馈而来的每一丝变化， “这海狼鱼先前便已觉是味之极致，不想异化之后才是真正的绝品。”左清月叹道：“品过此鱼，世间恐再无鲜味。” “人族对云阙天地探寻不足三成，云阙之外，更有三千世界。天地阔大，宇宙无垠，人活一世，鲜美当前，纵享便可，何来绝品之言？” 左清月怔愣一瞬，旋即一笑：“是。” 卫青锋亦轻笑，接连食过三片，放下玉箸，叩腕取出一壶酒，随手拍去蜡封，先给左清月斟满一碗，自己拎着壶不斟自饮。 左清月浅酌一口，眼睛微亮，脱口而出：“好酒！” “是好酒，最后一坛了。” 卫青锋好战好酒，循海之行杀得酣畅淋漓，饮得也十分尽兴。 肺腑之中郁结的暴虐恶感尽去，身心愉悦了，储物戒中的储备就不足了。 晃了晃手中酒坛，卫青锋微微勾唇：“希望小东西人在莞城，莫要忘了本座的酒才是！” 与之同时，莞城之中，灵谷已经收获到了第五批。 摸清了种植的最佳条件与周期，从第三批起，灵谷的品质不再参差不齐，满仓满囤的一粒粒圆润的谷粒仿佛一颗颗晶莹生辉的上乘碧玉珠，只一眼便看得人心生喜意。 新粮入库，先前几批挑出种粮之后剩余的灵谷便被送至膳堂。 掌厨的胖厨第一次烹饪灵谷，问过禁忌注意，请示过主事后，直接命帮厨之人搬出既往莞城庆典所用的巨釜。 此物乃精铜铸造，敛口、束颈，底部为圆，腹部横阔鼓起，一次便可烹制上千人的口食。 厨工小心翼翼地剥出万粒灵谷，取泉眼处最为洁净的山泉水淘洗三遍，淘米水连同谷壳都不曾扔，被大厨严命小心地收到一处。 巨釜同样用甘冽泉水一遍遍洗涮冲刷，连木柴都要挑出大小一致、火焰最佳的胡桃木堆成小山。 直至各项准备工作完成，膳堂诸位能列得出名号的大厨方在万众瞩目之中，满面肃然地开始——煮粥。 沾水后越发晶莹剔透的碧玉灵谷被一筐筐倒入高高架起的巨釜之中，注入甘泉的泉心之水，早已准备好的柴同步燃起。 片刻后，淡淡的香味传开。 “好物啊！真是好物！” 德高望重的长者手杖连连杵地，周遭却无一人反驳。 在场绝大多数的百姓，包括半数以上的青云宗弟子，此生从未见过真正的灵物。 如今这尚未煮熟便能单凭气息抚慰身心的奇异灵谷，就要分给他们了！ 无数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巨物一般的铜釜。 香气逐渐浓郁，似米香，却更为醇厚，似果香，又更多一分甘醇。 “娘——”小小孩童一张口，明亮涎液如银丝径自滑落。 “快了快了，就快了……”旁边的人喃喃说着，也不知在安慰孩童，还是在安慰自己。 直至铜釜之中的汤水彻底化为碧莹绿色，汤汁呈牵丝粘稠，大厨终于大手一挥。 人群轰然一声。 第一碗先奉予青云宗主事，周洛峰。 周洛峰面上不显，目中尽是复杂，却仍是接过巴掌大小的瓷碗。 碗底浅浅盛着一汪碧水，中央是浑圆呈糯色的碧玉原粒。 周洛峰抬碗向众人：“请！” “请、请！” “大人请！” “哈哈哈，都请都请！” …… 一列十三位大厨开始分发灵谷粥水。 先是培育出灵谷的医坊医者，而后是种植区诸人，接着是青云宗与玉剑弟子，而后是护卫队，狩猎队，城中长者，采集队众人，妇孺幼童，老弱残伤，寻常百姓。 无形之中，新的阶层正在润物细无声地逐渐形成。 医道长者先领到一碗，拿到后便直接送入口中，先是细细品味，而后凝眉细思，然后豁然，露出喜色，最后是狂喜：“好！” 诸多关注本就在他身上，一言出，众人更是期待。 楚凌霜也领到了一碗。 她早就尝过了，毕竟碧玉灵谷是雪羽发现并一手挑选培育，一次次收获也都在他那处。雪羽不是刻板迂腐之人，玉剑诸人自然近水楼台。 但就算尝过，拿在手里，还是忍不住口齿生津。 仰首将粥水饮下，屏息片刻，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的毛孔都像是被打开，周身经脉彷若浸入上好温补药材炼制的温泉水中。 “我现在壮得能抡死一头牛！”这是狩猎队的一名小头领。 “我觉得，我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麻酥酥的。”这是在前一次狩猎受过重伤的战士。 “头儿你呢你呢？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身边簇拥着一众拥护者的张奎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步入武道了。” “什么？”身旁人掏了掏耳朵：“头儿你再说一遍！” 张奎缓缓握拳又缓缓张开：“我感受到了，气息在运转，是内息，不会错！” “嚯——”一众人惊叹出声，盯着举釜的目光更是灼热。 张奎眺目，看向不远处那道衣着简单仍不掩玲珑的倩影。 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很想冲到她身边，告诉她，自己入武道了！ 那道倩影却从始至终不曾向这边转过。 第10章 风云 上 一朝天地变幻，海域横生诸多危机莫测。 玉剑山庄主要势力在海域，御下半数以上地域为海岛与半岛，防守压力骤然提升数倍不止。 卫青锋与九殿商议过后，毅然放弃深海领地，集中战力，以沿暗澜海沟逐一分布的赤尾岛、黄尾岛、碧尾岛、青尾岛、白尾岛及其附属群岛为基，重新铸造新的海防线。 暗澜海沟纵跨东海与西海交界，亦是东南海域深海与中浅海的分隔之地，以此为界，散落在外的驻守弟子与海域百姓以巨舟舰队协助尽数内迁。 如此一来，玉剑领域缩减半数不止，却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住了有生力量。 好似胸中有了一口元气，如今玉剑域内虽尚未完全安定，左有异植异兽横生，右有新迁移民与旧户纷争摩擦，时不时还能冒出一二贼匪魔头为患，却依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安定祥和的气息。 剑修秉持之道素来是手中有剑，心中无畏，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只要没有内耗，剑修怕过谁？ 归一、演武二殿门下弟子尽数出动，手提三尺剑，四处奔波着剿杀贼匪与异植异兽。 罗天殿上下忙着布陈海防；司刑殿纠察域内不法之事；杏林殿一面救死扶伤，一面忙着推演各色异生物种的医药毒理；枢机殿是整座玉剑严丝合缝精准运行的资源调配大后方。 而知风、知事与合诣三殿，则是被领了分遣安排内迁民众、安抚域内百姓这一至关紧要、重中之重的头等之事。 上至宗族风俗交融争锋这等可能影响域内安定的大事，下至你多占我一寸地、我多砍你一棵柴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无一不在每时每刻追着三殿跑，不曾放过三殿上下每一个人。 知风殿主是一位温婉女修，素以和煦温柔闻名于铁血铮铮的玉剑之中，此时难得地面露厌倦，按揉着眉心问道：“庄主现在何处？” 合诣殿长老摇摇头：“莫要问了，又出海了。” 知风殿主眉宇间生出一丝愠意：“又出海？又是究竟何等大事非得一庄之主亲自出手？” 少主之时长年冲锋在前线也就罢了，权当是磨砺剑锋。 已然身尊一方之主，哪有天天下场亲自搏杀的道理？ 知事殿主摊了摊一双素白玉手：“前车有鉴，何以厚非？” 现庄主最多不过就是个好战，处理起事务绝对担得上一句精准妥当、厉雷风行。 前庄主那才是真正随心所欲。 当年九殿为令这位庄主沉心庄内事务，曾纠集九殿上下百名长老，在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前静坐施压，然后这位照面都不打，惊鸿掠影般翩然而去，逍遥江湖，一走就是大半年。被抛下九殿面面相觑，不得不请动罗天殿主亲身去寻，方将这位尊者请回来。 至此，除非是事关宗门兴衰需九殿合议的大事，九殿再不敢拿繁杂棘手乃至颇有争议的诸多事务去寻谋庄主谕令，盖因一个不好，逼走庄主的罪名就得落到自己头上。 厅中众人：“……”说得太有道理，以致于忍不住想谴责下自己是不是对新庄主太苛责了。 好人谁都想做，坏人无人愿当，此乃人之常情。 惊鸿剑尊的任性妄为，当年整个江湖武林无人不知。但也无法否认，正是这位不太靠谱的庄主，一力剑威镇压四方，支撑起在海兽袭岛一役后摇摇欲坠的玉剑山庄。 没人想去惹恼这位剑锋无匹、分分钟就能提剑冲你山门的武道尊者。 也正是这位前任庄主的无为而治，令遭遇重创的玉剑，能够迅速恢复域内民生经济，并在此基础之上令武道得以复苏与发展。 这一次天地巨变，带来的危机更甚于当年的海兽袭岛，但接任的庄主卫青锋心志坚毅如剑，行事铁腕蕴风雷之迅，如一支强有力的定海神针，迅速将惶惶不安的玉剑镇压下来。 如此方有今日诸人在此，对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频动肝火。 思及此处，知风殿主眉间愠怒散去不少，转而道：“也不是定要庄主安守庄内，只是庄主如今也该爱重尊体才是。” 众人：“……”行吧，谁说不是呢？ 恰在此时，海上另一方督战的归一、演武二殿殿主，也说到了新任庄主卫青锋。 “想来不必再过百日，咱们玉剑就能安定下来了。” 演武殿主左?越星笑道：“原本觉得少主心性如剑，对玉剑难言福祸，如今来看，却是全然是福非祸了~” 归一殿主晏城颔首认同。 大治之下需守成之君，少主卫青锋性情刚烈，然过刚则易折。 但乱世之中却正需要这般的铁血君主。 “如今天地大变，风起云涌，不可坐守困城，此间事毕，定需向外求索，师妹可有何想法？” 归一殿与演武殿素来同心同德，左?越星也不推脱，干脆道：“我与师兄各自书于掌心？” 晏城颔首：“可。” 二人同时亮出答案，只见晏城掌中写的是‘南海、莞城’，左?越星掌中则是反了过来‘莞城、南海’。 左?越星笑了：“是兄妹，但不是亲的！”有点默契，不太多。 晏城拿她无奈，摇摇头道：“为何先选莞城？” 左越星肯定道：“位置关键，且少主，哦不，庄主早已布局，想来一击便可下之。南海情况不明，需得层层递进逐一收缴，费事费力，自当向后稍放。” 晏城先点头后摇头，道：“师妹忘却了一处关键，时间。” 左?越星微愣：“何解？” “时间愈久，南海情形会越发混乱棘手，而莞城，则越发明晰。”晏城面对左?越星时并不像在旁人面前那般寡言圆融，直接道：“庄主身边那位雪羽公子，心机手段皆是非凡。” 晏城也是出身寻常、凭靠一身毅力与天资杀将出来的武修，他对出身低微手段玲珑的雪羽并无多少恶感，反而因卫青锋看重的关系，对其有诸多关注。 “再一者，”晏城又道：“玉剑此番虽看似损失不大，但失却了海域无数资源所在，短期无妨，长期必然生碍，若想逐鹿天下，南海必须拿下。” “逐鹿——”左?越星瞪大了眼：“天下？” 第11章 风云 中 “我没听错吧？” 左越星直愣愣盯着晏城：“师兄你方才说的是，逐鹿天下？！” 晏城轻笑，反问道：“有何不可？” 左越星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被自己视为嫡亲手足的师兄：“我一直以为师兄是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你这浓眉大眼的竟然有这种雄心？！ 左越星在心中呐喊。 真tm棒！ 剑修锐在争锋。 左越星一直觉得自己这位兄长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圆融无为了些。以致于无数次暗中腹诽，相较于其掌中之剑，这哥其人，实在是少却几分锋芒。 却不曾想到，原来是宝剑藏锋！ 晏城摇摇头，失笑。 底层出身，若想向上，第一件事便是要藏好自己的野心。 也正是对左越星所知甚深，晏城方能在她面前袒露本心。 “这天下是众生之天下，从来不是谁人之天下。” 若是太平盛世，自当安守其身，免造生灵涂炭之罪孽。 但如今乱世已至，倘或仍一味避退，那便只会沦为刀俎下的鱼肉，令自身涂炭！ “师兄如此看好少主？哦不，庄主！” 晏城颔首：“庄主有一桩旁人无可匹及的优势。” 左越星：“出身、天资、毅力、头脑、心性！”我会抢答！ 晏城：“……” 晏城失笑，摇摇头道：“还是时间。” 左越星一愣，旋即恍然。 卫青锋，修为韵灵七重境，年龄四十二岁。 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寻常人中已至不惑之年，但若以韵灵境三百寿而论，卫青锋甚至还在少年。 时间是一样无比玄妙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修为韵灵七重境，神魂已全然浸润肉躯，这意味着卫青锋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手段杀死，意味着她有无数的试错机会可以卷土重来。 四十二岁的年龄，意味着即使卫青锋与玉剑蛰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归来她们家玉剑庄主还是年富力强的当打之年。 一百年的时间，是楚渊帝国可以换五个皇帝，是楚渊辰这个铁打的贤王什么额外的事都没干就权倾朝野；是青云宗可以熬死所有的现任峰主，是新任的峰主一接手，面对的就是已经掌权百年的同龄对手。 “好家伙！”左越星惊叹出声：“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输！” 晏城摇头：“此言为之甚早。” 左越星瞪大眼：“不是你说的逐鹿天下？” 晏城无奈望天。 他能说吗？就算逐鹿、就算天下，那也不是领着这样一群满脑子热血的剑修去逐鹿去天下啊！ 此时的卫青锋，正提笔在地形图上不疾不徐地划下一笔痕迹，痕迹所指，正是南海。 收回笔锋，卫青锋的视线落在另一处定点，莞城。 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风姿翩然的身影，卫青锋放下笔，转动着指间扳指，放任了这片刻之间的情思。 这一次，会是更长时间的分离。 卫青锋曾考虑过，先拿下莞城，以此为基，再图南海的利与弊。 答案是，弊大于利。 一是时间。 星辰宫倾覆，南海必定已然陷入混乱，拖得越晚，有生力量越少，存活下来的要么是偏安一方难以平定；要么是在厮杀中红了眼冷了心更难对付。 同样的地域，需要投入更多的战力与资源，获益却更低。 二是人心。 玉剑平定内乱后立即出征安定南海，在星辰宫倾覆的前提下，即便所至之地尽数划为己用，仍不失侠义之道。 但倘或先对莞城出手，再谋南海，在眼下三宗为尊尚未倒之时，那便是明火执仗、横行昭彰的狼子野心。 他酿的酒喝完了。 卫青锋可惜地想道。 莞城之中，雪羽征用了部分酒坊器械，小心旋开阀门，一道碧色酒液悬线成滴，落在下方安放好的酒坛之中，一瞬间，清冽馥郁的酒香漾满屋舍。 楚凌霜震惊：“你拿灵谷酿酒？！” 雪羽小心地盛出一小碗递给她，轻笑道：“灵谷为主粮异化而来，主粮原就是酿酒利器，灵谷又兼具灵药之性，当与酒性相合，此亦不失为一种勘验其药用的方法。” 楚凌霜斜眼瞥他，就算你头头是道，从头到脚全是道理，但是：“勘验需要这么多坛？” 雪羽失笑：“尝一尝？” 楚凌霜略带嫌弃地接过：“你都不曾过滤窖藏就让本君入口？” 随口饮下，神色微动，旋即闭目调息。 半晌后，楚凌霜睁开双目，义正辞严道：“灵药气机复杂，每每成方无一不经多番勘验，此灵谷乃是新生之物，为早日勘明其性，公子还是再多酿一些吧！” 雪羽轻笑，摇摇头道：“灵谷之用甚广，酿酒抛费太大，可一却不可二三。” 楚凌霜皱眉：“这便是你做主将成株分予民户自行培养的缘由所在？” “此为其一。”雪羽俯身将装满的酒坛移开，换上新的酒坛，而后将盛满的酒坛封好，叩腕送入储物镯。 瞥见他的动作，楚凌霜挑了下眉，耳中听雪羽继续道：“灵谷培育及收获过程所耗不小，集中种植很难再扩大面积，如此实难供应全城所需，久而久之，必生民怨。” 楚凌霜瞥他：“这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坚持分润给所有人？” 雪羽一笑：“同遭罹难，共处天灾之下，正该是众志成城之时，再分你我与他之别，便是横生内乱了。” 楚凌霜望天：“说清楚些。” 雪羽轻笑：“灵谷分株与众人，一则此物培育所耗颇多，即便家中有狩猎队乃至武修，最多也不过多养数株，不会形成如何冲击；二则能领却不能养，此为个人乃至家中能为所限，恩出玉剑，怨却不生于玉剑；三则所获二成收归医坊，也能稍稍填补种植面积有限的桎梏。” “随着接触越深，开发出的用途越广，人人对灵谷欲罢不能，最大一宗还掌握在你手中。” 楚凌霜面对雪羽，基本已无力多做辩驳，问得越多越细，越是暴露自己的浅显无知，也不知少主是如何与此人相处，还能将其压得死死。 雪羽还是那般春风和煦的好脾气模样，含笑道：“这也是不可为所为之举。莞城遭受重创，精于医药之道的修者大部分流失，单凭医坊，只能对诸多灵植作初步勘验，实在无进一步力精研，若能发动群策群力，稍有所获也是好事。” “还能进一步压榨莞城之人的余力，各自即便为了家中子弟或是自身所用，也得点灯熬油不遗余力地为某人的二成税收增砖添瓦！对吧，雪羽公子？” 雪羽轻笑：“同舟共济，各尽己心，何谈辛苦？” 楚凌霜望天。看吧，就说道理都在他那儿！ 第12章 风云 下 穿过青石小径，转过一线悬崖，眼前豁然开朗，浓郁鲜艳的热烈色块猛然冲击视野，满目满心满山满谷，尽是无可描述的花开荼蘼。 “回禀将军，就是这里了。” 娇艳妩媚的女子屈身行礼，染着艳红丹寇的素手一抬，嫣红色轻纱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细润的玉臂：“我家主人正在谷中恭候大驾，将军请~” 司徒泽延目不斜视，屏退随从，只身步入河谷。 整座河谷皆是花的海洋。五颜六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红色的花朵如火焰般燃烧，粉色的花朵如晚霞般柔美，黄色的花朵如阳光般灿烂，紫色的花朵如梦幻般迷离，相互映衬，彼此交织，勾缠出一片绚烂的色彩世界。 不知不觉地，脚下质地坚硬的青石小径化为粉红色的椒泥，柔腻而芬芳，踩上去仿佛踏在最极品的美人身上柔嫩泛红的肌肤上。 馥郁的花香染上了桃红色泽，柔若薄纱，有如实质。 桃花瘴，闻者迷心，嗅者生情。对韵灵境之上的武修功效大幅度削弱，韵灵三重境之上基本无用。 司徒泽神色不动，足下继续前行。 自踏上椒泥红粉路，每隔数十步，就有一二雅舍花阁，披香织彩，薄纱缭绕，各色美人倚门而笑，有男有女，无一不是衣衫半松，襟带斜逶，半遮半掩下，是无限风光旖旎。 河谷尽头，是最大的一处花阁，此时门户洞开。 动人乐声从花阁中传来，音色靡靡，似有万般情丝缠绕，悱恻动人，让人意乱情迷。 一众合欢宫弟子鱼贯而出，腰身款摆，风情万种地屈身笑迎：“将军请~” 司徒泽延踏步其中，抬目便见居中一座红绸织就的五尺软台，有娇客奏乐，有美人起舞。 越过红台，是一张轻纱软帐的雪玉拔步床，红香软玉之间，一道绝色身影慵懒斜卧，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丰乳肥臀，一身轻薄红色纱衣，行动间妙处影影绰绰，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 “司徒将军~” 其音靡媚动听，似同乐音一般缠绵惑人。 “阮玉使，哦不，此时应该尊称一声，阮宫主了吧？” “将军与奴家的交情，何须拘泥一声称呼~将军说呢~嗯？” 阮烟罗玉臂轻展，向落座的司徒泽延遥遥举杯。 司徒泽延举盏相和，仰头饮干一杯酒，微微翻转酒盏示意，颔首道：“既有厚谊，天灾当前，合该多多走动，共渡难关才是，宫主说呢？” “奴家仰慕将军英雄久矣，心中早有此意。若非天灾突现，自青云宗一来一回耽搁这些时日，回宗之后又有这诸多繁杂，也不至劳动将军亲至~” 阮烟罗腰身款款一曳，抬手勾起颈侧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此番是奴家怠慢，将军虽不生怒，奴家心中却是着实过意不去，故而特特备下了一样礼物，只求能博将军片刻欢愉，还望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司徒泽延微微一挑眉，便见阮烟罗素手轻合，轻拍两下。 红绸软台之上，众起舞美人伏地一拜，而后躬身移步，悄无声息尽数撤下。 乐音不歇，却见红台中央缓缓升起一方仍是红绸交织成的小屋，正如阮烟罗所言，如同一个包裹精美的硕大礼物。 乐音一转，红绸散开，三尺软台中央，跪着一名冰雪般的青年。 青年满瀑白发，在厅中照明的莹莹明珠光辉之下银光流转，宛如雪中月照。 他身上披着一件轻薄软柔的红色纱衣，显得如玉般的修长颈子越发晶莹剔透，颈上紧紧扣着一圈玄金锁扣，令他不得不竭力仰起头，张开双唇艰难地喘息。 玄金的锁扣牵出一根同色长链，上端被青年自行衔在齿间，已被津液润湿，下端没入纱衣之中。 没有半分蔽体之用的轻薄红纱之下，青年的每一处敏感要害皆如脖颈一般被牢牢扣紧。 青年通身生津，目中含泪，祈求地望向司徒泽延。 高额挺鼻，剑眉绯唇，鸦羽绵长，目有凤形，眉宇之间情欲难耐，却自有一股明澈干净的清韵。 司徒泽延近乎失态地起身上前一步，却也只一步便恍然回神。 很像。 雪色散发掩去身形，跪立加上影影绰绰的纱衣，再兼光线朦胧，几乎可以到达接近九成的相似。 但清醒再去细看，身形、眉眼、神韵、气度，皆有很大不同。 尤其是，司徒泽延一度放任心魔之时，在意识海中，那人早已被他一寸一寸地临摹了无数次，这差异便更为明显。 阮烟罗莞尔：“这一样礼物，将军可还中意？” 司徒泽延重新落座，坦然回视：“果然是一份大礼。” 阮烟罗轻笑：“这位是左御丞家中嫡二公子，奴家命人好生调驯了数月，如今是炉鼎功体锻体三重境，功体已成。” 左御丞家中世代皆为楚渊肱股之臣，亦是铁杆的保皇党之首。 天地间灵气暴动，心魔祸乱，左御丞家中庶长孙受心魔所激，挥剑将父亲刺死，将祖父刺伤，并引入流寇在丞相府大开杀戒，最后一把大火了结自身。 伴随着丞相府的大火熄灭，一尊赫赫数百年的勋贵世族就此烟消云散。 “奴家诚意在此，将军可愿接下？” 司徒泽延颔首：“欣喜之至，乐意至极。” 二人共同举盏。 无人在意三尺软台之上，被凌虐至此的世家公子，一双空洞麻木的眼底之下，那坠入深渊的绝望。 “北域距皇城有千里之遥，北定王爷鞭长莫及，青云宗自身难顾，奴家与这合欢宫素来是依附强者而存，今后，便要仰仗将军了哦~” 司徒泽延轻笑：“阮宫主功体修为、心智谋算皆是巾帼不让须眉，合该是携手共进才是！” 醇香酒液一饮而尽，一应刀光剑影，尽数掩在觥筹交错的轻笑漫谈中。 送走司徒泽延，阮烟罗屏退一干乐舞侍奉之人，斜倚软枕，三寸长的蔻丹玉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玩着颈边发丝。 一名着嫣红色纱衣的娇艳少女悄无声息地靠近，屈膝跪地，为阮烟罗奉茶。 阮烟罗软绵绵抬眼：“人送走了？” 娇艳少女正是方才负责迎宾送客之人，亦是合欢宫新一任的红玉使，此时面对阮烟罗，不见方才的通身媚态，恭敬垂首道：“是。” “啧~”阮烟罗轻哂：“你观之如何？” “修为、城府、谋略、手段皆为人杰之属，只心境小有所憾。”少女答道：“观其方才失态情形不像作假，却一息之间便能平复，可见其心性理智与自控之力非同一般，心境有所缺憾想来也能弥补。” 阮烟罗蔻丹玉指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少女不解问道：“师尊是指？” “本宫亲自打造的哑奴，敢称与本尊有九成相似，仅有的几处破绽皆需曾密切接触之人才能发觉。” 阮烟罗悠悠抬眸：“但据我所知，司徒与那本尊，从未真正接触过。” 放纵的欲望，昭然若揭的野心，如今的司徒泽延很可能已被心魔所控，亦或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性。 阮烟罗若有所思。 少女安静地侍奉在侧，直至阮烟罗又重新开始勾玩发丝，方轻声问道：“师尊，咱们可是要继续与那司徒将军合作？” “当然~” 阮烟罗挑眉：“如今正是我合欢宫的盛世，这般机会可以百年难遇~着令门下弟子积极配合咱们司徒大将军。他要的是权势，咱们就双手奉赠，只是需得相应的报酬~” 少女颔首：“徒儿已命散入皇城的弟子多多收集资源，专注提升自身。” 阮烟罗颔首，又勾唇一笑道：“还有，证据~” 少女微愣，旋即缓缓睁大了眼睛：“师尊，您是认为——” “嘘~” 阮烟罗竖起一根玉指轻抵唇珠：“本宫可是什么都不曾说哦~” 第13章 故人相逢 天地剧变至今已有一年。 接连遭受天灾人祸轮番袭击，存活下来的莞城百姓，从惶惶无依，到翘首以盼，再到自力更生。 不知不觉中，已然完全适应了全新的生活规则。 以最开始玉剑的划分为基础，家户成巷，巷街成坊，坊市之间又有各自的狩猎兼护卫队，并采摘种植组，彼此之间如先前的城镇般互相交流，相邻或交好的坊市之间还常常举办集市、节日庆典等诸如此类的活动。 也是在这时，时隔一年之后，终于第二次有莞城之外的人到达了此地。 “是人！真的是人诶！好多的人！” 城墙石垛上，一名守卫大呼小叫。 一旁小队长冲将过来，随手拉开一个扒着城墙垛口伸长脑袋张望的部下，自己探出半个身子，睁大眼睛向远处望去，看清旗帜登时大喊：“玉剑！是玉剑山庄的旗帜！快去回报！玉剑山庄的剑君们寻过来了！” 却说左清月率一千二百名玉剑弟子，乘玉剑巨舟，自玉剑所在的东海行驶至瀚海，在瀚海沿岸登陆，一路厮杀并开辟通路过来，不过百余里的路程，却也折损人手将近半成。 其因一则是此地水汽丰沛，依山傍海，异植异兽数之不尽；二则是这千二百名弟子中有超过半数是天地异变之后，新招纳入玉剑门下。短短一年时间，哪怕庄中倾斜大量资源栽培，平均修为也不过堪及锻体五重境，放在先前连出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只是左清月此行，其他危险程度不高的周边清理任务，庄中也会将低阶弟子分批派出，盖因时局如此，唯有实践厮杀，方能快速历练成人。 左清月到达东城门之时，莞城城门大开，以青云宗周洛峰为首，未曾外出的青云宗与玉剑弟子分列两侧，再加上狩猎护卫队的诸多百姓，皆已在城门前翘首以待。 远远地，左清月一眼便看到了站位并不在最前，风姿翩然的，那一道身影。 与之同时，雪羽也看清了来人，周身登时不由自主地一阵隐隐幻痛。 雪羽怕疼，对每一次太过疼痛的经历都记忆尤深。 而左清月的身影，就刻在他疼痛记忆中最为深刻的那一次。 那一次是卫青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自对他动手，手持蟒筋长鞭，毫无半分留手地抽了他整整一百鞭。 至今，雪羽仍不敢确定，那一刻的卫青锋，是不是想要就此活活抽死他。 至今，心有余悸。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玉剑山庄仍奉青云宗为上宗，玉剑诸人便分作周洛峰下首。 左清月只观位次，便知雪羽与楚凌霜一众已然功成。 周洛峰主座之下，雪羽坐了左下首位置，满厅内外无一人露出半分异议。 楚凌霜推她坐了右下首，自己坐在右下次席，玉剑未外出的诸人一列排开。 雪羽之下，是一位白须老者，观其气息并未入武道，方才诸人见过之时亦知此人为莞城德高望重的医者。 医老再次席，方是青云宗一众，而后又有莞城百姓数人。 左清月心下有数，便将玉剑所知所见大致道来，而后面上恭敬道：“如今玉剑域内大局初定，星辰宫倾覆日久，庄主恐南海地域无主之下横生祸乱，遂与归一殿主各领门下菁英弟子，兵分两路，一路从海上，一路从陆上，先行前去驰援南海地域。只因不知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作何章程，故而又派遣我等一行开路而来，一为敬听上询，二也是想顺路接回玉剑众人。” 莞城云众面面相觑，先有一二人，而后数人，最终众人皆看向了周洛峰。 周洛峰：“……” 三息沉默后，雪羽适时开口，避重就轻地移开话题：“莞城至青云主宗路途遥远，且途中多山林之地，天地剧变后横生诸多艰险。周主事也曾多番尝试，无奈确非莞城人力所能及，主事顾惜百姓，将有生之力用于驻防安民，如此方换得这段时日的安宁。” 周洛峰性情优柔，却非心胸狭隘之辈，本不欲文过饰非，只是碍于宗门颜面不好开口，如今接到雪羽的好意，便顺势转而道：“莞城如今偏安一隅实属无奈之举，玉剑既已开通来路，还望不吝指点、多多来往才是。” 一座万人之城，即便衣食住行皆能自给自足，但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绝非长远之计。 周洛峰早已有所体悟，若非玉剑的雪羽公子手段百出地引导百姓发展自身，润物细无声地布陈希冀，已成困城的莞城绝无眼下的欣欣向荣之态。 有阶层就有攀比，有攀比便能催生斗志，而雪羽所设的新阶层，又绝非曾经的武修与平民间地位悬殊牢不可破，稍加努力便有可能跃迁。 如同一根甜香的胡萝卜吊在眼前，令眼界并不如何阔广的芸芸百姓，不由自主便忽略了正身处随时便能覆没的危险之境，只盯着眼前的‘胡萝卜’奋而努力。 左清月看向雪羽。 卫青锋御下早有共识，少主不在之时，其侍奴雪羽可以为其替身之用。 雪羽周身又开始隐隐作痛，面上不显，悠悠回视，温声问道：“左亲卫来时可遇到诸多艰险？能否细细详说？” 左清月顿了顿，又看向周洛峰。 周洛峰心下一叹，坦然道：“公子之言，正是周某心中所想。” 在座之人，包括周洛峰在内的青云宗弟子，心中皆清楚，固守莞城不能长久。 青云宗来期难测，开拓另一面与玉剑互通有无，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左清月颔首，面带几分肃容，开始与众人详细讲述登陆之后所见所遇。 众人皆凝眉沉思。 许久，有人看向雪羽。 雪羽微微垂眸，大半张面容掩在面具之下，他不肯开口，无人能从这件雕工精美的面具之上窥明他的想法。 周洛峰心下再叹，开口道：“玉剑诸友，周某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第14章 再相见 雪羽离开了，带着莞城百姓的依依不舍与诸多赠礼。他本就是卫青锋身边侍奴，原不该驻留他处。 楚凌霜九人与他一同。他们是玉剑派出来参与风云榜战的精英弟子，耽搁如此许久，自当回到宗门殿下效力。 左清月并其所率玉剑诸弟子将雪羽一行送走后会回转莞城，应青云宗周洛峰之邀，协助莞城开拓前往瀚海与玉剑来往的通路。 周洛峰率众目送玉剑一行离开，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接下来的莞城，玉剑弟子上千人，青云宗弟子不足三百人。 莞城守卫出自狩猎队，狩猎队为雪羽亲自从百姓之中选拔组建。 莞城一应狩猎采摘指点来自于医坊，医坊为雪羽组建，个中医者皆为寻常百姓，无一人得入武道，自与青云宗干连不大。 莞城百姓以坊市街巷划分，掌事之人超过七成与玉剑有旧。 不，如今的莞城，无一人不与玉剑有旧。 包括他自己。 负手离开城墙之上，周洛峰不由想起那封来自青云宗的一年之前的责令。 周洛峰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清楚，自己的性情不适合青云宗，至少不适合凌霄峰。 半生踽踽前行，前行至今，反倒是与玉剑相处的时日最为惬意。 雪羽是个很难令人生出恶感的温柔之人，即便心有所谋，但与之相处，纵然非友亦是如沐春风。 楚凌霜一众专注修行，性情不一却尽皆秉持侠义。 卫青锋—— 思及卫青锋毫无半分留情却一语中的的怒斥，周洛峰生不出半分怨怼。 倘或，他与玉剑，并无对立之处…… 亲自带人将逃窜的贼匪一路剿杀殆尽，卫青锋率众回到驻扎之地，步入军帐，摘下盔胄?随手挂在铜架之上，随口问道：“此地伤员百姓处理得如何了？” “寇匪所占之地原是星辰宫所设布防岗哨所在，易守难攻，俯瞰庇佑下方河谷之地。原设有防护阵法，被贼匪袭击之时，星辰宫弟子不欲己方心血布阵反为恶人所用，破去阵眼，毁去阵基之灵物，使阵法失效。如今天地灵气暴动，灵物较之以往反而易得，故而下奴带人重新布陈阵眼阵基，重启防护之阵。” 清朗如轻风抚玉般的温柔声线倏忽入耳，卫青锋心头一悸，面上不露，气息不显，只张开双手，任由身后之人为她卸下盔甲。 “星辰宫伤重弟子已尽数迁至河谷重建之处，受创百姓在其左近，余众百姓依个人意愿并年岁与操持之业重新划分，一并迁入河谷，各司其职，暂以安身为要。轻伤或未负伤的武修暂与玉剑驻防弟子编入一处，领驻防之任。” 雪羽屈膝跪在她身前，轻手轻脚为她脱下盔甲下的丝绸软衬并被汗水反复浸透的内衫。 至此，卫青锋只着一身亵衣。 连日的征战杀伐，卫青锋形象并不如何，身上气息也不如何。 雪羽跪在她面前，仰面望着她，一双秋波潋滟的极美凤眸满满盛放着她的身影。 卫青锋垂眼看着眼前人，抬手扼住那段如雪似玉的修长颈子。 缠着护套的掌指犹带脏污血渍，成爪将玉雪咽喉扼在其中。 握紧，握至润白如玉的肌肤尽数转红，松开，再握紧。 握至俊美无双的面容渐露峥嵘，澄澈明净的双目沾染赤色。 握至眉宇之间飘渺不定欲语还休的无尽风情，尽数化为灼灼情欲。 看，再如何心智过人，如何帷幄千里，如何风姿无双，他的骨子里就是这般淫贱至极。 “主人——” 雪羽艰难的喘息着，竭力地伸长身体与颈子，试图与她靠近，哪怕多一分，哪怕近一寸。 “求您——” 卫青锋微微俯身，若即若离的位置，二人气息在交融，沁入雪羽鼻翼之间，令其难以自抑地颤抖。 “求您——求您——” “求我什么？” “求您——”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湖的动人情色，声音是压抑至极的暗哑沙涩：“求您爱我——” 卫青锋施恩般地微微转头，鼻尖相错间，双唇蜻蜓点水般地，若有似无地，轻轻一碰。 ‘轰——’ 久别的重逢，甚至不需那一丝的触碰，早已熊熊烈烈，如火如荼。 极致的欢愉，伴生一丝失控的愠怒。 “叫出来。”卫青锋道。 “不许。”卫青锋道。 “继续。”卫青锋道。 “求我。”卫青锋道。 猎物的予取予求，只会是狩猎者助纣为虐的愉悦。 卫青锋勾唇：“不许。” “继续。” “叫。” 手指闲适地流连在轻颤的光洁脊背，仿佛餍足的猛兽逡巡着自己的领地。 卫青锋仿佛施恩般地凑近雪羽的耳畔，在无人可以窥见的角度里，那双锋利的剑目之中，满是无限的狠虐与恶劣：“继续。” 修长的雪颈高高扬起，无边的情欲将眼前人由身心到灵魂，尽数淹没。 卫青锋居高临下是欣赏着世间最美的风景。 手指顺着雪羽的肩膀划至其左腕，轻手一叩，果然取到一只玉坛。 随手弹去蜡封，碧色酒液高高悬空，一线入喉—— 极致的甘醇，极致的浓烈。 极致的美人，极致的风情。 许久许久，卫青锋尽兴。 伏在肩头的光洁身躯犹在轻颤，卫青锋难得地寻回了一星半点的良知，在其肩上落下一个轻吻，掌指沿着肩胛划过劲瘦的腰线，在柔韧劲弹的腹部流连片刻，继续滑下。 “——” 饱受欺凌的猎物被惊动，毛绒绒的雪色脑袋低声呜咽着，紧紧地贴紧施暴之人。 很难评判他是在求饶，还是在自投罗网。 当然，二者的决定权并不在猎物手中。 好在现在是卫青锋良心还在的时间，侧首轻吻了吻雪玉挺翘的鼻尖。 一次又一次将他送入无尽炼狱的主人，这一次轻而易举将他送入了无上天堂。 不一样的风情，不一样的美。 不逊于方才。 卫青锋若有所思。 这小东西功体又精进了？ 雪羽靠在她的肩头失神地喘息着，双臂环抱着她，亲昵而依赖。 卫青锋饮干坛中最后一滴酒液，起身，顺手将人打横抱起，步入床榻之中。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温存 温热的灵泉水轻拥着身躯，浸透其中的丝丝缕缕药力顺着肌肤的纹理游走，一点点侵入皮肉筋骨。 药香在鼻端萦绕，似有若无地撩拨着周身神经，让人渐渐放松下来。 卫青锋微微阖目，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雪羽跪侍在侧，轻柔拆开她的发髻，梳开长发，舀起清水打湿后倾倒木槿清液轻轻揉搓。 数日不曾打理而有些僵硬隐痛的头皮传来极舒服的酥麻触感，卫青锋下意识地捻动了下手指。扳指刚刚取了下来，不在掌指间。 雪羽适时探身过来。 额上面上，轻柔地落下清清浅浅的轻吻，挟裹着他身上情事过后更为馥郁的清冽气息，微带酥麻，更多的却是抚平躁动的熨帖。 神思半沉半醒，微带一丝恍惚，轻柔的水流在耳畔之间渐渐融成一曲舒缓乐章，引领着思绪飘向远方。 五彩斑斓的花朵在溪边绽放，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飘落，落入潺潺的溪水中。 雪羽内力凝于指尖，将一缕缕长发通散开来，烘去水汽，打理清爽干净后松松挽起。 而后净手，蘸取方才调制好，此时已在一侧烫石上温热半刻钟的花露，轻柔地将双手搭在卫青锋的肩头，缓缓地揉按起来。 檀香松弛镇静，香紫苏疏肝解郁，绿薄荷消疲解乏，雪兰草凝神静气，与雪羽身上的气息融合在一处。 卫青锋紧绷的脊背，在清浅氤氲的淡香中，在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房间里静谧无声，唯有掌指摩挲过肌肤的细微声响。 从肩头到脖颈，再到后背，延伸至四肢，无一处不被细心照顾到。 揉按至足底，卫青锋轻哼了一声，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神情有些畅然。 雪羽乖顺地倾身过来，卫青锋微哂，捏了捏他的脸颊略作惩戒，与其交换了一个清浅的轻吻。 卫青锋轻点了点下颌，雪羽温驯地起身，褪下全部衣物，继续为其按摩周身。 一整套推拿按压下来，卫青锋全身肌肉基本已完全放松下来，再继续不过是享受酣畅之后的余韵，并情奴奉上的熨帖与温存。 没有人说话。 有些时候，并不需要过于直白的语言在其中。 卫青锋随手掂起雪羽一缕长发把玩，视线在雪羽身上流连。 雪羽耳际泛起着红晕，却不敢有任何扭捏与掩藏。 他是她的所有物，毋庸置疑，不存在任何避忌。 雪羽很漂亮。 这一点，卫青锋从始至终，从无否认。 在他还是名孩童的时候，就已经生得玉雪可爱，精致得仿佛雪玉雕就的玉娃娃。· 一双明澈澄净的大眼睛，眼巴巴望过来，饶是心性冷硬如卫青锋，亦不由生出一丝和柔。 也是那一丝仅仅是对人类幼崽的善意，开启了二人的交集。 卫青锋把玩着指间的白发。 雪羽在孽海情天谷的三年，是卫青锋在雪羽身上唯一不曾去触碰的地方。 三年时间，他从少年长成了男人，满瀑青丝尽成雪色，所有包裹在外的石壳棱角尽数磨去，只留一团丰泽盈手的玉润。 而后，这方温香润玉便落在了她手中，那般地温驯乖巧。 卫青锋一度度地把玩，一次次地意动，一寸寸地雕琢。 而雪羽，也在她的掌中，在她的眼前，一点一点地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是她的东西。 这一认知令卫青锋愉悦。 从母亲惊鸿剑尊，到身边诸多长辈、好友、心腹、下属，都曾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或明显或隐晦地，提醒过，亦或是说，告诫过她。 雪羽是一个人，一个拥有完整灵魂人格的生灵，他不是一样东西。 那又如何？ 没有谁比卫青锋更清楚地了解自己。 她霸道、暴虐、贪婪，她享受权利在手的如臂使指，享受俯瞰众生的高高在上，享受热血厮杀的搏命快感。 但立足于世，自在不为人，为人不自在。 卫青锋将自己的本性收敛大半，留给世人一个铁血铮铮的玉剑少主。 江山易改，本性不移。 收敛起来的部分不会消解，雪羽便是卫青锋本性倾注的产物。 雪羽有着世间无双的容色与天资，卫青锋不遗余力地将其培养成世人眼中倾慕仰望的人杰，同时，又将他时时刻刻完完全全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风姿无双，他心智过人，他才华横溢，他剑意纵横。 他不着寸缕地自缚自身跪在她面前，淫贱到甚至不需要她一个眼神，就能淹没在她赐予的漫天情欲炼狱之中。 没有她的允许，他只能承受着，辗转呻吟着，哪怕被逼迫至崩溃，无可自抑地强行干高潮，也不敢自行放任一丝一毫。 雪羽是卫青锋最完美的作品。 是她为自己亲手挑选，亲手雕琢，亲手赠予自己的，最完美的礼物。 至于雪羽自己？ 他何曾有过自己？ 他的自己，在六年前，亦或是更早时候，被他亲手扼杀，也许正雪藏在了神魂之中的某一处地方。 这是雪羽为生存而付出的代价。 他有没有后悔，无人知晓。 人生就是如此，棋局开盘，落子无悔。 她卫青锋又不是菩萨，为何要大发慈悲？ 披散的雪色长发如同最上乘的丝帛，半浮半沉地垂落在身侧，与遇水愈显莹润的玉白肌肤相映生辉。 着意精炼的身躯无一分赘余，原态之姿尤胜锦衣华服。 卫青锋随手捻上一颗茱萸。 雪羽倾身过来，身体自发自动地调整成最方便卫青锋的姿态，迎合她的把玩。 卫青锋随心所欲地信手着力，肆无忌惮。 雪羽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随着她的动作，脊背腰身轻轻颤着，偶尔着实耐不过，最多不过轻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不敢有丝毫的闪躲。 看，这就是她的小东西。 她的东西，她不会放手。 哪怕是生命的最后，她也会将其剥皮拆骨，吞入腹中，融入骨血，一并带走。 第16章 货币 “灵谷？” 盘中盛放的珠粒，形状近似浑圆，约莫葡萄粒大小，碧莹莹的半通透模样，似珠玉多过似谷物。 卫青锋随手捻起一颗，对光而视，确实可以清晰看到形似米粒的芽胚与厚厚胚乳。 “可知品性如何？” 雪羽颔首答道：“性味甘平，归脾、胃、肺经，在莞城多番勘验，未见诸多避忌，应合绝大多数人食用。其功效兼顾米粒本性，补中益气、调和脾胃，于此之上更添强健身躯，疗愈旧伤沉疴。” 玉剑部属听得两眼放光，卫青锋亦颔首：“善。” 又问：“株结几何？亩产多少？如何培育？” 雪羽叩腕取出一幅画卷，其上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一株结实累累的高大植株。其杆挺拔，其叶蓁蓁，一根上分三株，长长的稻穗弯垂下来，透过颖壳，隐隐可见包裹其中莹莹如碧玉模样的果实。 “此谷成株高大，约莫可近两米，同根可分生三至六株，一亩投入千粒，倘或水肥得宜，亩产可至八百余斤。以一名锻体五重境武修为例，二两可做饱腹之用，倘或身负有伤，当以每日三两促生气血。” “莞城水土节气，月旬可收一季，若以南海气候论之，时日想必更短。” 天地生变至今已有一年，随着灵气复苏，此间天地的气候似乎也不再按照四季节气变换规律，以地处中原与北域交界的莞城为例，曾经四季分明的气候如今长年维持在春夏之间，植株蓬勃生长，如灵谷这等异变之后的植株，更是连年生长，不见一丝歇息委顿。 “至于培育，需水量偏高，海水临近的盐碱之地亦可存活，但在植株生长的重要时间，尤其是育苗、拔节、抽穗结实之时，需得供应充足的血食。”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血食？” 雪羽颔首：“在莞城之时，因异兽需供应城中百姓口食，故而只取异兽脏腑并兽骨兽髓，一并收集起来和着狩猎队剿割回来的异植烧制的草木灰，反复暴晒后封闭发酵，取汁液腐肥灌溉稻谷，否则一则植株生长时间延长，二则久久不肯结实。” 童占海一拍胸膛：“公子放心，咱们这些时日杀将过来，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异植异兽，最不济，随随便便海中撒个网，捞出来的鱼虾贝蟹，起码也得有个三四成都是异化之物。” 卫青锋叩叩桌面，令随着童占海喧哗起来的众人闭嘴。 雪羽又将灵谷成熟收割之时的种种异象避忌逐一详述，着重讲解灵谷成熟之时招来的各色异兽觊觎之事。这在莞城最令人头疼之事，在玉剑众人面前倒非难事。 卫青锋思忖片刻：“玉剑所至，清剿之处就地划分。愿追随玉剑者，助其开辟立身之地，赐下灵谷谷种，每一季度有玉剑商行舰队巡航至此回收，同时带来交易物资。不愿追随者亦无需勉强，可令归属辖地与其自行交易，尤其可收集异植异兽用以种植之用。令只一条，玉剑商行舰队，只收灵谷交易。” 众人领命，一时各自思忖卫青锋决策之下的含义。 童占海挠了挠脑袋，自觉地看向身侧的‘外置大脑’。 旁边吕贤文手指蘸取茶水，在桌上落书二字——‘货币’。 武力攻其土地，经济掠其人心。 就如同雪羽在楚渊北疆之时，为北疆军销售赤血灵酒所出的主意。 南海为星辰宫御下，统御千百年，民众归心。即便如今骤然倾覆，但犹有无数弟子流落在外，护持百姓，统御一方。 这些星辰宫弟子一占公道，二占人心，若想保留更多的有生之力，短时间内不能强行动手。 乱世之中，想要一方安定且能欣欣向荣地发展，除开强有力的武力之外，稳固的经济体系不可或缺。 如今天下动乱，原本的经济体系全部崩塌，玉剑尚且算好，有强有力的领导者出手迅速平定内乱，一应社会运行体系仍在。但在南海地域，最大的领导者星辰宫一夜倾覆，内忧外患之下，已成乱世之态，金银珠玉如今不如一捧米粮一卷粗布价值更高。 这样一颗颗圆溜溜的灵谷，出现的恰到好处。 灵谷易于保存，方便携带，且药食同源。既可做上乘食粮，饱腹强身，又可做低品阶的灵药，疗愈伤病。 若能以此为基，逐渐形成以灵谷为核心的经济体系，南海的经济命脉便可牢牢把持在玉剑手中。 且灵谷能源源不断产出，又有诸多途径快速消耗，种植过程中需不断消耗异植异兽，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无限推动南域百姓自行剿杀为祸的异植异兽。 卫青锋又问：“你那处有灵谷几何？” 雪羽温声应道：“三万斤。” 众人：“……”好家伙，属貔貅的啊这是！莞城才多大点地方多少人？ 连卫青锋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雪羽微露赧然之色：“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群策群力之故。” 灵谷有强身健体之药性，日食三两可催发气血，若得长久便能为修行武道打下根基。 你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寻寻常常普普通通的民夫或民妇，为了给家中孩儿攒够一日三两的灵谷所需，能有多拼命。 雪羽在莞城曾赠予百姓灵谷苗株，回收的二成报酬看似零散，实则几乎堪比种植区全部收成。这一笔收账并未并入莞城官方，除去酿酒之用，雪羽并无其他抛费，故而大半年下来，储物镯中就积存了不少。 卫青锋对雪羽的生财敛财能力并无怀疑。早在数年之前，卫青锋麾下玄戈卫与参水卫不断扩增军备、扩大建制且毫无掣肘之时，以童占海为首的一干大嘴巴少主亲卫，便在背地里将雪羽戏称为招财进宝的‘金娃娃’。一时颔首道：“分出七成，另录就种植采收过程，着人快马加鞭一并送到归一殿主手中。” 亲卫领命：“是。” 卫青锋继续吩咐：“以河谷为基地，三成就地种植，雪羽在此负责，童占海领兵护卫。” 雪羽与童占海并吕贤文二人多番共事，原有默契，一同躬身领命：“是。” 第17章 昨日之谈 “真乃利器也！” 吕贤文翻看着百日来的账簿，饶是久经风浪的智者，亦不由瞠目结舌。 雪羽提笔沾了沾乌墨，闻言笑道：“也是人心所向的缘故。” 吕贤文颔首：“百废待兴，众志成城啊……” 人，从来都是天地间最具韧性的生灵，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 灵脉断绝，灵修大能尽数陨落崩解于天地，那便开辟武道。 一人之力不及，那便百人千人。 对于人来说，生活不仅仅是生存，更是为了活得更好。 无论是天灾，亦或是人祸，只要能看到希望，便有一人二人三人、百人千人千万人，为家人、为朋友、为自己、为天下，顶风踏浪，大步前行。 南海地域饱受一年祸乱，百姓惶惶不安，茫茫不见前路。 灵谷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肉眼可见希望的努力方向，其骤然迸发的活力与生命力，无人不为之心神一撼。 七旬老妪，在被清剿搜杀过无数遍的海滩，手持小铲，能从早到晚接连三个多时辰，不断寻找挖掘潜藏在沿岸滩涂中的海肠、海葵、鱼虾小蟹与贝类，眼力之精准，手法之独到，一日便可收获十数斤异化海物。 归家捣碎，掺以草木灰堆肥发酵，可供十二三株灵谷所需。 雪羽与童占海他们，集中人力武力，在河谷开辟了近百亩田地用于种植灵谷与育种，收获竟只堪及附近十余村寨所得。 好在这灵谷品质似乎是随着所供应的血食品阶而变化，玉剑堆肥发酵所用皆是玉剑弟子猎杀而来的凶猛异植异兽，培育出的灵谷色泽浓郁，几近墨绿色，品质与药效也更为显着。 如今玉剑河谷所产，已被雪羽干脆地作为了育种之用，在南海一带大受欢迎。 吕贤文合上手中账簿，转而翻开雪羽刚刚收笔递过来的另一册。 同样是简简单单一份账簿，记录着舰队需从玉剑带回的各色物资。 这一批批以庄主卫青锋的名义从玉剑运来的物资，经由玉剑巡航舰队沿途发放，换回一批又一批的碧玉灵谷。 大批灵谷再经雪羽之手，划分往玉剑各地，皆有去处。 汇总在一处，便是雪羽手中正在书写的另一份账簿。 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书页，几乎是翻开瞬间一眼扫过便已核算出数目，落笔成章，不见一丝错漏。 数人数日乃至十数日方能厘清的账目，他一二个时辰便能有条不紊地尽数完成。 吕贤文不由想起，当初在北疆，他与雪羽的月下对话。 他当时问：“在公子心中，少主是怎样的一个人？” 雪羽答：“自然是，雪羽的主人。” 而今，吕贤文当年所担忧，似乎已成为了现实。 雪羽的存在，令曾经的少主、如今的庄主卫青锋，称雄争霸之路，急剧加速了无数倍。 卫青锋在前争锋掠阵，雪羽在后调配资源。 卫青锋夺城占地，雪羽安抚新土、发展民生。 她杀人，他递刀。 她放火，他投毒。 她剑指天下，他日夜奠基。 卫青锋胸襟、意志、眼光、地位乃至修为武功，无一或缺。 而雪羽的存在，补齐了她在谋算人心、细节布局之上的短板。 吕贤文曾担忧，雪羽对庄主卫青锋太过顺从，乃至不分善恶，不辨对错，只想其主之所想，行其主之所行。 作为臣属，此为佞臣，而非贤臣。 如今来看，他本就是依附卫青锋而生而存。 只要卫青锋剑路明晰、剑锋不偏，剑刃之利、剑招之繁、出剑之疾，都是取胜之臂助。 “吕先生？” 雪羽已收笔，手边放着刚刚书就的另一份账簿，一时看向负责复核账目却不知何时走神的吕贤文，含笑出言提醒。 吕贤文回神，摇摇头笑道：“忽而思及当初与公子在月下之谈。” 雪羽略作思忖，不由轻笑：“灯下观美人？” 吕贤文失笑：“公子如今几乎不摘面具，想来是风姿更胜当初。” 修为破入韵灵境后，神魂反哺肉躯，直至天人五衰之前，武修的衰老速度会大大减缓。 而炉鼎功法，有诸多弊端却仍有不少修习者，其中最大的缘由，便是它有一项其他功法无法匹及的功效，驻颜。 二者兼具在身的雪羽，除了在卫青锋面前，却是长年佩戴面具，个中原因自然不会是容颜不在。 雪羽抚了抚面上玉质面具，亦不由轻笑了笑。 他早年曾跟随云迟迟潜心修习魅术，对人心人性的揣摩把控早已形成习性，刻入骨血。而魅术本身又与炉鼎功法相辅相成，他体悟的天地真意亦是情欲之意。 功体突破韵灵五重之境后，他便已隐约觉察出不妥，开始佩戴面具。 待得剑意化形，除了在卫青锋面前，几乎不再取下面具。 雪羽不太清楚，卫青锋有没有被他的功体、魅术乃至情欲之意所侵扰，但他料想，应当是有的。 只是卫青锋此人心性如剑，见猎心喜，不退，不避，一往无前，百折不挠。 雪羽能影响到她，她便时时刻刻将其放到眼前，磨砺心性。 比斗之时要他摘下面具，全力以赴。 床笫之间也绝不肯自退一步。即便自身情动，也必自行克制，不肯展露半分，直至将他一步步逼至崩溃，方才肯慢条斯理地尽情享用。 偶尔，尤其是在一次次被卫青锋逼道崩溃一次次将自己最卑贱之处剖开、曝露无疑，之后，雪羽也会想，攀附上这般心性的卫青锋，是对还是错。 但每每扪心自问，悔吗？ 答案只有一个，不悔。 卫青锋也许是世间唯一一个天克他的人。 她从不畏惧直视自己的弊处，也从不鄙夷旁人的弊处。 她坦然面对他对她的吸引，会恼会怒，甚至会以此为理由惩戒于他，却绝不会将此视为侮辱。 她将他身上所具有的世人眼中鄙薄至极的淫贱，视为他的一个特性，一个弱点，而不是可以用来羞辱他的利器。 亦或是说，骄傲如卫青锋，除了剑，她从不屑于使用其他的伤人之器。 正是这样的卫青锋，也给了他直视自己的勇气与支撑。 雪羽感激卫青锋，倾慕卫青锋，亦敬重卫青锋。 他心甘情愿，为她屈膝，亦是心甘情愿，匍匐于她的足下。 第18章 风云际会 五年后。 卫青锋将青云宗邀帖递予雪羽：“怎么看？” 雪羽的视线从题头的‘玉剑之主’四字移开，翻开至后页，逐一看过参与之人：北疆并肩王、楚渊摄政王、沧澜谷主、碧岚宗正、遗宗宗主。 雪羽悠悠总结：“风云际会，枭雄论战。” “哈~”卫青锋轻哂：“中肯。” 二人一同俯瞰着眼前的沙盘，沟壑纵横间，此方天地囊括其中。 五年时间，东海至南海近海海域并沿海一带尽数归于玉剑御下。 南海气候潮润，最适宜灵谷生长，这一带已成为玉剑最大的产粮区，每年出产量保证玉剑域内近乎七成的灵谷供应，依据划分为三座行省并十七座州府城池，由九殿弟子并庄主亲卫轮流驻守，三年更替。 北自莞城起，瀚海半岛亦归为玉剑。 中原青云宗在三年前彻底分裂，紫云峰削去峰头之后，幻月峰、玉华峰与专修武道、实力仅次于凌霄峰的浩渺峰联手自立，划走御下中原至西南地域三成腹地，重建宗门，唤碧岚宗，与沧澜剑谷比邻。 分裂之后的青云宗无暇他顾，如同玉剑为归拢兵力加固防线而放弃深海海域一般，放弃了中原地域之外的广阔山林河谷，莞城亦在其中。 周洛峰自陈守城不利，自逐于宗门，携十七名心腹好友，在玉剑域内自立门户，被卫青锋启用，迁至赤尾海岛，任赤尾岛主。 北域楚渊帝国，天地动乱后，曾经叱咤朝堂的左相一朝陨落，朝廷官员十去五六，由左相一手扶持、手握皇城兵权的司徒泽延临危受命，承继左相的大部分朝堂势力，册封一品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楚渊诸多王侯与地方势力不肯认同摄政王辅政，奈何如今天下动乱，各方自顾不暇，唯得听调不听宣；其中北疆至东北腹地以北定王楚渊辰为首，以大枯江为界，与楚渊划江分治。 如今楚渊名为帝国，实则已近乎一分为二。 南域星辰宫覆灭之后，南海深海成为死地，近海沿海尽归玉剑，南域陆上至雪龙岭另有方圆数百里的山地林谷，有隐门世家合并星辰宫遗落弟子强势崛起，一统南域，自治自立，不与外宗来往，江湖人称之为，遗宗。 而西域—— 卫青锋点了点沧澜剑谷，口中落下一字：“险。” 沧澜剑谷东临青云，南临碧岚，北临楚渊，地处三宗的夹角位置，西面是人力难至的险峻之地雪龙岭，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沧澜剑祖已然不在，清风剑尊是个玲珑八面的剑中君子，明月剑尊素不理俗务，顾明辰性情深受父母真传，如今的沧澜剑谷面对三宗，竟是选择了逐一交好，一个都不肯得罪。 雪羽将黄色旗帜逐一插在青云宗、碧岚宗与楚渊帝国所在位置，青色旗帜插在沧澜剑谷与北疆，最后是唯一一枚红色旗帜，落在了遗宗所在。 卫青锋微微思忖，又将一枚黄色旗帜落在遗宗，一枚红色旗帜落在北疆。 雪羽侍立在侧，见状一愣，一时问道：“主人不欲取南域？” 卫青锋不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南域在星辰宫御下，千八百年下来，为何还会存在隐门世家在其中统御一方？” 无论是青云宗，还是楚渊帝国，亦或是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御下虽有无数小宗门及世家大族，却无一不是依附主宗而存，可以算作主宗的从属。 但隐门则不同，它看似归属星辰宫御下，却并不听从调令，亦不会供奉主宗，更接近游离主宗之外的一方天地，故而有隐门之名。 雪羽温声答道：“五岭之地，奇山纵横，地貌复杂，高温多雨，孕育诸多奇异物种，且自生瘴气，更有无数天然阵法，外人进入其中，寸步难行。” 顿了顿，雪羽还是补充了一句：“南域与南海，太近了。” 近到遗宗一旦起兵，一日之内便能与玉剑短兵相接。 玉剑的海域面积太广、战线太长，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驻扎，防线组成近七成为巡航舰队。 而舰队最大的特点是机动灵活，换而言之，南海对玉剑而言，易攻，却难守。 如今南海已成为玉剑重要的供粮区，一朝有失，玉剑的发展速度便会大受掣肘。 卫青锋颔首：“故而，需得会一会遗宗之主。” 雪羽又看向楚渊北疆的红色旗帜。 卫青锋在他面前无半分掩饰：“三十万北疆军。” 灵气复苏之下，万物得受裨益，人亦在万物之中。 韵灵境与锻体境武修，于功体之上有着本质上的差异，能为相差悬殊，但韵灵境之下，武修与武修之间的等阶差距，寻常人与低阶武修之间的武力差距，则被一瞬间拉近了许多。 北疆军中，三成辅兵与军役征用的民夫为不曾入得武道的武夫，得入军书记录在案者，皆为入得武道的锻体境之上武修。 三十万修为堪比低阶武修的军兵，有组织，知军律，令行禁止。 其击杀效能、攻城掠阵的攻击力与效率，远远不是能为等同的三十万武修所能比拟。 北疆军的唯一弊端就是耗费太多，偏偏北疆又是最为贫瘠荒凉之地。 卫青锋目中闪过一丝锋芒毕露的志在必得。 玉剑手握东南海域两大粮仓，为的便是此时。 雪羽微露踟蹰之意。 卫青锋了然。 她与北疆军之间，隔着一尊至关紧要的壁障，北定王楚渊辰。 父女亲情面对绝对的军权，一着不慎，则两败俱伤。 雪羽顿了片刻，挤出来四个字：“事缓则圆。” 正如归一殿主曾予演武殿主之言，卫青锋有一项旁人无可企及的优势，时间。 卫青锋轻哂：“我看上去很急吗？” 雪羽：“……”多少有点，但不敢说。 第19章 父女 门楼之上，卫青锋负手而立，衣袂飒飒。 门楼之下，楚渊辰高立马上，抬目望去。 四目相接—— 卫青锋微微勾唇，一双端肃清目染上三分笑意。 楚渊辰心下一缓，胸中担忧初下，却又腾起无尽酸涩。 他的青儿，终究是站在了这高位。 只是这一日，来得太早，也太惨烈。 天地剧变，临危继位。 接任第一日，所下第一道敕令，为重典诛杀令，杀得域内上下人头滚滚。 登位第一日，所行第一件事，便是身披战甲，率兵杀入无尽海域。 无人知晓，这在天地剧变之下，在玉剑快速平定且蒸蒸日上的发展之下，他的青儿，战袍之上浸透一层又一层的血渍，后背之上一次又一次湿透又干结的汗迹。 莞城北城门中门大开，以待客之姿迎接北域来宾。 为首第一人，楚渊一字并肩北定王，胯骑雄骏的高头大马，高大魁梧，剑眉星目，冷硬的眉宇间尽是肃杀。 身后一行三千北疆骑军，整齐划一，如滔滔玄色洪流，缓缓涌入莞城。 强大，威严，锋锐无匹。 城门两侧玉剑守卫目送北疆军经过，身形面容皆不由一肃。 强军之姿，可见一斑。 卫青锋飘身掠下，落在通体墨色的雄骏高马之上，一提缰绳，与楚渊辰并肩同行。 玉剑诸人，无论是护卫、兵将，亦或是城中百姓，仿佛登时间便拥有了昂首挺胸的志气。 强军如何？ 帝国如何？ 三大超品上宗又如何？ 我们玉剑也不差什么！ 从庄主，到门下弟子，至城中百姓，谁人不是在这乱世挣命拼搏？ 玉剑一兵一剑闯下如今这番天地，皆是自食其力，又不曾吃三宗的大米！ 楚渊辰注意到莞城武修与百姓斗志昂扬的精气神，冷肃的面上不由染上三分和缓。 卫青锋提缰在侧：“王爷近来安好？” 楚渊辰一双深邃星目明晃晃地泄露着笑意：“虽有诸多杂事缠身，好在皮糙肉厚，身体无恙。” 卫青锋微微一笑。 楚渊辰侧头看向她：“你母亲如何？” “坐守玉剑，只嫌闷得慌，余皆无半分不虞。” 惊鸿剑尊的性情没有谁比眼前二人更清楚，一时不由相视一笑。 楚渊辰顿了顿，还是问道：“你呢，可还好？” 卫青锋轻笑，坦然看向楚渊辰：“心之所向，甘之如饴。” 楚渊辰胸中尽是骄傲，又有诸多酸涩，一时阖目舒了口气，转而道：“你对青云宗之行如何看？” “不失为一桩好事。” 一句话落，楚渊辰等了片刻不见下文，不由轻哂：“你啊，性子还是这般。” 天地动乱后人心惶惶，也就是这二三年方陆陆续续稳定下来，却也绝大多数时候在各自为政。 青云宗此番聚集各方雄主，个中自有其考量，却也是为众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互通有无的机会。 “父亲有何考量？” 久违的一声父亲入耳，楚渊辰喉间微哽，忍不住想抬手一如既往地轻抚一抚爱女的发顶，抬目却想起如今对方已是玉剑之主。 二人之间隔了两大宗门，再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到如以往般亲昵。 楚渊辰微顿片刻，便已恢复北定王爷的风采：“楚渊帝国，必须是楚渊血脉。” 第20章 盟约 “楚渊帝国，必须是楚渊血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卫青锋脑海，只一瞬，便被她轻轻搁置，转而思索北定王楚渊辰之言与玉剑抉择的利与弊。 楚渊立国距今已有千八百年，仅在星辰宫之下，相较于青云宗更早。 楚渊一族千年前原是圣帝昊渊麾下将门，因战功彪炳得赐楚姓封王，圣魔之战期间奉帝命驻扎北域镇压蛮族得以保留下战力，自此雄踞北域。待得帝女在南域开宗星辰宫，方紧随其后开宗立国，自去‘圣’字，承继帝皇之尊，并奉圣帝之名入国姓，始有复姓楚渊。 可以说，楚渊立国之始，便秉持了一个‘忠’字。 这一字，也贯彻了楚渊帝国千八百年，深入骨血传承，堪称楚渊国之根本。 北定王楚渊辰坐守北疆百载，缘由在此。 司徒泽延大权在握，仍以摄政王身份供奉楚渊幼帝，缘由亦在此。 如今楚渊辰肯按兵不动，一是兵马之动需粮草在行，二则便是楚渊幼帝今犹在位。 卫青锋忽而思及日前与雪羽之言，看向楚渊辰，微微笑道：“事缓则圆。” 楚渊辰微愣，而后细细看她，轻笑：“再想不到，此言是从青锋口中言出。” 卫青锋单手执缰，脊背挺直，剑眉清目，通身凛然之间，确比先前多了几分气定神闲。 为剑客，剑意纵横，一往无前；为尊者，却需总揽全局，调度从容。 楚渊辰一直将卫青锋视为爱女，一言一行，无不见之心喜。却恍惚是第一次发觉，这从他眼前一点点长大的女童，远比他记忆中的，更为优秀，更加强大。 卫青锋轻笑，展臂相邀：“王爷，请。” 莞城城府中门打开，玉剑诸人并雪羽皆在门前，共执剑礼：“王爷请。” 北定王一行在莞城休整三日，便与玉剑一同赶赴青云宗。 三千北疆军，加两千玉剑剑修，所行所至，皆为坦途。 行至一处破败城镇，众人入内清剿，清理出一处轩阔广场，扎营落帐。 “人族开疆辟土千百年，疆土重归天地不过数年之间。” 楚渊辰与卫青锋一同登上爬满绿植青苔的外城墙，俯瞰远处广袤无垠的郁郁葱葱，一时心生感慨。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栉风沐雨，砥砺前行。左不过再来一次。” 卫青锋登城墙时随手折了一支横生花枝，一路把玩，转眼瞥见雪羽从下方经过，便信手投掷下去。 破空声至，雪羽翩然侧身，抬手便将花枝拈在指间。 抬眸望去，不由莞尔轻笑，随手将自己散落的雪发挑拢到一侧，花枝成钗，一插恰可固定。 面具也掩不住翩翩风姿的美男子，添一花枝，更显风姿清发。 楚渊辰难得见卫青锋闲适嬉戏之态，一时眉目和缓，含笑道：“当年初见之时，只觉人物不俗，在你身旁做个赏玩也可怡心怡情，却是不曾想到，他能在你身侧留这么久。” 卫青锋亦笑：“聪明的家伙，总有诸多手段达成目的。” 后来者居上，自然是他会争又会抢。 思及此处，卫青锋看向楚渊辰：“父亲这几日可曾有空看雪羽奉上的缔盟计划？” 楚渊辰邀约卫青锋一同共登古城墙，所为正是此事：“这可是你的想法？” 卫青锋颔首：“自然。” 若无她的许可，雪羽的手书自然不可能递到楚渊辰面前。 缔结盟约的计划说简单很简单，便是玉剑山庄与北疆缔结盟约。 背后蕴藏的深意却不简单，玉剑山庄是独立宗门，北疆却是楚渊帝国的一部分。 卫青锋抬目：“本座敢认，北定王爷如何？” 四目相对，无一人避开。 楚渊辰缓缓转动着扳指：“本王需得考虑一番。” 卫青锋轻笑：“自然。” 楚渊辰摇摇头，道：“你这个侍奴，手段确是不一般。” 盟约条款清明，内容详尽，眼界目光之长远，饶是见多识广的北定王楚渊辰亦不由心动。 盟约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玉剑的借兵计划。 每年调借五万北疆军，军需军备皆由玉剑三倍供应，协同玉剑扫荡清剿东域腹地。 东域腹地原为青云宗御下，因一条阔广雄骏的北燕山脉宛如游龙虬曲摆尾其中，故地形地貌半数为山地，三成为河谷，另有两成则是平原丘陵交错。 原就地广人稀，一朝天地变幻，灵气暴动，登时化为满山满谷的异植异兽的天下。 这也是青云宗断然放弃此地的缘由所在。 青云宗地大物博，中原沃土无数，与其在此抛费大量人力物力，引得御内动荡，倒不如抽回此地驻守的兵力，回防巩固主宗所在，更能增加自身实力。 玉剑山庄则不同。 星辰宫倾覆之后，海域之上再无宗门世族可与玉剑匹敌。 玉剑山庄也是天地动乱之后，第一个快速平定下来的一品大宗，且平定之后立即对群龙无首的南海出手，一统东南两海沿海与近海两处富饶海域，手握庞大的海洋资源。 但辽阔的领海需要投入无数巡航驻防，无法再抽出大量人力开拓领地。 简而言之，玉剑有钱，有人，但兵力不足，土地不足。 而楚渊北疆，再简而言之，穷得光剩大头兵了。 按照盟约所书，初定五年计划，若进展顺利，玉剑势力范围自海域拓展至东域，与楚渊北疆比邻，彼此守望相助。 连续五年的十五万军备物资充足供应，说得难听些，足够北定王率军到楚渊皇城打一个来回了。 楚渊辰甚至不曾将雪羽的手书交予北疆军中第二人看。 自七年前北疆受灾，玉剑少主卫青锋亲率亲卫驰援北疆，御下调动百万担粮草协助扑灭北疆旱灾蝗情，卫青锋与玉剑在北疆百姓心中口中，堪称万家生佛。 而在赤血灵酒逐渐成为军需的重要支柱后，在北疆军中，玉剑卫青锋，怕是比楚渊幼帝的名头更来得好用。 楚渊辰不觉得卫青锋对自己有所图谋。 盟约手书之中，亦尽是双赢之道，嗅不到一丝对自己恶意。 但只一条，无论是清剿东域，还是挥军南下、枪指皇城，抛费的皆是北疆军的血与汗。 他，需得慎重、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第21章 抉择 回到军帐，身边的亲兵奉上晚膳。 楚渊辰看向桌上碧莹莹的一碗稠粥。 亲兵躬身回道：“我等与玉剑一同埋锅造饭之时，彼此交换了些许食材，玉剑着人送来三千斤灵谷，造饭的火头军勘验过后，知是好物，便按一人头三两下了锅。” 楚渊辰颔首，略有些沉默地开始用膳。 身边亲兵跟随楚渊辰已有十数年，是亲卫亦是家将，一时忍不住开口笑道：“军中弟兄们今日也是偏了王爷的便宜，毕竟人家玉剑再富庶也不能平白舍出这许多灵谷，想来是咱们郡主有心体恤王爷，又知王爷行军素与部属兵将同饮同食，方有这般出手。” 楚渊辰好气又好笑，不由笑骂一声：“你这声郡主倒是喊得利索。” “嗨！咱们是心中敬重卫庄主，又是王爷您的血脉，也就是女儿身了，倘或是个男子，早就两家合一处，何苦再受朝廷的鸟气！” 楚渊辰一抬眼，亲兵立刻住嘴，随手抽了自己一记嘴巴。 楚渊辰摇摇头：“少打两场仗还不足？拎刀拎枪杀个头破血流，自己是痛快了，家中妻儿老小不管了？” 亲卫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都是当兵的厮杀汉，那个不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狗日的世道不给人活路，人命文钱不值，窝窝囊囊倒是能苟下来，家中妻儿还不是两眼凄惶？倘或豁出这条性命能赚个盆满钵满，只怕军中人人都要冲上前，抢都抢不迭的！” 楚渊辰微微沉默。 亲卫话虽粗糙无理，却有一句不曾说错。 对底层民众百姓来说，人命不值钱，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 哪怕太平年岁，插标卖首，一个五六岁的丫头不过二两银，三十两能换一个武夫为你搏命。 北疆军之所以能在天地动乱之下上下一心，不生哗变，所向披靡，并非这三十万大头兵懂多少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军中的供应能令其腹中不饥，每月的饷银足够令家中妻儿老小在眼下得以苟活。 楚渊辰一口一口吃尽了碗中稠粥。 粥米入腹，药力拂过通体经脉，周身为之一畅。 这般堪比低阶灵药的灵谷在玉剑已经铺开种植，每年所得不但足够供应玉剑山庄一应武修所需，尚有余粮酿制灵酒并其他效用。 海域资源丰富，土壤水汽丰沛，除灵谷之外，还有诸多灵药灵植已被开发出来，只是民以食为天，灵谷占了主粮地位，方得这般大肆种植。 他的青儿行事坦荡，素不注重细末小节。 交换食材，赠送灵谷，一则融洽双方隔阂，博取好感，二则不经意地展露玉剑底蕴，令北疆兵将不知不觉便会生出向往之意，更易接受与玉剑合作。 这般专在轻易不令人察觉之处润物细无声的行事手段，必然出自她身边那个心生七窍、手段玲珑的侍奴。 楚渊辰微微阖目。 他掌军多年，最是不喜这般有失堂皇的伎俩手段。 但该说不说，有时，这般手段就是有效。 譬如现在。 三十万北疆军，百万北疆百姓。 供养的起吗？供不起！ 北疆军的军费一直以来七成以上靠朝廷拨款，楚渊辰超品亲王的封地税收也有多半数填补了军需缺口，也就是赤血灵酒销路铺开之后，北疆军需资源才第一次开始有结余。 一朝天地大变，北疆军调转对外的兵阵枪锋，全力清剿北疆异兽异植，保下了北疆大部分百姓，军民携手，方能勉强维持住眼前尚算太平的局面。 诚如亲兵所言，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北疆兵将勉勉强强尚算弥足，百姓家中却是两眼凄惶。 甘心吗？ 不甘心！ 不只是楚渊辰，北疆上下，皆，不甘心！ 他们明明有着这世间最为精悍庞大的军队！ 但这口子能开吗？ 楚渊辰闭了闭眼，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不过。 底线一朝破开，便不再是底线， 成建制的军伍一旦将屠刀对准同类，屠戮的效能和可怕性远远超过民众起义与附属宗门叛乱。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楚渊辰或许能登尊位，却是踏着无数的鲜血与累累骸骨。 千年楚渊，生灵涂炭。 他与卫青锋言，他需要考虑。 但只需一碗稠粥，便能令他看清，北疆，别无选择。 第22章 浮世绘 时隔六年，故地重游。 青云宗主宗所在的阔广城池依旧宏伟巨大。 九座雄峰连绵起伏，有的峰如利剑，锋芒毕露；有的峰似卧佛，静谧祥和。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人的裙摆，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缥缈。 城中的建筑围绕九峰铺开，由外郭城、内城和内宗组成，布局整齐，规划严整。 内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架在城垛长枪寒光烁烁。 内城坊之内街道宽敞而整洁，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街边铺陈着货摊店铺，各色行人来往穿梭其中。 一切的一切，都仿若从前。 倘或一行人不曾经过外郭城的话。 青云宗的内外城池以护城河为界，河道不算阔广，却如同一道天堑，划开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地。 踏入外城，入目皆是低矮的泥屋、草棚、木舍，偶尔夹杂着一两间砖瓦齐全的平房已算难得。为了节省砖木，大部分的房舍都共用着一二处墙面，挤挤挨挨在一起，一条条幽深逼仄的小巷如裂缝般深入房舍之间，昏暗得看不到尽头。 倘或进入其中一条稍显宽广、勉强称得上大路的巷子，每隔几步便会有人靠在门栏处，脸上涂抹着脂粉，或袒胸露乳，或搔首弄姿，站在低矮的房檐下，挂着面具般的笑容望过来，有女人，也有男人。 低矮的院子里是沧桑的老妪老翁，埋头打理着手中的活计，纺麻结线，织席编筐，铡草翻晒，洗衣缝补。再远一些，还有灰扑扑的光屁股孩童，在更显逼仄的巷子里玩耍，爬上爬下，不知捡到了什么便塞进嘴里。 曾经的外郭城不过方圆数十里，如今的外郭城却是站在远处的山顶一眼望不到边际。 楚渊辰不由思及方才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行人经过最近的一处山峦之时，卫青锋突然改道，提缰上了一处山坡。 一行人随她登上坡顶，俯瞰望去，一同见证了那一幅无言的浮世绘。 满坑满谷的灰褐色矮蔽土屋拥着最中央的巍峨仙城。 一边是堆砌而成的仙境，一边是荒谬真实的人间。 美与丑，贵与贱，富与贫，善与恶，紧紧交织在一起，抵死缠绵。 “为什么？” 从坡顶下来的队伍陷入了一股气氛凝重的沉默。 这沉默从城外延伸过外城内城，一直维持到抵达青云宗内门山下，玉剑与楚渊分隔开来，各自驻扎在不同的山头。 此行北疆三千轻骑，玉剑两千，不仅是这两大势力，其他宗门势力亦是如此，由此亦可见如今行路之难。 楚渊辰的三名心腹将领赖在他的正堂不走，来回踱步徘徊许久，终是其中最为年轻气盛的秦晔赤红了双眼问出了这一句：“为什么？” 堂堂一品宗门，坐拥云阙最为物产丰足的广袤地域，为什么要将御内百姓，作践至此？ 回忆着那一张张已然麻木的面容，一双双几近枯涸的双目，秦晔握紧了拳头。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北疆百姓！面对铺天盖地的蝗虫！即便是三岁孩童，也敢徒手抓了去换吃食！ 面对丛生的异植异兽，哪怕妇孺老人，也能拎着斧头一记劈砍上去！ 活着，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活着，顽强地敢拼敢打地活着！ 那才是芸芸众生该有的模样！ “为什么？王爷，为什么？！” 楚渊辰看着他，看着另外两名心腹爱将，一字一顿道：“人心，人性，强者为尊。” 天地剧变，灵气复苏，异兽异植丛生。 个人的力量在天地伟力下无比渺小。 为集合最大力量，为继续掌控权柄，也为域内安定，划分阶层，以上层压制下一层，形成最稳固的三角塔，是每个势力都会做出的选择。 玉剑山庄选择的是划而分治，以全域之力哺育玉剑弟子，只是手段温柔，且选择的是灵谷为媒的经济掌控，无形无迹中令御下心怀感激，润物细无声间令众生虔心俯首。 北疆军靠的千百年来积蓄下来的厚重威望与信任，且北疆军兵本就多半数源于北疆百姓，二者密不可分，如此方有百姓明明自己家中也挨得凄惶，仍肯勒紧了裤腰带也要供给北疆军。 而青云宗，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强者为尊。 愈强者占据愈多的资源，万千武修乃至百姓中的身强力壮者是最大的获益者，自然对青云宗法令奉若圭臬；至于人数最众却拥有资源最少得普通民众百姓—— 浩浩天威之下，赫赫武道之下，谁会在意蝼蚁的想法？ 在上位者眼中，肯赐下一寸容身之地，蝼蚁便该感激涕零才是。 三将能拼搏至今日地位，每一个都不蠢。 片刻之后，鬓生白发的老将徐达开口：“王爷，咱们楚渊皇城，是否亦是如此？” 司徒泽延没有玉剑的资源，没有北疆的根基，能用出什么手段，短短数年便尽掌大权？ 楚渊辰颔首：“相去不远。” 秦晔猛地站起，僵立许久，又颓然坐下，狠狠捶了座椅扶手一记。 北疆军现状没有谁比眼前四人更清楚。 皇城百姓可怜，京中百姓可怜，难道北疆百姓就在吃香喝辣地享福？ 总不能踏着北疆的血肉，不远万里去驰援京中百姓。 “此番过后，我欲与玉剑缔结盟约。” 楚渊辰开口道。 见三人看过来，楚渊辰顿了顿，将盟约细则简述于三人。 秦晔听得心潮澎湃，欲要开口，思及自己年纪最轻，不由先向左看看，徐达沉思不语；再向右看看，谢淼不语沉思；一时不由迟疑，只是迟疑片刻，仍憋不住开口：“这不是好事吗？” “确不是坏事。”老成持重的徐达看向楚渊辰：“只一样，自此之后，北疆军与玉剑再难分割。” 可以交付后背生死的战友之情，是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之一。 “那又如何？卫庄主本就是王爷嫡亲血脉，当初日夜奔驰千里驰援，百万担粮草助咱们赈灾，那就能分割了？”秦晔憋不住道。 谢淼颔首：“本就不可分割，又何须着意分割？” 徐达抚了抚下颌长须：“卫庄主行事自无需多言，只她终究是名女子。” 秦晔未听懂，其他二人却是听懂了。 楚渊辰未开口。 谢淼微微一哂：“属下说句不入耳的糙话，皇城之中那位倒是男儿。” 第23章 萝卜开会 上 北斗七星桩，合中天北斗七星方位，象征天象与地脉的连接，位于青云宗九峰环抱之间，足下是烟波浩渺的羽衣湖。 柱体均为四棱赤砂岩柱，巍峨上百米，柱体绘刻上古天书云篆，古朴沧桑。 柱体四棱结构象征“四象”方位，与周边青山、碧水、古桥形成“天-地-水”三位一体的景观体系。 晨雾起时，此地仿若一卷尚未装裱的水墨长卷。 千峰如笔，蘸着青灰色的天光在江面作画，清风犁开柔波，把倒影揉成流动的碎玉。山峰浸润在晨露里，时而隐入薄纱，时而露出黛色棱角，仿佛天地间悬着无数屏风，每个折页里都藏着未说完的千年旧事。 七星桩上，逐一排开，是此方天地间，举手投足便可引动风云的七方势力。 青云宗宗主，兼凌霄峰峰主，凌霄剑尊，上官宏。 楚渊一字并肩王，北疆北定王，楚渊辰。 碧岚宗宗正，原青云宗浩渺峰峰主，苏云逸。 玉剑山庄庄主，卫青锋。 楚渊摄政王，司徒泽延。 沧澜剑谷谷主，清风剑尊，顾凌尘。 遗宗宗主，李沐风。 “此间皆为一地之尊主，一域之宗王，今日荟萃一堂，共论天下，实乃盛事。” 地主凌霄剑尊上官宏率先开口，展臂相迎：“诸位，请了。” 碧岚宗宗正苏云逸微微一笑：“是论天下，还是谋天下，一字之差，当中关窍，相去天差地远。” 上官宏冷冷瞥了他一眼，苏云逸不为所动，转而向其他诸人拱了拱手：“苏某见过诸位，在座除了李宗主面生，诸位皆为纵不见其人亦知齐名的熟客，与其云里雾绕寒暄客套，在细枝末节处无谓耽搁，不如直抒胸臆，众贵客也好出言，诸位说呢？” 众人相视一眼，楚渊辰开口：“凌霄剑尊邀约，吾等承情，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北定王出身楚渊皇族，雄踞北疆上百年，论战功，论地位，论资历，在座之人无出其右者，由他出言，无人再生异议。 凌霄剑尊也不得不向其颔首致意：“本尊今日邀约只为一事。今日应邀在座者，皆是对当下武林时局有决定性影响力之人。如今星辰宫倾覆，楚渊帝尊尚在年幼，本尊忝为青云宗宗主，邀诸位前来，只为拟定一个和平方针，重制法度，一为天下人行事有据可依，二则避免无谓争端。” 一言出，众人皆有些沉默。 卫青锋轻轻看了沧澜剑谷谷主一眼，清风剑尊顾凌尘微微含笑回望，颔首致意。 卫青锋：“……”有些想念顾明辰那张最擅精准吐槽的破嘴。 在座没有蠢人。 天下大乱，各为其政，人心欲望难尽，故而兵祸难以休止。 在座诸人皆是手握强大兵力武力方能站在此地，倘若一场议会便能抚平众生欲望沟壑，就不会是眼前七人站在这里了。 横空出世，与众人皆无旧谊的遗宗宗主李沐风，负手众人面前，含笑开口道：“我遗宗不过是隐世之族与失宗之人缔结在一处，携手共抗天灾，原为求存，诸位议定，李某听着便是。只一桩事务，难得逢此机会，李某便厚颜借诸位之面向卫庄主讨个人情。” 卫青锋看向李沐风。 四目相对，卫青锋颔首：“李宗主但说无妨。” “遗宗所在乃南域五岭之地，与南海比邻，水汽丰沛，多奇植异草，果蔬粮草极丰，无奈山地纵横，行路多艰，有诸多难达之地，既往货贸往来皆靠星辰宫主宗船队穿行于漓江润泽五岭。如今主宗于天灾中倾覆，吾辈如何伤痛暂且不言，五岭之中尚有无数百姓挣扎求存。听闻玉剑舰队驰航于南海海域，还望卫庄主稍赐恩惠，令贵庄巡航舰队也往漓江走上一走。吾宗承情，玉剑但有所需，自无推脱。” 卫青锋颔首：“如今遗宗与我玉剑腹背相依，天灾之下自当并肩携手。李宗主只管拟定货贸列单，此间事毕便有玉剑掌此事之人登门拜访，敲定细节。” 所为并肩携手和平共处自然不是两人口中一言便为定准，但对方有所求也是好事，李沐风递上橄榄枝，卫青锋自无不接之理，稍后放出雪羽便是。 二人在众座首之人的目光之中坦然定下协议，卫青锋索性继续开口：“天道生变，陆上万物丛生，海域亦是诡谲莫测。如今海上求生艰难，我玉剑欲求一方立身之地，不敢冒犯诸位尊者，暂择定东域北燕山脉左近，如在座诸位无异议，本座不日便领御下开拓山林。” 李沐风与卫青锋两人逐一开口，直接将遗宗与玉剑山庄摘出此次议会之外。 前者自谓行路艰难，一口日用吃食都要玉剑拿船运过去，言下之意，自然不会出山参与风云角逐。 而玉剑更干脆，直接一句‘我要开荒’。 需知北燕山脉蜿蜒数千里，宛如游龙虬曲摆尾，虽阔广雄骏，但地形地貌半数为山地，如今早已变成满山满谷的异植异兽之天下。 玉剑若要开辟此地，哪怕穷集全宗之力，怕也是一桩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上百年的艰难征途。 与会的重点只剩五位。 青云宗与楚渊帝国皆是超品上宗一分为二。 青云宗与碧岚宗政见不合，言语有无数交锋，却又师出同门，宗门内外有无数牵扯，无法断然拔剑相向。 北疆坐拥最强悍的兵力，但地处贫瘠，动辄牵涉全域，轻易不好出兵；楚渊皇城富庶，无奈司徒泽延资历尚浅，勉强拢住权柄，不敢直接与北疆决裂撕破脸。 沧澜剑谷地处关键，与三宗比邻，又是超品三宗之下，武力最为强悍的剑宗之一。为三宗忌惮，又无法如玉剑、遗宗一般超然于外。 以致于不染凡尘的谦谦君子剑，清风剑尊顾凌尘，素来清俊疏朗的眉宇之间，硬是给愁出了几分山川沟壑纹。 第24章 萝卜开会 中 “小美人儿~” 伴随着一声绵绵软语，一道红影摇曳而至，面容美艳妖冶，身形妖娆，一身织锦红纱衣，充斥着媚到极致的靡乱气息，正是如今更登一步的合欢宫宫主阮烟罗。 雪羽俯身见礼：“玉剑御下雪羽，见过阮宫主。” “此间早已破败，美人公子倒是好雅兴，故地重游一番吗？” 二人相遇之处正是曾经的荟芳园，在迎客峰、知客峰、会客峰三峰之间。 曾经繁花盛放的庭院早已失却往日的盛景。往日曲径两侧的绛紫牡丹与西府海棠不见半点痕迹，绣球花丛与紫蝶鸢尾也只留星点身影，唯有生命力最是顽强月季花在万物争夺中赢得胜利，成千上万朵鹅黄、绯红与珊瑚色的花朵铺满整座庭院翻涌，甜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在暖风中浮动。 “宫主为何所来，在下所来便是为何。” 雪羽起身间，露出手中提着的一只竹篮，篮中已盛了半满的鲜艳花瓣。 “哦？” 阮烟罗随手掂下一枚绯红花瓣送入檀口之中，似笑非笑道：“本宫所来为何呢？” “故地重游，想来是重访故友~”雪羽含笑道，叩腕取出一枚精致玉匣，双手奉与阮烟罗：“我家主人亦念故友，嘱咐在下若遇故人当以此物作为表礼相赠。” 阮烟罗接过，打开玉匣，便见其中盛放着三枚指肚大小的明珠。 通体圆润，晶莹如雪脂。随着玉匣打开，沁人心脾的幽香浸染开来，正是曾经的玉剑海域特产之一，芳髓母珠。 此物乃上古鲸兽骸骨沉入深海，历经千百年消磨，其内蕴藏的灵髓渗透出来，如树脂般凝聚成滴，最终形成的琥珀一般的乳白色晶体，效用堪比上品灵药，触之生香，且通灵窍，最适宜修炼动摇人心的修者。 阮烟罗合上玉匣，笑看向雪羽：“不知阁下的储物镯中，备有多少份表礼？” “备礼乃在下职责所在，相逢送出便是缘分所至了。” 阮烟罗随手收起玉匣：“本宫对卫庄主素来仰慕敬重，有心加深这段缘分，美人公子如何说呢？” 雪羽继续采摘花瓣，素手拈花，美不胜收，轻笑道：“玉剑不日便与楚渊北疆合作，想来日后定会有缘再聚首~” 阮烟罗秀眉挑起，意有所指道：“楚渊帝国素来以男子为天，视女子为附庸。” 雪羽含笑：“此届风云榜战之前，这武林想来也是以男子为主的。” 阮烟罗拈了一支花束低眉浅嗅，片刻后，柔声道：“说到北疆，渊帝年幼，遭逢大变，在皇城之中对北定王爷也是颇为思念呢~” 雪羽顿了顿，温声道：“不知渊帝陛下身体可好？” 阮烟罗拨了拨花枝，悠悠道：“二三年间，总是无妨的。” 楚渊幼帝时年方十五岁，弱冠之前尚不能亲政，世人称为幼帝。至少在成人之前，司徒泽延不会轻易对幼帝出手。 雪羽继续采摘花瓣，语气亦是不疾不徐：“血脉相连，想来北定王爷心中也定是思念陛下。只是位置使然，多言多行反恐为陛下徒增烦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 阮烟罗轻拈红花，嫣然一笑：“若有一二凭物，转由奴家献予陛下，也可为双方稍作慰藉。” 第25章 萝卜开会 下 “北定王爷如今位置紧要，一言一行动辄便起风云，倘或私下献礼，知者谓为王爷心系渊帝陛下，不知者恐胡乱生事攀扯，倒令陛下难做。” 雪羽含笑又取出一支古朴木匣，交由阮烟罗。 阮烟罗打开匣子，眼前登时一亮。 匣中是一串形容明月的银色珍珠，总共一十八颗，珠色如同月光般温柔，一眼望去，通体莹润无暇，竟隐隐有种晶莹剔透仙雾缭绕的质感。 “此物原为先文帝承继太子之位时，先武帝赐与东宫太子。后在北定王奔赴北疆之时，先文帝将之赠与胞弟。而后，在我家主人压制修为、韬光养晦、备战仙剑秘境之时，由北定王赠与。” 雪羽将珠串来历娓娓道来，温声道：“此珠出自星月灵蚌，乃上古传承之物，大小均匀，颜色一致，都是最好的银色，形如璀璨月光。珠取十八之吉数，暗合‘铁镜重磨，明月正圆’之意。” 铁镜重磨，意指铜镜在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模糊，需要重新打磨才能恢复其光亮。象征着经历了挫折或困境之后，通过努力和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或状态能够焕然一新，像被打磨过的铜镜一样，重新焕发光彩。 明月正圆，意指月亮在满月时呈现出圆满而明亮的状态，光辉洒满天宇，象征着完美和顺利。 “此物出自帝王之手，还与帝王掌间，也是物归原主，适得其所。” 阮烟罗合上木匣，秀目轻扬，看向雪羽，似笑非笑：“美人儿公子对本宫倒是放心~” 双方尚未达成如何协议，诚意倒是先交出来了。 “止步言语皆是虚妄，境由心造，事在人为，宫主说呢？” 倘或无所求，又为何移步此地，两相攀谈？ “卫庄主好福气~”阮烟罗轻笑：“美人公子亦是福气好~” “宫主心思玲珑，何尝不是福泽在身？” 二人相视一笑，阮烟罗收起木匣，远远向一棵遮天蔽日的虬曲古木处横了一眼，摇曳离开。 雪羽留在花丛之间，继续采摘盛放的花瓣。 许久之后，一道清朗声音遥遥传来，语气幽幽：“别说你没有发现我。” 雪羽轻笑：“剑君不肯现身，自然是有不便之处。” “我的不便之处就是没有善心之人给递台阶。” 矫健的清俊身影翩然落地，正是许久不见的顾明辰。 雪羽俯身见礼，笑道：“数年不见，剑君风姿更胜往昔。” 顾明辰摆摆手：“数年不见，你这面具倒是戴得越发严实了。” 原本只是遮去眉眼所在的大半张脸，好歹还能看得出脸型与大致面容，如今几乎是整张脸尽数掩在面具之下，只有嘴角露在外面了。 雪羽抚了抚脸上面具，笑而不语，转而道：“在下采了许多新鲜花瓣正欲为主人调制花食，剑君可愿赏光，移步一尝？” 顾明辰摇了摇头道：“如今沧澜一脑门官司，何苦再去沾惹牵连旁人，回头你便替我向卫青锋带一声好吧。” 雪羽颔首应下，叩腕取出一只硕大的酒坛奉与顾明辰：“此为玉剑新谷酿制的灵酒，来日剑君若有闲暇，也算是主人与友人共饮了~” 顾明辰接过，不由轻声笑道：“阮烟罗问得不错，你这储物镯中，究竟是备了多少份表礼？” 雪羽亦笑：“相逢送出方成礼，剑君储物法器中便不曾有一二存储吗？” “啧~”顾明辰摇摇头，也叩腕取出两支玉匣：“雪龙岭悬崖壁上的一株异植，长年生长在风暴之中，蕴有一定的破空之能，不知长了多久，忽而在灵气暴动中生灵，现世之际遭遇雷劫，被一击雷霆天罚夺去了性命，留下一方遗骸。卫青锋习重剑，你习软剑，我便取了一截木芯并一截软枝，赠与二位，祝——” 顾明辰一笑，继续道：“便祝你二人相伴偕老吧~” 雪羽躬身接下，含笑道谢。 忽而脚步声近，二人转头，便见一道修长身影踱步而至。 来者亦是故人，潇湘剑君，柳云空。 雪羽再次躬身见礼，一时轻笑道：“在下叨扰许久，便不讨嫌打扰二位了~” 顾明辰目露复杂地看着柳云空。 柳云空抚袖取出两只木匣赠与雪羽：“是柳某搅了二位雅兴，小小心意便与公子赔礼。令还需劳烦公子，请代柳某并碧岚宗上下，向卫庄主问好。” 雪羽一一接过应下，方与二人告辞离开。 走出百丈之外，雪羽回首。 花色绚烂的庭院已然掩入层层绿意之中。 第26章 展翼 卫青锋回转庭中，随手接过雪羽奉上的茶水，一口饮下，只觉满口满腔芬芳甘美，香妙异常之余，心中随之一畅，顿生神清气爽之感。 “花露？” 雪羽服侍她更衣，一边温声笑道：“方才去了荟芳园庭，见月季花盛，一时兴起，便采了些花瓣取露。” 露乃物质之精华，凡物之有质者，皆可取露。 雪羽曾在皇城秘境的一道医道传承之中，习得一套与琉璃净火相辅相成的药材修治手诀，其中的水火制法诀，最是适合取质成露。 卫青锋微一颔首：“此物疏肝解郁，行血破积，若有闲余，便命人制来，并入货贸交易之中。” 雪羽眉眼微扬，纤长的睫羽勾勒出极漂亮的弧线：“与遗宗？” 卫青锋不由伸手拨了拨他的睫毛，将与遗宗初步达成的协定告知雪羽。 对于遗宗，玉剑内部讨论过不下四五套应对方案，互通商贸也在其中，此项一向为雪羽之长，此前也多有准备。 卫青锋落座之后便嘱咐他拟定细则，转而又问道：“你那边如何？” 雪羽先将阮烟罗之事告知，卫青锋闻之微微凝眉。 雪羽屈膝跪坐下来，看她：“可是下奴行事操之过急了？” “不，你做的很好，是阮烟罗。” 卫青锋凝眉未解，摇摇头道：“她与我相识已久，彼此知之颇深，其出身以男子为尊的楚渊，但性情胜却无数男儿。虽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却非只会逢迎讨好之辈，心智城府不可小觑。如此主动转头下注，很大可能是，司徒泽延有什么致命破绽，被阮烟罗发现了。” “可要派人与楚渊之人接触打探一番？” “不必。”卫青锋直接否决这一项提议，道：“此事若易为人察觉，司徒泽延不至权倾至此。北疆与皇城终有一战，却不在此时，倒也不必徒惹尘埃。” 雪羽颔首应下，膝行过来，温驯地侧首枕靠在卫青锋的膝上。 卫青锋垂目看他，伸手拔下雪羽发间玉簪，任由雪瀑般长发铺泄开来，越发显得眼前人眉目如画。 雪羽抬眼看她：“今日与会令主人不悦吗？” “呵~” 卫青锋手指抚过雪羽莹润如玉的肌肤，落在其唇上，抵住下唇略一用力。 雪羽温驯地启开口唇，舌尖微吐，将她的手指噙在口中。 “这么说吧，听顾明辰聊天都比参加这场际会来得更有意义。” 雪羽不由失笑。 卫青锋眉眼亦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小东西~” 雪羽取出一张丝帕为卫青锋净手，又将柳云空寻顾明辰之事向卫青锋回禀告知。 卫青锋颔首：“若定要三者选其一，对沧澜而言，碧岚宗是个不错的盟友。” “若是沧澜剑谷与碧岚宗结盟，那楚渊皇城与青云宗——” 卫青锋看他，微微扬眉：“你认真的？” 雪羽轻笑：“下奴失言，主人恕罪。” 人之欲望无穷，逐利之人更是如此。 楚渊皇城与青云宗皆是以利益缔结众人，是最难达成共识的两方。即便在外力之下勉强缔结盟约，也如泡沫堆砌一般，一碰就破。 卫青锋手中揉捏着雪羽的下颌与喉结，微微陷入沉思。 雪羽舒展脖颈，方便对方的把玩：“主人可是在思及风云际会？” “青云宗已然展露野心，中原会是第一处泥潭。” “主人不是说此次与会毫无意义？” “就结果来说，确实毫无意义。青云宗不过是想借此次风云际会了解各方的立场，旁人亦是如此，至于结果如何，早已在诸人预料之中。” “中原混战，于玉剑而言，未必是坏事。” “隔岸观火，未必不会殃及自身。” 雪羽凝眉沉思，亦陷入沉默。 卫青锋垂目看他。 他，是她最适合的代言人。 甚至比‘卫青锋’自己更为适合。 ‘卫青锋’是一柄剑，冷肃刚毅，强悍无匹，一往无前。 但雪羽不同。 世人皆知他是佞幸上位，为攀附逢迎无所不用其极。 他可以铁面无私，亦可以为利驱动，可以忠心无二，亦可以背锋相刺。 他风姿无双，魅术登峰造极，足以惑主。 他修炉鼎功法，功体早成，此生不得挣脱。 每一名乱世中杀出的王者，最不缺乏的便是自信，自为掌控一切的自信。 雪羽的最大优点，便是可以轻易助长这种自信。 人人皆知其能为，人人皆知其软肋。 而这个小东西，悟的是情欲之道，擅的是忖度人心。 自真正跟了她以来，雪羽一直在极快速地成长，成熟。 在她掌间起舞的雪鸟，正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张开如霜似雪的璀璨羽翼。 第1章 天元果现世 “上古奇珍典籍记载，天元果乃是天地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蕴含着庞大灵力并大道法则，生长于灵气最为浓郁之地，十年见花，百年见果。