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良宵》 第1章 可是她叫他“郎君”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出拔步床上并卧的两个人影。 程恬睁着眼,了无睡意,身旁传来王澈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也醒着, 同床异梦,莫过于此。 白日里那个荒诞的梦,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程恬的眼前。 梦中,她的郎君王澈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成三品大将军,令她也同享荣华,旁人艳羡不已。 可王澈在外英雄救美,带回一位美妾,连向来挑剔的婆母都十分偏爱。 而她这个正妻,却病入膏肓,早早离世,咽气前,只看到王澈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红得骇人…… 回想完,程恬心底一阵发凉。 她侧过头,借着朦胧月光打量身旁的男子。 王澈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形削薄,只是平日里太过沉默冷硬,让人不敢亲近。 婚后一年有余,她竟对他知之甚少,不知他心中是否早已另有他念,才不碰自己。 程恬不由得问自己:这梦是警示吗?若梦境为真,她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等到梦中那般境地,才来追悔莫及? 不,无论如何,她得先弄清楚,王澈究竟是如何想的,是否真对自己无情。 他们既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行夫妻之礼本是天经地义,自己又何须畏缩? 心下一横,程恬悄悄掀开薄被,挪动身子,向王澈那边靠了过去。 几乎在她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王澈的身体明显一僵,呼吸都滞住了。 他确实醒着,但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 程恬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她心尖微颤,却并未退缩,反而将温软的身子又贴近了几分,手也伸过去,轻轻搭在了他的腰腹。 王澈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他仍未睁眼,也未动,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肌肉蓄着力,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隐忍克制。 这反应让程恬心中一定,胆子也大了些,既已试探至此,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侧,夏日薄被下,两人仅着单薄寝衣,体温与轮廓都清晰可感。 淡淡的茉莉幽香,从她的发间颈侧散发出来,萦绕在两人鼻息之间。 程恬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肩胛处,软声唤了一句: “郎君……” 这声呼唤如同最后一粒点燃干柴的火星。 王澈忽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眼底是程恬从未见过的汹涌暗潮。 他一个翻身,便将她笼在身下。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恬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你、你轻些……” 帐幔摇晃,后续的言语被尽数吞没。 红烛虽尽,春宵正好。 那堵横亘在夫妻之间一年多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夜,土崩瓦解。 次日,程恬醒来时,天已大亮。 身旁的位置空着,余温早凉,想来王澈已去当值了。 她刚一动,便发觉浑身酸软,想起昨夜种种,面上不禁飞起红霞。 “娘子醒了?”丫鬟松萝和兰果听见动静,这才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 两个丫头见到程恬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以及眼角眉梢间那股敛不住的慵懒风情,都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抿嘴偷笑,不敢多看。 兰果嘴快道:“娘子今日气色真好。” 程恬年岁也不大,被她们笑得越发不好意思,强作镇定地坐到妆台前,佯嗔道:“你们两个小妮子,少在那里多嘴。” 两个丫鬟笑嘻嘻的。 松萝又道:“郎君临出门前特意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会儿,不许我们吵您。” 程恬对镜自照,瞥见镜中自己含春带媚的模样,脸上一热,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手抚了抚发丝,思绪飘远。 婚前相看时,她与王澈只见过一两面,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婚后这一年多,王澈很少碰她。 新婚时程恬年纪小,又骤然离开熟悉的侯府,面对陌生的郎君,难免紧张不适。 偏巧婚后没几天她就来了癸水,疼痛难忍,王澈那时便是体贴的,主动挪到外侧,只让她好好休息。 后来也不知怎的,许是两人都拘谨,便渐渐习惯了和衣而卧,再到后来,几乎是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程恬身边只有松萝、兰果两个未出阁的丫头,婆母又跟着小叔子住,不在一处。 她见王澈每日忙于公务,神情冷肃,回府后也多是看书或独自歇在书房,便真以为他性子冷清,不重欲,甚至暗自庆幸过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倒也清静。 若非那个梦点醒了她,她恐怕还会一直这般糊涂下去,以为夫妻相处之道,便是这般相敬如“冰”。 既然昨夜已迈出这一步,证明王澈对她并非无心,那这夫妻之情,她便要牢牢握在手中。 程恬心中暗忖:若那梦是假的,自然最好,从此夫妻和睦,安稳度日。 若那梦有几分真,那美妾终会出现,她也要早做打算。 庶女出身的她,早已学会,想要的东西,需得自己争取。 无论如何,她程恬,绝不会坐等着成为梦中那个凄凉早逝的结局。 “娘子,今日梳单螺髻可好?”兰果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程恬轻轻点了点头:“好。” 丫鬟巧手梳妆,程恬对镜端详,只见镜中人面若银盘,体态丰腴,云鬓高耸,颊边花靥更添明艳,胸前一抹雪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正是本朝推崇的雍容之美。 她略侧过脸,丫鬟将最后一支步摇插入发间,珠串轻晃,相映生辉。 一件齐胸襦裙以双带系定,裙幅垂泻。 美人衣裙摇曳,步步生姿。 ? ?暂定每日早八更新。 ? 本书背景为架空古代,以晚唐为主,部分修改。 ? 简化了爵位体系,融合了部分生活方式。 ? 称呼简化,如新妇称呼婆婆应叫阿姑/阿家/大家,本书称为婆婆/婆母,另加入了嫂子、公子、哥哥、妹妹这些称呼,便于理解。 ? 角色并无原型,如有同名纯属巧合。 ? 作者查询了一些唐朝资料,但难以全面,不周之处,恳请谅解为架空。 第2章 难道她只是一时兴起? 王澈下值归家时,天色渐晚。 小院静悄悄的,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踏进这扇门时,心跳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澈的阿爹早逝,留下的那点蒙荫,只够让他在金吾卫里谋个低阶的职位,俸禄微薄。 这处一进的小院子,还是他耗尽大半家底,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财,才置办下的,只为迎娶程恬时,不至于太过寒酸。 阿娘对此一直颇有微词,觉得程恬这样的高门媳妇,中看不中用,耗尽了家底,还让长子背了债,生怕日后供养不起。 为了攀上长平侯府的关系,为了王澈和他弟弟王泓的前途,平日见了程恬,阿娘面上依旧得对这个儿媳妇客客气气,不敢明着苛责,但那份疏远王澈和程恬都是能感受到的。 好在程恬性子淡泊,不喜争斗,也无意与婆母计较这些,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和顺的家。 想到程恬,王澈心头便是一阵复杂。 娘子那样好,出身侯门,却无半分骄矜之气,温和端庄,持家有道,将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嫁过来这一年多,程恬从未抱怨过,用度节俭,反倒时常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 王澈心里清楚,自家委屈了程恬,故而成婚以来,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从未亏待过她。 只是这一年多来,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让他束手无策。 食案上已布好了菜,还冒着淡淡热气。 见他进来,程恬抬起眼,轻轻说了声:“郎君回来了,用饭吧。” “嗯。”王澈低应一声,净手后在她对面坐下。 席间,两人默默吃着粟米饭。 王澈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问问她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或是说些衙门里听来的趣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就是沉闷的性子,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也怕说多了惹她烦厌。 他偷偷瞧她,见她低头安静用餐,仪态优雅,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没底。 昨夜娘子那般主动,今日却又恢复了疏离,难道……只是一时兴起? 王澈不由得又想起,曾在侯府角门看到过的,那个与她近身交谈的翩翩公子。 是因她心中那人再无可能,故而终于愿意退而求其次? 王澈心中暗涩,他不敢问,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程恬其实也在暗自观察王澈,见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吃饭,心中叹了口气。 昨夜似乎并未能立刻改变什么,但她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退缩。 一顿饭便在各怀心事的安静中用完了。 用罢晚饭,王澈照例去了书房,说是要看会儿书,程恬没有多言,自去洗漱。 夜深该就寝时,程恬先回了卧房,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王澈进门后,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些踌躇。 昨夜种种如梦似幻,他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今日一切又打回原形。 听到王澈的脚步声靠近,程恬心口微微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已是夫妻,无需羞涩畏惧。 当王澈推门进来时,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郎君,我帮你更衣。”她走到他面前,替他解腰间的蹀躞带。 王澈明显愣住了,停驻在原地,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娘子。 烛光下,她微微垂首,脖颈修长白皙,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茉莉清香,肌肤都漾着柔光。 他心中惊喜的同时,疑虑更深:她为何忽然转变,是终于愿意接纳他了吗?她心中那个人的影子,终于淡去了……? 但此刻,温香软玉在侧,她主动靠近的气息让他无法思考更多。 王澈压下心头的翻涌,顺从地微微俯身,方便她的动作,低声道:“有劳娘子。”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更衣毕,王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这才发现两床被子已经只剩一床。 王澈心领神会,只是强压着激动。 “楚河汉界”没了,两人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王澈浑身僵硬,让自己当根木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他能闻到她发间好闻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体内血气方刚的冲动蠢蠢欲动,但想起她昨夜那句“轻些”,又怕唐突了她,只能苦苦忍耐。 至少,从分被而眠到同被共枕,这已是了不得的进展,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闻到身侧传来的阵阵幽香,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程恬的腰侧。 感觉到她身体微颤,却没有推开躲避,王澈心中巨石落地,不敢再进一步,亦不舍得收回手,直到睡意袭来。 天色微蒙时,王澈先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见程恬正侧卧在他身边,脸颊贴着他的臂膀,睡得正沉。 一夜安眠,她的发丝有些许凌乱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小脸白皙清丽,柔和秀美。 平日里温和端庄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多出了几分娇憨柔弱,让人心生怜爱。 他想起她持家时的井井有条,对待下人的宽和,以及从不张扬的教养气度。 王澈看得有些痴了。 这就是他的妻,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娘子。 出身侯府的千金小姐,却愿意嫁给他这个粗鄙武夫,为他操持这个清贫的家。 或许家世悬殊,或许他笨拙寡言,不得她欢心,但她确确实实是这世间,唯一与他共享枕席的女子。 她温婉娴静,聪慧明理,节俭持家,从不与人争执,将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周到,对他也从未有过轻视。 她美好得让他时常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珍惜。 他想起阿娘有时会念叨,程恬是高攀不起的媳妇,可王澈觉得,能娶到程恬,已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美好得如同天上皎月,他唯恐自己这凡尘浊气玷污了她。 如今,这轮明月似乎愿意离他近一些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手臂轻轻环着她,不敢用力,生怕惊醒她,又贪恋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王澈心想,若日日都能如此醒来,便是人间至幸了。 他定要努力挣个前程,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3章 谁说王哥可怜 清晨。 夫妻二人对坐用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但王澈吃得格外香。 他夹了一筷子腌菜,咀嚼了几下,努力寻找话题,说道:“娘子,这酱菜腌得爽口,让我想起东街口刘记的酱菜,真叫一绝。” 程恬抬眼,见他神情有些局促,似乎生怕这话题鄙薄无趣,便顺着他的话,柔声应和:“是吗?刘记的酱菜,我倒未曾尝过。” 她心中微动,王澈难得主动提起这些事,她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郎君了解甚少,此刻便生了心思,想要多知道一些。 王澈见她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是,他家是老字号,味道确实好。” 他暗暗记下,回头定要抽空去一趟刘记,买些最好的酱菜回来,给娘子尝尝。 一顿早饭就这样结束,王澈出门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送走王澈,程恬回到内室,拿起未做完的手帕继续绣着,这自然是给王澈准备的。 程恬无事时便会做些针线,既是打发时间,也是省些钱财花销,王澈常在外走动,如今天气仍旧暑热,手帕正是常用清洁之物。 晌午过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堆积,渐显湿闷。 程恬停下针线,走到窗边看了看,眉头微蹙。 她问道:“郎君今早出门,可带了雨具?” 松萝正在院里收起晒干的衣物,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回道:“郎君不曾带,不过娘子放心,衙署里定然备有雨具的。” 程恬却轻轻摇了摇头。 金吾卫负责守卫宫禁、巡查京城、执捕不法,“武候铺”遍布长安城门,大城门驻兵可达百人,当然备着许多雨具。 可她了解王澈的性子,若雨具不够,他定然是先紧着旁人,自己宁愿等雨停了,或者雨小些了,再冒雨回来。 这么一想,她那看似冷硬寡言的郎君,内里着实是心善体贴的,甚至有些过于实诚。 这样的人,真的会如梦中那般,做出负心薄幸、宠妾灭妻之事吗?她总觉得不像。 程恬一时分神,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不小心被绣花针扎了一下。 松萝走过来,见状道:“娘子小心些,交给婢子来做也是一样的。今儿这天气闷得人发慌,雨要下不下的,郎君在衙署里倒是清闲,只苦了咱们还得惦记着收衣裳。” 兰果也凑过来,笑道:“咱们郎君人好,在衙署里人缘想必也不错,就算下雨,同僚间也会互相照应的。” 程恬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去叫阿福来一趟。” 果然,午后不久,大雨便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瓦上,檐水如瀑,顺着飞檐倾泻而下。 天地间一片灰蒙,远处的皇城楼阁、近处的街市坊巷,都模糊在水汽弥漫的雨幕里,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金吾卫衙署内,到了快下值的时辰,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署内备着的雨具虽多,但这一下午早已被有紧急公务在身,或是家离得实在远的人先领走了。 偶尔有领到蓑衣的同僚冒雨冲出去,脚步声踏破雨幕,很快又归于哗哗的雨声。 王澈和一些武官同僚,都聚在廊下闲聊,等着雨停。 大多是旁人在说,王澈只是听着。 有人说某某某可能要晋升了,有人说某位中郎将新纳了一房美妾,艳福不浅,又有人说起某某同僚家的娘子快要生产,届时大家得去凑个热闹。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王澈身上。 “王哥,你这成婚也一年多了,怎的还没点动静?”一个平日就爱说笑的同僚挤眉弄眼,“莫非你这身子骨……哈哈!” 有人跟着哄笑,也有人眼中闪过嫉妒,毕竟王澈娶的是侯府小姐,虽说是庶出,那也是他们这些人难以高攀的。 更有甚者,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 王澈嘴笨,面对这些调侃,只闷声道:“休得胡言!” 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更不愿将程恬牵扯进这些浑话里,只得扭过头,装作看雨。 若是往日,他此刻定然满心苦涩,可近日娘子有了不小转变,王澈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 眼看雨势稍小,但依旧淅淅沥沥,剩下的雨具却不够分了。 王澈主动对两个家住得最远的同僚说:“你们先用吧,我再等等。” 正当他准备退回廊下继续等待时,却见雨幕中快走来一人,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抱着好几把,正是家里的仆人阿福。 “郎君,娘子让小的给您送伞来了!娘子说雨大,怕您没带伞,还让多带了几把,说若是有同僚没带,也好应个急。” 王澈看着阿福递过来的伞,一时愣住了。 她……她竟想着他,还准备得如此周到。 旁边的同僚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打趣声。 “哎呦呦,刚还说王哥可怜,原来是白操心了!” “瞧瞧,还是嫂子心疼人,想得真周到!” “就是就是,可比咱们这些没人送伞的强多喽!” 王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连忙将多带的伞分给需要的同僚,然后挺直腰板,底气十足地对阿福说道:“走吧,回家。” 主仆二人走入绵绵雨丝中,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但王澈的心却像是被阳光晒过一般,暖烘烘、亮堂堂的。 他脚步轻快,只盼着能早点回到那个有她等候的家中。 有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第4章 是他无能 雨势渐歇,只余下细密的雨丝,天空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王澈归心似箭,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积水被他急促的脚步踏得水花四溅,深色的水渍迅速浸透了他的裤脚,鞋面上也沾满了泥点子,他却浑然不觉。 如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程恬,还有方才同僚们的羡慕调侃,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浑身燥热,哪里怕这点水汽。 身后的阿福撑着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郎君,慢些走,这路上滑得很。” 快到巷子口时,王澈却猛地停下脚步。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下摆,又伸手理了理衣领和鬓角,紧张地问阿福:“我这样,瞧着可还妥当?” 阿福是王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王澈,自家郎君这毛头小子般的情态,真是难得一见,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忙回道:“妥当,妥当得很!郎君您就算是淋了雨,也精神着呢!” 王澈稍稍安心,又忍不住低声感慨:“娘子今日竟让你送伞来。” 这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福是个实心眼的,顺着这句话就嘀咕开了:“可不是嘛,娘子今日突然吩咐小人送伞,还把您同僚的份都想到了,小人也吓了一跳呢。” 他心直口快,说完才发觉失言,赶紧闭了嘴。 王澈闻言,一丝难言的涩意掠过心头,连阿福都看得出他们夫妻往日疏离,今日送伞才显得如此反常。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用力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干得好,回头有赏!” 阿福揉着肩膀,哭笑不得:“郎君,您高兴就高兴,别拿小人练手啊。” 王澈哈哈一笑,心情愈发舒畅,转身大步朝家门走去,只是脚步比方才更沉稳了许多,仿佛要压住那颗雀跃的心。 进了院门,松萝正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见了他连忙行礼:“郎君回来了,娘子让煮了姜茶,正温着呢。” 王澈“嗯”了一声,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沉稳淡定,仿佛刚才在巷口紧张整理仪容、又在阿福面前傻乐的不是他自己。 他瞥见自己湿了的裤腿鞋袜,对迎出来的程恬道:“衣衫湿了,我先去更衣。” 待他换好干爽的居家常服出来,程恬已坐在厅中,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见他出来,她便亲手将茶碗端到他面前:“趁热喝了吧,驱驱寒气。” 王澈接过,他看进程恬清澈平和的眼眸里,心中暖流涌动,立刻仰头将姜茶一饮而尽,那股辛辣微甜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那点雨中的湿寒。 整个人都熨帖了几分。 “有劳娘子。”他放下碗。 程恬只是淡淡一笑:“以后若遇大雨,郎君在衙署等着便是,莫要再冒雨归来。” 王澈心中一震。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一个长久的承诺。 她会为他安排好归途,而他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苦苦等待。 王澈压下心头难以言表的激动,重重点头:“好,我听娘子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 程恬沉吟片刻,开口道:“郎君,明日我想回侯府一趟。” 此话一出,王澈心里的热度瞬间褪去了大半。 长平侯府…… 那高门深院,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拘谨和敬畏。 他知道侯府的人,包括程恬的那些兄弟姐妹,大多瞧不上他这落魄门第,但他还是立刻问道:“可要我陪你同去?” 尽管他已经预想到,自己极可能会遭遇白眼冷待,但作为郎君,这是他应尽的责任。 程恬却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只是回去坐坐,说几句话便回。郎君明日还要当值,不必特意送我。” 王澈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是怕他去了不自在,也怕他需要准备登门的体面礼物,又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 她总是这样,默默体谅着他的窘迫为难。 他当然明白程恬是好意,但这好意却轻轻刺痛了他作为男人和郎君的自尊。 他无法给她富足体面的生活,甚至连陪她回娘家,都可能让她因为他而承受额外的目光。 王澈沉默了一瞬,随即找了个借口:“也好。我……我书房还有些公文未看完。” 他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份无力感,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程恬,神色认真道:“那明日我下值后,一定早早就去接你。” 是他无能,才让娘子回一次娘家都要如此顾虑。 但他必须去接她,这是他的底线。 程恬望进他那双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睛,点头道:“好。” 王澈心里这才好受些,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今日因送伞和姜茶而拉进的距离,似乎瞬间又被拉开了。 他转身离开了厅堂。 程恬轻叹一声。 她如何不知,他心中那份因家世悬殊而生的窘迫无力。 这非他之过,也非她所能轻易化解。 程恬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回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王澈偶得贵人赏识,立下奇功,竟一路高升,被陛下看重,手握实权,成为朝中新贵。 那时,长平侯府中众人的脸色才叫精彩。 从前对她这个庶女爱答不理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开始百般示好。 连她那向来眼高于顶的嫡姐,都不得不低头对她行礼,却又忍不住暗讽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个天大的漏。 梦醒之后,程恬对梦中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并无太多感触,反而更体会到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如今现实是,王澈仍是一名低品武官,为生计前程奔波,侯府依旧是那座需要仰望的高门。 程恬抛开这些杂念,将心思集中到明日回府的正事上。 梦境太长,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一些关键的事件她还记得。 大约就是这段时间,她那喜好附庸风雅,却又本事不济,时常打眼的二哥,不知从哪个人物手中,“捡漏”得了一件白玉璧。 二哥当时还沾沾自喜,炫耀了好一阵。 殊不知,那玉璧与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有关,有人借此发难,指责侯府与旧王逆党有染,意图不轨。 虽然后来查明了侯府的清白,但一番折腾下来,长平侯府也是伤筋动骨,声望大跌,她父亲更是被圣上申斥,沉寂了好一阵子。 梦中此事发生时,她依稀记得王澈那时刚得了上司青眼,却因侯府之事也受了影响,好好的差事被别人抢了去。 程恬对侯府感情复杂,说有多深厚的亲情实属勉强,那高门内里的冷暖,她自幼便体会得深刻。 但无论如何,她姓程,是长平侯府嫁出去的女儿。 在这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世道,若侯府真惹上麻烦,她与王澈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最重要的是,她很想知道,那件古物真的存在吗? 那场大梦,究竟是真,还是假? 第5章 她忽然心软了 这一夜,程恬睡得并不安稳。 她反复思忖着明日回府的计划,以及如何验证那梦境是否真有预知之能。 若二哥程承业果真如梦中那般,正在接触那方惹祸的白玉螭龙璧,便意味着那荒诞的梦境,极有可能映照着她与王澈未来的命运。 可她只是一个内宅妇人,无钱无权,交际的人也不多,该从何处开始入手呢…… 她身侧的王澈同样辗转难眠。 他感受到了程恬的心事重重,他本想问为何突然要回侯府,是否遇到了难处,更想嘱咐她若受了委屈定要告知他。 可话到嘴边,他又悉数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夫妻二人再次同床异梦,各怀心思。 因为心里装着事,程恬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不料细微的动作仍惊醒了他。 “还早,你再睡会儿。”王澈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程恬垂下眼睫:“今日要回府,得早些准备。” 王澈沉默不语,起身更衣。 程恬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片刻,终究没有像前两日那般主动上前伺候。 昨夜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梦,若是真的……她与王澈,又该走向何方? 王澈系好腰带,转身见程恬怔怔坐在床沿,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她周身镀了层朦胧光晕。 青丝如墨瀑散落肩头,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像倦极的蝶翅。 这般慵懒脆弱的情态,与平日里的端庄持重大相径庭,倒像尊一碰即碎的玉人,让人只想捧在手心仔细呵护。 王澈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让阿福去租车。” “有劳郎君。”程恬还在出神地想着那梦中之事,抬眼勉强扯出个笑。 这笑容太过勉强,王澈的心口像被堵住了。 他想起去年陪她回门时,侯府那些下人若有似无的打量,连盏茶都晾得半凉才端上来。 这时,丫鬟松萝和兰果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 松萝性子稳些,是陪程恬回府的,手脚利落地帮她梳理发髻,选了那支成色最好的玉簪固定。 程恬对松萝微微摇头:“用那支素银簪即可,衣裳也拣那件半新的浅绿罗裙吧。” “娘子……”松萝有些不解,难得回一次侯府,不该打扮得郑重些吗? “去吧。”程恬语气温和。 绫罗绸缎、朱紫重彩、金玉珠翠,皆是高门方能享用的妆饰。 如今她既已出嫁,该谨守本分,不宜招摇。 收拾停当,王澈已等在院中,阿福雇来了一辆还算干净体面的漆幔犊车。 犊车是牛车的一种,涂以黑漆,车厢上覆着用麻布或丝绸做的帷幔,用以遮蔽视线。 这种车是唐代中下层官员家眷最常见的代步工具。 王澈扶着程恬上车时,低声道:“娘子,路上小心,我定早早去接你。” 程恬瞧着他,忽然心软了:“好,我等你。” 帷幔落下前,程恬看见他站在坊口,身影像倔强的青松。 她心头微酸,这已是他能给她最好的体面。 犊车驶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窗外逐渐从市井喧哗变为朱门寂静,快到永兴坊时,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车夫急忙避让。 程恬掀帘望去,只见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八宝璎珞车驶来,前有扈从开道,后有婢女跟侍、家丁护卫。 两车在侯府门前相遇。 璎珞车金碧辉煌,衬得漆幔犊车愈发寒酸。 车帘掀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位珠光宝气的少妇款款而下,正是她的嫡姐,嫁入崔府的程玉娘。 程玉娘也瞧见了刚下车的程恬和松萝,以及她们主仆那素净的衣着。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程玉娘掩唇一笑,目光将程恬的素色罗裙打量个遍,“这般回府,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程玉娘又侧头对身边的大丫鬟说道:“瞧见没,这女子嫁人有多重要,选对了,便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选错了……可就只能坐这等寒酸牛车,连身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了。” 松萝站在程恬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吱声。 程恬面色平静,仿佛未曾听见那刺耳的嘲讽:“给姐姐问安。” 程玉娘见她还是那般毫无波澜,顿觉无趣,冷哼一声,扶着丫鬟的手,率先迈着步子进了府门。 阍人早已奔出来迎接,对着程玉娘点头哈腰,对后面的程恬只是草草行礼。 程恬稍微放慢脚步,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她的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暗暗庆幸今日没让王澈同来。 否则,夫妻二人一同被这般比较践踏,他心中该是何等难堪。 入了府,程恬刚到正堂门前,便听得里头笑语喧阗。 原来,今日因着程玉娘回门,竟是难得的人齐。 丫鬟打起珠帘,程恬缓步而入,但见满堂锦绣,熏香袅袅。 父亲程远韬端坐主位,母亲李静琬面带得色。 大哥程承嗣神态沉稳;二哥程承业一脸百无聊赖;三弟程承文则安静坐在一旁,俊秀的脸上带着书卷气。 程玉娘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原来她今日是特意回来报喜的,她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崔府上下欢喜,各种滋补珍品如流水般送入她房中,她今日也带了许多回来孝敬爹娘。 程玉娘眼波流转,以纨扇半掩朱唇,笑道:“我们郎君欢喜得什么似的,今早出门前还千叮万嘱,让我慢些走。” “哎呀,我们玉娘就是有福气,这才过门多久,就有了好消息!”李静琬拉着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长平侯虽未多言,但神色也透露出满意。 程承业在一旁凑趣道:“可不是,待妹妹将来生个儿子,地位就更稳了!” 满堂欢声笑语,程恬这个庶女的到来,仿佛无关紧要。 程玉娘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角眉梢尽是得意,转头望了程恬一眼,那意味再明显不过。 程恬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着众人的奉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 因为她蓦地想起了,梦中一个模糊的片段。 姐姐程玉娘这一胎,似乎并未能平安生产,她因一场意外小产,也因此与她的郎君成了怨偶。 若梦境为真,眼前这满堂的喜庆,不过是镜花水月。 程恬正思量着,忽然听到大哥叫到自己:“三妹妹,你怎地一个人来了?” 第6章 女儿家的私己话 满堂喜庆皆绕着程玉娘一人。 她带来的珍贵补品、绫罗绸缎,被仆妇们呈上,引来阵阵夸赞。 李静琬拉着女儿的手,语声欢快,程承业凑趣地夸赞姐夫有本事,姐姐好福气。 和乐融融,众星拱月。 松萝垂手侍立,感受到这冷暖落差,心中不免为主子感到酸楚,却也不敢表露分毫。 程恬安静地坐在下首角落,如一抹淡影,直至—— “三妹妹,今日你怎地一个人回来了?王澈呢?” 大哥程承嗣温和的声音响起,才终于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程玉娘身上短暂地引开,落到了程恬这里。 程承嗣身为侯府长子,年纪又长弟妹们许多,对于程恬这个最小的妹妹,谈不上多么亲近,但总存着一份作为长兄最基本的关怀。 他微微皱眉,看着程恬朴素的衣着打扮,又略显直白地问道:“可是在王家遇到了什么难事?若是王澈待你不好,你尽管说来,自有大哥与你做主。” 他和王澈也只见过廖廖几面,并不熟络,以为程恬是因王澈待她不好,夫妻不睦而受了委屈,这才独自回门。 这一问,将满堂目光都引到了程恬身上。 长平侯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依旧捻着胡须,神情莫测。 他早年夭折了几个孩子,如今膝下有三儿三女,对这个小女儿,感情本就淡薄。 当初同意将她许给王澈,也是另有隐情。 王澈的父亲早年曾于危难中,帮过程家一个不便外扬的大忙,程家便因此欠了一份恩情。 后来王家落魄,只留下孤儿寡母,长平侯顾及那点旧日情分,加之王澈本人勤勉老实,这才许了程恬给他。 侯府上下都觉得这门姻亲不太体面,但面上总能过得去,送出去的嫁妆也未曾少了。 婚后,长平侯看在已故王父的份上,又替王澈前后打点,暗中帮衬,自认已仁至义尽。 此刻见程恬独自回门,他心下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为夫婿前程又来求告,神色便带了几分不耐。 侯夫人李静琬的心思则更直接些。 她出身陇西李氏旁支,是正经的士族贵女,对庶出的子女本就不甚上心。 如今眼见自己的亲生女儿程玉娘嫁得高门,风光回府,珠围翠绕,又怀了身孕,而程恬却一身素淡,坐着牛车独自回来,两相对比,更显得程恬卑微可怜。 她心中并无多少疼惜,反倒觉得这庶女的存在,恰衬得玉娘愈发尊贵。 见气氛微僵,李静琬含笑打圆场:“恬儿回来就好,一家人不必拘礼。你姐姐今日有喜,你也沾沾喜气。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娘家人总不会看着不管。” 说着她便对身旁邓婆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备些钱。 在她看来,王澈连娶亲都要借债,毫无疑问,程恬这般境况,最缺的便是钱。 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程恬开口诉苦或求助,便拿些钱早早打发她,全当是接济穷亲戚,也全了侯府的脸面。 三弟程承文看向程恬的目光,带着一丝清高的怜悯。 他年纪尚轻,如今正用功于读书科考,心思纯善,觉得性格文静的三姐姐,匆忙嫁与那样的人家,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他虽无力改变什么,但眼神中透出的关切倒是真诚的。 而二哥程承业和二姐程玉娘,则完全是另一番心思了。 程承业嗤笑一声,大大咧咧道:“就是,三妹妹,缺银子了直说,二哥别的没有,这点小钱还拿得出。” 他与程玉娘自幼便不喜这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庶妹,觉得她上不得台面,如今更是乐得看她窘迫,好用钱财显摆自己的优越。 见她如今这般光景,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屑,与身旁的程玉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玉娘则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两人都想着,这程恬八成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回来打秋风,待会儿随便拿点钱打发了便是,省得在此碍眼。 松萝在一旁听得气闷,却不敢妄言,只得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程恬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她早已习惯在这府中的位置,并不觉得难过。 她起身,向父母和兄姐一一见礼,姿态依旧从容温婉。 “回父亲、母亲、大哥的话,郎君今日衙门有事,脱不开身,故而我一人回来给父亲母亲请安,他在外一切安好,劳烦挂心。我回来,是有些女儿家的私己话……想找母亲说说。”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长平侯眉头微松,只要不是来求他办事便好。金吾卫里谁家不是勋贵,他可不愿意白白帮一个穷酸女婿。 李静琬微微惊讶,听是“女儿家私话”,便点了点头。 程玉娘不屑,觉得程恬能有什么要紧的“私话”,不过是借口罢了。 程承业更是懒得理会。 大哥程承嗣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下稍安。 程玉娘挽住李静琬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语气:“母亲,那我先去瞧瞧您给我备的那些料子,晚些再来寻您说话。” 李静琬拍了拍女儿的手,温声道:“去看看吧,都是顶好的,给你和未来小外孙做衣裳正合适。” 待程玉娘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离去,李静琬才转向程恬,脸上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客气:“随我来吧。” 到了内室小花厅,丫鬟上了茶点便退下了。 李静琬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并不看程恬,只淡淡道:“坐下说吧。” 程恬谢过,规规矩矩地坐下,她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言辞。 李静琬等得不耐,蹙眉问道:“可是在王家的日子实在艰难?你父亲去年才打点了王澈的差事,你既嫁了过去,便该安心相夫教子,勤俭度日,莫要总想着倚靠娘家。” 话里话外,已是将程恬定性为回来打秋风的了。 程恬抬起头,脸上并无委屈或窘迫:“母亲误会了,女儿没有难处,回来也并非为钱。王家虽不富裕,但郎君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也未曾短缺,女儿很是知足。” 李静琬有些意外,狐疑道:“那你所谓的私己话是……?” 第7章 她怎么可能没有难处? 侯夫人李静琬听了程恬的话,心中狐疑更甚。 没有难处?郎君待她很好?这怎么可能! 俗话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王澈的家境那般落魄,为了娶她过门,多拿了许多钱作为“垫门彩”,欠的债甚至由侯府帮衬着暗中偿还。 程恬嫁过去这一年多,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添置过,今日见她这身打扮便是明证。 更何况,李静琬还隐约听闻,王澈那个寡母宁可和小儿子留在旧宅,也不愿与他们同住新院,这婆媳关系定然不睦。 再看今日,自己的亲生女玉娘风光回门,又怀了身孕,正是扬眉吐气。 程恬与玉娘年纪相仿,出嫁时日也相差不多,眼见着嫡姐这般风光,自己却如此寒酸,心中岂能没有半分酸楚难过? 李静琬自觉将心比心,若换做是自己,早该暗自垂泪了。 可程恬却平静地说“没有难处”,这反而让李静琬觉得她是在强撑面子,或是性子过于绵软,吃了亏也不敢回家说。 程恬低声道:“其实,今日回来也没什么。只是先前偶然听郎君提起,说近来京中似乎不太平,尤其是古玩字画一行,好像出了几桩麻烦,牵连了不少人。 “郎君说是上头在查什么旧案,叮嘱我平日出门要小心,莫要凑热闹,也莫要随意沾染来路不明的东西。” 程恬说到这儿,看了李静琬一眼,见她似乎听进去了,才继续道:“女儿想着,二哥平日最是风雅,喜好结交朋友,鉴赏古玩。母亲也知道,二哥心性纯良,女儿是怕他万一不小心被人蒙骗。 “折损了钱财事小,若惹上麻烦,岂不是让父亲母亲忧心?所以特地回来,想请母亲得空时,委婉提醒二哥一句,近来这上头,还是谨慎些为好。” 程恬这番话,也是仔细想过,才敢开口。 她先借了王澈做理由,毕竟金吾卫的消息总比内宅妇人灵通,又点出古玩行当有风险,再自然关切到喜好此道的二哥身上,只字未提什么白玉螭龙璧,无论它到底是否存在。 既全了她关心兄长的“好意”,又将预警的信息传递了出去,至于李静琬听不听,信不信,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李静琬闻言,神色果然郑重了几分。 她可以不在意程恬,但不能不在意侯府的声誉和儿子的安危。 程承业平日里确实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花钱又大手大脚,保不齐真会惹上什么麻烦。 程恬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李静琬又打量了一下程恬,心中的不耐烦便散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难为你有这份心,还惦记着家里,二郎那边,我自会提醒他。” “你在王家,真没什么难处?”她最后确认了一遍。 程恬微微一笑,站起身一礼:“劳母亲挂心,女儿一切都好。话已带到,女儿就不多打扰母亲歇息了。” 李静琬见她如此知趣,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正的满意。 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虽不亲近,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免得传出去说侯府苛待庶女。 想到这里,李静琬含笑对程恬道:“既如此,便好。做女子的,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恪守妇道,勤俭持家。” 她顿了顿,示意身边的婆子,那婆子会意,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锦盒。 李静琬道:“这些你拿着,贴补些家用。盒子里还有几件我年轻时戴的旧首饰,花样虽不时兴了,但料子还是好的,你拿去戴或是熔了重打都行。” 丫鬟松萝上前接过,心中不禁感到一丝不平,侯夫人赏给主子的只是些过时旧物,留给玉娘的便都是簇新贵物。 李静琬又看着程恬,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最重要的,还是要早些开枝散叶。你看你姐姐,入了崔府这才多久就有了好消息,若有了孩子,你在婆家腰杆也能硬些。”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又暗戳戳地拿程玉娘刺激了程恬一下。 程恬心中清明,对嫡母这番喜爱比较的做派早已习惯。 她依旧温顺地垂下眼帘,轻声道:“女儿记下了,谢母亲关怀。” 她并未推辞那些钱财和旧首饰,侯府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拿回去也能补贴家用,或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总好过让王澈一人辛苦支撑。 至于开枝散叶的叮嘱…… 想起那一夜云雨情状,程恬耳根微热,但很快压下。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尚未达成。 程恬与松萝主仆二人刚走出主院不远,果然如她所料,在穿廊下遇见了程承业与程玉娘。 看见松萝手中捧着的首饰盒子,程玉娘了然又轻蔑:“哟,三妹妹这就要走了?母亲倒是心善,总不忘接济。” 程承业在一旁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觉得这庶妹回来一趟,终究还是为了那点钱财。 程恬停下脚步,面色平静。 她内心清楚,自己虽不似他们这般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忧,谈不上穷酸卑贱。 她看着眼前的兄姐,心中并无太多怨愤。 因为侯府后宅就这般大小,人心本就有亲疏远近,自己性子与他们不合,自幼便玩不到一处,渐行渐远乃至被孤立,也是常情。 他们或许势利,有些嫡出的优越感,但说到底,也并未真正害过自己什么,不过是些孩子气的排挤和炫耀。 程恬迎着他们的目光,温和开口:“二哥哥,二姐姐。我今日回来,并非有什么难处。只是前两日整理旧物,偶然翻到些小时候的玩意儿,想起些旧事,又听闻二哥近日对古玩玉器颇有兴致,便想回来看看,与二哥说说话。” 程承业闻言一愣,着实没想到这平日里安静得像一抹淡影似的三妹,这回竟然主动找自己。 他疑惑道:“找我?” 程恬问道:“听说二哥雅好古玩一道,见识日增,不知二哥近日可曾收得什么特别的玉器把玩?” 程承业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他斜眼瞅了瞅程恬,心想难得有一次能在她面前炫耀的机会。 “嘿,你倒是消息灵通。正好,我前几日刚得了件好东西,让你开开眼!” 说完,他也不管程玉娘在一旁微微蹙眉示意他莫要多事,便引着程恬往他院中的书房,也就是“藏宝阁”走去。 ———————————— 垫门彩:老百姓也喜欢攀高门,如果攀不上高门,在双方门第不相等的情况之下,就得多掏钱,这叫作“垫门彩”,就是垫脚石,拿钱说话,拿钱铺路。——《盛唐到底盛在哪儿》 第8章 十分不祥 二哥程承业一向喜欢收集各类奇物、古董,特意亲手将书房布置成了“藏宝阁”。 程恬一进屋,便见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物件,书桌上更是凌乱,显然是他刚淘回来的宝贝,还没来得及全部置好。 程承业径直走到书案前,指着正中一方铺着锦缎的托盘,炫耀道:“瞧瞧,我刚入手的上好古玉璧,这玉质,这雕工,依我看,这天下再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侃侃而谈:“你猜我怎么得来的?说来那日也是凑巧,在桥边遇着个落魄书生,说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祖传之物应急。我一看便知是好东西,价钱也合适,当即就买下了!这就叫缘分!” 那玉璧静静躺在锦缎上,程恬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真的!那梦……竟是真的! 这玉璧,这祸根,它真的出现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日后王澈的功成名就,英雄救美,宠妾灭妻,还有自己的缠绵病榻,香消玉殒……也都将一一应验? 松萝见自家娘子骤然色变,身形摇晃,立刻抢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紧张道:“娘子,怎么了?” 程玉娘本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见状也吓了一跳。 她纳闷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难看?” 程承业先是一愣,炫耀的兴致被打断,随即有些恼火,觉得程恬是故意的。 他没好气地说道:“哎,程恬,我可警告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大惊小怪!就算你手头紧缺钱使,也不能用这种法子讹我!” 程承业过往可吃过不少亏,这才一下误会,脱口而出讹诈之事。 程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她缓了缓神,目光从玉璧上移开,看向程承业:“二哥,你得到此物过程如此‘巧合’,就未曾……未曾怀疑过什么吗?” “怀疑?怀疑什么?”程承业眉头拧紧。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继而因为被质疑而感到不悦,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眼力不行,打了眼,买了件赝品回来?” 程恬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转身轻轻拉住程玉娘的衣袖,担忧道:“二姐姐,我们离远些,不知为何,我瞧着那玉璧,心里头慌得很,总觉得十分不祥。 “姐姐如今身娇体贵,又怀着身孕,最是紧要关头,莫要让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冲撞了才好。” 她这话一下就戳中了程玉娘最在意的地方。 程玉娘非常需要子嗣。 因为在她入门前,她的郎君早就和美姬侍婢混在一处,如今庶长子都三岁多了,这一胎她好不容易才怀上,当然十分看重。 加之想起程承业以前确实不懂行时,曾买回过刚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明器”,惹得父母好一顿数落。 此刻被程恬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那快玉璧透着一股阴气,连忙顺着程恬的力道往门外退去,并用手护住小腹。 程玉娘脸上露出嫌恶,朝哥哥斥道:“你怎么又弄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回来!” 程承业见嫡亲的妹妹也这般反应,更是跳脚,嚷了起来:“胡说什么,玉娘你怎么也信她,这怎么就是不明不白的东西了,那书生说得清清楚楚,是祖传的!” 程恬稳住心神,又道:“二哥,我并非说它一定是墓里出来的,只是觉得此物气息沉滞,实在不像祥瑞之物。 “你若不信我,不如听我一句劝,暂且将它送到城外有名的道观或者佛寺,请高人诵经持咒,去了浊气,开光祈福,再请回来供奉,岂不更稳妥?” 她见程承业虽仍面带不忿,但眼神已有些游移,便又加重了语气:“或者,二哥若真想弄个明白,不如立刻派人去寻当初卖你玉璧的那人,仔细盘问清楚来历。 “若他心中无鬼,自然不怕对质。若寻不到人,或者他言辞闪烁,那其中蹊跷,二哥如此聪明,难道还想不到吗?” 程承业纵然不喜程恬的质疑,但“寻人对质”这个提议,却让他无法反驳。 他得了玉璧后光顾着欣赏,确实没细查卖主底细,此刻不禁有些心虚,又被程恬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尤其是涉及到程玉娘的身孕,若真冲撞了,他可担待不起。 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程恬,又看了看一脸戒备躲到门外的亲妹妹,再瞅瞅桌上那方玉璧,忽然也觉得那莹润的光泽中似乎透着几分诡异,让他心里微微发毛。 “哼,就你事多。”他仍旧嘴硬,气势却弱了几分,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我派人去查查那卖玉的家伙总行了吧,真是扫兴!” 程恬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转而温声对惊魂未定的程玉娘说:“二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房歇息吧。你如今是双身子,心神安定最要紧。” 程玉娘此刻只觉得这整个书房都透着不干净,连忙点头,任由程恬扶着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对程承业道:“二哥你快些处理了那东西,没弄清楚前别再摆出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程恬一眼,觉得庶妹今日言行有些古怪,但关乎自身胎儿,她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程恬将程玉娘送回院子,这才带着松萝告辞离开。 直到现在,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放松。 那枚玉璧真在二哥手中。 程恬由松萝扶着,站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目光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王澈的身影,只有她来时雇的车夫,正靠在车上打着盹。 松萝看着自家娘子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不见郎君踪影,不由得急了。 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郎君怎么还没来,明明说好了早早来接的,这都什么时辰了!” 程恬在侯府应对众人,尤其是确认了梦境成真,已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未见王澈,她失望又疲惫。 她强打精神,对丫鬟说道:“许是有要紧事耽搁了,无妨,我们自行回去便是。” 她不愿在侯府门口多做停留,平白惹人看笑话。 松萝无奈,只得扶着她上了犊车。 回到王家小院,程恬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丫鬟见她脸色愈发难看,急得要去请大夫,却被程恬拦住:“不必,我歇息片刻便好。” 她只是心绪激荡而已。 如今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匪夷所思的预知梦,以及……未来该怎么办。 松萝拗不过她,只好服侍她躺下,守在身旁,兰果则去厨房熬程恬爱喝的饧粥(加入饴糖的甜粥)。 这一等,便是许久。 第9章 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 直到天快黑透,院内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扉响动,王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上满是汗水,脸上满是焦急和愧疚。 他一进卧房,看到程恬倚在床头,面色不佳,更是手足无措。 “娘子,对不住,我、我失约了。我明明算好了时辰,提前下值想去接你,可……可是……” 王澈本就嘴笨,此刻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清楚。 松萝在一旁看着,想起今日在侯府,自家娘子被暗中嘲讽轻视的情形,又见娘子此刻病怏怏的模样,而郎君却连事先答应好的接人都没做到,一股火气当即涌上心头。 她也顾不得尊卑了,带着怨气质问道:“郎君,您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竟比接娘子回家还重要?您可知娘子在侯府门口等了多久,回来脸色都白了!” “松萝!”程恬轻声喝止了丫鬟,但目光也看向王澈,等着他的辩白。 王澈更加窘迫,抹了把汗,急忙解释道:“我答应了你,我记着的!我今日特意提前了些下值,就是想早点去侯府门口等你,不想让你多等。可是我刚走到坊口,就碰上个姑娘,不知怎的晕倒在了路边,人事不省的……” “姑娘?”程恬的心猛地一沉。 王澈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老实说道:“当时就我一人经过,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只好背着她去附近的医馆叫了郎中。郎中诊治一番,说是一时气血不足,开了药。 “医馆人多,我又等她稍微清醒些,问清了住处,雇了车送她回去……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到了这个时候。娘子,我真不是有意的,我……” 后面的话,程恬已经听不清了。 姑娘……晕倒……英雄救美?! 那个让王澈倾心,让婆母偏爱,最终导致宠妾灭妻的美人,不就是以这样一种柔弱无助的方式闯入他生命的吗? 梦中王澈并未和她提过二人何时相遇,程恬以为应当是许久以后的事,所以她想,只要现在开始牢牢抓住郎君的心,一切就能变了。 难道她猜错了,难道英雄救美就发生在今日? 她千方百计想要验证、想要避免的命运,竟然以这样一种令人毫无防备的方式,就这么猝然发生了? 程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娘子!” “恬儿!” …… …… 许久后。 程恬勉强恢复了意识。 她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绵软无力,仿佛魂魄才刚刚归位。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紧紧攥着。 程恬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王澈那张满是愧疚担忧的脸。 他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害怕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双通红的眼睛,让程恬心神一阵恍惚。 这一切,竟与梦中她咽气前,他紧攥着她手、双目赤红的情景诡异地重合了。 程恬一时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是梦里的结局提前上演了么?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副愧疚深情的样子,怕自己又会心软,又会沉溺,最终却落得梦中的下场。 看他这般狼狈憔悴,她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怜意,旋即便是对自己这份怜意的可笑,明明已窥见天机,却依旧仿佛置身漩涡,无力挣脱。 万念俱灰之下,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上她的心头。 “郎君……” 王澈连忙凑近:“我在,恬儿,你想说什么?” 程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若是你心中已有属意之人,或是将来遇到了……想纳进门,便纳吧,不必顾忌我,我愿意和离,成全你们。” 王澈一听,吓得几乎从床边跳起来,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恬儿,你莫说胡话,什么纳妾,什么和离,绝无此事! “我王澈此生有你一人足矣,绝无二心!” 程恬眼神空空,没有理会。 她曾窃喜于自己窥探到了未来,以为自己今日回门就可以改变侯府的命运,可若是一切注定发生,她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撒手离去,王澈见了,心中又急又痛。 他半跪在床前,紧紧握着程恬的手,语无伦次地忏悔道:“娘子,都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失约,不该让你久等,更不该惹你伤心生气! “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罚我都认,只求你别再说这种话,快些好起来……” 程恬闭上了眼,不愿去看。 她以为王澈人品可靠,洁身自好,当初才愿意下嫁,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王澈的额头抵住她的手背,语带哽咽地低语道:“我已经问过松萝了,都怪我没用,是我王澈没本事,才让你受这等委屈,连回娘家都要看人脸色……!” 从丫鬟口中,他已经大致知道了今日程恬回门的情形,知道她在侯府因他而受到的轻视讥讽,知道嫡姐是如何炫耀,而她是如何隐忍。 他恨自己无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程恬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睁开眼,难以置信地转回头,竟真的看到,王澈这个平日里沉默坚毅的汉子,一颗颗眼泪滚落了下来。 他抬起通红的眼,望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娘子,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定要拼了命地去争、去搏! “我一定挣一份像样的前程,绝不再让你因我而受人半分轻视! “我要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让那些曾经看低你的人,日后都要仰视你!” 程恬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的真诚和痛惜,不似作伪。 她原本认定他心思已动,即将走向背叛,却看到他惊恐万分,痛苦至此。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流泪、向她发誓的男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辨,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未来。 第10章 他的好,都是真的 程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发誓要为她挣前程的男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与梦中那个冷漠扶妾、任她病逝的郎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她因恐惧先入为主,错怪了他? 还是说,此刻的深情悔过,也不过是未来变心前的一场戏码? 程恬心乱如麻,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无力深思,呢喃道:“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王澈见她不愿多言,神色疏离,心中更是刺痛,却也不敢再逼她。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哑声道:“好,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守着,你随时唤我。” 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心中充满了懊悔。 他恼恨自己为何偏偏遇上那档事,恨自己蠢笨,更恨自己无能,让娘子因家世受辱,如今又因自己的疏忽而病倒。 内室里,程恬并未睡着,心中五味杂陈,回想王澈方才那副模样,那滚烫的泪,让她硬不起心肠。 或许……梦只是梦?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眼前这个真实的人,而不是那个梦境? 可旋即,她又想起了二哥书房里那方真切存在的白玉璧,证明那场梦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两日,程恬都因一时急症而卧病在床。 王澈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伺候,事事亲力亲为。 他不再提那日之事,只是沉默而细致地照顾她。 程恬多数时候仍是闭口不言,但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她也正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这日傍晚,程恬精神稍好,靠在床头喝药。 王澈站在床边,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娘子,那日……那晕倒的姑娘,我已托医馆的人查问清楚了。她是城外一户佃农家的女儿,一早就进城替父抓药,因饥饿劳累才晕倒的。事情我都一并结清了,并未留下任何话柄。” 他把这件事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地看着程恬,生怕又引来她的不快。 程恬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佃农家的女儿……这与梦中那美妾的身份并不相符。 她抬起眼,看向王澈,几日憔悴,他下巴已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乌青浓重。 “嗯。”她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但这轻轻的一个“嗯”字,听在王澈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道:“娘子,你不生我的气了?” 程恬没有回答,只是将空药碗递给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他,轻声道:“我困了。” “好好,你睡,你睡。”王澈忙不迭地应着,心里掩不住的欣喜。 程恬分神听着他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又在外间小榻上躺下的声音,她望着墙壁,心中暗叹。 或许,她不该一味沉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忽略了眼前。 人,总该有挣扎和选择的余地。 又休养了两日,程恬的气色好了许多,打发王澈正常上值去。 到他下值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局促。 “娘子,你看。” 他将油纸包放在饭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酱菜。 “这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东街口刘记的酱菜,我买了他家最招牌的几样,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小心地问道。 程恬有些讶异,抬眼看他。 王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补充道:“你……你近来清减了许多,酱菜生津开胃。” 他那副紧张模样,是生怕她不喜欢。 程恬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咸鲜爽脆,确实别有风味。 “很好吃。”她轻声道,又夹了一筷子。 王澈见她肯吃,而且似乎喜欢,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升了官还高兴。 他连忙又将另外两样也推到她面前:“这个开胃,这个也脆生,娘子都尝尝!” 吃着这酱菜,程恬的思绪不由得飘远,飘回了刚成婚的时候。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喜娘的摆布下,完成了所有仪式。 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而她更是羞怯得不敢睁眼。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起床梳洗后,用早饭时,更是沉默得让人不敢出声。 那时,她骤然成为新妇,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可就是从那时起,王澈的体贴便已初现端倪。 他总会悄悄观察她的神色,判断她的喜恶。 每月领了俸禄,他总会先拿出一部分带给母亲,剩下的,便全部交到她手上,从未过问她是如何安排花用的。 反观王澈自己,几乎是节俭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任何花销。 官服是衙门发的,常服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也舍不得做新的,从未见他为自己添置过什么新物件,也从不买零嘴吃食。 同僚相约去吃酒,王澈十次有八次推掉,极少在外逗留。 可他却记得她随口提过的茉莉香膏用完了,下次休沐便会买回新的;看到铺子里有花样别致的时新料子,也会想着扯上几尺给她做衣裳。 吃饭时,他口味原本偏重,但察觉她喜清淡后,桌上的菜便渐渐清淡起来…… 桩桩件件,细小寻常。 王澈或许不够风趣,不善言辞,家境清寒,但他给予她的,是一个丈夫所能给予的,全部的尊重、信任和爱护。 他将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程恬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酱菜,在那咸鲜之后,竟品出了一丝淡淡的回甘。 她抬眸,看着对面因为她的一句肯定而眉眼舒展的王澈。 未来充满了变数,她真的不该被那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完全困住。 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好,都是真的。 她可以再试着相信他一次。 不是盲目地相信未来一定圆满,而是相信此时此刻他的真心。 程恬咽下酱菜,然后对王澈微微笑了笑:“味道很特别,是我从没尝过的滋味,谢谢郎君。”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浅淡的笑容,却让王澈终于如释重负。 他憨憨地笑道:“娘子喜欢就好,下次我还去给你买。” 程恬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王澈的粥碗里,嗓音轻柔:“郎君也吃,这个确实开胃。” 王澈愣住了,连忙应着:“哎,好,我吃!” 他受宠若惊,端起碗大口吃下,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第11章 娘子准许他回房睡了 晚膳后,程恬看着丫鬟们收拾碗筷,对松萝吩咐道:“把外间那张小榻收拾了吧,不必再铺了。” 松萝和兰果闻言,俱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松萝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是,娘子!” 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了。 作为陪嫁丫鬟,她们是真心盼着娘子好的。 这一年多来,看着郎君和娘子明明都是好人,却相敬如“冰”,夜里还分被而眠,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心里比谁都着急,又不知如何下手。 前几日娘子病倒,郎君那失魂落魄、红着眼守了一夜的模样,她们都看在眼里,既心疼娘子,也替郎君难过。 如今见娘子主动撤了外间的床铺,这分明是关系缓和的迹象,怎能不让她们心生期盼? 天知道,前几日夫妻二人闹别扭,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心里有多煎熬,走路都提着口气。 如今好了,娘子让撤了榻,这分明是雨过天晴,要和好了,她们巴不得郎君和娘子蜜里调油,和和美美,家里这日子才有奔头。 王澈用了晚饭,在书房磨蹭到平日就寝的时辰,他习惯性地先往西次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张临时支起的小榻不见了踪影,被褥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向内室垂下的帘幔。 是……是他想的那样吗? 娘子这是准许他回房睡了?还是……另有安排? 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只觉得心跳有些快。 内室里,程恬已经卸了钗环,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正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王澈站在门口,有些不敢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娘子……我……” “时辰不早了,郎君进来歇息吧。”程恬轻声说道。 王澈“哦”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去,格外仔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换上最干净的里衣,生怕带着一丝尘土汗气,惹了娘子不喜。 等他磨磨蹭蹭,带着一身皂角清气回到卧房时,程恬已经躺在床内侧,似乎睡着了。 王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靠着床边,生怕挤着她。 就在他以为程恬已经睡着,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时,却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睡过来些,床边有风。而且……你那样睡着,不怕掉下去么?” 王澈身体更僵了,依言往里挪了一点点,但中间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闻到身边传来的淡淡茉莉幽香,他哑声道:“我……我还是睡外边吧,娘子刚刚病愈,需得静养,我睡相不好,怕惊扰了你。” 说着,他竟真的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王澈动作顿住。 只见程恬侧过身,面向他,眼眸如水。 她非但没有让他走,反而主动朝他靠近了些,然后,做了一个让王澈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的大胆举动。 程恬轻轻俯身,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说:“郎君,二姐姐她已经怀有身孕了。” 话音落下,王澈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娘子在这个时刻,以这样的姿态和语气对他说这句话,他再愚钝,也听懂了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娘子不仅原谅了他的失约,不仅允他回房,竟然……竟然还主动表达了亲近和绵延子嗣的意愿! 王澈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拥抱住怀中的温香软玉,却又在碰到她单薄寝衣时,猛地想起她才病愈不久。 “恬儿……你……你身子才刚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挣扎。 程恬虽已为人妇,可此前床笫之间,多是王澈隐忍克制,浅尝辄止,她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撩拨之时。 此刻伏于他胸膛,程恬只觉面颊耳根俱是滚烫,那句大胆的暗示已是她鼓足了勇气。 今夜,她已下定决心。 既是弥补前几日迁怒于他的歉意,也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程恬仰起脸,月光下竟带着几分生涩的媚态。 素手纤纤,竟大胆地探入他衣襟,抚上那紧绷的胸膛,指尖微凉,所过之处却点燃簇簇火苗。 王澈乃是习武之人,血气本就较常人更旺,此刻被心尖上的人儿这般撩拨,哪里还把持得住? 当下一个翻身,便将那作乱的美娇娘困于身下。 衣衫渐褪,罗带轻分。 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而是成了一个充满了侵略性的男人。 ……………… 云收雨歇,王澈仍紧紧拥着她,不舍分离。 程恬浑身绵软,偎在他怀中,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媚意。 王澈低头,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大手在她光滑背脊上流连忘返。 “可还难受?” 程恬嗔怪地睨他一眼:“方才怎不见你问?” 王澈低笑出声,将她搂得更紧。 今夜夜色,正温柔。 第12章 毁了吧,以绝后患 翌日清晨,王澈起身时动作极轻,但程恬还是醒了。 见她跟着要起,王澈连忙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低声道:“天色还早,娘子再睡会儿,我今日早些去衙门点个卯,若无事便回来陪你。” 他看着她慵懒惺忪、云鬓微散的模样,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柔,心中爱极,忍不住又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程恬也确实觉得身子酸软,便依言又睡了个回笼觉,养足了精神,才起身梳洗。 回想起昨夜种种,她脸颊微热,心中却是一片难得的宁和。 两个丫鬟眼见着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心中高兴,连带着干活都格外有劲。 用罢早饭,程恬正捧着茶杯神游物外,门外便传来了动静,是侯府小厮登门,恭敬地请她过府一叙。 程恬知几日过去,定是玉璧之事有了眉目,她心中也正好奇后续。 这次,侯府直接派了辆马车来接,虽不比程玉娘回门时的排场,但态度与上次她独自雇车归门时已大不相同。 到了侯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早有侯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等着,她并未被引往正院,而是直接穿过二门,被带到了侯夫人李静琬所居的后宅内堂。 内堂陈设典雅奢华,李静琬端坐上位,二哥程承业则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见程恬进来,李静琬脸上露出了比往日真切几分的笑意,先开了口:“恬儿来了,快坐。” 说着,她暗暗给程承业使了个眼色。 程承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极为别扭,但还是在母亲的注视下,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他对程恬拱了拱手:“三妹妹,上次……是二哥不对。怪我眼拙,被人坑了,买了那等晦气玩意儿回来,倒累得你受了冲撞,大病一场。” 他这态度有些敷衍,但道歉的意思总算是到了。 程恬微微惊讶,她病的缘由自家清楚,是心绪激荡,一时气急攻心所致,没想到侯府竟将此事归咎于那玉璧不净。 她顺势问道:“二哥言重了,不过,二哥查清那玉的来历了?可找到了那卖玉之人?” 程承业闻言,脸上更是挂不住,悻悻道:“别提了,我派人明里暗地里寻了好几日,可那厮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半点踪迹也无。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小事,结果……” 他越想越懊恼,啐了一口:“真是撞了鬼了!” 李静琬接过话头,说道:“恬儿放心,那惹祸的东西,我已命人送到咱们家常布施的玄清观去了,请观主亲自做法事驱邪净秽。日后也绝不会再迎回府中,你大可安心。” 程恬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但她依旧谨慎,道:“此事不宜声张,母亲处置得极当。只是,女儿觉得,最好能寻一块大小相似的玉璧将其替换。至于原来那一块,待法事完毕,还是请道长寻个稳妥之处,直接毁了吧,以绝后患。” “毁了?那玉料可是上好的!”程承业一听要毁玉,脸上露出肉痛之色,嘟囔道,“何必如此小题大做,暴殄天物……” 李静琬却目光一闪,深深地看了程恬一眼,这个平日里温顺寡言的庶女,此次似乎格外坚决。 她见过不少手段,心思更深,立刻品出程恬这话里的谨慎,绝非简单的“晦气”二字可以概括,怕是其中另藏着他们不知晓的凶险。 她当即点头应承下来,更郑重了几分:“恬儿考虑得周到,那就依你所言,我会派心腹之人亲自去办,看着那玉璧被毁,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李静琬顿了顿,又怜爱道:“这次,倒是多亏了恬儿你心细,察觉不妥,算是替我们侯府挡了一灾,只是苦了你了,可怜见的。” 程恬心中一动,后知后觉地感到疑惑,他们怎知自己“大病一场”?难道是王澈…… 此刻她不便多问,只顺着话头,露出些许柔弱之态:“母亲言重了,许是女儿自己命薄,镇不住那等物件,只要府中平安,二姐姐无恙便好。” “玉娘无事,我早已传信让她在家中静养,近日少出门见客了。”李静琬心有余悸地说道。 这次她是真的后怕。 若真冲撞了玉娘的胎,那才是塌天大祸。 也是因此,她对程恬的“功劳”倒也认账,指着旁边早已备好的东西道:“这些首饰和药材,你带回去用。匣子里是一些金饼,你且收着,或是补贴家用,或是自己攒些体己。” 这次的手笔,远比上次那点打发人的东西,要丰厚得多。 程恬心中明了,侯夫人这次是真心觉得她“有用”,帮侯府避免了一场可能的灾祸,尤其是保住了她最疼爱的嫡女和未来外孙,所以这才舍得下本钱弥补安抚。 她并未推辞,大大方方地行礼谢过:“女儿谢母亲赏赐。” 接着,程恬趁热打铁,恳求道:“母亲也知,女儿年轻,见识浅薄,如今身边只有两个小丫头,终究欠些火候,许多事料理不来。 “所以,女儿想向母亲讨个恩典,求母亲赐一位经验老到的阿婆在身边,平日也好提点女儿一二。” 李静琬和程承业闻言,脸色都微微沉了下。 刚给了厚赏,这就开口要人,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程恬仿佛未曾看出他们脸上的不悦,继续道:“女儿记得,先前在府里时,有位邓婆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做各种糕点,性子也稳妥,在府中多年,是个知根底的,不知母亲可否割爱?” “邓婆?”李静琬蹙眉想了想,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似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厨娘,并无甚特别。 既然不是她身边的得力之人,送出去也无妨,用一个厨娘换得此事彻底平息,并让程恬承情,倒也划算。 她正好也需要在程恬身边放一个眼线,看看这庶女到底还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于是李静琬便爽快应下:“既然你觉得她好,明日我便让她去你那儿当差,身契我会遣人给你送过去。” “谢母亲!”程恬心中暗喜,再次道谢。 她讨要邓婆,并非真贪嘴看重那份糕点手艺,而是看中其人沉稳可靠,其女未来非凡。 第13章 骂他“莽夫” 在侯府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程恬便起身告辞。 李静琬这次使唤着程承业,要他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态度比往日亲近不少。 程恬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她心知肚明,侯夫人今日的一番做派,一大半是做给她看,意在安抚她,也意在提醒她要继续一同维护家族。 奖惩分明,就是家族的规则。 二哥这次可是又闯了祸,有侯夫人管教,大约能安生一阵子,静思己过,免得再生事端。 今日程恬刻意大胆提出毁了玉璧的提议,李静琬直接应下,真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程恬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也好,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她带着侯夫人赏下的丰厚礼物,坐上侯府的马车往回走。 车厢里,松萝看着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忍不住小声惊叹:“娘子,侯夫人这次可真大方。” 光是那一匣金饼,就能换几百贯钱。 松萝在侯府也伺候多年,从没亲手碰过这么多金子。 程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松萝,我病着这几日,郎君都做了什么,可曾来过侯府?” 松萝闻言,脸色微白,嗫嚅着不敢说话。 程恬睁开眼:“说。” 松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只好低着头,一五一十地交代: “娘子,那日您突然晕倒,郎君急得眼睛都红了。他逼问奴婢,那日陪您回府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您回来就神色不对…… “奴婢当时也吓坏了,不敢隐瞒,就将回府那日的事情,大致都说了。” 程恬心头一紧,追问道:“然后呢?” 松萝偷眼瞧了瞧她的脸色,见她并无怒容,才继续道: “那时郎君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在屋里坐了一宿熬到宵禁过去,天一亮坊门刚开,他就一个人去侯府了。他不许任何人跟着,阿福想跟上都被呵斥回来了。 “但郎君具体在侯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奴婢……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只知道郎君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才回来,脸色依旧难看,但没再说什么,只守着您。 程恬听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能想象王澈那个闷葫芦,得知她在娘家受气后,是如何愤怒,如何心疼,又是如何自责。 他那样一个在侯府面前自觉低人一等的武夫,竟敢单枪匹马去长平侯府为她讨说法?会遭受怎样的冷眼和奚落? 可这几天,他在她面前却只字未提。 若不是她来侯府这一趟,或许这件事永远她都不会知道。 马车进了坊门,很快到了王家小院所在的巷口。 车刚停稳,松萝正要掀帘,程恬却自己伸手挑开了车帘一角。 家门口,王澈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殷切地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 他竟是提前下值,专程在此等她归来。 像是想弥补之前那一次的失约。 这一瞬,程恬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还带着一丝酸涩。 她不等丫鬟搀扶,自己利落地下了马车。 见到程恬完好无损地出来,王澈明显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粗糙的茧。 程恬看着他那副傻傻等着的样子,又想起他独自去侯府讨公道的莽撞,还有在她面前半跪发誓的坚决模样。 在王澈惊讶的目光中,程恬几步走到他面前,竟是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 王澈被她这突然的投怀送抱弄得浑身一僵,随即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以为她又在侯府受了天大的委屈,心头一慌。 他的手臂连忙环住她安抚,又急又怒地问:“怎么了?可是他们又给你气受了?我……” 他话未说完,却听怀中的程恬骂了一句:“你个莽夫!” 王澈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恬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忍不住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瞪着他说道:“谁让你一个人跑去侯府的,那是讲理的地方吗?若是他们偏要为难你怎么办?若是……” 她越想越后怕,又气恼,又担忧。 王澈这才迟钝地听出来,这骂声不是责怪,倒像是娇嗔。 娘子这是在……心疼他? 他低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圈和嗔怪的眼神,心中霎时云开雾散:“我……我没想那么多,他们让你受气,就是不行。” 再看到后面下人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顿时明白,娘子此行并非受气,反而看起来是在侯府颇有收获。 王澈心头一松,憨憨地笑了笑,含混地把事情一句带过:“我没事。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显然不愿多提。 程恬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开了。 他牵起她的手,微微低头,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程恬却站着没动。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这身旧衣服他都补过两次了,补了又穿,穿了又补,始终舍不得换身新的。 等他穿得久了,之后又会留给弟弟王泓,继续缝缝补补。 真应了那句民间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程恬忽然道:“时辰尚早,我们去集市逛逛可好?也该给郎君添置几身新衣裳了。” 王澈闻言,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衣裳够穿。” 唐朝的低阶官员,收入主要分为“禄米”、“职田”、“月俸”、“力课”,这四个部分。 他品阶不高,月俸微薄,一个月就几贯钱,靠着禄米和职田收租,才刚刚还清欠下的债务,哪里舍得再去花钱买新衣服。 钱财窘迫,令他无颜。 “我说要就要。”程恬打断他,难得露出几分娇蛮的姿态,“总穿这几件旧衣裳,像什么样子。” 王澈看着她,什么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重重地点头,用力握了握掌中柔软的手。 她记得他的需求,还关心他的冷暖衣着。 可见娘子心里是有他的。 他藏不住地欢喜:“好,都听娘子的。” 第14章 谁的心能长久不变呢 西市坊门内外,车马塞途。 驼铃叮当声响,身着翻领窄袖胡服的波斯商人,牵着骆驼挤过人群,金花毡包里满载香料。 卖胡饼的炉灶支在街角,面饼沾了芝麻贴在馕坑里,传出阵阵焦香味。 对街的胭脂铺前,穿团花锦半臂的贵家女子正试着口脂,丫鬟捧着铜镜夸赞美丽。 卖艺的汉子赤着膊敲锣打鼓,杂货摊上琳琅满目,布匹摊前妇人捻着料子细看,小吃摊边围满了馋嘴的孩子。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讨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成婚一年有余,这还是程恬与王澈头一次如同寻常夫妻般,并肩走在熙攘的集市上。 以往,王澈总以为娘子出身侯府,习惯清静雅致,定然不喜这等喧闹杂乱之地,故而即便休沐,也多是待在家中,默默陪着她。 而程恬,则是清楚家中钱财不丰,王澈俸禄有限,既要还债,还要补贴婆母弟弟,自己和两个丫鬟又添了嚼用,故而能省则省,外出闲逛难免花费,便也从不提此类要求。 阴差阳错,从未同行。 今日这般,实属破天荒第一次。 王澈身形高大,挡在程恬外侧,用臂膀为她隔开往来的人群,神情紧张,生怕哪个冒失的行人撞到他的娘子。 程恬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莞尔,悄悄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腰侧的衣角。 王澈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低头看她。 她温声道:“郎君,不必如此紧张,集市如此热闹,我们慢慢走便是。” 王澈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看见娘子仰脸看他,带着浅浅的笑意,格外温婉。 他心头发烫,一股勇气油然而生,原本虚护在她身侧的那只手,试探性地向下,轻轻碰触到她的手背。 见她没有躲闪,他便缓缓地将那只柔软的手,整个包裹在了掌心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融入了这喧闹的市井人流中。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梅浆!酸甜可口的梅浆嘞!” “刚出锅的胡饼,热乎着呐!” “娘子,看看新到的花,衬您这气色正合适!” 程恬目光好奇地掠过一个个小吃摊,这里弥漫的香气实在勾人食欲。 她指着那摊上叫卖的樱桃毕罗,轻声问王澈:“那个好吃吗?” 王澈愣了一下,老实摇头:“我……我也不知。” 他即便手头偶尔有几个闲钱,也从未想过花费在这些零嘴小吃上。 程恬闻言,并没有失望,而是提议道:“那我们尝尝看?” 于是,这对在各自世界里都习惯了规矩克制的夫妻,竟难得地一同放下了规矩束缚。 他们买了两份樱桃毕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王澈吃得有些急,饼渣沾到了嘴角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看她开心的模样。 程恬笑着伸手替他擦去,让他耳根发红。 她还看中了一个卖通草花的小摊,挑了一朵淡粉色的通草花,并非名贵之物,却做得十分精巧。 王澈立刻付钱,亲手为她簪在发间,看着她鬓边那抹柔粉,觉得比任何珠花金花都好看。 二人继续并肩而行,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正揪着一位妇人的头发,一边打一边骂:“臭婆娘,钱呢,把老子喝酒的钱拿出来!” 那妇人哭得几乎断气,哀声道:“真没了……家里米缸都空了,娃儿还病着,等着抓药,哪还有钱给你吃酒啊!”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造孽哦,张老三又喝多了打婆娘!” “唉,好好一个人,沾上酒就变成混账了。” “他婆娘也是可怜,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尽挨打了。” “听说前阵子他把家里最后一块地给赌输了,之后这日子可怎么过?真是跳进火坑爬不出了……”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更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看不下去,上前拉开那醉汉:“张老三,快住手!打婆娘算什么本事!” 王澈见状,眉头紧锁。 他身为金吾卫,维护街面秩序、制止斗殴是本分,更何况是如此欺辱妇孺的行径。 程恬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并非冷漠,而是深知市井规则,那几位上前劝阻的街坊就足以控制局面,若是王澈介入,反而可能将小事闹大。 果然,在众人的谴责声中,那醉汉骂骂咧咧地被架开了。 那妇人终于得以脱身,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最后被人被扶走,背影凄凉。 人群渐渐散去,王澈怕程恬受惊,转头看她,却见她淡然平静,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就是遇人不淑的后果……”程恬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可这天下女子,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几个能自己择选郎君?即便一时选对了,谁的心又能保证长久不变呢?” 这话让王澈怔在原地。 他和程恬,不也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难道娘子心中一直这般忐忑不安,担心他有朝一日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不,他绝不会变成那样! 他敬她爱她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伤她分毫? 他或许给不了她富贵荣华,但他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绝不会变成那等酗酒打妻的混账。 可他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剖白心迹,只能急切地看着程恬,喉结滚动,哑口无言。 这时,那边脱身的醉汉张老三,虽被拉开,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冲着妇人离去的方向嚷嚷:“酒!老子要喝酒!没酒喝老子就烧了这破房子!” 程恬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指着不远处飘着“酒”字旗的铺子,对王澈小声道:“郎君,我们也买一点酒吧。” 她这话,像是想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好奇。 王澈为之一愣。 程恬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我长这么大,除了年节时喝的甜酒,还有……还有那晚的合卺酒,还没尝过真正的酒是什么滋味呢。” 第15章 他们才是郎才女貌 程恬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红云,分外娇媚。 王澈当然也记得合卺酒,只是当时过分紧张,酒的滋味早已忘记。 只记得那时喜婆口中念念有词:“一盏奉上女婿,一盏奉上新妇。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王澈压下心中的翻腾,哑声道:“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辛辣呛人,喝多了便如那人一般,失态忘形。” 程恬却带着点难得的娇态,又说道:“那就买一点点,尝尝可好?” 王澈哪里舍得拒绝她,何况她方才那话让他心中憋闷,喝点酒也好。 他立刻点头:“好,我们买。” 他牵着程恬走到酒铺前,挑了一小坛店家的招牌酒,付了钱。 拎着这坛酒,王澈的心情又雀跃起来,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程恬。 “走吧,郎君,”程恬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向前面一布庄,“我们去瞧瞧料子,该给你做身新衣裳了。” 两人走进了附近一家铺面颇大的布庄。 店内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敞阔,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榆木货架,各色布料被整齐卷起,分门别类地码放。 靠近门首处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葛布与麻布,质地粗朴,色泽天然;稍往里,便是染成靛蓝、秋香、赭石等沉稳色调的棉布,厚实挺括;店堂深处,则是各类光滑的绸缎,花纹精致,一应俱全。 掌柜的见二人衣着体面,连忙迎上。 “娘子、郎君,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葛麻,透气吸汗,最适合做夏衣;还有这细棉布,柔软贴肤,穿着最是舒服……”掌柜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买成衣终究是贵了些,一件体面的布衫要价一千文,半臂也得四百文,幞头一百文一顶,鞋履一百文一双。 这样一身好行头,置办下来,也只在出门应酬时穿穿罢了。 所以,寻常百姓还是更习惯买布料回家,自制衣裳。 质量上乘的绢帛一匹约五百文,若是给仆人穿的粗布,一百文便能买一匹,而一匹布裁制两套衣裳绰绰有余。(此处出自《唐朝穿越指南》) 掌柜一眼看出他们是一对夫妻,便笑着问道:“不知是给娘子扯布,还是给郎君做衣裳?” 程恬回道:“劳烦掌柜,想给我家郎君选几身家常穿的料子,舒适透气为主。” 王澈站在一旁,听着程恬口中自然说出的“我家郎君”四字,心里比升官发财还高兴。 程恬含笑听着掌柜的话,松开王澈的手,仔细地打量着架上的料子。 她主要挑选的是耐磨耐洗、透气舒适的棉布和细麻,颜色也多是茶青、砂绿、玄天等沉稳耐脏的色调,专为王澈挑选日常穿的便服。 她只拣那质地细密的料子看,时不时拿起一匹,靠近了举在王澈身前比划一下,微微仰头端详,轻声询问:“郎君,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王澈见娘子如此用心为他挑选,满心满眼都是她专注温柔的侧颜,恨不得时光就停在此刻。 他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憨地点头:“好,娘子眼光好,都听娘子的。” 每当她拿起布料靠近他,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或胸膛,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王澈就觉得浑身血液流速都快了几分。 他其实对穿什么并无要求,但享受极了这种被娘子细心关照的感觉。 程恬又选了一匹月白色的细麻料子,说道:“夏日快到了,用这个做两件中衣,穿着凉快。” 她一边和迎上来的掌柜商议着价格,一边不时拿起布匹在王澈身上比量,神情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王澈的目光扫过一旁,被一匹雪青色的布匹吸引了去。 那颜色雅致,料子轻薄,他心想,他觉得若是做成衣裙,穿在娘子身上定然好看,衬得娘子更白, 只是似乎没见过娘子穿这类颜色,其不如杏红、鹅黄娇艳,不知娘子是否会喜欢。 他暗暗记在心里,想着等下悄悄问问掌柜价钱,日后若有余钱,定要买来送给娘子。 这时,裁缝请王澈去量尺寸。 王澈依言过去伸展手臂,任由软尺在身上比划,心思却还飘在外间,回想着娘子为他挑选衣料的模样,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等量好尺寸,王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程恬身边,下意识地就朝她方才站的位置望去,却不见人影。 然而,当他目光一转,投向布庄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 只见布庄门口,程恬正与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玉冠的公子说话。 那公子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气质温文,正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也是长平侯府的远房姻亲,苏文谦。 王澈认得他,太认得了。 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位苏郎君出入长平侯府,更曾有一次,他远远看见程恬与他在侯府门前近身交谈,那时程恬眉眼低垂,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羞涩红晕。 自那以后,王澈的心里便埋下了一根刺,似乎这位风度翩翩的苏公子,才是程恬心中属意之人,自己不过是半路杀出,横刀夺爱。 王澈早就打听过,知道苏文谦早已娶亲,且迎娶的娘子与他门当户对,二人琴瑟和鸣。 正是因为他知道,当程恬近来态度转变,主动与他亲近时,他暗自庆幸,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那段不可能的旧情,愿意试着接纳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真正夫君,好好过日子了。 可此刻,再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处,郎才女貌,言笑晏晏,仿若天生一对。 王澈止不住地酸涩自卑。 是啊,他王澈算什么?一个家道中落,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粗鄙武夫而已。 他整日与刀弓为伍,掌心是粗糙的茧子,身上是洗不掉的尘土与汗血气息。 他如何能与苏文谦那样,自幼浸淫在诗书礼乐中,清贵风雅的世家郎君相提并论? 娘子与自己,本就是云泥之别。 方才挑布量衣时的满腔欢喜,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苦涩。 王澈默默垂下眼,退后半步,不敢再看门口那对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璧人。 他认为自己就算穿上再贵重的绫罗绸缎,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粗鄙不堪,不过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归根结底,他配不上她。 第16章 一句“好福气” 布庄门口。 程恬正与苏文谦说着话,眼睛的余光一扫,瞥见王澈已经量完尺寸,却站在货架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神色似乎有些怔忪。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对苏文谦道:“苏公子,我家郎君也在此。” 她转向王澈的方向,亲昵地唤道:“郎君,尺寸可量好了?” 王澈被她这一声清脆的“郎君”,唤得心头一颤,不得不从那片藏身的阴影中迈步出来。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勉强维持镇定,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走到程恬身边。 王澈挺直脊背,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但在他抬头和苏文谦目光接触的瞬间,却无法克制地感到自惭形秽,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几分。 苏文谦看了过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文笑意,如同春风拂面,拱手一礼,客气地寒暄道:“王兄,许久不见。” 这声“王兄”听在王澈耳中,客气得近乎施舍。 他看得分明,苏文谦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料子光滑细腻,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逼人。 而自己呢?一身半旧布衣,虽然浆洗得干净整洁,却难掩风尘仆仆,皮肤黝黑,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市井粗人。 “苏公子。”王澈觉得浑身不自在,局促地抬手回礼。 他尽可能地言简意赅,生怕自己多说多错,暴露此刻内心的狼狈。 王澈站在程恬身旁,明明是与她并肩,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而这沟壑,正因苏文谦这位翩翩公子的存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甚至能闻到程恬身上淡淡的馨香,也能闻到苏文谦那边传来的清雅熏香,唯有自己,似乎只带着一身市井的风尘气。 程恬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澈的僵硬局促,但她只以为是门第之间的差距隔阂,让他感到不自在。 她了解王澈的性子,知他耿直朴素,不善与这等长袖善舞的高门子弟应酬,便也不强求他热络,只对苏文谦微笑着问道:“苏公子今日怎的得闲来这西市了?” 苏文谦笑容温煦,示意了一下手中系着细绳的油纸包:“我路过附近,想起真娘最喜这‘桂香斋’的蜜饯果子,便顺道买些回去给她解馋。” 他口中的真娘,是他的妻子于真儿,也是程恬的闺中密友,年纪稍长,却心性天然。 程恬闻言,眉眼弯弯,便掩口轻笑,打趣道:“真娘真是好福气,苏公子事事想着她,这般体贴入微,着实令人称羡。” 这句话,本是朋友间的打趣,是合乎时宜的客套恭维,然而,落在此刻正心神不宁、敏感自卑的王澈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福气?称羡? 王澈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只觉得程恬的这句话里充满了遗憾,她羡慕的是苏文谦的娘子能得郎君如此疼爱,遗憾的是自己未能嫁给这般体贴温柔的翩翩公子! 是啊,若非当年阴差阳错,以她的品貌家世,合该配苏文谦这样的清贵公子,举案齐眉,诗酒风流,而不是跟着他,在这喧闹的市井中,连买几尺布匹都要斤斤计较。 自己算什么呢?不过是侥幸娶了她而已,一身贫寒卑微,不解风情,或许连陪她逛集市都会让她觉得丢脸。 她与苏文谦言笑晏晏,那般轻松自在,可与自己在一起时,何曾有过那般光景? 王澈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低下了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此刻的难堪。 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差距太过悬殊,悬殊到只剩下无力的自嘲。 苏文谦又寒暄了两句,便拱手告辞,风度翩翩地离去。 程恬看着苏文谦走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王澈,带着一丝倦意说道:“郎君,时辰不早,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也有些走累了,我们回去吧?” 这下,王澈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 她方才还与苏文谦言笑自如,怎的苏文谦一走,她便立刻倦了、累了? 定是因为那人的出现,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害她再无游玩的心情了。 王澈满腹心思无可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提起之前放在柜面上的那一小坛酒,还有程恬买的一些零碎东西,又把布料抱起夹在臂弯,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王澈一手抱着布,一手拎着那坛酒和其他零碎物件,再无来时的亲密牵手。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替程恬挡开人流,背影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落寞之意。 程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疑惑渐生。 她清晰地察觉到,王澈的情绪在布庄之后一落千丈,可方才量尺寸前还好好的,不过片刻功夫,怎就判若两人? 是因为偶然遇见了苏文谦,两相对比之下,他自觉尴尬,伤了自尊? 是方才在布庄,自己与苏文谦说话,冷落了他片刻,让他不快? 还是他本性不喜这等喧闹市井,今日一路陪着她,不过是强压着性子,此刻耐心耗尽,终于不耐烦了? 程恬仔细回想,并未觉得自己有何处言行不当,足以惹得他如此不快。 她试着找话,说道:“郎君,那匹青色的料子,给你做一身圆领袍可好?你穿着定然精神。” “……娘子决定就好。”王澈头也没回,但连声音都能听得出他心情不佳。 “回去我亲自给你裁衣。”程恬又道,这回是想用温情体贴打动他。 “……有劳娘子。”王澈依旧是干巴巴地回应。 程恬蹙起了秀眉,脚步都慢了慢。 这不是她熟悉的王澈。 平日里的他,即便嘴笨舌拙,也会努力回应她,绝不会如此敷衍冷淡,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程恬猜不到,便不再多言。 任她再聪慧,也无法完全洞悉身边这个闷葫芦武夫百转千回的心思,尤其这心思还绕着一个她完全不知的误会。 第17章 他要用自己的全部,赢得娘子完整的心! 日头西沉,暮鼓声从皇城方向层层漾开,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东西两市收市的铜钲早已响过,喧嚣褪去,只余下零星小贩还在收拾着担子。 酒肆门口悬着的布幌,被晚风轻轻摇着,馄饨摊的炉火将熄未熄,香气混着炊烟,丝丝缕缕,弥漫在渐起的暮霭里。 坊门吱呀呀地次第关闭,人们都该归家了。 里坊之内,临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温暖的灯火,纸窗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是忙碌的主妇,或是已坐在桌前等候的家人。 院子里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寂寥。 阿福和兰果迎上来,分别接过王澈手中的东西。 王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程恬说:“娘子累了吧?先歇歇。” 他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想让程恬觉得他是个心胸狭窄、敏感善妒之人。 那样只会显得他更加不堪,更配不上她。 程恬看着他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了然他定有心事,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强求。 她反问道:“还好,郎君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都行,娘子决定就好。”王澈此刻心乱如麻,哪还有心思顾及口腹之欲。 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过多停留,将东西都放下后,竟转身要往书房去。 “郎君。”程恬叫住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那眉头微锁,嘴角紧抿,分明是极不开心的样子。 她放不下心,再次问:“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澈避开她的目光,艰难道:“没有,只是……只是卫里有些琐事烦心。” 程恬看着他这副模样,知他定然有事隐瞒,可他既不肯说,她也不好一再逼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丫鬟去准备晚饭。 王澈看着她,张了张嘴,那句盘桓在心头已久的“你和苏公子……”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徒增尴尬罢了。 若娘子承认旧情难忘,他该如何自处? 若娘子否认,他又会信吗?不过是自取其辱。 丫鬟领命下去了,程恬又转回身,对王澈温柔说道:“郎君,若是公务烦心,也莫要太过劳神。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可好?” 她这话本是宽慰,听在王澈耳中,却成了她全然不知他因何不快,因为她心中所思所念,从来不是他王澈,而应该是那位苏公子。 他心中剧痛,几乎要喘不过气。 王澈看向程恬,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娘子很好,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去书房静一静。”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程恬独自站在院中。 晚风吹来,竟带着一丝凉意。 她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扉,心中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委屈。 她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个在集市上小心翼翼护着她,牵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因她比划布料就耳根通红的郎君,为何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关上门,王澈颓然地坐在书房中。 他想起昨夜娘子的温存软语,想起她主动的靠近,想起她提及想要孩儿时的羞涩…… 这些都不是假的。 王澈不由得扪心自问:是不是我错了? 娘子嫁入寒门,从未抱怨;她持家有道,节俭度日;她温和娴静,待人宽厚;甚至在他失约、惹她伤心病倒后,她最终还是原谅了他,给了他靠近的机会…… 娘子愿意与他亲近,愿意为他生儿育女,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是了,娘子是好的。千错万错,都是他自己的错。 自己这般消沉猜忌,能有什么用,为何要因一个偶然出现的“故人”而胡思乱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转?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王澈的心头。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自卑狭隘,正是因为自己给不了娘子侯府那般富贵荣华的生活,给不了她苏文谦那般显赫的依仗,才会卑劣地认为她在见到故人时,可能心生比较,才会让自己如此没有底气,如此局促不安。 不,不能这样! 王澈猛地抬起头。 消沉、猜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娘子是金枝玉叶,合该过上最好的日子,她如今愿意跟着他吃苦,是他王澈几世修来的福分,他岂能因这点小小的挫折就一蹶不振? 他要争!要拼!要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 他要挣下军功,搏个前程,让程恬成为名副其实的诰命娘子,让所有曾经轻视她的那些人,都只能仰视她! 他要让娘子过上比在侯府、比嫁给苏文谦更好的生活。 到那时,娘子自然会看到他王澈的好,会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将全部的目光和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或许只是无奈下的选择,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澈紧紧攥住了拳。 他要证明,他对程恬的心,天地可鉴,绝不会变质。 他王澈此生,只认程恬一人,贫贱不移,富贵不弃。 他不再纠结于程恬过去如何,心中是否有过别人,他只看未来。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的全部,去赢得娘子那颗完整的心! 这一刻,王澈知道,他的人生有了无比明确的目标。 而通往这个目标的每一步,他都将走得无比坚定。 当程恬再次唤他用饭时,看到的是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王澈。 他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阴郁颓丧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坚毅的气质。 他看向她的目光也不再闪躲,而是说道:“娘子,吃饭吧。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程恬微微一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心中虽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那目光中的决心,却让她的心莫名一动。 她轻轻点头:“好,我相信郎君。” 第18章 只心悦你一人 今日,王澈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不再沉默地用饭,而是细心为程恬布菜。 烛光下,他眉目温和:“娘子多吃些,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得好生补回来。” 等她吃了,他又替她盛了碗豆叶汤,徐徐说道:“明日,我再去请大夫来复诊一次,务必调理妥当才好。” 程恬微微一怔。 他这般殷勤体贴,实在少见。 成婚以来,他们二人相敬如宾,他更是鲜少有这般温存软语。 程恬的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猜测,但那念头闪得太快,她未能抓住便已消散。 她只是温顺地应着:“已大好了,不必再劳烦大夫。” 王澈却不依。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娘子的身体更重要。 他起身,拍开了那坛在集市上买的酒,一股醇厚绵甜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王澈取来两只素面白瓷小杯,只给程恬倒了浅浅半杯,就递到她面前:“娘子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若不喜欢,便不喝。” 程恬依言端起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甜,并无她想象中的辛辣刺激,反而有股清甜的余香在舌尖萦绕,最后缓缓滑入喉中。 她眉眼弯了弯:“居然有点甜。”(注) 王澈见她喜欢,脸上也随之浮现出笑意。 他又给她斟了半杯,叮嘱道:“浅尝辄止,不可多饮。”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她慢慢啜饮,但只饮了三两杯便停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程恬。 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像一株静夜绽放的玉兰。 程恬酒量极浅,两杯清酒下肚,后劲渐渐涌上,白皙的脸颊便飞起红霞,连耳垂都染上淡淡的粉色,眼神渐渐朦胧,像蒙了一层江南烟雨。 她自觉清醒,说话行事都与平常无异,待用完饭起身时,却忽觉腿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小心。”王澈一直关注着她,眼疾手快地立刻起身,长臂一伸,便将她稳稳扶住。 程恬发晕,顺势便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王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声问:“娘子,还能走吗?” 程恬懒得使力,全然依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摇了摇头,带着醉后的轻软娇慵,说道:“郎君……好像有点晕……” 王澈不再犹豫,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恬轻轻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似乎觉得这姿势新奇,又或许是酒意上了头,让她比平日大胆了许多。 她竟伸出指尖,戳了戳王澈手臂上的结实肌肉,嘟囔着:“郎君身上……好硬啊……” 前面打着灯笼引路的松萝听了,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只剩下肩头微微耸动。 王澈的耳根瞬间红透,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只能目不斜视,抱着怀里这温香软玉,大步朝卧房走去。 丫鬟识趣地送来温水和铜盆,便抿嘴笑着退下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门关闭,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澈想将程恬放在床上,她却搂着他脖子不放,抱得紧紧的,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不放……” “娘子,松手,该睡了。”王澈只得哄着。 “不放……”程恬醉眼迷蒙,执拗得很,甚至有几分委屈,“放了,你就跑了……唔,我要抓着你,不许、不许你去找那狐狸精……” 她这一段没头没脑的醉后呓语,让王澈感到惊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原来……平日看似淡然从容的娘子,心里也会怕他跑了吗?也会默默担心他有别人吗? 王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要求她松手,而是自己走到床边坐下,就这么抱着她,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她醉意朦胧的容颜便尽收眼底,肌肤如玉,醺然薄红,像初春桃花浸染了晨露。 她在梦中偎近,朱唇微启,呵出甜醺的酒气。 他粗粝的指腹拂过她的脸颊,触手所及是一片温软滑腻,怜爱之情悄然涌上心头,想要触碰,又怕惊扰。 静坐片刻,王澈拧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脸,程恬闭着眼,任由他摆布,渐渐呼吸平稳,竟然就这么在他怀里昏昏睡去。 这般全然信赖的娇态,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王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为她脱去绣鞋罗袜,不经意间触到细腻的肌肤,他动作微滞,迅速移开目光,稳了稳心神,才继续为她解下外衫,只留一身素色寝衣,然后将她轻轻安置在床榻内侧,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整个过程,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程恬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还带着醉后的红晕,仿佛正徜徉在三春桃源,不知人间愁绪为何物。 王澈收拾好一切,吹熄了蜡烛,只留窗外月亮,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他坐在床沿,借着微弱光线,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许久,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在她耳边郑重低语: “恬儿,我的娘子,我王澈在此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我心悦你,只心悦你一人。” 睡梦中的程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王澈无声地笑了,冷硬的五官都柔和下来。 他随即在她身边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身子温暖柔软,契合地依偎在他胸前。 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落下来了。 长安城在星月之下,收敛起白日的万丈雄心,化作万家窗棂里,那一点一点,平淡而绵长的温柔。 这一夜,夫妻二人睡得格外安稳。 ———— 注:唐宋时代酒精度最高的酒,也不会超过二十度。跟酒曲发生化合反应的酿酒粮食,大部分是被糖化了,所以唐朝的酒主要味道是甜,而不是辣。——《大唐穿越指南》 第19章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程恬是被渴醒的。 她的喉咙干得发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意识渐渐回笼,她才慢慢想起傍晚的事,自己好像喝多了,头晕乎乎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是郎君把自己抱回来的。 程恬脸颊发热,又是羞又是恼,还带着几分无奈。 原来自己的酒量居然这般差,不过是两杯清酒罢了,竟如此失态,还好……还好她被抱进房中后,似乎没多久就睡着了,应当没作出什么更丢人的事。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光看向身旁沉睡的王澈。 他睡得正沉,平日里略显冷硬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线条朦胧又清晰。 睡着了的他,褪去了白日的拘谨和偶尔的笨拙,显得格外安稳可靠。 程恬不由得想起,今日他早早等在门前翘首以盼的身影,集市上小心护着她、牵着她手时那紧张的模样,还有在布庄里,自己只是拿起布料在他身上比划一下,他就僵硬得如同石雕般不敢乱动……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取笑郎君,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甜笑。 就在这时,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王澈的眼皮动了动,竟悠悠醒转。 他甫一睁眼,便对上了程恬近在咫尺的,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面还带着未及敛去的盈盈笑意。 王澈几乎是本能地,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他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低头便亲上了她那带着笑意的唇。 “唔……” 程恬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吻上来,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膛上,微微挣扎了一下。 然而,温柔灼热的气息将她包裹,融化了那点微弱的抵抗。 王澈感受到她的软化顺从,心中爱意更盛,动作却愈发怜惜。 他稍稍退开些许,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 月光下,她脸颊绯红,眼波如水,微微喘息着,那模样既无辜又诱人,简直要了他的命。 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但他还是强忍着停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哑声问:“恬儿……可以吗?” 他怕自己的孟浪唐突了她,怕她只是因为昨夜醉酒或是此刻迷糊,才没有推开他。 程恬微微启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柔软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再次拉向自己。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帐内温度渐升,旖旎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程恬浑身酥软,发觉窗外透进的天光已泛起了白。 她轻轻推了推依旧伏在她身上,呼吸粗重的王澈,嗓音微哑:“天……天快亮了……” 王澈却贪恋地将她圈在怀里:“恬儿怕亮么?” 是啊,天光大亮后,那些暧昧痕迹都将无所遁形,与夜里朦胧中的缠绵自是不同。 他喉结滚动,方才餍足的躁动竟又有复苏的迹象。 程恬察觉到他的变化,心尖一颤,带着几分哀求轻吟:“别……丫鬟下人们都要起身了,你、你也该去点卯了……”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恬儿……”王澈充耳不闻,灼热的吻再次落下。 程恬闭上眼,放弃了徒劳的抵抗。 …… 纱帐最终归于静止。 王澈掀帐下床,赤着上身。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紧窄的腰身和流畅的背部线条,肌肉因方才的激烈而覆着一层薄汗,在微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充满了贲张的生命力,和属于成熟男子的独特魅力。 程恬软绵绵地陷在凌乱的被褥里,用薄被堪堪遮住身子。 她侧头望去,恰好看到他背上几道明显的红痕,是她情难自抑时留下的,她下意识羞赧地移开视线。 没想到连着几次欢好,自己竟得了趣,越发不可收拾……真是胡闹。 王澈去拧了温热的帕子回来,声音比平日低哑了许多:“先擦擦吧。” 程恬接过帕子,立刻将床帘拉拢,隔绝了外面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 帐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她清理自己的动静。 片刻后,床帘被一只素手从里面拉开。 程恬已经套上了素色的里衣,衣带系得有些匆忙。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如染胭脂,乌发有些凌乱地铺在肩头,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春情。 整个人像一朵被雨露滋润过的海棠,娇艳欲滴。 王澈忍不住俯身又偷了个香,这才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程恬撑着身子坐起,想起昨夜今早的荒唐,脸颊不禁又烫了起来。 她暗暗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任由那莽夫予取予求,如此不知节制。 王澈却早已简单用了饭,神清气爽地去上值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丫鬟,又吩咐厨房温着滋补的粥品。 松萝和兰果早在门外隐约听见了清晨卧房内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抿嘴偷笑,又带着几分期盼,期盼着哪日能有小郎君。 直到程恬扶着酸软的腰,轻轻唤人,她们才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进去伺候。 程恬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但换下的衣服和床单仍需更换。 她强忍着羞意,由着丫鬟们伺候她更衣梳洗,只是耳尖始终带着一抹褪不去的绯色。 两个丫鬟都默契地不提昨夜之事,只说着今日的天气和早膳。 到了午时,阳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得厨房隐约传来的炖汤香气。 程恬正坐在窗下看着账本,阿福来报,说是侯府来的邓婆到了。 程恬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襟,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位穿着暗蓝棉布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面容敦厚,年约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神,手里拎着一个碎花包袱,身形微胖,步履沉稳。 见到程恬,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干净爽利:“老奴邓氏,给娘子请安。” 程恬暗暗点头,侯夫人办事果然爽快,人这么快就送来了。 程恬打量着邓婆。 印象中她在侯府大厨房做事,踏实沉稳,手艺很好,尤其擅长药膳调理。 只是邓婆的性子似乎有些耿直,不太会逢迎,还得罪了厨房管事娘子,故而一直在厨房做事,并未到主子跟前伺候。 李静琬同意将她送来,表面是成全程恬的请求,内里恐怕也存了让她暗中盯着这边动静的想法。 程恬对这点心思十分了然,因为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 第20章 她要为自己筹谋 邓婆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新主子。 只见程恬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家常衣裙,未施粉黛,容颜清丽,气质温婉,眼神清澈平和,并无侯府中一些主子惯有的骄矜之气。 程恬温和地抬了抬手:“邓婆不必多礼,快请起,一路辛苦,坐下说话吧。” 邓婆谢过,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谢娘子,老奴奉命前来伺候,但凭娘子差遣。” 程恬与她简单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邓婆家中情况,得知她老伴早逝,只有一个女儿,早已成年,如今不在身边,她一人倒也清净。 她便切入正题:“邓婆不必如此,我年轻,许多家务事料理不清,身边正缺个经验老成的长辈提点。如今请了你,便是想将家里厨房一摊事,连同丫鬟仆役的日常管教,都托付给你。 “邓婆在侯府见多识广,规矩礼数自是懂的。日后家中饮食、采买调度、下人规矩,还望你多费心管束起来。若有错漏不当之处,或是下人们有什么不妥,也盼邓婆直接与我言明,不必顾忌。” 说着,程恬示意松萝将一个早备好的钱袋递给邓婆,问道:“这是定钱,往后月例便按侯府的规矩来,绝不会短了。你看可还妥当?” 邓婆双手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微讶。 对于这位程家三娘子,邓婆印象模糊,只记得是个安静怯懦的庶女,比不上其他哥哥姐姐受重视,没想到她嫁人后主持起家务来,竟这般有条理,说话也爽快明白,赏罚分明, 邓婆安静地听完,心中对这位年轻新主子的第一印象颇好,至少,看起来是个讲道理、不刻薄的主子。 来之前,侯夫人李静琬确实暗中敲打过她,让她“用心伺候,有事及时回禀”。 但邓婆性子耿直,自有其处世原则,她更看重眼前这位娘子是否是个明理好伺候的主子。 见程恬温和妥当,她心下便立刻有了几分愿意踏实做事的意思。 邓婆再次行礼,态度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认真:“娘子信重,我感激不尽,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家务,管束好下人,不负娘子所托。” 程恬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松萝,你先带邓婆去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家中情况。” 看着邓婆跟着松萝退下的背影,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步算是稳了。 至于这位邓婆是否完全可信,还需日后慢慢观察,但眼下,家里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坐镇,这样她肩上的担子能轻省不少,也能更专注于经营好别的事。 送走邓婆,程恬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窗边明亮的日光,重新拿起账本,却久久未曾翻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心神却已飘远。(注) 那个光怪陆离的预知梦,始终悬在她心头。 先前因玉璧之事得到印证,程恬十分恐慌,随后王澈的誓言与温情,让她暂时将此事搁置。 但此刻,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细细梳理梦中那些支离破碎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 (主角不是上帝视角,只是做了一次她自己有限视角的梦) 她不能坐等梦中的悲剧一一上演。 她程恬,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关键事件。 白玉璧事关旧王叛党,此物引发的祸端,已被她初步化解,但隐患是否已彻底消除,需得持续关注,她要确保那玉璧被彻底处理干净,并留意侯府是否因此事再起波澜。 程恬能掌握的力量不多,那日去长平侯府之前她想了一夜,确定侯府是她最紧要的依仗之处。 虽说她与侯府感情淡薄,但名义上她仍是长平侯府嫁出去的女儿。 长平侯程远韬在朝中虽非权臣,但消息远比她灵通。 侯夫人李静琬出身陇西李氏,姻亲关系遍布长安名门。 她或许可以通过适当的往来,获取一些朝堂动态或京城轶事,李静琬此次“补偿”她,也说明她开始觉得她“有用”,这层关系或可谨慎利用。 以长平侯府为起点,程恬才能用最低的代价掌握更多人脉关系。 无论是经营财物,还是打点关系,获取情报,她都得和侯府保持一定的良好关系。 程恬认为,若梦境属实,自己最大的优势,或许就是知道未来几年里,陛下与六部将会颁布哪些政策,又会发生哪些大事,哪些人起起落落,哪些人值得雪中送炭。 这其中能利用之处太多太多,只要啃下一些边角,就足够她盆满钵满。 可惜她自身实力微薄,所以只能借侯府小心施为,这其中的分寸必须要仔细把握,若被人以为她窥探机密甚至窥探宫闱,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更重要的是,梦中王澈后来官运亨通,手握实权,这必然伴随着某种机遇或功绩。 会是何时?因何而起? 程恬大致回忆了梦里未来一年的信息,没发觉王澈有对她说过什么有关贵人、赏识的话,也没往家中带过什么特殊之物。 街头巡卫想遇见贵人,确实难了些,但明年考核后王澈就会调职,想必贵人也是那时出现的,所以王澈才忽然有了被调去御前的机会? 程恬仔细思索,现下自己能在王澈身上做的事不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今他们仍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王澈升职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必要画蛇添足。 她需得留意朝堂动向,尤其是与金吾卫相关的消息。 另外,王澈在金吾卫中,总该有几个关系尚可的朋友,或说得上话的长官。 或许她可以通过适当的交际,比如邀请相熟的同僚家眷来家中小聚,这样不仅能了解王澈在外的情况,也能提前嗅到一些风向,或许在关键时刻也能说得上话。 这需要她更主动一些。 ———— 注:唐玄宗曾下诏,“两京路及城中、苑内种果树”。百姓会在房前屋后种植枣、桃、杏树,既美化环境又有经济实惠的收成。 石榴在中唐以后逐渐传入民间,因其花、果俱美,且寓意吉祥(多子多福),深受喜爱。 第21章 嫂子一起去吗 至于“英雄救美”与“宠妾灭妻”,这是梦境中最刺痛程恬的部分。 那个让王澈倾心的美人,林沐霖,是如何出现的? 是王澈背地里早已识得,还是他随着陛下出巡在途中相救,又或是别的什么缘由? 那时自己只顾着委屈难过,竟没有仔细追问个清楚。 程恬不禁对梦里的自己感到懊恼,如此重要之事,就这么漏下了。 不过,梦中那林沐霖似乎身份特殊,并非普通民女,身边常有些神秘之人跟侍,一入门就理直气壮占了最好的院子。 自己最后缠绵病榻,香消玉殒,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程恬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平复心情。 此事不急,急也没用。 她早已打定主意,若王澈真的负心薄幸,她绝不眷恋,立刻和离。 梦里只因着一份不甘心,而苦苦守候,盼着王澈回心转意……实在是糊涂! 另外,如今家中清贫,王澈的俸禄仅够维持日常花销,若想打点关系、积累人脉,没有额外的进项是万万不能的。 她需得盘算自己的嫁妆,看看是否有可以钱生钱的门路,补贴家用,也为未来可能的需要做准备。 程恬知道,自己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王澈的“不变心”上。 她要更好地经营这个家,调理好身体。 梦中她身子不济,郁郁而终,这固然有心情郁结的缘故,但身体底子差也是事实,她需得从现在开始就仔细调养,邓婆擅长药膳,正好可以倚重。 绝不能给任何人以“体弱多病、不堪为主”的借口。 此外,她也要悄悄积累一些私房钱和可靠的人脉,万一……万一真有梦中的那一天,她也不至于毫无退路。 梦境是预警,而非枷锁。 她不会让梦魇主宰自己,但会将其作为指引,步步为营,谋一个安稳富足的将来。 —— 薄雾渐散,长安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承天门街鼓声隆隆,坊门次第开启,贩夫走卒推着车、挑着担,开始了一日的营生。 王澈所在的这一队金吾卫,负责的是城东辅兴坊至颁政坊一带的巡警事务。 点卯之后,队正简单训话,强调了几句“严查宵小”、“肃清街面”,队伍便按既定路线分散开来。 王澈与同队的赵老五搭档,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清晨的集市已是人头攒动,他们的出现,让市井的喧嚣略微收敛几分。 有相熟的摊主笑着打招呼,王澈也点头回应。 底层金吾卫的工作十分琐碎,他们要检查坊门开启后是否有可疑人员滞留;驱赶占道经营、影响通行的早市摊贩;调解因争抢摊位或驴车牛车引发的市井口角;偶尔遇到大户人家的车驾经过,还需肃立道旁,维持片刻秩序。 他们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事琐碎,却容不得马虎,毕竟天子脚下,皇城周边,若真出了大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队里的赵老五是个老兵油子,他眯着眼打量王澈,嘿嘿笑道:“王老弟,今日气色不错啊!咋,家里娘子给炖了十全大补汤?” 王澈的耳根倏地泛红,却仍板正着身子,目光专注地巡视着街面,斥道:“休要胡言,专心当值。” 日头渐高,两人巡至颁政坊附近一处茶摊,队正招呼众人轮流歇脚。 王澈刚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灌下一口清水,忽地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大哥!” 他回头,只见弟弟王泓提着一个包袱,正站在茶摊外冲他招手。 王泓比他小四岁,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但身形单薄些,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脸上带着和王澈如出一辙的憨厚笑容。 王家家境已然落魄,王泓自幼便十分懂事,主动出去找活计,因为在去年冬日扶住了险些因雪水摔倒的老夫子,所以被推荐去了书肆做工。 书肆掌柜和老夫子都是善人,对王泓多有关照。 这可真是最好的活计了,每日管一顿饭,有钱赚,有书读,有笔墨可用,还能耳濡目染学到真本事。 王澈和阿娘都叮嘱王泓,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幸而王泓自己努力上进,如今在书肆里颇受重用,老夫子的考较他也能接上话了。 王澈见弟弟来了,急急起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茶摊,问道:“阿泓,你怎么来了?” 王泓将手中包袱递过来,道:“阿娘惦记你,说你总也不回去,怕你顾不上添置,让我给你送些东西来。这是她新给你做的一身衣裳,还有些她腌的菜和刚烙的饼子。阿娘说你总在外面跑,吃不好,让你拿着垫补一下。” 王澈接过包袱。 阿娘总是这样,心里时刻记挂着他。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问道:“辛苦你了,专门跑一趟,家里一切都好?阿娘身子如何?” 王泓忙不迭点头:“阿娘好着呢,天天侍弄她那小菜园,浇水施肥,捉虫除草,菜都爬满架了,忙得不亦乐乎,吃不完还让我拿去送给掌柜的。她还念叨,等过些日子收了新菜,让你回去拿呢。” 王澈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宅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小菜园,还有阿娘起早贪黑忙碌的身影。 他心中既感念又有些愧疚,因为成家后,他确实回去得少了。 王澈笑了笑,道:“那就好,等过几日我轮休,就回去看你和阿娘。” 王泓笑着应了,悄悄用眼神瞟了一眼王澈身后那些休息的金吾卫同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大哥,那你回去的时候……嫂子可会同来?” 王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人家传统,看重子嗣,程恬过门一年肚子没动静,加上侯府千金的身份本就让阿娘觉得高攀不起,相处尴尬,故而阿娘宁愿住在老宅跟小儿子过,也不愿来打扰他们。 阿娘嘴上不说,心里对程恬怕是存着不小的怨气,连带着对他也疏淡了几分。 王澈知道,弟弟王泓懂事,是想提前在他这儿探个口风,回去也好有个说辞,免得阿娘到时又给程恬脸色看,害得大家都尴尬,下不来台面。 第22章 这是为他好 王澈不敢保证,程恬是否愿意跟他回那略显寒酸的老宅,也不愿让她去面对阿娘可能的不冷不热,话中带刺。 于是他暗暗叹了口气,找了个借口推辞道:“你嫂子……她前几日刚刚病了一场,身子才将养好,如今入暑,我怕她来回奔波辛苦,到时再看罢,你先回去,替我谢谢阿娘。” 王泓察言观色,知道兄长的难处,便不再多问,懂事地点点头,说道:“哎,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你忙。”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王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袱,心情复杂。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刚刚有所转机的夫妻之情。 可他甚至连一句“带你嫂子一起回去”的承诺,都不敢轻易对弟弟说出口。 他其实盼着程恬能与家人和睦相处,一家团圆。 可最终,王澈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王泓埋头走路,回到位于城南的老宅。 家里被阿娘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小的院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一进门,就看见阿娘周大娘正坐在院中的小杌子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阿娘,我回来了!”王泓扬声喊道。 周大娘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深,头发花白。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身子微微向前倾,急切地问道:“见到你大哥了,他怎么样?人是胖了还是瘦了,瞧着可好?” “见到了见到了!”王泓在阿娘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先拿起石台上的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一抹嘴,这才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哥好着呢,我看他精神头足得很,穿着官服可威风了,同僚们都跟他打招呼,瞧着人缘不错。” 周大娘听着,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澈儿从小就踏实肯干,人又本分,上官自然喜欢,唉,就是太老实了,我总怕他吃亏……” 她知道,金吾卫这差事表面风光,实际辛苦,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要彻夜巡街,可得当心身子,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仔细伺候着就好了…… 就是他那媳妇,唉,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小姐,金贵得很。 周大娘不满地问道:“你瞧见她没有?是不是又给你大哥脸色看了?” 这个“她”显然是指程恬。 王泓摇头,回道:“没有,我没找去家里,大哥说嫂子前阵子病了,才将养好,需要静养。” 周大娘听了,撇撇嘴,当即挑剔起来:“病什么病?我看就是她身子娇贵,受不得一点苦。整日里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心里头藏着多少算计,我瞧她心思深得很呐!咱们这样的人家,娶个媳妇是要过日子的,不是请个菩萨回来供着!” 王泓不敢接这话茬,他心里觉得嫂子程恬挺好的。 侯府千金,肯嫁到他们家来,过着清贫日子,帮着大哥还债,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人家当了十几年小姐,有些架子、有些讲究,那也是正常的。 大哥每次回来,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今天一看,人也比以前精神利索,带着笑,浑身透着股干劲,这难道不都是嫂子的功劳吗? 但王泓不敢反驳阿娘,只讷讷地重复道:“大哥……大哥瞧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大娘的嗓门高了些,越说越气,“他们这都成婚一年多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人家隔壁老张家的媳妇,过门半年就怀上了! “咱们家当初为了娶她,可是掏空了家底,还东拼西凑欠了那么多债,到现在你大哥的俸禄,大半都交给她打理。 “我原想着,高门小姐,总该知书达理,能帮衬着澈儿些,谁承想……哼,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白费了那么多钱财和心思!” 周大娘越想越懊悔。 她看不上程恬那副做派,每日需人伺候梳妆打扮,吃饭细嚼慢咽,走路一步三摇,看着就娇气,哪像是个能持家过日子的人? 一想到花了那么多钱,她这心里就一阵阵揪着疼。 再看程恬,嫁过来也没见带多少金山银山过来,反倒是澈儿处处贴补,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家亏大了。 周大娘挑剔着程恬的种种,其实内心深处,是觉得这个儿媳超出了她的掌控。 程恬的出身、教养,都让她这个婆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在这个高门儿媳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她眼神闪烁起来,压低声音对王泓道: “泓儿,你说……娘要是给你大哥寻个妾室怎么样?找个身子骨结实、好生养的,只要能好好伺候你大哥,早点给咱们王家开枝散叶。到时候,有妾室在一旁比着,那程恬想必也不敢太放肆,总得收敛些脾气。” 这话把王泓吓了一跳。 他连忙摆手:“阿娘,这可不行,大哥和嫂子这才成婚多久,我看他们感情挺好的,您可别瞎掺和。再说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不是让大哥为难吗?” “为难?我这是为他好!”周大娘冷哼一声。 她又道:“他俩感情好能一年多没孩子?我看就是澈儿太老实,被她给拿捏住了,我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体贴的漂亮女人?他现在是被那小娘子迷住了眼,等有了新人,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周大娘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开始盘算着去哪里物色合适的人选,又该如何跟儿子开口。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儿子娶了这个媳妇后,心就偏了,不像以前那样事事听她的,她必须想办法压过程恬一头,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而纳妾,在她看来,就是既能解决子嗣问题,又能挫挫程恬的锐气,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王泓听阿娘越说越离谱,不敢再待,寻了个借口溜去厨房,淘米做饭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大娘一人,还在盘算着如何“帮”儿子一把。 ? ?求求追读。 第23章 风吹草动 王澈有些忧虑。 他只能安慰自己,日子还长。 况且……若是恬儿有了身孕,为王家开枝散叶,阿娘定然会欣喜万分,到时一切隔阂自然冰消雪融。 不急,不急。 午后日头偏西,巡街的差事暂告一段落,王澈与几名相熟的同僚回到武候铺歇脚。 众人卸下甲胄,露出里面汗湿的里衣,各自寻了地方或坐或靠,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澈哥,还是你好啊,家里有人惦记着,又是送衣又是送吃的。”一个年纪稍轻的同僚羡慕地说道。 他家里穷,兄弟好几个,至今还没说上媳妇。 旁边的汉子灌了口凉水,粗声道:“可不是,咱们这些人,要么是家里砸锅卖铁托关系送进来混口饭吃,要么就是光棍一条,饥一顿饱一顿。哪像王老弟,娶了侯府千金,啧啧,这福气!” 旁边有人附和:“上次瞧见弟妹派人给王哥送伞,可把兄弟们羡慕坏了!” 王澈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庞微微泛红。 他连忙将母亲烙的饼子和酱菜拿出来,分给大家:“都是些粗陋吃食,大家尝尝,垫垫肚子。” 众人纷纷道谢,嘻嘻哈哈地分食起来,几口家常味道下肚,气氛也就热络起来。 他们这些底层金吾卫,多是像王澈这般家境寻常的子弟,看似威风,实则俸禄微薄,晋升无望,日子过得紧巴巴。 有些是家中使了钱财、托了关系才塞进来,图个官身体面;有些则是父辈曾在军中有些微末功劳,荫补而得。 真正富贵显赫的,也不会被分派到这城南巡街的苦差事。 偌大长安城,划分明确。 城北,尤其是东北部,因紧邻皇帝居住和理政的大明宫、太极宫等核心宫殿区,成为最显赫之处。 王公贵族和高品级官员聚居于此,便于每日上朝,形成了“甲第洞开,僮仆千指”的景象。 朱雀大街以东的万年县辖区,集中了许多官员的宅邸,社会名流汇聚。 朱雀大街以西的长安县辖区,则因西市贸易极为繁盛,固定商铺众多,商品丰富,胡商云集,胡姬酒肆众多。 而长安城南部的许多里坊,尤其是自靖善坊以南的四列里坊,则显得非常荒凉空旷,这些地方人口稀疏,甚至存在耕地、墟墓,夜间有猛兽出没的记载。 王澈家境虽也清贫,但至少家中有人细心操持,显得比他们齐整许多。 歇过晌,众人围坐在一处,吃着炊饼,喝着粗茶,闲话便扯开了。 这市井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三教九流汇聚,真真假假,难以分清。 长安城表面繁华似锦,暗地里却从不缺少各种流言蜚语和风吹草动。 “听说了吗?永嘉坊那边闹了贼,一连偷了好几户富户,据说身手了得,巡夜的兄弟连影子都没摸着。”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啊,不是贼,是那边新搬来的一户人家,跟人结了仇,故意放出的风声,想讹诈对头呢!”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我二舅家的表侄的邻居在万年县衙当差,听他说的……” 又有人神秘兮兮地开口:“嘘,听我说,什么贼啊仇啊都是小事,宫里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贵人犯了圣怒,牵连了不少人,连带着咱们金吾卫上头几位将军都夹紧了尾巴。” “可不是嘛!我瞅着最近几位郎将大人脸色都不太好,训话的时候火气特别大,大家当差都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还有呢,西市那边胡商闹事,为争抢地盘打起来了,差点动了刀子,幸亏巡街的兄弟去得快……” 王澈默默地听着,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将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在脑中过滤。 永嘉坊的“贼”、宫里的风波、胡商的争斗……这些看似与他无关,但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到他们这些底层兵卒的命运? 他尤其留意那些可能与金吾卫内部变动、或者需要加强戒备区域的消息。 金吾卫作为京城要职,竞争激烈,若无显着军功或强力推荐,很可能长期停留在低阶职位。 金吾卫中的高品阶官职,如中郎将、卫将军,大多被世家大族子弟占据,他们起点高,升迁速度快。 而低品阶金吾卫,主要来源于官员子弟和特定地区的良家子、军籍户。其晋升一方面依靠在执行京城巡警、仪仗护卫等任务中积累的功绩和资历,另一方面,家世背景和人脉关系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普通士兵或低阶军官晋升到高级职位非常困难。 王澈的官职本是正九品下的执戟 ,只负责每日在固定位置执戟站岗,不允许自由活动,最为底层。 娶了程恬后,王澈晋升为正八品下的司戈,每日负责巡逻警戒,自由多了,而且还多了五十亩职田,每月的月俸也多了一点。 再往上晋升,就是正七品下的中候,正六品上的司阶 ,依旧承担巡警与护卫职责,但地位更高,具有指挥权。 正五品上的郎将,是四品中郎将的副武,王澈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做到左右郎将,就已经足够厉害了。 至于中郎将、卫将军,乃至于正三品的金吾卫大将军,他有自知之明,想都不敢想。 王澈正想得出神,一个负责文书传递的老兵走了进来,扬声道:“都听着,上头传下话来,后日临时加一场校场考核,齐郎将亲自督考,成绩记入档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表现,别到时候丢了咱们队的脸!” 班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怎么又考核,这才消停几天?” “唉,又是弓马……” “记入档册这可要紧啊,关系到年底考评和晋升呢!” 王澈闻言,精神却是一振。 考核,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虽说希望渺茫,但谁不想往上爬一爬,多挣些米粮,让家里日子好过些? 他自问弓马武艺在同僚中还算扎实,若能在此次考核中脱颖而出,或许就能进入上司的视线,为日后晋升铺路。 王澈暗暗握紧了拳,心中那股要出人头地的念头更加炽热。 为了恬儿,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 第24章 娘子……有何打算? 狭窄的巷陌炊烟袅袅,那是家家在准备暮食。 母亲呼唤在外玩耍的孩童回家吃饭,而孩子的小名总是取得很随意,狗儿、七七、巧巧,或是盼着好养活的“丑奴”。(注1) 孩童们意犹未尽,各自奔向那扇飘出饭菜香味的门。 偶尔有哪家贪玩的孩子回来晚了,少不得被母亲轻轻数落几句,随即又被拉着拍去身上的尘土。 王澈踏着暮色归家,远远便闻到一股格外诱人的饭菜香。 那香气浓郁醇厚,带着肉食特有的丰腴,混合炙烤的焦香,引得他腹中馋虫大动。 他起初以为是邻家飘来的,直到推开自家院门,那香气扑面而来,才惊觉源头竟是自家厨房。 只见堂屋的食案上,已摆好了几碟菜,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程恬正含笑站在桌边,身旁还立着一位陌生的蓝衣阿婆。 “郎君回来了。”程恬迎上前,介绍道,“这位是邓婆,是母亲体恤我年轻,特意让她过来帮衬家务的。事多繁杂,昨日没来得及与郎君细说。” 王澈先是一愣,随即释然接受。 他连忙向邓婆点头致意:“有劳邓婆了。” 不过他心里却飞快盘算了一下:多一个人,又多一份开销,此事绝不能让阿娘知道,不然定要念叨他纵容娘子乱花钱。 “今日做了什么?这般香。”他问着,目光很快被桌上的饭菜吸引。 只见桌上不仅有素日常见的煮蔬、蒸蛋,竟还有一盘色泽红亮的鸡块和一碟香味浓郁的烤鹅!(注2) 鸡鹅这类荤腥,平日家里并不常吃,偶有也是极清淡的做法,比如炖煮鸡汤,因为程恬口味清淡,且为着节俭,家中饮食一向简单。 他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程恬。 程恬见他惊讶,浅笑道:“邓婆手艺好,我便让她做了几样,郎君快坐下尝尝。” 她拉他在食案边坐下,对邓婆等人温声道:“邓婆,松萝,你们也忙了一天,快去用饭吧,不必在这里陪着。” 待下人们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她才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切好的烤鹅肉放到王澈碗里,道:“郎君每日当差辛苦,多吃些。” 王澈受宠若惊,连忙也给程恬夹了菜:“娘子也吃,你也该补补,别光顾着我。” 程恬说道:“邓婆是侯府里的老人了,老伴去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她为人老实,手艺好,还懂些药理,做事也利落。我讨了她来,一来是帮衬家务,二来……也好请她帮着调理调理身子。” 她声音渐低,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微泛红晕。 王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扭头看向程恬。 娘子这话再明白不过,是真的想着要孩子了! 这让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放下筷子,一把握住程恬放在桌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程恬脸颊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住他,柔声道:“我看郎君辛苦,心里也寻思着,总不能一直这样坐吃山空。其实我暗中留意许久了,如今觉得,或许是个时机,该给家里添些进项了。” 王澈的心刚刚因孩子而雀跃得要飞上天,又被“添进项”三个字一下拽到了地底。 他既惊喜于娘子如此为家考虑,又瞬间感到羞愧。 是他没用,害娘子不得不费心这些。 然而,他更怕娘子想出什么花费巨大的主意,家里本就拮据,难道又要去借钱?可……若真未来有了孩子,种种花销还要更大,说来说去,还是都怪他! 王澈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问道:“不知娘子……有何打算?” 程恬察觉到他一下紧张起来,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握着他的手,以示安抚,语气愈发平和:“我瞧着城外南边有块地,约摸十亩,本是上好的水浇地,听说前头主家不善经营,又遭了事,地便荒废了些时日,如今主家急着脱手,价钱倒也公道。” 她看着王澈,继续道:“我想着,若是买下来,好生整治,或租与可靠佃户,或种些果树桑麻,总是一份稳定的出息。到底是实在产业,便是年景不好,租子少些,地总还在,亏不到哪里去。比做些不熟悉的买卖稳妥。” 一听是买地,王澈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一半,甚至称得上惊喜。 有田则富,无田则贫。 买田置地,这是最踏实、最正经的恒产! 就算一时赚不到大钱,地总在那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这确实是正经可靠的进项,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商铺买卖稳妥得多,娘子果然思虑周详! 一亩良田的价值相当于数千斗米,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除非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家族遭遇重大变故急需用钱,否则普通百姓绝不会轻易变卖祖传的田产,这种行为就是败家。 昨日他们在街头遇见的那个酒鬼,便是败家得自作主张卖了田产,那酒鬼的娘子才那般绝望委屈。 王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娘子思虑得是,买地是条正道,只是这钱财……” 买一亩地得几十贯钱,何况是长安周边,他一年的月俸加起来才二十多贯,恐怕连半亩良田都买不起。 程恬适开口,打断了他的焦虑:“我也只是先与郎君通个气,具体还要仔细打听清楚地况、契税,再盘算盘算。”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到他碗里,劝道:“这事不急在一时,郎君先吃饭吧,菜要凉了。往后家里的饭菜,也不必总迁就我的口味,郎君正当壮年,需得吃些扎实的才好。” 王澈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块,又看看娘子温婉秀丽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点头:“好,都听娘子的!” 这顿饭,王澈吃得格外香,通往好日子的路,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 程恬看着王澈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不由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人有口好吃的便能如此满足,心思简单得很。 然而,关于城外那块地,程恬其实并未全说实话。 地确实是好地,水源充足,位置也便宜,买来作为田产投资是稳赚不赔的打算。 但这只是其一,并非她最主要的目的。 程恬想要买田,其一是为了积攒私产,以备不测,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现实的考量。 那个预知梦如同一把悬顶之剑,即便如今夫妻和睦,她也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王澈永不变心,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产业,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田地是最保值的,不易被夺走,而且,眼下借着侯府的名头去买地,官吏多少会给几分薄面,手续会顺畅许多,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程恬的本钱不多,还不知那梦到底有多少为真,不敢一开始就冒险。 这算是她利用现有身份,为自己谋的最稳妥的一条后路。 她买田,其二是因为枯井藏宝,先下手为强。 这才是她盯上那块地的关键! 如今长安城里有大盗,自称劫富济贫,连连作案。 梦中,大约半年后,金吾卫因公搜查那片土田,王澈带人偶然调查一口废弃枯井,发现了那井下有一间机关密室,存放着巨额赃物! 那些赃物正是之前失窃的金银财宝,后来多方介入,追踪溯源,才查出那大盗的真实身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金吾卫怎么都抓不到的大盗,居然早已死于内讧,所以才突然销声匿迹。 此事本是大功一件,奈何王澈当时人微言轻,功劳被上官和同僚层层瓜分,最后落到他手里的赏银寥寥无几,只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再愤懑不平,也无济于事。 如今,既然上天让她提前知晓了这个秘密,为何要将这笔横财拱手让人?既然这机缘注定与王澈有关,不如提前将这份“好处”握在自己手中。 那笔财富,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能为日后计划提供坚实的支撑。 由她这个内宅妇人买下这块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井中财物,守住这个秘密,远比王澈以公职身份发现要稳妥得多,至少,能保住大部分所得。 ———— 注1:唐朝的皇子小名也是稚奴等等。本在狗儿前写了一个“阿狸”,却想起唐朝要避讳李字,鲤鱼都成了国鱼,故为稳妥而删了。 注2:唐朝食物以水煮、汽蒸、火烤为主。而且养鹅多,养鸭少,吃鹅也比吃鸭子普遍。——《唐朝穿越指南》 第25章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与此同时,厨房旁边的下人饭桌上。 邓婆被松萝和兰果让到上座,桌上已摆好了与主桌一样的几样烤鹅肉,另加了两盘清爽的素菜混炒,份量十足。 邓婆目光一扫,却发现少了一人。 “咦,阿福那孩子呢?怎地不来吃饭?”她问道。 松萝一边将盛好的粟米饭递给邓婆,一边笑着解释:“邓婆您别等他,他呀,是娘子吩咐了,给巷尾独居的冯阿公送些烤肉过去。” 兰果接口细细解释道:“是呢,冯阿公早年上过战场,腿脚落了残疾,一个人过活。咱们娘子心善,家里做了好些吃食,常让阿福送一份过去。郎君也是知道的,还说冯阿公是老兵,该当敬着。” 邓婆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看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和小院,又想到娘子程恬平日里温言细语的模样,心中更添了几分敬重。 能如此体恤下人、关照孤老的主家,仁厚绝非虚言。 她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娘子、郎君仁善,是咱们的福气。咱们更得尽心尽力伺候着,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正说着,阿福已急走了回来,憨厚的脸上堆着笑:“我回来啦,冯阿公可高兴了,直说多谢娘子、郎君惦记呢!” 松萝忙给他递上饭碗:“就你腿脚快,快坐下吃,邓婆正说起要我们尽心做事呢。” 阿福点头,认真道:“那是自然,娘子和郎君都是顶好的人!” 兰果也附和道:“是啊邓婆,您来了就好了,我们几个啊,里里外外好多事情都不懂,正需要您提点呢。” 邓婆见他们态度恭敬又真诚,心里受用,便问道:“平日里家里采买、洒扫、三餐都是如何安排的?娘子和郎君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忌讳?” 松萝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邓婆认真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邓婆又问了问平日家里的开销用度,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暗忖:娘子虽然年轻,但持家颇有章法,下人也都还算本分。只要规矩立起来,力往一处使,这个家一定能打理得更好。 饭后,邓婆对三人正色道:“既然娘子信重,把家里事务交给我,有些话我便要说在前头。咱们虽是下人,但守规矩、尽本分是首要。 “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去集市采买,也教教你们如何辨识好坏,如何与贩子打交道,既要把事情办好,也要为娘子省俭持家。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邓婆!”三人齐声应道。 看着他们年轻认真的脸庞,邓婆暗暗点头。 这个家,虽然清贫,但上下和睦,有股向上的劲儿。 她决定,既然来了,就好好帮着娘子把这家打理起来,也算对得起这份信任。 至于长平侯府那边的吩咐…… 只要娘子行事端正,她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洗漱完毕,回到卧房,王澈将阿娘托弟弟送来的包袱打开,取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衫。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布,颜色也是常见的深灰色,但展开来看,针脚却异常细密匀称,看得出缝制之人花了极大的心思。 程恬走过来,看到那细密的针脚,不由得感叹道:“婆母真是费心了,这针线活,看着就知不易。” 王澈心中叹息。 阿娘的眼睛,是早年熬坏的。 阿爹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他和阿泓,白日里操持田地家务,夜里还要缝缝补补,做些琐碎活计,从早熬到晚,没有一天休息,十几年里舍不得多点一盏灯。 长年累月下来,阿娘的眼神早就不行了,如今别说刺绣,就是穿针引线都费劲,平日里简单的缝补都是弟弟阿泓在做。 做这么一件衣服,她怕是摸索着,费了不知多少时日和力气…… 王澈心里充满了对阿娘的感激,还有未能让她省心省力安享晚年的愧疚。 程恬知道周大娘不易,她能想象出那样一个坚韧的妇人形象,在困苦中独自支撑起一个家,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这样的婆母,是值得敬重的。 然而,她通过梦境,早已见识过这位看似朴实的婆母的另一面。 王澈发迹后,在程恬缠绵病榻时,婆母嫌弃她是个病秧子,拖累儿子;在王澈纳妾后,婆母又欢天喜地地接纳那位美妾,对她这个正妻不闻不问,甚至冷言冷语。 婆母的坚韧勤快是真,但对她这个“高门媳妇”的不喜,也是真,她默许乃至助推了宠妾灭妻的局面。 经过那一场大梦,程恬心中对此有着难以消除的芥蒂,实在难生亲近之心,更懒得去费心经营这段注定吃力不讨好的关系。 在她看来,与其耗费心力去讨好一个注定不会真心接纳自己的人,不如维持现状,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如今这般,婆母在老宅,她在小院,彼此秋毫无犯,已是最好。 王澈默默将衣服仔细收好,走到床边坐下。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说阿娘的不易,希望娘子能多体谅,想说说对未来的打算,想问问娘子还有没有其它看法……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程恬已自行拆了发髻,卸了钗环,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也是累了,自顾自地躺到床的内侧,背对着王澈,轻声道:“睡吧。” 王澈看着她的背影,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挪过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程恬身体微微一僵,以为他又要像昨夜那般……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却再无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原来他只是想抱着她睡。 程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心思各异,却又在彼此的体温中,寻得了一份短暂的安宁。 无梦到天明。 第26章 收服邓婆,落到实处 翌日清晨,长安城三千响鼓准时敲响,雄浑悠长的鼓声穿透薄雾,唤醒了沉睡的城池。 王家的院落里,也随着这鼓声开始了新的一天。 邓婆早已起身,利落地和面烧水,做了热气腾腾的馎饦(一种面片汤),又配了清爽小菜。 当王澈和程恬一同从卧房出来时,邓婆正端着早饭摆桌。 她悄悄抬眼打量,见郎君王澈,穿着一身青色圆领公服,身姿挺拔,肩宽背阔,眉宇间英气勃勃,行走间步履沉稳,精神饱满。 而娘子程恬,则是一身淡雅的浅云色窄袖襦裙,乌黑浓密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支玉簪固定,肌肤莹润透光,脂粉未施。 比起在侯府时,她的身段明显丰腴匀称了些,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行动间自有种沉静的韵致,正是老人们常说的“宜室宜家”的福相。 二人站在一起,男子健朗,女子康健,气色都极好。 这般登对和睦、同宿同起的小夫妻,让邓婆心中暗暗点头,想来添丁进口也是迟早的事。 王澈用过早饭,照例穿戴整齐出门上值。 邓婆则挎上菜篮,带着松萝和兰果,拐出曲巷,经了坊门,往集市去了。 程恬不急不慢地用罢早饭,在小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权作消食。 清晨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意融融,心情也惬意几分。 等邓婆采买回来,指挥着丫鬟们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后,程恬才唤了她到跟前。 程恬指着几处地方,道:“邓婆,你瞧这院子,那处墙有些脱落了,还有那边的橱柜,腿脚已不太稳当。我寻思着,也该修葺一番,换几样结实耐用的家具。邓婆是老人,见识多,可有什么提点的地方?这工料和匠人,你若有相熟的,也烦劳推荐。” 邓婆见程恬主动与她商量家事,态度又如此亲近倚重,心中很是受用。 她便仔细看了看,中肯地建议道:“娘子考虑得是,修墙补瓦是正经事,我瞧着找相熟的泥瓦匠即可,不必大兴土木。至于家具嘛,西市有几家老铺子,用料实在,价钱也公道,定做或买现成的都行。只是这花费上……娘子需得先有个预算,量力而行才好。” 她这话说得实在,既点了方向,又提醒了花费,完全是站在自家角度考虑。 程恬点头道:“邓婆说得在理,钱我心里有数,会仔细盘算,那此事就劳邓婆多费心,帮着打听打听可靠的匠人和店铺。” “娘子放心,我定当尽力。如今雨水少,干得快,娘子若信得过,我回头就去看看。”邓婆微微躬身,直接应下了这件事。 说完修缮院墙家具的事,程恬的话头轻轻一转,又道:“还有一事,我想拜托邓婆。听闻邓婆祖上通晓药理,不知可否做些温补的药膳糕点?也好让我这身子,更便宜些。” 她虽未明言,但“便宜”二字,已含蓄表达了为孕育子嗣早作打算的意愿。 邓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娘子懂得爱惜身子,主动提及调理,准备生养,为长远打算,这是正经大事。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都热切了几分:“娘子放心,我祖上确是行医的,虽不敢说精通疑难杂症,但这调理妇人气血、温养胞宫的药膳方子,家中传下来几个,温和有效,最是稳妥。娘子信得过我,我定仔细斟酌,慢慢帮娘子把身子调理得健健壮壮的!” 民间有句老话,叫做“医食同源”,邓婆正是精通此道。 见邓婆如此反应,程恬心中又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通过安排家务示以信任,又通过关乎未来的“生育大事”赋予重任,已然将这位经验丰富的邓婆,牢牢地绑在了自家这边。 邓婆为人耿直,一旦认定了主子,便会尽心尽力。 “那就有劳邓婆了。”程恬微微一笑。 邓婆连连摆手:“娘子折煞我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看着邓婆干劲十足地离开,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番坦诚和信任托付,算是初步收服了这位侯府来的老人。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邓婆会成为她得力的臂助。 她看得出,邓婆是个实在人,既然应下了差事,便会尽心去做,如此一来,家宅内务有她打理,自己的身体调理也有她照看,便可省去许多心力。 待日后再熟络些,便可提起邓婆那女儿之事,再收拢一份在外的助力。 她所能做的准备,正一步步落到实处。 安排好这一切,程恬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看湛蓝无云的天空,心中渐渐安定。 内宅已初步理顺,接下来,便是继续着手实施那“先安内再攘外”的计划了。 这下一步,便是将城外那块可能藏着机缘的宝地,拿到手中。 程恬回到房中,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枚金饼,每一枚都灿灿生光,分量十足,正是前日从长平侯府带回的。 长安城内,寸土寸金。 京畿附近,尤其是水利便利的上好良田,更是有价无市,价格不菲。 若非有这笔意外之财,程恬是绝不敢起买田置地的念头。 唐朝律法允许永业田和赐田在一定条件下买卖,契书手续不少,但只要钱财到位,又有侯府的名头可以借几分力,打通关节应当不难。 程恬盘算着,明日便让阿福先去县衙探探,再去寻个可靠的官牙人,问问具体价钱和过户流程,抢占先机。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外南边的方向,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梦中关于枯井藏宝之事,细节模糊,她只知听说了大概方位和结果,却不确定现在那井中是否真的有宝藏,又或者……会不会被他人捷足先登? 程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失之心不可太重。 即便最终那枯井之下并无密室,又或者密室内空空如也,买下那块上好的水浇地,也是一项稳妥的产业。 根据她在梦中所见,未来几年风云变幻,粮价不断上涨,没有什么比自家有田有粮,更让人有底气。 她程恬做事,向来是以稳为主,进退有据,最不济,也能得个实在的田产,为未来添一份保障。 这般想着,她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躁便平复了许多。 第27章 轮值夜巡,平安要紧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署内,王澈所在的这一队兵卒被召集到校场听令。 一位面色严肃的郎将站在前方训话,高声道: “近日城内多有盗案发生,尤其是一伙流窜作案的悍匪,手段狠辣,专劫富户商客,行踪诡秘,屡次逃脱追捕! “中郎将有令,即日起,各坊夜巡加倍,增设暗哨,我卫负责的城南诸坊,自今夜起,增加夜巡班次,诸队轮流值夜,不得懈怠!”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声。 值夜最是辛苦,整宿不能合眼,还要顶着寒风露水,谁都不愿摊上这苦差事。 更何况宵禁令如此严格,如今还敢半夜不要命出现在大街上的,不是傻子,就是狂徒。 幸好眼下已是初夏,夜里不冷不热,算是唯一的一点慰藉。 郎将环顾众人,继续道:“明日校场考核骑射与格斗,优胜者,擢为队长,统领一队夜巡,考核成绩,亦记入年终考评!”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刚才还唉声叹气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隐隐有些躁动。 虽然这次只是选拔临时负责夜巡的小头目,但更多的职责,也意味着更容易在上峰面前露脸,更是年终考评的重要依据。 对于这些底层兵卒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晋升机会。 王澈攥紧了拳。 有了带队的经验,日后若有其他机会,才能更进一步,更何况此事还会计入考评,说不定就能晋升七品中候 ,甚至是六品司阶。 同僚们互相打量着,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面露难色。 郎将训话完毕,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 王澈对自己的骑射和拳脚功夫颇有信心,平日操练从未懈怠,他随着人流走出,暗暗下定决心,明日考核,定要全力以赴! 等他下值回家,便立刻将衙门里关于加强夜巡、分班考核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程恬。 他神色郑重地叮嘱道:“娘子,往后我若轮值夜巡,夜间便不会归家,你与家中诸人,务必早早关好门窗。 “虽说街坊邻里都知我是金吾卫,寻常宵小不敢轻易招惹,但也保不齐有那亡命之徒或外来的生面孔,铤而走险。” 王澈想起自己早年刚当差时,月俸放在柜中都被偷过一回,至今记忆犹新。 程恬认真听着,点头应下:“郎君放心,家中我会仔细照看,定会早早闭户,让阿福和松萝她们也多加留意。” 同时,她因“夜巡”二字,模糊地想起梦中似乎有一桩与此相关的祸事,具体情形记不真切,只隐约记得在这次考核或之后的夜巡之中,有金吾卫受伤甚至殒命,波折不小。 程恬不由得有些不安。 她拉住王澈的手腕,轻声叮嘱:“郎君,万事务必小心,莫要争强好胜,平安最要紧。” 感受到娘子的关切,王澈心头一暖,十分受用。 他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娘子放心,不过是寻常较技,我省得轻重。” 他眼中流露出对出人头地的期待之色,接着说道:“况且,按咱们金吾卫的规矩,每四年一次对大驾行幸、巡警之法等进行大考核,明年就轮到我这一批了。 “若能在此次考核中崭露头角,对明年的大考晋升也有裨益。” 第28章 考核,控马的正确方法 翌日,金吾卫衙署校场。 校场上旌旗招展,兵器架寒光闪闪。 平日里分散各坊各门的同僚们,难得齐聚一堂,校场四周人头攒动,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考核不仅是晋升之阶,更是男儿展示勇武、赢得同袍敬重的好机会。 各队人马各自围拢,当然也少不了吹嘘议论。 “瞧见没?那边那个大高个,是我们队新来的,力能扛鼎,上次永嘉坊那起纠纷,他一个人就镇住了场子!” “哼,力气大有什么用,考核讲究的是综合技艺,我们队的老张,那可是追踪的好手,上月西市那起窃案,就是他顺着蛛丝马迹破的。” “要说箭法,还得看我们队正,百步穿杨不敢说,八十步内箭无虚发,那是十拿九稳。” “吹嘘什么,弓马场上,可不是光靠嘴皮子,今日且看真章!” 王澈置身于这喧闹之中,听着同僚们的吹嘘与比较,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水。 虽然他对自己平日的练习有信心,但临场较技,关乎晋升机会和自身颜面,说不紧张才是假的。 终于,轮到他上场考核弓马骑射。 王澈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指定位置,翻身上马,控缰疾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习惯性地用手指捻过箭羽,确保平整。 接着,他伸手去试弓弦,准备开弓搭箭。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由卫里统一配发的长弓,因常年使用,弓臂已有细微的磨损,细摸之下,能感到几处细微磨损,弓臂的弹性也略显滞涩,显然是使用频繁且养护不佳的旧弓。 王澈不禁叹了口气。 金吾卫虽肩负要职,但底层兵卒的器械损耗最大,补给不及时也是常事,能用都已算不错,哪敢奢求精良? 这等制式装备,平日操练尚可,一到紧要关头,便易出纰漏。 此刻也容不得王澈挑剔或更换,他只能凝神静气,更加专注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姿势,全神贯注,凭借经验和手感,努力抵消这旧弓带来的不利影响。 他双腿微沉,稳住下盘,双臂缓缓用力,将那略显松弛的长弓渐渐拉开,目光紧紧锁住了远处的箭靶。 校场上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弓,以及远处的目标。 成败与否,就在此一举。 校场之上,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嗖——!” 王澈控马疾驰,引弓搭箭,接连三箭,虽因弓弦磨损、箭矢老旧,未能尽数命中靶心,却也稳稳地扎在了靶上,成绩应当位列中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放眼望去,金吾卫中确实藏龙卧虎。 有像他这般的寒门子弟,更有不少是勋贵子弟,这些二世祖们,或许品性不一,但自幼有名师指点,弓马娴熟,装备精良,骑的是高头骏马,用的是强弓利箭,此刻在场中驰骋,箭无虚发者大有人在。 与他们相比,王澈深知自己的差距不仅仅在天赋,更在资源。 这些勋贵子弟丝毫不需要考虑晋升的压力,说不定明年就会有人成为新的中郎将,但自己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脱颖而出,就必须付出更多倍的努力。 “下一组,准备!”旁边的高喊声打断了王澈的思绪。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年轻卫卒所骑的枣红马,不知为何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那匹枣红马突然在场中狂奔乱窜,完全不理会骑手的控缰,时而人立而起,时而尥蹶子。 马上的年轻卫卒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抱住马颈,身体在鞍上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甩落下来。 他口中不断发出“吁吁”的安抚声,但那马儿已然受惊,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加狂躁地甩头扭身。 场面一时混乱,周围的兵卒纷纷避让,有好几人险些被冲撞。 “拦住它!快拦住惊马!”负责督考的齐郎将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若是在考核中闹出人命,他难辞其咎。 然而,周围的兵卒们却面面相觑,犹豫不前。 寻常人都知道,马受惊后力大无穷,冲撞起来十分危险,贸然上前拦截,很可能被撞伤踢伤,更何况这是一匹军中的高头大马,比寻常的马还要厉害得多。 再者,这马是卫里配发的官马,若是在强行制服过程中,伤了甚至死了,追究起来,谁动手谁可能就要担责任。 第29章 请王兄去平康坊 一时间,众人只是围着,喊叫着:“勒紧缰绳!夹住马腹!抱紧!” 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 那惊马愈发狂躁,驮着摇摇欲坠的骑手,直朝着考核队伍侧翼冲去,引起一片惊呼。 王澈却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郎将面前展示胆识和能力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稍有差池,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惹上麻烦。 电光石火间,王澈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怎么解救,强行勒马?自己力气虽大,但惊马势猛,硬来恐难制服,反易受伤,而且手边没有合适工具套索。 还是用兵器伤马?万万不可,他只是一个小兵,伤了官马却是大过。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技巧,控制马头,引导其力竭! “让开!”王澈大喝一声,他不再犹豫,催动自己的坐骑,从侧后方迅速接近那匹惊马。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地迎头拦截,而是巧妙地控制着速度与角度。 在几乎与惊马并辔而行的瞬间,王澈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匹惊马一侧的缰绳。 王澈并未用力拉扯,而是顺着惊马冲势的方向,巧妙地施加一股横向的牵引力,同时用自己的坐骑轻轻挤靠。 这一下,既未激怒惊马,又改变了它的奔跑方向,使其开始绕着场地小圈奔跑,消耗其狂暴的体力。 “抱紧!放松缰绳!”王澈一边控制着方向,一边对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年轻卫卒吼道。 那年轻卫卒依言放松了死死勒住的缰绳,惊马感受到颈部的压力减小,狂奔的势头渐渐缓和下来。 王澈趁机继续引导,绕着圈子跑了十几圈后,那匹枣红马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喘着粗气,不再癫狂。 又过了会儿,那马喷着响鼻,躁动的步伐慢慢缓和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王澈这才缓缓收紧缰绳,最终两匹马都稳稳停在了校场边缘。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冷静,身体微微侧倾,随时准备应对马匹的突然动作。 直到马儿完全安静下来,王澈才稍稍松了口气,对马背上惊魂未定的年轻骑士道:“慢慢下来,动作轻点。” 那骑士这才哆哆嗦嗦地滑下马背,脚一软,差点因为紧张力竭坐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同僚扶住。 “好,这小子可以啊!” “反应真快!” “胆子也大,就不怕被踹一脚?” 齐郎将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王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夸道:“好,临危不乱,处置得当,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一队?” 王澈连忙压下激动,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回复道:“卑职王澈,隶属城南第三巡访队!” 校尉点了点头,记下了他的名字,又转头严厉训斥了那名年轻卫卒还有管马的兵卒一番,挥手让人将受惊的马匹牵下去仔细检查。 考核继续进行,但王澈能感觉到,许多同僚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一幕,远比单纯射中几个靶心,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澈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惊马风波平息,考核继续进行。 那被救下的年轻卫卒惊魂甫定,连忙跑到王澈面前。 他深深一揖,满脸感激:“多谢王兄救命之恩!若非王兄出手,小弟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王澈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大家都是同袍,理应相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王澈的举动抱以赞许。 人群中,几个平日里与王澈关系泛泛,或是自恃出身、本事却平平的同僚,见他出了风头,心中不免泛酸,低声议论起来: “啧,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是,瞧他那股劲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厉害似的,急功近利。” “莽夫之勇,难成大器。” 这些风言风语隐隐约约飘入王澈耳中,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未理会。 在这鱼龙混杂的金吾卫中,嫉妒和排挤在所难免,与其争辩,不如用实绩说话。 那年轻卫卒却对王澈愈发敬佩,他再次拱手,正式地自我介绍道:“小弟姓赵,单名一个锐字,家父在户部任个主事。今日多亏王兄,待考核结束,小弟做东,请王兄去平康坊吃酒,聊表谢意,还请王兄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平康坊,乃是长安城北着名的风流薮泽,秦楼楚馆林立,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乃至军中豪侠寻欢作乐之地。 赵锐邀请王澈去那里,既是表达谢意,也带着几分真心结交的意味。 旁边有认识王澈的老兵笑着插话:“赵老弟,你这可就请错人咯,咱们王老弟可是出了名的顾家,下了值就回府陪娘子,平康坊那种地方,他是绝不会踏足的!” 众人闻言,笑声更甚。 王澈在金吾卫中人缘尚可,他不沾花惹草的品性,许多同僚是知道的。 王澈当然知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可他哪里敢去,纵使只是吃些酒菜,他也怕解释不清啊。 他脸上微红,对赵锐诚恳地说道:“赵兄弟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王某是个粗人,不善应酬,去那等繁华之地,只怕举止失措,徒增笑柄。” 赵锐先是一愣,随即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尊敬。 他拍了拍脑袋,笑道:“是小弟唐突了,既如此,改日小弟在家中备下薄酒,请王兄与嫂夫人一同过府一叙,还望王兄莫要再推辞!” 这次邀请,从平康坊的声色场所转为家中私宴,显得更加亲近,显然是真心想与王澈结交。 王澈见赵锐态度真诚,言语坦荡,不似那些纨绔子弟般轻浮,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何况,赵锐的父亲在户部任职,虽只是主事,但也算是在紧要衙门,多结交些人脉总无坏处。 他便点头应承下来:“赵兄弟盛情,王某却之不恭,待禀明家中娘子,再定时日。” 赵锐大喜:“好,一言为定!” 一场意外的惊马事件,让王澈不仅在上司面前露了脸,还意外结识了一位性情直率的年轻同僚。 接下来,考核继续。 擂鼓声震天动地,骑射、枪术、演练……一项项依次进行。 喝彩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王澈不敢大意,接下来的项目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套军中常见的横刀劈砍战术使得虎虎生风,与同僚的小队配合也颇为默契。 考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告结束。 考核的结果,还需等待上官最终评定,但他已尽了全力,心中并无遗憾。 第30章 人脉关系 校场考核的结果,在三日后的清晨张贴了出来。 王澈的名字,赫然列在晋升名单的首位,被擢为“队长”,即日起负责城南一带的夜巡事务。 虽只是临时职司,手下管着不过十余人,且品阶未动,但这意味着更多的职责、更直接的历练,以及最重要的,是能在年终考评上添上一笔资历。 平日相熟的几个同僚,纷纷围上来道贺,有真心替他高兴的,自然也有眼神复杂、酸溜溜说几句“王哥日后可要照应兄弟”的。 王澈心中激动,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沉稳,一一回礼,道:“不过是侥幸,暂代队正之职,职责更重,不敢言喜。”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消息传回王家小院,程恬自是欢喜。 她嘱咐邓婆多做了两个好菜,又温了一壶淡酒,为郎君贺一贺。 食案上菜色丰盛,王澈在娘子面前,努力维持沉稳淡定,但眼角眉梢那股意气风发却是掩不住的。 他细细向程恬说着考核那日的惊险,说到自己如何侥幸控马,说到郎将的赞赏,说到新结识的赵锐。 程恬听得仔细,回想起梦里王澈功成名就的情形,她感叹道:“能于危急时挺身而出,于考核中沉稳发挥,这便是真本事。此乃第一步,往后郎君的前程,定不止于此。” 梦境中王澈的发迹并非凭空而来,他本身确有过人之处,只是缺一个契机。 如今,这契机似乎正被他自己一步步创造出来。 王澈听得欢喜,给自己和她都斟满了酒,却不等她举杯,就仰头将酒一口饮尽,意犹未尽,可见内心激荡。 他继续道:“那赵兄弟,性子倒是爽直。今日散值后,他还特意又来道贺,说是过阵子等他家中收拾妥当,便请我们过府一叙。” 程恬含笑说道:“这是好事,郎君如今担了职责,与同僚们多些往来,互相帮衬总是好的。” 想起她欲买田产的打算,王澈心中一动,又道:“娘子,前日你提的那买地之事,或可着手打听了。我今日结识的那位赵锐兄弟,他父亲恰在户部任主事,于田亩过户、契税等事上,或能说得上话。” 程恬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当真?那真是再好不过。” 户部主事这个官职,品阶极低,仅是从九品上,但其地位和仕途前景,却远非其他同品级官职可比。 既是清官,又是要职,能担任此职的,多是科举进士中的精英。 俗话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若能得其相助,不仅省却许多麻烦,也能免去被牙人中间盘剥。 她心里轻松一分,关切问起:“只是这夜巡辛苦,更深露重,郎君的衣裳可还够厚实?” 王澈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说道:“有劳娘子费心,卫中自有章程,我们结队而行,互相照应,安全无虞。至于衣裳娘子看着办便是,我身强体壮,不打紧。 “倒是你,我夜间不在家,务必入夜后早些闭户,轻易莫要应门。我已与坊间打更的冯阿公打过招呼,他夜巡路过咱们家时,会格外留意动静,如此,我也可安心些。” “我省得。”程恬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澈脸上。 眼前的郎君,因着这份小小的晋升,似乎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被认可带来的自信。 她心中欣慰,却又因那模糊的梦境而闪过一丝隐忧,忍不住再次叮嘱:“郎君如今责任在身,万事当以稳妥为上,遇事莫要强出头,平安最是要紧。” “娘子放心,我记下了。”王澈郑重应承。 他看着灯下娘子温婉的容颜,因饮了酒而泛起的淡淡红晕,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娇媚,心中爱意涌动,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 是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或许是酒意助兴,又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王澈比往日更为热情主动,坚实的臂膀将程恬紧紧圈在怀中。 事毕,王澈仍不舍得松开,拥着倦极而眠的程恬。 前程……娘子……他似乎正一点点将梦寐以求的东西握在手中。 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自那日后,王澈待人处事愈发沉稳自信。 晋升队正,虽只是微末小吏,却仿佛为王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低阶武官,在程恬有意无意的鼓励下,他开始有意地留意身边的人际往来。 他与赵锐的交往,也愈发密切。 赵锐性情爽直,感念王澈的相助之恩,又钦佩他的为人本事,真心与之结交。 休沐时,王澈依约带着程恬去了赵家。 赵锐之父是户部赵主事,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王澈举止稳重,程恬谈吐得体,心中也颇有好感。 席间,程恬寻了个由头,提及想购置城外南边一块田产作为家业根基的想法,请教赵主事相关律例和税契事宜。 赵主事见是正经买地,又听闻程恬出身长平侯府,自是知无不言,表示若需帮忙查验地契、疏通关节,他可代为牵线。 赵锐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微微惊讶。 他本以为王澈会打听些卫中消息或寻些门路,却没料到是这等事,且是其娘子的主意。 买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澈这位侯府出身的娘子,年轻貌美,关注的竟然不是华服美饰,而是思虑家业根基,如此有魄力决断。 他不由得对王澈又高看了一眼,能娶得这般出身、品貌兼有的娘子,王澈兄必有其过人之处! 事后,赵锐私下向父亲打听王澈岳家情况。 赵主事作为进士出身,又在户部多年,同窗、同僚众多,对京中关系网略知一二。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说道:“长平侯府……说起来,侯夫人与如今金吾卫的李崇晦李中郎将,倒是有些渊源。 “李中郎将也出身陇西李氏,虽与长平侯夫人不算最亲近,但总归是同气连枝。 “王澈既有这等姻亲,自身又肯努力,说不定已经入了李中郎将的眼,日后未必没有晋升之机。” 赵锐闻言,心中豁然。 原来如此! 惊马事件中,王澈的表现定然已通过齐郎将传到了李崇晦耳中,李中郎将治下严谨,赏罚分明,最看重实干之才。 王澈能力出众,又有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只要稳步前行,将来在金吾卫中定有作为。 金吾卫乃天子近卫,晋升之途非他处可比! 想通了这一层,赵锐愈发觉得与王澈结交是明智之举,这已不单是报答救命之恩。 他决定,买地之事,定要尽力促成,既帮了朋友,也卖了个人情,可谓一举两得。 第31章 婆母刁难 数日后,赵锐兴冲冲地来找王澈。 他将一份更详尽的田产资料,以及一份文书副本递来:“王兄,嫂夫人托付的事,我父亲已帮忙问清楚了。那块地确实干净,原主家底清白,出手急,价钱也算便宜。 “这是过户需要注意的细则,这是一份作保文书样本,有此为凭,县衙那边会顺畅许多。嫂夫人若觉得合适,便可着手办理了。” 王澈接过文书:“赵兄弟,大恩不言谢,此事我夫妇二人铭记于心。” 赵锐笑着摆手:“不过一点跑腿的小事,王兄客气了,你我不必见外,日后但有用得着我赵锐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赵锐,王澈拿着文书回到家内,交给程恬。 程恬仔细看过,眼中露出欣喜之色,轻声道:“如此一来,买地之事,便算是稳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待到月末,王澈领了月俸回来,钱袋到手,比往月沉上一些。 他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手心都有些汗湿。 倒不是因为天气暑热,而是为他心里揣着的事。 回家后,王澈将月俸交到程恬手中时,神情带着几分踌躇。 他照例提出要送些钱给母亲和弟弟,接着更小心地问道:“娘子,阿娘上次让阿泓送衣服来,话里话外,也是念着我们。明日我休沐,你若得空,我们一同回老宅看看可好?也免得阿娘总觉得……生分了。” 话说完了,屋里静了。 王澈忐忑地等着程恬的反应。 他知道这要求有些难为她。 程恬闻言抬起眼,目光在夫君的脸上停了一刻,他眼神里的希冀和小心,她都看得分明。 老宅、婆母周大娘……梦中那些冷酷无情的对待,和现实里的冷淡隔阂,都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 可看着王澈这副模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一如平常:“郎君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理当回去探望婆母,明日便一同前去吧。” 她应了。 不是为了那没见过几次面的婆母,是为了眼前这个一脸忐忑的男人。 见她应允,王澈顿时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娘子放心,阿娘见了你定是高兴的!” 他又忙不迭地保证:“我们明日只是回去看看,坐坐便回,绝不叫娘子劳累。” 高兴?程恬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翌日,天气晴好。 程恬拣了身半新不旧的普通襦裙,打扮也素净,王澈看着,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夫妻二人收拾齐整,带了钱财,还有一包自家做的吃食点心,往老宅去。 越往南走,街巷越见窄旧。 老宅依旧如故,院角那棵老槐树,绿荫更浓。 木门虚掩着,王澈推开,院里情形一目了然。 周大娘正弯着腰,在院角那小块菜畦里忙活,听见推门的动静,她这才慢慢直起腰,转头眯眼瞧去。 “澈儿回来了?”她脸上先是一喜,待看到王澈身后的程恬,那喜色便淡了些。 她打量着,目光从程恬梳得光滑的鬓角,一路向下扫到裙摆下微微露出的鞋尖。 “恬儿也来了?真是稀客。这身衣裳倒是素净,比上次那身强,过日子就该这样。”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在旧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娘。”王澈唤了一声,程恬也跟着微微屈膝行礼。 周大娘“哎”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没立时让两人进屋,反而指着墙角一堆刚挖出来还带着湿泥的菜:“正好你们来了,我这老腰不中用,弯一会儿就疼得紧。恬儿既来了,就搭把手,把这堆菜拾掇拾掇,摘干净,晌午炒了吃。” 地上那堆菜瞧着不少,泥泞泞的,真要收拾干净,得费不少功夫,且必定沾一手一身的泥灰。 程恬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上次,婆母是让她把那簸箕里的豆子拣拣,省得生了虫。 那里面是满满一箕子野豆,夹杂不少碎石瘪壳。 这活儿倒不算重,却琐碎磨人。 程恬一丝不苟地捡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被挑这挑那,于是又捡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快黑时,王澈来寻她。 这回,又是这样。 王澈立刻上前一步:“阿娘,恬儿她近日身子有些乏,这些活儿我做惯了,我来,快当。” 这话显然不是周大娘想听的。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似笑非笑道:“哟,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粗活,是沾不得手。” 她这话是对着王澈说,眼睛却瞟着程恬:“你既心疼媳妇,就你做吧。泓儿!死哪去了?出来帮你哥!” 王泓从屋里钻出来,讷讷地应了,兄弟俩便蹲下身忙活起来。 周大娘不断给王澈絮叨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家长里短,刻意将程恬排除在外。 王澈几次想将话题引到程恬持家有道上,都被周大娘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程恬始终安静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娘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撩起门帘:“进屋坐吧,别在日头底下晒着。” 兄弟俩干得利索,捡完菜,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周大娘留饭。 饭菜端上来,是一盆炖得烂糊糊的菘菜,几乎不见油星,还有一碟咸齑齑,黑乎乎的。 最显眼的是桌中央盘子里的两个白水煮蛋。 周大娘亲手拿起,一个放进王澈碗里,一个放进王泓碗里, 她分派完,嘴里念叨着:“你们男人家在外头辛苦,出力多,得好生补补,好东西紧着你们吃才是正理。” 说完,她似有意似无意,又瞥了程恬一眼。 那一眼,含义分明。 程恬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炖菜和黑咸齑齑。 王澈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又看看程恬面前的碗。 他毫不犹豫地将鸡蛋夹起,放进程恬碗中,道:“阿娘,恬儿身子弱,也需要滋补,我在外吃得好,不差这一口。” 周大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筷子敲在他碗沿:“给你吃的就吃,推来让去像什么样子?咱们王家可没那些穷讲究的虚礼,实打实吃饱肚子才是真。挣点钱不容易,可不能学那起子轻狂人,有点钱就瞎糟蹋,摆那花架子。” 她这话,句句没提程恬,句句又都暗指她平日吃用讲究,不会过日子。 王澈喉头梗着,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32章 雪青色 王澈知道,阿娘一直不满程恬,他一直小心维和。 但他没想到,今日这顿饭会变得如此难以下咽。 王澈忽地将碗放下:“阿娘,我吃饱了,时辰也不早了,家里还有事,我们先回去了。” 周大娘一愣,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你才来多大一会儿,饭都不吃完就走,是我这老婆子伺候的不合胃口了?” “阿娘!”王澈听了也有些急,却坚持要走,“下回再来看您。” 他说完,不再看周大娘脸色,只对程恬低声道:“娘子,我们走吧。” 程恬自始至终没说什么,此刻也只依言起身,对周大娘微微颔首:“婆母慢用,我们先告辞了。” 周大娘气闷,要追,又被王泓拦了下来,好声哄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 良久,王澈才哑声开口:“娘子,对不住……我不知阿娘她今日会这样……” 他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 程恬轻轻摇头:“郎君不必道歉,婆母的心思,我都明白。婆母是长辈,她如何想,如何做,是有她的道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是日后,若无事,我便少去罢,也省得婆母见了我不痛快,郎君夹在中间为难。” 王澈心疼,慌忙回道:“不,不为难。日后你若不愿,我们便少回去,给阿娘的钱物,我让阿泓转交便是。” 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总受这份委屈。 程恬被他握住了手,其实她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反而是清醒冷静。 与其指望别人的接纳和怜惜,不如指望自己握在手里的田产金钱。 自老宅回来后,王澈心中总耿耿于怀。 他感觉得出母亲对程恬的挑剔排斥,而娘子的温顺忍耐,更让他觉得亏欠,都是自己让她受了委屈。 这让他既愧疚又心疼,总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却又不知从何入手。 这日,王澈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那家布庄。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布料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匹雪青色的轻罗上。 这颜色雅致,不招摇,与程恬的沉静气质正相衬。 王澈当时便起了心思,如今正好买来,聊作弥补,也博她一笑。 一咬牙,他用完了自己攒下的体己,又向同僚借了一点钱,这才将那匹布买了下来。 王澈踏入院门时,正遇上程恬从屋内出来,似要吩咐什么事。 “郎君回来了。”她看到他手中那显眼的布,微微讶异,“这是?” 王澈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他双手将布料递过去,期待地问道:“娘子,你看这个颜色可还喜欢?我瞧着衬你,便买了回来,给你做身新衣裳。若是……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去退了。” 程恬抬眸看向王澈,见他耳根微红,笨拙讨好,心中清楚,定是前几日去老宅的事,让他忐忑不安了。 见他眼中满是期待,她心中微软,浅笑道:“郎君有心了,这颜色很雅致,我很喜欢,料子也轻软,正好可以做件新裙,多谢你。只是日后莫要再为我如此破费,家中用钱的地方还多。” 见程恬收下并表示喜欢,王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她的应答得体,笑容温婉,只是并无他预想中的那种惊喜神色,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但见娘子笑了,王澈便也宽慰自己,她只是性子含蓄沉静,不喜形于色。 他并未多想,只憨笑道:“娘子喜欢便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松萝端着茶水进来。 王澈见状,便道:“娘子你先忙,我出去看看阿福。”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却还惦记着那匹布,忍不住想听听,娘子或许会跟丫鬟夸赞这料子,或是筹划如何裁衣,便放轻放慢了脚步。 王澈刚走到门口,停在窗棂外,就听见里面响起了松萝惊讶的声音:“娘子,这匹雪青可真好看,郎君眼光真不错。”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心想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然而,松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说起来,这颜色倒是巧了,奴婢记得从前在侯府时,苏公子好像也差人给娘子送过一匹雪青色的丝绸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把料子收起来吧。”屋内的程恬轻声说着,制止了松萝继续往下说。 但窗外,王澈的耳朵嗡嗡作响。 苏公子……也送过雪青色……? 原来,娘子早就收过同样颜色的料子,原来他精心挑选,以为能博娘子一笑的礼物,不过是拾人牙慧。 原来,娘子见到这料子时的平静,并非性情使然,而是因为她早已拥有过更好的,所以才淡然处之。 王澈酸涩,窘迫,又难堪。 他甚至能想象出,程恬方才那句“我很喜欢”背后,其实是怎样的客套淡然和并无所谓。 他呆呆地立在窗外,再也听不下去。 王澈失魂落魄地转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正好遇见打水回来的兰果。 兰果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郎君,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王澈内心挣扎了许久,好不容易开口,艰涩地问她:“兰果,我问你,娘子她可有雪青色的衣裙?” 兰果被他的样子吓到,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老实回答:“啊,雪青色?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件旧裙子,还是从前在侯府时做的,娘子极少穿的。” 她努力回忆着,又补充道:“娘子好像不怎么穿紫色……” “极少穿……”王澈喃喃重复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极少穿?是了,定是舍不得穿吧? 因为那是苏公子送的,所以珍藏起来,只在无人处悄悄睹物思人。而自己送的这匹,或许在她眼中,不过是拙劣的东施效颦罢了。 王澈自卑地想到,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娘子心中那片角落。 在娘子心中,那位翩翩公子苏文谦,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以至于连他送的颜色,都成了她珍藏又回避的印记。 王澈没有再追问,只是对兰果摆了摆手:“我……我出去走走。” 说完,不等兰果反应,他便走出了院门。 第33章 “被挑剩下”的庶女 兰果站在院中,望着王澈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她隐隐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似乎说错了什么,却又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错在何处。 她连忙把水桶放下,惴惴不安地走进屋内。 程恬正坐在窗边,神情疏淡地看着账册,算着买地的各种花费,而那匹新买的雪青色布料就放在一旁的榻上,尚未收起。 松萝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兰果走上前,小声对程恬坦白道:“娘子,方才郎君在门外,突然问起娘子是否有雪青色的裙子,奴婢就照实说了,说娘子从前在侯府时是有一件的,但没怎么穿过。郎君听了后,脸色很不好看,就走了,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有些无措。 松萝闻言,脸色微变,转头看向程恬。 程恬微微一顿,刚抬起的笔尖触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匹崭新的雪青色布料上,神色复杂难辨。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只是据实以告,兰果,你先去忙吧。” 兰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下程恬和松萝。 松萝是自小跟着程恬的贴身丫鬟,对陈年旧事知道得多些,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多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看着那匹布,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子,郎君他是不是听到我刚才的话,误会了什么?当年苏公子送的那匹布,其实……” 程恬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雪青色的记忆,因这巧合再度浮现在她的心头。 多年前,程恬大约十二岁时,正是身量抽长后,开始注意容貌打扮的年纪。 苏家得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绸缎,因着姻亲关系,特意分送了一些到长平侯府。 那天,嫡母李静琬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兄姐们都围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打转。 李静琬亲自主持分派,作为她唯一嫡女的程玉娘,自然是排在第一个,她拣那最时兴、最鲜亮的颜色,挑了好几匹。 其他的哥哥姐姐,也依次选了合心意的颜色。 轮到最小的程恬时,剩下的布匹已寥寥无几,且多是一些颜色沉滞或花纹不太讨喜的料子。 最后,管事刘婆像是才想起她,从角落里拿出一匹布,敷衍地介绍道:“三娘子,这匹雪青色倒也清雅,只是不慎染了一点污渍,不大显眼,仔细浆洗裁制了,倒也穿得,要不你将就一下?” 那匹布,就是雪青色。 并非这颜色不好,只是布上显然沾染了一小块污渍。 对于程玉娘这样的高门小姐来说,这等微瑕之物,自是看不上的。 于是,这匹布便“顺理成章”地,分给了程恬这个无人在意的小庶女。 它是被挑剩的、带着瑕疵的、让她被迫将就的一匹雪青色。 后来没多久,苏文谦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 或许是出于世家公子惯有的风度,又或许是看她可怜,他便特意另选了一匹完好无损的雪青色丝绸差人送来,说是替家中疏忽致歉。 可在当时年幼敏感的程恬看来,这与其说是赔礼,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提醒她在这长平侯府中的位置,提醒她只配用别人挑剩下的东西,或者乖乖接受施舍。 那匹被送来的布,后来还是被做成了裙子。 程恬却因心结,一次未穿,便深深压入箱底,不愿去碰。 她厌恶的,与其说是雪青色本身,不如说是这颜色所承载的那段卑微屈辱的记忆。 十几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细节处无所不在的不公。 父亲长平侯习以为常的忽视,嫡母李静琬看似公允下的偏袒,哥哥姐姐们以玩笑为名的调笑攀比,下人们暗中看人下菜碟…… 正是这日复一日的消磨,让程恬对“公平”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也让她对明显的偏心和打压,有着本能的厌恶抗拒。 比起侯府中的那些,昨日婆母周大娘那几句含沙射影的挑刺之语,在她经历过的风浪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直接得有些可笑,甚至不值得她过多耗费心神去在意。 程恬真正渴望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堂堂正正、不偏不倚的对待,是一份明明白白带着偏袒的爱。 她可以忍受清贫,却无法忍受成为被轻视、被牺牲、被随意对待的那一个。 所以,她绝不可能接受梦中那般“宠妾灭妻”的结局。 那是对她底线的彻底践踏。 王澈不知道,他买来示好的礼物,恰好触碰了她心底这片最敏感的禁区。 他以为的惊喜,在她这里,勾起的却是旧日疮疤。 思绪翻涌,程恬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 松萝见她神色不佳,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匹新布,问道:“娘子,那这匹料子……唉,郎君特意买的,也是一片心意。” 程恬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抹雪青,眼底闪过一抹厌弃。 这颜色,总会让她想起那份“挑剩下”的难堪。 她移开视线,沉默片刻,淡淡道:“先收起来吧,如今日常在家,我也穿不着新裙。” 她并非是在生王澈的气,只是那些关于不公平的回忆,让她心绪难平。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份时隔多年仍放不下的憋闷苦涩。 “是。”松萝不敢多言,连忙抱起布料,轻手轻脚地收拾了。 屋内恢复了安静,程恬却再也看不进账本上的数字。 她想起在侯府时,自己因是庶出,份例总是短缺,处处都要克扣;想起父亲偶尔问起她时,嫡母总会适时打断,将话题引向其他兄姐;想起那些看似无意实则伤人的比较…… 她轻轻合上了眼。 窗边,程恬独自静坐良久,背影显得有几分孤清。 而此时此刻,王澈心中仍被那自以为是的“真相”煎熬着,丝毫不知,他精心挑选的礼物,所触及的,是妻子心中一道截然不同的旧伤疤。 第34章 窗外的窥探者 是夜,月隐星稀。 连晚风也带上了一丝闷热。 夜幕下的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坊门紧闭,唯有巡夜人的更梆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有节奏地回响。 这一晚,王澈穿戴整齐,挎上横刀,照例带队夜巡,十余人沿着既定路线沉默地行进 只是他周身的气压比往日低了许多,紧抿着唇,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仿佛生人勿近。 同队的兵卒岂会看不出他的异常,只是碍于他队长的身份和此刻不佳的心情,没人敢上前触霉头。 “王头儿这是咋了,瞧着兴致不高啊?”一个年轻卫卒小声问。 旁边有人挤眉弄眼地调侃:“嘿,这还用问?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搂着家里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温存了,哪像现在,得陪着咱们这群糙老爷们喝西北风,能高兴得起来嘛。” “嘘,小声点,别让头儿听见了。”旁边人连忙制止,但脸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们都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这些低语隐约飘进王澈耳中,让他心头更加烦躁。 他并非因不能回家陪伴而恼怒,而是那匹雪青色布料和随之而来的联想,反复刺痛着他的心。 但他深知此刻职责在身,只得强行将翻涌的私心杂念压下。 王澈握紧了刀柄,转过身去,用锐利的眼神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队员,沉声喝道:“噤声,夜巡重地,岂容嬉笑!近日盗案频发,莫要懈怠,若因分神出了纰漏,军法处置!” 众人见他动了真火,立刻收敛神色,不敢再交头接耳。 王澈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巡查上。 或许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憋闷,他比往日更加警觉严厉,不放过街巷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将近四更天时,还真让他们在一条背街的巷口,撞见一个鬼鬼祟祟,正试图撬弄门户的毛贼。 那贼人显然是个生手,听到脚步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王澈正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便将那贼人制服,结结实实捆了,直接扭送去了万年县衙。 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毛贼,与上头严查的大盗相去甚远,但总算有所收获,没白熬这一夜。 同队的弟兄们跟着松了口气,气氛缓和了不少。 王澈却并无多少喜色,处置完贼人,便又沉默地带着队伍继续巡行,直到天色亮起,才交接班次。 与此同时,王家小院内。 