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美人愿》 第一章 被粽子噎死的穿越者 “嘤嘤嘤…” “呜呜呜…” “大姐…” “姐…” 在一片悲天呛地的哭喊声中,骆凤羽醒了…… MM的,今儿真够倒霉的,吃个粽子差点没被噎死。 那一大坨红枣豆沙馅儿就黏在她的喉咙口,下不去又出不来的,人就这么背过气儿了。 欸——总算缓过来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刚才的哭喊一定是幻听! 骆凤羽心里胡乱吐槽了几句,又长长吐了口气,眼睛依然半阖着,稍稍挪了挪身子,懒懒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好了,女主已到位,系统正式启动——”猝不及防,一个略带几分磁性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同时脑里被强行植入大量的记忆以及,剧情。 骆凤羽心里一惊,拿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大姐!大姐你醒啦?” “大姐,给,喝水。” …… 大姐你个头! 骆凤羽气得无语。 这都是些什么孩子,也忒没礼貌了,不叫“老师”也就算了,还叫“大姐”,不知道她最讨厌别人叫她“大姐”嘛,大姐大姐,四十岁以上才这样称呼好吧,不,不,四十岁以上也是“小姐姐”,女人永远都是小姐姐…… 啊——不对,很不对。 今儿端午节,学校早放了假,哪来的学生? 骆凤羽蓦地睁眼—— 眼前忽然冒出好几个小小的脑袋瓜儿,眼里包着泪,其中的一双小手捧着一个大水碗,已经递到了她的嘴角边。 骆凤羽吃力地坐起身来,一把接过双手捧着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短短一瞬,她心里惊起了滔天骇浪。 这绝不是她单身公寓里应该出现的场景。 所以先前听到的不是幻听,现在看到的也不是幻象。 在她被红枣豆沙馅儿噎住晕厥的短短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骆凤羽干脆又躺了回去,不防背部重重地撞在某种硬物上,“咚——” 她是想继续装晕来着,好暗里观察下情况,可这痛感来得太过强烈,痛得她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大姐——”惊呼再次刺痛她的耳膜。 这下,骆凤羽再无法忍啦,猛地发出一声怒喝:“好啦!还没死呢,叫什么魂儿?” 话一出,周遭立时鸦雀无声,好几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骆凤羽也挨个儿回看了他们一眼,顺便打量屋内的环境。 刚才,难怪会痛,她身下的床板也太硬了。 这是——穿越了? 众目睽睽下,骆凤羽根本无暇细想。 “大姐,你快去见见爹吧,他一直等着你呢!”短暂的静默后,先前给她递水的小姑娘怯怯地说道,小脸上泪痕未干。 “是三妹罗兰,今年十一岁。”脑中的记忆及时反馈她。 骆凤羽点点头,作势要起身。 小姑娘忙上前来扶。 又一个小姑娘也上前帮忙。 是比罗兰小一岁的四妹丁霜。 骆凤羽依然没吭声,强忍着满身的痛,在二人的搀扶下走向另一间屋子。 借着这个间隙,她忙将刚才接收的信息在脑里粗略地过了一遍。 结果令她更加震惊。 原来,她这还不是普通的穿越,而是穿书了,穿到了一本名叫《穿越女主作死记》的架空古言小说里。 里面的女主是个穿越者,且野心勃勃,极有谋略,从老爹临终的遗言遗物里得知了自家弟妹们的真实身份,便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干翻皇帝,弄死太子,让自己人继位。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好容易辛辛苦苦扶持的自己人,结果到头来把她给杀了。 见过翻车的,没见过翻得这么彻底的。 女主死了。 然后,她便被安排进来,顶替了本该重生的女主。 按正常逻辑,后面的剧情该是女主重生复仇吧,可刚才那不知名的屌丝系统硬要她改剧情、改人设、改骆家兄妹们的命运,还要一家子齐齐整整、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的那种…… 那边屋子里围满了人,看她来了忙自动让开。 骆凤羽走到木板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将死之人。 这便是原主的爹了。 骆如恒看起来并不算老,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材纤瘦,面容俊朗,额头上裹了一圈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殷红的血迹,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上还沾了不少污泥。 许是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很是苍白,看到她时神情顿时变得激动,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微微地翕动了动。 “凤羽,快呀,你爹要跟你说话呢。”旁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急急催促道。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勉强认识,便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蹲下去凑近了便宜老爹。 骆如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视线团团扫过在场的其他人,用力地喊道:“你们…先…先出…去…” 他自以为喊得大声,然而听在大伙耳里却如蚊蝇般微弱。 不过大伙也都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出了屋子。 先前扶她进来的罗兰和丁霜也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骆如恒一直抓着她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凤羽…万幸…你醒了。” 骆凤羽依然沉默着。 毕竟才初见面,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骆如恒显然已在弥留之际,精神恍惚,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换了芯子。 “凤羽…答应…爹…要…好好…活下去!”骆如恒切切地望着她,艰难地说道。 骆凤羽只得又点点头。 “我还要…告诉你…”男人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想是已经撑不下去了。 骆凤羽心里一动,忙更凑近了些,“…爹,什么?” “好好…照顾…他们,日后,都是你的…依靠……” 片刻工夫后,骆凤羽满脸悲凄地走到门口,揉着发红的眼眶,“都进来吧,爹…已经去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等在外面的几个孩子冲了进来,齐齐地跪在木板床前,声嘶力竭地喊道: “阿爹——” “阿爹——” “阿爹——” “阿爹——” 骆凤羽看了他们几眼,余光落到边上一直沉默的半大小子身上。 骆凤羽很想忽略他,可偏偏无法忽略。 这人的确长了一张男主脸。 原书中设定,穿越来的女主一心搞事业,没有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上,所以也没有官配。 自然而然,男主便是她倾尽全力扶持的二弟,眼前这个叫骆林越的,亦是当今北庆帝的亲生子。 第二章 故事的前情提要 前大夏朝历经两百多年,由盛而衰,日渐潺弱,皇室子嗣凋零。 到夏炀帝时期已是强弩之末,皇室直系成员也仅剩夏炀帝及已经出降乔家的惠明长公主。 夏炀帝天生患有隐疾,子嗣不易,以致年过半百依然无子,好容易孕育的两位公主也已早夭,不得不听从建议,从林皇后娘家过继一名男丁为嗣。 然而,此做法遭到惠明长公主的强烈反对。她认为皇室血统不可混淆,即便是过继,那也应该过继自己的儿子,因为他身上有一半的皇族血统。 夏炀帝为大局计,没有采纳她的意见。 惠明长公主大怒,随后联合朝中大臣一手谋划了张氏谋逆案。 夏炀帝震怒,将包括过继儿子在内的林氏一族合族流放营州,后又将长公主一家逐出京城,更诏令乔氏子孙永世不得入京。 朝中不少大臣也受到牵连,或贬或死。 经此动乱,朝野更加震荡,民间人心惶惶。 两年后,夏炀帝突然驾崩,这成了压死瘦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此,天下大乱,各路豪族、义军纷纷而起,为争地盘、夺城池四处乱战。 其间,被逐出京的惠明长公主率先带领儿子们在其封地吴郡起兵,很快吞并了其他大小股义军,占据了多座城池,继而拥立长子乔烨称帝,建国为晋。 与此同时,被流放到营州曾过继给皇室的继子林懋也起了兵。他作战勇猛,杀敌果敢,又一路招兵买马,也很快占领诸多城池,杀回旧都平城,并于乔烨称帝的同月里娶妻莫氏,尔后在以莫天章为首的文臣体系支持下登基称帝,改国为庆,立莫氏为后。 自此,南晋北庆,两国对立之势形成。 这样的局面已经持续三年,双方大小战役不断,各有损伤,但似乎都没有放弃的打算,都想吞并对方统领全国…… 原书中设定,这个时候的男主才十三岁,身量却比一般的孩子高,长得也比其他人壮,五官阳刚,棱角坚毅,面容俊美。 此刻,他虽不像其他弟妹们那般痛哭流涕,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同样盛满了悲痛。 原书中剧情,这小子将来会弑君、杀弟,竟连骆家兄妹都成了他复仇、上位路上的棋子,被他一次次地推出去挡刀,利用了个彻底,最后死的死,伤的伤,结局要多惨有多惨。 如果不是原书中有设定,确定这小子是地地道道的土着人,骆凤羽一定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或穿越或重生的。 人之初,性本善。 所有人性的转变,大多是后天形成。 看到他,骆凤羽忍不住想:这小子若不是遇到穿越来的野心女主,骆家兄妹们的命运是否就能够改变? 那莫明的系统将她送到这里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改造他吧。 他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正想得出神,猝不及防对上对方的眼眸。 骆凤羽忙移开视线,心里吓了好大一跳,稍稍定了定神,才走过去重新跪好。 骆家的其他儿女们跪趴在她旁边,嚎啕大哭得不行。 在他们身后,涌进来的几名妇人也红了眼眶,另几名老者默然不语,脸上神情凄然。 场面很是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大伙才缓过神来。 一名老者叹息着挥手:“唉,准备后事吧。” 那几名妇人点点头,默默地走到床前给死去的骆如恒净面,换寿衣。 许是出于这具身体的本能,骆凤羽伸手将几个弟妹拢到自己身边。 显然,这个动作她常做,几个弟妹依恋地拥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骆凤羽也不知该说什么,脑海里随之涌出更多的记忆和剧情,关于这些孩子的,还有刚才便宜老爹临终时说的话。 是的,除了骆林越,其他几个也并不是骆家的孩子,而是骆如怛收养的。 他们的身世,貌似不寻常,可惜骆如恒已没有余力跟她说更多,只颤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外面。 他到底想说什么,骆凤羽不知道。 旁人,恐怕也不知道。 而系统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太粗心,竟然也没告诉她这些孩子的真实身份。 …… 三日后,骆如恒被风光大葬,入土为安。 骆凤羽也不得不站出来主理“骆氏父女被害”的公案。 事情其实很简单。 那天,刘家儿媳张氏与邱家儿媳李氏各在自家地里忙活,也不知为啥吵了起来,而后发展到撕打。 骆氏父女闻讯后赶去拉架,不想却在推搡拉扯下被撞下斜坡,在滚落中摔到一块大石头上,父女俩脑部皆受痛创,双双晕死,不,是双双都死翘翘了… 这几天,根据储存在脑里的信息,骆凤羽也终于渐渐了解了个大概。 此处叫桃花谷。 如其名,桃花谷是一处山谷,地势隐蔽,四面环山,只东面有一个隐藏的出入口,知之者甚少。 整个谷里笼共也就住了六大户人家,每户一姓,暂时都没有亲戚关系,但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十年前,除骆家外,其他五户的男主人都跟了同一个主子外出打仗了,而留下的他们的家人,便由骆如恒安排在这里落脚。 谷里有大片的田地,还有山坡,日常种植的农作物便可供这六户人家吃喝。至于其他的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便由骆如恒每月出谷按例采买,再分配给各家。 所以,一般情况,其他人是很少外出的。 一来外面正打仗,乱着呢,二来也为保证住处的隐密性。 这伙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敏感,一旦出去被人抓住,问出了底细,那可就糟了。 既然吃喝不愁,还不用像外面的百姓一样交各种杂税,更不用担心人身安全,那还出去做什么? 当然,这伙人原本都是农户,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大主意。 当年家里男人走的时候一再交待,要好好跟着骆先生,一切听骆先生的,千万别乱跑,等他们打了胜仗回来接去享大福等等。 妇人们都是死心眼儿,又拖家带口的,便也听话地一直等。 而老人们则一年年地更加老迈,就算想出去,也是有心无力了。 眼看快熬出头了。 前些天骆先生出谷了一趟,带回来消息,说已经打探到一些情况,让他们再耐心等等,到时就能安排去跟家人团圆了。 可偏偏却在这时候,骆如恒死了。 第三章 渣男早期不算渣 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害死了骆先生,现在指望谁去为他们探消息啊,谁护送他们去找家人啊。 唉哟,天塌了! 难怪了,其他人都恨死那两家了。 那天出事后,几位老爷子当场便发话将张氏和李氏关了起来,只等操办完骆先生的后事后便交给凤羽丫头处置。 所以这会在面对如何处置那俩妇人的事上,其他人都咬牙悲愤地喊道:打死吧! 哟!我滴个乖乖!杀人啊! 骆凤羽吓了一跳。 她可不敢。 俺可是从文明社会来的,受过高等教育,草菅人命这种事肯定做不出来啊。 想必这些人也是因为一时气愤才这样喊的,他们心里应该不是真的想让那俩妇人去死吧… “凤羽,你爹死得太冤了,连你也差点跟着去了。说到底,都是那俩臭婆娘闹的…” “是啊,凤羽,你别怕,我们给你做主!害了人就该偿命…” 嗬嗬,这是逼着她做坏人啊! 他们怎么就不想想,万一这两家的男人没死,还立了大功,到时回来找他们要人怎么办? 事实上,书中的确是有这个剧情的。 当时女主也才穿过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然真的依了大家伙的意,弄死了那俩妇人。 这也为她日后的谋划添了不少麻烦。 现在嘛,换了她当这个女主,便不会那般鲁莽行事了。 心里正思忖着,不妨一个稍显嘶哑的声音道:“不妥。” 骆凤羽定睛看去,不由得“呀”了声。 开口的竟然是骆林越。 此时,这半大的小子神情间透出一股不同于孩子般的早慧,抿了抿嘴道:“爹在世时常说,要以和为贵。张婶和李婶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相信她们的本心,也并不希望爹死。” “这不过是个意外。”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心说我也知道这是个意外,但现在惹了众怒啊,要如何平息? 那小子显然没指望她表态,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声量忽然拔高,“我知道各位阿爷婶婶为我阿爹不平,但现在阿爹已经去了,即便打死了张婶李婶,我阿爹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又清了清喉咙,继续道:“还请各位阿爷婶婶放心,我,骆林越,身为骆家的一份子,定会继承爹的遗愿,帮大伙找到家人,让大家早日团圆。” 那破铜锣嗓音落在骆凤羽耳里难听极了。 她现在的心情十分微妙。 委实没想到,原书中日后暴戾狠厉的渣男少年时竟也有如此良善明理的一面。 果然是让后天的调、教失了本心啊。 不过眼下这伙人原本就是担心便宜老爹死了没人帮他们找家人,这会儿见他站出来表态,便也齐齐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忍不住怀疑:就这个半大的小子,能帮他们找到家人吗? 骆凤羽幽幽地叹了口气,替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回答:能。不过找到后很快就把你们都弄死了。 原书中的情节,穿越女主不久就知道了骆家儿女们的身世,然后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把骆林越的身世透给他,包括他母亲的死。以至在骆林越心里,早早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毫无疑问,骆林越是有能力有魄力的。 为了复仇,也为了他日益膨胀的野心,他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踏着众多人的鲜血和尸骨,最终站到了北庆帝跟前,以大皇子的身份入住皇宫,然后开始了新一番的腥风血雨。 穿越女主自以为已经掌控了一切,然而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沦为他的棋子,犹不自知。 最后,这颗棋子没用了,当然就被废了…… 心里唏嘘一刻,骆凤羽道:“阿越说的没错。阿爹虽然不在了,但骆家该担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卸。待阿爹过了头七,我便出去打探。” 想来骆家长女素日在大伙面前也是有几分威信的。 此刻话一出,旁边的妇人小子便纷纷点头。 “对对,还有凤羽呢。” “凤羽时常随她爹出门,见多识广,肯定能替咱找到娃儿他爹的。” 几个老爷子也跟着附和。 “是啊,别看凤羽是个女娃子,可能干了,以前没少替她爹分担。” “对了,听说上次进城,碰到几个兵油子调戏一女的,凤羽还帮忙解了围呢。” “可不是嘛,凤羽这丫头为人处事也公道,不比她爹差啊。” 骆凤羽:…… 我就这么让你们信赖? 那骆林越呢? 这些人似乎都忘了,刚才最先提议的,可是骆家的老二,骆林越。 骆凤羽不由得偷看了正主儿一眼。 显然,此时这小子尚不知自己真正的身世,但脸上仍是露出些微不服的神情。 到底是少年,难免有几分气盛。 想是不服自己这个长姐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吧。 难怪了,日后会杀了一心扶持他的穿越女主… 呜呜呜,真心不想当这个炮灰啊! 骆凤羽曾想过要逃,可系统却告诉她:若非改局换面,否则休想出局。 况且她现在一时也想不到出局的办法。 再死一次吗? 没有勇气啊…… 骆凤羽不由得叹了口气。 被人信赖、被人寄予厚望,便意味着要替他们担起重任。 外面的局势这些井底之蛙们哪会知晓? 即便是她,被系统强行灌入了那么多的剧情,也还是一知半解。 要命的是,现在是战乱,战乱啊! 该死的作者,就不能改改设定嘛,太平盛世多好啊。 更要命的是,桃花谷隶属酉县,恰恰是南晋的地盘。 而据她所知,这谷里其他五姓家的男人,正是当初随林懋在营州起兵的那几位。 现在林懋称了帝,他们便是开国功臣,这些也都是开国功臣家的家眷。 原书中对南晋的描述不多,主要讲北庆。 骆林越后来的确帮他们找到了家人,可在他进宫成了大皇子后,便都想法把他们弄死了。 至于原因,系统没说,但她大概猜得到,这伙人跟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过矛盾和冲突;更或者,纯粹是因为他们看过了他在微末时的窘境和狼狈,所以才被杀灭口。 想必他后来毒杀穿越女主,也有这部分原因吧。 人心,真的是没办法揣测的…… 第四章 骆家兄妹的悲情往事 骆凤羽又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说道:“总之,这是骆家的责任,即便我做不到,这不,还有阿越呢,阿越聪明,有魄力,做事稳重。阿爹临终前对我说过,以后骆家的事,多半要靠他的。” 说着便把骆林越拉到自己跟前。 大伙的目光便都朝他看去。 骆林越扭头,惊讶地看着骆凤羽。 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这么说。 他早知自己不是骆家的孩子。 当年他虽然只有五岁,但有些事却是记得的。母亲临终时把他托付给骆叔,让他以后管骆叔叫“爹”。 后来,住进这桃花谷以后,阿爹又从外面陆续带回来不少孩子,成了他的弟弟妹妹… 这些年来,他心里一直记得,也真心实意地把骆家当成自己的家,把骆叔当亲爹对待,但从未将这个只比他大三个月的骆凤羽叫“姐”,素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 骆凤羽一向自诩是长姐。 长姐如母,因此对他们的管教甚严,也向来爱把所有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他们闯了祸,责骂他们的是她;他们生了病,对他们嘘寒问暖的也是她。 弟妹们对这个长姐,真的是又爱又怕。 骆林越却不怕她。 以往,骆凤羽才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夸他呢,更不会对他“委以重任”,阿爹临终前也不会对她说那样的话… 当然,他的这些个心里活动,骆凤羽统统不知晓。但凭直觉,骆凤羽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好像说错了,不然,这小子不会拿这样怪异的眼神看她,然而却又不知错在哪里。 唉——毕竟是系统陈述的内容,远远没有自己身临其境体会得深刻啊。 她只得微低了头,小声地问:“怎么啦?” 骆林越摇摇头,“没什么,我去把她俩放了。”说着转过身,向大伙儿团团一礼,然后从胖婶手里讨来钥匙,大步往柴房去了。 骆凤羽:…… 诶诶,死罪可免,活罪不能饶啊,我还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呢,杀父仇人啊,连带我也跟着受累…… 可惜骆林越已经走远,听不到她内心的哀嚎。 骆凤羽只得强撑着笑脸,草草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大伙先散了。 待外人一走,几个弟妹才围了上来。 “姐,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我不甘心!”四妹丁霜红着眼眶,气鼓鼓地道。 骆凤羽瞄了她一眼。 原书中设定:丁霜胆小,怕事,从来只敢在自家人面前耍横,经常暗里欺负比她大一岁的罗兰。 好在罗兰不跟她计较。 可惜姐妹俩最终仍是反目成仇。 为了谁?当然是为了咱们英俊潇洒的林越哥啊。 那时大家已知各自的身世,姐妹俩同时喜欢上了她们曾经的二哥。这回罗兰说什么也不肯让了。 丁霜到底比她心狠,抢先下了手,设计将她嫁给了别人。 即便如此,当骆林越主动找她帮忙的时候,罗兰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了夫家,成了骆林越攻击罗兰夫家最狠厉的武器。 事后罗兰吞金而死。 而那时已经认祖归宗的丁霜不惜自毁闺誉,以假孕为由,迫使自己的祖父、父亲站队骆林越。 却不想,骆林越从没打算娶她,且还编造了罪名将她一家贬出京城,丁霜也声名尽毁。 唉!这两姐妹,真是一个比一个的蠢,一个比一个的贱,真难为作者怎么写出来的。 好在,现在她来了,剧情要改写;那人设嘛,当然更得改了…… 怔愣间,左边的衣角忽然被人扯住了。 骆凤羽低头一看,是六弟浩源。 “姐,是他们害死了爹爹,我要爹爹——”五岁的浩源仰头望着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像只小花猫。 原书中的设定,浩源是骆家兄妹中年纪最小的,带回来时才八个月大,可说是骆氏父女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跟父女俩感情很深。 骆如恒死后,他最信赖的便是长姐骆凤羽了。 所以原书中穿越女主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去做。哪怕让他去死,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 最终为救骆林越而死。 傻不傻呀? 骆凤羽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蹲下、身来,抬手捏他软软的脸蛋,“浩源别害怕呀,有姐姐在呢,姐姐会照顾你的。” 浩源乖巧地点点头,依恋地偎在她身边。 骆凤羽伸手,主动揽过旁边的另一名男童——五弟骆明诚。 若说弟妹中勉强算是得了善终的,便只有五弟骆明诚了。 因为,骆明诚傻了。 傻子什么都不知道,骆林越便也放心地让他在别院调养。 自此,骆氏六兄妹间的故事已近尾声。 骆林越以一杯毒酒送骆氏长姐上了路。 然而不知系统是否为了安慰她,竟然告诉她说,原书中的骆凤羽死后没多久,骆林越便死了,是被雷劈死的,死在登基前的月圆夜。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因为那书太监了。 骆凤羽颇有些啼笑皆非。 这样三观不正、男主渣、女主作、所有配角皆是炮灰的小说,她是从来不看的。 想必原书在读者中的口碑也不好吧,所以系统才打算重新操刀,挑中她来改写这个故事…… 两个男孩紧紧地偎着她。 骆凤羽虽是被迫地左拥右抱,但内心深处正一点点地变得柔软,张开的双臂不由将两个弟弟搂得更紧。 边上始终没吭声的罗兰不自觉地抿了抿嘴,目光快速望了眼柴房方向。 骆凤羽瞧得心里一动。 罗兰今年十一,骆林越十三。 古代的女孩子貌似更早熟一些,莫非…她这时就对骆林越有意思了? 这也太早了点吧? 骆凤羽有些难以置信,但刚才罗兰的动作神情,让她想不多想都不成。 丁霜比她还小一岁呢…… 骆凤羽心里没来由地敲了警钟,忙粗暴地掐断自己的思绪。 当然,姐妹俩丝毫没察觉自家长姐早换了芯子,还接连换了两次。 不过在骆凤羽看来,穿越女主的人设已经无用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尽量表现出跟原主一样的人设。 可惜原书中对原主的描写不多,一切还需要她自己暗中观察外加细细琢磨。 心里计议已定,骆凤羽笑着朝姐妹俩招手,努力扮演父死心伤却又要故作坚强的长姐形象。 罗兰和丁霜双双过来,一左一右搂住她的肩膀。 骆凤羽无形中成了五人中的C位。 之前她还有些嗝应,觉得自己很难融入,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并进入角色了。 果然不逼一逼,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啊。 第五章 为何要保护他们 当骆林越领着张氏和李氏来到院子时,看到的便是姐姐妹妹弟弟齐乐融融的景象。 他的神情登时变得微妙,愣了一会才走过来,对骆凤羽道:“刚才我已经跟她们说过了,这回放过她们,并不代表就原谅了她们。这只是为谷里其他人着想,也是为了守住阿爹对大伙儿的承诺。” 尽管骆凤羽心里对他不爽,面上还是带着微笑,上前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感慨地语气道:“好啊,我们阿越长大啦,知道替长姐分忧了!” 骆林越抿着嘴,身子稍稍后退了些,别扭地避开她拍他肩的手,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骆凤羽一愣,不明白哪里又惹这小子不高兴了。 难道这小子天生的受虐狂,不喜欢别人对他友好? 唉,系统终究是个没感情的工具,说起原书中的剧情时语气平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更没丁点儿提及原书中各个人物的心理活动。 而且自打那回跟她交待过大体剧情后,系统这几天都没再出现。 她有好多话想问它,可都没机会。 骆凤羽忍不住想,写这文的一定是个男的,以男人视角和女人视角所写的文在本质上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男主文一般以打怪升级热血虐渣为主线,再辅以各式美女对他投怀送抱,为他争风吃醋,为他生为他死等。 女主文呢,大部分是以言情为主,剧情都是为男女主的感情戏服务的,男女主最好双洁,1V1,组CP,然后各种花式撒狗粮、秀恩爱,不甜不成文等。 这文,算是个异类了。 骆凤羽暂时还摸不清这小子的脾性,便也没法做什么,只得听之任之。 那俩妇人此时已经来到骆家兄妹们面前,抹着泪感激地连连行礼。 骆凤羽还能说什么? 她虽然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此时已经不好追究了,只得大度地挥挥手,笑着道不客气,大家都邻里乡亲的,理应相互照顾,和睦共处等等。 俩妇人听得面红耳赤,又连连称是,对她说了好一番忏悔的话后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事情便这样了结了。 骆凤羽回屋略躺了会儿,再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午饭是罗兰做的,一大盆粗面馒头,一大盘油渣炒的莲白菜,一小盆咸菜切成的丝儿,外加每人一碗稠稠的粳米粥。 这还是骆家兄妹自骆如恒去世后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前些天大家都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又忙着料理老爹的后事,饭都是对付着随便吃几口了事。 骆凤羽早想好好地吃一顿了。 眼前这饭食虽然粗糙了些,简单了些,但都是妥妥的绿色食品啊,还有健康养生粥。 她不由得胃口大开,端起粥碗先唿噜了一大口,抬头看弟妹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心想莫非吃个饭还有啥讲究不成? 在一众的静默中,骆林越忽然道:“姑娘家吃饭还是斯文些,莫要让旁人笑话了。” 骆凤羽:…… 此时她心里相当苦逼,她又不是真的古代人,系统也没告诉她原主是如何吃饭的啊。 随即想到这些人的身世,他们可都是有身份的人呢。 那自己这个骆家的长女,身份恐怕也不简单啊。 可惜系统又装了逼,偏不告诉她。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身份,骆如恒才一直严格地教导他们。 想到此,骆凤羽啪地放下筷子,沉了脸,“吃个饭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说着双手捧着粥碗,“咕咚咕咚”地接连喝了好几口,末了还故意地打了个饱嗝,动作要多粗鲁有多粗鲁。 这一通操作,顿时惊呆了大伙,尤其罗兰和丁霜。 在阿爹的教导下,长姐素日最注重礼仪,今儿实在太奇怪了。 莫非,以往都是装的,现在爹不在了,便用不着装了? 骆凤羽懒得理会她们的脑补。 她刚才想过了,自己对原主一无所知,与其处处连猜带蒙地依照原主的性子行事,不如索性放开了,做自己。 反正是系统要她改的,那就彻头彻尾地改。 这个家,至少到现在,还是自己说了算啊。 想必原书中的穿越女主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一穿来便要了张氏李氏的命。 那是拿出骆家长女的威风,震慑整个桃花谷的人呢。 当然,她心里的这些脑回路,眼前的弟弟妹妹们是不会懂的。 骆林越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这样做,嘴唇嚅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埋头默默地掰着手里的粗面馒头细嚼慢咽地吃着。 嗯,他在用实际行动打我的脸啊… 所以,以后以后的每一天,都要跟这小子斗智斗勇,努力拉他回正道… 骆凤羽心里哀叹,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在几个弟妹的关切注视下,味同嚼蜡般地吃了这顿饭。 不过,作为长姐,好处还是多多。 比如,不用做家务。 在现代,骆凤羽最讨厌的便是做家务了,没有之一。 吃完饭后,不待她吩咐,罗兰和丁霜便自觉地收拾了桌上的盆碗,进灶屋忙活了。 她则背着手,准备出去溜达溜达。 来了这都好几天了,除开今早送便宜老爹下葬,她也只在被高高的土墙围成的村落里打转,依稀看到远处的山坡、树林和田地,其他的便没时间好好欣赏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儿怎么也得出去逛个痛快。 骆凤羽一路走着想着,很快便走出所住的村落。 外面的天地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了,空旷而广阔,除了田野、山坡和树林,西边竟然还有一堵悬崖,崖上怪石嶙峋,陡峭高耸,仿佛耸入云间。上面有潺潺流水飞泻而下,形成瀑布,又在前方汇成溪流,蜿蜒流淌,穿过大半个桃花谷,最后经东边的荒山流出谷外。 此时正值初夏,四周景色昳丽,红的花,绿的树,暖的风,清的水;还有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地里黄澄澄的麦穗,坡上红火火的高梁,一切都好美啊。 这果然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这点系统没有欺她。 骆凤羽忍不住好奇,当年的骆如恒,又是如何发现这隐秘又美丽的山谷的? 他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何要照顾保护这一伙人? 第六章 系统赠送初福利 骆凤羽只郁闷了一小会,很快心情又变得大好,索性躺在溪边的大榕树下,闭着眼一边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一边随意地哼唱起歌曲儿,“这种日子不好过…却怎么也抓不住你…对你爱爱爱不完……”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鉴于你改写了初始剧情,系统奖励你初级福利,接着——” 骆凤羽猛地睁眼,只见她身侧的草地上,赫然多了一根大玉米棒子。 色泽金黄,颗粒大而饱满,在棒槌形的身体上排得整齐而有序,像镶嵌的一排排金色的牙齿,几根褐色的须子零散地分布在上面。 这—— 惊喜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待要再问一问情况,系统又装死了。 骆凤羽轻叹口气,拿起那根玉米棒子在手里把玩,眼睛随意往边上一瞥。不远处便有一块坡地,此时地里黄澄澄的一片,细看下原来是即将成熟的小麦。 貌似,这里的气候和地形跟她老家差不多。 骆凤羽是农村出身,小时候没少帮家里干活。 在她的记忆里,为了增加土地的使用率,小麦和玉米通常是套播的。往往年前十月翻土,挖坑撒下麦种,经过一整冬的瑞雪滋润,来年四五月收割。但在小麦收割之前的三月间,便会在播种小麦时特意空出的间隙里种植玉米。 这样便可以在收割小麦后,再加紧施肥灌溉,两三月后便能收获玉米。 之后还可以再播种,如此每年能种两季呢。 然而现在这些地里,压根儿就没见到玉米苗。 敢情,这个时空还没有玉米。 系统这是打算让她种田? 那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下种植玉米,还要说服这些人接受? 正这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骆凤羽扭头一看,见是骆林越,眼睛不由微微眯起。 这小子,怎么知道她在这? 骆林越其实不是特意来找她的,他只是路过。 因阿爹意外去世,地里好多农活都搁置了。 他现在要去给山边那块缺水的旱田蓄水。 以往,在骆家,粗活重活大多是他和阿爹干的。 现在阿爹不在了,他也不想让骆凤羽和其他弟妹们干。 一来,两个弟弟还小,干不动这些力气活。 二来,妹妹们都是姑娘家,理应娇养。 这是阿爹说的。 他一直记得阿爹的话,更暗暗告诫自己要代替阿爹好好照顾他们,保护他们。 承然,骆凤羽并不知此刻的他内心如此善良。 她忙将那根玉米棒子顺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脸上笑容满满,“阿越,你找我,什么事啊?” 骆林越走近,微微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 这又怎么啦? 骆凤羽心里嘀咕着,脸上笑容渐渐消散。 两人虽然同龄,但直到此刻她才愕然地发现,自己比这小子足足矮了大半个头。 MM的,真是太没天理了! 骆凤羽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见这小子仍是直愣愣地盯着她,顿时浑身不自在。 “没事躺在地里做什么?当心被蛇咬了!”骆林越丢下这句话后,便越过她自顾往前面去了。 蛇—— 骆凤羽心里猛地一激灵。 是啊,这里是古代,原生态的大自然,万物都在野蛮地生长。 当然,也包括蛇。 貌似,这个季节,正是蛇出没的时候…… 她顿时一阵后怕,心里什么想法也没了,忙捡起那根玉米棒子拢进衣袖里匆匆地回了家。 两个妹妹这会儿早做完了家务,罗兰在给最小的浩源做鞋,丁霜正在陪明诚练字。 是了,骆如恒的确是个好爹爹,自小便教了兄妹六个读书、习字。 男孩子还要学武。 关于骆如恒的事,系统告诉她的实在不多,但也猜得出来,出身应是不低。 反正这骆家的人秘密不少。 有些是骆凤羽知道的,不知道的恐怕会更多…… 在屋里喝了一碗罗兰自酿的甜酒后,骆凤羽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小子为何那样看她了。 敢情是她刚才躺在草地上的行为太不符合她以往的人设了。 作为有身份的骆氏长女,想必骆如恒之前是把她当大家闺秀教养的。 大家闺秀怎可能随便躺在野外的草地上? 大家闺秀怎可能在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 大家闺秀更不可能唱那些通俗的明显带着情啊爱的歌曲儿。 嗬嗬…… 骆凤羽笑得有些假。 系统是要她改人设来着,但未免改得也太离谱了。 那小子一看就是精明的,这会儿还不知会在心里怎么腹诽自己呢。 唉,以后千万不能太得瑟了,警钟长鸣!警钟长鸣啊—— 之后,她便认真琢磨起如何种植玉米的事儿来。 把玉米粒从棒子上撸下来后,弃掉头尾干瘪的残次品,骆凤羽仔细地地数了数,竟然有两百多粒。 这不是个小数目了。 如果方法用得对的话,玉米种子的成活率是极高的。 就这两百多粒种子,可以种出好大一片呢。 她忙又找来一个木匣子,把这些粒大饱满可用来做种子的玉米粒放进去装了盖好。 骆凤羽记得,老家的玉米一般是育苗移栽的。 也就是说,先把玉米种子撒在一小块地里,等它出土发芽长出嫩叶后,再带着土团分散地移栽到其它地里。 骆凤羽双手搭着额头,透过木格子的窗户往院里看了看。 外面天高气爽,阳光正好,万物皆可疯长。 如果要种植,现在正是时候。 但要种在哪里呢? 是要偷偷地种还是光明正大地种? 思来想去,骆凤羽终是决定,晚上开个家庭小会,先拿出一半种子,就说是爹临终前告诉她的。反正把无从解释的事推给已经去世的便宜老爹准没错。同时还要告诫家里人:这事暂时只能自己人知道,不能说出去。 她倒不担心其他弟妹们有什么想法,但骆林越那小子心思向来藏得深,人又鬼精鬼精的,恐怕会对她起疑。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要怀疑就让他怀疑好了,只要他不说出去,这事不会露馅就好。 第七章 一顿饭引发的血案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齐,吃完丁霜做的汤饼后,骆凤羽便将预先装在袋里的部分玉米粒拿出来,像献宝似的,慢慢地,一粒粒地倒进桌上的小土碗里。 小一些的明诚和浩源忙趴过来,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道:“咦——姐姐,这是什么?” 骆凤羽早有准备地回答道:“这是粮食种子,阿爹特意留给我们的宝贝。” 边上罗兰和丁霜也凑了过来,各自掂了一粒放在手心里左看右看,目露惊讶。 只骆林越淡淡地瞥了眼,没吭声。 其实他下晌在溪边时就看见了,当时没说并不表示他没看见。 这个骆凤羽,也不知从哪捡来的野物,还非说是阿爹留的…… 心里虽然狂吐槽,嘴里却说道:“既然是阿爹留的,那就试着种种吧。对了,你知道怎么种吗?” 骆凤羽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刚才她一直提着心呢,生怕这小子跟她唱反调,问东问西。 还好还好。 只听骆林越又道:“那你明儿跟我一起下地吧。” 骆凤羽忙应下。 这晚她总算睡了个好觉,哪曾想第二天一早,天才刚放亮,外面便响起“惊天动地”的响声。 在现代,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总是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赖床是件很“天经地义”的事儿。前些天又一直忙便宜老爹的后事,都没好好睡过一个囫囵觉呢,这会儿真是不想起呀。 她有些后悔昨晚不该应得那么爽快了,但现在被吵醒也睡不着了,只得磨磨蹭蹭地起了床,胡乱地洗了把脸,带着浸泡好的玉米种子跟在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骆林越身后往南边地里去了。 犹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农忙时爸妈也是一大早地去地里忙活。而她也要早起做早饭,吃完饭自己去离家不远的村小上学。 现在,让她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 可惜,爸妈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些,她的心情一时很是低落。 骆林越原本也没指望她干活,只让她在地里蹲着,口头指挥就好。 谁知这丫头也不知发的哪门子神经,竟然将他昨儿才栽好的丝瓜苗全拔了。 “你干什么呢?”骆林越忍不住喝道。 骆凤羽这才回过神,低头看自己干的“好”事,惊得目瞪口呆。 骆林越倒也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走过去把那些丝瓜苗重新栽好。 “说吧,这玩意儿要怎么种?” 骆凤羽忙拿出种子,又让骆林越翻了土,浇了水,再把种子均匀地撒在这一小块地里。 如此,前期工作便算完成了。 骆凤羽免不了又叮嘱他一番,让他多注意观察,浇水不能过多,土壤又不能太干,别忙着施肥等等。 骆林越听了默默点头。 正要走时,对面羊肠小道上忽然出现一人,老远便冲她喊:“凤羽——” 骆凤羽寻声望去,认得是隔壁胖婶家的儿子郭大利。 十年间,当年呀呀学语犹不记事的孩童,都已长成青葱的少年少女了。 这郭大利比她还大一岁呢,长得人高马大的。家里还有个妹妹,才只有九岁,应是郭家男人离家时让胖婶怀上的。 这种情况其他几家也有。 想是觉得打仗九死一生,所以男人们才在临行前大肆“播种”,尽可能地给自己多留个后等等。 思忖间,郭大利已走到她跟前,神情略有几分羞赧地说道:“我娘让你今儿晌午去我家吃饭。” 骆凤羽一愣。 都邻里乡亲的,又没什么事,吃什么饭? 自家的饭不香吗?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骆林越的声音冷冷地回道:“不去。” “又不是请你?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儿?”郭大利一下子变了脸,没好气地怼他道。 骆凤羽:…… 谁想,骆林越猛地从她身后窜前,一把揪住郭大利的衣襟,“你小子说话客气点儿,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郭大利气得脖子都粗了,双手死死扳住骆林越的手腕,咬牙道:“别以为我怕了你?要不是看在骆叔和凤羽的面儿上,老子早就想揍你了!” 他话音刚落,骆林越的右腿便踹了过去,正中郭大利的左腿根儿。 郭大利发出一声惨叫,被迫松了手,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骆林越悻悻地冷哼了声。 郭大利怨毒地盯着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地站起,双臂抡圆冲过来将骆林越扑倒在地。 两人顿时抱作一团扭打起来。 变故来得突然,骆凤羽惊得呆了。 论年纪,郭大利比骆林越大一岁;论个儿,郭大利也比骆林越壮得多。 所以这小子多半要被揍成猪头加熊猫眼吧。 合该,自找的! 想到原书中的剧情,骆凤羽觉得他被揍一顿也好,算是为书中的炮灰们出一口恶气。 因此不但没上前劝架,还站开了些,两眼望天,淡定地欣赏天上的云卷云舒。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被一声闷哼惊得回了头。 意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被按在底下挨揍的,竟然是人高马大的郭大利,那小子鼻子都被揍出血了,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眼里噙满了泪,双腿被骆林越死死地压着,半点动弹不得。 遭受如此凌、辱,却硬忍着没有哭出声,也算是条汉子了。 骆凤羽心里想笑,却没好意思笑,故意把脸绷得紧紧,喝道:“好了,阿越——” 骆林越这才放了他,起身伸展四肢又活动了两下筋骨。 骆凤羽转头,沉脸训他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打架,丢不丢人哪?” 骆林越把脸撇到一边,不说话。 地上的郭大利这才爬起来,顿觉浑身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骆凤羽忙过去跟他道歉,“今儿真是对不住了,阿越他性子就这样,大利哥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呀。”说着掏出手帕替他擦去鼻角的污血。 郭大利原本满心的恼怒,但在听她叫出那一声“大利哥”时,整个人都激动了,随即对上她关切的眼眸,怒气早散得无影踪了,“不妨事的。凤羽,如今骆叔不在了,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不需要。”依然是骆林越替她表态,看向郭大利的目光像要喷出火来。 第八章 红烧肉好比鸡肋 郭大利也愤怒地回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像先前那般跟他说话,只对骆凤羽温言细语地说道:“去嘛,凤羽,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你不是说,我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骆凤羽:…… 她最不喜欢吃的便是红烧肉好不好? 那边骆林越闻言,人又蓦地冲过来,狠狠地瞪着郭大利,“再说一句,我们骆家的姑娘,自有我骆家人照顾。旁人,休想!” 终究,骆凤羽没答应去郭家吃饭。 倒不是因为骆林越的蛮横干涉,而是她自己不愿去。 如果可以,她真想跟谷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毕竟,她已不是原来的骆凤羽了,跟这些人打交道越多,越容易露馅不是? 郭大利很是失望地走了。 骆林越的心情莫明好了很多,低声对她说道:“以后少跟郭家人来往。” “为什么?”骆凤羽好奇道。 骆林越默了默,才闷声道:“胖婶,她不正经。” 哈哈,这里面竟然也有八卦! 骆凤羽差点笑出声。 果然,八卦无处不在呀! 接着她便自行脑补开了。 这桃花谷里拢共也没几个男性,老的老,少的少,她爹骆如恒应是其中最有魅力的那个了。加之胖婶家住隔壁,两家就隔了一道院墙。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只不知这二人究竟成好事了没? 接着骆林越又补了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子,你自己小心点儿。” 骆凤羽:啊? 她脑子不笨,登时便想到郭大利对她过分的热情了。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啊。 难怪这小子要揍他,哈哈…… 待二人回到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罗兰迎上来,迫不及待地问:“都种上了?” 骆林越嗯了声,算是回答,尔后往灶房打水洗脸洗手去了。 不多会儿,丁霜从外面惊惊慌慌地跑回来,才进院子便嚷嚷道:“姐,今儿咱们别出去啊,刚才大利哥说,他遇上狼了!” 啊? 骆凤羽惊讶地瞪大了眼晴,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郭大利撒谎了。 谷里总共就六户人家,屁大点事都会传开。他跟骆林越在地里打架的糗事儿自然不想让大伙知道,但身上的伤总得有个解释吧。 唉,终究是狼扛下了所有。 骆凤羽自认自己是个善良的姑娘,当然不会戳穿他。 至于骆林越嘛—— 此刻他已经洗了手,净了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饭桌旁,正专注地喝着碗里的粥,末了忽然抬头,看着她们道:“中午做红烧肉吃,多做些,管够。” 托骆如恒的福,也不知是在哪一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头母猪,没多久便下了一窝猪崽,然后给每家都分了一头。 至此,桃花谷里每家每户都有了肉吃。 骆凤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小子不会多嘴,才顺着他的话道:“好,那就吃红烧肉吧,你们都在长个儿呢,多吃肉,才能多长肉。” 丁霜显然被郭大利嘴里的狼吓破了胆,这会儿还怂怂地道:“那,会不会引来狼啊,听说狼最爱吃肉了。” “只要不出去,关好门,狼怎么进得来?”罗兰插嘴道,“当初爹让修那么高的围墙,不就是为了防狼嘛。” 原来如此。 骆凤羽这才明白村子四周修那么高的围墙是干啥用的。 继而想到,啊——这里真的有狼啊? 她心里顿时有些打怵。 虽然很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但真的很胆小啊,素日连别家养的宠物狗宠物猫啥的都害怕,更别说这种原生态的毒蛇猛兽了。 看来以后真不能随便出村子了…… 那边罗兰的话让丁霜稍稍安心,又听说晌午吃红烧肉,两眼顿时放光,“好啊,吃红烧肉喽。” 边上两个男孩也兴奋得不行。 骆凤羽没想到一顿红烧肉引来他们这么大反应。 她哪里知道,虽说谷里每年每户都分了一头猪幼崽,但这年头没有催肥的饲料,也没有多余的粗粮拿来喂它们,以至每头猪虽然都被投喂了一整年,但长得不肥也不壮,活的也就一百多点,杀了后去除皮毛、内脏等,肉就不多了。 再加上每家都是大户,老人孩子加起来,人口都不少,一头猪自然不够吃了。 所以,骆如恒在世时,为改善大家的伙食,便会时不时地组织谷里的半大小子去附近山里打猎,猎些野兔野鸡等小野物们回来分给大家。 同时,为保证大伙儿的安全,他是严令禁止深入山林的,只让在山口处小打小猎。 小子们没有亲爹照看,算是从小被骆叔看管着长大的,因此也都很听他的话。 由此,便能想到,作为骆如恒的掌上明珠,骆凤羽在谷里一众小子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超然了。 不过,这一点骆风羽现在还没察觉。 毕竟她不是原主啊,系统的介绍也马马虎虎,很多不重要的剧情都是一句带过的。 受他们情绪感染,骆凤羽这会儿也很想吃肉了,可她不想吃红烧肉啊。 想必原主是很喜欢吃红烧肉的,所以郭大利才那样说,而骆林越想必也是知道她喜好的,所以才吩咐罗兰中午做红烧肉吃。 那到时,自己是吃?还是不吃呢? 纠结了一会儿,骆凤羽又忍不住检讨起自己来。 都落到这副田地了,还娇情个什么劲儿?只是不喜欢而已,又不是吃了会过敏、会死人什么的,那还是吃好了。但愿系统看在她这么“忍辱负重”的份儿上,能多给她一些福利,最好让她赶快穿回去,做回自己多好哇…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和嘴也没闲着,吃了半拉馒头,喝了两碗菜叶粥,全程没说话,也没发出夸张地咀嚼食物的声响。 骆林越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喝了一碗菜叶粥。 骆家其他几个想着中午的红烧肉,顿觉手里的馒头不香了,没吃多少便都下了桌。 照例是罗兰和丁霜收拾碗筷做家务,姐妹俩去到灶房便叽叽喳喳地商量开了。 原本因骆如恒的去世,骆家的气氛还有些悲伤,但换了芯的长姐骆凤羽情绪恢复得很快,二哥骆林越又一向将喜怒哀乐藏在心里,以致其他几个弟妹也没那么伤心了。 第九章 八卦婶实有小心机 吃过早饭后,无所事事的骆凤羽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在想便宜老爹临终时的情形,结合系统告诉她的粗略剧情,又整个地捊了一遍。 格老子的,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良系统又对她隐瞒了关键剧情,想是为了增加任务难度,故意不告诉她的。 比如,能证明骆家兄妹身世的信物藏在哪的。 原书中穿越女主很快就拿到了,可系统愣是没告诉她具体地点。 这分明是不想让她躺赢啊。 骆凤羽挖空了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无奈地摊摊手,在心里对自己道:“算啦!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不过,她能肯定的是,东西是在这个院子里的,因为当时骆如恒抬手指的正是院子的方向。 就在她心里十分恼火时,隔壁家的胖婶屁颠颠地过来了。 骆凤羽有些意外。 胖婶一点也不见外地往院里走,一路摸摸浩源的头,拍拍明诚的肩,又与罗兰丁霜笑着搭话,只在路过编竹篮的骆林越时,脸色微微沉了沉,很快绕过他向骆凤羽走来。 碍于礼数,骆凤羽只得起身相迎,喊道:“…婶儿…” 差点就喊成“胖婶”了,那个“胖”字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其实大伙背地里都这样叫她,但当着正主儿的面,这样叫委实不礼貌啊。 眼下她是家里年纪最长的,代表的是整个骆家,可不想被人看轻了去。 胖婶听得满意地笑了。 这凤羽丫头待自己到底是不同的,喊别人时都带了姓氏称呼,叫自己时就亲切地喊“婶儿”,亲疏远近一下就看出来了。所以先前在地里拒绝大利,还是因为边上那臭小子的缘故。 那臭小子,改天一定好好收拾他… 骆凤羽若是知道自己的称呼会让眼前这妇人脑补得那般离谱,打死她也不会那样喊的。 可她不知道啊。 胖婶一边“欸欸”地应着,上前拉着她的手,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凤羽啊,这些天辛苦你了,可怜见的,人都瘦了一圈,哦,对了,额头上的伤还痛吗?婶儿那里还有些药粉,等会儿给你敷上。” 骆凤羽:…… 嗯,其实这妇人就是胖了点,多看会儿还是挺耐看的,不过配她的便宜老爹还是差了点儿,缺了点,呃,缺了点气质,对,就是气质… 胖婶见她呆呆的,以为她这是应了,拉着她便走。 骆凤羽总算缓过神来,忙抽回手,假假地笑道:“不了,婶儿,我头上的伤早就不痛了,谢谢你,我这还有事儿呢,就不陪你唠嗑了。” 说着快步走到骆林越身边,埋怨地说道:“阿越,你这篮子啥时候才编好啊,我还等着用呢。” 胖婶脸上讪讪地,她对骆林越有敌意,便也不好过去,只站在原地对骆凤羽道:“凤羽啊,婶今儿做了红烧肉,特地给你做的,你就过去吃点嘛,也不枉婶儿大早上的起来忙活。” “啊,好巧,我家也做了。”骆凤羽笑眯眯地道,“再说了,婶啊,你家人口多,人多肉少……大家都邻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各家吃各家的岂不更自在?” 胖婶听了,脸色微微一红。 她心里明白,自家的情况比起骆家来,还是要差一些的。 骆先生在世时她就动过心思,想为自己和儿子多留条后路,到时即便自家男人没了也算有个依靠。 眼下骆先生没了,骆家算是倒了顶梁柱。 不过凤羽这丫头是个好的,不但模样生得好,性子也好,这样的儿媳妇若不早早地定下,岂不便宜了别家… 一直以为这丫头对自家儿子也是有点意思的,可她现在这话… 胖婶又有些拿不准了。 怔愣间,骆林越已举起编好的竹篮,递给站在他面前的骆凤羽,“不是说去摘胡豆吗?走吧。” 骆凤羽忙嗯嗯地应了,挎上篮子朝胖婶摆了摆手,装作要出门的样子。 丁霜不明就里,跑过去拽住她道:“姐,今儿有狼呢,咱别出去啊!” “哪有狼啊?”骆凤羽扭头笑了,食指一点点在丁霜的脑门上,“四妹啊,你也动脑子想想,哪有狼大白天下山的?狼不怕人啊?” “可是,大利哥说……”丁霜还是不信。 她话未说完便被骆凤羽打断,“这个时节,山里那么多吃的,狼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袭击人类呢。”说着又看了眼胖婶,“大利哥——他那是吓唬小孩呢,怕你们乱跑。” 胖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插不上嘴。 那边骆林越已经站在院门口,回头催促道:“快走啊——” 全程对胖婶无视。 骆凤羽不由得摇头。 唉,他这性子,的确不讨人喜欢啊。莫怪谷里一大半人都不待见他。 不过,他这拽拽酷酷的样儿还是挺讨小姑娘喜欢的。比如,胖婶家的闺女小瑛,老郑家的闺女海棠,还有老刘家张氏生的大女儿荷花。 小姑娘们心思单纯,一眼就被她看穿了。 闲时无聊,看这些小姑娘小子们争风吃醋也挺有意思的,哈哈… 两人慢慢悠悠地出了村子,沿着分布不一的田坎走向自家田坡。 胡豆不算主食,现在也还未彻底熟透,但嫩胡豆有嫩胡豆的吃法,可以加在糙米里煮粥。 做菜的话那就花样繁多了,香椿芽煎嫩胡豆、嫩胡豆粉蒸排骨,凉拌鸡蛋嫩胡豆等等。 反正,光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骆凤羽在现代是个吃货,也喜欢学做各种美食。 罗兰的厨艺虽然不赖,但所识有限,根本满足不了她的口福欲。 若不是顾忌原主人设,她早就想一显身手了。 这点让她很苦恼啊。 骆凤羽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刚一抬头,一个小巧的葫芦水壶蓦地在她眼前晃悠。 骆凤羽:…… 小姐姐我这不是口渴,是馋的,馋吃的了,懂不? 骆林越当然不懂,而且还会错了意,闷声道:“这是你的,我的在这呢。”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另个水壶。 骆凤羽:…… 不就是出来摘个胡豆吗?多大会儿工夫,你至于吗?还带水壶,怎么不再带点干粮? 话说,这小子是不是有点二啊? 第十章 长姐人设已崩 骆凤羽心里更苦恼了。 前几天忙便宜老爹的后事,没怎么跟这小子单独相处。今儿单独相处了两回,让她很难将眼前这小子跟原书中那弑君杀弟杀姐的渣男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她在这纠结的同时,骆林越已将水壶塞到她手里,拿过篮子蹲在田坎上干活了。 这种活以往骆林越当然不会叫她,今儿应是故意把她支开的,不想让她跟胖婶多呆呗。 想到今儿两次被他维护,骆凤羽心里其实挺触动的,当下也蹲下、身子,环着手笑眯眯道:“阿越啊,如今爹虽然不在了,但姐姐在啊,我会一直照顾你们的。” “那你不嫁人吗?”骆林越忽然抬头,冷不丁问道。 骆凤羽一愣。 嫁人?嫁什么人?这具身体才十三岁呢,豆芽菜的身板,还没怎么发育罢,谁要啊? 再说了,真要嫁了人,就得生孩子。这年头医学不发达,生娃等同闯鬼门关,九死一生啊。万一早死了又没穿回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臭小子的目光一直盯着她,寒碜碜的,有点吓人。 “咳咳咳…”骆凤羽忙道:“不嫁不嫁,我是长姐嘛,答应爹要好好照顾你们的,不能食言哪。” 骆林越道:“好,是你自己说的。”说完又埋头摘了一把胡豆丢进篮子里。 骆凤羽:怎么觉得这里面有坑呢? 不过她也没细想,趁这小子心情好,她便又说道:“阿越,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整天板着脸,让人看了心情很压抑啊,你呀,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嘿嘿…”骆林越果然抬头朝她笑了。 不过那笑…比哭还难看。 真是一言难尽。 两人摘了胡豆回到家,胖婶早走了。 罗兰和丁霜在灶房里忙碌,缕缕肉香隔着门缝飘出来,馋得她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骆林越瞟了她一眼,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剥胡豆。 “家里还有鸡蛋吧?”骆凤羽没话找话地问。 乡下人家,家家户户自然都养了鸡,骆家也不例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记忆中,便宜老爹在世时鸡蛋都是拿去外面卖的,换些银钱买油盐酱醋等,自家吃得比较少。 其实她是想做凉拌鸡蛋嫩胡豆了。 那菜无论颜值、口感都属上乘啊,又正适合这个季节吃。 正想着,猛然听到一连串“咕德——咕德——”的叫声,随即便见一只浑身米黄的老母鸡身轻如燕地从东边角落的鸡窝里跳出来。 骆凤羽立即两眼放光,身不由己地朝鸡窝走去。 正在院里练字的浩源比她反应更快,早飞快地跑去将还留着温热的鸡蛋拣了出来,举在手里高声嚷嚷道:“姐,姐,好大一个呢,肯定是双黄!” 那边骆林越继续剥着手里的胡豆,头也不抬道:“想吃,中午就做呗。” “好哇,好哇,二哥最好喽!”浩源嚷嚷得更欢了。 看他走得一蹦三跳的,骆凤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一不留心,将蛋摔坏了。 最后,浩源还是稳稳地把鸡蛋交到了她手里。 骆凤羽端着骆林越剥好的胡豆,拿着鸡蛋去了灶房,对那俩姐妹道:“今儿你们有口福了,我来做个新菜,包管你们吃了还想吃。” 两姐妹同时瞪大了眼,“啊”了声,表情怪怪地看着她。 好在骆凤羽脸皮厚,清了清喉咙讪笑道:“放心,这回是认真的。以前嘛,是想偷懒,才故意做得难吃的,以后不会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人设啊,长姐的人设已经崩了。 若是被人知晓骆先生的长女是个好吃懒做的货,以后哪还嫁得出去啊。 不过,原书中的穿越女主是没有官配的。 再说了,她也不想嫁嘛。 但她不知道的是,骆家人在外面一向将她的形象维护得很好。 做菜难吃这种事儿,自是不会外传的。 此刻听她如此说,两个妹妹也只是惊讶了一小会儿,罗兰便道:“好哇,那就坐等长姐的好吃食了。” 骆凤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俩丫头应付过去了,忙推着她俩往门口走,“好好,那你俩先出去歇会儿。” “那长姐有事叫我们啊。”丁霜不放心地道。 骆凤羽道了声“好呢”,便开始忙活了。 清水烧开,往水里加盐、滴油,再把嫩嫩的胡豆瓣倒进沸水里煮一小会,捞出沥水;然后平底锅煎鸡蛋至两面金黄,铲出来先切条再切成菱形小块,与嫩绿的胡豆瓣混合搅匀,最后调好料汁浇上,一盘青翠欲滴金黄鲜香的凉拌鸡蛋嫩胡豆便做好了。 只可惜这里没有辣椒,缺了她最爱的辣,到底有几分遗憾啊。 呃,下次系统若再给奖励,那就要辣椒种子好了。 余下两个素菜,她便也自己炒了,然后叉腰站在灶房门口喊:“开饭咯——” 闻声,才从茅房钻出来的骆林越愣了愣,才快速地去旁边耳房里搬桌子。 这也是近几日才兴起的规矩:只要不下雨,就在院子里吃饭,一家子齐齐整整,无故不得缺席。 理由是:屋里光线太暗,容易影响食欲。 骆林越:…… 好吧,你是长姐你说了算。 随后这顿午饭,也的确如她所料,吃肉的吃肉,吃素的吃素,大伙都吃得大快朵颐,谁也没闲工夫开口说话了。 饭毕,浩源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道:“哇,姐,你做得菜太好吃了!” “真的好吃?那姐以后天天做给你们吃啊!”骆凤羽略有几分小得意地道。 骆林越却撇了她一眼,道:“哪有很好吃?勉强能吃而已。” 骆凤羽:你小子欠打! 罗兰和丁霜默默地对视一眼。 以往但凡爹不在家,二哥总是这样和大姐抬杠,已经见惯不怪了。 这时骆林越又道:“明儿一早我要出门,去通知大伙儿,看有什么需要买的,归拢整理好给我。”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紧。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关键剧情。 原书中穿越女主这回并没跟他一起出谷,而是趁机在家翻找便宜老爹留下的遗物,最后当然是被她找到了,但这小子也不知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大半夜的才回到家,浑身是伤,问他,什么也不肯说,在床上躺了大半月才好。 第十一章 父与女的即视感 她心里斟酌了一下,道:“那我也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记忆中,原主是时常随她爹出门的。 反倒是这小子,并没怎么出去过。 照说他是男子汉,不比自己这个姑娘家出门更方便吗? 也不知便宜老爹怎么想的。 骆林越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其他弟妹们当然更没意见了。 晚上,罗兰将写好的单子交给骆林越,叮嘱他,“二哥,你不常出门,凡事小心些,跟着大姐走,千万别走散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她才需要照顾好吧?”骆林越满脸的不高兴,接过单子转身回屋了。 罗兰委屈得想哭。 她心里其实藏着个秘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有次偷听到阿爹的自言自语:“唉,终究是林家的孩子,不但模样像,性子也像啊,太孤僻了可不好。” 当时她便猜到,阿爹说的是二哥。 那时二哥正在院子里劈柴,阿爹是站在窗户跟前对着他说的。 这事让她好几夜都没睡好,也不敢跟大姐和四妹说,就一直憋在心里。 二哥,他好可怜啊。 然而,可怜的二哥却不需要她可怜,跟她说话的次数远没有跟大姐抬杠的次数多。 这一夜,想当然地又没睡好。 天刚蒙蒙亮,罗兰便起床了,给要出门的大姐和二哥烙饼。 出谷一趟就是一整天,路上渴了饿了只得喝冷水吃干粮。 骆凤羽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若不是被院里骆林越仨兄弟的打斗声吵醒,她准会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后草草梳洗吃了点东西,便跟骆林越一起上路了。 她现在很是好奇,桃花谷的出口究竟在哪里。 毕竟书中的描写太抽象了,又经过系统的“润笔”,到她这里就只能脑补了。 为了不露馅,这些天她都没敢提这个,更别说去探查了。 骆林越虽然不常出谷,但偶尔也会出去一两次的。 但他今儿的装束,实在有些特别啊… 整个头脸都被一块厚厚的麻灰布包着,只露出一双深幽幽的大眼,身上穿了一件老气横秋的泥巴色粗布袍,又大又长直到脚踝,脚上还穿了一双沾着泥巴的草鞋。 哈哈哈…… 骆凤羽差点笑出声,忙捂嘴打住。 骆林越朝她看了眼,眸子沉了沉,“换身衣裳去。” 骆凤羽:…… 出门逛街不是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吗? 这身衣裳可是原主最拿得出手的一套了,怎么?不行? 难不成也要她扮成这样出门? 骆凤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内心一阵哀嚎。 这时罗兰拿了一件衣裳过来,劝道:“姐,你那件太打眼了,还是穿这件吧。”说着抖了抖手里的衣裳。 还好,不算太难看。 骆凤羽心里松口气,只得不情不愿地回屋换衣。 她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敢情这种不打眼的装扮才是最好的保护色吧。 骆林越那小子,明显穿的是便宜老爹的衣裳啊。 这样他俩走出去,妥妥的父与女的即视感。 哈哈…… 她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出了村子,一路往东边去。 与其他三面不同,这面是一片荒山,很高很高,一眼望不到顶的那种。山上的树木很少,怪石倒是多多,间或零星长着些低矮的荆棘和灌木,还有肆意伸展缠绕的藤蔓和藻类植物等。 记忆中,前些年便宜老爹带人在这开过荒,可惜没种出东西来,只得让它继续荒废了。 因此,谷里人谁没事也不会来这里打转。 出口的隐蔽性极好,在山脚往上三丈开外,一片由上而下垂落的藤蔓后面。灰绿的藤蔓将狭小的洞口掩了个七七八八,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蹊跷来。 骆凤羽原以为这样就很隐蔽了,没想到里面还有乾坤。 两人扒开藤蔓,猫身钻进小洞,迎面竟被一堵石壁挡住了。 骆林越上前,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一阵,只听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那石壁竟往两边缓缓裂开了,潮湿的霉味立时迎面扑来。 骆凤羽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里面一片漆黑,借助洞口透进的微微光亮,骆凤羽努力瞪大眼睛去瞧里面的情形,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束火光陡然在她身边亮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拽住她的手腕,“别怕,跟着我走。”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实在不怎么好听,但此刻骆凤羽却觉得那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刚才的确有些害怕、有些慌乱的。 毕竟她不是原主,这种类似于探险的行径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想必以前她也没跟这小子单独出谷过,所以骆林越对她的怯弱表现一点也不例外。 骆凤羽甚至还有种错觉,这小子貌似还很享受。 难道他不希望自己的长姐是个强者吗? 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们啊? 这个山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复杂。越往里去,越觉得里面深不可测,周边还支生出不少岔道,也不知通往哪里。 骆凤羽很没志气地想:若没这小子陪着,她根本不敢往里迈进一步。 难怪谷里其他人都那么地老实听话,不会擅自出谷。 敢情也没几人有这份胆气吧。 骆林越左手举着火把在前领路,牵她手腕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 如此,两人走了约莫一刻的工夫,又来到一堵石壁前。 骆林越照就在石壁上摸索一阵,石壁便往两边缓缓裂开,露出外面稀疏的光线。 骆林越拉着她正要走。 骆凤羽忽然止步,“等等。” “什么?”骆林越扭头看着她。 骆凤羽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你得告诉我,这石壁怎么打开的呀?” 见他不说话。 骆凤羽只得又道:“以前也问过爹,他总不告诉我,现在,你可不能再瞒着我了。” 她当然不清楚原主是否知晓这石壁的机关,但她只得这么说,或许能让这小子告诉她呢。 骆林越沉默了片刻,才道:“有我在,你不需要知道。” 什么? 骆凤羽心里抓狂。 这是个什么弟弟? 太过份了,渣男!果然是个渣男!小小年纪就不听长姐的话,难怪日后会杀了自己…… 气得她呀……只能翻白眼。 第十二章 恐将有大事发生 出口是在一块巨石后面。 山的这边,当然还是山。不过不再是荒山,而是一座看起来还很秀丽的山林。 哪曾想走到正面,却看到巨石上镌刻着“虎狼山”三个大字。 骆凤羽吓了一跳。 我滴个乖乖!这名字好吓人啊! 骆林越瞥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快走吧!这山上真的有虎狼!” “真有啊?”骆凤羽立刻紧张了,不自觉地抓紧他的胳膊,语气微微带着颤音。 骆林越“嗯”了声,倒没有再吓她,任她拽着自己的胳膊,迈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健的步子快速往山下走去。 若这时骆凤羽有暇偷看他,准会看到他脸上浅淡的笑意。 然而,骆凤羽才没空看他呢,她正双眼警惕地扫向四周,视线内稍有个风吹草动就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老虎、狼什么的,真是太可怕了。 如此又花了快一个时辰,二人总算下了山,来到山脚一条不算宽阔的小道上。 两边也不再是山林,而是百姓栽种的庄稼。 初时只他们两个,后来人渐渐地多了。挑担的,背篓的,挎篮的,看他们的穿着打扮,竟与自己和骆林越的相似。 想必是附近村里的农户。 现代人骆凤羽是第一次出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早将先前在虎狼山上的紧张感忘了。 这会儿心情特好,不自禁地又想唱歌,随即瞥见身边的同路人,立马将到嘴的说唱吞了回去,改唱了一首颇具古风的歌。 听得一向闷葫芦的骆林越,第一次主动开了口:“这是什么曲儿?” “好听吗?”骆凤羽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笃定这小子肯定喜欢。 谁知骆林越嘴一撇,淡淡道:“一般吧。” 说完迈开大步往前面去了。 骆凤羽:…… 夸一句你会死啊? 走小道,上官道,穿村庄,过田野,如此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城池终于隐隐在望。 所幸原主是个练家子,体力和脚力比一般的闺阁娘子强多了。 骆凤羽在心里默算了算,从出谷到现在,他俩起码走了三个多时辰,也就是六七个小时。按他俩走的速度来算,每小时十几里不等,那就已经走了至少七十里了。 在现代,这个成绩即便去跑马拉松,名次也不会太靠后吧。 骆凤羽从没一次走过这么久、这么远的路,太刷新认知了。 古代人牛掰啊! 此刻,她很想把这句话打在公屏上。 而越靠近城池,行人越多,穿着打扮也越来越多花样,不时可见驴车牛车马车等交通工具在眼前或快或慢地驶过。 对了,还有快马。 骆凤羽觉得自己只不过才眨了下眼睛,身后的快马便接二连三地从她身旁蹿过,真的是如风驰电掣,比电视上演的真实多了。 反正,就这短短时日的经历,若能回到现代,也够她在朋友面前吹嘘好一阵了。 路边有个茶棚。 并没问她的意思,骆林越径自走进去,在门边一张桌旁坐了,找摊主要了两碗绿豆汤。 骆凤羽忙跟了进去。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来茶棚歇脚喝水的人不少。 即便你不刻意听,也总会听到些旁人的谈话。 此刻大伙儿议论的,正是前面酉县城内的大事—— “应家这回闹大了,看他们要如何收场?” “那也不一定,上回也闹得很大啊,最后朝廷还不是忍气吞声,应了应家所有的条件,还让长房的应三公子当了官…” “这回不一样啊,他们竟敢挟持胡县令,这等同于谋反,朝廷不会再姑息的…” “朝廷正与北边打得火热呢,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咱这里的小事?我看啊,多半还是不了了之…” “不会,听说朝廷这回派了个大人物来,恐怕是要收拾应家…”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我看悬…” “管它呢,这跟咱们没关系,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谁当官谁做主压榨的不都是咱这些小老百姓…” “那还是不一样的。我倒希望朝廷这回派来的人管用,好好治治这些个天杀的…” “嘘…你说话小点声儿…” “本来就是嘛…” “我听说…来的可是…” …… 骆凤羽听了一耳朵,感觉背上一直在冒冷汗。 她明白自己又被系统坑了。 这么可怕的剧情竟然没告诉她。 若她早知道近日县城里有大事发生,便不会在今日出谷了。不但自己不会来,也不会让骆林越出来。 叛乱,这种事可大可小哇。 听他们刚才说,那个应家干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朝廷有所顾虑,不得不一直纵容他们,以致将那帮人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 这回来的也不知是何大人物,若弹压不住,又谈判失败惹恼了应家,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可不像这些人这样乐观,以为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 若双方真要扛起来,整个县城必定大乱,也会波及到周边。 到时各个鬼魅宵小横行,老百姓还能好好度日吗… 想到这,骆凤羽不由得捅了捅身旁小子的胳膊,压低了声道:“阿越,要不,咱们今儿先回去,改天再来?” “为何?”骆林越刚好将最后一口绿豆汤喝掉,闻言讶然地看着她。 和着这小子什么都不怕呀! 骆凤羽暗里咬了咬牙,只得又低声道:“没听他们说嘛,城里要出大乱子了,不安全哪。” 骆林越撇撇嘴,朝周围看了眼,末了很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他们乱他们的,咱们买咱们的。” 骆凤羽:…… 你说得轻巧?这种事自然是能避则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哪有上赶着凑上去的道理? 万一被他们抓去当了人质,或是当了炮灰,下场只有一个——死。 她还不想死呢!尤其不想死得这般无声无息。 可是,眼前这小子哪会听她啰嗦,将铜钱往桌上一丢,拽着她出了茶棚,直奔城门而去。 骆凤羽被他拽得胳膊生疼,忍不住用另一只手狠掐他的手背。 骆林越痛得眉头紧紧皱起,却也咬牙不放。 骆凤羽身不由已,只得任他拽着,以无比悲壮的心情,迈向越来越近的城门。 ixs7.com 甫一进城,骆凤羽便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不时可见腰悬长剑背插双刀的武士在街上晃来晃去。 但纵观街上的民众,似乎,好像也没受多大影响。 该摆摊的摆难,该叫卖的叫卖,阁楼上的姑娘照样朝路人挥着小手帕调笑,饭庄酒肆里也依然高朋满座把酒言欢。 这些人也太淡定了! 骆凤羽满脸的惊讶。 难道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还是,早已经麻木了? “快走啊——”骆林越微微皱眉,忍不住催促道。 骆凤羽这才回神,心里打定主意,买好东西后尽快出城。 大乱来临,她可做不到像他们这样淡定。 凭着原主的记忆,二人来到骆如恒以前经常采买的杂货店。 杂货店在一条不甚起眼的后街上,破旧的门楣上横着一块脱了漆的牌匾,上面写着店名:“初午”。 这实在不像个店名。 骆凤羽心里吐槽了一句,这才抬脚往里走。 店主是个清瘦和蔼的老人,听到动静猛地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登时露出笑容。 显然认得她。 骆凤羽也记得他叫“福爷”,至于是不是真名,便不知道了。 他一边继续埋头整理货架上的货物,一边亲切地跟她打招呼,又随口问起,“你爹呢,他咋没来?” 骆凤羽正要实话实说,不妨随后进来的骆林越道:“阿爹他,腿脚不便,以后这事我来就行。” 福爷有些讶异,不自觉地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转头看向骆凤羽,目露疑惑。 骆凤羽只得笑着点头,“这是我阿弟,叫阿越。以后,大概他来的时候会多些。” 福爷“哦”了声,目光微微一闪,又忍不住问道:“那你爹的腿,没大碍吧?什么时候能好?” 