其果实通体晶莹剔透，形如琉璃般澄澈，内蕴金色的汁液，无功自转，万千道韵藏于其中，宛如一片微缩的星河。” 左清月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将典籍中关于天元果的记录逐一道来。 “其药力温和浩瀚，不仅能洗筋伐髓，更能助人领悟天道法则，让修行之路事半功倍。服下天元果，修士的修为可瞬间暴涨，甚至能突破瓶颈，踏入更高境界。相关传说中，便有提及曾有上古凡人偶得天元果，一夜之间从凡人蜕变为灵修大乘修士，飞升成仙。” 听得其长姐左清云皱眉，忍不住插言道：“你不辞千里亲自赶过来，就为了给庄主讲说这枚果子的传言故事？” 卫青锋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雪大少爷准备让此奇珍在何时何地何处现世？” 左清月连忙摇头：“此事并非公子设计，而是此灵物真的现世了，就在雪龙岭千丈崖之巅，如今楚渊、青云、沧澜三宗人尽皆知。”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雪龙岭，是坐落于中原之界的一条险峻山脉，横跨中原西南长界，逶迤延展，仿若游龙，山顶覆雪，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雪龙，故得名雪龙岭。其内崇山峻岭蜿蜒崎岖，绵延上万里，古木参天，巨蔓遮地，处处奇峰险石，即便在灵气暴动之前，也是遍布灵植凶兽。千百年来不断有来者冒险进入其中，小至独行武者，中至门派队伍，大至国力倾轧，然人力所能窥及不足十之一二。 山脉之内，由北至南，分别是楚渊帝国西境、沧澜剑谷、青云宗西境。 而千丈崖，不偏不倚，正在沧澜剑谷、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三境交界之外，与三宗直线距离皆在三百里之间。 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过玄妙。 “真不是雪羽做的？” 左清月坚定摇头，顿了顿道：“此果如今尚未成熟，原是楚渊一门世族在朝堂之争中落败，心腹亲卫护佑主家血脉冒险从雪龙岭逃亡，途中得见此奇株。这户世族颇有见识，门人识得此物不凡，逃出升天后，便以此物消息与青云宗御下一尊掌事交易了庇佑之地。” 卫青锋似笑非笑道：“那掌事事后了解此物很可能为天元果，心生贪欲，意图灭口。那世族能从楚渊帝国经雪龙岭周转至青云宗，必然心腹亲卫不少，拼死相护下自然侥幸逃脱。这其中雪羽掺和了多少我不问，本座只想知晓，这户世族最后投到了何处，沧澜剑谷？” 左清月摇头，小心回道：“碧岚宗。” “呵~”卫青锋一哂。 左清月忍不住低声分辩道：“从始至终，公子只是命人将天元果的典籍资料透露给了那名青云宗掌事在外豢养的外室之子，其他的并未多做什么。” “他未多做什么，为何天元果的消息人尽皆知？” 左清月微微睁大了眼。 “啧~”卫青锋转开话题：“只传递消息无需你亲自带队，他令你回来所为何事？” 一年前风云际会后，玉剑山庄与楚渊北疆北定王达成盟约，发布江湖令雇佣北疆军协助玉剑，以莞城为根据地，全力开拓北燕山脉。 如今的莞城已成为缥缈岛之外，玉剑山庄第二处宗门所在。 缥缈岛有惊鸿剑尊并罗天殿主坐守，卫青锋便长年驻扎于莞城。 雪羽则是继续接管玉剑的商贸之事，在风云际会后，着令玉剑商队来往游走于各宗之间。 “雪羽公子喜好医药之道，年前机缘巧合加入了江湖医道同盟会。此次青云宗与碧岚宗因楚渊世族并天元果之事数度争锋摩擦，沧澜剑谷并楚渊亦有所牵涉其中，武修与百姓间众说纷纭，人心不安，诸多医修亦受到诸多牵扰，雪羽公子不忍医道同仁受难，收拢了诸多医修，与玉剑商队一同来到莞城。” 左清月单膝跪地，俯首道：“公子自知此行冒失，嘱属下代其向庄主谢罪，只诸多医修无辜，且皆为有用之躯，望庄主施恩收容。” 卫青锋一挑眉。 左清云忍不住在侧一同跪地，开口插言：“雪羽公子虽行事有些失当，但也是一片善心，如今莞城兵来将往，多有负伤，再多的医修也容得下，还望庄主容情！” 卫青锋：“……” 左清月也忍不住看了长姐一眼。 第2章 莞城，关城 夕阳西下，左清云、左清月并肩同行于莞城的中央大街。 玉剑山庄掌控莞城之后，罗天殿弟子便马不停蹄地在原本的防御基础上进行了大幅度调整。 如今的整座莞城更符合一座关城的形态。 城防采用\"主城-内城-外城\"的三重城防体系，城墙平均高一十二米，基宽达一十五米。 中央大街作为南北中轴线，将外郭城划分为六十四个里坊，每八座里坊便有一座兵营驻扎。若从高处俯瞰，便可窥见整座城池几乎是以棋盘式布局，一则便于管理，二则更利于战时分区防守。 城墙每隔百米设一座马面墩台，一旦战事逼近，彼此可形成交叉火力网。 整座城市设东西两座正城门并南北两座隐城门，每座城门内外均设有瓮城，采取五门道门设计，门道内暗藏铁闸机关。 一旦遇到异兽异植西城，坚固的城门与瓮城既可为攻击力极强的城防，亦可为护佑百姓的避风港。 只这一座城厚重严密的城防建设，便需要极大量劳动力，以财力资源雄厚的玉剑山庄为依托，莞城丰厚的报酬吸纳了无数附近幸存的散落庄户与游民源源不断地前来。 乱世之中，一人力弱，成团力强，能在天地异变之下生存下来的皆是抱团的悍勇之辈。 “这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亲眼见证、亲手参与了莞城的重建，胸中不由亦对这座重生的威严关城生出向往之心，在此安家落户自然是顺理成章。” 左清云对胞妹左清月笑道：“诸多换防至此的北疆兵将，见到莞城活计报酬丰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肯干皆能挣得饱腹，将消息传了回去，更有不少北疆百姓结队成伍前来，有的挣足银钱粮食便随北疆军离开，有的留了下来，庄主也一视同仁，并不为难。” 如今莞城的居民的组成十分繁杂。 有原着百姓，有附近游民以及抱团的庄户，有随驻防玉剑弟子迁来此地的玉剑百姓，亦有随北疆军的前来以及自发结队成伍的楚渊百姓。 玉剑并不严加区分，只按来人的个人情形编籍入册。武修与未入武道却通些拳脚的武夫，勘验过能为，编入辅兵、巡防队与狩猎队；青壮编入城建队与种植队；手脚灵活却体力有限的少年男女则入采集队；另有老弱所在的后勤队，负责城中洒扫清理等繁琐却不累人的活计。 人人皆有所劳，人人皆有所得。 随兵将作息，日升则起，日落则休。 这座更接近关城的莞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个庞大的军营。它不繁华热闹，甚至有无数的令条规则，管制堪称严苛。 少却了自在浪漫，却令人十二分踏实安稳。 左清月且观且叹：“乱世求安，便在于此。” 历经数年的混乱不堪，只安稳二字，便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珍宝。 一时又看向左清云笑道：“此地很适合长姐。” 左清云修为已至韵灵五重境，手中一柄三尺长剑荡尽无数寇匪，虽性情仍是耿直，缺少几分机变圆融，却剑威赫赫，凛然难犯。 莞城位置紧要，卫青锋不会置于他人之手，将心腹左清云调遣驻扎此地，为的便是将莞城交由其统辖。 “我自知庄主看重，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倒是你——” 左清云看向这个自幼令自己十分放心，但自识得雪羽之后便令她分外挂心的胞妹：“玉剑御下你何处去不得？为何偏偏又要与他搅在一处？” 左清月不由一笑：“以长姐观之，庄主御下，何处与雪羽公子无半分瓜葛？” 左清云语塞。 雪羽几乎就是庄主卫青锋的影子。 庄主剑锋所至，雪羽如影随形。 左清月笑道：“我追随雪羽公子，与追随庄主无异。” “如何无异？怎能无异？”左清云忍不住抬手敲了左清月额头一记，压低声音道：“他是男人，而且是炉鼎功体！” 左清月看向长姐，认真道：“我对雪羽公子已无男女之情。” 左清云道：“你可曾看过他如今的容貌？” 左清月摇头：“不曾。” 雪羽已经几乎很少摘下面具了，实论起来，左清月已有近十年不曾见过雪羽的面容，记忆中俊美无双的容颜也趋近模糊。 更多的印象是如今那名长年佩戴玉质面具，气度温和从容，令人如沐春风，手段圆融，伏笔千里，有着无匹心智与翩翩风度的美男子。 左清云用尽十二分力气方按捺住冲胞妹翻白眼的冲动，忍不住压低声音狠狠道：“你连他的脸都不曾看过！哪里来的骨气与本座分说你已无情？！” 左清月：“……何至于此？” 左清云：“……”你猜那家伙为什么不敢摘面具？ 第3章 关城，莞城 随着左清月率玉剑商队抵达莞城，雪羽在中原收拢的诸多医修也拖家带口地东迁至此，落地便并入医坊，只一日安排好房舍并妻儿老小，第三日便已直接入职开工。 一座军营三千兵将，分配大小医修三十名，纱布、绷带、烈酒、针锥刀镊尽皆齐全，寻常伤药一应供应从无短缺，生血、续骨、愈创乃至疗愈经脉的上品伤药也随取随用。 巡防营地的偏将目光掠过军医身侧的医药箱囊，出得军帐便不由与主将龇牙咧嘴：“真有钱啊——” 此番率北疆军辅助玉剑山庄拓启山林的楚渊主将是谢淼。 谢淼此人身形高大，虎背猿腰，位列北疆名将之属，长相却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忠厚气息。 国字脸，两颊微微鼓起，横添三分圆润。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嘴角微微下垂，仿佛时刻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眉毛不算浓黑，却整齐而舒展，眼睛不大，望过来之时却总能令人感到真诚。 有锋芒，却不显凌厉，长年厮杀于战场，气度却中正平和，令人只觉此人稳重可靠。 谢淼生于北疆，长于北疆，家中世代在北疆军效力，并非北定王楚渊辰初至北疆的原始班底，亦非楚渊辰一手提拔，却是北疆军中楚渊辰最信任的心腹之首。 此次是北疆军与玉剑山庄的合作之始，双方都拿出了极大的诚意，谢淼便是楚渊辰亲自择定的领军主将。 谢淼自知偏将作出这副没见过世面鬼模鬼样的缘由所在。 方才那医者毫无吝惜地启开了一坛十斤装的酒坛大小的药罐，罐中满满当当是在北疆能卖到百两小小一盒的愈伤名品——玉露创愈膏。 “玉露创愈膏本就是玉剑所产。”谢淼道：“如今灵药不如以往难得，此物药方虽繁复，但你也看到了，玉剑行事自有其章程法度，分而划之，大批量生产轻而易举。” 话虽如此，但说句难听的，赤血灵酒如今是北疆军主要出产之一，但就是谢淼与心腹偏将寻常开坛好灵酒解馋，都不舍得开这么大坛的。 玉剑似乎很擅长将繁复难辨的玄奥手段拆解开来，化为一道又一道极好上手的简单工序。 好上手，意味着雇佣下限可以放得很低，寻常百姓便能很好地承担其能。 工序拆解开来，则是意味着只一只二，乃至掌控大半数的工序也不能自行生产，一应掌控仍是稳稳落在玉剑手中。 只赤血灵酒的一年收益，便能支撑北疆军上下三成军费所需。 赤血灵酒还是从玉剑山庄分出，由卫庄主的心腹亲自参与其在北疆的酿造工程与销售路径铺设。 而玉剑山庄，其所掌控的，又何止灵酒一项。 有钱，是真有钱，而且显而易见地，会更有钱。 卫庄主身边那位风姿与手段同样出众的心腹爱宠已经派了出去。 中原一旦开战，便会成为此方天地最大的销金窟。 置身事外的玉剑山庄只要源源不断地提供灵酒、灵药，乃至普通的药酒衣食，便能源源不断地从整个中原汲取一应所需。 譬如，眼前的这几位成名医修。 亦或是再深一步。 如今的楚渊与皇城相安无事，盖因双方筹码皆有限，且外围有虎视眈眈在侧。北疆若得玉剑支持，皇城必然与青云宗妥协，一旦相争，第三方得利。 但倘或中原自顾不暇，便是楚渊内部开战的最好时机。 一旦楚渊内部争锋，便是此间第二大销金窟。 财权动人心，为生存也好，为野心也罢，无论是中原三宗，还是楚渊，都只能，也只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而玉剑山庄，从始至终，都立足在不败之地。 为何？ 谢淼是个擅长思考之人。 自从率军踏入东域以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就在眼前。 玉剑山庄作为超品宗门之下的海域剑宗，并非一步便跨到了如今的位置。而是一步接一步，从始至终，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最准确的地方，不曾踏错分毫。 从卫青锋接任玉剑庄主尊位，掌控玉剑开始。 严刑重典快速平定内乱。 断臂求生集中最大战力。 南下驰援收拢人心人力之余，也将此间最富饶之地纳入麾下。 而后，果断抽身于是非之外，倾力开辟驻扎自己的根基。 却又将自己的心腹爱宠派出。 世人皆知那出身卑下的男宠备受卫庄主宠爱，乃至不惜于在风云榜战当着天下英杰之面，亲自喂招助其成名。 他进可以做卫庄主的主，退，却如玉剑游离中原战场之外般，游离在玉剑之外。 他与玉剑的唯一瓜葛，是卫庄主的情意，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东西。 这位年轻的卫庄主，一步接一步，步步为营。布局缜密之中，草灰蛇线伏脉千里，每一步都决绝而精准，进攻锐不可挡，布局牢不可破。 正如她当年以一己之力，率亲卫驰援北疆。 看似是一名赤诚剑修的莽撞决绝，实则人心利益尽揽在手。 北定王爷对爱女愧疚疼惜，北疆军中提及卫庄主无人不称一声好，北疆诸多百姓家中至今仍立着‘郡主娘娘’的生祠。 当初的楚渊朝廷为安抚北疆，明里暗里给了玉剑不知多少补贴；北疆的赤血灵酒从始至终雷打不动地三成份子归于其手，北定王爷与酒坊掌事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肯亏待其分毫。 何为英主？ 这种东西从来不在年龄，更不在男女之别。 谢淼心想，也许，他该提早做出决断。 趁一应布局尚未完全展开。 待得时局明朗确实更稳妥，但风险从来与机遇并存。 需知锦上添花之谊，从来赢不过雪中送炭之情。 第4章 碧岚 上 晨光初破晓，连绵山峰浸在靛青色的雾海中。 笔直的浩渺峰，犹如一柄寒玉剑刺破云层，千年冰晶凝结的护山大阵在朝阳下折射出虹霓光晕。山门处两株虬龙松相对而立，松针上悬着的夜露未曦，被巡山弟子踏剑掠过时震落成星芒。 穿过五行迷阵，可见浣星潭如碎琼铺地。潭底沉睡着浩渺峰第一代峰主留下的周天星辰图，每逢朔月之夜，潭水倒映的星象会比真实夜空多出三垣二十八宿，与护山大阵遥相呼应，进可攻，退可守，是这座山脉最大的底蕴所在，也是碧岚宗能够脱身青云宗的依仗之一。 自青云宗脱离开来的碧岚宗，以原本的浩渺峰所在为基，幻月峰、玉华峰两座峰头迁移过来，形成如今一武二辅的宗门格局。 相较于如今内外城池阶级分明、充斥着一股冷血底色的青云宗，碧岚宗域内的民风民情皆要和缓许多。且因幻月峰、玉华峰存在的缘故，中原诸多修行医药之道与煅器之道的修士纷纷投奔至此，聚集而来的财力、物力，也为碧岚宗平添几分底气。 此处是碧岚宗的主城所在，城内道路皆为青石铺就，修得极宽广。 路两旁多有商铺，除寻常货铺酒肆外，此地比旁处多出不少医坊药铺并炼器锻铁的铺面。街面上往来之中，武者并普通百姓混杂，百姓小贩见着携刀挎剑的武者也并未露出多少畏惧之色，也敢面露讨好地招徕还价。 柳云空目之所及，心下略缓，继续踏步前行，转过街边一片茂盛修竹，便见竹枝之间露出一角飞檐，高高翘起，下悬一枚紫铜风铃。 风吹铃声起，引人看向掩映在竹林之中典雅精致的二层小楼。 二楼探出一道风姿翩然的雪色身影，清朗如玉鸣的声音中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柳剑君，久别了~” 竹炭为柴，青红火焰舔舐过陶壶的冰裂纹路，冷泉注下，壶口发出清越的鸣响，犹如山涧回应松风。 壶中泉水将沸未沸，细密的气泡沿壶壁螺旋上升。 所谓一沸如鱼目，二沸似涌泉，三沸作鼓浪。 此刻水面浮起细密绵泡，正是冲泡熟茶的最佳时机。 青瓷斗笠盏在滚水中浸过，釉面开片纹路吸足水汽后愈发清晰，隐隐透出梅子青幽香气。 明澈的热水轻巧滑入，茶叶在漩涡中舒展成岩骨花香的姿态。 首泡茶汤澄澈如琥珀，表面浮着的茶氲聚成白鹤形状——正是浩渺峰百年老枞特有的\"鹤顶凝香\"。 一道茶饮尽，柳云空放下空盏，轻笑一声：“上一次有幸得公子奉茶，似乎还是在皇城秘境。” 雪羽亦笑：“不知在下手艺可有进境？” “茶味确然胜之，茶韵未必。” “在下记得，当日剑君曾言‘茶味甘醇，茶韵涤心’，亦曾言‘行而不辍，桑榆不晚’，以此论之，今日之茶，当胜却曾经才是。” “公子今日所奉，可是一杯涤心之茶？” “茶在人品，事在人为，剑君说呢？” 柳云空沉默片刻，叩腕取出一枚玉简，落于桌面，并指推到雪羽面前。 第5章 碧岚 下 雪羽取过玉简，将神识探入，果然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玉简内容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为医药之道，涵盖三部炼药手诀，百张丹谱，千张药方并膳方。 第二部分为炼器之道，涵盖三部控火法诀，百张灵器材质构造，并千张寻常兵器材质构造。 这玉简与雪羽曾在楚渊皇城秘境之中所得的几乎完全用不上的丹书百卷不同，其中的手诀丹方皆是青云宗千锤百炼所得之精华，若能寻得相应的颇有根基天赋的炼丹、炼药师及铸器师，几乎刹时间便能轻易上手。 青云宗立宗千百年，承建自上古九大世家，传承之广博浩瀚，仅次于曾经的星辰宫。千百年来广纳贤才，继往开来，不断拓展创新，作为一尊超品大宗的积累，远非玉剑山庄与沧澜剑谷这等以纯粹武力致胜的剑宗所能比拟。 雪羽思忖片刻，亦叩腕取出一枚玉简，同样递送与柳云空。 柳云空将神识探入，便见玉简中列出： 普通精米百万担。 优品灵谷万担。 回气丹，丹方原材百担。 生肌散，丹方原材百担。 …… 避毒心丹，丹方原材百担。 清灵散，丹方原材百担。 柳云空微微阖目。 大批量精米稳定民生民心，优品灵谷供应稳固武修，回气丹、生肌散诸类丹药药方寻常、炼制简单，却是极具战略价值的即时补给丹药。 碧岚宗从青云宗脱身不易，立宗立足则是更难。 如今的碧岚宗上下宗门弟子不下十万人，御内百姓近三百万，一行一动，皆需万般小心，一动一行，皆需庞大的资源储备支持。 许久，柳云空开口：“此等规格的交易，吾等需卫庄主的神识烙印为凭。” 雪羽重洗杯盏，素手沏茶：“此事我家主人并不知晓。” 柳云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若是太平世道，手诀丹方千金难换，远非区区寻常资源所能交易。 碧岚宗肯拿出这般诚意，一则是从青云宗脱身出来，三峰皆是伤筋动骨，如今的碧岚宗只能勉强维持宗门正常运转。一旦出现大范围交锋，稍有不慎，便能极快拖垮整个御内。 其二则便是，碧岚宗想要与玉剑趁此缔结盟约。 如今的玉剑山庄，置身中原武林之外，手中掌控最为富饶的东南沿海海域，本身就是以强悍武力着称的剑宗，天地剧变之下迅速平定，很快便恢复了元气，可谓兵强马壮。 在星辰宫倾覆，楚渊帝国与青云宗两相分裂的现今，玉剑山庄拥有着剑指超品宗门的实力。 雪羽将茶盏奉与柳云空面前，颔首再次重复道：“此事，我家主人不会知晓。” 柳云空顿了顿，道：“碧岚需要一个保证。” 保证此等交易，不会发生在玉剑山庄与青云宗、与楚渊帝国、乃至与沧澜剑谷之间。 “剑君认为，何为保证？” 雪羽抬目看他，一双澄净如秋水的凤眸波光流转，即便有面具覆盖，依旧遮不住撩人心弦的美感。 “蒲苇韧如丝，火烧可折；磐石无转移，水滴可穿。在下便是开口保证，剑君可信否？” “若是主人在此，出言肯定，剑君可信否？” “若真是卫庄主在此，柳某自然信之无疑。卫庄主有自己的信誉与坚持，韧过蒲苇，坚过磐石。” “然而今日是公子在此。” 柳云空微微一叹：“公子亦有不亚于蒲苇磐石的信誉与坚持，然而其与公子行事同样，只以卫庄主的利益为基。” 雪羽不由一笑：“剑君所求，此时此境，与我家主人的利益并无冲突，不是吗？” 此时此境，碧岚宗与玉剑山庄确实无半分冲突。只是今日无有，未必来日亦无。 柳云空摇摇头：“再加千坛上品灵酒。” 雪羽含笑举盏：“此番为在下与剑君的初次大宗交易，便以此为贺吧~” 柳云空微哂：“公子攻心之能，不亚于倾城风姿。”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雪羽微微俯身：“雪羽敬剑君。” 第6章 迟到的战果 上 沿着青石路踏步前行，两侧园木葳蕤清发，蝶舞翩跹，鸟语花香，净若空山雨后，明如桃源仙境。 关棠溪随左清月穿行在翠竹之间，冷峻孤傲的面容上落下几缕略显凌乱的乌黑发丝，剑眉星目，气度灼灼。 行至后院，抬目便见翠竹廊下，一道隽秀的身影跏趺而坐，面前是一尊似玉非玉的青碧色丹鼎，手中正在掐诀。身着一件简单的天青色锦袍，雪肤白发，抬眸望过来，即便隔着一层面具，仍令人顿觉轻风拂面，心头不由为之一畅。 此人自然是留守碧岚宗的雪羽。 院中尚有两名玉剑弟子护卫在侧，早已窥见来人，一时向左清月微微俯首。 雪羽亦向左清月颔首致意，而后眸光一转落在关棠溪身上，忽而便绽出一个极粲然的笑容。 左清月秀眉微挑。这两人关系这么好？ 雪羽性情和柔，迎来送往之间，待人总是春风如沐般和煦，给人的印象也是‘低眉浅笑花弄影，口齿噙香对月吟’的雅致公子模样。 左清月与他相识已久，几乎不曾看到过他生气发怒，也极少看到他笑到如此粲然程度。 至于‘关系极好’的关棠溪，此时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冷哂一声，不肯开口。 雪羽莞尔，因手中尚不能停，便轻抬了抬下颌，向一旁放置的蒲团微点示意：“二位暂坐？” 左清月原是心思缜密之人，只观眉眼官司便知二人之事不欲为旁人所知，也不去多问，随手捡过两只蒲团，提袍落座。 关棠溪瞥了雪羽一眼，亦接过蒲团落座。 雪羽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动而轻巧地掐出一道道法诀，跃动的炉火随之分出一道道火线，包绕着投入丹鼎之中的药材。 手诀将火线凝练到了极致精细的程度，道道法诀手印在空中划出极玄奥的痕迹。 左清月见过多次雪羽炼药，对此并不陌生，只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游廊竹枝，余光不经意地拂过雪羽的面容发丝。 关棠溪却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忍不住追逐着雪羽掐诀的痕迹，但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头昏眼花，双侧太阳穴闷闷地胀痛不适，心下一惊，当即垂下眼，将视线落在身前的丹鼎之上。 关棠溪不通丹药医道，但长年与出身玉剑杏林殿的林泽漆比邻而居，大致知晓些药材丹鼎类别，此时便隐隐察觉到这尊丹鼎并非寻常之物。 它，似乎，对自己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 那鼎身高一尺，口径三寸，通体呈天青微碧，材质似玉非玉。 鼎内四周排列整齐的十六个半月圆孔，分上乾下坤，自成循环；盖边并炉体沿口饰云纹,下有孔丁纹,两侧置铺首街环；鼎腹开口，是为火门。 丹鼎内壁篆刻了七七四十九道符阵，首尾相连，应该是辅佐炼丹的成套符阵。 这是凡器与法器最主要的区别所在。 凡器篆刻不了符阵，人为篆刻下成型的符阵便成法器，而若是能依据灵材特质在炼制过程中形成天然的符阵，那法器便会随着器主使用时内力的反复冲刷，逐渐产生灵性，便是品质更胜一筹的灵器。 关棠溪见过不少法器，也有一二眼力。眼前这尊丹鼎应属中品法器，在寻常修者眼中，已经是难得一件的宝物，但在玉剑山庄这等顶级宗门并不算如何稀罕物。 所以，特别的并不是这尊炉鼎。 而是，正在炼制丹药的那尊‘炉鼎’！ 雪羽掐诀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丹鼎之中开始散发出一股浅淡的香气，似甜香，又似乳香，明明浅淡的只有一丝，却给人一种置身百花之间的馥郁之感。 左清月再次挑眉。 这丹香？ 雪羽手中灵动轻巧地打出一道法诀。 只听丹鼎一声嗡鸣，十六个半月圆孔同时弹出一道银光向四周激射而出，紧接着便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拉回。 ‘叮叮叮叮——’ 众人目光落到雪羽身前不知何时取出的玉盒之中。 十六颗犹在滚动的丹药像是极上品的黄白玉石雕琢而成，剔透而充满莹润之感。其中又有三颗尤为奇特，已经静置下来，不动之间却恍惚有光霞流转，就像方才雪羽炼丹的手法，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大道之韵。 “这是——？！”左清月盯着那三枚奇特丹药，不由讶异出声。 “玉容生香丸，服之可令肌肤焕然新生，七日内津液生香。” 雪羽掂起其中两枚托在掌心递送至二人面前：“两位尝尝？” 关棠溪：“……” 左清月：“……”他今天真的活泼许多！ 左清月摇摇头，伸手取过一枚小心拈在指间，细细去看，果然见光霞自生，奇韵流转。 果然啊—— 左清月肯定道：“极品丹。” 关棠溪不由瞪大了眼，忍不住看了看丹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雪羽，正对上对方笑意涟涟的双眸，一时条件反射地回了个白眼。 世间上中下品丹药是以药性与药力来区分。丹药的凝练过程中，选材不当、处理不当，乃至火候不当、手法不当皆有损药性与药力，故而同一种丹药方有高低优劣之分。 “倘或丹药的原料药材品质优良，年份足够，炼药师手法圆融无漏，那在丹药的炼制过程中便有可能出现药液自发成丹，丹韵成霞。” 左清月道：“此种丹药药性凝练，药力充沛，且无药毒遗患，故世人称之为极品丹，而炼药师则通常唤其为无瑕丹，谓为炼制过程已无瑕疵。” 能炼制出无瑕丹，哪怕只是炼制出一颗，便意味着炼药师对整个炼制过程中药理药性的演变体悟与把控已达极致。 便如同武修的锻体境与韵灵境之别，这般的炼药师已达另一重境界，世人尊称其为——‘丹师’。 雪羽轻笑：“由此便知，碧岚宗赠与的丹方确然千锤百炼、精细无疑。” 左清月微愣，旋即一喜：“成了？” 雪羽浅笑颔首，叩腕取出玉简递给她。 左清月沉入神识，细细看过，片刻后微微皱眉：“炼器部分倒还罢了，丹方却有三成太过敷衍。” 譬如眼前这枚玉容生香丸。肌肤焕然，津液生香，这些功能效用是什么鬼？ 雪羽轻笑：“彼之蜜糖，彼之砒霜。无用之物易地而处，未必便不是一样难得的宝物。” 左清月看他，雪羽垂眸避开视线相对，轻拨了拨匣中丹药，含笑道：“在下觉得，合欢宫便是一尊不错的买主，左卫长认为呢？” 左清月略作思忖，颔首应下：“公子之意属下已知，这便重新规划商队路径，一应布陈筹谋准备妥当后再请公子过目。” 雪羽微微俯身：“劳动左卫长，待此间与碧岚宗交接完毕后，在下便回转莞城向主人禀明事宜。” 两相达成共识，左清月便起身告辞，留关棠溪与雪羽两两相对。 关棠溪再忍不住冷笑：“要我贺你大获全胜吗？” 雪羽一笑：“我认为，这是在下应得的，且来得已是太迟了些。” 第7章 迟到的战果 下 关棠溪看向腰间悬挂的玉佩，拿在手中握了片刻，取下，放到桌上。 玉佩呈剑形，玉质白皙莹润，上书：玉剑山庄，关棠溪。 这是一枚玉剑山庄御下弟子名符。 雪羽笑意轻扬：“恭贺关剑君得偿所愿~” 关棠溪冷冷瞪着他，雪羽坦然相视。 许久，关棠溪转开视线，目露复杂犹疑之色：“你如何甘心？” “所求即为所得，为何不甘呢？” 雪羽收起炉鼎，向远处抬手示意，一时便有侍者上前布陈长几茶点。 雪羽取过茶盘，洗壶烫盏，着手沏茶。 关棠溪看着他动作，许久，开口道：“日前，庄主将我与林泽漆唤至身前，予我二人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留在后院，二是换得自由之身。 诚然，以剑客身份立足江湖，是他所求。 但这，又何尝不是别无选择？ 庄主卫青锋已有数载不曾召幸二人，偶有垂询，也不过是闲谈饮酒。 纵然衣食住行供应一无所缺，但这种沉默的搁置与放任，才最是熬人。 雪羽为关棠溪奉了一杯茶。 关棠溪看了他半晌，忽而道：“我一直以为，你折尽尊严摇尾乞怜，只是为了生存。” 雪羽轻笑。 关棠溪亦不由失笑，自嘲道：“既然求宠承宠，又怎么会不争宠？既然争宠，又怎么会不要独宠？” “从始至终，你才是那个最竭尽全力在争宠之人。” “只不过，你的选择方向与林泽漆、与我，皆不同。” 游离在后宅之外，全副身心皆在主人卫青锋身上。 他与林泽漆的战场在后院，而雪羽的争锋，在人心。 雪羽坦然颔首：“无论当年，亦或是现在，二位侍君，皆非在下的敌手。” 关棠溪看着他，忽而道：“摘了面具。” 雪羽与之对视片刻，微露莞尔，抬手取下面具。 斜飞入鬓的剑眉，水墨画般的凤眼。 一双眼睛像浸在水中的乌墨一样明净而澄澈，眼角微微上扬，勾勒出风情流转的痕迹。 望之生情，触之动心。 更为重要的是，眼角眉梢，形容姿态，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二人初见之时，雪羽只有十九岁，尚未及弱冠，俊美无双的青年之姿，犹带几分少年人的单薄。 如今十年余过去，他已年至三十六，雪羽也有三十之余，通身风情更胜往昔百倍，形容却仍是青年犹带少年的模样。 “呵！” 关棠溪气笑了。 确实，某种意义上，他与林泽漆从来都不是他的敌手，他们的争锋甚至不在一个维度。 他已鬓染霜色，林泽漆武道修为尚不及他，再如何养护，亦抵不住岁月侵蚀。 而庄主卫青锋，早已脱出百岁寿数桎梏。 一年不弃，三年不离，三年又三年，十年又十年呢？ 一者垂垂老朽，一者风华依旧。 他曾经以为，阶层不同，便是最悬殊的天差地别。 如今方知，时间，才是世间最难逾越的东西。 饮尽杯中茶，关棠溪取回玉佩悬于腰间，目中犹带冷意，却也坦然自在了许多。 “剑君想必是要长留中原了？”雪羽问。 关棠溪颔首：“我生于此，长于此，半生于此，爱恨情仇皆于此，自当落叶归根，以我此生，来做个了结。” 且中原远离玉剑，曾为少庄主侍君的身份影响也削减到极低。 关棠溪再如何嘴上强硬，再如何心有不甘，那一段以身侍人的经历，仍是他耿耿于怀、心中难以跨过去的一道坎。 他出身中原，自幼接受的是男子为尊的世情教导，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无法抹去。 他不是林泽漆，出身玉剑，自幼便仰望着卫青锋。 他更不是雪羽，生长在欢场，自幼便是炉鼎，说的难听些，连一天的‘人’都不曾做过。 “既是长留，想来有闲暇走走看看，家仇也好，了结也罢，时过境迁，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他已非当日吴下阿蒙，自然不会贸贸然冲动行事，不过—— 关棠溪看了雪羽半晌，略略点了下头：“谢了。” 第8章 爱欲 西风烈烈，掀动战旗，马蹄轰鸣，鸟飞兽惊。 八百重甲骑兵在前开路，三千步兵护卫辎重紧随其后，千骑轻兵护翼两侧，斥候穿插其中，仿若黑色洪流滚涌而来。 莞城东城门大开，城墙之上刀戟战旗收起，团龙旗张开，昭示着这座关城正在迎接自己的主人。 正是卫青锋率军回城。 驷马拉动的一辆辆辎重车载重逾千斤，皆是前方开辟林地过程之中清剿收获的异植异兽，一入城门便被牵引至一处轩阔的庭院所在。 此地原本是一座玉剑承建的庞大酒坊，至莞城被玉剑正式接手之后，以酒坊所在为基，直至西城门，尽数化为工坊区域。 收缴的异植异兽搬运至此，立刻便有专人上前，按照其品阶、类别、效用等诸类特点进行分拣。分拣出的猎物即刻分送入工坊，自有各色坊工剥洗切割，提取有用部分后，分送入食坊、医坊、药坊、器坊等诸多精炼之地，最终化为一样样成品，由玉剑商队运送往中原、楚渊乃至玉剑之外的南域等地。 由庄主亲自坐守的莞城，仿佛一台庞大而精密的巨型器械，孜孜不倦且行之有效地，一步步蚕食着，清剿着，四周因天地异动而变得诡谲莫测的山野森林，将之吞入腹中，化为养分，源源不断地输送滋养着玉剑，令其日渐强大。 卫青锋纵马回到主事府，抬眼便看到了门前候立之人。 长身玉立，衣袂翩然，一双凤眸透过玉质面具遥遥望过来，秋色连波，风情无限。 雪羽既归，城中诸多繁杂事务自有壮劳力接手，无需她多做费神。 卫青锋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一抛，踏步前往后院。 “沐浴。” 莞城的主事府并非是原本青云宗主事府位置，而是在南城区重新开辟了一块坐北朝南的山清水秀之地，重新建造了一座主事府，因庄主卫青锋亲自坐镇于此，这座府邸便是庄主行院所在，一应风格习惯皆十分贴合卫青锋的喜好。 后院的听雨阁是一处掩映在红枫碧竹间的露天汤泉，整座汤池以玉剑杏林殿精心炼制的上等药玉制成，承下方地脉能量，入得其中便有温热之力源源不断浸润周身，兼具疗愈功体之效。 卫青锋换了身软薄丝衫迈步走进汤池，在月白色石座斜躺了上去。刹那之间，微烫的泉水一直没到胸口，热气直入体内，使得整个人熏熏然，通体熨帖舒适。 碧木托盘缓缓飘了过来，上托半盒冰珠簇拥着白玉酒壶，却是上好的桃花酿。 一口酒入喉，入目红碧错天，空气中草木清芬。 桃花酿入口清甜，酒劲绵延，一壶酒饮尽便是微醺，通体畅然，正是身体最舒服的时候。 水波微漾，浅淡却莫名有种馥郁之感的清冽雅香透水而来，旋即便是触手莹润，质感温凉如最上等丝绸的雪躯轻轻贴了上来。 卫青锋微微阖目，任有雪羽手脚轻巧地为自己沐发浴身。 半睡半醒之间，一种并不陌生的触感在身上流连。 温凉，柔软，带着不轻不重的吸吮，所及之处，柔柔的熨帖，酥酥地麻。 自肩颈至指尖，自颈胸至腰腹，自腿弯至足尖，而后，覆在最隐晦的位置。 卫青锋抬手插入雪羽发丝之间，掌间着力，令两处紧紧贴合在一起。 许久，卫青锋缓缓呼出一口浊息。 酣畅淋漓的情事固然舒爽痛快，绵延不尽的温柔缱绻，却更令人欲罢不能。 卫青锋微微垂眸，看着浮出水面，倾身向自己攀附贴靠过来的美人。 雪玉般的胴体被热泉熏染出一层清浅的薄粉，绮丽动人。 通体修长，线条流畅，肌肉薄而不纤，起伏间，优雅而遒劲，蓬勃而生动。 无双的面容放大到近前，眉宇之间，百般意态，万种风情，流转。 雪羽跪在卫青锋膝间，竭力伸长了身躯，仰头轻轻吻了吻卫青锋的下唇，一双极致凤眸汪着满池的秋水，清澈地倒映着卫青锋的身影。 “求您~” “求我什么？” 卫青锋的手指在眼前宛若天物的胴体上游移，随时随意信手勾动起处处情潮。 两人太过熟悉。 熟悉到比彼此更要清楚彼此的身体。 相较于雪羽只敢在卫青锋允许的范畴之中小心侍奉，亲手将眼前人调教成如今模样的卫青锋，最乐见便是他竭力保持清冷克制之间，无可抑制地在她的肆无忌惮之下，绽放荼蘼春色。 “求您——” 雪羽低低地轻喘着，间或穿插一二压抑不住地呻吟，带着那独有一份的沙哑，尾调轻扬，十二分地勾人。 “求您允许下奴，侍奉主人纾解。” “既是侍奉，”卫青锋的拇指揉进雪羽绯色的下唇：“那便只能是侍奉，嗯？” 只需目光与语言的欺凌，雪羽便禁受不住地呜咽了一声。 一双极美的凤眸中情意与欲望交织，浓烈而沉溺，含蓄而压抑。 卫青锋最是喜欢他在情欲之中这样祈求地仰望着自己，仿若朝圣般的奉上一切，祈求着自己的恩赐，无论是怜惜，亦或是欺凌，无论是爱抚，亦或是肆虐 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予取予求。 第9章 缱绻 窗边的紫玉香炉中散着缕缕轻烟，帷帐散落，纱帘下拢着一张碧檀缠枝纹的拔步床，榻间一双人交颈而眠。 晨光如蜜，被窗外的竹枝并冰裂纹窗棂细细筛过，在轻云软烟一般的帘帐上织出暖金色的斑驳痕迹，随着晨风微微摇曳，轻柔地勾勒出一幅温馨而宁静的画面。 小别再逢，一夜酣畅之后，尽兴意足，通身熨帖舒然。 卫青锋尚未睁眼便知身在雪羽的臂弯之中，缓缓掀开眼皮，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绝美睡颜。 肌骨如雪玉，纤长浓密睫毛轻阖着，呼吸清浅平稳。 雪羽侧身卧着，一支手臂垫在她枕下，另一支轻搭在她腰间，微微垂首，将卫青锋整个人拢在怀中。 武道有成之人，功体之中自有气劲周天运转循环，不惧寒暑，但舒不舒服还是有着直观体悟。 雪羽出身轻衣楼，又是楼主云迟迟唯一的弟子，精通房中秘术并修养之道，身体冬日温暖盈手，夏日触体温凉，更兼肌肤细润盈滑，自生浅淡清冽体香，如温香软玉，触手生春。 尝遍他的滋味后，实难再对旁人再起绮思。 卫青锋不是瞻前顾后的犹疑之人，既认清心意，便无需迟疑。 至于雪羽的想法—— 卫青锋并不在意，也无需在意。 抬手揉开他的下唇，雪羽睡意犹沉，神思未属间，先温驯地启开口唇，舌尖微吐，倾身迎合卫青锋的垂吻。 倘或他想不通这一点，卫青锋便不会允他留在自己身边。 没有外界的喧嚣和纷扰，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以及那份羁绊深沉的柔情缱绻。 “主人，早~” 雪羽醒来，眉开眼笑与卫青锋唤了声早。 卫青锋抬目看他，雪羽凑过来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卫青锋微微挑眉：“丹药？” 雪羽笑：“玉容生香丸。” 商队之用自有玉剑山庄招揽的炼丹师炼药师动手，雪羽自己炼制的丹药无他所需皆是自留自用了。 卫青锋神思微转，便知端倪：“啧~” 雪羽轻笑，轻巧展臂将卫青锋拢在怀中，微微起身拉过一个靠枕倚在身后，令卫青锋舒适地斜靠他的身上，细细与她回禀与碧岚宗的交易事宜。 “合欢宫。”卫青锋略作思忖：“你是觉得，楚渊与青云宗？” 雪羽颔首：“未必是缔结盟约，但必定是达成了某种协定。” 天元果之局并非雪羽所布，他本欲见机掺与一把，察觉背后另有其人后立即收手，清理干净手尾，只做壁上观。 此事既然不是雪羽的手脚，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沧澜剑谷，二是楚渊皇城，亦或是，楚渊皇城并青云宗。 卫青锋道：“倘或青云宗与楚渊皇朝达成协议，联手剑指碧岚宗，那沧澜剑谷的抉择便至关紧要。” 雪羽贴靠着卫青锋的乌发，温声道：“柳剑君出面与下奴交易，想来碧岚宗与沧澜剑谷的商谈并不顺利。”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卫青锋道：“糊涂。” “偏安一隅，总有侥幸之心。”雪羽道：“且青云、楚渊原为上宗，沧澜剑谷若不欲生乱，最大可能会选择服从。” 沧澜剑谷与玉剑山庄虽同为一品剑宗，行事风格十分相似，然二者有着一处极大的区别。 玉剑山庄是卫氏为主，家族传承，即便居尊位的庄主闲云野鹤，如惊鸿剑尊，宗门事务九殿商议过后，仍要以其决定为准，倘或是卫青锋这般强势的庄主，宗门上下便是她的一言堂。 而沧澜剑谷是剑修门派，以武为尊，清风剑尊虽身居谷主尊位，事关门派的重要决策却需门内商讨协定方能成事。 参与决策的人越多，背后牵扯的利益方便越是错综复杂。 “你既已至莞城，便留守在此，与北疆军协作素来是你之强项，碧岚宗、合欢宫亦或是其他交易合作尽可自行做主。” 卫青锋遣散后院不是什么秘密，此事一出，雪羽的身价随之水涨船高，应对各方交易协作亦更为从容。 雪羽下意识地轻拢紧了她，轻声问道：“主人是要回缥缈岛吗？” 卫青锋颔首：“当召集九殿，共商决议。” 雪羽贴靠着她，发丝交缠，肌肤相亲，声音微涩道：“是。” 卫青锋轻笑：“娇气。” 第10章 北疆 雪羽为卫青锋披上外衫，屈膝跪地为其系腰间佩带，悬配衣饰。 卫青锋垂目，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抬眼，弧度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池秋水，偏大的乌墨瞳仁沾染水汽后更显澄静，明澈无辜，我见犹怜。 卫青锋不由揉了揉对方弧度饱满的绯色下唇，雪羽展臂环住她的腰身，闷不吭声地将脸埋了进去。 卫青锋性情刚直果决，行事从无拖泥带水。 对雪羽动心便纳在身边，起意便临幸行欢，欣赏便着意培养，动情便遣散后庭。 一行一动皆在实处，并无太多的柔情蜜意。 二人一主一奴，一尊一卑。 从始至终，卫青锋都是绝对的主导位置，雪羽唯有迎合顺从。 两人之间，雪羽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与意识想法，卫青锋也不允许他有。 这是卫青锋的禁域，这一点，雪羽比谁都清楚。 纵有百般渴求，万般不舍，纵然只是这般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于二人而言，此举已是逾矩。 该罚他的。 卫青锋心道。 只是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指间柔顺的发丝，心中生不出半分怒意。 这小东西，从来就是这般娇气。 雪羽轻蹭了蹭她的手掌，微微退开，仰头眼巴巴看她。 “啧~”卫青锋微哂，伸手与他借力站起。 雪羽身量已经长成，高逾八尺，体态修长。 卫青锋身形在女子之中也算高挑，与他站到一处，却也只过其肩头。 身形矫健，肌肉薄而不纤，线条遒劲流畅，极富美感，通体肌骨莹润白皙，又蓄着隐而不发的威慑力，蓬勃而生动，危险又愈发迷人。 卫青锋由他继续服侍自己穿衣着靴，忽而想到一点，开口道：“对于楚渊，你怎么看？” 卫青锋意在北疆军，也在借合作之名不断加深北疆军与玉剑的羁绊。 但对于北定王，北疆，乃至楚渊，当何去何从，她尚未完全考虑妥当。 “主人所思为何？”雪羽问。 卫青锋对雪羽信任如同半身，不曾对旁人开口的谋划在他面前并无保留：“幼帝在长大。” 楚渊皇族是楚渊帝国传承千八百年的正统，这一观念，深入楚渊帝国上下，不是司徒泽延掌控权柄数年乃是十数年、数十年所能扭转。 基于这一点，楚渊幼帝与北定王楚渊辰是血脉相连的天然盟友。 司徒泽延若意指皇位，楚渊幼帝乃至皇城之中的楚渊皇族必死无疑。 而北定王楚渊辰若意指帝位，楚渊皇族乃至朝廷内外都不会有太多的反对声音。 雪羽道：“只需传递出一纸诏书，北疆军师出有名，便可挥师南下。” 前提是，北疆军有足够的粮草军备。 这一点，目前，唯有玉剑能够提供。 卫青锋神色冷肃：“玉剑不能扶植出一尊强悍难敌的‘盟友’。” 这世间，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乃是定律。 从来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炮火射程之内。 一旦楚渊帝国一统，即便登位的是楚渊辰，与北疆比邻，手握东海、南海两大聚宝盆的玉剑山庄，也决然无法偏安一隅。 “北定公主，分封北疆。” 卫青锋目光一厉，锁住雪羽。 雪羽屈膝跪在她面前，仰面看她：“主人认为，有何不可？” 卫青锋审视了他许久，微微一挑眉。 有何不可？ 北疆贫瘠，天地变幻之前的北疆军，其存在的最大缘由是为了防护北域蛮族，整个北疆都是北疆军与蛮族战场的缓冲地带，为护卫楚渊腹地而存在。 如今天地变幻，灵气暴动，蛮族所居丛林山地尽成异植异兽的海洋，无力犯边。 没有了蛮族的威胁，北疆的存在意义对整个楚渊帝国而言，亦变得并不如何重要。 至少，不再需要三十万大军驻守。 “北疆，太过贫瘠。”卫青锋道。 “那是灵气暴动之前，而且，即便是之前，北疆也曾哺育上百万北疆百姓，供养三十万北疆军。只蛇割血藤灵酒一项，便能迅速发展蓬勃。” 相较于东海、南海与中原，北疆确实贫瘠，但这种贫瘠更多的是失于开化，是楚渊帝国，控制着北疆的贫瘠。 千里疆域，即便不是沃土，也定有诸多灵秀之处。 开化一地需要大量资源支持，而玉剑，最不缺的便是资源。 卫青锋把玩着雪羽线条优美的下巴，微微陷入沉思。 北疆军之勇锐，世人皆知。 意指北疆军，势必要过北定王楚渊辰之关。 卫青锋不觉得自己会败，但雪羽的话语，却描绘出了另一种可能，一种相对柔和，却又伏脉千里的，可能。 第11章 彰显‘财威\’ 马蹄踏碎草叶上凝结的露珠，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东方天空渐白，晨曦落在骑兵身上，铁甲泛起冷冽寒光。 谢淼率三千北疆铁骑押送辎重回转莞城，遥遥望见晨雾缭绕的青色山丘之上，不少人影攒动，另有一道道青白色小径模样的造物，仿若网格一般的纹路，不知何时笼在了附近山头之上。 谢淼心下隐有所感，一时扬鞭一指：“那是什么？” 巡回的斥候提缰凑了过来，回禀道：“是玉剑之人在修筑水利工程。” “水利？” 谢淼眯了眯眼。 这一带的山丘在半月余前，北疆军协同玉剑山庄的剑修反复清剿过三遍，基本清除了威胁较大的异兽异植。 谢淼也曾设想过，此地玉剑打下来要用以何干。 种田土壤不丰，且路途崎岖，车马牛辙难以通行。 驻军扎营多此一举，只一座莞城，容纳此地驻军便绰绰有余。 便是要用来安置流民，只开路建房工程抛费便不在小数，得不偿失。 “听闻是玉剑商队从中原交易换得了一种炼制土方，只消用山黄土、消石灰并些许糊墙用的石膏，建一座土窑，便能烧制出一种土石粉。形似泥土，以山水调和塑形，晾干后堪比石板。虽不及青石坚固，抗不住车踩马踏，却可用来修建沟渠，防渗防漏。” 斥候指了指山上还在忙碌的莞城百姓，继续道：“玉剑勘验过后，最近大肆生产此物，附近山谷勘验过水脉之后，便以此物调和山间碎石，修建登山路径并河谷水道，划区而治，用以种植果树林木。前两日拓建过程中还发现一处山明水秀的河谷，气机难得，已被莞城医坊定下，专用于种植草药灵植。” 斥侯言语之中不乏一二艳羡之意。 相较楚渊与北疆而言，玉剑由上而下的治理精细到了超出北疆军理解的范畴。 北疆也有民事官，寻常管理着土地划界、田产继承、赋税征收、水利灌溉分配等诸多繁杂事务。 而玉剑，在这一方莞城，几乎是规划安排好了所有，田地如何，水利如何，气候如何，种植如何，产出又如何，皆规划在册，百姓只需要按照玉剑弟子的指导，按部就班、闷头苦干便有不错的结果。 “卫庄主回宗了？”谢淼问道。 斥候点头：“七日前便已动身，如今莞城驻守之人还是左卫长，主事之人是——那位。” 斥候挤了挤眼，谢淼微一颔首：“点石成金的玉公子。” 这个名号还是从北疆赤血灵酒酒坊传出来的。 赤血灵酒持续供应北疆军中，上下皆有获益。位高如谢淼等人，很是清楚这些年北疆军资超过三成来自灵酒收益，亦知晓灵酒乃北定王爷与玉剑少主协作共建，自然亦知晓那名参与了全程的‘公子’。 谢淼视线掠过一座座布上青白色网格的山丘。 如今的莞城，除了不断收拢附近的流民百姓，还在不断迁进诸多商队自各处招揽来的医修器修，日渐壮大的工坊仿若一个严丝合缝的精密巨大机器，不断地吞进原材，吐出资源。 如今又开始自行发展原材料的种植采收。 只要数月，不，也许已经开始，这座莞城，已经开始逐渐成为玉剑的另一座庞大的资源仓储。 “还真是，点石成金啊——” 第12章 交互 上 北疆三千铁骑抵达莞城东城门，立刻便被迎入城中。 相关辎重收缴有专人统计入册后，力工运入工坊。 北疆军则是长鞭直入，一直行至城坊军营，一应医师药师早有等候在此地，有条不紊地迅速上前接应。 谢淼一直巡视完麾下全部兵卫，确定伤者有可治、病者有可医，方回到自己的军帐，褪下周身盔甲。 留守军帐的近卫先奉上食水，而后捧出一套青黑色的甲胄。 谢淼定睛一看，旋即扬眉，抬手触摸质感，而后掂了掂分量：“藤甲？” 近卫点头，回禀道：“玉剑莞城主事的雪羽公子，昨日着人送来了一百套这样的轻甲，道是新得的铸器炼制之法，思及北疆军长于沙场，劳请我等代为勘验成效。” “又是土石之方，又是铸甲之法，看来这位‘玉公子’的中原之行所获不小。” 谢淼再度摸了摸藤甲。 这样一副完整的藤甲整体重量不过十六斤，远远轻于北疆军配备的金属铠甲。譬如谢淼自己，只一身板甲，便有六十斤重。重量减轻，行军速度、兵马损耗并士兵的灵活机动性都可大幅度提升。 而且莞城相较于北疆，地处偏南，依山傍海，气候湿热，藤甲自带的天然孔隙结构具备良好透气性，比金属盔甲更为适合。 藤甲未能在北疆大面积推广，一则是取材不易，北域缺乏能够制甲的特定藤本植物；二是造价颇高，藤甲的炼制养护皆不易；三则是藤甲有一项致命缺点，因炼制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的桐油，遇火即燃且难扑灭。 玉剑那位雪羽公子是个聪明人，能够堂而皇之地将藤甲送来请北疆军勘验，显然是有不小的把握。 谢淼叩了叩藤甲：“既是玉剑相托，咱们便好生勘验一番。” 勘验盔甲性能说起来简单，于沙场作战经验丰富的北疆军而言，实践起来也不难。 无外乎刀劈斧砍，箭射匕穿，风砂侵蚀，火烧水淹。 一番勘验下来，谢淼目露精光。 玉剑此举，无论是示威还是示好，他接了。 “着人递送帖子，我欲登门拜访雪羽公子。” —————— 卫青锋不在，接手莞城事务的雪羽并未迁入主事府主院，而是在府邸西南处择了一所幽静房舍居住，旁开一方侧门，以供日常出入。 谢淼登门，随引路的玉剑弟子穿过掩映在茂密修竹丛中的月洞门，沿着青白色鹅卵石铺就的甬路，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处清雅别致的竹居。 竹居约莫三间房舍，一明两暗，轩窗开着露出书桌并后方数栋高及房顶的书架。舍前是曲折游廊，与石子路相接，旁侧有大株碧桃与芭蕉，一袭清泉盘旋而出，没入竹林之中。 翠竹廊下的石桌上陈设茶酒果点，白玉香炉悠悠逸出几缕轻烟，一道修长身影负手候立在芭蕉树下，听到动静转身，唇角含笑，抬眸望了过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谢淼忽而想起，先前在北疆与总掌灵酒事宜的张诚对坐饮酒时，曾提及卫庄主身边这位宠侍。 当时他问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诚思虑许久，最后言道：‘是个美人。’ 美人，是一个名词，在很多时候也可以作为一个形容词。 在某些时候，美到某种程度，甚至可以成为实力的一种。 就譬如，眼前之人。 美人如斯。 第13章 交互 下 “雪羽见过谢将军。” “公子客气。” 秋日的午后，翠竹廊下，一方石桌，两张竹椅，一壶闲茶，两盏清酒。 雪羽毫无疑问是个极为擅长聊天的人。 无论是他的形容气度，还是语气声音，都有着勾动对方倾诉欲望的魅力。 他风趣幽默又包容体贴，博古通今又明慧通达，他总是会极为巧妙地避开你憎恶的地方，又会无比精准地找到你愉悦的关窍，无论你说到哪里他都能接的上去，同时又有自己独特有趣的见解，很多时候会让你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忍不住进一步与之探讨。 一与他搭上话，就很难摆脱那种魅力。 从天南海北，风土人情，到湖光山色，日月星辰。 不知何时，细雨淅沥，小小的一方天地仿佛被雨幕与世间隔绝开来。 酒意微醺，谢淼举杯吟道：“危楼雄麈战氛收，缓带轻裘日燕游。赤羽万夫开虎幕，黄流一曲枕鳌头。天高树老关河暮，水落云枯泽国秋。北地谁教限南北，苍茫极目使人愁。” 雪羽为他斟酒：“北地苍茫，有玄武在卧，纵千帆过，亦波澜不惊。” 谢淼轻叹：“莞城蒸蒸日上，实是令人艳羡不已。” “一衣带水，岂有幽而独芳之理？”雪羽含笑：“况且，玉剑与楚渊，又何止比邻之谊~” “此言甚是。”谢淼大为颔首，似是酒意上头，坦然道：“玉剑以上宗待吾等，吾等又何尝不是视卫庄主为少主？” 雪羽微顿了顿，轻笑：“将军醉了。” “哈！正是醉了方好讲话。” 谢淼把玩酒盏，看向雪羽道：“此非我一人之言，卫庄主为人行事皆在天下人眼中，北疆上至王爷，下至黎庶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雪羽笑言：“我家主人性情不同于楚渊贵女，不曾想竟也能见容于北疆军民，当浮一白，在下敬将军。” 谢淼爽快换盏，畅然道：“这世间的规矩原就是人定的，都云说‘英雄不论出处’，更何况男女？难不成卫庄主夺下风云榜战之首，尊剑尊之位，江湖上还要再道一声女剑尊吗？” “得将军今日一言，在下当替主人再敬一杯才是~” 谢淼朗笑：“好说！公子请！” 烟雨朦胧之中，酒韵熏染之下，小小独立的一方天地中，二人坦然交换彼此心中所思所得。 清凉竹树新，一雨洗诸尘。 雨丝落尽，竿竿青竹浸过盈盈水意，铅华净洗，泠泠生辉。 二人并肩漫步在竹间小道之中，临近月洞门，谢淼笑道：“一年之期不日便至，北疆军伍亦将换防，恐难再见卫庄主，还请公子带我问个好。” 玉剑与北疆签订了五年盟约，每年调借五万北疆军，军需军备由玉剑三倍供应，协同玉剑扫荡清剿东域腹地。 这五万北疆军自然不会连续五年驻扎于此，而是一年一度更替轮换。 “中原动乱频生，战事一触即发。楚渊与玉剑腹背相依，我家主人亦少不得要寻北定王爷议事，想来相见之日不在少数，少不得要向谢将军讨个东道。” 谢淼目中精光微现，颔首道：“如此甚好，谢某定不负所托。” 送别谢淼，雪羽回转翠竹掩映的墨影小筑，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并指引入神识，录入讯函。 “敬问吾主君安，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望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谢淼借着酒意，已将自身意指说明。 谢淼忠于楚渊，忠于北定王楚渊辰，同样也可以忠于担得住北定王血脉的强者，并不拘于男女。 北定王楚渊辰并非独断专行之人，倘或作为北疆军中位置举足轻重主将之一的谢淼，能在关键时刻出言襄助，那玉剑与北疆的接下来合作便能顺利许多。 无论卫青锋抉择为何，这都是一把难得的助力。 “奴窃以为，既成盟约，当思其所思，忧其所忧。眼下北疆西风将起，入目苍苍，拟将盟约所及，尽付予谢将军之手，一为添其助力，二示玉剑之诚。” 北疆军驻扎莞城一应供应无一或缺，如今快要临近一年换防之期，玉剑许诺的三倍军需军备供应初始便已交付三成，剩余的七成如何交付、交付予谁，是一个可供诸多谋划的举动。 需知无论何时何地，采购供应皆是一道大学问。 华而不实与朴实无华，彼此之间，相差毫厘，谬之千里。 雪羽着人送上藤甲为此，谢淼登门拜访亦是为此。 谢淼在此时表露心迹，未尝也不是在为自己的地位谋一把力。 玉剑若肯将军需尽数交由他带回北疆，若肯在军需供应中调整得用善用之物，能为谢淼带来的显形与隐形助力不可小觑。 第14章 青锋破海 晨光初现，海天交界处浮动着黛青色的山影。 晨雾中的缥缈岛如同被轻纱笼罩的睡美人，翡翠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岛礁边缘的珊瑚丛随着潮水轻轻摇曳，数以万计的银色小鱼在浅滩形成流动的镜面。远山着雪白云冠，山腰处瀑布如银链垂落，在旭日晨光中折射出绚烂光晕。 岛屿东侧是绵延数里的白色沙滩，沙粒中混杂着被海水打磨千年的贝壳碎片，将海岸线勾勒成一条摇曳的星带。 缥缈岛地处东南，位于季风带，四季如春夏，一年之中有半数时日，譬如此时，总是偏热，好在在太阳还未从海面升起之时，海岸总是有些清爽意味。 如今，这一片偌大的雪白海滩并无人迹，唯有浪花拍岸，海风阵阵。 卫青锋在细软的沙地上踱步而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略带咸涩的风拂起长发，撩动着负在身后的袖摆，隐隐露出里面稳定修长的手指，并掌间握着的长剑。 天空倒映在海里，一拨拨浪潮翻涌着冲上岸边，卷出大堆大堆白色的泡沫，有如碎玉雪屑一般。 骤然间—— 海涛云天深处，涮出一朵凌厉的剑花！ 卷出的气浪拂过，海潮浪涌俱皆片片向后倒去。 剑招如行云流水，凌厉中兼具包容，和融之间又蕴煞厉无匹的劲气。 过腰的黑发被风卷开，露出一双锋锐清目。 袖摆却倏然象白色鹏鸟的翼翅扬起，一瞬间广袖翻飞，白影乍现，泻出的剑色明亮犹如旭日喷薄，冷利好似雪锋霜刃。 漫天玉碎中，雪色成海。 归一殿殿主晏城抚掌而叹，看向身前笑道：“见得如此，尊主可是放心了？” “确实。” 惊鸿剑尊的视线仍停留在海上潮涌之间，展颜一笑：“青锋的剑太过锋锐，且愈挫愈勇，百折不挠。本座一直以为，这一点很难再改，不曾想，竟还有意外之喜。” 晏城轻笑：“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庄主身边那位公子虽是炉鼎出身，但性情颇佳，如今也算侍奉主上有功，尊主何不就此施恩一二？” 惊鸿剑尊摇摇头：“他是青锋自己看中的人，自然有青锋自己做主。” 言罢，惊鸿剑尊忽而转头看他：“你何时也留心起这等杂事了？” 晏城失笑，摇摇头道：“原是凌霜一行归来，言谈之中对雪羽公子颇为推崇。兼之先前并之后的种种事宜，属下倒觉得，此人能为手段颇为不俗。” 惊鸿剑尊了然：“可是挂忧青锋信重于他，又偏偏只令他跪守侍奴之位，恐物极必反，反生祸患？” 晏城颔首：“可是属下失言了？” 惊鸿剑尊摇头：“本座与你所思同样。只不过——” 晏城看她，惊鸿剑尊眨眨眼：“那是青锋的禁脔，本座也不敢招惹青锋就是了。” 晏城：“……”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对吗？ 碧蓝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女子。 半身隐没在海面之下，只着一件细绵绉纱长衫，坦露在初阳金黄的光线当中。 朝阳被掩在身后，衬得她全身仿佛萦绕着灿目的霞，恍若神祗降临，自乱华尽褪的潭池碧渊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走得近了，显露出劲瘦流畅的身型，毫无赘余，修拔峭挺，如矗云的柏，如傲寒的松。 卫青锋整个人都已湿透，长发和衣衫漉漉地黏在身上，尚且不住地往下滴水。 这番情状若换了一人，尤其是女子，模样必是十分狼狈，然而于卫青锋而言，却另有一种非凡的傲瞰之姿，令人只觉敬仰，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心。 轩昂矫健，龙章凤质，不过如此。 第15章 端午安康～ 卫青锋于玉剑山庄所居之地名唤流霞苑，衍化自惊鸿剑尊所居的照影阁。 取“照影流霞浸研水，倚风馀麝散溪藤”之清意，与照影阁比邻而居，亦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位置地形绝佳，背依青山，环绕清流，亭台楼阁分布错落有致，水木清华，郁郁葱葱。 惊鸿剑尊膝下只这一女，自幼爱若珍宝，流霞苑原就是玉剑为少主精心建造，一应布陈无一或缺，即便与照影阁相较也不差什么，故而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仍是居住此地，并不曾迁挪。 外书房议事毕，卫青锋屏退从侍，转至书房内侧旁开的槅扇小憩。 这间槅扇布陈得十分雅致，以木为骨，以空为韵。 上截为湘妃竹骨撑蝉翼纱，交错成冰梅纹棂格；下截为紫檀裙板阴刻着博古图，上古灵纹游在木棱之间；中间嵌整幅茜色罗纱，薄如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冰片，为玉剑织工独有的影纱工艺，透光时现出丝缕银线织就的落花流水纹路，日光西斜时，整个厅堂便浸在藕荷色的雾霭中。 许久之前，在她初初定下雪羽的‘初侍’之权时，雪羽便时常在这里侍候。 卫青锋斜倚在榻上，忽而便忆起往昔，清冷的眉宇间不知不觉地绽出一丝笑意。 她眼中的雪羽，需要分成两个时间段来看。 一段是十三岁到十六岁，在进入孽海情天谷之前，雪羽是个玉雪精致的少年，身量纤瘦，眉目如画，脸上带着笑，眼底藏着哀，再如何伶俐懂事，也还是个孩童。 再一段便是他十八岁，在孽海情天谷打熬了三年出来，修为跃至锻体期大圆满，身量也随之长成，眉目昳丽，俊美无双，最是眉目间自生一种欲语还休的多情之态，飘渺不定，却又缠绵入骨。 雪羽匍匐在她面前，缓缓抬头，只一眼，卫青锋便被勾动了欲望。 一种按捺不住的，想要将之剥皮拆骨、吞食入腹的欲望。 卫青锋似乎是骨子里生来便有着不容违逆的霸道与强硬。 她可以掌控旁人，却不容旁人丝毫影响自己。 雪羽精准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一场博弈，亦或是说，一场争锋，就此开始。 如雪羽所愿，她命人打造了一柄上品法器千机伞，在他‘见客’之日送至轻衣楼，夺下他的‘初侍’之权。 轻衣楼名为宗门，实为欢场，原就是最趋炎附势、长袖善舞之地。她的名号亮出当日，轻衣楼便立刻准备了无数调教训诫之用的图册、药品并一干器物，令雪羽自己捧着，恭恭敬敬奉至她面前。 初始，卫青锋并不动他。 只命他褪去衣衫，膝行在这间槅扇侍候茶水笔墨。 那时的雪羽总是红晕染身，映衬着茜色罗纱筛下来的光晕，风情点点，楚楚动人。 唯一令卫青锋失望的一点，雪羽没有任何的脾气与傲骨，从始至终，温顺乖巧得可怜。 当然，这也不妨碍卫青锋将一应手段毫无顾忌地施加在他身上。 卫青锋从不允雪羽自行碰触身上任何一处的敏感区域，至今仍是如此，却从不吝于将其每一处调驯醇熟。 乃至自己无暇亦或闲暇之时，便令雪羽自行跪在这间槅扇，看着他自行调驯自身。 看着他一次次在即将攀上巅峰的关头自行遏制自己，看着他在匍匐在自己足下辗转呻吟，颤抖着求饶，看着他一次次不能自抑地崩溃，久久不能回神的失态模样。 那时，卫青锋对雪羽并无多少情分，更多时候，是在用他与自己较劲。 征服自身欲望的快感，更胜肉体的愉悦。 只是，雪羽太乖了。 他几乎是倾尽所有，竭尽全力，毁去了自己整个人，自虐般地，献祭奉上自己的一切。 卫青锋本不会留一名欢场炉鼎在身边，给出一定庇佑已经是最大的怜悯。 但这样的雪羽，还是令她不由心软了一瞬。 雪羽这狗东西还是太了解她了。 他也从不惮于剖开自己，袒露在卫青锋面前。 让她去了解他，如同他了解她一样。 雪羽的脾气、欲望亦或是说野心，早八百年就自行磨去了，他的索求很简单，简单得可怜。 活着，仅此而已。 卫青锋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极品润玉的触感与某人有些许相近。 “狗东西~” 卫青锋微哂。 那个家伙，永远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也总是知晓如何讨她怜惜。 但，身侧伴着这样一个聪颖的家伙，生活也不错，不是吗？ 第16章 惊鸿剑尊 卫青锋上得岸来，先至一旁的礁石上拿起一件长袍随意罩在身上，而后转向两人，颔首见礼： “母亲，晏殿主。” 晏城行礼：“庄主。” 惊鸿剑尊抬手为其拨出颈后湿发，笑道：“回去说，先换衣服。” 回到流霞苑，惊鸿剑尊二人至厅中用茶，片刻后，卫青锋换过衣衫，长发简单挽于脑后，从花厅拐角处步出。 “劳母亲与晏殿主久候。” 卫青锋落座，请二人用茶：“遗宗新炼制的云雾涤灵茶，杏林殿勘验过功效不俗，前日便先往母亲处送了一些，诸殿不日也会分拨过去，拟日后也将此项并入货贸清单。” 晏城含笑应道：“清心安神，扶正驱浊，适合海上常用。” 惊鸿剑尊不在意这等小事，随意摆摆手：“我与晏城今日过来，是为与楚渊合议之事。” 卫青锋抬目与二人相视一眼，叩腕取出一枚玉衡，并指注入内息，三人面前便出现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微型地形图，北起北海之涯，南至南海之边，将云阙大陆尽数囊括其中。 晏城眸色微动，见惊鸿剑尊起身上前，嘴角不由漾出一丝笑意，随之上前。 卫青锋手指沿南海、东海、莞城所在东域逐一划过，而后落指在北疆与北海，勾勒出一方半陆半海的辽阔疆域。 “北疆。”惊鸿剑尊看向卫青锋落指之处，略作思忖，摇头：“楚渊辰不会放手。” 惊鸿剑尊曾亲临北疆数年，深知北疆是楚渊辰最大的根基所在。 北疆军超过八成皆为北疆子弟，即便不断折损，也有北疆军民源源补充。 换而言之，北疆在，北疆军才在。 卫青锋道：“分封。” 二人一愣，晏城的视线落在北疆，微微敛目，并未出言。 惊鸿剑尊眉目一凌：“这是你那侍奴的主意？” 卫青锋坦然看向惊鸿剑尊：“倘或女儿不曾意动，便不会在母亲面前提及。” “剑之道，宁向直中取，不从曲中求。”惊鸿剑尊看着爱女：“青锋，莫要令剑心蒙尘。” 四目相对，卫青锋坦然依旧：“女儿曾说过，母亲所喜未必是青锋所喜，母亲所愿亦未必是青锋所愿。” 在天地沧海间感悟剑道，惊鸿剑尊的剑很纯粹，这也是她的剑道修为一往无前的根基所在。 而卫青锋的剑，某种意义上也很纯粹，从始至终，她追求的都是力量。 金钱是力量，地位是力量，权柄也是力量。 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这，便是她的武道，她的剑。 即便，终点不是武道巅峰。 “晏城！”惊鸿剑尊扭头：“你也是她的师长，你言如何？” 晏城心下叹气，面上不显，亦坦然开口：“尊主可要暂禁锢庄主闭关？” 卫青锋微一垂眼，掩去眸底的笑意。 惊鸿剑尊：“……” 禁锢卫青锋必然是不可能的。 排除这一选项，卫青锋的决议便无可更改。 这一桩计划甚至不能称之为错，其成功的概率很大，甚至于一朝功成，玉剑之势便可腾蛇化龙。 “哼！”惊鸿剑尊甩袖而去。 卫青锋与晏城相视一眼。 晏城笑道：“庄主不前往一行吗？” 卫青锋挑了挑眉：“母亲眼下是生我的气，片刻后，想来便该轮到晏殿主了。” “瞒不过庄主。” 楚渊与中原内乱纷纷，九殿议事并未商议出定论。晏城正是从卫青锋的一系列动作中察觉其心有谋划，方促成了惊鸿剑尊今日之行。 晏城笑意敛起，单膝跪地，肃容道：“归一、演武二殿，愿为庄主先驱。” “善。” 第17章 大船入港 海面上传来雄浑的号角声，汹涌澎湃的波涛之中，巨大舟船缓缓浮现，通体呈现出深褐色，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仿佛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木材雕刻而成。船头和船尾都突出着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船身的三层甲板间，延伸出一根根巨型拍杆。包铁木槌的表面痕迹斑斑，是巨舟征战的累累功勋。 巨舟之上，战旗猎猎作响，迎风招展，旗面上“玉剑”二字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犹如两道闪电，划破天空，明晃晃昭示着巨舟的身份来历。 星辰宫倾覆之后，海域便唯只这一尊霸主。 随着密密麻麻的海船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莞城新建造的开阔港口已经喧闹起来，一应兵勇民夫车辆横挑簇拥向前，只待玉剑船队入港。 雪羽已带玉剑之人迎上前去，亭台之中只余谢淼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喧哗热闹的景象。 莞城的海运码头是玉剑自建，一应设计布陈极为完善，停泊百艘千料巨舟不在话下。今日是玉剑船队到达之日，码头早就被提前清空，玉剑船队到达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有条不紊地尽数入港。 这般精准明确的行动力与执行力，不是军伍，却胜似军伍。 长长的跳板被搭上码头，率先踏出的一尊强悍剑修，身形高大，轩阔英武，目光如炬。 谢淼心下一惊。 只遥遥一眼，他便能断定，自己绝非此人百招之敌。 乃至于说句大不敬的，自家王爷都未必敢言能绝然胜过对方。 一品剑宗，玉剑的底蕴，果然不可小觑。 来人显然身份不俗，前方迎接的雪羽已然俯身拜下，被来人亲手扶起。 双方交谈片刻，雪羽回身，向着亭台的方向遥遥望来，与来人笑着言说什么，想来是在介绍谢淼的身份。 谢淼便见来人抱拳，遥遥执了个剑礼，一时收敛杂绪，颔首抱拳，还了个军礼。 雪羽见此次舰队主使竟是归一殿主晏城亲至，心下便知玉剑九殿已然定下决议，思及莞城不日便可递交与晏城之手，言谈之中、眉眼之间不由便泄露出几分笑意。 晏城身居玉剑一殿之主，地位尊崇，自身修为亦是深不可测，气度凝若沉渊，待人处事却颇显平和，一时与雪羽笑道：“早前听闻莞城已近荒芜，如今观之却是一派欣欣向荣，此为公子之功。” “在下不过依仗玉剑之能，尽些许绵薄之力。若论功绩，如楚剑君，于这莞城也更胜于我。” 楚凌霜就跟随在师尊晏城身侧，闻言挑眉，冲雪羽眨了眨眼。 雪羽不由失笑，又向晏城道：“城中备了些许酒宴欲与舰队接风洗尘，殿主倘或不嫌，还望赏面移步。只不知是殿主亲至，恐酒菜简薄了些。” 晏城摆摆手：“同属一宗，又是非常时期，公子不必如此拘谨，倒显生分。” 雪羽笑着颔首称是，展臂相迎：“殿主请。” 第18章 归一殿主 上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莞城新建不过数载，相较于玉剑御下的繁华城池确是多有不及，但作为灵谷的起源地，灵酒一道，却是毫无逊色。 晏城饮尽杯中灵酒，屏息片刻，方缓缓舒出一口浊息，愉悦赞了一声：“好酒。” 楚凌霜在侧为师尊斟酒，向雪羽笑道：“上一次回宗，公子为我备下的诸多灵酒，着实有一大半进了师尊肚腹之中。” 晏城抬手弹了她一记额头：“且不提你自小到大，从本座私库之中寻摸了多少东西，只好歹出门远行一趟，连些许伴手礼都不肯孝敬师尊吗？” 雪羽陪坐一侧，一时不由笑道：“此间旁处有限，唯只各色灵酒不缺，难得殿主喜欢，少待便遣人送至下榻之处，也请殿主赏光品鉴。” 晏城颔首笑道：“本座这口嗜好还是先殿主带出来的，久饮成自然，如今着实是离不得了。公子盛情本座领了，也不白喝你的好酒，来时庄主提及公子于剑之一道颇有造诣，只少了些磨砺，明日起你便与凌霜一同，至本座面前演练剑招。” 楚凌霜眉头一挑，高高兴兴抱拳：“谢师尊！” 雪羽：“……” 雪羽也只得‘高高兴兴’抱拳：“谢殿主。” 对于玉剑这等一品剑宗而言，最好的融入方式，便是切磋。 雪羽原本只掌管卫青锋御下事务，某种意义上算是作为卫青锋的心腹处理她的私产。 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雪羽仍能在玉剑御下如鱼得水，其中固然是由于其才能性情逐渐为玉剑众人接受，更为重要的是，卫青锋为其铺垫了至关紧要的一步——风云榜战。 风云榜之战，雪羽证明了自己在心机媚上之外，对于武道的专研领悟与出众造诣，如此方能赢得楚凌霜等人的认可。 晏城要指点雪羽剑招，目的也很简单。 归一殿即将接管莞城开拓山林之事，一则昭示玉剑武力，威慑四周，二则与北疆军并进，促进日后谈判权益争夺。 卫青锋需要莞城与归一殿忠诚无二，莞城与归一殿需要庄主的信重，二者之间的媒介，便极为重要。 而雪羽负责玉剑商贸货运一事，日后定是卫青锋的信使经常往来于莞城与北疆。 卫青锋向晏城提及雪羽修习情欲剑道的奇异之处，未尝不是向其递出一个友好的台阶。 只是—— 踏着第一缕晨光向别院漫步走来的雪羽，气度从容，风姿翩翩，只是无人留意处，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归一与演武二殿，是玉剑的武力砥柱，亦是传功授业，教导弟子演练武学的所在。 习剑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此言道尽武者锤炼筋骨的真谛，乃借天地之极境磨砺意志。 而作为玉剑主攻归纳功法、精研武学的归一殿殿主晏城，对此感悟极深。 在晏城看来，雪羽无疑是极聪慧之人。 然聪慧之人修习武道，总有一处最大的阻碍，那便是太过聪慧。 因为聪慧，剑招剑式过目便识，省却无数机械而重复的锻炼。 而武道的契机，心性的沉淀，意志的打磨，皆蕴藏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 雪羽的剑道精在飘忽不定的出其不意与层出不穷的百般变化，失在功体有缺并血性不足。 雪羽的剑，如同其人，没有争锋与杀性。 卫青锋教雪羽习剑的第一句教诲，便是日挥剑招三千次。 晏城指点雪羽的方式与卫青锋有异曲同工之妙。 谓之，宝剑锋从磨砺出。 第19章 归一殿主 下 三尺横水闪寒光，弧挑长身现锐锋！ 红色身影先发先至，挟裹数十道凌冽剑风，形成囚笼剑阵，霎时间于半空中锁住白衣人身形！ 白衣剑客翩身跃起，足下轻踏剑光，借力直跃而起，身体凌空折转，手中软剑如星坠连挽，转瞬便是数十朵剑花飞射，迎上逼至眼前的剑风。 锐气冲撞，轰然一声，剑阵初破！ 身着红衣的楚凌霜快步迅疾而退，忽觉心头一顿，神思不由恍然，登时狠命一咬舌尖，在剧痛之中催动周身气劲，欲以浑厚内力冲破雪羽绵密无尽的剑意缠绕。 晏城负手观战，一时微微摇头。 二人每日对战至今已有三日。 第一日，楚凌霜凌厉气劲直逼雪羽，雪羽剑招有失锋锐，大多数时候在疲于应付，只胜在灵动机变，方得勉强不败。 第二日，楚凌霜剑势开始逐渐被雪羽牵引，时常一不小心陷入雪羽剑意，虽很快挣脱，却多出几分手脚受羁绊的束缚之感。 雪羽的剑意很是奇异，有着剑的锐意与杀气，可隐隐之中，却更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斑斓之感，似雨丝缠绵不尽，一旦接触，便再难摆脱。 到得今日，攻守已然完全反过来，即便楚凌霜率先出手，仍是不可避免地陷入雪羽的剑意之中，若非雪羽有心留手，胜负早已分明。 一声剑吟，缠斗中的二人骤然分开，一者翩然落地，一者踉跄了两步，忍不住甩了甩脑袋。 二人站定，一同看向晏城。 方才的清越剑鸣，正是晏城腰间的青梧长剑发出。 “凌霜退后，雪羽公子请取下面具，全力施为。” 楚凌霜愣了愣，旋即面露喜意：“是！” 雪羽负手执剑，闻言顿了顿，颔首应下：“是。” 言罢抬手取下面具收起，面色慎重地调息片刻，而后抬眸看向晏城：“请殿主指教。” 空中气波忽地一动，双方几乎同时出手，一方银蓝色轻薄双剑，一方三尺青锋，竟真是面对面强攻！ 晏城手中长剑出招迅疾，剑势大开大合，剑锋无匹。 雪羽身形轻灵至极，双剑比快更快，似满天雪影，将晏城包裹其中。 观战的楚凌霜一双秀目异彩连连，掌心抓抓握握，恨不能以身替之加入其中。 竞锋之中，一股难以描述的玄妙意韵油然而生。 春雨细密，夏雷爆鸣，秋风萧瑟，冬雪孤冷。 世间万物，随四季萌发，生长，茁壮，凋零，在寒风中枯干，遗留一二粒种子。 春风起，新的生机焕发。 物如此，人亦如此。 生老病死，四季轮回。 前世之木是否为今生之木。 眼前之人，又是否是曾经故人。 如同风云榜战之中，卫青锋被雪羽的剑意困住。 此时晏城的剑意，同样被雪羽的剑意牵引。 一旁的楚凌霜忍不住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晏城的剑意即使是面对修为更高一重的惊鸿剑尊也不曾落于下风！ 他的剑意，是自海兽袭岛一战中悟得，道曰，生死涅盘。 一线寒光破空而至—— ‘轰——’ 晏城周身气劲骤然勃发！ 这是最顶尖的武者，遇到逼命危机之时，无需任何思考便可作出的反应！ 雪羽被浩瀚气劲冲击，掠身急退，仍不可避免地肺腑受创，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意。 晏城回神，掠身上前将人扶住，在其周身要穴连点数下，而后自雪羽后心注入内力，循环数个周天，待得雪羽气息稳定后方缓缓撤回内力。 内力一回入体内，晏城登时一挑眉：“嗯？” 雪羽抬眸，鸦羽般的纤长睫毛拉出水墨画般的优美弧度，一双偏大的瞳仁明澈如秋日深潭，触之不由心神为之一静。 晏城心下微顿了顿，面上不显，伸手将人扶起。 “公子剑意精妙，本座托大了。” 雪羽摇摇头，眉目之间漾出清浅笑意：“是在下无计可施之下，出此偷袭下策。本是自身本事不济，难不成还要怪殿主内力太强吗？” 晏城亦展笑意，道：“经此一战，确见公子行功几处疏漏之处。只是眼下公子内力近乎耗竭，今日不好再太过动用武力，便暂歇一日。好在功体经脉无虞，那便暂定明日清晨，公子再来寻本座。” 雪羽：“……是。” 目送雪羽离开，楚凌霜凑了过来：“师尊，雪羽公子的剑意该当如何破解？” 晏城笑看了她一眼：“道不能破，便以力破。” 楚凌霜摊手：“我二人修为只在伯仲，如何以力破之？” 晏城认真看了她一眼。 楚凌霜洗耳恭听，便闻对方道：“菜就多练。” 楚凌霜：“……是。” 楚凌霜垂头丧气离开，晏城含笑看着她的身影。 二人年纪修为皆在伯仲之间。 然一者前途无限，一者却已然注定了命运。 思及先前准备向卫青锋的进言，晏城心下暗自轻摇了摇头。 庄主不会放手。 没有人会放手。 圣人也不会。 第20章 回宗 秋风起，是谢淼所率五万北疆军北归之时。 大军自莞城北上，谢淼则是亲率六千精兵，登上玉剑配送军需辎重的三十艘巨舟，押送物资北上。 送别北疆军，雪羽也与晏城辞行，他将随返航的舰队一同回归玉剑。 接连月余的武道打磨与悉心指点，堪为半师之谊，雪羽承其情，临别之际，屈膝向晏城拜首。 晏城受礼，教导道：“立身之本，在于诚也，诚于事，诚于人，更需诚于心。” 雪羽甚少接受这般长者的善意，俯首记下：“是。” 登上巨舟，雪羽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 晏城颔首：“去吧。” 雪羽眼眶微热，俯身应是。 目送舰队离开，楚凌霜看向自家师尊，好奇问道：“师尊似乎很喜欢雪羽公子？” 自家人自家知。 世人皆道归一殿主晏城，其人虚怀若谷，度若沉渊。 然楚凌霜很清楚，自家晏师尊是个有着八百张面孔的奇人。 倘或雪羽只是庄主心腹爱宠，晏殿主固然会俯就施恩，却绝不会这般硬押着他磨砺武道，更遑论真正花费精力悉心指点。 “一点就通，百灵百慧，性情温顺乖巧，这般的弟子不讨人喜欢，难道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讨喜？” 楚凌霜：“……谁犟种了？！” 晏城看她：“剑锐在何？” “锐在争锋。” “争锋为何？” 楚凌霜昂头：“狭路相逢勇者胜！” “道理既知，何以生畏？” 楚凌霜不服气：“弟子何曾生畏？” “既无畏，为何出剑犹疑？” 楚凌霜道：“弟子是怕再中他的剑意。” 晏城敲了她脑门一记：“忌惮雪羽的剑意而出剑失却果决，却不知，困住你的，正是这一分迟疑。” 楚凌霜仰头看他。 晏城摇摇头：“你应知雪羽的剑意为何。” 楚凌霜颔首：“情欲剑意。”风云榜战之时就知道啦！ “情，为人之感知；欲，为人之所求。生而为人，情欲二字，相生相随。”晏城看向她：“如何战胜情欲？” 楚凌霜皱眉片刻：“断情绝欲？” 晏城：“……”这小丫头原来是这般单蠢的吗？ “立身之本，在于诚也，诚于事，诚于人，更需诚于心。” 晏城将方才教导雪羽的话又重复一遍，忍不住又敲了楚凌霜一记：“情欲既为本心所生，避忌情欲，又何尝不是避忌本心？若连自己的本心都不敢坦然面对，又如何去战胜情欲化生的剑之意蕴？” “去去去！”晏城嫌弃地挥手：“去到院中挥剑五千次，正一正剑势，也寻一寻剑心！” 楚凌霜幽幽控诉：“师尊，你原本不是这样的！” 晏城不甚在意地颔首承认：“原本不曾发觉你这般呆傻。” 楚凌霜：“……”生气了！ …… 水天极处，一抹淡淡的红色在漫布暗灰色的天空中影影绰绰显露。丝丝红光轻挑淡抹，逐步渲染，在一片浅灰色里，慢慢烘出一个半圆形的浅红色轮光。似乎只在一刹那间，海天一线处，骤然迸发夺目亮光。 红日出海，霞光万丈，朝阳喷彩，千里熔金。 雪羽自日出盛景中收回视线，心神微动，目光轻转，投向不远处的海上。 云雾缥缈处，仿若海域明珠的缥缈岛，正缓缓露出身形。 第21章 宠 上 天色明澈仿佛一块暖玉，日色澄金。足下触地轻点， 风乍起，剑锋凌空骤现，掠然而至，一刃惊鸿。 剑风所至，掀起一片气浪，无数雪色花瓣纷纷飘落，仿若大雪翩然而至。 朝露迸溅，暗香回荡。 三尺长剑骤转忽收，卫青锋还剑入鞘，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抬目看向来人。 隽秀高挑的身影着一袭苍筤青色纱绡春衫，用极淡的浅碧色丝线在袖口衣摆处绣了青竹纹样，雪肤白发，面容俊美，眉宇之间若清风拂面，纤尘不染。 四目相对，时空仿若静止一瞬。 卫青锋便看着，那双极美的凤眸之中，笑意点点浮涌上来。 随手将长剑抛入来人怀中，接过对方递上的湿润香帕净手。 无半点久别重逢的离愁别绪，只如暂别半日又再次见面，一双身影一高一低，并肩而行，步入漫天疏疏落落的梨花雪瓣之中。 雪羽屈膝跪地服侍卫青锋更衣，系好玉带之后，将一挂腰佩悬上，垂于衣摆之间。 卫青锋随手托起，便见是一挂木质珠串。颗颗打磨得极为圆滑温润，每一枚珠子都是黄豆一般大小，呈乳白色，上面精心雕琢上游龙戏海的图案。木珠自生一种浅淡不散的香气来，与九转碧心莲的味道有些仿似，嗅之有清冽之感。珠串中间则坠着一块羊脂冻玉，雪白寒润的色泽，细细雕琢成团龙形，神韵内蕴，浩威半藏。 “前时开拓北燕山脉腹地之时，有弟子发现了一片极稀有的树木，便是这白枷苍梓。” 雪羽伸出手指在卫青锋掌心轻拨了拨光滑的珠串。乳白木珠光华流转，不及修长白皙的手指润玉生辉。 “此为灵根苍梓的变种，有培神养气的功用，可惜年岁不足，只寻到一株堪堪可用的，奴便取了一支枝干，取木芯打磨了此物。” 雪羽仰面看她，眉宇含笑，秋瞳横波：“还望主人不要嫌弃。” 卫青锋垂目看向眼前人。 漆黑的眼睛笔直地对上墨色乌瞳，前者如剑，后者似水。 卫青锋微微俯身，雪羽望着她，仰面一点点凑近。 目光交织，气息在彼此呼吸间交错，唇与齿之间，只一线之隔。 雪羽不敢再动，墨色双瞳汪透了一池秋潭，满满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卫青锋清晰地感知着，雪羽被封禁在一线之外的渴求。 与自己想要去碰触的欲望那般相似。 而后，缓缓起身。 雪羽望着她，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 卫青锋曲指弹了他脑门一下：“随本座用膳。” 雪羽握住她的手：“是。” 厨房早几日便接到告知，今日庄主分例的膳食之中便多添了几样时鲜的清淡果蔬并各色粥米。 雪羽先为卫青锋布菜，而后盛了一碗玉粳米粥陪坐在侧。 卫青锋信手为其搛了一箸蜜酒酿梅鹿肉，雪羽顿了顿，温顺地送入口中吃下。 卫青锋摇摇头：“你这性子越发纵意了。” 先前为身体与气血所需，好歹还能用些不甚油腻的肉食，如今灵谷灵植一多，直接吃素了。 雪羽为卫青锋搛菜，笑道：“原是得了娇纵，方有如此~” 卫青锋微哂：“啧~” 第22章 宠 下 月移花影近雕栊，绛烛摇红映玉容。 檀郎唇畔落英轻，始觉海棠蘸露浓。 清浅又馥郁的清冽体香，挟裹着柔韧的触感与灼热的温度，深深浅浅地不断落下。 卫青锋压下溢出喉间的呻吟，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息。 “主人——” 是雪羽在低声轻唤着她。 柔软的唇瓣清清浅浅地轻触她的下颌与脖颈。 极尽温柔地，绵延无尽地，延长舒缓着她的愉悦。 卫青锋放松地靠在雪羽怀中，被温香软玉包绕，阖目享用余韵未散的温存。 许久。 久到雪羽以为她睡着了，忽而听卫青锋道：“日前罗天殿主寻我，言及你东来西往立下功勋不少，如今世殊时异，正值用人之际，当赐予以你一方权位。” 卫青锋微微抬目，看向雪羽：“你如何看？” 雪羽垂眸看她。 二人甚少以这样的位置说话。 卫青锋不惯仰视旁人，雪羽也更习惯屈身在她面前回话。 雪羽拢在卫青锋腰间的手轻轻穿插扣住她的手指：“奴是主人的。” 卫青锋眸色幽深地盯着他：“你应知，此事，我只会问一次。” 雪羽眉目含笑：“主人舍得吗？”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视线自雪羽的眉眼，划过鼻梁、脸庞，在弧度饱满的绯唇之上流连片刻，落到雪色的颈子，喉结，身前…… 颊边辗转胭脂色，冰肌浸水玉生光。最是肩窝承浅啮，一点朱砂印雪阳。 玉白雪肌染上红晕，是更胜春色的风情与风景。 雪羽素来受不住卫青锋的目光，不过片刻便红了耳朵，低声讨饶：“主人——” “我对你好吗？”卫青锋问道。 雪羽乌瞳微颤，顿了片刻，睫羽轻垂：“奴，不知。” 卫青锋轻哂，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肯定道：“怕我。” 纤长的睫羽微微呼扇，露出的漂亮凤眸澄澈如夕，雪羽点了点头，微露赧然之色：“怕。” “此间怕，还是房事之外，更怕？” 卫青锋的语气神情素来难辨喜怒，雪羽更知，她只要他全无保留的赤诚。 “都怕。”雪羽贴近了她，哑声道：“都很怕。” 雪羽从来不是大胆之人，这似乎是聪慧之人的共性之一。 幼时怕疼，怕饿，怕沦为人人可欺的贱奴，养出了一副乖觉温顺的性子。 长大后怕伤，怕死，怕功体失控，一言一行谨慎小心到骨子里。 他能以体悟情欲入道，可见对人心人性感知之敏锐。 他也比谁都清楚，卫青锋并非如旁人所想一般，喜爱于他。 他在卫青锋面前从来温驯得仿佛是一尊完美的假人，只因他自己清楚，他在她面前，从不曾拥有过任性的资本。 “您不肯爱我。”雪羽低声道：“从来都不肯。” 卫青锋坦然颔首：“嗯。” “您也不会放我，从来都不会。” 卫青锋微微勾唇，露出一丝笑意：“嗯。” 雪羽默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藏住了那双澄澈地倒映一切的眸子。 卫青锋抚过雪羽眼睛，手指点了点他的眼尾：“你乖乖的，嗯？” 弧度极美的眼廓微微泛着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了卫青锋指节上。 卫青锋轻笑，仰起头，一寸一寸逼近，不容置疑地吻住雪羽，掌下毫无吝惜地尽情肆虐，将他的呜咽尽数压制在喉间。 他，是她的。 仅此而已。 第23章 一方天地 夜间似乎下了一场小雨，雪羽推开窗扇时，竹梢风动，摇落宿露点点。 远山犹笼薄绡，云丝缠住半峰青翠；近塘新涨，浮萍托着碎玉般的雨珠。 晨光漫溯中，雪羽打开案上紫玉香炉，填入几片香饼，片刻后，炉中飘出冉冉青烟，凝作游丝，在空中散若薄雾。 卫青锋起身，先接过雪羽奉上的一盏温水饮下，道：“允你暂歇几日。” 雪羽笑：“多谢主人~”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面颊：“若去探望罗天殿主，也代本座道声好。” “好~” “啧~” 雪羽服侍卫青锋着衫，陪侍一同用过早膳，送其出门，一如往昔。 而后，回转流霞苑中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此行带回来的一干东西。 首先是各色灵酒占去了七个储物戒。 其中多半数是勘验过碧岚宗交易的药方膳方酒方后，就地取材，以中原的各色灵材炼制酿造。极品灵酒，除却送至杏林殿勘验功效的样品，其他皆是卫青锋专属。余者上中品灵酒则是并入卫青锋私库资源，择期择时赐予部属。 其次是为罗天殿准备的礼物。 与碧岚宗交易的炼器之法中蕴含各色阵法，并玉剑此行在中原收集的阵法要诀，以及诸多中原世家宗门收藏的上古典籍，这些雪羽早已命人整理出来，先前已随玉剑舰队送入罗天殿。如今手中容留一些紧要机密或不同寻常之物，需得亲手奉予罗天殿主。 若说有过半月剑道指点之恩的归一殿主，与雪羽称得上一声半师之谊。那罗天殿与雪羽的关系则是只差一个名分的嫡系亲传。 而后则是准备散与同为卫青锋亲卫心腹一众的礼物。 杏林殿需得走一趟。一则与罗天殿同样，有诸多紧要丹方药诀并各色新生灵植异兽的资料，需交予杏林殿主事之人；二则雪羽兼修医道，也与杏林殿不少长老常来常往，久别归来，需得前去拜会。 归一、演武二殿同心同德，归一殿主在莞城，演武殿主在南海，二殿皆留掌事长老主事。雪羽既承归一殿主指点之恩，二殿走一趟也在情理之中。 …… 一桩桩，一件件，排布下来，面前列出了一排的各色储物法器，逐一安放入整齐划一的雪色玉匣之中。 雪羽微微有一丝恍神。 在许久之前，有十余年那般久，他初次步入这处房舍。 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并一方小小退步，掩在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是第一处独属于他的小小空间。 卫青锋甚少踏足这里，为数不多的几次，皆是他伤重不能下榻之时。 因紧邻卫青锋的内书房，此地旁人亦不允驻足。 她似乎是着意为他容留出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 容他在此处喘息，在此处舔伤，在此处触碰自己。 她不容置疑地强硬剥夺了他的所有主权，又慷慨地赐下了她愿意给出的，最大程度的俯就包容。 只以主奴论之，她，是一个很好的主人，不是吗？ 雪羽微微垂眸，纤长浓密的睫羽拉出极美的弧度，掩去眼底的所有晦暗不明。 第24章 清墓 雪羽这一二年间多在莞城与中原奔走，已有许久不曾回缥缈岛。 此番难得归来，先至卫青锋面前自无需多言，他本就是卫青锋的侍奴。 服侍过卫青锋之后，又至惊鸿剑尊所在的照影阁拜见叩首。因惊鸿剑尊正在闭关，照影阁管事代为接待，赐下几样表礼，雪羽拜谢后离开。 而后便至罗天殿。 罗天殿主长年居住在此推演天玑符阵，见雪羽归来并无意外，垂询过莞城与中原之事，又考校了一番阵法之道，见雪羽并无懈怠便满意颔首，赐下一份糅合中原符阵之道的阵法基础，令雪羽闲暇时修习。 临至辞别之时，罗天殿主问道：“你可愿远驻海岛，潜心推演天玑符阵？” 雪羽俯首：“蒙殿主错爱，雪羽为主人侍奴，自是时时侍奉主人身侧。” 罗天殿主颔首：“庄主性情秉直，不容违逆，你侍奉在侧，当持身平和，莫失本心。” 雪羽拜谢：“雪羽受教。” 罗天殿主不再言语，微抬了抬手，雪羽起身垂首，退步离开。 出得殿门，雪羽回首望去。 巍峨庄严的星辰大殿遥遥牵引了无数道星辰之力，宛若星图的一部分，玄妙地嵌合在天海相映的朱雀象星云之中。 漫天繁星之中，每一颗星辰皆是看似遥遥独立，却又无可避免地彼此牵引。 倘或失却牵引之力，再璀璨的星辰，也逃不过坠落的命运。 世间万物如此，人亦同样。 为人不自在，自在难为人。 离开罗天殿，雪羽又先后拜会了杏林殿与归一、演武二殿，奉上先前备好的手礼。 又因终归同属一宗，雪羽亦属卫青锋心腹，与九殿皆有往来，又不免去其他各殿拜会一趟。 一番下来，时已过午，雪羽看了看天时，自马监要了一匹骏马，只身离开。 山涧水声隐约，更衬得此间清净空寂。 小小一座土包，静卧于松柏之间，青石墓碑上苔痕斑驳，篆刻的铭文也全然模糊。 雪羽跪坐下来，取出一方棉帕，一点点拭去碑石上的污痕。 阳光透过古槐的枝桠洒落下来，碎金般的光斑星星点点。野菊零星点缀在坟土之上，随风轻轻摇曳。偶尔有鹧鸪掠过，啼声撞在林间，荡出空灵幽然的回响。 “这些年，我过得——”雪羽顿了顿，缓缓轻笑：“还不错~” 雪羽约莫五岁之时被商贩卖入轻衣楼，经过百日粗略调驯，便被云迟迟挑中，留在了自己身边。 二人似主仆，也似师徒。 雪羽的性情与思维，与他的言容举止同样，可以说是由云迟迟一手调教出来。 云迟迟把他驯成一件几近完美的玩物，果然卖出了超出预期的价钱。 但十数年的朝夕相处，谁又能说得清，其中是多少算计，又有多少真实的情分？ “她在管教上很是严厉，在物质上十分宽容。” 雪羽擦出了墓碑的主体，手指轻抚上面的名字：“您那时重在雕琢，主人她，更像是在，熬鹰。” 幽静的天地，亲近却永远不会再回应自己的人，令雪羽难得地放松沉静，一点一点地理清自己。 “自由，我从未体悟过。” 雪羽是一只自幼便被精心调驯的鸟儿，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存在的意义，便是供人取乐。 “在她身边，我很安心。” 如同一颗星辰，被无数星辰之力交织成网，牢牢牵绊，似乎永远不会在茫茫虚空中坠落。 “我有一点，委屈。” 雪羽认识了很多人，有的肆意张扬，有的稳重内敛，有的聪慧机敏，有的愚钝不堪，有人权横朝野，有人富甲一方，有人朝朝暮暮庸庸碌碌，有人竭尽全力只为一口饭食。 “但也只有一点。” 雪羽并不如何在意卫青锋对自己的亵玩与调驯，这些东西从他记事起便与自己的生活并行，从来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只是有些期冀，她肯对我稍稍好一些。” 雪羽对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卫青锋对自己的喜爱，也很清楚，她不肯赐予自己的喜爱。 “如若不行，也可以。” 雪羽微微地笑了。 