程恬独自一人,因着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后墙外似乎传来些许异常的悉索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在院墙外徘徊。 浅眠的程恬被惊醒,立刻睁开了眼睛,屏息细听。 她心中惊疑不定,悄悄起身,就在她准备唤醒外间的丫鬟时,巷子里传来了打更人冯阿公那特有的滞重脚步声,以及他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墙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迅速远去,消失在晨曦的薄雾里。 程恬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眉头微蹙。 待到王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坊口时,东方尽白。 坊门开着,打更的冯阿公却并未如常回去休息,而是拄着竹梆子,等在坊门附近,似乎专程在等人。 “冯阿公,早。”王澈收敛心神,上前打招呼。 冯阿公年近花甲,头发花白,一身灰衣。 他曾是边军老兵,因伤退伍后主动担任打更人,虽然跛脚,但老人家的身手可不弱。 王澈搬到这里来后,对他一向敬重,家里做了什么好的,也常会让阿福送一碗给孤身一人的冯阿公。 冯阿公见到王澈,脸上露出些凝重之色,压低声音道:“王队正,你回来了,有件事,老朽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王澈见他神色严肃,心下一凛:“阿公请讲。” 冯阿公指了指方向,说道:“就在刚才,天快亮那会儿,我敲完五更梆,路过你家那条巷子,瞧见一个生面孔的男人,在你家院子后墙外头转悠,形迹可疑得很。 “我故意加重脚步喊了一嗓子,那人立刻就溜了,脚程快得很,不像寻常早起之人。” 王澈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他立刻联想到近日京畿不太平,有悍匪流窜的传闻,以及自己刚刚升任队长,负责夜巡……难道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是报复,还是巧合? “阿公,您可看清那人模样?”王澈急问。 冯阿公摇摇头:“天还没大亮,看得不真切,瞧着个头不高,挺瘦溜,穿一身灰布衣裳,脸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咱们坊里的人,老朽在这坊里几十年了,熟面孔都认得。” “多谢阿公!”王澈抱拳,心中警铃大作,“我这就去寻坊正,提醒他严查近日坊内的陌生面孔出入。” “应当的,街坊邻里的,互相照应。”冯阿公摆摆手,拄着梆子,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王澈不敢耽搁,他辞别冯阿公,立刻找到坊正,将情况说明,请他严查近日陌生人员出入,加强坊内巡查。 坊正自然不敢怠慢,连连应承。 王澈这才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刚到门口,阿福早已开了院门,见他回来得比平日迟,面带忧色,迎上来关切地问:“郎君今日回来得比平日迟了些,可是有事? 王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立刻解释,只道:“进去再说。” 他得先确保娘子的安全,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内室里,程恬已经起身,正在梳妆。 见王澈进来,她透过铜镜看到他眉宇间的忧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轻声问道:“郎君,可是冯阿公与你说了什么?” 王澈一愣:“娘子你……你也知道了?” 程恬将天亮前听到的动静和自己的猜测,都简单说了。 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幽深:“我猜,许是前些日子我动用金饼购置田产,虽已尽量低调,但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如此数额的财物流动,难保不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或许是牙人走漏了风声,又或许是过户时被县衙里的旁人窥见…… 几百贯钱,对于某些亡命之徒来说,已是足够铤而走险的巨大诱惑了。 王澈闻言,拳头猛地攥紧,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他沉声道:“娘子放心,我已告知坊正加强巡查,日后你们出入务必小心,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程恬点了点头。 她暗暗叹息,几百贯钱的动向,就足以引来窥伺。 若那枯井中的巨额财物泄露风声,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个秘密,她必须死死守住,绝不能有丝毫泄露。 第35章 有欠有还,再欠不难 王澈听闻昨夜竟有可疑之人在外窥伺,哪里还能安心补觉。 他吃了早饭后,坐立不安又要出门,程恬却拦住了他。 她安抚道:“郎君一夜未眠,此刻最该做的是好生歇息,区区毛贼,白日里想必无妨。你且在家安心睡一觉,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其实王澈除了后怕外,更有未能护得家宅周全的挫败感。 他被安抚得坐了下来,却见程恬起身拿了帷帽似乎要外出,他下意识便想阻拦。 “娘子,外头不太平,你今日还是在家歇息为好,有我守着……”他语气急切,又像恳求,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程恬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眸光清澈坦然:“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因惧怕而出行。 “我想着,趁今日晴朗不热,去探望一下二姐姐。玉娘有孕在身,如今月份渐大,正是害喜难受的时候,我这个做妹妹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番。亲戚之间,总要走动走动才显亲近,何况我与她是亲姐妹。 “郎君放心,我带着松萝,步行过去,不走偏僻小路,去的是堂堂尚书府邸,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事?” 王澈知道,程恬与程玉娘虽是年纪相仿的姐妹,关系却并非十分亲密,此刻主动前去,或许是真有姐妹情谊,也或许……是因昨夜之事心中不安,想借侯府之势以求安心? 无论是哪种,他都无法阻拦。 王澈最终松开了手,无奈道:“那……娘子早去早回,路上务必让松萝跟紧些。” “放心。”程恬点点头,又嘱咐了他几句好生休息,便带着松萝出了门。 送走程恬,王澈回到房中。 屋内还残留着程恬身上淡淡的茉莉幽香,他躺在尚有余温的床榻上,思绪纷乱如麻,毫无睡意。 一会儿是那可疑的人影,一会儿是程恬去探望嫡姐的缘由,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飘到那匹雪青色的料子和苏文谦身上…… 直到身体的困倦终于战胜了纷杂的思绪,王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程恬带着松萝,步行前往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的崔尚书府。 说到唐朝望族,首推“五姓七望”。 清河崔氏是北朝“四姓”之首,出了十几位大唐宰相,姐姐程玉娘嫁的是崔尚书的次子崔行之。 这位崔二郎,比程玉娘大几岁,少年时曾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纨绔,所幸崔家家教甚严,并未闹出过大乱子,只是性子被养得有些骄纵。 长大后,崔行之在家族约束下收敛了许多,但婚前房里已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如今庶出的孩子都有了两三个。 正因如此,程玉娘对这一胎看得极重,指望着生下嫡子稳固地位。 崔府。 程玉娘正半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恹恹的。 听闻庶妹程恬来访,她确实有些惊讶。 自她嫁入崔府,尤其是诊出有孕后,来往的多是同等门第的贵妇,程恬嫁入寒门,姐妹间已是许久未曾走动了,不知今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吧。”程玉娘懒懒地吩咐道。 通传之后,程恬被引进程玉娘所居的院落。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程玉娘让了座,态度依旧略微高傲,但比起在侯府时,少了几分针锋相对。 毕竟,上次那块“不祥”白玉的事,程恬的提醒虽让她当时受惊,事后想来,确是免去了一场麻烦。 母亲李静琬已经用金饼报偿过,但高傲如程玉娘,心中对这位寡言的庶妹,还是存了一两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程恬坐下,问道:“听闻姐姐害喜严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姐姐脸色不佳,可是夜里也睡不安稳?” 这话正好说中程玉娘的痛处。 她近日确实被折腾得够呛,吃不下睡不好,心情也烦躁。 见程恬问候,她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难为你有心了,我这阵子确实难受得紧,吃什么吐什么,夜里也睡不踏实,真是磨人。” 程恬耐心听着,适时让松萝将带来的食盒呈上,不急不慢地介绍道:“家中新来的邓婆擅做药膳点心,我便让她做了些清淡解腻的糕饼。姐姐若信得过,可让府上大夫查验,若无碍,便尝一尝,或许能缓解些许,若觉得有用,我日后再让邓婆做了送来。” 程玉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食盒。 她这个妹妹,做事向来稳妥周到,这点倒是从未变过。 想起上次白玉之事,程恬也是这般先提醒后建议,让她避了晦气,她心中对这糕点的疑虑便去了六七分,吩咐丫鬟拿下去。 “妹妹有心了。”程玉娘态度缓和了些,直接问道,“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糕点吧?可是有什么事?” 她可不认为程恬会无缘无故对她这般殷勤。 程恬见姐姐问起,便也不绕弯子,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难色,说道:“不瞒姐姐,确实有件小事想请姐姐帮忙。 “妹妹日前在城外置办了几亩薄田,想添些进项,许是钱财露白,引了些宵小之徒觊觎,昨夜竟有生人在我家院外窥探。 “郎君他公务繁忙,又要夜巡,妹妹心中实在有些不安,想着姐姐府上家丁护卫众多,不知可否暂借三两个身手好些的,即便抓不到贼人,也能壮壮声势,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程玉娘一听,挑了挑眉。 借几个家丁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崔府不缺护卫。 她看着程恬的脸,想到上次的人情,便爽快应下:“原来如此,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回头我便吩咐管家,挑几个得力的过去帮你看护几日便是。” 程恬立刻起身一礼,语气恳切:“多谢姐姐援手,这份人情,妹妹记下了,日后姐姐若有需要妹妹之处,定当尽力。” 程玉娘享受着程恬这次难得的低头示弱,心中那点因害喜带来的烦躁都散了些。 她随口道:“行了,自家姐妹,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她虽然这么说,但显然很受用程恬“欠她人情”这个说法。 能让这个在她看来向来清高的妹妹,欠下自己一个人情,这种感觉颇为不错。 程恬再次谢过,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见程玉娘面露倦色,便适时告辞了。 走出门,程恬微微舒了口气。 松萝不解,在一旁小声嘀咕:“娘子,其实咱们郎君也能找到人手,何必欠下这个人情?” 程恬步履从容,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答道:“傻丫头,人情往来,有欠有还,关系才能越走越近。我怕的不是欠人情,而是连欠下人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今日之行,一为安家,二为维系。 借着贼人窥视的由头,既能解决眼前的隐患,又将与嫡姐这本算不得亲近的关系,往前推进了一步,这笔账,在程恬看来,再划算不过。 一次相欠,一次偿还,这关系便在无形中又缠紧了一分。 在长安城这人情织就的网里,多一条线,便多一分安稳。 看似是程玉娘占了上风,实则是程恬主动将这条姐妹关系的线握在了手中。 真正的聪慧,不在于从不求人,而在于懂得如何求人,以及如何让这“求”,变成日后更长远的“助”。 第36章 尊卑分明,正妻难为 程恬从程玉娘房中告辞出来,由丫鬟引着,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刚拐过一个弯,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穿着锦缎的男孩。 他不偏不倚,直直撞在程恬腿上,随即自己向后跌坐在地,“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几乎是同时,旁边立刻涌出奶娘、丫鬟,一脸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哄着:“我的小祖宗,摔着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那阵仗,倒像是程恬凭空出现,拦了这孩子的路一般。 程恬脚步一顿,稳住身形,冷眼瞧着这一幕。 这男孩,想必就是崔行之那个最得宠的庶长子了,她看得分明,他是瞅准了撞上来的。 在这深宅大院,一个锦衣玉食的小主子,身边跟着这么多下人,岂会无故乱跑撞到生客? 分明是有人指使,或是想借机生事,扰得程玉娘不安生。 程恬不动声色,对身旁的松萝低声道:“去告诉姐姐,外面无事,不过是孩子顽皮摔了一跤,请她安心歇着,不必出来。” 松萝会意,连忙转身往回走。 程恬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得冷漠,看着那孩子在地上蹬腿哭嚎,哭声震天响。 那男孩原本哭得卖力,指望引来更多关注,却发现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姨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府里其他人那样或讨好或畏惧,既不哄他也不扶他,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哭声不由得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他自觉失了面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恼羞成怒地指着程恬,对奶娘哭嚷道:“她撞我,她是个坏人!我要告诉阿爹去!” 程恬闻言,淡淡一笑:“哦?你去告便是。我倒要看看,堂堂崔氏公子,即便是庶出,也该知书识礼。这般年纪,连路都走不稳,撞了人反倒诬赖,哭闹的本事倒是不小,也不知平日是如何教养的。” 她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穿着蓝衫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崔行之。 他显然是被人急匆匆叫来的,神色不悦。 崔行之先是看向儿子,质问道:“怎么回事?谁惹衡儿哭了?” 那奶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扑过去哭诉:“郎君,您可来了,这位……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撞倒了小郎君,非但不赔礼,还出言讥讽小郎君没教养,您可要为小郎君做主啊!” 崔行之皱了皱眉,看向程恬,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娘子是?” 程恬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妾身程恬,长平侯府三女,程玉娘是我嫡亲的姐姐。今日特来探望姐姐,不想初次登门,便‘惊扰’了贵府公子,实在抱歉。” 崔行之愣了一下,立刻回想起了程玉娘那个嫁了寒门武官的庶妹。 他看看地上已经止了哭声、正偷偷瞅着他的儿子,又看看神色坦然的程恬,又想到怀孕正难受的程玉娘,哪里还猜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板起脸,对着那奶娘和其他下人呵斥道:“混账东西,怎么看护小郎君的,要你们何用,还不快把小郎君带下去!” 那奶娘没想到崔行之会是这个反应,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这时,那小男孩崔衡却跑过去抱住崔行之的衣角,撒娇道:“阿爹,不关她们的事,是衡儿自己不小心,你别罚她们。” 他本意是想卖个好,显示自己“善良”,却不知在这等门第,尊卑分明,主子可以仁慈,但下人失职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越是求情,越显得这些下人挑唆主子,恃宠而骄,罪加一等。 崔行之见儿子如此不懂事,更是恼怒:“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看来平日真是把你惯坏了。来人,把这几个不尽心的奴才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郎君饶命啊!”奶娘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程玉娘扶着腰,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从廊后走了出来。 她神色微急,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崔行之身上,冷声道:“郎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不过是下人疏忽,妹妹大量,想必不会计较。 “依我看,这既然这几个奴才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打发出去,再换几个得力的来,也省得留在眼前惹气。” 她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比打板子更狠。 打发出去,意味着永不录用,在这长安城,被崔家以“疏忽”罪名打发出去的下人,未来还有哪家敢要? 那奶娘一听,更是吓得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娘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 程玉娘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心中冷笑,又瞥了一眼脸色变幻的崔行之和躲在他身后的庶长子崔衡, 最终,她才摆摆手:“罢了,这次便饶了你们,每人去领十下手板,扣三个月月钱,若再有下次,直接发卖了出去。” “谢娘子开恩!谢娘子开恩!”奶娘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程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开始,又看着程玉娘亲自收场。 她看着程玉娘即便身体不适,也要强撑着出来弹压局面,维护自己正室的威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同情。 在这高门深院里,即便是侯府嫡女出身、嫁入尚书府做正妻,想要站稳脚跟,也绝非易事。 要应对心思各异的妾室,要教养非己所出的庶子,要弹压拜高踩低的下人,还要在丈夫面前维持体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程玉娘打发走了下人,这才对程恬勉强笑了笑,带着歉意道:“让妹妹见笑了,家里孩子不懂事,下人也没规矩。” 这样的她,成熟得让程恬感到陌生。 程恬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姐姐辛苦得很,妹妹今日叨扰了,姐姐快回去歇着吧。” 她正想提醒程玉娘,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正好借了今日这个由头,说道:“不过,今日幸好撞的是我,而不是姐姐,即使是在家宅之中,姐姐,也要小心脚下。” 梦里,程玉娘腹中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孩子,正是千秋节前,她怀孕三四个月时,在崔府中摔没的。 具体缘由,梦里的程恬未曾知晓详情,只听说流下来的血肉成块,已经能辨认出人形,是一对儿孩子。 只是如此,程恬就已经能想象到,程玉娘当日受到的巨大打击。 自从没了孩子,程玉娘疯癫无状,与崔行之也成了怨偶。 可惜。 可叹。 程恬怕贸然提醒,二人关系不熟,反而惹她厌烦,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只是程玉娘神情淡淡,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 离开崔府,走在回家的路上,程恬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她愈发觉得,自己选择的那条清贫却自在的路,或许才是更适合自己的。 第37章 才知母亲并未虚言 送走了程恬,喧闹的院落重归寂静。 崔行之领着还在抽噎的崔衡离去了,美其名曰“管教”。 孩子的哭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宇深处。 程玉娘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走回内室。 屏退了其他下人后,她脸上强撑的从容瞬间垮了下来,扶着酸胀的后腰,重新靠回软榻上,疲惫地长吁出一口浊气。 心腹丫鬟云袖一边为她垫好靠枕,一边心疼地低声说道:“娘子,三娘子说得对,您身子重,又是何苦亲自出来一趟?从您有了身孕,这二房的人就没让您消停过一日。 “今日这事,瞎子都看得出来,分明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小人,见您近日身子不适,故意挑唆着小郎君来闹您,就是想惹您动怒,伤了胎气,她们才好称心如意!” 程玉娘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丫鬟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连大夫都提点她要少思少虑,才对腹中胎儿健康,可程玉娘实在身不由己啊。 她扯出一抹苦笑,自嘲道:“云袖,你说,我当初是不是被崔行之那副皮相和家世给骗了?” 她当初还以为,这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尚书府的门第,听着多风光显赫。 谁承想,她竟是跳进了这么一个火坑,实在是被崔行之那副人模狗样给骗了! 都道崔尚书家风严谨,子弟规矩。 是,崔行之家里是没摆着明面上的姬妾,可房里那几个早生了孩子的侍婢,除了没个正经名分,跟妾有什么分别?一个个仗着有子女傍身,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程玉娘怨愤地说道:“你可还记得,大婚第二日,我刚敬完公婆茶,他便领着那几个庶出的孩子来给我磕头,口口声声说‘以后你就是他们的母亲了’。 “我……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吓得差点失态,还得硬装出笑容来接纳,若表现出一丝不满,便会被说是小气善妒,不容人!” 程玉娘久久地咽不下这口恶气,越说越恨,甚至哽咽。 嫁人前,母亲李静琬总是耳提面命,说高门大户的夫人难为,要平衡各方,要宽容大度。 程玉娘当时年少气盛,只觉得母亲是小题大做,她没见母亲使什么手段,侯府后院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她亲身经历了才明白,不是高门宅斗不凶险,而是她母亲手段足够高明,又接连生下嫡出子女,地位稳固,才压得住那些魑魅魍魉魉,将长平侯府的后院打理得表面风平浪静。 云袖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连忙替她轻轻按揉着肩膀。 她劝道:“我的好娘子,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小郎君,只要有了嫡子,任谁也不敢再轻慢您,连崔尚书也会为您撑腰的。 “万事都以您和腹中孩儿为重,那些糟心事,暂且放一放吧,何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当啊。” 云袖不断劝慰,又递上一碗温热的安胎药。 程玉娘接过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一只手持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眼神复杂,感慨道:“是啊,这孩子来得恰是时候。若再晚上一两个月,我怕就不得不点头,答应崔行之给那侍婢提做姨娘了。如今,我总算有了依仗,可以一直拖下去。” 唐朝不允许妾转为妻,有礼法规矩维护,崔行之身边的莺莺燕燕再多,也无法真正撼动程玉娘的正妻地位。 也正因如此,腹中这个嫡出的孩子,才显得如此至关重要,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绝不愿去抚养那些庶出的子女,让他们将来有机会觊觎本该属于她亲生孩子的一切! 程玉娘将安胎药一饮而尽,在心中冷笑一声:拖吧,只要拖到我生下孩子,坐稳了位置,眼下我受些闲言碎语、暗中刁难又如何?我的孩子,将来是崔家二房的嫡出,他的路,必须坦坦荡荡,绝不能有任何庶出的兄长挡在前面! 歇了片刻,程玉娘忽然想起程恬,侧首问道:“云袖,你觉得今日程恬如何?” 云袖想了想,谨慎地小声回答道:“三娘子瞧着还是那般沉静性子,遇事也不惊不扰的。不过奴婢觉着,她今日主动登门,又那般客气,像是有意与娘子亲近几分。娘子您想,三娘子低嫁,那王家清寒,她定然有许多不便之处。 “若是娘子您偶尔施些恩惠,她必定感激。将来万一府里……或是娘子您在外头有什么需要人手,又不便让府里知道的事,三娘子或许是个能托付一二的人选。” 程玉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云袖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程恬低嫁,处境艰难,自己稍微示好,给些财物或者用崔家的名头行些方便,应该就能收买。 程玉娘缓缓说道:“你说得是,她低嫁寒门,日子想必艰难,处处都需要仰仗娘家。我只要稍微施些恩惠,表露几分关切,不难将她收拢过来。 “她虽是个庶出,性子也闷,但脑子不笨,今日应对也得体。关键是,她是我程家的人,再怎么着,也总比这府里那些面和心不和、整日想着算计我的外人要靠得住些。” 程玉娘知道,程恬虽然不声不响,但从小就看得出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聪明,而且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血脉相连。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程恬需要一个在高门的倚仗,而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外援和“自己人”。 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你日后多留意着些她那边的消息,若她再来,或是有什么难处,及时报我知道。”程玉娘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丫鬟恭敬应下。 程玉娘有些累了,重新靠回软枕,心里盘算着,这深宅大院,步步惊心,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多找几条路。 为了孩子,再多的委屈和算计,她都忍得。 这崔府娘子的位置,她既然来了,一定要坐得稳稳的。 程玉娘又想到生产之事,如今这府里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让她实在难以安心。 等肚子再大些,到了八九个月行动不便的时候,她就寻个由头,提前回长平侯府去住,这也符合规矩。 只有回到母亲身边,在那座她从小长大的侯府里,她才能真正安心待产,避开这崔府里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第38章 长安不缺生意,也不缺聪明人 程恬戴着帷帽,领着崔府拨给她的四名身形健壮的家丁,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自家所在的坊区。 她没有直接将家丁带回家,而是先去了坊正处。 坊正原本正在自家小院中教女儿识字,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十分可爱。 他见程恬身后跟着几位壮汉,看打扮明显是某高门府邸的护卫,心中一惊,他让女儿自己玩会儿,便放下东西迎了出来。 程恬掀开帷帽轻纱,对坊正福了一礼:“坊正安好。方才我去崔府探望家姐,闲谈间提及昨夜家中似有宵小窥探,心中不免惴惴。家姐听闻后十分关切,特遣了府上几名得力的护卫过来,暂助坊中巡查几日,以安众人之心。 “人我便交给坊正了,至于如何安排,则全凭坊正调度,还望坊正加紧排查近日坊内的陌生面孔,确保大家平安。” 坊正一听是崔尚书府上的人,态度立刻更加恭敬。 他连声道:“王娘子放心,崔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体恤邻里,我一定妥善安排这几位壮士,加强巡查,绝不让那些宵小之徒惊扰了坊内安宁!” 他心中暗忖,这王家娘子不愧是侯府出身,竟能劳动崔府二夫人亲自派人护卫,看来往日传闻似有不实啊,王家日后怕是不同了。 他连忙表示会立刻调整巡防,尤其加强夜间巡逻,并客气地将崔府家丁引至坊内一处闲置的角房暂歇,以便统一调度。 程恬交代完毕,便对那四名家丁道:“几位辛苦,这几日便听从坊正安排,若有发现,及时通报便是。” 他们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这番动静不大,却还是引得几位坊里的邻居探头张望,极为好奇。 些许议论,程恬只作未听,与坊正又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松萝往家走去。 回到自家小院,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邓婆正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从厨房出来,见到程恬,她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招呼道:“娘子回来了?正好,我新制了米糕,娘子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程恬摘下帷帽,净了手,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米糕送入口中,口感软糯适中,甜而不腻,竟是比许多大铺子里的点心还要美味。 她不禁真心赞叹道:“邓婆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若是去西市开个点心铺子,定然客似云来。” 邓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围裙擦着手,却叹了口气,道:“娘子过奖了。不瞒娘子,早些年……家里那口子刚去的时候,日子艰难,我也曾去东市边上,支过小摊,卖些自己做的糕饼点心,想着贴补家用。”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可这长安城里,有名的食肆、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不知有多少。我那小摊,无甚名头,用料又不能省,只能跟人拼价钱,辛苦一天,站得腿脚酸麻,也就勉强回个本钱,糊个口罢了。后来……后来,也就歇了这心思。” 程恬敏锐地捕捉到了,邓婆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之色,话里未尽之意,似乎包含了复杂的缘由。 或许是无赖骚扰,或许是同行倾轧,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想在集市里独自撑起一个小摊,其中的艰辛委屈,可想而知。 难怪邓婆的女儿,性格会刚直如斯。 见邓婆不愿多提,程恬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邓婆安心,如今有邓婆在,我和郎君不知省了多少心,真是我们的福气。日后若有机会,我定支持邓婆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点心铺子,让更多的人都尝尝你的手艺。” 邓婆心中一暖,真对未来生出几分期盼来,道:“娘子说笑了,我如今能跟着娘子,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已是福分。” 程恬却若有所思地说道:“等日后咱们手头宽裕了,开个铺子自然是好,只是具体卖什么,还需斟酌。” 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生意,也不缺聪明人。 枯井中的财富若真能顺利到手,她需得有个稳妥的营生慢慢变现,才能真正立住脚跟。 对于未来,程恬心中已有大致计划,买地只是第一步,若要快速积累财富,经商可以说是必经之路。 开铺子是迟早的事,只是,卖什么,如何卖,才能既不太过惹眼,又能获得可观的利润? 这一切都需要她仔细考虑。 邓婆的点心虽好,但就如她方才所言,饮食行当竞争激烈,辛苦利薄,并非首选。 她需要一样,既能发挥所长,又能避开激烈竞争,利润可观的生意。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了眼前潜藏的隐患,稳固了根基再说。 程恬收回心思,对邓婆笑了笑:“这糕点极好,我拿去也让郎君尝尝,邓婆辛苦了,快去歇歇吧。” 邓婆连说“不辛苦”,看着程恬沉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信赖感。 这位年轻的娘子,遇事沉稳,心中有丘壑,又不失仁厚。 她跟着这样的主子,或许,真能盼来安稳顺遂的后半生。 程恬的目光掠过院内,王家小院在邓婆的尽心操持下,变化不小。 那面有些剥落的院墙,请了泥瓦匠来,用了一天功夫便修葺葺平整,重新抹了灰,瞧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几件老旧得吱呀作响的家具,也被替换成了从西市老铺子订来的结实榆木家伙事,厚重耐用。 院角杂草也被清理干净,移栽了几株易活好养的花木。 一切变得井井有条,却又处处透着家常温馨。 每日的饮食不再是简单的饱腹,而是多了些温补的药膳,或是加了黄芪、当归的汤,或是用红枣、枸杞熬的米粥。 味道温和,不见药气,却让人一日日觉得充盈起来。 程恬能察觉到,自己原本畏寒易疲的体质,似乎真的改善了些,手脚都比往日暖和。 站在院里,她思索着未来几月的大事,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慢慢酝酿。 她叫来松萝和阿福,让二人去西市,找胡商打探一番。 第39章 千金散尽,清理枯井 有了崔府家丁的加入,坊内的巡查力度骤然加强。 他们与坊中原有的青壮配合,将整个坊区看得如同铁桶一般。 不过两日,便在深夜时分,于坊墙一处相对低矮的角落,当场擒获了一个正试图潜入的生面孔男子。 那贼人显然没料到巡查如此严密,被围住时还试图反抗,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扭送去了县衙。 一经审讯,此人是个有案底的外来流窜毛贼,他老实交代,是想碰运气趁机捞点钱帛,与什么大盗悍匪并无干系。 消息传开,坊内邻里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称赞坊正办事得力,也感念崔府援手,笼罩在坊区上空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大半。 与此同时,程恬购置城南田产的事情也顺利办妥。 有赵主事那边行了些方便,加之程恬准备充分,衙署胥吏并未刁难,地契交割清晰,税款缴纳齐全,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不留任何后患。 只是那十枚金饼至此耗尽,程恬还动用了自己嫁妆中压箱底的那部分,这才凑足了田价和各项税费。 松萝和兰果看着空了的妆匣,不免有些心疼。 程恬却只是平静地合上匣子,握住两个丫鬟的手,道:“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这地契在手,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基,等日后有了出息,还怕攒不回来吗?” 她沉稳冷静,两个丫鬟也渐渐安下心来,连连点头。 待到王澈休沐之日,天气晴好,程恬便提议:“郎君,整日在家闷着也无趣,不如我们出城走走?正好去看看新买的那块地,你也帮我瞧瞧,该如何规划。” 王澈自然无有不从。 夫妻二人便如同寻常踏青的伴侣,租了一辆牛车出游。 牛车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如今正是初夏时节,田间地头一片绿意盎然。 他们很快来到了刚买下的那块地前。 十亩良田,大部分都已被附近的佃户耕种上了绿油油的粟苗、菜苗,地头有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房后不远处,果然有一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 程恬事先早已打听过,也实地来看过,对这里的情况了然于胸。 她指着那片刚刚易主的土地,向王澈细细说明:“郎君你看,这十亩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好生整治一番,明年定有好收成。 “那间破屋虽然塌了,但地基尚在,修缮一下,或可给看田的人休憩避雨,哦,那边角上还有一口枯井,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娘子眼光真好,这地位置不错,水源也近,好好整治,定是块肥田。”王澈一边说些,一边看着眼前这片田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既为娘子有如此魄力感到骄傲,又为自己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持而暗自惭愧。 娘子将家业经营得井井有条,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也更坚定了要努力向上爬的决心。 程恬点点头,引着王澈走向田地边缘那处废弃的宅基地。 残垣断壁间,一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赫然在目。 程恬走近,用帕子掩了掩鼻,避开扬起的灰尘,这才说道:“郎君你看,这里有口井,只是荒废久了,不知还能不能用。我想着,若是清理出来,日后佃户耕种用水也方便。” 王澈探头看了看幽深的井口,赞同道:“娘子思虑得是,若有口活井,确实便利许多。” 程恬蹙眉道:“这井荒废久了,里面尽是枯枝败叶,说不定还有蛇虫鼠蚁盘踞,我本想赁两个短工来清理,又怕他们不尽心,或是胡乱要价。” 王澈一听,立刻自告奋勇:“何必雇人,这点小事,我来便是。我这就下去看看情况,不过一口井,清理起来也快。” 他正想在娘子面前多表现一二,却不知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反应。 程恬露出一丝担忧:“郎君下去?可是,这井深幽暗,底下说不定有蛇虫蛰伏,或是堆满了腐烂杂物,你若要下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无妨!”王澈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先用绳子系好腰,再找根长竿,探探虚实,若有不对,我立刻上来。” 程恬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计较:清理枯井势在必行,但她信不过外人,若让王澈下去,或许会发现密室,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场赌博。 这枯井下可能存在的密室,是她基于梦境知晓的独家秘密,也是她摆脱命运、实现独立的核心资本。 一旦告知王澈,无论他多么忠诚,事情的性质都会变成“夫妻共同决策”。以王澈正直尽责的性格,极可能认为应该上报官府,这势必会打乱她秘密处理的全盘计划。 若今日王澈发现了,那便是天意,这笔横财注定要经由他手,她再根据情况决定如何应对。 若他没发现,那她便拥有了独享这笔财富的先机,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更隐秘地处理。 所以,程恬选择让王澈去清理,却暂时不告知密室之事。 这既利用了王澈,避免了外人介入的风险,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她甚至已在心中设定好了,未来把此事告知王澈的条件,至少要在她已暗中处理掉大部分财物,确保自身拥有足够独立资本之后。 程恬故作犹豫,然后细心叮嘱道:“郎君千万要小心,务必绑好绳子,先扔下去些石块探探路,你下去时也要用布蒙住口鼻,绑好裤脚,仔细检查,万万不可大意。” 王澈哪里知晓她心中这百转千回的想法,见娘子如此关心自己,自然满口答应,只当是完成一件寻常小事。 他将井口的杂物拨开,又扔下几块石头,听到下面传来沉闷的落地声,并无水声,确认井底是干的。 王澈寻来竹筐铲子等物,又借来结实的麻绳,一头牢牢系在井旁一棵老树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间。 他又按照程恬的吩咐,捆住裤腿袖子,手持一根长棍,慢慢缒下井去。 程恬等人则在上面紧张地看着。 第40章 米为何贵? 井并不算深,王澈很快到了底。 他用棍子拨开堆积的枯枝败叶,传来坚硬板结的触感。 “娘子,井底是干的,泥土都板结了,没有水!”王澈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隐约的回音,“有不少杂物丢在这儿,我先清理一下这些东西。” 程恬在上面应着,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她紧紧盯着井口,等待着。 王澈在底下一边拾掇,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从前他听同僚闲谈时说起,有好几桩从枯井里发现无名尸骨的案子,下来之前他还暗忖,说不定自己也能撞上一回,捡个现成的功绩。 虽说刑部和金吾卫并不对付,但他心里依旧带着一丝期待。 谁想到,井下除了陈年积灰和破烂杂物,竟什么也没有,他不免有些遗憾。 王澈手脚不停,将积年的腐叶烂枝拢到一旁,又把不知是谁丢下来的破瓦片、烂木块,一一捡进筐里,用绳子送上去。 他检查井壁,砖砌得还算牢固,只是长满苔藓蛛网,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恬等得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终于,王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子,下面清理得差不多了,井壁我也看过了,砖石还算完好。要是想重新蓄水,恐怕得费些功夫深挖才行。我上来了!” 同时他心想,娘子还是天真了些,农夫岂会轻易荒废水井,这口井恐怕已荒废多年了,是实在挖不出水,否则也不会被遗弃。 常言道:“八水绕长安,五渠贯都城”。 长安城并不缺水,一百零八坊,几乎每坊都有水井,这么一口井而已,实在挖不出水,荒废也就废了。 绳索晃动,王澈的身影慢慢从井口出现。 他除了沾了满身尘土,脸上并无任何发现密室机关的激动或疑惑,反倒带着点“白忙一场”的讪讪。 程恬心中那块大石,倏然落地。 她迎上前,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温柔:“辛苦了,郎君,快过来歇歇,喝口水。” 王澈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不辛苦。” 程恬闻言,只是含笑点头。 看来,那密室入口极为隐蔽,并非轻易能够发现。 下一步,她需要另寻时机,独自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程恬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城南那块新置的田产上,带着阿福等人早早出城,日落方归。 虽是地主,不必亲自耕种,但初掌产业的兴奋,让她事事都想亲力亲为。 更何况,她本来就有诸多琐事需要打理,比如与原有佃户重新订立租契,查看田界,规划那间破屋的修缮,以及最重要的是看着那口枯井。 松萝、兰果、阿福乃至邓婆,也都跟着忙前忙后,除草除虫、平整田埂,众人干农活干得热火朝天。 虽然劳累,但想着这是为自家产业出力,每个人都带着满满干劲。 不过,松萝和兰果,都是自小在侯府内院长大的丫鬟,何曾做过这等粗重活计,不过忙活了一两天,便觉得腰酸腿软,晚上回到家中,几乎沾枕即睡。 兰果揉着酸痛的胳膊,感叹道:“我今日才算知道,这一粒米、一颗菜来得多么不易,光是整理田埂就累死个人,怪不得市面上粟米卖得那样贵,真真是辛苦钱,贵些也合理。” 程恬正在灯下,核对修缮房屋所需物料清单,闻言,她抬起头,看着兰果天真的脸庞,轻轻摇了摇头。 粮食卖得贵,可不是因为农活辛苦。 如今陇右、河西一带,吐蕃屡屡犯边,战事未平,朝廷每年要耗费多少粮饷供养边军。 还有那河北三镇,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赋税几不入长安? 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而粮食从乡下农田到城中米店,要经过层层盘剥,再加上漕运不顺,各地节度使囤积居奇,价格怎能不高? 这些都是程恬尚在侯府闺阁时,偶尔从父亲与兄长们的只言片语中听闻的。 那时她只当是遥远的故事,如今自己当家,才真切感受到这宏大时局对寻常百姓生活的挤压。 她购置田产,既是为家计,也未尝不是想在可能到来的动荡中,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根基。 程恬收回思绪,重新低下头,自语道:“罢了,这些事不是我该操心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这几日的忙碌,很好地掩饰了程恬的真实目的。 她指挥着阿福和短工,将破屋修葺得能遮风挡雨,又带着丫鬟们将周边的荒草清理干净,围上了一圈栅栏。 在所有人看来,这位新主家勤快又务实,一心要把产业打理好。 这日,趁着人少的功夫,程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长发也紧紧绾成髻,准备好了绳索、竹筐、布袋、火折子等物。 松萝和兰果见状,隐约猜到娘子是亲自要下井,都吓了一跳,连忙阻拦。 “娘子,使不得,井底幽深,万一有什么闪失……”松萝急道。 “是啊娘子,要不让阿福下去,或者奴婢下去也行!”兰果也抢着说。 程恬系紧腰间的绳子,道:“不必担心,我出身侯府,却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女儿,幼时跟着武师傅,骑马、弓射也是练过的,身手比你们两个丫头都灵便些。 “再说了,郎君不是早就下去看过,井壁结实,井底干涸,并无危险。你们两个,在上面替我守着绳索便是。” 她神色从容,两个丫鬟见她心意已决,且说得在理,只好惴惴不安地守在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 程恬深吸一口气,踩着井壁上那些凿出供人上下的脚窝,一步步缓缓向下。 井壁冰凉粗糙,越往下,光线越暗,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四周幽深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丝本能的恐惧悄然袭来,让程恬心跳加速。 但她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刺激的兴奋感。 她知道这里已经被王澈清理过,真正的“危险”与“机遇”,都藏在那未知的密室之中。 她摒弃杂念,把心一横,继续向下。 终于,她的双脚踩到了坚实平整的井底。 程恬站稳身形,掏出火折子点燃,照亮了四周。 她到了。 秘密,就在她的脚下。 第41章 密道 井底光线昏暗。 程恬早已做好准备,她戴上了厚实的粗布手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她记得梦中王澈曾提及,他是无意中发现了密室入口,既然能被发现,说明机关入口并不算十分隐蔽。 这些日子,程恬已经暗中派人去县衙核实过,最近确有一桩凶案,乃是三名赌徒酒后发生争执,两人同归于尽,最后一人抢钱逃走,却因醉酒看不清夜路,摔破了脑袋。 县衙调查过后,确认现场并无第四人,于是直接结案。 浑然不知他们下令严查的连环盗窃案,其实就是这三个大胆赌徒合伙为之。 这件事,也和程恬的梦一丝不差的对上了。 官府要许久之后,才会在机缘巧合下查出真相,而现在,“大盗”已死,没人知道此处秘密。 程恬定了定神,一寸寸地敲击井壁,用最简单的办法快速进行排查。 “叩、叩、叩……” 传出的都是沉闷的实心回声。 她并不气馁,耐心地移动着,侧耳倾听。 当她弯腰敲到靠近井壁角落的一块石板时,声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程恬又反复敲击了旁边几块石板对比,确认无疑,这块石板的敲击声与其他地方相比,确实带着回响声。 她压下激动,蹲身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蛛网,在那块石板边缘仔细摸索,用力按压石板各个角落。 井底潮湿,石板接缝处生着滑腻的青苔,她耐心地刮掉苔藓,在石板下方的边缘处,终于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石钮。 石板比想象中沉重,程恬咬紧牙关,使出了全身力气。 只听“咔嚓”一声响,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勉强爬入。 程恬没有贸然行动,反而退开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截短蜡烛,点燃后,用融化的蜡油将其固定在一根长木棍顶端。 她将带着蜡烛的木棍缓缓伸入洞口,屏息观察,烛火在洞中摇曳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照亮下方一小段洞穴。 地下密道有一定坡度,向内延伸,似乎并不浅。 程恬吹熄蜡烛,收回木棍,将工具收拾好,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窄小的洞口,一点点向其中探索。 井口上方。 松萝和兰果两个丫鬟,在附近放风,同时盯着井口的动静。 程恬可不敢冒犯宵禁,夜里独自冒险,这些天她大致摸清了附近农户的作息与活动范围,所以特意挑在了白日人最少的时候下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底却毫无动静。 起初她们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后来便彻底沉寂下来,井口很小,内里幽深,光线难以透入,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娘子……娘子下去多久了?”兰果声音发颤地问。 松萝估算着:“至少有两炷香时间了。” 兰果害怕道:“不会出什么事吧?底下那么黑,娘子一个人,会不会遇到了意外?或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别胡说!”松萝低声斥道,她最厌烦鬼神之说。 她俯身向井口,提高声音喊道:“娘子?娘子?您能听见吗?没事吧?” 声音在井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顿时慌了神。 兰果胆子小些,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松萝姐姐,娘子怎么一点声响都没了?” 松萝心急如焚,但她努力稳住:“别自己吓自己,郎君先前下去不也好好的。”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 “我下去看看!” “不。”兰果一把拉住她,“我轻巧,我下去,若真有事,你比我力气大,在上面也好接应。” 就在两人争执时,那根一直静止的绳索,突然被用力扯动了两下。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绳索绷紧,两人不敢怠慢,交替着手将绳索一寸一寸地提起。 过了好一阵,一个用粗麻绳系着的竹筐才缓缓升出井口。 竹筐里的东西被用黑布袋子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松萝和兰果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定然是娘子在井下找到的重要之物,否则今日不会如此谨慎。 她们依着先前程恬的吩咐,默契地没有多问,也没有试图去解开那布袋,只是迅速合力将竹筐解下,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 接着,松萝再次将空绳索放入井中,向下晃了晃。 很快,下面传来三次连续的扯动——这是拉人上来的信号。 “快,兰果,娘子要上来了!”松萝低呼一声,两人再次抓紧绳索,倾尽全力向上拉。 这一次比拉竹筐时还要费力,绳索紧绷,井壁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恬的身影才艰难地从井口冒了出来,二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拉出井口。 程恬一脱离井口,便脱力般地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脸色苍白,额头冒珠,发髻也有些散乱。 井下空间狭小逼仄,空气浑浊,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和来回攀爬的体力消耗,让她此刻只觉得胸闷气短。 “娘子,您没事吧?”松萝和兰果围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程恬缓了一阵,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回答道:“没事,就是底下太闷了,有些喘不过气,让我歇会儿就好。” 她靠在松萝身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井下的发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不仅仅是一笔横财,更是一个能撼动长安城的秘密。 梦里的王澈,在密室里没有发现那样东西吗? 那三名盗贼之死,又真的只是内讧和意外吗? 联系梦中未来,程恬这才意识到,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里,不知不觉间已冒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让她毛骨悚然。 但这一切,她都必须深深埋藏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眼前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回到那间刚刚修葺好的屋子,程恬脱去沾满尘土的外衣和手套,用水净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松萝和兰果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换下的衣物,虽然好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 程恬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 这两个丫头,是和她一起在侯府长大的,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当初她决定遵从父母之命,低嫁入寒门,前路未卜,她们二人本可以继续留在侯府谋个轻松差事,却都毫不犹豫地跟了来,甚至在发觉王家窘迫后,主动提出只要包吃住,可以不要月钱。 即便后来程恬坚持要给,她们也总是省下来,变着法儿地买些米面等物补贴家用。 这份情谊,程恬深深珍惜,她信任她们,如同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井下之事关系重大,她暂时不便明言,并非不信任,而是另一种保护。 密室里的财富超出她的想象,尤其是各类金银珠宝,这些东西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转移。 程恬没有贪多,只谨慎地选取了一些没有任何印记的金饼、金条,这些硬通货最是实在,又不易追查来源。 她将金子收进布袋,带了回来,上面再盖上野菜和工具,作为掩饰。 王家小院里,王澈正坐在小杌子上,摘着菜。 他看着手中鲜嫩的菜叶,心里想着自家如今也有地了,真是桩喜事,要不是娘子想要低调,实在应该庆贺一番。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让阿娘知道娘子买了田,不知又会说出怎样刺耳的话来?会不会指责娘子“败家”? 想起上次回老宅时的情形,王澈心里一阵烦闷,最终决定:还是先瞒着吧,等日后地里有了出息,再慢慢告诉阿娘不迟。 这时,他瞧见程恬从外面回来,脸色似乎比平日疲惫些,便放下手中的菜,关切地问:“娘子回来了,瞧你,是不是整理田地太辛苦了?” 他本是心疼,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程恬闻言,走到他身边,故意蹙着眉,道:“是啊,所以今日这菜,就劳烦郎君一个人摘了吧,我可是要回屋歇歇了。” 一旁的松萝和兰果听了,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王澈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回道:“娘子辛苦了,快进屋歇着,这儿交给我!” 说完,他便又埋头认真地摘起菜来。 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倒让程恬紧绷的心情舒缓了几分。 从前以为郎君冷硬,如今才发现,他是这么朴实的一个人。 程恬回到内室,轻轻关上门,将金子取出,小心地放入木箱最底层的暗格中,用以掩藏。 这个带有暗格的大木箱,还是她当初的陪嫁。 侯夫人派人第一次为她演示时,程恬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它设计得如此精巧,从外根本看不出分毫痕迹。 有了这笔秘密资金的注入,再次证明梦境非虚,她的底气和以往已然不同。 她默默想着,别人并不知道她当初从侯府带出了多少体己,买地的事情如今还能遮掩,但若接二连三地有大额花费,难免惹人注目。 要是被王澈察觉出不对,那更是麻烦。 不过,程恬反思自己买地的举动还是太过着急,一时被获取藏宝冲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处处都是破绽。 尤其密室里还藏着那种要命的秘密,真真是福祸相依。 这笔意外之财,她要慢慢转移,稳妥为先,不能轻易露白。 下一步,该找谁帮忙兑换这些钱财,才最稳妥,不引人注目? 程恬沉吟着,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第42章 香饵钓玉娘 程恬心里清楚,直接动用这笔横财的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既能替她遮掩,又能分担风险的合作者。 侯府夫人李静琬为人精明世故,难以利诱。 而姐姐程玉娘既有足够的家底,如今有孕在身,又因崔府内外压力而心神不宁,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几日后,程恬再次备上邓婆新做的几样精细点心,搭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登门崔府。 程玉娘听闻她复来,略觉意外,念及上次借家丁的人情未还,加上孕期烦闷,她正觉府中日子冗长无趣,便也耐着性子吩咐丫鬟:“请她进来吧。” 程恬今日穿了一身花纹素净的梅子青襦裙,打扮也清爽。 她进屋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次谢过程玉娘先前的出手相助:“多亏了姐姐派去的得力人手,那贼人已擒送官府,田地也已顺利买下,妹妹往后总算有了个稳定的进项,这都是托姐姐的福。” 程玉娘闻言,微微颔首,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不过是买几亩薄田,一年能有多少出息,够干什么? 要种多少年,才能买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步摇? 她这个庶妹,果然还是这般温吞性子,指望种地发财,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程玉娘心里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当即又浮了起来,想起上次和丫鬟云袖的谈论,生出了些许提携收买程恬的心思,只是她一时还没想好如何入手。 程恬观其神色,适时奉上点心,又关切地问她近来孕中反应可曾缓和,言语间流露出自己对怀胎一事,既向往又隐隐畏怯的心情。 这恰到好处地勾起了,程玉娘作为“过来人”的指点欲。 她坐直了些,抚着肚子,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吻宽慰了几句,又转头让贴身丫鬟,去取了些府里用不完的燕窝补品、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 程玉娘道:“这些料子颜色俏,我如今也穿不着了,你拿去做两身新衣裳。补品你也带些回去,补补身子。” 程恬感激收下,话头却轻轻一转,道:“姐姐,我今日来,除了谢谢上次援手,其实还有一桩好事,想着姐姐见多识广,特来请姐姐参详 程玉娘眼波微动,听到“好事”二字,她还是稍提起了点兴趣,问道:“哦?什么好事,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 程恬身子略略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前几日因田产过户的事,我与户部赵主事打过几回照面。 “姐姐也知道,八月八千秋节将至,宫里、六部和各大府邸的采办早已动起来了,今年对安息香的需求,竟比往年多出三成不止,据说是太后娘娘近来礼佛心诚,要赶制一批顶级的香药供奉。” “六部”、“宫内”、“太后”……这些寻常内宅妇人难以触及的词汇串联起来,立刻让程玉娘脸上原本的慵懒神色收敛了不少。 程玉娘微微蹙起眉,确认道:“竟有此事?” 程恬细细描绘:“千真万确,妹妹岂敢拿这等事胡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如今距离千秋节还有两个月,西市那些上好的香料价格尚且平稳,若我们此时入手,悄悄囤上一批,待到时近节前,各府争相采买、货源紧俏时再放出去……” 她适时停住,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才缓缓道:“这其中的利差,想必极为可观。” 程玉娘立刻心动了。 千秋节是长安盛事。 此事若成,不仅能赚一笔体己钱,还能借机与“宫里”、“太后”这等事扯上点边,说出去也是份谈资。 但她到底不是全然无知,仍有顾虑,反问道:“你说得轻巧,囤货需大笔本钱,市价风云变幻,若有波动,风险谁来担?何况你我皆是内宅妇人,如何能亲自操持这等买卖,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程恬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道:“姐姐所虑极是。妹妹是这么想的。 “妹妹愿拿出全部嫁妆积蓄,若姐姐有意,可出一部分本钱,我们姐妹合伙,赚了钱财,按出资多少来分,姐姐自然占大头,妹妹愿立字为据,绝无虚言。 她先抛出自己押上全副身家的诚意,见程玉娘神色松动,才继续道:“至于操持,更无需我们亲自抛头露面,我可托那赵主事的关系,寻一位极可靠的中间人。 “此人专与西域胡商打交道,人脉广,门路清,采买、存放、看守皆由他悄悄打理。待到出货时节,也经他手,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只需在背后,账目必定清晰明白,每笔进出皆可查验。” 程恬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姐姐再想,这香料与别的货物不同,乃是消耗之物,尤其上品,历来稀缺。 “最不济,便是我们买早了,价格一时未涨。但西域商路时通时断,这东西只会越来越金贵,绝不会亏本,至多压些时日,权当存了件宝贝。 “依妹妹看,宫中需求如此明确,涨价应是十拿九稳之事。我也不过是想借着千秋节的这股东风,稍稍赚点安稳钱罢了。” 程恬声称投入“全部嫁妆”,显出全力以赴的诚意,让程玉娘觉得风险共担,甚至程恬担得更多。 而且她说得没错,香料和别的货物不同,最坏也不过是不赚或赚得慢,哪怕是自己用了,也绝不会赔本。 程玉娘听着,觉得都十分有道理。 最后,程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程玉娘隆起的腹部:“姐姐如今怀着外甥,未来正是用钱之时。 “若能借此机会为外甥攒下一份厚实家底,将来无论是请名师、谋前程,姐姐手头宽裕,在姐夫和公婆面前,腰杆也挺得直些。这好比是……我们做姨母和母亲的,提前给孩儿备的一份贺礼。” 这话一出,程玉娘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孩子与地位,正是她眼下最记挂的事。 程玉娘沉吟片刻,终于按耐不住,主动询问详情:“听起来倒像是一桩稳妥的买卖,你且细细说说,这本金大约需多少?中间人又如何确保可靠?” 第43章 醉翁之意,意在沛公 程恬的计划,条理清晰,前景诱人。 程玉娘听完,确实是十分心动。 稳赚不赔、姐妹合伙、为孩子攒家底……这每一句话都钩在她心尖上。 有那么一瞬间,程玉娘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然而,长期在高门内院养成的警惕性,让她在最后关头压下了这股冲动。 她并未立刻应承下来,脸上那点意动一闪而逝。 程玉娘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模样,仿佛不感兴趣地说道:“三妹妹倒是心思活络,连这等商贾之事都琢磨得如此透彻。不过,我如今身子重,精力不济,这些费心劳神的事,怕是顾不上了。再说,府里也不缺我这几个脂粉钱。” 她将话题轻轻拨开,闲闲问了几句程恬关于田产的琐事,又谈了些近日长安的趣闻,便显露出送客之意。 程恬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程玉娘态度微妙的转变。 她心知肚明,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她们姐妹之间,过去在侯府时情分本就淡薄,甚至因嫡庶有别和程玉娘的骄纵,还存着些微妙的敌意。 各自嫁人后,她们更是少有往来,如今程恬接二连三地主动登门,先是借人,后又抛出这等“好事”,以程玉娘在崔府后宅历练出的那点心机,不起疑心才怪。 自己将计划说得越是天衣无缝、利益诱人,在她看来,恐怕越是像精心编织的陷阱。 程恬并不失望,见好就收:“姐姐身子重,需得多歇息,妹妹就不多打扰了。今日所言之事,姐姐也不必立刻决断,闲暇时思量一二便好。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妹妹的一份心意。” 程玉娘淡淡应了,吩咐丫鬟送客,并未表现出过多热情。 程恬依旧温顺地起身,便带着丫鬟得体地告辞离去,没有丝毫纠缠。 这回没有再出其他幺蛾子,她们顺利地离开了崔府。 走在回坊的路上,憋了半天的松萝终于忍不住了。 她问道:“娘子,奴婢瞧着,二娘子方才听您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分明是极心动的,怎么转眼就又淡淡的了? “这主意多好啊!既能借着千秋节赚钱,又能通过那位赵郎君结交户部的门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她怎么好像不感兴趣?” 在松萝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程玉娘不该立刻拉着自家娘子详谈才对吗? 程恬看着丫鬟脸上的懊恼疑惑表情,不由莞尔。 她轻声反问道:“松萝,你猜猜,我们走后,姐姐接下来会立刻派人去何处?” 松萝愣了一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侯府?!她会派人回侯府,去请示侯夫人的意思?” 程恬轻轻颔首,解释道:“我这位姐姐,性子虽有些骄纵,却并非蠢人。我与她之前关系如何,你我都清楚。如今我接二连三主动登门,献计献策,说的又是这般完美无缺、稳赚不赔的好事,她岂能不生疑?”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玉娘岂会不起疑心? 她年轻,未经太多世事,手中虽有些钱财,但骤然听到这般‘好事’,第一反应绝非欣喜,而是警惕怀疑:我这庶妹,莫非是想坑我? 因此,程恬越说得天花乱坠,程玉娘反而越不敢轻易相信,怕这是在给她设套。 松萝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所以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立刻信您,她自个儿拿不定主意,必定要去找最信得过的侯夫人拿主意!” “正是如此。”程恬脸上笑意更深,“我今日这番话,说得如此详尽透彻,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本就不是单单说给姐姐听的。” 程玉娘还年轻,掌家日短,面对这等需要调动大笔钱财,涉及宫闱和市舶朝政的事情,自然心存畏惧,不敢轻易决定,怕程恬坑害于她。 但侯夫人不同。 李静琬执掌侯府中馈多年,见识广博,人脉深厚。 她只需一听,便能立刻分辨出这计划中蕴含的商机,香料的需求、六部的动向、囤卖的流程……这绝非空穴来风。 甚至…… 程恬眼中光彩更盛,徐徐道:“以侯夫人的性子,若觉得此事有利可图,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参与进来,分一杯羹,并将主导权握在侯府手中。如此,姐姐既得了实惠,又无需承担决策风险,岂不更合她心意?” 松萝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娘子方才在崔府那一番慷慨陈词,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真正的目标,是透过心存疑虑的程玉娘,将话递到真正能做主运作此事的侯夫人李静琬耳中。 “娘子,您真是……”松萝由衷赞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程恬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并未放松:“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想撬动侯府的钱袋子,可没那么容易。侯夫人即便心动,也必会派人多方查证消息是否属实,我们还需耐心等待,并且……” 她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缓缓道:“她若参与,必会牢牢把握主导权。” 不过,这没关系。 程恬的本意也并非真要完全掌控这笔生意。 只要她们肯投入真金白银,将这件事推动起来,程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她的钱,就可以混在她们的资本里,借她们的势,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 至于能赚多少,反在其次。 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 无论如何,这个香料计划至少会引起李静琬的兴趣,让她看到程恬的价值和能力。 日后若再有类似机会,李静琬才会更愿意信她,甚至倚重她。 这层关系,需要慢慢经营,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程恬抛出的香饵,能否真的钓到大鱼,还需看接下来的运作。 但至少,现在她已经成功地让鱼儿注意到了饵料的香气。 程恬走后,程玉娘独自坐在房中,心中天人交战。 程恬的计划确实诱人,几乎无风险地借东风赚钱,还能为未出世的孩子攒下厚实家底。 但理智又告诉程玉娘,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这个馅饼还是那个向来与她不算亲近的庶妹送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这背后或许有她看不透的算计。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庶妹,何时变得如此精明主动,又为何会突然将这等“好事”拱手送上?她接二连三的示好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程玉娘拿不定主意,疑虑最终压过了贪念。 她唤来心腹丫鬟云袖,低声吩咐:“你立刻回侯府一趟,将今日三娘子所言,原原本本禀告母亲,听听母亲怎么说。” 第44章 这是给她的投名状 长平侯府。 侯夫人李静琬正听着管事刘婆回禀家务,见女儿身边的云袖匆匆而来,便挥退了旁人。 云袖低头上前,将程恬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静琬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眼神深邃,细细思索。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宫中的需求……千秋节……安息香……时机倒是掐得准,若消息属实,这确实是个几乎无风险的机会,只是……” 大批收购上等香料,并非易事。 西市那些胡商个个奸猾,买时价格若压不下来,或是卖时价格不如预期,最后不过是前后白忙一场,转手赚个辛苦钱罢了。 一旁的管事刘婆见她沉吟,忍不住开口说道:“夫人,老奴觉得此事听着虽好,可细想之下,破绽也不少。 “那些香料都是西域来的稀罕物,收购岂是那么容易?西市的胡商个个精似鬼,如今千秋节只剩两月,价格岂是那么好压低的? “再者,朝中本就有香库,万一需求有变,或是采办另有门路,咱们囤在手里,岂不是白费了银钱和心力?” 刘婆说了这些,还不罢休,又轻蔑道:“三娘子年轻,又嫁在那等门户,许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被人骗了也未可知。她那郎君不过是个小小武官,能结识什么户部的大人?这话听着就有些虚,莫要最后钱没赚到,反害得咱们惹一身灰。” 李静琬听完,却摇了摇头。 她放下茶盏,眸光幽远:“你不懂,程恬那孩子……我冷眼瞧着这么多年,她不是那等轻信妄言的人。” 她回想起程恬从小到大沉静的模样。 在长平侯的孩子中,程恬年纪最幼,却从不惹是生非,也从未让人拿捏住错处。 从前姐妹几人一同出现时,即使程恬穿戴简朴,仪态也未曾被比下去。 她明明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但那份官家小姐的从容气度,却仿佛与生俱来,从不因处境艰难而自轻自贱。 有时连李静琬这个嫡母,心底也会感到欣赏,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恼恨。 正因为有程恬在,她才不得不将亲生女儿玉娘,往娇憨明媚的方向培养,更要时刻提防,侯爷会不会因欣赏程恬的懂事沉稳,而多添几分关注。 李静琬对几个子女的栽培各有侧重,可谓费尽心机,唯独对这个最小的庶女,她是刻意放任,既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操一份心,也是存了几分暗中压制程恬的想法。 免得她锋芒太露,胜过了嫡出的子女。 刘婆见侯夫人不语,试探地问道:“那……要不就回了这事儿?咱们府上,也不缺这点利钱。” “不。”李静琬断然否定。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一边研墨,一边吩咐:“不仅不能回,还要把这件事办成。去,叫外院备车,你持我手书一封,立刻去见李中郎将。” “中郎将?”刘婆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夫人,为了三娘子这点采买香料的小事,就要去劳烦中郎将?这……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李崇晦与李静琬虽有同宗之谊,但彼此往来并不密切。 轻易动用这层关系,在刘婆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李静琬瞥了她一眼,道:“小事?你以为程恬只是想让我们去西市,跟胡商打交道?” 这等涉及宫闱采办的消息,真假莫辨,深浅不知,岂是寻常人能窥探的? 若不核实清楚,贸然卷入,才是大祸临头。 中郎将在御前当值,消息灵通,由他查证,最为稳妥。 李静琬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根本不是区区一笔香料生意的事,这是程恬给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刘婆愕然。 李静琬笔下不停,冷然道:“这丫头,看似温顺文静,实则心高气傲得很。你想想,当初侯爷要把她许给王澈,那般境况,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她可曾来求过我一句? “如今她嫁出去一年多了,却忽然肯放低身段,通过玉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一条财路送到我面前,你以为,她图的就真是那点卖香料的差利小钱?” 听罢,刘婆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夫人的意思是,三娘子此举,是想借此机会,重新与侯府,尤其是与夫人您,搭上线?” 李静琬冷笑一声:“这才是关键。” 程恬如今低嫁,王家根基浅薄,她若想有所作为,仅凭自己绝无可能,必须倚仗娘家。 但她又拉不下脸面直接来求,所以便抛出这么一个诱饵,既展示了她的眼光和能力,又给了侯府一个参与的理由,姿态还放得足够低。 这丫头,心思深得很哪。 刘婆愣在原地,细细品味着侯夫人的话,脸色渐渐变了。 李静琬猜测,程恬要么是遇到了难处,急需一个强大的靠山。 要么,就是她所图更大,想借此重新搭上侯府这条线,为她那郎君,或是为她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她写完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这才抬头看向刘婆:“她这是在告诉我,她手里有门路,有眼光,更有胆魄。她不甘于现状,想要借我的势,这背后,恐怕并不简单。 “如今王澈在她调教下,似乎也开了窍。哼,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声不响的‘好女儿’,究竟想下怎样一盘棋。” 刘婆此刻彻底醒悟,惊叹道:“夫人英明,老奴愚钝,没想到三娘子她竟有如此心机!” 李静琬则处变不惊地说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她既然把梯子递过来了,我不妨就顺着往上看看,她到底想唱哪一出。 “你去见李中郎将,不必提具体细节,只说我想核实一下,近来宫中采办香料的需求是否确有其事。记住,态度要客气。” 李静琬不仅要参与,还要以绝对强势的姿态介入,将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程恬想借她的势? 那就要做好被她牢牢掌控的准备。 第45章 机会她给过了 一连几日,崔府和侯府那边都毫无动静。 别说侯夫人李静琬的回复,就连程玉娘也没再派人来问过一句。 松萝每日里翘首以盼,连带着去院门口张望的次数都多了起来,却次次落空,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程恬身边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娘子,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侯夫人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您说,她是不信咱们,还是觉得这生意太小,看不上眼? “又或者……她听进去了,却打算撇下咱们,自己悄悄去做,独吞了这好处?” 松萝对李静琬是又敬又怕,深知那位夫人的手段,担忧自家娘子跟她打交道,难免吃亏。 程恬正不紧不慢地用小火炉烹茶,手法娴熟。 她气定神闲地将沸水注入茶盏,看着茶叶缓缓舒展,氤氲出清香。 她将一盏茶推到松萝面前,道:“急什么,坐下来,慢慢饮。” 稍后,程恬又优雅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嗅着茶香。 她品着茶,淡定说道:“好事不怕等,煮茶尚需火候,何况是这等牵涉动辄数千贯钱的大事,夫人岂会因我一番话就贸然动手?” 松萝恍然,随即更加不忿:“那……那咱们就这般干等着?万一他们真自己去做了,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嫁衣裳?”程恬似笑非笑,“这长安西市,可不是侯府后花园,想轻易吃下大批上等香料,怕是会崩了牙。” 她心中明镜似的。 李静琬必然已通过其他门路,核实了宫中需求,确认了商机。 她按兵不动,无非是两种心思:一是仍对程恬的动机存疑,想再晾她一晾,看她是否还有后手;二便是存了独占之念,想降低程恬的参与,甚至将她踢出局。 程恬心知肚明,侯夫人这是在等,等她沉不住气,等她下一步的动作,最好是等她按捺不住,主动再次登门,甚至带上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乃至……低头求恳。 唯有如此,才能让李静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满意地接下这个“投名状”,并理所当然地占据主导地位。 程恬越是这般淡定,松萝越是替她委屈,嘟囔着:“侯夫人也真是的,分明是娘子您送上门的好机缘,她倒端起架子来了。难不成还等着娘子您三催四请,再去低头求她不成,咱们又不是离了侯府就办不成事!” 松萝忧心忡忡,又道:“侯夫人定然觉得,您除了倚仗侯府,再无别的门路可走,她怕是正等着看您笑话呢!” 程恬轻轻放下茶盏:“她既这么想,那便让她这么想着吧,既然侯府不愿与我平起平坐地谈,那便罢了。机会我给过了,是她们不要。”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松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程恬此次抛出的鱼饵,本就是一次试探。 若能借此敲开与侯府合作的大门,自然最好,未来她们能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若侯夫人不为所动,或想撇开她单干,那这笔香料生意不做也罢,程恬便就此收手,另寻他路。 囤积香料的利益虽然丰厚,却并非她唯一的选择。 程恬手中的牌,远比旁人想象的多。 她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过早暴露自己。 她损失的只是一个设想,而侯夫人损失的,可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松萝,你这几日去西市,可打听到什么新鲜消息?”程恬问道。 提到这个,松萝来了精神:“奴婢正要跟娘子说呢,西市那边确实有传言,说是一支载满了波斯宝货的大商队已经过了广州,好些胡商都在议论,它到底何时能到长安。” 程恬轻轻“嗯”了一声。 梦境中,就是这支装满上等香料的波斯商队,让所有人都以为后续香料丰富,不愁购买。 却没想到,这支商队因临时封锁而不断延误,最后彻底错过千秋节,香料也被炒到了一个极高的价位,且上等香料有价无市。 而另一头,王澈这几日回家,常常疲惫烦躁。 饭桌上,他忍不住抱怨:“也不知上头怎么回事,近来差事越发繁重。自从夜巡加强后,那大盗像是凭空消失了,再无线索。反倒是城门盘查严了许多,往来商旅怨声载道,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恬心中一动,问道:“哦?是出了什么事,要这般严加盘查?” 王澈扒了口饭,含糊道:“听说是陇右那边出了乱子,通往长安的官道临时管制了,许是怕有奸细或乱兵混入长安城吧,具体缘由,我们这些人又哪里清楚。” 这与程恬梦境中的信息,完美地契合起来。 她安慰道:“郎君辛苦了些,但这也是职责所在,明日让邓婆给你炖碗汤补补身子。” 王澈被娘子三言两语便安抚了情绪,不由得一笑。 他这看似无关的抱怨,恰恰成了佐证梦境真实性的又一环。 商队被阻,导致长安香料即将供应短缺,若囤积居奇,利益巨大,机遇就在眼前。 而且,若能操作得当,在关键时刻为宫廷或权贵府邸解了燃眉之急,不仅能赚取暴利,更能留下人情,搭上更高层的关系。 无形的人脉价值,甚至远远超过金钱本身。 侯夫人李静琬看中的,或许也是这一点。 然而,越是如此,程恬越是冷静。 如此巨大的利益,必然伴随着相应的风险。 囤积居奇,尤其是在涉及朝廷需求的物资上,若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庇护,极易被人眼红构陷,甚至被冠以罪名查抄。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更不能只依赖关系疏远的长平侯府。 这时,程恬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侯夫人既然以为吃定了她,按兵不动想等她求上门,那她便偏不主动,偏不如她所愿。 她需要开辟第二条路,一条更能由自己掌控的路。 不过她不能急,必须像烹茶一样,掌握好火候,等待最佳的时机。 风,已经起了,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迎接风浪的船帆,而非盲目地冲入海中。 要有耐心,才能在风起之时,成为那个扶摇而上的人。 第46章 想独吞?别怪她将计就计 长平侯府内。 李静琬派去寻李中郎将的人,早已带回确切消息。 宫中为千秋节备办贡品,上等香料的需求确比往年激增三成有余,且因西域路途不甚太平,陇右又出了事临时封锁,负责采买的官员正为此事暗自担忧。 香料确实是一条不错的稳妥财路。 可确认了商机,李静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那丫头,竟真有些门路。 更让她不快的是,自那日后,程恬便再未登门,连个试探的口信都无。 “真是个沉得住气的……”李静琬低声自语,抿出一丝冷笑。 程恬抛出这香饵,无非是想借侯府之势攀附,如今这般按兵不动,倒让她有些摸不准这庶女的深浅了。 这时,刘婆轻手轻脚地进来回话:“夫人,老奴又使人去西市那边探了探。如今上好的安息香、沉香,价格已开始上涨,几个大胡商手里压着的货,都开始奇货可居了。您看,咱们是不是……” 李静琬打断她,问道:“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她未明说,但刘婆立刻心领神会,她指的是程恬。 刘婆立即说道:“回夫人,咱们的人盯了这几日,三娘子那边除了在家,便是往城外她那片新买的田庄跑。 “倒是今儿个上午,有人瞧见她带着丫鬟去了西市,在胡商铺子间转了转,不过瞧着也就是随便看看,并未见她与哪个大商人深谈。” 刘婆察言观色,又适时地添上一把火:“夫人,老奴瞧着,三娘子怕是也就听了个风声,肚子里并无甚真章。如今见夫人您这边没动静,她自个儿想必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往下接呢。 “毕竟,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无根无基,除了倚靠娘家,还能有什么别的门路?那王家郎君,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顶不得用。” 刘婆这番话,半是回禀半是揣测,却恰恰说中了李静琬一部分心思。 李静琬瞥了刘婆一眼,并未立刻接话。 程恬嫁入王家后的种种,她并非全然不知,程恬持家有道,性子也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可刘婆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在这长安城里,想做成一桩大买卖,尤其是牵涉宫闱的,若没有足够的权势和人脉兜底,无异于火中取栗。 李静琬冷哼一声,说道:“到底是年轻,她以为凭着点小聪明就能成事?这长安城里的水,深着呢,没有依仗,她连货都摸不着边儿。” 她认定了程恬别无他路,最终还得来求自己。 届时,如何分配利益,便是她李静琬说了算,她甚至已经想好,可以多分程恬一成利,算是全了母女情分,主要还是为着玉娘日后在外面能多个帮手。 李静琬下了决心,从容道:“让她先碰碰壁,才知道厉害,你且继续留意着,若有胡商大批出货,速来报我。” 程恬若真无后续,便是自己没这福分承接这机遇。 这香料的生意,利润丰厚,风险也不小,既然她搭不起这台子,侯府自己来做,也未尝不可。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调动府中资金,独吞这份好处,倒要看看,程恬能硬气到几时。 刘婆连忙附和道:“夫人说的是,三娘子终究是嫩了些,怎及夫人您运筹帷幄?老奴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喧嚣的西市中。 松萝疑惑地问道:“娘子今日来此,是要自己去打听香料的消息?可那些大商人奸猾,没有侯府的名头,他们岂会理我们?” 程恬唇角微扬,意味深长地说道:“谁说一定要打着侯府的旗号,我们就是我们,不过长安城里一个寻常武官的家眷,来逛逛西市,看看胡商的宝石香料,听听四方趣闻,有何不可?” 侯夫人以为程恬除了倚仗她,便无路可走,既然她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想吃独食,那便别怪她这抛饵的人,在饵里藏上钩子了。 程恬现在便如她所愿,演上一演。 松萝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 不过她很清楚,她家娘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所以松萝决定,自己只要老老实实跟着看着便好。 程恬戴着帷帽,来到一间堆满各色香料的铺子前。 那胡商深目高鼻,说着一口相当流利的长安官话,见到程恬,他热络地介绍道:“这位娘子好眼光,我这批香料,可都是上等货色,您闻闻这香气,多么醇厚持久。不瞒您说,千秋节将近,这香料的价格,自然也会是水涨船高,现在提前买些,绝对物超所值啊!” 程恬并未被他的说辞唬住,随意地拿起一个花鸟纹镂空香囊欣赏嗅闻。 随后,她放下香囊,说道:“店家,你这香料的香气确实不错。不过,我听闻有一艘载满香料的大船,就快抵达长安了,香料的价格,又怎么会继续涨高呢?” 胡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娘子,竟对商路情况如此了解。 他脸上笑意不减,回答道:“娘子消息灵通,确实如此,但下一批货究竟何时能到,只有天知道。所以眼下这批,才显得珍贵,不是吗?” 程恬微微一笑,不接他抬价的话茬,反而问道:“既然如此,那近日可有来询问大宗香料买卖的客人?” 胡商对此避而不答地打着哈哈:“香料这等紧俏物,问的人自然不少,不过,像娘子这般爽快有见识的,却是不多。” 商人果然圆滑,他既没回答到底有没有,又借机用好话吹捧了程恬一把。 程恬心中了然,长安城里不缺聪明人,或许也有和她一样,看中香料生意的。 只不过,别人是赌,她是笃定。 程恬又随意问了几种香料的价格,与胡商周旋片刻,便借口还要再逛逛,带着松萝离开了铺子。 走出一段路后,松萝这才好奇地问道:“娘子,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趁着现在还没涨到高价,先订一批货吗?” 程恬轻笑,反问道:“谁说我要买香料了?” 松萝这下彻底糊涂了,不解地看向她:“娘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程恬终于道出这四个字。 风吹起她的帷帽轻纱,露出其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眸。 高高在上的施舍,她不要。 李静琬既然认定了程恬别无他法,那她便让她更坚信这一点,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囤货,去运作。 野心飞得越高,摔下来时才会越痛。 程恬凑近松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松萝先是睁大了眼,随即脸上露出了悟的神情,兴奋地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 侯夫人想看她碰壁后悔,程恬却要利用这份轻视,布下一个局。 既然无法合作共赢,那便别怪她,将侯府做垫脚石,只为自己争一个机会了。 ? ?我现在总结出一个经验:开书前应该给重要配角做人物小传。 ? 不然总是直接写成刻板工具人,人设单薄,行为逻辑也摇摆,更别说设计出优秀的互动了。 ? 配角降智不出彩,对手戏就不好看。 ? 还请大家先谅解一二,我先保证稳定更新,把故事讲完整,再在这个基础上,追求精彩。 第47章 程恬竟是他们的媒人 程恬既已定下“将计就计”之策,表面功夫便要做足。 按李静琬的性子,侯府必有眼线在外留意自己动向,于是,她准备演出一副“不甘心又无奈,只得另寻他法”的姿态。 这日,她唤来兰果,吩咐道:“你去一趟苏府,求见苏家娘子于真儿,就说我近日心绪不宁,想去玉真观上香祈福,问她后日可得闲一同前往。” 于真儿年岁比程恬稍长,因其父母虔诚信道,她幼时曾寄名于玉真观,由一位道长抚养过几年,因此养成了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性子,加之才华横溢,诗作清丽,在闺秀中别具一格。 她与程恬见过几面,便颇觉投缘,虽来往不密,但彼此印象极好,引为知己。 程恬主动邀约,于真儿多半不会拒绝。 王澈听到程恬说起明日要去玉真观,且是与苏文谦的娘子同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后日我休沐,我陪娘子同去。” 他这是怕程恬与苏文谦有机会独处。 但话一出口,他便发觉不妥,欲盖弥彰地补充道:“玉真观在城外,我陪着,才能安心些。” 程恬没有反对,温顺点头:“好啊,有郎君相伴自然更好,只是我与苏家娘子说些体己话,郎君可别嫌闷。” 王澈连忙道:“不闷不闷,我就在一旁等候便是,绝不打扰娘子。” 他见她应得爽快,并无丝毫不自然,心下稍安,却又因自己的小人之心,愈发忐忑紧张起来。 兰果领命而去。 傍晚前她便带回回信,于真儿不仅欣然应允,还说正巧新得了几卷道经,可一同品读。 后日清晨,天气晴好。 夫妻二人乘车前往玉真观。 此观虽非皇家道观,却也清幽雅致,古木参天,松柏掩映间,香火缭绕中自有一番出尘意境。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更是静谧。 二人下了车,远远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已在观前老松下等候。 她身姿窈窕,未施粉黛,面容清秀绝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宛如山间清泉,澄澈明净,气质空灵。 正是苏文谦的娘子,于真儿。 见到程恬,她笑得眉眼弯弯,迎了上来:“恬妹妹!”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程恬身后的王澈身上,微微好奇,随即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这位便是王郎君吧?我常听文谦提起,说王郎君为人磊落,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澈连忙还礼,抬眼间,正对上于真儿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眼神纯净坦荡,与他想象中高门贵妇全然不同,他原本准备好的戒备,竟有些无处着落。 这让王澈更加困惑。 苏文谦为何会娶这样一位,看似与他风雅才子形象并不契合的妻子? 他同时也为自己来之前的揣测感到羞愧,讷讷道:“于娘子过奖了。” 于真儿性子单纯活泼,虽然有王澈在场,但她并不见外,拉着程恬的手便叽叽喳喳说开来:“恬妹妹,你气色瞧着不错,怎地说心绪不宁,莫非是有什么心事,要求告三清祖师?还是说……有人惹你不快,特意来求个清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程恬见她打趣,也不羞恼,反击道:“我瞧真娘你面色红润,眉眼含春,怕是近来与郎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该来祖师面前还愿的,是你才对,怎么倒来打趣我?” 王澈跟在二人身后,默默听着她们姐妹间的玩笑,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了。 娘子这般姿态可不常见,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去听。 于真儿被她说得脸颊飞红,嗔道:“分明是你下帖子邀我,倒编排起我来了。不过说起来,姐姐如今有王大哥这般英武体贴的郎君相伴,才是真正令人羡慕呢。瞧王大哥,生怕你累了渴了,眼神都没离开过你。” 程恬没料到她会把话引到王澈身上,且说得如此直白,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啐道:“好你个丫头,才嫁人多久,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三人一同进入观中,先至主殿敬香。 于真儿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如数家珍地向程恬介绍着观中景致和供奉的神仙,言谈间对道家经典竟也颇有见解,显是自幼熏陶所致。 敬香完毕,三人便在观后一处临水的静室品茶。 于真儿拉着程恬的手,语带感激地说道:“说起来,还要多谢恬妹妹呢。若不是当年你向文谦提起我寄居道观、喜爱诗书,他后来也不会特意寻了由头,来观中与我论道谈诗。这么一说,其实你还算是我们二人的媒人呢,这缘分呀,真是奇妙得很!” 她这话说得自然坦荡,全然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儿情态。 程恬抿嘴一笑,道:“我可不敢居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是你们二人缘分天定,志趣相投,苏公子才华横溢,真娘你更是道蕴才女,这才叫天作之合。” 她说着,瞟了于真儿一眼,故意拿捏腔调说道:“如今你眼里心里只有你家文谦哥哥,怕是早忘了当初与我品茗论道的情分了。” 然而,这话落在一直旁听的王澈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媒人? 恬儿,竟是苏公子和于娘子的媒人?! 是她,主动撮合了苏文谦和于真儿?! 王澈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他看向程恬,只见她对于真儿报以无奈的微笑,神情坦然,并无半分苦涩遗憾。 王澈傻愣在了原地。 如果恬儿真的心仪苏文谦,她怎会主动将别的女子推到他身边,甚至还促成了他们的姻缘?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难道……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王澈越想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证据”,那些因嫉妒猜忌而生的苦涩,难道全是他自卑狭隘的臆测? 若一切真是误会,那他之前的别扭、猜忌、冷落,该是何等可笑,何等伤人! 他岂不是成了一个心胸狭窄、无故猜忌妻子的混蛋! 第48章 妙遇 一想到自己曾因这误会而冷落娘子,甚至在她主动靠近时还依旧不断猜忌,王澈心中悔恨万分。 他冲动得几乎想立刻向程恬问个明白,求证事实。 可现在于真儿就在旁边,他又如何开得了口? 此时此刻,王澈如坐针毡,只能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而又严重的错误。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与于真儿轻声说笑的程恬,一颗心七上八下,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如果真是误会,他该如何弥补?恬儿她是否有所察觉,她会不会对他失望? 王澈越想越慌,几乎魂不守舍,只盼着这上香之旅快快结束,好让他有机会,在独处时向娘子问个明白。 可惜,于真儿许久没来玉真观,她感念旧时,又拉着程恬出去上香闲逛。 香烛袅袅,清烟直上。 于真儿执香的手势极为标准,闭目默祷时,神情虔诚专注,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静气韵。 上完香,几人信步走到观后一株银杏树下。 于真儿环视着熟悉的殿宇松柏,露出几分怀念之色。 她心生怅惘,感叹道:“许久未来,这玉真观的一草一木,还是老样子。我幼时顽劣,性子又拗,父母头疼得紧,一狠心,便将我送来此地,托付给长清真人管教。说是寄名,实则与出家修行也相差无几了。” 王澈跟在二人身后,听到这话,也不禁微微侧目,感到讶异。 他只从娘子那里听说过,于真儿与道观有缘,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故。 不过,他很难将眼前这位优雅灵秀的女子,与“顽劣不堪”联系起来。 于真儿继续说道:“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清规戒律繁琐,日日青灯古卷,枯燥得很,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就要这般与世隔绝地过下去了。 “后来父母来接我回去,说要为我议亲,我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觉得那红尘俗世,纷扰不堪,哪有观中自在。” 程恬安静听着,于真儿这般灵秀纯的性子,在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中,确实格格不入。 她轻声接话:“后来呢?” 于真儿转过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后来,自然是闹了不少笑话。我离群索居久了,许多人情世故全然不懂,重回红尘,我才知自己有多格格不入。在宴席上认错人、说错话是常事,连衣裳首饰的搭配也一窍不通,被人在背后笑话,是‘道观里出来的傻姑娘’。” 她说得轻松,但程恬却知道,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少女,骤然被抛入繁华复杂的世家交际中,该是何等无措忐忑。 她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于真儿的手背,以示安慰:“可如今看来,真娘这般性子,正是赤子之心,难得可贵。” 王澈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起伏。 他原本全副心神都系在程恬身上,此刻听于真儿娓娓道来,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去。 他想象着眼前这个灵动秀雅的女子,曾身着道袍、手捧经卷的模样,再对比她如今嫁为人妇的娴静,只觉世事奇妙。 原来,并非所有高门女子都如他想象中那般,天生就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她们亦有各自的困境与挣扎。 于真儿感受到程恬的安慰,忽然道:“说来不怕你笑话,那时我初回长安,见谁都觉得俗气,直到后来在花宴上见了你,却觉得格外不同。 “妹妹像是雨后青竹般,清韧静气,与我在这观中感受到的宁静,颇有几分相通,我私下里还给妹妹取了个道号呢。” “哦?什么道号?”程恬饶有兴致地问道,“可别是什么‘清静’、‘无为’之类的,我可担不起。” “才不是,我叫你‘妙遇’。”于真儿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遇见方知其中之妙,你说贴切不贴切?” 程恬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佯嗔道:“贫嘴,好你个真娘,竟敢私下给我取起这种道号来了,看来长清真人还是对你管教太松,没把你这调皮劲儿磨平。” 于真儿嘻嘻一笑,全无平日在外人面前的端庄,是真正将程恬视为知己。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远方:“那时我可看不上那些议亲的公子哥儿,觉得他们不是附庸风雅,便是纨绔子弟,庸庸碌碌,哪个都看不上眼。 “只是……谁曾想,后来见了文谦几次,我便觉得,若是此人,似乎这红尘俗世,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了。当初稀里糊涂就点了头,现在想来,真是没出息得很。” 程恬看着她羞涩又幸福的模样,想起梦中,于真儿与苏文谦婚后虽偶有摩擦,但苏文谦敬她纯真,于真儿慕他才华,夫妻感情甚笃,苏家也一直安稳。 这般平顺安稳的人生,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如今看来,现实亦是如此。 也不需要她任何插手。 这般就好。程恬在心中默默想,有些缘分,天定胜人为,无需改变,也不必改变。 她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笑道:“可见缘分天定,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得。” 于真儿用力点头,眸中光彩熠熠:“嗯,缘分天定。” 两人的说笑,都入了王澈耳中,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妙遇”……“遇见方知其中之妙”…… 于真儿对程恬的欣赏和亲近,是如此纯粹自然。 而她提及苏文谦时,那种全然倾心的神情,更是做不得假。 那才是女子真正倾慕的姿态! 王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既懊悔,又羞愧。 他之前都在想些什么,竟连半分实证都没有,就以为恬儿对苏文谦存有旧情,那根本是他臆想出来的荒唐误会! 看娘子对于真儿的态度,分明是乐见其成,真挚祝福。 若她心中真有苏文谦,又怎会撮合他们,怎会如此真心地为于真儿的幸福感到高兴? 自己可真是蠢钝如猪,心胸狭隘,以己度人,居然用那般龌龊的心思,去揣测恬儿。 王澈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般美好的娘子,他却因无端的猜忌,险些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第49章 确实没有多少爱意 于真儿兴致不减,带程恬在后院漫步。 古木的浓荫遮蔽了日光暑气,偶有几声清越的鸟鸣传来,更显山中幽静。 于真儿亲昵地挽着程恬的手臂,特意沿着小径又走出一段距离,直到估摸着留在银杏树下的王澈绝不可能听见了,才停下脚步。 她把声音略微压低,关切地问:“今日见了王澈,我瞧着他是个稳重人。只是我多嘴问一句,你与他,如今相处可还顺遂?你我之间,不必见外,若真有委屈,定要告诉我,万不可自己忍着。” 今日来之前,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存了好几分忧虑。 毕竟程恬是低嫁,又许久未曾主动与她往来,她总怕她在婆家受了什么磋磨,却碍于情面或处境,不便言说。 程恬心中一暖,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担忧,答道:“劳你挂心,我一切都好。王澈他敦厚勤勉,洁身自好,作为夫君,已是难得。这日子,就这么过着,尚可。” 于真儿微微一愣,觉得她这回答似乎过于理性了些,听不出多少情愫。 她不禁有些不解,因为在她看来,王澈每每看向程恬时,眼神里的在意几乎藏不住,为何程恬的反应却如此波澜不惊。 这“尚可”二字,又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呢? 程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淡然道:“这世间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已是福分。我从不奢求那些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浓情蜜意,太过虚无缥缈。” 她对王澈,确实没有多少爱意。 起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她主动缓和关系,是因梦境的警示,和出于现实的考量。 王澈品性可靠,待她体贴,作为丈夫,已是极难得的人选。 至于情爱,程恬不指望,也觉得虚幻,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最可靠。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空有名头的庶女,嫁入一个并无根基的寒门,在这世道里,不过是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一个寻常的内宅妇人,能守好眼前的日子,经营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便已竭尽全力。 便是有朝一日,王澈真如梦中一般,飞黄腾达,成了三品大将军,若不能让她真正安享尊荣,不能让她真正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需要她继续殚精竭虑、委曲求全,那所谓的成就,于她而言也不过毫无意义。 所以,程恬现在只想一步步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其他,不作强求。 于真儿听着她这番话,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自幼长于道观,心思单纯,嫁入苏家后又被苏文谦保护得很好,对于程恬口中这份过于清醒的言论,既感到一丝敬佩,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仔细端详程恬的神色,见她目光平静,言语从容,并非赌气或委屈,而是真的这么想,这才松了口气。 至少,好友并非在受苦。 于真儿又露出笑脸,真挚地说道:“你能如此想,豁达通透,也是好事。来之前,我还胡思乱想,怕妹妹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需要帮忙又不好开口。如今见你一切安好,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程恬对她报以一笑,顺势调转了话头:“你既然提了,我眼下,倒真有一桩事要麻烦你。其实今日邀你出来,除了上香叙旧外,还想请你帮个小忙。” 于真儿微微讶然,随即爽快应道:“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她心中好奇,以程恬的性子,会主动对她开口相求,定不是寻常小事。 程恬略凑近些,在于真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略去其中复杂的因果算计,只简明扼要地说了请求。 于真儿听完,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实在不明白程恬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涉及她的师父长清真人和…… 但她信任程恬,这既然是好友所托,她也不愿深究,只觉得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她当下便点头应承:“原来如此,这确实只是个小忙,我记下了,你放心,待寻得机会,我定会办得妥帖。” 说完正事,于真儿心情轻松起来,笑道:“既然妹妹无事,我也放心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们夫妻二人今日若无它事,不如一同去我家中用个便饭?” 程恬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真娘盛情,我先代郎君谢过,只是此事还需问过他,看他是否另有安排。” 于真儿恍然,忙道:“那是自然。” 两人回到银杏树下,王澈仍坐在那里,看似欣赏风景,实则心神不宁,忐忑又焦急地等着。 今日这一天,对他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见程恬和于真儿携手归来,他连忙迎上前。 程恬便将于真儿的邀请说了:“真娘邀我们过府用饭,郎君意下如何?若你另有安排,我们便辞了就是。” 王澈一听要去苏府用晚饭,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别扭和抗拒感再次浮现心头。 去见苏文谦,在他府上吃饭?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他浑身不自在,本能地想要拒绝。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他定然会想方设法找借口推辞,或者,至少表现出明显的不情愿。 但此刻,王澈已经清醒,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他继续像以前那样,一味地逃避、猜忌、自耗,只会将恬儿推得更远。 他必须面对,必须改变。 王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别扭,转头看向程恬。 她正安静地等待他的决定,没有任何催促,却让他更觉得惭愧。 “既然于娘子盛情相邀,我们若推辞,反倒显得失礼。我今日并无他事,便依娘子的意思,一起去吧。” 他答应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迈出了这一步。 程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这次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这般如临大敌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倒让程恬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探究之意。 但她觉得,有什么事等回家再问便好。 她转而对于真儿浅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叨扰贵府了。” 第50章 苏府午宴,漫长煎熬 马车驶入苏府所在的东坊。 此处与王澈所居的城南迥然不同,街巷宽阔整齐,高墙深院次第而立。 几人依次下车,步入府门。 绕过影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处庭院布置得极为清雅,假山流水,奇石错落,翠竹掩映,兰草幽香。 廊下悬着鸟笼,檐角挂着风铃,微风过处,铃声与鸟鸣相和,一派书香门第的闲适风雅。 一路行来,王澈都沉默地跟在程恬身后,目光微垂。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几一榻都透着雅致文气,让他这个惯于舞刀弄枪、行走市井的武夫感到极不适应。 于真儿已叫来下人吩咐下去,此刻正笑吟吟地说道:“快请进,我已让人备下茶点,稍后便可传膳。” 她说着,略带歉意地看向程恬和王澈:“只是今日实在不巧,文谦衙门事忙,午饭便在衙署用了,未能回来相陪,还望莫要见怪。” 王澈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不必面对苏文谦,于他而言,真是最好的消息。 他连忙拱手,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些:“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他这细微的变化,全落在了身侧的程恬眼中。 显然,王澈十分介意苏文谦,甚至到了因对方不在而如释重负的地步 自玉真观出来后,她坐在马车里思忖一路,此刻见他这般情状,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终于渐渐清晰。 王澈这般在意,莫非是疑心到她与苏文谦头上了? 若真如此,先前许多事便都有了缘由。 想到这儿,程恬顿时心情复杂,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有几分悲凉。 他们是同床共枕的结发夫妻,他竟对她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心里如此揣测她、防备她,甚至到了如此草木皆兵的地步。 她神色平静,心中却冷了下来,打定主意暂且晾晾他。 程恬从容自若,与于真儿言笑晏晏,谈论着院中景致、字画摆设,应对自如,仿佛这里并非高门府第,而是她日常闲逛的自家小院。 她这份融入骨子里的教养气度,在王澈看来,愈发显得她与这诗书风雅的世界浑然一体,反衬得自己更加格格不入,是个误入琼林的粗人,加深了他心底的不安自惭。 行至花厅,于真儿指着窗边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草笑道:“这是文谦的心头好,平日里都不让下人碰,非得自己侍弄。” 程恬驻足欣赏,赞道:“叶姿秀美,幽香沁人,养得真好,真娘可知有何诀窍?” 王澈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愈发强烈。 于真儿正要回答,他却在这时突兀地插了话:“娘子,说起这个,咱们家后院那棵石榴树,我瞧着这几日花苞更多了,红艳艳的甚是喜人,回头得让阿福记着多浇浇水,也许今年能结不少果。” 此时此地,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家”,意图再明显不过。 程恬闻言,眼神终于转向他,却只是淡淡一瞥,道:“嗯,不过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浇水也需适度,过多反而不好。” 她说完,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与于真儿讨论起兰草来。 王澈讪讪住口,掌心微微沁汗,心中愈发忐忑紧张起来。 恬儿她……是不是生气了? 于真儿又闲谈般提道:“文谦常说,赏玩兰草,磨的是心性,养的是气度。为官处世,也当如君子之兰,守静持正。这可比在衙门里应付那些庸碌俗务要紧多了。” 她说者无心,可“俗务”二字,却正是王澈整日里操心的。 无论是计较米粮进项,还是与三教九流周旋,这些都是他支撑起一个家的生计,但在这里,庸碌俗务,却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王澈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立。 他赖以生存的根本,仿佛在这里被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午膳设在一间雅致的小厅内,为了便于夏季纳凉,只一面是墙,其余三面通风,极为敞亮。 纱帘半卷,可见曲池浮萍,几尾锦鲤悠游其间。 三人各自于铺着锦茵的坐榻上跽坐,身前的食案上已摆好了各自的银箸、调羹、碟碗。 婢女们依次上前,将菜肴、饭食、汤羹分别布于各人案上,有炙鹅、冷淘、清笋、雕胡饭,还有几样时令小菜,配一壶清淡的果酒,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种分餐而食、讲究礼仪的用餐方式,对王澈而言不啻为又一层束缚,远不如在自家小院里吃饭来得自在舒服。 婢女奉上一盅清汤,王澈学着程恬的样子,想用调羹慢饮,那小瓷勺却似不听使唤,在碗沿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于真儿闻声抬眼,善意地提醒道:“这汤盅烫,需得用垫布托着才好。” 她本是好意,王澈脸上却瞬间臊热。 于真儿心思单纯,并未察觉席间微妙的氛围。 用餐间隙,她不时和程恬聊起自己的夫君:“其实,文谦有时也气人,埋头书案便忘了时辰。但每每我身子不适,或是心情不佳时,他总能察觉,或是默不作声地替我寻来爱看的杂记话本,或是下值特意绕去西市买我喜欢的吃食,带回来时,还热乎着呢。” 闻言,王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一次在布庄门口,自己看见苏文谦与娘子谈笑,便先入为主,以为他们二人才是般配。 娘子陪他外出,替他量衣,自己却暗暗揣测猜忌,疑心他人,不给她好脸色看,实在是对不住娘子。 再看苏文谦,他公务繁忙,还能记得为妻子买些小食,体贴入微。而自己,头一回为娘子买那刘记酱菜,竟还沾沾自喜,暗自得意许久。 程恬病中,他除了干着急,又何曾想过其他体贴安慰。 她回门受屈,他也只会生闷气,不懂如何宽解。 苏文谦这般细腻体贴,自己却那般笨拙粗糙。 越比较,王澈越觉得自己亏欠程恬良多,沉默地埋头吃饭,却食不知味。 他心中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恬儿当初若嫁给他,过的定是这般琴瑟和鸣、体贴入微的日子吧?不必跟着我吃苦,不必算计柴米油盐,清贫度日,时时顾及我那可笑的自尊,甚至还要亲自下田庄…… 程恬安静听着于真儿的话语,偶尔含笑点头。 她瞥见王澈那副食不下咽、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误会而生的气恼渐渐淡了,转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顿午膳,于王澈而言,滋味复杂,漫长无比。 第51章 君为连枝树,与我共风雨 苏府那顿食不知味的午宴终于结束。 和于真儿的道别还算得体,但在回程的马车上,王澈比去时更加沉默。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苏府的果酒清雅可口,加之他心情郁结,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酒入愁肠,却又不便在人前表露,他只得强自压抑。 程恬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因他猜忌而生的冷意,渐渐化为了无奈。 她知王澈心中有事,且多半与苏文谦脱不了干系,这误会若不解开,终将成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尖刺。 马车停稳在家门口,阿福迎上来。 王澈脚步虚浮地下了车,却固执地推开了阿福搀扶的手,闷头就往里走。 “都下去吧。”程恬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松萝点点头,一手拉着兰果,一手拽上阿福,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王澈径直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手肘支着桌面,重重揉着额角,脸色微微醺红。 程恬来到他的身后,伸手想替他解下外袍:“郎君今日饮得急了,不如先换身衣裳,再……” “不用。”他摆摆手,抬头时恰撞进程恬的眸子里,于是他又慌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郎君有心事?”她问道。 这时王澈的酒劲已醒了大半,他喉头滚动,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哽住了。 酒放大了他的勇气,也放大了他的怯懦。 程恬并不催促,只是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王澈转过头看向程恬,她面容白皙,沉静美好,却让他觉得无比遥远。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程恬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微微蹙眉。 “恬儿,苏公子,他确是风采过人,又那般体贴细致,我……”他再次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程恬手腕吃痛,心却猛地一沉。 果然如此。 她并未立刻抽回手,也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那莫名的疏离、刻意的强调、席间的沉默,根源竟在此处。 她心中浮现出一股荒谬的可悲感。 她同床共枕的夫君,竟对她有这般无稽的猜测,且为此自我折磨了这么久。 程恬感到无奈,还有一丝受伤,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复杂感受,但如何处置此事,她已经迅速有了决断。 她绝不允许这个荒唐可笑的误会,继续存在下去! 梦中那“相敬如冰”的开端,或许正是源于此类未曾言明的隔阂,她忽然想起梦中,王澈发迹后,似乎确实与苏家有过几次不甚愉快的交锋,如今想来,怕不是也因这莫名的误会? 既然她已经决定给王澈一个机会,想要这桩婚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么,这颗毒瘤就必须尽快拔除。 程恬干脆直白地质问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三心二意,就算心中装着别人,却还能与你同床共枕的女子?” 王澈的眼眶瞬间通红,几乎是吼了出来:“不不不!都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个东西,都怪我,是我……我心胸狭隘,嫉妒他人。” 这一次,他终于将压在心底最不堪的隐秘说了出来。 程恬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问道:“郎君嫉妒他什么?是嫉妒他家世清贵,文采风流,还是……嫉妒他与我曾有往来?” 她的表现太平静了,反而让王澈更加无地自容。 他用力摇头:“我见过他出入侯府,见过你与他说话时展露笑颜,我便昏了头,以为你心中念着他,嫁给我,不过是屈从父母之命的不得已……” 王澈越说声音越低,头也深深低了下去。 这桩婚事并不匹配,他怕程恬后悔,怕她瞧不上他。 所以她为他买布做衣,他高兴,却又害怕是她在可怜他。 所以她主动亲近时,他欢喜得快要疯了,却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和那人再无可能,才愿意退而求其次。 “可今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小人!” 说到最后,这个昂藏七尺的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程恬听着他如此剖白,反问道:“你以为,我平日对你的关切,为你持家理事,乃至……乃至想要与你生儿育女,都只是虚与委蛇,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不,我知道不是!是我蠢笨,是我狭隘,是我不配。苏公子那般人物,清风朗月,家世显赫,又那般体贴……我……我拿什么比?我不过是个粗鄙武夫,连给你买匹料子,都是拾人牙慧……” 他终于将最深的自卑摊开在她面前。 将那个在布庄门口自惭形秽、在苏府宴席上格格不入的王澈,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程恬缓缓抽出手,王澈的神情因此变得绝望。 可她却并非要推开他,而是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问道:“郎君,你可知,我为何会与真娘交好?” 闻言,王澈茫然地抬头看她。 她直视着王澈,自问自答道:“因为在她眼中,我只是程恬,不是侯府庶女,不是任何身份,与她相处,我很轻松。而在你面前,我亦只想做程恬,做你的娘子。我若真念着别人,何须嫁给你来委屈自己?” 程恬微微叹了口气:“至于布庄那日,我与苏公子交谈,你见我笑,是因我想起真娘,觉得他们夫妻恩爱美满,心中为其高兴,仅此而已。” 王澈彻底呆住了。 程恬又道:“若我真贪恋富贵,不甘低嫁,自然有别的选择。我既选了你,便是认定了你这个人,你为何总要看轻自己,也看轻了我的选择?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没有任何异议,应了这门婚事?” 王澈摇头,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以为,她只是无法违逆父母之命。 程恬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徐徐说道:“你随媒人第一次登门那日,我就在阁楼上,瞧见你救起一只跌落的雏鸟,托着那啾啾哀鸣的小东西,攀上树,将它送回了巢中。 “那时我便想,一个对微小生命都如此珍重的男子,心地必然不坏,纵然家世清寒些,但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王澈彻底怔住,他完全忘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瞬间,令他悄然得到了她的认可。 程恬坦然地说道:“苏公子是天边白云,悬于九重,世人皆可观其风采,赞其高洁。但白云飘渺,触不可及,风雨来时,更不知散于何方。” 她握紧了他的手,继续说道:“而我的郎君,是与我同气连枝的树,根系深扎于泥土,枝干舒展于天地,能为我遮烈日、挡风雨,春来开花,秋至结果,踏实可靠,能予我一方实实在在的安宁。” 话音落下,“扑通”一声,王澈竟从石凳上滑落,半跪在程恬面前,将脸深深埋进她膝头。 “娘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着道歉。 他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仰头望着她,殷切地说道:“往后我若再犯浑……不,没有往后,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再疑你半分,否则便叫我天打雷劈!” 看着他这副傻样,程恬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好了,快起来,莫要胡诌什么天打雷劈。瞧你一身酒气熏天的,快随我进屋去,把醒酒汤喝了。明日你还要当值,莫要误了正事。” 第52章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帐幔内暖意未散,萦绕着昨夜缱绻后的淡淡馨香。 程恬早已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执起那柄常用的黄杨木半月梳,一下下梳理着乌黑长发。 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神态安然。 经过昨日那一番剖白深谈,夫妻之间的隔阂误解终于消解,更添轻松闲适,所以她并未唤丫鬟伺候,独自享受这安宁静谧的清晨。 王澈醒来后,下意识伸手向身侧探去,余温犹在。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妆台前那个窈窕的身影。 一日之间,心结尽去。 再看她时,他只觉得怎样都看不够。 程恬正将长发拢起,无意间抬眼,恰好从铜镜里捕捉到了他凝望的眼神。 若在从前,他这般偷瞧被发觉,定会面红耳赤,慌忙躲闪,可此刻,他只是痴痴地望着,竟未有半分移开的意思。 程恬微微一愣,莞尔浅笑。 她并未回头,依旧从镜中与他对视,随后问道:“郎君在看什么,可是我鬓发不整,失了仪态?” 王澈闻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答道:“没有,娘子怎样都好看。” 他掀被下床,只随意披了件外衫,几步便走到妆台边。 台上妆奁盒琳琅满目,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描眉的石黛笔上,犹豫片刻后,才下定了决心,将其拿起。 王澈有些紧张地说道:“我听说别家郎君,有时会为娘子画眉,我……我也想试试。” 程恬着实惊讶。 画眉之趣,素来是风流文士闺中之乐。 《汉书》有载,张敞之妻幼时眉角留有疤痕,身居高位的张敞,每日亲自为其画眉遮瑕,技艺娴熟且眉式繁复。 政敌以此事为把柄,在汉宣帝面前参劾他,认为他行为轻佻,有失大臣体统。 面对质问,张敞说:“臣闻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 张敞画眉,和如今世人更推崇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并不同,他超越了礼教,发乎于本心。 汉宣帝爱惜他的才华,一笑置之,没有深究,但也因此没有进一步重用他。 此事在长安城广为流传,喻指夫妻恩爱情深。 她这郎君,性情沉稳几近木讷,平日言辞朴素,竟会主动提出这个,可见昨日交心之后,他正努力地想用他的方式表达亲近。 程恬并未多言,只是露出温柔的笑意,继而顺从地闭上双眼,将一张未施粉黛的素净脸庞,完全信任地呈现在他面前,轻声道:“好。” 得到她的许可,王澈却更紧张了。 他常年习武,手臂挽弓执戟,稳若磐石,但此刻对着妻子远山含翠的秀眉,手里这轻飘飘的眉笔,他竟觉得重若千钧。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似有若无,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极力稳住手腕,回忆着她平日的眉样,沿着她原本秀美的眉形,认真地一笔笔细细描画。 这一刻,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许久,王澈终于直起身,低声道:“好、好了。” 程恬缓缓睁开眼。 镜中双眉比平日略粗了一些,颜色也稍深,谈不上精巧,更无半分流行的妩媚风情。 王澈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自然也发现那被自己无意描粗的眉毛,与想象中的秀美远不相同。 他顿时懊恼起来,慌忙伸手,想用指腹擦掉:“画坏了,我重来……” “别动。”程恬却轻轻拦住了他的手。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镜中的女子,眉形虽与往日不同,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朗朗英气。 她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眉眼弯弯,笑意盈然:“哪里坏了?眉形开阔,雍容大气,瞧着精神,我很喜欢。” 说完,程恬又补了一句:“郎君手很稳,第一次画眉便能如此,极好了。” 听她说了“喜欢”,眸光清澈,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勉强,王澈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回去。 他望着镜中二人依偎的身影,觉得夫妻间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隔阂,也终于在这画眉之举中烟消云散。 梳妆完毕,程恬似是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荷包,递向王澈:“郎君如今担了队正的职责,在外难免有些交际应酬,这些你且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王澈一见,想都没想,立刻抬手将荷包推了回去:“娘子这是做什么,我平日吃用都在卫里,根本花不着钱。你在家操持辛苦,里里外外都要打点,所有用度都该由你掌管。” 见程恬似要开口,他又抢先说道:“我整个人都是娘子的,何况这些身外之物?”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保留。 经过昨日的坦诚和自省,王澈已十分后悔曾因无端猜忌而怀疑娘子。 此刻,他恨不能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面前,才能表达他的心意。 程恬握着那个被推回来的荷包,看着他眼中满满的信任,心中震动。 她很清楚,一个男子心甘情愿将全部钱粮物帛交予妻子保管,意味着何等的信赖。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约定俗成的礼法规矩。 但礼法有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 便是在长平侯府中,田产房产、俸禄租税,这些都是只有长平侯才能处置的,而且他身边有监督收租的家臣幕僚、管理外铺的管事典计、记录出纳的仓曹库司,层层管辖。 纵是贵为主妇的李静琬,也只能负责“闺门之内”,例如侯府中的日常开销、奴仆内帑、宾客招待、子女用度。 至于大宗钱帛与田产店铺,她都无权过手,连地契也不由她保管。 而王澈,竟如此轻易地,将他全部的倚仗,毫无保留地交托于她、信任于她。 程恬看着他诚恳的神情,不再推辞,温婉一笑,道:“好,那便依郎君。家中一切,有我。” 王澈这才安心,转身去自行穿衣洗漱了。 程恬收起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梦中所见那个未来会“宠妾灭妻”的男子,与眼前这个愿意将一切都交付给她的郎君,身影似乎越发割裂。 晨光愈明,映亮阶前。 无论如何,新的一日,似乎与往常,很是不一样了。 第53章 自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长平侯府,内堂。 李静琬派去核实消息的心腹已陆续回禀,宫中为千秋节大肆采买香料、需求激增的消息确凿无疑。 而且,波斯船队正被堵在半路,一时无法北上。 从广州到长安,全程大部分是逆流航行,大船通行尤其缓慢,运河闸口还需要等待换船、缴税,可能会滞留数日甚至几十日。 只要保持消息灵通,压在船队抵达长安前脱手香料,怎么都能赚。 更何况,以李静琬对某些人的了解,那满载香料珍宝的商队,不脱掉一层皮,是绝无可能顺利离开的。 然而,最近程恬那边却再无半点动静,既未再次登门恳求合作,也未见她有何其他动作,仿佛彻底置身事外,安心去打理她那几亩薄田了。 李静琬自认已稳操胜券,冷嘲道:“终究是年轻,不过是侥幸听得一鳞半爪,便想来我面前卖弄。” 她想起程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丫头,往日里看着温顺,没想到竟这般不识抬举。 如今玉娘有孕,正是需要娘家全力支持、在崔府站稳脚跟的时候,府里钱财周转本就需精打细算,哪容得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出女儿再来分羹? 她认定了程恬已是黔驴技穷,几日过去,除了去西市漫无目的地逛了逛,再无任何动作,想必是看清了现实,知道她离了侯府这棵大树,寸步难行,如今这般按兵不动,不过是强撑面子罢了。 可她李静琬,从不是那等会为人做嫁衣的善人。 李静琬吩咐道:“刘婆,时机差不多了,你亲自带人去西市,找我们相熟的那几家大胡商,告诉他们,侯府要采买一批上好的香料,量要大,品质要上乘,价钱可以商量,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尽量在消息彻底传开前把货吃下。”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数目之大,让刘婆都暗暗心惊。 “是,夫人,老奴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刘婆立刻躬身应下,心中暗喜。 这等大宗采办,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李静琬满意地点点头,又唤来外院得力的徐管事,同样吩咐道:“徐管事,你带另一队人,去另外几家有实力的胡商那里,同样收购,价码可以略高一线,但务必确保拿到上等货。” 她认为这样双管齐下,方能成事。 前后几次张罗宴会与嫁娶之事,侯府内库已经花空大半,徐管事是侯爷的人,李静琬用他,就是没打算瞒着长平侯。 “小人明白。”徐管事眼中精光一闪,恭敬领命。 二人领命而去,带着侯府的名帖和沉甸甸的钱箱,直奔西市。 长安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各式商铺鳞次栉比,异域风情浓郁,弥漫着各种香料混杂的奇特香味。 刘婆找到的是与侯府有旧的大胡商阿尔罕。 阿尔罕面露难色道:“尊贵的夫人,您来的正是时候,却又不是时候,上好的香料如今确实紧俏得很呐。不是小人不卖侯府面子,只是您要的这批货,数量实在太大。 “不瞒您说,早已有位夫人派人来打过招呼,付了定钱,订走了我这里的大半存货。您这突然要这么多,小人很是为难啊……” 刘婆心中一惊,追问道:“哦?哪位夫人如此大手笔?我可是代表侯府采买,你是知道的。”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程恬,莫非她还有别的手段? 阿尔罕却狡猾地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小人实在不便透露。若侯府确实急需,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从别处调拨一些,只是这价钱嘛……您也知道,物以稀为贵。” 他比划了个价格,说道:“总之,这批货紧俏,若是侯府诚心要,这个价,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 对方坐地起价,刘婆在心中暗骂一声奸商。 但她也知道,此次采购关系重大,若能成功,在夫人面前便是大功一件,些许溢价若能换来上等香料,避免节外生枝,倒也值得。 想起夫人的吩咐和千秋节巨大的利差,刘婆只得压下火气与对方周旋。 她故作沉吟,然后一脸肉痛地开始砍价:“溢价五成也太多了,阿尔罕,我们侯府可是老主顾,最多溢价一成半,而且必须是最上等的安息香和沉香,若有次货,侯府绝不答应!” 几番讨价还价,她最终以比现在市价高出三成的价格,吃下了阿罗撼手中现有的剩余库存香料。 刘婆想到完成任务后的奖赏,以及未来香料脱手后的巨额利润,也就咬牙认了。 她催促着阿尔罕尽快备货交割,生怕迟则生变。 另一边,徐管事在另一家大胡商赛义德的铺子里,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形。 “徐管事,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最近要货的人太多,这香料是一天一个价啊,您若真想要,得加钱。”赛义德摊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徐管事听到报价,眼珠一转,他不像刘婆那般据理力争,反而压低声音道:“这价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趟差事辛苦,兄弟们跑前跑后……”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明显。 赛义德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见状他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了更加热情的笑容:“好说,好说,徐管事放心,只要这笔生意做成,定有厚报奉上!” 说着,他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徐管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钱袋收入袖中,这才“勉为其难”地代表侯府答应了价格。 交割事宜敲定后,赛义德趁机探问道:“徐管事,恕我多嘴一句,侯府这次为何如此急着收购这么多香料,可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风声?” 徐管事刚得了好处,戒心便低了,加之也想显摆一下,便松了嘴,透露道:“千秋节临近,侯夫人特命我们提前多做准备。” 他没有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明了,侯府看涨香料。 胡商送走徐管事,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送走徐管事后,他回到内室,对正在核算账目的账房先生说道:“奇怪,长平侯府为何如此急切地高价大量吃进香料,他们难道没收到风声?” 账房先生抬起头,问道:“东家指的是?” 赛义德道:“一支超大型的波斯商队,满载着香料、犀角、珠宝等货物,早已通过了广州港,如今大约已经过了扬州,甚至江陵。 “若循大运河北上,快则十天,慢则一月,这批香料便可抵达长安。届时,莫说平抑市价,恐怕还会因货源充足,上等香料的价格将有所回落。长平侯府此刻却高价囤积,所为何来?” 账房先生听完,也皱起了眉头,缓缓道:“确实蹊跷,各大府邸若知此消息,绝不会在此时高价抢购,此次长平侯府的举动,着实反常。不过,风浪难测,漕运也未必通畅,提前备货,总归是稳妥之举。” 赛义德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或许是吧,长安与广扬两地相距甚远,消息传递总有延迟,若是如此……” 侯府的收购囤积行动仍在继续,大量的钱财如流水般花出,换回一箱箱名贵香料,存入侯府库房。 李静琬满意地点点头,自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 ?想说明一下,这部分不是水剧情,台词是有伏笔的,配角们是有用的。 第54章 侯爷要放手一搏,抵押地契 长平侯程远韬下朝回府,换了常服,便听账房来报。 近日府中支取了大笔银钱,数额之巨,令他这位素来不太过问内宅庶务的侯爷也吃了一惊。 如此不计成本地大批吃进贵重香料,绝非夫人平日作风。 他沉吟片刻,起身往后院走去。 来到内堂,程远韬挥退了下人,直接问道:“夫人,听闻府中近日调动了大笔钱帛,所为何事?” 李静琬早已备好说辞,神色从容地微微一笑,说道:“侯爷放心,妾身近日从中郎将李崇晦大人处得了些准信,宫中为千秋节备办,对上等香料的需求远胜往年。如今西域商路时有阻滞,陇右又不太平,妾身想着,此时提前囤积一批,待节前市面紧俏时转手,或可获些薄利,贴补家用。” 她刻意隐去了程恬最初递来消息的环节。 一来,她不愿承认自己采纳了一个庶女的主意。 二来,将功劳归于同宗的李中郎将,更能显得此事可靠,也彰显她的人脉。 李崇晦出身陇西李氏,与她有同宗之谊,又在御前当值,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他的话自然分量十足。 程远韬听了,眉头顿时舒展,疑虑尽消,点头道:“原是李大人透露的消息,那定然无误,夫人思虑周详,此事做得甚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此事十拿九稳。 长平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如此,仅是采买转卖,赚些差价,格局未免小了。” 近来东宫与几位亲王明争暗斗,各方都需要打点。 他这位置,看似清贵,实则处处需钱开路。 若这笔香料运作得当,所获之利,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 他踱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夫人,近来我这边也有些用度,正需钱财打点,这香料生意,来得正是时候,若能借此多赚些,大有益处。夫人可酌情再增采买,务必抢在他人之前,将市面上能收的好货尽数吃进,此番操作得当,获利必然丰厚!” 李静琬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她本意是以稳妥为主,适量囤积,赚取些差价即可,但侯爷这“尽数吃进”四字,却透着几分急切。 侯爷近来在官场打点、经营人脉耗费巨大,库房确实吃紧,可他这般要求,怕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朝皇城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丈夫所谓的“用度”,到底所指为何。 那里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侯爷,此事是否再斟酌……”李静琬试图劝谏。 在千秋节前囤积居奇已是有风险,若再将所得用于这等凶险之事…… 程远韬却摆手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必多言,既然机会难得,便要放手一搏。不仅要继续买,还要加大力度,尽可能多地买入。府中钱帛若不够,可从我那里支取,或暂押几处不重要的产业,务必抢占先机!” 李静琬本想劝丈夫见好就收,谨慎为上,但看到他志在必得的神情,她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进言,多说无益,只会徒惹不快。 “侯爷既有决断,妾身自当尽力配合。”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忧虑,温顺应下。 正事谈完,程远韬心情颇佳地离去了,准备看看抵押哪几处地契。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是二儿子程承业来了。 程承业被禁足多日,早已憋闷不堪,此次是来求母亲解禁的。 他行礼后,便眼巴巴地望向李静琬,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母亲,孩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胡乱沾染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整日关在府里,实在气闷,求母亲开恩,允儿子出门走走,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给家里惹麻烦!” 李静琬看着儿子这副可怜相,心下一软,又感无奈。 禁足这些时日,想必他也记住了教训,终究是自己疼爱的嫡子,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他对西市熟悉,或许让他出去接触些人,也能听听市面上的风声。 她叹了口气,叮嘱道:“既知错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切记,如今长安不比往日,行事多思量,莫要再与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往来,更不可再沾惹那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是是是,儿子一定牢记母亲教诲!”程承业如蒙大赦,连连保证,眼里瞬间有了光彩,随即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李静琬忽然想起不久前那方惹祸的白玉螭龙璧。 自那日送去道观销毁后,至今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后续麻烦。 她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太过紧张,被程恬那丫头危言耸听了一番?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李静琬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抛开。 那玉璧既已处理,便不必再挂怀。 眼下,香料生意才是重中之重。 不久,刘婆复命,将采购过程详细禀报,李静琬听到胡商口中那位“提前预订”的夫人,眸光一闪,问道:“可探知是哪家?” 刘婆躬身回禀道:“老奴使了些银子,从胡商手下人口中探得,是苏侍郎家的娘子,于氏。” “于真儿?”李静琬先是一愣,随即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她。程恬这丫头,果然还是不甘心,自己没本事撬动这生意,便撺掇她那手帕交出面,想分一杯羹,或是给我添点堵?真是幼稚!” 她自觉已看透了程恬的“垂死挣扎”,心情反而更加放松。 于真儿出身清流,家底并不丰厚,能调动多少钱帛?不过是程恬拉来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 李静琬笃定道:“程恬朋友寥寥,她既拉于娘子下水,便绝不敢真让于娘子亏钱,否则她在这长安城里,可就真无立锥之地了。此举,恰恰证明她已无计可施。” 她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于真儿性子天真,不通世务,定是被程恬利用。程恬果然已无后手,只能使出这等小伎俩,妄想借他人之名虚张声势,殊不知这反而暴露了她的窘迫无力。 她认为已经看穿了程恬的“垂死挣扎”。 李静琬的心情愈发舒畅:“不必理会,继续按计划收购,尽快将市面上能收的上等香料,全都买入。” “是,夫人!” 与此同时,苏府内。 苏文谦听管家说起,娘子近日命人预定了一大批香料,心中诧异。 他找到正在书房抄写道经的于真儿,问道:“真儿,我今日听账房说,你从西市订了一批香料?” 于真儿抬起头,眼眸清澈,点了点头:“是呀。” 苏文谦有些疑惑:“你平日熏香,不都偏好清雅的崖柏、檀香,或是自配的草药吗,何时喜欢上那些浓烈华贵的胡商香料了?” 于真儿眨了眨眼,想起程恬的嘱托,不能明言,便笑了笑,带着几分神秘说道:“郎君放心,这批货并非我要用,只是暂存在我名下罢了,日后自会有人来结清款项,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呢。” 苏文谦了解妻子,她性子单纯,不擅作伪。 听她如此说,他便温和地笑了笑,只道:“既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 于真儿见他不再追问,松了口气,又沉浸到自己的道经中去了。 第55章 夜巡惊变,婆母突至 是夜,月黑风高。 浓云遮蔽了星月之光,长安城陷入一片沉郁的黑暗。 空旷的坊街上,王澈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城南诸坊之间例行巡查。 连日来的平静让他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因为经验的积累,让他对夜间任何一丝异动都更为敏感。 城南一切如常,然而,将近子时,临近朱雀大街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竹哨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王澈心头一凛,立刻抬手止住队伍,侧耳细听。 “你们几个留守此处,封锁街口,其余人,随我来!” 他当机立断,率人朝着朱雀大街方向疾奔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待他们赶到现场时,只见地上倒着两名金吾卫同袍,而袭击者,却不见踪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诡异声响,一道飘忽的白影,突然闪现。 “什么人!”金吾卫厉声喝道。 那白影却不答话,反而发出一阵更加诡异惊悚的尖啸,身形真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急速移动。 “装神弄鬼,围起来!”在场的六品司阶立刻下令。 他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断定是有人在捣鬼。 然而,对方的身手远超预料,不仅动作迅捷,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屡次避开了他们的合围。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骤然射出的淬毒短弩,悄无声息地又夺走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金吾卫的性命! “小心!” 混乱中,王澈也拔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冷箭。 对方绝非普通毛贼,这狠辣的手段和精良的装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追!”六品司阶见又有伤亡,目眦欲裂,立刻命人四下散开搜索。 那抹诡异的白影一闪而过,身法快得不像常人。 兵卒们立刻张弓搭箭,凭着感觉一箭射去,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中了。 但对方速度不减,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黑暗,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再无踪迹。 除了几名死伤的同袍,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凶手,跑了。 这一夜,金吾卫损失不小,却居然连敌人的真实面目都未曾看清。 中郎将李崇晦,闻讯连夜赶到,得知伤亡,脸色铁青。 在自己的辖区,天子脚下,竟发生如此恶性事件,且让凶手在杀伤数人后全身而退,这无疑是狠狠打了金吾卫一记耳光! 他当即下令全城戒严,严查各坊,并厉声问责当晚负责巡防的各级军官。 “废物,天子脚下,皇城根前,竟让宵小如此猖獗,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摸不清!各队队长,罚俸三月,所有参与夜巡者,加紧排查,若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他下令彻查,严加盘问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后来支援的王澈。 王澈将自己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禀报,他因隶属城南,是后续支援,并未直接受到责罚,但看着同袍在他眼前不明不白地惨死,他的心中亦充满了愤怒。 这种诡异的袭击方式,对方绝对来者不善。 次日清晨,王澈回到家中。 程恬察觉有异,连忙迎上:“郎君,怎么了?” 王澈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然后将昨夜惊魂一幕,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了程恬。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认为这等血腥诡谲之事,应该轻描淡写,甚或隐瞒不提,以免其担惊受怕。 但经过前番交心,他此刻认为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些外界的风波险阻,也不应瞒她。 他甚至将那装神弄鬼之人的细节,和自己的一些猜测也一并说出。 王澈有些自责地说道:“恬儿,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我若当时能再快一些,或许就能抓住那装神弄鬼的混账。” 程恬听得心惊肉跳,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根据王澈的描述,白衣、鬼面、刺杀金吾卫……这场景,这时间,与她梦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梦中,近期长安城会有一系列危机事件,对方故意选在朱雀大街附近动手,目的是制造恐慌,试探金吾卫反应。 此事,还只是个开端! 她正欲深入回想,梦中关于此事的后续发展和关键线索,提醒王澈此事可能牵连甚广,需万分谨慎时,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老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郎君和娘子正在……” “怎么,我来自个儿子家,还要提前通传不成?让开!” 周大娘那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 王澈和程恬俱是一怔。 关于夜巡惊变的深入交谈,就这样被硬生生打断了。 程恬只得将疑虑暂时压回心底,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迎接这位素来不睦的婆母。 她突然一早前来,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澈下意识地也跟着她站起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下一刻,卧房的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周大娘风风火火地径直闯了进来。 “澈儿,我听说昨夜金吾卫出大事了,还死了人,你可有受伤?!”她急切地拉着王澈,担忧不已。 直到确认他无恙,她这才安心。 但当她的目光转到程恬身上时,立刻又变得挑剔起来:“一大清早的,你在这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澈儿累了一夜,还不快让他去躺下歇着!” 程恬刚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婆母。” 王澈见母亲突然到来,又是这般态度,眉头微皱,忙问道:“阿娘,我没事,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周大娘却不理会儿子的解释,只顾上下打量他,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差事危险,整日里刀光剑影的,让人提心吊胆。” 她话说到一半,瞥了程恬一眼:“你这做娘子的,澈儿在外头拼死拼活,回到家怎么桌上连口热乎饭都没有?真不知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 程恬心中暗叹,周大娘的突然到来,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下,应对难缠的婆母,成了当务之急。 而那隐藏在夜巡惨案背后的巨大危机,只能暂且压下,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与王澈细究了。 第56章 田产风波,纳妾逼宫 周大娘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澈儿,瞧瞧你这脸色,巡夜这般辛苦,怎地还有人不知体恤!” 王澈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程恬身前,恭敬道:“阿娘,我这是刚回来,才与娘子说几句话罢了,你刚刚说金吾卫出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周大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以为朱雀大街上出的事,真能瞒得住谁?外头早就传遍了!” 王澈与程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昨夜的事本不光彩,有县衙经手处理,金吾卫内部定然不会声张,怎会一大清早就传得连母亲都知晓了?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见夫妻俩都沉默不语,周大娘眉头一竖:“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你们小两口的清静了?” “没有,阿娘一早过来,可用过早饭了?”王澈压下心中的烦躁,欲上前搀扶。 周大娘就着他的手,这才肯坐下。 她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程恬,说道:“我要是再不来,这个家怕是被人搬空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恬垂下眼帘,心中了然。 恐怕是买地的事,终究是传到了婆母耳中。 周大娘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小院,尤其是角落里那几株长势喜人的花草,越发不快。 这般闲情逸致,侍弄那些花草,哪像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 周大娘终于开始兴师问罪:“我今日来,是有事要问。澈儿,我听说你们在城外置办了十亩水田,真有此事?” 王澈心头一紧,与程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本想过些时日,再寻机告知母亲,未料到她竟提前知晓了。 “确有此事,阿娘。”王澈只能承认。 “好啊,真是好大的手笔。”周大娘猛地一拍桌,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十亩上好的水浇田,那得多少钱,澈儿,你每月那点俸禄,还要还债,哪来的这许多钱,莫非又去外面借了一大笔债?!” 她可是打听过了,一亩地就要几十贯钱,十亩地就要花费几百贯,这么多钱,假如都是借债,这辈子也还不清啊! 自己平时一块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儿媳妇却一出手就花了几百贯钱,周大娘一想到这儿,就心痛得要死。 她抬手指着程恬,激动道:“我儿每月那点俸禄,大半都交给你,你倒好,不想着赶紧把欠债还清,不想着补贴家里,反倒都拿去大手大脚地花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有没有你日夜操劳的郎君?!” “阿娘,并非如此,买地的钱,是娘子她……”王澈急忙解释。 “是她的嫁妆,对不对?”周大娘厉声打断。 她其实当然清楚,凭自己儿子的俸禄,一年也攒不下几贯钱,买地的钱不可能是他的,但不妨碍她借此发难。 她看向程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愤怒道:“我就知道,程恬,你嫁入我王家一年有余,日日喊穷,用度节俭,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你这个侯府千金的嫁妆,明明丰厚得很呐,却藏着掖着,眼睁睁看着我儿辛苦还债,看着这个家紧巴巴地过日子,你安的什么心?!” 程恬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迎着她的目光,回答道:“儿媳的嫁妆微薄,此次购田,亦是倾尽所有,只为家中能添一份恒产,日后有所依凭。” 周大娘根本不信,嗤笑道:“倾尽所有,说得好听,你别想用这种话哄我,你若真有心为这个家,早该把钱都拿出来,替澈儿还清债务,何必等到今日偷偷摸摸去买地?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只想着攥紧自己的私房钱,根本没把我儿、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这一连串的话,句句诛心。 松萝和兰果在门外听得气红了脸。 王澈为了娶亲买房欠的债,侯府早就在暗地里帮衬着还掉了。 站在长平侯的角度,一来是不想有一个欠债的女婿,二来是不愿意为了这点钱影响到侯府稳定,所以才主动帮了忙。 不然上次回门时,程恬也不会被那般轻视。 只是这件事,她怕损了王澈的自尊,所以瞒着,而王澈知道之后,也无颜说起,二人就这么默契地略去不提了。 周大娘不知此事,竟然以此来指责程恬。 听到这里,两个丫鬟不禁要为主子叫屈了。 当初是王家厚着脸皮求到长平侯府,愿意掏钱弥补门楣差距,是他们千方百计求着程恬下嫁的! 如今娶回家了,却又后悔这些花费了? 王澈再也听不下去。 他再次站到程恬面前,挡住了咄咄逼人的母亲,将妻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反驳道:“阿娘,您这话从何说起,买地的钱,是恬儿自己的嫁妆体己,她如何用,是她的自由。何况置办田产,也是为了这个家长远打算,怎么就叫眼里没家了?” 周大娘反问道:“澈儿,我原当你是个老实孩子,如今也学会跟你媳妇合起伙来瞒着为娘了,买田置地这么大的事,你竟瞒得死死的,眼里到底可还有我?” “还说嫁妆,她嫁过来时带了几个箱子,当我没数过看过?侯府庶出的女儿,能有多少体己,如今还不是拿着我儿子的血汗钱,充自己的脸面。你说,那地契上写的谁的名,是我儿的,还是你程恬自个儿的?!” 程恬刚要开口,王澈却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恬儿她肯拿出嫁妆置办,也是她顾念这个家。没有娘子持家有道,精打细算,我王澈哪有今日安稳日子过?更何况,当初为娶亲欠下的债,大半也是侯府在背后默默还清了!” 他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母亲说过话,周大娘被吼得一怔,随即委屈和怒火同时涌上她的心头。 她指着王澈,手指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你为了她,竟敢吼我?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有钱给你媳妇买地修院子,却不想想你那弟弟还没说亲,不想想你娘我在老宅过得是什么清苦日子。 “好哇,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们只顾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如今还合起伙来欺侮我这个老婆子,你这个不孝子,真是被这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 她眼见自己占不到绝对上风,话锋猛地一转,使出了杀手锏。 “好,就算钱是她的,田也是买给家里的,那她嫁入我们王家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王家娶她回来,是要她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这不下蛋的母鸡,占着正妻的位置,是想让我们王家绝后吗?!” 周大娘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她今日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我看,就得赶紧给你纳一房妾室,找个好生养的,早日为我们王家开枝散叶,这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阿娘!”王澈又气又急,“我王澈此生绝不纳妾,您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的心里,唯有恬儿一人!” 第57章 大不了,便和离吧 周大娘见儿子如此维护程恬,更是怒火攻心。 她索性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命好苦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娶这高门媳妇,如今都骑到婆婆头上来了。 “你爹去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指望你光耀门楣,如今你却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你这媳妇,有钱自己花,不肯为家里出力,还不给你生孩子,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们王家怎么这么倒霉,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回来啊!” 这时,闻讯赶来的王泓急忙冲进院子,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了眼。 他连忙上前去扶母亲:“阿娘,快起来,这、这……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你闭嘴!”周大娘甩开他的手,“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净帮着外人说话!” 王泓看向王澈和程恬,急忙道:“大哥,大嫂,阿娘她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一面给母亲顺气,一面对二人投去歉然又无奈的眼神。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敬重的兄嫂,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松萝和兰果在一旁全程听着,气得眼圈发红,敢怒不敢言。 邓婆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见状眉头紧锁,默默站在了远处。 周大娘一眼就瞥见了邓婆,见她穿着体面,气质沉稳,不像普通仆妇,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登时哭嚎得更凶: “好啊,如今你们是越发阔气了,不止买了地,还又添了下人,还是这等看着就费钱的婆子。 “程恬你自个儿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要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你当我王家是侯府吗?我们小门小户,哪用得起这么多人,快把这些吃闲饭的都给我遣散了,省下钱来贴补家用才是正理。 “尤其是这个老婆子,瞧这穿戴,比我这正经婆婆还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家里的主家呢!” 松萝忍不住辩解道:“老夫人,邓婆是侯夫人赐下来帮衬娘子的,娘子持家辛苦……” 周大娘一眼横过去,疾声打断道:“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没个规矩!” 王澈看着母亲如此蛮不讲理,羞辱妻子,责骂下人,自己的最后一点忍耐心也耗尽了。 “阿娘,您闹够了没有,这个家,是恬儿一手撑起来的,没有她,我王澈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还有,邓婆、松萝、兰果、阿福,他们也都是尽心尽力做事的人。” “这个家如何持家,用不用下人,纳不纳妾,都由我们夫妻二人决定。儿子日后自当时常回去看您,但请您不要再插手我家之事!”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划清界限。 周大娘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王泓也惊呆了,拉着母亲的手臂,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大娘的哭嚎谩骂,字字句句都往程恬心尖上戳。 什么“自私自利”、“不会下蛋的母鸡”、“丧门星”……不堪入耳。 程恬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这时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说道:“婆母既如此看我不顺眼,觉得我程恬一无是处,拖累了王家,那我也不好再厚颜留在此地,徒惹您生气。”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也好办,大不了,便和离吧。” “和离”二字一出,吓得周大娘收了声,连假哭都忘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的儿媳。 周大娘叫道:“和离?!你说什么混账话,我们王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你抬进门,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你说和离就和离?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点,火力全开:“你是不是早就不安于室,存了外心?我告诉你,程恬,离了我们王家,你就是一个下堂妇,不贞不孝,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别做白日梦了,就你这样的,没人要!” 她越骂越难听,几乎口不择言。 程恬任由她骂,等周大娘骂得气喘吁吁,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婆母继续骂,无妨,骂完了,咱们正好谈谈和离的具体事宜,我的嫁妆单子,都有备案,一清二楚。” 她是如此轻描淡写,周大娘这下彻底慌了。 她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媳妇,不是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软柿子。 这句“和离”,不是在吓唬她,她是真的敢! 程恬年轻、貌美、有嫁妆、有出身,她真的离得起,而且不愁二嫁! 这媳妇,是自己当初豁出脸皮,上门求告,才好不容易娶回来的,而自己家,为了娶她几乎掏空家底,若真和离,人财两空,才是天大的笑话。 王澈还能找到比程恬出身更好的媳妇吗?到时候别说抱孙子,怕是连现在的体面都维持不住!可让她就这么向程恬低头,她心里那口恶气又如何能平? 一想到这,周大娘心里的憋屈和愤懑不但没消,反而更加汹涌。 可她却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骂了,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难看至极。 一旁的王澈,在程恬说出“和离”时,脸色一下煞白,紧紧抓住了程恬的手。 他知道娘子这是在说气话,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反击阿娘的无理取闹。 可万一阿娘继续口不择言,万一娘子被伤透了心,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呢…… 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程恬的日子。 他又慌又怕,只能焦急地看着程恬,眼里充满了恳求。 下人们噤若寒蝉,松萝和兰果急得不行,拼命给阿福使眼色。 阿福抓耳挠腮,最后求助地看向唯一能说上话的王泓。 王泓硬着头皮,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试图转移话题:“阿娘,您消消气,大哥和嫂子买地,这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啊,而且您不是总念叨老宅院子小,菜园子不够大,施展不开吗?这下好了,城南十亩地呢,您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多大地方!” 周大娘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甩开了儿子的手,啐道:“呸,谁稀罕她买的地,谁知道她那是什么眼光,别是让人骗了,买了没人要的荒地,我才不信她!” 王泓也不气馁,继续好声好气地赔笑哄着:“阿娘,您要是不信,下午就让阿福租车,咱们一起去亲眼瞧瞧,您种了一辈子地,是好是孬,您一眼不就看出来了?” 听到是关于种地的事,周大娘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服软:“……有什么好看的!” 程恬见时机差不多了,暗中捏了捏王澈的手,然后对王泓微微颔首,便拉着心神不宁的王澈,转身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到了屋外,夏日阳光照在身上,将方才屋内的阴郁一扫而空。 王澈一把将程恬拥入怀中,手臂收得紧紧的:“恬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阿娘,我该早点去跟她通气,解释清楚,也不至于让她今日突然发作,闹到家里来,让你受这等委屈。你别生气,别说那种话……” 程恬依偎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她轻轻回抱住他,柔声道:“我不怪郎君,我也只是说气话罢了,若不如此,婆母今日怕是不会罢休。” 王澈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我知道,可我当真受不了。恬儿,以后万万不可再开这种玩笑。” 程恬心中暗道:是不是玩笑,取决于你日后如何,若你真如梦中那般,一朝得势就敢忘恩负义,宠妾灭妻,“和离”便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话,她现在不会说。 第58章 台阶暗许,前路共谋 屋内,经过王泓一番连哄带劝,周大娘总算不再闹事哭嚎,老实安静下来,但脸色依旧阴沉着。 阿福机灵地凑到周大娘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十亩地如何肥沃,水源如何方便,终于慢慢勾起了周大娘作为农妇本能的好奇心。 程恬轻轻挣脱王澈的手,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 她走到周大娘面前,微微屈膝,将茶盏奉上:“婆母,方才言语冲撞,是儿媳年轻气盛,思虑不周,您喝口茶,消消气。”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屈服,只是承认了“年轻气盛”四个字,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王澈见状立刻跟上,站在程恬身侧,接过话头:“阿娘,买地这事,娘子事前是同我仔细商议过的。本是想着过几个月,等地里有了出息,再给您个惊喜。这事是儿子想得不周全,没提前通个气,才惹出今日误会,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怪就怪我。” 程恬亦轻声道:“儿媳也有错,只想着尽快将产业打理起来,行事过于急切。家中大事,原该更谨慎些,往后凡事,定多与郎君商议,也请婆母多加指点。” 一个揽责,一个认错,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将一场风暴悄然化解。 周大娘看着眼前并肩而立、态度恭谨的儿子媳妇,又瞥了一眼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胸中的恶气总算顺下去几分。 她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了茶盏,喝了一口。 这台阶,她不得不下,也乐得顺势而下。 喝了茶,周大娘的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已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哼,你们知道就好,过日子可不是过家家,由着你们胡来!” 王澈见母亲态度缓和,连忙趁热打铁,捡着好事说:“阿娘,您消消气。您看,儿子如今在卫里也当上了小队正,上官颇为看重,明年又有大考,若能再进一步,日子定然越来越好。家和万事兴,只要咱们一家同心,何愁将来不兴旺?” 他尽挑些好消息说,试图哄母亲开心。 这时,兰果悄悄蹭到程恬身边,小声请示:“娘子,眼看快晌午了,可要奴婢多备些饭菜?” 她是想着若老夫人留下用饭,得提前张罗。 程恬却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了解周大娘的性子,此刻她绝不会愿意留下吃饭,强留反而尴尬。 果然,周大娘听到这话,立刻放下了茶盏:“不用,我回去吃,家里还有昨儿的剩菜,热热就能吃,不费那个事,你们自己吃吧。” 她起身作势要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程恬。 程恬心领神会,亲自上前搀扶。 她一边送她往门口走,一边轻声说道:“婆母,方才您说的纳妾,儿媳知道那是您心疼郎君、着急抱孙子的气话。儿媳说的和离,也是一时情急的糊涂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们家如今的光景,您也知道,郎君明年开春又有紧要考核,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一切当以此为先。” 周大娘脚步未停,却侧耳仔细听着。 程恬继续道:“至于家中用度,婆母更无需担心,儿媳虽年轻,也会尽力操持妥当,近日我与侯府那边也多有走动,总会尽力帮衬着。” 周大娘心中原本还留有愤懑,此刻被程恬一点,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当初能娶到程恬,已是烧了高香。 自家这清贫家境,能纳到什么像样的妾?若是来个不知根底的,万一是个搅家精,岂不是闹得一家鸡飞狗跳? 如今儿子大考升官在即,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一切都要以儿子的前程为重! 程恬再怎么说也是侯府出来的,有她操持打点,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想到此,周大娘心里的不甘和别扭,终于被现实的利害关系压了下去。 她脸色变换,应了一声:“……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送到院门口,程恬又转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王泓,温声道:“阿泓,你大哥的前程要紧,你的事,嫂子也一直记在心上。国子监那边,若有合适的机会,嫂子会替你留意。” 王泓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明明十分激动,却又强行按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这会不会太麻烦,花费也大……” 程恬让他放心:“无妨。你兄长走武职,你若能入国子监,研习算学、律令,同样未来可期。我看你踏实勤勉,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宦子弟强得多。此事,嫂子会放在心上。” 大唐有六学二馆。 二馆地位超然,弘文馆隶属门下省,招录皇亲国戚、一品宰相的子孙;而崇文馆隶属东宫,只供皇太子及高品京官子孙就读。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下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大学馆。 其中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分别对应公侯子孙和三品、五品、七品官员后代。 余下律、书、算三学,面向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虽不如进士科清贵,却是培养精通刑名、财税、文书干吏的重要途径。 若王泓能进入国子监,即便不走科举正途,专精一艺,亦足以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王泓家境贫寒,却十分喜爱读书,能进入国子监,就是他最大的梦想。 闻言,他连连道谢:“多谢嫂子,我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大哥和嫂子的期望!” 程恬微微颔首。 王泓并非天才,他的天资最多中上,但贵在踏实肯学,勤奋淳朴,比她那只会死读书、清高迂腐的弟弟程承文要强得多。 若他能进入国子监,得良师指点,专攻算学、律法这些务实之学,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笔投资,于家于她,都值得。 周大娘听着程恬对小儿子的承诺,看来这个媳妇,心里确实是装着这个家的。 她不再多言,由王泓陪着,转身离开了。 王澈在一旁听着,看着妻子从容安排,心中充满了骄傲。 第59章 送母归家,午间闲话 看着周大娘和王泓的身影渐渐走远,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身,轻轻推了推王澈,道:“郎君,你也去吧,婆母今日动了气,你路上好生陪着说说话。送到后也别急着回来,用过午饭,歇息片刻,等日头不烈了再回。” 王澈正有此意,今日闹了这一场,他心中对母亲亦有愧疚,闻言点头道:“好,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程恬微微一笑:“家里有我和邓婆她们,不必挂心,快去吧。” 王澈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柔情,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周大娘见儿子亲自追上来送她,脸色果然又好看了几分。 说到底,她再不满程恬,对两个儿子的前程却是看得极重。 如今大儿子年底就要考核升职,小儿子读书也指望着儿媳妇帮衬,她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家人。 路上,王澈想起一事,问道:“阿娘,买地的事,我们并未声张,知道的人也不多,您是打哪儿听来的?” 周大娘脸色一僵,眼神闪烁,支吾道:“你管我听谁说的,长安城就这么大,还能有瞒得住的事?” 她显然是不愿意透露消息的来源。 王泓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追问。 越是逼问,阿娘越不会说,反而可能又激起火气。 许是阿娘听坊间谁随口提了一句,记在心上了,这事不急,回头他可以慢慢打听。 王澈会意,按下心中疑惑,不再多问,只陪着母亲说些卫里的趣事,哄她开心。 送走了那一行人,小院顿时清静下来。 程恬轻轻舒了口气,对松萝等人笑道:“好了,折腾了一上午,都饿了吧?今日晌午就咱们几个,简单做些吃食便好。” 松萝和兰果连忙应声,一个去淘米,一个去洗菜。 邓婆也挽起袖子要去厨房。 程恬看着邓婆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邓婆,方才……没吓着你吧?” 她指的是周大娘那场闹剧。 邓婆转过身,脸上带着宽和的笑意:“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娘子方才应对得极好,进退有据,不卑不亢。”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担忧,低语道:“只是……倒让我想起家中那个不省心的丫头。” “邓婆的女儿?”程恬来了兴趣。 “是啊,我那闺女,小名叫蝉儿,比娘子您还大几岁呢。”邓婆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她那性子倔得出奇,心气也高,早年说了几门亲事,她都瞧不上,一来二去便耽搁了。如今……唉,更是铁了心不肯嫁人,说什么要自立门户,真是愁死个人了。” 邓蝉那孩子,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倔强得很,如今都二十多了,对婚事却避之唯恐不及,一提便恼。 邓婆这做娘的,这么多年都是又急又愁,可每每看到女儿那双清亮执拗的眼睛,责备逼迫的话又说不出口,只能暗自叹息。 松萝在一旁快人快语:“嘿,蝉姐姐定是个有本事的,不然怎会如此有主意,说不定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呢。” 邓婆苦笑道:“什么情投意合,踏踏实实过日子实在才是真,娘子您说是不是?” 程恬若有所思,微笑道:“邓婆不必过于忧心。令嫒既有主见,必非池中之物,或许缘分未到,强求反而不美。日后若有机会,不妨让她来家里坐坐,我也好奇是怎样一位奇女子呢。” 邓婆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意外,连声道谢,心中却想的却是:自家那个野丫头,来无影去无踪,这些年跟着江湖人混了一身匪气,哪敢带来叨扰娘子。 回到老宅。 周大娘见王澈不仅一路送她回来,还要留下吃饭,心里自然是十分的受用高兴,却还要嘴硬着反问道:“怎么,难道是家里没饭了,跑回来做什么?” 王澈赔着笑:“陪陪阿娘是应当的。” 他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帮着收拾起来。 他力气大,手脚也麻利,劈柴、挑水、捶打松动的菜架,忙得额角见汗。 母亲居住的这处院落,比自家小院更为破旧简陋,家具更是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磨得发亮,这让他心中一阵酸楚愧疚。 “阿娘,这窗棂有些松了,明日我带了工具再来给您修修。还有这儿,磨成这样,不如直接换了吧。”王澈闷声道。 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周大娘却嗔怪道:“你这孩子,回来就闲不住,这些活儿你弟弟就能做。还有这些东西,还能用,换它作甚,又要花钱。” “花不了几个钱,儿子如今也宽裕了些,就当是让我尽尽孝心。”王澈坚持道。 周大娘沉默了一下,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王澈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弟弟,道:“阿泓的笔墨也该添置些了,总用书肆里的,或是借人家的,终归不便,回头我去给他买一套回来。” 王泓连忙摆手:“大哥,不用,我……” “要的,读书是正经事,笔墨不能省。”王澈却是下定了决心。 如今自己的日子正渐渐变好,怎么还能让母亲弟弟一味吃苦。 娘子提了国子监的事,王澈十分同意,弟弟王泓也不小了,该为他筹划起来了。 周大娘听着儿子的话,心头一暖,叮嘱道:“你呀,有点钱就攒着,别乱花,给他买些寻常能用的就行,不必买那等贵的。” “哎,听阿娘的。”王澈应着,手下活计不停。 忙活了一阵,到了晌午,母子三人坐下吃饭。 饭菜极为简单,不过一盆炖菜,几块面饼。 王澈吃着菜,忽然低声道:“阿娘,儿子真想立个大功,得一大笔赏钱,好让您和阿弟都过上好日子。” 周大娘瞥了他一眼:“立功哪有那么容易,你呀,安安稳稳的,娘就烧高香了。快吃吧,吃了好回去,别让……别让家里惦记。” 她终究是把那句“你媳妇”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王澈笑了一声,不再多说,埋头大口吃饭。 第60章 宫阙问责,图穷匕见 接连数日,长安城夜不安枕。 装神弄鬼之事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那伙贼人狡黠异常,神出鬼没,专挑金吾卫布防薄弱处下手,抛烟撒纸,诡声诡语,搅得人心惶惶,甚至胆大包天地在几处勋贵府邸外墙留下血色标记。 金吾卫日夜警戒,却屡屡扑空。 对方显然对城坊格局与金吾卫巡防规律极为熟悉,行动迅捷,手段诡谲,每次都能在合围之前遁走。 刑部、大理寺和金吾卫,同属南衙,本应互相协同,但实际上因为职责重叠侵夺等原因,多年来素不对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人自然不会主动援手调查。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皆言此乃冤魂作祟,于朝廷颜面有损。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入宫中,直指金吾卫玩忽职守,治安不力,致使京畿重地,妖氛弥漫。 压力最终压到了中郎将李崇晦的肩上。 这日,紫宸殿侧殿。 丝竹管弦之乐遥遥可闻,龙涎香与酒肴混作一片靡靡之气。 李崇晦身着戎装,但依制解下了佩刀,躬身垂首,趋步进入殿内。 他在距离御阶十余步处停下,撩袍跪倒:“臣,金吾卫中郎将李崇晦,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正微阖着眼,指尖随着乐声轻轻叩击扶手,闻言,他这才抬了抬眼皮,似乎还未从昨夜的欢宴中彻底清醒。 他并未立刻让李崇晦起身,而是先瞥了一眼身侧。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宦官、神策军中尉田令侃先开了口,声音尖尖细细:“李中郎将,可知近来宵小之事,传入内廷,惊扰圣听啊?” 李崇晦保持躬身姿态,沉声应道:“臣启奏陛下,近日确有匪徒借夜色掩护,以邪祟之物惑乱人心,袭扰巡卫。臣已加派人手,严查各坊,定尽快缉拿元凶,肃清京畿。” 那位紫袍宦官又道:“李中郎将,陛下日日为江山社稷操劳,尔等不能为君分忧,反倒让陛下为此等小事烦心,实属不该啊。” 李崇晦心中愤懑,却不敢表露半分。 神策军如今多由宦官把持,势力庞大,常与金吾卫争权夺利,此番弹劾问责,未必没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自己这个中郎将拉下马,再踩着金吾卫向上爬。 甚至他直觉认为,这伙贼人背后的指使者,很可能与其有关。 但他无凭无据,不可在圣上面前妄言揣测。 李崇晦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臣惶恐,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以为意,懒洋洋地问:“朕将这长安城的安危交予你手,怎地连几个装神弄鬼的毛贼都拿不住?金吾卫如今,就这般不堪用了么?” 他话音刚落,那位宦官便接了上去:“李中郎将,咱家听说,那伙贼人不过十数之众,金吾卫上下数千儿郎,更有巡街武候辅佐,竟连区区毛贼都拿不住,反倒折损了几位禁军弟兄。 “陛下,依臣看,或许并非金吾卫不堪用,而是贼人太过狡猾。再者,长安城这么大,光靠金吾卫巡夜,难免有疏漏,若是让神策军的儿郎们也帮着巡巡街……” 闻言,李崇晦心中一凛。 图穷匕见,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在唐初,南衙十六卫与北衙禁军是相互制衡的体系,共同护卫皇权。 如今宦官势力急剧膨胀,尤其是在他们掌控了神策军之后,更是毫不掩饰他们的野心,相比之下,南衙卫兵的实权和战斗力迅速衰落。 现在连户部和支度司都开始敷衍了事,神策军的军饷待遇远优于南衙诸卫,导致金吾卫兵员流失、士气低落。 如今,真正的宫廷保卫和皇帝的人身安全,全都由神策军负责,金吾卫的职能更多流于形式。 甚至,连金吾卫长官的任命,都需要得到宦官首肯。 堂堂三品大将军的职位,竟成了一块好用的筹码,被皇帝或掌权宦官用作赏赐。 李崇晦每每想起,都恨极此事。 若让神策军插手城中治安,无异于夺权,且宦官势力将更加深入长安! 金吾卫是制衡宦官的力量,绝不能反过来成为宦官监控南衙朝官的工具。 李崇晦连忙道:“陛下,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劳烦神策军的弟兄。臣已调整布防,定在旬日之内,将贼人擒获,以正法典,不敢有负圣恩!” 皇帝尚未开口,田令侃便质问道:“李中郎将,这长安城的安宁,可等不了那么久,若是惊了哪位宗室贵戚,甚至影响到了下月的千秋节,这罪过你可担待得起?” 李崇晦不敢立刻反驳,陛下重视千秋节,人尽皆知。 如今仅剩一月时间,确实紧凑。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宦官匆匆入内,在田令侃耳边低语几句。 田令侃随即堆起笑脸,对皇帝说道:“陛下,薛婕妤欲往赏荷……” 皇帝闻言,脸上不耐之色稍减,露出一丝笑意:“哦?薛婕妤倒是好雅兴。罢了,李卿,朕再给你十日之期,若再不能平定此事,你这中郎将的位子,也该换人坐坐了。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李崇晦心中苦涩,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诺,一步步缓缓退出了大殿。 身后,靡靡乐声又响了起来。 他隐约又听得皇帝的吩咐:“……去,请薛婕妤来。” 就在李崇晦心事重重地穿过宫苑,准备出宫时,忽见前方仪仗煊赫,宦官开道,沿途的低阶宫人纷纷避让道旁,垂首恭立。 为首宦官高唱:“婕妤出行,众人避让!” 另有两名小宦官在前清道,宫女手持团扇等物,簇拥着一乘华丽的沉香步辇,辇上轻纱微拂,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 正是如今圣眷最浓的薛婕妤。 李崇晦立刻像其他人一样垂首避让。 薛婕妤的仪仗缓缓而过,甚至连眼角都未曾扫向他这位刚刚受了申饬的四品武官。 望着那远去的宠妃仪仗,李崇晦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限期破案,谈何容易,那伙贼人行事如此周密,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而朝中,上有偏听偏信、沉湎声色的君王,旁有擅权跋扈、虎视眈眈的宦官。 这长安城的风雨,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忧君报国,物极必反 李崇晦走出丹凤门,却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连绵的宫阙。 高大的宫殿如同巨兽,压在整座长安城之上,唯有朱墙金顶在日光下耀目刺眼。 他心中一片冰凉,暗暗叹息。 陛下偏听偏信,沉溺享乐,多少元老重臣的谏言都如石沉大海,令人心寒。 如今宫内宦官势大,神策军权势熏天,这宫禁深处,早已被宦官经营得铁桶一般,旁人不可接近。 哪怕金吾卫官署就在皇城边,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可以时常出现在御前。 天子禁卫之名,几乎名存实亡。 连上官大将军都被架空失去实权,自己一个区区金吾卫中郎将,纵有忠君报国之心,又能如何? 陛下给出的十日之期,与其说是期限,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若真查不出,恐怕…… 唉,李崇晦回过神,知道忧国忧民之事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破了那装神弄鬼的案子,抓捕元凶,否则自身难保。 他翻身上马,回到了金吾卫衙署,刚坐定,便有心腹属下前来禀报。 “将军,南边来的消息,那支波斯商队与运粮的官船发生了碰撞,堵塞了河道,连带后方船队都动弹不得。运河之上,大船堵小船,乱成一团,如今两岸官司扯皮,一时半刻恐难疏通,北上的日子怕是得大大推迟了。” 李崇晦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 此事与他眼下焦头烂额的案子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属下又道:“还有,近来西市物价波动颇大,尤其是香料价格,一路飞涨。除了长平侯府之外,还有几家在暗中大量买入。加之近日京城夜间不靖,百姓恐慌,更助推城中各种货物市价都有些上涨……” 李崇晦闻言,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但他此刻实在无暇它顾,何况平抑物价这种事,本就与金吾卫无关。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商人逐利,愿买愿卖,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借机囤积居奇、引发民乱,便随他们去,本将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传令下去,各队加强夜间巡查,尤其是曾出过事的几个坊区,增派暗哨!若有谁敢在这个当口闹事,便是自己撞到刀口上,严惩不贷!” “是!”属下凛然应命。 他明白中郎将的意思,若有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兴风作浪,正好拿来祭旗,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长平侯府内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长平侯程远韬看着管事呈上的最新采买单子和市价对比,不禁抚须大笑。 “好好好,做得不错!如今这香价已比我们入手时涨了近三倍,可见需求之巨。既然做了,便不能小打小闹,应当再加大力度,趁着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尽可能多地吃进!” 往后香料有价无市,这价格岂止是翻倍?十倍、数十倍亦有可能。 长平侯不禁感到得意,可见他之前的决定,是何等明智。 侯夫人李静琬坐在下首,神色带着一丝忧虑。 她再次劝诫道:“侯爷,如今价格已高,我们购入的香料数量也已十分庞大,许多都只是付了定金,存在胡商库中。是否该见好就收,稳妥为上?” 现在大部分香料还存放在胡商货栈,并未运回府中,风险已然不小。 尤其最近长安城中并不太平,令她更添几分隐忧。 金吾卫正自顾不暇,她不便厚颜去请李崇晦看顾。 生怕哪夜库房被盗、失火,一切付之东流。 长子程承嗣性格一贯沉稳,也附和道:“父亲,母亲所言甚是。物极必反,如今我们获利已丰,不如适可而止。抢先一步是为明智,若太过贪心,恐成众矢之的。” 如今市面已显异动,他怕侯府过于招摇,惹人注目。 程远韬却是不以为然,摆手道:“你们这些都是妇人之见,孺子之虑!既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岂能因些许风险便畏首畏尾,此时退缩,才是前功尽弃。 “现如今势头正好,正该乘胜追击,待价格涨到顶峰,一转手便是数不清的钱帛。届时,不仅府中用度宽裕,我在朝中打点、承嗣你的前程、承业的婚事、承文的科考,何愁不成?” 这时,二儿子程承业晃悠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在酒桌上听人议论香料价格飞涨,还听见了自家侯府的名字。 他便好奇地凑上来问道:“母亲,我听说咱家最近在买卖香料,可是真的?赚了多少,能不能先支点给我?” 李静琬见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听了这么不着调的话,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斥道:“与你何干,少打听这些,也莫要到外头胡言乱语!” 而刚满十八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子程承文,恰好经过。 他听到屋内议论,在门外驻足,朗声道:“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贱业,锱铢必较,实非我侯府门庭所宜热衷,还当以清誉为重。”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自顾自捧书离去了。 程远韬此刻哪里听得了这些,冷笑道:“你自读你的圣贤书去,府中若无进项,你哪来的清贵可言?” 他被小儿子这番酸腐言论气到了。 商贾是贱业,长平侯也一向不屑。 但他如今也实在缺钱。 李静琬琬看着丈夫被投机暴利冲昏头脑,长子谨慎劝谏被无视,次子纨绔不堪重用,幼子清高却不喑世事,心中那抹不安愈发浓重。 她何尝不知,最初买进的那批香料,即便现在转手,也已赚得盆满钵满。 可人性贪婪,尤其是看到那纸面上不断攀升的利润,侯爷已然不想停手,一心只盼着那“暴涨许多倍”的疯狂时刻到来,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哪里还听得进劝? 李静琬无奈叹息。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那些付出去的巨额定金,也逼得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侯爷继续买下去。 她只盼着,南方的商船,最好永远堵在运河上才好。 这泼天的富贵,她实在舍不得放手,侯府的未来,似乎都系于这批昂贵的香料之上了。 第62章 玉娘被打脸,侯爷欲加码 崔府,内院。 程玉娘正斜倚在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 她抚着微微显怀的肚子,一副养尊处优的闲适模样。 她叉起一小块蜜煎放入口中,随意地说道:“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母亲那边一点动静也无,想来是瞧不上三妹妹那小打小闹的香料生意。 “呵,也是,她能有什么眼界门路,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幸而当日我未曾应她,否则,岂不是既赔了颜面,又折了钱帛?”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附和道:“娘子说的是。” 程玉娘得意地笑了,刚想再说几句,却见贴身丫鬟云袖匆匆掀帘进来。 她急急禀报道:“娘子,方才我去取月钱,听见管事说西市上的香料价格,这些天不知怎的,突然涨得厉害,好些香料铺子都已卖断货了!” “什么?”程玉娘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愣在了当场。 她回过神来,仍带着一丝错愕,追问道:“涨了?你确定?” 自她有孕之后,已经很少使用香料,丫鬟也没特意去关心过价格,直到今日才知道香料确实价格飞涨。 “千真万确,譬如那上好的沉香,价格几乎一日一变,如今已比上月高了三倍不止。”云袖连忙回道,她正懊悔当初怎么没劝娘子参与其中呢。 程玉娘脸色变幻,方才嘲讽程恬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自己脸上。 这消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又羞恼又尴尬。 “知道了,嚷嚷什么。”程玉娘强作镇定。 香料价格暴涨,那证明程恬的提议竟然是真的,她若是早先答应入伙,现在岂不是直接赚了两倍差价,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如此赚钱的生意,那程恬当初找上门,岂不是真想给自己送一场富贵? 而母亲后续没有动静,是因为看不上,还是早已暗中下手,却未曾告知自己? 种种猜测让程玉娘心烦意乱,连她喜爱的蜜煎都失了滋味。 长平侯府内,气氛更加热烈。 “涨了!又涨了!” 长平侯激动得在房里来回踱步,亢奋不已:“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才几天工夫,又涨了两三成!照这个势头,待到千秋节前,翻上一番绝非难事!” 他站定脚步,看向眉头紧锁的李静琬:“夫人,此时万万不能停手,这正是水涨船高之时,我们投入越多,获利便越丰。” 李静琬为之不安,劝道:“侯爷,我们前期投入甚巨,库中钱帛已捉襟见肘。且如此大批量囤积香料,目标太大,恐惹人非议,不若就此罢手,将已定之货稳妥入库,见好便收吧。妾身总担心……” “哎呀,妇人之见!”程远韬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是早就打听过了,那船在运河上堵着,岂是说来就能来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眼中精光四射,已被暴利冲昏了头脑,任何劝诫在他听来都是聒噪。 想到府中能动用的现钱已然不多,确实是个麻烦,长平侯沉吟片刻,忽然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他自行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静琬道:“你且在家中等候,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竟不等再劝,便匆匆出门而去,不知要去何处筹措这笔巨资。 独留下侯夫人一人,对着满桌的账册货单,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一派繁忙景象。 赵主事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之中,直到窗外天色渐昏,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下值回家。 秋收在即,一年中最繁重的税收工作即将拉开序幕,无数的预算、摊派文书需要核定,各州县的户等、资产变更需要汇总,整个户部上下都像陀螺,忙得团团转,又丝毫错漏不得。 于公而言,毕竟这关系到国库岁入,可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之一。 于私而言,若是表现优异,极可能得到侍郎甚至尚书大人的青眼。 赵锐今日来衙门寻父亲一同回家,见户部如此忙碌,不由得咂舌道:“父亲,您这也太忙了。” 赵主事叹了口气:“秋税将至,千头万绪,哪能清闲?” 他顿了顿,想起儿子在金吾卫,顺口问了句,“你今日不当值?” 赵锐道:“今日无事,刚下值。对了,我听西市同僚说,近来香料价格飞涨,倒是奇事。按理说,之前您和我曾提过的那艘波斯大船也该到了,怎么反而涨了?” 赵主事皱眉想了想,摇头道:“运河上的事,归漕运衙门和地方州县管辖,公文未必会立刻到户部,许是漕运繁忙,许是出了什么事故纠纷,具体缘由为父并不清楚。总之,只要不影响漕粮赋税运输,便不是我们户部现下要操心的事。” 现在秋税才是户部的头等大事。 各道的摊派额度、各州的税簿和户状核查、征收计划的制定、输场入仓的调度…… 那一样不比一艘商队货船重要?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说道:“锐儿,你如今也在金吾卫历练,当知何为轻重缓急。为父这里,确保国库充盈,让陛下和朝廷无钱粮之忧,便是尽职尽责。 “至于香料涨价,为父也略有耳闻,但眼下哪有心力去管它涨了多少。商贾逐利,市价波动,只要不引发民乱,便由它去吧。” 千秋节采买,那是太府寺和少府监的职责,与他这小小的户部主事无关。 眼下啊,能把秋税这摊子事理顺,便是大功一件了! 说罢,赵主事和儿子一同离去。 大唐的财政正在紧锣密鼓地运转,里正、村正即将开始挨家挨户核定资产,州县的官吏们磨墨挥毫,准备制作详尽的税簿。 秋粮税收,即将进入最关键的征缴、运输、入库阶段,这其中涉及的账目核对、徭役调度、防贪防腐,每一项都压得基层官吏与广大百姓喘不过气。 长安城西市香料的涨跌,与这庞大的国计民生相比,微不足道。 第63章 嫁妆引惦记,程恬谋远图 城南,新购的十亩良田旁。 周大娘眯眼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秧苗,心中大喜。 十亩上好的水浇地连成一片,粟苗长势喜人,地头紧邻着一条水渠,渠水清亮,潺潺流淌,确实是块难得的好地。 就连那间原本半塌的土坯房,也已修葺一新,齐整结实,干净敞亮。 周大娘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越看越是欢喜,前几日因争执而生的不快,早就被她忘在脑后了。 这片田,正合她的心意,让她越看越喜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秋收后,这块地种些耐寒的菘菜,那块地撒上胡荽籽,靠近水渠的那一小片地,正好可以搭个架子种些豆苗…… 可她转念一想,这地再好,也是记在儿媳妇的名下,自己虽是婆母,可之前闹成那样,也实在拉不下脸,直接开口索要。 但周大娘心里那股想要亲自摆弄土地的劲儿,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琢磨着,还是寻个合适的机会,跟程恬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匀出一小块地,给自己过过瘾。 就这点小要求,她总不该驳了吧? 周大娘藏不住事,从田里回来后,话里就带着有意无意的炫耀,没多久,王家买地这件事就在她居住的老巷邻里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家大儿媳妇,就是那个侯府出来的,在城南置了上好的水浇地。” “十亩地,那得多少钱呐,几百贯总得要吧?”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府出来的,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有人不屑:“哼,还不是靠着娶了个侯府小姐,吃上了软饭,那地指不定记在谁名下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曲巷之中,议论纷纷,邻居们有羡慕的,有眼红说酸话的。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暗暗打起了主意:王家攀上高枝,突然阔绰了,往后能不能沾点儿光?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周大娘耳朵里,起初她还挺得意,昂头挺胸,对那些话嗤之以鼻。 此刻,她当然与儿子媳妇是一边的,听不得外人说自家半点不好,别人越议论,她反倒越得意,觉得自家终于风光了一回,扬眉吐气。 可听得多了,周大娘心里却渐渐不是滋味。 归根究底,程恬哪来这么多钱?以前不见她大手大脚,还以为侯府没给这个庶出女多少陪嫁,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以前不拿出来,是因为小气所以藏着掖着?可看她平日用度,对自家也并不吝啬。 不知不觉间,周大娘对程恬的态度,从最初的不喜刁难,经过短暂的缓和后,又悄然变为了对其嫁妆的惦记。 —— 西市喧嚣依旧,胡商云集,奇珍琳琅,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来自西域的骆驼商队慢悠悠地穿行其间,酒肆飘香,笑声阵阵。 远处,皇城宫阙巍峨矗立,映着日光金辉流转,而更远处,山脉青黛连绵,如一道天然画屏。 程恬戴着帷帽,领着邓婆,在熙攘的人群中缓步穿行,目光掠过一间挂着“赁”字牌子的临街小铺。 邓婆有些不解,问道:“娘子,家中田产刚置下,为何忽然又想租铺子,可是要做什么营生?” 她觉得娘子似乎有些过于忙碌了。 程恬未直接答话,只静静望过街市两侧林立的货栈、波斯邸、金银铺与绸缎庄,看驼队走过,听商贩叫卖,见长安百姓人流如织。 这座城池,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程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直接回答邓婆的问题,反而问道:“邓婆,你在长安多年,可曾出过远门?去过洛阳、扬州,或是更远的地方?” 邓婆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老实道:“我自小在长安长大,最远也不过是到过城郊的庄子。这天下之大,却是未曾见识过。” 程恬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亦是如此,生于侯府,长于深闺,有时想想,何尝不是坐井观天?”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盛世图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梦中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流离失所的饥民,以及铁蹄过后燃起的烽烟。 眼前的锦绣长安,终将化作断壁残垣。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无法坐守家中,只图一时安逸。 程恬收回远眺的视线,道:“我听闻外间也并不全然太平,天灾时有,人祸不断,百姓生计多艰。这长安城虽好,却并非世外桃源,明年光景如何,谁又能说得准?我不愿终日困坐家中,所以想寻一间铺面,不必多大,位置也不必顶好,但需得前后通畅,后院能存货备用。” 这番话,邓婆听得似懂非懂。 但她觉得娘子思虑深远,便点头道:“娘子说的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说起出门,我那女儿阿蝉,这些年跟着商队,或是自己做些小买卖,倒是天南地北跑过不少地方。岭南的荔枝、蜀中的锦缎、漠北的皮子,她都见识过,说起来头头是道。” “哦?”程恬眼睛微微一亮,生出兴致,“阿蝉姑娘竟有这般阅历,真是不凡,若有机会,我倒是很想听听她说说各地的风物人情。” 邓婆见娘子感兴趣,笑道:“那丫头野惯了,实在没个正经模样,恐怕要让娘子见笑。不过算算日子,千秋节前,她应该能回长安来,只盼啊,她这次能安生些时日。” “八月初九,千秋节……”程恬轻声重复了这个日子,“若阿蝉姑娘回来,务必请她来家中小坐,容我也听听四方见闻。”(注) 她身边正缺少能替她在外奔走,独当一面的人才。 而邓蝉身手不凡,性情爽利,行南走北,熟知江湖路数,梦里她靠自己白手起家,无心插柳却闯出了名堂。 若能赶在明年天灾来临之前,她能将邓蝉收归己用,无疑是抢占了一步至关重要的先机。 ———— 注:历史上唐玄宗的千秋节为八月初五,此为架空。 第64章 西市偶遇,坊间小丫 西市人声鼎沸。 程恬与邓婆这一主一仆,正沿街缓行,穿梭其中,留意着那些挂着“赁”字招牌的铺面,心中暗自权衡。 一间颇为气派的香料铺前,程恬脚步微顿。 只见铺子门口停着长平侯府的马车,几个管事和家丁,正忙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伙计搬运箱笼,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侯府二公子程承业从铺子里踱步而出。 今日他穿着一身簇新锦袍,手里摇着竹骨绢面团扇,很是意气风发。 近来府中大力采买香料,母亲态度保守,大哥程承嗣嫌此等商贾庶务有失身份,三弟程承文又是个只知死读书的,都不愿插手。 他这个老二便瞅准时机,主动请缨,将这桩“美差”揽了下来,在西市各家商铺间周旋采买,挥金如土,受人奉承,真真是如鱼得水,恣意快活。 程承业一转头,恰瞧见了街边的程恬主仆。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庶妹,随即,他的脸上便浮起一抹得意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手中团扇摇得愈发欢快。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真是巧了,你也来买香料?” 他不等程恬回答,便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哎,我跟你说,如今这香价可不同往日了,一天一个样儿!幸亏父亲有远见,魄力非凡,早早便命我们大量购入。 “你是不知道,就这上品的沉香,原先最多十贯钱一两,如今已涨到三十多贯了,就这,一堆人还抢着买呢。” 程承业眉飞色舞,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邓婆在一旁垂首而立,表情微微不快。 她早已从松萝口中得知,有关香料一事,有眼力看出商机、有魄力献上计策的,明明是自家娘子。 可侯府倒好,用了人的计策,却将献策之人撇得一干二净,如今独吞好处,吃相实在不算好看。 如今这二公子,竟还跑到正主面前来卖弄,实在可笑。 程恬听着,连帷帽都懒得掀开。 长平侯府收购香料不遗余力,她乐见其成。 现在距离千秋节,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香料的价格还能继续翻涨,但藏在暗处的饿狼也快要忍不住了。 程恬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哦,那真是要恭喜二哥,恭喜侯府了。” 程承业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冷淡,既无惊讶,也无羡慕,这让他很是不甘心,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从小讨厌这个妹妹,就是因为她像个软面团似的,打不着力。 他凑近了些,故意卖关子说道:“三妹妹,你就不想知道,咱们府上到底囤了多少货?那数目,说出来能吓死你。” 程恬抬起眼,隔着薄纱看向他:“二哥若愿意说,自然会说,若不愿,也不必在此吊人胃口。我对侯府的生意,并无兴趣打听。” 说罢,她对邓婆轻声道:“邓婆,我们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她竟是毫不留恋,转身便带着邓婆径直离去。 程承业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一肚子炫耀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好生难受。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抬手用扇子连连虚点了几下。 因为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他只能原地跺脚,放狠话道:“嘿,好你个程恬,居然在我面前拿乔起来了,以后有你好瞧的!” 邓婆跟在程恬身后,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恰看见程承业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觉得又可笑又可气。 主仆二人又沿街走出一段距离,周遭喧嚣稍减,邓婆才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二公子他……也忒轻狂了些。” 她本想说些更不敬的词汇,但念及终究是旧主家的公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恬轻轻摇头,隐隐讥讽道:“无妨,二哥说得对,侯爷确是‘魄力非凡’,这般孤注一掷的豪气,我可万万不敢比拟。” 邓婆听了,立刻明白了娘子话里的暗讽。 她暗暗思索着来龙去脉,猜测长平侯会不会因为香料,摔个大跟头? 那今后可真如程承业所言,有“好瞧的”了。 二人又在市集中盘桓片刻,大致看了几处待租铺面,见日头渐高,炎热起来,程恬便与邓婆打道回府。 坊内自是比西市清静许多,炊烟袅袅,偶有孩童的追逐嬉闹声从巷中传来。 程恬一眼便瞧见,坊门旁那矮墙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墙头了。 那墙虽不高,但对一个稚龄孩童来说,若失手摔下,也绝非小事。 程恬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唤道:“小丫,快下来,当心摔着!” 那爬墙的小丫头,正是坊正家那六岁的女儿小丫。 邓婆跟上来,倒是见怪不怪,笑道:“娘子莫急,坊里的小娃娃们野惯了,爬树翻墙是常事,摔不着的。” 邓婆的老伴去得早,她自己拉扯着女儿长大,她为了生计早出晚归,疏于管教,女儿邓蝉从小就混成了坊里的孩子王,爬树翻墙、下河摸鱼,那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连大人看了都心惊,偏偏这些小娃娃们是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都敢闯。 邓婆的话让程恬微微一怔。 她自幼在侯府后宅长大,所见女子,无论嫡庶,从小便被教导要贞静文雅,何曾见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爬墙的姑娘家? 她原以为,只有小男孩才会这般调皮。 这时,小丫听到呼声,扭头见是程恬,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缺了颗牙,也不影响她模样可爱。 她手脚并用,利落地从墙头滑溜了下来,稳稳落地。 她拍拍手上的灰,跑到程恬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程娘子安!”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沾着尘土,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天真烂漫,充满活力,程恬的心顿时软化了下来。 她蹲下身,掏出帕子,仔细地替小丫擦去脸上和手上的灰尘,语气温柔地说道:“看你这一头一脸的灰,像个小花猫似的。” 小丫嘻嘻地笑着,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擦拭。 擦干净后,程恬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包刚买的饴糖,取了一颗递到小丫嘴边:“喏,这个给你吃,尝尝甜不甜?” 小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叼住,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程娘子,程娘子最好啦!” 看着小女孩天真满足的笑脸,程恬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她轻轻摸了摸小丫的头:“以后要爬树,须得找大人看着,知道吗,万一摔下来,你的阿爹阿娘该多心疼呀。行了,快回家去吧。” “哎,知道啦。”小丫冲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去了。 程恬站起身,望着小丫远去的活泼背影,表情温柔。 她喜欢孩子,喜欢这份未经雕琢的纯真与活力。 或许,内心深处,她也期盼着,自己能有一个这般健康活泼的孩子吧。 第65章 圆子飘香,邻里情暖 王澈下值回来补了个觉,醒来坐不住,又去老宅帮阿娘修补家具。 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里面装满了时令菜蔬。 有翠绿的菘菜、嫩生生的葵菜、还有几根顶着黄花的胡瓜,一看就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阿娘非让我带上,说这些都是自家种的,比外头买的还新鲜水灵。”王澈将篮子递给阿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上次阿娘来闹了一场,却被娘子一番连打带消,化解了发难,如今阿娘竟主动示好缓和关系,这当然让他开心。 程恬看着这满满两大篮子菜,不禁莞尔:“给了这许多,咱们几人哪里吃得完。” 她轻摇着团扇,想了想,提议道:“如今天气燥热,不如我们包蔬菜圆子吃吧?蒸一些,煮一些,再炸一些小个的当零嘴,大家想吃什么馅儿自己调,岂不有趣?”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邓婆挽起袖子笑道:“这个我在行,娘子放心,保管调出好馅料。” 一时间,小厨房里热闹起来。 松萝、兰果负责洗菜切菜,阿福帮着剁馅,邓婆掌勺调味,王澈则接过了和面揉面的活儿。 程恬也净了手,兴致勃勃地跟着一起包,却缺乏经验,总捏不好形状,圆子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惹得众人齐齐笑起来。 原来程家三娘子,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程恬也不恼,说管它美丑胖瘦,煮出来都是吃食,让大家随心所欲,喜欢吃什么就往馅料里加什么。 邓婆是掌勺的主力,她经验老到,手法娴熟,调出的馅料香气扑鼻。 圆子包好后,一部分上了蒸笼,一部分下了汤锅。 最后,她还特意揪出一小团面,搓了许多指头大小的小圆子,笑眯眯地说道:“这些小的,过油一炸,外酥里嫩,当个零嘴儿最是香口。” 不一会儿,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便充满了整个小院。 蒸笼白气袅袅,汤锅香气四溢,油锅里更是滋啦作响,炸丸子的焦香飘出老远,引得巷子里的孩子们都被香气吸引,扒着门窗探头探脑。 油炸本就不是大唐流行吃法,况且油比米贵得多,贫苦人家食无油腥是常态。 圆子出锅,各式各样摆了好几大盘。 蒸的软糯,煮的清香,那一小盆炸得金黄酥脆的小圆子,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程恬满意地打量着一桌成果,对王澈道:“郎君,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天热也放不住,你拿去分给左右邻居,让大家都尝尝鲜吧。冯阿公那边多送些蒸的,软和。小丫肯定喜欢这炸的,给她多装些。” 王澈欣然应允,问道:“娘子同我一起去?” 程恬拿起团扇扇了扇风,摇头说道:“方才包圆子就出了一身汗,这日头还毒着呢,我可不去晒这趟,还请郎君代劳吧。” 此时已近七月中,暑气正盛,她着实懒怠,不想动弹。 王澈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知她怕热,也不勉强,体贴道:“好,那娘子在家歇着,我去去就回。” 他提着食盒,先去了巷尾的冯阿公家。 老人独居,见他送来自家做的菜圆子,十分惊喜。 王澈又将那碗特意准备的蒸圆子递上,恭敬道:“阿公,这是娘子特意吩咐给您送来的,蒸的软和,您好克化,上次贼人窥探之事,还要多谢您老提醒。” 冯阿公略带感慨地说道:“不必客气,那都是分内之事,同坊邻居本就该多多照应,你们夫妻都是有心人,多谢,多谢。” 接着,王澈又走了几家相熟的邻居。 如今这年月,谁家也不宽裕,他们收到这意外之礼,都是又惊又喜。 邻居们纷纷道谢,有的硬塞回几个鸡蛋,有的抓一把刚炒的豆子给他包上,这些东西不算值钱,却是一份淳朴的心意。 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遇到有孩童的人家,王澈便抓一把金黄酥脆的炸圆子,分给孩子们,引得一片欢呼。 最后到了坊正家。 小丫正蹲在门口玩石子,她一闻到香味就跳了起来,见到王澈手里的盘子,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看着他。 王澈笑着摸摸她的头,将那份特意多备的炸圆子递给她:“小丫,尝尝喜不喜欢?慢点吃,别急。” 小丫欢呼一声,接过圆子,迫不及待地塞了一个进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谢谢王阿兄!” 坊正闻声出来,见状又是感谢,又是嗔怪小丫没规矩。 王澈看她可爱的模样,心下喜欢,笑道:“无妨,孩子喜欢就好,明日若得空,还可来家里玩。” 小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澈送完圆子,这才回家。 坊正看着女儿高兴的模样,再想到王家平日为人处世,王澈在金吾卫当差,前程不错,其妻程娘子更是侯府出身,见识不凡…… 他心中一动,拉着妻子到一边,商量道:“娘子,你看小丫也六岁了,还没个正经大名,总是丫啊丫啊地叫,也不是个事儿。 “王家那位娘子是侯府出身,知书达理,王郎君如今也是金吾卫的队正了,都是体面人。我看他们夫妻为人厚道,待小丫也好,要不,咱们寻个机会,请托他们,给小丫起个正经大名?” 妻子闻言,立刻同意:“这个主意好,程娘子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起的名定然好听又吉利!” 王澈送完圆子,带着邻居们回赠的零碎之物回到家时,程恬正坐在廊下,端着一碟圆子,悠闲地吃着。 自从嫁入王家,没了侯府那些约束评判,她行事愈发随性,从前遵守的礼仪规矩都快废弛了。 不过她自己还有另一套说辞:大唐官员都是廊下食,她偶尔效仿一回,又有何不可? 见他回来,程恬抬头问道:“都送去了?” “送去了,大家都很喜欢。”王澈回道。 他去厨房放下东西,净了手,这才坐到她身边,夹起一个圆子咬了一口,满口生香。 邓婆的手艺果真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说着送圆子的经过,比如冯阿公如何道谢,邻居们如何回礼,小丫吃得如何开心…… 程恬含笑听着,觉得这般平淡温馨的日子,倒也惬意。 第66章 隐晦提点,无能为力 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最近加派夜巡,王澈也不例外。 他换上金吾卫的公服,整理腰间的横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凝重之色。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谓之“鬼节”。 传说此日地府洞开,鬼魂返乡,僧道将设坛诵经,超度亡魂。 同僚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那些装神弄鬼的贼人,蛰伏多日,极有可能就等着明晚“鬼门大开”之时,闹一出大的。 李中郎将下了死命令,务必在明日之前有所突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王澈系革带的手顿了顿,心中忧虑更甚。 今日已是七月十四,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这最后一夜了。 他下意识想回头,跟程恬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倾诉一下压力也好。 可,恬儿虽然聪慧,终究是内宅妇人,这等血腥诡谲、牵扯极大的案子,说与她听,除了徒增担忧,又能有何用? 他正思忖间,程恬却拿着那件新做的圆领袍走了过来,轻声问道:“郎君,这新衣裳做好也有些时日了,怎不见你穿?可是尺寸不合心意?” 王澈回过神,忙道:“衣服当然合身,只是我身上这件还好,新的且留着,等这件穿旧了再换也不迟。” 