骆凤羽实则很不想撒谎。 何况,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她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编故事。 骆林越却编得很起劲儿,截了她的话道:“估摸他那腿好不了了…”又忙将怀里的单子递过去,“老板,麻烦把这些备好,我们呆会走的时候再过来拿。” 说完也不等店主回话,拉着骆凤羽走了。 到了外面,骆凤羽有些气恼地甩开他,“你干吗要撒谎?” “那他干吗要问?”骆林越理直气壮地回怼她。 骆凤羽:“人家那是关心,善意的,你懂吗?” 骆林越瞥她一眼,“你怎知他是善意的?” 骆凤羽:…… 她一时有些语噻,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话没毛病。 记忆里她跟便宜老爹来过这里几次,谷里的一应所需大都是从这家店买的。但貌似每次走之前,便宜老爹都会将她支开,与店主单独说会儿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会儿她突然想到:便宜老爹能带着那伙人在桃花谷安稳避世多年,可能并不全是他一人的功劳,还有其他的外援。 或许,这家店便是他的外援之一。 骆林越这小子很可能早就起了疑,所以才撒谎试探他。 “买点东西而已,还要被他问东问西,真烦人。”许是为了打消她的疑虑,骆林越又自嘀咕了一句。 骆凤羽便也岔开话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骆林越对着她挑了挑眉,“带你到处转转。” 骆凤羽:…… 她怎么觉得这小子怪怪的? 难得进回城,照说是该好好逛逛的,可惜她还惦着先前在城外茶棚听到的话,心里有阴影,哪有心思逛啊,当下便道:“太累,不想逛了,我们回店里等着,弄好后就走吧。” 却在这时,忽听街头那边传来嘈杂的哭叫,“求各位大爷大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大爷大侠饶命!饶命啊…” 骆凤羽心里一惊。 骆林越也微微皱眉,视线不由往那边看去。 又听得一个男人声音暴躁地斥道:“求我们没用!要求!你们就去求皇帝!求太后!” “小人们都是贱命!那些贵人才不会管我们死活呢,抓了我们也没用!”又一个汉子的声音硬气地说道。 “哼!有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 敢情是在抓人啊! 骆凤羽脸色大变。 她大概听明白了,有人要抓了他们去当人质,随即想到之前听到的看到的。所以,很有可能是应家的狗腿在抓人,想拿更多的人质在手,以便跟朝廷派来的人谈判。 “走,快躲起来!”骆凤羽道。 骆林越没吭声,只是拉着她快速地躲到一个小旮旯角落里,又拿过旁边的筐子板车挡住。 两人才刚藏好,便见一队武士驱赶着一列被捆了手脚又用绳子串成糖葫芦串的民众往这边街上而来。 另有武士凶神恶煞地闯进边上的民房,从里面又陆续揪出不少人来,依样绑了串成糖葫芦串缀在后面。 糖葫芦串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哭爹叫娘的凄惨声音响了一路。 骆凤羽瞧得真真的,吓得小脸煞白,大气都不敢出,估计背上早被冷汗濡、湿了。 她只得紧紧抓着骆林越的胳膊,以缓解自己由身到心的恐惧和害怕。 骆林越的面色绷得紧紧,显见内心也是十分紧张的。 似乎感觉到身边人的害怕,他悄悄抬起另一只胳膊,将骆凤羽整个地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微声道:“有我在,别怕。” 骆凤羽抬眼,惊愣地望着他。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可他刚才的声音温柔,又那么地有力量,与素日的他判若两人。 二人四目相对了一瞬,到底是骆林越先移开视线,看向渐渐远去的两列队伍。 直到确定他们已经走远,二人才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出来。 骆凤羽长长地出了口气。 虽然她很同情那些被抓走的民众,可她有自知之明,自己救不了他们。 这也是她穿书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身临险境。 刚才若不是躲得快,恐怕自己也跟那些人一样,成了众多糖葫芦串中一个不起眼的糖葫芦了。 光天化日下就敢让自己的狗腿子随便抓人,这应家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挟持胡县令,她理解,是为要挟朝廷要权要势,那属于官斗,但不能拿民众做筹码啊。 应家太卑鄙了! 骆凤羽心里愤恨地骂道,随即想到初午杂货店,那福爷…… 第十四章 人质逼退大军 初午杂货店的牌匾可能是被那些蛮横的武士砸掉的,此刻那清瘦的老人正坐在地上细心地擦试,似乎准备重新装上去。 骆风羽这一路过来一直提着心,生怕这福爷也被他们抓走了。 现在看到他人还在,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便又忍不住好奇:不知他是如何躲过那场抓捕的。 福爷看到他俩微微点了下头,随后放下牌匾颤颤地站起身来,双手往衣襟上擦了擦,一边领着二人往里走,一边笑着道:“放心吧,都准备好了。我这就让阿大送你们出城。” 骆凤羽点点头。恍惚记得,以前每次买完东西,都是那个叫“阿大”的伙计赶着牛车送他们出城,一直送到虎狼山脚下,剩下的路便得由他们自个儿当脚夫把东西驮回去了。 她这会儿只想尽快出城,回到世外桃源里去,便也没心思清点,对福爷道:“嗯,好,劳烦福爷了。” 谁知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喧嚣。 有人喊道:“不好啦!城门被封了!我们出不去啦!” “为什么啊?好好的为什么封城啊?” “听说朝廷派了大军,要诛应氏满门!” “难怪了,狗日的应天贵,这是想让我们陪他应家一起死啊…” “那怎么办啊…” “怎么出去啊…” “我不想死啊…” 这回不但骆凤羽被吓住,骆林越与福爷也都在瞬间变了脸色。 三人愣了片刻。 福爷搓着手,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地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让阿大去探探情况,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出去。” 事已至此,二人当然没有话说。 随即,福爷匆匆出门。 屋里,骆凤羽气鼓鼓地瞪着骆林越。 若不是这小子非要进城,先前在城外就打道回了府,便不会摊上这倒霉事了。 骆林越装作没看见,伸手从几上拿了个果子递给她。 骆凤羽赌气不接。 骆林越便又剥了皮,喂到她嘴边。 骆凤羽斜了他一眼,一口咬上去,故意把他的手也咬住,咬得很用力。 骆林越痛得咧了嘴,依然没吭声。 骆凤羽松了口,心里倒是解了几分气,抬眼看到他手指背上清晰的牙齿印,便又忍不住笑了。 骆林越默了默,道:“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糟。” 骆凤羽愣住。 她没想到这小子也会道歉。 此时,外面的喧嚣更甚,脚步声、喝骂声、哭喊声乱作一团,让人更加地心烦意乱。 骆凤羽强迫自己冷静。 这种情形下怪谁也没用,得想个法子尽早出城才是…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福爷终于回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这回事情大了。” “到底怎么回事?”骆凤羽忙问。 福爷道:“听说,这回来的是位大人物,足足带了五千精兵,已经在城外扎营。应大老爷见势不对,下令封城,更扬言要与酉县民众同归于尽。” 骆凤羽顿时大骇。 刚才她还安慰自己说,那些民众的话不足以信,一定是夸大其词了等等,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我滴个乖乖!真闹这么大的啊! “如今四座城门皆已封闭,由应大老爷的人带着少许兵将守着,那些被抓的民众此时都被押到了北边城楼上。” 这是公然与朝廷作对!等同于谋反! 应天贵不该叫应天贵的,应该叫应大胆! 所以,这是出不了城了。 骆凤羽欲哭无泪。 …… 此刻,北边城楼上,数百名被绑了手脚的民众正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面前是约莫三丈高的城墙,跌下去会脑浆迸裂而死;身后是应家武士的大刀,稍不听话就被刺个透心窟窿。 这…来的路上已经有人验证过了。 极端惊恐下,被缚的他们只能发出无助的哭喊。 城楼下的观众不多,只寥寥几个身着劲装外罩披风的黑衣骑士,簇拥着一位头戴帷帽的紫衣少年。 更远些的地方,隐约可见旌旗猎猎,人影幢幢。 “退兵!必须退兵!否则,一切免谈!”城楼上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朝下歇斯底里地喊道。 紫衣少年端坐马上,自顾低头沉思,对他的叫嚣置若罔闻。 中年男人气得暴跳,顺手便将离得最近的一名老妇掷了下去。 老妇吓得失声尖叫—— 底下的黑衣骑士们面色俱是一变。 其中一名忙飞身扑出,半空接住被抛下来的老妇,仰头对城楼上做恶的中年男人怒目而视。 中年男人冷笑,“有本事,你把他们都接住——”说着朝旁边的武士略使眼色。 武士们手里的刀齐齐往前推了半寸。 那些被缚的民众背部受痛,不得不拼命往城墙上趴着,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墙外,只要身后的人稍稍一推,立马就得跌落城下。 “好——”紫衣少年终于开口,“你把他们放了,退兵之事好说。” “不,你先退兵。”中年男人态度强硬,半步不让。 他其实也被这阵仗吓着了。 实没想到,朝廷这回动真格的了,派了这么多兵来攻。 他们应家在酉县虽说也有些势力,但真的不足以与朝廷抗衡啊… 这回真是被坑惨了… 见下面的人没反应,他便作势又要推炮灰下来。 紫衣少年忙道:“好。” 其他黑衣骑士急道:“主子,您…” 紫衣少年朝他们摆了摆手,“无妨,按他说的做。”说着又叫过一名属下,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那名黑衣骑士忙点头应是,随即调转马头,带着主子的命令疾驰而去。 紫衣少年随即对身旁的黑衣骑士道:“告诉他们,此次派兵进驻酉县,并非针对他应家,而是极其秘密的军事行动。应家之事,朝廷并非不可赦免,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做了。” “主子——”黑衣骑士面色微变,张口欲要阻止。 紫衣少年打断他,“无妨,就这样说。” 黑衣骑士只得照他的意思朝城楼上喊话。 闻言,中年男人稍稍放下心来,但仍未发话让那些武士撤刀,心里却琢磨开了。 他就说嘛,这酉县地贫人稀,哪值得朝廷费大力气整治;再说了,胡县令又是被贬来的,可见在朝廷并无靠山,朝廷怎会为了他派精兵来诛自家满门。 所以,这少年贵人的话还是可信的,至少比别的话可信,虽然他还不清楚这少年贵人的具体身份。 第十五章 打定主意开溜 正午的阳光火辣而毒烈,被缚的民众就这样半趴在城墙上,经受着烈日与刺刀、身体与心灵的多重折磨。 他们早已没了挣扎和哭喊的力气,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的死尸,连呼吸都似乎没了。 顿饭工夫后,远处隐约传来击鼓声、马儿嘶鸣声、兵将喊令声,接着无数黑影像潮水般往更远处涌去。 半刻钟后,视线所及之处,再无半个人影。 中年男人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刚才等待的短短时间里,他内心其实也受着煎熬,冷汗几乎湿透衣衫。 人若非被逼入绝境,是绝不会铤而走险的。 同样的,一旦有人给了希望,傻子才会放弃。 况且,现在朝廷的大军已退,只余城楼下的几人,只要他们进城,以应家之力,要留下绝非难事。到时即便朝廷变卦,手中多了贵人为质,比那些百姓的贱命有份量多了… 打定主意,中年男人忙换上笑脸,朝城楼下拱手,“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贵人大人大量,小人这就开城迎接。” 紫衣少年没有搭话,甚至连头都没抬过。 他身旁的黑衣骑士道:“有劳了。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先放了那些百姓。若是他们有所损伤,便是我等之过了。” 中年男人这才下令放人。 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终于完全消解。 又半刻钟后,中年男人果然亲自开城跪迎,“小人应天?,恭迎贵人大驾。” 紫衣少年微一抬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遂又陷入沉思,半晌才道:“嗯,算你识相。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片刻,见这男人紧张得脸都白了,才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名字,‘天’意指‘天子,你一个平头百姓叫这个,太僭越了吧?嗯?” 应天禄忙道:“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马上改,必须改,全家都改。” 紫衣少年笑了,满意地点点头,在一众跪地的应家狗腿中潇洒地打马进城。 原本应天禄心里对他还有些忌惮,见这作派不免又轻视了几分。 先前在城楼上他就问过这少年贵人的身份,对方没答。 应家之前得到的消息,说来的是位皇子。 现下看来,即便这位真的是皇子,那也不是啥聪明的主儿。 不然,先前何以将那般重要的军事秘密随口就告知了他,现在又毫无防范地跟他进了城? 应天禄,不,现在已经改名叫应福禄。 他一边将这里的情况快马传回应府,一边恭敬地迎了贵人进城,又忙命人将城门赶紧关上,以防万一。 那边得到消息的应天贵,不,应福贵也忙率众在大门口迎接。 来的既然是位皇子殿下,且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主儿,当然要好酒好肉的招待。只要侍候好了这位主儿,哄得他高兴,应家还怕不能更进一步? 至于那位胡涂的县令,当然是挑起此次民乱的罪魁祸首…… …… 北城的喜讯很快传开,初午杂货店也听说了。 骆凤羽却依旧闷闷不乐。 因为,还是出不去。 应家给的理由实在充足:城内有贵人入驻,为保贵人安全,四城暂时关闭。 “那二位将就在此住一晚吧。”福爷好心劝道。 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骆凤羽颇为无奈地点点头,忙又谢过福爷。 待福爷走了,骆林越问她:“你想不想今晚出城?”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 废话?我做梦都想走好吧? 俗话说夜长梦多。 今儿白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夜里恐怕还有更大的事发生,能走当然要走啊,难道要留下来当炮灰吗? “你有法子?”骆凤羽没好气问他道。 骆林越点点头,“嗯”了声。 “说说,什么法子?”骆凤羽顿时来了劲儿,歪着头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她就不信了,这小子一直长在桃花谷,出谷的次数还没她多,竟然有法子出城? 不可能的好吧。 闻言,骆林越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继而板了脸,“别问了,反正我有法子,问那么多做甚?” 他越这样,骆凤羽心里的疑惑越大,“你若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可不可行?哼,骗人的家伙。” 骆林越涨红着脸,默了片刻,到底将实情说了。 原来,有回她生了病,阿爹带了这小子进城,然后走散了,再然后他被人贩子骗上了马车,发现后逃跑时被两条野狗带去了它们的老巢——南城墙根下的一个小洞,又意外发现那小洞可以直通城外。 听完后,即使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也仍是笑出了声。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段这样的糗事,难怪刚才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这姑且也算是个法子。 不过,此事自然要瞒着福爷。 看起来,福爷对他们并无恶意,甚至隐隐有保护之意。 骆凤羽自小便不是个喜欢欠人人情的人。 甭管便宜老爹跟福爷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也甭管福爷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总之,她都不想再给这善良的老人添麻烦了。 下晌,二人还是出去了一趟。 街上已经恢复往昔的热闹。 此刻,茶楼酒肆、路边摊贩谈论最多的,自然是今儿城内发生的大事。 原本民众对北城楼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那些被应家抓走又放回来的民众,当时也有个别清醒的目睹了全程,便将实情讲了。 后来紫衣少年打马进城。那会儿大家的危机已解,又听得应三老爷高喊“恭迎贵人进城”,便都又变得胆大了,纷纷从各个屋里钻出来,抢占最有利地形,好一睹紫衣少年的风姿。 “我瞧见了的,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哪…” “可不是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唉…看样子,应家这回又得逞了…” “我也看见了,那贵人好看是好看,可惜呀,年龄太小了,不顶事啊…” “也不知上边怎么想的…孩子可别被坑了才好…” 诶诶,你们别只顾舔那少年的颜啊。 倒是说说,如今城内到底安不安全? 虽说朝廷暂时退了兵,但不保证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啊。 这么个小县城,又没有强有力的武装。大军一旦攻城,分分钟就被拿下。 万一领头的是个嗜杀成性的恶魔将军,那全城百姓还能活吗… 第十六章 天有不测风雨 她这会儿真希望自己是个无知的村姑。 不都说无知者无畏吗? 自己就是知道得太多了,才脑补得这么厉害。 骆凤羽走一路听一路,一直没听到她想知道的消息,心里沮丧极了。 骆林越倒没什么,反正今晚要走的,趁此从路过的摊位上买了些所需物,还认真地给骆凤羽挑了一支桃花簪。 骆凤羽想也没想便拒绝。 骆林越倏地变了脸。 骆凤羽只得勉强收下。 夕阳渐渐西下,眼前连绵的屋舍、地面的青石、街边的彩棚、街角的树枝,流动的人群、各色的车马…尽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一切像以往度过的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温暖又详和。 两人回到初午杂货店已快到酉时。 福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早做好了饭菜在后院等着他们。 骆凤羽很过意不去,决定走的时候多给他留些银钱。 至于采买的东西,今晚恐怕带不走了。 她也已经想好,到时给福爷留张纸条,让他五天后送去虎狼山脚下,到时他们会在那里等着接货等等。 这个县城,若无必要,短时间里她是不打算来了。 先保小命要紧啊。 饭后,福爷安排了他俩的住处,叮嘱几句后又不知去了哪里。 那个叫阿大的,也一整天没有露面。 总之,这两人都古古怪怪的。 骆凤羽也没想太多,她要去养精蓄锐,以便夜里出城。 谁知才刚躺下不久,一道亮光忽然从窗户跟前闪过,接着一记响亮的闷雷轰然在她头顶上炸开,继而有“噼里啪啦”像炒豆子的声音传进她的耳膜。 骆凤羽惊得一下坐起身来。 这是——下暴雨了? 她忙趿了鞋,拉开门站在廊下,只见原本昏暗的天地已被大雨连成一片。天河像是决了堤,如瀑般的雨柱倾泻直下,砸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偌大的水花。 耳边除了风声、雨声、雷声的混合咆哮,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这还真是:天有不测风雨。 骆凤羽心里恼火得很,可又毫无办法。 “放心,这雨下不久的。”不知何时,骆林越已站到她身后,在她耳边大声道。 骆凤羽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老天爷的事,哪说得准呢? 然而两刻钟后,雨真的停了。 骆林越已回屋换好装束,肩上挎个小包袱,丢给她一套夜行衣。 骆凤羽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别说,这小子穿着夜行衣、手里提着把剑的样子,还真的挺像个江湖人士,小一号的。比他早上出门穿的那身好看太多了。 等她再换好衣裳出来,二人便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 后门外是一条狭长的小巷。 刚下过雨的小巷里积满了水,正顺着低洼处汩汩地流。 有风吹过,带来丝瑟瑟儿的凉意。 四周静静的,也黑黑的,住户们大概都已进入了梦乡。 两人一路摸索着,走得很小心,好容易才走出巷子,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主街上稀疏透出些灯光,照得街边的房舍棚户影影幢幢。不时有更夫敲着锣唱着诺从街上走过,偶有三两个巡逻的衙役勾肩搭着背,手里拿着酒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得正起劲,间或说些浑段子,引来同伴们哈哈笑。 已经快三更了。 两人隐在阴影里,略辩了辩方向,骆林越才又拉着她往南门方向奔去。 初午杂货店的位置靠近北城,桃花谷的方向也在北边,但骆林越偶然得知的那个能偷爬出城的狗洞却在南城墙附近,所以他们必须横穿整个县城。 好在这个县城不大,从南到北,直线距离大概也就两公里。 两人若是没遇上阻碍,两刻钟内准能到达。 但是,老天岂会让她如愿…… 就在二人全力奔跑的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有刺一一” 声音嘎然而止,随后是几声闷哼。 骆林越忙拉她闪到街边的角落里。 说时迟,那时快。 骆凤羽只觉眼前一花,便见数条黑影如飞鸟般从眼前掠过,眨眼已在三丈之外。 几乎是在同时,西城附近火光冲天,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来,边跑边大声喊:“不好啦,土匪进城啦…” “大家快跑啊…” “啊…土匪呀…” “快去禀报胡大人,不,刑捕头…” “应老爷…” 伴随这样的喊声,更多的人惊慌失措地从西边涌来。他们披头散发、赤脚裸足、衣衫散乱,跑得比野狗还快,因为后边有骑着大马挥着大刀扬着马鞭的土匪在吆喝着狂笑着追赶。 骚乱刹时惊醒这边的民众,随之纷纷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有那反应快的,忙卷了家里的值钱之物,带着亲人加入逃命的队伍。 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土匪既然是从西门进来的,北边又有不知名的人马冲进来。那就去南边,那里有应老爷,应家豢养了那么多的武士,又有皇子殿下在,肯定能打赢那些土匪。即便打不赢,也能跟着他们逃命啊。 变故来得实在突然,躲在角落的二人也是一惊。 酉县隶属武陵郡,境内多山。 山上自然有土匪,土匪下山抢劫是常事。 虽然朝廷每年都会派兵清剿,但总是屡剿不止,除恶不尽。 然而,再胆大的土匪,也不敢抢劫县城。 这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般的土匪,哪敢? 所以,这不是一般的土匪… 骆凤羽才刚这样想,略一抬头,便见半空忽然腾起五色烟花。 紧接着,北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北门大开,一队人马疾速冲了进来,直奔西城方向而去。 陆续地,又有大批人马进城,一部分直奔西城,另一部分去的却是南城方向。 这情形,即便骆凤羽这个见多识广的穿书人,一时也有些糊涂了。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 两人躲在暗处观望的工夫,西边渐渐传来打斗声,偶或传来撕心的惨叫。 想是先前从北门进城的人马与西门进城的土匪交上了手。 从北门进城的,应该就是白天被应家以人质逼退的朝廷军队。 他们果然没有真的撤走。 那难道说,朝廷此次派大军前来,目的便是为了剿匪? 这也太巧了…… 第十七章 兵与匪谁更恶 身旁骆林越捅了捅她,“走啊!” “好。”骆凤羽忙收敛思绪,跟在骆林越身后随拥挤的人流往南边跑去。 然而这一路也并不顺利。 西边进城的土匪已有不少冲破朝廷兵马的防线,正一边砍杀挡路的民众,一边往南城方向疾奔。 不少民众被砍伤倒地,又被身后拥挤的人潮踩踏,一时惨呼声声、哀叫连连。 这种情形下她一个小姑娘自然帮不上忙,只得徒劳地大声喊道:“别挤!大伙儿别挤!别踩到人了!都注意安全哪!” 可惜她的话很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只来得及将一个险被挤散的小女孩推到她亲娘身边。 骆林越一直死死地拽着她,生怕二人也被这股人流冲散。 看样子,直接去南城是不行了,干脆绕个道,由东转南。 …… 此刻,南城的应家大院并不像民众想象得那般安全。 应家世居酉县,祖上也曾做过大官,后来渐渐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当地也算得上是大族。 同时,也属酉县一霸。 在应家兄弟的盛情邀请下,紫衣少年一行毫不设防地住进了应家大院。 应家也的确将他奉为上宾,侍奉得十分殷情周到。更甚至,到了晚间,还颇为“善解人意”地让自家两个女儿去贴身侍奉贵人。 眼看紫衣少年的房中熄了灯,应福禄才笑容满面地来到书房向大哥汇报。 “都睡下了?”应福贵正在看一封书信,头也没抬随意地问道。 应福?搓着手笑道:“嗯,睡下了。哈哈,这回咱家可要发喽!一步登天皇亲国戚啊!” 应福贵终于看完了信,再抬头时脸色一片煞白,“糟了,先看看这个吧。”说着把自己看过的信递给他。 应福?接过三两下看完,脸色亦是大变,拿信的手禁不住发抖,“这,这,大哥,咱可不能干这事啊!” “你以为我想。”应福贵紧皱着眉头,起身不停地在书房里踱步。 “那,我现在去把灵儿琼儿叫回来?”应福禄白着脸道。 应福贵瞪了他一眼,“你叫,你怎么叫,都,都,都睡下了…” 有些话他这个做父亲伯父的,实在难以说出口。 刚才可是他亲自吩咐将那俩孩子送入虎口的。 唉,事情怎会变得这样? 那人在信上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紫衣少年的身份,竟然是四皇子殿下。然而后面的吩咐,不是让他好好款待,而是——下毒谋害。 谋害皇子,天理难容啊! 他应家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做这诛九族的事。 可是,那人在信上说,若不按他的意思做,就将这次勾结土匪谋害胡县令的事抖出来,应家同样罪责难逃。反之,若谋害成功,一切便可推到那帮土匪的头上,应家还能在他的保举下入朝为官,从而平步青云。 然而,还没等他二人拿定主意,外面忽然有人高喊:“应氏谋反啦,囚禁朝廷命官,又挟持四殿下,其心可诛,人神共愤!冲啊,杀啊——” 随着话音,数个黑影从院墙上、房顶上冲入院内,与迎面而来的应家武士交上了手。 又一大队人马从大门攻进,凶神恶煞地闯入应家各处,见人就砍,顿时惨叫连连。 很快,整个大院火光四起。 那些被临时征调来的衙役和应家武士们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很快死的死,伤的伤,倒了一地。 应福贵兄弟俩赶出来探个究竟,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冲进来的两个兵将斩杀当场,头颅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应家的武士原本就是些江湖混混、游侠儿等,此刻见主人已死,哪还有护卫之意,侥幸没死的自然瞅准机会逃之夭夭了。 等应家的女眷们闻声出来,看到的便是满院尸首,然而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便被这群兵将杀了个精光,一个活口也没留。 这时,有兵将从那边厢房出来,向为首的带着铁面具的将军禀报道:“报告,厢房没人。” 又有兵将从后院出来,报道:“将军,后院也没有。” 铁面将军挥手,冷声道:“哼,他走不远的。留下少数人善后,其余的,跟我追。” 一声令下,各自行动。 …… 应家大院的惨事,只顾逃命的骆凤羽自然毫不知晓。 果然,东城这边的人少了许多。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从距离东门不远的一条小巷里穿过,转向南城。 那个狗洞便在南城墙边上。 运气好的是,野狗们都不在洞里,骆林越准备的迷药肉骨头没派上用场。 盏茶工夫后,二人顺利钻出狗洞。 骆凤羽长长地吐了口气,随手拍拍身上的碎屑,又捻起衣襟放到鼻间闻了闻,好似沾了些狗屎味儿,嫌弃得她直皱眉。 此时,天上已是繁星满天,下弦月缓缓升起。 四周一片安静,一切喧嚣骚乱好似都被隔绝在城内了。 二人不敢停留,借着微微的月光,顺着官道一口气奔出老远。 骆凤羽实在憋不住了,只得停下,尴尬地道:“你等下,我去去就来。”” 说着不待骆林越答话,人便飞快地朝路边斜坡下的草丛里跑去。 就在她解决完内急,站起来重新系好裤子时,身后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 骆凤羽惊得猛地跳开,第一反应是遇到蛇了。 刚才实在太急了,以至她根本没心思想别的,现在解决了内急,自然就想到了这个。 她最怕蛇了,心念间忙提着裤子往坡上跑。 然而人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 慌乱间,她的右腿也不知被什么大力绊了一下,人便顺势摔了下去,骇得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可把上面的骆林越吓坏了,再顾不得其他忙飞快地冲下斜坡。 意想中被蛇缠绕嘶咬的恐惧场景没有出现,骆凤羽只感觉自己身下似乎是个绵软的沙包,摸起来的手感很有弹性,鼻息间隐约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她不由得一怔,那味儿… 莫不是自己刚才… 骆凤羽唰地红了脸,急忙起身。 这时骆林越已点了小火把下来,照在她和她身下的“沙包”上。 两人不由得同时“呀”了声。 刚才给她垫背的…竟然是具男子的身体。 第十八章 救了个绝色美男 男子一身黑衣,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本来蒙着黑巾,不知何时掉了一边,露出小半张血污污的脸来。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愣了好一会儿,骆凤羽才壮着胆子小声地喊道:“喂?喂?” 躺在草丛里的男子双目紧闭,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但是,骆凤羽回想了一下,她之前听到的奇怪声响,分明是这人的呻—吟声。 所以,这人是活的。 救还是不救? 这人明显参与过城内的打斗,只不知究竟是哪方面的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过这都跟她没关系。 骆凤羽自认自己不是什么活菩萨,何况眼下她还自身难保呢,带个拖油瓶,尤其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上路更麻烦。 骆林越虽然没说话,但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转身就走。 骆凤羽跟在他身后正准备上坡。 底下的裤腿儿忽然被扯住了,随之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救我。” 骆凤羽不动了。 尽管她只要稍稍用一点力,便能摆脱那只扯住她裤腿的手。但她,就是迈不动腿。 救吧。 骆凤羽心里一横,银牙一咬,立即蹲身将那人背在背上就走。 她怕自己后悔。 骆林越转身,朝她吼道:“你疯啦?” “快瞅瞅,附近哪里有人家,得找个地方先给他治伤。”骆凤羽闷闷地道。 既然决定要救,那就要彻底救活。 骆林越气得,真想将这脑壳有包的傻丫头打晕,扛走她就好。 终究,他没这样做。而是抢过她背上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闷声道:“前面拐个弯有个村子,应该有郎中。” 骆凤羽心里一喜,忙打着小火把在前面照路。 这地儿离县城不远,城内的动静或多或少传出来一些,因此大多人家都装聋作哑,任她敲破门也没人应。 两人好容易叫开一家破旧茅屋的门,又是装可怜又是许重金的才让那名脸上有疤的老伯动了心,招呼他们进去。 巧的是,这位老伯就是郎中。 医者父母心。 当骆林越把背上“包袱”往榻上一放,他便本能地上前查看,随即脸色微变,目露警惕,“好多的刀伤,还有剑伤。你们到底是谁?” 骆凤羽苦笑,反正瞒不过去的,只得实话实说。 郎中老伯听了连连摆手,“走吧走吧,这个我不会治。” 这分明是假话。 若真不会治,便不会问他们的身份,也不会在听了她的话后才说不会治。 是不想治吧… 见过太多世面的穿书人骆凤羽,瞬间又是好一顿脑补。 好吧,不会治就不会治,那我自己治。 骆凤羽看着他一笑,说道:“我会治,烦请老伯在旁帮点小忙就好。” 闻言,骆林越讶然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老伯神情也很惊讶。 随后,骆凤羽便忙碌开了,先是打了热水给仍旧昏迷不醒的伤号清洗,从脸上到手上。 这时候她才看清,黑衣男子其实还很年轻,约莫十五六岁,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更让她惊讶且欣喜的是:这少年的长相,简直是人间绝色。 饶是她在现代看过了那么多的美男、小鲜肉,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这张脸,俊得毫无瑕疵,完全够得上亚太第一美男的标准。 果然,古代是有美男的。 若此刻有人问她:这次穿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收获了绝色美男一枚。 她甚至忍不住想:原书中的穿越女主若是遇上了他,会不会被他的美色所惑,从而收敛野心,做他身边的红颜知己。 反正,自己是有些春心荡漾的… 心里想入非非,手上正准备替他宽衣解带清洗身上的伤口,边上一直旁观的骆林越忽然冷声道:“我来。”说着将她拽到一边,自己上手。 骆凤羽正要反驳,不妨耳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忙走了开去… 这边,骆林越的动作实在是粗鲁,昏迷中的美少年竟然被痛醒了,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骆林越好似没听到,继续像对待犯人似的撕扯他伤处的衣衫。 “走开!”旁边的郎中老伯想是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推开,板着脸道:“你跟他到底有多大仇啊?” 骆林越这才悻悻地停了手。 骆凤羽过来时,郎中老伯已将他身上的伤口洗净,正在往上撒药粉。 骆凤羽忙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郎中老伯默了默,才道:“不太好说。” 那就是不太好咯,有性命之忧… 骆凤羽心里一沉。 她刚才走开的那一小会儿,是系统在跟她说话,说这人很重要,足以影响全局。能不能救活,就看她的本事了。 骆凤羽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对医术完全不通。 系统虽然给了她器材和药物,但她却无从下手啊。 万一操作失误… 说不得只好让这位郎中老伯出手了。 那样秘密就暴露了… 怎么办? 骆凤羽急得想哭。 郎中老伯不解地看着她。 站在角落的骆林越也看着她。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心里挣扎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阿越,你出去一下。” 骆林越愣了愣,随即目中闪过一丝愠怒,脚下也没动。 “嗯,有是些事要跟老伯说,听话,好吗?阿越?”骆凤羽轻声说道,话中隐隐有乞求之意。 这样的骆凤羽让他无法拒绝,也更加受伤。 骆林越终究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迈步出了屋子。 屋里,骆凤羽这才对郎中老伯道:“我这里有治伤的药,你来治吧。” 郎中老伯满脸疑惑地看着她:这兄妹俩到底唱的哪出戏? 骆凤羽神情郑重道:“这是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郎中老伯茫然地点点头。 “别担心,按我说的做就行,保管能救活他。”骆凤羽又道。 郎中老伯再点点头。 骆凤羽这才掏出几个褐色药瓶,另有一个伤口缝合包,指着一一对他道:“这个是麻醉的,这个是消毒的,这个是止血的,还有那个,是缝合伤口用的”。 看到这些,郎中老伯心里十分震惊。 他是医者,一看便知这些都是治伤的必备品。 只是,这小姑娘从哪里得来的? 为何要把她的兄长支开? 这受了伤的美少年又是何身份? 第十九章 难道这才是主角 郎中老伯的心理活动,骆凤羽即便猜不完全,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忙打断他的思绪,急急道:“救人要紧,烦请老伯快些,必有重谢。” 郎中老伯看了她一眼,果然不再耽搁,低头熟稔地处理起伤口来,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说过“不会治伤”的话。 骆凤羽全程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她要学起来,以便今后遇到这种情况时,自己能及时处理。 有些秘密,还是要尽量保住的… 话说,眼前这美少年也不知怎么搞的,身上大小伤不计其数,好几处都深可见骨,另有一处就在心脏不远处,创口又深又大,撑到现在没死还真是命大。 难道这才是主角? 不然,系统何以专门给他开绿色通道? 还郑重其事地交待自己这个穿书人… 不多会儿,郎中老伯已处理好一切,起身呼出一口长气,看着榻上依然沉睡的美少年道:“是死是活,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言下之意,还是没把握这人能活。 骆凤羽却放了心,对着他调皮一笑,随后把身上所有银两都给了他,“老伯,记得保密哟。” 郎中老伯接过,看也没看便揣进怀里,转身进了旁边的灶房。 他这是应了。 骆凤羽笑了。 其实系统给她的不止这些,还有针管、药剂和胶囊等,但她暂时不能拿出来。 刚才她已想过了,古代早就有了缝合术。她拿出来的伤口缝合包虽然很新奇,但与以往医者们惯常使用的器具在功能上是相同的。 这样,即便他们觉得惊奇,却不会太过惊世骇俗。 至于后续治疗,她是打算亲自操刀的。 得将这少年带回桃花谷,给他打破伤风针,喂他吃消炎药等。 唉呀,又得给那臭小子做思想工作… 骆凤羽大感头疼,刚才让他出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那小子很不高兴。 可是没办法啊,被他看到了,又要多个怀疑,实在难以解释。 这会儿她忙走出屋子,被夜风一吹,整个人也精神了些。 天还没亮,弦月却已落下树梢。 这茅屋在村子尽头,单门独户,与其他住户隔了好一段距离,此刻显得更为冷清。 骆林越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里莫明一软。 凭良心说,这小子对她不赖,处处维护照顾她。 虽然他说话不好听,但他做的事很实在。 就像今晚,她执意要出城,他便陪她钻狗洞;她要救人,他便陪着她一起救。 骆凤羽甚至觉得,自己其实是很依赖他的。 仿佛有他在身边,再可怕的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这种情绪很微妙,微妙到风一吹,便散了。 “阿越。”骆凤羽走过去,习惯性地抬高手去拍他的肩膀。 骆林越一闪避开了,仍然背对着她,冷声道:“干吗?” “刚才,真不是有意瞒你的,是——不知该如何跟你说。”骆凤羽刻意放缓了语气。 骆林越:…… 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阿越,你信我吗?”骆凤羽横了横心,又问道。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告诉他一些事。 骆林越没吭声,心里其实想说:自骆叔去后,你便是我最亲也最想守护的人了。 骆凤羽叹息一声,自顾幽幽地道:“你知道的,那天,我和阿爹都受了伤。阿爹不幸去世了,而我,也留下了后遗症。” “后遗症?”骆林越一怔。 骆凤羽点点头,神情颇为苦恼,“嗯…主要是脑子里…时常冒出些莫明的人和事。” 骆林越:…… 他少有表情外露明显的时候,此刻却蓦然转身,双手抚在她肩上,瞪大眼死死地盯着她,“那,身子有没有不舒服?”声音里竟透出浓浓的担忧和害怕。 骆凤羽莞尔一笑,“没有,好着呢。” 骆林越提着的心勉强放下,又嘱咐道:“有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嗯?” “好。”骆凤羽道。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小子对她的关爱。 系统,这样的弟弟,请给我来一打… “所以,你救他,并非本意?”骆林越忽然又问道。 骆凤羽:…… 她能说什么?只得模糊地“嗯”了声,因为后面的谈话才是重点。 “对了,阿越,那人伤得太重了,咱们好人做到底,把他带回桃花谷吧。” “为何?”骆林越挑眉,莫名地一股怒意上头,随即冷笑道:“你是看他长得俊吧。” 骆凤羽:…… 天地良心,救他时可不知他长成这样!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MM的,一辈子没做多少好事,现在好容易做了一件,竟被人误解至此。 冤枉啊,简直比窦娥还冤! 这小子,也太喜怒无常了!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决定了。”骆凤羽顿时也来了气,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郎中老伯很厚道,特意煮了梗米粥。 骆凤羽一口气喝了两碗。 想想到底还是盛了一碗端去给那臭小子喝。 骆林越也没娇情,接过喝了又把碗递给她,抹抹嘴道:“没你煮的好喝。” 骆凤羽:她好像还没煮过梗米粥吧? 那就是原主煮的了。 所以原主也不是完全不谙厨艺嘛。 或许这点小事对原主来说没什么意义,记忆便也淡淡的。 难得,这小子总算说了句夸她的话。 骆凤羽便也大度地原谅了他。 两人说好,天一亮就走。 骆凤羽还去找郎中老伯商量,让他帮忙从村里借辆牛车。 骆林越没反对,那就是默许了她带那少年回桃花谷。 为了感谢,骆凤羽还特意给他唱了首歌。 骆林越听得嘴角上扬,还偷偷笑了。 就在姐弟二人齐乐融融时,不远处的官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骆凤羽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凝。 她有预感,这伙人是冲着她救下的美少年来的。 毕竟,他是主角嘛。 眼下情形,逃是不可能的,只能奢望他们漏过这村子,直接往下个地儿去。 可惜,奢望到底是奢望。 片刻后,一队人马极其嚣张地打马进了村,挨家挨户踹门问有没有救下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那些被叫醒的村民一见这阵仗,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立马便老实地招了。 第二十章 总算平平安安 幸好,村民们只知道有人敲过门,并不知他们就在郎中老伯家借宿。 所以当那伙人来到茅屋时,厚道的郎中老伯早让他们藏进了地窖,听到敲门声咳着嗽颤巍巍地走出来开门,面不改色地说了跟其他村民们一样的话。 那伙人还不放心地进屋看了看,没瞧见可疑的,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三人总算躲过一劫。 骆凤羽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都快吓出心脏病了。 地窖就在茅屋边上,顶上只一块薄薄的木板盖着,上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幸好是在晚上,老伯又临时搬了些柴禾遮掩。 终究,那伙人与目标完美错过。 从刚才简短的对话里,大概猜到那伙人有可能就是白天朝廷大军里的人,也就是他俩出城时从北门进城的那些人。 他们的话虽然问得很客气,也很艺术,听起来像是好意,可骆凤羽不是傻子,也不是这帮老实的村民,早就听出了弦外音。 他们,这是要杀了那少年呢。 穿书人骆凤羽在现代也追过不少古装剧,这种剧情看得多了。 如此,那少年的身份更让她好奇了。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尽快离开。 “反正明儿一早我要出门,倒是可以送你们一程。只是——”郎中老伯忽然说道,又看了眼骆凤羽。 骆凤羽脑里灵光一闪,顿时明了他话里未尽之意。 医者除了有父母心,当然还想要更称手的工具。 想必是她之前亮出的宝贝入了他的眼,这会儿趁火打劫了。 好吧,虽然很不舍得,但也只得割爱。 骆凤羽登时点了头。 两人打了个哑谜。 骆林越倒没瞧出端倪来,只以为这老伯又想要银钱,便补了一句,“放心,不会亏了你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天亮后老伯出去了一会儿,果然借来了牛车。 车厢竟然是豪华版的,分上下两层,中间有隔板。下层是空的,上层搁了好几个大筐子,里面装了满满的菜蔬,不仔细看一点也看不出蹊跷。 这老伯做事好靠谱哇。 骆凤羽不由为他大大地点了个赞。 回去一路上还算顺利,但听到的消息委实让她震惊。 据说,昨晚的酉县完全成了修罗场。 西城附近的房舍被土匪烧了大半,民众死伤无数。 应家大院也遭了重袭,全府上下好几十口全被那帮土匪杀得光光,这其中也包括被挟持的胡县令。 原本朝廷得了密报,此次出兵就是为了剿匪。但昨日大军在北门外被应家以人质逼退,扎营的地儿离得远了些,闻讯赶来时已经迟了,不但应家被灭了满门,连带住在应家的四皇子殿下也遭土匪掳走了,下落不明。 眼下,是铁面将军主事。 毫无疑问,昨晚救下的美少年,便是那位遭土匪掳走的四殿下了。 还真的是位皇子。 骆凤羽不由得哂笑。 这段剧情系统没跟她介绍。 而在原书中,似乎也没任何关于这位南晋四殿下的只言片语。 所以,自打她穿进书里,剧本便已经开始改写了么… 牛车在虎狼山脚下停下,两人扶着美少年下了车。 骆凤羽悄悄把伤口缝合包给了那郎中老伯。 骆林越过去要给他银钱,郎中老伯没要,反而还送了他几包药,叮嘱几句后,摆摆手赶着牛车走了。 这让他很意外。 回过头来,骆凤羽正吃力地背着美少年上山。 骆林越嫌弃得直皱眉,上去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背上。 …… 又两个时辰后,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家。 骆凤羽累得差点瘫在院子里。 担心了一晚上的弟弟妹妹们都围了上来,迫不及待地问这问那。 骆凤羽实在不想说话,便抬手指了指骆林越,及他背上的人,示意都去帮忙。 这才得以喘口气儿。 毫不意外,不久里面传出弟弟妹妹们的惊呼。 骆凤羽嘿嘿一笑。 为免再被打扰,干脆回屋“躺尸”了。 这两天一夜折腾得真够呛的,现在即便睡的是木板,也让她好似躺在了席梦思软床上,舒服得不得了。 她这一睡倒是清静了,可苦了隔壁的骆二弟。 骆林越不但要应对自家的弟妹,还要接持闻讯赶来的众乡邻。 这些人巴巴地盼着望着,结果却落了空,心里自然失望。 若是骆凤羽,少不得先自责一番,然后再安慰安慰大家,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骆林越本就不擅言词,又一路劳累奔波,又累又困哪有心情跟他们啰嗦,三两语说了事,便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请”走了。 然而离开骆家后,这些人并没散去,而是聚到外边的晒谷场上开起了小会—— “骆先生才去世多久啊,二小子就想当家。别说凤羽丫头还没出嫁呢,就算将来嫁了人,也轮不到他做主吧…” “可不是,那二小子成天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似的…” “我看明诚那娃就不错,爱笑,嘴又甜,人也聪明,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小六也不错啊…” “两丫头也都是好的,勤快,还孝顺…” 反正,这会儿在他们眼里,除了骆老二,其他人哪哪都好。 但也有两人例外,张氏和李氏。 骆林越算是她俩的救命恩人。 当时情形,若不是这二小子站出来,她俩可能早去见阎王了。 自打那件事过后,这俩人也没怎么在人前露面,今儿是跟大伙一起来拿东西的。 “你们别太过分了!那俩娃才多大呀,遇到这种事儿已经够害怕的了,你们不说去安慰,还背地里说三道四。有那本事,就自个儿出谷去,别整天瞎叽叽歪歪。”一直没说话的张氏忽然就开了口,脸色也不好看的样子。 她身旁的另个妇人瞄了她一眼,哂笑道:“哟,荷花她娘,咋滴,真就看上那二小子啦?说他两句你不高兴啦?” 张氏脸色一红,她倒也有这心思。 知女莫若母,自家大闺女的心思,她也早就晓得了,再加上那天那孩子帮忙说的公道话,她是记在心里的,但此刻在这妇人面前却不能承认,于是板着脸道:“哼,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将心比心,若是你的娃出去遇到了危险,要办的事情办砸了,你也能忍心责怪?” 第二十一章 妇人姑娘各有心思 那妇人顿时哑了口。 旁边半天没说话的李氏也道:“就是,外面多危险啊。东西没买回来是小事,大不了下次再去买就是了,人平安回来就好…” “话说,城里真就乱成那样了?那县令都被杀了,谁做主啊…” 话题总算扯到城里的动乱上了。 “这个二小子没说…” “估摸应该是朝廷的人做主吧…” “那也只是暂时的,剿完了匪,大军就得搬师回朝,朝廷肯定会再派人来的…” 骆林越没跟他们说得详细,只大概说了土匪进城杀人放火,又有朝廷的军队进城,应家全家还有胡县令都被杀了等等。 由于美少年还在昏迷中,这些人不知晓也没见着人,骆林越自然不会多嘴。 对于这些不常出门的井底之蛙们来说,他们知道外面很乱,但却不知究竟乱成啥样了,听到的必定不如自己亲眼看到的真实,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可怕。 此刻聊起来,也多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随意听听、说说而已。 他们真正关心的,还是自家男人儿子的消息。 十年了,已经不再做那升官发财当诰命夫人的美梦了,只想自家男人儿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哪怕回来后在这谷里继续过清贫的日子也是好的,至少安稳啊。 基于这个愿望,他们才想要了解更多外面的事。不然,才懒得操这份心呢。 眼看没更多的消息,便也陆续地各回各家了。 然而半刻钟后,张氏又重新出现在骆家的院子里。 这回随她来的还有她的大闺女荷花,外加一篮子鸡蛋。 巧的是,几个弟妹这会儿都不在家,只骆林越自己在洗刚换下的脏衣裳。 张氏忙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刘荷花登时羞红了脸,却也大着胆子走了过去,“阿越哥,我来帮你洗吧。” 骆林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刘荷花霎时尴尬了,不过很快又调整好情绪,蹲着身子跟他搭话,“阿越哥,听说这回城里出了大乱子,你没被吓着吧?” 骆林越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洗自己的衣裳。 “听说死了好多人,对了,阿越哥,你见到那些当兵的了吗?他们是不是很凶很可怕?” “那我爹也会杀人,也很可怕对不对?” 少女满脸的好奇,似乎有十万个为什么要向这少年请教。 可惜骆林越天生是个锯嘴的葫芦,枉她问了这么多,他却一句也没答。 那边张氏已自顾把鸡蛋放到了开着门的灶房里,出来时还带上了门。 这会儿走过来道:“阿越啊,你都这么累了,快去歇歇罢。”说着不由分说把他拽起来。 骆林越忙挣脱开,脸上隐有薄怒。 他不喜欢别人管他的事。 “嗯,是有些累,那我去睡会儿。”骆林越一边说,一边端着木盆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留下俩母女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张氏: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她只想让自己女儿在他面前多多表现。两人相处久了,说话多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这个女婿,她是要定了。 刘荷花:都怪娘。没事干吗过来横插一杠子,明明自己和阿越哥聊得挺好的。 眼下,只好打道回府了。 继二人走后,隔壁胖婶家的阿瑛又蹑手蹑脚地过来了。 家里娘和哥哥都不喜欢阿越哥,前几天哥哥还和阿越哥打了一架,哥哥发誓说要报仇,还警告自己不要跟阿越哥来往,呜呜,好惨,我才不听你们的呢,阿越哥是我的… 阿瑛比起刘荷花来,其实更大胆,经常不分场合地向他表露爱意,偶尔还有肢体上的故意碰触。 骆林越躲她比躲瘟神还快。 原本正打算出来的,隔着窗户猛一看到她,忙缩了回去,顺便把门栓拴死。 阿瑛在院里喊了好多声,一直没人应,这才失望地走了。 骆林越仿佛躲过一场大劫般地呼出一口长气。 要都是男娃子,他可以直接跟他们打一架,可这些个丫头片子,实在下不去手哇。 接连被打扰,骆凤羽再大的睡意都被吵醒了,只得气呼呼地起了床。出来时恰巧看到这小子在院里若无其事地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头没脑地数落了他一顿。 骆林越不吭声。 骆凤羽发泄一通后,气也消了,便去灶房里煮粥。 她还记得昨晚这小子说她煮的梗米粥好喝。 那一篮子鸡蛋自然就被发现了。 骆凤羽问:“谁送的?” 骆林越道:“张氏。” 骆凤羽顿时就笑了,“那你咋还收下?” 骆林越:“她背着我直接放到灶房里的。” 骆凤羽:“你都看到了,干吗不当场还给她?” 骆林越:“不想跟她说话。” 其实还有一句他没说:但凡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他都不想跟她说话。 不过,骆凤羽却对这种事乐见其成。 私心里巴不得这小子早点成亲呢。这样有了家庭的牵绊,或许就能收敛他的野心了。 “那你晚点给人家送回去吧,咱家可不占这点便宜。”骆凤羽又道。 骆林越道:“让罗兰和丁霜去送。” 骆凤羽:…… 好,强扭的瓜不甜,暂时就不逼你了。 她这边才煮好了粥,外面四个弟妹就回来了。 先前骆林越嫌烦,吩咐他们去坡上采药了。 家里有这么个伤员,身份还很贵重的样子,不得不多费点心啊。 那个执意要救人的,这会儿似乎都忘了这回事了。 骆凤羽当然没忘,她是准备等家里人都睡了,才好去给那美少年打针喂药的。 比起拿针缝伤口的技术活儿,这个技术含量没那么高,她相信自己能胜任。 但还是要快,必须要在受伤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打破伤风针,否则伤口被感染就麻烦了。 当然,还有一点也要顾忌,但愿打针时那美少年还在昏迷中,如此才能最保险的保守秘密。 不然,又得多费唇舌编故事… 她心里想着,手上也没闲着,开始打鸡蛋,准备煎鸡蛋饼。 这个吃食好吃是好吃,但费油又费鸡蛋。 当然,还费面粉。 一般情况谁家也不舍得这样吃。 骆凤羽却觉得这两天受了惊吓又遭了罪,一定要好好补偿下自己,甚至还私下做了决定,以后家里的鸡蛋都不打算卖了,全留着一家子自己吃。 想了想,干脆又炒了两盘榨菜腊肉丝,外加三样小菜。 第二十二章 长姐哄骗小能手 对于骆家人来说,这顿晚饭实在太丰盛了。 几个弟妹围在桌子边,惊讶地瞪大了眼。 两个小的看得都快流口水了。 “快吃吧。”骆凤羽笑着在骆林越身边坐下,先挨着给每人盛了一碗粥。 然而,弟妹们没人动筷。 骆凤羽只得先给两个小的拿了饼,又喂他们每人吃了口,问:“好不好吃?” 俩小的嘴里嚼着口齿不清地回道:“好吃。”之后不待她再喂,便自己拿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丁霜也拿了一块,试着小心地咬了口,立马两眼放光,很没吃相地吃了起来。 罗兰皱了皱眉,也拿起一块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是骆林越… 看他们脸上表情,莫非,以前都没吃过? 天哪,这太刷新她的认知了。 这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竟然都没吃过… 尤其两个小的,吃得满嘴冒油恨不得把手上沾的碎沫子都舔食干净。 丁霜也吃得满脸带笑。 罗兰却越吃越皱紧了眉头,“姐,这个…是用鸡蛋和细面做的吧?” 骆凤羽笑着点点头。 “那…以后还是我做饭吧。”罗兰犹豫着说道。 骆凤羽听了,心里不由得暗笑。 敢情这丫头是觉得自己太浪费了。 笑过后又忍不住感叹,这便是穷人家的悲哀。 想必这些年来,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吧。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比起另外三个,罗兰到底年长了些,也懂事得多,知道这顿饭耗费不少,所以才有了担忧。 不妨边上的骆林越道:“谁做都行。每两天吃一顿肉。鸡蛋,也都留着咱自己吃吧。” 丁霜:真的? 明诚:啊啊啊!太好了,有肉吃喽! 浩源:耶耶耶!我最喜欢吃鸡蛋喽! 骆凤羽当然举双手赞成。 至于罗兰,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咬着唇说了个“好”字。 饭后,骆林越带着捣好的草药去了东屋。 骆凤羽去晚了一步,骆林越进屋后就把门反锁了。 骆凤羽气得跺脚,只得隔着房门跟他说话。 走前她特意问过那郎中老伯。 郎中老伯说他身上的伤口没毒,只要不感染、不发高热、不大出血便无大碍,日常可用些止血消炎易结痂的汤药外敷内服就可。 这话想必这小子也听进去了的,所以下晌才让弟妹们外出采药,还自动加工好,现在又亲自过来给他敷药,所以并不像系统里所描述的那般冷血嘛。 相反,他还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 只是,他不让自己进去又是为啥? 这点很让人想不通啊。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反正呆会儿她还要过来一趟的。 心里想着,人便慢悠悠地走回到院里,躺在竹椅上仰头看星星。 天渐渐黑了,这里的人习惯睡早觉。 两个小的很快被她哄着去睡了。 之后,她便又忍不住在院里转起了圈圈,找便宜老爹留下的东西。 有些事一无所知也就算了,但若是知道一半,另一半又需要她自己亲自去探索却一直没成功的情形下,那真是抓心挠肺地难受。 他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呢? 骆凤羽东瞅瞅,西看看,猜想了好几个地方。 不过这会儿已经天黑,家里人都在,她也没机会去验证。 东屋里,美少年还没醒,呼吸却比之前顺畅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显然在慢慢好转。 看来,这家伙是死不了了! 骆林越在床前站了一小会儿,才蹲身去解那少年的衣裳,再一层层揭开裹在他身上的布条。 少年的皮肤白晳,肌肉紧实,然此刻被横七竖八地伤痕遍布,望之触目惊心。 杀他的人下手也太狠了。 所幸郎中老伯的医术似乎还不错,将这家伙的伤口处理得极好,几处较深的地方还用肠线细细地缝合了。 回来的一路上虽然有些颠簸,还好,伤口并没有崩裂。 骆林越三两下将碗里的草药给他敷上,动作不算粗鲁,却也绝不算温柔。 即便是在昏迷中,美少年也痛得直蹙眉头。 骆林越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以只有他自己才听到的声音愤愤道:“臭家伙,好了赶快滚蛋!这里不欢迎你!”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屋。 院里,丁霜终于找到机会缠着长姐问那少年的来历。 这话她都憋了一个下午了,问了二哥他什么也不肯说,只得来问她了。 骆凤羽自然不能说出实情,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城里太乱了,有大兵,有土匪,还有惊慌的百姓,到处都是人,杀死的烧死的踩死的好多,可吓人了…不瞒你说,我和你二哥是从狗洞里逃出来的。” 丁霜听到这,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二哥不跟她说实话,哈哈… 有了这个打岔,她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这人,便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救的。” 丁霜:“我猜,这肯定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 “那也说不定,可能是位行走江湖的少侠,没见他穿的是夜行衣嘛。”刚从灶房出来的罗兰接话道。 骆凤羽“嗯嗯”了两声,没明确表态。 随后,姐妹仨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很快,她便又打发这俩妹妹回屋睡觉了。 好了,终于清静了。 骆凤羽拍拍手,愉快地站起身,嘴角流露神秘的笑意。 骆家的房舍不少,除开以前骆如恒住的正屋,东西各有三间卧房,刚好他们每人一间,男娃住东屋,女娃住西屋。 重伤的美少年暂时住在浩源的房里,浩源则搬去跟明诚一起住。 如此,骆凤羽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去东屋给那少年打针喂药,其实是有难度的。 好在她事先做了准备,把之前在城里骆林越准备给狗吃的洒了迷药的肉骨头拿了回来,放在梗米粥里一起煮了。 刚才,她亲自盛的粥,也亲眼看到他们都喝了的,只不知那药效究竟有多大。 结果很快验证了。 半刻钟后,骆家大院陷入沉静,只天上星星在对着她笑眯眯地眨眼。 骆凤羽还不放心地在每个房屋门口侧耳听了听,的确没听见啥动静,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提着铜油灯拿着物什去了美少年暂住的屋子。 第二十三章 我不尴尬你尴尬 月朗星稀,虫鸣唧唧,是个很美好的夜晚。 少年似乎仍在沉睡,发出均匀的鼾声。 骆凤羽坐在床头,忍不住又欣赏了一会少年的绝世美颜,然后才小心地、慢慢地把玻璃瓶里的药剂推进针管里。 这事她以前干过,给家里养的那只小兔子。 眼下被赶鸭子上架,逼得只能再次当回“兽医”了。 之前骆林越给他上过药后,又将这小子全身裹得跟木乃伊似的,所幸系统给的纱布很细软,透气性又好,不至于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骆凤羽先是在少年的右手掌侧注射了一点药水做皮试,尔后在观察等待的时间里去脱他的裤子。 少年的下半身显然也伤得不轻,两条修长的大腿皆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就连臀部和大腿根也都裹了纱布。 依照常识,药物是要注射到他的臀大肌里的。 自然而然,骆凤羽需要解除他臀部上的纱布。 偏偏那纱布是一圈圈地缠在他腰臀上的,需要一层层解开,这样无可避免便要触碰到他的要紧部位,而且还要将其露出来。 饶是骆凤羽再豪放,这种情况也是有几分尴尬的。 好在这少年尚在昏睡中,只要他不知,自己便也装装瞎呗。 打定主意,她便慢慢去解他腰上的纱布… 骆凤羽忽然怔了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这少年的身子好似动了一下。 灯光昏暗,等她再细看时,少年依旧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不由得暗笑自己作贼心虚。 随后,她又把人往边上挪了挪,轻轻将他弄成侧卧的姿势,把将要对其下手的整个臀部露在外面,对着好一阵比划。 所幸原主是个练家子,对人体的大概情况有些了解。在看过皮试无异常后,并没费多少劲儿,她便一针扎进他的臀大肌里… 一声极其压抑的“啊”声突然传出,吓得她猛地一激灵,手里的针管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那声“啊”霎时变成了惨叫。 少年挣扎着扭过头,手下意识地去摸身上的痛处,漂亮的丹凤眼里此时满是屈、辱和愤怒。 骆凤羽被他瞪得心慌,手不由得一松,针管顿时“咣当”掉地,而那刚被针尖刺破的肌肤处顿时冒出一小股血珠。 见状,她忙又伸手去捂。 那少年顿时更气更羞,脸上迅速染上红晕,且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可怜身残体弱无法反抗她的“暴行”,只是徒劳地瞪圆了眼,“你…你…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后,人便又晕了过去,趴在那不动了。 骆凤羽被骇得出了一身冷汗。 MMD,早不醒,晚不醒,怎么这时候醒了? 天地良心,她刚才可没想占他的便宜,她只是在给病人打针,打针啊! 可即便她浑身长满了嘴,恐怕也说不清了。 这年头,不但姑娘家讲清白,男人们也同样讲清白的。 话说,等美少年醒了,会不会要她负责啊,那这责要怎么负啊? 以身相许吗?嘿嘿… 之前她没想多,这会儿却想得多了。 骆凤羽坐在地上瞎想了片刻,才起身给他重新把纱布缠上,穿好裤子,盖好薄被,然后又捏着他的鼻子给灌了半碗药。 一应事情做完,她又收拾好现场,确定不会留下痕迹后才掩好门,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子。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担忧,总之,这晚她再也睡不着了。 …… 新的一天很快到来,尽管她很想知道那少年的情况,但也没敢去看。 不过也根本轮不到她亲自出马,明诚和浩源两个一大早就跑去看了,反馈的消息让她喜忧参半。 喜的是那少年面色红润,呼吸顺畅,显见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忧的是,那少年居然醒了。 对于骆家其他兄妹们来说,这都是喜讯。 丁霜忙端着刚煮好的米粥去了东屋,两个小的像尾巴似的一直跟着。 在灶房忙活的罗兰也忙架了铜锅开始熬药。 一时间,院里就她和骆林越两个闲人。 不,确切地说,现在只她一个了。因为这小子不知抽的哪门子风,忽然就开始练拳脚了。 原主骆凤羽其实也是练过的,似乎还很热衷于这项运动,但来自文明社会的穿书人骆凤羽却对此不甚喜欢,自穿来后就没怎么练过。 “喂,敢不敢比一比?”骆林越比划着手势,朝她下战书。 骆凤羽:…… 好!比就比! 这世道太乱了,没点防身的本领连门都不能出哇。 所以从今儿起,我要好好学武功,不说“飞檐走壁凌波微步、枪扎一线棍扫一片”啥的,至少,若再遇上酉县那样的大乱能保命吧。 想必当时这小子自以为有技艺傍身,所以才不顾自己的阻止非要进城的,却没想到自己这个长姐这么怂,嗬嗬… 骆凤羽一边撸袖子,顺手拿了旁边的木剑本能地摆好迎战的架势。 两人你来我往,在不甚宽阔的小院里打得分外起劲儿。 不,是她单方面起劲儿,才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快要筋疲力尽了。 而对方呢,气定神闲,完全像猫戏老鼠似的,轻松加愉快,嘴角甚至还流露嘲讽的笑意。 气死了!真是气死了! “不打啦!”骆凤羽单方面宣布停战,气呼呼地将手里的木剑用力掷到地上。 “再来!”骆林越上前捡起木剑,递到她手里。 骆凤羽抬眼狠狠瞪着他,冷笑道:“你虐上瘾了,是吧?” 骆林越摇头,难得认真地说道:“不,我希望你变强。” 骆凤羽“哼”了声,头偏向一边。 心里虽然承认他说的有理,但就是不想理他,尤其不想看他那副拽得二百五的样儿,好像全世界就他最厉害似的。 “哼,那么厉害,还不是要陪我钻狗洞…”骆凤羽心里嘀咕道。 这样一想,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刚一抬眼,便见丁霜从东屋出来,她忙过去跟她说话。 骆林越也走过来问:“他吃东西了?” 丁霜笑着用力地“嗯”了声,晃了晃手里的空碗,“他胃口很好的,全吃光了。” “那你今儿别吃了。”骆林越没好气道。 丁霜:二哥这是怎么了? 骆凤羽:他有病,神经病! 即便她再粗枝大条,也感觉得到这小子对那少年有意见。 什么意见? 当然是见不得人家比他长得好看喽! 嫉妒呗! 哼! 骆凤羽懒得搭理他,拉着丁霜一起进了灶房。 第二十四章 煞风景的偶遇 日子便在这种吵闹磕绊中度过。 对内,几个弟妹像伺候祖宗似的,将养伤的美少年伺候得妥贴又周到。 对外,他们又都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严格保守着秘密。 难得的是,美少年也很知趣,好几天了居然都没出屋一步,连上厕所这种事都是在屋里解决的。 骆凤羽强忍住好奇,硬是没去看过一回。 那晚上的事,实在太尴尬了。 与她一样没去看过的,还有骆林越。 那晚之后,少年第二天便已醒了,之后或是自己上药,或是由明诚浩源帮忙。 消炎药倒是一直给他偷偷吃着的。 为此,骆凤羽可谓煞费苦心,每每背着人将外面的胶囊掰开,把里面的粉末混进温水里,使其神不知鬼不觉地喝下。 不然,他的伤咋能好得那样快? 这天,骆林越一大早带着两个小子下地去了。 姐妹仨也将家里的棉服被褥背着去了河边浆洗。 刚洗了没多会儿,骆凤羽便有点憋不住了,只得着急忙慌地往家跑,进了门连大门都没关便急急地冲向茅房。 不知是骆如恒当初盖房时的疏忽,还是这个时代的厕所根本就没有男女之分。 反正,骆家就一个厕所,不,茅房。 此刻,骆凤羽当然不会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猛然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里面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抬头看到人的骆凤羽也发出一声尖叫。 万万没想到,一直呆在屋里养伤从没出过房门的美少年此刻竟然出现在茅房里。 骆凤羽震惊之余,慌忙就要退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前面院里忽然传来喊声:“阿越哥——阿越哥——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阿瑛。 骆凤羽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拍晕。 你这死丫头也太没家教了,怎么能擅自进别人家的门,还敢在人家院里大呼小叫的? 心里越想越气,正要出去把那死丫头教训一顿,不妨身后一只手拽住了她。 骆凤羽:…… 她没敢转头,只是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问:“干吗?” “我,我,起不来了。”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骆凤羽:…… 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总摊上这种事儿? 纵观她与这少年的三次照面,就没有过正常的。 救他时,一泡尿淋在了人家身上;给他打针时,看了人家的“果”体;现在,又与他在茅房里偶遇。 话说,系统你这样安排真的好吗? 这家伙如果真是男主,有主角光环护体,那自己这个看他甚多的炮灰还能长命吗? 系统你直接说,到底让我活多少集吧。 老娘不干了… 她心里叫嚣得厉害,然而行动上却不太争气,背对着他慢腾腾地蹲下了身子,让身后人借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自己提裤子。 好尴尬呀! 有没有? 骆凤羽脸红了。 身后的少年早就脸红到了耳根。 人生中最丢脸的事,莫过于最近这几次了。 前面院里阿瑛见没人应声,却也不急着走,而是更加大声地道:“阿越哥,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还在生气,所以才故意躲着我,不愿见我的,对不对…” “我知道,那天是我哥不对,我都好几天没跟他讲话了。但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你别不理我呀…” “唉…阿越哥,我给你绣了个荷包,本想亲自送给你的,可你…就挂在这边树丫上了,你等会记得拿呀,我走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彻底没了声,两人才磕磕绊绊地从后面走出来。 骆凤羽第一时间赶去把大门关了,门栓栓紧。 看来以后不但要防狼防虎,还要防阿瑛。 这死丫头,也颇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骆凤羽从没有冒然去别家串门的习惯,即便是再亲密的朋友,也都是事先约好再上门的,哪有这样的。 反正,听了她那一通表白,骆凤羽不但没对她增加好感,反而更反感了。 主要是,她让自己在茅房足足呆了一刻钟。 要只是自己还好,偏偏还有第二个人在。 唉…她都不想说了,只怕以后上茅房都有心里阴影了。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骆凤羽转去灶房倒了碗温水喝了,这才感觉稍稍好了些。 出来时也给少年倒了一碗,等他喝了,才说道:“方便的话,还请留个名字罢,以便大家称呼。” 那少年默了片刻,才道:“姓乔,名启睿,字端华。” “我姓骆,名凤羽,没有字。”骆凤羽道,心里更加确定这少年的身份。 系统对南晋的介绍不多,以至她也不清楚这少年在南晋皇室的地位究竟如何。 不过从酉县之乱,那些兵将势要杀他的情形来看,这少年的存在定是对别人有着极大的威胁。 那杀他的人是谁,想必他自己心里明白得很。 历史上的夺嫡路从来都是尸骨累累、血流成河的。 若此事与系统要求的无关,那她便不会掺和。等他养好了伤,那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乔启睿也没跟她多说,且谢绝了她的搀扶,强撑着还很虚弱的身体,慢慢走回了屋子。 他现在的心情极度糟糕。 别人穿越都吃香喝辣,前呼后拥,豪宅美女无数;到他这儿,性命攸关,垂死挣扎,浑身刀伤剑伤无数,还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一再地欺负…呜呜呜…哭都没处哭去… 此刻他只想静静。 而此时的骆凤羽当然也不会想到,这人将会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在院里微微顿了片刻后,她便又去了河边。 巧的是刘荷花也在,不知怎地与罗兰和丁霜起了争执,被怼得嘤嘤直哭。 骆凤羽忙上前去解围,哄了刘荷花后,又反过来装模作样地训斥自家妹妹,颇有几分长姐之风。 这下换作罗兰委屈地哭了。 丁霜气鼓鼓地道:“姐你怎么也向着这死丫头?你都不知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了什么?”骆凤羽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她说,她说三姐——”丁霜欲言又止,看了眼罗兰,又看了眼对面的刘荷花,显见这话并不好听。 骆凤羽便又凑近了些。 丁霜这才附在她耳边小声道:“那死丫头说,三姐不要脸,竟然肖想自己的二哥。” 第二十五章 担心害怕的事 闻言,骆凤羽心里大骇,目光不由往刘荷花身上看去。 那目光寒碜碜地,看得刘荷花心里直打怵,慌忙避开她的视线。 骆凤羽心里更慌。 莫非,这丫头也有古怪? 不然,她何以知道罗兰的心思? 不可能吧。 “姐,你说,这死丫头该不该骂?我都恨不得撕烂她的嘴,叫她胡说…”丁霜犹在愤愤不平地叫嚷道。 骆凤羽点头,神情有些凝重,“你跟罗兰先回去,我和她单独聊聊。” 刘荷花没想到先前对她好言相劝的骆凤羽转眼便对她横眉冷目,想是已经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了。 她这会儿也有些后悔,不该不分轻重,将那样的闲话冲口而出的。 可罗兰这死丫头也太过份了,竟然说她配不上阿越哥。 阿越哥是很好,可自己也不差啊,凭啥就配不上他了… 眼看罗兰和丁霜已经走远,骆凤羽才又开口问道:“刚才那话,你是听谁说的?” 刘荷花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老实地说道:“我娘。” “你娘?”骆凤羽惊讶道,“她又是听谁说的?” 刘荷花摇头,想了想又别扭地低下头,说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说的。” “这的确是你的错。你该知道,姑娘家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 骆凤羽沉了脸,决定好好敲打敲打她,“现在我爹虽然不在了,但还有我呢。即便阿越他们都不是我骆家的血脉,但也永远是我骆家人。骆家的家教,绝不允许有任何苟且的事发生。荷花,你和你娘,还请管好你们的嘴,不要再胡说八道。” 刘荷花听了,顿时满脸通红。 对于骆家之事,谷里人大都晓得,除骆凤羽外,其他几个都是骆先生收养的。 所以大多时候,他们听骆先生的话,也对他这唯一的亲女多了几分看重。 至于别人,对不起,没那么多心思。 这点,骆凤羽穿来没多久就知道了。 而骆家兄妹们也都知晓自己并非骆氏血脉,但他们从小长在骆家,得阿爹疼爱,早把自己当成了骆家的一份子。 她甚至相信:原书中若没有作妖的穿越女主,骆家兄妹们绝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不管罗兰还是丁霜,她们对骆林越畸形的情感,根源便是在这里。 想必,这其中也少不了那穿越女主的纵容和助攻,所以只要掐断源头,应该就能阻止吧。 这事宜早不宜迟… 心里计议已定,抬头一看,刘荷花还呆呆愣愣地杵在那。 骆凤羽便又放缓了语气,道:“回去吧,今儿这事,她们也有错。”说着似又想起了什么,抿嘴笑道:“对了,还有,阿越他,不喜欢太主动的姑娘。” 闻言,刘荷花眼睛登时一亮,尔后红着脸欢天喜地地走了。 骆凤羽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姑娘啊,自求多福吧。 她当然没那么好心,帮这乱嚼舌根的刘荷花追男人,不过是以此稳住她们母女俩,不让乱传老二老三的闲话。 果然,回去后没多久,张氏又提着礼物上门了。 这回骆凤羽热情地接待了她。 几句话后,她便断定这妇人并没什么古怪,不过是有次凑巧听到了罗兰的碎碎念,从而与自家女儿说了那么一嘴儿。 先前女儿回家一说,她便吓坏了,忙赶来赔罪,生怕骆家对她再有意见。 刘家在这桃花谷中,算是势弱的一家了。 家里婆母早就没了,老爷子虽然健在,却在一年前中了风半身不遂,屎尿都要人侍候。 男人刘大柱没有兄弟,是个独子,她又只生了两个女儿,恐怕这一生都没机会生儿子了,将来还得指望女儿养老。 就像上回,出了事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骆家二小子仗义,她早就没活路了。 原本已经够亏欠骆家的了,哪敢再得罪骆家? 当着罗兰的面,张氏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又指天发誓道:“以后再敢乱说话,天打五雷轰。” 骆凤羽:…… 好吧,算你狠,所以你赢! 在张氏的一再坚持下,骆凤羽只得留下她送来的那块花布,走时又亲自送到大门口,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这妇人还是有两下的。”骆凤羽心里赞道。 等她回到院里,丁霜正拿着那块花布往自个儿身上比划。 