清理干净墓碑与坟台，雪羽为云迟迟摆上茶酒果点，焚上她曾经喜爱的熏香。 俯身三拜后，与之辞别。 第25章 茶贸 “北地相较于东西南域，昼短夜长，四季之中，冬日最是漫漫，自古时起便有‘早茶晚酒黎明觉’之生活漫谈，更有俗语称茶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 知风殿主与卫青锋并肩同行，漫步在亭台楼水间，口中话语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玉剑九殿，归一、演武二殿以绝对的强悍实力立足，知事殿主职遣派弟子分领任务，一向以归一、演武马首是瞻。罗天殿与司刑殿因功能特殊天然超然物外。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但枢机殿总领御内资源财务，素来更得诸方看重。 知风殿主掌对外事务，也是玉剑相关江湖资讯集散之处，最是消息灵通，在九殿之中，地位不轻不重。 知风殿主是玉剑之中难得的脾性与行事风格皆是和煦温柔之人，心思极为缜密。归一殿主初一抵达莞城，知风殿主便已心下有数，多番斟酌手中资源讯息之后，今日觑机寻上卫青锋。 “北方冬季寒冷干燥，菜蔬瓜果供给不足，热茶兼具暖身、润喉功效，且解腻暖胃，素为北地冬季进补之物。且北地多风沙矿产，河井池水硬度高、口感偏涩，而花茶可通过窨制工艺调和茶香与花香，足以有效掩盖水质缺陷，正合北地之用。” 卫青锋颔首，道：“先前雪羽也曾留心到北地茶酒之需，他自北疆旱蝗之灾后多番筹谋，先后借赤血灵酒之机铺了不少路子，只因突遭逢天地剧变，方不得不搁置下来。” “雪羽公子素行眼力独到，令人叹服。”知风殿主和婉一笑，道：“如今玉剑连通了东南沿海，南域制茶大批涌入，物美价廉，倘或开通与北地茶贸交易，一进一出，便是无穷利润。且长此以往，北地与南域便与玉剑舰队，再密不可分。” 卫青锋心知此番知风殿献计，一为向自己投诚表忠，二为彰显才能，为知风殿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玉剑与诸多武林宗门同样，素来以武力为尊。 卫青锋父母皆在尊位，自幼接受多方教导，眼界以上位为需，如此方能平视武道之外的诸多杂学之道。但若论真正重视起来，还是雪羽来到她身边后，手段百出地多方经营，明里暗里源源不断地为她筹谋到无数财货资源，令其麾下的少主亲卫不断壮大，甚至拥有独立于玉剑之外的底气。 武力是力量，人心是力量，资源亦是力量。 “如今玉剑与北疆第一阶段合作已成，晏城殿主业已至莞城，与北疆军并肩为战，茶贸之事，或可从此处着手。” 卫青锋看向知风殿主：“此事，本座可能交予知风殿？” 知风殿主屈膝俯首：“谨遵庄主御令！” 卫青锋俯身将人扶起：“善。” 知风殿主顺势起身，一时莞尔笑道：“属下厚颜，还需向庄主讨个人情。” 卫青锋颔首：“无妨，他这几日正有闲暇。” 言及此处，忽见前方修竹掩映的回廊处步出一道清隽身影。 青衣雪发的美男子长身而立，衣袂翩跹，眉目如画。 分花拂柳间，遥遥望见廊下二人，俯身见礼，抬首眉眼处轻轻地漾出笑意，如微风拂过澄澈碧湖，水波纹悠悠荡开。 第26章 默契 流霞苑内书房，卫青锋提管落墨，笔走游龙。 雪羽侍立在侧，手持墨条，上好的松烟墨在澄泥砚里漾开涟漪。 紫檀案头之上，诸多各方报本已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列好，卫青锋取之观之，思之断之，若有不定之处，或勾出驳回，或遣送诸殿共议，处理起来速度着实不慢。 饶是如此，也足足耗去两个时辰方急重之本处理妥当。 卫青锋搁置下玉管朱笔，微微阖目向后轻靠，身后是熟悉的触感挟裹清雅冽香，指间如玉微凉，轻柔落在颅顶穴位处，缓缓有力地按揉。 卫青锋并未睁开眼，只伸手一捞，雪羽便温驯地贴靠过来，分腿屈身跨坐在卫青锋膝上，展臂环住她的腰身，轻轻一侧首，宛如一只灵活贴人的豹猫，乖巧地偎依在主人怀里。 卫青锋手指划入雪羽半系的衣襟，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掌下触感玉润盈手的光滑脊背。 消遣片刻，卫青锋偶一转眼，便撞进一双极漂亮的乌墨水眸之中。 忍不住侧首，轻吻了吻那双极美的眸子，雪羽便凑上来，与之交换了一个连绵的吻。 很乖。 亦或是说，雪羽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般温驯可人。 这脾性，也太软和了些。 卫青锋不负责任地在心中道，丝毫不在意自己便是始作俑者之一。 雪羽身形修长挺拔，柔韧性却是绝佳，拥在怀里很是舒适，卫青锋索性便如此揽着他，继续批阅报本。 翻检到南域相关的奏陈，思及日前知风殿主所言，抬手抚了抚雪羽的发丝，问道：“经略南域。” 雪羽温声回道：“茶、糖、丝、香、药。” 卫青锋思忖片刻，在报本上另落了个‘糖’字。 糖与茶同样，南域产出物美价廉，且能够占用大量土地并劳力。只要逐步扩大形成经营规模，寻常百姓智慧有限，且大多只图生活安稳，便会将此视为谋生支柱，反过来维护此经营。如此，南域的安稳便可逐步与玉剑绑定。 至于丝、香、药，利润虽高，但经营与制造步骤繁复，非寻常一家一户百姓所能操持，容易形成集权，上位者逐权逐利，反倒不易掌控，容易养虎为患。 “主人曾教导下奴，财帛动人心，若要长长久久，需得有人吃饱。” 茶、糖固然能够固揽民心，但如今的南域并非玉剑御下，仍需考虑南域掌权者的利益。 卫青锋抚着雪羽的长发，笔下缓缓勾勒出一个‘香’字。 丝帛锦缎非南域独有，且中原与北域两大超品宗门统御上千年，民生经济与基础发展远非偏安一隅的南域可比，其丝绸品质更胜一筹。若以丝帛作为与南域的主要交易物，性价比并不如何。 而医药一道，与武道息息相关，反倒不能受制于人，可以交易，却不能作为主宗交易。 而香料，与民生药理皆有相关，却又并非密不可分，且属炎热的南域之地品质最胜，利润可得。 落下最后一笔，卫青锋随手合上奏陈，侧首看向乖乖靠在自己肩头的雪羽。 雪羽被她盯住，不由轻轻坐直身子：“主人？” 卫青锋提笔，在雪羽眉心落笔，朱丹勾勒了一枚剑形玉兰花钿。 第27章 流霞苑 随着航海船队入港，缥缈岛码头一派人声鼎沸。 新的一批灵谷收割完成，由航海船队运送归来，一抵达码头便立刻被分送往缥缈岛各处。 玉剑弟子的月例供应是灵谷最大消耗之处，其次，酒坊也是消耗粮食的大头，接下来还有玉剑从属宗门世族诸多所需，最后一成则是并入商行，分润缥缈岛寻常百姓。 供应流霞苑的灵谷自然是品质最为上乘的一批，雪羽接过仆役奉上来的五碟样品，便见灵米分黑、红、黄、碧、白五色，略略翻动，颗颗莹润饱满如珍珠缀露，仿佛将天地五行精华凝练成实。 玉剑所产的灵谷早已并非只有雪羽当初培育的碧玉灵谷一种。东南海域原就是稻谷丰产之地，在莞城发现碧玉灵谷之后，知风殿与杏林殿百忙之中仍是抽出大量人手随玉剑舰队前往各处海岛、半岛寻查灵种，仅仅一年余，便培育出了功效丝毫不亚于碧玉灵谷的诸多灵谷。最终综合各灵种之所长，以五行为基，择育出了如今的五色灵米。 其中碧玉灵谷不必多言。另有赤霞灵米，艳若朱砂，熬粥时浮起红云般的雾气，壮气血、补心脉；玄墨灵米，漆黑如墨，蒸熟后泛紫檀光泽，食之可滋阴补肾，令人神识清明；金缕灵米，澄黄似蜜，蒸煮后散发甜蜜花香，益脾健胃，养肝明目；雪魄灵米，莹白如雪，性平中和，润肺生津。 五色灵米如今的生长周期皆为百日一熟，看似生长速度不及初代碧玉灵谷，却胜在生长循序渐进，成熟之时神华内敛，不会像初代碧玉灵谷一般招致虫鼠异兽的猛扑。 雪羽看向卫疏桐笑道：“如此灵物，虽品阶不及其他灵物，然培育容易，产量丰足，从长久看，更胜上品灵药。” 卫疏桐颔首：“庄主亦有此言，着令上下倾力繁育，方得今日之功。” 卫疏桐掌管流霞苑数十年，修为堪及锻体九重境，如今已年逾七十，初现天人五衰之兆。 如今天地生变，江湖武林时局动荡，卫青锋接任庄主之位后事务不断，流霞苑作为庄主所在，相较于先前也繁忙了无数倍。 卫青锋心中牵忧卫疏桐这位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不欲太过劳烦于她，亦知她也不甘就此退居幕后，如今雪羽回来，他原就多掌卫青锋御下事务，与卫疏桐相处亦多有默契，便令他自行处理流霞苑诸多事宜。 譬如灵米这等涉及分例采购等耗费心力之事，雪羽便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应处理完成，整理成册后，方向卫疏桐统一回禀。 卫疏桐翻看着账簿，心下暗自称许，偶一抬头，便见雪羽不知何时，已将碟中灵米倾入茶炉上的银铫子，缓缓搅动，渐渐熬出了粥来。 见卫疏桐看过来，雪羽轻笑，先自粥心药性最胜处取出一碗奉与卫疏桐。 卫疏桐摇头失笑：“你呀——” 卫疏桐秉性刚正，掌管流霞苑多年，从不肯越例多沾一分一毫。 而雪羽则不同，他贴身服侍卫青锋衣食住行，分例原就是跟着卫青锋走。待得两位侍君离院后，卫青锋直接命将她的分例与雪羽并在一处，一同交予雪羽之手。 五色灵米卫疏桐分例之中也有，只是品质与数量远不及卫青锋所得。 卫疏桐自知雪羽好意，亦知卫青锋挂忧自己，一时接过粥碗，搅动玉匙送入口中。 灵粥火候正好，百般滋味皆在其中。 第28章 风乍起 南域互市日趋兴盛。 东域以莞城为基，御下领地有条不紊地逐步拓展。 东南外海以暗澜海沟为基础的第一道海防线已铸造完成，内海稳固之余，开始向外逐步拓展。 中原碧岚、青云摩擦不断，北域楚渊内部风波暗涌。 外无远患，内无近忧，整座玉剑山庄，皆是一副欣欣向荣之态。 九殿聚议敲定与南域茶贸的大致章程，卫青锋挥退亲卫跟从，负手漫步在合诣殿回转流霞苑的青玉小径，肺腑之间，始终郁结一股躁动之意难以纾解。 这几乎是武修的共性。 武道立道之初，盖因云阙大陆地脉耗竭，灵气溃散，世间残存的灵气与魔气交汇融合，化为混沌元气，兼具灵气之生机与魔气之暴虐，滋生出无数理智不存唯知贪食血肉的异兽异植。 人族生存环境恶劣，唯有苦战不休，方能挣得一方喘息之地。 某种意义上，武修存在的意义，便在于争锋。 深埋在根骨之中的血性，一旦被唤醒，便再不会堙灭。 亦或是说，人生长生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争锋的过程。哪怕是碌碌无为之人，哪怕没有任何目标，也需要为自己的肚子挣扎奔波。 越是强大的人，越是渴盼强大的对手。 卫青锋亦是同样。 她的三尺青锋在剑鞘中蠢蠢欲动，渴盼着，又强行压抑着，嗜血的欲望。 此时并非掀起大规模杀戮的时机。 玉剑底蕴尚有不足，还需要积蓄力量。 修竹掩映的回廊下，雪羽坐在竹下石桌旁，正提笔写着什么，察觉到气息临近，一时抬头，眉眼便漾出了笑意。 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眉眼处荡开，明净澄澈，倒映着世间。 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没有心障。 明明遭受过世间最难堪不过的折磨与凌辱，明明正承纳着世间最歹毒不过的恶意。 这世间几乎没有谁给予过他真正的善意。 但他还是很好地在活着。 聪慧，明透，沉静。 他的性情确实很像水，世间的肮脏污秽可以令他染上颜色。他也会委屈，会难过，会哭泣，但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水就会沉静下来。 污秽就在池底，一目了然。 水却依旧澄净，明澈地缓缓流淌，继续涤去接下来的尘埃。 “主人？” 雪羽放下笔，起身迎过来，对上卫青锋的视线，身躯不由颤了一颤，屈膝跪了下来。 卫青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挑眉：“这么怕我？” 这小东西总是具备着某种小动物一般的敏锐直觉，卫青锋自认情绪把控并无不妥，却总能被这小东西察觉端倪。 “主人~” 小东西素来能屈能伸，此时便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之态，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温驯又无辜，引得卫青锋都不由要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责了些。 小狗东西。 卫青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滚起来，随本座习剑。” 雪羽：“……是。” 卫青锋微哂：“正好考教一番你于莞城所得并最近的心得体悟。” 雪羽：“……是。” 第29章 剑意 夕阳悬峰，霜刃凝光。 骤闻铿然龙吟，长剑出鞘，剑光泼洒，如银河倾泻。 两道身影一玄一青，如流虹交错，刃锋相撞迸出连串金火，铮鸣剑风震得紫枫林中叶落如雨。 玄影剑势陡然暴烈，旋身劈斩宛若雷霆降世，剑罡过处，叶飞石碎，尽数碾作玉尘！ 青衣剑客脚下连点，踏着碎影逆流而上，剑尖倏忽分化七点寒星，似北斗坠凡，直封七处要害——正是归一殿主晏城的绝杀之招！ 卫青锋清目微微亮起：“好！” 卫青锋弃攻回守，长剑狂舞，成浑圆光幕，登时金铁交击声密如骤雨。 雪羽剑势轻灵，同样的招数，在他的双剑之下，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倏忽之间，柔韧的剑脊贴着卫青锋长剑滑削而上！ 卫青锋不闪不躲，反手击弹剑身，凝为实质的冷冽剑意骤然暴涨，如长虹贯日，直逼对手！ 雪羽身形暴退，杀招顿破！ 卫青锋的剑意成锋，凛冽的杀机丝毫不减，剑锋未至，气劲已撕裂空气。 雪羽身形翩然掠起，两柄软剑如雪翼回转，剑意交错之间，一种道之不出、意之难会的奇特意蕴油然而生。 果然！ 卫青锋心下一赞。 这小东西的悟性果然非常人所能企及，他的剑意再一次衍生出了新的变化。 剑意袭来，前一瞬刚猛无匹，似惊雷，似烈焰，似灼灼烈日；转瞬间至柔至顺，如流水，如长风，如飘忽不定的流云；即将破开之时，又化为至静至坚，如千仞冷峰，如巨岩寒冰。 卫青锋的剑意依旧，似乎无半分变化，依旧纯粹而凛冽，却不再受七情动摇。 一剑破苍穹！ ‘轰——’ 无形的气劲冲撞，雪羽束发的玉簪悄然碎裂成玉尘，雪色长发漫卷如瀑。 交锋仍在继续。 雪羽的剑意没有被斩灭。 卫青锋兴致大起。 萌发、茁壮、凋零、枯干，草木之物，生生不息。 以木观物，枯荣如生灭，生灭知循环，阴阳更替，轮转不休。 这是——晏城的生死涅盘，并无天绮梦生的阴阳轮回。 凝练的杀意生变，中正平和的彭拜内力骤然倾泻，雪羽堪堪避过气劲冲击，仍是被余波掀飞，连连卸力后滚落在地，长长的雪发卷着零零碎碎的紫枫碎叶，通身汗意涔涔，显得十二分的狼狈可怜。 卫青锋自顿悟之中回神，方觉已然月上梢头。 已然三个时辰过去了。 卫青锋收剑，迈步走向雪羽。 雪羽努力起身了一下，也就只一下，就不再努力了。 最后的内力冲撞卫青锋丝毫不曾收敛留手，彼时雪羽内力已近极限，毫无还手之力，虽堪堪避开要冲，但只余波也砸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卫青锋失笑，单膝着地，抬手拂去他的一身碎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内息几何？” “尚余一息。” 卫青锋微微莞尔：“不错。” 好歹能护住自身。 雪羽悠悠道：“多亏主人长年悉心教导。” 那你看，锤多了，可不就被锤出经验来了。 “啧~”卫青锋轻哂。 她与雪羽交锋甚少留手，盖因雪羽虽攻击力有限，但轻功卓绝，且对危险有种奇异的警觉，逃命功夫登峰造极。 此番剑意突破虽是适逢其会，但也确实是她未料在先，又战得太过酣畅淋漓，方险些伤了他。 这小东西素来娇气，一身皮肉也是动辄就青青紫紫，多说不得，先行带他去药池疗伤。 第30章 难得的温柔 上 流霞苑中的一眼药泉，是卫青锋开始专攻锻体之道时，惊鸿剑尊为爱女特意造就。 取一整座药玉矿脉核心的极品药玉奠基，炼制九味极品灵药为阵眼，再施以玄妙阵法将药力锁住，引入天然地涌热泉，借地脉之力形成周天循环，方得源源不断地药力催发。 一路分花拂柳行至竹苑，药泉便掩映在竹林花树之间，卫青锋随手扯去两人身上外衫衣物，抱着雪羽步入药池之中，将人安置在泉眼处的玉床之上。 这不大不小的玉床是一方完整的赤炎药玉，原是雪羽自仙剑秘境所得，因有诸多妙用，被卫青锋命安置在此处。 雪羽趴伏在玉床上，半身没在药泉之中，药力随热力涌入周身要穴，一时通体酸胀，尤其伤处痛麻难堪，不由闷哼出声。 卫青锋俯身打开药匣，从中取出一罐专事跌打损伤、功在活血化瘀的红玉桃花散，踱步过来，抬手撩开雪色长发，露出下方沾水愈见润泽的玉雪皮肉。 雪羽皮肉娇气是因自幼被轻衣楼以秘法秘药长年调教之故，但到底是韵灵境武修，神魂之力浸润反哺肉躯，不说肉身能当法器用，却也不会轻易被伤到，恢复能力也是极强。 今日一番鏖战，雪羽并未被剑锋直接伤到，只是激战之中的肉搏与被卫青锋强悍内劲冲撞，并最后力竭之时落地的摔打擦伤。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是坠地的着力之处，再有就是腰身并胳膊腿脚的几处青红。 卫青锋取药散调制成药汁，淋在雪羽左肩伤处，覆掌上去着力推揉。 玉雪的皮肉沾染红色药液，不过片刻，药性渗入，整片皮肉微微泛着红，显得十二分可口，兼之某人畏疼，时不时地轻颤闷哼—— 卫青锋俯身，叼住他的颈后皮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在齿缝间厮磨片刻，方缓缓放开。 雪羽撑起上半身，雪发沾水，眉目愈见动人，倾身凑过来轻吻了吻她唇角：“主人——” 卫青锋眉目微柔，抬手按住他的枕后加深了这个吻。 绵延不尽的温柔缱绻间，雪羽顺着卫青锋的力道滑落入水，跪立在她身前，额头轻抵，轻轻喘息着呢喃：“主人——” 卫青锋的手指在雪羽光洁的脊背间流连，热泉浸染的莹润肌肤包裹着线条流畅的肌肉，仿佛沾染着一种特别的魔力，令人爱不释手。 卫青锋是这世间最熟悉雪羽身体的人，某种意义上，比雪羽自己还要熟悉。 仿佛技艺高超的琴师操纵自己心爱的琴弦，随心所欲，拨动出最合自己心意的乐曲。 雪羽的喘息声中掺杂上了似痛非痛的低低呻吟，腰身止不住地轻颤，却不敢有任何地躲避，只唇瓣贴着卫青锋耳鬓厮磨，哑声祈求：“主人、主人——” 卫青锋握着他的腰身将其翻转，令他靠坐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他沾湿的眉尾，手指划落下去。 仿佛美玉雕就的玉人在水中格外灵动，莹白肌肤透着诱人的浅粉，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情动之中，更是别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诱惑得人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将之抵死啃咬、一寸一寸吞食入腹。 卫青锋眸色深沉，透着令人寒彻骨的嗜血欲望，唇下指间却越发温柔。 雪羽靠在她的肩窝处不住摇头：“主人、主人——求您、求您——” 卫青锋俯下身，轻咬他的喉结：“准。” “呜——” 久久堆积的欲望与快感，逼出一声绵长的泣音。 卫青锋俯瞰着怀中掌间动人风情，缓缓舐去雪羽眼角的泪，轻哂一声：“娇气。” 第31章 难得的温柔 下 掩映在竹林间的地涌热泉水汽氤氲，池中人相依相偎，宛如天鹅交颈。 卫青锋仰头长饮一壶清酒，略一垂目，正对上雪羽水意未褪的漂亮眸子，不由微微勾唇，俯首噙住绯色双唇，将口中清酒尽数渡给雪羽。 烈酒入喉，雪羽眸中水汽未散，又被逼出一层红晕，眉宇之间风情动人。 雪羽长于酒浆酿制，本身酒量也不错，只是平常并不如何饮酒。 卫青锋看着他，眉目间若有所思。 似乎雪羽自轻衣楼之中习以为常的技艺，只要不是卫青锋提及，他几乎都很少去触碰。 譬如他精于乐道，造诣之精湛，卫青锋平素所见少有人能企及，平时却几乎不见他摆弄乐器自娱自乐。 “主人——” 雪羽凑过来，轻轻环抱住卫青锋，肌肤厮磨，愉悦而熨帖。 柔软的唇瓣轻抿了抿卫青锋耳垂，雪羽哑声道：“求您，允下奴侍奉~” 卫青锋枕着他的肩窝，仰面看他，忽而问道：“喜欢吗？” 雪羽微露不解。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唇瓣：“是因为喜欢、想做，还是因为本座尚未纾解？” 雪羽微顿了顿，侧头轻蹭了蹭卫青锋鬓角：“奴本就是侍奉主人的，主人不喜欢吗？” 狡猾的小东西。 卫青锋捏住他的下巴，与之交换了一个犹带微醺气息的吻。 “喜欢侍奉本座吗？” 雪羽眉眼微弯：“喜欢~” 卫青锋又道：“舒服吗？” 四目相对，雪羽在卫青锋的目光中无所遁形，微微迟疑了片刻：“舒服的。” 卫青锋微哂。 雪羽是轻衣楼精心培养的性奴，身体自幼被秘法调教，兼之修炼炉鼎功法，床笫之间，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手段，皆能轻易挑动起他身体的情、欲。 换言之，他的身体，分不清什么是爱抚，什么是凌辱，什么是疼爱，什么是玩弄，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愉悦。 他的灵魂在竭力自救，肉躯却唯知沉沦。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微微勾唇：“跟着我说，雪羽今日疲累了，求主人允雪羽暂歇一日，来日侍奉可好？” 雪羽轻柔地搂紧了她，抵着她的额头摇了摇头。 “嗯？” “此言逾矩，我是您的侍奴。” “侍奴也先是一个人。”卫青锋难得耐心道：“人有生老病苦，知喜怒哀乐，人不是一样器具，更不该是一样玩物。” 雪羽摇头：“您不喜任性之人。” 一旦踏出一步，便会踏出无数步，底线一朝突破，便不会再有底线。 “啧~” 卫青锋无言片刻，摇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你如今之能，离了本座，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雪羽搂紧了她，哑声道：“我没有做错事。” 卫青锋心头微颤了一颤。 雪羽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做错事。” 卫青锋心下难得生出几分涩意，微微一叹，抬手摸了摸雪羽毛绒绒的雪色脑袋。 “您是坏人。”雪羽道。 卫青锋失笑：“关心你也不行？” “您只会在这一刻怜惜我，明日便不会了。”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第32章 晨光明媚 晨光微熹，轩窗半启，天青色的晨雾自窗隙游入，与案头鎏金碧玉香炉吐出的青烟缠绵交织。 炉内百花合香片久燃欲尽，火星在香灰中忽明忽灭，袅袅烟痕如悬垂的素纱，被穿堂风拂成流云纹样。忽有雀儿掠过窗台，惊起炉烟四散，又缓缓聚作游丝，萦绕在帘幕之中。 半卷的湘帘外，晨钟恰从远山荡来，檐角玉风铃轻颤共鸣，余韵混着馥雅的清香，在斗帐间经久不散。 卫青锋悠悠掀开眼皮，微一侧首，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精致睡颜。纤长纤长的睫羽轻阖着，呼吸清浅平稳，吐息之中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诱人想要浅尝一番。 玉容生香丸，雪羽自碧岚宗得到的丹方，后又自行增减了几味药材。譬如调和药性的蜂蜜，雪羽手中有自皇城秘境药园之中取得的品质极为上乘的赤尾蜂蜜；又如合香的依兰花露，卫青锋不喜其过于浓郁的香气，雪羽便自行炼制偏甜香的合欢花露，用以入药。 雪羽是个无可挑剔的侍奴，无论从各个方面而言。 无可挑剔到，令卫青锋都偶尔真正生出一丝怜惜。 但也诚如雪羽所言，这若有似无的怜惜，只会存在在某一处特定的时刻。 卫青锋性情刚毅，且位尊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性情与位置，皆不允许身旁有能够动摇自己心神的存在。 即便有，也需得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的欲生欲死，俯仰所求，皆在掌中。 雪羽是个太过敏锐聪明的家伙。 卫青锋微微勾唇。 知晓，所以他害怕。 越令自己动心，自己对他的训诫管束便会越加苛刻，绝不会令他拥有分毫背刺自己的可能。 而若不能唤动自己的心意，他便只有性奴的价值，等待他的只有无底线的沉沦。 他畏惧入骨，不敢有丝毫的逾矩。即便一次次立下功勋，一次次掌控权柄，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便立刻斩干净所有。 他只能依附自己的喜好生存，唯有竭尽全力去扮演最完美的枕边人。 路是他自己选的。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只能跌跌撞撞地竭力往前走，正如他幼时一样。 似乎是感知到了笼罩在身上的‘恶意’，雪羽睫毛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宛如舒展开来的羽翼，在晨光中扬出绝美的弧度。乌黑的墨瞳似一汪澄澈的清潭，秋水横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主人。” 悦耳好听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沙哑，余韵撩人。 晨光明媚，如斯美景。 在一夜酣眠过后，初醒的时候，更像是一种邀请。 卫青锋从来不是亏待自己的人。 翻身将雪羽压在身下，俯视着用目光将其牢牢锁在原地，一寸一寸逼近。 卫青锋很喜欢这般如困兽一般的逗弄雪羽，她的恶劣性情总是在雪羽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要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无助地呜咽，颤抖地承受自己赐予的一切。 要他全无保留的赤诚，不允许他伪装掩饰半分，所有的他从她身上感知到的东西，都要从他的表情、声音、动作，甚至周身肌肉的紧绷上真实的反馈给她。 全然地，由她掌控。 雪羽再一次被逼出泪来。 卫青锋俯身，轻轻地舔舐，似掠食的猛兽，施舍给掌下猎物的一丝虚幻温柔。 而后，将之吞食入腹。 第33章 蓝袖添香 雪羽为卫青锋披上外衫，而后屈膝跪在她身前为其整理腰间佩带。长长的雪发犹如品质最上乘的雪缎，垂落在身侧，掩去一身斑驳痕迹。 卫青锋落座，端起旁边暖笼中早已备好的茶盏，掀开盖碗，一股清甜的果香飘散开来。 青瓷盏中的澄澈汁水呈现琥珀光漾，乌梅子沉在盏底，如墨玉生苔，雪白荔枝半浮，若绛纱透月。 “荔枝？” 雪羽仰面看她，笑道：“荔枝乌梅茶。” 也许是他自己嗜甜，又不喜肉食的缘故，雪羽厨艺寻常，却精于酿酒制茶、调羹弄粥，尤其擅长炖煮糖水甜品。 卫青锋浅尝一口，只觉酸香中带点蜜韵，落喉舌底回甘，滋味清和，不染甜腻。 “近来天气潮热，肝火虚生，易脾胃失和，荔枝肉补阳，与核同入炖盅不生火气，乌梅子收敛生津，佐以红枣暖胃护脾，正合此时饮用。” 卫青锋微哂，伸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雪羽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这家伙，着实有几分通透超脱在身上。 有智者云，人生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见自己，洞本我与真我，故得豁达； 见天地，知浩瀚与渺渺，故得谦卑； 见众生，悟人生有疾苦，故得慈悲。 不以出身为卑，亦不以情欲难控的肉躯为贱，不以聪慧为傲，亦不以俊美无铸的长相为矜。 温柔谦和，柔韧自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智者之境了。 卫青锋饮尽盏中甜茶，看向跪地俯身为自己穿靴的雪羽：“稍后随我一同去外书房。” 雪羽温声应下：“是。” 玉剑山庄如今内海内陆相并，域内面积相较于之前扩大了将近三倍，诸多事务也更为庞杂繁复。 卫青锋时常有种自己被困在繁务不断消耗的感觉，如同宝剑不去争锋对敌，反而在不断劈砍杂柴，无用且消磨，令她不由心生躁意，郁火郁结于胸。 但雪羽在侧的话，这份难以压制的躁郁便可有效纾解。 一是雪羽性情温柔，一双水眸明澈通透，触之很容易随之心头沉静；二是即便躁郁不得纾解，卫青锋也能发泄折腾他到郁结纾解。 今日第一桩要务是枢机殿前来报账。 玉剑如今最大的开销自然是莞城。莞城如今正在大刀阔斧的开疆辟土，连同与北疆缔结盟约应下的军备资费，皆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其次是玉剑舰队。天地剧变之下，海域的危险诡谲暴增数倍不止，即便是浅海也有诸多风险，玉剑御下的诸多海岛半岛缔结成防线，互为依靠，其间最重要的便是玉剑舰队在其中不断巡航，猎杀海兽。 卫青锋翻看着枢机殿长老呈上的奏报不由皱眉。 莞城最开始是卫青锋自己埋下的伏笔，在九殿公议着晏城率归一演武殿弟子接管莞城事务之前，莞城的一应开销几乎都是卫青锋的私库。 自己私库都能承担的开销，到了整个玉剑山庄头上，就成了堵不上窟窿的无底洞了？ 枢机殿长老苦笑连连，下意识地看了眼跪坐在侧服侍庄主笔墨之人。 事实还真就是如此。 需知卫青锋还是少主之时，她的私库便能承担驰援北疆并赈灾所用，那样的一笔开销，几乎超过一座三品宗门一年之需。 枢机殿早有预估，卫青锋的庄主私库，论总量或许不及玉剑山庄公库，但论实际应用，未必相差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盖因玉剑公库承载着整个玉剑山庄的运行开销，譬如天灾之后的造桥铺路、安置百姓，海防陆防的铸造筹建，宗门弟子的薪俸补贴，教化安民，鼓励种植，御下商行经贸……诸如此类。 卫青锋的私库则是只承担她个人所需。尤其是卫青锋登任庄主之位后，庄主分例之外，私库几乎只供应她的亲卫消耗。 玉剑公库的来源是域内百姓赋税、御下宗门供奉并商贸所得。 而庄主私库的来源—— 枢机殿长老又默默看了雪羽一眼。 那可太多了！ 且不论天灾之前，以粮食贸易与灵酒贸易分头开路，下沉市场与上游市场齐头并进，为卫青锋揽尽了多少人脉与资源。 也不提北疆之乱之后，楚渊给出的补给并一同开辟的商路，还有北疆不断壮大的灵酒产业其中属于卫青锋的份子。 只观天灾之后，灵谷铺开的第一年，提供粮种换得收获后的一成回报，那一批数量在当时无可匹敌的灵谷，顺理成章地在玉剑各处占下了无数由灵谷延伸出来的相关产业份额。 如今五色灵谷已成玉剑主要作物，以此为基，最初的产业份额早已化为无数聚宝盆，源源不断地为卫青锋的私库增砖添瓦。 第34章 玉剑青锋 卫青锋不语，弹指将奏报送与雪羽面前。 雪羽拾起打开，快速浏览过一遍，提笔勾画几处，缓声道：“莞城良田灵亩已有规划，一城灵谷产量大致可负担玉剑与北疆军需五成，若以赋税转为军需，就地筹集军粮，省却路途运输消耗，成本可削减一成。另有玉剑御下商队来往于中原与莞城，可着令以成品丹药等修炼资源抵扣关税，省却买卖进出。再一者，莞城扼守东海入海口，与诸多群岛相去不远，相应矿产资源可就近取用，不必从庄内千里迢迢统一调运，只需诸岛将调配所用记录在册，待得玉剑舰队巡航所至，按册划入补给。” 雪羽向厅中二人微微俯身：“如此行事可削减部分消耗，只是却要劳烦枢机殿消耗诸多心力。” 枢机殿长老早知雪羽此人精于算学推演，只观他接管卫青锋私库后的诸多种种便知其手段不俗。只是眼见对方只草草扫过奏报一眼，便能迅速挑出其中的冗余之处，干脆利落给出解决方案，将一应预算直接削减三成，仍是不由心下一叹。 如今的玉剑山庄，确然与惊鸿剑尊在位之时，截然不同了。 枢机殿长老起身，屈膝俯首：“枢机殿自当尽心竭力！” 卫青锋颔首：“眼下玉剑各方并进，枢机殿调度其中，着实不易。莞城乃是本座一力倡举，虽功为玉剑千秋，却不该因此罔顾域内各方，其一应开销便作半数并入玉剑，另五成由本座私库承担，一应事宜待楚长老回殿拟定细则后，寻雪羽商议便可。” 枢机殿长老不意有此之喜，一时连忙叩谢：“多谢庄主体恤。” 雪羽微顿了顿，温驯俯首：“是。” 待得枢机殿长老离开，卫青锋笑看了雪羽一眼：“心疼了？” 雪羽收起案上奏报，上前为卫青锋斟茶，闻言微露赧然：“没有。” 卫青锋不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行事素来周谨，里里外外打理莞城将近三年，想来其掌事之人再如何更替，也越不出你之手。但是——” 雪羽抬眸，卫青锋垂眼看他，四目相对。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眉心：“本座为玉剑之主，玉剑以我为尊，同时亦是本座的根基与责任所在。” 诚然，私库与亲卫，卫青锋用起来随心所欲、如臂使指，远非庞大繁复的玉剑所能相比。 但无论是卫青锋的私库，还是亲卫，乃至雪羽这个侍奴，存在的前提与基础，皆是玉剑。 有玉剑，才有卫青锋之尊。 玉剑之兴盛，是卫青锋再登高位之奠基。 卫青锋之强大，是玉剑得以兴旺发展的重要因素。 二者从来密不可分，是相辅相成，是相互制衡，而不是一方独大，越强越好。 雪羽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卫青锋：“是，奴知晓了~” 卫青锋微哂，轻弹了他一下：“惯会讨乖卖巧。” 雪羽这家伙，某种意义上确实令人怜惜，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无需旁人怜惜。 他掌管卫青锋的私库，手段纵横，将卫青锋私库资源财富扩充数倍不止，同时也从未曾亏待过自己。 身上穿的，平时用的，一应衣食住行，并调香弄脂酿酒炼药之用，无一不是上乘之选。 他性情温柔，行事举止谦逊和融，令人如沐春风，看似毫无攻击性，但若从结果来细细着眼，卫青锋身边，乃至雪羽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敌视乃至仇视他的人。 真正对他抱有恶意，乃至可能产生威胁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雪羽在卫青锋面前从来都很坦诚。 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亦不避讳自己的手段。 像一只雪色的凤鸟，坦然亮出自己漂亮的羽翼并锐利的爪尖，而后乖巧可爱地歪头蹭着你。 “主人~” 第35章 曾经旧日 枢机殿之后，是知风、知事二殿，分别前来商讨南域经贸细则与玉剑弟子轮转安排。而后是演武殿，前来汇报玉剑舰队巡航之事。 议事毕，时已至晌午，雪羽早已准备好饭食，卫青锋简单用过午膳，便继续在外书房处理事务。 待得与执管督查门规律法的司刑殿长老敲定诸多宗门内外刑判处理，心神疲惫之余，卫青锋为数不多的耐性也基本耗尽。 ‘蓝颜解语花’适时贴靠过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卫青锋肩上，拇指轻压云门穴，力道沉而不滞，卫青锋只觉颈肩肌肉筋骨一酸，而后酥麻舒适，痛极反生甘味，一时放松下来，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二人太过熟悉。 熟悉到对彼此的身体与反应皆了如指掌。 熟悉到即便雪羽正着力按揉自己的风池穴，卫青锋也提不起一丝警戒之心。 微蹙的眉山渐渐平复，硬挺的肩头也卸甲般松弛下来。 卫青锋阖目未睁，信手一拉，将人揽在怀里，随手扯去其腰间佩带，只将温香玉体留在手中。 雪羽温驯地伏靠在卫青锋的肩上，伸手环住其腰身。 交叠的身影落在三折山水屏风上，形如交颈。 熟悉的清冽淡香在鼻翼间萦绕，唇畔是稳健搏动的血脉，一下又一下，属于生命的韵律，带着独特的难以言喻的亘古而恒定，令卫青锋亦随之缓缓平静了下来。 卫青锋握住雪羽的腰身，令其坐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看了看，伸手取下他的发簪。 雪羽在她面前从不着冠，今日亦是只将长发拢起用玉簪束于枕后，玉簪一拔，雪瀑一般的长发翩然落下，宛若披上了一层灵动丝帛。 雪羽是真的漂亮。 一丝不挂的时候更是美到极致。 一身雪练似的皮肉包裹着矫健流畅的身段，美玉亭柱一般。 卫青锋无数次想要在这副雪玉白肉之上落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又无数次为这无可比拟的原生美态而停手。 “主人——” 这个称呼令卫青锋愉悦。 雪羽耳畔染霞，神情却是一派温驯，打开的双腿轻绷着，未得卫青锋的允许，即便再如何窘迫难堪，也不会自行合拢。 卫青锋细细打量着他。 雪羽在卫青锋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许久，卫青锋微一颔首，雪羽温驯地倾身凑近，求得一个施恩般的浅吻。 卫青锋享受他的亲近讨好，抚了抚他的雪色长发。 “主人该用膳了。”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就在此间用。” 雪羽登时耳际遍染红霞，一边望着她，一边缓缓屈膝跪了下来。 卫青锋下意识想去扶他，一时想到什么，眸色微微一暗。 曾几何时，这间外书房内侧旁开的半间槅扇，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雪羽的栖身之所。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雪羽不允着衣，不允起身，日日膝行在此，活着的唯一中心，便是取悦自己的‘主人’。 那是卫青锋给出的考核，也是雪羽自己竭尽求索之所得。 主与奴。 卫青锋给出的是选择，雪羽看到的是唯一的机会。 如今十六年光阴过。 服从规则的人依旧恪守着规则，立下规矩的人却未必仍复初心。 第36章 主奴不逆 卫青锋到底不曾再如当初一般，令雪羽不着寸缕地跪在地上膝行。 那时与其说是为了调驯，更多的其实是卫青锋与自己的私欲角力，方令雪羽一日日一次次竭力做出种种献媚之态。 如今时过境迁，卫青锋的心境与修为早已远胜当初。 雪羽也在她身边兢兢业业小心侍奉了十多年，退一万步讲，有苦劳，更有功劳。 另外，还有唯有卫青锋自己清楚的一点。 在雪羽身上，她的定力远不及从前。 雪羽雪肤银发，五官俊美清正，兼之气度温和沉静，隐有翩然出尘之神韵。 他倘或出身稍好一些，即便不是世家公子，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出众人物，也只会令人心生好感，而不会轻易生出猥亵轻渎之心。 只是一旦添了欢场炉鼎的身份，他的形容，他的气度神韵，便全然化为了引发暴虐淫欲的利器。 当雪羽在自己面前跪地俯身，腰肢款款塌下的一瞬间，卫青锋几乎想生剥活吞了他。 “主人。” 雪羽为卫青锋盛好赤霞灵米饭，又拣她的口味为其布菜，而后方自己端了半碗米饭，屈膝跪坐在一旁，轻声道：“雪羽失仪，让主人生怒了。” “你心思通透，对旁人素来应对自如，进退有矩，即便是面对母亲与诸位殿主，亦不卑不亢，从不曾失却分寸。” 卫青锋看他：“本座自问对你不曾薄待，为何如此畏惧于我？” 畏惧到一行一动都把自己放到最卑贱至极的位置。 看似是在保护自己，但此举本身，又未尝不是在作践凌辱自己？ “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心，你把它放在何处？” 雪羽放下碗筷，膝行过来，默默地环抱住卫青锋，整个人圈靠在她身上。 卫青锋心下微软，语气不显：“怎么，被空气毒哑了？” “您喜欢欺负我，”雪羽低声道：“您只喜欢欺负我。” 他努力研习诸多技艺才能，修为武道也在竭力提升，但这些再如何出众，落在卫青锋眼中，最多不过二三分欣赏。 雪羽很清楚，唯一能令卫青锋真正对他情动的，只有他最淫贱不堪、崩溃无助的时刻。 她只喜欢他骚浪不堪的淫贱模样。 这是他能留在她身边的唯一资本。 卫青锋微微沉默，不过片刻，颈侧便泛起潮润的湿意。 卫青锋心下一叹，摸了摸他的发顶道：“不是只喜欢欺负你。” 是只在那一刻，雪羽的全部世界，唯有自己。 雪羽闷闷地哑声反驳道：“是。” “啧。”卫青锋气笑了：“你是本座的人，本座欺负你怎么了？” 伸手将人从身上摘下来放在面前，雪羽难堪地扭开脸，又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本座就喜欢欺负你了，怎么了，嗯？” 雪羽受不住她的目光，只得低眉顺眼地顺服道：“主人、主人喜欢便好。” “如今本座身边唯有你一人。” 卫青锋看着他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点了点他眉心：“为何还不能安心一些？” 雪羽摇头。 这种事，从来与人数无关。 “啧~”卫青锋耐心告罄：“那你就受着吧！” 随手剥下雪羽的衣衫，令其靠坐在自己怀中。卫青锋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落到身下，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在这儿，自己弄，本座要听着你的声音用膳。” “还有，今日，不准。” 第37章 玉剑九殿 今日是每月一度的九殿合议，合议重心为玉剑刑典的修改与重新拟定。 天地异变至今已有七年，当年的重刑重典令玉剑百姓不敢多行一步、多言一句，如此方得域内快速平定，也令玉剑能够分出精力开疆辟土、引领域内发展昌盛。 如今的玉剑地域广阔，物产丰饶，武道兴盛，商贸繁荣，各行各业随之兴起，一派欣欣向荣之姿态。这般情境之下，动辄毁身灭族的重刑重典，便显得太过冷血苛刻。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气度冷肃的司刑殿主。 “规矩因人而定，若是太过繁重严苛，反倒束缚手脚。”这是和煦温婉的知风殿主。 “重刑重典之下，方得玉剑风气一肃，贸然变动，恐令人心浮动难平。”这是专司调遣门下弟子的知事殿。 “乱世行重典，盛世应恤刑。重典固然清肃，然百姓忧惧，恐动辄得咎，稍稍松一松缰绳，更有助于推动农贸、经济的发展，方得长治久安。”这是专和稀泥的合诣殿。 …… 卫青锋高居尊位御座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紫玉扶手，七分神思在堂前，三分闲绪在逸飞。 七年前的重刑重典确实已不再适用于今日的玉剑，但如何修改，哪一道需放宽，哪一道需收紧，放宽到何种程度，收紧到如何地步，都是要一步步详细规划且需一步步实践观之。 不是一天两天能吵出结果来的。 这般的情形，在卫青锋未登位之前便时常发生，待其身居尊位后更是如家常便饭。 一次二次尚能全心贯注，经历得多了，自然便有超然在外的高深莫测之态。 高高在上的尊主，更多时候，需要做的是一尊被供起来的神明。 平衡，把控，恩威，理正。 如藏锋之剑，锐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卫青锋的视线余光，落在了斜侧方侍立的雪羽身上。 如玉的美人儿罩在面具和宽袍广袖之中，气度沉静，翩然有仙人之姿。 他听得很是专注认真。 卫青锋猜度，他脑海之中应是已经列出了玉剑御行的一系列条框法纪，正循着各殿争执之处，逐一推演九殿的所思所想、所图所谋，理出一条条伏笔脉络，勾连成自己想要看清的‘星轨’。 雪羽的头脑很强大，这一点在他入罗天殿修习推演之道后更是如鱼得水。 他的感性自幼便被消磨，理性却在不断被放大。 如此，方有了如今这个聪慧而沉静的人。 雪羽对她的感知其实没错。 卫青锋确实喜爱他的身体。 那是一具为欲望而生的完美肉躯，娇媚迷人，又蓬勃有力，予取予求，随心所欲。 尝过他的滋味，其他情色皆若鸡肋。 但若仅仅是如此，那雪羽如今便该是辗转在床笫之间的一名性奴。 而非站在这里，沉心推演九殿之争背后的风云变幻。 确实喜欢欺负他。 但欺负的前提，是喜欢。 思及雪羽一碰就水汪汪的眼睛，卫青锋心下微哂。 娇气的小东西。 第38章 生气 “自天地生变至今已有七年，玉剑虽有波动，却极快安稳下来，且在混乱之中多方攫利，南域、海上、中原、北疆，诸多资源财富集中而来，所谓饱暖思淫欲，此言虽粗鄙，却也未尝不是人性之所趋。” 雪羽的声音很好听，语调温柔，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落在耳中令人愉悦之余，不知不觉地会被他的言语吸引。 “安饱之余，人心有向，法制修订也好，商贸盛行也罢，皆是源于民生之所需。” “以劳役代刑役，铺设官路，沟通域内四方，一利民生，二利疆域掌控。”卫青锋接言，笑看了他一眼：“三则是某人手中握有炼制土方，一旦官路工程开启，凭此便可通达四海，若再花费些心力，假以时日，玉剑御下皆是‘莞城’。” 雪羽微露赧然，一双极漂亮的凤眸汪着一池秋水，波光潋滟。 卫青锋轻笑，捏了捏他的脸颊：“想做便去做。” 雪羽俯身：“是。” 雪羽依附卫青锋而存，从未发展自己的人手，所驱所用皆是卫青锋的心腹亲卫。 这些年磨合下来，卫青锋御下已基本将雪羽视作她的分身。 这也是惊鸿剑尊与罗天殿主几番劝告卫青锋给雪羽赐下身份的根由所在。 在其位，谋其政。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同理论之，位不称能，亦生祸患。 但雪羽，与旁人不同。 这家伙被轻衣楼教歪了，他的所思所求，更接近欢场之人。 恋财不恋权，慕宠不慕强。 明明手中多次掌控权柄，明明凭借修为与头脑在她身边已然不可或缺，他最为在意的，却始终是自己对他的爱宠。 自尊，人格，傲骨，地位，权柄，在他眼中皆是无关紧要，他的眼里心里，最重要的一直都是上位者的爱宠怜惜，一旦觉察不到，便惶惶难安。 种种谋划、多番手段，与其说是展露能力，不如说是他邀宠的手段，理由只因卫青锋欣赏。 这样的雪羽，卫青锋舍不得放手，也不会放手。 “您不生气了吗？”雪羽轻声问道。 “啧~”卫青锋微哂：“我没有生气。” 雪羽低眉顺眼，就差明晃晃地在脑门上贴两个大字：不信。 卫青锋差点再次被气笑。 以工代罚，筑桥修路，恩施域内，四方归心。此乃难得的良计良策。 雪羽手中握有与碧岚宗交易得来的土方，在莞城经多发试验改良，早已铺开使用。他自莞城归来已有月余，却从未提及造桥铺路一事，可见此事本不在他的计划范畴之内，只能是今日九殿议会所思所得。 一个时辰之间，听取九殿之争，思得调中之法，并拟定出可行性极高的行事框架。 如此头脑，如此功劳，几番铺陈，只为问出那句：您不生气了吗？ 行吧。。。 卫青锋摇摇头：“罚也罚了，此番便算揭过。” 一言出，极漂亮的眸子显而易见地一点点亮了起来，乌墨成晶，璀璨莹莹。 卫青锋失笑：“你啊——” 第39章 拍卖会 “拍卖会？” 卫青锋翻了翻长风商行送来的精致请柬，并无太多兴趣。 她出生便在高位，母亲为一品剑宗玉剑山庄之主，父亲为超品宗门楚渊帝国的一字并肩王，自幼至长大，身边各色奇珍异宝堆积成山，只要她想要，天下几乎无物不可得。 后有雪羽接管她御下事务，雪羽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精致雅客，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自他掌事以来，卫青锋的日常用度更是讲究到极致。随便一件薄衫便是出自海域的五色灵蚕，堪比上品法器；一口温水也要取上品灵泉的泉心之水，佐以四季灵茶果反复沉浸香染；每日香炉之中焚炙的香片则是依据节气精心调制，卧室、书房、茶厅乃至回廊皆各有其用。 他又颇擅财贸之事，手段通达，手中过往资源无数，每每治得寻到什么珍奇可用之物，必先捡最上乘的并入卫青锋私库。十数年下来，私库究竟存了多少东西，卫青锋自己都未必清楚。 她的请柬下面还有一张同款淡色请柬，所邀之人是雪羽，落款人除了长风商行之主林修轩的私印，旁侧还有一枚娟秀的香印，却是轻衣楼主私印，名曰姬锦瑟。 因雪羽的缘故，卫青锋对轻衣楼素有一二留意。 云迟迟陨落于孽海情天谷后，轻衣楼继任楼主是曾经的楼内掌事之一丽姬，后天地异变，混乱丛生，轻衣楼等欢场自是备受打击，即便后来域内平定也不曾恢复元气，且失去了星辰宫这一无形依仗，轻衣楼再难以维持宗门的体面，被长风商行趁机并入麾下，楼主也顺势更替。 卫青锋随手将雪羽的请柬递给他，雪羽打开，一时微顿了顿。 “认识？” 雪羽颔首：“早年曾承姬楼主容情。” 姬锦瑟原是轻衣楼的管事之一，只是掌管的是楼内陈设室内器物之类，并不直接参与门下弟子调教诸事。 轻衣楼的男弟子在十二三岁身体逐步成人之时，会经历一次评测，结果不同，后续调教的侧重方向亦会截然不同。 简而言之，一者专为侍奉女子，一者专为侍奉男子，还有一者，为男女同修。 雪羽那时千方百计搭上了卫青锋，但时年尚幼，最多算个解闷逗趣之用。当时另有一尊三品宗门的男性掌权人物看上了精致昳丽的少年，并开出了不菲价格，当时在楼内颇有争议。 楼主云迟迟自然不欲自己精心调教的作品尚未长成便早早出售，但轻衣楼有轻衣楼的规矩，即便楼主亦无权独断专行。而姬锦瑟便是当时出言支持留雪羽在楼内继续长成的主要管事之一。 “啧~”卫青锋轻哂：“空出那一日行程，本座与你一同前去。” 雪羽微露几分踟蹰之色。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下巴：“别说你看不到其中的试探之意。” 这世间从来不是西风压倒东风，便是东风压倒西风。即便是双赢之局，也有轻重上下之分。 雪羽掌控的资源财路已然庞大到了枢机殿都为之侧目的程度，任他行事再如何周全谨慎，也不可避免地会碰触挤压旁人的利益。 更遑论，财帛动人心。 而雪羽的唯一依仗，便是她的宠信。 雪羽望着她笑：“多谢主人~” 卫青锋微微勾唇：“你为我做事，倒来谢我？” “奴侍奉主人是应当之事。”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下唇：“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应当之事。” 雪羽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卫青锋轻笑：“小东西~” 第40章 长风商行 缥缈岛上曾经最为繁华东半岛，如今依旧是此地最繁华的去处。 长风商行与轻衣楼原就相去不远，此番合二为一后重新规划修建，直接化为一处景色美不胜收的繁华商城。 夕阳西斜，卫青锋与雪羽执手并肩，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 不远处，戴镂花珠翠的舞姬踏乐起舞，一旁清俊小侍殷勤地在一摞摞小巧瓷碟中倾倒酒液，供来人取用鉴尝。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与对面\"曹家熟药\"铺的艾草药香合在一处，不显嘈杂，反倒有几分醇和的意味。 暮鼓初响，自城中最为高轩巍峨的长风阁起，一盏，两盏，数盏，千百盏，镶嵌了各色水晶片的琉璃灯盏依次点亮，仿若一只绚烂的彩凤掠翅而过，整座商城都随之热热闹闹地流光溢彩起来。 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这座长风商城，有你几成份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约莫在三五年前，她所在的流霞苑，连同惊鸿剑尊所在的照影阁，也逐一换上了类似的琉璃盏，只是做工造型更为精致，配色也更为端丽清雅。 雪羽轻轻揉捏着她指腹的薄茧，温声道：“三成。” 卫青锋再次一挑眉，旋即猜到端倪：“灵谷？” 雪羽点头：“林家主先前便交好于奴，诸多事宜常开方便之门。时逢主人登位，长风商行亦有心效力，倾尽人力物力襄助灵谷铺陈，好在收获亦丰，不负所期。长风商行以此聚集众力筹建这座商城，封顶落户之时，便着人奉上了三成份子，录在主人私库副册之中。” 卫青锋的私库有一主一副两份账册。主册为卫青锋名下所有，副册则是雪羽以自己或卫青锋御下亲卫的名义，旁开侧敛的诸多财货资源所录，条条款款有数千之众。 卫青锋不耐这些繁复杂务，每旬不过粗粗阅览，大致了解总数出入便罢，更多精力注重在商路开通传递回的各地风土人情与势力分布。 卫青锋可有可无地略颔首：“长风林氏的家主，素来都是聪明人。” 长风商行是玉剑山庄御下最大的商贸交易商，追随玉剑已有数百年，竞争者云众，却始终不曾被旁户别家夺去魁首之位，可见历任家主之能。 于玉剑而言，长风商行一直是一个妥帖合用的部属。 卫青锋性情刚毅，并不如何欣赏投机之人，也并无如何恶感。 她很清楚，只要玉剑屹立不倒，长风商行便是玉剑忠心得用的下属。但倘或一朝势危，境遇如何却是两说了。 “好在，”卫青锋看向雪羽，微微一哂：“你这家伙也不是个傻的。” 雪羽轻笑，眉目温柔。 灯月之下看美人，殊色更胜日十倍。 如斯美景，引得无数路人驻足观望。 不远处，长风阁负责招揽来宾的诸管事一眼看到，登时便有人跑回楼内禀报，不过片刻，一个颇有富态的中年男子便大步匆匆地当先迎了出来，遥遥一拜起身，未语先笑，微一弯嘴角右颊便漾出一枚酒窝，显得和煦可亲。 正是长风商行的林氏家主林修轩。 第41章 闲趣 上 林修轩欲将卫青锋迎入正厅，卫青锋抬手止住，道：“今日不过陪他出来逛逛，不必兴师动众。” 林修轩躬身应是，方看向雪羽含笑道：“公子久别再会，风采更胜往昔。” 雪羽眉目柔和，回以清浅一笑，并不曾多言。 他是卫青锋的侍奴，主人在前，自无擅自搭言之理。 林修轩心下一叹。卫庄主不喜赘言寒暄，雪羽在她面前温顺得人畜无害，不肯分毫逾矩。林修轩纵有千般手段、万般言语也施展不得，只得展臂相迎，自己在前引路，带二人自直通三楼雅间的跨湖天桥穿行而过。 卫青锋看似来的突然且悄无声息，然高门豪富之中又有几个不是明眼人？早有细心留意者专门等在天桥上恭迎，卫青锋只是略做颔首，并无半分忌讳地牵着稍稍退后半个身子的雪羽踱步而过，眼中并无不虞。 只这一闪而过的一面之缘，在诸多人眼中已是难得的机缘，心下留下何种波澜且未可知，诸多关于雪羽的议论却已悄然而起。 “那就是——” 有人聚在一起，低声出言者挤了挤眼，耳中闻言者自然是心领神会：“这般姿容形貌，还能是旁人吗？” “此人出楼已有十数年了吧？形貌竟是不见一丝衰色！” “轻衣楼本就擅驻颜之术，又有卫庄主宠信，何种资源不得，何况区区驻颜之物？” “百闻不如一见。”另一边，出此之言者神情淡淡，辨不出褒贬之依。 身侧追随之人摇摇头：“看来仍是盛宠不衰啊——” …… 邀帖递送给了卫青锋，无论她来与不来，长风商行都留好了最佳位置的雅间。也给雪羽留了一间，但此时此境，林修轩自然不会没眼色地将二人分开。 来到雅间，门后一左一右，身着青衣、不施粉黛的青年男仆女婢俯首跪迎，厢房内铺就绵软的绒毯，茶点果酒、熏香软座皆已备齐。 卫青锋抬了抬手，林修轩便躬身退下，顺手带走了服侍之人。 雪羽合上房门，屈膝跪下来，伸手脱下卫青锋的马靴，为她换上了雅间内早已备好的软底布履。 卫青锋垂目看着脚上与流霞苑别无二致的适足软鞋，心下微微一软。 这座雅间装点得十分轩朗雅致，多以奇檀灵木为主，少着金银，配用之物皆为珠玉，丝帛帘幕也取质不取色，熏香气息清浅，房间的主要香源是仿若装饰的几盆绿色的花卉，墨绿长叶点缀米黄色花苞，整间屋子都沉浸在一股馥雅的兰花香气里。 林修轩必然不敢打探她的内私喜好，眼前这座无一不合她的脾性的雅间，只会是雪羽亲自设计布陈，在她前来与不来，尚未可知之时。 雅间的露台和包厢以珠帘影纱隔断，可俯瞰整座厅堂，堂下之人却难窥帘后人影。 卫青锋落座，微一抬眸，雪羽便温驯地贴靠过来，侧首枕在她的膝上。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发顶，丝帛般的触感令人愉悦，不由取下他的发簪令长发披散，五指插入发丝之间，着力抓揉。 “唔——”雪羽像小动物一般舒适地眯了眯眼。 卫青锋不由轻笑，拂开他额前长发，在额头上落下一个狎昵的亲吻。 雪羽眉目温柔：“主人今日很开心。” 卫青锋微微一笑：“既是闲趣，为何不开心？” 第42章 闲趣 中 忽闻三声苍越悠长的玉磬钟鸣，便是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主持此次拍卖会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轻衣楼楼主姬锦瑟。 不同于云迟迟的妩媚迷人风情万种，姬锦瑟论形貌只在中人稍上，只胜在一身缥缈出尘的恬静气度。 此人擅乐，十八般乐器无一不精，轻衣楼诸多广为流传的乐谱皆出自其手，如雪羽等乐理出众的轻衣楼弟子也都曾经她教导陶冶。且性情温和通达，在江湖中男男女女好友知交颇多，她接任轻衣楼楼主，似乎在众人预料之外，细细分辨却也在情理之中。 “此次为长风商行开办这拍卖大会，林家口碑如何诸位尽知，故而奴家也不多加赘言，稍后只将一应拍卖之物奉上，由各位叫价。” 姬锦瑟端立台上，开口直入正题：“只是这规矩需得言说在前，拍卖出价以金银为准，若是诸位手有不足，亦可以珍奇之物抵押，然而所能抵押之数，便由商行以市价估测，抵押者不得多做纠缠。” 短短数言，定下规矩，姬锦瑟莞尔一笑道：“若诸位并无异议，此届拍卖大会这便开始了~” 言罢抬手轻拍三下，便有一名俊朗青年自内舍步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躬身放置于台上。 雪羽的目光在俊朗青年身上微顿了顿，他并非识得此人，而是观形辨气认出这也是一名修习炉鼎功法的轻衣楼弟子。 台下厅堂已然喧闹起来。 能被长风商行拿来开场的自然不是寻常宝物，托盘之中是一枚约莫有拳头大小的半透明之物，似乎是半流质的，又有晶体的质感，与泉晶有三分相似之处 通体散发出一种极为包容的平和气息，似水非水，似能将万物包容。 玉水融晶，一种奇异珍贵的铸器材料，主要功能在于一个‘融’字，能将极端排斥的材料调和圆融，是法器炼制过程之中至关重要的珍宝，可以说是法器品阶的关键。 这样大小这般品质的融晶，倘或炼器师手法精妙一些，几乎可以代表十把上品法器的诞生。 一举便将整个厅堂会场的气氛炒热起来。 卫青锋只往会场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一旁雪羽已洗杯净盏，为其斟上灵酒，布好茶点，手中执一枚精致玉刃，轻巧地剥去果皮，只取位置最好的紫红果肉，小心挟入白玛瑙玉碟之中。 紫玉梨最是薄皮绵软，虽口感绝佳，入口即化，但也因果肉太过柔软多汁，不易运输，也不易切盘。 卫青锋看雪羽剥得轻巧，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 “啧~” 剥是剥出来了，不过是皮开肉绽，汁水满手。 雪羽轻笑，倾身凑过来，玉盘轻一托垫，就着卫青锋的手吃果子。 弧度饱满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紫红色的汁水，平添一丝意味不明的旖旎。 卫青锋信手将果核丢在玉盘，腾出指腹揉了揉面前的柔软下唇。 雪羽望着她，缓缓舐去指缝间残存的汁液，方执一方温热湿帕轻柔地为卫青锋净手。 第43章 控诉 “有什么喜欢的吗？”卫青锋问道。 长风商行送出的邀帖中附带了一份拍卖品目录，雅间之中也另备有一册详细说明。旁处包厢雅间如何未可知，只卫青锋这里的目录名册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造型工艺唯恐不精，内容描述唯恐不详尽，另有栩栩如生的工笔图并镶嵌在录册中留影玉片，只差把原物奉到面前。 雪羽便斜签着身子靠过来，与她一同看眼前的图册。 卫青锋信手一拉，将人扯到软椅上同坐：“作什么怪样子？” 雪羽眉眼漾出笑意，紧挨着她坐下，温声道：“原是见这几日主人专注政事，闲兴不高，恐主人不喜。” 卫青锋微微挑眉，声音辨不出喜怒：“不玩不弄不作践你，便是不喜？” 雪羽从身后环拥着她，轻声道：“下奴眼界浅短，只看得到存许天地，侥幸得蒙主人施恩容留身侧，还望主人肯多赐一分怜惜，奴行事不到、见事不明之处，或骂或罚，总归求您肯管训教导，好不好？” “啧！”卫青锋微哂，伸手将人拉倒在膝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眼睛：“装乖卖巧。” 雪羽睫羽轻颤了颤，漂亮的眸子微微染上水雾，低声祈求道：“主人——” 卫青锋俯视着他。 这家伙自幼修习魅术，造诣怕是比他的修为精深玄妙百倍，言容音体，四艺八雅，乃至一举一止，皆是他的武器。 长长的睫毛垂落，雪羽身体开始轻颤，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自眼角滑落。 卫青锋心头微颤，旋即目光微冷。 他的武器，从始至终都包括有，他的眼泪。 “雪羽。” 卫青锋很少这般唤他的名字，雪羽下意识地望着她。 “我曾问你，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心，你将他置于何地？”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心口：“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但，你需得告诉你自己。” “我不知晓你曾经经历如何，亦不知轻衣楼或是云迟迟，是用何种极限手段，如何教导与你。但想来左不过一句，欢场之中不容真心。” “那是玩物的生存法则，不是人的。” “你若学不会做人，便是一辈子的玩物。” “甘心吗？” 如此的天资，如此的品貌，如此的头脑，兼之经历过亦或是正在承受着的苦楚。 雪羽，你甘心吗？ 雪羽望着卫青锋，不堪承受地求道：“主人、主人——” 纤长纤长的睫毛轻颤着，秋水般的凤眸汪透了一池萧瑟。 我见犹怜。 “啧~” 卫青锋眉目依旧冷肃，手指却是忍不住揉上对方瑟缩到色泽浅淡的下唇，似斥非斥地道了一句：“你在怕什么？” 年纪轻轻，修为已至韵灵五重境，身手在当世一流高手之中也属前列，不缺头脑，不缺手段。即便是炉鼎功体，他这些年借着经贸各地的机会穷搜冥讨精研医道，兼有紫府丹田之中的琉璃净火，已能基本自控。 这些年下来，卫青锋看在眼里，能做的努力，雪羽已做到极致，却仍旧囹圄自身，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卫青锋全然不能理解，他到底在畏惧什么。 雪羽环抱着她，将脸埋在卫青锋怀中：“&@#￥%” 卫青锋：“……”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扯了扯他的头发。 “奴很好。” 雪羽哑声道：“我如今这般，很好。” 从未曾触及过的，意料之外的答案。 卫青锋微顿了顿，微痛的酸涩自指尖向心底漫开。 许久，卫青锋抚了抚他的头发：“真的觉得如今很好？” 雪羽沉默了片刻，轻声控诉：“您不肯疼惜我。” 卫青锋：“……” 第44章 是喜欢 一道珠帘影纱隔开喧嚣，半遮半掩地为二人留出一方独立的天地。 雪羽跪在卫青锋面前，侧首枕在她的膝上。卫青锋端居高坐，一只手搭在雪羽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耳垂与长发。 “主人，待雪羽很好。” 雪羽温声道，宛若美玉轻鸣的清朗音色，落在耳中，如清乐奏鸣。 “居行无患，衣食无忧，芸香满架，名家亲授。若无主人，便无今日之雪羽。” 若无卫青锋，他所能企及的最大高度，便是步云迟迟的后尘。 雪羽很清楚，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像卫青锋一般，以培养人才的方式去对待一个床笫间的玩物，更不会有人会去花费心力，亲自去精心教导一名炉鼎。 卫青锋性情刚毅，身居尊位，自强自傲，落在很多人眼中，她都显得太过冷硬，太过高高在上。 但也正是这居高临下的俯视，给了雪羽最大的机会。 在卫青锋眼中，出身欢场的炉鼎也好，出身寻常的平民也罢，乃至出身世家大族的公子名秀，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她能看到雪羽炉鼎身份之外的聪慧与沉稳，也不认为一个出身欢场的侍奴有自己的野望与渴求是一件如何大逆不道之事。 雪羽是她的侍奴，做好侍奴的本分之余，她不吝于赐下令他得以成长的机会，甚至会出于欣赏，亲自悉心教导。 雪羽视她为主，有畏惧，有感激，有诸多难以言明的繁复情意，唯独没有憎恨，一丝半点也无。 “即便，本座如此对你？” 卫青锋信手划开雪羽的衣襟，肆意着力，不过片刻便逼出雪羽的喘息与呻吟。 “不是作践。” 雪羽竭力挺直着身子迎合卫青锋的亵玩，微微喘息着望着她，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如澄湖一般明澈：“不是作践，是喜欢。”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抬足一踏：“你管这个，叫做喜欢？” 雪羽低声呜咽，神情温驯，艰难地哑声再次肯定道：“是喜欢。” 卫青锋在他面前无需遮掩自己的情绪。 在卫青锋身上，雪羽从未感知到轻贱与鄙夷。 卫青锋只是喜欢这副肉躯，喜欢他全然由她掌控，喜欢他在她的身下辗转呻吟，予取予求。 “您喜欢我，只是您不肯爱我，您只喜欢欺负我。” 雪羽噙着泪跪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温驯，身体也是一如既往地敏感可欺。 卫青锋微微勾唇，笑了。 这家伙确实是聪明，擅辨人心，直击本质。 承认自己的恶劣癖好不是件难事，尤其对于卫青锋而言。 诚如她先前所言，雪羽是她的，自己的小东西，喜欢欺负他怎么了？ 卫青锋将人扶起，打横躺放在自己膝上。 雪羽要比她高出不少，但胜在身躯劲瘦柔韧，温驯地半蜷半靠在她怀中，漂亮的乌瞳瑟瑟轻颤：“主人、主人——” “现在知道怕了？”卫青锋随手扯开一方锦帕将他的眼睛蒙住，这双眸子太能干扰人心，轻声笑道：“晚了。” 卫青锋太过熟悉了解雪羽的身体，也太清楚如何轻易将他送至天堂，再打入炼狱。 确实很久不曾这般玩过他了。 曾经最狠的一次，雪羽有数日恍不过神来，看过来的目光我见犹怜。 卫青锋自认折辱他太过，就此罢手。 但既然小东西自己说了不是作践，不纵意一番，未免太对不住这一片坦然赤诚之心。 不是吗？ 第45章 示威 雪羽脱力地倚靠在卫青锋怀里。 绯红双唇微微张开，舌尖微吐，一下一下地，哽咽似地喘息，漂亮的水眸失去了以往的星芒，雾蒙蒙地涣散着。 卫青锋勾着唇，欣赏片刻亲手造就的风景，捏起他的下巴，俯身享用火候已然煨至醇熟的盛酿。 唇齿交缠。 过了小一会儿，雪羽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唇舌方开始懂得一点点承转迎合。 觉察到他开始有了反应，卫青锋钳制他下巴的手指下移，抵住喉结着力一提，自口咽至喉腔的通道被强硬打开，卫青锋不再容情缱绻，肆无忌惮地攻城掠地。 雪羽再次被逼出泪来，稍稍恢复气力的双臂环住卫青锋，微微仰头，努力地去迎合自己主人的劫掠，予取予求。 “喜欢吗？” 耳畔的低语将雪羽的神智自脱力与缺氧带来的空茫中拉回一丝，尚未能自主的双唇仍然半张着，轻轻阖动了一下，吐出两个不甚明晰的字眼： “喜欢。” 卫青锋笑了，抬手抚了抚他犹然涣散的潮红眼尾：“喜欢什么？” “喜欢，您喜欢我……” 心弦猝然被拨动了一瞬，卫青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怀中人，片刻后，缓缓勾唇：“善。” 尚未舒缓过来的雪羽，一双极漂亮的大眼睛半开半阖着，茫然地望着自己，显得呆呆的。 卫青锋轻笑，取过桌上的温茶长饮一盏，缓缓地一小口一小口渡给他。 色泽嫣红的双唇沾水更显冶丽，雪肤银发，墨瞳红唇，艳得不可方物。 雪羽从来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无论何时何地，从发丝，到脚尖，无一不是精致无瑕到随时可入画。 他还是看轻自己了。 这副头脑，这副心性，这副肉躯便不会是拖累，无论置于何地，他都能自沼泽中爬出来。 卫青锋将人拢在怀里，随手翻开桌上的拍卖图册目录。 厅外的拍卖会还在继续，不过才进行到三分之一，已然现世不少世间难得的珍奇之物，许多对卫青锋而言也不是唾手可得之物，由此可见长风商行为此所下的功夫。 只略翻了翻大致概况，卫青锋心下有数，偶一垂目，正对上一双已然恢复明澈的漂亮凤眸。 澄澈如秋日的清潭，安静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卫青锋眉目微缓，伸手取过茶盏，递送到雪羽的唇边。 雪羽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啜饮干净。 “这次拍卖会你有掺手吗？” 雪羽缓缓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半身蜷在软椅，只将头枕在卫青锋腿上，轻摇了摇头：“不曾。” 卫青锋颔首：“你若掺手便太给他们颜面了。” 只观此次的拍卖品，旁人或许不知，卫青锋与雪羽却很清楚，这里有半数珍宝是玉剑域内大家世族典藏之物。之所以今日拿到这里渲染烘托气氛，理由只有一个，示威。 缥缈岛是玉剑的核心所在，地位相当于楚渊的皇城，玉剑御下首屈一指的商行长风牵头，发起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盛会，是玉剑土着势力，再向迁移而来的势力，示威。 这些年的天地变动，各方势力也大幅度重新洗牌，有长风商行林氏这般老而弥坚者，也有无数新生后起之秀，如此尚能说是玉剑内部纷争。 而近年来，随着玉剑不断壮大，南域因星辰宫陨落而群龙无首的诸多宗门世族不断迁移而来，落地生根；中原亦有无数名门大家，或为投机，或为留有退路，派遣部属前来东域另寻出路，发展自身。 这些势力有强有弱，强者底蕴浑厚毫不亚于玉剑本土大族，弱者云众，结队抱团而来亦非轻易所能欺凌打压。 如此，方有了眼前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拍卖会。 “主干强盛，方得枝繁叶茂，若是反向追求，则是舍本逐末。” 卫青锋抚了抚雪羽的发顶：“你是本座的人，坐山观斗便可，不必为此太过耗费心神。” 雪羽仰头看她，笑意盈盈：“是。” 第46章 “盛宠” 雪羽枕卧在身侧，虽然在笑语盈盈与她说着话，纤长浓密的睫羽却是止不住下沉。 卫青锋自腰间玉玲珑香囊中取了粒玉津丹填入他口中，捏了捏他的耳垂：“睡一会儿。” 雪羽噙着益气生津的小巧丹丸，温声道：“主人既无别兴，不如回程，亦或去旁处逛逛？” 卫青锋揉捏着雪羽的耳垂把玩，雪羽腰身劲瘦有力，耳垂却是绵软有肉精致可人，兼之皮肤细润丰泽，揉捏起来令她爱不释手：“既然来一趟，总得把你的‘盛宠’之名落实方好。” 雪羽闻言，眉眼含笑：“多谢主人了。” 卫青锋轻笑：“睡吧。” 雪羽的身体最是敏感可欺，方才接连数度的强取控责对他刺激太过，即便修为在身，然心神躯体的疲累非修为内力所能弥补，至少一二日间恐很难恢复过来。 雪羽温驯的依言阖目，气息缓缓趋于平和，片刻后颈侧软沉，已然睡了过去。 卫青锋随手拂过他的安眠穴，将其送入深眠之中，而后指间弹出一缕剑气，击中纱帘旁悬挂的新月玉璜。 雅间扇门无声地滑开，一男一女两名奴侍垂首躬身跟随林修轩走了进来。 卫青锋无意遮掩，雪羽就睡在其膝上，雅间内的水迹与气息也堂而皇之。 两名奴侍垂首上前，手脚轻快、悄无声息地迅速收拾，一应杂物纳入储物法器之中，男奴重新布置好茶点果酒，女奴轻手轻脚燃起清雅熏香，而后二人一同俯身跪礼，膝行退下。 卫青锋抬手，林修轩躬身轻声道谢，屈膝跪坐。 “这几样物事，劳你替本座拍下。”卫青锋翻动拍卖名册，手指逐一点过所要的东西。 林修轩只观一眼便知端倪，恭身应是，一时笑着低声道：“倘或知晓庄主喜欢，合该早早送过去才是。” 卫青锋选中的几样东西：一件冰玉鲛绡纱帐，以上品灵冰玉屑炼入东海鲛绡，以玉屑为基绘制法阵，冬温夏凉，寒暑不侵，且灵韵自生，玉泽肉身，温养功体；一匹七色灵蚕丝织就的烟罗缎，形如烟蓝色云雾，光华流转，观之有缥缈之感，看似质地轻薄，实则工艺繁复，触感绵柔舒适，内蕴灵蚕天然抵御邪祟之力，可抵上品法器；一件浅碧环佩，古朴素雅，却是一件难得的上品防护法器；一株千年焕颜玉莲，上品灵药，有驻颜静心之功效。 论外形颜色，论效用功用，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枕在她膝上正沉沉睡着的人。 卫青锋坦然道：“他侍奉本座多年，有心有情，难得陪他出来一趟，总不该让他空手而回才是。” 林修轩颔首称是，又笑从袖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方檀木匣，打开后转向卫青锋，轻语道：“此物是商行武修自海上峭壁所得，原是一株千年月桂树，不知如何竟在海上艰难存活了这许久，风摧浪打之下，又生成了如此形貌。因其自成气机，故属下只着炼器师稍加打磨炼制，不曾破坏其脉络走向，制成了这顶束发环冠。算不得如何奇珍，只还稍有几分雅趣，或可一用。” 月桂天生芬芳，有调和脾胃、祛寒风湿邪之能，且此物玄银色泽，以几样红蓝宝点缀，很是衬雪羽的银发。 卫青锋颔首：“此物甚好，改日让他自己登门谢你。” 林修轩得此肯定，面露欢喜之色，笑道：“原该是仪礼，如何堪成敬意？” 卫青锋摆手：“他年纪轻，往来行事也曾得你照应，理应如此。” 林修轩笑意更为真切几分，躬首应下。 第47章 弈局 卫青锋并未待到拍卖会结束，与林修轩交代毕，命其备好车驾，直接将雪羽打横抱起。 林修轩亲送二人，一直陪至车驾驶入官道，方躬身目送二人离开。 回到流霞苑，卫疏桐带人迎了上来：“庄主，这是？” 卫青锋并不将怀中人交予旁人，只道：“无事，备一池温汤。” 卫疏桐躬身应是，命仆从前去准备，上前一步道：“剑尊戌时出关了。” 卫疏桐口中的剑尊唯有惊鸿剑尊一人，卫青锋闻言微露喜意。 惊鸿剑尊此番闭关一遭便是百日之久，卫青锋不免心有担忧，一时含笑道：“明日我去拜见母亲。” “可要备礼？” 卫青锋不以为意，她与惊鸿剑尊素来母女无间，即便权利更迭，亦不生隔阂：“先前送来的灵茶果点，捡几样上乘新鲜的便可。” 卫疏桐颔首应是，自行前去准备。 卫青锋抱着雪羽直入后院温泉汤池，仆从已然备好一应棉锦软帕并香露澡豆，因知卫青锋不喜旁人近身服侍，只恭候在外等候传唤。 除去衣物，卫青锋抱雪羽步入汤池，温热一激，雪羽身躯微颤，发出一声低低呻吟，但因卫青锋封穴之力不曾真正醒转。 卫青锋舀起清水，将雪羽身上清洗干净，而后以棉锦大巾将人整个裹起，安置在一旁软榻之上，叩腕取出一盒碧绿药膏，为其今日饱受凌虐的地方上药。 雪羽无知无觉，身体却是温驯配合。 在二人尚未真正阴阳交合之前，卫青锋为调教驯诫，曾不允雪羽自行触碰身体，清理亦在其中。往往一日下来，雪羽遍体狼藉，也只温驯受着，等候卫青锋有闲，亲自为其清理上药。 细细思来，从始至终，雪羽都是这般温驯，从没有过什么脾气。 卫青锋收起药盒，退身滑入水中，枕靠在温泉玉座，透过朦胧水汽，遥遥望着榻上的人。 此时此刻，她确实如雪羽所言，很是喜爱着他。 但喜爱，这种全然依赖主观情绪的东西，从来都是最不可靠的。 她曾喜欢过很多东西，有人有物。 喜欢时爱若珍宝，一日也离不得，兴尽后抛诸脑后，时间一久，甚至想不起曾经自己喜欢过的模样。 如海浪潮汐，浪起之时波涛汹涌，浪退后只留一片空寂。 卫青锋对雪羽的管束一直都极为严格，严格到了几近苛刻的程度。 缘由一则是雪羽出身卑贱，若想立足需得无懈可击；二则是，卫青锋在为他留后路。 雪羽不敢违逆于她，至今不曾有丝毫行差踏错。 即便有一日，怜惜化为鄙夷，喜爱转为憎恶，他的恭敬谦卑，行无差错，便是他的退路。 但随着雪羽不断成长，卫青锋想，她不会留下他的。 她了解自己。 雪羽太过危险。 他的头脑，他的心性，他的资质，他的城府，他的修炼之道，乃至他这具身体，都太过危险。 但，雪羽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她放任自己退了一步，给了他一次机会，一次容许他自立意识生长，有朝一日或许能令他自保，乃至反叛，的机会。 雪羽或许感知到了，也或许不曾察觉，他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愚蠢，还是太过聪明？ 结果唯有时间能够揭明。 这是一场绵延不知终期的对局，一场无法预测结局的交锋与博弈。 很有趣，不是吗？ 他比她，更要相信着她。 那便交由时间吧~ 第48章 照影阁 重檐翘角，青瓦覆顶，拾级而上，渐入佳境。 日光透过格窗投射笔墨影痕，与室内陈设明暗交错，檐角剪影映于水面，虚实相生。 惊鸿剑尊斜倚在窗前，手中难得持了一卷玉简，抬目望来，通身气度飘渺，玄奥莫测。 卫青锋每每窥觉到牵连在母亲身上的天地气机，总不由得心头一沉，面上不显，一如往常地提袍下拜：“见过母亲。” 惊鸿剑尊不待她拜下便以一线内力将之托起，引到美人榻前与自己对尔落座，笑看她：“你啊，这骨子里的好强真是磨不下去半分~” “逍遥有云，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惊鸿剑尊笑着点点卫青锋的眉心：“本尊以武入道，争一个此身逍遥自在。时逢天机如此，迎锋直上便是，何须苦大仇深至此？” 卫青锋不为所动：“倾天下之力，总能寻得万全之法。” 二人于此事之上的争论已有数度。 惊鸿剑尊性情洒脱，自谓此生无憾，并不为炼心通天路所摄，仍是一如既往地醉心打磨剑道，专注提升自身。 而卫青锋却很是抵触那不为人知的腥风血海，不欲母亲亲身犯险，一面劝说她压制修为，二面不断拓展玉剑，意图寻找解决之法。 一者顺应天道而为，一者欲以人力斗天。 二人心性之差，便在于此。 惊鸿剑尊素来拗不动自家爱女，也不在此处与她多做争执，转而扬了扬手中玉简，笑道：“对了，记得替我谢你那小雪鸟儿~” 卫青锋拉过看了一眼：“《搜奇传》？”什么鬼东西？ “是上古灵修撰写的各色谋求天道之奇闻。” 圣魔之战距今千八百年，虽传承多有断层，但还是有无数上古典籍留存下来，多贮藏在各大宗门的书库之中，不与外人翻阅。 时逢天地生变，江湖动荡。所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些看似无用的典籍价值一降再降，雪羽便是趁商队经贸各地的机会搜集收揽了无数回来，又挑拣出其中与飞升登天相关的各色典籍整理成册，随仪礼献与了惊鸿剑尊。 “啧。”卫青锋未置可否。她固然希望自己母亲能长久安稳，却也心知惊鸿剑尊性情洒脱自由，不为生死桎梏。倘或真有一日天机忽至、不可阻挡，提前有所涉猎准备也不是件坏事。 “他一应皆依附于你，既然动心，为何不肯对他好一些？”惊鸿剑尊侧首看她，莞尔一笑。 卸下庄主尊位，惊鸿剑尊形容神态是肉眼可见地轻快灵动。 看着这样的母亲，卫青锋亦露出几分笑意，摇摇头道：“正因喜欢，方对他管束严格。” 爱之适足以害之。 尤其雪羽的出身如此，掌权居位，一言一行一举一止，皆在审视之中。 惊鸿剑尊点点她：“他伴你不是一日一时，或许便是此生并肩携手。” “那便更该合乎女儿心意才是。” 惊鸿剑尊无言失笑：“你啊——” 第49章 突破 暮色浸染亭台。 雪羽跪坐在青玉案前，十指抚动着琴弦。素纱轻衫被风掀起，露出羊脂玉一般的一段腕子，唇角含笑，眉目温润，仿若人与景，一同化入指间流泻出的绵绵余韵。 不远处的古松冠下，卫青锋盘膝阖目，脊背挺直，身前悬浮一道几成实质的玄金剑形，道韵流转间，散发着无形的摄迫杀机。 许久过后，忽而，长剑锐锋乍现辄收，化入玄金光影没入泥丸宫中，通身晦涩气机随之豁然开朗。 雪羽按住琴弦，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片刻后，卫青锋缓缓张开眼睛，瞳眸之中道之不尽的玄奥光华流转，而后缓缓归于平寂。 雪羽起身，恭身跪拜：“雪羽恭贺主人修为更进一层。” “恭贺？” 卫青锋微微咀嚼了一番这两个字眼，抬目看他：“过来。” 雪羽直起上身，一步步膝行过来：“主人？” 卫青锋拉起他的手。 玉白的指腹泛着红肿，着力最多的几处已经带上紫痕。 这是他如今修为精深，倘或未入韵灵境，这般连续弹奏三个时辰，这双手怕是已经烂了。 卫青锋叩腕取出创愈膏，为他涂在指腹之上，不疾不徐地缓缓搓揉，令药力充分渗透。 “谢主人。”雪羽轻声道。 卫青锋微微一哂。 卫青锋修炼至今，也算历经大大小小的关窍屏障，这一道心障的突破，算不得如何艰难，却也并不令人愉悦。 天地浩瀚，大道孤寂。 脱离天真，认清自我，永恒的疏离状态。 这是求索者的必然代价。 上完药，卫青锋看向眼前人。 姿容无双的美男子温驯地跪着，一双极漂亮的凤眸如秋水澄湖般明澈。 他知晓自己在恭贺什么吗？ 想来，是知晓的。 他修情欲之道，自幼服侍在魅术登峰造极、最擅操控人心的云迟迟身边，而云迟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将炉鼎功体修炼至能够触碰韵灵九重境之人。 聪明而清醒的家伙，他的修行过程，想必是不会生出如此心障。 卫青锋捏住雪羽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手中随意扯去他腰间系带，划开衣襟，剥出欺霜赛雪的晶莹皮肉。 “主人——” 雪羽喘息着轻声唤道。 “本座要你，就在此处。” 雪羽闻言，温驯地贴身上来：“是。” 一场席天慕地的酣畅情事毕，卫青锋起身，按住雪羽，将他抱起放到亭中的玉桌上。 玉体横陈。 夕阳的余晖洒在银色的长发与玉雪的胴体之上，莹润生辉，更胜其身下品质不凡的白玉桌。 雪羽温驯地展露着躯体，耳鬓的红晕渐渐染遍周身。 他的面容、表情、神态乃至身体，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刻，做出恰当的反应，宛若天成，完美到寻不出任何纰漏。 是天性如此，还是刻意为之，无从分辨，无可分辨。 就如他的心，全然无从测度。 很公平，不是吗？ 她的心永远不会给出，她也寻不到他的心究竟在何处。 他是她的，如此，便足够了。 第3章 又又又发错了 我真是服了番茄这个不能自动跳卷，又发错不能改的破设置。。。 ——————发错卷凑字数的分割线—————————— “日耀金河谷，蝶舞万花丛，就是这里了。”穿过密林，沿青石铺就的路径进入河谷，转过一线悬崖，入眼是仿若世外桃源般的景色。兰漪章袤君屏退随从，只身步入阴川蝴蝶谷。 谷中彩蝶纷飞，数人方能合抱的巨大榕树下，玉白石台之上，竖插一柄细身长刀。刀体成弧形，通身蝶纹，刀柄处以红宝镶嵌出一双蝶翼展翅欲飞。刀不出鞘，却有凛冽压迫之感，似倏忽间便有凌厉刀劲射出，取人性命。 章袤认得此刀正是蝴蝶君的随身长刀蝴蝶斩，兰枝轻转，足下一驻：“蝴蝶纷飞，蝴蝶斩在立，你呢？阴川蝴蝶君，你在吗？” 半空中兀地出现一丝气流波动，一道懒散低沉的男音自半空中传来：“会面百两，谈话千两，买卖昂贵，相杀免费！” “好歹也是多年兄弟、曾经一同出生入死过的情分，数年不见，连面都不肯露上一露吗？” “我见你，蝴蝶见你，都是一样。” “见面好讲话。” “付钱好商量。” “谈钱伤感情呐！” “谈感情伤钱！” “钱财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啧啧，真是听着就心酸的感悟！免费告诉你我的感悟，人在世上，钱不是万能，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章袤无奈：“连我也不能通融半分？” “杀手有杀手的气魄，规矩有规矩的眉角。与你说了这么久废话已经是通融了。” “你的原则还是这么经久不变。”章袤抬手一送，几张银票承内力相托落至蝴蝶斩旁石台之上：“会面费、谈话费，白银三千两不用找，现身吧，阴川蝴蝶君。” “你自己进来吧！” 章袤摇摇头，熟门熟路地转过石台，径自走向榕树，眼看便要撞到树上，却是身形一闪，直接穿进树身失去踪迹。 此处原是一迷踪阵，阵眼便在刀身后的榕树之上。 章袤踏进阵眼，眼前豁然开阔，入目是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入耳是潺潺流水般的绝妙琴声，仿若空山雨后，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此处方是真正的阴川蝴蝶谷，黄金铺满河底，奇花异木丛生，日光明媚，鸟语花香，彩蝶纷飞，仿若桃源仙境。此地原是蝴蝶君精心挑选，地处青山之间，不受信风寒流之胁，冬暖夏凉，寒暑不侵；外有阴川河水环绕，水汽丰沛；内具地涌热泉，四季不断，终年如春。 蝴蝶君性格古怪，不喜见人、亦不爱与人说话，蝴蝶谷内并无洒扫仆从。洗涤有涡轮水车，洒扫有风车鼓机，一应事务皆匠心独运地借物力完成。谷内建筑亦多为蝴蝶君亲自设计建造，精致华美，原本尽是异域风情，后来他爱上了一个人，便应其喜好添了亭台楼阁，中外风格相会，倒也十分和谐。 章袤循琴声前行，一路分花拂柳，转过一颗两三人环抱粗的巨大木芙蓉，眼前登时一亮。 第1章 长风起 青云宗与碧岚宗摩擦不断，越来越多的势力卷入其中，即便一心置身事外的沧澜剑谷，也不得不在青云宗与楚渊帝国缔结盟约的强势威慑下，无可避免地与碧岚达成联盟。 中原几乎成了一个随时燃爆的火药桶。 拥有玉剑大量资源供应支持的莞城，也在此时暂停了开疆辟土的脚步，转而加强稳定已然开拓出的田亩山林，以备中原开战的冲击。 谁也不曾料想，第一声号角，响彻在了楚渊。 “是何人出手？”卫青锋看过战报，皱眉问道。 雪羽在侧侍候笔墨，温声道：“楚渊温国公沈煜。” 这一位历经楚渊帝国五朝风雨元老，终究为自己效忠了一生的皇朝，拼尽了最后一滴热血。 “沈国公强撑病体，至皇城面见楚渊帝王，请出圣旨，而后亲身守在城门，护送八百羽林卫出城。” 雪羽顿了顿，继续道：“沈国公回城之后便一病不起，只撑了两日便亡故了。沈家满门丁忧，守灵百日后扶棺返乡，路遇贼匪，阖家一百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卫青锋神色一厉，雪羽躬身垂首：“事发仓促，奴御下商行也曾暗中登沈家之门。沈家家主自知在劫难逃，不肯苟且，只将嫡支第四代的一双幼子托付，如今已将二子安全交予北定王爷之手。” 八百羽林卫无一人得以返回皇城复命，究竟存活下来几人也已无从知晓，但温国公沈煜用性命换得的楚渊帝王圣旨，还是随着八百羽林卫的铺开而为天下所知： ‘皇城叛乱，凡具楚渊皇族血脉者，皆应召平叛。’ ‘先下皇城者，便是下一任楚渊帝尊。’ 楚渊帝国疆域辽阔，除却威震四方的超品一字并肩北定王，另有东平、西宁、南安三尊一品亲王，并三十七位郡王。 圣旨一出，东平王与南安王便应召而起，拥趸者云众，纠集成军，与皇城宣战。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楚渊疆域图，凝思片刻，道：“雪羽，我欲令你至北疆一行。” 雪羽屈膝跪地：“是。” “以琼琛郡主之名号，收拢流民，经营北疆。” 卫青锋看他：“北疆地处荒芜，地广人稀，但本座要一个易守难攻的北疆。” 雪羽垂首应下：“是。” 卫青锋将人扶起，本欲顺手捏捏他的脸，微顿了顿，却是轻声一笑。 雪羽亦笑，眉目温柔，一如和煦的春日暖风。 卫青锋还是捏了上去：“长大了。” 雪羽轻蹭了蹭她的手指：“奴是主人的。” 随着卫青锋心障破开，二人之间也仿佛有一层无形隔膜被打破。 卫青锋原本认为二人相处应当会多一分疏离隔阂，却不想仍是水乳交融，之外更多一分缱绻和融。 “静观其变，万事小心。” 卫青锋并未再多嘱咐雪羽什么。雪羽的能力她尽知，而安全上，这世间明里能伤他的人已然不多，至于暗里，显然难度更大。 雪羽颔首，顿了顿，又问道：“北定王爷——” 卫青锋看他，微微一哂。 雪羽明明自己不识亲情滋味，却总是莫名将她的那一份看得很重，无论之于惊鸿剑尊，还是北定王。 “得之为幸。” 不得，也不是什么如何大不了的事情。 雪羽颔首应下：“是。” 第2章 北疆风尘 东南海域尚在百花争艳之时，北疆的风沙早已呼啸而起。 砾石滩上，苍劲枯枝划破天际，如同大地伸向苍穹的裂纹。 远处高山雪线泛着冷光，融雪汇成的溪流蜿蜒成银色的脉纹，被黄褐的沙土吞没。 白昼之时，日光炙烤着裸岩，地表蒸腾起蜃气，目之所及，如同浮动的海市。转瞬暮色降临，马群踏过芨芨草甸，惊起一群沙雀，急掠的道道剪影掠过火烧云，坠入天地之间的褶皱里。 “公子还是入帐吧。”腰挎半人高陌刀的高大北疆军将如同一堵墙般罩在雪羽身侧：“再过片刻夜风就起了，裹挟着碎雪粒子，刮骨头似的，冷得很。” “在下初见这北疆日落之境，一时忘情，令武校尉牵忧了。”雪羽含笑谢过军将好意，从善如流回转军帐。 名唤武达的军将掀开帐帘送他进去，又抬手够下帐篷门顶悬系的厚重挡风，把军帐洞门遮得严严实实。 一行巡逻兵经过，武达向为首之人执了个军礼，而后相视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酒壶抛给对方。来人打开旋盖嗅了一下，立即重新拧紧，直接揣入自己怀中，还不放心地轻拍了拍。 武达呲了呲牙，却也心知在这家伙面前一朝‘露富’，必然是这般肉包子打狗的结局。 那首将抬手令旁人继续巡逻，自己上前当胸捶了军将一记，压低声音揶揄道：“你小子倒是混了个好差事！” 雪羽百日前领了一支小型舰队沿着当年赈灾的路径，低调入了北疆，拜见北定王楚渊辰。 楚渊辰亦知如今卫青锋地位不同。一宗之主，即便是身边亲卫也不可轻易涉足外事，但雪羽是侍奴身份，出入无碍，且手中握有商贸人脉，能不动声色调动大量资源。 “主人言及，军伍兵力难以轻动，只下奴有几分筹算规划小技，可至北地为王爷稍效犬马之劳。”雪羽如是向北定王道。 北疆确实不缺兵力，也确实缺少调度筹划的人才与资源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以及战争带来的流民安置等诸多事务。 但楚渊辰历经五朝，如何猜不到这是卫青锋表明不会插手军权与政权的避嫌之意？ 唯有避这一步，方能令父女少生嫌隙。 楚渊辰心下微黯，面上不显，着令派出一支心腹家将相佐雪羽行事。 一为令通无阻，二为消息明达，三也是护卫雪羽，恐流民贼寇伤了爱女的这个掌中爱宠。 看护军帐的军将武达正是北定王府家将，军伍出身，与此间巡逻的兵将也多有熟识，一时得意地咧了咧嘴。 随行护卫“郡主的男宠”，在北定王府一干家将眼中并不是多光荣的活计，武达虽是应召，最先时也未必有多乐意，如今百日相处下来，却是如何也生不出恶感，反到有几分钦佩之意。 “我听闻，这也是个颇有几分修为的剑修？” 那与武达相熟的首将说着话，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酒壶，按捺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掏出来小小滋了一口：“嘶——好酒！” 底层兵将大多不是什么尊贵出身，对于雪羽的身份未必看得上眼，却也不至于如何鄙夷。 都是苦哈哈的讨口饭食，厮杀汉卖血卖力，自然管不到旁人卖身卖笑。 武达摇了摇头，他倒是不曾见过这位雪堆的公子出手，他对雪羽心有好感的缘由是：“如今这堡寨屯田，是出自公子之手。” 东平王与南安王应召起兵，北疆旁处不论，先迎来的就是大批从东从南迁徙而来的大批流民。 北疆本就苦寒，物产不丰，自己恨不得都要年年闹饥荒，如何能分出大批人手粮食来安置流民？ 然而真正见到战争挟裹下的流民，饶是武达这等早已在厮杀中冷了心肝的兵汉，也生不出一句弃之不理的拒绝之言，只能干骂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雪羽随着北定王私印通过的一道‘堡寨屯田’手令抵达此地，一道道精准简单的指令下去，源源不断的流民，明明是最动荡不堪、难以安抚的一帮人，却如温顺的羔羊一般，划棋分盘似的就被分配好了格子，就这么安生地容留了下来。 