他早已习惯了节俭,更是舍不得穿娘子亲手给他裁制的衣服,去街头巡逻值班,平白糟蹋了娘子的心意。 这么好的衣裳,等到过节或有什么正经场合再穿就好。 程恬将袍子放在他手边,劝道:“衣裳做了便是穿的,郎君如今也是队正了,该有些体面,下次出门便换上吧。” “哎,听娘子的。”王澈对她从善如流,一口应下。 程恬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关切道:“近日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我也有所听闻,坊间说得邪乎得很,郎君夜里当值,万般小心。” 王澈握住她的手,有几分无奈地开口道:“娘子放心,我省得。唉,那帮贼人着实狡猾,神出鬼没,留下的尽是些符纸、白布之类的东西。我们连日搜查,却总抓不到他们的尾巴。” 程恬面露讶异:“我听闻他们人数不少,又是白衣又是面具锣鼓的,这许多物件,岂能毫无踪迹?” “能搜的地方全都查过了,一无所获。”王澈压低了声音,这才继续说道,“我隐约觉得,这背后水深得很,有些地方,我们这等身份,是进不去的。” 他指的是那些王公贵族的深宅大院,或是某些有特殊背景的场所,金吾卫若无确凿证据或上峰特令,根本无权擅入搜查。 若真如此,这背后的主使者,绝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招惹的。 程恬静静听着,眼眸低垂,似在思索。 随后她换了个话题说道:“明日便是七月半了,各大道观都要举行大法会,有法师开坛讲经,还有伶人表演吞刀吐火、撒花迎仙的杂戏,想必十分热闹。” 王澈听罢,心头一动。 这些杂耍把戏,人多眼杂,道具繁多,若要藏匿些什么,或是混入些什么人,怕是容易得很。 娘子这话,看似闲聊,却像一道亮光,骤然照亮了他连日来苦思冥想的迷团! 他激动地抓住程恬的手:“娘子,你是说……!” 王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娘子心思玲珑,总能想到别人忽略之处,或许是无心之言,却点醒了我。 可……即便猜到可能与此有关,又能如何? 他只是个八品司戈,巡防有定规,不得擅离职守。 就算猜到贼人可能混迹于明日法会做手脚,可他无权也无由去查问那些道观法坛之事,无力调动人手布控,更无凭无据,如何上报? 加上他已经猜到背后牵扯极大,无法轻易撼动,这么一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地段,希望他们莫要在自己防区生事。 程恬将王澈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也知他此刻内心必定煎熬为难。 她点到即止,未曾深入,要的就是他自身打起警惕,而非莽撞地去捅破。 贸然出头,非但立不了功,反而会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引火烧身。 这背后是无底深渊,纵使她知道结局,也不愿他轻易涉险。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程恬便替他扣好最后一个扣襻,将话题彻底引开:“我是想说,明日过节,曲江池畔有百戏,西市街头有杂术,许多好玩好看的,我想同郎君一起去瞧瞧呢。” 王澈已经清醒过来。 自己的职责所在,是城南这片区域,他无法越界,并为此深深地感到无能无力。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猜到的事情,中郎将等人难道猜不到? 说不定明晚早有准备,贼人将自投罗网,也未可知。 王澈压下这些杂念,答应了妻子的邀约:“好,娘子放心,我定会小心,早早回来,明日卫里若无事,便陪娘子去逛市集,看热闹!” 想到能与娘子如同寻常夫妻般游玩,他竟对中元节生出几分期待来。 程恬送他出去,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掩上门,插好门闩。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寂静的院落中,仰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金吾卫衙署内。 李崇晦并未着甲,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长安城坊图前。 十日之期已过大半,那伙装神弄鬼的贼人非但没有擒获,反而彻底蛰伏,近几日未再犯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崇晦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就是在等待中元节的到来。 明日各坊皆有祭祀,夜禁依旧,但入夜后焚纸烧衣者众,难免纷乱。 需通知万年、长安两县县衙,加派人手,严防走水及宵小趁机作乱。 还有,明晚东西二市虽闭,但各大寺院、道观,法会将彻夜不休。 需严密监视人流往来及车辆货物,陛下近年来求仙问道,这也是敌人可能利用之处。 更重要的,还是皇宫之内…… 李崇晦长叹一声。 这其中的层层阻碍,他早有体会。 ? ?11月平平稳稳地结束了。 ? 另外,12月有年终活动,可以领粉丝称号。 ? 在活动页,搜索我的笔名“我心则喜”,本书书友值达到1000,即可领取粉丝称号【我有嘉宾】。 第67章 夜巡闲话,暗流隐现 李崇晦看着地图,挑选着地点。 对方若想闹出大动静,必选人多眼杂、又便于制造鬼神异象之处。 他们装神弄鬼,伪作冤魂作祟,其实无关痛痒。若是和天象之类的联系起来,才是绝杀。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对方的目标不会那么明显,何况杀鸡焉用牛刀,自己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精心设计。 “来人!”李崇晦沉声喝道。 齐郎将立刻应声而入,听他吩咐明日要点。 齐郎将一一记下,最后提议道:“大人,不如明日取消轮休,所有人卯时点卯,甲胄器械整备齐全,全军严阵以待?” 李崇晦摇头否决。 片刻后,他才又开口:“你替我备一份名帖。” “是要送去上官大将军那里?”齐郎将问道。 大将军上官宏年事已高,旧疾复发,如今在家修身养性,几不管事,但他在朝中颇有威望,能防备有人趁乱在陛下面前又进谗言。 李崇晦知道这次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不如换个思路。 或许,当效仿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他低声吩咐,齐郎将渐渐睁大了眼睛。 七月十四,闷热无风。 夜色降临,宫城闭门,鼓敲八百声,长安城所有城门齐齐关闭。 宵禁后,街使率领骑卒在六街巡行,检查有无违反宵禁者。 城南,王澈与同队弟兄沿着既定路线沉默巡行。 巡至一处歇脚的武候铺,众人暂歇喝水,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鬼天气,巡一夜下来,汗都能淌成河。” “谁说不是呢,只是天热也就罢了,市面上什么都涨,月俸还总被拖延,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眼看八月就要到了,秋税又要开征。到时候,粮车涌进城,咱们金吾卫虽说不管收税,可维持秩序、弹压刁民、看守粮仓,哪一样少得了咱们?到时候怕是又要连轴转,白天黑夜都没个消停!” 周围几人的脸色都垮了下来。 这些话换做平时,他们不敢随意说出,最近处处不顺、压力又大,才胆敢如此抱怨。 王澈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他想起往年秋税时的场景,城外运粮的车队排成长龙,城内各仓人声鼎沸,争执时有发生。 他那时还是正九品下的执戟,顶盔贯甲,持戟肃立,往往一站就是一整天。 如今,赋税花样百出,负担一年比一年重啊。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还算有王法规矩,不敢太过分。 底下那些州县胥吏,那才是真正的活阎王,为了催逼税赋,完成摊派的税额,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扒房牵牛、锁拿妇孺,直逼得人卖儿鬻女倾家荡产,那才真是吃人的恶狼。 他也曾经历过混乱,见过被逼得走投无路,乃至自寻短见之人,所见所闻,令人不忍回顾。 王澈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新添的十亩地,虽说是好事,可到了秋税时,也得实实在在地多交出一笔粮绢…… 他实在笑不出来。 一夜巡防,城南这片地界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连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 直至五更过后,天边泛起鱼肚白,交接班次时,同僚们面面相觑,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同僚苦中作乐地玩笑道:“嘿,咱们城南这片穷地方,连鬼都嫌贫爱富,不肯来光顾了!” 众人干巴巴地哄笑。 有人啐了一口,脸色难看:“看来那帮杂碎,是真憋着劲,要在明晚搞个大的了。” 众人心情沉重,都知道中元节这一天怕是难熬。 王澈与同队的几个弟兄交换了个眼色,低声道:“大家各自警醒些,若无必要,尽量待在衙署或家中,莫要轻易外出。” 众人心领神会,都知道明日恐有大事发生,纷纷点头,决定避祸。 就算真的出事,陛下问责,也只会处罚李中郎将等人,和他们这些底层士卒几乎无关,最多罚俸而已。 下值后,王澈往家走,恰遇见了也刚下值的赵锐。 赵锐主动上前宽慰道:“王兄,脸色不大好啊,你且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李中郎将那边,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凶险。” 王澈心中一动。 他级别低,对上层博弈知之甚少,见赵锐似乎知道内情,且有意交好,便厚着脸皮请教道:“赵兄弟,你消息灵通,可否指点一二,这到底……?” 赵锐左右看看,拉着他走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上头的事,盘根错节,复杂得很。有些话,小弟也不便多说。总之,王兄只需记住,在这紧要关头,咱们只要管好自己份内之事,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至于中郎将大人,他根基深厚,自有贵人扶持,风波总会过去的。” 王澈闻言,若有所思。 他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隐约感觉到,这似乎不仅仅是桩案件,更牵扯到朝中某些势力的角力。 他郑重抱拳:“多谢赵兄弟提点,王某记下了。” 赵锐摆摆手,笑道:“王兄客气了,对了,不知中元节,王兄有何安排?” “已与娘子说好,陪她去西市、曲江一带逛逛,看看热闹。”王澈答道。 平民百姓们的生活缺乏乐趣,难得有这么多表演可看。 “哈哈,王兄伉俪情深,令人羡慕。”赵锐笑了笑,转而说道,“说起来,近日西市香料价格飞涨,听闻长平侯府颇有远见,早早囤积,此番怕是赚得盆满钵满。嫂夫人出身侯府,不知可曾参与其中,若有机会,小弟也想请教些门路呢。” 王澈闻言一愣,他是真不知道此事。 家中钱财一直是程恬在打理,他从未过问,更没听她提起过香料买卖。 即便她真的参与了,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透露。 王澈当即摇头:“赵兄弟说笑了,我家中情况你也知晓,哪有余财参与此等大事?” 赵锐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看来这回是侯爷慧眼独具了,真是令人佩服。”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王澈拱手相送。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 赵锐突然问起香料,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用意? 香料价格昂贵,他毫不了解。 侯府囤积香料还赚了大钱,他隐隐觉得此事似乎并不简单,但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 天色渐明,王澈甩甩头,将杂念抛开,加快脚步向家中走去,恬儿还在等着他呢。 眼下,平安度过今日,才是重中之重。 第68章 主仆私聊,中元游市 王澈面带倦色回到家中。 院内安静,程恬早已起身,见他回来,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无事,一夜太平。”王澈道。 程恬了然,不再多问,只说:“累了一夜,快去歇息吧,饭食备着呢。” 王澈点点头,紧绷一夜的精神在回家后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困意立刻席卷而上。 他回到内室,脱了外衣,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程恬跟进来,见他连被子都未盖好,眉头在睡梦中都紧紧皱着。 她替他拉好薄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走到院角,挽起袖子,搬来小杌子坐下,开始仔细地挑拣清洗昨日剩下的蔬菜。 程恬并非怕脏怕累、娇气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在侯府中不必亲自劳作,但看人眼色的日子过得多了,反而更珍惜如今这种能亲手打点自家生活的踏实感。 她只是厌恶那种被刻意刁难、被不公对待的感觉。 从前在侯府,衣食住行尽数被他人掌控,她不得不低头,可嫁了人,她亦是一家之主,不愿继续受气。 如今婆母态度缓和,这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她收拾起来,心下倒是平和。 只是不知这平静能持续到几时。 阿福一早便去打水洗衣了,松萝被程恬遣出办事,邓婆今日要祭祀父母亡夫,不需开口就被她放了假。 院里就剩一个兰果,她刚收拾好厨房,见娘子在摘菜,也忙过来坐下帮忙。 难得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兰果知道王澈日夜忙碌,睡得深沉,轻易不会醒来,此刻正是私下说话的好时机。 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实在按捺不住积攒已久的疑惑,低声问道:“娘子,你真想过和离,可是有什么缘由?” 旁人或许会以为,周大娘来闹事那天,程恬说“大不了就和离”,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 可松萝和兰果都听得真切,娘子的语气太平静了,那绝非气话,而是她真的深思熟虑过如何和离,和离后又该如何生活,才能如此毫不动摇地说出口。 更何况,上次从苏府回来后,王澈和程恬在院中说的那些话,她们几人在屋内也隐约听见了些。 松萝后来私下问过程恬,也只得到“无碍,不必担心”的答复。 兰果为此极为恼火,郎君居然那般揣测娘子与苏郎君,着实令人心寒,也令人恶心。 但细想起来,这似乎也并非娘子最初起意和离的原因。 因为更早之前,就在上个月,娘子从侯府回来病倒那次,便曾说过“和离”之语。 只是那时大家都着急忙慌地请医问药,以为那是她病中胡语,未曾深究。 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若是联系起来,兰果不难看出,娘子是真在悄悄做着某种准备,这让她既困惑又不安。 程恬摘菜的手一顿。 她知道,自己近来心性转变,行事也与以往不同,这些变化迟早是瞒不住的。 而且日后的变化还会更大,身边亲近之人需要提前安抚,稳住阵脚,再图前路。 面对兰果的疑问,程恬徐徐说道:“从前郎君与我貌合神离,不肯与我交心,婆母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处处想着拿捏我。内无温情,外有刁难,这样的日子,我为何不能替自己谋一条退路?” 兰果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又阵阵心疼。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娘子这般坚韧通透的性子,怎会只因一次误会就彻底心灰意冷,根源竟是日积月累早已种下。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好是歹,全凭天命。 她知道当初程恬愿意低嫁,是看中了王澈的人品。 程三娘子已经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却无法为自己做主,嫁个根底浅薄能掌控的,总比像庶姐那般被父母突然远嫁,从此杳无消息生死不知要强得多。 兰果默然片刻,这才说道:“娘子放心。” 知道了娘子的打算,她就不慌了。 千言万语,不过这一句。 程恬温和宽慰道:“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日子总归是人过的,且走且看吧。只是这些话,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对外人言,便是松萝那里,你寻个机会,将我的意思转达即可,免得她终日悬心。” “是,奴婢晓得轻重。”兰果应下。 王澈这一觉睡得沉,直至午时才醒,精神恢复了大半。 午饭简单,便是将昨日剩下的蔬菜圆子或蒸或煮,配上一碗豆汤,倒也清爽适口。 午后日头最毒,暑气蒸腾,两人便在家中歇晌。 直至燥热稍减,程恬才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出去走走?” 王澈自然无有不从。 阿娘体谅他辛苦,今日不必出城祭拜,待忌日那天再补上。 连日紧张执勤,能偷得这半日闲暇,陪娘子逛逛,他求之不得。 于是,便只他们夫妻二人,换了身轻便的衣裳,相携出了门。 七月十五这一日的气氛颇为奇特,既庄重肃穆,又热闹欢腾。 长安城的大街上人山人海,可见盛大的法会仪仗队伍逶迤而行,旌旗招展,羽葆飞扬。 许多百姓携家带口,手持香烛瓜果,往各大道观佛寺的方向走去,处处飘散着檀香纸钱焚烧的气味。 程恬望着远处飘出的袅袅青烟,轻声道:“今日是地官大帝赦罪之辰,听闻玄都观有盛大的祈福法会,还有伶人表演仙鹤舞、撒天花呢。” 王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缥缈乐声。 他想起昨夜程恬隐晦的提醒,心中微动,但看着那摩肩接踵的人群,又暗自摇头,那片区域非属他的辖地,根本无权查探。 二人为看表演,一路行去,沿途可见不少佛寺门前也排起了长队,善男信女们捧着盂兰盆,内置百味五果,准备供养僧众,以求超度亡亲,积攒功德。 目连救母的壁画前,更是围满了聆听僧人讲经的百姓。 “这盂兰盆节,倒是深入人心。”王澈感慨道。 程恬微微颔首:“无论道家赦罪,还是佛家超度,终究是劝人向善,慰藉生者。” 他们并未进入其中,而是在外围人流稍缓的街巷间闲逛。 行至一处道观前,只见观外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观内正在举行大法会,有道士身着七彩法衣,手持法器,踏罡步斗,吟唱着玄奥经文。 观前空地上,有伶人装扮成仙人模样,表演着各种杂技,例如吞刀吐火,引得阵阵惊呼。 又有数名童子身着羽衣,手提花篮,不断将五彩的纸屑花瓣撒向空中,谓之“撒天花”,祈福迎祥。 这种表演,一年也看不到两回,人人争先恐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 夫妻俩看完表演,又沿着曲江池畔漫步。 已有不少人家在岸边放置莲灯,点点烛火随波漂流,寄托哀思与祝愿。 远处画舫游弋,有身着道装的女子在船头作舞,引得岸上众人驻足观看。 程恬对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颇感兴趣,王澈跟在她身侧,视线却不断扫视着周围,看谁都带上了几分怀疑,尤其留意着来往的驴车和货物。 程恬察觉到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着凉饮摊道:“郎君,走了许久,我有些渴了,我们去尝尝那个可好?” 王澈对上妻子清澈平和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过分紧张了。 他不禁失笑,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应道:“好。” 二人走到摊前,买了两碗酸酸甜甜的汤饮。 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时光,王澈慢慢平静下来。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如此盛世佳节,天子脚下,又能出什么大乱子呢? 第69章 一信说服外援来 中元节这日,于真儿一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 苏文谦见她收拾停当,似要出门,便问道:“真娘今日要去观中?” 于真儿点头,语气轻快:“嗯,我想去看看师父,今日法会,他老人家定然忙碌,我去瞧瞧可有能帮衬的地方。” 苏文谦并无阻拦之意,只道:“去吧,代我向长清真人问安。七月酷暑,观中清苦,我遣人备些消暑的药材和时新瓜果,当做心意,你一同带去。”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既要去见长清真人,你可否替我向真人请教一事?” 于真儿有些讶异,转过身来:“郎君请讲。” “我听父亲提起,陛下有意兴建一座‘通天塔’,以祈国运永昌,佑我大唐,此事已交工部勘议。但此举耗费甚巨,且……牵涉颇深。真人乃得道高人,自能窥见其中利弊,不知有无可能,劝谏陛下,暂缓此议?” 苏文谦说完,叹了口气。 如此工程,耗费几何,需征调多少民夫? 现在陇右未靖,河北三镇赋税几不入中枢,国库本就吃紧,再兴这等土木,恐非百姓之福。 长清真人乃道门高士,德高望重,若由他出面,或能以道家“清静无为、休养生息”之道义,委婉劝谏陛下。 苏文谦的话说得含蓄,但于真儿与他心意相通,立刻明白这建塔之事恐怕不止是劳民伤财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更复杂的势力推动。 夫君是希望借道家之口,行劝谏之实,却又不能明言,以免授人以柄。 于真儿听罢,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忧色。她虽不通政务,却也知道修建如此巨塔意味着什么,那是要耗尽无数钱粮,累及万千民夫的。 “我记下了。”她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寻机向师父提及此事。只是,师父他向来不喜介入这等朝堂之事,能否劝得,我也不敢保证。” 苏文谦本就是一试而已,他也清楚劝动陛下回心转意的可能极低,说道:“无妨,娘子只需将话带到即可,成与不成,皆看天意。去吧,早去早回。” 于真儿乘车来到玉真观时,法会正进行到高潮,观内香火鼎盛。 她避开前殿喧闹的人流,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精舍。 此处古松掩映,泉流潺潺,与前殿恍若两个世界。 她来到师父长清真人清修的精舍外,轻轻叩响了虚掩的木门,唤道:“师父。” 门内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于真儿推门而入,只见长清真人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这个心思最为纯净的弟子,问道:“今日中元,法会繁忙,你不在前头观礼,怎有空到为师这冷清之地来?” “师父。”于真儿恭敬行礼,奉上带来的几样药材与果品。 长清真人拂尘轻摆,示意她坐下说。 寒暄几句后,她觑着师父脸色,斟酌着开口道:“弟子今日前来,其实另有一事待与师父商议,未来或有一批香料,想捐赠观中,用于平日熏香或法会所需,不知观中可否接纳?” 闻言,长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玉真观并不缺信众供奉,但突然有人要通过于真儿来捐赠一批香料,此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真儿,你向来不理会这些俗务,何时做起这等牵线搭桥的事了?究竟是谁人所赠,所为何来?”长清真人质问道。 他清楚自己这个徒弟性子单纯,此举背后定有缘由,进而担忧她是被人利用,卷入是非算计之中。 于真儿被师父看得有些心虚。 她知道瞒不过师父,只得低下头,解释道:“是长平侯府,程家三妹妹,程恬的主意。她请让我代为处理一批香料,说捐赠给观中,最为稳妥,也算是积一份功德。” “程恬?”长清真人眼中疑惑更甚。 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见于真儿一副“我只知道这么多”的模样,他的脸色还是微微沉了下来:“真儿,此事蹊跷,香料来源不明,目的不清,为师不能收。你回去告诉她,玉真观不缺这点供奉,让她另寻他处吧。” 于真儿见师父拒绝得如此干脆,顿时有些急了。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函,双手奉上:“师父您先别急,恬妹妹料想到您可能会拒绝,她有一封亲笔信,让我务必转交您,说您看过之后,自会明白。” 长清真人狐疑地接过那封信。 信封普通,并无落款,他拆开之后,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信中所言,并非直接解释香料之事,而是先从道家典籍之理谈起,继而引申到如今长安城中。 他起初只是平静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变化,从疑惑,到凝重,再到震惊。 书信不长,但字字珠玑,洞察时局,眼光之老辣,谋划之深远,完全不像一位深闺女子。 静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前殿的法会诵经声。 于真儿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师父变幻莫测的脸色,好奇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如止水的师父露出这般神情? 长清真人阅毕,细细将信折好,阖目沉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于真儿几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长清真人再次睁开眼时,表情已恢复了平静:“罢了,此事为师知道了。” “是,多谢师父!”于真儿心中一喜,总算完成了程恬的托付。 惊讶之余,她对程恬更是佩服不已。 师父性子看似随和,实则极有原则,等闲之事难以说动,没想到程恬一封信竟有如此效力。 她想起了苏文谦的嘱托,便趁机问道:“师父,弟子听闻,陛下有意在城中修建一座极高的佛塔,您说,这般劳民伤财之举,难道就无人能劝谏陛下吗?” 她在夫君身边,耳濡目染,对天下之事有自己的见解,带着一丝不忍说道:“如今边事未宁,民生多艰,再兴如此大役,只怕……” 长清真人闻言,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又沉凝下来:“你从何处听来此事,是苏侍郎让你问的?” 他对苏家自然是了解的。 苏文谦的父亲是工部侍郎,乃正四品的清要之职,修建通天塔之事,将由其负责。 而苏文谦本人则是在其门荫下,直接成为弘文馆九品文官校书郎,日后或调入御史台、翰林院等清贵之地。 长清真人意味深长地说道:“真儿,你心地纯善,这是好的。只是此事,并非简单的劝谏所能挽回。此议乃妙成大师与童内侍极力促成,陛下已然动心,视为莫大功德。”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远处皇城的轮廓。 陛下近年来崇佛重道,求长生,慕祥瑞,这本是人之常情。 然而,上行下效,往往失其本真。 妙成大师精于佛法,童内侍深谙帝心,陛下如今已被他们说动,龙心甚悦,谁再去劝,无异于逆鳞行事,祸福难料。 这背后牵扯的,又岂止是佛道之争那么简单。 他看着于真儿清澈的眼眸,知道她是真的怜悯那些可能受苦的百姓,心中又是一叹。这个徒儿,心地纯善,却不知这世间疾苦,大多源于上位者的一念之间,又岂是她一腔善意就能挽回的? 长清真人最终嘱咐道:“此事非你我可预,让苏侍郎也暂且慎言,你去吧,今日之语,勿再对外人言。” 眼下,保全自身,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至于黎民之苦……唯有寄望于上天好生之德了。 第70章 百鬼夜行惊火起 于真儿见师父神色沉重,知道此事利害,已难挽回,心中黯然,只得恭敬行礼告退。 走出静室,七月盛夏烈日正炽,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心焦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繁华盛世的长安城下,涌动着多少她所不知的暗流。 于真儿心事重重地走出玉真观,见到等候一旁的松萝,走近低语。 松萝连连点头,记下回复,准备回禀。 有长清真人答应相助,娘子之计已可成矣。 不知不觉,金乌西沉。 暮鼓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催促仍在街市流连不舍的百姓们及时归家。 各坊坊门缓缓闭合,喧嚣了一日的长安城,如同海浪退潮般,迅速安静下来。 方才还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大街,转眼间变得空旷寂静。 过于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王澈与同队的弟兄们在城南的武候铺汇合,每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白日里笼罩全城的节日氛围,仿佛只是一层虚幻的薄纱,此刻夜幕降临,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太静了,静得邪性……”赵老五嘀咕道,“热闹过后这般死寂,真让人瘆得慌。”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吗,我这心里也直打鼓,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有人带着几分侥幸之意,道:“幸好咱们负责的是城南这片,穷是穷了点,可真要闹,也是那些富贵窝里,先乱起来,殃及不到咱们。” 王澈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他知道同僚们说得在理,若贼人真要生事,必然会选择达官显贵云集、象征意义重大的城北诸坊,或是商贸繁华、人口密集的东西二市附近。 而他们,职责范围仅限于这城南僻静之地,即便预感到风暴将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法插手,甚至连擅自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隐隐猜到了,今日贼人可能会利用法会人多眼杂的机会,暗中进行布置,可他依旧无能为力。 王澈与李中郎将素未谋面,但在同僚们的口中,其治军极严,却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看重本事,不轻贱寒微。 这样的上官,若是因此事而被问罪…… 王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苦思冥想了几日,试图理清是谁要针对李中郎将,可他阶层太低,掌握的信息太少,如同雾里看花,始终不得要领。 昨日赵锐透露的只言片语,让他稍感安慰,但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如今晚的夜色一般,越来越浓。 王澈也只能暗暗祈祷,希望李中郎将能渡过此劫。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高悬,遍洒清辉,照彻这人间的中元祭祖之夜。 大明宫内,麟德殿高阶之上,庄严肃穆的祭祖大典刚刚结束。 焚香祝祷之后,皇帝在近侍宦官与宗室重臣的簇拥下,来到露台,凭栏远眺他治下的煌煌帝都。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勾勒出长安城的轮廓。 这,便是他的大唐。 然而,靠近皇城的永兴坊、崇仁坊方向,却突然冒起数股浓烟,窜升的橘红色火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几乎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不同方向,接连有几处火光冲天而起! 尤其其中一两处,分明就在朱雀大街附近,是皇帝在宫中高处祭祀时,一览无余的明显之处。 几个勋贵聚居的里坊中,铜锣狂敲,呼喊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鬼,有鬼啊!” “百鬼夜行,快跑啊!” 王澈和同僚们在城南都隐约听到了远处的骚动,人人脸色剧变,紧张不安。 王澈只得吼道:“全体戒备,没有军令,不得擅离防区!” 他们只能固守原地,听着远处的混乱愈演愈烈。 此刻,在宫阙露台之上,皇帝与诸位重臣可以清晰地看到,长安城中几处里坊,浓烟滚滚,火光闪烁。 更有许多身着白衣的身影,如同从地府涌出的“亡魂”,嚎叫着冲上街头。 他们或是呼喊口号,或是趁机打砸,或是攻击救火的人群,制造着更大的恐慌。 高台之上的天子勃然变色:“金吾卫何在?!京兆府何在?!”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时,街面上情况突变。 只见一队队甲胄鲜明、军容整肃的神策军士兵,如同天降神兵,从各条主要街道迅速开进混乱区域。 他们行动迅捷,刀锋所向,那些装设弄鬼的白衣贼人一个个倒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神策军旗帜鲜明,行动迅捷,以绝对的优势兵力,无情镇压所有作乱者。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混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强行遏制下去。 在宫中高楼上,皇帝和陪同的众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看到的是:叛逆之徒趁节作乱,纵火行凶,京城治安崩坏,此为金吾卫之失职无能;而神策军反应神速,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此为神策军之忠勇果敢。 对比之下,金吾卫显得何其无能! 为首的神策军将领一身明光铠,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如同天神下凡。 他策马来到空旷显眼处,朝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声如洪钟:“陛下勿忧,些许宵小作乱,已被我军平定!神策军誓死护卫陛下,护卫长安!” “好!神策军忠勇可嘉,反应神速,堪为栋梁。”皇帝看着下方迅速被控制的场面,龙颜稍霁,对身旁的田令侃也大加赞许。 身后诸臣讳莫如深,暗中交换着眼神。 这场火起得太过“整齐”,而神策军的出现又太过“及时”。分明是一场粗制滥造的戏码。 其恶毒之处也正在于此,既掐准时机,让皇帝亲眼目睹了“叛乱”的发生,也让他亲眼见证了神策军的“高效平乱”。 孰优孰劣,在这短短一刻,似乎已高下立判。 由此,皇帝正对神策军的表现感到欣慰,对金吾卫严重失职,感到极度失望。 王澈站在城南街巷中,远远望着北方,拳头紧握。 他虽然无法亲眼目睹全局,但仅凭听到的动静和自己的直觉,已然明白——李中郎将,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而他自己,以及所有金吾卫的弟兄,未来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第71章 救火受辱,宫闱暗叹 几处里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李崇晦身先士卒,带着亲信部下冲在最前线。 他对今夜走水一事早有预计,此刻指挥若定,迅速组织救火,疏导惊慌失措的百姓。 “快!阻断火道,优先救人!” 李崇晦甚至夺过一名士卒的水桶,刷地泼向一处即将引燃民宅的火苗。 金吾卫的反应不算慢,但这些火起得蹊跷,神策军更是来得过于“及时”,像是早已埋伏在侧。 他们迅速将贼人全部灭杀,没给金吾卫留下一个活口、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 未等李崇晦将局面完全控制,一队神策军骑兵便疾驰而至。 为首的校尉高擎令箭:“陛下口谕:金吾卫右中郎将李崇晦,驭下无方,致使皇城附近惊变,有负圣恩,责令即刻卸职,押赴御前问话,此地防务,由神策军接管!” 李崇晦身形一滞,四周救火的金吾卫和武候们动作也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横刀递给身旁亲卫,沉声道:“此处交由你善后。谨记,人命为重,务必确保再无隐患!” “将军!”亲卫面露忧色。 李崇晦摆手让他不必多言,顺便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兜鍪,又理了理官服衣甲。 他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灰汗,便被神策军士“护送”着,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巍峨宫城。 与此同时,王澈所在的金吾卫城南分队也接到了紧急调令,被抽调到北城支援救火,维持秩序。 当他们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大半,但余烬未熄,浓烟依旧呛得人睁不开眼。 武候铺的救火兵丁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使用的不仅有水桶,还有以皮袋和竹筒制作出的“溅筒”,可以快速喷水灭火。 但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控制住火势。 那些达官贵人们呼来喝去。 “快些,没吃饭吗,再去打水来!” “快去那边灭火,若是烧毁了我家郎君珍藏的典籍,你们这些人担待得起吗!” “一群废物,朝廷养你们何用,贼人来了挡不住,连救火也如此慢吞吞!” 呵斥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金吾卫和武候们灰头土脸地忙着清理火场、搬运杂物,汗水浸透了公服,烟尘呛得他们不住流泪咳嗽。 王澈咬紧牙关,胸中一股郁气左冲右突,却无处发泄,憋屈得几乎要炸开。 在短暂得以喘息的间隙,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一队神策军骑兵押送着一人,从不远处的街角走过。 那人身着鎏金明光铠,披兽头吞肩,高顶兜鍪,配红色盔缨。 尽管相隔不短距离,王澈仍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因为从甲缝中露出的,是绯红色官袍。 那是王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李崇晦,那位传说中的右中郎将。 却是在如此屈辱的场景下。 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看到一身威严醒目的明甲绯袍,和那即便身处逆境依旧挺直的背脊。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救火!”一名贵戚家的管事催促道。 王澈这才回过神。 他攥紧了拳头,最终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向混乱的火场废墟。 曾几何时,他想象中的金吾卫,是“缇骑二百,执金吾,巡夜禁中”的天子亲军,是护卫长安、弹压不法的荣耀所在。 为此,他心中满怀豪情壮志,畅想着未来能护君安民、镇压宵小。 可如今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却是军械废弛、上官蒙冤、同袍受辱、自身被呼来喝去地随意驱使。 现实是如此不堪。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气得发痛,敢怒不敢言。 紫宸殿侧殿,烛火通明。 李崇晦甚至来不及稍作整理、擦去脸上的灰烬和汗水,便被内侍径直引至御前。 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臣,金吾卫中郎将李崇晦,叩见陛下。” 李崇晦跪在冰凉的玉阶下。 他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冰冷愤怒的目光,以及两旁投来的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铁青,喝问道:“李崇晦,朕将京畿治安交予你手,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中元之夜,长安城中,竟有逆贼纵火作乱,扮鬼行凶,朕在宫中看得一清二楚。金吾卫何在,你的巡防布置又何在?若非神策军及时弹压,诛杀乱贼,岂非要酿成大祸!你,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 李崇晦额头触地,主动将所有罪责揽下:“臣统领无方,未能洞察奸邪,缉拿元凶于未发,致此惊变,惊扰圣驾安宁,陷黎庶于危难,罪责深重,百死莫赎,请陛下重治臣罪!” 其实他想解释贼人狡诈,行动整齐,疑有内应,想质问神策军出现得过于恰到好处,且下手格外狠厉,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是何居心。 但,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激怒圣心,被视作推诿罪责,恐怕正合了幕后黑手之意。 而且,他早已猜到对方目标是什么,一招不成,还会有更狠的第二招。 现在他只能忍,只能等。 “治罪?当然要治罪!”皇帝见他毫不辩解,怒火更炽,猛地一拍御案,“尔等尸位素餐,致有今日之祸,来人,剥去他的官服,夺去印信,押入大理寺狱,严加看管,候审发落!” 两名神策军士兵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卸去了李崇晦的铠甲,摘下了他的兜鍪,最后剥下大红官袍,拽下了皇帝亲赐的金鱼袋。 他只剩下白色中衣,脸上犹带救火时的黑灰,更显狼狈,甚至滑稽。 李崇晦再次叩首,随后沉默地被带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一旁那些神色各异的神策军将领和宦官一眼。 承欢殿。 薛婕妤被远处的喧哗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唤来心腹宫女询问。 “回禀婕妤,是宫外出了乱子。有贼人今夜纵火,还扮作鬼怪作乱,幸好神策军及时赶到,已将乱党镇压了下去。只是,李中郎将因失职之过,已被陛下革职查问了。” 宫女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显然,她在宫中的消息颇为灵通。 薛婕妤静静听着,心思电转,已然明了。 “一石二鸟,好算计。”她低声自语。 今夜一出大戏,既清除了李崇晦这等不依附宦官的硬骨头,又将负责京城巡卫治安的金吾卫打落尘埃。 往后这长安城的昼夜安危,恐怕真要彻底攥在神策军,或者说,攥在他们背后的宦官主子手里了。 薛婕妤想到权阉田令侃等人的嘴脸,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群魑魅魍魉。 她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幕,心中无力又烦闷。 神策军的耳目,早已将这座宫廷看得死死的。 皇宫富丽堂皇,她却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纵然圣眷优渥,终究只是后妃,连这座宫殿都难以离开,更遑论去干预前朝的腥风血雨。 薛婕妤幽幽叹了口气。 这大唐的天下,似乎正朝着一个愈发令人不安的方向滑去。 而这场中元夜的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几处宅院,更是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 ? ?中元一案的原委较为复杂,后面会穿插解释。 ? 剧情是一步步铺展开的,一环嵌套一环,多线同时延伸。 ? 每个角色的地位关系立场情报各不相同,这也是群像的魅力之所在。 第72章 余波未平,心火难熄 金吾卫上下忙乱了整整一夜。 扑灭余火、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百姓、配合神策军的“善后”…… 直至天光微亮,人人皆是精疲力竭,满面烟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热汤热食的慰劳,而是上官阴沉如水的脸色和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要求所有人管好嘴巴,不得妄议昨夜所见所闻,违令者严惩不贷。 且所有七品及以上军官,即刻前往官署集合,不得延误。 显然,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相比之下,王澈这些原本驻守城南,只是后来被抽调去支援救火的底层卫卒,反倒侥幸逃过一劫,成为第一批被允许解散归家的人。 一行人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个个灰头土脸。 他们甲胄内的中衣,已被汗水和救火时的泼溅浸透,半干后紧贴在身上,公服满是烟熏火燎的焦糊味,而心情压抑得正如同头顶这灰蒙蒙的天空。 沿途坊门虽开,但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 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墙角檐下,交头接耳,议论的皆是昨夜的“鬼祸”,与那场惊动全城的大火。 “可了不得,听说昨夜朱雀门那边闹鬼了,火光冲天,影影绰绰见着百鬼夜行,还有阴兵借道。” “可不是嘛,大半夜的,又是喊杀又是怪叫,吓煞人了。说是连金吾卫都没挡住,最后还是靠宫里的神策军老爷们出手,才勉强平定下去的。” “哎哟,这莫非是上天……” “嘘,噤声,不要命了!” 长安城百年繁华沉淀下的那份从容安定,仿佛一夜之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惶惶涌动的人心。 王澈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不愿听这些越来越离奇的议论,只想尽快回到家中。 回到里坊,坊正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 一见王澈回来,坊正立刻一脸忧色地迎上来,也顾不得寒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低声问道:“王官人,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北边火光冲天,鼓噪了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如传言所说,闹了阴兵,还死了不少人?咱们这……不会有事吧?” 王澈的嗓子被烟熏呛得沙哑疼痛,他勉强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什么阴兵鬼魂,那都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的事,只不过是一伙趁节作乱的毛贼而已,火势看着吓人,也早已扑灭了。坊正放心,咱们这边安稳得很。” 他简单应付几句,想起昨夜在那些高门大户前被呼来喝去的场景,以及神策军倨傲的嘴脸,心中憋闷得厉害,实在不愿多言,匆匆告辞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郁闷一晚的心,才终于有了归处,缓缓宁静下来。 程恬正在院中廊下,小心地将最近收集晾晒的干花装到小陶罐里,留待日后泡茶或入膳之用。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今日她乌黑的头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云头木簪固定,有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颈边,平添几分随性风致。 她的面容并非牡丹般秾丽夺目,倒似秋夜的一轮清月,温润皎洁,眉目舒展,一双眸子清澈沉静。 见他一身狼狈、满脸倦容,于是程恬温声道:“郎君回来了,热水已备好,先去沐浴解解乏吧。若是困倦,沐浴后便先睡一觉;若是不困,换了干净衣裳出来用早饭便是。”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茶杯:“对了,这是我请邓婆指点,泡的甘草茶,你尝尝。” 王澈接过,一口饮下,茶水微甜中带着草药清香,舒缓了难受的嗓子。 他低声道:“多谢娘子。” 随后,他身心俱疲地走进净房,木桶中热水已经备好,旁边矮凳上放着干净布巾和换洗衣物。 他脱下那身沾满烟灰汗渍的公服,将整个身体沉入木桶之中,用力搓洗。 常年的操练巡防,塑造出他结实的体魄,胸膛厚实,腰腹紧窄,水波荡漾间,可见匀称而充满力量的肌理轮廓。 王澈擦干身体后,去拿衣物,这才发现一旁叠放整齐的,正是那件程恬前日就让他换的崭新圆领袍。 拿起这件质地细密的新衣,王澈的手顿了顿。 昨夜所见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些身着绫罗绸缎、即便在火灾现场依旧颐指气使的贵人;那在神策军押解下、背影落寞却脊梁挺直的李中郎将;还有和自己一样满身尘灰、疲惫不堪的同袍弟兄…… 他不再犹豫,穿上了这件新袍,系好腰带。 铜镜中映出的青年,眉宇间带着疲惫,眼底稍有血丝,但因为这身挺括合体的新衣,竟也焕发出几分俊朗精神。 他不困,也不想睡,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压下心中那翻腾不息的情绪。 待王澈穿戴整齐走出房,程恬已将早饭摆在了小桌上。 她没有追问昨夜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下,替他盛汤。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王澈埋头吃饭,却食不知味。 忽然,程恬轻声开口:“郎君近日若有机会调任,或是上官问起意向,切记莫选西市。” 王澈闻言一愣,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惊讶地抬头看向程恬,心中震动。 娘子此言何意,难道她认为,昨夜之事影响深远,竟会引发金吾卫内部大规模换防?难道真的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程恬却已垂下眼帘,只解释道:“我想着,秋税之期将至,西市商户云集,龙蛇混杂,催缴税款诸事繁杂,易生事端,远不如东坊诸里清静规整。” 王澈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西市固然繁华,油水可能多一些,但三教九流汇聚,胡商汉贾杂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盗窃、斗殴、欺诈等案件本就频发。 每逢征税时节,更是纠纷不断,抗税、逃税乃至聚众闹事时有发生,确实是个是非漩涡。 而东城多勋贵高官府邸,巡防时最主要的是眼明心亮,注意避开贵人车驾,言行谨慎莫招惹麻烦,但毕竟环境肃静,少有泼皮无赖敢在此生事,差事能轻松许多。 两相比较,若真有选择,自然是城东更稳妥。 “娘子思虑周全,我记下了。”王澈点头应下,心中却因程恬这一提醒而波澜微起。 娘子聪慧敏锐,早有远见,相比而言,自己真是蠢笨迟钝。 看来,日后公务之余,还须再多读些书才是,他暗自想着。 王澈快速吃完了早饭,可那股无名火仍在胸中灼烧,无处发泄。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对程恬道:“娘子慢用,我吃好了,去院里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他大步走到院中空旷处,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短打,略一凝神,便开始演练起每日不辍的拳脚功夫。 拳风霍霍,腿影凌厉,步法腾挪间带起地上微尘,每一招每一式都灌注了全力,带着一股狠劲,他要将这昨夜积压的愤怒不甘,全部发泄出去。 王澈暗恨:神策军,哼,不过是仗着北司权宦撑腰,狐假虎威,趋炎附势之辈,有什么了不起?若真刀真枪对阵,我金吾卫儿郎岂会怕你们! 然而,他也知道,在这长安城里,很多时候并不看你真刀真枪的本事,而是看谁更得圣心,谁更掌握权柄。 他的这份不甘,此刻也只能在这方寸小院中,发泄一二。 程恬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院中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色。 时局混乱,大厦将倾,报国之心,难寻真处。 自己到底要不要……助他一步登天呢? 第73章 抢权换防,屈辱让道 王澈在家中小院练功,将一套军拳打得虎虎生风,直到汗透衣衫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他再次沐浴更衣,回到屋里躺下,勉强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澈有些心神不宁,匆匆换上公服,赶到校场。 往日还算齐整划一的队伍,此刻显得有些散乱。 传说李中郎将昨夜已被革职查办,其麾下一干亲信将领也纷纷受到牵连,将或贬黜或调离,如今接管他们这一卫的,是一位姓袁的郎将。 点将台上,已不见了熟悉的齐郎将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约四旬、身材微胖的将领,正是刚得势的右郎将袁成。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六品司阶服饰的年轻男子,眉眼与袁成有几分相似,却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正是袁成的儿子袁杰。 袁郎将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尔等听着,昨夜京城惊变,贼人猖獗,惊扰圣驾,实乃我金吾卫奇耻大辱!” “究其根源,乃是李崇晦刚愎自用,治军无方,方有昨夜之祸!幸赖陛下圣明,神策军忠勇,方能力挽狂澜,平定乱局,此乃我等应效之楷模!” 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已倒台的李崇晦身上,对神策军极尽谄媚之词。 这番颠倒黑白、邀功诿过之言,让台下不少士卒面露不忿,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圣裁已下,谁能反驳圣旨。 袁成继续宣布上谕:“金吾卫此次严重失职,陛下震怒,已下诏命神策军全面接管朱雀大街、皇城周边等地防务,勒令金吾卫全体撤回各营驻地,整顿审查,此乃陛下天恩,给予我等戴罪立功之机!” 台下鸦雀无声,却仿佛能听到无数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金吾卫自高祖朝便执掌皇城警跸,如今竟被褫夺核心防区,从维护京畿秩序的主力,一夜之间被神策军骑在头上。 每一个尚有血性的金吾卫士卒,都为此感到耻辱。 紧接着,便是换防安排。 原属李崇晦一系、或被视为其亲信的军官,或被直接停职查办,或调往城南这等相对边缘、不易出彩的区域。 而城南的大部分卫队,则被彻底打散,一部分补充进任务繁重、易生事端的城西巡逻队,另一部分则调入贵人云集、官邸林立的城东。 而王澈所在的小队也被打散,人员全部重新分配。 轮到王澈选择去向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卑职愿往城东。” 旁边的老兵油子赵老五,闻言嘿嘿一笑,低声道:“挺好啊,东边清贵,省心。” 他拍了拍自己有些破旧的公服:“老哥我嘛,就去西市那边碰碰运气,最近手头紧,那边……嘿嘿,门道多。” 他挤挤眼,显然知道城西接下来不太平,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捞到些好处,愿意为之冒险。 赵老五的选择自有其道理,都是为了生存。 王澈看了他一眼,道了句:“老哥保重。” 队伍很快分整完毕,王澈被编入城东巡逻队的一支,队长姓孙,是个面色焦黄、眼神精明的汉子,正和袁杰有说有笑。 王澈心中不喜,这类人多是钻营之辈,日后行事恐怕诸多掣肘,但他此刻人微言轻,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编队时,他意外看到了赵锐的身影。 赵锐冲他微微颔首,笑着说道:“王兄,日后同在城东当值,还望多照应。” 王澈正想打听消息,便顺势道:“赵兄弟,明日若得空,我请你吃酒。” 赵锐爽快应下:“好说,那明日午后,坊口酒肆见。” “一言为定!”王澈点头。 他请酒,一是想打听李中郎将后续情况,二是想摸清袁氏父子的底细。 这对父子,总让他觉得来者不善。 夜里,王澈随着新编的小队开始第一次城东巡夜。 他本以为需要熟悉新的路线和要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谁知孙队正却毫无讲解之意,只是带着众人懒洋洋地沿着几条主道慢行,对沿途一些可能藏匿隐患的角落视若无睹,反而时常与队中几个同样懒散的兵卒插科打诨。 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闲逛。 更让王澈心头火起的是,当他们在街道上与一队神策军士兵迎面相遇时,孙队正竟忙不迭地示意自己这边的人马避让到道旁,让对方先行。 王澈僵立在道旁,看着倨傲的神策军士兵们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不禁紧紧攥住了拳。 昔日里,金吾卫缇骑巡街,无人敢挡,如今却灰溜溜地被限制在次要区域,还要对取代者退避三舍。 这才一夜之间,长安城仿佛就变了天。 王澈想起金吾卫本有的职责,那是何等的重任,可如今,随着朝廷权威衰落,宦官势大,他们这些南衙卫队兵员不足,训练废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皇帝对金吾卫的忠诚与能力产生怀疑,转而倚重完全由宦官掌控、待遇优厚的神策军,几乎是顺理成章。 他甚至听说,已有风声传出,要设一位神策军的“都巡使”,总揽京畿防务。 若是真的,金吾卫将彻底沦为附庸。 而此刻,家中,程恬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梦中种种,正一一应验。 李崇晦倒台,神策军上位,金吾卫被逼至边缘……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北司宦官要彻底清除军中不肯依附的硬骨头,让神策军完全掌控长安。 即便没有昨夜那场火,也会有其他由头。 李崇晦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才甘愿束手。 宦官们的放火计划简单粗暴,禁不起探究,因为陛下对他们听之任之,毫不怀疑,哪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金吾卫失权,北司与南衙之间的矛盾,已经愈发尖锐。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南衙朝官们才会愿意放下前嫌,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北司。 而小人物只能被裹挟其中,努力寻找喘息立足之地。 程恬知道自己弱小,现在对上层博弈无能为力,但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她心中的怒火,同样灼灼。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她需要帮手。 第74章 婕妤问香,饿狼出笼 大明宫,紫宸殿内。 鎏金蟠龙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升腾。 皇帝面色难看,将一份奏章狠狠掷于御阶之下。 “一群废物,京兆府无能,其麾下更是酒囊饭袋,传朕旨意,十六卫上下罚俸三月,所有要害防务,均由神策军接管!” 侍立丹墀之下的几名内侍虽垂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田令侃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神策军上下感念天恩,必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绝不让陛下再有半分忧心。”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 他偏信这些日夜随侍的宦官,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刻对南衙十六卫的失望厌弃又深一层,只觉得满朝文武,竟都不如这些阉人贴心。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屏息敛容,鱼贯而出。 这时,薛婕妤端着一盏冰镇过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并未多言,只是将玉盏轻轻放在御案上,柔声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怒火伤身,且喝盏羹汤,消消气。” 见是平日最解人意的宠妃,皇帝脸色稍霁,接过玉盏,饮了几口。 薛婕妤又取过一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嗓音温婉如水:“想必长安很快便能恢复安宁,龙体关乎社稷,才是顶顶要紧的。陛下不如先歇息片刻,臣妾为您焚一炉安神香可好?” 在她温言软语的安抚下,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由薛婕妤扶着走向内殿的软榻。 她亲自取出香饼,将其焚于榻旁的狻猊小炉中,清幽淡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许是香气宁神,许是美人在侧,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靠在软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薛婕妤静静守候片刻,直至确认皇帝已然熟睡,才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廊下。 她挥退左右侍从,只留一名心腹宫女,接着漫不经心地摇着纨扇,问道:“前几日吩咐去领的苏合香与沉香,怎么迟迟未送来?可是尚宫局那边,又有人皮痒了,敢故意刁难克扣?” 宫女连忙趋前一步,低声回禀:“婕妤明鉴,并非尚宫局有意怠慢,实在是宫中香料吃紧。千秋节大典在即,各处需用甚巨,香库中那些上品香料,早被几位相公和监军使们调拨一空。 “加之近日市面香价飞涨,一日三变,采买艰难,即便花了重金,也难觅到好货。太后宫中用度又是头等要紧,尚宫局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奴婢们私下使了不少钱帛,也只买到这些次一等的,恐污了婕妤清赏。” 说完,她奉上一只香囊。 薛婕妤接过,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问道:“香价竟涨得如此厉害,可知是谁家在背后囤积居奇?” “奴婢使人打听过了,市面上大肆收购香料的,有好几家。”宫女凑近些,报了几个名字,最后道,“听闻,囤货最多、下手最早的,似是长平侯府。” 薛婕妤摇动团扇的手顿了一瞬,似笑非笑道:“呵,饿狼出笼,正需血食果腹,这长平侯,倒真是会挑时候。” 她凭栏远望着层叠的宫阙飞檐,面上那抹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一片看不透的淡漠。 另一边。 王澈下值后,依约在坊口酒肆请赵锐吃酒。 两杯浊酒下肚,王澈便试探着问起袁郎将的底细。 赵锐闻言皱紧了眉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才摇头道:“王兄,不瞒你说,对于这位袁郎将,我也所知寥寥。只知他并非咱们金吾卫的老人,之前似乎在哪个边镇做过镇将,后来不知攀上了哪路神仙,这才调回京城,坐上了这右郎将的位置。 “他那个儿子袁杰,靠着父荫混了个司阶,整日里走马章台,无所事事,却是个难缠的主。再具体的,恐怕得问问我爹,他或许能打听到些风声。” 赵锐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闷头喝下,叹气道:“唉,这金吾卫的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巡夜防火,本是辛苦功,如今倒好,早知如此,还不如……” 只可惜他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不然他爹赵主事无论如何也会把他塞进国子监。 哪怕混不出个名堂,也能得个清贵出身,何必在此受这窝囊气,看人脸色。 王澈不好再追问,只得举杯道:“罢了,来日方长。” 他自己同样满腹郁闷,连着喝了几碗。 街上偶尔有神策军卫队有过,那高人一等的神情,和昨夜如出一辙。 浊酒入喉,却难化他心中块垒。 二人正慢慢喝着,忽闻远处西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和其余酒客一起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神策军士兵,竟强行撞开一家香料铺子的大门,查抄铺内货物,一箱箱货物看也不看,直接搬走。 “官爷,官爷明鉴啊!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安分守己,怎会与逆贼有关啊!” 掌柜的跪地哭求,却被军士一脚踹开:“有没有关系,查过便知,尔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京城,本就可疑。来人,将这刁民带走,铺子即刻查封!” 赵锐扯了扯王澈的衣袖,低声道:“瞧瞧,这就迫不及待动手了。香料价格飞涨成这样,早就是块明晃晃的肥肉,恐怕他们早就惦记上,只等找个由头下手。说不定昨夜那火……” 他话说一半,住了口。 王澈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难怪昨夜里坊几场大火,人货杂乱的西市却安然无恙。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场火、那些人,或许都是神策军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就是扳倒金吾卫,趁机攫取权力和利益。 可陛下……陛下怎么就看不透呢? 定是那些该死的阉宦,巧言令色,蒙蔽了圣听! 眼见神策军如此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王澈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深感无力。 他实在不愿再看下去,与赵锐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赵锐理解地点点头:“王兄慢走。” 怀着满腹的郁闷与疑虑,王澈步履沉重地往家走,刚到巷口,却见程恬和邓婆一起正欲出门。 “娘子要去何处?”王澈忙上前问道。 程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见他脸色不好,身上还带着些酒气,她便答道:“家中日常用度短了些,我想趁早去西市看看,买些针线杂物,郎君今日下值倒比平日晚了些。” 王澈听完,想到了自己刚刚目睹的,神策军查抄店铺的混乱场景。 他实在不放心,说道:“方才和赵兄弟一起喝了几杯,娘子勿怪,至于西市,我陪你去吧。” 程恬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 邓婆见状立刻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去了,留夫妻俩独处。 第75章 明抢货栈,巴结阉人 神策军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更狠。 就在他们接管防务、权势正炽的当口,便迫不及待地派出大批甲士,开进了繁华的东西两市。 一时间,市令瘫痪,商贾惶惶,鸡飞狗跳。 他们以“稽查不法、搜捕逆党”为名,行抄没掠夺之实。 王澈与程恬恰在西市采买家用,恰好将这混乱的一幕尽收眼底。 只见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兵士,粗暴地踹开一家大货栈的门,不由分说便将存放其中的货物,一箱箱、一袋袋地往外搬,贴上封条。 商贾们被刀鞘枪杆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血化为乌有,个个面如死灰,稍有辩驳反抗,便迎来拳打脚踢。 “这分明是明抢!”王澈拳头紧握,额角青筋微跳。 他身为金吾卫,即便如今失势,眼见昔日维护的秩序被如此践踏,心中仍是愤懑难平。 京兆府与金吾卫现在都被神策军压了一头,此刻竟无人站出来制止。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程承业从一家货栈里,被狼狈地推了出来,险些被神策军一起扣押。 他本是来检查货物的,却没料到撞上了刀口,神色仓皇,急忙报出“长平侯府”的名号。 那名神策军小校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权衡了一下,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滚。 但那满仓库的香料,却是毫不客气地尽数查封了。 程承业如蒙大赦,惊魂未定地向外走,却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已被查封的仓库大门,心中十分肉痛。 那里面,可是侯府投入巨资的希望啊! 眼睁睁看着真金白银即将打水漂,他心疼得连五官都扭曲了,一回头,却恰巧瞥见人围观群中的程恬和王澈,二人正望着他。 程承业顿时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狠狠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匆匆逃离了西市。 “二哥这模样,怕是心疼得紧。”程恬随意说了这么一句。 王澈没有回答,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混乱的场面,投北方那象征着皇权的宫城方向。 他想起了赵锐那次看似随意的闲聊,提及长平侯府在做香料生意,还问了句王澈家中可有涉足。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真想入伙,分明是赵锐得了什么风声,变着法儿地善意提醒自己。 只怪自己当时不曾在意,也未曾深想,或者说,即便想了,以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态,也无法对侯府的决定置喙半分。 神策军此举,意在立威敛财,侯府这次怕是损失不小。 王澈侧过头,试探着问道:“娘子,岳家大肆收购香料之事,你……可是早已知晓?” 程恬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郎君,我知道此事,但我早已决定不会参与其中。侯府如何行事,是他们的选择,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郎君放心,我们家与那些香料,并无半分瓜葛。” 王澈闻言,心中疑虑一下烟消云散。 但他却感到十分疲惫,近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他心乱如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他不禁低语道:“这世道变幻太快,昨日还风光无限,今日便可能跌落尘埃……” 程恬看出他心力交瘁,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郎君近日太疲惫了,不仅公务繁重,又眼见这许多变故,天气本就暑热,莫要将自己累垮了。稍后回家,我叫人做些清爽可口的,你好生吃一顿,再踏实睡一觉。就算真有天大的事,也等养足精神再说。” 被妻子如此关怀,王澈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他想,自己绞尽脑汁去忧虑,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他左右不了朝堂大局,也阻止不了侯府的贪念。 他能把握的,是自己脚下的路,是娘子和这个安稳的家。 想通此节,他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他反手握住程恬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娘子说得是,是我想多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珍惜眼前人,至于其他,且由它去吧。 与此同时,程承业狼狈回府,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什么?神策军竟然查封了货栈?!”长平侯程远韬又惊又怒。 幕僚捻须道:“侯爷,神策军刚刚得势,无非是求财立威。我们损失的只是定金,货物本金尚未完全支付,伤筋动骨,却未至绝境。眼下关键,在于打点。神策军是田中尉掌权,只要寻对门路,送上足够‘诚意’,非但此次危机可解,或许还能借此与北司搭上关系。” 但听完幕僚的分析后,侯爷脸上惊怒之色渐退,沉吟起来。 如今金吾卫自身难保,眼看是失了圣心。 神策军势头正盛,若能借此与北司搭上线,未必不是一桩好事,甚至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长子程承嗣站在下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父亲,神策军乃北司阉宦爪牙,素为清流所不齿。我侯府乃勋贵之后,与南衙同气连枝,若此时转而巴结阉人,恐惹来非议,有损清誉啊!” 南衙朝官向来与北司阉宦势同水火。 父亲若真走通了宦官的门路,长平侯府在清流之中将如何自处? 与北司阉人共伍,无疑是饮鸩止渴啊! 他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极力劝阻父亲,莫要贪图这商贾暴利,如今竟被卷入了这般漩涡。 程远韬却不满地瞪了长子一眼:“迂腐,如今是生死存亡之际,况且……” 忽然,他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这或许是个机会! 被神策军这么一吓,那些商人或许不敢再囤积香料,市面上的香料价格或将大跌。 若侯府能暗中继续吃进,待风头过去,再打点好关系独占货源,那利润将会是何等惊人。 而侯夫人李静琬在听闻了程承业在西市的惊险遭遇之后,不禁又气又急。 她气的是神策军跋扈,竟连侯府的脸面也敢轻踩;急的是自家投入的巨额钱财,眼看就要被他人连本带利一起夺走。 她出身陇西李氏,自幼尊贵,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惊怒之余,她不由得想起还身陷囹圄的李崇晦。 金吾卫失势,他这右中郎将首当其冲,被投入大理寺后便音讯全无,如今神策军如此肆无忌惮,李崇晦的处境恐怕也不好过。 思及此处,李静琬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去书房寻丈夫程远韬。 “侯爷,神策军今日之行径,你也看到了,简直是无法无天!承业险些遭难,这口气暂且忍下也就罢了。可崇晦兄长如今还关在大理寺,吉凶未卜。 “他是我的族兄,与侯府亦是故旧,如今落难,我们若袖手旁观,岂不令人寒心?还请侯爷念在往日情分,设法周旋。” 第76章 不安心澜,亲自缝补 程远韬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 听了这番话,他眉头皱了一下,宽慰道:“夫人莫急,神策军新得势,行事张狂在所难免,咱们须得避其锋芒,再说承业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至于李崇晦……唉,圣心难测,眼下这风头上,谁去求情,只怕都会引火烧身,更何况我们侯府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啊。” 他起身,走到李静琬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放缓了语气说道:“夫人放心,昔日情分我自然记得,待这风头稍过,我自会寻机打探。眼下最要紧的,是府中上下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最后,他说道:“还有,近日外面不太平,夫人还是多在府中静养,无事便不要出门走动了。” 李静琬听到那句“多在府中静养”,微微一怔。 她看着丈夫看似关切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这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侯爷这是眼见李崇晦失势,北司权柄愈发稳固,生怕被划分为“李党”,影响他接下来可能要去走的“门路”。 她原以为纵然是利益联姻,这么多年过去,总该有些许夫妻情分和共同进退的体面。 但此刻她却明白了,在侯爷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自己。 李静琬欲言又止,默默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马蹄声渐渐远了。 神策军收获满满,扬长而去。 西市满地破碎的陶罐、翻倒的货摊、散落的货物,一片狼藉。 程恬立在街角,夏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 神策军此番举动,既是立威,也是敛财,而贪婪冒进的长平侯府,已成了网中的肥鱼。 只不过她心中尚有困惑。 长平侯的投入超出了她的预计,这并不合理,对于侯爷那边,她可没有能力出招唆使。 商贾乃是贱业,而长平侯向来喜好面子,按理说不该插手香料倒卖,更不该如此不计代价地囤积居奇。 怎么,难道长平侯府缺钱了? 程恬摇摇头,不再纠结此事,不久后会有机会问清楚的。 今日西市之乱,不过是风暴掀起的一角,更大的动荡,还在后头。 她收敛心神,将这份隐忧压下,转身走入熟悉的杂货铺子,买了些针线,用于缝补衣物。 家中用度,能俭省便俭省些,这是她持家的本分。 回到小院,王澈主动推门,程恬眼尖,发现他右侧袍袖靠近肘部的位置,竟破了一道寸长的斜口。 “郎君,你这衣服……”程恬上前,轻轻触碰那破口。 王澈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懊恼的神色:“定是方才人群混乱,在西市不慎刮到了,这可是娘子才给我做的新衣……” 他流露出的心疼,远远超过了对于一件衣服本身的珍惜。 他连忙将外袍脱了下来,就着天光仔细检视,生怕还有别的破损。 松萝见状,上前一步道:“郎君,给奴婢吧,一会儿就给您补好,保准看不出来。” “不必,我自己弄破的,合该我自己来补。”王澈却侧身避开,将衣服紧紧揽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说完,他竟真的取了针线笸箩出来,选出一根针,又从一堆彩线中比对着寻出了颜色最相近的,穿针引线。 程恬阻止了还想上前帮忙的松萝,吩咐她去准备清爽的冷淘面作为午食。 王澈握惯了横刀弓弩,此刻捏着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大手显得格外粗笨。 从小是阿娘给他缝补衣物,但王澈长大后还是学会了最基础的针线活儿,只是久不补衣,手法生疏,现在线脚难免有些歪斜。 他全神贯注,下针时小心翼翼,力求将那破口对齐缝好,即使针脚不算细密匀称,却也看得出是他用了十二分的心,想将那破损处修补得尽可能不显眼。 程恬的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自从做了那个令人心寒的预知梦后,她的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防备。 哪怕王澈待她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加体贴,她心底深处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莫要全然沉溺,以免重蹈梦中覆辙。 她告诉自己,梦是梦,现实是现实,眼前的王澈待她真诚,正直可靠,与梦中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判若两人,应当珍惜当下,莫要被虚幻的梦境束缚了手脚。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程恬心中仿佛总悬着一柄未落之剑,藏着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愿辨明的不安。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收敛着自己的感情,观察和试探着他。 她认真经营着这个家,关心王澈的起居冷暖,但心底始终保持着距离,所以才会在玉真观里,对于真儿说出那样一番话。 哪怕明知晋升的机会在哪里,她也不敢扶他直上青云。 生怕那青云之巅,便是梦中所见的绝情之地。 可此刻,看着他如此珍视自己为他亲裁的衣物,她心上那层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程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小院的木门却在这时被“叩叩”敲响了。 兰果快步前去应门,很快便引着两人进来。 来人是坊正刘老汉,还有他那个总跟在身边,机灵可爱的女儿小丫,刘坊正手里还提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刘坊正进了门,未语先笑,拱手道:“王官人,程娘子,叨扰了。今儿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想麻烦二位。” 程恬敛起心绪,换上得体的微笑:“刘坊正客气了,快请进,小丫也来啦?” 王澈见状,也只好暂时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坊正不必客气,左邻右舍,有事但说无妨。” 小丫今日换了一身体面的花布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好奇地瞟了瞟那件待补的袍子和针线,又在王澈身上转了转,最后脆生生地朝着程恬喊道:“程娘子!” 随即,她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几步便蹦到程恬身边,拉住程恬的手轻轻摇晃。 她仰着脸,满是期待地央求道:“程娘子,阿爹阿娘说,我大了,要给我取个正经的大名儿。我不要叫招弟、盼弟那样的,我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儿,程娘子,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刘坊正赶忙将手中那包点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甚是恳切地说道:“叫二位见笑了。这孩子眼看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小丫、小丫’地叫着,不成个体统。小丫虽说是个女娃,却也机灵懂事,我和她娘商量着,不能亏待了她,想着正经取个名儿,盼她日后也能有些出息。 “可我们两口子都是粗人,肚里没几点墨水,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坊里谁不夸程娘子知书达理,王官人更是金吾卫里的俊才。小老儿今日真是厚着面皮,恳请二位恩典,费心给这孩子取个正经大名,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王澈听完,便看向程恬,取名之事,他自觉不及娘子心巧。 程恬低头,正对上小丫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她轻轻拉起小丫的手,柔声道:“好,让我想想,一定给我们小丫取一个最好听、最有福气的名字。” 第77章 若有孩子,你待如何 取名是大事,尤其在重视门第与吉兆的当下。 譬如王澈,在他幼时家人请了算命先生批八字,说他命里烈火过旺,恐性急易折,需以水济,方能调和性情,保得长久平安。 故而,最终为他单名取了一个“澈”字。 澈,水清见底,既应了命理之需,也盼其心如明镜,性若流水,从容清澈,光明磊落。 而自己的名“恬”,则来得更简单些。 据说她幼时便不似寻常婴孩那般啼哭吵闹,吃饱便睡,睡醒便玩,极少烦扰大人。 父亲见了心中怜爱,觉得这女儿天生一副恬淡安宁的性子,便先赐了个乳名唤作“恬儿”,后来索性以“恬”字作了她的正名,一生安宁恬适,倒也不错。 程恬思忖着,寻常百姓家给女儿取名,或因时节,如春花秋月;或寄望于引来男丁,如招弟、盼弟;或取些易于养活的贱名,如小丫本身。 这取名,既要符合小户人家的实际情况,不能华贵张扬,又要蕴含美好的寓意,还得顺口好听不复杂。 可真是不容易了。 刘坊正搓了搓手,神情带着几分局促,又补充道:“其实,我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叨扰的,只是近来城里不太平,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看了眼小丫,无奈地笑了笑:“再说这小丫头,自打她娘前日提了一句,说该给她取个大名了,她就日也思夜也想,缠磨得人头疼,非要立刻就来求名。这不,我拗不过她,只好提前来麻烦二位了。” 小丫在一旁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程恬的衣角,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快给我取个最好听的名字吧”。 程恬看着小丫,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这般眼巴巴地盼着,盼着生辰时能得到父亲一句夸赞,或是一件礼物。 她可不愿让小丫也经历那种失落滋味。 “来。”程恬牵起小丫的手,带她走到院中那棵日渐茂盛的石榴树下。 满树的榴花谢了又开,花红似火。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丫的眼睛,问道:“小丫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是希望像花儿一样美丽,还是像鸟儿一样自由快乐?”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要像花,开几天就会死掉。我也不要像鸟,飞来飞去吃不饱。” 这番童稚的话语让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恬略一沉吟,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写:“你看,‘舒’字如何?舒展,舒心,自在安然。” 她转头看向小丫:“不如叫‘云舒’可好?刘云舒,‘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愿你一生心境开阔,如流云自在舒展,不为俗事所困。”(此句出自明朝,权借来用) “刘云舒……”小丫跟着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两遍。 随即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听,我喜欢,谢谢程娘子!我有大名啦,我叫刘云舒!” 她欢喜地拉住刘坊正的手,又蹦又跳。 刘坊正不懂那句诗,但听这名字寓意美好,女儿自己也喜欢,顿时喜笑颜开。 他连连向程恬和王澈作揖,感激道:“好名字,多谢程娘子,多谢王郎君。” 程恬忙扶住要跟着行礼的小丫头,道:“快别多礼,一个名字而已,孩子喜欢就好。” 又寒暄几句,刘坊正心满意足,再三道谢后,牵着欢天喜地、不停念叨着自己新名字的女儿告辞离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程恬若有所思 良久,她忽然轻声问身旁的王澈:“郎君,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你待如何?” 王澈闻言,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激动:“娘子,你是说……!” 程恬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脸颊一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我不过是见着小丫,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孩子,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未曾深谈的话题。 其实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羞赧,更有一丝紧张忐忑,因为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 王澈将她这细微的羞怯看在眼里,心中爱意涌动,他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但那奔涌的欢喜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握住程恬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地说道:“好,就算是你随口一提,那我便也随口一答:无论男女,无论聪慧愚钝,只要是你我骨肉,怎样都是上天恩赐,我定会竭尽所能,护其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的话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真诚的承诺。 程恬抬起头,对上王澈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片温软,轻轻“嗯”了一声。 …… 巷子的另一头,小丫——现在该叫刘云舒了,正被阿爹牵着,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阿爹的衣角,仰起小脸,满是疑惑地问道:“阿爹,刚才我瞧见,是王阿兄在缝衣裳,为什么呀?” 刘坊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回答道:“傻丫头,那是因为王阿兄心疼他家娘子,舍不得让娘子辛苦呗。” 她听了,反而更困惑了,眨着眼睛再次问道:“那阿爹你怎么从来不自己缝衣服,都是让阿娘缝,有时候阿娘眼睛疼,你也不帮她。” “呃……这个……”刘坊正老脸一红,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 他支吾了半天,才含糊道:“那是因为阿爹手笨,缝不好,还浪费针线。哎,快走快走,回家让你阿娘也听听你的新名字!” 他赶紧拉着女儿加快了脚步,心里却暗道,这丫头,有了大名,问题也越发刁钻了。 小云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却觉得,王阿兄的手看起来比阿爹的还要大呢,可他缝得那么认真。 不过她悄悄记下了:原来郎君心疼娘子,是要自己缝衣裳的呀。 她嘻嘻一笑,蹦跳着往前跑,嘴里欢快地喊着:“我叫刘云舒!我有大名啦!” 孩童的笑声洒满了悠长的小巷。 第78章 心为物役,欲壑难填 王澈将缝补好的新衣仔细叠好。 袖上那密实的针脚,像是将他心头乱麻也一并缝缀平整了。 其实柜中最深处收着阿爹留下的旧戎服,那时金吾卫还执掌京畿大权,不像如今甚至要看神策军脸色。 王澈长长舒了口气,将衣服收进柜中,也将那些关于朝局、关于神策军的纷杂念头统统压下。 罢了,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对自己说:有多大力气,就耕多大地;领多少俸禄,便操多少心。 金吾卫失势也好,神策军跋扈也罢,那些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距离终究太远,何苦为哪些根本够不着的人物懊恼。 这长安城,从来便是朱门笙歌与白骨露野同在的。 与其终日愤懑不平,惶恐难安,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巡好自己的街,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眼下,家里的一切都在向好。 娘子聪慧持家,夫妻关系日渐融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作为一家之主,若再不努力上进,将来如何能让她过得更舒心,又如何担得起养育子女、支撑门户的责任。 还有弟弟王泓,那小子读书颇有天分,心心念念想进国子监,若能成,那束修、笔墨、乃至日后其他花销…… 王澈掰着手指头一算,顿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他得努力当差,争取早日再进一步,俸禄也能多些。 这么一想,一切不再是虚无的迷茫,而是化作了催人奋进的清晰动力,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王澈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想去院中练会儿拳脚,想起该叫阿福把练功的石锁搬出来。 “阿福?”他扬声唤道。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树上的蝉在聒噪不休。 王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应声,心下有些疑惑。 这阿福,平日还算勤快,这是跑哪儿偷懒了,许是天气太热,所以找个阴凉地方打盹去了? 他摇了摇头,最近几天似乎都没怎么看见阿福,许是有什么别的事绊住了,便懒得计较了。 于是他自己动手将石锁搬到了院中。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薛婕妤在殿外廊下静静等候着。 陛下正在内室与那位新近得宠的妙成大师密谈,大约还是商议修建那座前所未有的“通天塔”之事。 殿门紧闭,闲人免进。 她来得不巧,便被挡在了外面。 如今陛下沉迷长生享乐,愈发疏于朝政。 真正的决策权力,逐渐从三省转移到了“内朝”,由神策军中尉、枢密使和翰林学士决定。 而太子年幼,被宦官把持,其他几位皇子背后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薛婕妤心中冷笑,即使如此,陛下却不忘在后宫玩弄平衡之术。 自己得宠,不过是帝王忌惮那些名门望族,用来平衡皇后与太子一系,甚至制衡其他皇子母妃的棋子罢了。 她正觉无聊时,却见另一侧,长清真人缓步而来。 显然他也是来觐见陛下,同样被阻在了门外。 出乎薛婕妤意料的是,这次长清真人竟主动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薛婕妤微微一惊,转身看向长清真人。 这位道长颇有清名,向来超然物外,与那些热衷“奇术”的僧道并非一路人,极少与宫中之人主动交谈,今日这是……? 她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信号,顺势还礼,姿态拿捏得十分优雅得体:“真人安好,不知近日讲经可还顺利?” 长清真人拂尘轻摆,答道:“陛下心有所念,贫道所言,不过清风过耳。” 薛婕妤听明白了,陛下近来热衷与那位西域来的大师商讨“通天塔”之事,对道家经典,只怕是左耳进右耳出。 长清真人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道:“贫道冒昧,千秋节将至,有善信发愿,欲捐献一批上好的沉香、檀香等物,以供国寺国庙,祈圣寿绵长,国泰民安。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或需禀明圣听。” 薛婕妤再次惊讶,此事长清真人为何不直接面圣禀报,反而提前在此与她这个后宫妃嫔说起? 长清真人何等清高,难道也会做替人传话的中间人? 她迅速权衡着,进献香料是好事,能在陛下和佛道面前都卖个人情,自己进言风险不大。 而能让长清真人出面传话的“善信”,恐怕也非寻常之辈,她究竟是谁,目的为何,眼下不必深究,结个善缘未尝不可。 心思电转间,薛婕妤已嫣然一笑:“真人慈悲,如此功德无量之事,陛下若知,定感欣慰。若有机会,我定当在陛下面前,言明其好,不负这番功德。”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长清真人微微侧目,心中暗赞,此女能在深宫之中立足得宠,果然心思玲珑,非同一般。 他稽首道:“无量天尊,婕妤慈悲。”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殿门终于打开了。 那位身着袈裟的妙成大师,志得意满地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长清真人,长清真人却仿佛未见此人,拂尘一甩,闭上双目,继续静候,似乎不愿与那番僧有交集。 妙成大师的眼神在长清真人身上一转,随即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原来是长清道友在此。贫僧方才与陛下论及通天之妙谛,陛下圣心甚悦。听闻道友亦常讲天人合一之道,不知对‘通天’之途,有何高见啊?” 他特意加重了“通天”二字,想在刚刚议定的大事上,压对方一头。 闻言,长清真人缓缓睁开眼:“无量天尊。贫道浅见,‘天’者,自然也,道也。‘通天’非指垒土砌石,直达云霄。老子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通天之途,在于澄心遣欲,感悟自然大道,使内心与天道相合。 “若心为物役,欲壑难填,纵起千丈高塔,亦不过是尘世浊物,何谈通达清净天道?” 他这番话,直指妙成鼓动皇帝兴建通天塔是违背自然、劳民伤财的浊行,暗讽其迷惑圣心。 妙成大师丝毫不恼,摇头叹道:“道友此言,未免过于执着空寂,忽视了陛下泽被苍生、沟通人天之宏愿。佛曰慈悲济世,陛下建塔,正是大功德、大愿力,以有形之塔,承无形之愿,接引佛法,广度众生!” 他一下将建塔之举拔高到泽被苍生的高度,反将长清真人置于不顾苍生的境地。 长清真人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重新闭上双眼,拂尘轻扫,淡然道:“佛法道法,皆在渡人。是功德还是业障,是宏愿还是私欲,苍天在上,自有分明。贫道只知,清净生智慧,烦恼生妄念,大师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妙成。 妙成大师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火,却也不好再在殿外争执,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薛婕妤将这场短暂的佛道交锋尽收眼底,勾起一抹浅笑。 这沉寂的深宫,似乎要有新的波澜了。 第79章 密谈因果,一事相求 翌日,天光晴好。 程恬再次来到玉真观,观内松柏森森,依旧清幽。 长清真人闻报,亲自在静室接待了她。 他依旧是那副超然尘外的模样,但看向程恬的目光中,多了些打量。 这位年轻的武官之妻,行事章法迥然不同,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关键之处,并拥有将想法付诸于实践的魄力。 “娘子请坐。”长清真人拂尘轻扫,示意程恬在蒲团上落座。 小道童奉上清茶,雾气袅袅,茶香清冽。 程恬恭敬行礼后方才端坐,并无局促或急切之态。 她双手接过茶盏,道:“谢真人,观中清静,真是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她并未急于提及筹谋之事,只是谈及近日读些道家典籍、医理杂记,对其中养生顺应之法颇有感触,说道:曾读《黄帝内经》,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觉得甚有道理,只是其中关窍,无人指点,难免困惑。” 她显露出一定的学识底蕴,姿态却放得极低,请教了几个问题,言语间竟颇有几分见解,且句句落在实处,并非空谈玄理。 长清真人便顺着她的话,就着养生静心、调和阴阳的话题,与她品茗论道起来。 他略作点拨,程恬便能举一反三,心中对其赏识又添一分。 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 茶过三巡,话题才渐渐引回正事。 “真人,日前提及之事,不知可有回音?”程恬执壶为真人添了茶汤,静候下文。 长清真人淡然道:“昨日入宫,恰逢薛婕妤,供奉之事,婕妤已应允,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程恬心中本就有六七分的把握,此刻听到回复,终于落地。 后宫中,皇后地位超然,其下设贵、淑、德、贤四位正一品夫人,再下是昭仪、昭容等正二品九嫔,然后才是以婕妤为首的三品世妇。 陛下虽可随心所欲宠幸何人,但四妃九嫔之位有限,册封往往牵扯前朝势力平衡。 薛婕妤出身寒微,纵有帝王恩宠,未来能晋位九嫔已是极限,想要登上夫人之位难如登天。 她受宠却根基浅薄,有野心却受制于出身,这样的处境,正需要外力助她巩固地位,创造晋升机会。 而她,也正是程恬眼下最理想、也最可能建立联系的合作对象。 “有劳真人。”程恬致谢。 长清真人微微摇头,他并不关心程恬欲借薛婕妤攀附宫中,到底有何图谋。 在他看来,一位武官夫人,一位深宫宠妃,二人天差地别,宫墙远隔,此生连见面都难,又能掀起多大事端? 薛婕妤虽有些心机手段,却并非兴风作浪、大奸大恶之人。 此事无伤大雅,他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沉吟片刻,长清真人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笺,正是之前由于真儿转交、程恬亲笔所书的那封。 他神色微微肃然,将信纸放在案几上,指尖点着其中某处,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程恬:“程娘子,这信上所载之事,可有虚言?” 程恬神色不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真人想必早已派人查验过,此灾,我已有化解之法,只是,此非一人之力可成,仍需真人鼎力相助。” 长清真人闻言,凝视着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又久久凝视着程恬,仿佛要看清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语出惊人的女子,看清她平静面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谋划,可她目光澄澈,并无闪烁。 此时,他已有了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的预感。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并未再作追问,只道:“无量天尊,贫道自当尽力。” 程恬知道,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她起身一礼:“谢真人。” 一番交谈下来,程恬心中对后续计划的脉络愈发清晰,虽前路仍有险阻,但她已有了几分成算。 反观长清真人,眉宇间却悄然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他本是方外之人,清静无为,如今却因那封信中所载之事,感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可能牵动甚广的因果之中,心中不免对未来生出几分忧虑。 室内茶香渐冷,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尽,程恬起身,准备告辞。 她走到静室门口,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长清真人郑重地福了一礼:“真人,晚辈尚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再劳烦真人一次?” 长清真人回过神,略感讶异,问道:“程娘子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程恬恳切道:“晚辈听闻真人不仅道法精深,于医术一道亦有极高造诣,尤擅调理人体阴阳,固本培元,故而想厚颜请真人出手。” 长清真人闻言,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不知娘子是想让贫道为谁诊治?” “是为家姐。”程恬坦言,“家姐如今身怀六甲,胎象虽稳,但孕期多有不适,又颇多劳心之事,我心中实在忧虑。” 长清真人听罢,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程娘子,你这可真是找错人了。贫道虽略通医理,所学所研,多在炼丹养生、调理内息、祛除外邪之上。于妇人胎产之事,实非所长,更不敢轻易插手,此乃关乎两条性命的大事,稍有差池,悔之晚矣。” 他感慨道:“说来也是世间一难。女子之疾,关乎天癸孕育,复杂隐秘,诊治起来尤需谨慎。然则世间医者,多潜心于大方脉、小方脉,专研于此道的却是凤毛麟角,流传的典籍验方甚为稀少。许多妇人有了症候,往往羞于启齿,或寻些不着调的稳婆巫医,以致延误病情,实在令人扼腕。” 程恬深知真人所言非虚。 女子之病,似乎比天下其他病症都要复杂难断,关乎气血、关乎胞宫、关乎伦常隐秘,可流传的典籍却少之又少,往往只能依赖所谓的秘方,或年长女性的模糊经验。 男医者又多避讳或轻视,真正肯潜心钻研妇科、且医术高超者,凤毛麟角,以至于妇科良医可遇不可求。 见她神色黯然,长清真人话音一转,又道:“不过……” 程恬立刻抬眼望去。 长清真人说道:“贫道虽不精于此道,倒也认得一位医者,于妇科胎产一道,确有独到心得,尤擅金针之术。若程娘子确有此心,贫道可代为邀约。” 峰回路转,程恬心中希望重燃,连忙深深一揖:“如此,已是感激不尽,劳烦真人费心,无论成与不成,我都铭记真人恩德。” 第80章 小产危机,命中此劫 崔府内宅,此刻已乱作一团。 程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斜倚在榻上,身下的锦褥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了一大片。 她双手护着小腹,额上冷汗涔涔,下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方才在花园中,她不过是寻常散步,脚下却不知怎地突然一滑,若非云袖扑过来垫在她身下,又奋力顶扶,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她也见了红,且断断续续血流不止。 请来的几位大夫诊脉后皆是摇头叹息,意思再明白不过。 胎气大动,出血难止,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程玉娘听了,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都是废物!”她嘶喊,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眼泪不断滑落。 孩子,这是她嫁入崔家后最大的希望,是她立足的根本,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此生从未感到如此绝望,如此无力,如此接近死亡。 “娘子!娘子您撑住啊!”云袖跪在榻边,握着程玉娘的手,泪如雨下。 程玉娘忽然唤着心腹丫鬟:“云袖……快去……快去侯府,告诉我母亲……” 云袖早已哭成了泪人,闻言就要往外冲。 “站住!”守在门口的管事婆子厉声喝止,“云袖姑娘,崔府自有规矩,自家的事,惊动侯府像什么话,安心等着,已派人去请更好的大夫了。” 云袖急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您开恩,让奴婢回侯府报个信吧,娘子她……她也需要娘家的人来看看啊。” 那管事却板着脸,一把将她拽起,斥道:“糊涂玩意,安心伺候你家娘子,莫要再生事端。” 云袖被几个力妇拦下,终究是畏惧崔府森严的规矩,不敢硬闯,要是自己被抓走,娘子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只得退回程玉娘床边,低声啜泣。 程玉娘听到了这番对话,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她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点点离开自己吗? 崔府大门前,一辆普通的青幔马车就此停下。 一位身着青灰色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下了车,向门房递上一份名帖。 门房原本焦头烂额,见到这位老者,顿时又惊又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细问他为何会不请自来,连忙躬身将其急急引入内宅。 “太医来了!太医署的太医来了!” 崔家众人皆是又惊又疑。 太医署的太医,虽比不上伺候御前的尚药局御医,但也是宫中侍奉的医官,地位远非寻常郎中可比。 事出意外,他们哪来得及去请太医,而且太医岂是能轻易请动的? 他们正束手无策,这简直是天降救星! 崔行之听到消息,也是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妻子。 此刻他也顾不得追究这位太医因何而来,连忙道:“快请进来!” 躺在床榻上,连意识都有些模糊的程玉娘,依稀听到“太医”二字,顿时清醒几分。 云袖更是喜极而泣,又连忙擦干了眼泪。 老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并未多言,只略一拱手,便径直来到榻前,为程玉娘诊脉观色。 崔府众人屏息凝神,连那位先前束手无策的几位大夫,也好奇地凑近观看。 老太医神色凝重,屏息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情况,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开始施针稳定胎气,又吩咐随行的药童立刻煎煮他带来的保胎秘方药剂。 说来也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程玉娘身下的出血竟明显缓了下来。 “少夫人乃急怒攻心,兼之外力惊扰,致胎动不安,血海不固。所幸救治尚算及时,老夫已施针用药暂稳其势,后续需静养安胎,切忌再受刺激。待老夫开一方子,按时服用,或可转危为安。” 崔行之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 片刻前,王家小院内。 阿福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他一见到程恬,便急声道:“娘子,不好了,崔府后门接连进去了两位郎中,瞧着情形不太对劲,恐怕是出事了。” 程恬并未显得十分惊慌,只道:“我知道了,你速去街口等着,若见到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且提着药箱的老者,便立刻引他去崔府,不必再来回我。” 王澈听到这话,不禁疑惑地问道:“娘子,这是出了何事?崔府……可是你姐姐那边?” 程恬轻叹一声,拉着他坐下,说道:“郎君可还记得,前次有人窥探家中时,我去崔府探望姐姐吗?当时我便觉得,她院中气氛有些异样,那几个婢妾和庶子瞧着都不是安分的。 “怀胎之时,妇人最是脆弱。我心中总是不安,这才让阿福平日多留意下崔府动静,想着若真有事,也能及时知晓,看能否帮衬一二。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王澈听罢,恍然道:“原来如此,娘子心细如发,又顾念姐妹情谊,早早做了准备。只是,那提着药箱的老者……?” 程恬解释道:“这不也是碰巧。前两日我去玉真观上香,与长清真人论及养生之道,提及姐姐孕中不适,真人慈悲,说他识得太医署一位擅妇科的太医,医术精湛。 “我便恳求真人,可否请太医替姐姐诊治一番,没想到真人竟真的答应了,还及时请动了太医前去,恰好就在今日。这真是上天保佑,也是姐姐的造化。” 她将一切归结于巧合与长清真人的善意帮助,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王澈素来信她,闻言更是感动:“娘子有心了,但愿能化险为夷吧。” 他对程玉娘没什么印象,但那是娘子的嫡亲姐姐,又是一条性命,自然希望一切安好。 程恬微微颔首,望向崔府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王澈有些疑惑地问道:“娘子不去看看?” 程恬摇头:“崔府如今定是兵荒马乱,何必急在这一时。” 也不知道姐姐能否挺过这一关。 她只是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意,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医的医术了。 第81章 夫妻裂痕,要个交代 老太医以金针渡穴,又开了方子令即刻煎服。 一番忙碌后,程玉娘身下的出血终于渐渐止住,那令人心悸的绞痛也缓缓平复。 老太医收回手,额角亦见了细汗,对围在床边的崔家众人道:“万幸,娘子年轻,底子尚可,胎元也比寻常人要稳固些。此番虽凶险至极,但总算是稳住了。” 崔府上下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半,纷纷向太医道谢。 老太医严肃地说道:“只是,此次已是伤了根本,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接下来的时日,必须静卧安养,心神皆要平和,汤药饮食需得格外精心,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否则,便是神仙临世,也难保万全。” 躺在床上的程玉娘听到孩子保住了,紧绷的心神一松,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云袖连忙上前扶住,连声唤着“娘子”。 崔行之亦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对王太医深深一揖:“多谢太医妙手回春,救我妻儿性命,崔某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脸上仍带着感激,却试探着问道:“只是,恕崔某唐突,不知太医何以得知我崔府内眷有恙,来得如此及时?可是……有人提前相请?” 王太医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才道:“崔郎君不必多礼,老夫乃确是受人所托。是贵府娘子的妹妹,程家三娘子心系其姐安危,辗转托了人情,请老夫过府,为其姐诊看胎象。今日恰逢老夫休沐,本欲来问个平安,不想竟真撞上这般凶险情形,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程家三娘子?是……程恬?”崔行之一怔,心中疑虑稍减,却另有一番疑惑。 那位庶出的姨妹,竟有这般人脉和心思? 程玉娘原本虚软无力地躺在床上,闻言却倏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太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竟然是她? 那个她一直有些瞧不起的庶妹程恬? 是她动用了这般珍贵的人脉,请来了太医署的医官,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救了她和腹中孩子的命?! 程玉娘此前愿与程恬缓和关系,多少带着些施舍的心态,觉得对方低嫁无依,终究要求靠自己。 可如今,居然是对方以德报怨,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雪中送炭。 送走王太医,下人们各自忙碌开来,熬药的熬药,收拾的收拾,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程玉娘缓过一口气,精神稍振,她看向崔行之,质问道:“郎君,此事,你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崔行之转过身,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解:“交代?娘子想要什么交代?你不慎滑倒,幸得太医及时救治,转危为安。如今你刚稳住胎象,好生休养便是,莫要胡思乱想。” “静养?”程玉娘冷笑一声,强撑着坐起些身子,“今日之事绝非意外,花园石径我日日行走,为何偏偏今日滑倒?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我,谋害你的嫡子,郎君难道要装作不知吗?” 崔行之面色微沉,略有不耐:“玉娘,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可你不能凭空臆测,何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府中人多手杂,或是下人疏忽,清扫不力,亦或是你自己不小心。你安心养胎,此事我自会派人去查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裙摆下的鲜红血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向后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程玉娘的眼睛,她心口一刺,又想起方才他追问太医来历时的神情。 她感到不可思议,逼问道:“你方才问太医为何而来,是在怀疑我?难道你怀疑我拿自己孩子的性命,来做戏给你看?!” 崔行之脸色一僵,似被说中心事,却不肯承认:“休得胡言,我何时怀疑你了?你如今情绪不稳,好生歇着吧。” 说罢,竟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郎君!”程玉娘提高声音叫住他。 崔行之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莫要再劳神动气。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小院。 “你!”程玉娘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嫌弃她此刻的狼狈,嫌弃这屋里的血腥气,甚至可能怀疑她是在自编自演。 如果今日那位太医没来,孩子没能保住,他真的会在乎是谁害了她吗?还是会假仁假义地安抚了小产的她,然后趁她休养身体时,顺理成章把婢妾扶正,再给庶子一个名分? 泪水不受控制,模糊了视线,程玉娘却抬手,狠狠用手背抹去。 哭有什么用?指望这个薄情的男人为她主持公道吗? 好,好一个崔行之!好一个崔府! 风云突变,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程玉娘于崔府死里逃生的同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长平侯府。 这一日,神策军再次出手,大队兵士直接冲入几处大大小小的货栈,不由分说,将库房内囤积的各类香料尽数查封、登记造册。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被急递入宫,由田令侃直呈御前。 奏章之上,明明白白地罗列着长平侯程远韬的三大罪状,条条直指要害: “其一,勾结胡商,以巨资围积香料,致使长安市面供给骤紧,市价腾涌,怨声载道,有损圣天子治下清平; “其二,身为勋贵,不思恪守本分、拱卫皇权,反行商贾贱业,与民争利,扰乱京畿秩序,败坏朝廷体统; “其三,更兼其消息灵通,早在一月之前便笃定香料必涨,不惜重金持续购入,背后恐有不可告人之勾结,窥探机密,其心叵测,意图不轨!” 奏章中言辞犀利,直指长平侯程远韬作为勋贵,祖祖辈辈深受国恩,他却不思报国,反而勾结胡商,行此悖逆之事。 不仅贪图巨利,扰乱京畿,更恐有结党营私、窥探宫禁之嫌。 第82章 晴天霹雳,香料案发 为坐实此等重罪,田令侃还带来了关键人证。 包括西市胡商赛义德,及其麾下账房先生等数人。 这些人皆与侯府交易密切,对事实供认不讳,并指证长平侯府确于月前便开始大量收购香料,似早知行情有变,笃定香料价格即将飞涨,不惜重金持续购入。 那些往来账目,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每一笔记录,都成了难以辩驳的铁证。 更狠毒的是,田令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将祸水引向了刚被革职查办的,前金吾卫右中郎将李崇晦。 他向皇帝进言,称必是李崇晦贪渎枉法,利用职务之便,探得宫廷用度、漕运变故等机密消息,私下泄露于长平侯,使其得以提前布局,牟取暴利,以致侯府有恃无恐,猖狂行事。 此等内外勾结,以权谋私之行径,实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重罪! 皇帝起初对这等商贾牟利之事并不甚在意,但很快就被田令侃的一席话,挑起了疑心和怒火。 加之神策军查获的账本等证据一应俱全,清晰显示了侯府近期庞大的香料收购记录。 他可不相信长平侯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有人时时为他传送消息。他岂能容忍勋贵与近卫暗中串联,甚至可能触及宫闱隐秘? 盛怒之下,皇帝即刻下旨:将长平侯程远韬锁拿,投入大理寺狱,严加审讯!长平侯府即日查封查抄,一应人等,无论主仆,尽数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圣旨一下,如晴天霹雳,整座长平侯府顿时天塌地陷。 官兵闯入,贴封条,抄财物,同时侯府被神策军团团围住,隔绝内外,呵斥驱赶,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灭顶之灾骤然降临,侯府众人在这巨大的压力下,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长子程承嗣强作镇定,安排府中仆役各守其位,莫要自乱阵脚,却遮掩不住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私下里,他来回踱步,忍不住对妻子连连哀叹:“我就早说过,南衙朝官,岂可与北司阉人共伍?父亲偏偏不听,一味贪图暴利,如今果然惹来这泼天大祸!若是早听我一句劝,克己守分,何至于此!” 然而,除了事后的埋怨,他脑中空空,根本拿不出任何应对当前危局的主意。 空有清流架子,却无擎天之能。 次子程承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六神无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向往日那些一起纵情声色的好友求助,希冀他们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想办法,帮帮忙。 他急忙写下数封信件,命下人无论如何都要送出去。 然而,他派出去的小厮,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对方敷衍搪塞,往日称兄道弟、对他巴结奉承的酒肉朋友,此刻竟避他如蛇蝎。 程承业这才意识到,他们程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幼子程承文则是满面愤慨,在书房里连声痛斥:“阉宦祸国,栽赃陷害,父亲定是冤枉的,我……我要上书!我要去叩阙,向陛下陈情!” 可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书生,人微言轻,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去,空有一身正气,除了愤怒之外,竟束手无策。 百感茫茫,徒呼负负。 侯夫人李静琬悔不当初,早已哭晕过去,被丫鬟婆子扶回内室。 冷静下来后,她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当初满心侥幸,以为这不过是倒卖赚利的小生意,只关注香料又涨了几成、盘算着最后能赚回多少钱帛,却疏忽了朝堂变化,无意间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千秋节在即,香料需求旺盛,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但那运送香料的大型船队被阻,却是偶然。 若非长平侯府依仗消息,带头囤积,或许西市的香料价格,也不至于飙升到如今的地步。 此番神策军是有备而来,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全,认定侯府窥探宫闱,结党营私,这才是真正能置侯府于万劫不复之地的重罪! 即便李静琬现在坦白一切,最初是程恬提及香料看涨,此言说出去,谁会相信? 只怕更徒惹耻笑,让人讥讽侯府无能,竟推出一名出嫁庶女为其父顶罪,徒增丑态罢了。 神策军既已出手,极可能会深挖“窥探宫闱”的罪名,要将长平侯府作为立威的靶子,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想必那位书写奏折的御史,也是田令侃的人。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南衙和北司的争斗所导致。 若不是金吾卫和李崇晦失势,神策军和田令侃夺权成功,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李静琬懊悔不已。 倘若劝阻侯爷及早收手,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可现在神策军既要权又要利,纵使她此刻散尽家财,去打点关节,也不过是喂食一头永不满足的恶狼,甚至可能反而成了行贿罪证,被对方反咬一口。 昔日车马盈门的长平侯府,此刻朱门紧闭,唯有差役面无表情地把守着。 抄家的官兵虽已撤去,但那种大厦倾颓之感,却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府内愁云惨布,仆从个个面色惶惶,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程恬扮为丫鬟模样,拿钱贿赂了看守,这才能从后门进入侯府。 她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步入正院,恍惚间,有种昨日繁华转眼成空的萧瑟之感。 今日停云在空,黯其将雨。 室内有些昏暗,李静琬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往日雍容华贵的侯夫人,如今眼角眉梢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憔悴,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仍维持着作为侯府主妇的体面,但她的内心还是崩溃的。 脚步声轻轻响起,程恬缓步走入室内。 李静琬闻声抬头,见是她,眼中先是惊讶,紧接着闪过一抹记恨之色。 她讥讽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怎么,如今侯府落了难,你是特地来看我们笑话的,看到如今这般光景,你可满意了?我的好、女、儿。” 虽然她明知今日侯府之祸,并不是因为程恬而起,但她还是忍不住迁怒。 若程恬没有献上香料之策,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第1章 可是她叫他“郎君”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出拔步床上并卧的两个人影。 程恬睁着眼,了无睡意,身旁传来王澈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也醒着, 同床异梦,莫过于此。 白日里那个荒诞的梦,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程恬的眼前。 梦中,她的郎君王澈官运亨通,一路扶摇直上,成三品大将军,令她也同享荣华,旁人艳羡不已。 可王澈在外英雄救美,带回一位美妾,连向来挑剔的婆母都十分偏爱。 而她这个正妻,却病入膏肓,早早离世,咽气前,只看到王澈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红得骇人…… 回想完,程恬心底一阵发凉。 她侧过头,借着朦胧月光打量身旁的男子。 王澈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形削薄,只是平日里太过沉默冷硬,让人不敢亲近。 婚后一年有余,她竟对他知之甚少,不知他心中是否早已另有他念,才不碰自己。 程恬不由得问自己:这梦是警示吗?若梦境为真,她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等到梦中那般境地,才来追悔莫及? 不,无论如何,她得先弄清楚,王澈究竟是如何想的,是否真对自己无情。 他们既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行夫妻之礼本是天经地义,自己又何须畏缩? 心下一横,程恬悄悄掀开薄被,挪动身子,向王澈那边靠了过去。 几乎在她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王澈的身体明显一僵,呼吸都滞住了。 他确实醒着,但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 程恬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她心尖微颤,却并未退缩,反而将温软的身子又贴近了几分,手也伸过去,轻轻搭在了他的腰腹。 王澈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他仍未睁眼,也未动,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肌肉蓄着力,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并非无动于衷,而是在隐忍克制。 这反应让程恬心中一定,胆子也大了些,既已试探至此,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身侧,夏日薄被下,两人仅着单薄寝衣,体温与轮廓都清晰可感。 淡淡的茉莉幽香,从她的发间颈侧散发出来,萦绕在两人鼻息之间。 程恬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肩胛处,软声唤了一句: “郎君……” 这声呼唤如同最后一粒点燃干柴的火星。 王澈忽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眼底是程恬从未见过的汹涌暗潮。 他一个翻身,便将她笼在身下。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恬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你、你轻些……” 帐幔摇晃,后续的言语被尽数吞没。 红烛虽尽,春宵正好。 那堵横亘在夫妻之间一年多的冰墙,终于在这一夜,土崩瓦解。 次日,程恬醒来时,天已大亮。 身旁的位置空着,余温早凉,想来王澈已去当值了。 她刚一动,便发觉浑身酸软,想起昨夜种种,面上不禁飞起红霞。 “娘子醒了?”丫鬟松萝和兰果听见动静,这才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 两个丫头见到程恬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以及眼角眉梢间那股敛不住的慵懒风情,都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抿嘴偷笑,不敢多看。 兰果嘴快道:“娘子今日气色真好。” 程恬年岁也不大,被她们笑得越发不好意思,强作镇定地坐到妆台前,佯嗔道:“你们两个小妮子,少在那里多嘴。” 两个丫鬟笑嘻嘻的。 松萝又道:“郎君临出门前特意吩咐了,说让您多睡会儿,不许我们吵您。” 程恬对镜自照,瞥见镜中自己含春带媚的模样,脸上一热,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手抚了抚发丝,思绪飘远。 婚前相看时,她与王澈只见过一两面,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成婚后这一年多,王澈很少碰她。 新婚时程恬年纪小,又骤然离开熟悉的侯府,面对陌生的郎君,难免紧张不适。 偏巧婚后没几天她就来了癸水,疼痛难忍,王澈那时便是体贴的,主动挪到外侧,只让她好好休息。 后来也不知怎的,许是两人都拘谨,便渐渐习惯了和衣而卧,再到后来,几乎是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程恬身边只有松萝、兰果两个未出阁的丫头,婆母又跟着小叔子住,不在一处。 她见王澈每日忙于公务,神情冷肃,回府后也多是看书或独自歇在书房,便真以为他性子冷清,不重欲,甚至暗自庆幸过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倒也清静。 若非那个梦点醒了她,她恐怕还会一直这般糊涂下去,以为夫妻相处之道,便是这般相敬如“冰”。 既然昨夜已迈出这一步,证明王澈对她并非无心,那这夫妻之情,她便要牢牢握在手中。 程恬心中暗忖:若那梦是假的,自然最好,从此夫妻和睦,安稳度日。 若那梦有几分真,那美妾终会出现,她也要早做打算。 庶女出身的她,早已学会,想要的东西,需得自己争取。 无论如何,她程恬,绝不会坐等着成为梦中那个凄凉早逝的结局。 “娘子,今日梳单螺髻可好?”兰果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程恬轻轻点了点头:“好。” 丫鬟巧手梳妆,程恬对镜端详,只见镜中人面若银盘,体态丰腴,云鬓高耸,颊边花靥更添明艳,胸前一抹雪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正是本朝推崇的雍容之美。 她略侧过脸,丫鬟将最后一支步摇插入发间,珠串轻晃,相映生辉。 一件齐胸襦裙以双带系定,裙幅垂泻。 美人衣裙摇曳,步步生姿。 ? ?暂定每日早八更新。 ? 本书背景为架空古代,以晚唐为主,部分修改。 ? 简化了爵位体系,融合了部分生活方式。 ? 称呼简化,如新妇称呼婆婆应叫阿姑/阿家/大家,本书称为婆婆/婆母,另加入了嫂子、公子、哥哥、妹妹这些称呼,便于理解。 ? 角色并无原型,如有同名纯属巧合。 ? 作者查询了一些唐朝资料,但难以全面,不周之处,恳请谅解为架空。 第2章 难道她只是一时兴起? 王澈下值归家时,天色渐晚。 小院静悄悄的,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踏进这扇门时,心跳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快了几分。 王澈的阿爹早逝,留下的那点蒙荫,只够让他在金吾卫里谋个低阶的职位,俸禄微薄。 这处一进的小院子,还是他耗尽大半家底,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财,才置办下的,只为迎娶程恬时,不至于太过寒酸。 阿娘对此一直颇有微词,觉得程恬这样的高门媳妇,中看不中用,耗尽了家底,还让长子背了债,生怕日后供养不起。 为了攀上长平侯府的关系,为了王澈和他弟弟王泓的前途,平日见了程恬,阿娘面上依旧得对这个儿媳妇客客气气,不敢明着苛责,但那份疏远王澈和程恬都是能感受到的。 好在程恬性子淡泊,不喜争斗,也无意与婆母计较这些,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安稳和顺的家。 想到程恬,王澈心头便是一阵复杂。 娘子那样好,出身侯门,却无半分骄矜之气,温和端庄,持家有道,将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嫁过来这一年多,程恬从未抱怨过,用度节俭,反倒时常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 王澈心里清楚,自家委屈了程恬,故而成婚以来,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从未亏待过她。 只是这一年多来,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让他束手无策。 食案上已布好了菜,还冒着淡淡热气。 见他进来,程恬抬起眼,轻轻说了声:“郎君回来了,用饭吧。” “嗯。”王澈低应一声,净手后在她对面坐下。 席间,两人默默吃着粟米饭。 王澈搜肠刮肚,想找些话说,问问她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或是说些衙门里听来的趣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就是沉闷的性子,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也怕说多了惹她烦厌。 他偷偷瞧她,见她低头安静用餐,仪态优雅,看不出喜怒,心中更是没底。 昨夜娘子那般主动,今日却又恢复了疏离,难道……只是一时兴起? 王澈不由得又想起,曾在侯府角门看到过的,那个与她近身交谈的翩翩公子。 是因她心中那人再无可能,故而终于愿意退而求其次? 王澈心中暗涩,他不敢问,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程恬其实也在暗自观察王澈,见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吃饭,心中叹了口气。 昨夜似乎并未能立刻改变什么,但她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退缩。 一顿饭便在各怀心事的安静中用完了。 用罢晚饭,王澈照例去了书房,说是要看会儿书,程恬没有多言,自去洗漱。 夜深该就寝时,程恬先回了卧房,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王澈进门后,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些踌躇。 昨夜种种如梦似幻,他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今日一切又打回原形。 听到王澈的脚步声靠近,程恬心口微微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既已是夫妻,无需羞涩畏惧。 当王澈推门进来时,她站起身,迎了上去。 “郎君,我帮你更衣。”她走到他面前,替他解腰间的蹀躞带。 王澈明显愣住了,停驻在原地,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娘子。 烛光下,她微微垂首,脖颈修长白皙,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茉莉清香,肌肤都漾着柔光。 他心中惊喜的同时,疑虑更深:她为何忽然转变,是终于愿意接纳他了吗?她心中那个人的影子,终于淡去了……? 但此刻,温香软玉在侧,她主动靠近的气息让他无法思考更多。 王澈压下心头的翻涌,顺从地微微俯身,方便她的动作,低声道:“有劳娘子。”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更衣毕,王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这才发现两床被子已经只剩一床。 王澈心领神会,只是强压着激动。 “楚河汉界”没了,两人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王澈浑身僵硬,让自己当根木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亲近。 他能闻到她发间好闻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体内血气方刚的冲动蠢蠢欲动,但想起她昨夜那句“轻些”,又怕唐突了她,只能苦苦忍耐。 至少,从分被而眠到同被共枕,这已是了不得的进展,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闻到身侧传来的阵阵幽香,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程恬的腰侧。 感觉到她身体微颤,却没有推开躲避,王澈心中巨石落地,不敢再进一步,亦不舍得收回手,直到睡意袭来。 天色微蒙时,王澈先醒了过来。 他低头,看见程恬正侧卧在他身边,脸颊贴着他的臂膀,睡得正沉。 一夜安眠,她的发丝有些许凌乱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小脸白皙清丽,柔和秀美。 平日里温和端庄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多出了几分娇憨柔弱,让人心生怜爱。 他想起她持家时的井井有条,对待下人的宽和,以及从不张扬的教养气度。 王澈看得有些痴了。 这就是他的妻,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娘子。 出身侯府的千金小姐,却愿意嫁给他这个粗鄙武夫,为他操持这个清贫的家。 或许家世悬殊,或许他笨拙寡言,不得她欢心,但她确确实实是这世间,唯一与他共享枕席的女子。 她温婉娴静,聪慧明理,节俭持家,从不与人争执,将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周到,对他也从未有过轻视。 她美好得让他时常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珍惜。 他想起阿娘有时会念叨,程恬是高攀不起的媳妇,可王澈觉得,能娶到程恬,已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美好得如同天上皎月,他唯恐自己这凡尘浊气玷污了她。 如今,这轮明月似乎愿意离他近一些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手臂轻轻环着她,不敢用力,生怕惊醒她,又贪恋这难得的片刻温存。 王澈心想,若日日都能如此醒来,便是人间至幸了。 他定要努力挣个前程,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3章 谁说王哥可怜 清晨。 夫妻二人对坐用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但王澈吃得格外香。 他夹了一筷子腌菜,咀嚼了几下,努力寻找话题,说道:“娘子,这酱菜腌得爽口,让我想起东街口刘记的酱菜,真叫一绝。” 程恬抬眼,见他神情有些局促,似乎生怕这话题鄙薄无趣,便顺着他的话,柔声应和:“是吗?刘记的酱菜,我倒未曾尝过。” 她心中微动,王澈难得主动提起这些事,她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郎君了解甚少,此刻便生了心思,想要多知道一些。 王澈见她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是,他家是老字号,味道确实好。” 他暗暗记下,回头定要抽空去一趟刘记,买些最好的酱菜回来,给娘子尝尝。 一顿早饭就这样结束,王澈出门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送走王澈,程恬回到内室,拿起未做完的手帕继续绣着,这自然是给王澈准备的。 程恬无事时便会做些针线,既是打发时间,也是省些钱财花销,王澈常在外走动,如今天气仍旧暑热,手帕正是常用清洁之物。 晌午过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堆积,渐显湿闷。 程恬停下针线,走到窗边看了看,眉头微蹙。 她问道:“郎君今早出门,可带了雨具?” 松萝正在院里收起晒干的衣物,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回道:“郎君不曾带,不过娘子放心,衙署里定然备有雨具的。” 程恬却轻轻摇了摇头。 金吾卫负责守卫宫禁、巡查京城、执捕不法,“武候铺”遍布长安城门,大城门驻兵可达百人,当然备着许多雨具。 可她了解王澈的性子,若雨具不够,他定然是先紧着旁人,自己宁愿等雨停了,或者雨小些了,再冒雨回来。 这么一想,她那看似冷硬寡言的郎君,内里着实是心善体贴的,甚至有些过于实诚。 这样的人,真的会如梦中那般,做出负心薄幸、宠妾灭妻之事吗?她总觉得不像。 程恬一时分神,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不小心被绣花针扎了一下。 松萝走过来,见状道:“娘子小心些,交给婢子来做也是一样的。今儿这天气闷得人发慌,雨要下不下的,郎君在衙署里倒是清闲,只苦了咱们还得惦记着收衣裳。” 兰果也凑过来,笑道:“咱们郎君人好,在衙署里人缘想必也不错,就算下雨,同僚间也会互相照应的。” 程恬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去叫阿福来一趟。” 果然,午后不久,大雨便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屋瓦上,檐水如瀑,顺着飞檐倾泻而下。 天地间一片灰蒙,远处的皇城楼阁、近处的街市坊巷,都模糊在水汽弥漫的雨幕里,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金吾卫衙署内,到了快下值的时辰,雨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署内备着的雨具虽多,但这一下午早已被有紧急公务在身,或是家离得实在远的人先领走了。 偶尔有领到蓑衣的同僚冒雨冲出去,脚步声踏破雨幕,很快又归于哗哗的雨声。 王澈和一些武官同僚,都聚在廊下闲聊,等着雨停。 大多是旁人在说,王澈只是听着。 有人说某某某可能要晋升了,有人说某位中郎将新纳了一房美妾,艳福不浅,又有人说起某某同僚家的娘子快要生产,届时大家得去凑个热闹。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王澈身上。 “王哥,你这成婚也一年多了,怎的还没点动静?”一个平日就爱说笑的同僚挤眉弄眼,“莫非你这身子骨……哈哈!” 有人跟着哄笑,也有人眼中闪过嫉妒,毕竟王澈娶的是侯府小姐,虽说是庶出,那也是他们这些人难以高攀的。 更有甚者,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不屑。 王澈嘴笨,面对这些调侃,只闷声道:“休得胡言!” 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更不愿将程恬牵扯进这些浑话里,只得扭过头,装作看雨。 若是往日,他此刻定然满心苦涩,可近日娘子有了不小转变,王澈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 眼看雨势稍小,但依旧淅淅沥沥,剩下的雨具却不够分了。 王澈主动对两个家住得最远的同僚说:“你们先用吧,我再等等。” 正当他准备退回廊下继续等待时,却见雨幕中快走来一人,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抱着好几把,正是家里的仆人阿福。 “郎君,娘子让小的给您送伞来了!娘子说雨大,怕您没带伞,还让多带了几把,说若是有同僚没带,也好应个急。” 王澈看着阿福递过来的伞,一时愣住了。 她……她竟想着他,还准备得如此周到。 旁边的同僚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打趣声。 “哎呦呦,刚还说王哥可怜,原来是白操心了!” “瞧瞧,还是嫂子心疼人,想得真周到!” “就是就是,可比咱们这些没人送伞的强多喽!” 王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连忙将多带的伞分给需要的同僚,然后挺直腰板,底气十足地对阿福说道:“走吧,回家。” 主仆二人走入绵绵雨丝中,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但王澈的心却像是被阳光晒过一般,暖烘烘、亮堂堂的。 他脚步轻快,只盼着能早点回到那个有她等候的家中。 有人记挂的感觉,真好。 第4章 是他无能 雨势渐歇,只余下细密的雨丝,天空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王澈归心似箭,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积水被他急促的脚步踏得水花四溅,深色的水渍迅速浸透了他的裤脚,鞋面上也沾满了泥点子,他却浑然不觉。 如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程恬,还有方才同僚们的羡慕调侃,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浑身燥热,哪里怕这点水汽。 身后的阿福撑着伞,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郎君,慢些走,这路上滑得很。” 快到巷子口时,王澈却猛地停下脚步。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下摆,又伸手理了理衣领和鬓角,紧张地问阿福:“我这样,瞧着可还妥当?” 阿福是王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王澈,自家郎君这毛头小子般的情态,真是难得一见,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忙回道:“妥当,妥当得很!郎君您就算是淋了雨,也精神着呢!” 王澈稍稍安心,又忍不住低声感慨:“娘子今日竟让你送伞来。” 这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福是个实心眼的,顺着这句话就嘀咕开了:“可不是嘛,娘子今日突然吩咐小人送伞,还把您同僚的份都想到了,小人也吓了一跳呢。” 他心直口快,说完才发觉失言,赶紧闭了嘴。 王澈闻言,一丝难言的涩意掠过心头,连阿福都看得出他们夫妻往日疏离,今日送伞才显得如此反常。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用力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干得好,回头有赏!” 阿福揉着肩膀,哭笑不得:“郎君,您高兴就高兴,别拿小人练手啊。” 王澈哈哈一笑,心情愈发舒畅,转身大步朝家门走去,只是脚步比方才更沉稳了许多,仿佛要压住那颗雀跃的心。 进了院门,松萝正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见了他连忙行礼:“郎君回来了,娘子让煮了姜茶,正温着呢。” 王澈“嗯”了一声,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沉稳淡定,仿佛刚才在巷口紧张整理仪容、又在阿福面前傻乐的不是他自己。 他瞥见自己湿了的裤腿鞋袜,对迎出来的程恬道:“衣衫湿了,我先去更衣。” 待他换好干爽的居家常服出来,程恬已坐在厅中,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见他出来,她便亲手将茶碗端到他面前:“趁热喝了吧,驱驱寒气。” 王澈接过,他看进程恬清澈平和的眼眸里,心中暖流涌动,立刻仰头将姜茶一饮而尽,那股辛辣微甜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那点雨中的湿寒。 整个人都熨帖了几分。 “有劳娘子。”他放下碗。 程恬只是淡淡一笑:“以后若遇大雨,郎君在衙署等着便是,莫要再冒雨归来。” 王澈心中一震。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却像是一个长久的承诺。 她会为他安排好归途,而他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苦苦等待。 王澈压下心头难以言表的激动,重重点头:“好,我听娘子的。”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 程恬沉吟片刻,开口道:“郎君,明日我想回侯府一趟。” 此话一出,王澈心里的热度瞬间褪去了大半。 长平侯府…… 那高门深院,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拘谨和敬畏。 他知道侯府的人,包括程恬的那些兄弟姐妹,大多瞧不上他这落魄门第,但他还是立刻问道:“可要我陪你同去?” 尽管他已经预想到,自己极可能会遭遇白眼冷待,但作为郎君,这是他应尽的责任。 程恬却轻轻摇头:“不必了,我只是回去坐坐,说几句话便回。郎君明日还要当值,不必特意送我。” 王澈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是怕他去了不自在,也怕他需要准备登门的体面礼物,又是一笔不必要的开销。 她总是这样,默默体谅着他的窘迫为难。 他当然明白程恬是好意,但这好意却轻轻刺痛了他作为男人和郎君的自尊。 他无法给她富足体面的生活,甚至连陪她回娘家,都可能让她因为他而承受额外的目光。 王澈沉默了一瞬,随即找了个借口:“也好。我……我书房还有些公文未看完。” 他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份无力感,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程恬,神色认真道:“那明日我下值后,一定早早就去接你。” 是他无能,才让娘子回一次娘家都要如此顾虑。 但他必须去接她,这是他的底线。 程恬望进他那双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睛,点头道:“好。” 王澈心里这才好受些,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今日因送伞和姜茶而拉进的距离,似乎瞬间又被拉开了。 他转身离开了厅堂。 程恬轻叹一声。 她如何不知,他心中那份因家世悬殊而生的窘迫无力。 这非他之过,也非她所能轻易化解。 程恬的思绪不由得又飘回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王澈偶得贵人赏识,立下奇功,竟一路高升,被陛下看重,手握实权,成为朝中新贵。 那时,长平侯府中众人的脸色才叫精彩。 从前对她这个庶女爱答不理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开始百般示好。 连她那向来眼高于顶的嫡姐,都不得不低头对她行礼,却又忍不住暗讽她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捡了个天大的漏。 梦醒之后,程恬对梦中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并无太多感触,反而更体会到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如今现实是,王澈仍是一名低品武官,为生计前程奔波,侯府依旧是那座需要仰望的高门。 程恬抛开这些杂念,将心思集中到明日回府的正事上。 梦境太长,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一些关键的事件她还记得。 大约就是这段时间,她那喜好附庸风雅,却又本事不济,时常打眼的二哥,不知从哪个人物手中,“捡漏”得了一件白玉璧。 二哥当时还沾沾自喜,炫耀了好一阵。 殊不知,那玉璧与一桩牵连甚广的大案有关,有人借此发难,指责侯府与旧王逆党有染,意图不轨。 虽然后来查明了侯府的清白,但一番折腾下来,长平侯府也是伤筋动骨,声望大跌,她父亲更是被圣上申斥,沉寂了好一阵子。 梦中此事发生时,她依稀记得王澈那时刚得了上司青眼,却因侯府之事也受了影响,好好的差事被别人抢了去。 程恬对侯府感情复杂,说有多深厚的亲情实属勉强,那高门内里的冷暖,她自幼便体会得深刻。 但无论如何,她姓程,是长平侯府嫁出去的女儿。 在这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世道,若侯府真惹上麻烦,她与王澈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最重要的是,她很想知道,那件古物真的存在吗? 那场大梦,究竟是真,还是假? 第5章 她忽然心软了 这一夜,程恬睡得并不安稳。 她反复思忖着明日回府的计划,以及如何验证那梦境是否真有预知之能。 若二哥程承业果真如梦中那般,正在接触那方惹祸的白玉螭龙璧,便意味着那荒诞的梦境,极有可能映照着她与王澈未来的命运。 可她只是一个内宅妇人,无钱无权,交际的人也不多,该从何处开始入手呢…… 她身侧的王澈同样辗转难眠。 他感受到了程恬的心事重重,他本想问为何突然要回侯府,是否遇到了难处,更想嘱咐她若受了委屈定要告知他。 可话到嘴边,他又悉数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心中长长一声叹息。 夫妻二人再次同床异梦,各怀心思。 因为心里装着事,程恬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她小心翼翼地起身,不料细微的动作仍惊醒了他。 “还早,你再睡会儿。”王澈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程恬垂下眼睫:“今日要回府,得早些准备。” 王澈沉默不语,起身更衣。 程恬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片刻,终究没有像前两日那般主动上前伺候。 昨夜她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梦,若是真的……她与王澈,又该走向何方? 王澈系好腰带,转身见程恬怔怔坐在床沿,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她周身镀了层朦胧光晕。 青丝如墨瀑散落肩头,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像倦极的蝶翅。 这般慵懒脆弱的情态,与平日里的端庄持重大相径庭,倒像尊一碰即碎的玉人,让人只想捧在手心仔细呵护。 王澈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让阿福去租车。” “有劳郎君。”程恬还在出神地想着那梦中之事,抬眼勉强扯出个笑。 这笑容太过勉强,王澈的心口像被堵住了。 他想起去年陪她回门时,侯府那些下人若有似无的打量,连盏茶都晾得半凉才端上来。 这时,丫鬟松萝和兰果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 松萝性子稳些,是陪程恬回府的,手脚利落地帮她梳理发髻,选了那支成色最好的玉簪固定。 程恬对松萝微微摇头:“用那支素银簪即可,衣裳也拣那件半新的浅绿罗裙吧。” “娘子……”松萝有些不解,难得回一次侯府,不该打扮得郑重些吗? “去吧。”程恬语气温和。 绫罗绸缎、朱紫重彩、金玉珠翠,皆是高门方能享用的妆饰。 如今她既已出嫁,该谨守本分,不宜招摇。 收拾停当,王澈已等在院中,阿福雇来了一辆还算干净体面的漆幔犊车。 犊车是牛车的一种,涂以黑漆,车厢上覆着用麻布或丝绸做的帷幔,用以遮蔽视线。 这种车是唐代中下层官员家眷最常见的代步工具。 王澈扶着程恬上车时,低声道:“娘子,路上小心,我定早早去接你。” 程恬瞧着他,忽然心软了:“好,我等你。” 帷幔落下前,程恬看见他站在坊口,身影像倔强的青松。 她心头微酸,这已是他能给她最好的体面。 犊车驶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窗外逐渐从市井喧哗变为朱门寂静,快到永兴坊时,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车夫急忙避让。 程恬掀帘望去,只见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八宝璎珞车驶来,前有扈从开道,后有婢女跟侍、家丁护卫。 两车在侯府门前相遇。 璎珞车金碧辉煌,衬得漆幔犊车愈发寒酸。 车帘掀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位珠光宝气的少妇款款而下,正是她的嫡姐,嫁入崔府的程玉娘。 程玉娘也瞧见了刚下车的程恬和松萝,以及她们主仆那素净的衣着。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程玉娘掩唇一笑,目光将程恬的素色罗裙打量个遍,“这般回府,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程玉娘又侧头对身边的大丫鬟说道:“瞧见没,这女子嫁人有多重要,选对了,便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选错了……可就只能坐这等寒酸牛车,连身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了。” 松萝站在程恬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吱声。 程恬面色平静,仿佛未曾听见那刺耳的嘲讽:“给姐姐问安。” 程玉娘见她还是那般毫无波澜,顿觉无趣,冷哼一声,扶着丫鬟的手,率先迈着步子进了府门。 阍人早已奔出来迎接,对着程玉娘点头哈腰,对后面的程恬只是草草行礼。 程恬稍微放慢脚步,远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她的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暗暗庆幸今日没让王澈同来。 否则,夫妻二人一同被这般比较践踏,他心中该是何等难堪。 入了府,程恬刚到正堂门前,便听得里头笑语喧阗。 原来,今日因着程玉娘回门,竟是难得的人齐。 丫鬟打起珠帘,程恬缓步而入,但见满堂锦绣,熏香袅袅。 父亲程远韬端坐主位,母亲李静琬面带得色。 大哥程承嗣神态沉稳;二哥程承业一脸百无聊赖;三弟程承文则安静坐在一旁,俊秀的脸上带着书卷气。 程玉娘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原来她今日是特意回来报喜的,她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崔府上下欢喜,各种滋补珍品如流水般送入她房中,她今日也带了许多回来孝敬爹娘。 程玉娘眼波流转,以纨扇半掩朱唇,笑道:“我们郎君欢喜得什么似的,今早出门前还千叮万嘱,让我慢些走。” “哎呀,我们玉娘就是有福气,这才过门多久,就有了好消息!”李静琬拉着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长平侯虽未多言,但神色也透露出满意。 程承业在一旁凑趣道:“可不是,待妹妹将来生个儿子,地位就更稳了!” 满堂欢声笑语,程恬这个庶女的到来,仿佛无关紧要。 程玉娘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角眉梢尽是得意,转头望了程恬一眼,那意味再明显不过。 程恬安静地坐在下首,听着众人的奉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 因为她蓦地想起了,梦中一个模糊的片段。 姐姐程玉娘这一胎,似乎并未能平安生产,她因一场意外小产,也因此与她的郎君成了怨偶。 若梦境为真,眼前这满堂的喜庆,不过是镜花水月。 程恬正思量着,忽然听到大哥叫到自己:“三妹妹,你怎地一个人来了?” 第6章 女儿家的私己话 满堂喜庆皆绕着程玉娘一人。 她带来的珍贵补品、绫罗绸缎,被仆妇们呈上,引来阵阵夸赞。 李静琬拉着女儿的手,语声欢快,程承业凑趣地夸赞姐夫有本事,姐姐好福气。 和乐融融,众星拱月。 松萝垂手侍立,感受到这冷暖落差,心中不免为主子感到酸楚,却也不敢表露分毫。 程恬安静地坐在下首角落,如一抹淡影,直至—— “三妹妹,今日你怎地一个人回来了?王澈呢?” 大哥程承嗣温和的声音响起,才终于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程玉娘身上短暂地引开,落到了程恬这里。 程承嗣身为侯府长子,年纪又长弟妹们许多,对于程恬这个最小的妹妹,谈不上多么亲近,但总存着一份作为长兄最基本的关怀。 他微微皱眉,看着程恬朴素的衣着打扮,又略显直白地问道:“可是在王家遇到了什么难事?若是王澈待你不好,你尽管说来,自有大哥与你做主。” 他和王澈也只见过廖廖几面,并不熟络,以为程恬是因王澈待她不好,夫妻不睦而受了委屈,这才独自回门。 这一问,将满堂目光都引到了程恬身上。 长平侯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言语,依旧捻着胡须,神情莫测。 他早年夭折了几个孩子,如今膝下有三儿三女,对这个小女儿,感情本就淡薄。 当初同意将她许给王澈,也是另有隐情。 王澈的父亲早年曾于危难中,帮过程家一个不便外扬的大忙,程家便因此欠了一份恩情。 后来王家落魄,只留下孤儿寡母,长平侯顾及那点旧日情分,加之王澈本人勤勉老实,这才许了程恬给他。 侯府上下都觉得这门姻亲不太体面,但面上总能过得去,送出去的嫁妆也未曾少了。 婚后,长平侯看在已故王父的份上,又替王澈前后打点,暗中帮衬,自认已仁至义尽。 此刻见程恬独自回门,他心下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为夫婿前程又来求告,神色便带了几分不耐。 侯夫人李静琬的心思则更直接些。 她出身陇西李氏旁支,是正经的士族贵女,对庶出的子女本就不甚上心。 如今眼见自己的亲生女儿程玉娘嫁得高门,风光回府,珠围翠绕,又怀了身孕,而程恬却一身素淡,坐着牛车独自回来,两相对比,更显得程恬卑微可怜。 她心中并无多少疼惜,反倒觉得这庶女的存在,恰衬得玉娘愈发尊贵。 见气氛微僵,李静琬含笑打圆场:“恬儿回来就好,一家人不必拘礼。你姐姐今日有喜,你也沾沾喜气。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娘家人总不会看着不管。” 说着她便对身旁邓婆使了个眼色,示意去备些钱。 在她看来,王澈连娶亲都要借债,毫无疑问,程恬这般境况,最缺的便是钱。 她心下已打定主意,若程恬开口诉苦或求助,便拿些钱早早打发她,全当是接济穷亲戚,也全了侯府的脸面。 三弟程承文看向程恬的目光,带着一丝清高的怜悯。 他年纪尚轻,如今正用功于读书科考,心思纯善,觉得性格文静的三姐姐,匆忙嫁与那样的人家,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他虽无力改变什么,但眼神中透出的关切倒是真诚的。 而二哥程承业和二姐程玉娘,则完全是另一番心思了。 程承业嗤笑一声,大大咧咧道:“就是,三妹妹,缺银子了直说,二哥别的没有,这点小钱还拿得出。” 他与程玉娘自幼便不喜这个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庶妹,觉得她上不得台面,如今更是乐得看她窘迫,好用钱财显摆自己的优越。 见她如今这般光景,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屑,与身旁的程玉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程玉娘则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两人都想着,这程恬八成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回来打秋风,待会儿随便拿点钱打发了便是,省得在此碍眼。 松萝在一旁听得气闷,却不敢妄言,只得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程恬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她早已习惯在这府中的位置,并不觉得难过。 她起身,向父母和兄姐一一见礼,姿态依旧从容温婉。 “回父亲、母亲、大哥的话,郎君今日衙门有事,脱不开身,故而我一人回来给父亲母亲请安,他在外一切安好,劳烦挂心。我回来,是有些女儿家的私己话……想找母亲说说。”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长平侯眉头微松,只要不是来求他办事便好。金吾卫里谁家不是勋贵,他可不愿意白白帮一个穷酸女婿。 李静琬微微惊讶,听是“女儿家私话”,便点了点头。 程玉娘不屑,觉得程恬能有什么要紧的“私话”,不过是借口罢了。 程承业更是懒得理会。 大哥程承嗣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下稍安。 程玉娘挽住李静琬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语气:“母亲,那我先去瞧瞧您给我备的那些料子,晚些再来寻您说话。” 李静琬拍了拍女儿的手,温声道:“去看看吧,都是顶好的,给你和未来小外孙做衣裳正合适。” 待程玉娘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离去,李静琬才转向程恬,脸上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客气:“随我来吧。” 到了内室小花厅,丫鬟上了茶点便退下了。 李静琬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并不看程恬,只淡淡道:“坐下说吧。” 程恬谢过,规规矩矩地坐下,她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微微垂眸,似在斟酌言辞。 李静琬等得不耐,蹙眉问道:“可是在王家的日子实在艰难?你父亲去年才打点了王澈的差事,你既嫁了过去,便该安心相夫教子,勤俭度日,莫要总想着倚靠娘家。” 话里话外,已是将程恬定性为回来打秋风的了。 程恬抬起头,脸上并无委屈或窘迫:“母亲误会了,女儿没有难处,回来也并非为钱。王家虽不富裕,但郎君待我很好,吃穿用度也未曾短缺,女儿很是知足。” 李静琬有些意外,狐疑道:“那你所谓的私己话是……?” 第7章 她怎么可能没有难处? 侯夫人李静琬听了程恬的话,心中狐疑更甚。 没有难处?郎君待她很好?这怎么可能! 俗话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王澈的家境那般落魄,为了娶她过门,多拿了许多钱作为“垫门彩”,欠的债甚至由侯府帮衬着暗中偿还。 程恬嫁过去这一年多,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添置过,今日见她这身打扮便是明证。 更何况,李静琬还隐约听闻,王澈那个寡母宁可和小儿子留在旧宅,也不愿与他们同住新院,这婆媳关系定然不睦。 再看今日,自己的亲生女玉娘风光回门,又怀了身孕,正是扬眉吐气。 程恬与玉娘年纪相仿,出嫁时日也相差不多,眼见着嫡姐这般风光,自己却如此寒酸,心中岂能没有半分酸楚难过? 李静琬自觉将心比心,若换做是自己,早该暗自垂泪了。 可程恬却平静地说“没有难处”,这反而让李静琬觉得她是在强撑面子,或是性子过于绵软,吃了亏也不敢回家说。 程恬低声道:“其实,今日回来也没什么。只是先前偶然听郎君提起,说近来京中似乎不太平,尤其是古玩字画一行,好像出了几桩麻烦,牵连了不少人。 “郎君说是上头在查什么旧案,叮嘱我平日出门要小心,莫要凑热闹,也莫要随意沾染来路不明的东西。” 程恬说到这儿,看了李静琬一眼,见她似乎听进去了,才继续道:“女儿想着,二哥平日最是风雅,喜好结交朋友,鉴赏古玩。母亲也知道,二哥心性纯良,女儿是怕他万一不小心被人蒙骗。 “折损了钱财事小,若惹上麻烦,岂不是让父亲母亲忧心?所以特地回来,想请母亲得空时,委婉提醒二哥一句,近来这上头,还是谨慎些为好。” 程恬这番话,也是仔细想过,才敢开口。 她先借了王澈做理由,毕竟金吾卫的消息总比内宅妇人灵通,又点出古玩行当有风险,再自然关切到喜好此道的二哥身上,只字未提什么白玉螭龙璧,无论它到底是否存在。 既全了她关心兄长的“好意”,又将预警的信息传递了出去,至于李静琬听不听,信不信,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李静琬闻言,神色果然郑重了几分。 她可以不在意程恬,但不能不在意侯府的声誉和儿子的安危。 程承业平日里确实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接触,花钱又大手大脚,保不齐真会惹上什么麻烦。 程恬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李静琬又打量了一下程恬,心中的不耐烦便散了些,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难为你有这份心,还惦记着家里,二郎那边,我自会提醒他。” “你在王家,真没什么难处?”她最后确认了一遍。 程恬微微一笑,站起身一礼:“劳母亲挂心,女儿一切都好。话已带到,女儿就不多打扰母亲歇息了。” 李静琬见她如此知趣,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正的满意。 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虽不亲近,也不能做得太难看,免得传出去说侯府苛待庶女。 想到这里,李静琬含笑对程恬道:“既如此,便好。做女子的,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要恪守妇道,勤俭持家。” 她顿了顿,示意身边的婆子,那婆子会意,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锦盒。 李静琬道:“这些你拿着,贴补些家用。盒子里还有几件我年轻时戴的旧首饰,花样虽不时兴了,但料子还是好的,你拿去戴或是熔了重打都行。” 丫鬟松萝上前接过,心中不禁感到一丝不平,侯夫人赏给主子的只是些过时旧物,留给玉娘的便都是簇新贵物。 李静琬又看着程恬,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最重要的,还是要早些开枝散叶。你看你姐姐,入了崔府这才多久就有了好消息,若有了孩子,你在婆家腰杆也能硬些。”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又暗戳戳地拿程玉娘刺激了程恬一下。 程恬心中清明,对嫡母这番喜爱比较的做派早已习惯。 她依旧温顺地垂下眼帘,轻声道:“女儿记下了,谢母亲关怀。” 她并未推辞那些钱财和旧首饰,侯府的东西,不拿白不拿,拿回去也能补贴家用,或者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总好过让王澈一人辛苦支撑。 至于开枝散叶的叮嘱…… 想起那一夜云雨情状,程恬耳根微热,但很快压下。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尚未达成。 程恬与松萝主仆二人刚走出主院不远,果然如她所料,在穿廊下遇见了程承业与程玉娘。 看见松萝手中捧着的首饰盒子,程玉娘了然又轻蔑:“哟,三妹妹这就要走了?母亲倒是心善,总不忘接济。” 程承业在一旁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觉得这庶妹回来一趟,终究还是为了那点钱财。 程恬停下脚步,面色平静。 她内心清楚,自己虽不似他们这般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忧,谈不上穷酸卑贱。 她看着眼前的兄姐,心中并无太多怨愤。 因为侯府后宅就这般大小,人心本就有亲疏远近,自己性子与他们不合,自幼便玩不到一处,渐行渐远乃至被孤立,也是常情。 他们或许势利,有些嫡出的优越感,但说到底,也并未真正害过自己什么,不过是些孩子气的排挤和炫耀。 程恬迎着他们的目光,温和开口:“二哥哥,二姐姐。我今日回来,并非有什么难处。只是前两日整理旧物,偶然翻到些小时候的玩意儿,想起些旧事,又听闻二哥近日对古玩玉器颇有兴致,便想回来看看,与二哥说说话。” 程承业闻言一愣,着实没想到这平日里安静得像一抹淡影似的三妹,这回竟然主动找自己。 他疑惑道:“找我?” 程恬问道:“听说二哥雅好古玩一道,见识日增,不知二哥近日可曾收得什么特别的玉器把玩?” 程承业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他斜眼瞅了瞅程恬,心想难得有一次能在她面前炫耀的机会。 “嘿,你倒是消息灵通。正好,我前几日刚得了件好东西,让你开开眼!” 说完,他也不管程玉娘在一旁微微蹙眉示意他莫要多事,便引着程恬往他院中的书房,也就是“藏宝阁”走去。 ———————————— 垫门彩:老百姓也喜欢攀高门,如果攀不上高门,在双方门第不相等的情况之下,就得多掏钱,这叫作“垫门彩”,就是垫脚石,拿钱说话,拿钱铺路。——《盛唐到底盛在哪儿》 第8章 十分不祥 二哥程承业一向喜欢收集各类奇物、古董,特意亲手将书房布置成了“藏宝阁”。 程恬一进屋,便见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物件,书桌上更是凌乱,显然是他刚淘回来的宝贝,还没来得及全部置好。 程承业径直走到书案前,指着正中一方铺着锦缎的托盘,炫耀道:“瞧瞧,我刚入手的上好古玉璧,这玉质,这雕工,依我看,这天下再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侃侃而谈:“你猜我怎么得来的?说来那日也是凑巧,在桥边遇着个落魄书生,说是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祖传之物应急。我一看便知是好东西,价钱也合适,当即就买下了!这就叫缘分!” 那玉璧静静躺在锦缎上,程恬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真的!那梦……竟是真的! 这玉璧,这祸根,它真的出现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日后王澈的功成名就,英雄救美,宠妾灭妻,还有自己的缠绵病榻,香消玉殒……也都将一一应验? 松萝见自家娘子骤然色变,身形摇晃,立刻抢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紧张道:“娘子,怎么了?” 程玉娘本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见状也吓了一跳。 她纳闷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难看?” 程承业先是一愣,炫耀的兴致被打断,随即有些恼火,觉得程恬是故意的。 他没好气地说道:“哎,程恬,我可警告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大惊小怪!就算你手头紧缺钱使,也不能用这种法子讹我!” 程承业过往可吃过不少亏,这才一下误会,脱口而出讹诈之事。 程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她缓了缓神,目光从玉璧上移开,看向程承业:“二哥,你得到此物过程如此‘巧合’,就未曾……未曾怀疑过什么吗?” “怀疑?怀疑什么?”程承业眉头拧紧。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继而因为被质疑而感到不悦,追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眼力不行,打了眼,买了件赝品回来?” 程恬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转身轻轻拉住程玉娘的衣袖,担忧道:“二姐姐,我们离远些,不知为何,我瞧着那玉璧,心里头慌得很,总觉得十分不祥。 “姐姐如今身娇体贵,又怀着身孕,最是紧要关头,莫要让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冲撞了才好。” 她这话一下就戳中了程玉娘最在意的地方。 程玉娘非常需要子嗣。 因为在她入门前,她的郎君早就和美姬侍婢混在一处,如今庶长子都三岁多了,这一胎她好不容易才怀上,当然十分看重。 加之想起程承业以前确实不懂行时,曾买回过刚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明器”,惹得父母好一顿数落。 此刻被程恬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那快玉璧透着一股阴气,连忙顺着程恬的力道往门外退去,并用手护住小腹。 程玉娘脸上露出嫌恶,朝哥哥斥道:“你怎么又弄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回来!” 程承业见嫡亲的妹妹也这般反应,更是跳脚,嚷了起来:“胡说什么,玉娘你怎么也信她,这怎么就是不明不白的东西了,那书生说得清清楚楚,是祖传的!” 程恬稳住心神,又道:“二哥,我并非说它一定是墓里出来的,只是觉得此物气息沉滞,实在不像祥瑞之物。 “你若不信我,不如听我一句劝,暂且将它送到城外有名的道观或者佛寺,请高人诵经持咒,去了浊气,开光祈福,再请回来供奉,岂不更稳妥?” 她见程承业虽仍面带不忿,但眼神已有些游移,便又加重了语气:“或者,二哥若真想弄个明白,不如立刻派人去寻当初卖你玉璧的那人,仔细盘问清楚来历。 “若他心中无鬼,自然不怕对质。若寻不到人,或者他言辞闪烁,那其中蹊跷,二哥如此聪明,难道还想不到吗?” 程承业纵然不喜程恬的质疑,但“寻人对质”这个提议,却让他无法反驳。 他得了玉璧后光顾着欣赏,确实没细查卖主底细,此刻不禁有些心虚,又被程恬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尤其是涉及到程玉娘的身孕,若真冲撞了,他可担待不起。 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程恬,又看了看一脸戒备躲到门外的亲妹妹,再瞅瞅桌上那方玉璧,忽然也觉得那莹润的光泽中似乎透着几分诡异,让他心里微微发毛。 “哼,就你事多。”他仍旧嘴硬,气势却弱了几分,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我派人去查查那卖玉的家伙总行了吧,真是扫兴!” 程恬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转而温声对惊魂未定的程玉娘说:“二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房歇息吧。你如今是双身子,心神安定最要紧。” 程玉娘此刻只觉得这整个书房都透着不干净,连忙点头,任由程恬扶着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对程承业道:“二哥你快些处理了那东西,没弄清楚前别再摆出来了!” 她狐疑地看了程恬一眼,觉得庶妹今日言行有些古怪,但关乎自身胎儿,她自然是宁可信其有。 程恬将程玉娘送回院子,这才带着松萝告辞离开。 直到现在,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放松。 那枚玉璧真在二哥手中。 程恬由松萝扶着,站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目光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王澈的身影,只有她来时雇的车夫,正靠在车上打着盹。 松萝看着自家娘子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不见郎君踪影,不由得急了。 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郎君怎么还没来,明明说好了早早来接的,这都什么时辰了!” 程恬在侯府应对众人,尤其是确认了梦境成真,已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未见王澈,她失望又疲惫。 她强打精神,对丫鬟说道:“许是有要紧事耽搁了,无妨,我们自行回去便是。” 她不愿在侯府门口多做停留,平白惹人看笑话。 松萝无奈,只得扶着她上了犊车。 回到王家小院,程恬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丫鬟见她脸色愈发难看,急得要去请大夫,却被程恬拦住:“不必,我歇息片刻便好。” 她只是心绪激荡而已。 如今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匪夷所思的预知梦,以及……未来该怎么办。 松萝拗不过她,只好服侍她躺下,守在身旁,兰果则去厨房熬程恬爱喝的饧粥(加入饴糖的甜粥)。 这一等,便是许久。 第9章 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 直到天快黑透,院内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扉响动,王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额上满是汗水,脸上满是焦急和愧疚。 他一进卧房,看到程恬倚在床头,面色不佳,更是手足无措。 “娘子,对不住,我、我失约了。我明明算好了时辰,提前下值想去接你,可……可是……” 王澈本就嘴笨,此刻越是着急,越是说不清楚。 松萝在一旁看着,想起今日在侯府,自家娘子被暗中嘲讽轻视的情形,又见娘子此刻病怏怏的模样,而郎君却连事先答应好的接人都没做到,一股火气当即涌上心头。 她也顾不得尊卑了,带着怨气质问道:“郎君,您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竟比接娘子回家还重要?您可知娘子在侯府门口等了多久,回来脸色都白了!” “松萝!”程恬轻声喝止了丫鬟,但目光也看向王澈,等着他的辩白。 王澈更加窘迫,抹了把汗,急忙解释道:“我答应了你,我记着的!我今日特意提前了些下值,就是想早点去侯府门口等你,不想让你多等。可是我刚走到坊口,就碰上个姑娘,不知怎的晕倒在了路边,人事不省的……” “姑娘?”程恬的心猛地一沉。 王澈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老实说道:“当时就我一人经过,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只好背着她去附近的医馆叫了郎中。郎中诊治一番,说是一时气血不足,开了药。 “医馆人多,我又等她稍微清醒些,问清了住处,雇了车送她回去……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到了这个时候。娘子,我真不是有意的,我……” 后面的话,程恬已经听不清了。 姑娘……晕倒……英雄救美?! 那个让王澈倾心,让婆母偏爱,最终导致宠妾灭妻的美人,不就是以这样一种柔弱无助的方式闯入他生命的吗? 梦中王澈并未和她提过二人何时相遇,程恬以为应当是许久以后的事,所以她想,只要现在开始牢牢抓住郎君的心,一切就能变了。 难道她猜错了,难道英雄救美就发生在今日? 她千方百计想要验证、想要避免的命运,竟然以这样一种令人毫无防备的方式,就这么猝然发生了? 程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娘子!” “恬儿!” …… …… 许久后。 程恬勉强恢复了意识。 她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绵软无力,仿佛魂魄才刚刚归位。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紧紧攥着。 程恬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王澈那张满是愧疚担忧的脸。 他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害怕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双通红的眼睛,让程恬心神一阵恍惚。 这一切,竟与梦中她咽气前,他紧攥着她手、双目赤红的情景诡异地重合了。 程恬一时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是梦里的结局提前上演了么?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副愧疚深情的样子,怕自己又会心软,又会沉溺,最终却落得梦中的下场。 看他这般狼狈憔悴,她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怜意,旋即便是对自己这份怜意的可笑,明明已窥见天机,却依旧仿佛置身漩涡,无力挣脱。 万念俱灰之下,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涌上她的心头。 “郎君……” 王澈连忙凑近:“我在,恬儿,你想说什么?” 程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若是你心中已有属意之人,或是将来遇到了……想纳进门,便纳吧,不必顾忌我,我愿意和离,成全你们。” 王澈一听,吓得几乎从床边跳起来,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恬儿,你莫说胡话,什么纳妾,什么和离,绝无此事! “我王澈此生有你一人足矣,绝无二心!” 程恬眼神空空,没有理会。 她曾窃喜于自己窥探到了未来,以为自己今日回门就可以改变侯府的命运,可若是一切注定发生,她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这般心如死灰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撒手离去,王澈见了,心中又急又痛。 他半跪在床前,紧紧握着程恬的手,语无伦次地忏悔道:“娘子,都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失约,不该让你久等,更不该惹你伤心生气! “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罚我都认,只求你别再说这种话,快些好起来……” 程恬闭上了眼,不愿去看。 她以为王澈人品可靠,洁身自好,当初才愿意下嫁,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王澈的额头抵住她的手背,语带哽咽地低语道:“我已经问过松萝了,都怪我没用,是我王澈没本事,才让你受这等委屈,连回娘家都要看人脸色……!” 从丫鬟口中,他已经大致知道了今日程恬回门的情形,知道她在侯府因他而受到的轻视讥讽,知道嫡姐是如何炫耀,而她是如何隐忍。 他恨自己无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程恬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睁开眼,难以置信地转回头,竟真的看到,王澈这个平日里沉默坚毅的汉子,一颗颗眼泪滚落了下来。 他抬起通红的眼,望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娘子,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定要拼了命地去争、去搏! “我一定挣一份像样的前程,绝不再让你因我而受人半分轻视! “我要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让那些曾经看低你的人,日后都要仰视你!” 程恬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的真诚和痛惜,不似作伪。 她原本认定他心思已动,即将走向背叛,却看到他惊恐万分,痛苦至此。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流泪、向她发誓的男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分辨,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未来。 第10章 他的好,都是真的 程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发誓要为她挣前程的男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这与梦中那个冷漠扶妾、任她病逝的郎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她因恐惧先入为主,错怪了他? 还是说,此刻的深情悔过,也不过是未来变心前的一场戏码? 程恬心乱如麻,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无力深思,呢喃道:“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王澈见她不愿多言,神色疏离,心中更是刺痛,却也不敢再逼她。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哑声道:“好,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间守着,你随时唤我。” 他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心中充满了懊悔。 他恼恨自己为何偏偏遇上那档事,恨自己蠢笨,更恨自己无能,让娘子因家世受辱,如今又因自己的疏忽而病倒。 内室里,程恬并未睡着,心中五味杂陈,回想王澈方才那副模样,那滚烫的泪,让她硬不起心肠。 或许……梦只是梦?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眼前这个真实的人,而不是那个梦境? 可旋即,她又想起了二哥书房里那方真切存在的白玉璧,证明那场梦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两日,程恬都因一时急症而卧病在床。 王澈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伺候,事事亲力亲为。 他不再提那日之事,只是沉默而细致地照顾她。 程恬多数时候仍是闭口不言,但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她也正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这日傍晚,程恬精神稍好,靠在床头喝药。 王澈站在床边,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娘子,那日……那晕倒的姑娘,我已托医馆的人查问清楚了。她是城外一户佃农家的女儿,一早就进城替父抓药,因饥饿劳累才晕倒的。事情我都一并结清了,并未留下任何话柄。” 他把这件事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地看着程恬,生怕又引来她的不快。 程恬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佃农家的女儿……这与梦中那美妾的身份并不相符。 她抬起眼,看向王澈,几日憔悴,他下巴已冒出青色的胡茬,眼下乌青浓重。 “嗯。”她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但这轻轻的一个“嗯”字,听在王澈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道:“娘子,你不生我的气了?” 程恬没有回答,只是将空药碗递给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他,轻声道:“我困了。” “好好,你睡,你睡。”王澈忙不迭地应着,心里掩不住的欣喜。 程恬分神听着他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又在外间小榻上躺下的声音,她望着墙壁,心中暗叹。 或许,她不该一味沉溺于对未来的恐惧,而忽略了眼前。 人,总该有挣扎和选择的余地。 又休养了两日,程恬的气色好了许多,打发王澈正常上值去。 到他下值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局促。 “娘子,你看。” 他将油纸包放在饭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酱菜。 “这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东街口刘记的酱菜,我买了他家最招牌的几样,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他小心地问道。 程恬有些讶异,抬眼看他。 王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红,补充道:“你……你近来清减了许多,酱菜生津开胃。” 他那副紧张模样,是生怕她不喜欢。 程恬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咸鲜爽脆,确实别有风味。 “很好吃。”她轻声道,又夹了一筷子。 王澈见她肯吃,而且似乎喜欢,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升了官还高兴。 他连忙又将另外两样也推到她面前:“这个开胃,这个也脆生,娘子都尝尝!” 吃着这酱菜,程恬的思绪不由得飘远,飘回了刚成婚的时候。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喜娘的摆布下,完成了所有仪式。 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而她更是羞怯得不敢睁眼。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起床梳洗后,用早饭时,更是沉默得让人不敢出声。 那时,她骤然成为新妇,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可就是从那时起,王澈的体贴便已初现端倪。 他总会悄悄观察她的神色,判断她的喜恶。 每月领了俸禄,他总会先拿出一部分带给母亲,剩下的,便全部交到她手上,从未过问她是如何安排花用的。 反观王澈自己,几乎是节俭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任何花销。 官服是衙门发的,常服就那么几件,洗得发白也舍不得做新的,从未见他为自己添置过什么新物件,也从不买零嘴吃食。 同僚相约去吃酒,王澈十次有八次推掉,极少在外逗留。 可他却记得她随口提过的茉莉香膏用完了,下次休沐便会买回新的;看到铺子里有花样别致的时新料子,也会想着扯上几尺给她做衣裳。 吃饭时,他口味原本偏重,但察觉她喜清淡后,桌上的菜便渐渐清淡起来…… 桩桩件件,细小寻常。 王澈或许不够风趣,不善言辞,家境清寒,但他给予她的,是一个丈夫所能给予的,全部的尊重、信任和爱护。 他将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程恬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酱菜,在那咸鲜之后,竟品出了一丝淡淡的回甘。 她抬眸,看着对面因为她的一句肯定而眉眼舒展的王澈。 未来充满了变数,她真的不该被那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完全困住。 眼前的这个人,他的好,都是真的。 她可以再试着相信他一次。 不是盲目地相信未来一定圆满,而是相信此时此刻他的真心。 程恬咽下酱菜,然后对王澈微微笑了笑:“味道很特别,是我从没尝过的滋味,谢谢郎君。”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浅淡的笑容,却让王澈终于如释重负。 他憨憨地笑道:“娘子喜欢就好,下次我还去给你买。” 程恬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王澈的粥碗里,嗓音轻柔:“郎君也吃,这个确实开胃。” 王澈愣住了,连忙应着:“哎,好,我吃!” 他受宠若惊,端起碗大口吃下,仿佛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第11章 娘子准许他回房睡了 晚膳后,程恬看着丫鬟们收拾碗筷,对松萝吩咐道:“把外间那张小榻收拾了吧,不必再铺了。” 松萝和兰果闻言,俱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松萝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是,娘子!” 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了。 作为陪嫁丫鬟,她们是真心盼着娘子好的。 这一年多来,看着郎君和娘子明明都是好人,却相敬如“冰”,夜里还分被而眠,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心里比谁都着急,又不知如何下手。 前几日娘子病倒,郎君那失魂落魄、红着眼守了一夜的模样,她们都看在眼里,既心疼娘子,也替郎君难过。 如今见娘子主动撤了外间的床铺,这分明是关系缓和的迹象,怎能不让她们心生期盼? 天知道,前几日夫妻二人闹别扭,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心里有多煎熬,走路都提着口气。 如今好了,娘子让撤了榻,这分明是雨过天晴,要和好了,她们巴不得郎君和娘子蜜里调油,和和美美,家里这日子才有奔头。 王澈用了晚饭,在书房磨蹭到平日就寝的时辰,他习惯性地先往西次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张临时支起的小榻不见了踪影,被褥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向内室垂下的帘幔。 是……是他想的那样吗? 娘子这是准许他回房睡了?还是……另有安排? 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只觉得心跳有些快。 内室里,程恬已经卸了钗环,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正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王澈站在门口,有些不敢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娘子……我……” “时辰不早了,郎君进来歇息吧。”程恬轻声说道。 王澈“哦”了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去,格外仔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换上最干净的里衣,生怕带着一丝尘土汗气,惹了娘子不喜。 等他磨磨蹭蹭,带着一身皂角清气回到卧房时,程恬已经躺在床内侧,似乎睡着了。 王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身体绷得紧紧的,尽量靠着床边,生怕挤着她。 就在他以为程恬已经睡着,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时,却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睡过来些,床边有风。而且……你那样睡着,不怕掉下去么?” 王澈身体更僵了,依言往里挪了一点点,但中间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闻到身边传来的淡淡茉莉幽香,他哑声道:“我……我还是睡外边吧,娘子刚刚病愈,需得静养,我睡相不好,怕惊扰了你。” 说着,他竟真的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王澈动作顿住。 只见程恬侧过身,面向他,眼眸如水。 她非但没有让他走,反而主动朝他靠近了些,然后,做了一个让王澈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的大胆举动。 程恬轻轻俯身,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说:“郎君,二姐姐她已经怀有身孕了。” 话音落下,王澈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娘子在这个时刻,以这样的姿态和语气对他说这句话,他再愚钝,也听懂了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娘子不仅原谅了他的失约,不仅允他回房,竟然……竟然还主动表达了亲近和绵延子嗣的意愿! 王澈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拥抱住怀中的温香软玉,却又在碰到她单薄寝衣时,猛地想起她才病愈不久。 “恬儿……你……你身子才刚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挣扎。 程恬虽已为人妇,可此前床笫之间,多是王澈隐忍克制,浅尝辄止,她何曾有过这般主动撩拨之时。 此刻伏于他胸膛,程恬只觉面颊耳根俱是滚烫,那句大胆的暗示已是她鼓足了勇气。 今夜,她已下定决心。 既是弥补前几日迁怒于他的歉意,也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程恬仰起脸,月光下竟带着几分生涩的媚态。 素手纤纤,竟大胆地探入他衣襟,抚上那紧绷的胸膛,指尖微凉,所过之处却点燃簇簇火苗。 王澈乃是习武之人,血气本就较常人更旺,此刻被心尖上的人儿这般撩拨,哪里还把持得住? 当下一个翻身,便将那作乱的美娇娘困于身下。 衣衫渐褪,罗带轻分。 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模样,而是成了一个充满了侵略性的男人。 ……………… 云收雨歇,王澈仍紧紧拥着她,不舍分离。 程恬浑身绵软,偎在他怀中,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媚意。 王澈低头,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大手在她光滑背脊上流连忘返。 “可还难受?” 程恬嗔怪地睨他一眼:“方才怎不见你问?” 王澈低笑出声,将她搂得更紧。 今夜夜色,正温柔。 第12章 毁了吧,以绝后患 翌日清晨,王澈起身时动作极轻,但程恬还是醒了。 见她跟着要起,王澈连忙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低声道:“天色还早,娘子再睡会儿,我今日早些去衙门点个卯,若无事便回来陪你。” 他看着她慵懒惺忪、云鬓微散的模样,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柔,心中爱极,忍不住又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程恬也确实觉得身子酸软,便依言又睡了个回笼觉,养足了精神,才起身梳洗。 回想起昨夜种种,她脸颊微热,心中却是一片难得的宁和。 两个丫鬟眼见着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心中高兴,连带着干活都格外有劲。 用罢早饭,程恬正捧着茶杯神游物外,门外便传来了动静,是侯府小厮登门,恭敬地请她过府一叙。 程恬知几日过去,定是玉璧之事有了眉目,她心中也正好奇后续。 这次,侯府直接派了辆马车来接,虽不比程玉娘回门时的排场,但态度与上次她独自雇车归门时已大不相同。 到了侯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早有侯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等着,她并未被引往正院,而是直接穿过二门,被带到了侯夫人李静琬所居的后宅内堂。 内堂陈设典雅奢华,李静琬端坐上位,二哥程承业则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见程恬进来,李静琬脸上露出了比往日真切几分的笑意,先开了口:“恬儿来了,快坐。” 说着,她暗暗给程承业使了个眼色。 程承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极为别扭,但还是在母亲的注视下,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他对程恬拱了拱手:“三妹妹,上次……是二哥不对。怪我眼拙,被人坑了,买了那等晦气玩意儿回来,倒累得你受了冲撞,大病一场。” 他这态度有些敷衍,但道歉的意思总算是到了。 程恬微微惊讶,她病的缘由自家清楚,是心绪激荡,一时气急攻心所致,没想到侯府竟将此事归咎于那玉璧不净。 她顺势问道:“二哥言重了,不过,二哥查清那玉的来历了?可找到了那卖玉之人?” 程承业闻言,脸上更是挂不住,悻悻道:“别提了,我派人明里暗地里寻了好几日,可那厮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半点踪迹也无。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小事,结果……” 他越想越懊恼,啐了一口:“真是撞了鬼了!” 李静琬接过话头,说道:“恬儿放心,那惹祸的东西,我已命人送到咱们家常布施的玄清观去了,请观主亲自做法事驱邪净秽。日后也绝不会再迎回府中,你大可安心。” 程恬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但她依旧谨慎,道:“此事不宜声张,母亲处置得极当。只是,女儿觉得,最好能寻一块大小相似的玉璧将其替换。至于原来那一块,待法事完毕,还是请道长寻个稳妥之处,直接毁了吧,以绝后患。” “毁了?那玉料可是上好的!”程承业一听要毁玉,脸上露出肉痛之色,嘟囔道,“何必如此小题大做,暴殄天物……” 李静琬却目光一闪,深深地看了程恬一眼,这个平日里温顺寡言的庶女,此次似乎格外坚决。 她见过不少手段,心思更深,立刻品出程恬这话里的谨慎,绝非简单的“晦气”二字可以概括,怕是其中另藏着他们不知晓的凶险。 她当即点头应承下来,更郑重了几分:“恬儿考虑得周到,那就依你所言,我会派心腹之人亲自去办,看着那玉璧被毁,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李静琬顿了顿,又怜爱道:“这次,倒是多亏了恬儿你心细,察觉不妥,算是替我们侯府挡了一灾,只是苦了你了,可怜见的。” 程恬心中一动,后知后觉地感到疑惑,他们怎知自己“大病一场”?难道是王澈…… 此刻她不便多问,只顺着话头,露出些许柔弱之态:“母亲言重了,许是女儿自己命薄,镇不住那等物件,只要府中平安,二姐姐无恙便好。” “玉娘无事,我早已传信让她在家中静养,近日少出门见客了。”李静琬心有余悸地说道。 这次她是真的后怕。 若真冲撞了玉娘的胎,那才是塌天大祸。 也是因此,她对程恬的“功劳”倒也认账,指着旁边早已备好的东西道:“这些首饰和药材,你带回去用。匣子里是一些金饼,你且收着,或是补贴家用,或是自己攒些体己。” 这次的手笔,远比上次那点打发人的东西,要丰厚得多。 程恬心中明了,侯夫人这次是真心觉得她“有用”,帮侯府避免了一场可能的灾祸,尤其是保住了她最疼爱的嫡女和未来外孙,所以这才舍得下本钱弥补安抚。 她并未推辞,大大方方地行礼谢过:“女儿谢母亲赏赐。” 接着,程恬趁热打铁,恳求道:“母亲也知,女儿年轻,见识浅薄,如今身边只有两个小丫头,终究欠些火候,许多事料理不来。 “所以,女儿想向母亲讨个恩典,求母亲赐一位经验老到的阿婆在身边,平日也好提点女儿一二。” 李静琬和程承业闻言,脸色都微微沉了下。 刚给了厚赏,这就开口要人,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程恬仿佛未曾看出他们脸上的不悦,继续道:“女儿记得,先前在府里时,有位邓婆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做各种糕点,性子也稳妥,在府中多年,是个知根底的,不知母亲可否割爱?” “邓婆?”李静琬蹙眉想了想,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似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厨娘,并无甚特别。 既然不是她身边的得力之人,送出去也无妨,用一个厨娘换得此事彻底平息,并让程恬承情,倒也划算。 她正好也需要在程恬身边放一个眼线,看看这庶女到底还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于是李静琬便爽快应下:“既然你觉得她好,明日我便让她去你那儿当差,身契我会遣人给你送过去。” “谢母亲!”程恬心中暗喜,再次道谢。 她讨要邓婆,并非真贪嘴看重那份糕点手艺,而是看中其人沉稳可靠,其女未来非凡。 第13章 骂他“莽夫” 在侯府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程恬便起身告辞。 李静琬这次使唤着程承业,要他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态度比往日亲近不少。 程恬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她心知肚明,侯夫人今日的一番做派,一大半是做给她看,意在安抚她,也意在提醒她要继续一同维护家族。 奖惩分明,就是家族的规则。 二哥这次可是又闯了祸,有侯夫人管教,大约能安生一阵子,静思己过,免得再生事端。 今日程恬刻意大胆提出毁了玉璧的提议,李静琬直接应下,真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程恬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也好,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她带着侯夫人赏下的丰厚礼物,坐上侯府的马车往回走。 车厢里,松萝看着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忍不住小声惊叹:“娘子,侯夫人这次可真大方。” 光是那一匣金饼,就能换几百贯钱。 松萝在侯府也伺候多年,从没亲手碰过这么多金子。 程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松萝,我病着这几日,郎君都做了什么,可曾来过侯府?” 松萝闻言,脸色微白,嗫嚅着不敢说话。 程恬睁开眼:“说。” 松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只好低着头,一五一十地交代: “娘子,那日您突然晕倒,郎君急得眼睛都红了。他逼问奴婢,那日陪您回府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您回来就神色不对…… “奴婢当时也吓坏了,不敢隐瞒,就将回府那日的事情,大致都说了。” 程恬心头一紧,追问道:“然后呢?” 松萝偷眼瞧了瞧她的脸色,见她并无怒容,才继续道: “那时郎君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在屋里坐了一宿熬到宵禁过去,天一亮坊门刚开,他就一个人去侯府了。他不许任何人跟着,阿福想跟上都被呵斥回来了。 “但郎君具体在侯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奴婢……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只知道郎君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才回来,脸色依旧难看,但没再说什么,只守着您。 程恬听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能想象王澈那个闷葫芦,得知她在娘家受气后,是如何愤怒,如何心疼,又是如何自责。 他那样一个在侯府面前自觉低人一等的武夫,竟敢单枪匹马去长平侯府为她讨说法?会遭受怎样的冷眼和奚落? 可这几天,他在她面前却只字未提。 若不是她来侯府这一趟,或许这件事永远她都不会知道。 马车进了坊门,很快到了王家小院所在的巷口。 车刚停稳,松萝正要掀帘,程恬却自己伸手挑开了车帘一角。 家门口,王澈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殷切地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 他竟是提前下值,专程在此等她归来。 像是想弥补之前那一次的失约。 这一瞬,程恬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还带着一丝酸涩。 她不等丫鬟搀扶,自己利落地下了马车。 见到程恬完好无损地出来,王澈明显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她。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粗糙的茧。 程恬看着他那副傻傻等着的样子,又想起他独自去侯府讨公道的莽撞,还有在她面前半跪发誓的坚决模样。 在王澈惊讶的目光中,程恬几步走到他面前,竟是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 王澈被她这突然的投怀送抱弄得浑身一僵,随即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以为她又在侯府受了天大的委屈,心头一慌。 他的手臂连忙环住她安抚,又急又怒地问:“怎么了?可是他们又给你气受了?我……” 他话未说完,却听怀中的程恬骂了一句:“你个莽夫!” 王澈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恬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忍不住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瞪着他说道:“谁让你一个人跑去侯府的,那是讲理的地方吗?若是他们偏要为难你怎么办?若是……” 她越想越后怕,又气恼,又担忧。 王澈这才迟钝地听出来,这骂声不是责怪,倒像是娇嗔。 娘子这是在……心疼他? 他低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圈和嗔怪的眼神,心中霎时云开雾散:“我……我没想那么多,他们让你受气,就是不行。” 再看到后面下人正忙着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顿时明白,娘子此行并非受气,反而看起来是在侯府颇有收获。 王澈心头一松,憨憨地笑了笑,含混地把事情一句带过:“我没事。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显然不愿多提。 程恬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开了。 他牵起她的手,微微低头,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程恬却站着没动。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这身旧衣服他都补过两次了,补了又穿,穿了又补,始终舍不得换身新的。 等他穿得久了,之后又会留给弟弟王泓,继续缝缝补补。 真应了那句民间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程恬忽然道:“时辰尚早,我们去集市逛逛可好?也该给郎君添置几身新衣裳了。” 王澈闻言,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衣裳够穿。” 唐朝的低阶官员,收入主要分为“禄米”、“职田”、“月俸”、“力课”,这四个部分。 他品阶不高,月俸微薄,一个月就几贯钱,靠着禄米和职田收租,才刚刚还清欠下的债务,哪里舍得再去花钱买新衣服。 钱财窘迫,令他无颜。 “我说要就要。”程恬打断他,难得露出几分娇蛮的姿态,“总穿这几件旧衣裳,像什么样子。” 王澈看着她,什么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重重地点头,用力握了握掌中柔软的手。 她记得他的需求,还关心他的冷暖衣着。 可见娘子心里是有他的。 他藏不住地欢喜:“好,都听娘子的。” 第14章 谁的心能长久不变呢 西市坊门内外,车马塞途。 驼铃叮当声响,身着翻领窄袖胡服的波斯商人,牵着骆驼挤过人群,金花毡包里满载香料。 卖胡饼的炉灶支在街角,面饼沾了芝麻贴在馕坑里,传出阵阵焦香味。 对街的胭脂铺前,穿团花锦半臂的贵家女子正试着口脂,丫鬟捧着铜镜夸赞美丽。 卖艺的汉子赤着膊敲锣打鼓,杂货摊上琳琅满目,布匹摊前妇人捻着料子细看,小吃摊边围满了馋嘴的孩子。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讨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成婚一年有余,这还是程恬与王澈头一次如同寻常夫妻般,并肩走在熙攘的集市上。 以往,王澈总以为娘子出身侯府,习惯清静雅致,定然不喜这等喧闹杂乱之地,故而即便休沐,也多是待在家中,默默陪着她。 而程恬,则是清楚家中钱财不丰,王澈俸禄有限,既要还债,还要补贴婆母弟弟,自己和两个丫鬟又添了嚼用,故而能省则省,外出闲逛难免花费,便也从不提此类要求。 阴差阳错,从未同行。 今日这般,实属破天荒第一次。 王澈身形高大,挡在程恬外侧,用臂膀为她隔开往来的人群,神情紧张,生怕哪个冒失的行人撞到他的娘子。 程恬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莞尔,悄悄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腰侧的衣角。 王澈感觉到那细微的力道,低头看她。 她温声道:“郎君,不必如此紧张,集市如此热闹,我们慢慢走便是。” 王澈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看见娘子仰脸看他,带着浅浅的笑意,格外温婉。 他心头发烫,一股勇气油然而生,原本虚护在她身侧的那只手,试探性地向下,轻轻碰触到她的手背。 见她没有躲闪,他便缓缓地将那只柔软的手,整个包裹在了掌心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融入了这喧闹的市井人流中。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梅浆!酸甜可口的梅浆嘞!” “刚出锅的胡饼,热乎着呐!” “娘子,看看新到的花,衬您这气色正合适!” 程恬目光好奇地掠过一个个小吃摊,这里弥漫的香气实在勾人食欲。 她指着那摊上叫卖的樱桃毕罗,轻声问王澈:“那个好吃吗?” 王澈愣了一下,老实摇头:“我……我也不知。” 他即便手头偶尔有几个闲钱,也从未想过花费在这些零嘴小吃上。 程恬闻言,并没有失望,而是提议道:“那我们尝尝看?” 于是,这对在各自世界里都习惯了规矩克制的夫妻,竟难得地一同放下了规矩束缚。 他们买了两份樱桃毕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王澈吃得有些急,饼渣沾到了嘴角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看她开心的模样。 程恬笑着伸手替他擦去,让他耳根发红。 她还看中了一个卖通草花的小摊,挑了一朵淡粉色的通草花,并非名贵之物,却做得十分精巧。 王澈立刻付钱,亲手为她簪在发间,看着她鬓边那抹柔粉,觉得比任何珠花金花都好看。 二人继续并肩而行,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正揪着一位妇人的头发,一边打一边骂:“臭婆娘,钱呢,把老子喝酒的钱拿出来!” 那妇人哭得几乎断气,哀声道:“真没了……家里米缸都空了,娃儿还病着,等着抓药,哪还有钱给你吃酒啊!”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造孽哦,张老三又喝多了打婆娘!” “唉,好好一个人,沾上酒就变成混账了。” “他婆娘也是可怜,嫁过来没享过一天福,尽挨打了。” “听说前阵子他把家里最后一块地给赌输了,之后这日子可怎么过?真是跳进火坑爬不出了……” 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更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看不下去,上前拉开那醉汉:“张老三,快住手!打婆娘算什么本事!” 王澈见状,眉头紧锁。 他身为金吾卫,维护街面秩序、制止斗殴是本分,更何况是如此欺辱妇孺的行径。 程恬却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并非冷漠,而是深知市井规则,那几位上前劝阻的街坊就足以控制局面,若是王澈介入,反而可能将小事闹大。 果然,在众人的谴责声中,那醉汉骂骂咧咧地被架开了。 那妇人终于得以脱身,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最后被人被扶走,背影凄凉。 人群渐渐散去,王澈怕程恬受惊,转头看她,却见她淡然平静,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就是遇人不淑的后果……”程恬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可这天下女子,婚姻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几个能自己择选郎君?即便一时选对了,谁的心又能保证长久不变呢?” 这话让王澈怔在原地。 他和程恬,不也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难道娘子心中一直这般忐忑不安,担心他有朝一日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不,他绝不会变成那样! 他敬她爱她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伤她分毫? 他或许给不了她富贵荣华,但他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绝不会变成那等酗酒打妻的混账。 可他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剖白心迹,只能急切地看着程恬,喉结滚动,哑口无言。 这时,那边脱身的醉汉张老三,虽被拉开,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冲着妇人离去的方向嚷嚷:“酒!老子要喝酒!没酒喝老子就烧了这破房子!” 程恬轻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指着不远处飘着“酒”字旗的铺子,对王澈小声道:“郎君,我们也买一点酒吧。” 她这话,像是想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好奇。 王澈为之一愣。 程恬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我长这么大,除了年节时喝的甜酒,还有……还有那晚的合卺酒,还没尝过真正的酒是什么滋味呢。” 第15章 他们才是郎才女貌 程恬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红云,分外娇媚。 王澈当然也记得合卺酒,只是当时过分紧张,酒的滋味早已忘记。 只记得那时喜婆口中念念有词:“一盏奉上女婿,一盏奉上新妇。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王澈压下心中的翻腾,哑声道:“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辛辣呛人,喝多了便如那人一般,失态忘形。” 程恬却带着点难得的娇态,又说道:“那就买一点点,尝尝可好?” 王澈哪里舍得拒绝她,何况她方才那话让他心中憋闷,喝点酒也好。 他立刻点头:“好,我们买。” 他牵着程恬走到酒铺前,挑了一小坛店家的招牌酒,付了钱。 拎着这坛酒,王澈的心情又雀跃起来,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程恬。 “走吧,郎君,”程恬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向前面一布庄,“我们去瞧瞧料子,该给你做身新衣裳了。” 两人走进了附近一家铺面颇大的布庄。 店内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敞阔,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榆木货架,各色布料被整齐卷起,分门别类地码放。 靠近门首处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葛布与麻布,质地粗朴,色泽天然;稍往里,便是染成靛蓝、秋香、赭石等沉稳色调的棉布,厚实挺括;店堂深处,则是各类光滑的绸缎,花纹精致,一应俱全。 掌柜的见二人衣着体面,连忙迎上。 “娘子、郎君,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葛麻,透气吸汗,最适合做夏衣;还有这细棉布,柔软贴肤,穿着最是舒服……”掌柜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买成衣终究是贵了些,一件体面的布衫要价一千文,半臂也得四百文,幞头一百文一顶,鞋履一百文一双。 这样一身好行头,置办下来,也只在出门应酬时穿穿罢了。 所以,寻常百姓还是更习惯买布料回家,自制衣裳。 质量上乘的绢帛一匹约五百文,若是给仆人穿的粗布,一百文便能买一匹,而一匹布裁制两套衣裳绰绰有余。(此处出自《唐朝穿越指南》) 掌柜一眼看出他们是一对夫妻,便笑着问道:“不知是给娘子扯布,还是给郎君做衣裳?” 程恬回道:“劳烦掌柜,想给我家郎君选几身家常穿的料子,舒适透气为主。” 王澈站在一旁,听着程恬口中自然说出的“我家郎君”四字,心里比升官发财还高兴。 程恬含笑听着掌柜的话,松开王澈的手,仔细地打量着架上的料子。 她主要挑选的是耐磨耐洗、透气舒适的棉布和细麻,颜色也多是茶青、砂绿、玄天等沉稳耐脏的色调,专为王澈挑选日常穿的便服。 她只拣那质地细密的料子看,时不时拿起一匹,靠近了举在王澈身前比划一下,微微仰头端详,轻声询问:“郎君,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王澈见娘子如此用心为他挑选,满心满眼都是她专注温柔的侧颜,恨不得时光就停在此刻。 他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憨憨地点头:“好,娘子眼光好,都听娘子的。” 每当她拿起布料靠近他,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或胸膛,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王澈就觉得浑身血液流速都快了几分。 他其实对穿什么并无要求,但享受极了这种被娘子细心关照的感觉。 程恬又选了一匹月白色的细麻料子,说道:“夏日快到了,用这个做两件中衣,穿着凉快。” 她一边和迎上来的掌柜商议着价格,一边不时拿起布匹在王澈身上比量,神情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王澈的目光扫过一旁,被一匹雪青色的布匹吸引了去。 那颜色雅致,料子轻薄,他心想,他觉得若是做成衣裙,穿在娘子身上定然好看,衬得娘子更白, 只是似乎没见过娘子穿这类颜色,其不如杏红、鹅黄娇艳,不知娘子是否会喜欢。 他暗暗记在心里,想着等下悄悄问问掌柜价钱,日后若有余钱,定要买来送给娘子。 这时,裁缝请王澈去量尺寸。 王澈依言过去伸展手臂,任由软尺在身上比划,心思却还飘在外间,回想着娘子为他挑选衣料的模样,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等量好尺寸,王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程恬身边,下意识地就朝她方才站的位置望去,却不见人影。 然而,当他目光一转,投向布庄门口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 只见布庄门口,程恬正与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玉冠的公子说话。 那公子身姿挺拔,面容俊雅,气质温文,正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也是长平侯府的远房姻亲,苏文谦。 王澈认得他,太认得了。 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位苏郎君出入长平侯府,更曾有一次,他远远看见程恬与他在侯府门前近身交谈,那时程恬眉眼低垂,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羞涩红晕。 自那以后,王澈的心里便埋下了一根刺,似乎这位风度翩翩的苏公子,才是程恬心中属意之人,自己不过是半路杀出,横刀夺爱。 王澈早就打听过,知道苏文谦早已娶亲,且迎娶的娘子与他门当户对,二人琴瑟和鸣。 正是因为他知道,当程恬近来态度转变,主动与他亲近时,他暗自庆幸,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那段不可能的旧情,愿意试着接纳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真正夫君,好好过日子了。 可此刻,再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处,郎才女貌,言笑晏晏,仿若天生一对。 王澈止不住地酸涩自卑。 是啊,他王澈算什么?一个家道中落,好不容易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粗鄙武夫而已。 他整日与刀弓为伍,掌心是粗糙的茧子,身上是洗不掉的尘土与汗血气息。 他如何能与苏文谦那样,自幼浸淫在诗书礼乐中,清贵风雅的世家郎君相提并论? 娘子与自己,本就是云泥之别。 方才挑布量衣时的满腔欢喜,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苦涩。 王澈默默垂下眼,退后半步,不敢再看门口那对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璧人。 他认为自己就算穿上再贵重的绫罗绸缎,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粗鄙不堪,不过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归根结底,他配不上她。 第16章 一句“好福气” 布庄门口。 程恬正与苏文谦说着话,眼睛的余光一扫,瞥见王澈已经量完尺寸,却站在货架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神色似乎有些怔忪。 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对苏文谦道:“苏公子,我家郎君也在此。” 她转向王澈的方向,亲昵地唤道:“郎君,尺寸可量好了?” 王澈被她这一声清脆的“郎君”,唤得心头一颤,不得不从那片藏身的阴影中迈步出来。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翻涌,勉强维持镇定,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走到程恬身边。 王澈挺直脊背,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但在他抬头和苏文谦目光接触的瞬间,却无法克制地感到自惭形秽,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几分。 苏文谦看了过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文笑意,如同春风拂面,拱手一礼,客气地寒暄道:“王兄,许久不见。” 这声“王兄”听在王澈耳中,客气得近乎施舍。 他看得分明,苏文谦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料子光滑细腻,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逼人。 而自己呢?一身半旧布衣,虽然浆洗得干净整洁,却难掩风尘仆仆,皮肤黝黑,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市井粗人。 “苏公子。”王澈觉得浑身不自在,局促地抬手回礼。 