罗兰却呆呆地仰头望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来,这事对她挺触动的,尤其青春少艾的小姑娘,最怕别人知晓她的心事。 骆凤羽决定看破不说破,偶尔旁敲侧击试试。 若是此后她能断了那心思,也算因祸得福了。 至于丁霜,毕竟年龄要小些,似乎还没开窍的样子,暂时先静观其变吧。 中午仨兄弟回来后,骆凤羽才又想起阿瑛走时挂在枝丫上的荷包。 她忙过去悄悄取下来,又把骆林越拉到一边,晃着手里的荷包,“这个,阿瑛送你的。” 骆林越瞟眼一看,脸登时黑下来。 荷苞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这寓意也太明显了。 “扔掉。”骆林越皱眉喝道。 骆凤羽存心逗他,笑嘻嘻道:“这么好看的荷包,扔掉岂不可惜了。” 骆林越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上手抢。 他力气大,到底把那荷包抢了去,拽在手里揉得皱巴巴地,顺手丢给从旁走过的明诚,“这个,拿去还给阿瑛,叫她以后别往咱家来了。” 明诚听得一头雾水。 骆凤羽忙道:“别啊。”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很容易伤人家姑娘的心啊。 况且大家又都住在一个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闹僵了大伙脸上都不好看。 所以,还得想个不那么得罪人的法子。 哎哟,便宜老爹不在了,弟弟妹妹们的烂桃花便开始泛滥了。 十三岁的长姐当家,这可咋管啊… 骆凤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明诚手里拿过荷包,又把他支开,这才对骆林越正色道:“知道你不喜欢她,那就早点跟她说清楚,免得人家姑娘误会,你自己拿去还给她吧。” 骆林越:“我的事你少管,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完也不接那荷包,黑着脸走开了。 骆凤羽:臭小子,又炸毛了! 她自信能管好其他四个,可这个刺儿头,还真是让人头痛啊。 第二十六章 英才才会被妒 这天下晌,且又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原本骆凤羽将弟弟妹妹们支出去,是要翻院子找便宜老爹留下的东西,不料胖婶和她的儿子郭大利又不请自来了。 这回人家是好意,主动帮忙把南边挨着她家地的小麦收割了,又给送回来。 骆凤羽还能说什么? 只得腆着笑脸道谢,搬凳子请人家坐歇会儿喝口水啥的。 母子俩当然不会客气,坐下后很自然地跟她拉起了家常。 巧的是,伤势好了不少的乔启睿不知院里来了人,出来准备透透气的,这下撞个正着。 胖婶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郭大利的脸色也变了。 骆凤羽心知要糟,这个时候当然也不可能把人藏起来,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做个介绍。 不料郭大利已经起了身,指着不远处的乔启睿毫不客气地问道,“他是谁?怎么会在你家?” “这位是乔公子。”骆凤羽道,心里对这家伙的态度非常不满,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凭直觉,郭大利感到了浓浓的威胁,于是更加生气,瞪圆了眼道:“乔公子,哪来的乔公子?凤羽,你一个姑娘家,家里藏个陌生男人算什么事儿?” 这下,骆凤羽也来气了,看着他冷冷道:“我骆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郭大利气得脖子都粗了,说话更是不经大脑,“凤羽,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我待你咋样?我娘又是如何疼你的…” “所以,这是找我要回报了?”骆凤羽冷笑,不屑地挑挑眉,“是要我以身相许啊?” 闻言,胖婶脸色更不好看了,但此时比儿子有理智,见状忙上前和稀泥,“诶诶,大利,冷静点,凤羽又没做什么,你瞎急个什么劲儿?”又转过来对骆凤羽道:“凤羽,没事儿,大利他性子急了些,也是因为紧张你嘛。” 骆凤羽瞟了他们母子俩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边上看了半天热闹的乔启睿这会儿还有些懵。 刚才怎么了?貌似自己的出现惹大祸了啊? 不过,既然主人不留客,那他这个客人更不必去主动讨嫌了,所以也施施然地走了。 胖婶:…… 郭大利:…… 这件事很快在谷里传开,骆家兄妹们也都知道了。 骆林越当即要去找郭大利干架,被骆凤羽拉住了,“没必要,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骆林越气呼呼道:“就知道那家伙留下是个祸害,早送走早安心。” 骆凤羽:好吧,你们都不待见他,敢情是嫉妒人家的美色。 不过经此一事,她也知道乔启睿不能再留在桃花谷里了。 毕竟,这家伙是南晋的四皇子,而这谷里住的却是北庆大将们的家眷。 彼此一旦知晓对方身份,恐怕会掀起大波澜。 正好,明天便是与福爷约定的接货时间。 以她的意思,甭管福爷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纸条,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来这一趟,总之要去看看的,顺便也将这家伙打包送走。 至于他的安全,骆凤羽也想过的。 只要他肯说出身份,想必那些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其下手。待他与自己的亲信会合,也就更加安全了。 此举也正合骆林越的意,他没多想便应了,但却不让骆凤羽跟去。 骆凤羽:这怎么成? 虽然她还心悸虎狼山上的虎狼,但让这小子一个人去,不放心啊。 两人争执一会,终是骆林越被迫妥协。 东屋里,乔启睿被通知明儿一早便要离开时一点也不意外。 虽然心里还是茫然,但也爽快地应了,且对骆林越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骆林越十分不耐地摆摆手,“不必了,出去后还请慎言。我们在这呆得久了,不想被打扰。” 乔启睿忙连连道是。 这些天他虽然足不出户,但也看出来了。这个地方很隐秘,想是富贵人家为了避祸隐居于此的。 人家好心救了他的命,他自然不能以怨报德,暴露人家的隐居之所。 不过,话虽如此,骆林越也不会轻信他,早就想好了法子。 次日一早,在骆家兄妹们依依不舍的送行下,乔启睿被装进一个大麻布袋里,由骆林越背着走了。 别看他年纪小,力气却很大,背个人还很轻松加愉快。 出村的路上碰到不少人,大伙们好奇又惊讶,有的忍不住还问。 骆凤羽笑笑,懒得跟他们解释,挥挥手就过去了。 到现在为止,她对这伙人还是持保留意见。 若不是因为便宜老爹的承诺,她才懒得管这些人呢。 …… 一路紧赶慢赶,下到虎狼山脚时已近晌午。 骆凤羽选了个背风的大石头歇下,骆林越这才把人放下来。 重获自由的乔启睿并没想象中兴奋,相反还有丝淡淡的惆怅和忧伤。 他是在那少年被弃草丛后穿来的。 当时的他意识清醒,身体却痛得蚀骨钻心,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庆幸拣回了这条命,而原主的记忆也在他脑里慢慢复苏。 嗬嗬,南晋四殿下,身份倒是尊贵,可惜却被人嫉恨,被人觊觎,被人一二再地谋害。 当然,只有英才才会被妒。 原主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 三岁启蒙,五岁能诗。自幼聪敏好学,且过目不忘,十岁便敢舌战群儒;又拜当朝大将军为师,熟读兵法,习得十八般武艺。可谓是南晋年轻一辈中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杰。 除了这些,他更有当世无双的美貌。但凡出行,所过之处必会引起轰动,无论男女老少无不为之着迷,纷纷掷果盈车。 然而,世人只知他是这世间少有的少年郎,却不知他其实早已身患顽疾。 那是自母体带来的病症,每每发作便如死人一般,无呼无吸,无知无觉,任人摆布,且无药可医。 这个秘密,全南晋上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这回,原主应是因为顽疾发作才遭了他人的毒手。 他不确定那人是谁。 正因为不确定,所以在没想好如何应对的情形下他不想回去。 还有,原主盛名在外。而他,不过是现代都市中的一名普通社畜,哪里做得来这样的皇室贵公子? 分分钟露馅啊。 还不如赖在那谁也不识的神秘谷里…… 第二十七章 好人做到底 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骆凤羽给他准备了干粮和水,还把身上仅有的银钱给了他,嘱咐他上了官道后可以雇车进城等等。 乔启睿:姑娘你既然舍不得我,何苦又要赶我走?我不想走啊!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说,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虚弱地站起身来朝她一揖到底,“多谢姑娘!救命大恩,莫齿难忘!” 骆凤羽忙也跟着站起来,侧身避过他的礼,不太自在地回话道:“哪里哪里,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这几天两人虽然住在同个屋檐下,其实没见过几次。 大多时候,乔启睿都在自己房里养伤。 骆凤羽则是有了心里阴影,怕见面后彼此尴尬。 今儿眼看要把人送走了,或许以后都没机会见面,这才多说了几句。 然而这番情景,日后二人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大笑。 哈哈,明明是两个现代人,却非要说这种半文半白的古代话,实在是太好笑了。 当然,此刻二人并不知对方身份,都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破绽,所以才拼命维持人设。 边上骆林越冷眼旁观了半天,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睨着他冷冷说道:“就你话多,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乔启睿不傻,早看出这家伙对自己有敌意。 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便也朝他郑重施礼,文诌诌地说了一箩筐的感谢话。 他自己都听得想吐。 骆林越无语了,只想将这油嘴滑舌讨人厌的家伙赶快弄走。 三人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福爷的身影。 骆凤羽有些慌了。 她不相信福爷没看到她留下的纸条,更不相信福爷看了纸条后不愿把东西给她送来。 很有可能,福爷那边出事了。 想到这,她突然问道:“铁面将军是谁?” 乔启睿一愣,下意识地脱口道:“安西将军铁石勒。”说完后才反应过来,忙补了一句,“我也是听人说的。” 这个漏洞,骆凤羽才不会去揪呢。 正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有此一问。 可她暗里搜肠刮肚了好一番,记忆里也没这号人物。 所以,系统还是那个系统,鸡肋得让她快要崩溃。 “那这个安西将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骆凤羽又问道。 乔启睿默了片刻,才道:“他是个人狠话不多,做事从不留余地的人。” “那他,又是谁的人?”骆凤羽再次问道。 这回,乔启睿沉默得更久,才又慢慢说道:“以前,他只忠于陛下;现在,便不知道了。” 他不问这小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些。 而骆凤羽也不问他怎会知道这些。 两人就像相处很久的朋友,你问了,我便答了。 这点,乔启睿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好像很信任这个救了他命的小姑娘。 更甚至,他觉得这小姑娘好像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夜酉县大乱原本就在他们的计划中,也早就商议好了应对之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在合谋铲除应家这颗毒瘤时,自己也被算计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他猜得没错,这只黄雀还是只家雀。 自古家贼难防,家雀也同样让人防不胜防。 那些人若是知道他还没死,不知又会想出何等狠毒的招数对付他。 所以,不露形迹,不被发现才可暂保安全。 或许,可以跟这姑娘实言相告… 才刚这样想,前面小道上忽然出现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他们驶来。 骆凤羽不由得喜出望外,她已经认出赶车的是阿大。 阿大是福爷店里的伙计,他能来,说明福爷也没事儿。 可惜美好的愿望终究落空,阿大说福爷死了。 骆凤羽大惊,忙问怎么回事。 阿大欲言又止,似乎不愿多说,把车上的货物卸下后,又单独给了她个小匣子,让她转交给她阿爹。 骆凤羽接过,顺手掂了掂,并不重,所以不会是金银等物。 那是什么呢? 骆凤羽好奇,但现在也不方便打开来看,只得先收好。 阿大并不耽搁,交接完后即刻便要回城。 骆凤羽忙又叫住他,让他帮忙捎个人回去,然而转身一看,乔启睿却不见了。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尤其他还是个伤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应该也走不了多远。 显然,他是为了避开阿大。 为何要避开他? 难道他们认识? 骆凤羽心里的疑虑越发深了,视线团团扫过一圈后,便又落到一直旁观的骆林越身上。 这小子也不知咋的了,刚才卸货的时候一直没来帮忙。 想来,他应该看到乔启睿离开的。 正要问,耳边忽然听到马蹄声。 骆凤羽一惊。 这条小道很偏僻,离官道尚有些距离,是附近的农户们开垦荒地时走出来的,并没刻意修整过。 平素少有人走,去的地方更是不多。 那什么人会骑马或驾车从此处经过? 怔愣间,前方道上赫然出现一小队人马。 他们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到了近前,在阿大的牛车前停住了。 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应是一队商旅,然而马背上却没有货物,且五六人的队伍中有男有女,个个腰间佩剑,更像是乔装的江湖人士。 骆凤羽心里的警钟立时敲响,神经也在霎那间如弦般紧绷。 “别怕,有我在。”骆林越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腕小声道。 显然,他也看出来了,这伙人有古怪。 但愿这些人真的只是路过… 她心里才刚这样想,那边原本已经坐上牛车的阿大忽然跳下车来,与面前的人马相对而立。 半晌,他才冷冷问道:“你们跟踪我?” 此话一出,骆凤羽二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果然,竟然,真的,这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对面领头的是位瘦削的半百老者,此时也已经下马,看着阿大貌似无奈道:“你不说实话,那我只得暗中跟来了。” “跟来有什么用?公子是不会见你们的。”阿大道。 “这回不一样,老夫人病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呢,你不能拦着。”半百老者叹气道。 阿大顿时大惊,“什么,老夫人病了?” “病了,好多年了。”半百老者苦笑,“当年九公子任性,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唉…” 第二十八章 有人来认亲了 两人的对话并没藏着掖着,自然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在场人的耳朵。 骆凤羽有一霎那的震惊,随后便释然了。 她之前便猜到便宜老爹的身份不简单,这下验证了。 果然是有身份的人啊,不然也不可能被称为“公子”,家中长辈还被称为“老夫人”来着。 所以,自己也是妥妥的大小姐了。 她能听到,骆林越当然也能听到,心里虽然震惊,面上却不显,仍然淡定地看着不远处说话的二人。 半百老者的目光扫过来,“咦”了声,很快又转回去,问阿大道:“他们,都是九公子的孩子?” 阿大也往这边瞟了眼,模糊地“嗯”了声。 半百老者顿时笑了,“那就都带回去吧,老夫人一高兴,说不定病就好了。” 骆凤羽:…… 喂喂喂,正主在这儿呢,都不问问我们的吗?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本姑娘,不,本小姐还没答应呢? 显然,在对方眼里,自己两个就是小孩子,根本没人在意他们的意见。 嗬嗬,可惜便宜老爹已经不在了,还偏偏就是自个儿做主。 就冲着这老头儿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也不会跟他们走的… 她心里打定主意,拉着骆林越转身就走。 那边说话的二人没想到这俩孩子会突然离开,忙边喊边追着过来。 两人的速度很快,又仗着对地形熟,三两下便钻入附近的山林,没影儿了。 那些人满山遍野地找了老半天,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只得失望地离开。 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二人才从躲藏的山洞里出来,抱着侥幸心理又偷偷溜回到山脚。 令人欣喜的是,阿大卸下的货物并没有带走,而是完好无损地堆在旁边的大石头上。 更令她惊讶的是,货物旁边还坐着一人,此时正趴在一个大麻布包上打盹。 听到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俩笑眯眯道:“唉呀,睡着了,等你们好久了,怎么才回来?” 骆凤羽:她以为这家伙早走了。 骆林越: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赶都赶不走。 乔启睿自己也觉得尴尬,之前的表现实在是…可是没办法,他不得不怂啊。 那个赶牛车送货来的家伙,他好像认识,可又想不起究竟是谁了。 原以为他卸了货就走,没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些事,自己也好容易才躲过那些人的搜索,等他们走了便一直等在这。 还好没料错,这二人果然回来了。 骆凤羽自然说不出再要他走的话。 骆林越却不客气了:“你怎么还没走?”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随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之前去林子里小解,回来时你们却不见了,想过走的,可惜这腿…又没有遇上可代步的车辆。”说着摊摊手,满脸无奈状,“看吧,天又快黑了,听说这山里有虎狼,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闻言,骆林越差点没气歪鼻子,和着这小子真的赖上他们了,还想跟着回谷里呢。 “不行,谷里向来有规定,不留外人。”骆林越道。 乔启睿道:“那是以前,不是已经破例了么?” “所以你蹭鼻子上脸了?得寸进尺?”骆林越冷笑道。 乔启睿适时地装鹌鹑,不说话了,只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骆凤羽。 骆凤羽笑笑道:“那就一起回去吧,来,帮忙搬东西。” 乔启睿:“好呢。” 骆林越:…… 这便是当不了家的悲哀,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阿大送来的东西委实不少。 乔启睿也想挣点表现,便一口气扛了三个包,背着“嘿哧嘿哧”地往山上走。 从这里到洞口还有些距离,并没有明确的路,素日他们都是顺着方向和标志性景物往返的。 来时乔启睿是被骆林越装在麻袋里背着走的,自然没法看到周围的环境,更别说知道方向了,可此刻他领头走在前面,方向竟是一丝没错,走的还是条捷径。 骆凤羽还好。 骆林越却不淡定了,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 ……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骆凤羽再次累瘫,回屋躺床上就不想动了。 乔启睿也很不见外地回了他之前住的屋子。 骆林越憋了一肚子气,却又不便对着围上来的弟弟妹妹们发,只得摆手让他们去通知那几家人过来拿东西。 不多会儿,各家都派了人来。 这会儿大家得了所愿,便又纷纷说起他的好话来,夸他是个聪明能干的小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等等。 骆林越抿抿嘴,自顾回屋去了,不想阿瑛悄悄跟了来。 骆林越脸色顿时一黑,拦在门口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出去!” 阿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阿越哥,你还生我气呀,你别生气了好不?”说着又来拉他的手。 骆林越忙把手藏在身后,双眼瞪着她,“我数一二三,你要再不走,我,我打人了。” “打呀打呀,阿越哥,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走的。”阿瑛笑嘻嘻道,身子一扭不退反进地朝骆林越扑去。 骆林越吓了一跳,又不敢让开,怕她摔到地上,只得任她撞到自己身上,整个人像根木桩子似的站着动也不动,良久才闷声道:“阿瑛,你不要胡闹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我就是喜欢你,阿越哥。我将来还要嫁给你,你不准对我不好!”阿瑛趁势搂住他,头靠在他肩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撅着嘴得瑟地说道。 若是骆凤羽在这,一定吃惊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奇葩? 乖乖,倒贴啊,还贴得这么没羞没燥! 换作是她,自然有无数种说词把这姑娘怼得哭天沧地羞愧难当,可向来少言寡语的骆林越自然不会用言语羞、辱她,而是直截了当地大力推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瑛不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脑勺重重地撞到身后的门板上,痛得她眼冒金星,眼泪都流出来了,忙用手捂着痛处,心里既委屈又难过,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院子里,拿了东西的几家人正要散去,听到动静便又好奇地看过来,正好看到骆林越一边慌乱地整理衣衫,一边从廊檐下匆匆地进了院子。 第二十九章 掐不掉的烂桃花 他身后的房门敞开着,阿瑛衣衫凌乱地靠坐在门板上哭,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说道:“唉呀,羞死人了,阿越哥欺负我,我不活了,呜呜…” 这话里的意思,妇人们瞬间秒懂,纷纷捂嘴偷笑不已。 在场的骆家兄妹除罗兰外,其他人都满脸茫然,不明白这些婶子在笑什么。 略懂几分的罗兰则是羞红了脸,心里更是充满了愤怒。 二哥又不喜欢她,才不会对她做那种事呢? 这死丫头真不要脸! 她这是赖上二哥了! 心里越想越气,正要冲过去找阿瑛问个明白,骆林越却拦住她,“别管她,咱们吃饭。” 罗兰:啊? 她都闹这样了,二哥你还吃得下饭哪? 见状,看热闹的妇人们顿时不乐意了,和着你小子做了混账事还颇不当回事啊。 几个妇人当即去劝阿瑛,顺便问下情况。 已经不知脸面为何物的阿瑛自然吱吱唔唔地胡说一通。 妇人们想当然地就信了。 二小子今年十三,已经知晓人事了,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一冲动做了糊涂事。 小子嘛,做了也没什么,只要肯认,改明个找花嫂子说说,选个日子把事儿办了就成。 于是乎,妇人们重新走到骆林越跟前。 老郑家的大儿媳关氏道:“阿越啊,我看阿瑛这丫头挺好的,你俩年纪也相仿,她又对你有情有意,不如…” 老唐家的大儿媳曾氏也跟着道:“是啊,阿越你今天做的事不地道啊,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你…” 老邱家自以为为他好的李氏道:“唉,幸好花嫂子不在,我们几个也不出去多说,就当是坏事变好事了…” 关氏又道:“我看哪,这事儿越早办越好,也不选啥日子了,过几天咱就把事办了,你看成不…” “不成。”骆凤羽恰在这时走出来,笑眯眯地插话道:“我家阿越还小呢。况且阿爹过世没多久,为人子女的,当然要为阿爹守孝啊,怎样也得三年后才论婚嫁吧。” “等不急了…”关氏叹气道,又看了眼那边还缩在地上的阿瑛,欲言又止。 骆凤羽“哦”了声,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道:“什么等不及了,阿越才十三岁,早着呢。” “诶,凤羽,你个姑娘家,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旁边曾氏接话道。 骆凤羽继续装懵,且振振有词地说道:“阿越是我弟弟,我是他长姐。阿爹临终时再三交待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他们的婚嫁是大事,我这个做长姐的,怎么能不管呢?” “可是,你都不知这小子刚才做了什么?”曾氏急道。 “那他做了什么?”骆凤羽问道。 “他竟然,竟然把阿瑛给祸害了…这事儿,他做得糊涂啊。”关氏跺跺脚道。 这种事,她本来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的,可此刻被她一逼,不说都不行了。 但凡姑娘家听见这话,没有不觉得羞人丢人的。 然而,眼前这姑娘脸上不但没半分羞涩,反而还很不当回事地来了句:“是么?她自己说的?还是婶婶们你们猜的?” 妇人们齐齐一怔。 还用猜吗?阿瑛都那样了又一直哭,刚才虽然没明说但这种事自然说不出口啊。 “那我去问问她,顺便给她检查下,看她是不是真的失了女儿身。”骆凤羽继续轻淡描写地说道。 妇人们再次愕然。 这种事还可以检查?怎么检查? 骆凤羽认真道:“这事很重要的,事关阿瑛的名节,又关我家阿越的名声,大家都邻里乡亲的,不弄清楚大家以后还怎么相处啊?” 妇人们:弄清楚了才更不好相处吧? 这事儿其实很简单,甭管真的假的,让阿越娶了阿瑛,皆大欢喜的事儿嘛。 骆凤羽却不这样想。 这事儿若真是你情我愿,那她也只好装聋作哑,认了。 可她知道,这小子的脾气虽然怪了些,但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况且他又不喜欢阿瑛,连她送的荷包都不肯要,怎么肯要她这个人呢。 这事肯定是阿瑛那死丫头搞的鬼,想以此来套住阿越,想嫁他都想疯了。 唉,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女,一家子极品,太不要脸了… 心里想着,抬头瞧见边上几个小的都快吓傻了,忙让罗兰带他们回屋去。 却在这时,一个胖胖的身影忽然从院外冲进来,“阿瑛,阿瑛,你在哪啊?” 听到喊,坐在东屋门口的阿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片刻后便狠咬了咬下唇,悄悄将贴身的小衣又撕开了一些,踉跄着起身边哭边应着朝胖婶奔去。 那样子瞧着实在是委屈。 胖婶原本就是个护短的主儿,此刻听嘴快的关氏那么一说,又看到自家女儿的“惨”状,当即就发飙了,上前一把揪住骆林越的袖子,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瞧你干的好事!” 骆林越毫不客气地甩开她,冷冷道:“你自己的女儿什么样你难道不知?可别到处讹人了。” 胖婶一听,肺都要气炸了。 和着她的女儿受了欺负,还是她自找的喽。她才不相信自己女儿会拿这种事来讹人,肯定是这小子吃干抹净了不认账。原本是看不上他的,但现在生米已煮成熟饭,为了女儿,恐怕也只得同意这门亲事了… “你这臭小子,可别不承认。阿瑛是个女儿家,这种事如果不是你主动,她,她怎干得出来?”胖婶气极败坏道,说着又要抬手扇他耳光。 旁边几个妇人忙拉住她,又好声好气地劝。 阿瑛这会儿哭得更厉害了,咬死了说阿越哥欺负她,还把她的小衣扯烂了。 原本就是夏天,大伙儿穿得都少,小子们偶尔还打赤膊,女人们要讲究些,但也只穿了贴身小衣及一件粗布外衫。 似乎怕她们不信,阿瑛还扯开外衫给她们看。 那外衫也是皱巴巴的,一看便知刚才被人撕扯过。 骆凤羽气得想翻白眼。 就你那豆芽菜似的身板,瞎子都不愿摸好吧? 显摆什么呢?都没几两肉的。 她这会儿才约莫想到,貌似,古代对于清白的定义跟现代的还不一样,但凡看过或是摸过女儿家身体的都算。 刚才是想趁胖婶没来之前把事了了,现在她一来,这阿瑛又像疯狗似地闹,还真不好办了。 第三十章 一语泄露天机 那边胖婶得理不饶人,一个劲地嚷嚷着要说法。 骆林越不说话,但也不避开,就这样冷眼看着这些人闹。 阿瑛便又扑过去,拽着他死活不放手。 骆林越恶心得直皱眉,挣了几下没挣开,脖上顿时青筋直暴。 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骆凤羽一看不好,忙上前用力把阿瑛拉开,正要说话。 不妨东屋那边传来说话声:“诶诶,闹什么呢?你们怎么都不问问,刚才我这第三者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在场妇人们都愣住了。 刚才她们在院里只顾拿自家的东西,天太黑,小油灯又照不了多远,因此并没留意到东屋。 也就是阿瑛的那场哭才又惹了她们注意,从而引出这桩事来。 不管如何,女儿家在这种事上总是吃亏的。 怎么也没想到东屋那边还有别的人。 那刚才…这二人…岂不都叫他看去了… 是谁? 随着脚步声,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出现在大伙面前。 妇人们顿觉手里的油灯明亮了许多,视线不自觉地被他吸引了去,连一直哭泣的阿瑛也忘了哭了。 乔启睿姗姗而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望之让人如沐春风。 他径自走到阿瑛面前,蹲下、身子,语气温柔地道:“姑娘,你大可不必死缠着骆家公子,需知: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这话一出,别人什么表情,骆凤羽统统没留意了。 此刻她心里骤然一震,瞬间起了滔天骇浪。 这话的前一句的确是出自东坡先生的《蝶恋花》没错,可后一句,却是现代人杜撰出来的。 尤其,系统还跟她介绍过,这本书的历史背景是架空的。 这也就意味着,能脱口说出这句话的,绝不会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而是… 她不敢再想了。 边上阿瑛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郎,几乎忘了呼吸。 骆家上次救回一个小子的消息是娘和哥哥传出去的,今早也有不少人看到阿越哥扛着一个人形麻袋出了谷。 她跟大伙一样,想当然地以为早把那小子送出谷了。 为此,娘和哥哥还很得意,以为是自己昨儿那一闹才让凤羽把他送走的。 却不想,人家还好好地留在骆家。 原是这么俊俏的少年郎,比阿越哥还俊呢,难怪哥哥吃醋了。 那刚才,刚才的情形岂不都让他看到了… 阿瑛这会儿的心情实在是五味杂陈,复杂得很。 若早知有旁人在场,尤其还是这样俊的少年郎,她绝不可能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 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这少年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太有风度了,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说的话她虽然并不完全懂,可也感觉到是在劝慰自己。 那,他会不会说出实情… 边上,妇人们短暂的惊愣后,纷纷对他露出友好的笑容。 爱美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些已快十年没见过外男的妇人,没想到骆家兄妹上次出谷救回的居然是这样俊俏的少年郎。 不说别的,光看看就很喜人啊。 难怪花嫂子要急着赶人了,敢情是怕这孩子抢了她家儿媳妇啊。 花嫂子的心思,她们这些日常相处的妇人们当然知晓。也就是自家没有适龄的儿子,否则也会起这个心思。 之前骆先生在的时候,花嫂子的表现还没这么明显。 现在,大伙聚一块闲聊时,花嫂子总是一口一个“我家凤羽”地叫着,和着凤羽已经是她郭家的人了似的。 还不知凤羽会不会答应呢。 不过骆先生不在了,这骆家也没个做主的长辈,之前两家就亲近,凤羽应该会答应吧。 显然,她们的意愿,只能是一厢情愿。 不管是骆凤羽,还是骆林越,原本就对郭家不感冒,又经了昨儿今儿之事,恐怕以后两家不结仇都是好的了,哪可能结亲? 胖婶显然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没走,这会儿见他又来勾、搭自己女儿,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忙上前把阿瑛拽开,双手叉腰怒视着乔启睿:“又是你,怎么还赖着不走了?真当这是你家了啊?可也要问问老娘我答不答应?” 不妨,边上一直没说话的骆林越道:“他是我家的贵客,凭什么要你答应?我想留就留。” “你家的贵客?”胖婶气得笑了,手指着他道:“二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小子来路不明,是会给大伙招来祸害的。先生才没了多久哇,你就这样无法无天了,真当这谷子由你做主了?” “那也由不得你做主吧?”骆林越冷冷反驳道。 胖婶道:“我是做不得主,但我家老爷子可以啊。眼下,他是这谷里年纪最长的,处事也最公平,理应由他主事。你们说,是不是?” 后面这句,显然是对那几个妇人说的。 犹如醍醐灌顶,边上渐渐冷静的骆凤羽顿时恍然。 原来这胖女人是要夺权啊。 的确,在这桃花谷中,除了骆家,剩下的几家人中,郭家是最有优势的。 主要是郭老爷子健在且身体健康,能吃能跑能干活,还识得些字,算是郭家的顶梁住。底下两个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但留下的两个儿媳妇都很能干,又都生了一儿一女,算是这谷里少有儿女双全的“大家族”了。 况且,以往便宜老爹遇事也喜欢跟他商量。 所以这胖女人是要翻天了啊。 原本,骆凤羽对这些并不在意,但此刻这胖女人欺人太甚了,当即沉了脸,冷冷道:“也好,我正愁不知该怎么跟诸位婶婶说呢。婶婶们都知道的,我们骆家,并不是普通的人家。今儿出谷时还得了信儿,要接我们回去呢。说是家里老夫人想念得紧,自家子孙不能一直流落在外的。既然花婶子愿意接我爹的班,照顾保护大家伙儿,那我们走得也安心了。” “什么?你们要走?”妇人们齐齐惊讶了。 骆凤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年,阿爹是受人之托才带着大伙来这里住下的,现在阿爹不在了,我们又都年小担不起事儿,所以我收回上次说过的话,以后你们找家人的事,就都要拜托花婶子和郭爷爷了。” 第三十一章 原来她是这样的骆姑娘 她就不信了,这胖女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其他妇人但凡有丁点儿聪明的,也该知道站在哪一边了。 果然,这话顿时唬住了大伙儿,包括胖婶在内。 乔启睿和骆林越二人虽然知情,却不会在这时拆她的台,都一致保持了缄默。 妇人们纷纷变了态度,主动拉着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他们不要走等等,还说以后会好好照顾他们兄妹。 骆凤羽趁机指着乔启睿道:“这位是乔公子,以后或许会帮上大伙的忙也说不定,凡请婶婶们多照顾。” 她之所以有此一举,也是因为之前他对阿瑛说的那句话,又想到系统当时告诉她的“这人很重要,足以影响全局”等等,为此还特意赠了她伤药,要她一定治好他。 所以,这人不但与自己有关,而且还关系“匪浅”。 之前不知他是穿来的,被他的原主身份唬住了才想着把他送走。 现在嘛,当然要改主意了。 乔启睿斜着看了她一眼,心里郁闷得不行。 他可不想被这些个妇人缠上,同时又很惊讶她为何改了主意,不是想把自己早早地打发走嘛… 不过,幸好回来了,所以才发现了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看他还在发愣,骆凤羽又道:“刚才乔公子也在东屋,他的房间与阿越的相邻,刚才的事,你们大可问问他。” 这下,乔启睿不说话也不行了,只得朝妇人们团团一礼,尔后笑着道:“确实,在下目睹了全程,阿瑛姑娘——” 他才刚开了个口,胖婶便大声喝道:“好啦——有什么好说的…阿瑛,咱们走!”说着不由分说,拖起还在发呆的阿瑛气冲冲地走了。 骆凤羽朝大门口看了眼,回头对乔启睿道:“乔公子,还请继续。” 妇人们又是一愣。 这种事被人看到已经够羞人的了,怎么还要别人讲出来,有点太过了哈。 妇人们纷纷摇头,婉转劝她不要追究了。 骆凤羽却不答应,对妇人们正色道:“事情总要弄个明白的。阿爹虽然不在了,但骆氏家法仍在。若是阿越真做了败坏门风的事,我这个长姐定不会轻易饶他,婶婶们,烦请你们做个见证。” 这…… 妇人们没想到,她的态度会这般强硬。 乔启睿倒是很欣赏她这性格。 不待她催促,便一五一十地将刚才情形如实说了,末了道:“阿瑛姑娘许是因为头部受创,一时失了心智才说了那些胡话。而骆二公子当时实在太冲动了。男孩子嘛,理应对姑娘家宽容些,大度些方不失男子气概。” 这话骆林越就不爱听了,瞪了他一眼道:“你行你上。” 乔启睿:这种姑娘他也不敢招惹的好吧。 妇人们这才恍然大悟,敢情从头到尾都是阿瑛那丫头自导自演的把戏。 这就有些不太好了。 姑娘家家的这样不检点,以后谁家敢娶这样的儿媳妇? …… 一场风波后,乔启睿算是得了多数人的应允,在骆家光明正大地住下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场风波,骆、郭两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就连一向明理的郭老爷子也没做任何补救。 或许在他看来,这回原本就是骆家小辈们的错,他一个做爷爷的,肯定不能屈尊主动跟小辈们和解吧。 两人心里都明白,阿爹不在了,骆家只剩了他们几个孩子,谷里人对骆家的态度自然也变了。 今儿能以骆家潜在的显赫身份唬住大伙儿,可时间一长,若是探不到有用信息,这些人肯定会更生反感,到时也就与他们彻底拉爆了。 骆凤羽想过了,如果有必要,那就离开桃花谷。 至于后路,也是现成的。 不然留这家伙干吗? 干饭哪。 想到这,她不经意地瞟了乔启睿一眼。 乔启睿心里的想法与她不同。 他其实不太想回去。 与一帮龙子凤孙争储夺位,既不是他所长,也非他所愿。倒不如留在这谷里与清风明月作伴,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向往生活,忙时耕作闲时赏景岂不美哉? 再有,身边美人知已相伴就更圆满了。 这个美人,嘿嘿,他已经锁定目标了。 骆凤羽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但也没多想。 过了两日,骆林越一大早去了地里,回来跟她说玉米种子的事儿,说已经出土长出嫩叶,可以移栽了。 骆凤羽瞅了眼躺在藤椅上打盹的乔启睿,有心再试探他,便道:“乔公子,今儿我们全家都要下地,你要不要一起去?” 乔启睿睁了眼,满口应道:“好哇,我早想出去转转了。” 将养了这些天,他身上的伤早好得差不多了,整个人也更加地元气满满。 到底比他们年长了几岁,身高的优势相当明显,长胳膊长腿儿的看得很难不让人生妒。 尤其骆林越,恨不能将他的身子砍半截缝在自己身上,因而每次跟他说话准没好声气。 此刻听骆凤羽竟然让他一起去地里看自家的宝贝,登时脸色就不好了,“干吗让他去?” 骆凤羽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那东西我们都不认识,这家伙从外面来的,见多识广,或许认得呢。” 骆林越这才勉强同意。 一家人吃过早饭,怀揣兴奋的心情去了南边的坡地。 在一片林林而立的高粱地里,骆家兄妹终于目睹了玉米幼苗的真容。 看起来跟其他作物的幼苗差不多,也没什么奇特之处嘛。 几个小的大失所望。 骆凤羽笑而不语,转眼去瞧乔启睿的反应,还故作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是我阿爹留下的遗物,乔公子见多识广,可看出是啥东西了没?能吃不?” 乔启睿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自是一眼便认出了,心里震惊的同时,更加笃定眼前这小姑娘的来历古怪。 这次回来后,他在之前住的东屋里竟然发现了两截破碎的针管。 那时他迷迷糊糊的,脑里的记忆有些乱,后来清醒了也没往这方面想。 直到看到那两截破碎的针管,才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屁、股,似乎还感觉到那一瞬针尖扎进肉里的疼痛。 原来,她是这样的骆姑娘。 第三十二章 彼此再试探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很默契地没有说破。 乔启睿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又瞅了眼旁边骆林越的臭脸,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在下的确没见过实物,但却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说是产自海外的一种粮食作物,长成后结出的果穗是个很大的棒子,金黄金黄的,被当地人誉为是玉蜀黍女神的赐物…” 他一边说一边朝骆家兄妹们比划。 几个小的听得似懂非懂,眼里冒着星星光。 因为他们听懂了重点,是粮食诶。 既然是粮食,肯定能吃啊。 味道肯定很美味吧,会比姐姐们包的肉饺子还好吃吗?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乔启睿笑了笑又道:“放心吧,这东西长得很快,三个月就熟了,嫩的可以直接煮了吃,又软又糯,还甜甜的,老的可以磨成粉做馒头做汤羹,都特别美味。”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小的们都忍不住流口水了,望着眼前的小小幼苗各自充满了想象。 骆凤羽偷眼瞄着旁边的乔启睿,心里笃定以及肯定确定这家伙的确跟她来自同一个时空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世界。 那要不要找他挑明… 骆林越也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认识,更没想到凤羽那丫头偶然捡到的东东竟然真的是粮食种子,这实在令人开心啊。 不过他这人即便再开心,也只藏在心里,面上仍是一副冷冷的表情,“那还等什么?赶快栽上吧。” 这的确是他们现在要做的事。 随后大伙儿便忙开了,有的翻土,有的挖坑,有的移苗,有的培土,忙得不亦乐乎,末了又浇水施肥,一直忙到晌午才算弄完。 不料回家路过郭家门前时,郭老爷子突然出现,叫住了骆凤羽,显然要跟她私聊。 骆凤羽只得顿足,转头吩咐其他人先回去,自己留下。 “郭爷爷有事?”骆凤羽上前笑问道。 自打她穿来后,并没怎么跟这老爷子打交道。 不过也记得,当时便宜老爹去世时他忙前忙后地帮着张罗,很是尽心。 冲着这一点,她也得给这老爷子几分脸面,心想他要是说得不过分,那就听着呗。可倘若他真跟那母女俩一样胡闹,那自己也不会客气。 但出乎她意料,郭老爷子并没训斥她,而是双手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前些个你婶儿和阿瑛妹子闹得那一出,我都听说了,错不在你们,是你婶儿胡闹。阿瑛那丫头被她娘惯坏了,我已经罚了她,这两天都在屋里闭门思过呢。” 难怪了。 骆凤羽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这郭老爷子还算明事理。 其实若非必要,她也不想跟这些人交恶。 毕竟,骆家没了长辈,她这个长姐又是个换了芯的外来户,稚龄才十三,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不但更年小,还都身世特殊。 想让他们平安长大,其实也很难的。 只听郭老爷子又道:“丫头哇,也别太往心里去,往后更不能跟我这个老头子疏远喽。你们的爹虽然不在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会任人欺负了你们兄妹几个。” 骆凤羽愣了愣。 这与她之前的猜想出入很大呀,和着这老爷子打算帮理不帮亲? 不过,以她的心理年龄,自是不会对这老爷子的话全信。 一个人怎么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怎么做。 “那就谢谢郭爷爷了。”骆凤羽道:“那天的事,阿越也有错的,他这孩子一向笨嘴笨舌,可能没跟阿瑛说清楚,才让她生了那么大的误会。郭爷爷年长必是知道的,但凡至亲去世,按理都要守孝三年的,我们又都年小,并不着急婚事呢。” 郭老爷子听了笑笑点头,“正是这个理儿,这事是你婶子糊涂了。”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凝,“对了,听说骆家得了信儿,要接你们几个回去?” 敢情是为这事啊。 骆凤羽恍然大悟。 看来她当时拿来应付那几个妇人的话已经引起大伙的注意。 当下很是认真地回道:“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才晓得,阿爹当年是瞒着家人出来的,这些年骆家一直派人在找,好容易才得了音讯,说是已经派了长辈前来,不日便要接我们回骆家了。” “那,他们又是如何得了信儿的?”郭老爷子问道。 骆凤羽早知他有此一问,便道:“阿爹经常采买的那家店铺的掌柜,其实就是阿爹的仆从,这些年明里在县城做点小生意,暗里便是为了照顾我们,前些个得知阿爹不在了,担心我们几个得不到照顾,便自作主张告知了骆家。” 郭老爷子听了,半晌没有言语。 “郭爷爷若没其他事,我们先回家了。”骆凤羽说着便要走。 郭老爷子忙又叫住她。 骆凤羽:…… “丫头啊,那你给爷爷说说,你们骆家,究竟是什么来头?”郭老爷子道。 骆凤羽摇头,适时地表现出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单纯性子。 郭老爷子面上隐隐流露失望,想了想又问:“那你们会跟他们走吗?” 骆凤羽没说话,面上的表情却有些纠结。 “丫头哇,听爷爷一句劝好不?”郭老爷子再度开了口。 骆凤羽茫然地望着他,道:“郭爷爷你说。” 郭老爷子道:“之前你爹虽然没跟我透露过他的身份,但也看得出来,必是出身富贵之家,难得陪我们这群泥腿子一住就住了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我老头子心里感激,相信这谷里的大伙都对你爹的义举感激不尽,现在他不在了,留下了你们这群儿女,也是我们大伙该回报他的时候了。” “郭爷爷…” 郭老爷子摆摆手,继续道:“你如果真想回,我们大伙当然不会拦你。但丫头哇,你要想清楚了,你自小长在这,跟骆家人既不熟悉也不亲近,我以前就听人说过,大户人家里没了父母的孩子其实不好过哇,不但受其他主子的排挤,连府里的奴仆丫鬟都会欺负她,挨饿受冻是常事,一到年龄就将你随便许配个人家了事。” “再说了,你自己年小,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可都不是你骆家的血脉,骆家知道实情后可不一定会接受他们,到时你要怎么办?弃了他们吗?” 第三十三章 东阳城骆家 “这个…我还没想过。”骆凤羽犹豫道。 她知道这是郭老爷子想要看到的。 郭老爷子见状,暗里松了口气,“所以啊丫头,你听爷爷的,暂时先别跟他们走,回头打听清楚了才做决定。” “那要怎么打听?”骆凤羽茫然道。 郭老爷子道:“下次,下次你去见那掌柜的时候,带爷爷一起去吧,爷爷晓得怎么从他们嘴里套话。” 嗬嗬,你想得很美啊! 骆凤羽心里暗笑。 之前以为这老爷子是好意。现在看来,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啊。 人啊,就没有不为自个儿打算的。 不过,这老爷子虽然存了别的心思,但话说的也算在理,在没摸清骆家的具体情况前,她是不会回去的。 原本也没打算回去。 如今福爷已经死了,那天听阿大的口气,他显然也是知晓便宜老爹身份的人,但骆家人找来时他并未主动向他们说出实情,是那管事的精明,带人尾随他来了虎狼山。 若不是自己两个溜得快,差点儿就让他们带走了。 所以,为防他们在虎狼山下守株待兔,短时间里她不打算出去。 郭老爷子看她半天不语,忍不住问道:“怎么,丫头不愿意啊?” “不是的。”骆凤羽摇头,神情有些为难地道:“那天听阿大说,铁面将军正带着精锐部将四下剿匪呢,而酉城也已全面戒严,进出城都要搜查的。我们没有户籍,根本进不了城。” “原来是这样啊。”郭老爷子道。 对于他来说,这或许也是好消息吧,至少自己暂时不会走了。 骆凤羽心想。 反正,她是不会带这老爷子进城的。 回到家时罗兰已将饭菜弄好了,兄妹们齐齐围坐在桌子旁,正等着她回家开饭呢。 她心里登时又多了几分感动。 这才是她的家人哪。 饭后,骆林越悄悄问她:“那老头儿跟你说什么了?”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道:“他要我带他去见福爷。” “好哇,让他自个儿去见…阎王爷那里。”骆林越道。 骆凤羽:以前咋没觉得这小子的嘴这么毒… 她这才想起,那天阿大给她的小匣子还没来得及打开看呢。 待回屋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果然不是金银,只有一封书信,另有一块枫叶形状的玉佩。 骆凤羽顿了顿,才慢慢打开了书信,信的抬头便亲切地称呼他“九儿吾孙”,正文只寥寥数笔,写得文诌诌的,字迹虽然娟秀,却有些绵软无力,写信人似乎已经耗尽了心力,末尾连个落款都没来得及写,但不难看出是骆家祖辈写给她爹的亲笔信。 这位写信的祖母,想来便是那天阿大等人口中的“老夫人”了吧。 根据信上所述,老夫人自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临终前想要见到他。 那枚枫叶形的玉佩,想来便是骆氏子孙的身份标志吧。 由此,骆凤羽推测:阿大不小心被骆家人找到,被逼问自家老爹的下落。偏阿大是个死忠,在没得到老爹的允许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但也想让阿爹知道情况,让他自己拿主意,却又见不到他,只得借送东西的时候把小匣子给自己,让转交给老爹,因为阿大并不知老爹已经去世。 谁知,骆家人一直暗中监视他,阿大前脚刚到,后脚他们就跟了来,从而顺利找到自己。 那这个骆家,到底是什么身份? 毕竟,这里属于南晋的地盘,而桃花谷里众人却都是北庆人。 想当然地,骆家也应是北庆人才对。 可既然是北庆人,那他们又是如何通过重重关卡,找到这里来的? 骆凤羽心里的疑惑更多。 鸡肋系统已经好多天没动静了,也不知是崩掉了还是又故意装了死。 她这会儿急需找个人吐槽,好些事儿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院子里,两个小的正围在那个西贝公子身边,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骆凤羽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这家伙像是唯恐她没发现他的秘密似的,大胆地讲着飞机大炮和坦克。 骆凤羽睨了他一眼,将两个小的支走,又看了看院里没其他人在,才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诶,你知道…骆家吗?” 乔启睿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她要跟自己摊牌表明身份啥的,没想到她却问的是这个,当即愣了愣,“骆家?天下姓骆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你问的哪个骆家?” 也是啊… 骆凤羽神情瞬间有些黯然。 乔启睿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或许,我知道你问的哪个骆家了?” “你知道?”骆凤羽眼睛骤然一亮,忙又补充了一句:“他家是以枫叶为记的。” 乔启睿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抬头认真地打量她,良久才道:“东阳城骆家。” “东阳城骆家?”骆凤羽喃喃,神色仍是茫然。 不管是之前的原主,还是现在的她,记忆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骆家的信息。 而系统告诉她的原书中剧情,也并没告知她穿越女主的真正身份。 想来是原书作者还没来得及填这坑便太监了的缘故罢。 但此刻看乔启睿神情,他仿佛知晓一切,且这个骆家,一定不是普通的骆家… 马上就要揭开谜底了! 骆凤羽的心情忽然有些激动,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将告诉她谜底的少年,脸上求知欲满满。 然而乔启睿像是故意吊她胃口似的,颇为感慨地道:“此事,说来话长了。” “你……”骆凤羽气得杏目圆瞪,恨不能把他的嘴掰开,把他没说的话掏出来。 然而现实不充许啊。 骆林越从院外进来,见此情形登时就沉了脸,把肩上的柴禾往地上一抛,袖子往上撸了撸,走过来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烦请乔公子帮个忙,把这捆柴禾送到灶房里去。” 乔启睿愣了愣,他刚才明显感觉到这家伙的怒气,不,是杀气。 “怎么?贵公子不愿做这粗活?”骆林越环着双手,挑着眉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乔启睿忙赔着笑道:“好好好,叨扰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 第三十四章 身世的谜 骆凤羽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这家伙的态度实在太欠揍了! 与此同时,扛着柴禾往灶房去的短短路上,乔启睿心里的浪花翻腾得厉害。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骆家,那就更不能轻易离开了。 显然,骆姑娘自己并不知她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必是与上次那货郎给她的小匣子有关。 她将两个弟弟支开,又不愿当着骆二的面再问,显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看来她的穿越没带原主记忆啊。 所以自己比起她来,还是强了那么一点点的… 他心里想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然再出来时却被堵在了门口。 骆林越像尊凶神似地杵在那,以十分恶劣的语气对他道:“你小子离骆凤羽远点,否则甭管你是皇子还是殿下,照样揍得你满地找牙!” 乔启睿:…… 骆二你有病吧? 骆林越说完后就走开了。 乔启睿像被泼了瓢冷水,刚起的得瑟劲儿顿时就没了。 这之后的整个下晌,他被骆林越支使着干了不少的活儿,打水、劈柴、辗麦穗,甚至去村外边搬石头,硬是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骆凤羽恼他不跟自己说实话,便也听之任之。 可怜堂堂四皇子殿下,先是被人砍得遍体鳞伤,这好容易才活下来,却又被个毛头小子支使得团团转。 呜呜,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命苦的皇子吗? 答案:自然是有的,只是此时的他不知道而已。 没有人知道,眼下这小小的隐秘的桃花谷里,三个还未长成的少年男女,将会给这风云变幻的南北朝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数! …… 夜里,骆凤羽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到院里透透气。 谁知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皎洁月光下,少年一袭白衣,慵懒地斜靠在一株桃花树旁,望着渐渐走近的少女满脸笑意。 骆凤羽正要出声。 乔启睿忙对她竖起了食指,示意噤声。 待她离得更近了,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走,咱们出去说。”说着便拉起她的手往大门处奔去。 令她惊讶的是,大门竟然是虚掩的。 乔启睿轻轻一拉,便拉开了一条小缝。 两人很快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此时亥时已过,谷里人早都入了梦乡,四下里不时响起唧唧的虫鸣、呱呱的蛙叫,混合着沙沙的风声,委实是个美好的夜晚。 一路走到村口的溪边,二人终于停下了。 “你知道我今晚要出来啊?”骆凤羽忍不住问道。 乔启睿笑了,“是啊,所以我一直没睡,就等着你呢。” 骆凤羽哼了声,开门见山道:“那你说吧,东阳城的骆家,到底什么情况?” “那你先告诉我,你打听这个干啥?”乔启睿存心想逗她,还摆出洗耳恭的模样。 骆凤羽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爱说不说,不说我回去了。” 乔启睿忙拉住她,“诶诶,别走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骆凤羽心里窃喜,面上却仍板着脸。 乔启睿这会儿已换了副神情,语气缓缓道:“东阳城骆家,那是大夏朝最后一任皇帝——夏炀帝的母家。” 这话一出,骆凤羽顿时双眼睁大。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然而,却是前朝的。 不,等等。 夏炀帝的母家,那不也等于是当今太后的母家? 那自己,岂不跟当今的南晋皇帝是表兄妹? 这个玩笑开大了。 但看乔启睿的神情,这显然不是玩笑。 许是知道她已理解了这层关系,乔启睿苦笑道:“想必骆姑娘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那我也不瞒着了。”说着对她双手抱拳,正式自报家门:“不错,在下正是当朝的四皇子殿下。此次原本是随大军剿匪的,殊不知却落得这般下场。” 骆凤羽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闻言也只哦了声,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骆家,是个很厉害的家族吗?” 乔启睿沉吟片刻,才点点头,道:“算是吧。因为大夏朝的历任皇后,皆出自骆家。” 不,不对。 骆凤羽心里摇头,系统告诉过她,夏炀帝的皇后姓林,当今北庆帝林懋便是林皇后的娘家子侄。 乔启睿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心里有惑,随之解释道:“大夏太祖建国时曾得高人点化:大夏朝若想永保国祚,历任帝王必娶骆氏女为后,且由骆氏女所生之子承继大统。” 闻言,骆凤羽更惊讶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谬论? 那位所谓的“高人”,莫不是个神棍吧;或是受骆家人指使来当托儿的,以此抬家骆家人的身份,做大夏朝永世的皇戚。 乔启睿知道她不信。 其实他自己也不信,但原主是个博览全书的英才,又身在皇族,对大夏朝的历史知之甚详。 之前之所以没想到这个骆家与东阳城骆家的关系,实在是这二者之间的距离相差甚远。 怎么也没想到,东阳城骆家的某房分支,竟然会流落到此… 只肖片刻,骆凤羽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甭管她接不接受,这都是事实。随之,又一个疑问涌了出来,“既然如此,那夏炀帝为何要违逆祖训,不娶骆氏女,反而娶了林氏女为后?”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乔启睿摊摊手,貌似调侃地说道:“或许,他对林氏是真爱吧…” 骆凤羽笑了。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虽然历史上也出过几位痴情的帝王,但那只是个例。 然而,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勉强可作解释。 “所以,大夏朝亡了啊。”乔启睿又道。 言外之意,便是印证了当初那位世外高人所说的话。 骆凤羽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啊,不然你也当不了皇子。” 乔启睿:…… 谁想当这劳什子的皇子?我只想做个隐士好吧。 至此,骆凤羽已基本认定自己的身世。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原书中剧情,穿越女到死都不知自己的身世。 可怜她在这个时空奋斗了大半生,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捞着,实在是令人唏嘘。 果然,剧情的转折是以这家伙的出现为前提的。 第三十五章 因为我怕死 更令她惊喜的是,就在当天夜里,她还在睡梦中,久违的系统竟然送了她辣椒种子,还留了一条言简意骇的心灵鸡汤:福利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 奥利给,我的女王大人! 骆凤羽:滚! 尽管这回它很善解人意,可骆凤羽依然不待见它。 这鬼系统就是个坑货。 骂了你咋的,有本事你把我弄回去呀?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心情却是极好的,一大早起床洗漱完便径自去了灶房,她要给弟弟妹妹们加餐。 这几天为了给那货补身子,已经祸害了两只老母鸡,汤汤水水的几乎都进了他的肚。 至于肉嘛,嘿嘿,自然是要留给自家兄妹们吃了。 罗兰这会儿正在赶面,原本只打算做个疙瘩汤的,听说长姐要做鸡丝炒面,顿时就笑开了花。 她现在越来越信服长姐的厨艺了。 只是长姐也还是原来的脾性,并不经常下厨。 骆凤羽从旁边的碗柜里拿出之前炖汤时就煮好的鸡腿,将上面的肉一点点地掰下撕成细丝,又切了盘黄瓜丝,抓了把绿豆芽。其实用胡萝卜丝和青椒丝味道更好,可惜这年头没有,菜蔬匮乏啊。 一刻钟后,鸡丝炒面做好了。 满满的一大盆,瞧之色泽明艳,闻之鲜香扑鼻,不禁令人食欲大动。 骆凤羽几乎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 碍于骆氏家规,小的们没敢动筷。 直到骆凤羽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小缕吃了,小的们才陆续动筷。 而旁边坐着的乔公子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自觉,竟然吃得比主人还自在。 他是很久没吃过如此正宗的鸡丝炒面了。 看来日后要跟紧这丫头,才有得好吃好喝… 饭后,骆凤羽悄悄叫上骆林越,带着辣椒种子下地了。 有了之前的玉米种子,又加上她那晚给他透的底儿,骆林越没多问就接受了。 反正,不管她有什么秘密,只要她还是骆凤羽,好的坏的他都认了。 下晌,一家子又去了东边地里收油菜,姐妹仨还赛了山歌。 一整天,骆凤羽的心情都很好。 直到晚饭后,兄妹们外出玩耍的玩耍,散步的散步。 乔启睿冷不丁地拉她出了院子,来到某个僻静处,悄悄问道:“你真的想好了,不打算回去看看?” 骆凤羽一怔。 回去看看? 回哪里去? 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回东阳城的骆家。 显然,那天阿大与骆家来人的对话,他也听见了的。 按理,家里长辈病重,做子孙的当然要回去探望、侍疾。 有老夫人的亲笔书信在手,又有骆家枫叶玉佩为证,还有骆家管事的亲自护送,她的身份板上钉钉,不会有人质疑,回家认祖归宗之路可谓光鲜又亮丽,顺得不能再顺了。 可她,暂时没这个打算。 之前她一直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出于好奇。现在知道了,也就像小孩子找到了谜底,有点成就感而已,激动也只那一小会儿,过了便过了。 “你如果想回,我可以陪你一起。”乔启睿又道。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回去?” 乔启睿难得认真道:“因为你的父亲,因为他的家族。不管你是谁,你来自哪里,可你如今既是这样的身份,便要承担起你这身份该担的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骆凤羽撇嘴,这家伙居然敢说她。 乔启睿道:“我不知,可至少,你应该替你的父亲,回骆家尽他那份孝道。” 骆凤羽挑眉,“那你,咋不回去承欢你父皇母后的膝下?” 闻言,乔启睿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倏然流露出痛苦,默了片刻才黯然道:“因为我怕死。” 骆凤羽:…… 莫明的,只这短短五个字,却猛然击中她的神经,让她再不忍对眼前这可怜的少年有丁点儿的伤害。 她忙接了先前的话题,“这事儿,我还没想好。” “或许,你应该再去见见那个叫阿大的。”乔启睿道。 他又恢复了往昔神情,仿佛刚才的痛苦黯然从没有过。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动,“原来你认识他?” 乔启睿点头,“其实当时没想起来,只是觉得面熟。” “那现在呢?” 乔启睿再点头,“此人原是夏炀帝身边的一名侍卫,却胆大包天带着他的妃子私奔了。” “有这事儿?”骆凤羽惊讶得瞪大眼。 这瓜实在太大了,她吃不下啊。 乔启睿道:“真假我也不知,我也只是偶然见过画像听人说起的。当时只所以避开,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竟是你父亲的仆从。” 看来那个阿大,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哪。 骆凤羽歪着头,默默地审视眼前的乔公子。 似乎,所有的信息都是从这家伙的嘴里得知的… 想了想,她干脆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既是南晋的四皇子,那你知不知,北庆那边的情况?比如,北庆帝的后宫?” 也不知这家伙听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骆凤羽板脸,“笑啥?” 乔启睿努力憋住笑,“没啥。”其实心里在想,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都快露完了。 “那你倒是说啊。”骆凤羽恼他,随手给了他一拳。 乔启睿抬手一把抓住。 骆凤羽挣了挣,没挣开。 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温暖有力,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意味,“阿羽,你信我吗?” 骆凤羽一怔。 这货有病吧,自己在问他正事儿呢,他却想着跟自己调情,连“阿羽”都叫上了… 想到这更是气恼,便又拿脚去踢他。 谁知对方早有防备,完美的避开后又快速地欺身上前,另只手揽在了她的腰上。 此时两人脸跟脸的距离,不过在咫尺间,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若是在白天应该也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吧。 这货竟然占她便宜! 骆凤羽气得脸都红了,瞪着他咬牙吼道:“拿开!信不信老娘我废了你!” 耳边陡然传来少年的低笑,“阿羽,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以我说,咱俩都把马甲脱掉,敞开心扉好好聊聊如何?” 第三十六章 你有系统我有空间 “不是正在跟你聊吗?问你北庆的事儿呢。”骆凤羽忍着气道,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这货好没诚意啊,说是这样说,箍在她腰间的咸猪手可没有松开。 乔启睿又看了她一眼,笑道:“好,你这便是答应了。那咱们一言为定,以后定要相互信任,彼此携手,共闯这异世人生。” 骆凤羽哼了声,睨着他很不爽地说道:“那请你先放开我好吗?乔大爷。” “好啊。”这回乔启睿爽快地松了手。 骆凤羽赶忙跳开,站得离他远远地,“呃,合作可以,那你总得先拿出点诚意吧;再有,我这人一向不跟猪队友合作的。你得先说说,你有啥实力。” “哟,这还没咋样呢,就跟我摆大小姐的谱了!”乔启睿道,说着又往她跟前凑了几步,脸上倏然露出神秘的微笑。 骆凤羽正打算后退。 这人的身高比自己有优势,但凡让他站得近点儿就觉得心里压力好大… 乔启睿却伸手拽住了她,凑近她耳边貌似呢喃地说道:“你有系统,那我还有空间呢。” 说完即刻退开。 骆凤羽的身子顿时一僵,双眼蓦地瞪大。 她有系统的事儿除了天知地知就她自己知道了,可这货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有,他说他有空间?真的假的? 骆凤羽之前也看过不少带空间的种田文,那些空间的功能可比自己这个半吊子的系统强多了。在空间里种出的粮食、蔬菜、水果等不但品类多、口感好,更是可以一直储存在里面不会坏,随用随取,方便又省事儿。 那些书里的女主们纷纷靠这个发家致富,实现逆袭人生。 她也好想有啊。 若有了空间,她大可把系统给的玉米、辣椒种子等直接种在空间里,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发现问东问西了… “怎么样?这个够实力吧?”乔启睿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里自有几分得意。 这功能他也是今儿才发现的,当时很是震惊,想了一下午算是勉强理出了点儿头绪,本是抱着试探的心态跟她说说的。 现在看她表情,八成是真的了。 此时的骆凤羽,不羡慕嫉妒恨那是假的,分分钟有“想把他空间抢来据为己有”的冲动。 可是,貌似不行啊… “好,我们合作。”骆凤羽道,主动伸出手。 乔启睿也伸出了手,两只手在半空中三击掌,末了用力一握,算是达成共识。 随后,乔启睿把北庆后宫的情形大概说了。 与别的帝王不同,北庆帝的后宫嫔妃甚少,除了莫皇后,就只有寥寥几位位位份低等的美人采女。 莫皇后是个运气特别好的女人,大婚后不久便怀了身孕,一举得男。 北庆帝龙颜大悦,不但大赦天下,且在小皇子刚满周岁的当天便立了其为太子。 这也无可厚非,小皇子既嫡又长,身后又有着强大的母族,是最合适不过的储君人选。 而北庆帝也正当壮年,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来培养教导自己定下的接班人。 这信息与之前系统告诉她的差不多。 至于是不是他心甘情愿立下的太子,这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北庆帝的上位莫家居功至伟,而当前北庆的朝政也几乎都在莫天章的掌控中。 当然,这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骆凤羽其实想要知道的是这谷里几家男人们的情况。 按理说,那几个男人当初都是随北庆帝在营州起兵的,算是他的第一批亲信和得力干将。 如今他登基称了帝,那那些个男人应该也被封王封爵了才是。 两人既然结了盟,骆凤羽便也很直接地问道:“那与你们南晋相比,北庆的兵力如何?” “旗鼓相当。”乔启睿很诚实地回道,“当世四大名将中,南晋北庆各两位,也算公平。” 骆凤羽顿时来了兴趣,“说说。” 却这时,一个小萝卜头忽然从暗影里冒出来,“啊,姐姐,乔大哥,原来你们在这里呀——” 骆凤羽吓了一跳,忙上前把他嘴巴捂住。 骆林越不待见这家伙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他得知自己两个在这“私会”,怕是又要不痛快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让他知道得好。 当下便跟胡乱闯来的浩源好声叮嘱了一番,还允诺他明儿做红烧鱼吃。 浩源自然很听长姐的话,一个劲儿地点头。 由此,两人的谈话不得不中断。 骆凤羽跟浩源两个先回了家。 晚些时候乔启睿才慢慢悠悠地回去。 这晚躺在床上,骆凤羽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原本的想法,若是打听到谷里这几家人的具体情况,便打算把他们挨个儿送去跟自家人团圆的,也省得那些人成天在自己面前叽叽歪歪,落个耳根子清静。 如此,这桃花谷也就彻底成了自己一家的天下了,到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人都是有私心的。 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前提下,她不觉得自己的这点私心可耻。 然而乔启睿那话刚说了一半,实在让人抓心挠肺地难受。 系统这回出现得还算及时,梦里很惊喜地告诉了她那两位名将的名字,一个叫刘柱,封骠骑将军;另一个叫邱海,封车骑将军。 骆凤羽醒来脑子一转,便将这二人对号入座了。 原来是他们俩啊。 还好,当时没将他们的女人处死。 不错,这二人一个便是张氏的男人原名叫刘大柱的,一个是李氏的男人原名叫邱冬海的。 若想将那些人都打包送走,仅凭自己恐怕是办不到的,必须借助外援。 随即又想到乔启睿的提议:回骆家。 这两天她也渐渐了解了,东阳城骆家虽然是在南晋境内,但也离北庆边境不远,且两朝虽然打得火热,但因为骆家的特殊身份,两朝都很有默契地没在东阳城附近生事。 以至小小的东阳城,竟然在这两大政权的有意庇护下成了一方净土。 听说那里的百姓过得着实不错呢。 如若自己认祖归了宗,成了骆家大小姐,那是否可以借助骆家的力量把那些人送去北庆? 如此也算了了便宜老爹的遗愿了。 至于骆林越那小子,最好永远不让他知道身世,到时给他娶一个贤惠能干的老婆,也算对得起他了。 嗯嗯,就这么办。 第三十七章 经历了一场虚惊 谁知还没等她安排好一切,又遭遇了恶心事。 这天,骆凤羽外出回来时经过西边的瀑布,登时来了兴趣,忙让明诚浩源两个回家替她拿来了笔墨纸砚和小几子小马扎,准备好好写回生,画一幅美美的水墨山水画。 画画需要安静,更需要灵感,自是不能有旁人在场,所以把东西摆弄好后,她便打发两个小的回去了。 远处有层林叠翠的山,近处有潺潺流动的水,天上有展翅翔飞的鸟,地上有簇簇盛开的花,周围还有迎风摆动的高粱地,一切都美不胜收。 骆凤羽画得很认真,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美景里,丝毫没留意到周遭的动静。 却不料,一阵轻微的响动后,她的眼前突然一黑,有什么东西从她头上兜头罩下来,骆凤羽瞬间陷入了黑暗。 随即,身后悄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另只手箍住她的双臂和身体,半拖半拽着往旁边的高粱地里去。 变故来得突然。 骆凤羽想喊,可嘴被人捂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被拖着整个身子也根本使不上劲儿。 这人把她拖进成人高的高粱地里后,似乎早有人等在那里接应,拿绳子把她的双手双脚都绑了,还用布堵了她的嘴。 该不会是遇到土匪了吧? 可这桃花谷地处隐秘,洞口又设了机关,土匪不可能进得来啊。 骆凤羽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根本没有应对的经验,心里慌得很。 也不知这人是劫财还是劫色,可这两样她都没有啊… 正思忖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了,“凤羽,是我,你别怕啊。” 他这一出声,骆凤羽立马听出来了。 若是此刻她双手自由,必是左右开弓,把他的脸当陀螺打。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绑架她。 敢情是上次骆林越没把他打痛。 耳边只听得另个声音道:“好了,大利,别多话,赶紧办事儿,娘到外面替你把风。” 骆凤羽:…… 原来是这胖女人的主意。 她这会儿已经隐隐猜到这俩母子要干什么了。 天杀的,你俩母子也忒不是东西了! 和着明的不成,便来暗的啊。 可怜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三岁呢,就想着要生米煮成熟饭,到时自己失了清白,就只有嫁到他郭家了呗。 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哇! 狗东西,白眼狼,这种阴损的招儿都想得出来! 然此时不是愤怒的时候,她必得赶快想法子自救。 又听得郭大利道:“知道了,娘,你快去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现场有了短暂的安静。 想来那胖女人已经走开了。 骆凤羽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地摇头扭动身子挣扎,嘴里“唔唔”地更厉害了。 郭大利似乎有些不忍心,终是将她罩头的黑布取了下来。 骆凤羽眼前终于亮堂,满脸感激地朝郭大利点了点头,又忙不迭地朝他呶嘴,示意他把自己嘴里的破布拿出来。 “那你答应我,不要乱喊。”郭大利小声道。 骆凤羽忙又点头。 郭大利这才把她嘴里的破布拿掉。 骆凤羽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刚才憋得实在太难受了。 当然,她也真的没喊。 其实喊了也没用,这里比较偏,四周都种了高粱,外面又有瀑布声,即便她喊得再大声也不见得有人来。 万一惹怒了外面望风的胖女人,一时情急杀了她咋办… 诶诶,还是小命要紧啊。 想到这,她不得不努力装出一副笑脸,羞涩地对郭大利道:“大利哥,你这是做什么?” 毕竟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小子,郭大利被她一问,顿时脸红得不行,支支吾吾地哪敢说实话。 “大利哥,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这…”骆凤羽也适时地憋了个脸红,“我爹在世时可没少夸你,说你是谷里小子中最懂事最有出息的一个,我,我也一直这样想的——” “别说了。”郭大利蓦地打断她,突然蹲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去。 原本他是不同意这样做的。可娘说,凤羽家里来了人,不久就要接她回去了,如果不在她走前把他俩的事儿定下来,以后就没机会了。还说只要凤羽做了他的媳妇儿,骆家才肯花大力气替他找爹,到时一家人才能团圆。 娘还说,凤羽本来是喜欢他的,只是那乔小子一来才变了心。若要凤羽回心转意,那便要先得到她的人,之后还怕得不到她的心? 几说几不说的,他便被说动了。 然此时面对骆凤羽时,他只觉得无比的羞愧 凤羽是他喜欢的姑娘没错,可男子汉大丈夫的,怎么能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做这种事呢? 这会害了凤羽的。 骆凤羽果然不再多说,只小声唤他过来给自己松绑。 原本已经后悔的郭大利自然照做了。 骆凤羽揉了揉发麻的手脚,站起来便走。 郭大利忙又拉住她,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乞求道:“凤羽,别生气了,好吗?” 骆凤羽被气得笑了。 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和着被他算计了还不能生气? 她现在心里都快气炸肺了好吧。 