第3章 屯田 地处北疆东南的幽州城外，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细观却是秩序井然。 宽敞的官道两旁，以粗厚油布搭开一排排的草棚模样的流民帐篷，看着简陋，收拾得却也算齐整干净，为一路艰难跋涉而来的难民在寒风呼啸中稍作庇身之用。 帐篷前每隔十数步便有依次摆开大黑锅，锅里正冒着热气。 两侧帐篷旁，都有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条队伍排的更长，移动更慢，进入帐篷便能看到一名名医官正在看病，入城者唯有先经此处，令医官摸过脉，确认未患疫病，方能拿到一枚医官发放的木签。凭此木签，便可至另一处排队的地方领粥，分到小小一处帐篷位置，稍作歇息。 而后有军兵带着识字的文书官上前，详细问询来人籍贯、家小并所能操持之业等身份讯息，而后凭此讯息将之划分为三等。 三等定为军户，随军伍迁徙种田屯粮，兼营操持军伍后备一应所需。 二等定为民户，分入北疆各地，集中屯田筑堡，专事粮农生产。 一等方算是真正纳为北疆良户，却是需有功名在身，亦或是入得武道、医道、器道等诸多有一技之长者。 流民之中自然是二三居众，一等则是千百人方得其一，且未必是天资出众者。 以实论之，倘或真有成名之能，也不至沦落至流民之属。 武达今日轮值到陪护雪羽出行，此时挎刀护卫在帐篷门外，耳中听着帐内的商议。 “以民堡为例，圆方形布局，占地只需方圆二百米，便可容纳民户百家，夯土包砖为基，墙体筑高八米，设角楼四座，中央设指挥衙署与粮仓，东区分布营房与武库，西区设置畜栏与农具房，南北两侧为条田式耕地，推行代田之法与耐旱作物，以北疆风土粗略估算，除民屯自需，每年每亩应可抽调斗粮。” 这道清泉似的悦耳声音说话不疾不徐，是北疆风沙养不出的温润和煦，自然出自那位玉雕雪堆的雪羽公子。 “需提防流民之中的探子，另田亩亦不可尽交予流民之手。” 这是幽州城副将的声音，人高马大的北疆汉子，说话也如大钟嗡嗡作响。 幽州主将已率军驻守前线，如今的幽州主事之人便是这位副将。 “在下侍奉尊主，也曾与北疆军中有所往来，听闻年年皆有退役兵户，不若在每座民堡中再设退伍军兵，其家眷亦可作为民户编入，一则老伤者有所依，二则若论忠诚悍勇，又有何者能及北疆军呢？” 清泉似的声音仍在继续：“再一者，倘或兵乱祸及北疆——” 武达听得不由握了握刀柄。建成的民堡他曾看过，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有百十兵勇，完全可以抵住十倍人马的攻击。 片刻后，大钟一般的厚重声音再次响起：“本将这就抽调城中匠作，劳烦公子赐教。” “在下领命而来，原是分内之事。” 以工代赈，兴建民堡，庞大繁重的民事工程，却因步骤的细化开来变得简单易上手，开始在幽州也如如火如荼的铺展开来。 到第一批民堡建造完成，参与工程的流民便成了初初成手的泥瓦匠，跟随幽州军将前往下一处工地。 三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屯。 亲手建造的家园，军民同住，鸡犬相闻。想来最多不过半年，这批四方而来的流民便是最忠诚安生的北疆百姓。 武达牵着马，望着前方尘土喧嚣的工地，如是想道。 不止是他们这一路人马，王爷还派出了王府与军中的匠作，持手令前往各地，类似的情形在北疆各处流民迁徙所至的地方不断上演。 但不会有哪一支比他们行事更高效顺利的。 政通令达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人与人传话都能传错。譬如幽州，主将不在，留守的偏将行事必然慎之又慎。 但雪羽公子似乎天生就是来说服人的。面对不同的守将，明明素不相识，或直接，或委婉，或言利，或务实，他总能搬出最能打动对方的说辞。即便被羞辱到面前，也能春风化雨地和解下来，不曾耽误片刻。 “劳烦久候了。” 与幽州官员寒暄结束的翩翩公子回转，身后多出两辆马车。 “忽闻长史官提及幽州距晏城路途遥遥，恐沿路补给不足，便托长史临时帮忙购置了些许肉干酱脯，也与诸君额外添个闲食。” 身后兵将登时欢呼成片，武达胸中却是莫名生出一股憋闷。 他想说，不需要如此。 他是来襄助北疆的。他的献计献策是不逊于战功的大功劳，他收拢挽救了无数流民百姓，他在为北疆奠定夯实安稳发展的地基。 他们不需要他小心讨好。 他们，很敬佩他。 话无从出口，只能随众人翻身上马，直奔晏城而去。 第4章 乱局 “楚渊东平王与南安王都在集结兵力，东平王处号称十五万精兵，南安王处号称二十万兵勇，兵卒征召波及晋安州、碧澜州、云影州、苍梧州、鹤鸣府、澜风城、灵泉邑、烟霞郡等共计九城十二州府，行兵过处，流民无数。”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之下，很多时候，兵与匪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晰，尤其是楚渊这般战乱蜂起之时。楚渊扼制北疆军军备，东平王与南安王麾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朝应召起义，粮草从何而来不言而明。 “北疆尚未应召起义，只分出五万兵力拱卫内陆边防，配合北疆州府大量接收流民。” 卫青锋颔首：“雪羽调用了多少粮食？” 左清月躬身回道：“六十万担。” 这么少？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旋即了然。 此次与上一次驰援赈灾不同，此番北疆并未遭灾，州府有钱有粮，雪羽最擅资源调动整合，自然不会跳出来充冤大头。 就这六十万担，恐怕也会利用到极致。 毕竟雪羽这家伙，做不了一点亏本买卖。 “中原如何了？” 这次是吕贤文开口，自雪羽北上，中原商队往来便交接到他手。 “战势紧迫恐不亚于楚渊。” 中原战乱本就一触即发，碧岚与沧澜结盟，对峙青云与楚渊，双方麾下各有无数势力席卷其中，只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今楚渊战事即将爆发，一线撼动后，即便大宗不动，其麾下从属势力也必然按捺不住逐利之心。 卫青锋看着眼前的舆图，将代表演武殿的小旗插入南海，稍顿了顿，又将枢机殿一并移动过去，与南域遥相对峙。 “庄主还是不放心南域？”吕贤文问道。 “卧榻之侧，不可失于提防。” 莞城仍是归一殿所在。 归一殿主晏城修为高深，掌中长剑世间难逢敌手，且心思缜密，眼光高远，行事亦极为周全，几乎不存在短板，莞城交由他手十分妥帖，辅以吕贤文手中的商队，进退无虞。 而北疆—— 卫青锋叩了叩舆图。 北疆是她最想要拿到手的位置，但此时，还不是时机。 “禀庄主，知风殿秦长老求见。” 卫青锋抬手遣退亲卫诸人，令迎进知风殿之人。 “秋日宴？” 卫青锋轻笑：“这是应对长风商行的拍卖会之举？” “庄主慧眼，一语中的。” 秦长老捻须含笑：“自中原动荡以来，无数宗门世族向我玉剑投诚，此乃玉剑之威，庄主之能。如今玉剑域内，强龙地蛇，各有纷争，只是到底都算是自己人，老夫愚见，还是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卫青锋颔首：“既如此，秦长老便应代本座应下吧，一应事宜安排妥当，本座会应邀出席。” “谢庄主垂恩。” 秦长老起身拜谢，转而又道：“不知雪羽公子？” 资源之争素来是各凭手段，雪羽如今手中掌控的诸多资源也是他一手经营，卫青锋不会为拉拢从属势力而去动用他的东西，摆摆手道：“本座日前派他出去处理私务，如今不在庄内。” 秦长老略作思忖，颔首应下：“是。” 第5章 骄纵 暮云收尽时，朱漆游廊外高高悬起鎏金宫灯。 丹桂枝探过青瓦，碎金花瓣洒落青玉案头，为桌上摇曳的琥珀色木樨酒露再添一丝浓香。 不及长风商行那座‘不夜城’的火树银花，喧闹璀璨，却胜在雍容雅致，处处成韵，观之便知主家底蕴不俗。 这场秋日宴的牵头之人也确是身出名门，名唤姜朝，是曾经的中原二品世家姜氏一族旁支。 姜氏一族传承数百年，不温不火，直至两百年前家中一尊老祖修为突破至御气境，如此奠定了姜氏一族稳居二品世家的基础。天地动乱之时，姜家老祖失踪，因是御气境老祖嫡系血脉方得登高位的姜氏家主惶恐之下向青云宗投诚，而后卷入九峰之争，以致姜氏资源人手折损不断。原本被作为臂膀部属培养的旁支子弟姜朝趁此上位，收拢家族尚存之力，断尾求生，转投至玉剑发展。 论出身地位，论底蕴人脉，论能力手段，姜朝并其背后的姜氏，都在迁移至玉剑的各方势力之中首屈一指，此人也确然不俗，短短数年便笼络大半外来势力，隐隐成龙首之势，与以长风商行为首的本土世家分庭抗礼。 玉剑的知风殿、枢机殿，以及卫青锋亲卫之中负责对外事务的左清月与吕贤文等人，皆与其有过接触，评价各有倾向，却都很是肯定此人能为。 倒是雪羽，这小东西近几年被她派遣，一直在东奔西跑，却是不曾与此人有多少接触。 卫青锋在尊位落座，待主家寒暄开场毕，遥遥举杯，与众人共饮。 她不是多话的性情，如今的地位也不容旁人贸然攀扯，不过与几位陪客略谈几句，稳坐钓鱼台，闲观场下众生百态。 此番的秋日宴虽较之长风商行的拍卖会多出几分雅趣，实则内容大同小异，应邀出席的诸多世家宗族，也各自携带奇珍异宝，邀众人品鉴，互通有无。 当然，既以宴为名，自然少不了美酒美食。 “东南佳味，金齑玉鲙，望请庄主品鉴。” 醇澈悠扬的声音，入耳如陈年佳酿，卫青锋抬目望去，但见两名相貌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一跪一立。 跪侍者手捧鎏金大盘，盘中堆雪碎冰正逸散着缕缕寒烟。 立侍者手持一柄玉制雪刃，手起刀落，斩下的鱼脍薄如蝉翼，片片落入冰盘之中。 二人皆是青衣薄衫，动止间可见身姿挺拔，蓬勃矫健，同样的面孔棱角分明，似乎是带有些许异族血统，五官立体深邃，如刀刻斧削一般。 最难得的是两人根骨不过二十之龄，修为皆已至锻体七重境，行动之间，隐隐有剑道意蕴萦绕，可见都是资质不俗且能够潜下心打磨剑道的剑修。 卫青锋难得颔首赞许：“不错。” 身为东道主的现姜氏家主姜朝含笑道：“此兄弟二人是姜氏旁支子弟，一母同胞，难得资质心性都可堪入眼，倘或庄主不嫌，便令二人为庄主牵马扶鞍，若能得一二指点，也是这双兄弟造化。” 卫青锋微哂：“想来姜家主不曾知晓，本座身边那个，初初成人便侍奉在本座身侧，素来养得娇惯了些。旁人只道他生得乖巧，唯只这些老相识都深知，那就是个最是刁钻不能容人的。” 能在侧相陪的都是眼明心亮之人，其中便有长袖善舞者笑道：“姜家主一片诚心，只可不好令庄主作难啊~” 第6章 错过 姜氏家主姜朝果然颇具城府，面上分毫不显，坦然笑道：“那便是我家这俩小子欠几分运道福分了。” 卫青锋既然应邀前来，心下亦是有所思及。外迁势力众多纷杂，为玉剑长治久安，不可轻易处置。 “此二子资质不俗，倘或有愿凭剑立身，可拜入玉剑山庄门下，若能沉心淬炼，当可剑指大道。” 曾经的玉剑山庄域内便有无数剑道典籍并淬锋岛等诸多习剑之地，与沧澜剑谷一南一北被武林人视为剑道圣地。如今经历种种，御下剑道典籍更是包罗万千，更有幻道灵璧拓印出的各等悟道灵璧，并诸多剑修留下的悟道剑符，虽仍是保留外门三十六重院并内门十八重院设置，只每重院培育的弟子已远不止千人，修为境界要求亦随之提高，难进更是难出。 与之相应，如今的玉剑仍在不断拓展，正值用人之际，玉剑山庄得出山门的弟子亦无一不是一方掌权尊者，名利资源权势无一或缺。 卫青锋话音落地有声，场中登时有无数目光快速交汇。 侍立在侧的双胞兄弟二人，兄长面显心动之色，却先看向了胞弟，胞弟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拉着兄长恭恭敬敬向姜家主俯首。 家主姜朝捻须而笑：“真是习剑习傻了，难得庄主看重你二人，还不赶快谢恩？” 二人方恍然大悟般转身向卫青锋叩首：“姜楠、姜榆叩谢庄主大恩。” 卫青锋可有可无地略作颔首，看向场中众宾客，悠悠道：“凡我玉剑御下，有心向武道者，皆可历山门试炼，通过试炼便可入我玉剑山门。” 玉剑域内，掌权主事之人皆出玉剑门下，此为玉剑统御之根基所在，不会因外迁势力庞大而更改。若想染指权柄，唯有入玉剑山门。 能入山门是本事，能出山门更是本事。 能者居之。 卫青锋今日之行只为这一句。 场中如何并不在她眼中，挟起一片鱼脍略沾酱汁送入口中，果然鲜甜爽口。 身侧恭敬侍奉之人小心添上木樨酒露，酒香醇厚，酒味甘冽，即便在极品灵酒之中也属上乘之列。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目光与跪侍之人相遇。 俊美的青年眉眼和柔，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与多年前的另一双眼睛，不期而合。 卫青锋微怔，心底蓦然泛起钝钝的酸涩痛意。 那是她的人在轻衣楼叫出一柄上品灵器的价格，夺下了雪羽见客的初侍之权。 那时的雪羽一如眼前人这般跪侍在她身侧，小心为她添酒，抬目望过来，眉眼和柔，带着隐藏不住的喜悦与感激。 她给了眼前男子一道挣脱束缚的登云梯。 而给雪羽的是，一副永远无可挣脱的镣铐。 那时的雪羽，其实是如眼前人一般，有着无限的期冀，吧？ 卫青锋那时在锻体期大圆满停留已久，早已触摸到神魂之力，她的记忆力很好，之后的那一段记忆至今不曾有丝毫褪色。 那一日过后，雪羽亲手捧着轻衣楼献上的玉匣，一丝不挂地跪在她的面前，由她将之逐一施加在他的身上。 而后，雪羽便成了她身边最完美的侍奴。 为她哭，为她笑，全副身心皆在她身上，予取予求，从不会出口一个不字。 酒入喉中，卫青锋轻哂。 那一刻，是她距离雪羽的真心，最近的一次吧。 只是，她至此时，时隔十数年，方忽而恍然发觉。 她想找的东西，原来，早已被自己亲手敲碎、碾落成灰。 第7章 旧思 玉阶生白露，桂魄转流光。 宴罢归来，酒意微醺，卫青锋漫步月下，挥退身后随侍，步入紧挨着她所居轩房左侧的耳房。 不大不小的两间半屋子，一明两暗，再加一方小小退步，一并掩在堆石假山并梧桐树景之中，能看到院中七分景致，又因梧桐阔叶的遮蔽不惹人眼。 光线最好的主屋朝南开了一扇轩窗，临窗花梨木书案上设着笔砚，旁边碧檀书架上磊着满满的玉简与书策。以书架为隔，分出房中小半空间，安置一张烟青色的翡翠玉床，衬以上次拍卖会后长风商行送来的冰玉鲛绡纱帐。 旁侧的两处小小隔间，一处偏阳，作了雪羽平时调香酿酒炼药的小工坊，一处偏阴，布陈了避尘法阵，便算是库房。 卫青锋抚过书册中夹放的玉签，拨弄了一番雪羽一小罐一小罐封存在玉架上尚未制成香片的香膏，又溜达小库房，挑拣几坛陈酿纳入自己的储物法器，而后褪去外衫，躺在了雪羽的床榻之上。 天水碧色纱帐散透着烟青床顶，如同天与水的融合，清澈而明净。 纱帐四角垂着同色的玉香囊，散发着浅淡的沉水香气息。 沉水香，功效主理气止痛，通过温和调节身体机能来缓解气血瘀滞引发的疼痛，安定神魂，疏解化郁。 卫青锋看着这方令人心神明静的小小天地。 这是雪羽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地方吧。 那小东西皮肉敏感，最是怕疼。 与之同样，他心思敏锐，最擅感知情绪，他的心，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怕疼？ 雪羽怕自己，畏惧到了骨子里，即便被逼到崩溃之时，也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这一点卫青锋一直知晓，却一直不得其解。 如今思来，雪羽果然是能够悟出情欲之道的人，自己，确是从不曾疼惜过他。 他眼中看到的，应当是一个位高权重、喜怒无常、轻易主宰自己生死的主人。 脾气未必如何，性情却严厉苛刻，兴致一起便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卫青锋靠着雪羽的软枕，伸手拨弄着银链垂下的玉香囊，哂笑出声，对自己。 她曾居高临下地告诫雪羽，他是一个人。 而事实是，她从未把他视为人对待，他又如何敢越雷池一步？ 更有甚者，即便如今看清了自己，她会放任雪羽踏出这一步吗？ 卫青锋扪心自问，再一次忍不住笑了。 不会。 绝对不会。 本心未明之时，她便已顺应自己的直觉与喜好，一步步把雪羽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因为喜欢他，所以要将他的身体调教得淫浪不堪，轻易便能由自己操控；因为喜欢他，所以要将他本就温和的脾性，驯化得乖巧温驯，百依百顺；因为喜欢他，所以要磋磨掉他所有可能的傲骨与野心，扣上枷锁，令他只会在自己掌间起舞。 伪善的人啊！ 自谓秉性刚直、平等待人，事实上却在她为雪羽而心动之时，便自行为雪羽敲定了命运。 原因无他，雪羽的身份太过低微卑贱，一尊一卑，不需要半分思考，无需权衡利弊，卫青锋便径自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可怜的小东西。 更可怜的是，他太过聪慧，也太过清醒。 从始至终，他都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与她对抗的资本与依仗。 他会哭，眼睛空洞着绝望地落泪，能做的，却唯有顺服，不敢有分毫的反抗。 卫青锋心头有着丝丝钝痛，心绪却畅快而愉悦，甚至有几分自得。 他是她的。 多么美妙的结论~ 第8章 万山岭 “嚏——” 寒风一激，雪羽侧头轻打了个喷嚏，转而向武道一笑道：“令校尉见笑了。” “人之常情，这有什么可见笑的！” 武达抖开手中的白色狐裘大氅，抬手披到雪羽身上：“越是登高，这白毛风越是入骨侵髓，公子长年生长在南国，合该小心才是。” 纵然知晓眼前之人是个修为不俗的剑修，无奈此人皮相实在生得太好，性情也是与北地之人截然不同的温柔，令武达总是忍不住担忧这北地的狂暴风沙吹折了这位雪堆冰砌的玉人儿。 “朔风卷玉尘，千山裹素绡；奇峰如戟列，云涛隐龙蛟。”雪羽笑叹：“好一幅北国风光~” 武达抱臂在侧，幽幽吐出来一句：“风光如何不见得，就见得光是风了！” 经过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两人已算熟识。 一行人马一路巡视并协助各方流民安置，劳碌数月，如今各地布陈基本已经上了正轨，正在返回黑风城复命的路上。 途经这座险峻雄奇的万山岭，正值寒风起，经验老到的老兵估测出不久有狂风夹杂雨雪，领队的雪羽不是执拗之人，从善如流地在山脚下安营扎寨。 趁着寒风未曾大起，雪羽想要登山看看，武达虽不解，只对上那双眸子就不忍拒绝，便板着张脸陪他上来了。 “在下曾观此地舆图，这座万山岭横跨北域，最高峰达千六百米，山峦层迭，峰岭错落，大、小山峰并岗地数不胜数。如此宝地，为何一派原始风光，百里不见人烟呢？” 耳中听着雪羽的问询，武达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宝地？” 您老人家是指这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这日夜呼啸寒彻骨的白毛风？这一年小半数时间的大雪封山？ “一路行来不过百里，入目却见林、田、水、草、矿无一或缺。这土是养分极高的黑土壤，午时暂歇处是草甸土，相去不远是沼泽土，皆是难得的育种沃土。方才的断崖是风化的高岭土，其下沉积大片有石灰岩，粗粗计算，此地只土矿便可供应北疆半数城建之需。还有那一处——” 雪羽遥遥指向一处土馒头模样的丘峰，笑道：“似乎是一座蕴藏量不俗的草炭所在，旁边是繁茂的紫椴树林，是上乘的蜜源之选，兼之登山所见的草药、菌类、山野菜，马鹿狍狸等诸多野物，诸多的河流水泡——” “如此，也算不得一处宝地吗？” 武达随着他的指点与话语逐一望去，神色沉沉：“荒山野岭，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与人力，如何开拓得出来？” 谁不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这般的山脉，倘或开垦的人手与准备不足，一个不小心谁吃谁都不一定。 当谁都能像玉剑一般，上百艘巨舰一趟一趟地轮着将资源堆满莞城？ “那倘或有呢？” 武达盯着他。 雪羽回望，清浅一笑：“如今之局，一二海上商队来往，想来不在诸位尊者眼中了，哦？” 楚渊内战已然不可避免，对北疆的海域封禁也可有可无。 除却朝廷，楚渊皇族之中最为百姓信重推崇的便是历经五朝的北疆战神北定王，也是因此缘故，大批的流民才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北疆，一旦开战，流民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人该如何安置？ 武达重新望向眼前一望无垠的崇山峻岭。 “还需劳烦武校尉，这些时日陪在下多多走走逛逛？” 第9章 论争 “奴雪羽于北地敬叩吾主，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恰逢快雪时晴，佳想安善。北国风光，入寒更具胜情，玉砌千山，银装素裹。奴偶经万山岭，闻见……” 卫青锋神识沉入玉简，透过清隽飘逸的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那伏案行书的翩翩美男子。 书信之外，是一幅长长的画卷，亦可以说是四幅，因为画卷描绘的是北疆最长山脉万山岭的一年四季。 春日满山杜鹃，夏日峡谷悠远。 秋日红枫似血，冬日林海雪原。 天地之阔广，造化之神秀，皆在其中。 画出自雪羽之手，这家伙琴棋书画四艺八雅无一不通。 其人擅辨人心，其画亦笔触动人。 “呵。”卫青锋轻笑一声，吩咐道：“传枢机殿、杏林殿，并知风、知事二殿，前来议事。” 四殿聚齐，卫青锋将北疆与万山岭的情况简单告知，又命亲卫将雪羽书于玉简的计划并四季画卷传阅与众人。 旁人尚在沉思，总领玉剑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主目中已是异彩连连。 终于！不是雪羽公子光顾着庄主私库自己玩了！ 卫青锋微微勾唇。 她未尝不知，相较于动用私库行事，此事经由玉剑九殿，牵涉各方利益，诸多流程脉络会更为庞杂繁复，推行过程也会更为迟缓，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与心力也更多。 但这一步，必须落子。 雪羽与私库同样，都是卫青锋的附属。换而言之，若以雪羽为主导协助北疆开拓山林，无论功成如何，都会如同当年的驰援一般，化为卫青锋与北定王楚渊辰的‘私谊’。 而一旦玉剑九殿参与其中，‘私谊’便会成为‘邦交’。 两邦之交，旨在互利共赢，一饮一啄，皆有所定，须付出相应的报酬。 以枢机殿为主，余者三殿亦参与其中，围着舆图，就万山岭的林木、兽畜、作物及水产等诸多生物资源，煤、铁、砂、金、土等矿产资源，以及玉剑最擅长的四通八达的水系资源，开始了激烈论争。 如何开采，何时开采，何者为先，何者居重，牵一发而动百利。 卫青锋高居尊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细盈、绿如玉苍的小巧把件，颜色翠绿，纹理如碧波荡漾。是雪羽随书信送回的伴手礼，取自一整块棕花玉石，是雪羽自己登山时捡到，未加雕琢，只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献与卫青锋闲来把玩。 万山岭的位置很玄妙，横跨北疆，既是北疆领域，又是北疆的北面屏障所在。 山高水长，意味着另一条至关重要的讯息，没有路。 这是劣处，却也未必不是好处。 劣处在于开拓艰难，抛费诸多；好处是开辟下来，根基便随之扎下。 而根基一旦扎下，即便伤筋动骨，也再难拔除。 小东西果然是长大了。 她在不断强大，雪羽也在追随着她快速成长，始终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柄剑。 卫青锋握住手中玉石，微微一笑。 她也许久未动了，这一次，就由她亲往北疆，也去与自己的小雪鸟儿，一同看一看那辽阔旷远的北国风光。 第10章 遇险 上 雪羽一行沿靠万山岭山麓带一路向东，沿途勾勒地形与山林分布，偶尔深入探查一番土壤并物产情况。 北定王府家将们如今陪同雪羽登山也成了习惯，每每到至一处新地界，便分出一半的人手安营扎寨，再来三到四人收集柴火打收猎物，剩下的二三人手轮到的活计便是陪雪羽登山。 该说不说，天地灵气暴动以后，不见人烟的万山岭中着实生出了无数变化。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一片辽阔山域灵气争夺战中生存下来的动植物无一不是山林之中的佼佼者，口感与药性都远胜于平原沃地的产物。探索山林之中未曾被人发现开采过的野物也成了一行人登山的乐趣所在。 “公子！你看这里！” 今日护送雪羽登山的两名王府家将是一老一少。 老者也是北疆军退下来的老兵，听闻当年也是军伍之中响当当的汉子，一杆长枪杀进杀出，拎起硬弓百步穿杨。后在一场与蛮族的攻杀战中，被毒物咬中了右臂，军医为保其性命，不得不截去了右前半臂。老兵也不愧是战场之中厮杀出的铁骨硬汉，硬生生靠着一只独臂练出了左手使刀使剑的绝活，武艺丝毫不逊旁人，也是这一支十二人中的领导之人。 少者则是一名堪堪成人的青年，家中祖辈皆是北定王府家奴，因武道天资悟性不错，家中也是竭力培养，修为有成后便被额外开恩提入家将行列。因是众人看着长大，诸多家将都对其有所照应，其性情也最是活泼。 如今也是他早早攀爬上去，似是寻到了一处奇异山坳，一时大呼小叫起来。 老兵仍是紧紧护佑在雪羽身后一步之外，随时可以在其脚滑之时扶住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赶过去，看清眼前景色，皆是不由一愣。 冰天雪地之中，这处山坳却是遍地绿叶红果，青青红红地围绕着一眼清凌凌的小小湖泊。 老兵与雪羽对视一眼，老兵上前，俯身掬了一把湖里的水，目露了然，向雪羽颔首道：“地涌热泉。” 因为有地下温泉源源不断提供热量，方能使得这处避风的雪地有春秋之景。 “地涌热泉源由地脉而生，不会只有一处。” 雪羽视线掠过山坳处，沿山岭走势向前方高处望去，观远景雾凇，可知水汽丰沛。倘或这一路皆是水脉，那这一片温泉地带可能覆盖有方圆千米。 ‘！’ 雪羽神色微动，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掠过高地处一片椴树林，看向温泉湖旁的老兵，微微笑了笑：“好地方啊——” 老兵眉头一皱，左手自然垂落握上腰间刀柄。 椴树林距离此地上千米，如此距离无论是监视还是观测都有些远了。 除非，对方有修出神识的韵灵境修者！ 那厢青年家将已经采了一兜子的色泽红艳的野生地果，在湖水中浸洗过，捧到雪羽面前。饱满多汁的果实经热水一激，逸散着浓郁香味。 雪羽掂了一枚送入口中，只觉果香浓郁，甜酸适口，一时笑道：“上品的佳果，正好给今日添个果碟。” 一时又看向老兵道：“此地甚阔广，恐一时探查不过来，正好安营扎寨了，也不急于一时，不如回去从长计议。” 老兵颔首：“正是如此。” 第11章 遇险 中 半山腰处唯只雪羽并一老一少北定王府家将三人。 面对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人数不明，乃至修为疑似已入韵灵之境的窥伺者，雪羽与老兵对视一眼，便决定先行下山，与诸家将汇合后尽快离开。 原因无他，韵灵境武修难得，这一行人中，十二人成伍的王府家将修为最高者为锻体九重境，便是在疆场上断去一臂的老兵，修为最低者为锻体七重境，便是方才寻到温泉湖的青年。 放在寻常时候，这样一伍训练有素的兵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高手。但无论是雪羽还是老兵都很清楚，锻体境与韵灵境的差距，远非训练配合与人数所能轻易弥补。 三人并未作出异常警戒之态，只简单探查了一下温泉湖四周地势，便作势离开。 下行不过数十步，雪羽骤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通体如冰玉的三尺长剑，剑身翻转之间，寒芒剑光迸射而出，仿若漫天流星，席卷开来！ 与雪羽一前一后，一记流星锤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老兵掌中飞射出去，正中被剑光逼停的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形，将之狠狠锤入雪地之中。 老兵原本修为已至锻体期大圆满，与勘破韵灵境只一线之隔，感知力已趋近神识，虽因中毒失去一臂，修为境界下跌，但对战机的敏锐感知仍在。 一个交锋，双方正式照面。 对面也是三人，一主两副，皆是白袍面具遮掩身形，两名副手修为皆在锻体期大圆满，而为首以掌风挡下雪羽剑芒者—— 雪羽负手执剑，道出对方修为：“韵灵五重境。” 青年家将瞪大了眼，老兵目露凝重之色。 为首者白色的诡异面具下，仿若鹰隼的视线只一眼便叨住了雪羽，抬了抬手。 两名副手纵身一掠便要抄去三人后路，雪羽反手两枚弹丸掷出，色泽奇异的紫雾应声爆开，再次逼退两人身形。 雪羽长剑划下一道雪痕，凝声道：“走！” 老兵哑声道：“一炷香！” 言罢便拉住不知所以的青年家将飞速向山下奔去。 这般境界的战斗他二人帮不上忙，强留此处只会拖雪羽后腿。 老兵知晓雪羽修为已至韵灵之境，更知他是玉剑庄主身边的炉鼎侍奴。炉鼎功体若能攀上修为精深的武修，境界提升极快，但实力只堪及同境界武修的三四成，他们的时间极为紧迫。 白衣人并不在意两名家将的离开，看向雪羽，以一种音色极为奇异的声音道：“吾主欲请公子过府一叙。” “既是请邀，还请告知尊主名姓。” “公子一见便知。” “在下亦奉主令行事，若要变动行程，还需回禀请示吾主才是。” 白衣人轻笑一声，落在雪羽耳中，总觉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感：“如此，便得罪了。” 白衣人揉身而上，雪羽反手挥剑，身形疾退，却还是慢了半步，一柄不知从何处弹出的匕首在他的肋下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登时溢出，染红一片衣襟。 雪羽恍若未觉，手中挥剑不断，道道剑风寸步不离白衣人周身要害。 头、胸、肋下、中腹，不过片刻，对方身上亦沾染血色。 雪羽轻功已然不凡，但无论他身形如何腾挪不定、速度如何迅疾难测，白衣人总能在漫天剑风之中找到间隙，诡异的匕首抽冷子便会为他再添一道伤口。 第12章 遇险 下 狭长的剑身通体如冰晶雕琢，在雪地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剑柄缠绕着雪蛟筋鞣制的护手，剑格呈六角冰棱状，中央镶嵌着一颗千年寒玉，剑脊处凝结着永不消散的霜花纹路，每当剑锋划过空气，便会带起细碎的冰晶飘散。剑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触碰之物瞬间覆上白霜。 此剑出自惊鸿剑尊私库的一方北冥玄冰。 惊鸿剑尊每年都会穷搜天地至宝，在爱女卫青锋生辰之时为其锻造一柄上品宝剑，偶尔在私库翻到这方玄冰，思及与雪羽体质相合，便索性再添几样灵材，与卫青锋的生辰礼物一同，命人铸就这柄上品灵剑。 卫青锋拿到之后，命人自私库取了一头雪蛟，蛟筋鞣制护手，蛟皮炼成剑鞘，将之赐予雪羽。 此剑为上品法器，剑格镶嵌的千年寒玉蕴有不逊于上品灵石的寒水之力，雪羽内力灌入其中，驱动灵剑，能省却三成内力消耗，几乎完全填补了他炉鼎功体的不足。 随着战斗不断持续，白衣人轻佻的态度逐渐肃然。 长剑贴身而上，错身而过之时，挑飞白衣人手中匕首，同时斜切向白衣人的臂膀！ 白衣人胳膊诡异地扭转成一个崎曲的弧度，堪堪避开剑锋，而后仿若灵蛇一般极其违反人性地一个抖动，肘后弹出一柄白刃，再次在雪羽身上落下一道伤口！ 雪羽退身数步，再次与白衣人遥相对立。 面具之下的白衣人正在皱眉，为何，还未起效？ 雪羽同样微微凝眉，再次驱动丹田之中的琉璃净火随内息流转周身，随着经脉传来的痛意，周身涌动的莫名情潮缓缓退去。 韵灵五重境，近身为战，刀锋暗淬撩动情欲之药。 需知寻常毒物并不能对韵灵境修者造成如何伤害，但情药不同，尤其他还是炉鼎功体。 此人，是冲他来的。 饶是雪羽头脑过人，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若要除掉他也就罢了，他有何价值，需要出动一名韵灵五重境的高手，不惜采取违背武道的卑劣手段，只为生擒自己？ 一炷香时间早已过去，雪羽身后不远处，十二王府家将结成军阵，正蓄势待发。 白衣人与雪羽战斗虽惊险，双方却都有留手，未曾拼尽底牌与全力。 雪羽摸不清对方的诡异武道路数，白衣人亦惊异于雪羽不逊于自身武道境界的实力与剑道造诣。 这般争锋，在场的其他人皆插不上手。 但一旦二人搏命，虎视眈眈在侧的王府军将便是最大的变数，疆场之中厮杀出来的北疆军阵可以打出不逊于韵灵境界的攻击。 白衣人只一瞬便做出决定，飘身一起，身形如鬼魅般几个闪现便消失于雪海之中，两名副手亦不知何时隐没了踪迹。 两名家将出阵上前来扶雪羽：“公子？” 雪羽摇头：“无事，都是皮外伤。” “皮外伤？” 武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几乎已经成了‘血衣’公子：“你有几斤血经得起这般流？！” 老兵哑声出言打断：“先扶公子回军帐处理伤口。” 一行人快速下山，军阵不撤，严密防护在军帐之外。 军帐之内，雪羽褪下上身衣衫，身上深深浅浅共七处伤口，虽不至如雪羽所言都是皮外伤，却也皆未伤及要害，只落刀位置都在血脉旺盛之处，如此方流了那么多血。 武达帮忙撩起雪羽的头发，看老兵拿银镊蘸取酒精药棉为雪羽清理伤口、敷药，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移开了眼。 血红翻卷的伤口落在雪玉似的皮肉上，红红白白实在太过扎眼，尤其他对雪羽侍奴的身份心知肚明，忍不住便要生出无数联想。 “皇族供奉。”老兵忽而开口，哑声道。 雪羽侧头看他。 老兵补充了一句：“为首之人是个阉人。” 雪羽登时恍然，先前的诸多违和之感有了解释。 只是—— “皇族之人因何要伏击我等？” 三人面面相觑。 雪羽微微皱眉：“先回王府复命吧。” 第13章 无言 武达揭开绷带，看着再一次被血渍渗透的纱布，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火气：“这就是你说的皮外伤！刀上没毒？！” 雪羽正在垂眼看肋下犹在渗血的伤口，闻言抬眸看他，轻笑了笑：“是皮外伤，不是毒，不必担心。” 透过面具，对上那双依旧澄静柔和如一汪秋水的眸子，武达生不出怒气，只皱眉道：“明日不要骑马了。” 雪羽摇了摇头：“尽快赶回王府吧。” 自老兵道出白衣人很可能是楚渊皇族供奉的身份，雪羽也猜到了那几柄匕首上涂抹的情药——游仙枕上香，一种用以调教欲奴所用的秘药，与轻衣楼的合欢凝香露有异曲同工之用，侵入骨血，混淆感知，长期浸染，再佐以相应的调教手段如鞭笞、责打，乃至扼喉、窒息等，令欲奴分不清何为痛楚与凌辱，唯知承欲求欢。 此类药物一旦入体，药性便无法祛除。譬如雪羽，哪怕断药已有十数年，经功体淬炼、修为突破，肉躯堪称脱胎换骨，仍旧无法摆脱早已深入骨髓的药性。 纾解能治其标，只是雪羽久经严苛调教，情欲只由她人掌控，已然无法自行纾解。 强行压制的结果便是气血涌动不休，刀伤本就在血脉旺盛处，如此方出现一次又一次的渗血。 “你——”武达欲言又止。 雪羽抬眸看他，武达迟疑许久，终于吐出来一句：“为什么不逃？”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话便顺畅得多，武达压低声音：“天下这么大，各处风起云涌，便是玉剑楚渊也有鞭长莫及之地，何处不能容身？” 都是男人，朝夕相处日日换药，雪羽如今的诸多情形，武达自然不会一无所觉。 雪羽微露莞尔：“此言出你口，入我耳，自此终结便算罢了。” 武达心下敬重雪羽，他出自北定王府，知晓这世间有诸多钳制人的恶劣手段，料定雪羽亦是如此，肺腑之间不由再起愤懑怒意。 雪羽摇摇头，看着他道：“吾主，对我很好。” 武达浓眉横挑，几乎气笑出声：“很好？” 雪羽认真颔首：“很好。” 至少作为侍奴而言。 而他，原就是她的侍奴，不是吗？ “我看你是没有吃过细糠！” 武达愤愤地把涂了药粉的纱布一把烀到雪羽背后的伤口上，随手缠好绷带。 雪羽轻笑：“校尉历经沙场，有修为功勋在身，为何不谋一个出身，反而甘愿屈居家将之位？” “啧！”武达本欲再继续嘲讽几句，却还是道：“你道平头百姓谋个出身那般容易的？求爷爷告奶奶不说，便是混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职，人情来往也要繁琐憋屈死个人！况且我们王爷英武仁义，于我于北疆都有大恩，对家将部下皆是关照体恤，从不打骂苛责，这般英主，我等抛头颅洒热血追随也是理所应当！” “我家主人救我于微末，给了我庇身之所，又悉心栽培教导。其执掌尊位，令行域内，乱世之下，玉剑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武道向荣，且尚有余力驰援四方——” 雪羽笑看他：“如此英主，又为何不该忠心追随呢？” 武达语塞，思前想后憋不出反驳之言，哑然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雪羽目送他步出军帐，睫羽微垂，掩下眸中的晦涩。 本就是出身如此，选择苟活致这副肉躯淫浪如此，又如何去怨罪她人？ 第14章 其璧无罪 遇袭之后，雪羽诸人摸不清对方来意，恐来者不善、耽误要事，遂一行人疾马扬鞭，日夜兼程赶回北疆黑风城。 黑风城是北疆最为宏大的城池之一，也是北疆抵御蛮族最为重要的关城所在，北定王的王府府邸便坐落于此。 入得北定王府，雪羽与此行家将之首老兵一同求见北定王，得允后转入内书房，便见北定王大马金刀虎踞案前，身后一幅九龙行云水墨屏风宏伟壮阔，其人其画相得益彰。 二人俯首拜下，得允起身，由老兵为主，雪羽在侧补充，将一行所见所得所行所遇尽数禀报。 “皇族供奉？”楚渊辰皱眉：“可知对方所图？” 老兵与雪羽对视一眼，老兵垂首回道：“只短兵交锋，时不过片刻，而后对方遁去，实不知所图为何。” “受伤了？” 一道清肃声音自旁侧传来，雪羽猛地抬头，便见屏风后转出一人。 赤玄双色缂丝锦袍，身材高挑，剑眉清目，眉宇之中自生摄迫之威，通身气度分毫不落于龙虎之势的北定王。 雪羽喉间微哽，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主人——” 卫青锋手持一卷兵册，从容自在地在一旁落座，视线落在了雪羽身上，不由眉头一挑：委屈成这样？ “可是兵刃沾了什么？” 雪羽眼眶生出潮意，难堪地垂下双目：“游仙枕上香。” 一言出，楚渊辰与卫青锋对视一眼，卫青锋目光掠过垂手侍立的老兵，楚渊辰稍一颔首意指可信。 卫青锋便不多做犹疑，直接道：“司徒泽延身侧拘禁了一名性奴，雪肤银发，炉鼎功体，原本的身份是楚渊左相府中嫡二公子。” 卫青锋意有所指：“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楚渊辰面现沉郁：“皇族供奉备受国恩，只奉帝王为尊。” “世殊时异吧，此番之前，谁能料想煌煌青云宗竟自相厮杀至此？” 倘或皇族供奉不曾出现纰漏，单凭内廷高手云众，也不至于令楚渊小皇帝困顿至此，令温国公沈煜竭命一搏。 只是此言难劝对楚渊仍存护佑之心的北定王，卫青锋知其心结，并无多言，起身道：“我先带雪羽回去疗伤。” 楚渊辰颔首：“一应所需随意取用，勿拘泥生分。” 卫青锋含笑：“自然。” 回到流霞苑，卫青锋直接步入内室，微微挑眉：“要本座请你？” 雪羽眼眶微红，默然褪去周身衣物，屈膝跪地，膝行上前服侍卫青锋宽衣。 卫青锋由着雪羽动作，伸手揭开他肩胛下的纱布，便见一条三寸许长的平滑伤口横列其上，缓缓渗着淡红色血意。 卫青锋一寸寸按过伤口边缘检视其伤处，只觉掌下雪肤包裹的薄肌轻颤，渐染红晕，微一垂目，便见雪羽下身已然情动。 雪羽低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砸落，沾湿卫青锋的衣襟。 “啧~” 卫青锋轻哂，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明明是再修长轩挺不过的身躯，窝在她怀里却意外地合宜。 雪羽埋首在她颈侧，潮润湿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卫青锋将人放在床榻之上，摆弄着令其舒展开身体，继续检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 雪羽身体依旧温驯，只难堪地别开脸，眼角泪意未干。 “许久不见，这是水灵之体进阶了？” 卫青锋打趣了一句，俯身之际，缓缓舐过雪羽肋下与乳首只一寸之隔的伤口。 “呜——” 雪羽身体绷紧，承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 卫青锋揉了揉他的绯唇：“耿怀于对方用这等卑劣手段对付你？” 纤长纤长的睫羽垂落，雪羽哑声道：“是奴立身不正，淫贱不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不是还要怪罪玉美无瑕？” 卫青锋信手把玩着雪羽的身体，随心所欲地令对方不由自主地在自己掌下起舞，俯视锁住对方沾染水意风情更胜的一双水眸：“本座之钟爱，何来淫贱，何谓不堪，嗯？” 高高在上的清目，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显露着怜爱与喜欢。 应当是陌生的，却又是不容置疑的熟悉。 雪羽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呜咽着唤她：“主人、主人——” 卫青锋俯身吻去他越落越多的泪，轻笑：“越发娇气了~” 第15章 相拥 微带咸意的汗水，微带腥涩的欲望，酣畅淋漓。 如此，蚀骨销魂。 不得不承认，雪羽这副肉躯，实在是为欲望而生的完美造物。 卫青锋抬手，一寸寸拂过雪羽的眉眼。 长长的睫羽如同着墨般加深了眼睛的沦落，拉出如天工造物般的绝美弧度，眸带水意，眼尾染红，晕开无限动人风情。 情可生欲，欲亦可生情。 卫青锋从未避忌过自己对雪羽的欲望，只是不曾发觉，其间早有情愫，在悄无声息地暗暗发生。 “主人——” 雪羽低声唤着她，余韵未散的声音晴朗之中犹带几分沙哑。双臂撑在她的身侧，缓缓起伏之间，唇齿轻柔的碰触，温柔地舒缓着她骤然放松下来的身体。 仿若，最虔诚的朝圣者。 雪羽也从未掩饰过自己对卫青锋的渴求与依赖，温驯地承纳着她的所有赐予，爱抚，亦或是惩戒，欢愉，亦或是肆虐。 二人相拥在一起，肌肤相贴，发丝交缠。 卫青锋枕靠着身后的温香软玉：“不哭了？” 雪羽赧然，脸颊轻贴卫青锋的额角，轻声道：“谢谢主人疼惜。” 卫青锋把玩着他的手指，道：“你素来见事通透，故而我也一直不曾与你言及。出身欢场非你之过，炉鼎功体亦是求存之道，得之安之，适之用之，此事原无需我教你。” 雪羽环抱着她，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耳际：“奴知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珍自爱重己身，轻薄自己的竭力求索，也辜负主人的爱重。”雪羽轻吻她的肩头：“求您，饶我这一次，好不好？” “啧~”卫青锋轻哂，敏锐的小东西。 这句话，放到今日之前，无论如何，雪羽都不敢如此开口。 只是此时此境，卫青锋确实想娇纵他一次。 “万山岭探查得如何？” 林海雪原，冰树银花。 最湛蓝的天空下，长年白头的连绵山峰雪雾绵绵。 冬日的瀑布，已结成特有姿态的冰凌，漫山树挂。 火山温泉，头上降雪，脚下升腾温泉水的热气。 这方奇异天地孕育的生灵似乎也是灵气十足，连一二野果，都比旁处来得甘冽可口。 “此番与北疆合作，我欲令玉剑为主导。” 与北疆，不是与北定王。 所以出面的是玉剑庄主，而非卫青锋。 “庄主御令，奴便在此处恭候差遣。”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属貔貅的也能转性？ 雪羽轻笑：“万山岭绵延万里，辐地数十万顷，开拓发展非一日一年之计。如此伟功，奴得以参与其中，只万分之一，也足以受用不尽了。” 卫青锋了然，看来这家伙已经把自己想要的踩好点了。摇摇头，叮嘱一句：“粮食、灵药并一应矿产需纳入公库。” 雪羽颔首，贴近她道：“奴还是想继续经营酿酒一道。” 卫青锋微微一愣，旋即挑眉：“冰酒？” 冰酒是北地不甚显名的一类民间酒种，原是取用自然冰冻的甘果酿制而成，口感甘冽偏甜，盖因在需得在果子冰冻状态下压榨?，且酿制时间偏长，相同的成本，产量相对粮食酒偏低近五成，故而不曾得以大范围扬名，多为百姓自酿，只在民间流转。 但好酒如卫青锋亦知晓，若能真正酿好，风味独特的冰酒，未必便劣于极品灵酒。 雪羽唇瓣轻抿卫青锋的耳垂：“奴为主人酒库再添一品美酒可好？” 卫青锋莞尔：“如何不好？” 第16章 晨起 疑是天宫玉碾尘，撒向人间作银灯。 大雪初霁的北疆，曙色初动，天地已明。 卫青锋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半靠半卧在玉枕上的雪羽，手臂轻拢着她，侧身为她遮去透过重重帘幕透进来的晨光。 “什么时辰了？” “尚不及卯时，想来是昨夜落雪，方令天时早明。”雪羽倾身过来，轻贴了贴卫青锋：“主人要起身吗？” 卫青锋抬手揉上雪羽的唇瓣，在对方温驯启开的檀唇玉齿间纵意掠夺，意犹未尽地带回醇郁果香的清甜滋味。 “换了方子？” 雪羽微露赧然：“北地有佳果，经霜滋味馥郁，奴思及主人不喜花薰香料，便取了果露入丹方，只不知主人可还喜欢？” 卫青锋轻笑，忍不住捏了捏雪羽的面颊。 先前不觉，如今回头细看，这家伙还真是不愧于自己的出身，倘或放在后宅，定然是献媚邀宠的一把好手。 二人起身，雪羽服侍卫青锋沐浴更衣。 卫青锋由着他跪地为自己穿戴配饰，伸手撩开雪羽的长发，细看了看他身上的几处伤口。 昨夜孟浪过后，雪羽伤口崩开些许，上药过后，经一夜修整，眼下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至少已经不见渗血。 “这几日不要出门了。”卫青锋吩咐道：“流霞苑内地龙不断，只着轻便衣物便可，不必穿用厚重衣衫，这几日也不必行功。” 自从雪羽丹田之中纳入一朵拥有除厄之能的琉璃净火后，卫青锋便命他每日至少一个时辰以灵火煅经炼脉，一则夯实功体根基，二则削减炉鼎功体带来的祸患。只是炉鼎功体乃是靠双修进益的修行之道，虚浮的修为经灵火淬炼之后几乎十不存一，如此一来，雪羽修为提升大幅度减缓，即便有灵药灵泉堆砌，仍是数年不得寸进。 卫青锋为此寻杏林殿殿主出手，以盗天藤为基药，为雪羽炼制了一副可模拟武修奇经八脉的异脉丹，以此稍解炉鼎功体带来的桎梏。 游仙枕上香不过是一种宫廷秘药，倘或寻常韵灵境武修，只需内息运转周天便可将药性祛除，但因雪羽自幼被类似药物严苛调驯过，药性入骨，如此方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动用内力，药性越是旺盛。 雪羽环住卫青锋腰身，将脸埋了上去，闷声道：“是。” 卫青锋曲指弹了他一下：“昨日便想训你了，你为今日竭力求索三十载，一日一息不曾畏惧退却，如今不过区区宵小作祟，作什么怯懦之态！” 雪羽仰面望她：“先前奴唯只孑然一身，无人疼惜。” “……啧。” 卫青锋心软了一下，却也忍不住又弹了他一下，轻斥：“还不滚起来。” 雪羽轻笑：“奴服侍主人着靴~” 卫青锋再一次肯定，这家伙干别的真是屈才，合该娇养在后宅献媚承欢才是！ 夜间果然落了大雪，庭院之中一片雪白。 卫青锋提剑出门，至院中练剑。 雪羽依言拣出一套轻软透气的亵衣穿上，再着一件棉锦长衫，便至旁边的茶水隔间捅开红泥火炉，架起银铫并紫砂水吊茶壶，着手烹茶煮粥。 隔着琉璃窗扇，二人遥遥对视一眼，未语含笑，暖意生春。 第17章 品茶 一同用过早膳，外面飞雪又起。 雪羽欲相送卫青锋出门，刚一抬足便被捏了脸颊，一时莞尔，温驯地驻留原地，目送卫青锋掀开门厅悬挂的厚重暖帘，大步离开。 檐外碎琼乱玉，窗内火炉正温。 一袭月白宽袍的男子跪坐于湘竹席上，素手玉腕执鎏银茶勺掠过青瓷罐沿，取出的仿佛不是茶叶，倒似掬了把雪岭山巅的碎雪。 茶是好茶，叶片蜷曲如蛾眉，隐隐透出冰裂纹般的金线，嗅之有隐隐冷冽清香，正是北地名产，取自雪山悬顶的雪顶丁香茶。因生长于高岭云雾区，昼夜温差极大，使其茶韵积累丰厚，口感清润回甘?，以暖胃养身着称。 素手悬壶，一线银练落入白瓷盏中。 沸水分作三注：首冲高提，水线在盏中绽成转瞬即逝的凤眼；次注低斟，叶卷在琥珀色茶汤里舒展如孔雀开屏；末注最妙，壶嘴距盏三寸忽作游丝细流，恰似松针承露。 茶烟升腾，合着香炉中冉冉缭绕的沉香云雾，勾勒出一方安逸静谧的天地。 雪羽是轻衣楼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擅长的各色技艺诸多，其初衷皆为侍奉，故而研习过程之中，或多或少，都在雪羽身心之上留下过不甚愉悦的烙印。 唯一能令雪羽稍稍自在放松一些的消遣，便是茶道。 雪羽习惯性地为并不存在的‘主位之人’先留出头一道茶的首盏，而后为自己斟了一盏，方在悠悠茶韵木香之中执盏浅饮。 窗外落雪擦过松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暖茶入喉，心思随之缓缓沉静下来。 “公子？武校尉来访。” 茶厅门外的挂环被叩响，传话的流霞苑中的门房仆役。 雪羽微微提高声音：“请校尉进来。” 武达掀开暖帘大步流星进来，二人相熟，雪羽又是跪坐，便只直身以示相迎。 “你倒是落了个清——闲？” 武达开口语气不阴不阳，待得看清眼前之人却是不由愣住：“雪羽？” 雪羽一早侍奉卫青锋晨起，思及今日不会出门，便不曾再戴面具，见状笑道：“请？” 武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方起身落座，只是视线仍不曾离开为他斟茶递盏的雪羽。 武达认知中的雪羽一直是一身劲装，身高腿长，行动矫健，虽相较北地汉子而言，言语和柔，举止也多出几分雅致，但总归是个风采翩然的剑修侠客。 而眼前之人—— 长发未着冠，只用一枚玉簪半挽，两侧还垂落几缕发丝，薄衫宽袖，着丝缀锦，虽更显华美精致，却不免多出几分别样意味，兼之俊美难言的面容五官，眼角眉梢自生风情——这是武达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雪羽的身份，他不是什么正统武修，而是玉剑山庄庄主的男宠。 连原本只觉雅致谦和的跪姿，似乎都多了几分卑下媚上之态。 武达看着他，道：“前厅正在商议万山岭开发之事。” 雪羽颔首：“此事虽不是迫在眉睫，但总归早一日开始，便省却一日耽误的功夫。” “呵！可真是条好狗！” 武达气笑了：“此事是你率先提议，你一路翻山登岭查探地形物产，你勤勤恳恳标记规划，如今你主子一来，便将一应尽数拱手让人，自己乖顺地跪在这里洗手作羹汤？” 雪羽知他并无恶意，摇摇头轻笑道：“万山岭开拓非一人一力一时之功，原就需得北疆与玉剑双方主事之人细细商讨，吾等先前所为便是为此奠基。待得双方议成，校尉一行有前驱之功，自然少不得并入其列，再建其功。” 武达看他：“那你呢？” 雪羽敬茶：“在下所求不在此处。” 武达喝了口茶：“你是聪明人，有自己的谋划，我是粗人，只知晓建功方能立身。” 雪羽笑了：“多谢。” 第18章 风雪 雪下得越发大了。 北地冬日果蔬不多，寻常百姓家中菜蔬多以芦菔、白菘等耐寒冬储菜并诸多腌菜、干菜为主，名门世族则建有暖房并聚温法阵等诸多手段，供应主家日常瓜菜果蔬所需。 流霞苑中自然不会短缺这些物事，一应所需皆为上乘。 卫青锋一日未归，待得日落西下，雪羽便着人架起一口小小暖锅，备上净菜，自行涮煮用饭。 北疆的菘菜叶白肥厚，经霜后滋味甘甜，雪羽只在清水锅中稍稍过水，待得叶片稍软后搛出，佐以清汁入口。 卫青锋风雪归来，任由仆从掸去浮雪、解下披风，步入东暖阁，便见自家爱奴温驯乖巧地跪坐在侧，守着一口清汤寡水的铜锅并一桌白白绿绿的菜蔬，入目可及，唯一能作饱腹之用的，可能就是一碟菽乳。 “啧！” 卫青锋抬手免他起身行礼，走过去在主位落座：“寻常也就罢了，北疆冬日天寒地冷，哪怕只为抵御寒气，也当用些肉食。” 言罢命人至后厨现切几碟鹿、羊、虎、獐等几样滋补鲜肉过来。 雪羽起身为卫青锋温酒，又搛取鲜肉烫熟，佐以鲜菜为衬，调好酱汁，奉予卫青锋。 卫青锋已用过晚膳，但武修精血旺盛，再用些许饭食也并无妨碍，随手接过，提箸送入口中。 察觉到卫青锋心情不愉，雪羽难得自动自觉地也搛取几片鲜肉，只一口肉需佐三口菜方得咽下。 卫青锋看着看着，忽而问道：“喜欢什么？” 雪羽抬头：“嗯？” 卫青锋微微勾唇：“过来。” 雪羽放下碗筷，膝行上前，被卫青锋揽在怀中。 雪羽随侍卫青锋身侧之时，所着外衫亵衣皆是宽松轻软，且唯只一处束结，只需划开腰间束绦，便可轻易触碰周身各处。 “唔——” 雪羽胸前被着力捻动，腰身不由难耐地弹动了一下，而后极快地放松下来，手臂后绕，轻攀住卫青锋的腰肩，温驯地迎合对方的动作。 卫青锋左臂将人扣在怀中，右手自锅中搛出叶菜，稍蘸调汁，抿去多余汁水，送至雪羽唇边。 雪羽眉目间一派温驯和柔，乖乖启开口唇承接，细细咀嚼咽下。 一连喂了数次，雪羽微微喘息着，眉目已然含春。 卫青锋放下玉箸，提过酒壶。 雪羽大口吞咽着，烈酒温过酒性更浓，雪羽连饮三壶，已然有些受不住，不由出声乞求道：“主人——” 第四壶已然抵在唇边，卫青锋手一抬，雪羽只得温驯地竭力吞咽。 又是一壶酒落肚。 雪羽额头抵着卫青锋肩颈，眉宇轻蹙着喘息。 烈酒烧红了怀中玉人，卫青锋揉了揉雪羽的唇瓣：“难受吗？” “唔——”烈酒这般喝下，自咽喉至肚腹皆是一片烧灼，雪羽吐息间都觉得鼻息滚烫，忍不住偎紧了卫青锋：“难受——主人——好难受——” 被凌虐了却不知躲，反而去贴近哀靠着施虐之人。 “嘘——” 卫青锋食指轻抵雪羽唇畔，而后抚过其身下，某处早已情动。 卫青锋悠悠抬手，一掌掴于其上—— “！” 雪羽痉挛地颤抖着，口唇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两行清泪自眼角落下。 卫青锋再次轻抚，膝上的长腿紧绷着，却仍是温驯地敞开，任人肆虐。 又是一掌掴下。 “！” “！” “！” …… “人人皆有自己的心思，本座却要一人，生死身心皆为吾所有。” “你，知吗？” 卫青锋再次揉开绯红欲滴的唇瓣，雪羽神志已然涣散，微吐的舌尖却本能地，讨好着轻舐抵上来的手指。 卫青锋眉目微微柔和下来：“乖~” 第19章 疼与痛 卫青锋抱着雪羽前去沐浴，一碰热水，雪羽喉间低低地呜咽一声，手臂攀紧了卫青锋。 卫青锋放缓了动作，垂目看着他。 四目相对。 “疼？” “疼——” 雪羽极漂亮的凤目红肿未消，又染上三分水意：“很疼——” 卫青锋心头微软，语气也不由和缓下来：“忍一忍，嗯？” “嗯。” 卫青锋舀水淋在雪羽身上，雪白皮肉沾水后晕出诱人的色泽，触手玉润细腻，令人忍不住流连。 雪羽温顺地任由卫青锋淋洗抚弄，即便是今日饱受凌虐的地方，也在对方手指抚到之时，温驯地敞开，只腰身应激性地轻绷着，眸中泄露出几分惧意与瑟缩。 卫青锋心头再一次和软下来，放柔了动作洗去雪羽身上的清渍，将人揽在怀中揉了揉他的耳际：“今日是我不好，不应把不愉发泄在你身上。” 雪羽贴靠着她，仰面望她：“主人心绪可好一些了吗？” 卫青锋点了点他的眼尾，忽而问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雪羽望着她，无半分犹疑：“是奴的主人。” 意料之外的答案，却精准地回答了卫青锋的无数问题，诸多疑虑豁然开朗。 她自出生便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之权，令行禁止，言出法随，从小到大，她修习的最重要一门课程，便是掌控驾驭权柄。她对分权制衡、恩威兼施、驭人驱用等诸多手段信手拈来，却从未去思悟过，如何去爱重一个人。 雪羽尚不知事之时便被卖入轻衣楼，自幼所见所闻、所知所学，皆为侍奉。他聪慧过人，精通无数才艺杂学，却从不去触碰一道禁忌，如何爱重自身。 不是不知，不是不会，是不敢。 爱生贪、嗔、痴。 无有爱重，无生欲念，才能没有心地活下来，才能完美地去扮演一个予取予求的炉鼎侍奴。 见事见己，雪羽都太过明透。 他总是在求她，求她的疼惜，求她的怜爱。 只因二人皆知，只有她居高临下恩赏赐予的，才是真正能够属于他的。 卫青锋先是微哂，而后缓缓笑开，揉开他的唇瓣，索回一个水汽氤氲的吻。 “本座要你，就现在。” 绵延不尽的心魂痛楚伴随着极致的肉体欢愉，卫青锋温柔地吻去雪羽眼角落下的泪，而后狠狠一口咬在他的颈肩上，犬齿厮磨，令血意流转唇齿之间。 雪羽的眼泪流得很多，他怕疼，他在疼，却只有让自己更疼。 床笫之间，雪羽总是很容易落泪，他的身体分不清痛苦与愉悦，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欲望造物，神魂却对一切洞察明晰。 一同攀至欲望的巅峰，酣畅淋漓。 卫青锋愉悦地舒展着身体，微微勾着唇，目光之中，不存一丝暖意。 雪羽轻柔地浅吻着她的下颌，颈肩，肌肤轻贴厮磨，似乎一如往常，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在微微颤抖。 卫青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鬓发，雪羽颤抖越发明显。 他是真的很怕她。 卫青锋想道。 雪羽跪在她的膝间，弧度饱满的绯唇微微发白，一双极漂亮的眼睛一如二人初见之时，明澈之下，是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主人——” 卫青锋轻拨着他下颌间的一点点软肉。 雪羽眼泪再一次滑落下来：“您疼疼我，求您，求您——” 卫青锋的目中染上今日第一丝真正的笑意。还不错，没白养这么久，总算还多多少少对她有几分信重，敢朝她开口了。 微微一展臂，雪羽便如蒙恩赦般地跌撞进她怀里，紧紧环拥着她。 卫青锋抚摸着雪羽光滑的脊背，轻笑一声笑斥：“娇气~” 第20章 礼物 上 午夜，卫青锋缓缓睁开眼。 耳畔是清浅的吐息，间或伴着一二声低低的呓语似的轻声呻吟。 伸手拨开床头垂下的织锦罗帷小罩，露出一串指肚大小的夜明珠，莹莹暖辉照亮帷帐。 身侧雪羽蹙着眉，睡得不甚安稳，似是察觉到了光线，也跟着睁开眼，朦胧睡眼犹带几分懵懂：“主人？” “疼？” 虽是问句，却也心知肚明。卫青锋掀开纱被，上前检视雪羽身下，果然便见那处色泽稍红，半幅扬起。 雪羽的身子久经调教，情欲与痛楚无从分割。一份痛楚，便是两份折磨，这也是他皮肉娇气怕疼的缘由所在。 雪羽撑起上身，在卫青锋的注视下不敢合拢双腿，面染窘迫之中又带几分忐忑，轻声道：“奴吵到主人了。” “再上一遍药。” 卫青锋说着已叩腕取出玉露膏，为其仔细敷上厚厚一层，取过棉纱软巾罩上，而后覆上纱被，起身下榻净手。 片刻后回转，手中端了盏蜜水，喂雪羽喝下，又取床头暖笼温着的清茶看他漱了口，方重新躺下，随手拨回织锦帷罩。 夜色笼罩下来，雪羽轻轻贴靠过来，软声道：“谢谢主人。” 卫青锋本不欲多言，只是对雪羽，还是心软了一瞬，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可知本座为何生怒？” “……奴知。” 果然，卫青锋眸色微暗。 雪羽靠着她，或许是黑暗之中更有倾诉的勇气，也或许，他更畏惧卫青锋不经意间泄露出的阴戾。 “奴不敢。” “奴怕自己得一望三，生出妄念。” “亦怕自己自恃己能，招致万劫不复之祸。” “更怕——”雪羽顿了许久，还是竭力将自己剖白出来：“更怕主人的怜惜如天上虹霓，转眼之间，烟消云散——” “若我说不会，你信吗？” 雪羽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摇了摇头。 卫青锋轻哂：“本座也不信。” “奴不知该如何做——”鼻尖相触，吐息之间是雪羽身上的淡香混合着唇齿间清浅的甜果香：“奴想留住主人的喜爱，却还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朵：“今日，你没有说错话，也并未做错事。” 今日从始至终，错都不在雪羽。 他被打，被罚，被凌虐，承纳她的怒意，如今还在要受着身上的难受，小心翼翼地卑微竭力剖析自己，其根由正如他所言—— 她是主，他是奴。 他坦诚地说了实话，然后招致了她毫无理由的责罚，最后还要瑟瑟发抖地跪在她身前，卑微祈求施暴者的怜惜。 雪羽拥有的很少，少到不敢讨要太多。 她几乎占有了他的全部，却还要进一步吞噬掉他的一切。 但倘或，雪羽真正如她所愿，结果便是皆大欢喜吗？ 不会。 卫青锋轻哂。 看，她就是这样一个性恶之人。 只是生出了一丝半毫的喜爱，便不忿到要令雪羽剖心沥血来换。 卫青锋抚摸着雪羽润泽盈手的皮肉。 又想弄他了。 这般全权在握、居高临下、全然掌控的滋味，与雪羽同样，令她着迷。 “主人还喜欢奴吗？”雪羽轻声问道。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喜甚，爱甚。” “那您疼疼我，好不好？我害怕，”雪羽贴靠着她：“很怕很怕。” 被自己无缘无故责罚了的雪鸟儿哀鸣着收敛羽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偎依向自己。 卫青锋不太多的良心难得归位了一次，捏了捏雪羽的耳垂，应下：“好。” 第21章 礼物 中 卫青锋展开双臂，看着雪羽服侍她穿上外衫，而后屈膝跪地，为其整理衣襟并腰间配饰。 一行一动，身姿舒展，不着寸缕，尽态极妍。 卫青锋抬手捏起他的下巴，鸦羽般的长睫随之抬起，露出明澈如秋水的凤形眼眸。 “瘦了。” 极漂亮的眼睛便微微弯起，笑意从眼底清清浅浅地漾溢出来。 温和柔顺，一如往昔。 仿佛这段时日的阴霾磋磨不曾存在过。 笑得卫青锋心下微软，不由随之微微勾唇。 “小东西~” 北定王府议事厅中，就万山岭开发并北疆与玉剑缔结盟约之事仍在商讨不休。 卫青锋负手漫步，行至廊下一棵枝根虬劲的千年古松前驻足。 其主干粗犷需五人合抱，皲裂的树皮如古铜熔铸，间或融出琥珀色树脂。主侧根扇形展开达十丈，裸露的根系如苍龙探爪，枝梢向下披拂的松针层叠如甲，风过时泛起青灰色的鳞浪。 苍龙伏盘，鳞爪昂扬。 身后脚步声走近，卫青锋悠然回身，直迎北定王楚渊辰看过来的目光。 卫青锋到达北疆这段时日，二人都默契地不曾就万山岭并结盟之事私下商议过，只这一次—— “我愿助父亲征伐楚渊，但北疆需与玉剑共治，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楚渊辰看着她，神色波澜未动，只负在身后的右手缓缓转动着扳指。 “昨日，我身边那只小东西教了我一个道理。” 卫青锋直视楚渊辰，目光不闪不避：“人有七情，心心相隔，自生嫌隙，若想留住情意，坦诚相对，方为正道。” 楚渊辰看着眼前的女子，形容气度与自己有七分相类，神魂之所在，却更接近另一道身影。 不畏不惧，人如其剑，剑如其人。 “吾知了。” 楚渊辰欲抚一抚卫青锋鬓角，抬手却只是为其掸去肩上落叶。 “这王府之中也有一二景致可堪入眼，随为父走走吧。” 二人闲庭漫步，拂叶观花，却是寻回了曾经旧日相处之时的闲适。行至一处奇峻假山，转过洞角，卫青锋微微挑了挑眉，看向旁边身形依旧雄壮伟岸的男人。 楚渊辰一笑：“情意原在，莫要生分才好~” 厚重的巨石底座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道逐阶向下的幽暗长廊，此地为北定王的私库。 卫青锋忽觉背后生寒，便知此地四周定有不止一名绝顶高手看护在侧，虎视眈眈。 随楚渊辰俯身进入，沿走廊行进，便见鲸脂熬制的长明灯下，各色的兵武闪烁着寒光，沿列数十具木偶人的身上披着铁甲，头盔里漆黑一片，宛如黑色的魔神。 流星锤，连枷，黝黑的铁蒺藜，巨大的马上陌刀，无一不是军中利器。行至一处剑架，其上淡绿色的鲨鱼皮包裹着一把剑。 卫青锋眉尾微挑，抬手拔出：“惊鸿？” 楚渊辰轻抚剑架：“当年你母亲飞剑斩恶兽，那熊兽一时之间不曾气绝，侥幸遁走，连同这柄剑一同遗失，时隔数年，为父在征伐蛮族时寻回，当时你母亲已有了新的趁手兵器，这一柄惊鸿剑，便留在了北疆。” 与他同样。 卫青锋轻弹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她对父母二人之事，素来只听入耳中，从不置可否。 冷兵器过去，是机械弓弩。小者寸许，掌指可卧；大者占去一间石室，设有厚重绞链，动辄便有千钧之威；还有机床连弩，百架齐发，寻常城墙只如摧枯拉朽。 接着是火器，灵兵。 转过下一条走廊，是各色法器，丹药，上品灵植，灵矿，灵石，灵晶。 卫青锋一转眼，看到一枚指肚大小的奇异晶体，通体澈蓝，明澈剔透，一碧如洗。 楚渊辰上前取了下来：“极水融晶，功能主修复功体、润养经脉，倒是适合你那侍奴。” 卫青锋坦然接过，并不推辞：“多谢父亲。” 楚渊辰轻笑，终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鬓侧：“你性情肖我，又有女子之细腻，你为主，他为奴，主奴相伴，倒也不是件坏事。” 第22章 礼物 下 卫青锋陪同楚渊辰一路前行，游遍仿若地宫一般的库房。 随着二人一同赏玩过的物件被一样接一样纳入玉佩模样的储物法器，卫青锋抬手按住眼前重逾千钧的极品庚金精矿：“父亲。” “本王此生，行有差，踏有错，所行皆为本性，所得皆为自取，一应果报，自担便是。” 楚渊辰看着卫青锋，眸色暗沉，面上却牵出一丝淡淡笑意：“为父今日告诉你一件事，本王一生，唯只一个妻子，膝下亦唯只一个孩儿。” 卫青锋心头一震。 楚渊辰却已转身，动手将那方以刚硬、锋利为天生属性的庚金精矿纳入储物法器之中，转手将储物玉佩亲手挂到卫青锋腰间。 “本王活了这百十年，观人观己，原本以为是世间男子有诸多劣性，回首再看，却是权势地位放纵了上位者的欲望。” “午夜梦回，本王曾无数次扪心自问，是否后悔当初为权柄地位辜负了你母亲，答案是悔，却又庆幸。你母亲是遨游九天的凤，本王亦不甘盘屈于人下，我二人注定分道扬镳，这一点，你母亲比我通透明慧得多。” “我怨她挥剑斩情，断得潇洒，断得干脆利落！” “又何尝不感激她，感激她留住了我与她二人最美的韶光，不曾令这份纯挚的情意，在时间长河中褪色，在世俗物欲中消磨，感激她，为本王，留下了我的孩儿。” “本王确有野望。你母亲意指天地大道，图逍遥自在。本王却贪念那世间至尊之位，欲立万山之巅，握万里河山。” “今日，你与我开口，吾心甚喜。” “吾儿，本王谋求的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你。” 卫青锋抬眼看着楚渊辰，坦然颔首：“儿知了。” 楚渊辰罕见地朗笑出声：“吾儿，吾儿！” 二人自地下府库中步出，巨大的假山在身后滑动回原位，除却卫青锋腰间多出来的玉佩，似乎一切都与先前无有不同，又似乎，有什么已截然不同。 前厅的商讨争议仍在继续，每一寸每一步，都需细细协定。 “随本王去饮杯酒？” 二人皆非闲人，尤其是北定王，如今楚渊四处烽火，已然波及北疆，片刻都难抽空闲。 卫青锋今日前来，原就是为与楚渊辰坦明心意，不曾想彼此耽搁半日，好在双方已然心定，倒不算抛费时光。 卫青锋摇了摇头，道：“我回流霞苑。” 楚渊辰颔首，转而又道：“你那侍奴，喜欢便宠，身份功体皆是小事。唯只一点，这世间男子千千万，他再如何出色也争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吾儿心意才是他的底蕴，不可令自己多生烦忧。” “自然。” 卫青锋应下，一时莞尔。 自己的恶劣性情似乎寻到了来路。 回到流霞苑，雪羽迎上前来，为卫青锋脱去外袍，掸去风尘，服侍她换上家常衣衫。 卫青锋接过成色沏得正好的香茗，先饮下一盏，转而问道：“身上怎么样？” 雪羽耳际微红，温驯地跪伏在她膝前：“好多了。” 昨夜过后，雪羽一如既往地温驯柔和之余，多了几分从前的小心翼翼。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雪发：“替本座做一样东西。” 雪羽仰头看她，卫青锋叩腕取出自楚渊辰地下私库取得的那枚澈蓝剔透的极水融晶，按在他的手心：“以此为基，所需耗材私库之内随你取用，做成一枚——” 视线划过雪羽周身，落在他白皙微粉几近半透明的耳垂上：“耳饰。” 雪羽先看灵晶，又抬眸看向卫青锋。 卫青锋微微勾唇，曲指弹他脑门：“还不快去。” 第23章 耳饰 卫青锋垂目看向托在红衬软垫上的耳饰。 是一枚古朴雅致的错金螭纹扣。赤金底托上盘踞着微凸的盘龙纹样，螭龙首昂然，虬躯蜿蜒如松藤缠岩，鳞爪间牢牢扣着一碧如洗的极水融晶。扣舌便在螭首后方，舌簧暗藏三叠机括，轻触即弹，扣合时发出清越玉磬声。尾端悬鎏金螭纹尾，以累丝工艺编织成细链，上盘可穿行耳骨，下坠可悬于耳际。 做工精细，工艺繁复，虽不是法器，却也用去雪羽近两个时辰。 卫青锋取出冰柏清液将耳饰细细擦洗清理一遍，抬目看向雪羽。 雪羽温驯地在她面前屈膝跪下，侧头枕靠在她膝上。 卫青锋拂开雪羽落在耳际的长发，露出白皙精致的耳廓，曲指弹了弹莹润玉白的耳垂，只两下便令其染上红晕，显得可怜又可爱。 卫青锋继续用细棉蘸取冰柏液，将雪羽露出的左耳也擦拭一遍，而后揉捏着他的耳垂，将其中心位置碾成薄薄一片，内力凝练成针，只闻一声清越玉磬声，螭纹扣舌便已牢牢穿入雪羽的耳垂之中。 雪羽的耳际遍染红晕。 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住灼痛，却生出了异样的酥麻。 卫青锋眸色微暗，托起耳扣下方的垂链，又在上方耳骨穿行两处，看着三处创眼缓缓渗出朱红血珠，不由俯身，缓缓吮舐。 “主人——”雪羽耐不住地低低呻吟出声。 “本座尝闻，穿耳之痛，半在皮肉半在羞。今日观之，果然不虚。” 卫青锋伸手将人拉起，令其跨坐在自己膝上，抬手轻拨了拨雪羽新戴的耳饰。 这是她第一次伤及雪羽身体，令其穿锁上自己所有之物，尽管，她早已设想心动过无数次。 本欲只穿耳垂处一个洞眼，只是一动手，便再也按捺忍耐不住。 尤其雪羽亲手为他自己打造这一枚螭纹扣，实在太合卫青锋心意。 手指自耳际划落雪羽身前，卫青锋不由停驻流连了片刻：雪羽身上，适合穿锁之处，并不止耳垂一个地方。 雪羽双臂习惯性地撑在身后，腰身挺直迎合卫青锋动作，只羞窘之中，不自知地泄露出几分瑟缩：“主人——” “为何怕我？”卫青锋不疾不徐地划开雪羽的衣襟，剥出想要的东西揉捏把玩：“嗯？亦或者我换一个问法，怕我对你做什么？” 雪羽通身遍染红晕，一双水眸柔顺动人：“主人知晓的，奴怕疼——” 卫青锋俯身，随着舌尖不轻不重地缓缓舐过，雪羽腰身不由绷紧轻颤：“这样呢？也疼吗？” 雪羽神情依旧温驯柔顺，只漂亮的水眸有些失措：“奴不知——” “那——难受吗？” 雪羽有些迟疑地轻点了点头。 “想要本座停下吗？” 雪羽再次迟疑。 卫青锋轻哂，换了种问法：“喜欢吗？” 雪羽顿了顿：“奴，奴不知——” 雪羽身体早已情动，卫青锋将温热的掌心覆盖上去，二人皆能感知那一瞬的搏动。 卫青锋右手轻轻着力，另一只手覆在雪羽玉白修长的后颈上，令其与自己额头相抵。 “怕吗？” 彼此贴近的狭小空间令雪羽稍稍放松了一些，略带赧然地轻点了点头。 “疼？” 雪羽轻轻喘息着，如实地轻声道：“奴——不知，奴分不清——” 在雪羽很长很长的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中，疼痛与快感总是混淆在一起，每一位训诫教导管事，皆告诫他，要想活着，便需牢牢记住，情事是一件愉悦乐事，无论何种形式。 卫青锋的右手从雪羽身下离开，雪羽登时生出几分惶然：“主人！” 卫青锋轻抚了抚雪羽长发：“想要本座继续吗？” 雪羽点点头，柔顺地贴靠过来：“想要主人。” “为何？” 雪羽望着她：“想要主人疼惜奴。” 卫青锋看他，轻笑：“那又为何会怕我？” “您——有时不肯疼奴。在最早的时候，您不喜欢我。”雪羽贴紧了她，似乎这般能从主宰自己的施虐者身上汲取一点暖意：“我怕自己心智失控，变成那些前辈炉鼎的模样，可您只喜欢我淫贱不堪崩溃的模样，您总是在逼我。” 卫青锋莞尔：“我那么坏啊？” 雪羽望着她：“您昨日答应奴了，是吗？” 卫青锋轻笑，拿着雪羽的手覆上左耳新出炉的配饰：“下一次，你怕得很了，便用它告诉本座，本座会停手。” 雪羽捂着耳朵看她，极漂亮的凤眸柔柔温温，水意动人。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的眼睛：“不准怕本座，更不准恨本座，你是本座的，嗯？” “嗯。” 第24章 开拓 “本座今日随北定王前去军中，约莫三五日回转。” 卫青锋抬手捏揉雪羽的左耳，意犹未尽，忍不住又拨了拨耳垂的锁扣耳饰：“你留在流霞苑中，第一桩事，先把身体调养好，而后意欲如何再提。” 雪羽轻轻拢住卫青锋的手指，眉目温柔：“是。” “啧~” 卫青锋轻弹了下雪羽的耳垂，转身大步离开。 为雪羽穿上这枚耳饰的初衷，是卫青锋给自己设下的欲望放纵之时的提醒与束缚。 欲望无止境，尤其她与雪羽地位悬殊，雪羽的予取予求，只会令她更为肆意。 于她，于雪羽，都未必是件好事。 只不过——这枚锁扣，似乎并未起到应有的效果。 昨夜又是一夜放纵。雪羽被逼到几度崩溃，却不曾去触碰一次这枚耳饰，一直在碰这枚耳饰的人，是卫青锋。 “为什么不碰？”卫青锋曾在间歇时如是问雪羽。 雪羽望着她，极漂亮的水眸中是几可将灵魂溺毙的温柔：“奴不怕。” 因为这一句，卫青锋咬着这枚耳饰，一次又一次将雪羽逼上巅峰。在那一刻，这枚锁扣，仿佛不是提醒与束缚，而是引爆她更深处的欲望的开关。 送走卫青锋，雪羽回转书房，打开万山岭的地形图，开始对照自己一路所见所闻，并自北定王府库借调的诸多万山岭相关的地方志等民事资料，逐一补充细节。 卫青锋今日与北定王同往军中，二宗合议之事便再无差池，北疆与玉剑也会越来越密不可分。 广袤的万山岭绵延万里，其内峰岭无数，辐地数十万顷，地形地貌各有不同，不可同一而论，若想逐一开拓，所涉及的物力、财力、心力、人力不计其数，远非一日之功。 此桩事务为两宗缔结盟约的重中之重，雪羽是卫青锋身边服侍之人，没有权柄插手太多，也不会在北地停留太久。但他一则占首倡提议之功，二则有亲身勘察之行，于情于理，也定然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如卫青锋所言，粮食、灵药并一应矿产等民生经济支柱产业必然不容二宗之外的旁人插手，但他有卫青锋宠信在身，为了打发掉他，玉剑与北疆双方必然要给出相当的‘诚意’。 他不能长留北疆，麾下商行兵卫虽能行事，但仍需协以一个小有权柄的话事之人。 雪羽顿笔思忖片刻，备下几样玉剑伴手仪礼并两坛冰酿灵酒，着人送与曾经的北定王府家将、如今一手掌管北疆赤血灵酒酿造经营的酒坊坊主张诚。 赤血灵酒是北定王楚渊辰的私产，而雪羽掌管的是玉剑庄主卫青锋的私库。 北定王与玉剑庄主私谊厚重，二宗缔结盟约，二人的亲卫从属彼此交互也在情理之中。 雪羽继续提笔勾写。 以冰酒为基，若依托山脉，便以建造连锁酒庄为宜，基本的果园粮食、木材林地、地形水源、酿造工坊、储存酒窖，乃至附近与冰酒可形成关联的相关产出如草药、蜜源等，皆需推演计算其中。 思及日前遇险的那一处天然地涌热泉，雪羽着重用笔圈了出来。 以此地为核心，一道穿插在万山岭的经营链条，在雪羽笔下逐一铺开。 第25章 听雪 上 张诚的邀约来得很快，会面的地点约在了听雪楼。 雪羽应邀前来，望着听雪楼的招牌不由莞尔。 北疆风雪不分家，一朝落雪，必伴呼啸北风，‘听雪’二字，恰如其分。 半空之中坠落一枚东西，雪羽微一侧身，接在掌心，是一枚椒盐腰果。 抬头望去，临窗的一间雅间棂扇打开，一名魁梧高大的中年汉子立在窗前，虎目生威，正是张诚。 二人实论起来已有十数年未曾见面，但往来书信一直未曾中断。 雪羽御下属于卫青锋私库的商队一直穿行于北疆与楚渊之间，这一支依托赤血灵酒逐步发展起来的商贾势力，如今也能在楚渊地界之中数得上名号，与张诚常有往来。先前温国公沈煜府中出事，也是商行出手，经由张诚之手将悄然运出的一双幼童交予北定王。 雪羽登上三楼，步入雅间，不由微微一愣。 房间之中，除了人高马大的张诚，还有一名气度温雅矜贵的长者，并一名总角初龄的少女。 张诚起身迎他，向三人逐一介绍：“这位是北定王府安恒郡王并其膝下爱女，这位是玉剑山庄的雪羽公子。” 雪羽心思百转，面上不显，含笑欠身见礼。 安恒郡王楚渊琰，北定王楚渊辰之长子，长年留驻楚渊皇城，先皇在位之时得封郡王，只不知何时回到了北疆。 楚渊琰温文颔首，厮相见过，方分宾主落座。 “今日托了张坊主颜面，到底来得冒昧，小王先敬二位一杯。” 楚渊琰率先举盏。 其位为尊，雪羽与张诚起身相和，各饮一杯。 一番寒暄，张诚先向雪羽道：“你这家伙，大半年时日北疆跑了大半，如今倒想起某家来了！” “在下初初抵达黑风城不过五日，坊主也得容我稍稍休整一二呀~”雪羽轻笑，向张诚再敬一杯。 张诚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道：“说到这个，倒是难得，你主子在此，你还肯往外跑。” 雪羽陪饮一杯，笑道：“主人随北定王爷前往军中巡防，在下便是闲人一个了~” 一言出，主位的楚渊琰微微敛目，张诚亦不由看了他一眼：“卫庄主去了军中？” 雪羽敛袖为二人斟酒，又为一旁吃着果点看三人讲话的小姑娘添上糖水，莞尔道：“玉剑莞城有北疆军常驻，主人前往军中慰问一二，想来也为礼尚往来。” 雁过留声，人过留情。 自当初卫青锋驰援北疆，到合营赤血灵酒，再到莞城驻防同开山林，直至如今缔结盟约共启万山岭，兼之两宗之主的血脉相连，北疆与玉剑，逐渐一步步变得密不可分。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北定王楚渊辰，还是玉剑庄主卫青锋，皆对此乐见其成。 张诚再饮一杯酒，楚渊琰却是云淡风轻，捻须一笑道：“雪羽公子观小王这女儿根骨如何，可能习武？” 雪羽亦笑：“幼龄便见鹤势螂形，为上乘习武之姿。只女公子身份尊贵，郡王又如何舍得？” 楚渊琰道：“公子言及舍得与否，小王私心自是不愿小儿吃苦。只是天下道理在此，楚渊以男子为尊，却教男子习武学文，将女儿束于后宅安逸享乐；玉剑以女子为尊，然而贵极如卫庄主，却是自幼习武，寒暑不缀。” “小王虚度半生，也算经过见过，如今膝下只这一个小儿，为父母者，总不免为之计深远。如今一则楚渊风波不断，二则世情风俗如此，即便出身尊贵，女子习武学文也颇受非议。” 楚渊琰看向雪羽：“小王欲将小女送至玉剑山庄修行，还望公子襄助一二。” 第26章 听雪 中 “小王欲将小女送至玉剑山庄修行，还望公子襄助一二。” 一言出，雪羽微愣，张诚亦是面露震惊：“郡王——” 楚渊琰抬手止住张诚未尽之语，悠悠一叹道：“小王年少入皇城，如今花甲之年方得归，半生时光消磨在朝堂纷争，文不能提笔兴旺一方，武不能上马征伐蛮族，不过仰仗王爷威名方有如今悠闲日子，如今膝下只这一个牵忧，实不愿她再如其父一般。 楚渊琰的母亲是楚渊辰第一位侧妃，楚渊辰初掌北疆军权，为稳定朝堂资源支持迎娶世族沈家之女，成婚三载诞下长子楚渊琰，初初长成便随其母迁居皇城，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楚渊辰押给皇族朝廷的质子，在皇城的生活不受苛刻，却也未必过得舒心。 文帝在位之时尚可，到得文帝陨落，辈分不断抬高的北定王位高权重，威压日盛，压得整个皇族与朝廷喘不过气，身居皇城却并不得父亲青睐的楚渊琰自然备受掣肘。郡王妃出身没落文官，成婚多年几经波折方诞下眼前这唯一的女孩儿，楚渊佩瑶。 楚渊琰抬手抚了抚身侧女孩子的小小发髻，一直安静吃东西的小女孩睁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歪头看向自己父亲，眼神干净明澈，显然被教导得极好。 雪羽摇摇头：“为小女公子长久计，郡王不该寻到在下才是。” 他是风月欢场的炉鼎出身，逢迎佞幸上位是一生都洗不脱的标签，若经由他牵线，纵使得以拜入玉剑门下，也必然为人诟病不止。 楚渊琰笑叹：“小王在楚渊皇城挣扎半生，终是识得了两个字，圣心。” 楚渊朝堂风云，权势之争，所论不为对错，而是上位者的倾向。 圣心在何处，道理就在何处。 北定王楚渊辰的‘圣心’在玉剑庄主卫青锋，而玉剑庄主的‘圣心’在眼前人。 雪羽摇摇头：“郡王之意在下已知，回转之后便会致信于主人据实告知，至于如何抉择则需候听主人之令。” 楚渊琰看着他，忽而道：“公子可知，一尊身具北定王与卫庄主共同血脉之子，能为阁下增添多少助力？” 楚渊琰择中雪羽，正是因为雪羽的身份。 雪羽出身太低，纵有盛宠在身，在身份地位日趋尊崇的卫青锋身边也必然如履薄冰。 楚渊动乱在前，北疆与玉剑缔盟势在必行，兼之玉剑庄主卫青锋本就是北定王楚渊辰视为唯一的嫡亲血脉，楚渊琰在自己并一干‘兄弟姐妹’身上看不到一点机会。浮沉朝堂数十载，楚渊琰以己度人，深知倘或卫青锋掌北疆军权，他们这些‘楚渊血脉’最大可能便是被荣养圈禁，但她也同时需要一尊优容楚渊一族的典型。 楚渊佩瑶是楚渊琰能看到的唯一机会。 雪羽需要自己的班底力量，而佩瑶需要一个能够在卫青锋身边一路扶持自己之人。 楚渊琰笃定，雪羽不会拒绝。 果然，雪羽沉默了片刻，然而再开口，却是坦然道：“郡王，楚渊乱了。” 楚渊琰猛然抬眼，目中射出截然不同于其周身淡泊模样的锋锐之色。 张诚立刻出口：“雪羽！慎言！” 雪羽欠身抬盏，自罚一杯，向二人道：“所谓‘圣心’，行动出自一人喜好。旁处在下不知，然玉剑并非如此，吾主，亦非如此。” 第27章 听雪 下 雪羽起身，恭送张诚护卫着楚渊琰父女离开。 雅间之中撤去了酒宴，换成香茗果点，雪羽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浅尝慢饮。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雅间房门再次被推开，张诚大步走了进来，重新坐回雪羽对面。 雪羽为其斟茶布陈果点，自己也捻起一枚桂花蜜乳糕品尝。 许久，张诚沉声道：“我少时是安恒郡王伴当，与他一同长大。他少时天资聪颖，习文学武都是一通百通，待仆从也是十分和煦，我随伴在侧，获益不少，也是那时打好了底子，有了在军伍之中加官晋职的资本。” “京都皇城，那就是一滩烂泥浑水，他夹在朝廷与王爷之间，锋芒毕露不行，韬光养晦也不行，生生被磋磨了这数十年。” 张诚拿茶当酒一口闷下：“楚渊动乱，王爷也不曾提及他，还是两王起义，楚渊朝廷为安抚王爷，方派人遣送他们一家回返北疆。堂堂一字并肩王长子，先皇亲封的二品郡王，家户行礼车驾，拢共加起来不过三辆马车。” 言及此处，张诚瞥了雪羽一眼：“就说你这家伙，出门行走都不止三辆马车吧？！” 雪羽咽下口中乳糕，拿清茶润了润喉，方悠悠道：“在下有储物法器，一行一骑足矣。” 张诚：“……” 张诚摇了摇头：“你不知，他着实不易。” 雪羽轻笑，提壶为他斟茶：“阁下着实不适合为人做说客，在下一介俯仰由人的侍奴，你倒来与我分说郡王爷的难苦~” 张诚：“……” 雪羽捻起一片茯苓云片糕佐茶，道：“此事非你我二人所应插手。” 张诚与他相识十数年，自知他出身使然，行事素来周谨，从不落人话柄，一时叹了口气道：“此番是我难为你了。” 雪羽一笑：“那便烦请坊主让利在下一二才是~” 张诚一噎，旋即失笑：“你啊——” 张诚生于北疆，亦长于北疆，戎马十数年，后一手筹办掌管赤血灵酒酒坊，精通地形堪舆，亦对酒庄建造所至甚深，接过雪羽勾画的万山岭几处地形图并初步拟定的规划方案，逐一翻看过后，颔首道：“出自你手，我自信服，只具体还需实地一处一处勘验，方能详尽筹算成本工期。” “自然，”雪羽颔首：“我已召令商队分出人手回转北疆，不日即可抵达万山岭，坊主这边也可安排可信之人一同前去，需得尽快将地点摸清，方好在两宗着手之前落定。” 两人本就相熟，无需过多客套，几番你来我往便定下主张，今日之行便近尾声。 张诚看雪羽一连吃了几块糕点，也顺手拈起一块蜜乳糕送入口中，入口倒是绵软，只他不喜甜，盈口的甜腻只觉噎得不行，立刻一杯清茶送了下去，犹有未尽之感，再添一杯漱了漱口，道：“你可真下得去口。” 雪羽捻着一叶云片糕轻笑：“这八样可是听雪楼的招牌名点，这云片糕香甜柔软，入口即化，那蜜乳糕细腻香糯，甜润可口，到了坊主口中，怎生就下不去口了？” “啧~” 真是小娘们口味。 张诚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转而看他：“耳朵怎么戴了这么个东西？” 雪羽抬手轻抚了下锁扣，笑道：“主人所赐。” 张诚顿了顿，忽而道：“你年有而立了吧？” 雪羽颔首：“实论起来，应是三十有三。” 他幼时高热后只留懵懂，不知生辰几何，入轻衣楼以骨龄定了年岁，而后便以元日记岁。 “你我相交十二载。”张诚看着窗外，道：“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后路。” 雪羽沉默片刻，粲然一笑：“我这等人，不过是求一日，便算得一日了。” 他的肉躯与炉鼎功体早已融为一体，神魂亦经久调教，规驯已刻入骨血，诸多反应比理智更明显。 他早已离不开主人卫青锋。 亦或是更准确地说，从最初的调驯开始，卫青锋就没打算放过他。 掌中的雀鸟，唯一能得展翅翱翔的机会，不过是起舞博主人一笑之时。 第28章 两地 回到流霞苑，雪羽以兽血调和蕴灵玉粉，提笔以神识在玉简之中刻录安恒郡王之事，落笔完成，着流霞苑中留守的亲卫将玉简送与卫青锋。 待着诸事毕，雪羽来到院中，迎月习剑。 劈、刺、斩、抹，习剑最基本的四种剑法。 一剑，两剑，四剑，百剑。 月下的美男子身姿舒然，翩若飞鸿。 剑意凝练成锋，迷失的灵台逐渐清明，诸多繁复心绪亦缓缓沉静。 一个时辰毕，雪羽收剑，前去沐浴，更换一身舒适的棉锦寝衣转回内室，挑开炉火，为自己煮了一壶蜜露果茶。 想了想，雪羽叩腕取出封藏在匣中许久不曾动过的玉箫，用柔丝锦帕蘸取养护清露细细擦拭一遍，顿了顿，抵在自己唇边，悠悠吹响。 此箫品质上乘，箫音空灵而悠远，仿佛来自深谷幽山，又似来自渺茫海上。 晴空一碧如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这是雪羽第一次为自己吹一首曲子。 没有预期之中的抵触与恶心。 箫，只是箫。 剑，亦只是剑。 如同曾经折磨凌辱过他的每一样东西，它们只是一样物件，可以被旁人用来折磨自己，也可以自己用来取悦自己。 只不过—— 雪羽微微皱眉，为自己倒了杯果露饮下，清润的果香溢满唇齿喉间，登时驱散随记忆弥漫上来令人作呕的滋味。 肉食还是算了。。。 夜间，雪羽睡在了主屋拔步床侧的软榻之上。最初侍寝时，他几乎夜夜宿在此处，待得二人情意合融，渐得共枕之眠。 卫青锋性情强势霸道，这间主屋虽只住了不长时日，却无处不在充斥着她的气息，只是待在这里，雪羽便不由生出被牢牢束缚的感觉，窒息，压抑，无从逃脱，却又如此，令人安心。 雪羽头抵玉枕，微微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另一厢。 卫青锋与楚渊辰巡视外城归来，营帐前已燃起熊熊篝火，军中餐饭备好，又有二人亲卫猎得诸多活物，已然剥皮去脏，正架在火上烤熟，为二人添一道肉菜。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先饮一壶清酿米酒，方开始用饭。 军中并无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卫青锋提匕首削下外层烤制得鲜香入味的獐子肉，分出一半先敬与楚渊辰，而后自己扎了一块，一边等待放凉，一边道：“海中异兽数量与实力皆增出一倍不止，陆上山林异兽岂能得免？” 灵气暴动之下，最明显受益的是最低阶的寻常草木，放在海中便是浮游生物，如海藻、磷虾诸类，一夜之间暴增数倍不止。以此为基，以浮游生物为食的诸多小型海洋生物也随之迅速生长繁衍，为海中异兽提供充足的食物，异兽大肆繁衍，争斗日胜，如此便有了异兽数量及实力的暴增。 “本王挂忧也在此处。”楚渊辰道：“天地生变迄今已近十年，玉剑在海上与异兽交锋上百次有余，反倒是蛮族与异兽，不过二三年间中小型兽潮试探几回。眼下楚渊风云迭起，本王迟迟不动，便是恐蛮族趁此生乱，一旦北疆防线撕破，纵拿下皇城亦是得不偿失。” 楚渊辰镇守北疆数十年，此地是他的领土，亦是他的根本，不容有失。这也是楚渊双王左邻北疆却敢堂而皇之起义，亦是楚渊朝廷犹觉能与北定王示好议和的缘由所在。 北疆确然兵强将勇，但北疆防线却是其最大束缚所在。 卫青锋安慰他：“事缓则圆，不急争一时长短。” 楚渊辰颔首：“首则夯实防线与军阵根基，次则收拢流民安顿民生，三则扶持经贸以备后事。” 将自己盘中的烤肉裹上蘸料挟与卫青锋，楚渊辰笑道：“吾儿此行正合吾心。” 卫青锋轻笑，扎取烤肉送入口中，旋即微微一挑眉。 楚渊辰也吃了几块，道：“今日酱料倒是可口。” 卫青锋道：“雪羽调制的，父亲喜欢便令亲卫留一些便是，或是直接按方调配也是同样，我记得他为出行或海上调配方便特意精简过方子，并不如何繁复。” 一旁亲卫便起身与北疆军的火头军头交割。 “你那侍奴确是尽心。” 卫青锋一笑：“也是难为他。” 一个不吃鱼不吃肉的，特特去钻研调配烤物的酱料方子。 楚渊辰亦笑：“若是个懂分寸的，稍加宠纵也是寻常。” 自己爱女的性情自己知晓，经这些时日相处，楚渊辰也知雪羽脾性十分温顺，女儿既已心生喜欢，太过苛责反生嫌隙。 卫青锋轻哂，并不多言。 她剥去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人格与自由，令他唯有依附自己而存。 雪羽那家伙太聪明，所以她如何对他，都不会生出嫌隙。 他只是—— 卫青锋微微垂目。 会在一人独处之时，小心地蜷缩起自己。 第29章 皮裘与果酒 三百铁骑分作雁翎阵入山，马蹄踏碎薄雪如碾玉屑。 前锋哨兵很快回转，遥遥打出手势，众兵将下马，快速埋伏到眼前的丘型坡山，形成半包围之势。 领队手一挥，十几名士兵立即拎着马刀蹿了出去。 片刻后，蹿出的士兵转头跑了回来，个个憋足了气息，闷不吭声地疾速奔跑，眨眼之间，其身后数十丈远处便露出一张张狰狞的兽脸。 狼兽群，一眼望去足有六十余只，在北疆山林之中也算是不小的异兽群体。 卫青锋搭弓在手，方看清狼影，手中铁箭已化为一道银线激射出去—— 她身侧一同埋伏的弓箭手、弓弩手，亦是同样出手，边快速跑动边频繁地向狼群发动攻击。 一时间，林子里的钢弩铁箭，嗖嗖飞射。连续十几二十几只狼，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哀嚎着倒地不起。 狼濒死之时的嚎叫声并非在叫疼，而是在向外传递信息，传递给那些有可能会活着的同伴，它的巢穴、它发现的河水都在哪里，令族群好好活下去。 狼兽，从来都是山林之中韧性最强的群体。 卫青锋重新埋伏好身形，拈弓未动，埋伏在四周的精兵之中有数人动作与她同样。 狼群之中，必有头狼。 相似的情形，在北疆边防城线之外的广袤山林之中，一次次上演。 “不过稍解祸患，聊胜于无罢了，你却非得跟着。”楚渊辰抬手替卫青锋掸去风雪，引她入内室。 卫青锋接过侍从奉上的姜茶一饮而尽，笑道：“一可练兵，二可防患未然，三可补贴将士，此为良策，如何是聊胜于无？” 楚渊辰虚点了点她：“旁处也罢了，只北疆苦寒，你纵然功体强悍，到底是女子，不可再如此次这般一去十数日眠冰卧雪，当心寒气入体。” “女儿知了。”卫青锋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转而道：“此番倒是猎得不少好皮子，父亲得空也看看可有能入眼的。” 