他尽可能地言简意赅,生怕自己多说多错,暴露此刻内心的狼狈。 王澈站在程恬身旁,明明是与她并肩,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而这沟壑,正因苏文谦这位翩翩公子的存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甚至能闻到程恬身上淡淡的馨香,也能闻到苏文谦那边传来的清雅熏香,唯有自己,似乎只带着一身市井的风尘气。 程恬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澈的僵硬局促,但她只以为是门第之间的差距隔阂,让他感到不自在。 她了解王澈的性子,知他耿直朴素,不善与这等长袖善舞的高门子弟应酬,便也不强求他热络,只对苏文谦微笑着问道:“苏公子今日怎的得闲来这西市了?” 苏文谦笑容温煦,示意了一下手中系着细绳的油纸包:“我路过附近,想起真娘最喜这‘桂香斋’的蜜饯果子,便顺道买些回去给她解馋。” 他口中的真娘,是他的妻子于真儿,也是程恬的闺中密友,年纪稍长,却心性天然。 程恬闻言,眉眼弯弯,便掩口轻笑,打趣道:“真娘真是好福气,苏公子事事想着她,这般体贴入微,着实令人称羡。” 这句话,本是朋友间的打趣,是合乎时宜的客套恭维,然而,落在此刻正心神不宁、敏感自卑的王澈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福气?称羡? 王澈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只觉得程恬的这句话里充满了遗憾,她羡慕的是苏文谦的娘子能得郎君如此疼爱,遗憾的是自己未能嫁给这般体贴温柔的翩翩公子! 是啊,若非当年阴差阳错,以她的品貌家世,合该配苏文谦这样的清贵公子,举案齐眉,诗酒风流,而不是跟着他,在这喧闹的市井中,连买几尺布匹都要斤斤计较。 自己算什么呢?不过是侥幸娶了她而已,一身贫寒卑微,不解风情,或许连陪她逛集市都会让她觉得丢脸。 她与苏文谦言笑晏晏,那般轻松自在,可与自己在一起时,何曾有过那般光景? 王澈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低下了头,不想被任何人发现此刻的难堪。 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差距太过悬殊,悬殊到只剩下无力的自嘲。 苏文谦又寒暄了两句,便拱手告辞,风度翩翩地离去。 程恬看着苏文谦走远,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王澈,带着一丝倦意说道:“郎君,时辰不早,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也有些走累了,我们回去吧?” 这下,王澈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了。 她方才还与苏文谦言笑自如,怎的苏文谦一走,她便立刻倦了、累了? 定是因为那人的出现,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害她再无游玩的心情了。 王澈满腹心思无可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提起之前放在柜面上的那一小坛酒,还有程恬买的一些零碎东西,又把布料抱起夹在臂弯,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王澈一手抱着布,一手拎着那坛酒和其他零碎物件,再无来时的亲密牵手。 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替程恬挡开人流,背影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落寞之意。 程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疑惑渐生。 她清晰地察觉到,王澈的情绪在布庄之后一落千丈,可方才量尺寸前还好好的,不过片刻功夫,怎就判若两人? 是因为偶然遇见了苏文谦,两相对比之下,他自觉尴尬,伤了自尊? 是方才在布庄,自己与苏文谦说话,冷落了他片刻,让他不快? 还是他本性不喜这等喧闹市井,今日一路陪着她,不过是强压着性子,此刻耐心耗尽,终于不耐烦了? 程恬仔细回想,并未觉得自己有何处言行不当,足以惹得他如此不快。 她试着找话,说道:“郎君,那匹青色的料子,给你做一身圆领袍可好?你穿着定然精神。” “……娘子决定就好。”王澈头也没回,但连声音都能听得出他心情不佳。 “回去我亲自给你裁衣。”程恬又道,这回是想用温情体贴打动他。 “……有劳娘子。”王澈依旧是干巴巴地回应。 程恬蹙起了秀眉,脚步都慢了慢。 这不是她熟悉的王澈。 平日里的他,即便嘴笨舌拙,也会努力回应她,绝不会如此敷衍冷淡,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程恬猜不到,便不再多言。 任她再聪慧,也无法完全洞悉身边这个闷葫芦武夫百转千回的心思,尤其这心思还绕着一个她完全不知的误会。 第17章 他要用自己的全部,赢得娘子完整的心! 日头西沉,暮鼓声从皇城方向层层漾开,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东西两市收市的铜钲早已响过,喧嚣褪去,只余下零星小贩还在收拾着担子。 酒肆门口悬着的布幌,被晚风轻轻摇着,馄饨摊的炉火将熄未熄,香气混着炊烟,丝丝缕缕,弥漫在渐起的暮霭里。 坊门吱呀呀地次第关闭,人们都该归家了。 里坊之内,临街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温暖的灯火,纸窗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是忙碌的主妇,或是已坐在桌前等候的家人。 院子里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寂寥。 阿福和兰果迎上来,分别接过王澈手中的东西。 王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程恬说:“娘子累了吧?先歇歇。” 他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不想让程恬觉得他是个心胸狭窄、敏感善妒之人。 那样只会显得他更加不堪,更配不上她。 程恬看着他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了然他定有心事,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强求。 她反问道:“还好,郎君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都行,娘子决定就好。”王澈此刻心乱如麻,哪还有心思顾及口腹之欲。 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过多停留,将东西都放下后,竟转身要往书房去。 “郎君。”程恬叫住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那眉头微锁,嘴角紧抿,分明是极不开心的样子。 她放不下心,再次问:“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澈避开她的目光,艰难道:“没有,只是……只是卫里有些琐事烦心。” 程恬看着他这副模样,知他定然有事隐瞒,可他既不肯说,她也不好一再逼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丫鬟去准备晚饭。 王澈看着她,张了张嘴,那句盘桓在心头已久的“你和苏公子……”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徒增尴尬罢了。 若娘子承认旧情难忘,他该如何自处? 若娘子否认,他又会信吗?不过是自取其辱。 丫鬟领命下去了,程恬又转回身,对王澈温柔说道:“郎君,若是公务烦心,也莫要太过劳神。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可好?” 她这话本是宽慰,听在王澈耳中,却成了她全然不知他因何不快,因为她心中所思所念,从来不是他王澈,而应该是那位苏公子。 他心中剧痛,几乎要喘不过气。 王澈看向程恬,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娘子很好,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去书房静一静。”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程恬独自站在院中。 晚风吹来,竟带着一丝凉意。 她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扉,心中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委屈。 她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那个在集市上小心翼翼护着她,牵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因她比划布料就耳根通红的郎君,为何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 关上门,王澈颓然地坐在书房中。 他想起昨夜娘子的温存软语,想起她主动的靠近,想起她提及想要孩儿时的羞涩…… 这些都不是假的。 王澈不由得扪心自问:是不是我错了? 娘子嫁入寒门,从未抱怨;她持家有道,节俭度日;她温和娴静,待人宽厚;甚至在他失约、惹她伤心病倒后,她最终还是原谅了他,给了他靠近的机会…… 娘子愿意与他亲近,愿意为他生儿育女,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是了,娘子是好的。千错万错,都是他自己的错。 自己这般消沉猜忌,能有什么用,为何要因一个偶然出现的“故人”而胡思乱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转?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王澈的心头。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自卑狭隘,正是因为自己给不了娘子侯府那般富贵荣华的生活,给不了她苏文谦那般显赫的依仗,才会卑劣地认为她在见到故人时,可能心生比较,才会让自己如此没有底气,如此局促不安。 不,不能这样! 王澈猛地抬起头。 消沉、猜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娘子是金枝玉叶,合该过上最好的日子,她如今愿意跟着他吃苦,是他王澈几世修来的福分,他岂能因这点小小的挫折就一蹶不振? 他要争!要拼!要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 他要挣下军功,搏个前程,让程恬成为名副其实的诰命娘子,让所有曾经轻视她的那些人,都只能仰视她! 他要让娘子过上比在侯府、比嫁给苏文谦更好的生活。 到那时,娘子自然会看到他王澈的好,会真心实意地留在他身边,将全部的目光和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或许只是无奈下的选择,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澈紧紧攥住了拳。 他要证明,他对程恬的心,天地可鉴,绝不会变质。 他王澈此生,只认程恬一人,贫贱不移,富贵不弃。 他不再纠结于程恬过去如何,心中是否有过别人,他只看未来。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的全部,去赢得娘子那颗完整的心! 这一刻,王澈知道,他的人生有了无比明确的目标。 而通往这个目标的每一步,他都将走得无比坚定。 当程恬再次唤他用饭时,看到的是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王澈。 他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的阴郁颓丧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坚毅的气质。 他看向她的目光也不再闪躲,而是说道:“娘子,吃饭吧。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程恬微微一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心中虽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那目光中的决心,却让她的心莫名一动。 她轻轻点头:“好,我相信郎君。” 第18章 只心悦你一人 今日,王澈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不再沉默地用饭,而是细心为程恬布菜。 烛光下,他眉目温和:“娘子多吃些,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得好生补回来。” 等她吃了,他又替她盛了碗豆叶汤,徐徐说道:“明日,我再去请大夫来复诊一次,务必调理妥当才好。” 程恬微微一怔。 他这般殷勤体贴,实在少见。 成婚以来,他们二人相敬如宾,他更是鲜少有这般温存软语。 程恬的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猜测,但那念头闪得太快,她未能抓住便已消散。 她只是温顺地应着:“已大好了,不必再劳烦大夫。” 王澈却不依。 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娘子的身体更重要。 他起身,拍开了那坛在集市上买的酒,一股醇厚绵甜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王澈取来两只素面白瓷小杯,只给程恬倒了浅浅半杯,就递到她面前:“娘子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若不喜欢,便不喝。” 程恬依言端起酒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甜,并无她想象中的辛辣刺激,反而有股清甜的余香在舌尖萦绕,最后缓缓滑入喉中。 她眉眼弯了弯:“居然有点甜。”(注) 王澈见她喜欢,脸上也随之浮现出笑意。 他又给她斟了半杯,叮嘱道:“浅尝辄止,不可多饮。”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陪着她慢慢啜饮,但只饮了三两杯便停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程恬。 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像一株静夜绽放的玉兰。 程恬酒量极浅,两杯清酒下肚,后劲渐渐涌上,白皙的脸颊便飞起红霞,连耳垂都染上淡淡的粉色,眼神渐渐朦胧,像蒙了一层江南烟雨。 她自觉清醒,说话行事都与平常无异,待用完饭起身时,却忽觉腿下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小心。”王澈一直关注着她,眼疾手快地立刻起身,长臂一伸,便将她稳稳扶住。 程恬发晕,顺势便软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王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声问:“娘子,还能走吗?” 程恬懒得使力,全然依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摇了摇头,带着醉后的轻软娇慵,说道:“郎君……好像有点晕……” 王澈不再犹豫,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恬轻轻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似乎觉得这姿势新奇,又或许是酒意上了头,让她比平日大胆了许多。 她竟伸出指尖,戳了戳王澈手臂上的结实肌肉,嘟囔着:“郎君身上……好硬啊……” 前面打着灯笼引路的松萝听了,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只剩下肩头微微耸动。 王澈的耳根瞬间红透,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只能目不斜视,抱着怀里这温香软玉,大步朝卧房走去。 丫鬟识趣地送来温水和铜盆,便抿嘴笑着退下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门关闭,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澈想将程恬放在床上,她却搂着他脖子不放,抱得紧紧的,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不放……” “娘子,松手,该睡了。”王澈只得哄着。 “不放……”程恬醉眼迷蒙,执拗得很,甚至有几分委屈,“放了,你就跑了……唔,我要抓着你,不许、不许你去找那狐狸精……” 她这一段没头没脑的醉后呓语,让王澈感到惊讶,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原来……平日看似淡然从容的娘子,心里也会怕他跑了吗?也会默默担心他有别人吗? 王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要求她松手,而是自己走到床边坐下,就这么抱着她,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头,她醉意朦胧的容颜便尽收眼底,肌肤如玉,醺然薄红,像初春桃花浸染了晨露。 她在梦中偎近,朱唇微启,呵出甜醺的酒气。 他粗粝的指腹拂过她的脸颊,触手所及是一片温软滑腻,怜爱之情悄然涌上心头,想要触碰,又怕惊扰。 静坐片刻,王澈拧了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脸,程恬闭着眼,任由他摆布,渐渐呼吸平稳,竟然就这么在他怀里昏昏睡去。 这般全然信赖的娇态,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王澈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为她脱去绣鞋罗袜,不经意间触到细腻的肌肤,他动作微滞,迅速移开目光,稳了稳心神,才继续为她解下外衫,只留一身素色寝衣,然后将她轻轻安置在床榻内侧,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整个过程,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程恬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还带着醉后的红晕,仿佛正徜徉在三春桃源,不知人间愁绪为何物。 王澈收拾好一切,吹熄了蜡烛,只留窗外月亮,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他坐在床沿,借着微弱光线,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许久,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在她耳边郑重低语: “恬儿,我的娘子,我王澈在此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我心悦你,只心悦你一人。” 睡梦中的程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王澈无声地笑了,冷硬的五官都柔和下来。 他随即在她身边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身子温暖柔软,契合地依偎在他胸前。 夜,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落下来了。 长安城在星月之下,收敛起白日的万丈雄心,化作万家窗棂里,那一点一点,平淡而绵长的温柔。 这一夜,夫妻二人睡得格外安稳。 ———— 注:唐宋时代酒精度最高的酒,也不会超过二十度。跟酒曲发生化合反应的酿酒粮食,大部分是被糖化了,所以唐朝的酒主要味道是甜,而不是辣。——《大唐穿越指南》 第19章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程恬是被渴醒的。 她的喉咙干得发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意识渐渐回笼,她才慢慢想起傍晚的事,自己好像喝多了,头晕乎乎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是郎君把自己抱回来的。 程恬脸颊发热,又是羞又是恼,还带着几分无奈。 原来自己的酒量居然这般差,不过是两杯清酒罢了,竟如此失态,还好……还好她被抱进房中后,似乎没多久就睡着了,应当没作出什么更丢人的事。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光看向身旁沉睡的王澈。 他睡得正沉,平日里略显冷硬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线条朦胧又清晰。 睡着了的他,褪去了白日的拘谨和偶尔的笨拙,显得格外安稳可靠。 程恬不由得想起,今日他早早等在门前翘首以盼的身影,集市上小心护着她、牵着她手时那紧张的模样,还有在布庄里,自己只是拿起布料在他身上比划一下,他就僵硬得如同石雕般不敢乱动……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取笑郎君,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甜笑。 就在这时,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王澈的眼皮动了动,竟悠悠醒转。 他甫一睁眼,便对上了程恬近在咫尺的,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面还带着未及敛去的盈盈笑意。 王澈几乎是本能地,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 他侧过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低头便亲上了她那带着笑意的唇。 “唔……” 程恬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吻上来,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膛上,微微挣扎了一下。 然而,温柔灼热的气息将她包裹,融化了那点微弱的抵抗。 王澈感受到她的软化顺从,心中爱意更盛,动作却愈发怜惜。 他稍稍退开些许,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 月光下,她脸颊绯红,眼波如水,微微喘息着,那模样既无辜又诱人,简直要了他的命。 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但他还是强忍着停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哑声问:“恬儿……可以吗?” 他怕自己的孟浪唐突了她,怕她只是因为昨夜醉酒或是此刻迷糊,才没有推开他。 程恬微微启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柔软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再次拉向自己。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帐内温度渐升,旖旎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纱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程恬浑身酥软,发觉窗外透进的天光已泛起了白。 她轻轻推了推依旧伏在她身上,呼吸粗重的王澈,嗓音微哑:“天……天快亮了……” 王澈却贪恋地将她圈在怀里:“恬儿怕亮么?” 是啊,天光大亮后,那些暧昧痕迹都将无所遁形,与夜里朦胧中的缠绵自是不同。 他喉结滚动,方才餍足的躁动竟又有复苏的迹象。 程恬察觉到他的变化,心尖一颤,带着几分哀求轻吟:“别……丫鬟下人们都要起身了,你、你也该去点卯了……”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恬儿……”王澈充耳不闻,灼热的吻再次落下。 程恬闭上眼,放弃了徒劳的抵抗。 …… 纱帐最终归于静止。 王澈掀帐下床,赤着上身。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紧窄的腰身和流畅的背部线条,肌肉因方才的激烈而覆着一层薄汗,在微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充满了贲张的生命力,和属于成熟男子的独特魅力。 程恬软绵绵地陷在凌乱的被褥里,用薄被堪堪遮住身子。 她侧头望去,恰好看到他背上几道明显的红痕,是她情难自抑时留下的,她下意识羞赧地移开视线。 没想到连着几次欢好,自己竟得了趣,越发不可收拾……真是胡闹。 王澈去拧了温热的帕子回来,声音比平日低哑了许多:“先擦擦吧。” 程恬接过帕子,立刻将床帘拉拢,隔绝了外面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 帐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她清理自己的动静。 片刻后,床帘被一只素手从里面拉开。 程恬已经套上了素色的里衣,衣带系得有些匆忙。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如染胭脂,乌发有些凌乱地铺在肩头,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春情。 整个人像一朵被雨露滋润过的海棠,娇艳欲滴。 王澈忍不住俯身又偷了个香,这才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程恬撑着身子坐起,想起昨夜今早的荒唐,脸颊不禁又烫了起来。 她暗暗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任由那莽夫予取予求,如此不知节制。 王澈却早已简单用了饭,神清气爽地去上值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丫鬟,又吩咐厨房温着滋补的粥品。 松萝和兰果早在门外隐约听见了清晨卧房内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抿嘴偷笑,又带着几分期盼,期盼着哪日能有小郎君。 直到程恬扶着酸软的腰,轻轻唤人,她们才端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进去伺候。 程恬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但换下的衣服和床单仍需更换。 她强忍着羞意,由着丫鬟们伺候她更衣梳洗,只是耳尖始终带着一抹褪不去的绯色。 两个丫鬟都默契地不提昨夜之事,只说着今日的天气和早膳。 到了午时,阳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得厨房隐约传来的炖汤香气。 程恬正坐在窗下看着账本,阿福来报,说是侯府来的邓婆到了。 程恬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襟,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位穿着暗蓝棉布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面容敦厚,年约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有神,手里拎着一个碎花包袱,身形微胖,步履沉稳。 见到程恬,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干净爽利:“老奴邓氏,给娘子请安。” 程恬暗暗点头,侯夫人办事果然爽快,人这么快就送来了。 程恬打量着邓婆。 印象中她在侯府大厨房做事,踏实沉稳,手艺很好,尤其擅长药膳调理。 只是邓婆的性子似乎有些耿直,不太会逢迎,还得罪了厨房管事娘子,故而一直在厨房做事,并未到主子跟前伺候。 李静琬同意将她送来,表面是成全程恬的请求,内里恐怕也存了让她暗中盯着这边动静的想法。 程恬对这点心思十分了然,因为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 第20章 她要为自己筹谋 邓婆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新主子。 只见程恬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家常衣裙,未施粉黛,容颜清丽,气质温婉,眼神清澈平和,并无侯府中一些主子惯有的骄矜之气。 程恬温和地抬了抬手:“邓婆不必多礼,快请起,一路辛苦,坐下说话吧。” 邓婆谢过,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谢娘子,老奴奉命前来伺候,但凭娘子差遣。” 程恬与她简单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邓婆家中情况,得知她老伴早逝,只有一个女儿,早已成年,如今不在身边,她一人倒也清净。 她便切入正题:“邓婆不必如此,我年轻,许多家务事料理不清,身边正缺个经验老成的长辈提点。如今请了你,便是想将家里厨房一摊事,连同丫鬟仆役的日常管教,都托付给你。 “邓婆在侯府见多识广,规矩礼数自是懂的。日后家中饮食、采买调度、下人规矩,还望你多费心管束起来。若有错漏不当之处,或是下人们有什么不妥,也盼邓婆直接与我言明,不必顾忌。” 说着,程恬示意松萝将一个早备好的钱袋递给邓婆,问道:“这是定钱,往后月例便按侯府的规矩来,绝不会短了。你看可还妥当?” 邓婆双手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微讶。 对于这位程家三娘子,邓婆印象模糊,只记得是个安静怯懦的庶女,比不上其他哥哥姐姐受重视,没想到她嫁人后主持起家务来,竟这般有条理,说话也爽快明白,赏罚分明, 邓婆安静地听完,心中对这位年轻新主子的第一印象颇好,至少,看起来是个讲道理、不刻薄的主子。 来之前,侯夫人李静琬确实暗中敲打过她,让她“用心伺候,有事及时回禀”。 但邓婆性子耿直,自有其处世原则,她更看重眼前这位娘子是否是个明理好伺候的主子。 见程恬温和妥当,她心下便立刻有了几分愿意踏实做事的意思。 邓婆再次行礼,态度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认真:“娘子信重,我感激不尽,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家务,管束好下人,不负娘子所托。” 程恬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松萝,你先带邓婆去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家中情况。” 看着邓婆跟着松萝退下的背影,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步算是稳了。 至于这位邓婆是否完全可信,还需日后慢慢观察,但眼下,家里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坐镇,这样她肩上的担子能轻省不少,也能更专注于经营好别的事。 送走邓婆,程恬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窗边明亮的日光,重新拿起账本,却久久未曾翻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心神却已飘远。(注) 那个光怪陆离的预知梦,始终悬在她心头。 先前因玉璧之事得到印证,程恬十分恐慌,随后王澈的誓言与温情,让她暂时将此事搁置。 但此刻,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细细梳理梦中那些支离破碎却又至关重要的线索。 (主角不是上帝视角,只是做了一次她自己有限视角的梦) 她不能坐等梦中的悲剧一一上演。 她程恬,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关键事件。 白玉璧事关旧王叛党,此物引发的祸端,已被她初步化解,但隐患是否已彻底消除,需得持续关注,她要确保那玉璧被彻底处理干净,并留意侯府是否因此事再起波澜。 程恬能掌握的力量不多,那日去长平侯府之前她想了一夜,确定侯府是她最紧要的依仗之处。 虽说她与侯府感情淡薄,但名义上她仍是长平侯府嫁出去的女儿。 长平侯程远韬在朝中虽非权臣,但消息远比她灵通。 侯夫人李静琬出身陇西李氏,姻亲关系遍布长安名门。 她或许可以通过适当的往来,获取一些朝堂动态或京城轶事,李静琬此次“补偿”她,也说明她开始觉得她“有用”,这层关系或可谨慎利用。 以长平侯府为起点,程恬才能用最低的代价掌握更多人脉关系。 无论是经营财物,还是打点关系,获取情报,她都得和侯府保持一定的良好关系。 程恬认为,若梦境属实,自己最大的优势,或许就是知道未来几年里,陛下与六部将会颁布哪些政策,又会发生哪些大事,哪些人起起落落,哪些人值得雪中送炭。 这其中能利用之处太多太多,只要啃下一些边角,就足够她盆满钵满。 可惜她自身实力微薄,所以只能借侯府小心施为,这其中的分寸必须要仔细把握,若被人以为她窥探机密甚至窥探宫闱,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更重要的是,梦中王澈后来官运亨通,手握实权,这必然伴随着某种机遇或功绩。 会是何时?因何而起? 程恬大致回忆了梦里未来一年的信息,没发觉王澈有对她说过什么有关贵人、赏识的话,也没往家中带过什么特殊之物。 街头巡卫想遇见贵人,确实难了些,但明年考核后王澈就会调职,想必贵人也是那时出现的,所以王澈才忽然有了被调去御前的机会? 程恬仔细思索,现下自己能在王澈身上做的事不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今他们仍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王澈升职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必要画蛇添足。 她需得留意朝堂动向,尤其是与金吾卫相关的消息。 另外,王澈在金吾卫中,总该有几个关系尚可的朋友,或说得上话的长官。 或许她可以通过适当的交际,比如邀请相熟的同僚家眷来家中小聚,这样不仅能了解王澈在外的情况,也能提前嗅到一些风向,或许在关键时刻也能说得上话。 这需要她更主动一些。 ———— 注:唐玄宗曾下诏,“两京路及城中、苑内种果树”。百姓会在房前屋后种植枣、桃、杏树,既美化环境又有经济实惠的收成。 石榴在中唐以后逐渐传入民间,因其花、果俱美,且寓意吉祥(多子多福),深受喜爱。 第21章 嫂子一起去吗 至于“英雄救美”与“宠妾灭妻”,这是梦境中最刺痛程恬的部分。 那个让王澈倾心的美人,林沐霖,是如何出现的? 是王澈背地里早已识得,还是他随着陛下出巡在途中相救,又或是别的什么缘由? 那时自己只顾着委屈难过,竟没有仔细追问个清楚。 程恬不禁对梦里的自己感到懊恼,如此重要之事,就这么漏下了。 不过,梦中那林沐霖似乎身份特殊,并非普通民女,身边常有些神秘之人跟侍,一入门就理直气壮占了最好的院子。 自己最后缠绵病榻,香消玉殒,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程恬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平复心情。 此事不急,急也没用。 她早已打定主意,若王澈真的负心薄幸,她绝不眷恋,立刻和离。 梦里只因着一份不甘心,而苦苦守候,盼着王澈回心转意……实在是糊涂! 另外,如今家中清贫,王澈的俸禄仅够维持日常花销,若想打点关系、积累人脉,没有额外的进项是万万不能的。 她需得盘算自己的嫁妆,看看是否有可以钱生钱的门路,补贴家用,也为未来可能的需要做准备。 程恬知道,自己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王澈的“不变心”上。 她要更好地经营这个家,调理好身体。 梦中她身子不济,郁郁而终,这固然有心情郁结的缘故,但身体底子差也是事实,她需得从现在开始就仔细调养,邓婆擅长药膳,正好可以倚重。 绝不能给任何人以“体弱多病、不堪为主”的借口。 此外,她也要悄悄积累一些私房钱和可靠的人脉,万一……万一真有梦中的那一天,她也不至于毫无退路。 梦境是预警,而非枷锁。 她不会让梦魇主宰自己,但会将其作为指引,步步为营,谋一个安稳富足的将来。 —— 薄雾渐散,长安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承天门街鼓声隆隆,坊门次第开启,贩夫走卒推着车、挑着担,开始了一日的营生。 王澈所在的这一队金吾卫,负责的是城东辅兴坊至颁政坊一带的巡警事务。 点卯之后,队正简单训话,强调了几句“严查宵小”、“肃清街面”,队伍便按既定路线分散开来。 王澈与同队的赵老五搭档,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清晨的集市已是人头攒动,他们的出现,让市井的喧嚣略微收敛几分。 有相熟的摊主笑着打招呼,王澈也点头回应。 底层金吾卫的工作十分琐碎,他们要检查坊门开启后是否有可疑人员滞留;驱赶占道经营、影响通行的早市摊贩;调解因争抢摊位或驴车牛车引发的市井口角;偶尔遇到大户人家的车驾经过,还需肃立道旁,维持片刻秩序。 他们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些事琐碎,却容不得马虎,毕竟天子脚下,皇城周边,若真出了大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队里的赵老五是个老兵油子,他眯着眼打量王澈,嘿嘿笑道:“王老弟,今日气色不错啊!咋,家里娘子给炖了十全大补汤?” 王澈的耳根倏地泛红,却仍板正着身子,目光专注地巡视着街面,斥道:“休要胡言,专心当值。” 日头渐高,两人巡至颁政坊附近一处茶摊,队正招呼众人轮流歇脚。 王澈刚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灌下一口清水,忽地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大哥!” 他回头,只见弟弟王泓提着一个包袱,正站在茶摊外冲他招手。 王泓比他小四岁,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但身形单薄些,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脸上带着和王澈如出一辙的憨厚笑容。 王家家境已然落魄,王泓自幼便十分懂事,主动出去找活计,因为在去年冬日扶住了险些因雪水摔倒的老夫子,所以被推荐去了书肆做工。 书肆掌柜和老夫子都是善人,对王泓多有关照。 这可真是最好的活计了,每日管一顿饭,有钱赚,有书读,有笔墨可用,还能耳濡目染学到真本事。 王澈和阿娘都叮嘱王泓,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幸而王泓自己努力上进,如今在书肆里颇受重用,老夫子的考较他也能接上话了。 王澈见弟弟来了,急急起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茶摊,问道:“阿泓,你怎么来了?” 王泓将手中包袱递过来,道:“阿娘惦记你,说你总也不回去,怕你顾不上添置,让我给你送些东西来。这是她新给你做的一身衣裳,还有些她腌的菜和刚烙的饼子。阿娘说你总在外面跑,吃不好,让你拿着垫补一下。” 王澈接过包袱。 阿娘总是这样,心里时刻记挂着他。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问道:“辛苦你了,专门跑一趟,家里一切都好?阿娘身子如何?” 王泓忙不迭点头:“阿娘好着呢,天天侍弄她那小菜园,浇水施肥,捉虫除草,菜都爬满架了,忙得不亦乐乎,吃不完还让我拿去送给掌柜的。她还念叨,等过些日子收了新菜,让你回去拿呢。” 王澈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宅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小菜园,还有阿娘起早贪黑忙碌的身影。 他心中既感念又有些愧疚,因为成家后,他确实回去得少了。 王澈笑了笑,道:“那就好,等过几日我轮休,就回去看你和阿娘。” 王泓笑着应了,悄悄用眼神瞟了一眼王澈身后那些休息的金吾卫同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大哥,那你回去的时候……嫂子可会同来?” 王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人家传统,看重子嗣,程恬过门一年肚子没动静,加上侯府千金的身份本就让阿娘觉得高攀不起,相处尴尬,故而阿娘宁愿住在老宅跟小儿子过,也不愿来打扰他们。 阿娘嘴上不说,心里对程恬怕是存着不小的怨气,连带着对他也疏淡了几分。 王澈知道,弟弟王泓懂事,是想提前在他这儿探个口风,回去也好有个说辞,免得阿娘到时又给程恬脸色看,害得大家都尴尬,下不来台面。 第22章 这是为他好 王澈不敢保证,程恬是否愿意跟他回那略显寒酸的老宅,也不愿让她去面对阿娘可能的不冷不热,话中带刺。 于是他暗暗叹了口气,找了个借口推辞道:“你嫂子……她前几日刚刚病了一场,身子才将养好,如今入暑,我怕她来回奔波辛苦,到时再看罢,你先回去,替我谢谢阿娘。” 王泓察言观色,知道兄长的难处,便不再多问,懂事地点点头,说道:“哎,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你忙。”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王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袱,心情复杂。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刚刚有所转机的夫妻之情。 可他甚至连一句“带你嫂子一起回去”的承诺,都不敢轻易对弟弟说出口。 他其实盼着程恬能与家人和睦相处,一家团圆。 可最终,王澈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王泓埋头走路,回到位于城南的老宅。 家里被阿娘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小的院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一进门,就看见阿娘周大娘正坐在院中的小杌子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阿娘,我回来了!”王泓扬声喊道。 周大娘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深,头发花白。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身子微微向前倾,急切地问道:“见到你大哥了,他怎么样?人是胖了还是瘦了,瞧着可好?” “见到了见到了!”王泓在阿娘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他先拿起石台上的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一抹嘴,这才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哥好着呢,我看他精神头足得很,穿着官服可威风了,同僚们都跟他打招呼,瞧着人缘不错。” 周大娘听着,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澈儿从小就踏实肯干,人又本分,上官自然喜欢,唉,就是太老实了,我总怕他吃亏……” 她知道,金吾卫这差事表面风光,实际辛苦,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要彻夜巡街,可得当心身子,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仔细伺候着就好了…… 就是他那媳妇,唉,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小姐,金贵得很。 周大娘不满地问道:“你瞧见她没有?是不是又给你大哥脸色看了?” 这个“她”显然是指程恬。 王泓摇头,回道:“没有,我没找去家里,大哥说嫂子前阵子病了,才将养好,需要静养。” 周大娘听了,撇撇嘴,当即挑剔起来:“病什么病?我看就是她身子娇贵,受不得一点苦。整日里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心里头藏着多少算计,我瞧她心思深得很呐!咱们这样的人家,娶个媳妇是要过日子的,不是请个菩萨回来供着!” 王泓不敢接这话茬,他心里觉得嫂子程恬挺好的。 侯府千金,肯嫁到他们家来,过着清贫日子,帮着大哥还债,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人家当了十几年小姐,有些架子、有些讲究,那也是正常的。 大哥每次回来,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今天一看,人也比以前精神利索,带着笑,浑身透着股干劲,这难道不都是嫂子的功劳吗? 但王泓不敢反驳阿娘,只讷讷地重复道:“大哥……大哥瞧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大娘的嗓门高了些,越说越气,“他们这都成婚一年多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人家隔壁老张家的媳妇,过门半年就怀上了! “咱们家当初为了娶她,可是掏空了家底,还东拼西凑欠了那么多债,到现在你大哥的俸禄,大半都交给她打理。 “我原想着,高门小姐,总该知书达理,能帮衬着澈儿些,谁承想……哼,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白费了那么多钱财和心思!” 周大娘越想越懊悔。 她看不上程恬那副做派,每日需人伺候梳妆打扮,吃饭细嚼慢咽,走路一步三摇,看着就娇气,哪像是个能持家过日子的人? 一想到花了那么多钱,她这心里就一阵阵揪着疼。 再看程恬,嫁过来也没见带多少金山银山过来,反倒是澈儿处处贴补,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家亏大了。 周大娘挑剔着程恬的种种,其实内心深处,是觉得这个儿媳超出了她的掌控。 程恬的出身、教养,都让她这个婆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在这个高门儿媳面前,永远矮了一头。 她眼神闪烁起来,压低声音对王泓道: “泓儿,你说……娘要是给你大哥寻个妾室怎么样?找个身子骨结实、好生养的,只要能好好伺候你大哥,早点给咱们王家开枝散叶。到时候,有妾室在一旁比着,那程恬想必也不敢太放肆,总得收敛些脾气。” 这话把王泓吓了一跳。 他连忙摆手:“阿娘,这可不行,大哥和嫂子这才成婚多久,我看他们感情挺好的,您可别瞎掺和。再说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不是让大哥为难吗?” “为难?我这是为他好!”周大娘冷哼一声。 她又道:“他俩感情好能一年多没孩子?我看就是澈儿太老实,被她给拿捏住了,我得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体贴的漂亮女人?他现在是被那小娘子迷住了眼,等有了新人,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周大娘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开始盘算着去哪里物色合适的人选,又该如何跟儿子开口。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儿子娶了这个媳妇后,心就偏了,不像以前那样事事听她的,她必须想办法压过程恬一头,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而纳妾,在她看来,就是既能解决子嗣问题,又能挫挫程恬的锐气,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王泓听阿娘越说越离谱,不敢再待,寻了个借口溜去厨房,淘米做饭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大娘一人,还在盘算着如何“帮”儿子一把。 ? ?求求追读。 第23章 风吹草动 王澈有些忧虑。 他只能安慰自己,日子还长。 况且……若是恬儿有了身孕,为王家开枝散叶,阿娘定然会欣喜万分,到时一切隔阂自然冰消雪融。 不急,不急。 午后日头偏西,巡街的差事暂告一段落,王澈与几名相熟的同僚回到武候铺歇脚。 众人卸下甲胄,露出里面汗湿的里衣,各自寻了地方或坐或靠,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澈哥,还是你好啊,家里有人惦记着,又是送衣又是送吃的。”一个年纪稍轻的同僚羡慕地说道。 他家里穷,兄弟好几个,至今还没说上媳妇。 旁边的汉子灌了口凉水,粗声道:“可不是,咱们这些人,要么是家里砸锅卖铁托关系送进来混口饭吃,要么就是光棍一条,饥一顿饱一顿。哪像王老弟,娶了侯府千金,啧啧,这福气!” 旁边有人附和:“上次瞧见弟妹派人给王哥送伞,可把兄弟们羡慕坏了!” 王澈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庞微微泛红。 他连忙将母亲烙的饼子和酱菜拿出来,分给大家:“都是些粗陋吃食,大家尝尝,垫垫肚子。” 众人纷纷道谢,嘻嘻哈哈地分食起来,几口家常味道下肚,气氛也就热络起来。 他们这些底层金吾卫,多是像王澈这般家境寻常的子弟,看似威风,实则俸禄微薄,晋升无望,日子过得紧巴巴。 有些是家中使了钱财、托了关系才塞进来,图个官身体面;有些则是父辈曾在军中有些微末功劳,荫补而得。 真正富贵显赫的,也不会被分派到这城南巡街的苦差事。 偌大长安城,划分明确。 城北,尤其是东北部,因紧邻皇帝居住和理政的大明宫、太极宫等核心宫殿区,成为最显赫之处。 王公贵族和高品级官员聚居于此,便于每日上朝,形成了“甲第洞开,僮仆千指”的景象。 朱雀大街以东的万年县辖区,集中了许多官员的宅邸,社会名流汇聚。 朱雀大街以西的长安县辖区,则因西市贸易极为繁盛,固定商铺众多,商品丰富,胡商云集,胡姬酒肆众多。 而长安城南部的许多里坊,尤其是自靖善坊以南的四列里坊,则显得非常荒凉空旷,这些地方人口稀疏,甚至存在耕地、墟墓,夜间有猛兽出没的记载。 王澈家境虽也清贫,但至少家中有人细心操持,显得比他们齐整许多。 歇过晌,众人围坐在一处,吃着炊饼,喝着粗茶,闲话便扯开了。 这市井之中消息最为灵通,三教九流汇聚,真真假假,难以分清。 长安城表面繁华似锦,暗地里却从不缺少各种流言蜚语和风吹草动。 “听说了吗?永嘉坊那边闹了贼,一连偷了好几户富户,据说身手了得,巡夜的兄弟连影子都没摸着。” “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啊,不是贼,是那边新搬来的一户人家,跟人结了仇,故意放出的风声,想讹诈对头呢!” “真的假的?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我二舅家的表侄的邻居在万年县衙当差,听他说的……” 又有人神秘兮兮地开口:“嘘,听我说,什么贼啊仇啊都是小事,宫里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贵人犯了圣怒,牵连了不少人,连带着咱们金吾卫上头几位将军都夹紧了尾巴。” “可不是嘛!我瞅着最近几位郎将大人脸色都不太好,训话的时候火气特别大,大家当差都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还有呢,西市那边胡商闹事,为争抢地盘打起来了,差点动了刀子,幸亏巡街的兄弟去得快……” 王澈默默地听着,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将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在脑中过滤。 永嘉坊的“贼”、宫里的风波、胡商的争斗……这些看似与他无关,但谁知道会不会在某一天,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到他们这些底层兵卒的命运? 他尤其留意那些可能与金吾卫内部变动、或者需要加强戒备区域的消息。 金吾卫作为京城要职,竞争激烈,若无显着军功或强力推荐,很可能长期停留在低阶职位。 金吾卫中的高品阶官职,如中郎将、卫将军,大多被世家大族子弟占据,他们起点高,升迁速度快。 而低品阶金吾卫,主要来源于官员子弟和特定地区的良家子、军籍户。其晋升一方面依靠在执行京城巡警、仪仗护卫等任务中积累的功绩和资历,另一方面,家世背景和人脉关系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普通士兵或低阶军官晋升到高级职位非常困难。 王澈的官职本是正九品下的执戟 ,只负责每日在固定位置执戟站岗,不允许自由活动,最为底层。 娶了程恬后,王澈晋升为正八品下的司戈,每日负责巡逻警戒,自由多了,而且还多了五十亩职田,每月的月俸也多了一点。 再往上晋升,就是正七品下的中候,正六品上的司阶 ,依旧承担巡警与护卫职责,但地位更高,具有指挥权。 正五品上的郎将,是四品中郎将的副武,王澈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做到左右郎将,就已经足够厉害了。 至于中郎将、卫将军,乃至于正三品的金吾卫大将军,他有自知之明,想都不敢想。 王澈正想得出神,一个负责文书传递的老兵走了进来,扬声道:“都听着,上头传下话来,后日临时加一场校场考核,齐郎将亲自督考,成绩记入档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表现,别到时候丢了咱们队的脸!” 班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怎么又考核,这才消停几天?” “唉,又是弓马……” “记入档册这可要紧啊,关系到年底考评和晋升呢!” 王澈闻言,精神却是一振。 考核,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虽说希望渺茫,但谁不想往上爬一爬,多挣些米粮,让家里日子好过些? 他自问弓马武艺在同僚中还算扎实,若能在此次考核中脱颖而出,或许就能进入上司的视线,为日后晋升铺路。 王澈暗暗握紧了拳,心中那股要出人头地的念头更加炽热。 为了恬儿,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 第24章 娘子……有何打算? 狭窄的巷陌炊烟袅袅,那是家家在准备暮食。 母亲呼唤在外玩耍的孩童回家吃饭,而孩子的小名总是取得很随意,狗儿、七七、巧巧,或是盼着好养活的“丑奴”。(注1) 孩童们意犹未尽,各自奔向那扇飘出饭菜香味的门。 偶尔有哪家贪玩的孩子回来晚了,少不得被母亲轻轻数落几句,随即又被拉着拍去身上的尘土。 王澈踏着暮色归家,远远便闻到一股格外诱人的饭菜香。 那香气浓郁醇厚,带着肉食特有的丰腴,混合炙烤的焦香,引得他腹中馋虫大动。 他起初以为是邻家飘来的,直到推开自家院门,那香气扑面而来,才惊觉源头竟是自家厨房。 只见堂屋的食案上,已摆好了几碟菜,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程恬正含笑站在桌边,身旁还立着一位陌生的蓝衣阿婆。 “郎君回来了。”程恬迎上前,介绍道,“这位是邓婆,是母亲体恤我年轻,特意让她过来帮衬家务的。事多繁杂,昨日没来得及与郎君细说。” 王澈先是一愣,随即释然接受。 他连忙向邓婆点头致意:“有劳邓婆了。” 不过他心里却飞快盘算了一下:多一个人,又多一份开销,此事绝不能让阿娘知道,不然定要念叨他纵容娘子乱花钱。 “今日做了什么?这般香。”他问着,目光很快被桌上的饭菜吸引。 只见桌上不仅有素日常见的煮蔬、蒸蛋,竟还有一盘色泽红亮的鸡块和一碟香味浓郁的烤鹅!(注2) 鸡鹅这类荤腥,平日家里并不常吃,偶有也是极清淡的做法,比如炖煮鸡汤,因为程恬口味清淡,且为着节俭,家中饮食一向简单。 他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程恬。 程恬见他惊讶,浅笑道:“邓婆手艺好,我便让她做了几样,郎君快坐下尝尝。” 她拉他在食案边坐下,对邓婆等人温声道:“邓婆,松萝,你们也忙了一天,快去用饭吧,不必在这里陪着。” 待下人们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她才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切好的烤鹅肉放到王澈碗里,道:“郎君每日当差辛苦,多吃些。” 王澈受宠若惊,连忙也给程恬夹了菜:“娘子也吃,你也该补补,别光顾着我。” 程恬说道:“邓婆是侯府里的老人了,老伴去得早,只有一个女儿,她为人老实,手艺好,还懂些药理,做事也利落。我讨了她来,一来是帮衬家务,二来……也好请她帮着调理调理身子。” 她声音渐低,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微泛红晕。 王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扭头看向程恬。 娘子这话再明白不过,是真的想着要孩子了! 这让他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放下筷子,一把握住程恬放在桌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程恬脸颊微红,却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住他,柔声道:“我看郎君辛苦,心里也寻思着,总不能一直这样坐吃山空。其实我暗中留意许久了,如今觉得,或许是个时机,该给家里添些进项了。” 王澈的心刚刚因孩子而雀跃得要飞上天,又被“添进项”三个字一下拽到了地底。 他既惊喜于娘子如此为家考虑,又瞬间感到羞愧。 是他没用,害娘子不得不费心这些。 然而,他更怕娘子想出什么花费巨大的主意,家里本就拮据,难道又要去借钱?可……若真未来有了孩子,种种花销还要更大,说来说去,还是都怪他! 王澈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问道:“不知娘子……有何打算?” 程恬察觉到他一下紧张起来,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握着他的手,以示安抚,语气愈发平和:“我瞧着城外南边有块地,约摸十亩,本是上好的水浇地,听说前头主家不善经营,又遭了事,地便荒废了些时日,如今主家急着脱手,价钱倒也公道。” 她看着王澈,继续道:“我想着,若是买下来,好生整治,或租与可靠佃户,或种些果树桑麻,总是一份稳定的出息。到底是实在产业,便是年景不好,租子少些,地总还在,亏不到哪里去。比做些不熟悉的买卖稳妥。” 一听是买地,王澈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一半,甚至称得上惊喜。 有田则富,无田则贫。 买田置地,这是最踏实、最正经的恒产! 就算一时赚不到大钱,地总在那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这确实是正经可靠的进项,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商铺买卖稳妥得多,娘子果然思虑周详! 一亩良田的价值相当于数千斗米,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除非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家族遭遇重大变故急需用钱,否则普通百姓绝不会轻易变卖祖传的田产,这种行为就是败家。 昨日他们在街头遇见的那个酒鬼,便是败家得自作主张卖了田产,那酒鬼的娘子才那般绝望委屈。 王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娘子思虑得是,买地是条正道,只是这钱财……” 买一亩地得几十贯钱,何况是长安周边,他一年的月俸加起来才二十多贯,恐怕连半亩良田都买不起。 程恬适开口,打断了他的焦虑:“我也只是先与郎君通个气,具体还要仔细打听清楚地况、契税,再盘算盘算。”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到他碗里,劝道:“这事不急在一时,郎君先吃饭吧,菜要凉了。往后家里的饭菜,也不必总迁就我的口味,郎君正当壮年,需得吃些扎实的才好。” 王澈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块,又看看娘子温婉秀丽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点头:“好,都听娘子的!” 这顿饭,王澈吃得格外香,通往好日子的路,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 程恬看着王澈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不由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人有口好吃的便能如此满足,心思简单得很。 然而,关于城外那块地,程恬其实并未全说实话。 地确实是好地,水源充足,位置也便宜,买来作为田产投资是稳赚不赔的打算。 但这只是其一,并非她最主要的目的。 程恬想要买田,其一是为了积攒私产,以备不测,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现实的考量。 那个预知梦如同一把悬顶之剑,即便如今夫妻和睦,她也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王澈永不变心,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产业,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田地是最保值的,不易被夺走,而且,眼下借着侯府的名头去买地,官吏多少会给几分薄面,手续会顺畅许多,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程恬的本钱不多,还不知那梦到底有多少为真,不敢一开始就冒险。 这算是她利用现有身份,为自己谋的最稳妥的一条后路。 她买田,其二是因为枯井藏宝,先下手为强。 这才是她盯上那块地的关键! 如今长安城里有大盗,自称劫富济贫,连连作案。 梦中,大约半年后,金吾卫因公搜查那片土田,王澈带人偶然调查一口废弃枯井,发现了那井下有一间机关密室,存放着巨额赃物! 那些赃物正是之前失窃的金银财宝,后来多方介入,追踪溯源,才查出那大盗的真实身份。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金吾卫怎么都抓不到的大盗,居然早已死于内讧,所以才突然销声匿迹。 此事本是大功一件,奈何王澈当时人微言轻,功劳被上官和同僚层层瓜分,最后落到他手里的赏银寥寥无几,只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再愤懑不平,也无济于事。 如今,既然上天让她提前知晓了这个秘密,为何要将这笔横财拱手让人?既然这机缘注定与王澈有关,不如提前将这份“好处”握在自己手中。 那笔财富,足以让他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能为日后计划提供坚实的支撑。 由她这个内宅妇人买下这块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井中财物,守住这个秘密,远比王澈以公职身份发现要稳妥得多,至少,能保住大部分所得。 ———— 注1:唐朝的皇子小名也是稚奴等等。本在狗儿前写了一个“阿狸”,却想起唐朝要避讳李字,鲤鱼都成了国鱼,故为稳妥而删了。 注2:唐朝食物以水煮、汽蒸、火烤为主。而且养鹅多,养鸭少,吃鹅也比吃鸭子普遍。——《唐朝穿越指南》 第25章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与此同时,厨房旁边的下人饭桌上。 邓婆被松萝和兰果让到上座,桌上已摆好了与主桌一样的几样烤鹅肉,另加了两盘清爽的素菜混炒,份量十足。 邓婆目光一扫,却发现少了一人。 “咦,阿福那孩子呢?怎地不来吃饭?”她问道。 松萝一边将盛好的粟米饭递给邓婆,一边笑着解释:“邓婆您别等他,他呀,是娘子吩咐了,给巷尾独居的冯阿公送些烤肉过去。” 兰果接口细细解释道:“是呢,冯阿公早年上过战场,腿脚落了残疾,一个人过活。咱们娘子心善,家里做了好些吃食,常让阿福送一份过去。郎君也是知道的,还说冯阿公是老兵,该当敬着。” 邓婆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看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和小院,又想到娘子程恬平日里温言细语的模样,心中更添了几分敬重。 能如此体恤下人、关照孤老的主家,仁厚绝非虚言。 她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娘子、郎君仁善,是咱们的福气。咱们更得尽心尽力伺候着,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正说着,阿福已急走了回来,憨厚的脸上堆着笑:“我回来啦,冯阿公可高兴了,直说多谢娘子、郎君惦记呢!” 松萝忙给他递上饭碗:“就你腿脚快,快坐下吃,邓婆正说起要我们尽心做事呢。” 阿福点头,认真道:“那是自然,娘子和郎君都是顶好的人!” 兰果也附和道:“是啊邓婆,您来了就好了,我们几个啊,里里外外好多事情都不懂,正需要您提点呢。” 邓婆见他们态度恭敬又真诚,心里受用,便问道:“平日里家里采买、洒扫、三餐都是如何安排的?娘子和郎君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忌讳?” 松萝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邓婆认真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 邓婆又问了问平日家里的开销用度,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暗忖:娘子虽然年轻,但持家颇有章法,下人也都还算本分。只要规矩立起来,力往一处使,这个家一定能打理得更好。 饭后,邓婆对三人正色道:“既然娘子信重,把家里事务交给我,有些话我便要说在前头。咱们虽是下人,但守规矩、尽本分是首要。 “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去集市采买,也教教你们如何辨识好坏,如何与贩子打交道,既要把事情办好,也要为娘子省俭持家。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邓婆!”三人齐声应道。 看着他们年轻认真的脸庞,邓婆暗暗点头。 这个家,虽然清贫,但上下和睦,有股向上的劲儿。 她决定,既然来了,就好好帮着娘子把这家打理起来,也算对得起这份信任。 至于长平侯府那边的吩咐…… 只要娘子行事端正,她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洗漱完毕,回到卧房,王澈将阿娘托弟弟送来的包袱打开,取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衫。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布,颜色也是常见的深灰色,但展开来看,针脚却异常细密匀称,看得出缝制之人花了极大的心思。 程恬走过来,看到那细密的针脚,不由得感叹道:“婆母真是费心了,这针线活,看着就知不易。” 王澈心中叹息。 阿娘的眼睛,是早年熬坏的。 阿爹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他和阿泓,白日里操持田地家务,夜里还要缝缝补补,做些琐碎活计,从早熬到晚,没有一天休息,十几年里舍不得多点一盏灯。 长年累月下来,阿娘的眼神早就不行了,如今别说刺绣,就是穿针引线都费劲,平日里简单的缝补都是弟弟阿泓在做。 做这么一件衣服,她怕是摸索着,费了不知多少时日和力气…… 王澈心里充满了对阿娘的感激,还有未能让她省心省力安享晚年的愧疚。 程恬知道周大娘不易,她能想象出那样一个坚韧的妇人形象,在困苦中独自支撑起一个家,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这样的婆母,是值得敬重的。 然而,她通过梦境,早已见识过这位看似朴实的婆母的另一面。 王澈发迹后,在程恬缠绵病榻时,婆母嫌弃她是个病秧子,拖累儿子;在王澈纳妾后,婆母又欢天喜地地接纳那位美妾,对她这个正妻不闻不问,甚至冷言冷语。 婆母的坚韧勤快是真,但对她这个“高门媳妇”的不喜,也是真,她默许乃至助推了宠妾灭妻的局面。 经过那一场大梦,程恬心中对此有着难以消除的芥蒂,实在难生亲近之心,更懒得去费心经营这段注定吃力不讨好的关系。 在她看来,与其耗费心力去讨好一个注定不会真心接纳自己的人,不如维持现状,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如今这般,婆母在老宅,她在小院,彼此秋毫无犯,已是最好。 王澈默默将衣服仔细收好,走到床边坐下。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说阿娘的不易,希望娘子能多体谅,想说说对未来的打算,想问问娘子还有没有其它看法……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程恬已自行拆了发髻,卸了钗环,如瀑的青丝披散下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也是累了,自顾自地躺到床的内侧,背对着王澈,轻声道:“睡吧。” 王澈看着她的背影,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挪过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程恬身体微微一僵,以为他又要像昨夜那般……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却再无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原来他只是想抱着她睡。 程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心思各异,却又在彼此的体温中,寻得了一份短暂的安宁。 无梦到天明。 第26章 收服邓婆,落到实处 翌日清晨,长安城三千响鼓准时敲响,雄浑悠长的鼓声穿透薄雾,唤醒了沉睡的城池。 王家的院落里,也随着这鼓声开始了新的一天。 邓婆早已起身,利落地和面烧水,做了热气腾腾的馎饦(一种面片汤),又配了清爽小菜。 当王澈和程恬一同从卧房出来时,邓婆正端着早饭摆桌。 她悄悄抬眼打量,见郎君王澈,穿着一身青色圆领公服,身姿挺拔,肩宽背阔,眉宇间英气勃勃,行走间步履沉稳,精神饱满。 而娘子程恬,则是一身淡雅的浅云色窄袖襦裙,乌黑浓密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支玉簪固定,肌肤莹润透光,脂粉未施。 比起在侯府时,她的身段明显丰腴匀称了些,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行动间自有种沉静的韵致,正是老人们常说的“宜室宜家”的福相。 二人站在一起,男子健朗,女子康健,气色都极好。 这般登对和睦、同宿同起的小夫妻,让邓婆心中暗暗点头,想来添丁进口也是迟早的事。 王澈用过早饭,照例穿戴整齐出门上值。 邓婆则挎上菜篮,带着松萝和兰果,拐出曲巷,经了坊门,往集市去了。 程恬不急不慢地用罢早饭,在小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权作消食。 清晨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意融融,心情也惬意几分。 等邓婆采买回来,指挥着丫鬟们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好后,程恬才唤了她到跟前。 程恬指着几处地方,道:“邓婆,你瞧这院子,那处墙有些脱落了,还有那边的橱柜,腿脚已不太稳当。我寻思着,也该修葺一番,换几样结实耐用的家具。邓婆是老人,见识多,可有什么提点的地方?这工料和匠人,你若有相熟的,也烦劳推荐。” 邓婆见程恬主动与她商量家事,态度又如此亲近倚重,心中很是受用。 她便仔细看了看,中肯地建议道:“娘子考虑得是,修墙补瓦是正经事,我瞧着找相熟的泥瓦匠即可,不必大兴土木。至于家具嘛,西市有几家老铺子,用料实在,价钱也公道,定做或买现成的都行。只是这花费上……娘子需得先有个预算,量力而行才好。” 她这话说得实在,既点了方向,又提醒了花费,完全是站在自家角度考虑。 程恬点头道:“邓婆说得在理,钱我心里有数,会仔细盘算,那此事就劳邓婆多费心,帮着打听打听可靠的匠人和店铺。” “娘子放心,我定当尽力。如今雨水少,干得快,娘子若信得过,我回头就去看看。”邓婆微微躬身,直接应下了这件事。 说完修缮院墙家具的事,程恬的话头轻轻一转,又道:“还有一事,我想拜托邓婆。听闻邓婆祖上通晓药理,不知可否做些温补的药膳糕点?也好让我这身子,更便宜些。” 她虽未明言,但“便宜”二字,已含蓄表达了为孕育子嗣早作打算的意愿。 邓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娘子懂得爱惜身子,主动提及调理,准备生养,为长远打算,这是正经大事。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都热切了几分:“娘子放心,我祖上确是行医的,虽不敢说精通疑难杂症,但这调理妇人气血、温养胞宫的药膳方子,家中传下来几个,温和有效,最是稳妥。娘子信得过我,我定仔细斟酌,慢慢帮娘子把身子调理得健健壮壮的!” 民间有句老话,叫做“医食同源”,邓婆正是精通此道。 见邓婆如此反应,程恬心中又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通过安排家务示以信任,又通过关乎未来的“生育大事”赋予重任,已然将这位经验丰富的邓婆,牢牢地绑在了自家这边。 邓婆为人耿直,一旦认定了主子,便会尽心尽力。 “那就有劳邓婆了。”程恬微微一笑。 邓婆连连摆手:“娘子折煞我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看着邓婆干劲十足地离开,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番坦诚和信任托付,算是初步收服了这位侯府来的老人。 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邓婆会成为她得力的臂助。 她看得出,邓婆是个实在人,既然应下了差事,便会尽心去做,如此一来,家宅内务有她打理,自己的身体调理也有她照看,便可省去许多心力。 待日后再熟络些,便可提起邓婆那女儿之事,再收拢一份在外的助力。 她所能做的准备,正一步步落到实处。 安排好这一切,程恬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她抬头看了看湛蓝无云的天空,心中渐渐安定。 内宅已初步理顺,接下来,便是继续着手实施那“先安内再攘外”的计划了。 这下一步,便是将城外那块可能藏着机缘的宝地,拿到手中。 程恬回到房中,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枚金饼,每一枚都灿灿生光,分量十足,正是前日从长平侯府带回的。 长安城内,寸土寸金。 京畿附近,尤其是水利便利的上好良田,更是有价无市,价格不菲。 若非有这笔意外之财,程恬是绝不敢起买田置地的念头。 唐朝律法允许永业田和赐田在一定条件下买卖,契书手续不少,但只要钱财到位,又有侯府的名头可以借几分力,打通关节应当不难。 程恬盘算着,明日便让阿福先去县衙探探,再去寻个可靠的官牙人,问问具体价钱和过户流程,抢占先机。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外南边的方向,心中并无十足的把握。 梦中关于枯井藏宝之事,细节模糊,她只知听说了大概方位和结果,却不确定现在那井中是否真的有宝藏,又或者……会不会被他人捷足先登? 程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失之心不可太重。 即便最终那枯井之下并无密室,又或者密室内空空如也,买下那块上好的水浇地,也是一项稳妥的产业。 根据她在梦中所见,未来几年风云变幻,粮价不断上涨,没有什么比自家有田有粮,更让人有底气。 她程恬做事,向来是以稳为主,进退有据,最不济,也能得个实在的田产,为未来添一份保障。 这般想着,她心中那点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躁便平复了许多。 第27章 轮值夜巡,平安要紧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署内,王澈所在的这一队兵卒被召集到校场听令。 一位面色严肃的郎将站在前方训话,高声道: “近日城内多有盗案发生,尤其是一伙流窜作案的悍匪,手段狠辣,专劫富户商客,行踪诡秘,屡次逃脱追捕! “中郎将有令,即日起,各坊夜巡加倍,增设暗哨,我卫负责的城南诸坊,自今夜起,增加夜巡班次,诸队轮流值夜,不得懈怠!”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声。 值夜最是辛苦,整宿不能合眼,还要顶着寒风露水,谁都不愿摊上这苦差事。 更何况宵禁令如此严格,如今还敢半夜不要命出现在大街上的,不是傻子,就是狂徒。 幸好眼下已是初夏,夜里不冷不热,算是唯一的一点慰藉。 郎将环顾众人,继续道:“明日校场考核骑射与格斗,优胜者,擢为队长,统领一队夜巡,考核成绩,亦记入年终考评!” 此言一出,队伍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刚才还唉声叹气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隐隐有些躁动。 虽然这次只是选拔临时负责夜巡的小头目,但更多的职责,也意味着更容易在上峰面前露脸,更是年终考评的重要依据。 对于这些底层兵卒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晋升机会。 王澈攥紧了拳。 有了带队的经验,日后若有其他机会,才能更进一步,更何况此事还会计入考评,说不定就能晋升七品中候 ,甚至是六品司阶。 同僚们互相打量着,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面露难色。 郎将训话完毕,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 王澈对自己的骑射和拳脚功夫颇有信心,平日操练从未懈怠,他随着人流走出,暗暗下定决心,明日考核,定要全力以赴! 等他下值回家,便立刻将衙门里关于加强夜巡、分班考核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程恬。 他神色郑重地叮嘱道:“娘子,往后我若轮值夜巡,夜间便不会归家,你与家中诸人,务必早早关好门窗。 “虽说街坊邻里都知我是金吾卫,寻常宵小不敢轻易招惹,但也保不齐有那亡命之徒或外来的生面孔,铤而走险。” 王澈想起自己早年刚当差时,月俸放在柜中都被偷过一回,至今记忆犹新。 程恬认真听着,点头应下:“郎君放心,家中我会仔细照看,定会早早闭户,让阿福和松萝她们也多加留意。” 同时,她因“夜巡”二字,模糊地想起梦中似乎有一桩与此相关的祸事,具体情形记不真切,只隐约记得在这次考核或之后的夜巡之中,有金吾卫受伤甚至殒命,波折不小。 程恬不由得有些不安。 她拉住王澈的手腕,轻声叮嘱:“郎君,万事务必小心,莫要争强好胜,平安最要紧。” 感受到娘子的关切,王澈心头一暖,十分受用。 他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娘子放心,不过是寻常较技,我省得轻重。” 他眼中流露出对出人头地的期待之色,接着说道:“况且,按咱们金吾卫的规矩,每四年一次对大驾行幸、巡警之法等进行大考核,明年就轮到我这一批了。 “若能在此次考核中崭露头角,对明年的大考晋升也有裨益。” 第28章 考核,控马的正确方法 翌日,金吾卫衙署校场。 校场上旌旗招展,兵器架寒光闪闪。 平日里分散各坊各门的同僚们,难得齐聚一堂,校场四周人头攒动,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考核不仅是晋升之阶,更是男儿展示勇武、赢得同袍敬重的好机会。 各队人马各自围拢,当然也少不了吹嘘议论。 “瞧见没?那边那个大高个,是我们队新来的,力能扛鼎,上次永嘉坊那起纠纷,他一个人就镇住了场子!” “哼,力气大有什么用,考核讲究的是综合技艺,我们队的老张,那可是追踪的好手,上月西市那起窃案,就是他顺着蛛丝马迹破的。” “要说箭法,还得看我们队正,百步穿杨不敢说,八十步内箭无虚发,那是十拿九稳。” “吹嘘什么,弓马场上,可不是光靠嘴皮子,今日且看真章!” 王澈置身于这喧闹之中,听着同僚们的吹嘘与比较,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水。 虽然他对自己平日的练习有信心,但临场较技,关乎晋升机会和自身颜面,说不紧张才是假的。 终于,轮到他上场考核弓马骑射。 王澈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到指定位置,翻身上马,控缰疾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习惯性地用手指捻过箭羽,确保平整。 接着,他伸手去试弓弦,准备开弓搭箭。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由卫里统一配发的长弓,因常年使用,弓臂已有细微的磨损,细摸之下,能感到几处细微磨损,弓臂的弹性也略显滞涩,显然是使用频繁且养护不佳的旧弓。 王澈不禁叹了口气。 金吾卫虽肩负要职,但底层兵卒的器械损耗最大,补给不及时也是常事,能用都已算不错,哪敢奢求精良? 这等制式装备,平日操练尚可,一到紧要关头,便易出纰漏。 此刻也容不得王澈挑剔或更换,他只能凝神静气,更加专注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姿势,全神贯注,凭借经验和手感,努力抵消这旧弓带来的不利影响。 他双腿微沉,稳住下盘,双臂缓缓用力,将那略显松弛的长弓渐渐拉开,目光紧紧锁住了远处的箭靶。 校场上的喧嚣仿佛在那一刻远去,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弓,以及远处的目标。 成败与否,就在此一举。 校场之上,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嗖——!” 王澈控马疾驰,引弓搭箭,接连三箭,虽因弓弦磨损、箭矢老旧,未能尽数命中靶心,却也稳稳地扎在了靶上,成绩应当位列中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放眼望去,金吾卫中确实藏龙卧虎。 有像他这般的寒门子弟,更有不少是勋贵子弟,这些二世祖们,或许品性不一,但自幼有名师指点,弓马娴熟,装备精良,骑的是高头骏马,用的是强弓利箭,此刻在场中驰骋,箭无虚发者大有人在。 与他们相比,王澈深知自己的差距不仅仅在天赋,更在资源。 这些勋贵子弟丝毫不需要考虑晋升的压力,说不定明年就会有人成为新的中郎将,但自己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脱颖而出,就必须付出更多倍的努力。 “下一组,准备!”旁边的高喊声打断了王澈的思绪。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年轻卫卒所骑的枣红马,不知为何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那匹枣红马突然在场中狂奔乱窜,完全不理会骑手的控缰,时而人立而起,时而尥蹶子。 马上的年轻卫卒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抱住马颈,身体在鞍上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甩落下来。 他口中不断发出“吁吁”的安抚声,但那马儿已然受惊,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加狂躁地甩头扭身。 场面一时混乱,周围的兵卒纷纷避让,有好几人险些被冲撞。 “拦住它!快拦住惊马!”负责督考的齐郎将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若是在考核中闹出人命,他难辞其咎。 然而,周围的兵卒们却面面相觑,犹豫不前。 寻常人都知道,马受惊后力大无穷,冲撞起来十分危险,贸然上前拦截,很可能被撞伤踢伤,更何况这是一匹军中的高头大马,比寻常的马还要厉害得多。 再者,这马是卫里配发的官马,若是在强行制服过程中,伤了甚至死了,追究起来,谁动手谁可能就要担责任。 第29章 请王兄去平康坊 一时间,众人只是围着,喊叫着:“勒紧缰绳!夹住马腹!抱紧!” 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 那惊马愈发狂躁,驮着摇摇欲坠的骑手,直朝着考核队伍侧翼冲去,引起一片惊呼。 王澈却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郎将面前展示胆识和能力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稍有差池,他非但无功,反而会惹上麻烦。 电光石火间,王澈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怎么解救,强行勒马?自己力气虽大,但惊马势猛,硬来恐难制服,反易受伤,而且手边没有合适工具套索。 还是用兵器伤马?万万不可,他只是一个小兵,伤了官马却是大过。 唯一的办法,是利用技巧,控制马头,引导其力竭! “让开!”王澈大喝一声,他不再犹豫,催动自己的坐骑,从侧后方迅速接近那匹惊马。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地迎头拦截,而是巧妙地控制着速度与角度。 在几乎与惊马并辔而行的瞬间,王澈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匹惊马一侧的缰绳。 王澈并未用力拉扯,而是顺着惊马冲势的方向,巧妙地施加一股横向的牵引力,同时用自己的坐骑轻轻挤靠。 这一下,既未激怒惊马,又改变了它的奔跑方向,使其开始绕着场地小圈奔跑,消耗其狂暴的体力。 “抱紧!放松缰绳!”王澈一边控制着方向,一边对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年轻卫卒吼道。 那年轻卫卒依言放松了死死勒住的缰绳,惊马感受到颈部的压力减小,狂奔的势头渐渐缓和下来。 王澈趁机继续引导,绕着圈子跑了十几圈后,那匹枣红马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喘着粗气,不再癫狂。 又过了会儿,那马喷着响鼻,躁动的步伐慢慢缓和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王澈这才缓缓收紧缰绳,最终两匹马都稳稳停在了校场边缘。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冷静,身体微微侧倾,随时准备应对马匹的突然动作。 直到马儿完全安静下来,王澈才稍稍松了口气,对马背上惊魂未定的年轻骑士道:“慢慢下来,动作轻点。” 那骑士这才哆哆嗦嗦地滑下马背,脚一软,差点因为紧张力竭坐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同僚扶住。 “好,这小子可以啊!” “反应真快!” “胆子也大,就不怕被踹一脚?” 齐郎将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王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夸道:“好,临危不乱,处置得当,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一队?” 王澈连忙压下激动,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回复道:“卑职王澈,隶属城南第三巡访队!” 校尉点了点头,记下了他的名字,又转头严厉训斥了那名年轻卫卒还有管马的兵卒一番,挥手让人将受惊的马匹牵下去仔细检查。 考核继续进行,但王澈能感觉到,许多同僚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一幕,远比单纯射中几个靶心,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澈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惊马风波平息,考核继续进行。 那被救下的年轻卫卒惊魂甫定,连忙跑到王澈面前。 他深深一揖,满脸感激:“多谢王兄救命之恩!若非王兄出手,小弟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王澈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大家都是同袍,理应相助。”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王澈的举动抱以赞许。 人群中,几个平日里与王澈关系泛泛,或是自恃出身、本事却平平的同僚,见他出了风头,心中不免泛酸,低声议论起来: “啧,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是,瞧他那股劲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厉害似的,急功近利。” “莽夫之勇,难成大器。” 这些风言风语隐隐约约飘入王澈耳中,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未理会。 在这鱼龙混杂的金吾卫中,嫉妒和排挤在所难免,与其争辩,不如用实绩说话。 那年轻卫卒却对王澈愈发敬佩,他再次拱手,正式地自我介绍道:“小弟姓赵,单名一个锐字,家父在户部任个主事。今日多亏王兄,待考核结束,小弟做东,请王兄去平康坊吃酒,聊表谢意,还请王兄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声。 平康坊,乃是长安城北着名的风流薮泽,秦楼楚馆林立,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乃至军中豪侠寻欢作乐之地。 赵锐邀请王澈去那里,既是表达谢意,也带着几分真心结交的意味。 旁边有认识王澈的老兵笑着插话:“赵老弟,你这可就请错人咯,咱们王老弟可是出了名的顾家,下了值就回府陪娘子,平康坊那种地方,他是绝不会踏足的!” 众人闻言,笑声更甚。 王澈在金吾卫中人缘尚可,他不沾花惹草的品性,许多同僚是知道的。 王澈当然知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可他哪里敢去,纵使只是吃些酒菜,他也怕解释不清啊。 他脸上微红,对赵锐诚恳地说道:“赵兄弟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王某是个粗人,不善应酬,去那等繁华之地,只怕举止失措,徒增笑柄。” 赵锐先是一愣,随即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尊敬。 他拍了拍脑袋,笑道:“是小弟唐突了,既如此,改日小弟在家中备下薄酒,请王兄与嫂夫人一同过府一叙,还望王兄莫要再推辞!” 这次邀请,从平康坊的声色场所转为家中私宴,显得更加亲近,显然是真心想与王澈结交。 王澈见赵锐态度真诚,言语坦荡,不似那些纨绔子弟般轻浮,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何况,赵锐的父亲在户部任职,虽只是主事,但也算是在紧要衙门,多结交些人脉总无坏处。 他便点头应承下来:“赵兄弟盛情,王某却之不恭,待禀明家中娘子,再定时日。” 赵锐大喜:“好,一言为定!” 一场意外的惊马事件,让王澈不仅在上司面前露了脸,还意外结识了一位性情直率的年轻同僚。 接下来,考核继续。 擂鼓声震天动地,骑射、枪术、演练……一项项依次进行。 喝彩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王澈不敢大意,接下来的项目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套军中常见的横刀劈砍战术使得虎虎生风,与同僚的小队配合也颇为默契。 考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告结束。 考核的结果,还需等待上官最终评定,但他已尽了全力,心中并无遗憾。 第30章 人脉关系 校场考核的结果,在三日后的清晨张贴了出来。 王澈的名字,赫然列在晋升名单的首位,被擢为“队长”,即日起负责城南一带的夜巡事务。 虽只是临时职司,手下管着不过十余人,且品阶未动,但这意味着更多的职责、更直接的历练,以及最重要的,是能在年终考评上添上一笔资历。 平日相熟的几个同僚,纷纷围上来道贺,有真心替他高兴的,自然也有眼神复杂、酸溜溜说几句“王哥日后可要照应兄弟”的。 王澈心中激动,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沉稳,一一回礼,道:“不过是侥幸,暂代队正之职,职责更重,不敢言喜。”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消息传回王家小院,程恬自是欢喜。 她嘱咐邓婆多做了两个好菜,又温了一壶淡酒,为郎君贺一贺。 食案上菜色丰盛,王澈在娘子面前,努力维持沉稳淡定,但眼角眉梢那股意气风发却是掩不住的。 他细细向程恬说着考核那日的惊险,说到自己如何侥幸控马,说到郎将的赞赏,说到新结识的赵锐。 程恬听得仔细,回想起梦里王澈功成名就的情形,她感叹道:“能于危急时挺身而出,于考核中沉稳发挥,这便是真本事。此乃第一步,往后郎君的前程,定不止于此。” 梦境中王澈的发迹并非凭空而来,他本身确有过人之处,只是缺一个契机。 如今,这契机似乎正被他自己一步步创造出来。 王澈听得欢喜,给自己和她都斟满了酒,却不等她举杯,就仰头将酒一口饮尽,意犹未尽,可见内心激荡。 他继续道:“那赵兄弟,性子倒是爽直。今日散值后,他还特意又来道贺,说是过阵子等他家中收拾妥当,便请我们过府一叙。” 程恬含笑说道:“这是好事,郎君如今担了职责,与同僚们多些往来,互相帮衬总是好的。” 想起她欲买田产的打算,王澈心中一动,又道:“娘子,前日你提的那买地之事,或可着手打听了。我今日结识的那位赵锐兄弟,他父亲恰在户部任主事,于田亩过户、契税等事上,或能说得上话。” 程恬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当真?那真是再好不过。” 户部主事这个官职,品阶极低,仅是从九品上,但其地位和仕途前景,却远非其他同品级官职可比。 既是清官,又是要职,能担任此职的,多是科举进士中的精英。 俗话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若能得其相助,不仅省却许多麻烦,也能免去被牙人中间盘剥。 她心里轻松一分,关切问起:“只是这夜巡辛苦,更深露重,郎君的衣裳可还够厚实?” 王澈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说道:“有劳娘子费心,卫中自有章程,我们结队而行,互相照应,安全无虞。至于衣裳娘子看着办便是,我身强体壮,不打紧。 “倒是你,我夜间不在家,务必入夜后早些闭户,轻易莫要应门。我已与坊间打更的冯阿公打过招呼,他夜巡路过咱们家时,会格外留意动静,如此,我也可安心些。” “我省得。”程恬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澈脸上。 眼前的郎君,因着这份小小的晋升,似乎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被认可带来的自信。 她心中欣慰,却又因那模糊的梦境而闪过一丝隐忧,忍不住再次叮嘱:“郎君如今责任在身,万事当以稳妥为上,遇事莫要强出头,平安最是要紧。” “娘子放心,我记下了。”王澈郑重应承。 他看着灯下娘子温婉的容颜,因饮了酒而泛起的淡淡红晕,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娇媚,心中爱意涌动,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近。 是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 或许是酒意助兴,又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王澈比往日更为热情主动,坚实的臂膀将程恬紧紧圈在怀中。 事毕,王澈仍不舍得松开,拥着倦极而眠的程恬。 前程……娘子……他似乎正一点点将梦寐以求的东西握在手中。 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自那日后,王澈待人处事愈发沉稳自信。 晋升队正,虽只是微末小吏,却仿佛为王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低阶武官,在程恬有意无意的鼓励下,他开始有意地留意身边的人际往来。 他与赵锐的交往,也愈发密切。 赵锐性情爽直,感念王澈的相助之恩,又钦佩他的为人本事,真心与之结交。 休沐时,王澈依约带着程恬去了赵家。 赵锐之父是户部赵主事,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王澈举止稳重,程恬谈吐得体,心中也颇有好感。 席间,程恬寻了个由头,提及想购置城外南边一块田产作为家业根基的想法,请教赵主事相关律例和税契事宜。 赵主事见是正经买地,又听闻程恬出身长平侯府,自是知无不言,表示若需帮忙查验地契、疏通关节,他可代为牵线。 赵锐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微微惊讶。 他本以为王澈会打听些卫中消息或寻些门路,却没料到是这等事,且是其娘子的主意。 买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王澈这位侯府出身的娘子,年轻貌美,关注的竟然不是华服美饰,而是思虑家业根基,如此有魄力决断。 他不由得对王澈又高看了一眼,能娶得这般出身、品貌兼有的娘子,王澈兄必有其过人之处! 事后,赵锐私下向父亲打听王澈岳家情况。 赵主事作为进士出身,又在户部多年,同窗、同僚众多,对京中关系网略知一二。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说道:“长平侯府……说起来,侯夫人与如今金吾卫的李崇晦李中郎将,倒是有些渊源。 “李中郎将也出身陇西李氏,虽与长平侯夫人不算最亲近,但总归是同气连枝。 “王澈既有这等姻亲,自身又肯努力,说不定已经入了李中郎将的眼,日后未必没有晋升之机。” 赵锐闻言,心中豁然。 原来如此! 惊马事件中,王澈的表现定然已通过齐郎将传到了李崇晦耳中,李中郎将治下严谨,赏罚分明,最看重实干之才。 王澈能力出众,又有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只要稳步前行,将来在金吾卫中定有作为。 金吾卫乃天子近卫,晋升之途非他处可比! 想通了这一层,赵锐愈发觉得与王澈结交是明智之举,这已不单是报答救命之恩。 他决定,买地之事,定要尽力促成,既帮了朋友,也卖了个人情,可谓一举两得。 第31章 婆母刁难 数日后,赵锐兴冲冲地来找王澈。 他将一份更详尽的田产资料,以及一份文书副本递来:“王兄,嫂夫人托付的事,我父亲已帮忙问清楚了。那块地确实干净,原主家底清白,出手急,价钱也算便宜。 “这是过户需要注意的细则,这是一份作保文书样本,有此为凭,县衙那边会顺畅许多。嫂夫人若觉得合适,便可着手办理了。” 王澈接过文书:“赵兄弟,大恩不言谢,此事我夫妇二人铭记于心。” 赵锐笑着摆手:“不过一点跑腿的小事,王兄客气了,你我不必见外,日后但有用得着我赵锐的地方,尽管开口!” 送走赵锐,王澈拿着文书回到家内,交给程恬。 程恬仔细看过,眼中露出欣喜之色,轻声道:“如此一来,买地之事,便算是稳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待到月末,王澈领了月俸回来,钱袋到手,比往月沉上一些。 他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手心都有些汗湿。 倒不是因为天气暑热,而是为他心里揣着的事。 回家后,王澈将月俸交到程恬手中时,神情带着几分踌躇。 他照例提出要送些钱给母亲和弟弟,接着更小心地问道:“娘子,阿娘上次让阿泓送衣服来,话里话外,也是念着我们。明日我休沐,你若得空,我们一同回老宅看看可好?也免得阿娘总觉得……生分了。” 话说完了,屋里静了。 王澈忐忑地等着程恬的反应。 他知道这要求有些难为她。 程恬闻言抬起眼,目光在夫君的脸上停了一刻,他眼神里的希冀和小心,她都看得分明。 老宅、婆母周大娘……梦中那些冷酷无情的对待,和现实里的冷淡隔阂,都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 可看着王澈这副模样,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程恬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一如平常:“郎君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理当回去探望婆母,明日便一同前去吧。” 她应了。 不是为了那没见过几次面的婆母,是为了眼前这个一脸忐忑的男人。 见她应允,王澈顿时松了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娘子放心,阿娘见了你定是高兴的!” 他又忙不迭地保证:“我们明日只是回去看看,坐坐便回,绝不叫娘子劳累。” 高兴?程恬心底掠过一丝嘲讽。 翌日,天气晴好。 程恬拣了身半新不旧的普通襦裙,打扮也素净,王澈看着,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夫妻二人收拾齐整,带了钱财,还有一包自家做的吃食点心,往老宅去。 越往南走,街巷越见窄旧。 老宅依旧如故,院角那棵老槐树,绿荫更浓。 木门虚掩着,王澈推开,院里情形一目了然。 周大娘正弯着腰,在院角那小块菜畦里忙活,听见推门的动静,她这才慢慢直起腰,转头眯眼瞧去。 “澈儿回来了?”她脸上先是一喜,待看到王澈身后的程恬,那喜色便淡了些。 她打量着,目光从程恬梳得光滑的鬓角,一路向下扫到裙摆下微微露出的鞋尖。 “恬儿也来了?真是稀客。这身衣裳倒是素净,比上次那身强,过日子就该这样。”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在旧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娘。”王澈唤了一声,程恬也跟着微微屈膝行礼。 周大娘“哎”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没立时让两人进屋,反而指着墙角一堆刚挖出来还带着湿泥的菜:“正好你们来了,我这老腰不中用,弯一会儿就疼得紧。恬儿既来了,就搭把手,把这堆菜拾掇拾掇,摘干净,晌午炒了吃。” 地上那堆菜瞧着不少,泥泞泞的,真要收拾干净,得费不少功夫,且必定沾一手一身的泥灰。 程恬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上次,婆母是让她把那簸箕里的豆子拣拣,省得生了虫。 那里面是满满一箕子野豆,夹杂不少碎石瘪壳。 这活儿倒不算重,却琐碎磨人。 程恬一丝不苟地捡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被挑这挑那,于是又捡了一个时辰,直到天快黑时,王澈来寻她。 这回,又是这样。 王澈立刻上前一步:“阿娘,恬儿她近日身子有些乏,这些活儿我做惯了,我来,快当。” 这话显然不是周大娘想听的。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似笑非笑道:“哟,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千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粗活,是沾不得手。” 她这话是对着王澈说,眼睛却瞟着程恬:“你既心疼媳妇,就你做吧。泓儿!死哪去了?出来帮你哥!” 王泓从屋里钻出来,讷讷地应了,兄弟俩便蹲下身忙活起来。 周大娘不断给王澈絮叨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家长里短,刻意将程恬排除在外。 王澈几次想将话题引到程恬持家有道上,都被周大娘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程恬始终安静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娘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撩起门帘:“进屋坐吧,别在日头底下晒着。” 兄弟俩干得利索,捡完菜,不知不觉到了晌午,周大娘留饭。 饭菜端上来,是一盆炖得烂糊糊的菘菜,几乎不见油星,还有一碟咸齑齑,黑乎乎的。 最显眼的是桌中央盘子里的两个白水煮蛋。 周大娘亲手拿起,一个放进王澈碗里,一个放进王泓碗里, 她分派完,嘴里念叨着:“你们男人家在外头辛苦,出力多,得好生补补,好东西紧着你们吃才是正理。” 说完,她似有意似无意,又瞥了程恬一眼。 那一眼,含义分明。 程恬碗里,只有清汤寡水的炖菜和黑咸齑齑。 王澈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又看看程恬面前的碗。 他毫不犹豫地将鸡蛋夹起,放进程恬碗中,道:“阿娘,恬儿身子弱,也需要滋补,我在外吃得好,不差这一口。” 周大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筷子敲在他碗沿:“给你吃的就吃,推来让去像什么样子?咱们王家可没那些穷讲究的虚礼,实打实吃饱肚子才是真。挣点钱不容易,可不能学那起子轻狂人,有点钱就瞎糟蹋,摆那花架子。” 她这话,句句没提程恬,句句又都暗指她平日吃用讲究,不会过日子。 王澈喉头梗着,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32章 雪青色 王澈知道,阿娘一直不满程恬,他一直小心维和。 但他没想到,今日这顿饭会变得如此难以下咽。 王澈忽地将碗放下:“阿娘,我吃饱了,时辰也不早了,家里还有事,我们先回去了。” 周大娘一愣,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你才来多大一会儿,饭都不吃完就走,是我这老婆子伺候的不合胃口了?” “阿娘!”王澈听了也有些急,却坚持要走,“下回再来看您。” 他说完,不再看周大娘脸色,只对程恬低声道:“娘子,我们走吧。” 程恬自始至终没说什么,此刻也只依言起身,对周大娘微微颔首:“婆母慢用,我们先告辞了。” 周大娘气闷,要追,又被王泓拦了下来,好声哄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 良久,王澈才哑声开口:“娘子,对不住……我不知阿娘她今日会这样……” 他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 程恬轻轻摇头:“郎君不必道歉,婆母的心思,我都明白。婆母是长辈,她如何想,如何做,是有她的道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是日后,若无事,我便少去罢,也省得婆母见了我不痛快,郎君夹在中间为难。” 王澈心疼,慌忙回道:“不,不为难。日后你若不愿,我们便少回去,给阿娘的钱物,我让阿泓转交便是。” 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总受这份委屈。 程恬被他握住了手,其实她心中并无太多愤怒,反而是清醒冷静。 与其指望别人的接纳和怜惜,不如指望自己握在手里的田产金钱。 自老宅回来后,王澈心中总耿耿于怀。 他感觉得出母亲对程恬的挑剔排斥,而娘子的温顺忍耐,更让他觉得亏欠,都是自己让她受了委屈。 这让他既愧疚又心疼,总想做些什么来弥补,却又不知从何入手。 这日,王澈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那家布庄。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布料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那匹雪青色的轻罗上。 这颜色雅致,不招摇,与程恬的沉静气质正相衬。 王澈当时便起了心思,如今正好买来,聊作弥补,也博她一笑。 一咬牙,他用完了自己攒下的体己,又向同僚借了一点钱,这才将那匹布买了下来。 王澈踏入院门时,正遇上程恬从屋内出来,似要吩咐什么事。 “郎君回来了。”她看到他手中那显眼的布,微微讶异,“这是?” 王澈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他双手将布料递过去,期待地问道:“娘子,你看这个颜色可还喜欢?我瞧着衬你,便买了回来,给你做身新衣裳。若是……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去退了。” 程恬抬眸看向王澈,见他耳根微红,笨拙讨好,心中清楚,定是前几日去老宅的事,让他忐忑不安了。 见他眼中满是期待,她心中微软,浅笑道:“郎君有心了,这颜色很雅致,我很喜欢,料子也轻软,正好可以做件新裙,多谢你。只是日后莫要再为我如此破费,家中用钱的地方还多。” 见程恬收下并表示喜欢,王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她的应答得体,笑容温婉,只是并无他预想中的那种惊喜神色,他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但见娘子笑了,王澈便也宽慰自己,她只是性子含蓄沉静,不喜形于色。 他并未多想,只憨笑道:“娘子喜欢便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松萝端着茶水进来。 王澈见状,便道:“娘子你先忙,我出去看看阿福。”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却还惦记着那匹布,忍不住想听听,娘子或许会跟丫鬟夸赞这料子,或是筹划如何裁衣,便放轻放慢了脚步。 王澈刚走到门口,停在窗棂外,就听见里面响起了松萝惊讶的声音:“娘子,这匹雪青可真好看,郎君眼光真不错。” 他的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心想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然而,松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说起来,这颜色倒是巧了,奴婢记得从前在侯府时,苏公子好像也差人给娘子送过一匹雪青色的丝绸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把料子收起来吧。”屋内的程恬轻声说着,制止了松萝继续往下说。 但窗外,王澈的耳朵嗡嗡作响。 苏公子……也送过雪青色……? 原来,娘子早就收过同样颜色的料子,原来他精心挑选,以为能博娘子一笑的礼物,不过是拾人牙慧。 原来,娘子见到这料子时的平静,并非性情使然,而是因为她早已拥有过更好的,所以才淡然处之。 王澈酸涩,窘迫,又难堪。 他甚至能想象出,程恬方才那句“我很喜欢”背后,其实是怎样的客套淡然和并无所谓。 他呆呆地立在窗外,再也听不下去。 王澈失魂落魄地转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正好遇见打水回来的兰果。 兰果见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郎君,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王澈内心挣扎了许久,好不容易开口,艰涩地问她:“兰果,我问你,娘子她可有雪青色的衣裙?” 兰果被他的样子吓到,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老实回答:“啊,雪青色?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件旧裙子,还是从前在侯府时做的,娘子极少穿的。” 她努力回忆着,又补充道:“娘子好像不怎么穿紫色……” “极少穿……”王澈喃喃重复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极少穿?是了,定是舍不得穿吧? 因为那是苏公子送的,所以珍藏起来,只在无人处悄悄睹物思人。而自己送的这匹,或许在她眼中,不过是拙劣的东施效颦罢了。 王澈自卑地想到,他自以为是的弥补,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娘子心中那片角落。 在娘子心中,那位翩翩公子苏文谦,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以至于连他送的颜色,都成了她珍藏又回避的印记。 王澈没有再追问,只是对兰果摆了摆手:“我……我出去走走。” 说完,不等兰果反应,他便走出了院门。 第33章 “被挑剩下”的庶女 兰果站在院中,望着王澈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她隐隐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似乎说错了什么,却又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错在何处。 她连忙把水桶放下,惴惴不安地走进屋内。 程恬正坐在窗边,神情疏淡地看着账册,算着买地的各种花费,而那匹新买的雪青色布料就放在一旁的榻上,尚未收起。 松萝正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兰果走上前,小声对程恬坦白道:“娘子,方才郎君在门外,突然问起娘子是否有雪青色的裙子,奴婢就照实说了,说娘子从前在侯府时是有一件的,但没怎么穿过。郎君听了后,脸色很不好看,就走了,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有些无措。 松萝闻言,脸色微变,转头看向程恬。 程恬微微一顿,刚抬起的笔尖触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匹崭新的雪青色布料上,神色复杂难辨。 沉默了片刻,她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你只是据实以告,兰果,你先去忙吧。” 兰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下程恬和松萝。 松萝是自小跟着程恬的贴身丫鬟,对陈年旧事知道得多些,暗暗后悔自己刚才多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看着那匹布,忍不住低声说道:“娘子,郎君他是不是听到我刚才的话,误会了什么?当年苏公子送的那匹布,其实……” 程恬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雪青色的记忆,因这巧合再度浮现在她的心头。 多年前,程恬大约十二岁时,正是身量抽长后,开始注意容貌打扮的年纪。 苏家得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绸缎,因着姻亲关系,特意分送了一些到长平侯府。 那天,嫡母李静琬的院子里热闹非凡,兄姐们都围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打转。 李静琬亲自主持分派,作为她唯一嫡女的程玉娘,自然是排在第一个,她拣那最时兴、最鲜亮的颜色,挑了好几匹。 其他的哥哥姐姐,也依次选了合心意的颜色。 轮到最小的程恬时,剩下的布匹已寥寥无几,且多是一些颜色沉滞或花纹不太讨喜的料子。 最后,管事刘婆像是才想起她,从角落里拿出一匹布,敷衍地介绍道:“三娘子,这匹雪青色倒也清雅,只是不慎染了一点污渍,不大显眼,仔细浆洗裁制了,倒也穿得,要不你将就一下?” 那匹布,就是雪青色。 并非这颜色不好,只是布上显然沾染了一小块污渍。 对于程玉娘这样的高门小姐来说,这等微瑕之物,自是看不上的。 于是,这匹布便“顺理成章”地,分给了程恬这个无人在意的小庶女。 它是被挑剩的、带着瑕疵的、让她被迫将就的一匹雪青色。 后来没多久,苏文谦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此事。 或许是出于世家公子惯有的风度,又或许是看她可怜,他便特意另选了一匹完好无损的雪青色丝绸差人送来,说是替家中疏忽致歉。 可在当时年幼敏感的程恬看来,这与其说是赔礼,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提醒她在这长平侯府中的位置,提醒她只配用别人挑剩下的东西,或者乖乖接受施舍。 那匹被送来的布,后来还是被做成了裙子。 程恬却因心结,一次未穿,便深深压入箱底,不愿去碰。 她厌恶的,与其说是雪青色本身,不如说是这颜色所承载的那段卑微屈辱的记忆。 十几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细节处无所不在的不公。 父亲长平侯习以为常的忽视,嫡母李静琬看似公允下的偏袒,哥哥姐姐们以玩笑为名的调笑攀比,下人们暗中看人下菜碟…… 正是这日复一日的消磨,让程恬对“公平”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也让她对明显的偏心和打压,有着本能的厌恶抗拒。 比起侯府中的那些,昨日婆母周大娘那几句含沙射影的挑刺之语,在她经历过的风浪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直接得有些可笑,甚至不值得她过多耗费心神去在意。 程恬真正渴望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堂堂正正、不偏不倚的对待,是一份明明白白带着偏袒的爱。 她可以忍受清贫,却无法忍受成为被轻视、被牺牲、被随意对待的那一个。 所以,她绝不可能接受梦中那般“宠妾灭妻”的结局。 那是对她底线的彻底践踏。 王澈不知道,他买来示好的礼物,恰好触碰了她心底这片最敏感的禁区。 他以为的惊喜,在她这里,勾起的却是旧日疮疤。 思绪翻涌,程恬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沉下去。 松萝见她神色不佳,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匹新布,问道:“娘子,那这匹料子……唉,郎君特意买的,也是一片心意。” 程恬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抹雪青,眼底闪过一抹厌弃。 这颜色,总会让她想起那份“挑剩下”的难堪。 她移开视线,沉默片刻,淡淡道:“先收起来吧,如今日常在家,我也穿不着新裙。” 她并非是在生王澈的气,只是那些关于不公平的回忆,让她心绪难平。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这份时隔多年仍放不下的憋闷苦涩。 “是。”松萝不敢多言,连忙抱起布料,轻手轻脚地收拾了。 屋内恢复了安静,程恬却再也看不进账本上的数字。 她想起在侯府时,自己因是庶出,份例总是短缺,处处都要克扣;想起父亲偶尔问起她时,嫡母总会适时打断,将话题引向其他兄姐;想起那些看似无意实则伤人的比较…… 她轻轻合上了眼。 窗边,程恬独自静坐良久,背影显得有几分孤清。 而此时此刻,王澈心中仍被那自以为是的“真相”煎熬着,丝毫不知,他精心挑选的礼物,所触及的,是妻子心中一道截然不同的旧伤疤。 第34章 窗外的窥探者 是夜,月隐星稀。 连晚风也带上了一丝闷热。 夜幕下的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坊门紧闭,唯有巡夜人的更梆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有节奏地回响。 这一晚,王澈穿戴整齐,挎上横刀,照例带队夜巡,十余人沿着既定路线沉默地行进 只是他周身的气压比往日低了许多,紧抿着唇,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仿佛生人勿近。 同队的兵卒岂会看不出他的异常,只是碍于他队长的身份和此刻不佳的心情,没人敢上前触霉头。 “王头儿这是咋了,瞧着兴致不高啊?”一个年轻卫卒小声问。 旁边有人挤眉弄眼地调侃:“嘿,这还用问?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搂着家里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温存了,哪像现在,得陪着咱们这群糙老爷们喝西北风,能高兴得起来嘛。” “嘘,小声点,别让头儿听见了。”旁边人连忙制止,但脸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们都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 这些低语隐约飘进王澈耳中,让他心头更加烦躁。 他并非因不能回家陪伴而恼怒,而是那匹雪青色布料和随之而来的联想,反复刺痛着他的心。 但他深知此刻职责在身,只得强行将翻涌的私心杂念压下。 王澈握紧了刀柄,转过身去,用锐利的眼神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队员,沉声喝道:“噤声,夜巡重地,岂容嬉笑!近日盗案频发,莫要懈怠,若因分神出了纰漏,军法处置!” 众人见他动了真火,立刻收敛神色,不敢再交头接耳。 王澈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巡查上。 或许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憋闷,他比往日更加警觉严厉,不放过街巷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将近四更天时,还真让他们在一条背街的巷口,撞见一个鬼鬼祟祟,正试图撬弄门户的毛贼。 那贼人显然是个生手,听到脚步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王澈正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便将那贼人制服,结结实实捆了,直接扭送去了万年县衙。 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毛贼,与上头严查的大盗相去甚远,但总算有所收获,没白熬这一夜。 同队的弟兄们跟着松了口气,气氛缓和了不少。 王澈却并无多少喜色,处置完贼人,便又沉默地带着队伍继续巡行,直到天色亮起,才交接班次。 与此同时,王家小院内。 程恬独自一人,因着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后墙外似乎传来些许异常的悉索响动,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在院墙外徘徊。 浅眠的程恬被惊醒,立刻睁开了眼睛,屏息细听。 她心中惊疑不定,悄悄起身,就在她准备唤醒外间的丫鬟时,巷子里传来了打更人冯阿公那特有的滞重脚步声,以及他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墙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迅速远去,消失在晨曦的薄雾里。 程恬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眉头微蹙。 待到王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坊口时,东方尽白。 坊门开着,打更的冯阿公却并未如常回去休息,而是拄着竹梆子,等在坊门附近,似乎专程在等人。 “冯阿公,早。”王澈收敛心神,上前打招呼。 冯阿公年近花甲,头发花白,一身灰衣。 他曾是边军老兵,因伤退伍后主动担任打更人,虽然跛脚,但老人家的身手可不弱。 王澈搬到这里来后,对他一向敬重,家里做了什么好的,也常会让阿福送一碗给孤身一人的冯阿公。 冯阿公见到王澈,脸上露出些凝重之色,压低声音道:“王队正,你回来了,有件事,老朽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王澈见他神色严肃,心下一凛:“阿公请讲。” 冯阿公指了指方向,说道:“就在刚才,天快亮那会儿,我敲完五更梆,路过你家那条巷子,瞧见一个生面孔的男人,在你家院子后墙外头转悠,形迹可疑得很。 “我故意加重脚步喊了一嗓子,那人立刻就溜了,脚程快得很,不像寻常早起之人。” 王澈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他立刻联想到近日京畿不太平,有悍匪流窜的传闻,以及自己刚刚升任队长,负责夜巡……难道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是报复,还是巧合? “阿公,您可看清那人模样?”王澈急问。 冯阿公摇摇头:“天还没大亮,看得不真切,瞧着个头不高,挺瘦溜,穿一身灰布衣裳,脸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咱们坊里的人,老朽在这坊里几十年了,熟面孔都认得。” “多谢阿公!”王澈抱拳,心中警铃大作,“我这就去寻坊正,提醒他严查近日坊内的陌生面孔出入。” “应当的,街坊邻里的,互相照应。”冯阿公摆摆手,拄着梆子,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王澈不敢耽搁,他辞别冯阿公,立刻找到坊正,将情况说明,请他严查近日陌生人员出入,加强坊内巡查。 坊正自然不敢怠慢,连连应承。 王澈这才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刚到门口,阿福早已开了院门,见他回来得比平日迟,面带忧色,迎上来关切地问:“郎君今日回来得比平日迟了些,可是有事? 王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立刻解释,只道:“进去再说。” 他得先确保娘子的安全,再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内室里,程恬已经起身,正在梳妆。 见王澈进来,她透过铜镜看到他眉宇间的忧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轻声问道:“郎君,可是冯阿公与你说了什么?” 王澈一愣:“娘子你……你也知道了?” 程恬将天亮前听到的动静和自己的猜测,都简单说了。 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幽深:“我猜,许是前些日子我动用金饼购置田产,虽已尽量低调,但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如此数额的财物流动,难保不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或许是牙人走漏了风声,又或许是过户时被县衙里的旁人窥见…… 几百贯钱,对于某些亡命之徒来说,已是足够铤而走险的巨大诱惑了。 王澈闻言,拳头猛地攥紧,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他沉声道:“娘子放心,我已告知坊正加强巡查,日后你们出入务必小心,我会尽快查清此事!” 程恬点了点头。 她暗暗叹息,几百贯钱的动向,就足以引来窥伺。 若那枯井中的巨额财物泄露风声,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个秘密,她必须死死守住,绝不能有丝毫泄露。 第35章 有欠有还,再欠不难 王澈听闻昨夜竟有可疑之人在外窥伺,哪里还能安心补觉。 他吃了早饭后,坐立不安又要出门,程恬却拦住了他。 她安抚道:“郎君一夜未眠,此刻最该做的是好生歇息,区区毛贼,白日里想必无妨。你且在家安心睡一觉,养足精神才是正理。” 其实王澈除了后怕外,更有未能护得家宅周全的挫败感。 他被安抚得坐了下来,却见程恬起身拿了帷帽似乎要外出,他下意识便想阻拦。 “娘子,外头不太平,你今日还是在家歇息为好,有我守着……”他语气急切,又像恳求,想要证明自己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程恬却轻轻按住他的手,眸光清澈坦然:“郎君误会了,我并非因惧怕而出行。 “我想着,趁今日晴朗不热,去探望一下二姐姐。玉娘有孕在身,如今月份渐大,正是害喜难受的时候,我这个做妹妹的,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番。亲戚之间,总要走动走动才显亲近,何况我与她是亲姐妹。 “郎君放心,我带着松萝,步行过去,不走偏僻小路,去的是堂堂尚书府邸,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事?” 王澈知道,程恬与程玉娘虽是年纪相仿的姐妹,关系却并非十分亲密,此刻主动前去,或许是真有姐妹情谊,也或许……是因昨夜之事心中不安,想借侯府之势以求安心? 无论是哪种,他都无法阻拦。 王澈最终松开了手,无奈道:“那……娘子早去早回,路上务必让松萝跟紧些。” “放心。”程恬点点头,又嘱咐了他几句好生休息,便带着松萝出了门。 送走程恬,王澈回到房中。 屋内还残留着程恬身上淡淡的茉莉幽香,他躺在尚有余温的床榻上,思绪纷乱如麻,毫无睡意。 一会儿是那可疑的人影,一会儿是程恬去探望嫡姐的缘由,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飘到那匹雪青色的料子和苏文谦身上…… 直到身体的困倦终于战胜了纷杂的思绪,王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程恬带着松萝,步行前往位于长安城东北方向的崔尚书府。 说到唐朝望族,首推“五姓七望”。 清河崔氏是北朝“四姓”之首,出了十几位大唐宰相,姐姐程玉娘嫁的是崔尚书的次子崔行之。 这位崔二郎,比程玉娘大几岁,少年时曾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纨绔,所幸崔家家教甚严,并未闹出过大乱子,只是性子被养得有些骄纵。 长大后,崔行之在家族约束下收敛了许多,但婚前房里已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如今庶出的孩子都有了两三个。 正因如此,程玉娘对这一胎看得极重,指望着生下嫡子稳固地位。 崔府。 程玉娘正半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恹恹的。 听闻庶妹程恬来访,她确实有些惊讶。 自她嫁入崔府,尤其是诊出有孕后,来往的多是同等门第的贵妇,程恬嫁入寒门,姐妹间已是许久未曾走动了,不知今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吧。”程玉娘懒懒地吩咐道。 通传之后,程恬被引进程玉娘所居的院落。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程玉娘让了座,态度依旧略微高傲,但比起在侯府时,少了几分针锋相对。 毕竟,上次那块“不祥”白玉的事,程恬的提醒虽让她当时受惊,事后想来,确是免去了一场麻烦。 母亲李静琬已经用金饼报偿过,但高傲如程玉娘,心中对这位寡言的庶妹,还是存了一两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程恬坐下,问道:“听闻姐姐害喜严重,心中挂念,特来探望。姐姐脸色不佳,可是夜里也睡不安稳?” 这话正好说中程玉娘的痛处。 她近日确实被折腾得够呛,吃不下睡不好,心情也烦躁。 见程恬问候,她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难为你有心了,我这阵子确实难受得紧,吃什么吐什么,夜里也睡不踏实,真是磨人。” 程恬耐心听着,适时让松萝将带来的食盒呈上,不急不慢地介绍道:“家中新来的邓婆擅做药膳点心,我便让她做了些清淡解腻的糕饼。姐姐若信得过,可让府上大夫查验,若无碍,便尝一尝,或许能缓解些许,若觉得有用,我日后再让邓婆做了送来。” 程玉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食盒。 她这个妹妹,做事向来稳妥周到,这点倒是从未变过。 想起上次白玉之事,程恬也是这般先提醒后建议,让她避了晦气,她心中对这糕点的疑虑便去了六七分,吩咐丫鬟拿下去。 “妹妹有心了。”程玉娘态度缓和了些,直接问道,“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糕点吧?可是有什么事?” 她可不认为程恬会无缘无故对她这般殷勤。 程恬见姐姐问起,便也不绕弯子,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难色,说道:“不瞒姐姐,确实有件小事想请姐姐帮忙。 “妹妹日前在城外置办了几亩薄田,想添些进项,许是钱财露白,引了些宵小之徒觊觎,昨夜竟有生人在我家院外窥探。 “郎君他公务繁忙,又要夜巡,妹妹心中实在有些不安,想着姐姐府上家丁护卫众多,不知可否暂借三两个身手好些的,即便抓不到贼人,也能壮壮声势,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程玉娘一听,挑了挑眉。 借几个家丁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崔府不缺护卫。 她看着程恬的脸,想到上次的人情,便爽快应下:“原来如此,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回头我便吩咐管家,挑几个得力的过去帮你看护几日便是。” 程恬立刻起身一礼,语气恳切:“多谢姐姐援手,这份人情,妹妹记下了,日后姐姐若有需要妹妹之处,定当尽力。” 程玉娘享受着程恬这次难得的低头示弱,心中那点因害喜带来的烦躁都散了些。 她随口道:“行了,自家姐妹,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她虽然这么说,但显然很受用程恬“欠她人情”这个说法。 能让这个在她看来向来清高的妹妹,欠下自己一个人情,这种感觉颇为不错。 程恬再次谢过,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见程玉娘面露倦色,便适时告辞了。 走出门,程恬微微舒了口气。 松萝不解,在一旁小声嘀咕:“娘子,其实咱们郎君也能找到人手,何必欠下这个人情?” 程恬步履从容,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答道:“傻丫头,人情往来,有欠有还,关系才能越走越近。我怕的不是欠人情,而是连欠下人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今日之行,一为安家,二为维系。 借着贼人窥视的由头,既能解决眼前的隐患,又将与嫡姐这本算不得亲近的关系,往前推进了一步,这笔账,在程恬看来,再划算不过。 一次相欠,一次偿还,这关系便在无形中又缠紧了一分。 在长安城这人情织就的网里,多一条线,便多一分安稳。 看似是程玉娘占了上风,实则是程恬主动将这条姐妹关系的线握在了手中。 真正的聪慧,不在于从不求人,而在于懂得如何求人,以及如何让这“求”,变成日后更长远的“助”。 第36章 尊卑分明,正妻难为 程恬从程玉娘房中告辞出来,由丫鬟引着,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刚拐过一个弯,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穿着锦缎的男孩。 他不偏不倚,直直撞在程恬腿上,随即自己向后跌坐在地,“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几乎是同时,旁边立刻涌出奶娘、丫鬟,一脸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哄着:“我的小祖宗,摔着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那阵仗,倒像是程恬凭空出现,拦了这孩子的路一般。 程恬脚步一顿,稳住身形,冷眼瞧着这一幕。 这男孩,想必就是崔行之那个最得宠的庶长子了,她看得分明,他是瞅准了撞上来的。 在这深宅大院,一个锦衣玉食的小主子,身边跟着这么多下人,岂会无故乱跑撞到生客? 分明是有人指使,或是想借机生事,扰得程玉娘不安生。 程恬不动声色,对身旁的松萝低声道:“去告诉姐姐,外面无事,不过是孩子顽皮摔了一跤,请她安心歇着,不必出来。” 松萝会意,连忙转身往回走。 程恬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得冷漠,看着那孩子在地上蹬腿哭嚎,哭声震天响。 那男孩原本哭得卖力,指望引来更多关注,却发现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姨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府里其他人那样或讨好或畏惧,既不哄他也不扶他,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哭声不由得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噎。 他自觉失了面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恼羞成怒地指着程恬,对奶娘哭嚷道:“她撞我,她是个坏人!我要告诉阿爹去!” 程恬闻言,淡淡一笑:“哦?你去告便是。我倒要看看,堂堂崔氏公子,即便是庶出,也该知书识礼。这般年纪,连路都走不稳,撞了人反倒诬赖,哭闹的本事倒是不小,也不知平日是如何教养的。” 她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穿着蓝衫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崔行之。 他显然是被人急匆匆叫来的,神色不悦。 崔行之先是看向儿子,质问道:“怎么回事?谁惹衡儿哭了?” 那奶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扑过去哭诉:“郎君,您可来了,这位……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撞倒了小郎君,非但不赔礼,还出言讥讽小郎君没教养,您可要为小郎君做主啊!” 崔行之皱了皱眉,看向程恬,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娘子是?” 程恬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妾身程恬,长平侯府三女,程玉娘是我嫡亲的姐姐。今日特来探望姐姐,不想初次登门,便‘惊扰’了贵府公子,实在抱歉。” 崔行之愣了一下,立刻回想起了程玉娘那个嫁了寒门武官的庶妹。 他看看地上已经止了哭声、正偷偷瞅着他的儿子,又看看神色坦然的程恬,又想到怀孕正难受的程玉娘,哪里还猜不到这是怎么回事。 他板起脸,对着那奶娘和其他下人呵斥道:“混账东西,怎么看护小郎君的,要你们何用,还不快把小郎君带下去!” 那奶娘没想到崔行之会是这个反应,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 这时,那小男孩崔衡却跑过去抱住崔行之的衣角,撒娇道:“阿爹,不关她们的事,是衡儿自己不小心,你别罚她们。” 他本意是想卖个好,显示自己“善良”,却不知在这等门第,尊卑分明,主子可以仁慈,但下人失职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越是求情,越显得这些下人挑唆主子,恃宠而骄,罪加一等。 崔行之见儿子如此不懂事,更是恼怒:“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看来平日真是把你惯坏了。来人,把这几个不尽心的奴才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 “郎君饶命啊!”奶娘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程玉娘扶着腰,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从廊后走了出来。 她神色微急,扫视全场,最后落在崔行之身上,冷声道:“郎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不过是下人疏忽,妹妹大量,想必不会计较。 “依我看,这既然这几个奴才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打发出去,再换几个得力的来,也省得留在眼前惹气。” 她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比打板子更狠。 打发出去,意味着永不录用,在这长安城,被崔家以“疏忽”罪名打发出去的下人,未来还有哪家敢要? 那奶娘一听,更是吓得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娘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 程玉娘看着她们狼狈的模样,心中冷笑,又瞥了一眼脸色变幻的崔行之和躲在他身后的庶长子崔衡, 最终,她才摆摆手:“罢了,这次便饶了你们,每人去领十下手板,扣三个月月钱,若再有下次,直接发卖了出去。” “谢娘子开恩!谢娘子开恩!”奶娘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程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开始,又看着程玉娘亲自收场。 她看着程玉娘即便身体不适,也要强撑着出来弹压局面,维护自己正室的威严,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同情。 在这高门深院里,即便是侯府嫡女出身、嫁入尚书府做正妻,想要站稳脚跟,也绝非易事。 要应对心思各异的妾室,要教养非己所出的庶子,要弹压拜高踩低的下人,还要在丈夫面前维持体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程玉娘打发走了下人,这才对程恬勉强笑了笑,带着歉意道:“让妹妹见笑了,家里孩子不懂事,下人也没规矩。” 这样的她,成熟得让程恬感到陌生。 程恬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姐姐辛苦得很,妹妹今日叨扰了,姐姐快回去歇着吧。” 她正想提醒程玉娘,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合适,正好借了今日这个由头,说道:“不过,今日幸好撞的是我,而不是姐姐,即使是在家宅之中,姐姐,也要小心脚下。” 梦里,程玉娘腹中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孩子,正是千秋节前,她怀孕三四个月时,在崔府中摔没的。 具体缘由,梦里的程恬未曾知晓详情,只听说流下来的血肉成块,已经能辨认出人形,是一对儿孩子。 只是如此,程恬就已经能想象到,程玉娘当日受到的巨大打击。 自从没了孩子,程玉娘疯癫无状,与崔行之也成了怨偶。 可惜。 可叹。 程恬怕贸然提醒,二人关系不熟,反而惹她厌烦,今日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只是程玉娘神情淡淡,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 离开崔府,走在回家的路上,程恬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她愈发觉得,自己选择的那条清贫却自在的路,或许才是更适合自己的。 第37章 才知母亲并未虚言 送走了程恬,喧闹的院落重归寂静。 崔行之领着还在抽噎的崔衡离去了,美其名曰“管教”。 孩子的哭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宇深处。 程玉娘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走回内室。 屏退了其他下人后,她脸上强撑的从容瞬间垮了下来,扶着酸胀的后腰,重新靠回软榻上,疲惫地长吁出一口浊气。 心腹丫鬟云袖一边为她垫好靠枕,一边心疼地低声说道:“娘子,三娘子说得对,您身子重,又是何苦亲自出来一趟?从您有了身孕,这二房的人就没让您消停过一日。 “今日这事,瞎子都看得出来,分明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小人,见您近日身子不适,故意挑唆着小郎君来闹您,就是想惹您动怒,伤了胎气,她们才好称心如意!” 程玉娘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丫鬟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连大夫都提点她要少思少虑,才对腹中胎儿健康,可程玉娘实在身不由己啊。 她扯出一抹苦笑,自嘲道:“云袖,你说,我当初是不是被崔行之那副皮相和家世给骗了?” 她当初还以为,这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尚书府的门第,听着多风光显赫。 谁承想,她竟是跳进了这么一个火坑,实在是被崔行之那副人模狗样给骗了! 都道崔尚书家风严谨,子弟规矩。 是,崔行之家里是没摆着明面上的姬妾,可房里那几个早生了孩子的侍婢,除了没个正经名分,跟妾有什么分别?一个个仗着有子女傍身,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程玉娘怨愤地说道:“你可还记得,大婚第二日,我刚敬完公婆茶,他便领着那几个庶出的孩子来给我磕头,口口声声说‘以后你就是他们的母亲了’。 “我……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吓得差点失态,还得硬装出笑容来接纳,若表现出一丝不满,便会被说是小气善妒,不容人!” 程玉娘久久地咽不下这口恶气,越说越恨,甚至哽咽。 嫁人前,母亲李静琬总是耳提面命,说高门大户的夫人难为,要平衡各方,要宽容大度。 程玉娘当时年少气盛,只觉得母亲是小题大做,她没见母亲使什么手段,侯府后院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她亲身经历了才明白,不是高门宅斗不凶险,而是她母亲手段足够高明,又接连生下嫡出子女,地位稳固,才压得住那些魑魅魍魉魉,将长平侯府的后院打理得表面风平浪静。 云袖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连忙替她轻轻按揉着肩膀。 她劝道:“我的好娘子,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小郎君,只要有了嫡子,任谁也不敢再轻慢您,连崔尚书也会为您撑腰的。 “万事都以您和腹中孩儿为重,那些糟心事,暂且放一放吧,何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气,不值当啊。” 云袖不断劝慰,又递上一碗温热的安胎药。 程玉娘接过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一只手持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眼神复杂,感慨道:“是啊,这孩子来得恰是时候。若再晚上一两个月,我怕就不得不点头,答应崔行之给那侍婢提做姨娘了。如今,我总算有了依仗,可以一直拖下去。” 唐朝不允许妾转为妻,有礼法规矩维护,崔行之身边的莺莺燕燕再多,也无法真正撼动程玉娘的正妻地位。 也正因如此,腹中这个嫡出的孩子,才显得如此至关重要,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绝不愿去抚养那些庶出的子女,让他们将来有机会觊觎本该属于她亲生孩子的一切! 程玉娘将安胎药一饮而尽,在心中冷笑一声:拖吧,只要拖到我生下孩子,坐稳了位置,眼下我受些闲言碎语、暗中刁难又如何?我的孩子,将来是崔家二房的嫡出,他的路,必须坦坦荡荡,绝不能有任何庶出的兄长挡在前面! 歇了片刻,程玉娘忽然想起程恬,侧首问道:“云袖,你觉得今日程恬如何?” 云袖想了想,谨慎地小声回答道:“三娘子瞧着还是那般沉静性子,遇事也不惊不扰的。不过奴婢觉着,她今日主动登门,又那般客气,像是有意与娘子亲近几分。娘子您想,三娘子低嫁,那王家清寒,她定然有许多不便之处。 “若是娘子您偶尔施些恩惠,她必定感激。将来万一府里……或是娘子您在外头有什么需要人手,又不便让府里知道的事,三娘子或许是个能托付一二的人选。” 程玉娘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云袖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程恬低嫁,处境艰难,自己稍微示好,给些财物或者用崔家的名头行些方便,应该就能收买。 程玉娘缓缓说道:“你说得是,她低嫁寒门,日子想必艰难,处处都需要仰仗娘家。我只要稍微施些恩惠,表露几分关切,不难将她收拢过来。 “她虽是个庶出,性子也闷,但脑子不笨,今日应对也得体。关键是,她是我程家的人,再怎么着,也总比这府里那些面和心不和、整日想着算计我的外人要靠得住些。” 程玉娘知道,程恬虽然不声不响,但从小就看得出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聪明,而且毕竟是自己的妹妹,血脉相连。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程恬需要一个在高门的倚仗,而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外援和“自己人”。 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你日后多留意着些她那边的消息,若她再来,或是有什么难处,及时报我知道。”程玉娘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丫鬟恭敬应下。 程玉娘有些累了,重新靠回软枕,心里盘算着,这深宅大院,步步惊心,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多找几条路。 为了孩子,再多的委屈和算计,她都忍得。 这崔府娘子的位置,她既然来了,一定要坐得稳稳的。 程玉娘又想到生产之事,如今这府里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让她实在难以安心。 等肚子再大些,到了八九个月行动不便的时候,她就寻个由头,提前回长平侯府去住,这也符合规矩。 只有回到母亲身边,在那座她从小长大的侯府里,她才能真正安心待产,避开这崔府里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第38章 长安不缺生意,也不缺聪明人 程恬戴着帷帽,领着崔府拨给她的四名身形健壮的家丁,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自家所在的坊区。 她没有直接将家丁带回家,而是先去了坊正处。 坊正原本正在自家小院中教女儿识字,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十分可爱。 他见程恬身后跟着几位壮汉,看打扮明显是某高门府邸的护卫,心中一惊,他让女儿自己玩会儿,便放下东西迎了出来。 程恬掀开帷帽轻纱,对坊正福了一礼:“坊正安好。方才我去崔府探望家姐,闲谈间提及昨夜家中似有宵小窥探,心中不免惴惴。家姐听闻后十分关切,特遣了府上几名得力的护卫过来,暂助坊中巡查几日,以安众人之心。 “人我便交给坊正了,至于如何安排,则全凭坊正调度,还望坊正加紧排查近日坊内的陌生面孔,确保大家平安。” 坊正一听是崔尚书府上的人,态度立刻更加恭敬。 他连声道:“王娘子放心,崔夫人真是菩萨心肠,体恤邻里,我一定妥善安排这几位壮士,加强巡查,绝不让那些宵小之徒惊扰了坊内安宁!” 他心中暗忖,这王家娘子不愧是侯府出身,竟能劳动崔府二夫人亲自派人护卫,看来往日传闻似有不实啊,王家日后怕是不同了。 他连忙表示会立刻调整巡防,尤其加强夜间巡逻,并客气地将崔府家丁引至坊内一处闲置的角房暂歇,以便统一调度。 程恬交代完毕,便对那四名家丁道:“几位辛苦,这几日便听从坊正安排,若有发现,及时通报便是。” 他们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这番动静不大,却还是引得几位坊里的邻居探头张望,极为好奇。 些许议论,程恬只作未听,与坊正又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松萝往家走去。 回到自家小院,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邓婆正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从厨房出来,见到程恬,她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招呼道:“娘子回来了?正好,我新制了米糕,娘子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程恬摘下帷帽,净了手,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米糕送入口中,口感软糯适中,甜而不腻,竟是比许多大铺子里的点心还要美味。 她不禁真心赞叹道:“邓婆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若是去西市开个点心铺子,定然客似云来。” 邓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围裙擦着手,却叹了口气,道:“娘子过奖了。不瞒娘子,早些年……家里那口子刚去的时候,日子艰难,我也曾去东市边上,支过小摊,卖些自己做的糕饼点心,想着贴补家用。”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可这长安城里,有名的食肆、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不知有多少。我那小摊,无甚名头,用料又不能省,只能跟人拼价钱,辛苦一天,站得腿脚酸麻,也就勉强回个本钱,糊个口罢了。后来……后来,也就歇了这心思。” 程恬敏锐地捕捉到了,邓婆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之色,话里未尽之意,似乎包含了复杂的缘由。 或许是无赖骚扰,或许是同行倾轧,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想在集市里独自撑起一个小摊,其中的艰辛委屈,可想而知。 难怪邓婆的女儿,性格会刚直如斯。 见邓婆不愿多提,程恬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邓婆安心,如今有邓婆在,我和郎君不知省了多少心,真是我们的福气。日后若有机会,我定支持邓婆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点心铺子,让更多的人都尝尝你的手艺。” 邓婆心中一暖,真对未来生出几分期盼来,道:“娘子说笑了,我如今能跟着娘子,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已是福分。” 程恬却若有所思地说道:“等日后咱们手头宽裕了,开个铺子自然是好,只是具体卖什么,还需斟酌。” 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生意,也不缺聪明人。 枯井中的财富若真能顺利到手,她需得有个稳妥的营生慢慢变现,才能真正立住脚跟。 对于未来,程恬心中已有大致计划,买地只是第一步,若要快速积累财富,经商可以说是必经之路。 开铺子是迟早的事,只是,卖什么,如何卖,才能既不太过惹眼,又能获得可观的利润? 这一切都需要她仔细考虑。 邓婆的点心虽好,但就如她方才所言,饮食行当竞争激烈,辛苦利薄,并非首选。 她需要一样,既能发挥所长,又能避开激烈竞争,利润可观的生意。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了眼前潜藏的隐患,稳固了根基再说。 程恬收回心思,对邓婆笑了笑:“这糕点极好,我拿去也让郎君尝尝,邓婆辛苦了,快去歇歇吧。” 邓婆连说“不辛苦”,看着程恬沉静的侧脸,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信赖感。 这位年轻的娘子,遇事沉稳,心中有丘壑,又不失仁厚。 她跟着这样的主子,或许,真能盼来安稳顺遂的后半生。 程恬的目光掠过院内,王家小院在邓婆的尽心操持下,变化不小。 那面有些剥落的院墙,请了泥瓦匠来,用了一天功夫便修葺葺平整,重新抹了灰,瞧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几件老旧得吱呀作响的家具,也被替换成了从西市老铺子订来的结实榆木家伙事,厚重耐用。 院角杂草也被清理干净,移栽了几株易活好养的花木。 一切变得井井有条,却又处处透着家常温馨。 每日的饮食不再是简单的饱腹,而是多了些温补的药膳,或是加了黄芪、当归的汤,或是用红枣、枸杞熬的米粥。 味道温和,不见药气,却让人一日日觉得充盈起来。 程恬能察觉到,自己原本畏寒易疲的体质,似乎真的改善了些,手脚都比往日暖和。 站在院里,她思索着未来几月的大事,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慢慢酝酿。 她叫来松萝和阿福,让二人去西市,找胡商打探一番。 第39章 千金散尽,清理枯井 有了崔府家丁的加入,坊内的巡查力度骤然加强。 他们与坊中原有的青壮配合,将整个坊区看得如同铁桶一般。 不过两日,便在深夜时分,于坊墙一处相对低矮的角落,当场擒获了一个正试图潜入的生面孔男子。 那贼人显然没料到巡查如此严密,被围住时还试图反抗,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扭送去了县衙。 一经审讯,此人是个有案底的外来流窜毛贼,他老实交代,是想碰运气趁机捞点钱帛,与什么大盗悍匪并无干系。 消息传开,坊内邻里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称赞坊正办事得力,也感念崔府援手,笼罩在坊区上空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大半。 与此同时,程恬购置城南田产的事情也顺利办妥。 有赵主事那边行了些方便,加之程恬准备充分,衙署胥吏并未刁难,地契交割清晰,税款缴纳齐全,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不留任何后患。 只是那十枚金饼至此耗尽,程恬还动用了自己嫁妆中压箱底的那部分,这才凑足了田价和各项税费。 松萝和兰果看着空了的妆匣,不免有些心疼。 程恬却只是平静地合上匣子,握住两个丫鬟的手,道:“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这地契在手,才是实实在在的根基,等日后有了出息,还怕攒不回来吗?” 她沉稳冷静,两个丫鬟也渐渐安下心来,连连点头。 待到王澈休沐之日,天气晴好,程恬便提议:“郎君,整日在家闷着也无趣,不如我们出城走走?正好去看看新买的那块地,你也帮我瞧瞧,该如何规划。” 王澈自然无有不从。 夫妻二人便如同寻常踏青的伴侣,租了一辆牛车出游。 牛车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如今正是初夏时节,田间地头一片绿意盎然。 他们很快来到了刚买下的那块地前。 十亩良田,大部分都已被附近的佃户耕种上了绿油油的粟苗、菜苗,地头有一间半塌的土坯房,房后不远处,果然有一口被荒草半掩的枯井。 程恬事先早已打听过,也实地来看过,对这里的情况了然于胸。 她指着那片刚刚易主的土地,向王澈细细说明:“郎君你看,这十亩地都是上好的水浇地,好生整治一番,明年定有好收成。 “那间破屋虽然塌了,但地基尚在,修缮一下,或可给看田的人休憩避雨,哦,那边角上还有一口枯井,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娘子眼光真好,这地位置不错,水源也近,好好整治,定是块肥田。”王澈一边说些,一边看着眼前这片田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既为娘子有如此魄力感到骄傲,又为自己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持而暗自惭愧。 娘子将家业经营得井井有条,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也更坚定了要努力向上爬的决心。 程恬点点头,引着王澈走向田地边缘那处废弃的宅基地。 残垣断壁间,一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赫然在目。 程恬走近,用帕子掩了掩鼻,避开扬起的灰尘,这才说道:“郎君你看,这里有口井,只是荒废久了,不知还能不能用。我想着,若是清理出来,日后佃户耕种用水也方便。” 王澈探头看了看幽深的井口,赞同道:“娘子思虑得是,若有口活井,确实便利许多。” 程恬蹙眉道:“这井荒废久了,里面尽是枯枝败叶,说不定还有蛇虫鼠蚁盘踞,我本想赁两个短工来清理,又怕他们不尽心,或是胡乱要价。” 王澈一听,立刻自告奋勇:“何必雇人,这点小事,我来便是。我这就下去看看情况,不过一口井,清理起来也快。” 他正想在娘子面前多表现一二,却不知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反应。 程恬露出一丝担忧:“郎君下去?可是,这井深幽暗,底下说不定有蛇虫蛰伏,或是堆满了腐烂杂物,你若要下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无妨!”王澈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先用绳子系好腰,再找根长竿,探探虚实,若有不对,我立刻上来。” 程恬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计较:清理枯井势在必行,但她信不过外人,若让王澈下去,或许会发现密室,这既是一次试探,也是一场赌博。 这枯井下可能存在的密室,是她基于梦境知晓的独家秘密,也是她摆脱命运、实现独立的核心资本。 一旦告知王澈,无论他多么忠诚,事情的性质都会变成“夫妻共同决策”。以王澈正直尽责的性格,极可能认为应该上报官府,这势必会打乱她秘密处理的全盘计划。 若今日王澈发现了,那便是天意,这笔横财注定要经由他手,她再根据情况决定如何应对。 若他没发现,那她便拥有了独享这笔财富的先机,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更隐秘地处理。 所以,程恬选择让王澈去清理,却暂时不告知密室之事。 这既利用了王澈,避免了外人介入的风险,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她甚至已在心中设定好了,未来把此事告知王澈的条件,至少要在她已暗中处理掉大部分财物,确保自身拥有足够独立资本之后。 程恬故作犹豫,然后细心叮嘱道:“郎君千万要小心,务必绑好绳子,先扔下去些石块探探路,你下去时也要用布蒙住口鼻,绑好裤脚,仔细检查,万万不可大意。” 王澈哪里知晓她心中这百转千回的想法,见娘子如此关心自己,自然满口答应,只当是完成一件寻常小事。 他将井口的杂物拨开,又扔下几块石头,听到下面传来沉闷的落地声,并无水声,确认井底是干的。 王澈寻来竹筐铲子等物,又借来结实的麻绳,一头牢牢系在井旁一棵老树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间。 他又按照程恬的吩咐,捆住裤腿袖子,手持一根长棍,慢慢缒下井去。 程恬等人则在上面紧张地看着。 第40章 米为何贵? 井并不算深,王澈很快到了底。 他用棍子拨开堆积的枯枝败叶,传来坚硬板结的触感。 “娘子,井底是干的,泥土都板结了,没有水!”王澈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隐约的回音,“有不少杂物丢在这儿,我先清理一下这些东西。” 程恬在上面应着,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她紧紧盯着井口,等待着。 王澈在底下一边拾掇,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从前他听同僚闲谈时说起,有好几桩从枯井里发现无名尸骨的案子,下来之前他还暗忖,说不定自己也能撞上一回,捡个现成的功绩。 虽说刑部和金吾卫并不对付,但他心里依旧带着一丝期待。 谁想到,井下除了陈年积灰和破烂杂物,竟什么也没有,他不免有些遗憾。 王澈手脚不停,将积年的腐叶烂枝拢到一旁,又把不知是谁丢下来的破瓦片、烂木块,一一捡进筐里,用绳子送上去。 他检查井壁,砖砌得还算牢固,只是长满苔藓蛛网,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程恬等得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终于,王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子,下面清理得差不多了,井壁我也看过了,砖石还算完好。要是想重新蓄水,恐怕得费些功夫深挖才行。我上来了!” 同时他心想,娘子还是天真了些,农夫岂会轻易荒废水井,这口井恐怕已荒废多年了,是实在挖不出水,否则也不会被遗弃。 常言道:“八水绕长安,五渠贯都城”。 长安城并不缺水,一百零八坊,几乎每坊都有水井,这么一口井而已,实在挖不出水,荒废也就废了。 绳索晃动,王澈的身影慢慢从井口出现。 他除了沾了满身尘土,脸上并无任何发现密室机关的激动或疑惑,反倒带着点“白忙一场”的讪讪。 程恬心中那块大石,倏然落地。 她迎上前,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温柔:“辛苦了,郎君,快过来歇歇,喝口水。” 王澈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不辛苦。” 程恬闻言,只是含笑点头。 看来,那密室入口极为隐蔽,并非轻易能够发现。 下一步,她需要另寻时机,独自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程恬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城南那块新置的田产上,带着阿福等人早早出城,日落方归。 虽是地主,不必亲自耕种,但初掌产业的兴奋,让她事事都想亲力亲为。 更何况,她本来就有诸多琐事需要打理,比如与原有佃户重新订立租契,查看田界,规划那间破屋的修缮,以及最重要的是看着那口枯井。 松萝、兰果、阿福乃至邓婆,也都跟着忙前忙后,除草除虫、平整田埂,众人干农活干得热火朝天。 虽然劳累,但想着这是为自家产业出力,每个人都带着满满干劲。 不过,松萝和兰果,都是自小在侯府内院长大的丫鬟,何曾做过这等粗重活计,不过忙活了一两天,便觉得腰酸腿软,晚上回到家中,几乎沾枕即睡。 兰果揉着酸痛的胳膊,感叹道:“我今日才算知道,这一粒米、一颗菜来得多么不易,光是整理田埂就累死个人,怪不得市面上粟米卖得那样贵,真真是辛苦钱,贵些也合理。” 程恬正在灯下,核对修缮房屋所需物料清单,闻言,她抬起头,看着兰果天真的脸庞,轻轻摇了摇头。 粮食卖得贵,可不是因为农活辛苦。 如今陇右、河西一带,吐蕃屡屡犯边,战事未平,朝廷每年要耗费多少粮饷供养边军。 还有那河北三镇,哪个不是拥兵自重,赋税几不入长安? 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而粮食从乡下农田到城中米店,要经过层层盘剥,再加上漕运不顺,各地节度使囤积居奇,价格怎能不高? 这些都是程恬尚在侯府闺阁时,偶尔从父亲与兄长们的只言片语中听闻的。 那时她只当是遥远的故事,如今自己当家,才真切感受到这宏大时局对寻常百姓生活的挤压。 她购置田产,既是为家计,也未尝不是想在可能到来的动荡中,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根基。 程恬收回思绪,重新低下头,自语道:“罢了,这些事不是我该操心的,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这几日的忙碌,很好地掩饰了程恬的真实目的。 她指挥着阿福和短工,将破屋修葺得能遮风挡雨,又带着丫鬟们将周边的荒草清理干净,围上了一圈栅栏。 在所有人看来,这位新主家勤快又务实,一心要把产业打理好。 这日,趁着人少的功夫,程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长发也紧紧绾成髻,准备好了绳索、竹筐、布袋、火折子等物。 松萝和兰果见状,隐约猜到娘子是亲自要下井,都吓了一跳,连忙阻拦。 “娘子,使不得,井底幽深,万一有什么闪失……”松萝急道。 “是啊娘子,要不让阿福下去,或者奴婢下去也行!”兰果也抢着说。 程恬系紧腰间的绳子,道:“不必担心,我出身侯府,却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女儿,幼时跟着武师傅,骑马、弓射也是练过的,身手比你们两个丫头都灵便些。 “再说了,郎君不是早就下去看过,井壁结实,井底干涸,并无危险。你们两个,在上面替我守着绳索便是。” 她神色从容,两个丫鬟见她心意已决,且说得在理,只好惴惴不安地守在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 程恬深吸一口气,踩着井壁上那些凿出供人上下的脚窝,一步步缓缓向下。 井壁冰凉粗糙,越往下,光线越暗,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四周幽深寂静,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丝本能的恐惧悄然袭来,让程恬心跳加速。 但她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刺激的兴奋感。 她知道这里已经被王澈清理过,真正的“危险”与“机遇”,都藏在那未知的密室之中。 她摒弃杂念,把心一横,继续向下。 终于,她的双脚踩到了坚实平整的井底。 程恬站稳身形,掏出火折子点燃,照亮了四周。 她到了。 秘密,就在她的脚下。 第41章 密道 井底光线昏暗。 程恬早已做好准备,她戴上了厚实的粗布手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她记得梦中王澈曾提及,他是无意中发现了密室入口,既然能被发现,说明机关入口并不算十分隐蔽。 这些日子,程恬已经暗中派人去县衙核实过,最近确有一桩凶案,乃是三名赌徒酒后发生争执,两人同归于尽,最后一人抢钱逃走,却因醉酒看不清夜路,摔破了脑袋。 县衙调查过后,确认现场并无第四人,于是直接结案。 浑然不知他们下令严查的连环盗窃案,其实就是这三个大胆赌徒合伙为之。 这件事,也和程恬的梦一丝不差的对上了。 官府要许久之后,才会在机缘巧合下查出真相,而现在,“大盗”已死,没人知道此处秘密。 程恬定了定神,一寸寸地敲击井壁,用最简单的办法快速进行排查。 “叩、叩、叩……” 传出的都是沉闷的实心回声。 她并不气馁,耐心地移动着,侧耳倾听。 当她弯腰敲到靠近井壁角落的一块石板时,声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程恬又反复敲击了旁边几块石板对比,确认无疑,这块石板的敲击声与其他地方相比,确实带着回响声。 她压下激动,蹲身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蛛网,在那块石板边缘仔细摸索,用力按压石板各个角落。 井底潮湿,石板接缝处生着滑腻的青苔,她耐心地刮掉苔藓,在石板下方的边缘处,终于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石钮。 石板比想象中沉重,程恬咬紧牙关,使出了全身力气。 只听“咔嚓”一声响,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勉强爬入。 程恬没有贸然行动,反而退开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一截短蜡烛,点燃后,用融化的蜡油将其固定在一根长木棍顶端。 她将带着蜡烛的木棍缓缓伸入洞口,屏息观察,烛火在洞中摇曳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照亮下方一小段洞穴。 地下密道有一定坡度,向内延伸,似乎并不浅。 程恬吹熄蜡烛,收回木棍,将工具收拾好,她不再犹豫,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窄小的洞口,一点点向其中探索。 井口上方。 松萝和兰果两个丫鬟,在附近放风,同时盯着井口的动静。 程恬可不敢冒犯宵禁,夜里独自冒险,这些天她大致摸清了附近农户的作息与活动范围,所以特意挑在了白日人最少的时候下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井底却毫无动静。 起初她们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后来便彻底沉寂下来,井口很小,内里幽深,光线难以透入,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娘子……娘子下去多久了?”兰果声音发颤地问。 松萝估算着:“至少有两炷香时间了。” 兰果害怕道:“不会出什么事吧?底下那么黑,娘子一个人,会不会遇到了意外?或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别胡说!”松萝低声斥道,她最厌烦鬼神之说。 她俯身向井口,提高声音喊道:“娘子?娘子?您能听见吗?没事吧?” 声音在井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顿时慌了神。 兰果胆子小些,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松萝姐姐,娘子怎么一点声响都没了?” 松萝心急如焚,但她努力稳住:“别自己吓自己,郎君先前下去不也好好的。”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 “我下去看看!” “不。”兰果一把拉住她,“我轻巧,我下去,若真有事,你比我力气大,在上面也好接应。” 就在两人争执时,那根一直静止的绳索,突然被用力扯动了两下。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绳索绷紧,两人不敢怠慢,交替着手将绳索一寸一寸地提起。 过了好一阵,一个用粗麻绳系着的竹筐才缓缓升出井口。 竹筐里的东西被用黑布袋子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松萝和兰果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定然是娘子在井下找到的重要之物,否则今日不会如此谨慎。 她们依着先前程恬的吩咐,默契地没有多问,也没有试图去解开那布袋,只是迅速合力将竹筐解下,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 接着,松萝再次将空绳索放入井中,向下晃了晃。 很快,下面传来三次连续的扯动——这是拉人上来的信号。 “快,兰果,娘子要上来了!”松萝低呼一声,两人再次抓紧绳索,倾尽全力向上拉。 这一次比拉竹筐时还要费力,绳索紧绷,井壁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恬的身影才艰难地从井口冒了出来,二人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拉出井口。 程恬一脱离井口,便脱力般地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脸色苍白,额头冒珠,发髻也有些散乱。 井下空间狭小逼仄,空气浑浊,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和来回攀爬的体力消耗,让她此刻只觉得胸闷气短。 “娘子,您没事吧?”松萝和兰果围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程恬缓了一阵,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回答道:“没事,就是底下太闷了,有些喘不过气,让我歇会儿就好。” 她靠在松萝身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井下的发现,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不仅仅是一笔横财,更是一个能撼动长安城的秘密。 梦里的王澈,在密室里没有发现那样东西吗? 那三名盗贼之死,又真的只是内讧和意外吗? 联系梦中未来,程恬这才意识到,自己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里,不知不觉间已冒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让她毛骨悚然。 但这一切,她都必须深深埋藏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半分,包括眼前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回到那间刚刚修葺好的屋子,程恬脱去沾满尘土的外衣和手套,用水净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松萝和兰果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换下的衣物,虽然好奇,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 程恬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 这两个丫头,是和她一起在侯府长大的,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当初她决定遵从父母之命,低嫁入寒门,前路未卜,她们二人本可以继续留在侯府谋个轻松差事,却都毫不犹豫地跟了来,甚至在发觉王家窘迫后,主动提出只要包吃住,可以不要月钱。 即便后来程恬坚持要给,她们也总是省下来,变着法儿地买些米面等物补贴家用。 这份情谊,程恬深深珍惜,她信任她们,如同信任自己的左右手。 井下之事关系重大,她暂时不便明言,并非不信任,而是另一种保护。 密室里的财富超出她的想象,尤其是各类金银珠宝,这些东西体积小、价值高,易于携带转移。 程恬没有贪多,只谨慎地选取了一些没有任何印记的金饼、金条,这些硬通货最是实在,又不易追查来源。 她将金子收进布袋,带了回来,上面再盖上野菜和工具,作为掩饰。 王家小院里,王澈正坐在小杌子上,摘着菜。 他看着手中鲜嫩的菜叶,心里想着自家如今也有地了,真是桩喜事,要不是娘子想要低调,实在应该庆贺一番。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让阿娘知道娘子买了田,不知又会说出怎样刺耳的话来?会不会指责娘子“败家”? 想起上次回老宅时的情形,王澈心里一阵烦闷,最终决定:还是先瞒着吧,等日后地里有了出息,再慢慢告诉阿娘不迟。 这时,他瞧见程恬从外面回来,脸色似乎比平日疲惫些,便放下手中的菜,关切地问:“娘子回来了,瞧你,是不是整理田地太辛苦了?” 他本是心疼,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程恬闻言,走到他身边,故意蹙着眉,道:“是啊,所以今日这菜,就劳烦郎君一个人摘了吧,我可是要回屋歇歇了。” 一旁的松萝和兰果听了,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王澈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回道:“娘子辛苦了,快进屋歇着,这儿交给我!” 说完,他便又埋头认真地摘起菜来。 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倒让程恬紧绷的心情舒缓了几分。 从前以为郎君冷硬,如今才发现,他是这么朴实的一个人。 程恬回到内室,轻轻关上门,将金子取出,小心地放入木箱最底层的暗格中,用以掩藏。 这个带有暗格的大木箱,还是她当初的陪嫁。 侯夫人派人第一次为她演示时,程恬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它设计得如此精巧,从外根本看不出分毫痕迹。 有了这笔秘密资金的注入,再次证明梦境非虚,她的底气和以往已然不同。 她默默想着,别人并不知道她当初从侯府带出了多少体己,买地的事情如今还能遮掩,但若接二连三地有大额花费,难免惹人注目。 要是被王澈察觉出不对,那更是麻烦。 不过,程恬反思自己买地的举动还是太过着急,一时被获取藏宝冲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处处都是破绽。 尤其密室里还藏着那种要命的秘密,真真是福祸相依。 这笔意外之财,她要慢慢转移,稳妥为先,不能轻易露白。 下一步,该找谁帮忙兑换这些钱财,才最稳妥,不引人注目? 程恬沉吟着,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第42章 香饵钓玉娘 程恬心里清楚,直接动用这笔横财的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既能替她遮掩,又能分担风险的合作者。 侯府夫人李静琬为人精明世故,难以利诱。 而姐姐程玉娘既有足够的家底,如今有孕在身,又因崔府内外压力而心神不宁,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几日后,程恬再次备上邓婆新做的几样精细点心,搭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登门崔府。 程玉娘听闻她复来,略觉意外,念及上次借家丁的人情未还,加上孕期烦闷,她正觉府中日子冗长无趣,便也耐着性子吩咐丫鬟:“请她进来吧。” 程恬今日穿了一身花纹素净的梅子青襦裙,打扮也清爽。 她进屋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再次谢过程玉娘先前的出手相助:“多亏了姐姐派去的得力人手,那贼人已擒送官府,田地也已顺利买下,妹妹往后总算有了个稳定的进项,这都是托姐姐的福。” 程玉娘闻言,微微颔首,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不过是买几亩薄田,一年能有多少出息,够干什么? 要种多少年,才能买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步摇? 她这个庶妹,果然还是这般温吞性子,指望种地发财,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程玉娘心里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当即又浮了起来,想起上次和丫鬟云袖的谈论,生出了些许提携收买程恬的心思,只是她一时还没想好如何入手。 程恬观其神色,适时奉上点心,又关切地问她近来孕中反应可曾缓和,言语间流露出自己对怀胎一事,既向往又隐隐畏怯的心情。 这恰到好处地勾起了,程玉娘作为“过来人”的指点欲。 她坐直了些,抚着肚子,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口吻宽慰了几句,又转头让贴身丫鬟,去取了些府里用不完的燕窝补品、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 程玉娘道:“这些料子颜色俏,我如今也穿不着了,你拿去做两身新衣裳。补品你也带些回去,补补身子。” 程恬感激收下,话头却轻轻一转,道:“姐姐,我今日来,除了谢谢上次援手,其实还有一桩好事,想着姐姐见多识广,特来请姐姐参详 程玉娘眼波微动,听到“好事”二字,她还是稍提起了点兴趣,问道:“哦?什么好事,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 程恬身子略略前倾,压低声音道:“不瞒姐姐,前几日因田产过户的事,我与户部赵主事打过几回照面。 “姐姐也知道,八月八千秋节将至,宫里、六部和各大府邸的采办早已动起来了,今年对安息香的需求,竟比往年多出三成不止,据说是太后娘娘近来礼佛心诚,要赶制一批顶级的香药供奉。” “六部”、“宫内”、“太后”……这些寻常内宅妇人难以触及的词汇串联起来,立刻让程玉娘脸上原本的慵懒神色收敛了不少。 程玉娘微微蹙起眉,确认道:“竟有此事?” 程恬细细描绘:“千真万确,妹妹岂敢拿这等事胡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如今距离千秋节还有两个月,西市那些上好的香料价格尚且平稳,若我们此时入手,悄悄囤上一批,待到时近节前,各府争相采买、货源紧俏时再放出去……” 她适时停住,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才缓缓道:“这其中的利差,想必极为可观。” 程玉娘立刻心动了。 千秋节是长安盛事。 此事若成,不仅能赚一笔体己钱,还能借机与“宫里”、“太后”这等事扯上点边,说出去也是份谈资。 但她到底不是全然无知,仍有顾虑,反问道:“你说得轻巧,囤货需大笔本钱,市价风云变幻,若有波动,风险谁来担?何况你我皆是内宅妇人,如何能亲自操持这等买卖,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程恬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道:“姐姐所虑极是。妹妹是这么想的。 “妹妹愿拿出全部嫁妆积蓄,若姐姐有意,可出一部分本钱,我们姐妹合伙,赚了钱财,按出资多少来分,姐姐自然占大头,妹妹愿立字为据,绝无虚言。 她先抛出自己押上全副身家的诚意,见程玉娘神色松动,才继续道:“至于操持,更无需我们亲自抛头露面,我可托那赵主事的关系,寻一位极可靠的中间人。 “此人专与西域胡商打交道,人脉广,门路清,采买、存放、看守皆由他悄悄打理。待到出货时节,也经他手,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只需在背后,账目必定清晰明白,每笔进出皆可查验。” 程恬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姐姐再想,这香料与别的货物不同,乃是消耗之物,尤其上品,历来稀缺。 “最不济,便是我们买早了,价格一时未涨。但西域商路时通时断,这东西只会越来越金贵,绝不会亏本,至多压些时日,权当存了件宝贝。 “依妹妹看,宫中需求如此明确,涨价应是十拿九稳之事。我也不过是想借着千秋节的这股东风,稍稍赚点安稳钱罢了。” 程恬声称投入“全部嫁妆”,显出全力以赴的诚意,让程玉娘觉得风险共担,甚至程恬担得更多。 而且她说得没错,香料和别的货物不同,最坏也不过是不赚或赚得慢,哪怕是自己用了,也绝不会赔本。 程玉娘听着,觉得都十分有道理。 最后,程恬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程玉娘隆起的腹部:“姐姐如今怀着外甥,未来正是用钱之时。 “若能借此机会为外甥攒下一份厚实家底,将来无论是请名师、谋前程,姐姐手头宽裕,在姐夫和公婆面前,腰杆也挺得直些。这好比是……我们做姨母和母亲的,提前给孩儿备的一份贺礼。” 这话一出,程玉娘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孩子与地位,正是她眼下最记挂的事。 程玉娘沉吟片刻,终于按耐不住,主动询问详情:“听起来倒像是一桩稳妥的买卖,你且细细说说,这本金大约需多少?中间人又如何确保可靠?” 第43章 醉翁之意,意在沛公 程恬的计划,条理清晰,前景诱人。 程玉娘听完,确实是十分心动。 稳赚不赔、姐妹合伙、为孩子攒家底……这每一句话都钩在她心尖上。 有那么一瞬间,程玉娘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然而,长期在高门内院养成的警惕性,让她在最后关头压下了这股冲动。 她并未立刻应承下来,脸上那点意动一闪而逝。 程玉娘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模样,仿佛不感兴趣地说道:“三妹妹倒是心思活络,连这等商贾之事都琢磨得如此透彻。不过,我如今身子重,精力不济,这些费心劳神的事,怕是顾不上了。再说,府里也不缺我这几个脂粉钱。” 她将话题轻轻拨开,闲闲问了几句程恬关于田产的琐事,又谈了些近日长安的趣闻,便显露出送客之意。 程恬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程玉娘态度微妙的转变。 她心知肚明,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她们姐妹之间,过去在侯府时情分本就淡薄,甚至因嫡庶有别和程玉娘的骄纵,还存着些微妙的敌意。 各自嫁人后,她们更是少有往来,如今程恬接二连三地主动登门,先是借人,后又抛出这等“好事”,以程玉娘在崔府后宅历练出的那点心机,不起疑心才怪。 自己将计划说得越是天衣无缝、利益诱人,在她看来,恐怕越是像精心编织的陷阱。 程恬并不失望,见好就收:“姐姐身子重,需得多歇息,妹妹就不多打扰了。今日所言之事,姐姐也不必立刻决断,闲暇时思量一二便好。无论成与不成,都是妹妹的一份心意。” 程玉娘淡淡应了,吩咐丫鬟送客,并未表现出过多热情。 程恬依旧温顺地起身,便带着丫鬟得体地告辞离去,没有丝毫纠缠。 这回没有再出其他幺蛾子,她们顺利地离开了崔府。 走在回坊的路上,憋了半天的松萝终于忍不住了。 她问道:“娘子,奴婢瞧着,二娘子方才听您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分明是极心动的,怎么转眼就又淡淡的了? “这主意多好啊!既能借着千秋节赚钱,又能通过那位赵郎君结交户部的门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她怎么好像不感兴趣?” 在松萝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程玉娘不该立刻拉着自家娘子详谈才对吗? 程恬看着丫鬟脸上的懊恼疑惑表情,不由莞尔。 她轻声反问道:“松萝,你猜猜,我们走后,姐姐接下来会立刻派人去何处?” 松萝愣了一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侯府?!她会派人回侯府,去请示侯夫人的意思?” 程恬轻轻颔首,解释道:“我这位姐姐,性子虽有些骄纵,却并非蠢人。我与她之前关系如何,你我都清楚。如今我接二连三主动登门,献计献策,说的又是这般完美无缺、稳赚不赔的好事,她岂能不生疑?”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玉娘岂会不起疑心? 她年轻,未经太多世事,手中虽有些钱财,但骤然听到这般‘好事’,第一反应绝非欣喜,而是警惕怀疑:我这庶妹,莫非是想坑我? 因此,程恬越说得天花乱坠,程玉娘反而越不敢轻易相信,怕这是在给她设套。 松萝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所以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立刻信您,她自个儿拿不定主意,必定要去找最信得过的侯夫人拿主意!” “正是如此。”程恬脸上笑意更深,“我今日这番话,说得如此详尽透彻,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本就不是单单说给姐姐听的。” 程玉娘还年轻,掌家日短,面对这等需要调动大笔钱财,涉及宫闱和市舶朝政的事情,自然心存畏惧,不敢轻易决定,怕程恬坑害于她。 但侯夫人不同。 李静琬执掌侯府中馈多年,见识广博,人脉深厚。 她只需一听,便能立刻分辨出这计划中蕴含的商机,香料的需求、六部的动向、囤卖的流程……这绝非空穴来风。 甚至…… 程恬眼中光彩更盛,徐徐道:“以侯夫人的性子,若觉得此事有利可图,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参与进来,分一杯羹,并将主导权握在侯府手中。如此,姐姐既得了实惠,又无需承担决策风险,岂不更合她心意?” 松萝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娘子方才在崔府那一番慷慨陈词,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真正的目标,是透过心存疑虑的程玉娘,将话递到真正能做主运作此事的侯夫人李静琬耳中。 “娘子,您真是……”松萝由衷赞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程恬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并未放松:“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想撬动侯府的钱袋子,可没那么容易。侯夫人即便心动,也必会派人多方查证消息是否属实,我们还需耐心等待,并且……” 她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缓缓道:“她若参与,必会牢牢把握主导权。” 不过,这没关系。 程恬的本意也并非真要完全掌控这笔生意。 只要她们肯投入真金白银,将这件事推动起来,程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她的钱,就可以混在她们的资本里,借她们的势,悄无声息地流转起来。 至于能赚多少,反在其次。 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 无论如何,这个香料计划至少会引起李静琬的兴趣,让她看到程恬的价值和能力。 日后若再有类似机会,李静琬才会更愿意信她,甚至倚重她。 这层关系,需要慢慢经营,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程恬抛出的香饵,能否真的钓到大鱼,还需看接下来的运作。 但至少,现在她已经成功地让鱼儿注意到了饵料的香气。 程恬走后,程玉娘独自坐在房中,心中天人交战。 程恬的计划确实诱人,几乎无风险地借东风赚钱,还能为未出世的孩子攒下厚实家底。 但理智又告诉程玉娘,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这个馅饼还是那个向来与她不算亲近的庶妹送来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越想越觉得这背后或许有她看不透的算计。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庶妹,何时变得如此精明主动,又为何会突然将这等“好事”拱手送上?她接二连三的示好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程玉娘拿不定主意,疑虑最终压过了贪念。 她唤来心腹丫鬟云袖,低声吩咐:“你立刻回侯府一趟,将今日三娘子所言,原原本本禀告母亲,听听母亲怎么说。” 第44章 这是给她的投名状 长平侯府。 侯夫人李静琬正听着管事刘婆回禀家务,见女儿身边的云袖匆匆而来,便挥退了旁人。 云袖低头上前,将程恬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李静琬听完,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眼神深邃,细细思索。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宫中的需求……千秋节……安息香……时机倒是掐得准,若消息属实,这确实是个几乎无风险的机会,只是……” 大批收购上等香料,并非易事。 西市那些胡商个个奸猾,买时价格若压不下来,或是卖时价格不如预期,最后不过是前后白忙一场,转手赚个辛苦钱罢了。 一旁的管事刘婆见她沉吟,忍不住开口说道:“夫人,老奴觉得此事听着虽好,可细想之下,破绽也不少。 “那些香料都是西域来的稀罕物,收购岂是那么容易?西市的胡商个个精似鬼,如今千秋节只剩两月,价格岂是那么好压低的? “再者,朝中本就有香库,万一需求有变,或是采办另有门路,咱们囤在手里,岂不是白费了银钱和心力?” 刘婆说了这些,还不罢休,又轻蔑道:“三娘子年轻,又嫁在那等门户,许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被人骗了也未可知。她那郎君不过是个小小武官,能结识什么户部的大人?这话听着就有些虚,莫要最后钱没赚到,反害得咱们惹一身灰。” 李静琬听完,却摇了摇头。 她放下茶盏,眸光幽远:“你不懂,程恬那孩子……我冷眼瞧着这么多年,她不是那等轻信妄言的人。” 她回想起程恬从小到大沉静的模样。 在长平侯的孩子中,程恬年纪最幼,却从不惹是生非,也从未让人拿捏住错处。 从前姐妹几人一同出现时,即使程恬穿戴简朴,仪态也未曾被比下去。 她明明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但那份官家小姐的从容气度,却仿佛与生俱来,从不因处境艰难而自轻自贱。 有时连李静琬这个嫡母,心底也会感到欣赏,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恼恨。 正因为有程恬在,她才不得不将亲生女儿玉娘,往娇憨明媚的方向培养,更要时刻提防,侯爷会不会因欣赏程恬的懂事沉稳,而多添几分关注。 李静琬对几个子女的栽培各有侧重,可谓费尽心机,唯独对这个最小的庶女,她是刻意放任,既是年纪大了不想再操一份心,也是存了几分暗中压制程恬的想法。 免得她锋芒太露,胜过了嫡出的子女。 刘婆见侯夫人不语,试探地问道:“那……要不就回了这事儿?咱们府上,也不缺这点利钱。” “不。”李静琬断然否定。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一边研墨,一边吩咐:“不仅不能回,还要把这件事办成。去,叫外院备车,你持我手书一封,立刻去见李中郎将。” “中郎将?”刘婆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夫人,为了三娘子这点采买香料的小事,就要去劳烦中郎将?这……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李崇晦与李静琬虽有同宗之谊,但彼此往来并不密切。 轻易动用这层关系,在刘婆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李静琬瞥了她一眼,道:“小事?你以为程恬只是想让我们去西市,跟胡商打交道?” 这等涉及宫闱采办的消息,真假莫辨,深浅不知,岂是寻常人能窥探的? 若不核实清楚,贸然卷入,才是大祸临头。 中郎将在御前当值,消息灵通,由他查证,最为稳妥。 李静琬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根本不是区区一笔香料生意的事,这是程恬给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刘婆愕然。 李静琬笔下不停,冷然道:“这丫头,看似温顺文静,实则心高气傲得很。你想想,当初侯爷要把她许给王澈,那般境况,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她可曾来求过我一句? “如今她嫁出去一年多了,却忽然肯放低身段,通过玉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一条财路送到我面前,你以为,她图的就真是那点卖香料的差利小钱?” 听罢,刘婆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夫人的意思是,三娘子此举,是想借此机会,重新与侯府,尤其是与夫人您,搭上线?” 李静琬冷笑一声:“这才是关键。” 程恬如今低嫁,王家根基浅薄,她若想有所作为,仅凭自己绝无可能,必须倚仗娘家。 但她又拉不下脸面直接来求,所以便抛出这么一个诱饵,既展示了她的眼光和能力,又给了侯府一个参与的理由,姿态还放得足够低。 这丫头,心思深得很哪。 刘婆愣在原地,细细品味着侯夫人的话,脸色渐渐变了。 李静琬猜测,程恬要么是遇到了难处,急需一个强大的靠山。 要么,就是她所图更大,想借此重新搭上侯府这条线,为她那郎君,或是为她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她写完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这才抬头看向刘婆:“她这是在告诉我,她手里有门路,有眼光,更有胆魄。她不甘于现状,想要借我的势,这背后,恐怕并不简单。 “如今王澈在她调教下,似乎也开了窍。哼,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声不响的‘好女儿’,究竟想下怎样一盘棋。” 刘婆此刻彻底醒悟,惊叹道:“夫人英明,老奴愚钝,没想到三娘子她竟有如此心机!” 李静琬则处变不惊地说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她既然把梯子递过来了,我不妨就顺着往上看看,她到底想唱哪一出。 “你去见李中郎将,不必提具体细节,只说我想核实一下,近来宫中采办香料的需求是否确有其事。记住,态度要客气。” 李静琬不仅要参与,还要以绝对强势的姿态介入,将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程恬想借她的势? 那就要做好被她牢牢掌控的准备。 第45章 机会她给过了 一连几日,崔府和侯府那边都毫无动静。 别说侯夫人李静琬的回复,就连程玉娘也没再派人来问过一句。 松萝每日里翘首以盼,连带着去院门口张望的次数都多了起来,却次次落空,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程恬身边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娘子,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侯夫人那边一点信儿都没有。您说,她是不信咱们,还是觉得这生意太小,看不上眼? “又或者……她听进去了,却打算撇下咱们,自己悄悄去做,独吞了这好处?” 松萝对李静琬是又敬又怕,深知那位夫人的手段,担忧自家娘子跟她打交道,难免吃亏。 程恬正不紧不慢地用小火炉烹茶,手法娴熟。 她气定神闲地将沸水注入茶盏,看着茶叶缓缓舒展,氤氲出清香。 她将一盏茶推到松萝面前,道:“急什么,坐下来,慢慢饮。” 稍后,程恬又优雅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嗅着茶香。 她品着茶,淡定说道:“好事不怕等,煮茶尚需火候,何况是这等牵涉动辄数千贯钱的大事,夫人岂会因我一番话就贸然动手?” 松萝恍然,随即更加不忿:“那……那咱们就这般干等着?万一他们真自己去做了,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嫁衣裳?”程恬似笑非笑,“这长安西市,可不是侯府后花园,想轻易吃下大批上等香料,怕是会崩了牙。” 她心中明镜似的。 李静琬必然已通过其他门路,核实了宫中需求,确认了商机。 她按兵不动,无非是两种心思:一是仍对程恬的动机存疑,想再晾她一晾,看她是否还有后手;二便是存了独占之念,想降低程恬的参与,甚至将她踢出局。 程恬心知肚明,侯夫人这是在等,等她沉不住气,等她下一步的动作,最好是等她按捺不住,主动再次登门,甚至带上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乃至……低头求恳。 唯有如此,才能让李静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满意地接下这个“投名状”,并理所当然地占据主导地位。 程恬越是这般淡定,松萝越是替她委屈,嘟囔着:“侯夫人也真是的,分明是娘子您送上门的好机缘,她倒端起架子来了。难不成还等着娘子您三催四请,再去低头求她不成,咱们又不是离了侯府就办不成事!” 松萝忧心忡忡,又道:“侯夫人定然觉得,您除了倚仗侯府,再无别的门路可走,她怕是正等着看您笑话呢!” 程恬轻轻放下茶盏:“她既这么想,那便让她这么想着吧,既然侯府不愿与我平起平坐地谈,那便罢了。机会我给过了,是她们不要。”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松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冷意。 程恬此次抛出的鱼饵,本就是一次试探。 若能借此敲开与侯府合作的大门,自然最好,未来她们能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若侯夫人不为所动,或想撇开她单干,那这笔香料生意不做也罢,程恬便就此收手,另寻他路。 囤积香料的利益虽然丰厚,却并非她唯一的选择。 程恬手中的牌,远比旁人想象的多。 她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过早暴露自己。 她损失的只是一个设想,而侯夫人损失的,可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松萝,你这几日去西市,可打听到什么新鲜消息?”程恬问道。 提到这个,松萝来了精神:“奴婢正要跟娘子说呢,西市那边确实有传言,说是一支载满了波斯宝货的大商队已经过了广州,好些胡商都在议论,它到底何时能到长安。” 程恬轻轻“嗯”了一声。 梦境中,就是这支装满上等香料的波斯商队,让所有人都以为后续香料丰富,不愁购买。 却没想到,这支商队因临时封锁而不断延误,最后彻底错过千秋节,香料也被炒到了一个极高的价位,且上等香料有价无市。 而另一头,王澈这几日回家,常常疲惫烦躁。 饭桌上,他忍不住抱怨:“也不知上头怎么回事,近来差事越发繁重。自从夜巡加强后,那大盗像是凭空消失了,再无线索。反倒是城门盘查严了许多,往来商旅怨声载道,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恬心中一动,问道:“哦?是出了什么事,要这般严加盘查?” 王澈扒了口饭,含糊道:“听说是陇右那边出了乱子,通往长安的官道临时管制了,许是怕有奸细或乱兵混入长安城吧,具体缘由,我们这些人又哪里清楚。” 这与程恬梦境中的信息,完美地契合起来。 她安慰道:“郎君辛苦了些,但这也是职责所在,明日让邓婆给你炖碗汤补补身子。” 王澈被娘子三言两语便安抚了情绪,不由得一笑。 他这看似无关的抱怨,恰恰成了佐证梦境真实性的又一环。 商队被阻,导致长安香料即将供应短缺,若囤积居奇,利益巨大,机遇就在眼前。 而且,若能操作得当,在关键时刻为宫廷或权贵府邸解了燃眉之急,不仅能赚取暴利,更能留下人情,搭上更高层的关系。 无形的人脉价值,甚至远远超过金钱本身。 侯夫人李静琬看中的,或许也是这一点。 然而,越是如此,程恬越是冷静。 如此巨大的利益,必然伴随着相应的风险。 囤积居奇,尤其是在涉及朝廷需求的物资上,若没有强有力的背景庇护,极易被人眼红构陷,甚至被冠以罪名查抄。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更不能只依赖关系疏远的长平侯府。 这时,程恬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新想法。 侯夫人既然以为吃定了她,按兵不动想等她求上门,那她便偏不主动,偏不如她所愿。 她需要开辟第二条路,一条更能由自己掌控的路。 不过她不能急,必须像烹茶一样,掌握好火候,等待最佳的时机。 风,已经起了,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迎接风浪的船帆,而非盲目地冲入海中。 要有耐心,才能在风起之时,成为那个扶摇而上的人。 第46章 想独吞?别怪她将计就计 长平侯府内。 李静琬派去寻李中郎将的人,早已带回确切消息。 宫中为千秋节备办贡品,上等香料的需求确比往年激增三成有余,且因西域路途不甚太平,陇右又出了事临时封锁,负责采买的官员正为此事暗自担忧。 香料确实是一条不错的稳妥财路。 可确认了商机,李静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那丫头,竟真有些门路。 更让她不快的是,自那日后,程恬便再未登门,连个试探的口信都无。 “真是个沉得住气的……”李静琬低声自语,抿出一丝冷笑。 程恬抛出这香饵,无非是想借侯府之势攀附,如今这般按兵不动,倒让她有些摸不准这庶女的深浅了。 这时,刘婆轻手轻脚地进来回话:“夫人,老奴又使人去西市那边探了探。如今上好的安息香、沉香,价格已开始上涨,几个大胡商手里压着的货,都开始奇货可居了。您看,咱们是不是……” 李静琬打断她,问道:“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她未明说,但刘婆立刻心领神会,她指的是程恬。 刘婆立即说道:“回夫人,咱们的人盯了这几日,三娘子那边除了在家,便是往城外她那片新买的田庄跑。 “倒是今儿个上午,有人瞧见她带着丫鬟去了西市,在胡商铺子间转了转,不过瞧着也就是随便看看,并未见她与哪个大商人深谈。” 刘婆察言观色,又适时地添上一把火:“夫人,老奴瞧着,三娘子怕是也就听了个风声,肚子里并无甚真章。如今见夫人您这边没动静,她自个儿想必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往下接呢。 “毕竟,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女,无根无基,除了倚靠娘家,还能有什么别的门路?那王家郎君,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顶不得用。” 刘婆这番话,半是回禀半是揣测,却恰恰说中了李静琬一部分心思。 李静琬瞥了刘婆一眼,并未立刻接话。 程恬嫁入王家后的种种,她并非全然不知,程恬持家有道,性子也稳,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可刘婆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在这长安城里,想做成一桩大买卖,尤其是牵涉宫闱的,若没有足够的权势和人脉兜底,无异于火中取栗。 李静琬冷哼一声,说道:“到底是年轻,她以为凭着点小聪明就能成事?这长安城里的水,深着呢,没有依仗,她连货都摸不着边儿。” 她认定了程恬别无他路,最终还得来求自己。 届时,如何分配利益,便是她李静琬说了算,她甚至已经想好,可以多分程恬一成利,算是全了母女情分,主要还是为着玉娘日后在外面能多个帮手。 李静琬下了决心,从容道:“让她先碰碰壁,才知道厉害,你且继续留意着,若有胡商大批出货,速来报我。” 程恬若真无后续,便是自己没这福分承接这机遇。 这香料的生意,利润丰厚,风险也不小,既然她搭不起这台子,侯府自己来做,也未尝不可。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调动府中资金,独吞这份好处,倒要看看,程恬能硬气到几时。 刘婆连忙附和道:“夫人说的是,三娘子终究是嫩了些,怎及夫人您运筹帷幄?老奴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喧嚣的西市中。 松萝疑惑地问道:“娘子今日来此,是要自己去打听香料的消息?可那些大商人奸猾,没有侯府的名头,他们岂会理我们?” 程恬唇角微扬,意味深长地说道:“谁说一定要打着侯府的旗号,我们就是我们,不过长安城里一个寻常武官的家眷,来逛逛西市,看看胡商的宝石香料,听听四方趣闻,有何不可?” 侯夫人以为程恬除了倚仗她,便无路可走,既然她们不愿意坐下来好好谈,想吃独食,那便别怪她这抛饵的人,在饵里藏上钩子了。 程恬现在便如她所愿,演上一演。 松萝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 不过她很清楚,她家娘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所以松萝决定,自己只要老老实实跟着看着便好。 程恬戴着帷帽,来到一间堆满各色香料的铺子前。 那胡商深目高鼻,说着一口相当流利的长安官话,见到程恬,他热络地介绍道:“这位娘子好眼光,我这批香料,可都是上等货色,您闻闻这香气,多么醇厚持久。不瞒您说,千秋节将近,这香料的价格,自然也会是水涨船高,现在提前买些,绝对物超所值啊!” 程恬并未被他的说辞唬住,随意地拿起一个花鸟纹镂空香囊欣赏嗅闻。 随后,她放下香囊,说道:“店家,你这香料的香气确实不错。不过,我听闻有一艘载满香料的大船,就快抵达长安了,香料的价格,又怎么会继续涨高呢?” 胡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娘子,竟对商路情况如此了解。 他脸上笑意不减,回答道:“娘子消息灵通,确实如此,但下一批货究竟何时能到,只有天知道。所以眼下这批,才显得珍贵,不是吗?” 程恬微微一笑,不接他抬价的话茬,反而问道:“既然如此,那近日可有来询问大宗香料买卖的客人?” 胡商对此避而不答地打着哈哈:“香料这等紧俏物,问的人自然不少,不过,像娘子这般爽快有见识的,却是不多。” 商人果然圆滑,他既没回答到底有没有,又借机用好话吹捧了程恬一把。 程恬心中了然,长安城里不缺聪明人,或许也有和她一样,看中香料生意的。 只不过,别人是赌,她是笃定。 程恬又随意问了几种香料的价格,与胡商周旋片刻,便借口还要再逛逛,带着松萝离开了铺子。 走出一段路后,松萝这才好奇地问道:“娘子,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趁着现在还没涨到高价,先订一批货吗?” 程恬轻笑,反问道:“谁说我要买香料了?” 松萝这下彻底糊涂了,不解地看向她:“娘子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程恬终于道出这四个字。 风吹起她的帷帽轻纱,露出其下一双沉静通透的眼眸。 高高在上的施舍,她不要。 李静琬既然认定了程恬别无他法,那她便让她更坚信这一点,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囤货,去运作。 野心飞得越高,摔下来时才会越痛。 程恬凑近松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松萝先是睁大了眼,随即脸上露出了悟的神情,兴奋地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 侯夫人想看她碰壁后悔,程恬却要利用这份轻视,布下一个局。 既然无法合作共赢,那便别怪她,将侯府做垫脚石,只为自己争一个机会了。 ? ?我现在总结出一个经验:开书前应该给重要配角做人物小传。 ? 不然总是直接写成刻板工具人,人设单薄,行为逻辑也摇摆,更别说设计出优秀的互动了。 ? 配角降智不出彩,对手戏就不好看。 ? 还请大家先谅解一二,我先保证稳定更新,把故事讲完整,再在这个基础上,追求精彩。 第47章 程恬竟是他们的媒人 程恬既已定下“将计就计”之策,表面功夫便要做足。 按李静琬的性子,侯府必有眼线在外留意自己动向,于是,她准备演出一副“不甘心又无奈,只得另寻他法”的姿态。 这日,她唤来兰果,吩咐道:“你去一趟苏府,求见苏家娘子于真儿,就说我近日心绪不宁,想去玉真观上香祈福,问她后日可得闲一同前往。” 于真儿年岁比程恬稍长,因其父母虔诚信道,她幼时曾寄名于玉真观,由一位道长抚养过几年,因此养成了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性子,加之才华横溢,诗作清丽,在闺秀中别具一格。 她与程恬见过几面,便颇觉投缘,虽来往不密,但彼此印象极好,引为知己。 程恬主动邀约,于真儿多半不会拒绝。 王澈听到程恬说起明日要去玉真观,且是与苏文谦的娘子同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后日我休沐,我陪娘子同去。” 他这是怕程恬与苏文谦有机会独处。 但话一出口,他便发觉不妥,欲盖弥彰地补充道:“玉真观在城外,我陪着,才能安心些。” 程恬没有反对,温顺点头:“好啊,有郎君相伴自然更好,只是我与苏家娘子说些体己话,郎君可别嫌闷。” 王澈连忙道:“不闷不闷,我就在一旁等候便是,绝不打扰娘子。” 他见她应得爽快,并无丝毫不自然,心下稍安,却又因自己的小人之心,愈发忐忑紧张起来。 兰果领命而去。 傍晚前她便带回回信,于真儿不仅欣然应允,还说正巧新得了几卷道经,可一同品读。 后日清晨,天气晴好。 夫妻二人乘车前往玉真观。 此观虽非皇家道观,却也清幽雅致,古木参天,松柏掩映间,香火缭绕中自有一番出尘意境。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更是静谧。 二人下了车,远远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已在观前老松下等候。 她身姿窈窕,未施粉黛,面容清秀绝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宛如山间清泉,澄澈明净,气质空灵。 正是苏文谦的娘子,于真儿。 见到程恬,她笑得眉眼弯弯,迎了上来:“恬妹妹!”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程恬身后的王澈身上,微微好奇,随即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这位便是王郎君吧?我常听文谦提起,说王郎君为人磊落,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澈连忙还礼,抬眼间,正对上于真儿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眼神纯净坦荡,与他想象中高门贵妇全然不同,他原本准备好的戒备,竟有些无处着落。 这让王澈更加困惑。 苏文谦为何会娶这样一位,看似与他风雅才子形象并不契合的妻子? 他同时也为自己来之前的揣测感到羞愧,讷讷道:“于娘子过奖了。” 于真儿性子单纯活泼,虽然有王澈在场,但她并不见外,拉着程恬的手便叽叽喳喳说开来:“恬妹妹,你气色瞧着不错,怎地说心绪不宁,莫非是有什么心事,要求告三清祖师?还是说……有人惹你不快,特意来求个清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程恬见她打趣,也不羞恼,反击道:“我瞧真娘你面色红润,眉眼含春,怕是近来与郎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该来祖师面前还愿的,是你才对,怎么倒来打趣我?” 王澈跟在二人身后,默默听着她们姐妹间的玩笑,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了。 娘子这般姿态可不常见,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去听。 于真儿被她说得脸颊飞红,嗔道:“分明是你下帖子邀我,倒编排起我来了。不过说起来,姐姐如今有王大哥这般英武体贴的郎君相伴,才是真正令人羡慕呢。瞧王大哥,生怕你累了渴了,眼神都没离开过你。” 程恬没料到她会把话引到王澈身上,且说得如此直白,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啐道:“好你个丫头,才嫁人多久,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三人一同进入观中,先至主殿敬香。 于真儿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如数家珍地向程恬介绍着观中景致和供奉的神仙,言谈间对道家经典竟也颇有见解,显是自幼熏陶所致。 敬香完毕,三人便在观后一处临水的静室品茶。 于真儿拉着程恬的手,语带感激地说道:“说起来,还要多谢恬妹妹呢。若不是当年你向文谦提起我寄居道观、喜爱诗书,他后来也不会特意寻了由头,来观中与我论道谈诗。这么一说,其实你还算是我们二人的媒人呢,这缘分呀,真是奇妙得很!” 她这话说得自然坦荡,全然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儿情态。 程恬抿嘴一笑,道:“我可不敢居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是你们二人缘分天定,志趣相投,苏公子才华横溢,真娘你更是道蕴才女,这才叫天作之合。” 她说着,瞟了于真儿一眼,故意拿捏腔调说道:“如今你眼里心里只有你家文谦哥哥,怕是早忘了当初与我品茗论道的情分了。” 然而,这话落在一直旁听的王澈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媒人? 恬儿,竟是苏公子和于娘子的媒人?! 是她,主动撮合了苏文谦和于真儿?! 王澈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他看向程恬,只见她对于真儿报以无奈的微笑,神情坦然,并无半分苦涩遗憾。 王澈傻愣在了原地。 如果恬儿真的心仪苏文谦,她怎会主动将别的女子推到他身边,甚至还促成了他们的姻缘?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难道……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王澈越想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证据”,那些因嫉妒猜忌而生的苦涩,难道全是他自卑狭隘的臆测? 若一切真是误会,那他之前的别扭、猜忌、冷落,该是何等可笑,何等伤人! 他岂不是成了一个心胸狭窄、无故猜忌妻子的混蛋! 第48章 妙遇 一想到自己曾因这误会而冷落娘子,甚至在她主动靠近时还依旧不断猜忌,王澈心中悔恨万分。 他冲动得几乎想立刻向程恬问个明白,求证事实。 可现在于真儿就在旁边,他又如何开得了口? 此时此刻,王澈如坐针毡,只能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而又严重的错误。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与于真儿轻声说笑的程恬,一颗心七上八下,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如果真是误会,他该如何弥补?恬儿她是否有所察觉,她会不会对他失望? 王澈越想越慌,几乎魂不守舍,只盼着这上香之旅快快结束,好让他有机会,在独处时向娘子问个明白。 可惜,于真儿许久没来玉真观,她感念旧时,又拉着程恬出去上香闲逛。 香烛袅袅,清烟直上。 于真儿执香的手势极为标准,闭目默祷时,神情虔诚专注,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静气韵。 上完香,几人信步走到观后一株银杏树下。 于真儿环视着熟悉的殿宇松柏,露出几分怀念之色。 她心生怅惘,感叹道:“许久未来,这玉真观的一草一木,还是老样子。我幼时顽劣,性子又拗,父母头疼得紧,一狠心,便将我送来此地,托付给长清真人管教。说是寄名,实则与出家修行也相差无几了。” 王澈跟在二人身后,听到这话,也不禁微微侧目,感到讶异。 他只从娘子那里听说过,于真儿与道观有缘,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故。 不过,他很难将眼前这位优雅灵秀的女子,与“顽劣不堪”联系起来。 于真儿继续说道:“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清规戒律繁琐,日日青灯古卷,枯燥得很,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就要这般与世隔绝地过下去了。 “后来父母来接我回去,说要为我议亲,我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觉得那红尘俗世,纷扰不堪,哪有观中自在。” 程恬安静听着,于真儿这般灵秀纯的性子,在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中,确实格格不入。 她轻声接话:“后来呢?” 于真儿转过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后来,自然是闹了不少笑话。我离群索居久了,许多人情世故全然不懂,重回红尘,我才知自己有多格格不入。在宴席上认错人、说错话是常事,连衣裳首饰的搭配也一窍不通,被人在背后笑话,是‘道观里出来的傻姑娘’。” 她说得轻松,但程恬却知道,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少女,骤然被抛入繁华复杂的世家交际中,该是何等无措忐忑。 她不禁伸手,轻轻拍了拍于真儿的手背,以示安慰:“可如今看来,真娘这般性子,正是赤子之心,难得可贵。” 王澈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起伏。 他原本全副心神都系在程恬身上,此刻听于真儿娓娓道来,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去。 他想象着眼前这个灵动秀雅的女子,曾身着道袍、手捧经卷的模样,再对比她如今嫁为人妇的娴静,只觉世事奇妙。 原来,并非所有高门女子都如他想象中那般,天生就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她们亦有各自的困境与挣扎。 于真儿感受到程恬的安慰,忽然道:“说来不怕你笑话,那时我初回长安,见谁都觉得俗气,直到后来在花宴上见了你,却觉得格外不同。 “妹妹像是雨后青竹般,清韧静气,与我在这观中感受到的宁静,颇有几分相通,我私下里还给妹妹取了个道号呢。” “哦?什么道号?”程恬饶有兴致地问道,“可别是什么‘清静’、‘无为’之类的,我可担不起。” “才不是,我叫你‘妙遇’。”于真儿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遇见方知其中之妙,你说贴切不贴切?” 程恬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佯嗔道:“贫嘴,好你个真娘,竟敢私下给我取起这种道号来了,看来长清真人还是对你管教太松,没把你这调皮劲儿磨平。” 于真儿嘻嘻一笑,全无平日在外人面前的端庄,是真正将程恬视为知己。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远方:“那时我可看不上那些议亲的公子哥儿,觉得他们不是附庸风雅,便是纨绔子弟,庸庸碌碌,哪个都看不上眼。 “只是……谁曾想,后来见了文谦几次,我便觉得,若是此人,似乎这红尘俗世,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了。当初稀里糊涂就点了头,现在想来,真是没出息得很。” 程恬看着她羞涩又幸福的模样,想起梦中,于真儿与苏文谦婚后虽偶有摩擦,但苏文谦敬她纯真,于真儿慕他才华,夫妻感情甚笃,苏家也一直安稳。 这般平顺安稳的人生,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如今看来,现实亦是如此。 也不需要她任何插手。 这般就好。程恬在心中默默想,有些缘分,天定胜人为,无需改变,也不必改变。 她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笑道:“可见缘分天定,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得。” 于真儿用力点头,眸中光彩熠熠:“嗯,缘分天定。” 两人的说笑,都入了王澈耳中,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妙遇”……“遇见方知其中之妙”…… 于真儿对程恬的欣赏和亲近,是如此纯粹自然。 而她提及苏文谦时,那种全然倾心的神情,更是做不得假。 那才是女子真正倾慕的姿态! 王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既懊悔,又羞愧。 他之前都在想些什么,竟连半分实证都没有,就以为恬儿对苏文谦存有旧情,那根本是他臆想出来的荒唐误会! 看娘子对于真儿的态度,分明是乐见其成,真挚祝福。 若她心中真有苏文谦,又怎会撮合他们,怎会如此真心地为于真儿的幸福感到高兴? 自己可真是蠢钝如猪,心胸狭隘,以己度人,居然用那般龌龊的心思,去揣测恬儿。 王澈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般美好的娘子,他却因无端的猜忌,险些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第49章 确实没有多少爱意 于真儿兴致不减,带程恬在后院漫步。 古木的浓荫遮蔽了日光暑气,偶有几声清越的鸟鸣传来,更显山中幽静。 于真儿亲昵地挽着程恬的手臂,特意沿着小径又走出一段距离,直到估摸着留在银杏树下的王澈绝不可能听见了,才停下脚步。 她把声音略微压低,关切地问:“今日见了王澈,我瞧着他是个稳重人。只是我多嘴问一句,你与他,如今相处可还顺遂?你我之间,不必见外,若真有委屈,定要告诉我,万不可自己忍着。” 今日来之前,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存了好几分忧虑。 毕竟程恬是低嫁,又许久未曾主动与她往来,她总怕她在婆家受了什么磋磨,却碍于情面或处境,不便言说。 程恬心中一暖,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担忧,答道:“劳你挂心,我一切都好。王澈他敦厚勤勉,洁身自好,作为夫君,已是难得。这日子,就这么过着,尚可。” 于真儿微微一愣,觉得她这回答似乎过于理性了些,听不出多少情愫。 她不禁有些不解,因为在她看来,王澈每每看向程恬时,眼神里的在意几乎藏不住,为何程恬的反应却如此波澜不惊。 这“尚可”二字,又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呢? 程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淡然道:“这世间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已是福分。我从不奢求那些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浓情蜜意,太过虚无缥缈。” 她对王澈,确实没有多少爱意。 起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她主动缓和关系,是因梦境的警示,和出于现实的考量。 王澈品性可靠,待她体贴,作为丈夫,已是极难得的人选。 至于情爱,程恬不指望,也觉得虚幻,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最可靠。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个空有名头的庶女,嫁入一个并无根基的寒门,在这世道里,不过是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一个寻常的内宅妇人,能守好眼前的日子,经营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便已竭尽全力。 便是有朝一日,王澈真如梦中一般,飞黄腾达,成了三品大将军,若不能让她真正安享尊荣,不能让她真正摆脱看人脸色的日子,需要她继续殚精竭虑、委曲求全,那所谓的成就,于她而言也不过毫无意义。 所以,程恬现在只想一步步走好自己的路。 至于其他,不作强求。 于真儿听着她这番话,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自幼长于道观,心思单纯,嫁入苏家后又被苏文谦保护得很好,对于程恬口中这份过于清醒的言论,既感到一丝敬佩,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仔细端详程恬的神色,见她目光平静,言语从容,并非赌气或委屈,而是真的这么想,这才松了口气。 至少,好友并非在受苦。 于真儿又露出笑脸,真挚地说道:“你能如此想,豁达通透,也是好事。来之前,我还胡思乱想,怕妹妹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需要帮忙又不好开口。如今见你一切安好,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程恬对她报以一笑,顺势调转了话头:“你既然提了,我眼下,倒真有一桩事要麻烦你。其实今日邀你出来,除了上香叙旧外,还想请你帮个小忙。” 于真儿微微讶然,随即爽快应道:“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她心中好奇,以程恬的性子,会主动对她开口相求,定不是寻常小事。 程恬略凑近些,在于真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略去其中复杂的因果算计,只简明扼要地说了请求。 于真儿听完,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实在不明白程恬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涉及她的师父长清真人和…… 但她信任程恬,这既然是好友所托,她也不愿深究,只觉得并非难事,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她当下便点头应承:“原来如此,这确实只是个小忙,我记下了,你放心,待寻得机会,我定会办得妥帖。” 说完正事,于真儿心情轻松起来,笑道:“既然妹妹无事,我也放心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们夫妻二人今日若无它事,不如一同去我家中用个便饭?” 程恬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真娘盛情,我先代郎君谢过,只是此事还需问过他,看他是否另有安排。” 于真儿恍然,忙道:“那是自然。” 两人回到银杏树下,王澈仍坐在那里,看似欣赏风景,实则心神不宁,忐忑又焦急地等着。 今日这一天,对他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见程恬和于真儿携手归来,他连忙迎上前。 程恬便将于真儿的邀请说了:“真娘邀我们过府用饭,郎君意下如何?若你另有安排,我们便辞了就是。” 王澈一听要去苏府用晚饭,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别扭和抗拒感再次浮现心头。 去见苏文谦,在他府上吃饭?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让他浑身不自在,本能地想要拒绝。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他定然会想方设法找借口推辞,或者,至少表现出明显的不情愿。 但此刻,王澈已经清醒,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他继续像以前那样,一味地逃避、猜忌、自耗,只会将恬儿推得更远。 他必须面对,必须改变。 王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别扭,转头看向程恬。 她正安静地等待他的决定,没有任何催促,却让他更觉得惭愧。 “既然于娘子盛情相邀,我们若推辞,反倒显得失礼。我今日并无他事,便依娘子的意思,一起去吧。” 他答应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迈出了这一步。 程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这次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这般如临大敌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倒让程恬心中微微一动,生出几分疑惑探究之意。 