这郭家没一个好东西! MM的,自己一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竟然摊上了这样的极品邻居… “我没生气。”骆凤羽回头笑眯眯道,“大利哥,我先回去了。今儿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也希望你跟你娘好自为之。” 说完甩开他的手,飞快地从另个方向钻出高粱地,一溜烟地跑了。 这事儿她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然而眼下也只得忍着。 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她没好处。 她倒无所谓,也不在乎,但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们呢。他们会伤心,会难过,会不知所措,会留下一辈子也解不开的心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哼,胖女人,你就好好等着吧。 骆凤羽到了家,才恍然想起她的墨宝还没拿回来,正要让明诚和浩源两个去取。 郭大利已经替她收好送上门来了,不过没好意思进院子,只站在门口喊浩源去拿。 院里骆凤羽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自顾回了房。 经历了一场虚惊,她需要好好静静。 第三十八章 损招我也有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过了没几天便在谷里妇人中间传开了。 不肖说,准是那胖女人搞的鬼。 “凤羽呀,这事大利他确实做得不对,但事已至此,你也只好认了。”老唐家的姜氏拉着她的手,自以为好心地劝道:“好在你两家隔得近,大利又是个好小伙子,他心里有愧,以后定会对你好,也会尽心帮衬你们兄妹几个。” 骆凤羽冷着脸看着她。 她算是弄明白了。 这些个古代的妇人,真的是把失节看得比命都重要的。 哪怕是被强迫被诱被迷的,到头来也都是女人的错,明知对方是恶魔也要嫁过去。 嗬嗬,别说她还没跟那郭大利有什么呢,就算真的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她也不可能嫁给那样一个人,更不可能认那样的女人做婆母。 这事想想都觉得恶心。 姜氏睨着她的脸色,又小声劝道:“呃,听婆婆的,婆婆是过来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跟我家老头子定了亲了,咱们女人哪,早晚都得嫁人,嫁个知根知底的不是坏事儿。” 这老婆子必是得了那胖女人的好处,特意来做说客的。 “姜婆婆你以为我跟郭大利怎么了?”骆凤羽直接问道。 姜氏不由一怔。 骆凤羽道:“花婶子想让我做她家儿媳妇,这事儿你们大伙儿都知道…可我也当着大伙儿的面儿说过,我阿爹去世,按理要守孝三年的,三年内不会论婚嫁。花婶子想出这等损招来诬蔑我逼迫我,其心可诛。” “怎么,你跟大利没有…”姜氏惊讶道。 骆凤羽抿嘴,神情颇为气怒地道:“难道在姜婆婆眼里,我就是那么不检点的人么?” 姜氏:…… 这怎么跟花氏说的不一样啊。 花氏跟她说,这俩孩子前些个在西坡的高粱地里做了糊涂事,她这个当娘做长辈的不能不管,所以才托她来帮忙劝慰一二。咋的?凤羽咋说没这回事呢? “总之,不管姜婆婆信与不信,我今儿再说一回,我们骆家,必是不会与他郭家结亲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骆凤羽冷冷道,说完便将姜氏“请”出了骆家。 东屋里,骆林越手握成拳,狠狠一拳捶在硬实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隔屋的乔启睿面上神情冷肃。 他没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隐秘山谷里,人心竟然也会这般恶毒。 而在他这具身体的认知里,姑娘家一旦失了闺誉,无疑就是毁了一生,不但自己下场凄惨,更会连累整个家族都会跟着蒙羞,族中男子再难娶到好妻,女子也再难嫁到好人家。 那个胖女人,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 就在当夜,睡梦中的郭大利先是被人一棒子打晕,而后又被扛到了西坡的高粱地,遭了好一顿毒打,皮泡脸肿不说,下半身几乎都被打得不能动弹了。 下手之人还算留了情,没将他的命根子毁掉。 同样是在这天夜里,胖婶被人打晕双手反剪绑到了溪边的大柳树下,嘴里塞了破布,身上只穿了勉强能蔽体的肚兜和裤衩。 一大早,明诚浩源几个牵着牛羊从溪边路过,看得哈哈大笑。 又几个妇人去那浆洗衣裳,顿时也吓了好大一跳。 受此羞辱,胖婶差点没晕死过去。 这事当然很快传开了。 大伙儿心里纷纷猜测,此事或与骆家有关,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又觉得骆家几个孩子恐怕做不来这事儿,三来原本也是郭家不地道先欺负的骆家,莫怪有人看不过去暗中报复了。 反正,在这件事上,大伙儿都没站在郭家一边。 骆家院子里,骆林越和乔启睿在说悄悄话。 乔启睿:“郭大利,是你打的?” 骆林越没否认,反而问道:“那疯女人,是你绑的?” 乔启睿也没否认,两人难得的相视而笑。 灶房里,骆凤羽同样心知肚明,此事肯定是这二人干的,在为她出气呢。 阿越干这事儿她能想到,但没想乔启睿居然也做出这种损人的事儿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嘿嘿,这份人情,她很乐意接受。 如果胖女人没有后面的骚操作,她原本是想暂时隐忍的。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是退让,她就越是得寸进尺,以为你好欺负。 既然如此,那就彻底撕破脸吧。 经此一事,骆凤羽也不得不认真考虑骆家兄妹们的未来。 显然,这桃花谷虽然隐密,也暂时安全,但长期与外界隔绝,信息传播不便,完全处于“不知今昔是何年”的状态。 老实说,这种地方只适合养老。 骆凤羽自是不希望自家兄妹们一辈子困在这桃花谷里,浑浑噩噩地虚度此生。 他们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管外面的风浪多大,总是要去闯一闯的。 人只有经历了,才会成长,人生也才有意义。 到那时,即便他们得知自己的身世,也该知道做何选择了。 所以这天下午,她特意找来骆林越和乔启睿两个,商量明天进城的事儿。 乔启睿知道,自己的清静日子已经到头了,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 所幸他并不是自己一人,还有了个特别的盟友。 “阿越,你得留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们。”骆凤羽说道。 骆林越十分不愿,可眼下情形,他和凤羽两个总得留个在家的。若让凤羽留下,郭家那胖女人必定还会来找麻烦,到时她应付不了,索性让她出去避避。有那臭家伙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骆凤羽原以为要给他做好一通思想工作呢,没想他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实在不敢相信。 “那就这样定了,我们这回进城,应该会多呆几天。”乔启睿说着看向骆林越,“在下向骆二公子保证,必将护骆姑娘周全。” 骆林越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骆凤羽道:“是啊,乔公子有功夫在身,我也会些拳脚,肯定出不了事儿。” 骆林越这才看向她,闷声道:“如果你想回骆家,我不拦你,只希望你派人回来说一声。” 第三十九章 怂货一起走壮胆 骆凤羽笑了。 原来这小子以为她是在找借口出谷回骆家啊。 乔启睿是有过这提议,但她还没考虑好呢,而且即便要回骆家,肯定也会跟他们商量,带他们一起回啊。 骆凤羽从没想过丢下他们。 一来,系统有任务。 二来,这两月与他们朝夕相处,感情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她早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妹,即便原书中的大反派、最令她头痛的骆老二也让她大为改观,从而愿意发自内心地去关心他,爱护他。 “阿越,你好好照顾他们几个,等我们回来。”骆凤羽道。 她没有说更多,这时候做比说更重要。 骆林越点点头,随后把她叫到一边,悄悄说了洞口机关的开启之法。 次日一早,两人就悄然出谷了。 没了第三人在场,二人间的聊天随意了许多。 骆凤羽问起他穿越前的事。 乔启睿一一答了。 巧的是,两人竟然来自同一个城市。 乔启睿学的是水利工程,曾经是系里的学霸,现在则是某机构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前景一片美好,可惜却摊上了穿越这事儿。 骆凤羽假模假样地安慰了他几句,便又笑道:“其实来这也没什么不好啊,至少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 “是啊,还很幸运地遇见了你。”乔启睿也跟着笑道。 骆凤羽道:“你若不是遇上我,那就真的死翘翘了。” 乔启睿不知想到了什么,俊脸忽然一红。 两人一路走着聊着,下山后才从小道拐上官道,便运气很好地搭上了一个进城的商队。 乔启睿是个自来熟,很快便跟商队的古管事聊到了一起,从他那里听说了不少事。 安西将军铁石勒还没有走,就住在城内原应家的大院里,大军则驻扎在酉城以南二十里的秀山岭,听说已将附近山里的土匪清剿殆尽,算是为当地百姓除了大害,也为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旅除了后患。 “简直是大快人心!”古管事掏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当即浮了一大白。 乔启睿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里更是疑云大起。 这次他们带来的精兵远没有外界传言的五千之众,而是只有两千。 据之前探子传回的消息,武陵郡境内的土匪大的势力有三股,加起来约有两万余众,大概分布在秀山、梵山、峰山一带。 这些土匪由来已久,势力庞大,且单个作战能力丝毫不逊于朝廷的军队。 此次皇帝下的密令是以招安为主,其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收为己用,将他们训练成朝廷的精兵强将,用以对抗北朝的大军。 如若铁石勒真的将那些土匪全部杀死,便是违了皇帝的旨意。 如若不然,既已招安,为何不即刻回朝? 随即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被他们杀得那么惨就忍不住恨恨。 不管怎样,他要查明真相,替原主讨个公道。 “对了,小兄弟,你进城是为干啥来啊?”古管事又笑着问道,顺便把酒葫芦递给他喝。 乔启睿笑着摆手婉拒,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原以为进城要颇费番工夫的,不曾想这商队的手续齐全,背后东家面子贼大,古管事只让人把牌子往城门守将那里一递,不多时便有兵卒过来引导他们一行入城,比想象中顺利太多了。 离上次动乱已经过了大半月,城内早已恢复了秩序,到处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如旧。 两人进城后便与商队作别,找了家离初午杂货店不远的客栈住下。 骆凤羽虽然没打算现在就回骆家,但也想要知道更多骆家的情况。 试想,那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必定会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内情,能多了解一点也是好的。 从二楼的窗户口看去,恰恰看到杂货店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不时可见行人进进出出。 显见店内一切如常,只不知主事的还是不是阿大。 福爷的死阿大语焉不详,其中必有隐情。 而阿大又是那样的身份,他当年既然选择与夏炀帝的妃子私奔了,为何没有跟她一起幸福生活,反而做了阿爹的仆从,窝在这小小的酉县城里当一名毫不起眼的杂货店伙计? 骆凤羽承认,自己是有好奇心的。 此次进城除了打探消息外,她其实还有另外的目的,那就是说服阿大,让她接手杂货店。 如果成功,这便是骆家兄妹迈出桃花谷的第一步,但前提是,城内已经确认安全。 “看到没,骆家的人还没有走。”身旁乔启睿小声说道。 骆凤羽当然也看到了。 此刻进门的那位半百老者,正是当初在虎狼山下与阿大对话的那位。 “他怎么还不走?”骆凤羽皱眉。 乔启睿笑道:“自然是得了家主的令,必须找到你这位骆大小姐才能回去喽!”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正要回怼,却见乔启睿的脸色猛然一变。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杂货店门口忽然来了四名英武的少年,正与那半百老者说话。 骆凤羽瞧得心里一动,脱口问道:“他们是谁?” “好像是,我的人。”乔启睿缓缓回道。 骆凤羽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家伙是在原主身受重伤晕迷在草丛后才穿来的,对原主之前的人事就算有记忆,也可能会有些偏差吧,所以才用了“好像”二字。 “那他们是在找你?”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点头,“应该是。” “那你要跟他们回去?” “不会。” “为何?” “因为我怕死。”乔启睿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 又是这五个字。 骆凤羽忍不住想笑,可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这家伙说的是实情。 想当初他白日还那般意气风发,只带了几个侍从就敢跟应家人谈判,从而成功救下被挟持的人质,却不料夜里一场大乱,他便被人追杀得那般惨烈,几乎奄奄一息。 敌人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尤其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嘿嘿,我也怕死,所以才一直窝在桃花谷,不敢出来见世面。”骆凤羽朝他露出个搞怪的笑容。 乔启睿知道是在安慰他,便也哈哈一笑,“既然咱俩都是怂货,那正好,一起走壮胆!” 第四十章 他们要对你不利 下午,两人在城内逛了一圈,又打探到不少消息。 自上次胡县令不幸丧命于土匪之手后,朝廷选派的官员又还在上任途中,安西将军不得不独挑大梁。 对外,亲自领兵进山剿匪;对内,安抚民众紧抓治安协调人事,可谓军务政务两头抓,且处理得井井有条妥妥当当。 这也越发让乔启睿疑惑。 记忆中,铁石勒不是这么能干的人哪。他除了会打仗,对其他物事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这人若不是跟自己一样换了芯子,那便是他背后有高人指导。 仔细想想,他身边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个人存在。 那是一个面相病弱的中年文士,铁石勒唤他“辛先生”。 但凡有一定官位的,身边随带谋士也是常事,因而他当时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人很可疑啊。 二人才刚回到客栈,又一个熟人悄然出现在杂货店门口。 乔启睿顿时惊讶了,“他怎么也来了这?” “谁?”骆凤羽忙凑过来看。 乔启睿道:“古管事,我们来时搭乘的那个商队里的管事。” 这下骆凤羽也纳闷了:“他来做什么?” 乔启睿扭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似有所悟地说道:“或许,那个商队也是你们骆家的。” “我们家的?”骆凤羽惊讶道。 乔启睿叹道:“据传,骆家祖上便是以商旅起家的,当年以万贯家财全力襄助夏太祖起事,并将长房嫡女许给当时还只是一名小校尉的夏太祖为妻,这才有了后面的大夏王朝。” “难不成,堂堂皇亲国戚的骆家,一直都是个做生意的?”骆凤羽猛地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虽然对古代历史知之甚少,但也知道,古代的阶层划分是很严格的,所谓的“士农工商”,“士”是指做官的,自然排在了第一等,然后是农民,再之后是手艺人,最后才是做生意的商人。 一般情况下,各个阶层间是不可能通婚的。可这家伙竟然说,夏朝的所有皇帝们娶的皇后,居然都是商户女。 这太刷新她的认知了。 乔启睿点点头,继续给她补课,“夏太祖是个感恩图报的人,登基后不但没抛弃商贾之妻,反而在第一时间立了嫡妻为后,还要大封整个骆家,但却被当时的骆家家主拒绝了。” “为何?”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 “所以骆家是没有爵位的,也没有官身,骆氏子弟都没有入仕?”骆凤羽再问。 乔启睿点头,思忖一刻,又道:“或许,这便是骆家能存活至今的理由吧。” 这点,骆凤羽很快想明白了。 骆家虽然无兵无权,无官无职,但却是南朝太后的母家,而北庆帝虽与骆家没有血脉关系,但北庆朝廷里有不少都是前朝旧臣,与骆家关系匪浅。 更主要的是,这样的骆家对两朝都够不上威胁,而两朝间本身的形势又很紧张,因此便也没必要花精力对付骆家了。 “那这样算起来,骆家跟你家也是亲戚喽?” “是滴。”乔启睿笑道。 “八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骆凤羽也笑道,随即朝他得瑟地眨眨眼,“所以,按辈份,你该叫我表姨。” 乔启睿:…… 这丫头竟然占他便宜! “叫哇,快叫声“表姨”来听听。”骆凤羽故作侧耳倾听状,笑嘻嘻道。 “不叫。”乔启睿气得咬牙。 两人逗嘴的工夫,古管事早已进了杂货店,约莫半刻钟后又从里面出来了,半百老者亲自送到大门口。 一整天,阿大都没有露面。 这让骆凤羽心里又多了重疑虑。 待小二送饭菜上来时,她便向他打听下情况。 小二瞄了对面一眼,不甚在意地道:“你问那家店呀,前些个东家死了,官府的人来了好几拨,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名堂,反倒影响了我们整条街的生意,真是晦气!” “那你知道他们东家怎么死的吗?”骆凤羽连忙问道。 小二摇头,“官府都查不出来,小的哪知道?” “那他家店的伙计呢?” “不知道,小的也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哦豁,这小二一问三不知,等于问了个寂寞! 骆凤羽心里更加担忧。 “那现在是谁在管事儿?我看对面人来人往的,生意很好嘛。”乔启睿接着问道。 小二摸着后脑勺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是一个姓古的老爷子管事,其他真不知道了。” “那麻烦再去帮忙打听打听。”乔启睿说着给了他些银钱,“有消息了马上告诉我,不会亏了你的。” “好呢,公子,小的尽力。”小二接过银钱,点头哈腰地笑着退下了。 屋里,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一丝苦笑。 良久,骆凤羽才叹息道:“恐怕,阿大已经凶多吉少了。” “看来,骆家也不是真心想要接你回去呀。”乔启睿若有所思地说道。 “哦,怎么说?”骆凤羽不解。 乔启睿看着她道:“福爷死了,阿大失踪,你爹又不在了,即便你手里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恐怕某些人也是不信的。” 闻言,骆凤羽大吃一惊,“你是说,他们会对我不利。” 乔启睿没有回答,只略略点了下头,“幸好,你没有听我的,否则便是我害了你了。” “所以那姓骆的老头儿故意留在这是要守株待兔?” “很有可能。”乔启睿道:“或许老夫人是真的病重,也是真的想要见你的父亲,可骆家的其他人,便不好说了。” 骆凤羽颇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凡大家族里,就没有不勾心斗角的,可恨自己对骆家一无所知,不然这会儿也能猜出点头绪来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骆凤羽问道。 “先静观其变吧。”乔启睿说着,又换了副调侃的语气道,“还好,我们可以继续当缩头乌龟,老老实实地在桃花谷里种田吧。” “唉,可我不甘心啊。”骆凤羽沮丧至极,“我好不容易才起了念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熄了火了。” “先保住小命吧。”乔启睿安慰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骆凤羽看着他苦笑,“这下我们不但是怂货二人组,还是落难二人组了。” 第四十一章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有家不能归,这实在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然而,那“家”也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家”,所以很快便释然了。 两人略一商量,决定还是回桃花谷里继续蛰伏一阵子。 然而,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就在当天夜里,客栈忽然起了大火,火势来得汹汹而猛烈,睡梦中的住客猝不及防哪里来得及逃命,大多葬身于火海了。 亏得二人警觉,侥幸从火海里逃了出来。 救火队和官差姗姗来迟,陆续又赶来不少救火的民众,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二人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低声交谈:“记着,一定要看仔细了,这回不能再失手了,明白吗?” 另个声音回道:“是,属下明白。” 乔启睿顿时明白,这场大火,很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两人虽然都乔装改扮过,但却瞒不过有心人,必是下午在城内闲逛时露了形迹,对方跟踪他找到他的住处后果断下了狠手。 可怜这些跟他住同个客栈的住客,他们是无辜的,却运气不好地遭了鱼池之殃送了命…… 来不及多想,他忙拉了骆凤羽迅速离开。 眼下客栈是不能再住了,而等这伙人清理了客栈,没发现他们的尸体,定会下令全城搜找。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出城。 骆凤羽顿时想到上次逃离的狗洞,说不得只好再钻一次了,“走,去南城。” 黑暗中,两人挨得紧紧,心里都“扑咚”乱跳,紧张极了。 “你确定,南门出得去?”乔启睿问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家大院应该就在南城,之前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在那住过,现在则是铁石勒在酉县的临时住处。 既然是安西将军住的地方,那周围必定戒备森严,护卫重重,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丫头怎会那么笨呢? 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多说,只道:“别啰嗦,跟我走就是。” 两人且避且走,直奔南城方向而去。 然而并没跑出多远,便被几个黑衣人追上。 这伙人比她想象中聪明,反应更迅速,很快便将二人围堵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 乔启睿心里大骇,忙将她往前面猛地一推,“快走,别管我!” 显然,他已看出这些黑衣人是冲着他来的。 骆凤羽心里害怕极了,她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危险的境地。 上次虽然也危险,但那时她并不是主要目标,只要避开不被撞见就不会有事。 这次却不一样啊。 她也看出来了,这些人想要对付的是乔启睿,很有可能就是上次谋害他的那伙人。 怔愣间,乔启睿已转身向前迈步,与黑衣人们交上了手。 他的功夫的确不错,对付这几个黑衣人还很游刃有余,但若想要逃走也不容易。 如此一来,拖的时间越长,越是对他俩不利,因为对方的援兵随时会追上来。 一个黑衣人趁其不备,猛然越过乔启睿朝她扑来。 慌乱下,骆凤羽顺手抓起一根短棍舞了起来。 还别说,竟然舞得虎虎生风,像模像样,那黑衣人一时根本进不了她的身。 见状,乔启睿稍稍放了心,可也明白,她那不过是花架子,唬人而已,根本伤不到这些经过残酷训练百里挑一的死士。 对,死士。 跟他们交手的这会儿工夫,他已经瞧出来了,只不知究竟是谁的人。 乔家原本就是大族,族中子弟出众者甚多,不管是在军方还是朝堂皆培植了不少忠于自家的势力,加之后来又娶了精明强干的惠明长公主,所以当年起兵才会那么顺利。 如今,乔氏得了南朝江山,长公主一脉承了大位,其他宗亲顺理成章都封王封爵。 他们当初在为乔氏争夺江山四处征战的同时,无疑也壮大了自己的实力,这便导致现在的乔氏皇族内部动乱频频,相互间的明枪暗箭就没消停过。 他这原主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惜性子不够狠,除了必要的自保外几乎不主动参与他们的争斗。 但,有些事岂能由你想或不想? 你生在皇家,又足够优秀,这便是你的原罪。 就会有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弄死你他昼夜难安。 这不,原主死了,他来了。 但在对手的眼中,他没死,所以才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他自己跳进来。 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啊…… 乔启睿心内感叹的同时,手上也没闲着,一把夺过其中一个黑衣人手里的长剑,顺手反刺入对方的胸膛。 那人顿时倒地,嘴里油然发出一声闷哼。 速度快,手势准,力道刚刚好。 这完全是凭本能。 这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也根本顾不及自己的心情,另几个黑衣人又很快攻了上来。 乔启睿见招拆招,长剑越发使得得心应手,“唰唰”几剑逼退近前的黑衣人,又快速窜前,瞅准时机,一剑刺穿正与骆凤羽缠斗黑衣人的脖子。 鲜血顿时四溅,喷了她满脸。 骆凤羽吓得一声尖叫,手中的短棍差点脱手。 趁着这个间隙,乔启睿忙拽住她往前疾奔。 黑衣人紧随其后猛追。 小巷狭长,两人腿长脚快,又卯足了劲儿地跑,黑衣人一时竟无法追上。 然而小巷再长,也总有尽头。 令他俩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条小巷的尽头,他们逃生之路的前方,竟然是堵两丈多高的石墙。 MM的,太欺负人了! 骆凤羽急得都快哭了! 乔启睿也傻了眼,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就这愣神的片刻,黑衣人又已经重新堵住了他们。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没办法了,只得跟他们拼了! 乔启睿暗里咬牙,下意识地将骆凤羽护在身后,转身面向黑衣人,“告诉我,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相互看了眼,集体保持了沉默,且似乎以为他反正已难逃一死,便也没马上动手。 “我如今都要死了,就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吗?”乔启睿大声喝道:“既然都敢来杀本殿下了,就不敢说出你们幕后主子的名字吗?” 黑衣人们这回沉默得更久。 半晌,才有一个黑衣人道:“殿下,还请自行了断吧!这是您最后的体面!” ixs7.com “体面个屁!”乔启睿大声吼道,眼里快要冒出火来。 他也顿时明白,从这些如行尸走肉般只听主子命令的狗腿们嘴里根本套不出话来。 求饶没用,他们不会放过自己,那就只有拼死一搏了。 “顾好自己,本殿下要发威了!”乔启睿微一扭头,对身后的骆凤羽半开玩笑地说道。 骆凤羽:…… 和着你刚才是闹着玩的,还没有发威? 当然,这时候她不会跟他斗嘴,且更要给他加油打气,“放心,我虽然杀不了他们,但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就放心地大开杀戒吧,早点宰了这群龟孙子,也好让我开开眼!” 闻言,乔启睿笑了。 这丫头明明心里都害怕到了极点,还故意大言不惭地说那些话,他都感觉到背后有只小手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袍不放了。 亏得是在晚上,前面的黑衣人看不见她的小动作。 “好,你且瞧好喽!”乔启睿说话的同时,全身都动了起来,手中长剑挽起一串剑花,衣袍翻飞,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朝黑衣人中间跃去。 记忆中,原主从小随异人习武,武力值和战斗力都是极高的。 之前因为心理作用,他并没能很好地发挥出来。 现在为了保命,潜能自然被激发了。 不过是眨眼间,骆凤羽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前面的黑衣人已全部倒下了。 这简直是武侠小说中才能出现的情节。 高人,实在是高人哪! 骆凤羽忍不住为他叫好! 这小子,原来一直藏着拙呢。 “走!”乔启睿忽然一把抱住她,身子一跃便窜上了旁边房舍的围墙。 我滴个乖乖,这还真是飞檐走壁呀! 骆凤羽几乎以为,这家伙身上是吊了威亚的。 不过,古代貌似没有威亚这玩意儿,所以这功夫是真的。 怎么自己没这好运气,要也穿成这种人设该多好呀… 心里胡思乱想着,被乔启睿一路拉着在房顶上飞奔,如履平地。 骆凤羽:…… 她今儿真是开了眼了! 然而也只乐呵了一小会儿,身后又有黑衣人追了上来,伴着不明物的“嗖嗖”破空声。 “别怕,我来对付他们。”乔启睿道,手中长剑一挥,只听得“铛铛”几声,对方射来的暗器悉数被挡了回去。 还真没完没了了… 骆凤羽心里冒火,可也无计可施。 却在这时,黑衣人身后又追来几个黑衣人,直接朝前面的黑衣人发起了攻击。 另两个黑衣人则一左一右迅速奔向乔启睿。 其中一个道:“殿下,是您吗?属下来迟了!” 闻言,乔启睿心中大喜,忙道:“来了就好!” 随后又小声对骆凤羽道:“好了,救星到了!” 骆凤羽点点头,脸上也露出喜色。 虽然她还不知这些人的身份,但这会儿她对眼前这少年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他说是救星,那就肯定是救星。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乔启睿说着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跑,目标正是南城方向。 显然,他还记得骆凤羽说过的话,且很信任她。 骆凤羽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打退膛鼓。 她早想过了,如若钻狗洞能活命,别说钻一回了,就算钻个十回八回的,也行啊。 可不知咱们这位四皇子殿下,有没有这等忍辱的雅量了。 她也不说破,只道:“别直接往城门去呀,从东往南沿着墙根走就好。” 乔启睿心里纳闷,但也没问,抬头略辩了方向,又低头往下看去。 此刻,底下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也有身穿盔甲的兵士,明晃晃的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黑暗中的一切几乎都无所遁行。 幕后黑手许是已经得到详细的禀报,确定目标就在城内,所以才不惜大张旗鼓地加派人手搜查。 这也太大胆了! 诛杀皇子,等同谋逆,难道他们就不怕事后被皇帝追究吗? 不过这疑惑暂时没人替她解答。 乔启睿面色凝重,视线又往更远处看去。 虽然看不到其他街道的具体情况,但从亮光的情况来看,必然跟这边的街道一样,聚满了人。 所以还是要从房顶上走。 因为,普通兵士不能飞檐走壁,能上房顶且在上面行走的只有黑衣人,且是其中的少数。如此速度虽然慢了些,但遭遇的险境相对也要少一些。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无比正确。 两人一路几乎没再遭遇到敌人,两刻钟后便到了南城附近。 乔启睿并没急着下去,而是趴在房顶上仔细地观察四周。 南门果然也加派了人手,两列手执弓弩的兵士严阵以待,另有两队手执刀剑的黑衣人肃手而立,他们中间负手站着一个脸上戴着铁面具的红袍人。 “铁面将军!”二人同时大吃一惊。 此处房顶离他们要去的那段城墙还有些距离,中间没有任何可供遮挡的屏障。 然而但凡他俩一冒头,必定被铁面将军发现,到时他一声令下,弩箭齐出,两人顷刻便被射成了筛子。 他是算准自己会从此处出城么?所以才亲自早早地等在这里? 是了,上次原主便是从这出的城。 乔启睿脑里顿时闪过一连串的记忆。 那夜,他明知应家兄弟不怀好意,便将计就计住进了应家。 面对应家送来的美人儿,他也装模作样地与之周旋了一番。 谁知那应家兄弟是真的狠,竟在他屋里的熏香里下了催情药,从而引发他的怪疾发作。 怪疾从发作到完全变成“活死人”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 他立即意识到不好,当机立断从窗户里逃了出去,不料刚出大门便遭到一群土匪的追杀。 而随着怪疾的发作,他的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武力越来越低…… 最后,他好容易才攀上城墙,带着满身的伤从城墙上纵身跃下,又往前跑了好一阵才意识模糊地栽了下去… 现在想来,原主若不是有这致命的怪疾,那晚他本可以不死的,如此也就没有自己穿越的份儿了。 所以说,一切都是天意啊。 那现在,天意会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吗? 乔启睿不知道。 骆凤羽也有些拿不准了。 这家伙不是主角吗? 主角自带护体体质,哪那么容易死? 第四十三章 绝境也能逢生 夜凉如水,一轮弦月挂于天空;天上有繁星,一眨一眨地浑然不知世间险恶。 铁石勒暂时还没发现他们。 不时有兵士跑来禀报情况,皆由他身边一位身穿儒衫的中年文士代为转达。 他应该就是那位辛先生吧? 乔启睿心里暗忖,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 但有一点,那就是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不但不能被他们发现,也不能被后面的追兵发现。 所以,当务之急,最好能隐身遁走就好了…… 他这念头才刚起,追兵已然追了过来,只与他们隔了两个房顶的距离。 显然,那几个他的人并没能完全阻住黑衣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外的黑衣人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欸,跟你说个事。”如此紧张时刻,骆凤羽忽然开口。 乔启睿道:“说。”。 他现在可没心思跟这丫头瞎聊,视线仍然紧盯渐渐逼近的黑衣人。 “呃,我们的目的地,便是那——”骆凤羽说着,用手指了个地方。 乔启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光线昏暗,只依稀看出是段城墙,与别的城墙一样高一样厚,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他自忖若是只自己一人,或许能攀上去跑掉,可带着她却不行了。 “那里的确是城墙,墙根下面有个洞,可以直通城外。”骆凤羽小声解释道。 刚才她已观察好地形,以及寻找、确认了墙洞的具体位置。 她原本就是个路痴,那晚又是骆林越带的路,从街道上走和从房顶上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方位和角度。 所幸她还记得那附近有根废弃的灯杆。 “什么?墙洞?是狗洞吧?” 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形下,乔启睿也差点笑出声,紧绷的神情终于缓了缓。 骆凤羽撇撇嘴,有些郁闷地道:“是,上次我便是从这出的城,所以才运气不好,拣了你这倒霉鬼。” “欸欸,这不叫运气不好,这叫走了狗屎运,运气相当好喽…还有,我也不是倒霉鬼,而是你的福星救星幸运星。” 骆凤羽:…… 这货的脸皮,怕是比面前的城墙还厚。 两人一番斗嘴,心情俱都轻松不少,连对面的敌人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说话间,乔启睿也在默默估算着形势。 其实,如果动作够快的话,是能躲过铁石勒的弩箭扫射的。 毕竟,弩箭的射程和速度跟现代的兵器还是有些差距。 而他的轻功,貌似还不错,连城墙都能跃上跳下的。 要不?试试? 心里在想着试试的同时,手上已经有了行动。 在黑衣人冲过来的刹那,他猛地抱住骆凤羽飞速疾行,右手长剑挥开,两人像浮云飞鸟般,从房顶上飞跃而下。 那感觉还真是酸爽,又很奇妙。 若在平时,骆凤羽会很享受地失声尖叫。 可这一刻,她紧紧闭着眼,死死咬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望对方发现得迟一些,反应慢一些,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逃跑。 与此同时,身后有哨声响起。 那边铁石勒听到哨声,立马带着人朝这边追来。 短短几息后,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落了地,却也来不及喘气,只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各自甩开飞毛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那可能让他们逃离险境的墙洞。 “嗖嗖——”箭羽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乔启睿忙挥剑击落。 其实他们已经够快了,可到底没有快过对方的弩箭。 弩箭又接二连三地朝他们射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快走!”乔启睿道,猛地推了骆凤羽一把,随后转身挥剑抵挡射来的弩箭。 骆凤羽心知自己帮不上他什么忙,只得加快速度向墙洞所在地跑去。 这个地方不算隐秘,除了灯杆,再没有别的遮挡。 或许正应了那句老话,越是显眼的地方越容易让人忽略。 但凡从这路过的行人,或是巡逻的兵士,应该都看到过的,可都想当然地以为只是个狗洞,便不怎么在意了。 还好,狗狗们懂事,这会儿竟然都不在里面。 真是天助我也! 骆凤羽站在洞口前,使劲地朝乔启睿挥手。 乔启睿会意,且战且往她所在的方向退去,又大声说道:“铁石勒,你好大的胆,竟敢诛杀皇子!若父皇知晓,定会灭你九族!” 他话音刚落,射箭的人也停了手。 只听一个浑厚的男音在不远处响起,“端华殿下,还请莫要让末将为难,乖乖束手就擒吧。” “凭什么?”乔启睿边说边继续后退,又冷笑道:“原以为铁将军真的是位铁面无私的正直将军,只听命于父皇,却原来也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我呸!” 他退,铁石勒便带着人逼近。 闻言,尽管面露不虞,但并未动怒,只淡淡道:“端华殿下私通贼匪,又杀了胡大人灭口,陛下着令末将押解殿下回京。殿下若有冤屈,到时再向陛下陈情不迟。” “什么?我私通贼匪?我杀了胡大人?”乔启睿惊讶道,继而怒极反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铁石勒,你摸着良心自问,这些事究竟是谁干的?” “待回京后,陛下自有明断。”铁石勒面无表情道。 此刻,他的人已重重围住了目标,只要他一声令下,弩箭齐发,世上便再不会有如此聪慧绝色的少年了。 说实话,他是有些可惜的。 可有的事,由不得他不做…… 黑暗中,两人简短对话的工夫,乔启睿已靠近城墙,与骆凤羽会合一处。 借着他的身形和灯杆的掩护,骆凤羽当先钻了进去。 墙洞不大,即便她这样的小身板,也要抱头猫着身子才能缓缓通过。 “快进。”里面骆凤羽道。 乔启睿睨着不远处的铁石勒一行,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未歇,人已经不见了。 亏得他身量虽高体形却偏瘦,方才勉强进入。 铁石勒吃惊不小。 怎么也没想到,端华殿下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他忙让人上前查看,终于发现其中窍门,顿时又气又恼,却也莫明松了口气。 “将军,可用火攻。”他身旁的中年文士道。 “不。”铁石勒摇头,“他毕竟是端华殿下,咱得给他留个全尸吧。” 第四十四章 遁入空间 言下之意,便是不打算采纳他的建议了。 中年文士愣了下,随即点点头,笑道:“世人都道铁面将军心如铁石。殊不知,将军的慈心柔情又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领受的?” “先生慎言。”铁石勒忽然板了脸,睨着他冷冷道。 辛先生果然不再多言,知趣地退后一步,装鹌鹑了。 铁石勒抬手,即刻吩咐手下的黑衣人进洞去追,又下令兵士们出城堵截。 然而,洞口实在太小了些,黑衣人们都是成年人,又个个身材健硕,哪里过得去,一时被堵在那竟无计可施。 这时辛先生又道:“将军,可用烟熏。” 铁石勒犹豫一瞬,终是咬了咬牙,道:“好。” 外面的说话声,墙洞里正猫腰前行的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姓辛的病痨鬼太可恶了,竟然想出这样阴险的招数。眼下别无他法了,只得尽快出去,赶在那帮喽啰们到达前逃之夭夭… 忽然,洞口方向电光疾闪,随即一阵闷雷在顶上炸开,震得人耳朵都快聋掉了。 二人顿觉一阵天眩地转,眼冒金星,再也站不住头重重地磕在旁边的石墙上… 四周忽然变得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凤羽徐徐睁眼。 眼前一片混沌,像白雾又像浓烟,灰蒙蒙的到处漂浮着,什么也看不清。 不是在墙洞里么? 墙洞里可不是这样的光景? 怎么回事? 她忙喊道:“乔启睿,乔启睿,你在哪?” “别喊啦,我睡觉呢。”身侧,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回道。 骆凤羽大吃一惊,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张滑嫩弹性的人脸,“这里是哪?” 一只手忙将她的手拿开,“我的空间哪,咱们进空间里避难来了。” 声音里透出一股子的慵懒。 骆凤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忍不住狠狠捶了这货几拳,“有这么好的事儿怎么不早说?” “我不也是才发现的嘛,天地良心,以前可不知它还有这功能。”乔启睿道。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之前以为他那空间也跟自己的破系统一样废物呢,没想到关键时候能救命。 果然是主角啊,连金手指都比自己的粗得多… 心里吐槽归吐槽,还是很高兴,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 她兴奋地站起身来,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毫无着力处。 “什么鬼?”骆凤羽嘟囔道,抬眼左顾右盼了一阵,又伸手抓了抓,惊愕地发现周围除了这像雾又像烟的东东,其他什么也没有。 “欸,乔启睿,这里都没有出口,咱要怎么出去呀?”她又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你不知道?”骆凤羽心塞了。 若是出不去那不永远困死在这了。没吃没喝的,充其量能撑个三五天吧。 哎,空间还是那个空间,果然不能对它抱大希望的。 “快歇歇吧,逃了大半晚上的,你不累呀?”说话间,乔启睿已拽住她的手,拉她一道躺在了自己身边。 骆凤羽:…… 身侧的少年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居然还很闲情地掰着她的手指头玩。 “滚。”骆凤羽抽回手,没好气地一脚把他蹬开。 乔启睿又死皮赖脸地滚了回来,拽着她躺好,“阿羽,别闹了,快睡会儿,醒了一切就好了。” 这回倒是老实了,没对她动手动脚。 骆凤羽暗里舒了口气。 这货,哎,实在很难抗拒他的美色啊。 ……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竟然是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四周垂着浅紫的纱幔,隐约可见外面灯火缭绕,却没有人声。 “莫非,又穿越了?”骆凤羽心里一紧,忙起身下榻,掀开纱幔往外走去。 幸好,那个人,他还在那里。 少年一袭紫袍,头戴玉冠,比以往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还要俊美三分,此刻就坐在那张八仙桌旁,右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醒啦?” “嗯。”骆凤羽道,眼里有掩饰不住地欢喜。 “快过来,坐。”乔启睿笑着朝她招手。 骆凤羽依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地模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笃定这货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惜这次她失望了。 乔启睿摊摊手,很无奈地道:“我跟你一样,也糊涂着呢。” 随后,他又环视了一遍屋内,“不过,我能肯定的是,咱俩没有再穿越,可也没能逃离酉县城。” “你的意思是,咱俩还在城里?”骆凤羽惊愣道。 乔启睿点头,目光看向窗外,继而摇头苦笑,“不但还在城里,好像还就在应家大院里。” “什么,怎么可能?”骆凤羽吓得脸色都变了,猛地起身就要开门出去看个究竟。 乔启睿忙一把拽住她,“别慌,还没到去送死的时候。” 骆凤羽欲哭无泪。 敢情他俩拼了命地逃了大半个晚上,到头来竟然乖乖地自投罗网了。 这太可笑了。 果然,空间也是靠不住的。 “别担心,会没事的。”乔启睿拍着她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咱们,这是被空间送回来了。” “送回来?回哪里?”骆凤羽一怔,闷闷道。 她是越听越糊涂了。 默了片刻,乔启睿才缓缓地道:“咱们这是回到了酉县动乱的那夜,你从墙洞偷溜出城,而我,差点被杀死的那个夜晚。” 这…… 骆凤羽彻底呆住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空间竟然还有这神奇的功能。 “嗯,是了,那晚我便是住在这间屋里的。”乔启睿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 却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低低的谈话声。 然后有人上前敲门,禀道:“殿下,应二老爷求见。” 骆凤羽忙悄悄躲到暗处。 乔启睿看了她一眼,面色微微一红,随即道:“不见。告诉他,本殿下已经歇下了。” 骆凤羽:这人的表情怎么怪怪的?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两名身娇貌美的少女端着托盘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俩身后跟着面色尴尬的年轻侍卫,“殿下,灵姑娘和琼姑娘执意要进来,属下没拦住。” 第四十五章 将计就计 嗬嗬! 难怪这家伙的表情那样奇怪,敢情是有美女主动投怀送抱啊! 一来就来了两个,当真是艳福不浅! 两个小美人显然都精心打扮过,穿着薄衫薄裙,走动间衣袂飘飘,身上肌肤若隐若现,眉目间眼波流动,柔情似水。 MM的,这也太会来事儿了! 莫明地,骆凤羽心里酸酸的。 两人把酒菜拿出一一摆好,一个去撩开了床榻正面的纱幔,一个往铜兽香炉里添了新的熏香,然后上前一左一右挽了他的胳膊,拥着来到小桌旁坐下。 随之,纤纤玉手从青花瓷里倒出琼浆液体,室内顿时酒香四溢。 怔愣间,那用鎏金杯盏盛满的金黄酒液已到他的唇边,美人朱唇微启、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情景实在让人沉醉。 就连躲在暗处的骆凤羽,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丝的羡慕嫉妒恨来。 乔启睿却脸色一变,蓦地抬手将那杯盏打翻,人也猛然站起,三两步走到铜兽香炉前,将里面的熏香掐灭。 他毕竟不是原主,面对此景此情,既做不到不动声色,也做不到坐怀不乱。 见状,两位小美人面色皆是一变,羞窘得满脸通红。 “对不住,本殿下乏了,二位请回吧。”乔启睿冷着脸道,随即朝门外喊人。 少顷,先前那侍卫进来将二人请了出去。 乔启睿这才呼出一口长气。 “不错嘛,端华殿下。”骆凤羽笑着从暗处走出来,轻轻地拍了拍手。 乔启睿面色一红,“阿羽,你别多心。她们,就是来算计我的。” “哦。”骆凤羽顿时回想起他刚才的动作,“酒是毒酒,还有,熏香?” “是。”乔启睿点头,眉间闪过一丝愠色,继而叹道:“若非如此,以原主强大的武力,又岂会那么容易被他们杀死?” 这倒是实情。 “所以,阿羽,眼下我必须要做件事。”乔启睿看着她道。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动,“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乔启睿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神情顿时变得凝重,“无论如何,我今晚都要杀了铁石勒。” “好,我帮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骆凤羽道。 她早已猜到这家伙的想法了。 或许,这也是空间送他们回来的目的吧。 那要如何杀呢? 铁石勒得封安西将军,本身功夫必定不错,他身边又有个阴险的狗头军师,还有死士和兵将重重护卫,尤其时间又这么仓促,要杀他很难啊。 “所以,我们要出其不意,也不用跟他讲什么武德了,只要能杀了他就行。”乔启睿道。 杀他不仅仅是为了替原主报仇,也是为了自己。 有些事即便是面对阿羽,他也难以启齿。 总之,为免后患,必须杀了那狗东西。 却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接着侍卫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应大老爷求见。” 两人同时一惊。 骆凤羽:莫不是又带着美人来的吧。 心里嘀咕着,很不情愿地又躲进了暗处。 乔启睿顿了顿才道:“让他一个人进来。” 侍卫应声是。 门被推开,果然只应福贵自己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两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儿竟然被退了货,这是他没想到的。 既然美人计不成,那就只有表忠心了。 好在他之前便做了多手准备。 这会儿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尔后又当场狠狠甩了自己两耳光,这才以十分惶恐地语气道:“对不起,殿下,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没有管好家里人,才让两位侄女儿唐突了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乔启睿心想,既然觉得该死那就去死吧。反正今晚即便我不杀你,你也还是要死的。 然而眼下还要用他做事呢,自然不会计较他的唐突。 “大老爷何出此言,原是我的不是,让两位姑娘受委屈了。”乔启睿道,又问:“大老爷还有别的事么?” 应福贵忙道:“有有有。”说着便将早已伪造好的书信呈上来,又小声道:“这是小人从胡县令身上搜来的,事关众大,小人吓坏了还请殿下为酉县民众做主哇。” 说得他好像对这些民众多有感情似的。 乔启睿看了信,斜了他一眼。 嗬,戏演得不错嘛。 信上说胡县令已与土匪里应外合,约定今晚子时攻打县城。 当然,这信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可此刻却要装作相信,因此便道:“想必大老爷已经有了御敌的法子。” “小人的确有些浅见,但愿能为殿下分忧一二。”应福贵道。 乔启睿不动声色,道:“说来听听。” 应福贵早有准备,谄媚笑道:“殿下如若信任小人,可让小人派人带着殿下的信物火速赶往军中,传令大军前来围剿,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乔启睿心里暗笑,当真自己是三岁小孩了。 一旦给了他信物,那这老家伙岂不是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完全任他摆布了。 转念一想,其实也好,原本铁石勒就打算借刀杀人。 他能借刀,自己又何尝不能? 倒不如将计就计… “可是可以,不过我这殿下的名头,也不知管不管用啊。”乔启睿道。 应福贵一愣,随即尴尬地笑道:“殿下说笑了。” 乔启睿故作恨恨道:“我没说笑。那些大军,其实都不听我的。” “为何?”应福贵吃了一惊。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很无奈道:“他们只听铁将军的,铁将军是我父皇最信任的武将之一,他只听命于父皇。至于我这个皇子,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这样的事对于朝堂来说,早已屡见不鲜了,精明如应福贵,当即也信了七八分。 不管了,先把信物骗来再说。 “这也太委屈殿下了。殿下如信得过小人,此次事成后,小人必让殿下得大功,那个什么铁将军,哪凉快呆哪儿去吧。”应福贵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好,那就有劳应老爷了。”乔启睿装作大喜,当即很干脆地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那本殿下就在府里静候佳音了。” “是,小人遵命!能为殿下效劳,是小人的荣幸,小人万死不辞。”应福贵郑重接过玉佩,再次跪下表忠心。 第四十六章 杀心在心 乔启睿忙双手扶起他,貌似感动地道:“承蒙大老爷厚爱,华实在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定不负大老爷拳拳相助之恩。” 这算是给了他确切的承诺了。 应福贵顿时喜出望外,又行了礼,这才点头哈腰地笑着离开。 其实他去与不去,根本左右不了既定的计划。 殊不知,乔启睿早与那铁石勒商议好了,约定今晚子时攻城。 应家与土匪勾结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几次三番要挟朝廷,从而得了不少好处。 之前朝廷忙着与北朝开战无暇顾及,这回终于腾出手了。 父皇给的密令是先招安,若不成再杀之。 但对于罪魁祸首应家,那是必须杀之而后快的。 原主乔启睿之所以入驻应家,晚间又貌似很爽快地接纳了应家女儿,不过都是为了麻痹应家兄弟,让他们失了戒备,到时动起手来才好事半功倍。 这计划的确完美。 应家以为攀上了四皇子这棵大树,还在做那皇亲国戚的美梦呢,便被突然而至的兵将和土匪灭了门。 然而,原主乔启睿怎样也没想到,铁石勒竟然还有计中计,趁机算计了他…… 应福贵一走,乔启睿又唤寒朝入内。 寒朝就是此次随行护卫他的侍卫队长。 能够随侍原主身边左右的,必定都是亲信。 这个寒朝,原本是个孤儿,幼年以乞讨过活,有幸在某个寒冷的雪天里偶遇外出游玩的乔四公子,此后便被收留。 两人年龄相仿,算是一起长大的。 乔启睿对这个幼年的玩伴相当信任,也花了心思栽培,让他随自己一道读书、习武。 寒朝倒也没有辜负他的苦心,读书习武都很不错,在同龄中算是佼佼者了。 难得的是这人知恩图报,明明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却甘愿留在他身边当一名小小的侍卫。 记忆中,那晚应家大院大乱时,这些他最忠心的侍卫却一个不见,也不知到底怎么了。 这会儿再次面对他,乔启睿心里难免起疑,随即想到前不久他带人去过初午杂货店,客栈大伙后又带人阻截黑衣人,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儿。 以至于现在,他都不知该以何种态度看待他了。 为保险起见,乔启睿没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他,只把刚才他和应福贵商量的事说了,末了道:“我已让他拿着我的玉佩出城去见铁将军了,到时朝廷大军一到,给他来个里应外合,必将那帮土匪剿杀贻尽。” 寒朝听了连连皱眉,“可是殿下,您明知这应家兄弟俩绝非善类,跟土匪蛇鼠一窝,为何还要派他去见铁将军?让属下去岂不更好?” “你去不好。”乔启睿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得留下来,保护我。” “那让其他弟兄们去也行啊。”寒朝不解道。 乔启睿笑了笑,不再跟他解释,“总之,你们几个给我藏好了,没我的命令不许露面,更不许擅自行动,明白吗?” “那,殿下,您呢?”寒朝犹豫地道,“殿下,您不是跟铁将军商量好的吗?”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寒朝,如若铁将军欲对我不利,你会怎么做?” 寒朝顿时愣了,随即面色大变,道:“殿下,您是说——”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 这怎么可能? 铁将军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而自家殿下向来深得陛下宠爱。 此次陛下之所以让殿下随铁将军出征剿匪,便是想让他与武将们多多亲近,从而得到历练,累积军功和威望,以便将来… 铁将军又不是傻的,他怎会自毁前程? 这个,乔启睿也实在不知。 但铁石勒想杀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他已经深刻地体验过了。 而原主正是出于对铁石勒的信任而疏于防范,这才遭了他的毒手。 不过,这些他当然不能对眼前的寒朝明说,于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所以,一切静观其变吧。” 寒朝似懂非懂地点头退下了,心里纳闷至极,总感觉今晚的殿下跟平时不大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待室内又恢复安静后,骆凤羽才从角落里出来,自顾走到桌旁倒了杯温水喝了,才道:“你怀疑他呀?” 乔启睿点头,视线看向门口方向,“照说,寒朝应该不会,不过我也没有骗他呀。忠心不忠心的,等会儿就见分晓了。” 他暗中早就复盘过了。 那晚的关键,便是应家二女送来的酒水和熏香,只要他没着了他们的道儿,后面的剧情便可以改写。 知道他身患隐疾的不过寥寥数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近身侍候他的寒朝。 但连他自己都不知晓,催情药物竟然会导致他的隐疾发作。 这到底是巧合? 还是某些精通医毒之人处心积虑的手段? 若是后者,那这人的医毒水平也实在太高明了些。 然而眼下容不得他多想。 乔启睿忙找来两套夜行衣各自换上,又摘了墙上的长剑和弓弩在手。 两人从内室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是这跨院的后院,种了不少绿植。 借助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两人顺利地出了应家大院。 若按那天的情形来看,铁石勒在偷袭之前,已经派了大队人马包围应家,以防漏网之鱼逃脱。 这个漏网之鱼,自然是指他了。 原主也实在有本事,竟然能在那般绝境中逃脱。 可惜,最终还是死了。 “兄弟,你且看好了。今晚,我必替你杀了铁石勒,以慰你在天之灵!”乔启睿在心里暗暗忖道。 半刻钟后,二人已悄然来到一处房顶上。 这里正对应家大院的大门,视野极佳,距离不远也不近,恰在弓弩的射程范围。 再好不过的伏击地点。 乔启睿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照面,也不打算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当然,更不会跟他讲什么武德,君子风范什么的,杀了他就对了。 至于善后,他也早想过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晚他不是对外宣称四殿下是在大乱中被土匪掳走的吗?后来又诬陷四殿下通匪。 所以只要他死了,这些名也可以安在他头上。 谁还不会使个阴招咋的? 第四十七章 致命一箭 夜风凛凛,火光大炙,四周一片喧嚣,奔跑声哭喊声喝骂声乱乱。 并不多久,果然有大批黑衣人悄然而至。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应家大院,却没有立即动手。 显然在等信号。 大门廊下的灯笼被夜风一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又过了一刻,阵阵马蹄声响,马鞭声切切,很快有兵器交接声锵锵传来。 应是西门进城的土匪与北门进城的朝廷军交上了手,打斗正酣。 此刻场景再现,骆凤羽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她还记得,那晚她和阿越两个只顾逃命,哪有心思理会其他。 而今,她却能悠闲地坐在房顶上坐山观虎斗。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铁石勒也依然在按原定的计划执行。 或许与他而言,对陛下的忠诚是真的,在不违逆陛下旨意的前提下,顺便为另个主子除去心腹大患也没什么。 来的土匪人数似乎不多,朝廷军又早有准备。 很快,西城那边的交战结束了。朝廷军大胜,土匪们不是被杀就是被掳,很快供出主谋者乃应氏兄弟。 这下更有理由诛杀应家了。 铁石勒当即传令,让包围应家的黑衣人马上动手。 半刻钟后,当他带着大队人马,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应家大门口的时候,早已等候多时的乔启睿果断拉紧了弓弦。 他的射御功夫是当朝大将军程拜亲自教的,十二岁时便能百步穿杨,堪称神技。 此弓弩虽不像战场上使用的重弓那般劲道,但他早已贯注了自身内力,威力丝毫不弱于重弓。 他有信心能一击必中,必中则必死。 箭矢挟着“嗖嗖”破空声,以雷霆万钧无比强烈的气势直直射向铁石勒的脖颈。 那一瞬,骆凤羽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睁圆了眼死死地盯着大门口的一举一动。 此刻乔启睿反倒不紧张了,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镇定,眼里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已瞄准的目标。 铁石勒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重重护卫、众目睽睽下遭到暗袭,且是最最致命的一击。 那一箭洞穿了他的整个脖颈,箭尖从他前端露出时鲜血才随之涌出来。 突然受到重创,铁石勒一个踉跄往前扑了一下,脸上现出惊骇痛楚的表情。 “将军,将军您怎么啦?”他身侧的兵将忙上前扶住,嘴里发出惊呼。 铁石勒此时已说不出话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用力地抬手指着刚才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黑衣人惊道:“有刺客!快追!” 话音落,几个黑衣人如箭般窜上了对面房顶。 乔骆二人没那么傻,早在那箭射出后便迅速离开了。 二人先前特意穿了夜行衣,乍一看去跟铁石勒手下的黑衣人穿着一样,这会儿又是晚上,因他的突然中箭身死,场面一时混乱极了。 两人趁机随黑衣人冲进院子,回房后又速度换了衣裳。 骆凤羽暂时做了他的小侍卫。 随后,乔启睿走出房门,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前院,大声道:“应氏勾结贼匪,诬陷朝臣,谋害命官,草菅人命,刚才更是暗袭谋害了铁将军,可谓罪行累累,罪不可赦,应氏当诛!” 他笃定,铁石勒即便想害他,也不会把计划告诉更多的人,只可能让少数几个亲信知道。 而今他已身死,树倒猢狲散,他的亲信没本事也没胆再跟自己做对,也就不会再起幺蛾子了。 至于铁将军的死,不管是不是土匪干的,大家已经认定是他们干的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有兵将义愤填膺地吼了起来,“狗日的应福贵,竟敢派刺客暗杀将军!老子要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为将军报仇!” “杀了他们!为将军报仇!” 群情激愤下,朝廷军与黑衣人很快将院里的武士全部杀死。 留在府内的应福禄逃跑不及,被寒朝等人活捉。 至于拿着他玉佩出城去见铁石勒的应福贵,当场便被杀了。 这是乔启睿没想到的。 这回换了他做主,自然不允底下那些兵将们滥杀无辜。 如此,在他的严令禁止下,应家女眷及其奴仆皆幸免于难。 …… 天色渐渐大亮,新的一天很快到来。 于百姓们来说,无论昨儿夜里如何喧嚣,多么可怕,总之已经过去了,今日照常要为了生计奔波。 对于乔、骆二人来说,虽然这个日子曾经过过,但所有的经历已经完全不同,同样是崭新的一天。 安西将军一死,自然而然,乔启睿成了朝廷军的最高指挥官,接下来便要按照陛下的旨意,对酉县四境的土匪出手了。 陛下的意思,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能把这些土匪们都收编,不但为民众解决了匪患,更为朝廷壮大了兵力,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为安西将军报仇一事,乔启睿颇费了一番唇舌,以四皇子的身份对那些兵将们恳切地道:“私仇事小,家国事大。诸位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啊。只要他们肯为朝廷效力,保我南晋江山,便也算得戴罪立功了。” 好在兵将们都出身行伍,皆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辈,到底听了他的劝,暂时放下了对土匪的仇恨。 只有一人,对安西将军之死颇多怀疑。 那便是辛先生。 然而他不过是铁石勒身边的一个幕僚,在朝廷无官无职,此时自觉人微言轻,便也始终缄默不言。 “欸,差点忘了,还有个人咱不能不除哇。”骆凤羽在他身侧小声说道。 经他一提醒,乔启睿也想到了。 那个辛先生,的确是个后患。 待他再派人去找的时候,辛先生已经离开了。 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乔启睿顿时觉得头大,但眼下也没法子,只得让人继续暗中追查。 这样,乔启睿自然不能再跟骆凤羽回桃花谷了。 骆凤羽却想回桃花谷看看。 她还记得,自己是穿书人的身份,有任务在身的。 于是更加好奇,自己与乔启睿被铁石勒追杀逃进了空间,又由空间送回了那个乱夜,从而改变了事情的走向。 那桃花谷里众人,会不会也有些改变? 更会不会有可能,便宜老爹没死? 第四十八章 咸鱼翻了身 乔启睿自然不希望她回去,但也明白,这回她不得不回。 而今,他自己咸鱼翻了身,又成了光鲜亮丽的四皇子殿下,便也借着身份便利,利用神奇的空间装了不少生活用品,一大早便带着她打马出城,一直送到桃花谷的洞口处。 “欸,阿羽,说好要一起闯的,你可别把我丢在外边不管了啊。”临别时,乔启睿半开玩笑地说道。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你要不想当这四皇子,那就跟我走啊。桃花谷里再穷,也不缺你一口吃的。” “那,那还是算了。我在外边,也好按时给你们供应口粮,保管你天天吃香喝辣。” “这还差不多。” 说实话,对于过惯了好日子的骆凤羽来说,谷里的生活的确太清贫了些。 有人愿意“包养”她,自然求之不得。 “还有,在谷里呆腻了,可随时到城里来找我啊,我一直都在。” “怎么找你?这没手机哪里方便嘛。”骆凤羽忍不住又吐了槽。 也只有在他面前,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说话。 乔启睿揪着她的麻花辫,顺便递给她一块牌子,“拿着这个,包管没人敢拦你。” 骆凤羽“嗯”了声,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用不用得着另说,先拿着呗。 两人依依不舍地告了别,乔启睿还把马给她留下了。 骆凤羽带着种“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的心情回了桃花谷。 有些失望,骆如恒并没如她所愿地活过来。 也是,乔启睿的空间只对他自己负责,又怎么可能改变别的人和事。 再说了,那空间也只送他们回了酉县动乱的那夜。 在那之前,骆如恒就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没死? 只一小会,她便想开了,叫了阿越三个弟弟去洞口搬货。 这又勾起了她强烈不满。 乔启睿那货身为皇子,身边侍从无数,自有无数劳力替他当搬运工,根本用不着空间好吧。 反倒是自己,苦逼的山野村姑一枚,成天干的都是力气活,自己才更需要空间好吧。 坑人的系统,没良知啊。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跟两个妺妹闲聊,从她们嘴里套了不少话。 这也再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乔启睿的空间只能改变与他有关的人和事,其他一切照就。 桃花谷也还是那个桃花谷,发生过的事也一直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姐,乔公子一一他以后真的不来了吗?”丁霜很是失望地问道。 骆凤羽扫了她一眼,心想这丫头难道喜欢上那家伙了。 以前她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姑娘居然会有这等心思,现在她则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 别看谷里就这几个小丫头,可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包括自家这俩个。 相对而言,罗兰和丁霜已经很好了,至少目前没有太出格的言行。 原书中剧情,这俩丫头后来之所以变成那样,则是因为前有穿越女主,后有野心复仇男的缘故。 人总是会变的,变好或变坏,且大都是受了外界的影响。 “乔公子身份贵重,他还有许多大事要做呢,怎可能像你我一样,窝在这谷子里浑浑噩噩地过活?” 骆凤羽难得说教起了两个妹妹,“咱们虽是女子,但也要自强自立。眼下你们都还年小,正是读书识字的好时候,可不要学谷里的其他丫头们,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两个妹妹大略听懂了一些,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骆凤羽点到为止,又问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俩有没有想过,去找你们的亲生父母?” 姐妹俩俱是一愣,继而慌慌地摇头。 两人被骆如恒收养时实在太小了,都还没记事呢,当然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父母家族姓甚名谁了,固而对原生家族没印象也没什么感情,压根儿就没动过寻亲的心思。 再说了,以前阿爹在的时候从没问过她们这个,现在长姐这样问,什么意思?是不想要她们了吗?要把她们都送走吗? 见此情形,骆凤羽知道她俩想岔了,忙道:“放心,你们一日是我妹妹,便永远是我亲妹。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弃你们不顾的。” 两个妹妹这才放了心,绞着衣角不好意思地笑了。 “听话,好好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更能涨见识。”骆凤羽拉着她俩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们不会一直住在这谷里的,以后出去了,要是没点本事,拿怎么谋生?” “姐,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呀?那什么时候走?”丁霜眨巴着眼睛,神色间充满了好奇和期盼。 前些个听乔公子说了不少外面的事,她早就心生向往了。 即便稳重如罗兰,此刻也忍不住问道:“那,姐,你想好了没?出去后咱们去哪?路上要用不少盘缠吧,可咱家没多少银两了!” “没事,凡事有姐呢,你们乖乖听话就好。” 仨姐妹说话间,骆林越带着两个弟弟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进了院门,引得几个妇人孩子也跟了来。 谷里从来就没有秘密。 这些人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让他们分一杯羹。 经历了这许多事,骆凤羽对他们早没什么好感了。 若不是一直记着便宜老爹的交待,她是真不想管的。 唉,算了,拿些东西打发他们走吧。 这回乔启睿很是慷慨,不但给他们准备了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用品,还给弄了不少肉食和糖果点心,另有不少上好的布匹料子及启蒙类的书册等,可谓是应有尽有。 几个妇人看得傻了眼。 她们原本并不知道凤羽丫头和那乔公子出了谷,刚才在村口看到骆家小子们扛着东西才晓得的。 “凤羽,这是?”李氏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麻布袋子,嘴巴张得能放个鸡蛋了 “乔公子送的。”骆凤羽很干脆地回答,随即招呼罗兰过来,大方道:“你看,咱家还缺什么先拿了,剩下的都给大伙儿分了吧,不收他们银钱。” 几个妇人一听,顿时脸都笑开了花。 既有这好事,谁还蠢得不要? 以往骆先生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多少是要给点银钱的。 毕竟,骆先生也是拿银钱买的,还当了他们免费的劳力。 也就是这几年,小子们渐渐大了,多少能帮点忙,前些年可都是骆先生跑前跑后张罗的。 第四十九章 第一个敢出谷的人 妇人们得了东西,小孩们得了糖果,皆大欢喜,只除了郭家。 为着前几天的事,花氏没敢上骆家来凑热闹。 然两家只隔了一道土墙,骆家院里发生的事又岂能瞒过他们。 原本骆凤羽也没打算瞒。 她还想着那胖女人若敢厚着脸皮上门,自己必将她的胖脸皮全部揭下丢在地上狠狠踩。 算她识相,没来。 殊不知,此刻郭家两妯娌正斗着嘴呢。 长房母子仨个惹的事,凭啥让她二房跟着遭人白眼? 郭二家的柳氏心里郁闷得很。 自打上次那事后,谷里其他人连她都不待见了。 也是,欺负人家骆家没了长辈,就想任意拿捏,连那样的话都敢编排,太缺德啦。 柳氏很看不上她大嫂的作派。 想着要不是大嫂得罪了骆家,今儿她也能去分点东西不是? 听说有不少好东西呢,都是人家乔公子送的。 乔公子出手可真大方。 攀上了他,还怕以后过不上好日子? “大嫂,你也是的,人家骆先生那么聪明的人,怎可能不给自己的儿女留条退路?”柳氏撇着嘴道。 花氏自知理亏,低头默不作声。 “那个乔公子,说不定就是骆家派来照顾他们兄妹的。你倒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手段,人家岂能饶过你?” 柳氏得理不饶人,公爹素日多偏袒大房,今儿难得揪住她的小辫子,自然要好好说教一番。 花氏原本就不是个受得气的主,随即又想到那晚被人脱了衣裳绑在溪边柳树下的羞辱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别跟我提那个王八蛋,忒不是个东西了,没教养的杂种!” “你再骂,他听得见吗?”柳氏颇有些幸灾乐祸。 大嫂那日的丑态,谷里人可都看见了。 丢人哪! “哼!咱走着瞧,凤羽那小蹄子胆敢胳膊肘往外拐,老娘我早晚要收拾她!” “快拉倒吧。你想收拾她,可得问二小子愿不愿意?你家大利,挨揍还没挨够啊?” 这话无疑火上添油,把花氏的怒气激到了极点。 儿子那晚也被打了,差点毁了他的命根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小子干的,那小杂种下手可真狠! 都好几天了,儿子走路还一瘸一瘸的。 臭小子也是个没用的,都那样了居然没得手,关键时候脑门被门缝夹了还被驴踢了,竟然把人放走了。 不然,那丫头现在就是她郭家的媳妇了,看她还拽什么拽? 妯娌间正不痛不痒地互刺呢,郭老爷子进了堂屋,“瞎掰掰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给我消停点!” 老爷子一发话,两妯娌顿时不吭声了,各自找了借口溜之大吉。 东屋里,郭大利躺在床上两眼望天,心里空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凤羽了。 他不怪凤羽,也不怪娘,怪只怪自己没本事,得不到凤羽的喜欢。 没本事啊… 想到这,他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本事又不是天生的,可以去学啊。 凤羽之所以不喜欢自己,不就是嫌自己没出息嘛。 那好,我这就出谷去,只要学好了本事,闯出了名堂,到时凤羽肯定会刮目相看的,这不就有机会了…… 郭大利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在此以前,他虽然也想过离开,但那是在找到阿爹后。 阿爹打了胜仗,当了大将军,会派很多的手下敲锣打鼓地来接自己和阿娘妹妹。 到那时,自己就是大将军的儿子,会住大房子,有一大堆的丫鬟仆从侍候。对了,还要准备多多的聘礼,风风光光地迎娶凤羽过门,给她想要的一切。 多少次,他做过这样的美梦。 可这么多年阿爹音讯全无,日复一日的等待,也日复一日的失望。 为什么就不想想,阿爹既然没来接他们,自己为何就不能出去找他? 自己都这么大了,出了谷难道还怕养不活自己? 所以,是该走出去了,闯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当晚,郭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作为女人没了丈夫就够了,花氏怎可能再让自己的儿子出去冒险? 在这谷里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些,但至少安全啊。没有战乱,不用交粮交税,不被抓去当大头兵,更不会受人欺压,比以前在营州的日子还自在,将来再给儿子娶房媳妇,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这一生就圆满了。 其实花氏的想法,也代表谷里其他女人们的想法。 男人们这一走就是十年,音讯全无。 她们都已经死心了,此生既然等不回丈夫,便只有指望膝下的儿女了。 出去一个少一个,谁干哪? 然而郭大利主意已定,跪在郭老爷子和花氏面前死活不起。 “大利啊,你别跟娘置气啊,上次的事是娘不对。娘答应你,只要你打消出谷的念头,娘就舍出这张老脸,去给凤羽那丫头赔罪,磕头也好长跪也好,总之让她消气,你看行不?”花氏苦口婆心地劝道。 “娘,我没跟你置气,也跟凤羽没关系。”郭大利拉着花氏的手,耐心地说道:“我就是想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闯一番自己的天地。然后再把爹找回来,到时咱一家人就团圆了,你说多好啊。” “那也不成。