楚渊辰素来对这个女儿生不起气来，摇摇头转向卫青锋旁边跟从的留守亲卫，肃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引你们庄主去后院热泉驱寒去乏？” 卫青锋轻笑，依言随亲卫前往后院。 “十日前，雪羽公子着人送信过来，随信另有两坛冰酿灵酒。” 卫青锋颔首：“正好，令其前去温泉处，玉简与冰酒一同备在那里。” 被派遣前来送信之人是卫青锋先前拨到雪羽身边的亲卫。 雪羽掌卫青锋私库一应职能覆盖，亦有卫青锋御下亲卫的调动之权，平素一应行事多调用亲卫，即便是商行经贸之事，也会有亲卫随行身侧，从不会出现脱离卫青锋掌控范畴之举。 卫青锋看过玉简，而后更衣踏入温泉池，任地涌热能冲刷着经受十数日寒气的经脉筋骨，微微阖目，听着耳边亲卫汇报此行所为。 “他这些时日如何？可有好生调养身子？” 卫青锋忽而开口，亲卫微愣了愣，倒也反应迅速：“公子每日卯时起身，习剑一个时辰，辰时用膳，常隔一二日便自行烹煮药粥，而后处理一应事务。午时用膳，近来常令厨房以牛羊乳入膳。午后稍歇半个时辰左右，起后或习字看书，或调香制酒，酉时用过晚膳，习剑一个时辰，沐浴后烹一壶果茶，偶尔调乐，戌时入寝。” 卫青锋微一挑眉：“调乐？” 亲卫点了点头，道：“属下动身前一日傍晚，公子奏了首箫韵。” 顿了顿，亲卫又补充道：“庄主离开之后，公子皆宿在了主卧旁侧的软榻之上。” 卫青锋冷冽眉峰微微和缓，道：“这些时日猎得一些皮毛，我已命人拣出入匣，你将其带给雪羽。” 亲卫躬身应下：“是。”见她无其他嘱咐，便行礼退下。 这眼热泉也是经由法阵灵药改造后的药泉，论品质不及玉剑山庄流霞苑中那一口，更针对北疆酷寒，浸泡不过半刻钟，便觉周身经脉之中热流涌动，丹田暖意融融。以卫青锋韵灵六重境巅峰的功体修为，竟也生出涔涔汗意。 卫青锋随手取过酒坛，拍去坛封，举坛仰首，长饮入喉。 浓郁的甘醇果香在喉中铺泄开来，冰酒独特的粘稠质地赋予其顺滑的口感，明明该是甜腻的滋味却奇异地保持着令人愉悦的轻盈感。 最难得的是酒韵，余味悠长绵密，酒液已滑入腹中，唇齿之间仍被醇和的蜜香包裹，间或闪过一抹薄荷的清凉，久久不去，令人不由闭目回味。 卫青锋轻哂。 地莓。 雪羽还真是甚爱这一皮薄娇嫩汁水丰沛的北地红果。 前脚入药，后脚酿酒。 以致这酒韵，与他自己，皆染上了相似同源的滋味。 “狗东西~” 这家伙着实能力出众，无论各个方面。 他的灵与肉总能分得很开，神魂挣扎的苦楚，一丁点都不耽搁他手段百出的献媚邀宠。 二者之外，还有充裕的心力谋算推演，精心布局。 “千月。” “属下在。” 卫青锋把玩着酒坛：“替本座去查一查，欢场之中，都是如何调教伎者饮食控制的。” “是。” 第30章 对不起 “呵！” 卫青锋自认也算有所经历，然翻看着手中玉简，却还是不由气笑了。 人，着实是一种奇特的生灵，创造力无穷，竟能弄出如此多花样，将之逐一施加在同类身上。 负责查探搜集消息的亲卫叶千月几度欲言又止，终是缄默不语。 玉剑之中，庄主亲卫与雪羽交集最多，纵有对其出身城府并诸多心机手段之不喜，然雪羽能为出众，性情谦逊和柔，至少明面之上并无交恶。 今日血淋淋撕开了那副仙姿玉容之下的累累伤痕，叶千月总有种不择手段偷窥了旁人千方百计掩藏起来的隐私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怜悯，雪羽其人，不需旁人怜悯。 也不是敬佩，玉简之中的诸多调驯手段都太过令人作呕，套在经历者身上，实在无法搭上敬佩二字。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 令人难以理解、更难以接受的荒谬。 这是人吗？ 亦或是说，经历这些存活下来的那滩污烂血肉，还能称之为人吗？ 卫青锋提剑去到院中，叶千月遥遥守卫在侧。 剑意凝练成锋，凛冽杀机铺泄开来。 北疆的防线相较卫青锋预期之中的更长。每至一处关卡，她与楚渊辰都会驻留数日至数十日，巡察周边，与驻守兵将商讨驻防应对之策。 这是对北疆军的一种示意，亦是对卫青锋的一次勘验。 卫青锋投之以诚，专注于此，并无丝毫分心。 预期的三五日行程，直至百日方才回转。联盟开拓万山岭之事，也在卫青锋随楚渊辰巡防北疆防线的过程之中，逐一敲定下来。 待得卫青锋重新回到黑风城，雪羽计划的酒庄工程已经进入建造之中。 卫青锋阖目靠坐在温泉池玉座，身后雪羽蘸取花露沐液，一边动作舒缓地清理揉洗她的长发与头皮，一边柔声说着她离开这段时日的黑风城事宜。 身后就贴靠着自己最喜欢的肉躯，熟悉的淡香就包绕在周身，卫青锋却不曾升腾起以往难以压抑的肆虐占有的欲望。 待得周身肌肉关节皆按摩疏通过，雪羽轻轻贴靠过来。 “主人可是疲累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润，卫青锋却如通窍般地感知到了其中小心翼翼的不安与无措。 展臂将人揽在怀中，动作间，细碎的擦响落入耳中。 卫青锋倏然抬眼，眼前的玉人儿通身遍染红晕，一条赤金镶嵌红宝的璀璨细链正悬在胸前双首之间。 “你——” 卫青锋按着雪羽的颈子将人按到眼前，另一只手双指已然勾起金链。 “还真是不怕我弄死你，嗯？” 雪羽难耐地喘息着，迎合着她的动作挺着腰身，微带几分窘迫地轻声道：“上一次，主人，主人好像喜欢——” 卫青锋拉着金链将人扯到近前，鼻尖相错，气息交互：“本座还喜欢你叫床呢，你怎么不叫？” 雪羽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主人——” 卫青锋轻吻了吻他，哑声吩咐：“眼睛蒙上，手抓着蒙带缚在身后。” 雪羽颤抖着伸手摸向池边，探及卫青锋方才身上解下的丝绦拿回，温驯地蒙上眼睛，在枕后盘结，垂下长长的丝带，双手交错负于身后，小心地抓住丝带，自囚成一件诱人的礼物，献于卫青锋面前。 骤然爆发的情事浓郁而激烈，在雪羽看不见的地方，卫青锋淡漠冷肃的一双眼睛盛放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情感，压抑而厚重，有一如既往的贪婪与嗜血，亦有不为人知的爱怜与疼惜。 雪羽的情欲从来为卫青锋掌控，疼痛激发欲望，欲望又渴盼着疼痛。 雪羽在哭。 卫青锋却强硬地扯着金链，令他疯狂地与自己共舞。 一次次酣畅淋漓的交融，抵死不休。 “一起。” 随着这句话音，卫青锋狠狠一把扯下了金链，雪羽腰身绷得仿佛一道弓弦，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高昂的呻吟，仿若，鸟儿濒死前的一声嘶鸣。 怀中的身体犹在不自主地轻颤，间或伴发一次小小地痉挛。 卫青锋轻柔地浅吻着安抚，环在腰间的手臂却是不容置疑地占有圈禁。 唇齿间微微咸涩，是雪羽眼泪的滋味。 卫青锋逼哭过他无数次，这是第一次，如此明了他的泪。 这副任取任求的肉躯，是碾碎践踏着他生命之中的所有美好与期冀，用最污烂不堪的方式缔结而成，讽刺的却是，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唯一能拿来博她欢心的资本。 卫青锋轻吻着雪羽的耳垂，喟叹一声：“宝贝儿——” 雪羽难以自已地呜咽出声，竭尽全力地紧紧环抱着她。 卫青锋抚摸着光滑的脊背，无声地道： 对不起。 第31章 佳果 雪羽修为早入韵灵境，神魂之力反哺肉躯，皮肉筋骨皆算强悍，金链上挂坠的夹齿并未真正弄伤他。只到底是娇气所在，经卫青锋一番肆意蹂躏，不免肿胀充血，布陈在如玉似雪的皮肉之上，沾染融开的药膏，红艳欲滴。 上药也随之变成了把玩。 雪羽手指轻抓着身下的衾褥?，温驯地承受卫青锋的亵玩，只在实耐不住之时低低发出一声轻哼。 解下蒙布的眼睛眼尾微微红肿，盈盈望过来，卫青锋手中曲指一弹，雪羽腰身随之轻颤，本就秋色动人的双眸更显水意盎然。 又想把他的眼睛蒙起来了。 今日之前，卫青锋尚未想好要如何对待雪羽。 她对雪羽的喜爱，确是起于肉躯的欲望。哪怕是十余年相处下来的如今，她依旧最是喜爱他这副肉躯，爱他如雪似玉的皮肉，矫健流畅的肌理，劲瘦有力的腰身，以及，为自己全然掌控、予取予求的欲望所在。 这副肉躯，是折尽了他的尊严傲骨，磨碎了他的人格性情，践踏着他的血泪，一点一点地逐步雕就训诫出来。 似乎，仅仅是喜爱，就已经是对他的伤害。 玉简之中的内容尚沉在心底，卫青锋今日并未想动雪羽。 只是，谪仙般风姿无双的美男子，一丝不挂地只悬一根淫靡金链，温驯地跪立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卫青锋下意识地着力搓揉了一下钳在指间的小东西，雪羽身体应激地微微弓起，又强自缓缓回落，雪齿在绯红的下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没敢出声，也没敢有分毫的躲避。 雪羽对她心绪感知一向敏锐。十数年下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于用身体承受她的情绪发泄，也习惯作出自甘淫贱之态去迎合讨好于她。 细细密密的痛楚再次从心底翻涌上，卫青锋闭了闭眼。 片刻后，右手被小心牵起，覆到耳垂的锁扣之上。 卫青锋抬眼，极漂亮的凤眸微露瑟缩，却还是回望过来，水意盈盈。 ‘下一次，你怕得很了，便用它告诉本座。’ 卫青锋微微勾起唇角，笑了。 这是一只娇气胆小，却又聪慧勇敢的漂亮小鸟。 他永远在往前走，有时跌跌撞撞，有时踉跄蹒跚，有时陷于泥淖，有时伤在风雨，却从不惮于迈出下一步。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不日即将回返玉剑，你是随我一同回去，还是想在北疆再留一段时日？” 雪羽刚刚张口：“奴——” 卫青锋又道：“今日不是生你的气。” 四目相对，雪羽顿了顿，轻声道：“奴，奴想在北疆再留一段时日。” 第一句话说出，随后的话语便顺畅了许多。雪羽握着卫青锋的右手覆在自己左耳：“奴想待万山岭酒庄建成，附近村落连通，流民落户定下章程——” 说着说着，似乎再度升起几分忐忑，轻声补充道：“如此便能占得先手之位，进可攻，退可守，倘或，倘或北疆亦起风云，也可有些许回旋之地。” 卫青锋轻笑：“怕什么？” 雪羽微露赧然：“奴为主人侍奴，应当随侍主人左右才是。” “本座若只要一个侍奴，剥去衣衫，锁在床笫之间便可。” 雪羽望着她，一双明澈水眸柔顺可人。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本座从未养过爱人，不免不周不到，你乖乖的，就如方才这般，不许畏惧，不许避藏，嗯？” 雪羽贴靠过来，额头相抵，轻声道：“奴疼。” 卫青锋垂目看去，眸色不由一暗。 雪岭之上，佳果正是采撷之时。 “乖，忍着。” 第32章 日常 一同晨起，一同习剑。 雪羽服侍卫青锋梳洗毕，刚欲挽自己的长发，便被卫青锋接手，拢起前额及双侧垂落的发丝在发顶偏后侧挽成发髻，而后取过他手中的玉簪轻巧固定。 雪羽抬首回眸，含笑的眼睛似水温柔：“谢谢主人。” 卫青锋眉目微缓，伸手给他：“陪本座用膳。” “是~” 虽是朝食，然武者精血旺盛，血食需求量大，又有北定王楚渊辰唯恐亏待自己的爱女，特特派遣厨艺精手至流霞苑小厨房，主桌之上，各色美食俱全。 雪羽陪坐在侧，面前虽不及卫青锋的丰盛，却也备了八个盘盏。 卫青锋看了一眼：两样细粥，一为冰糖燕窝，一为碧玉灵米；两样佐粥细菜，亦是一甜一咸；另有四碟点心，琥珀糕、雪霞羹、玉露团并青瓷盏托着的酥油鲍螺。 半点荤腥不见。 雪羽为卫青锋布完菜，见她盯着自己的盘盏，顿了顿，轻轻为自己搛两片梅子盐渍的风腌鹅脯。 卫青锋微哂：“不爱吃便罢了，只你自己也通医道，切不可亏了身子。” 雪羽浅笑：“奴知了，谢谢主人~” 用过早膳，卫青锋至书房处理离开之后的一应玉剑事务，雪羽在侧侍奉笔墨，整理奏报，闲暇下来继续规划万山岭筹建酒庄事宜。 “北疆安生不了太久了，迟则两年，快则半载，必定卷入楚渊之争。” 卫青锋随手抛掷了一份奏报到雪羽桌上，雪羽打开，却是楚渊南安郡王暗中派遣商行在中原大量收购粮草的消息。 如今是北疆冬十月，半年之后是春四月，亦是百姓口中的“乏月”，盖因此时冬储粮食消耗殆尽，春播作物尚未成熟，因青黄不接而得名。?? “以北疆之况推之，东、南两境应当尚存有二三年储粮才是。” “二三年储粮？”卫青锋一哂：“北疆粮草近七成源自玉剑海运，而玉剑有此产能，一因域内平定，百姓能够安心生产；二则是你那灵谷，亦药亦粮，牵动武修世族之余力灌注生产。至于旁处——” 卫青锋看他：“南域且不提，地域复杂，小族林立，自由其立身之法。中原至今算不得真正安稳，庞然如碧岚宗，分宗之后动荡频频，基础资源尚要与你暗中交割。而楚渊，你当南安、东平二王为何如此响应起义？” 雪羽微微瞠目，极漂亮的凤目由狭长扩至浑圆，莫名透露出几分天真稚气。 他的身量在修为突破后逐渐长成，形貌却近乎定格在了韵灵境突破，亦是他十九岁之时，有着青年人的轮廓，却带几分少年人的纤薄，一行一止，总有翩然之态。 卫青锋微微莞尔：“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域内不安，恰好有圣旨降下，对外征伐自然便成了转移矛盾最便捷的方法。” 雪羽哑然，而后一叹：“原是如此，方有温国公沈煜用全家老小之性命为之一搏。” 卫青锋眉目微露凛然：“求仁得仁，倘或此人有天假其年，楚渊也不至如此。想泱泱楚渊，曾经也是人才辈出，可惜繁华太久反生惰性，老一辈消耗殆尽，新生之辈心中眼中唯有权柄财势方寸天地。” 卫青锋提笔落下笔墨淋漓地四个大字：不破不立。 笔锋之下，勃发的锐意几乎要破纸而出。 “拿去烧了。”卫青锋道。 雪羽上前，将落字小心卷起，收到自己贴身的储物镯中。 “……啧！” 卫青锋对上雪羽，时常便会如这般没了脾气：“你啊——” 第33章 眼前人 北风呼啸起，北疆河道即将进入冰封，玉剑舰队如期返航。 卫青锋登上舷梯，负手回身，遥遥望去。 旌旗升起，长帆鼓荡，粗大的锚链在风中越绷越紧，随着一声苍劲的号角，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巨舟舰队顺风前行，似乎只是转眼之间便没入了海天一线处。 “庄主，海上风大，不如回舱中休息吧！” 卫青锋颔首，转入舱中，随手脱下身上大氅递予近卫。 舱中早已备好暖茶热酒，一应肉鲜海物皆已片成蝉翼清片，铜锅之中汤水正沸。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思及方才船动之时，下方送行人群中，雪羽忽而向前了一步。 就如先前他在外受了委屈，见到自己时，那不由自主向前的一步。 卫青锋微微转动了下手中酒盏。 雪羽对她，有种下意识的依赖。 他该依赖她的。 自二人初识之时起，她在雪羽的生命之中便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 她随手赐予的一丝怜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雪羽在轻衣楼中的护身符。 待得雪羽长成，她亲自动手调驯，或许打破了雪羽心中若有似无的一层美好虚幻之思，但对雪羽而言，仍是救赎多过折辱。 正如他拜倒在自己足下时所言，‘雪羽幸甚’。 因为从未被真正珍视过，所以认为自己被关进的金色鸟笼，是能够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地。 因为自幼一口吃食一口清水，皆要受尽折辱、拼尽全力去换，所以认为自己被剥去的自由与被亵玩的肉躯，是自己衣食无忧应付出的代价。 但雪羽的直觉与感知又极为敏锐。 他察觉到了不对，却无处求索。 他察觉到了卫青锋对自己的喜爱，本能地感知到这份喜爱便是他的破茧之处。 所以他竭尽了全力迎合讨好这份喜爱，他不知晓自己应该要什么，却知晓一次次地恳求，‘您疼疼我’。 卫青锋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庆幸。 雪羽出身欢场，轻衣楼的种种手段将他的欲求底线打压得极低极低，卑微入尘，以致于她从不多加思考的种种随性而为，竟也能算得上个不错的主人。 她的雪鸟扣着锁链，每日只能在她掌心啄食，在她掌中起舞作乐，只因为是自己捡回来的，便满心满眼都是她，纵使被无辜责罚，也只会小心翼翼地轻轻贴靠过来，讨好地轻蹭着她。 卫青锋微微勾唇，却不曾牵出一星半点儿笑意。 确实不好笑。 即便她是既得利益者，即便她很享受雪羽的柔顺乖巧。 但雪羽是一个人。 就算从小长到大，没人把他真正当人对待过，连他自己都是如此。 绵密的心痛又开始了，似乎从心障突破开始，她就在一次次为雪羽心痛。 也不知这算是破开了心障，还是算陷进了心障。 卫青锋饮下一口热酒，甘醇的酒液暖意融融，灵力浸润肺腑，直令通体一畅。 只不曾稍稍削减半分心底的绵痛。 酒是雪羽为她酿的。 他走到哪里，行至何处，遇到任何品质出众的粮药果蜜，都会先为她亲手调制酿造一坛美酒。 他把自己的心藏了个彻彻底底，却在她的心房之外，密密麻麻、密不透风地布陈满了自己的影子，无处不在，无微不至。 雪羽的头脑已经足够聪慧，直觉却总还能再先头脑一步。 “狗东西~” 卫青锋轻哂，一口饮尽杯中酒。 直面自己，对卫青锋而言，从不是什么如何艰难之事。 ———————— 缥缈岛，玉剑山庄，照影阁。 “女儿欲聘雪羽为正君。” 惊鸿剑尊凤眉轻挑，戏谑笑道：“早就说让你对他好一些了~呐，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卫青锋亦笑：“母亲似乎毫不意外。” “本尊的孩儿心性如剑，不为虚妄所惑，不为世俗所扰。雪羽除了出身，其他无一或缺，最重要的一点，你喜欢他，而他，眼里心里，尽皆是你。” “有句话言及，当你凝望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感情之事，亦是同样。” 惊鸿剑尊轻笑：“这世间，最是真挚，最是销魂蚀骨。” “人会变。”卫青锋道。 惊鸿剑尊笑着道出一道佛偈：“佛曰：得不到、已失去、留不住。” 卫青锋失笑接言：“世间最珍贵者，唯眼前所有。” 第34章 温泉酒庄 ‘奴雪羽于北地万山岭敬叩吾主。 时值岁寒，千山落雪，遍山赤枫红透，层林尽染，密林下有巨石遍谷，水绕石转，一派奇观。’ 雪羽踩着特意编织了草绳防滑的青石板路沿河道漫步前行，在白皑皑的雪地一路留下逶迤的痕迹。 ‘温泉山冰酒酒庄概已落成，取地制景，山分四季之色。 远山白雪，近岭红枫，白桦银杏金黄满地，近水池畔姹紫嫣然，九曲河道蜿蜒其中，有五色之光，斑斓陆离。 水烟蒸腾之处，飘渺若瑶池之境，故取字‘流霞浸玉’，唤为玉泉酒庄。’ 酒庄落建的同时，第一批冰酒也已经进入酿制之中。雪羽行至半山腰处，左近正是为冰酒酿制取地围出的果园所在，遂推开木篱，步入其中。 ‘岁暮玄阴，采果者竹笥入北山，腊雪初晴，但见葡萄架上冰晶垂络，如鲛绡缀珠。选取巳时向阳枝头果，颗颗冰魄裹紫玉，以银剪断蒂，轻置柘木盘。将冰葡置青石窖，覆以松针与柞木炭，任其自然沁出初浆；继入冰裂纹大瓮，以顶山雪水淋之，悬于寒梅树下承月华七日；再取深井水环瓮九转，使酒液自瓮壁霜花缓缓渗出。谓为‘三冻三焙’，初成之酪浆滋味甘醇，余韵不绝。’ 雪羽取下一颗结了一层薄薄冰壳的紫葡萄，碎去冰壳送入口中，倏一咬破果皮便被冰得忍不住眨了眨眼，待得唇齿之间果冰稍稍融化，沁出的汁水较之寻常时候，果然滋味更为甘甜。 这一片葡萄林是天然形成，在灵气催发下横枝斜长，占据了整片山坡，一派张牙舞爪的嚣张之态。这般长姿其实并不利于结果，待得这一批果实采集结束，叶片尽数凋落，便会有专人进行修剪，待得第二年春夏勃发之日，再行嫁接之法，令果实品质更上一层，酿制的冰酒品质也会更为出众。 这一带的雪岭之中，除却冰葡萄可供酿制冰酒，另有?不老莓、?沙棘果、木都柿、山樱桃等果类可酿制果酒，野生石蜜、蜂蜜等甘甜蜜糖可酿制蜜酒，以及灵植、山参等诸多灵药可入药酿制灵酒。 至于雪羽为卫青锋酿制的地莓果酒，因地莓生长娇气，本身滋味已足够出众，只出售鲜果，亦或是制成蜜饯、果酱、果露等便有足够价值，若是刻意酿酒，反倒拉高太多成本，无法大面积铺开，至今便只为卫青锋一人特供。 走出覆盖范围极为阔广的葡萄果园，便已到了山脚下，雪羽索性便继续向前，查看周围村寨道路筹建情况。 玉泉酒庄占去了一整片山谷并三座丘峰，最山脚处也与最近的村落也有十数里之遥，皆是万山岭中未曾开化之地。 雪羽自北定王府借兵，亲带玉剑亲卫与北疆兵将反复清剿梳理左近山岭三遍，剿杀异兽异植无数，另驻下钢铁防事并沟壑蒺藜，又安排种植防护林带，如此方有酒庄落建。 待得工事初起，便有附近机灵的百姓与商贩聚集前来，或出卖劳力，或贩运瓜果菜蔬酱卤干菜。至酒庄落成，铺出大路相接官道，茶馆酒肆亦落下几处。 雪羽另着人沟通当地官府，专在山脚下辟出一方空地用以收购山岭出产。 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想来用不了多少时候，此地便会形成一宗交售贸易集散之地，人烟也会随之兴旺起来。 雪羽在冰封暂歇的工地处稍稍驻足片刻，正欲回转，忽而心神微动，足下轻点，飘身向前掠至一棵巨松冠中，隐去身形。 前方一行三辆马车并十数名轻骑护卫疾行而来，身后百米另有黑衣铁骑包抄而来，彼此之间，弩箭纷飞，剑气纵横。 忽而一辆马车居中的马匹中箭，足下一个踉跄砸到旁侧马匹，四马之中两马受挫，剩余两匹登时稳不住方向，径直冲向了雪羽藏身所在，纷飞的弩箭紧随其后，瞬息而至—— 雪羽：“……” 第35章 清白 半空之中乍现一道银蓝如练，剑风凝练成锋，倏忽之间斩断马上共轭。 马车惯性前冲几步，车衡散开，车厢即坠，车内人一把撑住车门，用后背护住身后之人，正咬牙欲承受即将到来的冲击，忽而有一只手稳稳握住了车辕。 那是一只极美的手，骨肉均匀，玉白无瑕，仿若极品羊脂美玉精心雕就。 “惊扰七小姐，事从紧急，还请下车。” 陌生却又似乎萦绕在遗梦之中的声音，楚渊灵玥用力眨去眼中因过度紧张而生出的水雾，方确认眼前确是心中所想之人。 雪羽也正是看清马车中的人，方出手相助，否则以他的修为，散射的弩箭未必避不开。 背依马车，蓝底洒银的千机伞灵动挥洒，将身后两名女子一名孩童护得泼墨不透，待得一轮弩箭过，清丽雅致的长伞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宛若冰晶雕琢的冰蓝色长剑，翻转之间，冰寒剑光迸射而出，漫天剑雨锋锐而不可当，霎时间逼退随箭雨扑杀而来的黑衣人，而后自腰间取出一枚信号弹发出。 “公主！”身后楚渊灵玥一声惊呼。 方才虽事出紧急，但只一眼雪羽也看到车厢中的另一名护着怀中孩童的女子后背中了一支弩箭，遂抽出空隙将一枚玉瓶抛与身后之人：“护心丹，先服下。” 似乎身后三人才是此次追杀的重心，只片刻之间，被剑风逼退的黑衣铁骑再次包围上来，前方追杀剩余两辆马车并一干轻骑的黑衣人也从剿杀转为牵制，从而抽出更多的人手围剿这边。 “放！” 弩箭再起，黑衣人显然并不打算留活口。 长剑无法护住后方，雪羽反手之间长剑换成千机伞，伞柄一拧，化为一柄璨银长枪。随着一声破空龙吟，长枪似银蛇吐信，直刺虚空，点点寒星织成密网。 “北疆军——” 黑骑之中为首之人认出了雪羽的枪法，一时神色犹疑不定。双方僵持不过片刻，玉泉酒庄之中留守的玉剑亲卫已经赶了过来。 奔走之中，剑阵已成，综合北疆军军阵与玉剑剑阵二者之长，由十二人缔结而成、改头换面的玉剑剑阵尚未至眼前，一柄巨大剑影已然冲天而起，直冲黑衣骑众！ 凛冽杀机铺泄开来，剑影所过之处，弩箭攻势皆被剑气斩碎，轻功不俗者退得尚及时，修为稍差者登时血肉飞溅！ 黑骑为首一声呼啸，黑衣铁骑立时收手，断尾求生，迅速退去。 被留下的数名黑骑伤者也在有效阻拦后直接倒地没了气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被追杀的一行人不知是否是为剑阵剑影所摄，并未铁了心强硬追击，而是在黑衣人离开后便向楚渊灵玥处靠拢过来，手中兵器未收，显然心有戒备。 “公子？”玉剑亲卫相询。 雪羽抬手令己方收手，温声道：“此乃北定王府七小姐。” 玉剑诸卫便率先收剑。 楚渊灵玥也搀扶着冷汗涔涔的负伤女子，站出来道：“这位公子是玉剑山庄庄主信重之人，其他诸位想来亦是玉剑侠客。” 轻骑护卫面面相觑，却也收起兵器，以示友好。 “雪羽公子——” 楚渊灵玥尚未开口雪羽便已心下有数，不曾多加追问，只温声道：“北疆与玉剑已缔结盟约，在下恰好领命在此筹建酒庄，一应房舍食水皆齐全，七小姐不如先带诸位伤者暂歇疗伤吧！” 玉泉酒庄有诸多眼地涌热泉，除却酿酒之需，另择位置得当、景色别致之处筹建了诸多雅舍楼阁，思及一群人恐与楚渊皇族相关，且有女眷，雪羽便择了相对僻静之处，地脉之上温度湿度皆益于养伤的一处独栋小楼将诸人安置进去。 酒庄之中除却玉剑近卫，一应酿制工人皆是出身北疆，有就地雇佣者，也有不少出身北疆军伍的退役兵勇。雪羽命亲卫唤来酿造房为首的两人去见楚渊灵玥，这二人出自赤血灵酒坊张诚部下，想来与北定王府关系匪浅。 果然，片刻后二人回转，便向雪羽辞行，欲要前往北定王府送信。 雪羽颔首应下，抽调六名玉剑亲卫随行保护。 而后楚渊灵玥再次匆匆而来：“雪羽公子，山庄之中可有良医？” 雪羽顿了顿，还是起身随楚渊灵玥过去。 那名负伤的女子被安置在了小楼之中位置最佳的雅间之中，斜靠玉枕，背后弩箭尚未取下，雪羽略看了看伤口，再一搭脉，便知端倪。 那弩箭以玄铁制成，自带寒气，且暗藏阴毒机关，尖端入体便弹出倒刺。女子负伤之后在马车之中几经颠簸，弩箭位置变动深入，已牢牢卡在肩胛骨缝之中，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 雪羽顿了顿，问道：“可有随行医者？或是稍通医理的女修？” “随行医者途中身亡了。” 一行人之中，除却楚渊灵玥自己与负伤的女子，便只有两名如今服侍在侧的婢女，皆不通武道。 楚渊灵玥与雪羽对视一眼，旋即一愣，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负伤女子显然是敏慧之人，见状道：“可是有何不妥？” 雪羽温声道：“不瞒这位贵人，在下是玉剑庄主身边侍奴。”言罢侧了侧脸，露出耳垂耳骨之上穿梭三孔的耳饰。 负伤女子与她身侧的两名婢女皆是一愣。 楚渊没有男子穿耳的习俗，偶见穿耳者多为南风馆或其他类似献媚迎上之人。 方才见雪羽出手不凡，形容气度皆在上乘之属，全然不曾想到此处。 玉剑以女子为尊，推而论之，玉剑庄主身边侍奴，便相当于楚渊帝王后院姬妾。 女子伤在肩胛处，伤口颇为深广，若要处理必得脱衣裸背—— 一时竟不知是谁失的清白多些。 那负伤女子倒也果决，恳请道：“还请公子施以援手，待此间事毕，本宫定相请北定王爷作东，亲向卫庄主道谢致歉。” 雪羽微微欠身：“贵人不嫌便好。” 遂不再耽搁，令两名婢女剪开伤处衣物完整曝露伤口，轻点穴位，而后叩腕取出药匣，拂开针囊，先以银针封穴定脉，不令血液奔涌流泻。再取一支冷柏凝露兑净水化开，清洗伤口后，以银刀玉镊开始取弩箭。 银针入体之后，后背的疼痛便已缓解，虽知对方正在切开创口一边清理一边取箭，却莫名有种置身事外的闲适。 随着动作，对方身上清浅却莫名有种馥郁之感的清甜淡香若有似无地传来，楚渊望舒一时微微出神。 第36章 番外 婚 上 月上枝头。 挥退近卫，卫青锋在门前稍顿了顿，抬步迈入房中。 雪羽微微垂首跪坐在拔步床前的脚踏一侧，一切似乎一如往昔，只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一身他从未穿着过的正红色。 正红云锦长袍以五蝠连云纹为底，衣缘滚寸许的玄色织金襕边，肩部盘踞瑞凤暗纹，与卫青锋身上的龙纹遥相呼应。 腰间束九孔蹀躞带，显出修长劲瘦的腰身，上悬羊脂玉双鱼佩与金累丝香囊，行动时便能发出金玉相击的悦耳佩鸣。 雪色长发以正红冠玉束起，两侧垂下赤红发带。额前缀了一枚鎏金螭纹额饰，正中嵌拇指大的东珠，珠光与眉间朱砂剑印相映。 床前人抬目望了过来，烈烈红衣，银发雪肤，不似人间美色，而是宛若误坠红纱软帐的雪精灵。 烛火跃动间，衣袍上金线浮现出粼粼波光，云锦暗纹流转如霞，宛如夕照下的金河，额饰珠光在鼻梁投下细碎光斑，映衬的眉间剑印越见醒目。 是青锋剑的剑形刻印。 江湖名兵谱上，玉剑山庄惊鸿剑尊的佩剑名唤惊鸿，其女青锋剑尊的佩剑名唤青锋。 “未饮合卺酒，便入红纱帐。”卫青锋在拔步床主位落座，掠过雪羽的跪姿，似笑非笑道：“本座的正君，原来已是这般急不可耐了。” 雪羽耳际登时腾出一片红霞，一双明澈的水眸微微染上雾气，将其中强行压制的忐忑之色掩去了三分。 “请、请妻主饮酒。” 雪羽双手捧着盛放着合卺酒的托盘柔顺垂首。 卫青锋盯了他半晌，抬手取了两盏以红绳相连酒盅中左侧的一盏。 雪羽指尖轻颤着取过另一盏，跪直身体与卫青锋交杯饮下。 绝美的容颜在眼前放大，酒液和着馥郁的清冽甜香入腹，卫青锋眉目微缓，抬手揉开雪羽微微抿紧的唇瓣，俯身将对面唇齿间的酒香尽数掠走。 绵长的深吻，一如既往的强势。 极漂亮的凤眸水意更胜，风情动人，微微喘息着巴巴地望着她，可怜可爱。 卫青锋抚着雪羽的眼睛，神情与语气分辨不出喜怒：“想要做什么？” 雪羽望着她，手指搭上腰间的蹀躞带，只尚未解开便见卫青锋眉峰一冷，雪羽登时不敢再动：“主、妻主——” “这是本座的权利。” 卫青锋勾住九孔蹀躞带，指间一错，玉扣解开，玉带随之落下。 垂坠感绝佳的织金云锦长袍失去束缚便自然敞开，露出其内金线绣菱花纹的绛红中衣，卫青锋不疾不徐地一件件剥下，剥出在一片耀目赤红之间愈显玉雪晶莹的绝色玉人。 拔去赤金宝簪，卸去红玉发冠，连同额饰一并扯去。 眼前人不着一丝外物，原态尽妍之姿毕露，唯剩眉心一抹红印，如雪地朱砂，昭示着他的归属之权。 卫青锋眸色深沉，抬手将落在身前的长长雪发别到雪羽耳后，声音透出几分沙哑：“想要做什么，嗯，本座的小夫郎？” 第37章 番外 婚 中 卫青锋所在，自有上品长明灯与夜明珠照明，只因是庄主大喜之日，方应景地燃起龙凤呈祥红烛。 此时跃动的烛火映照下，一条极熟悉的红宝镶嵌的细长金链，正托在雪羽掌间熠熠生辉。 金链以方胜纹为骨，细小精致的金环相扣成缕，环径不过黍米，环壁錾刻暗刻流光导槽，使之垂坠之时有光华流动之感；每九环缀一菱花金托，托内镶嵌明艳剔透的鸽血红宝，与金色流光相互辉映，璀璨夺目。 雪羽一身玉白雪肌被他自己养护得如极品美玉般莹润生辉，配上色泽浓艳的红宝金链，任谁都难以移开眼。 捏起金链一端，果不其然，原本的锯齿软夹被重新改制，锻造成了与雪羽的耳饰同出一辙的锁扣。卫青锋神色明暗难辨，伸手捻起目的所在，毫无半分迟疑地直接刺穿。 “！”强行压抑的一声闷哼，雪羽急促地呼吸着。 横穿皮肉，又是最怕疼之处，饶是雪羽的忍耐程度也忍不住想要蜷缩躲避。 卫青锋将金链在手腕环绕一圈，抬手一扯。 雪羽不由自主地踉跄向前，跌靠在卫青锋身上，手指不自知地攀扯住她的衣衫，疼得止不住地哆嗦。 卫青锋抬手轻拭雪羽面上不知何时落满的泪：“理由。” “主人、主人以真心待雪羽，雪羽不知，不知如何以真心相报。” 四目相对，明澈的水眸汪出了过多的晶莹，盛不住地一颗颗滚落下来。 卫青锋昭告天下许以正君，雪羽并没有多少志得意满，更多的是，如临深渊的惶恐。 两人相识太久，相处太多，他对卫青锋的性情太过了解，正如卫青锋了解他一般。 卫青锋性情刚烈如剑，她以诚待武道，以诚待事，亦以诚待人。 倘或以诚所待之人不能以诚相报，此人便会被她彻底厌弃。 “爱哭。” 卫青锋俯身，舌面横转，舐在渗血的伤处，刮去渗出的血珠的同时，又再次扯动横穿而过的锁扣，逼得更多鲜血渗出，疼得雪羽腰身直颤。 “继续。” “……奴与主人相识，源于奴的卑劣算计。” 精心筹划的投其所好，确实为雪羽挣得了一丝怜悯护身，却也注定了雪羽的性情手段不为卫青锋所喜。雪羽竭力逢迎讨好数年，最终还是靠一副堪称完美的身体，方得以容留在卫青锋身边。 雪羽脾性柔顺，行事周谨小心，最大缘由是他在卫青锋面前没有容错的余地。 “奴也会犯错。”雪羽微微轻颤，一是因眼下身上的疼痛，二是因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疼痛记忆。 他曾经因近卫左清月的一句谏言，险些被卫青锋亲手执鞭抽死。 几乎从身体痛彻神魂的疼痛，即便过去十余年，仍旧刻骨铭心。 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责罚，一记接一记，随着血液与疼痛逐渐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以及，主人卫青锋全程冷漠无波的眼神。 卫青锋在严格标准地执行她认为他应受的责罚，她不在意他是死在第九十九鞭之前，还是能撑过百鞭。 那是雪羽第一次无比明晰的知晓，卫青锋对他没有任何的偏爱与怜惜，他只是她身边一只还算讨喜好用，却也可以随时舍弃的侍奴。 雪羽胆小，怕疼更怕死，他只能温驯柔顺，竭力令自己行事周全无漏。 第38章 番外 婚 下 “奴是主人的。” 雪羽挺直腰身，将尚且无伤的左首主动送进卫青锋手中。 “让我，是您的，好不好？” 他无从回应卫青锋的爱重，唯有将自己，尽付交由卫青锋手中。 “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卫青锋曲指轻弹，似笑非笑：“你素来精于数算，自己数数，今夜扰了本座几次兴致了？” 雪羽倾身凑上来，轻吻卫青锋的下颌与侧脸，软声道：“大婚之夜，求妻主疼我一次，好不好？” 卫青锋盯着他看了许久，明澈如秋水的眸子，如月夜古松下的深潭，瑰丽宁静之中，藏着星河流转。 “狡猾的小东西~” 也是勇敢的小东西，永远不惮于踏出藩篱，继续向前。 “先前之事，本座不认错。” 卫青锋揉捏着指间软粒，看着雪羽被她的话分散了注意力，不由微微轻笑：“本座那时确是喜欢你，也确是不曾入心生情。” 动心与入心，动情与生情，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本座很庆幸，自己拥有足够的地位与权柄，可以留住你，留到现在，并且能一直留下去。” 雪羽确实姿容无双，风情动人，但真正令卫青锋留下他的，是他小心翼翼无处不周到的迎合与讨好。 谁会拒绝一个羽毛漂亮又满心满眼皆是你的小宠物呢？ 卫青锋从不会将自己与家世出身分离，卫青锋之所以是卫青锋，她的家世、出身、地位、资源，本就是组成部分。 她心疼雪羽这条路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地跪行了这么多年，同时又庆幸自己有足够的地位与能力，令他不得不敛尽性情、折尽傲骨、小意逢迎这么多年。 坚持到她终于将他看在眼里，纳入心里，令她可以在看清自己本心之时，俯身便能抱起，属于自己的爱人。 卫青锋微微侧头靠近，雪羽温顺地阖目启唇，唇齿相触的一瞬间，锁扣金针横穿而过—— “！” 卫青锋强硬地吻着雪羽，和着他的呜咽和颤抖，一同吞咽入腹。 许久，卫青锋松开钳制，猩红嗜血的双目却仍擒着水意盎然的凤眸。 雪羽一直知晓卫青锋在床笫之间的强横恶劣，却第一次如此直面她毫不掩饰的暴虐欲望。 金链被勾起，贴在雪羽唇边，雪羽温驯地低头，将金链衔在口中，伤处被扯动，身体疼得颤抖，眼泪随之落下，情动亦如影随形。 卫青锋微哂，扯起方才解下红色发带，将雪羽双手缚于身后，轻咬了咬他的耳垂，道： “为本座更衣。” 雪羽颤了颤，却还是温驯地俯下身，咬住锦袍玉带卡扣小心扯开，只这一个动作，便令他疼得忍不住蜷缩进卫青锋怀里，呜咽着颤抖摇头。 卫青锋眼神深暗，起身将雪羽抱起放倒在床榻之上，取下衔在齿间的金链，轻拂开他滚落脸颊的发丝：“原想今日被扫兴几次，便令你今夜叼到几时——” 卫青锋俯身轻吻了吻他的伤处，而后清浅的吻逐渐向下，雪羽再次耐受不住地呜咽出声：“主人、主人——” “该唤本座什么？” “妻、妻主——” “乖~” 自今日起，你非侍奴。 鸳鸯帐里翻红浪，翡翠衾中夜犹长。 第39章 那方天地 ‘叮——’ 横生锋锐倒刺的狰狞箭头落入银盘之中，雪羽迅速落针，一为封闭血脉，二为引出寒气侵染的污血，再以冰柏清露反复冲刷灌洗伤得极深的创口。 楚渊灵玥盯着两个女婢一盆接一盆地更换血水，不由跟着心惊胆颤：“雪羽公子——” 雪羽心知她所忧，温声解释道：“铁器入体，尤其是深穿之伤，需得曝露创口反复清洗去金锐之气。此箭为玄铁所制，自带寒气，贵人为女子之躯，未入武道，抵不住如此森寒入体，故需引出污血，方不生后患。” 负伤女子伏在靠枕之上，闻言道：“姑祖母不必牵忧，这位公子施治得当，望舒已然好些了。” 雪羽：“？？？”姑什么祖母？ 思及北定王掌权数十年间楚渊皇族的数度更迭，雪羽沉默一瞬，转而便云淡风轻地继续道：“幸得此地正在万山岭，诸多药材不缺，月前又恰好收得一批上好灵参，已然炮制成了适宜女子体质的红参，正是得用。” 楚渊灵玥敛目，楚渊望舒接言：“劳烦公子了。” 雪羽俯身：“分内之事。” 待得楚渊望舒的伤势处理毕，房中一应血色清理干净，女婢将方才被她护在怀中的孩童抱了过来。 孩童一见楚渊望舒便立马从女婢怀中挣脱出来，噔噔噔跑到床边，蹬掉小靴子便爬进了楚渊望舒怀中窝起来。 楚渊望舒眼眶微红，轻抚了抚孩童的发顶，看向雪羽道：“劳烦公子。” 雪羽微微垂眸，上前温声哄着孩童伸出胳膊给他，小心搭脉。 孩童盯了他半晌，忽而伸手抓他脸上的面具，雪羽仰身避开，轻捏了捏小爪，向二人欠了欠身道：“小公子只是些许惊神，晚间睡前饮一盏安神蜜汤，连饮三日，好生睡几觉便能恢复。” 孩童又在盯着他，雪羽不由轻笑了笑，孩童便朝他伸手：“抱！” “开阳，不得无礼。”楚渊望舒拉下他的小手，看向雪羽道：“公子见笑了。” “小公子灵动可爱，何来见笑之说？” 雪羽起身，向二人再次行礼：“如此，在下便先去准备汤药了。” 楚渊灵玥送他出门，回转房间，见楚渊望舒还在逗弄孩童，便不由劝道：“公主身上有伤，需得多加休息，还是先将小皇子交由朝露二人照料吧。” 楚渊望舒摇摇头，笑道：“如今已至高祖王父御下，虽尚未得见金面，却已身心皆得松解，况且伤势并非致命，开阳在此，我也安心。” 楚渊灵玥劝她不得，只得坐下来，接过朝露手中碗盏，继续喂孩童果泥。 楚渊望舒看她：“姑祖母似乎对那位雪羽公子颇为信重。” 楚渊灵玥是北定王与侧妃姜氏之女，侧妃姜氏出身楚渊世族姜家，族中传承数百年，也曾出过公侯后妃，在楚渊皇城称得上树大根深。 北定王楚渊辰握掌北疆军权，位高权重，且修为精深，是楚渊皇族首屈一指的人物。朝廷皇族虽颇有避忌，却无人敢捋其虎须，明面之上皆为敬重厚待。故而楚渊灵玥成人之后，便在姜氏牵线之下，与世族周家缔结婚约，嫁给了周家嫡支以文采出众闻名皇城的三公子。 楚渊望舒乃是先皇所出，先皇英年薨陨，膝下只留下当今圣上与楚渊望舒一双子女，当今圣上年十五，而楚渊望舒也不过年十七岁，其母妃恰也出自周家，便与楚渊灵玥成了常来常往的亲友。 楚渊灵玥微顿了顿，颔首道：“此人是玉剑庄主心腹中的心腹，修为手段皆十分不俗。行走于楚渊与北疆的四海商行便是出自他之手，先前玉剑莞城之事也是他负责，与北疆诸多军将皆为熟识，父王对此人也颇为青眼。” “玉剑，那是一处怎样的天地？” 楚渊灵玥看出楚渊望舒眼中的怅然，一时不由心下涩涩发疼。 在楚渊，女子行事太过艰难。 楚渊望舒，在楚渊女子之中绝然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她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膝下，后先皇陨落，幼帝登基，朝廷各方势力风起云涌，太皇太后与太后先后垂帘听政，皆有这位长公主在侧相佐。为稳固朝堂，楚渊望舒更是与摄政王司徒泽延定下婚约，以身入局。 直至温国公沈煜出手，摄政王司徒泽延图穷匕见，圣上被囚于紫宸殿?，年仅三岁的小皇子只身被分隔在别宫，待得楚渊望舒千方百计寻到小皇子之时，小小孩童已然被苛待到呆愣不识人。 为保住圣上这唯一的血脉，楚渊望舒暗中联系皇城之中包括周家在内尚有护主之心，亦可以说是投机之望的世族，筹谋到些许兵力，同时又借摄政王不肯轻易得罪北定王之机，向楚渊灵玥投诚，最终促成了今日这般惊险的北疆之行。 明明楚渊望舒有着毫不逊色于当今圣上的出身与才干，却只能隐没于朝堂，或依托于太后，或依托于圣上，乃至依托于与摄政王的联姻，独独不能是她自己。 思及飒立马上、众军俯首的卫青锋，楚渊灵玥不愿去想，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倘或，她们生在玉剑，眼中看到的，又该是何等天地？ 第40章 楚渊 雪羽并不在意他离开之后，小楼客舍之中继续发生的对话。 以他的头脑，只凭借从遇袭到方才只言片语传递出的讯息，已经足够基本拼凑出整个事件。 楚渊皇城与幼帝早已被摄政王控制，故有温国公沈煜搏命挣得召令平叛的圣旨发出皇城之事。 圣旨出城，等同于楚渊名义上的掌权者幼帝与实际上的掌权者摄政王司徒泽延彻底撕破了脸。幼帝恐怕已然被囚禁，甚至摄政王很可能动了令现帝‘驾崩’、再选更容易控制的新帝继位的心思。 而新帝最佳人选，无疑是幼帝膝下唯一的子嗣，年仅三岁的小皇子，楚渊承文。 是的，年仅十五岁的楚渊幼帝，膝下便有一位三岁的亲子。 幼帝临危受命登位，先后经历太皇太后、皇太后两朝摄政，后天地惊变，自身修为高深且手握兵权的摄政王司徒泽延异军突起，掌控朝局。双方角逐之下，为这位尚未成人的择定了出身兵部世家的皇后，并成功诞下子嗣。 现今楚渊域内动荡，国土四分五裂，局部摩擦不断，至今不曾真正爆发大面战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北疆还盘踞着一尊手握三十万雄兵、历经五朝的皇族元老，北定王楚渊辰。 北定王雄踞北疆，扼守蛮族与楚渊漫长的边境线，轻易不会率军南下，但倘或楚渊皇族遭遇灭顶之灾，亦或是楚渊面临更朝换代，这位位比帝尊的超品一字并肩王绝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般局势之下，无论是义军亦或是皇城军，本应只是用来糊弄百姓、粉饰太平的手握大义师出有名，便变得紧要起来。 那位负伤的女子想来便是当今长公主，果然如商队打探到的一般胸有丘壑。 带小皇子奔赴北疆不是件易事，需在各方势力倾轧之中寻出平衡支点，个中涉及的人力心力不容小觑，却是保住幼帝的最佳破局之法。 小皇子在皇城，与摄 政王已然撕破脸的幼帝便随时可能‘意外’，而一旦出了皇城，无论落在哪一方手中，皆是傀儡，唯有奔赴北疆方有生机。 北定王楚渊辰，武帝皇后所出嫡皇子，父兄文武二代帝尊，实论起来，血脉较之当今幼帝更为正统。 唯有他，无需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唯有他，才会真正庇佑楚渊皇族。 酒庄刚刚落成不久，丹药库存储备不多，雪羽先至库房拣出一应药材，着人一同送至小楼厨房旁新隔出的小药庐，取出丹鼎，牵引火线，着手炼制一众伤患用得上的各色药液。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药材用去七七八八，药庐门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双大大的眼睛仿若乌洞，并无多少孩童应有的天真神光，直愣愣地盯着雪羽身前的丹鼎。 亦或是说，盯的应是丹鼎之中澈蓝色的火焰。 雪羽心神微动，待得一炉药液炼制完成，重新配置 了一副全新的药材。 随着手指灵动而轻巧地掐出一道道法诀，跃动的炉火随之分出一道道火线，包绕着投入丹鼎之中的药材，丝丝药香弥漫开来。 小小身影噔噔噔跑了进来，直勾勾盯着丹鼎，门口女婢欲跟进来又驻了足。 雪羽继续炼药，道道手诀将火线凝练到了极致。 片刻后，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净悦神的醇厚药香铺泄开来。 只闻‘嗡——’的一声，丹鼎之中骤然飞出一粒丹丸，正正落入雪羽手中。 孩童的视线跟了过来。 玉白修长的手掌在孩童面前摊开，掌心托着一枚晶莹玉润的白色丹丸。 孩童一把将药丸抓在手里，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雪羽。 雪羽莞尔，温声道：“最好寻一个香囊，如此便可挂在身上。” 孩童盯了他半晌，转身噔噔噔跑开。 第41章 曾经 雪羽配置好一应成药，与小楼中随侍的护卫与女婢逐一交代完，方起身回转。 出得月洞门，便见青瓦亭檐下的一株烈烈红枫旁，楚渊灵玥抬目望了过来。 雪羽上前见礼：“七小姐。” 楚渊灵玥颔首：“多谢公子的灵丹。”他炼制给小皇子的那枚丹丸，正是以宁心安神、滋养神魂着称的清玄定魄丹，因药材难得兼之炼制不易，寻常难得一见。雪羽那枚更是难得的上乘品质，正合如今的小皇子所用。 雪羽清浅一笑：“举手之劳，小公子喜欢便好。” 楚渊灵玥看着他，忽而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雪羽微顿了顿，只还未待他开口，楚渊灵玥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初见卫庄主的那一年，我肺腑之中满是不忿。同是父王的女儿，我的出身品貌样样不差于她，为何偏她就能那般自得自傲自由自在？” 楚渊灵玥释然一笑：“不瞒你说，我那时，很想把你抢过来。” 雪羽亦莞尔：“七小姐慧眼识玉。” 楚渊灵玥失笑，摇摇头：“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还不错，”雪羽抬臂相邀，请她到亭中落座，叩腕取出一尊红泥小炉，煮水烹茶，一边笑道：“半数时日随侍主人身侧，间或如眼前这般外出办几件差事，衣食无忧，日有进益。七小姐呢？” 楚渊灵玥看着眼前人分水切盏，素手胜玉，如诗如画，一时微微出神。 好吗？似乎也不错。 母亲百般筹谋为她择定的良缘，品貌人才皆是皇城之中的佼佼者，待她亦是相敬如宾。父王雄踞北疆威严日盛，哪怕她并不是父王钟爱的女儿，周家上下乃至皇城之中，也无人敢冒犯到她头上，皆是以礼相待。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横剑立马、睥睨四方的女子，那根轻佻肆意地拍在雪羽玉面之上的粗糙马鞭，那只毫不在意踏在雪羽背上的乌靴。 只是，成婚数年，她与自己的夫君甚至从未如今日这般，闲适轻松地相对坐在亭中品茶闲谈。 她的夫君，面对她，就算最浓情蜜意之时，眼中有喜爱，有情意，有信重，却独独不会有如眼前雪羽一般，干净明澈，不掺杂任何的，平等。 “我很羡慕卫庄主。”楚渊灵玥道：“那般强大，那般锋锐无匹。” “主人的剑，是一招一式、一劈一砍所练就，七小姐的路，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雪羽为楚渊灵玥斟茶：“能行欲行之事，能护想护之人，与初识之时相较，七小姐也已然强大，不是吗？” 楚渊灵玥笑了：“卫庄主一定很喜欢你。” “那便承七小姐吉言了~” 雪羽与她敬茶，二人同饮。 温茶入口，香醇茶韵在唇齿间荡开，有种记忆深处说不出的熟悉感，楚渊灵玥百思不得，一时问道：“这是？” 雪羽笑道：“蒲公英茶。取切细烘干的根叶反复揉炒，佐以丁香调韵，相较于南域之茶，更有温身祛湿之效。” 楚渊灵玥并非全然养在深闺的娇女，对北疆诸多军农之事也有知晓。蒲公英在北疆遍地生长，每每青黄不接之时，几乎是贫苦百姓的主要菜食之一。楚渊灵玥也曾尝过蒲公英烹制的菜肴，却从不知这般生命顽强到几乎无处不在的杂草竟也能制茶。 思及雪羽在此地筹建的这座酒庄，目之所及，处处不凡，一不留神便感慨出口：“果然是尊金娃娃——” 雪羽：……？ 第42章 亲至 消息送出的第三日傍晚，一行玄甲铁骑在鹅毛大雪之中抵达玉泉酒庄。 雪羽带人迎出，迎面便是仿佛踏着兵嘶马鸣破雪而来的北疆之王，立刻跪地行礼：“王爷。” “免。” 北疆之中自无北定王不可踏足之地，楚渊辰步伐无半分停滞，只在经过雪羽身侧之时伸手将人扶起。 只这一个虚扶的动作，无论是被扶的雪羽，还是二人身后跟随的北疆玉剑近卫，以及匆匆赶来的楚渊灵玥一行皆愣了愣。 楚渊辰并不在意，抬目看向楚渊灵玥身侧被人搀扶站立的楚渊望舒并被女婢抱在怀里的小小楚渊承文，直接解下墨狐大氅罩上两人，沉声道：“先回室内。”又微一侧首：“雪羽。” 雪羽垂首：“是，已备好暖阁，请王爷与诸位贵客移步。” 檐角冰凌垂落成水晶帘幕，阁内浮沉着半炉沉香的轻雾，暖意融融。青瓷盏底的红茶映着炭火，在梨木案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与窗外席卷的雪浪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天地。 雪羽带人布陈好茶汤果点并一应暖身糖水，正欲躬身退下，便听楚渊辰道：“雪羽留下。” 雪羽微愣，便见楚渊辰指了指身侧客位的位置，又看向楚渊望舒诸人道：“不是外人。” 雪羽只得入位，只不曾坐下，而是如楚渊灵玥一般，垂手而立，观楚渊望舒携小皇子楚渊承文正式拜见楚渊辰。 “望舒、承文叩见高祖王父。” 雪羽：“……”还好玉剑只按代论弟子。 三拜之礼毕，楚渊辰令人免礼起身，楚渊望舒入座，小小的楚渊承文却是拧身从姑姑怀中挣脱出来，噔噔噔几步小跑到雪羽身侧，睁着一双乌洞洞的大眼睛盯着他。 雪羽：“……” 楚渊望舒并未多言，楚渊灵玥在侧笑道：“小皇子一来便与雪羽公子十分投缘。” 楚渊辰颔首：“雪羽且先照料一二。” 雪羽应是，试探性地向小皇子伸出手。小孩毫不客气地直接扎进他怀里，攀着他的衣襟朝上使力。雪羽只得将人抱起，小心护着安顿在自己膝上，取过桌上一盏熬煮成乳白色的长寿果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 楚渊辰冷硬的眉峰微缓。他倒是知晓小孩喜欢雪羽的缘由。 雪羽是先天水灵之体，修为破入韵灵境后神魂之力浸润肉躯，又不缺各色适合他的体质的灵药灵泉温养，兼之雪羽脾性温柔，通身气度圆融和煦如春风，令其周身气韵与体质相辅相成。 这般独特的气机，如楚渊辰等生出神识的韵灵境武修一目了然，寻常人虽不识，却也能或多或少感知到，三岁的孩童虽不知事，但已能分辨喜恶与否，自然喜欢与能令自己舒适的人待在一处。 这厢岁月静好，那厢随着楚渊望舒的话语铺开，楚渊辰的眉宇再次冷硬凌厉起来。 楚渊望舒本是胸有丘壑、心性坚毅的女子，只到底是尚未成人的年纪，纵出身皇族早早背负众多，然面对能够依靠的长辈尊者，仍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至望舒离开皇城之时，已有半年不曾见到陛下面容了。” “皇族供奉可有出手护卫小皇子？” 楚渊皇子落地便有一名皇族供奉分配在侧，除非犯有重大过错，否则直至皇位落定，皇子分封出皇城方会收回。 楚渊望舒点头：“正是有李蒙供奉相护，我等方得顺利出城。” 楚渊辰放下茶盏：“皇族供奉仍在，陛下安危暂时无虞。” 皇族供奉不是一人，而是与内卫功能相似，却又凌驾于内卫之上的群体组织。 随着两代太后辅政与摄政王监国，皇权旁落，依附皇权而存的内卫与皇族供奉内部也四分五裂。但皇族供奉或可因势所趋听从旁人调遣，却绝不会自毁根基。 护卫皇帝安危是皇族供奉的立足根本，一旦失去这个根本，皇族供奉便不复存在。 第43章 风云 朔风裂帛，彤云压城。 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坠落，呼啸的北风挟裹冰碎，发出如武锐交锋般的铮鸣。 遥立在山岭之间的玉泉酒庄，仿佛正在被这场暴风雪封进天地造就的茧房。 暖阁之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东平、南安两路大军先后在兖州、湖州一带与朝廷交战，彼此互有胜负，战线拉长，战事胶着，所及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内外也是人心惶惶。”楚渊灵玥看向楚渊辰，言语中不由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振奋，道：“倘或此时有一支民心所向之师挥兵南下，何愁天下不平？！” 一言出，雪羽顿了一顿，收敛神情，垂目看向怀中孩童。 四目相对，小皇子伸手去抓雪羽的面具，雪羽探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小手，轻轻按了按软乎乎的掌心，小皇子便将他的手指抓在手里，两只小手一同握上去玩耍。 楚渊望舒似是被两人吸引了注意，视线亦落在了小皇子身上。 不大不小的暖阁之中登时陷入沉默。 楚渊灵玥等了半晌，忍不住开口：“父王——” 楚渊辰不见喜怒，放下手中茶盏：“雪羽怎么看？” 雪羽：“……” 雪羽心下叹气，只得缓缓开口：“北疆冬时天寒地冻，大雪封路，若要调用军队，御寒粮草所需皆需至少为夏秋三倍之用。三月后虽有春日雪融，然大地泥泞，行军事倍功半，且正值粮草青黄不接之时，一着不慎，恐会引发粮荒民乱。” 楚渊灵玥急急开口：“不是有玉剑襄助吗？！” 正是因为有玉剑山庄啊—— 察觉到北定王一瞬间冷下来的气场，雪羽有口难言。 雪羽能猜到楚渊朝廷的大致目的以及东平、南安两王的盘算，亦知此事绝然瞒不过历经五朝的北定王法眼，只不知北定王为何一定要让他开口。 所有人都知晓，兵强将勇的北疆军一旦有了资源富足的玉剑襄助，平定楚渊只在朝夕之别。 这是一张明牌，可以威慑镇压四方，同时也为四方警惕戒备。 楚渊内战无可避免，象征天下第一人的皇位如一块诱人的肴肉引得群狼环伺，但群狼之中若还存在一头虎呢？ 楚渊朝廷与东平、南安开战是真，彼此留手也是真。 战争必然带来巨大的人力物力消耗，没有人希望率先被耗竭的是自己。 南安郡王在暗中大量收购粮草，东平郡王与楚渊朝廷也未必没有准备。 楚渊望舒这位长公主与小皇子来得太巧，也来得太过顺利，就像是堂而皇之地送到北定王手中一枚师出有名的虎符。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北疆军入磬。 雪羽微顿了顿，委婉开口道：“海域异兽几乎数月便可形成一轮潮汐，陆上异兽虽成长不易，然北疆蛮族已安稳数年，春日兽潮不可不防。” “再一者——”雪羽难得略有几分失礼地打断了楚渊灵玥尚未出口之言，娓娓继续道：“自楚渊战事起，便有源源不断流民涌入北疆，此皆为楚渊百姓。如今长公主与小皇子皆在北疆，正是安抚民心之时，倘或因此再起战事，又令一心向往安定而来的芸芸百姓何去何从呢？” 楚渊灵玥并非愚钝之人，听着听着便觉察出异样，忍不住扭头看向楚渊望舒。 这是楚渊望舒说服她动用手中护卫的理由！ 楚渊灵玥虽不被北定王如何喜爱，但出嫁至皇城，北定王仍是赐下了一支护卫随行。这支家将出身行伍，个个能为不俗，只为关键时刻可以护佑楚渊灵玥。楚渊望舒与小皇子一行能顺利出逃，这支护卫功不可没！ 楚渊望舒伤重在身，虽休养了两日，面色仍是一片苍白，只一双善睐明眸一如既往地明静。 楚渊辰并未理会楚渊灵玥，而是也看向楚渊望舒道：“雪羽所言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公主与皇子已至北疆，虽有种种难言之隐，然既为皇尊，当负其任。眼下北疆与玉剑合作开拓万山岭，一为发展北地民生，二为安置各地流民，若能得公主相助再好不过。” 楚渊望舒躬身应下：“分内之事，安敢推脱？” 楚渊辰颔首：“善。” 第44章 交手 北定王一行冒风雪而至，随行也带来了北地名医与药材，雪羽与医者交流过楚渊望舒的伤势与这几日的用药，又将随行一应伤患情况尽数交由医者，方告辞前往楚渊辰所在的前厅。 眼下朔风呼啸，暴雪封路，实不是行路的时机，楚渊望舒一行人还要在酒庄驻留一段时日。只北定王事务繁忙，能亲身来此一趟已是难得，想必择日便要离开。 “王爷。”雪羽俯身见礼，起身后恭敬敛立一侧，虽未抬头，却能清晰感知到楚渊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声请道：“暖厅中备了餐食茶酒，王爷不如移步稍用一些暖暖身子？” 楚渊辰不语，盯着他看了半晌。 雪羽能在轻衣楼这等一等一的欢场之中拔得头筹，形容相貌自然是无可挑剔。 楚渊辰在他初初被卫青锋定下之时便已见过他，那时他还尚未真正成人，已然风情动人。如今十数年过去，身量长成，有了成人之姿，身形却保留了三分少年之态，最为难得的是通身气度，沉淀打磨十数年，仿佛一块圆融盈手的极品润玉，触手生温。 “那便随本王热热身子。” 雪羽抬头，便见楚渊辰已然踏步出门，风雪席卷之中，一柄璨银长枪现于掌中。 雪羽：“……” 枪尖忽地画弧，带起雪霰织成半透明罗网。楚渊辰虚步前探，枪杆在腕间翻飞，重达百斤的混炼精金长枪破空而来，竟似有千钧之力凝于一点。 雪粒撞上寒铁枪身，尚未触及便炸成齑粉。 雪羽靴尖刚沾雪面，掌中冰蓝霜剑已嗡鸣出鞘。剑脊映天光，在雪地拖出蜿蜒冰痕，剑刃斜劈，带起的雪雾在半空凝成薄刃，直迎银枪爆出的气罡！ 锐锋交错，溅射的剑气枪锋划出的破空声挟裹在暴风雪中，愈演愈烈。 楚渊辰目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的枪法演练自战场，枪身厚重、气劲强盛，招式大开大合。而雪羽身形翩然，兼之炉鼎功体，一看便是走轻灵路数，却能抗住长枪威压，与他堂皇地面对面硬刚而不落下风。 兴致既起，楚渊辰反手一抖，丈二龙鳞枪便如苏醒的蛇蛟，缠着北风直挺挺立起，枪锋斜挑直刺，迅疾若闪电！ 雪羽急速旋身，剑尖点地，借力腾起的刹那，整柄长剑竟没入雪幕，只见雪粒如被无形刀刃劈开，在其周身形成雪色漩涡。 ‘铮铮铮铮——’ 锵然之声不绝。 青锋破雪现长虹，枪劲冲云摧雾凇。 楚渊辰回手收势，枪尖落下，雪地绽开丈余长的裂痕。 雪羽飘身连退数步，堪堪拧身避开枪锋余威，拄剑单膝点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收剑行礼：“谢王爷留情。” 楚渊辰视线落在雪羽腰身处。 雪羽气劲不足，能做到与他面对面强攻交手，肉身几乎凝练控制到了极致，尤其是腰身，仿若一张极品长弓，强劲勃发，极大扭转他炉鼎功体的不足。 “不错。” 楚渊辰出言肯定。 雪羽如今的能为已然能够跻身江湖顶峰之列，炉鼎功体能走到这一步殊为难得。 当然，还有极重要一点—— 楚渊辰视线下移了三寸。 男人的腰，哈~ 第45章 婚书 上 北定王府家将在酒庄为观峰顶雪景所设的琉璃暖亭备了热锅温酒，雪羽只得随侍楚渊辰迎雪登山。 漫天风雪中，一道日光如利剑般穿云而落，掠过山脊，整座雪峰骤然迸发出钻石般的冷光。 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半空凝成雾帘，每粒雪花都折射出七棱色的星芒，仿佛银河揉碎，星芒泼洒在冰川之上。 瑰丽无限。 一行人不由为这天地造就的风景驻足。 楚渊辰偶一转眼掠过身侧之人，一时微愣了愣。 方才二人交手之时雪羽便摘了面具，他肤色偏白，平素养护得极好，肌肤如极品美玉般玉润生辉，此时在漫天雪映之中，银发下雪肤竟生出一种半透明般的质感。 眉是远山含黛，眸转碎冰溅泉。 弧度饱满的绯色红唇似雪地红梅，为琉璃世界平添一抹艳色。 姑射有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御乘云气，神凝其中。 人之形貌巅峰，大多在初初成人之际。 但眼前这家伙，似乎比十数年之前，生得更好了。 单以形容样貌论之，即便以楚渊辰的阅历，也难觅能出其右之人。 兼之心性、头脑与修为，此人身上唯一的短处，似乎就是出身与功体。 楚渊辰微微笑了笑。 这一短处，恰好是他最适合卫青锋的地方。 入得琉璃暖亭，略用暖食，饮罢一壶热酒，楚渊辰叩了叩扳指，取出一卷赤金红卷递给雪羽。 雪羽双手恭敬接过，小心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怔愣当场。 书卷以赤金打底，正红织锦为衬，蘸取红玉金粉书就遒劲笔锋。 ‘天地为证，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落款之处，起笔一行是笔墨淋漓的三个大字：卫青锋。 其后留出一处空白，以供第二人填补。 再而后是证婚二人名章，一者为卫星晚，惊鸿剑尊的本名；二者为楚渊辰。 “此赤金红卷是以鲛绡与灵犀共同炼制的上品法器，名为同心灵符。”楚渊辰边说边将一盒红玉金粉并一支玉笔递给雪羽：“以血融墨，落笔其上，此间所映，亦同另一处。” “王爷——”雪羽不知所措。 楚渊辰颔首道：“你无父无母，又早已迁居缥缈岛玉剑山庄流霞苑中，虽不拘泥形式，但也不好迎亲送礼皆在一处。故我与青锋母亲议定，你在北疆签下婚书，待此间事毕，择良辰吉日乘座舟前往玉剑成婚。” 雪羽：“……”虽然、但是，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啊…… 雪羽握着只差一个落笔便可完成的婚书，迟迟不能动笔。 楚渊辰并不逼迫，转而继续道：“本王为青锋之父，你与吾儿成婚，本王本应告诫嘱咐一二，只是以你二人性情，本王出口不过是多加赘言。” 以青锋的强硬霸道对标雪羽的温顺和柔，饶是自家爱女，楚渊辰也说不出如何告诫的言语，便只取出一支储物镯送至雪羽面前：“此为本王所备赐礼，想来青锋母亲处亦有一份，望你二人携手同舟，共济风雨，星移斗转，不失不忘。” 第46章 婚书 下 夜间，雪羽再一次进入了一个熟悉的梦境。 相较于梦境，更准确地描述，是一种半睡半醒的识海浮沉。 雪羽曾在佛学经书之中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佛陀在极乐世界莲池边，透过八功德水窥见地狱中的大盗犍陀多受尽煎熬。因犍陀多生前有过一次善行，出于怜悯放生一只蜘蛛，佛陀便垂下一根蛛丝助其脱困。犍陀多沿蛛丝攀爬时见其他罪人纷纷追逐蛛丝，遂驱赶其他罪人，致蛛丝断裂，最终重新坠落地狱?。 自小长大，雪羽的生命之中出现过很多根‘蛛丝’。 幼年之时，被云迟迟挑中，留在其身边，令他避开了轻衣楼最底层最无知的相互倾轧；稍稍知事时，云迟迟的一位恩客怜他机敏可人又身陷囹圄，欲为他赎身；长到十五岁时，他修为突破，识海之中出现了疑似亲身父母的记忆；十八岁成人之时，玉剑少主卫青锋点名要下了他的初侍之权；而后，便是主人卫青锋赐下的诸多恩惠，令他拜入罗天殿，令他有机会习得各种道法技艺，令他修剑入得真正武道，令他执掌权柄，可随手调用大量资源。 然而，云迟迟挑中他，一是为奇货可居，加重自己手中筹码，二是为自己试验炉鼎之道。虽并非毫无情分，但情分之外，如同那位心生怜惜的恩客意欲将他养为禁脔一般，所导向的，皆是沉沦。 唯有主人卫青锋，她的一应施恩，似乎是为雪羽所好。但与之相应的，是雪羽的绝对服从与无底线的迎合。 雪羽无法从记忆之中抹去，那一双居高临下旁观自己一次次在情欲折磨下崩溃地做出种种淫贱之态的冷漠眼睛，那一声无数次在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将自己逼进无望沉渊的冷淡敕令‘不准’，那口洁白如玉却总是在他最怕疼的地方肆意凌虐的锋利贝齿，那双漫不经心间随心所欲地任意地将他送入极乐或是轻易打入地狱的双手。 如今，又一根极具诱惑的‘蛛丝’，自卫青锋手中，垂落到了他的面前。 佛陀漫步在莲香氤氲的极乐之境，偶尔瞥见地狱苦难，念及堕者曾经的一丝善意，信手垂落一根蛛丝。 这根蛛丝，是佛陀的一时兴起，还是真心相助？ 极乐与地狱的距离，是竭力便能到达，还是遥遥不见尽头的永无止境？ 竭尽全力的攀爬，是在向极乐靠近，还是在向地狱重新坠落？ 梦中的雪羽眼角渐渐渗出泪痕。 无从判断，更无从选择。 地狱之中求生的人，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紧紧抓住蛛丝，在坠落与否之间，竭尽全力，茕茕求索。 枕边的赤金红卷流动过一道七色流光，是上品法器的灵犀之光，昭示着相隔数千里外的另一幅同心灵符正在被主人打开。 卫青锋处理完山庄事务，沐浴毕，斜靠在床榻之间，伸手打开了手中的婚书。 原本空着的位置已然添上了清隽的字迹，与她的名字并肩而列。 雪羽。 卫青锋微微勾唇，抬手点了点似乎因这个名字而平添几分风情的红金字眼。 卫青锋很喜欢雪羽的名字，如同喜欢他这个人一般。 只是这个名字出自轻衣楼，像花名更多过像名字，用在侍奴身上尚可，若以玉剑正君论之，行事多有不便。 思及此处，卫青锋取出一枚玉简，并指落下二字，略作思忖，又在前添了一字姓氏。 凤玉臣。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琢玉成器，臣承吾意。 第47章 王与父 北定王抵达第三日，三支北疆军押着一行黑衣人回转。 北定王亲卫向雪羽借了两间深入地下的空闲酒窖，将一行俘虏押送进去，间或一二个时辰便有数只黑色大布袋被兵将抬出来，直接投入蒸酒所用的巨大熔炉之中。 “可一不可二三，否则我北疆岂不成了任人来去之地？” 雪羽正在陪楚渊辰午后品酒，亲卫捧了两个匣子过来。 一个匣子是一堆沾染血迹的令牌，另一只匣子是自人身上剥下的带有纹身的肉皮。 楚渊辰随意瞥了一眼，抬抬手：“着人送去皇城，令牌给司徒泽延，烙印从哪里来便归何处去。” 亲卫垂首应下：“是！” 雪羽亦看了一眼木匣，温声问道：“此行刺客不止一方？” “是不是的无甚妨碍，不过是借此机会清理一番家里的蛇虫鼠蚁罢了。” 楚渊辰抿了一口灵参酒，咂咂嘴随手放下，并不喜那若有似无的药味：“上一次不好兴师动众，只得委屈了你，此番正值送上门的借口，不活剥他们一层皮倒显得本王可欺。” 雪羽移开参酒，转而取过一只温在暖翁的琉璃高盏，为楚渊辰另斟了一碗灵酒。 那酒液十分奇异，落盏竟如融化的五色极光，在澄澈透明的琉璃盏中漾出瑰丽的涟漪，细嗅则能捕捉到雪松冷冽的木质清韵，未曾入口便觉口中泛起冰川矿泉的甘冽。 最妙是浮沉在酒液之中的金丝状絮体结晶，透过剔透的盏璧，在日光下宛如微型雪林。 楚渊辰一口饮下，酒液滑过喉头，霎时间如雪粒般簌簌散开，继而迸发出参须在冻土层里挣扎生长的强劲生命力道，余韵化作一缕暖阳，缓缓沉入丹田。 “雪参酒？”雪参酒是楚渊皇族贡酒之一，被文人墨客誉为\"雪魄参魂\"，有温补功体疗愈暗伤之效，楚渊辰身边也常备此酒。 楚渊辰回味片刻：“较之寻常雪参灵酒更具雪魄参魂，你这冰酒酿制之法确然有独到之处，此酒给本王备上几坛。” 雪羽含笑应下：“是。” 楚渊辰把玩着酒盏，道：“本王予以你一枚令牌，凭此令可调动三千兵马并一府物资，另给你留下一支百人成伍的北疆军将并一行十二人王府家将供你差遣。以你这座酒庄为基，尽快打造成一方消息集散之地，本王不只要一只俯瞰万山岭的眼睛，同时要一座进可攻退可守的扼喉关隘。” 雪羽微顿了顿，楚渊辰轻哂：“这也是吾儿青锋的意思。” 雪羽只得躬身领命：“是。” “本王活了这许多年岁，欲要欲得心中清楚。”楚渊辰俯瞰窗外雪景：“本王一刀一枪守了北疆大几十年，无论初心为何，终究已与其血肉交融，无可分割。本王在意这如画江山，但这江山终归要交由下一辈之手，不只是因青锋为本王与星儿之女，更因楚渊血脉之中，唯有青锋能担此重任。” “青锋是本王的孩儿，本王自是偏向她的，只是——孩子，”楚渊辰看向雪羽：“你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一生之光阴只去十分之一，你与青锋二人尚有上百年时光携手共度，莫要沉湎过去，一应往前看。” 雪羽再次微顿片刻，稍稍泄露几分涩然：“奴知。”而后又郑重补了一句：“谢谢王爷教导。” 看着那双清澈明静的眼睛，楚渊辰不由微露几分笑意。 这性子，怪不得青锋会心动，着实是太乖了。 青锋性情如剑，再刚烈强硬不过，旁人明面心下稍有怨怼违拗，便会被她划出心门之外，这也是她身边难有亲近之人的缘由。 于她而言，独善其身，更胜俯就求全。 这般性情，也唯只身心皆依附于她，心思玲珑又自甘屈身予取予求的雪羽，能留在她身边了。 二人成婚后的表礼，再增厚三分吧。楚渊辰心道。 第48章 雪地 北定王来去匆匆，处理完潜入北疆的暗桩刺客，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便率队离开。 雪羽接手了成伍军将，虽大雪封路，诸多事务尚不能开始，但一应准备却已逐一安排下去。再有不少先前招工而来的流民百姓，竟是雪一停便拉着简易制作的雪橇，趟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一路远行十数里乃至数十里走了过来，只为探看一番暂歇的工地有没有重新开工。 看到这一幕，不只是雪羽，北疆军将亦是默然。 此番北定王府家将的领队武达开口道：“开工吧！冬日本就活计难寻，流民家中除了安置时发下的几口粗粮，恐怕也没几户拿得出果腹之物，苦些累些总比饿肚子好些。” 雪羽顿了顿，点了点头道：“那便先沿山脚林坡造一排房舍火屋吧。冬日泥砖木料皆不易干，若有火屋，也能加快进度。此地距离雪原岭的露天煤矿相去不远，只需得爬冰卧雪，还请校尉帮在下寻觅一批雪橇犬，专事运输之用。” 武达不由盯着雪羽看了半晌。他原是准备仗着情分硬薅雪羽这个财主，不曾想这家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里外里几句便已将流民安排周全。 被留下的北疆军将为首者便在此时开口：“军中正有一批好犬退了下来，公子有需，直接调过来一批便可。” 北疆军常年与蛮族异兽作战于林野之间，军犬本就是固定的搭配。 雪羽便转托于他：“劳烦。” 军将点头应下：“能为这群老伙计找到好去处，也不枉并肩共伍一场。” 开工第一日只有数名流民，先令其依托林木与军帐造了几间雪屋，挖出地坑架上炉火，便简单开工。工钱以粮食盐巴相抵，一日一结。 到得第三日，聚集而来的百姓已有三十余人，还有三名结伴而来的粗壮妇人，也欲领和泥伐木的活计。 雪羽索性又令多建了一排火屋，专事雇佣妇人编织防风草席，以备酒庄温室与地窖所用。于是次日，便有十余名妇人女孩聚集而来。 因酒庄之中多为男子，雪羽便寻上楚渊灵玥，相询能否请她携家将暂管一二时日。 楚渊灵玥面色仍显郁郁，却也不曾推拒。 又过数日，每日聚集而来的流民百姓多达上百人，妇孺也有近乎三成。 工地算是全面开工，伐木破板，和泥做坯，挖土奠基，一排排火炕地炉经日不断，一派火热境况。 妇孺除开清理杂物并编织草席等诸多相较轻省的活计，还领了每日午晚造饭。 譬如今日，杂和面的北疆大饼，并热乎乎的白菜汤。壮劳力三个大饼子并一海碗热汤，妇孺则是一个饼子并一枚番薯加一碗汤。 饼子是杂色粗粮，每日现做现蒸。白菜汤干脆就在地炉火堆上额外架起几口大锅，烧开了水，直接将洗好的白菜对准大锅，用刀往锅里削，削完抓把粗盐往锅里一撒，用勺子搅拌搅拌，便成了菜食。 负责工地的北疆军将常与劳工同饮同食，只胜在不限量。 就是这般粗糙刮喉的杂粮饼子并连滴菜油也没放的素汤，诸多劳工也能呼噜呼噜吃得极香，甚至还有人能硬省下一二个饼子小心包裹好，待下工后一路带回家。 楚渊灵玥看着看着，忽有一日寻到雪羽，道：“多谢你。” 雪羽莞尔。 楚渊灵玥亦跟着缓缓笑开，许久，释然道：“我将自己与她相比，似乎都是辱没了她。” 雪羽温声道：“在下曾与七小姐言，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七小姐不是正在一步一步前行吗？” “我会留在北疆，襄助长公主安置流民、经营民生。” 雪羽含笑：“利民当下，功在千秋。雪羽恭祝二位有志竟成。” 楚渊灵玥回首望去，不远处，楚渊望舒在小楼二楼轩窗，遥遥看着这里。 楚渊灵玥提裙转身，相隔十日，再一次脚步轻快地向小楼走去。 第49章 选择 北疆一年之中有半数在冬日之中，雪羽早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便在酒庄备好一应御寒物资。随着流民百姓不断涌来，酒庄提供足够的煤炭支撑火墙火炕，亦有穿行于雪原的雪橇爬犁，寒冬便不再是封冻工程的阻碍。 北疆贫瘠，漫漫冬日能寻到的活计不多，待得酒庄开工的消息逐渐传开，甚至有百里外的百姓陆续赶来。 雪羽与留守此地的北疆军商议过后，索性增厚三分补贴，按原本的计划沿万山岭逐渐铺开，果园粮食区、木材林地、地形水源、酿造分坊、储存酒窖，草药、蜜源以及北地山货收购等，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工坊逐一铺开。 随着工事按计划逐渐步入正轨，一应事宜也逐步交接与玉剑商行部属与北疆军将，雪羽回归玉剑也随之提上日程。 玉剑山庄已然昭告天下，定下阳春三月的黄道吉日为庄主卫青锋成婚大典，而被其聘为正君、携手共伴武道之人，正是当年尚未接任玉剑尊位的卫少庄主硬抗无数流言蜚语将之容留身侧的炉鼎侍奴。 消息一出，江湖哗然。 好在北疆仍是大雪封路，雪羽相熟的北疆军将皆镇守在四方，身边不过是酒庄之中的几位熟人向雪羽道一声‘恭喜’。 夕阳熔金。 雪峰被镀上流动的琥珀色，像神只不慎打翻的蜜糖，从峰顶蜿蜒至山腰的褶皱里。 雪羽独自漫步在游山石道，步入峰顶的暖亭之中，燃起火炉，为自己温了一坛灵酒。 雪凇清酒，以雪域灵果冰灵珠为主要酿材，初入口是一层清冽的霜意，如同咬破薄冰的瞬间冷冽山泉灌入喉中。而后是冰灵果甘甜醇和，挟裹雪松与薄荷的凉意，直至酒液滑过喉头，方有暖意悄然苏醒，是尾调经日光文火反复蒸晒后的浆果香，混着隐约的幽兰气息。令酒者饮罢良久，齿间仍浮动有冰雪消融后的清浅香韵。 这是在雪岭之中发现一整片因灵气异动而生出冰灵特性的赤霞珠后，雪羽勘验过口感与药性，亲自调方酿制的灵酒。 正如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于迎合卫青锋的凌虐玩弄，雪羽也习惯于无论行至何处、发现任何一味酿材都会尽全力先为卫青锋调制适口的酒浆。 雪羽浅浅饮下一盏清酒，清冽的冰感划过喉间，激起微微的战栗。 没有挂上惯常的眉目柔和与低眉浅笑，仿若雪玉雕琢的五官仿佛被拂去了一层风情缥缈的薄纱，清冷孤寂，淡漠无波。 雪羽叩腕取出一只玉匣，匣中红底为衬，托着一根赤金镶嵌红宝的细链。 随着夜色落下，漫天狂风席卷着雪沙呼啸而过。 矗立在雪岭峰顶的暖亭以坚固程度足以锻造兵器的青金石为主要建材，窗棂镶嵌半寸厚的澄澈琉璃，造型精致典雅，落地风雪难摧。 在这一方孤立在天地之外的小小暖亭之中，雪羽拆下金链两端的齿夹，引出体内琉璃净火，一点点雕琢熔炼成两枚精致的锁扣。 他在卫青锋面前，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既然无从选择，那便谋求最适合自己的相处方式吧。 第1章 归来 海边的冰结的快，消失的也快。 北风初歇，只一夜过去，与河道相连的冰封海面便已经飘满了浮冰，互相碰撞着，在海浪的带动下，逐渐地向大海飘去。 再过三日，海面只见白浪堆沫，再不见一星冰晶。 开海后只二三日，河道随之开启。 停驻在北疆海港长达百日的玉剑舰队扬帆起航，乘风南下，一日三千里，不过数日，天海交界一线便遥遥出现缥缈岛的庞大身影。 雪羽立在船头，抬目望向雄阔的玉阳码头，一眼便看见矗立众人身前玉剑一般的挺拔身影，心头不由一颤，旋即喉间微涩，眼眶泛起浅浅红意。 码头入港处早已为玉剑舰队清开，卫青锋负手而立，目望深褐色仿若海兽一般的玉剑巨舟载着自己的玉人儿送至自己的面前。 雪羽没有戴面具，雪瀑长发以墨玉簪束起，一袭月白暗纹广袖长袍，腰间束着青玉带，悬一枚羊脂玉佩，衣袂翻飞间似流云浮动。 眉似远山含黛色，目如秋水浸星天。 卫青锋微微勾唇。 这家伙，永远知晓应当在何时何地做什么样的事。 巨舰入港，舷梯搭起，雪羽抬目望过来，一双凤眸静若深潭，流转间却又璨似星海，衣袂翩然间一步步抬足步下。 风姿无双，神韵天成，宛若误堕人间的寒宫谪仙。 行至卫青锋面前，雪羽轻提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伏身叩首，尽示臣服：“雪羽叩见主人。” 卫青锋伸手握住雪羽手臂将人扶起，四目相对，极美的凤眸汪透了一池秋水，睫羽轻轻一颤，一颗泪不堪重负地滚落了下来。 卫青锋心尖一恸，面上却是了然轻笑：“吓坏了？” 雪羽微露赧然：“嗯。” 卫青锋携他上马，一行人浩荡离开。 身后舰队入港，舱门大开，一桩桩货物不断搬下，经由力工之手装车入厢。 其中半数缠着红绸绑带，入眼便知是为送新迎婚之用。 码头已然重新热闹起来，人流涌动间，随处可见数人乃至十数人围成一簇交头接耳。玉剑庄主不日大婚的消息早已铺开，今日竟见了事主，自是没有闭口不言的道理。 这也是雪羽摘下面具坦然直面的缘由所在。 卫青锋已然给足了他体面，抛开出身等既定之事，唯有尽展态度方能减少加诸卫青锋身上的非议。 一路驰入玉剑山门，雪羽先行去照影阁惊鸿剑尊处并罗天殿主处叩首，而后方折返流霞苑。 卫青锋接到雪羽便算功成，在山门处便已分开，自行回转流霞苑前厅书房处理山庄事务。 约莫半个时辰后，雪羽换过衣衫，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为卫青锋换过一道茶，调好熏香，又研足一池墨汁，而后从她身后轻轻环拢住她，微微阖目靠在她肩上。 卫青锋继续批阅奏报，书房中一派静谧，清香雅韵间，只闻纸页翻动声。 卫青锋不觉得雪羽需要如何安慰。 就如豢养已久的小鸟儿，换了个笼子，不免会惊诧惶惶数日方能适应。 雪羽有足够的头脑和心性，他知晓如何会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可以支撑依靠的力量，让自己的忐忑不安平复下来。 许久，卫青锋搁笔。 净手饮过一道茶，将人拉到膝上分腿坐下，抬手抚了抚久别的如玉面庞：“你可愿意？” 雪羽覆上她的手，面颊轻贴：“雪羽幸甚。” 卫青锋微微勾唇，笑意缓缓荡开。 第2章 爱与欲 极美的凤目秋色连波，内蕴风情缱绻无限，雪羽倾身上前，难以自禁地轻吻了吻卫青锋的唇角。 阔别日久，美色在前，又是握在掌中温驯任凭自己取用的禁脔，卫青锋自无委屈自己的道理。 清浅的轻啄化为攻城掠池的侵占，唇瓣厮磨间，急促的喘息伴着同步的吞咽。 额头相抵，卫青锋按着雪羽的后颈，信手扯开雪羽的衣襟，剥出颈肩胸前莹润如雪玉的皮肉。 午后的日光透过琉璃窗扇，疏落有致地落下来，两侧清隽的锁骨浅窝盛出一捧诱人的雪蜜光泽，雪羽温驯地仰起头，邀请一般地曝露出玉白的雪颈。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动人美色。 修长光洁的玉柱之上，额外凸起的美玉仿佛是天工为炫技而刻意雕琢出的棱角，在卫青锋嗜人的视线下，微微轻颤着上下滑动了一下。 卫青锋的视线钉住雪羽，一寸一寸逼近，在雪羽情动却带几分畏惧瑟缩的目光中，缓缓叼了上去。 她总是喜欢这般如困兽一般的逗弄雪羽，恶劣的性情从来要在雪羽身上发挥到淋漓尽致。 本就敏感的喉骨被温热的口腔裹住，悬在犬齿间，被舌面剐蹭，被牙尖厮磨。 要害随时会被刺穿的危机感进一步扩大了那一处的感官，雪羽受不住地呜咽出声。 卫青锋微微勾唇，隔着衣物抬手拢住送入自己掌心的另一处更为致命的要害，信手搓揉了一下，雪羽腰身直颤，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喉间呜咽着急促喘息。 卫青锋放过印满殷红齿痕的诱人喉结，转至同样娇气的耳垂处，轻笑一声：“这么敏感？” 雪练玉柱般的漂亮身体已然遍染红晕，风情动人的极美凤眸也被欺负得水意朦胧。 卫青锋咬了咬色泽诱人的软肉，问：“多久了？” 雪羽羞窘难堪，却仍是温驯地艰难开口：“百、百二十日。” 卫青锋按着他的颈子与自己额头相抵，勾着唇继续逗他：“这么乖，嗯？” 柔嫩的耳垂红到要滴血，漂亮的凤眸中承纳的水雾也几乎不堪重负地摇摇欲坠，弧度饱满地绯红唇瓣还是轻颤着温驯开阖：“奴、奴，没有主人，奴做不到——” 卫青锋吻上雪羽的眼睛，舌尖卷去欲落未落的液滴，稍稍松开颈后的压制，哑声道：“本座在这里，做给我看。” 这世间有一个极富诱惑力的恶劣词汇，名曰亵渎。 俊美无双的绝美面容，如冰似玉的无暇肌骨，修长矫健的凝练身形，清冷出尘的飘渺神韵，明澈宁静的卓然气度。 衣衫半褪，口唇微张，神情在窘迫克制与情欲放浪之间挣扎，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以最不堪的姿态，将自己一步步送入欲望的沉渊。 “呜——” 雪白的修颈高高扬起，早已不堪重负的汪泉从眼眶成线滑落，绝美的眸子温驯地望过来，空洞而无望，又带着不自知的祈求。 主宰者居高临下地缓缓俯下身，以救赎的姿态，将坠落的鸟儿稳稳拢握在掌心。 雪羽紧紧环着她的腰身，献祭般地呜咽着与之唇齿缠绵。 卫青锋施恩般地回抱，臂弯的强横与占有不容置疑。 “我的。” 第3章 缱绻情 雪羽遍体染着艳霞，温驯地撑着身后书桌。卫青锋自身侧玉匣抽出一方熏香半湿锦帕，如同擦拭宝剑一般，不疾不徐地清理雪羽的下身。 “令你自渎一次，倒像是要去你半条性命~” 卫青锋似笑非笑地微微勾着唇，手指擦过白皙劲瘦的腰腹，指尖沾上溅射在此处的液渍。 雪羽这个枕边宠做得着实无可挑剔。哪怕是在欲望巅峰意乱情迷之际，还记得小心避开，不令浊液沾到她身上。 “主人——” 雪羽眼角眉梢情欲尚未完全消散，萦绕着一股缠绵不尽的动人风情，羞窘之中，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悦，一时眸底泄出几分惧意，小心地试探开口。 卫青锋手指碾上他的下唇，绯红的唇瓣便沾染上了他自己的东西。 雪羽面上更红，羞窘之态尽显，却仍是温驯地探出舌尖，缓缓舐净卫青锋的手指。 卫青锋一直都很喜欢作弄他，也爱极了他这般羞窘难堪却又淫贱温驯的模样。 只是此时此境，那股深埋在心底的绵密隐痛又不免再次泛了上来。 “什么味道？”卫青锋轻哂。 雪羽遍体红霞更甚，耳垂更是红到几乎要滴血，弧度极美的眸子水意氤氲，可怜可爱。 卫青锋忍不住倾身将其吻住，唇齿交融片刻，方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轻笑着玩味道：“玉容生香丸，不错~” 雪羽受不住，抵着她的额头求饶：“求您，别戏弄我了——” 卫青锋莞尔，拭净雪羽身上的液渍，拢好衣衫，将人拥在怀里。 雪羽身形修长凝练，柔韧性却是绝佳，长长大大的一只，窝在卫青锋怀中竟也得宜。 久别的交颈相拥，缓缓平复了欲潮，更生缠绵隽永的缱绻之情。 许久，卫青锋道：“雪羽，别怕我，别躲我。” 怀中的身体轻颤了颤，片刻后方带着几分迷茫与涩哑，道：“那您多疼疼我，好不好？” 卫青锋喉间一哽，闭目狠狠揉了揉怀里的温香软玉，压下喉间的涩意，轻声一笑，道： “好。” 很好。 真的很好。 她的小雪鸟儿，跌跌撞撞，遍体鳞伤，还能站起来继续蹒跚挣扎着向前。 她的小雪鸟儿，长达十数年囹圄在她的掌心之中，他的世界除了她，别无选择。 她或许不是一个多好的主人，却是他唯一的主人。 “大婚正典定于桃月二十六日，此前半旬为春分之日，本座亲为你着冠。” 雪羽伏在卫青锋肩头，半开半合的凤目在无人窥见处坦露着茫然无措。 好在卫青锋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长发与肩背：“待得一应礼毕，本座将亲卫正式划于你之下，与玉剑分庭不分宗。” “先前你有诸多筹谋，顾及九殿与母亲未曾全然施展，大婚之后尽可放手施为。” “北疆与玉剑情形相类却另有不同，父王意指楚渊尊位，且赢面不小。然一朝登位，权势在手，挥斥方遒，所谋所求皆全然不同。玉剑可助其功，却不可尽为其用，本座亲卫更是如此。” “……” …… 随着卫青锋有条不紊的言语，雪羽飘忽不定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 卫青锋的一应预演谋划，皆有他的位置。 许久，肩头微微一沉。 卫青锋抚着雪羽后脊，微微勾唇。 大婚消息昭告天下已有数月，海上航行亦是接连数日，以雪羽虑思百转、小心谨慎的玲珑性情，恐怕已忐忑多日不得安眠。 纾解过后，再定心绪，她的怀中，便是雪羽安心的归处。 第4章 面具 上 夕阳西斜，窗棂间漏进几缕橙色日光，透过菱花纹的窗格，在青玉砖上烙出赤金色的纹影，泛着茸茸光晕，似金色蝶翼欲振。 流霞苑的外书房中，吕贤文与左清月正逐一汇报南域海运与中原交易情形，卫青锋大致翻看过简报，颔首道：“雪羽既归，你二人御下所行所担便继续由他负责。” 吕贤文与左清月先一同躬身应是，而后相视一眼，便由吕贤文开口笑道：“公子眼下想来有诸多要事缠身，我二人先行梳理，待得春月过后再来劳烦公子。” 卫青锋微微一笑：“你二人与他自行商量便是。” 卫青锋的御下亲卫与私库本就由雪羽一手参与扩建壮大至今，直至形成规模方逐一划分，由心腹亲卫分管接手，但雪羽的筹划影响从始至终贯穿其中，如今重新归拢于雪羽之手，吕贤文与左清月皆毫无意外地欣然接受。 正闲谈间，书房内侧旁开的槅扇内发出零星响动，透过藕荷色雾霭朦胧的影纱，隐隐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晃动。 能在卫青锋书房内室休息的自然不会有旁人。果然，片刻后，雕花嵌纱的精美槅扇内便步出，正是许久未见的雪羽。 一袭轻薄青衫披染暮光，衣料上靛青暗纹若隐若现，玉白的雪肤宛如极品羊脂润玉。 眉如青山远黛，眸似秋水星潭。雪色长发以墨玉轻挽，鬓角几缕碎发拂下，如柳丝扫水，衬得其人皎洁如月，昳丽无双。 吕贤文面露惊艳之色，捻须笑道：“阔别半载，公子风姿更胜往昔。” 虽是只相隔半年，实则雪羽已经长年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很久了，除了流霞苑中内院服侍的管事仆从，旁人包括卫青锋的心腹亲卫也很少能见到他真面目。 雪羽微露赧然之色，欠了欠身道：“失礼了。” 左清月只在雪羽现身之时怔愣了一瞬，转而便端坐敛目，不曾再往雪羽处多看一眼。 雪羽屈膝在卫青锋案首左侧跪坐下来，仍是侍奴的姿态。 卫青锋心中已然确定雪羽的位置，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抚上雪羽的手背：“歇息的如何？” 雪羽面色微红，温声应道：“很好，已然不觉疲累。” 虽是只睡了大半个时辰，却是这些时日最为轻松安定的一觉，又是最能消疲解乏的午后小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那便一同用膳。”卫青锋捏了捏雪羽的掌心，又看向下属二人：“吕先生与清月也一起吧。” 二人躬身应下：“是。” 流霞苑内厨房早已备好一应膳食，闻听书房传膳，立刻流水般地陈列上来。 “北地一年有半数时日在寒冬，想来饮食文化也与玉剑大为不同。”吕贤文笑道。 雪羽看着面前碟碟鲜嫩多汁的莲菜青笋，一时莞尔：“确然相去甚远，北域民风悍勇，饭食茶饮也相较粗犷豪迈，倒也别具风味。” 卫青锋免了雪羽起身布菜，反倒随手给他搛了几样鲜菜：“灵田之中为你留了一池鲜藕菱角与诸多水菜，守着偌大的温泉山庄，还能给自己饿瘦了也是难得。” 北地冬日多讲究肉食进补，没有几样菜蔬，温泉汤池虽能供应，到底不合时节，雪羽又是个娇气难养的食素小鸟胃口，无人管制之下，半载时日便清减了不少。 雪羽好脾气地柔柔地笑，温润的笑意自极漂亮的凤眸处悠悠荡开。 第5章 面具 下 晚膳毕，吕贤文与左清月与雪羽商谈片刻后便告辞离开，雪羽静候卫青锋处理完手头事务，随她一同至流霞苑中的紫枫林习剑一个时辰。 月上西楼，二人共赴汤池沐浴，始得一场久别重逢后酣畅淋漓的情事。 余韵未散，绵意温存，雪羽起身离开片刻，稍后便端着一方碧檀浮盘转归，盘中冰镇了一坛佳酿并数只佐酒果碟。 酒坛开封，红色酒液倒入玉盏，登时芳香四溢。 卫青锋长饮一盏：“花月红。” 花月红并非卫青锋喜欢的烈酒，而是采六种红果并三种红花浸以灵泉酿制而成的果酒，清冽醇芳，熨体舒畅，即便是宿醉之后也无头疼之患。 “烈酒性冲，激荡血气，入夜便不饮了吧？” 雪羽倾身贴靠过来，手中端了一碟果碎蜜酪，持银匙挑起送至卫青锋唇边。 红酥碧果淋着琥珀色蜜浆，盛放在缠丝白玉碟中，与奉食之人同样诱人。 卫青锋浅尝一匙，果香浓郁，酸甜宜口，与果酒很是相合。 雪羽便轻轻漾出一个笑来，如微风拂过湖上水波纹般自眉眼处荡开，温柔入骨。 卫青锋心头随之软和下来，抚了抚雪羽面庞：“可知本座因何起意欲聘你为正君？” 雪羽搅动着手中果碎，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又翩翩扬起，一双极漂亮的水眸在月光下如碧潭般明澈：“您喜欢我，是吗？” 卫青锋缓缓笑开：“是。” 雪羽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回以一个惯常熟练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但先于笑意出现的却是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的一滴泪。 卫青锋托住雪羽想要扭开的脸颊，倾身与他额头相抵，微微喟叹：“是本座的错。” 明明是因喜欢才将他留在身边，却因着这份高高在上的喜欢，折尽了他的尊严，磨碎了他的傲骨，将他百般折辱调驯，令其唯有敛尽本性，温驯地屈膝跪伏在自己足下。 对不起，但—— “吾不悔。” 卫青锋取过雪羽手中的果碟随手置于池边，而后强硬地一寸寸打开雪羽簌簌颤抖的身体，将其双手反扣于身后，令其不得不挺直胸背，仰头直面自己。 雪羽在被情欲折磨到崩溃之时是他最鲜活的时候，这是第一次，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在卫青锋面前戴不住那张完美的面具。 总是如秋日澄湖般沉静的眸子，此时翻涌着在雪羽身上几乎看不到的浓烈的负面情绪。 痛苦，绝望，麻木，憎恶，挣扎，畏惧。 泪，还是落了下来。 漂亮的眸子浸透着哀恸的底色，重归温驯顺服。 这只聪慧的雪鸟儿从未拥有过选择权。 “求您——”雪羽绝望地轻吻着卫青锋的唇角哀求：“您疼疼我，求您了——” 绵密地刺痛自心底翻涌上来，卫青锋都有些诧异于自己的狠绝冷漠，因为她听到了自己拥着雪羽，毫无遮掩修饰地坦然道：“本座不能保证。” 她的喜欢不可靠。 她喜欢过太多东西，兴起如浪潮汹涌，兴尽连零星泡沫可能都不会留下。 “我只能说，我尽量。” 雪羽潮着眼眶，红着鼻尖，哑声道：“您是坏人！” 卫青锋抚开他额前落下的雪发，捏了捏柔软的耳垂：“嗯。” 第6章 罗天 同样的时间，北疆不过冬雪初融，东域早已万木争春。 晨光似轻纱漫卷，穿过疏枝斜照下来，青霭未散，远山如黛。院中一株老梅枝桠横生窗前，浅浅淡淡的粉黛随着幽香沁入心脾。 雪羽服侍卫青锋起身梳洗。 披上外衫，卫青锋垂眼看着跪地为自己整理衣衫的如玉美人，抬手抚开雪羽垂落下来的雪发，揉了揉他的脸颊，道：“春寒料峭，虽有修为护体，夜间晨起也该为自己着一件轻衫。” 雪羽抬眸，微微怔愣。 昨夜第一次敲破了他的面具，面对卫青锋，雪羽一时半刻间无法挂好那副似水风情的动人笑意，隽美胜玉的眉眼五官间，原态的清冷出尘显露无疑。 雪羽的身体很漂亮，动人之处分毫不逊于他容貌风情，兼之十数年如一日的着意雕琢凝练，处处无一不合乎卫青锋的心意。已然记不清从何时起，因着她的喜欢，雪羽服侍她的时候都是不着寸缕，即便只是随侍身侧，身上穿的也都是随手便能剥脱干净的轻薄衣衫。 卫青锋伸手握着雪羽的手臂将人扶起：“一点点来，嗯？” 雪羽回握她的手，轻轻环住卫青锋的腰身，天鹅交颈般偎依靠在她的肩头：“嗯。” 一为春日开海事宜，二为正婚大典可能带来的诸多混乱，卫青锋这几日的行程在巡防海事，体谅雪羽风尘归来，允了他几日休憩。 送别卫青锋，雪羽便着人整理自北疆带回的一应酒药皮货，分拣上乘之选并为一份份仪礼，送往惊鸿剑尊的照影阁并卫氏宗族的扶云居，以及玉剑九殿。 自己亲至照影阁叩首，得惊鸿剑尊赐下九件上品法器并诸多修炼资源，相较北定王所赐更厚三分。 而后转至罗天殿拜见殿主。时值朝课时间，罗天殿主正领罗天殿内门弟子推演星阵。雪羽虽无名分，却也算是罗天殿主的亲传弟子，遂在殿中掌事引领下，暂至罗天殿主修炼所在的内堂等候。 罗天殿主所居内堂如同一座缩小的罗天殿，以苍穹为顶，星辰为璧，内堂中央更是一幅以玉剑所在为核心自行运转的微缩星图。 雪羽步入内堂，见微缩星图前散着一把玉算子，便知罗天殿主离开之前正在推演星轨。 天地变动，灵气爆发，诸天星辰亦随之变动，星道轨迹更是大为不同。 需知天地万物皆可以术数取其象，通过对术数的推衍，可探知天地万物的发展演变，以求推衍天地之数。星辰乃是天赠术数，如果说由星辰之力衍化出来的天衍之道是推衍之道的基础，星辰宫便是当世现行天衍之道的最主要根基。 