但她觉得,有什么事等回家再问便好。 她转而对于真儿浅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叨扰贵府了。” 第50章 苏府午宴,漫长煎熬 马车驶入苏府所在的东坊。 此处与王澈所居的城南迥然不同,街巷宽阔整齐,高墙深院次第而立。 几人依次下车,步入府门。 绕过影壁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处庭院布置得极为清雅,假山流水,奇石错落,翠竹掩映,兰草幽香。 廊下悬着鸟笼,檐角挂着风铃,微风过处,铃声与鸟鸣相和,一派书香门第的闲适风雅。 一路行来,王澈都沉默地跟在程恬身后,目光微垂。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几一榻都透着雅致文气,让他这个惯于舞刀弄枪、行走市井的武夫感到极不适应。 于真儿已叫来下人吩咐下去,此刻正笑吟吟地说道:“快请进,我已让人备下茶点,稍后便可传膳。” 她说着,略带歉意地看向程恬和王澈:“只是今日实在不巧,文谦衙门事忙,午饭便在衙署用了,未能回来相陪,还望莫要见怪。” 王澈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不必面对苏文谦,于他而言,真是最好的消息。 他连忙拱手,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些:“无妨无妨,公务要紧。” 他这细微的变化,全落在了身侧的程恬眼中。 显然,王澈十分介意苏文谦,甚至到了因对方不在而如释重负的地步 自玉真观出来后,她坐在马车里思忖一路,此刻见他这般情状,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终于渐渐清晰。 王澈这般在意,莫非是疑心到她与苏文谦头上了? 若真如此,先前许多事便都有了缘由。 想到这儿,程恬顿时心情复杂,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有几分悲凉。 他们是同床共枕的结发夫妻,他竟对她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心里如此揣测她、防备她,甚至到了如此草木皆兵的地步。 她神色平静,心中却冷了下来,打定主意暂且晾晾他。 程恬从容自若,与于真儿言笑晏晏,谈论着院中景致、字画摆设,应对自如,仿佛这里并非高门府第,而是她日常闲逛的自家小院。 她这份融入骨子里的教养气度,在王澈看来,愈发显得她与这诗书风雅的世界浑然一体,反衬得自己更加格格不入,是个误入琼林的粗人,加深了他心底的不安自惭。 行至花厅,于真儿指着窗边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草笑道:“这是文谦的心头好,平日里都不让下人碰,非得自己侍弄。” 程恬驻足欣赏,赞道:“叶姿秀美,幽香沁人,养得真好,真娘可知有何诀窍?” 王澈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愈发强烈。 于真儿正要回答,他却在这时突兀地插了话:“娘子,说起这个,咱们家后院那棵石榴树,我瞧着这几日花苞更多了,红艳艳的甚是喜人,回头得让阿福记着多浇浇水,也许今年能结不少果。” 此时此地,他刻意强调了“咱们家”,意图再明显不过。 程恬闻言,眼神终于转向他,却只是淡淡一瞥,道:“嗯,不过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浇水也需适度,过多反而不好。” 她说完,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与于真儿讨论起兰草来。 王澈讪讪住口,掌心微微沁汗,心中愈发忐忑紧张起来。 恬儿她……是不是生气了? 于真儿又闲谈般提道:“文谦常说,赏玩兰草,磨的是心性,养的是气度。为官处世,也当如君子之兰,守静持正。这可比在衙门里应付那些庸碌俗务要紧多了。” 她说者无心,可“俗务”二字,却正是王澈整日里操心的。 无论是计较米粮进项,还是与三教九流周旋,这些都是他支撑起一个家的生计,但在这里,庸碌俗务,却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王澈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立。 他赖以生存的根本,仿佛在这里被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午膳设在一间雅致的小厅内,为了便于夏季纳凉,只一面是墙,其余三面通风,极为敞亮。 纱帘半卷,可见曲池浮萍,几尾锦鲤悠游其间。 三人各自于铺着锦茵的坐榻上跽坐,身前的食案上已摆好了各自的银箸、调羹、碟碗。 婢女们依次上前,将菜肴、饭食、汤羹分别布于各人案上,有炙鹅、冷淘、清笋、雕胡饭,还有几样时令小菜,配一壶清淡的果酒,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种分餐而食、讲究礼仪的用餐方式,对王澈而言不啻为又一层束缚,远不如在自家小院里吃饭来得自在舒服。 婢女奉上一盅清汤,王澈学着程恬的样子,想用调羹慢饮,那小瓷勺却似不听使唤,在碗沿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于真儿闻声抬眼,善意地提醒道:“这汤盅烫,需得用垫布托着才好。” 她本是好意,王澈脸上却瞬间臊热。 于真儿心思单纯,并未察觉席间微妙的氛围。 用餐间隙,她不时和程恬聊起自己的夫君:“其实,文谦有时也气人,埋头书案便忘了时辰。但每每我身子不适,或是心情不佳时,他总能察觉,或是默不作声地替我寻来爱看的杂记话本,或是下值特意绕去西市买我喜欢的吃食,带回来时,还热乎着呢。” 闻言,王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一次在布庄门口,自己看见苏文谦与娘子谈笑,便先入为主,以为他们二人才是般配。 娘子陪他外出,替他量衣,自己却暗暗揣测猜忌,疑心他人,不给她好脸色看,实在是对不住娘子。 再看苏文谦,他公务繁忙,还能记得为妻子买些小食,体贴入微。而自己,头一回为娘子买那刘记酱菜,竟还沾沾自喜,暗自得意许久。 程恬病中,他除了干着急,又何曾想过其他体贴安慰。 她回门受屈,他也只会生闷气,不懂如何宽解。 苏文谦这般细腻体贴,自己却那般笨拙粗糙。 越比较,王澈越觉得自己亏欠程恬良多,沉默地埋头吃饭,却食不知味。 他心中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恬儿当初若嫁给他,过的定是这般琴瑟和鸣、体贴入微的日子吧?不必跟着我吃苦,不必算计柴米油盐,清贫度日,时时顾及我那可笑的自尊,甚至还要亲自下田庄…… 程恬安静听着于真儿的话语,偶尔含笑点头。 她瞥见王澈那副食不下咽、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误会而生的气恼渐渐淡了,转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顿午膳,于王澈而言,滋味复杂,漫长无比。 第51章 君为连枝树,与我共风雨 苏府那顿食不知味的午宴终于结束。 和于真儿的道别还算得体,但在回程的马车上,王澈比去时更加沉默。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苏府的果酒清雅可口,加之他心情郁结,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酒入愁肠,却又不便在人前表露,他只得强自压抑。 程恬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因他猜忌而生的冷意,渐渐化为了无奈。 她知王澈心中有事,且多半与苏文谦脱不了干系,这误会若不解开,终将成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尖刺。 马车停稳在家门口,阿福迎上来。 王澈脚步虚浮地下了车,却固执地推开了阿福搀扶的手,闷头就往里走。 “都下去吧。”程恬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松萝点点头,一手拉着兰果,一手拽上阿福,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王澈径直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手肘支着桌面,重重揉着额角,脸色微微醺红。 程恬来到他的身后,伸手想替他解下外袍:“郎君今日饮得急了,不如先换身衣裳,再……” “不用。”他摆摆手,抬头时恰撞进程恬的眸子里,于是他又慌忙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郎君有心事?”她问道。 这时王澈的酒劲已醒了大半,他喉头滚动,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几乎要决堤而出,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哽住了。 酒放大了他的勇气,也放大了他的怯懦。 程恬并不催促,只是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王澈转过头看向程恬,她面容白皙,沉静美好,却让他觉得无比遥远。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程恬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微微蹙眉。 “恬儿,苏公子,他确是风采过人,又那般体贴细致,我……”他再次哽住,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程恬手腕吃痛,心却猛地一沉。 果然如此。 她并未立刻抽回手,也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那莫名的疏离、刻意的强调、席间的沉默,根源竟在此处。 她心中浮现出一股荒谬的可悲感。 她同床共枕的夫君,竟对她有这般无稽的猜测,且为此自我折磨了这么久。 程恬感到无奈,还有一丝受伤,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复杂感受,但如何处置此事,她已经迅速有了决断。 她绝不允许这个荒唐可笑的误会,继续存在下去! 梦中那“相敬如冰”的开端,或许正是源于此类未曾言明的隔阂,她忽然想起梦中,王澈发迹后,似乎确实与苏家有过几次不甚愉快的交锋,如今想来,怕不是也因这莫名的误会? 既然她已经决定给王澈一个机会,想要这桩婚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么,这颗毒瘤就必须尽快拔除。 程恬干脆直白地质问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三心二意,就算心中装着别人,却还能与你同床共枕的女子?” 王澈的眼眶瞬间通红,几乎是吼了出来:“不不不!都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个东西,都怪我,是我……我心胸狭隘,嫉妒他人。” 这一次,他终于将压在心底最不堪的隐秘说了出来。 程恬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问道:“郎君嫉妒他什么?是嫉妒他家世清贵,文采风流,还是……嫉妒他与我曾有往来?” 她的表现太平静了,反而让王澈更加无地自容。 他用力摇头:“我见过他出入侯府,见过你与他说话时展露笑颜,我便昏了头,以为你心中念着他,嫁给我,不过是屈从父母之命的不得已……” 王澈越说声音越低,头也深深低了下去。 这桩婚事并不匹配,他怕程恬后悔,怕她瞧不上他。 所以她为他买布做衣,他高兴,却又害怕是她在可怜他。 所以她主动亲近时,他欢喜得快要疯了,却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和那人再无可能,才愿意退而求其次。 “可今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小人!” 说到最后,这个昂藏七尺的汉子,已是泪流满面。 程恬听着他如此剖白,反问道:“你以为,我平日对你的关切,为你持家理事,乃至……乃至想要与你生儿育女,都只是虚与委蛇,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不,我知道不是!是我蠢笨,是我狭隘,是我不配。苏公子那般人物,清风朗月,家世显赫,又那般体贴……我……我拿什么比?我不过是个粗鄙武夫,连给你买匹料子,都是拾人牙慧……” 他终于将最深的自卑摊开在她面前。 将那个在布庄门口自惭形秽、在苏府宴席上格格不入的王澈,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程恬缓缓抽出手,王澈的神情因此变得绝望。 可她却并非要推开他,而是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问道:“郎君,你可知,我为何会与真娘交好?” 闻言,王澈茫然地抬头看她。 她直视着王澈,自问自答道:“因为在她眼中,我只是程恬,不是侯府庶女,不是任何身份,与她相处,我很轻松。而在你面前,我亦只想做程恬,做你的娘子。我若真念着别人,何须嫁给你来委屈自己?” 程恬微微叹了口气:“至于布庄那日,我与苏公子交谈,你见我笑,是因我想起真娘,觉得他们夫妻恩爱美满,心中为其高兴,仅此而已。” 王澈彻底呆住了。 程恬又道:“若我真贪恋富贵,不甘低嫁,自然有别的选择。我既选了你,便是认定了你这个人,你为何总要看轻自己,也看轻了我的选择?你可知,当初我为何没有任何异议,应了这门婚事?” 王澈摇头,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以为,她只是无法违逆父母之命。 程恬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徐徐说道:“你随媒人第一次登门那日,我就在阁楼上,瞧见你救起一只跌落的雏鸟,托着那啾啾哀鸣的小东西,攀上树,将它送回了巢中。 “那时我便想,一个对微小生命都如此珍重的男子,心地必然不坏,纵然家世清寒些,但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王澈彻底怔住,他完全忘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瞬间,令他悄然得到了她的认可。 程恬坦然地说道:“苏公子是天边白云,悬于九重,世人皆可观其风采,赞其高洁。但白云飘渺,触不可及,风雨来时,更不知散于何方。” 她握紧了他的手,继续说道:“而我的郎君,是与我同气连枝的树,根系深扎于泥土,枝干舒展于天地,能为我遮烈日、挡风雨,春来开花,秋至结果,踏实可靠,能予我一方实实在在的安宁。” 话音落下,“扑通”一声,王澈竟从石凳上滑落,半跪在程恬面前,将脸深深埋进她膝头。 “娘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着道歉。 他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仰头望着她,殷切地说道:“往后我若再犯浑……不,没有往后,我王澈在此对天发誓,此生绝不再疑你半分,否则便叫我天打雷劈!” 看着他这副傻样,程恬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好了,快起来,莫要胡诌什么天打雷劈。瞧你一身酒气熏天的,快随我进屋去,把醒酒汤喝了。明日你还要当值,莫要误了正事。” 第52章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帐幔内暖意未散,萦绕着昨夜缱绻后的淡淡馨香。 程恬早已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执起那柄常用的黄杨木半月梳,一下下梳理着乌黑长发。 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神态安然。 经过昨日那一番剖白深谈,夫妻之间的隔阂误解终于消解,更添轻松闲适,所以她并未唤丫鬟伺候,独自享受这安宁静谧的清晨。 王澈醒来后,下意识伸手向身侧探去,余温犹在。 他撑起身,靠在床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妆台前那个窈窕的身影。 一日之间,心结尽去。 再看她时,他只觉得怎样都看不够。 程恬正将长发拢起,无意间抬眼,恰好从铜镜里捕捉到了他凝望的眼神。 若在从前,他这般偷瞧被发觉,定会面红耳赤,慌忙躲闪,可此刻,他只是痴痴地望着,竟未有半分移开的意思。 程恬微微一愣,莞尔浅笑。 她并未回头,依旧从镜中与他对视,随后问道:“郎君在看什么,可是我鬓发不整,失了仪态?” 王澈闻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答道:“没有,娘子怎样都好看。” 他掀被下床,只随意披了件外衫,几步便走到妆台边。 台上妆奁盒琳琅满目,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描眉的石黛笔上,犹豫片刻后,才下定了决心,将其拿起。 王澈有些紧张地说道:“我听说别家郎君,有时会为娘子画眉,我……我也想试试。” 程恬着实惊讶。 画眉之趣,素来是风流文士闺中之乐。 《汉书》有载,张敞之妻幼时眉角留有疤痕,身居高位的张敞,每日亲自为其画眉遮瑕,技艺娴熟且眉式繁复。 政敌以此事为把柄,在汉宣帝面前参劾他,认为他行为轻佻,有失大臣体统。 面对质问,张敞说:“臣闻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 张敞画眉,和如今世人更推崇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并不同,他超越了礼教,发乎于本心。 汉宣帝爱惜他的才华,一笑置之,没有深究,但也因此没有进一步重用他。 此事在长安城广为流传,喻指夫妻恩爱情深。 她这郎君,性情沉稳几近木讷,平日言辞朴素,竟会主动提出这个,可见昨日交心之后,他正努力地想用他的方式表达亲近。 程恬并未多言,只是露出温柔的笑意,继而顺从地闭上双眼,将一张未施粉黛的素净脸庞,完全信任地呈现在他面前,轻声道:“好。” 得到她的许可,王澈却更紧张了。 他常年习武,手臂挽弓执戟,稳若磐石,但此刻对着妻子远山含翠的秀眉,手里这轻飘飘的眉笔,他竟觉得重若千钧。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似有若无,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极力稳住手腕,回忆着她平日的眉样,沿着她原本秀美的眉形,认真地一笔笔细细描画。 这一刻,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许久,王澈终于直起身,低声道:“好、好了。” 程恬缓缓睁开眼。 镜中双眉比平日略粗了一些,颜色也稍深,谈不上精巧,更无半分流行的妩媚风情。 王澈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自然也发现那被自己无意描粗的眉毛,与想象中的秀美远不相同。 他顿时懊恼起来,慌忙伸手,想用指腹擦掉:“画坏了,我重来……” “别动。”程恬却轻轻拦住了他的手。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镜中的女子,眉形虽与往日不同,却意外地增添了几分朗朗英气。 她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眉眼弯弯,笑意盈然:“哪里坏了?眉形开阔,雍容大气,瞧着精神,我很喜欢。” 说完,程恬又补了一句:“郎君手很稳,第一次画眉便能如此,极好了。” 听她说了“喜欢”,眸光清澈,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勉强,王澈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回去。 他望着镜中二人依偎的身影,觉得夫妻间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隔阂,也终于在这画眉之举中烟消云散。 梳妆完毕,程恬似是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荷包,递向王澈:“郎君如今担了队正的职责,在外难免有些交际应酬,这些你且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王澈一见,想都没想,立刻抬手将荷包推了回去:“娘子这是做什么,我平日吃用都在卫里,根本花不着钱。你在家操持辛苦,里里外外都要打点,所有用度都该由你掌管。” 见程恬似要开口,他又抢先说道:“我整个人都是娘子的,何况这些身外之物?”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保留。 经过昨日的坦诚和自省,王澈已十分后悔曾因无端猜忌而怀疑娘子。 此刻,他恨不能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面前,才能表达他的心意。 程恬握着那个被推回来的荷包,看着他眼中满满的信任,心中震动。 她很清楚,一个男子心甘情愿将全部钱粮物帛交予妻子保管,意味着何等的信赖。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约定俗成的礼法规矩。 但礼法有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 便是在长平侯府中,田产房产、俸禄租税,这些都是只有长平侯才能处置的,而且他身边有监督收租的家臣幕僚、管理外铺的管事典计、记录出纳的仓曹库司,层层管辖。 纵是贵为主妇的李静琬,也只能负责“闺门之内”,例如侯府中的日常开销、奴仆内帑、宾客招待、子女用度。 至于大宗钱帛与田产店铺,她都无权过手,连地契也不由她保管。 而王澈,竟如此轻易地,将他全部的倚仗,毫无保留地交托于她、信任于她。 程恬看着他诚恳的神情,不再推辞,温婉一笑,道:“好,那便依郎君。家中一切,有我。” 王澈这才安心,转身去自行穿衣洗漱了。 程恬收起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梦中所见那个未来会“宠妾灭妻”的男子,与眼前这个愿意将一切都交付给她的郎君,身影似乎越发割裂。 晨光愈明,映亮阶前。 无论如何,新的一日,似乎与往常,很是不一样了。 第53章 自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长平侯府,内堂。 李静琬派去核实消息的心腹已陆续回禀,宫中为千秋节大肆采买香料、需求激增的消息确凿无疑。 而且,波斯船队正被堵在半路,一时无法北上。 从广州到长安,全程大部分是逆流航行,大船通行尤其缓慢,运河闸口还需要等待换船、缴税,可能会滞留数日甚至几十日。 只要保持消息灵通,压在船队抵达长安前脱手香料,怎么都能赚。 更何况,以李静琬对某些人的了解,那满载香料珍宝的商队,不脱掉一层皮,是绝无可能顺利离开的。 然而,最近程恬那边却再无半点动静,既未再次登门恳求合作,也未见她有何其他动作,仿佛彻底置身事外,安心去打理她那几亩薄田了。 李静琬自认已稳操胜券,冷嘲道:“终究是年轻,不过是侥幸听得一鳞半爪,便想来我面前卖弄。” 她想起程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丫头,往日里看着温顺,没想到竟这般不识抬举。 如今玉娘有孕,正是需要娘家全力支持、在崔府站稳脚跟的时候,府里钱财周转本就需精打细算,哪容得她一个嫁出去的庶出女儿再来分羹? 她认定了程恬已是黔驴技穷,几日过去,除了去西市漫无目的地逛了逛,再无任何动作,想必是看清了现实,知道她离了侯府这棵大树,寸步难行,如今这般按兵不动,不过是强撑面子罢了。 可她李静琬,从不是那等会为人做嫁衣的善人。 李静琬吩咐道:“刘婆,时机差不多了,你亲自带人去西市,找我们相熟的那几家大胡商,告诉他们,侯府要采买一批上好的香料,量要大,品质要上乘,价钱可以商量,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尽量在消息彻底传开前把货吃下。”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数目之大,让刘婆都暗暗心惊。 “是,夫人,老奴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刘婆立刻躬身应下,心中暗喜。 这等大宗采办,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李静琬满意地点点头,又唤来外院得力的徐管事,同样吩咐道:“徐管事,你带另一队人,去另外几家有实力的胡商那里,同样收购,价码可以略高一线,但务必确保拿到上等货。” 她认为这样双管齐下,方能成事。 前后几次张罗宴会与嫁娶之事,侯府内库已经花空大半,徐管事是侯爷的人,李静琬用他,就是没打算瞒着长平侯。 “小人明白。”徐管事眼中精光一闪,恭敬领命。 二人领命而去,带着侯府的名帖和沉甸甸的钱箱,直奔西市。 长安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各式商铺鳞次栉比,异域风情浓郁,弥漫着各种香料混杂的奇特香味。 刘婆找到的是与侯府有旧的大胡商阿尔罕。 阿尔罕面露难色道:“尊贵的夫人,您来的正是时候,却又不是时候,上好的香料如今确实紧俏得很呐。不是小人不卖侯府面子,只是您要的这批货,数量实在太大。 “不瞒您说,早已有位夫人派人来打过招呼,付了定钱,订走了我这里的大半存货。您这突然要这么多,小人很是为难啊……” 刘婆心中一惊,追问道:“哦?哪位夫人如此大手笔?我可是代表侯府采买,你是知道的。”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程恬,莫非她还有别的手段? 阿尔罕却狡猾地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小人实在不便透露。若侯府确实急需,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从别处调拨一些,只是这价钱嘛……您也知道,物以稀为贵。” 他比划了个价格,说道:“总之,这批货紧俏,若是侯府诚心要,这个价,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 对方坐地起价,刘婆在心中暗骂一声奸商。 但她也知道,此次采购关系重大,若能成功,在夫人面前便是大功一件,些许溢价若能换来上等香料,避免节外生枝,倒也值得。 想起夫人的吩咐和千秋节巨大的利差,刘婆只得压下火气与对方周旋。 她故作沉吟,然后一脸肉痛地开始砍价:“溢价五成也太多了,阿尔罕,我们侯府可是老主顾,最多溢价一成半,而且必须是最上等的安息香和沉香,若有次货,侯府绝不答应!” 几番讨价还价,她最终以比现在市价高出三成的价格,吃下了阿罗撼手中现有的剩余库存香料。 刘婆想到完成任务后的奖赏,以及未来香料脱手后的巨额利润,也就咬牙认了。 她催促着阿尔罕尽快备货交割,生怕迟则生变。 另一边,徐管事在另一家大胡商赛义德的铺子里,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形。 “徐管事,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最近要货的人太多,这香料是一天一个价啊,您若真想要,得加钱。”赛义德摊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徐管事听到报价,眼珠一转,他不像刘婆那般据理力争,反而压低声音道:“这价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趟差事辛苦,兄弟们跑前跑后……”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意味明显。 赛义德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见状他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了更加热情的笑容:“好说,好说,徐管事放心,只要这笔生意做成,定有厚报奉上!” 说着,他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徐管事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将钱袋收入袖中,这才“勉为其难”地代表侯府答应了价格。 交割事宜敲定后,赛义德趁机探问道:“徐管事,恕我多嘴一句,侯府这次为何如此急着收购这么多香料,可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风声?” 徐管事刚得了好处,戒心便低了,加之也想显摆一下,便松了嘴,透露道:“千秋节临近,侯夫人特命我们提前多做准备。” 他没有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明了,侯府看涨香料。 胡商送走徐管事,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送走徐管事后,他回到内室,对正在核算账目的账房先生说道:“奇怪,长平侯府为何如此急切地高价大量吃进香料,他们难道没收到风声?” 账房先生抬起头,问道:“东家指的是?” 赛义德道:“一支超大型的波斯商队,满载着香料、犀角、珠宝等货物,早已通过了广州港,如今大约已经过了扬州,甚至江陵。 “若循大运河北上,快则十天,慢则一月,这批香料便可抵达长安。届时,莫说平抑市价,恐怕还会因货源充足,上等香料的价格将有所回落。长平侯府此刻却高价囤积,所为何来?” 账房先生听完,也皱起了眉头,缓缓道:“确实蹊跷,各大府邸若知此消息,绝不会在此时高价抢购,此次长平侯府的举动,着实反常。不过,风浪难测,漕运也未必通畅,提前备货,总归是稳妥之举。” 赛义德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或许是吧,长安与广扬两地相距甚远,消息传递总有延迟,若是如此……” 侯府的收购囤积行动仍在继续,大量的钱财如流水般花出,换回一箱箱名贵香料,存入侯府库房。 李静琬满意地点点头,自认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 ?想说明一下,这部分不是水剧情,台词是有伏笔的,配角们是有用的。 第54章 侯爷要放手一搏,抵押地契 长平侯程远韬下朝回府,换了常服,便听账房来报。 近日府中支取了大笔银钱,数额之巨,令他这位素来不太过问内宅庶务的侯爷也吃了一惊。 如此不计成本地大批吃进贵重香料,绝非夫人平日作风。 他沉吟片刻,起身往后院走去。 来到内堂,程远韬挥退了下人,直接问道:“夫人,听闻府中近日调动了大笔钱帛,所为何事?” 李静琬早已备好说辞,神色从容地微微一笑,说道:“侯爷放心,妾身近日从中郎将李崇晦大人处得了些准信,宫中为千秋节备办,对上等香料的需求远胜往年。如今西域商路时有阻滞,陇右又不太平,妾身想着,此时提前囤积一批,待节前市面紧俏时转手,或可获些薄利,贴补家用。” 她刻意隐去了程恬最初递来消息的环节。 一来,她不愿承认自己采纳了一个庶女的主意。 二来,将功劳归于同宗的李中郎将,更能显得此事可靠,也彰显她的人脉。 李崇晦出身陇西李氏,与她有同宗之谊,又在御前当值,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他的话自然分量十足。 程远韬听了,眉头顿时舒展,疑虑尽消,点头道:“原是李大人透露的消息,那定然无误,夫人思虑周详,此事做得甚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此事十拿九稳。 长平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如此,仅是采买转卖,赚些差价,格局未免小了。” 近来东宫与几位亲王明争暗斗,各方都需要打点。 他这位置,看似清贵,实则处处需钱开路。 若这笔香料运作得当,所获之利,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 他踱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夫人,近来我这边也有些用度,正需钱财打点,这香料生意,来得正是时候,若能借此多赚些,大有益处。夫人可酌情再增采买,务必抢在他人之前,将市面上能收的好货尽数吃进,此番操作得当,获利必然丰厚!” 李静琬闻言,心中微微一沉。 她本意是以稳妥为主,适量囤积,赚取些差价即可,但侯爷这“尽数吃进”四字,却透着几分急切。 侯爷近来在官场打点、经营人脉耗费巨大,库房确实吃紧,可他这般要求,怕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朝皇城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丈夫所谓的“用度”,到底所指为何。 那里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侯爷,此事是否再斟酌……”李静琬试图劝谏。 在千秋节前囤积居奇已是有风险,若再将所得用于这等凶险之事…… 程远韬却摆手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必多言,既然机会难得,便要放手一搏。不仅要继续买,还要加大力度,尽可能多地买入。府中钱帛若不够,可从我那里支取,或暂押几处不重要的产业,务必抢占先机!” 李静琬本想劝丈夫见好就收,谨慎为上,但看到他志在必得的神情,她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进言,多说无益,只会徒惹不快。 “侯爷既有决断,妾身自当尽力配合。”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忧虑,温顺应下。 正事谈完,程远韬心情颇佳地离去了,准备看看抵押哪几处地契。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是二儿子程承业来了。 程承业被禁足多日,早已憋闷不堪,此次是来求母亲解禁的。 他行礼后,便眼巴巴地望向李静琬,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母亲,孩儿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胡乱沾染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整日关在府里,实在气闷,求母亲开恩,允儿子出门走走,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给家里惹麻烦!” 李静琬看着儿子这副可怜相,心下一软,又感无奈。 禁足这些时日,想必他也记住了教训,终究是自己疼爱的嫡子,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他对西市熟悉,或许让他出去接触些人,也能听听市面上的风声。 她叹了口气,叮嘱道:“既知错了,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切记,如今长安不比往日,行事多思量,莫要再与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往来,更不可再沾惹那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是是是,儿子一定牢记母亲教诲!”程承业如蒙大赦,连连保证,眼里瞬间有了光彩,随即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李静琬忽然想起不久前那方惹祸的白玉螭龙璧。 自那日送去道观销毁后,至今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后续麻烦。 她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太过紧张,被程恬那丫头危言耸听了一番?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李静琬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抛开。 那玉璧既已处理,便不必再挂怀。 眼下,香料生意才是重中之重。 不久,刘婆复命,将采购过程详细禀报,李静琬听到胡商口中那位“提前预订”的夫人,眸光一闪,问道:“可探知是哪家?” 刘婆躬身回禀道:“老奴使了些银子,从胡商手下人口中探得,是苏侍郎家的娘子,于氏。” “于真儿?”李静琬先是一愣,随即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她。程恬这丫头,果然还是不甘心,自己没本事撬动这生意,便撺掇她那手帕交出面,想分一杯羹,或是给我添点堵?真是幼稚!” 她自觉已看透了程恬的“垂死挣扎”,心情反而更加放松。 于真儿出身清流,家底并不丰厚,能调动多少钱帛?不过是程恬拉来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 李静琬笃定道:“程恬朋友寥寥,她既拉于娘子下水,便绝不敢真让于娘子亏钱,否则她在这长安城里,可就真无立锥之地了。此举,恰恰证明她已无计可施。” 她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于真儿性子天真,不通世务,定是被程恬利用。程恬果然已无后手,只能使出这等小伎俩,妄想借他人之名虚张声势,殊不知这反而暴露了她的窘迫无力。 她认为已经看穿了程恬的“垂死挣扎”。 李静琬的心情愈发舒畅:“不必理会,继续按计划收购,尽快将市面上能收的上等香料,全都买入。” “是,夫人!” 与此同时,苏府内。 苏文谦听管家说起,娘子近日命人预定了一大批香料,心中诧异。 他找到正在书房抄写道经的于真儿,问道:“真儿,我今日听账房说,你从西市订了一批香料?” 于真儿抬起头,眼眸清澈,点了点头:“是呀。” 苏文谦有些疑惑:“你平日熏香,不都偏好清雅的崖柏、檀香,或是自配的草药吗,何时喜欢上那些浓烈华贵的胡商香料了?” 于真儿眨了眨眼,想起程恬的嘱托,不能明言,便笑了笑,带着几分神秘说道:“郎君放心,这批货并非我要用,只是暂存在我名下罢了,日后自会有人来结清款项,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呢。” 苏文谦了解妻子,她性子单纯,不擅作伪。 听她如此说,他便温和地笑了笑,只道:“既如此,你心中有数便好。” 于真儿见他不再追问,松了口气,又沉浸到自己的道经中去了。 第55章 夜巡惊变,婆母突至 是夜,月黑风高。 浓云遮蔽了星月之光,长安城陷入一片沉郁的黑暗。 空旷的坊街上,王澈正带着一队金吾卫,在城南诸坊之间例行巡查。 连日来的平静让他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因为经验的积累,让他对夜间任何一丝异动都更为敏感。 城南一切如常,然而,将近子时,临近朱雀大街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竹哨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王澈心头一凛,立刻抬手止住队伍,侧耳细听。 “你们几个留守此处,封锁街口,其余人,随我来!” 他当机立断,率人朝着朱雀大街方向疾奔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待他们赶到现场时,只见地上倒着两名金吾卫同袍,而袭击者,却不见踪影。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诡异声响,一道飘忽的白影,突然闪现。 “什么人!”金吾卫厉声喝道。 那白影却不答话,反而发出一阵更加诡异惊悚的尖啸,身形真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急速移动。 “装神弄鬼,围起来!”在场的六品司阶立刻下令。 他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断定是有人在捣鬼。 然而,对方的身手远超预料,不仅动作迅捷,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屡次避开了他们的合围。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骤然射出的淬毒短弩,悄无声息地又夺走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金吾卫的性命! “小心!” 混乱中,王澈也拔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冷箭。 对方绝非普通毛贼,这狠辣的手段和精良的装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追!”六品司阶见又有伤亡,目眦欲裂,立刻命人四下散开搜索。 那抹诡异的白影一闪而过,身法快得不像常人。 兵卒们立刻张弓搭箭,凭着感觉一箭射去,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中了。 但对方速度不减,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黑暗,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再无踪迹。 除了几名死伤的同袍,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凶手,跑了。 这一夜,金吾卫损失不小,却居然连敌人的真实面目都未曾看清。 中郎将李崇晦,闻讯连夜赶到,得知伤亡,脸色铁青。 在自己的辖区,天子脚下,竟发生如此恶性事件,且让凶手在杀伤数人后全身而退,这无疑是狠狠打了金吾卫一记耳光! 他当即下令全城戒严,严查各坊,并厉声问责当晚负责巡防的各级军官。 “废物,天子脚下,皇城根前,竟让宵小如此猖獗,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摸不清!各队队长,罚俸三月,所有参与夜巡者,加紧排查,若再出纰漏,严惩不贷!” 他下令彻查,严加盘问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后来支援的王澈。 王澈将自己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禀报,他因隶属城南,是后续支援,并未直接受到责罚,但看着同袍在他眼前不明不白地惨死,他的心中亦充满了愤怒。 这种诡异的袭击方式,对方绝对来者不善。 次日清晨,王澈回到家中。 程恬察觉有异,连忙迎上:“郎君,怎么了?” 王澈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然后将昨夜惊魂一幕,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告诉了程恬。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认为这等血腥诡谲之事,应该轻描淡写,甚或隐瞒不提,以免其担惊受怕。 但经过前番交心,他此刻认为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些外界的风波险阻,也不应瞒她。 他甚至将那装神弄鬼之人的细节,和自己的一些猜测也一并说出。 王澈有些自责地说道:“恬儿,我总觉得此事不简单。我若当时能再快一些,或许就能抓住那装神弄鬼的混账。” 程恬听得心惊肉跳,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根据王澈的描述,白衣、鬼面、刺杀金吾卫……这场景,这时间,与她梦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隐隐重合。 梦中,近期长安城会有一系列危机事件,对方故意选在朱雀大街附近动手,目的是制造恐慌,试探金吾卫反应。 此事,还只是个开端! 她正欲深入回想,梦中关于此事的后续发展和关键线索,提醒王澈此事可能牵连甚广,需万分谨慎时,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老夫人,您怎么突然来了?郎君和娘子正在……” “怎么,我来自个儿子家,还要提前通传不成?让开!” 周大娘那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 王澈和程恬俱是一怔。 关于夜巡惊变的深入交谈,就这样被硬生生打断了。 程恬只得将疑虑暂时压回心底,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迎接这位素来不睦的婆母。 她突然一早前来,定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王澈下意识地也跟着她站起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 下一刻,卧房的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周大娘风风火火地径直闯了进来。 “澈儿,我听说昨夜金吾卫出大事了,还死了人,你可有受伤?!”她急切地拉着王澈,担忧不已。 直到确认他无恙,她这才安心。 但当她的目光转到程恬身上时,立刻又变得挑剔起来:“一大清早的,你在这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澈儿累了一夜,还不快让他去躺下歇着!” 程恬刚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婆母。” 王澈见母亲突然到来,又是这般态度,眉头微皱,忙问道:“阿娘,我没事,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周大娘却不理会儿子的解释,只顾上下打量他,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这差事危险,整日里刀光剑影的,让人提心吊胆。” 她话说到一半,瞥了程恬一眼:“你这做娘子的,澈儿在外头拼死拼活,回到家怎么桌上连口热乎饭都没有?真不知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 程恬心中暗叹,周大娘的突然到来,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下,应对难缠的婆母,成了当务之急。 而那隐藏在夜巡惨案背后的巨大危机,只能暂且压下,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与王澈细究了。 第56章 田产风波,纳妾逼宫 周大娘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澈儿,瞧瞧你这脸色,巡夜这般辛苦,怎地还有人不知体恤!” 王澈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程恬身前,恭敬道:“阿娘,我这是刚回来,才与娘子说几句话罢了,你刚刚说金吾卫出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周大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以为朱雀大街上出的事,真能瞒得住谁?外头早就传遍了!” 王澈与程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昨夜的事本不光彩,有县衙经手处理,金吾卫内部定然不会声张,怎会一大清早就传得连母亲都知晓了?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见夫妻俩都沉默不语,周大娘眉头一竖:“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你们小两口的清静了?” “没有,阿娘一早过来,可用过早饭了?”王澈压下心中的烦躁,欲上前搀扶。 周大娘就着他的手,这才肯坐下。 她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程恬,说道:“我要是再不来,这个家怕是被人搬空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程恬垂下眼帘,心中了然。 恐怕是买地的事,终究是传到了婆母耳中。 周大娘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小院,尤其是角落里那几株长势喜人的花草,越发不快。 这般闲情逸致,侍弄那些花草,哪像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 周大娘终于开始兴师问罪:“我今日来,是有事要问。澈儿,我听说你们在城外置办了十亩水田,真有此事?” 王澈心头一紧,与程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本想过些时日,再寻机告知母亲,未料到她竟提前知晓了。 “确有此事,阿娘。”王澈只能承认。 “好啊,真是好大的手笔。”周大娘猛地一拍桌,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十亩上好的水浇田,那得多少钱,澈儿,你每月那点俸禄,还要还债,哪来的这许多钱,莫非又去外面借了一大笔债?!” 她可是打听过了,一亩地就要几十贯钱,十亩地就要花费几百贯,这么多钱,假如都是借债,这辈子也还不清啊! 自己平时一块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儿媳妇却一出手就花了几百贯钱,周大娘一想到这儿,就心痛得要死。 她抬手指着程恬,激动道:“我儿每月那点俸禄,大半都交给你,你倒好,不想着赶紧把欠债还清,不想着补贴家里,反倒都拿去大手大脚地花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有没有你日夜操劳的郎君?!” “阿娘,并非如此,买地的钱,是娘子她……”王澈急忙解释。 “是她的嫁妆,对不对?”周大娘厉声打断。 她其实当然清楚,凭自己儿子的俸禄,一年也攒不下几贯钱,买地的钱不可能是他的,但不妨碍她借此发难。 她看向程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愤怒道:“我就知道,程恬,你嫁入我王家一年有余,日日喊穷,用度节俭,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你这个侯府千金的嫁妆,明明丰厚得很呐,却藏着掖着,眼睁睁看着我儿辛苦还债,看着这个家紧巴巴地过日子,你安的什么心?!” 程恬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迎着她的目光,回答道:“儿媳的嫁妆微薄,此次购田,亦是倾尽所有,只为家中能添一份恒产,日后有所依凭。” 周大娘根本不信,嗤笑道:“倾尽所有,说得好听,你别想用这种话哄我,你若真有心为这个家,早该把钱都拿出来,替澈儿还清债务,何必等到今日偷偷摸摸去买地?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只想着攥紧自己的私房钱,根本没把我儿、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这一连串的话,句句诛心。 松萝和兰果在门外听得气红了脸。 王澈为了娶亲买房欠的债,侯府早就在暗地里帮衬着还掉了。 站在长平侯的角度,一来是不想有一个欠债的女婿,二来是不愿意为了这点钱影响到侯府稳定,所以才主动帮了忙。 不然上次回门时,程恬也不会被那般轻视。 只是这件事,她怕损了王澈的自尊,所以瞒着,而王澈知道之后,也无颜说起,二人就这么默契地略去不提了。 周大娘不知此事,竟然以此来指责程恬。 听到这里,两个丫鬟不禁要为主子叫屈了。 当初是王家厚着脸皮求到长平侯府,愿意掏钱弥补门楣差距,是他们千方百计求着程恬下嫁的! 如今娶回家了,却又后悔这些花费了? 王澈再也听不下去。 他再次站到程恬面前,挡住了咄咄逼人的母亲,将妻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反驳道:“阿娘,您这话从何说起,买地的钱,是恬儿自己的嫁妆体己,她如何用,是她的自由。何况置办田产,也是为了这个家长远打算,怎么就叫眼里没家了?” 周大娘反问道:“澈儿,我原当你是个老实孩子,如今也学会跟你媳妇合起伙来瞒着为娘了,买田置地这么大的事,你竟瞒得死死的,眼里到底可还有我?” “还说嫁妆,她嫁过来时带了几个箱子,当我没数过看过?侯府庶出的女儿,能有多少体己,如今还不是拿着我儿子的血汗钱,充自己的脸面。你说,那地契上写的谁的名,是我儿的,还是你程恬自个儿的?!” 程恬刚要开口,王澈却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恬儿她肯拿出嫁妆置办,也是她顾念这个家。没有娘子持家有道,精打细算,我王澈哪有今日安稳日子过?更何况,当初为娶亲欠下的债,大半也是侯府在背后默默还清了!” 他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母亲说过话,周大娘被吼得一怔,随即委屈和怒火同时涌上她的心头。 她指着王澈,手指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你为了她,竟敢吼我?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有钱给你媳妇买地修院子,却不想想你那弟弟还没说亲,不想想你娘我在老宅过得是什么清苦日子。 “好哇,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们只顾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如今还合起伙来欺侮我这个老婆子,你这个不孝子,真是被这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 她眼见自己占不到绝对上风,话锋猛地一转,使出了杀手锏。 “好,就算钱是她的,田也是买给家里的,那她嫁入我们王家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王家娶她回来,是要她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这不下蛋的母鸡,占着正妻的位置,是想让我们王家绝后吗?!” 周大娘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她今日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我看,就得赶紧给你纳一房妾室,找个好生养的,早日为我们王家开枝散叶,这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阿娘!”王澈又气又急,“我王澈此生绝不纳妾,您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的心里,唯有恬儿一人!” 第57章 大不了,便和离吧 周大娘见儿子如此维护程恬,更是怒火攻心。 她索性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命好苦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娶这高门媳妇,如今都骑到婆婆头上来了。 “你爹去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指望你光耀门楣,如今你却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你这媳妇,有钱自己花,不肯为家里出力,还不给你生孩子,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们王家怎么这么倒霉,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回来啊!” 这时,闻讯赶来的王泓急忙冲进院子,看到这一幕,顿时傻了眼。 他连忙上前去扶母亲:“阿娘,快起来,这、这……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你闭嘴!”周大娘甩开他的手,“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净帮着外人说话!” 王泓看向王澈和程恬,急忙道:“大哥,大嫂,阿娘她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一面给母亲顺气,一面对二人投去歉然又无奈的眼神。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敬重的兄嫂,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松萝和兰果在一旁全程听着,气得眼圈发红,敢怒不敢言。 邓婆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见状眉头紧锁,默默站在了远处。 周大娘一眼就瞥见了邓婆,见她穿着体面,气质沉稳,不像普通仆妇,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登时哭嚎得更凶: “好啊,如今你们是越发阔气了,不止买了地,还又添了下人,还是这等看着就费钱的婆子。 “程恬你自个儿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要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你当我王家是侯府吗?我们小门小户,哪用得起这么多人,快把这些吃闲饭的都给我遣散了,省下钱来贴补家用才是正理。 “尤其是这个老婆子,瞧这穿戴,比我这正经婆婆还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家里的主家呢!” 松萝忍不住辩解道:“老夫人,邓婆是侯夫人赐下来帮衬娘子的,娘子持家辛苦……” 周大娘一眼横过去,疾声打断道:“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插嘴的份,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没个规矩!” 王澈看着母亲如此蛮不讲理,羞辱妻子,责骂下人,自己的最后一点忍耐心也耗尽了。 “阿娘,您闹够了没有,这个家,是恬儿一手撑起来的,没有她,我王澈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还有,邓婆、松萝、兰果、阿福,他们也都是尽心尽力做事的人。” “这个家如何持家,用不用下人,纳不纳妾,都由我们夫妻二人决定。儿子日后自当时常回去看您,但请您不要再插手我家之事!” 这番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划清界限。 周大娘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王泓也惊呆了,拉着母亲的手臂,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大娘的哭嚎谩骂,字字句句都往程恬心尖上戳。 什么“自私自利”、“不会下蛋的母鸡”、“丧门星”……不堪入耳。 程恬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这时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说道:“婆母既如此看我不顺眼,觉得我程恬一无是处,拖累了王家,那我也不好再厚颜留在此地,徒惹您生气。”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也好办,大不了,便和离吧。” “和离”二字一出,吓得周大娘收了声,连假哭都忘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的儿媳。 周大娘叫道:“和离?!你说什么混账话,我们王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你抬进门,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你说和离就和离?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点,火力全开:“你是不是早就不安于室,存了外心?我告诉你,程恬,离了我们王家,你就是一个下堂妇,不贞不孝,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别做白日梦了,就你这样的,没人要!” 她越骂越难听,几乎口不择言。 程恬任由她骂,等周大娘骂得气喘吁吁,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婆母继续骂,无妨,骂完了,咱们正好谈谈和离的具体事宜,我的嫁妆单子,都有备案,一清二楚。” 她是如此轻描淡写,周大娘这下彻底慌了。 她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媳妇,不是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软柿子。 这句“和离”,不是在吓唬她,她是真的敢! 程恬年轻、貌美、有嫁妆、有出身,她真的离得起,而且不愁二嫁! 这媳妇,是自己当初豁出脸皮,上门求告,才好不容易娶回来的,而自己家,为了娶她几乎掏空家底,若真和离,人财两空,才是天大的笑话。 王澈还能找到比程恬出身更好的媳妇吗?到时候别说抱孙子,怕是连现在的体面都维持不住!可让她就这么向程恬低头,她心里那口恶气又如何能平? 一想到这,周大娘心里的憋屈和愤懑不但没消,反而更加汹涌。 可她却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骂了,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难看至极。 一旁的王澈,在程恬说出“和离”时,脸色一下煞白,紧紧抓住了程恬的手。 他知道娘子这是在说气话,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反击阿娘的无理取闹。 可万一阿娘继续口不择言,万一娘子被伤透了心,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呢…… 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程恬的日子。 他又慌又怕,只能焦急地看着程恬,眼里充满了恳求。 下人们噤若寒蝉,松萝和兰果急得不行,拼命给阿福使眼色。 阿福抓耳挠腮,最后求助地看向唯一能说上话的王泓。 王泓硬着头皮,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试图转移话题:“阿娘,您消消气,大哥和嫂子买地,这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啊,而且您不是总念叨老宅院子小,菜园子不够大,施展不开吗?这下好了,城南十亩地呢,您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多大地方!” 周大娘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甩开了儿子的手,啐道:“呸,谁稀罕她买的地,谁知道她那是什么眼光,别是让人骗了,买了没人要的荒地,我才不信她!” 王泓也不气馁,继续好声好气地赔笑哄着:“阿娘,您要是不信,下午就让阿福租车,咱们一起去亲眼瞧瞧,您种了一辈子地,是好是孬,您一眼不就看出来了?” 听到是关于种地的事,周大娘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服软:“……有什么好看的!” 程恬见时机差不多了,暗中捏了捏王澈的手,然后对王泓微微颔首,便拉着心神不宁的王澈,转身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到了屋外,夏日阳光照在身上,将方才屋内的阴郁一扫而空。 王澈一把将程恬拥入怀中,手臂收得紧紧的:“恬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阿娘,我该早点去跟她通气,解释清楚,也不至于让她今日突然发作,闹到家里来,让你受这等委屈。你别生气,别说那种话……” 程恬依偎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她轻轻回抱住他,柔声道:“我不怪郎君,我也只是说气话罢了,若不如此,婆母今日怕是不会罢休。” 王澈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我知道,可我当真受不了。恬儿,以后万万不可再开这种玩笑。” 程恬心中暗道:是不是玩笑,取决于你日后如何,若你真如梦中那般,一朝得势就敢忘恩负义,宠妾灭妻,“和离”便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话,她现在不会说。 第58章 台阶暗许,前路共谋 屋内,经过王泓一番连哄带劝,周大娘总算不再闹事哭嚎,老实安静下来,但脸色依旧阴沉着。 阿福机灵地凑到周大娘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十亩地如何肥沃,水源如何方便,终于慢慢勾起了周大娘作为农妇本能的好奇心。 程恬轻轻挣脱王澈的手,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 她走到周大娘面前,微微屈膝,将茶盏奉上:“婆母,方才言语冲撞,是儿媳年轻气盛,思虑不周,您喝口茶,消消气。”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屈服,只是承认了“年轻气盛”四个字,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王澈见状立刻跟上,站在程恬身侧,接过话头:“阿娘,买地这事,娘子事前是同我仔细商议过的。本是想着过几个月,等地里有了出息,再给您个惊喜。这事是儿子想得不周全,没提前通个气,才惹出今日误会,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怪就怪我。” 程恬亦轻声道:“儿媳也有错,只想着尽快将产业打理起来,行事过于急切。家中大事,原该更谨慎些,往后凡事,定多与郎君商议,也请婆母多加指点。” 一个揽责,一个认错,夫妻二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将一场风暴悄然化解。 周大娘看着眼前并肩而立、态度恭谨的儿子媳妇,又瞥了一眼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胸中的恶气总算顺下去几分。 她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了茶盏,喝了一口。 这台阶,她不得不下,也乐得顺势而下。 喝了茶,周大娘的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已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哼,你们知道就好,过日子可不是过家家,由着你们胡来!” 王澈见母亲态度缓和,连忙趁热打铁,捡着好事说:“阿娘,您消消气。您看,儿子如今在卫里也当上了小队正,上官颇为看重,明年又有大考,若能再进一步,日子定然越来越好。家和万事兴,只要咱们一家同心,何愁将来不兴旺?” 他尽挑些好消息说,试图哄母亲开心。 这时,兰果悄悄蹭到程恬身边,小声请示:“娘子,眼看快晌午了,可要奴婢多备些饭菜?” 她是想着若老夫人留下用饭,得提前张罗。 程恬却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了解周大娘的性子,此刻她绝不会愿意留下吃饭,强留反而尴尬。 果然,周大娘听到这话,立刻放下了茶盏:“不用,我回去吃,家里还有昨儿的剩菜,热热就能吃,不费那个事,你们自己吃吧。” 她起身作势要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程恬。 程恬心领神会,亲自上前搀扶。 她一边送她往门口走,一边轻声说道:“婆母,方才您说的纳妾,儿媳知道那是您心疼郎君、着急抱孙子的气话。儿媳说的和离,也是一时情急的糊涂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们家如今的光景,您也知道,郎君明年开春又有紧要考核,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一切当以此为先。” 周大娘脚步未停,却侧耳仔细听着。 程恬继续道:“至于家中用度,婆母更无需担心,儿媳虽年轻,也会尽力操持妥当,近日我与侯府那边也多有走动,总会尽力帮衬着。” 周大娘心中原本还留有愤懑,此刻被程恬一点,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当初能娶到程恬,已是烧了高香。 自家这清贫家境,能纳到什么像样的妾?若是来个不知根底的,万一是个搅家精,岂不是闹得一家鸡飞狗跳? 如今儿子大考升官在即,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一切都要以儿子的前程为重! 程恬再怎么说也是侯府出来的,有她操持打点,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想到此,周大娘心里的不甘和别扭,终于被现实的利害关系压了下去。 她脸色变换,应了一声:“……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送到院门口,程恬又转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王泓,温声道:“阿泓,你大哥的前程要紧,你的事,嫂子也一直记在心上。国子监那边,若有合适的机会,嫂子会替你留意。” 王泓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明明十分激动,却又强行按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子,这会不会太麻烦,花费也大……” 程恬让他放心:“无妨。你兄长走武职,你若能入国子监,研习算学、律令,同样未来可期。我看你踏实勤勉,比那些眼高于顶的官宦子弟强得多。此事,嫂子会放在心上。” 大唐有六学二馆。 二馆地位超然,弘文馆隶属门下省,招录皇亲国戚、一品宰相的子孙;而崇文馆隶属东宫,只供皇太子及高品京官子孙就读。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下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六大学馆。 其中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分别对应公侯子孙和三品、五品、七品官员后代。 余下律、书、算三学,面向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虽不如进士科清贵,却是培养精通刑名、财税、文书干吏的重要途径。 若王泓能进入国子监,即便不走科举正途,专精一艺,亦足以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王泓家境贫寒,却十分喜爱读书,能进入国子监,就是他最大的梦想。 闻言,他连连道谢:“多谢嫂子,我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大哥和嫂子的期望!” 程恬微微颔首。 王泓并非天才,他的天资最多中上,但贵在踏实肯学,勤奋淳朴,比她那只会死读书、清高迂腐的弟弟程承文要强得多。 若他能进入国子监,得良师指点,专攻算学、律法这些务实之学,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这笔投资,于家于她,都值得。 周大娘听着程恬对小儿子的承诺,看来这个媳妇,心里确实是装着这个家的。 她不再多言,由王泓陪着,转身离开了。 王澈在一旁听着,看着妻子从容安排,心中充满了骄傲。 第59章 送母归家,午间闲话 看着周大娘和王泓的身影渐渐走远,程恬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身,轻轻推了推王澈,道:“郎君,你也去吧,婆母今日动了气,你路上好生陪着说说话。送到后也别急着回来,用过午饭,歇息片刻,等日头不烈了再回。” 王澈正有此意,今日闹了这一场,他心中对母亲亦有愧疚,闻言点头道:“好,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程恬微微一笑:“家里有我和邓婆她们,不必挂心,快去吧。” 王澈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柔情,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周大娘见儿子亲自追上来送她,脸色果然又好看了几分。 说到底,她再不满程恬,对两个儿子的前程却是看得极重。 如今大儿子年底就要考核升职,小儿子读书也指望着儿媳妇帮衬,她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家人。 路上,王澈想起一事,问道:“阿娘,买地的事,我们并未声张,知道的人也不多,您是打哪儿听来的?” 周大娘脸色一僵,眼神闪烁,支吾道:“你管我听谁说的,长安城就这么大,还能有瞒得住的事?” 她显然是不愿意透露消息的来源。 王泓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追问。 越是逼问,阿娘越不会说,反而可能又激起火气。 许是阿娘听坊间谁随口提了一句,记在心上了,这事不急,回头他可以慢慢打听。 王澈会意,按下心中疑惑,不再多问,只陪着母亲说些卫里的趣事,哄她开心。 送走了那一行人,小院顿时清静下来。 程恬轻轻舒了口气,对松萝等人笑道:“好了,折腾了一上午,都饿了吧?今日晌午就咱们几个,简单做些吃食便好。” 松萝和兰果连忙应声,一个去淘米,一个去洗菜。 邓婆也挽起袖子要去厨房。 程恬看着邓婆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邓婆,方才……没吓着你吧?” 她指的是周大娘那场闹剧。 邓婆转过身,脸上带着宽和的笑意:“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娘子方才应对得极好,进退有据,不卑不亢。”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担忧,低语道:“只是……倒让我想起家中那个不省心的丫头。” “邓婆的女儿?”程恬来了兴趣。 “是啊,我那闺女,小名叫蝉儿,比娘子您还大几岁呢。”邓婆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她那性子倔得出奇,心气也高,早年说了几门亲事,她都瞧不上,一来二去便耽搁了。如今……唉,更是铁了心不肯嫁人,说什么要自立门户,真是愁死个人了。” 邓蝉那孩子,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倔强得很,如今都二十多了,对婚事却避之唯恐不及,一提便恼。 邓婆这做娘的,这么多年都是又急又愁,可每每看到女儿那双清亮执拗的眼睛,责备逼迫的话又说不出口,只能暗自叹息。 松萝在一旁快人快语:“嘿,蝉姐姐定是个有本事的,不然怎会如此有主意,说不定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呢。” 邓婆苦笑道:“什么情投意合,踏踏实实过日子实在才是真,娘子您说是不是?” 程恬若有所思,微笑道:“邓婆不必过于忧心。令嫒既有主见,必非池中之物,或许缘分未到,强求反而不美。日后若有机会,不妨让她来家里坐坐,我也好奇是怎样一位奇女子呢。” 邓婆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意外,连声道谢,心中却想的却是:自家那个野丫头,来无影去无踪,这些年跟着江湖人混了一身匪气,哪敢带来叨扰娘子。 回到老宅。 周大娘见王澈不仅一路送她回来,还要留下吃饭,心里自然是十分的受用高兴,却还要嘴硬着反问道:“怎么,难道是家里没饭了,跑回来做什么?” 王澈赔着笑:“陪陪阿娘是应当的。” 他挽起袖子,二话不说就帮着收拾起来。 他力气大,手脚也麻利,劈柴、挑水、捶打松动的菜架,忙得额角见汗。 母亲居住的这处院落,比自家小院更为破旧简陋,家具更是用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磨得发亮,这让他心中一阵酸楚愧疚。 “阿娘,这窗棂有些松了,明日我带了工具再来给您修修。还有这儿,磨成这样,不如直接换了吧。”王澈闷声道。 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周大娘却嗔怪道:“你这孩子,回来就闲不住,这些活儿你弟弟就能做。还有这些东西,还能用,换它作甚,又要花钱。” “花不了几个钱,儿子如今也宽裕了些,就当是让我尽尽孝心。”王澈坚持道。 周大娘沉默了一下,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了。 王澈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弟弟,道:“阿泓的笔墨也该添置些了,总用书肆里的,或是借人家的,终归不便,回头我去给他买一套回来。” 王泓连忙摆手:“大哥,不用,我……” “要的,读书是正经事,笔墨不能省。”王澈却是下定了决心。 如今自己的日子正渐渐变好,怎么还能让母亲弟弟一味吃苦。 娘子提了国子监的事,王澈十分同意,弟弟王泓也不小了,该为他筹划起来了。 周大娘听着儿子的话,心头一暖,叮嘱道:“你呀,有点钱就攒着,别乱花,给他买些寻常能用的就行,不必买那等贵的。” “哎,听阿娘的。”王澈应着,手下活计不停。 忙活了一阵,到了晌午,母子三人坐下吃饭。 饭菜极为简单,不过一盆炖菜,几块面饼。 王澈吃着菜,忽然低声道:“阿娘,儿子真想立个大功,得一大笔赏钱,好让您和阿弟都过上好日子。” 周大娘瞥了他一眼:“立功哪有那么容易,你呀,安安稳稳的,娘就烧高香了。快吃吧,吃了好回去,别让……别让家里惦记。” 她终究是把那句“你媳妇”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王澈笑了一声,不再多说,埋头大口吃饭。 第60章 宫阙问责,图穷匕见 接连数日,长安城夜不安枕。 装神弄鬼之事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那伙贼人狡黠异常,神出鬼没,专挑金吾卫布防薄弱处下手,抛烟撒纸,诡声诡语,搅得人心惶惶,甚至胆大包天地在几处勋贵府邸外墙留下血色标记。 金吾卫日夜警戒,却屡屡扑空。 对方显然对城坊格局与金吾卫巡防规律极为熟悉,行动迅捷,手段诡谲,每次都能在合围之前遁走。 刑部、大理寺和金吾卫,同属南衙,本应互相协同,但实际上因为职责重叠侵夺等原因,多年来素不对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人自然不会主动援手调查。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皆言此乃冤魂作祟,于朝廷颜面有损。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入宫中,直指金吾卫玩忽职守,治安不力,致使京畿重地,妖氛弥漫。 压力最终压到了中郎将李崇晦的肩上。 这日,紫宸殿侧殿。 丝竹管弦之乐遥遥可闻,龙涎香与酒肴混作一片靡靡之气。 李崇晦身着戎装,但依制解下了佩刀,躬身垂首,趋步进入殿内。 他在距离御阶十余步处停下,撩袍跪倒:“臣,金吾卫中郎将李崇晦,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正微阖着眼,指尖随着乐声轻轻叩击扶手,闻言,他这才抬了抬眼皮,似乎还未从昨夜的欢宴中彻底清醒。 他并未立刻让李崇晦起身,而是先瞥了一眼身侧。 一旁侍立的心腹大宦官、神策军中尉田令侃先开了口,声音尖尖细细:“李中郎将,可知近来宵小之事,传入内廷,惊扰圣听啊?” 李崇晦保持躬身姿态,沉声应道:“臣启奏陛下,近日确有匪徒借夜色掩护,以邪祟之物惑乱人心,袭扰巡卫。臣已加派人手,严查各坊,定尽快缉拿元凶,肃清京畿。” 那位紫袍宦官又道:“李中郎将,陛下日日为江山社稷操劳,尔等不能为君分忧,反倒让陛下为此等小事烦心,实属不该啊。” 李崇晦心中愤懑,却不敢表露半分。 神策军如今多由宦官把持,势力庞大,常与金吾卫争权夺利,此番弹劾问责,未必没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自己这个中郎将拉下马,再踩着金吾卫向上爬。 甚至他直觉认为,这伙贼人背后的指使者,很可能与其有关。 但他无凭无据,不可在圣上面前妄言揣测。 李崇晦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臣惶恐,办事不力,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不以为意,懒洋洋地问:“朕将这长安城的安危交予你手,怎地连几个装神弄鬼的毛贼都拿不住?金吾卫如今,就这般不堪用了么?” 他话音刚落,那位宦官便接了上去:“李中郎将,咱家听说,那伙贼人不过十数之众,金吾卫上下数千儿郎,更有巡街武候辅佐,竟连区区毛贼都拿不住,反倒折损了几位禁军弟兄。 “陛下,依臣看,或许并非金吾卫不堪用,而是贼人太过狡猾。再者,长安城这么大,光靠金吾卫巡夜,难免有疏漏,若是让神策军的儿郎们也帮着巡巡街……” 闻言,李崇晦心中一凛。 图穷匕见,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在唐初,南衙十六卫与北衙禁军是相互制衡的体系,共同护卫皇权。 如今宦官势力急剧膨胀,尤其是在他们掌控了神策军之后,更是毫不掩饰他们的野心,相比之下,南衙卫兵的实权和战斗力迅速衰落。 现在连户部和支度司都开始敷衍了事,神策军的军饷待遇远优于南衙诸卫,导致金吾卫兵员流失、士气低落。 如今,真正的宫廷保卫和皇帝的人身安全,全都由神策军负责,金吾卫的职能更多流于形式。 甚至,连金吾卫长官的任命,都需要得到宦官首肯。 堂堂三品大将军的职位,竟成了一块好用的筹码,被皇帝或掌权宦官用作赏赐。 李崇晦每每想起,都恨极此事。 若让神策军插手城中治安,无异于夺权,且宦官势力将更加深入长安! 金吾卫是制衡宦官的力量,绝不能反过来成为宦官监控南衙朝官的工具。 李崇晦连忙道:“陛下,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劳烦神策军的弟兄。臣已调整布防,定在旬日之内,将贼人擒获,以正法典,不敢有负圣恩!” 皇帝尚未开口,田令侃便质问道:“李中郎将,这长安城的安宁,可等不了那么久,若是惊了哪位宗室贵戚,甚至影响到了下月的千秋节,这罪过你可担待得起?” 李崇晦不敢立刻反驳,陛下重视千秋节,人尽皆知。 如今仅剩一月时间,确实紧凑。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小宦官匆匆入内,在田令侃耳边低语几句。 田令侃随即堆起笑脸,对皇帝说道:“陛下,薛婕妤欲往赏荷……” 皇帝闻言,脸上不耐之色稍减,露出一丝笑意:“哦?薛婕妤倒是好雅兴。罢了,李卿,朕再给你十日之期,若再不能平定此事,你这中郎将的位子,也该换人坐坐了。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李崇晦心中苦涩,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诺,一步步缓缓退出了大殿。 身后,靡靡乐声又响了起来。 他隐约又听得皇帝的吩咐:“……去,请薛婕妤来。” 就在李崇晦心事重重地穿过宫苑,准备出宫时,忽见前方仪仗煊赫,宦官开道,沿途的低阶宫人纷纷避让道旁,垂首恭立。 为首宦官高唱:“婕妤出行,众人避让!” 另有两名小宦官在前清道,宫女手持团扇等物,簇拥着一乘华丽的沉香步辇,辇上轻纱微拂,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 正是如今圣眷最浓的薛婕妤。 李崇晦立刻像其他人一样垂首避让。 薛婕妤的仪仗缓缓而过,甚至连眼角都未曾扫向他这位刚刚受了申饬的四品武官。 望着那远去的宠妃仪仗,李崇晦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限期破案,谈何容易,那伙贼人行事如此周密,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而朝中,上有偏听偏信、沉湎声色的君王,旁有擅权跋扈、虎视眈眈的宦官。 这长安城的风雨,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61章 忧君报国,物极必反 李崇晦走出丹凤门,却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连绵的宫阙。 高大的宫殿如同巨兽,压在整座长安城之上,唯有朱墙金顶在日光下耀目刺眼。 他心中一片冰凉,暗暗叹息。 陛下偏听偏信,沉溺享乐,多少元老重臣的谏言都如石沉大海,令人心寒。 如今宫内宦官势大,神策军权势熏天,这宫禁深处,早已被宦官经营得铁桶一般,旁人不可接近。 哪怕金吾卫官署就在皇城边,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可以时常出现在御前。 天子禁卫之名,几乎名存实亡。 连上官大将军都被架空失去实权,自己一个区区金吾卫中郎将,纵有忠君报国之心,又能如何? 陛下给出的十日之期,与其说是期限,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若真查不出,恐怕…… 唉,李崇晦回过神,知道忧国忧民之事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破了那装神弄鬼的案子,抓捕元凶,否则自身难保。 他翻身上马,回到了金吾卫衙署,刚坐定,便有心腹属下前来禀报。 “将军,南边来的消息,那支波斯商队与运粮的官船发生了碰撞,堵塞了河道,连带后方船队都动弹不得。运河之上,大船堵小船,乱成一团,如今两岸官司扯皮,一时半刻恐难疏通,北上的日子怕是得大大推迟了。” 李崇晦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 此事与他眼下焦头烂额的案子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属下又道:“还有,近来西市物价波动颇大,尤其是香料价格,一路飞涨。除了长平侯府之外,还有几家在暗中大量买入。加之近日京城夜间不靖,百姓恐慌,更助推城中各种货物市价都有些上涨……” 李崇晦闻言,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但他此刻实在无暇它顾,何况平抑物价这种事,本就与金吾卫无关。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商人逐利,愿买愿卖,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借机囤积居奇、引发民乱,便随他们去,本将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传令下去,各队加强夜间巡查,尤其是曾出过事的几个坊区,增派暗哨!若有谁敢在这个当口闹事,便是自己撞到刀口上,严惩不贷!” “是!”属下凛然应命。 他明白中郎将的意思,若有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兴风作浪,正好拿来祭旗,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长平侯府内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长平侯程远韬看着管事呈上的最新采买单子和市价对比,不禁抚须大笑。 “好好好,做得不错!如今这香价已比我们入手时涨了近三倍,可见需求之巨。既然做了,便不能小打小闹,应当再加大力度,趁着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尽可能多地吃进!” 往后香料有价无市,这价格岂止是翻倍?十倍、数十倍亦有可能。 长平侯不禁感到得意,可见他之前的决定,是何等明智。 侯夫人李静琬坐在下首,神色带着一丝忧虑。 她再次劝诫道:“侯爷,如今价格已高,我们购入的香料数量也已十分庞大,许多都只是付了定金,存在胡商库中。是否该见好就收,稳妥为上?” 现在大部分香料还存放在胡商货栈,并未运回府中,风险已然不小。 尤其最近长安城中并不太平,令她更添几分隐忧。 金吾卫正自顾不暇,她不便厚颜去请李崇晦看顾。 生怕哪夜库房被盗、失火,一切付之东流。 长子程承嗣性格一贯沉稳,也附和道:“父亲,母亲所言甚是。物极必反,如今我们获利已丰,不如适可而止。抢先一步是为明智,若太过贪心,恐成众矢之的。” 如今市面已显异动,他怕侯府过于招摇,惹人注目。 程远韬却是不以为然,摆手道:“你们这些都是妇人之见,孺子之虑!既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岂能因些许风险便畏首畏尾,此时退缩,才是前功尽弃。 “现如今势头正好,正该乘胜追击,待价格涨到顶峰,一转手便是数不清的钱帛。届时,不仅府中用度宽裕,我在朝中打点、承嗣你的前程、承业的婚事、承文的科考,何愁不成?” 这时,二儿子程承业晃悠了进来。 他刚从外面花天酒地回来,在酒桌上听人议论香料价格飞涨,还听见了自家侯府的名字。 他便好奇地凑上来问道:“母亲,我听说咱家最近在买卖香料,可是真的?赚了多少,能不能先支点给我?” 李静琬见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听了这么不着调的话,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斥道:“与你何干,少打听这些,也莫要到外头胡言乱语!” 而刚满十八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三子程承文,恰好经过。 他听到屋内议论,在门外驻足,朗声道:“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贾贱业,锱铢必较,实非我侯府门庭所宜热衷,还当以清誉为重。”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便自顾自捧书离去了。 程远韬此刻哪里听得了这些,冷笑道:“你自读你的圣贤书去,府中若无进项,你哪来的清贵可言?” 他被小儿子这番酸腐言论气到了。 商贾是贱业,长平侯也一向不屑。 但他如今也实在缺钱。 李静琬琬看着丈夫被投机暴利冲昏头脑,长子谨慎劝谏被无视,次子纨绔不堪重用,幼子清高却不喑世事,心中那抹不安愈发浓重。 她何尝不知,最初买进的那批香料,即便现在转手,也已赚得盆满钵满。 可人性贪婪,尤其是看到那纸面上不断攀升的利润,侯爷已然不想停手,一心只盼着那“暴涨许多倍”的疯狂时刻到来,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哪里还听得进劝? 李静琬无奈叹息。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那些付出去的巨额定金,也逼得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侯爷继续买下去。 她只盼着,南方的商船,最好永远堵在运河上才好。 这泼天的富贵,她实在舍不得放手,侯府的未来,似乎都系于这批昂贵的香料之上了。 第62章 玉娘被打脸,侯爷欲加码 崔府,内院。 程玉娘正斜倚在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 她抚着微微显怀的肚子,一副养尊处优的闲适模样。 她叉起一小块蜜煎放入口中,随意地说道:“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母亲那边一点动静也无,想来是瞧不上三妹妹那小打小闹的香料生意。 “呵,也是,她能有什么眼界门路,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幸而当日我未曾应她,否则,岂不是既赔了颜面,又折了钱帛?” 旁边的小丫鬟连忙附和道:“娘子说的是。” 程玉娘得意地笑了,刚想再说几句,却见贴身丫鬟云袖匆匆掀帘进来。 她急急禀报道:“娘子,方才我去取月钱,听见管事说西市上的香料价格,这些天不知怎的,突然涨得厉害,好些香料铺子都已卖断货了!” “什么?”程玉娘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愣在了当场。 她回过神来,仍带着一丝错愕,追问道:“涨了?你确定?” 自她有孕之后,已经很少使用香料,丫鬟也没特意去关心过价格,直到今日才知道香料确实价格飞涨。 “千真万确,譬如那上好的沉香,价格几乎一日一变,如今已比上月高了三倍不止。”云袖连忙回道,她正懊悔当初怎么没劝娘子参与其中呢。 程玉娘脸色变幻,方才嘲讽程恬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自己脸上。 这消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又羞恼又尴尬。 “知道了,嚷嚷什么。”程玉娘强作镇定。 香料价格暴涨,那证明程恬的提议竟然是真的,她若是早先答应入伙,现在岂不是直接赚了两倍差价,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如此赚钱的生意,那程恬当初找上门,岂不是真想给自己送一场富贵? 而母亲后续没有动静,是因为看不上,还是早已暗中下手,却未曾告知自己? 种种猜测让程玉娘心烦意乱,连她喜爱的蜜煎都失了滋味。 长平侯府内,气氛更加热烈。 “涨了!又涨了!” 长平侯激动得在房里来回踱步,亢奋不已:“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才几天工夫,又涨了两三成!照这个势头,待到千秋节前,翻上一番绝非难事!” 他站定脚步,看向眉头紧锁的李静琬:“夫人,此时万万不能停手,这正是水涨船高之时,我们投入越多,获利便越丰。” 李静琬为之不安,劝道:“侯爷,我们前期投入甚巨,库中钱帛已捉襟见肘。且如此大批量囤积香料,目标太大,恐惹人非议,不若就此罢手,将已定之货稳妥入库,见好便收吧。妾身总担心……” “哎呀,妇人之见!”程远韬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是早就打听过了,那船在运河上堵着,岂是说来就能来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眼中精光四射,已被暴利冲昏了头脑,任何劝诫在他听来都是聒噪。 想到府中能动用的现钱已然不多,确实是个麻烦,长平侯沉吟片刻,忽然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他自行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静琬道:“你且在家中等候,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竟不等再劝,便匆匆出门而去,不知要去何处筹措这笔巨资。 独留下侯夫人一人,对着满桌的账册货单,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内,一派繁忙景象。 赵主事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之中,直到窗外天色渐昏,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下值回家。 秋收在即,一年中最繁重的税收工作即将拉开序幕,无数的预算、摊派文书需要核定,各州县的户等、资产变更需要汇总,整个户部上下都像陀螺,忙得团团转,又丝毫错漏不得。 于公而言,毕竟这关系到国库岁入,可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之一。 于私而言,若是表现优异,极可能得到侍郎甚至尚书大人的青眼。 赵锐今日来衙门寻父亲一同回家,见户部如此忙碌,不由得咂舌道:“父亲,您这也太忙了。” 赵主事叹了口气:“秋税将至,千头万绪,哪能清闲?” 他顿了顿,想起儿子在金吾卫,顺口问了句,“你今日不当值?” 赵锐道:“今日无事,刚下值。对了,我听西市同僚说,近来香料价格飞涨,倒是奇事。按理说,之前您和我曾提过的那艘波斯大船也该到了,怎么反而涨了?” 赵主事皱眉想了想,摇头道:“运河上的事,归漕运衙门和地方州县管辖,公文未必会立刻到户部,许是漕运繁忙,许是出了什么事故纠纷,具体缘由为父并不清楚。总之,只要不影响漕粮赋税运输,便不是我们户部现下要操心的事。” 现在秋税才是户部的头等大事。 各道的摊派额度、各州的税簿和户状核查、征收计划的制定、输场入仓的调度…… 那一样不比一艘商队货船重要?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说道:“锐儿,你如今也在金吾卫历练,当知何为轻重缓急。为父这里,确保国库充盈,让陛下和朝廷无钱粮之忧,便是尽职尽责。 “至于香料涨价,为父也略有耳闻,但眼下哪有心力去管它涨了多少。商贾逐利,市价波动,只要不引发民乱,便由它去吧。” 千秋节采买,那是太府寺和少府监的职责,与他这小小的户部主事无关。 眼下啊,能把秋税这摊子事理顺,便是大功一件了! 说罢,赵主事和儿子一同离去。 大唐的财政正在紧锣密鼓地运转,里正、村正即将开始挨家挨户核定资产,州县的官吏们磨墨挥毫,准备制作详尽的税簿。 秋粮税收,即将进入最关键的征缴、运输、入库阶段,这其中涉及的账目核对、徭役调度、防贪防腐,每一项都压得基层官吏与广大百姓喘不过气。 长安城西市香料的涨跌,与这庞大的国计民生相比,微不足道。 第63章 嫁妆引惦记,程恬谋远图 城南,新购的十亩良田旁。 周大娘眯眼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秧苗,心中大喜。 十亩上好的水浇地连成一片,粟苗长势喜人,地头紧邻着一条水渠,渠水清亮,潺潺流淌,确实是块难得的好地。 就连那间原本半塌的土坯房,也已修葺一新,齐整结实,干净敞亮。 周大娘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越看越是欢喜,前几日因争执而生的不快,早就被她忘在脑后了。 这片田,正合她的心意,让她越看越喜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秋收后,这块地种些耐寒的菘菜,那块地撒上胡荽籽,靠近水渠的那一小片地,正好可以搭个架子种些豆苗…… 可她转念一想,这地再好,也是记在儿媳妇的名下,自己虽是婆母,可之前闹成那样,也实在拉不下脸,直接开口索要。 但周大娘心里那股想要亲自摆弄土地的劲儿,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琢磨着,还是寻个合适的机会,跟程恬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匀出一小块地,给自己过过瘾。 就这点小要求,她总不该驳了吧? 周大娘藏不住事,从田里回来后,话里就带着有意无意的炫耀,没多久,王家买地这件事就在她居住的老巷邻里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家大儿媳妇,就是那个侯府出来的,在城南置了上好的水浇地。” “十亩地,那得多少钱呐,几百贯总得要吧?”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府出来的,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有人不屑:“哼,还不是靠着娶了个侯府小姐,吃上了软饭,那地指不定记在谁名下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曲巷之中,议论纷纷,邻居们有羡慕的,有眼红说酸话的。 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暗暗打起了主意:王家攀上高枝,突然阔绰了,往后能不能沾点儿光?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周大娘耳朵里,起初她还挺得意,昂头挺胸,对那些话嗤之以鼻。 此刻,她当然与儿子媳妇是一边的,听不得外人说自家半点不好,别人越议论,她反倒越得意,觉得自家终于风光了一回,扬眉吐气。 可听得多了,周大娘心里却渐渐不是滋味。 归根究底,程恬哪来这么多钱?以前不见她大手大脚,还以为侯府没给这个庶出女多少陪嫁,如今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以前不拿出来,是因为小气所以藏着掖着?可看她平日用度,对自家也并不吝啬。 不知不觉间,周大娘对程恬的态度,从最初的不喜刁难,经过短暂的缓和后,又悄然变为了对其嫁妆的惦记。 —— 西市喧嚣依旧,胡商云集,奇珍琳琅,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来自西域的骆驼商队慢悠悠地穿行其间,酒肆飘香,笑声阵阵。 远处,皇城宫阙巍峨矗立,映着日光金辉流转,而更远处,山脉青黛连绵,如一道天然画屏。 程恬戴着帷帽,领着邓婆,在熙攘的人群中缓步穿行,目光掠过一间挂着“赁”字牌子的临街小铺。 邓婆有些不解,问道:“娘子,家中田产刚置下,为何忽然又想租铺子,可是要做什么营生?” 她觉得娘子似乎有些过于忙碌了。 程恬未直接答话,只静静望过街市两侧林立的货栈、波斯邸、金银铺与绸缎庄,看驼队走过,听商贩叫卖,见长安百姓人流如织。 这座城池,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程恬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直接回答邓婆的问题,反而问道:“邓婆,你在长安多年,可曾出过远门?去过洛阳、扬州,或是更远的地方?” 邓婆怔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老实道:“我自小在长安长大,最远也不过是到过城郊的庄子。这天下之大,却是未曾见识过。” 程恬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亦是如此,生于侯府,长于深闺,有时想想,何尝不是坐井观天?”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盛世图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梦中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流离失所的饥民,以及铁蹄过后燃起的烽烟。 眼前的锦绣长安,终将化作断壁残垣。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无法坐守家中,只图一时安逸。 程恬收回远眺的视线,道:“我听闻外间也并不全然太平,天灾时有,人祸不断,百姓生计多艰。这长安城虽好,却并非世外桃源,明年光景如何,谁又能说得准?我不愿终日困坐家中,所以想寻一间铺面,不必多大,位置也不必顶好,但需得前后通畅,后院能存货备用。” 这番话,邓婆听得似懂非懂。 但她觉得娘子思虑深远,便点头道:“娘子说的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说起出门,我那女儿阿蝉,这些年跟着商队,或是自己做些小买卖,倒是天南地北跑过不少地方。岭南的荔枝、蜀中的锦缎、漠北的皮子,她都见识过,说起来头头是道。” “哦?”程恬眼睛微微一亮,生出兴致,“阿蝉姑娘竟有这般阅历,真是不凡,若有机会,我倒是很想听听她说说各地的风物人情。” 邓婆见娘子感兴趣,笑道:“那丫头野惯了,实在没个正经模样,恐怕要让娘子见笑。不过算算日子,千秋节前,她应该能回长安来,只盼啊,她这次能安生些时日。” “八月初九,千秋节……”程恬轻声重复了这个日子,“若阿蝉姑娘回来,务必请她来家中小坐,容我也听听四方见闻。”(注) 她身边正缺少能替她在外奔走,独当一面的人才。 而邓蝉身手不凡,性情爽利,行南走北,熟知江湖路数,梦里她靠自己白手起家,无心插柳却闯出了名堂。 若能赶在明年天灾来临之前,她能将邓蝉收归己用,无疑是抢占了一步至关重要的先机。 ———— 注:历史上唐玄宗的千秋节为八月初五,此为架空。 第64章 西市偶遇,坊间小丫 西市人声鼎沸。 程恬与邓婆这一主一仆,正沿街缓行,穿梭其中,留意着那些挂着“赁”字招牌的铺面,心中暗自权衡。 一间颇为气派的香料铺前,程恬脚步微顿。 只见铺子门口停着长平侯府的马车,几个管事和家丁,正忙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伙计搬运箱笼,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侯府二公子程承业从铺子里踱步而出。 今日他穿着一身簇新锦袍,手里摇着竹骨绢面团扇,很是意气风发。 近来府中大力采买香料,母亲态度保守,大哥程承嗣嫌此等商贾庶务有失身份,三弟程承文又是个只知死读书的,都不愿插手。 他这个老二便瞅准时机,主动请缨,将这桩“美差”揽了下来,在西市各家商铺间周旋采买,挥金如土,受人奉承,真真是如鱼得水,恣意快活。 程承业一转头,恰瞧见了街边的程恬主仆。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庶妹,随即,他的脸上便浮起一抹得意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手中团扇摇得愈发欢快。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真是巧了,你也来买香料?” 他不等程恬回答,便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哎,我跟你说,如今这香价可不同往日了,一天一个样儿!幸亏父亲有远见,魄力非凡,早早便命我们大量购入。 “你是不知道,就这上品的沉香,原先最多十贯钱一两,如今已涨到三十多贯了,就这,一堆人还抢着买呢。” 程承业眉飞色舞,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邓婆在一旁垂首而立,表情微微不快。 她早已从松萝口中得知,有关香料一事,有眼力看出商机、有魄力献上计策的,明明是自家娘子。 可侯府倒好,用了人的计策,却将献策之人撇得一干二净,如今独吞好处,吃相实在不算好看。 如今这二公子,竟还跑到正主面前来卖弄,实在可笑。 程恬听着,连帷帽都懒得掀开。 长平侯府收购香料不遗余力,她乐见其成。 现在距离千秋节,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香料的价格还能继续翻涨,但藏在暗处的饿狼也快要忍不住了。 程恬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哦,那真是要恭喜二哥,恭喜侯府了。” 程承业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冷淡,既无惊讶,也无羡慕,这让他很是不甘心,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从小讨厌这个妹妹,就是因为她像个软面团似的,打不着力。 他凑近了些,故意卖关子说道:“三妹妹,你就不想知道,咱们府上到底囤了多少货?那数目,说出来能吓死你。” 程恬抬起眼,隔着薄纱看向他:“二哥若愿意说,自然会说,若不愿,也不必在此吊人胃口。我对侯府的生意,并无兴趣打听。” 说罢,她对邓婆轻声道:“邓婆,我们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她竟是毫不留恋,转身便带着邓婆径直离去。 程承业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够呛,一肚子炫耀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好生难受。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抬手用扇子连连虚点了几下。 因为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他只能原地跺脚,放狠话道:“嘿,好你个程恬,居然在我面前拿乔起来了,以后有你好瞧的!” 邓婆跟在程恬身后,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恰看见程承业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觉得又可笑又可气。 主仆二人又沿街走出一段距离,周遭喧嚣稍减,邓婆才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二公子他……也忒轻狂了些。” 她本想说些更不敬的词汇,但念及终究是旧主家的公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恬轻轻摇头,隐隐讥讽道:“无妨,二哥说得对,侯爷确是‘魄力非凡’,这般孤注一掷的豪气,我可万万不敢比拟。” 邓婆听了,立刻明白了娘子话里的暗讽。 她暗暗思索着来龙去脉,猜测长平侯会不会因为香料,摔个大跟头? 那今后可真如程承业所言,有“好瞧的”了。 二人又在市集中盘桓片刻,大致看了几处待租铺面,见日头渐高,炎热起来,程恬便与邓婆打道回府。 坊内自是比西市清静许多,炊烟袅袅,偶有孩童的追逐嬉闹声从巷中传来。 程恬一眼便瞧见,坊门旁那矮墙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墙头了。 那墙虽不高,但对一个稚龄孩童来说,若失手摔下,也绝非小事。 程恬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唤道:“小丫,快下来,当心摔着!” 那爬墙的小丫头,正是坊正家那六岁的女儿小丫。 邓婆跟上来,倒是见怪不怪,笑道:“娘子莫急,坊里的小娃娃们野惯了,爬树翻墙是常事,摔不着的。” 邓婆的老伴去得早,她自己拉扯着女儿长大,她为了生计早出晚归,疏于管教,女儿邓蝉从小就混成了坊里的孩子王,爬树翻墙、下河摸鱼,那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连大人看了都心惊,偏偏这些小娃娃们是天不怕地不怕,哪里都敢闯。 邓婆的话让程恬微微一怔。 她自幼在侯府后宅长大,所见女子,无论嫡庶,从小便被教导要贞静文雅,何曾见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爬墙的姑娘家? 她原以为,只有小男孩才会这般调皮。 这时,小丫听到呼声,扭头见是程恬,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缺了颗牙,也不影响她模样可爱。 她手脚并用,利落地从墙头滑溜了下来,稳稳落地。 她拍拍手上的灰,跑到程恬面前,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程娘子安!”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沾着尘土,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天真烂漫,充满活力,程恬的心顿时软化了下来。 她蹲下身,掏出帕子,仔细地替小丫擦去脸上和手上的灰尘,语气温柔地说道:“看你这一头一脸的灰,像个小花猫似的。” 小丫嘻嘻地笑着,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擦拭。 擦干净后,程恬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包刚买的饴糖,取了一颗递到小丫嘴边:“喏,这个给你吃,尝尝甜不甜?” 小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叼住,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程娘子,程娘子最好啦!” 看着小女孩天真满足的笑脸,程恬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她轻轻摸了摸小丫的头:“以后要爬树,须得找大人看着,知道吗,万一摔下来,你的阿爹阿娘该多心疼呀。行了,快回家去吧。” “哎,知道啦。”小丫冲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去了。 程恬站起身,望着小丫远去的活泼背影,表情温柔。 她喜欢孩子,喜欢这份未经雕琢的纯真与活力。 或许,内心深处,她也期盼着,自己能有一个这般健康活泼的孩子吧。 第65章 圆子飘香,邻里情暖 王澈下值回来补了个觉,醒来坐不住,又去老宅帮阿娘修补家具。 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菜篮,里面装满了时令菜蔬。 有翠绿的菘菜、嫩生生的葵菜、还有几根顶着黄花的胡瓜,一看就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阿娘非让我带上,说这些都是自家种的,比外头买的还新鲜水灵。”王澈将篮子递给阿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上次阿娘来闹了一场,却被娘子一番连打带消,化解了发难,如今阿娘竟主动示好缓和关系,这当然让他开心。 程恬看着这满满两大篮子菜,不禁莞尔:“给了这许多,咱们几人哪里吃得完。” 她轻摇着团扇,想了想,提议道:“如今天气燥热,不如我们包蔬菜圆子吃吧?蒸一些,煮一些,再炸一些小个的当零嘴,大家想吃什么馅儿自己调,岂不有趣?”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邓婆挽起袖子笑道:“这个我在行,娘子放心,保管调出好馅料。” 一时间,小厨房里热闹起来。 松萝、兰果负责洗菜切菜,阿福帮着剁馅,邓婆掌勺调味,王澈则接过了和面揉面的活儿。 程恬也净了手,兴致勃勃地跟着一起包,却缺乏经验,总捏不好形状,圆子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惹得众人齐齐笑起来。 原来程家三娘子,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程恬也不恼,说管它美丑胖瘦,煮出来都是吃食,让大家随心所欲,喜欢吃什么就往馅料里加什么。 邓婆是掌勺的主力,她经验老到,手法娴熟,调出的馅料香气扑鼻。 圆子包好后,一部分上了蒸笼,一部分下了汤锅。 最后,她还特意揪出一小团面,搓了许多指头大小的小圆子,笑眯眯地说道:“这些小的,过油一炸,外酥里嫩,当个零嘴儿最是香口。” 不一会儿,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便充满了整个小院。 蒸笼白气袅袅,汤锅香气四溢,油锅里更是滋啦作响,炸丸子的焦香飘出老远,引得巷子里的孩子们都被香气吸引,扒着门窗探头探脑。 油炸本就不是大唐流行吃法,况且油比米贵得多,贫苦人家食无油腥是常态。 圆子出锅,各式各样摆了好几大盘。 蒸的软糯,煮的清香,那一小盆炸得金黄酥脆的小圆子,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程恬满意地打量着一桌成果,对王澈道:“郎君,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天热也放不住,你拿去分给左右邻居,让大家都尝尝鲜吧。冯阿公那边多送些蒸的,软和。小丫肯定喜欢这炸的,给她多装些。” 王澈欣然应允,问道:“娘子同我一起去?” 程恬拿起团扇扇了扇风,摇头说道:“方才包圆子就出了一身汗,这日头还毒着呢,我可不去晒这趟,还请郎君代劳吧。” 此时已近七月中,暑气正盛,她着实懒怠,不想动弹。 王澈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知她怕热,也不勉强,体贴道:“好,那娘子在家歇着,我去去就回。” 他提着食盒,先去了巷尾的冯阿公家。 老人独居,见他送来自家做的菜圆子,十分惊喜。 王澈又将那碗特意准备的蒸圆子递上,恭敬道:“阿公,这是娘子特意吩咐给您送来的,蒸的软和,您好克化,上次贼人窥探之事,还要多谢您老提醒。” 冯阿公略带感慨地说道:“不必客气,那都是分内之事,同坊邻居本就该多多照应,你们夫妻都是有心人,多谢,多谢。” 接着,王澈又走了几家相熟的邻居。 如今这年月,谁家也不宽裕,他们收到这意外之礼,都是又惊又喜。 邻居们纷纷道谢,有的硬塞回几个鸡蛋,有的抓一把刚炒的豆子给他包上,这些东西不算值钱,却是一份淳朴的心意。 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遇到有孩童的人家,王澈便抓一把金黄酥脆的炸圆子,分给孩子们,引得一片欢呼。 最后到了坊正家。 小丫正蹲在门口玩石子,她一闻到香味就跳了起来,见到王澈手里的盘子,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看着他。 王澈笑着摸摸她的头,将那份特意多备的炸圆子递给她:“小丫,尝尝喜不喜欢?慢点吃,别急。” 小丫欢呼一声,接过圆子,迫不及待地塞了一个进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谢谢王阿兄!” 坊正闻声出来,见状又是感谢,又是嗔怪小丫没规矩。 王澈看她可爱的模样,心下喜欢,笑道:“无妨,孩子喜欢就好,明日若得空,还可来家里玩。” 小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澈送完圆子,这才回家。 坊正看着女儿高兴的模样,再想到王家平日为人处世,王澈在金吾卫当差,前程不错,其妻程娘子更是侯府出身,见识不凡…… 他心中一动,拉着妻子到一边,商量道:“娘子,你看小丫也六岁了,还没个正经大名,总是丫啊丫啊地叫,也不是个事儿。 “王家那位娘子是侯府出身,知书达理,王郎君如今也是金吾卫的队正了,都是体面人。我看他们夫妻为人厚道,待小丫也好,要不,咱们寻个机会,请托他们,给小丫起个正经大名?” 妻子闻言,立刻同意:“这个主意好,程娘子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起的名定然好听又吉利!” 王澈送完圆子,带着邻居们回赠的零碎之物回到家时,程恬正坐在廊下,端着一碟圆子,悠闲地吃着。 自从嫁入王家,没了侯府那些约束评判,她行事愈发随性,从前遵守的礼仪规矩都快废弛了。 不过她自己还有另一套说辞:大唐官员都是廊下食,她偶尔效仿一回,又有何不可? 见他回来,程恬抬头问道:“都送去了?” “送去了,大家都很喜欢。”王澈回道。 他去厨房放下东西,净了手,这才坐到她身边,夹起一个圆子咬了一口,满口生香。 邓婆的手艺果真不错。 他一边吃,一边絮絮说着送圆子的经过,比如冯阿公如何道谢,邻居们如何回礼,小丫吃得如何开心…… 程恬含笑听着,觉得这般平淡温馨的日子,倒也惬意。 第66章 隐晦提点,无能为力 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 最近加派夜巡,王澈也不例外。 他换上金吾卫的公服,整理腰间的横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凝重之色。 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民间谓之“鬼节”。 传说此日地府洞开,鬼魂返乡,僧道将设坛诵经,超度亡魂。 同僚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那些装神弄鬼的贼人,蛰伏多日,极有可能就等着明晚“鬼门大开”之时,闹一出大的。 李中郎将下了死命令,务必在明日之前有所突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王澈系革带的手顿了顿,心中忧虑更甚。 今日已是七月十四,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这最后一夜了。 他下意识想回头,跟程恬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倾诉一下压力也好。 可,恬儿虽然聪慧,终究是内宅妇人,这等血腥诡谲、牵扯极大的案子,说与她听,除了徒增担忧,又能有何用? 他正思忖间,程恬却拿着那件新做的圆领袍走了过来,轻声问道:“郎君,这新衣裳做好也有些时日了,怎不见你穿?可是尺寸不合心意?” 王澈回过神,忙道:“衣服当然合身,只是我身上这件还好,新的且留着,等这件穿旧了再换也不迟。” 他早已习惯了节俭,更是舍不得穿娘子亲手给他裁制的衣服,去街头巡逻值班,平白糟蹋了娘子的心意。 这么好的衣裳,等到过节或有什么正经场合再穿就好。 程恬将袍子放在他手边,劝道:“衣裳做了便是穿的,郎君如今也是队正了,该有些体面,下次出门便换上吧。” “哎,听娘子的。”王澈对她从善如流,一口应下。 程恬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关切道:“近日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我也有所听闻,坊间说得邪乎得很,郎君夜里当值,万般小心。” 王澈握住她的手,有几分无奈地开口道:“娘子放心,我省得。唉,那帮贼人着实狡猾,神出鬼没,留下的尽是些符纸、白布之类的东西。我们连日搜查,却总抓不到他们的尾巴。” 程恬面露讶异:“我听闻他们人数不少,又是白衣又是面具锣鼓的,这许多物件,岂能毫无踪迹?” “能搜的地方全都查过了,一无所获。”王澈压低了声音,这才继续说道,“我隐约觉得,这背后水深得很,有些地方,我们这等身份,是进不去的。” 他指的是那些王公贵族的深宅大院,或是某些有特殊背景的场所,金吾卫若无确凿证据或上峰特令,根本无权擅入搜查。 若真如此,这背后的主使者,绝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招惹的。 程恬静静听着,眼眸低垂,似在思索。 随后她换了个话题说道:“明日便是七月半了,各大道观都要举行大法会,有法师开坛讲经,还有伶人表演吞刀吐火、撒花迎仙的杂戏,想必十分热闹。” 王澈听罢,心头一动。 这些杂耍把戏,人多眼杂,道具繁多,若要藏匿些什么,或是混入些什么人,怕是容易得很。 娘子这话,看似闲聊,却像一道亮光,骤然照亮了他连日来苦思冥想的迷团! 他激动地抓住程恬的手:“娘子,你是说……!” 王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娘子心思玲珑,总能想到别人忽略之处,或许是无心之言,却点醒了我。 可……即便猜到可能与此有关,又能如何? 他只是个八品司戈,巡防有定规,不得擅离职守。 就算猜到贼人可能混迹于明日法会做手脚,可他无权也无由去查问那些道观法坛之事,无力调动人手布控,更无凭无据,如何上报? 加上他已经猜到背后牵扯极大,无法轻易撼动,这么一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地段,希望他们莫要在自己防区生事。 程恬将王澈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也知他此刻内心必定煎熬为难。 她点到即止,未曾深入,要的就是他自身打起警惕,而非莽撞地去捅破。 贸然出头,非但立不了功,反而会得罪不能得罪的人,引火烧身。 这背后是无底深渊,纵使她知道结局,也不愿他轻易涉险。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程恬便替他扣好最后一个扣襻,将话题彻底引开:“我是想说,明日过节,曲江池畔有百戏,西市街头有杂术,许多好玩好看的,我想同郎君一起去瞧瞧呢。” 王澈已经清醒过来。 自己的职责所在,是城南这片区域,他无法越界,并为此深深地感到无能无力。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猜到的事情,中郎将等人难道猜不到? 说不定明晚早有准备,贼人将自投罗网,也未可知。 王澈压下这些杂念,答应了妻子的邀约:“好,娘子放心,我定会小心,早早回来,明日卫里若无事,便陪娘子去逛市集,看热闹!” 想到能与娘子如同寻常夫妻般游玩,他竟对中元节生出几分期待来。 程恬送他出去,直到那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掩上门,插好门闩。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寂静的院落中,仰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金吾卫衙署内。 李崇晦并未着甲,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长安城坊图前。 十日之期已过大半,那伙装神弄鬼的贼人非但没有擒获,反而彻底蛰伏,近几日未再犯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崇晦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就是在等待中元节的到来。 明日各坊皆有祭祀,夜禁依旧,但入夜后焚纸烧衣者众,难免纷乱。 需通知万年、长安两县县衙,加派人手,严防走水及宵小趁机作乱。 还有,明晚东西二市虽闭,但各大寺院、道观,法会将彻夜不休。 需严密监视人流往来及车辆货物,陛下近年来求仙问道,这也是敌人可能利用之处。 更重要的,还是皇宫之内…… 李崇晦长叹一声。 这其中的层层阻碍,他早有体会。 ? ?11月平平稳稳地结束了。 ? 另外,12月有年终活动,可以领粉丝称号。 ? 在活动页,搜索我的笔名“我心则喜”,本书书友值达到1000,即可领取粉丝称号【我有嘉宾】。 第67章 夜巡闲话,暗流隐现 李崇晦看着地图,挑选着地点。 对方若想闹出大动静,必选人多眼杂、又便于制造鬼神异象之处。 他们装神弄鬼,伪作冤魂作祟,其实无关痛痒。若是和天象之类的联系起来,才是绝杀。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 对方的目标不会那么明显,何况杀鸡焉用牛刀,自己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精心设计。 “来人!”李崇晦沉声喝道。 齐郎将立刻应声而入,听他吩咐明日要点。 齐郎将一一记下,最后提议道:“大人,不如明日取消轮休,所有人卯时点卯,甲胄器械整备齐全,全军严阵以待?” 李崇晦摇头否决。 片刻后,他才又开口:“你替我备一份名帖。” “是要送去上官大将军那里?”齐郎将问道。 大将军上官宏年事已高,旧疾复发,如今在家修身养性,几不管事,但他在朝中颇有威望,能防备有人趁乱在陛下面前又进谗言。 李崇晦知道这次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不如换个思路。 或许,当效仿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他低声吩咐,齐郎将渐渐睁大了眼睛。 七月十四,闷热无风。 夜色降临,宫城闭门,鼓敲八百声,长安城所有城门齐齐关闭。 宵禁后,街使率领骑卒在六街巡行,检查有无违反宵禁者。 城南,王澈与同队弟兄沿着既定路线沉默巡行。 巡至一处歇脚的武候铺,众人暂歇喝水,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 “这鬼天气,巡一夜下来,汗都能淌成河。” “谁说不是呢,只是天热也就罢了,市面上什么都涨,月俸还总被拖延,日子真是越来越难熬了。” “眼看八月就要到了,秋税又要开征。到时候,粮车涌进城,咱们金吾卫虽说不管收税,可维持秩序、弹压刁民、看守粮仓,哪一样少得了咱们?到时候怕是又要连轴转,白天黑夜都没个消停!” 周围几人的脸色都垮了下来。 这些话换做平时,他们不敢随意说出,最近处处不顺、压力又大,才胆敢如此抱怨。 王澈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他想起往年秋税时的场景,城外运粮的车队排成长龙,城内各仓人声鼎沸,争执时有发生。 他那时还是正九品下的执戟,顶盔贯甲,持戟肃立,往往一站就是一整天。 如今,赋税花样百出,负担一年比一年重啊。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还算有王法规矩,不敢太过分。 底下那些州县胥吏,那才是真正的活阎王,为了催逼税赋,完成摊派的税额,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扒房牵牛、锁拿妇孺,直逼得人卖儿鬻女倾家荡产,那才真是吃人的恶狼。 他也曾经历过混乱,见过被逼得走投无路,乃至自寻短见之人,所见所闻,令人不忍回顾。 王澈不由得想起自家那新添的十亩地,虽说是好事,可到了秋税时,也得实实在在地多交出一笔粮绢…… 他实在笑不出来。 一夜巡防,城南这片地界竟是出奇的风平浪静,连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 直至五更过后,天边泛起鱼肚白,交接班次时,同僚们面面相觑,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同僚苦中作乐地玩笑道:“嘿,咱们城南这片穷地方,连鬼都嫌贫爱富,不肯来光顾了!” 众人干巴巴地哄笑。 有人啐了一口,脸色难看:“看来那帮杂碎,是真憋着劲,要在明晚搞个大的了。” 众人心情沉重,都知道中元节这一天怕是难熬。 王澈与同队的几个弟兄交换了个眼色,低声道:“大家各自警醒些,若无必要,尽量待在衙署或家中,莫要轻易外出。” 众人心领神会,都知道明日恐有大事发生,纷纷点头,决定避祸。 就算真的出事,陛下问责,也只会处罚李中郎将等人,和他们这些底层士卒几乎无关,最多罚俸而已。 下值后,王澈往家走,恰遇见了也刚下值的赵锐。 赵锐主动上前宽慰道:“王兄,脸色不大好啊,你且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李中郎将那边,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凶险。” 王澈心中一动。 他级别低,对上层博弈知之甚少,见赵锐似乎知道内情,且有意交好,便厚着脸皮请教道:“赵兄弟,你消息灵通,可否指点一二,这到底……?” 赵锐左右看看,拉着他走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上头的事,盘根错节,复杂得很。有些话,小弟也不便多说。总之,王兄只需记住,在这紧要关头,咱们只要管好自己份内之事,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至于中郎将大人,他根基深厚,自有贵人扶持,风波总会过去的。” 王澈闻言,若有所思。 他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隐约感觉到,这似乎不仅仅是桩案件,更牵扯到朝中某些势力的角力。 他郑重抱拳:“多谢赵兄弟提点,王某记下了。” 赵锐摆摆手,笑道:“王兄客气了,对了,不知中元节,王兄有何安排?” “已与娘子说好,陪她去西市、曲江一带逛逛,看看热闹。”王澈答道。 平民百姓们的生活缺乏乐趣,难得有这么多表演可看。 “哈哈,王兄伉俪情深,令人羡慕。”赵锐笑了笑,转而说道,“说起来,近日西市香料价格飞涨,听闻长平侯府颇有远见,早早囤积,此番怕是赚得盆满钵满。嫂夫人出身侯府,不知可曾参与其中,若有机会,小弟也想请教些门路呢。” 王澈闻言一愣,他是真不知道此事。 家中钱财一直是程恬在打理,他从未过问,更没听她提起过香料买卖。 即便她真的参与了,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透露。 王澈当即摇头:“赵兄弟说笑了,我家中情况你也知晓,哪有余财参与此等大事?” 赵锐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看来这回是侯爷慧眼独具了,真是令人佩服。”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王澈拱手相送。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锐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拧起。 赵锐突然问起香料,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用意? 香料价格昂贵,他毫不了解。 侯府囤积香料还赚了大钱,他隐隐觉得此事似乎并不简单,但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 天色渐明,王澈甩甩头,将杂念抛开,加快脚步向家中走去,恬儿还在等着他呢。 眼下,平安度过今日,才是重中之重。 第68章 主仆私聊,中元游市 王澈面带倦色回到家中。 院内安静,程恬早已起身,见他回来,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无事,一夜太平。”王澈道。 程恬了然,不再多问,只说:“累了一夜,快去歇息吧,饭食备着呢。” 王澈点点头,紧绷一夜的精神在回家后终于松懈下来,沉重的困意立刻席卷而上。 他回到内室,脱了外衣,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程恬跟进来,见他连被子都未盖好,眉头在睡梦中都紧紧皱着。 她替他拉好薄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走到院角,挽起袖子,搬来小杌子坐下,开始仔细地挑拣清洗昨日剩下的蔬菜。 程恬并非怕脏怕累、娇气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在侯府中不必亲自劳作,但看人眼色的日子过得多了,反而更珍惜如今这种能亲手打点自家生活的踏实感。 她只是厌恶那种被刻意刁难、被不公对待的感觉。 从前在侯府,衣食住行尽数被他人掌控,她不得不低头,可嫁了人,她亦是一家之主,不愿继续受气。 如今婆母态度缓和,这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她收拾起来,心下倒是平和。 只是不知这平静能持续到几时。 阿福一早便去打水洗衣了,松萝被程恬遣出办事,邓婆今日要祭祀父母亡夫,不需开口就被她放了假。 院里就剩一个兰果,她刚收拾好厨房,见娘子在摘菜,也忙过来坐下帮忙。 难得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兰果知道王澈日夜忙碌,睡得深沉,轻易不会醒来,此刻正是私下说话的好时机。 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实在按捺不住积攒已久的疑惑,低声问道:“娘子,你真想过和离,可是有什么缘由?” 旁人或许会以为,周大娘来闹事那天,程恬说“大不了就和离”,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 可松萝和兰果都听得真切,娘子的语气太平静了,那绝非气话,而是她真的深思熟虑过如何和离,和离后又该如何生活,才能如此毫不动摇地说出口。 更何况,上次从苏府回来后,王澈和程恬在院中说的那些话,她们几人在屋内也隐约听见了些。 松萝后来私下问过程恬,也只得到“无碍,不必担心”的答复。 兰果为此极为恼火,郎君居然那般揣测娘子与苏郎君,着实令人心寒,也令人恶心。 但细想起来,这似乎也并非娘子最初起意和离的原因。 因为更早之前,就在上个月,娘子从侯府回来病倒那次,便曾说过“和离”之语。 只是那时大家都着急忙慌地请医问药,以为那是她病中胡语,未曾深究。 可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若是联系起来,兰果不难看出,娘子是真在悄悄做着某种准备,这让她既困惑又不安。 程恬摘菜的手一顿。 她知道,自己近来心性转变,行事也与以往不同,这些变化迟早是瞒不住的。 而且日后的变化还会更大,身边亲近之人需要提前安抚,稳住阵脚,再图前路。 面对兰果的疑问,程恬徐徐说道:“从前郎君与我貌合神离,不肯与我交心,婆母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处处想着拿捏我。内无温情,外有刁难,这样的日子,我为何不能替自己谋一条退路?” 兰果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又阵阵心疼。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娘子这般坚韧通透的性子,怎会只因一次误会就彻底心灰意冷,根源竟是日积月累早已种下。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好是歹,全凭天命。 她知道当初程恬愿意低嫁,是看中了王澈的人品。 程三娘子已经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却无法为自己做主,嫁个根底浅薄能掌控的,总比像庶姐那般被父母突然远嫁,从此杳无消息生死不知要强得多。 兰果默然片刻,这才说道:“娘子放心。” 知道了娘子的打算,她就不慌了。 千言万语,不过这一句。 程恬温和宽慰道:“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日子总归是人过的,且走且看吧。只是这些话,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对外人言,便是松萝那里,你寻个机会,将我的意思转达即可,免得她终日悬心。” “是,奴婢晓得轻重。”兰果应下。 王澈这一觉睡得沉,直至午时才醒,精神恢复了大半。 午饭简单,便是将昨日剩下的蔬菜圆子或蒸或煮,配上一碗豆汤,倒也清爽适口。 午后日头最毒,暑气蒸腾,两人便在家中歇晌。 直至燥热稍减,程恬才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出去走走?” 王澈自然无有不从。 阿娘体谅他辛苦,今日不必出城祭拜,待忌日那天再补上。 连日紧张执勤,能偷得这半日闲暇,陪娘子逛逛,他求之不得。 于是,便只他们夫妻二人,换了身轻便的衣裳,相携出了门。 七月十五这一日的气氛颇为奇特,既庄重肃穆,又热闹欢腾。 长安城的大街上人山人海,可见盛大的法会仪仗队伍逶迤而行,旌旗招展,羽葆飞扬。 许多百姓携家带口,手持香烛瓜果,往各大道观佛寺的方向走去,处处飘散着檀香纸钱焚烧的气味。 程恬望着远处飘出的袅袅青烟,轻声道:“今日是地官大帝赦罪之辰,听闻玄都观有盛大的祈福法会,还有伶人表演仙鹤舞、撒天花呢。” 王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依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缥缈乐声。 他想起昨夜程恬隐晦的提醒,心中微动,但看着那摩肩接踵的人群,又暗自摇头,那片区域非属他的辖地,根本无权查探。 二人为看表演,一路行去,沿途可见不少佛寺门前也排起了长队,善男信女们捧着盂兰盆,内置百味五果,准备供养僧众,以求超度亡亲,积攒功德。 目连救母的壁画前,更是围满了聆听僧人讲经的百姓。 “这盂兰盆节,倒是深入人心。”王澈感慨道。 程恬微微颔首:“无论道家赦罪,还是佛家超度,终究是劝人向善,慰藉生者。” 他们并未进入其中,而是在外围人流稍缓的街巷间闲逛。 行至一处道观前,只见观外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观内正在举行大法会,有道士身着七彩法衣,手持法器,踏罡步斗,吟唱着玄奥经文。 观前空地上,有伶人装扮成仙人模样,表演着各种杂技,例如吞刀吐火,引得阵阵惊呼。 又有数名童子身着羽衣,手提花篮,不断将五彩的纸屑花瓣撒向空中,谓之“撒天花”,祈福迎祥。 这种表演,一年也看不到两回,人人争先恐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 夫妻俩看完表演,又沿着曲江池畔漫步。 已有不少人家在岸边放置莲灯,点点烛火随波漂流,寄托哀思与祝愿。 远处画舫游弋,有身着道装的女子在船头作舞,引得岸上众人驻足观看。 程恬对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颇感兴趣,王澈跟在她身侧,视线却不断扫视着周围,看谁都带上了几分怀疑,尤其留意着来往的驴车和货物。 程恬察觉到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着凉饮摊道:“郎君,走了许久,我有些渴了,我们去尝尝那个可好?” 王澈对上妻子清澈平和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过分紧张了。 他不禁失笑,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应道:“好。” 二人走到摊前,买了两碗酸酸甜甜的汤饮。 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时光,王澈慢慢平静下来。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如此盛世佳节,天子脚下,又能出什么大乱子呢? 第69章 一信说服外援来 中元节这日,于真儿一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 苏文谦见她收拾停当,似要出门,便问道:“真娘今日要去观中?” 于真儿点头,语气轻快:“嗯,我想去看看师父,今日法会,他老人家定然忙碌,我去瞧瞧可有能帮衬的地方。” 苏文谦并无阻拦之意,只道:“去吧,代我向长清真人问安。七月酷暑,观中清苦,我遣人备些消暑的药材和时新瓜果,当做心意,你一同带去。”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既要去见长清真人,你可否替我向真人请教一事?” 于真儿有些讶异,转过身来:“郎君请讲。” “我听父亲提起,陛下有意兴建一座‘通天塔’,以祈国运永昌,佑我大唐,此事已交工部勘议。但此举耗费甚巨,且……牵涉颇深。真人乃得道高人,自能窥见其中利弊,不知有无可能,劝谏陛下,暂缓此议?” 苏文谦说完,叹了口气。 如此工程,耗费几何,需征调多少民夫? 现在陇右未靖,河北三镇赋税几不入中枢,国库本就吃紧,再兴这等土木,恐非百姓之福。 长清真人乃道门高士,德高望重,若由他出面,或能以道家“清静无为、休养生息”之道义,委婉劝谏陛下。 苏文谦的话说得含蓄,但于真儿与他心意相通,立刻明白这建塔之事恐怕不止是劳民伤财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更复杂的势力推动。 夫君是希望借道家之口,行劝谏之实,却又不能明言,以免授人以柄。 于真儿听罢,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忧色。她虽不通政务,却也知道修建如此巨塔意味着什么,那是要耗尽无数钱粮,累及万千民夫的。 “我记下了。”她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寻机向师父提及此事。只是,师父他向来不喜介入这等朝堂之事,能否劝得,我也不敢保证。” 苏文谦本就是一试而已,他也清楚劝动陛下回心转意的可能极低,说道:“无妨,娘子只需将话带到即可,成与不成,皆看天意。去吧,早去早回。” 于真儿乘车来到玉真观时,法会正进行到高潮,观内香火鼎盛。 她避开前殿喧闹的人流,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精舍。 此处古松掩映,泉流潺潺,与前殿恍若两个世界。 她来到师父长清真人清修的精舍外,轻轻叩响了虚掩的木门,唤道:“师父。” 门内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于真儿推门而入,只见长清真人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这个心思最为纯净的弟子,问道:“今日中元,法会繁忙,你不在前头观礼,怎有空到为师这冷清之地来?” “师父。”于真儿恭敬行礼,奉上带来的几样药材与果品。 长清真人拂尘轻摆,示意她坐下说。 寒暄几句后,她觑着师父脸色,斟酌着开口道:“弟子今日前来,其实另有一事待与师父商议,未来或有一批香料,想捐赠观中,用于平日熏香或法会所需,不知观中可否接纳?” 闻言,长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玉真观并不缺信众供奉,但突然有人要通过于真儿来捐赠一批香料,此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真儿,你向来不理会这些俗务,何时做起这等牵线搭桥的事了?究竟是谁人所赠,所为何来?”长清真人质问道。 他清楚自己这个徒弟性子单纯,此举背后定有缘由,进而担忧她是被人利用,卷入是非算计之中。 于真儿被师父看得有些心虚。 她知道瞒不过师父,只得低下头,解释道:“是长平侯府,程家三妹妹,程恬的主意。她请让我代为处理一批香料,说捐赠给观中,最为稳妥,也算是积一份功德。” “程恬?”长清真人眼中疑惑更甚。 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见于真儿一副“我只知道这么多”的模样,他的脸色还是微微沉了下来:“真儿,此事蹊跷,香料来源不明,目的不清,为师不能收。你回去告诉她,玉真观不缺这点供奉,让她另寻他处吧。” 于真儿见师父拒绝得如此干脆,顿时有些急了。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函,双手奉上:“师父您先别急,恬妹妹料想到您可能会拒绝,她有一封亲笔信,让我务必转交您,说您看过之后,自会明白。” 长清真人狐疑地接过那封信。 信封普通,并无落款,他拆开之后,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信中所言,并非直接解释香料之事,而是先从道家典籍之理谈起,继而引申到如今长安城中。 他起初只是平静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变化,从疑惑,到凝重,再到震惊。 书信不长,但字字珠玑,洞察时局,眼光之老辣,谋划之深远,完全不像一位深闺女子。 静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前殿的法会诵经声。 于真儿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师父变幻莫测的脸色,好奇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如止水的师父露出这般神情? 长清真人阅毕,细细将信折好,阖目沉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于真儿几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长清真人再次睁开眼时,表情已恢复了平静:“罢了,此事为师知道了。” “是,多谢师父!”于真儿心中一喜,总算完成了程恬的托付。 惊讶之余,她对程恬更是佩服不已。 师父性子看似随和,实则极有原则,等闲之事难以说动,没想到程恬一封信竟有如此效力。 她想起了苏文谦的嘱托,便趁机问道:“师父,弟子听闻,陛下有意在城中修建一座极高的佛塔,您说,这般劳民伤财之举,难道就无人能劝谏陛下吗?” 她在夫君身边,耳濡目染,对天下之事有自己的见解,带着一丝不忍说道:“如今边事未宁,民生多艰,再兴如此大役,只怕……” 长清真人闻言,刚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又沉凝下来:“你从何处听来此事,是苏侍郎让你问的?” 他对苏家自然是了解的。 苏文谦的父亲是工部侍郎,乃正四品的清要之职,修建通天塔之事,将由其负责。 而苏文谦本人则是在其门荫下,直接成为弘文馆九品文官校书郎,日后或调入御史台、翰林院等清贵之地。 长清真人意味深长地说道:“真儿,你心地纯善,这是好的。只是此事,并非简单的劝谏所能挽回。此议乃妙成大师与童内侍极力促成,陛下已然动心,视为莫大功德。”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远处皇城的轮廓。 陛下近年来崇佛重道,求长生,慕祥瑞,这本是人之常情。 然而,上行下效,往往失其本真。 妙成大师精于佛法,童内侍深谙帝心,陛下如今已被他们说动,龙心甚悦,谁再去劝,无异于逆鳞行事,祸福难料。 这背后牵扯的,又岂止是佛道之争那么简单。 他看着于真儿清澈的眼眸,知道她是真的怜悯那些可能受苦的百姓,心中又是一叹。这个徒儿,心地纯善,却不知这世间疾苦,大多源于上位者的一念之间,又岂是她一腔善意就能挽回的? 长清真人最终嘱咐道:“此事非你我可预,让苏侍郎也暂且慎言,你去吧,今日之语,勿再对外人言。” 眼下,保全自身,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至于黎民之苦……唯有寄望于上天好生之德了。 第70章 百鬼夜行惊火起 于真儿见师父神色沉重,知道此事利害,已难挽回,心中黯然,只得恭敬行礼告退。 走出静室,七月盛夏烈日正炽,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心焦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繁华盛世的长安城下,涌动着多少她所不知的暗流。 于真儿心事重重地走出玉真观,见到等候一旁的松萝,走近低语。 松萝连连点头,记下回复,准备回禀。 有长清真人答应相助,娘子之计已可成矣。 不知不觉,金乌西沉。 暮鼓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催促仍在街市流连不舍的百姓们及时归家。 各坊坊门缓缓闭合,喧嚣了一日的长安城,如同海浪退潮般,迅速安静下来。 方才还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大街,转眼间变得空旷寂静。 过于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王澈与同队的弟兄们在城南的武候铺汇合,每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白日里笼罩全城的节日氛围,仿佛只是一层虚幻的薄纱,此刻夜幕降临,一种山雨欲来之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太静了,静得邪性……”赵老五嘀咕道,“热闹过后这般死寂,真让人瘆得慌。”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吗,我这心里也直打鼓,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有人带着几分侥幸之意,道:“幸好咱们负责的是城南这片,穷是穷了点,可真要闹,也是那些富贵窝里,先乱起来,殃及不到咱们。” 王澈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刀柄。 他知道同僚们说得在理,若贼人真要生事,必然会选择达官显贵云集、象征意义重大的城北诸坊,或是商贸繁华、人口密集的东西二市附近。 而他们,职责范围仅限于这城南僻静之地,即便预感到风暴将至,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法插手,甚至连擅自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隐隐猜到了,今日贼人可能会利用法会人多眼杂的机会,暗中进行布置,可他依旧无能为力。 王澈与李中郎将素未谋面,但在同僚们的口中,其治军极严,却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看重本事,不轻贱寒微。 这样的上官,若是因此事而被问罪…… 王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苦思冥想了几日,试图理清是谁要针对李中郎将,可他阶层太低,掌握的信息太少,如同雾里看花,始终不得要领。 昨日赵锐透露的只言片语,让他稍感安慰,但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如今晚的夜色一般,越来越浓。 王澈也只能暗暗祈祷,希望李中郎将能渡过此劫。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高悬,遍洒清辉,照彻这人间的中元祭祖之夜。 大明宫内,麟德殿高阶之上,庄严肃穆的祭祖大典刚刚结束。 焚香祝祷之后,皇帝在近侍宦官与宗室重臣的簇拥下,来到露台,凭栏远眺他治下的煌煌帝都。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勾勒出长安城的轮廓。 这,便是他的大唐。 然而,靠近皇城的永兴坊、崇仁坊方向,却突然冒起数股浓烟,窜升的橘红色火光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几乎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不同方向,接连有几处火光冲天而起! 尤其其中一两处,分明就在朱雀大街附近,是皇帝在宫中高处祭祀时,一览无余的明显之处。 几个勋贵聚居的里坊中,铜锣狂敲,呼喊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鬼,有鬼啊!” “百鬼夜行,快跑啊!” 王澈和同僚们在城南都隐约听到了远处的骚动,人人脸色剧变,紧张不安。 王澈只得吼道:“全体戒备,没有军令,不得擅离防区!” 他们只能固守原地,听着远处的混乱愈演愈烈。 此刻,在宫阙露台之上,皇帝与诸位重臣可以清晰地看到,长安城中几处里坊,浓烟滚滚,火光闪烁。 更有许多身着白衣的身影,如同从地府涌出的“亡魂”,嚎叫着冲上街头。 他们或是呼喊口号,或是趁机打砸,或是攻击救火的人群,制造着更大的恐慌。 高台之上的天子勃然变色:“金吾卫何在?!京兆府何在?!”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时,街面上情况突变。 只见一队队甲胄鲜明、军容整肃的神策军士兵,如同天降神兵,从各条主要街道迅速开进混乱区域。 他们行动迅捷,刀锋所向,那些装设弄鬼的白衣贼人一个个倒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神策军旗帜鲜明,行动迅捷,以绝对的优势兵力,无情镇压所有作乱者。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混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强行遏制下去。 在宫中高楼上,皇帝和陪同的众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看到的是:叛逆之徒趁节作乱,纵火行凶,京城治安崩坏,此为金吾卫之失职无能;而神策军反应神速,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此为神策军之忠勇果敢。 对比之下,金吾卫显得何其无能! 为首的神策军将领一身明光铠,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如同天神下凡。 他策马来到空旷显眼处,朝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声如洪钟:“陛下勿忧,些许宵小作乱,已被我军平定!神策军誓死护卫陛下,护卫长安!” “好!神策军忠勇可嘉,反应神速,堪为栋梁。”皇帝看着下方迅速被控制的场面,龙颜稍霁,对身旁的田令侃也大加赞许。 身后诸臣讳莫如深,暗中交换着眼神。 这场火起得太过“整齐”,而神策军的出现又太过“及时”。分明是一场粗制滥造的戏码。 其恶毒之处也正在于此,既掐准时机,让皇帝亲眼目睹了“叛乱”的发生,也让他亲眼见证了神策军的“高效平乱”。 孰优孰劣,在这短短一刻,似乎已高下立判。 由此,皇帝正对神策军的表现感到欣慰,对金吾卫严重失职,感到极度失望。 王澈站在城南街巷中,远远望着北方,拳头紧握。 他虽然无法亲眼目睹全局,但仅凭听到的动静和自己的直觉,已然明白——李中郎将,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而他自己,以及所有金吾卫的弟兄,未来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第71章 救火受辱,宫闱暗叹 几处里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李崇晦身先士卒,带着亲信部下冲在最前线。 他对今夜走水一事早有预计,此刻指挥若定,迅速组织救火,疏导惊慌失措的百姓。 “快!阻断火道,优先救人!” 李崇晦甚至夺过一名士卒的水桶,刷地泼向一处即将引燃民宅的火苗。 金吾卫的反应不算慢,但这些火起得蹊跷,神策军更是来得过于“及时”,像是早已埋伏在侧。 他们迅速将贼人全部灭杀,没给金吾卫留下一个活口、一条可供追查的线索。 未等李崇晦将局面完全控制,一队神策军骑兵便疾驰而至。 为首的校尉高擎令箭:“陛下口谕:金吾卫右中郎将李崇晦,驭下无方,致使皇城附近惊变,有负圣恩,责令即刻卸职,押赴御前问话,此地防务,由神策军接管!” 李崇晦身形一滞,四周救火的金吾卫和武候们动作也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横刀递给身旁亲卫,沉声道:“此处交由你善后。谨记,人命为重,务必确保再无隐患!” “将军!”亲卫面露忧色。 李崇晦摆手让他不必多言,顺便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兜鍪,又理了理官服衣甲。 他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灰汗,便被神策军士“护送”着,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巍峨宫城。 与此同时,王澈所在的金吾卫城南分队也接到了紧急调令,被抽调到北城支援救火,维持秩序。 当他们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大半,但余烬未熄,浓烟依旧呛得人睁不开眼。 武候铺的救火兵丁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使用的不仅有水桶,还有以皮袋和竹筒制作出的“溅筒”,可以快速喷水灭火。 但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控制住火势。 那些达官贵人们呼来喝去。 “快些,没吃饭吗,再去打水来!” “快去那边灭火,若是烧毁了我家郎君珍藏的典籍,你们这些人担待得起吗!” “一群废物,朝廷养你们何用,贼人来了挡不住,连救火也如此慢吞吞!” 呵斥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金吾卫和武候们灰头土脸地忙着清理火场、搬运杂物,汗水浸透了公服,烟尘呛得他们不住流泪咳嗽。 王澈咬紧牙关,胸中一股郁气左冲右突,却无处发泄,憋屈得几乎要炸开。 在短暂得以喘息的间隙,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一队神策军骑兵押送着一人,从不远处的街角走过。 那人身着鎏金明光铠,披兽头吞肩,高顶兜鍪,配红色盔缨。 尽管相隔不短距离,王澈仍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因为从甲缝中露出的,是绯红色官袍。 那是王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李崇晦,那位传说中的右中郎将。 却是在如此屈辱的场景下。 他看不清对方面容,只看到一身威严醒目的明甲绯袍,和那即便身处逆境依旧挺直的背脊。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救火!”一名贵戚家的管事催促道。 王澈这才回过神。 他攥紧了拳头,最终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向混乱的火场废墟。 曾几何时,他想象中的金吾卫,是“缇骑二百,执金吾,巡夜禁中”的天子亲军,是护卫长安、弹压不法的荣耀所在。 为此,他心中满怀豪情壮志,畅想着未来能护君安民、镇压宵小。 可如今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却是军械废弛、上官蒙冤、同袍受辱、自身被呼来喝去地随意驱使。 现实是如此不堪。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气得发痛,敢怒不敢言。 紫宸殿侧殿,烛火通明。 李崇晦甚至来不及稍作整理、擦去脸上的灰烬和汗水,便被内侍径直引至御前。 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臣,金吾卫中郎将李崇晦,叩见陛下。” 李崇晦跪在冰凉的玉阶下。 他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冰冷愤怒的目光,以及两旁投来的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铁青,喝问道:“李崇晦,朕将京畿治安交予你手,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中元之夜,长安城中,竟有逆贼纵火作乱,扮鬼行凶,朕在宫中看得一清二楚。金吾卫何在,你的巡防布置又何在?若非神策军及时弹压,诛杀乱贼,岂非要酿成大祸!你,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 李崇晦额头触地,主动将所有罪责揽下:“臣统领无方,未能洞察奸邪,缉拿元凶于未发,致此惊变,惊扰圣驾安宁,陷黎庶于危难,罪责深重,百死莫赎,请陛下重治臣罪!” 其实他想解释贼人狡诈,行动整齐,疑有内应,想质问神策军出现得过于恰到好处,且下手格外狠厉,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是何居心。 但,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激怒圣心,被视作推诿罪责,恐怕正合了幕后黑手之意。 而且,他早已猜到对方目标是什么,一招不成,还会有更狠的第二招。 现在他只能忍,只能等。 “治罪?当然要治罪!”皇帝见他毫不辩解,怒火更炽,猛地一拍御案,“尔等尸位素餐,致有今日之祸,来人,剥去他的官服,夺去印信,押入大理寺狱,严加看管,候审发落!” 两名神策军士兵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卸去了李崇晦的铠甲,摘下了他的兜鍪,最后剥下大红官袍,拽下了皇帝亲赐的金鱼袋。 他只剩下白色中衣,脸上犹带救火时的黑灰,更显狼狈,甚至滑稽。 李崇晦再次叩首,随后沉默地被带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一旁那些神色各异的神策军将领和宦官一眼。 承欢殿。 薛婕妤被远处的喧哗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唤来心腹宫女询问。 “回禀婕妤,是宫外出了乱子。有贼人今夜纵火,还扮作鬼怪作乱,幸好神策军及时赶到,已将乱党镇压了下去。只是,李中郎将因失职之过,已被陛下革职查问了。” 宫女将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显然,她在宫中的消息颇为灵通。 薛婕妤静静听着,心思电转,已然明了。 “一石二鸟,好算计。”她低声自语。 今夜一出大戏,既清除了李崇晦这等不依附宦官的硬骨头,又将负责京城巡卫治安的金吾卫打落尘埃。 往后这长安城的昼夜安危,恐怕真要彻底攥在神策军,或者说,攥在他们背后的宦官主子手里了。 薛婕妤想到权阉田令侃等人的嘴脸,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群魑魅魍魉。 她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幕,心中无力又烦闷。 神策军的耳目,早已将这座宫廷看得死死的。 皇宫富丽堂皇,她却如同被困在金丝笼中的雀鸟,纵然圣眷优渥,终究只是后妃,连这座宫殿都难以离开,更遑论去干预前朝的腥风血雨。 薛婕妤幽幽叹了口气。 这大唐的天下,似乎正朝着一个愈发令人不安的方向滑去。 而这场中元夜的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几处宅院,更是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 ? ?中元一案的原委较为复杂,后面会穿插解释。 ? 剧情是一步步铺展开的,一环嵌套一环,多线同时延伸。 ? 每个角色的地位关系立场情报各不相同,这也是群像的魅力之所在。 第72章 余波未平,心火难熄 金吾卫上下忙乱了整整一夜。 扑灭余火、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百姓、配合神策军的“善后”…… 直至天光微亮,人人皆是精疲力竭,满面烟尘。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热汤热食的慰劳,而是上官阴沉如水的脸色和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要求所有人管好嘴巴,不得妄议昨夜所见所闻,违令者严惩不贷。 且所有七品及以上军官,即刻前往官署集合,不得延误。 显然,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相比之下,王澈这些原本驻守城南,只是后来被抽调去支援救火的底层卫卒,反倒侥幸逃过一劫,成为第一批被允许解散归家的人。 一行人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个个灰头土脸。 他们甲胄内的中衣,已被汗水和救火时的泼溅浸透,半干后紧贴在身上,公服满是烟熏火燎的焦糊味,而心情压抑得正如同头顶这灰蒙蒙的天空。 沿途坊门虽开,但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 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墙角檐下,交头接耳,议论的皆是昨夜的“鬼祸”,与那场惊动全城的大火。 “可了不得,听说昨夜朱雀门那边闹鬼了,火光冲天,影影绰绰见着百鬼夜行,还有阴兵借道。” “可不是嘛,大半夜的,又是喊杀又是怪叫,吓煞人了。说是连金吾卫都没挡住,最后还是靠宫里的神策军老爷们出手,才勉强平定下去的。” “哎哟,这莫非是上天……” “嘘,噤声,不要命了!” 长安城百年繁华沉淀下的那份从容安定,仿佛一夜之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惶惶涌动的人心。 王澈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行在熟悉的街巷,不愿听这些越来越离奇的议论,只想尽快回到家中。 回到里坊,坊正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 一见王澈回来,坊正立刻一脸忧色地迎上来,也顾不得寒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低声问道:“王官人,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北边火光冲天,鼓噪了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如传言所说,闹了阴兵,还死了不少人?咱们这……不会有事吧?” 王澈的嗓子被烟熏呛得沙哑疼痛,他勉强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什么阴兵鬼魂,那都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的事,只不过是一伙趁节作乱的毛贼而已,火势看着吓人,也早已扑灭了。坊正放心,咱们这边安稳得很。” 他简单应付几句,想起昨夜在那些高门大户前被呼来喝去的场景,以及神策军倨傲的嘴脸,心中憋闷得厉害,实在不愿多言,匆匆告辞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郁闷一晚的心,才终于有了归处,缓缓宁静下来。 程恬正在院中廊下,小心地将最近收集晾晒的干花装到小陶罐里,留待日后泡茶或入膳之用。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今日她乌黑的头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云头木簪固定,有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颈边,平添几分随性风致。 她的面容并非牡丹般秾丽夺目,倒似秋夜的一轮清月,温润皎洁,眉目舒展,一双眸子清澈沉静。 见他一身狼狈、满脸倦容,于是程恬温声道:“郎君回来了,热水已备好,先去沐浴解解乏吧。若是困倦,沐浴后便先睡一觉;若是不困,换了干净衣裳出来用早饭便是。”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茶杯:“对了,这是我请邓婆指点,泡的甘草茶,你尝尝。” 王澈接过,一口饮下,茶水微甜中带着草药清香,舒缓了难受的嗓子。 他低声道:“多谢娘子。” 随后,他身心俱疲地走进净房,木桶中热水已经备好,旁边矮凳上放着干净布巾和换洗衣物。 他脱下那身沾满烟灰汗渍的公服,将整个身体沉入木桶之中,用力搓洗。 常年的操练巡防,塑造出他结实的体魄,胸膛厚实,腰腹紧窄,水波荡漾间,可见匀称而充满力量的肌理轮廓。 王澈擦干身体后,去拿衣物,这才发现一旁叠放整齐的,正是那件程恬前日就让他换的崭新圆领袍。 拿起这件质地细密的新衣,王澈的手顿了顿。 昨夜所见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些身着绫罗绸缎、即便在火灾现场依旧颐指气使的贵人;那在神策军押解下、背影落寞却脊梁挺直的李中郎将;还有和自己一样满身尘灰、疲惫不堪的同袍弟兄…… 他不再犹豫,穿上了这件新袍,系好腰带。 铜镜中映出的青年,眉宇间带着疲惫,眼底稍有血丝,但因为这身挺括合体的新衣,竟也焕发出几分俊朗精神。 他不困,也不想睡,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压下心中那翻腾不息的情绪。 待王澈穿戴整齐走出房,程恬已将早饭摆在了小桌上。 她没有追问昨夜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下,替他盛汤。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王澈埋头吃饭,却食不知味。 忽然,程恬轻声开口:“郎君近日若有机会调任,或是上官问起意向,切记莫选西市。” 王澈闻言一愣,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惊讶地抬头看向程恬,心中震动。 娘子此言何意,难道她认为,昨夜之事影响深远,竟会引发金吾卫内部大规模换防?难道真的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程恬却已垂下眼帘,只解释道:“我想着,秋税之期将至,西市商户云集,龙蛇混杂,催缴税款诸事繁杂,易生事端,远不如东坊诸里清静规整。” 王澈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西市固然繁华,油水可能多一些,但三教九流汇聚,胡商汉贾杂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盗窃、斗殴、欺诈等案件本就频发。 每逢征税时节,更是纠纷不断,抗税、逃税乃至聚众闹事时有发生,确实是个是非漩涡。 而东城多勋贵高官府邸,巡防时最主要的是眼明心亮,注意避开贵人车驾,言行谨慎莫招惹麻烦,但毕竟环境肃静,少有泼皮无赖敢在此生事,差事能轻松许多。 两相比较,若真有选择,自然是城东更稳妥。 “娘子思虑周全,我记下了。”王澈点头应下,心中却因程恬这一提醒而波澜微起。 娘子聪慧敏锐,早有远见,相比而言,自己真是蠢笨迟钝。 看来,日后公务之余,还须再多读些书才是,他暗自想着。 王澈快速吃完了早饭,可那股无名火仍在胸中灼烧,无处发泄。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对程恬道:“娘子慢用,我吃好了,去院里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他大步走到院中空旷处,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短打,略一凝神,便开始演练起每日不辍的拳脚功夫。 拳风霍霍,腿影凌厉,步法腾挪间带起地上微尘,每一招每一式都灌注了全力,带着一股狠劲,他要将这昨夜积压的愤怒不甘,全部发泄出去。 王澈暗恨:神策军,哼,不过是仗着北司权宦撑腰,狐假虎威,趋炎附势之辈,有什么了不起?若真刀真枪对阵,我金吾卫儿郎岂会怕你们! 然而,他也知道,在这长安城里,很多时候并不看你真刀真枪的本事,而是看谁更得圣心,谁更掌握权柄。 他的这份不甘,此刻也只能在这方寸小院中,发泄一二。 程恬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院中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色。 时局混乱,大厦将倾,报国之心,难寻真处。 自己到底要不要……助他一步登天呢? 第73章 抢权换防,屈辱让道 王澈在家中小院练功,将一套军拳打得虎虎生风,直到汗透衣衫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他再次沐浴更衣,回到屋里躺下,勉强歇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王澈有些心神不宁,匆匆换上公服,赶到校场。 往日还算齐整划一的队伍,此刻显得有些散乱。 传说李中郎将昨夜已被革职查办,其麾下一干亲信将领也纷纷受到牵连,将或贬黜或调离,如今接管他们这一卫的,是一位姓袁的郎将。 点将台上,已不见了熟悉的齐郎将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约四旬、身材微胖的将领,正是刚得势的右郎将袁成。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六品司阶服饰的年轻男子,眉眼与袁成有几分相似,却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正是袁成的儿子袁杰。 袁郎将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尔等听着,昨夜京城惊变,贼人猖獗,惊扰圣驾,实乃我金吾卫奇耻大辱!” “究其根源,乃是李崇晦刚愎自用,治军无方,方有昨夜之祸!幸赖陛下圣明,神策军忠勇,方能力挽狂澜,平定乱局,此乃我等应效之楷模!” 他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已倒台的李崇晦身上,对神策军极尽谄媚之词。 这番颠倒黑白、邀功诿过之言,让台下不少士卒面露不忿,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圣裁已下,谁能反驳圣旨。 袁成继续宣布上谕:“金吾卫此次严重失职,陛下震怒,已下诏命神策军全面接管朱雀大街、皇城周边等地防务,勒令金吾卫全体撤回各营驻地,整顿审查,此乃陛下天恩,给予我等戴罪立功之机!” 台下鸦雀无声,却仿佛能听到无数牙齿咬紧的咯咯声。 金吾卫自高祖朝便执掌皇城警跸,如今竟被褫夺核心防区,从维护京畿秩序的主力,一夜之间被神策军骑在头上。 每一个尚有血性的金吾卫士卒,都为此感到耻辱。 紧接着,便是换防安排。 原属李崇晦一系、或被视为其亲信的军官,或被直接停职查办,或调往城南这等相对边缘、不易出彩的区域。 而城南的大部分卫队,则被彻底打散,一部分补充进任务繁重、易生事端的城西巡逻队,另一部分则调入贵人云集、官邸林立的城东。 而王澈所在的小队也被打散,人员全部重新分配。 轮到王澈选择去向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卑职愿往城东。” 旁边的老兵油子赵老五,闻言嘿嘿一笑,低声道:“挺好啊,东边清贵,省心。” 他拍了拍自己有些破旧的公服:“老哥我嘛,就去西市那边碰碰运气,最近手头紧,那边……嘿嘿,门道多。” 他挤挤眼,显然知道城西接下来不太平,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捞到些好处,愿意为之冒险。 赵老五的选择自有其道理,都是为了生存。 王澈看了他一眼,道了句:“老哥保重。” 队伍很快分整完毕,王澈被编入城东巡逻队的一支,队长姓孙,是个面色焦黄、眼神精明的汉子,正和袁杰有说有笑。 王澈心中不喜,这类人多是钻营之辈,日后行事恐怕诸多掣肘,但他此刻人微言轻,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编队时,他意外看到了赵锐的身影。 赵锐冲他微微颔首,笑着说道:“王兄,日后同在城东当值,还望多照应。” 王澈正想打听消息,便顺势道:“赵兄弟,明日若得空,我请你吃酒。” 赵锐爽快应下:“好说,那明日午后,坊口酒肆见。” “一言为定!”王澈点头。 他请酒,一是想打听李中郎将后续情况,二是想摸清袁氏父子的底细。 这对父子,总让他觉得来者不善。 夜里,王澈随着新编的小队开始第一次城东巡夜。 他本以为需要熟悉新的路线和要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谁知孙队正却毫无讲解之意,只是带着众人懒洋洋地沿着几条主道慢行,对沿途一些可能藏匿隐患的角落视若无睹,反而时常与队中几个同样懒散的兵卒插科打诨。 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闲逛。 更让王澈心头火起的是,当他们在街道上与一队神策军士兵迎面相遇时,孙队正竟忙不迭地示意自己这边的人马避让到道旁,让对方先行。 王澈僵立在道旁,看着倨傲的神策军士兵们从自己面前走过,他不禁紧紧攥住了拳。 昔日里,金吾卫缇骑巡街,无人敢挡,如今却灰溜溜地被限制在次要区域,还要对取代者退避三舍。 这才一夜之间,长安城仿佛就变了天。 王澈想起金吾卫本有的职责,那是何等的重任,可如今,随着朝廷权威衰落,宦官势大,他们这些南衙卫队兵员不足,训练废弛,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皇帝对金吾卫的忠诚与能力产生怀疑,转而倚重完全由宦官掌控、待遇优厚的神策军,几乎是顺理成章。 他甚至听说,已有风声传出,要设一位神策军的“都巡使”,总揽京畿防务。 若是真的,金吾卫将彻底沦为附庸。 而此刻,家中,程恬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梦中种种,正一一应验。 李崇晦倒台,神策军上位,金吾卫被逼至边缘……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北司宦官要彻底清除军中不肯依附的硬骨头,让神策军完全掌控长安。 即便没有昨夜那场火,也会有其他由头。 李崇晦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才甘愿束手。 宦官们的放火计划简单粗暴,禁不起探究,因为陛下对他们听之任之,毫不怀疑,哪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金吾卫失权,北司与南衙之间的矛盾,已经愈发尖锐。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南衙朝官们才会愿意放下前嫌,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北司。 而小人物只能被裹挟其中,努力寻找喘息立足之地。 程恬知道自己弱小,现在对上层博弈无能为力,但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她心中的怒火,同样灼灼。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她需要帮手。 第74章 婕妤问香,饿狼出笼 大明宫,紫宸殿内。 鎏金蟠龙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升腾。 皇帝面色难看,将一份奏章狠狠掷于御阶之下。 “一群废物,京兆府无能,其麾下更是酒囊饭袋,传朕旨意,十六卫上下罚俸三月,所有要害防务,均由神策军接管!” 侍立丹墀之下的几名内侍虽垂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田令侃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神策军上下感念天恩,必当竭尽全力,护卫京畿,绝不让陛下再有半分忧心。”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 他偏信这些日夜随侍的宦官,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刻对南衙十六卫的失望厌弃又深一层,只觉得满朝文武,竟都不如这些阉人贴心。 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屏息敛容,鱼贯而出。 这时,薛婕妤端着一盏冰镇过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并未多言,只是将玉盏轻轻放在御案上,柔声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怒火伤身,且喝盏羹汤,消消气。” 见是平日最解人意的宠妃,皇帝脸色稍霁,接过玉盏,饮了几口。 薛婕妤又取过一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嗓音温婉如水:“想必长安很快便能恢复安宁,龙体关乎社稷,才是顶顶要紧的。陛下不如先歇息片刻,臣妾为您焚一炉安神香可好?” 在她温言软语的安抚下,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由薛婕妤扶着走向内殿的软榻。 她亲自取出香饼,将其焚于榻旁的狻猊小炉中,清幽淡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许是香气宁神,许是美人在侧,皇帝的怒气渐渐平息,靠在软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薛婕妤静静守候片刻,直至确认皇帝已然熟睡,才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廊下。 她挥退左右侍从,只留一名心腹宫女,接着漫不经心地摇着纨扇,问道:“前几日吩咐去领的苏合香与沉香,怎么迟迟未送来?可是尚宫局那边,又有人皮痒了,敢故意刁难克扣?” 宫女连忙趋前一步,低声回禀:“婕妤明鉴,并非尚宫局有意怠慢,实在是宫中香料吃紧。千秋节大典在即,各处需用甚巨,香库中那些上品香料,早被几位相公和监军使们调拨一空。 “加之近日市面香价飞涨,一日三变,采买艰难,即便花了重金,也难觅到好货。太后宫中用度又是头等要紧,尚宫局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奴婢们私下使了不少钱帛,也只买到这些次一等的,恐污了婕妤清赏。” 说完,她奉上一只香囊。 薛婕妤接过,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问道:“香价竟涨得如此厉害,可知是谁家在背后囤积居奇?” “奴婢使人打听过了,市面上大肆收购香料的,有好几家。”宫女凑近些,报了几个名字,最后道,“听闻,囤货最多、下手最早的,似是长平侯府。” 薛婕妤摇动团扇的手顿了一瞬,似笑非笑道:“呵,饿狼出笼,正需血食果腹,这长平侯,倒真是会挑时候。” 她凭栏远望着层叠的宫阙飞檐,面上那抹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一片看不透的淡漠。 另一边。 王澈下值后,依约在坊口酒肆请赵锐吃酒。 两杯浊酒下肚,王澈便试探着问起袁郎将的底细。 赵锐闻言皱紧了眉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才摇头道:“王兄,不瞒你说,对于这位袁郎将,我也所知寥寥。只知他并非咱们金吾卫的老人,之前似乎在哪个边镇做过镇将,后来不知攀上了哪路神仙,这才调回京城,坐上了这右郎将的位置。 “他那个儿子袁杰,靠着父荫混了个司阶,整日里走马章台,无所事事,却是个难缠的主。再具体的,恐怕得问问我爹,他或许能打听到些风声。” 赵锐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闷头喝下,叹气道:“唉,这金吾卫的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巡夜防火,本是辛苦功,如今倒好,早知如此,还不如……” 只可惜他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不然他爹赵主事无论如何也会把他塞进国子监。 哪怕混不出个名堂,也能得个清贵出身,何必在此受这窝囊气,看人脸色。 王澈不好再追问,只得举杯道:“罢了,来日方长。” 他自己同样满腹郁闷,连着喝了几碗。 街上偶尔有神策军卫队有过,那高人一等的神情,和昨夜如出一辙。 浊酒入喉,却难化他心中块垒。 二人正慢慢喝着,忽闻远处西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和其余酒客一起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神策军士兵,竟强行撞开一家香料铺子的大门,查抄铺内货物,一箱箱货物看也不看,直接搬走。 “官爷,官爷明鉴啊!小店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安分守己,怎会与逆贼有关啊!” 掌柜的跪地哭求,却被军士一脚踹开:“有没有关系,查过便知,尔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扰乱京城,本就可疑。来人,将这刁民带走,铺子即刻查封!” 赵锐扯了扯王澈的衣袖,低声道:“瞧瞧,这就迫不及待动手了。香料价格飞涨成这样,早就是块明晃晃的肥肉,恐怕他们早就惦记上,只等找个由头下手。说不定昨夜那火……” 他话说一半,住了口。 王澈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难怪昨夜里坊几场大火,人货杂乱的西市却安然无恙。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场火、那些人,或许都是神策军自导自演的戏码,目的就是扳倒金吾卫,趁机攫取权力和利益。 可陛下……陛下怎么就看不透呢? 定是那些该死的阉宦,巧言令色,蒙蔽了圣听! 眼见神策军如此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王澈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深感无力。 他实在不愿再看下去,与赵锐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赵锐理解地点点头:“王兄慢走。” 怀着满腹的郁闷与疑虑,王澈步履沉重地往家走,刚到巷口,却见程恬和邓婆一起正欲出门。 “娘子要去何处?”王澈忙上前问道。 程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见他脸色不好,身上还带着些酒气,她便答道:“家中日常用度短了些,我想趁早去西市看看,买些针线杂物,郎君今日下值倒比平日晚了些。” 王澈听完,想到了自己刚刚目睹的,神策军查抄店铺的混乱场景。 他实在不放心,说道:“方才和赵兄弟一起喝了几杯,娘子勿怪,至于西市,我陪你去吧。” 程恬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好。” 邓婆见状立刻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去了,留夫妻俩独处。 第75章 明抢货栈,巴结阉人 神策军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更狠。 就在他们接管防务、权势正炽的当口,便迫不及待地派出大批甲士,开进了繁华的东西两市。 一时间,市令瘫痪,商贾惶惶,鸡飞狗跳。 他们以“稽查不法、搜捕逆党”为名,行抄没掠夺之实。 王澈与程恬恰在西市采买家用,恰好将这混乱的一幕尽收眼底。 只见如狼似虎的神策军兵士,粗暴地踹开一家大货栈的门,不由分说便将存放其中的货物,一箱箱、一袋袋地往外搬,贴上封条。 商贾们被刀鞘枪杆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血化为乌有,个个面如死灰,稍有辩驳反抗,便迎来拳打脚踢。 “这分明是明抢!”王澈拳头紧握,额角青筋微跳。 他身为金吾卫,即便如今失势,眼见昔日维护的秩序被如此践踏,心中仍是愤懑难平。 京兆府与金吾卫现在都被神策军压了一头,此刻竟无人站出来制止。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程承业从一家货栈里,被狼狈地推了出来,险些被神策军一起扣押。 他本是来检查货物的,却没料到撞上了刀口,神色仓皇,急忙报出“长平侯府”的名号。 那名神策军小校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权衡了一下,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快滚。 但那满仓库的香料,却是毫不客气地尽数查封了。 程承业如蒙大赦,惊魂未定地向外走,却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已被查封的仓库大门,心中十分肉痛。 那里面,可是侯府投入巨资的希望啊! 眼睁睁看着真金白银即将打水漂,他心疼得连五官都扭曲了,一回头,却恰巧瞥见人围观群中的程恬和王澈,二人正望着他。 程承业顿时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狠狠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匆匆逃离了西市。 “二哥这模样,怕是心疼得紧。”程恬随意说了这么一句。 王澈没有回答,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越过混乱的场面,投北方那象征着皇权的宫城方向。 他想起了赵锐那次看似随意的闲聊,提及长平侯府在做香料生意,还问了句王澈家中可有涉足。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真想入伙,分明是赵锐得了什么风声,变着法儿地善意提醒自己。 只怪自己当时不曾在意,也未曾深想,或者说,即便想了,以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态,也无法对侯府的决定置喙半分。 神策军此举,意在立威敛财,侯府这次怕是损失不小。 王澈侧过头,试探着问道:“娘子,岳家大肆收购香料之事,你……可是早已知晓?” 程恬迎上他的目光,坦然承认:“是,郎君,我知道此事,但我早已决定不会参与其中。侯府如何行事,是他们的选择,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郎君放心,我们家与那些香料,并无半分瓜葛。” 王澈闻言,心中疑虑一下烟消云散。 但他却感到十分疲惫,近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他心乱如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他不禁低语道:“这世道变幻太快,昨日还风光无限,今日便可能跌落尘埃……” 程恬看出他心力交瘁,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郎君近日太疲惫了,不仅公务繁重,又眼见这许多变故,天气本就暑热,莫要将自己累垮了。稍后回家,我叫人做些清爽可口的,你好生吃一顿,再踏实睡一觉。就算真有天大的事,也等养足精神再说。” 被妻子如此关怀,王澈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他想,自己绞尽脑汁去忧虑,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他左右不了朝堂大局,也阻止不了侯府的贪念。 他能把握的,是自己脚下的路,是娘子和这个安稳的家。 想通此节,他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他反手握住程恬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娘子说得是,是我想多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珍惜眼前人,至于其他,且由它去吧。 与此同时,程承业狼狈回府,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什么?神策军竟然查封了货栈?!”长平侯程远韬又惊又怒。 幕僚捻须道:“侯爷,神策军刚刚得势,无非是求财立威。我们损失的只是定金,货物本金尚未完全支付,伤筋动骨,却未至绝境。眼下关键,在于打点。神策军是田中尉掌权,只要寻对门路,送上足够‘诚意’,非但此次危机可解,或许还能借此与北司搭上关系。” 但听完幕僚的分析后,侯爷脸上惊怒之色渐退,沉吟起来。 如今金吾卫自身难保,眼看是失了圣心。 神策军势头正盛,若能借此与北司搭上线,未必不是一桩好事,甚至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长子程承嗣站在下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父亲,神策军乃北司阉宦爪牙,素为清流所不齿。我侯府乃勋贵之后,与南衙同气连枝,若此时转而巴结阉人,恐惹来非议,有损清誉啊!” 南衙朝官向来与北司阉宦势同水火。 父亲若真走通了宦官的门路,长平侯府在清流之中将如何自处? 与北司阉人共伍,无疑是饮鸩止渴啊! 他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极力劝阻父亲,莫要贪图这商贾暴利,如今竟被卷入了这般漩涡。 程远韬却不满地瞪了长子一眼:“迂腐,如今是生死存亡之际,况且……” 忽然,他有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这或许是个机会! 被神策军这么一吓,那些商人或许不敢再囤积香料,市面上的香料价格或将大跌。 若侯府能暗中继续吃进,待风头过去,再打点好关系独占货源,那利润将会是何等惊人。 而侯夫人李静琬在听闻了程承业在西市的惊险遭遇之后,不禁又气又急。 她气的是神策军跋扈,竟连侯府的脸面也敢轻踩;急的是自家投入的巨额钱财,眼看就要被他人连本带利一起夺走。 她出身陇西李氏,自幼尊贵,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惊怒之余,她不由得想起还身陷囹圄的李崇晦。 金吾卫失势,他这右中郎将首当其冲,被投入大理寺后便音讯全无,如今神策军如此肆无忌惮,李崇晦的处境恐怕也不好过。 思及此处,李静琬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去书房寻丈夫程远韬。 “侯爷,神策军今日之行径,你也看到了,简直是无法无天!承业险些遭难,这口气暂且忍下也就罢了。可崇晦兄长如今还关在大理寺,吉凶未卜。 “他是我的族兄,与侯府亦是故旧,如今落难,我们若袖手旁观,岂不令人寒心?还请侯爷念在往日情分,设法周旋。” 第76章 不安心澜,亲自缝补 程远韬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 听了这番话,他眉头皱了一下,宽慰道:“夫人莫急,神策军新得势,行事张狂在所难免,咱们须得避其锋芒,再说承业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至于李崇晦……唉,圣心难测,眼下这风头上,谁去求情,只怕都会引火烧身,更何况我们侯府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啊。” 他起身,走到李静琬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放缓了语气说道:“夫人放心,昔日情分我自然记得,待这风头稍过,我自会寻机打探。眼下最要紧的,是府中上下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 最后,他说道:“还有,近日外面不太平,夫人还是多在府中静养,无事便不要出门走动了。” 李静琬听到那句“多在府中静养”,微微一怔。 她看着丈夫看似关切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这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侯爷这是眼见李崇晦失势,北司权柄愈发稳固,生怕被划分为“李党”,影响他接下来可能要去走的“门路”。 她原以为纵然是利益联姻,这么多年过去,总该有些许夫妻情分和共同进退的体面。 但此刻她却明白了,在侯爷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自己。 李静琬欲言又止,默默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马蹄声渐渐远了。 神策军收获满满,扬长而去。 西市满地破碎的陶罐、翻倒的货摊、散落的货物,一片狼藉。 程恬立在街角,夏风拂过,吹动她的裙摆。 神策军此番举动,既是立威,也是敛财,而贪婪冒进的长平侯府,已成了网中的肥鱼。 只不过她心中尚有困惑。 长平侯的投入超出了她的预计,这并不合理,对于侯爷那边,她可没有能力出招唆使。 商贾乃是贱业,而长平侯向来喜好面子,按理说不该插手香料倒卖,更不该如此不计代价地囤积居奇。 怎么,难道长平侯府缺钱了? 程恬摇摇头,不再纠结此事,不久后会有机会问清楚的。 今日西市之乱,不过是风暴掀起的一角,更大的动荡,还在后头。 她收敛心神,将这份隐忧压下,转身走入熟悉的杂货铺子,买了些针线,用于缝补衣物。 家中用度,能俭省便俭省些,这是她持家的本分。 回到小院,王澈主动推门,程恬眼尖,发现他右侧袍袖靠近肘部的位置,竟破了一道寸长的斜口。 “郎君,你这衣服……”程恬上前,轻轻触碰那破口。 王澈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懊恼的神色:“定是方才人群混乱,在西市不慎刮到了,这可是娘子才给我做的新衣……” 他流露出的心疼,远远超过了对于一件衣服本身的珍惜。 他连忙将外袍脱了下来,就着天光仔细检视,生怕还有别的破损。 松萝见状,上前一步道:“郎君,给奴婢吧,一会儿就给您补好,保准看不出来。” “不必,我自己弄破的,合该我自己来补。”王澈却侧身避开,将衣服紧紧揽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说完,他竟真的取了针线笸箩出来,选出一根针,又从一堆彩线中比对着寻出了颜色最相近的,穿针引线。 程恬阻止了还想上前帮忙的松萝,吩咐她去准备清爽的冷淘面作为午食。 王澈握惯了横刀弓弩,此刻捏着那枚小小的绣花针,大手显得格外粗笨。 从小是阿娘给他缝补衣物,但王澈长大后还是学会了最基础的针线活儿,只是久不补衣,手法生疏,现在线脚难免有些歪斜。 他全神贯注,下针时小心翼翼,力求将那破口对齐缝好,即使针脚不算细密匀称,却也看得出是他用了十二分的心,想将那破损处修补得尽可能不显眼。 程恬的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自从做了那个令人心寒的预知梦后,她的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防备。 哪怕王澈待她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加体贴,她心底深处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莫要全然沉溺,以免重蹈梦中覆辙。 她告诉自己,梦是梦,现实是现实,眼前的王澈待她真诚,正直可靠,与梦中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判若两人,应当珍惜当下,莫要被虚幻的梦境束缚了手脚。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程恬心中仿佛总悬着一柄未落之剑,藏着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愿辨明的不安。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收敛着自己的感情,观察和试探着他。 她认真经营着这个家,关心王澈的起居冷暖,但心底始终保持着距离,所以才会在玉真观里,对于真儿说出那样一番话。 哪怕明知晋升的机会在哪里,她也不敢扶他直上青云。 生怕那青云之巅,便是梦中所见的绝情之地。 可此刻,看着他如此珍视自己为他亲裁的衣物,她心上那层寒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程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小院的木门却在这时被“叩叩”敲响了。 兰果快步前去应门,很快便引着两人进来。 来人是坊正刘老汉,还有他那个总跟在身边,机灵可爱的女儿小丫,刘坊正手里还提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 刘坊正进了门,未语先笑,拱手道:“王官人,程娘子,叨扰了。今儿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想麻烦二位。” 程恬敛起心绪,换上得体的微笑:“刘坊正客气了,快请进,小丫也来啦?” 王澈见状,也只好暂时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坊正不必客气,左邻右舍,有事但说无妨。” 小丫今日换了一身体面的花布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好奇地瞟了瞟那件待补的袍子和针线,又在王澈身上转了转,最后脆生生地朝着程恬喊道:“程娘子!” 随即,她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几步便蹦到程恬身边,拉住程恬的手轻轻摇晃。 她仰着脸,满是期待地央求道:“程娘子,阿爹阿娘说,我大了,要给我取个正经的大名儿。我不要叫招弟、盼弟那样的,我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儿,程娘子,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刘坊正赶忙将手中那包点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甚是恳切地说道:“叫二位见笑了。这孩子眼看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小丫、小丫’地叫着,不成个体统。小丫虽说是个女娃,却也机灵懂事,我和她娘商量着,不能亏待了她,想着正经取个名儿,盼她日后也能有些出息。 “可我们两口子都是粗人,肚里没几点墨水,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坊里谁不夸程娘子知书达理,王官人更是金吾卫里的俊才。小老儿今日真是厚着面皮,恳请二位恩典,费心给这孩子取个正经大名,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王澈听完,便看向程恬,取名之事,他自觉不及娘子心巧。 程恬低头,正对上小丫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她轻轻拉起小丫的手,柔声道:“好,让我想想,一定给我们小丫取一个最好听、最有福气的名字。” 第77章 若有孩子,你待如何 取名是大事,尤其在重视门第与吉兆的当下。 譬如王澈,在他幼时家人请了算命先生批八字,说他命里烈火过旺,恐性急易折,需以水济,方能调和性情,保得长久平安。 故而,最终为他单名取了一个“澈”字。 澈,水清见底,既应了命理之需,也盼其心如明镜,性若流水,从容清澈,光明磊落。 而自己的名“恬”,则来得更简单些。 据说她幼时便不似寻常婴孩那般啼哭吵闹,吃饱便睡,睡醒便玩,极少烦扰大人。 父亲见了心中怜爱,觉得这女儿天生一副恬淡安宁的性子,便先赐了个乳名唤作“恬儿”,后来索性以“恬”字作了她的正名,一生安宁恬适,倒也不错。 程恬思忖着,寻常百姓家给女儿取名,或因时节,如春花秋月;或寄望于引来男丁,如招弟、盼弟;或取些易于养活的贱名,如小丫本身。 这取名,既要符合小户人家的实际情况,不能华贵张扬,又要蕴含美好的寓意,还得顺口好听不复杂。 可真是不容易了。 刘坊正搓了搓手,神情带着几分局促,又补充道:“其实,我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叨扰的,只是近来城里不太平,我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他看了眼小丫,无奈地笑了笑:“再说这小丫头,自打她娘前日提了一句,说该给她取个大名了,她就日也思夜也想,缠磨得人头疼,非要立刻就来求名。这不,我拗不过她,只好提前来麻烦二位了。” 小丫在一旁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程恬的衣角,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快给我取个最好听的名字吧”。 程恬看着小丫,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这般眼巴巴地盼着,盼着生辰时能得到父亲一句夸赞,或是一件礼物。 她可不愿让小丫也经历那种失落滋味。 “来。”程恬牵起小丫的手,带她走到院中那棵日渐茂盛的石榴树下。 满树的榴花谢了又开,花红似火。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丫的眼睛,问道:“小丫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是希望像花儿一样美丽,还是像鸟儿一样自由快乐?”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要像花,开几天就会死掉。我也不要像鸟,飞来飞去吃不饱。” 这番童稚的话语让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恬略一沉吟,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写:“你看,‘舒’字如何?舒展,舒心,自在安然。” 她转头看向小丫:“不如叫‘云舒’可好?刘云舒,‘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愿你一生心境开阔,如流云自在舒展,不为俗事所困。”(此句出自明朝,权借来用) “刘云舒……”小丫跟着她,一字一顿地念了两遍。 随即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听,我喜欢,谢谢程娘子!我有大名啦,我叫刘云舒!” 她欢喜地拉住刘坊正的手,又蹦又跳。 刘坊正不懂那句诗,但听这名字寓意美好,女儿自己也喜欢,顿时喜笑颜开。 他连连向程恬和王澈作揖,感激道:“好名字,多谢程娘子,多谢王郎君。” 程恬忙扶住要跟着行礼的小丫头,道:“快别多礼,一个名字而已,孩子喜欢就好。” 又寒暄几句,刘坊正心满意足,再三道谢后,牵着欢天喜地、不停念叨着自己新名字的女儿告辞离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程恬若有所思 良久,她忽然轻声问身旁的王澈:“郎君,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你待如何?” 王澈闻言,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激动:“娘子,你是说……!” 程恬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脸颊一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我不过是见着小丫,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孩子,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未曾深谈的话题。 其实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羞赧,更有一丝紧张忐忑,因为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 王澈将她这细微的羞怯看在眼里,心中爱意涌动,他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但那奔涌的欢喜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握住程恬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地说道:“好,就算是你随口一提,那我便也随口一答:无论男女,无论聪慧愚钝,只要是你我骨肉,怎样都是上天恩赐,我定会竭尽所能,护其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他的话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真诚的承诺。 程恬抬起头,对上王澈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片温软,轻轻“嗯”了一声。 …… 巷子的另一头,小丫——现在该叫刘云舒了,正被阿爹牵着,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阿爹的衣角,仰起小脸,满是疑惑地问道:“阿爹,刚才我瞧见,是王阿兄在缝衣裳,为什么呀?” 刘坊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回答道:“傻丫头,那是因为王阿兄心疼他家娘子,舍不得让娘子辛苦呗。” 她听了,反而更困惑了,眨着眼睛再次问道:“那阿爹你怎么从来不自己缝衣服,都是让阿娘缝,有时候阿娘眼睛疼,你也不帮她。” “呃……这个……”刘坊正老脸一红,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 他支吾了半天,才含糊道:“那是因为阿爹手笨,缝不好,还浪费针线。哎,快走快走,回家让你阿娘也听听你的新名字!” 他赶紧拉着女儿加快了脚步,心里却暗道,这丫头,有了大名,问题也越发刁钻了。 小云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却觉得,王阿兄的手看起来比阿爹的还要大呢,可他缝得那么认真。 不过她悄悄记下了:原来郎君心疼娘子,是要自己缝衣裳的呀。 她嘻嘻一笑,蹦跳着往前跑,嘴里欢快地喊着:“我叫刘云舒!我有大名啦!” 孩童的笑声洒满了悠长的小巷。 第78章 心为物役,欲壑难填 王澈将缝补好的新衣仔细叠好。 袖上那密实的针脚,像是将他心头乱麻也一并缝缀平整了。 其实柜中最深处收着阿爹留下的旧戎服,那时金吾卫还执掌京畿大权,不像如今甚至要看神策军脸色。 王澈长长舒了口气,将衣服收进柜中,也将那些关于朝局、关于神策军的纷杂念头统统压下。 罢了,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对自己说:有多大力气,就耕多大地;领多少俸禄,便操多少心。 金吾卫失势也好,神策军跋扈也罢,那些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距离终究太远,何苦为哪些根本够不着的人物懊恼。 这长安城,从来便是朱门笙歌与白骨露野同在的。 与其终日愤懑不平,惶恐难安,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巡好自己的街,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眼下,家里的一切都在向好。 娘子聪慧持家,夫妻关系日渐融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作为一家之主,若再不努力上进,将来如何能让她过得更舒心,又如何担得起养育子女、支撑门户的责任。 还有弟弟王泓,那小子读书颇有天分,心心念念想进国子监,若能成,那束修、笔墨、乃至日后其他花销…… 王澈掰着手指头一算,顿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他得努力当差,争取早日再进一步,俸禄也能多些。 这么一想,一切不再是虚无的迷茫,而是化作了催人奋进的清晰动力,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王澈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想去院中练会儿拳脚,想起该叫阿福把练功的石锁搬出来。 “阿福?”他扬声唤道。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树上的蝉在聒噪不休。 王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应声,心下有些疑惑。 这阿福,平日还算勤快,这是跑哪儿偷懒了,许是天气太热,所以找个阴凉地方打盹去了? 他摇了摇头,最近几天似乎都没怎么看见阿福,许是有什么别的事绊住了,便懒得计较了。 于是他自己动手将石锁搬到了院中。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薛婕妤在殿外廊下静静等候着。 陛下正在内室与那位新近得宠的妙成大师密谈,大约还是商议修建那座前所未有的“通天塔”之事。 殿门紧闭,闲人免进。 她来得不巧,便被挡在了外面。 如今陛下沉迷长生享乐,愈发疏于朝政。 真正的决策权力,逐渐从三省转移到了“内朝”,由神策军中尉、枢密使和翰林学士决定。 而太子年幼,被宦官把持,其他几位皇子背后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薛婕妤心中冷笑,即使如此,陛下却不忘在后宫玩弄平衡之术。 自己得宠,不过是帝王忌惮那些名门望族,用来平衡皇后与太子一系,甚至制衡其他皇子母妃的棋子罢了。 她正觉无聊时,却见另一侧,长清真人缓步而来。 显然他也是来觐见陛下,同样被阻在了门外。 出乎薛婕妤意料的是,这次长清真人竟主动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薛婕妤微微一惊,转身看向长清真人。 这位道长颇有清名,向来超然物外,与那些热衷“奇术”的僧道并非一路人,极少与宫中之人主动交谈,今日这是……? 她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信号,顺势还礼,姿态拿捏得十分优雅得体:“真人安好,不知近日讲经可还顺利?” 长清真人拂尘轻摆,答道:“陛下心有所念,贫道所言,不过清风过耳。” 薛婕妤听明白了,陛下近来热衷与那位西域来的大师商讨“通天塔”之事,对道家经典,只怕是左耳进右耳出。 长清真人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道:“贫道冒昧,千秋节将至,有善信发愿,欲捐献一批上好的沉香、檀香等物,以供国寺国庙,祈圣寿绵长,国泰民安。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或需禀明圣听。” 薛婕妤再次惊讶,此事长清真人为何不直接面圣禀报,反而提前在此与她这个后宫妃嫔说起? 长清真人何等清高,难道也会做替人传话的中间人? 她迅速权衡着,进献香料是好事,能在陛下和佛道面前都卖个人情,自己进言风险不大。 而能让长清真人出面传话的“善信”,恐怕也非寻常之辈,她究竟是谁,目的为何,眼下不必深究,结个善缘未尝不可。 心思电转间,薛婕妤已嫣然一笑:“真人慈悲,如此功德无量之事,陛下若知,定感欣慰。若有机会,我定当在陛下面前,言明其好,不负这番功德。”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长清真人微微侧目,心中暗赞,此女能在深宫之中立足得宠,果然心思玲珑,非同一般。 他稽首道:“无量天尊,婕妤慈悲。”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殿门终于打开了。 那位身着袈裟的妙成大师,志得意满地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长清真人,长清真人却仿佛未见此人,拂尘一甩,闭上双目,继续静候,似乎不愿与那番僧有交集。 妙成大师的眼神在长清真人身上一转,随即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原来是长清道友在此。贫僧方才与陛下论及通天之妙谛,陛下圣心甚悦。听闻道友亦常讲天人合一之道,不知对‘通天’之途,有何高见啊?” 他特意加重了“通天”二字,想在刚刚议定的大事上,压对方一头。 闻言,长清真人缓缓睁开眼:“无量天尊。贫道浅见,‘天’者,自然也,道也。‘通天’非指垒土砌石,直达云霄。老子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通天之途,在于澄心遣欲,感悟自然大道,使内心与天道相合。 “若心为物役,欲壑难填,纵起千丈高塔,亦不过是尘世浊物,何谈通达清净天道?” 他这番话,直指妙成鼓动皇帝兴建通天塔是违背自然、劳民伤财的浊行,暗讽其迷惑圣心。 妙成大师丝毫不恼,摇头叹道:“道友此言,未免过于执着空寂,忽视了陛下泽被苍生、沟通人天之宏愿。佛曰慈悲济世,陛下建塔,正是大功德、大愿力,以有形之塔,承无形之愿,接引佛法,广度众生!” 他一下将建塔之举拔高到泽被苍生的高度,反将长清真人置于不顾苍生的境地。 长清真人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重新闭上双眼,拂尘轻扫,淡然道:“佛法道法,皆在渡人。是功德还是业障,是宏愿还是私欲,苍天在上,自有分明。贫道只知,清净生智慧,烦恼生妄念,大师好自为之。”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妙成。 妙成大师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火,却也不好再在殿外争执,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薛婕妤将这场短暂的佛道交锋尽收眼底,勾起一抹浅笑。 这沉寂的深宫,似乎要有新的波澜了。 第79章 密谈因果,一事相求 翌日,天光晴好。 程恬再次来到玉真观,观内松柏森森,依旧清幽。 长清真人闻报,亲自在静室接待了她。 他依旧是那副超然尘外的模样,但看向程恬的目光中,多了些打量。 这位年轻的武官之妻,行事章法迥然不同,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关键之处,并拥有将想法付诸于实践的魄力。 “娘子请坐。”长清真人拂尘轻扫,示意程恬在蒲团上落座。 小道童奉上清茶,雾气袅袅,茶香清冽。 程恬恭敬行礼后方才端坐,并无局促或急切之态。 她双手接过茶盏,道:“谢真人,观中清静,真是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她并未急于提及筹谋之事,只是谈及近日读些道家典籍、医理杂记,对其中养生顺应之法颇有感触,说道:曾读《黄帝内经》,有云‘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觉得甚有道理,只是其中关窍,无人指点,难免困惑。” 她显露出一定的学识底蕴,姿态却放得极低,请教了几个问题,言语间竟颇有几分见解,且句句落在实处,并非空谈玄理。 长清真人便顺着她的话,就着养生静心、调和阴阳的话题,与她品茗论道起来。 他略作点拨,程恬便能举一反三,心中对其赏识又添一分。 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 茶过三巡,话题才渐渐引回正事。 “真人,日前提及之事,不知可有回音?”程恬执壶为真人添了茶汤,静候下文。 长清真人淡然道:“昨日入宫,恰逢薛婕妤,供奉之事,婕妤已应允,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程恬心中本就有六七分的把握,此刻听到回复,终于落地。 后宫中,皇后地位超然,其下设贵、淑、德、贤四位正一品夫人,再下是昭仪、昭容等正二品九嫔,然后才是以婕妤为首的三品世妇。 陛下虽可随心所欲宠幸何人,但四妃九嫔之位有限,册封往往牵扯前朝势力平衡。 薛婕妤出身寒微,纵有帝王恩宠,未来能晋位九嫔已是极限,想要登上夫人之位难如登天。 她受宠却根基浅薄,有野心却受制于出身,这样的处境,正需要外力助她巩固地位,创造晋升机会。 而她,也正是程恬眼下最理想、也最可能建立联系的合作对象。 “有劳真人。”程恬致谢。 长清真人微微摇头,他并不关心程恬欲借薛婕妤攀附宫中,到底有何图谋。 在他看来,一位武官夫人,一位深宫宠妃,二人天差地别,宫墙远隔,此生连见面都难,又能掀起多大事端? 薛婕妤虽有些心机手段,却并非兴风作浪、大奸大恶之人。 此事无伤大雅,他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沉吟片刻,长清真人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笺,正是之前由于真儿转交、程恬亲笔所书的那封。 他神色微微肃然,将信纸放在案几上,指尖点着其中某处,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程恬:“程娘子,这信上所载之事,可有虚言?” 程恬神色不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真人想必早已派人查验过,此灾,我已有化解之法,只是,此非一人之力可成,仍需真人鼎力相助。” 长清真人闻言,凝视着信纸上那娟秀的字迹,又久久凝视着程恬,仿佛要看清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语出惊人的女子,看清她平静面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谋划,可她目光澄澈,并无闪烁。 此时,他已有了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的预感。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并未再作追问,只道:“无量天尊,贫道自当尽力。” 程恬知道,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她起身一礼:“谢真人。” 一番交谈下来,程恬心中对后续计划的脉络愈发清晰,虽前路仍有险阻,但她已有了几分成算。 反观长清真人,眉宇间却悄然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他本是方外之人,清静无为,如今却因那封信中所载之事,感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可能牵动甚广的因果之中,心中不免对未来生出几分忧虑。 室内茶香渐冷,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尽,程恬起身,准备告辞。 她走到静室门口,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长清真人郑重地福了一礼:“真人,晚辈尚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再劳烦真人一次?” 长清真人回过神,略感讶异,问道:“程娘子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程恬恳切道:“晚辈听闻真人不仅道法精深,于医术一道亦有极高造诣,尤擅调理人体阴阳,固本培元,故而想厚颜请真人出手。” 长清真人闻言,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不知娘子是想让贫道为谁诊治?” “是为家姐。”程恬坦言,“家姐如今身怀六甲,胎象虽稳,但孕期多有不适,又颇多劳心之事,我心中实在忧虑。” 长清真人听罢,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程娘子,你这可真是找错人了。贫道虽略通医理,所学所研,多在炼丹养生、调理内息、祛除外邪之上。于妇人胎产之事,实非所长,更不敢轻易插手,此乃关乎两条性命的大事,稍有差池,悔之晚矣。” 他感慨道:“说来也是世间一难。女子之疾,关乎天癸孕育,复杂隐秘,诊治起来尤需谨慎。然则世间医者,多潜心于大方脉、小方脉,专研于此道的却是凤毛麟角,流传的典籍验方甚为稀少。许多妇人有了症候,往往羞于启齿,或寻些不着调的稳婆巫医,以致延误病情,实在令人扼腕。” 程恬深知真人所言非虚。 女子之病,似乎比天下其他病症都要复杂难断,关乎气血、关乎胞宫、关乎伦常隐秘,可流传的典籍却少之又少,往往只能依赖所谓的秘方,或年长女性的模糊经验。 男医者又多避讳或轻视,真正肯潜心钻研妇科、且医术高超者,凤毛麟角,以至于妇科良医可遇不可求。 见她神色黯然,长清真人话音一转,又道:“不过……” 程恬立刻抬眼望去。 长清真人说道:“贫道虽不精于此道,倒也认得一位医者,于妇科胎产一道,确有独到心得,尤擅金针之术。若程娘子确有此心,贫道可代为邀约。” 峰回路转,程恬心中希望重燃,连忙深深一揖:“如此,已是感激不尽,劳烦真人费心,无论成与不成,我都铭记真人恩德。” 第80章 小产危机,命中此劫 崔府内宅,此刻已乱作一团。 程玉娘脸色惨白如纸,斜倚在榻上,身下的锦褥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了一大片。 她双手护着小腹,额上冷汗涔涔,下腹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方才在花园中,她不过是寻常散步,脚下却不知怎地突然一滑,若非云袖扑过来垫在她身下,又奋力顶扶,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她也见了红,且断断续续血流不止。 请来的几位大夫诊脉后皆是摇头叹息,意思再明白不过。 胎气大动,出血难止,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程玉娘听了,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都是废物!”她嘶喊,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眼泪不断滑落。 孩子,这是她嫁入崔家后最大的希望,是她立足的根本,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此生从未感到如此绝望,如此无力,如此接近死亡。 “娘子!娘子您撑住啊!”云袖跪在榻边,握着程玉娘的手,泪如雨下。 程玉娘忽然唤着心腹丫鬟:“云袖……快去……快去侯府,告诉我母亲……” 云袖早已哭成了泪人,闻言就要往外冲。 “站住!”守在门口的管事婆子厉声喝止,“云袖姑娘,崔府自有规矩,自家的事,惊动侯府像什么话,安心等着,已派人去请更好的大夫了。” 云袖急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您开恩,让奴婢回侯府报个信吧,娘子她……她也需要娘家的人来看看啊。” 那管事却板着脸,一把将她拽起,斥道:“糊涂玩意,安心伺候你家娘子,莫要再生事端。” 云袖被几个力妇拦下,终究是畏惧崔府森严的规矩,不敢硬闯,要是自己被抓走,娘子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只得退回程玉娘床边,低声啜泣。 程玉娘听到了这番对话,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她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一点点离开自己吗? 崔府大门前,一辆普通的青幔马车就此停下。 一位身着青灰色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下了车,向门房递上一份名帖。 门房原本焦头烂额,见到这位老者,顿时又惊又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细问他为何会不请自来,连忙躬身将其急急引入内宅。 “太医来了!太医署的太医来了!” 崔家众人皆是又惊又疑。 太医署的太医,虽比不上伺候御前的尚药局御医,但也是宫中侍奉的医官,地位远非寻常郎中可比。 事出意外,他们哪来得及去请太医,而且太医岂是能轻易请动的? 他们正束手无策,这简直是天降救星! 崔行之听到消息,也是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妻子。 此刻他也顾不得追究这位太医因何而来,连忙道:“快请进来!” 躺在床榻上,连意识都有些模糊的程玉娘,依稀听到“太医”二字,顿时清醒几分。 云袖更是喜极而泣,又连忙擦干了眼泪。 老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并未多言,只略一拱手,便径直来到榻前,为程玉娘诊脉观色。 崔府众人屏息凝神,连那位先前束手无策的几位大夫,也好奇地凑近观看。 老太医神色凝重,屏息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情况,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开始施针稳定胎气,又吩咐随行的药童立刻煎煮他带来的保胎秘方药剂。 说来也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程玉娘身下的出血竟明显缓了下来。 “少夫人乃急怒攻心,兼之外力惊扰,致胎动不安,血海不固。所幸救治尚算及时,老夫已施针用药暂稳其势,后续需静养安胎,切忌再受刺激。待老夫开一方子,按时服用,或可转危为安。” 崔行之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 片刻前,王家小院内。 阿福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他一见到程恬,便急声道:“娘子,不好了,崔府后门接连进去了两位郎中,瞧着情形不太对劲,恐怕是出事了。” 程恬并未显得十分惊慌,只道:“我知道了,你速去街口等着,若见到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且提着药箱的老者,便立刻引他去崔府,不必再来回我。” 王澈听到这话,不禁疑惑地问道:“娘子,这是出了何事?崔府……可是你姐姐那边?” 程恬轻叹一声,拉着他坐下,说道:“郎君可还记得,前次有人窥探家中时,我去崔府探望姐姐吗?当时我便觉得,她院中气氛有些异样,那几个婢妾和庶子瞧着都不是安分的。 “怀胎之时,妇人最是脆弱。我心中总是不安,这才让阿福平日多留意下崔府动静,想着若真有事,也能及时知晓,看能否帮衬一二。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王澈听罢,恍然道:“原来如此,娘子心细如发,又顾念姐妹情谊,早早做了准备。只是,那提着药箱的老者……?” 程恬解释道:“这不也是碰巧。前两日我去玉真观上香,与长清真人论及养生之道,提及姐姐孕中不适,真人慈悲,说他识得太医署一位擅妇科的太医,医术精湛。 “我便恳求真人,可否请太医替姐姐诊治一番,没想到真人竟真的答应了,还及时请动了太医前去,恰好就在今日。这真是上天保佑,也是姐姐的造化。” 她将一切归结于巧合与长清真人的善意帮助,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王澈素来信她,闻言更是感动:“娘子有心了,但愿能化险为夷吧。” 他对程玉娘没什么印象,但那是娘子的嫡亲姐姐,又是一条性命,自然希望一切安好。 程恬微微颔首,望向崔府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王澈有些疑惑地问道:“娘子不去看看?” 程恬摇头:“崔府如今定是兵荒马乱,何必急在这一时。” 也不知道姐姐能否挺过这一关。 她只是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意,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医的医术了。 第81章 夫妻裂痕,要个交代 老太医以金针渡穴,又开了方子令即刻煎服。 一番忙碌后,程玉娘身下的出血终于渐渐止住,那令人心悸的绞痛也缓缓平复。 老太医收回手,额角亦见了细汗,对围在床边的崔家众人道:“万幸,娘子年轻,底子尚可,胎元也比寻常人要稳固些。此番虽凶险至极,但总算是稳住了。” 崔府上下闻言,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一半,纷纷向太医道谢。 老太医严肃地说道:“只是,此次已是伤了根本,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接下来的时日,必须静卧安养,心神皆要平和,汤药饮食需得格外精心,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否则,便是神仙临世,也难保万全。” 躺在床上的程玉娘听到孩子保住了,紧绷的心神一松,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云袖连忙上前扶住,连声唤着“娘子”。 崔行之亦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对王太医深深一揖:“多谢太医妙手回春,救我妻儿性命,崔某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脸上仍带着感激,却试探着问道:“只是,恕崔某唐突,不知太医何以得知我崔府内眷有恙,来得如此及时?可是……有人提前相请?” 王太医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才道:“崔郎君不必多礼,老夫乃确是受人所托。是贵府娘子的妹妹,程家三娘子心系其姐安危,辗转托了人情,请老夫过府,为其姐诊看胎象。今日恰逢老夫休沐,本欲来问个平安,不想竟真撞上这般凶险情形,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程家三娘子?是……程恬?”崔行之一怔,心中疑虑稍减,却另有一番疑惑。 那位庶出的姨妹,竟有这般人脉和心思? 程玉娘原本虚软无力地躺在床上,闻言却倏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老太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竟然是她? 那个她一直有些瞧不起的庶妹程恬? 是她动用了这般珍贵的人脉,请来了太医署的医官,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救了她和腹中孩子的命?! 程玉娘此前愿与程恬缓和关系,多少带着些施舍的心态,觉得对方低嫁无依,终究要求靠自己。 可如今,居然是对方以德报怨,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雪中送炭。 送走王太医,下人们各自忙碌开来,熬药的熬药,收拾的收拾,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程玉娘缓过一口气,精神稍振,她看向崔行之,质问道:“郎君,此事,你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崔行之转过身,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解:“交代?娘子想要什么交代?你不慎滑倒,幸得太医及时救治,转危为安。如今你刚稳住胎象,好生休养便是,莫要胡思乱想。” “静养?”程玉娘冷笑一声,强撑着坐起些身子,“今日之事绝非意外,花园石径我日日行走,为何偏偏今日滑倒?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我,谋害你的嫡子,郎君难道要装作不知吗?” 崔行之面色微沉,略有不耐:“玉娘,我知道你受了惊吓,可你不能凭空臆测,何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府中人多手杂,或是下人疏忽,清扫不力,亦或是你自己不小心。你安心养胎,此事我自会派人去查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裙摆下的鲜红血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向后退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程玉娘的眼睛,她心口一刺,又想起方才他追问太医来历时的神情。 她感到不可思议,逼问道:“你方才问太医为何而来,是在怀疑我?难道你怀疑我拿自己孩子的性命,来做戏给你看?!” 崔行之脸色一僵,似被说中心事,却不肯承认:“休得胡言,我何时怀疑你了?你如今情绪不稳,好生歇着吧。” 说罢,竟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郎君!”程玉娘提高声音叫住他。 崔行之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莫要再劳神动气。有什么事,日后再说。” 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小院。 “你!”程玉娘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嫌弃她此刻的狼狈,嫌弃这屋里的血腥气,甚至可能怀疑她是在自编自演。 如果今日那位太医没来,孩子没能保住,他真的会在乎是谁害了她吗?还是会假仁假义地安抚了小产的她,然后趁她休养身体时,顺理成章把婢妾扶正,再给庶子一个名分? 泪水不受控制,模糊了视线,程玉娘却抬手,狠狠用手背抹去。 哭有什么用?指望这个薄情的男人为她主持公道吗? 好,好一个崔行之!好一个崔府! 风云突变,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程玉娘于崔府死里逃生的同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长平侯府。 这一日,神策军再次出手,大队兵士直接冲入几处大大小小的货栈,不由分说,将库房内囤积的各类香料尽数查封、登记造册。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被急递入宫,由田令侃直呈御前。 奏章之上,明明白白地罗列着长平侯程远韬的三大罪状,条条直指要害: “其一,勾结胡商,以巨资围积香料,致使长安市面供给骤紧,市价腾涌,怨声载道,有损圣天子治下清平; “其二,身为勋贵,不思恪守本分、拱卫皇权,反行商贾贱业,与民争利,扰乱京畿秩序,败坏朝廷体统; “其三,更兼其消息灵通,早在一月之前便笃定香料必涨,不惜重金持续购入,背后恐有不可告人之勾结,窥探机密,其心叵测,意图不轨!” 奏章中言辞犀利,直指长平侯程远韬作为勋贵,祖祖辈辈深受国恩,他却不思报国,反而勾结胡商,行此悖逆之事。 不仅贪图巨利,扰乱京畿,更恐有结党营私、窥探宫禁之嫌。 第82章 晴天霹雳,香料案发 为坐实此等重罪,田令侃还带来了关键人证。 包括西市胡商赛义德,及其麾下账房先生等数人。 这些人皆与侯府交易密切,对事实供认不讳,并指证长平侯府确于月前便开始大量收购香料,似早知行情有变,笃定香料价格即将飞涨,不惜重金持续购入。 那些往来账目,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每一笔记录,都成了难以辩驳的铁证。 更狠毒的是,田令侃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将祸水引向了刚被革职查办的,前金吾卫右中郎将李崇晦。 他向皇帝进言,称必是李崇晦贪渎枉法,利用职务之便,探得宫廷用度、漕运变故等机密消息,私下泄露于长平侯,使其得以提前布局,牟取暴利,以致侯府有恃无恐,猖狂行事。 此等内外勾结,以权谋私之行径,实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重罪! 皇帝起初对这等商贾牟利之事并不甚在意,但很快就被田令侃的一席话,挑起了疑心和怒火。 加之神策军查获的账本等证据一应俱全,清晰显示了侯府近期庞大的香料收购记录。 他可不相信长平侯能未卜先知,肯定是有人时时为他传送消息。他岂能容忍勋贵与近卫暗中串联,甚至可能触及宫闱隐秘? 盛怒之下,皇帝即刻下旨:将长平侯程远韬锁拿,投入大理寺狱,严加审讯!长平侯府即日查封查抄,一应人等,无论主仆,尽数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圣旨一下,如晴天霹雳,整座长平侯府顿时天塌地陷。 官兵闯入,贴封条,抄财物,同时侯府被神策军团团围住,隔绝内外,呵斥驱赶,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灭顶之灾骤然降临,侯府众人在这巨大的压力下,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长子程承嗣强作镇定,安排府中仆役各守其位,莫要自乱阵脚,却遮掩不住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私下里,他来回踱步,忍不住对妻子连连哀叹:“我就早说过,南衙朝官,岂可与北司阉人共伍?父亲偏偏不听,一味贪图暴利,如今果然惹来这泼天大祸!若是早听我一句劝,克己守分,何至于此!” 然而,除了事后的埋怨,他脑中空空,根本拿不出任何应对当前危局的主意。 空有清流架子,却无擎天之能。 次子程承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六神无主。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向往日那些一起纵情声色的好友求助,希冀他们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想办法,帮帮忙。 他急忙写下数封信件,命下人无论如何都要送出去。 然而,他派出去的小厮,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对方敷衍搪塞,往日称兄道弟、对他巴结奉承的酒肉朋友,此刻竟避他如蛇蝎。 程承业这才意识到,他们程家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幼子程承文则是满面愤慨,在书房里连声痛斥:“阉宦祸国,栽赃陷害,父亲定是冤枉的,我……我要上书!我要去叩阙,向陛下陈情!” 可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书生,人微言轻,现在连府门都出不去,空有一身正气,除了愤怒之外,竟束手无策。 百感茫茫,徒呼负负。 侯夫人李静琬悔不当初,早已哭晕过去,被丫鬟婆子扶回内室。 冷静下来后,她才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当初满心侥幸,以为这不过是倒卖赚利的小生意,只关注香料又涨了几成、盘算着最后能赚回多少钱帛,却疏忽了朝堂变化,无意间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千秋节在即,香料需求旺盛,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但那运送香料的大型船队被阻,却是偶然。 若非长平侯府依仗消息,带头囤积,或许西市的香料价格,也不至于飙升到如今的地步。 此番神策军是有备而来,人赃并获,人证物证俱全,认定侯府窥探宫闱,结党营私,这才是真正能置侯府于万劫不复之地的重罪! 即便李静琬现在坦白一切,最初是程恬提及香料看涨,此言说出去,谁会相信? 只怕更徒惹耻笑,让人讥讽侯府无能,竟推出一名出嫁庶女为其父顶罪,徒增丑态罢了。 神策军既已出手,极可能会深挖“窥探宫闱”的罪名,要将长平侯府作为立威的靶子,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想必那位书写奏折的御史,也是田令侃的人。 归根结底,这一切还是南衙和北司的争斗所导致。 若不是金吾卫和李崇晦失势,神策军和田令侃夺权成功,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李静琬懊悔不已。 倘若劝阻侯爷及早收手,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可现在神策军既要权又要利,纵使她此刻散尽家财,去打点关节,也不过是喂食一头永不满足的恶狼,甚至可能反而成了行贿罪证,被对方反咬一口。 昔日车马盈门的长平侯府,此刻朱门紧闭,唯有差役面无表情地把守着。 抄家的官兵虽已撤去,但那种大厦倾颓之感,却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府内愁云惨布,仆从个个面色惶惶,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程恬扮为丫鬟模样,拿钱贿赂了看守,这才能从后门进入侯府。 她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步入正院,恍惚间,有种昨日繁华转眼成空的萧瑟之感。 今日停云在空,黯其将雨。 室内有些昏暗,李静琬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往日雍容华贵的侯夫人,如今眼角眉梢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憔悴,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仍维持着作为侯府主妇的体面,但她的内心还是崩溃的。 脚步声轻轻响起,程恬缓步走入室内。 李静琬闻声抬头,见是她,眼中先是惊讶,紧接着闪过一抹记恨之色。 她讥讽道:“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怎么,如今侯府落了难,你是特地来看我们笑话的,看到如今这般光景,你可满意了?我的好、女、儿。” 虽然她明知今日侯府之祸,并不是因为程恬而起,但她还是忍不住迁怒。 若程恬没有献上香料之策,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第83章 母女交锋,绝境指路 程恬并未因为李静琬的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福了一礼,平和如常地说道:“母亲说笑了,《后汉书》中所载,孔融七岁之女曾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女儿岂会不知。侯府若倒,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今日我冒险前来,是想为母亲、为侯府,指一条生路。”(注) 李静琬死死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找出虚伪做作的痕迹。 她反问道:“生路?如今铁证如山,圣旨已下,你父亲身陷囹圄,还能有什么生路,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铁证?”程恬向前走近两步,“母亲,那所谓的铁证,无非是坐实了侯府‘囤积居奇’四个字,此事古来有之,无非是商贾牟利之举,可有哪条律法规定,勋贵不得囤积香料?” 李静琬听了,甚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程恬继续说道:“囤积居奇,并不是了不得的罪行,只不过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听闻,侯爷被诬陷为窥探宫禁、内外勾结,此乃陛下最恶之行。若坐实此罪,便是真的万劫不复,为今之计,唯有将此事的性质彻底扭转。” 李静琬下意识追问道:“扭转?如何扭转?” 程恬迎着她迫切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母亲应尽快派人,不,您最好亲自修书,通过可靠渠道递入宫中或大理寺,陈情说明。 “侯府提前购入大量香料,并非为了转卖牟利,而是有心于千秋节前,捐赠给皇家道观,用于制香祈福,以贺圣寿,其中精品,更是预备精选后进献宫中,以表诚心。 “只因事关贡品,需谨慎保密,故而未敢声张,却被不明就里之人,误解谣传,以致酿成今日之祸。” 这下李静琬听懂了。 程恬是要将侯爷的行为,重新定性为一心为君、但方法欠妥的忠善之举。 长平侯知道陛下重视千秋节,所以想要投其所好,进献香料,这个动机在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也比囤积居奇更符合一个贵族应有的体面。 但证据何在? 神策军完全可以提出质询:既是要进献,为何不提前上奏,为何要暗中囤积?分明是事后狡辩! 有田令侃在一旁引导,陛下又怎么可能轻易改信这套说辞。 不需李静琬问出口,程恬已经给出了答案:“女儿已通过好友于真儿,请托玉真观长清真人从中斡旋,真人慈悲,已应允此事,是侯府感念天恩,早已发心要在千秋节前,将这批香料全部捐赠。 “如今只需母亲打点好府中上下口供,再花费重金,打点大理寺中关键人物,乃至宫中能递上话的内侍,将这番‘忠心献香反被误解’的故事坐实。只要钱帛使到位,香料尽数捐出,将‘牟利’变为‘尽忠’,陛下未必不会网开一面。” 李静琬彻底呆住了。 她听完这个条理清晰的计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计划听起来如此大胆,却又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她怀疑、震惊、狂喜,再到猛然惊醒。 程恬她难道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竟能悄无声息布下如此一步棋,其心机之深、谋划之远……让她这个自诩精明的侯府主妇,都感到毛骨悚然。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 “你都算计好了?”李静琬问。 程恬微微垂眸:“女儿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毕竟,侯府安好,女儿才能安好。” 李静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是啊,如今还有什么选择?这恐怕是唯一的生路! 她迅速权衡利弊,做出了决断:“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仿佛重新有了主心骨,憔悴的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果决之色。 程恬知道她已明白其中关窍。 见目的达到,她行礼道:“事不宜迟,母亲尽快行事,免得侯爷在大理寺里坏了事。女儿不便久留,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等等!”李静琬突然叫住她,“程恬,你告诉我,这一切你是不是早就谋划好了?从最初提出香料生意,到如今侯府落难,你出手解围……这一切,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她盯着她的背影,仿佛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纪最小的“女儿”。 程恬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母亲高看女儿了,女儿哪能料到父亲如此贪而不足,竟将事情做到这般地步?若早知如此,女儿或许会更早劝谏。” 李静琬苦涩至极,深深地自嘲道:“贪而不足……是啊,贪心不足蛇吞象。我曾几次劝诫侯爷见好就收,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侥幸之心?” 她承认了自己的失策,也承认了自己的贪婪。 但随即,李静琬又抬起头,不甘心地追问道:“即便你救了侯府,于你自己又有何好处?李崇晦已倒,金吾卫失势,被神策军夺权,你的夫君王澈,如今前途渺茫,已不能作为指望。今日你如此殚精竭虑,又能为你自己谋到了什么好处?!” 程恬再次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道:“母亲不必故意激将女儿,女儿的一举一动,您不是早就了如指掌吗?”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 李静琬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程恬最后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和她那从容平静的姿态,在她心中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 她确实早就派人监视,又命令邓婆定时汇报,可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李静琬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庶女。 她真是怕被连累,无私拯救家族?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她更深谋划的一部分? 而自己,乃至整个侯府,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棋盘上的车马? 这个念头让李静琬感到惊心。 但眼下,她已无暇深究, 侯府的危机,已经有了解法,她得去尽快行动了。 —— 注:虽然《世说新语》上的记载更为人所熟知,但根据《后汉书》的记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句千古名言,的确是由孔融的七岁女儿所说。 第84章 二哥震惊,玉娘归家 程恬离去后不久。 程承业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了母亲房中。 家中发生的变故让他寝食难安,眼下都带上了青黑。 长平侯的三个儿子里,属他最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最是纨绔不成器,终日只知与一群酒肉朋友厮混,平日里没少惹父母生气。 但他对父母的孝心却是最直白的,因为父母就是他最大的靠山,是他安逸生活的保障,所以现在靠山将倾,他比谁都害怕。 李静琬正一人对着空寂的厅堂怔怔出神, 程承业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母亲,看到母亲憔悴的模样,他由衷地感到担忧,却又无所适从。 他将药碗放下,低声劝道:“母亲,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他不由得想起方才瞥见的人影,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方才……我好像看见三妹妹来了?她来做什么?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您生气了?” 他想起上次在西市,自己对程恬放的狠话,说什么以后有她好瞧的,结果没过多久,自己就狼狈不堪地被神策军从货栈赶出来,还被程恬撞见,而现在侯府更是遭此大难。 此刻,他下意识便以为她是来看笑话,甚至落井下石的。 程承业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意,脱口道:“她如今嫁了出去,心也野了,竟敢在此时来给母亲添堵,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去找她理论,定不让她好过!” 说着,竟真要转身出去。 “站住!”李静琬厉声喝止了他。 程承业被吓了一跳,不解地回头:“母亲?” 李静琬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她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示意他坐下。 事到如今,有些事,瞒着他反而可能坏事。 她需要有人帮她,而这个儿子,或许能力不足,但至少心思相对简单,对父母也算孝顺。 程承业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于是,她将程恬方才来的目的,以及那番关于如何将“囤积居奇”扭转为“诚心进献”,以求绝处逢生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程承业。 自然,也提到了最初关于香料涨价的消息,正是源于程恬的判断。 程承业起初还一脸不忿,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茫然。 “什、什么?母亲您是说……最早看出香料会涨价,并……并透露给侯府的,竟然是三妹妹?”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在西市,还在程恬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说侯府囤积香料眼光独到,夸赞侯爷有魄力,侯府利润丰厚。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的行径,简直如同戏台上的丑角,徒惹人笑。 真正洞察先机、手握关键的人,一直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妹,而自己,竟像个跳梁小丑般在她面前卖弄。 想到自己当初那副得意洋洋、自以为是的蠢样子,程承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她、竟然是她……”程承业喃喃自语,“她竟然还愿意在这种时候……想办法救侯府?”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李静琬看到他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她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将空碗重重搁在桌上,说道:“别发呆了,过来,替我磨墨。如今府中得用的人都被带走查问,许多事,需得我们自家人赶紧去做。” 程承业如梦初醒,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走到书案前,找到墨锭和砚台,开始研墨。 只是他的心神显然还未完全镇定下来。 就在李静琬铺开信纸,提笔欲书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 李静琬眉头一皱,下意识扬声道:“刘婆,快去前头看看,是何人在喧哗?”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刘婆也在昨日被官兵一并锁拿带走了,还不知会吐出些什么。 她一阵头晕目眩,不由得扶住了额头,脸色更加难看。 程承业见状,连忙道:“母亲歇着,儿子去看看。” 他正要出去,却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夫人,二娘子回来了!她、她挺着肚子,哭着闯进来了,我们都不敢硬拦啊!” 话音刚落,只见程玉娘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被丫鬟云袖紧紧搀扶着,眼眶通红地闯了进来。 她脸色微微苍白,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身上穿着家常的襦裙,腹部已明显隆起,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不堪,却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母亲!二哥!”她看到屋内的母亲和兄长,未语泪先流,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原来,崔行之一早便将长平侯府出事的消息,透露给了她。 程玉娘一听家中遭此大难,父亲竟然入狱,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就要回府。 可她刚经历生死之劫,胎象未稳,连太医都千叮万嘱,要她务必静养。 崔行之见她如此不顾惜身体和孩子,心中恼她任性冲动,丝毫不顾及腹中孩儿,更厌烦侯府这摊烂事,别牵连了自身。 他竟冷着脸甩下一句:“你既要回去,便回去罢,只是若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莫要后悔!” 甚至吩咐下人不许阻拦。 程玉娘被丈夫这般冷漠绝情的话刺得心寒彻骨,加上对娘家无比担忧,一时悲愤交加,竟也赌气道:“这孩子,若是没了,便是与我无缘!” 说完,她便含着满腔委屈,什么也没带,不管不顾地乘车走了。 她曾经视若性命的孩子,此刻在她心中,竟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没了也罢,或许,真是命里无母子缘分,强求不得。 程玉娘不顾一切地出了崔府,直奔这已是风雨飘摇的娘家而来。 此刻见到母亲兄长,所有委屈都化作了泪水,她扑到李静琬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李静琬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又听婢女说了缘由,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她既心疼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又气恼她不顾身子任性妄为。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第85章 狱中相见,东山再起 台狱如渊,灯影昏昏。 四壁沁寒,似有冤魂泣;一灯如豆,难照心间明。 一只小虫绕光飞,最终坠入灯油里。 程远韬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身上虽未戴重枷,却也换上了粗糙的囚服,这对他这位养尊处优的侯爷而言,已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低声咒骂着,“不过是些香料买卖,竟被扣上这等谋逆的帽子,定是有人暗中构陷于我!” 气恼过后,他又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无妨,无妨,本侯早已打点好了门路,那位收了我那么多好处,定不会坐视不理。还有静琬,她定然已在外面设法奔走。很快,很快本侯就能出去了!” 他心中愤懑,却不慌张,笃定自己不会就此倒下。 因为他背后有侯府的根基,有那、位新攀上的“贵人”,定然会设法营救他出去。 只要等一等,等那位贵人肯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者施压于大理寺,这莫须有的罪名定然能够化解。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出去后如何重整旗鼓,对香料之事依旧不死心,为了谋取暴利,他可是几乎投进了全部身家啊。 他此刻的郁闷,更多是源于身陷囹圄的失态,而非对未来的真正恐惧。 就在这时,狱道尽头传来说话声。 程远韬抬头望去,一名狱卒正引着一人走向斜对面的囚室。 那男子年轻英武,身形挺拔,即便身处囹圄,却丝毫不显得颓唐,依旧带着一股不折英气。 待看清那人面容,程远韬顿时愣住了。 李崇晦?! 他所住的囚室,明显比程远韬这间更宽敞些,上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下有一张整齐干净的床铺,还有一桌一凳,甚至有一盏单独的油灯。 李崇晦坐在板床上,神态相对平静,甚至就着油灯拿起一卷书翻阅。 程远韬看到这般对比,一股无名火立刻窜了上来。 夫人竟然还担心她这族兄在牢狱中处境不好,现在看来这不是好得很吗? 在他看来,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全是受这李崇晦的牵连,若非他与自家过往甚密,神策军何至于抓住这点把柄大做文章,定是这李崇晦在朝中得罪了人,才连累了自己! 他将自己入狱的缘由,直接怪罪到了李崇晦身上。 狱卒刚锁上门,程远韬就忍不住走到栅栏边,带着几分怨气开口道:“呵,没想到你我竟在此处相逢,中郎将倒是好兴致,身陷囹圄,还有心思读书?” 李崇晦闻声抬头,看到对面的程远韬,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讶异之色。 他放下书,微微皱眉:“长平侯?你为何在此?” 他这几日都在牢狱之中,消息并不灵通,确实不知程远韬被捕之事。 此时他不禁大感疑惑,长平侯此人他也有些了解,怎会卷入需要关入大理寺狱的重案? 程远韬心中积压的怨气,顿时找到了发泄之处,语气变得十分不善:“哼,本侯还不是被你们这些武夫牵连!” 李崇晦听了,并未动怒,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狱卒听到这话,顺口便答道:“李将军有所不知,程侯爷囤积了大批香料,被神策军查了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被御史弹劾了多条罪名,是陛下亲自下旨关进来的。” “香料?”李崇晦一怔。 他记起来了,上个月,侯夫人李静琬确实曾派人向他打听过宫中香料需求之事,他当时并未在意,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属下也汇报过,西市香料价格异常波动,此等商贾琐事,于军国大事而言,实在微不足道,所以他未曾放在心上。 他看向对面一脸愤懑的程远韬,摇了摇头。 李崇晦不知该如何评价。 囤积牟利,在太平年月或许只是遭人非议,但在眼下这敏感时节,被有心人拿住大做文章,也只能叹一句时运不济,撞在了刀口上。 这长平侯,怕是成了神策军立威的又一个牺牲品。 他心中虽有几分同情,却也不想多说,只是淡淡道:“侯爷保重。” 程远韬知道,在李崇晦这等曾经手握实权的将领眼中,香料生意不过是件小事,可偏偏就是这小事,要了他堂堂侯爷的半条命! 他见李崇晦这般反应,只当他是心虚理亏了,更是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转过身去,心中暗骂:不过是个败军之将,阶下之囚! 夜幕降临,狱中愈发阴森冷寂。 程远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盘算着自家的靠山何时才能发力,救自己出去。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远韬警觉地抬头,只见数盏灯笼照亮了幽暗的通道。 为首之人,一身深绯色公服袍衫,腰间金带十一銙。 大理寺少卿竟亲自带着几名狱吏走了过来,径直停在了李崇晦的囚室门前。 程远韬连忙坐起身,扒着栅栏向外望去。 “崇晦兄,委屈了。”少卿态度颇为客气,拿着钥匙亲自上前,打开了牢门。 李崇晦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地站起身,对少卿微微颔首:“有劳少卿。” 至于镣铐?他根本未曾戴上。 他与大理寺少卿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太低,程远韬听不真切,只清楚听到最后一句话:“宫中已有旨意,可随下官出去了”。 李崇晦便跟在大理寺少卿身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狱外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再看程远韬一眼。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狱道尽头。 程远韬扒着冰冷的栅栏,目瞪口呆,他就这么……出去了? 他难以置信,又极为羡慕。 同样是下狱,李崇晦可是被陛下大骂无能,革职查办、投入台狱的重犯,竟能劳动大理寺少卿,深更半夜亲自前来礼送。 这就是背后有真正靠山维护的好处啊,即便落了难,也能如此迅速地东山再起。 陇西李氏甚至还不是五姓七望中最强的。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程远韬心中顿时火热起来,李崇晦能出去,他肯定也能,他攀上的贵人,比李崇晦的靠山只强不弱!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重新坐回角落。 第86章 金吾卫大将军,上官宏 这一次,程远韬再也无法安然闭目睡去。 他竖着耳朵,焦急地捕捉着走廊外的每一次动静,期待着下一个被打开的,就是他的牢门。 话说回来,看中香料、囤积居奇的勋贵,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为什么神策军只抓了自己? 程远韬连忙摇头,放下这个想法,压下不安。 那位收了他那么多钱帛好处,定然不会对他弃之不管,很快也会有人来放他出去的。 这么一想,他心中的焦躁顿时平息了不少,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理寺狱门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凉风习习,李崇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闷尽数吐出。 大理寺少卿拱手道:“下官职责在身,不便远送,保重。” 李崇晦还礼:“多谢。” 少卿带着狱吏转身离去,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森严之地。 李崇晦独自立于寂静无人的长街,四顾茫然。 他正待辨明去向,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默地伫立在街头。 那人一身灰色便服,身形挺拔,负手而立,未着甲胄,亦无随从,却自有一股渊渟渟岳峙的气势。 李崇晦心头猛地一跳,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一时间,沙场的烽烟,校阅的号角,无数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连忙快步上前。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年过不惑,鬓角早已花白,面容饱经风霜,尤其一道疤痕从眉骨斜划,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那双眼神异常锐利,如同鹰隼,令胆小者不敢直视。 此人,正是金吾卫真正的主心骨,因旧伤常在家中休养,极少露面的金吾卫大将军——上官宏! 李崇晦心头剧震,万万没想到这位早已不问俗务、静养旧伤的老将军,竟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亲自等候自己。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单膝跪下行礼:“末将李崇晦,参见大将军!” 上官宏却已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李崇晦被扶起身,站直身体。 他看着老将军那张熟悉,却又似乎苍老了几分的面庞,想起自己此番遭遇,连累金吾卫蒙羞,心中百感交集。 他羞愧难当,主动请罪:“末将无能,未能守住金吾卫的职责,反累得大将军出面相救,末将……实在愧对将军栽培!” 上官宏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见到你派人送来的那封拜帖,老夫便知道,京中要出事了。”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城方向,感叹道:“只是,老夫没料到……” 李崇晦以为他是要指责神策军手段卑劣,脸上顿时浮现怒色,接口道:“只是没料到,田令侃那阉竖及其党羽,竟敢如此卑劣狠毒,栽赃陷害,无法无天!” “不,不全是。”上官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崇晦身上,竟流露出几分欣慰,“老夫没料到的,是你啊,崇晦。” “我?”李崇晦一怔,不明所以。 上官宏回忆道:“想当年在军中,你小子是出了名的倔驴脾气,宁可挨上三十军鞭,也绝不改口认错,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后退半步。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儿,让老夫是又气又爱,没少替你操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李崇晦的肩膀:“可这回,你居然懂得暂避锋芒,以退为进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顶,什么时候该退让,保全有用之身了,好啊,好啊。” 听到老将军提起年少时的莽撞糗事,李崇晦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他赧然低下头,拱手道:“小子昔日鲁莽,让将军费心了。此次亦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哈哈哈!”上官宏爽朗地哈哈大笑,却牵动了旧伤,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崇晦脸色瞬变,连忙上前一步:“将军!” 老将军强自笑道:“咳咳……无妨,老毛病了,咳,不打紧……” 他缓过气,看着李崇晦,继续说道:“看来当初力排众议,让你来做这右中郎将,没错。老夫这双眼睛,这么多年来,看人从没出过差错,你小子,是块能扛事的料!” 李崇晦心中一暖,更是感到责任重大,道:“只怕末将才疏学浅,有负将军看重栽培……” “哎,不说这些扫兴的。”上官宏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兴致勃勃地说道,“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浑身都不自在,站这儿喝风有什么意思,走走走,陪老夫吃酒去!” 李崇晦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将军,太医再三嘱咐,你需戒酒静养啊!” 上官宏眼睛一瞪,满不在乎道:“怕什么,我的身子骨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去年冬天,太医非要我戒酒,老子差点没被渴死,不喝上几口,这浑身骨头缝里都痒,难受得紧,还是来几口舒服。走走走,难得今夜有空,又碰上你出来,正好有人陪老夫痛痛快快喝两盅!” 李崇晦苦笑,暗想:这满长安城,谁敢陪您喝酒啊,万一出了半点差池,谁担待得起? 但看上官宏那兴致盎然的样子,这位老将军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向来说一不二,他知道劝阻无用,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上官宏丝毫不怕神策军那所谓的“都巡使”过来找麻烦。 他似乎心情不错,边走边随口问道:“既然你此番有意退下来,由明转暗,那这中郎将的位置便空了出来。金吾卫中,你可有发现什么好苗子,值得培养一下,暂时顶上去?总不能真让那些只会钻营的废物,或是神策军的眼线,把咱们的老底都给掏空了吧?” 李崇晦闻言,神色一肃,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身影。 大将军此问,绝非随口一提。 这是在为金吾卫的未来布局,也是在考量他识人用人的眼光。 夜色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们的谈话,亦关乎着未来长安城中一股重要力量的走向。 第87章 “好心办坏事”的长平侯 李静琬立刻展现出了应有的行动力。 她不顾病体虚弱,强撑精神,铺纸研墨,以长平侯夫人的名义,草拟了一份陈情书。 此关乎侯府存亡,她下笔时字斟句酌。 书中言道:长平侯程远韬深感皇恩浩荡,早存虔敬之心,为贺陛下千秋圣寿,欲向几大国寺、知名道观捐赠大批上等香料,以供祈福制香之用。其中那些品相极佳的精品,更是精心筛选,预备届时进献宫中,以表微忱。 只因事关贡品,力求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马虎,故而行事务求机密,一直暂存于可靠货栈之中,未曾运回府内,只为静待吉日,敬献天听。 不料府中经办下人愚钝蠢笨,在与胡商接洽时言语不清,酿成天大误会,以致惊动圣听,实乃无心之失,侯府上下对陛下的忠心,却是天地可鉴。 她依照程恬所指点的口径,将侯府大量购入香料的行为,描绘成一片赤诚向善之举。 字里行间,绝口不提牟利之事。 为避免空口无凭,李静琬亲自翻箱倒柜,找出府中往年与一些寺庙道观往来的文书旧例,随即命身边可靠心腹,连夜参照这些旧档的格式,炮制出了一整套佐证文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她将全套文书一并密封,不惜重金,火速打点关键环节,以最快速度呈递至大理寺及相关衙署。 长清真人亦恰逢其时地进言,证实长平侯府确于月前便与观中接洽,表达了欲捐赠大批香料用于制香祈福的虔诚信愿,并盛赞侯府此举功德。 真人的声望摆在那里,他的话比几个胡商有分量,更远胜旁人千言万语的辩解。 而在深宫之内,薛婕妤也寻了个陛下心情尚佳的时机,似闲聊般说起近日宫中配制香露,寻些上等香料颇为不易。 “倒是听闻长平侯府有心,早早备下了一批上好的沉香、檀香,原是想在千秋节时进献,以表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如今虽闹出些误会,但其心或许可悯。” 她话语点到即止,既未过分夸大,也未刻意求情,只是妃嫔的闲谈,却吹动了枕边风。 这几股力量看似各自发声,实则遥相呼应,形成了一股微妙的合力。 朝堂之上,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朝臣们,哪个不是人精,对于长平侯府这桩“香料案”的真相,彼此都心知肚明。 什么早就准备进献,无非是事后找补的托词罢了。 然而,利弊权衡之后,多数人倾向于就此下台阶。 一方面,此事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囤积香料的利案,香料昂贵,并非平民所用,并未造成实际民生动荡,比起真正的贪腐大案,实在算不得什么。 侯府并未查出有其他作乱犯上的实质性证据,若真要以此严办长平侯,难免引得人人自危。 如今侯府认错态度良好,愿意“全部捐献”以示悔过,上下打点也送到了位,各方都得到了实惠,自然有人愿意行个方便,没必要往死里追究。 另一方面,南衙朝官们,本就对神策军最近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不满。 中元节烧了把火,就将金吾卫打落尘埃,京兆尹也被连累受训,其他衙门皆感到一股迟来的兔死狐悲之感。 金吾卫落难之时,他们尚能隔岸观火。 倘若有朝一日,南衙十六卫军权全部被夺,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对抗神策军?! 南衙与北司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已经到了再也不能装聋作哑的地步。 此次神策军借胡商告发之机,大动干戈查办长平侯,是借题发挥,想要打压勋贵,排除异己,在南衙官员看来,无疑是对整个南衙体系的又一次挑衅打压。 此刻见有转圜余地,能保全一位侯爵,这关乎整个勋贵阶层的颜面,清河崔氏、陇西李氏愿意出力,其他一些对宦官嚣张气焰不满的朝官也乐见其成,隐隐形成一股推力,顺水推舟,促成了对此案的重新审理。 在这种背景下,给长平侯争一条生路,某种程度上也是南衙对北司过度扩张的一次抵制。 甚至连皇帝本人,在各方信息汇总之后,也觉得为此事大动干戈似乎有些小题大做,既然侯府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又有多方求情,便也倾向于就此揭过。 一个忠善向上的侯爷,比一个贪鄙不法的侯爷,更符合他的统治需要。 维持表面的稳定和谐,也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一手掀起这场风波的神策军,早已收到了侯府孝敬的好处,且那些珍贵香料也已全部没入了宫中内库,怎么处置调拨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长平侯不过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既然鸡已吓破了胆,猴也看了热闹,目的达成,没必要往死里逼,免得适得其反,引来勋贵集体反抗。 如今他们既得了实利,又卖了人情,还顺势打压了李崇晦一系,愿意就此收手,不再节外生枝。 于是,在各种力量的博弈与之下,大理寺和宫内很快达成了共识。 呈递给皇帝的最终结论,采纳了侯府的陈情书,将其行为重新定性,长平侯程远韬虽有罪过,然念其初衷为善,且已深刻悔过,建议从轻发落。 皇帝见各方意见统一,且说法合情合理,既全了朝廷体面,又显了皇家恩德,便朱笔一挥,认可了此议。 长平侯程远韬,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生误会,惊扰圣听,本应严惩。然念其本心为忠,事后深有悔意,主动献物于宫,以赎其愆。着革去其闲职,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所囤积之香料,悉数充公,没入内帑。 对于几乎陷入绝望的侯府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静琬听完宣旨太监那拖着长音的“钦此”二字,终于松了一口气。 长平侯府上下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虽然这一次侯府元气大伤,但比起抄家灭族的结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诏书下达,沉重的大理寺狱门再次打开。 程远韬被人带出时,尚有些懵懂,不知外界风云变幻,只当是自己那重金打点的靠山终于发力,劫后余生,甚至有一丝得意。 第88章 心力交瘁,逢凶化吉 圣旨下达,尘埃落定。 长平侯程远韬很快被释放出狱。 圣上并无严惩,甚至还有几句“忠悯可嘉”的口头抚慰,但并未为他恢复官职,仅剩个空头爵位。 对于一位勋贵而言,入狱本身就是奇耻大辱,加之丢官去职,程远韬自觉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回府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罕见外人,即使面对力挽狂澜的夫人李静琬,也难有几分好脸色。 那些价值连城的香料,被冠以“进献”之名全部充公,实则落入了神策军的口袋,而上下打点所耗费的钱帛,几乎掏空了侯府多年的积蓄。 府中用度不得不立刻缩减,往日奢靡之风戛然而止。 但无论如何,爵位保住了,府邸保住了,根基未毁,这已是万幸,留下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看着丈夫消沉,府库空虚,李静琬强撑着病体,重新整顿府务,应对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慰问,心力交瘁。 接连几日下来,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这日晚膳后,李静琬挥退了下人,走入书房,将门轻轻掩上。 她走到程远韬面前,直接问道:“侯爷,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府中历年积攒的那些田庄、铺面,乃至城外几处上好的产业,你究竟变卖到了何处? “此番为了打点关节,救你出狱,我连自己的体己都快贴补干净,四处筹措,才勉强凑足数目,如今侯府账上,几乎是空空如也!” 程远韬正心烦意乱,厉声道:“还能去了何处,自然是都填了那香料的窟窿,那可不是小数目。” 他非但毫无愧意,反而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倒打一耙:“若非你当初最先动了心思,说什么香料看涨,有利可图,极力怂恿,本侯又怎会轻易入局,投入如此巨资,如今倒来质问于我!” 李静琬被他这蛮横无理的话气得浑身发颤,忍不住冷笑出声:“呵,照侯爷这么说,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指责我,未能尽到劝诫之责,坐视最终酿成大祸?” 程远韬被噎得一滞,脸色铁青,别过头去,不再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看着他这副敢做不敢当,一味推诿责任的嘴脸,李静琬心中一片冰寒。 她深感疲惫,说道:“侯爷可知,此次为了将你从大理寺狱中救出,除了耗尽家财,我还耗费了多少心力?要平息此事,光靠打点作证远远不够,必须有人承担下这窥探宫闱、扰乱市易的罪责。 “我……不得已,在呈递的辩白文书中,将此事全部归咎于前族兄李崇晦,指明是他,透露了宫中采买香料的风声。” 程远韬先是一愣,随即竟像是找到了依据,道:“这本就是李崇晦透露的消息,若非他妄言,你支持,我岂会深信不疑?若这回陛下真要治罪,论首恶,自然也该是他排在前头!” “侯爷!”李静琬终于忍无可忍,“到了此刻,你难道还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吗?错不在消息真假,错在利令智昏,贪得无厌!” 她痛心疾首地劝道:“收手吧,侯爷。北司阉宦,如田令侃之流,乃国家蠹虫,惯会栽赃构陷,吸髓吮血,绝非可与之共谋之辈啊!” 程远韬猛地站起身,低吼道:“东宫才是国之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此时不早做打算,更待何时?” 听到他亲口承认,已经将宝压在了东宫,甚至不惜与阉人勾结,以图来日之功,李静琬只觉得十分无力。 难怪这回侯府会被神策军针对,她是长平侯的妻子,又是李崇晦的同族,北司怎会轻易相信程远韬真心投诚…… 可现在争辩这些,还有何意义? 她不发一言,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了程远韬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中,李静琬颓然坐在榻上,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就在这时,次子程承业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药,走了过来:“母亲,药煎好了,您快趁热服下,好好歇息吧。” 李静琬拉住程承业的手,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妹妹程恬日前来过之事,尤其是那番前后缘由,你务必守口如瓶,绝不可在别人面前提起,记住了吗?” 程承业一头雾水。 在他看来,难道不该告知父亲,再请程恬回府,好生报答一番,如此才对? 这般隐去程恬的功劳,三妹真能甘心? 见母亲神色凝重,他连忙点头应下:“母亲放心,儿子记住了,绝不多嘴。” 李静琬这才稍稍安心。 夫妻离心,家业凋敝,前路茫茫,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如今,或许只有这几个孩子,才是她坚持下去唯一的念想了。 夜深人静时,她回想起此次惊心动魄的历程,对程恬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 是程恬指出了生路,救了侯府,这份恩情她不得不认,若非如此,侯府恐怕在劫难逃。 但除了感激之外,她还感到怀疑、畏惧。 程恬的心机之深、谋划之远,让她这个嫡母感到脊背发凉。 若是给李静琬足够的时间,她也能想出解决之法,但未必周全。 她始终怀疑,这一切是否早就在程恬的算计之中,包括自己的性格决断,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她心怀疑虑,却再也不敢再将其视为可随意拿捏之人。 值得庆幸的是,李静琬自认小事有亏,大事无过,程恬出嫁时的嫁妆她未曾克扣,还和侯爷商量,暗中替王澈将欠债清空,这份人情不大不小,却是可做文章之处。 王家小院里。 王澈直到听说岳父被释放回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场风波已然平息,侯府化险为夷。 他挠着头,对程恬感叹:“真是峰回路转,岳父大人能平安归来就好。” 他不知其中曲折,只觉得是侯府运气好,或是侯夫人手腕了得,化解了危机。 他更关心的是自家娘子近日是否为此忧心,见程恬神色如常,也就放下心来,却全然未曾察觉,自己的娘子在其中扮演了何等关键的角色。 程恬只是温婉一笑,道:“是啊,过去了。侯府根基深厚,总能逢凶化吉的。” 婆母周大娘在听闻长平侯府出事时,还暗暗有些幸灾乐祸,觉得高门大户也有今日。 她分外勤快,四处打听,结果没两天,就听说侯爷不仅没事,还被皇帝嘉奖了,得了个“忠悯”的名声。 她很是失望,那种既盼着别人好,又见不得别人太好的市井心态,展露无遗。 周大娘嘟囔着:“这些高门贵人,起起落落,咱们小老百姓真是看不懂。” 然后转身继续忙活她的炊饼去了。 王泓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侯府若是真的出事,恐怕会连累到阿兄和嫂子。 程恬的收获,则在无声中悄然落袋。 人情债,最难还。 她在侯府最绝望时伸出援手,至少嫡母李静琬和二哥程承业对她的态度,从过去的轻视,变成了复杂的信任、依赖乃至一丝惧怕。 而嫡姐程玉娘,更是经历了生死考验。 程恬虽不居功,却在无形中掌控了侯府的人情命脉,能影响到侯府未来的决策,这可比明面上的财物更珍贵。 通过此次“进献”香料的运作,她成功通过长清真人,投石问路,与后宫的薛婕妤建立了间接的联系。 薛婕妤需要宫外的支持和消息,程恬则需要宫内的风向变化,未来她们能各取所需。 这条直达后宫的线,是她未来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在整个事件中,程恬始终隐藏在幕后。 在所有人看来,是侯夫人李静琬果断递上陈情书,是长清真人慈悲为怀出面作证,是薛婕妤在御前偶然美言,是崔李等世家暗中使了力,是南衙朝官们不甘被北司一直欺压挑衅。 没有人会想到,安静低调的程家三娘子,才是暗中穿针引线、翻转乾坤的操盘手。 第89章 女儿没有赌气 程远韬在大理寺狱中虽未受苛待,但几日幽禁,日夜悬心,损耗极大。 重回侯府后,他一连休养了数日,人都清减了几分。 虽说是夫人李静琬力挽狂澜保住了侯府,可一想到那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香料,就这么白白“捐”了出去,还有那些为了打点各方关系,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帛,他就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紧。 他心里清楚,此番能化险为夷,全赖夫人李静琬力挽狂澜。 可他一想到那些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香料,就那么白白“捐”了出去,还有那些为打点各方关系,如流水般花去的钱帛,便觉心口一阵阵抽紧。 那是家族几代人的积累,如今的长平侯府,怕是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理智上明白这是断尾求生,舍财保命,但面对李静琬,他也实在无话可说。 晚膳时,李静琬打起精神,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既有家人素日爱吃的,也有几道清爽开胃的时新花样。 她想着一家人历经此番大难,理应缓和一下气氛,今晚既为夫君压惊,也算庆贺侯府度过此劫。 然而,程远韬却对家宴兴致缺缺。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坐在下首的程玉娘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玉娘,你既已嫁入崔家,便是崔家妇。如今家中既已无碍,你总滞留于娘家,不成体统,难免惹人闲话。明日便收拾一下,回崔府去吧。” 李静琬闻言,正要开口,女儿的身子都还未养好,怎能这就回去。 一旁的程承业已抢先一步,为妹妹不平道:“父亲,您不知道,妹妹在崔家受了多大委屈。有小人暗中作祟,害得妹妹险些小产,而妹夫他竟也不闻不问,实在令人心寒,妹妹这才回来几日,让她多将养些时日又何妨?” 程玉娘低着头,似乎没什么胃口,连平日爱吃的菜都没怎么动。 听到父亲的话,她眼睫微颤,并未抬头,只是顺从道:“父亲说的是,是女儿任性了。明日,女儿便回崔家去。” 程远韬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像话。” 李静琬和程承业却是一愣,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都以为玉娘说的是负气之言。 精心准备的家宴,就这么草草结束。 饭后,李静琬不放心,亲自送程玉娘回房。 路上,她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玉娘,莫要与你父亲置气,他如今……心里也不痛快。你若不愿回去,我再与你父亲说说。” 程玉娘却摇了摇头,态度很是平静:“母亲,女儿没有置气,此次是女儿任性了,不该一怒之下就跑回来。崔行之……或许靠不住,但清河崔氏的门第,吏部尚书的权势,却是我和孩儿将来最大的倚仗。我不能因一时意气,就自绝于这倚仗之外。” 经历此番大变,她似乎褪去了往日的娇纵任性,变得沉稳了几分。 李静琬闻言,微微一怔,看着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模样,心中酸楚又欣慰。 她伸手,轻轻抚开女儿额前的发丝,叮嘱道:“你能这般想,也好。记着,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女儿,是陇西李氏的孙女,这重身份,便是你最大的底气。” 程玉娘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程玉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直目送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云袖扶着她慢慢往回走,忍不住低声道:“娘子,方才奴婢还以为,您会对夫人说出全部实情……” 她指的是崔行之的冷漠猜疑,以及此次险些小产的凶险。 程玉娘苦涩地笑了笑,叹息道:“说出来又如何,让母亲徒增烦忧吗?她如今要操心父亲,要支撑侯府,内外交困,殚精竭虑。我这点委屈,不过是小事罢了,我自己……能应付的。” 母亲刚刚历经大劫,心力交瘁,侯府如今又是这般光景,她怎能再用自己的事去让母亲忧心? 云袖看着自家娘子隐忍的模样,心中难受,不再多言。 回到房中,程玉娘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柔软。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腹中的孩儿对话:“这次,真多亏了三妹提前请来的太医。你这小家伙,历经这般波折,还能稳稳地待在娘亲肚子里,看来,我们母子的缘分,还深着呢。” 次日清晨。 程玉娘吩咐车驾,并未直接返回崔府,而是命车夫绕道,先往城南行去。 马车驶入城南地界,街道明显变得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民房和斑驳的土墙,与城东崔府所在的宽阔坊道、高门大院截然不同。 若是放在以往,心高气傲的程玉娘见此情景,心中难免会对比,生出优越感,暗自得意于自己嫁入高门,享受富贵尊荣,而程恬嫁入这等寒酸之地,实在是委屈可怜。 可今日,她心中却没有半分这样的念头。 经历了生死劫难、家族剧变,又看清了夫家冷暖,她那份嫡出的骄矜,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尤其在见证了程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后,程玉娘不禁觉得,程恬才是真正年长成熟、可堪依靠的那一个,自己倒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甚至还有一丝自惭形秽。 马车在巷口停下,云袖先下了车。 她看了看四周略显杂乱的环境,有些不安,道:“娘子,要不让家丁护着您进去吧?” 程玉娘摇了摇头:“不必,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况且,我是来见自家妹妹,摆那么大阵仗做什么,让他们都在此等候便是。” 她不想让太多人打扰这次拜访,更不愿在程恬面前再摆出高人一等的排场,今日她连穿衣打扮都相当克制素净。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里坊走去。 王澈昨夜值宿,此刻正在屋里补觉,程恬闲来无事,坐在书案前,执笔细细描画着一些精巧的纹样,想着日后可以绣在衣物或帕子上。 听到敲门声,她有些讶异。 这个时辰,少有访客,会是谁来? 她放下笔,起身前去应门。 第90章 二哥只是路过 门扉拉开,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竟是程玉娘时,程恬着实吃了一惊。 她这位嫡姐,自从嫁入崔府后,可是从未踏足过她这处寒舍。 程恬连忙侧身让开:“二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程玉娘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程恬身上停留片刻,见她一身浅橘色家常衣裙,气质温和,眉眼通透,不由得想起自己昨日在父母面前故作坚强,心中的委屈酸楚无人可说。 她微微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往日惯有的笑容,打趣道:“怎么,三妹妹神机妙算,竟算不到我今日会登门?” 这话带着玩笑,却也符合她一贯不肯低头的骄傲性子。 程恬听出了程玉娘话里藏着的那层亲近之意,微微一笑。 她侧身让开,再次邀请:“姐姐说笑了,妹妹又不是能掐会算的仙人,怎能事事料定,姐姐进来坐坐?” 程玉娘却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流淌的河流,轻声道:“我看这倒也清净,你若得空,陪我去河边走走可好?” 程恬自是应允。 姐妹二人出了院门,沿着河岸缓缓而行。 云袖和听到动静出来的松萝,都默契地落后几步,远远跟着。 程恬自然而然地走在靠近河水的那一侧,将有孕在身的程玉娘,护在更安全的内侧。 夏风拂水,清波滟滟,泛起碎光万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程玉娘望着潺潺流水,终于再次开口:“三妹妹,今日我来,是特地来谢你。若非你请动太医,那日……我与我腹中孩儿,恐怕都已不在人世了。” 想到那一日的情形,程玉娘至今仍后怕不已。 未曾经历过的人,或许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程恬,目光诚挚:“这份救命之恩,我程玉娘铭记在心。以往,我有诸多不是,望你海涵。” 说完,她对着程恬,郑重一礼。 程恬扶住她:“姐姐这是做什么,你身子重。” 程玉娘却执意行完了这个礼,抬起头时,眼圈已然微红:“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这一礼,你受得起。我知道,请动太医,并非易事,你定费了不少心力。今日我带了些礼物来,只是我一点心意,还请你务必收下。” 程恬知道程玉娘拿出的礼物不会寒酸,虽然她现在其实并不缺钱。 程恬扶她起来,安抚道:“姐姐的心意,妹妹心领了。只是如今侯府方才经历风波,想必处处都需要用度,姐姐又在孕中,这些还是留着自己用更好。我家中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姐姐真的不必如此客气。 “你我姐妹,血脉相连,互相扶持本是应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姐姐如今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 她毫无虚饰,更无丝毫施恩图报的意味。 程玉娘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急忙用帕子拭去,努力平复情绪,道:“妹妹,经此一劫,我才算真正看清了许多事。崔家并非良善之地,但我既已嫁入,便不想轻易退出。往后,姐姐在这长安城中,能依靠的,或许只有娘家,只有母亲,还有……妹妹你了。” 程玉娘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继续说道:“我只想生下孩儿,为他谋划一个安稳前程。妹妹你见识远胜于我,往后若你有何需要,尽管说来。若是得知什么其它消息,或是我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你能不吝提点。” 程玉娘经过切肤之痛后,真正向她敞开了心扉,明确地寻求同盟。 程恬听完,回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姐放心,只要我能力所及,定不会袖手旁观。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其余之事,徐徐图之。只是深宅内院,许多事终究还需姐姐自行决断,谨慎行事,有时以静制动,反而更好。” 她没有大包大揽,可程玉娘却心中一定,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日来的惶惑不安消散了大半。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程玉娘估摸着时辰,自己还需回崔府应对,便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今日之言,我都会放在心上。” 程恬点头:“姐姐一路小心,务必保重身体。” 送走了程玉娘,程恬站在原地,心中正自思量着这位嫡姐此番来访所透露出的结盟之意,以及可能带来的种种变化。 她转身准备返回自家小院,然而,刚一回头,便发现一道人影正慌乱地试图缩回柳树后,却因动作仓促,反而更显眼了些。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二哥,程承业。 程恬猜测,想必是二哥不放心玉娘一人回崔府,所以暗中护卫,却没想到玉娘会先拐到她这里来,就好奇地跟了过来,躲在附近。 程承业从柳树后探头出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他顿时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或者说句场面话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可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那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躲躲闪闪,全然没了往日那副纨绔子弟的张扬模样。 程恬看着他这副心虚窘迫又显得畏缩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她正想着,是开口叫他一声“二哥”,还是装作没看见给他个台阶下。 就在这尴尬之时,另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恬儿,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是王澈。 他补觉醒来,不见妻子在家,便寻了出来。 他一眼先看到了河边的程恬,随即才注意到了旁边的程承业。 王澈的出现,对此刻的程承业而言简直是天降救星。 他瞬间就活了过来,脸上堆起极其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柳树后窜了出来,直奔王澈而去。 “哎呀,是妹夫啊,哈哈哈,好巧好巧!我正说路过这边,想着来看看妹妹和妹夫呢,没想到在这就遇上了,真是巧得很呐!” 他一把拉住还有些懵的王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挚友,绝口不提自己刚才鬼鬼祟祟躲在柳树后的事,也完全无视了身后程恬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王澈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咦,不对啊,从前在长平侯府斜眼看人的那个程二郎哪去了? 但他嘴上客客气气地说道:“原来是二舅哥啊,快请屋里坐。” 程承业连连摆手,眼睛都不敢往程恬那边瞟:“不了不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妹夫你忙,你忙!” 说着,他像是生怕被留下似的,转身就朝着坊门方向快步走去。 王澈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转头看向程恬:“二舅哥这是……?” 程恬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笑意说道:“大约,真是路过吧。” 程承业心思不坏,这脸皮时而厚得惊人,时而又薄得可笑。 她懒得点破,上前挽起郎君的胳膊,道:“我们回去吧。” 第91章 护该护之人,肃该肃之事 七月尽,八月至,千秋节即将开宴。 神策军新设的“都巡使”一职,如今总揽京城治安,权柄煊赫,麾下兵士巡街过市,好不威风。 他们与京兆府联手,对京畿之地的管束日趋严苛,条令细密,动辄得咎。 然而,王澈在轮值巡防中,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管理条令似乎是因地而异、因人而异。 城东勋贵云集之地,秩序井然,太平无事;可到了城西商贸繁杂之处,却鱼龙混杂,是非不断。 此前查封香料铺子仅仅是个开端,如今各种小规模的骚乱、查抄时有发生,甚至不乏有人趁机借稽查之名行勒索之实。 宵禁与夜巡的重任已全数移交神策军,金吾卫大多如王澈一般,只负责白日的例行巡防驻守,地位一落千丈。 尽管王澈告诫自己,做好份内之事即可,但每每看到神策军那气焰嚣张的模样,想到金吾卫如今的处境,心情便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这长安城的法度,何时成了供人随意揉捏的软泥? 这日下值,同僚赵锐寻了个空当,告知他一个消息:“王兄,李中郎将前日已被释放了,听说是陇西李氏那边使了大力气。到底是陇西李氏的子弟,这些世家大族的底蕴,深不可测啊。” 他那语气里的羡慕之意,毫不掩饰。 王澈闻言,心中稍感宽慰,却又更加困惑。 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他所知实在有限,对于那些高门望族的弯弯绕绕、南衙北司的明争暗斗,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赵锐见他茫然,便趁着四下无人,简略向他解释了“五姓七望”绵延数百年的声望与影响力,以及南衙朝官与北司宦官之间几乎摆在台面上的矛盾。 王澈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南衙十六卫,正处在两大势力倾轧的夹缝之中,处境艰难。 而李崇晦的安然出狱与长平侯的化险为夷,背后远非表面那般简单,牵扯着更深层次的权力博弈。 晚上回到家,饭菜上桌。 王澈默默吃着饭,心思却飘远了。 饭后暑热未消,程恬坐在窗边的竹榻上,轻轻摇着团扇乘凉。 王澈去厨下洗了两个鲜桃,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娘子,尝尝。” 程恬接过桃子,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中。 她的盈盈目光落在王澈脸上,他的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郁色。 她轻声问道:“郎君近日似乎心事重重,是眼见时局纷扰,潮涌浪急,自觉身如浮萍,力有未逮?若他日,郎君有了足够的能力,不再受制于人,你会怎么做呢?” 王澈正啃着桃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没想到娘子会突然问这个,倒像是在考较他,需得认真回答才好。 他仔细想了想,保守地答道:“若真有能力,我首先想要做的,是查清此番种种事端,找出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指的是查明李崇晦下狱、金吾卫失势等一系列事件的真正根源。 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程恬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继续追问道:“若天遂人愿,果真让你查了个水落石出,下一步,郎君又该当如何?” 王澈沉默下来,手中的桃子也忘了啃。 他回忆着今日从赵锐那里听来的纷繁信息,慢慢思考着这个问题。 朝堂之上的争斗绝非简单的忠奸对立,皇帝到底是被奸人蒙蔽,还是昏庸无能,他暂时也不得而知。 那位幕后黑手或许手下势力极为庞大,即便自己将来侥幸能坐到李崇晦那般位置,在强大的权势面前,恐怕依旧无能为力。 王澈一口口将手中的桃子吃完,方才抬起头。 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加坚定,沉声道:“若查清了,自是尽我所能,拨乱反正,护该护之人,肃该肃之事。” 即便是蚍蜉撼树,也该有人去做撼树之人。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唯有“尽我所能”四字。 能做到哪一步,他不知道。 或许能讨回公道,或许依旧徒劳,但求无愧于心。 说完,王澈觉得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而且自己身处微末却夸口空谈抱负,未免可笑。 他的心情不免有些低落,便想转开话头,反过来问道:“那……娘子呢?若是娘子有机会,你会怎么做?” 程恬以团扇掩面,轻轻笑了笑:“打打杀杀、朝堂争斗的事,妾一介女流,可从未接触过,哪里懂得这些。” 王澈一顿,眨了眨眼,他方才可半个字都没提“打打杀杀”啊…… 这时阿福走了过来,在屋外禀道:“郎君,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王澈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站起身,将吃完的桃核顺手放在了窗台上,对程恬解释道:“阿娘以前常说,桃木桃核都能辟邪,放着或许也能有点用吧。”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民间习俗。 程恬看了一眼那枚桃核,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待王澈离开,程恬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她坐直了身子,对尚未离去的阿福道:“阿福,你过来。” 阿福闻言,立刻紧张地小步上前,垂手恭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妥。 程恬却开口道:“阿福,近来交予你办的几件事,都做得不错。” 阿福愣了一下,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都是娘子吩咐得清楚,小人只是按吩咐做事罢了,当不得娘子夸赞。” 程恬看着阿福,他出身贫寒,没什么大本事,人也不算聪明,但他有一个最难得的优点:忠诚可靠,老实执行,没有别的歪脑筋。 他不会多问缘由,妄自揣测,也不会自作聪明,节外生枝,只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她的命令,从不多问多疑。 在眼下这个阶段,阿福的这种特质,恰好能确保她的每个命令都被准确无误地执行。 待到日后局面更为复杂,她身边自然需要更聪慧机变、能独当一面之人,但阿福作为最早跟随的心腹,其依旧会值得信任和重用。 第92章 榴花定计,掌握命运 程恬道:“前番让你留意崔府的动静,你便做得极好,消息递得及时,也算是间接救了玉娘和她腹中孩儿一命,功不可没。” 阿福听得心头一热,态度更是恭敬:“小人不敢居功。” 程恬侧头朝院子里掠了一眼:“今日她送来些谢礼,如今还没收拾完,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用得上的,自己挑一两件拿去,这是你应得的。” 阿福心中激动又惶恐,连连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小人万万不敢。” 程恬最终说道:“赏罚分明,是我的规矩,你尽心办事,自然该赏,拿去便是,莫要推辞了。” 阿福这才感激涕零地应下。 跟着这样的主子,只要忠心做事,绝不会被亏待。 他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程恬独坐窗前,思绪飘远。 眼下神策军初掌大权,根基未稳,就急于立功树威,行事张扬跋扈,必有疏漏可寻。 金吾卫虽遭打压,但人心未散,暗中积蓄的力量仍在。 王澈若能抓住机会,立下功劳,这正是他站稳脚跟的最佳时机。 她手中掌握的先机,若能巧妙运用,足以为他铺就一条难以想象的捷径。 然而,程恬也总会想起梦境里,功成名就的王澈,是如何冷漠地转身离去,如何让新人笑,又如何让她这个旧人泪尽灯枯,下场凄凉。 虽说是梦,可她确实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死了一回。 助他?若他真如梦中那般,自己今日倾力相助,岂非亲手养出了一条白眼狼? 不助他?难道就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便看着他籍籍无名,甚至可能在未来的风波中一同覆灭? 这让她患得患失,犹豫不决,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简直不像她自己了。 她正兀自出神,松萝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铺整床榻,准备就寝。 程恬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心中一动,出声唤道:“松萝,且慢铺床。你去院里,替我摘一朵石榴花来。” 松萝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多问,仍是应声去了。 很快她便摘回一朵花瓣饱满、色泽火红的石榴花。 程恬让她将花藏在一只手里,双手背到身后,然后道:“让我猜猜,藏在哪只手里?” 松萝走到她面前,将双手背好,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看不出丝毫端倪,静静等着她来猜。 她看着程恬紧皱的眉头,好奇地问道:“娘子这是又遇见什么难题了?” 她早已习惯了,每当娘子遇到难以抉择之事,便会用这种看似儿戏的“猜花”二选一方式。 与其说是猜东西赌运气,不如说是借此瞬间抉择,看清自己内心真正的倾向。 程恬幽幽叹息一声:“我希望……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庸人自扰罢了。” 松萝不再多问,只是将双手又往后藏了藏,静静地等待着。 程恬的目光在松萝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之间游移,心中默念:若猜中藏花之手,便是天意如此,我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助他;若未猜中,便是警示,我再观望些时日,多考核他一番再做决定。 左手?还是右手?两个想法激烈交锋,她左右摇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然而,就在这摇摆不定之中,她的心绪反而渐渐沉淀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如此纠结,并非完全因为那个梦境,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在意王澈,在意这个家,所以才如此畏惧那未来可能发生的伤害。 最终,程恬缓缓伸出手,却停在半空,没有指向任何一边。 因为就在这一刻,在逼着自己必须做出最后选择的关头,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她不甘人后,她不怕虚幻梦魇,她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风险固然存在,但机遇更不容错过,不能因噎废食,放弃眼前的宝贵机会。 她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良心上。 与其整日提防王澈异心,不如将他牢牢绑定在自己亲手铺设的道路上,让他每一步的崛起,都离不开自己的谋划与支持。 届时,即便真有梦魇成真、他翻脸无情的那一日,她手中所掌握的,也绝非今日可比,足以与之抗衡。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她,选择抓住机遇,同时握紧能制约风险的力量。 松萝见她的手抬起又放下,眼神由迷茫转为清明坚定,便知她已有了决断,结果已无需再猜了。 她微微一笑,将藏着石榴花的手伸到程恬面前,榴花如火,灼灼其华。 等到下个月,院里的石榴树,想必就能挂满一个个沉甸甸的大石榴了。 “娘子最近总是唉声叹气。”松萝语气轻快了些,又呆着几分心疼,“年纪轻轻的,哪有那么多气可叹,瞧这眉头皱的。” 程恬瞥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你这丫头,又知道了?” 松萝笑道:“奴婢当然知道,侯府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侯爷入了狱,都没见您这样愁眉不展。除了为咱们郎君烦恼,您还能为谁这般费神叹息?” 程恬被她一语点破心思,也不恼,反而故意又拖长了声音,夸张地叹了一声:“唉——” 松萝作势要往外走:“您再叹,奴婢这就去把郎君叫来,让他自己瞧瞧,都把娘子愁成什么样了!” “站住。”程恬轻斥一声,眼底却带了丝笑意,“愈发胡闹了,还不快回来。” 她从松萝手中接过那朵石榴花,仔细端详片刻,又拨弄起它那艳丽的花瓣,轻声道:“我的确是有些烦恼,但现在,已有答案了。” 松萝点头:“这就对了,就算选错了,又怕什么?咱们还年轻,最差不过是重新开始罢了,咱们三娘子什么时候怕过?” 程恬被她逗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却故意道:“这些好听话,留着明日再哄我。今日晚了,快去歇着吧。” “好嘞,那奴婢明日一定好好地哄娘子!”松萝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轻快地退了出去。 程恬拿起那个自己一直没吃的桃子,慢慢吃完。 然后她将桃核也轻轻放在了窗台上,与另一枚桃核并排放在一起。 第93章 千秋圣节,如期而至 八月初八,千秋圣节,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公作美,骄阳璀璨,碧空如洗,澄澈得不见一丝云翳。 朱甍碧瓦,飞檐重阁,皆熠熠生辉,恍若神京。 从巍峨的皇城宫阙到寻常的街巷里坊,处处张灯结彩,锦绮为障,绣幕相连,一派普天同庆的煌煌气象。 自子时起,朱雀大街便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禁军甲士肃然林立,旌旗在微风中猎猎招展,庄严肃穆。 皇城之内,更是流光溢彩,鼓乐喧天。 含元殿前广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方藩国与异邦使臣,依品秩爵位肃然伫立。 放眼望去,紫袍金带,玉冠锦绶,映日生辉,几乎令人目眩。 巳时正,宫阙深处钟鼓齐鸣,声震九重。 浩大的卤簿仪仗迤逦而出,高举着旌旗伞扇、斧钺金瓜。 天子御驾终于临朝,升御含元殿,接受万邦使臣与百官的朝贺。 皇帝高踞于御座之上,身着绣有日月星辰等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通天冠,垂下的玉串轻轻晃动,遮蔽了部分面容,更显得天威莫测,庄重无比。 御座之侧,太后雍容华贵,皇后端庄持重,母仪天下。 而近来得宠的薛婕妤今日更是秾丽绝伦,云鬓高耸,簪珥璀璨,身着郁金裙裳,顾盼间神采飞扬,其伴驾在侧,圣眷之浓,可见一斑。 东宫太子率领诸位皇子居于御座下首,仪态恭谨。 其年纪尚幼,由太傅引导着行朝贺大礼,举止虽略显拘束,但已初具储君风范。 钟磬齐鸣,雅乐高奏,声震云霄。 文武百官们身着最隆重的朝服礼服,手持笏板,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依品级分批出列,向端坐御座之上的天子行大礼,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皇帝目光扫过在他脚下匍匐的百官,志得意满,享受着这睥睨天下的无上荣光。 隆重的朝贺典礼之后,便是规模空前的赐宴。 麟德殿内觥筹交错,珍馐美馔如流水般由宫人呈上,宴席之丰盛,堪称穷极天下水陆珍馐。 龙肝凤髓自是传说,但熊掌猩唇、驼峰鲤尾,乃至由岭南以快马接力、保鲜送至长安的鲜荔枝,自东海以冰船急贡而来的活海味,四海奇珍,应有尽有,极尽巧思,彰显着帝国的富庶强盛与天家的豪奢气度。 南海珊瑚树缀于殿角,西域夜光杯列于案前,御酒如泉,歌舞不休,百戏轮番上演,霓裳羽衣、仙音缥缈、胡旋疾舞……令人目不暇接。 其中还有舞马表演,训练有素的马匹会随着《倾杯乐》的节奏,衔杯跪拜、旋转起舞,为皇帝祝寿。 群臣会向皇帝进献金镜(铜镜)和承露囊。金镜寓意明镜高悬、洞悉天下,承露囊则象征承接仙露,延年益寿。 皇帝也会向重臣赏赐铜镜,以示恩宠。 有诗云:海县衔恩久,朝章献舞新。高居帝座出,夹道众官陈。槊杖洗清景,磬管凝秋旻。珠囊含瑞露,金镜抱仙轮。 真可谓是极尽人间富贵奢华之能事。 皇恩浩荡,亦需与民同乐。 为此,朝廷特旨取消长安城中三日宵禁。 东西两市人头攒动,小贩们兜售着各种应节之物,酒肆茶楼座无虚席,平康坊笙歌不断。 杂耍、幻术、傀儡戏、卖解艺人遍布街巷,随处可见,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寻常百姓虽无缘得睹华筵,却也纷纷换上新衣,走出家门,融入这太平盛世的欢庆之中。 依照习俗,亲友邻里间互赠精心绣制、内蕴香料的香囊,以祈福纳祥。 朱雀大街清扫洒净,准许百姓沿街观礼。 当皇帝的銮驾仪仗,在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驶出皇城时,整座长安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翘首以盼,争睹天颜。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中,人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皇帝出行的仪仗护卫,原本应由南衙金吾卫执戟肃立,彰显朝廷威仪。 可今日,御辇前后,目光所及,皆是身着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的神策军士卒,他们取代了金吾卫,牢牢掌控着一路的警跸要务。 在离御道不远的一处楼观雅间内,上官宏与李崇晦凭栏而立,两人皆身着常服,低调来此。 上官宏望着陛下的出行仪仗,握着栏杆的手一下收紧,低叹道:“祖宗成法,南衙拱卫之责,竟至于斯。” 他并非感叹权力的更迭,而是感叹百年规制被轻易践踏,更有对大唐军权旁落、国势渐微的忧虑。 依照旧制,天子銮驾出行,应由金吾卫缇骑前导清道,持戟卫士扈从两侧,这本是长安一景,以示天子亲军之威仪。 可今日,所有显赫位置,悉数被神策军兵士占据,金吾卫彻底排挤到了外围次要的区域,甚至只能负责清道警戒等杂役。 可即使如此,二人的目光仍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支华丽的仪仗长队。 最终老将军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 这曾是属于金吾卫的荣耀,如今,已轻易地拱手让人了。 李崇晦虽已出狱,却无官无职,只是一介白身。 此时此刻,他嘴唇紧抿,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也曾身着明光铠,护卫于御前,那是属于金吾卫的骄傲,也是他身为军人的职责。 如今被阉宦掌控的神策军所取代,而陛下似乎对此安之若素。 李崇晦清楚地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阴谋,神策军今日的风光,是踩着金吾卫的尊严上位的。 他心中没有叹息,只有冰冷的愤怒和积蓄待发的力量。 他低声道:“将军,看来北司之势,已难遏制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这满城的繁华,冲天的喜庆,掩盖不住帝国正在滋生的脓疮。 盛大的庆典仍在继续,歌舞升平,万民欢腾。 可千秋节的盛宴,在有些人眼中,已是最后狂欢。 御辇缓缓前行,接受着道路两旁万民的山呼朝拜。端坐辇中的皇帝,面带微笑,享受着这九五之尊的无上荣光,对身边护卫军队的更迭并无丝毫介意。 或许在他看来,无论是南衙还是北司,只要能确保他的安全与威严,由谁护卫并无不同。 而在更远处,一些参加庆典的朝官们,于揖让酬酢之间,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南衙与北司的这次权力交替,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以如方式公之于众,预示着未来的朝堂,必将风波再起。 第94章 佳节庆贺,远客登门 千秋节的喜庆气氛,笼罩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然而,各家自有各家的冷暖,并非户户都能安然沉浸于这派喧嚣浮华。 譬如,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风波的长平侯府,门庭便冷清了许多。 往年此时,府门前必定是车水马龙,迎来送往,各路亲戚故旧、下属官吏纷纷前来送礼道贺,侯府也需要备下回礼,彰显勋贵气派。 可今年,朱门依旧,却鲜有车马停驻。 侯爷刚出狱不久,圣眷未明,侯府大门紧闭,只象征性地在门上挂了几条应景的彩绸,显得格外低调。 程远韬之前几乎掏空了家底,可面对这种举国同庆的节日,他那死要面子的性子又上来了,竟还想硬撑着置办席面节礼,邀请些故旧来装点门面。 而侯夫人李静琬知道府中所剩钱帛已然不多,坚决反对,主张今年千秋节,侯府应一切从简。 夫妻两人为此又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这般寒酸,岂不让人笑话!” “脸面?侯爷,家底都快空了,还讲什么脸面,再这般挥霍,阖府上下喝西北风去吗?” 最终,李静琬甩下一句:“侯爷既要充阔气,便自己想设法筹措吧!” 夫妻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李静琬心灰意冷,回到自己院中,索性关了院门,眼不见为净。 长子程承嗣和次子程承业面面相觑,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离去的母亲,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唯有三子程承文,置身事外。 他约了国子监的几位同窗出去游玩,对着繁华盛景吟诗作赋,互相吹捧什么“文采斐然,明年必中”,遥遥畅想着明年金榜题名之景。 与此同时,城南王家老宅。 周大娘看着王泓还在伏案苦读,心疼地劝道:“泓儿,今日过节,歇歇眼睛吧,看书伤神,莫要累坏了。” 王泓头也不抬,眼睛紧紧黏在书页上,略显兴奋道:“阿娘,这手抄本是儿子好不容易从掌柜那里借来的,里面有前辈大儒的批注,见解精辟,实在精彩,让儿子再多看一会儿。” 周大娘叹了口气,忍不住嘀咕:“这侯府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把你送进国子监去读书……” 王泓倒是豁达,宽慰道:“阿娘莫急,今年若无机缘,大不了等到明年开春再说。儿子正好多些时日潜心准备,也能多打听打听门路,再多攒些束修银钱。” 他心态平和,深知此事急不得,况且家中不易,更不愿因为自己而增添太多负担。 周大娘又絮叨起家常:“唉,最近这市面上的东西,真是见风涨,米啊盐啊的也就罢了,连平日里最便宜的菘菜都贵了一倍,幸亏咱家院里有块地,自己种了些,不然这花销可真是……” 王泓想了想,顺口接道:“许是临近征收秋税了,加上这千秋节庆典,万物腾贵也是常理。” 周大娘却摇摇头,凭着她多年持家的经验,觉得这涨价涨得有些蹊跷:“我看呐,这涨得有点不对劲……” 而王澈今日被临时抽调,往皇城外围增援值守,以确保千秋节庆典外围安稳,无法回家团聚。 程恬自然理解,让郎君安心当值,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王澈不在,程恬便与众人一起张罗节日的吃食。 小院里炊烟袅袅,她们做了应景的酥果,还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羊肉。 自北朝以来,人们便形成了“贵羊贱猪”的饮食风尚,肉质细嫩、滋味鲜美的羊肉价格昂贵,优先流向宫廷官署,平民百姓难得一见。 只有在婚丧嫁娶、祭祀祖先这样极为重要的日子,家境富裕的平民,才可能会咬牙购买少许羊肉,用以撑持场面或敬神祭祖。 锅里这一份羊肉,正是程玉娘刚刚派人送来的节礼之一。 程恬依旧细心地将点心、羊肉分出一部分,让阿福给巷尾独居的冯阿公送去;又另包了一份,让阿福带回家给他阿娘过节,还特意放了阿福的假,让他回去好好陪伴母亲。 阿福接过东西,感激涕零地去了。 不一会儿,邻居坊正家的小丫头云舒蹦蹦跳跳地跑来,送来一小篮鲜枣,说是阿娘让送给程娘子尝鲜。 程恬笑着收下,让兰果抓了一把饴糖给她,小云舒吃了糖,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正当院内笑语盈盈之时,邓婆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青骊色男式胡服,腰束革带,别着一把皮鞘短刃,头发也像男子般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 乍一看,真是个身姿挺拔、眉目疏朗的俊俏小郎君。 正是邓婆那个常年在外奔波,甚少归家的女儿,邓蝉。 邓蝉一踏进院门,便瞧见院里坐着大大小小的女子,正聚在一处热闹说笑,她的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不习惯这种女眷扎堆的氛围,聊也聊不到一起去。 邓婆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低声数落:“你个野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过节,就别再往外跑了,安安生生给我在这儿待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人往里拉:“快过来,给娘子见礼去。” 邓蝉无奈,却也不好当场挣脱,只得抱拳对程恬行了个礼,声音很是清亮:“邓蝉见过王娘子。” 程恬早已从邓婆口中听过她这女儿的性子,也不介意,对她这身打扮和气质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她笑着让兰果给她看茶拿点心,并请她坐下,讲讲在外行走的见闻。 不料,一提到这个,邓蝉的脸色反而一下就沉了下来。 程恬察言观色,心知有异,便从容起身,道:“此处喧闹,若觉不便,不如随我去那边厢房小坐,也清净些。” 她又转向院内众人,含笑交代:“你们先忙着,我与邓小娘子去那边说几句话。” 邓婆就在一旁盯着,邓蝉不好驳她的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邓婆眼中更是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第95章 人间炼狱,醉生梦死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 程恬请邓蝉坐下,又为她斟了杯茶,再次询问道:“邓娘子方才似有未尽之言,此刻并无旁人,但说无妨。” 邓蝉见程恬屏退左右,单独与她谈话,又提及外间见闻,胸口压抑了许久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本就不是扭捏之人,直接脱口而出道:“呵,娘子想知道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告诉你,是蝗虫!铺天盖地的蝗虫! “我们商队原本大半月前就该到长安,为何迟至今日,就是因为一路都在绕道,一路都在逃难救灾! “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庄稼,一夜之间就被那些该死的虫子啃得精光,什么都没剩下,地里光秃秃的,就像是被鬼剃了头。 “老百姓们拿着锄头,全家老小齐上阵,没日没夜地扑打,可又有什么用?” 邓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那蝗虫飞来的时候,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能把日头都遮住。它们吃完这一片,呼地一下就飞到下一片,这边好不容易打死一百只,那边就飞来一万只,何谓杯水车薪,这就是杯水车薪!”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指向窗外:“河南道那边尤其厉害,多少人家眼看着一年的指望就这么没了,哭都哭不出眼泪。我一路所见,简直是人间地狱。可你再看看这长安城,呵,千秋节,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她刻意将景象描述得极其可怕,直白又残忍,想看看面前这位娘子会不会被吓到。 然而,程恬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只是眉头紧锁,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河南道的情况竟已严峻至此,却无人向长安奏报,看来,一切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邓蝉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你的意思是,长安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怎么可能,各州各县的官员难道都是瞎子哑巴不成!” 程恬抬眸看她,反问道:“邓娘子在外行走,对朝中格局也应有所耳闻。如今三省权柄日衰,陛下深居宫廷,几乎只在内朝议事。而内朝之中,处处皆是田令侃的人。” 对内廷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田令侃原为枢密使,现为神策军中尉,身兼多职,掌宫禁兵权,权倾朝野。 而如今的枢密使亦是其心腹,掌机要文书出入。 因此,内外朝政,几近把持于北司之手。 程恬轻轻叹息:“莫说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听不到真实消息,便是陛下他听到的,恐怕也尽是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颂圣之词。” 地方官员也十分清楚,奏报递上去,会经过谁的手,又会落到何处。既然明知奏报灾情也未必能上达天听,反而会触怒把持内朝的权阉,说不定还会被反咬治理无方,他们又怎会自寻死路,往这长安城里报忧呢? 当然,瞒报蝗灾一事,背后的原因极为复杂,并不仅仅是地方官员畏惧获罪,不愿意当那个戳破太平盛世幻象的出头鸟。 其中还包括了必须征收秋税,填充国库这一重要原因,以及千秋节这一筹备许久的盛节。 古往今来,蝗灾并不少见,陛下如此兴致勃勃地举办千秋节,治下却忽然爆发蝗灾,闹得人心惶惶的话,他这极尽奢靡的千秋节还怎么办得下去? 另一方面,蝗虫被视为灾异遣告。 若是蝗灾难治,陛下岂不是不仅不能办寿宴,还要亲自下罪己诏? 田令侃等人也必定会被百官群攻,指其贪苛。 邓蝉听得目瞪口呆,她虽走南闯北,见识过地方官吏的腐败,却从未想过朝堂之上已糜烂至此,长安消息闭塞至此! 她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半晌,咬牙切齿地总结道:“照你这么说,若不干掉那个姓田的阉狗,皇帝就算坐在金銮殿上,等到天下田地都被蝗虫啃光了,他都未必知道?” 程恬却缓缓摇头,思虑深远:“除掉一个田令侃,或许不难,但想铲除整个北司宦官集团,却很难。他们各掌一方,官官相护,如同蝗虫一般,杀而不绝,除之不尽。旧的去了,很快就会有新的,甚至更贪婪的冒出来,继续啃食国本。” 邓蝉被她这个蝗虫比喻激得打了个寒颤, 同时,她被程恬这大胆的言辞,和清醒到可怕的认识所震撼。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温婉秀丽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惊奇:“听起来,你好像对这些门道很清楚,甚至已经有了主意?” 程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急迫的,是河南道的蝗灾,若任其蔓延,明年关中恐也难逃一劫,届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才是真正的大祸。 “邓娘子见识广博,胆识过人,又亲身经历过灾情,不知是否愿意给我打个下手?” “你?解决蝗灾?”邓蝉充满了怀疑,“朝廷倾尽全力都未必能解决的天灾,就凭你?你知道那蝗虫有多少吗,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扔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程恬对她的质疑不以为忤,只是平静地说道:“不过是些虫子而已,总有对付的办法。” 邓蝉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噎住了。 她看着程恬,这个女人的口气大得没边,可偏偏没有丝毫虚张声势,沉着冷静。 一个妇人,为何对朝局如此了解?又为何敢夸口对付连朝廷都头疼的蝗灾? 邓蝉感到费解,盯着她看了许久,心中疑窦丛生。 无论如何,她暂时收起了轻视之心,抱臂说道:“口气倒是不小,好,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小的武官娘子,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程恬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梦中那个悲惨未来。 蝗灾肆虐三年,物价上涨,战争频发,大唐民不聊生,民怨沸腾。 邓蝉散尽家财开设粥棚,却阴差阳错被流民拥戴。 她只是不忍见百姓饿死,却因官府赈济不力,饥民越聚越多,竟被汹涌的民意推上了风口浪尖,邓蝉稀里糊涂成了“义军”头领,一呼百应,竟像模像样地拉起了一支队伍。 最终,朝廷派出大军镇压,将她擒获,押解至长安,斩首示众。 邓蝉本无野心,她有的,是乱世中难得的侠义和统领魅力,这样一个人才,不该那样屈辱地死去。 灭义军易,平人心难。 若百姓能有一口饭吃,谁愿铤而走险? 程恬想要改变的,不仅仅是邓蝉个人的命运,更是想凭借先知,尽可能将这场蝗灾遏制在萌芽,事关天下千万人。 而邓蝉,这个行走四方、胆识过人的女子,正是她计划中,最适合派往灾区的人选。 蝉在地下蛰伏数年甚至十数年,然后破土而出,蜕去旧壳,振翅高飞,一鸣惊人。 她不该被束缚在狭小的庭院,也不该被终结于冰冷的刑场。 广阔的天地,才是她该去闯荡的地方。 “那便,拭目以待吧。”程恬轻声道。 第96章 城门口的“乞丐”御史 程恬并未与邓蝉详谈。 初次见面,忌讳交浅言深。 况且眼下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她让她暂且放下烦忧,先去陪伴邓婆过节:“你一路辛苦,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时。邓婆时常念叨你,今日佳节,难得团聚,莫要让她久等担忧。” 邓蝉被程恬一番言语搅动心绪,但心里也确实记挂着阿娘,甚至有几分愧疚。 见过河南道惨状,她更珍惜眼下的平静生活。 她便暂时按下满腹疑问,转身去了外间,陪着邓婆说话。 邓婆见女儿出来,忙拉着手问长问短,邓蝉却反将话题引到程恬身上,试探着问阿娘对这位娘子的看法。 邓婆絮絮叨叨地夸赞起程恬的宽厚聪慧、持家有道,邓蝉听着,心中对程恬愈发感到好奇。 千秋节次日,喧嚣渐歇。 神策军把守各处,金吾卫反倒清闲,王澈也得了轮休。 程恬便对他提议,城里固然热闹,却十分拥挤,不如出城走走,散散心。 王澈自然无有不从。 夫妻二人换了简便衣裳,出了里坊,向城门走去。 如今把守各城门的,已全数换成了神策军兵士,他们身着褐色军服,腰佩横刀,对进出百姓呼来喝去。 二人还未接近城门,便见一阵骚动。 守城门的神策军,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男子,将他往外赶。 “滚开,臭要饭的,长安城也是你能进的地方?”兵卒满脸嫌恶,骂骂咧咧,一脚踹在那人腿弯处。 那男子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被踹得踉跄跌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爬起来。 他浑身污浊,头发板结,瘦得脱了形,确实与乞丐无异,如今气息奄奄,嘴唇干裂,只剩一双眼睛还望着城门的方向。 王澈见状,眉头紧锁,对跋扈的神策军愈发不满。 纵然是乞丐,又何至于如此对待? 程恬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下,低声道:“郎君,那人看着可怜,怕是快不行了,咱们去看看吧。” 王澈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随后他大步上前,道:“几位,此人蓬头垢面,但也是一条性命,何必如此驱赶?” 那神策军兵士斜睨了王澈一眼,见他衣衫鞋履普普通通,嗤笑道:“此人形迹可疑,试图冲撞城门,我等依律驱逐,有何不可?而且,他身上说不定带着疫病,上头有令,严禁流民入城滋扰,我们也是按令行事。” 王澈知道跟这些人理论无用,便道:“既然如此,此人交由在下处置可好?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城门口。” 那兵士乐得省事,摆摆手:“随你便吧!” 说罢,便不再理会。 王澈见那倒地男子情况危急,便与程恬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上前,将男子扶起。 程恬取出水囊,小心地给他喂了几口水。 男子喉咙滚动,艰难地吞咽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你从何处来?可是来长安寻亲?”王澈赶紧问道。 那男子喘息片刻,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我……我要面圣……”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王澈大为震惊。 一个狼狈枯瘦的乞丐,居然说要面圣,此事实在蹊跷,或许他的身份并不是普通流民。 若看守城门的是金吾卫的兄弟,他直接将人交给金吾卫即可,但现在旁边都是神策军,王澈信不过他们。 考虑到带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回家多有不便,程恬提议道:“郎君,不如先送他去玉真观吧,长清真人慈悲为怀,应会救治。” 王澈觉得有理,人命关天,他不能见死不救。 当下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背起这人,程恬在一旁扶着,二人迅速离开了城门口,直奔玉真观。 长清真人见他们送来一人,并未多问,立刻安排客室,命童儿准备药汤热水。 在替此人更换衣物、擦拭身体时,道童从内衫夹层中,发现了几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以及带有污损的过所文书。 王澈打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姓名、籍贯、官职,此人正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左补阙——郑怀安! 补阙虽是七品,却是朝廷清要之职,掌讽谏供奉,有权参与廷议,更有直接向皇帝上封事奏报之权,地位特殊,便是高品官员亦不能对其轻慢。 王澈不敢怠慢,连忙将此事告知程恬和长清真人。 程恬与长清真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长清真人叹息一声,只道:“且先救人。” 大约半日后,这位“乞丐”官员终于悠悠转醒。 看清所处环境后,他挣扎着想要行礼道谢。 “不必多礼,大人身体虚弱,还需静养。”王澈连忙按住他。 他按耐不住心中疑惑,问道:“郑补阙,您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还有昏迷前,您说要面圣,所为何事?” 那人确认了文书完好后,才嗓音沙哑地说道:“在下郑怀安,忝为监察御史里行补阙,此次冒死进京,就是要面见陛下,禀报惊天灾情。” “什么灾情?”王澈惊愕道。 郑怀安神色悲愤:“蝗灾!河南道、河北道,数州之地,蝗灾肆虐,赤地千里啊!下官奉命巡查,所见惨状,不忍卒睹,庄稼颗粒无收,百姓以草根树皮为食,饿殍载道,路旁死尸枕藉,腐臭熏天,却无人掩埋!” 他描述着沿途所见,字字血泪,声音颤抖:“如此大灾,地方官员竟隐匿不报,连刺史大人都劝阻下官上奏。下官无奈,只得弃了官袍,扮作流民,一路跋涉,拼死才来到长安,就是要面见陛下,陈说灾情,请朝廷速速赈济!” 王澈听得目瞪口呆。 河南道面积辽阔,从汴州到长安,足有千里之遥,郑怀安竟一路孤身赶来,可见情况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他久居长安,虽知神策军跋扈,朝政或有弊端,却从未想过天下已糜烂至此,如此大灾竟敢知情不报,连地方刺史都阻挠言官。 大唐历史上蝗灾屡见不鲜,每一次都是巨大的灾难,若真如郑怀安所言,后果不堪设想! 郑怀安喘息片刻平复情绪,又疑惑地问道:“为何如今守御城门、稽查过往的,似乎不是金吾卫了?” 王澈面露苦涩,将金吾卫如何被构陷、权力如何被神策军夺取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郑怀安听罢,痛心疾首:“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北司宦权如此膨胀,隔绝圣听,把持朝政,那田令侃如今还有谁能制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王澈闻言,心神激荡,欲言又止。 郑怀安见他神色,以为他是惧怕被牵连,神色决然道:“恩人不必害怕,我绝不会连累二位。我此次孤身前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切罪责郑某一人承担,便是拼却这项上人头,血溅丹墀,也定要将灾情上达天听,绝不能让陛下再被蒙蔽了!” 第97章 随同拜访上官大将军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是拼却这项上人头,血溅丹墀,也定要将灾情上达天听,绝不能让陛下再被蒙蔽了!” 郑怀安情绪激动,可他的身体现在却十分虚弱。 他赶了近一个月的路,路上坎坷无数,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所以才会晕倒在城门口。 王澈连忙安抚道:“郑补阙,您一路艰辛,身体要紧。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足精神,恢复体力。面圣救灾之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郑怀安也知现在自己状态极差,勉强压下心中激愤,在王澈的劝说下,先用些饭食,再好好休息。 安顿好郑怀安,王澈退出静室。 他眉头紧锁,心湖因方才那些话而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程恬正在外间廊下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他将郑怀安所言蝗灾惨状以及面圣意图,尽数告知。 说完,他忧心忡忡道:“恬儿,情况竟如此严重,郑补阙一片忠肝义胆,欲拼死面圣,可如今这局势……” 程恬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郎君,此事蹊跷。河南道大灾,赤地千里,沿途州县驿站无数,为何长安城内竟无半点风声,甚至连郎君这等在京卫中当值的武官,都一无所知?” 王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绝非“隐瞒不报”四字所能尽述。 他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喃喃道:“是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 程恬接着说道:“那背后恐怕是非同小可的势力。郑补阙能孤身抵达长安,已是万幸,而将数州灾情压得密不透风的人,绝不会容许他这漏网之鱼搅局。 “郎君若此时贸然将他送至宫门外,或通过寻常渠道上奏,且不说能否见到陛下,只怕消息还未到御前,郑补阙便已‘暴毙’或‘失踪’了。 “届时,非但灾情无法上达,恐怕连你我,都会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她故意将话说得严重,点明其中的巨大风险。 王澈并非不懂官场险恶,听了妻子的话,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自己人微言轻,若贸然卷入此事,非但帮不了郑怀安,恐怕连自身都会搭进去。 他的脸色微微难看,转头看向程恬:“那依娘子之见,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郑补阙去送死,让灾情继续蔓延吧?” 程恬安慰道:“郎君莫急,此事关系国本,非一人之力可挽。我想,需寻一位德高望重、足以震慑宵小之人,由他出面,方能护住郑补阙,并将灾情上达天听。” “德高望重……震慑宵小……”王澈喃喃重复,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上官大将军!” “不错。”程恬点头,“上官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朝中威望素着,且他为人刚正,必不会坐视灾情不理,由他引郑补阙入宫面圣,或可成事。” 王澈眼中燃起了希望。 大将军虽久在病中,不问俗务,但威望犹在,更是两朝重臣,曾救驾有功。 若得他老人家出面,或可绕过北司阻挠,将郑补阙的奏报直接呈递御前。 但随即王澈又有些犹豫。 他竟然怕了。 怕连大将军都不愿意插手此事。 见状,程恬再为他加了一把火:“郑补阙身负皇命,有官凭印信为证,其所言灾情,上官将军只需派人稍加查证便知真假。而且,这或许也是上官将军一直在等的一个契机。郎君可先与郑补阙商议,若他同意,明日便持补阙名帖前往拜见。” 王澈思前想后,觉得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可行的办法。 他重重点头:“娘子所言极是,我这就去与郑补阙商议。” 他返回客室,将其中利害关系委婉告知郑怀安,并提出了拜访上官大将军的提议。 郑怀安虽一心面圣,不畏生死,但也知其中艰难险阻,难以预料,这一路艰辛早已让他看清现实。 他耐心地听着王澈的提议,听到上官宏之名,他黯淡的眼睛立刻重新亮起,浮现出光彩。 郑怀安激动道:“若能得大将军相助,此事成矣。昔日下官在京为官时,便久仰大将军威名,当年陇右之战,大将军以寡敌众,死守孤城三月,真乃国之柱石。若有他老人家主持公道,何愁奸佞当道!” 随即,他又将上官宏当年随先帝征战四方,平定各方的赫赫战功,以及其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的刚直威望,简单说与王澈听,更添王澈信心。 两人商议决定,次日一早便去拜访上官大将军府。 王澈最近在城东巡防,恰好知道哪条路线最能避人耳目。 翌日,也是千秋节盛典的最后一日。 王澈陪着收拾整齐、精神稍振的郑怀安,来到上官宏的府邸。 阍人见到名帖,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传。 郑怀安回过身,对王澈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番又仗义相助,不若随我一同入内,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他知王澈品级低微,这是知恩图报,有意提携,在大将军面前为他引荐一二。 王澈心中感激,点头应下。 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情,他愈发意识到局势复杂,百姓难活,自己必须紧紧抓住每个机会。 上官宏的府邸乃是国公府规格,门庭高大肃穆,周围戒备森严,却并不如何奢华。 在这儿,他们不仅如愿见到了上官宏,竟还见到了本应在闭门思过的前中郎将李崇晦。 这是王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个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层人物,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他跟在郑怀安身后,随他一同恭敬地向上官宏行礼。 李崇晦见到王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上官宏的目光扫过郑怀安和王澈,最后落在郑怀安身上,沉声问道:“郑补阙,你不在河南道巡查,何以如此模样潜回长安?有何要事,速速道来。” 郑怀安再难维持,涕泪交加,将沿途所见蝗灾惨状、地方官隐瞒不报、自己历尽艰辛才抵达长安的经过,一五一十泣血陈奏。 …… 王家小院内。 松萝对程恬笑道:“娘子,这下可好了。郎君他们去找了上官大将军,大将军出马,肯定能帮那位郑大人把灾情禀告给皇上,那蝗灾的事肯定能解决了,百姓们也有救了!” 程恬眼睑微垂,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哪有那么简单。” 松萝一愣:“啊?大将军那么大的官,还不行吗,他说话,陛下总会听的吧?” “傻丫头,哪有那么简单。上官将军出面,或可暂保郑补阙无恙,将灾情奏报上去。但接下来呢?赈灾钱粮从何而来,北司那些人,又会借此机会做何文章?” 上官将军出面,或许能在繁华锦绣上撕开一道口子,让陛下听到真实的声音。 但之后呢? 蝗灾消息是真是假,谁来核查? 赈灾钱粮从何而出,由谁主持? 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权力博弈,才刚刚开始。 更何况,有些人,未必真想看到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呢…… 第98章 常见小虫,危害极微 大明宫。 紫宸殿空荡冷清。 御案上堆积的奏疏,不少已被朱笔批下“已阅”或“依例办理”等寥寥数语。 更多的,则是被直接留中不发,被随意地丢在一旁。 千秋圣节,一连三日,皇帝并未理会那些积压的政务,而是听了内侍建议,兴致盎然地移驾城外皇家禁苑。 苑内莺飞草长,曲径通幽,尽是人工雕琢的极致盛景。 皇帝在众多宦官宫娥的前呼后拥下,或泛舟于碧波之上,或信步于奇花异木之间。 大宦官田令侃亦步亦趋,巧言令色,不时指点景致,说些凑趣的吉祥话,引得龙颜大悦。 亭台水榭间,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送,诸多稀世珍馐罗列满前。 皇帝略动了几筷便停了箸,这些山珍海味于他而言,早已吃腻了。 身着轻纱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身姿曼妙,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满面红光,惬意地享受着,似乎早已将朝政抛到了九霄云外。 田令侃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变着花样地讨好圣心,让皇帝终日沉溺于饮宴、歌舞、游猎之中。 这日午后,皇帝在苑中漫步赏景,看见树丛中散落着不少僵硬的虫尸,形貌奇特,肢节狰狞。 皇帝久居深宫,对田间之物并不熟悉,从未见过这等东西。 他不由得驻足,指着虫尸,问身旁的田令侃:“田卿,此乃何物?” 田令侃注意到这些虫尸,心中暗叫不妙。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张,躬身答道:“陛下圣明,此乃‘蚂蚱’,是田间常见小虫,危害极微。想必是感念陛下千秋圣寿,天下同庆,特来朝贺,如今得见天颜,已是莫大荣宠,遂抱节而死,可谓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 他巧舌如簧,硬是将几只死虫,说成了祥瑞吉兆。 皇帝闻言,非但不疑,还被哄得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他笑道:“哦,竟有此事?连这小虫亦知感念天恩,看来朕还真是德被万物啊,哈哈!” 他非但没有起疑,反而觉得有趣,继续兴致勃勃地赏玩苑中景致去了。 田令侃暗暗抹了把冷汗,眼底却阴沉下来。 他岂会不知这是蝗虫? 河南道、河北道蝗灾的密报,早已发来。 他甚至比许多地方官都更清楚,今年的秋粮,能收获到往年的三成,便已是老天开眼。 但他严密封锁了消息,绝不能让区区几只虫子扫了皇帝的兴致。 幸好这些蠢虫子大多只在农田肆虐,城里无粮可食,它们一般不进来。但这禁苑地处城外,草木丰茂,与京郊接壤,到底还是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飞了进来。 许多蝗虫寿命已到,落地便死,但仍有不少活着的,将苑内几处果园和珍稀花木啃噬得七零八落。 但只要这些该死的虫子不飞进大明宫,扰了陛下的清梦,外面的百姓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田令侃心中暗骂这些虫子不识趣,一面赶紧示意内侍们加紧清理掉,一面引导皇帝转向他处游玩。 他知道自己必须想尽办法让陛下沉溺于享乐,终日游宴,时时刻刻都处在欢愉之中,唯有如此,他们这些近侍内臣才能长久地掌握权柄,获得丰厚的赏赐。 绝不能让陛下有闲暇去关注朝政,更不能让他与那些南衙大臣过多接触。 否则时日一长,君心偏向朝臣,哪里还有他们这些阉人的立足之地? 必须让陛下永远需要他们的伺候,永远离不开他们营造的这场繁华迷梦。 与此同时,上官宏将军得知事情原委之后,立刻带着谏官郑怀安,赶到大明宫求见皇帝。 然而,宫门守卫却告知,陛下今日根本不在宫中。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打听到陛下驾临芙蓉苑的消息。 老将军深知事态紧急,不敢耽搁,立刻与郑怀安马不停蹄地赶往芙蓉苑求见。 然而,苑门紧闭,守卫森严。 即便以上官宏的威望和郑怀安补阙的身份,他们依然被守门的禁军拦了下来。 上官宏勃然大怒:“混账,本将军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圣!关乎国计民生,岂是儿戏,尔等速去通传!” 把守宫门的将领面露难色,道:“大将军恕罪,非是末将故意阻拦。只是田中尉有严令,陛下游幸期间,若非特召,任何人等不得入内惊扰圣驾,末将不敢违令。” 上官宏脸色铁青。 他这才想起,田令侃不仅是神策军中尉,更兼着左监门卫上将军的职衔。 名义上,所有宫苑禁门的守卫皆归其节制,有他这道命令在,即便是他上官宏,也无法硬闯。 郑怀安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却无计可施。 根据唐律,“阙入宫门”这一条可是重罪。 闯入宫门,最少徒刑两年;闯入皇帝所在御所,判绞刑;若被视为谋反或大不敬,则判斩首,甚至株连家族。 守卫可立刻格杀闯入者,无罪。 郑怀安看着那戒备森严的园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再想到河南道饿殍遍野的惨状,悲愤之情涌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上官宏扶住他,望着那扇隔绝了天听的门户,眼中寒光闪烁。 这大唐的天下,难道真的已经沦落到,忠臣良将欲见君一面,竟比登天还难了吗? 这万里江山,究竟是谁之天下?! 被阻于禁苑宫门之外,上官宏脸色铁青,郑怀安更是气急,几乎要呕出血来。 上官宏虽然怒不可遏,但他并未失去方寸。 他安抚住心急如焚的郑怀安:“陛下游兴正浓,此时硬闯,非但于事无补,反会落人口实。千秋节庆贺今日便告结束,明日陛下定会临朝听政,接受百官朝贺。 “届时,满朝文武皆在,正是将此事公之于众的最佳时机,我们便在朝堂之上,将这惊天灾情揭开,看那田令侃还能如何辩驳!” 郑怀安听了老将军的这番话,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上官宏知道郑怀安在长安城里暂无住处,也不放心他的安全,所以邀请他暂时居于自己府上。 一味站在烈日下坚持等候,只是白白吃苦罢了。 郑怀安听了,这才转身离去。 可没走多久,他就在道旁发现了零星的蝗虫尸体。 他心头一紧,立即快步上前拾起,呈到上官宏面前,急急道:“将军请看,灾蝗竟已蔓延至京畿之地,连长安城外都出现了!” 上官宏长叹一声:“怀安,老夫四十有五,这已是生平第四次见蝗虫了。” 他抬手按住郑怀安的肩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其实我知道,你已有以死明志之心,但你要记住,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若是一名言官撞柱而亡,以命死谏,皇帝就能虚心听教,痛改前非,那天下岂不都是明君了? 郑怀安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紧紧抿着唇,良久,坚定点头。 —— 注:本章有部分参考,参考历史为唐僖宗和权宦田令孜,我看的时候自己都气笑了。 第99章 朝堂死谏,不堪设想 果不出上官宏所料。 次日清晨,大明宫含元殿内,常参如期举行,皇帝难得出现。 这常参与其说是决策国事,不如说是一场各方势力的表演与博弈。 在御史的监督下,百官依序入班,行礼如仪。 文武分列大殿两侧,文官班列位于大殿的东侧,武官班列位于大殿的西侧,而站位严格按照品级高低,由前往后排班,官阶越高,离皇帝越近。 能有资格参与常参的,基本都是五品以上事官,以及中书、门下两省的供奉官,如拾遗、补阙等。 唐代实行群相制,宰相的实际头衔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他们负责统领百官,决策军国大事,位于文官队列之首。 武官行列中,理论上以高级武散官和诸卫大将军为首。 但真正掌握精兵强将的节度使、观察使们远在地方,很少亲自上朝,许多高级武官职位已逐渐变为荣誉性的闲职,声势早已不如往昔。 而宦官有自己的品级,也就是内朝官,如枢密使、神策军中尉等,他们的品级可能不高,但权力极大,是事实上的核心人物。 然而,他们通常侍立在皇帝身旁,而非站在文武百官的行列中。 经过这三日游乐筵席,皇帝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显然心情极佳。 他高坐于大殿北端的御座之上,期待着臣子们对这次千秋盛典再献上一些赞美之词。 不少善于揣摩,媚上逢迎的官员,早已准备好华丽的辞藻,投其所好。 他们纷纷出列,争先恐后地歌功颂德,诸如“圣德感天,祥瑞频现”、“盛世华章,远迈秦汉”之词不绝于耳,将一场奢靡的庆典说成是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他们更称颂圣天子威德浩荡,方有如此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言辞极尽阿谀之能事,皇帝听得频频颔首,面露得色。 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一片祥和时,位列武官班次最前的上官宏,忽然踏出一步,打断了满殿的谀辞:“陛下,老臣有本急奏!” 皇帝见是老将军上官宏,虽然觉得他此刻打断有些扫兴,但还是面带微笑,耐心问道:“爱卿有何本奏?”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久不问事的老将军身上。 对于一名武将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为国捐躯,葬身沙场,否则多半晚景凄凉。 上官宏旧伤反复,不常出现在人前,但每次出现,都能理所当然地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可见威望。 上官宏躬身道:“陛下,老臣今日并非独奏,乃是为一位拼死闯入长安、欲向陛下泣血陈情的忠臣引路,有关乎国本民生之要事,需当面陈奏陛下。” 他侧身让开,对殿外沉声道:“宣,河南道监察御史、左补阙郑怀安,觐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许多官员面露诧异,一些消息灵通或有所猜测的官员,脸色则微微变了。 话音落下,早已候在殿外的郑怀安,手捧一个木匣,疾步上殿。 他已换上干净的官袍,但身形消瘦,面容憔悴。 一进入大殿,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怆:“臣,河南道监察御史、左补阙郑怀安,冒死觐见陛下!臣要参劾河南道、河北道数州官员,欺君罔上,隐匿灾情,致生灵涂炭,社稷危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聚焦在这个风尘憔悴的七品言官身上。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皱眉想了想,对此人印象不深,记忆模糊。 他压下不快,问道:“郑怀安?你有何本章,细细奏来,何来‘生灵涂炭,社稷危殆’之说?” 郑怀安急忙道:“陛下,河南道、河北道数州,蝗灾肆虐,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饿殍载道,已是人间地狱!臣奉命巡查,亲眼所见,惨不忍睹啊,陛下!” 他打开怀中木盒,里面竟是数十只已经死亡的蝗虫尸体。 他将这些虫尸高高举起:“陛下请看,就是它们,飞蝗蔽日,啃食万亩良田!如今灾情已蔓延至京畿附近,这是臣昨日在长安城外亲眼所见,亲手所捕,陛下若再不信,可即刻派人出城查验。朝廷若再不发粮赈济,关东大地将颗粒无收,届时百万流民旦夕可至京畿脚下,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将沿途所见惨状一一陈诉,字字血泪,闻者无不动容。 虽然不少官员对灾情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到,这层窗户纸竟会被以如此惨烈、如此直接的方式,在御前捅破! 百官此刻反应各异。 有耿直之臣面露悲愤,出列表态支持郑怀安,请求严查瞒报,速派赈灾。 有明哲保身之辈低头垂目,不敢言语,生怕惹祸上身。 有与田令侃关系密切的官员,则对郑怀安怒目而视,斥其危言耸听,惊扰圣驾。 更多的人,保持着沉默。 许多官员其实对灾情早有耳闻,或通过私人渠道,或从地方亲友处得知一二。 但为何无人敢奏?难道仅仅是因为惧怕田令侃一人吗? 不全是。 更深的原因是,揭露如此严重的灾情,必然牵扯出地方官员瞒报、吏治腐败、乃至中枢失察等一系列问题。 这是一个巨大的脓疮,谁先捅破,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承担难以预料的后果。 更何况,皇帝正沉溺于盛世幻梦,此时报忧,风险极大。 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维持着表面上的太平。 甚至还主动去捂其他坚持上奏之人的嘴。 但此刻,这件事终于还是被捅破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殿下跪着的那个小官,看着木匣里那密密麻麻的虫尸。 他又想起昨日在禁苑中,田令侃那番“此为蚂蚱,危害极低,感沐天恩,抱节而死”的言论,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田令侃,质问道:“这究竟是何物?昨日你不是对朕说,它们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蚂蚱’吗?!” 这一问,让整个朝堂都陷入了安静。 所有文武百官,无论是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田令侃身上。 第100章 朕又不是傻子! 没等田令侃编出辩解之词,上官宏已抢先上前一步。 他指着郑怀安手中的木匣,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此物并非蚂蚱,此乃蝗虫,是能啃食禾稼、导致赤地千里的蝗虫! “陛下久居深宫,未曾亲事农桑,不知此虫凶戾也是情有可原。然我大唐以农立国,社稷根本皆系于五谷,岂能因不识而轻忽?” 这位老臣悲愤填膺:“臣曾三历蝗灾,飞蝗过境,遮天蔽日,待虫群散去,田野尽成白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此等惨状,臣至今午夜梦回犹惊悸难安,田令侃竟敢以此欺君,其心可诛!” 田令侃被当众戳穿谎言,顿时恼羞成怒,尖声道:“上官宏,你放肆,竟敢直言陛下不识物情,此乃大不敬!” “大不敬的是你田令侃!”跪在丹墀下的郑怀安骤然昂首,高声驳斥。 从决心奔赴长安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惧彻底撕破脸面。 此刻见田令侃依旧巧言令色,他胸中压抑的怒火顿时爆发:“你这阉宦小人,有何资格在此咆哮朝堂?!你侍奉君前,不思尽忠报国,反倒整日蛊惑圣人,沉湎游乐,荒废朝政。如今更是欺君罔上,将祸国灾蝗说成无害蚂蚱,颠倒黑白,蒙蔽圣听!” 他几乎是指着田令侃的鼻子厉声斥骂:“如今宰相欲见天子,尚需看你脸色;百官奏事,皆由你把持筛选。你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蒙蔽圣听,打压忠良,将这大唐纲纪败坏殆尽,你才是真正目无君父、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 这一番怒骂,酣畅淋漓,直抒胸臆。 将多年来众人敢怒不敢言的隐晦彻底撕开,也将朝堂上那层遮羞布彻底撕碎。 满朝文武尽皆变色。 有人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有人暗自叫好,直呼痛快;更有人面色惨白,不敢作声,生怕被牵连。 田令侃气得脸色由红转青,对皇帝道:“陛下,此獠狂悖无状,污蔑近臣,诋毁圣德,诅咒江山,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逆贼拖出午门,杖毙廷下,以正视听!” “陛下不可。”立刻有人叫停。 众人循声看去,出声者乃是吏部尚书崔杭。 崔杭手持玉笏出列,他面色肃然,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解释道:“陛下,郑怀安乃是先帝朝进士,文章品行曾受先帝嘉许,后因丁忧去职,守孝期满方被陛下钦点为左补阙。 “补阙之职,本就为讽谏拾遗而设,乃陛下之耳目。言官风闻奏事,纵有言辞激切,亦不当因言获罪,此乃太祖太宗立下的规矩。若因直谏而诛言官,恐塞忠谏之路,陛下何以知天下事?” 有崔尚书带头,清流御史也出列附和:“崔尚书所言极是,言官无罪,郑补阙虽言辞过激,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当务之急,乃是查明灾情真伪,而非罪责冒死谏言者。” 然而,朝堂之上亦不乏田令侃的党羽。 立刻便有另一些御史或官员跳出来,从各种角度攻讦郑怀安。 “郑怀安身为巡查御史,发现灾情不先报本道节度使与州县,却擅离职守,私自潜入京师,惊扰圣驾,此乃越权渎职之大罪!” “即便真有灾情,亦当依律逐级上报,此番作为,分明是哗众取宠,沽名钓誉。” “下官观其言语之间,多有不实夸大之处,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在殿前咆哮失仪,辱骂大臣,惊扰圣驾,更是罪加一等!” “其所言灾情,夸大其词,耸人听闻,是否属实尚需核查,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不如先拿下,交由刑部或大理寺……” 田令侃经营多年,朝中党羽亦众。 支持者与攻讦者各执一词,在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而此刻,御座之上的皇帝,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愤怒,并非是因为郑怀安的直言冒犯,而是田令侃的谎言欺瞒。 他确实久居深宫,不辨稼穑,但他并非痴傻! 史书记载,蝗蝗害稼,声如风雨,群飞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叶及畜毛靡有孑遗,饿殣枕道。 皇帝岂能不知蝗灾之恐怖? 他只是一时被田令侃巧言蒙蔽,未曾将苑中之虫与史书上的灾蝗联系起来罢了。 田令侃竟敢拿这等拙劣谎言来欺瞒他,这分明是把他这个天子,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无知稚子! 这种被最亲近信任侍从欺骗愚弄的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够了!”皇帝厉声喝道。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怒目圆睁,狠狠剜向田令侃,但终究是顾及多年情分,没有立刻发作。 皇帝暂时按下怒火,疾声下令:“即刻派员,快马前往河南道及京畿各县,给朕彻查,蝗灾实情究竟如何,朕要确数,若再有半分隐瞒,朕绝不轻饶!” 说着,他的视线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他不禁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厉声质问:“户部掌管天下户籍、土地、赋税,秋税征收在即,地方遭此大灾,为何不见片纸奏报?尔等是聋了还是瞎了,难道要等饥民涌入长安,尔等才知晓吗?!” 户部尚书被点名,他浑身一颤,一下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失察,臣有罪!” 他暗暗叫冤,却不敢辩解。 和他这个户部尚书称军费不足,不断索取的,正是陛下最重用的神策军啊。 皇帝听了,怒火更炽。 有罪?一句有罪就完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糊弄他这个天子? 他又立刻转向其他各部:“工部,水利农事可有照常巡查?兵部,驿道畅通,河南灾情为何不闻报? “还有你们,中书门下是如何票拟章奏,尚书六部又是如何管理天下事务,每日呈上的都是太平文书,难道天下就真的一片太平了吗? “难道都要等一个七品补阙拼死来告,朕才能知道大唐江山已然到了这般地步吗?朕看你们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都成了泥塑木雕!” 含元殿内,皇帝第一次如此震怒,将三省六部的主官挨个痛斥了一遍。 ? ?恭喜本书写到第100章!! ? (人物势力关系图早就发在起点的书友圈了) ? 本书一共有两个重要时间节点,千秋节是第一个。 ? 郑怀安的出现,标志着《引良宵》从此正式进入中期朝廷党争剧情。 ? 主角和几位重要配角会很快熟络起来,推心置腹,这其中有一些bug,就暂且忽略掉吧。 ? 大家应该也不想看他们互相试探,然后才确认彼此的目标,再决定联手,这样太啰嗦了,咱们直接进正题。 ? 这本书确实有很多毛病,不止是书本身,包括我不熟悉平台规则,前后闹了不少笑话。 ? 还有我为了省时间,常提问AI查历史资料,但一些细节还是会漏掉,又或者查的结果有误,希望大家能见谅,就理解成架空吧。 ? 由于对晚唐地理历史的理解片面零碎不成体系,导致剧情上有不少矛盾和漏洞,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了。 ? 总之,其实我很用心地在想剧情,写这本书,读者应该也能通过文字和剧情设计感受到。如果写得不好,不是态度问题,是能力不够的问题。 ? 现在网文的节奏普遍很快,追求爽点,但我是个慢人,写不快,只能慢慢来了。 ? 由衷感谢每位书友的支持! 第101章 帝心回转,平衡之道 含元殿。 皇帝的怒火尽数倾泻在三省六部的官员头上,斥责他们尸位素餐。 跪在丹墀下的郑怀安,听着皇帝的训斥,胸中悲愤终于有所舒缓。 大唐还是有救的,陛下圣明烛照,并非一味受阉人蒙蔽,不辨是非。 待皇帝怒气稍歇,郑怀安再次叩首,道:“陛下明鉴,非是臣不愿依律奏报,实是臣一路连番遭遇阻拦。” 在河南道,诸官达成了沉默不报的默契,他被层层阻挠,被阴阳怪气,称他是故意哗众取宠,只为一己私利而已,因而为“私”不可擅用公器,不得借用驿站驿马。 郑怀安起初买了驴,后来他便用双脚,一步步走到长安。 此行千里,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郑怀安依旧叩首于地,条理清晰地说道:“陛下,臣抵达长安当日,心急如焚,欲即刻面圣陈情,却在城门处,被守门军士以形迹可疑为由,苛刻盘查,武力驱逐,险些命丧城外,幸得一对夫妇相救。 “臣无奈,只得求助到上官大将军府上,陈明情由,昨日欲至禁苑叩阙,以求速达天听。谁知守卫宫苑的将士再次拦下我等,说奉上命,无特召不得惊扰。” 郑怀安说完这些,才抬起头,泪流满面:“惊扰朝会,臣实万死之罪,可臣乃陛下钦点言官,手持关乎数州百姓存亡之紧急灾情,欲面见君父,陈说灾荒,竟接连受挫! “若非今日大朝,得见天颜,臣这一腔热血、满腹悲声,恐要烂死于长安街头矣!” 他这番话,看似在检讨自己,实则反复强调值守军士如何阻拦面圣,将把持宫禁、隔绝内外的严重后果摆在皇帝面前。 而且他特意强调,昨日与上官宏一同在宫苑外被拦,更是坐实了田令侃无论是对功勋老将,还是对直谏言官,都不予理睬,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 郑怀安父母早逝,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此刻他只想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通的窟窿捅破。 至于后果,他根本不在乎。 皇帝听着他的陈述,脸色愈发难看。 当郑怀安提到宫门被拦时,那句“奉上命”,让皇帝本能地不悦。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金吾卫如今当值竟如此懈怠?李崇晦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顿住了。 李崇晦? 他这才想起,李崇晦早已被他下旨革职查办,如今还在家“闭门思过”呢。 金吾卫因为中元节之乱,也早已被他贬斥,夺了防务大权,而如今负责皇城乃至宫苑守卫的,全是田令侃统领的神策军。 这一瞬间,许多画面在皇帝脑海中飞速闪过。 中元节那场离奇大火,京兆府至今还没有给出个说法。 被火速平定的乱臣贼子,神策军也没回禀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因何作乱。 皇帝当夜在露台上亲眼所见,是金吾卫无能,而神策军神勇,盛怒之下,他不仅将拱卫京畿多年的南衙十六卫体系打入冷宫,还将长安城禁卫大权一步步全部交给了神策军,封了个都巡使。 此刻,他细细回想,那场火起得蹊跷,神策军出现得又过于及时,当时他以为整肃纲纪,必须用雷霆手段,可现在仔细想来,他做出的决定,是不是太过仓促了? 只因为一场尚未查清的骚乱,就否定了护卫皇城多年的南衙十六卫,而神策军,如今不仅掌控了宫禁,还掌控了长安城内外。 皇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或许耽于享乐,但并非蠢笨到家。 最基本的帝王心术,制衡之道,他是懂的。 可如今,金吾卫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神策军一家独大,如郑怀安之言,把持百官觐见上书之路,连一位功勋老将想要面圣,都被其麾下区区守门士卒轻易拦下,而皇帝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长此以往,那还得了? 皇帝清楚,绝不能让一方势力独大,失去掣肘,尤其是不能让自己倚为心腹的禁军脱离掌控。 京师防务,关系重大,不可偏废一方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化着,无声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田令侃,目光微冷。 田令侃感受到了皇帝疑虑,心中暗叫不好。 他此刻对郑怀安真是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绝不能在此刻动手。若郑怀安刚在朝堂上痛斥了神策军,转头就暴毙身亡,天下人都会怀疑,是他田令侃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他只能强行压下杀意,露出一丝紧张惶恐之色,随后低下头去,无比谦卑。 皇帝心中念头急转,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之前的决定有误,但找补和再次调整却是必须的。 他略一沉吟,转向挺身而出的上官宏,赞赏道:“爱卿年高德劭,忠心体国,此番又为朕举荐忠良,揭露灾情,功不可没。传朕旨意,赐上官宏绢百匹,金鱼袋一副,准其随时可入宫奏对!” 这番话,明着是赏上官宏,实则是在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他要重新倚重这些南衙老臣,借此敲打和平衡神策军过盛的权势。 金吾卫的复起,似乎已现端倪。 对于目前备受打压的南衙势力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田令侃将这道旨意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怒,他低着头,却恶狠狠地剜了底下的郑怀安一眼,恨不能立刻将这坏了他好事的穷酸小官碎尸万段。 随后,皇帝的目光落在郑怀安身上,难得地温和说道:“郑卿不畏艰险,舍生忘死,将灾情上达天听,忠直可嘉。有功则赏,说罢,你想要何赏赐?” 郑怀安闻言,顿时泪如雨下。 他哽咽道:“陛下,臣来长安之前,已抱必死之心,只求能见陛下一面,陈说灾情,救万民于水火。今日得见天颜,亲聆圣训,已知陛下圣心垂怜灾民,臣心愿已了,死而无憾,岂敢再奢求赏赐。 “只求陛下速速赈济灾民,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臣虽肝脑涂地,亦含笑九泉!” 他前一刻还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痛斥权阉,俨然一副宁折不弯的诤臣风骨。 此刻却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这番真情流露,极大地满足了皇帝的虚荣心。 皇帝龙颜大悦:“爱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若满朝文武皆如爱卿,朕何愁天下不治!传旨,擢升郑怀安为从五品上谏议大夫,即日起参与廷议,仍兼知赈灾事宜。赐金百两,帛五十匹,以彰其功,望尔再接再厉,为朕分忧。” 皇帝金口玉言,郑怀安从七品补阙一跃而至从五品谏议大夫,并且获得了正式参事的权力,这可谓一步登天。 谏议大夫是门下省要职,掌侍从规谏,议论朝政,是皇帝的近臣和耳目,所以连赏赐都是金、帛这类贵重之物。 “臣,谢主隆恩!”郑怀安再次叩首谢恩。 他心中百感交集,却无多少欢喜。 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今日看似皇恩浩荡,实则他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艰险。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第102章 戴罪立功,名入天听 皇帝对郑怀安一番褒奖,金口玉言赐下赏赐。 郑怀安谢恩起身,退回班列,殿内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然而,如何应对这场蝗灾,以及如何处置这背后暴露出的一系列问题,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直静观其变的上官宏,再次出班:“陛下,既已明悉灾情,当务之急便是选派得力干员,速往河南道核查实情,督导赈灾事宜,乃至追查瞒报责任,此事关乎百万生民性命与朝廷根本,非同小可。” 皇帝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 他顺势问道:“爱卿所言极是,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往为宜?” 上官宏微微一顿,扫了田令侃一眼,继而朗声道:“老臣斗胆,也想向陛下讨个‘赏赐’。”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以上官宏的资历和功勋,他此刻开口“讨赏”,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皇帝也有些意外,但面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道:“爱卿但说无妨。” 上官宏缓缓道:“老臣所请,非为自身,乃是为陛下举荐一人,前往灾区,戴罪立功。” 他特意加重了“戴罪立功”这四个字。 “何人?”皇帝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前金吾卫右中郎将,李崇晦。他久在军旅,曾于边镇历练,平乱地方,通晓兵事民情。其任职金吾卫期间,于长安治安亦有功绩,累升至中郎将,非凭幸进,忠心可鉴,能力亦足可担当此任。 “前番中元之变,其或有失察之过,然陛下已予惩处。如今灾情紧迫,正当用人之际,老臣恳请陛下,允准李崇晦戴罪立功,总领此次灾情核查。若其能将功折罪,平息灾患,自是陛下宽仁浩荡,人尽其才;若其办事不力,老臣愿同领其罪!” 上官宏这番话早有腹稿,有情有理,进退可据。 话音落下,朝堂百官细微骚动。 皇帝闻言,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上个月才把李崇晦一撤到底,甚至说过永不录用的气话,如今转眼就要启用,这无异于自打耳光,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而且,皇帝刚因为郑怀安之言,怀疑神策军独大,对贬斥金吾卫生出些许悔意,可转眼上官宏就立刻“请”他,重新启用被他亲手罢黜的李崇晦,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快。 因此皇帝沉吟着,没有立刻开口。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田令侃,想要像平时一样得到他的意见。 却见田令侃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谦卑奴仆的模样,恭敬地侍立着。 殿内一片寂静。 许多南衙出身的官员,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启用一个罪臣的问题。 北司一党的官员面露讥诮,准备出言反对,却被田令侃用眼神制止。 他已经打定主意保持沉默,免得又被抓住错处,等过了今日,再和郑怀安、上官宏等人好好算账。 皇帝在心中权衡。 上官宏的话有道理,李崇晦的能力,他是知道的,确实是员干将。 派他去处理这等可能涉及民变、需要强力弹压的灾情,比派个文官更合适。而且,借此机会重新启用南衙将领,也能更好地平衡神策军的势力,符合制衡之道。 综合来看,李崇晦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找到了台阶,这才说道:“方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也罢,朕便准卿所奏,着李崇晦暂领钦差副使,即日前往河南道,核查灾情,督导赈济,戴罪立功,若再有过失,定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老臣代李崇晦,谢陛下天恩。”上官宏深深一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此举,既是为国举贤,也是为金吾卫一系争取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复起机会。 一众南衙官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齐声高呼。 只有田令侃的脸色更加难看。 上官宏赢了这一局,才接着说道:“陛下,赏有功,罚有过。宫禁护卫,乃天子耳目手足,贵在通达内外,忠谨可靠。若耳目被蔽,手足被掣,则天子如居九重,虽明见万里,亦难察秋毫。 “此次灾情延误,乃至郑补阙入京面圣屡屡受阻,便是前车之鉴。臣以为,宫禁守卫,关乎社稷血脉畅通,职责何其重大,当以此为戒,严加整饬,绝不可再让忠臣义士,抱憾于宫门之外!” 这番话,句句斥责把持宫禁的神策军失职,听得田令侃眼皮直跳。 皇帝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上官宏知道过犹不及,不再强求。 看来宫禁大权,现在陛下还是只信任神策军,金吾卫想插手其中,还需要在日后寻觅机会。 斥责了三省六部,提拔了郑怀安,褒奖了上官宏,安排了李崇晦,皇帝以为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郑怀安却再次出列,恭敬道:“陛下,臣此次能侥幸抵达长安,得见天颜,除上官老将军仗义相助外,还多亏了一对夫妇援手相救。否则臣恐怕早已曝尸荒野,焉有今日殿前陈情之事?” 郑怀安这是投桃报李,不忘恩情,也是怕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该争取之事,必须尽早争取。 见状,上官宏趁热打铁,跟着说道:“陛下,此次灾情得以上述天听,郑补阙居功至伟,其间亦忠义之士相助。若非金吾卫司戈王澈,于危难之际救助郑补阙,并助其联络老臣,此事亦难成行。此子心存仁义,处事沉稳,亦当褒奖,以励后来。” 皇帝见上官宏亲自开口,心知这是老将军在为自己派系的中下层军官争取机会。 何况此刻他正在塑造自己的“明君”形象,对于这种忠义典型自然乐得煲扬。 皇帝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嗯,不错,仁义之士,理应嘉奖,一应封赏,着吏部与兵部循例议定即可。” “臣,代王澈谢陛下隆恩。”郑怀安躬身谢恩。 就这样,王澈这个名字,第一次轻轻地擦过了大唐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耳畔。 朝会终于结束了。 众多官员心思各异,开始重新审视朝中的力量对比。 一场由蝗虫引发的朝堂地震,其影响正开始向四方扩散。 而此刻,王澈尚不知自己的命运,已因这一日的风云变幻而悄然改变。 第103章 心与红尘,念头通达 朝堂上的风波刚刚掀起,城南王家小院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于真儿在外奔波了一天,脸颊热红,汗湿前额。 一进院里,她便先毫不见外地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随后她仰天长舒一口气:“哎呀,可真是累死我了,从玉真观一路过来,腿都快跑细了。” 程恬让她坐下歇歇,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什么事这么着急,让你亲自跑一趟,擦擦汗,慢慢说。” 于真儿脸上犹带几分兴奋,快速说道:“你让我带的信,我一早就送了去,现在我是来替师父传话的。 “按照你之前提点的法子,他老人家带着几个弟子,这些天在城外田庄里,已经试验了几种,效果竟出奇得好!师父说,虽然不能彻底根除,但若是大量在农田周边布置,或是在蝗虫初起时及时扑杀,定能大大减少损失!” 亲眼实地见到之后,于真儿心中更是笃定,这蝗灾并非不可战胜。 天真的乐观让她觉得,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定能渡过难关。 她继续说道:“师父特意让我来向你致谢,还说如今朝廷既然已经得知此事,观里储备的石灰等物,还有那些已懂治蝗法子的道士,都可以随时听候调用,算是为百姓尽一份心力了。” 程恬闻言,心中也是一松,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长清真人动作果然迅速,再加上日后那份助力,她这份灭蝗功劳将无人可置喙。 程恬谦逊道:“方法有效,是百姓之福,我当不得真人如此谢意。” 于真儿看着程恬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更是佩服。 但是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一抹犹豫之色。 她凑近了些,问道:“程妹妹,还有,我……我想找个机会,把应对之法,跟我家阿翁透露一二。他是工部侍郎,若能早些心中有数,或许在筹措赈灾时也能有所准备。你觉得,我这么做合适吗?”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程恬,似乎在等待她的首肯。 程恬抬眸,有些讶异地看了于真儿一眼。 于真儿出身书香门第,长于方外道门,一生顺利平坦,向来是心思单纯,率性而为。 在她的印象里,于真儿以往做事多是凭一腔热情,很少会如此心怀顾虑地来询问别人的意见。 程恬反问道:“为何不能?真娘以往行事,爽利明快,想到什么,觉得对,便去做了。何时变得这般瞻前顾后,还要来问我的意见?” 于真儿被她说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道:“我以前是率性而为,觉得自己挺通透明白的,可现在,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界太小了,想法也太幼稚。” 她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说道:“就比如之前,我只当你和师父私下往来,真是为了那香料生意,还暗自觉得你们有些……钻营。 “可后来我才明白,你们暗中谋划的,竟是关乎无数百姓生死的治蝗大事。而且你们不仅想了,还真的去做了,甚至已经有成效了。而我呢?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听着,什么都不懂,像个局外人。我不想这样,我也想做点什么。” 她不想只是作为一个传话的,或者一个被保护得好好的旁观者。 程恬在计划做真正有意义、能救很多人的事情。 她也想参与进去,哪怕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也比在一边干看着要强。 于真儿的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 她缓缓说道:“还有,陛下要修‘通天塔’的事,我心里明明觉得这是错的,是虚耗国帑、徒增民怨的昏聩之举。可我父亲、我夫君,甚至连师父,都说圣心已定、牵涉甚广,都劝我莫要多言,保全自身,免得引火烧身。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不通达!觉得觉得这样不对,觉得红尘俗世怎么尽是些烦扰不堪、无可奈何之事!” 于真儿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挣扎,理想与现实前碰壁后,令她深深地感到无力。 她叹了口气,眼神却一点点坚定起来:“可是看到你和师父,明明知道前路艰难,还是默默地去解决蝗灾这个天大的难题,我觉得这才是对的。所以,我也想试试,从我能做的事情开始。” 程恬静静地听着于真儿的倾诉,眼中流露出赞许。 这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女子,在接触到真实世界的复杂与沉重后,产生的困惑、觉醒与渴望。 这个出身优越、天真率性的官家小姐,正在经历一场成长的蜕变,她开始看清世事的复杂,也开始追寻自己真正的内心。 程恬又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安抚道:“真娘,你能有此心,已是难得。心中有是非,见不公而意难平,是赤子之心;知艰难而仍愿前行,是勇毅之志。 “心有善念,行有善举,不畏难,不退缩,但求心之所安,但行义之所向,这并非幼稚,而是本心。顺从本心去做事,只要问心无愧,便是顺心,也是顺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于真儿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程恬继续微笑着说道:“你想将消息透露给苏侍郎,让他早做准备,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自然该做。苏侍郎身在工部,关乎民生物资,若他能提前有所准备,或能在朝中有所建言,让朝廷早一天行动,亦是功德一件。 “若你想亲身参与防治蝗灾,玉真观正需要人手,你熟悉观中人物,又热心细致,大可去帮真人的忙。凡事,总要踏出第一步。” 于真儿眼中的迷茫终于散去,一切豁然开朗。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恬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之前程恬为了迷惑侯府,让于真儿也买过一批香料,程恬让她及时出手,赚了几倍差价,获利颇丰。 现在她决定把这笔钱也都拿出来,捐给治理蝗灾用。 送走于真儿,程恬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又多了一份力量,虽然微薄,但川流汇聚,或许真能在这晦暗的时局中,点亮明烛,照破长夜。 于真儿那份赤子之心,在这浑浊的世道中,显得尤为珍贵。 而她口中的“通天塔”之事,程恬也记在了心里。 奢靡之风,是该停下了。 第104章 这长安城,亦是战场 于真儿走后,周遭静了下来,程恬仍坐在原处未动。 在那场漫长的梦境里,郑怀安的结局并非如此。 梦中他同样历尽艰辛抵达长安,却在城门处被神策军搜出官凭,直接上报至田令侃处,随后便被秘密处决,未曾激起半分波澜。 直到纸包不住火,灾情彻底爆发。 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郑怀安活了下来,不仅将灾情上达天听,更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成为了永远钉死田令侃的一枚硬钉子。 可以预见,田令侃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未来的路步步惊心,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至于王澈……程恬的唇角微微弯起。 救下郑怀安,将他引荐给上官宏,这份功劳,在眼下这个南衙势力亟需提振士气、急需树立榜样的时刻,足以让他脱颖而出。 这一次给他的封赏不会很高,但最低也该是个七品官身了。 这与梦中那个默默无闻,最终被秋后玉璧案无辜牵连的小武官,已经大为不同。 “是时候了,既然决定插手,便不能再藏于幕后了。”程恬轻声自语,心中没有丝毫迟疑。 低调蛰伏,是为了积蓄力量,而时机来临,便需雷霆出击。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治理蝗灾,为自己谋取一份无可争议的晋身之阶。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为自己,挣得一道诰命封赏! 唯有拥有足够的身份地位,她才能更好地实现想做的事,去应对未来更大的风浪。 …… 数日后,诏令下达。 金吾卫的权责再次进行了调整,虽然宫城核心区域仍由神策军把持,但京城外围防务,包括几座主要城门,重新划归金吾卫负责。 这标志着南衙势力在博弈中扳回一城。 而与此同时,王澈也被正式提拔为正七品中侯。 消息传来,不仅同僚哗然,连王澈自己都懵了。 他捧着那身崭新的七品官服,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他自问在此事中,不过是恰逢其会,救了一个人,又护送着跑了趟腿,何德何能受此重赏? 他心怀忐忑,不禁说道:“大将军,属下不过因缘际会,救了郑补阙,实不敢当如此厚赏。” 上官宏看见他局促的样子,捋须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莫要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这赏赐,你当得起。若非你仗义出手,郑怀安早已曝尸街头,灾情何以达天听,金吾卫又何以能借此机会,重掌部分权责? “你那一伸手,牵动的是整个大局,若非那姓崔的死活不肯松口,老夫都想将你超擢成五品郎将。如今金吾卫正值用人之际,老夫看你秉性忠直,行事稳妥,是可造之材,好好干,莫要辜负了这身袍服。” 王澈心中感动,更觉责任重大,连忙躬身:“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厚望。” “好了,虚礼就免了。”上官宏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如今我们虽抢回些许局面,但这还远远不够。神策军绝不会坐视,接下来的较量只会更激烈。而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河南、河北两道的蝗灾。 “崇晦不日即将出发,戴罪立功,你可知,他此去,不仅要赈灾,更要查,查清灾情虚实,查清瞒报根源,将那些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给老夫带回来!” 这番话老将军说得语重心长,说到最后时,眼底更是闪过一抹杀意。 王澈听着,想到郑怀安描述的惨状,再对比长安城中的歌舞升平,对知情不报者感到极为愤怒。 他握紧了拳,忍不住道:“大将军,属下也愿前往灾区,亲眼看看外面的情形,为百姓尽一份力。” 上官宏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看看?” 王澈立刻点头:“是,属下愿随同前往,哪怕只是做个马前卒。” 上官宏却摇了摇头:“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但长安亦是战场!你新任中侯,需得尽快熟悉防务,稳住阵脚。” 这时,李崇晦收拾好行李物件,也从旁厅走出。 他同样拍了拍王澈的肩膀,道:“京师重地,至关重要。你且安心在此,替大将军,也替我等,守好这基业。至于外面,我先去替你们趟一趟路,待时机成熟,自有你大展拳脚之地。” 王澈看着李崇晦坚毅的眼神,又看看上官宏期待的目光,心中激荡不已,抱拳道:“属下遵命,定不负大将军与中郎将重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兵卒。 他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 前路艰险,但他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热血,却被彻底点燃了。 上官宏示意王澈与李崇晦靠近些,冷声道:“还有一事,你二人需谨记。京兆尹杜文,此人看似圆滑和善,实则首鼠两端,是个没骨头的软柿子。上次风波之后,老夫观其言行,怕是已彻底倒向了田令侃一方。 “往后,京兆府非但不再是助力,反而可能通风报信,暗中使绊。你们在外行事,需得多加提防,莫要被他们拿了把柄。” 王澈与李崇晦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京兆府掌管京畿地面治安民政,与金吾卫关系十分紧密,若京兆尹也变成了田令侃的走狗,确实会带来诸多掣肘。 上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我等下一步的目标,并非是与神策军继续争夺长安巡防,而是要重新拿回宫禁宿卫之权,堂堂正正,回到天子身边!” 他转过身,看向二人,强调道:“唯有常伴君侧,方能耳聪目明,防微杜渐,不让宵小之辈再有隔绝圣听之机,这,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李崇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末将明白,此番出京,定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携功而返,为将军谋划增添筹码!” 王澈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但同时一股斗志也在胸中燃起,他抱拳道:“属下定当恪尽职守,整肃部伍,绝不让大将军失望!” 上官宏缓缓点头。 这场漫长而凶险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而核心,便是那座巍峨的皇宫,以及皇宫深处,那位决定着大唐命运的天子。 第105章 升职庆贺,酒后疑云 王澈心潮澎湃,激动得不能自已。 七品中侯! 他的俸禄、地位都将不同往日。 而且他得到了上官大将军和李崇晦的赏识,被他们亲自勉励鼓舞,更明确了自己接下来的路。 他向二人郑重行礼谢恩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将军府,脚步生风地往家赶。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的娘子。 “娘子!娘子!”一进院门,王澈便忍不住扬声喊道。 程恬闻声从屋内走出,见他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语气轻松,问道:“郎君今日归来甚早,可是有喜事?” 王澈快步上前,将手中的敕牒和一袋赏钱,都献宝似的递给程恬,激动道:“恬儿,郑大人和上官大将军举荐了我,陛下恩准,兵部已下文,擢我为金吾卫中侯了,还有这些赏赐!” 程恬接过敕牒,仔细看过,眼中带笑,抬头望向他:“真是正七品中侯,恭喜郎君,这是大喜事,今晚定要好好张罗一桌,为郎君好好庆贺一番。” 得到娘子的肯定,王澈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所有努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激动之余,他自然想到了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的母亲,还有一直支持他的弟弟王泓。 他便说道:“恬儿,我想今晚把阿娘和阿泓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高兴高兴?” 程恬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这是自然,郎君高升,是天大的喜事,正该请婆母她们过来一同庆贺,我这就让松萝她们再去多备些菜。” 见娘子如此体贴,王澈心中更是欢喜,忙道:“我脚程快,我这就回老宅一趟,接阿娘和阿泓过来!” 说罢,他转身又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程恬看着夫君雀跃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成婚一年多来,难得见他如此喜形于色。 她转身走进厨房,对正在忙碌的邓婆道:“邓婆,郎君有幸升迁,今晚要请婆母和弟弟过来用饭,再去市上买些肉食回来吧。今晚婆母定然要亲自下厨,你采买回来,便早些回家去吧,这边有松萝她们帮我照应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些事,想向邓娘子请教,明日她若得空,还请她来一趟。” 邓婆连忙应下:“哎哟,这的确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去办。” 她手脚麻利地解下围裙,出门采买去了。 安排妥当,程恬便和松萝、兰果一起收拾厅堂,准备碗筷。 两个丫鬟得知郎君升官的来龙去脉,想到娘子也参与其中救了郑大人,为郎君出谋划策,如今却无人提起,更无半分奖赏,心中不免感到些许不平。 兰果心直口快,一边擦拭桌案,一边小声嘀咕:“倒叫娘子白白辛苦了。” 程恬正整理着茶具,闻言动作未停:“快别这么说,郎君平日当差勤勉,这本就是他应得的奖赏,再说了,七品中侯……” 听到这儿兰果忍不住打断道:“娘子,七品中侯呢,这还不值得在意?您看那苏家公子,不也才是个九品校书郎?还有玉娘嫁的那位崔家二郎,人在太常寺当值,听着名头响,不也就是个九品闲职?” 松萝点头,觉得与有荣焉:“这下好了,如今咱们郎君这可是实打实的七品武官,以后奴婢再陪娘子回侯府,看谁还敢小瞧了去。” 程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你们呀,心思都放在哪里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何必总是比较来去?” 更何况,九品与九品之间,岂可一概而论。 苏文谦也好,崔行之也罢,他们背后都有家族支撑,门荫九品不过是他们的起点,日后入三省六部掌实权要职,皆非难事。 又如赵锐之父,科考入仕,初为九品户部主事,品阶也低,可一旦得了上官赏识,平步青云亦在眼前。 而王澈这般无甚根基的寒门子弟,金吾卫大考四年才一次,每进一阶,都需付出更多心血。 今日擢升,实属不易。 天边晚霞渐染时,王澈领着母亲周大娘和弟弟王泓回来了。 周大娘欢天喜地,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儿子的手说道:“祖宗保佑啊,我儿有出息了,今晚这饭必须我来做,给你们露一手!”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地扎进了厨房。 王泓也满脸兴奋,围着兄长道贺,又好奇地打听升迁细节。 王澈心情极好,便拣些自己知道的,将郑怀安如何朝堂死谏、陛下如何震怒、金吾卫又如何重获部分权责等事娓娓道来。 他感慨道:“以往总觉得朝堂之上,皆是争权夺利之辈,见到郑补阙,方知仍有忠直敢言之士。金吾卫此番能重获陛下任用,可见圣心清明,并非偏听偏信。” 经此一回,他心中自是认为陛下并非昏君,只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 王泓听得心潮起伏,想要进入国子监的念头愈发迫切。 如今兄长得了提拔,升任七品,此事想必十拿九稳,他宽慰自己只需耐心等待佳音即可。 周大娘高高兴兴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王澈心中快意,不免多喝了几杯酒,待到宴席散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程恬扶着他回房休息,为他宽衣解带。 王澈醉眼朦胧,紧紧握住程恬的手,双颊泛红,痴痴笑道:“恬儿,有你真好……真的……有你在,我才有今日……真好……” 话音未落,人已沉沉睡去。 程恬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静静坐了会儿,这才起身离去。 外头两个丫鬟还在收拾碗筷,阿福给周大娘和王泓铺床去了,今晚母子俩便留在这里睡。 王泓见她出来,走过来低声道:“嫂子,上次我哥嘱咐我打听,阿娘是从何处听来你们买地的消息,我已问出来了。” 程恬微微一愣,近来事情太多,她几乎忘了这事儿了。 但这件事虽小,确有可疑之处,难得王泓还一直记在心上。 她便追问道:“是什么人在背后嚼舌根?” “是一个叫张老三的酒鬼。”王泓简略说道,“我只打听到,他游手好闲,嗜酒如命,常在西市一带游荡,素来口无遮拦,不仅爱吹嘘说大话,还时常与人争执动手。” 闻言,程恬再次愣住了。 酒鬼…… 她神色微肃,心里打起了鼓。 已知枯井里藏有秘密,又与三个久赌成瘾的酒鬼有关。 程恬确认三人已死,才敢买下那块地,归为自己所有。 可自从在枯井密室里,看到那件东西后,她就怀疑,那三人并非意外身亡,可能还有第四人隐藏暗处。 这个张老三,莫非就是上次去布庄时,在酒肆门口看见的那个闹事醉汉?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程恬暗暗记下这个人,又和王泓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便劝他早些休息去。 至于如何调查张老三的底细,此事恰好可以交给邓蝉去办,她混迹市井,三教九流都有所接触,熟知其中门道。 第106章 衙署之外,一番闲谈 神策军被皇帝训斥一番,不得不收敛爪牙。 与之相对,金吾卫则扬眉吐气,不仅重新拿回了皇城各门及主要街道的城防权,上官宏一系的将领更是得到了重用。 整个金吾卫衙署的气氛,都为之一新。 次日,王澈换上了崭新的七品绿色官袍,圆领窄袖右衽,两侧开衩便于骑马活动,腰间皮带上镶嵌着九块银质带銙,然后精神抖擞地前往金吾卫衙署点卯。 一路上,遇到的同僚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贞观四年后规定:“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 王澈这身低品官袍无纹,但在衣襟袖口等处有小型暗花,比旁人的略微精致了一些。 他如今是正七品下的金吾卫中侯,中侯乃是金吾卫中的正职军官,职责仍是巡警与护卫,但身份已大不相同,是正式的队正,拥有独立的指挥权和决策权。 在其管辖的巡区范围内,他有权调配人手、部署巡逻路线、处置突发状况,同时也对整个巡逻分队的行为负主要责任。 简单来说,六品司阶是“官”,掌人事督查;七品中侯是“尉”,带队办事;八品司戈是“佐”,协助执行。 王澈如今才算真正在金吾卫中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下一步,若能晋升从六品上的司阶,才算踏入金吾卫的管理层。 那也将是最难跨越的一道坎。 但此刻的王澈意气风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更满怀对大将军知遇之恩的感激。 他暗下决心,定要恪尽职守,勤勉上进,绝不辜负这份提拔之恩,也不辜负郑怀安等忠直之士的期许,更要维护金吾卫刚刚重振的声威。 王澈刚走到衙署附近,早已等候多时的赵锐便眼尖地瞅到了他。 赵锐一脸兴奋地快步迎了上来,笑着拱手道贺:“王中侯,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是金子总会发光,这才几日不见,便高升了。啧啧,这身行头一换,果然气度不凡!” 王澈见到好友,也是笑容满面,还礼道:“赵兄就别取笑我了,不过是侥幸,侥幸罢了。” 赵锐一把拉住他,脸上写满了好奇,挤眉弄眼道:“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是听了好几个版本,心里跟猫抓似的,都快急死了,你可是当事人之一,赶紧给兄弟讲讲真的,那位郑补阙,当真如此生猛?” 王澈见他这般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有几分好奇,想听听外面传成了什么样子。 他反问道:“赵兄都听到了些什么,不妨先说来听听。” 赵锐立刻来了精神,将他从父亲赵主事以及一些朋友那里拼凑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外头流传的版本可多了,但大致脉络都差不多,都说是一位叫郑怀安的河南道监察御史、七品补阙,真是了不得! “他在河南河北亲眼见了蝗灾惨状,那叫一个赤地千里啊,然后他一路乞讨,冒死才跑回长安报信。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城门口,他居然差点被神策军给打死! “幸好,关键时刻,上官老将军仗义出手,郑怀安才得以在朝堂之上痛陈灾情。” 听到这里,王澈发现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的角色,在流传的故事里几乎被省略了。 他微微摇头,心想也是正常。 “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赵锐激动得手舞足蹈,“就在金銮殿上,这位郑补阙,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指着田令侃的鼻子就开骂了,骂他欺君罔上,蒙蔽圣听,把持朝政,祸国殃民! “那些话真是骂得太痛快了,现在私底下都传疯了,咱们谁不暗中叫好,都说郑大夫(谏议大夫)是条汉子!不过这就是私底下传传,没人拿到明面上说。” 说到这儿,赵锐脸上的兴奋神色也淡去了。 他摇了摇头,愤懑地说道:“真是没想到啊,外面的灾情都严重到这般地步了,竟有人敢把蝗虫说成是抱节而死的蚂蚱,哄骗陛下,简直是胆大包天!” 王澈听着,心中也是感慨,流传的故事细节虽有出入,但核心倒是不差。 随即他想起一事,好奇地问赵锐:“赵兄,令尊在户部任职,主管钱粮度支,难道对地方上的灾情,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赵锐闻言,脸色微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把王澈拉到更僻静的角落,才小声道:“这事儿我昨晚也问过了,他叹了口气,说……这事儿,户部上下,其实多少都知道些风声,但谁都不敢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为何?”王澈不解。 赵锐这才凑到他耳边,极小声地耳语道:“这事儿牵扯太大,水太深,而且……国库空虚得厉害啊。不过这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他点到即止,不敢再深言。 自高宗以后,大唐战争频繁,宫室园林兴建日多,奢靡之风日盛,赋税劳役不断增加。 朝廷因此推行两税法,但两税之外,各种摊派捐税愈来愈多,百姓负担增加三倍以上,已是苦不堪言。 秋税眼看要征,若此时爆出这么大面积的灾情,按理来说,朝廷不仅要减免税赋,还要拨付巨额赈灾钱粮。 可国库根本没有钱,这窟窿拿什么填? 所以大家干脆装不知道,能拖一时是一时。 王澈心中一震,这才明白,原来这灾情背后,还牵扯着国库、赋税乃至更复杂深入的原因,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但在他看来,无论理由再多,都不该知情不报! 每个瞒报者,都是刽子手。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秘辛,绝非他一个刚升任的七品中侯能够置喙,甚至知道得太多都可能引来麻烦。 王澈立刻收敛了好奇心,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赵兄告知,我明白轻重。” 赵锐见他领会,也松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哎呦,王队正,恭喜高升啊!” 王澈转头一看,是赵老五。 第107章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这赵老五,原是和王澈一队在城南巡街的老兵油子,为人滑头,不求上进,总想捞些偏门。 中元节出事后,金吾卫被打散重整,赵老五觉得城西富商云集,便主动去了西市那边,本想趁机捞些好处。 谁知正好撞上神策军借着稽查之名,大肆查抄商铺、强抢货物,尤其是后来的“香料案”,闹得鸡飞狗跳。 半个多月过去,赵老五不仅没捞到半点油水,反而因为金吾卫的身份屡屡受到排挤,险些惹上大麻烦,灰头土脸,吓得够呛。 反观王澈,主动去了勋贵云集故而规矩也多的城东,却机缘巧合救了郑补阙,认识了上官宏大将军,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实实在在有职有权的“王队正”,而不是之前那带着十几个人辛苦夜巡的临时小队长。 而且他还年轻啊,日后晋升司阶甚至郎将,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赵老五心里那是既羡慕又后悔,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晓得。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又是拱手又是作揖:“老哥哥我真是有眼无珠,当初没跟着您一起去城东,以后还望中侯大人多多提携,照应着点老兄弟啊!” 他这一声中侯大人叫得是实实在在,再不是以前在城南小队时,那种带着几分随意,倚老卖老显得轻视的样子了。 王澈看着赵老五,心中亦是感慨。 若不是娘子聪慧机敏,在七月十五那晚出事后,立刻判断出金吾卫要大规模换防,提点他城西鱼龙混杂,不如城东清闲。 当初赵老五要去城西时多说几句,他或许也会跟着去,毕竟他手头也并不宽裕。 世事无常,果真奇妙。 王澈客气地回礼:“赵大哥言重了,互相照应才是。” 寒暄几句,赵老五这才离去。 王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的赵锐,再想想昨日朝堂的风云变幻。 起起伏伏,际遇难料,在这长安城中,一步踏错,或许便是天渊之别。 而自己如今虽然站到了一个更好的起点,但前方的路,仍需步步谨慎。 …… 八月十一那日的常参朝会散去后。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便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遍长安。 达官显贵们对此多是冷眼旁观,或暗中权衡。 南衙朝官们乐见其成,但大多谨慎地保持沉默。 而依附北司或与田令侃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不免心生警惕,暗自揣测圣意是否真有转变。 这其中,长平侯府内的氛围,尤为复杂微妙。 侯爷程远韬将自己关在书房内,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张脸阴沉如水。 他能力平庸,承袭爵位后只得了个清闲散官,一心想着更进一步。 如今朝中,田令侃把持权柄,没有他的首肯,升迁难如登天。 不少官员暗中巴结北司,摧眉折腰,曲意逢迎,走门路以求晋升。 然而,此事终究上不得台面,若谁不慎走漏风声,必遭同僚唾弃,在清流士林中身败名裂。 因此程远韬行事极为隐秘,之前连夫人李静琬也瞒得死死的。 一直以来,他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变卖家产,想要巴结北司宦官,进而与东宫产生联系,谋求一个实权职位,重振侯府声威。 在他看来,太子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越早投资,利益越大。 然而,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郑怀安,竟敢当庭痛斥田中尉,而陛下非但没杀他,反而嘉奖了他,更重新启用了金吾卫。 所有暗中投靠北司的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更让程远韬膈应的是,那个他素来看不上眼的寒门女婿王澈,竟然借此东风,一举晋升为七品中侯! 虽然七品中侯在他眼中依旧不值一提,但这晋升的时机,简直是嘲讽他这位侯爷的投机失败。 怎么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跟他作对? 连那个庶出的女儿和她那武夫丈夫,都要来给他添堵! “一群不识时务的蠢货!”程远韬低声咒骂,将手边之物狠狠掷于地上。 其实,他内心深处未尝不知,结交阉宦为人不齿,但他勋贵出身,不缺钱财,他渴望的是实打实的权力和圣眷。 他始终认为,田令侃一时受挫又如何,陛下倚重内侍已成习惯,迟早会重新宠信。 况且,未来的天下必是东宫的。 他绝不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程远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唤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加大孝敬北司的力度,并设法更紧密地搭上东宫的线。 至于李静琬的劝诫,他早已抛诸脑后。 而侯夫人李静琬,在得知朝堂风波和王澈晋升的消息后,只是在自己房中静静坐了片刻,脸上无喜无悲。 她对丈夫的盘算心知肚明,北司宦官如虎似狼,不可与之为谋,可她劝也劝了,争也争了,见其始终执迷不悟,如今也懒得再多费唇舌。 看着儿子程承业近日似乎稳重了些,女儿程玉娘经历一劫后也更明事理,只要不连累到几个孩子和侯府的爵位,她便也看开了,他爱如何折腾,便由他去吧。 消息传到崔府程玉娘耳中时,她正对镜打量自己的容貌。 近来她孕中有些浮肿,加上夜里时常惊醒难受,更添一分憔悴。 若是从前,程玉娘必定在乎得不得了,不愿意让崔行之看见自己任何一丝不完美。可现在,她已厌弃那男人,他来了也是把他赶去那几个婢妾那里。 倒是公公崔杭对此不满并训斥了一番,崔行之在她面前竟也放低姿态讨好起来了。 呵。 丫鬟云袖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徐徐说道:“这下可好了,王澈升了官,三娘子之后日子也更好些,只是没想到,三姑爷竟有这般运气。” 程玉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随口说道:“运气?云袖,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我那三妹妹,心思缜密,远非常人可及。王澈此番立功晋升,若说背后没有三妹的筹谋推动,我是不信的。” 云袖讶然:“娘子是说,三娘子早有预料?是否将三娘子想得太过神通了些?” “太高看她了吗?”程玉娘笑了起来,“我倒宁可将其想得更有本事些,她越好,王澈越好,我能借到的力越多,日子才越好过。” 接着她语气一转,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像有些人,出身名门,明明有父兄提携,却只知安享富贵,在太常寺谋个九品闲官便心满意足,毫无进取之心,终日无所事事,真是……不提也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对丈夫崔行之的不满,已表露无遗。 第108章 纵马西郊,说到便到 王澈早早便去了金吾卫新衙署报到,熟悉中侯职守。 程恬送走他,思量起今日的安排。 她对镜略施薄粉,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裙。 松萝一边为她整理衣裙,一边略带不解地问道:“娘子,邓娘子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在她看来,邓蝉虽有些本事,但行事不拘小节,娘子似乎不该与她多有往来。 程恬簪起头发,回答道:“邓娘子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尤其对河南河北道的情形颇为熟悉。如今蝗灾之事已揭开,朝廷必有动作,有些事,或许她能帮上忙。况且,多结交些朋友,总不是坏事。” 治理蝗灾,光有朝廷自上而下的政令远远不够,更需要熟悉地方情势、敢于行事之人。 邓蝉,正是她需要的,那把能深入地方的快刀。 风云已动,她不能再慢慢等待了。 程恬刚收起木梳,便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她走到院门口,只见邓蝉仍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男装,牵着两匹健马等在那里,一匹枣红,一匹乌黑。 见到程恬出来,邓蝉竟主动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她极为随意地说道:“来了,走吧。” 程恬看到那两匹马,有些讶异,随即看向邓蝉:“邓娘子,这是……?” “骑马出城啊。”邓蝉说得理所当然,用马鞭指了指那乌匹,“听说你骑术尚可,正好去西郊跑跑马,透透气。寻我有什么事,不如路上再说。” 程恬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松萝。 松萝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小声解释道:“娘子,前日邓娘子问起,奴婢就……就随口提了一句您未出阁时学过……” 程恬无奈摇头,心中却对邓蝉的能耐又高看了一分。 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行事却不拘一格,出人意料,不知不觉间,竟连松萝的嘴都给撬开了,将自己的底细摸去了几分。 她倒也不恼,反而觉得邓蝉这性子颇有意思。 程恬走到那匹乌马旁,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一种久违的跃跃欲试之感涌上心头。 唐朝马匹主要分为官马和私马,种类可是不少,骑马出行也较为常见,此时流行胡服骑射,女性也可骑马出游,甚至参与马球活动。 但对于程恬来说,纵马驰骋,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她忙于生计,打理琐事,几乎已将那种御风而行的快意遗忘。 至到此刻,记忆悄然苏醒。 “好,那便劳烦邓娘子带路了。”程恬微微一笑,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坐上马鞍。 邓蝉也不再废话,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跟紧了!” 说罢,她便一马当先,朝着坊门方向小跑而去。 程恬轻夹马腹,乌马立刻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出了坊门,径直向城外而去。 郊外草木葳蕤,清新宜人,细风拂面,暗送芬芳 官道两旁,田畴沃野,粟苗没膝,绿浪翻滚,偶有野花点缀,蜂蝶忙碌。 路上行人渐稀,邓蝉回头看了程恬一眼,见其控马从容,便呼哨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见状,程恬轻喝一声“驾”,催动马匹当即跟上。 乌马撒开四蹄,奔驰起来。 风声呼啸,裙裾飞扬,城郭、田野、树木飞速向后退去。 天地广阔,无拘无束,所有筹谋都被她暂且抛在脑后,心胸为之一阔,快活无比。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郊野上尽情奔驰。 邓蝉偶然回头,看到程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畅快之情,不由得笑了起来,得意地扬声问道:“如何,可比闷在城里痛快多了吧?” “痛快!”程恬应道,神采飞扬。 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目光扫过广阔无垠的田野:“许久未曾这般自在过了。” 跑了一段之后,两人一边缓辔而行,一边低声交谈着。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玉真观外。 观中绿树掩映,清幽依旧。 竹篱小院,郑怀安正与长清真人对坐在石桌旁。 今日郑怀安换了身普通低调的文士袍,但身形消瘦,眉宇间的憔悴仍未尽褪。 他起身,对着长清真人深深一揖:“多谢真人此前援手,郑某今日特来拜谢。” 他今日前来,一是感谢真人之前的救治收留之恩,二来则是因他如今声名大噪,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各方拜访拉拢着实让人应接不暇。 将军府邸门前车马络绎,多的是探听消息或别有用心之人,郑怀安实在不胜其烦,索性到观中来躲个清静,也免得给上官大将军招惹太多是非。 闻言,长清真人微微颔首,道:“郑大夫不必多礼,机缘如此罢了,是你心存正气,自有天助。不过,还请郑大夫在此稍候片刻,今日尚有一位客人要来。” “哦?真人还有客人?”郑怀安好奇道。 “一位贵客,对郑大夫而言,见她可比见那些趋奉之人更有意义。”长清真人语带玄机,却不说透。 正说话间,道童前来禀报,程娘子到了。 长清真人笑道:“还真是说到便到。” 郑怀安闻言,不禁更加好奇,转头向院门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一道身影翩然而入。 今日的程恬,因方才纵马疾驰,双颊还带着淡淡红晕,眼眸比平日更显清亮有神。 她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薄纱披帛,宛若夏日新荷,带着一股难得的鲜活气。 程恬走进竹篱小院,目光扫过二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十分自然地将手中的马鞭,向身旁的邓蝉随手一递。 邓蝉下意识接过马鞭,随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程恬的背影,无奈地撇撇嘴,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还真是会使唤人。”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真个放下,反而抱着双臂,倚在门边,一副“你们聊,我守着”的架势。 程恬从容敛衽一礼:“郑大夫安好。真人万福。” 倒是郑怀安一时怔忡。 长清真人刚刚所说的贵客,莫非就是她? 第109章 眼见为实,主动扑杀 郑怀安看到程恬,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这位王中侯的娘子,为何会在此刻来到玉真观? 是巧合,还是她早已料到自己会来此躲避?抑或是,她与长清真人另有要事相商? 无论如何,救命之恩,不可不谢。 郑怀安拱手,再次郑重向程恬致谢:“当初若非娘子与王中侯仗义相助,我恐怕早已曝尸荒野,遑论将灾情上达天听。娘子大恩,没齿难忘。” 程恬还了礼,接着说道:“郑大人言重了,你心系黎民,舍生忘死,我敬佩之至。不过,我今日前来,并非只为叙旧,实是有一事,想与大人商议。” “娘子请讲。”郑怀安神色一肃,准备认真听听。 “我与真人,乃至这位邓娘子,”她侧身示意了一下倚在门边的邓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皆是为同一件事而来,那就是灭蝗救灾。” “灭蝗救灾?”郑怀安一时愣住。 旁边抱着胳膊倚门而立的邓蝉,却是在听完这些对话后,紧接着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上下仔细打量起他来。 这位就是独行千里、闯宫死谏、在朝堂上痛骂权宦的郑怀安? 坊间流言早已将其传得神乎其神,此刻见到真人,虽然身形憔悴,但那股清正不阿的气质却难以掩盖。 邓蝉性情豪爽,最是敬佩这等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人物,此刻见到真人,难免有些激动。 然而,郑怀安在听闻“灭蝗救灾”四字后,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紧紧皱起了眉头,显得十分抵触。 他摇了摇头,苦涩道:“程娘子与真人有心救灾,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所谓灭蝗救灾之事,不提也罢!” 他悲观地坦言道:“以往但凡大灾,朝廷并非不赈济。可结果如何?拨下的钱粮,十成能有一成落到灾民手中已是万幸,其余九成,皆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更有甚者,地方官员不思救灾,反而借机以‘祭祀禳灾’之名,横征暴敛,搜刮民财。到头来,灾未救成,民更困苦,此非救灾,实乃害民也!” 历来蝗灾一起,朝廷无非是下旨赈济,或命地方设坛祭祀,祈求上天垂怜,劳民伤财,于灾情毫无益处。 甚至有些地方官,会借救灾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百姓未死于蝗灾,先死于苛政,此等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郑怀安这几天也没有闲着,正是因为他翻遍了史书,如今才愈发憔悴。 因为他找不到解法。 此刻他越说越激动:“至于灭蝗,那更是无稽之谈,自古天灾,岂是人力可抗?蝗虫铺天盖地,除了求神拜佛,等待其自行飞去,或是等一场大雨将其浇落,还能有何良策? “主动扑杀不过是劳民伤财,徒耗民力罢了。史书记载,哪次蝗灾不是如此度过,从未听闻有何真正灭蝗之法!” 在他的认知里,蝗灾乃是天灾,人力难以抗衡,所谓的治灾,往往最终演变成对灾民的又一次掠夺。 面对蝗灾这等天灾,官府除了这些徒具形式、甚至弊大于利的举措外,根本拿不出任何真正有效的办法。 因此,郑怀安担心程恬等人提出的“灭蝗救灾”,最终又会沦为一场新的盘剥,亦或是闹剧。 程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她理解郑怀安的这种情绪,这正是绝大多数人,面对天灾时的常态。 绝望无力,继而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天意。 程恬与长清真人相视一眼,都未因郑怀安这番激烈反对的话而感到气馁。 若是此事真有那么容易,程恬早就把灭蝗之法献出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敢拿出来试探。 长清真人轻晃拂尘,说道:“郑居士所言,确是往日积弊,然而,此次或有不同。居士若有余暇,不妨随贫道往观外一观。” 郑怀安疑惑地看向真人。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请随老道来。”说罢,他率先向观外走去。 程恬毫不犹豫地跟上,邓蝉也直起身,用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眼神瞥了郑怀安一眼。 郑怀安满腹疑团,但此时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质疑,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玉真观,在真人的引领下,沿着山脚小径,来到了附近一处隶属于道观的田庄。 庄内颇为安静,只有农户们在田间忙碌。 庄户见到长清真人,纷纷恭敬行礼。 郑怀安发现,这农庄看似普通,但田地之间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奇怪景象。 一些田埂旁挖着深沟,沟底铺着柴草;另一些田地里,则零星插着些绑了破布条的木杆;更有几块地,被细密的渔网般的物事笼罩着。 然而,当郑怀安看清田庄景象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更是瞬间瞪圆了。 只见田埂地头,挖着数条深浅不一的沟壑,沟底铺着厚厚的草木灰,沟旁堆积着蝗虫尸体,大多呈焦黑或僵直状。 不远处,还有农户正用浸过药水的粗布网兜,在田里来回挥扫,不断有蝗虫被扫入网中。 还有人正用树枝、扫帚等,奋力将田里密密麻麻的蝗虫若虫(幼虫)驱赶入沟中,随后迅速用泥土掩埋压实。 另一边,一些妇人孩童则提着布袋,仔细地在叶背寻找蝗虫卵块,刮下装入袋中。 更远处甚至架起了几口大锅,锅内熬煮着一些气味刺鼻的药水。 田间地头,人人忙碌,各有分工。 “这……这是……”郑怀安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快步走到一名农户面前,急切地问道:“老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些蝗虫又是怎么死的?!” 那老农不认得他,却认得旁边的长清真人。 他连忙放下工具,恭敬地回答:“回官人话,这是在按道长传授的法子灭蝗哩!俺们用石灰和草灰混了水,再洒在沟里,这些虫子跳进去就活不成了。还有这药水浸的网子,扫过去就能粘住不少,捉到的虫子,都赶紧埋到那边深坑里,用泥封死,免得生出疫病来!” 郑怀安一头雾水,一时无法全部理解。 那老农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向来人解释,又耐心地比划着说道:“这位官人,您看这沟,等到了夜里俺们就在沟里点火,那蝗虫像蛾子一样喜欢扑火,自个儿就掉进去烧死了。 “这杆子上的布条,随风晃荡,能惊扰蝗虫,不让它们轻易落下来啃庄稼。 “还有这……” 第110章 偶有所得,略尽绵力 郑怀安越听越震惊,越看越不可思议。 他一把拉住老农,激动地问道:“老丈,此法果真有效?能捉到多少蝗虫?” 老农见他如此急切,忙道:“有效哩,头几天夜里点火,一沟就能烧死满满一层。再用网兜,运气好一网能兜住一大片,比光用脚踩、用耙子打,强多喽。别看现在还有虫子,俺们这儿可比旁边庄子可强多了,至少能保住六成的苗啊!” 六成! 在赤地千里的惨状下,能保住三成庄稼,已是救命之功,何况六成! 郑怀安蹲下身,确认了沟底死蝗,又凑近闻了那药网的味道,依旧对这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这不是祭祀,也不是空等赈济,这是几个农户就能完成的主动扑杀! 而且,看起来颇有成效! 郑怀安松手起身,不禁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秩序井然的灭蝗场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本根深蒂固的天灾难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邓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郑怀安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被带来这里,亲眼看到这些灭蝗方法的效果时,差不多也是这副难以置信的傻样。 可这一切由不得人不信,那位看似文静柔弱的程娘子,脑子里竟装着如此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法子。 邓蝉心服口服,故而愿意给她打下手。 程恬看着郑怀安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 她知道,要说服这样一位忠直言官,空谈无用,唯有让他亲眼看到切实可行的办法。 长清真人问向犹在震惊中无法回神的郑怀安:“郑居士,现在,你觉得这灭蝗救灾,还是无稽之谈,是害民之举吗?” 郑怀安转身看向长清真人,急急问道:“这些法子是从何而来?可能推广?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他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连珠炮似的追问着。 从河南道千路行来所见的人间惨剧,如巨石般沉甸甸压在他心口,令他寝食难安,此刻骤然看到一丝希望,如何能不激动万分。 一想到那些灾民可能因此得救,这位在朝堂上面对权宦都不曾退缩的硬汉,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红了,哽咽道:“若能推行开去,百姓就有救了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长清真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道:“郑居士,此法并非贫道所创,真正洞悉蝗虫习性,想出这些应对之策的,乃是程娘子。” 话音落下,郑怀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竟能想出如此精妙务实的治蝗之策? 他猛地转向程恬,竟激动得撩起袍角,就要屈膝拜下去:“程娘子,请受郑某一拜,此乃活人无数之功,郑某代河南、河北道万千灾民,谢过娘子大德!” 程恬忙侧身避开,又上前一步虚扶住他:“郑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我了。我只是偶有所得,略尽绵力罢了。” 郑怀安这番真情流露的样子,令她心中也有些触动,又说道:“倒是郑大夫心系百姓,能如此之快地接受这些闻所未闻的法子,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郑怀安被扶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依旧带着哽咽:“让娘子见笑了,实在是……实在是郑某这一路所见,太过惨痛。百姓流离,路有饿殍,郑某每每思之,痛彻心扉!本以为又是一场徒劳,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乍见一线生机,实在是……失态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慷慨陈词:“只要能救民于水火,莫说这些法子,便是再离奇古怪,我也愿一试!” 一旁的邓蝉看到这一幕,原本抱着的双臂不知何时已放下,心中也是暗叹一声。 她想起了自己在河南河北两道亲眼所见的景象,荒芜的田地、倒毙的饿殍、麻木的眼神……那真正是人间地狱。 她原本也以为,面对这等天灾,人力微渺,朝廷无能,百姓除了逃难或等死,几无他路。 却万万没想到,柳暗花明。 而带来这线生机的,竟是这个她最初觉得口气太大的年轻妇人。 此刻,她看向程恬的目光中,不禁又多了几分疑惑探究。 无论如何,希望的火种已被点燃,接下来的便是如何将其燎原。 这时,郑怀安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他想起一个关键问题,看向程恬问道:“程娘子,请恕郑某唐突,不知娘子是何时开始钻研这治蝗之法的,竟能想出如此精妙实用的对策?” 他心中存着几分怀疑,不得不有此一问。 程恬早已准备好说辞,谦逊道:“我平日喜读杂书,偶于古籍中见得零星记载,言及蝗虫畏火喜光等习性。 “后来家中购得一小块薄田,我时常去看顾,亲自打理。今夏偶见有蝗蝻滋生,我便起了心思,依书中所载,大胆试着摆弄一番,侥幸摸出些门道,这才敢来与真人商议,不想竟真能派上用场。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她将一切归功于古籍杂书和偶然试验,既解释了来源,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合情合理。 事实上,这是两年后才由宰相提出的灭蝗之法。 只可惜为时已晚,多地揭竿自起,大唐的江山早就大乱了。 程恬知道蝗灾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但今年至少要灭除大半,才能不耽误明年的春耕夏种。 郑怀安不疑有它,连连感叹:“程娘子真是有心人,若天下士大夫都能如娘子这般学以致用,关心民瘼(mo),何愁天下不治!” 他忽然想起一事,扼腕叹息:“只可惜,若此法能早几日拿出来,在李大人出发前交予他,他此番前往灾区,便能更有底气了。” 长清真人闻言,缓缓摇头,开口说道:“郑居士,此事急不得。一来,这些方法虽有效,但尚需不断优化,力求简便易行,成本低廉,方能推广天下。 “二来,灭蝗非一己之力可为,若要朝廷推行,需经廷议,核定钱粮,分派官吏,非一日之功,仓促行事,反易生变。” 郑怀安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真人话中的深意。 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真人提醒的是,是郑某心急了,廷议之上,阉党必会百般阻挠。不过请真人和娘子放心,此事关乎国本民生,郑某既见生机,定当竭尽全力,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纵然面对千难万险,也要促成此事!” 郑怀安说完,回头张望农田,思虑片刻,又道:“只是,此法闻所未闻,郑某虽深信二位,但若要说服朝中同僚,尤其是那些谨慎持重之辈,空口无凭恐难服众。 “郑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暂住于此庄数日,亲眼观察这些方法的实效,记录细节,以便日后奏对,不知可否?” 程恬与长清真人均点了点头。 郑怀安此举,正是稳重负责的表现。 长清真人出言道:“郑大夫愿亲自验证,自是再好不过,庄中简陋,还望大夫勿要嫌弃。” 第111章 只查不动,不露行藏 玉真观后的农庄里。 程恬、长清真人、郑怀安以及经验丰富的老农,针对几种灭蝗之法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如何根据蝗虫不同生长阶段,如幼虫跳蝻、成虫飞蝗,采取不同措施,又如何利用烟熏、火光、声响驱蝗,如何制作更有效的捕虫网具…… 众人各抒己见,郑怀安知道的最少,听得最认真,不时提出疑问,或用纸笔记录。 为了让这些方法更容易被普通百姓理解记住,程恬还提议编几句简单顺口的打油诗。 郑怀安大感兴趣,略一沉吟,便结合方才讨论的要点,诌了几句:“蝗虫幼时跳沟边,深沟点火往里填。成虫飞起像乌云,布条摇晃网来擒。齐心协力莫怕难,保住庄稼好过年。” 虽算不得什么好诗,但胜在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将几种主要方法的要点囊括其中。 长清真人听了,也捻须微笑点头。 讨论至午时,真人留众人在观中用了一顿素斋。 观中厨子手艺精湛,烹调得清淡爽口,别有一番风味。 郑怀安连日来忧心如焚,食不知味,此刻心情稍缓,竟觉得这顿素斋是前所未有的美味,连吃了两大碗饭。 午后,程恬与邓蝉告辞离去。 郑怀安则留了下来,打算在农庄住上几日,亲自观察记录灭蝗法的实际效果,为日后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积累资料证据。 空山入长夏,浓荫泼一地,蝉声穿林噪,叶底鸟梦醒。 下山路上,两人牵着马缓步而行。 邓蝉侧头看着程恬,忽然问道:“方才在田里,我看你不愿靠近沟渠,可是心里发怵?” 程恬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竟留意着自己的神色变化。 她并未否认,轻轻吐了口气,坦诚道:“若是零星几只,倒也罢了。但若想象它们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蠕动啃食的样子,确实令人心中发憷。更遑论如郑大夫所言,飞起时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片叶不留的景象,想必更是骇人。” 邓蝉有些意外,耸了耸肩说道:“那确实。不过,我还以为,像你这般心思深沉、行事有度的,会强撑着说不怕。” 程恬笑了笑,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随意:“人总有畏惧之心,这又不是坏事。” “对着外人,我或许会强撑面子。”她转头对邓蝉微微一笑,“但邓娘子你,如今也算不得外人了。” 她语带双关,既指共同谋划之事,也指日渐亲近的关系。 邓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程恬是如此信任她,千秋节二人刚认识,这才几日,她便将灭蝗计划托出,其实令她很是感动。 有了共同的秘密,共同的目标,她们的关系自然而然地飞快熟稔了起来。 邓蝉带着几分无奈,佩服地说道:“你这张嘴,真是厉害,死的都能被你说活了。” 程恬莞尔回道:“比起郑大夫在含元殿上痛斥权阉的铮铮之言,我这点口舌之利,算得了什么?” 想到郑怀安那番几乎指着鼻子骂田令侃的畅快场景,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距离仿佛又拉近了些。 说笑间,二人已行至城郊官道。 程恬收敛笑意,正色道:“还有件事,想劳烦你暗中查探一番。” “何事?你说。”邓蝉干脆利落。 “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个人,西市有个泼皮,浑号叫张老三,最好杯中之物,查查他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尤其是近一两个月,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接触。”程恬缓缓说道。 邓蝉表情微冷:“怎么,这厮得罪你了,是有仇,还是有债?” 她言下之意,是问程恬是否需要她顺手教训一下这个张老三。 程恬轻轻摇头,颇为慎重:“暂无仇怨,此人可能是个麻烦,你只需暗中查探,摸清他的往来即可,尤其留意他是否突然得了什么不明钱财。” 邓蝉明白了程恬的意思,是只要情报,不动干戈。 她点点头:“成,这事交给我。” 她混迹市井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 只查不动,不露行藏,这种事她拿手。 说话间,两人已接近城门,程恬与邓蝉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以及传递消息的方式。 …… 王澈在衙署熟悉了新公务,又与新同僚结识应酬,忙忙碌碌,心中充满干劲。 下值后,他想起赵锐私下的话,如今升了官,可不能光顾着衙门里的事,空着手回家。 王澈想想,深觉有理。 自成婚以来,他忙于公务,家境又清贫,甚少在这些细处用心,更从未给程恬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如今俸禄涨了,也该对娘子更体贴些,也好为以前的误会弥补一二。 于是,王澈特意绕道西市,想买点东西送给程恬。 他挑来选去,首饰觉得俗气,胭脂水粉又不知她喜好,最后看中了一盆茉莉花。 茉莉香,茉莉香,满园花开似雪霜。 夏日七八月是茉莉花开得最旺盛,香气最浓郁之时。 程恬总用茉莉香味的香膏,这盆茉莉花他觉得娘子一定会喜欢。 王澈付钱买下,抱着花盆,心里琢磨着晚上该如何对程恬说些体己话,他不太懂这些,但嘴笨这事总得改改。 他一路边想边走,到了坊门附近,却见程恬正牵着马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俊俏郎君,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而行,距离颇近。 王澈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那“郎君”是谁,为何与娘子如此熟稔?还一同牵马归来? 他抱紧了花盆,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恬儿!”他唤了一声。 程恬闻声回头,见到是他,随即注意到他怀中抱着的花盆,眼中笑意更浓。 王澈走到近前,目光却忍不住瞥向那位“俊俏郎君”。 程恬见他目光落在邓蝉身上,便自然地侧身介绍道:“郎君,这位是邓婆的女儿,邓蝉。这是外子王澈。” 这时,邓蝉也转过身来。 王澈这才看清,这位“郎君”眉目英气,但仔细看去,喉结平坦,分明是个女子。 邓蝉早已习惯了别人打量怀疑的目光,抱拳行了个男子礼:“王中侯。” 第112章 一霎清凉,洗尽烦暑 王澈一听程恬介绍,眼前这“俊俏郎君”竟是邓婆的女儿。 他顿时明白自己闹了多大的误会,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尴尬得手足无措,慌忙将抱在怀里的茉莉花盆放下,回礼道:“原、原来是邓娘子,失礼失礼。” 王澈有些窘迫,赶忙想转移话题,眼神在二人身上游移了一圈,迟疑地问道,“你们这是……?” “哦,我与邓娘子出城走了走,方才回来。”程恬语气轻淡,一语带过,并未多言。 她看到那盆显然是特意买给自己的花,主动伸手将花盆捧了过来,笑道:“这茉莉开得真好。” 王澈见娘子喜欢,心里更为欢喜:“路过见它开得好,就买了,你喜欢就好。” 邓蝉看着二人互动,知道人家小夫妻还有体己话要说。 她就笑了笑,对程恬道:“程娘子,那我先行告辞了。” “都到巷口了,邓娘子何不入内喝杯茶再走?”程恬依礼相留。 “不了,今日已然尽兴,我也还有些琐事要办,改日再来叨扰吧。告辞!”邓蝉潇洒地一摆手,然后翻身上马,轻叱一声,便牵着另一匹马离去了。 王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对程恬一笑:“邓婆的女儿,竟是这般模样,我方才差点认错了。” 程恬正低头轻嗅着怀中的茉莉,闻言抬眸,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戏谑问道:“怎么,听郎君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觉得,我这般整日居于内宅的妇人,就不该有这般英气潇洒的友人?” 王澈一听,连忙摆手解释:“绝非此意,是我一时眼拙,想岔了,娘子莫怪。” 程恬见他面露急色,也不再揪着此事不放,只轻轻拨弄着茉莉花瓣,洁白的花朵被簇拥在碧叶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她转而打趣道:“这花真香,郎君如今也懂得买花来讨我欢心了,倒是长进了。” 她这般一笑,王澈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涨了上来,耳根都红透了。 他讷讷不得语,只能憨憨地笑着,与她并肩往家走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没忍住,侧头问道:“恬儿,我竟不知你还会骑马?” 在他的印象里,妻子一直是温婉娴静、宜室宜家的模样,方才在坊口见她牵马而立,神态自若,着实让他大吃一惊。 程恬一手捧着花盆,一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松快地答道:“幼时瞧着兄姐们骑马觉得有趣,我就跟着武师傅学过一阵,不过是略通皮毛,能稳坐马背,控辔慢行罢了。 “如今多年过去,早已生疏了,今日还是邓娘子带着,我才敢跑一跑。这点微末技艺,可不敢和郎君这般在军中历练过的相比。” 王澈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对娘子的喜好、过往,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夫君,做得实在不够体贴。 他从未问过她在侯府的生活,也不知她曾有过纵马习射的少女时光,心中不免愧疚歉然。 程恬看出他的心思,温声宽慰道:“郎君如今不是知道了?一些琐碎小事,何必挂怀,日后时光还长,我慢慢说与郎君听便是。”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家。 松萝和兰果迎了出来,见程恬捧着一盆茉莉,都笑着夸赞郎君有心。 程恬将花盆交给松萝,吩咐道:“找个通风透光的好位置摆上。” 几人正商量着,是将花放在廊下还是窗台,忽觉天色暗了下来,一阵风卷着湿气吹入院中。 抬头望去,只见乌云从北方滚滚而来,隐隐传出雷声。 “要下雨了。”王澈皱眉道。 程恬也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轻声道:“夏日雷雨,往往来得急,去得也快,今年缺水少雨,多有旱情,这场雨若是能下得大些,倒是好事。” “好事?”王澈不解,“夏日暴雨,易成涝灾,有何好处?” 程恬解释道:“蝗虫天生畏水,翅膀一旦被雨水沾湿,便再难飞起。一场透雨,能直接将大量飞蝗打落在地,甚至溺毙淤泥之中。 “对于眼下正在蔓延的蝗灾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能立竿见影地大大减轻灾情。只盼这雨足够大,能下到灾情严重的河南道那边才好。” 这场及时雨,能让肆虐的蝗群暂时停滞、大量减少,为官府组织扑灭和百姓抢收庄稼,都争取到宝贵时间。 王澈随即恍然,面露喜色:“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啊。”程恬点头,目光随着乌云望向远方,“但愿这场雨,能下得久一些,下得大一些,也能让李大人他们此行,少些艰难。” 王澈慢慢收敛了喜色,他同样望向乌云密布的天际,心道:但愿李中郎将此去,一切顺利,早日查明灾情,带回确凿证据。 方才还是烈日灼心,闷热难当,转眼间黑云压城,狂风骤起,卷得庭前枝叶乱舞。 紧接着,一道金蛇裂空而过,惊雷炸响,随即豆大的雨点裹着土腥气倾盆而下,顷刻挂起一道无边雨幕。 两人立刻退回屋内。 王澈站了会儿,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似想起什么,对程恬道:“恬儿,你稍坐,我取点东西。” 他转身进了卧房。 程恬有些疑惑,只见王澈在屋内翻找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盒走了出来,轻轻将其放在了她妆台上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程恬疑惑。 王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眼,低声解释道:“你今日骑了马,许久未骑,怕是……容易被鞍鞯磨伤。这药膏消肿止痛效果不错,你……你若觉得哪里不适,便擦一些,明日便能好受许多。我先给你放这儿,免得你过后忘了取用。” 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窘,连道,“我、我去看看晚饭备得如何了!” 说罢,他匆匆走出了房间。 程恬低头看着那盒小小的药膏,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 窗外,雷声渐近。 白雨跳珠,风声如浪,一霎清凉洗尽烦暑。 第113章 天助我也,抢先报喜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一扫积暑。 雨幕笼罩着亭台楼阁,金碧辉煌的宫殿都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 这场雨,对于久旱逢甘霖的关中大地而言,无异于天降琼浆,尤其是在蝗灾肆虐、人心惶惶的当下,更可被视为化解灾疠的吉兆祥瑞。 田令侃正在思考着,如何进一步平息皇帝因蝗灾之事而起的疑虑,并巩固自己地位。 忽闻殿外雨声大作,他先是一怔,随即走到窗边,看到窗外滂沱的雨势,紧绷的心弦立刻松开。 真是天助我也! 这场雨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冲淡之前的不利影响。 他正盘算着如何向皇帝禀报这场“祥瑞之雨”,这时小宦官田顺却匆匆进来,禀报道:“阿爷,方才田福抢先进殿,向陛下报喜去了!” 田令侃脸上刚放松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阴沉。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瞥了那报信的小宦官一眼:“呵,倒是个机灵的。” 报信的田顺吓得一哆嗦,将头垂得更低,暗骂那个不知死活的田福。 他们都姓田,是田公公的养子,这辈子都越不过去的。 田福居然敢在田公公眼皮底下抢功,特别是抢这种向皇帝报喜邀宠的头功,实在是找死。 他颤声问道:“阿爷,您看那小子,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儿子们……” 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意思是暗中收拾掉。 在这深宫之中,这种不懂规矩的小内侍,死了也就死了,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田令侃闻言,却忽然冷笑了一声:“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滚下去。” 那小宦官一愣,不明白田令侃为何不立刻处置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但不敢多问,连忙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向后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田令侃一人。 他整理衣冠,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走出侧殿,向着皇帝所在的正殿走去。 雨下得正大,汉白玉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田令侃刚走到殿前,正好看见一个身着低级内侍服的小宦官,正带着满脸灿烂笑容从殿内退出来。 小内侍田福一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田令侃,顿时脸色大变,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廊下,哆哆嗦嗦,一句都不敢狡辩。 田令侃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 只有衣袂带起的微风,冷冷地拂过田福的后颈。 一进殿门,田令侃便换了副神情,亲切地呼唤道:“大家,天降甘霖,祥瑞之兆啊,奴婢一听见雨声,就赶紧来给大家道喜了!” 皇帝凭栏而立,望着窗外的雨帘,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田令侃垂手走近,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恭顺,与几日前的倨傲模样判若两人。 他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谄媚道:“大家,您看这场雨,下得多是时候啊。这定是上天感念大家仁德,降下甘霖,以解灾厄,可见大家乃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那蝗虫再厉害,不过是些微末虫豸,岂能挡得住天威?这场雨过后,灾情定然缓解,大家大可宽心。” 皇帝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却并未如往常般露出喜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迷蒙的雨景。 田令侃心知,那日朝堂之事已在皇帝心中种下了芥蒂。 此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继续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描补:“大家,大唐地域广阔,偶有蝗患,亦是常事。郑大夫一人所见难免偏颇,将一地灾情说得犹如滔天大祸。其实下面州县,并非都如他所言那般不堪,官员或已尽力扑救,只是灾情传递需要时日,才让郑大夫误以为无人理会。如今大家天威所至,甘霖普降,灾情定能缓解。” 这几天以来,他试图一点点消解皇帝心中因郑怀安死谏而产生的疑虑。 外面闹得再大都无所谓,只要陛下还信任他,他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北司的根基深厚,绝不会因一次朝堂风波就轻易垮台,就算神策军倒了,只要圣上恩宠还在,他们就能卷土重来。 皇帝转过身,略显不悦地质问道:“是吗,可朕怎么记得,郑怀安是拼死才闯到朕面前的?若灾情不重,他何至于此?” 田令侃心头一跳,连忙跪下,以头触地:“大家明鉴,是奴婢等失察,致使大家忧心,奴婢罪该万死!可那郑怀安言辞确有多处夸大,其心或非全然为公。大家切莫因他一席之言,过于劳神啊!” 他绝口不提自己封锁消息之事,只将责任推给底下的守门卫士。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皇帝的反应。 皇帝依旧沉默,没有再说什么,田令侃心中稍定,可见陛下虽生了疑心,但多年来的依赖和享乐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改,此刻更需要安抚奉承,而非强硬辩解。 而皇帝心中正思绪翻涌。 那日郑怀安声泪俱下的控诉,上官宏意有所指的提醒,以及满朝文武或激愤或沉默的各种反应,全都一一落在他的眼里。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到极点的田令侃,心中那股因被蒙蔽而生的怒火,终究没有发作出来。 多年依赖,早已成了习惯,但他心中对宦官的信任,终究是因为蝗虫一事,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日听到的“天下太平”,或许另有隐情。 也是第一次,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想走出这重重宫阙,亲自去看看他的江山子民。 但他久居深宫,早已习惯了被层层保护,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惰性所压下。 皇帝终于开口:“起来吧,传朕旨意,眼下灾情未明,不宜大兴土木,暂且搁置修建通天塔,库银当先用于赈济灾民、安抚地方。通天塔一事,容后再议。” 田令侃脸上堆满笑容,顺从道:“大家体恤民力,圣明烛照,奴婢这就去传旨。这通天塔乃是祈福万年之盛举,确实不必急在一时。” 同时他在心中冷笑,不过是暂时搁置罢了,只要陛下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何愁没有机会重启。 通天塔工程耗资巨大,其中油水丰厚,更是他笼络人心、安插亲信的重要途径,不可能轻易放弃。 第114章 荣华非吾愿,归耕向故土 退出紫宸殿,田令侃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童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在内。 “干爹。”童内侍忙凑上前,殷勤地伺候他坐下,这才问道,“通天塔的事……” “急什么?”田令侃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陛下正在气头上,暂缓便暂缓,不过是安抚那些清流罢了。只要陛下还想修道观、炼金丹、看歌舞,这钱帛自然有地方出。去挑几个机灵懂事、颜色好的宫女,好好调教着,这几日就送到陛下跟前伺候。” “是,干爹放心,儿子省得。”童内侍心领神会,“还有,东宫那边是不是看得再紧些?免得南衙那些人,借着由头往里伸手。” 田令侃眼中寒光一闪,吩咐道:“嗯,东宫是重中之重,若有任何南衙之人靠近,立刻来报,绝不能让那些朝官有机会在太子面前搬弄是非。” “是!” “还有那个郑怀安,给我盯紧了。” 童内侍连连点头,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干爹,还有一事,长平侯府那边,又派人送了一份孝敬过来,您看……” 闻言,田令侃嗤笑一声,鄙夷道:“程远韬那个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当初以为他还有点利用价值,我这才派人联络。 “可没想到,区区香料那点小事,就能让他栽那么大跟头,早知他如此不成器,当初都不该把那块‘玉璧’丢给他!若他安分守己,懂得孝敬,倒也不是不能让他再多活几天。” 童内侍连忙赔笑:“那等蠢物不过咱们股掌之间,他如今急着表忠心,这份孝敬,不收白不收。 “干爹您运筹帷幄,深得圣心,如今这满朝文武,个个焦头烂额,可唯有咱们北司,在干爹您的带领下,依旧能替陛下分忧,将这宫禁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啊!” 这番奉承,让田令侃脸色稍好。 他扫了童内侍一眼,道:“少拍马屁,做好你的事。记住,这大唐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咱们这些身边人的天下。外头那些人,不过是跑腿的奴才罢了。” 三省六部,几乎各个衙门都在抱怨度支艰难,捉襟见肘。 唯有北司宦官把持内库和各地进贡,钱帛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入他们的私囊,吃得满嘴流油。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大雨滂沱,几辆马车停在官道旁。 十余名身着青衿儒衫的士子与官员,正与前来送行的吏部尚书崔杭拱手作别。 崔杭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些他曾看好的才俊,内心沉痛不已。 他语重心长,做着最后的挽留:“诸位年兄、贤侄,何必如此决绝离去?长安是天子脚下,建功立业之所在,如今郑大夫刚以死谏震动朝野,可见陛下圣心未泯,正直之士仍有进身之阶。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诸位何不留下来,与我等一同努力,涤荡乾坤,重振朝纲?” 为首的老者,乃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 他深深一揖:“崔公厚意,我等心领,然长安已非吾等久留之地。” 一位郁郁不得志的小官说道:“崔公,我等去意已决,非是一时意气,实在是这长安,已无我等立锥之地,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朝堂之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攀附北司者飞黄腾达,耿介忠直者动辄得咎,这官,做着有何意义!” 如今宦官专权,阻塞言路,寒门学子纵有才学,若无金银开路,巴结阉党,晋升无门。 朝堂之上,更是结党营私,贿赂公行,清流难存。 天子沉迷享乐,奢靡无度,建塔修宫,可知这每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旁边一位年轻学子接口道:“赋税日益沉重,徭役永无休止,百姓苦不堪言。郑大人何等忠直,却需拼却性命,方能将灾情上达天听,学生等每每思之,羞愧难当。我等在此空谈抱负,而故乡父老却在灾荒中挣扎,这长安的繁华,学生实在无颜再享!” 若非郑大人,他们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还在为这虚假的盛世歌功颂德。 念及家乡父老可能正身处水深火热,他们却在此虚掷光阴,心中何其有愧。 又有人黯然道:“留下又如何,我等才疏学浅,无力挽此狂澜,不过是看着这大厦将倾,徒呼负负罢了。不如归去,或可守护一方乡土,或可着书立说,将这不平事载于青史,警醒后人。” “是啊。”另一人慨然道,“留在此处苟延残喘,于国于民何益,不如归去,或耕读传家,或设馆授徒,教化乡里,为故乡存一分元气,也比在这污泥潭中虚耗光阴强。” “归去!归去!”众人纷纷应和,“归耕乡里,可庇护一方桑梓,或行医济世,为乡邻略尽绵薄之力,问心无愧便好。这长安是非之地,不留也罢!” 崔杭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悲凉。 他知道,这些人所说的,句句属实。 这些年轻人并非怯懦,而是因为清醒才分外痛苦。 他们看到了帝国身上的脓疮,却无力回天,只能选择悲壮逃离。 他们并非没有理想抱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心怀天下,才无法忍受眼前的污浊。 郑怀安的死谏,尖锐地刺破了盛世假象,促使他们最终下定决心离开。 “诸位……”崔杭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劝阻,“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只是朝廷失此良才,实乃憾事。” 众人对着崔杭,再次深深一揖:“崔公保重,愿公等能力挽天倾,重振朝纲;愿郑大人那般忠贞之士,能得善果;愿这煌煌大唐,终有云开雾散、海晏河清之日!” “我等……拜别!” 说罢,老博士转身,率先登上了马车。 其余人亦纷纷向崔杭行礼,最后看向长安城,目光中有不舍,有遗憾。 每一天,这里有人冒死闯入,有人决然离去。 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酒囊,淋着雨,仰头痛饮,随即掷囊于地,高声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辞却长安名利场,归卧东山白云边!” 更有激愤者,或挥毫泼墨,或雨中朗诵。 “秋雨长安道,青衫尽湿透。不见洛阳花,但闻饥民吼。”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华非吾愿,归耕向故土。” “魍魍魉魉盈朝堂,书生一怒辞帝乡。但留清气满乾坤,何须折腰事权党!”(以上均为拼接胡编) 诗成,众人不再回头,纷纷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雨幕深处,驶离了这座让他们爱恨交织的长安城。 