你长这么大,也就跟你骆叔出去过两次,又没啥本事,出去了怎么生活啊?要饭哪?”花氏哭唧唧道。 郭大利安慰道:“不会,你儿子我有的是力气,怎样都不会饿肚子的。” “还是不成,娘不放心你。他爷,你快给劝劝哪,这孩子…” 花氏见劝不住,急得不停地抹泪,只得把希望寄托在郭老爷子身上。 郭老爷子先前一直不语,这会儿才叹道:“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他爷,您?”花氏惊愣道。 郭老爷子道:“老大媳妇,你也别急…孩子大了,总要独立的,我们总不能照顾他们一辈子吧。” “那也不能让他出谷去呀,万一……”花氏哭得说不下去了。 郭老爷子道:“那也是他的命。”说着又看了眼大利,“我看这孩子不是短命的相,将来,没准会大富大贵呢。” “就是,娘,你别胡思乱想嘛,你要相信儿子。阿爹没做到的事,儿子准能做到,到时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花氏:…… 到底没拗过这祖孙俩,花氏含着眼泪点了头。 第五十章 别想拐带我弟 当晚,郭老爷子带着郭大利去了骆家。 骆林越见到他就想揍他,碍于郭老爷子在场没好动手。 郭老爷子说明来意。 骆凤羽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点胆气。 这样也好,郭大利一走,他那胖娘就翻不起多大浪了,怕是也不敢轻易来找自己麻烦。 再说了,自己也不可能照顾这伙人一辈子,他们总得要自己生活的。 走出去是第一步。 郭大利若是在外混出了名头,大可回来把他的家人接走。 当即,她很是大方地接受了这祖孙俩的道歉,更好心地拿了银两给郭大利作盘缠,顺祝他一路顺风。 还放出话来,谷里但凡还有人想出去的,她都一律奉赠盘缠。 反正,有乔启睿那个大金主在,不怕没银子花。 郭大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骆林越被逼着送他出了洞,走时还不忘洗刷他:“你小子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不然,照样见你一次打一次。” 郭大利没说什么,拎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他前脚刚走,谷里后脚就议论开了。 花氏心里不痛快,又不敢跟老爷子叫板,结果为点小事跟柳氏大吵了一架,还暗里跟其他妇人说自家儿子是被骆家那俩兄妹赶走的。 邱家,李氏跟婆婆洪氏嘀咕道:“我就说嘛,骆家兄妹可不是好惹的,花嫂子这回算是栽到家了。” 洪氏:“不会吧,他们都还是孩子,就敢对付郭家?有郭老爷子在,不能吧?” “怪就怪在这呢,按理说,大利是他郭家的长孙,老爷子咋就肯让他这么走了?”李氏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或许,还有另种可能。” 洪氏:“什么?” “娘,你觉不觉得,大利这次出谷,有可能就是骆家安排好的。”李氏说着,又提醒道:“前些个凤羽不是说了嘛,骆家来人了。” 那边老刘家张氏心里可痛快了,如今骆家逼走了大利,算是与郭家彻底交了恶,那自家的荷花与骆二小子的事便再不会有人搅和了。 已经定了亲的唐家和郑家则开始商量起了婚事,最终定在了这个月底。 因此两家又同时上门,请骆家兄妹出谷帮她们采买些喜事用品。 这是好事,骆凤羽很爽快地答应了。 有时候想想,她们其实也很可怜。唉,都怪老爹,把她们保护得太好了,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褪化了啊。 这次骆林越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出去了。 好在乔启睿送她回来时留了马。 那马还算温顺,这几天骆家兄妹们轮流地学,都学得有模有样了。 谷里其他孩子们也想学,骆凤羽慷慨,让阿越一并教了他们。 骆凤羽还为那匹马取了个名字,叫“红枣”。 没过多久,红枣便成了谷里孩子们的心肝宝贝,每天都有人抢着给它喂食。 两人这回总算不用腿着脚进城了,红枣当了代步工具。 城内一切如常。 铁石勒的死和应家的覆灭显然并没掀起什么风浪。 略一向路人打听,便打听到四皇子殿下暂时住在县衙的后院。 骆凤羽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了乔启睿,更很干脆地把采买喜事用品的差事甩给他。 反正这家伙手下那么多人,随便找个人去买就行了。 乔启睿吓了一跳,神情也在瞬间绷紧,“谁?谁结婚?不,是谁要成亲啊?” 下意识地,他把目光看向了随后进来的骆林越,心想该不会是他们俩吧? 骆林越白了他一眼,“谷里唐家和郑家。” “哦。”乔启睿顿时松了口气,立马叫了一名侍卫进来,吩咐他去办这事儿。 至于银两,他很自觉地掏了腰包,随后又忙让人准备酒菜。 这丫头在谷里肯定没吃好啊,难怪要先来他这里打秋风了。 事实证明,来自同个地方的老乡果然很了解她。 当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一上桌,骆凤羽就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这县衙里厨师的水平虽然比不上她,但人家胜在食材丰盛啊,烤鸭烧鸡酱牛肉什么的应有尽有。 她那桃花谷里,缺得就是这些硬菜啊。 当然也有遗憾,对于无辣不欢的骆凤羽来说,没有辣椒的菜肴始终缺了点意思。 再忍忍吧,再等个半月,应该就能尝点味儿了。 吃饱喝足,骆凤羽才问起他这边的情况。 那晚胡大人侥幸没死,得以继续做他的县令,处理酉县的大小事务。 有他在,乔启睿省事不少,便也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招安土匪的事情上。 “对了,骆二公子,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军中效力?”乔启睿道。 他早看出来了,这小子非池中物,有意想要提拔他,眼下也正是机会。 闻言,骆凤羽心里一紧。 关于骆林越的身世,她没敢跟乔启睿说。 这小子必定要是留在自己身边的,一旦放出去,肯定出事儿,尤其不能放在南晋的军中。 “这个……不好吧,阿越还小。”骆凤羽干笑道。 骆林越却道:“好,我听你的。” 骆凤羽扭头瞪他,“阿越,别使性子了,就你那三角猫的功夫,哪干得过刀口舔血的土匪们?听话,跟我回去。” 骆林越没有理会她,只对乔启睿道:“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必定不会让你失望。” 乔启睿一时懵了,这姐弟俩在搞什么? 臭弟弟不听她的,骆凤羽只得眦牙警告乱出骚主意的人,“四殿下,你可别想拐带我弟,我还指望他留在谷里干粗活呢。他要是走了,谁来帮我干活,庄稼不种了?” “有四殿下在,还怕没你一口吃的?”骆林越道。 乔启睿摸着鼻头,你倒是把我的潜台词都说了。 骆凤羽气得想打他,“阿越,你非要跟我做对不是?”说着眼眶忽然红了起来,“阿爹才走了多久啊,你就不听话了。” 她这一哭,骆林越顿时慌了神,“唉…算啦,我不去了,我不去还不成嘛。” “啊,你自己说的?”骆凤羽立马不哭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骆林越闷闷地“嗯”了声。 乔启睿看得有些没滋味。 我又没说一定让他投军,你反应这么大干啥? 不让去就不去嘛。 没曾想这丫头对骆二的依赖性这么强,以后可咋办哪? 第五十一章 寻根问底 他哪知道骆凤羽的苦衷。 这小子是万万不能入南晋军的。将来若是两军打起来,这小子又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那岂不立马就要反水。 到那时,受创的就是南晋军了。 因着乔启睿的关系,而这酉县又是南晋的地界,她目前当然要站在南晋一边。 “走,我们出去逛逛。”骆凤羽生怕他又改主意,哪有心思多呆,迫不及待地拽了骆林越就走。 随后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乔启睿道:“对了,那些东西,你直接让人送去北门,我们出城时去拿。” 乔启睿:…… 心里极度不爽,急忙回房换了身便服,匆匆跟了出去。 三人不知不觉间,又走到北门这边的街上。 骆凤羽这才看清立于街角的木牌——富贵街。 心想这名儿还真是讽刺,明明通街住的都是贫苦老百姓,周围的铺面狭窄,逼仄,卖的也都是些日用杂货,因而来此采买走动的多是乡下农户和城内贫民。 或许,正因如此,“富贵”才成了他们向往和奋斗的目标罢。 “对了,那个客栈…”骆凤羽拉着乔启睿落后一步,悄悄问道。 乔启睿一笑,低声回她:“没事儿。” 骆凤羽再问:“那初午杂货店呢?” “都没事,好着呢,福爷也没死,我还派了人暗中监视。”乔启睿一一答了,又故意逗她:“想要知道更多,那就留下来呗。” 骆凤羽:“不想。” 嘴里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初午杂货店走去。 果然,福爷健在,且很快将三人迎了进去。 那晚的事,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这里面的诡异匪思,她已经懒得多想了。 没死就好,或许能从他嘴里知道更多骆家的情况。 这回,她决定不再隐瞒老爹身故的消息。 福爷听了,面上流露悲凄,半晌才擦了眼角的泪道:“这个我早料到了。你爹要是还在,怎可能让你们这些孩子出来冒险?” “这么说,福爷跟我爹不仅仅是店主与顾客的关系喽?”骆凤羽趁机问道。 福爷愣了愣,“难道你爹没告诉你?” 显然,福爷以为骆如恒临终时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骆凤羽只得胡编乱造道:“说了一些,但没来得及说完便咽气了,只让我来这里找福爷你。” “唉——”福爷长长叹了口气,“真是难为您了,还这么小。” 下意识地,他已换了尊称,算是默认了自己与骆如恒的主仆关系。 随即看向边上的骆林越,又看了眼乔启睿,目光忽然变得警惕。 乔启睿忙笑着解释,“福爷好,小子叫阿华,也是谷里的。阿娘不放心他们两个,便让我跟着来了。” “是啊,上回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城里这么乱。”骆凤羽笑着补了一句,“对了,福爷,上回实在不好意思,阿越说他知道有个墙洞可以出城,来不及跟你说便走了。” 福爷似乎信了,笑着道:“这个啊,还说呢,要不是看到纸条,老奴我都以为你俩被坏人抓走了呢。这不,按您纸条上写的,正打算明个给您把货送去。” “不用不用,我们自个来拿就好。”骆凤羽忙道。 一番不痛不痒的聊天后,总算是熟了些,骆凤羽便又问起阿大。 说曹操,曹操到。 阿大是个身材魁梧、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 骆凤羽不由想到乔启睿告诉她的那桩宫廷秘事。 那妃子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啊,为这么个男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他亡命天涯,怕不是脑子被门缝夹了罢。 看到三人,阿大不由一怔,却也没认出乔启睿来。 福爷悄悄跟他说了原委。 阿大道:“您没必要跑这一趟的,货我明个给您送去。” 原本这就是个借口,骆凤羽当即笑着谢过,话锋一转进入正题,“福爷,阿大叔,阿爹让我来找你们,说是东阳城骆家那边……” 话到这里她便适时地止住,暗中观察这二人的神色。 果然,二人脸色俱是大变,便也没留心她的称呼。 想来没想到,骆如恒居然直接跟她提及了东阳城的骆家。 骆林越也是第一次听说,顿时瞪大了眼睛。 骆凤羽道:“两位就别瞒着了,我知道的事情不少…阿爹临终时还问我,想不想回去。” 话音落,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仿佛连外面街上的喧嚣都停止了。 半晌,福爷才神情沉重地道:“若是问老奴的意见,暂时先不回。” 阿大随后点头。 “为何?” 福爷又看了眼旁边的乔启睿,没往下说。 乔启睿只好干笑着去了外面。 福爷这才道:“因为,老夫人病了。这个时候回去,是祸非福。” 骆凤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上回在虎狼山下找上阿大的那些人,又是什么情况。 阿大显然也知情,所以那天他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 “为何?”骆凤羽又问,仍是这两个字。 福爷这次沉默得更久,末了道:“因为您的身份并不被骆家的现任家主承认。” 骆凤羽愣了,下意识道:“那,我的母亲……”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福爷忽然看了阿大一眼。 阿大满脸的不自在,将头撇向一边。 难道,这里面有情况? 不能吧? 女人天生对八卦的信息敏感。 “您母亲生您的时候难产,早就去世了。这事知道的人极少,您也最好不要向外人提起。”福爷道,目光又看了眼边上的骆林越。 骆林越会意,忙点点头。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凤羽的身世,没想到会这般曲折。 但他的性子向来沉闷,即便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也是一片平静。 骆凤羽也没过多的惊骇。 说到底,这是原主的身世,即便她现在已经与原主合二为一,但这并不是她的亲身经历,又都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在原主的记忆里,留下的也不过是一点点痕迹。 既不深刻,便也不会铭记。 骆凤羽之所以想要知道更多,也是为了好好生活。 既来之,则安之。 然而在这乱世,想要“安之”谈何容易? 尤其身边还窝藏着一群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敌国家眷。 刚穿来时,她还满心的兴奋,对一切事情都想得简单。 然而经历了这些事后,她已经没法像以前那般淡定了。 第五十二章 走出去才有将来 人的成长,并非一蹴而就,往往是在经历了颇多变故才日渐变得成熟。 所以,有些事,即便是在乔启睿面前,她也不可能和盘托出。 毕竟,那是几十条人命呢,她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如果有骆家的人来接我回家,那一定是不怀好意?”骆凤羽道。 虽是在问他,其实心里已经确定。 福爷点点头,接着问她:“关于骆家,您还想知道什么?” 骆凤羽狡黠一笑,“那就要看福爷你想告诉我什么了,甭管好的坏的,我都想知道。” “您呀,真是个小滑头。”福爷笑道,接着便说了些骆家内部的事。 这可比乔启睿告诉她的详细多了,也精彩得多。 骆凤羽听了唏嘘不已。 而骆林越实在是个很沉得住气的少年,即便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豪门恩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 这点也引起了福爷的注意,他侧身过来,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您叫阿越是吧?” 骆林越点点头。 “看出来了,是个很有担当的小子。” 福爷赞道,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想当年,公子将您带回来时,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儿,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是我帮忙请的郎中,又连夜照看,这才将您救活。” 所以他是知道阿越身世的?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动。 骆林越显然也心中动容,忙起身朝福爷郑重一礼,“救命之恩,小子在此谢过。” “甭客气,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福爷摆摆手,又话里有话地说道:“所以你们姐弟俩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守望相助,莫要辜负公子的一片苦心啊。” “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她。”骆林越道,看了骆凤羽一眼。 骆凤羽也恰巧看向他,心里疑惑不已。 总觉得这小子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好吧,只要他不黑化,怎么都行。 “对了,福爷,如今我们都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谷里吧。你看,我是就在你这铺子里打杂好呢,还是另给我寻个铺面,做做小买卖?”骆凤羽趁机笑眯眯说道。 这是她此行的另个目的,怕阿越不同意,便也没跟他商量。 骆林越果然紧张了,“凤羽,你想做什么?” 他就不明白了,刚才在四皇子面前,这丫头还不让自己去投军呢,没想到转眼的功夫,她就想开铺子做买卖了。 怎么想的,她? 骆凤羽:“阿越,你要是想就跟我一起留在这;要是不想呢,就回谷里照顾弟弟妹妹们去。” 骆林越:废话!我当然要留在你身边啊。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得了吧,你什么都不会,我不在岂能放心?” 事已至此,福爷想劝也知道劝不住了。 小小姐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呀。 骆凤羽想过了。 如若没有空间改变原始剧情,她是不敢来这县城乱闯的。 但现在铁石勒已经领盒饭了,换了四皇子管事,妥妥的自己人,她还怕什么? 当然是要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发奋图强搞事业啊。 这还是郭大利的出走触动了她。 郭大利需要走出去,她也同样需要,谷里所有人都需要。 只有走出去,才有将来。 走出去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一直没说话的阿大居然不同意,“不行,城里不安全,您还是留在谷里的好。” “有什么不安全的?”骆凤羽问道。 阿大显然没想好说词,愣了一会儿才勉强道:“眼下山匪横行,动不动就攻打县城啥的,哪里安全了?” “这个勿需担心,有本殿下在,县城固若金汤,包管连一个山匪都进不来。”随着说话声,乔启睿缓步入内。 他都出去逛了一圈了,这些人的谈话还没结束,干脆就自己进来了,刚巧听到这话。 闻言,福爷和阿大都面露惊讶,起身朝他看去。 “您是,四皇子殿下?”福爷愕然道。 乔启睿笑着点点头,“我是,如假包换。” 骆凤羽撇撇嘴,心说你本来就是西贝货,只是别人看不出来而已,得瑟什么? 福爷心里震惊,他不便问乔启睿,只得转过来问她:“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骆凤羽答话,乔启睿笑道:“说来也是巧了,就上回那场乱子,多亏骆姑娘挺身相救,在下才化险为夷。骆姑娘对在下有恩,在下自当涌泉相报。” 不听这话还好,听了,福爷和阿大脸上的变化更大。 “您怎么卷进这些事里来了?”福爷把她拽到一边,小声说道,“您一个小姑娘,什么也不懂,怎么就跟皇家扯上了关系?” 骆凤羽心说我也不想啊,可这事儿偏偏就发生了。 系统为了让他的出现更合理,更符合美强惨的人设,才故意制造了那场乱子,然后让自己遇上,顺便救了他。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福爷也只得接受,但同时他也改了主意。 之前勉强还能赞成她入城,现在却是万万不能了。 看他二人表情,骆凤羽心知要糟。 这家伙是帮了倒忙了。 不过她原本也没过多的考虑这二人的意见。 连朝堂上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这二人或许对故去的骆如恒言听计从、忠心耿耿,但未必就对她这个小主子忠心。 他们同意,很好。 若不同意,自己也要干。 骆凤羽撂下话后,三人便离开了。 屋里,福爷和阿大面面相觑。 很多时候,计划远远比不上变化快。 在今天以前,二人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表明身份,更没想到看起来乖巧懂事人畜无害在山野长大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主意。 她不像是来听自己二人意见的,不过是知会他们一声罢了。 良久,阿大才道:“要不,告诉她真相吧。” 福爷连忙摇头,“不行,她还太小了。国仇家恨的痛,不是她能承受的。” “但她现在跟南晋的四皇子搅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出事啊。”阿大道。 福爷皱紧了眉,无奈道:“先看看吧。反正她入了城,也算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了,多费点心就是。” 阿大默了,半晌才道:“也只好如此了。” 第五十三章 头脑一热说干就干 得知他们要在酉县长住,乔启睿欣喜不已。 “阿羽,以我看哪,你还是自己开铺子的好,这样也免得跟你爹的老仆们起争执。” “好啊,你投资银钱,我出力,红利咱们五五分,怎样?”骆凤羽很会顺竿子上爬。 两人的关系摆在那,这时候她可不会跟他瞎娇情,玩客气。 乔启睿自然同意。 两人一拍即合,接着又开始商量选址和入行的问题。 骆林越:和着我只是个摆设? 但这种事他是真的插不上嘴,从小到大,从没接触过这些,舞刀弄剑还行,这个真是外行了。 同时,心里疑惑更甚,这丫头怎么一副很懂的样子?她明明跟自己一样,什么都没见识过好吧。 一时间,他心里万分沮丧,右手拳头不由得攥紧。 骆凤羽回头恰好看见,心知这小子的自尊心又受伤了,忙拽了他一起,“阿越,咱们铺子新开张,可请不起人手,到时你就得身兼数职了,掌柜伙计打杂的活都得你干,不能偷懒。” 骆林越“哼”了声,又瞟了眼旁边让他看不顺眼的家伙,“我自然得好好看着,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旁边乔启睿捂嘴忍笑都快忍出内伤了。 心想这骆二身上的毛病还不少啊。 经过讨论,三人决定先从小本生意做起,卖茶饮。 一来,这个不需要特别的进货渠道,便也用不着跟太多的商人打交道。 二来,这个容易上手,技术含量不高,也是骆凤羽的兴趣和爱好所在。 三来,更为关键的是,这古代信息传播不变,茶楼则是最容易得到第一手消息的地方。 这个当然就不能开在贫民来往的富贵街上了,但也不能离初午杂货店太远。 瞧来瞧去,终是看上了与富贵街成“T”字形的寒水街上一个待租的铺面。 选好址后,三人重新返回县衙。 乔启睿为二人引见了胡县令,并让他帮忙尽快办理手续。 既是救命恩人四殿下的吩咐,胡县令哪敢怠慢,什么都没问,很快让人将其所需的手续办妥。 骆林越便又去了寒水街,与房东签署租赁协议,然后找人装修等。 没了他在场,二人的聊天自在多了。 “阿羽,你看,要不我给开个后门,让桃花谷的人都在这落籍,以后他们出来做事也方便啊。”乔启睿好心建议道。 骆凤羽忙道:“不急,等咱这茶楼开起来再说。” 心里则想到那些人身份特殊,落籍之事必得慎之又慎,且还要看他们自个儿乐不乐意。 这个山芋,还真是烫啊。 骆凤羽心里叹气,嘴里却道:“虽说已经决定这样做了,但今儿还是要回谷一趟,得给家里一个交待啊。” 早上出门时并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当时只是起了个念头,想着还要好好琢磨琢磨呢。 没想到进了城,被福爷和阿大的态度一激,又被乔启睿话赶话的说到了兴头上,头脑一热,便拍了板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 她的这些心理活动,乔启睿即便猜不到十分,也猜出了八分。 “阿羽,你不会是想反悔吧?”乔启睿笑道。 骆凤羽:…… 当然不。 自己也不允许自己出尔反尔的好吧? 再说了,对面这货也不答应啊。 “没有啊。”骆凤羽打着哈哈,眨巴着眼睛笑道:“好容易才抱上皇子殿下的大腿做生意,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乔启睿面色突然一凝,自嘲道:“我这个皇子,怕是也只得这点能耐了。” “怎么说?”骆凤羽歪着脑袋看他。 乔启睿苦笑,“不瞒你说,我那个便宜父皇,心疼他最信任的臣子被杀了,要我回京给个说法呢,且接替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骆凤羽拧眉,“那你还要合伙做生意?” “他让我回,我就得回吗?”乔启睿微微扬眉,神情十分愤愤。 骆凤羽心里一松,“你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暂时还没。”乔启睿摇头,“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我也一定会想到。” “唉。”骆凤羽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道:“以前还只是在电影电视中看到,没想到这情景会在我身边上演。” “所以你得好好看戏啊,万一将来有机会回去,岂不可以写本畅销书了?” 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骆凤羽也没好再聊这烦心事,陪着他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又被他强令学了会儿围棋。 骆凤羽兴致缺缺,有这工夫,还不如打几圈麻将呢。 外面骆林越总算办完了事儿,来县衙接她了。 乔启睿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那二人一马走得没了影儿,才怅然若失地回了县衙。 寒朝早等在书房门口,见到自家殿下忙迎上去低声禀报,“殿下,属下收到消息,葛横已过浔阳,不出十日便会抵达武陵。” “这人来得好快!”乔启睿心里暗忖。 寒朝顿了顿,又以更低的声音缓缓道:“他是…溍王的人。” 南晋立国未久,皇帝又正当盛年,当然不可能早早立下太子。 溍王乔启潢是南晋帝的长子,王皇后所生,去岁冠礼后便封了王爵。 王皇后出自琅琊王氏,身份尊贵。在她的大力撮合下,溍王娶了同样来自琅琊王氏的女儿为妻。 以至皇帝虽然没有册立太子,但朝臣们大多已视溍王为储君,拥护者甚众。 安南将军葛横倒向他也无可厚非。 “这还真是,走了只狼,却又来了只更猛的虎。”乔启睿喃喃。 其实,不管是原主还是他自己,都无意于储君之位。那个溍王,就这么容不下他,不放心他吗?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人的心胸也实在太狭獈了些。 殊不知,没有容人的雅量,又何谈君临天下? 几次三番被他算计,乔启睿再好的脾气也有惹毛的时候。 虽然目前二人的实力相差太远,但也不是全无机会…… “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乔启睿面色恢复如常。 寒朝并没立即退下,犹豫一瞬,道,“殿下,要不属下去…杀了他。” “不可。”乔启睿摆手,转身看向他,“之前杀铁石勒,那是无奈。这个葛横,暂时还杀不得。” 第五十四章 有所图才会在意 为何杀不得? 寒朝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那晚殿下为何突然就射杀了安西将军。 殿下…似乎变了。 以前,但凡做这种重要决定,殿下都会跟他们几个商量、通气。 这回却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对安西将军下了手。 虽然对外说是土匪干的,但他们几个心里都明白,那就是自家殿下做的。 这种改变,其实是他们乐见的。 以前的殿下就是太仁慈了,对害他的人总是一味地宽宥,抱有幻想,侥幸逃过后也从没想过反击。 这回却一举射杀了安西将军——陛下身边的宠臣,事后还不动声色地接管了他的军队,并把这事栽到了土匪头上。 殿下终于知道对对手用心机了。 所以,既然能够射杀安西将军,为何就不能把安南将军也杀了? 若论起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安南将军明显不如安西将军啊。 且安南将军是溍王的人,最该杀。 面对寒朝的疑惑,乔启睿自然无从解释。 当时情况紧急,他其实并没想太多,除了自保,还有就是想替原主报个仇而已。 至于后果,他是没想过的。 现在看来,的确很麻烦啊。 杀一个已经够麻烦了,他可不想再添更多的麻烦。 寒朝正要退下,乔启睿忙又叫住他,“你去准备下,明儿一早我们去秀山岭。” “是。” 秀山岭便是此次与应氏兄弟勾结的那股土匪的驻扎地。 其实,那晚攻打县城的土匪人数并不多,不过是做做样子,以此来要挟朝廷得到更大的好处,却没想这回朝廷动真格的了,派了大军来清剿,当场便将进城的土匪全部砍杀。 后来由于空间扭转了乾坤,换了乔启睿掌权,便对余下的土匪进行了招安。 那些土匪原本就是些乌合之众,没了应家兄弟做靠山,很快就投降了朝廷。 眼下正由他底下的春荣、夏伏进行收编和操练。 他已经想到,只要葛横一到,首要便是接管军队,包括铁石勒带来的朝廷军和这些新收编的土匪军。 毕竟,他才是朝廷正封的四品武官。 自己即便是皇子,但无官无职,是没有资格掌兵权的。 所以,必得在他到来之前,收服些人手为自己所用。 …… 秀山岭的土匪头子姓马,名得彪,长得就很土匪,鹰嘴鹞目外加满脸横肉,看上去就是个凶残狡诈的主儿。 当时还想着可能要狠狠打一仗呢,没想到不费一兵一卒,朝廷军一到他就认了怂,带着一干手无寸铁地小喽啰跪在寨门口迎接。 之后他也一直很配合,让干啥就干啥,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儿来。 在春荣、夏伏面前更是表现得比孙子还孙子。 乔启睿到的时候,一干人早在寨门口等着了。 之前他来过一次,对这马得彪印象深刻。 听了春荣、夏伏的禀报,他都以为这厮跟自己一样,换了芯子了。 应该不能吧。 带着这样的疑虑,他找了马得彪单独谈话。 开门见山,乔启睿道:“大当家的,咱们比试一场如何?” 马得彪先是一愣,尔后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小人哪敢跟您动手?” “我说你敢,你就敢。”乔启睿盯着他,沉声道:“比过后不论输赢,我都许你做这秀山军的统帅如何?” 马得彪的鹞目顿时瞪大,惊愣地望着面前眉目俊朗的少年。 说实话,他心里并没将这少年放在眼里。 这是位皇子没错,但没兵权啊。 他早想过了,若朝廷真有心招安他们,即便安西将军死了,也会再派武将过来接管。 自己若想往上爬,眼前这少年并非他想靠的那棵大树。 可此刻,这少年却大言不惭,先是找自己比试,尔后又许自己做统帅。 统帅可不是他想让谁当谁就当得了的…… 看他还在犹豫,乔启睿笑道:“还是比一场吧,反正你又不吃亏,何乐而不为呢?” “那您,殿下您需要小人做什么?”马得彪问道。 他可不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 既然有好处,必得要自己付出相应的代价才对。 乔启睿摇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没有,至少暂时还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如此做,不过是念你是条好汉,若是被人害了那就可惜了。” “谁会害小人?”马得彪脱口问道。 乔启睿道:“即将到来的安南将军——葛横。” “为何?” “你可不要忘了,安西将军是死在你们手里的。我能安抚住那些小兵,可安抚不了与安西将军关系甚好的安南将军。” “安西将军不是我们杀的。” “我知道,是应家武士干的。但那又怎样?终归你们是一伙的,如今应氏兄弟已经伏诛,剩下的首恶便只有你了。陛下仁慈不愿追究,但不代表安南将军不会私下为好兄弟报仇。” 一席话听得马得彪后背冷汗直流。 那晚他没去县城,是二当家去的,带去的兄弟几乎全死了。 仅有的几个逃回来跟他说是安西将军下了死命令,要把他们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至于安西将军究竟是被谁射杀的,他们都没看见,只听说那人是个高手,早早地埋伏在应家大院对面的房顶上,偷袭一举得手。 能够埋伏在应家大院附近,想来也只有应家的武士了。 “怎么样?大当家的。”乔启睿干脆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他不怕这厮不答应。 人但凡有所图,便会在意别人的话,况且他说的是实情。 当年二人同在程拜大将军麾下时,铁石勒曾救过葛横的命。 而今,铁石勒不明不白地死在酉城,作为他的好兄弟,葛横又岂会善罢干休? 只怕早在听到铁石勒身死的消息时,便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 他一人之言不足信,若再加上溍王和皇后的枕边风呢? 记忆里,他这个四皇子还是很受宠的,但再受宠,也比不过身份尊贵的嫡长子啊。 所以皇帝陛下才急召自己回京。 虽说不至于要自己的命,但肯定不会让自己好过。 至于这些土匪,葛横若要杀几个出气,皇帝怕是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让其糊弄过去就行。 第五十五章 比试分高低 马得彪考虑的时间虽然长了些,但到底还是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如此稳赚不赔的生意,小人做了。至于比试,殿下千金之躯,小人不敢造次。” “无妨,大当家的只管放马过来。”乔启睿豪气干云地笑道。 既然要笼络人心,当然要让对方心服口服。 马得彪也是个爽快人,当即应下。 二人来到外面的练武场,当着所有人的面,乔启睿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并言明要与马大当家的来场公平公正的比试。 立时,练武场上一片轰动,已经改名为“秀山军”的土匪们士气大振,手里擎着的长棍“咚咚”顿地,嘴里发出震天动地的高喊:“威—武—四殿下威武!大当家威武!来一个!来一个!” 在这热烈的氛围中,二人各自挑了称手的兵器。 乔启睿拿的是长枪,这是军中常用的兵器,也是眼下秀山军们操练时用的,但并不是他最擅长的。 他最擅长的还是剑术。 马得彪见他居然弃剑用枪,又看到他摆出的迎敌姿势,登时吃了一惊。 这分明是个练家子嘛,之前还真是被这皇子殿下的外表蒙蔽了。 马得彪不敢大意,忙抱拳说道:“殿下请!” “那就得罪了——”乔启睿道,随即朝他虚晃了一枪,算是承了他的情。 这一枪毫无攻击力,更无杀伤力。 马得彪登时明白,四殿下这是不想占他便宜。 好一个君子风范! 他心里赞道。 随后二人刀来枪往,铿铿锵锵地交上了手。 马得彪不愧是秀山岭的大当家,那把钝重的长刀被他使得虎虎生风、气势磅磗,大有力劈华山的气势。 他原本就身材魁伟,又使这样一柄大刀。 相较而言,乔启睿欣长单薄的身板在他面前就显得太小只了。 除了他带来的亲卫,余下的兵士们无不为他暗里捏一把汗,生怕这身娇体弱的四皇子殿下被大当家的长刀砍伤。 谁知下一刻,原本占尽上风的大当家竟被小小只的四皇子殿下一枪刺中了胸口。 顿时,欢呼声四起。 秀山军皆出身草莽,向来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因此特别崇尚武力,谁拳头硬谁更讲义气谁就是老大。 马大当家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的,在土匪圈内的名号也相当响亮,不然大伙儿也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可这位年纪轻轻面容俊秀的四皇子殿下,竟在短短十来个回合里便成功地给了大当家致命一击。 如此强悍的武力,让他们内心惊骇的同时,也由衷地感到钦佩。 所幸刺入马得彪胸口的那端没有箭头,而乔启睿又刻意收敛了力道,点到为止。 马得彪并未受伤,心里却惊骇不小。 这四殿下使用的枪法,分明是在军中历练过的,无论技巧还是战斗力,都丝毫不逊于一军统帅。 “还是殿下厉害!小人输了,心服口服!”马得彪羞惭不已,忙上前单膝跪地行了正式的军礼,态度比之前又恭敬了许多。 乔启睿暗自得意。 心里明明很激动,面上却故意装出淡然的表情,双手扶了马得彪起身,“大当家的快快请起——”说着又朝四周的兵士们大声说道:“诸位可还有愿下场一试的?本殿下乐意奉陪!” 场上一时静寂了片刻。 很快,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出来,“殿下,小人刘泰斗胆,可否与您比试射箭?” 乔启睿欣然应了,当先走到旁边的射箭场上。 兵士们立即跟了过来。 刘泰也不客气,且自恃有几分实力,豪气地让人拿了一张六石重的弓过来,随后搭上箭矢,瞄准百步外的人形箭耙,反复拉了三次,终于拉开,箭矢挟着“呼呼”破空声,射中人形箭耙的左腿。 周围再次响起欢呼。 乔启睿也忍不住为他喝彩。 这人天生神力,且准头很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人才啊,不在军中效力实在太浪费了。 乔启睿当即赏了他枚金叶子。 刘泰忙躬身谢过,拿着金叶子喜悠悠地退下了。 轮到乔启睿出场,他也懒得换弓了,就着刘泰的那张六石弓搭上箭矢,貌似很随意地拉开了,看也没看,又貌似很随意地把箭射了出去。 谁知那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地洞穿刘泰射中的人形箭耙的脖颈,钉在后面挨着的大树树干上。 露在外面的箭尾犹自颤颤。 围观的兵士们立时发出惊呼。 同样的弓,同样的箭,同一个射程距离,刘泰只能射中人形箭耙的腿,四皇子殿下却能准确地射中它的脖颈,且有余力洞穿钉在其后的大树树干上。 这份能耐,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若说刚才他胜马大当家是用了巧劲,那现在便是实打实的实力了。 在场诸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泰脸上更是白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想着自己刚才还暗自得意、沾沾自喜,以为要看四殿下的笑话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自个儿的脸。 也忒丢人了! 然而,乔启睿并没讥笑他,主动走过去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啊,天赋比我高太多了。我若不是自小得了名师教导,肯定不如你。别灰心啊,以后好好练,定会超过我的!” 闻言,刘泰既羞愧又感动,当即跪下恳切道:“请殿下放心,小人此后必会勤加苦练,定不负殿下厚望!” “好!好!”乔启睿抬手将他扶起,又对其他兵士们道:“人言,千里马常有,却苦于无伯乐赏识。今日,诸位有什么绝技,尽可一一献来,本殿下除了会赏金叶子,还会酌情授予各位职司,以助诸位大展所长,如何?” 此话一出,练武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这年头出来混的,多少都有点别人不及的长处。 于是,在同伴相互的鼓舞怂恿推搡下,还真有不少人站出来,“自告奋勇”表演他们的绝活儿,这其中有擅于驯马的,擅于制作兵器的,擅于踩点望风的,擅于说长道短的……等等。 看得一旁的马得彪傻了眼。 敢情在四殿下眼里,这些也都是绝活儿? ixs7.com 第五十六章 略施小计 之后没几天,葛横一行便抵达酉城,气还没喘匀呢,就提出要接管秀山军。 葛横出身行伍,自然比谁都明白,只有掌管了兵马,才有更多的话语权。 乔启睿没多想就爽快地应了,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有葛将军接手,那可真是太好了。” 葛横不免有些意外。 他常年在外征战,在京呆的时间不长。除了溍王,他对陛下其他的儿子们了解得并不多。 但这个四皇子盛名在外,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不过耳闻的也多是他的容貌和才华,其他仍是一无所知。 这是他第一次与四皇子打交道。 来之前他去密见过溍王,溍王跟他说,“别被老四的外表骗了,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你得多留心,免得步了安西将军的后尘。” 当时葛横大吃一惊,心里一万个不信铁兄的死会与四皇子有关。 现在看到真人,更是不信。 如若这四皇子真与铁兄的死有关,那他肯定心虚,哪会如此爽快地让自己接管秀山军…… 葛横原本就生性多疑。 但凡乔启睿表现得有一丝不舍或不愿意,他可能反而要积极争取,然而现在听他这话里似乎还有话,便又忍不住起了疑。 “哦,听殿下这话的意思,他们为难您了?” 乔启睿脸上登时露出难堪的表情,犹疑道:“其实,也不算为难吧。就是,那个姓马的家伙,他有些…有些自大…看不起人…” 他故意把话说得吞吞吐吐,却又透出来一些信息,让葛横可以很好地顺着他的话去脑补。 果然,葛横自己脑补的情节让他不由得心花怒放,当即却佯作恼怒道:“不像话!MM的,土匪就是土匪,野蛮又难驯化,连殿下都敢不敬,真是一群没见识的土货…” 骂了后,又假惺惺地安慰乔启睿:“殿下,您莫要生气,待末将去会会他们。” 他正愁没理由收拾那帮土匪呢。 虽说陛下的意思是招安,但正如乔启睿所想,葛横心里还是想替自己的好兄弟报个仇的。 只要那些家伙都归顺了,杀几个人不会影响大局。 谁知,当他们一行打马去到秀山岭的时候。 远远地便看到山道两旁插满了彩旗,树上挂满了红绸,两边站满了兵士,托着一条条红色的条幅,条幅上写着:“热烈欢迎安南将军”、“安南将军忠勇英武”、“智勇双全安南将军”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 葛横心里的怒气顷刻消了大半。 待再看到排着队列跪在寨门口迎接他的马得彪等人后,仅剩的那点怒气也消了。 “看来还是大将军深得人心!”乔启睿面露苦笑,适时地说了一句。 葛横心里得意,侧头看向他,“怎么,他们真敢对四殿下您不敬?” “也不是说不敬…只是,我当日来的时候,可没人摆出这么大的排场。”乔启睿故作无奈地说道,视线一转,看向跪在前列的马得彪,声音压低了些,“葛将军请看,那位便是他们的头儿,叫马得彪,人如其名,委实不是个善茬。” 葛横顺着他的视线仔细打量了马得彪一番,心说你当然驯服不了他啊,这样的刺儿头,军营里见得多了,不把他打服他就不会服你。 然而眼下自己还没出手呢,他就已经服了? “你就是马得彪?”葛横下了马,上前一步,抬手用马鞭指着他道。 马得彪忙抬起头来回话,“回大将军,属下正是。属下钦佩大将军已久,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以后定当唯大将军马首是瞻,唯大将军之命是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 葛横一下愣住了。 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竟敢当着四殿下的面对自己表忠心,胆子未免太大了。 难怪了,刚才四殿下一听说自己要接管秀山军,一副巴不得赶快甩掉这烫手山芋的样子,后又在来的路上不停地上眼药,敢情是想借自己的手好好惩治这目无尊上的土匪头子啊。 想必,这些天他被这帮土匪得罪得狠了。 哼,你想借刀杀人,我偏不…… 葛横原本就是个多疑的人,之前想过这帮土匪若是不服他,便要杀一儆百,一来给自己的好兄弟报仇,二来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现在却要改变主意了。 与其杀了他,不如收为己用。 反正这伙人已将四殿下得罪个彻底,根本不可能跟他一伙了。 而且铁兄的死,真要算起来,与这些土匪并没多大干系,这个叫马得彪的,那晚不在现场,自己其实是牵怒了。 想通了这些,他也不摆架子了,当即哈哈大笑,亲自扶了马得彪起身,又抬高手大声请诸位将士们起身。 马得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四殿下说,这人是个自大狂,很喜欢听奉承话。只要讨好了他,不但整个秀山军安全了,他自己的统帅之职也就到手了。 当然,还得当着这葛横的面,表现出对四殿下极度看不上极度轻视和不屑,这样才能让他完完全全地打消疑虑。 果然,四殿下猜得一点没错。 随后在众人的拥簇下,葛横与马得彪大笑着勾肩搭背地进了寨门。 寨内也早已粉饰一新,到处挂着欢迎的条幅。 大堂正中早摆好了酒席,酒香肉香扑鼻。 马得彪心里发狠,干脆生拉硬拽地把葛横请到了上座。 若论尊卑,那位置本该是乔启睿坐的。 见状,葛横心里暗喜。 果然是群没见识的土匪,殊不知,他年纪再小再不济事也是皇子,你可好,竟敢如此羞辱他…… 当然,葛横没那么蠢,不会真的坐在那,忙起身让开。 乔启睿面色尴尬地道:“无妨。” 葛横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把他请了上去。 乔启睿这才勉强坐了。 三人心思各异地勉强喝了三巡,乔启睿便借口不胜酒力,溜了。 这下葛横更自在了,加之马得彪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葛横听了很受用,对他再无一丝怀疑。 趁着酒意,葛横当即爽快地任命他做了秀山军的统帅。 第五十七章 浑水蹚不得 马得彪登时喜出望外,满脸感激涕零的样子,当场跪下给他磕了好几个响头,做足了狗腿儿的姿态。 葛横越发得意,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为表谢意,马得彪把心一横,干脆回送了他一箱金子。 这可把葛横感动得浠里哗啦,当场便要拉着他结拜为兄弟。 马得彪拒了。 身为绿林中人,可以视钱财如命,偶尔也会闹出人命,但绝对地,个个都是义气之人。 既然已经应了四殿下在先,便不会再跟其他人蝇营狗苟。 况且,这个安南将军一看就是个草包,哪能跟英武睿智的四殿下相比? 给四殿下提鞋都不配好吧? 已经睡得正香的乔启睿自然没想到,原本只是为了自保才略施的小计,却收获了马得彪这么个对他死心塌地的迷弟。 马得彪送给葛横的那一箱金子,可不是乔启睿的授意,而是马得彪自作主张,自掏的腰包,可说是他这些年来打家劫舍好容易才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当晚,秀山岭上宾主尽欢。 不但葛横被侍候得殷情周到,包括他带来的那些亲信随从,也都被招待得酒足饭饱,尽兴而眠。 次日一早,葛横便在皇帝给的空白任命书上写下“马得彪”的名字,并盖上大印,正式任命马得彪为参军校尉,统领秀山军。 至于其他小头目,则由马得彪自己看着安排。 这正合他意。 如此,皆大欢喜。 由始至终,乔启睿没发一言,只在走时,众人都上马后,他向马得彪悄悄竖起了大拇指,一连晃了好几下。 马得彪虽不解其意,却也猜到四殿下是在夸他,对他的表现满意。 …… 一行人打马回城时,骆凤羽也才刚刚入城。 好容易说服了弟弟妹妹们,把家里安顿好,两人又巴巴地进城了,直奔寒水街。 寒水街也靠近北城,用现代的话说,是条典型的商业街,且是北城这边最繁华的主街之一。 外地来酉的富商豪杰、文人雅士多喜欢在这条街上溜达。 什么茶楼酒肆、珠宝布茬、花楼戏院、特色糕点铺子等,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有钱好办事。 就这几天的功夫,临时请来的伙计已将大堂的基本装修搞完,剩下的个性装饰便得由她自己来布置了。 住处也是现成的,就在大堂后面,隔了一个穿堂,:有个不算小的院子,周围的屋子加起来,约莫有六间,比初午杂货店还要大些。 貌似,这里的店铺都是这样的格局。 前面铺面做生意,后院屋子里住人。 对于一般的小本生意人来说,既省事儿又方便。 乔启睿本要给她另寻个舒服的住处,骆凤羽却觉得没必要,拒了。 “还不错嘛。”骆凤羽背着手,挨个屋子走了一趟,忍不住赞道。 那天她只略略看了大堂,觉得满意便定下了。 没想到后院也这么宽敞,且每间屋子的家具都很齐全,完全可以扲包入住了。 小院里铺着青石,繁复缠绕的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天蔽地的绿叶缝隙间,缀着一串串绿盈盈的葡萄,看着分外诱人。 骆凤羽信步走过去,摘了一颗吃了,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溢满了口腔,陡然生出丝丝儿的凉意来。 妈呀,太解渴了。 骆林越见她喜欢吃,仗着个儿高,伸手便摘了好几串已经熟透的葡萄,进屋拿盆子装了洗干净,又周到地把葡萄架下的石桌子石凳子擦了,示意她坐到那去慢慢吃。 骆凤羽:有个这样的弟弟真好! 她果然坐过去,很没形象地胡吃海吃了一通,吃得满嘴满手的汁也顾不得擦。 也就她吃葡萄的功夫,骆林越已将几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桌椅板凳床榻都擦干净了,然后指着那间最大的屋子对她道:“呃,你住那间。” 骆凤羽也不客气,从善如流地应了,回房将自己的行李放好,又四处查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没多久,得了信儿的乔启睿也过来了。 骆林越瞬时沉了脸。 心里腹诽道:“这家伙贵为四皇子,难道就这么闲的吗?就没有一点公务要办?” 反正,他对这家伙不感冒。 乔启睿却很有涵养地主动跟他打招呼,末了,问骆凤羽:“外面你打算怎么搞,想好了吗?” 骆凤羽笑着点点头,一把拽着他去了大堂,指着各处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大体上,两人的想法差不多,暂时还不想把风格弄得太前卫,只打算弄个一两处亮点就行。 乔启睿一边听,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建议,两人又就他的建议再着重商量一番,最终定下。 初次合作,轻松加愉快。 骆凤羽很开心。 骆林越却很郁闷。 他心里明白,这家伙是大东家,他有权发表意见,更有权一锤定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骆凤羽乍一看他情绪不对,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忙问他有没有别的想法。 骆林越摇头。 他向来不爱在这些事上费工夫。 若真依他的意,卖茶饮不如开武馆。 那个来钱快还没这么麻烦。 不过,骆凤羽愿意问他意见,这让他的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只听得乔启睿又道:“对了,杂货店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情况?”骆凤羽立马来了兴趣。 乔启睿道:“阿大今天一大早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北边?他要去哪?东阳城不在那个方向啊。”骆凤羽不解。 乔启睿沉吟片刻,道:“或许,他是去见什么人吧…放心,我已让人跟着了。” “那就好。”骆凤羽道。 不知怎么地,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直觉那个阿大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要不,去问福爷吧,他肯定知道。”骆林越提议。 骆凤羽想了想,道:“也好,到时不管他说的真的假的,总会让我们多个思考的方向。” 然而,当她见到福爷时,福爷很干脆地回她:“阿大呀,我还真不知他去了哪。” 骆凤羽当然不信,可看福爷表情,只怕他即便知道也不会吐露半分的。 怎么办? 福爷不是坏人,总不能对他严刑逼供吧。 所以是白跑一趟了。 正要走时,福爷却又说了句:“你呀,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别来蹚这里的浑水了。” 第五十八章 身份可以做文章 骆凤羽不置可否地笑笑。 她知道福爷是好心。 可他的好心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更有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利。 继续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野村姑,一辈子平平安安地过活。 这或许是骆如恒和福爷等主仆俩的意愿,但却不是她骆凤羽的。 确切地说,不是现在的骆凤羽所喜欢所愿意选择的。 她是穿书人没错,但也同时拥有自己完整的灵魂。 虽然不像书里的穿越女主那般“志向远大”,但也不甘就这样碌碌无为地走个过场。 但凡有机会,还是要博一博的。 福爷不告诉她。 好,我可以自己慢慢查。 反正,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了。 看她无精打采地折了回来,乔启睿便猜到是这个结果。 其实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在没更确实的消息传回之前,他不想说出来让阿羽徒增烦恼。 “没事,反正我的人暗中跟着呢,一有消息,立马告诉你。” “好啊。” 这点,骆凤羽相信。 乔启睿没理由瞒她。 骆林越却问起他回京的事。 他是不喜欢这家伙没错,但现在自己二人初来酉城,正是需要人帮衬的时候,这家伙得留下。 关键是,乔启睿自己也想留下。 “放心吧,我不会走。”他偏着头,视线看向一旁的骆凤羽,促狭地笑道,“我若走了,万一你这赚了大钱,回头耍赖不分红给我,岂不亏大发了。” 骆凤羽:…… 这货嘴咋那么贫呢,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那你想到不回的办法了吗?”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嗯”了声,顺手摘了串架上的葡萄,洗也不洗,转身走去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了,细细地剥了皮,才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动作优雅,表情享受。 “看来,不太好办啊。”骆凤羽心道。 自古,皇命不可违,轻者被罚,重者被诛,全凭皇帝一句话。 也正因如此,千百年来,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始终能诱得野心家们毫不畏死地前仆后继,谁都妄想做那人上之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两人都没亲自经历过,但却通过史书了解了不少。 皇帝的儿子又怎样,说杀还不就杀了,眼皮都不带眨的。 所以要违旨,得有个让皇帝不予追究的理由啊。 装病?好像不行。 受伤?好像也不行。 失踪?不行,善后太麻烦。 假死?更不行啊,以后要如何起死回生? 计到用时方恨少。 此刻,骆凤羽十分懊恼自己长了个榆木脑袋,关键时候怎么就不能想出个好招儿呢。 “或者,这事儿得让那个安南将军去做。”骆林越忽然说道。 乔启睿听了心里一动。 难得呀,这小子居然也想到了他。 乔启睿自己其实也早想过在葛横身上下功夫的。 葛横本是个杀猪匠,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流,后来投了军,靠着一身蛮力和狠劲儿打了几次胜仗,渐渐有了些名头,被封安南将军。 这人出身微末,便也有着小户人家的通病,那就是嗜财,如命。 所以当马得彪送他金子时,他表现得那般欣喜若狂,没多考虑便把秀山军的掌控权给了他。 他之所以投靠溍王,除了溍王本身的实力外,大抵也是因为溍王给的钱多。 然而也是奇怪,这个葛横虽然毫无底线地敛财,日常却不怎么花费。年过四十既没娶妻也没纳妾,在京更是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更别说有继承香火的子嗣了。 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万一哪天在战场上死了,钱不就没人花了么? 敛那么多财有甚意思? 所以要说动这守财奴替自己说话,首先便要损失一大笔钱财。 再有,还得逼得他不得不做,且让他觉得就算做了既不会被溍王发现,也不会被陛下责罚。 然而,世上怎么会有这这样两全齐美的法子? 所以他才头痛啊。 “那陛下…对骆家态度如何?”骆凤羽脑里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问道。 乔启睿想了想,道:“还好…主要是太后,她老人家心结未解,这几年陆续派了不少人去骆家,皆被拒之门外。”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不由一皱,“阿羽,你问这个做什么?” 骆凤羽笑吟吟道:“既然太后娘娘是念旧之人,陛下又是极孝顺的好儿子,那便可以拿我的身份做文章了。” “不可。” 几乎是同时,乔启睿和骆林越说道。 “开什么玩笑?你的身份保密还来不及呢,万不可被京中人知晓。”乔启睿难得板了脸,正色道。 “阿大不是已经捅出去了吗?” 骆凤羽吐了口气,也正了神色说道:“我想过了,目前来说,这是最合适也是最保险的,且也不必让那葛横说话了,你自己先给陛下上道请罪折子,言明铁石勒的死跟你没关系。末了貌似随意地提个一句半句,说在这偶然发现了我的行踪。” 顿了顿,骆凤羽看了他俩一眼,接着又道:“当然,给太后的家信便要写得详细些了,稍微夸张点儿,给她说我这个不被承认的骆家女现在过得如何如何地惨,简直快要被人欺负死了。” 最后她道:“这种算是私事,不管是太后还是陛下,总不好让底下的朝臣参与吧。如此,即便陛下想当作没这回事,太后也会主动找他商量,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此事一旦捅到了皇帝面前,便意味着她再也无所遁形了。 之后,会有无数的风波等着她。 这当然不是乔启睿愿意看到的,他忙道:“阿羽,别胡闹啊,这事我已有主意,你别瞎掺和,免得坏了我的计划。” “好。”骆凤羽乖巧地应了声,笑笑道:“你若有法子,那就最好不过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其实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比起她的身份,她更想让乔启睿留下。 这种想法让她觉得奇怪,好像又理所当然。 走时,乔启睿生怕她擅自行动,忙又告诫了一番,还暗里给骆林越使眼色,让他看着点儿。 第五十九章 醉美茶歇登场 两人小动作不断,骆凤羽当没看见,自顾地啃着一串葡萄,心里犹不知足地想:哎,可惜这年头没有西瓜,要是再来个冰镇西瓜啃啃,包管让她去当皇室公主都不乐意。 好在前些天回谷特意去坡上看了玉米苗和辣椒苗,长势都很喜人。 玉米苗已窜起一人多高,杆粗叶壮,过不多久就要抽天花背红帽了。 辣椒苗也已长出不少嫩叶,隐约可见叶隙间点缀着细细白白的小花骨朵儿。 两个小子像看宝贝似的,日日都要去那坡上转悠一圈,又担心有人使坏,还在周围插了竹尖。 还好,罗兰是个懂事能干的丫头,有她在,定会把家里照得好好的。 而且为了安大伙的心,骆凤羽还找郭老爷子谈了话,让他去问大伙的意见,是要继续等家人的消息,将来回北庆光宗耀祖,还是干脆就在这边落籍,以后就当个安安分分的南晋良民。 这种关乎他们自身的事,骆凤羽才不会替他们拿主意呢。 当然,如果他们选择后者。 骆凤羽也早就想过了,肯定会让他们搬出桃花谷,写下保密字据,更会将几家人打乱,分散安排到县城周边富庶点的村子里去,再给每家一笔安家费。 以后日子过得如何,端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些对于以前的骆凤羽来说,可能难办。 但现在不是有乔启睿这个大人物在嘛,只肖他吩咐一声,胡县令自会把一切办好。 如此,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不过走时还没得到他们的答复,只有下次回去再说了。 眼下,得先把自己的小本生意做起来。 乔启睿走后,整个下午,骆凤羽都在大堂里转悠,不时提出这样那样的想法,在纸上涂涂改改地写了不少需要采买的物件,随后二人出门大肆采购了一通。 如此一连忙了好几天,才总算布置妥当。 骆凤羽拍着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她开的茶饮铺子,大抵相当于现代的奶茶店,当然要与这里的茶楼有区别啊,不然就没卖点了。 大堂不算大,笼共才摆了八张小方桌。 考虑到以后来的大多是女客,每张桌子间都用了屏风遮挡,形成相对独立的空间。 桌上铺了绒布,摆了鲜花插瓶,椅子的靠背和扶手也都做了软包,力求让来的客人有宾至如归的舒适感。 店名她也想好了,就叫“醉美茶歇”。 牌匾已经让人去做了,明儿就给送来。 对于骆林越来说,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当然,乔启睿就更不觉得古怪了,他只担心太打眼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这点顾虑他没跟骆凤羽说,这丫头想要折腾,那就让她折腾好了。 喜欢就好。 想着便又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她,“先拿着,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赶快买。” 骆凤羽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嘻嘻笑道:“放心,都记账上了,以后赚了钱,先就得把你的本钱还了再算利润。” 乔启睿“嗯”了声。 其实并没指望她赚钱。 原主身为皇子,到底还是有些身家的,养她一个或是整个桃花谷的人,完全没压力。 但这丫头想要明着算,那就算呗。 还是那句话,她喜欢就好。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宠人的心思是什么时候有的。 尽管自己还有一大堆的烦心事,但他仍然每日都要过来看看,哪怕跟她斗几句嘴心情也会好得多。 “开业的日子定了吗?”乔启睿问道。 骆凤羽好似没听见,目光直直地盯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猛地一拍脑门,满脸兴奋地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就说嘛,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敢情是这个没用上呢。” 乔启睿听得云里雾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听不懂? 拜托你说句正经话好吧? 骆凤羽这才转过头,一手指着外面,笑着对他解释道:“那,大门外面啊,我准备在那支个凉棚,每天煮些解暑茶,供过往的路人免费喝,你觉得怎样?” 这倒是个好主意! 乔启睿眼睛一亮。 要予取,先得舍。 先做小慈善,再赚大坨钱嘛。 似乎怕他不乐意,骆凤羽又急急道:“我算过了,其实费不了几个钱。这时节咱谷里到处都是金银花,捎个信儿回去,让她们摘了晒晒,我们就煮那个给他们喝,既解暑又解渴。回头他们还能替咱做个免费的宣传,算起来,我们也不亏啊。” “好哇,按你的想法做就好了,永远支持你!”乔启睿连忙竖起大拇指表态,“只一点,金银花嘛,还是要给他们算银钱的。” 骆凤羽嘿嘿笑了。 既然金主愿意给,那她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说做就做。 次日外间的凉棚就支起来了,摆了两张长几,几个小马扎。 骆凤羽特意穿了她专门定制的店员服,头上围了花头巾,亲自站到街边招呼。 所幸这里的民风还算开放,妇人女子抛头露面并不稀奇。 更多的是好奇。 这姑娘长得水灵又那么好看,她家里咋就放心让她出来做事啊? 不怕被土匪盯上,抢了去? 虽说朝廷军狠狠收拾了他们一回,城内治安好了很多,但还是怕啊。 也不知她家里人怎么想的,还这么小,怕是被哥哥嫂嫂逼得吧。 骆凤羽:…… 好吧,她只能当作没听见。 眼看大家都只瞟了眼便匆匆走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骆凤羽想了想,立即有了主意。 之后,她便专挑那种看上去不太富裕又带着小孩的妇人主动出击,明确告诉她这茶水是免费喝的,不收钱,热络地请她们坐下歇歇脚等等。 妇人半信半疑,但碍不住随行的孩子闹着要喝,只得抱着侥幸心理让孩子喝了一小碗。 待确定不收钱后,妇人立马张开血盆大口,一连喝了好几碗,然后扯着孩子笑着连连道谢后走了。 有了第一个,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街边观望的人这才信了,立马有不少人围过来,抢着闹着要先喝,差点掀翻她的摊子。 堂内,乔启睿一看,哎呀这不行啊。 忙出来维持秩序,继而大声道:“哎哎——还请各位听好了:免费茶饮只供老幼病残的人喝,其余人要收费的。” 第六十章 贵人出手啥都有 ixs7.com 他这一露面,又一次惊呆了路人。 妈呀,这是什么茶饮店呀? 请的掌柜管事伙计都这么俊的吗? 简直神仙颜值啊! 刚才那小姑娘一看就是美人胚子,但到底年小还未长开,还不到让人惊艳的程度。 而这小子却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模样气质都是顶好的,哎,理应做个读书人才对,乍地出来操这商贾之事了? 因前朝皇后皆出自商贾世家的骆家,历任帝王对商人也多有抬举和重用,以至这些年来商人的地位大大提升,但终究比不上做官啊。 在民众眼中,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只有当官才能有前途,才算光宗耀祖。 哎,可惜了…… 一时间被这么多人围着,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乔启睿很不自在。 他素日其少在民众面前露脸,若无必要一般都宅在屋里不出门的。偶尔出门也不讲排场,只带一两个随从,外罩披风头戴兜帽,典型的江湖人士装扮,自是不会引人注意。 这回,哎,他是一时情急才冲出来的。 不过……这些人的关注点也未免太奇葩了吧? 个个都在讨论他的长相,合着他刚才的话白说了?都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装没听见?好继续占便宜? 乔启睿不由得清了清喉咙,尽量忽视凝聚在他身上的目光,又一次大声道:“哎——这茶汤只老弱幼残的人才能免费喝,其他人要收费的!要收费的!两纹钱一碗!两纹钱一碗!” 他喊得实在大声,又一再地重复,就算耳聋耳背的也都听得见了。 立时,人群一窝蜂地散了,议论声嗡嗡传来。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免费喝,这不是骗人嘛…” “可刚才我亲眼看见了的,那妇人和孩子都喝了,没给钱啊…” “指不定是他家亲戚,故意当托来骗我们的…” “搞什么嘛,害我白欢喜一场…” 骆凤羽:…… 好好的局面就被这货给毁了! 气得她真想把这家伙打一顿。 乔启睿倒不觉得有什么。 这些人一门心思只想占便宜,又不想好好排队,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偏偏骆二不在,就自己和阿羽两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肯定要限制人、、流啊! 然而,那些人还是没听懂他话的意思。 老、弱、幼、残是可以免费喝的!免费喝!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好一会儿,才被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好心的哥哥、姐姐,烦请给我一碗水喝吧,我妹妹,快,快要渴死了。” 这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头发乱乱的,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污泥,嘴唇干裂地起了血口子,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成人褂子,整个人瘦弱不堪,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 骆凤羽眼睛一下就湿了。 她的泪点向来很低,平日看个稍虐点的电视剧都会感动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哪忍得住啊,当即一连舀了好几碗,“你先喝,管够,喝完再给你妹妹送去。” 那小男孩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讨来了水喝,犹豫着还不敢接,只愣愣地盯着她。 骆凤羽一笑,干脆直接喂他喝了。 小男孩喝了后,舔舔干裂的嘴唇,当场就哭了,硬要跪下给她磕头。 旁边乔启睿忙扶起他,“快端给你妹妹喝吧…还有,把你的小伙伴都叫过来,让他们也喝喝,放心,不要钱。” 骆凤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家伙惯会做好人的,她早知道。 小男孩点点头,又哭又笑地跑开了。 不多会儿,便领着一群跟他差不多装扮差不多形象的小屁孩飞快地跑过来。 骆凤羽:…… 啊,我滴个乖乖,这么多啊。 她伸出小指头很有闲心地数了数,竟然有十一个。 若再加上这个小男孩,可组一个足球队了。 他们倒是比那些大人们懂规矩,竟然都很自觉地排了队,年纪小,或是女孩子的排前面,年纪稍大些、个头高的都自觉排了后面。 两人挨个给他们舀了茶水喝了。 骆凤羽还把早上剩的馒头拿给他们吃,又细细问明了情况。 原来这都是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没人照顾没人管的,每日靠着向路人乞讨过活。 说实话,骆凤羽并不是个太善心的人,可这会儿却被这些孩子触动了。 她想到了自己。 自打爸妈出事后,虽有奶奶和外婆轮流照顾,可也得了太多陌生人的照顾。 眼下她没法还恩给那些帮过她的人,但可以像他们一样帮助别人啊。 比如,这群孩子…… 她眼珠子一动,旁边乔启睿便看懂了她的意思,“怎么,你想留下他们?” “嗯。”骆凤羽眼眶发红,声音低低的,“他们,好可怜啊。” “是啊,虽说天下已经初定,可连年的战乱,早已让百姓流离失所、家不成家了。”乔启睿叹道。 两人虽然都有原主的记忆,但经历却大不相同。 原主骆凤羽从小长在桃花谷,对世事一无所知。 她短暂的人生完全就是一张白纸。 乔启睿却不同了。 他出身世家,后又荣升皇族,自小便经历了许多波折和痛苦,看到的听到的桩桩件件都充满了阴谋和算计,想要置身事外明哲保身都很困难。 不然,何以冤死在这千里之遥的偏僻小县?死了还被冠上莫须有的通匪罪名? 这才便宜了后来者自己。 “想留便留下吧。”乔启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不远处怯怯看着他俩的孩子们,“不然,让他们继续这样混下去,将来迟早会走上邪路,增加社会负担。” 骆凤羽点点头,看着他莞尔一笑。 由衷地觉得当初救了这人实在太明智太正确太划算了。 这简直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啊! 有了他,原主的身世分分钟就弄清了。 有了他,都敢大着胆子出谷搞事业了。 现在又是他的一句话,自己收了这么多的小弟小妹,以后不但有帮忙捶胳膊按腿的,还有帮忙抬手抬脚的了。 贵人啊…… 骆凤羽心里喃喃,脸上表情怪怪。 乔启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啥呢你?” “看你啊……你好看。”骆凤羽笑眯眯道,说完便跑开了。 第六十一章 这里我说了算 乔启睿:……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你那表情,太色了有没有? 合着你已经忘了自己才十三岁… 人小鬼大的丫头! 他心里虽然狂吐槽,却又隐隐地觉得欢喜,嘴角不自觉上扬。 看着她将好消息对那些孩子们大声宣布,看着那些孩子们把她围在中间,看着他们一起拉着手高兴得又蹦又跳。 乔启睿的心情从没有过的愉悦。 或许,守护他们,守护像他们一样的弱势群体,守护这一切美好与夙愿,便是自己来到这个世间的真正意义吧! 骆林越没想自己出个门的功夫,店里一下添了这么多的“小二”…… 他挨个瞅了他们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看他脸色不善,才刚定下心的孩子们登时又惶恐不安了起来,下意识地低头挨着墙瑟瑟地站着。 “怎么回事?”骆林越忙把一旁的乔启睿拉进屋,咬牙低声问。 乔启睿无奈地摊摊手,“没啥,骆姑娘菩萨心肠,要收留这群流浪儿。” “她疯啦?”骆林越惊愣地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自家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呢,哪有精力照顾这些不相干的人? 再说了,一下子添这么多的人,多这么多张嘴吃饭,谁来养啊?谁又有能力养? 心念间,看向乔启睿的目光寒碜碜的。 乔启睿忙道:“哎,听我说嘛,这些孩子很可怜,但也很懂事的,以后,定能帮忙做不少事。真的,信我。” 信你才有鬼? 骆林越沉着脸,都懒得跟他说话了,还是去跟凤羽商量,把他们打发走算了。 骆凤羽这会儿正头痛她的食材怎样才弄得齐全呢。 骆林越跟她说这事儿。 骆凤羽当然不同意,哪有刚把人留下又要让他们走的道理? “留下做什么?我们自己都养不活呢,留他们一起喝西北风啊?” 骆林越气恼不已,指着她道:“骆凤羽,你也不用脑子想想,咱们现在什么情况,就这开店的本钱还是借的吧?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吧?再有,那几家人也不能不管吧?你说,已经这样了,你还有闲心去管他们?你脑子锈掉了?” “又不用你养,你急个什么劲儿?”骆凤羽也来了气,脑子想也没想便道:“人家乔启睿已经说了,以后的生活他管。” 闻言,骆林越倏然发出一声冷笑,“是啊,本来就该他管。百姓日子不好过,难道不是他乔家的责任?那就干脆让他带回县衙吧…或许,直接带回京城更好!”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门外的乔启睿实在不能继续装没听见了。 他尴尬地咳了声,然后才走进去,对二人道:“别吵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们姐弟俩翻脸不成?” “哼!还不是因为你,竟还有脸在这说风凉话!”骆林越没好气道,一点也不把他的皇子身份放在眼里。 看来,这小子是真生气了。 乔启睿不由得苦笑,“骆二,你讲讲道理好吧?” “别理他,这人没心,咱们走!”骆凤羽冷着脸说道,拽了乔启睿就走。 外面大堂里,那群孩子忽然跪下了,仍是之前主动向她讨水喝的小男孩道:“好心又漂亮的大哥哥、小姐姐,你们不用为难,我们走就是了。” “多谢你们的馒头,还有水。这恩,我杨啸山绝不会忘,容来日再报。” 说完,领着那帮孩子重重地朝他俩磕了三个响头。 乔启睿大感意外。 他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骨气,短短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还要报恩。 原本只是为阿羽做个人情,现在则是真的有点喜欢了。 尤其这个叫杨啸天的孩子,他不是这帮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但显然是他们的头头,其他孩子都很听他的话。 骆凤羽当然不会让他们走。 她本来就是个犟脾气,只要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 不然,当初也不会在那般糟糕的情况下还要救乔启睿了。 “你们谁都不用走,这里我说了算。”骆凤羽十分霸气威武地说道,末了瞅了眼骆林越所在的屋子,“要走,也是他走。” 这会儿,她也忘了对方的身份其实是皇子了,竟然也不怕他以后回归皇子身份后对自己秋后算账。 屋里的骆林越:…… 臭丫头,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外面,这群孩子则愣愣地望着她。 乔启睿摸了摸鼻子,忍着笑出去了。 半晌,骆林越从屋里出来,板着脸对那些孩子道:“以后,你们要好好做事,知道吗?不然,我真要把你们赶出去的。”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同意他们留下了。 孩子们登时喜形于色,发出一声声欢呼。 杨啸山便又带头对他行礼:“谢谢大哥哥,请大哥哥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做事,不会偷懒的。”说着,目光往其他孩子身上扫了扫,“你们说,是不是?” “是!”孩子们应得既大声又爽快。 见状,骆凤羽撇撇嘴,十分得瑟地转身走了。 …… 夏天好,夏天最适合做冷饮了。 好调配,喝的人又多。 虽说这里的食材不算丰富,但也勉强能做些花样了,只是要多费些工夫而已。 比如,这里没有白糖,就得自己把甘蔗榨汁再熬成糖浆。 可又哪来的榨汁机? 别说大号的,小号的都没有好吧? 呵呵,别着急,咱不需要,咱真的不需要。 因为,咱有万能石磨机。 对,就是石磨,它能把豆子磨成粉,加水就变成了豆浆,当然也能把甘蔗榨成汁,把一切果类变成果汁。 另外,还得自己做红茶。 幸好她以前对茶感兴趣,特地研究过红茶的制作工艺,凭着记忆,在失败了好多次后,终于勉强成功了一回。 罢了,劣质就劣质一点吧,暂时拿来用用,以后会精益求精的。 牛奶倒是得来的方便。 乔启睿让人直接去乡下买了十来头奶牛,就养在县衙的后院里,每日用上好的草料喂着。 搞得骆凤羽心里痒痒的,心想得买几头送回桃花谷啊,让几个小的也能天天喝牛奶。 一连忙活了好些天,总算将这三样最基本的食材配齐了。 遗憾的是暂时还未找到珍珠和椰果的替代品,只得以后再慢慢琢磨了。 第六十二章 挖来个掌柜 正如乔启睿所言,这些孩子都很懂事听话,也能自己照顾自己,根本不用人操心,反倒真能替他们做一些事。 比如,站在门口当门童;端着托盘让路过的行人试喝;大声吆喝叫卖等。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脸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说起话来声音清清脆脆,与人交流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完全成了醉美茶歇一道亮丽的风景。 因此她这茶歇店还没开张,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骆林越当时虽然极力反对他们留下,但当他们真的留下了,照顾起来比骆凤羽还尽心。 起先这些孩子还有些怕他,跟他生疏,渐渐地也都真心拿他当哥哥看待了。 乔启睿照就每天过来打一趟,有时清早,有时中午,有时傍晚或晚上,反正总要来一趟的,有事说事,没事即便斗斗嘴也觉得过瘾。 期间福爷也来过一次。 “小小姐,你是…真的不打算回桃花谷了吗?” 骆凤羽一笑,“不,桃花谷永远是我的家。” 她这话的意思,福爷只听出了一层,另一层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福爷皱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公子去得突然,以前他也只跟公子一人打过交道。 对于谷里的其他人,包括他收养的那些身世特殊的孩子,福爷并不怎么了解,也很少过问。 现在,却不得不面对这些。 他也早就看出来了,这孩子主意大着呢,并不愿听他们这些老仆的劝,也不十分信任他们。 与那个四皇子,倒是走得越来越近了。 以后,唉…… 但凡想到这个,福爷就头疼。 然而他的头疼,骆凤羽并不知晓,也没精力去探究,眼下她只想醉美茶歇店能顺顺利利地开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想到这,她突然灵机一动,笑看着面前的老仆,“福爷,你知道的,我这可是第一次出来做事儿,没甚经验,你,可得多帮帮我。” “小小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头疼的福爷倏然回了神,勉强笑着道。 骆凤羽拍拍手,也不绕圈子了,很干脆地道:“想请福爷你过来做我这店的掌柜。” 福爷:…… 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也没想到,小小姐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合着自己的杂货店得赶紧关门,然后来这里帮她? 那自己是应还是不应? 这丫头不是在给自己出难题吗? 或许…… 她是在试探自己? 试想,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幼年身世坎坷,又骤然失去抚养她长大的阿爹,身心俱受重创,还要强忍悲痛,担起照顾其他兄妹的重任。 