星辰宫的陨落不仅是武道一大损失，天衍之道更是崩塌的大半。 便是已将天衍之道臻于化境的罗天殿主，也不得不从头开始，自最基础的细枝末节处，重新推演验证玉剑相关的漫天星轨。 雪羽自觉捡了一只蒲团上前屈膝跪坐下来，拣出浮筹，沿着罗天殿主留下的记录继续推演。 初时所为不过是顺手而为，意在为罗天殿主省些心力，推衍过程之中却是渐渐沉心进去，手中逐一布下的不知以何制成的玉筹，也随之泛起点点星芒。 许久，雪羽心头一悸，晃过神来，却是一阵头昏眼花，以他的修为功体竟是差点一头栽倒。 险险被人扶住，而后有一股浑厚内力自后心处灌入，运转周天后徐徐离开。 雪羽缓了过来，后背鬓间微微潮润，抬目望去，面上略带苍白地轻笑了笑：“多谢殿主。” 罗天殿主扶他盘膝坐下，递给他一盏灵泉烹煮的银芽灵茶，方在其对面落座。 雪羽方才发觉，内堂不知何时已然多出来三人，除却罗天殿主，服侍她的两名老仆已然在侧烹茶煮水，连茶果点心都已布好。 雪羽不由赧然：“雪羽失礼了。” 罗天殿主不在意俗礼，视线只落在被雪羽推进一程的星图上，问道：“这几日有空？” 雪羽素来敬重这位半师之尊，虽不明所以，还是如实温顺道：“主人允我五日休息。” 罗天殿主颔首：“这几日搬来这边助我推演星轨。” 雪羽：“……是。” 第7章 适合 饮过一道温血补气的灵茶，雪羽内力耗竭的情况便缓和下来，随罗天殿主一同用午膳。 罗天殿主修行玉剑卫氏一族世代相传的顶级内修功法，只少修外功，几乎全副心力皆在天衍之道。 卫氏一族的功法亦衍化自上古灵修功法，因首创功法的先祖灵修大能为女子，故而功法也如同星辰宫一般更适宜女子修行，也是籍此奠定了玉剑山庄以女子为尊的根基。 因不修外功，对血食需求并不如寻常武修旺盛，兼之个人习惯，罗天殿主的饮食更偏向清淡，雪羽随她用膳，倒比侍奉卫青锋用膳更来得自在。 服侍罗天殿主的老仆与雪羽相熟，不待开口便先挪了一碟龙井茶糕、一碟玉乳菱粉糕并一盏雪砂燕窝粥到雪羽面前。 雪羽经方才一番劳心劳心，正欲求一口甜食，见状不由笑眼弯弯：“多谢桐姨。” 老仆莞尔，目中透出几分慈爱。 罗天殿主神情和柔，浅饮一口白茶道：“你如今这般，很好。” 雪羽亦笑，执箸为罗天殿主布菜。 “你修情欲大道，自知情欲之伤，勿恨，勿憎，勿怨。” 雪羽温顺颔首：“若无主人，便无雪羽的今日。” 并指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雪羽微哂：“只这张脸，莫说执掌权柄，体悟大道，只怕连床榻都离不得半步之遥。” 罗天殿主挟了一箸翡翠玉片入碗：“她予你机遇，你竭力相酬，能至今日，她功不可没，更为重要的是，你自己从未放弃自己。” “雪羽，你已非当日的轻衣楼宫使。玉剑正君之位，并非恩赐施舍，而是一项最好的选择。” 雪羽的形容、气度、能为、手段皆为上乘之属，哪怕放眼整个玉剑山庄，能出其右者也寥寥无几。 他身上的唯二短板，一为出身，二为炉鼎功体。 出身低微的最大弊端是带不来任何家族助力，炉鼎功体的最大弊端是精元为功体炼化，此生不会有子嗣。 这两样，对如今的玉剑庄主而言，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卫青锋自幼性情刚硬，不肯为外力妥协，这一点，从她初一长成便毫无犹疑地选择剑意淬体这一剑修之道中最为艰苦的路子上便可见一斑。即便有顶级内修功法襄助，修为精深后更胜寻常男子，她也不肯为自己女子之躯的体力之差稍有妥协。 到得自仙剑秘境归来，修为一路突破，连同御下亲卫强势崛起，接下来驰援北疆，风云榜战当仁不让地夺下魁首，更是大肆助长卫青锋的强势。 而后天地剧变，惊鸿剑尊退位，卫青锋登顶，以铁血手段率玉剑快速走出阴霾，占得绝对先机令玉剑立足江湖不败之地。 至此，卫青锋的强硬已然如同她的地位一般，再无可动摇。 世人皆言，过刚易折。 事实上，若能刚硬到一定程度，被折的便是对方。 如今的卫青锋，无需任何家族助力，身侧更不容指手画脚。 至于子嗣，她修为的外功走的是霸烈一道，肉躯凝练堪比上品法器，倘或孕育子嗣，需得压制功体调整至阴阳调和，对功体妨碍极大，至少眼前江湖动荡的数十年间，并不适宜。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 “星辰之力，在于互相牵制，彼此相引，世间之道，亦是如此。” 任何有人心资源势力之争的地方，都不会是铁板一块。 青云宗如此，楚渊如此，玉剑亦是如此。 卫青锋身登尊位，麾下亲卫已与九殿势力无异。庄主正君可领亲卫，便如同当初的少主一般，成为庄主尊位之下，足以抗衡牵扯九殿的另一方势力。 放在眼前或许可有可无，待得外乱平定，内部纷争再起，这一步便至关重要。 卫青锋的顺心而为，也正是因为，雪羽，是最适合卫青锋的正君。 第8章 修为突破 三丈桃夭之下，青玉发簪挽起雪瀑长发，垂落的几缕被风拂过，恰似流云掠过山涧。 月白广袖袍沾了零落胭脂，与枝头新绽的娇蕊遥相呼应。 蓦然回首，修长的玉颈便如雪鹤一般划出优雅弧线，惊起满地香雪。 远山眉黛含烟雨，秋水横波星欲沉。 风回鬓角惊花落，谪仙醉倚胭脂雪。 卫青锋微微抬目，雪羽缓缓笑开。 笑意从眼底溢出来，一层层荡开，似春风拂去积雪，暖意破开冰封。 舒展的眉眼，道不尽的缱绻温柔。 卫青锋上前一步，握住雪羽的手臂止住了他跪拜之礼。 四目相对，手指拂过风情动人的眼尾，揉上弧度饱满的绯色下唇。卫青锋眸色幽深，忍不住拇指一按，指端撬开齿缝，探入雪羽唇齿之间。 “又瘦了，怎么回事？” 雪羽不敢推拒合齿，只得衔着她的手指，眉眼渐染酣红：“这几日留宿罗天殿唔——” “我不想听。” 卫青锋一点点强自抽身，松开齿间的喉结，目染猩红，按捺着将眼前人揉进身体、吞吃入腹的嗜血欲望，哑声道：“服侍本座沐浴。” 温泉池中，压抑许久的暴虐欲望终于得以撕破伪装温柔的假面，狂风骤雨席卷天地。 芙蓉怯雨胭脂透，桃枝渐颤乱清秋； 绯玉润暖花弄色，云踪雨迹香满楼。 久久无寸进的修为壁障在久违的身心畅然之际骤然破开，韵灵七重境的高阶气劲波动牵动四周，铺天盖地的灵气汹涌而至。 经历仙剑秘境灵气反复冲刷，极品泉晶长年温养，天地变动，灵气爆发，罗天九阵这座穷极玉剑山庄并卫氏一族数代心血凝聚而成、可夺天地造化的玄妙阵法，已然形成天地气机，在九处阵眼生成品质堪及中品灵脉的高阶小灵脉。 流霞苑中本就在罗天九阵的阵眼之中，十数年前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归来，以五百万贡献值换取流霞苑开启灵气穴眼百年，接任庄主之位后，罗天殿又为庄主所居牵引灵脉灌注，如今的流霞苑正是整座玉剑山庄灵气最为旺盛浓郁之地。 突破之际，那一瞬带来的天地奥妙转瞬即逝，卫青锋只来得及取出一件干净衣袍将雪羽裹住，放出信号弹呼唤亲卫，而后飘身急掠，赶至流霞苑中灵气穴眼所在，立刻闭关体悟。 先前卫青锋为了尽兴，引动了雪羽的炉鼎功法，恰好在二人合修之际突破，炉鼎功法的特性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雪羽的内力精元，转化为元力，反哺初一突破、境界尚未稳定的卫青锋。 待得亲卫赶到之时，温泉池上高阶突破的气劲尚未散去，池畔只留简单裹着一件外衫，意识不清、情欲未散的雪羽一人。 最先赶到的是今日近身守夜的亲卫叶千月，而后是主掌流霞苑的内管事卫疏桐，二人皆是入道武修，只观一眼便识出是卫青锋修为突破，只是—— 卫疏桐叩腕取出一件长身大氅覆在雪羽身上，开口道：“将公子带回房间，令诸卫严密护卫药池。” 流霞苑的药池便是灵脉穴眼所在，亦是卫青锋的闭关之处。 叶千月略一踟蹰，颔首应下：“是。”上前将雪羽打横抱起。 雪羽神志半昏半醒，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大氅，却不能自控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柔顺中犹带一丝若有似无的挑引，悦耳里又有三分摩擦耳穴的沙哑，余韵勾旋，道不尽的撩人心弦。 叶千月登时僵住，面红耳赤地无措立在原地。 卫疏桐道：“公子未修剑道之前，专研魅术，造诣非凡，庄主最初也是为磨砺心境将公子留在身边，后又悟得情欲之道，在此境之上更是臻于化境。倘或能如庄主一般抵住如此欲念侵染，于心境于武道皆大有裨益。” 叶千月微愣，旋即想到北疆之时庄主命她查到的欢场调教相关资料，心下肃然，立即抱元守神，向卫疏桐颔首道：“多谢姑姑指点。” 卫疏桐心下微松，一边随她前往主屋，一边又命闻讯而来的仆从前往小库房取来极品补气丹。 三粒丹药随一盏蜜水送服下去，药力化开，雪羽涣散的凤眸渐渐恢复清明。 第9章 囚笼 雪羽神志转清，慢慢撑起上身，就着卫疏桐的饮下一盏蜜茶，缓了片刻后，方面色微白地哑声问道：“主人如何？” “穴窍壁障已然突破，观气机平稳无虞，想来是在感悟突破带来的天地道韵。” 随着微带笑意的声音，门堂屏风后步出数人，为首出言之人通身气机玄奥飘渺，五官艳丽华美，张扬大气，正是惊鸿剑尊。 房中众人尽数跪地俯首，雪羽也急忙起身行礼。 惊鸿剑尊上前将人扶住，扬袖在床边落座，搭脉探其内息，片刻后放开，叩腕取出一匣三支玉瓶递给卫疏桐：“灵芝甘露，挑一茶匙兑以灵泉水送服，每日三次，三支饮完便罢。” 惊鸿剑尊手中自非凡品，雪羽垂首道谢。 “与本尊便不必客套了。”惊鸿剑尊莞尔，又摇摇头道：“青儿秉性强硬，性子上来便要欺你温顺驯服，倘或以后如今日这般受了委屈，需得直接与其言之，不可自吞隐忍，如此才是长久相处之道。” 雪羽眼眶微潮，敛目恭敬应下：“谨遵剑尊教诲。” 他知惊鸿剑尊好意。 惊鸿剑尊自突破以来，因御气境玄奥气机之故，少有出没人前，此番亲身前来，虽为安抚，实则更是为雪羽赐下颜面。 主人卫青锋许他以正君之位，又这般将他衣衫不整地弃于温泉池畔，纵然情有可原，却也再一次将他欲奴的身份剥了个干干净净。 惊鸿剑尊亲出此言，则是又将情欲发泄转为鸳侣之间的意趣。 惊鸿剑尊不欲久留，安抚过雪羽便起身离开，众人随之退下，房中只留卫疏桐一人。 先命人取了灵泉水来调和一盏灵芝甘露令雪羽饮下。 便见浅浅一平茶匙甘露入水，登时化为紫红色明澈药液，醇和气息轻散开来，非为香气，却生馥郁熏染之感。入喉只觉醇和，药力过处顿感心血平稳，虚浮的气息也随之平和下来。 “应是极品紫灵芝提取的甘露。”雪羽看向卫疏桐：“姑姑不如也饮一盏。” 极品灵药非灵气浓郁之地千载积累不可得，药力也是灵药中最上乘之属。 卫疏桐资质有限，功体至今徘徊于锻体八重境，已然初现天人五衰之态，灵芝味甘性平，又入心经，心为体之源，正是得宜。 “如此灵物，便是九殿长老手中未必能得，如何能入我之口。” 卫疏桐并不曾如雪羽所言，而是小心收起玉瓶，合上玉匣，置于雪羽床榻枕侧，看向他道：“你头脑心性胜我甚远，今日之事也不必我多加劝言，可有何章程？” 雪羽微叹：“我欲提两名仆役近身听候。” 卫疏桐颔首：“玉剑本有惯例，只庄主不喜旁人近身，身边只留亲卫，故流霞苑中一干仆役只做洒扫归整之用。你若要提，院中原有也可，自外门弟子中重新择取亦可。” 雪羽心下记了此事，前后一番折腾，内力耗竭、功体空虚的疲惫感翻涌上来，卫疏桐看在眼中，扶他先躺下休息，自己起身离开，只在门外院中留两名亲卫巡察四方。 雪羽仰躺在软枕之上，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今日种种皆在眼前。 他已然确定，正君之位只是卫青锋棋盘之上稳步布局的一枚落子，至少在卫青锋眼中，这个位置，与亲卫，与侍奴，别无二致。 合适这个位置的不止他一人。 或许是因他服侍的温驯可心，也或许是真正对他有所珍视喜爱，她将这个位置给了他，甚至愿意为他分出几分妥协与容让。 除此之外，她对他的占有与控制欲望丝毫不曾改变。 他仍在她的掌心，仍在这座密不透风、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的，囚笼。 第10章 拥有 卫青锋出关已是三日之后。 笔直的身形自池中踏出，掌中无剑却似有龙吟回荡，似山巅古钟自鸣，百里飞鸟齐惊。 浑厚如洪流的内力在阔广的经脉中震荡，涌动着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浩瀚力量。 这种滋味—— 卫青锋握起手掌。 仿佛天地乾坤尽在掌中。 药池外围严密护卫的庄主亲卫屈膝跪地，目露炽热之色，齐声喝道：“恭迎庄主出关！恭贺庄主修为登阶！” 韵灵七重境，在江湖之中被尊为半步天境，盖因到了这一境界，神魂凝练，神识可覆盖周身千米之境，在脑神精根所居之处的泥丸宫形成元神玉室，与下丹田遥相呼应，周天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循环不竭，已然不会被常规手段杀死。 药池所在的碧竹园就在流霞苑主屋的后庭，闻听到这边的动静，中院的雪羽与卫疏桐携一干仆从匆匆而至。 一个照面，众人跪地行礼，只雪羽初一提袍便被卫青锋握住手臂：“不必。” 手指擦过雪羽的下唇，抹下了星点粉渣，卫青锋勾唇：“在做什么？” 雪羽面露赧然，温声道：“这几日趁桃花正盛，制了几样点心，主人可有兴赏光尝上一尝？” 思及日前桃花树下的皎皎美人，温泉池中的桃粉润玉，卫青锋心弦仿佛也为春意轻动，微微笑了笑：“自然。” 待雪羽服侍她沐浴更衣毕，回角牡丹亭中已经布陈好小宴。 春风和煦，草长莺飞，粉桃樱雪，蝶舞翩跹，还有含苞初绽的各色牡丹。 卫青锋看着雪羽为自己斟酒。 执壶人手腕轻折，素手玉润更胜手中的甜白酒壶，明澈的酒液落入天青碧水盏中，激荡出清冽酒香，和着温煦如春风的低眉浅笑，醉意直熏然至人心底。 又套上了一层新的面具。 这一次的更为拟真，更为完美，也更，令她熨帖心折。 卫青锋把玩着酒盏。 她喜欢雪羽，喜欢这个温驯柔顺眼里心里满满盛放着她的如玉美人。 喜欢每一次风尘归来，房中迎出的眉眼含笑。 喜欢每一次冗沉繁务缠身，身边安静地陪伴着盈盈淡香。 喜欢每一次肉躯交缠，气度飘渺的皎皎美人挣扎沉沦在她赐予的欲望沉渊。 只是，她喜欢的，未必是真正的雪羽。 他只是因势所趋，被轻衣楼，被卫青锋，被他自己，一点点雕琢成了她喜欢的模样。 卫青锋抬手，指背轻碰了碰雪羽的面颊。雪羽握上她的手，脸颊贴靠过来，阖目轻轻蹭着。 熨帖的触感，自指尖传过来，柔软到心底。 这副新的面具不爱哭，原有的哀切悲怨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纯粹的，似水般的乖顺与温柔。 卫青锋捏开雪羽的下颌，将手中的酒尽数喂了进去。 极漂亮的凤眸熏染上酒意，水光潋滟，更胜春日繁花盛景。 四目相对，雪羽倾身仰首凑上来，清冽的酒液在绯红玉白间酿至醇熟，温驯惹怜地送至卫青锋面前，任君采撷。 卫青锋毫不客气地尽情享用自己的所有物。 唇齿交缠。 许久，卫青锋餍足地微微抬头，手臂却仍是紧紧锢着已然被她揉得衣襟散乱的猎物。 “不准怕我，不准恨我，嗯？” 既然开始是因势所趋，那便该继续下去。 她的势将更胜，长盛不衰，她从前能给他的东西，今后可以给予更多。 雪羽从未有过选择，也不必再有其他选择。 雪羽被她拥在怀里，缓缓伸手还拥住自己的主人：“嗯。” 第11章 典礼 庄主卫青锋修为破入韵灵七重境的消息一出，整个武林江湖，为之一震。 天地初变之时，灵气暴动引发世道混乱，卫青锋的铁血敕令之下，整座玉剑山庄化为一柄无情巨剑，杀得人头滚滚。 贼匪海寇避之千里，海域嚣狂异兽不敢冒头，整个玉剑域内风气为之一肃，由此奠定了玉剑山庄在乱世之中强势崛起的根基。 与之共行，卫青锋的凶名与威名也一同驰骋天下，在中原与楚渊频发动乱之时，引得各方势力争相来投，谋求一方安身之地。 倘或说先前的玉剑在天地动乱之下保留住了一口元气，借助地形地利带来的庞大资源优势，拥有了搅动风云的能力；那庄主卫青锋突破韵灵七重境，无疑是为玉剑注入一剂有力的强心针，直接令这座一品剑宗有了剑指天下的底气。 原因无他，这尊一品剑宗之主，太年轻了！ 尤其，她还不只是个武道出众的剑修，其心志之强硬，谋略之不凡，早已历历在目。 这样一尊初及半百的半步天境，哪怕只是带领玉剑偏安一隅稳定发展，也能凭借时间，硬生生耗死已然因内乱而四分五裂的超品二宗。 玉剑流霞苑中，枢机殿主与知风殿主联袂来访，前来商议举宴之事。 “虽说再过月余便是庄主大婚之礼，然武道之中，半步天境何其重要，理应行大典相贺方不堕庄主威名。”枢机殿主率先开口道。 成婚一事虽是人生大事，然而对于命途悠长的武修而言，修为的突破显然更为重要。 半步天境寿数三百，容颜不衰，功体不败，几乎不存在陨落危机。倘或以普通人的寿数论之，其身边的伴侣足够换上十几乃至大几十茬。于江湖武林的诸多同道而言，参与半步天境突破大典的热情显然也要高过参与一场大婚庆典。 知风殿主言辞更为委婉：“倘或庄主不欲风头压过婚礼大典，不如小范围行宴一场，只是总要昭告天下才是。” 卫青锋颔首：“定于春分之日，与雪羽着冠之礼并行。” “这——” 枢机殿主与知风殿主面面相觑，知风殿主委婉开口：“雪羽公子年岁已过及冠之龄吧？” 再一者—— 当年天下初定，三大超品宗门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制法度，令行江湖，为世间百姓定下\"冠礼、婚礼、葬礼、祭礼\"四大礼仪。然而其中还包含一条不成文的隐形规则，平民之下的贱者，不入四礼之中。 雪羽出身轻衣楼，虽属末品宗门，拥有户籍名册，却不属于自己，而是由轻衣楼掌控，待价而沽。到得他成人后被卫青锋留在身边，卫青锋不意以此为难他，早已将其身籍归还，但他在玉剑之中的身份，一直都是侍奴，自无冠礼一说。 而雪羽自己，除开出门办事所需，平常在玉剑之中行走也只以簪带挽发束发，几乎不会着冠。 退一万步言之，无数江湖闻名的武修宗门，冲着玉剑庄主突破半步天境而来示好献诚，结果却是围观其身边侍奴着冠之礼，这—— “邀帖只发百封，名单交由雪羽拟定，帖中言明为雪羽着冠之礼。” “有心者不必相邀，无心者相邀不必。”卫青锋轻哂：“本座行事，尚无需旁人置喙。” 如今的玉剑，要的不是盟友，而是从属。 第12章 春分 昼夜阴阳两均长，玄鸟衔泥归画梁；和风熏染碧青色，春酿新茶送暖香。 仲春之月，昼夜阴阳等分之日，同时也将春日平均分开。东域迎来了播种的旺季，各种农作物旺盛生长，动植物全数复苏。 玉剑山庄合诣殿正门大开。 威严轩阔的庭院以青灵玉铺就，色泽莹润，光华动人。如此玉质即便用以雕刻玉佩亦不堕身份，在此间却只用于铺就地阶。 地玉两侧，分列数十品质更胜的白玉长几，桌面盘盏杯碟错落有致，后置轩座，已悉数有宾客落座。 百张请柬邀帖尽数收回，无一落空，更有无数身份更为不凡却不在邀请之列之人，亦通过各种方式与应邀宾客一同轩然而至。一干人脉便随着雪羽发出的这百张邀帖，如同溪流入海，并汇雪羽手中。 暖风拂过，檐角铜铃轻鸣，摇落一树粉樱。 青灵玉阶之上，一袭素衣的身影披染霞光花影缓缓而来。 长身玉立，衣袂如流云般舒卷，满瀑白发似银帛倾泄，冰肌玉骨如琼枝堆雪，眉目诗词难颂，面容笔墨不画。 宾客之中，有七成之上是初次见到雪羽面容；玉剑之中，又有半数是多年重见面具下的模样。 雪羽笑的时候眉目舒展，温柔和煦如春风，眼角眉梢风情缠绵欲语还休。 不笑的时候却仿佛拂去一层温柔的朦胧面纱，只余俊美到昳丽的五官面容，仿佛一尊极品美玉雕就的神像，透着一股不沾世间纷扰的清冷。 罗天殿主亲持赞礼，有飘渺玄音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归一、演武二殿首席弟子楚凌霜捧兰汤为雪羽濯手，雪羽双膝跪地，躬首奉接玉盘，盘中是一整套的玄金冠冕锦袍。 编钟与玉磬之声在庭院中层层荡开。 楚凌霜躬身退下，雪羽跪地三叩俯首，屏风撤开，卫青锋负手而立，视线掠过众人，落在只着一件素衫、匍匐于自己足下的玉人身上。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随着飘渺玄音吟诵，卫青锋展开玄金长袍披在雪羽身上，而后以指为梳，拢起长及膝弯的雪瀑长发，着以玄金宝冠。 “汝出身泥淖，不堕其志，克忠以诚，经治有声，今本座为尔着冠，亲赐名姓。” “以凤为姓，玉臣为名。” 一言出，宾客尽愣，与之同时，玉鸣钟响，冠礼即成。 卫青锋扶起雪羽，携他入席。罗天殿主已然翩然离去，诸礼所需之物撤下，屏风拉起，舞乐备齐，今日的宴会至此正式开始。 雪羽执壶为卫青锋斟酒，卫青锋轻笑看他：“你今日是宴主，自己不饮？” 雪羽亦笑，持盏起身：“雪羽有幸侍奉主人身侧，今日良辰，以酒为媒——” “一敬主人，谢主人爱重，厚泽吾身。” 雪羽仰首饮干一盏酒，玉颜生烟霞。 “二敬宾友，谢诸位赏光，莅临此宴。” 仰首饮下第二盏酒，明澈的凤眸染上水色。 “三敬天地武道，贺主人修为登阶！” 雪羽饮干第三盏酒，屈膝跪地，向卫青锋再行大礼。 行宴至此，众宾客的目的终于出现，一时众人热情洋溢，纷纷举盏：“值此良辰，借公子之酒，敬天地武道，贺卫庄主修为登阶，恭祝武道恒昌！” 第13章 期遇 明珠浸月夜未央，鲛绡帐底暗浮香；鎏金盏注葡萄绿，碧玉光凝琥珀觞。 待得酒酣宴罢，已然月上枝头。 以卫青锋的性情竟是饮宴全程，令一干手段百出谋得邀帖前来的各方势力心下称许不虚此行，同时亦对雪羽这尊欢场出身、以侍奴身份攀上玉剑山庄庄主正君之位的传奇美男子，在卫青锋面前的受宠程度暗自心惊。 酒意熏熏然。 卫青锋半身浸泡在温泉池中，雪羽捧着玉盘碧盏缓步而至。 “夜饮烈酒伤身，且进一盏果酿，抚温调和脾胃~” 碧玉盏中是蜜茶和煮时令果碎，再以果醋调味，是雪羽常常为她调制的解酒果饮。 “自己可喝过了？” 雪羽为宴主，席间喝得不比她少，即便是韵灵境的功体，在上品甘醇灵酒面前也不免沾染醉意。 “自是喝过了。” 雪羽在池边跪坐下来，见卫青锋接过果盏一饮而尽，眼角眉梢便漾出清浅笑意来。 卫青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尚未更衣，还穿着冠礼的华服与金冠，厚重华美的玄金色泽披着在他身上，别有一番奇特的美感。 亦或是更准确地说，长成雪羽这副形容模样，穿什么颜色已然无关紧要。 “等本座请你？” 雪羽轻笑，解开腰间玉挂，褪下华服，松去发冠，以原态之姿滑入温泉水中，轻轻贴靠过来，与卫青锋相拥在一起。 卫青锋阖目枕靠在雪羽胸前，任凭清浅馥郁的淡香将自己包裹，力道位置皆恰到好处的按揉，自颈肩开始，一寸寸向下向外延展。 “你啊——” 卫青锋微微喟叹。 她最是性情刚硬果决之人，却总是无数次为雪羽夯定未来，又一次次不由为之心软。 “奴很好。”雪羽从身后环拥着她，轻声道：“主人对雪羽，很好，很好。” “真这么想？”卫青锋阖目轻哂：“就没有半分不甘？” 雪羽轻笑：“一点点。” 卫青锋笑了，雪羽亦笑了。 “自由固然难得，然人非圣贤，未必每一步都是对的，责任自担，盈亏自负，谁又能保证来日不会后悔呢？” “囹圄于本座之手，纵然事有不逮，也能怨罪到本座头上？” 长发垂落，雪羽笑着贴靠在卫青锋肩头，如同长颈的优雅雪鸟，撒娇般地偎依在主人身上。 “奴曾在孽海情天谷，亲身体悟经历过无数幻境。” 卫青锋睁开了眼。 “幻境由心而生，十五岁，正是自我意识过强之时，且奴那时初初突破锻体七重驭灵境，初次触及神魂，思绪难以自控。” 那座因不知根底被冠以‘煅心’之名的试炼秘境，运转规则恰是牵动人心最隐秘的情绪。 换而言之，他在最不该进入孽海情天谷的时候，一头扎进了那方由情欲构成的天地。 “奴在其中，千百万次为自己勾画了人生，无一能得善终。” 欢场出身，无双容颜，炉鼎功体，欲望沉沦。 十五岁的聪慧少年已然已经拥有了清晰的认知，在以他的‘心’构建的无数秘境之中，雪羽没能看到一丝半点的希望。 他甚至曾为自己勾画出了最完美的父母。他们深爱自己，他们位高权重，他们翻手为云，他们尊贵无比。但即使是这般，他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废去功体，作为父母最大的污点，在其庇佑之下，苟延残喘，了此一生。 正因一次次的绝望，全然看不到尽头，他才会釜底抽薪，在孽海情天谷这等魔障之地，强行催动功体，在无边情欲之中强索精元，硬生生靠着谷中充沛的天地灵气熬过三年，将修为突破至锻体期大圆满。 “您，是我未曾窥见到的人生之中，最不曾期冀过的相遇。” 第14章 壁障 月色下的温泉池中，如出水精灵一般的雪羽美得令人心醉。 卫青锋抚上他的面庞，雪羽贴靠过来，与之交换了一个缠绵入骨的亲吻。 手指随性抚动，肆意挑动欲望，翩翩风姿的美男子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润白如玉的胴体遍染红晕，萦绕在眉目间若有似无的情态越发动人。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仅有寸许，呼吸间交融着彼此的气息。 卫青锋手指划到雪羽身下，把玩似的揉捏着掂了掂欲望蓄积之处，激起雪羽腰身阵阵轻颤，哑声道：“大婚之后，本座欲为你破穴。” 雪羽微愣，玉润潮红的面上硬是欲潮之中褪出几分苍白：“主人？” “你心境无障，修炼勤恳，剑意已然凝炼成型，九曜丹火诀也悟至大成，然剑意加上灵火硬生生打磨十年，穴窍壁障却丝毫不见松动。” 对于绝大多数武修而言，一道武道壁障困顿十年并不算什么，尤其是韵灵五重境之上，每一境壁障皆不容小觑。 但以卫青锋的眼界来看，雪羽的修为进境着实慢得非比寻常。 雪羽的剑意是在卫青锋眼皮子底下一点一滴锤炼打磨出来，十年前雪羽以成型的凝炼剑意顺利突破韵灵五重境，十年来勤勤恳恳修炼，剑意不断升华凝炼。 抛却内力功体不谈，雪羽的剑意甚至能在她与归一殿主晏城面前不落下风。加上丹田之中的灵火之力弥补功体不足，以雪羽的天资悟性，纵然突破不能，也不至于完全碰触不到下一重的穴窍壁障。 唯一的解释，韵灵五重境之上的炉鼎功体，其的修为壁障，与正统武道出现了偏差。 武道之中，锻体境分出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九个小境界。韵灵境的九重境界虽并未如同锻体境般细细划分，其本质却是大同小异。 五重境与六重境之间，最大的区别便是神魂。 五重境下为肉躯之境，六重境上为神魂之境。 炉鼎功法相较于武道功法，更接近于上古炼器之法与灵修功法，换而言之，雪羽很可能已经无法凭借武道之力突破了。 雪羽头脑过人，卫青锋稍一点破，他亦同样猜到了的根由所在，面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苍白下来。 “井掘九仞犹为弃井，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也。”卫青锋捏着雪羽的下颌将人面抬起。 “你穷途末路于孽海情天谷之时不曾放弃，吞耻咽辱屈身求欢之时不曾放弃，为何要在如今修为有成、事业得兴之时作此怯懦之态？” 雪羽极漂亮的一双明澈水眸明晃晃地露着茫然：“走的出来吗？” 多年之前，云迟迟曾问他：‘倘或飘渺不定的希望不过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也许穷尽手段费尽心力，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无用功。’ 雪羽回答：‘这世上，原本是没有路的。’ 如今云迟迟陨落在寻道求索途中，背负炉鼎功法蹒跚寻求前路的人换成了他。 “走不走的出来，路在你足下。”卫青锋随手捻上面前的红艳动人的雪岭茱萸，毫无意外地在雪羽苍白的面上平添一丝动人霞韵，微微轻哂：“横竖本座美人在怀，武道通达。” 第15章 归位 一品剑宗玉剑山庄之主成婚大典，放眼整个江湖，乃是头等的武林盛事。 卫青锋只负责张口，雪羽率一干庄主亲卫并枢机殿、知风殿、知事殿、合诣殿已然忙得人仰马翻。 择定典礼并宴席所需之五行果品、五行灵谷灵粮、五行兽肉并各色灵酒灵茶，再与知风、知事二殿拟定菜单，雪羽回转流霞苑，亲手调备炼制大婚敬告天地所需之紫金线香。 取南海千载树龄的紫檀心木为主料，需得木纹隐现金丝方得用，以无根水浸泡取料；辅以采自冬至子时的峰顶雪莲蕊，雪雾熏蒸，至花瓣透如琉璃；调和西域雷击木所生龙脑冰片，再兼朱砂去燥。 初碎、细磨、和香、醒泥、成型、烘干。 成品后以金粉点睛，香尾系五色丝线对应大道五行，而后整香裹入鲛绡，紫檀描金香筒封存，如此方得功成。 雪羽小心将线香封好，微微舒了口气，方觉身侧有异，抬目望去，却是卫青锋不知何时归来，抱臂在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忙活。 雪羽起身行礼，卫青锋伸手将人扶住。 雪羽长年习惯跪坐，炼制丹药之时亦是如此，虽修为在身，功体无虞，但久跪终究影响血脉流转畅通，需得缓和片刻方得行走自如。卫青锋索性也不等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步入后院。 “些许琐事，何须亲自动手？” 雪羽：“成婚之礼，线香为昭告天地之用，自然应诚心以待。” 卫青锋看他：“你与本座成婚，是你我二人之情之愿，与天地何干？” 雪羽：“……” 卫青锋轻笑，朗步前行，径自将人抱入内院温泉池中。 已然决定大婚之后亲自为雪羽破开穴窍壁障，卫青锋便不会在此前令他泄出精元，只每日随性撩拨逗弄。 雪羽是炉鼎功体，本就为合修化生，情欲易生难退。一朝情动往往需数个时辰方能勉强平复，卫青锋便要他这般时时情潮涌动，为破穴之日的合修积蓄精元。 入夜二人交颈而眠。 雪羽睡得不甚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眉宇间萦绕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动人媚态，意识沉迷便禁不住地低低吟哦出声。 卫青锋亦多日不曾纾解，不免被他撩得情动欲起，索性将人揽在怀中肆意轻薄，直至二人皆在意乱情迷间，而后相拥入眠。 ———— “主人。” 雪羽身着一件金线绣菱花纹的绛红中衣，跪坐在榻前，身侧玉盘中盛放着一整套满绣龙纹的玄金红三色云锦长袍，见卫青锋起身，上前服侍她更衣。 卫青锋抚了抚他的面庞：“待得今日礼毕，便该改口了。” 雪羽耳际微染红晕，轻声道：“奴至今仍觉足踏云端之中，渺渺不知身处。” 卫青锋微微一笑，捏他耳际的软肉：“本座虽早年欺你为奴，然十数年下来，你与我早已为一体。本座的身边唯容你一人，如今不过是名归其位，又何须忐忑惶恐？” 雪羽握住她的手贴靠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颔首应喏：“是。” 第16章 清醒与沉沦 炽热。 干涸。 渴求。 源自骨血与灵魂深处的，渴求—— 红烛高燃，将鎏金蟠龙烛台映得流光溢彩。 紫檀为骨的千工拔步床四面垂苏绣落纱帐，帐角缀南珠流苏，随穿堂风轻摇如星坠。床畔立着红喜屏风，屏风前陈设着青铜雁尊与玉雕并蒂莲，皆为六礼之仪。 烛光漫过茜纱，照见榻上堆叠的织锦被褥，正红色金丝羽缎锦被上，凌乱的雪色发丝铺泄开来。 沉沦于欲望折磨之中的雪羽，早已失却平日的冷静克制，浅绯色的饱满双唇红得鲜艳欲滴，眉宇间情态尽显，艳色无边。 卫青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人，一只手牢牢扼制着对方双腕，另一只手缓缓抚上雪羽潮红的面颊。 雪羽神智已然崩溃，甫一接触到温凉的手指便忙不迭地讨好舔舐过来，水光潋滟的凤眸失却明澈，瞳光空茫散乱，身体徒劳地辗转挣动着，微微沙哑的声音语不成句，不由自主地呜咽着在索求什么。 这是雪羽最为抗拒的模样。 但即便是这般姿态，依旧美得动人。 卫青锋俯身轻吻了吻雪羽，如蜻蜓点水，尚未不待他迎合上来便抽身退开。 温存落空的雪羽崩溃地呜咽出声：“求您给我——” ************************************************************* 卫青锋看着他：“雪羽，看清我是谁。” 聪颖机敏的神魂已然迷失，只留经历过刻骨铭心的阴毒手段的肉躯在不堪地无望挣扎，像是训练已久的本能反应一般的，无数自贬自辱的词汇伴着乞求的呻吟断断续续吐出： “救救我——” “求求你——” “主人——” “jian gou想要——” “……” ************************************************************* 卫青锋闭了闭眼，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不明情绪，缓缓将手贴在雪羽的丹田处。 雪羽体内，炉鼎功法在极速运转，未得精元补充的丹田疯狂地穷搜强采汲取自身，丹田中的灵火不堪其扰，开始随着功法运转游走周身经脉—— “呃啊——” 经脉被灼的疼痛终于唤回了雪羽的一丝神智：“主人——” “错了。” 卫青锋看着他：“该唤我什么？” “妻主——”雪羽在一波更胜一波的浪潮中恍惚了一瞬，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只耐不住地崩溃乞求：“妻主，求您——” “求我什么？” 卫青锋重新抚上他的唇瓣，雪羽忍不住将她贴靠过来：“求您要我、求您疼我——” 体内疯狂运转的功法引发的炽潮与灵火游走经脉生出的灼痛都在持续折磨着雪羽：“好难受，妻主救救我，我好难受——” “雪羽，我救不了你。” ********************************************************* 第17章 十六的另一半 “雪羽，我救不了你。” 在情欲中浮沉的思绪飘忽散乱，直过了小一会儿，这一句话才真正到达识海，强自维持住一丝清醒的雪羽，后知后觉地呆愣了片刻。 卫青锋居高临下地盯了他半晌，缓缓松开压制他双腕的左手：“你该清楚，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抚开散落在雪羽面颊上的凌乱发丝，卫青锋双手撑在他枕侧：“本座就在这里，你做好决定，便可以开始。” 雪羽望着身上之人，片刻后，解开束缚的双手揽上身上之人的肩背，雪羽撑起身，侧首吻住卫青锋。 正如同卫青锋了解他的身体，近身服侍卫青锋十数年，雪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何取悦于她。 朝云行雨，交汇相融。 精元在丹田融合，通过功法化为元力注入双方丹田，身心畅然，神魂得以熨帖。 夫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人为万灵之长，精元之力，原是世间最接近先天元气的醇和之力。 元力注入功体，仿佛饥渴已久的野兽咬穿猎物咽喉的那一瞬，炽热的鲜血涌满喉间。 极致满足的愉悦，伴着更为嗜血的欲望。 “——” 雪羽被钳住了腰身。 初初疏解过后的身体，正是最为敏感可欺的时候。 喝最醇的酒，骑最烈的马，抱最美的人。 三种极致的享受，有时可以合为一体，在一人身上完美具现。 掌间劲瘦有力的腰身，从来是世间最能完美嵌合卫青锋的劲马。 无需任何顾忌，无需任何保留，所有她赐予的，无论是疼痛，是放纵，是凌虐，还是怜惜，都能从他身上收回最可心的回报。 ———————————————————————————————————— 雪羽第一次在这种时候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清醒地目睹着卫青锋对自己的欲望，摧城压境，无可躲避。 清醒地感知着自己的臣服，自甘沉沦。 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卫青锋看着雪羽落泪，没有一丝半毫的容情退让。 如同她的剑，从不会为任何险阻退缩。 卫青锋强硬地等待着那双噙着泪的极美眸子逐渐被绝望侵蚀，等待着心底绵密的疼痛再次泛上来。 雪羽很美，美到了她的心巴上。 美到，他笑得时候，她想要他，他哭的时候，她想要他，他清醒的时候，她想要他，他绝望崩溃的时候，她同样想要他。 即便二人的情意掺杂着虚假，怨憎，乃至恨意。 她要他。 即便雪羽自戕在她面前，卫青锋想，她会将其剥皮拆骨，连血带肉，吞食入腹。 我的。 预判之中的麻木空洞并未如期出现在那双风情动人的绝美凤眸，同样被情欲熏染到几乎不见清明的玉人环拥上来，贴近她的耳畔，素来清朗悦耳的声音沾染了沙哑，摩擦着她的鼓膜，分外地动人心弦。 “妻主——” 滚油之中落入了一粒火星。 轰—— —————————————————————————————————————— 第18章 雪羽突破 合二为一的精元在炉鼎的丹田之中被炼化为元力反哺向双方，合修期间，雪羽的丹田、经脉乃至炉鼎功体，皆向卫青锋敞开。 随着元力在二人丹田流转交融，卫青锋体内随内力涌动在经脉之中的成型剑意进入雪羽丹田之中，引领元力化作内力运转周天。 被充沛的元力蕴养的琉璃净火在雪羽的丹田之中欢快地跃动着，不待他驱使，便自发自动地追逐着卫青锋的气息在雪羽的经脉中流转。 雪羽痛吟出声。 卫青锋抚开他额前汗湿的雪发，垂目看着他。 如今的二人相拥而坐，是世间最亲密的负距离，心胸相靠，丹田相贴。 雪羽贴靠上卫青锋的额头，丹田之中，剑意渐渐成型。 一锋一柔两道剑意彼此交缠，一朵澈蓝灵火穿梭其中，挟裹自丹田之中由元力化生出的内力，向穴窍壁障悍然发起冲锋！ ‘唰——’ 无形的壁障一穿便过，内劲奔腾而过，仿若苍龙入海，勾连起全身气海，自发形成大循环。 丹田之中，炉鼎功法仍在运转，积蓄的精元化为源源不断的元力不断生成内力运转周天。 竟是，如此的轻易简单？！ 四目相对，卫青锋眸色微动，锋锐剑意越过缠绵剑意牵引周天循环，待内力适应新循环运转自如后，便径自向下一穴窍壁障发起冲击—— ‘唰——’ 如果说雪羽韵灵六重境的穴窍壁障在方才海浪般的冲击下如纸糊般一穿即过，那韵灵七重境的壁障也不过是比粗劣草纸稍好些许的厚实一点的窗户纸。 卫青锋毫无迟疑，径自挟裹雪羽的剑意内力直接发起下一轮冲击！ ‘轰——’ 韵灵八重境，破！ “呜——”气海拓展，内力冲刷，经脉鼓胀的钝痛与灵火流窜的炽痛逼得雪羽开始受不住地颤抖。 卫青锋犹疑片刻，注入雪羽体内的剑意稍敛凛冽锋锐，重新随雪羽自己的内力运转周天，待细细观摩过韵灵八重境的功体大循环并气海变化后，重归丹田，缓缓抽出。 毫无意外，自雪羽丹田回到卫青锋体内的元力内力皆无比宁和精纯，且隐隐蕴有卫青锋尚说不出也道不明的玄奥道韵。 应是沾染了雪羽韵灵八重境的气息。卫青锋在心下思忖。 方才的情形，精元化生的元力只消耗过半，倘或迎锋直上，卫青锋有七成把握直接将雪羽送至韵灵九重境。 若是突破的人是她，卫青锋不会有半分迟疑，但因突破的人是雪羽，卫青锋方不得不选择了稳妥的路子。 炉鼎功法的阴毒程度不容小觑，云迟迟便是陨落在这一重境界的突破之上，且今日一连突破三重大境界，卫青锋也担心万一有不到之处，在雪羽身上造成不可挽回的遗患。 此时雪羽已然入定，体内炉鼎功法仍在稳步运转，精元化生的元力挟裹着三重破境的玄奥道韵源源不断地自雪羽丹田注入卫青锋丹田之中。 卫青锋敛心守神，牵引元力融入丹田内息，运转周天，化消入自己的修为功体之中。 第19章 清晨 东方的天光洇成水粉色，云絮边缘浅染金缘，晨风经一夜新雨洗涤，带着清冽的花间甜香透窗拂过，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卫青锋睁开双眼，只觉身体仿佛亦一同被春雨浸透。 鼻腔温润着晨露的清新气息，随着呼吸沁入胸腔，润透心脾。肩胛骨如舒展开来的翅膀，脊椎像被无形的手一节节拨正，从尾骨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齿轮焕然一新重新咬合。最为舒适的头皮，仿佛被温凉的指尖轻轻抚弄，酥麻的愉悦一层层绽放开来。 这便是雪羽的炉鼎功体之能。 炉鼎功体是以自身功体与丹田为炉鼎，炼化精元反哺他人，虽亦属修行之道，更多的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雪羽是先天水灵之体，难得能以元阳之身突破韵灵境，功体内力极为温润醇和，兼之丹田之中蕴入一朵除厄祛秽的琉璃净火，虽灵火每日消耗雪羽不少内力，极大地拖慢了他的修行进度，却也令其功体更为纯净。 卫青锋内功心法中正平和，外功却是霸烈无匹，兼之自十六岁起便不断以剑意淬体。其剑意以杀止杀，内蕴杀机凛然，以此淬体，虽得功体强悍，却也不免滋生嗜血嗜杀的暴虐情绪，兼之卫青锋本人性情也远非娴雅宁静之属，肺腑之中暴虐难以自行消解，往往需要大肆争锋搏杀方能平复。 以争锋杀戮来平复暴虐杀意，本就是纵风止燎、扬汤止沸之举，卫青锋亦心中有数，故平素行事虽手腕强硬，却也极力做到自律自守，以免任性妄为更纵性情。 如此境况之下，捡到一只体质正与自己相佐相成的雪羽，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于卫青锋而言，自是受益无穷。 昨夜卫青锋以剑意为刃，接连突破雪羽功体之中的三道穴窍壁障，将雪羽的修为一举送至韵灵八重之境的同时，雪羽修为突破的诸多获益也随炉鼎功体的特性被一并炼化，反哺送入卫青锋丹田之中，虽不至令卫青锋随之一举突破，却也如温泉暖流一般极大程度地抚慰温补卫青锋初初突破的功体经脉，稳固其修为的同时，一并拂去诸多暗伤遗患。 卫青锋抬眼看向枕边人，雪羽侧身轻贴着她，纤长的睫羽安静地垂坠，犹在深睡之中。 二人情事素来以卫青锋为主导，卫青锋性子恶劣，每每都要将雪羽把玩逗弄至醇熟，方才肯在其难耐不堪的百般乞求下，‘大发慈悲’地俯身享用。 往往是卫青锋意满尽兴，雪羽身心俱疲。 昨夜，更是如此。 卫青锋自己畅然愉悦之余，不免生出一丝良心与怜意，抬手轻抚了抚雪羽散落的鬓发，悄无声息地起身。 只雪羽也是个修为不凡的武修，身侧卫青锋一动，便已随之睁开了眼，极漂亮的凤眸之中晨起的懵懂朦胧一晃而过，人便清醒过来，眼角眉梢缓缓漾出一抹笑意，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妻主，早。” 卫青锋眉宇随之柔和了一瞬，揉了揉他的下唇：“早，本座的小夫郎。” 第20章 灵修与武道 卫青锋大致检视了一番雪羽周身。以往这般事宜多在情事后，只昨夜突破之后二人相继入定，便无暇顾及此处。 修为穴窍突破，内力充盈功体，神识五感与神魂肉躯之能也有极大提升。 雪羽修为不俗，本身恢复能力极强。再一者卫青锋虽强势嗜虐，然鱼水之事本为愉悦，而非为了要他的命，故而寻常床笫之间，卫青锋折腾得他再狠，一二三日也总能恢复如初。 这一日的情形比寻常最为严重之时要好上许多，只喉结、前胸并腰胯处落了诸多青紫指印齿痕，有那皮薄纤弱的地方微泛着些肿胀血丝。 卫青锋昨夜怕情乱之时真伤到雪羽，故而在合修之前便将胸链取下，此时指尖抚动前胸受创最重的两处，便见昨日新穿刺的细孔已然重新粘连愈合，只留红肿未褪的两粒艳色欲滴。 雪羽耳际遍染红晕，温驯地任她抚弄，轻声道：“奴稍后便重新穿过。” 卫青锋取出药盒：“不必。” 雪羽抬眸，卫青锋微微勾唇：“本座要弄你，无需这些东西。” 雪羽耳际的红晕直蔓延至全身，一身玉雪的皮肉晶莹透粉，可怜可爱。 卫青锋为他上好药，自床边置物格上早已备好的整洁衣物中拿起一件绯红金线软绫中衣，为雪羽披在身上。 雪羽赧然起身：“奴服侍妻主更衣。” 卫青锋捏了捏他的脸颊，依言起身。 “这几日先将手头事务交付旁人，先以稳固修为为重，本座私库如何你尽知晓，药泉亦在，灵穴已开，不必拘于俗物。” “是。”雪羽乖巧应下，稍稍犹疑片刻，道：“妻主，我想调取玉剑库藏的上古灵修功法典籍。” 卫青锋并不觉意外，颔首道：“你的功体确然已不同于寻常武道，如今也无先例可用以参考，若能从灵修功法之中寻出一二路径也是好事。” 卫青锋的修为初初突破韵灵七重境，以常理推而论之，即便雪羽是她的专属炉鼎，丹田功体与她相辅相合，她的剑意与内力也最多只能助他突破与自己等同之境界。 需知韵灵五重境之上，每一道修为穴窍壁障皆需无数武学积累与武道感悟方有机会破障。换而言之，卫青锋自身尚未触及韵灵境第八重，根本无从窥探第八重境界的玄奥所在，更遑论襄助旁人突破。 但事实就在面前，雪羽的修为已入韵灵第八重境，穴窍壁障与功体内的周天循环尽在卫青锋眼底。 如今唯能作出的解释，雪羽的功体在韵灵五重境之上，开始与寻常武道大为不同。 武道功法衍化自灵修功法，炉鼎功法亦是灵修所创，二者算是灵修功法的不同分支，却又兼具异曲同工之处。 灵修的境界突破并非如同武道一般依托于内力的积累，有时仅仅是一丝道韵的领悟，便能令灵修原地突破，破障登仙。 若是抛开武道境界不谈，追本溯源，以灵修的角度来观雪羽如今的修为突破：卫青锋的剑意境界更胜雪羽甚远，加上出自上古灵修所赠的琉璃净火亦有越级相争之能，二者配合，方有修为壁障轻而易举被破。 换而言之，韵灵五重境之上，雪羽的炉鼎功体便不再单单属于武道境界，而是更接近于灵修境界。 “不是坏事。”卫青锋看向雪羽，轻捏了捏玉颈之上的精致喉结：“如今天地灵气复苏，倘或炉鼎功体果然根源在此，未尝不是你的机缘。” 雪羽拢住卫青锋的手，轻贴自己面颊，阖目蹭了蹭。 卫青锋微微莞尔：“我在。” 纤长浓密的睫羽掩去泪意，雪羽颔首：“嗯。” 第21章 未晚 庄主大婚有三日休憩，洞房花烛并合修便用去两个日夜，如今只余一个白日，二人亦无他兴，只相携漫步流霞苑中。 流霞苑是一座环湖而建的雅致庄园，三面环抱的玉镜湖如一块温润碧玉，倒映着青黛色的远山轮廓，水面常有白鹭掠过，翅尖划出银丝般的涟漪。 庄园建筑群依山势呈半月形排布，黛瓦粉墙的屋脊与苍翠林线自然交融，每道飞檐翘角都嵌合入罗天九星阵法。譬如东侧揽月阁，高踞石台，可俯瞰湖心荷田；又如西侧听雨轩，临水而筑，十二扇雕花木门全部推开时，便成了浮在水面的画框。 九曲回廊将主要建筑串联成整体，布局最为精妙是贯穿整座庄园的水脉系统：来自后山雪涧的清流经明渠引入，在游廊转折处化作跌水小瀑，最终汇入环湖的玉带河；灵穴点睛处开凿引出地涌热泉，以暗渠引流，成七星分布于水脉之间，最为核心处筑为药泉，余者点为温泉；与玉带河互为明暗星阵，交相呼应。 春分时节，沿湖的百株早樱如云霞坠地；盛夏浓荫里，冰裂纹花窗将斑驳树影投在青砖地上，自成天然水墨；河畔沿岸遍植垂柳与红枫，秋日里倒影将湖水染成胭脂色；冬日南角的望云亭是点睛之笔，六角攒尖顶直指苍穹，登亭可见云雾从山谷升腾，恍若置身仙境。 当满月升至飞檐之上，整座庄园的宫灯与湖中星月交相辉映，琉璃瓦上流动的月光与杯中飘香的陈酿，共同酿就\"流霞\"之名的由来。 “奴第一次有幸入园，便在此处。”雪羽指着流水曲觞的回角牡丹亭笑道。 卫青锋对少年时期的雪羽记忆不算太深，印象之中是一名长相昳丽精致、言语行事伶俐的聪慧少年，于乐理与调酿酒液颇有几分出众之处。她事务繁多，早已不记得当年情形，不过却也能猜个大概，左不过一个欢场小奴侍奉酒宴场合，只是眼前的雪羽笑意盈盈着实可爱，一时不由亦微微莞尔：“你年少之时生得很是玉雪可爱。” “那一次宴罢过后，您赏了我一柄金锭如意，”雪羽稍带几分试探地轻碰了碰卫青锋的手，见其眉目微露笑意，方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那一柄如意，护了我许多年。” 雪羽如今早已知晓卫青锋身边常年备有诸多赏赐之物，金锭如意只是其中一种最寻常不过的金银样式，当年的赏赐也未必真有几分留心。 然而正如卫青锋允他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当初仅仅只是随手施为，也确然为雪羽带来了极大的便宜。尤其是在轻衣楼这等欢场之地，楼内管事的稍一留手偏向，便能令楼中弟子的命途截然不同。 “沉舟侧畔千帆过，已然时过境迁，何必沉溺于此，徒扰心境？” 出身是雪羽唯一的短板，坎坷十数年最大的根由便在此处，卫青锋不欲此成为雪羽的心结继续牵绊于他。 雪羽牵着她的手随其步伐漫步花间，笑道：“奴只是想告诉妻主——” “我知。” 卫青锋止住了雪羽的未尽之言。 人的情感不是一副假面便能隐藏住的，她知晓雪羽不曾恨她，甚至对她抱有感激与崇敬。 亦清楚，被雪羽百般消磨隐藏的心底之下，他对她始终抱持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隐秘情感。 他会在崩溃之时忍不住地搂紧她，会在所有情绪收敛至极时仍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句‘您疼疼我’。 就如同，溺水的人明知无望，仍会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一根希望的稻草。 二人之间一步步走到今日，归根结底，是无数缘由演变而成，并不能归结于一人一时的错处。 但，伤害在，欺凌在，折辱也在。 不因雪羽的出身和他曾经受过其他更为不堪的对待而理所应当。 两个人的情感，从来不应倾轧在一人的委屈求全之上。 四目相对，卫青锋展臂，雪羽登时漾出粲然笑意，与她相拥入怀。 所幸，一切都还未晚。 第22章 剑指 于玉剑而言，庄主大婚之后，一切似乎有了许多变化，又似乎与原先一般无二。 玉剑惯例三日一次小朝会，每旬一次大朝会，朝会地点在合诣殿议事厅，庄主高居主位，以左右长老为首，诸殿长老主事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 庄主大婚之前，主位陛阶旁侧的阴影之中时常会安静地侍立着一道修长清隽的身影，素衣长衫，玉质面具，悄无声息。 大婚之后的今日，庄主右手旁侧多出一席尊位，居左右长老之上，几与主位平齐，雪发玉容的翩翩美男子敛衣而坐，一如既往地温和安静。 眉目如画，恬淡无害的出尘模样。 九殿主事之人皆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此人随侍庄主卫青锋身侧已有一十六载，一手助就少主亲卫成长为不逊于九殿之下的另一股庞大势力。他尚为侍奴身份之时，种种手段便已令九殿侧目，手中握掌的诸多盘布四方不亚于聚宝盆的庞大产业更是几度令枢机、知风二殿颜面无光。 如今身份一跃而上，高居庄主正君之位，诸多先前拘于身份不可为之事，如今皆是顺理成章。兼之其本身武道修为不俗，又是众所周知的罗天殿主不记名的亲传弟子，且旁学杂收，对医药茶酒乃至军阵政务皆是触类旁通—— 换而言之，九殿之中，竟是无他不可出言之语，无他不能插手之事。 这一次的大朝会较之以往来的沉默，九殿之中眼明心亮者皆在暗自揣摩自家庄主的用意。 首当其冲，自应是为制衡。 玉剑九殿势力原本大致分三个派系：其一是以归一殿为首，演武、知事二殿为辅，武道纵横，乃是玉剑山庄统御四方之本；其二是枢机殿、知风殿、杏林殿、合诣殿四殿合纵，囊括了玉剑山庄御下七成的内外政务，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其三则是相对独立的罗天与司刑二殿。 一者掌军事，一者掌财权行政，唇齿相依又互相牵制，第三者居中行监察与裁夺之事，三足鼎立，相辅相成。 后逢天地异变，灵气复苏，玉剑庄主尊位更迭，新任庄主卫青锋以铁血手腕为玉剑山庄在乱世之中夺下先机，归一、演武二殿强势崛起，司刑殿也因执行重典逐渐与二殿并拢，枢机与知风殿亦因灵谷与海贸之机风头大盛，反而是曾经根基最深的罗天殿，因天地气机大变、星象更迭、星辰宫陨落等诸多天地人祸因素叠加，失却原本的超然地位，渐露颓势。 监察之位缺失，裁夺必然出现偏倚，这位正君的上位时机不可不谓，恰到好处。 相较于罗天殿，这位庄主正君与其御下的庄主亲卫，天然便是以庄主利益为首位，与之相随的必然结果，玉剑的权柄，也势必会向庄主卫青锋手中归拢。 山雨欲来。 归一殿主晏城有意无意地与枢机殿主沈玉歆对视了一眼。 庄主卫青锋手段强硬乃是性情使然，其本身并非是极重权欲之人，这般归拢玉剑上下，最可能的缘由解释便是——剑指天下。 第23章 东进 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缓缓沉入久不见人烟似乎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参天古木的枝桠间漏下斑驳天光，在积满腐叶的水洼里投下摇晃的金色碎片。空气里悬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苔藓的腥甜与朽木的酸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团温凉的雾气。沼泽表面浮着油膜般的暗绿色水沫，偶尔有气泡从淤泥深处破裂，发出啵的轻响，仿佛大地在隐秘地吞咽。 腐殖质层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呻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浸透水的海绵上，靴底会突然陷入某个凹陷，惊起一群蓝翅豆娘。它们透明的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珍珠似的水珠。随处可见的枯树干扭曲成诡异的姿态，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惨白的木质，像被抽干血液的骨骸。盘根错节的树根从泥沼中拱起，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抓向天空，而缠绕其上的藤蔓正缓慢地勒紧这些亡者。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水面下的动静。突然的涟漪可能来自潜伏的鳄鱼，或是某种长着鳞片的生物正在阴影中游弋。水草随着暗流摆动时，会露出半截沉没的树枝，形状酷似某种动物的脊椎。当暮色降临，萤火虫从芦苇丛中升起，将整个沼泽变成漂浮着星光的绿色迷宫，夜行生物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片湿地都在游荡着奇诡的低声絮语。 卫青锋抽回神识，合上手中玉简，抬眼看向跪坐在身侧的雪羽。 大婚之后，卫青锋便着人在内外书房为雪羽另添置了书桌玉案，只二人相处已久，稍有商议便不知不觉凑在一处，以致雪羽的桌案成了堆积条陈玉简的所在，他还是一如往常在卫青锋的玉案占去一角。 “东域不同于莞城，地形地貌多样，眼下陷于天地已久，数年不闻人烟，早已沦为异植异兽的天堂。虽为沃土，但若要开拓，所耗人力物力且不提，危险性也要高出数倍不止。”雪羽轻叹道。 卫青锋一下一下叩着玉案，许久道：“东域必须拿下。” 玉剑虽日渐兴盛，然而如今的蒸蒸日上并非一蹴而就，更非一劳永逸、定然长治久安。 玉剑七成以上的势力在海域，于海域资源上已成垄断之势，武林之中无人能与之匹敌。与之相应，一旦海域有失，对如今的玉剑而言不啻于倾覆之灾。 卫青锋虽不曾经历那场最为惨烈的海兽袭岛之役，却也通过文册与玉简记录对其所知甚深。海底不像陆地曾经圣魔之战摧折，保留下的灵脉灵穴必然远胜陆地，天地异变、灵气暴增之下，海中生物在这场天地变动中必然更受裨益。这也是玉剑放弃远海，只守近海的缘由所在。 玉剑若想立于不败之地，必须拿下足够的陆上领域，如此方能进可攻、退可守。 南域有遗宗与星辰宫残余势力，地域地形复杂，且多瘴气毒物，易守难攻，轻易动其不得；而北疆是北定王势力所在，握有当世最为雄厚的悍勇军力，纵然有心，也只能徐徐图之。 唯有被青云宗早早放弃的东域，虽失陷于异兽异植，却也同样代表此地灵气充沛，若能拿下将之化为玉剑的根基，南接南域，北临北疆，坐观中原，玉剑方真正有剑指天下的底气。 卫青锋抬眼：“令投诚之人开拓东域。” 既然投奔玉剑欲求一身安稳，那便该拿出应有的诚意。 雪羽思忖片刻，道：“慑之以武，驱之以利，另外还需玉剑弟子一同前往。” 卫青锋看他：“详细说说。” 雪羽缓缓道：“庄主御令为慑，开拓出的熟地分润拓者为利。” 卫青锋颔首，又道：“玉剑无法抽出太多人手。” 海防与舰队占去玉剑大半武力，莞城与北疆相邻、江州与南域相接，两地亦需派遣足够的人手驻扎。 “倘或——将东域作为玉剑弟子的出山历练之地，主人观之如何？只是如此，时间必然拉长，非一日一时之功。” 卫青锋微一挑眉，伸手掐了下雪羽的脸颊。 雪羽微愣，旋即明了，耳际遍染红晕：“妻主——” 卫青锋唇边笑意一现便收，眉间微冷，道：“时间上眼下尚无紧迫之处，但此事唯有你去，方能令本座放心。” 若想将东域作为玉剑弟子的历练之地，首先需得勘探开辟出一方足以容纳历练弟子的安身之处。此处深入险地，一则需一尊高手镇守，以应不变；二则是门下弟子进于此出于此，只需数月便能烙上此地的印记，几乎等同于玉剑山庄的另一处山门道场，不能轻易交予他人。 雪羽起身拜下：“雪羽领命。” 卫青锋颔首：“拟出细则条陈，待九殿议毕便开始启动。” 第24章 喜欢 开发一域并非小事，雪羽的条陈条理分明地列出此举的必要性与可行性，然而其中涉及的诸多利益与风险，仍需诸殿细细探讨争议方得进一步施行。 处理完诸多繁务，卫青锋将手中玉笔随意一扔，靠坐在椅背上微微蹙了蹙眉。熟悉的体香沁润贴靠过来，温凉的手指轻搭在眉宇与枕后的穴位之上，指力轻压，力道柔而不浮、沉而不滞，按压之处穴位一酸，而后酥麻舒适。 卫青锋阖目享用片刻，终是伸手一拉，将人揽在怀里，一寸寸抚过他的后脊，沉声道：“不必如此。” “为何不必？”雪羽倾身回拥住身前之人，温驯地枕靠在她肩上，轻吻了吻卫青锋的耳际，玉鸣般的清朗声音犹带三分笑意地重复了一遍：“为何不必？” 卫青锋抬眼，视线刮过雪羽的面容五官，最终停留在弧度丰润的唇瓣上，哑声道：“招我，嗯？” 雪羽注视着眼前人，缓缓倾身过来，侧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 温润熨帖的触感，挟裹着浅带蜜意的清甜花果香，柔情缱绻地缠绵厮磨。 卫青锋微微阖目，体味着这场由雪羽主导的温柔亲近。 二人的主从位次从一开始就确然明了，雪羽从来都是被动承接卫青锋情绪欲望发泄的一方，偶尔的主动，也不过是被强势劫掠之下的迎合讨好。 许久，唇齿相离。 雪羽那双极漂亮的凤眸水润润的，柔柔地望过来，仿佛隔着一池澄湖秋水，手指搭在腰间，轻巧地拉开了系带。 垂感极佳的丝锦长衫滑开，露出雪锦似的前胸腰腹，肌理分明，玉润生辉。 卫青锋手指忍不住弹动了一下。 独属于雪羽这身玉白皮肉的极致触感，即便还不曾去碰触，便已隔空侵袭着她的指尖。 尤其是，眼前的雪羽耳际遍染红晕，双手温顺驯服地自缚于身后，一如从前，是她最喜欢玩弄他的模样。 卫青锋左手扶着雪羽的腰身，右手抬起，却不曾落在雪羽微微绷紧的腰腹之间。 抚过被浓密的睫羽拉出纤长弧度的眼尾，卫青锋指尖轻点，道：“那时，你总是在哭。” 羞窘难堪的，痛欲交杂的，悲哀麻木的，空洞无望的。 他总是在乞求地望着她，在她的膝上与身下，只是那双更胜世间最美景致的美丽凤眸之中，从未有过欣喜与愉悦。 “您不喜欢吗？”雪羽仍是柔柔地望着她，轻蹭了蹭她的指尖，瞳仁偏大的眼睛黑白分明。 “喜欢，”卫青锋道：“很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 他的眼泪，他的忍耐，他的温驯，总能激起被卫青锋压制在神魂最深处，那股恶劣嗜血的占有欲望。 但是—— “你不喜欢。” 卫青锋看着雪羽，轻抚了抚他的面颊：“雪羽，你不喜欢。” “可是，奴想要。” 卫青锋的眼神蓦地一暗。 雪羽牵着她的手划到自己身前，只是肌肤的简单接触，身上的指尖与指下的身体皆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我怕，怕到不敢躲、不敢动，您总是把我弄得很疼。”雪羽额头轻抵着卫青锋的额头，轻声道：“但是奴想要，很想，很想。” “妻主，求您要我，好不——” 好—— 压抑的欲望仅需一刻便已沸腾。 第25章 信重 雪羽还是被逼出了泪。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温柔的情事竟要比惩戒凌虐来得更为折磨。 卫青锋缓缓舐去挂在雪羽眼尾的泪痕，方才劲若铁钳牢牢禁锢雪羽腰身的双手，此时穿插过雪色长发，轻柔地按揉着犹在战栗的头皮，而后缓缓向下，沿着脊骨，一寸寸按揉过来。 交颈相依，雪羽眼眶涩然，微微闭了闭眼。 二人之间，雪羽从来都是侍奉的一方，无论愿与不愿，能与不能，被折腾到何等地步，仍强撑起一派温柔缱绻，温驯地服侍事后。 卫青锋从来都知晓，她只是，从不在意。 “本座在学。” 卫青锋吻了吻雪羽的耳际，稍稍退开，右手按在雪羽心口处：“本座知晓你痛，一步步艰难蹒跚到了现在，不要退，不要躲，再为自己，为本座，坚持下去，好不好，嗯？” 雪羽握住她的手，心口涩痛难堪，明明是最擅长伪装掩藏的一个人，却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 卫青锋却是微微勾唇，而后竟是笑意渐增，抚上雪羽的面颊，喟然一叹：“好，真好。” 被错待至此，仍不曾对她彻底封闭心门；被磋磨成这般，心地依旧柔软。 “此去东域，本座将主权尽交由你，你另自择八百亲卫随行，一应行事只同本座亲临，尽管放手施为。” 雪羽抬眸看她，眼底水意未散，可怜可爱。 卫青锋忍不住笑意，轻笑着补充道：“你我已皆为夫妻，天地共证，日月同鉴，休戚同体，荣辱与共，知道吗？” 雪羽看她，忽而开口问道：“您为何忽然对我这般好？” 卫青锋失笑：“我不该对你好吗？” 雪羽目露迷茫之色。 卫青锋抚着他的面颊，点了点其眼角，道：“你值得。” 雪羽仍然愣愣地望着她。 卫青锋轻叹：“雪羽，本座不是圣人，我也会犯错。” “相识之初，你以酒方投我所好，本座固然知晓你有难言苦衷，但趋利而来也是事实。” “你自孽海情天谷归来，初见本座便是一派柔顺之态，相处之时处处温驯和柔，事事小意逢迎。本座确因这副皮相与身躯心生意动，却也未尝不是你曲意逢迎的结果。” “你对本座有所图求，本座又如何能从中辨出一颗真心？” 哪怕时至今日，卫青锋仍旧无从辨出，眼前这个完美契合自己喜好的翩翩美男子，如玉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几分的真心。 只是如今的她，已经不在意了。 雪羽自小到大，承受了多少难苦，便把自己藏得有多深。 她不在囹圄于逼迫他一寸寸地剖开那血淋淋的伤疤活肉，只为向她析明自己的真心。 一朝心动，便知心痛。 雪羽已然不会再离开她，如今的卫青锋，更想令自己掌中的小雪鸟，真正能展开自己的双翼，自由翱翔于天地。 “我——不一定能做好。” 极漂亮的凤眸不自知地泄露着惶然之色。 卫青锋曾经的严厉苛责令雪羽畏惧入骨，如今的包容爱重，同样令他无所适从。 卫青锋再次失笑：“宝贝，你也不是圣人。” 太过亲昵的言语令雪羽霎时间耳际遍染红晕，卫青锋狎昵地弹了弹他红艳欲滴的耳垂：“令出本座之口，便是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本座才是，嗯？” 第26章 择地 经玉剑九殿共议，一致通过开拓东域计划。只是在开拓首选之地上，久久争议不休，最终以罗天殿推演所得，划定三处地点。 其一为仙湖山。位于东域偏南位置，遥指东海与南海分界，与缥缈岛相去千里，隔海相望。其主山脉呈西南-东北走向，逶迤数十万米，分隔东域与南域水系。山脉主体为一座辽阔雄峰，东面以峡谷瀑布着称，西部则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雄峰顶部有一池，终年不涸，一席碧水清澈见底，池畔不见花木，自生诸多异灵仙草，牵藤引蔓，或垂山巅，或穿石隙，春如翠带飘摇，经寒愈显苍翠，一年四季结实累累，灿若丹砂，味香气馥，远非寻常花香果香可比，寻常人嗅之不由熏然，仿若身入仙境，故而得名为“仙”，整座山脉也被称之为“仙湖山”。 此地原也是一处残存灵穴所在，称得上一声钟灵毓秀，在罗天殿的星盘之上也是灵气复苏极为旺盛之地。只天地变动至今十年，这座本就人烟不兴的雄峻山脉究竟生出多少变化、其中又有多少叵测危机，已然无从探查。 其二选地与莞城仿佛，原本是青云宗御下的城池之一，名唤罗霄，乃是以一尊上古灵修尊讳为名。传闻这座城池所在位置在上古时期便是这尊灵修大能的修行之地，是一处曾经的灵穴所在，在灵气复苏的今日，灵气亦是日趋旺盛。 此地好处是原有城池，重新开拓自比仙湖山等未曾开化之地少却风险，更多几分便利。当然劣处亦在于此，短短十年，任灵气如何复苏，周遭也难以生出诸多灵物，开拓抛费不低，获益却未必及得上仙湖山等地。 其三则是介于前二者之间。虽建城池，却因地形繁复，不曾如罗霄城一般发展壮大，四周山林河湖虽曾有武修涉足却不曾大肆开发，论危险不及仙湖山，论资源胜过罗霄城，只此地有最大一处短板，便是曾经限制其发展的最大阻碍，地形太多繁复致使道路难通，重新开拓所需人力物力恐怕不逊于仙湖山。 三处地形图在卫青锋的外书房逐一铺开，雪羽并无多少迟疑，径自走到了仙湖山面前。 书房中尚有归一、演武、枢机与知风四殿长老，但雪羽是此番主掌之人，且如今身居庄主正君之位，他的意见亦十分重要。 “理由。”卫青锋道。 “仙湖山为上古江南古陆的东南部分，自上古典籍记载至今，历经四次火山铺泄并两次冰川覆盖，各色地层储备极为丰富，且为上古灵穴所在，灵气极为充沛。再一者，主峰地域极为辽阔，最高处可及二千米，一山可分四季，又与缥缈岛南北平行，气候相仿。” 雪羽娓娓道来，枢机殿副殿主捻须颔首，在侧插言襄助道：“如此一来，此地所获之物便可直接用于玉剑，同样，我玉剑诸产，在此地亦可尽然落地生根。作为开拓之地，老朽亦认同此地为首选。” 知风殿主微微蹙眉：“只三者之中，此地恐最为凶险。” 归一、演武二殿殿主皆在外驻守，此时参与的便是殿中主事长老，虽眉目温婉，却是通身英武锋锐，道：“正君择此地为首选，想来是尚有一思未曾言明。” 雪羽颔首：“此地位置恰可与缥缈岛缔结海陆防线。” 众人去看仙湖山的位置与水脉走向，果然山脉汇成主河道入海口与缥缈岛遥相呼应。 至于这道不北不南的防线防的是谁—— 卫青锋轻叩地图南域遗宗位置，一言定决：“善。” 第27章 开拓 上 玉剑的上筹下调运转极快，东域开拓计划初定，八百亲卫并两千余玉剑内门弟子便已整装待发，另有三千力工同行。玉剑同步颁下江湖召集令，召集玉剑域内世家宗门武林同道襄助开拓疆域之举。 在玉剑域内乃至整个江湖为这道召集令议论纷纷、明里暗里不断揣测其中目的之时，雪羽已率亲卫并玉剑弟子奔赴东域。 群峰似远古的脊梁，分割天地风云变幻，江河如大地的血脉，从冰川的源头奔涌而出，在崇山峻岭间劈开蜿蜒的航道。天地异变之前以钟灵毓秀着称的东域，在上古典籍之中一直是灵修大能钟爱之地，几乎个个灵峰皆有大能驻跸。 待得圣魔之战后，云阙大陆灵脉枯竭，这片灵气聚集的土地也随之淹没在时间车轮之下，因多是山地丘陵地貌，道路难通，且因曾经的灵气旺盛滋生无数奇植异兽，逐渐被人族放弃，渐渐沦为原野之地，只几处相较平坦的安稳地域被武修占据，修筑起道路城池，如今也在天地异变之下尽数化为异兽异植的天下。 这样一座堪称未开化的原始森林开发，首要且必不可免的两条路子，一为伐木，二为修路，同时相应的武力保护不可省却。此事玉剑原有先例可循，在莞城与北疆的协作开拓中也有诸多可鉴之处。 雪羽一行初至落地，辨明前行路线便兵分数路。 力工留守，择良地修筑驻扎之所，亲卫分批率内门弟子前往清剿四周；待得异兽异植清理毕，力工刨掘地基，煅烧水泥土方铺路；如此不断更替轮换。 同时有医修随行，将武修弟子清剿所获异植异兽逐一辨别，另有知风殿弟子专事负责记录地形地势并相应的物产矿产勘察探测。 待得应召而来的诸世家宗族弟子与散修聚集而至时，玉剑已然打下根基，一应诸事皆有条理成章。来人被玉剑迎入驻地，先行勘验能为武力，而后按能为调配从任，令则按规章行事，一切有条不紊，一目了然。 如此一来，散修与只望向玉剑示好的小宗门世族倒是省心省力，只听令行事便是。 各方有所图谋的势力心下却难免不快。且不提此地主事之人，那位低贱出身佞幸登位的玉剑正君连面都不曾一露，先前或多或少的准备谋划似乎也眼看着成了泡影飞沫。 然玉剑御令就在眼前，众人受玉剑庇佑，应玉剑召令，自然不敢贸然生事，纵然心下不虞，面上却是一派和煦，十二分地配合行事。 雪羽素来行事周全，此番不曾露面倒不是自持身份，而是正在应对更为紧要之事。 ‘吼——’ 虎啸山林，声震百里，沉郁如夔鼓三更，激越若龙吟九霄。 谷应山鸣，惊起栖禽乱羽，折落松针簌簌。 一雄一雌两只剑齿巨虎绕着雪羽缓缓踱步，山林王者之威显露无疑。虽二虎品阶并非不可逾越，然二者共击，威能却堪比中型兽潮的首领级异兽。一队百人成伍的玉剑弟子行至此处，便是被双兽袭击，与之并行不远处的另两伍弟子匆匆驰援，却也未能在双兽爪下讨得好处，只得再次放出信号求援。 如此，方有了雪羽亲身前来。 第28章 开拓 中 修长的手指抹过通体形如寒冰的长剑，剑刃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幽蓝的光芒。雪羽手腕一抖，剑尖划出十数道弧形寒芒，如同暴风冰刃同时斩向两只剑齿巨虎的咽喉—— ‘吼！’ 雄虎怒吼着从树丛中跃出，带起一阵腥风，速度全然迥异于其庞大的身形，鬼魅般绕后，利爪如闪电般刺向雪羽后背！ 雪羽侧身避过，冰寒霜剑自下而上撩出，剑锋所过之处寒气四溢，冰霜与杀气交织在空气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剑锋直指虎喉。雄虎的尾巴高高竖起，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硕大的虎目之中极为灵性地闪过一丝狡黠，后腿蹬地，再次跃起，从侧面扑来，一爪拍向剑锋，另一只利爪直取雪羽咽喉—— 正在此时，雪羽身侧骤然张开一幅半人高伞面，蓝底洒银，落英纷点。 ‘嘭——’破空而来直逼雪羽后心的一只巨爪狠狠击在伞上！身形相较雄虎偏小却仍十分庞大的雌性巨虎竟是毫无预兆地骤然闪现在了雪羽身后！ 一击不成，雌虎拧身便退，谁料足下地面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薄冰，雌虎的后爪刚踏上冰面便猛地打滑，与之同时，眼前伞面拧转，露出剑光如匹练横扫，雌虎的巨爪登时被剑气穿透，喷出的血花尚未落地便已冻成猩红的冰晶。 ‘吼——’正面佯攻的雄虎愤怒地嘶吼，不管不顾地直冲上来，一身诡异的巨力竟是险些将雪羽手中的千机伞直接撞飞。 雪羽飘身掠起，身形轻灵至极，拧转之间，手中千机伞再次转向双虎，剑意化形附着成万千冰凌挟裹淬毒的锋芒，宛若疾风骤雨，瞬息之间席卷风暴中心的一双巨虎。 “公子！” 潜伏在侧的一众亲卫拥上前来，为首之人正是左氏姐妹升迁之后取而代之被卫青锋提到身边的叶千月。 因长年共事已久，虽雪羽身份转换，庄主亲卫仍是习惯称其为公子。 “小心。”雪羽负手持伞，转身看向相拥倒地的一双巨虎：“这两只巨虎似乎不同于寻常异兽。” 雄虎的奇异巨力、雌虎的神出鬼没尚能解释为异兽的独特血脉力量，但交手之中那种非同一般的灵慧狡黠，绝非常理所能解释。 “不是异兽！”此番随行的杏林殿长老顾隽也跟着雪羽一同过来，此次附着在千机伞暗器之上专门用以对付异兽的毒素便是出自杏林殿。 三缕长须仙风道骨的杏林殿长老此时须发横张，满脸尽是一片潮红，口中已不顾尊称：“雪羽，你来看！” 雪羽收起兵器，倾身上前凑到了顾隽身边。 顾隽长老是杏林殿的资深内门长老，因性情缘故，总不肯长期驻守杏林殿，长年随着玉剑舰队与商队东奔西跑，早年曾在仙剑秘境开启之时随舰队救治过雪羽，因此结谊。雪羽掌卫青锋御下资源亲卫，时常能寻到诸多难得的珍奇灵药资源，后又修习了医道，二人来往更为密切。 两只巨虎身上的各大要穴皆渗着血迹，并非雪羽所伤，而是杏林殿独有的金针封穴之法，用以限制巨虎醒转与通身能为。 对于首领级异兽，与人族的韵灵境同样，寻常毒物几乎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即便是杏林殿的独门药物，也难以伤其根本，方才暗器所附之毒更大的功效在于麻痹，若是放置不管，两只巨兽不过片刻便能醒转恢复。 顾隽双手握着雌虎毛绒绒的巨爪给雪羽看，爪垫正中被雪羽的剑意洞穿，此时不过半刻钟，已然自行止住了血，伤口渐有收敛之势，可见雌虎肉躯之强悍。 “神识。”顾隽提醒道，其本身亦为韵灵期武修。 雪羽依言以神识覆盖雌虎伤爪，隐隐感知到了一股奇异力量游走在雌虎伤处促使其伤处恢复。力量不甚强大，却莫名有种似曾相识感，似乎与武修的内力有相类之处。 这是—— 雪羽尚未开口，顾隽长老已然按捺不得：“灵兽！是开启灵智吸纳灵气强大自身的灵兽！” 圣魔之战后，天数演变之下，灵修大能尽数陨落，世间所有汇聚天地灵秀所生的灵植灵兽亦一同在灵气溃散的天地中尽数崩解，化为灵气反哺这方伤痕累累的世界。后随着天地演变，部分传承灵根的植株侥幸蒙天地恩泽未曾因魔气而异化，逐渐形成新的灵植。而兽类却是尽数沦为灵智不存只知本能的异兽，除却强悍的皮毛骨骼能做炼器之用，被魔气侵染过的血肉几乎毫无价值，当作食物都需经过特殊手法熏染炼制方能入口。 需知上古时期，灵兽可是绝然不亚于灵植的修炼资源与大补之物。 “此事需得尽快禀报庄主。”雪羽神色凝重道，他并不怀疑杏林殿长老的眼力与判断，他顾虑的是此事背后的危机预兆。 “我亲自带这两只宝贝回去，你派信得过的护送我！”顾隽已然看不到其他，更遑论去注意雪羽的脸色，连连点头：“你可得小心，知道两只灵虎身上能提取到多少宝贝吗？！” 雪羽：“……” 第29章 开拓 下 “抽调回所有人手，全力搜寻这座山峰。” 解决完两只巨虎，雪羽就近寻了一处高地，大致俯瞰过双虎可能活动的领域，取出罗盘与算筹，对照日月星轨，细细推演数次，最终锁定了一处在群山峻岭中并不算起眼的一处山峰。 天地气机每每推演至此处峰头便会出现些许偏差，若以此峰为基进行推演，则察觉不到任何不妥。 显然，此山中有什么东西影响、乃至蒙蔽了的天机。 叶千月领命而去。数个时辰过，玉剑弟子与应召而来的宗门从属皆陆陆续续接令而来，抵达后由亲卫差遣，分隔出不同区域，自山脚向峰顶探索，只每一队宗门势力必配合有一队玉剑弟子同行。 “呵呵，也是抖起来了！”一队宗门队伍中，居中的一簇人显然相熟，见衣着打扮便知出身不俗，其中一人暗含嘲讽开口。 一旁便有从人应和道：“谁说不是呢，想咱们姜家也是堂堂二品世家，便是巍然如青云宗也要给三分颜面，如今倒好，被这么个东西东差西遣的！” “莫说上头那个了，只前面那两个，啧啧啧，都说那女庄主这里不俗那里不凡的，旁的且不论，这石榴裙下，倒是果真热闹得紧~” 这一队宗门势力搭配的玉剑弟子，恰有两人出自姜氏一族，正是前番姜氏牵头的秋日宴上，被卫青锋亲自应下拜入玉剑山庄的一双同胞兄弟，出自姜氏旁支，名唤姜楠、姜榆。 姜氏这一支队伍的领队之人乃是族中一名长者，资历足够，能为不显，只胜在心性沉稳方担了这一支的领队。先前诸人闲话他并未开口插言相阻，只因此番家主态度强硬地勒令家族所有闲散子弟全部丢出来配合玉剑应召之事，着实惹恼了不少二世祖，他队伍之中这几个便在其中，长者不欲生事，索性便由着几人一逞口舌之快，不想竟有头脑不清者胆敢攀扯到玉剑庄主头上，立时开口斥责：“嘴里胡沁的是什么？嫌颈上的东西太过安稳了吗？！” 到底是上三品的世家子弟，品性不论，到底久经家族陶冶教育，心下多少有数，方才那人一开口便有数人暗道不妥，见领队厉声斥责，神态不同以往，倒也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一边攀爬探索路径，一边清理杂枝藤蔓，又有数人明晃晃地出工不出力，速度自是快不起来。 时间渐至烈日高悬，林中雾气蒸腾，众人闷热难耐，内外衣襟漉漉沉沉，又兼腹中饥饿，怨气更重，领队只得上前，与玉剑弟子商议后，且定暂歇一阵。一时又有姜氏嫡支子弟不耐干粮糙口，颐指气使地斥令旁支与从属刨坑埋灶、煮茶造饭。 山地有浮土有坚石，武修便以内力灌注兵器开凿，不想几道气劲下去，登时便有心思机敏者发现蹊跷。 “领队！”从属武修压低了声音呼道。 “何事？”来得却是一行数人。为首之人是姜氏领队不错，其身侧两人却是已然拜入玉剑、特特前来与本家招呼寒暄的姜楠、姜榆两兄弟。 与此同时，雪羽正在看三路不同弟子前后传回的探测讯息，微微皱眉：“碧灵玉矿。” 叶千月不解：“这玉矿可是有何不妥？” 碧灵玉矿在上古灵修典籍记载中乃是化生自五行之精——青帝木精，经冰川纪雪水千年浸润，再历火山熔岩淬炼成晶，最终得以形成矿脉。碧灵玉先天蕴有的木灵之气乃是五行之中的生命能量，具有强大的恢复、治愈、生长之能，是五行灵玉中最为珍贵难得的一种。 “玉矿并无不妥。” 雪羽悠悠吐出来一句：“只不过是——一整座山的碧灵玉矿。” 还是一座雄高逾千米、辐地过千顷的庞大山峰。 叶千月：“……？？？！！！” 第30章 推演 这座疑似整座皆为碧灵玉矿的山峰是仙湖山脉众多峰头中不甚起眼的一座。 仙湖山脉在圣魔之战前便已存在，是原云阙大陆江南古陆的东南延伸部分。江南古陆原本便是灵域时代云阙大陆最为钟灵毓秀之地，产出青帝木精并不稀奇，且据典籍明确记载，此地千八百年间历经四次火山铺泄并两次冰川覆盖，也确实有形成碧灵玉矿的天然条件。 雪羽召集庄主亲卫再次沿山脉走向着重查探，果然处处皆有玉矿形成的痕迹。不止整座山头，甚至于山基地下，很有可能都是一整条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如此庞大的珍奇矿脉，非十年百年所能形成，然而在天地异变前，此地明明有人烟，整个江湖武林却对这座矿脉一无所知。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座矿脉原本是深埋在地下，近年经地龙翻身、地壳变动，方得现身人间。 而能够变动地脉的地震，绝不会仅仅只震这一处山头。换而言之，一同被地龙翻身推移至地表的矿脉资源，也绝不会只有碧灵玉矿一处。 雪羽把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碧灵玉籽料，心中无比迅速地密集推演。 占据一方陆地领域，对玉剑而言事关根本，如此方有雪羽带队的东域一行。 玉剑独掌海域，资源充足，但到底根基尚浅，除却海防驻守与海上舰队，再加上随时应对楚渊北疆与中原战乱的人手，能抽调到东域的武力少之又少，如此方不得不征召域内宗族世家势力参与其中。一为增强彼此来往协作，二也是为东域重新开辟出来，进一步的发展繁盛也需各大世家宗族的势力参与其中。 正是因如此筹谋，玉剑的召集令中，虽是玉剑占据主导地位，却也允诺了将开拓出的熟地分润与拓者为利。 这一提议是雪羽提出，经九殿共议后通过，庄主卫青锋亦无异议。 此议本无可厚非。开拓过程需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虽有缴获资源回馈，但按常理推而论之，回馈远远抵不过开拓的付出，不过聊胜于无，以开拓后的利润许之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事态发展就是这般始料未及，东域之行不足半月，一座庞而广大的碧灵玉矿就这般水灵灵落在众人面前。 只这一座灵矿，蕴藏的资源能量便足以抵得过整片东域的开辟消耗。 更有甚者，这一片山域之中，类似的矿产很大可能远不止一处。 如此庞大的资源，倘或全部分润出去，那便不是求同协作，而是养虎为患了。 “着每一队宗门部属与玉剑弟子协同记录所行区域地形地貌、植被兽群并矿脉深浅走势，按贡献情况录入奏报。” 雪羽如今无比庆幸自己小人之心，恐宗门之人不可信，故令每一区域的探索队伍中宗门势力必配合玉剑弟子同行。 如此一来，一则整座碧灵玉矿山的情况细节皆掌握在玉剑手中，二则搜山的指令由他发出，无论是从贡献论之，还是以主权论之，玉剑皆在主导地位。 “这座山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要细细探寻清楚细节尚需一段时日。” 雪羽看向随时守候在身侧的庄主亲卫：“千月，你亲自回玉剑，将此地情形并这卷玉简尽数汇报庄主。” 灵兽现世是一桩大事，涉及海域，事关重大；资源争夺亦不容小觑，稍有不慎，如今安稳的玉剑便要内部起火。 叶千月立刻领命而去。 雪羽负手立在峰顶，素来云朗气清的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重，却也多出几分释然。 自从得以留在卫青锋身边，十数年来，他只需为一人而思，只要依一人而存。如今站到她的身边，方真正知晓她身上的担子之重。 卫青锋的心，在武道，在天下，在玉剑，在子民，能分润到个人心绪之上的本就少之又少。 更遑论，他原不过只是她身边一名小小的侍奴。 本就是以身体，换取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卫青锋在床笫之间强横恶劣，然而床笫之外，却也超额给足了相应的酬劳。 是他自己，拥有得东西实在太少太少，对那唯一一根、看得见的、希望的稻草，陷了神魂，失了心。 她很好。 虽然，他也未必差。 只是她，胸中的东西太多太多，分不出片刻的遐思给那份初始懵懂的动心。以致于生生折磨了他十数年，方才等到这若有似无的一丝动情。 第31章 何须入局 上 亲卫去得很快，回来得更快。 雪羽接到消息匆匆纵马而至，看到的便是仿若上古巨兽群巢出海的壮观一幕。 巨大舟船一艘接一艘，乌压压地布满入目所及的所有海域。时近傍晚，夜风已起，波涛浪涌之中，舟身巍峨不动。通体深褐，高帆林立，舟体、船舱、甲板、桅杆浑然一体，船头船尾突出寒芒森森的青铜撞角，昭示着这些庞然巨物蕴藏着的凛冽杀机。 临近海岸处，十数艘巨舟已然搭起舷梯，乌色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晦涩的沉沉光泽，分不清是海水长年侵蚀的浊锈，亦或是已然厚重化不去的累累血迹。 一眼望去，沉重的威压便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排排的玄甲铁骑自舷梯踏马而下，如同道道黑色洪流，向陆地倾轧而来。 诸多闻讯随雪羽前来迎接示好的宗门世家中人不由自主地连人带马连连后退，竟是只一个照面，便被玉剑铁骑骇破了胆。 正在此时，正前方的十数座巨艟忽而有条不紊地向两侧一移，仿若神明分海般露出一道宽阔海路，一艘巍峨巨舰缓缓现身。 庄主座舟！ 雪羽心头蓦地一悸，心脏登时如鼓点般迅疾跃动在胸腔之中。 巨舰之上，巨大的黄色战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笔墨淋漓的大字——卫。 卫青锋依旧一身玄金赤三色锦袍，身姿笔直如剑，剑意内敛不发，通身气度与身后的巍峨舰队并身侧如洪流般铺开的玉剑兵马浑然一体。 雪羽迎上前，屈膝拜下：“恭迎庄主。” 身后一众玉剑弟子随之跪地行礼：“恭迎庄主！” 卫青锋身后一众铁骑兵马尽皆肃穆，步兵单膝着地，骑兵低马锤肩俯首，向正君拜礼。 一众宗门世家与眼前气氛格格不入，只得垂首避到一旁，以待后询。 卫青锋踏步而来，先俯身将雪羽扶起，而后向玉剑众弟子略一颔首：“免礼，辛苦。” 只一言，便令玉剑众弟子面露激动之色：庄主亲至相慰，何等的荣耀！ 袍袖垂落，卫青锋面上不动声色，指间意犹未尽地捏玩着雪羽的掌心：“本座此行携玉剑精兵三万，铁骑五千，以你玉简奏报提及的几处区域，令亲卫引路，即刻起行。” 雪羽耳际轻染红晕，颔首应下：“是。” 利益动人心。 此地所现资源太过惊人，雪羽预料玉剑会抽派人手过来，只不曾想是卫青锋亲至，且直接带来了如今庞大强悍的精兵力量。 三万玉剑精兵面前，莫说利益纷争，一众宗门世家如今怕是连喘息都不敢太过大声。 庄主御令在前，雪羽也顾不得多去思虑此举可能引发的内部隐患，先令亲卫上前，按照之前先行探查到的地龙翻身的遗迹并可能分布，分列十支队伍，由近至远，由繁至简，逐一分派下去。 随精兵一同，舰队另运包括弩箭重枪等诸多无数重型兵械，专为开山辟路、清剿大型异兽所用，亦需随探查的各处情况分摊到各个领队。 卫青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听着耳畔清澈明朗如玉鸣的温柔声音，有条不紊地布陈各色事务，掌中愉悦地逐一把玩揉捏指间柔韧细腻的皮肉指腹。 待得三万精兵调转方向逐一离开，此间只留一支千人队伍护卫庄主，为首的楚凌霜在马上歪了歪头，含笑冲雪羽眨了眨眼。 她所领的这支护卫队由玉剑菁英出山弟子组成，修为最低也是锻体七重境之上，皆为剑修，越级挑战不在话下，便是接下来准备接替驻守碧灵玉矿脉的核心力量。 第32章 何须入局 下 雪羽将卫青锋引至玉剑在仙湖山开辟出的临时驻扎之地。 虽只是个临时驻所，却是一处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的明秀之地，显然在择地上下了功夫。山体环抱形成天然屏障，藏风聚气，使得气场稳定充盈，久驻心安，不易滋生疾患。另有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水在风水中象征财富与活力，潺潺流水不仅带来灵动之美，更寓意着财运亨通、生机盎然。 雪羽行事素来便是这般谨慎周全，即便可有可无的细枝末节也尽善尽美。 雪羽伴行卫青锋身侧，随她一同走遍整座营地，见卫青锋立于高处俯瞰不语，一时倾身上前轻牵上她袖摆，赧然浅浅一笑，道：“此地建得匆忙，着实粗陋了些。” 卫青锋转目看他。 山明水秀之间，夕阳落照，蜜色日光沁透轻衣雪发，如玉的美男子十二分的明媚动人。 时隔月余，雪羽身上似乎又多了几分不同的韵味。 似乎每一次分别，每一次历练，都会在雪羽身上添上一笔时光雕琢的痕迹。与旁人伴随岁月流逝的改变不同，雪羽的变化更多的只在气韵。 雪羽突破韵灵境之时初初及十九岁，兼之炉鼎功法本身亦有驻颜之效，十数年下来，虽然身量长成，形容样貌也有了更显成熟的变化，却仍留有几分少年人的风姿。最为明显的地方便是肩背腰身，以他的身量、修为与炼体的强度，本该随着年岁渐渐生出浑厚雄壮之势，如今却仍是薄而不纤的翩然之态。 就如同他的性情脾气，全然是最符合卫青锋喜好的模样。 “妻主？” 卫青锋的手指抚在雪羽的眉尾，浅浅描过他的眼角，轻笑道：“凌厉了些许。” 雪羽的五官俊美，是轮廓突出的骨相，本该天生带有几分攻击性，却因过于白皙细腻的皮相并太过温驯无害的脾性与眼神而显得一派春风和煦。 如今一番历练，神情之中倒难得多出了几分剑修的凛然。 雪羽面颊轻贴了贴卫青锋的手指，微露赧然：“此番各大宗门势力派遣的人手鱼龙混杂，碧灵玉矿脉一出，利益熏动人心，不免生出了些许是非。” 卫青锋微微挑眉：“动手了？” “嗯。”雪羽将近期发生之事简单告知，虽不觉得卫青锋会为此生怒，却也还是补充了一句：“不曾伤及人命。” “呵，可惜了。” 卫青锋挟威而来，本就是为肃杀御宇，冒犯正君原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借口。 雪羽对卫青锋的所思所想素来最是敏感，思及此行的三万精兵并五千铁骑，便知卫青锋所欲何为，一时有些踟蹰：“如此行事，是否有些太过强硬？” 虽说开发仙湖山是玉剑一意倡行，但到底召集了宗门世族参与其中。利益当头，行事太过强硬独断，不免会引动御下内部矛盾，尤其是如今玉剑域内的宗门世族有超过三成是投诚迁居而来。 自古便有千金市骨之言，玉剑如今对御下宗门世族行事如何，会直接影响后续武林各方的态度，这也是雪羽对此番开拓仙湖山一行中的种种矛盾手段和柔的缘由。 “此间的关窍，本座曾与你讨论过。” 对上雪羽极漂亮的大眼睛，卫青锋心情极好地笑了笑。雪羽瞳仁天生偏大，睁大眼睛的时候总有种懵里懵懂的天真纯挚感。 “本座曾问你，何为武道。” 思及先前，雪羽亦眉眼带着笑意，再次重复回答：“力量，武力，亦或是说，暴力。” “宗门世族依附而来，本就是因玉剑强盛。玉剑发展确然有他们更好，然——” 雪羽接道：“宗门世族立身更需要玉剑。” 某种意义上，就如同，他与卫青锋。 “你的顾虑没有错。”卫青锋很享受身边人是雪羽，这家伙灵慧过人一点就通，且脾性和柔谦卑，即便提及异议也令人十分舒适。 “如此庞大的资源，玉剑独自吞下也需多方辅佐运行，待得此番探查清剿毕，玉剑择情留军驻守，将主导权握在手中。至于分润运作，此项你最为擅长，便以你手中记录的文册为依。”卫青锋微哂：“既依附而来，便该知晓规矩方能行事。” 雪羽顿了顿，靠近了她，轻声问道：“如此，奴手中的资源是不是太多了？” 卫青锋轻笑：“雪羽，在你看来——” “何为夫妻？” 第33章 奴不喜欢 于卫青锋而言，掌控雪羽的欲望是一件轻而易举、最得心应手不过的事。 她可以信手将之送至巅峰，也可以随意将他逼至崩溃。 雪羽仿若她手中一柄亲手铸造打磨的剑，挥斥由心，俯仰在握。 他在她的身下，从来温驯得可怜可爱。 仅需一条轻薄的绸带，便可全然封闭他的视觉；仅要一个无言的指令，他的双手便会牢牢自缚于身侧。 卫青锋微微俯身，清浅地吻过雪羽的额头，眉间，鼻尖，绯唇，有条不紊，缓缓下移。 “妻主——” “嘘，”卫青锋的呼吸扑在敏感的肌肤上，激得雪羽腰身直颤：“噤声。” “——” …… “！” 卫青锋微微一挑眉。 雪羽的忍耐力与自制力极强，除却其元阳初泄之后，卫青锋最初调教其遵从自己的指令恪守精关的过程中，在心神崩溃之时有过几次失误，接下来的十数年间，服从卫青锋已经刻入雪羽的神魂，几乎成为他的身体本能。没有卫青锋的许可，无论是清醒之时，还是神志崩溃陷入混沌、情难自禁之时，他都无法自行纾解。 而这次—— 卫青锋勾唇，再次俯下身来。 “不——” 虽然只出口一个字便立刻止住，却是雪羽今日第二次违了指令。 卫青锋舐去清渍方缓缓起身，将腰身犹在轻颤的玉人揽在怀中，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唇角，笑问：“为什么不？明明本座的夫郎，看起来很是舒服，不是吗？” 雪羽玉白的身躯已然遍染红粉，嗫嚅了片刻，微微涩声道：“脏。” 卫青锋把玩着再次迎锋的欲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雪羽的情动，带着笑意道：“玉润干净，液清染香，哪里脏，嗯？” 因卫青锋不喜，雪羽在她面前第一次袒露之时，卫青锋便令其除去周身额外的毛发，之后的时间里，雪羽也一直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通体如玉无瑕。即便是那处，也如美玉雕就一般。 雪羽已然羞窘不堪至极，不敢蜷起身子躲避，只忍不住侧首埋到卫青锋肩颈：“求您，饶了我吧——” “那——本座继续？”卫青锋贴着雪羽耳畔轻笑。 “呜——”雪羽如小兽一般受不住地呜咽一声，不由自主地环住卫青锋的腰身，摇头：“别，主人，您别这样——” “为何不行？”卫青锋鼻峰抵着雪羽耳际的软肉，嗅着因情动而愈发馥郁的清香，吻了吻，意犹未尽，又忍不住叼住轻咬了咬：“你可以这般服侍本座，本座为何不能为你俯身，嗯？” “不，不是，不是这样——” 雪羽抵触地摇头，卫青锋心下轻叹，伸手解下雪羽脸上已然浸透的绸带。 果不其然，哭了。 卫青锋拥着怀中人仰面躺倒，忍不住点了点雪羽的鼻尖。 极漂亮的水眸注视着她，雪羽认真道：“您无需这般，您不喜欢。” 卫青锋轻轻挑眉：“你怎知，本座不喜欢？”此事确然并不舒服，但卫青锋更享受这种能轻易操纵雪羽的过程。 “本座刚刚发现，本座喜欢得紧。” 雪羽登时红晕染颊，顿了片刻，方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奴不喜欢呢？” 四目相对，瞳仁偏大的凤眸明澈如秋湖。卫青锋目中神采连连，胸腔之中难得发出畅快的笑声，展臂将人搂在怀中，油然喟叹一声：“好，那便不做。” 第34章 无梦 支离破碎的片段，像被猫抓破的万花筒，不规则地聚集而来，又毫无征兆地四散而去。 雪羽的意识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不知浮沉了多久，猛然惊醒，梦境中的记忆星点不存，识海中最为清晰的，是卫青锋俯身含住他的那一刻。 那一刻的体感在此时此刻仍是那般清晰，刻骨铭心。 脑海也一如那一刻，一片空白。 呆呆地怔愣了片刻，雪羽缓缓回神，转眼正撞进一双清若寒潭的眸子。 “……主人？”雪羽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搂住了卫青锋，此时几乎整个人都蜷缩贴靠在她身上。 卫青锋抬手揉上雪羽眉间：“你方才陷进了梦魇，一直蹙着眉，一直在发抖。” 雪羽愣了愣，有些恍神，喃喃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梦境是常事，记得清楚才是奇罕。” 