崔杭独自撑伞立于雨中,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今日离去的不仅仅是这十几个人,而是天下士人对大唐朝廷渐渐冷却的心。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而贤才远去,更是衰世之兆。 这大唐的江山,难道真的已经到了连有识之士都要纷纷逃离的地步了吗? 第115章 巾帼不让须眉,震撼老将军 大将军府邸,书房内。 老将军刚听完亲卫的禀报,得知又有一批颇有才学的官员、士子,因彻底失望,冒雨辞别长安,回归故里。 他久久沉默,痛惜之余,也深深地为大唐感到忧虑。 “知道了……退下吧。”他疲惫道。 身旁跟随多年的老亲卫,见状不仅并未立刻退下,还担忧得忍不住劝道:“将军,您要保重身体啊,这些日子为了朝中之事,您劳心劳力,操劳太过了。” 上官宏知道他是好意,却还是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这才说出了心里话:“老夫心里有数,只是看着这些好苗子,一个个心灰意冷地离开长安,就像眼睁睁看着大树断了根须,心里头堵得慌啊。” 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他的眼神有些空茫。 这几年,他送走的老伙计还少吗? 有的是马革裹尸,埋骨沙场;有的是心灰意冷,解甲归田。 如今,连这些年轻人都要走了,这长安城,是越来越留不住人了。 他身上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喃喃说道:“这几年,送走的老伙计,一个接一个。年轻时,总觉着浑身是劲,什么伤啊痛啊,睡一觉便好了,总觉得来日方长,从不知珍惜。如今啊……不服老也不行喽。” 亲卫闻言,鼻尖一酸,低下头去。 上官宏突然佝偻下腰,咳得脸色涨红,亲卫连忙替他捶背,眼中满是担忧。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气,再次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知道自己这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全凭一股心气硬撑着。 年轻时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浑身是伤也不知退却,只觉得浑身命硬,阎王见了也要绕道。 如今才知,岁月从不饶人,那些积年的伤病,仿佛一夜之间就找上门来,将这具曾经钢筋铁骨的身躯拖垮。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亲卫见他神色黯然,不敢再多言。 上官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金戈铁马的画面,最终定格在几张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已天人永隔的面孔上。 但随即他忽然睁开眼,浑浊的双眼中再次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不,他还不能倒。 朝中奸佞未除,边关烽烟未靖,这大唐的江山,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再撑一撑!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魑魅魍魉,把这江山给祸害了。 片刻颓唐之后,上官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如今南衙的声势刚有起色,金吾卫才拿回部分权责,朝中正直之士正需要有人支撑,他若倒了,田令侃那帮阉党,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精神,转而问道:“郑怀安呢,他如今在何处?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怕是已被北司盯上了。” 他欣赏郑怀安的忠直和胆气,但也清楚此子性情刚烈执拗,如今名声大噪,恐成为众矢之的,故而怕他年轻气盛,行事过于激进,反遭不测,想去寻他,稍作提点。 亲卫连忙回禀:“回大将军,郑大人一早去了城外的玉真观,至今未归,不久前他遣人送了手书回来,说要在观中小住几日。” “玉真观?”上官宏惊讶,微微皱眉。 他自然知道玉真观,观主长清真人据说精于丹鼎之术,常被召入宫中为陛下讲经说法,地位超然。 但他一生信奉刀剑弓马,对这类方外之人和玄虚之事,向来敬而远之,并无深交。 郑怀安一个刚正不阿的言官,去道观是做什么? 心中存了疑虑,上官宏当即决定亲自去玉真观看个究竟。 次日大雨停歇,他换了便服,只带了两名亲卫,骑马前往城外玉真观。 来到玉真观山门前,通传身份之后,却不见郑怀安出来迎接。 道童也并未引着上官宏进入道观,而是转向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农庄。 一路上,上官宏越想越觉得奇怪。 直到在田边,看到一身粗布麻衣的郑怀安,挽着袖子,裤脚沾满泥巴,正蹲在地头与老农比划讨论时,老将军更是满脸愕然。 “郑怀安,你在此作甚?”上官宏忍不住出声。 “大将军,您怎么来了?”郑怀安一抬头,看见上官宏,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上官宏打量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田里那些奇特的布置,沉声问道:“这话该我来问你才是,你不在御史台当值,也不准备廷议奏对,跑这田间地头来做甚?” 郑怀安难以抑制地兴奋,快步上前拉住老将军的胳膊:“大将军,您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禀报,快跟我过来看!” 上官宏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 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埂边挖着奇怪的沟渠,插着绑布条的杆子,张着奇怪的网具。 “这是……?” “灭蝗之法!大将军,您看好了,这些都是切实可行的灭蝗之法!百姓有救了!”郑怀安激动地激动地指着田间的设施。 他迫不及待地将他近日所见所闻,还有那几种方法,快速向上官宏讲解了一遍。 官宏起初还面带疑惑,越听他的神色越是凝重。 听到这些方法竟真能有效杀灭蝗虫、保住粮食时,他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抓住郑怀安:“此言当真?这些法子果有奇效?!” 上官宏这时还将信将疑,但听着郑怀安条理清晰的解说,又亲自查看了一堆堆蝗虫尸体后,他的眼神从疑惑渐渐转为震惊,最后化为了狂喜。 他行军打仗多年,深知粮草为重的道理,对蝗灾的危害更是清楚。 若此法果真有效,其意义不亚于打赢一场大战! 但他久经世故,心中仍有疑虑,问道:“此法果真可行?是何人想出的这等妙法,莫非是长清真人?” “此法千真万确,真人早已做了记录,我也准备在此住下,观察验证。”郑怀安十分肯定地说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研究出这套切实可行之法的人,并非是长清真人。真人乃方外高人,慈悲为怀,提供了诸多便利,但想出这些具体法子的,另有其人!” “那是何人?”上官宏大奇,连忙追问。 朝中还有哪位能臣干吏,竟有如此巧思妙法,他竟想不出来。 郑怀安侧身让开,指向田埂另一侧的一道身影:“正是这位程娘子,此法乃程娘子研读古籍所得!” 上官宏那锐利如鹰的目光瞬间落在程恬身上。 只见她衣着朴素,容貌清丽,气质沉静,但怎么看,也只是一个内宅妇人。 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治蝗良策? 老将军心中极为怀疑,脸色也沉了下来,态度变得十分保守。 他戎马半生,最重实际,见过的奇人异士也不少,不太相信这等“奇事”。 程恬感受到老将军审视的目光,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姿态恭敬:“民妇程恬,见过上官大将军。久闻大将军威名,保家卫国,战功赫赫,乃国之柱石,我心中万分敬仰。” 上官宏一听,立刻本能地搜索记忆,朝中似乎并无姓程的重臣。 他一生经历大风大浪,自认识人无数,他又仔细打量着程恬,见她举止从容,气度沉静,但要说这一系列治蝗之法出自她手,上官宏心中是存了七八分怀疑的。 所以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紧接着确认般问道:“程娘子不必多礼。老夫听闻,这治蝗之法,乃娘子所创?” 程恬将老将军的怀疑看在眼里,心中并无不快。 她对这位为国征战一生的老英雄,充满了敬意。 她态度不卑不亢,清晰答道:“回大将军话,民妇不敢妄言创字。此法确系民妇平日喜读杂书,偶见古籍记载,又结合自家田庄所见,试验而得。其间多蒙长清真人指点,与庄中老农完善,非民妇一人之功。” 她并未居功,反而将功劳分散,态度谦逊得体。 接着,她不等上官宏再问,便主动上前一步,指着田间的各种布置,从容不迫地讲解起来:为何挖沟,为何点火,为何插杆,为何张网,每一种方法的原理、适用时机、优劣之处,乃至如何在不同阶段使用,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不仅说方法,更结合蝗虫的习性、气候的影响、百姓的行为进行分析,言语间全是实实在在的考量。 上官宏起初还心存疑虑,试图挑剔提问,但他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专注。 程恬的讲解,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充满了细节,甚至考虑到了因地制宜、如何降低成本等实际问题。 她的讲述,逻辑严密,思路清晰,尤其当她提到如何利用军队组织快速推广、如何设立奖惩激励百姓参与时,其眼光之老辣,考虑之周全,竟让上官宏这个老行伍都暗自点头。 这套策略,俨然已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郑怀安,见他此刻竟像学生聆听老师讲课一般,听着程恬的讲解,一脸信服敬佩的表情,显然对她之所言极为认可。 事实胜于雄辩。 此时上官宏终于相信,这套极为实用的灭蝗之法,的的确确是由眼前这个年轻的妇人主导完成的。 这份见识,这份心性,这份于国于民的功劳,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第116章 天时地利人和,献计司天台 上官宏沉默了。 当他再次看向程恬,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惊讶,欣赏,甚至心生后生可畏之感。 他感慨道:“程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老夫受教了!” 程恬微微欠身,并不自傲:“大将军言重了,我人微言轻,所能做不过点滴。如今蝗灾紧急,欲救黎民于水火,还需大将军这般国之柱石,在朝堂之上鼎力推动,方能解万民于倒悬。” 上官宏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程恬一眼。 这个女子,不仅有过人之智,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居功、识大体的气度。 这大唐的未来,或许还真有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上官宏挺直了腰背,一股久违的豪情涌上心头,掷地有声地说道:“此事关乎国本,老夫纵然拼却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促成此事!” 这时,长清真人终于姗姗来迟。 见程恬已经凭自身说服了上官宏,他赞许道:“程娘子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更难得的是心怀苍生,实乃得天眷顾,有福之人。” 他这话是在夸奖程恬,实则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暗自感叹: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护佑这大唐气数? 否则怎会如此巧合,让这深闺女子寻得治蝗良策,又恰好遇上郑怀安这等忠肝义胆的死谏之臣,以及上官宏这般尚存风骨的国之柱石?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在这一刻汇聚,为这飘摇的王朝,强行续上一线生机。 程恬闻言,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心中一凛。 她可不喜欢“有福之人”这类名头。 当今圣上崇道慕仙,最喜祥瑞,若这话传到皇帝耳中,或被那田令侃知晓,那阉宦行事毫无底线,为了固宠,说不定真能干出征召官员家眷入宫祈福问道的荒唐事来。 她连忙谦逊道:“真人过誉了,我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是尽己所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随即,她适时将话题引回正事:“大将军,郑大人,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上官宏此刻对程恬已不敢小觑,道:“娘子但说无妨。” 程恬缓缓道:“我认为,这灭蝗之法,若由大将军或郑大人出面进献,恐怕并非上策。” 郑怀安闻言一怔,急道:“这是为何?此法利国利民,正当由我等直陈圣听,早日推行,解救万民于水火啊!” 上官宏却是老于政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程恬的顾虑。 他缓缓点头,直言不讳:“你所虑极是,田党如今视郑怀安为眼中钉,肉中刺,对老夫亦是忌惮颇深。若由我等进言,无论所献何策,彼辈必倾力阻挠,攻讦不休。届时,纵是良法,恐也难以推行,反而可能贻误时机。” “正是。”程恬点头。 如今朝中局势微妙。 郑怀安刚在殿前痛斥权阉,上官宏又力保李大人戴罪立功,重振金吾卫,也必然被田令侃视为心腹大患。 此刻若再由二人提出此策,无论此法于国于民何等有利,田令侃一党为打压他们,也必定会千方百计从中作梗,甚至可能颠倒黑白,污蔑此法劳民伤财、毫无效用。 届时,恐怕非但好事难成,反会授人以柄,误了救灾大事。 老将军历经风雨,深知朝堂倾轧之酷烈 程恬所虑,绝非危言耸听。 长清真人亦微微颔首,他虽方外之人,但对朝中局势亦是洞若观火。 郑怀安在一旁却急了,他看看上官宏,又看看长清真人,见他们都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 他心系灾民,恨不得立刻将法子推行天下,不由得愤懑道:“可恶,这该如何是好?蝗灾如火,刻不容缓,晚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饿死,难道就因奸佞当道,便要让这救民之法束之高阁吗?灾区的百姓们等不起啊!” 他一想到灾区惨状,便觉心如油煎,恨不得立刻将法子呈报御前,颁行天下,又性情刚直,一心只想尽快解决问题,痛恨这些官场倾轧的弯弯绕绕,实在见不得这种因党争而延误正事的情况。 上官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怀安,你的心情,老夫明白。但此事关乎大局,急躁不得。需得寻一个稳妥之法,既要能将此法上达天听,又要尽可能减少阻力。” 他虽久经沙场,性格刚猛,但数十载浮沉,早已磨去了棱角,深知有些事情,硬碰硬并非良策。 长清真人亦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寻一稳妥之人,择一恰当时机。”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上官宏捻须沉思,郑怀安焦躁踱步,长清真人垂眸静思,皆在思索那个合适的进言人选该当是谁。 既要能接近皇帝,又不宜过于引人注目,还能让田令侃一党难以轻易驳斥或阻挠。 郑怀安性子急,见众人沉默,忍不住再次出声:“可还有其它方法?” “郑居士稍安勿躁,欲行大事,需谋定而后动。”长清真人看向程恬,“程娘子既提出此虑,是否心中已有人选?” 上官宏和郑怀安也同时将目光投向程恬。 是啊,她既然指出了问题,说不定已经想到了解决之道。 程恬见时机成熟,便道:“我确有一些浅见,只是此处虽然僻静,终非万全之所。事关重大,还需慎之又慎,可否请几位移步详谈?” 长清真人会意,道:“理应如此,诸位请随贫道来。” 他亲自引路,四人进入观中一间更为隐秘安静的静室,分别落座。 上官宏坐下后,看着程恬,想起郑怀安路上曾介绍她是王澈之妻,便顺口问道:“还未请教,府上是……” 程恬坦然道:“家父乃长平侯程远韬。” “长平侯?”上官宏微微惊讶,旋即想起前些时日的香料风波,目光微动。 程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顾虑,立刻说道:“大将军,我献策灭蝗,乃为国为民,与长平侯府并无干系。我今日所言所行,仅代表自身,亦只为天下苍生计,请大将军不必因此有所顾虑。” 上官宏不禁对这位女子的决断清醒又高看了一分,并默默将长平侯府这层关系记在了心里。 长清真人适时开口,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气氛:“程娘子,如今已无外人,你心中所想,可直言无妨。究竟何人出面,方能避开北司锋芒,又可令陛下重视此法?” 程恬目光扫过三人,轻轻启唇,道出了三个字: “司天台。” 第117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天意谁来解 “司天台?” 静室内,上官宏、郑怀安乃至长清真人,几乎同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脸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这确实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郑怀安原本以为程恬会提议联络某位清流御史,或是寻求与户部、工部中尚有良知官员的合作,毕竟灭蝗赈灾,正是这两部的职责所在。 上官宏则思虑更深,甚至想到了是否可借力于宗室,或某些与田令侃有隙的勋贵。 任谁也没想到,程恬竟会跳出这些框架,提出一个看似与民生农事风马牛不相及的机构——司天台! 司天台,其前身可追溯至唐初的太史局,曾改称浑仪监,专司观测天象,编制历法,地位超然。 在世人眼中,那是观星测象的玄秘之地,与这地上的蝗虫灾患,实在难以联系到一起。 郑怀安更是直接问道:“程娘子,这治蝗灭灾,乃是农事、政事,理应关乎户部钱粮、工部器械,乃至地方州县行政。为何会与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司天台扯上关系?” 他实在想不通,这跳脱得未免太远了些。 长清真人却说道:“司天台,上观天象,下察地动,关乎国运农时,确是个妙棋。可天象之变,自古便被赋予人事吉凶之兆,最易为人所利用。现在这司天台,早已是各方势力争夺之地。” 上官宏闻言,似被勾起了回忆,道:“真人所言极是。老夫记得,开元末年,便有奸相为排除异己,威逼司天监,将星变说成是某大臣‘冲犯紫薇’,致其贬死岭南。至于田令侃,此獠更是惯于此道!” 司天台本应清贵中立,如今多是仰权阉鼻息,要么违心逢迎,要么便遭贬谪远窜。 其呈报之星象文书,也常被断章取义,成了某些人手中党同伐异的利器。 郑怀安听得脸色发白。 他监察地方,对这等隐秘所知不深,此刻闻之,只觉背脊发凉:“如此说来,我等若寻司天台,岂不是与虎谋皮,自投罗网?” 上官宏看向程恬,直言道:“据老夫所知,现今的司天监与少监,皆是田令侃亲手提拔之人。即便我等能说服其中一二官员,愿意冒险进言,可只要奏章一上,田党必然知晓。届时,他只需一句‘妖言惑众妄测天机’,便可将我等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此法,不通!” 程恬不答反问:“几位,可知为何田令侃一党,能屡屡阻断灾情奏报,甚至颠倒黑白?” 郑怀安愤然道:“自是因他们把持宫禁,隔绝内外,欺上瞒下!” “此其一也。”程恬目光沉静,“他们还擅于篡改物象,曲解天意,以媚上欺下。而天下间,最能代表‘天意’发声的,除了陛下,便是这司天台了。” 郑怀安听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急道:“这、这岂不是进退无路?” 面对上官宏的质疑和郑怀安的忧虑,程恬却是不慌不忙。 她提起桌上的陶壶,缓缓注满一杯清茶,然后将斟满的茶杯推向坐在对面的上官宏。 上官宏下意识伸手去接。 然而,程恬握着茶杯的手,却并未立刻松开。 她举着茶杯问道:“大将军,依您之见,要铲除田令侃这般权阉,最难之处,究竟在何处?” 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连上官宏都沉默了片刻。 另外两人也是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终于,上官宏缓缓开口说道:“宦官之辈,为陛下奴仆,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陛下衣食起居,耳目所及,尽为其所围。 “他们所做之事,无论贪腐、弄权,明里暗里,总能与宫闱禁中扯上千丝万缕的关联。 “百官若强行弹劾,稍有不慎,便如同直接指责陛下失察,这污水,便泼到了九五之尊身上。而陛下……陛下乃天子,天子岂能有错?” 这正是南衙官员面对北司宦官时最大的掣肘。 阉宦之祸,根植宫禁,其辈侍奉君王起居,明里暗里,皆与至尊息息相关,外臣投鼠忌器,纵有手段,亦难施展。 若强行弹劾,稍有不慎,便是“指斥乘舆”之罪。 若查究其恶,又恐牵扯宫闱秘辛,有损天颜。 此乃朝堂禁忌,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程恬静静地听着,直到上官宏说完,她这才松开了手,放下那杯茶。 随即她又拿起一只空杯,再次注满,轻轻放在桌子另一端。 此刻,桌面上,两杯清茶,热气袅袅,遥遥相对。 上官宏若有所思,长清真人如有所悟,郑怀安听完这番话已经两眼发直,陷入了迷茫自疑。 程恬轻轻点向那杯新斟的茶,说道:“故而,欲除田党,无法硬撼。田令侃势大,可内侍之中,难道真就铁板一块? “既然一时难以根除,亦无法正面抗衡其势,那么,为何不效古之谋略,驱虎以吞狼?无外乎,拉一派,打一派。”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气氛略显凝重。 上官宏那番话一针见血,直指陛下,已经足够大胆,可程恬这句“拉一派,打一派”似乎同样大胆。 上官宏紧紧盯着程恬,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郑怀安心里充满了震惊与不解,难以接受这种与宦官合作的想法。 长清真人垂眸不语,捻动着拂尘的玉柄,仿佛在参悟这惊人之语背后的玄机。 这条驱虎吞狼之策,让在座三人都陷入了深思,因为这番话,大胆得近乎离经叛道。 程恬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暗暗紧张。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更加刺耳,甚至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但她必须说清楚。 程恬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宦官之祸,自前朝便有,绝非田令侃一人一时所致。诸位细想,为何弹劾他们的奏章堆积如山,为何最终倒下的总是朝官,而非阉党?” “宦官乱政”这四个字,压在大唐朝臣心头已非一载两载。 任何试图挑战这座大山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能否承受其倾覆之威。 田令侃等人扰乱朝纲、构陷忠良、贪墨无度,为何能屹立不倒? 归根结底,便如上官宏所言,势必有伤圣名。 宦官乃天子家奴,其所行之事,无论善恶,皆与宫闱体面相关。 古语有云,疏不间亲,内侍之权,皆源于陛下信任。 弹劾宦官,便如同指责陛下用人不明、受其蒙蔽、近小人而远贤臣,此乃人臣大忌。 多少忠直之士,便是在这“投鼠忌器”的无奈中,或黯然离去,或默许纵容,或同流合污。 第118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亲疏乃大忌 程恬扫过三人神色,知他们心中震撼,却坚定地说道:“接下来我之所言,或许有些难听,亦有些大胆,但确是肺腑之言,亦是破局之思。 “除非陛下圣心独断,否则,任何针对宦官的正面攻击,最终都可能引火烧身。就比如,此次郑大人能于朝堂之上得以全身而退,与其说是陛下圣明,不如说是带有几分侥幸。” 郑怀安眉头一皱,欲要反驳,却被上官宏一个眼神制止。 老将军沉声道:“娘子请直言。” 程恬继续说道:“郑大人此次能侥幸成功,实因田令侃自作聪明,以‘蚂蚱’欺君在先,而郑大人刚好当面戳破此谎,陛下自觉受愚,龙颜震怒,大人方能借机陈情。若非如此,田令侃有太多方法,可以将郑大人置于死地。” 这一次,可以说是田令侃自己过于傲慢自大,才让冒死上谏的郑怀安保住了性命。 否则就凭他那番话,治一个以下犯上,诅咒江山的罪,毫不过分,将他当场拉出去廷杖打死,以儆效尤,那才是田令侃的风格。 郑怀安发热的头脑被迫冷静下来,背后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他回想起朝堂上的一切,想起那日呈上木盒虫尸后,皇帝由困惑到震怒的转变,以及田令侃的姿态变化,不得不承认,程恬的分析,鞭辟入里。 程恬见郑怀安沉默,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她伸手重重地点在代表田令侃的那杯茶上,斩钉截铁地说道:“因此,对于田令侃这般一手遮天、圣眷正隆的权宦,绝无任何合作或妥协的可能。示弱,只会让他觉得我等可欺,立刻便会扑上来将我等撕碎,针对此獠,唯有伺机而动,一击必中!” 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桌子的另一端的茶杯,放缓了说道:“但是,宦官也非铁板一块,宫内二十四衙门,大小中官数以千计,并非人人都甘心久居于田令侃之下。总有那么一些人心怀野心,却因种种原因,被田令侃压制。这些人,便是我们可以拉拢利用的对象。” 田令侃权势再盛,也不可能将宫中所有宦官尽数收服,更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陛下衣食住行,宫廷用度,各处职司,盘根错节,总有那不得志者、受排挤者、或与田党有隙者。 这些人,或许权势远不及田党,但他们身处宫禁,同属天子家奴,这便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她抬起眼帘,看向上官宏和郑怀安:“我们或许无法与田令侃合作,但未必不能与这些的宦官,做一笔互惠互利的交易,让他们狗咬狗。” “狗咬狗?”上官宏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动。 他明白了程恬的意思,这是要利用宦官内部的矛盾,借力打力,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南衙百官是外臣,无论再怎么忠心,陛下也会防备。 可大小宦官都是陛下的奴仆,关起门来闹得再大,只要不伤及宫中体面,也无所谓。 倘若几个奴仆为了争夺圣宠而互使手段,想必陛下也乐得看戏。 上官宏原以为此女只是心思机敏,善于谋划具体事务,却未料她竟有如此魄力,不仅一眼洞悉了宦官集团内部的裂痕,并敢于提出如此大胆,甚至堪称离经叛道的策略。 与宦官合作,素为清流所不齿,朝野上下明面上对此讳莫如深,但暗地里,为求晋升或自保而与宦官交通款曲者,不在少数。 但像程恬这般,将此事摆上台面,清晰定义如何合作,并明确划出对田令侃绝不妥协示弱的底线,真是闻所未闻。 至此,上官宏彻底明白了程恬的全盘谋划。 她不仅要利用司天台,更是要将计就计,反向利用宦官集团内部的矛盾,以毒攻毒! 这份胆识,这份不拘一格的谋略,让上官宏这个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将,都感到震撼。 此女之才,若为男子,必为国之栋梁。 郑怀安则是听得心潮起伏,思绪混乱。 他自幼读圣贤书,满脑子的忠奸之辨,素来认为,世间之事,非黑即白,因此他以气节自诩,对宦官深恶痛绝,若与阉人合作,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但程恬的分析每一句都合乎情理,如此现实,如此有效,对他冲击极大。 看着上官宏和长清真人凝重的神色,又想到灾区惨状,郑怀安内心挣扎良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对程恬郑重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 理念有异,但为大局计,他愿听调度。 上官宏见郑怀安如此,已知其意。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笑着说道:“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既然还没散架,就再陪你们折腾一回!程娘子,日后若有所需,或有何计议,尽管来府上寻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们挡挡风浪!” 程恬连忙起身一礼,言辞恳切:“将军一诺,重于千钧。但此事千头万绪,凶险异常,还需大将军这等国之柱石坐镇指挥,万望大将军保重身体,大唐风雨飘摇,离不开您这样的擎天之臣。您安,则军心稳,则奸佞惧!” 上官宏闻言一怔,看着程恬眼中真挚的关切,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方才这番话,老夫差点以为你是太医署派来的女医官了,这叮嘱的口吻,简直和那些唠叨太医一模一样,三句不离保重身体。” 笑罢,他露出了几分长辈的慈和之态:“王澈那小子,能娶到你这样的贤内助,是他的福气。日后你们得了空闲,常来府上坐坐,陪老夫说说话,老头子我喜欢热闹。” 程恬微笑应下:“一定。” 上官宏又转向郑怀安:“怀安,此地不宜久留。田令侃耳目众多,你在此盘桓日久,必引其疑心,你还是换了衣服,随老夫回城吧。” 郑怀安心有不舍,还想多了解些灭蝗细节,但也知道上官宏所虑在理。 他只得按下心中急切,拱手道:“这边之事,若有进展,还望程娘子设法告知,我若有新的想法,也会派人送信至玉真观。” 他又向长清真人躬身一礼:“真人,此番叨扰,多谢款待。您乃方外之人,却为天下苍生殚精竭虑,怀安感激不尽!” 长清真人手持拂尘,还了一个道礼:“居士心怀天下,乃苍生之福,贫道略尽绵力,不足挂齿。童儿,代我送送大将军与郑居士。” 小道童应声上前,恭敬引路。 上官宏与郑怀安再次向程恬点头致意,随即渐渐远去。 第119章 水利万物而不争,请作壁上观 松影清幽,天空澄蓝。 送走上官宏与郑怀安,长清真人在窗前静立片刻,才转身看向程恬。 他那一向平和超然的脸上,此刻神情极为复杂,轻叹道:“程娘子,贫道此番,可真是被你拉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漩涡之中啊。” “起初,你遣真儿送来那封提及蝗灾将起的信,确实勾起了贫道的好奇。其后第二封,详陈治蝗之法,贫道依言在观外田庄试行,成效之着,令贫道亦感惊心。原以为,娘子所求,不过是借贫道之力,验证此法,以解黎民倒悬。”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可直至今日,听你道出这番谋划,贫道才恍然惊觉,你之所谋远不止于治蝗。你真正的目标,是借此事撬动朝局,剑指北司。贫道乃方外之人,本应清静修行,远离红尘纷扰,实在……不该踏足其中啊。” 程恬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犹疑与退意。 她并未惊慌,反而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然微笑,反问道:“真人此言差矣,您认为自己真能置身事外吗?”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峦轮廓。 不等长清真人回答,她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李唐尊老子为始祖,奉道家为国教,道家之兴衰,早与国运朝局息息相关。玉真观乃皇家道观,受历代供奉,而您身为观主,是陛下亲封的‘真人’,时常入宫为陛下炼丹讲经,地位超然。” “方外清修,固然是道祖真意,然而……”程恬话锋一转,语气渐带深意,“如今释门东渐,香火鼎盛,屡有高僧被召入宫,讲经说法。北司宦官,如田令侃之流,为固权邀宠,多崇佛事,广建寺庙,耗费国帑。 “若任由阉宦弄权,他日若有人进言‘崇佛抑道’,玉真观的香火,还能如今日这般鼎盛吗?真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还能如现在这般超然吗?” 长清真人脸色微变。 田令侃此人,贪得无厌,睚眦必报。 他能为了香料之利构陷侯府,也能为了巡卫之权而火烧中元、陷害金吾,可见其不择手段。 来日他若觉得玉真观香火鼎盛,或觉得道家碍了他的事,他还能容得下长清真人这样一个,不被他掌控、又在陛下面前颇有影响力的方外之人吗? 程恬愈说愈畅:“敢问真人,这道家今日之尊荣,是‘不争’而来的吗?非也,是历代高道与帝王博弈,与儒释两家争锋,一步步争来的。” 她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地位、功劳、名声、利益,乃至道统存续,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您不争,自有他人去争。您退一步,他人便会进十步。 “《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水处卑下,亦是为了汇聚成势,奔流到海。不争,并非退缩避世,而是不争一时之短长,要争的,是那滔滔不绝的大势所趋! “如今阉宦乱政,国本动摇,正是需要有力者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之时,真人乃有道之士,岂能坐视江山倾颓、道统衰微?” 长清真人闻言,连持着拂尘的手都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多年来秉持清修,刻意远离纷争而已。 世间万物,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所谓的“超然”,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何等脆弱。待到他人势成,瓜分殆尽之时,又该去何处寻觅清静之地。 一味不争,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只怕连立足之地都将不保。 长清真人不得不承认,程恬看得比他更透,更远。 并非是程恬将他卷入漩涡,而是他早已身在水中,若不奋力游向彼岸,便只能随波逐流,最终被漩涡吞噬。 他想起宫中近年来佛事日益兴盛,想起田令侃党羽的嚣张气焰,程恬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长清真人沉沉思索着程恬这番条分缕析的论述,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犹豫之色渐渐褪去。 他缓缓说道:“唉,是贫道着相了,娘子慧心妙舌,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树欲静而风不止,既身在这红尘之中,又如何能真正脱离红尘之事。争与不争,存乎一心,无为,亦非无所作为。此事,贫道既已入局,便不会半途而废。” 听到这番表态,程恬心中稍定。 她心想,正如那日对邓蝉所言,倒了一个田令侃,还会有王令侃、张令侃,阉宦之祸如同蝗灾,难以灭绝。 其根源,其实在于那位深居九重、昏聩无能的皇帝。 只是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对任何人她都绝不能宣之于口。 “有真人此言,我便放心了。”程恬将话题拉回眼前,“司天台那边,我会设法周旋,真人暂且不必出面,静观其变即可。” 长清真人此刻已调整好心绪,恢复了几分方外高人的气度,反而有些担忧地看向程恬:“此事关乎重大,贫道自会谨慎行事。只是,司天台之事,变数颇多,你可有万全把握,若此事不顺,又当如何?或许,由贫道向陛下进献此法,可减少些阻力?” 程恬微微一笑,自信道:“真人放心,这世间许多事,看似复杂,可会者不难。而我恰好,知道那么点儿不为人知的门道。” 她语气一顿,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叮嘱道:“万一事有不谐……真人,您来去自由,是我获取宫内动向的最重要渠道,务必保全自身。届时,请您作壁上观,切莫卷入其中,暴露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闻言,长清真人不禁再次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冷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这位年轻女子,已将他,乃至更多人,拖入了一场关乎国运的巨大棋局之中。 而这场棋局的胜负,或许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天下走势。 她不仅谋略深远,更难得的是在这关键时刻,竟首先考虑的是他的安危和存续。 这份冷静与周全,远超常人。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贫道明白了,娘子保重。” “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程恬再次行礼,“蝗灾不等人,诸多事宜,需得抓紧。” 长清真人为之相送。 随后他独自回到室中,在香案前点燃了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没入虚空。 “无量寿福,慈悲慈悲。” copyright 2026 第120章 深水不必蹚,力所能及帮 回到家中,时辰不早。 王澈中午不归家,程恬简单用了些饭食,刚放下碗筷,便听到院门轻响,邓蝉利落地闪了进来。 “你让我查的那个张老三,查清楚了。” “如何?”程恬示意她坐下说。 邓蝉也不客套,径直在程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她不屑地说道:“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嗜酒如命,喝多了就撒泼闹事,还好赌,手头有几个钱就扔进赌坊,欠了一屁股债。他脾气差,跟人争执动手是家常便饭,还爱吹嘘,街坊邻里没几个不嫌他的。 “他家原本在西市边上有间小铺面,城外也有田产,如今都被他败光了。张老三对他家娘子非打即骂,在那一片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不过,我没查到他背后有什么靠山,也没发现他近期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财物当然也是没有的。” 程恬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听到张老三打娘子时,她插话问了一句:“他的娘子如今怎样了?” 邓蝉叹了口气,摇头道:“惨呐!前阵子她被打狠了,带着孩子跑回娘家去了。听说她不是没想过和离,甚至想告官义绝。可她娘家兄弟嫌丢人,又怕张老三这泼皮闹事,不肯给她撑腰,给撵回去了,如今还在那火坑里熬着吧。” 程恬跟着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她是无法可依,无人可靠了?” 又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到底是可怜人,邓娘子,你在市井人面广,可否帮忙寻个妥当的中间人,以殴妻破家为由,周旋一二,助那娘子求得和离?” 邓蝉看了程恬一眼,想了想,点头道:“这事儿我记下了,想想办法看着办吧。只是,那张家娘子的娘家不肯出头,张老三又是滚刀肉一块,耍起浑来也麻烦,到底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程恬点点头:“有劳你费心,尽力便好。” 她并非救世主,但既然知道了,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施以援手,总不能见死不救。 邓蝉应下,随即转回正题:“这张老三,表面就这些烂事。我还顺着查了查他常去的酒肆、赌坊,还有平日厮混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些市井小民,没发现他跟什么有头有脸的人有牵扯。 “你让我查他,到底为何?我总觉得,你不会无缘无故盯上这么个烂人,接下来还要往深里挖吗? 程恬却摇了摇头:“查到表面这些,便已足够。更深的水,不必再去蹚。” 邓蝉眉头皱起,更加疑惑。 她盯着程恬,直截了当地问:“程娘子,你费心查这么个人,绝不会是闲来无事。这背后肯定有事,而且恐怕还不是小事,所以你才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真正的缘由,对不对?” 她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问道:“你让我帮他娘子,是不是想从他娘子身上入手套话?毕竟同床共枕,说不定那女人真知道点什么我们没查出来的隐情?” 听到这里,程恬终于转过身,正色看着邓蝉。 她带着一丝无奈,反问道:“邓娘子,倘若你在街边,亲眼见到一个女子正被其夫当街毒打,哀哭求救,你会不会出手相助?” 邓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从前她就帮过被丈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女子,当时还有人劝阻,言之凿凿地说那女子绝不会感激她。 可她路见不平,是自己看不下去,又不是为了这个。 而且那人猜错了,那被打女子事后对她感恩戴德。 程恬接着道:“这便是了,我做事,或许常怀目的,步步为营,但并非每一件事,都非得藏着图谋。见弱者受难,心生恻隐,力所能及处,伸手一助,需要理由吗?” 邓蝉愣在原地,一时语塞。 她对上程恬清澈坦然的目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窘迫。 是她先入为主,以为程恬的每一个举动都必然关联着某个深远的布局,却忘了,眼前这个心思缜密的女子,首先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因不平事而动容的普通人。 自己行走江湖,不也常做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邓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知你不是恶意。”程恬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所行之事,或许艰难,不得不借助谋略,但心中总有敬畏,总有恻隐。否则,我们与那些魑魅魍魉,又有何异?” 邓蝉不是有意,只是直快,程恬见她如此,也不再深究,又道:“张老三之事,到此为止,烦请邓娘子继续留意那张家娘子之事。” 说罢,她便起身,向内室走去。 邓蝉起身抱拳:“那位娘子的事,我会放在心上。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可来寻我。” 她行事虽率性,却也恩怨分明,此刻意识到自己错怪了程恬,心中反倒对她更添了几分敬重。 程恬回到房中,对正在收拾衣物的松萝吩咐道:“替我梳妆更衣,略正式些,再备两样像样的礼” 松萝好奇地问:“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程恬走到镜前坐下,淡淡道:“回侯府一趟,前阵子父亲蒙难入狱,姐姐又受了委屈险些小产,母亲为家中之事忧劳成疾,我早该回去探望了,今日正好得空。” 她口中说着理由,心中却已盘算起来。 今日与上官宏等人的会面,已顺利定下大致计策,她需要与李静琬交换情报,了解朝中最新动向,尤其是确认父亲程远韬在其中的微妙处境。 松萝也不多问,麻利地打开妆奁,挑选着首饰。 程恬的目光扫过妆台上几个首饰盒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松萝,上一次回府,母亲赏下来的那个装首饰的锦盒,你收在何处了,找出来与我。” 松萝虽不解其意,还是很快找出那个锦盒,递了过来:“娘子,在这儿呢,您要它做什么?” 那锦盒做工精巧,用料上乘,是侯府库里的旧物,用来装些小玩意儿赏人,也算体面。 当时李静琬赏下时,里面装了几件旧首饰,程恬收下后,首饰取了,盒子却一直留着。 程恬将锦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沉吟片刻,又轻轻合上。 想到长平侯那笔糊涂的香料账,以及那块暗藏祸端的玉璧,她不禁扶额,这次可真要想个办法,让侯府安分下来。 ? ?明天开始家里搞装修,我先把存稿都设好定时。 ? 也不知道具体要忙多久,希望一切顺利。 copyright 2026 第121章 内忧外患,笑面试探 王澈晋升为金吾卫中侯已有数日。 喜上加喜的是,他被任命为左街使,掌长安城东市附近诸坊巡警治安之事。 东市虽不及西市胡商云集、宝货如山,却也是南北行旅交汇之地,茶肆酒楼林立,绸缎行、药材铺、鞍鞯店毗连成街。 王澈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点齐麾下兵卒,亲自带队巡街,凡遇斗殴窃盗、车马争道、商户纠葛,必驻足详查,务求处置公允。 这日午后,他正带着人在辖区内例行巡视,忽闻前方街市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只见一处售卖麻布绢帛的摊铺前,已密密围了两三层人。 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店掌柜推搡叫骂,口口声声说店家以次充好,卖给他们的是发霉的劣绢,索要十倍赔偿,否则便要砸了摊子。 那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解释,周围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王澈眉头一皱,立刻带人赶了过去,百姓见是官兵,纷纷向两侧退让。 左右分开人群,他走上前沉声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那为首之人斜眼一瞥,见他身着浅绿色官服,头戴平巾帻,腰悬制式横刀,知是金吾卫中侯,却也不甚畏惧,反而将手里绢帛抖得更响:“军爷来得正好,这老杀才卖霉布坑人,今日不赔钱,休想善了!” 王澈并未立刻偏听偏信,他先让手下稳住局面,然后安抚住掌柜,询问事情经过,又拿起那匹被指为霉绢的布匹仔细查看,布匹上确有一些斑点。 他又询问进货来源、存放之处,掌柜如见救星,颤巍巍答说绢帛麻布都是新进,存放于干燥通风的库房,绝无可能霉变。 那几人再次叫嚷起来:“他以次充好,人赃俱获,还有何可查,快令他赔钱!” 王澈命手下兵士检查另外几匹布,又让掌柜取来平日用来防虫的草药包,看了看,心中顿时了然。 他举起那匹绢帛,对周围百姓高声道;“诸位请看,这布匹边缘的斑点,并非霉变,而是草药沾染所致,色泽均匀,且只在布匹边缘,内里完好。若是受潮霉变,当斑痕深浅不一,且必有潮腐之气。此乃有人故意将草药汁液涂抹在布匹边缘,伪造霉变假象,意图敲诈!” 围观百姓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群情激愤,纷纷指责那几个泼皮。 泼皮们见诡计被当场戳穿,顿时慌了神,为首那人还想狡辩,而王澈一个眼神,手下兵士一拥而上,顿时将那几人扭住。 那几人被兵士按住,竟无多少惧色,反而互相使着眼色,这一幕让王澈心中疑窦顿生。 “多谢金吾明察秋毫,多谢为小老儿做主啊!”掌柜感激涕零,周围百姓也称赞金吾卫明断是非,保护良善,纷纷指责那几个泼皮无耻。 那几人却仍嘴硬道:“你血口喷人,分明是官商勾结!” 王澈懒得与他们废话,喝道:“尔等当街寻衅,讹诈商户,扰乱秩序,按律当拘,送京兆府法办,带走!”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绯色官服、腰挎横刀的军官,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驰入场中。 来人正是新近得势的右金吾卫郎将,袁成。 袁成一进来,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王澈身上:“王中侯,如此喧闹,发生了何事?” 王澈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袁成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压下疑虑,上前抱拳行礼,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回郎将,这几名泼皮在此摊铺前讹诈行凶,被末将人赃并获,正准备押送京兆府处置。” 袁成听罢,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原来如此,王中侯果然明察秋毫,处事果决,甫一上任,便能为民除害,维护市井安宁,真乃我金吾卫之栋梁。上官大将军慧眼识珠,像你这等年轻有为的干才,正当重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若是换做从前那个一心只想凭军功晋升的愣头青,听到一位郎将如此赏识,恐怕早已感激涕零。 但如今的王澈,经历了中元节那场夜半风波,亲眼见过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流,又得程恬等人不时提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在李崇晦一系因中元之过被贬后,这位袁郎将便迅速递补,如今权柄不小,极可能早就卖身北司,暗地里和田党有所往来。 刚刚他这番话听起来尤为亲切,态度也很热情,可最后点出上官大将军,却是意味深长。 这般当众夸赞,是真心赏识,还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 王澈知道自己新官上任,更因郑怀安之事,恐怕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莫非袁成是故意来试探自己的? 若今日自己处置不当,闹出乱子,恐怕此刻袁成带来的就不是赞赏,而是申饬,甚至军法了。 王澈心中不得不多想了些,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躬身道:“袁郎将过奖了,末将资历浅薄,愧不敢当将,日后还需郎将多多提点栽培!” 袁成对王澈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哈哈笑道:“好说,好说!” 他随即转向那几名被押着的闹事者,脸色一沉,随即对身后亲兵挥挥手:“来人,将这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替王中侯押去京兆府,严加查办。” “是!”手下应声上前,接过人犯。 王澈没有阻拦,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其他揣测,袁成亲自带走了人犯,可人犯到了他手里,是严加查办,还是悄悄放掉,甚至反过来攀咬自己,就全由他说了算了。 这出街头讹诈的戏码,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王澈来的,目的或许是想打压他这个新晋的属于上官宏一系的中侯,或许是想试探他的立场手腕,又或者,仅仅是田党那些急于表功的爪牙,想给他这个郑怀安的救命恩人找点不痛快。 “有劳袁郎将。”王澈依旧带着恭敬的笑容,拱手相送。 袁成又勉励了几句,便带着人马,押着那几个泼皮,扬长而去。 围观百姓见恶人被押走,纷纷拍手称快,称赞金吾卫秉公执法。 望着袁成远去的背影,王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也渐渐变冷。 他安抚了店家几句,这才带着人继续巡街,想要尽快熟悉掌握自己这片辖区。 近日来,王澈接连获得赏识提拔,正有些飘飘然,可今日之事,犹如一盆冷水,一下浇醒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金吾卫不仅有外患,亦有内忧。 copyright 2026 第122章 举荐太子,天家恩德 大明宫。 甘露殿内,冰鉴散发丝丝凉意,驱散暑热。 皇帝闲倚锦茵,意态舒然。 连日来,田令侃收敛了往日的张扬,谨小慎微,侍奉在皇帝身侧,衣食住行无不体贴入微。 如同一位最得用的忠心老仆,将皇帝的生活起居打理得舒舒服服,说尽各种吉祥话、奉承话,变着法儿地哄皇帝开心。 “大家昨夜批阅奏章,今日依旧神采奕奕,实乃万民之福。奴婢瞧着,便是当年太宗皇帝勤政之时,怕也不过如此了。”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他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伺候,也听惯了这些阿谀之词。 田令侃跟了他十几年,最是懂得他的喜好脾气,用起来也最是顺手,经过前番蝗虫之事,他心中对田令侃确有一丝不快,但这几日被伺候得舒坦,那点不快也渐渐淡了。 毕竟,如此知根知底、懂得揣摩圣意的内侍,也不是轻易能替代的。 皇帝厌恶被人欺瞒不假,但更厌恶的,是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而田令侃,恰恰最能给他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 这时,内侍来报,妙成大师在殿外候见,欲为陛下讲解新译的佛经。 皇帝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今日朕有些乏了,经义改日再听吧。” 田令侃悄悄向殿外瞥了一眼。 太后和陛下近年崇佛,妙成屡次想借讲经之名插手宫廷事务,甚至隐隐有与他的义子,也就是内侍省少监童贯勾结分权的迹象。 哼,只要有他在,还轮不到这些人在陛下面前卖弄。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心里琢磨的却是河南道的灾情,以及朝中关于赈灾人选的争吵。 大臣们接连上奏,催促尽快选派得力干员前往灾区,言辞间不乏对宦官把持信息、延误赈济的暗指,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皇帝忽然开口,问道:“田卿,河南道蝗灾赈济之事,拖延不得,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往主持赈灾为宜?” 田令侃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来了。 他立刻躬身,语气更加谦卑:“大家垂询,奴婢惶恐,此等关乎黎民福祉之大事,自有大家乾纲独断,奴婢只知尽心伺候大家,这朝廷大事,岂敢妄议?” 皇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让你说你就说,朕恕你无罪。” 田令侃惶恐谢恩:“大家如此信任,奴婢就斗胆直言了。大家心系黎民,宵旰忧劳,这等大事,自然需得一位既忠心耿耿,又能代表天家威严的重臣前往,方能彰显陛下圣德,震慑地方,使赈济钱粮,惠及灾民。” 他先是一顶高帽戴过去,轻轻拍了一记马屁,又似推心置腹般说道:“三省六部诸位相公,自是忠心体国,才堪大任,不过,奴婢听闻近日部院之中,关于灾情轻重、赈济方略,颇多争执。 “此番灾情牵连数州,非重臣不足以震慑地方,非干吏不足以统筹钱粮。可地方又有失职瞒报之处,奴婢是怕,若所托非人,或行事迂缓,恐负圣恩,寒了灾民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南衙官员可能办事不力,甚至有与地方勾结的风险。 皇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被说动了些许。 他近年来愈发不耐烦三省六部繁琐的程序,和官员之间的推诿争吵,又想起郑怀安描述的地方惨状和官员的欺瞒之举,心中对地方乃至朝中官员的信任,本已动摇,此刻被田令侃轻轻一拨,疑虑更加深了一层。 田令侃偷眼觑见皇帝神色,知道点到为止,便不再贬低南衙。 他转而说道:“此番赈灾,既要显朝廷重视,又要速见成效,更需一位能代表陛下天恩的人前往,奴婢思来想去,满朝上下,符合此等条件的,莫过于东宫。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大家之嫡嗣,身份尊贵无比,若由太子殿下亲选干员,持节前往,代天巡狩,赈济灾民,必能令宵小慑服,万民归心。此乃彰显天家恩德的千载良机,若能借此让太子殿下体察民情,知晓稼穑之艰难,将来若能得大家之万一圣明,便是江山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幸也!” 说到动情处,田令侃甚至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忠心为国的激动模样。 皇帝被他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说得怔住了。 他近年来沉迷享乐,与太子见面日少,关系也略显疏远,但对太子这个继承人,他还是寄予厚望的,此刻被田令侃一说,倒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让太子去赈灾,确实是名利双收的好事,既能解决眼前的难题,彰显天家恩德,还能历练政务,体察民情,可谓一举数得。 况且,以东宫之尊,驾临灾区,各地官员谁敢不尽心竭力,定能令赈济事宜畅通无阻。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嗯,田卿此言,倒是有理。太子,确是合适的人选。” “奴婢愚见,能得大家认可,实是奴婢天大的福分,一切全仗大家圣心独运,明见万里。”田令侃心中狂喜,神色却愈发恭敬。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又走对了。 只要将太子牢牢绑在自己这一边,将来无论南衙那些老家伙如何折腾,这大唐的天下,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至于赈灾之时,如何安排太子身边的属官,如何协助太子处理事务,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南衙那些人,想借此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少拍马屁。”皇帝心情好转,笑骂了一句。 他越想越觉得此举高明,当即吩咐道:“传旨,命太子即刻入宫,朕要考较他的功课,并与他说说这赈灾之事。” “奴婢遵旨。”田令侃应下,躬身退出殿外。 东宫属官中,早有他安插的人手,派太子的人去赈灾,功劳是他田令侃举荐有功,出了纰漏,则是太子无能,东宫属官办事不力。 只要皇帝和太子这两张最大的牌还牢牢握在他手里,上官宏、郑怀安之流,就算跳得再高,又能奈他何? 这北司的权柄,无人能够撼动! copyright 2026 第123章 可救一人,何救万人 出长安,过潼关,一路向东。 李崇晦率一队精锐,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他心如火燎,恨不得插翅飞到河北、河南两道。 出了那笙歌不断的锦绣长安,离京越远,繁华盛世的假象便褪得越快,沿途所见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起初,在靠近长安的京兆府、华州等地,田里虽有蝗虫,但庄稼尚存几分绿色。 待到进入虢州、陕州地界,情形便急转直下。 官道两侧,昔日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此刻只剩下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秸秆茬子,在烈日下渐渐枯死。 田垄间,散落着零星僵死的蝗虫尸体,更多的则在空中嗡嗡作响,结成一片片虫云,所过之处,连野草树皮都难以幸免。 官道上开始出现逃荒的流民,他们三三两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背着破旧的包袱,沿着官道蹒跚而行。 越往前走,这样的人越多,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骸,有的已开始腐烂,引来成群的老蝇,也无人掩埋。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郑怀安所言,字字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再往前走,景象愈发凄惨。 田地里几乎看不到半点绿色,庄稼被啃噬一空,土地龟裂,尘土飞扬,无处不在的蝗虫,密密麻麻地趴在光秃的树干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人马车队经过,惊起一片,蝗虫如乌云般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李崇晦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就是郑怀安拼死上告的惨状! 这就是长安城里那些高官权贵,还在争论不休,甚至粉饰太平的“小灾”! 偶尔,还能看到大片田地中,有人聚集在一起,敲锣打鼓,甚至有人燃起一堆堆篝火,烟气冲天。 李崇晦起初不明所以,下马询问,才知这是当地百姓在驱蝗。 一名老者拄着木杖,老泪纵横地对他说:“这是天谴,是神虫啊,不敢打,不敢杀,只能敲锣打鼓,把它们吓走,再烧些东西,求蝗神爷爷高抬贵手啊!” 李崇晦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纵马冲上一处高坡,极目远眺。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浓烟滚滚,是绝望的百姓正在焚烧田地,试图驱赶蝗虫,但收获甚微,甚至有引火烧及自家房屋的危险。 李崇晦神色凝重,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了。 他久在军中,见过无数死亡,但那是战场,是敌人,可眼前这无声而缓慢的死亡,却是因饥饿和绝望。 他也见到过零星的扑打,在一些尚未被完全啃光的田边,有农户在里正的带领下,用树枝扑打,用脚踩,挖了深坑将蝗虫赶进去掩埋。 但这与铺天盖地的蝗群相比,无异于杯水车薪,往往这边刚扑灭一片,那边又飞来一群。 更令人心寒的是,有些地方官,对此等民间自发的灭蝗行为,竟不鼓励,反而还会加以制止。 连随行的兵卒都看不下去了,骂道:“狗屁不通,能把人活活饿死的虫子,也配叫神虫?” 他们途经一座县城,城里香烛缭绕,一群身穿法衣的方士正在设坛作法,敲锣打鼓,念念有词。 坛前供着猪头三牲,烟雾缭绕中,县令率领着县中官吏乡绅,对着一个泥塑的“蝗神”牌位三跪九叩。 城外灾民哀嚎,城内却在祈求虚无缥缈的神灵。 李崇晦上前亮明身份,要求入城询问灾情,那县令慌慌张张地将他迎入县衙,却对灾情支支吾吾,只说已上报州府,正在竭力禳灾。 李崇晦开门见山地质问道:“此地灾情如此严重,为何不组织民夫捕杀蝗虫?为何不速开常平仓赈济灾民?” 县令一脸为难,作揖说道:“非是下官不愿,实是不能也。此乃天灾,乃上天示警,需修德斋戒,方可平息,若妄动杀伐,触怒蝗神,只怕引来更大灾祸啊。至于开仓放粮赈济,需得上报朝廷,得到批文方可……” 李崇晦怒极反笑,指着城外方向,厉声喝问:“灾情发生至今已数月,尔等的奏报在哪里,那些百姓等得起你们这‘修德斋戒’吗?!” 县令被他气势所慑,嗫嚅难语,只说已经尽力而为了。 李崇晦知道多说无益。 这些地方官,或是笃信天人感应,认为修德即可消灾,应对蝗灾的手段荒唐可笑; 或是无能懈怠,互相推诿,隐瞒不报; 又或是干脆与当地豪强勾结,等着朝廷赈灾钱粮下来,好中饱私囊。 真正有心救灾的,寥寥无几。 李崇晦对随行亲卫愤然道:“荒唐!迂腐!蝗虫便是蝗虫,虫多成灾,扑杀便可,若修德便可让蝗虫不吃庄稼,那还要官府作甚!” 亲卫低声道:“大人,此地民情如此,积弊已深,更棘手的,是流民。蝗虫吃完一地,便飞往他处,灾民无食,也只能随之流动。如今河南道数州,流民已聚集成群,沿途乞讨抢夺时有发生,恐生大变。” 李崇晦沉重地点点头。 如今已有多起民变,饥民冲击富户粮仓,甚至与当地团练发生冲突,若朝廷赈济再不到位,这些流民,便是一点即燃的干柴。 他们这一行人,每到一地,都试图召集地方官吏,询问灾情,查看赈济情况。 然而,州县官员要么是愁眉苦脸,大叹天灾无情,请求朝廷速发赈灾钱粮;要么是避而不见,派些小吏敷衍了事,一问三不知。 如此数州之地,依旧沦陷虫灾之中。 饥饿、疾病、混乱、死亡…… 李崇晦亲眼看到,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倒毙在路边,他的父母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继续蹒跚前行。 那一瞬,他几乎要拔刀冲过去,却最终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命亲卫将其安葬。 他能救一个,能救得了这成千上万、源源不绝的流民吗? 李崇晦强忍悲愤,命随行书吏,将一路所见所闻,灾情之惨烈,官吏之昏聩,百姓之困苦,一一详细记录。 他要写成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长安,呈报御前。 然而,当他试图与地方官员接触,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灾情数据,并希望他们在自己的奏报上联署签字,以证实所见非虚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copyright 2026 第124章 独奏天听,不食肉糜 这些官员对着李崇晦,点头哈腰,满口配合。 可到了现在,却开始推三阻四,对于签字担责,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李崇晦找到了本州刺史,刺史却同样将奏折轻轻推回:“李大人将此行辛苦了,只是这‘赤地千里,饿殍相望’等语,是否稍显激切?” 李崇晦听了,转头直直盯着他:“使君的意思是,这奏折所写,有不实之处?” 刺史连忙摆手:“非也,灾情确如大人所言,甚为严重,只是这奏报之法,或许还可再斟酌一番。不如,大人且在驿馆再歇息两日,容下官与州中同僚再细细核计一番仓储民数,核实得更精准些,届时再联名上奏,岂不更稳妥?” 李崇晦心中冷笑,什么“核实”,不过是拖延的借口。 这刺史无非是怕奏折言辞激烈,如实反映了地方的无能,会触怒陛下,牵连到他自己的考绩和前程,所以想要一份能为地方粉饰过错的奏报。 李崇晦已经忍耐得够久,不愿再和他们浪费口舌,虚耗光阴。 他霍然起身,神色冷峻:“灾情如火,百姓等不起‘核实’,本官奉旨巡查,所见所闻,字字属实,使君若觉不妥,不愿联署,本官便独奏天听。只是届时陛下问起,为何沿途州县皆认可,独独使君此处需‘核实’,还请使君自去分辨!” 刺史脸色一变,没想到李崇晦如此强硬。 他当然不敢让李崇晦独自上奏,最终咬牙道:“大人将言重了,下官并非不愿联署,只是为稳妥……罢了,既然大人坚持,下官遵命便是。” 他只得提起笔,在那奏折末尾签下名字。 李崇晦看着这些官员虚伪的嘴脸,听着他们圆滑的推诿,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天灾。 他手持钦差节杖,可以巡察,可以质问,但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撬动这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郑怀安为何要那般拼死。 这层层叠叠的官僚网络,麻木不仁的官场积习,比那铺天盖地的蝗虫,更令人感到窒息。 长安城中的歌舞升平,与这赤地千里的景象,形成了何等讽刺的对比,而更可悲的是,就连这惨状的真相,他想要传递回去,都如此艰难。 这一刻,李崇晦手中的奏折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发出,必将震动朝堂,也必将为他引来无数明枪暗箭,甚至再难回返长安。 但他别无选择。 长安城内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暗流依旧汹涌。 郑怀安舍命闯宫、揭露蝗灾的事迹,已悄然在朝野上下传开。 人们惊叹于他的胆识,也佩服他竟能孤身一人穿越千里,抵达长安的毅力。 而上官宏老将军的重新活跃,也让不少对宦官专权不满的官员看到了新的希望。 程恬坐在回家的牛车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依旧繁华的街市。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在梦中,此时的长安,应仍沉浸在千秋节的虚假繁华里,对外界的惨剧一无所知。 郑怀安命如草芥,无声消亡;没多久侯府就被卷入莫名的叛党大案,从此一蹶不振;金吾卫被神策军进一步排挤,北司气焰嚣张;蝗灾持续三年,各地揭竿而起…… 她轻轻闭上眼,将那些画面驱散。 如今,一切已然变动。 郑怀安活着,王澈升了中侯,李崇晦在外奔走,金吾卫重新被启用,就连治理蝗灾的方法,也已悄然铺开,只待通过。 这一切,都因她的介入而不同。 这让程恬在感到沉重压力的同时,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既然真的可以改变未来,那么,她就要将这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牛车在长平侯府门口停下。 程恬收敛心神,在松萝的搀扶下下了车。 刚过垂花门,她便遇见了二哥程承嗣和三弟程承文。 “三妹妹回来了。”程承业率先开口。 他停在原地,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拉不下面子,神情颇为别扭。 他如今对这位庶妹是又敬又怕,前番父亲入狱,家中乱作一团,倒是这个他一直不太看得上的妹妹,暗中出力谋划,侯府才能转危为安,连母亲言语间也透露出几分倚重。 这份人情他牢记在心,可让他放下兄长的架子坦然道谢,却又别扭得很。 程恬对他微微颔首,同样简短招呼了一声,目光便转向一旁的三弟程承文。 程承文一身锦缎儒衫,手持书卷,颇有几分书生气。 他打量了程恬一眼,见她衣着素净,并无多少华饰,便以为她日子依旧清苦,开口道:“听闻姐夫近日擢升了金吾卫中侯,倒也算是件喜事,姐姐终是苦尽甘来了。” 他这话确实是恭喜,但心里其实不以为然。 武职终究是粗鄙了些,七品衔在长安这冠盖云集之地,也算不得什么大出息,在他心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程承文又想起近日听闻的朝中事,摇头晃脑地说道:“近日坊间皆在议论那郑大夫,言其如何忠烈。依小弟看来,其心可嘉,然其行未免过于激烈,有失体统。 “蝗虫不过微末小虫,蝗灾古已有之,何至于就到了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的地步。我大唐国力鼎盛,仓廪充盈,即便略有灾伤,开仓赈济便是,何至于如他所言那般骇人听闻?” 程恬听着他这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论”,连与其争辩的兴趣都欠奉。 这等闭门造车的清高书生,最是不懂民间疾苦,这番话简直如何不食肉糜一般,令人发笑。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问道:“母亲可在房中?” “在的,母亲刚用了药,正在歇息。”程承业连忙道,更是亲自引着程恬往内院走去。 程承文见她如此冷淡,自觉一番高见未被重视,有些悻悻然。 来到内堂,侯夫人李静琬正靠在榻上,由丫鬟捶着腿,神色难掩忧疲。 见程恬进来,她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了,坐吧。” 程恬行了礼,在榻边坐下。 李静琬摒退了左右丫鬟,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身子可好些了?”程恬关切地问。 “不碍事。”李静琬叹了口气,转头打量了程恬几眼,问道,“你今日回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有事便直说好了。” copyright 2026 第125章 储君之争,玉璧疑云 李静琬摒退了下人,只余母女二人相对。 程恬知道侯夫人精明,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我想问,咱们府上,如今在长安城内外,还有多少田庄铺面,库中存粮几何?” 闻言,李静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甚至暗暗警惕了起来。 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府中这些俗务,向来是前院的管事和幕僚在打理,具体的数目,我也不太清楚。” 程恬对这些事心知肚明,却是不肯就此罢休,追问道:“事到如今,您还要瞒我?父亲之前不惜变卖地产,甚至借下巨债,将所有财力都投入那香料生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勋贵之家,田产大多享有优免赋税的特权,这本是朝廷优容,却也是导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国库日益空虚的痼疾之一。 这些田庄地产,本是侯府根基,程远韬昔日便是靠着丰厚产出,才能支撑侯府的奢华用度,可香料一案,怕是将府中产业都折腾得七七八八了。 之前程恬就不明白,她自己的本意只是借着千秋节的东风,赚一笔小钱罢了,侯府为何会在得到消息后,疯狂地买入那么多香料,这完全不符合长平侯一贯的行事作风。 直到香料案真正爆发后,侯府不得不将所有香料全部捐献出去,断尾求生,程恬因此才得知了具体的数额,比她猜测的还要高出很多。 于是她更加困惑,侯爷为何要如此孤注一掷,将全副身家都投到香料上去? 听到这个问题,李静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支支吾吾道:“这、这……你父亲他或许是听信了哪个幕僚的蛊惑,一时糊涂……” 程恬心想:一时糊涂?侯爷平素可不是个大方的人,能让他押上整个侯府,只怕不是一时糊涂就能解释的。 程恬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是不是与东宫有关?” 李静琬一惊,失声道:“你胡说什么!” 她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程恬看着母亲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原本只是根据梦境碎片和当前局势,有了一个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父亲竟敢卷入储君之争! 当今太子尚且稚嫩,诸皇子虎视眈眈,东宫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根本与田令侃捆绑一处,圣心难测,未来变数极大。 说得夸张些,太子是存是废,不过一念之间。 程恬这些时日处心积虑,想法设法跟宫中搭上关系,也是为了未来的储君之争。 但程远韬这个时候去巴结东宫,毫无疑问,就是明明白白地献媚于北司,卖身于田党。 可田令侃那种老奸巨猾之辈,贪婪无度,翻脸无情,怎么可能真心接纳长平侯? 他不过是把长平侯府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还有敲骨吸髓的钱袋子罢了,送再多的孝敬,也只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侯爷他真是……”程恬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摊上这样一个侯爷,真是侯府的灾难。 最终她无奈地叹息道:“田党狼子野心,绝不会真心接纳侯府,父亲便是将整个侯府都献上去,只怕也换不来真心,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静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这些时日,她夜夜辗转难眠,心中千百个念头翻腾,却已无力劝阻固执的丈夫。 此刻被女儿点破,她只能苦笑道:“木已成舟,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程恬压下心中惊怒,转而问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母亲,那块白玉璧,如今是否还供奉在原处?” 李静琬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在的。” 她忽然警觉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那玉璧,莫非有什么不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变了脸色,一把抓住程恬的手,不安地低声追问道:“难道它和宫中有关?” 程恬看着李静琬那惊疑不定的表情,知晓到了不得不揭开部分真相的时刻。 她轻轻说道:“关于那块白玉璧的事,说来话长。当初我也只是偶然听得一些风声,心中不安,这才急急赶来,以不祥为名,劝您将其处置了,以防万一。如今知道父亲竟也牵涉进那样的风波里,我才忽然明白,为何那块白玉璧偏偏那么巧合落到二哥手中。” 她刻意点出巧合二字,已足够让人听出其中深意。 李静琬并不是愚钝之人,联系前因后果,立刻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足以让她联想到最糟糕的情形。 这玉璧背后,牵扯的恐怕是宫闱深处不可言说的倾轧,而侯府,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弃子! 一股寒意袭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但李静琬到底当了多年侯府主妇,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定力,她没有再继续失态,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程恬当初劝她暗中毁掉那块玉璧,又让她用赝品替代,自己当时虽然不解却出于谨慎,依言照做了。 若这是个圈套,那布局者必然还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发难,以坐实侯府的罪名。 此刻想来,竟是阴差阳错,躲过了一劫。 不,不是阴差阳错,而是程恬竟是在那时就已窥见了端倪。 想通了这一点,李静琬略带后怕地说道:“真品早已按你的意思,处理干净了,如今在道观里供奉的,不过是块仿造的石头。” 紧接着,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既然对方布局陷害,那何不将计就计? 那块假玉璧如今还好端端地供着,或许关键时刻,能反过来给那布局者一个“惊喜”,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某一天,当阴谋落空时,对方那错愕震惊的精彩表情。 于是李静琬说道:“既然对方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侯府若不接招,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美意?” 程恬心中一动,看向了她,没想到她竟能在惊恐之余,立刻想到反制,而且和自己不谋而合。 既然对方要这个罪名,那便让他们以为得逞好了,将计就计,引蛇入洞,待田党得意忘形时,再以假玉璧反将一军。 趁此机会,亦能看清这府里府外,哪些是雪中送炭之人,哪些是落井下石之辈,往后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只是这分寸须拿捏得极准,早一分则打草惊蛇,晚一分则满盘皆输。 copyright 2026 第126章 锦盒为饵,侯爷断腿 然而,李静琬又有了更大的疑惑。 她眉头紧锁,低语道:“可是,侯府有什么值得人如此设局陷害?侯爷空有爵位,并无实权,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算计侯府,所图为何?” 她一时想不出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就难以继续分析。 程恬摇摇头,提示道:“此事恐怕并非单纯针对侯府,侯府只是适逢其会,被人当成了棋子,背后涉及更大的朝局博弈。”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侯夫人一眼。 “更大的朝局博弈……”李静琬喃喃重复,脸色慢慢变得更加难看。 如今最大的朝堂博弈,便是南衙与北司之间,李崇晦正是因此倒台。 对方的目标,难道是通过构陷侯府,来打击侯府背后的姻亲,尤其是自己的娘家陇西李氏?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若真如此,这局就太大了,牵扯比她猜测得还要大! 牵连家族比单纯陷害侯府更让她感到恐惧,陇西李氏是她的根本,若李氏倒了,她更是无根浮萍。 程恬知道母亲想到了陇西李氏的层面,这正是她希望引导的方向。 她不能明说长平侯可能只是被利用的蠢货,侯府是顺手牵羊的牺牲品,她需要给她一个更能接受、也更需警惕的理由。 程恬没有继续深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今日前来,主要目的也并非讨论玉璧,而是另有要事。 “母亲,女儿今日前来,实是有两件事相托。”程恬正色道。 “你说。”李静琬收敛了心神,凝神倾听。 “第一件,便是确认这玉璧之事。如今既已明了,女儿只望母亲心中有数,日后若再有类似‘机缘’降临侯府,务必慎之又慎,侯府未必次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另外,请母亲务必守口如瓶,对父亲也切勿透露分毫。在对方发难之前,侯府只需如常度日,切勿轻举妄动。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切莫自乱阵脚,更莫要受了旁人蛊惑,做出拖累大局之事。” 程恬的措辞十分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不客气。 但此刻听在李静琬耳中,却让她倍感安心。 这个女儿,看得比她更远更深,甚至比她更有担当和谋略。 她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道:“我明白轻重,你放心。” 程恬颔首,取出了那个从家中带来的锦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至于这第二件事,就是想请母亲帮忙,将此物藏在府中一个妥当之处。” 李静琬看着那个熟悉的锦盒,愣了一下。 这分明是自己两个月前赏给她的。 程恬平静道:“母亲不必问里面是什么,也不必打开,只需将它收在一个既不太隐蔽,也不太显眼,府中偶尔有人走动能瞥见的地方便可。最好,能让几个下人无意中瞧见母亲在摆弄它。” 李静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哪里是“藏”东西,恰恰相反,是要显出这东西,是要让某些人知道,有这么一个锦盒,被郑重其事地“藏”在了侯府! 这分明是一个诱饵! 她这个女儿,又在布什么局?她想钓谁上钩? 李静琬惊疑不定地望着程恬,却见对方那双眸子沉静如水,看不透底。 她心思几转,想起前次侯府临危之际,正是程恬献计才得以转圜,自己还欠着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如今程恬将玉璧这等隐秘坦诚相告,又以这般要事相托,显是已将侯府视作可以共谋的盟友。 罢了,就信她这一次,无论如何,她总不至于对侯府不利。 李静琬心中翻江倒海,想起侯府如今的困境和昏聩的丈夫,内心迅速有了决断。 她伸手将那个锦盒拿起,郑重承诺道:“我会替你‘藏’好它。” 程恬见她应下,心中稍安。 这步闲棋已然布下,能否生效,且看日后。 不过,她更希望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诱饵。 程恬微微一笑,起身行礼:“如此,便有劳母亲了。天色已晚,女儿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临行前,她随口问了一句:“母亲,父亲近日可还常出门?都去往何处?” 李静琬正心神不宁地想着锦盒和玉璧之事,闻言也未多心,有些无奈地答道:“自上次的事后,他倒是收敛了些(主因是囊中羞涩),不像往日那般四处赴宴,偶尔去云来居吃茶,或是听说书散心,偶尔也去平康坊,唉,随他去吧,你问这个作甚?” “哦,无事,随口一问。”程恬不再多问,告辞离去。 李静琬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中虽有疑惑,但她未多想,只道程恬是许久没见侯爷,随口关心一下。 对于侯爷,她早已不抱太大指望,只要不惹大祸便好。 她转头又去思量那锦盒该如何“藏”得巧妙,让人瞧见又不露痕迹了。 然而,次日午后,长平侯程远韬被人抬了回来。 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人已半昏。 “这是怎么了?!”李静琬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急步上前查看。 一边的下人惊魂未定,哭丧着脸回禀:“夫人,侯爷今日从醉月楼出来,许是多饮了几杯,下楼时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快,快抬进去,轻着点。”李静琬指挥着,心中又惊又急。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程远韬抬进屋内,不多时,被请来的大夫也匆匆赶到,一番查看后,确诊侯爷是左腿骨折,需得静卧休养百日。 李静琬看着躺在床上痛得直哼哼的丈夫,又听了大夫的诊断,心中五味杂陈,竟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只是摔断了腿。 幸好,只是摔断了腿。 她甚至暗暗松了口气,断了腿也好,至少未来几个月,他再不能出门惹是生非,再不能去西市谋划不着调的生意,更不能去平康坊花天酒地。 这断腿,倒像是断了祸根,或许是件好事? 李静琬立刻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吩咐丫鬟婆子们小心伺候,忙碌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127章 先斩后奏,无法无天 侯府外。 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程恬与邓蝉并肩而立,默默望着侯府侧门的方向。 方才那阵混乱,她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劳邓娘子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程恬收回目光,轻声道。 邓蝉斜睨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只是松了松榫头,举手之劳罢了。我原以为你满心都是治蝗救灾、扳倒权阉的大事,没想到还有闲心料理这种后宅琐事。” 程恬闻言,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终究是我生身之父,血脉相连,他若安分守己,我自然也愿他平安。只是他这个人,胆小时畏首畏尾,胆大时又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是多事之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我不想日夜悬心,更不想被他牵连,误了大事。如今这般,也好,让他安生一段时日,对侯府,对我,都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邓蝉没说话,只是耸了耸肩,表示理解。 程恬做事看似步步为营,却又时常出人意料,但细细想来,总有她的道理。 摊上这么个爹,确实够糟心的。 “对了,”程恬看向邓蝉,“之前托你留意司天台那边,可有眉目了?” 邓蝉神色也认真起来,左右看了看巷口,压低声音:“有,边走边说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李崇晦的奏折,终于随着快马驿卒,飞递入长安。 紫宸殿内,皇帝将加急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混账,废物,一群酒囊饭袋!河南河北,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流民数十万,这就是日日奏报的四海升平?!”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桌上几封,皆是河南、河北道急递而来的灾情奏报,其中详细禀报了沿途所见灾情惨烈,痛斥地方官员或求神拜佛,或尸位素餐,以至民不聊生,饿殍盈野,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状,触目惊心。 皇帝之前虽从郑怀安口中听到了灾情,但那份惨烈更多是用言语简要描述。 而此刻摊在御案上的,是李崇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细奏报,里面不仅有触目惊心的灾情数据,更有沿途所见所闻的生动描述,冲击力远超言语。 更让皇帝震怒的是,奏报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多地官员隐瞒灾情,救灾不力,甚至还有趁机盘剥百姓,倒卖粮食和田地的。 “如此大灾,地方官吏竟无能至此,要他们还有何用!”皇帝越看越怒。 原来,李崇晦在最后奏报,自己以“欺上瞒下、阻挠钦差、贪墨无度、民怨沸腾、有负圣恩”等数条大罪,当机立断,将两名罪行昭彰、民愤极大的县令,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奏疏中言辞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臣奉陛下天威,代天巡狩,岂容此等蠹虫横行乡里,祸害黎民。为彰国法,为安民心,臣斗胆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此二人罪证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纪,若此举有违律例,臣甘受国法处置,但求陛下明鉴,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皇帝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一个戴罪立功之人,谁准他擅杀朝廷命官?! 下方,田令侃垂手侍立,心中暗喜,正欲开口添油加醋,却见皇帝忽然停下脚步,又拿起那份奏折。 皇帝初看时,勃然大怒,觉得李崇晦太过专断,目无君上,但看着那字里行间描述的惨状,再想想郑怀安那日朝堂上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心中的愤怒又渐渐转向了那些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地方官。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又改口说道:“这帮蠹虫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着实该杀。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派他去是对的,唯有此等刚毅果决之臣,方能镇住那帮宵小,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在赈灾之事上欺瞒。” 他仿佛忘记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因中元节之事将李崇晦革职查办,此刻只觉得自己慧眼识珠,用人如神。 田令侃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皇帝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又发作了。 方才他还在怒斥李崇晦“无法无天”,转眼间又觉得他杀得好,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还有,怎么又是这个李崇晦!此人被贬之后,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办法戴罪立功,他不仅没在灾区那个泥潭里陷住,还抓住了把柄,立了威,甚至还先斩后奏,杀了人。 最可恨的是,陛下竟然不以为忤,反而赞赏有加,若是这样下去,岂不是证明了皇帝对他仍是信任有加,甚至默许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 田令侃心思急转,想着怎么借题发挥。 等到皇帝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他才躬着身,小心地开始引导:“陛下,李大人此举,固然是雷厉风行,为君分忧,也震慑了那些不法的官员,但是……” 皇帝闻言看向他,问道:“但是什么?田卿觉得有何不妥?” “奴婢不敢。”田令侃慢慢道,“李大人此番,是戴罪立功,体察地方灾情,陛下体恤,给了他钦察之权,他本该感恩戴德,更加谨慎行事,事事以陛下圣意为先,将功折罪才是。 “可如今他未经请旨,便擅作主张,当众杀了两位朝廷命官。知道的,说他是替陛下分忧,心系灾民。可不知道的,难免会以为他恃宠而骄,仗着陛下的恩典和身后的陇西李氏,不把朝廷纲纪放在眼里,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这先斩后奏,虽说是事急从权,终究是逾越了规矩法度。若日后人人效仿,皆以事急从权为由,先斩后奏,这朝廷法度威严何存啊?” 他句句不离法度纲纪,字字都戳在皇帝最在意的地方。 尤其是恃宠而骄和陇西李氏,更是精准地挑动了皇帝那根多疑的神经。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生疑虑。 是啊,李崇晦毕竟是戴罪之身,给他机会,是让他好好办事,将功赎罪,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莫非以为自己再次被重用,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第128章 国库困境,无米之炊 田令侃盯着皇帝神色,见其若有所思,便知道方才的话已经有了效果。 他继续添油加醋道:“灾区情势复杂,所见所闻,也未必全然是真。李大人初到地方,人生地不熟,所查所获,能确定全然无误?他出身陇西李氏,名门望族,地方官员畏惧其家世背景,所言所行难免有迎合之嫌。 “再者,灾区如今本就人心惶惶,最需的是安抚,是稳定,他这般大开杀戒,固然震慑了宵小,可也难免让其他官员人人自危,无心政务。” 田令侃最后痛心疾首地说道:“那两个被斩的官员,即便真的罪该万死,也应当押解回京,会审无误后,最后由陛下您亲自圣裁,明正典刑。 “这地方上的实情错综复杂,岂能全凭他一人就定了乾坤,万一其中另有隐情,或是只是被裹挟,罪不至死呢?他这般杀伐果断,万一错杀了好人,岂不让陛下您也落个识人不明、纵容酷吏的名声啊!” 田令侃的一番话,从法理、情理、到现实影响,层层递进。 他看似处处为朝廷规矩、地方稳定和天家威信着想,实则步步为营,将李崇晦的果决判断歪曲成了跋扈专权、草菅人命。 紧接着,倚仗家世、僭越法度、轻慢皇权的帽子,一顶顶扣了上去。 听完之后,皇帝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方才的欣赏喜悦之色荡然无存。 他越想越觉得田令侃说得有理,李崇晦此举,确实太过鲁莽,太过不把他这个天子和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戴罪立功,就该谨言慎行,岂可如此专断妄为。 帝王对臣下擅权有本能忌惮,对世家大族更有天然警惕。 良久,皇帝才冷淡说道:“你之所言,不无道理,李崇晦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功是功,过是过,若是他赈灾有功,朕自会奖赏,但这先斩后奏,无视法度,也不能不罚。” 田令侃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陛下息怒,奴婢只是替陛下着想,一时嘴快,多说了几句。李大人或许也是一时情急,求功心切,并非有意……” “你不必替他说话,传朕旨意,申饬李崇晦,行事鲁莽,擅专越权,念其除害有功,暂不深究,罚俸一年,以观后效。令其即刻将所斩官员罪证详实呈报,后续处置,务必依律而行,不得再有僭越之举。赈灾事宜,更需谨慎安抚,详加奏报,若再擅作主张,朕定不轻饶!” “是,奴婢遵旨。”田令侃心中大定,连忙应下,暗暗嘲笑李崇晦想借机翻身,可没那么容易。 就这样,李崇晦在河南道先斩后奏之事,经田令侃一番解读,在皇帝心中从果决除害变成了擅权越职。 一纸申饬与罚俸的旨意快马传出长安,朝中嗅觉敏锐者已然察觉到风向的微妙变化。 上官宏闻讯之后,在府中沉默良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针对李崇晦个人的打压,更是田令侃对南衙势力重新抬头的一次精准阻击。 经此一事,李崇晦在地方行事必将更加掣肘。 而这句“行事鲁莽,擅专越权”的评语,可谓分量极重,如同一道枷锁,将会始终如影随形,伴随李崇晦终生。 李崇晦辛苦一场,不仅没得到嘉奖,反而又背上了处分,都还是小事。 摆在朝廷面前最紧迫的问题,依然是如何赈灾,如何救民。 地方灾情惨烈,已无法再遮掩。 灾情如火,必须立即扑救,这需要海量的钱粮,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 皇帝再也无法宴饮享乐,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这个棘手的难题。 他下旨召见户部堂官,紧急商议赈灾事宜。 此刻户部尚书站在御前,手持玉笏,神色略显疲惫地说道:“陛下,赈济灾民,刻不容缓,臣等也知,只是户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又是无米之炊。”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朕的万里江山,难道连赈济几个州的钱粮都拿不出来?每年征收的天下赋税,都用到哪里去了?!” 户部尚书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按照旧制,遇此大灾,本应由朝廷拨款,并紧急征调附近道、州府的常平仓、义仓储备,就近调运,以解燃眉之急。再由节度使及各州刺史负责,开仓放粮,安置流民……” “那就立刻下令!”皇帝立马喝道。 户部尚书的头垂得更低了:“陛下,如今天下诸道,节镇林立,听调不听宣者,比比皆是。军镇盘踞,节度使手握重兵,赋税自专,早已形同割据,朝廷的调令,他们未必遵从啊。即便遵从,也定是百般推诿,层层克扣,等粮食运到灾区,恐怕早已所剩无几。” 各地藩镇,遇灾则向朝廷伸手索要,丰年却以养兵备边为由,截留税赋。 临近河南道的淮西、宣武等镇,仓廪充实,然而朝廷一纸调粮文书过去,却石沉大海,或推诿搪塞,或索要更多协饷,如何能指挥得动他们调粮救灾?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地方藩镇尾大不掉?只是平日里歌舞升平,刻意不去想罢了。 如今被赤裸裸地揭开,他颜面尽失,却又无可奈何。 户部尚书喘了口气,继续道:“所谓无米之炊,此是其一,其二,便是军饷。边关不靖,战事频繁,将士们枕戈待旦,饷银、粮秣断然不能有缺,此为国之柱石,臣纵使砸锅卖铁,也不敢有丝毫克扣。但边镇坐大,拥兵自重,朝廷每年反而需拨付巨额军饷以作羁縻,只出不进……” 皇帝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个朕知道,说别的!” “是。”户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接着说道,“这其三……便是……是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修建宫苑,以彰天家威仪。体恤臣下,对左右功臣、宗室、妃嫔,赏赐从无吝啬,以显皇恩浩荡。 “千秋圣节,宫内各项庆典赏赐、宴饮歌舞,以彰我大唐盛世气象,此皆陛下圣德,所费着实不菲。 “加之近年来,河道时有溃决,需拨银修堤,江南偶有旱涝,也需蠲免赈济,户部早已是寅吃卯粮。”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道:“更有甚者,去年陛下欲修葺华清宫,今岁又议增筑通天塔,虽因故暂缓,然前期采木募工所费已巨,加之宫中用度…… “陛下,非是老臣怨怼,实是内外交困,入不敷出啊!” 第129章 别无他法,竭泽而渔 户部尚书的话,一点点剖开了盛世繁华下千疮百孔的财政现实。 边镇割据,中枢失权,税收崩坏,而皇帝的奢侈享乐却从未停止。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他不敢明说皇帝奢靡,只能委婉地列举各种开销,皇帝自己也心知肚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时无法发作。 户部尚书终于说完了,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老臣无能,调度不灵,罪该万死!去岁结余早已消耗殆尽,今夏税收未至,国库之中能调拨的钱粮,于这百万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还请陛下速做圣断!” 皇帝颓然地跌坐在御椅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天子,看似富有四海,实则能调动的钱粮,竟如此有限。 户部尚书是朝中有名的理财能臣,连他都喊穷,恐怕国库真是见底了。 他登基以来,自问也算勤政爱民,怎会将国库掏空至此? 是边军耗费太多?是地方藩镇割据太甚?还是自己这些年,确实太过……? 不,他是天子,天下财富本该尽归他所有! 皇帝不再去想,烦躁地挥了挥手:“够了,朕不想听这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朕只问,灾民要怎么救,你拿出办法来!” 户部尚书给不出回答。 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加税?灾年加税是直接逼民造反。 抄家?且不说查抄需要时间,那些巨贪大多与权阉、藩镇有千丝万缕联系,动不得。 号召富户捐输?在长安或许还能勉强为之,对于灾情严重的两道,本地豪强不趁机囤积居奇、落井下石,就已算不错了。 “臣有罪,臣无能!”户部尚书连连认罪。 皇帝靠在御座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来他这个皇帝,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宝座上,竟也有这般无可奈何的时刻。 没有钱,没有粮,说什么都是空话。 赈灾迫在眉睫,可钱从何而来?粮从何而来?调动不了地方,安抚不了藩镇,连最基本的开仓放粮都做不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河南、河北两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吗? 田令侃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冷笑。 国库空虚,他比谁都清楚,甚至其中不少亏空,就是经他的手。 皇帝的享乐挥霍,藩镇的尾大不掉,边军的巨额开销……这一切,都完美地掩盖了他和他的党羽从中攫取利益。 他甚至乐于看到这般场景。 朝廷越乱,财政越窘迫,皇帝就越依赖他们这些身边人去想办法搞钱,他们的权柄也就越稳固。 只是,这次蝗灾来得太不是时候,规模太大,若真酿成民变,对他们也没好处。 看来,是得想想办法了。 田令侃上前一步道:“大家息怒,保重龙体。户部尚书也是忧心国事,一时无措。赈灾之事,关系国本,还需从长计议,集思广益。不若让大人先回去,细细筹谋,改日再议?” “退下,都给朕滚出去!明日若再想不出法子,朕要了你们的脑袋!”皇帝咆哮道。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退出了紫宸殿。 赈灾,需要实实在在的钱粮。 可国库空虚,内库枯竭,地方藩镇拥兵自重,截留税赋,朝廷号令形同虚设。 户部上下愁云惨布,面对几乎已被掏空的府库,想破了头也无计可施。 最终,在皇帝的再三催逼下,一份饮鸩止渴的方略被呈递到了御前。 别无他法,只有加征。 今年的秋税,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以解燃眉之急。 同时,对受灾的河南、河北两道,酌情减免,但减免多少,如何减免,语焉不详。 其余各道,尤其是江南、江淮、剑南等相对富庶之地,则必须不折不扣,甚至提前超额完成征收,以填补赈灾窟窿,支付边军饷银。 至于这些重担最终会层层加码,压垮多少本已艰难求生的升斗小民,不在朝堂诸公的考虑之内。 “加税?”皇帝有些犹豫。 田令侃劝道:“此乃无奈之举,为救万民,想来天下百姓亦能体谅陛下苦心。” 殿中几位清流官员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又是加税! 自今上登基,税赋本就层层加码,百姓已是不堪重负,如今又要因这蝗灾再加三成,这哪里是体谅苦心,分明是剥皮抽筋。 可话到嘴边,看着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又瞥见田令侃那凌厉的眼神,竟无人敢站出来反对。 谁都知道,现在反对加税,就等于反对赈灾,一条不顾灾民死活的罪名扣下来,谁也担不起。 “也只能如此了。”皇帝挥笔批了这奏折。 户部尚书嘴唇翕动,最终深深低下头。 他知道,这税,不加也得加。 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黎民。 田令侃斟酌着开口:“大家,这赈灾之事,千头万绪,钱粮调拨,物资分发,安抚灾民,样样都需精细。李大人毕竟是行伍出身,于民政怕是有些粗疏,况且他此刻已是千头万绪,若再分心钱粮调度,监察发放,恐怕力有不逮。” 皇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追问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田令侃摆出十二分忠心耿耿的模样:“大家,奴婢想着,如此大事,光有李大人这样的虎将冲锋陷阵,也需有人在旁襄助,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陛下当遣一心腹近臣,为宣慰使或监赈使,一则可代表天家,抚慰灾民,彰显天恩;二则可协调地方,督促钱粮发放,严防贪墨克扣;三则从旁协助李大人,查漏补缺,行事更为周全,以免再生事端。” 皇帝思索片刻,觉得田令侃这个提议,听起来面面俱到。 派宦官去,确实是惯例,一来代表皇家表示重视,而来能震慑地方,也能牵制李崇晦。 更重要的是,在皇帝眼里,内臣是自己人,用起来放心,不像那些外臣,各有派系,互相倾轧,遇事推诿。 “好,就依你所言。”皇帝点头,“至于人选,你看着安排,务必要选个稳妥得力的。” “是。”田令侃恭声应下。 将手伸进赈灾这肥差里,是他早就盘算好的,而且还能随时掌握李崇晦的一举一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想要反对,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最终,他们也只能跟着道:“陛下圣明。” 第130章 临阵倒戈,天象变数 此事既定,皇帝觉得解决了一桩大事。 他心情稍缓,又道:“蝗灾虽是天灾,然朕为天子,代天牧民,亦当反省己身。传朕旨意,着司天台择选吉日,朕要亲自祭天,祈祷上苍,平息灾患,朕不信,这上天就真的不怜惜朕的子民!” 田令侃连忙道:“陛下心系黎民,如此诚心,必能感动上苍,降下福泽,减轻灾患。奴婢这就去传旨司天台,让他们仔细观测天象,择选吉日,绝不敢有误!” 一番马屁,拍得皇帝脸色又好看了些。 待退出紫宸殿,田令侃脸上的谄媚笑容即刻消失。 他并未立刻去司天台,而是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先回了自己的值房。 童内侍早已在房中等候,见他回来,连忙上前奉茶,低声问道:“干爹,陛下那边……” “妥了。”田令侃接了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已允诺,可派内侍前往灾区,协理赈务。” 童内侍闻言,立刻谄笑道:“儿子愿为干爹分忧,替陛下分忧!” 田令侃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捞油水的好机会?” 童内侍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这赈灾的钱帛粮食,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 “够你掉脑袋!”田令侃冷冷打断了他,手里的茶也重重搁回了桌上。 童内侍连忙跪了下来,其它宫人也都惶恐地跟着跪下。 田令侃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李崇晦是泥捏的,能任你拿捏?” 童内侍被呵斥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干爹教训的是,是儿子见识浅薄了。只是那李崇晦不过一介武夫,难道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武夫?他若是寻常莽夫,焉能有今日之位?”田令侃冷哼一声,又疾言厉色地问道,“你以为这真是好差事?” 童内侍一愣:“干爹,这监赈之职,督办钱粮,这难道不是……” 后面“肥差”两个字,他没敢直白地说出口。 田令侃却警告道:“李崇晦敢先斩后奏,砍了两个县令的脑袋,你以为他就没防着后面这一手?说不定,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你往下跳,到时候,钱粮没捞着,反把自己折进去,坏了我的大事!” 童内侍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在灾区那种无法无天的地方,摊个罪名都是轻的,他要是被土匪杀了,失足落水淹死了,能找谁说理去。 陛下难道还会为了他这个没了的内侍,去严惩一个刚刚立了功的钦差? 童内侍被自己的这些想法吓得冷汗涔涔,赶紧认错:“干爹息怒,是小的蠢笨,小的差点误了干爹大事。” 田令侃见他这副丢人模样,哼了一声:“起来吧。” “谢干爹。”童内侍哆哆嗦嗦站起来,抹了把汗。 田令侃阴恻恻说道:“这差事,自然要派人去,但不能是你,得找个机灵的,先去探探路,看看李崇晦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若真有陷阱遭了难,折了也不心疼;若是能站稳脚跟,摸清虚实,再派得力的人过去不迟。 “跟着我,有的是机会。陛下既然决定建造通天塔,那就必能建成,等到那时,才是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眼下,先把陛下伺候好了,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一个挪开,懂吗?” “是,干爹深谋远虑。”童内侍心服口服,连忙送上奉承,再不敢有丝毫得意。 田令侃看着他,放缓了语气:“放心,还怕没有你的富贵?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干爹请吩咐。” 田令侃稍微压低声音,嘱咐道:“你去一趟司天台,陛下要祭祀天地,让他们好生观星,择选吉日。但更重要的是,让他注意最近天象,尤其是那七杀、破军、贪狼这等凶煞之星,可有异动。” 杀、破、狼,乃紫微斗数中的三颗煞星,主变动、纷争、杀伐。 童内侍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干爹的用意,这是又要以天象来做文章了。 若此时天上煞星有变,那便有了“天人感应”,可趁机给李崇晦冠上罪名。 这可是诛心之论,必定让皇帝厌弃。 “儿子明白了,定让司天台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翌日朝会。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大多带着忧虑之色。 皇帝昨日已下旨加征秋税,但这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必将激起民怨沸腾。 今日朝会,议题依旧是那令人头疼的赈灾、钱粮、民乱、流民安置…… 主官们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能立刻见效的方略,只听得人愈发烦躁。 户部尚书不得不出列,将哭穷的话语又修饰一番,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最后无非是加紧催征之类的老生常谈的话。 工部尚书等人亦是唯唯诺诺,附和而已。 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淡。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开口,说道:“灾情紧急,朕心难安,已着司天台速速推算吉日,择一良辰,朕要亲自主祭天地,祈告上苍,感其慈悲,以解蝗灾。”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是“礼”的最高体现,关乎国体,并非秘密。 按照惯例,需由司天台选定日期,再由礼部、太常寺等衙门共同筹备,借此稳定民心,宣示天命仍在。 祭祀算是在常规政务之外,唯一的积极举措了,百官齐声赞颂,无人反对。 而礼部尚书、太常寺卿等人,心中不由得暗暗苦笑,不知能有多少效用,但此时此刻,也唯有祭祀能给惶惑的人心一点安慰了。 这时,田令侃适时躬身道:“陛下,祭祀乃国之大事,司天台掌观天象,定吉凶,此番择日,当需格外慎重。不若宣司天监上殿,当面禀明日象吉凶,以示陛下与天地同心,与万民同悲。” 此言一出,朝臣们心中隐有不安。 让司天台公开奏报,无非是借天象为即将到来的祭祀造势,可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意图,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闻言,点头道:“准。” 第131章 瑞气入紫,天命所归 很快,总领司天台台务的正三品司天监被宣入殿中。 此人年约五旬,两鬓斑白,身着朝服肃然上殿,外貌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司天监先是叩拜皇帝,然后依例奏报近期的天文观测,言辞中无非是些紫微垣明、文昌星亮之类的套话。 田令侃立在御座旁,目光微垂。 他早已吩咐童内侍,让司天台“留意”天象,尤其是杀破狼三星,准备借天象之口,为日后埋下伏笔。 他盘算着,等祭祀大典之后,若蝗灾稍有缓解,便可说是圣德感天;若蝗灾仍烈,甚至蔓延,便可让司天台抛出“杀破狼动,主将星擅权,兵戈戾气冲克农祥,致天灾不息”的论调。 司天台早已被他渗透把控,司天监定会按他的意思说话。 那司天监感受到田令侃的目光,微微垂首,似在斟酌言辞。 殿中众臣屏息凝神,以为接下来便要听到星宿不利之类的话,为田令侃后续的攻讦铺垫。 连皇帝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等着聆听“天意”。 然而,接下来司天监的话,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只见他再次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臣昨夜观测天象,见蚩尤旗晦暗不明,杀气渐敛,而农祥星虽光芒稍弱,却光华凝聚,有复苏之兆。更奇者,臣见有瑞气自东南方向而来,隐隐汇入紫微垣,此乃大吉之兆!” 皇帝精神一振:“瑞气自东南而来?此兆何解?” 司天监朗声答道:“陛下,农祥星稳固,农事根基未绝。紫微乃帝星所在,瑞气来朝,此乃大吉之兆,灾厄可解。” 皇帝微微睁大眼睛,满朝文武惊疑不定。 司天监被无数道目光所指,又接着解释道:“此兆象表明,虽有兵灾蝗灾为祸,然戾气正被天德所化,生机暗藏。臣细观星象,见德星光芒大盛,其光清正祥,臣斗胆推测,或已有贤人能士,寻得破解蝗灾之法门,足以化解灾厄,转危为安。此乃陛下圣德感天,故天降瑞应,庇佑大唐啊!”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论调,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是凶兆,反而是吉兆,还暗示民间已有灭蝗良方?! 皇帝也大吃一惊,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田令侃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司天监,他明明暗中交代,要暗示杀破狼三星异动,主兵灾动荡。 怎么这老匹夫临阵倒戈,不但不提杀破狼,反而说什么德星瑞气,这与他们预先商定的说辞,简直是南辕北辙,他疯了不成? 司天监丝毫不理会田令侃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反而愈发激动:“陛下,天象昭然,此乃我大唐国运昌隆之兆,臣以为,陛下既得上天垂示,当应天承运,速颁诏令,昭告天下,悬赏求贤,广求治蝗之法。 “凡有良策,能解黎民倒悬者,不拘出身,不计前嫌,重重有赏。如此,必能汇聚民间智慧,正合德星指引,寻得化解蝗灾之道,上应天心,下顺民意,此乃不世之功也!” 司天监将功劳直接归结在了皇帝身上,是陛下仁德动天,故天降破解之道,这是亘古不变的拍马屁法则。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然后再提出悬赏求贤顺应天意,缺打破常规的提议,给出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积极预言。 果然,皇帝听了之后,神色立刻舒展。 虽然这说法有些新奇,甚至有点匪夷所思,但圣德感天、天降瑞应这些话,听着总是顺耳的。 他正为赈灾无方、朝臣无能而焦头烂额,对于祭祀这件事也只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 可谁能想到,司天监竟然给出了天意指引,这岂不证明他果真是天命所归。 “爱卿此言当真?”皇帝将信将疑。 司天监态度极为坚定地说道:“天机幽微,臣等只能观测示象,具体何法,在何人之手,星象并未明示,但臣今日所言,千真万确。 “此乃上天明示,我大唐国祚绵长,蝗灾虽厉,必有解法,此乃天赐良机,臣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即刻下诏,颁行天下,悬赏求贤。” “好好好,好一个天降瑞应!”皇帝龙颜大悦,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激动道:“司天监观测天象有功,此议甚合朕心,着即刻拟旨,以朕的名义,颁行天下,悬赏求取治蝗良策,凡有献法有效者,朕不吝封赏!” 对于皇帝来说,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试试这广开言路、悬赏求贤的法子。 成则大善,彰显自己圣明,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还能博个求贤若渴的美名。 “陛下圣明!”司天监深深拜下。 而朝堂之上,除了皇帝喜出望外,司天监一脸正气凛然,其余百官全都懵了。 三省六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司天台不是一向看田令侃脸色行事吗,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祥瑞之语,还扯出什么民间良法,撺掇着皇帝下诏求贤。 难道田令侃另有深意,绕这么大个弯子,是为了引出别的后手? 众人心中猜测纷纷,目光不由偷偷瞟向御座旁的田令侃。 田令侃更是脸色铁青,恨不得立刻质问司天监。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条养了多年的狗,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咬自己一口。 他本意是借天象扳倒敌人,怎么会变成替那些不知所谓的民间贤士铺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背后搞鬼?! 田令侃一党的官员,在错愕之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司天台向来是唯田令侃马首是瞻的地方,司天监这番言论,必然是得了田中尉的授意。 他心思深沉,此举必有深意,或许是以退为进,用瑞应来粉饰灾情,彰显陛下圣德;又或者是想借此求贤之名,安插自己人,或收揽能人异士为己用。 总而言之,既然司天监是田令侃的人,如今说出这番话,必然代表着他的意志。 于是,不等田令侃本人表态,几位官员便已迫不及待地出列附和。 “陛下,司天监正所言极是,天象既示吉兆,乃陛下圣德感动上苍,下诏求贤,正合天心民意,既能彰显陛下求贤若渴,又能集思广益,实乃一举两得之良策,臣附议。” “臣也附议,蝗灾肆虐,正当不拘一格降人才,此乃天意指引,顺应天时,必能解此大厄。” “蝗灾虽厉,天心可悯,降下破解之道,陛下应顺天应人,昭告天下,广纳良策,必可安抚万民,传为佳话!” 一时间,颂圣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言语之间,对司天监正的说法深信不疑,对田中尉更是敬佩有加,认为此计大妙。 第132章 奇谋奏效,落子惊风 皇帝被这些奉承话说得龙心大悦,不住颔首,露出了连日来少见的畅快笑意。 而御座旁的田令侃,听着这些阿谀奉承,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气得他快要呕出来。 他精心布局,准备借天象这把刀捅向南衙,可刀柄竟不知不觉被人调转,而自己的党羽居然一无所察,还在那里争先恐后地拍马屁。 简直是一群蠢货! 田令侃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环,不由得怀疑司天监到底收了谁的好处,还是被谁抓住了把柄,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背叛自己。 他绝不能让这荒诞的求贤令成真,这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更打乱了他的计划,万一真被南衙那帮人寻到什么有效法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田令侃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臣斗胆进言。” 殿中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尽数聚在了田令侃这位神策军中尉身上。 田党官员们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出言打断。 而南衙其他官员则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皇帝也带着几分不解,问道:“田卿,有话但说无妨。” 田令侃沉稳劝阻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天象示兆,固然可喜,但蝗灾乃民生大事,千头万绪,非等闲可解。司天监所言瑞气良方,终究虚无缥缈,难以凭依。 “若民间真有贤才良方,为何不早早上报朝廷,为君分忧?如今贸然下诏求贤,必引得四方奇人异士蜂拥而至,所献之法良莠不齐,真假难辨,岂不扰乱视听,延误赈灾大事。” “再者,李崇晦已在河南道主持赈灾,雷霆手段,初见成效。当务之急,乃是督促有司,将现有钱粮落到实处,安抚灾民,而非舍近求远。若此时另辟蹊径,万一所献之法无效,岂不令地方无所适从,徒增混乱? “臣以为,不若便宜行事,若真有民间贤才,亦可由地方举荐,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悬赏招摇,耗费国帑?” 田令侃这番话,有理有据,老成持重,似乎也考虑周详,既表达了对天象虚无缥缈的疑虑,又烦忧江湖术士别有用心,更是抬出已在赈灾前线的李崇晦,试图将此事压下。 刚才那些附和的官员,此刻尽数哑了火,不明白田中尉这是为何,怎么自己人反对起自己人来了。 难道……司天监那番言辞,并非出自田中尉的授意? 朝堂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南衙官员原以为,今日又是田党在故弄玄虚,行揽权邀功之举,此刻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而站在后排的郑怀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才刚从程恬口中得知,她欲另辟蹊径,以司天台作为进献灭蝗良策的突破口,但具体如何运作,程恬并未明言,只说她会设法。 郑怀安原以为司天台被宦官牢牢把持,需要耗费时日,徐徐图之。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今日朝堂上,司天监就抛出了如此一番天象奇谈,而且如此直白地将民间良方与天象示警挂钩,劝说陛下立刻下旨向民间寻方。 这速度,这效果,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更妙的是,竟引得田令侃与其党羽自乱阵脚。 程娘子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今日可谓是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打了田令侃一个措手不及,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郑怀安只觉得一阵快意。 就在百官疑惑之际,司天监却再次出列 他满是悲天悯人的神色,倾其所能劝说道:“陛下,瑞气入紫,德星耀空,此乃上天垂怜,不忍见万民涂炭,故降下明示。良方必在民间,悬赏求贤,正是顺应天心之举,岂可因循守旧,坐失良机。若因臣等迟疑而延误救灾,致使苍生蒙难,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到最后,竟声咽气颤,伏地不起,一副忠臣死谏之态。 无人知道的是,司天监的后背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一想起昨夜那抵在后心的冰冷匕首,和对方手中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证据,逼得他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劝谏。 “悬赏求贤,非是寄望于江湖术士,正是要破除门户之见,广纳天下智慧,或有沽名钓誉之徒,然泱泱大唐,岂无隐于草野的治国安邦之才,昔年姜尚垂钓,诸葛躬耕,岂非皆出身民间?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辨之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陛下!” 字字泣血,句句铿然。 皇帝原本就被天降瑞应之说触动,再听这番慷慨陈词,心中那点疑虑,顷刻间化为乌有。 终究是顺应天意和求贤美名的诱惑更大,而且听起来似乎也不费什么力气,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都别争了。”皇帝一挥手,做出了决定,“司天监言之有理,天象示吉,乃上天有好生之德,岂可因疑生畏,错失良机。朕意已决,即颁诏书,布告天下,悬赏求贤,凡有献上灭蝗良策者,一经核实,必有重赏。此事,就交由礼部会同有司,速速办理,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司天监再次拜倒,伏地高呼。 “陛下圣明!”其他人不明就里,但此时陛下已经有了定论,他们也只能附和,无人再敢提出异议。 “陛下,三思啊……”田令侃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皇帝却头都没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朕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 田令侃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输得莫名其妙。 他竟然被自己不放在眼里的司天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摆了一道。 皇帝金口玉言已开,再难挽回。 田令侃只能恶狠狠地瞪向那伏在地上的司天监,眼中杀机毕露。 这老匹夫,竟敢背叛自己,他定要查出幕后主使,将其碎尸万段。 而司天监,则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但他别无选择。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文武百官方才如梦初醒,心思各异地行礼告退。 一出紫宸殿,他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这桩奇事。 这朝堂的风向,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第133章 欺君罔上,四面楚歌 散朝后,司天监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府中。 屏退左右后,他瘫坐在书房椅子上,脸色惨白,如同虚脱。 今日在朝堂上,他几乎是拼着身家性命在演戏,可以说是他为官数十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得罪了田令侃,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就在这时,书房紧闭的后窗,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咯哒”声。 司天监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后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窗纸后若隐若现。 他吓得一个激灵,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昨夜,就是这道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房里,用刀刃抵着他的后心,低声威胁道:“大人,你也不想让陛下知道,三年前你帮一位女子篡改身份,助她入宫之事吧?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这瞒天过海的隐秘,是他根本无法辩驳的死穴,全天下本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对方捏住了他足以抄家灭族的把柄,他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在今日朝堂上,说出那番话,竭尽全力推动皇帝寻方民间。 司天监努力维持镇定,对着窗口方向低声哀求道:“老夫今日可是冒着得罪田中尉的大不韪,按照你的吩咐说了,还请尊驾高抬贵手。” 窗外,那低沉的声音传来:“大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要大人管好自己的嘴,自然平安无事,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话音刚落,黑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司天监心神一松,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得罪了田令侃,他前途堪忧。 可若不听这神秘人的,陛下和田令侃都不会放过他,他立刻就要身首异处,还要连累更多无辜。 只怪他当初一时心软,竟敢犯下欺君之罪。 数个街坊之外。 一道轻灵身影从墙头悄然翻下,她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转入一条更窄的巷道。 直到进入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内,邓蝉才摘下蒙面的黑巾。 她随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对在暗处等候的程恬说道:“我按你说的,拿捏着他的把柄,让他照做,那老家伙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话都说不利索了,看他那样子,绝对不敢再耍花招,更不敢去向田令侃告发。” 程恬从阴影中走出,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了,司天台那边,至关重要,也最为凶险。若非有你,我实难寻到可信之人去办成此事,如今算是稳住了这一步。” 对于邓蝉来说,冒险潜入三品高官府邸固然紧张,但她心里却十分畅快。 她看着程恬,很是认真地说道:“程娘子,我邓蝉行走江湖多年,也见识过不少有胆有识的人物,但像你这般算无遗策,又敢用此等险招的,还是头一回见。司天监那样的老油条,宫闱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竟也能了如指掌,捏住他的七寸。还有这等驱虎吞狼、借力打力的算计……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得竖起大拇指夸道:“厉害!” 程恬微微摇头,神色却不见轻松:“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能成,一半靠运气,一半靠他自身的把柄。说到底,是此人心中有鬼,才给了我们机会。” 司天监那种人,最是惜命恋权,赌不起。 田令侃的狠辣,他比谁都清楚,相比之下,程恬掌握的把柄虽然致命,但若他识时务,事成之后尚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邓蝉听完,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低声道:“就该这么治那些两面三刀、助纣为虐的家伙。” 随即她又真心实意地笑道:“不过,我真是替那些灾民高兴,悬赏求贤的诏令一下,灭蝗的法子就能光明正大地送到朝廷面前,那些受苦的百姓,总算有盼头了!” “盼头……”程恬低声重复,又道,“说服陛下悬赏求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揭榜,如何呈递,如何应对朝堂上的诘难,如何将法子推行天下,每一步,都是难关。我们,不过是刚刚撬开了一条缝隙罢了。” 邓蝉闻言,也冷静下来,敛去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她知道程恬说得对,长安城这潭水,太深太浑了。 她询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程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邓蝉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邓蝉的手。 邓蝉微微一怔,没有抽开。 程恬对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长安是帝都,是大唐的心脏,也是天下漩涡的中心,田党盘踞于此,我必须留在长安,时刻紧盯着朝堂的风吹草动,随机应变。” 邓蝉十分认真地听着,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沉重,默默点头。 接着程恬语气转急,带着深深的忧虑:“但前线的灾情,已经等不及了。李大人在河南道,看似杀伐决断,实则孤掌难鸣,四面楚歌。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蝗虫,还有阳奉阴违的地方官,贪婪无度的胥吏,嗷嗷待哺的流民,以及随时可能从背后射来的冷箭。 “他此刻承受的压力,绝对超乎你我想象,他之所以要先斩后奏,实在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为。如此内外交困的局面,他需要帮手,一个能信得过靠得住、有胆有识的帮手。” 邓蝉微微一惊,她能想象到那会是何等艰难的处境,同时也明白了程恬的意思。 程恬握紧邓蝉的手,恳切道:“所以,我需要你,邓蝉。 “我需要一个我绝对信任、有勇有谋、且心怀百姓的人,去河南道,去李大人身边,将我们商议的灭蝗之法,因地制宜地推行下去,亦将长安的局势转告他,让他心中有数。 “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担此重任。你可愿,替我走一趟河南,助李大人一臂之力?” 第134章 肝胆相照,并肩而行 邓蝉看到了程恬眼中真诚的信任托付,以及那深藏于底的,对灾区百姓的焦虑担忧。 去河南道深入灾区,直面最惨烈的灾情,还要周旋于官场与地方的泥潭之中,这绝非易事,危险重重。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参与到如此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中来,能被人郑重地托付如此重任! 邓蝉的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自幼习武,行走四方,自诩侠义,却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市井浮萍,无根无基,所做之事,也大多是路见不平而已。 她见过太多龌龊,也曾愤世嫉俗,以为这天下早已浑浊不堪,无药可救。 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让她看到了黑暗中不灭的星火,看到了淤泥中绽放的莲花。 程恬不仅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尊重和信任,更将如此关乎无数性命的重任,托付于她。 士为知己者死,她虽非士,此刻却同样心潮澎湃! “我……”邓蝉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回握住程恬的手,斩钉截铁道:“我愿意去!程娘子,承蒙你看得起,信得过我邓蝉,我愿意去河南,竭尽全力协助李大人,将蝗虫灭杀干净,绝不辜负你这份信任。 “那些阉狗的好日子,不会太久了,那些祸国殃民的‘蝗虫’,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们连根拔起,杀个干净!”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这句“蝗虫”一语双关,既指天灾,也指人祸,道尽了她的决心。 邓蝉心中那股久违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 这些日子,她跟在程恬身边,亲眼见证了她是如何步步为营,如何以柔弱女子之身,搅动这潭无底深水。 她敬佩程恬的智慧与魄力,更感动于她冷静表面下,对百姓疾苦最深切的关怀。 如今,程恬将如此重任托付于她,这是何等的信任。 程恬看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神,心中亦是激荡不已,豪情充斥胸臆。 她用力点头:“好,有你此言,我便再无后顾之忧。能与你相识,能得你相助,是程恬之幸!” 她庆幸自己遇见了邓蝉,更庆幸这天地广阔,并非只有深宅内院的勾心斗角,也有这般肝胆相照、并肩而行的豪情。 前路虽险,但能有此等知己同行,何惧之有? 程恬忽然生出一股豪气。 她也想看看,凭自己这双手,究竟能在这混沌的世道里,劈开一条怎样的路来。 她重重地回握邓蝉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切小心,保重自身。” 邓蝉洒脱一笑:“放心,我命硬得很,倒是你,今后在长安,更要当心,阉党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程恬点头,露出一抹清浅笑意。 邓蝉随即又好奇追问:“那你呢?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我自然是去揭榜。”程恬早已志在必得。 邓蝉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担忧。 朱雀大街、春明门、金光门等各处要道,都贴上了礼部新颁布的悬赏榜文。 它们都被贴在最显眼处,而金吾卫兵士持戟肃立两侧,守卫着这不同寻常的求贤榜文。 长安城各大城门口,立刻聚拢了大批百姓,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听着识字的人高声诵读榜文上的内容: “今蝗灾肆虐,河南、河北道黎庶罹难,朕心甚悯。天象垂示,瑞气入紫,德星耀空,昭示民间或有良法,可解倒悬。今特颁此诏,悬赏求贤,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士农工商,但有能除蝗灭害、救助灾民之良策者,皆可揭此榜文,赴礼部呈献。一经核实,效用显着者,朕不吝爵禄,必当重赏!钦此——!” 百姓们听得半懂不懂,但蝗灾、悬赏、重赏这几个词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转眼间,人群哗然,议论纷纷。 “哎呀,这能管用吗,蝗虫那是天老爷降的灾,人能有什么法子。” “你懂什么,没听榜文上说吗,‘天象垂示’,这是老天爷给指了明路啦。” “再没法子,逃荒的流民怕是要涌到长安来了,到时候咱们可怎么办,城里粮价都飞涨了,听说还再要加三成秋税。”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往年就够艰难了,今年还要加税?” “唉,要是真有能人,能治住这蝗虫就好了……” 也有人抱着希望看着那张皇榜,但更多的人依旧怀疑不安。 蝗灾在他们印象中,是不可抗拒的天灾,朝廷突然悬赏能灭蝗的方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虽说长安城里繁华依旧,但对天灾的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如今这悬赏榜一出,更是引动了诸多猜测。 有人觉得这是朝廷病急乱投医,有人觉得说不定民间真有高人,还有人则担心,这会不会又是官府巧立名目,变着法要钱的由头。 “大唐开国以来,头一回听说朝廷用这法子啊,能行吗?” “谁知道呢,试试总比不试强吧?” “嘿,试试?万一哪个方士上去瞎说一通,惹怒了圣上,小命还要不要了?”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群议论纷纷,但也不乏胆大妄为或自命不凡之人,看着那盖着朱红大印的榜文,眼中露出了热切的光芒。 富贵险中求,这可是直达天听的机会,万一自己的真被朝廷看中,岂不是一步登天? 再不济,领些赏钱也是好的。 于是,在榜文贴出后,便陆续有几个胆大之人上前揭榜。 有自称精通“驱虫术”的游方道士,有说家传“捕蝗秘方”的乡野郎中,甚至还有声称能“呼风唤雨、驱散蝗云”的奇人异士。 每有一人上前,围观人群便发出一阵惊呼骚动,然后看着那人被守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客客气气地请走,详细问询记录。 这更刺激了一些人的投机心理,揭榜者竟络绎不绝。 这场景引得围观者又是一阵骚动,指指点点,羡慕者有之,嘲笑着有之,但大多数人都没抱着多大希望。 “看吧,净是些招摇撞骗的,能成什么事?” “那可说不准,万一真有高人呢。” “高人哪有那么好当,欺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礼部的官员板着脸,坐在一旁的桌案后,也不挑拣,将这些“贤才”一一登记,然后由金吾卫的兵士护送到客馆静候佳音。 至于这静候是等来泼天富贵,还是一顿乱棒打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人群议论时,却忽然见两名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径直走向了那张悬赏榜。 从容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素色衣裙,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则是一身利落的男装短打,眉目疏朗,带着一股英气。 “怎么还有女子来凑热闹?”旁边有人嘀咕。 “许是家里郎君不便,这才让女眷代为揭榜。” “嘿,说不定是哪个道观的女冠,真会些祈福禳灾的法子?” 第135章 女子揭榜,正是程恬 守在榜文旁的礼部小吏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有女子前来揭榜,皱眉警告道:“此乃朝廷重地,女眷不得嬉闹,速速离开!” 金吾卫兵士上前,那两名女子却毫无惧色。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只见那带着帷帽的女子,伸出素白的手,毫不犹豫地将那明黄色的榜文揭了下来。 一时间,城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女子竟然也来揭这皇榜,这真是闻所未闻。 礼部官员也懵了,看着递到眼前的皇榜,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从未想过,会有女子来揭榜。 不过,榜文上也没说女子不能揭啊。 “这、这位娘子,你……”这位礼部官员忽然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 帷帽下传来一道平静清越的声音:“妾身不才,对治理蝗虫一事,略有心得,愿献与朝廷,略尽绵薄。” 周围的人群也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礼部官员额上冒汗,看看面前的女子,又看看手中的皇榜,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一时左右为难。 见她言语清晰,不似妄人,礼部官员最终还是不敢怠慢:“请两位娘子,随下官去客馆安置,容下官回禀上官定夺。” “有劳。”女子微微欠身,与同伴一起,跟着小吏,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田令侃的耳目。 “干爹,东西两市、春明、金光等城门,今日已有十多人揭榜,多是些江湖术士之流,并无甚特异。”童内侍垂手禀报着。 田令侃靠在铺着锦垫的胡床上,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听着禀报,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继续盯着,一个都别漏过。” 童内侍连忙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干爹,那司天监正……” 田令侃捻动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先让他多活几日,给我仔细地查,他最近接触了什么人,收了什么好处,家里有什么变故,一样都不许漏。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枪。” “是。”童内侍再次应下,不敢有丝毫多嘴。 田令侃重新闭上眼,带着一丝讥诮评价道:“至于这悬赏求贤,不过是陛下病急乱投医,且让他们折腾去。治蝗谈何容易,就算真有几个歪才,献上点土方子,又能济得什么事,这功劳最后还得落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童内侍已然心领神会。 东宫! 只要紧紧握住太子这张牌,将来这平定灾荒、安抚黎民的大功,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太子殿下。 届时,功劳是谁的,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眼下这些跳梁小丑,姑且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等他们折腾够了,再一并收拾。 想到此处,田令侃心中那口被司天台监正突然反水而憋住的恶气,总算顺畅了些。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吧,好生盯着,东宫那边也是同样。” “是。”童内侍躬身退下。 …… 马车并未驶向皇城深处,而是沿着皇城外的横街,拐进了客馆。 馆舍干净整洁,有专人伺候,官员记录在案,叮嘱她们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自有内侍前来引她们入宫觐见。 房门一关,屋内只剩下程恬与邓蝉二人。 邓蝉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放松下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一路上,穿过繁华街市,走过威严皇城侧门,进入戒备森严的礼部会馆,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虽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胆气过人,但直面官府,尤其是即将踏入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禁,她依旧难以抑制自己对朝廷权势的本能畏惧。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邓娘子,也会紧张?”程恬揶揄道。 邓蝉闻言,挺了挺胸,想嘴硬说自己不怕,但对上程恬回望的目光,那强撑的勇气又泄了下去。 她有些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叹道:“说实话,有点怵。之前也就是跟地痞流氓、贪官污吏周旋,可那是皇宫啊,我做梦都没想过能进来,听说那里的规矩大过天,一句话不对,小命就没了。我就是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可没见过这阵仗。” 她坦诚完了,又好奇问道:“你呢?你不怕?” 程恬的目光投向客馆庭院中那株苍劲古柏,轻声道:“怕,怎么会不怕。” 自从决定救下郑怀安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已与她梦中所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偏折,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已与梦中未来截然不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是深渊还是坦途,她全然不知, 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深不见底的朝堂,对她而言,极为陌生,说心中毫无畏惧,那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她亦悸动于挣脱樊笼,亲手改变既定命运。 这种感觉,让程恬颤栗,却也让她沉迷。 她很清楚,从做梦那天起,她就再也无法甘心居于后宅,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妇人。 既然天命让她窥见一线天机,她若因畏惧而裹足不前,与梦中那般随波逐流、最终含恨而终,又有何分别? 怕归怕,这条路,她必须走。 程恬收回目光,看向邓蝉:“不过,有你在身边,我安心许多。你不是说,实在不放心,要跟来护我周全?” 邓蝉心头发热,那股畏缩之意顿时消散不少。 她挺直腰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当然,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就算有什么万一,豁出这条命,我也定保你平安!” 程恬点头道:“我信你,但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长安城中,还有上官将军、郑大人这些忠义之士。我们手中,握着的是真正能救民水火的良方,邪不压正,天理昭昭!” 邓蝉怔怔地看着她,眼前这位女子身上有一种她无法完全形容,却又令人心折的力量。 她忽然起身:“程娘子,我邓蝉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做的事,是对的,是为了救天下百姓。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跟你一起闯!” 程恬嘴角微扬:“说什么傻话,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看着这长安城,变个模样。” 第136章 现在是真正放在了心尖上 另一边,王澈结束了下午的巡街,回到衙署。 刚一进门,他就看见同僚们正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今日揭榜的奇人异士。 “奇了,真有人敢揭那治蝗的皇榜,还是个游方的老道,说能布阵召雷,劈死蝗虫,哈哈,吹得没边了。” “这治蝗是闹着玩的吗,万一献上的法子没用,或是惹得陛下不快,那可是欺君之罪!” “是啊,这悬赏求贤的皇榜,闻所未闻,虽说有重赏,可谁也不知道到底要献什么法子才算数。不过,敢在皇榜前露这个脸,也是够有胆气的,换了我,可没这胆子。” “还有个老农,说有祖传秘方,撒在田里,蝗虫沾之立死,礼部那帮老爷们这回可有的忙喽,净是些胡说八道的……” “这算什么,你们听说没,后来有两个小娘子,也去把榜揭了。” “女子揭榜,真的?谁家女子如此大胆?” 闻言,王澈步子一顿,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有人不信:“礼部那些人就让她们揭了,没拦着?” “拦什么呀,榜文上又没说不让女子揭,你是没看见,其中那个穿胡服作男装打扮的小娘子,眼神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众人闻言,又是好一阵议论,有佩服其胆色的,也有嗤笑其不自量力的,更多的则是好奇她们的来历和目的。 王澈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也是啧啧称奇,不免对那两位揭榜的女子生出一丝佩服。 他心中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诡异,在这局势不明吉凶难料之时,她们敢在众人瞩目之下挺身而出,无论成败,这份胆识已非常人可及。 换做是他,即便真有良策,在没有十足把握,看不清背后深浅的情况下,恐怕也要再三权衡,绝不敢如此贸然行事。 毕竟,天威难测啊! 那两位女子,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长安城,真是藏龙卧虎。 他摇摇头,无论如何,这都是别人的选择,与他无关,他如今最挂心的,是河南道的灾情。 但愿真有能人出现,解了这场大灾。 议论声还在继续,王澈已回到自己的值房,处理了些公文,待到下值时辰,他也无心多留,径直往家走去。 想到程恬,他冷硬的眉眼不由柔和了些许,今日下值早,或许可以绕道买些她爱吃的糕点回去。 下值回家,王澈推开院门,却觉得家中格外安静。 平日这时,娘子即便不在厅中,丫鬟也会迎上来。 他唤了两声:“恬儿?松萝?” 内室帘子一掀,松萝和兰果两个丫头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之色,见到他,如同见了救星。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松萝连忙行礼。 “娘子呢,是在休息,还是还没回来?”王澈一边放下东西,一边随口问道。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松萝上前一步,担忧道:“郎君,娘子一早便与邓娘子一同出去了,至今未归。” “未归?”王澈微微皱眉,“可知去了何处?” “奴婢方才去坊门口打听,听人说今日有两位女子揭了皇榜,她们的衣着形容,颇似娘子与邓娘子。” 王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是今日城里到处张贴的,求治蝗良策的皇榜呀!”兰果急道。 王澈愣愣地站在原地。 娘子和邓蝉去揭了皇榜? 那个让同僚们议论了半天,连自己都佩服其胆量的女子,竟可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的脑海有一瞬间空白,随即无数担忧涌上心头。 恬儿如何去治那滔天的蝗灾,她哪来的法子,皇榜可不是儿戏! 况且宫禁森严,规矩繁多,她如何应对?那些宦官会不会刁难,神策军把守宫门,会不会有意阻拦?她能顺利见到皇帝吗,陛下若问起,她该如何对答? 万一,所献之策不被采纳,或是稍有差池,被扣上“欺君”或“妖言惑众”的罪名,又该如何是好? 他比两个丫鬟更清楚朝堂的险恶,也更明白面圣的风险,田令侃一党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松萝见王澈脸色难看,急忙解释道:“郎君,娘子出门前留了字条,让奴婢交给郎君。”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 王澈一把夺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夫君勿忧,妾与邓娘子有事需办,日后晚归,家中诸事,已安排妥当。” 字迹娟秀沉稳,正是程恬的笔迹,可纸上的留言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出门访友一般。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何能安抚王澈此刻揪紧的心。 他握着字条的手微微颤抖。 那可是面圣,她怎能如此轻率! 王澈不敢再想下去,一把将字条攥紧,深吸一口气,对两个吓得噤若寒蝉的丫头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家。” 说罢,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门。 他必须立刻去找人打听,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这场悬赏求贤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娘子此番举动,又卷入了怎样的旋涡之中。 “郎君,您要去哪儿?”松萝急道。 “我去打听打听!”王澈头也不回,焦急离去。 望着他匆匆消失在曲巷中的背影,松萝和兰果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忧色。 兰果小声抱怨:“姐姐,你为何不早些把娘子的字条给郎君看,瞧把郎君急的。” 松萝叹了口气,低声道:“早些晚些,又有何区别,你还没看出来吗,郎君对娘子,现在是真正放在了心尖上。 “娘子在做什么,我们虽然不知全貌,但也能猜到几分,定是凶险万分的大事。郎君是关心则乱,可若是一纸留书就能让他放心,那郎君的这份情意,也太浅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道:“娘子只留下寥寥数语,是知会,是安慰,但她也定然料到,郎君绝不会坐等,是拦不住,也劝不回的,又何必多写。我们就守好家里,等他们回来吧。” 兰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更加忐忑。 这长安城,眼看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娘子这一去,究竟是福是祸? 第137章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紫宸殿。 众臣垂首,四下寂然,无端压抑,如层云蔽日,风雨在即。 皇帝坐在御座上,用力地捏着一份从河南道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 “臣李崇晦谨奏:臣奉旨巡察河南、河北道,所过州县,触目惊心。自郑州以东,至汴、宋、曹、滑诸州,飞蝗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苗稼罄尽,野无青草。 “百姓捕蝗以为食,曝干而积之,又尽,则啮啖积土,甚至析骸而爨,易子而食,其惨状,非言语所能道其万一。 “臣至睢阳,见饿殍塞道,乌鸢啄肠,挂于枯木,惨不忍睹。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存者无粮,病者无药,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之四方,吏或讳言,或束手。 “汴州辖下七县,秋粮绝收者十之八九,蝗虫过境,赤地千里,饿殍载道,路旁新冢相望。有村为避蝗灾,举火焚田,反致村舍尽毁,死伤无算。流民数十万,蜂拥西向,沿途剽掠,秩序荡然。 “更兼酷吏催科,悍卒勒索,民有菜色,而各州县常平仓义仓,或空或虚,或为胥吏豪强把持,开仓之粮,十不存一。官吏昏聩,玩忽职守,隐匿灾情,贪墨赈粮,臣已斩杀州县长史、主簿、县尉、里正,计七人,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然灾情如火,非可速解,亟需朝廷速拨钱粮,否则,灾情或将蔓延,流民恐成大患……” 上一次李崇晦先斩后奏,被皇帝批为“行事鲁莽,擅专越权”,这次他又斩了七人,皇帝反而不认为他是鲁莽了。 他虽久居深宫,但也明白这奏折所言意味着什么。 奏章中列举的具体州县、流民规模,由不得他不信,他的江山,他的子民,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众卿……都看看吧!”皇帝倍感疲惫,将奏章递给内侍,传阅下去。 殿内一片安静,随后,便是低低的惊呼。 即便是那些早已对灾情有所耳闻的官员,看到如此详实惨烈的描述,也不禁面色发白。 李崇晦的奏报,不像郑怀安当初的血泪控诉那般充满情绪渲染,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触,描绘着一幅幅人间地狱般的惨状。 这种陈述反而更具冲击力,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无法再自我安慰,自我欺骗。 御座之侧,田令侃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这份奏报,他早已看过,甚至比皇帝更早。 但他这次没有阻拦,也没有试图淡化,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李崇晦是皇帝亲自派去的,如今远在河南,行事如此酷烈,其奏报无人敢截留,也无人能截留。 一次隐瞒,可以说是“疏忽”,再次隐瞒,那就是公然欺君,自寻死路。 田令侃要做的,是引导皇帝的情绪,而不是对抗事实。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殿内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反而是田令侃首个出言:“陛下,这些人当真该杀,该杀啊!” 他看起来痛心疾首,实则将自己从一开始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又踩了地方官一脚。 皇帝将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赤地千里,好一个十不存一!朕的天下,朕的子民,竟被一群虫豸祸害至此,你们告诉朕怎么办?谁能告诉朕,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说啊,都哑巴了吗?!”皇帝厉声喝问。 朝堂上一片死寂,这些朝臣们苦读的是四书五经,哪里真的知道如何对付蝗虫。 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加征秋税的诏令已下,还需要时间,且河南、河北道受灾,税赋恐难收齐,实在……” 他不敢再说下去。 终于,有一名礼部侍郎出列,道:“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速速派遣大员,设坛祭天,诚心祈祷,上感天和,下安黎庶,以求止息蝗祸!” “臣附议。”太常寺卿连忙跟上,“当以最高规格,行祭天大典,以安民心!” “臣附议,蝗灾乃天谴,非人力可制,唯有陛下沐浴斋戒,亲祀昊天上帝,并行‘禳灾’大典,方能……” “臣亦附议,可遣道、释高僧,于天下名山大川,齐开法会,诵经禳蝗,以求上天垂怜……” 一朝堂之上,又响起了那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谈。 皇帝听着这些了无新意的陈词滥调,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黑,眼看就要再次爆发。 这时,田令侃适时开口:“陛下,诸位大人所言,为老成持国之见,天灾示警,必是上天有所不满,陛下不若先依礼部所议,筹备大典,虔诚祭祀,或可感动上苍。蝗灾蔓延,瞬息万变,非人力可敌,臣以为,祭天祈禳,方是根本!” 祭天大典,是他掌控权利的好机会,自然要促成。 至于所谓的“民间良方”,他根本不信,允许此事进展,不过是个缓兵之计,也顺便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一直沉默的郑怀安,此时再也按捺不住。 “田中尉此言差矣!” 他一步出列,先是毫不退缩地与田令侃对视,又转向皇帝,劝诫道:“陛下,祭天祈禳,固是礼制,可当务之急,是速筹钱粮,妥善安置流民,扑灭蝗虫,岂可因循守旧,坐视生灵涂炭。再拖延下去,只怕……真要酿成民变,不可收拾了。”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更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何不早早降下甘霖,反而让灾情愈演愈烈?微臣认为,治本之道,在于人事。司天监有言,天象示瑞,昭示民间已有良法,陛下已下诏求贤,昨日便有贤才揭榜,为何不先宣其上殿,问以良策,若真有可行之法,岂不胜过空谈祭祀?!” “你……”田令侃被当众驳斥,脸色一沉。 郑怀安这番话,也提醒了皇帝和众臣,还有悬赏求贤,寻方民间这条路。 殿中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那场朝会,他们记忆犹新,司天监那番“瑞气入紫”的奇谈和悬赏求贤的诏书,也早已传遍长安。 大家都很好奇,这揭榜的贤才,究竟会是何方神圣?又能献上何等惊世骇俗的良法? 几位御史和清流官员站出来附议,朝堂之上顿时又分为两派,吵嚷起来。 第138章 殿上见君,微妙失望 田令侃心中暗骂郑怀安多事。 皇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若真有奇人异士,能献上妙法,岂不是更好? 虽然有些玄乎,但如今面对这束手无策的现状,民间良方似乎成了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皇帝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带着几分期待问道:“礼部,张榜求贤,可有人揭榜,有何良策呈上?” 礼部尚书闻声出列:“回陛下,自皇榜张挂,昨日已有十数人揭榜,所献方策五花八门,有言以烟熏火燎者,有言以网罟扑捉者,有言以药水喷洒者。臣等已命人逐一记录,初步甄别,其中确有数人,所言似有些道理。” 就在这时,并未参与辩论的吏部尚书崔杭上前一步:“此事,前所未有,既然陛下亦已下诏求贤,不知可否宣召那几位揭榜之人,若果有良策,便是我大唐之福,万民之幸,若无,再议他法不迟。” 皇帝来了兴趣,想要亲自问问。 田令侃却连忙出言阻止:“陛下,此乃朝堂重地,岂可轻易让来历不明之人踏足,还请陛下三思,不若移至偏殿,由臣等人先行盘问,再禀明圣裁?” “田中尉此言何意?”郑怀安立刻打断他,语带讥讽,“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自有百灵护佑。何况这大明宫禁卫森严,更有田中尉您统领的神策军精锐护卫左右,难道还怕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惊了圣驾不成?中尉是对神策军没有信心,还是……另有忧惧?” 他这话绵里藏针,更暗讽田令侃小题大做,别有用心。 “你!”田令侃被他噎住,却无法反驳。他能说神策军是废物吗,他敢说皇帝不安全吗。 皇帝看着这两人又针锋相对起来,倒是觉得有几分趣味。 敢当众与田令侃呛声的人不多,但这郑怀安性子未免太耿直了些。 他摆摆手,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郑卿是心系灾民,可田卿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礼部侍郎犹豫后说道:“田中尉所言在理,不过揭榜之人中,有两位女子,不若先宣见她们二人?” 他的话,既给了争执不休的双方一个台阶,也成功勾起了皇帝和百官的好奇心。 女子揭榜这一点,更是闻所未闻,引人遐想。 皇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表露出了几分好奇。 礼部尚书则连忙答道:“启禀陛下,确有其事。昨日至今,礼部客馆已登记揭榜者共一十九人,其中确有两位女子。她们呈报之法,颇为别致,灭蝗之策,非止一端,有掘沟设陷、火攻夜捕、以网兜捉、药饵诱杀等诸多法门,并附有田间记录,俨然一套可行之法,比之泛泛空谈,确乎不同。” 话音落下,皇帝兴趣更浓了:“既如此,立刻宣她们上殿,朕在宫中,又有神策军拱卫,何惧之有?朕倒要看看,是何等奇女子,有何等良策!” 田令侃见状,知已无法阻拦,只得阴沉着脸,退到一旁,心中飞速盘算,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女子,究竟是何来头?与司天台的反水,又是否有关系? 内侍高声唱喏,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 旨意迅速传向皇城之外的客馆。 田令侃垂手侍立御座之侧,微微眯起的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殿中肃立的那几道身影。 崔杭等南衙重臣分列两旁,神色各异,其余官员则静静等待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殿前问策。 礼部官员引着揭榜者而来。 一人素衣布裙,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容颜清丽,低眉敛目,神色平静。 另一人作男装打扮,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亦步亦趋地跟在素衣女子身后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程恬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殿内情形。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殿堂之上,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压下。 从决定揭榜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身幕后,今日便是她正式登上这波谲云诡朝堂的第一步。 邓蝉跟在程恬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出于实在按耐不住的好奇,她偷偷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殿中陈设,最后落在龙椅之上。 当看到那位略显富态的男人时,她心中不由暗道:原来这就是天子?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嘛,甚至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有些虚浮。 一丝微妙的失望感悄然掠过她心头。 同时,田令侃的目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见她们气度沉静,心中警惕顿生。 “民妇程氏,参见陛下。”程恬行礼,邓蝉亦跟着行礼。 皇帝略有玩味:“平身。” 殿中不少官员皆是一怔,这女子年纪轻轻,却镇定自若,全然不似初次面圣的普通民妇。 “你等既揭了朕的皇榜,想必胸有锦绣,有治蝗良策献上?”皇帝开门见山。 程恬并无多余赘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誊写的簿册,双手奉上:“民妇不才,对蝗虫习性略有心得,于治蝗一法,有些许愚见,已写成条陈,恭呈陛下御览。” “哦?”皇帝听她如此一说,又见她气度从容,不由得精神一振,“呈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程恬手中簿册,用手摸着没有多余夹物,才小心翼翼呈递到御案之上。 皇帝展开簿册,入眼便是工整的小楷,条理清晰,不仅用文字详述了各种治蝗之法,更在每段文字旁,配以简单明了的图样示意,一目了然。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吸引住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只见其上写道: “一曰篝火诱杀法:蝗虫有趋光之性,可于田间地头,夜间挖掘深沟,沟内堆积柴草,入夜点燃。蝗虫见火飞来,扑入沟中,或烧死,或可轻易扑杀。” “二曰挖沟掩埋法:针对幼蝗跳蝻,其不善飞,善跳跃。可于田地四周挖掘深沟,沟壁陡峭,驱赶幼蝗入沟,即可集中掩埋或焚烧。” “三曰禽畜食用法:鸡、鸭等家禽,甚喜食蝗。可鼓励百姓蓄养鸡鸭,放于田间,既可灭蝗,禽类粪便又可肥田。” “四曰网捕法:以细密渔网,多人协作,于蝗群起飞时兜捕……” “五曰声光驱赶法:敲锣打鼓,悬挂彩布,可惊扰蝗虫,使其不易降落啃食……” 林林总总,共计十二种方法,皆是从蝗虫习性入手,利用简单易得的工具,发动百姓参与,务实具体。 尤其最后,还附有如何组织民夫、设立奖惩、防止疫病等配套措施,甚至还有预估的耗费。 条条框框,清晰明了,思路之新奇,完全脱离窠臼。 皇帝看得眼中异彩连连,他虽不通农事,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看得出这法子言之有物,并非空谈。 尤其是那“以工代赈”之策,更是暗合他既缺钱救灾,又怕流民生乱的心思。 他下意识地抬头,深深看了殿下的程恬一眼。 此女,不简单! 第139章 此乃仁乎?此乃德乎? 鎏金蟠龙柱下,御座高悬,皇帝端坐其上,面色微妙。 他从未想过,对付蝗虫,竟有如此多方法,忍不住问道:“这些法子你是从何得知?可曾验证?” 程恬答道:“回陛下,此乃民妇平日留心农事,查阅古籍,今夏在京郊田庄反复试验所得,确有实效。” “果真?”皇帝眼中兴趣更浓。 侍立一旁的田令侃,悄悄窥视簿册内容。 他越看,心中越是惊疑不定,这些方法,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已成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 这法子若真有效,那蝗灾岂不是真能被控制住?如此一来,他之前“天灾不可抗,需修德祭祀”的论调岂不破产? 更关键的是,一旦此法成功,献上此法的程恬,以及背后的支持者,必定声名大噪,威望大涨,这对他北司而言,绝非好事。 他看向程恬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忌惮,没想到自己差点看走眼。 “将此册,传与诸位爱卿一观。”皇帝压下心中激荡,将奏折递给内侍。 奏折在百官手中传递,有人看得频频点头,如获至宝;有人将信将疑,沉吟不语;更有人甫一看了几行,便已眉头大皱。 更有一些守旧的官员,尤其是几位皓首穷经的老翰林,看后顿时勃然变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发难,厉声道:“荒谬至极,蝗虫乃天灾,乃上天示警,怎可用此等奇技淫巧之术对抗,或可偶有成效,岂可大用!此乃亵渎上天,逆天而行,陛下,切不可听信妇人妄言,乱了法度纲常!” 另一人接口道:“‘孟夏行春令,则蝗虫为灾。’此乃政失其道,阴阳失调所致,当务之急,是修德省刑,祭天禳灾,岂可妄动杀伐,触怒蝗神,若依此女之法,大肆杀生,只怕会引来更大灾祸!” “还有这蓄养鸡鸭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又一人驳斥道,“田间放养鸡鸭,践踏禾苗,岂不本末倒置?且蝗虫有毒,鸡鸭食之,恐生疫病,危害更巨,此等邪说,断不可行!” “陛下!此女之法,看似巧妙,实则劳民伤财!”工部一名官员出言反驳,却是从实际考量,“挖沟设火,需动用大量民力物力,如今灾荒之年,民不聊生,何处筹措?组织民夫,以工代赈,钱粮又从何而来?若强行征发,与加派徭役何异,必致民怨沸腾!” 一时之间,他们群起而攻之,抨击程恬之法是舍本逐末、逆天而行、蛊惑人心,从天人感应说到儒家仁恕,又从礼法规矩说到祖宗成法。 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指责,程恬神色不变。 待他们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天行有常,敬天法祖,此乃大义。可《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如今万千黎民嗷嗷待哺,岂能因循守旧,坐视灾难蔓延? “陛下日夜忧劳,其德昭昭,若天心仁爱,又怎会坐视子民相食而不顾?民妇愚见,上天降灾,或是警示,然警示之后,当在人为,不如起而行之。” ”至于食蝗有毒之说。”她看向那位提出质疑的官员,“田庄上鸡鸭百余只,食蝗以来并无异状,反而肥壮,大人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她又转向那位工部官员:“组织灾民自救,以工代赈,所费不过每日几碗薄粥,却能救人性命,保其田产,免其流离。相较于灾民四散,酿成民变,或朝廷事后赈济所需钱粮,孰轻孰重?” 这几人哑口无言。 程恬环视众臣,言语犀利:“民妇之法,并非不敬上天。以火诱杀,乃是顺应蝗虫趋光之天性;以鸡鸭啄食,乃是顺应万物相生相克之道。蝗虫肆虐,啃食禾苗,致使万民饥饿,流离失所,此乃上天所欲见乎?此乃‘仁’乎?此乃‘德’乎?” 话音落下,紫宸殿中顿时一静。 那些反对的大臣被她这番顺应天性、万物相克的道理堵得一时语塞,更被她最后的三道质问,问得说不出话来。 郑怀安一直凝神静听,见反对声稍歇,他立刻抓住机会,出列奏道:“陛下,此女所言,句句在理,蝗灾当前,救灾如救火,岂可空谈玄理,坐视黎民涂炭。臣在河南道亲眼所见,官吏百姓面对蝗虫,束手无策,唯有祭祀蝗神,结果田地依旧颗粒无收,若早有此法,何至于此?” 他没有附和守旧派,也没有直接赞同程恬,而是提出了实际的问题:“这位娘子,你所言诸法,看似有理,然而蝗虫铺天盖地,移动迅捷,如何确保挖沟设火,能将其聚而歼之?又如何确保组织起来的灾民,不会一哄而散,或消极怠工?这其中分工、奖惩,可有细案?”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难点。 殿中目光再次聚焦到程恬身上,想看看这女子如何应对。 程恬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容答道:“大人所虑极是,民妇之法,并非散兵游勇各自为战,而是……” 她都一一详加说明,逻辑严密,数据清晰,听得郑怀安不住点头,眼中佩服之色越来越浓。 “妙啊!”郑怀安听完,忍不住击掌赞叹,转身对皇帝深深一揖,“陛下,此法绝非纸上谈兵,实乃救时良策,考虑周详,臣以为,此策或可一试,若能成功,活民无数,功在千秋!” 他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又是一变。 守旧派固然愤怒,但一些本就偏向务实、或不满朝廷无所作为的官员,也开始暗暗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南衙诸公,更是有了期待。 皇帝听着双方的辩论,又见郑怀安这位亲历灾情,以刚直着称的谏官都表示赞同,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对程恬和她献上的方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兹事体大,涉及国计民生,贸然推广,万一有失,后果严重。 皇帝抚着短须,沉吟不语。 田令侃见皇帝意动,心知不妙,正要出言反对,却听皇帝已做出了决断:“程氏所献之法,确有其独到之处,然治国之道,当慎之又慎,空口无凭,当以实效为证。” 他看向程恬:“程氏,你言此法在田庄曾试有效,朕的芙蓉苑近日亦遭蝗患,奇花异草,损毁颇多,朕心甚惜。便以芙蓉苑为试,着金吾卫抽调一队人马,依你所献之法,试行灭蝗,朕要亲眼看看,此法究竟成效如何。” 用皇家园林做试验场,既避免了贸然推广可能带来的风险,又能就近观察结果,还顺便解决一下芙蓉苑的蝗患,可谓一举数得。 皇帝对自己这个折中的方案颇为满意。 “陛下圣明!”百官闻言,不管心中如何想,皆齐声附和。 反对派见皇帝没有立刻推行天下,稍微松了口气。 郑怀安等人则觉得有了试验的机会,总好过全盘否定。 田令侃虽然不满,但皇帝已金口玉言,他也不好再强行反对,只是阴冷地瞥了程恬一眼,心中已将此女牢牢记住。 程恬心中一定,再次下拜:“民妇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第140章 为何独独将他蒙在鼓里 王澈在左街使衙署听闻揭榜者中有女子,十分惊讶。 待归家得知那女子竟是自家娘子,他更是如遭雷击,心急如焚之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凭着本能,直奔上官宏府邸。 此刻,他急需一个能为他指点迷津之人。 幸好下人认得这位是大将军颇为看重的晚辈,未曾多做阻拦就进去通传。 上官宏正在府中后园凉亭内,与老仆对弈,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朝堂上有田令侃搅风搅雨,他宁可韬光养晦,平日很少上朝,眼不见为净。 听闻王澈急急求见,他略感讶异,命人引入。 等他见到王澈那副失魂落魄闯进来的焦急模样,更是诧异。 “属下参见大将军!”王澈匆匆行礼,额角还带着未干的细汗。 “何事如此匆忙?”上官宏放下棋子,心中疑惑。 王澈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声道:“我听闻,今日有女子揭了治蝗的皇榜,被礼部接入宫中,其中一人似是拙荆!” 上官脸上露出惊讶:“竟有此事?” 王澈一咬牙,又说道:“她从未与我提过此事,就这么贸然揭榜,面见圣颜,我实在放心不下,万一……” 他不敢再说下去。 上官宏仔细打量着王澈焦急万分的神色,心中却是泛起了嘀咕。 程娘子揭榜了,要借此机会献上那套灭蝗之法,但看王澈这反应,他竟是丝毫不知情? 这对夫妻,一个谋局布棋,搅动风云,另一个却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这倒是奇了,这夫妻二人竟有如此隔阂,难道并非同心? 还是说,程恬另有隐情,居然要连自己的夫君也一并瞒着?这倒是耐人寻味了。 上官宏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慢慢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问道:“揭榜可是为了那治蝗之法?” 王澈连连点头:“正是,可那皇宫是何等地方,面圣又是何等凶险,她若有半点差池……” 他急得额头冒汗:“我想求大将军,能否帮忙打听一下宫中消息?或者……或者……” 上官宏安抚道:“稍安勿躁,你夫人聪慧明理,既然敢揭榜,必有成算,你身为夫君,当信她才是。眼下她人在宫中,有礼部官员陪同,安全当可无虞,你且宽心,莫要自乱阵脚。” 王澈闻言,怔了怔。 是啊,娘子她不会贸然行事,她有了治蝗之法,还准备献给陛下,怪不得她近来总是外出,想必正是谋划此事。 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隐瞒的刺痛。 难道在她心中,自己这个夫君,竟如此不可信任、不可托付吗? 王澈担忧未去,仍是坐立难安,忍不住道:“可是大将军,宫中规矩森严,又……我实在是担心娘子她……” 上官宏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疑虑消散了些。 这小子,对娘子的情意倒是真切。 他徐徐说道:“关心则乱,老夫明白。不过,陛下既已亲自过问,田令侃纵有手段,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如何。你既放心不下,老夫便想想办法。” “多谢大将军!”王澈感激地深深一揖,随后行礼告退。 看着王澈疾步离去的背影,上官宏在棋盘上缓缓落下一子,目带思索。 程恬王澈这对夫妻,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一个胆大心细,谋划深远;一个赤诚勇毅,却似乎对妻子的谋划一无所知。 看来,得多留意几分了。 …… 芙蓉苑本是皇家禁苑,园囿广阔,繁花似锦,珍禽异兽遍地。 如今它也未能幸免于蝗灾,不少名贵花木被啃食得枝叶凋零,草地上不时可见蝗虫尸体。 皇帝为此很是恼火。 他派金吾卫来此验证灭蝗新法,一方面是真想看看效果,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借此整治苑囿,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而且在皇帝看来,如今的金吾卫刚被敲打过,势弱人少,更不敢耍花样,用起来反倒更放心。 一队金吾卫兵士在苑内划定的区域布防清场。 程恬与邓蝉,则在几名礼部官员和苑监的陪同下,正在指导召集来的苑户杂役,挖掘诱虫沟渠,准备夜间篝火等物。 王澈手持上官宏的手令,顺利进入了金吾卫的队伍,被安排在外围巡逻。 他心不在焉地走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望向林地。 看到程恬安然无恙,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他高悬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复杂的情绪。 趁着休息的间隙,王澈寻了个借口,脱离了队伍,朝着林区快步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为了方便行动,将衣袖和裙摆都用布带束起,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王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他站在一丛灌木后,静静地看着,心中的担忧、焦急、疑惑,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感,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只要她平安,就好。 程恬正挽着袖子,邓蝉在一旁帮忙递工具,忽然,邓蝉似有所觉,回头一望,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碰了碰程恬。 程恬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王澈,四目相对,她也愣住了。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了他脸上那混杂着担忧、急切以及委屈的神情。 她一阵心虚。 这件事,她确实从头到尾都瞒着他。 她站起身,对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朝着王澈的方向走了过来。 邓蝉见状,很识趣地停在了旁边,背过身去,算是替他们望风。 程恬走到王澈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有一丝紧张地问道:“郎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却没想过,他这么快就来了。 “娘子。”王澈低唤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他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被隐瞒的委屈和受伤感又浮现了出来。 他想问她,为何这么大的事都不跟自己商量,揭榜面圣,这是冒着多大的风险,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 又想问她似乎早有谋划,为何独独将他蒙在鼓里,为何宁愿相信认识不久的邓蝉,也不愿告诉他。 还想问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第141章 要信她,护她,不再疑她 他们成婚一年了,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王澈以为他们已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可现在,他这个做夫君的,却是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 难道在她心中,他其实还不如邓蝉可信吗? 这些质问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嘴边,王澈却看到了程恬略显疲惫的神色,看到了她沾着泥污的裙角,想到她独自面对朝堂风云的勇气,所有的怨气,竟一下消散了大半。 他又想起自己曾发过的誓。 要信她,护她,不再疑她。 她这样做,定有她的理由,或许是怕自己担心?或许是觉得此事太过凶险,不想牵连自己?又或许……是她想靠自己,做一番事情? 所有的质问和委屈,最终都在他心里化作了一声带着涩意的叹息。 王澈深吸一口气,将一整日的担忧焦灼压下去,小心翼翼,尽量温柔地说道:“我听说了你揭榜的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求了上官大将军,才得来此看看你,你没事就好。”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程恬的手:“你可知道我听说时,有多担心?” 程恬听他语气中并无责怪,只有浓浓的担忧,不禁更加心虚愧疚。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事,郎君,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此事太过凶险,我怕……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未曾与你商量。” 她确实怕。 怕他因循守旧,认为女子便该安守内宅;怕他反对她以身入局,涉足险地;更怕因为意见相左,影响了夫妻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与温情。 她也想靠自己,证明自己可以做于国于民有益的事。 这一切,都让她选择了隐瞒。 “怕我阻挠你?怕我不支持你抛头露面?”王澈接过她的话,苦笑了一下。 她或许是担心,自己会如那些迂腐之人一般,阻拦她施展才华,禁锢她于内宅。 可她心怀天下,有救世之志,他欢喜敬佩还来不及,怎会阻拦。 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又泛起心疼。 听她道歉,他早就不生气了。 王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娘子,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知你非寻常女子,你有你的志向和能耐,你做任何事,定然有你的道理。 “我只是希望,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能不能……稍微告诉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让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是远远地守着你,也好过像这次一样,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 他没有任何指责,这些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体贴的祈求。 程恬的愧疚感更深了。 是她考虑不周,只想着独自证明,却忘了他会如此牵挂。 自己的隐瞒,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程恬反握住他的手,“让郎君担心了,以后若有要事,我定与你商量。” 这话说得真诚,但她也本能地为自己留了些余地,是“商量”,而非事事报备。 王澈用力握紧她的手,叮嘱道:“你是我的妻,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必倾力支持,纵有千难万险,你我夫妻一体,共同承担便是,日后万不可再独自冒险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远处一处较高的亭阁上,上官宏负手而立,远远眺望着,恰好将方才夫妻二人相见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低声自语:“一个敢想敢为,智谋深远,一个情深义重,默默守护,倒是颇为般配,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 朝会散去,可田令侃心中的疑虑却在不断扩大。 “干爹,那程氏献上的法子,听起来煞有介事,陛下看来是当真了。”童内侍谨慎地说道。 田令侃冷笑道:“岂止是煞有介事,那套法子我也看了,条理清晰,细节周全,绝非一时灵感能得,那女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司天台那老狗临阵反水,紧接着她就拿出这般详尽的方案,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司天监的反戈,程恬献策的时机,还有郑怀安在朝堂上那一番看似刁难质疑,实则推波助澜的言辞……这一切,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暗中串联。 田令侃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巧合,背后一定有人在布局,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氏,很可能就是关键一环。 无论她和她背后的人想做什么,他都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田令侃厉声道:“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程氏的底细,还有她最近接触的所有人,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她和司天台,和郑怀安,和上官宏那个老匹夫,有没有关联!” “是。”童内侍立刻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内侍低声禀报,郑怀安去而复返,求见陛下。 田令侃眉头一皱,这个愣头青又来做什么? 他不放心,重返殿内。 郑怀安大步走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神色肃然:“陛下,臣请旨前往芙蓉苑。” “郑卿为何突然有此请?”皇帝问道。 郑怀安的语气铿锵有力,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陛下,臣虽觉那程氏所言之法或有可取之处,然兹事体大,关乎万千灾民生死,更关乎陛下天威,仅凭其一面之词,便动用禁苑、调派金吾卫试验,臣以为,仍需慎重。 “臣请求陛下,准许臣前往芙蓉苑,亲自监督验证过程,臣要亲眼看着,那些办法究竟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还是真如她所言那般有效。若有丝毫差池,或有人暗中弄鬼,臣定当据实禀报,绝不容情!” 他拿出一副要替皇帝严格把关的忠直之臣模样,仿佛对程恬和她的方法充满了不信任,末了又刻意强调“有人暗中弄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田令侃的方向。 皇帝听完,觉得颇为欣慰。 这才是能臣风范,不看纸面,只问实效。 郑怀安的耿直是出了名的,由他去秉公监督,不仅可以堵住悠悠之口,也让验证结果更具说服力。 皇帝欣然应允:“好,就准你所奏,郑卿,你便辛苦一趟,替朕好生看着,无论结果如何,皆如实奏报。” “臣,遵旨。” 郑怀安领旨,又对田令侃拱了拱手:“田中尉,苑外防务,还需神策军多多配合,莫要让闲杂人等干扰了验证。” 田令侃顿时像是吃了只苍蝇一般难受。 他皮笑肉不笑地还礼:“郑大夫放心,此乃神策军分内之事。” 郑怀安转身离去。 而田令侃则眉头紧锁,十分不解。 这郑怀安演的是哪一出,他不是应该和那程氏一伙的吗,怎么反倒摆出一副要去找茬的架势?是内讧了,还是……以退为进? 他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慢慢踱出了大殿。 就在这时,他的心腹童内侍,急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干爹,我拿到礼部客馆记册,查到了些紧要的。那程氏,乃是长平侯程远韬的庶出三女,闺名程恬,于去年春,嫁给了金吾卫王澈。” 第142章 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王澈?”田令侃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童内侍连忙提醒道:“就是前些日子,在城门口救了郑怀安,后来又因此得了擢升的那个金吾卫,郑怀安在陛下面前,亲自为他提请过功劳!”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田令侃全都明白了。 王澈是郑怀安的救命恩人,程恬是王澈的妻子,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郑怀安刚刚还在陛下面前装作与程恬素不相识,一副公事公办要监督她的样子,根本就是故意演给自己和陛下看的。 田令侃恨得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得可怕。 没想到郑怀安那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会玩这一套。 什么仍需慎重,什么亲自监督,不过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芙蓉苑保驾护航罢了。 而他,居然被这些人给愚弄了。 他厉声责问童内侍:“这等要紧的关联,为何现在才查到?!” “干爹息怒,干爹息怒。”童内侍吓了一跳,“那程氏出身长平侯府,乃是庶女,出嫁后深居简出,并无甚声名。王澈此前也只是个微末金吾,若非救了郑怀安,根本无人注意,是小的疏忽,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田令侃冷冷地看着他,若是早知道这层关系…… 他心中杀意翻腾,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童内侍见他没有立刻发作,小心翼翼地想要弥补过错,献计道:“干爹,既然已经查明,他们是一伙的,欺君罔上,暗中勾结,咱们不如立刻禀明陛下,揭穿他们?” 田令侃闻言,却摇了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干爹?”童内侍不解。 田令侃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神更加幽深可怕,他分析道:“说郑怀安假装不认识程恬,可他有亲口说过不认识吗?他今日的那番话,句句都是为国为民,在陛下看来,正是大公无私。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现在去说,不过是捕风捉影之事,算得了什么把柄。” 皇帝如今对郑怀安那套忠直敢言颇为欣赏,程恬献上的法子,也正勾起了他的兴趣。 郑怀安装作不识虽然可疑,但硬要扣上勾结欺君的帽子,罪名太重,证据不足,陛下未必会信,反而可能觉得小题大做。 田令侃缓缓踱步,接着说道:“既然他们想演,我就陪着他们演,让他们以为我还没发现。郑怀安要去秉公监督,就让他去,等他们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良机!” 童内侍心领神会。 干爹的意思是,明着不拦,暗中使绊,让程恬等人事事不顺。 这皇家苑囿,花木珍奇,规矩也多,有些东西调配起来难免慢些,有些地方为了保护珍贵草木,也不便动土挖沟。 而有些粗使的宫人杂役,手脚笨拙,听不懂吩咐,办坏了差事,也是常有的。 既要让他们的试验做起来磕磕绊绊,效果不佳,又不能留下明显的把柄。 等时间一天天过去,若他们拿不出像样的成果,或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陛下自然会怀疑。 …… 郑怀安换了一身普通青袍,一刻不停地来到了芙蓉苑。 金吾卫引着他入内,程恬和王澈都在,三人于此再次相见。 “程娘子,王中侯。”郑怀安先行拱手,眼神异常明亮,“恭喜娘子,殿前一鸣惊人,那治蝗条陈,条理分明,怀安拜读之后,深感佩服!” 他这话发自肺腑,看向程恬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王澈抱拳还礼,他对这位言官十分敬重,也知娘子与郑怀安因救命之恩有些关联,却万万没想到,郑怀安对娘子竟是这般敬重。 而且,他虽然已经得知娘子献计之事,但亲耳听到郑怀安这般赞誉,仍是震撼不已,骄傲之余,不免有一丝担忧。 他的恬儿究竟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道的? 殿前应对百官,献上救国良策,这真的是那个温婉沉静、为他料理家务的妻子吗? 她站在那金殿之上,面对天子百官,会是怎样的风采,而这一切,他这个做丈夫的,竟是从旁人口中才拼凑出模糊的印象。 程恬还礼道:“郑大人过誉了,若无大人此前舍生忘死,将灾情上达天听,我未必有机会面圣陈策,如今也不过是为解燃眉之急,尽一份心力罢了。” 郑怀安摆摆手,又带着一丝激动说道:“程娘子才是真正令郑某叹服,那日朝堂之上,司天监突然上殿,说出那番天降瑞应的言论,郑某虽知是娘子手笔,却也惊出一身冷汗,万万没想到,娘子竟能转眼就说服司天监,此等手段,当真令郑某大开眼界!” “司天监?”一旁的王澈闻言,惊诧地看向程恬。 没想到,连司天台这等要害部门,竟也被她不知不觉间撬动了。 程恬察觉到王澈的目光,心中微赧,对郑怀安道:“郑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因势利导,借力打力罢了。司天台那位,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她不愿多谈其中细节,转而道:“倒是要多谢郑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反应迅捷。大人佯作不识,并出言质疑,推波助澜,才让田令侃一时未能窥破我等关联,顺利为陛下所准,此乃关键一步。田令侃此刻,怕是已气得跳脚了。” 郑怀安苦笑一声,摇头道:“娘子谬赞,此等小伎俩,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以田令侃之能,只怕不出一二日,便能查出你我关系,乃至与上官大将军、玉真观长清真人的往来。届时,我们便再也无法隐藏于暗处了。” 王澈闻言,心头又是一紧。 原来娘子不仅与郑怀安早有联系,竟还牵扯到了上官大将军和玉真观的长清真人? 她究竟在背后做了多少事,布了多大的局? 程恬对此却似乎早有预料:“无妨,田党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我原本也没指望能一直瞒天过海。从他决定阻挠李大人赈灾之事起,我们与他便已站在了对立面。隐藏关系,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避免被他过早察觉,才能将悬赏求贤和验证新法这两步棋走稳。” 她需要的是时间,是在敌人反应过来阻挠之前,将此事做成。只要陛下看到了成果,那么,他们几人之间的关系是否暴露,便不再重要。 如今,陛下旨意已下,他们已初步在明处站稳了脚跟,田令侃再想轻易将他们连根拔起,已非易事。 程恬又说道:“我们争的,不是一时一地的隐藏,而是最终的势。势未成,我们处处谨慎;势成,则他难动分毫。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排除干扰,将试验做好。田令侃必然不会坐视,定会派人从中作梗。 “郑大人以谏议大夫之身,得陛下特许监督此事,便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田令侃纵有千般手段,在陛下明确关注之下,在大人随时可面圣直谏的威慑之下,也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这便是我们能争取到的势。” 第143章 我的娘子,竟是这般了不起 郑怀安听着程恬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此女不仅有奇谋,更有临事不乱的定力,和对局势的精准把握。 陛下赐他谏议之权,许他随时面陈,田令侃便是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 他追问道:“那依娘子之见,接下来当如何?” 程恬言简意赅:“小心防范,稳住阵脚,做出成果。郎君与金吾卫巡查四方,可震慑宵小,郑大人在此便是定海神针,亦可随时将苑中情况上达天听。” 她顿了顿,出言提醒郑怀安:“郑大人,切记,我们的目标,是验证新法可行,缓解灾情。在此过程中,可争,但不可贪。若贪图一时之快,或想借此机会打击田党,反而容易落入对方陷阱,授人以柄。眼下,办好芙蓉苑的事,便是最大的胜利。” 郑怀安细细品味着程恬的话,尤其是那句“可争,但不可贪”,如醍醐灌顶,眼中佩服之色更浓。 他性格刚直,一心为国,有时难免急切,总想着一举将奸佞铲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但在这些审时度势上,却远不及眼前这位年轻娘子想得周全。 程恬此言,却是提醒他要稳扎稳打,莫要因小失大。 他心悦诚服,拱手道:“娘子字字珠玑,放心,我既领了这监督之责,必当护得此间周全,绝不让宵小之辈得逞!” 郑怀安又对王澈拱手:“王中侯,此番在芙蓉苑验证,还需中侯多多费心,护卫周全。” “有劳郑大人。”程恬还礼。 郑怀安就此告辞,去巡视各处了,堪称雷厉风行。 原地一时只剩下夫妻二人。 王澈的目光,始终未曾从程恬身上移开。 她与郑怀安谈论朝堂机变时,冷静果决,洞若观火,思虑深远,这与他记忆中温婉娴静,操持家务的娘子,判若两人。 不,并非判若两人,而是……他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 她不仅仅是他的妻子,她还有着如此惊人的智慧、胆识和格局。 程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郎君,为何这般看着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与郑怀安谈论朝堂谋划、算计权阉的模样,恐怕与王澈印象中那个温婉持家的妻子相去甚远。 今日,好像让他看到太多不一样的一面了。 王澈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得太久了。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我、我只是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 “哪般模样?”程恬抬眼望向他。 王澈眼中流动着深沉的光彩,努力斟酌着措辞,又发觉自己词穷:“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娘子,竟是这般了不起。”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样的娘子,耀眼得让他心折,让他与有荣焉。 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当初能娶到她,是何等的幸运。 他握住她的手,这才又踏实了些:“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芙蓉苑这里,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的心血。” 程恬心中的忐忑,在他这般坦率而炙热的注视下,终于彻底消散。 她轻声道:“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不得已的算计。” 王澈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郑怀安的话, 他的娘子如此优秀,敢想敢做,有着与上官宏、郑怀安这等人物共商大事的胆识与谋略,能撬动司天台那样神秘的衙门,还能在那九重宫阙之上直面天颜,献上足以震动朝野的良策。 她不是攀附他的藤蔓,她本就是一棵能经历风雨的树。 她心怀的不是一家一室的冷暖,而是河南河北道万千灾民的生死,是这大唐江山的安稳,而她想做的,是足以震动朝野、载入史册的大事。 王澈反思,成婚一年有余,他自以为真心对待娘子,努力当差,想挣个更好的前程,给她体面的生活。 可现在看来,他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每日归家,见到的总是一个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娘子,他只看到她温婉娴静的一面,便以为她需要的是安宁清闲,却不知她胸中亦有丘壑,藏着如此惊人的才华。 王澈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安宁,却忘了她本就不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鸟雀,也没有关心过,她除了打理家务之外,还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是他对她的关心太少了,他以为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就够了,或许,正是自己的疏忽与迟钝,才让娘子习惯了独自筹谋。 不是她不愿与他分享,而是他从未真正走近,从未主动推开那扇心门。 现在他们之间,明明比成婚之初亲近了许多,程恬会对他笑,会关心他的冷暖,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揉肩,他也会与她分享衙署的趣事,夜晚相拥而眠。 可不知为何,王澈总觉得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或者说是一层未曾捅破的窗纸。 他伸手触碰到的,似乎永远只是窗纸上映出的剪影,而非她全部的真实。 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向他敞开过心扉吗? 还是因为他走错了方向,从未触及到程恬的内心深处? 在真正的朝堂大事面前,王澈知道他的力量微乎其微,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前途,在她所做的这一切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忽然怕自己不够优秀,跟不上她的脚步,怕有朝一日,她会发现,他并非能与她并肩俯瞰风景的良人,而只是一个平庸的武夫。 更怕他们之间的那层窗纸,会变成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种危机感,让他坐立不安。 “恬儿……”王澈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程恬对上他复杂难言的目光,轻声问:“郎君,怎么了?” 王澈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是我不好,以前我只顾着自己,忙着外面的事,以为把差事办好,多拿些赏赐俸禄,就是对你好了,却很少问问你,你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以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程恬微微一怔,随即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郎君真的这么想?不会觉得我这般抛头露面,参与这些本不该女子过问的朝堂之事,是不安于室吗?” 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隐忧。 纵然王澈待她宽厚,但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根深蒂固,她怕他心底深处,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他觉得难堪,甚至疏远。 王澈摇头,语气急切:“不,绝不会,恬儿,你莫要如此想。我王澈虽是个粗人,却也懂得道理,我只恨自己从前眼拙。” 他想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程恬感受到了:“郎君莫要这样说,我从未觉得你不好,你踏实肯干,正直善良,待我一片真心,我都知道。是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先想好,自己做决定,怕给你添麻烦,也怕……怕你觉得我心思太重。” 她望着他,眼中有理解,也有期许:“你守卫长安安宁,我愿救助天下灾民,我们本就可以并肩而行的。” 王澈怕自己跟不上她那份日益深邃的思虑。 他不过是一个侥幸升迁的七品中侯,在这长安城的权贵圈中,渺小如尘。 他怕无法与她并肩,无法守护她的抱负,最终会与她越行越远。 他更怕这乱世的风雨,终会让他们身不由己地,走向不同的岔路。 可听到这段话,他才知道,原来她并未想过要抛开他。 王澈看着她,想起她为自己整理衣冠的样子,也想起方才她侃侃而谈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却都是眼前这个让他心跳加速,无比珍视的人。 第144章 贵在知心,亦在知止 芙蓉苑作为皇家园林,占地极广,精致奢华。 邓蝉在被允许的范围内转了一圈,只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脚下白玉铺就的曲径莹润生光,沿途列着的奇石盆景,她虽叫不出名目,却看得出件件不俗。 远处殿宇的飞檐如凤凰展翼,斗拱交错,金漆彩绘在日光下明晃晃地亮着,几乎晃眼。 苑内水渠蜿蜒,清可见底,仔细一看,溪底铺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其中竟混杂着不少大小均匀的珍珠。 她又抬头,望向园中那些需数人合抱的古木,枝干虬曲苍劲,显然是从深山老林里寻到,又费尽千辛万苦移栽而来,也不知耗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在此落地生根,蓊郁成荫。 这一切,得要堆砌多少金银? 邓蝉转了一圈回来,惊叹连连,拉着程恬便说个不停:“你是没瞧见,那边湖心亭的柱子,好像是整块白玉雕的,还有那回廊顶上镶的珍珠,个个都有那么大。 “不瞒你说,我在南边海边也见过大珍珠,那都是采珠人拿命从深海大蚌里掏出来的,十个人出海,能活着回来三五个就不错了,即使如此,品相好的也难得一见。” 那些采珠人一个个沉入冰冷危险的海底,十次下潜未必能寻到一颗好珠,还时常有去无回。 那些用命换来的海珠,颗颗圆润硕大,光华夺目,被豪商巨贾、达官贵人争相购买,彰显财富与地位。 可跟这儿的一比,那些简直都成了鱼目。 邓蝉并非没见过世面,她走南闯北,和贩夫走卒,豪商官吏,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也算见识过富贵排场。 可如芙蓉苑这般,将奢华二字融入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之中,仿佛呼吸间都流淌着金银气息的所在,还是让她大开眼界,心中震撼难言,竟也有些目眩神迷。 程恬听她说完,见她一副又羡慕又感慨的模样,不由得莞尔:我原以为,你会更愤世嫉俗些,痛斥这般奢靡,不顾百民间疾苦。” 邓蝉一愣,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那可不一样,若这是哪个贪官污吏修建的别院,我肯定骂他个狗血淋头,可这是皇宫禁苑,是皇帝的园子啊!” 她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起来:“皇帝是真龙天子,富有四海,普天之下最好的东西,本就该是他的。这园子修得美轮美奂,物件用得精奇绝伦,不正该如此么?不然,怎么显出天家的尊贵,怎么叫皇帝呢?” 她这想法倒是简单直接,程恬听了,也是一笑。 邓蝉的想法,何尝不是这天下绝大多数黎民百姓心中所想。皇权巍巍,享用极致,仿佛本该如此。 不过,在她梦中那模糊的未来里,这天经地义的奢华,终究有崩塌的一天。 邓蝉却谈兴愈浓,凑近了些说道:“哎,你说,陛下的后宫是不是比这儿还要精巧?都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得有多少美人儿啊,是不是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程恬无奈地睨她一眼,轻轻拍了她一下:“慎言,天家之事,岂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邓蝉嘿嘿一笑,用手肘碰了碰程恬,话题却又是一转:“不说皇帝了,那说说你呗。我之前就纳闷儿,你跟王澈明明是夫妻,怎么之前谋划这么大的事儿,都瞒得死死的。你们小两口之间,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眨眨眼,一副促狭的表情。 程恬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直白的打趣弄得哭笑不得,嗔道:“你这脑子里,成日都装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呦呦,还不好意思了。”邓蝉像是抓住了把柄,笑得更欢,“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不会到处嚼舌根。瞧他那眼神,恨不能黏在你身上,可偏偏之前你什么都不告诉他,这还不叫心里有鬼?难不成是你瞧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你这女中诸葛?还是他哪里得罪了你,若真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程恬见她越说越没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若不拦着,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故事来。 她可招架不住这一套,只得正色道:“莫要胡猜,我与郎君……其实很好。只是有些事,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不是也说开了吗?” 邓蝉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说好就好。我就是看你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着,心里头不知道压了多少事,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说,我都替你觉得累得慌。” 程恬羽睫轻垂,默然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确实习惯了独自谋划,习惯了将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却忘了,最亲近的人,或许更需要的是共同承担。 但那些更细微的心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邓蝉笑嘻嘻地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又说起在苑中看到的其他稀奇玩意儿。 凉亭外,夏日阳光正盛,将一池荷花照得愈加明艳。 风过处,绿叶翻波,粉荷轻舞。 邓蝉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程恬心里肯定还藏着许多事,许多她不愿与人言说的秘密。 总有一天,或许她会愿意说出来,也或许,会永远成为她独自守护的过往。 但那是程恬自己的事了。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亦在知止。 闲话了一阵,邓蝉估摸着时辰,利落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成了,不在这儿吵你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还有要紧事呢。我再去郑大人那边转转,瞧瞧有没有要搭把手的地方。” 程恬点头:“辛苦你了,自己也小心。” “知道。”邓蝉摆摆手。 凉亭中安静下来,只余微风与荷香,程恬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邓蝉心细如发,她看出了自己心绪重重,却体贴地不曾追根究底。 有些心事,如同深海里的珍珠,注定无法轻易打捞示人。 她能对王澈坦诚一部分,携手并进,已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至于那些更深沉的忧虑与谋划,只能由她自己,在寂静的深夜里,慢慢铺排。 ? ?抱歉,最近突兀调整了更新时间。 ? 从八点,调到九点,后续可能是十点,不会再乱改了。 ? 大家放心,我的存稿足够,只是临时调整发布时间试一试,不必担忧更新的稳定问题。 ? 新人缺乏经验,也充满好奇,我想这想那,才突发奇想两章分开更新能否涨追读,还猜测改到晚上更新会不会更好些。 ? 但最重要的,还是踏踏实实地写呗,我觉得我的书没那么差。 ? 另外,如果发现错别字或人名错误,可以长按选择纠错,写多了犯错不可避免。 ? 最后预告一下:周日满150章,会在上午十点发150个阅读红包,感谢支持。 第145章 苑中斗法,实证大捷 接下来的几日,好戏连台。 除了程恬这一组在有条不紊地试验灭蝗法,其他揭榜者也被安排在皇帝面前各显神通。 可谓是“百花齐放”。 有设坛做法、焚香祷告的道士,在烟雾缭绕中念咒不止,结果蝗虫依旧啃食绿叶,他改口声称:“此地戾气太重,符箓需加持七七四十九日。” 有道长登坛作法,身着八卦袍,手执桃木剑,在香烟缭绕中步罡踏斗,念念有词。只是坛下被圈出的那一小片绿植上,蝗虫依旧啃得欢快。 道长面不改色,只道:“此地戾气深重,非寻常符咒可镇,需以符箓日夜加持七七四十九日,方可见效”。 有江湖郎中,手持颜色古怪的药粉,称乃是祖传驱虫辟邪秘方,结果挥洒之处蝗虫未见惊走,一片精心养护的珍品兰草却被药力烧灼,迅速萎蔫发黄,气得照料花木的老宦官捶胸顿足。 更有老农,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只翎羽鲜亮的大公鸡,奉为“鸡神”,每日驱赶它在园中奔走,美其名曰“追逐蝗神”。 一连数日,蝗神未见踪影,公鸡倒把几处花圃糟蹋得枝叶零落,惹得负责看守的神策军兵士都忍不住偷笑。 也有声称“呼风唤雨”的奇人,装神弄鬼跳了大半日,汗流浃背,却连一丝风都没招来。 皇帝起初还满怀期待,或许民间真有深藏不露的奇人,然而,回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失望。 道士的香烧了几大捆,蝗虫依旧该吃吃该喝喝;郎中的药粉撒下去,花花草草蔫了不少,蝗虫却精神抖擞;那只神鸡对蝗虫兴趣缺缺,倒是把几处珍贵的花圃刨了个底朝天。 “荒唐,尽是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之辈,司天台说的‘天降瑞应’,‘民间良方’,难道就是这些东西?!”皇帝耐心耗尽,对所谓民间大贤的期望,已然跌至谷底。 田令侃在一旁暗自得意,只觉程恬那边也不过是垂死挣扎,只等时间一到,便可一并收拾。 他趁机进言:“大家息怒,江湖术士,多是欺世盗名之辈,原也不足为奇,而那程氏所献之法,看似有条有理,但究竟成效如何,仅凭郑大夫一人监督回禀,恐有失偏颇。为求公允,不若再派工部周侍郎,会同监督,共同勘验,方显陛下圣明。” 皇帝正心烦意乱,闻言觉得有理。 郑怀安虽然刚直,但毕竟不通民事农桑,还是派个工部的人去看着,似乎更加稳妥些。 “准奏,就派周侍郎去,与郑怀安一同监督勘验。” 然而,田令侃的算盘,在芙蓉苑内却接连碰壁。 他派去“协助”的宫人,不是“不小心”将准备用来诱杀蝗虫的柴草淋湿,就是“失手”弄坏了使用的器具,再不然就是“误传”指令,将人手调乱。 甚至有一次,有人企图在夜间点燃的篝火堆旁泼洒油脂,企图制造火灾,火烧宫苑,这可是重罪。 但这些小动作,几乎都在萌芽状态就被化解了。 程恬早有防备,将所有人划分得井井有条,人员调配、物料管理皆有专人负责,互相监督。 王澈则加强了金吾卫的巡查,尤其夜间,亲自带人值守。 郑怀安更是瞪圆了眼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关键区域。 那位工部的周侍郎到来后,本想寻衅挑刺,奈何郑怀安事事拉着他一起,记录查验,一丝不苟,让他难以单独做手脚。 另有一次,是有一名小宦官试图在放养鸡鸭的区域投毒,毒死几只鸡鸭,既可破坏试验,又能诬陷程恬方法有误。 此人模样老实,行事小心,但他的小动作早就被邓蝉看在眼里,邓蝉也不声张,只暗中将那包毒药调换成了无害的面粉。 第二日,那小宦官贼喊捉贼,叫嚷声称发现有鸡鸭被毒死,定是程恬之法无效,反害死了禽类。结果众人赶去一看,几只被指毒死的鸡鸭正活蹦乱跳地追着蝗虫啄食,而那包毒药也被当场搜出。 郑怀安立刻命人彻查,最终在那小宦官的床铺下搜出了毒药药粉,人赃并获之下,那小宦官吓得面无人色,却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无他人指使。 郑怀安当即入宫,将人证物证呈报皇帝,虽未明指田令侃,但字里行间还是暗示宫中有人蓄意破坏。 经此一事,暗中的手脚明显收敛了不少。 没有了人为干扰,程恬的方法多管齐下后,开始显现出惊人的效果。 虽然无法彻底根除蝗虫,但有效遏制的效果,一目了然。 郑怀安不再耽搁,立即草拟奏章,详细记录了过程,与结果对比,力陈程恬所献之法切实有效,请旨推广。 紫宸殿内,皇帝刚听完田令侃关于其他揭榜者又一次失败的禀报,心头烦恶,失望已极。 见郑怀安求见,他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问道:“郑卿,芙蓉苑试验如何,可是也失败了?” 郑怀安朗声道:“回陛下,臣与工部侍郎共同监督,程氏所献灭蝗十二法,经十日验证,成效卓着,这是详细记录,恭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将那份奏章高高举起。 皇帝一愣,有些难以置信。 他接过内侍转呈的奏章,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 程恬的方法,条理清晰,因地制宜,且成本可控,极为有效,他不得不承认,此女确有过人之处。 郑怀安又道:“陛下,此乃臣与周侍郎共同监督,亲眼所见,绝无虚假,芙蓉苑中蝗虫已灭,花木得以保全。此法简单易行,无需耗费巨资,只需传达民间,组织百姓,便可推行。陛下,河南河北道万千灾民,有救矣!” 皇帝的目光即刻投向周侍郎,确认道:“郑卿所奏,是否属实?” 这位工部侍郎顿时额头冒汗。 但芙蓉苑是皇帝的宫苑,可不是别的地方,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也不敢睁眼说瞎话。 他只得躬身道:“回陛下,郑大人所奏基本属实,程氏之法,确有成效。” “好好好!天佑大唐,果有良法!”皇帝连说三个好字,一下站起,脸上满是激动。 至于那些装神弄鬼的其他揭榜之人,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真正的良策,已然呈现于眼前。 悬赏求贤,看来并非虚言! 郑怀安心中大石落地,充满了成功的喜悦。 第146章 程娘子端水端得四平八稳 芙蓉苑内的试验大获成功,得到皇帝肯定,灭蝗新法即将推行天下。 郑怀安亲自带来这个好消息,让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然而程恬清楚,推行下诏不过是第一步,真正的艰难之处,还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河北两道。 邓蝉即将远行,却毫无畏色,反而是跃跃欲试。 她早已收拾好行囊,特意来向程恬辞行:“此间事了,大局已定,我也该动身去河南道了。那位李大人那边,想必正缺人手,我去帮他,定能把那些蝗虫杀个片甲不留!” 程恬看着她,心中泛起层层不舍。 自己坐守长安,无法亲赴灾地,唯有托付邓蝉代行。 她取出两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邓蝉,信封都很朴素,没有署名。 她神色郑重:“此去河南,山高路远,灾情复杂,各地官员更是各怀心思,你要多加小心,万事谨慎。这里有两封信,这一封是给你的,其中有些话,作路上参详。而这另外一封,还请务必当面交到李崇晦李大人手中。” 邓蝉接过两封信,掂了掂,随即好奇地看着给自己的那封。 给李崇晦的信,她自然明白是交代灭蝗之事的细节和后续安排,或许还有些更深层次的考量。但给自己的信,会写了什么,何事不能当面言明,偏要落于纸上? 她与程恬相处,早已习惯了直来直去,问道:“里面写了什么,锦囊妙计?” “你拆开看看便知,若有疑问,现在还可问我。”程恬道。 邓蝉也不客气,当即拆开属于自己的那封信,抽出信笺,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她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不解,但随着阅读深入,她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这……你真的要这么做?这可是……”邓蝉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 程恬轻轻摇头,截住了她的未尽之言:“邓娘子,信中所言,你照做便是,其中缘由,眼下不便多言。你只需记住,我信你,此事关乎重大,你到了河南,见机行事即可。” 邓蝉看着程恬的眼睛,虽然她心中有重重疑团,但出于对程的信任,她选择将疑问压回心底,没有问为什么。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你看事情,总比我们深一步,远一步,你既然觉得该这么做,那就一定有你的道理,这信里的交代,我定会尽力办到。” 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质疑其中的风险,这份信任甚至让程恬微微愧疚。 她握住邓蝉的手,叮嘱道:“万事小心,河南道情况复杂,流民、地方豪强,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每一步都需谨慎。玉真观那边,我早已和长清真人说好,他会派一些经验丰富的道长,还有之前参与试验的农户,携带一批特制的工具和详细的操作图解,组成车队,在城外与你汇合,他们熟悉方法,也能帮你不少忙。” “那太好了,有熟手帮忙,能省不少事。”邓蝉喜道,“我这边也通过往日的关系,筹措到了一些粮食,正好一并带去。”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些路上和到河南后的联络方式,以及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所言所虑,甚为周密。 虽然她们相识不过月余,但共同经历风波与并肩作战的情谊,已让她们宛如相识多年的知己,此刻分别,难免依依。 “务必珍重,凡事以平安为上。” “你也是,在长安更要小心,等我好消息!” 一切交代完毕,两人一时无言,连附近的蝉鸣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到了分别的时刻,程恬一直将邓蝉送到城门外。 邓蝉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已经备好,鞍鞯齐全,马背上还驮着行囊。 就在这时,王澈处理完苑中防务交接,也匆匆赶到了城门,正好看见邓蝉上马,程恬仰首相送的一幕。 他看到邓蝉整装待发的模样,便知她要走了,拱手道:“邓娘子,一路顺风,多多保重。” 邓蝉看到他,却忽然起了捉弄之心。 她勒住马缰,对着王澈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王中侯来得正好,我要去河南助李大人灭蝗了,路途遥遥,咱们这也算分头行事,各显神通了。你说,是我脚程快,先到河南立下功劳呢,还是你在长安,陪着程娘子,先把这朝堂上的‘蝗虫’清一清?” 王澈愣了一下,没想到邓蝉突然会有这么一问。 邓蝉不等他回答,又带着笑转头看向程恬,故意大声问道:“程娘子,你说,要是我们俩比一场,谁会赢啊?” 王澈随即明白了她的调侃之意,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娘子,喉结轻轻滚动,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程恬亦没料到,邓蝉临走前还要来这么一出,被这两人弄得哭笑不得。 她看看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模样的邓蝉,又看看身旁身姿挺拔,正带着期待灼灼望着自己的王澈。 她不禁在心里叹气,这两个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较上劲了? 程恬心里无奈,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直到将那点笑意妥帖地敛成温煦的神情,才抬眸看向二人。 “你们一在朝堂,一在地方,皆是利国利民,何必非要分个胜负?”她望向延伸至天际的官道,轻声道,“若真要论输赢,我愿见我们都能一直赢下去,赢出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到那时,再煮酒论功,岂不比如今空口比个高下,来得痛快?” 这回答,端水端得四平八稳,又饱含深意。 既化解了邓蝉的玩笑,又安抚了王澈,更寄托了对彼此未来的美好祝愿,将目标引向了更高的层面,端得是滴水不漏,大气从容。 邓蝉听了,哈哈一笑。 虽然她没得到想要的偏袒,但对程恬这番胸怀倒是十分佩服。 煮酒论英雄,爽哉快哉。 她冲程恬眨了眨眼,又丢给了王澈一个“你等着瞧”的眼神,随即一抱拳:“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谁先为这天下太平,多扫清些障碍!走了!” 说罢,她一扬马鞭,骏马嘶鸣一声,载着它的主人绝尘而去。 第147章 哄他,哄她 程恬望着邓蝉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心中默默祝愿她一路平安。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转头,却见王澈还站在自己身后,微微鼓着腮帮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程恬明知故问。 “娘子……”王澈上前一步,离她极近,“你刚才为何不直接说相信我能赢?” 他的语气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一想起邓蝉那副得意洋洋、仿佛在程恬心中占了上风的样子,他心里就酸溜溜的,实在不是滋味。 明明他才是娘子的夫君,那邓蝉,不过是个相识不久的友人,娘子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不偏向他呢? 程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离愁别绪都被一下冲散了不少。 他竟然还在介意,刚才邓蝉的玩笑和自己的回答。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恶男人,此刻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似乎明明很委屈,又不愿逼迫,只是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是我夫君,我自然信你能赢,只是这‘赢’字,并非要与旁人比较。你在其位,谋其政,肃清长安,护佑一方平安,便是赢了。邓娘子远赴灾区,救助灾民,平定祸患,也是赢了。你们都是在做正确的事,为何非要分个高下?” “真的?”王澈眼睛一亮,追问道。 “自然是真的。”程恬肯定地点头,她还主动挽起了他的手臂。 王澈听着娘子的温言软语,心里的别扭不快渐渐散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强调:“我肯定会做得很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程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瞟了他一眼,从善如流道:“是是是,我家郎君最是厉害,定能马到成功。” 