哎,难得她生性乐观,竟然没在自己面前掉一滴泪,喊一声苦,还想要靠自己的努力完成阿爹的遗愿。 想到这,福爷一时竟不忍拒绝她了。 “好啊。那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儿一早过来帮忙。” 骆凤羽一愣。 她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意提起的,没想到这老头儿竟然答应了。 福爷随后在店里踱了一圈,频频点头,“嗯,做得不错。” 又指着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排排小木牌问道:“那,咱这店里究竟卖的什么吃食?可否让老奴我先尝个鲜?” 那些个名字,他只认得字,却没看懂究竟是什么吃食。 哟,巧了。 骆凤羽先前做了一份豆乳绵绵茶,刚用井水冰镇过,正好可以吃了,便端来让福爷吃。 福爷看着碗里半白半褐的汤羹,犹豫着不敢下嘴。 “喝呗,保管好喝得很。”骆凤羽笑嘻嘻鼓励道。 她对自己有信心。 以前不但喜欢喝,还喜欢做,还想过要开奶茶店啥的。 没想到这愿望竟在这里实现了。 福爷皱着眉,终是端起碗闭着眼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样?”骆凤羽迫不及待地问道。 东西好不好喝做的人没发言权,喝的人才有。 福爷是土着,又在此生活多年,理应很了解这里人的口味,由他来当小白鼠最合适不过了。 随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里闪出意犹未尽的神情。 “嗯,好喝。”福爷赞道。 虽然味道怪怪的,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好喝。 “你从哪得来的配方?”福爷神色忽然一紧,郑重问道。 毕竟,这里是古代,对于商人来说,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配方都是顶顶重要的。 只要拥有独门的配方,便可在这行业立有一席之地,闯出一片天地来。 福爷根本不信,这样的配方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骆凤羽心想我当然没那么厉害啦,但度娘厉害啊,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 区区一个奶茶配方而已,小意思。 但当着福爷的面,她当然只能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以前在谷里,没事就爱瞎琢磨呗。这也不是啥稀罕的吃食,就是用豆腐和茶水还有牛奶一起调配的。” 骆凤羽解释完,又问:“那福爷,这能卖出去吗?能卖什么价?” 福爷沉吟一刻,点点头,“应该能卖,但价格嘛,不会太高。” “能卖出去就好。”骆凤羽放了心,原本也没指望卖出高价。 毕竟,这不是主食,也不是普通百姓日常必需的。 骆凤羽锁定的目标群体其实是外来的客商、文人等,另外便是本地富户家的女主人或是小姐姐们了。 千百年来,女人们在吃食上的口味变化并不大。 她相信自己做的东西能打动她们的味蕾。 “十文。”福爷伸出一个手指头,“十文一碗,不能再多了。” “嗯,就卖十文一碗,开业大酬宾,买两碗送一碗。”骆凤羽当场拍了板。 福爷:…… 小小姐做事很果断啊! 不由得又一次对面前的小姑娘大为改观。 待他回到杂货店时,才想起自己去找她的目的。 原本是想劝小小姐别跟四皇子走太近来着,谁知竟被她就这样绕过去了。 看来真是老了啊,不中用喽! 福爷独自感慨了一番,略犹豫一会,便又从后门走了出去,敲响了对面宅院的大门。 不多时,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对面的宅院里飞出,在墙头略顿了顿,很快飞出小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慢慢消失不见。 第六十三章 完美的留人理由 县衙后院,书房。 乔启睿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随手将茶杯搁在桌上,双眸紧紧盯着站在他面前的寒朝,神情讶然,“他竟然去了北庆?” 寒朝点点头,“属下的人一直跟着他,亲眼看着他过了咱南晋的最后一道关卡,确认无误后才传回的消息。” 闻言,乔启睿陷入沉思。 阿大此人的底细,他算是知道一些。 若是真想替阿羽正名,他去的应该是骆家啊。 骆家在东阳城,东阳城就在南晋境内,他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 所以,他去的一定不是骆家。 想到这,乔启睿心里猛然一动。 莫非,他要去京城? 对,就是京城,前朝的京城,也是北庆现在的京城——平城。 但江山已经易主,前朝早就没了。 他去平城做什么? 为前朝皇帝复仇吗? 怎么可能? 乔启睿忍不住笑了,随即对寒朝道:“继续查,看他要去见谁…嗯,莫要打草惊蛇。” “是。”寒朝应道。 乔启睿想了想,又道:“另外,东阳城那边也要派人看着。九公子的死讯,那老仆应该已经传回去了。” 寒朝又应声是。 正要退下,不妨乔启睿又叫住他,“去请县令大人过来一趟。” 寒朝道了声“好”,转身退下了。 不多时,胡县令匆匆而来。 酉县乃下县,又地处偏僻,但凡朝中有人的关系户都不会来这里任职。 而胡县令,当然是被贬来的。 自打上回四殿下在应家大院救下他后,胡县令便视四殿下为恩人,对他的吩咐极为上心,礼节上更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乔启睿看着面前矮胖的中年男子,心想你的确该感恩于我的。 若不是因自己有个神秘的空间,空间有神奇的时光召回之能,你这被拉来垫背的倒霉县令,早就死翘翘了。 胡县令施了礼,在乔启睿的一再坚持下终于斜着半个身子落了座,遂满脸堆笑道,“殿下有何吩咐,让寒侍卫来说一声便是,下官即刻去办。” “无妨。”乔启睿笑道,亲自给他斟了茶递去。 胡县令受宠若惊,忙双手接住,“多谢殿下。” 乔启睿笑笑,待他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对胡县令道:“不瞒大人,寒水街上那铺子有我的股份,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这事其实不用他说,胡县令早知道了,也早跟底下当差的各部门头头打过招呼,让他们多留意。 此刻四殿下亲自吩咐,胡县令更要郑重应下。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又道:“另外,还有件事要麻烦大人——” “殿下请说。”胡县令忙道。 乔启睿道:“我有几户人家要在这里落籍,还请帮忙寻几个富庶点的村子,分散安顿一下。” 胡县令愣了愣,虽有满腹疑团,却知趣地没有多问,且很快应下。 胡县令走后不久,葛横便不请自来了。 与死去的铁石勒一样,葛横并未住进县衙,而是霸占了之前的应家别院。 当日,乔启睿下令遣散了应家的女眷和奴仆。 他们当时只顾着逃命,并没来得及带走应氏兄弟多年收刮的金银财宝。 按理,那些财产是要上报官府,由官府出面清点,而后充入国库的。 但胡县令想要依例而行的时候,却被乔启睿阻止了。 后来葛横来了酉县,乔启睿便建议他住应家大院。 以他贪婪的性子,哪可能会亲入宝山却空手而回的道理? 自然要将那些财宝纳入他的囊中。 乔启睿知情,却故作不知,且当着他的面,胡县令来请示此事的时候说道:“不忙,等葛将军走后再去清点也不迟。” 葛横知晓,这是四殿下给他的人情。 因了这份人情,更因四殿下的懂事——没有插手他的军务,葛横便也没提他回京的事。 两人相安无事至今。 今儿也不知吹的什么风,他怎么来了? 乔启睿心里暗忖,脸上却满面笑容,在他行礼时忙道,“免礼免礼,将军跟我还来这一套,太客气了。” 言语间分外随意。 葛横心里虽然不把他当回事,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乔启睿亲自斟了茶给他。 葛横接过一口喝了。 “将军公务繁忙,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小坐?”乔启睿自己也小抿了口,而后翘起脚,漫不经心地问道。 葛横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重新起了身,道:“殿下,末将有事跟您汇报。” “葛将军请说。”乔启睿笑着抬手作请,心里不免纳闷。 瞧这家伙神情,汇报的事可能还不小…究竟什么事呢? 只见葛横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末将接到密报,临沅那边有山匪作乱。” “啊——”乔启睿赫然睁大了眼眸,故作慌张地连忙问道:“怎么回事?闹得厉害吗?” “还不清楚。”葛横皱紧眉,继而又叹气,“殿下知道的,末将接到的命令便是肃清这郡内所有的山匪,所以得尽快赶去处理。这边,便得麻烦殿下您再多留一段时日了。” 乔启睿:…… 嘿,自己正愁找不到借口留下呢。你倒好,送来这么个完美的理由。 知道的知晓你是溍王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本殿下的死忠呢。 当然,葛横不是傻子,早看出四殿下不愿回京了。 随即转念一想,四殿下就算留下,也不会有什么作为,秀山军早已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四殿下留下,对自己还有好处…… 所以,这个顺水人情做得。 正因为想好了一切,他才来找四殿下,也笃定四殿下一定会答应。 乔启睿当然清楚这家伙不会有好心,他一定还有别的企图,不过现在也顾不上了,能留下就好。 “可是可以。”乔启睿立时装得喜形于色,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道:“但先说好啊,秀山军那边的军务,我可不管。你知道的,我管不来那些,你还是找个可靠的人去盯着吧。” 葛横心说我当然不会让你去管,我早就安排好了。 “还有,父皇那边,你得上道折子,不然还以为我故意拖着不走呢。” 葛横心想,原本殿下你也没打算回京啊。 当然,面上他不会说破,笑道:“末将晓得,麻烦殿下了。殿下这是帮了末将的大忙了。” “好说好说。”乔启睿笑嘻嘻道。 第六十四章 辛先生谁的人 次日一早,葛横就放放心心地走了。 此去临沅,不但带走了当日铁石勒带来的两千朝廷军,还从秀山军中挑了几百名精明强干的一起随行。 他前脚刚走,马得彪后脚就派人送了信来。 乔启睿看完信后心情又沉重了些。 那个久未露面的辛先生终于又出现了,现就在秀山军中。 由此也可以笃定,他并非铁石勒一个主子。 他真正的幕后主子是谁?为何要留在秀山军中?有何图谋? 更不知他何时跟葛横碰的面,又是如何说服了葛横让他留在秀山军中,且还当了马得彪的随从。 说是随从,应该是派去监视他的吧。 看来,葛横对马得彪也并没完全信任。 然而昨日他见自己时,竟一点口风也没露。 好深的心机! 乔启睿记得,那日射杀铁石勒时,那个辛先生就在他身边,难保不会发现端倪。 若他真的怀疑自己,会不会告诉葛横? 葛横若是知晓自己跟铁石勒的死有关,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所以,他才故意把自己留在酉城吗…… 乔启睿一时想得有点多了。 这个时候,他自然不能亲自去见马得彪。 马得彪能派亲信给他送这样一封信来已经很冒险了,万不能让他们对马得彪起疑。 所以,暂时只能静观其变。 且为了保险起见,他没给马得彪回信,只口头交待了几句,便打发送信人走了。 随后,乔启睿叫来寒朝,把马得彪的信给他看了。 寒朝面露愧色,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点事都查不清楚,让殿下担心了。 “这哪能怪你?”乔启睿笑道,“那病痨鬼狡猾着呢,他幕后的主子肯定也阴险,哪容易让我们查到底细。” “那殿下,要不——属下去杀了他?”寒朝道。 他的想法一向简单。既然那个辛先生会威胁到殿下,那便干脆杀了他好了。 乔启睿却道:“不可。他现在就在马得彪身边。若他死了,马得彪首当其冲,嫌疑最大。葛横原本就对他心存怀疑,必会借此撤了他。这对我们来说,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那怎么办?”寒朝急道。 乔启睿道:“无妨。”随后问他建康城的情况。 他自己毕竟不是原主,对建康城内的人人事事还无法完全地对号入座。 乔启睿记得,自己身边是有四个心腹的,此次来酉只带了三个,留了一个叫“秋爽”的姑娘在京。 日常与京城的联系,便是寒朝与秋爽两个。 建康作为都城,乃是乔家建国后的事。 之前的建康城虽然也很繁华富庶,但到底缺了些帝都的底蕴和霸气。 乔烨称帝定都建康后,乔氏一族荣升皇族,随即大肆获封。 乔家但凡成年男子,皆被封王封爵;即便已经出嫁的女子,也都按例得了封赏。 至于那些在乔氏称帝过程中立有大功的文臣武将,自然也论功行赏,赐宅赐地。 以至现今的建康城内豪宅林立,皇室宗亲功勋贵族比比皆是。 换句话说,天上若是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倒的人中,十个有九个不是皇族就是宗亲,要不就是功勋贵族。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势力,盘根错节又敌友难分。 在这样多股势力中,要想查到辛先生的底细,委实有些难啊。 原主乔启睿今年才满十六,未及弱冠,也未大婚,当年大封时年龄更小,因此并未得到分封。 而他上面的三位皇兄都封了亲王,分别是溍王、汝王和泊王,其中尤以溍王的分封最为丰厚。 在原主的记忆中,溍王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有勇气也有底气。 相对而言,汝王和泊王就要低调得多了。 原主乔启睿跟他二人的感情还算友好,经常一起聚会外出游玩等。 但随着他二人的相继大婚,三人的聚会便渐渐少了。 照理,他们不会对自己不利才对。 但帝王家的感情向来薄弱,也有可能背地里捅刀子不是? 现在的乔启睿,考虑问题要客观得多。 寒朝想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道:“依属下看,他不像是溍王的人。” 这个,乔启睿也有同感。 虽然在时空倒回之前,那个辛先生一直怂恿铁石勒不折手段也要杀死自己。 看似溍王的人,但这未免太明显了。 越明显越不可能。 而寒朝还有更确切的理由,“世人周知,溍王殿下向来对您不假辞色,曾几次三番在陛下面前为难您。您若真的在酉城出事,那大家第一个要怀疑的,便是溍王殿下。且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对付您,而是要在陛下和朝臣眼中树立好形象。” 的确如此。 之前,乔启睿也一直以为,对自己下杀手的是溍王。 后来仔细想了想,不对,这不合逻辑啊。 皇帝是宠自己没错,但再宠,也不可能把太子之位册给自己。 毕竟,乔启睿的母妃身份低微,他又非嫡非长,上面还有三个皇兄呢,且表面个个优秀。 溍王即便要视对手,那也得先对付汝王和泊王啊。 所以,不会是溍王的人。 在原主乔启睿的认知中,汝王和泊王都是他的好皇兄,绝不会对他有坏心。 但现在的乔启睿却不这么想。 说不准,辛先生正是这二人中的谁的人…… 当即,他让寒朝重点查这二人。 寒朝欣然应是。 心想殿下真的变了,以前的殿下不争不抢,重情重义,即便被其他皇子排挤吃亏也从不吭声。 现在竟然要主动暗查汝王和泊王,显然已经起了争储的心思了。 以殿下的聪慧,只要想争,肯定有机会啊…… 寒朝心里喜滋滋地,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春荣和夏伏。 对了,还得立马传讯给秋爽,让她多派些人手,务必仔细地查。 在葛横没来之前,春荣和夏伏是在秀山岭上代管秀山军的。 葛横一来,乔启睿便主动将他二人撤回。 现在葛横带着大军走了,他也没想让二人回去。 此刻春荣和夏伏都在县衙,正帮胡县令训练捕快呢。 酉城弹丸小城,日常没有驻军,治安皆由当地选拔的捕快管理。 这些捕快大多没经过正规的训练,看起来孔武有力,日常拿着枪戟也能唬唬没见过世面的普通百姓,但真要他们缉拿罪犯,那就只能眼看着罪犯逃之夭夭了。 第六十五章 撸起袖子干 跟胡县令相处久了,乔启睿也算看出来了。 这位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本心不坏,骨子里也想做个好官。相信只要有人尽心指点,还是能做点事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乔启睿自己虽然没有从过政,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让他来治理一个县城恐怕有点难度,但从旁指点一二还是可以的。 好在这胡县令执行能力很强,对他的话更是言听计从,全力配合。 殿下说要抓治安,给百姓安定的生活环境。 胡县令深以为然。 他自己就是亲历者。 酉城多山,山上多有山匪,更有可能藏匿江洋大盗。 作为一县父母官,胡县令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护全城百姓安全,所以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万不能让上回的乱子重演。 所以,不但挂职的捕快要参加训练,其他的官吏衙役同样也要参加。 为起表率,胡县令还让自己年仅十二岁的儿子也参加了训练。 当然,治安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民生。 骆凤羽收留的那些流浪儿启发了他。 为此,乔启睿建议胡县令,为了城内的长治久安,必须对那些流浪儿做妥善的安排,可把闲置的应家大院用起来,作为酉城的慈善院。 胡县令照做了。 葛横没那么傻,早在离开酉城时便将应家大院里的金银珠宝都搜刮一空,暗里让心腹悄悄运走,只留下搬不走或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胡县令故作不知,略一清点打理后就将“应家大院”的牌匾换成了“酉睿慈善院”,同时号召城内民众捐款捐物,贴出告示聘请义工,收留孤儿乞丐流浪儿等。 这一举措,立时得到全城民众的支持和响应,不少人都象征性地捐了衣食之物。 虽然不多,但足以把这慈善机构支楞起来了。 当然,除了军事类的训练,乔启睿还亲自给县衙的所有人都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全体都有的那种,什么“爱民如子,为百姓服务,不敢言辛苦…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全城百姓都是你的兄弟姐妹,要亲如一家,守望相助”等等。 总之,把他以前十多年所受的教育主旨通通都搬出来了。 如此一来,经过精神和身体双重训练的衙役和捕快们再往大街上一走,那气势就不一样了。 他们雄纠纠、气昂昂,敲着锣、拿着大喇叭,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大街上一遍又一遍地喊道:“身为南晋子民,理应爱国护家;身为酉城子民,理应更爱大家!在其位谋其责,以自身做表,不欺善怕恶,不循法枉私,廉洁为公,一心为民!” 当这些衙役们路过醉美茶歇店时,骆凤羽闻声出来,当场笑喷了。 不用猜,这肯定是乔启睿的主意。 难怪这些天他来去匆匆,敢情是“为子民服务”去了。 那天他与阿越的争执,阿越说“百姓日子过不好,是他乔家的责任。”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了。 嗯,很好,是个好的开始。 既然暂时左右不了大局,那就先从小事做起,从身边事做起。 当然,也有民众不信,别听这口号喊得响亮,谁知道是不是喊着玩的,或是…当官的又要玩啥新花样了。 不过,甭管他们信不信,至少氛围是起来了。 除了这些,乔启睿还建议,让胡县令领着官吏们去乡下的各个村子走一趟,做个实地考察,然后让官吏们根据他们自身的职责,回来写调查报告,以便更好的为百姓服务。 但并非所有的衙役小吏都肯听胡县令的调派。 那些官吏们大都懒散惯了,平日里没少干欺压百姓的勾当,生怕这有了皇子殿下撑腰的胡县令会查他们的旧账,因此背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在乔启睿面前打他的小报告。 乔启睿便又给他们开会,会上言之凿凿保证:“诸位放心,只要没做过伤天害理、十恶不赦恶事的,一概既往不究。且看以后,表现好的会升职,表现差的要降职。” 原本,那些官吏们也就是贪贪小便宜,为家里人谋些私而已,真正的杀人害命的事也不敢做。 如此也就放了心。 乔启睿想过了,历来官场腐败都很难根治的,稍一处理不好,就会引发乱子。 这胡县令才上任不久,自己这个皇子殿下也没啥实权,真要将他们连锅端起,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不如先放他们一马。 若真有那顽固不化继续做恶的,到时再处置起来也好办得多。 至于去乡下考察之事,官吏们原本是不想去的。 没去过也想象得到,那些地方肯定脏乱差、穷苦累。 但乔启睿又抛出诱饵:“所有一切开销都由县衙开支,但凡去的都有补贴,在原俸禄里加多一成,若回来写的报告建议每被采纳一条,皆有奖例,实施好了还算政绩。” 他就不信了,你们不是想要权要钱吗? 你们敢要,那就要敢想敢做。 你们敢想敢做,那我这个四皇子殿下就敢给。 再不济,我也是皇子,瘦死的皇子也比你们这些小地方的小吏们强。 还别说,这招还挺管用。 古代这县城里的官儿,除了县令、县丞、县尉和主簿等是朝廷任命的官职外,其余的衙役小吏都是从当地百姓中选出来的,他们不算正式的官,只能叫吏或役。 这些人大都上有老,下有小,通过各种关系、手段在衙门里谋个职缺也是为了谋生。 既然下乡有吃有喝有补贴,还有可能得奖励,为啥不去? 傻子才不去好吧? 去呗。 有了第一个响应,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响应的人越来越多。 经过筛选,胡县令留下一批,不得不删掉一批,对没去成的官吏们报歉道:“下次,下次吧,机会有的是,下次再派你们去,好不好?” 不好也得好。 谁叫自己暂时还不够格呢?又或是没有第一时间响应县令大人的号召,错过了机会。 一连串的举措,让胡县令对这个四皇子殿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言自己祖坟上冒了青烟,遇到大贵人了。 乔启睿:…… 我本来就是贵人好吧? 第六十六章 开业大吉 他这边大刀阔斧地对酉城的吏治进行改革。 骆凤羽也在她的小天地里忙得不亦乐乎。 福爷没有食言,果然第二天就来了店里帮忙。 到底是做过几年掌柜的,虽然杂货店的运营跟这个有些区别,但福爷很快就上了手,把诸多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然,对骆凤羽收留的那些孩子颇多微词。 然而他毕竟人微言轻。 对福爷的意见,骆凤羽只一笑而过。 福爷叹口气,也只得听之任之了。 开业那天很是热闹。 醉美茶歇店里外整个粉饰一新,堂内从柜台到大门,再延伸到外面靠左的划线区域,两列排开摆放了花篮,鲜美娇艳的花叶缝隙间,挂了红色的条幅,上面写满了美好的祝词。 喧天的锣鼓早就“咚咚锵锵”地敲了起来。 八名头缠红巾,身穿白短褂,腰扎红绸的青年伙子们一边敲着鼓,一边沿着长街慢慢地游走,进时而有节奏地抬脚或踢腿,时而高声歌唱,脸上笑容洋溢。 那十二名孩子也没闲着,四名被打扮成金童玉女的形象,站成两列在大门口迎客,见人就行礼,且整齐划一地喊道:“您好!欢迎光临!” 另四名稍大些的女孩子,则被骆凤羽带进了厨房,跟她学各种轻食的制作。 这可把其他八名孩子羡慕坏了,他们也想学啊。 骆凤羽摸摸他们的头道:“别急啊,都有机会的,不学这个,还可以学别的。” 还能学别的? 孩子们顿时笑开了。 也不再细问,对她的话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还有四名,则让福爷调、教成了店里的伙计。 福爷自己笑眯眯地稳坐柜台,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 骆林越也被强行打扮了一番,看上去比以往更加地神采熠熠、玉树临风,俊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容。 他此时颇有些无所适从。 凤羽说让他当翘脚老板,只在一边看着场子就是。 骆林越抗议,可又确实好像没他能干的事儿,只得听从安排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乔启睿当然要早早的过来捧场。 不但他来了,在胡县令的明示或暗示下,好多县衙的头头儿都换上常服以顾客的身份进了店。 骆凤羽眼尖,透过传食的窗门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这店小,堂内笼共也才摆了八张桌子。 经过前些日子的免费赠茶活动,已渐渐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今天又开业大酬宾,买二送一,其实完全不愁没客人来消费的。 但做生意的哪有嫌客人多的? 自然多多益善啊! 堂内没位置? 没关系,咱早有准备。 骆凤羽早打听过了,门外划线的区域是可供店家使用的,她也早让人搭好了彩棚。 堂内客满后,其他的客人便被引进了彩棚。 虽说是搭建的彩棚,里面同样布置得温馨雅致,丝毫不让客人觉得受到了冷落。 作为幕后的东家,乔启睿自然不想浪费座位,因此在看到三名带着幂篱的女子进店后便站起身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们。 其中一名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微微颌首,“多谢公子。” 乔启睿也没多想,道了声“不客气”后就走开了。 那名女子的视线却追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其他桌的县衙官员们见四殿下居然没位置坐了,哪还敢再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忙过来请他入座。 乔启睿摆摆手,又拿眼神示意他们,千万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官员们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眼看店内一切有序,为免大家不自在,乔启睿干脆回了后院,窝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闭眼打盹。 骆凤羽想着要一炮而红,因而今天的准备相当丰富,光饮品就准备了十好几款,什么芋圆奶茶、豆乳奶茶、黑芝麻牛乳、葡萄酒酿小汤圆、赤恋红豆茶、紫玉葡萄……等等。 除了喝的,她还做了不少甜品和糕点。 反正,骆凤羽以前就是个吃货,没少鼓捣那些网红美食,这会儿通通拿来献宝或献丑了。 她心里明白,只有完全经受住客人的味觉考验,才敢说自己做出的是美食,而不是垃圾食物。 所以当第一批轻食出堂后,她就一直万分期待,且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甭管好的坏的,她都接受。 若受欢迎,那就再接再励;若被批评,那就继续钻研。 总之,胜不骄,败不馁,一心只想博美名。 所幸,一切如她所愿。 这些在现代风靡一时深受大众喜欢的轻食,竟也很快获得了这些古人们的认可和喜欢。 他们吃完喝完后并没急着离开,而是悄悄向充当伙计的孩子们打听,“你们东家是谁?厨子又是谁?怎会做出这些个奇怪又好喝的茶饮?还有那些糕点小***致又好吃得很呢。” 孩子们当然不会告诉他们,只一脸傲骄地笑着跑开了。 福爷表面淡定地收着银钱写着账本,心里却是另一番心境。 骆林越呢? 一向很淡定,这会儿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那丫头鼓捣出来的吃食竟这么爱欢迎。 凤羽曾跟他说过自己脑里有莫名的记忆,但他没想到那些记忆竟如此鲜活且深根蒂?地存在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变得跟以前完全的不同。 这样的她,其实更让人喜欢…… 随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骆林越的眼神倏忽一沉。 乔启睿刚好从后院出来,掀开帘子便被骆林越的眼神吓了一跳,很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心想这个骆二,咋滴又对自己没脸了? 自己今天没招惹他吧? 骆林越:…… 你招不招惹我都看你不顺眼!非常不顺眼! 两人对视的短短瞬间。 先前乔启睿让座的那桌女客们正好看过来。 她们先是看的乔启睿,而后视线扫向骆林越。 似乎,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又很快打住。 骆林越似有所感地望过去。 离他不远的那桌女客还在偷看他。 幂篱遮住了她们的脸,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但其中一名女子的手却下意识地捂了嘴,头微微地晃了晃,显然刚才有什么事让她受到惊吓了。 可事实上,堂内什么也没发生,客人们正心无旁骛地享受自己的美食,哪还顾得上其他? 第六十七章 熟人还是仇人 骆林越微微地撇了撇嘴,懒得理会,自顾到外面的彩棚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乔启睿却想当然地以为那几名女子犯了花痴。 毕竟,毫不客气地说,自己跟骆二都算得上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美少年总会让人多看几眼的。 只是,她们的目光停留在骆二身上的时间似乎更长些。 这让他又有些郁闷。 什么眼光? 自己难道还比不上骆二? 就他那张冰块脸,有什么好看的? 一时间,乔启睿觉得甚是无趣,便又晃到骆凤羽所在的厨房重地去了,“阿羽,好样的,照这样下去,咱们可就发大喽!” 他的表情实在夸张,惹得四个小姑娘忍俊不禁,咯咯地笑个不停。 骆凤羽却给了他记白眼,“发什么发呀?这才几个钱?就值得你那样?能出息点不? “有你这么棵摇钱树在,以后不大发都不行!”乔启睿笑嘻嘻道,又对其他四个小姑娘道:“你们呀,好好学,好好干,以后开了分店,让你们去当店长。” “店长?乔大哥,什么是店长啊?”其中一个叫芒儿的小姑娘好好奇问道。 乔启睿这才发觉说漏了嘴,忙清咳了声改口:“嗯嗯,就是去当掌柜啊…瞧瞧,像福爷那样,坐在柜台后面只管收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那种,多好!” 芒儿犹豫一会儿,却道:“那还是跟着骆姐姐学做茶饮好了。” 乔启睿:…… 哟,小姑娘都这么没野心的吗? 闻言,骆凤羽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 与这几个小姑娘混得熟了,多少也了解了些她们的性子。 还别说,她们真的没什么野心,只想着每日吃饱穿暖,不挨打不被人欺负,将来长大了嫁个好夫君等等。 想来,她们是苦怕了,受欺负多了,不敢也不会有其他的念想了。 这可不行啊。 乔启睿不由得皱眉,与骆凤羽对视了一眼。 后者朝他微微摇头。 乔启睿到嘴的话又只好咽回去。 另个叫榴儿的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俩的不喜,忙怯怯道:“如果,如果真能帮上骆姐姐的忙,那我去。” “呵呵,早着呢,到时再说啊。”骆凤羽打着哈哈,赶快将这话题打住。 外边领头的伙计杨啸山又送来一撂小木牌,隔着窗门对骆凤羽道:“骆姐姐,还请赶紧些,外面有桌客人催得急,说是歇歇脚即刻就得赶路的。” 骆凤羽头也不回地道:“告诉他们,慢工才能出好品,若真等不及了,那就不要等,赶路去吧。” 杨啸山:…… 骆姐姐前两天才跟他们说了“客人就是上帝,要服务至上,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不能轻易对客人说不…” 怎地,骆姐姐现在要赶他们走? 真的假的? 那伙人… 乔启睿一直在看骆凤羽,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忍不住调侃她:“呵呵,这就傲骄了。” “乔大哥,什么是傲骄?”又一个叫杏儿的好奇小姑娘插嘴问。 乔启睿无语了。 他觉得跟这些小屁孩真难沟通,随即尴尬地咳了声,“没什么,你们做你们的,不用急,我去看看。” 说着便跟杨啸山一起去了大堂,径自来到那桌客人面前。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外地人。 确切地说,是外地的江湖人。 因为他们身旁都搁着兵器,穿的是便于骑马的紧衣劲装,个个眸子里透着戾气,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跟你干架的架势。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难怪小山儿要特意去厨房催单… 本着做生意少得罪人的原则,乔启睿换上笑脸,正要抱拳跟对方说几句客套话。 不妨其中一人失声喊道:“四,四皇子…” 乔启睿顿时一惊。 心想竟然碰到了熟人。 可他搜遍了整个脑子的记忆,竟然没人跟眼前这伙人对得上号。 什么情况? 记忆短路了? 就这怔愣的工夫,对方四人忽然快速操起了家伙,劈头盖脸地朝他发起了攻击。 乔启睿顿时大骇。 怎么也没想到,原以为是熟人,竟然是仇人,还是不知道怎么结的仇莫名其妙的仇人。 好在他的反应不慢,发现不对立即后退,堪堪避过对方的杀招。 四周的客人顿时发出惊呼,胆小的已尖叫着往大门口冲去。 店内顿时大乱。 “乔大哥,他们,是什么人?”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杨啸山吓得脸都白了,却也忍不住颤颤地问了一句。 乔启睿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我也不知。怕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也就只能唬唬旁边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了。 他视线很快往四周扫了一圈。 糟糕,县衙里的那帮官员们都已经走了,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 不待杨啸山再多话,乔启睿忙低声道:“快去,赶快去报官,就说有人来店里闹事,让县令大人派兵来!” 杨啸山默默地点点头,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很快随着混乱的人群向大门外跑去。 还好,这伙人还算讲武德,没有阻止店内其他人逃命。 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先前一击不中后,四人都没有再出手,只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的乔启睿。 转眼,店内的客人跑了大半。 骆林越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就站在两名劲装汉子身后,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来这里闹事?” 闻言,一名肥硕汉子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蔑地笑了笑,“没你的事,识相的赶快滚!” 骆林越当然没有走,他此时不知从哪找来根木棒,握在手里冷着脸蓄势待发。 福爷这会儿也从柜台后面转出来,笼在袖中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一时间,大堂内的气氛相当紧张。 那些孩子早被打发躲去了后院。 但堂内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一拨人没走,便是之前乔启睿让过座的那三名头戴幂篱的女子。 三人这会儿仍在专注地低头吃喝,好似对周围的情形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乔启睿不免有些意外。 心想此时尚能处变不惊的人,想必也是有些来历的罢。 嗬嗬,这还真是热闹了。 这个张开得“吉”,简直是“大吉”!太“大吉”了! 第六十八章 弟弟和盟友都要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正是夏日的午后,外面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万物。 屋内却凉爽如秋,四周角落放了不少装有井水的凉盆,每张桌上还摆了自制的简易小风扇助其降温。 所有人都没有动,包括先前那四名骤然攻击过乔启睿的劲装汉子。 乔启睿心里也并不紧张。 刚才他跟这几位初初交过手,对方功夫实不咋滴。 即便四人一起上,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但要抓住他们,也非易事。 希望小山儿尽快搬来救兵…… 乔启睿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攻击,得抓住他们问个明白。 只是,他们现在为何又不动手了? “几位,我们认识?”乔启睿干脆在左侧的桌子旁坐了,且还翘起二郎腿,右手拄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形象十分地不雅正,语气也漫不经心。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作派,不由得齐齐一愣。 见他们不答,乔启睿又戏谑地问道:“那还打不打了?要是不打,那我走了。” “您,不能走。”其中一个黑脸汉子终于开了口,且迅速上前一步逼近他。 乔启睿拍拍手,微一扬眉,“那就打呗,打完再走也不迟。” 话音还未落,他便突然起了身,同时伸手一掌拍向那黑脸汉子的心窝。 黑脸汉子离他太近,乔启睿又是突然发难,顿时避之不及,挨个正着。 只听得一声闷哼。 黑脸汉子的身体趄趔着往后栽去,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身后的同伴忙扶住他,继而对乔启睿怒目而视。 乔启睿:“来而不往非礼也。刚才,你们四个打我一个,还一上来就偷袭,幸亏我躲得快…” 他说得理直气壮,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站在他们身后的骆林越则面露诧然,不明白这家伙为何要故意激怒这伙人。 福爷远远地站着看着,笼在袖中握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心里不由得喃喃:不愧是长公主的子孙,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当然,福爷并不知,自己其实早就死过一次了,之所以还活着,且没有那段记忆,这完全得赖于乔启睿的空间重启之能。 骆凤羽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乔启睿扭头,拉着她的小手对她眨眼笑。 骆凤羽:…… 她其实早就出来了,但一直没露面。 先前她以为这几人战斗力很强呢,暗中做了些准备,想着一旦乔启睿有危险,好在第一时间救他脱离险境。 没想到这几人这么菜,转眼就被乔启睿收拾了一个,另三个像是被他吓住了,一时竟不敢动手。 然而,他们忌惮乔启睿,不敢对他出手,却不代表不会对其他人出手。 比如,看起来武力值爆低的店小伙计。 骆林越就在他们身后,手里虽然拿着根木棒,可一看便知是给他自己壮胆的。 既然他跟四皇子是朋友,只要拿下他,四皇子岂不就要投鼠忌器?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瞬间领略了同伴意图,随即突然一起朝骆林越出手。 骆林越早有准备,舞着大木棒正要挺身迎上。 不妨斜侧里忽然飞出三只青花瓷碗,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分别袭向那三名劲装汉子的手腕。 三人手中的兵器即刻脱手而飞。 乔启睿惊讶地看去,出手的正是那三名头戴幂篱的青衣女子。 她们是谁? 路见不平,管闲事的? 不可能。 几乎是立时,乔启睿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三名女子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和骆二格外留意,甚至在见到骆二时还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 所以这回相助不是管闲事,而是有目的。 然而骆二自小长在桃花谷中,宣少跟外界接触,根本不会有人认得他… 这还真是令人费解。 殊不知,乔启睿心里的疑团,骆凤羽比他更想要知道。 就在刚刚,好久没出现的坑货系统竟然给她下了新任务—— 杀了她们,那三个女的,否则…后患无穷。 骆凤羽记得,上回系统给她的任务是救乔启睿。 事实证明,乔启睿的确值得她救。 但这回呢? 上回是救人,这回却要她杀人。 怎么杀?为何杀?不杀她们又有什么后患? 系统通通没说,又故意装死了。 骆凤羽不由得苦笑,心想眼下情形,敌人明明是那四个男的好吧?那三个女的刚才还帮了自己这边,杀她们不就等于恩将仇报了吗? 令人不齿。 骆林越也有些讶然,实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三个救他的程咬金,视线顿时往那三名女子看去。 可惜幂篱遮挡了她们的面容,什么也看不清。 骆林越朝她们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那三名女子依然没吭声,也没表态,恍若刚才的瓷碗不是她们掷去的,一切与她们无关。 那四名劲装汉子却很惊骇,又后悔当时没沉住气冲动地动了手。 这会儿已经骑虎难下,怕是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且还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却在这时,外面街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乔启睿心知定是救兵到了。 少顷,寒朝、春荣如旋风般冲入店内,迅速站到乔启睿身侧。 随即又有两队衙役入内,手中枪戟、箭矢纷纷对准那四名劲装汉子。 “嗯!要活的。”乔启睿只淡淡吩咐一句,便拉着骆凤羽退开了。 对面骆林越也忙飞快退后。 那三名青衣女子这才离座而起,很自然地随在骆林越身后离开。 四名劲装汉子登时面色惨白。 骆凤羽见状不由大急,顾不得跟乔启睿解释,忙小跑着来到骆林越跟前,把他拽到一边。 骆林越皱起了眉,神情不悦地低声道:“你不在后院呆着,跑出来做什么?” “担心你们啊。”骆凤羽道,随后又压低了声,指着不远处的三名女子,“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嗯?是敌非友,不可结交。” 骆林越纳闷地看着她,心里默默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跟她们结交了…… “这么紧张我?还是紧张他?”骆林越随即斜了她一眼,低声道。 骆凤羽瞪着他,神情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心想这个时候你瞎吃什么飞醋? 弟弟和盟友当然都要担心的好吧。 第六十九章 幕后主使 仗着人多势众,又经过魔鬼训练的衙役们很快便将那几名劲装汉子拿下,用绳子绑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了破布。 寒朝不放心,上前挨个仔细搜了一遍,连牙齿都没放过。 然而汉子们嘴里并没藏毒,身上也没有。 所以他们不是铁石勒的死士。 难道真的只是恰巧认出了自己,临时起意想杀自己? 乔启睿心里暗忖,嘴里却道:“先带回去好生看着,晚点我要问话。” 随后才想起刚才阿羽跟骆二两个鬼鬼祟祟地不知说了什么。 骆凤羽心里也在纠结这事儿。 真的要杀吗? 谁知她再抬眼,那三名青衣女子竟然不见了。 定是刚才衙役们抓捕劲装汉子时悄悄走的。 骆凤羽:…… 乔启睿看她神情有异,忙低声问:“怎么了?” 骆凤羽想了想,觉得这事没必要瞒他,便拉他到旁边悄悄说了原委。 乔启睿顿时也惊讶了,沉思片刻后问道:“对了,你家骆二的身世,你爹跟你提起过吗?” 骆凤羽心里立马咯噔了一下。 难道,那三名女子是冲着阿越来的? 她们认出了阿越? 不可能啊。 她的异表情实在明显,乔启睿当然看出来了,盯着她问:“你知道的,对不对?” “不知道啊。”骆凤羽连忙否认。 心想我的确知道阿越的身世,那是因为我是穿书人,有上帝视角。 但在这个作者构建的古代世界里,从已知的种种情况来看,我是不应该知道的。 如果阿越是别的身份也就罢了,骆凤羽会干干脆脆地告诉乔启睿,可他偏偏是北庆帝的儿子。 剧情实在太狗血了,为什么要让我同时遇到南晋北庆的儿子? 两朝都曾是前朝的皇亲国戚,现在却为了一统天下而争得你死我活,谁也不想臣服于谁。 若真让乔启睿知晓了阿越的身份,难保不会闹出更大的麻烦。 哎,暂时,先这样吧…… 骆凤羽无奈地做了决定,随即很快找了个理由走开。 乔启睿心里起疑,却也不便就这事跟她掰扯,叫过春荣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匆匆回了县衙。 好好的开张吉日,没想到闹得如此。 不但客人跑得光光,堂内堂外更是一片狼藉,杯碗等器具也损坏不少。 福爷正领着那帮孩子默默地收拾。 杨啸山却站在一旁,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骆凤羽走过去,拍着他的肩膀夸赞道:“好样的,小山儿,今天多亏了你了!” 杨啸山却愧疚地低了头,有些难过地道:“骆姐姐,这事儿都怪我…若不是我特意跟你提起那几人,乔大哥也不会想着去跟他们说话,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骆姐姐,对不起。” 骆凤羽一想,对哦,还真是…… 但她明白小山也是无心之错,唉…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喽。 “这不过是巧合,姐姐没怪你啊。”骆凤羽忙小声地安慰他,“而且你今天太勇敢了!幸亏你及时搬来了救兵,才能顺利地抓到坏人。” “可是——”杨啸山还是难过。 骆凤羽笑着摸摸他的头,“没事啊,今天早点歇着,明儿一早咱们正常营业,把损失补回来就是了。” 杨啸山勉强点了点头。 这边骆林越也心疼得直抽嘴角,扬言要让四皇子赔。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这些原本都是他花钱买的,赔不赔的也是他自己的事儿。” 骆林越颇不服气地“哼”了声,心里默默道:等明儿我攒够了本钱,一定要把那家伙撇开。 …… 县衙大牢里。 那四名劲装汉子此时无比地丧气。 “大哥,呆会他们肯定要来问话,咱们怎么说啊?”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问道。 黑脸汉子抬头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当时不叫那声就好了,偏你嘴没把门似的。” “我也没说什么嘛…”尖嘴猴腮汉子犹不服气,嘀咕道。 另个肥硕汉子瞪着他,“还嘴硬?也是你先出的手。” 尖嘴猴腮汉子立马反驳道:“你们不也出手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好啦,别吵啦。”边上一直没作声的魁梧大汉皱眉不耐道,“等下问什么,你们如实回答就是了。” 闻言,黑脸汉子眼睛忽然一亮,“对,如实说。四皇子是个心善人,说不定会放了我们呢。” “如果你是他,你会放过想杀你的人吗?”肥硕汉子嗤笑。 黑脸汉子心说我当然不会,我又不傻? 乔启睿自然也不傻,他让寒朝先去摸摸底细。 审问很顺利。 顿饭工夫后,寒朝便回来复命了。 “怎么回事?”乔启睿放下手中书卷,问道。 寒朝面上神情忿忿,“殿下,他们招了,就是那病痨鬼指使的。” 果然是他!辛先生。 乔启睿面上神情不变,淡淡道:“那晚在我房里下毒的也是他们吧?” 寒朝点点头,“这个,他们也承认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乔启睿又问。 寒朝道:“那四人自称是江湖混混,姓辛的病痨鬼花重金请他们先是混在朝廷军中,而后又想法子混进应家大院,然后趁机给您下毒,事后因为没拿到事先说好的另一半黄金,便一直躲在城内的福来客栈。” “福来客栈?”乔启睿听得心里一动。 若没记错,那应该是空间重启之前自己和阿羽住过的客栈,就在初午杂货店对面。 那晚还起了大火,自己和阿羽侥幸逃了出来,却又被铁石发现追杀,尔后逃进墙洞遁入空间…… 所以,那四人本来也是死了的,却因为自己的空间重启之能,从而也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寒朝顿了顿,又道:“谁知今儿一早突然收到书信,让他们去醉美茶歇店制造混乱,逃出城后便可拿到剩下的黄金。” 这便对得上了。 那晚福来客栈的火,想必就是辛先生让人放的。 目的除了烧死自己和阿羽,也要烧死那四个混混灭口。 然而空间重启之后,形势完全逆转。 铁石勒一死,辛先生表面的主子便没了,自然要先保自己的命,但也没忘之前布下的棋子,便又干脆再利用他们一次,因此才有了今儿醉美茶歇店的乱子。 第七十章 小姑娘快长大 可还有一点乔启睿没有想通。 辛先生为何要多此一举,制造今天的乱子? 他应该猜到,就凭那四个绣花枕头样的混混,根本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杀死自己。 如此只要自己擒了获他们,便会从他们嘴里得到口供,那他就暴露了。 那个病痨鬼,难道就不怕自己杀了他吗? 还是,他笃定他背后的主子一定能保下他? 思忖间,寒朝低声问道:“殿下,那几人要怎么处置?” 乔启睿想了想,“既然是在酉城发生的事,那就交给胡大人吧。让他好好审,若是审出别的案子,按律惩治便是。” 言下之意,便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寒朝愣了愣,才道:“是,殿下。” 心想殿下真的变了,不会再当滥好人了。 殿下以前就是太仁慈、太容易原谅别人,甭管别人如何欺负他,殿下都会轻易揭过,不去计较。 那样的殿下,让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每日也过得胆颤心惊、委屈窝囊。 以后不会了,真好。 走出房门,寒朝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心情大好。 那边胡县令接到指示不敢怠慢,当即就带着一干官吏开堂审案。 那几个混混也太软骨头了,还没怎么动刑呢,就争先恐后地把以前做过的恶事招了个干净。 大都是些打家劫舍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好歹没闹出过人命。 胡县令当即判罚没收他们的钱财,并黥面刺字暂时关押于酉县大牢,待上面批复后再发配边塞。 依了四殿下的吩咐,卷宗里没提刺杀他的事。 同时春荣也很快查到那三名女子的下落。 “据店家回忆,那三名女子两日前住的店,说话的口音不像是咱南晋人,好像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北庆?”乔启睿惊讶了。 阿大前些天去了北庆。 巧的是,北庆居然也有人来了酉县? 这真的是巧合? 如今南北还在交战,关口查检甚严,若没有手续齐全的官凭路引,是很难自由地走南闯北的。 那三名女子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既然她们有可能是冲着骆二去的,之后必会找机会跟他见面…… 当即,乔启睿吩咐道:“盯紧了她们。另外,也要多留意骆二,看他这些天会去哪里,会跟哪些人见面。” “殿下,您怀疑骆二?”春荣愕然。 乔启睿点点头,没再多说,吩咐春荣退下,自己又陷入了沉思。 阿羽当时的表情实在古怪,由不得他不多想,且系统还指示她要尽快杀了那三名女子。 以此来看,骆二的身世肯定有蹊跷。 阿羽甚少有事瞒着他的。 想到阿羽,他又忍不住想去看她了。 之前走得匆忙,还没跟她好好说会话呢。 若换作别的姑娘,摊上这种事儿肯定早吓坏了,怕是要好些天才缓得过来。 阿羽,肯定不会… 乔启睿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手里的笔也没闲着,在平铺的宣纸上信手描画起来。 很快,一名巧笑倩兮的清丽少女跃然纸上。 乔启睿笑着搁下笔,对着墨迹未干的画像吹了吹,自语道:“小姑娘,你可要快快长大鸭,我可不想让人误以为有恋童癖…” …… 傍晚的风凉凉的,早已驱散白日里的暑气。 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叫卖声络绎不绝。 才刚开业的醉美茶歇店里,虽然白天有人闹事,但官府出面很快便把事情平息了,还特意派了衙役在不远的街道口值勤。 因此到了晚上,陆续又有不少客人光顾,堂内堂外都座无虚席。 照就是福爷领着一帮小的在外面张罗,骆凤羽跟几个小姑娘在后厨忙活。 至于骆林越嘛,他那张冰块脸,委实不适合招待客人,干脆便在柜台后面坐着收银了,顺便监测堂内动静。 还别说,有他坐镇收银台,那些想赖账想找碴的客人老实得很,一句没多说的结账离开。 如此一番忙碌,直到夜里戌时三刻都过了,最后一桌客人才慢慢悠悠地离开。 骆凤羽也才有暇出来透口气。 今儿真是忙坏了。 看来得赶快教会那几个小的,不然就偷不着赖了。 其实小姑娘们学东西很快,只是还不够自信,做什么都要问她,得了她的肯定才又接着往下做。 这或许跟她们以往的经历有关。 没办法,这种心态只能慢慢引导,相信会好的。 晚饭是桃儿做的。 桃儿跟罗兰差不多大,今年也是十一岁,是这几个姑娘中年龄最大的。 让骆凤羽欣喜的是,桃儿很会做饭。 即便是很平常的家常小菜,她也做得特别好吃。 骆凤羽私下问她,厨艺是跟谁学的。 桃儿说是祖传的,家里祖父、阿爹都是做厨子的。 原本她和阿娘、阿爹一起生活得很幸福。 然而在她六岁那年,阿爹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抬回家没多久就去世了。 当天晚上,又一伙蒙面人闯进家里,里里外外地翻找了一通,然后把阿娘带走了。 阿娘再也没有回来。 而她的家,也被那伙蒙面人一把火烧得精光。 从此以后,桃儿成了孤儿。 听完,骆凤羽差点落泪了。 都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想必在这个世间,这样的悲剧不在人数。 她一个自身都难保全的小姑娘,也实在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了。 自然而然,桃儿便成了这个大家庭的厨子。 桃儿很乐意,大家吃得也开心。 甚至有好几次,乔启睿都故意赖在这里蹭饭。 饭后,劳累一天的老的小的都进去睡了。 骆凤羽却毫无睡意,一时兴起干脆开了新酿的葡萄酒,独个儿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举杯邀了明月共饮。 谁知才刚抿了一小口,还没来得及品尝个中滋味呢,耳朵忽然莫名地热了起来。 谁呀?谁在想我? 她的酒量一向很好,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喝醉了。 抬头看,天上繁星点点,闪烁灵动;月亮像个大圆盘似的悬于天空。 此时已过戌时,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灯火渐渐昏暗,四周趋于沉寂。 灯火阑珊中,那人一袭白衣,衣袂飘飘,踏着清辉朗月向她走来。 第七十一章 说真话会被打 骆凤羽怔了怔,笑意随即在脸上绽开,情不自禁起身迎了上去。 “你来啦?”欣喜略带几分娇嗔的声音从她嘴里溢出。 只一句,乔启睿心里便如喝了蜜糖般的香甜,回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柔了许多,“嗯,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等你呀。”骆凤羽脆生生地回道,又嫣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前划着圈圈。 弄得乔启睿十分恼火,忍不住咬牙:“小姑娘,你这是在玩火?” 骆凤羽眨着水灵灵的眼眸,表情十分无辜,“殿下,怎么了?难道你心里有鬼?” 乔启睿:…… 你丫心里才有鬼。 这丫头仗着年纪小,笃定自己不敢拿她怎么样咯。 太可恶了! 看样子,白天的事儿果然对她没影响。 “阿羽,你后不后悔?”乔启睿忽然问道。 骆凤羽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我,后悔与我结盟,后悔进城因我而遭遇危险。”乔启睿苦笑,“只怕…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小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后悔的?自己救的人,自己找的猪队友,自己选择的进阶路,哭着跪着也得走到底,与旁人何干?” 说着忽然嘿嘿一笑,“别以为你是个皇子就多了不起了,说不得,我还是公主呢?” “公主?”乔启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心里一激动,忽然揽着她纵身一跃。 骆凤羽不防,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闭眼,骤然的失重让她不得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心跳仿佛漏了好几拍…… 眨眼间,二人上了房顶。 骆凤羽惊魂未定,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 乔启睿捉住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了一下。 骆凤羽顿觉手心里一热,忙慌乱地抽回手,身子也往旁边挪了挪。 她这具身体虽然才十三岁,但她的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三了。 男女间的那点事儿,自是明白了不少。 这个猪队友,貌似,唉…… 说不清了。 她这会儿心里有些乱,忙找了话问:“欸,那四个坏家伙什么情况?谁派来的?也太渣了吧…嗬嗬,估计都还打不过我,居然也敢来当刺客…话说,刺客这职业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心才稍稍平复。 乔启睿只得把情况给她说了。 骆凤羽忍不住叹道:“唉,那晚要是把他也给宰了多好。” 乔启睿深以为然。 然而当时时间紧迫,他也确实没把那病痨鬼放在眼里,这才有了今日之患。 现在要再杀他,便不容易了。 随后,乔启睿也把青衣女子的事告诉了她,“阿羽,你老实告诉我,你家骆二,到底什么身份?” 骆凤羽咬牙纠结一阵,低声道:“不瞒你说,我只知他是北庆皇室的人,至于具体的身世,实在不知。” “难怪。”乔启睿笑了,“你怕我杀了他呀?” 骆凤羽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对,毕竟他现在身在你们南晋,你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我答应过我爹,一定要护他们周全。” “放心,我不会杀他的。”乔启睿也正色道,双手扳着她的肩膀,目光与她直直对视,言语恳切,“阿羽,你要相信我,但凡你想护着的人,我都不会动他们的。” “即便,他会是你将来的对手?”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道:“是。我是因为你才来到这个世间,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在意也不留恋。只,除了你。” 他目光灼灼,看得骆凤羽心又乱了。 这货到底要说什么啊? 是在向我表白吗? 可这也太尬了。 骆凤羽偏头,莞尔一笑,“对哦,除了我爹,系统也是这样要求的。” 说完,貌似吐槽地又说了一句,“我怕完不成任务,就要永远困死在这里了。” “你想回去?”乔启睿讶然看向她。 骆凤羽道:“想。” 乔启睿默了,眸光黯然,抬头望了会儿天,半晌才低叹道:“怕是不易啊。” 骆凤羽心想的确如此。 但她心性乐观,早想过了,即便回不去,也会在这里好好过活。 人嘛,无论在哪,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要努力生活,才算不枉此生嘛。 所以刚才的话,她说得并不完全属实。 “唉呀,回不去就回不去咯,有你这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陪着,到底还是我赚了,嘻嘻。” “那就多赚点…”乔启睿立马被她逗笑了,手指在她鼻间点了点,刚才的失落怅然一扫而光。 骆凤羽嘟着嘴朝他卖了个萌。 乔启睿忽然转身跃下,很快又跃了上来,手里拎着她刚开封才抿了一小口还没尝出味道的葡萄酒。 骆凤羽眼里登时冒光,抿着嘴笑了笑,抬手一把抢过,就着坛子喝了一口,眉头忽然皱紧…… 随后却砸吧着嘴,若无其事地赞道:“嗯,入口绵软,果香浓郁,口感丰富,很不错啊!” 葡萄酒的酿造之法说起来简单,真要酿得好喝却是不易的,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蒸馏、发酵的过程,其次最好用橡木桶陈酿。 骆凤羽恰巧略懂一点。 她大学时有个舍友家里是做进口红酒生意的,经常邀她们这些同学去她家的酒庄里玩。 岀于兴趣,骆凤羽曾在她家的酒庄里学过不少关于红酒的知识,后来还在那里做过短暂的兼职。 那天躺在葡萄架下看着满架子晶莹剔透的葡萄,一时心血来潮,便打算试试。 然而这里没有先进的酿酒设备,她也只是个半吊子的“酿酒师”,酿出来的酒…… 嗯,没有毒。 眼瞧着旁边某人眼巴巴地望着她,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实在不忍心,到底赏他喝了一口。 然后,乔启睿脸上的表情委实一言难尽。 幸好是在晚上,骆凤羽什么都没看到。 似乎,她正沉浸在成功酿造美酒的喜悦中。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骆凤羽双手托着腮,喜滋滋地看着他问道,脸上写满了期盼。 乔启睿:…… 能说真话吗?说了真话会被打吗? 说了真话小姑娘会气得哭鼻子吗? 惹哭了小姑娘,她以后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 第七十二章 身世的秘密 真话就是:不好喝,很不好喝。 其实是难喝。 又苦又涩,没酒香还一股水味儿。 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觉得好喝。 然而,此情此景,真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所以他只得睁眼说瞎话:“嗯,是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国外的那些名庄酒,但却很合我的口味儿,嗯,好喝,我很喜欢。” “真的?”骆凤羽兴奋地扒着他的胳膊,“那我岂不是又解锁了新技能?只可惜这回才酿了两坛,估计都不够一天卖的。” 乔启睿:“卖什么卖?当然都要留给我喝了。” 骆凤羽:“好啊。给,那你先把这坛喝了。” 乔启睿为难地看着她,“阿羽…这么好的酒,我舍不得喝,我,我拿回去喝。” “不,就在这喝。”骆凤羽笑眯眯地,双手托着下巴,眸中充满了无数幻想,“我想看你喝醉了的样子,一定很迷人。” 乔启睿:…… 唉,没办法,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要跳咯。 一狠心,果然抱着那坛酒,“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呛得他涨红了脸,接连咳了好几声。 一旁的骆凤羽实在没忍住,捧着脸哈哈大笑,末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我说四皇子殿下,你是不是傻?” 乔启睿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这时候他若是还不明白自己被耍了,那他真的就是个大傻蛋了。 “阿羽,你变坏了啊。”乔启睿无奈地笑笑,宠溺地看着她。 骆凤羽嘟着嘴,不太有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殿下,民女不是故意的。” 乔启睿:“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说着忽然在她的胳肢窝下挠了一下。 骆凤羽立马缩紧了身子,笑着去挠他的。 乔启睿再次揽住了她,从房顶上飞跃而下。 哪知脚刚一沾地,骆风羽便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闹。 两人很快打闹成一团。 那半坛子又苦又涩的水酒,就这样被二人当成了攻击对方的工具。 彼此身上都酒花四溅。 伴着清风明月,浩瀚星空,二人的心越贴越近。 玩闹够了,走时,乔启睿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未了才从长袖里拿出那幅卷轴送给她。 骆凤羽当即打开要看。 乔启睿却道:“回屋慢慢看呗。” 目送着某人一步三回头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骆凤羽才哼着小曲儿满心欢喜地回了屋。 她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这个半路救下的盟友了。 而乔某人的表现,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罢。 她不知道的是,葡萄架下的暗影中,一道人影早在那里伫立了良久,手里握着的一小串葡萄,被他捏得汁;水横流,成了一垞葡萄泥…… 屋里,灯火映照下。 画上的古装美人栩栩如生,一颦一笑都渐迷人眼,脸上虽还稚气未脱,却已初具少女的绝美风韵。 骆凤羽:这是我吗? 她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水嫩,弹性十足,像极了刚剥了壳的鸡蛋。 出于对以前那张脸的尊重,骆凤羽甚少照镜子,只约莫知道原主长得不丑,在其他人眼里也算是个美人胚子。 对于外貌,她自己是不在意的。 这画里的美人,咳咳…… 难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骆凤羽忽然有些沾沾自喜,顺手拿过旁边的铜镜左照照,右看看,又拿起一旁的画像做比对,竟然自己对自己评头论足了起来。 或许,从明儿开始,要好好护肤了。 避免早衰嘛。 …… 这晚,骆林越彻底失眠。 有些事明知不该想却还是止不住地要想。 可想了又如何? 他终究只是她的弟弟,又有何资格对她说那种话? 她若是知晓了自己心思,又该以何种态度看待自己? 会很不齿吧?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后一只飞镖透过纸糊的窗户射进来,“咚”的一声钉在屋内的桌子上。 骆林越一惊,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窗前,隔着窗户低喝:“谁?” 没人回答。 他又侧耳听了听,外面再无一丝动静。 骆林越目光一转,瞬时落到被飞镖钉在桌上的纸上。 他不由得走近,拿起那张纸条来看,上面写着:若想知晓身世,明晚子时醉仙亭见。 没有落款。 但从娟秀的字迹来看,应是女子所写。 骆林越立马想到白天发生的事。 白天的事儿他虽然没有明说,心里却是有疑虑的。 那三名女子…到底什么来头? 骆林越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不认得她们的。 可她们仿佛认得自己。 回想当时情形,她们原本可以不必出手的,却故意出了手,看着像是替自己解围,其实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所以这张纸条,很有可能就是那三名女子中的其中一人所写。 她们,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 若在以前,骆林越对自己的身世没啥兴趣。阿娘早就去世了,至死都没告诉他亲生父亲是谁。 不过,好像留了一件信物,一直被阿爹收着,说等他年满十八后再交还给他。 这么多年,骆林越从没想过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从没问过阿爹关于自己身世的任何言语,满心里只想着年满十八后能恢复本姓,再向阿爹求娶凤羽。 然而,自阿爹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凤羽的变化最大,不但救了不相干的人,还与他纠缠不清。 偏他还是那样的尊贵身份,让自己望尘莫及…… 现在,忽然横空冒出来三名青衣女子,竟言知晓自己的身世。 骆林越自是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竟然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喜的是既然有人特意打听,那便说明自己的身世不简单…或许也是某位贵人的子嗣呢,毕竟阿爹的出身不低。 忧的是,万一自己的身世太不堪、太不齿呢…… 见是肯定要去见的。 从白天她们的言行来看,应该不会对自己有坏心,但必定是有图谋的。 但有一点,骆林越很不明白,自己身上并无信物,她们也才见过自己一面,如何就能笃定她们知晓的身世就是自己的? 换句话说,如何就能:确定自己就是她们要找的人? 万一不是呢? 会不会被杀灭口? 骆林越一惯是个仔细的人。 他决定去,但要做一些准备。 第七十三章 醉仙亭赴约 当然,这事他不会告诉别人,包括骆凤羽。 次日,醉美茶歇店迎来开业后的第二个营业日。 原以为大清早的,生意会很清淡呢。 谁知才刚打开门,门外早排起了长队,有的还自己带了餐具,准备买回去给自己家人喝。 骆凤羽忽然后悔不该做三天的“买二赠一”活动了,这不是专坑自己吗? 大早上的,她自个儿还想好好喝个早茶呢。 嗬嗬,早茶泡汤了。 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豆浆,骆凤羽撸起袖子猫腰又钻进了厨房,跟小姑娘们一起开始了一天的繁忙工作。 骆林越也像没事人似的,按骆凤羽的吩咐,笨拙地给每张桌上的小瓷瓶插上刚采摘的野草花,不时指使其他小子们做这做那。 福爷坐在柜台后,盯着骆林越的背影看了许久,目光大有深意。 这一整天,店里的生意异常火爆。 大伙儿忙得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饿了就喝杯奶茶或吃两块糕点垫垫肚。 直到傍晚酉初,客人才渐渐少了些。 桃儿忙趁这会儿工夫,带着其他三个去做晚饭。 每顿十好几口人吃饭,又都是长个儿的年纪,光米饭就蒸了满满一蒸子,又烧了五六盆菜,外加一锅汤。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总算开开心心地吃了今儿的第一顿饱饭。 饭后也没闲着,继续各司其职地做事。 吃过晚饭出来溜达消食的大有人在,兴之所至进来喝一碗或解暑或冰镇的凉茶饮最合适不过。 反正今儿便宜嘛,买二赠一呢。 以往可没有店家做过这样的活动。 如此忙到亥时才总算打烊。 骆凤羽觉将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其他姑娘小子却很兴奋。 在他们以往的生活里,从没过个这样充实的日子,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当然更没看到过这么多的银钱。 一个个涨红了脸,笑开了花。 骆凤羽累也高兴着,干脆给每人发了一文钱,夸他们干得好,以后要再接再励等。 不多久,又累又困的孩子们都去睡了。 骆凤羽也回了自己房间。 …… 子时,已经夜深。 骆林越悄然出了门。 醉仙亭就是寒水街口牌坊左侧的一处亭子,建在两丈多高的山坡上,距离醉美茶歇的店铺和福来客栈都不远。 因为建在高处,视野极好。 既能看到远处重峦叠嶂的山峰,又能看到近处车水马龙的街市。 加之坡上草木葱笼、山花盛开,风景这边独好。 因此白天常有人呼朋引伴,在亭子里聚会、吟诗、作赋等。 到了夜里,整个酉城陷入沉睡,醉仙亭也静得只听得到风的呼吸。 在此以前,骆林越从未去过醉仙亭,只从街口路过过。 对方没有食言,且很准时地出现在醉仙亭里。 她们仍是那天在醉美茶歇店里的装束。 黑暗中,除了身形,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相互见过礼后,两名女子自觉退到亭外。 “您果然守时。”留下的那名女子声音淡淡道。 骆林越又是一惊。 他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竟然用了尊称。 骆林越一向不喜跟人绕圈子,遂默了默,道:“三位…特意邀约在下,不知有何要事?” “如纸条上所言,是有关公子您的身世。”青衣女子说道。 “那…请说。”骆林越道。 “公子可知,您母亲是何许人?”青衣女子抬头看着他,问道。 骆林越摇头,“不知。” “公子可知,您父亲又是何人?”青衣女子再次问他。 骆林越再摇头,“不知。” “那公子可知,您本该是北庆人?”青衣女子反问道。 “不知。”这回骆林越还特意加了一句,“还请详细告知。” 青衣女子忽然叹了一声,道:“只怪您那时太小…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罢。” “我的身世…很重要吗?”骆林越心里有些火了,问道。 他只想知道结果,并不想纠结其他。 那青衣女子却不肯明说,无言地又叹息了一声。 骆林越早等得不耐,声音登时冷了几分,“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 说着转身就要走。 青衣女子忙阻住他,“且慢。” 骆林越顿足,抬眼看向她。 青衣女子道:“您的身世,自然是很重要的,但若是被其他人知晓,或许有性命之忧。” “为何?”骆林越问,“如果你想说,还请快说。我不是个太有耐心的人。” 青衣女子又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我没认错,您是……” 她的话正说到关键处,不妨远处忽然有火光亮起,随后传来一声声呼喊,“阿越,阿越,你在哪啊?” “骆二哥——骆二哥——” “骆二哥,你在吗?” 声音异常熟悉。 骆林越一惊,立马寻声望去。 只见昏暗空旷的长街上,几个熟悉的人影在明灭的火光映照下渐行渐近。 是凤羽。 青衣女子自然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大变。 “是你让他们来的?”青衣女子愕然问道。 骆林越抿着嘴,不否认也不承认,“她是我的家人,还请不要伤害她。” “那她的真实身份,您可知?”青衣女子问道。 骆林越顿时皱起了眉头,“知道一些。” 事实上他知道得并不多。 说话间,骆凤羽已带人走到了牌坊底下,举着火把朝醉仙亭的方向喊道:“阿越,是你在上面吗?” 骆林越心里虽然吃惊,但也很快回道:“我在。屋里闷得很,睡不着便来了这里吹风。”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骆凤羽却是信了,以一副担惊受怕的语气道:“没事就好。阿越,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骆林越一边回话,一边朝青衣女子使个眼色,之后匆匆下了醉仙亭。 骆凤羽乍一看到他,心里摸不准这小子究竟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消息是福爷告诉她的。 福爷说,估摸那三名青衣女子是冲着阿越去的,便暗中留了意。 因此今晚阿越前脚一出门,福爷马上就把消息告诉了她。 骆凤羽赶忙叫了几个孩子一起,一点没耽搁地往这边来了。 两人心里都有鬼,俱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很快领着孩子们回去了。 第七十四章 再一次试探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的书房。 春荣正在跟自家殿下禀报事情的始末。 听完后,乔启睿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暗自忖道:“怎会这么巧,正说到关键,偏叫阿羽那丫头赶上了?” 回想她对自己说的话,总觉得有所隐瞒。 可究竟隐瞒了什么,乔启睿不知道。 阿羽,她到底并未完全信任自己啊… 原来在她眼里,骆家的任何人都比自己重要得多… 眼看殿下神情不对,春荣忙出主意,“殿下,要不…属下去把她们抓来,严加审讯,不愁得不到结果。” 乔启睿沉吟片刻,道:“不可……打草惊蛇。继续盯着,一有消息,立马来报。” 春荣应声是,退下了。 乔启睿的情绪仍然低落,因为骆凤羽的隐瞒。 那丫头肯定知道骆二的具体身世,却故意对自己说得模棱两可。 偏自己就信了。 当时还觉得那丫头对自己观感不错,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 乔启睿一时想得有点多了,失眠了。 茶歇店的后院里,骆林越也失眠了。 青衣女子问他的那三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之前他原本对自己的身世不在意,但青衣女子的出现,说的那些话,让他想不去想都不行。 自己的身世,貌似不简单啊。 可惜当时凤羽突然出现,打断了青衣女子的话。 也不知她们住在哪,会再来找自己吗? 骆林越不由得又仔细回想阿娘临死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不到五岁,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阿娘抱着他,含泪对他说道:“孩子,我苦命的孩儿啊,阿娘舍不得你,可是没办法,没办法啊…” 伴着阿娘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被送到了骆家阿爹的怀里。 听得阿娘对骆家阿爹道:“我没有别的心愿,只愿他这一生都平安顺遂,做个普通的平凡人。” 阿爹当时哽咽着郑重应下。 许是感应到阿娘即将离去再不能见,小小的他悲痛不已,当即便在阿爹怀里昏过去了。 待他再次醒来时,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再也没了阿娘。 那一刻,他忍不住想哭。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男子汉大丈夫的,流血不流泪,不能哭。” 从此后,他真的再没有哭过。 阿爹去世时都没哭。 小女孩让他叫“姐姐”,他却怎么也不肯叫。 因为小女孩比他矮一些,瘦一些,明明是妹妹才对。 后来即便知道她比自己大三个月,也还是当她是妹妹,是需要自己照顾疼爱的妹妹。 然而,又不愿只当她是妹妹…… 可是,怎会那么巧,她偏就在那时出现? 凤羽,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阿爹临终时只叫了她到身边,阿爹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第一次,骆林越对阿爹的遗言有了探究的心思。 同一时间,骆凤羽也在苦苦思索除掉青衣女子的计划。 鸡肋系统虽然对她不算友好,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不含糊。 上次让她救了乔启睿,算是帮她绑定了盟友。 这次让她尽早除掉青衣女子,必然有它的道理。 在这件事上,骆凤羽选择相信。 但要如何才能除掉她们呢? 阿越,明显不可能做自己的帮手了。 青衣女子必定对他说了不少事。 乔启睿呢。 骆凤羽忽然有些愧疚,自己终究对他有所隐瞒。 但愿他没有察觉就好了,不然心里肯定不好受。 这事儿,好像也不能告诉他。 万一青衣女子落到他们手里,肯定会被问口供,问出来就麻烦了。 想来想去,骆凤羽决定再去试探一下。 所以第二天上午,她便带了两盒点心,打着道谢的名义去了福来客栈。 原以为要吃闭门羹呢。 没曾想却很顺利地见到了她们。 青衣女子自称姓丁,单名一个姗字,另二人是她的师妹,分别姓杨和伍。 骆凤羽:…… 不知怎么地,初次见面,竟然觉得这女子面熟。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青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长相端庄秀丽,言行举止也很有礼,像是受过很好的教育。 