卫青锋半撑起身，自床头侧畔的熏笼中取了一盏温着的蜜茶，递至雪羽唇边，看他就着自己的手饮尽，方重新躺下。 四目相对，雪羽似乎还有些恍神，有些呆呆地怔怔望着她。 与卫青锋笔锋凌厉昂扬的眼睛截然不同，雪羽的眼睛是很有特点的瑞凤眼。形如初裁的柳叶，眼尾自然上扬却不显凌厉，弧度恰似工笔画家蘸饱墨汁后，在宣纸上轻轻拖出的那一笔飞白。 内眼角微微下勾，如新月含羞半掩，外眼角则如凤尾舒展，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划出流畅的曲线。这种眼型其实最妙之处在于那抹若有似无的吊梢——既不同于丹凤眼的锐利，也异于桃花眼的媚俗，而是像被春风拂过的竹梢，在收势时仍保留着三分柔韧的余韵。 尤其雪羽的瞳仁天生偏大，当眼波流转时，乌墨色的瞳孔仿若清潭着墨，格外的明澈干净，而此时的上眼睑会泛起丝绸般的褶皱，纯挚之中平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风情。 卫青锋心头软了下来，揉了揉他的耳朵。这是二人之间常有的一个安抚动作。 “因为在我口中泄了一次？为何？” 男子欲望的勃发很简单，若非舒爽到了极致，那便是刺激到了极致。 雪羽的身体久经调驯，区区唇舌碰触，再如何也不至于令他如此失态。 雪羽偎近了她，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奴不要您这样。” “嗯？”卫青锋没听明白。 “不要您折辱自己，不要您——”雪羽斟酌了半天词汇，道：“不要您服侍我，我不要，不想，不要。” 这是雪羽第一次如此抵触一件事。卫青锋看着他，夜光中明澈如水的眼睛犹带一丝懵懂茫然，他并不曾想通其中的关窍，他只是潜意识地、本能地在拒绝。 卫青锋心头微顿，一丝丝久违的绵密钝痛再次缠绕上来。 “雪羽——” 不是折辱。 你不脏，更不贱。 话到嘴边，却是无法说出口。 大道曰，众生平等。 然而这世间，只人就分三六九等。 生来尊贵者，权势地位唾手眼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深陷泥淖者，拔掉所有尖刺、抽尽所有傲骨，卑微碾落成泥，只为求一线生存。 她是既得利益者，是将雪羽作践到底的最大刽子手，这句话若从她口中说出，不但荒谬，而且嘲讽得可笑。 “主人？”雪羽贴靠着她，轻声唤道。 卫青锋敛去思绪，抬手惩戒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雪羽反应过来：“妻主~” 卫青锋轻笑：“不想要，便不做。只一件，下一次有不虞之处，也要如今日这般如实告知于我，嗯？” 雪羽眼角眉梢漾出笑意：“嗯。” 第35章 仙湖山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本该镀上一层金色的乳白色雾气却渐渐被靛青色浸透。 环形的山口托起一泓碧水，蓝琉璃一般，仿佛一面倒映天地的穹顶之镜，明澈而剔透。 乳白色的雾气从池底升起，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晕浮动在池畔附近，浸染着，也滋润着周围异灵仙草。 长年累积的繁复的花果香气自行调和酿成一股馥郁的蜜香，挟裹着晨间的潮润，透鼻过肺，洗心涤神。 “灵池？”卫青锋挑眉。 雪羽在前拂开沾染雾露水汽的横枝杂藤引路，闻言摇头：“尚未形成真正灵池。天池下的地脉原本是一处已经形成灵脉的上古灵穴，天地灵气枯竭后，灵脉随之崩解于天地，应是幸得附近还有诸多伴生矿脉，方勉强维持住灵穴气机，此番天地异变后残存的灵穴再次聚集灵气，想来是这眼天池的地下水脉恰好经过灵穴，沾染了灵气。” 二人皆是轻功高手，说话之间便已来到天池湖畔。 眼前的碧湖直径约莫三千余米，湖水清澈见底，近看碧澈之中有着深浅不一的五色斑斓。池畔牵藤引蔓地生长着成片的奇异植株，结实累累，虽无繁花似锦，却也颇有几分热闹可爱。 雪羽向卫青锋道：“白色结晶已探明是雪砂晶矿，红色如血丝一般的是赤铁精矿，黑色是火山曜石岩，这三类矿种是此山的主要矿产，几乎每一处山头地穴皆有产出。蓝绿色孔雀石是赤铁矿的伴生矿，橙红色则是火山岩沉淀出朱砂，品质十分不俗。” 卫青锋看着此处山巅的玉露清风、碧水蓝天，再看身侧白发胜雪、冰肌如玉的美男子，忽而道：“在此地，给你建一座宫宇吧。” 雪羽微愣，认真思索了片刻，颔首道：“这座山峰有诸多矿脉，地质偏硬，不宜开辟大面积种植，若用以建造主事殿宇并弟子居却是得宜。且处在灵穴之上，利于修行，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一处洞天福地。” 卫青锋看了他半晌，微微勾唇：“善。” “只是兴建土木非一日之功，还需待周围勘测清剿毕，调运大批劳役力工方得成行。”雪羽俯身在累累藤蔓之中摘取了几串果子，借着湖水涤去浮尘，又取储物镯中的清水冲洗，方托在一方玉白巾帕上拿了过来。 “虽不成灵果，却也长年浸染灵气，滋味十分特别，妻主尝一尝？” 紫红色小小果子沾染水滴托在玉白的掌间，平添几分诱人。卫青锋捻了两粒送入口中，只觉口感绵沙微甜，回味倒有几分茶韵清香。 算不得可口，却也不算难吃，若是调入茶饮，应另有几分滋味。 卫青锋似笑非笑睇了雪羽一眼。看这家伙采了一捧，想来不是用来吃的。 雪羽亦笑：“不如便在此处用膳吧？” “啧，随你。” 二人夜里都不曾睡好，天色尚蒙蒙，便一同起身出门来看天湖，尚未用早膳。 二人在湖畔择了一处干净石台落座，雪羽架炉生火，果然将那一捧小果子捣碎煮在了茶壶之中。火炉旁煨上几枚竹筒，又摘取几片阔叶洗净，作为垫布，将储物镯中早已备下的果点茶食逐一布陈开来。 卫青锋看着他素手调羹，眉目微微柔和下来。 第36章 反思 火上茶吊先沸，雪羽压下水汽，另添一匙岩茶，待茶汤再次滚起水泡，沥茶入竹壶，又取竹杯为卫青锋斟茶。 茶汤盛在杏色竹杯中是温润的琥珀色，入口柔滑，犹带深山岩缝里野生茶树微微苦涩的筋骨，与馥郁蜜香形成奇妙的张力。 是卫青锋喜欢的茶韵口感。 卫青锋把玩着茶盏，浅啜慢饮，间或捻一二果点佐茶。 雪羽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随意饮着，腾出手拨了拨火，将煨在碳灰里的竹筒翻了个面，一时看向卫青锋道：“您此行骤然抽调玉剑三万五千精英弟子，海域布防压力是否太大了些？” 卫青锋颔首：“日前经九殿公议，再一次压缩内海防线，着重保留主要航线与最大的几处矿产，其他海岛放弃驻守。” 雪羽愣住：“这——” 海域资源一直是玉剑的主要经济支撑，星辰宫陨落之后更是一家独大，独占鳌头，几乎可以算是玉剑御下利润最为丰厚的产业。 “一座中产碧灵玉矿便可抵去六座海岛资源，相应驻防力量仅需三成。” 卫青锋晃了晃茶盏。茶汤温度退了下来，茶中蜜蜡香开始浓郁，如同被阳光晒透的蜂巢，丝缕甜香在齿缝间游走。 恰到好处的甜味总能令人熨帖愉悦，就如同眼前之人。 卫青锋微哂，心情并未如何沉郁。 断尾固然伤痛，却是强大自身的必经之路。 玉剑是海域起家不错，发展至今却并非只能依靠海域生存，眼下海面之下危机已然难以估测，内迁是必然的结果。眼界稍长远者皆能想到此处，只是资源利益当头，无人愿意放弃手中已有的东西，含辛茹苦去开拓新的资源地。 东域开拓之事功不在眼前，却是势在必行，如此方有雪羽率众之行。 只不知是不是这小东西先天灵体已开灵窍、能够感知天地玄机，还是他果真是个天生的金娃娃，雪羽择中的这方仙湖山并非不可替代的首选，却在短短不到一月时间便直接开出了一座品质在上品与极品之间且规模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只这一条矿脉，卫青锋便有足够的理由抽调外围布防兵力，横剑断去诸多冗余。 至于雪羽担心的宗族世家，并不在武道与心性同样强悍霸道的卫青锋眼中。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武道的世界，从来以力量为最高法旨。 当然，一味地强硬并不可取，这也是为何她一早便拎着雪羽上山，避开了世家宗族求见。待得此地一应资源大致勘探毕，详细的开采划分必然少不得分润与这些从属势力。 此事最适合的人选，还是雪羽，她的最佳代言人。 卫青锋看向正取出竹筒逐一撬开、为自己悉心调配热粥的美男子。 自天地异变以来，雪羽一直在跑来跑去，为自己为玉剑攫取大量资源的同时，随侍自己身边的时间大幅度减少。 雪羽不太喜欢这些事，正如他不喜欢习武练剑，不喜欢争锋搏杀。 雪作肌肤花作肠，秋水为神玉为骨。本就是个娇气的玉美人，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莳花弄草、调酒制香。 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他了？也是雪羽的性子太过温驯、太过逆来顺受了些。 卫青锋心中难得反思了一下，也只一下，而后便思及昨夜，登时反思不了一点。 素了这么久，若非真心怜惜，何至于肉到嘴边都没舍得下狠口？ 第37章 爱重 天极处，一抹淡淡的红色在白色世界影影绰绰显露。红光轻挑淡抹，逐步渲染，在一片浅朦胧白雾之中，慢慢烘出一个半圆形的浅红色轮光。 似乎只在一刹那间，云天一线处，骤然迸发夺目亮光。与之同时，整座天池化作巨大的棱镜，将晨光折射成七彩霞光，铺泄在群山与苍穹之间。 红日出云，霞光万丈； 朝阳喷彩，千里熔金。 造化胜景之下，水天共碧之间，卫青锋悠悠回神，侧首看向身畔并肩同立之人。 日光下的玉白肌肤生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极品美玉雕就的玉像。不知是否是经历太多、修行情欲之道的缘故，雪羽身上有种隐隐的神韵，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飘渺出尘，清冷孤寂。 而倘或在这时，强行将其扼制在身下，强硬不容违抗地，令他一寸寸染上情欲的痕迹，看他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空茫无定地噙着泪，如玉般精炼的胴体徒劳地辗转呻吟，那一刻的风情，醉心动人。 察觉到了投注在身上的目光，雪羽转头看了过来，眼角眉梢不知何时已悄然挂上惯有的温柔浅笑。 四目相对，以卫青锋的目力清晰明了地看着雪羽的瞳仁骤然缩了一下，旋即纤长浓密的睫毛便极快地轻轻垂落下来，掩去瞬息之间眼底来不及藏住的瑟缩与畏惧。 卫青锋微哂，移开眼看向朝阳下美不胜收的天池仙境，手中揉捏着雪羽掌心指腹的软肉把玩。 片刻后，雪羽贴靠过来，轻轻将她拥在怀中，低声道：“奴知错，对不起。” “非你之过。” 本就是她亲手将雪羽驯到了这般地步，又如何去怪罪他已然刻入骨血的本能反应？ 卫青锋勾了勾唇，道：“只是——本座也不会为此事致歉。” 很长一段时间，卫青锋最是享受雪羽绝无半分违拗的驯服，至于这份温驯下的惧怕瑟缩与战战兢兢，并不在卫青锋的眼中。 既然享受过，自然无从去做出一副懊悔自责的虚伪模样。她能用十数年将雪羽变成如今这般，也不惮于再用数十年去一点点修复曾经施加在雪羽身上的创伤。 “陪本座走一走吧。”卫青锋道。 雪羽顿了顿，低声道：“若是妻主有兴——”话至一半，自己先踟蹰住了口。 卫青锋道：“本座教过你，此时该对本座说什么。” “奴、奴不想，在此处承欢。”雪羽略有几分生涩地开口。 一句话说得自己窘迫难堪，还需环拥着卫青锋，像是能从她身上汲取几分支撑力量。 卫青锋轻笑：“善。” 雪羽垂首靠在她肩头，轻摇了摇头。 卫青锋莞尔：“万事起步总免不了几分生涩艰难，但若是不做，便永远停滞不前。” “奴并不难受，而且，您明明喜欢——” “若果真不难受，又如何会惧怕如此？雪羽，你只是习惯了。但习惯非自然，更不是理所应当。” 卫青锋掂起雪羽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一声：“最初你的心会痛，是本座不曾在意。而今报应来了，你不觉心痛，但本座的心，开始痛了。” “诚然，本座喜欢欺负你，但如今，于本座而言，更需爱重的是你。” 第38章 金娃娃 卫青锋与雪羽二人在仙湖山主峰逗留三日之久，几乎踏遍了整座山峰。 此地确然不负‘仙’之一字，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一处蝴蝶谷，千万彩蝶鳞翅折射虹彩，如同被风掀起的绸缎，在山谷间铺开浮光流动的织锦。三处芳菲地，似乎是灵穴的气眼所在，竟保留有不少离开宗门悉心培育便难以生存的珍奇灵植。可能是附近有一双灵虎的缘故，此地的大型成群的凶残异兽并不甚多，反而是蝶蜂鸟虫等小型活物占据主要地位。 曾有火山铺泄之地自然少不了温泉。仙湖山所在之地千百年来经由四次大型火山铺泄，形成星罗棋布的各色温泉分列群山其中。与地下水脉相依的矿脉不同，形成的温泉功效成分与颜色亦各有不同。最难得是一处褐金池，地处山崖沼泽交汇之地，漫开一片巨大的湿地，泉水流淌而下，斑斓莲叶接天连地，汇聚成一片色泽瑰丽的莲池花海。 卫青锋与雪羽修为皆已过韵灵七重之境，武道神魂沟通天地，对天地气机有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感应，察觉到此地莲池不凡，雪羽褪去外衫鞋袜，挽起裤腿袖摆便下了池子，采回几支莲花莲蓬并数根玉润饱满的莲藕。 卫青锋接过一支盛放的莲花，便见花瓣通体呈玉黄色，其内蕴藏土黄色纹路，隐隐有光泽流转其中，随心拧转，玉瓣交辉间，整株莲花呈现五彩斑斓的混沌之态。 “龙莲。”卫青锋道。 “龙莲？”雪羽自池中再一次折返步出，这一次手中以莲叶包了一团池底淤泥，打开给卫青锋看，只见泥质细润，隐隐有金玉色泽，品质更胜烧制精瓷所用的上品玉泥。 “怪不得。” 卫青锋心下了然。 雪羽手中的淤泥非寻常泥土，而是土灵脉灵气枯竭、土灵石崩解而成的玉尘灰泥。换而言之，仙湖山的残存灵穴，在上古时期应是一座庞大的土系灵脉。 土系灵脉为大地之精，是五行灵脉中衍化附属矿脉最多的一种。一条极品土系灵脉附近千里皆生各色矿脉，在上古时期，几乎可以供应一座百万人口的城池所需。 先前的碧灵玉矿，以及仙湖山附近测得亦或尚未测得的各色矿脉，成因皆在此处。 卫青锋看向雪羽。 雪羽的判断没错。以碧玉灵矿的品质大小观之，这座曾经的土灵脉品阶非比寻常，除开已然发现的碧玉灵矿与浮出地表的仙湖山矿产，附近地动所涉及之处想必都有成型且品质不俗的大型矿脉。 只要有三座品质价值不劣于碧玉矿的矿脉，这座仙湖山脉，便值得玉剑山庄倾一宗之力，全力开发。 雪羽正在旁洗去足上浮泥，见状抬眸望了过来，卫青锋抬手抹去他左颊沾湿的一点水渍，轻声一笑：“本座的金娃娃~” 雪羽莞尔，摇摇头问道：“龙莲便是五行灵莲中的土莲吗？” 卫青锋颔首：“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土者生万物而法天地。大地以厚重的身躯为万物提供立足之本，上古时期，便以大地为万物之母。后圣帝登位，九大灵脉现世，以土系为本，谓为龙脉，黄帝之精化生的九品土系灵莲便被尊为龙莲。” “圣魔之战后，灵脉崩解于天地，想来是残存灵穴与灵脉遗土护住了灵脉凝化而生的土莲子，待得灵气复苏，这些莲子也随之再次萌发生长，只是跌落的品阶注定无法恢复了。” “总归留有一线生机，千百年后的今日复得见天日，再过万年，未必不可期~”雪羽剥了一只莲蓬，去掉外壳，剥出十六粒白生生的饱满莲子，轻巧取出莲心，送至卫青锋面前。 卫青锋捻了一粒送入口中，只觉玉津满口，不同于水莲子的清润甘甜，而是有种独特的，与五谷同出一脉的粮食的甘实。 “煮粥想来不错。”雪羽也尝了一粒，笑道：“不如今日便以莲子莲藕入膳？” 卫青锋并不在意口腹之欲，随意点点头：“随你。” 第39章 发现 卫青锋一去三日，直至第四日傍晚方与雪羽一同回到玉剑驻防营地。 诸世家宗门闻讯匆匆赶来欲求拜见，便见卫青锋所在的主帐不知何时被玉剑精卫层层围住，剑锋向外，披甲执锐，凛然生威。 玉剑山庄作为海域宗门，能屹立江湖顶端，成为地位仅次于传承千年的三大超品宗门的一品剑宗，门下弟子之战力悍勇可见一斑。精卫更是玉剑层层选拔出的菁英弟子，持剑亮锋，一干附属宗门世族分毫不敢掠其锋芒。 “祁管事？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姜氏一族的领队长者向长风商行此番领队管事开口。 倘或说姜氏一族是迁移依附而来的外来势力中隐隐为首者，那长风商行便是玉剑御下本土势力中毋庸置疑的领队人。 长风商行主家林家，自玉剑山庄迁移至缥缈岛开始便依附玉剑行事，几代人经营下来，已然成为玉剑山庄控制域内商贸的左膀右臂。到得这一代，林氏嫡支的二公子与庄主卫青锋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而家主林修轩则是在庄主正君尚未发迹之时便与之交好，十数年间合作无数，彼此之间互通股份，利益交融。 此番玉剑开拓东域乃是以雪羽为尊，长风商行自然大力支持，不但派遣大量人力物力支持，领队的管事祁运也是家主林修轩心腹之中的心腹。 祁运虽任商行管事，本身却也是一名修为不俗的剑修，亦是家主林修轩身边一同长大的伴当，性情内敛，并不如何长袖善舞，行事却十分沉稳可靠，随着姜家领队一同来到姜氏的行帐处，落座饮茶，清谈寒暄，并无多言。 姜领队试探了半天探不到半点口风，只得开口直抒胸臆：“我与管事虽非出自同门，如今却同在帐下行事，终归荣辱一体。长风商行行事高瞻远瞩素来吾辈敬重，观今日之事，不知祁管事如何看待？” 祁运并不接茬：“今日有何事？” 姜领队不由磨了磨后槽牙，只面上不显，和煦道：“庄主帐外似乎今日多了不少护卫。” 祁运颔首：“庄主之尊，理当如此。” 姜领队：“……” 见此处着实摸不到消息，姜领队只能转回主要目的：“不知长风商行对此间的碧灵玉矿，可有何想法？” “并无想法，长风商行应召而来，遵听凤君之言行事。” 祁运此前已与雪羽打过数度交道，先前的灵米之事便是他跟随雪羽一路行事。相较于旁人，祁运深知这位在外界人口中佞幸媚上登位的正君胸有如何丘壑，可谓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长风商行本就与雪羽交好，碧灵玉矿确实利益动人，但这位手中利益动人之处远不止这一座矿脉。更何况，庄主卫青锋已然亲至，这位铁血剑尊行事更是不容置疑违拗，不论是出于宠爱，亦或是另有何种原因，长风商行只会更加安分守己。 这厢姜领队对着油盐不进的祁运束手无策，那厢被玉剑精卫自动自觉层层包围的主帐已然迎进自己的主人。 卫青锋初一落座，先前派出勘察的十支队伍归来的信使已然围了上来。 相互对视一眼，一名性急些的资深弟子先迈出了第一步：“启禀庄主、凤君，千翠山发现赤金玄铁矿！初步估测，总储量可达千万万斤！” 卫青锋猛然抬目，帐中之人亦皆是一振，其中两名同出一脉的归一殿弟子互相对视一眼，先后出列。 “启禀庄主、凤君，玉屏山发现金丝晶精矿并伴生金丝草，初步估测，矿脉储量逾千万斤，金丝草年产可达十万斤。” “金澜山发现蓝晶灵矿并星辉灵矿，初步估测储量可达万万斤，另两条矿脉之间夹生一条冲积风化石矿，矿带长逾百里，宽深数里，气机玄妙，无法窥测。” 赤金玄铁与金丝晶精矿皆是上乘金系炼器材料，最常用于锻造兵器，金丝晶精价值更胜一筹，其伴生的金丝草则是一种特殊辅助材料，可增加兵器柔韧特性。 蓝晶灵矿与星辉灵矿则分别是水系与风系炼器材料，其中蓝晶灵矿价值略逊于金丝晶精矿，星辉灵矿则更胜一筹。 最难得的是那条冲积风化石矿，乃是异生气机被石壳包裹形成，破开石壳往往能发现诸多玄奇之物，可为矿石，可为灵石，可为异种，可为灵植，甚至有可能是一条未成形的小灵脉穴眼。尤其是夹生在水系灵矿与风系灵矿之间，玄机更为奇异多变。只这条长逾百里的矿带，价值便胜过了那座最早被发现、引动风云的碧灵玉矿。 第40章 克制与甘愿 十支队伍皆有所获，竟是无一落空。 矿脉品质果然十分不俗，且储存量极为庞大。 若以价值论之，最高者应属金澜山，蓝晶灵矿并星辉灵矿皆是稀有矿产，风化石矿更是难得。若以实用性论之，仍是具有催生木系之力的碧灵玉矿居首。但对于玉剑而言，各色金系矿脉也十分重要。 金系矿脉素来是各色武器锻造的主要材料，玉剑山庄作为剑道宗门，域内习剑成风，海防海运并庞大的武器需求皆需充足的矿产供应。 主帐中铺开着整座仙湖山脉的地形图，一群人目光炯炯地围着雪羽，热切地一边讨论一边指指点点，正在补充完善矿脉分布并附近已然探查到的兽群、虫穴、异林等诸多危险。雪羽手中还持着一册玉简，一边补充一边以神识将地图复刻拓印到玉简之中。 卫青锋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无论是扶持北疆，还是参与中原纷争，抛开浮于表面的亲情、友谊，乃至所谓的正义之争，根本缘由在于——利益，武道利益与经济利益。 武道利益在于扬名立威，淬锋练兵；经济利益在于拓展势力覆盖范围，并征伐各地的收获。无论是楚渊帝国还是青云宗，皆是传承上千年的超品宗门，其底蕴之广博浑厚，远非玉剑山庄这般后起之秀所能相及。 而今，开拓东域带来的利益已然隐隐超过战争可能带来的隐形收益，玉剑是否还要继续参与争锋，如何参与争锋，人力物力的投入程度，都是值得商榷的事情。 眼下十处矿脉只是初探，仍需详细勘测，周边另有其他地域需细细探查，这种繁琐章程雪羽素来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无需卫青锋费心劳力。 待得众信使领命而去，主帐重新安静下来，雪羽亲自更换了茶点奉至卫青锋面前，自己也一如往常地贴靠过来，抬手按揉上卫青锋的颈肩。 卫青锋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膝上，信手扯开雪羽的衣襟，倾身覆上雪羽的颈侧。 预期的疼痛并未出现，取而代之是的鼻尖的碰触深嗅与唇瓣不轻不重地厮磨，许久，卫青锋稍稍退开一点，哑声道：“别招我。” 修为突破至韵灵七重境后，不仅是自身能为得到质的提升，最重要的神魂之力与功体融会贯通，随周天循环运转浸润周身，极大地抚去霸道的外功与剑意淬体带来的损伤，肺腑之间总是难以克制的暴虐之意也随之大幅度削减。 卫青锋不欲再拿雪羽作为情欲宣泄的侍奴，只是当这家伙真正站到自己面前，她对他的占有与掌控欲望，并不曾因功体修为精进而削减一丁半点。 “妻主是厌弃奴了吗？” 雪羽凑上来，轻吻了吻卫青锋的唇角，口中话语无限凄凉，语气却并非如此，眼中亦是溢满了笑意。 “雪羽。”卫青锋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神情看不出丝毫变化，似乎只是简单唤了一下名字。 雪羽看着她，眼角眉梢一如往昔地柔顺温和，修长的手指滑到腰间玉扣，解下腰带，而后是外衫系带，再到亵衣系带。 卫青锋亦看着他，神情眼神明暗难辨，不曾出言阻止，也不曾出手相扶。 衣衫一件件褪下，束发解开，雪羽双手支撑在身后，原生的胴体尽陈眼前。 极美的凤眸就这样望过来，不闪不避。 情意与欲望交织，沉湎与克制并存。 含蓄却坦然。 没有半分带有攻击性的冒犯与霸道，一如既往地安静等待着卫青锋的赐予。 怜惜亦或是欺凌，爱抚亦或是肆虐。 予取予求。 …… 这一日，各宗门世族依旧不曾等到庄主的召见。 第41章 相谈 上 鲛绡帐内香凝雾，玉钩坠地动夜风。 指尖浅描胭脂露，颈畔印深锁春酲。 相较于百转千回的繁复人心人性，欲望总是坦率而直接。 久违的酣畅淋漓，仿若倦怠的经脉注入浩瀚奔涌的内力，通体肌骨关节乃至指端末梢都舒展开来。 云雨暂歇，卫青锋指腹拂过雪羽失神的眉眼，重重揉上绯红欲滴的饱满下唇。 齿缝被撬开，舌尖微吐，皎皎如明月的翩然美男子遍染春情，一派淫靡不堪之态。 “本座最厌你这副模样。”卫青锋道。 同时，也最无可抗拒这副风情。 “奴知。” 清朗的声音沾染沙哑，如结晶的蜜糖，揉化在耳畔，带出惑人的滋味。雪羽轻轻转脸贴靠上卫青锋的掌心，阖目缓缓摩挲，哑声笑道：“奴也最怕，您在此时生怒。” 而后不择手段，将他逼入更为不堪的境地。 如同恶性循环，最终以卫青锋失去兴致，雪羽伤痕累累了局。 “您那时一定在想，奴活成这般，为什么不去死呢？”雪羽轻笑，极漂亮的凤眸眶红未消、水意未散，平添的一抹狡黠笑意便分外动人。 卫青锋忍不住俯身轻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哂：“小东西~” 怒其不争。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卫青锋对雪羽最鲜明的观感。 雪羽有野心，且为之竭尽全力。 屈身逢迎，争上攀附，手段百出，不惜折损自身强求突破，乃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进入全然不适合他的仙剑秘境谋求一线生机。 卫青锋欣赏这种拼劲与坚持，为这份欣赏，也为自己莫名的情动炼心，她破例接纳了他的逢迎献媚，作为交换，也赐予了他应得的资源与权柄。 从此，她拥有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完美枕边人。 但不知何时起，这份欣赏与喜欢逐渐变了滋味。 她明明最是享受雪羽在她的掌中身下予取予求、全心全意的侍奉，最是喜欢一回头那双极漂亮的凤眸满满都是她的注视，却不知何时开始不由自主地憎恶他这副折尽本性、低入尘埃的卑贱模样。 她一次次将他折磨到崩溃，一次次逼迫叩问他的本心，一次次想要打碎剥下这副伪装到几近完美的面具。 以己度人，卫青锋从不认为，那是雪羽的真心。 没有人会甘于卑贱，没有人会没有一丝任性与傲骨。 卫青锋无比期待着他的反抗，哪怕是自戕，亦或是与自己反目成仇。 然而，她等到的是一个更为温驯乖巧、更为恭谨尽心、更为完美无缺的侍奴。 床笫之间，他将自己碾落入尘，不带一丝违拗地竭力迎合侍奉；床笫之外，他绞尽心力，不遗余力只为尽善尽美地完成她的嘱托。 偶尔着实承受不住，也只敢在她心情不错之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求一声怜惜。 战战兢兢到她都不由为之几次心软，卑微小心到她身边几乎所有人都不由为之侧目的程度。 卫青锋依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雪羽，她近乎冷酷地审视着雪羽，也审视着自己。 但她还是退了一步。 因为，雪羽瘦了。 雪羽一直把自己养得很好，骨肉莹润如玉，胴体纤秾合度，虽然更喜素食，却也不至于丁点荤腥不沾。 但那段时日，他已经很难咽下肉食，开始不自知地依赖糖度过量的甜食，常常难以自控地落泪。 也许，自己快要赢了。 只是这战果，早已失味。 第42章 相谈 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从不反抗。 为什么能忍受屈辱到那般程度。 为什么，聪慧如雪羽，已然握有自己的心意，还会这般卑微求全。 卫青锋想，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她同样认为，如今的自己，已与雪羽缔结为夫妻的自己，有资格知道答案。 雪羽额头抵着她，轻声道：“您为何忽然问这个？” 卫青锋展臂将人揽在怀里，一寸寸拂过掌下的脊背，转而揉了揉他的发顶：“告诉我，我想知晓。” 雪羽沉默了许久，再次轻声道：“也许是，奴把自己弄丢了。” 卫青锋微愣，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痛不可自抑翻涌上来，如同海啸巨浪般将整个人淹没。 卫青锋紧紧搂着雪羽，搂紧到自己都能感知到颤抖与疼痛。 雪羽靠在她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很可笑，本该属于他的悲哀与疼痛，他从她的身上才能如此明确地感知到。 人心从来都是脆弱的。 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二十八天，那内外一同施力去消磨一个人格，又需要多久？ 想来，是无法超过三十年的。 每一次的忍耐，每一次的屈身，每一次的强行忘却，每一次所谓的理智选择，都是消磨。 他以为是习惯了才不会痛，他以为自己将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每一次习惯，每一次的藏匿，都是消失的痕迹。 他等到了卫青锋迟来的珍视，再回头，已然寻不到原本的自己。 “对不起。”雪羽轻声道。 卫青锋闭了闭眼，哑声道：“没关系。” 雪羽望着她，眉眼清浅地一点点漾出笑意，依旧温柔和煦如春风：“妻主若不介意，也未必就是坏事——” “可闭嘴吧你！”卫青锋打断了他，重重揉了揉他的下唇：“蠢东西！” 雪羽握住她的手指，按到唇上轻吻了吻：“奴这般，也很好。有您疼惜，有师长教导，修行有道，践行无虞。曾经寤寐所求，不过如此。” 卫青锋回望着雪羽，颔首：“好。” 如此讽刺。 委曲求全的是他，出言安慰的还是他。 雪羽笑了，靠在她的枕侧，卫青锋与他额头相抵，相拥入眠。 片刻后，耳畔的呼吸声渐渐绵长，卫青锋指风微动，气劲拂过雪羽的安眠穴，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放大的绝美睡颜。 她对雪羽欲望不减，雪羽久经调教的身体对她更是无从抗拒。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往往是她身心舒畅，而处于下位且为炉鼎功体的雪羽消耗更大一些。 二人之间的相处，亦是如此。 她高高在上，享受他的全心侍奉，所付出的不过随手赐赠；而这份指间漏下的赐赠，需要他竭尽所能，上下求索，还要他屈膝纳拜，感恩戴德。 当活着已经穷尽全力，又何谈自珍自爱，追寻自我？ 她从来不是他的救赎，而是压在他身上的另一副镣铐枷锁。 卫青锋展臂将雪羽重新揽在怀中。 重新养好一个爱人需要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再无期限。 沉甸甸的温香润玉在怀，与她交颈相依，是世间最为亲近的距离。 远远不够，却也是卫青锋可以接受的结果。 至少，他还在。 第43章 心病 雪羽醒来之时，卫青锋正倚靠在床头，神识沉在手中的玉简之中，详细查看雪羽与诸玉剑勘测队信使一同标注描绘的仙湖山脉地形图。 察觉身侧气息有所变化，卫青锋抽回神识，垂目将视线落在枕靠在自己臂弯处的玉郎身上。 雪羽眉间稍蹙，纤长的睫羽微微扑动几下，而后缓缓张开。 沉睡初醒，微微潮润的乌瞳中透着神思未属的迷茫，平添几分脆弱之感。卫青锋忍不住俯下身，轻吻了吻那双极漂亮的眼睛。雪羽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知晓极温顺地仰面迎合。二人交互了一个绵柔悠长的深吻，卫青锋微微起身，指腹揉了揉雪羽的下唇。 卫青锋秉性强势，二人相处之间，示弱是雪羽最得心应手也最有用的武器。卫青锋一直认为雪羽的示弱至多三分为真，而今却在想，倘若她肯稍稍纵容那三分真意，雪羽的心，会不会便不至于病重至此？ 雪羽望着卫青锋，忽而展臂搂住她的腰身，侧身埋入她怀中，闷闷的声音传出，透着几分笑意：“奴不想起身~” 卫青锋眉眼微缓，抚了抚他的发顶：“那便不起。” 雪羽还是雪羽，深陷泥淖也在竭力振翅的雪鸟，从不会放弃自救。 卫青锋重新拿起玉简，再次将神识注入。 身侧的呼吸一纳一吐，渐渐趋于平稳，再至悠深绵长。 联袂前来拜见的诸世家宗门代表再一次被庄主亲卫拦在主帐之外，饶是早已打定主意的长风商行主事祁运亦不由生出几分忐忑，只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向冷着一张脸率众守在帐外的庄主亲卫队领叶千月颔首示意，便率先带人离去。剩余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先行告辞。 目送众人离开，叶千月回头向主帐望了一眼，亦有几分不解。 卫青锋素行自律，雪羽又是最恭谨小心不过的性子，二人一同迟迟不曾起身，确是罕事。 直至日上竿头，主帐之中方有传唤，叶千月带人将早膳送入，便见帐中二人已然起身更衣毕，雪羽正屈膝榻前为庄主佩戴腰饰，而后被庄主亲手扶起，携手一同转出屏风，行至桌前落座。 “有事？”卫青锋接过雪羽盛好的灵米粥，顺手为他搛了两块玉乳糕放入碟中。 叶千月躬身回禀：“十路信使已经动身离开，应公子吩咐，新现矿产的消息稍稍透露了一二，只具体矿产及相应矿储量不曾泄露。今晨各大宗门世族再度前来拜见，属下等皆已拦下。” “碧灵玉矿山勘察完成大约还需要多久？”卫青锋看向雪羽问道，一眼瞥见对方用完大半小碗粥米便开始慢吞吞磨工，不由眉宇微厉：“再进一盏糖燕窝。” 指间玉箸微顿，雪羽柔和地清浅一笑，应下：“是。”又道，“以各路进度，约莫十日便可完成。” 碧灵玉矿山说小不小，说大也没有多大，宗门世族加上同行的玉剑弟子超过五千人，若非碧灵玉矿的特性致使山中多生异植异兽，这样一座矿山，早在雪羽派人将消息传回玉剑的来回期间便能勘测完成。 “如此，便是进度已过七成。” 卫青锋盯着雪羽饮尽巴掌大小的一盏冰糖燕窝，虽犹觉不足，却也不曾再多加苛责，转而道：“待得午后你有空闲便应下拜会，若觉不虞再拖一两日亦可。” 雪羽看向她：“妻主可是要亲往矿脉一探？” 卫青锋颔首：“金系诸矿需得尽快掌控手中，而后将工坊迁来，以此为基。” 如同莞城以灵米为引，迅速聚集人力物力重建成城；仙湖山脉地势险峻多山，不适宜种植为主，若建工坊，便能借助山川水势，利润与吸引力相较于灵米更胜一筹。 雪羽若有所思：“如此的话，碧灵玉矿还是留在手中更佳。” 仙湖山根基在土灵脉，衍生而出矿脉便以土金两系为主，待得工坊落地必然引来无数衍生产业并诸多武修。而此地多山，路途崎岖，商路成本增大，届时基础资源必然随之水涨船高，有催生万物之能的碧灵玉矿并周遭田园林地便更珍贵了三分。 卫青锋瞥了他一眼：“随你。” 雪羽是心病，并不是伤了脑子。 以他的心机头脑，居于高位又手握绝对的信息差，应召而来的宗门世族在他手中翻不出半分水花。 第44章 逐利 上 傍晚时分，再度联袂前来拜见玉剑庄主的诸宗门世族又一次扑空。 庄主卫青锋不在，正君雪羽不在，连庄主亲卫都不曾见到。 自留守主帐的护卫口中得知庄主卫青锋率亲卫离开营地，再联系先前暗中探得有关新现世矿脉的些许消息，以长风商行与姜氏为首，便有数人面显沉思凝重之色。 祁运与姜管事相视一眼，彼此皆知如今不是争强斗气之时，心下一叹，只得颔首。 姜管事登时心下一松。 如今仙湖山的局面早已超出预期。碧灵玉矿脉虽珍贵难得，却不至于令玉剑兴师动众至此。能打动玉剑庄主，令其率玉剑三万菁英弟子亲临当场的根本缘由才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玉剑庄主卫青锋行事风格一向强硬，对诸附属宗门世族压根儿不假辞色，眼下情形如此，唯一能着手之处，唯有那位侍奴出身、却莫名能得庄主欢心的正君。 幸而长风商行与那位凤君素来交好，只是，如此少不得此间行事便要以长风商行为主，利益上恐怕也不免避让三分了。 姜管事心下暗叹。 想他们姜家，当年老祖犹在之时，也曾位列中原二品世家之列，往来之间，即便面对的是青云宗这般庞然大物，也算得上数得着的座上宾客。无奈搬迁至玉剑域内方知，这大宗与大宗之间行事风格竟能如此大相径庭。 青云宗有九座主峰，彼此之间互有往来又相互牵制，除却凌霄峰风格稍显强硬，大多时候都是顾及彼此颜面，对御下附属宗门世族也颇为体恤，无论内里如何，至少面上很过得去。 而玉剑山庄本就是以战力强悍闻名江湖的一品剑宗，经历天地动荡下一番铁血洗礼之后，行事更是强硬无匹。以长风商行为首的本土世族尽皆俯首称臣，一应行事唯玉剑马首是瞻。而迁移而来的宗门世族本就是因自身不足以安于乱世方千里迢迢搬迁此处，纵心有不甘，奈何在中原无往不利的纵横手段，在只认实力的玉剑面前毫无作用，着实翻不起浪花。 长风商行在那位玉剑正君面前确有几分颜面，拜帖递上当日便有了回信，约在第二日下午会面。 待得祁运携同宗门世族一众应约而至，便见主帐营地一派热火朝天。 夯实平整后以水泥浇筑的青色地面之上，洗净的硕大藕节堆满竹筐，一排十数架高大石磨分列两侧，力工推动磨盘，藕块摩擦出乳白浆汁，顺着沟槽流入木桶。每每盛满一桶，便有力工移至另一侧，将藕泥裹进粗布，二人成组，着力挤压下汁水淅沥沥滴落。 另一侧，沉淀已久的藕粉如初雪覆碗。另有匠人轻舀上层清水，余下白浆摊晒在竹匾上，银刀翻飞如舞，片片薄粉在阳光下泛着微红光泽，在日光下凝成均匀的雪片，风过时粉屑轻扬。 整片营地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清甜气息。 祁运一众看着眼前本该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不知为何分外和谐的景象，一时面面相觑。引路的亲卫适时上前：“诸位，凤君在帐中等候。” 主帐帘门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清香透心入肺，众人躬身步入帐中，便见屏风后转出一人，雪肤白发，容颜俊美无铸，正是玉剑正君，凤玉臣。 众人分宾主落座，祁运见雪羽接过亲卫递上的湿帕擦拭手指，再看屏风后方并未全然遮住的一捧捧金黄莲花，一时笑问：“凤君可是在提取花露？” 玉剑地处东南，常年繁花胜锦，佳果不断，花露果露也是域内一宗经年不衰的经贸货品，因取露的原材品质与取露手段不同，品质也有优有劣。长风商行作为玉剑御下最富盛名的商行，自有一套独特的取露手段。据祁运所知，那套脱胎于炼药手诀的取露方法，正是出自眼前这位凤君之手。 雪羽亦是一笑：“佳材难得，一时兴起。”又向身侧亲卫道，“正好那一瓶尚未封口，便取来也请诸位品鉴一二。” 第45章 逐利 中 亲卫应诺，转身至屏风后，片刻后果然取出一支巴掌大小的修颈玉瓶。 众人不管心下如何，面上都是一派笑意与好奇之色，看着主帐之中侍奉茶水的仆役小心接过玉瓶，一字排开茶盏，拨开瓶塞，以玉匙承接花露，逐一调入面前茶盏之中。 玉匙一动，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更为馥郁，嗅之竟隐隐有神魂得以抚慰的舒畅之感。 在场之人皆为武修，登时便察觉到此露非凡之处，原本浮于表面的三分好奇登时真实了许多。 “五色毕呈，芳香满席。”祁运看向面前的茶盏，笑向雪羽道：“凤君出手，果然不凡。” 与寻常工坊以蒸制萃取提取花露的手段不同，长风商行提取花露的方法要额外多出一道发酵步骤，取有色有香花蕊，皆于其初放时采来，配以药性调配酿饴之露，而后和以盐梅渍之融和口感。此法取露，不但色香味俱全，且药性更胜，即便贮使经年，香味颜色亦不变。 “祁管事这一次可是夸错了。”雪羽亦笑：“这莲花凌晨方采回，如今不过数个时辰，纵是本君有心，也使不出如何手段。此露不过只是经过一道简单蒸馏榨取，其精妙之处原在其本身材质，个中如何，诸位一试便知，请。” 众人举盏，轻嗅浅尝，果然入喉香醇更胜，清香沁润神魂，非同寻常。 姜氏原是中原大族，传承非凡，姜管事亦非泛泛，察觉此花露并非出自灵植，却有抚慰神魂之功效，再联系玉剑的一系列举动，电光火石间，心下登时冒出一个惊人猜测，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龙莲！” 在座众人皆是一愣，主位的雪羽亦适时露出三分讶异之色，旋即颔首相赞：“果然是传承千年的名门世族。” 一言出，旁人如何且不提，只姜管事却是心下乱跳，额际不由冒出汗湿之意。一是震惊这位凤君竟是这般承认下来，二为自己的贸然出口而懊恼不迭。 龙莲！竟是龙莲！竟果真是龙莲！ 五行灵莲乃是上古时期五行灵脉的精髓蕴灵而诞，唯有极品灵脉方能孕育，而龙莲便是五行灵莲之中的土莲。 此地有如此诸多的龙莲诞世，意味着这座仙湖山脉乃是一条上古极品土灵脉的遗迹所在！ 土灵脉是大地之精，亦是五行灵脉之中最易衍化附属矿脉的灵脉。沃土生金，其衍化的矿脉之中，最为常见的便是品质上乘的土系与金系矿脉。 思及玉剑庄主亲临与兴师动众的三万精兵，姜管事几乎用尽全力方能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 怪不得！怪不得玉剑丝毫不在意那座庞大的碧灵玉矿脉！ 于玉剑这般纯粹的武修宗门而言，木系的碧灵玉矿脉，价值如何能抵得过品质更胜的金系矿脉？！ 不！不止是玉剑！ 如今这般风云动乱、战事更迭的世道，什么最为重要？ 实力，武力！ 绝对的实力，绝对的武力！ 这正是姜氏家主果决断尾求生、转投玉剑的最大根由。 第46章 逐利 下 一场本该围绕碧灵玉矿脉展开的明暗交锋，因牵头为首的长风商行与姜氏不动声色的迟疑而搁浅，能被宗门家族派出作为领队管事之人皆非庸俗，姜管事脱口而出的一句‘龙莲’已然引起众人心下无数揣测，此番拜会便果真成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茶会。 夕阳西下，营地篝火燃起，主帐亦掌起夜明灯。 雪羽用罢晚膳，刚命人撤下盘盏，便见叶千月走了进来。自庄主大婚之后，这位被庄主亲自简拔的新任亲卫首领，便被卫青锋亲自指派到了雪羽身边。 随叶千月一同进来的还有两名仆从，躬身将两份碗盏摆在了雪羽面前，盖碗打开，便见一盏是果仁酒酿蒸酥酪，另一盏是玉乳燕窝。 雪羽：“……我用过晚膳了。” 抬手令仆役退下，叶千月低声道：“庄主言，倘或公子拒食，待她转归便亲自来喂。” 雪羽：“……” 所幸二者都只是巴掌大小的大半碗，雪羽只得拿起玉碗，持玉匙一勺一勺吃尽。 酥酪上架蒸制之前调入了杏仁粉，燕窝之中添了玫瑰花蜜，掩去牛乳大部分的腥气，显见厨房格外下了精细功夫。 雪羽微微垂目，纤长的睫羽掩去眸底的涩意，再扬起便是惯常的笑意。 叶千月又移来一支玉壶替去桌上茶盏：“还请公子体恤，庄主不允公子午后饮茶，茶室特意烹制沉香熟水供公子取用，若公子不喜，另有梅浆与茶苏备用。” 沉香熟水以沉香、麝香等香料煎煮而成，香气馥郁，具有安神助眠、温中止痛的功效；梅浆则是用梅子与酒酿调和，酸甜清淡，可助消化安神?；茶苏则是低度卵酒调和紫苏、桂皮等香料所制的解郁药茶。 雪羽：“……好。” 叶千月躬身退下，雪羽拨弄着香飘四溢的熟茶，心绪不由稍有逸飞。 独属于卫青锋的温情怜惜，一如既往地强硬不容拒绝。 夜色漫上来，长风商行管事祁运与姜氏此番领队姜桓再一次联袂而至。 雪羽请两人共饮沉香茶，微微一叹道：“二位面前，我亦不多做虚言。此事，庄主不会允旁人插手。” 一言出，姜桓不由看了祁运一眼，祁运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公子亦不能吗？” 雪羽轻拂茶烟：“此事，我不会插手。” 祁运心下一叹。 这位出身卑微的凤君，能被心性如此冷硬的庄主卫青锋看在眼里、捧在手中、纳入心间，除却其无双的风姿与出众的才干，这份极知进退的敏锐亦极为关键。 金系矿脉的开采直接干系到兵器辎重，此乃玉剑之根本。以庄主卫青锋的秉性，旁人若触逆鳞，必然非死即伤。 但若要放弃——又谈何容易？！ 矿脉近在咫尺，无论是勘测还是开发皆在初始阶段，正是接触插手的最佳时机。一旦放弃，不仅是失去巨大的利润与资源，更重要的是此消彼长。如今玉剑已然强盛至极，域内无不俯首，倘或进一步掌握更多的武力资源，包括长风商行在内的所有从属宗门世族，在玉剑面前再无半分抗争之力！ 如今能作为突破口的，唯有眼前之人。 祁运心思急转，竭力思索能说服雪羽的理由。 “凤君掌庄主御下亲卫，”姜桓在侧悠悠开口：“姜某也曾听闻当年玉剑少主亲卫驰援北疆之雄举，着实令人心驰神往、不由拜服！” 容色不是这位凤君的立足之本，实力，亦或是说，手中的武力才是。 倘或矿脉开采尽数握于玉剑手中，九殿争锋之下，游离在外的庄主亲卫又能分润几分？ 雪羽凤眸微凌，看向座中两人。 第47章 分润 “矿脉主权自然归属玉剑无疑。” 祁运适时接言，笑道：“只这开采之权不知能否稍作通融？” 玉剑以剑道立宗，虽武力强悍、权柄集中，域内风气却并不如何严苛，法纪清明。 因海域矿产资源丰富，玉剑历代掌权人对开矿态度较为开放，允许在玉剑监督下民间势力自行开采，矿产由玉剑与承采者分成，私人所得可自行出售。 雪羽沉默片刻，再一次摇头：“二位不必再加赘言了，此事本君不会插手。” 话至此，祁运与姜桓二人只得收口，起身告辞。 出得主帐，二人对视一眼，祁运率先开口：“月色正好，不知祁某能否有幸叨扰姜管事一杯夜茶？” 姜桓面上登时现出笑意：“不胜荣幸，祁管事，请。” 长风商行熟悉玉剑内部，姜氏底蕴深厚，利益当头，干戈化为玉帛自然不是稀奇之事。 二人再次落座，屏退左右，姜桓便直接开口问道：“祁管事想来对凤君秉性十分熟悉？” 祁运颔首：“凤君出身微末，胸中却极富丘壑，行事亦不同于流俗，常常出其不意，伏脉千里，虽周全谨慎，却远非固步自守之人。” 姜桓颔首。他能从姜氏旁支不入流的子弟之中脱颖而出掌一方权柄，亦是眼明心亮之人。这位正君欢场出身，初至卫庄主身侧不过是区区一介侍奴，能在十数年间一步步登上正君之位，定然不会是只凭一张俊美面容。 “如此而言——” 祁运颔首：“那条金系矿脉恐怕非同寻常。” 姜桓摇头：“极品土灵脉，所衍化出的金系矿脉定然不会只有一条。” 四目相对，姜桓试探开口：“倘或直接拜会玉剑之主——” 祁运苦笑：“凤君退避三舍，我长风商行断然不敢碰触逆鳞。” 主权与开采之权皆不能纳入手中，若要放弃又极不甘心。 二人面面相觑许久，祁运忽而灵光一现：“木系克土，既是土系灵脉，为何此地会有碧灵玉矿？” 姜桓放下茶盏：“木虽克土，土却能蕴养木精。能孕育龙莲子的定然是极品土灵脉，蕴养出一方品质上乘的木系矿脉并不稀奇。” 祁运目露精光：“如此而言，土灵脉最常衍化的金系矿脉，数量体量想来要远超木系咯？” “这是自然——”姜桓正在颔首，霎时间领悟祁运言之所指：“数量、体量！” “如此，主权与开采之权确然不能分割旁人。” 四目相对，二人不由咋舌。 那座碧灵玉矿脉已然足够庞大，几乎布满一整座山峰，且储量丰富，品质亦是十分不俗。 倘或金系矿脉品质、体量乃至数量更胜，只这一座仙湖山，便足够玉剑上下繁盛百年！ 必须参与其中！ 祁运与姜桓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有争锋之锐意，却无你死我活针锋相对之敌意。 眼前最要紧的是，如何从玉剑手中，拿到两人想要的分润。 思忖片刻，姜桓开口：“据姜某所知，玉剑九殿似乎并无专司冶炼之道者？” 玉剑是剑宗，九殿之中，罗天殿主推衍天机符阵；归一殿、演武殿，乃至司刑殿、知风殿、知事殿，都是剑修聚集地；杏林殿精研医药毒理，合诣殿掌宗门议事，只有总领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御下有专司炼器的分部，炼器水平算不得如何精深，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手与典籍还是天地动乱之后自各地搜集而来。 祁运目光烁烁：“姜氏一族传承千载，底蕴深厚，想来于炼器一道亦颇有造诣。” 姜桓捻须含笑：“长风商行经略四方，对兵器制艺必然有独到理解。” 祁运亦露笑意：“据在下所知，凤君曾与中原碧岚宗做过一宗交易，换得原青云宗幻月峰、玉华峰部分核心传承。” 原青云宗玉华峰一脉精于医药之道，而幻月峰一脉，正是以煅器之道闻名。 “如此，便该再行拜访凤君一次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第48章 仙湖山图 晨起习剑，用过早膳后，雪羽又被叶千月盯着，额外多吃进一碗藕粉酪浆。 卫青锋本身是一名心志坚毅至极之人，她似乎亦认定雪羽能够自己克化已然蓄积成疾的心病与诸多情绪，并未多加慰藉开导，只命叶千月盯紧他的一应饮食、行功习武与身体状况，不允他消磨自身。 碧灵玉矿脉的勘探还在继续，目前已然寻出七处极合适作为开采矿口的位置，雪羽已调用力工劳役沿碧灵玉矿山修筑梯道山路，铺设工坊，同时伐木开地，沿途营修水利、开采梯田，拟在此地以矿区为核心，建成一座灵矿小城。 卫青锋离开两日，至今尚未有消息传回。但以卫青锋的个性，定然是先以绝对武力横扫整座仙湖山脉，直接推平一干异兽异植领地，而后驻守精兵，以矿脉为基铺设阵法，将整座仙湖山脉核心地域纳入麾下，而后再细细规划。 雪羽以地形图为基，随着笔墨勾连，各处已然发现的矿脉，辅以山脉走向、水系资源与林地平原，渐渐绘成一幅风光无限的城池俯瞰图。 一侧护卫的叶千月缓缓睁大了眼。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城，依山傍水，并无成型的四方城墙，一半的城市都出现在山坡上。整座城池呈阶梯状，低处首尾相连，划分繁华闹市，是寻常百姓聚集之地。高处曲径通幽，树丛里隐隐露出的一角飞檐，俯瞰而下，一览众山小，如此大家气概，必然成为世族豪门大户争相抢夺之地。 一东一西的两座望楼高入云端，是最佳警备哨所之位。丰沛的水系贯穿全城，随侧勾画明确的暗沟水道，足以保证这座半山城池见不到半点的污秽。 以仙湖山主峰所在的天湖与灵脉残穴为基，灵田连亩，果林成片，莲池逶迤，绿树成荫，彩蝶蜜蜂嬉游花间，鸟雀灵兽雀跃林中。 叶千月几乎可以预见，此图一出，玉剑域内世族宗门定然蜂拥而至。 矿脉的吸引力已然无限，而这座以矿为基的矿城再兼具不逊于缥缈岛的秀美，为了子孙与宗族发展，此地也定然会成为玉剑御下的又一座庞大城池。 尤其—— 叶千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仙湖山脉的位置。 西临中原，南扼南域，东临玉剑，北望莞城。 一旦江湖动乱、纷争再起，这座有着充足的矿脉资源支撑、辐地上百万亩的山城，便可大开城门，无限接纳中原、北疆，乃至南域迁徙而至的百姓流民。 “若不设城墙，除却望楼，可额外增设棱堡。”叶千月指着外围山麓建议道。 仙湖山脉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确是并不适合修筑城墙。但以叶千月出于武修的视角，这样一座位置濒临多域交界的重要城池，强悍的防御工事必不可少。 雪羽颔首，沿外围山脚逐一添上逶迤城墙，依据地形走势交叉覆盖、内陷成棱堡。 雪羽画得细致，叶千月看得入迷，半晌方抱臂一叹：“就是抛费太大了些，以玉剑如今的储备，恐一二年间难以完成。” 无论是楚渊，还是中原，皆是纷争不止且愈演愈烈，秋日气温适宜、牧草丰茂、粮食充足，是最容易爆发大面积战争的时候，说不好数月之后，战争便会爆发。 雪羽放下笔，笑道：“上下同心，众志可成城。” 叶千月摇头：“谈何容易？” 雪羽唤来随侍近卫，令其召集人手，将这座未成形却已然美轮美奂的城池渲染效果图进一步放大，补充细节，制成屏风替换掉主帐的山河图。 而后看向叶千月笑道：“一二日间，众志想来便至眼前。 ” 思及日前雪羽的种种布陈，叶千月顿有所悟，再思及曾经近身护卫接触过这位凤君的诸多同仁背后风评，对眼前这尊‘金娃娃’登时有了切身体会。 只不过—— “公子今日心力耗费诸多，后厨特制了莲乳核桃露，且请公子稍进一盏。” 雪羽：“……” 第49章 灵兽 剑光如电，破空而至！ 金鳞巨蟒盘踞山巅，昂首直立，八丈蛇身鳞甲泛着暗金寒光，蛇信吞吐间，腥风肆虐。 ‘锵！’剑锋与鳞甲相撞，火星四溅。 金蟒怒啸，尾扫如鞭，山石崩裂。剑修却不退反进，剑势一转，化作漫天星芒，直刺蛇目。金蟒剧痛翻滚，鳞甲间渗出暗红血珠，却见剑修手腕一抖，剑尖挑出七寸要害！ 凛冽剑意暴涨而起，凝为实质，直贯蛇腹！ 金鳞崩裂，血雨倾盆，巨蟒轰然倒地，粗壮的身躯竭力挣扎，山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嘶鸣。 四周掠阵的玉剑弟子一拥而上，各自手持玉盆壶胆迅疾有素地收集犹在喷涌的血液。 蟒血落入玉质器皿之中，犹如活性未灭般走珠滚动，腥红之间闪动着奇异的暗金色泽，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尊贵之感。 “唯有凝炼为实质的剑意方能破甲，果然是上古金龙的遗脉！” 随行的杏林殿长老顾隽手持银针取血后亮给卫青锋看：“庄主你看！血液之中金锐之气纵横，力量浑厚且无邪浊脏污，只要稍加炼制，用于淬体炼脉，效用绝不逊于极品灵丹！” 卫青锋持剑拨了拨蟒首，对上那双血色未退的猩红蛇瞳，皱了皱眉：“灵兽？本座怎么感觉这畜生更类异兽？” 残暴，嗜血，看似有几分头脑，却轻易便被激惹，全然没有灵兽那种独特的灵慧。 “龙族血脉尊贵，遗裔轻易难开智慧。此金蟒籍由矿脉金气激发了血脉，得具灵兽之能，但灵慧不开，还是沦于兽性。否则以其根基年岁，本该已经到了化蛟的境界才是。如此倒令我玉剑捡了便宜，此巨蟒之血肉身躯，蕴能可是远超寻常灵物，皆是不可多得之至宝！” 卫青锋随手挽了个剑花甩去血渍，还剑入鞘。 这条巨蟒身长八丈有余，重逾三千斤，可能是因身具龙脉的缘故，即便已然彻底死去，通身散发的威慑仍然不减。 玉剑众人上上下下忙活着收缴蟒躯，时不时目露惊诧之余，看向卫青锋的眼神亦愈发炽热崇敬。围观这般层次的战斗，切割收缴这般奇异巨兽，对玉剑弟子本身亦是一种历练。 “庄主！”楚凌霜带队巡察归来，执剑礼恭敬回道：“寻到了金蟒的巢穴！就在这座后山的一处石洞，洞前临湖，金气纵横，正是两条金系矿脉并轨的气穴所在。湖畔与洞穴之中皆有不少金系灵植，杏林殿弟子正在逐一整理采集，只可惜年份大多不足。” 楚凌霜语带遗憾，卫青锋倒不觉有异。这条金蟒能把自己喂养到这般形状，除了吸收吐纳矿脉金气，必然吞食了不少天材地宝，莫说成熟的灵植，恐怕这相连的两座矿山连体型稍大些的灵兽异兽都存活不了几只。 “属下等还寻到了这个！”楚凌霜反手拎出一只两个成人巴掌大小的动物。 通体皮毛雪白，一双圆溜溜的乌瞳极为灵动，被拎起来面对卫青锋，瑟瑟发抖之余还知晓捧起两只雪白前爪向她连连作揖。 “灵狐？”卫青锋打量了两眼：“不像幼崽。” 楚凌霜点头：“是一只有变换体型之能的灵兽！方才攻击我等之时，身体一度膨大到一丈有余，力量耗竭后方缩成了这般大小。” 顾隽长老凑过来，捻了捻颌下长须：“应是风系灵狐。这类灵兽最擅隐匿，若论攻击力却不如何，观其跟脚也无奇异之处，好在这只看起来灵慧不俗，颇有几分灵动可爱，养着倒是不错。” “那——”楚凌霜眨了眨眼，看向卫青锋：“要不然送去给凤君？” 都是白毛毛，黑色大眼睛。 卫青锋暼了白狐一眼，皱眉：“雪羽不喜荤食。” 若是果子狸还罢了，好歹口感细嫩、清润鲜美，这狐狸明显是食肉的，看着就不像口感如何出众的样子。 楚凌霜：“……” 顾隽：“……” 皮毛雪白、漂亮可爱、作着一副可怜巴巴的乞怜之态的灵狐尾巴都僵直了。 第50章 画饼 整座仙湖山脉辐地近千万亩，南北走向，蜿蜒千里，过半数山峰海拔在千米以上，地势高峻雄伟，层峦叠嶂。 登高望去，起伏的峰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九曲河道如一条银链，蜿蜒穿过山峰林地，各色植被交织，红、黄、绿、褐的色彩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展到云端，景色秀丽，仙姿绰约，美不胜收。 然美则美矣，地势却是着实险峻，不考虑轻功卓绝的高阶武修，真正适宜人族建城居住的区域实则不足三成，甚至还有数条难得的高价值矿脉也在深山之中。 卫青锋出手横扫数个矿区，诛杀异植异兽无数，也擒杀了不少在灵气涌动之中开启灵慧的灵植灵兽。只是越是深入，越是对这幅员辽阔、秀丽险峻的山脉了解至深，也越是对如何筹建开发感到棘手。 城池是必然要建的。 倘或只有武修，而无数量庞大的寻常百姓为基础，矿脉的开采便需要抛费更多的、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消耗，成本更高，利润更低，玉剑掌控全部主权的艰难程度也会成倍增加。 再一者，再繁盛富饶不过的矿脉也有耗竭之日，倘或不能形成有效的人族聚集之地，一旦矿脉产出下降，逐利而来的势力便会立刻云散，仙湖山脉的地理优势便也不复存在。 这是掌控欲已然刻入骨血的卫青锋所最不能容忍的。 但若是一意孤行，倾注大量人力物力在开发仙湖山脉上，同样会令玉剑域内动荡不安。 这也是为何最初的仙湖山开拓之行，是雪羽带着一帮未出山门的玉剑弟子与应召而来的宗门世族麾下的散兵游勇前来的原因。 卫青锋把玩着自一块风化石矿中剥离出来的巴掌大小的水系灵晶，开始想念雪羽那颗灵机百变、与外在并驾齐驱的聪慧脑袋。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神识注入亲卫送来的玉简，被着意细细勾勒描绘的城池渲染图在眼前铺陈开来。 一旁的楚凌霜等人皆睁大了眼。 夕阳西斜，奇峰倒映水中，如万丈垂练随风飘洒，极富神韵。 这是一座全然迥异于玉剑宏大凌厉、平铺直叙风格的秀美城池，半山半城，城池与山林交织，自然与人文相汇，钟灵天地，毓秀人间。 需知当今武道世界乃是衍化自上古灵修天地，对于灵与仙的向往，几乎刻在世人的骨血之中。 这样一座几乎满足世人对修行灵域的幻想城池，一下便抓住了在场众人的心神，不由沉醉其中。 卫青锋是最先回神之人。 她对雪羽太过了解，只一眼，便窥破了雪羽的个中盘算。 这幅渲染图极具欺骗性，几乎是把只要能够通过人力实现的、符合仙灵神韵之美的东西都给堆砌了上去，全然不提其中实践过程之中的困难与抛费。 换而言之，这幅图只管画饼，至于最终城池会建成什么样子，天知地知鬼知，横竖那只聪慧狡黠的雪鸟不知。 但也是这样一幅图，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可能，摆在了众人面前。 仙湖山脉庞大而富饶，除却已然发现的各色矿脉，另有无数奇珍异兽与山林资源，有玉剑的雄厚实力作为支撑，谁人敢断言雪羽的这幅图就一定是纸上谈兵？ 卫青锋可以肯定，雪羽定然是把这幅图摆在了营地里自己的主帐之中，更可以肯定，见过此图的宗门世族，无人不会为之意动。 玉剑愿意为这座城池付出多少已然不再重要，不被玉剑抛下，能够参与仙湖山脉城池的筹建才是重中之重！ “令人将玉简送回山庄，着九殿共议。” 饼画得这样好，少了人吃岂不浪费？ 第51章 清扫 不提城池渲染图在玉剑掀起如何轩然大波，仙湖山脉的扫荡与勘测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嚯！好大的黄皮油菌！这是发现蘑菇圈了？你们这群家伙今日运道不错啊！” “啧啧，得了吧！你们那背篓里的蜜香都飘我嘴里了，藏着掖着算什么？！” 迎面招呼一声反被打趣的小队为首之人嘿嘿一笑，拍了拍身后的筐子：“今日接了宗清理竹林的活计，是一窝竹熊的地盘，这群毛畜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智慧，在做窝处豢养了一巢涅金蜂！可不正是一桩巧宗儿？” 黄皮油菌虽然难得，却是凡物之属。而涅金蜂已属灵虫，酿制的蜂蜜有活血祛毒之功效，且滋味甚佳，在灵药之中亦属上品，价值自是远胜黄皮油菌。 因发现了一处丰产蘑菇圈而满载而归的小队登时觉得自家的蘑菇不香了，忍不住提缰上前‘砰砰砰’锤了对方几下，只到底是彼此相熟的同门弟子，锤过之后便相视大笑。 收获总是能带来满满的喜悦，这一点不因武力修为高低而改变。 因着曾经极品灵脉残存气穴与诸多伴生矿脉的缘故，此地灵气十分充沛，几乎不亚于缥缈岛这般以大型阵法聚集天地灵气的福地。又因天地变幻以来罕有人至，十数年间滋生无数奇变，扫荡过程之中时不时便能发现诸多奇物，一干玉剑弟子收获满满之余，也是干劲十足。 卫青锋将手中的鸡脯肉撕成一条一条的逗弄投喂一身雪白皮毛的风系灵狐。 自那一日楚凌霜言及，这小畜生与雪羽有几分相似，这只雪狐便得以留在了卫青锋帐中。狐兽天性狡黠，这只雪狐又是机缘巧合得天独厚地开启了些许灵智，竟是十分知道强弱，在卫青锋面前总是十二分地机灵乖巧。 眼下为了眼前的口食，雪狐十分卖力，立、卧、趴、坐、打滚、作揖，乃至讨好地软声鸣叫，无所不用其极。 性情冷肃如卫青锋都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确实，很像。 不止是雪白的毛皮和黑色大眼睛。 “以碧灵玉矿主权换三条金系矿脉产出的分销与冶炼之权？” 听完亲卫的汇报，卫青锋思忖片刻，颔首：“可，但只允三成。” 玉剑武力强悍，但论及底蕴，确然与超品三宗相差不少。武道之外，罗天殿的推衍天机符阵之道尚能位居江湖前列之属，杏林殿的医药之道这些年也势头不错，但炼器之道却是平平，枢机殿豢养的炼器师造诣也大都寻常，只供应门下弟子的制式武器，若功法特殊或是有其他特殊要求，便需另寻炼器师。譬如惊鸿剑尊与卫青锋的本命宝剑，都是惊鸿剑尊的一位铸剑师好友专门定制打造。 仙湖山脉矿产丰富，真正开始开采以后，产出必然超过玉剑内部所能消化，如此品质的矿产倘或以原材卖出不免可惜，分润给御下宗门世族也不失为一件互利好事。 但，上赶着不是买卖。 雪羽暗中放出矿脉消息，又特意弄出一幅极具蛊惑力的城池渲染图，种种布陈，便为引动四方率先入局。 那家伙也不知是如何长大，走一步便要观三步，落一子必定先算十子，一行一动，总要在不为人察觉之处埋下无数心力谋划。 雪狐十八般武艺尽出，终于从卫青锋手中得了最后一块鸡脯肉，两只前爪抱着啃得万分投入。 卫青锋不由曲指弹了它脑门一下，雪狐不知所以然地晃晃脑袋，讨好地仰头舔了舔额上作恶的手指。 “小东西。” 一声若有似无地喟叹，消散在营帐之中。 第52章 解脱 碧灵玉矿主权换三条金系矿脉产出的三成分销与冶炼之权，实言论之，并不能达到诸宗门世族的心理预期，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开拓仙湖山脉原就是玉剑召令，碧灵玉矿虽是众人一同发现，最初却是奉玉剑凤君之令前来勘察，且玉剑弟子全程参与其中。即便不肯放弃碧灵玉矿脉，诸宗门世家缔结到一处也最多争不过三成主权。 宗门世族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如今玉剑庄主亲自开口碧灵玉矿主权，显而易见是不欲仙湖山脉矿脉掌控之权旁落他手。即便此时负隅顽抗，待得玉剑城池建成，周遭皆是玉剑御宇，届时，这座碧灵玉矿能在自家手中产出多少价值，这些产出又有几分能顺利落在自己手中，乃至宗门家族公然违背玉剑那尊铁血庄主的意愿——种种可能，皆是诸宗门世族需要考虑其中的重要事宜。 以长风商行与姜氏为首的诸世族代表再一次联袂拜访之时，不出意料地又双叒叕扑了个空。 祁运与姜桓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是无可奈何的了然。 那位风姿无双的凤君确是脾性温和好说话，却也确是聪敏明透。 作为庄主凤君，他的利益本就与庄主天然绑定。能破例代诸世家宗族开口一次，是因这矿脉分销与冶炼之权分配涉及他手中的利益与权柄。对于宗门世族而言，此事是事关宗族发展的极为重要之事；但对于这位凤君，却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于这位出身如此、背后无所依靠的凤君而言，庄主的信重与心意，才是重中之重。 避开一干琐事的雪羽，此时又一次攀上了仙湖山主峰。 负手立于山巅，一侧是云海浮游的悬崖绝壁，一侧是美轮美奂的穹镜天湖。 仿若仙境，不似凡人应驻足之地。 雪羽垂目俯瞰着云海，明净无暇，透着莹莹银辉，仿若天地间最干净的一方天地。 只要踏出一步—— 雪羽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此处。 即便是此生最艰难无望之时，他也从未试探过死亡。 而如今—— 如今有什么不好吗？ 最弱小之时，他与一干被轻衣楼选中的孩童一同饿着肚子学规矩，每日又困又饿，却需得重复十遍乃至数十遍不出任何纰漏方能得到一碗果腹的食物。 那时，他的梦想是，吃饭吃到撑，睡到自然醒。 稍稍知事时，他服侍在云迟迟身边，衣食无忧，却总是要跪在地上，膝行在红脂香粉之间，仿若销魂帐中一件同样精致可人的器物。 那时，他的梦想是，挂牌出阁，拥有自己的房间，一方能够容身憩息的小小天地。 等他真正知晓何为轻衣楼、何为炉鼎功体之时，他其实已经开始绝望，只是挣扎着想为自己找寻一条出路。 也许，在孽海情天谷，他便已经死去了。 雪羽想。 活下来的只是一道因不甘而徒劳挣扎的亡魂。 无天绮梦早已为他逐一演绎过了他命途线中的所有可能，有没有卫青锋，从来与终局无关。 她只是一条从虚空垂落的蛛丝，带着一丝飘渺不定的希望。 他竭力抓住了她，她回以牢牢的束缚。 似乎阻止了他在无边虚空中的沉沦坠落，却永远不会将他真正带入那片虚无缥缈的佛国净土。 她能护住他，却从来救不了他。 踏出这一步，便是永远的解脱。一个声音如此告诉他。 雪羽不由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任由那个声音在耳畔极尽蛊惑，思绪却在漫无目的地自由逸飞。 何为解脱？ 如今，有哪里不好吗？ 亦或是换一种说法，谁又能保证，虚无缥缈的死亡，会比如今更好？ 至少今日，是他一步步谋划求索所得，已然握在掌中。 第52章 梦魇 自仙湖山主峰下山归来已是午后，因错过午膳，不知到底领了何等样‘法旨’的叶千月面色冷凝，仿佛背后灵一般盯了雪羽一路。 雪羽不得已，补上午膳之余，又额外端起一碗金玉藕粉羹一勺勺地吃下。 轻衣楼有‘过午不食、餐至七分’的规矩，以保持楼内弟子的玲珑身段与翩然之态，也免生饱食倦怠之心。雪羽自幼在轻衣楼长大，久经调教，早已成习性，本就饭量不大。 而玉剑山庄是纯粹的武道宗门，门下弟子以气血旺盛、筋骨精悍为基本，血食供应充足，旁处且不论，饭量却是人人不俗。雪羽与卫青锋初始相处之时，日常所食所用甚至不到卫青锋的三成。 雪羽素来珍重自身，虽饭量不大，但所食所用皆非凡物，自认并不算怠慢了膳食。只是落在领了庄主御令、以玉剑标准监督他的叶千月眼中，这位身量、修为乃至武道造诣皆在她之上、丝毫看不出病弱的正君，着实是难养，一口一口的猫食之态，看得她恨不能锁喉直接硬灌。 土莲乃是五行灵根，虽因孕育其诞世的灵脉枯竭而品阶跌落，但在当今世上仍是品质难得的灵植。自卫青锋与雪羽发现莲池之后，便已派遣玉剑弟子驻守，采收莲塘之中蓄积十数年的莲藕，腾出莲池空间，归整杂乱的横生枝节，令其得以更好的生长。 采摘回来的莲花、莲蓬、莲藕、莲叶等皆为上乘灵药灵材，取露、制粉、剖芯、入药皆有章程，又因雪羽原就颇喜莲菜的清润，额外留出一成备在驻地的小厨房供他取用。此时的一碗金玉藕粉羹便出自此处。 灵植入膳，滋味自然不俗，养分药力也更胜寻常食物。 一整碗下肚，饶是雪羽修为在身，一时半刻也难克化消受，不由生出饱食后的倦怠之感。索性旁务不多，且登山望云消耗了不少心力，雪羽难得在这午后时分屏退左右，褪去外袍，躺入帐中小憩。 梦中仍是一派光怪陆离，无望的挣扎，无尽的坠落，最后的定格，是一双充斥着浓重占有欲望的凌厉眼睛。 雪羽骤然睁开眼，身体似乎还在被那浓化不开的占有欲望所牢牢束缚，鼻翼间似乎亦嗅到了独属于卫青锋的霸道气息。 卫青锋所用香料是雪羽亲手调配，以中正平和的木香为主调，调以龙涎香的清灵温雅，稍带三分花果尾调的微妙柔润。雪羽为她调制了多款香方，唯有此方最合卫青锋心意，用了多年，只不知为何，明明是再雅正不过的淡香，浸染在卫青锋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霸道之感。 恍惚之间，卫青锋的气息覆盖上来，一根手指抵在雪羽眉心，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又魇住了。” 雪羽抬眼。卫青锋就靠坐在他身侧，手持玉简，背后倚靠着床头软枕，俯身过来，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主人。”雪羽望着她，目光怔怔，带着三分水意，另有三分失神，似是喃喃自语，又似在情不自禁地呼唤：“主人。” 雪羽身上有种莫名的蛊惑力。他笑的时候想上他，他哭的时候更想上他，他绝望的神情是引发暴虐情欲的最佳催化剂，这般失神的状态更是令人忍不住想要将其彻头彻尾地彻底占有。 卫青锋就没忍住，当然也没打算忍，捏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似猛兽之王霸道且不容拒绝地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掠走臣服者的供奉，卫青锋意犹未尽地抬起身，捏了捏雪羽颌下的些许软肉，微微勾唇：“总算养起来丁点皮肉。” 第53章 依赖 雪羽侧过身，环住卫青锋的腰身，枕靠在她怀中，轻蹭了蹭。 卫青锋眉目微缓，抚了抚他的发顶，伸手将人揽在怀中。 手指自雪羽肩颈滑到腰背，卫青锋微微皱了皱眉。因是午后小憩，雪羽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丝罗中衣。 流光轻软的衣料，欲拒还迎地勾勒着流畅动人的身形轮廓，又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那如玉似雪的皮肉。 卫青锋不是委屈自己的人，抬手便从稍稍散乱开的中衣下摆探了进去。 掌下的腰身温驯地迎合舒展，肌肤相触的熨帖触感令卫青锋舒适地眯了眯眼，手掌下意识地继续滑下，罩握把玩熟悉的团起软肉。 雪羽腰身修窄劲瘦，后丘却挺翘饱满，触手丰润盈弹，令人爱不释手。 伴着怀中浅浅低低的喘息，卫青锋重新将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奏报看完，桌上的滴漏已然过去半个时辰。 卫青锋垂目，怀中玉人睫羽垂落，眼角眉梢犹带三分情动的淡红，眉宇却是舒展开来，已然在沉沉安眠之中。 在安全舒适的独处环境陷入梦魇，却在被束缚被掌控乃至被训诫的始作俑者怀中安眠。 卫青锋看了半晌雪羽的睡颜，捏住他的耳垂晃了晃，将人唤醒。 再睡下去，直接就是晚上了。 这一次雪羽醒得很快，转眼间懵懂睡眼便恢复清明，神色之中颇有几分精神恢复、神清气爽的轻快感。 “妻主。” 卫青锋捏捏他的脸颊：“起身洗漱一下，陪本座用膳。” 雪羽：“……”我不是刚吃过来的？ 相较于留守驻地的雪羽，亲自率玉剑弟子清扫山林、几番战斗搏杀的卫青锋才是真正的风尘仆仆。所谓的雪羽起身洗漱，也自然而然变成雪羽服侍卫青锋洗漱。 卫青锋半身浸在花露温浴之中，雪羽在其身后通散她的长发，蘸取清液轻轻揉洗。 “仙湖山脉已无太多异植异兽威胁，我本欲折返缥缈岛，调配九殿人马，将此地交由你手。”头皮传来的松懈舒适之感令卫青锋微微阖目，素来冷肃凌厉的面容亦生出几分陌生的柔和：“只是你如今的状态，本座不放心。” “雪羽，你怎么想？” “奴——” “我不是在逼你。”卫青锋睁开眼，看着前方氤氲水汽：“我的性情你尽知晓，你我之间，无需赘言。” “奴想留侍妻主身边。” 意料之中的答案，说出来却还是令卫青锋心下一叹。 “过来。”卫青锋开口：“让本座抱抱。” 雪羽轻笑，自身后环拥住了她。 “仙湖山脉还有由你掌控，只是你当知晓，远距离调度，需要耗费的心力必然更多。” “奴知，多谢妻主。” 多谢你，明知我已失却翱翔之心，却仍令我一次次展开自己的翅膀。 “本座眼中，这世间，从没有越不过的槛，没有渡不过劫，倘或有，必然是吾剑不够利，吾心不够坚，吾力不够足。” “你是本座的人，此言，与君共勉。” 第54章 枢机 玉剑舰队来得很快。 卫青锋先前所率以演武、归一并司刑三殿的剑修弟子为主，所行为快速清剿异植异兽、荡平仙湖山脉，为后续的筹建开采踏平障碍。 此行舰队则是以枢机殿为主，知风、知事二殿为辅，另携三万力工，一为营建矿区、开采矿脉，二则是为了雪羽那幅极具蛊惑力的城池渲染图。 自雪羽掌权开始，总领玉剑御内资源财务的枢机殿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不知吃了多少次瘪，如今的枢机殿上下早已对雪羽的‘金娃娃’属性没了脾气。 无论是人家眼力独到，还是天生自带财运，总归事实就在眼前。如今的枢机殿主算是亲眼看着这位以容色上位的侍宠一步步将手中资源不断扩大至今，接任殿主之位后，一改枢机殿既往对雪羽不闻不问的态度，转而处处配合，时不时便要看准机会，在雪羽的谋划棋盘之中参与一脚。包括但不限于莞城商贸的试探，南域海贸的参与，以及北疆万山岭开拓的喧宾夺位。虽手段未必正大堂皇，利润收益却是肉眼可见的蔚为可观。 仙湖山脉，这座基于丰饶矿产与山林资源的宝地，一旦建城，哪怕实际完成度只有那幅渲染图的三成，便是不亚于缥缈岛的一处庞大宝地。 更为玄妙的是，缥缈岛之盛，在于武道与地位；而仙湖山之盛，显而易见在于财富。 枢机殿主沈玉歆此番亲身而至，在心下早早拟定数种说辞来说服庄主卫青锋。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能将此地筹建尽数由枢机殿握在手中；中等也能欣然接受的是凤君主控，枢机殿主责；最最下策则是凤君主导，枢机殿为辅。 此地的发现、勘测与各项筹划，已然被凤君占尽了先机，除非庄主将这位正君彻底厌弃，否则完全脱离他几乎不可能。但倘或以他为主导，沈玉歆扪心自问，着实很难从这位心思缜密一步三机的凤君手中拿到主动之权。 “雪羽此次随本座回缥缈岛，此地筹建规划他已大致拟好，具体事务交由枢机殿负责，如有异议再行商议便是。” “啊这——真是太可惜了。”沈玉歆微微抿唇，眉目之间令人如沐春风的雅致温柔硬是多出几分僵硬。 “想笑便笑。”卫青锋瞥了她一眼，微微挑了挑眉：“本座倒是不知他竟能耐至此，能令沈殿主这般如临大敌？” 沈玉歆亦是自控力极强之人，只情绪扭转的一瞬略显不自然，转眼便放松下来，眉目之间依旧和煦无虞：“凤君之威，不在其心，而在其能。” 利益的争夺不怕有心，因为有私心便会有弱点与破绽。但最怕也最难对付的就是雪羽这种，他只为至尊上位者庄主卫青锋的利益而动，偏又能力极强，总是料事于先而伏步千里，行事几乎寻不出错漏，自然也极难从他手中攫取到好处。 “这是好事。”卫青锋合上手中玉简，凌厉的眉眼微露几分笑意：“激流需勇进，破旧方立新。乱世之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不想被东风压下，西风应该做的不是指责东风，而该鼓舞起来才是。 沈玉歆敛衽拜下：“玉歆受教。” “精兵留下一万，雪羽所率之未出山门的弟子尽数留下，宗门世族倘或有意亦可归拢分润。如今已然临近盛夏，待得秋时，说不得战事便起，仙湖山之事宜早不宜迟。” 此番清剿仙湖山脉，是卫青锋亲率自海防沿线抽调回的菁英弟子并庄主亲卫，倘或战事再起，中原与南域的防线巩固且不论，北疆事毕需调动大量兵力物力相助，届时倘或仙湖山脉不能完工，玉剑抽不出多余人力，便势必会停断工期，个中损失的人力物力乃至人心难以估量。 沈玉歆肃然领命：“定不负庄主之命，不负凤君所托！” 庄主与凤君已然铺开了九成局面，倘或折于枢机殿手中，那可真是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第55章 心障 仙湖山与缥缈岛隔一道阔广的海峡相望，以玉剑巨舟的速度，三日便可抵达。 主舰二层，以灵木香藤精心打造的庄主起居厅房之中，卫青锋与雪羽相对而坐，手指搭在雪羽腕间，注入内力沿其经脉检视其周身。 片刻后，卫青锋收回内力，凌厉的眉眼微微泄露几分煞气。 雪羽挽袖为她盛了一盏莲子羹，笑道：“只是些许气机不稳，您太过忧心了。” “是本座大意，先时不应连破三重壁障。” 卫青锋自身意志坚定，除了外功与杀戮带来的暴虐之意，修为境界突破伴随的心障并未对她造成如何困扰。而雪羽性情平和，极擅揣测人心人性，体悟的又是七情六欲之道，几乎不见心结，二人便也不曾注意过他的心障，以致于全程都忽略了雪羽曾在锻体七重境突破之时，曾因走火入魔险些殒命。 凝气、开脉、练肉、练骨、练脏、融魂、驭灵、离窍、醒魂，为武道九重境界。 七重境之上，为第八重离窍境，意指神魂自立，在锻体境期，此境着重表现为自身所有经历记忆的回归，即便是过去许久自身亦不曾留意的些许微末记忆，存在便是存在。 而在韵灵境期，不少武修都忽略了，这一重壁障似乎是自身所有情绪的回归，即便是，自己强行压抑、刻意去忽略的情感。 北定王楚渊辰，便是囹圄在这一重境界。 楚渊辰的巅峰期修为曾达韵灵八重境巅峰，与九重境只一线之隔，紧紧追逐着当时惊鸿剑尊的修为境界，二人并驾齐驱。 之后经历种种，惊鸿剑尊勘破情劫，诞下卫青锋后，修为一骑绝尘，在天地异变之前的数十年间，堪称御气境下第一人。而北定王楚渊辰因沙场暗伤境界跌落，而后再如何以天材地宝温养进补，皆不曾重新突破。 情，不知所起，亦不知何终。一朝入劫，再难放下，每每想起，劫数更深，不因人心智谋所能逃脱。 “是奴勘不破这一重心障，如今之境，不过是或早或晚之别，与妻主又有何干？”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枝干根部是不断消磨的自身情感与血肉。被一次次强行压抑下去、被一次次刻意忽略、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的自我，随着韵灵七重境壁障的突破，如潮汐般随着这一重心障席卷而至。 再难以压制，再无法忽略。 “不可生出死志。”卫青锋看着他道。 雪羽瞳仁微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卫青锋的视线，旋即便知不妥，再抬眸果然卫青锋已然眉峰扬起，眼神凛冽如寒剑。 “妻主——”雪羽几乎是反应性地不由惶然。 此时的卫青锋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庆幸，雪羽这对自己刻入骨血深入神魂的驯服与畏惧。 “什么时候的事？” 卫青锋语气最多只能维持不咸不淡，只握住了雪羽的手，安抚地捏揉着他的掌心。 雪羽起身靠过来，展臂将她环入怀中，轻轻侧头枕靠在她肩上：“奴不会寻死。” 卫青锋颔首，这一点，她信。 活着才有希望。 雪羽只是心生病了，不是脑子坏了。是非对错他还能判断。 “奴只是——”极漂亮的凤眸尽是茫然。 卫青锋心下微叹，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接言道：“你只是，有一点累了。” 雪羽怔住，不知不觉间，晶莹剔透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滚落了下来。 第56章 相依 夜阑海寂，月魄流空。 沧海乌如墨染，银辉漫天洒落，忽有长风过，千堆雪涌，瞬复归岑寂，摇碎万顷琉璃。 雪羽再一次在心悸中醒来，无尽的屈辱与挣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犹如实质般将其吞没，侵入鼻咽肺腑，无法呼吸，无从挣脱。 雪羽抓住胸前衣襟，伏在榻边，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干呕。 其实呕吐不出什么东西。 夜已深，晚膳早已克化；再一者，这本就是情绪映射至躯体，并非真正的异物入喉。 雪羽缓缓平复下来，眼前出现一支手臂，托着一盏清茶。 雪羽抿了抿唇，接过清茶，半盏漱口，半盏饮下。 卫青锋接回茶盏，顺手将人半扶半拉起，重新在他手里塞了一盏温热的蜜炖莲子羹。 卫青锋不喜旁人近身服侍，晚夜间房中不留人。待得雪羽来到她身边，便在床榻边常备熏笼，笼中温着清茶清水并一二甜茶果点，以备不时之需。再到雪羽留宿榻间，熏笼之中的备用茶点十次之中倒有八次是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夜明灯下，玉白肌骨更显莹润通透，兼之雪羽心绪未宁，神态之中透着淡淡怏色，眸中干呕所致的水意未褪，一副活色生香的病美人之态。 卫青锋忍不住上前，取过碗盏，将人扶靠在怀里，手持玉勺，一勺一勺地将莲子羹喂进雪羽口中。 雪羽抬眸看她，卫青锋微微勾唇，持玉勺揉了揉他的下唇，压下他的未尽之言：“本座喜欢。” 随着过往繁复思绪的一次次不断蓄积，清醒时尚可，睡梦之时难以自控，神智每每被心障吞没，雪羽夜间越来越难以睡宁，与他同床共枕的卫青锋也被搅了安眠。 雪羽数度提及想要暂搬离至侧卧，卫青锋未允，并非勉强，而是她确实很喜欢雪羽午夜惊醒之时这般空茫脆弱的情态，看得心软软的。 雪羽其人心志韧性极强，智机城府无一或缺，端看他一步步行走至今，无一步犹疑，无一步踏错，便可小窥端倪。他常以示弱之态示人，此乃其出身地位所致，与其说是性情天生，不如说是为方便达成目的而做出的伪装。只是天长日久，他自己也习惯、亦或是磨合蜕变成了这般温润柔和的姿态。 作出来的温驯示弱总不免透着几分退避与狡黠，风情别样，却不具眼前这般濒临破碎似的弱不胜衣的动人。 用过一盏莲子羹，雪羽漱过口，重新偎进卫青锋的怀中，枕靠着她的心跳声，缓缓闭上眼睛。 卫青锋揽着怀中人，一下一下地抚着柔顺润滑如极品丝绸的雪色长发。 雪羽的依赖之态令卫青锋很是受用，甚至生出倘若一直似如今这般也不错的感觉。 心下稍稍谴责了自己一秒钟，差不多等同于将自己尘封的良善之心捡回来拍了拍土，而后卫青锋坦然抛开杂绪，手指滑到衣襟系带，信手拉开。 肌肤相贴的极致触感令卫青锋不由眯了眯眼，雪羽亦侧身搂紧了她。 鬓发交缠，呼吸相和，错颈而眠。 第57章 撑过去 重新踏上缥缈岛，熟悉的街景映入眼中，心底不由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如陈年酿酒，初尝微苦，回味却隽永甘醇。 即便，此地未曾如何善待于他，但生长于斯，一生记忆的初始蔓延皆在于此，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血，与他密不可分。 庄主御驾回宗，即便不曾大肆宣扬，一应仪礼却不容半分削减。 卫青锋携雪羽在万众拜礼中并肩共行，众人面上心下如何无需在意，雪羽的视线心思一直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如潮汐浪涌般的繁复情绪确实对雪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却远远不到影响心智的程度。 旁的不论，单是每每修为屏障突破带来的无可抑制的情潮欲海，影响之力也并不逊色于此时。二者不同之处只在于，情欲来得汹涌去得也快，而诸多思绪却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体悟之中越发沉重，难以挣脱。 睡梦之中，雪羽确实难以自控，但清醒之时，他尚能抵御住繁复绵沉的情绪，一点一点，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对卫青锋并无怨怼与愤恨。 贪嗔痴，方有怨憎会。 雪羽与卫青锋都很清楚，二人的相遇相识相处，基于的从来都不是真诚。在此之上，二人的相知相依，彼此生出的信重与情意，无论如何也无法避不开一个扎根于基石的字眼——主奴。 主奴分明，二人之间便是恩与宠。 界定模糊，便是利用和伤害。 这一点，卫青锋曾试图俯就，但她更是眼明心透之人，很快便看清这是个死结，而后理清本心，破开心障，并坦然告知雪羽。 你是我的。 这没什么不好。雪羽如此想道。 卫青锋是个最难得不过的极好的主人，心性如剑，强大，坚韧，无坚不摧，无可摧折。 似乎只要看到她，这世间便再无难以逾越之险，再无难以熬度之难。 她很好。 只是，自己的心，会痛，会委屈，会愤懑难平，会有无尽的屈辱悲哀与自我厌恶，郁结在身体不自知的深处，在午夜梦回之时，如无尽潮汐一般，一遍遍冲击着雪羽的神魂。 雪羽面色苍白，与卫青锋交握在一起的修长玉手透着迥异于夏日的冰凉。 卫青锋看了他一眼：“雪羽，定神。” 伴随着简短有力的言语，中正浑厚的内力自掌心穴位注入，冲开功体穴窍郁结的气机，牵引着雪羽自身的内力运转周身。 雪羽缓缓吐息，周身气机渐渐平复下来。 雪羽看向卫青锋，卫青锋微微挑眉：“要借肩膀哭一会儿吗？” 雪羽轻笑出声，眉宇之间淡染轻愁，极美的乌墨凤眸却已恢复明澈澄静。 卫青锋颔首，道：“撑过去。” 雪羽眉眼露出笑意。 卫青锋的性情与行事风格便是这般。 万般险阻，一剑平之。 一剑不行，便再来一剑。 千剑不行，还有万剑。 这便是她的剑心，她的大道。 确实要撑过去。雪羽心下轻叹。 即便他失了自己的心，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追求什么。 但他想活着。 即便迷茫，即便不知所谓，即便，并不如何快乐。 他还是想活着。 第58章 何以破障 上 当年玉剑山庄付出不小代价换得缥缈岛，而后在此地布下罗天九阵，汲取仙剑秘境现世带来的庞大灵气哺育这座遥落于东南海域的岛屿。在天地异变之前，罗天九阵的九处阵眼已初步生出小灵脉雏形。后有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带回极品灵泉孕育的品质近乎极品的上品泉晶，填入罗天九阵主阵眼，进一步提升了缥缈岛的灵气浓郁程度与品质，同时加速了灵脉形成。 到得天地异变，灵气复苏，相对充沛的灵气重新向世间残存的、成形亦或未成形的灵穴汇聚，缥缈岛的九条灵脉雏形终于得以脱胎换骨，蜕变为九条真正的、品质不亚于寻常中品灵脉的小灵脉。 早在卫青锋自仙剑秘境归来，便以半数贡献换流霞苑开启一处灵气穴眼百年，如今的流霞苑也在充沛的天地灵气蕴养之下，生出了修行胜地的灵韵。 雪羽漫步在湖畔游廊，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流霞苑环湖而建，居中的玉镜湖如一块温润玉镜倒映着青黛色的远山轮廓。这座湖的湖心泉眼被卫青锋作为阵法之眼置入一枚中品泉晶，灵气浸染湖水，令整座碧湖泛着莹莹微光。 湖中生长着成片的莲花，其茎如寒玉雕琢，通体透出冰川般的幽蓝；其脉络间流淌着液态星光，似将整条星河凝于其中；其叶呈半透明琉璃色，边缘垂落着冰晶凝成的露珠；其莲心处凝结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指尖轻触，便有一股清冽灵气顺着经络游走四肢百骸。 正是品阶更胜仙湖山土系灵莲的另一脉五行灵莲，水系灵莲。 此莲种出自楚渊皇城秘境，亦是上品灵脉孕育，且因秘境灵脉完善，不曾如仙湖山土系灵莲般几经损毁后品阶跌落。只是品阶更高，培育消耗的灵气也愈多，借靠泉晶之力繁育至今，也不过堪堪长成眼前的一池，莲心尚未真正成熟，平素只少少采摘些许莲叶、藕节作入药之用。 雪羽持玉瓶逐一收集莲露。 泉晶的灵气被阵法牢牢锁在这一片玉镜湖中，水灵莲在灵气中恣意生长，缔结的雾露灵气充足且侵染水灵莲的清浊宁神之功效，另沾染莲香，沁心润脾。 晨起采露，午后观云，暮夜听泉。 在卫青锋的放任之下，雪羽回归玉剑后的日子闲适而自在，悠闲到罗天殿主忍不住亲自寻上了卫青锋。 “主持仙湖山布阵的最佳人选当定正君。” 雪羽于天玑符阵一道上的天赋极为出众，又久经罗天殿悉心教导，且修为境界高，神识阔广，布阵之能已然不亚于罗天殿资深长老。 “本座以为，姑祖母会赞同本座的做法。”卫青锋提壶亲为罗天殿主斟茶，微微一笑：“您素来对他颇有怜惜。” 雪羽身上的气机波动瞒得过修为境界低于他的人，却瞒不过最擅观测天地璇玑的罗天殿主。 罗天殿主眉间一蹙：“心障不破，身魂皆是消磨。” 卫青锋把玩着茶盏：“他此生皆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本座也想令他由心一次。” “此身已聘与庄主，又何必枉作矫饰？” 卫青锋失笑：“姑祖母，也需给本座留一二颜面才是。” 罗天殿主径自起身，拂袖而去。 卫青锋微微勾唇，将盏中清香沁脾的莲茶缓缓饮尽。这是雪羽近来新制的茶，以莲露揉制白茶，甘醇清极。 卫青锋自然知晓雪羽的心结所在。 破此心障其实不难， 只需将他最不堪回首、难以自渡之事，拿到他面前，细细剖开。 如罗天殿主言下所指，卫青锋可以直接助他破障。 但卫青锋在耗着，等雪羽自己明悟，自己开口。 他别无选择。 恶劣吗？也许。 但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她可以握住雪羽的心的机会。 第59章 何以破障 中 处理完一应事务，卫青锋起身净手，随口问道：“雪羽今日如何？” 叶千月闪身而出，垂首回禀：“晨起先是采了诸多鲜花取汁取露，合了几道香方，中午用过午膳后小憩片刻，而后便起身去了紫枫林。” “紫枫林？”卫青锋微一挑眉：“去了多久？” 叶千月回道：“已近三个时辰。” “啧，”卫青锋轻哂：“走，一起去看看。” 叶千月垂首：“是。” 流霞苑的紫枫林是一处演武场，因模拟山林环境栽种了无数洒金紫枫而得名。洒金紫枫是上古灵植金枪木的遗脉，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越是受损，重新修复生长后的枝干越是强韧，久经锤炼的树干堪比上品金属矿石，且较之更多一份灵动韧性，为长兵的绝佳炼材。 此时的紫枫林中，漫天剑光仿若流星成雨。 剑光交织间，月白色身影穿梭而过，宛如一只灵动雪鸟，优雅而迅疾，飘逸而遒劲，手中剑花如星点寒梅，信手挽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万千，璀璨而夺目，锋锐而不可当。 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紫金碎叶，找不出一片完整枫叶，皆被剑丝绞成了指甲片大小。 白色身影倏忽落地，雪肤银发，目若点漆，剥离了惯有的如沐春风般和煦温柔的笑意，仿佛冰雕玉琢的俊美面容疏离而淡漠。 叶千月愣住，卫青锋神色未动，抬了抬手，令诸亲卫退下。 二人遥相对立，卫青锋反手一转，掌中出现一柄长剑，缓缓抽出，剑身如同一汪清水，轻叩一声，剑鸣若龙吟。 “此剑，是你亲自收集矿材，亲自描绘设计，并亲自以灵火淬炼锻造而成，将之赠与我。” 相较于已达丹师之境的炼药之道，雪羽于炼器之道造诣并不如何精深，但胜在体内蕴养了一朵品质不俗的上古灵火，且自碧岚宗交易得到数部上乘炼器法门。雪羽本就聪慧，颇有触类旁通之能，在收集到足够合适的炼材后，便精心为卫青锋亲手锻造了这一柄秋水剑。 卫青锋抬目看向雪羽，剑尖亦指向了他，声音平澜无波，目光亦不辨喜怒：“来。” 雪羽看着她，偏大的瞳仁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而后抬手自衣摆斩下一截布条，横剑两断，分别将两只剑柄绑在手上，用牙齿挽了一个死结。 卫青锋目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是一名剑客的姿态。 即便明知打不过，但不惮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迎锋直上。 锵然一声，冰蓝霜剑横剑出鞘，剑尖凌厉逼人，直指卫青锋！ 卫青锋足下未动，剑身一拧，凛冽剑风破空而出，转瞬间已逼至雪羽面门，攻守双方立时逆转！ 雪羽飘身急退，剑势亦猛然一变，剑气陡然暴涨，几乎凝为实质的剑意破云贯日，如怒浪卷霜雪，将卫青锋并其掌中长剑席卷其中。 卫青锋目之所及，漫天剑雨挟着寒芒，灼灼烁目，无从闪避！ 既无从闪避，便无需闪避！ 一声苍越剑鸣倏然高入云端，震魂夺魄！ 似黄沙四起，若战鼓齐鸣，剑势煌煌如万众搏杀，置身之处万骑驰骋、铁马金戈。 卫青锋足下未动，手中长剑收发翻转迅疾难辨，竟是以快打快，不动自身强悍浑厚的内力，以掌中长剑迎面对刚雪羽鬼魅难测的两柄软剑！ 第60章 何以破障 下 ‘啪！’ 化为实质的剑意凝炼成鞭，狠狠一记将雪羽抽砸到地上，直接划出十数米。 雪羽拧身翻转，双剑合一，人与剑合为一道雪练，直逼卫青锋面门！ 卫青锋不闪不避，蹂身而上。 击、刺、格、洗，最简单最直接的基本剑招，一剑剑劈开雪羽奥妙难测的繁复剑招，一剑剑斩尽其缠绵蚀心的奇异剑意。 再一次被凝炼的剑意抽在身上，这一次，雪羽竭尽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挣扎起身。 霸道无匹的剑气随着一次次攻击没入体内，肆意凌虐着雪羽的功体经脉，内力最先被耗竭，而后是体力，最后是穴窍受制，如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反抗之能。 