这一眼,娇嗔中带着无限风情,只把王澈看得心头一荡。 只要娘子信他,需要他,他便有无穷的力量。 至于和邓蝉的那个“比试”…… 哼,他一定会用行动证明,他才是最能帮到娘子、保护娘子的那个人! 王澈表面上是被程恬三言两语哄好了,眉宇间的郁色也散了,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夜里。 待两人沐浴完毕,程恬正坐在镜前,用布巾慢慢绞着还有些微湿的长发,王澈便从身后靠了过来。 城门前邓蝉那番故意所为的姿态,并没有让他真的吃醋不服,却也勾起了这些日子积累下的微妙不甘。 他自后环住她的腰,下颌轻轻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 程恬动作一顿,从铜镜中对上他幽深的眼眸,心尖便是一颤。 “恬儿,夜深了……”他唤了一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向上,轻轻勾弄着细细的系带,意图再明显不过。 王澈的掌心很烫,隔着轻薄的夏衫,程恬觉得那块皮肉都要烧起来。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襦裙系带,没使劲扯,只用指腹慢腾腾地捻,捻得丝绦一寸一寸往下滑。 程恬脸上微热,却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偏开头,轻声道:“别闹,头发还没干。” “我帮你。”他说着,吻已经落在她颈侧。 程恬仰着颈子,轻轻吸了口气,握住他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王澈低笑一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了起来,转身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程恬身子微僵,随即放松下来,知道自己今晚怕是“在劫难逃”了。 罢了,这些天她殚精竭虑,与各方周旋,看似从容,实则心弦一直紧绷着,或许房帏之间,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朝堂纷争,得到片刻的放纵。 锦被陷下去,他覆上来,却不急。 吻从眉心一路往下,他明明箭在弦上,偏要慢条斯理地折磨人,时轻时重,撩起一簇簇火。 程恬闭着眼,顺应着身体的本能,攀上他宽阔的肩背。 在她神思恍惚之际,王澈贴在她耳边,语气仿佛温柔地哄着:“恬儿,多信我几分,好不好?无论什么事,都让我和你一起。” 程恬被他揉弄得腰肢酥软,心神俱颤,那些理智都已经在汹涌中溃不成军。 她无从应答,只能仰起头,带着一丝羞恼咬上他近在咫尺的唇瓣。 王澈闷哼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程恬却勉强找回一线清明,趁隙小声提醒:“明日……还要面圣……” 他极重地喘了口气,含混地应道:“好……我知道。” 云鬓散枕,锦幄低垂,温存俱作浅潮声,淹没在渐深的夜色里。 东方未明,良宵苦短。 …… 次日。 程恬是被身边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她懒懒睁开眼,看见王澈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穿衣,宽厚的肩背线条流畅,肌肉结实。 她犹带睡意,懒怠动弹,索性又闭上了眼。 王澈动作轻快地穿戴整齐,回头看到她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怜爱。 他俯身凑近,想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替她掩了掩帷帐,转身出房。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程恬躺了一会儿,也睡不着了,才缓缓睁开眼,唤了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娘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松萝一边替她梳理长发,一边问道。 程恬摇了摇头:“不必了,妆容服饰皆以素净端庄为宜,不必惹眼。” 她需要的是沉稳可靠的形象,而非打扮容色惹人注目。 松萝会意,笑道:“是了,娘子如今可是献上良策的功臣,稳重些好。” 说完,她就转身去为她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裙。 她便找还边打趣道:“娘子气色正好呢,便是淡妆素衣,也掩不住风华,方才郎君出门时,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可见是被娘子迷得……” 她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程恬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正想说她两句,忽然从镜中瞥见一个身影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正是王澈。 他大约是忘了拿什么东西,又折返回来。 他见松萝背对着这边在翻找衣裙,而程恬独自坐在镜前,长发披散。 他心中一动,做贼似的快步上前,趁她不备,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程恬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捂着被亲的地方转过头,脸颊绯红,瞪向他。 王澈却已得逞般地笑了。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有些恼。 “回来拿腰牌,忘了。”王澈晃了晃手中的腰牌,理由找得十分敷衍。 他看着程恬微红的脸颊和带着薄怒的眸子,只觉得无比可爱,痒痒的,满足极了。 不等程恬发作,他便飞快地转身跑走了。 松萝拿着选好的衣裙转过身,正好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忍俊不禁,掩着嘴笑出声来。 程恬更是羞恼,立刻拿起梳子,转过头去梳理长发,佯装无事。 她想到自己瞒着他筹谋了这许多事,他却始终选择信任和支持,昨夜那般缠磨,或许也是他不安的一种表达。 罢了,既是夫妻,有些事,慢慢让他知晓便是。 如今这般……补偿他一二,让他安心,也是应当。 “你还笑。”程恬嗔道。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松萝连忙告饶,眼中却仍是满满的笑意。 第148章 诬陷不详,借粮之计 紫宸殿。 程恬所献灭蝗新法在芙蓉苑实证成功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 今日朝会,主要议题之一,便是议定灭蝗新法的推行细则。 程恬作为献策者,亦被特旨允许列席旁听,立于殿柱之侧。 她今日一身月白,妆容素淡,低眉垂目。 皇帝要将此法定为朝廷方略,推行于河南河北两道。 户部尚书首先出列,详陈了新法推行所需的人力物力粗略估算,以及地方可能遇到的困难。 他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却并非一片赞誉,而是更加汹涌的反对声浪,尤其是来自田令侃一党的猛烈抨击。 “陛下,程氏之法,虽于苑中小有成效,可方寸之地岂能与河南河北广袤疆域相比,蝗灾乃天降之祸,岂是挖沟点火、蓄养鸡鸭这等微末伎俩可解,此等小术,恐亵渎上天,反招更厉之灾。” “臣附议,且夜间举火,万一走水,蔓延成灾,岂非得不偿失,恐比蝗灾损失更巨。” “程氏一介妇人,不通农事,妄言国策,此等乡野土法,难登大雅之堂,更似巫蛊厌胜之术,大不祥!” 这些人早已得到暗中授意,务必要在朝堂上将这新法批得一无是处,阻挠其真正实行。 他们避实就虚,不谈方法实效,专攻“礼法”、“天道”、“体统”,试图将程恬及其方法彻底否定,甚至联系上了厌胜之术,用心极为险恶。 面对这些攻讦,程恬并未急于辩驳。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但她身份所限,能在此处旁听,已是天恩,不能直接于朝堂对峙。 更何况,并非无人为她发声。 就在田党气焰嚣张之际,工部苏侍郎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臣有不同见解。程氏之法,臣曾亲往芙蓉苑查验,条理清晰,因地制宜,绝非虚言。其所用篝火、深沟、禽畜,皆寻常之物,耗费甚微,却直指蝗虫习性要害。 “且地方亦有奏报传来,言当地试行类似土法,已初见成效,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岂可因献策者为女子,便因噎废食?” 苏侍郎的证言,分量不轻。 他并非田党,也非上官宏一系,其证词显得相对客观。 他的表态,也带动了朝中一部分对灾情忧心忡忡的官员,倾向于支持新法。 皇帝看着双方争执,虽然他心中偏向了有效的一方,但他也仍有些顾虑,毕竟天道礼法之说,在士大夫心中根深蒂固,更遑论天子。 见状,郑怀安立刻跟上:“陛下,苏侍郎所言极是,如今河南道饿殍载道,易子而食,岂是修德祭祀所能即刻解救?如今有法可救民于水火,若因循守旧,才是真正有违天和,试问诸位,良心何安?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可行,若因推行此法而招致所谓天谴,臣郑怀安,愿一力承担!” 郑怀安的悲愤感染了不少尚有良知的官员。 他们或从实效论证,或斥责对方迂腐误国,殿上顿时形成两派,争论不休。 田令侃眉头一皱,正欲示意手下继续发难,忽然,司天监出列。 殿内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掌管天象的官员会说什么。 司天监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说道:“陛下,臣夜观天象,连日来,蚩尤旗愈晦,而德星之光,非但未减,反有愈发明耀之势,此乃天道昭昭,示警于有德,亦嘉许于有为。 “老臣以为,程氏所献之法,虽出自民间,然其心在社稷,其志在黎民,正合仁者爱人之至理。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推行此法,慈悲济世,实乃顺天应人,功德无量!” 他不是在说具体原因,而是在为这种行为赋予“天意”的合法性。 这番说辞,彻底堵住了那些以天道礼法攻击者的嘴。 田令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司天监正,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老匹夫,上次背叛自己还不够,这次竟公然站到对面,还说出这么一套理论来支持程恬,他几乎可以肯定,司天监背后,定是程恬一伙在搞鬼。 他竟敢如此彻底地倒向对方,对方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 司天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他不敢退缩。 那份欺君罔上的死证,同时也是大大得罪田令侃的死证。 既然已经背叛田令侃,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演到底,与田令侃彻底撕破脸皮,赌程恬一方不会输,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于田令侃会不会猜到真相,他已顾不上了。 皇帝闻言,却是龙心大悦:“爱卿所言,深得朕心,天象既然示吉,朕还有何疑虑?准奏,即刻拟旨,将程氏灭蝗之法,颁行河南、河北及周边受灾州县,令各地官吏全力推行,不得有误,有功者赏,怠惰者罚!” “陛下圣明!”郑怀安等官员高声应和。 田党众人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已开,也只得偃旗息鼓。 然而,田令侃岂会就此罢休,灭蝗之事已无法阻拦,他立刻将矛头转向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钱粮。 推行灭蝗之法,需要组织民夫,以工代赈,可国库空虚,加征的秋税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户部尚书不得不再次出列,老脸上满是愁苦:“陛下,灭蝗赈灾,刻不容缓,然而国库空虚,加征税粮需时。臣等商议,或可向各大粮庄、米行、富户,暂时‘劝借’粮食,以应河南河北之急,待来年丰稔,再行归还,此乃权宜之计,望陛下恩准。” “借粮?”皇帝皱眉。 所谓“劝借”,实与强征无异,听起来就不怎么光彩。 这时,田令侃却忽然开口:“陛下,这亦是无奈之举。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那些富户囤积粮食,坐视饥民饿死,朝廷不过是‘借’,已是天恩浩荡。若有人推三阻四,不肯体恤朝廷难处……” 他的目光扫过程恬所立的方向,语气愈发冰冷:“那便以‘囤积居奇、不顾国难’之罪论处,看谁还敢藏私!” “囤积居奇”四字,他说得格外清晰,足以让程恬听得清清楚楚。 程恬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田令侃这是在敲打警告她,她的父亲,长平侯程远韬,不久前正是因囤积居奇下狱,最后因全部捐献而得以脱身。 他此刻重提此罪,是想用她父亲的遭遇来震慑她。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程恬心中甚至有些想笑。 对方接下来的招数,她都已经预测到了,而他还想用这个来威胁她? 皇帝听了田令侃的话,沉默片刻。 如今灾情紧急,他只能默许了这种略带强制性的“劝借”之策。 “准奏,着户部、京兆尹协同办理,务求稳妥。” “臣遵旨。”户部尚书和京兆尹上前领命,心中却是苦涩。 这“劝借”的差事,一个不好,便是里外不是人。 第149章 云鬓花颜金步摇,眸中秋水暗生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绝佳投资,异常踊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他们从功劳中抹去她的名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不倒于春荒之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待他回朝,必成大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穷工极巧,朝堂大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一石三鸟,歹毒至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回家了。”他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重磅出击,此乃僭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刑部大案,余孽线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士可杀,不可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这被当众扯下的尊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一一盘查,三位出嫁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古来帝王多薄幸,疑云自砌九重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太子的翅膀还没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君上之“疾”,至入骨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一举一动,或褒或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太子哥哥似乎很有主见 田令侃心中很是不悦。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逐渐脱离他预设的轨道,开始形成自己的想法和喜好,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放下手中的羊脂玉,眼神阴鸷:“看来,是日子过得太顺遂,忘了这宫里头,谁才是真正能让他顺遂的人。既然殿下觉得内侍们的伺候是理所当然,不稀罕这份心意,那咱就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不尽如人意。” 田令侃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想法。 他不会明着打压太子,但可以给他找点麻烦,让他吃点苦头,碰碰壁,最好能让他认识到,在这深宫之中,只有牢牢依靠他们这些内侍,才能坐稳位置,才能应对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总之,他要让太子明白,想做仁德的兄长,想做明辨忠奸的储君,光靠书本上的道理和自己那点小心思,是远远不够的。 这深宫,这朝堂,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法则,而他田令侃,是这套法则最娴熟的掌控者之一。 翌日。 田令侃侍奉皇帝用罢午膳,见皇帝心情尚可,便主动提起:“大家,昨日太子殿下从崇文馆下学后,特意去看了五皇子他们,陪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殿下也是好耐心,陪着他们玩了许久,兄妹几人,看着甚是和睦。” 皇帝昨日就知道此事,闻言“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太子是长兄,理应如此。” 他日理万机,后宫嫔妃又多,除了太子和几位得宠的妃嫔所出子女,对其他子女确实关心得少,有时甚至忘了他们的存在。 经田令侃一提,他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对年幼失母的儿女。 田令侃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松动,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可不是嘛,太子殿下仁厚,对弟弟妹妹们甚是关爱,手足情深,可见陛下教导有方。 “陛下子嗣昌隆,皆是龙种凤裔。太子殿下得天独厚,能代陛下巡狩赈灾,历练才干,是陛下的恩典。其他皇子公主,久居深宫,难得见天颜,心中对陛下的孺慕之情,想必也是殷切得很呐。” 他这话就在提醒皇帝:您可不止太子一个儿子,尤其是太子已经出宫立了功,威望渐长,若是厚此薄彼,其他皇子皇女被冷落太过,难免心生怨望,恐非社稷之福。 果然,皇帝被勾起了些许慈父心肠,也觉得自己似乎确实很久没见那两个孩子了,便道:“朕这些日子忙于政务,倒是冷落他们了。你去,把他们带来,让朕瞧瞧。” “是,大家。”田令侃心中暗喜,躬身退下,亲自去安排。 不多时,田令侃便领着七岁的李琰和五岁的李薇来到了偏殿。 两个孩子穿着整洁,但神情都有些拘谨,尤其李琰的脸绷得紧紧的,牵着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田令侃身后。 见到端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两人连忙跪下,奶声奶气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他们虽然一直住在宫中,但一年也见不到父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此刻被单独召见,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皇帝看着殿下一对粉雕玉琢的儿女,招了招手,和颜悦色地说道:“平身吧,都过来,到这儿来。” 皇帝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儿,尤其是小女儿李薇那双酷似其生母的眼睛,心中那点为人父的温情被勾动了几分,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小公主李薇到底年幼,见父皇态度亲切,胆子便大了起来,迈着小短腿扑到皇帝膝前,仰着小脸,唤道:“父皇!” 皇子李琰则规矩得多,上前几步,一副乖巧模样。 皇帝笑着将小女儿抱起来放在膝上,又让李琰再近前来,问了他们几句日常起居,读了什么书,玩了什么。 连侍立一旁的田令侃,脸上也满是慈祥笑容。 孩子们童言稚语,逗得皇帝开怀大笑,皇帝难得享受了一会儿天伦之乐,心情舒畅了不少。 闲聊间,皇帝逗着怀中的小女儿,随口问道:“昨日太子去看你们了,他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李薇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太子哥哥说了很多话,说外面有更很多大虫子吃庄稼啃树叶,害大家饿肚子,但是太子哥哥和好多厉害的人,一起把虫子们打死了。太子哥哥还说,有个很聪明很厉害的娘子,想出了好办法。” “嗯……”李薇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努力回忆着太子的话,“她好像……姓程,对,程娘子,太子哥哥夸她呢,薇儿以后也要像她那么聪明。” 皇帝了然,原来是那个献灭蝗策的程氏。 他笑着,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好,朕的薇儿有志气,将来也做个聪明能干的女子。父皇给你找个好师傅,好好读书识字,可好?” “好,谢谢父皇。”李薇开心地拍手,觉得父皇今天格外和蔼。 皇帝又转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李琰,问道:“太子和你说了些什么,也说给父皇听听。” 李琰抬起眼,瞥了一眼父皇,又迅速垂下眼帘。 他年纪虽小,但在宫中冷暖自知的环境下长大,心思远比同龄人细腻敏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皇问这话,并非真的想听太子哥哥讲了什么故事,而是另有用意。 他想起昨日太子兄长提起的那些人和事,又想到田令侃今日特意带他们来见父皇的举动,心中隐约觉得,此刻的回答,或许很重要。 他想了想,稚嫩的声音回答道:“回父皇,太子哥哥给我们讲了河南道百姓如何齐心协力灭蝗,还说了几位大人的功劳。他称赞李大人行事果决,还有那位献计的程娘子,虽为女子,却有胆有识,都是国之栋梁,让儿臣等要记住忠臣良将的可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起李大人在河南道先斩后奏,处置贪官,语气很是赞赏,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儿臣……儿臣觉得,太子哥哥似乎很有自己的主见。” 第168章 有些人可用,却不可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明着施恩,暗里架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无玉可寻,无财可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疑心内应,新的线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不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同党余孽,一网打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是非曲直,自见分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一个穷字和一张厚脸皮【看作家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一桌好菜,有友相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清茶一盏,可见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人证物证,你可知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他赌不起,也放不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打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奇兵出场,献上祥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真人辩白,泥菩萨过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螭龙无角,关键一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疑窦丛生,相差甚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骑虎难下,避重就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阴阳怪气,句句机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周密谨慎,天衣无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水至清,则无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办案手法,时机巧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层层剥茧,脉络清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孝女救父,以功赎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帝心转向,架火上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劫后余波,人心各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醇厚枣香,归家灯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灶台心结,邓婆之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御前消息,宫妃心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野心的价值,对账的猫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譬如流星,霹雳飞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臣有咎,国不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所谓天意,不过是人意的延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驸马之死,多事之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预言成真,超出理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好友来访,重新比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他承认是故意想表现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竟查出一桩风流韵事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近在咫尺的温柔目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郎君,这话我只说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事事过问,用心体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全盘梳理,当前要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摒弃扶保太子这个选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她忽然起了些调侃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女子立功,本就不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人在做,天在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家族兴衰,系于一二人之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太子是不是等不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等闲变却帝王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以退为进,暗渡陈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她不是圣人,无法兼顾所有人的生死荣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以田之矛,攻田之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唯独低估了皇帝的疑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三品大员贬南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游子归,胜券握 田令侃接连制造玉璧案、驸马案,皆是为了搅乱朝局视听,也是为了阻挠三法司调查河南贪腐大案。 那才是他真正要遮掩的命脉所在。 提到河南,李崇晦更有几分自信:“一切正如程娘子所言,如今御史台调查受阻,关键证据损毁,我亦上表自请待罪,田党以为我已束手,不再死缠烂打,压力果然小了许多。 “但暗地里,我们的人并未停止活动。 “我们避开了田党重点盯防的州府要员和账册,转而从底层胥吏、驿丞,甚至受灾的里正、乡老,以及一些看似不重要的商队、货栈入手,重新梳理线索。 “另外,保护证人之事,也多亏了有大将军您的旧部暗中协助,那些愿意开口的官吏、知晓内情的乡老,都被我们转移到了安全之处,秘密保护起来。” 李崇晦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期待:“至于最关键的那一步……想必此刻,邓娘子已带着东西,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了。” “是那个邓蝉?”上官宏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对这个被程恬派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女子,很有兴趣。 一个民间女子,竟能被程恬如此信任,委以重任,且从李崇晦先前的信中来看,此女确实不凡。 上官宏不由得追问道:“你信中倒是多次提起过她,你觉得此人如何?” 李崇晦闻言,笑着答道:“邓蝉有勇有谋,果决聪慧,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不惧艰难。 “起初在河南,我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又非官府中人,心中确实存了几分轻视,然而相处下来,方知自己狭隘了。 “当初在河南道,官府赈济不力,推诿扯皮,政令难行。她竟直接绕开层层阻挠的地方官府,深入乡野,凭着自身本领,迅速组织起当地百姓自救灭蝗,安抚人心。 “她懂农事,善协调,不仅说动了当地百姓,还从流民中甄别出一些青年人协助,硬是在官府那些胥吏们的眼皮底下,拉起了一支井然有序的自救队伍,率先稳住了好几个村子的局面。” 上官宏听得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李崇晦继续说道:“她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线索。那些地方胥吏如何克扣赈粮、虚报灾情,又如何与上峰勾连,百姓们多多少少都知道,只是无人敢说,无处可诉。 “邓蝉因救灾之故,与乡民打成一片,得了信任,便暗中为我们收集了不少第一手的情报和证据,帮了大忙!此番若非有她鼎力相助,晚辈在河南绝难如此快地打开局面。其能力与担当,不逊于许多男儿。”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最后又补充道:“自然,程娘子慧眼独具,能发掘并放心任用这样的人才,她们皆是人中豪杰,让我佩服之至。” 上官宏听完,情不自禁地畅快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程娘子,好一个邓蝉,老夫原以为,田令侃那厮堵塞言路,此案已陷入僵局,却不想柳暗花明,另有乾坤,有此等人物相助,何愁大事不成!那田老贼的好日子,真要到头了,哈哈哈!” 看来,老天爷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田令侃那阉竖,以为堵住了明面上的路,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真正的杀招,往往来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程恬心思缜密,布局深远,邓蝉这奇兵,也将堪大用,河南案,大有可为。 此番胜券,已握大半矣。 笑声未落,一名老管事快步走入,在上官宏耳边低语几句。 随即上官宏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当真?” 他倏地起身,对李崇晦道:“崇晦,你猜谁来了?邓蝉已平安抵达长安,正在程娘子处。想必,她已经带来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 当日午后,阳光正好。 小院里晾晒的衣服,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墙角几丛野菊散漫地开着。 城南王家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松萝放下正在拣选的菜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应门,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呢? 门闩抽开,她的目光便撞进来人身影,先是一怔,随即转身朝院内,惊喜地呼喊道:“娘子,邓姐姐回来了!” 程恬心下一动,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邓蝉。 她那一身深青近黑的胡服已然蒙尘,腰间的革带勒得紧实,人也清瘦几分,但脊梁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 长途奔波,她的头发用一块布巾紧紧包着,脸上尽是仆仆之色,肌肤也被晒得比分别前更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明亮锐利,熠熠生辉。 邓蝉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程娘子,我回来了。” 程恬几步迎到近前,上下打量,见邓蝉安好,并无重伤大病之态,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她温声道:“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快进来。” 邓蝉却没有立刻动。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双手呈给程恬,低声道:“幸不辱命,东西都在里面,还有几封信。” 程恬接过包袱,入手微沉,心中为之一定。 她没有立刻打开查看,只是握了握邓蝉的手:“先去洗漱歇息,吃点东西,我们慢慢说。” 话音未落,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邓婆闻讯赶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急急搜寻,一眼看到院门口站着的女儿,脚步一下顿住,像是不敢确认,眨了眨眼,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怔怔地,想说什么,却哽住了喉头,只得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邓蝉的手,上下下下地看,直到此刻,眼泪才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一把将邓蝉搂入怀中,手掌不住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那力道起初有些重,像是要拍掉所有外面的风雨尘土,渐渐又放轻了。 邓婆哽咽地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黑了,瘦了……你这死丫头,可担心死娘了……” 她不再追问这数月时间,女儿去做了什么,经历了何种艰险,只要女儿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就比什么都强。 邓蝉被母亲搂在怀里,心头也是一酸。 她深呼口气,强忍住眼中的湿意,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安抚道:“阿娘,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程恬在一旁看着这母女重逢的场景,颇觉动容。 亲生母亲的怀抱是何滋味? 她竟无甚印象。 第227章 或许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程恬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母女重逢的场景,颇觉动容。 亲生母亲的怀抱是何滋味?她竟无甚印象。 她的母亲是侯府的妾,生得美貌,却性情冷淡。 她的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周遭的一切她都事不关己,连对待亲生骨肉,都是如出一辙地倦怠凉薄。 那种凉薄,比直接明白的冷漠,更教稚子无措。 它让程恬早早学会了自己咽下委屈、治愈伤口,被欺负了,也学会不动声色地还回去,最后长成一副看似温婉妥帖,实则内里清醒戒备的模样。 后来,生母在某个寂静的深秋早晨,悄无声息地凋零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别离,也没有留下一句不舍的遗言,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年幼的程恬穿着素服,看着棺椁合上,心里空落落的,竟不知该为这失去感到多深的悲伤。 或许那座房子,本就是空的。 今日旁观她人真情流露,对比之下,她才更明白了自身寂寥荒芜。 那样滚烫灼人的情感,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程恬悄悄侧过身,不再去看,心尖那点酸涩很快就被抚平。 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眉眼温和,带着浅笑,示意松萝先去准备热汤热饭。 好一番安抚之后,邓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又忍不住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絮絮叨叨地问着邓蝉路上如何辛苦,在河南是否吃饱穿暖,有没有遇到危险。 邓蝉知道母亲牵肠挂肚,一一耐心回答,又挑些轻松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 待到邓婆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张罗接风宴,这里只剩下程恬和邓蝉时,气氛才稍稍凝重起来。 程恬拿着那微沉的包裹,转身往内室走,边走边说道:“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你在河南所做的一切,我都听李大人大致提过,你做得极好,远超我之所望。” 她的话是真心的。 当初派邓蝉前去,虽有信任,却也知此行凶险,程恬也并未敢抱十足把握。 邓蝉跟在她身后,却摇摇头,脸上并无任何居功之色:“得娘子信任,我自当尽力。只是河南道情势,竟比我预想得更为复杂险恶,田党爪牙遍布,我暗中行事,几次险些暴露,幸得李大人照拂掩护,还多亏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帮手。” “意想不到的帮手?”程恬脚步一顿,微微惊讶。 邓蝉点头,回答道:“除了我们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田党在河南的勾当,且与我们目标一致。 “数次在危急关头,是他们匿名给我传递消息,才让我得以避开危险,拿到关键证据。李大人猜测,那可能是朝中其他与田党不睦的势力,在暗中活动。” 程恬闻言,垂下长睫,若有所思。 朝中暗流,果然比她想象得更为复杂。 田令侃权势熏天,树敌自然不少,可这意外的“帮手”,到底是敌是友,尚需谨慎观察,但至少目前来看,利大于弊。 关紧门窗,程恬与邓蝉相对而坐。 中间的木桌上,包袱被解开,摊开着数封密信,以及几张手绘地图,上面做着各种标记。 邓蝉从千里之外长途跋涉归来,却并不显得疲惫萎顿。 她坐在程恬对面,指着桌上的东西,开始诉说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 程恬一边听着,一边翻阅着邓蝉带回来的信件,时而凝神思索。 邓蝉深吸一口气,讲述道:“娘子,此番我潜入河南道,明面上是协助李大人灭蝗、寻找流散证人,实则依你密信所示,调查田令侃一党可能涉及的私盐贩卖暗网。 “起初,我只在几个偏僻乡镇,听到些关于黑盐的零星传闻,它们的价格比官盐低不少,但来路不明,交易极其隐蔽。按照娘子信中的指引,我到了几处码头暗访,可那里鱼龙混杂,那些人口风极紧,我只好慢慢接触。” 说着,邓蝉的神色变得凝重了些:“后来,我顺着一条线索,追查到了淮北一带,那里靠近盐场,私盐贩卖历来猖獗。我混入了一个靠贩运私盐为生的小村子,那里的人……真的很苦。”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村子就在盐地附近,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连税都交不起,而官盐价贵,他们吃不起,也买不到足够的。 为了活命,祖辈们只能铤而走险,去盐场外围,偷偷刮取那些被废弃的盐土,后来就从一些有门路的盐枭手里,接一点最下等的私盐,再冒险运到偏远地方去卖。 除了盐村村民,邓蝉还看到了不少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他们之中,有被迫欠下阎王债的农户,有被当地豪强夺了祖产、无处申冤的匠户,还有因不堪盐课重压和官吏盘剥逃亡出来的盐场灶户……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提心吊胆,生怕被官府巡盐的抓住,轻则没收货物、毒打一顿,重则下狱甚至丢了性命。 程恬的目光正落在地图那些弯弯曲曲的标记线上,听着这些叙述,她已经能想象出那些人昼伏夜出,提心吊胆的生活。 邓蝉神色复杂,接着说道:“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实在是不得不冒着杀头风险去运盐,他们从盐场弄出品质粗劣的私盐,沿着隐秘的水路、陆路,躲过层层盘查,运到内地。偶尔也有来自私矿的生铁。 “这一趟下来,九死一生,可他们能拿到手的血汗钱,却仅够勉强糊口,大部分利润,都被层层盘剥了上去。” “盘剥?”程恬抬起眼。 邓蝉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他们用命在运货,可赚到的钱,大半还要被上一级的小把头抽走,再往上,还有大把头和地头蛇层层盘剥,最后剩下的钱,往往只够一家人果腹。 “这样一来,他们永远攒不到钱,也就永远无法摆脱贩卖私盐这唯一一条活路。 “今年河南道大蝗,赤地千里,粮价飞涨,他们光有私盐,却换不来足够的粮食。很多小盐枭的队伍都散了,剩下的人也是苟延残喘。” 第228章 盐铁之利,国家命脉 “我找到的那支小盐帮,头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原本也是个老实渔民,因为交不起税,被逼得家破人亡,才铤而走险干了这行。 “他手下带着十几号人,个个面黄肌瘦。他说,他们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不怕死,就怕死了,家里的老娘孩子没人管……” 程恬静静听着,能感受到其背后浸透的血汗与无奈。 私盐从出产到销售,每一道关卡,都有人抽成。 控制盐场的豪强、把持水陆要道的帮会、沿途收买路钱的胥吏兵痞……最后,还有坐镇中枢,真正掌控这条线的大人物,拿走最丰厚的一份。 这些人手眼通天,底下那些跑腿卖命的,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一条条命,而是一件件耗材。 巨大的利益网络,底层是无数被生活所迫的“蝼蚁”,他们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用自己的血泪性命,为那张庞大的黑色网络输送着养料。 “后来呢?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程恬问。 邓蝉苦笑摇头:“没有,我只是把身上带的干粮分给了他们,又帮一个发烧的孩子采了点草药,在那个村子待了几天,慢慢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那村子里的头领一直暗中盯着我,最后把我单独叫出去,问我到底想知道什么。我说,我想知道,是谁在吸他们的血,让他们有盐也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很大很大的大官。他不敢说名字,但给了我几个他们交货的地点、接头的暗号。” 他说,附近还有好几个这样的村子,其实世代都在贩卖私盐。那个大人物手眼通天,还能打通从盐场到各府道州县,甚至到长安的关节,他们这些最底层运盐人,赚的只是最微薄的脚力钱。 或许是心中积怨已久,对方断断续续透露了不少内情。 他们这个网络,组织严密,从来都是一条线单传。但货的最终去向,除了四散流入民间,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运往一些背景深厚的大商号,乃至某些州府的官仓。 表面是官盐官铁,内里早就被偷梁换柱,掉了包! 其中利润之大,难以想象。 邓蝉指了指桌上那些信件:“我顺着他提供这条线,又冒险潜入了一个稍大些的私盐集散地,在那里蹲守了一段时间,才设法弄到了这几本残缺的账册和往来信件。” 她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压在心里的千斤重担。 程恬已经快速浏览了这些信件,和残缺的账本。 虽然里面记录不全,多有涂抹缺失,但频繁出现的代号、暗语,足以见此私盐网络银钱数目之巨,运输路线之广。 这个网络横跨数道,深植地方,赚取的利润除了供养层层官吏和打点关节,最主要的部分,都流向了长安城。 邓蝉一开始从程恬给她的信里,看到她要求自己调查盐场,十分不解,也十分紧张。 盐铁之利,向来是国家命脉,官营专卖,法度森严。 可她没想到,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竟敢染指私盐,甚至大规模走私盐铁,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动摇国本的巨蠹!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田令侃! 难怪他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原来有这般泼天的财富作为后盾。 而听完这一切讲述的程恬,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她佩服邓蝉的胆量,竟敢孤身潜入如此险恶的境地,更佩服她的赤诚,能在那些饱经苦难、疑心深重的人们中间打开局面,赢得信任,这绝非易事。 程恬郑重地说道:“邓蝉,你做得极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此事凶险万分,你能深入虎穴全身而退,并带回如此关键的情报,实乃大功一件。待此事了结,我必向朝廷,为你请功。” 邓蝉脸上毫无得意之色,只是被程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头:“娘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看到那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能帮他们一把,也为扳倒那些蛀虫出份力,我心里踏实些,至于功劳之类的,我不在乎。” 那些挣扎求生的盐民,都是苦命人,他们被逼无奈,铤而走险,却只能分得残羹冷炙,苟且偷生。 她见不得那些平民百姓被逼到那般田地,也见不得田令侃这等蠹虫,吸着百姓的血,还逍遥法外,甚至陷害忠良。 能帮上娘子,能帮上那些可怜人,能做点有用的事,她这心里就踏实,就高兴。 邓蝉轻声道:“他们将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还提供线索,甚至愿意在需要时站出来作证,所求的,不过是灾年过后,能有一条活路,能让孩子吃上饱饭。 “我不在乎什么功劳,什么朝廷的嘉奖,只希望若此事能成,扳倒那些真正的蛀虫,让那些被盘剥的百姓,能稍微喘口气,便值得了。” 程恬心中感动,也更加坚定:“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这功劳,是你应得的。不为别的,就为你敢于深入虎穴的勇气,为你体恤百姓的仁心,为你带回这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此事若成,你不仅是我的功臣,更是无数受苦受难百姓的恩人。所以我不仅要请功,还要风风光光地请,我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邓蝉是何等有勇有谋、心怀侠义的豪杰。 “你放心,他们的活路,他们的公道,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替他们讨回来!” 邓蝉知道,程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虽然她不在乎虚名,但程恬的认可和尊重,让她觉得这一路所有辛苦冒险,都是值得的。 她跟对了人,做对了事。 她重重地点头:“一切全凭娘子安排,邓蝉愿继续追随娘子,尽绵薄之力。” 程恬欣慰,随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有了这些私盐的证据,等于握住了田令侃最大的命门之一。 但仅仅有这些还不够,她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的一切,都呈到御前。 到那时,就不再只是隔靴搔痒的弹劾,而是瞄准心脏的雷霆一击。 彻底清算! 第229章 他的目光太清明 接风洗尘,用了一顿饭后,程恬和邓蝉各有心事,没再怎么交谈。 就在这沉寂中,院门又被叩响。 阿福前去开门,门外是一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的精悍汉子。 他对程恬微微颔首,低声道:“上官大人遣小人来,护送邓娘子。” 邓蝉闻声,已从屋内走出。 她洗漱过,换了一身普通衣裙,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袱。 上官宏派人来接,既是重视保护,也足以见其急迫。 她们也知道,这些东西一日不到上官宏手中,真相就一日有被掩埋的风险。 程恬看着邓蝉,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她们因这场变故相逢于危难,虽只短短时日,却已共历生死,同担惊惧。 如今邓蝉要带着证据离开,前路究竟是凶险莫测,还是拨云见日,无人能知。 程恬上前一步,她有许多话想嘱托,关于谨慎,关于谋划,关于希望她平安,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两个字:“保重。” 邓蝉看着眼前这位尽管相识不久,却给予她莫大信任的程家娘子,心中感激又不舍。 她也想说许多,但最终,她也只是同样叮嘱道:“程娘子,你也千万保重。朝中水深,长平侯府之事如今更是漩涡中心,你定要谨慎再谨慎。” 此刻一别,祸福难料。 她们像是在黑暗的激流中偶然相遇的两片浮萍,短暂相交后,又将各自前往未知的方向。 来接应的汉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道:“邓娘子,时辰不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速速动身,上官大人和李大人还在等。” 邓蝉将怀中包裹抱得更紧了些,随即转身,走向院门。 程恬送至门口,目送邓蝉在那汉子的护卫下,迅速隐入小巷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落的屋宇之间。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远,街上偶有行人慢悠悠走过。 程恬轻轻关上院门,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娘子,回屋吧,外头有风。”松萝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程恬拢了拢衣襟,点头应了。 傍晚。 王澈踏着暮色回到城南小院。 推开院门,便闻到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夹杂着邓婆难得的轻松笑语声。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是邓蝉平安归来,让邓婆的心病去了大半,家里也多了几分生气。 他先是对迎上来的下人颔首,把东西放下,随后目光习惯性地寻找娘子的身影。 他走进屋,程恬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抹天光,低头缝补着他的一件常服,衣服的袖口磨破了。 王澈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程恬眉宇间那一丝倦怠。 见到他回来,她依旧对他微笑,询问今日衙署是否太平,一切如常。 但王澈就是知道,她的心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那是一种长久相处,心意渐通后生出的直觉。 白日里邓蝉平安归来,母女重逢,骨肉亲情流露,邓婆情不自禁的泪水,那颤抖的手,以及邓蝉强忍哽咽的安抚,深深印在了程恬的眼底。 程恬虽始终保持着冷静持重的家主模样,有条不紊地安排邓蝉休息,又和她梳理情报,但她的内心深处,并非毫无波澜。 那番景象,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那间空旷的屋子,于是一丝低落悄然攀上心头。 亲生母亲早逝,她与父母兄姐也有着层无形的隔阂。 所以,那样毫无保留的情感,像是冬日里的炭火,灼得她这个旁观者心头发烫。 只不过程恬掩饰得很好,连最亲近的丫鬟也没有发现,甚至还能与邓婆说笑两句,夸赞她的手艺,直到喧嚣散尽,才对着渐暗的天色出神。 王澈看出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如往常一般,先去洗漱,换上居家的宽松衣服。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恬察觉到他的气息,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饿了吧?饭菜快好了。” 她的笑容温婉,与平日并无二致。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因为她的笑意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太清明,像一面光可鉴人的古镜,照见了她心底那抹连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情绪。 “嗯,回来了。”王澈应着,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 他将针线放回笸箩,然后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轻轻揉了揉:“天快黑了,仔细伤了眼睛,这些我可以自己缝补。” 他以为她是在为邓蝉带回的消息伤神,语气格外温和:“大事小事,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很是熨帖,程恬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微微靠向他坚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王澈没有追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多想之类的话。 他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随后将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才问道:“今日家中可还安好,邓娘子回来,一路定是辛苦了,你也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他体贴地将话题引向家常琐事,用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表达关心,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他察觉了她的低落,却没有如临大敌般地围拢过来逼问,只是在这寻常的归家黄昏,借着拢发的动作,递来一句寻常的探询。 他如此含蓄,关心都落在实处,亦不带丝毫试探或压力。 这让她本能竖起的细微防备,都悄无声息地软化了下来。 程恬心中一暖,那股莫名的低落情绪淡了下去,忽然有了踏实感:“都好,晚膳她们会准备的,你也忙了一天,歇着吧。” 王澈随即放心了些,手臂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渐浓的暮色中,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阵阵声响,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黑了,家中掌起了灯火。 暖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固执地驱赶着越来越浓的夜色。 晚膳时,王澈说起白日里遇到的一桩趣事,那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有些琐碎,但他讲得绘声绘色,刻意想逗她开怀。 第230章 今夜月色太温柔 饭后洗漱完毕,已是深夜。 床榻之上,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两人并排躺着,能清晰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台上朦胧的月光,窗外风声渐紧,更显得屋内静谧安宁。 程恬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并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身旁的王澈也还醒着。 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她忽然侧过身,面向王澈,在黑暗中轻声问:“郎君,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她指的是邓蝉带回来的情报,指的是她今日隐约的异样,也或许,指的还有更多更深的东西。 她知道王澈一定好奇,也一定为她担忧。 他体贴含蓄,没有追根究底地探寻,也没有自以为是地安慰,可她却忽然莫名地想要探究一二,想知道他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平静。 黑暗中,王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也转过身,面对着她,借着月光,隐约看到彼此近在咫尺的轮廓。 他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怀中,让她紧贴着他的胸膛,手臂则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妥帖地拥住。 这动作来得突然,又仿佛顺理成章。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接着是鼻尖,最后寻到她的唇,温柔地厮磨。 程恬微微一颤,她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随即放松下来,回应着他。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王澈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有些玩笑地说道:“问什么?问我的娘子有多聪明厉害,又办成了什么大事?” 方才那点沉郁,在他的亲吻和调侃中,仿佛都悄然化开了。 程恬在他怀里忍不住轻笑,缩了缩脖子躲开了。 她小声嘟囔:“痒……” 王澈低笑,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紧贴着的她。 他非但没停,反而故意使坏般,用下巴上新生的短短胡茬去蹭她的颈侧和耳后。 程恬笑着缩起来,伸手去推他,却没用什么力气,更像是一种亲昵的嬉闹。 见状,王澈又故意凑近,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引来她更明显的瑟缩和轻笑。 “现在不想问那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说,“只想好好抱着你。” 他的信任,毫无保留,简单直接。 程恬难得主动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夫妻俩都没有睡意,便在黑暗中小声聊起天来,今夜没有朝堂争斗,没有阴谋算计,只有属于两个人的私密时光。 漫无目的地,说些金吾卫里的趣事,街坊邻里的琐闻。 过了一会儿,王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恬儿,我给你讲件我小时候的糗事吧?” 程恬来了兴致,仰起脸,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郎君还有糗事?” 见她等着听,王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小时候很皮,喜欢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有一次掏鸟蛋,差点从老高的树上摔下来,被我阿爹用藤条追着打。 “结果跑的时候,一脚踩在河边石头上,滑了一跤,整个人摔进河里,成了落汤鸡,新换的裤子也划了个大口子。” 他似乎还能回想起当时的狼狈:“阿娘又急又气,连忙把我捞上来,当着那么多洗衣妇人的面,抄起捣衣杵就要揍我。 “我吓得抱着头满河滩跑,阿爹阿娘就在后面追,最后还是隔壁的大娘看不过去,把我护住了,说孩子皮实,没摔坏就是万幸,裤子破了补补就是了。” 程恬听得入神,想象着那个在田野间肆意奔跑,闯祸被追着跑了几里地的野小子。 她追问:“后来呢?” “后来啊……”王澈回忆着,“阿爹虽然打得狠,但晚上又会给我揉腿,跟我说男儿要有担当,不能光顾着玩。而阿娘一边给我补裤子,一边掉眼泪,说我要是淹死了她可怎么活。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河边瞎玩了。” 程恬心头微微一酸,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 王澈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后来阿爹去得早,我去当了兵,拼命操练,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就想着多挣点钱带回家。受伤了,挨欺负了,也不敢跟阿娘说,怕她担心。 “直到遇见你,娘子,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走了大运,明明一无所有,却得了这世上最好的娘子。”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所以,别怕,也别难过,咱们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有你的打算。我不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他不追问邓蝉带回了什么,也不探究她心中是否还有其他思虑。 有些事,的确不急。 他们有的是漫漫长夜,可以相互依偎,细语倾诉。 “你呢?”王澈忽而轻声问,“娘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在侯府里,一定和我们不一样吧?” 程恬沉默了片刻。 侯府的童年,于她而言,并非是美好的回忆,有嫡母的冷淡,有兄弟姐妹间的疏离,有身为末位庶女不得不谨小慎微的压抑。 但也有有偶尔得来的温情,偷偷溜到花园假山后看书的惬意,有悄悄观察府中人情世故的早熟…… 她回想着,挑了些说给他听:“我小时候其实挺闷的,不喜欢和别的姑娘玩闹,就爱一个人偷偷拿了书,躲在角落里看,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候被丫鬟婆子们发现了,还要挨说。 “我还喜欢观察府里来往的客人,看他们说话和行礼的样子,猜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大概,从小就是个不讨喜的古怪性子。” 王澈笑:“怎么会不讨喜,我就觉得很好,安静,聪明,心里有主意。” 程恬看着他,这一次她的视线停留得有些久。 王澈察觉了,低首望来。 四目相对,程恬心尖蓦地一跳,却没有立即移开。 他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深处却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吸引着她去探看,又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的悸动。 他忽然微微倾身。 程恬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屏住了,他速度徐缓,仿佛同样在观察她的反应。 王澈抬起手,原来是她鬓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又垂了下来,他极其轻柔地将发丝重新别回她耳后,动作比傍晚那一次更慢,也更缠绵。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瞬间点燃一小簇火花。 第231章 关键证据,总账副本 程恬的耳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想必已经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帘,长睫颤动,试图掩饰陡然加快的心跳,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也在升温。 王澈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言语,只是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细微的反应,呼吸间的热气几乎要交织在一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远处突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破了一室暗涌。 那令人微微心悸的暧昧压迫感,也随之退去。 夜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仿佛为刚才那一幕亲昵,蒙上了一层氤氲的纱。 程恬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口,遮掩了表情,轻声道:“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把婆母和阿泓接来一起住吧,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不是侯府锦衣玉食却人情淡薄的富贵,也不是戏剧里才子佳人撕心裂肺的浓情。 如今的日子,不需那般烈火烫灼,也未必如深潭寂冷。 来路或许清冷荒芜,可如今已牵绊无数。 有这一盏热茶,一室灯火,两人相对,便是烟火人间,千金不换。 而王澈却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脊背上,低声安抚道:“不急。” 这两个字如他的掌心一般宽大温热,将她又往他的怀里贴近了些。 程恬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屋里,似乎响得连他都能听见。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彻底不动了。 惟有月光无声流淌。 …… 京兆尹被贬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御史台便紧急上交了一份关于河南道贪腐大案的奏报。 奏报中称案情有重大突破,干系甚大,恳请陛下临朝,亲断是非。 翌日清晨,含元殿内。 文武百官依旧分列两侧,垂首肃立,但眼神交错间,俱是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恐有一场硬仗。 赝品玉璧、驸马疑案、东宫风波、京兆尹被贬,最近这一连串的事件,余威犹在,不仅让本就微妙的朝局更加波谲云诡,也让朝臣们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如今御史台竟特意上书恳请陛下临朝,不知河南道大案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难道真要迎来关键转折了? 皇帝在田令侃的陪伴下,姗姗来迟,高踞御座。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连日来的烦心事,早让他对朝会没了耐心。 议事刚开始,御史中丞便手持笏板出列奏报:“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台奉命核查河南道贪墨渎职大案,现有河南道黜陟使李崇晦,携关键证据入朝,恳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崇晦他不是因擅权等罪名被弹劾,已上表待罪协查了吗,怎么突然又携关键证据回来了? 田令侃眼皮一跳。 他安排的人明明回报,李崇晦在长安的住处被烧,重要文书损毁,其在河南的查案也处处受阻,关键证人死的死,逃的逃,眼前到底是哪里又冒出来的关键证据? “宣李崇晦上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河南道黜陟使李崇晦上殿奏对。”内侍传奏。 很快,李崇晦大步走入含元殿中。 他径直走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但姿态已经和日前待罪协查时的低调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锐气。 “臣,李崇晦,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卿,朕听闻你此番查案,颇多波折,亦有人弹劾你行事偏颇,今日上朝,所谓何来?” 李崇晦直起身,朗声道:“回禀陛下,臣此番入朝,正为澄清谣言,揭破奸邪,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正朝廷法度。 “此前臣查办河南道贪腐赈灾款项一案,因物证被毁、证人身故,调查一度受阻。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臣今日,便是要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呈上此案之铁证!”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命人从殿外搬进一大箱账本,从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厚厚大册。 李崇晦面对满朝文武,高高举起那本大册:“此乃河南道诸州府,自去岁秋粮入库,至今年夏蝗赈灾,完整的原始钱粮往来总账副本!” 哗——!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先前御史台书吏账本失窃,李崇晦寓所走水笔录被焚,朝野上下都觉得此案已不容乐观。 可李崇晦竟然早就留了后手,那些以为毁掉证据就能高枕无忧的人,此刻恐怕如坠冰窟。 田令侃也没算到李崇晦竟如此小心谨慎,提前做好了准备,田党官员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本账册,连皇帝都突然清醒了许多。 李崇晦无视众人的惊诧,继续朗声道:“先前不幸遗失、损毁之账册笔录,皆为誊抄副件及部分节略。而此原始副本,臣为防不测,早已命心腹秘密抄录数份,分藏于不同之处,分路隐秘护送返京,此乃其一!” 他既是解释了此账本为何而来,更是暗指有人蓄意破坏证据,却未能得逞。 “经臣与有司官员连日核对,此账册所载,与朝廷历年拨付河南道之款项总数项目,大致吻合,然而其支出明细,却漏洞百出。” 他翻开账册,指向其中几页:“前年,朝廷拨付汴州河工八十万贯,账载采买青石、木料、民夫工食等项,支出七十六万贯。然据臣查访,当年汴州实际用于河工之物料,市价总计不超过四十万贯,且多有以次充好、虚报数量之举,仅此一项,贪墨殆半!” “去年,河南道大旱,朝廷拨发赈灾粮五十万石,账载已全数发放灾民,可发放至各州县粮仓者,不足三十万石。其余二十万石,或损耗于途,或暂存于仓廪,最后不知所踪!” 他一桩桩,一件件,列举着账册上那些被掩饰的贪墨、挪用、虚报。 数字精确,条理清晰,说服力无与伦比。 殿中不少官员听得脸色发白,暗自心惊河南道贪墨之巨,手段之猖獗。 而且涉及金额之巨,牵涉官员之多,令殿中不少中立官员也倒吸凉气。 李崇晦声音激越,最后再次高举账册,作出总结:“此等蠹虫,食君之禄,蛀国之基,视灾民如草芥,实乃国之大贼!” 第232章 实权之位,炙手可热 不待众人反应,李崇晦又取出一卷皱皱巴巴的白布,将其展开。 那布卷甚长,需两名内侍协助才能完全展示,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还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沉痛道:“此乃河南道洛、汴、郑等地,数百里正、乡老、受灾百姓,联名所书之万民请愿血书! “他们俱可证明,朝廷下发之赈灾粮款,层层克扣,十不存一,更有地方胥吏,假借灭蝗之名,强征暴敛,逼死人命。他们恳请陛下,为河南道百万黎民做主,严惩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青天!” 血书展开,那一个个暗红的手印,仿佛一句句血泪控诉,冲击着每一个朝臣的心。 即便是一些原本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也不禁动容。 这还没完,李崇晦又道:“陛下,臣还带来了愿意当殿作证的河南道官吏、商贾、里正等数人,现在他们就在御史台中候旨!” 人证物证,备份账册,百姓血书……李崇晦的准备,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现在拿出的证据远比之前更扎实,更难以辩驳。 毫无疑问,在这段沉寂和时间里,他根本不是束手无策地待罪协查,而是在暗地里蓄势已久,就等着在今天一击必杀。 一直沉默的上官宏,此刻大步出列:“陛下,河南道乃中原腹心,大小官吏却贪墨款项,致使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此等蠹国害民的蛀虫不除,何以平民愤,何以正国法,何以慰陛下爱民之心?老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老将军斩钉截铁的态度,无疑是最有力的声援。 支持彻查的官员精神为之一振,出声附和,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暗自点头。 形势在顷刻间逆转。 田党一系的官员想要反驳,却见那账册、血书、人证俱在,仓促间竟不知从何处狡辩。 皇帝脸色变幻不定。 贪墨公款,欺君罔上,草菅人命……这些罪名,每一条都足以让他震怒。 他确实对彻查河南案引发动荡有所顾虑,但眼前这些证据,却让他无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李崇晦,倒真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如此充分。 皇帝陷入沉吟,谏议大夫郑怀安则立刻出列发言:“陛下,河南道贪腐一案,证据确凿,涉案甚广,已然清晰。此案关乎国本,关乎万千黎民,更关乎朝廷法度威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依据现有铁证,迅速地审结此案,严惩贪官污吏,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切不可再与此前驸马疑案等其他事端混淆纠缠,以免节外生枝,干扰圣听,更不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得以喘息,甚至借机脱罪隐匿!” 他看似就事论事,强调河南案的重要性,要求独立审结,实则是与目前最为敏感的驸马案以及东宫,主动做出切割,避免再被他人浑水摸鱼。 郑怀安也清楚,最近皇帝正烦心于哪些事情,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很可能会引发更复杂的猜忌动荡。 所以他必须要在御前说明,贪腐案是贪腐案,别的案子是别的案子,一码归一码,田党别混为一谈,也别想借别的案子来干扰御史台,拖延对贪腐案的查处。 皇帝闻言,目光不禁由上而下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 郑怀安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最近被东宫的事弄得心烦意乱,也确实不想让这些事再搅和进来,使得局面更加复杂难解。 河南贪腐证据确凿,民怨沸腾,必须尽快处理,以安天下。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郑卿所言有理,河南道贪腐一案,证据确凿,民愤沸腾,关乎国本,不容轻忽。即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抽调精干,依据李崇晦所呈证据,独立核查,迅速审结。 “涉案赃款,全力追缴,一应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若有徇私枉法、敷衍塞责者,判其同罪。此案,务必给朝廷、给河南道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陛下圣明!”李崇晦、郑怀安及一众支持彻查的官员齐声高呼。 唯有田党官员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 皇帝金口已开,三司会审,证据又如此确凿,河南道这条线上的许多自己人,怕是保不住了。 河南道这块肥肉,这次怕是要被狠狠剜掉一大块了。 就在这一天,李崇晦一方凭借这关键证据,在朝堂政治上,重新扳回了至关重要的一城,甚至占据了明显主动,并将田党逼入了被动的防守境地。 河南案即将进入审判核查和追缴阶段,而朝堂的目光,也因此被全部重新拉回到了,吏治贪腐这个根本问题上。 东宫的风波,似乎暂时被隔离开了。 这正是田令侃所希望看到的局面,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河南道贪腐案的盖子,终于被彻底掀开。 李崇晦献上铁证,三司会审雷厉风行,短短数日,数名涉案的河南道州府要员被被革职查办,锁拿进京,抄家问罪。 随着调查深入,一条条隐秘的利益链被扯出水面,最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朝中更高级别的官员。 其中户部右侍郎,被查实收受巨额贿赂,为河南道贪墨大开方便之门,并直接参与了赃款洗白。 户部是六部之一,掌管全国土地、户口、财政、税收、仓储等经济命脉。 通常设有一名三拼尚书和两名从三品侍郎,分左、右。 左侍郎通常主管户籍、赋役,而右侍郎主管财政、国库。 这一次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之下,直接将其罢官夺职,投入大牢。 一个实权之位,瞬间空悬。 此人的倒台,不仅意味着田党在朝中的重要臂膀被斩断,更在户部留下了一个令人垂涎的权力要职。 在短暂静默之后,朝堂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躁动起来。 无论是南衙清流,还是北司阉党,又或者是诸多观望的中立派系,无不摩拳擦掌,使出浑身解数,争夺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第233章 茅塞顿开,依依不舍 接连几日,举荐人才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 被举荐者个个被夸得天花乱坠,仿佛非其不能胜任。 而攻击对手的弹劾也层出不穷,互相揭短、泼脏水,无所不用其极。 田党一系自然不甘心失去如此重要的位置,竭力推举自己的亲信,甚至不惜翻出陈年旧账,加以攻讦。 另有几方观望的势力,或想浑水摸鱼,或想待价而沽。 吏部和门下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种宴请、密会,在暗处频繁进行。 谁都清楚,谁能拿下这个户部右侍郎位置,谁就能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掌握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 故而,此战胜负,至关重要。 而对于田令侃而言,经历了假玉璧案搬石砸脚、东宫地位危机、京兆尹杜文被贬,已经够他难受的了。 如今河南案损失惨重,还要再加上户部右侍郎这个重要人物倒台,短短时间内这一连串的打击,居然让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沉着脸,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内,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都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 李崇晦他有这个胆子,但没这个脑子。 上官宏那老匹夫在军中有些影响,但朝堂算计非他所长。 郑怀安是一个只会直谏的愣头青,更做不出这等环环相扣的局。 田令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排查所有与己方作对之人。 近几个月来,所有与他作对,或导致他陷入被动的事件,例如从郑怀安死里逃生到长安城告御状、司天监临场倒戈、蝗灾得以控制,到长平侯府谋逆案惊天逆转、假玉璧被当庭戳穿,再到驸马案引发东宫危机,河南贪腐案铁证突然出现…… 这些事件看似孤立,背后却都隐约藏着一个,他之前从未放在眼里的身影—— 程恬! 那个长平侯府的庶女,那个献上治蝗良策的民间贤士,那个在紫宸殿上伶牙俐齿的妇人! 郑怀安逃到长安城是程恬夫妇救下的命,也是因此他们和上官宏李崇晦等人有了来往。 司天监那番天象解读,明显是程恬得利,更不用说,长平侯府能脱险,同样要靠程恬当庭辩驳。 所有的关键,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指向了她,如同散落的珠子,终于串联了起来。 田令侃茅塞顿开。 若非有她献策灭蝗,郑怀安哪来的底气在朝堂上穷追猛打?李崇晦又哪有机会去河南道掀开这个口子? 侯府谋逆案,明明是田令侃提前做的局,最后反倒害他自己被皇帝疑心,若不是她,长平侯府早已灰飞烟灭,自己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还有那该死的驸马案,东宫风波看似偶然,但若细细琢磨,那背后若有若无的推手,那精准打击自己软肋的算计,与之前的手法何其相似。 “程……恬……!”田令侃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竟然一直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掉进她设下的陷阱。 从蝗灾案,到玉璧案,再到现在的河南案,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田令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他原本以为对手是朝中那些宿敌,是南衙的清流集团,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幕后串联者,那个一次次让他吃瘪的人,竟是一个他一直忽视的的女子! 在这之前,他一直将她视为蝼蚁,认为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弱质女流,根本瞧不上眼。 可就是这个女人,悄无声息地算计了他一次又一次,连他最大的倚仗东宫都摇摇欲坠。 这比寻常失败更让他怒火中烧,杀意沸腾。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田令侃怒极反笑。 怒火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要立刻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得罪他田令侃是什么下场。 …… 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与程恬并无关系,她沉沉地睡了一觉。 直到天光朦胧亮起,她才悠悠转醒。 这几天她都睡得出奇安稳,一夜无梦,醒来时甚至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一早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她便察觉到身侧传来沉稳规律的呼吸,以及透过薄薄中衣传来的体温。 她懵然眨了眨眼,这才惊觉自己并非如往常那般规规矩矩地平躺着,竟整个身子都侧蜷着,依偎在王澈怀里。 不仅脸颊贴着他的胸前,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姿势是前所未有的亲密。 程恬脸上倏地一热,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素来睡相规矩,从未有过如此不端庄的举动,定是昨夜累极了,又睡得格外沉,不知不觉就…… 她下意识就想悄悄后撤挪开,保持些距离。 谁知她才刚有动作,揽在她腰后的手臂便收紧了,头顶传来一声喟叹。 她抬眼,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王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慵懒,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 他感叹道:“难得见娘子睡得……这般亲近。” 他的形容让程恬脸颊发烫。 她佯装镇定无事地低下头去,想挣开,又觉得太过刻意。 王澈将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别动,这样挺好。” 他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他醒得更早。 成婚以来,他们虽然同床共枕,但她素来矜持守礼,即便夜间偶有依偎温存,醒来时也多是规规矩矩各占一边,何曾有过这般纠缠不清的睡态。 可今早不同。 怀中的温香软玉,均匀清浅的呼吸,以及那难得主动贴近的依赖姿态,都让他心潮澎湃,舍不得动弹,只想让这一刻无限延长。 王澈确实很高兴,但不仅仅是因为亲昵而满足。 他知道自己的娘子性情内敛,才格外惊喜于她这样毫无防备地依靠着自己,更喜欢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在怀中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踏实,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他故意道:“其实我这怀里还挺暖和,娘子不嫌弃的话,多赖一会儿也无妨。” 程恬被他打趣得脸上挂不住,伸手轻推了他一下,小声嘀咕:“像什么样子,快松手,该起了。” 他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羞窘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又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好,起身。今日休沐,说好了要回老宅看阿娘和阿弟的。” 他笑着,先一步下榻,穿上鞋,然后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第234章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王澈的手骨节分明,宽厚温暖。 成婚一年多来,从最初的陌生矜持,到如今的日渐亲近,有些习惯正悄然改变。 譬如这样自然而然的伸手搀扶,已是日常。 程恬自认不是忸怩之人,但此刻看着伸到面前的大手,她还是莫名犹豫了一瞬,才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正在等候的掌心。 他的手掌立刻收拢,轻轻一带,她便顺势坐了起来。 程恬借力坐起,昨夜她睡得极好,两颊还带着淡淡红晕,睡意还没散尽,故而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自持,多了些娇慵柔媚。 王澈看得心头一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起床边叠放整齐的外衫,想要替她披上,动作却比往常慢了些许,目光忍不住流连在她身上。 程恬伸手去接衣服,指尖不经意再次触碰到他的手,她心头微微一颤,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这个带着些许依恋意味的小动作,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程恬率先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颊一下红透,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接过外衫,然后连忙低下头,装作去整理微乱的衣服,不敢再抬头看他。 心口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这是怎么了?怎会做出如此……如此轻浮孟浪的举动? 王澈也怔了一下。 看着自己那根被她轻轻勾过的手指,心头仿佛也被轻轻勾过,酥酥麻麻。 他看到程恬连耳根都要红透了的羞赧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心中那点躁动更甚,却被他强自按捺住了,没有说破。 他的娘子面皮薄,若是此刻揭穿,怕是真要恼了。 想到这里,王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住嘴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这才说道:“我去打水。”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内室,只是连背影都比往日松快几分。 直到王澈的脚步声远去,程恬才缓缓抬起头,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心中半是懊恼半是羞赧。 自己方才那番举动,实在是太没出息了,明明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不过是勾了下手指,怎就如此方寸大乱,把持不住心神。 她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诗经》里的句子。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少时初读《氓》,也曾不以为然,总觉得情爱之事,发乎情止乎礼,何至于这般沉沦。 如今亲身经历,方知其中滋味,古人诚不我欺。 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因他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泛起心悸,那份想要靠近又羞于承认的别扭……可不就是“耽兮”么? 她一向自诩冷静理智,可方才那指尖相勾的瞬间,那心弦被拨动的颤栗,却如此强烈。 一旦沉溺情爱,果然是这般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程恬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纷乱的思绪甩开。 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却发现铜镜中的女子,眼波如水,双颊绯红,含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她看着镜中人,怔忪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 用过早膳,二人收拾停当,带上礼物,便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正好,暖而不燥,天空澄澈湛蓝,偶尔有一团团白云飘过。 街巷熙攘,王澈心情颇好,一路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两人并肩而行,虽无过多亲密举动,但目光流转间自有默契流淌。 他们刚刚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街口,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逼近,斜刺里竟突然冲出一辆青灰色篷车,嘚嘚狂奔。 那马车速度极快,拉车的两匹马像是发了狂,不管不顾地朝着程恬他们所站的位置直撞过来! 速度极快,距离又近,根本避无可避! 街边小贩的惊呼尚卡在喉中,马车已逼至眼前,仿佛已经能感到那疾驰带起的风声,正扑面而来! “小心!” 在这电光石火间,王澈反应极快,他直接扔了手里的东西,揽过程恬,将她护在怀中,同时脚下急急用力一蹬,抱着她顺势向一侧翻滚躲避。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眨眼之间。 那辆受惊的马车几乎是擦着他们冲了过去,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撞在了路边一家店铺支出来的幌子杆上。 碗口粗的木杆断裂,幌子哗啦啦落下,罩住了马头。 疯马受此阻碍,更是狂性大发,拖着有些破损的车厢继续横冲乱撞,毫不停留地冲向另一条街道,沿途又撞翻了好几个摊位,东西倒了一地。 在一片惊叫混乱之中,马车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程恬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王澈粗重的呼吸,以及外面路人的惊呼哗响。 她被王澈牢牢护在身下,并未感受到直接冲击,只腕间一抹骤疼,许是擦地时蹭着了。 街上乱了一阵,渐渐有人围拢。 王澈抱着程恬,在被撞上前的一刹那,险之又险地滚落在地。他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摩擦,将程恬牢牢护在怀里。 惊魂甫定,王澈顾不上自己疼痛,也顾不上查看四周,急忙松开手臂,目光在她身上焦急逡巡:“娘子,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程恬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只是骤然受惊,心跳如鼓。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落地时手腕轻微擦伤,并无大碍。 她抬头看向王澈,见他脸色紧绷,满是惊怒后怕,连忙摇头,口吻还算镇定:“我没事,郎君你呢,可曾撞到哪里了?” “我没事。”王澈答得飞快。 见她安然无恙,他心中大石落地,又心有余悸地反复呢喃了两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才若是他的反应慢了哪怕一刹,若是他扑倒的方向偏了半分,那沉重的马车轮毂,或是断裂飞溅的木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随即他心中腾起一股滔天怒火:“光天化日,闹市街巷,竟有马车如此横行!”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有人帮忙安抚受惊之人,有人去查看被撞断的木杆、被冲翻的小摊。 程恬环顾四周,已有巡街的金吾卫兵士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开始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处理现场,并向目击者询问情况。 王澈则冷脸扫了一眼疯马消失的方向,眼中寒意愈发凛冽。 “混账!”他怒骂一声,就要去追。 却被程恬拉住:“郎君,别追了。” 她安抚道:“真的没事了,多亏了你反应快。先离开这里,去老宅,此事……我们回去再说。” 王澈知道她是在安抚自己,既是不想在街头多生事端,也是怕他盛怒之下冲动涉险。 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好,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头,我定要查个清楚!” 二人把刚刚摔落的东西捡起,拍了拍灰,这才离开。 ? ?《引良宵》五十万字了。 ?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她已经陪伴了我五个月,没想到起初的一个小开头,被写成了这么长的故事。 ? 感谢角色们持续鲜活地提供灵感。 ? 当然,也非常感谢每位书友的支持。 ? 有一些剧情写的不好,很惭愧,作者暂时想不到其他处理办法,只能说进步空间还很大很大。 ? 最后,求一下订阅。 ? 目前均订98,很想凑整均订100! 第235章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里是王澈母亲周大娘和弟弟王泓居住的老宅。 院墙斑驳,墙角处整齐地码放着干柴,一只邻居家的黄狗见有人来,立刻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阿娘,阿泓!”王澈扬声喊道。 王泓连忙打开院门,他一见到兄嫂,立刻笑着问候:“大哥,嫂子,你们来啦!” 随即他看到程恬被王澈搀扶,脸色也不好,愣了一下:“嫂子怎么了?” “先进屋再说。”王澈沉声道。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才护着程恬往院里走。 三人进了院,院里有饭香,周大娘正在灶间忙碌。 她听到动静,便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 她看到儿子王澈,顿时露出笑容,接着,她便习惯性地将挑剔的目光落在儿媳程恬身上,见她被儿子小心翼翼地扶着,那笑意便淡了,眉头也蹙起,显出几分不悦。 “怎么,走路没留神,摔了?”周大娘开口,语气不仅不热络,还有些硬。 她一向不太喜欢这个出身侯府的儿媳妇,平日里程恬来,她也多是冷淡相对,更何况是今日这般场景,更觉得她实在娇气。 程恬也知道,婆母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王澈休沐的时候,回老宅来吃个饭,自己这幅模样,怕是扫了她的兴。 她轻轻挣开王澈的手,对着周大娘微微欠身,声音也比平时低柔些:“婆母,儿媳不碍事,只是方才来的路上,遇到一辆马车冲撞,躲避时……不慎扭了一下手腕。” 她下意识用左手轻轻护住右腕。 王澈连忙解释道:“阿娘,方才在来的路上,不知从哪突然冲出来一辆发疯的马车,差点撞上我们两个,幸好我反应得快,拉着恬儿躲开了,就是仓促间,恬儿的手腕不小心伤到了。” “什么?!”周大娘和王泓同时惊呼。 闹市纵马,形同杀人。 周大娘脸色微微一变,那挑剔的眼神立刻转变为了惊疑。 她上下打量着程恬,这才露出些关心:“伤得重不重,除了手腕还有哪儿不舒服,可请郎中瞧过了?” 王澈在一旁答道:“事发突然,还未曾来得及,娘子说不打紧,先过来看您。” 见程恬不说话,周大娘快步走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隔阂,直接拉过程恬完好的左手,又去看她蜷着的右手腕。 程恬的手腕已经微微肿起,皮肤泛红,碰一下她便忍不住轻轻吸气。 王澈拧着眉头看了过来,眼底满是心疼,程恬对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胡闹!”周大娘斥了一句,也不知是斥王澈还是斥程恬。 程恬垂着头,觉得今日说不定要挨顿骂。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周大娘接着说道:“万一伤了筋骨,那是闹着玩的?快进来坐下!” 她转身快步进了正屋,翻箱倒柜地找药去了,还不忘对愣在一旁的王泓喝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去灶房,把橱柜最上层那个褐色小陶罐拿来,再去打盆干净的凉水来!” “哦,哦,马上。”王泓回过神来,一溜烟跑了。 周大娘又对王澈道:“快把你娘子扶到里头坐着,这伤得赶紧用药揉开,不然肿得更厉害,且得疼上好一阵子。” 王澈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将程恬扶到里间坐下。 程恬顺从地任他们安排,看着周大娘忙进忙出,打水、找布巾、取药罐,让她心中某处微微触动。 不多时,王泓帮忙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周大娘洗净手,在程恬对面坐下:“手伸出来我看看。” 程恬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将扭伤的右手伸了过去。 手腕处已经有些红肿,还有一条条细细的擦伤,显得格外明显。 周大娘拉过她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她捏了捏肿起的地方,程恬立刻忍不住皱眉吃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周大娘嘴上习惯性地埋怨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 她仔细地按捏检查着程恬的手腕骨节,一边问:“这样疼不疼?这样呢,能动吗?” 程恬忍着痛,依言按周大娘的指示动了动手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能动,就是使不上劲,一动就疼得厉害。” “扭着了,筋有点抻着,没伤到骨头。”周大娘判断道。 她先用凉水浸湿布巾,轻轻敷在程恬肿胀的手腕上,帮她镇定镇痛。 凉意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程恬这才舒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周大娘打开旁边的褐色小陶罐,用竹片剜出一大块药膏,然后握住程恬的手腕,开始涂抹。 “嘶——”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程恬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后缩,却被周大娘牢牢按住。 周大娘是操劳惯了的妇人,对这类小伤小痛颇有经验,很快就把药膏敷在程恬手腕肿痛处。 程恬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沉静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脸色苍白,眉心微蹙,忍着伤痛,显得脆弱,又显得乖巧。 倒是难得一见的弱势。 到底是自己大儿子的媳妇,又是在来看自己路上受的伤,周大娘自认为是有责任的。 她是做惯活计的人,手劲不小,一边用力揉开药膏,让药力渗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忍着点,这药是家乡的土方子,活血化瘀,效果最好。我当年怀澈儿的时候,摔了一跤,手腕肿得比你这还厉害,抹了这药,没几天就好了。” 她像是数落,又不像是:“你这细皮嫩肉的,是得吃点苦头。下次再遇到这种横冲直撞的,躲远些,护着自己要紧。” 被揉按的伤处渐渐发热,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真的被化开了一些。 程恬咬着唇,忍着那阵刺痛,看着周大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一下下为她揉着伤处,耐心又细致。 那是双怎样的手啊。 指节粗大,皮肤黝黑粗糙,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痕迹。 这双手,曾握过锄头,曾挥过柴刀,在寒冬的冷水里浆洗衣物,在暑夏的灶台前翻炒饭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去了柔软,刻下了风霜,才成了如今这般有些“丑陋”的模样。 第236章 婆媳破冰,傲慢之心 “这两日别沾水,少用力,这膏药方子灵验得很,再敷两回就能消大半。” 周大娘一边缠着布条,一边嘱咐,她的语气不算温柔,却也算是关切。 程恬垂着眼,那药膏气味辛烈,冲得人鼻尖发酸,可敷上去不久,手腕上那一阵阵火辣辣的胀痛,竟真缓下去不少。 更让她心绪复杂的,是婆母的态度。 不是往日的挑剔和冷淡,而是作为一位母亲,近乎本能地照顾她。 自己生母早逝,记忆中似乎从未有人这样为她亲手处理过伤痛。 这是程恬嫁入王家以来,第一次在婆母面前体会到温情,只是真没想到,契机竟然是一辆在长街上发疯的马车。 她忽然发觉,自己以前面对婆母的挑剔为难,总是下意识地端着自己侯府小姐的架子,用客气和疏离的态度来应对,心里未尝没有一丝隐晦的优越感,觉得婆母粗鄙、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 可此刻,看着这双为自己细心敷药的手,闻着这冲鼻的膏药味,听着这并不好听却实实在在的嘱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错了。 从前,程恬嫌周大娘乡土气重,周大娘嫌她娇贵不接地气,两人都端着态度,守着各自的疆界,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最终,周大娘看不惯她的做派习惯,而程恬同样不愿深交,只维持着表面的礼节,认为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如今,在她受伤脆弱的时候,是这位她曾暗自嫌弃粗鄙的婆母,毫不犹豫地放下成见,关心她,照顾她。 她心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傲慢了?只顾着自己心情处境如何,却未曾真正尝试去理解接纳,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后半生重要家人的妇人。 就在这时,周大娘仔细地将她的手腕包扎好了。 “好了,别乱动。”她抬起头,正对上程恬有些出神的目光。 程恬回过神来,看着周大娘,不再用往日那种礼貌客气的口吻,而是真心实意地轻轻唤了一声:“谢谢婆母。” 她叫得自然,又比平时软和了许多。 周大娘的动作明显一顿。 程恬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这药揉着舒服多了,手腕不疼了。” 周大娘的神色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低头收拾着桌上的药罐,嘟囔道:“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手,这几天别沾水,别使劲,按时敷药。” 她的声音高了些,转头朝一旁的儿子道:“澈儿,听见没,看好你娘子!” “哎,阿娘,我知道了。”王澈连忙应下。 他发现母亲和妻子之间,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心中大为宽慰,他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心疼地望向程恬。 周大娘盖好药罐子,转身就要重返灶间:“我去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泓儿,给你嫂子倒杯热水来,别太烫了。” 王泓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倒水。 程恬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着被包扎得妥妥帖帖的右手手腕。 这场意外固然凶险,却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她与婆母之间那层坚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婆母周大娘之间的隔阂,并非单方面造成的。 周大娘从未真正接受过自己这个出身高门的儿媳。 这一点,程恬一直都知道。 她以往只将原因归结于门第悬殊,以及婆母性情固执狭隘,或许在婆母眼中,她这个高门儿媳代表着难以掌控的未来,与王家格格不入的规矩,以及随时可能抢夺权利,让她和儿子以后受委屈的隐患。 所以周大娘处处挑剔为难,排挤着她,自顾自筑起一道防御的墙。 而程恬自己呢?她又何曾真心接纳过这位市井出身、言语粗直、与她仿佛活在两个世界的婆母? 她自以为聪慧通透,能看透朝堂诡谲,能算计人心利弊,对婆母周大娘处处以礼相待,虽不热络,却也自认无可指摘,觉得是婆母难以相处,责任并不在自己身上。 可她却独独没看清,自己潜意识里的那份高傲,在与婆母的关系上,犯了最自以为是的错误。 程恬嫌弃侯府的虚伪与倾轧,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侯府小姐对体面礼仪的在意,将真正想要靠近的人推开了。 她客气,守礼,却也用这份客气和守礼,无声地将自己和婆母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程恬心里还觉得委屈,觉得婆母实在难以相处,却从未想过,自己那些看似无可指摘的言行,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隐晦的伤害。 比如对老宅的环境蹙眉,对饭菜的口味挑剔,对婆母的话不以为然……这些她自己都未必会察觉到的微末细节,都会落在周大娘眼中。 周大娘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定然感受到了程恬那份隐藏在客气下的疏远与轻视。 程恬以前觉得,自己嫁给王澈,是下嫁。 她愿意帮助王澈,愿意经营这个家,却独独不愿意,或者说不屑于,去真正融入王澈出身的那个世界。 她心里甚至早就盘算着,日后分家另过,或者接济奉养,才是最好的状态。 可直到此刻,程恬才恍然惊觉,她自己其实从未真正尝试过去接受周大娘。 人总是容易看见别人的不是,却难以看清自己的短处。 程恬在心中默叹。 她曾以为,与婆母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意气用事,是那不愿俯就、不愿染尘的傲慢在作祟。 可周大娘是王澈的生母,她或许不懂诗书礼仪,或许言语粗直,但她用她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将王澈和王泓兄弟俩抚养成人。 王澈这样好,坚韧赤诚,体贴仁善,由此观之,亲手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又怎么会差? 婆母身上,定然有着她未曾看见的可贵之处。 她既然选择了王澈,成为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又怎能一直将他的母亲,视为需要像外人一样虚伪客套、费心应付的障碍? 第237章 最接近“家”的一顿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周大娘扫地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立马板起脸,哼了一声:“谁担心她家那些糟心事了?她家那是侯府,天大的官司,自有她侯府的门路去走,咱平头百姓操哪门子心,自己家还顾不过来呢。” 她说着,手下用力扫了两下,灰尘微微扬起。 旁边的王泓在心里暗笑:刚才收拾菜的时候,阿娘分明挑的都是最水灵、最齐整的菜,平时自己想吃都得讨半天呢。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他阿娘这样的。 而且,阿娘以前提起侯府,总没好气,今天又让大哥带菜回去,又让自己去送,还反复叮嘱嫂子,偏偏这半晌功夫就是一句话都没提过侯府。 他年纪虽小,却把母亲那点别扭心思看得透透的。 王泓不再多说,勤快地帮着母亲一起收拾起来。 他心想,今日嫂子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要是以后都能这样,该多好。 回程的路上,程恬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 手腕的扭伤换来了与婆母关系的破冰,这代价似乎并不算重。 她暗暗感叹,甚至有一丝后怕。 今日若非自己主动放低姿态,示弱缓和,以婆母周大娘一贯的脾性,在侯府如今深陷囹圄的情况下,又得知他们路上遇险,绝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况,婆母极有可能借题发挥,冷嘲热讽,责怪她惹是生非、连累王澈。 那样一来,本就脆弱不堪的婆媳关系必然急剧恶化,甚至可能再无转圜余地。 一个小小的选择,些许笨拙的尝试,带来的,竟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世事微妙,竟至如此。 程恬摸了摸手腕上膏药,轻声说:“今日多谢你。” 王澈听到这话,有些惊讶。 他侧头看她:“谢我什么,是我该谢你。恬儿,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程恬摇摇头:“不委屈,其实……以前是我想岔了。” 回到家中。 王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扶着程恬坐下,眉头紧锁:“娘子,路上我细细想了一遍今日之事,那马车冲撞的时机和角度,都太巧合了。我怕会不会是有人狗急跳墙,把矛头对准我们了?” 他越想越心惊。 田令侃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接下来对方会不会不择手段,今日只是马车意外冲撞,明日会不会就是放火、下毒,乃至更直接的买凶杀人? 一想到程恬可能面临的危险,王澈就觉得心口发紧,后背也冒出冷汗。 他焦灼不安,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 最后他终于停下,做出了决断:“恬儿,你独自在家,我实在不放心。我想去求上官大将军,请他派些可靠的人手过来保护,或者允你暂时去大将军府上住段时日,那里守卫森严,定比这里安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安危,甚至不惜去求助于他一直敬重却未必好开口求助的上官宏,也绝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这份担忧,让她动容。 程恬轻轻摇了摇头:“郎君,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田令侃狗急跳墙,我才更不能躲,我一躲,便是示弱,更会让他觉得我们怕了,反而可能让他变本加厉,甚至对老将军也不利。” 况且,大将军府也并非铜墙铁壁,她若骤然搬去,反易惹人注目。 田令侃此刻正如惊弓之鸟,她越是大张旗鼓防范,他或许越是疯狂。 她看着王澈依旧忧心忡忡的眼睛,决定不再隐瞒。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他知道了。她需要他的帮助,也需要让他更清楚地了解他们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凶残,了解全部的危险,向他透一部分底,才能真正同心协力。 程恬压低声音,示意王澈附耳过来。 王澈一怔,靠近了些。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郎君,田令侃的好日子,不长了。邓蝉这次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河南道贪腐的旁证,她还查到了田令侃一条更致命的把柄——贩卖私盐,甚至可能还有私铁。” 她言简意赅,将邓蝉冒险查探到的信息,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王澈。 田党暗中经营着一个庞大的私盐私铁贩卖网络,盘踞在河南、淮南、山南诸道交界,利润惊人。 他们利用权势,垄断或暗中操控盐铁之利,将官盐官铁偷换走私,再将粗劣的私盐高价或强制卖给百姓,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乃至某些军镇勾结,盘根错节,吸血敲髓。 他们控制盐井、私矿,无数百姓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只能靠为他们运私货换取一点活命粮,却还要被层层盘剥,亡者不计其数。 这些黑钱,不仅用于奢靡享乐,恐怕更用于卖官鬻爵,结交党羽,蓄养私兵! 王澈听得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田令侃势力庞大、贪得无厌,也绝想不到对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胆子这么大! 盐铁之利,国之根本,田令侃竟敢走私贩私,从中攫取暴利,这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动摇国本、罪同谋逆的大罪! 而且听程恬描述,这网络已然运转多年,渗透极深,不知吸干了多少民脂民膏,养肥了多少蠹虫。 她所诉说的每一样,都让王澈这个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的武人,感到无比愤怒。 “畜牲!”王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眼中怒火熊熊,额角青筋隐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田令侃不仅贪,更是狠! 是拿无数百姓的尸骨血泪铺就他的富贵路! 这一刻,他对田党的恨意,已超越了个人恩怨,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斩了那祸国殃民的阉贼! 王澈气得急红了眼,程恬知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安抚着他的情绪,继续说道:“正因为他们丧尽天良,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才更要收集更多的证据,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如今河南案已揭开一角,户部侍郎倒台,正是他们阵脚大乱的时候。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这是个要害位置,掌管钱粮国库,朝中各方势力都在争抢,这个位置绝不能再落入田党之手。” 第239章 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他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我们的人,或者至少是倾向于我们的可靠之人,坐上这个位置。” 谁能占据户部右侍郎之位,谁就能在未来掌控更多财政资源,也能更方便地深入调查,乃至最终掐断田党的经济命脉。 王澈闻言,立刻从愤怒中冷静下来,陷入了沉思。 户部……人选……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赵锐的父亲,正是户部主事!” 赵主事为人方正,在户部多年,资历能力都不差,只是因不肯依附田党,一直不得升迁。 程恬点了点头:“我也想过赵主事,他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但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确保赵家愿意,且有能力在这个位置上站稳,为我们后续行动提供助力。”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六部之中户部才是必争之地。 无论是大唐江山的千头万绪,还是皇帝个人的奢侈好恶,归根究底都脱不开一个钱字。 户部尚书不动,余下的两个侍郎之位就格外重要。 其实她早已暗中留心人选,在最近的秋税征缴中,赵主事就做得很不错,只要能得到上官青睐,他即刻就能平步青云。 如果能在此次将赵主事推上户部右侍郎的位置,那对程恬一方而言,将是极大的助力。 程恬问他:“郎君与我想得一样,赵主事确实是合适人选,只是此事需极其谨慎,你认为赵主事为人如何,可能争取?” 闻言,王澈明白其中利害。 如今所有人都对这个要职虎视眈眈,想坐上去的人,就必须要承担粉身碎骨的危险。 赵伯父为人还算正直,在户部多年一直未能升迁,他并非田党一系,但也未曾明确站队,属于观望朝局、明哲保身的那一类人。 王澈冷静地思索片刻后,才郑重开口:“此事交给我,赵锐是我兄弟,他父亲我也了解一些。我明日就去赵家一趟,不,时间紧迫,趁现在有空我立马就去,有些话,需得当面说。” 他要探明态度,也要让赵家知道其中的风险和机遇。 “好。”她微微一笑,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他,“此事,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让王澈心头一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往,娘子总是自己运筹帷幄,最多让他从旁协助。 然而这一次,她却将如此重要的,可能决定未来朝堂走向的联络之事,单独交给了他。 这让他感到责任重大,又因而万分激动。 王澈来不及喜悦,神情依旧严肃:“此事机密,不宜拖延,我这就去赵家拜访,找赵伯父聊一聊,我会小心试探,见机行事。” 这个职位不会那么快定下来,他也不求赵主事立刻站队,但至少要让对方明白,朝堂变幻莫测,早作打算,方是明智之举。 他知道此事风险不小,但为了扳倒田令侃,为了那些被盘剥的百姓,也为了他和恬儿的未来,他义不容辞。 程恬心中欣慰。 她的夫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王澈站起身,却又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娘子,我不在时,你务必小心,好好在家歇着,哪里都不要去,让松萝她们时刻陪着你,院门紧闭,我尽快回来。” “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快去快回,路上也小心。”程恬柔声应道。 王澈将两个丫鬟叫过来,再次严肃嘱咐她们务必照顾好娘子,又去外头,吩咐阿福检视门窗、关紧门户,警惕附近出现可疑之人。 做好了这些准备,他这才匆匆出门。 程恬走到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摸了摸依旧敷着膏药的手腕。 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托给王澈,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相信他的忠诚,也相信他的机变。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是夫妻一体,往后必须共同面对风浪,彼此支撑。 王澈匆匆离去后,松萝和兰果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方才郎君和娘子在屋内低声密谈,她们便识趣地守在门外,没入内打扰。 此刻见娘子独自靠在榻上,右手腕还缠着布条,两人立刻围了上来,两个丫鬟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松萝惊呼一声,先开了口:“娘子,您的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今日去老宅那儿,她又给您气受,刁难您了?怎么还伤着了?” 在她的印象里,每次娘子去老宅,周大娘总没什么好脸色,今日见到娘子受伤,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往那位婆母身上想。 兰果也上前,轻轻托起程恬受伤的手腕查看,同样以为是周大娘又故意找茬,甚至动了手。 程恬看着两个忠心耿耿,满脸写着“护主”二字的丫鬟,情绪有一些复杂。 长期以来,她和婆母之间的冷淡关系,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身边最亲近的人,让她们将周大娘视作了敌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示意她们都过来坐下。 程恬这才解释道:“你们别瞎猜,这伤是今日在去老宅的路上,出了点意外,险些一辆发疯的马车冲撞了。” 两个丫鬟闻言,脸色骤变。 她继续说道:“幸而郎君反应快,护住了我,只是躲避时不小心扭伤了手腕,并无大碍。” 她点到为止,没有多描述当时的凶险。 松萝和兰果这才明白,今日娘子受伤并非家事纷争,而是一场意外,一想到那惊马狂奔的场景,两人后怕不已,看向程恬手腕,更加心疼。 “幸好郎君反应快!”松萝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是啊,万幸娘子没事。”兰果也连声道,“方才郎君刚才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就是为了调查这事?” 程恬接着提醒道:“马车跑了,是不是故意,现在还不好说。但往后,你们在家里家外,都要加倍小心,门户守严些,出入也尽量结伴,莫要单独行动。若有任何可疑之人或事,立刻告知我或者郎君,千万不可大意。” 听到这番嘱咐,两个丫鬟这才明白,这可能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自家娘子可能已经处在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之中。 见她们领会了,程恬才将语气放柔,继续说道:“至于这伤,倒是婆母替我仔细检查过,还亲自敷了她珍藏的跌打膏药,仔细包扎好的。 “今天在老宅,婆母待我与往日不同,并未为难我,还留我们吃饭,临走时,又装了许多自家种的菜蔬让我们带回来。” 第240章 退一步是否海阔天空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都感到难以置信。 周大娘主动关心娘子,还亲手替娘子包扎? 这和她们印象中那个总是板着脸,对娘子挑三拣四,连穿什么都要管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今天这太阳莫非是打西边出来了? 程恬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看到你们刚才第一反应,就觉得是婆母刁难我,我才受了伤。我便知道,不仅是我以前想岔了,连带着你们,也早就在心里,把婆母当成了对头。我知道你们护主心切,但……这是不对的。” 松萝和兰果没有否认。 她们无从辩解,因为她们确实是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做的。 她们一切以程恬为重,谁让娘子不快,她们自然也很难对那人有好感。 娘子受委屈,她们就跟着不平,娘子疏远周大娘,她们也就跟着冷淡。 往日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可今日是第一回把这件事摊开了讲,两个丫鬟都低下了头,有些局促不安。 兰果小声嘟囔:“奴婢也是心疼娘子,周大娘她每次都没个好脸色,说话也难听……” 程恬的语气依旧温和,神色却多了几分认真:“我明白你们是心疼我,但你们想过没有,婆母为何总是对我没好脸色,仅仅是因为我出身侯府吗?” 她自省道:“其实,我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下嫁,心里存着几分傲气,看不上婆母的做派,觉得和她话不投机,也讨厌她想要仗着长辈身份拿捏我。 “所以我选择敬而远之,客气地和她保持距离,婆母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她心里不痛快,自然也就没好脸色给我们看。” 她看向两个丫鬟:“你们护着我,向着我,我都明白,但如果当初,我能放下身段,主动与婆母好好谈一谈,如果我和你们也能对她多几分耐心,或许,关系也不会是之前那样。” “可娘子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啊!”兰果忍不住辩解,“是周大娘先挑剔您的!她嫌弃您十指不沾阳春水,嫌弃您不懂持家过日子,还总拿黑疙瘩咸菜那种东西来来膈应人!咱们每次送去的东西,她也没见得多欢喜……” 兰果也跟着开口:“娘子,您别这么说,也别这么责怪自己。周大娘她以往说话做事,确实有许多让人难堪之处。” 她有些委屈,觉得娘子把责任都揽过去了,可对方当初的刁难也是实实在在,无可否认的。 程恬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们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婆母那边,自然也有她的不是。但关系是相互培养的,今天我退了一步,婆母便也换了态度,可见人心都是肉长的。” 若总抱着是对方有错、是对方先如何如何的想法,那关系便只能越来越僵。 总要有一个人,先试着退一步,去换个角度。 她看着两个丫鬟,又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这话不假。往后,婆母若是再来,或者我们去老宅,你们两个的态度,也再和软些,多些敬重,少些防备。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郎君,也为了我们自己往后能过得更加舒心自在,可好?” 松萝和兰果再次沉默了。 仔细回想,似乎确实如此,她们早就站在了娘子的立场,将周大娘的一切言行都解读为恶意或刁难,却从未试着去理解对方行为背后的逻辑和处境。 周大娘毕竟是郎君的生母,是娘子的婆母,是一家人若总是这样互相敌视、互相怨怼,夹在中间最难做的,便是郎君。 长久下去,这个家,还是家吗? 程恬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丫鬟,轻声道:“我以前是有些目中无人了,总觉得只要井水不犯河水便好,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意气用事。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误会,就该试着去解开,有些磕绊,就该学着去磨合,总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松萝和兰果都受到了触动。 娘子说的话都有道理,既然娘子都愿意主动反省,愿意放下身段去缓和与婆母的关系,她们自然没有二话。 家和才能万事兴。 松萝妥协道:“娘子,奴婢明白了,是奴婢们以前想左了,往后周大娘若是来,奴婢一定客客气气的,不再甩脸子。” 兰果也连忙点头:“奴婢也是,娘子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程恬欣慰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往后,咱们都试着换种心态。婆母性子直,或许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咱们多担待些,人心换人心罢了。” “是,娘子。”两个丫鬟齐声应下。 程恬心中稍安。 处理好与婆母的关系,安抚好身边人,后院安稳,她才更无后顾之忧。 今日一番坦诚交谈,不仅点醒了丫鬟,也让她自己心中的某些执念,终于放下了。 松萝上前,动作轻柔地为程恬解下腕间的布条,兰果则用温水浸湿了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残留的药膏。 右手手腕处微微红肿,但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婆母那小陶罐里的膏药,效力竟出乎意料的好。 程恬任由她们侍弄着,思绪却飘远了。 今日与婆母关系破冰,让她窥见了自己内心深处,一份长久以来的傲慢与偏见。 她对婆母是如此,那么对其他人呢,比如侯府里的那些人?她对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弟弟,乃至于一些下人们,是否同样有着根深蒂固、先入为主的看法。 父亲程远韬在她印象中,是懦弱偏听的糊涂家主。 可细想起来,侯爷当着个五品闲职,在朝中并无实权,夹在强势的妻子和不成器的儿子们中间,或许父亲也有他的无奈。 嫡母李静琬,在她心中,是出身名门,手腕不错,却把嫡出子女宠上天,对她这个庶女多有冷落打压的妇人。 可换个角度想,李静琬要执掌侯府,应对各方人情往来,还要操心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心中的焦虑定然不轻。 她对庶女的细微刁难和有意忽视,固然可恨,但也没有过不可理喻的恶意。 第241章 事教人,一遍会 大哥程承嗣,迂腐守旧,耳根子软。二哥程承业,荒唐纨绔,惹是生非。 嫡姐程玉娘,贪图富贵,拜高踩低。三弟程承文,爱好面子,不通世情。 这些人,都是程恬十几年生命中朝夕相对的家人。 正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利益交织,情感纠缠,彼此的一言一行,才会被无限放大,反复解读,最终在她心中固化成某种印象。 但全面吗?公允吗? 程恬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问自己。 过往那些委屈不甘,并非虚假,她曾真切地感受过被不公平对待的痛楚,就比如那匹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雪青色布料。 好料子本就不多,嫡母先挑,哥哥姐姐们再选,最后轮到她时,只剩下那匹沾了些许污渍的雪青色。 她当时年幼,心感屈辱,觉得那是对她的敷衍和施舍。 那件事如同一个缩影,让她认定侯府众人凉薄,自身处境堪怜。 但如今,经历了生死危机,见识了朝堂诡谲,程恬再回头去看那匹布,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不过是深宅内院里,一件分配布匹的小事,她每年都有新的衣裙,并不止那一匹布。 区区一匹布料与性命之忧、家族存亡相比,与那些被田党逼得家破人亡、饿死途中的百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感受过委屈,也为此痛苦,但如今跳出那个环境,以一个相对抽离的视角回望,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用这些委屈将自己包裹起来,筑起心墙,将侯府众人一并隔绝在外了。 父亲程远韬,固然平庸怯懦,但对她这个庶女,幼年时也曾真心关怀。嫡母李静琬,精于算计,掌控欲强,可管理偌大侯府、平衡各方关系,又何尝容易? 大哥程承嗣,或许迂腐清高,但也是勤勉读书,好好做官,试图支撑门楣。二哥程承业,荒唐是荒唐,但并非全无心肝的恶人,至于三弟承文,他的沉默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心思。 程恬知道,自己十几年来形成的稳固看法,想要一朝扭转,自然不易。但至少,她可以尝试着,不再让过去的怨怼完全蒙蔽当下的判断。 这一次侯府深陷谋逆危机,程恬之所以拼尽全力周旋,出发点是为了不影响自己和王澈的前途。 她知道侯府是被冤枉的,也相信自己有能力为他们洗清冤屈,她甚至隐隐觉得,经过这次几乎灭顶的教训,侯府众人,或许也能有所改变。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再糊涂的人,也该知道痛了。 侯府此番遭逢大难,险些覆灭,想必也给父母兄弟们上了一课,经此一劫,他们若能吸取教训,有所收敛,看清形势,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们该明白,在真正的风雨面前,侯府这艘破船,需要所有人同心协力,才能勉强前行。 程恬轻轻叹了口气。 她对侯府的感情是复杂的。 那里有她童年的阴影,少年的委屈,但也有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痕迹,有她早已习惯的庭院回廊,也有她血缘相连的亲人。 她虽为庶女,却也享受了身份带来的便利,比如衣食无忧,有识文断字的机会,这是无法否认的。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尽力保全侯府,回报这份生养之恩。 只是,在程恬的全盘计划中,对侯府的定位,始终是:不求他们能成为助力,只求他们不要拖后腿,不要成为敌人攻击她的软肋。 风波过后,侯府能够安安分分,莫要再惹是非,便是最好,这样她才能心无旁骛地对外周旋。 至于未来,侯府是否会给她带来“惊喜”,那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若侯爷能从此洗心革面,安分守己,自然最好。若还是冥顽不灵,她也自有应对之策。 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看明白,血缘亲情固然重要,但人与人之间,最终还是要看各自的选择与行事。 “娘子,药换好了。” 松萝的声音将程恬的思绪唤了回来。 她低头看去,手腕已被重新敷上了一层膏药,用干净柔软的细布仔细包好,松紧适宜。 “嗯,辛苦了。”程恬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舒适了许多。 …… 近日河南贪腐案牵连出户部侍郎,朝堂震动。 皇帝则被吵嚷不休的奏疏搅得心烦意乱。 河南贪腐案触目惊心、户部要职争来夺去,再加上之前的东宫疑云、驸马悬案等一堆糟心事,他看谁都不顺眼。 皇帝索性眼不见为净,摆驾去了城外的别宫,将一摊子烂事暂时抛给了内廷、宰相和诸司衙门,留下满朝文武在含元殿里继续明争暗斗。 皇帝躲清静去了,留下的人却各有各的煎熬。 田令侃便是其中最难熬的一个。 京兆尹杜文刚刚被贬去岭南,他还没缓过气,户部右侍郎这颗经营多年、位置关键的重要棋子又轰然倒台,这才是真正斩断了他的臂膀。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老尚书是皇帝倚重的老臣,轻易动不得,所以田令侃只能从侍郎一级下功夫,想把自己人塞到户部侍郎这样的关键位置,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打通多少关节。 从前右侍郎既能为田党一系输送利益,也能在关键时刻卡住对手的脖子。 如今他倒了,田令侃再想再把自己人补上去,难如登天。 朝堂之上,清流一系趁机猛攻,其他派系也虎视眈眈,只等伺机而动,趁乱分一杯羹。就连平时一些看似中立的官员,此时也对他递出的橄榄枝闪烁其词。 偏偏皇帝对他信任大减,还未恢复,简直是内忧外患,举步维艰。 田令侃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更让他憋屈的是,对程恬的报复,竟然也未能竟全功,只是让她受了点惊吓,扭伤了手腕,根本无伤大雅,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这口恶气没出顺畅,他就像被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越是失意,田令侃的疑心就越重。 他开始复盘,仔细梳理程恬这个突然冒出来,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女人,以及她身边所有相关的人。 长清真人、郑怀安、李崇晦、上官宏、王澈…… 这些人或明或暗,似乎都围绕着程恬,形成了一张对抗他的网。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那就是千秋节前的香料案。 第242章 公公,眼下外头风浪正急 田令侃眯起眼睛,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那时,神策军刚刚从金吾卫手中夺下长安巡防大权,他正想借此事立威,在攫取利益的同时,顺便拿长平侯府开刀,杀鸡儆猴。 一个位置中下的勋爵,可不就是刚刚好。 可后来,事情却起了变化。 皇帝的态度有所缓和,最终侯府只是上交了全部香料,赔了一大笔钱,并未伤筋动骨。 当时田令侃忙于巩固和瓜分巡防大权,也怕因此彻底激起南衙对抗,所以并未深究。 如今想来,那次薛婕妤在皇帝面前,似乎为长平侯府说过开脱之语? 从前田令侃并未多想,只以为薛婕妤或许是得了什么好处,或是想卖个人情。 可如今他将程恬的种种手段联系起来,再回想薛婕妤当时那恰到好处的进言,他不禁起了疑心。 薛婕妤,这个由他亲手送入宫中,并一力扶持起来的女人,难道也与程恬有所勾连? 背地里,她早已生出了别的心思? 承欢殿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朝堂上风云变幻,即便薛婕妤深居宫闱,也自有消息渠道传入。 河南案掀翻户部侍郎,田令侃连失两员大将,圣心对其猜忌加深,东宫圣眷仍未恢复…… 这些消息,让薛婕妤惊讶偷乐之后,也愈发谨慎。 以她对田令侃的了解,此人越是失意,手段便越会狠辣,疑心也会越重。 所以,这几日她更加小心谨慎,在宫中行走也格外低调,生怕一个不慎,触了他的霉头。 然而,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这日午后,田令侃竟亲自来到了承欢殿。 薛婕妤心头一紧,面上却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最温婉得体的笑容,亲自迎了上去:“田公公安好,今日怎得空来我这,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她先将话题引向皇帝,在试探田令侃来意的同时,也是暗暗将皇帝视为依仗。 田令侃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殿内的一切,最后才落在薛婕妤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他终于开口:“陛下近日心情不畅,还需婕妤娘子多多费心,好生抚慰圣心才是。” 薛婕妤笑得愈发温婉动人:“侍奉陛下是妾身本分,妾身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田令侃却皮笑肉不笑,先扯了几句闲篇,才提起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河南贪腐案。 薛婕妤打起精神,小心应付着,揣测着他的来意,以为他是想借自己的口,在皇帝面前为他的党羽开脱,或者抹黑对手。 忽然,田令侃话锋一转:“唉,这前朝啊,总是不太平,长平侯府那谋逆案,也是疑点重重,吵吵嚷嚷,惹得陛下心烦。 “说起来,婕妤可还记得,千秋节前那桩关于香料的案子,当时,似乎也牵扯到了长平侯府。若非婕妤娘子在陛下面前帮着说了几句话,长平侯府那关,怕是不好过呢。” 田令侃的话不紧不慢:“倒是好奇,婕妤当初为何会为侯府开口?” 薛婕妤心头一跳,却仍竭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她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回忆一番,有些恍然:“公公是说那件事啊,妾身记得。当时似乎是长清真人,在陛下面前为侯府说了几句话,陛下听后,似乎对那香料之事,便不再深究了。妾身那时恰好在侧,听闻真人之言,也觉得侯府或许确有苦衷,便在陛下面前顺口附和了两句。” 薛婕妤又懊悔地说道:“公公不提,妾身都快忘了这回事了。说起来,也是妾身当时思虑不周,欠了妥当。 “妾身想着,真人在陛下面前素有分量,他既然开口,妾身不过是在陛下面前提上一两句,成与不成,都在圣心,也算结个善缘。若早知那香料背后有其他牵扯,妾身是万万不敢多嘴的。” 她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是听了长清真人的话后,觉得有理,又想结个善缘,才随口说了几句,自己绝非有意与田令侃作对。 既交代了动机,又表明了不知情,更强调了后悔,一切只是无心之失,把姿态放得极低。 “只是顺口附和?”田令侃似笑非笑。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也毫无破绽。 以他对薛婕妤的了解,这女人确实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在宫中立足不易,依附自己是最合理的选择。所以她没有理由,也没有那个胆量,为了区区长平侯府而背叛他。 可他知道薛婕妤这话,九分是真,但至少也藏着一分假。 以她的玲珑心窍,当时神策军刚刚从金吾卫手中夺过宵禁巡防权,气势正盛,他拿出香料案,摆明了就是要拿长平侯府开刀立威。 这件事,薛婕妤不可能看不出来。 以她一贯谨小慎微,善于察言观色的性子,怎会主动掺和进去,哪怕只是说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她或许只是觉得,顺水推舟帮长清真人一个小忙,风险不大,还能两边卖好。 薛婕妤见田令侃沉默,心中更加紧张,知他并未全信,或许猜到了自己当初企图两头下注的想法。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的把柄,甚至她觉得自己偶尔犯点“错”,才能更让他放心掌控。 薛婕妤又低声说道:“说起来,侯府那案子最终能起变化,关键还是在长清真人献上证据,以及侯府那边准备妥当。妾身当初那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哪里能起什么大作用? “公公,眼下外头风浪正急,有些人步步紧逼,正是需要我们同心协力的时候。妾身愚钝,只能在陛下身边,尽力为公公周旋,还望公公明鉴,莫要因妾身当初无心之失,而生了隔阂才好。” 这番话,有两层暗藏的机锋: 其一,是提醒田令侃,她是他的盟友,在陛下面前说话确实还有些分量,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她现在还弱,需要依靠北司,绝无背叛之心。 其二,是转移矛盾,提醒他真正的敌人是长平侯府和长清真人,他们才是让他步步受挫的元凶。 眼下田令侃内外交困,正该集中全力对付那些敌人,而不是回过头来,怀疑薛婕妤这个并无实际威胁的自己人。 说不定,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离间计。 这番话绵里藏针,表了忠心,谈了利益,也将田令侃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外朝的斗争上。 第243章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田令侃仔细想想。 薛婕妤确实没有理由,冒着与他决裂的风险,去帮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长平侯府。 她如今的地位,全赖他当初的扶持和皇帝的宠爱,背叛他,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薛婕妤方才的话,不无道理。 眼下他确实面临程恬一方的猛烈攻势,正是需要集中力量对付外敌的时候。薛婕妤在皇帝身边还有用,此时过分逼迫,反而可能将她真的推向对立面。 半晌,田令侃脸上的冷色稍稍化开一些:“婕妤娘子言重了,娘子聪慧,深知进退,我自然是放心的。陛下那边,还需娘子多多用心,宫里宫外事务繁杂,有时难免顾此失彼,婕妤能体谅便好。” “妾身明白。”薛婕妤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田令侃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散,但深究的念头却淡了许多。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薛婕妤有二心,所以选择暂且稳住她再说。 田令侃又敷衍地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薛婕妤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凝重。 田令侃的疑心已被勾起,这次虽然勉强应付过去,但往后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给人留下把柄。 同时,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外朝那个叫程恬的女子,掀起的风浪有多大,竟能让田令侃如此焦头烂额,甚至已经不放过每个疑点,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薛婕妤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最信任的两个宫女在门外守着。 她卸下那副温顺谦卑的面具,缓缓坐倒在锦垫上。 抬眼一看,殿内摆设奢华,金玉满堂。 是啊,她是宠妃,是这后宫中风头正盛、备受皇帝眷顾的薛婕妤。 可这恩宠地位,有多少是真凭自己的姿色才情得来,又有多少,是那个阉人一手策划将她推到台前的恩赐,她比谁都清楚。 虽然看似风光无限,但薛婕妤知道自己的一切,根基是何等脆弱,甚至于,她能在后宫里平安活到今天,也都要托田令侃的福。 当初,田令侃看中她的资质,把她送到龙床之上,又为她铺路,让她得以晋封婕妤,用她来固宠,牵制其他嫔妃,甚至影响皇帝的一些决定。 而她,则需要借助北司的势力和消息网络,在复杂的宫廷倾轧中生存下来,并努力向上攀爬。 她就像是一盆被精心培植的花,根却攥在别人手里,生死荣辱,皆系于田令侃一念之间。 在深宫之中,要毁掉一个女子,太容易了。 一句谗言,一次意外,一场急病,甚至只是悄无声息的冷落,都足以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不需要田令侃亲自动手,只需他一个眼神,自有人愿意替他扫清障碍。 所以这三年来,薛婕妤都小心翼翼地奉承他,揣摩他的心思,执行他的指令,努力扮演好他需要的角色,当一个美丽温顺,能讨皇帝欢心,又在他掌控之中的宠妃。 她得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却也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与安全感,日夜活在监视之下。 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种如履薄冰、仰人鼻息的生活,她真的累了、厌倦了。 表面的风光,掩盖不住内里的虚浮惊惧,她想要更多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今日田令侃的突然试探,更是给薛婕妤敲响了警钟。 他对她的信任,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牢靠,一旦他觉得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有了异心,他绝不会手软。 不过,田令侃刚才透露出的忌惮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她心惊之余,也怦然心动。 一个能让权势熏天的田令侃如此忌惮,甚至屡屡吃瘪的女子。 薛婕妤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程恬,生出了几分好奇,甚至有一丝期待。 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 或许真是时候,为自己寻找一条新的出路,或者说是多留一条后路了。 但她也清醒地知道,田令侃刚刚才来试探过,疑心未消,此刻宫殿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不能急,必须等到田令侃的注意力被前朝更激烈的争斗吸引过去,等到他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世间好事不怕多磨。 薛婕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 前朝风云变幻,终究与她隔着一道厚厚的宫墙,有些消息能传来,但她想直接插手或施加影响,却是不可能的。 田令侃与程恬等人的博弈,她只能望洋兴叹,静观其变。 但后宫,却是她唯一能施展手段的地方。 眼下后宫之中,最值得关注的动向,无疑是太子地位动摇。 皇帝对太子的不满和冷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连带着对东宫的关注和赏赐都大幅削减,反而开始对其他几位皇子和公主,投放了比以往多得多的注意力。 薛婕妤很清楚,在田令侃的严密监控下,自己绝不可能有机会有孕生产,那会让她生出异心,变得难以控制。 那么,想要在宫中立足更稳,收养一个孩子,为将来增添筹码,便成了她必须考虑的出路。 以前太子地位稳固,她觉得无从下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五皇子李琰,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个孩子,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往日几乎是个透明人,如今因缘际会,才入了皇帝的眼。 他年纪小,背景简单,没有强大的外家势力干扰,更重要的是,皇帝对他有了一丝愧疚,这正是绝佳的机会。 如果收养他,或是先收养他的妹妹,不会立刻引起其他有子妃嫔的强烈敌意,也不至于让田令侃觉得她野心过大、难以掌控。 有皇子在侧,薛婕妤在宫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将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都多了一份筹码。 当然,这件事绝不容易。 后宫是田令侃经营最久、掌控最深的地方,耳目遍布,任何异常的举动都难逃其眼线,此事必须慎之又慎。 收养皇子,涉及嗣统,兹事体大,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她不能主动向皇帝提出,那太明显,她需要创造机会,让皇帝自然而然地觉得,将李琰交给她抚养,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能急于求成……”薛婕妤低声自语,眸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既然厌倦了做提线木偶,那就试着自己握住那根线的一头吧,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点力量,也总好过完全受人摆布。 第244章 跟对了人,事半功倍 田令侃焦头烂额,内心的烦躁与日俱增。 河南贪腐案正如同一块不断扩大的溃疡,虽然被他暂时用压制手段勉强捂住,但御史台不肯罢休,铁了心要掀开盖子。 他安插在朝中和地方的眼线接连受损,内部腐烂的恶臭已经快要遮掩不住。 朝堂之上,对他不利的声浪并未平息,反而随着户部侍郎的倒台,有愈演愈烈之势。 如今田党想再往户部安插亲信,阻力重重,不仅南衙一系咬得死紧,皇帝也对他的提议兴致缺缺,这块肥肉最终恐怕要落入他人之口。 妙成大师虽然依旧在太后面前为他说话,但太后近来礼佛心诚,对朝政干涉也少了些,影响力大不如前。 其结果,就是妙成大师忙活许久,收效甚微,更拿不出其它立竿见影的良策,毕竟大师擅长的是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敲边鼓,面对这种朝堂权力博弈,根本无能为力。 面对李崇晦再次拿出的证据,还有朝野汹汹的舆论,大师纵有舌绽莲花之能,也难以扭转乾坤。 田令侃只能勉强维持着,让河南案不牵连到自己一派的核心,而那个屡次坏他好事的程恬,依旧安然无恙,甚至似乎与李崇晦等人联系得愈发紧密。 田令侃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田党阵营灰头土脸,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春风得意的玉真观长清真人。 因献上白鹿祥瑞之功,皇帝龙颜大悦,对其愈发信重。 皇帝不仅赏赐了大量金银绢帛,扩充玉真观田产,更在其原本就授有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的基础上,升为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又加封崇玄馆大学士的虚衔,并特旨允其可随时入宫,与皇帝探讨道法玄理、为皇室祈福。 虽无具体职司,但这等荣宠已是方外之人所能达到的顶峰,再往上升,便只有从二品光禄大夫,这一位极人臣的待遇了。 玉真观的香火因此更加鼎盛,前来拜访求符的王公贵族络绎不绝,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皆以能与真人结交为荣。 长清真人在长安城乃至整个道门中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已有凌驾于其他所有高僧高道之上的趋势。 这一日,长清真人奉诏入宫,为皇室选定吉日。 他手持拂尘,轻松从容地走在宫道上,迎面便遇上了同样奉太后之命入宫讲经的妙成大师。 两位方外之人,一僧一道,一个红光满面、仙风道骨,一个隐带愁绪、宝相晦暗,在这高耸的宫墙之下相遇,避无可避,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妙成大师眼见长清真人春风得意,他心中那被比下去的憋闷感变得愈发厉害,想起近来之事,忍不住便想刺上一句。 妙成大师双手合十,率先开口:“阿弥陀佛,长清道友,别来无恙。道友近来圣眷正浓,出入宫禁如履平地,只是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道友如此热衷俗世荣宠,频繁出入宫闱,沾染是非,就不怕有损清修,背离道法自然之本意么?”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长清真人借祥瑞邀宠,干预朝政,有违道家宗旨,更透着一股隐隐的酸意。 长清真人打了个稽首,淡然笑道:“贫道不过是顺应天时,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师,常伴太后驾前,言必称因果,行必涉俗务,不知这禅理又修到了何处?” 他暗讽妙成大师借太后之势,干涉朝政,才是真正沾惹是非因果,追逐功名利禄。 二人皆身在红尘,彼此彼此罢了。 妙成大师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微沉,又道:“祥瑞之说,虚无缥缈,岂可尽信,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何须外物彰显,道友以此邀宠,恐非正道。” “祥瑞虚无缥缈?”长清真人闻言也不动怒,反而脸上笑意更深,“那白鹿现世,万众目睹,陛下亲见,亦是虚无?大师此言,是在质疑陛下亲眼所见,还是在质疑上天所赐?” 他看了看妙成大师身上那件御赐的锦绣袈裟,意有所指地说道:“至于‘圣眷’二字,更是愧不敢当,贫道可比不得大师劳苦功高啊。大师近日似乎颇为辛劳,可是在为河南道那数万受灾的百姓诵经祈福?若有所需,贫道玉真观也可尽一份心力。” 他一下戳在妙成大师和田党的痛处。 河南道灾情因贪腐而加重,如今案发,田党焦头烂额,真人句句不提田令侃,却又句句暗指妙成大师与田党关系密切,如今一损俱损,气得妙成大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直接反驳。 他要是再说下去,不仅得罪皇帝,也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而且,长清真人手握祥瑞,在皇帝面前正是得宠之时,说什么都仿佛占着理。 妙成大师憋了半晌,才勉强道:“道友巧舌如簧,老衲辩不过,只是望道友谨记,福祸相依,盛极必衰,莫要被眼前虚妄迷了眼。” 长清真人慢悠悠回道:“多谢大师提点,福祸之道,贫道自然省得。只是我道家也讲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心怀正气,顺天应人,自然福泽绵长。倒是有些宵小之辈,惯行诡诈,倒行逆施,只怕祸不久矣。贫道还要准备祈福道场,就不与大师多叙了,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妙成大师的脸色有多难看,拂尘一摆,飘然离去。 妙成大师站在原地,胸中憋闷更甚:祥瑞,祥瑞!这长清老道如今是靠着这“祥瑞”二字横着走了! 偏偏他自己这边,田令侃诸事不顺,连带着他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分量,似乎也轻了几分,两相对比,怎能不让他气闷。 长清真人步子不疾不徐,心中一片清明。 方才与妙成大师的短暂交锋,并未让他自得,他知道自己如今春风得意,并非全靠运气或道法,而是源于那位隐在幕后的程娘子,她的精准谋划与对时局的把握。 跟对了人,站对了边,果然是事半功倍。 反观妙成与田令侃,虽然势大根深,如今却处处受制,此消彼长之势,已然分明。 思及此处,他对程恬的佩服又多了几分,也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更加庆幸。 跟着程娘子,步步顺遂,好处不断。 第245章 心安则神宁,神宁则福至 长清真人正思忖间,前方宫苑转角处,袅袅婷婷走来一行人,正是盛装打扮的薛婕妤。 她似乎刚从御花园赏菊归来,身后还跟着几位捧着花篮的宫女。 薛婕妤心中计较已定,见长清真人独自一人,便装作随意散步,缓步迎了上去。 “见过婕妤娘子。”长清真人停下脚步,从容施礼。 薛婕妤亦含笑回礼:“真人不必多礼。” 她扫过妙成大师离去的方向,浅笑道:“方才似乎见真人与妙成大师叙话,大师佛法精深,太后甚是倚重呢。” 她这话看似闲谈,实则是在暗示提醒,妙尘大师依旧受倚重,在后宫尤其是太后面前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 长清真人神色不变,顺着她的话道:“大师佛法精深,自然得太后信重。只是近日朝中多事,陛下忧心国事,听闻太后凤体也偶有欠安,大师想必也颇为劳心。” 薛婕妤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陛下近来心情确实欠佳,河南道的事,还有前朝那些争争吵吵,扰得陛下不得安宁,妾身瞧着,心里也着急。倒是太后那边,有妙成大师时常开解,太后似乎对大师所言格外信服,有时连后宫些许琐事,也会询问大师意见。” 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为难之色。 这些消息并不机密,甚至可以说是半公开的,但长清真人听出了其中潜藏的试探意味。 这位薛婕妤果然如程娘子所料,开始主动接触他们这边了,而且态度十分谨慎,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消息,也没有留下可能危及自身的把柄,但这份模糊的示好,已经足够。 她这是在向他,或者说向他背后的程恬一方,释放善意,同时也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和警惕。 他没有任何想要追问探究的意向,只是微微颔首,说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烦忧之事,终会过去。至于太后凤体,虔心祈福,自有神佛庇佑。 “我玉真观不日将有一批新制的祈福符箓进献,有宁心安神、趋吉避凶之效。届时,贫道会命人送一些入宫,供奉于各宫,也算是我道门为陛下、太后、及诸位娘子尽的一点心意。心安,则神宁;神宁,则福至。” 他特意在最后一句话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既是回应,也是一种隐晦的承诺和安抚。 暗示着只要她心向于此,保持这份默契,自然会有她的安稳好处。 他没有追问更多,没有催促她做出更明确的表态,这种知情不迫的态度,反而让薛婕妤感到些许安心。 薛婕妤脸上露出真诚些的微笑:“真人所言极是,心安便是福,妾身定当谨记。”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各自离去。 这次短暂的偶遇,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却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初步接触。 薛婕妤递出了不痛不痒的小消息,长清真人则给予了含蓄稳妥的回应,并暗示了等待时机的默契。 长清真人的态度,让薛婕妤对与程恬一方潜在的合作,多了几分信心。 对方显然同样谨慎,沉得住气,也很懂分寸,这让她觉得相对安全。 她心中开始细细盘算起下一步,该如何自然地接近五皇子李琰,为自己在这盘棋中,谋得一个更有分量的位置。 …… 上任京兆尹杜文被贬,新的京兆尹尚未任命。 皇帝似乎有意让这个要害位置空悬一段时间,既是对前任的惩罚,也是对各方势力的敲打与观察。 京兆府上下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办事效率大减,生怕再出纰漏,步了杜文的后尘。 然而,刑部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在主持查案,深入调查。 因为刑部尚书知道,何敏溺亡案与周勤“自杀”案,两案都牵涉东宫,干系重大,刑部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至少要给朝野一个合理的交代。 如今没有杜文的阻挠掣肘,加上不少人都想要借机立功表现,刑部的追查终于有了重要进展。 他们从何敏溺亡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周勤“自杀”现场的伪造痕迹、以及两人生前的人际往来,尤其是与某些敏感人物的交集入手,一步步抽丝剥茧,指向性也越来越明确。 田令侃通过内应,实时掌握着刑部的调查进展,自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刑部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越追越近。 没了杜文在京兆府打掩护拖延,刑部迟早会咬住神策军的尾巴。 一旦让刑部顺藤摸瓜查到神策军头上,哪怕只是几个低级军官,也足以引发皇帝对神策军,乃至对他本人更深的猜忌,届时再想脱身就难了。 他必须立刻斩断这条线,推出一个能让各方面满意的真凶,彻底把这两个案子了结。 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吾卫郎将袁成,及其儿子袁杰身上。 这对父子,本就是靠着攀附北司的关系,才能通过运作,在金吾卫中快速晋升,成为田令侃用来制衡监视金吾卫的耳目。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处金吾卫,与神策军素有旧怨,将脏水泼到他们身上,一举多得。 深夜,黑衣人悄然潜入袁氏父子在长安的寓所,将几件证物,以及一些来路不明的金银细软,藏匿于卧室暗格与书房隐秘处。 同时,几名证人也准备就绪,他们将指证金吾卫司阶袁杰与何敏发生争执,以及袁成为包庇儿子、掩盖罪行,设计杀害了周勤云云。 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刑部接到举报,迅速行动,在袁宅一举人赃并获。 袁成父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太多反应,便被刑部差役锁拿,投入了刑部大牢。 此案证据确凿,动机充分,袁杰贪财好色,对驸马何敏忮忌已久,父亲袁成利用金吾卫职责便利为其遮掩,父子俩合谋杀害了驸马何敏,后又逼死了东宫洗马周勤,并伪装成自杀。 当那些“证据”被扔到袁成面前时,他就明白了,自己成了田令侃用来平息风波的弃子,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第246章 恨这世道,根本没给我第二条路走 刑部大牢,刑部尚书亲自提审袁成。 他知道袁成是关键,若能撬开他的嘴,或许能得到指向真正幕后黑手的直接证词。 所以刑部尚书亲自劝说道:“袁成,你父子二人所犯之罪,证据确凿。但本官知道,此事背后,绝非你二人之力所能及。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或许,陛下会念在你曾有功于朝廷,对你儿子网开一面。” 袁成披头散发,镣铐加身,神色灰败,半晌没有说话。 这位曾经志得意满的金吾卫郎将,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阶下囚,黄泉鬼。 见状,刑部尚书再次开口:“袁成,驸马何敏之死、东宫洗马周勤之死,与你父子二人有何干系,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从实招来,或可戴罪立功,免你家人受此案牵连。” 听到家人二字,袁成这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早已布满了血丝。 他忽然咧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内情?尚书大人,你想知道什么内情,是想知道,是谁指使我父子去杀驸马,去逼死东宫属官的吗?” 刑部尚书沉声道:“你只管如实道来,本官自有公断。” 袁成看着眼前这位掌管天下刑狱的高官,竟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笑完之后,他眼中满是悲凉,再次问道:“尚书大人,你真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刑部尚书眉头紧锁:“本官奉旨查案,自然要查明真相!” 袁成嘲讽道:“就算我指认了,那又如何?尚书大人,你就真的敢呈报给陛下吗,你敢告诉陛下,是他最宠幸的近臣、掌握神策军的田令侃,暗中指使人杀了驸马,构陷东宫,又逼死东宫属官,将脏水泼到太子身上!而陛下,竟因此疏远了嫡子,打击储君,导致朝野不安,人心浮动?!” 袁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如实道来,哈哈哈,现在我说了,你们敢记吗,敢把这份口供,原封不动地呈到御前吗?你不敢,满朝文武,谁都不敢! “再说陛下会信吗,他最信任的宦官头子,为了揽权,不惜残害皇亲、构陷储君、动摇国本!这岂不是说陛下识人不明,驭下无方! “陛下雷霆震怒之下,第一个要迁怒的,恐怕不是田令侃,而是把这个‘真相’捅出来的人!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我袁家父子了!” 刑部尚书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负责记录的文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中毛笔颤抖,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这份口供,确实是一个字都不能写,写了就是催命符。 袁成早已绝望了。 这种事情报上去,就是一个死字。 陛下就算信了,为了皇家颜面、朝局稳定,也为了掩盖丑闻,他会将所有知情者,一并处置了,以保全体面。 袁成看着刑部尚书的脸色,以及文吏那惊恐万状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疯狂地笑了起来:“看吧,大人,你不敢!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只能把它烂在肚子里!” 因为陛下不会想要这个真相,满朝文武也没人敢要这个真相。 刑部尚书知道,袁成说的话句句诛心,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此事若真牵扯到构陷储君、动摇国本,一旦揭开,必将引发朝堂大地震,皇帝会作何选择,他真的敢赌吗? 刑部尚书查案,是为了真相,也是为了肃清朝廷蛀虫。 但袁成的话,残酷地点破了官场中的潜规则。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有些盖子,揭开比捂住更致命。 扳倒田令侃固然重要,但若要以他自身的政治生命,甚至全家性命为赌注,去赌皇帝那莫测的心思,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袁成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悲凉。 他瘫坐回去,仰头望着黑黢黢的牢顶,继续嘶哑地说道:“尚书大人,你追查真相,真的是为了真相吗,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不过也是想借机打击政敌,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你没有第二种选择,我更没有。” 他坦白道:“从上了神策军那条船开始,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拼了命,走了后门,以为能攀上高枝,过上好日子,结果,呵呵……还是被人说扔就扔,说杀就杀。 “我不后悔投靠神策军,这世道,不投靠他们,像我这种没背景的武夫,能有什么出路?我只恨,恨我自己没得选!恨这世道,根本没给我第二条路走!” 查案是为了真相吗? 或许最初是。 但当真相如此触目惊心,足以颠覆朝局,甚至引火烧身时,他还有勇气坚持下去吗? 他没有,他不敢。 最终,刑部尚书避开了袁成那嘲讽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转离去。 文吏急忙跟着起身,抖着手,把笔墨纸砚收拾起来。 那份只写了一个题头的空白口供,被刑部尚书紧紧攥在手中,又缓缓松开,丢进了炭盆之中。 狱卒把袁成带了下去,远远传来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厚重的牢门关上了。 几天后,刑部对外公布了案情结果。 金吾卫袁杰与驸马何敏,二人素有私怨,遂勾结其父袁成,杀害何敏,并逼死知情人周勤,伪造自杀现场。 今证据确凿,袁成父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案卷上报,呈递御前,皇帝朱批依律严惩。 次日,狱中传来消息,袁氏父子在牢中畏罪自戕。 今秋震动朝野的驸马溺亡案、东宫属官畏罪自杀案,就这样草草画上了句号。 朝野上下,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人们心知肚明,这只是又一场权力倾轧下的虚伪真相,而真正的黑手,依旧隐在暗处,权势熏天。 他们对这个结果心照不宣,无人再去深究。 卷宗被归档,口供被密封,真相被永远埋藏在刑部大牢的黑暗之中,与刑部尚书沉默的良心之下。 而袁成父子,则成了这场权力游戏中,最新被吞噬的两枚弃子。 他们的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第247章 短暂迷茫,更糊涂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火苗重新燃起,化作灼灼明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羽箭离弦,敌暗他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当初何等自信,如今有苦难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陛下要见血,神策军内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没完没了,一连串处置 紫宸殿内,皇帝倚在御座上,神情略显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奏报,那些都是关于河南贪腐、玉璧谋逆、驸马溺亡等案,令他心烦意乱。 他本就不是一个勤政到事必躬亲的帝王,更习惯将繁琐政务交予内廷与宰相,自己则乐得清闲,享受这四海升平带来的富贵荣华。 若非此次河南案牵扯钱粮国本,玉璧案牵扯谋逆余孽,驸马案震动天家颜面,闹得实在太过难堪,他本不欲在这些事中耗费太多心神。 皇帝的态度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审慎权衡,再到现在已然变得十分不耐烦。 他久居深宫,喜爱丝竹管弦,也喜爱方士丹药所能带来的长生幻想,最厌烦的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糟心事。 河南贪墨也好,玉璧构陷也罢,甚至那扑朔迷离的驸马之死,这些说到底,只要不直接动摇他的龙椅,不影响他修仙享乐,便都该是臣子们去头疼的麻烦 可入秋以来,大案要案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就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不得安宁。 尤其是那个玉璧案,牵涉到他那段最不愿提及的过去,更让他心头火起。 皇帝越想越恼火,不禁低声骂了一句:“一群蠢材,废物!” 只是,不知他是在骂贪墨无度的臣子,还是在骂把事情捅到不可收拾地步的李崇晦,抑或是骂那个丢了天家颜面的驸马。 但骂归骂,作为天子,他必须给出裁决,向天下臣民展示他明察秋毫的圣明之心。 好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皇帝亲笔批复,无论品级,一体严查。 该抄没的家产,一钱也不许少,那些蠹虫贪去的,要全部吐出来。 一大批中下层官吏或被革职,或被流放,数十名地方官员被锁拿问罪。朝中牵连者皆革职查办,视情节轻重或流或贬,一批数额惊人的赃款被追缴入库。 至于玉璧谋逆案,长平侯府查无实据,予以平反,官复原职,其中白玉螭龙璧来源蹊跷,着大理寺继续暗中访查。 皇帝的朱笔在此处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再作深究。 他心里其实隐约猜到,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可能与宫中某些人有关,但让大理寺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益,不如到此为止。 至于驸马何敏溺亡案,袁氏父子已伏法,此案遂了。 对于受此案牵连的东宫,皇帝不再作表态。 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这一连串的处置,看似雷厉风行,涉及官员众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分寸。 倒台的,多是地方大员或朝中中级官员,真正的核心中枢,真正的巨蠹硕鼠,依旧稳坐钓鱼台。 北司宦官集团虽损兵折将,但其首领田令侃只是被皇帝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并未伤及根本。 皇帝用一批官员的脑袋和抄没的家产,暂时填平了亏空的窟窿,安抚了沸腾的民意,也维持了朝堂表面上的平衡。 对此结果,南衙中郑怀安等官员心中愤懑难平。 他们都清楚,那份最终定罪的名单上确实没有一个枉死者,可这些人不过是被推出来斩首示众的弃子,那些真正吸食民脂民膏的巨蠹,依旧安然无恙地隐藏在幕后。 玉璧案、驸马案干扰视线,也耽误了时间,地方早已销毁了许多证据,如今又因为皇帝这副急于了事的心态,才导致更多蠹虫得以逍遥法外。 真正侵蚀国本的利益链条远未被彻底斩断,这次不过是砍掉了一些过于招摇的枝丫罢了。 郑怀安不禁发出叹息:“可惜了,时机稍纵即逝,被那几桩无头公案耽搁太久,让彼辈有了喘息之机,上下打点,丢卒保车。此番虽斩其爪牙,却未伤其根本。” 他对此痛心疾首。 河南积弊多年,李崇晦好不容易才带回证据,本是犁庭扫穴、肃清奸佞的良机,却被大案接连搅扰,拖延日久,让彼辈有充足时间销毁证据,订立攻守,断尾求生。 如今只打下些虾兵蟹将,算得上什么建树。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御史,则摇头说道:“郑大人,见好就收吧。这次能拿下这么多人,追回这么多赃款,已属不易。陛下显然也不想将事态扩大,再闹下去,万一那阉竖狗急跳墙,再弄出什么谋逆、刺杀的戏码,搅得天下不宁,反为不美。” 更有人面露惧色,低声道:“正是此理,凡事过犹不及啊。对方此次损兵折将,但其根基犹在,更有神策军虎视眈眈,逼急了,谁知他会做出什么来?如今能借此机会,削弱其羽翼,整顿地方吏治,已是大胜。” 他们的话,代表了朝中一部分官员的心态,那就是见好就收,维稳为上。 御史台内部尚且意见不一,更遑论整个朝堂。 有人拍手称快,觉得狠狠打击了贪腐气焰,也有人暗中庆幸,自己押对了宝,或躲过一劫。 但无论如何,河南贪腐案的“盖子”,算是被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重地盖上了。 至此,闹得沸沸扬扬的数桩大案,在皇帝与各方势力的博弈下,暂时画上了句号。 皇帝得到了他想要的。 一批贪官的人头安抚了民意和南衙清流,一笔巨额的抄家收入即将充实内库,朝堂也恢复平静,让他可以继续安心享乐。 田令侃一方则付出了惨痛代价,不仅数名重要党羽被清洗,地方势力大损,内部离心离德,连神策军也因此事分歧加剧。 但他至少保住了最核心的权位和宫中势力,稳住了阵脚。 无论三省六部里其他官员怎么想,户部尚书如今可是喜气洋洋。 初步完成清算之后,他不敢耽误,立马入宫禀报。 此番查抄贪官家产,追缴赃款罚银,总计得钱两百余万贯,粮帛无数,已悉数入库。 虽然与河南道实际的损失相比可能仍有差距,但对于连年用度紧张、内库空虚的朝廷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不少开销。 至少今年冬天乃至明春的开支用度,都一下宽裕了许多。 ?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另外感谢新老书友们的支持,本书的均订终于破100了。 ? 不敢和大佬比,但我已经很开心了。 ? 预告一下,朝廷即将论功行赏,女主正式拿诰命,希望大家后续能看得更开心。 第253章 终于要开始论功行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特旨恩封——晋阳县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一把火,一只虫,一本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此女不容小觑啊 皇帝特旨,赐封程恬为晋阳县君。 门下省将要拟定正式的制诰文书,礼部吏部也正在按制推进筹备。 这消息一经传开,在朝野内外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聪明点的人都能看出,这诰命虽以忠孝为名,但实则是皇帝对她治蝗大功的变相认可和有意补偿。 正如程恬所料,无论是皇帝还是朝中那些迂腐老臣,都不愿将这份足以流传史册的泼天功劳,完全归于一个女子名下。 可皇帝这一手“移花接木”,却巧妙地避实就虚,将封赏的理由从献策立功转向忠孝两全,将朝政功劳转化为对个人品德的褒奖,把程恬塑造成一个于国尽忠、于家尽孝的妇德楷模,而非一个参与朝政的“异类”。 表彰忠孝,是儒家正统提倡的美德,符合纲常伦理,这让老派官员和腐儒们,都挑不出太大毛病。 既堵住了某些人的非议,又彰显了皇恩浩荡,还维护了太子作为首功的体面,将程恬的功劳限定在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确实高明。 当初那些试图淡化、瓜分她功劳的那些人,此刻也只能闭口不言。 就连大理寺卿等人事后细想,也不得不佩服皇帝老辣。 他们甚至隐隐觉得,程恬当初在大理寺主动提出以功劳换重审,或许就预见到了这一步。 她既在绝境中为家族争取了一线生机,又顺势将自己忠孝的形象深深刻入皇帝和朝臣心中。 不仅为今日的特旨封赏铺平了道路,还成功将政治功劳转化为更持久的道德资本,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安全的立足点。 令人细思之下,不由得心生凛然。 “此女……不容小觑啊。”许多人在心中暗自感叹。 程恬对此淡然处之。 她清楚,这晋阳县君的诰命,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它将她框定在了贤妇的道德范畴内,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她未来更直接地参与朝政的可能。 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个封号和理由恰到好处,既给了她一定的地位和保障,又不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朝臣们的众矢之的。 至于食邑虚封和钱帛赏赐,更是实惠。 而且,这份封赏,连同侯府的平反,彻底洗刷了家族身上的“谋逆”污名,意义非凡。 王澈的升迁则让不少人侧目,尤其是金吾卫内部。 皇帝亲自下旨升迁,其中包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王澈夫妇如今可是圣眷正浓。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这位新任郎将拉近关系了。 郑怀安、李崇晦等人对这道旨意基本满意。 虽然他们对程恬的封赏略有委屈,但顾及到皇帝的顾虑和朝中舆论,这已是不错的结果。 除此之外,王澈的升迁,确实意味着皇帝对南衙态度的好转,对他们这一方有利。 田令侃一系则保持了沉默。 他们刚吃了大亏,此刻正需要低调,一个五品县君的诰命和一个五品郎将的升迁,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便由得皇帝去施恩。 王澈走到程恬身边,低声问道:“娘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他虽然升了官,心中欢喜,但也知道,这只是新的开始。 田令侃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帝的态度也依旧微妙。 程恬收起思绪,将诰命文书仔细收好,才说道:“郎君可还记得,我在芙蓉苑说过的那句话?可争,但不可贪。 “接下来,我们要巩固已得之势。你新任郎将,需尽快在金吾卫中站稳脚跟,接管李大人从前的人脉,培养信得过的下属。而李大人调任去了刑部,那儿正是用武之地,我们要配合他,将三法司作为我们下一步的重要支点。”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文章,程恬甚至忍不住想笑。 她知道,皇帝和朝野上下,都以为把李崇晦调去刑部当侍郎,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并让他与十六卫军权隔离,是最为安全的考量。 可只有她和李崇晦知道,这简直是亲手把老鼠放进了粮仓。 看来,是这些年来刑部被迫沉默得太久,让田党都失去应有的忌惮了。 田令侃以为有皇帝和太子当护身符,北司事事牵扯宫中,三法司就不敢追究,无可奈何。 但程恬一时动不了他,难道还动不了北司其他人么? 田令侃很快就会明白,看似不重要的杜文被贬究竟是多大的损失。 他如今犯下的每个错,都是替未来挖的坑。 见王澈等着,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田党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要设法争取。还有宫里那位新得势的马元礼,或许,我们可以帮他给田令侃添点堵。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邓蝉带回来的私盐私铁证据,那是田令侃的钱袋子,也是北司的命门,我们要抓紧时间,趁着河南道混乱之时,将证据补充完整。 “具体事宜,待诰命正式册封之后,我们再和老将军细细商议一番。” …… 这一日,秋风送爽。 长平侯府的大门终于再度打开,阳光再次毫无阻碍地照进这座府邸。 所有劫后余生的程家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不久前,是大理寺亲自派人闯入侯府锁拿归案,凶神恶煞。 而此番,同样是大理寺亲自派人护送侯府众人归家,客客气气。 态度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们甚至主动向围拢过来探看的路人大声澄清:“长平侯府蒙受不白之冤,今已查清,侯爷及家眷皆是无辜,陛下圣明,已下旨平反!如今真相大白,还望诸位明辨是非,勿要再以讹传讹!” 大理寺官吏亲口作证澄清,彻底了结了之前关于侯府的种种流言蜚语。 长平侯程远韬走在最前,数月牢狱之灾让他清瘦了不少,伤腿一直未愈,还有些跛。 侯夫人李静琬也憔悴了许多,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分凌厉。 长子程承嗣、次子程承业、三子程承文等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 回到熟悉的府邸,昔日花木扶疏的庭院没人打理,变得荒芜杂乱,精致的亭台楼阁也都蒙了尘,而一些值钱的摆设器皿,在抄查时或被损毁、或被取走,堂中显出几分破败寥落。 李静琬踏入府门,看着萧瑟的庭院,她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高声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该打扫的打扫,该收拾的收拾,库房还有多少能用的东西,立刻清点出来!三娘子……不,是县君不日便要受封,府里断不能失了体面!” 第257章 墙立众人扶,鼓响万马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只要侯府拧成一股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府里府外,总需有个章 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明面上,县君要慈悲仁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父女谈心,意外收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侯爷想跟谁鱼死网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无声的姿态转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觉得这人瞧着倒不讨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赵家没有理由拒绝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娘子以为我会介意这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郎君越来越有将军的沉稳气度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愿同此心,步履不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这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举荐郎君去御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咱们姐妹关起门来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家里有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她今日来,目的有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青翟加身,珠冠受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敕使临门,册宝在手,吾妻贵重,当得此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告祖誊黄,家宴荣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宾客酬酢,县君开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坦荡同舟,谢女檀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只因她一点好,便由衷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刚刚飞上枝头的雀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冬至雪落,密议定策,剑握己手,阻恶为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户部漕运,火坑里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以直破圆,以忠克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今冬我们需兵分两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军饷军功,明暗结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内外两端,看清病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以静制动,防患未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分兵定策,各有专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上官宏暗提防,她是危险人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雪落白头同归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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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金吾大考,迎驾大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重掌仪仗,威仪赫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龙颜悦,心头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老骥伏枥,衣钵相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大年三十,岁除家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旧岁在轰鸣中退去,新年踏着火光而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正旦大朝,御前心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正旦盛宴,礼乐彰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共履端辰,同享斯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盛宴终散,各怀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初二归宁,侯府新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传座拜访,人日登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法会钟鼓,排场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火树银花,不夜大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灯火阑珊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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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佛门急利,崔杭求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直臣入彀,帝心玩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太过儿戏,自取灭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风波乍起,诏下怀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新官入宫,直问圣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无外乎安民、治吏、肃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推上神坛,捧杀之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京兆府来了个不讲情面的新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打狗不看主,当街杖杀神策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雷霆立威,两军对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威胁本官,视同谋反,格杀勿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御前抗辩,法理昭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全身而退,故意为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做个孤臣,君子之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到县君府上撒野,反了天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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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常平米行,开市惠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市井午食,僭越的小小梦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常平长久,借三分酒意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春荒粮荒,平籴和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时移世易,权力滋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春闱开科,旱灾又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清查盐税革故鼎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取之于佞,用之于民,固之于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借皇帝之手,作交换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让出主导权,捧杀田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名声不过是胜利者的点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敲山震虎,持续施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南北夹击,添丁之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神秘林娘子,疑是故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出师不利,过所文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一场落空的英雄救美戏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娘子这是……在吃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登门碰壁,自取其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婆母登门,不速之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结缡二载,情深不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婆母心结,渐行渐远 程恬对她越好,越恭敬,周大娘反而越觉得不自在,浑身都别扭。 有时候,程恬会主动跟她讲起外面的事,可周大娘听着,除了“哦”、“是吗”、“那挺好”之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想说点田野春耕的趣事,或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又觉得太过粗鄙,上不得台面。 程恬如今是真正的贵人了。 她忙的,是大事,交往的,是“上等人”。 而周大娘发现,自己这个老婆子,除了能帮忙做点粗活,偶尔在厨房指点一下丫鬟,对别的事情似乎完全插不上手,看不懂,更融不进去。 前院来了客人,她不知该不该出去见。下人们请示事情,她不敢擅自做主。 于是她开始变得沉默,常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只在后院小小的地方活动,生怕自己笨拙的言行、土气的打扮,给儿子儿媳丢人,打扰了前院的正事,可她又忍不住支起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 程恬在努力填平这些差距。 她尽力尊重她,照顾她,试图将婆母拉入新的家庭生活。 但程恬填平的速度,赶不上她自己上升的速度。程恬走得越快,飞得越高,周大娘站在原地仰望,便越感到眩晕。 这是当下现实地位、生活层次、见识眼界的全方位差距。 王澈年轻,又身处金吾卫,与上官宏、郑怀安这等人物接触,耳濡目染,处理军国要务,他的心态和能力是在飞速进步的,所以他能理解并跟上程恬的步伐,与她并肩前行,共同面对外界的风雨。 可周大娘不同。 她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市井巷陌,眼前是柴米油盐,耳边是家长里短,日子过了几十年,变也变不到哪儿去。 然而,现在,她的旧生活被彻底打乱,那种跟不上的惶恐与无所适从,是人之常情。 这不是靠程恬对她好,给她锦衣玉食就能立刻消除的。 程恬越忙碌,越耀眼,与那些贵妇交往越多,周大娘内心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周大娘从最初的欣喜放松,变为渐渐沉默, 她回避程恬的目光,又开始对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置气,生硬地挑剔起来。 起初,程恬也有一丝困惑和淡淡的不快。 她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吃穿用度无一不好,态度恭敬有加,婆母为何反倒又别扭起来? 难道之前的缓和只是表象,婆母依旧讨厌她这个儿媳? 程恬留意之后,将周大娘的沉默、局促,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黯然,都看在了眼里。 她细细思量,便看出了其中关窍,也明白了婆母的困境。 周大娘的这些挑剔,与其说是针对她这个人,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面对陌生的处境,她并非真的讨厌,而是在试探和确认自己的位置,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有表达反对的资格。 这一回程恬没有像之前那样,因婆母的冷漠挑剔而感到委屈气恼,因为她明白,这背后的原因截然不同。 周大娘态度的微妙变化,根源在于她自身的迷失不安。 从前,在成婚之初,婆母的刻意为难,是给她这个新妇的下马威。那时的周大娘,试图在出身高门的儿媳面前确立权威,所以主动进攻。 周大娘守寡多年,独自拉扯两个儿子,面对的是宗族的压力、乡邻的眼光、生活的负担,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必须表现得足够强硬,带上点不好惹的泼辣,才能守住家业,不被其他人欺辱。 久而久之,这种用强势保护脆弱的模式,几乎成了她的生存本能。 如今,周大娘来到这个由程恬主导的全新生活中,儿子出息,儿媳能干,手头宽裕,表面看她该享清福了。 可这恰恰抽空了她赖以生存的土壤,她熟悉的那些东西消失了,她擅长的那些生存技能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如今儿子有前程,儿媳有事业,家里井井有条,周大娘不再是家庭的中心和支柱,成了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供养的长辈。 所以周大娘感到混乱不安,甚至有些恐慌。 她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没用,怕被轻视,也怕显露出弱势后就会被人欺负。 周大娘彻底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如今这个家里似乎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再需要她亲力亲为地操持,家务有能干的下人,外事有能干的儿媳,大儿子有前程,小儿子有学业。 她像个过时的器具,不知该摆在哪里,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种边缘感,是极为可怕的。 因此,现在婆母表现的沉默与不自在,是一种被动的防御。 她不是讨厌程恬,恰恰相反,她认可了这个儿媳带来的好处和向上走的能力。 但程恬上升得太快,这个家变化得太剧烈,快到周大娘眼花缭乱,剧烈到无所适从。 她像是被骤然抛入激流的旱鸭子,脚下没有熟悉的泥土,四周是汹涌陌生的巨浪。 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保护自己不至于被这激流彻底淹没,周大娘必须再次显露出强势,这无关喜恶,只是一种身处劣势锻炼出的生存本能。 仿佛只要还能挑剔儿媳,她就还是这个家里的长辈,还拥有某种合理的权力,还不至于弱势无能到任人摆布。 程恬看懂了婆母内心的惶恐不安。 她不能因此与婆母较劲,那样只会将婆母越推越远,她需要帮助婆母找到她在这个新家庭中的定位,给予她坚实的底气和真正的尊重,让她能够安心地融入这里,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程恬没有选择退让,也没有选择讲道理去开导,那些或许能缓解表面,却无法触及根本。 她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有效的方式,那就是重塑婆母的定位,赋予她金钱、权力和底气。 既然婆母担心自己无用,那就让她变得有用。 既然婆母害怕沦为边缘,那就给她一个能大展身手的舞台。 既然婆母缺乏底气,那就给她最硬的支撑,让她来为这个家决策。 尊重一个人即使老了,也依然想要被重视的本能。 第379章 赋之以权,重塑信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迷雾渐散,以逸待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图穷匕见上官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一旦现世,必是祸乱之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用她的痛苦,去换取前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4章 疑窦丛生,迁怒于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5章 咫尺天涯,夜闯宵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夤夜问因,寒潭与溪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7章 你们二人,并不十分般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8章 夜深不寐,扪心自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负荆请罪,苦肉得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因爱生惧,剖白心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一衣情深,赤心如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这些话,她等了许多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东宫选妃,各有盘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储君之重,兄弟离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这以柔克刚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门与高墙,和光同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春闱暗影,风闻疑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舞弊风波,贼喊捉贼,党争再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良知煎熬,问心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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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娘家追捧,戏言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药香暖意,微醋浓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她的春日,她的良人 到了约好的踏青这日,王澈晨起推窗一看,竟是难得的晴好天气。 他心里那悬了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前几日连着阴天,他还暗暗嘀咕,生怕天公不作美,扫了兴致,没想到今日碧空如洗,春风和煦。 王澈一样样清点要带的东西,有备无患,仿佛不是去踏青赏春,而是要出趟远门。 松萝和兰果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松萝大胆调侃道:“不过是去曲江池走走,半日就回来了,瞧郎君这架势,倒像是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了去。” 王澈也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纠正:“你懂什么,踏青也是要紧事。娘子难得有空,自然要准备周全些,让她玩得尽兴,也免得在外面有什么不便。” 说着,他又拿起一包驱虫的香囊闻了闻,这才满意地收好。 正在窗前对镜整理鬓发的程恬,透过窗子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也听见松萝的打趣和王澈的回话,嘴角弯了弯。 她梳妆完毕,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黄色春衫,从屋里出来,挽住王澈的胳膊:“好了,郎君,够周全了,再不出门,日头该高了。” 王澈这才作罢,扶着她上了车,自己又最后检查了一遍,才上去,不紧不慢地朝着曲江池方向驶去。 牛车沿着官道向东南而行。 春意正浓,柳色新新,草芽嫩绿。 远处的田畴里,已有农人在辛勤劳作,背影小小的。 一望无际的碧色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横的、白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天空是澄澈的蓝,点缀着几朵棉絮般的白云,春风拂面而来,程恬倚着窗,望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风景。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对王澈说:“你瞧那边,那一片黄的,是不是咱们去年看见过的那一片?” 王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像,不过那片更大些。” 顿了顿,他又说:“等到了池边,要是也有,我给你摘一捧回来。” 程恬睨他一眼:“摘了做什么,插瓶一两天就蔫了。” 王澈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看你高兴就行。” 程恬笑着把帘子放下来。 还未到曲江池,路上车马行人已是络绎不绝。 有骑马的少年郎,扬鞭策马,也有坐车的女眷,风吹帘动,露出里头簪着春花的鬓影,多是携家带口,或呼朋引伴出来踏青赏春的。 待到靠近池畔,更是热闹非凡,但见碧波粼粼,垂柳依依,倒映着亭台楼阁,画舫轻舟在池中缓缓穿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 山峦含翠,春光潋滟,景色如画,果真是踏青的好时节。 池畔游人如织,或举家出游,或结伴吟咏,也有年轻男女借景抒怀,春衫斑斓,笑语喧哗。 王澈寻了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岸边草地,铺设毡毯,安放物品。 清风徐来,两人并肩而坐,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说说笑笑,指着掠过水面的飞鸟,闲话家常,惬意非常。 风吹得她鬓边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她也不去拨,就那样慵懒地享受着。 就在程恬极目远眺,欣赏池景时,视线忽然被不远处一群少年人吸引。 他们看起来像是国子监的生徒或哪家府上的公子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衿的少年公子,正与同伴指点着池中景致,那侧影看着竟有几分眼熟。 待那群人又走近了些,程恬仔细一看,不由微微一愣,因为那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她的三弟程承文。 只见程承文今日褪去了在侯府时的拘谨沉静,与几位同伴谈笑风生,眉目舒展,神采飞扬。 程恬有些意外,她这个三弟整日埋头苦读,甚少有见过他这般轻松恣意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来,恰好与程恬对上。 程承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闪过一丝窘迫,慌忙转过了头。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姐姐姐夫,而且还是在和同窗结伴游玩的时候。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好奇地望过来:“程兄,看什么呢,莫非偶然遇见了熟人?” 一位同窗顺着他的目光望来,看到程恬和王澈,顿时恍然大悟,猜测道:“程兄,那位莫不是令姐,晋阳县君?”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同窗也如有所悟,纷纷笑着看向程承文,又好奇地打量程恬。 “是、是啊……”程承文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尴尬得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经历了那场关乎他前程与良知的重大抉择,并得到程恬支持后,他更加在意她的看法。 所以他希望姐姐看见的是他勤勉用功,稳重踏实的那一面,而不是被她恰好撞见这般不务正业的模样。 可偏偏就…… 同窗们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害羞,七嘴八舌地起哄。 “走啊,既见着了,哪有不过去问好的?” “就是就是,正好让我们也拜见拜见县君。” 在他们的催促声中,程承文只得调转方向,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同窗们当然也好奇地跟了过来。 他硬着头皮,躬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姐夫,你们也来游春啊。” 身后那群同窗也跟着行礼,倒是热闹。 程恬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个弟弟,终究还是个少年,会贪玩,会心虚,也会在姐姐面前手足无措,这才是十几岁该有的样子。 她故意板起脸,问道:“三弟今日不用在国子监读书吗?这几位是……” 然后扫向他身后那群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同窗。 程承文更窘了,支支吾吾道:“今日先生临时有事,放了半日假,这几位是监里的同窗。”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显然不擅长在家人面前撒谎。 他身后那性情活泼的同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他解围,笑嘻嘻地拱手道:“县君恕罪,今日是我们几个硬拉着程兄出来的。他本不肯,说要用功,是我们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春日正好,莫负韶光,这才把他拽了来,您要怪就怪我们好了。” 另一个也帮腔道:“是啊是啊,程兄平日最是用功了,是我们看他最近太累,强拉他出来散散心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态度倒是热络。 程恬本就没有责怪之意,见此情形,更是放下了心。 她脸上的严肃表情顿时化开,莞尔一笑,温声道:“你们说的没错,春日风光正好,莫要辜负,既出来了,就好好玩吧。只是记得,晚上早些回去,莫让母亲担心。” 这便是放行了。 程承文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我记住了。那姐姐、姐夫,我们……先过去了?” 他偷偷觑着姐姐的脸色。 程恬含笑点头:“去吧。” 王澈则嘱咐道:“湖畔人多,注意安全。” 程承文立刻如释重负,又对王澈行了礼,这才转身,带着他那群同窗,飞快消失在了另一条小径上,隐隐还能听到那边传来少年们的笑闹声。 等那群少年的身影看不见了,王澈才凑近程恬,低声问道:“三舅哥不是一向最是用功么,怎么今日,也肯放下书本,出来游玩了?” 他语气里倒没有责怪,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程恬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啊,从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在侯府时是庶出,总想争口气,所以入了国子监,一心只想靠苦读出人头地。如今能出来散散心,和同窗们说说笑笑,也是好事。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不该整天闷在书里,失了朝气。” 她之前还提醒侯夫人,转告程承文保持低调。 现在看来,是她对少年的心态少了一分把握。如果让程承文继续闷在房间里,反而不好。 王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他这个年纪,整天埋在书堆里,也确实无趣了些。能有些知交同游,开阔心胸,于学问或许更有助益。” 看他那几个同窗,倒不像是不妥帖的,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出来走走,也好。 “正是这个理。”程恬答道。 许多牢笼都是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天地何等广阔。 她收回思绪,看向他:“咱们就别打扰他们少年人游玩了,也好好享受这春日,如何?” 王澈无有不从:“嗯,那边景致似乎更好,等会儿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论此事,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绿树繁花,湖光山色。 曲江池畔,游人依旧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程恬靠在王澈肩头,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天这样蓝,水这样绿,风这样软。 一切都刚刚好。 第412章 “下回,别再松开我的手了。” 曲江池畔,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好不热闹。 程恬与王澈并肩而行,欣赏着沿途景致,说说笑笑,颇为惬意。 行至一处岔路口,花树下有临时搭起许多彩帐,有奇货丽物陈列售卖,引来不少人驻足。 有一处支起的小摊上,手巧者将各色鲜花扎成精巧的花环,引得一群又一群女眷驻足,程恬也不由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王澈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问道:“喜欢那个?” 程恬点头:“瞧着挺鲜亮。” “那你在这儿稍等,我去买来。”王澈说着,就要往那人头攒动的小摊挤去。 程恬拉住他:“郎君,算了,人太多了。” 她并非真的非要不可,只是见花可爱罢了。 王澈却道:“你喜欢,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这边太挤,前面水榭旁好像有个凉亭,你先去那儿等着,我买了花就过去找你,咱们顺便在亭子里歇歇。” 他怕她被挤着,又怕待会儿找不到歇息的地方。 程恬想想也好,便点点头,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半隐在垂柳后的飞檐:“是那个亭子?” “对,就是那个,你慢慢走,小心脚下。”王澈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这才转身往花摊那边去。 程恬目送他离开,这才避让着行人,朝那凉亭走去。 可刚走几步,不知哪家府上的贵人出游经过,仆从开道,呼喝让行,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几位华服之人,恰好从她与凉亭之间的路径横穿而过,将她与那个方向隔开。 人群纷纷向旁边避让,程恬也不例外,却不防身后又涌来一群嬉闹追逐的半大孩子,将她往另一个方向推挤了几步。 待那队人马和孩童们过去,程恬站定,抬眼望去,四周都是陌生面孔和相似的杨柳花树,王澈的身影早已不见,连他说的那个凉亭,也因视角变化和树木遮挡,寻不着具体方位了。 她……好像走散了。 周围人声鼎沸,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程恬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曲江池畔路径交错,花木扶疏,此刻看来都十分相似。她试图回想来的路线,却发现方才只顾着和郎君说话看景,并未刻意记路,这里她来的次数不多,一时间难以确定身在何处。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这里人太多,此时她大喊他也未必听见,等王澈发现她不在凉亭,定然会回头寻她。 这曲江池再大,游人再多,他总能找到的,她若是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容易与他错过。 眼前是一条相对陌生僻静些的碎石小径,不远处有片水光粼粼,似乎是个小一些的池塘,岸边怪石嶙峋,还有几株垂柳,是个显眼又阴凉的好去处。 她便顺着小路走去,到了近前,果然是个小巧的荷花池,只是时节尚早,荷花未开,只有些荷叶伸出水面。 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鲤在悠闲地游弋。 程恬走到树荫下,寻了块平整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她心想:与其乱走,不如就在这显眼些的地方等着,他总能找来的。即便找不到,她等游人散去些,再寻人问路,或是雇辆车回城便是。 这么想着,她一点都不慌了,还有心思理了理衣袖头发,安安静静地等着。 起初,她还留意着远处主池那边的喧闹声,但渐渐地,也懒得听了,耳畔只有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池水轻拍岸石的潺潺声,以及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生出了几分闲适,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清静时光,便折了手边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伸到水面,轻轻搅动。 几尾鱼儿被惊动,倏地散开,过了会儿又好奇地聚拢过来,试探着触碰草尖儿。 另一边。 那卖花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年轻女子或带着孩童的妇人,你挑我选,笑语不断。 王澈耐心等了片刻,好不容易瞅准个空隙凑上前,挑中了一个花环,付了钱。 他拿着花,小心护着,往凉亭那边走。 到了凉亭,王澈左顾右盼,到处都是游人,却始终不见程恬的身影,心中渐渐焦急起来。 “恬儿?”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他起初以为她是走得慢,或是被旁处的景致吸引,再稍等片刻。 可左等右等,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依旧不见伊人。 王澈自责地想着,不该让她独自先走的。 他冲出凉亭,沿着来路往回找,一边疾走,一边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逢人便问:“请问,可曾见到一位穿着淡黄衣裙的年轻娘子,她个子到我肩膀这儿,容色清丽……” 有人摇头,有人根本无暇理会。 每遇到一个穿着相近颜色衣服的女子,他的心都提起一下,走近发现不是,又失望地落下。 王澈的额角渐渐渗出汗水,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越找心越慌,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老婆婆,眯着眼想了想,慢悠悠说道:“我好像看见有这么一个小娘子,她往东边荷花池的方向去了。” 王澈连声道谢,立刻朝着老婆婆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了,只盼着那位老婆婆指的路是对的,只盼着他的恬儿就在那里,安然无恙。 此时的荷花池畔,确实清静。 未到初夏,荷花未开,唯有碧叶田田,没人专门来观赏,游人稀少,与喧嚣的杏花林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程恬望着水面微微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池畔的宁静。 程恬若有所感,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王澈沿着小径小跑而来,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焦急,和终于找到她的狂喜。 他跑得那样急,以至于在离她几步远时,即使刹住脚步,胸膛也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在那棵最茂盛的垂柳下,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他的娘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水面,逗弄着聚拢过来的红鲤。 春风拂过,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角,那么安然,仿佛她不是与人走散在此等待,而是专程来此,享受这午后片刻的静谧。 王澈看着她,松了口气,一步步走过去。 程恬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池水柔光。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狗尾巴草,语气寻常得就像他刚刚只是离开去折了枝花: “找到啦?” 王澈的气息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拿的花环也因为他跑了一路,花瓣掉滚许多,模样颇为凄惨。 他想说什么,比如问她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也想责备她为什么不待在原地等。可现在看着她平静含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噎住了。 最终,他只闷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找不着?” 程恬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语气笃定:“你肯定能找着。” 王澈愣了下,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预想过她可能惊慌失措,可能委屈落泪,可能埋怨他来得太晚,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而他的到来,仿佛必然会发生。 他想,他应该生气的,气她这样不慌不忙,偏偏让他急得半死。 可看着她,他心里却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 王澈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无奈地释然了,不再去纠结,伸出手,把那可怜兮兮的花环递给她:“下回,别再松开我的手了。” 程恬没说话,只是笑着接过来,打量了几下,然后戴在头上,大小正合适。 她将手主动递到他面前:“好。”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她对他笑着。 荷花池畔波光粼粼,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池边一双璧人的身影。 风过水面,吹皱一池春水,也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袂发梢。 池边杨柳在风中摇曳生姿,一双燕子掠过柳梢,高飞而去。 第413章 盐税归朝,几家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冰山一角,残羹冷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不求面面俱到,但求刀刀见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东宫秘闻,借机生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偷懒之祸,闯入灵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你,给朕……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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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大唐的根基恐怕就越发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章 离心离德,按兵不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引良宵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暗线相连,庭前春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舅兄来访,现学现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旧事重提,侯爷认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小巷交谈,念功与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一盒胭脂,两重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引良宵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