可从她对其他二人的称呼来看,又像是江湖人。 怔愣间,丁姗已沏好茶,呈到她面前,抬手作请,“姑娘,请喝茶。” 骆凤羽忙笑着谢过,很干脆地说明来意,并自报家门,将带来的点心送给她。 丁姗一点也不惊讶,显然早打听清楚了。 “举手之劳而已,骆姑娘不必在意。”丁姗谦虚地笑了笑,又问:“令弟…怎么没来?” “阿越他不喜说话,尤其不喜跟陌生人接触。”骆凤羽说着,忽然转了话题,“恕我冒昧,丁姑娘,几位不是南晋人吧?” 丁姗笑了笑,“不瞒骆姑娘,我们师妹几个是从北庆来的。能与骆姑娘相识,也是缘份。” “那几位不远千里来此,是有要事喽?”骆凤羽顺着问道。 丁姗又是一笑,“并没有,云游到此而已。” 骆凤羽当然不信,不过也没有说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她一走,另两名青衣女子这才进了屋,姓杨的师妹道:“丁师姐,她好像怀疑我们了。” 丁姗默了默,点头,“应该是。” “那…既然骆九公子已经死了,东西会不会在她那…”姓伍的师妹道。 丁姗道:“不好说。不过看样子,她应该知道林公子的身世。” “是她爹告诉她的?”杨师妹问道。 “她不想让林公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伍师妹又问。 丁姗看了她俩一眼,缓缓道:“或许是吧。不过,你俩不要忘了,还有一人也不得不防。” “谁?”杨师妹问道。 丁姗道:“南晋四皇子。” 闻言,杨、伍二人顿时沉默了。 那天她们就看出来了,茶歇店的幕后靠山,便是南晋的四皇子。 当时原以为要有一场恶战呢,没想到四皇子早就派人报了官。 官兵来得好快,三两下便将那几人抓走了。 让她们措手不及。 好一会儿,杨师妹才道:“不管如何,这趟我们不能白来。好容易才查到点线索,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拿到。” 丁姗默了。 第七十五章 新食物可尝鲜 有春荣暗中盯着,骆凤羽的行动自然瞒不过乔启睿。 不多久,乔启睿便知道了。 “看来,不能留她们了。”乔启睿喃喃,默了片刻,吩咐春荣,“就今晚吧,趁夜动手。” 春荣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所以待她再次去到福来客栈时,被客栈老板告知,那几位姑娘已不知所踪,还说她既是那几位姑娘的朋友,便帮她们把账结一结吧。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或许被杀或许被掳或许已逃… 骆凤羽登时有些后悔,以为自己上次的拜访打草惊了蛇。 不过这样也好,阿越也没机会跟她们见面了。 此后半月,骆凤羽终于教会了徒弟,桃儿杏儿榴儿芒儿等,个个都能独挡一面了。 得了空,她便准备回桃花谷一趟。 乔启睿自告奋勇要送她。 骆林越反对。 然而反对无效。 骆凤羽一锤定音,让阿越看店,乔启睿随她回谷。 两人骑了马,又雇了两辆马车,一路驰到虎狼山下后,便让马车将货物卸下,即刻返城。 乔启睿的空间就派上用场了。 眼看着买来的货物一件件地消失、减少,骆风羽眸里露出艳羡的光。 将所有货物装进乔启睿的空间后,二人熟门熟路地上了山,穿过狭长幽暗的山洞,很快回了骆家院子。 闻讯出来的明诚和浩源,惊喜地拥着她又跳又笑。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姐姐可想死你了!” 又问:“二哥怎么没回来?” 另一边,乔启睿默默地将空间里的货物腾出来。 看着眼前一幕,真是打心眼里羡慕,不由得暗叹:这份可贵的亲情,自己这辈子怕是得不到了。 正说着笑着,去溪边洗衣裳的丁霜进了院子,见到她顿时惊喜地叫道:“啊——姐姐回来了!” 骆凤羽乍一看到她,忽然莫明地就想到了丁姗。 难怪当时觉得面熟。 原来,她跟丁霜的脸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丁霜还末长开,若长到丁姗那样的年纪,二人恐怕会更像。 同样姓丁的她们,会有什么样的渊源呢? 骆凤羽心里吃惊不少,面上仍然带着笑意,迎上去接过丁霜手里的木盆,“三妹,快去歇着罢,姐姐来晾…” “哎呀,不用,这点活我都做惯了。倒是姐姐你,难得回家一趟,可要好好歇歇。” 丁霜快人快语,脸上笑容明朗,遂从骆凤羽手里抢过木盆,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灶房出来的乔启睿,脸上登时露出几分羞赧,“乔,乔大哥也来啦?” 乔启睿回之以微笑,“骆三姑娘好!” “乔大哥…”丁霜脸“刷”地红了,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盯着他看怎么也移不开眼,又不知说什么好。 乔启睿:…… 记忆中,眼前小姑娘的表情,他见得多了。 哎呀,明明不想招蜂引蝶的,一不小心又成了芳心纵火犯…… 他不由得抬眼往骆凤羽看去。 后者正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到吃醋的表情,倒更像是准备吃瓜看戏。 乔启睿抿抿嘴,忙走开去跟两个男孩说话。 明诚和浩源正在喜滋滋地清点货物,不时问:“乔大哥,这个是啥呀?那个怎么用啊?” 乔启睿一一跟他们耐心的解释。 丁霜魂不守舍地晾好衣裳,又沏了茶端过来跟骆凤羽说话,眼角的余光一直瞟向那边。 “姐姐,乔大哥他怎么会来?” 骆凤羽端着茶碗轻抿了一口,笑着小声问她,“丁霜,你喜欢乔大哥?” 丁霜被问得猝不及防,脸红得更厉害了,忙结结巴巴道:“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我还小…” “是啊,你还小!”骆凤羽叹道:“那些心思,的确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丁霜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 骆凤羽拉着她的手,小声道:“三妹,听姐一句劝吧,早点息了那心思。乔大哥,他不适合你。” “那他适合你吗?”丁霜忽然抬头,下意识地脱口反问道,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语无伦次地解释,“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骆凤羽默了,片刻后道:“老实说,我也不知。但也不妨明白跟你说,至少,我比你合适。” 丁霜愕然地看着她:姐姐,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骆凤羽没管她的反应,很认真地说道:“阿爹现在已经去了,我是长姐,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好你们,包括你们的婚事。” 丁霜嘴唇嚅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红着脸去了灶房。 罗兰便在这时进的院门,见到骆凤羽顿时转忧为喜。 她之前去了玉米地。 那块地是骆家人的宝贝,每日都要去看一回的。 昨儿明诚哭兮兮地回来说玉米结穗后,顶上的胡子本来红红的,却不知怎地又都蔫了成了褐色。 急得罗兰今儿一大早去看,却也没看出个究竟。 好在,姐姐回来了… “姐姐,你回来得正好,快跟我去趟地里…” 骆凤羽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呢,便被罗兰拉着出了院子。 两人一边走,罗兰边跟她说了。 骆凤羽颇有些哭笑不得,忙道:“没事儿,这是正常的。等它胡子完全干瘪了,棒子外面的壳叶也干瘪了,玉米就熟透了。不过,现在也可以掰来吃,甜甜糯糯的最好吃了。走,去掰几个。” 这一说罗兰又有些心疼了,“姐姐,现在个儿还小,吃了怪可惜的。” “那有什么,大伙尝个鲜呗。回头给你二哥也带个去。” 长姐话,不敢不听。 罗兰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到了地里,骆凤羽挑了十个最大最好的玉米掰了。 回来剥了外面的壳叶,拣了附着在淡黄玉米棒子上的褐色胡子,当即煮了来吃。 几个孩子一人一个。 骆凤羽和乔启睿两人分吃了一个,又特意留了五个打包带走,一个给骆林越,另四个给福爷和其他的孩子们尝鲜。 没办法,数量有限,只得厚此薄彼了。 就这,几个孩子也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个个捧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他们小心地剥下来,一粒一粒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品尝这从未尝过的食物清香。 第七十六章 安置桃花谷中人 然而也仅仅只能够尝鲜,再多的没有。 总共才种了两百来棵,待到完全成熟后,还得留出一半来做种子,剩下的才能当食物。 这第一批新鲜的粮食,骆凤羽没打算分给其他几家。 她不是圣母,做不到对那些人跟自家人一视同仁。 但会打算分些种子给他们种,到时再详细讲解种法,让他们自己去栽种。 此次回来,还有件事需要那几家人做决定,那就是他们的去留问题。 这事上次回来已经跟郭老爷子提过了。 所以当郭老爷子来骆家时,骆凤羽便问他的意见。 郭老爷子当即表态,自己一家无论如何是要留在桃花谷的,理由是:“凤羽,你们兄妹几个都还小,不能缺了人照看。” 骆凤羽心想我才不需要你照看呢,我们自己一家过得挺好,你不过就是想要继续赖着我们骆家,何苦说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哄小孩子呢…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来,嘴里笑着道:“谢郭爷爷好意了。其实我们兄妹很能照顾自己的,不需郭爷爷操心。不过正如郭爷爷所说,我们都还小,能照顾自己,但恐怕照顾不了其他的爷爷婶婶,还得劳烦郭爷爷多费心呢。” 郭老爷子愣了愣,没想这丫头居然把他的话顶了回来。 郭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又对她的身份颇为看重,自然不会傻得离开桃花谷,另起炉灶过活。 原本就已经打定主意留下,但他又自恃身份,不想在这几个小孩子面前服软,妄想以长辈自居,摆长辈的谱,最好能让这些孩子心甘情愿听他的话,受他的摆布。 若是没见过世面的原主,或许真的就被他拿捏住了。 可惜她是见多识广的骆凤羽,早看出了他的伪善心思。 “自是要费心的。”郭老爷子讷讷道,又问:“对了,丫头你在城里有没有看到我家大利,他怎样了?” “没有。”骆凤羽摇头,“其实城里我也不熟,多亏爹以前采买的那家掌柜帮忙,才能在城里支楞起一个茶水摊,多少能补贴点家用。”说着指着旁边那堆货物,“这些是为谷里的爷爷婶婶们准备的,郭爷爷快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说实话,她现在不太想跟他们打交道。 主要是大家三观不合,难免起争执,索性不出面。 这种长面子的事,郭老爷子自然满口答应。 骆凤羽又道:“还有安户落籍的事,也得麻烦郭爷爷跟他们多说说,总要拿个主意的。” “当然,我这就去催催。”郭老爷子道。 随后叫来自家儿媳妇和孩子,吩咐他们搬货。 花氏进院后神情有些讪讪,看到骆凤羽本想说几句话的,偏骆凤羽不搭理她,装作没看见,袖子一甩进了屋。 碍于情面,罗兰跟她说了两句,随后也招呼弟弟妹妹们走开了。 乔启睿更是连面都没露。 郭老爷子尴尬地笑了笑,指挥他们很快将院里那堆货物搬走了。 傍晚时郭老爷子来回话,说唐郑两家打算搬走,但希望能分到一处,平素可以相互走动照应等。 这两家现在是儿女亲家,又一向亲近,仗着家里人口多,素日就不太看得起其他三家势弱的。 这回听说有这好事,自然愿意拿了好处各顾各的。 骆凤羽应了。 有些意外邱、刘两家怎么没跟着走。 难道张氏和刘氏知晓自家男人当了大将军了? 这信息是系统透给她的,在没有确认之前她不会告诉二人。 不然,万一信息有误,到时怎么跟她们交待? 好吧,不走也不能撵走。 事不宜迟。 这天晚上,骆凤羽便跟乔启睿商量着写好了字据,随后让郭老爷子通知大伙儿到坝子里开会。 当着所有人的面,骆凤羽说明情况,并出示字据。 字据一式三份,骆凤羽一份,郭老爷子一份,其他家一份,三方皆需签字画押盖手印,搞得很正式。 原本唐家女人临时想反悔的。 骆凤羽忙把银票递给她,“婶婶,这些银钱足够你家两年嚼用的,到时村里还会分给你们房屋、良田、土地,以后的日子肯定红火。” 唐家女人一辈子哪曾见过这样的银票,当即喜得跟什么似的,把银票紧紧地攥在手心,另只手拽着骆凤羽的胳膊,眼里留下感动的泪水,“凤羽,我的好闺女,你,还是你会想啊……等我们安顿好了,肯定会来看你的,我们全家感激你,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的。” “别啊,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骆凤羽忙道:“再说了,你们的身份万万不能泄露的,否则立马就有杀身之祸,到时我也保不了你们…出了谷,便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唐家女人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我晓得其中厉害,保证不乱说。” 又举起手,做发誓状:“若敢乱说半个字,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那就好。”骆凤羽道,之后把郑家的事儿也给办了。 末了,骆凤羽还特意问过张氏和李氏。 这二人满口坚决地表示要留下来,还说就算吃草根树皮也要跟骆家的人在一起。 当然,也会大不言不惭地说要照顾他们兄妹。 实在没想到,这俩女人因那次吵架打架祸害了骆如恒父女后,关系竟然出奇地缓和了,见面也都和和气气的。 事情便这样定了。 之后,骆凤羽让他们回家好好收拾,两日后派车马来接。 第二天一早,乔启睿就悄悄回了城,亲自把这事儿办妥。 骆凤羽则暂时留在了谷中。 两天后,乔启睿果然安排了车马来接,骆林越也跟着回来了。 按事先说好的,骆凤羽给两家人眼睛上都蒙了厚厚的黑布,由乔启睿、骆林越领着出了桃花谷,送上官道,又由马车送去已经安排好的村子。 至于行李,则由乔启睿当了人肉背包,先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空间,到了官道再挪出来,装进他自己安排的马车里,再送去村子。 关于乔启睿的空间,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没瞒着骆林越。 骆林越一直在边上看着,心里大为震惊,却忍住没有多问。 第七十七章 咱家的大贵人 走了两大家子人,谷里一下清静了许多,就连花氏也老实多了。 看着唐郑两家得了丰厚的安家银钱,花氏其实也动了心的。 想着原本就跟骆家的人翻了脸,还让他们逼走了自己儿子,心里别提多窝火了,干脆走了算了。 但奈何郭老爷子不同意。 郭家的事,到底还是郭老爷子做主的。 他黑着脸把大儿媳妇好一顿训斥不说,还再三警告她以后不准得罪骆家人,否则就要将她休掉,逐出郭家。 自家男人不在家,还不知是死是活呢,现在外面世道又那么乱,自己一个十多年没出过谷的女人,离了夫家可怎么活啊? 想着这些,花氏只得硬生生地咽下那股子恶气。 把这些事都办完后,骆凤羽终于有心情好好做餐美食了。 上次回来还在开花的辣椒苗已经结出了不少小辣椒。 骆凤羽瞧着忍不住牙酸,太想打个牙祭了,当即一狠心挑了十来个勉强能吃的辣椒摘了,兴兴奋奋地回了家。 这一操作顿时惊呆了骆家兄妹。 “姐姐,这个是青的,还是小疙瘩呢,能吃吗?” “是啊姐姐,你不是说它的皮变红了才是熟的吗?” “姐姐,这个什么味道啊你吃过没有?” 骆凤羽:…… 对于一个一日三餐无辣不欢的西南人来说,这段没辣椒的日子忍得实在太恼火了… “嗯,能吃。” “嗯,没错,红的才是熟的,但青的也可以吃。” “什么味道?辣,知道吧,总之呆会儿你们吃过就知道了,保管终身难忘。” 骆凤羽笑眯眯地回答他们的问话,手上也没闲着,开始熟练地拣菜。 今晚她要做六菜一汤,且已经计划好了,酸菜鱼、笋子炖鸡、辣椒炒肉丝、炝炒藤藤菜、辣椒炒腊肉、红烧茄子、冬瓜排骨汤等。 若不是辣椒有限,她还想做辣子鸡丁、油泼辣子面、剁椒鱼头、水煮肉片来吃。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家常小菜,骆家的孩子们却都没吃过。 主要是这里缺了最关健的佐料一一辣椒。 当然,也因为骆如恒是大族出身,自小过的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仆从如云的富贵日子,哪里能谙厨艺。 而在桃花谷中,食材有限,那几家人又都是穷苦出身,对吃食没甚讲究。 自然,大伙都没口福吃到好的了。 以至这些在骆凤羽和乔启睿眼里很平常的菜肴,对骆家孩子们来说,无异是珍馐美味。 这还没开饭呢,院里两个小的只闻着灶房里飘出的缕缕香气,就馋得不停地咽口水了,眼睛不停地朝灶房的方向偷瞄,背书背得磕磕巴巴。 骆林越原本是要考他们功课,见状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乔启睿一边嫌弃这俩孩子的没出息,自己胃里却不争气地“咕噜”了好几声。 反正他脸皮厚,红没红的别人也看不出来。 “欸,算了,别难为他们了,让他们去玩吧。”乔启睿忙替那俩孩子求情。 骆林越没吭声。 俩孩子便不敢走。 乔启睿拍拍骆林越的肩膀,“都还小,跟他们置什么气?走,去看看你姐做什么好吃的了,馋得大家伙这样。” 骆林越斜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乔启睿忙对那两小只挤眉弄眼,让他们快去。 两小只略一犹豫,到底没管住自己的腿,迈开小短腿快速地往灶房里跑去了。 灶房里帮厨的罗兰和丁霜则不停地挺直了鼻子吸气,偶尔被呛得打喷嚏也觉得是种享受。 这嗅觉太陌生了,又太具有冲击力和诱…惑力了,怎么都闻不够似的。 当第一份辣椒炒腊肉出锅时,四双眼睛八只眼珠子都齐齐瞪圆了看向他们的长姐… 不,其实是随着长姐盛菜端菜的一连串动作,视线一直在移动。 骆凤羽没舍得尝,但光凭这呛人的辛辣味也能猜到是二荆条,正是她老家常种的品种,不算太辣却很鲜香,用来佐菜调味做豆瓣酱泡辣椒煎油辣子都是上上之选。 系统这回还算良心…… 看着他们的馋样儿,骆凤羽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拿起筷子给他们每人嘴里喂了一细条辣椒丝。 顿时,灶房里喷嚏、咳嗽声此起彼伏。 明诚和浩源呛得满脸通红,眼里噙着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的长姐。 罗兰和丁霜拼命也没忍住,依然呛出了眼泪,捂着嘴轻咳不止。 见状,骆凤羽忍俊不禁,不由得哈哈大笑。 才刚进门的骆林越则皱紧了眉。 骆凤羽也想整整他,夹了一小细条放进他嘴里。 没想,骆林越全程无表情地嚼巴嚼巴吞进肚里了,然后极其淡定地走了出去。 骆凤羽直愣愣地看着他:莫非,这小子天生地不怕辣? 然而,极其淡定走出灶房的骆林越速度去了茅房,好一会儿才出来,脸快涨成了猪肝红。 而院里最最淡定的四皇子殿下,憋笑快憋出了内伤。 哈哈哈…好欢乐啊…有没有… 今儿这一顿,堪称是骆家这么多年来最丰盛的一餐了。 不,算上其他五家,这也是迄今为止桃花谷里最丰盛的一餐。 这都要归功于四皇子殿下的慷慨仗义,愿意帮他们这伙山野穷鬼改善伙食。 当然,这其中鸡肋糸统也贡献了那么一丁点的功劳。 鉴于整个骆家都是未成年人,乔启睿没敢提议喝酒,心里其实很想喝两口的。 不过骆凤羽准备了奶茶和果汁,好几种口味的。 知道长姐和二哥在城里开了茶饮店,却一直没喝过,四兄妹早就盼着这一口了。 结果没令他们失望。 奶茶香滑甜腻,果汁酸甜可口,委实太好喝了。 这下再吃长姐做的精致菜肴,就更觉得美味无比、无与伦比了! 今儿的惊喜真是一拨又一拨。 有姐姐真好哇! 有个会做菜的姐姐真好! 有个会做菜还会做奶茶的姐姐更好! 还有乔大哥,长得好看还对他们那么好,关键是好像还很听姐姐的话,嘻嘻… 一时间,满座间笑语晏,齐乐融融。 丁霜先前还有些郁闷,受这美好气氛感染,很快便释然了。 骆凤羽趁机招呼弟妹们举杯,“来,咱们一起敬乔大哥!他可是咱家的大贵人!” 第七十八章 身世信物被发现 乔启睿忙也站起来,视线挨个在骆家兄妹身上扫一圈,末了落到骆凤羽身上,正色道:“阿羽,别这么说。没有你,哪有我?” 顿了顿,眸光又重新看向骆家兄妹,“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但凡有我在,必不会让你们受到欺负!” 骆凤羽:呵呵,这是要收买人心么? 看来这人不但想当扶弟魔,还要当扶妹魔了… 骆凤羽一向不娇情,当即笑哈哈道:“乔公子,可要想好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是记在心上的哦!” “阿羽,但愿你永远烙在心上才好。”乔启睿一语双关地说道。 当着骆家兄妹们的面调、情,骆凤羽忽然有些脸红,不由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乔启睿颇为得瑟地扬扬眉,嘴角微微翘起。 旁边骆林越横了他一眼,尔后不太客气地将他面前的那盘辣椒炒腊肉端到骆凤羽面前去了。 乔启睿:…… 有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哦不,自己不是客人。 “对了,阿羽,这个,叫什么名儿?”乔启睿指着那盘菜问道。 骆凤羽知道他是故意问的,想了想才道:“这个,叫‘辣椒’吧,你们觉得咋样?” “好,就叫‘辣椒’,这名儿好。”乔启睿忙附和道。 算是正式给辣椒命了名。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其默契。 只把边上的骆林越气得七窍冒烟。 丁霜则已经认命了。 毕竟她跟乔启睿认识的时间不长,对他有好感,但不算太强烈,经骆凤羽的当头一棒喝,热度很快就退下了。 这会儿,真的就将乔启睿当姐夫看待了。 “乔大哥,你以前也没吃过吗?”丁霜眨着眼,好奇地问道。 乔启睿当然不能说真话,只得笑着摇头,“没有…得赖于你姐的好运气,今儿有幸第一次见,也才第一次尝到味儿。” “我姐,自然是很厉害的!”丁霜深以为然,又扭头对旁边的罗兰道:“三姐,你说,是不是?” 罗兰的性子一向沉静,闻言便也只是笑笑,点头。 明诚、浩源一边啃着手里的鸡爪爪,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就是,长姐最厉害了!” “哪里厉害了?这都是爹留给我们的。”骆林越说道:“要说厉害,也是阿爹厉害!” 骆凤羽:这小子,说话也忒地煞风景了!但也好艺术,自己总不能说阿爹不厉害吧。 骆二的态度,乔启睿早就心知肚明,也懒得跟他计较。 饭后,乔启睿提议,可请个正规的私塾先生来给孩子们授课。 毕竟,这里是古代,骆家也并非一般的人家。既然暂时不打算认祖归宗,但也不能耽搁孩子们的课业。 骆凤羽想想也是,自己和乔启睿虽然懂得多,但所学所知并不能完全适应这个时代。 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古人,终归需要接受这个时代的正统教育。 “好,不但要请私塾先生,还要请武术教习。”骆凤羽当即表态,眉眼一挑,看向乔启睿,“这事就你负责了,可要挑个好的。” 乔启睿笑着应了。 他就喜欢阿羽这副不拿他当外人的作派。 然而不管是私塾先生还是武术教习,因着桃花谷的特殊性,都必须要找可靠之人担任。 骆凤羽虽没明着告诉他这点,乔启睿心里却明白得很,甚至想到过更多。且这么多年来,自己算是第一个进谷的陌生人,无论如何要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除此外,谷里另外的三家人,骆凤羽打算让他们在日常种植的基础上,每户再领养几头奶牛,种茶树、桃树、葡萄等,到时按市价收购。 这事自然还是交给郭老爷子去做。 郭老爷子起先有些犹豫。 他不觉得凤羽丫头有这能耐。 乔启睿忙道:“不瞒老爷子,在下恰巧认识位懂农事稼穑的老先生,到时让他指导你们怎么种。” 郭老爷子这才欢喜地应了,心里越发觉得留下才是正确的决定。 他现在学精明了,只要不跟骆家对着干,好处绝对多多。 不说凤羽丫头的本家骆家,就说与骆家亲近的乔公子,肯定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有他这样的贵公子攀附,哪还用得着另找靠山? 唐、郑两家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却是蠢到家了…… 第二天,由骆林越带队,领着郭、邱、刘三家去附近转了一圈,重新规划田地。 乔启睿和骆家兄妹都跟了去凑热闹。 骆凤羽没去,躺在院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醒来已是黄昏。 落日的余辉洒满院子,树影婆娑,透过枝叶的缝隙形成大小不一的光点。 骆凤羽没有起身,依然慷懒地斜倚在藤椅上,半睁半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忽然,她猛地瞪大眼,目光定定地看向院门上方的门楣上。 鬼使神差地,骆凤羽忽然起了身,搬了人字梯往旁边的墙壁上一搭,人“蹬蹬蹬”几步爬上去,伸手猛地按住一颗圆形按钮。 只听得“哐当”一声,门楣上的一小块木板忽然打开,露出里面的青布包裹。 骆凤羽把它取出来,看也没看便拿回自己屋里藏好。 她有预感,这个应该就是有关骆家兄妹们的身世信物了。 尔后想着人字梯还搭在那,忙又跑出来速度把它搬走。 做完这些后,骆凤羽不由得长长吐了口气,心里又激动又有些心虚。 原书中剧情,穿越女主早拿到了这些,所以才起了心思鼓动阿越造反。 系统或许就是防备自己重蹈穿越女主的覆辙,所以才故意不透露他们的身世。 今儿也真是巧了,睡个午觉而已,没曾想醒来就有了世纪大发现。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骆凤羽瞬时也想到,当初便宜老爹临死时手指指向院里的真正用意。 想必当时就想告诉她的,可惜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时,外面渐渐响起了人声,大部队回来了。 骆凤羽忙调整好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迎出来,“怎么样?都还顺利吧?他们没闹情绪?” “能闹什么?”骆林越道:“平白多了那么多地,高兴还来不及呢。” 乔启睿则道:“倒是没闹情绪,不过看样子,那几家人胃口都不小,以后有的麻烦。” 第七十九章 身世与旧物 骆凤点点头。 这个,她自然也想到了。 以她的话说,整个桃花谷的人都是麻烦。 这些麻烦还都是便宜老爹留下的,丢不得弃不得。 在她的了解中,古人向来是很重信誉的。 不管如何,自己既然成了骆如恒的女儿,便有责任替他信守这份承诺,维护他的名声。 固然,这份名声目前看来并无实质上的意义,但这是对逝者的尊重,以及交待。 乔启睿理解她,但也需要提醒她。 虽然他不明白骆家与这些人家之间的渊源,但只要是阿羽想做的,他便无条件地支持。 处理好这些事后,次日一早三人就回了城。 乔启睿刚到县衙,寒朝便跑来向他禀报,“殿下,阿大有消息了。” “哦,什么情况?”乔启睿连茶也顾不得喝,忙问。 寒朝道:“殿下猜得不错,那厮果然去了平城,见了一位殿下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是谁?” “北朝丞相莫天章。” “莫天章?他竟然见到了莫天章?” 乔启睿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莫天章原本就是前朝的丞相,据说很得夏炀帝的信任。 夏炀帝重病的那两年,朝政几乎全由莫天章打理,完全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后来大夏朝亡了,莫天章退居祖籍太原,韬光养晦几年后,又被林懋重新启用,拜为丞相。 一个贵为前朝和当朝丞相,另一个却是拐带前朝皇妃的罪贼侍卫,两人无何如何都不该有交集。 但事隔十多年后,罪贼侍卫竟然千里迢迢地去见他。 而莫天章居然也亲自见了他。 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约定? 或者是,什么样的牵扯? 乔启睿想不通,“他们说了什么?” 寒朝惭愧地道:“无从得知。当时对方的防卫甚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没事,你们尽力了。”乔启睿道。 寒朝退下后,乔启睿径自去了醉美茶歇店。 原以为活动后生意会清淡些,结果还是座无虚席。 乔启睿自然不会跟顾客们抢位置,干脆去了灶房,找阿羽要了杯冰镇葡萄汁喝。 “怎么?又闲着没事干了?”骆凤羽环着手,斜倚在门柱上,一边悠闲地看着其他小姑娘们忙碌,一边跟他搭话。 小姑娘们实在太争气了,早将她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 骆凤羽完全可以甩手了。 “阿羽,走,进屋说。”乔启睿一口将杯里的葡萄汁饮尽,拉着她便往后院去。 骆凤羽任他拉着,边走边问,“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两人进了屋,乔启睿才小声道:“阿大去了平城,见了莫天章。” “他们认识啊?很熟吗?”骆凤羽瞪大了眼睛,问道。 乔启睿道:“熟不熟的我也不知,只知道他俩都是前朝的人。” “那有没有打探到,两人见面所为何事?” “不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来跟我说什么,反正又跟我没关系。” “别忘了,他可是你父亲的人。” “或许我爹根本不知他的过去呢。” “你爹肯定知道,福爷也肯定知道。” “那你去问福爷呗。” 骆凤羽对这事儿没多大兴趣,总觉得与自己无关。 相反,乔启睿却觉得这事与她有关,而且还关系匪浅。 既然阿羽不乐意听,那便不说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福爷忽然找来了。 乔启睿心里一动,对福爷道:“福爷,你有阿大的消息吗?” 福爷一怔,随后摇头,“殿下知道的,阿大虽说是我店里的伙计,其实我是管不着他的。自上次走后,再无一丝音讯。” “可我有。”乔启睿看着他,淡淡道,“他去了北庆,在平城见了莫天章。” 闻言,福爷登时面色大变,“不,怎么可能?” “我查过他的身份了…”乔启睿继续道,边说边看他的脸色,“他曾是前朝夏炀帝身边的侍卫,后来却拐了夏炀帝的妃子私奔,当时朝廷还发了海捕文书,却不知他原来藏匿在你的店里。” “这,这我不知,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福爷忙道,目光下意识地往骆凤羽身上瞟了瞟。 乔启睿笑道:“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他恐怕也一直瞒着你呢。今儿特意告诉你,也是提醒你,以后他若再回来,你可不能藏着了,必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好好。”福爷道,末了忙匆匆行礼,出去了。 屋里二人面面相觑。 福爷来找她,肯定有事,可却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显见这事对他的影响很大,让他一时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却又不便在二人面前露出来,所以才走的。 “这是绝密,你为何要告诉他?”骆凤羽忍了忍,终于问道。 乔启睿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我几乎已经确定,此事与你有关。” “怎么看出来的?”骆凤羽不解。福爷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乔启睿道:“人在骤然听到震惊的消息时,那一瞬他最直接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而他当时看了你一眼。” “就因为这,你觉得与我有关?”骆凤羽惊讶地用手指着自己。 乔启睿道:“是。” “你的推理未免太草率了。”骆凤羽嗤笑。 乔启睿叹了口气,不欲与他争辩,“但愿是吧。” 乔启睿走后,骆凤羽陷入了沉思。 那个从院门门楣上取出来的青布包裹,她还没打开来看。 说实话,她是有些胆怯的,害怕发现更惊人的秘密。 然而眼下,骆凤羽想要打开看了。 她忙往前几步把门栓闩紧,又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从床底下拿出了那个青布包裹。 当时阿越和乔启睿只当她拿的是换洗衣物,谁也没有在意。 骆凤羽蹲在地上,伸手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果然是旧物,一枚莲花图纹的玉佩,一把拳头大小的金锁,一柄长约三寸的匕首,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还有一幅突显孕肚的仕女图。 每件老物什都用红绳拴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了姓氏、生辰等信息。 骆凤羽一张张看去,瞳孔越张越大,脸上的表情已无法用震惊来形容。 竟然,他们竟然是这样的身世! 第八十章 我们只有彼此 历史的车轮总是叫嚣着前进,且永远不会后退。 大夏朝的灭亡固然是其历史发展的必然,可也有着不可忽略的人为因素。 比如,当年那场因皇室继承人而挑起的内乱,让本就沉疴腐朽的大夏朝更加得岌岌可危。 而在那场风暴中,朝中不少重臣皆受到牵连,如龙骧将军明威、骠骑将军浩择、中书监丁茂、尚书令罗钟书等。 在古代,但凡牵涉到谋逆案的,无一不是满门抄斩,更有甚者还会被诛三族九族,任你再大的功劳也抵不过“谋逆”二字。 而骆如恒收养的骆家兄妹,便是这些家族的后人。 要知道,窝藏罪臣之后也等同于谋逆。 可想而知,当年他背负的责任有多大,风险有多高。 对于那段历史,骆凤羽原本知道得不多,乔启睿却知之甚详,还曾经给她科普过。 两人在闲谈时还特意讨论过,若把古代的帝位看作是个人家产继承的话,以现在的律法来说,惠明长公主才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选。 在乔启睿的记忆里,他的这位祖母的确算得上是狠角色。 据说当年在京时不但独搅朝政,连丞相的权柄都几乎被她架空,更涉嫌杀死夏炀帝有孕的嫔妃,可谓是嚣张跋扈至极。 这样的一位长公主,难怪能在短短数年内收服那么多的州郡,支持自己的儿子称帝,成立人心所向的南晋王朝。 如今虽然已经改朝换代,但那四个家族早已没落。即便族里还有其他人存活,恐怕也不会轻易接纳他们的。 当然,骆如恒也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那么短命,一场小小的意外便让他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这么多的烂摊子给便宜女儿收拾。 也难怪,原书中剧情,黑化后的骆林越能利用他们让他自己上位。 唏嘘一阵,骆凤羽随即想到自己。 福爷和阿大的态度委实有些奇怪,乔启睿又一口咬定阿大去北庆与自己有关。 可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 老实说,骆凤羽不太想知道。 更甚至,隐隐觉得真相让她害怕…… 把所有物件收好放回原处。 骆凤羽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后院。 外面大堂内依然客朋满座,欢声笑语,几个半大的小子伙计穿梭其中,奔忙不已。 福爷不知往哪里去了,换了骆林越坐镇柜台。 那小子也不知在想什么,正怔怔地望着某个地方出神。 “阿越。”骆凤羽走近,清咳了一声唤道。 骆林越倏然回过神,看着她。 “福爷呢?”骆凤羽没话找话问。 骆林越道:“回他店里了。” 骆凤羽心里一沉。 果然,刚才乔启睿的话对福爷影响巨大,使得他迫不及待要去给阿大传讯了。 这也说明,阿大的离开是跟福爷商量好的。 两人的确并非便宜老爹的仆从那么简单,他俩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真的与自己有关? 怔愣间,骆林越忽然低声问道:“凤羽,咱爹临终时,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骆凤羽默了。 有那么一瞬,她想要告诉他真相。 一个人背负秘密实在太痛苦了。 “阿越,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原本是北庆的人,你会如何?”骆凤羽忍不住问道。 骆林越看着她,缓缓地问道:“你想要我如何?” “我什么也不想,只愿你此生平安顺遂!”骆凤羽毫不犹豫地说道,“阿越,有些事瞒着你,是真的为你好。” “所以那晚,你是故意在那出现的,就是要阻止她们告诉我身世。”骆林越道。 不是反问,而是肯定。 骆凤羽无言以对,只好又默了。 高高的柜台屏蔽了二人的对话,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见她不答,骆林越便知道了答案,心里又沉重了些。 他后来也悄悄查了,查到那三人曾入住过福来客栈,可得到的消息跟骆凤羽一样,丁姗三人不知所踪了。 想当然,他以为是凤羽动的手。 凤羽自己自然没那般能耐,可她有个好帮手。 那家伙为了她,可是什么都敢做的。 “以后我的事,还是让我自己决定吧,旁人无权干涉。”骆林越道。 骆凤羽:“阿越,我……”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我不怪你。”骆林越说完,径自出了柜台,往外面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骆凤羽不由得苦笑。 这臭小子,闹脾气呢。 原以为他闹两天就算了,谁知这一闹好些天都不跟她说话,对乔启睿更是冷嘲又热讽,完全不给他好脸色。 弄得乔启睿好不尴尬,忍不住私下问骆凤羽情况。 骆凤羽反问他:“那三人是你干的吧?” 乔启睿自知瞒不过她,索性承认了,“阿羽,我说过,但凡你想做的,我都愿为你去做。” “所以那晚,你也在现场?”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道:“是,我的人一直在暗中跟踪她们。尽管我很想知道骆二的身世,但你不想,我便不会偷听。” “你……”骆凤羽顿时大感意外,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感动。 乔启睿看着她,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诚恳,“阿羽,你真的不用防备我…我不管你是谁,他们又是谁,总之,将来无论面对何种情境,我都会护着你,护着你想护着的人。” “我知道…”骆凤羽哽咽了。 有点想哭,怎么办? 她忽然扑过去,猛地抱住乔启睿,脸埋在他不甚宽阔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道:“他,他,他很有可能是北庆帝的儿子。” 少年的身躯登时一震,眸子里却没有惊讶,显然对她说的话已经了然,却对她的行为感到慌乱。 好半响,他才缓缓地圈住她,高出的大半个头搁在她的头顶上。 少女发丝的清香淡淡传来。 乔启睿的脸忽然就红了,心跳不可抑制地漏跳了好几拍。 “乔启睿,你,你弄哭我了…”骆凤羽忽地抬起头,小粉拳在他胸口捶了好几下,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 这样的她,无疑是很迷人的。 乔启睿捉住她的手,照就在自己脸上摩挲了一会儿,嘴里喃喃:“阿羽,咱们跟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在这世间,我们只有彼此。” 第八十一章 大街上遇刺 我们只有彼此。 当一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时候,便意味着你与我永远比跟旁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如果做不成盟友,那就一定是敌人。 如果不想做敌人,那就一定要做盟友。 这个道理,两人都明白。 如果有机会将盟友的关系发展得更近一步,当然更好。 说出骆林越的身世后,骆凤羽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这些天,骆家兄妹们的身世秘密如几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面上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实在是辛苦。 此刻面对乔启睿的真诚以待,她索性将兄妹几个的事都告诉了他。 乔启睿心里自然是震惊的,嘴里却还在安慰她:“没事儿,以后我会和你一起好好照顾他们…说起来,原本也是我们乔家的错。” “你倒是认错认得爽快。”骆凤羽轻轻推开他,转身倚着亭柱,终于有心情好好欣赏这醉仙亭四周的美景了。 乔启睿与她并肩而立,心里其实还想问她为何不想让骆二知道他自己的身世。 然而面对此情此景,这么煞风景的话哪里还问得出来? 正当二人你情我浓时,寒朝上来煞风景了。 乔启睿走过去。 寒朝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乔启睿的脸色立马变了。 忙走过来对骆凤羽道:“阿羽,我有点事要回去处理,让寒朝送你回去可好?” 骆凤羽瞥了边上的寒朝一眼,忙道:“那你快去,也不用麻烦寒朝了,我呆会儿自己回去。” 乔启睿对她是不错。 可他那些个属下,并非跟主子一样的心思。 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想他们的主子四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天之骄子,却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山野村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怎么想怎么都为自家殿下不值。 可——能怎么办? 自家殿下乐意,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也不能干涉不是? 不但不能干涉,还得想法子把殿下吩咐的事情办好。 听她如此说,寒朝便也不勉强,躬身一礼,打算退下。 乔启睿却道:“不行,这几日城里不安全。寒朝你好好护送骆姑娘回去。” “那殿下您呢?”寒朝有些担忧地问道。 乔启睿道:“我无妨。” 酉城境内最近来了一伙江洋大盗。 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附近好几个村里的富户都遭了殃,已经连害了好几条人命。 由于这伙人行踪诡秘,身份不明,做案也没什么规律,县里虽然派了好几拨衙役搜捕缉拿,竟连江洋大盗的影子都没瞧见。 胡县令束手无策。 乔启睿便把春荣、夏伏都派出去了,只留了寒朝在身边。 这个时候,寒朝自然不想离开殿下左右。 但殿下之令,不敢违背。 寒朝只得应了。 骆凤羽便也不在这种小事上纠缠,朝寒朝微一颌首,“有劳了。” 事实证明,乔启睿的担心并不多余。 两人才刚走到寒水街和富贵街的十字街口,便摊上了一桩倒霉事。 斜侧里忽然冲出来两名衣衫褴缕的白发老妪,一前一后径自朝骆凤羽撞来。 骆凤羽下意识地侧身躲避,那两名老妪登时“扑咚”倒地,随即快速扯着她的裤腿,哭天抢地地对过往的行人说是她把她们撞倒的,要骆凤羽陪着去郎中那里治伤。 见有热闹可瞧,街上的民众都围了过来。 人越聚越多。 骆凤羽微微皱眉,登时明白是被碰瓷了。 此时她只想快尽快脱身,便自认倒霉地掏了银钱递过去,准备走人。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两名老妪不要银钱,还说她们不想讹人,只想去郎中那里验伤,验完伤后付了郎中诊费和药钱就行。 骆凤羽:还说不是讹人,这明明是想讹笔大的好吧。 正想把话怼回去。 谁知周围聚集的人群里忽然有寒光一闪,直直射向骆凤羽的背心。 “骆姑娘,小心!”寒朝立马喊道,随即飞身而出,手中长剑一挥,顺利击落对方射来的短箭。 骆凤羽惊魂未定,忽觉脚下似有异动,低头一看,先前那两名可怜巴巴的白发老妪忽然变成了最凶恶的巫婆,双双露出獠牙以手代刀劈向她的脚踝。 骆凤羽下意识地纵身一跳。 那两名老妪同时起身,一左一右分袭她的肩膀。 幸亏寒朝临及时出手,将二人的攻势挡住,同时朝骆凤羽喊道:“骆姑娘,快,快回店里去!” 骆凤羽自知凭自己那点微末功夫,在这两个老东西手里肯定讨不了好,还会让寒朝分心,当即便道:“好!” 话音落,便甩开飞毛腿往疏散的人群方向冲去。 谁知半道竟有人阻拦,是一个看起来跟普通民众无甚分别的瘦瘪老头儿。 “小姑娘,此路不通。”瘦瘪老头儿笑眯眯道。 骆凤羽又急又气,随即快速往四周扫了一圈,胆小的早散开了,但也有不少人依然远远地站着旁观。 她一时拿不准那些是什么人,便也不敢乱闯。 那边寒朝与那两名老妪交手并未占到上风,又看骆凤羽也没逃离险境,登时也有些急了。 他虽然对这个骆姑娘不太喜欢,但殿下说要保护好她,便不能让她有事。 “骆姑娘,快,往西!”寒朝道。 骆凤羽闻言往西面看去。 那是去县衙的方向,同样有不少人围观,但此刻已容不得她多想,便依言往西面跑去。 寒朝一边与那两名老妪交手,眼角余光看到骆凤羽果然往西面跑了,登时“唰唰”几剑,逼退老妪,随后左手一扬。 一把铁丸子疾射而出,在骆凤羽之前袭向西面的那几个人。 慌得那几人慌忙闪避。 趁着这个空隙,骆凤羽冲了出去,向县衙方向狂奔。 想必对方以为她要回醉美茶歇店,所以在东面布置的人手多一些。 她这一冲出重围,西面前面再无阻挡。 虽然后有追兵,但尚隔一段距离。 骆凤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县衙大门终于隐隐在望。 “快!杀人啦——救命——”骆凤羽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喊道。 县衙门口值守的衙役忙迎上前询问。 “骆姑娘!”其中一个认得骆凤羽,不由得惊呼道。 骆凤羽来不及跟他们解释更多,只道:“快,多叫些人,去救寒侍卫!” 第八十二章 天大的秘密 听说是殿下身边的寒侍卫遇险,衙役们不敢怠慢,急忙召集人手,带上兵器,匆匆赶去救援。 骆凤羽则快速跑向县衙后院。 乔启睿也才刚回县衙不久,正在书房跟胡县令商量要事,忽然看到骆凤羽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立马意识到不好,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了?阿羽?”乔启睿腾地站起身来,看着她急急地问道。 骆凤羽弓着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下,好容易才喘匀了气,“刚才…我…我们…遇袭了…” “什么?”乔启睿大吃一惊。 青天白日,朗朗亁坤,什么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下当街行刺?且行刺的目标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骆姑娘没事吧?”胡县令脸色也是一变,忙起身关切地问道。 骆凤羽道:“没事。” 又对乔启睿道:“多亏了寒朝,帮忙牵制住了他们…也不知寒朝现在怎样了。” 乔启睿想了想,神情若有所思,“他们的目标是你。寒朝,应该没事。” 世上当然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刺杀。 自己今日邀约阿羽去醉仙亭不过是临时起意,所以对方没法早有预谋。 但二人当街行走于闹市,只要有心很快便会知晓自己和阿羽的行踪,从而布下这么个并不如何高明的行刺局。 对方是准? 是骆家派来的还是北庆都城派来的? 会跟前几天与福爷说的那些话有关吗? 那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如一团乱麻,搅得乔启睿心里半晌不能平息。 在喝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后,骆凤羽终于彻底缓过神来,将刚才十字街口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 未了道:“看起来,他们的同伙人数还不少,且都是易了容的。不但行动迅速,且相互间的配合也很默契。” 闻言,乔启睿脸色又是一变,神情越发凝重:“你这样一说,我倒想了起来,江湖上貌似有这样一个组织,叫什么的忘了,干的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勾当。据说业务范围极广,做得也很不错。但有一点,他们只办事,却从不接杀人的生意。” “所以他们并不想杀我?”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点点头,“或许,他们想要活口,想要从你身上证明某件事,或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 一旁的胡县令听得一懂半懂,忍不住插话道:“那,殿下,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乔启睿看向他,“大人可下令,城门立即戒严,再彻查最近来酉的外地人。” “另外,再把城内民居和商铺的户籍名册都仔细核查一遍,务必做到三对口,即人口数量、居住地址、经营营生等。” “还有,针对外地来酉人员,须到衙门办理暂住证,没有暂住证的外籍人员一律收押。还要严令各客栈老板,不准接待没有暂住证的外地人员。” “知情不报者,重罚。举报如实者,重赏。” “除以上这些,还要多派人四处巡逻,昼夜轮班,一旦发现情况,立即上报,不得耽误。” “我这边再修书一封,请马校尉带兵入城,协助办理此案。” 乔启睿一口气说了这些。 他就不信了,酉县不过芝麻大点儿的小城,有自己坐镇,还怕制不了几个宵小。 听得一旁的胡县令目瞪口呆。 看来四殿下果然胸中有沟壑,是位能干大事的皇子… 见他站着不动,乔启睿忍不住催促,“还请大人速去。” 胡县令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施礼告退。 待胡县令走后,乔启睿忙把骆凤羽拽到跟前,小声问道:“阿羽,你没吓着吧?” 骆凤羽撇撇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废话!肯定吓着啦,人家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嘛,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儿?” “那…需要我的安慰…嗯…”乔启睿忽然又凑近了些许,鼻间抵着她的额头,窃窃地低笑道。 话音落,快速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一点而过。 骆凤羽:这人…… 讨厌!明知自己很难抗拒他的男色,却还偏要来撩拔自己!太讨厌啦!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豆芽菜的身材,心里再一次无比怀念自己现实世界中前凸后翘的迷人身段…… 唉呀,有些自卑了,可咋办? 寒朝就在这时冲进了书房,突然看到二人暧、昧的姿势。 三人顿时都尴尬了。 原本他不是这般莽撞的性子,这回实在是情急了些。 不待乔启睿喝斥,寒朝忙退了出去,片刻后才又重新喊道:“殿下,属下求见。” 乔启睿清了清喉咙,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板着脸道:“进来。” 见状,一旁的骆凤羽偷笑不已。 寒朝进来后,先对乔启睿行礼,末了又跟骆凤羽见礼,“骆姑娘没事吧?” “没事,多谢寒侍卫相救。”骆凤羽还礼。 乔启睿这才问他情况。 寒朝便把当时及骆凤羽走后的情况说了,末了道:“依属下看,对方像是特意针对骆姑娘的。骆姑娘一走,他们便没了继续恋战的心思,又看到大批的衙役赶来,当即便往附近的巷子里一钻,跑了。怕殿下担心,属下让他们继续追踪,自己赶紧回来禀报。” “人没事就好。”乔启睿道,随后吩咐他退下。 屋里二人俱都陷入了沉思。 好一会儿,骆凤羽才小声问道:“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对我有兴趣?” 既然对方不会要自己的小命,骆凤羽的心便也没那么慌了。 然而看乔启睿脸色,似乎这并不是件小事。 “我不知道。”乔启睿默了片刻,缓缓道。 骆凤羽一眼看出,这家伙的话说得言不由衷,他脸上明明写着“知道”,却故意说不知道。 “我猜,应该跟那天与福爷的对话有关,与阿大去北庆见莫天章有关。”骆凤羽一语道破关键,脸上神情平静。 乔启睿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拥揽入怀,深深叹息了一声道:“我刚才又记起了一些事,关于阿大和那位夏炀帝妃子的。” “你说。”骆凤羽道,隐隐觉得,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即将呼之欲出。 乔启睿登时又默了,脸上表情十分纠结。 第八十三章 真是愁人啊 骆凤羽的心也随之下沉。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万分之一却又很狗血的可能。 “那名跟阿大私奔的妃子,当时是不是已经有孕?”骆凤羽小心翼翼地问道。 乔启睿没有回答,只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阿羽,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骆凤羽笑了笑,“那我若真的是位前朝的公主,其实也……” “也什么?”乔启睿立马追问道。 “也…挺好的。”骆凤羽又是一笑。 她发现自己现在除了笑,也没别的表情了。 原书中,穿越女主至死也不知原主的真正身世。 若她早点得知原主的身世,恐怕就不会花大力气扶持阿越上位了。 以她的野心,肯定会自己上啊。 而自己,却因差阳错地,被剥了一层又一层的马甲,如今只还剩下最后的遮羞布没被扯掉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不,纠其根源,是原作者的错。 人设太崩了…… 乔启睿紧紧地拥着她。 他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原以为阿羽骆家女的身世已经够离奇的了,没想到更离奇的还在后面。 前朝公主,这是他之前没想到的,直到寒朝来禀报说阿大去了北庆,见了莫天章,以及今日针对她的那场突袭,再一想到记忆里关于阿大的那则八卦,真相便渐渐浮出水面了。 如今,他几乎已经肯定,阿羽真的就是前朝夏炀帝的女儿。 再顺其脑补,阿大当年必定极得夏炀帝的信任,所以才不惜背负那样的罪名,带着已有身孕的皇妃逃离皇宫,一路护她平安生下皇女。 更或许,当年骆如恒正是受夏炀帝之托,答应替他好好照顾他膝下唯一的子嗣,不管皇子还是公主,只要她能平安。 想必,当年夏炀帝在宫中所面对的困境,比世人想象得更加艰难,更加地力不从心,否则不会狠心到将还未出生的子嗣交给旁人。 阿羽,她比自己可怜多了… 想到这,乔启睿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疼,不禁在她脸上又小啄了一口。 “你又占我便宜…”骆凤羽蓦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脸,又搓又揉地发、泄着心里不知名的情绪。 乔启睿也不反抗,任她玩闹。 不妨骆凤羽又起了恶作剧,忽然扯着他还未长长的胡须狠狠地拔了一根。 痛得乔启睿“哧溜”一声,哭笑不得。 骆凤羽则哈哈大笑。 “臭丫头,越来越坏了啊你!”乔启睿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骆凤羽笑得更欢了。 刚才略显沉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乔启睿忙又吩咐传饭。 两人吃饱喝足后,乔启睿亲自送她回了醉美茶歇店,同时安排衙役在店铺周围布防,昼夜守护。 然而酉城实在太小,笼共也才那么几条街。之前十字街口发生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有不少人更是亲眼目睹了那场好戏,知道那伙人是故意找的骆小东家的麻烦,生怕自己会遭鱼池之殃,好多人都吓得不敢来了。 而原本在店里闲坐的客人听说了此事后,也都纷纷离开。 眨眼间人走了大半,慌得一众的店小伙计们束手无措,不知该怎么办好。 这还真是…做个小生意而已,还见天地出状况。 骆凤羽颇有些哭笑不得。 乔启睿忙安慰她道:“没事,歇一天也好,清静清静。” 骆凤羽点点头,干脆宣布今天歇业,还在店内的客人们统统免单,没吃完喝完的打包带走。 又发话让孩子们都自个地出去玩。 孩子们又喜又忧,纷纷围拢过来,“骆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有你们乔大哥在呢。”骆凤羽笑道。 “没事就好。”孩子们道,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一方面是出于对骆凤羽真切的关心,另一方面也是担心万一骆姐姐出了事,这个店就做不下去了,那自己和小伙伴们又会成为无家可归的孩子… 千万不要啊…… 这种心思,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他们的脸上。 把孩子们打发走后,店里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骆凤羽的视线落在福爷身上。 自打她回来,福爷脸上的表情便不自然。 骆凤羽相信,这事不是他做的,但他显然是个知情者。 当着阿越的面,骆凤羽不便问他。 因上次醉仙亭的事,姐弟俩到现在还没说过话呢。 即便到了这会儿,骆林越也没主动问候她半句,一直斜靠在柜台旁,抿着嘴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仿佛要把那儿盯出个窟窿来。 然而从他紧握的右手来看,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这小子,惯会装样儿,明明心里很在乎,却故意装出这副不甚在意毫不关心的表情,给谁看啊? 骆凤羽心里吐槽归吐槽,还是挺欣慰的。 随之想到自己与这二人的关系,登时又有些黯然。 “阿羽,别想太多。”乔启睿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 骆林越便在这时突然抬头,愤然地看了乔启睿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即便与他相处日久的骆凤羽,也没能很好的解读,以至日后三人的关系更加恶劣,几乎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 福爷也在这时看过来,对骆凤羽道:“小小姐,这几日你就留在店里,别出去了吧。老奴估摸着,他们还会再来。” “哦,这么说,福爷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骆凤羽问道。 这点福爷没有隐瞒,很快接了话道:“据老奴所知,他们是一个专门替人办事的组织,叫五福帮的。五福帮除了不杀人,其他什么活儿都接。”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福爷知道得倒是详细。” “不瞒殿下,老奴在跟随九公子以前,曾在江湖上混过。那五福帮十多年前就已名声大噪,只不知为何,近些年反而低调了许多。” “原来如此。”骆凤羽道。 心想原来你早知道他们的来历,所以才不担心我的安危? “那福爷知道他们为何要对付吗?” 福爷犹豫了一瞬摇头,“老奴实在不知…” 这话便不爱听了。 看来这老头儿还不是一般的固执。 该说的他说,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对他用刑吧,好像不合适。 真是愁人啊。 第八十四章 皇室身份的信物 福爷始终不吐口,骆凤羽暂时也没招儿,只得作罢。 乔启睿回县衙处理了些杂务后,想想还是不放心,又让寒朝晚上去店铺附近蹲点儿。 他自己则去了初午杂货店。 这些天,福爷都在醉美茶歇店帮忙,杂货店便交给一个名叫三娃的伙计看管。 福爷自己则每天都要等到店铺打烊后将银钱清点完,交给骆凤羽后才会慢慢地走回去。 原本两家铺子隔得并不远,福爷又在这里走惯了的,即便闭着眼睛也能顺顺当当地走回去。 谁知今晚却出了岔子。 地点便是白天骆凤羽遇袭的十字街口。 这伙人并没如他所想的那样去找骆凤羽,而是找上了他。 被他们从背后偷袭得手后,福爷有一霎那的惊愣,很快反应过来,干脆也不反抗了,任由他们挟着自己进了街旁的一家民舍。 进了屋后,他便被放开了。 桌上一灯如豆,福爷这才看清,刚才偷袭他的,是两名相貌普通的年轻人。 当然,这应该不是他们的真面目。 毕竟,五福帮的人个个精于易容,旁人几乎很难见到他们的真容。 “你们…是五福帮的人?”福爷问道。 “是。”一名年轻人答应得爽快,“不过也确实没有想到,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天蝙蝠”原来躲藏在这偏僻的小县城里。” 闻言,福爷不由得苦笑,“区区贱号,已多年不曾有提起,难得尊驾年纪轻轻竟然知晓。” 那人打了个哈哈,拱手道了声“久仰”。 福爷便也不跟他绕圈子了,正色道:“老朽知道,贵帮一向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且有替对方保密的义务。但这次,老朽还是希望,贵帮能否破个例,与雇主取消这次交易。一应损失,老朽愿意双倍赔偿。” 那二人相视一眼。 片刻后,仍是先前跟他说话的年轻人答话:“这个…福爷既然知晓敝帮的规矩,就该知道规矩是不能破的,这也是敝帮的立帮之本。” “所以你们一定要拿下那丫头回去交差?”福爷倏然提高了声音。 “是。” “没得商量?” “是。” “若我定要阻止呢?” “那就恕我等不客气了。今儿请你来,就是想好说好商量。既然福爷你不肯卖敝帮的面子,那就只好手底下见真章了。” “两位…”福爷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老朽十分不愿你们五福帮也卷进来。” 那年轻人顿了顿,才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我们五福帮只拿钱办事,从不过问双方恩怨,更不会伤及人命。相信事后,不管是那位骆姑娘,还是出钱的雇主,都很难怪责到我们头上。” “冲着福爷的名头,在下破例透露半句,此次雇主邀请骆姑娘并无恶意,只需前往平城一趟而已。”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插嘴道。 “在下保证,事后定当将骆姑娘平安无事地送回来。” “那也不行。”福爷一口回绝。 随后不再与对方纠缠,身子快速闪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与对方恶战一场的准备,然而那两名年轻人并没追出来,甚至连追的举动都没有。 望着空荡荡的大街,福爷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然而沉甸甸的心并没因这口长出的气有任何松缓。 …… 初午杂货店里,那个叫三娃的伙计早被乔启睿一记手刀敲晕,绑了手脚嘴里塞了破布丢到旁边的库房里。 福爷推门进来时便察觉有异,不由得提了心。 乔启睿并没躲藏,而是点燃了灯火坐在那悠闲地翻看小伙计还未来得及整理收拾的账本。 “是您!”福爷大吃一惊,同时将蓄势待发的攻势收了回来。 乔启睿随即站起了身,笑看着他,“是我。白天有阿羽在,好多话不方便说。隐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福爷其实也想找个人好好倾诉吧。” 福爷面上陡然变色,却仍嘴硬道:“没有…老朽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乔启睿继续盯着他,缓缓道:“阿羽,她并非骆家女,她是——” “殿下,不要!”话未说完,便被福爷粗暴地打断,“殿下,您可要想好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你害怕了?”乔启睿道。 福爷道:“不怕。老朽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殿下,如果您真的心仪她,就该为她着想,为她考虑好一切,别让她担任何风险,一辈子平安顺遂是所有爱她的人的愿望。” “因为这,所以就要瞒着她?把她当傻子,什么都不让她知道?让她永远活得不真实?”乔启睿忍不住大声道。 “她还小…这些,不是她能承受的。”福爷神情黯然,脸上流露痛苦的表情。 乔启睿道:“可我已经跟她说了。” “您跟她说什么了?”福爷身形猛地一晃,浑浊的眸子里流露出惊恐,颤颤地问道。 乔启睿慢慢道:“什么都说了,她也平静地接受了。” “不可能!”福爷登时面如死灰,身子连晃了几晃差点没站稳,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乔启睿心说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不可能? 何况她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这段狗血的身世虽然让她受惊不小,但她完全可以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来聆听。 事实上,阿羽现在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面对和接受,而是如何解决这个身世为她带来的麻烦。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早一天知道,可以早一天预防,才不至于在身世大曝光时猝不及防、束手无策。 之前他也跟福爷一样,担心阿羽接受不了。 但阿羽的勇敢和乐观,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也是他很欣慰的。 阿羽,她真的好好……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阿大去平城见莫天章,究竟所为何事?还有白天十字街口的事,究竟是不是你们干的?” 福爷神情灰败地摇摇头,“老朽没有,阿大也不会。十安街口的事,另有其人。” “那会不会是莫天章?” 福爷默了片刻,道:“说不准。” 随即,他语气艰难地道:“阿大此次去见他,便是想从他那里拿回信物,一个能证明她皇室身份的信物。” 第八十五章 隐情渐出水面 原来如此。 乔启睿的心情顿时更沉重了些。 从他这句话里,不难得出两个结论:一,莫天章当年的确很得夏炀帝的信任;二,莫天章是知道夏炀帝还有子嗣在世的。 但如今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莫天章虽然还是那个莫天章,但已不是大夏朝的莫天章了。 此次阿大去要信物,他会给吗? 今儿十字街口的事,会不会真是莫天章指使五福帮干的? 如果真是他干的,目的何为? 怔愣间,只听福爷语气郑重地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还请一定代为保密。如若她的身份被揭穿,势必会让各方势力觊觎,那小小姐以后的日子就再无宁日了。” 乔启睿倏地回神,忙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轻咳了一声问道:“既然不想暴露她的身份,为何要在这个当口拿回信物?” 福爷叹了口气,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苦着脸道:“实不相瞒,骆家的老夫人已经去世,临终前曾把九公子的行踪透给家里人,包括…小小姐的身世。” “什么?骆老夫人去世了?”乔启睿忍不住惊讶道。 算起来,骆老夫人还是自己这具身体的高外祖母,与乔家的关系匪浅。 只不知这事,自己那个皇祖母可知晓? 在乔启睿的记忆里,皇祖母是个极念旧的人。 即便已经改朝换代多年,即便她自己的母亲——当年大夏朝的骆氏皇后早已经故去,但她对骆家的感情一直存在。 若她知晓此事,恐怕会很伤心吧。 福爷自然知晓这层关系,当即小声安慰道:“骆老夫人已过九十高龄,就算去世,那也是喜丧,殿下大可不必伤心。” 乔启睿: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那,这跟你们取回信物有何关系?”乔启睿问道。 福爷愤然道:“因为这之后不久,骆家便派了人去平城。” 闻言,乔启睿心中一动,“去做什么?也是去找莫天章要信物吗?” 福爷顿了顿,神情苦恼道:“很有可能。所以必得赶在骆家人之前拿到信物,才能确保小小姐的安全。” “那你怎会知晓,莫天章一定会把信物给阿大?”乔启睿又道。 福爷苦笑,“老朽不知,但也别无他法,姑且只好一试了。” “看来,当年的皇帝陛下为保膝下这唯一的骨血,可谓是煞费苦心啊。”乔启睿忍不住叹道,心里再一次对“皇帝”这个身份避如蛇蝎。 福爷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其实当年之事,老朽也不甚清楚,只知能证明小小姐皇嗣身份的信物在莫天章那里,其余的便不知道了。” “那你们又是如何来的酉城?”乔启睿问道。 福爷看了他一眼,侃侃道:“殿下应该查过了,老朽本是江湖人。当年受九公子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便执意要替他做一件事。恰巧,当时九公子带着阿大和才出生的小小姐东奔西跑,无处藏身,老朽便斗胆推荐了这里。” “所以,桃花谷也是你让他们住进去的?”乔启睿顺着他的话道。 福爷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原本是我为自己觅的退隐之地。江湖人嘛,整天过的都是万口舔血的日子,仇家自然很多,当然要早早地为自己觅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又一个疑团被解开。 若是阿羽在这,应该会很开心吧。 “殿下,老朽知道的都告诉您了。”福爷突然起身,朝他郑重施礼,言语恳切道:“老朽承认,因为殿下的身份,之前对您颇多怀疑,甚至还动过对您不利的念头,但这些日子,老朽也算看明白了,殿下是明理之人,对小小姐的情意发至肺腑,切切真心。您跟皇室的其他皇子们很不一样,您不会因为利益利用小小姐,您是真的想要保护她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聪明如乔启睿,自然听明白了。 这老头儿是在逼自己表态啊。 不过他说得不错,自己对阿羽,绝对绝对的出至真心,是真的想要好好保护她的。 那就表个态又有何妨? “福爷放心,阿羽她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既然认定了,就绝不会放手。且我个人虽然对皇位不感兴趣,但也不会傻得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必会努力拥有足够的实力来保护自己和阿羽,任何想要利用阿羽的身份做对她不利的事都不行。同样,她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强迫她。”乔启睿正色且霸气地回应他的话。 末了,他看向福爷,“当然,也包括福爷你。” 福爷的脸色霎时有一丢丢的不自然。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却这时,桌上的烛火突然“啪”地一声,爆了。 福爷忙走过去,将灯花细细地挑了,转身对乔启睿道:“老朽相信,殿下是位言出必行的君子,以后,小小姐就要拜托您了——”说着,再次对他郑重一礼。^ …… 离开初午杂货店后,乔启睿并未直接回衙。 独自走在空旷静寂的大街上,夜风微凉,吹得他的思绪更乱。 相信福爷不会害阿羽,但他的话也不能全信。 阿大此次去见莫天章,除了他说的理由外,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不过,对于乔启睿来说,今晚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醉美茶歇店的外面。 隐在暗处的寒朝忙迎过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寒朝:殿下您这随便走走就走来了这? 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属下是不信的。 您这分明是担心骆姑娘嘛。 也不知这骆姑娘有什么魔力,竟让自家的殿下痴迷至此,唉! 心里吐槽一会,嘴里却道:“殿下放心,这里有属下盯着,不会有事。殿下早点回去歇着吧!” 乔启睿嗯了声点头。 寒朝办事他当然放心。 刚穿来时对他有过怀疑,后面随着了解的加深,才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寒朝,他值得信任,是那种完全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同伴,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战友。 两人名为主仆,其实兄弟之义更多。 这也说明,原主这个老好人的人设也并非毫无用处。 第八十六章 母子争执 其实不仅是寒朝,还有春荣和夏伏,他们都是原主身边最可靠的心腹,也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助力。 想必,远在建康的秋爽,也是很值得信任的人吧。 此时的建康皇城,太后寝宫。 南晋史上最有权势的男人和后宫最有地位的女人,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争执。 “母后,这回您真不能拦着我了。骆家一日不除,咱南晋上下一日不宁。”年轻气盛的南晋帝态度强硬地说道。 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五,正是男儿大展雄图抱负的年纪,只南晋的江山根本满足不了他了。 有生之年,一定要彻底打败北庆,将北庆版图纳入囊中才不枉此生! 太后身着寝衣,慵懒地斜倚在玫红的软榻上,一贯保养得当的脸上已渐呈老态。 她这一生生来即是公主,再是长公主,尔后与先祖皇室决裂,锐意开辟了新朝,成了太后。 若有幸,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太皇太后。 只可惜,夫君早逝,再大的荣耀,也弥补不了她内心的遗憾。 这样的女人,有她自己固执的一面,且轻易不会服软认输。 骆家,是她无论如何都要保全的家族,自不会任由儿子对骆家动手。 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行。 “不行,骆老夫人新丧,怎么说她也是哀家的外祖母。”太后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眉心,“当年若不是她一力护持,哀家以及你们整个乔氏一族,便不可能安然回到吴郡,那便不会有今日之南晋了。” “这儿子知道,所以这些年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对骆家的胡作非为尽量容忍。可他骆家,实在太过分了。”南晋帝仍然忿忿。 贵为天子,却对一个小小的商贾骆家一再地忍气吞声,天底下还有比他更窝囊的天子吗? 没有。 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道:“你不是在容忍,而是根本没把握一举灭掉骆家。” “错了,母后。”南晋帝面色发狠地道:“儿子不是没能力灭掉骆家,而是看在您的面上才迟迟没有动手。” “哦,是吗?皇帝。”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说说看,你要如何灭掉骆家?” 南晋帝早就想好了说词,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骆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随便扲一件出来可都是重罪,况且他们还染指了军需,罪名一列一箩筐,还不够他满门抄斩的吗?” “如若骆家连我们南晋朝廷都不愿承认,还会认那些罪名吗?”太后缓缓地起身,踱步走到窗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烨儿,你该明白,大夏朝两百多年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当年我那皇帝弟弟若不是病弱,骤然驾崩又膝下无子,以至皇室无以为继,大夏朝又怎会那么轻易地消亡?” “那又怎样?这天下,自是由能者居之。”南晋帝傲然道。 太后转身看着他,“那你觉得,自己比起尧舜禹如何?或者,三皇五帝中,你能与哪一位比肩?” 南晋帝面色一红,被太后怼得实在难堪。 不过放眼整个南晋,也就只有生他养他扶他上位的太后敢怼他了。 事实上在这位铁腕太后面前,还没有谁敢对她不敬或说半个“不”字的。 南晋有她在,无异于一尊大佛,不但镇得住朝堂上的大臣,皇室里的宗亲,竟连民间也因为有她坐镇而得了不少民心。 这点,连南晋帝也不得不承认,还曾大胆地想:如若母后想要自己称帝,恐怕也非难事。 因此他对自己这个母后,真是又敬又怕,还很忌惮。 太后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抛开与骆家的私情不说。骆家虽是商贾之家,可他们的势力遍布南北,民间根基极深。而如今的南北形势势均力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在这个时候对骆家动手,必定落人口实,正好给了北庆大举进兵的理由。” 南晋帝:不得不再一次地承认,母后说得有理。 他之所以得了帝位,除了是太后所生的嫡长子这重优势外,其本人当然也是乔家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子弟。 骆家之于南北双方的重要性,南晋帝自然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迫切地想要灭掉骆家这个潜在的隐患和威胁。 毕竟,如今北庆的皇帝虽然不姓萧,但他曾是前朝正经册过的太子人选,且都城仍在平城,朝臣也多是前朝的旧臣重臣。 不管是出于惯性使然,对大夏朝的旧情难忘,还是作为京都子民的优越感。总之,在大多数民众心目中,北庆才是正统。 这对南晋来说,委实不利。 太后见他情绪有些松动,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烨儿,新朝建国不易,一口吃不了大胖子,理应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而不是只知逞匹夫之勇。” “可骆家如今连军需物质都沾,士可忍孰不可忍。儿子实在担心,长此以往,对我南晋朝廷越发不利。”南晋帝道,态度比之前缓和多了。 “你多心了,烨儿。”太后轻笑一声,“骆家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自保罢了。” “自保?”南晋帝愕然道,面上写满不解。 太后道:“烨儿你想啊,哀家那精明的三舅父自然知晓,骆家之所以过了这么多年的太平日子,皆是因为他母亲健在的缘故。为着情面,我们南晋朝廷不会对他骆家出手。而北庆,为了彰显他的正统地位,就更没必要对付骆家了。” “那母后,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骆家胡搞不成?”南晋帝委屈巴巴地说道。 “当然不是。”太后道:“你莫要心急,哀家早想好了法子。” 南晋帝面上一喜,忙道:“母后请说。” 太后顿了顿,抬手。 南晋帝忙上前扶了她,慢慢走回到榻上坐下。 太后缓了口气,这才道:“明日大朝会上,皇帝不妨下道明旨,对己故的骆老夫人给予表彰和追封,同时派重臣前往东阳城吊唁。” “这…”南晋帝颇为意外,犹疑道:“万一,他们不受呢?” 事实上,这些年来,南晋朝廷已不止一次地试着想拉拢骆家,修复与骆家的关系。 可奈何,他们不接招啊。 第八十七章 太后办事 授官,他们不接;赏赐,他们不要;联姻,他们婉拒。 甚至,太后还曾以私人名义派亲信前往东阳城探望骆老夫人,皆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发了回来。 有了那么多次前例。 这次,他们真的会改变主意吗? “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态度也该变一变了。”太后自信满满地说道。 骆家是前朝声名赫赫的后族,骆老夫人亦是前朝夏惠帝之后章豫皇后的生母,亦是夏炀帝和南晋太后的嫡亲外祖母。 骆老夫人在世,不管南晋还是北庆,总要忌惮三分的。 