卫青锋持剑踱步走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气凝练成刃，划开雪羽双手缠绕的布条，双剑跌落，摊开一双修长匀致的白皙玉手。 再一剑，玉带腰封散落在地，衣襟散开，露出其中垂坠贴身的单薄亵衣。 再一剑，亵衣滑落两侧。 再一剑，亵裤四分五裂。 卫青锋居高临下，剑尖抵落在雪羽的咽喉，与雪羽四目相对。 冰凉的剑尖自喉结缓缓向下滑落，划过胸前，腹部，—— ………… 昆仑堆雪，玉山遍染春色。 …… 剑身高高扬起，带着三分劲风，倏然拍下—— …… 玉龙绷成一条线，伴着一声不由自主地发出压抑至极的呻吟，昆山落雨。 ……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剑锋再次落下。 …… 极漂亮的凤眸静静地张着，偏大的墨色瞳仁暗沉沉的，不见星点光亮。 …… 惩戒，亦或是游戏，亦或是其他什么，仍在继续。 …… 炉鼎功法，本就是床笫间讨好上位者的产物。 欲望被掌控，翻手便令其生，覆手便要其死。 造诣愈深，越是风情动人。 也越是，合乎上位者的心意。 …… 雪白的发丝散乱微湿，几缕粘在面颊唇边，眼角眉梢遍然红晕，弧度饱满的绯色双唇不自知地启开着，涎液滑落玉颈，与涔涔汗渍揉在一处。 似晚霞染透了银白云霭，又似月光倾泻在羊脂玉上。 …… 极美的凤眸已然无法聚焦，只是林间微风拂过，玉躯便应激似地轻轻颤抖，喉间不自知地引泣低吟。 …… 卫青锋收起长剑，叩腕取出一件软锦披风，俯身将人裹住，打横抱起。 微凉汗湿的额头擦过颈间，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令怀中人微微回神，怔怔愣愣地望了过来。 卫青锋心下微软，俯首轻吻了吻雪羽汗湿微凉的额头，掀起风帽将半潮的长发并额前盖起，隔着披风按着他的后颈稍一用力，令其贴靠伏趴在自己肩头颈畔，迈步向山下走去。 行至半途，颈侧忽有刺痛传来，卫青锋足下微顿了顿，旋即继续迈步向前。 雪羽拼尽全力咬住卫青锋的颈侧，喉间的呜咽仿佛泣血的绝望哀鸣，随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溢满口中，空洞许久的墨色双眸水意汇聚，旋即源源不绝地滚落而下。 …… 第61章 新生 卫青锋抱着雪羽步入药池，抬手按住其后心，内力注入，运转周天，消去其周身气穴经脉之中肆虐的剑气，而后取过一盏早已备好的银耳雪梨蜜茶，一匙一匙喂给雪羽。 近来时常夜间起身照料雪羽，卫青锋倒是找到了投喂的乐趣。 一盏喂尽，又取过一盏清茶润喉清口，卫青锋揽着雪羽一同浸入药泉之中。 雪羽内力已然恢复三成有余，体力也渐渐回归，只仍是静静地张着眼，任由卫青锋动作，乌墨似的瞳仁倒映夜色沉沉。 “不困？”卫青锋揉捏着雪羽的耳垂把玩。 雪羽定定望着她。 这世间很多样貌出众的人，俊美的、娇俏的、清丽的、妩媚的、风情万种的……且不论旁人，他自己便是其中最为拔尖的一类。 但却也有一种人，你无心去分辨她的样貌，只一眼，便为其气度所夺。 如同一柄淬锋的宝剑，无关外观是古朴、是华美、是秀丽、是庄严，凛冽而强悍，令人望而心折，似乎只要看到她，便能感受到强大的支撑力量，由身至心。 雪羽慢慢俯下身，侧首贴近，探出舌尖，轻缓地舔舐卫青锋颈侧方才被他咬破的伤处。 卫青锋眸色深深，手指绕上雪羽长长的雪发，稍一用力，便令其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自己：“招我，嗯？” 雪羽绯唇半启，神色淡漫，微微散神的墨色凤眸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风情。 白玉沾水愈见莹润，红翡染血愈见动人。 “看来——还是不疼。” 卫青锋手指划落腰腹之下，揉捏的雪羽吟哦出声。 “亦或是说，你想要的，便是疼？” 雪羽再次凑近，唇瓣贴上她的唇角，哑声吐出今日的第一句话：“奴想要您。” “求您，” “成全。” 卫青锋盯了他半晌，唇角勾起：“如你所愿。” …… 清池烟锁雾重重，玉山凝露香意浓。 朝为绮霞暮作霭，暮朝梦在楚王宫。 水声咽处凤鸣起，雪岭皎地见霓虹。 莫问襄王醒后事，纵饮清欢醉晚风。 ……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下来，在轻云软烟一般的浅碧色帘帐上浮出一道道璨金纹格。 碧檀缠枝纹的拔步床外，碧玉香炉中散着缕缕轻烟。 窗外鸟鸣啾啾，房内帷帐未拢。 雪羽睁开眼，一时之间神思未属，片刻后方缓缓回过神来。 这是他与卫青锋的房间。 其实卫青锋更喜欢色泽浓郁庄重的红木，但应他的喜好，却是早已将房中陈设换成了一水清灵的浅色青木。 此时的枕畔另一侧已然失却温度，独属于卫青锋的气息仍旧满满充斥着整方天地。 她就是这般，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看似包容，实则霸道。 她清楚雪羽的所有挣扎，却从不肯放手。 她懂雪羽的一切痛苦，却要他硬生生捱过去。 在她面前，雪羽从无选择。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劫，却也似乎是他此生最大的幸。 许久，不曾如此安稳地沉睡一夜了。 雪羽按了按心口。 胸腔之中的空寂钝痛仍在，但那徘徊不散、浓化不开的憋闷恶心之感却是散去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生物。 至敏亦至钝。 苦难吃多了便不觉得苦，折辱受多了也不觉得难堪。 只要想活着，没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雪羽慢吞吞撑起身，抬臂拨开帘帐，夏日明艳的日光洒落进来，未曾碰触便已觉察其中的烈烈暖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62章 屠城 雪羽起身洗漱毕，用过已然不算早的早膳，抬步去了外书房。 这一次籍由心障，委实任性了不小一段时日。雪羽不知卫青锋对他的所谓爱宠，底线在何处，却也并不想去试探。 雪羽出入书房无需通报，待他从后庭转出屏风，悄无声息地坐到卫青锋身侧，便看到在座诸人皆稍稍放松了神情，尤其是演武殿长老，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长舒了一口气。 雪羽：“……？” 堂下知风殿弟子的汇报还在继续：“……屠城十日，焚城五日，曲州城已几乎无活口，街道遍布未烧透的残肢遗骸，烟气熏天，几成毒瘴，大致估算，约莫三十万百姓命陨其中。” 雪羽愣住。 曲州城，因水利资源丰富，河道水路四通八达，是楚渊最大的商贸转运中心，亦是楚渊最负繁华盛名的大城，资源之盛，积累之厚，富饶之最，堪比楚渊皇城。 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屠城？ 枢机殿长老叹息一声，似是感慨，也像是向后来的雪羽解释道：“楚渊今岁腹地春旱，至今落雨不多，旱情辐射近二十七州城，最为严重者在东平王封地，近七座州城近乎颗粒无收。” 楚渊内乱，东平王与南安王最先应召起兵。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起兵消耗最大的不是旁物，正是粮草。 相较于水汽丰沛、平原沃土为主的楚渊南部，东平王封地域内的土壤气候不过略胜北疆，实算不得丰饶之地。 先前卫青锋曾与雪羽言及，楚渊皇族对于诸藩王辖制颇为严苛，如北疆这般迎战蛮族的险要之地尚有无数手段明里暗里打压不断，对于东平、南安等领地自然也包容不到哪里。东平、南安二王应召起兵，名为驰援圣驾，实则未必不是因天地异变、领地动荡不安，为转移内部矛盾而致。 自温国公沈煜以性命为代价将圣旨发出，楚渊内乱已近三载，北定王与北疆军按兵不动，东平、南安二王与楚渊皇城你来我往，即便不曾真正大战，但只行军与彼此牵制的消耗也不容小觑。如今楚渊东域大旱，东平王进退不能，转而冒进全力攻下一座以资源富饶得名的繁华大城为自己所用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而如何从一座攻占的敌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雪羽心下一叹，不由看向卫青锋。 果然，卫青锋通身的肃杀之气已然能外放凝为实质。 十万余兵力的成建制军队屠戮一座三十万人口且不以武力着称的繁华城池，所需最多不过三日，而曲州城，却是用了十日。 原因无他，屠戮震慑四方，暴行掠夺资源。 所行手段不外乎几种：先行发布赦免公告，承诺归顺者纳金换取宽恕；而后将归顺者擒为人质施加酷刑乃至虐杀，进一步榨取其身后资源；当泯灭人性成为手段，城中妇孺弱者便再无其他结果。 一切之后，唯有焚城湮灭所有罪孽。 “可知北疆何时起兵？”雪羽开口问道。 清朗和缓的声音一出，在场众人皆偷偷松了口气。卫青锋瞥了众人一眼，抬手将雪羽的手拉到自己膝上把玩，周身戾气稍稍和缓下来。 知风殿弟子垂首回道：“尚未有北疆军起兵消息传回。” “不必等什么消息了。”卫青锋道：“枢机殿调运物资，演武、知事殿整顿兵马，不日自莞城入北疆。令传讯与归一殿主，集合莞城兵力，全力警戒楚渊边防。” 千载繁华碾作焦土，三十万亡魂沉入史册。北定王楚渊辰不会再坐视容忍半分。 第63章 夫妻 “楚渊战事起，中原内部摩擦或许会暂时缓和，如此一来，仙湖山脉开拓之事便需抓紧，以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雪羽起身为卫青锋添茶，一边出言道。 楚渊帝国位列超品三宗之一，幅地最为辽阔，兵力亦最是充足悍勇，一旦内部大幅开战便是惊天动地之事。粮草、兵器、伤药并诸多武修资源炙手可热，周边宗门势力势必挟裹其中。 逐利乃是人之本性。大宗战争利益在前，尚未真正撕破脸的青云宗与碧岚宗，前者因后者的割席而元气、资源大伤，后者断尾抽身，亦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二者有极大的概率会如雪羽所言，暂时止戈，共同谋求攫取楚渊战事背后的资源与利益。 而仙湖山脉，在天地异变之前属于青云宗的领土。灵气暴动下异植异兽丛生，仙湖山脉因地形险峻、人烟稀少且距离主宗太过遥远等诸多原因，与其他诸多偏离中原之地一般被青云宗放弃，但倘或此地发现大批品质上乘的矿脉消息传出，未尝不会引来其他是非。 枢机殿长老立刻强烈响应，涉及宗门利益，枢机殿从上到下皆是同一副应激之态。 卫青锋思忖片刻，再次下令：“调动司刑殿与卫氏一族核心武力，辅佐罗天殿，尽快完成仙湖山脉防卫大阵布陈。” 在座诸殿长老不由对视一眼。 司刑殿执管宗门督查门规律法，核心武力为九殿之最，平时轻易不会动用。 而卫氏一族实论起来本是玉剑山庄的核心。只因先前海兽袭岛一役致使宗门上下元气大伤，玉剑为宗门发展倾斜大量资源与九殿，连庄主惊鸿剑尊都退后一线，数十年下来，卫氏一族也成为超然世外、隐没人前的存在，但其真正实力不容小觑。 如此一来，仙湖山脉尚未完全被发掘出来的庞大资源分割，除却凤君雪羽与其麾下的庄主亲卫、玉剑九殿、玉剑域内诸多宗门世族之外，又多出了卫氏一族这一变数。 好在，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诸殿领命：“谨遵庄主御令！” 待得众人离开，卫青锋抬了抬手，厅中侍立的亲卫离开片刻，稍后便端了一支捧盒回来，放到桌上揭开，是几样果碎乳酪甜点。 “看看喜欢哪些。” 雪羽：“……” 他刚吃完早膳不到一个时辰。 雪羽顿了顿，选了一盏玉白透亮的米乳。 米乳是取灵米胚芯细细研磨酵解取汁，佐以核桃露、莲子露、杏仁露或蜜汁等调配口感，入口甘醇，却不见谷物的扎实饱腹感，十分容易克化。 卫青锋取出盒中的玉盏，持玉匙调匀，开始投喂雪羽。 雪羽：“……” 温驯地启唇一勺一勺咽下。 一盏玉乳不过巴掌大小，不过片刻便已见底，卫青锋随手将空盏递给身侧服侍之人，不甚温柔地拿自己的帕子替雪羽按了按唇角。 雪羽莞尔：“妻主今日并未生怒。” 卫青锋亦微微勾唇：“确有几分不虞，倒也不至生怒。” 卫青锋秉性刚直，对屠城劫掠这般欺凌弱小的残虐手段很是不喜，但说到底，屠城的是楚渊的兵将，被屠的是楚渊的子民，纵有几分动容也很是有限。 情绪，说到底也是一种手段。 卫青锋从来不是性情中人，她的情绪并非被动，而是主动。 主动对楚渊屠城之事表现出凛冽的肃杀与愤怒，九殿生畏，便知自己该如何行事。同样的，她的肃杀与暴虐在雪羽到来之时便能春风化雨，众人面上不提，心下亦知该如何对待雪羽。 “身体如何了？”卫青锋捏了捏雪羽的脸颊，问道。 汤汤水水好生温养了这许多时日，旁的不论，只雪羽这玉雕雪堆的一身皮肉却是更为水润光滑了。 “尚有几分心悸沉郁难解，较之前几日轻松多了。”雪羽轻笑，贴了贴卫青锋温热的掌心：“这些时日，劳妻主忧心体恤。” “本座不觉劳，亦不觉烦。” 卫青锋看他，手指拂过笔墨难画的动人眉眼：“你与我为夫妻，雪羽，这一点，本座是认真的。” 第64章 清理 书房之中，诸多繁务还在继续。 卫青锋在批阅回复仙湖山脉开拓相关诸多奏陈，雪羽在侧为她整理其他奏报。 除却楚渊战事、北疆事务、中原动向、南域消息等各方江湖大事，玉剑内部也非平澜无波，譬如海防外线诸岛探测到的海中异兽异动，巡航舰队遭遇的种种袭击，海域子民捕捞过程中发现的诸多异象…… 雪羽一册册翻阅，分门别类记录，筛选整理重要之事供卫青锋批阅，间或添上自己的见解提议；对于一些逢迎讨好或是无关紧要的闲谈奏报则是退之九殿，由其自行处置。 整理完案上奏报，雪羽令庄主亲卫将分选过后的册子送至诸殿，自己起身去拿身后书架之上的一副玉简，那是楚渊的疆域舆图。 “过来。” 雪羽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玉简，移步卫青锋身侧：“妻主？” 卫青锋展臂，将人揽在怀中一同坐到椅子上。 雪羽仰面看她，尚未开口便先被狎昵地捏了捏后颈软肉，一时温驯地软下腰身，靠在卫青锋怀中。 卫青锋怜爱他的温驯乖巧，忍不住俯身浅啄两下，意犹未尽，遂加深掠走一个深吻。 “域内事务繁多，终归是做不完的，亦不急于一时。”卫青锋拇指揉上雪羽的下唇，食指轻点了点雪羽颌下，微微勾唇：“在你此处养出软肉之前，不许劳费心力。” 雪羽莞尔：“是。” 忽而之间，雪羽便进入了此生从未拥有过的闲适时光。 沐晨光而起，踏余晖而休，除却每日习剑的一个时辰与定时的三餐三点，其他时间皆由自主。且因近日江湖波动频频，卫青锋时常外出，常常有数日乃至十数日不归，雪羽的空闲时间更是充裕。 时值夏日，地处东南海域的缥缈岛繁花盛开，鸟语花香，各色果子层出不穷，雪羽每日莳花弄草，制酒调露，抚琴观景，打棋揉茶，一派神仙自在的逍遥生活。 独属一人的闲适之外，一股迥异于夏日海域温热气息的肃杀之气已然席卷玉剑域内。 “凤君仍不曾应邀吗？”长风商行家主林修轩看向眼前的心腹家将。 家将手中的烫金邀帖一如从他手中发出的模样，是原封不动的退回。 “是凤君身边亲卫前来传话，言凤君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赴约。” “身体不适——”林修轩眉间褶皱深了寸许。他虽不知雪羽的具体修为，但也知其早已破入韵灵之境。一入韵灵寿三百，于凡胎肉体而言堪称质的飞跃，有神魂之力反哺肉躯，几乎无疾病烦忧，即便炉鼎功体稍有逊色，也该大差不差才是。 思及此处，林修轩心思一动：“除了我长风商行，其他宗门世族的邀帖可曾递入玉剑门庭？” 家将回禀：“递拜帖的不少，但无一例外，皆被婉拒。” 林修轩再问：“可曾有人见到凤君？” 家将愣了愣，旋即面色一白，冷汗渗了出来：“并无！家主可是觉得凤君被、被——” “慎言。”林修轩摇头：“不至于此。只不过，此事想必凤君不会参与了。” 思忖片刻，林修轩道：“传信二少，令其驻守北疆商队，未得令前暂不必回转玉剑。” 流霞苑中，雪羽收回灵火，捻其一枚新鲜出炉的玉润丹丸在鼻翼间轻晃了晃，只觉一股清浅幽香沁脾而来。不似浓香扑鼻，却如丝如缕，悄然渗入鼻息，宛如微风轻抚美人纱，有种浮动的缠绵，又带温婉的矜持，似有若无，却久久萦绕，徘徊不去。 不是很符合玉剑女子的喜好，想来却很合中原与楚渊女子所爱。 雪羽将香丸收入玉匣，唤来一名仆役，令其将之送往御下商队主使处。 仆役躬身领命，交接玉匣之时动作极快又极为隐蔽地在雪羽掌心塞了一枚玉片。 雪羽微微一挑眉，仆役却是极为自然地躬身行礼，退步离开。 雪羽凝眉：“叶首领。” 叶千月闪身出现，抬眼便见雪羽指间夹着一枚光滑圆润的小巧玉片，神色登时一凛。 这般隐有灵光却不成灵材的玉片正是制作玉简的主要材料，特性可容纳神识，而制成这般大小，通常用来暗中传递讯息。 “流霞苑中院仆役，名唤文言。” 流霞苑为庄主所居，仆役皆有来路，即便不是卫氏世仆，也多出自玉剑山庄弟子院，皆是不应出现反叛的地方。 叶千月垂首：“是。”顿了顿，欲言又止。 雪羽轻笑：“去吧。” 他本就依附卫青锋而存，既是卫青锋不欲他知晓参与，自然当如其所愿才是。 叶千月踟蹰片刻，还是开口道：“只是战乱将起，又有仙湖山事关重大，为免内部生事，庄主方下令肃清域内，严查细作。” 雪羽笑了：“好，我知了，多谢。” 叶千月顿觉自己多言，耳际微红，强自一脸肃然，颔首离开。 第65章 娇养 舰队入港，玉剑山庄中门大开，迎庄主归来。 随手将马鞭抛给亲卫，卫青锋大步流星步入内院，边走边令随行之人将此行所见所闻递告九殿，三日后行大朝会，拟定海域方针。 行至流霞苑，看到前来相迎的叶千月，卫青锋神色微凝：“何事？” 叶千月上前低声汇报苑中仆役暗中传递讯息之事，进而道：“是南海花城文家人，文家在玉剑平定南海海域与灵米推行之事上立下功勋，整个家族迁入玉剑，送了两代弟子共计六人入玉剑山门。其中文言此人武道天赋寻常，弟子三年考核未过，但继承家族传承，莳花手艺非凡，故不曾派遣外出，而是留在流霞苑做了中院一名仆役。星辰宫陨没之后，残存势力与南域隐门并为遗宗，其中一脉同样出自花城，与文家长年互通往来，在两宗商贸之中多有获益。此番域内肃查细作，诸多世族牵涉其中，文家亦在此列，由此动用了文言向凤君以玉符传递消息。” 卫青锋颔首：“雪羽近日如何？” 叶千月回道：“行事一如往常，三餐皆不曾推诿，或因时节炎热，倒比往常多用了些清茶水果。” 顿了顿，叶千月又补充了一句：“那枚玉符凤君并未查看，接入手中便转交与了属下。” 卫青锋不由一哂：“那家伙素来比鬼都精明。对方倘或光明正大行事，他或许还会考虑三分利弊；既行鬼蜮伎俩，先失了三分大义，他会掺手才是天方夜谭。” 一路前行，叶千月欲言又止。 叶千月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武道天赋虽非一骑绝尘，却能沉得下心、耐得下苦，卫青锋对于这名自己亲手简拔出众的爱将，倒比旁人多出三分耐性，兼之此行收获颇丰，心情还算愉悦，一时微微勾唇，道：“还是十数步的机会。” 入得内院，便会看到雪羽了。 叶千月如今近身随护雪羽，能令其踟蹰至此之事，自然不会因着旁人。 叶千月终是未能按捺得住心下犹疑，坦言道：“如今域内上下肃清严查，波及者云众，凤君麾下并密切往来者也多有牵涉其中。庄主既知凤君心障郁结，却将凤君摒离在外——” 卫青锋打断：“你认为，本座是在疑他，还是在护他？” 叶千月哑然。 无论是怀疑，还是保护，根脚都落在了提防。 叶千月被庄主卫青锋简拔随侍在身边已近五年，对庄主与凤君二人皆了解颇深，正因如此，方觉得庄主与凤君感情不至于此。 卫青锋轻哂：“我发现，似乎无论是谁，只要在雪羽身边待久了，总是能莫名其妙就认定这家伙是出淤泥而不染、沐凉风而不胜的一朵清纯无辜的柔弱水莲花。” 说句难听的，那家伙要是有心，在座的每一位，能从他手中全须全尾脱身的，数不出来几个。 卫青锋迈步向前，轻笑道：“不是疑他，亦非护他，不过是让他省几分心力，好歹是给他放个假么。” 雪羽做人太过成功。 无论玉剑九殿，还是玉剑域内从属势力，乃至包括中原、北疆、南域，明里暗里结下了无数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他何时何地总能从容布局的原因之一。同样的，一朝面临玉剑自上而下疾风骤雨，这些千丝万缕也势必会缠上雪羽。 肃清域内之事波及者云众，却是势在必行。 天地异变，三宗或陨落，或分裂，或动荡不安，玉剑在此之际强势崛起，虽声势赫赫，却并非长治久安，且不乏内忧外患。 如今江湖风云迭起，战事频频，玉剑内部稳定极为重要，方才有了如今借仙湖山脉之机，行整顿内部之事。一为肃清内患，二为内外立威。 仙湖山脉资源之丰厚，前所未有，如同一块肥美的鲜肉吊在众人面前。哪怕只是为了利益，也很难在此时生出反叛之心，正是最好的机会。 虽然觉得这家伙能完美解决，但卫青锋还是令亲卫隔绝了雪羽与外界的联系。 毕竟么，如今西子捧心、身娇体弱的。 踏入内院，潇潇翠碧竹下，青衣白发的美男子屈膝跪坐，肌肤胜雪，乌瞳似潭，眉间青山远黛，眉下近水含烟。 夏日的暖风拂过，卫青锋却觉心间一清。 第66章 奴认 屏退左右，卫青锋踏步上前，不等雪羽起身行礼，先抬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极美的凤眸微微下弯，浓密的睫羽将眼尾拉出长长的弧度，尾端轻挑，平生冶人风情。炎炎夏日，偏大的乌墨瞳仁仿佛汪透了竹下澄澈透底的清潭，只是脉脉望过来，便仿佛一汪清泉沁入心间，浸得整个人都随之清爽剔透起来。 久违的眼神，久别的悸动。 难以自抑的冲动翻涌上来，按捺许久的卫青锋无半分迟疑，捏起雪羽的下巴，俯身压了上去—— 炽热的唇舌强硬蛮横地攻城掠阵，不容半分违拗躲避！ 浓烈的占有欲望几乎将雪羽吞没，他竭力攀附着卫青锋的肩膀，胸腔之中止不住地一阵阵心悸，身体在不断地颤抖，无从分清是畏惧还是情动，亦或是，二者兼具。 即便负距离相拥已有十数载，彼此了解至深，雪羽依然无法理解卫青锋对自己这偏执至极的占有欲望。 这欲望汹涌浩瀚如无尽海浪，铺天盖地，暴虐至极。它强横地吞没着雪羽的整个世界，不留一丝缝隙。雪羽置身其中，被牢牢束缚，几乎连呼吸都无法自主。 这欲望令雪羽畏惧至极，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被其牢牢掌控，甚至悲哀地生出不想逃离的安全感。 “呃——” 雪羽被牢牢封堵住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哀鸣。 身体最为脆弱的要害正在被肆意凌虐。他想摇头，后颈却被牢牢锁住，只能被迫温驯地承受自上而下地蛮横掳掠。 被囚禁压抑太久的欲望在今日此时释放，卫青锋仿佛又变成了曾经那尊高高在上的恶魔。 “主人、主人——” “求您、饶了我——” “奴受不住、求您——” “呃！主人、轻——唔！” …… 肆虐的唇舌从耳际下移到咽喉，留下一路迤逦的红肿痕迹。 卫青锋叼着雪羽的喉结，犬齿惩戒地厮磨，直至舌尖品尝到诱人的血腥滋味，仍不舍放开，意犹未尽地来回舔舐着，掌下的欺凌亦不曾停止，随口道：“叫点本座爱听的。” 绝美的凤眸张得大大的，噙着满满的泪，温驯地哑声道：“求您允奴服侍主人沐浴。” 卫青锋满意勾唇：“准。” ……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却又似乎全然不同。 云散雨收。 卫青锋阖目靠在药池玉座，身后雪羽为她取下发冠，以指为梳通散开满瀑青丝，蘸取清露浴液，轻柔地按摩头皮，揉洗长发。 水汽氤氲的天地中，药香袅袅，偶有晚风拂过，送来四周草木的清新。 一瓢瓢清水浸润过发丝，雪羽倾身过来，伸长手臂去取池畔的香露。 卫青锋展臂一搂，修长柔韧、触手温香玉润的身体直接落入怀中。 内力自后心注入，带动丹田之中温驯沉淀在灵火周畔的元力运转周天，一点点化为内力，浸润周身筋脉功体。 “疼不疼？” “疼，很疼。”雪羽靠在她肩上：“可疼了。” 卫青锋轻笑：“下一次——”语未尽，话先止。 嗯，无法保证。 雪羽气笑了，泄愤地轻咬了咬她的颈侧。 卫青锋捏了捏他后颈：“招我？” 雪羽：“……”装死ing。 卫青锋笑，吻了吻他的耳际，喟叹道：“你是我的，嗯？” 雪羽轻声道：“奴知。” 卫青锋抚摸着他玉润光滑的肩背：“本座要的，不止是你知。” 雪羽阖目，贴靠在她颈侧：“奴认。” …… 第67章 本能 入夜，瑞脑浅熏的轻罗软帐中，一双璧人相拥而卧。 雪羽侧身揽着卫青锋腰身，微微垂首贴靠在她肩头。他的身量较之卫青锋高出不少，但二人相处之间，上下主位从来分明。 帐中夜明珠洒落盈盈清辉，与帐外的皎皎月色交相辉映。 珠光下的美人肌骨莹润剔透，眉间染着淡淡倦怠之色，越显清冷怜人，不知怎的，卫青锋便开了口： “清肃一事，并非要刻意瞒你。” 雪羽睡意已起，闻言睫羽微动了动，闭目显得尤为狭长的凤眼缓缓张开，露出下方黑白分明的水眸，顿了片刻方道：“奴知。” 卫青锋垂目看他，不由便生出几分笑意，抬手抚揉着他的绯唇：“你从未期冀过我。” 言至此处，卫青锋并未生出怒意，而是有几分好奇：“为什么？” 实论起来，她对他怎么也算得上宠信——吧？ 或许是疲累纾解过后的放松，或许是心结稍开，也或许是睡意尤沉，相较于平时，此时的雪羽有点慢吞吞的慵懒，又顿了片刻方娓娓道：“奴曾与吕先生夜谈，言及主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吕先生答曰‘王者’。雪羽答‘是雪羽的主人’。” “奴至今认为，二者皆不错。 ” 雪羽抬眸看她，眉间倦怠未散，浅染三分释然之中微带苦涩的笑意：“至尊之位，只得一人。” 卫青锋身边，从来不容与她并肩之人。 她的天性便是王性。诞世便高高在上，手握生杀之权，令行禁止，言出法随，自幼年成长至今，对分权制衡、恩威兼施、驭人驱用等诸多手段信手拈来，她修习的最重要一门课程，便是掌控驾驭权柄。 驯服，是王者的本能。 即便在感情之上，亦是如此。 垂目对上雪羽明澈见底的眸子，卫青锋揉了揉他的下唇。 聪明的家伙。 卫青锋想道。 今日在雪羽说出‘奴认’二字之时，卫青锋在一瞬间，确然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空茫，但更多的却是，那种运筹帷幄、布局千里后，胜券落定在手的满足。 卫青锋心想，也许，在雪羽成人归来，二人再次相见之时，她便已然动了心。 她的本能不容许自己爱他，却又蛮横霸道地要全然占有他。 所以，她高高在上，在他的百般逢迎中‘勉为其难’要了他的初侍之权，进而在绝对主动权在握的前提下，一步步地蚕食他的所有。 磋磨尽他的自尊，折干净他的傲骨，拔去他周身的所有尖峰突刺，只留一团毫无反抗之力、任取任求的晶莹雪肉。 而后，这团雪肉之上生长出的所有，学识，修为，武道，财富，权柄，一切的一切，皆来自她的赐予。 眼前这个谪仙般的如玉公子，从头至尾，从功体至神魂，每一寸血肉，都深深烙刻着她的印迹。 卫青锋对雪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性。 她精心引导着他成长，冷漠旁观着他挣扎。 之所以能够冷漠淡然，是因为雪羽的一切挣扎，徒劳且无用。 结果从来只有一个。 他认或不认，不过是过程中的些许波折。 雪羽眼中心中的幸运亦或是不幸，与他的挣扎一样，无关结局。 长长的鸦羽安静地垂着，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浮动。 雪羽睡了，他一向是个七窍玲珑的通透之人。 梦魇还会继续，也许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还会被困在梦魇之中挣扎。 即便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睡在最大的梦魇怀中。 看清，认命，接受，和解。 这本就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艰难过程。 卫青锋怜惜地抚了抚雪羽的如雪长发。 她能说她是无心的吗？ 卫青锋不负责任地想。 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是无辜的。 她不像雪羽。雪羽是真正的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伏脉千里。 她的所行所为，更多的是本能。 当然，即便有心，她仍旧会这般做。 本能，本就是由心而动。 她，就是这样的人。 第68章 海灵草 雪羽夜间梦魇惊醒两次，晨起之时不免神情仄仄，眉宇之间略有几分倦怠。 卫青锋按下他的肩膀：“再睡一会儿。” 雪羽半撑起身，凤眸微弯便漾出一抹动人笑意：“已是醒了，再辗转几回也是徒劳，午后再睡片刻也就是了。” 以他的修为，即便十数日夜不休也不会伤及身体。卫青锋便也不再勉强，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耳垂，道：“那便起身随本座用膳。” 雪羽应诺，起身简单披了件外衫，服侍卫青锋更衣。 卫青锋喜墨色，但夏日炎炎，墨色不免太过沉重，且更易生热，雪羽便为她选了一身银绣滚边的墨绿色鲛纱轻袍。 卫青锋扶起屈膝为她整理袍靴的夫郎：“我记得，这批鲛绡运来之后，你也随我制了一套夏衣。” 鲛绡是东南海域名产，并非是神话传说中的鲛人织就，而是采自深海一种极为纤韧的海藻纤维纺成丝线再分经纬织成。成品轻柔光滑，薄盈透气，自生温凉之意，最适合夏日穿着。 因其触手流光溢彩，上身自生朦胧之感，且因深海藻类特性，制成的丝线天然便带有色泽，极难再行染色，故而成品只有桃粉、柳绿与天水碧三色，在江湖中又有别名‘醉花仙’，最是得女修心喜。 卫青锋从不着娇艳之色，她身上这一批墨绿色的鲛绡是雪羽特地令人反复以乌墨掺入海藻底基，精心培育数年，终于培育出一片墨色海藻，如此方制得一批天然墨绿鲛绡。 这批墨绡数量有限，一朝现世便供不应求，索性也不曾售卖，除了留足卫青锋所用，其他皆被雪羽作为仪礼赠与了卫青锋亲近的长者长辈。 雪羽点头：“确有一套。” 与卫青锋正好相反，雪羽的衣着大都是浅色系，为数不多的几件深色衣服，大都是流霞苑司制之人投其所好，在他寻来上乘衣料命人制作卫青锋衣物之时，随之一同制衣。 卫青锋看他：“今日便穿那一套。” 雪羽莞尔：“是。” 前厅叶千月传令厨房备好早膳，转身便迎来衣袂翩跹的一双璧人。 叶千月：“……”不知怎的，没吃早饭就饱了。 雪羽本就胃口不大，夜间几度梦魇，晨起脾胃未和，并无几分食欲。只是卫青锋在侧，他也不敢敷衍了事，为卫青锋布菜后，自己也捡了几样菜蔬用完一碗粥米，而后便盛了一碗荷叶羹有一勺没一勺地陪侍在侧。 卫青锋吃着吃着，信手搛了一块山药糕给他。 雪羽温驯吃下。 卫青锋又搛了一块三丝酥饼给他。 雪羽顿了顿，搛起慢吞吞吃尽。 眼前空碟中又落下一块绿沙雪菱糕。 雪羽：“……” 卫青锋勾唇，边用膳边道：“碧沙岛附近浅海沟发现大片海灵草，辐地过千亩。” 雪羽抬头。 卫青锋颔首：“就是先前你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一片。” 海灵草是上古灵种储灵草的遗脉，天生具有储能天性，只是此物早已沦为凡根，无法如先祖一般储存灵气，海灵草拼命吸纳合成并储存在根部的是，糖分。 因其衍化自上古灵种，其根脉储存的糖分提炼出来天生具备水系灵物温和包容的特性，虽品阶不足，但胜在药性中正平和，无论入药还是制造灵酒，皆是最为普适的上乘之选。 雪羽最初是在勘查海窖之时发现的海灵草，有心将其扩大生长繁育，无奈此物生长需在灵气充裕之地，因碧沙岛海沟残存一处枯竭灵穴，方有那寥寥一小片海灵草苟延残喘。如此雪羽也不曾放弃，费心费力在那处布陈了一方不大不小的蕴灵阵，保证那一小片海灵草得以缓慢生长繁衍。 时逢天地异变，灵气暴涨，那一处枯竭灵穴得蕴灵阵相佐，竟成为附近海域最先夺得灵气先机之地，海灵草生长在其中，备受惠泽，本就是容易生长繁衍之物，几年时间便迅速布满了整座海沟。其中根基最为深厚者已然成长至百米大小，糖晶凝结的雪白根系发达饱满，粗壮程度不逊色于成熟的藕节，几乎不用提炼，直接便可入药入酒。 卫青锋煞有其事道：“本座在海上尝了几片，口感不错，回头令人制成果点，也给你添一道口食。” 雪羽：“……” 雪羽无奈道：“碧沙岛海沟在海防线边界了。” 更准确地说，这条海沟本就是近海防线的组成部分。 一斤上品灵酒酿制所需海灵糖不过二两，而千亩海灵草一年几乎可产千吨海灵糖。无论制药还是酿酒，利润皆不逊色于一条上品矿脉。更有甚者，海灵草在灵气充沛之地生长速度极快，几乎可以将之视为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与利益相对应，海防风险同样很高。 海中以海灵草为食的诸多海兽有上千种，若非碧沙岛海沟在玉剑防线之上，有玉剑海防舰队长年驱逐大型猎食海兽，这片海灵草也不会得以生长繁殖到如今的程度。 如今随着天地灵气暴增，海中的异兽群体也越发庞大。海防压力增大，兵力吃紧，曾与玉剑遥相呼应、互为依仗的南海星辰宫陨落，玉剑不得不将海防线一再压缩，如今已是近乎放弃了远海资源。这也是卫青锋为何倾注诸多心力在莞城与仙湖山脉开拓之上的最大原因。 “海域，是玉剑的根基，也是旁人不可匹及的优势。”卫青锋道。 星辰宫陨落之后，玉剑山庄在海域一家独大，对诸多海域资源几乎是垄断性优势。 陆地开辟势在必行，海域优势不能放弃，如此一来，权柄分配与兵力调度的难度提升数倍不止，每一道抉择都极为重要。 雪羽陷入沉思。 卫青锋已用罢早膳，饶有兴致地看着雪羽不自知地用玉勺一点一点地抿着碗中的雪菱糕，待他回过神，用特制模具制成菱花形状的糕点已经变成一片翠白相间的面泥。 “什么新奇吃法？”卫青锋戏谑问道。 雪羽赧然，放下碗碟无奈道：“妻主胸有成竹，看来是奴杞人忧天了。” 卫青锋轻笑：“并非本座胸有成竹。” 雪羽看向她。 卫青锋莞尔：“资源丰足，总不是件坏事。” 穷苦日子能捱，富裕日子还过不下去了吗？ 雪羽豁然开朗。 第69章 朝会 上 缥缈岛玉剑山庄合诣殿。 庄主卫青锋高居主位，其右首旁侧尊位是许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庄主正君凤玉臣。二人之下，则是左右长老为首，诸长老分席两侧，除却在外驻守及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山庄各殿殿主及主事者几乎尽数在位，正是玉剑每旬一度的大朝会。 合诣殿两名主事弟子同时并指向议殿中央放置的一方玉珏注入神识，激发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微缩地形图，以玉剑为中心，涵盖域内海陆山川河谷，详细标注了每一方区域的人口、资源与兵防情况。 玉剑为海上霸主，诸殿之人皆对舆图海图无比熟悉，平素对域内各处资源也是争夺得火热，却是甚少如今日这般详实详尽地将玉剑御宇一览无余。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殿中竟有多半数人震惊当场，略显怔愣地面面相觑。 自天地异变、灵气复苏，迄今已有一十二载。 这一十二年间，玉剑逐步放弃了外海领域，看似域宇收缩，实则收缩外海的同时，却是将曾经的南海星辰宫御下并北海诸多三不管的近海领地、海岛尽数收入囊中，兼之这些年不断向内陆逐步延伸，又开拓了北莞城、南仙湖山脉等两处阔地遥相呼应。自地形图上俯瞰，仿佛一双巨手自海域向大陆铺展抓握而来。 异变第三年，玉剑御下五色灵米种植全面铺开，曾经珍贵不可得的灵物借天地造化之机进入寻常百姓之家。稍加努力便能到手的灵米，极大地改善了域内百姓体质、延长寿命的同时，也催生出了数量极为庞大的低阶武修群体。 低阶武修战力有限，力量与体能却也胜出寻常人不少，开山劈石、夯基修路等各地主导的基础建设皆少不了低阶武修的身影，缔结在一处也能襄助清除寻常异植异兽、护佑一方。且低阶武修数量云众，更容易出现武道天赋不俗者，这些年玉剑山庄内门外门弟子院不断扩充的依仗便在此处。即便因时日尚短，目前新一代弟子尚未出现跻身高层者，却也为玉剑山庄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有生力量。 除却灵米，玉剑这些年独霸海域资源，凭借这一无可匹及的优势，在与南域、中原并楚渊的商贸之中攫取了巨大利润。无论是玉剑牵首，还是域内世族宗门各行其事，无形之中皆为玉剑带来庞大的反哺之力。 仙湖山矿脉之庞大富足确实令人震撼，碧沙岛海沟的千亩海灵草也确实利益动人，但如今俯瞰这幅总览图，在整座玉剑蒸蒸日上的前提下，似乎也不是就非要争个头破血流。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玉剑已然富足至此。 只一幅图，合诣殿中的浮躁火气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一股由内而生的稳定自信。 待得朝议真正开始，一向寸利必争的枢机殿主事竟是率先捻须开口道：“碧沙岛的海灵草原是凤君精心布陈，在灵气复苏前耗费不少心力物力，方得如今有此收获，如何分配不该抛开凤君才是。” 一言出，殿中不少主事之人为之侧目，倒也不曾有人出言反驳。 卫青锋便看向身侧雪羽：“卿言之如何？” 雪羽笑道：“虽有前因，却非玉臣一人之功，所费所用皆源自庄主内库且不提，能得如此实乃天时恰至，为我玉剑所得。碧沙岛地处内海防线，往来前后少不得海防护佑，吾曾观北疆军驻防屯田自供先例，不如效仿一二，将这千亩海灵草纳入海防舰队，所获所得部分上缴公库，其他填补海防所需。一应开采、提炼等诸多事项所需之劳，亦可分予舰队退役兵勇弟子并现役家小，如此也可稍免海防诸兵将后顾之需。” 一言出，担任海防主任的归一、演武二殿与遣派弟子的知事殿尽皆动容，演武殿主左越星直接起身向雪羽行礼：“谢凤君体恤！” 捻须的枢机殿主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身后众人亦是憋闷难言。 枢机殿自己架了个梯子，凤君虽只是提议，但演武殿主这一出作态看似鲁直愚莽，却是带着归一、演武二殿将这提议一口咬实，旁人再生异议倒好像是刻意争夺利益为难二殿了。 果不其然，高居尊位的卫青锋微微勾唇：“左殿主这实诚一礼倒令本座不好驳斥了，诸位说呢？” 左越星为首，带着一众归一、演武二殿武修虎视眈眈。 诸位：“……”说啥啊还说。 言语和煦、行事圆融的归一殿主晏城不在，留了个行事一条筋的演武殿主左越星主掌两殿事务，一言不合能直接打上门。 玉剑九殿之中，能制得住左越星的屈指可数，她一殿之主，打了就打了，左不过回头被晏城押着道个歉，被打了可是真被打了。 “如此，便按凤君所言。”卫青锋看向枢机殿主事：“此事无先例，以席长老所观，上缴公库多少最为适合？” 左越星并一众归一、演武二殿武修转而盯枢机殿主事。 枢机殿席某：“……” 席长老坚强道：“历来我玉剑山庄弟子外出历练所得，倘或机缘为山庄赐下，需将收获上缴三成至五成不等。海灵草若得产出，需经下海收割采摘、清洗切碎榨汁、净化熬煮结晶，再经精制提炼，方得上乘海灵糖。而海灵糖应用乃至经售又是另一番章程。如此一来，上缴公库之数便需细分个中利润计算。” ‘拖’字一诀，长年与各殿扯皮的枢机殿用得可谓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问题切换到演武殿主左越星身上。 左越星看向身后‘智囊团’，此事可不能拖，迟则生变，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归一、演武二殿几乎皆是果决之人，不过片刻便拿出决议，左越星出列一步，向卫青锋拜首：“还请庄主允以海灵糖产出计算。” 海灵糖本身价值已然不俗，后续无论是入药酿酒还是商贸经售，皆不是舰队一帮子武修所长，与其横生枝节，倒不如直接放弃，先拿稳了海灵糖的利润再说。 席长老捻须道：“如此，不如四成上缴公库——” “三成！”左越星不假思索反驳道。 计算不行她认，砍价还不会吗？这可是她们大嗓门武修的强项！ “好叫左殿主知晓，这千吨海灵糖使用起来……” “三成！” “左殿主，个中一干抛费不是如此……” “三成！” “左殿主……” “三成！” “左……” “三成！” …… “三成！” 卫青锋捏了捏雪羽掌心，雪羽不由莞尔。 第70章 朝会 下 议定碧沙岛海沟千亩海灵草的归属，归一、演武二殿心满意足，知事殿也随之露出几分悦色。进而在商议仙湖山脉开拓建城并精矿开采之事时，过程便顺利了许多。 先有灵米，再有这些年经由杏林殿鉴定药性发现的诸多灵植和各色异化亦或是灵化的虫鸟走兽，如今又有仙湖山矿脉并碧沙岛海灵草先后现世，无疑昭示着这方灵气复苏的天地已然与异变之前大为不同。 如今的天地间灵气浓郁程度尚不足以支撑灵修功法修行，但随着灵气复苏，天地间数量越来越多、品阶越来越上乘的修炼资源，武道修行方式必然会逐步出现改变。 原本的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数年如一日的苦功，也许将来不久，一粒极品灵丹、一副上乘锻骨药材便能轻易取代。武道为尊的世界，无疑意味着权势、财富与资源会进一步向掌控权柄资源者集中。 祸福从来相依。充足的资源意味着寻常人有了更多接触修行的机会。如今的低阶武修已然不如天地异变之前地位尊崇，随着武修群体进一步扩大，随之而来的资源纷争也必定更为激烈血腥。 变数意味着机遇，也同样意味着风险。 如今的每一步抉择，对玉剑的未来，皆十分重要。 雪羽看向卫青锋。 这是一场囊括天地众生的变革，何去何从，无从借鉴，因为眼前并未来需经历的种种，前所未有。 有人窃喜，有人畏惧，有人野心勃勃，有人惶惶难安、无所适从，更多的人，却是茫然碌碌，随波逐流。 但卫青锋却是不曾有一丝变化。 依旧强大，依旧坚定，犹如一柄剑，无畏争锋，一往无前。 察觉到雪羽的目光，卫青锋看了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问道：“身体不适？” 心障郁结，非一日二日所能消除，亦有甚者，终其一生无从解脱。卫青锋不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也心疼雪羽挣扎于无妄心魇，日日消磨。 雪羽微露笑意，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不曾。” 卫青锋颔首，继续一边把玩着雪羽的手，一边神思半飞地听殿中的你来我往。 雪羽视线下移，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之上。 与卫青锋的心志坚毅、目的明确地一往无前相比，他似乎总是在囹圄之中。 在外，破不开功体的枷锁，亦挣脱不了欲望的控制；在内，放不下对温情的依赖与向往，甚至连世俗道德的束缚都难以挣脱。 他悉心修习诸学杂道，人前人后圆融无漏，看似已脱泥淖，却又在冥冥之中，认同着自己的卑贱淫荡。 看得清，勘不透，不甘囹圄，又沉沦囹圄。 “北疆万山岭开拓，枢机殿已然占尽便宜，此为二宗之事，凤君不言，乃是为庄主为玉剑。如今仙湖山脉本就是凤君一力择定，好容易劳得眼下诸事皆备，跳出来摘果子不说，连果树都要一力霸占，你枢机殿好大的脸面！” 雪羽一愣，不由看了卫青锋一眼。 杏林殿此时跳出来着实令他不明所以。 卫青锋轻哂，勾了勾他的手指，在他掌心落下三个字，碧灵玉。 仙湖山诸多矿脉庞大富裕，但能用在医药之道上的却是少之又少。海灵草提炼的海灵糖倒是得用，却因位置并海窖等原因被雪羽一笔划给了海防舰队的一众武修。 如今排排坐分果果，诸殿皆有，唯只杏林殿空手，自然不肯干休。 大朝会新的一轮口舌争锋再次开启。 第71章 清泉 大朝会毕，卫青锋携雪羽回到流霞苑内书房，便有亲卫上前推出一张滑动广木桌，掀开其上覆盖的薄纱，露出桌上相较于合诣殿中地形图更为栩栩如生、更为广袤详尽的沙盘。 沙盘之上，布陈了象征各方势力分布的各色小小旗帜，正是今日大朝会议定后的结果。 卫青锋负手立在桌前，俯瞰着整幅沙盘。 玉剑如今的布局很符合她的心意。 九殿势力交错分布，唇齿相依，又相互竞争；诸多大大小小的世家宗门穿插其中，既为缓冲，也为牵制。 而每一处九殿主要根基所在，都布陈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便是以雪羽为主导的庄主亲卫。 天地异变之前，卫青锋的少主亲卫已然能不受掣肘地独立发动驰援北疆这般动摇一方势力的大型军事行动。到天地灵气复苏，卫青锋以铁血手段横扫御宇，整个玉剑域内风气为之一肃，灵米的出现便仿若杀威棒后的一颗安抚甜枣，各方势力忙不迭地顺服吞下，滋养自身的同时，庄主亲卫的触角也随之盘踞下来，落地生根。生长壮大至今，无形之中，已然能与九殿抗衡。 这一方庞大势力，无论交由谁手皆是祸患，唯一合适的掌权之人，便是雪羽。 雪羽出身卑贱，身后没有半分家族、师门支撑，甚至在卫青锋有心无心的干预之下，他的交友圈层亦尽数与卫青锋麾下相重合，立身所依仗，唯只卫青锋的宠信。 如同他本身。 身体，最先被驯化醇熟，在卫青锋掌中唯知予取予求。 功体，早已与卫青锋相合相融、密不可分。卫青锋的内力进入他的经脉丹田运转，比进自家后花园都来得自由顺畅。 剑道，为卫青锋一手教授训练。 符阵推衍，是卫青锋以十万贡献换得他在罗天殿登堂入室。 医药炼器等诸多杂学，是跟随卫青锋入秘境历练所得。 甚至他修炼的不二利器，丹田之中的那一朵琉璃净火，卫青锋都能以内力驱使。 与这些无形却无从挣脱的‘丝线’相比，伏卧在雪羽心窍之中、用以控制束缚他的蛊虫主奴印，反而是最浅显无用不过的手段。 …… 雪羽就像玉剑，卫青锋为其提供了蓬勃发展壮大的基础与机遇，同时在其每一处关窍皆牢牢扎根盘踞下自己的印记，即便是毁灭死亡，亦未必能全然挣脱。 …… 雪羽屈膝跪坐在茶桌前，素手净盏，烹制一壶香茗。 卫青锋落座，浅饮一口，如清泉凝露绽于舌尖，入喉甘醇，回味温润而悠长。 滋味与执壶之玉人有三分相似。 卫青锋想道。 雪羽从来都是聪明的，他永远会做出最为‘明智’的选择。 无从挣脱，便不再挣脱。 他就像一汪清泉，在涓涓流淌之中，接纳着落入其中的所有，好的，坏的，正在发生的，已经发生的，乃至未来会发生的。 地势变化会令其激越或迟滞，异物落入会令其染上污浊，他也会被分流，被消耗，但只要让他一直流淌下去，地势终究会恢复，污淖总归会沉底，清泉也会恢复原本的清澈明透。 触之，便沁人心脾。 第1章 北定楚渊 楚渊帝国王姓楚渊，乃是上古时期圣帝昊渊麾下将门，因战功彪炳得赐楚姓，封异姓王，封地云阙北域。 千八百年前，圣魔之战期间，北域蛮族趁中原动乱发起劫掠，楚王奉圣帝之命镇压北域蛮族，避开了圣魔主战场，从而得以保留下战力。 圣魔之战后，圣帝陨落，天地灵气耗竭，世界灵修大能纷纷崩解于天地，云阙群龙无首，战乱频发，曾经的雄伟帝国四分五裂，不复存在。楚王手握军权，战力雄厚，雄踞北域，自立为皇，奉圣帝之名入姓，更复姓楚渊，遂有了与中原青云宗、南海星辰宫并列武林三大超品宗门的楚渊帝国。 因北域与蛮族长年征战不休，武林之中尤属楚渊尚武之风最胜，尤其是与蛮族接壤的北疆，几乎妇孺皆可执戈，而真正站在抵御蛮族第一线的北疆军，更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兵强马壮、悍勇无匹。 三年前，楚渊帝国五朝元老温国公沈煜以身殉国向楚渊诸王发出圣旨召令：‘皇城叛乱，凡具楚渊皇族血脉者，皆应召平叛。先下皇城者，便是下一任楚渊帝尊。’ 召令一出，便有东平王与南安王应召而起，聚集成军，与皇城宣战。 如今三年下来，三方摩擦不断，各地中小型战事频频，却始终不曾有动摇根基的大战出现，缘由便在兵力最为强盛的北疆军始终不曾表露态度。 直至今岁夏末，楚渊大旱，东平王发兵曲州城，屠城十日，焚城五日，曲州这座传承过千年、常驻人口逾五十万的繁华大城彻底毁于一旦。 屠城之事事发不足一月，北疆北定王悍然起兵，集合十万北疆军挥兵南下西进，十日破三城，不过百日便将东平王属地尽数攻下，连斩东平军曲州城一役百夫长以上军衔共三千人头，连同东平王及其亲卫，以尸身头颅垒作京观，堆砌于曲州城下，血祭城中惨死的三十万亡魂。 世人皆知北定王楚渊辰为楚渊帝国五朝元老，纵横沙场数十年，一杆长枪下战功赫赫，得封超品一字并肩王。 世人皆知北疆全民皆兵，北疆军得入武道的在册精兵便有三十万，另有各州府常驻辅兵并临时民兵，一朝令起，合成百万大军不在话下。 世人皆知北疆军长年与蛮族征战不休，兵马战力堪称帝国之首列，一旦应召起兵，恐非寻常所能及。 世人皆知…… 然世人纵知晓太多，到得北疆真正兵起，十万兵马不足百日便踏平位列一品亲王的东平王属地，仍是令四方天下瞠目结舌。 如今的北疆与东平已合二为一，东平初定，便有北疆属官、民兵、商行等进驻其中，有条不紊地梳理行政、安抚百姓、造桥修路、发展民生。残余的东平王兵马尽数打散，重新考核登记造兵册，合格者入辅兵阵列，逊色者遣回原乡入军户造籍。 十万北疆兵马亦不曾回头，直接驻扎于东平与南安王属地及楚渊皇朝领土前线，与两方军伍遥相对峙。 楚渊倾国覆朝之战，一触即发。 第2章 四方云动 上 楚渊南安王府书房，南安王楚渊宁看着吵成一锅粥的一众部下幕僚，目中不自知地泄出几分自嘲，而后转为渐渐化为茫然。 不同于楚渊皇族典型的凌厉冷峻的上斜眼形，南安王楚渊平宇有着一双线条柔和的柳叶眼。这双眼睛源自他的母族，一支依附于楚渊帝国而存，地位仅等同于三品宗门，为巩固地位一年又一年不断向宗主国供奉资源与美人的西域遗族。 楚渊宁的母亲在世时并不受宠，位份在后宫之中只属寻常，他的出身与血统也注定他与帝皇的位置相去甚远。自其知事起，他便知韬光养晦、低调行事的道理，一双温柔无害的眼睛并通体着意养成的儒雅文气襄助其避开了大部分的朝堂与后宫之争，成人之后得封一个不大不小的郡王之位，顺利出宫就藩建府。 楚渊南域与中原接壤，不如何富饶，却也不似北疆一般苦寒贫瘠，楚渊宁在此地细耕慢织，铺设商路，一点一滴充实属地。 随着朝堂风云更迭，高高在上的皇帝换了三任，楚渊宁的封号从二品郡王逐步提升至一品亲王，属地也随之扩大，终在天地异变、朝廷动荡之中，将自己的根基拓展至整个南域。 待得朝堂风云起，温国公以性命发出圣旨召令，南安王趁势应召而起，如腾蛇化蛟，终于有了角逐那至尊之位的资格。 楚渊宁自认南域资源储备更胜北疆、东平，军伍力量不逊皇城与东平，自身心智城府无一或缺，且因素来行事低调和缓，与四方皆为交好，即便是在楚渊朝堂，亦寻不出一二死敌。 如今楚渊皇城落于摄政王司徒泽延之手，本就有失大义，待得温国公沈煜以身殉国，更是令其败尽人心。 北疆军虽强，但北定王此人只长于军伍，并不擅内政，且性情孤傲刚直，只先前北疆旱蝗之灾一事，强硬逼得皇族低头，大半个朝堂引咎下野，树敌无数，朝野内外无不忌惮万分。即便有玉剑山庄支持，也不过是外宗外姓，起不到关键作用。 而东平王，早年为争夺皇位的热门人选，棋差一着不曾登位，虽仗着先皇宠信而分封一品尊位，但也为后继帝皇忌惮，被连续两代人出手打压，纵野心不死，但不论是属地发展，还是军伍资源，乃至胸襟智谋，皆无优势，否则也不会做出屠城攫取资源之举。 楚渊宁曾认为自身已具化龙之势，众部下从属亦是信心满满，更有中原青云宗并诸多宗门世族明里暗里交相示好，似乎振臂一呼、云集景从就在眼前。 然而北疆铁骑一出，一切皆成了泡影。 铁血战力面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百般城府、万般筹谋，皆如啼笑皆非的孩童手段。 北定王楚渊辰只动用了十万兵马，不过百日之间，便将东平王属地尽数踏平。 楚渊宁已与东平王并皇城交锋三载，彼此实力大致有数。南安属地纵然胜过东平，却也相差不远。而皇城兵马本就四分五裂，纵然强行螯合到一处，也远远做不到百日克坚。 北定王，楚渊辰。 幼时国宴之上的一瞥，那道渊渟岳峙、贵不可言的巍峨身影至今依旧明晰。 屈指轻抵额心，楚渊宁虽不愿承认，心中却已生怯意。 第3章 四方云动 下 楚渊皇城，同样因北疆军攻占东平属地一事喧嚣了两个多时辰的大朝会暂告一段落，摄政王司徒泽延回转内廷书房，几名心腹幕僚早已在此等候。 先入侧室，跪侍在碧纱橱的雪发侍奴膝行上前，为司徒泽延更衣换靴。 司徒泽延手指插入雪发之中，抓握着头发将人半提起，强行摁在自己身下。 隔着两层衣物，并不曾逼迫侍奴做如何，却是令对方艰难呼吸得到的微薄空气，尽数为自己的气息。 许久，侍奴被一把甩开，司徒泽延并未多看一眼，径自离开，踏入书房。 碧纱橱内，伏地的雪发侍奴喘息片刻，缓缓直起上身，膝行至贵妃榻前，如同一件雅致的器物摆件，安静地垂首跪立，等候此间主人的下一次‘临幸’。 一扇紫檀木透雕覆纱橱屏相隔的书房之中，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不断传来。 “东平王被当众枭首，三千东平军头颅制成京观，北定王此举，颇有示威警告之意啊！” “虽行径狠辣，效果却强，兼之后续一应安民抚政，旁处不论，只庸庸书生、碌碌庶民，怕是已经将其奉为护国佑民的楚渊保护神了。” 下首一名文质彬彬的青衫书生含笑接言道：“护国佑民，此名虽好，却也得看能否扛得住才是。” 司徒泽延抬眼：“子衡可是有何提议？” 青衫书生是司徒泽延一手提拔，在他面前并不卖弄玄虚，直抒坦言：“流民。” 兵祸之下，人不如刍狗。 三年动乱，楚渊腹地，尤其是三军过境交锋之处，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今年又逢旱魃过境，所摄近二十七州城，波及百姓过百万，大型流民潮俨然成型。 若在先前，绝大多数流民选择的逃亡方向必然是皇城，但如今，恰好站出来一尊护国佑民的五朝战神—— “倘或北疆放开接收流民，百万人口的吃住嚼用，纵使玉剑富庶，咱们这位战神王爷恐怕也再无余力再来发动大型战事。倘或不肯接收——”青衫书生轻笑：“不是更好？” 司徒泽延颔首相赞：“善。” 上首长者不欲被占去风头，捻须插言道：“此计虽好，却有一关键之处不容有失。” 青衫书生向长者谦和一礼，恭敬道：“还请高先生不吝赐教。” 长者受用，看向司徒泽延道：“南安王的态度与抉择很是重要。” 北定王枭首东平王之举，威慑的不止是皇城势力，而是整个楚渊。南安王楚渊宁从来不是胆壮之人，如今恐怕已是战战兢兢。 作为两大最先应召起义的一品亲王，东平、南安占据的大义名分不小，如今一者因屠城这一丧心病狂之举被北定王当众枭首，倘或南安王在此时投靠北疆，那手握楚渊小皇子、辈分地位尊崇又是五朝元勋的北定王便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即便流民能拖住其脚步，挥兵西进也不过时日问题。 司徒泽延微微一笑：“高先生有此提议，想来胸中亦有妙计佳策才是。” 长者矜持一笑：“算不得佳策，不过愿以犬马之身襄助尊主成事。” “哦？计将安出？” “不瞒尊主，高某青年之时自恃才华，周游四方，曾与南平王结下一段君子之谊。南平王此人自谓隐忍谦和，实则性情优柔怯懦，高某不才，愿以此身出使南域，定然说服南安王与尊主结盟！” 司徒泽延隐蔽地与青衫书生对视一眼，郑重起身一礼：“蒙先生厚爱，泽延拜谢！” …… 书房众人散去，司徒泽延盘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阖目不语。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响起，却是侍奴自碧纱橱膝行出来，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过来。”司徒泽延眉眼不抬地命道。 雪发侍奴膝行上前，俯身以额首轻贴司徒泽延的足靴。 许久，司徒泽延以足背勾起侍奴下巴，端详片刻，抬足将人踹倒，踩了上去。 侍奴低哑地呜咽一声，一动不动地承受，不敢有分毫违逆。 仅半柱香的时间，侍奴便在司徒泽延颤抖、瘫倒，一双凤眸神态涣散，通身遍染春霞。 司徒泽延轻嗤一声，随意踢了踢对方有些洇透的下处：“滚。” 侍奴艰难地挣扎起身，俯首膝行退下，颤抖着继续收拾东西。 司徒泽延看着他，神思微微散开。 他对雪羽生了执念，却已然有些记不清雪羽的模样。 实论起来，他与雪羽总共只见了不过数面，这其中又有大多时候，雪羽都戴着面具。 与其说是对雪羽的执念，倒不如说是对卫青锋与雪羽二人共生的执念。 同样天资出众、出身不凡，司徒泽延半生逐利，汲汲营营；卫青锋却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同样性情霸道暴虐，偏爱男子，司徒泽延压抑自身性情，刻意营造出一副翩翩高洁之态，迎合楚渊贵女喜好；卫青锋却是堂而皇之昭告天下，容留一名炉鼎男妓在身侧，驯得如同再忠诚不过的牡犬一般，信手把玩恩宠。 拥有‘雪羽’，便仿佛，自己便如卫青锋一般。 这一执念，令司徒泽延无比憎恶，却又无比着迷。 心障一生，再难挣脱。 第4章 保证 “着司刑殿逐一审明，按露泄军机、出卖政要、潜伏入境、容留细作四级论处。” 卫青锋合上手中厚厚一叠名册，抛给亲卫。 “祸首处斩，从属鞭刑后入矿区劳役。” 亲卫领命：“是。” 卫青锋阖目端坐，身侧清浅淡香摇曳而至，温凉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头部穴位，力道适度地缓缓按揉。 卫青锋缓缓放松下来，闭目享受片刻，伸手将人拉入怀中。 交颈相拥，手掌在其后背流连揉捏许久，终是微舒了口气，将人稍稍放开。 “下一次，不要在我生怒的时候过来。”卫青锋道。 雪羽轻笑：“奴不在意。” 卫青锋一只手环在雪羽劲瘦的腰间，另一只手不由便探及雪羽的衣襟，游移片刻，却是不曾探入，只隔着衣物略带惩戒地捏了捏：“本座在意。” 雪羽以侍奴的身份侍奉卫青锋太久，卫青锋已习惯将情绪欲望发泄在他身上，雪羽也习惯于温驯承受卫青锋的发泄。 雪羽眉眼轻弯，笑意一点点绽开漾了出来。 “你啊——” 卫青锋怒意渐消，捏住雪羽下巴与之交换了一个浅吻，放开之后却是意犹未尽，忍不住揉了揉他的下唇：“舌尖伸出来。” 雪羽温驯启口，绯唇贝齿间探出一节玉粉舌尖。 卫青锋眼神登时暗了下来。 俊美无铸的翩翩玉郎君，睁着一双明澈如水的眸子，就这般作着这样的姿态。 可真是——要命！ …… 唇齿相缠许久，卫青锋终是忍不住扯开了雪羽的衣襟，一口叼住他的颈侧，锁骨，肩头，胸前，一口接一口，犬齿厮磨。 卫青锋仰头长舒一口气，稍稍平复下来，垂目看向怀中人，手指仍是忍不住流连在他的锁骨处：“有时候，真是恨不能，把你一口咬死吞掉。” 雪羽后肘撑着书桌，抓握着桌沿的手指已然绷到发白。他的身体久经调教，在卫青锋掌下驯服而醇熟，卫青锋情动，他只会比她更为难捱。 饶是如此，雪羽仍是轻轻漾出一抹笑意：“奴知。” 卫青锋挑眉，再次俯身，张口咬住了他的胸前一点，雪羽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却是不闪不避，就这般由着她。 好似，即便真被她吞吃入腹，也没什么不可以。 “舍不得。” 卫青锋松开了他，唇瓣轻碰了碰留下齿痕的那处，直起身，替他掩上衣襟。 卫青锋看向雪羽，抬手抚上他的眼尾。 这些时日，雪羽一直很是努力地调整着自己，尝试着与自己和解，也尝试着，与她和解。 努力到，卫青锋有些心疼了。 雪羽不会爱人。 这也不甚稀奇，毕竟他连爱自己都不会。 他与她的关系起源于一场交易，他的肉体交易她的庇佑。 如今二人相处方式看似升华，却无外乎是另一种交易。 曾经是他不喜欢却要不断妥协，把自己的所有感受皆放在卫青锋的需求之后。 如今的他说服自己去喜欢去接受，把曾经的被迫妥协化为甘愿，究其本质，仍是先满足她的需求，再从她这里求取他想要的。 雪羽胆子很小，他汲汲营营所谋求的，从来都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安全感’。 卫青锋想，这样虚无缥缈的‘交易’，雪羽能从中获取到多少他想要拥有安全感呢？ 他明明聪颖过人，在这上面，却愚笨至此。 交付自己，几乎给出自己能给出的一切，交换的却是再虚幻不过的东西。 他要自己对他好。 多可笑，这种东西拿什么来保证？ 谁也不能保证。 除了，卫青锋自己。 第5章 投喂 “妻主烦劳半日，不如暂歇片刻，稍用些茶点可好？” 卫青锋闻言，手指滑下，落到雪羽腹部，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雪羽身形高挑，体态修长，通体肌骨凝练如坚玉，因姿态翩然不显瘦削，通体却着实寻不出多少丰腴软肉，即便此时是放松之态，腹部也很是平坦，触手肌理分明。 “随本座一起。” 雪羽被她摸得耳际染红，轻声分辩道：“奴本来饭量便不大。” 自他从仙湖山脉归来，卫青锋时不时便要亲自检视他的三餐饮食，判定标准便是如同对待不知饥饱的孩童一般，看他的胃腹有没有膨起。 天知道，雪羽一个风姿翩然的雅客，平素恨不能从头发梢精致到脚底板，自知事起便从未有过将自己吃撑到影响体态的程度。 卫青锋不以为意。轻衣楼那般只管楼内弟子美艳动人的所在，调教出的生活习性能有什么好？ “天生五行，人在其中，四性五味皆应入口。” 卫青锋携雪羽一同起身，移步槅扇，此处已有亲卫布陈好茶酒果点。 卫青锋在主位落座，看雪羽屈膝跪坐在其左下首，提壶净盏斟茶，继续道：“本座无需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避忌苛待己身。” 什么为了不生体味不食鱼腥葱姜蒜辛，为肌肤白皙莹润不食辛辣油脂乃至菌蔬并橙色黄色水果，诸如此类。 修仙未成，倒是先一步餐花食蜜、啜风饮露了。 荒唐又可悲可笑。 “可是——”雪羽为卫青锋奉茶：“奴不喜欢。” 卫青锋抬眼。 雪羽轻笑地望着她：“是真的用不来。” 幼时可能尚算勉强，随着长大渐成习惯，到得他能够稍稍主掌自身，不用旁人提醒，雪羽自己便远远避开了诸多荤腥杂味食物。 雪羽有洁癖。 许是自幼生活的天地太过污浊，他的爱洁几乎到了骨子里，很多时候连自己都嫌。 倘或能以付出如何代价换得真正餐风饮露，雪羽定然毫不犹豫。 “啧。”卫青锋移开目光，抬手饮茶：“随便你。” 不待雪羽莞尔，卫青锋又补充一句：“蛋与乳需得每日进用。” 雪羽失笑：“好。” 流霞苑厨房早在得了庄主御令后便下了精细功夫，一应蛋乳制品花样层出不穷，今日呈到书房之中的便是有雪脂酥、云栖奶卷并玉琼奶冻三样。 雪脂酥以蛋奶为基，表面如脂玉凝结，酥点洁白如雪，脂香浓郁。 云栖奶卷是蛋奶起酥，以半透明的青白面皮卷成云朵状，内裹蜜饯，暗合“云栖竹径”的茶饮诗意?。 玉琼奶冻则是以香花细粉烹煮牛乳，过筛后调以琼脂得晶莹剔透如美玉，口感柔滑，只余花韵奶香，不沾分毫腥气。 卫青锋各尝了些许，觉得味道不错，命人打赏厨房，而后尽数搛到雪羽面前碗碟中：“距离晚膳尚有许久，先把这几块点心用了。” 看着面前高高摞满玉碟的‘几块点心’，雪羽：“……多谢妻主。” 第6章 布局 上 “妻主可是因清肃结果而生怒？” 雪羽也为卫青锋搛了几样果点佐茶，抬眸含笑问道。 卫青锋目露冷意：“财帛动人心。” 久居高位，卫青锋从不曾对御下私心杂欲有过多少奢望期许，但饶是如此，当厚厚一摞与外宗勾连、传递消息乃至出卖玉剑根基利益的名单真正呈到自己面前，其中不但包括投靠而来的宗门世族，诸多依附玉剑而存的从属势力，甚至还有玉剑九殿乃至卫氏宗族牵涉其中，卫青锋的怒意彻底压不住了。 “星辰宫陨落，青云宗分割，楚渊帝国内战不休，自天地异变过后，玉剑之盛已然超过超品三宗。不招人妒是庸才，玉剑山庄发展至今，内外腹背受敌，想来早已在妻主预料之中。” 卫青锋把玩着茶盏：“你认为，时机过早？” 雪羽轻声一笑：“您是玉剑之主，您决议的时机，便是最好的时机。” 全面彻查玉剑，肃清域内势力，是卫青锋必定要作出的一步抉择。 诚如雪羽所言，玉剑发展壮大至今，地域之广，资源之盛，人力之昌，根基之稳，都已然胜过曾经的三大超品上宗。 如此境遇之下，曾经单纯追求武道的剑宗管理模式，已然不再适用于如今的玉剑。 规矩不破不立。 想要重塑玉剑，必须先将原本的格局打破，再重新制定新的运行规则。 这一过程，可以以怀柔手段春风化雨、徐徐图之，也可以以铁血手段雷厉风行。 选择不在于正确与否，而在于执行者是谁。 很显然，卫青锋的世界里，没有‘怀柔’两个大字。 以仙湖山矿脉之事为由，是卫青锋亲身踏足仙湖山后作出的决定，巨大的利益吊在眼前，域内的反扑会削减很多。 而楚渊内战突发，确实是个意外，却也恰逢其时，可以顺势转移玉剑清肃引发的内部矛盾，将可能被用于内斗的精力，消耗在外宗楚渊。 事情不可谓不顺利，但厚厚的一摞名单摆在眼前，不生怒是不可能的。 卫青锋不认为怀柔手段会比如今好上多少，问询雪羽也不是为了听取意见，亦或是为了谋求其他什么。 她只是话到了嘴边，便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似乎冥冥之中，她便知晓雪羽的回应会驱散她的怒意。 正如先前，她的情绪欲望都能在他身上得以消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卫青锋抬手揉了揉雪羽的下唇。 他的唇形很漂亮，弧度饱满，颜色是艳丽的绯红色，如同夏日盛放的花瓣。 雪羽通身的颜色都很浅淡。 雪白的长发，玉白的皮肉，衣着打扮也多是偏浅的青绿蓝靛。 偏生一双乌眸浓深若点漆，一双红唇艳丽如灿霞。 淡极花更艳，艳浓露愈清。 “倘或是你去北疆，本座会更放心一些。” 东域开拓顺利，北疆对于玉剑的重要性便削减了不少，但各地频频出现与地脉灵穴相关的各类资源也在昭示着，灵域正在复苏。 这意味着掌握越多的与地脉相关的领土，占得的先机便越大。 北疆的万山岭，正是上古时期的九大主龙脉之一。 雪羽刚一张口，卫青锋的拇指便压入他的唇齿之间，狎昵的亲近也止住了雪羽未出口的话语。 卫青锋微微勾唇：“但若是任何事都要你与我亲身而行，本座高居这尊位又有何用？” 雪羽取过丝帕替卫青锋拭干净手指，一时好奇：“妻主派了何人前往北疆？” 卫青锋挑眉：“猜猜看。” 枢机殿是必然之选。楚渊内战，玉剑不能大肆派遣武力兵力进驻，能做的是资源粮草供给，以及按照北定王性情，必然会成为北疆重中之重的流民安抚。 北疆兵力不缺，倘或真正与皇城、南安开战，北域以北的蛮族防线不容有失。而北疆军与蛮族对战最不可或缺的是—— “晏城晏殿主？”雪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卫青锋轻笑：“聪明的家伙~” 第7章 布局 下 暮色四合，北疆黑风关城楼如巨兽蹲伏，旌旗猎猎，风声如呜咽的胡笳，在苍茫天地间回荡。 接连成片的军帐驻地，篝火熊熊，映照得铸铜酒器锋芒烁烁。 将领们围坐毡毯，铠甲未卸，烤全羊的焦香混合着烈酒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乐师拨动胡琴，铮铮弦音如裂帛，与欢呼交织成边关独有的豪歌。 酒宴至酣处，北疆军将与玉剑弟子开始捉对比斗。初始尚有几分矜持，你来我往的招式百样。及至战意上头，一对一逐渐变成多对多，更有甚者已然抛却兵器，直接肉身搏击、拳拳到肉。 围观的双方上层不以为意，举杯换盏言笑晏晏，更有好事者直接堂而皇之开了赌盘。 并肩作战、争锋斗勇，素来是武修之间最易促进关系的方式。 北定王楚渊辰向身侧客座主位的晏城举杯：“属实不曾想到，此番会是你亲身前来。” 晏城此行所带玉剑弟子不多，总计只三千人数，却无一不是锻体九重境之上的菁英弟子，更有百名韵灵三重境之上的高阶武修，需知整个北疆军中，能够凑出来的高阶武修总数也不过如此。 且玉剑山庄素以战力彪悍着称，出自玉剑山庄归一、演武二殿的菁英弟子，纵然操练兵马、行军布阵之能不及北疆军将，单论战力，却是毫不逊色。 “是晏某亲向庄主请命，赴此北疆之行。” 晏城举杯一饮而尽，向楚渊辰亮了亮杯底，笑道：“犹记当年，银骑啸西风，飒沓如流星。如今世殊时异，不来亲来一趟，终究难平。” 四目相对，楚渊辰举盏，一饮而尽。 他与晏城，确是旧相识。 那时长枪纵马定北疆的北定王楚渊辰未曾封疆北域，一剑惊鸿立威江湖的惊鸿剑尊也未曾接任玉剑山庄庄主之位。 楚渊辰为成为嫡亲兄长的助力而远赴北疆，亲赴前线剿杀蛮族异兽，惊鸿剑尊携亲友前来襄助爱人，跟随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便是晏城。 惊鸿剑尊性情洒脱，以诚论交，不以身份论尊卑，晏城呼之为‘师姐’，楚渊辰便担了‘姐夫’之名。 “你在，我放心。” 楚渊辰只道这一句。 晏城颔首：“定不负所信。” 千言万语无用，一壶烈酒足矣。 篝火舔舐着青铜支架，一只硕大的烤全羊横卧其上，表层均匀撒了一层粗盐与干草灰，这是北疆独有的制法。干草灰源自北疆一种风味独特的香茅草，能令腥膻的成羊肉滋味鲜美绝伦。 脂肪在炭火中滋滋作响，间或滴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晏城削下几片炙烤得滋滋作响的熟肉，稍稍一放凉便送入口中，登时鲜香满口，唇齿生津。 “前些时日，庄主修为突破了韵灵七重境，根基稳固，心障无漏。” “凤君不负金娃娃之名，在东域重归蛮荒之地开出了一岭富饶矿脉，九殿与诸多域内势力争得不可开交。” “庄主不欲剑尊潜心修炼，寻来各色逢天地变动而侥幸开启灵智的诸多灵兽，尽数填充送入照影阁，剑尊先是不堪其扰，避之不及，如今却是甘于其中，更将一只雪白灵狐留在身边，时时投喂，生生喂胖了数圈不止。” …… 晏城是个纯粹的剑客，否则他的剑道也不会淬炼至如今这般臻于化境的境地，但同时，因出身、成长、经历等诸多原因，他的剑道与诸多剑修的锋芒毕露不同，而是自天地生死间悟道，为生死涅盘。 他的性情也如他的剑一般，藏刃于内，圆融无锋。 随着晏城闲谈般地话聊，楚渊辰的眉目逐渐舒缓，面上也不知何时带上了许久不曾露出的淡淡笑意。 众北疆军将不远不近地看着望着，心下亦随之松懈。 篝火场上热腾腾的喧闹气氛越见浓烈。 第8章 亲吻 雪羽睁开眼睛时，重重幕帐之中只得三分暗光，显然外面天色尚未亮起。 雪羽尚有些不太清醒。 以往他不会如此，几乎睁开眼便能在几秒的时间内迅速清醒。可在无尽梦魇中浑浑噩噩这许久，他现在每一次醒来，往往需要挺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挣脱那股令人身心俱疲的沉重感。 怀中是一具温热的躯体。 卫青锋正枕靠在他臂弯之中，被他侧卧半罩半拢，尚在沉睡之中。 雪羽不欲惊动她，只借着晦暗不明的些许天光，安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平心而论，卫青锋的相貌虽不惊艳，却也不差。 她的容貌三分似母，五分肖父。惊鸿剑尊与北定王皆是品貌不俗之人，前者明艳张扬，后者冷峻刚毅，卫青锋取了父母双方五官面容之中线条最为锋利的部分，兼之通身气度威严凛冽，一眼望去，不由被其气场所夺，便很难再有心去品度其样貌。 就如其人，强悍到极致，便无人再去非议其随母姓如何，身为女子又如何。 她是卫青锋，心性如剑、铁血无匹的剑宗之主。 最开始，雪羽对她崇敬而仰慕。 随着相处日久，肌肤相贴，耳鬓厮磨，温情爱意不由自主地在无人处滋生。 只是，这因情欲交织而孕育的浅淡爱慕之意，远远不及那刻入骨髓、深入神魂的畏惧。 她就像一柄剑，与生俱来，锋刃森寒。 但饶是如此，雪羽也已然离不开她。 无论物理意义上，还是生理、心理意义上。 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结果会改变吗？ 雪羽扪心自问。 不会。 从始至终，无论她如何待他，她都是他最好的选择。 只是—— 雪羽本能地挨紧了卫青锋，额头轻抵她的发顶，忍不住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到，哪怕一丝半毫的温暖。 一声轻笑，伴着不轻不重地曲指一弹。 雪羽微愣，旋即腾地一下，登时羞窘得耳际通红。 昨夜睡前耳鬓厮磨，亵衣早已敞开，二人相拥而眠，雪羽方才不自知地挨近，正好将自己送到了卫青锋的手边。 卫青锋侧过身与雪羽面面相对，屈膝抵入其双腿之间，不轻不重地碾了碾：“这是饿坏了本座的夫郎吗，嗯？” 雪羽明知是逗他，只不敢有半分躲避，又是自己招的，只得忍羞告饶：“主人——” 卫青锋看着眼前沁水的眸子，心想，自己喜欢欺负他也未必就全然是自身的恶劣性情在作祟。 实在是眼前人这副情态太过撩人。 明明身体每一处皆被她玩熟玩透了，却仍是禁不住半分逗弄。 明明有着一副再放浪不堪的肉躯，偏生神态眼睛明净纯挚至极。 卫青锋按下他的脖颈，与之交换了一个深吻，品咂片刻，意犹未尽，遂卡住他的下巴迫使其下颌扬起，喉口颈打开连通成直道，方便自己更深更进地攻城略地。 这是个不甚温柔的动作，但于卫青锋而言，些许的粗暴更能令她心潮涌动、血脉喷张。 卫青锋一个劲儿地探入，抵着雪羽的喉头强硬厮磨，逼得他禁不住地颤抖，几乎兜不住津液。 许久，卫青锋尽兴，方肯稍发慈悲地放开雪羽，尚未完全分开，又逡巡回来猛地咬了他下唇一口。 在雪羽之前，卫青锋并不喜亲吻，甚至有几分嫌恶。但有了雪羽之后，她忽而便发现了亲吻的趣味，某种意义上，甚至更胜真正的交融。 卫青锋盯着雪羽越发艳丽饱满的绯唇，居高临下。 雪羽回望着她，尚有些回不过神，眼神透着几分茫然无辜。 “啧！” 如果有一天她忍不住把他弄死在床笫之间，绝不是她一人的责任。 第9章 流民 卫青锋是自律之人，晨起前的一番耳鬓厮磨虽意犹未尽，却到底浅尝辄止，不曾耽误她起身习剑的时辰。 雪羽随她起身，服侍洗漱更衣毕，一同习剑、用膳，而后稍休憩片刻，相携至外书房。 执掌一座领地领海辐射过百万千顷的庞大宗门，呈递到卫青锋面前的玉剑域内大小事务从未少过。 域外有楚渊并中原战乱摩擦，游侠流民外延；域内有海啸冲击沿海，摧折农田房屋，海兽趁机作祟伤人；领域扩大，域内势力参差不齐，有以武犯禁，有以文乱法，有仗势欺压，有横征暴敛…… 一桩桩一件件，层出不穷，宛如割不完烧不尽的离离原上草，饶是性情刚直冷硬如卫青锋，也硬生生被磨出了耐性，行事手段也从快刀斩乱麻的铁血干脆，逐渐多出几分事缓则圆的和融。 落在九殿诸人的眼中，便是自家庄主气度越发深沉若渊，从原先的锋芒毕露、只能相避、不可直迎，到如今居高临下的淡淡一瞥，便令诸人心神皆肃，不敢稍生懈怠不臣之心。 如今还能在庄主面前言笑晏晏，甚至敢在其生怒之时出言相劝之人，除却被庄主视为长辈的几位尊者，便只有她身侧这位安静屈膝跪坐的无双美男子了。 思及先前殿主提及与凤君所议方向，被庄主卫青锋看不出喜怒却通身威压沉沉压得喘不过气的枢机殿长老，忍不住眼巴巴看向雪羽。 雪羽也在此时适时开口，温声道：“楚渊战乱并旱情所致流民已超百万之数，以如今的莞城之力，难以吃下超过十万之数的流民，且莞城位置特殊，为中原与北疆扼守之地，并不适合太多的流民入城。” 知风殿长老不肯放弃：“楚渊战乱三年，大旱数月，能坚挺至今且仍有长途跋涉之力的流民皆为强悍青壮并机警之辈，倘或断然拒绝流民入境，一则不仁，后续难与楚渊对话，二则属实太过可惜。” 玉剑富饶不假，但因是海域剑宗，人丁数目远不及内陆宗门。先前短板不显是因为充足的资源能够供给培养足够的菁英弟子，但同样的领土面积，论低阶武修数量，原本的玉剑远不及中原与楚渊等陆上大宗。 自天地异变之后，玉剑疆域扩大，人手不足的短板便开始显现，幸得灵谷大面积铺开，数年之间为玉剑迅速堆砌培养出了一大批新生代低阶武修，勉强跟得上疆域扩张。饶是如此，一朝出现仙湖山矿脉并楚渊内乱这等大事，即便九殿齐心协力，也还是免不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局面出现。 而数量庞大近百万的流民，且是因战乱与旱情等人祸天灾所致，纵使品性参差不齐，却也不同于贼匪罪囚，若能化为己用，于玉剑而言，是远远利大于弊的。 “以工代赈，不入城池，可能执行？”卫青锋道。 这是楚渊战乱爆发之前，枢机殿主与雪羽曾经商议过的如何应对中原与楚渊可能出现大批流民的章程。 因是未雨绸缪，二人皆是闲谈，只初步商议了大致章程，主旨是分批接纳流民，以工代赈，建桥铺路。 流民所铺设之路段，便作为其栖身之地，玉剑提供基本生存资源，供给其开拓荒地，兴建村落城镇，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接纳流民的同时，为玉剑进一步开疆辟土。 只是这一章程仅仅是初拟，仍有诸多疏漏之处需细细商讨，譬如流民如何分批，路径如何选择，若为荒野未开化之地、流民安全如何保证等等。 舆图铺开，外书房再一次陷入紧密喧闹的商讨之中。 第10章 盥室 上 盯着雪羽用罢午膳，饭后稍歇片刻，用过一道茶，卫青锋抚了抚雪羽的面庞：“下午便歇息吧。” 雪羽抬眼，一双明澈安静的漂亮水眸盈盈望过来，眼神柔柔的，使得整个人莫名有种毛绒绒、软乎乎的质感。 卫青锋不由轻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若觉困乏便小憩片刻，不想睡便信步走走。” 雪羽蹭了蹭她的手指，亦笑：“好。” 在雪羽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三十余年的记忆之中，他似乎一直在不间断地茕茕求索、踽踽前行，这一段时日，虽称不上愉悦，却是此生难得的闲适时光。 卫青锋在纵容着他。 雪羽也依旧顺从于她的指向，纵容着自己。 这样柔顺的雪羽，令卫青锋心下某处柔软得不可思议，令她忍不住抚着他的后脑，轻吻他的额头。 她想告诉他，在她身边，不需要害怕，但她本身便是他畏惧的主体部分。 她想告诉他，他可以更任性一些，但也正是她，为他亲手制定套上的最苛刻的枷锁。 卫青锋只能这般，爱抚地轻吻着他。 她从未后悔曾经那般对待雪羽。 没有过去，便不会有如今。 只是如今的雪羽，总能令她忍不住怜惜。 这世间没有另外的任何一个人能令卫青锋如此，唯有雪羽，也只有雪羽。 幸好是他，也只能是他。 …… 下午的外书房依旧热闹。 各殿针对楚渊流民一事各抒己见，争论不断。 接纳是必然。 玉剑与北疆的盟约之一便是北疆共治。 换而言之，无论楚渊此战结果如何，北疆乃至楚渊更多的领地，皆要刻入玉剑的烙印。 领地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一为领土，二为领民。 域内百姓民众的归属，是领地融合至关重要的一步。 卫青锋与玉剑在楚渊北疆早就拥有不俗的民众基础，这些年雪羽与枢机殿也在北定王的放任之下，不断夯实扩大玉剑在北疆的影响力。 但只有北疆百姓的信重远远不够。 楚渊帝国治统楚渊过千年，北疆从来都是楚渊的一部分。 卫青锋身具楚渊皇族的血脉，此为旁人不可匹及的绝对优势之一，也是玉剑能够名正言顺大批收拢楚渊流民的基础所在。 而收拢楚渊流民一事一旦功成，不仅能够极大地弥补玉剑山庄御下人口不足的短板，也能为卫青锋添上一笔不容忽视的功勋，令其直接拥有剑指楚渊帝国之尊之位的资格。 到得大致章程初步敲定，时间已然到了酉时。 夏日日头长些，尚未真正日落西山，但漫天的璀璨晚霞已然铺满天空。 外书房众人散去，卫青锋起身，回转内院，迎面便是不知为何又是一脸肃穆沉重的叶千月。 “怎么了？”卫青锋问。 语气十分平和。 她不觉得雪羽能出什么大事。 这世间能伤到他的人已然为数不多，以那家伙的心性头脑，他也不会做出自戕自伤之事。 叶千月还是一脸苦大仇深、浓化不开的凝重：“凤君屏退旁人，独自去了后院的盥室。” “嗯？” 卫青锋高高挑起眉。 第11章 盥室 下 叶千月口中的‘盥室’，与卫青锋所居的主院相去不远，更为确切的描述，是主院与内书房之间，掩映在竹林之中的一栋小巧楼阁型庭院。 院中引了一眼活水温泉，以此为基，使得整座庭院楼阁的每一处隔间用水盥洗皆十分方便。此为盥室的建造契机。 这座庭院小楼早在流霞苑初建之时便随之落成，但真正意义上开始被启用，是在十八年前。 小楼的‘主客’，也正是十八岁的雪羽。 卫青锋屏退一干亲卫与仆役，独自踏进这座久别的小楼。 小楼不大，卫青锋很轻易地便寻到了在二楼尽头房间中的雪羽。 雪羽立在一排柜架前，面色稍有些苍白，神情倒还自如，见到卫青锋，还能轻轻漾出一抹清浅的笑意来。 卫青锋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面前木架之上，令雪羽微微出神的东西。 这是一件形态颇为奇异的柱形金器，形似男子之物，其内镂空，前后两端皆为开口，搭配之物是一匣子直径寸许的滚珠，材质有玉质，有软胶，亦有金属镂空所制的缅铃。 除此物占去一格之外，满墙的置物架上琳琅满目的皆是各色功效作用不同、意指却是同向的器具，亦或是说，刑具。 戒尺，皮鞭，刑床，铁链，项圈，造型各异的圈环，千奇百怪的锁钥。 每一桩，每一样，皆曾至少一次地在雪羽身上出现过，包括卫青锋正看向的那件。 卫青锋对雪羽的后穴并无兴趣，却还是选择将此物在他身上用了一次。 为了敲碎一些东西。 一些在当时的卫青锋认为，雪羽身上不需要具备的东西。 譬如，尊严，脸面，乃至人格。 “您那时，待我很是严苛。” 雪羽轻笑着看向卫青锋道。 “你那时，也如现在一般温驯乖巧。” 卫青锋亦看着雪羽。 不曾被预想过的场景，两人站在这个房间，如同闲聊般地回忆往昔。 她的小雪鸟，要比自己认知中的，更为坚韧强悍。 “用过晚膳了吗？”卫青锋握住雪羽在夏日仍旧温凉的手指，牵他出门，随口问道。 “下午用过茶点，晚膳想与妻主一同。” 身处二楼，抬目远眺，恰见日落西下之景色，雪羽笑道：“已是日落时分了。” 卫青锋颔首：“那便一起。” 踏出庭院，卫青锋道：“这处盥室不必再留。” 雪羽笑：“留着也未尝不可。” 卫青锋看他，雪羽避开了她的视线，凤眸低垂，握着卫青锋的掌心轻轻揉捏：“或有日后，妻主生出一二闲趣雅兴——” “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卫青锋掂起他的下巴：“不怕？” 纵然时隔久远，卫青锋也记得楼内的诸多器具，尚未真正用上，雪羽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颤发抖。 “还是有一点怕。”雪羽微露赧然，唇畔却犹带一丝笑意：“只是我知晓，您不会再伤我。” 卫青锋眸色倏地一暗。 雪羽不由笑了：“要回头吗？” “啧！” 卫青锋一哂，反手与雪羽十指相扣，牵着他继续踏步前行。 第12章 放手 “一……” “二……” “五……” “十……” “二十一……” 鞭身足有三指粗细的牛皮鞭浸透了盐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受刑者背上。 第一鞭落下，皮肉绽开一道血痕。 第二鞭紧随其后，与前一道鞭痕呈十字交织。 第三鞭则斜斜掠过，在血污中犁出深沟。 滴答。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肌肤纹理滑下，在白皙的足尖凝聚成滴，而后不堪重负地成串落下。 青石铺就的地面泛着森冷暗光，任由鲜血在其上汇成暗红溪流。缝隙久经一遍遍反复刷洗，仍旧不可逆转地沉淀出厚重阴沉的暗褐色。 “九十、九……” “一百……” 执刑者上前，鞭子倒转，精钢打造的鞭柄末端挑起受刑者下巴，对上一张冷汗涔涔却越见动人的俊美面容，并一双茫然失神看不到一丝亮光的极美凤眸。 卫青锋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纱帐，帐外夜明珠透进来些许柔和微光，浅淡却莫名有种馥郁之感的清润香气萦绕在鼻翼之间。 梦？ 亦或是，魇。 卫青锋转头看向枕侧。 雪羽半蜷着身体，额头抵在她的枕侧，眉间轻蹙，身体微微颤着，额际冷汗涔涔。 尚沉在梦魇之中不曾醒来。 今日的梦魇，是她给他的。 盥室一行后，睡前卫青锋便压着雪羽云雨了一番。 自二人皆突破韵灵七重境后，合修便多出了另一种妙不可言的意趣。水乳交融、阴阳相合之外，更有一种源自神魂的共鸣。 这种神魂的合鸣有反哺肉身之能，令炉鼎功法带来的增益事半功倍。如今来看，似乎还将缠绕着雪羽神魂的梦魇，也一并映射给了她。 今日，如今该说是昨日了，卫青锋其实很高兴。 雪羽离不开她，这是她一步步打造出来的既定的事实，毋庸置疑。 但雪羽也永远不会喜欢亦或是爱上她。 这是代价，卫青锋认。 在她面前，雪羽总是柔顺听话的，肉躯与人一样的温顺驯服。 这就够了。卫青锋想。 但当雪羽自己主动踏入那座将二人关系彻底定性、定性到万劫不复的小楼，面色苍白却带着浅淡的笑意，从容地说着或有日后，眼神肯定地道你不会再伤我。 那一刻，是卫青锋从未体悟过的感受。 被包容，被救赎，都不确切。 是被，温柔地纵容。 这不是她该抱有期待去拥有的。卫青锋前一秒这般冷静的想到，而后后一秒便放任自己沉溺享受其中。 她从来不是善人，没有什么‘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高尚道德感悟，雪羽退一步，她只会理直气壮地强硬再进一步。 只是这一刻，报应来了。 她对雪羽做了什么，雪羽在承受着什么，这一刻，无比清晰。 雪羽所求从来不多，他只是想活着。 但活着，竟是这么苦，这么难。 卫青锋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雪羽的脊背。 她想安慰她的小雪鸟儿。 雪羽腰身一颤，猛然惊醒，梦魇中带出来的空洞绝望在这双弧度绝美的眸中显露无疑。 四目相对，梦魇缓缓散去，黑白分明的漂亮水眸恢复了明澈，雪羽声音带着几分沉睡后的沙哑，温柔地轻声道：“奴又扰到您了。” 一瞬间，卫青锋有一种心疼到痉挛、几乎无法呼吸的错觉。 卫青锋强硬地哽住了喉间的酸涩感，眉宇牵出一抹柔和，一如往常道：“无妨，起来喝一盏蜜水再睡。” 雪羽温顺地依言行事，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怠与疲惫，重新躺回床榻，与卫青锋交颈相拥。 卫青锋闭上眼睛，手臂重新扣上雪羽的腰际。 依旧强硬，不容半分违拗。 我的。 卫青锋无比肯定。 纵使日日凌迟，她也绝不会放手。 第13章 遗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海藻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商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锐在争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思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青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想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再相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打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旧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笑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小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足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涟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分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蛀虫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蛀虫 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出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南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听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芥子弥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坠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昨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两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蜂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旖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沧澜剑谷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沧澜剑谷 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清风明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赚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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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坦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战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变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祝君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看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暗箭明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品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花解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合欢宫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合欢宫 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合欢宫 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终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自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新年快乐 番外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新年快乐 番外 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司徒泽延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在修真世界勤勤恳恳当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