现在骆老夫人不在了,骆家在两朝的地位便没那么稳固了。 骆家想要继续置身事外,做乱世里的太平家族,恐怕就不现实了。 想必不久,北庆也会得到消息,到时定会有所行动。 这一次,骆家必须得站队了。 东阳城毕竟在南晋境内,骆家若要站队北庆,恐怕就要好好思量家族的后顾之忧了。 南晋帝走后,太后并未急着歇息,唤了亲信红姑入内,“派人去好好查查,看骆家都有哪些适龄的女儿。样貌品性如何,可都要打探清楚了。” “主子,您这是要一一”红姑勉力忍住内心的悲伤,讶然问道。 跟在太后身边久了,便也从她话里猜出了几分。 “对,联姻。”太后没打算瞒她,说话时神情些微黯然,“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也不能便宜了别家不是?先打探清楚了,挑几名优秀的留意着。” “可,骆家会答应吗?”红姑犹疑地道,以前可都是被拒绝了的。 太后道:“事在人为嘛,但凡有一点机会,哀家都不会错过。而这次,便是最好的机会。” 说到这她突然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感伤,“哀家也没想到,与骆家修复关系的机会,竟然是因为她的仙逝。” “老夫人已近百岁高龄,富贵终老,子孙满堂,可谓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老太太了。”红姑一边安慰她,一边扶着太后进了内里的寝室,“主子您万万不要伤怀,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太后被扶着在寝榻边坐了,拍着红姑的手背,道:“红姑啊,这次,怕是要劳你亲自走一趟了。你当年便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是她老人家亲自把你送给哀家的。你去为她哭灵、披麻、戴孝,即便是骆氏家主也不敢拦你。” 被她这一说,红姑的眼眶也倏地红了。 正如太后所说,红姑年轻时曾是骆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婢女。 当年还是惠明长公主的太后骤然发难,虽是成功扳倒了林氏一族,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整个乔氏一族都差点遭难,幸得骆老夫人出面力保,乔氏一族才得以平安离京。 红姑便是那时被送给太后的。 论起主仆情谊,红姑对骆老夫人,不比对太后的差。 当初乍闻老夫人的死讯,红姑便哭得晕死过去,好几天才缓过来。 虽然骆家刻意隐瞒了骆老夫人的死讯,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几乎都知道了。 而今只要南晋朝廷的圣旨一下,骆老夫人的死讯便再也瞒不住了。 “所以你一定要快,必须得赶在朝廷吊唁的队伍抵达之前进入骆家。”太后又小声叮嘱道。 红姑红着眼眶答应着,“婢子晓得。明儿一早我便出宫。只是…婢子这一走,怕是好些天都不能伺侯您了,您可要好好将养身体。” “没事,放心去吧。”太后摆摆手,勉强一笑,“哀家又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妇人,当年那等腥风血雨都走过来了,还怕不能照顾好自己?” “那婢子这就去收拾,主子您快躺着歇了吧,天都要亮了。”红姑忍不住劝道,伸手将榻上的软枕被褥理了理。 太后顺势躺下去。 主仆俩一阵窸窸窣窣地话别后,寝宫内总算恢复了安静。 天色大亮后,皇后便领着后宫嫔妃们浩浩荡荡地来隆庆宫给太后请安了。 南晋帝正当壮年,太后吸取前朝皇嗣单薄的血训,大力主张为儿子纳妃。 以至南晋帝登基才不到四年,先后便纳了七八名有品级的妃子,加上之前他身边的正妻和妾氏,南晋帝的后宫可谓是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一片。 王皇后出身高贵,美貌贤惠,关键是肚子也争气,与南晋帝大婚后不久便生下了嫡长子,之后还生了一位公主,一位皇子。 如此,只要不生变故,她的后位便稳如磐石。 王皇后不愧是名门之后,手段干练,南晋帝如此庞大的后宫,竟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后对此很是满意。 然,如此厉害的王皇后在太后面前,却仍免不了要伏低做小,每日的晨昏定省从来不敢怠慢。 太后昨晚没睡好,此刻有些恹恹地端坐在锦榻上,略喝了几口皇后亲自伺候的汤羹,便不肯再吃东西了。 “母后,是这汤羹不合您的口味吗?”王皇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后摆摆手,笑道:“那倒不是,乃是昨儿夜里失了眠,没睡好的缘故。呆会你们走了,哀家去补个觉,也就好了。” 在一众嫔妃们面前,太后根本不屑拿假话来搪塞她们。 没睡好就是没睡好,没心思应对你们就是没心思。 一众嫔妃面上顿时讪讪。 王皇后却像没事人似的,笑道:“母后既然累了,那儿媳伺侯您去歇着吧。”说着往寝殿四周看了看,没看到红姑,正要问。 太后已经替她答了,“别看了,红姑一大早便出宫了,替哀家办点儿私事。” “是儿媳的不是…”王皇后忙笑着赔罪,“母后有事,知会儿媳一声便是,儿媳自会替您办得妥妥贴贴的,哪能劳烦红姑亲自去办呢。” “这事你办不了,只得她去办。”太后道。 完全不给王皇后面子。 王皇后:…… 众嫔妃:…… 这种场景她们可不敢多听多看,更不敢笑话皇后娘娘。 别看皇后娘娘在太后面前温顺得像只绵羊,对她们这些嫔妃可是比老虎还凶的。 对于犯错的嫔妃,皇后娘娘的惩罚从来不会仁慈,手段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关键的是,外面人还都看不出来,嫔妃们自己更羞于启齿,更别说得陛下的宠幸了。 第八十八章 离家出走 与此同时,乔启睿也收到留守建康的秋爽传来的消息,证实福爷没有说谎,骆老夫人的确已在半个月前仙逝。 但骆家一直瞒着,秘不发丧,不过有心人想必都知道了。 还有便是辛先生的身份,秋爽也查出了些眉目。 由此,乔启睿推断,那病痨鬼很有可能是三皇兄泊王的人。 泊王跟他一样是庶出,但有一点又不一样,乔启睿的生母楚修容虽然屈居九嫔之末,但却很得南晋帝的宠爱。而泊王的生母姜淑媛虽然位列九嫔之首,却并不受宠。 而在这两个儿子中,南晋帝明显更偏爱乔启睿一些。 原主素日很懂得谦让,向来不争不抢,吃了亏也从不吭声。 因此表面上,他与众皇子皇女们的感情都很好,只除了溍王。 不,是溍王单方面的看他不顺眼,原主对溍王这个皇兄还是很敬重的。 有些意外,要害他的人居然不是溍王,而是跟他向来亲近的泊王。 神经病啊?害我做什么?我又没挡着你的路,要害你去害汝王啊,他可是排在你前面的… 乔启睿心里狂吐槽了一会,当即让寒朝给秋爽回信,让她务必盯好了泊王府,最好找到泊王谋害自己的罪证。 以前的乔启睿或许不会去追究,但换了芯的他却没那么“友爱”了。 凭什么,你伤害了我,就像被风吹过? 听到这个吩咐,寒朝心里百感交集。 以前他就觉得泊王有问题,还跟殿下提过几次,却遭到殿下的训斥,还不让细查。 现在殿下终于对泊王起了疑心,有了防备,以后泊王若想再害殿下,便不会那般容易了… 寒朝心里想着,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惊慌地大喊:“乔启睿!乔启睿!你在不?” 寒朝眉头顿时一皱。 敢在县衙后院大呼小叫自家殿下名讳的,放眼整个酉城,只有一个——骆-姑-娘- 他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见自家殿下已从自己身边窜过,迎上了骆姑娘,“阿羽,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快,多派些人,出城去追!”骆凤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乔启睿听得云里雾里,忙问:“追谁啊?” 骆凤羽道:“阿越,他留了书信,走了。” “走了?去哪里?”乔启睿大吃一惊。 “不知道啊。”骆凤羽气得直跺脚,“那小子从没出过门,今儿也不知抽的哪门子风,竟然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了!” “别急,我这就派人去追,他没马没盘缠的,肯定走不远。”乔启睿拍着她的肩,安慰道。 一旁的寒朝只得自告奋勇,接了这个临时的差,叫上人手匆匆奔出衙门。 骆凤羽这会儿是真的慌了,直觉那小子可能去了北庆。 乔启睿也有同样的猜测。 他忙把骆凤羽拽进屋,关上门,小声问:“他信上说了什么?” 骆凤羽无力地倚在门板上,把揉作一团的信纸递给他。 乔启睿一目十行地看完,心里也是一沉,“他真的去北庆了。” “嗯。”骆凤羽呆呆地望着他,嘴里喃喃道:“要出事了。” 乔启睿倒是比她淡定,心说:早晚的事儿。 他的身世那样,阿羽的身世这样,偏自己又是南晋皇子的身份,这样的三个人凑一块儿,不出事才怪。 剧情嘛,总要有矛盾冲突的,不然谁看哪。 然而看着眼前小姑娘焦急的眼神,他哪忍心用这样的话来调侃她。 “唉…别急啊,我再多派些人去找,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小子逮回来。” 乔启睿说完,匆匆出去了一小会儿,很快又返回来。 两人放心不下,忙又回到醉美茶歇店,原以为那群半大的孩子会慌会乱,谁知看到的却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场面,擦桌子的擦桌子,拖地的拖地,摆台的摆台,桃儿杏儿等都在灶房里忙碌,杨啸山正站在柜台后笨拙地拨着算盘珠子。 “骆姐姐,乔大哥。”看到他俩,杨啸山忙从柜台后转出来,搓着手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我,我其实不会算账。” “那还拨得啪啪响的。”骆凤羽忍不住笑道。 其实她也不怎么会打算盘。再说了,就这简单的账目,光口算就能算出来,哪还用得着打算盘? 至于再复杂一点的,也就是多做几个表格的事,分分钟算得清楚明白。 当然,这种技能她是不打算教给福爷的,教给这些孩子们倒是不错。 正说着,福爷回来了,丧气地道:“欸,没追上。想来那孩子知道咱们要去找他,故意躲着呢,估摸是抄山道走的。” 这一说,骆凤羽的心又提了起来。 酉县境内多山,山上时常有土匪出没。虽说大多土匪已经收编,但也有不知名的小股土匪暗里还在猖狂。 阿越他虽然会点功夫,可一旦遇上土匪,他那点三角猫的工夫哪里管用?偏又是个不会说好话的,落到土匪手里还能讨得了好? “不行,我再去找找。”骆凤羽心焦如焚,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乔启睿忙拦住她,“再等等看嘛,我已经让马得彪去找了。他的人对这附近的地形熟悉,在绿林道上也有不少人脉,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骆凤羽勉强点点头。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阿越这次是铁了心要走的,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找到。 如此劳心费力,不过是徒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骆姐姐,没事啊。骆二哥走了,你还有我们啊。我们不走,会一直帮你的。”孩子们围了过来,纷纷道。 在他们看来,是骆二哥不懂事咧,有这么好的姐姐不懂得珍惜,还要离家出走,太不知好歹了。 反正,他们才没那么傻,才不会走呢。 “别想太多啊,有些事我们能阻止,有些事却是阻止不了的。何况他去北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乔启睿也凑近她,小声劝道。 “那还能是好事?”骆凤羽睨了他一眼道。 乔启睿道:“说不准呢。你想啊,剧情早就变了…你这个姐姐当得这么称职,给了他那么美好的亲情,他怎么舍得对你不利,对骆家不利?” “但愿吧。”骆凤羽叹气道,情绪仍然低落。 第八十九章 惰性不是天生的 之后的几天,派出去的人几乎已将酉县四周的山头翻了个遍,无论官道小道都仔细地排查了一通,皆没找到骆林越的下落。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踪迹也没有。 骆凤羽知道,乔启睿已经尽力了。 她也死心了,“把人都撤回来吧,不找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乔启睿安慰道:“阿羽,你也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打听,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干脆死外边算了。” 骆凤羽又说了句气话,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接二连三发生不愉快的事,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又因五福帮在暗对她虎视眈眈,乔启睿心里顾虑重重,遂建议她先回桃花谷小住。 骆凤羽没多想就应了。 如今店内运转正常,自己在与不在都没两样。 乔启睿又跟她商量,让福爷也去桃花谷。 这当然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一来那里原本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避难所,骆家等人其实是鸠占鹊巢了;二来他曾是江湖人,精通十八般武艺,既可当个护院保护骆家兄妹,又能很好地指导他们武艺;三,骆如恒对他有救命之恩,且从他这么多年的表现来看,应是个靠得住的忠义人,至少比别的人多一份忠心。 骆凤羽原本想反对的。 乔启睿便把那晚与福爷的谈话跟她说了。 骆凤羽有些吃惊,她一直以为福爷是骆家的家仆。 好吧,眼下的确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两人去找福爷。 并没费多少工夫,福爷便爽快地应了他俩所请。 至于私塾先生,则是早就物色好了的,是一位双腿不便的老先生,姓蔡。 据说还曾在知名书院里呆过,学富五车见识不凡。 为防万一,乔启睿亲自送他们回去。 一回到桃花谷,骆凤羽的心也彻底放松了。 面对众兄妹的问候,她撒了个善意的谎,没敢说他们的二哥离家出走了,只说店里忙,他得留下照应等。 兄妹们虽然有些失望,但都信了,很快嘻嘻哈哈地笑着跳着跑开,去看姐姐给他们带回来的礼物。 如今骆家的生活改善了很多,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比城里的孩子们差。 其实不仅仅是骆家,谷里其他几家的生活也有不小的改善。 他们得了好处,自然愿在骆家人面前好好表现。 这不,骆凤羽一行才刚到家不久,其他家的妇人们便纷纷赶来帮忙,拾掇院子,收拾屋子,擦桌子洗凳子等,屋里屋外地忙活开了。 骆凤羽:…… 这也太热情了! 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眼看张氏忙完了屋里,又端了凤羽刚换下的衣物准备去溪边浣洗。 骆凤羽忙拦住她,“张婶,你快歇着吧,先放那,明儿我自己洗就行。” 一边说一边拿过木盆。 里面有她的贴身衣物,她才不想让别人洗呢。 张氏却不明就理地又抢了去,“没事儿,你张婶我有的是力气。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好好歇着吧,婶儿帮你洗。” 骆凤羽:以前咋没见你这么积极? “真的不用,张婶儿。”骆凤羽客气道,不容分说从张氏手里再次拿回木盆。 看她好像生气了,张氏才讷讷地停了手,有些不自在地道:“嗨,真没什么的,凤羽你太见外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回又给咱家送了酱牛肉,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不谢啊,张婶儿,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多着呢,不差这一桩。”骆凤羽笑眯眯道。 两人说话的工夫,李氏背着满篓子猪草进了院子。 骆凤羽忙过去帮她接下来,“李婶,这活儿轻巧,你让明诚他们干就是了。” 李氏放下背篓,喘了口气道:“这活不轻了,没见我个大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嘛,孩子们真干不了,这个。” 骆凤羽:以前他们可都是自己干的。 好吧,自家现在成了大地主了,有免费的劳力帮忙干活,个个貌似还很心甘情愿的。 即便以前跟她不对付的花氏,刚才也主动打了招呼,与柳氏两个忙着磨豆子做豆腐呢。 眼看到了饭点,骆凤羽只得客套地请她们一起吃饭。 原以为这几人会婉拒的,谁知她话音刚落,她们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骆凤羽不由得愣了愣。 和着你们来我家帮忙,就是为了混饭吃啊。 丁霜悄悄地拽了她,又跟她使眼色,俩姐妹一前一后进了屋。 “怎么回事?”骆凤羽小声问丁霜,“她们经常在我们家吃饭哪?” 丁霜点点头,“嗯,几乎天天都在咱家吃。” “为什么啊?”骆凤羽不解。 以前,这几家人缺衣少食也就算了,现在给他们重新划了地,还时不时地白送给他们粳米和细面,照说不缺口粮了啊。 丁霜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因为她们帮忙干了活啊。姐你不知道啊,现在咱家的活,不管地里的家里的,都是婶子们帮忙干的。” “什么?”骆凤羽瞪圆了眼,大吃一惊,“那你们干什么啊?白干饭啊?” “婶子们不让我们干嘛。”丁霜不服气道。 骆凤羽:…… 看来人的惰性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优渥条件造成的。 她能说什么? 婶子们有错吗? 没有,人家好心帮忙干了活,又没要工钱,难道吃顿饭不应该吗? 那错的就是自家的弟弟妹妹们了。 其实他们也没错啊,以前个个都是生活小能手,干活干得欢实得很。 只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儿。 饭后,骆凤羽好容易才将那几个妇人打发走,然后开了家庭会议。 会上隆重介绍了福爷和蔡老夫子,又让兄妹们一一上前行礼,算是拜过师了。 至此,福爷和蔡老夫子便在谷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张氏等人又照例来骆家帮忙干活,被骆凤羽明确拒绝了,顺便把福爷推出来,说是新来的管家,以后骆家的事由他统管。 福爷完全没料到有这茬,又不能拆她的台,只得含糊其词地应道:“是是,以后家里事就不劳烦妹子们操心了。” 几个妇人顿时尴尬了。 第九十章 再见古管事 嘿嘿! 一旁的骆凤羽忍不住偷笑。 刚才她也是临时起意,现在则越想越觉得,由福爷来应付这些人实在太合适了。 那边,环着手看了半天热闹的乔启睿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继而比了个“OK”的手势。 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慢慢悠悠地去了玉米地。 大半月不见,之前背红帽的青疙瘩已彻底褪去鲜嫩的颜色,外表干瘪柔韧的壳叶已无法包裹其内金黄灿烂的玉米粒儿。 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成果,骆凤羽喜不自胜。 乔启睿则在一旁感叹道:“唉真不容易呀,总算让这西方的舶来品在咱这古老的土地上生根了。” “嘿嘿,你说,我要是把这拿去当种子卖,能卖不少钱吧?”骆凤羽得瑟地看着他笑道。 “快打住吧。你这属于稀罕物种,在没得到官府的大力支持前,我不建议你拿去推广。” “为何?” “你想啊,老百姓之前可都没见过。你说它是粮食种子,能吃,产量还高,他们信吗?” “当然不信。那你还得把它做成吃食,让感兴趣的都来尝尝,买了种子的你还得教他们种植方法。” “再说了,你今年的产量本来就不多,这样一搞,自己都没吃的了,还有可能招来有心人的觊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乔启睿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 听得骆凤羽的直想翻白眼,“唉呀,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瞧把你给激动得…” 乔启睿:好吧,你说的都对!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二人索性把熟透的玉米棒子掰了些回去,用石磨加工磨碎了,中午做了一大锅的玉米糊糊喝。 骆凤羽和乔启睿两个当然没啥说的,其他几个见识了也不觉得稀奇,最惊讶的便是初来乍到的福爷和蔡老先生了。 这两位年纪摆在那,一位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另一位是博古通今的老学究,可他俩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找到与这吃食相关的任何记忆。 “骆姑娘,你这吃食哪来的?”蔡老先生当先发问。 骆凤羽看了眼乔启睿,道:“不瞒老先生,这是我阿爹留给我们的,说是粮食种子。我便种了试试看,没想到还真种成了。” “原来如此。”蔡老先生捻着胡须笑道。 他面上神情淡淡的,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福爷则是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多问。 反正,这丫头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午饭后,乔启睿便要回去了。 骆凤羽一直送他出了山洞,两人依依惜别。 乔启睿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放心,一有消息,我立马来告诉你。” 骆凤羽知道他说的是阿越的事。 虽然表面看起来,她死心了,也放下了,然而心里并没真的死心,也根本不可能放下。 毕竟,她不是纸片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的真实的人类。 几个月的相处,已让她跟骆家的兄妹们处出了很深的感情,尤其那个书中的大反派渣二弟。 即便没有系统给的任务,以她现在的心态,也一定会保护一家子平平安安、齐齐整整地过活。 阿越,不管你在哪里,可一定要平安… 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道:“没事,你先忙你的,阿越他可能早就走远了,别管他。” 乔启睿一看就知她言不由衷,但也没说破,遂朝她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骆凤羽莫明的十分失落。 …… 殊不知,她的这次回谷,竟让她避开了许多的麻烦。 乔启睿才刚进城,便得到寒朝的禀报,初午杂货店有人闹事。 初午杂货店原本就是福爷和阿大为了在酉城落脚、守护桃花谷骆家父女才经营的营生。 如今阿大去了北庆,九公子已死,想要守护的骆家女也已得知她真正的身世,初午杂货店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福爷去了桃花谷,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人没事会找一个毫不起眼的杂货店麻烦? 答案显而易见。 乔启睿略一沉思,决定去看看。 留守店里的小伙计三娃此时正被几名商人装扮的男子围攻,逼问他店主在哪。 可怜三娃什么都不知道啊,被逼得都快哭了。 乔启睿便在这时候进场,跟在他身后的杨啸山手里则拿着一份契书,扬声问道:“谁要找我?” “你们是谁?”商人中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家店主不仁道,卖了次货给我们,难道不该找他要个说法吗?” 乔启睿笑了笑。 他们不认识他,他却认得他们。 那会儿还是空间重启之前,乔、骆二人刚从桃花谷出来,曾在官道上搭过他们的车队进城。 后来两人住进了福来客栈,也曾亲眼看到这古管事带人来初午杂货店,当时还向客栈里的小二打听,小二说杂货店的东家几天前就死了,现在是一位姓古的管事。 只是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当晚福来客栈就被烧了,之后二人被铁石勒追杀,因差阳错从墙洞里遁入空间,再出来时空间便重启了,竟然回到了应氏兄弟与土匪勾结的那晚。 随着二人一举射杀了铁石勒,之后的一切都变了。 古管事上场的时间便延到了现在。 终究还是来了。 由此,乔启睿断定:这伙人绝不是来做生意的,一来就找上初午杂货店,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幸好,福爷已经走了。 且走之前,让他签了这份转让契书,原本只是为防万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按事先嘱咐的,杨啸山挺了挺胸脯,大声道:“我现在是这家店的老板,之前的东家有事离开,便将这店转给我了。那,这是契书。” 古管事忙接过一看,顿时傻眼了。 他们一接到命令,便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地往这里赶,就是怕夜长梦多出意外。 果然还是来迟了一步。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古管事犹不死心地问。 杨啸山环着手,故意做出个小大人样儿,“这我哪知道啊?他贴出告示要转店,我便接手了,如此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呗。” 第九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精明的古管事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半大的小子只是名义上的东家,真正做主的是他身后的那位俊公子。 那个“飞天蝙蝠”真的离开了吗? 这位俊公子为何要买下初午杂货店? 他跟飞天蝙蝠什么关系? 家主的消息,可靠吗…… “呵呵,一场误会,实在不好意思…” 不愧是古管事,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杀人的模样,这会儿却满脸堆笑道:“既然这店已经易主,那我等也只好吃了这哑巴亏了…多有打扰…” 说着,朝杨啸山抱拳一礼,又朝乔启睿、寒朝等人行了礼,尔后带着他的人很快离开了。 乔启睿知道,这伙人不会轻易离开,而自己正好也要查他们此行的目的。 当下吩咐寒朝,盯紧了他们。 小伙计三娃这才哆哆嗦嗦地上前,“东家,真的把这店转给你们了吗?” 杨啸山看了乔启睿一眼,得了示意,对三娃点点头,“是,但请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做事,不会赶你走的…” 三娃神情紧绷,嘴唇嚅动着正要说话。 杨啸山忙道:“每月的工钱还会加倍。”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乔启睿一眼。 “真的。”三娃惊喜地问道,目光却是看向乔启睿的。 他也看出来了,这位才是说话的主儿。 刚才他本来是要提出辞工的,在这家店干活风险实在太大了。 前些天他才被不明人物打晕绑在杂物房,今儿又被人寻衅滋事,还莫明地换了东家,真不想干了啊。 可,要涨一倍工钱,想想还是划算的。 这要是真的,那就再干干吧。 毕竟,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三娃这些小心思,乔启睿自然瞧了出来,但他没想到小山儿也瞧出来了,还当机立断说了涨工钱的话。 乔启睿自然要点头支持。 不管怎么说,这初午杂货店也是个正经的营生,能经营自然要好好经营下去的。 他自己没有工夫来打理,让小山儿打理一段时间试试呗。 契书上也的确写的杨啸山的名字,虽然明白这只是个名头,但他仍然感激乔大哥对他的信任,同时责任感和信念感暴增。 离开初午杂货店之前,乔启睿又细细查看了一番,从而提出了不少建议。 杨啸山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位不拿自己当皇子的乔大哥越发钦佩,还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把店铺经营好,决不辜负乔大哥的信任… 乔启睿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嗯!相信你,好好干!” 回到县衙后不久,他便收到秋爽的短讯。 太后果然派人去了骆家。 不但太后,皇帝陛下更是大张旗鼓地下旨追封骆老夫人为一品国夫人,并派重臣携其丰厚的丧仪前往骆家吊唁。 至此,东阳城骆老夫人已故的消息天下皆知,有关骆老夫人的生平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的确是位了不起的杰出女性。 在乔启睿的记忆里,骆老夫人四十岁便坐上了骆家当家人的位置,从此带领骆氏子弟们纵横商海大半个世纪,期间经历了大夏王朝由鼎盛走向衰落,继而灭亡的全过程,又经历了中原连年混战、南北双朝并立的复杂局面,但骆家仍然安然无恙,受南北双朝的保护和敬重。 这其中固然有骆家本身的尊崇地位作保,但未尝没有她作为骆氏当家人个人的功劳,从而为骆家的安稳太平保驾护了航。 这不,骆老夫人才刚去逝,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了,连小小的酉城都隐隐透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 骆家商号遍布南北。 乔启睿相信,酉城也一定有骆家的生意,但骆老夫人精明,未雨绸缪地将很多生意都化明为暗,对外不再打骆氏商号的名头行事。 这样,将来无论南晋还是北庆,若想要清算骆家,根本无法将骆家的生意彻底根除。只肖骆氏子孙有一个在世,便能将那些暗里的生意盘活,从而重振骆家。 这也是太后的顾虑。 若是太后在这,一定为自己有这样聪慧的孙儿感到自豪。 连皇帝儿子都没想到的隐患,这个孙儿却想到了。 然而想得多了就累。 不久寒朝来报,说是查到了那伙人的落脚处,竟然就在对面的福来客栈。 看来,福来客栈很有可能便是骆家在酉城的暗桩。 那初午杂货店就在福来客栈的斜对面,两家同在一条街上,相隔不远,之前难道就没半点交集? 这个疑惑,想来只有福爷能够解答了。 “继续盯着,重点查下福来客栈的掌柜。”乔启睿吩咐道。 寒朝应声是,又道:“马得彪那里传来消息,姓辛的病痨鬼走了。” “走了?”乔启睿很是惊讶,“去哪里了?” “说是回京,今儿一早走的。”寒朝顿了下,又道:“殿下若想在半道上动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能够除掉辛先生自然是极好的。 现在的乔启睿不怕杀人,就怕杀错了人。 就凭他做的那些事,辛先生当杀。 乔启睿沉吟一刻,看向寒朝,“你有把握?” 寒朝点点头,“有。” 乔启睿道:“那好,此事由你负责,需要什么尽管让秋爽给你调派。只有一点,无论成功与否,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干的。” “属下晓得。”寒朝道,之后告退。 却这时,春荣匆匆入内。 之前因为江洋大盗的事,春荣、夏伏带队在下面的村子里挨家换户地搜查,终于查到了些线索。 听完春荣的禀报,乔启睿一点也不吃惊。 他早猜到那些所谓的江洋大盗,其实是山匪假扮的。 葛横虽然带兵去了临沅,但他岂能“放心”四殿下独自留在酉城,自然要给他找些事做了。 只不知他究竟在下哪一盘棋,接下来的路数如何。 城外的“江洋大盗”没抓到,城内的五福帮却被他查得快无所遁形了。 这两天,陆续有人来县衙举报,有不明可疑人住进了某某院子、某某房舍等。 尔后等衙役带人去搜,却不见人影儿。 现场种种迹象表明,人刚走不久。 如此几次,对方却总是比衙役快了一步,只不知究竟是巧合,还是,巧合。 第九十二章 制造机会 一时间,诸多头绪纷纷萦绕在他脑海。 然而细细琢磨不难发现,其实都是冲着自己和阿羽来的。 冲着自己的,主要是以泊王为首的势力,他们在暗,时不时地给自己使一些绊子,一旦找到机会便毫不犹豫地下死手。 冲着阿羽的,便是她的身世了。 从己知的情形来看,除了五福帮,还有古管事一行,另外就是福爷和阿大了。 福爷现在去了桃花谷,至少短时间里他没法跟外界接触,也就不会有什么行动了。 但阿大现在却在北庆,具体情形尚未可知。 再一细想,其实福爷和阿大的目的也有可能不同。 幸好,阿羽回了桃花谷。 不过不管怎样,事情得一件件地办。 乔启睿决定先对付“江洋大盗”。 根据春荣提供的情报,那伙人如今就藏匿在梵山一带。 梵山毗邻秀山岭,那里原本也驻扎了一股土匪,前不久被朝廷收编了大半,合编成了秀山军,但匪首和重要头目都逃了。 当下,他忙让春荣给马得彪传信,约他今晚在醉仙亭会面。 虽然眼下葛横和辛先生都不在跟前,但他行事还是小心。 夜里亥时,马得彪果然如约而至。 二人虽然久未见面,但马得彪对他的恭敬丝毫不减,乍一见面便要对他跪下行礼。 乔启睿忙伸手相扶,“将军不必多礼。” 马得彪这才打住。 二人寒喧一阵,随后切入正题。 乔启睿将情况说了说。 马得彪道:“末将也正有此意。此次不做则己,一做,务必要一网打尽,不然后患无穷。” 不得不说,土匪与土匪也是有区别的,从他们的觉悟高低便可看出一个人的心性。 马得彪识时务,而曾经做土匪时也并不滥杀无辜,抢劫的财物多用来帮扶贫苦百姓了,在民众中很有声望。所以他敢接受朝廷的招安,即便被杀被剐也问心无愧。 但梵山上的土匪就不一样了,杀人放火的事儿没少干。因为心虚,怕朝廷清算,所以不敢接受朝廷的招安,只能悄悄地逃走。 这段时日马得彪奉命抓捕他们,但一直未能得手。 显然,那些土匪的背后有人支持。 正因为此,乔启睿曾交待春荣和夏伏,只需探查他们的踪迹,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你那里可得多留意,当心对方的眼线。”乔启睿提醒他道。 马得彪道:“末将省得。除了已走的辛先生,还有两个人可疑,我早派人盯住了。” “那就好。”乔启睿道:“此次行动,我们要绝对保密,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是。” 接下来二人就这次行动制定了具体的计划。 之后马得彪趁夜赶回秀山岭准备。 一日后的下午,乔启睿等人乔装成商人,带着满满三骡车的货物朝梵山进发了。 从酉城到梵山,一路顺利大概需要两个半时辰,上山再走一个时辰,如此路过半山腰的废弃山寨时正是酉时,天将黑未黑之时。 而且为了给土匪制造机会,商队还打算在废寨里过夜。 就不相信了,到嘴的肥肉你们不要,能忍得住? 乔启睿相信,即便他们明知这商队有诈,也肯定会受不了诱惑采取行动。 狗改不了吃屎嘛。 事实证明,乔启睿对那些土匪的心思了如指掌。 他们一行才在废寨里落脚不久,便发现有人在附近窥探。 乔启睿装作不知,吩咐随行的“伙计”把货都卸到屋里面去,又交待他们把骡子赶到杂房里拴好。 在坝子里歇息时还故意大声地感叹道:“朝廷这回总算干了点人事儿,派大军把这附近的土匪都剿光了。现在再走这条山路,即使是在大晚上,也不怕土匪来抢喽,大可高枕无忧,一觉睡到大天亮。” 躲在暗处的土匪闻言,自然心花怒放。 “哼,一群天真的家伙!朝廷办事儿那也叫人事儿,真是笑掉大牙了…” 殊不知,他和他的那些兄弟们正是被朝廷派来的安南将军给故意放走的,事后还把他们安顿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好吃好喝地供养着,不让他们随意走动。 但弟兄们干惯了打家劫舍的勾当,一时闲下来很不自在,便趁安南将军去了临沅,干脆又重操了旧业,时不时地出去抢劫一回。 又因为背后有人撑腰,干起活来越发大胆,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这山寨是他们的根据地,自然对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 这些天,他们白天在附近的村子里转悠,到了晚上便回到这里落脚。 谁知今儿下午,负责望风的兄弟远远地便发现有商队打此路过,看样子晚上还会在山寨过夜。 于是,这伙人当机立断,把寨内好好布置一番,弄成久无人住的邋遢样儿,然后躲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进屋后,乔启睿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却不露声色,装作很郁闷的样子退了出去,然后叫人进屋打扫。 寒朝会意,进去后将整个屋子查看了一遍,还特意把虚掩的后窗推开了些,“主子,这屋子久了没人住,味道是大了些,多透透气就好,主子今晚就将就将就吧,等明儿下了山,再好好歇歇。” 乔启睿摊摊手,发牢骚道:“唉,也只好如此了。若不是为了赶时间,今晚本该在酉城好好住上一宿的,哪犯得着在这深山老林里受罪。” 寒朝连连道:“是是,主子受委屈了。” 两人的谈话,藏在后窗暗影里的土匪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更加放了心。 待二人出去吃饭的工夫,便招呼同伴早早地躲进屋里,只等这个派头十足的少爷主子落单时一举擒获,不但要逼他交出身上的银子和财物,还要把人也绑走,然后让他家里人带黄金来赎人,干票大的。 如此狼子野心,即便乔启睿不得不服。 外面,乔启睿二人重新回到坝子里。 “马得彪到了吗?”乔启睿压低了声问。 寒朝点点头,也小声回道:“嗯,殿下放心,马校尉已到了附近,人手都布置好了,包管万无一失。” “那就好。” 第九十三章 成功擒获 今晚月黑风高,给了土匪绝佳的作案条件。 山寨并不大,外围的土墙夯得也不结实,又日久失修,到处都断裂倒塌,满地碎石瓦砾,残破不堪。 此次乔启睿也带了不少人手,除了明面上扮成商队伙计的寒朝等人外,春荣、夏伏都带着人隐在山寨四周,随时准备出手。 他面上神情淡淡,心里其实是激动的。 与以往不同。 之前不管是被追杀逃命还是射杀铁石勒,凭的都是一时本能,一种被逼无奈下的冲动之举。 这次却是有预谋、有准备的安排了一次剿杀。 这两种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夜晚的风从山林间呼啸而过,带动婆娑的树枝如怪兽般在黑夜中乱舞。 敌不动,我不动,只因还未到时候。 土匪们也真沉得住气,都快到亥时了还没有动静。 乔启睿这会儿也不慌了,与寒朝在坝子里慢悠悠地转着圈散步。 当他走完第三圈的时候,山间不远处忽然有烟火冉冉升起。 乔启睿这个诱饵终于动了,一边慢慢地往屋里走去,笼在袖中的手却悄悄勾动了扳机。 他缓缓推开里间卧房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但即便是在黑夜,他的视力依然绝佳,屋内的一切在他眼前根本无所遁形。 就在有人突然露面的霎那,他的袖箭毫不迟疑地射了出去。 藏在西北角落的一名土匪应声而倒。 随即有人从门后扑出来,他身后的寒朝果断出了剑,那名土匪惨叫一声倒在他的脚下。 乔启睿没有停步,径自往里面走去,手中袖箭先朝榻上射去,末了身形一转,射向左边的木柜。 随即有两声闷哼传出。 这时寒朝点燃了烛火,环顾室内一圈,忽然往床底下一丢。 片刻后有人从床底下钻出,被寒朝一剑刺穿左腿,痛得哇哇惨叫。 至此,埋伏在屋内的几人全部被伤,被随后冲进来的商队伙计一一擒获。 那躲在后窗外面墙根底下的两人也没能侥幸逃脱,被从外围绕过去的伙计合围被擒。 与此同时,马得彪的大队人马由远而近,火把照得蜿蜒的山道像一条火龙,熟悉地形的兵士们纷纷冲入林子,与藏匿林间的土匪交上了手,怒喝声、兵器交接声、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马得彪则第一时间进了山寨。 此次殿下亲自做饵,他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殿下说服了他。 虽然知道殿下英武,但还是免了不担心。 双方见面后,并没相认。 乔启睿仍以商人的身份与马得彪交流。 领着一帮伙计上前朝他抱拳行礼,口中连连感激道:“军爷来得真是及时,若是再晚一会儿,恐怕我的小命就得交待在这儿了。” 马得彪连忙下马,也朝他拱手抱拳,道:“不敢当。在下奉命驻守于此,保家卫民乃是本份。这伙土匪屡屡犯下命案,在下追查日久。今晚实在感谢诸位的鼎立相助,在下才能将他们擒获。” 如此对话一阵后,乔启睿将擒获的土匪全部交给了马得彪的人看管。 之后两人决定在山寨将就一晚,天亮后立马将这些土匪押送县衙,待详细审问后再依律论罪。 次日一早,马得彪押送土匪的队伍在前,乔启睿一行仍然扮做普通商队低调地跟在后面。 快进城的时候,附近的百姓闻讯纷纷赶来,挨挨挤挤地站在官道两旁。 他们嘴里不停地叫骂,手里不停地朝囚车里的土匪们扔烂菜叶,碎石子,牛屎鸡粪等。 土匪们脖子上手上都带着枷锁,被迫站立在囚车内,忍受着两旁百姓愤怒的谩骂和屎粪烂菜叶的攻击。 “这些个天杀的,总算被逮住了…” “唉闺女啊,你大可安息了,军爷们替你报了仇了…” “这下好了,不用再担惊受怕喽…” “哼,千刀万剐了他们才解恨…” 一时间,场面十分壮观。 乔启睿坐在马车内,撩开车帘看得津津有味。 许是兵士们得了命令,队伍行进得很慢,面对百姓们滔天恨意的各种发泄,兵士们都适时地装了聋子瞎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囚车队伍好容易才驶入城内。 比起城外,城内围观的百姓只多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去县衙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若不是有兵士在前维持秩序,这些囚车根本寸步难行,里面的土匪也早被愤怒的百姓生吞活剥了。 入城后,乔启睿一行随即拐了弯,悄悄从角门进了县衙后院。 胡县令早得了消息,带着一干衙役官员在县衙大门口迎接。 当即,马得彪与胡县令办理了交接手续,又将人犯全部押进大牢。 之后胡县令大摆宴席,为马校尉庆功。 席间两人言谈甚欢。 胡县令当即表示要上表朝廷,为马校尉及其下属们请功。 底下的兵士们与衙役们也很快打成一片,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整个过程,乔启睿这个大功臣却没露面。 他这会儿正在醉美茶歇店的饮品房里喝着冰饮。 店里生意依旧红火。 但一下子走了阿羽、骆二和福爷,感觉突然冷清了好多。 小小年纪的杨啸山身兼数职,又是掌柜又是伙计,带着一帮小家伙们堂前堂后地忙得不亦乐乎。 乔启睿完全没去帮忙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些小子们其实都很聪明,只要假以时日好好锻炼,将来肯定能独挡一而。 以至整个店里,他算是最悠闲的人了。 在饮品房里胡吃海喝了一顿后,乔启睿索性去了后院阿羽的屋子里歇午觉了。 昨晚在山寨他是真的没睡好。 前半夜忙着擒土匪了,后半夜却在与蚊子的打斗中度过。 好容易挨到天亮,又马不停蹄地赶着回城,路上也只眯了一小会,很快便被车外的热闹闹醒了。 因此躺下没多会儿,闻着枕边淡淡的清香,他便打着均匀的鼾声,睡熟了。 却这时,虚掩的窗户外边忽然伸进来一小截竹筒,出口处有淡淡的青烟冒出。 榻上的乔启睿似乎睡得正熟,丝毫没有察觉。 片刻后,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第九十四章 不速之客 日光正盛。 一条狭长的甬道将前后院隔开。 正是一天里生意最红火的时刻,店里诸人都在外面紧张地忙碌着。 然而,前院大堂的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后院的宁静。 此时,后院里除了熟睡的乔启睿,便只有悄然偷溜进屋的面生小姑娘了。 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醉美茶歇店统一的上浅下深的蓝色衣裙。 这样即便是有人看到她,也会想当然地以为是店里的伙计。 只是她进屋后并没急着干活,而是站在门边四处观察了片刻,视线在扫到榻上的乔启睿时,小姑娘的眼神里倏忽闪过一丝挣扎跟犹豫。 末了咬着唇轻轻呼了口气,随后在屋里四处翻找起来,不时抬头小心地朝窗外看看。 殊不知,窗外虽然没人经过,也没人推门进来。 屋内榻上的乔启睿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默默地打量她。 小姑娘浑然不觉,翻找得越发起劲,将屋内能打开的箱笼、柜子、抽屉都打开看了,显然并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失望。 她的视线又一次往榻上看过来。 乔启睿赶快闭上眼睛,还故意大弧度地翻了个身。 小姑娘被他的突然动作吓了一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意识到是一场虚惊后,她不由得张嘴喘了口气,满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才小心地、慢慢地往床榻移步。 乔启睿又打起了鼾声。 小姑娘搓着手在榻前站了一小会儿,终于胆大地伸手往他的枕头底下摸了摸,又悄悄地掀开竹席一角往里面看。 谁知就在这时,乔启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伸手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诶诶,找什么呢?” 小姑娘瞪时吓得魂飞魄散,白着脸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奈何乔启睿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箍住了她,任她怎么使劲也是徒劳。 “你,你放手!”小姑娘低声喝道,心里又气又急,还一直都很纳闷。 自己明明用迷烟迷晕了他,这家伙怎么就醒了? 其实若不是被逼,她才不会来干这种事呢。 更让她郁闷的是,事先并不知这屋里有人。 乔启睿果然放开了她,同时快速地起身、下榻,往那随随便便一站便阻住了小姑娘的逃跑路线。 “说吧,想找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他站在那,环着手笑容可掬地说道。 小姑娘这才看清他的正脸,不由得“呀”了声,显然没想到对方是这么清俊的少年郎,一时有些怔愣了。 乔启睿颇为无奈地摸摸鼻子,“喂,看够了没?” 小姑娘倏忽回过神来,勉强板着脸道:“你是谁?” “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乔启睿很干脆地说道。 “不可能。”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乔启睿懒得在这问题上跟她争辩,略微审视了她片刻道:“你是…五福帮的人。” 闻言,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倏然转为震惊。 显然被他说中了。 乔启睿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五福帮这回派来的竟然是这么个没甚江湖经验的小姑娘。 然而很快,他便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用意了。 就在二人对话的短短时间里,外面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有人大声说道:“真的,官爷,您别不信,老妇是亲眼看到那贼人挟了店里的姑娘进了后院的,怕是要出事啊。” 随着说话声,一群人涌进了后院。 走在前面的是两位身穿衙役服饰的男子,跟在他俩身旁的其中一个是驼背矮瘦的半百妇人,另一人赫然是满脸惶急的桃儿。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店里的熟客。听说有贼人挟走了饮品房的姑娘欲行不轨,不由得义愤填膺纷纷跟进来帮忙。 当然,其中也有只想来瞧热闹的。 杨啸山再能干,到底还是个孩子,应付些日常事宜尚可,一旦出点意外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刚才他正在外面忙活呢,桃儿突然跑出来跟他说榴儿不见了。 杨啸山忙问:“怎么回事?” 桃儿说道:“榴儿出去小解后就没再回来,到处都找不到她。” 正这时,那名老妇从外面拽着两名衙役进来,边说边拖着他们直奔后院而去。 杨啸山想要阻止,然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店里的客人们推搡着一起进了后院。 他立即想到乔大哥也在后院,顿时更慌了。 听到外面的聒噪声越来越近,乔启睿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情形似曾相识。 当时阿羽在十字街口遭遇的那场袭击,应该跟这差不多吧。 乔启睿自信这几天的连串动作已将五福帮的人逼出了城,即便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也能从容应对。 只能说对方选择的时机实在太好了。 今天押送土匪进城,围观的百姓众多,不管值守城门的兵士还是其他的衙役官员都有意放水,对城门的警戒松懈了许多,以至让五福帮的人趁机混了进来。 而且因为阿羽的离开,又因为今日看守土匪县衙里人手不够,便将原本安排在醉美茶歇店外围的衙役都撤了回去。 所以老妇以及她带来的衙役,应该都是五福帮的人假扮的。 小姑娘仿佛也被吓到了,慌忙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乔启睿身子一斜,避了开去,随即一记手刀敲在她的后脑勺上。 小姑娘顿时晕了过去。 乔启睿顺手将她扔到床榻底下,自己又躺回榻上。 没有上栓的房门随之被推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乔启睿仿佛刚被吵醒的样子,十分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恼怒道:“谁呀?你们干什么?擅闯民宅啊!” 没看到意料中的场景,站在前面的衙役和老妇顿时都愣了。 不是跟那小丫头嘱咐过了么? 一旦发现房间里有人,立马用迷香将他迷晕,然后把他衣裳脱掉,不管找没找到东西,只要有人来就跟他躺到一块儿… 怎么回事? 这人没晕? 小丫头人呢? 这三人显然早知道那姓骆的丫头已经不在店里了,还亲眼看到这位皇子殿下进了店。 依他的习惯是不会出现在大堂的,最有可能便是在后院。 匆忙间,也只能想出这个计划了。 第九十五章 不讲武德 乔启睿虽说不常在大堂露面,但熟客们都知道他是这家店的幕后东家。 因此听说有人掳走饮品房的姑娘欲行不轨才急急地跟进来挣表现,却没想到扰了这位皇子殿下的午觉。 “是乔公子啊,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熟客们登时尴尬不已,慌忙连连行礼、道歉。 他们都知这位殿下的脾气,不喜别人称他“殿下”,也不让喊“东家”,只让称他为“乔公子”。 乔公子是什么人,能做那种事? 以乔公子的人品,怎可能掳走自己店里的姑娘? 乔公子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怎可能看上那样一个其貌不扬又无家世的小姑娘? 看来是一场误会。 于是乎,熟客们纷纷告罪离开。 他们才没那么没眼色呢,留下来做什么?给乔公子找不痛快吗? 两名衙役和那老妇也想走,却被乔启睿伸手拦住。 他的视线看向桃儿,问:“谁不见了?” 桃儿忙道:“是榴儿。” 她不笨,这会儿已经想到榴儿的失踪很有可能跟这三人有关。 一旁的杨啸山也道:“乔大哥,肯定是他们抓走了榴儿,您得想法子救她呀!” 乔启睿点点头,视线看向那名老妇。 事已至此,那老妇已知今日定是不能拿这皇子怎么样了,只得悻悻道:“人就在那边的柴房里,你们自己去找便是。” 她话音一落,桃儿便冲了出去,急着去找榴儿了。 乔启睿对杨啸山道:“你也去,那丫头怕是吓坏了,好好安慰下她;还有,外面店里的客人,也要好好安抚。”说完对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杨啸山会意,忙答应着去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四人。 乔启睿站在门口,环着手阻住他们的去路,“说吧,你们五福帮到底想做什么?” 三人互相看了眼,一时都没有作声。 “你说。”乔启睿对那老妇道。 老妇看着他,抬手在额间揉了揉,尔后对着他莞尔一笑,道:“殿下其实已经猜到了…不错,我们五福帮此次接了两桩大生意,一桩是关于那位骆姑娘的;另一桩嘛,自然便是殿下您了。” “那是同一个买家吗?”乔启睿问道。 老妇故作为难地摇摇头,“殿下该明白的,干我们这行的规矩,别说我等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您的。” 乔启睿笑笑,不置可否,“所以那位姑娘你们是不打算要了?” 老妇微笑道:“殿下是君子,君子是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的。” “那可不一定呢,我这人呢,性子古怪,偶尔君子,偶尔也会当回小人的,尤其心情不好的时候。”乔启睿淡淡道,说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一掌拍向旁边那名防范不及的衙役后背。 这一掌虽未用尽全力,但足以让那家伙吃不了兜着走了。 果然,那名衙役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前扑倒,嘴角立时溢出鲜血。 老妇面色大变,“您——” “怎么?想说我不讲武德么?”乔启睿看着她,手掌再次倏然扬起。 另名衙役面色也是一变,顾不得去扶倒地的同伴,慌忙后退迅速拔出腰间的佩刀。 乔启睿的手却又轻轻放下了。 那名衙役虚惊一场,不由得对他怒目而视,举着刀便要朝他劈来。 老妇忙喝止住他,转身对乔启睿愠怒道:“殿下,您别太过分了。我们对您,可是没恶意的。” “都想栽赃陷害我强、歼、幼女了,还说没恶意?”乔启睿板着脸冷冷道。 这是他最气愤的,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这伙人如果真刀真枪地对他出手,乔启睿反而不会这么气愤。 可这伙人居然利用一个小姑娘来栽赃陷害,他是不能忍的。 若今儿这事让他们得逞,那自己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指不定还会被愤怒的民众像对待今日入城的土匪一样,朝自己身上脸上扔烂菜叶狗屎牛粪等。 太卑鄙了! 以前对五福帮不甚了解,没想到内里却是这样的龌龊,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越想越气,乔启睿再一次地突然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扇向离他最近的老妇。 老妇不防:。 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她满是褶子的脸上,顿时掉下一小块皮来。 显然,这老妇也是易了容的。 五福帮的人都擅长易容。 那老妇自然被激怒,立马从袖中“唰”地抽出短剑朝他刺来。 乔启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早看出这三人功夫并不咋滴,自己完全能以一敌三,稳占上风。 那两名衙役见老妇出了手,登时也提着大刀朝他砍来。 乔启睿不慌不忙地见招拆招。 四人从屋里一直打到院子里。 期间好几次他们都想逃,却没能逃脱乔启睿的防线。 一刻钟后,杨啸山带着寒朝等人终于赶到。 乔启睿便收了手,安心地站在旁边观战。 又半刻钟后,老妇三人的兵器被踢飞,不得不束手就擒。 “殿下,怎么处置?”寒朝凑近他低声问道。 毕竟,五福帮是江湖帮派,此次行动又是特意针对殿下而来。 若把他们交给胡县令,万一问出什么不能说的口供来,可就不太好了。 乔启睿却道:“没事,把他们交给胡大人吧。就说这几人冒充衙役,绑架了榴儿。他们可能还有同伙,暂时先关着,让他们吃点苦头,不用急着审问。” 以胡县令的精明,自然听得懂他的话音。 寒朝走后,乔启睿又回了阿羽的屋子,从床底下将那小姑娘提溜出来。 小姑娘早就醒了,却一直没出来也没作声。 “为什么不跑?”乔启睿不解地问道。 小姑娘埋着头,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是他们让我往屋里吹的迷烟,还让,还让我脱光你的衣裳,我…” “你下不了手,是吗?”乔启睿好声问道。 小姑娘点点头,“我,我觉得不好。但你…”她忽然抬起头,“你,你没中我的迷烟?” 乔启睿不禁失笑,清了清喉咙道:“没有啊,我的体质特殊,对这些迷药迷烟之类的,都不感冒。” 小姑娘“哦”了声,又忍不住低头自语:“我就说嘛,还以为他们骗了我呢。” 第九十六章 为己所用 人之初,性本善。 后天的环境固然能让一个人发生转变,但也不是绝对。 而一个人本性的好坏,也并不完全取决于她所处的环境。 比如,马得彪,还有眼前这小姑娘。 马得彪虽然出身草莽,但他所做所为也当得起“好汉”二字。 眼前这小姑娘当时虽然往屋里吹了迷烟,但并不肯趁人之危脱他的衣裳,说明她爱惜自己,不愿自污也不愿污陷他人。 后来即便人已经醒了,也没出来捣乱,算是帮了乔启睿的大忙。 这样的姑娘若不是出于无奈,必不会做这种事的。 “今天的事,多谢你了。”乔启睿语气诚恳地说道。 闻言,小姑娘十分意外,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竟然谢我?” “是。”乔启睿道:“你本来跟他们是一伙的,但关键时候却保持了沉默,便是帮了我的大忙。” “可我…是来偷东西的。”小姑娘又把头低了下去,神情十分不安。 乔启睿不禁笑了,“那你说说吧,先前在这屋里找什么,若不重要的物件,我便找出来给你拿回去交差好了,也算还了你今日的人情。” “算了。”小姑娘懊恼道:“反正你已经把他们送官了,我的任务也办砸了,怕是回不去了。”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乔启睿问道。 小姑娘满脸茫然地摇头。 乔启睿有心想帮她,沉吟一刻,道:“若姑娘眼下无处可去,不如暂时留在店里,跟你桃儿姐姐学做茶饮,可好?”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有一霎那的兴奋,然而很快又变得沮丧起来,犹疑道:“她,她们会接纳我吗?” 乔启睿道:“只要你愿意,她们就乐意。” 此后,小姑娘果然在醉美茶歇店安顿下来。 她自称叫莲雨,是个孤儿,当年被五福帮的人收养。 这也是她第一次出任务,没想到出师不利,事情竟然办砸了。 好在那三人已经被抓,其他人并不知晓莲雨的存在。 有乔启睿亲自做说客,榴儿自然没法跟莲雨计较,况且当时打晕她的也不是莲雨,而是那个老妇。 莲雨性子活泼,没什么心眼,很快便跟其他几位混熟,日常相处得很是愉快。 乔启睿并没刻意问她五福帮的事。 但有一天,莲雨忽然对他说道:“乔大哥,你要小心哦,有人要害你。” 乔启睿听她话中有话,知她定然知晓不少内情。 但五福帮毕竟对她有收养之恩,莲雨不愿出卖五福帮也是常情。 这点乔启睿理解,所以从不逼迫她。 但她今儿主动向自己示警,这也再次证明了她本性不坏,知道善恶。 也是在这几天,胡县令对那帮抓捕归案的土匪进行了秘密审问。 结果果然与乔启睿的猜测相同。 那帮土匪,所谓的江洋大盗,的确是梵山那股土匪的漏网之鱼,且是故意被放走被藏匿被豢养起来的漏网之鱼。 他们幕后的主子,正是安南将军——葛横。 据那土匪头子交待,是安南将军指使他们抢劫钱财,然后上交,中饱他的个人私囊。 当即,胡县令吓得脸都白了。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怎敢将这样的口供上报? 这不,立马便来找四殿下拿主意了。 “殿下,这可怎么办哪?安南将军做出这等事,可是要杀头的呀。”胡县令苦着脸,搓着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屋子里乱转。 乔启睿却很淡定,“无妨,暂时先压一压,过段时间再说。” 胡县令闻言,惊讶道:“殿下,您的意思是…不上报?” 这种事不上报是不可能的,根本瞒不住好吧。 “没有说不上报,只是暂时不上报而已。”乔启睿解释道,幽深的眸子看着胡县令,“当时之所以提醒你要秘密审问,便是因为这个。” 胡县令一怔,随即恍然道:“原来殿下早就知道是安南将军在背后搞鬼?” “安南将军又不是傻子,他怎会顶风作案,纵容这些家伙出来丢人现眼,再被抓现形?”乔启睿道。 闻言,胡县令的脑子很快转过弯来,“所以安南将军放走他们是真,但没指使他们杀人抢劫?他们是背着安南将军干的。” 乔启睿点点头,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态。 “那土匪头子是在说谎。”胡县令气得脖子都青了。 敢情自己审了这么些天,都是白审了,到头来得到的口供是假的。 “也不尽然。”乔启睿道:“安南将军虽没指使他们继续作恶,但也的确犯了包庇罪。一旦报上去,勾结土匪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那殿下,下官现在要如何做?”胡县令被他搞糊涂了,索性只问最关键的。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把口供藏好了,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 胡县令忙道:“好好好。” 不出所料,没过两天,葛横便亲自来了酉城。 乔启睿自然知道他所为何事,却故意装作不知,陪着他在外面喝酒、看戏,到处闲逛。 期间葛横好几次说道“末将有要紧军务向您汇报”,皆被乔启睿敷衍了事。 好容易捱到晚上,胡县令又设宴款待于他。 若在以前,葛横才不会把胡县令这等小角色当一回事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帮土匪眼下就关在县衙大牢。 县衙是胡县令的地盘。 葛横即便想杀了那些土匪灭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之前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上他,不然怎么也得攀上几分交情才是。 好在这胡县令懂事,知道设宴款待他。 所以必须得尽快套出真实的情况,才好谋划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他在秀山军里有眼线没错,但眼线得到的情报有限,只知道那晚马得彪突然带人去了梵山一带,连夜将逃跑的土匪全部擒获,次日一早便押送去了县衙。 至于具体情况,眼线是不知道的。 白天里,他也尝试向这位皇子殿下套过话。 四殿下却明显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随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打发他。 所以今晚胡县令安排的酒宴,葛横无论如何都得去。 不但去,而且还要好好表现,争取拉拢胡县令为自己所用。 第九十七章 想法试探 胡县令早早地订了寒水街上“如意酒楼”最豪华的包厢,又叫了几名歌伎唱曲儿助兴。 尽管以前葛横在酉城住过大半月,但他跟胡县令之间并不熟。 很自然地,两边熟的乔启睿便被葛横生拉硬拽过来作陪。 当然,乔启睿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干,想必关键时候还会让自己帮忙说好话吧。 在他的有意调和下,三人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 酒到酣处,葛横甚至还迂尊降贵地与胡县令称兄道弟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与边上的歌伎对歌附唱。 可怜胡县令正经的文人出身,哪曾见过军武之人如此“豪迈不拘小节”的一面,登时酒意就醒了几分,巴巴地望着边上正漫不经心喝汤的四皇子殿下。 对上胡县令求救的眼神,乔启睿视而不见,借口要去方便,溜了。 葛横此行的目的是拉近与胡县令的关系,对乔启睿这不中用四殿下的去留自然不甚留意。 其实他走了才好,才更方便自己从胡县令的嘴里套话啊。 “我说胡老弟,就凭你抓土匪的功劳,这回肯定高升,到时可别忘了老哥哥我呀。”葛横在挥退了歌伎后,凑到胡县令的耳边道。 胡县令心里立马一咯噔,心知该来的总算来了。 幸好殿下之前提醒了他。 因此他很快接了话道:“将军此言差矣。不瞒将军,人是秀山军抓获的,下官可不敢居功。说起来,那秀山军的马校尉可是将军您亲自提拔的,他的功劳自然也有您的一份。怎么,他没跟您说?” 马得彪当然给他汇报过了,还说了好些感激他的话。 正因如此,葛横才越发恼怒。 从没想过,自己明面上提拔的一条狗却把另一条秘密豢养的狗给生擒活捉了,偏自己还不能说什么。 实在太气人了,有没有? “唉,什么提拔不提拔的,职责所在而已。”葛横道。 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窝火。若早知道那家伙吃里扒外会坏自己的好事,肯定不会把秀山军统领的位置给他呀。 等着吧,以后再好好收拾他… “将军放心,下官虽然不才,好歹还能写几个字,将来请功的折子上,必不会少了将军您的名讳。”胡县令又给他斟了杯酒,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意说道。 言谈间,显然以为他是来争功的。 对于这样的误解,葛横当然求之不得,“那就多谢胡老弟你了。” “不过老弟呀,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说你,此次剿匪,马校尉的确立了大功,但后续的审案才是重中之重,土匪们能定什么罪,可都是掌握在你手里的。” “不瞒将军,下官正为这事头疼呢…”胡县令道。 闻言,葛横不由暗喜,“老弟若信得过我,不妨让我陪你一块审。” …… 两天后,终于有闲暇了,乔启睿打算去趟桃花谷。 好些日子不见,想必那丫头已在谷里过得悠哉游哉、乐不思蜀了。 缘份实在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想当初二人的初次相遇,不是不尴尬的。 当时他命悬一线,晕迷中被某种莫明的液体莫明的味道刺激而醒。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一把拖住了她。 没想到这一拖便造就了这样的缘份。 想到阿羽,乔启睿的整个心都飞扬了起来。 去桃花谷,自然不能带寒朝他们。 把事情交待一番后,他便独自出了城,打马飞快往桃花谷的方向疾奔。 然而才出城不久,乔启睿便发现有人跟踪,是两名面容寻常的中年汉子。 这可不行。 出于信任,阿羽把山洞的开启之法告诉过他,可不是让他把居心叵测的人领进去的。 打死都不行。 看来今儿不能去桃花谷了。 乔启睿当机立断,在经过一个岔道口时,果断地选择了另一条道,然后继续往前疾驰,在路过一个集市时便停下了。 下马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去了最好的酒楼吃饭,随便进了几家店铺买了些点心小玩意等,然后就打道回城了。 那二人紧跟不舍,到最后甚至都有些明目张胆了。 在没摸清他们的身份前,乔启睿不打算跟他们正面交锋,便一直忍着没有动手。 原以为那二人会跟进城的,但却没有。 这也说明,最近对城门的严格把控起了一定的效果。 那二人显然是外地人,没有官凭路引,便只好止步于城外了。 只不知其他城门外有没有他们的同伙。 为了证实这一点。 第二天,乔启睿又故意从西门出了城。 果然,不久便发现了跟踪之人,也是两名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 之后他又分别从东门、南门出去过,无一例外地发现有人跟踪。 乔启睿纳闷了。 所以那伙人每天啥都不干,就藏在城门附近守株待兔,等着自己出城? 万一自己几月都不出城一次呢,那他们岂不是白等了? 当然,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 不说别的,眼下他就特别想念阿羽,想要马上看到她。 这年头没有手机不能电话不能语音不能视频,真正的相思无处寄无处诉啊,实在太郁闷了。 所以古人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态是真实存在的。 乔启睿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 不行,必得尽快将那些“拦路虎”干掉。 他在心里霸气地对自己说道。 很快,出去打探情况的春荣回来禀道:“殿下,查出来了,是五福帮的人。” 又是五福帮! 还真是阴魂不散! 就想不明白了,自己这么个不受宠的皇子,五福帮耗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在自己身上究竟想做什么? 有本事就杀了自己呗! 哦,五福帮好像有规定,不接杀人的生意。 那把他们抓起来? 可他们没犯法,有什么理由抓他们? 最后,还是寒朝出了个主意,“殿下,要不,明儿一早我扮成您的模样先出城,您再装扮一番后出城,如何?” 乔启睿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总是能猜准自己的心思。 寒朝被他那一眼看得莫明其妙,随即快速在心里检讨了自己。 最近好像没做让殿下生气的事情啊。 殿下怎么对自己好像…不满意? 乔启睿:不是对你不满意,是太满意了,好吧。 第九十八章 喜欢就是喜欢 果然,第二天他再出城的时候,便没人跟踪了。 此次乔启睿去桃花谷,除了相思难耐外,还有便是有意为葛横提供机会了。 葛横虽然贪财,但也小心谨慎,以他的性子,必会想法把关在县衙大牢的土匪悉数灭口。 那些土匪罪大恶极自然该死,但也应该由国法定罪。 葛横是溍王的人,他之所以敢藏匿那些土匪,背后必是受了溍王的指使。 溍王想留一手以便后用。 可惜那帮土匪脑子却不怎么灵光,只想着眼前利益,把溍王好好的一盘棋给下烂了,也让他们自己丢了性命。 乔启睿心里清楚,若只凭土匪的口供便想定葛横的罪,根本是不可能的。 以溍王在朝中的实力,保他绰绰有余。 而葛横对溍王来说还有用,溍王自会保他。 所以,这次葛横死不了,但也不能让他毫发损伤的全身而退。 之前的乔启睿无意介入储争,像个软柿子样任人搓扁捏圆,最终被人谋害而死。 现在的他同样无意储争,但会积蓄足够的力量自保。 所以,得趁这次机会揪住葛横的把柄,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心里胡乱想了一阵,很快便到了虎狼山下,之后毫不停歇地打马上山、钻洞出洞,怀着雀跃的心情,欣喜地出现在骆凤羽面前。 骆凤羽彼时正站在满山新栽的红薯幼苗间,眺望着远方出神。 她有些想那个人了。 这些日子她其实并没闲着,带着谷里人将这面荒坡重新开垦出来,全部栽插了红薯苗。 红薯幼苗是系统提供的。 那晚睡梦中,系统说她最近的表现不错,嘉奖她可以获得一样新农物,问她想要什么。 骆凤羽想过土豆、西红柿、大蒜等,最终选择了红薯。 一来这个季节适合种这个;二来这吃食与玉米一样,产量高,好种植,且抗逆性强、适应性广、耐干旱、耐瘠薄、病虫害少,关键还好吃,吃法多种多样。 这回系统很慷慨,也很良心,直接送的优质幼苗,拿来便可下地栽插,还给她讲解了种植方法。 因她前些日子对谷里人的照顾,大伙比之前信任她多了。 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人多问。 此后一连几天,所有人都趴在这片荒地上拔草、翻土、施肥、栽插、再施肥等。 骆凤羽干得活少,说的话却最多,像个领导一样背着手满山地视察工作,不时对这个指指点点,那个说说教教。 有郭老爷子为她背书,一切进展得顺利。 之前忙还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了,相思便如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了。 骆凤羽从来都是直接的人。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经非常明确自己的感情了。 谁知,想曹操,曹操便到。 就在她的相思泛滥到无处可寄时,清逸俊美的少年蓦然就出现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阿羽。”乔启睿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若不是有所顾忌,他此刻真想一把拥住她,狠狠地亲个够。 可是不能啊,看着她还未发育成熟的身板,乔启睿只好将这“龌龊”的念头强制忍住。 骆凤羽倒不像他这般矜持,哈哈笑着直接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白晳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唉呀,乔启睿,想死你了都…” 乔启睿:…… 他僵住了!傻眼了!脸红了! 怎么办? 能怎么办? 人家姑娘都这么热情了,自己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因此他只愣了短短的一秒,双手很快环过去,将眼里冒着星星的女孩紧紧地圈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太不君子了! 当然,他也并不想当君子。 两人拥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骆凤羽仰头看着他,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这几日的成果。 “唉呀,你知道吗?这几天可忙死我了…你看,这荒坡变了样吧?知道我种了什么吗?嘿嘿…” 乔启睿瞄了眼四周无处不栽的红薯苗,眼里顿里也冒了光。 农村长大的孩子,他太知道这个了。 不但知道,还很喜欢吃,烤红薯蒸红薯煮红薯;红薯片红薯干红薯粥;红薯馍红薯饼红薯糕…唉呀,太多种吃法了。 心里想着,眼前仿佛就是他想吃的秀色可餐的红薯大餐,顿时兴奋地重又抱住骆凤羽的脸,如愿以偿地狠狠亲了下去。 骆凤羽:…… 都说来而不住非礼也,可你这礼还得也太快了点吧,还变本加利了。 不消说,这肯定是系统奖给她的福利喽。 这回倒是大方! 乔启睿自然为她开心。 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 至于自己的那些烦心事,还是不跟她说了。 因此乔启睿分享给她的,也都是些趣事和开心的事。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着回了家。 之前乔启睿已经去过骆家了,又特意来这接她的。 乔启睿的到来,自然受到骆家乃至整个桃花谷中人的欢迎。 其实他在骆家已经算半个主人了,有时他说的话比骆凤羽说的还管用。 此刻,明诚和浩源早就围过来了。 乔启睿一手一个地抱起,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逗得两个孩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罗兰和丁霜也忙过来行礼。 自上回被骆凤羽敲打过后,丁霜就对他歇了心思,只一心一意把他当姐夫看待。 罗兰则从一开始就知道乔大哥对大姐情有独钟,自不会讨人嫌去地横插一脚。 这对骆凤羽来说,实在是很欣慰的。 原书中剧情,罗兰和丁霜后来之所以反目成仇,便是因为阿越。 现在,应该不会了吧。 当然,这些小事,她自是不会跟乔启睿分享。 眼瞧着这人跟自家的兄妹相处融洽,骆凤羽心里对他的情感越发深了一层。 而乔启睿这次来桃花谷,同样给骆家兄妹带了礼物,按他们的喜好各有不同。 收了礼物,兄妹们都笑嘻嘻地跑开了。 乔启睿这才有暇跟蔡老先生闲谈,又问起他们的功课。 蔡老先生显然并不介意骆家坚持让女子与男子同等学习的做法,对罗兰和丁霜与明诚和浩源一视同仁,要求得极为严格,且客观而真实地点出了他们的优点与不足。 乔启睿听得频频点头,心里也有数了。 第九十九章 信她便要信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缺点,因材施教才能让他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挥得更好。 既然明诚好武,专注军事,那就让老先生多给他上些军事课,福爷那边也多费费心。 浩源好文,那就让他多在文章词赋上下功夫。即便这年头不流行科考,但“少年才子”的名头还是很诱人的。 至于罗兰和丁霜,目前似乎并无特别感兴趣的方向,那就多观察一阵吧。 而福爷自打来了桃花谷,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里,还跟骆凤羽说不打算走了。 其实不管是对骆家人,还是乔启睿,这里才是他们的家,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样也好,有福爷坐镇桃花谷,即便将来兄妹几个都出去了,再回来也依然还有家,还有家人在等待。 午饭后,蔡老先生领着孩子们去上课了,骆凤羽回了屋里午睡。 郭老爷子便来骆家串门子了,照例问他有没有大利的消息。 说来也奇怪,郭大利自从离开桃花谷后音讯全无。 出于道义,乔启睿曾派人在酉城四处打探,并无他的消息。 或许他当初下山后根本没去酉城,而是往别的地方去了。 郭老爷子起先还沉得住气,但日子久了,花氏又老在他跟前念叨,老爷子就崩不住了。 乔启睿只好安慰他,“没事的,老爷子,现在境内的土匪都剿光了,世道太平着呢。” “那还是托了朝廷的福啊。”郭老爷子感叹道。 其实他并不知乔启睿的皇子身份,只是出于谨慎不敢说南晋朝廷不好。 然而乔启睿却早已得知他们的身份。 本来骆凤羽是不打算告诉他的,但有次二人闲聊时不知怎地就聊到了这些人身上,乔启睿当时便猜到了。 骆凤羽也就承认了。 想想连阿越的身世都敢说,为何要隐瞒他们的。 这伙人的身份再重要,也敌不过阿越的啊。 “南晋虽然建国不久,但很快稳定了局势,肃清境内,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永享太平,确实不错。”乔训睿顺着他的话道。 郭老爷子心里其实也对自己儿子没希望了,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巴着骆家。 骆家便是他为自己一家选择的后路。 现在,他的后路又多了一条,乔公子。 乔公子这人实在太有本事了。 看看吧,凤羽丫头救了他,他便让凤羽在城里开了店,还请了先生和教习来谷里教导骆家兄妹,吃的穿的用的都不要钱似的往谷里送。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大利离开,让他跟着乔公子多好啊。 然而当时情况,不走好像不行。 毕竟,大利对凤羽丫头做的事,很难不让乔公子介怀啊。 难得乔公子大度没有计较,否则这些好事哪能轮到自己? 到了此时,谷里人若还看不懂乔公子对凤羽丫头的情意,那他们就白活这许多年了。 眼看郭家又占了先,风风火火进院的张氏和李氏登时慌了,忙扯着自家儿子过来跟乔启睿打招呼。 她俩不敢奢望乔公子当她们的乘龙快婿,但还有儿子呢。 像乔公子这等人物身边肯定需要人伺候啊,只要自家儿子聪明,被乔公子看上了带出谷去,何愁不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身份什么的,只要谷里人不乱说,乔公子又怎会知道? “乔公子来了啊,什么时候来的?难怪今儿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喳喳地叫,敢情是贵客上门喽…” “可不是嘛,乔公子不但是贵客,还是咱的大贵人呢,没有乔公子,哪有咱现在的好日子,你说是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句句都是好话奉承话。 乔启睿听得好不尴尬。 旁边陪坐的郭老爷子脸上也不好看。 张氏终于有所察觉,忙讪笑着把自家儿子扯上前,“快,二娃,叫人哪!” 李氏也拽了自家儿子上前,“来,银堂,这是乔公子,你以前见过的。” 两男孩年岁差不多,算来该是两家男人当年临走前留的种。 大概因为少见生人的缘故,性子都有些腼腆害羞,被自家阿娘扯着还一个劲地往后躲,半晌也没喊出声来。 两妇人顿时尴尬了。 乔启睿却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无妨,都还小呢。” “其实…也不小了,若蒙乔公子不弃,带在身边调、教个几年,肯定会有所长进的。”张氏忙顺着他的话道。 她话音刚落,李氏也抢着道:“是啊,乔公子,我家银堂比二娃还大一岁呢,粗活重活都能干,您看…要不这回就让他跟您出去见见世面?” 和着两人夸了他半天,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乔启睿心里不免有些意外。 这两家的情况阿羽也跟他说了,乔启睿也派了人去北庆查实。 但阿羽的意思,查实后即便是真的也不能告诉他们,更不能轻易把他两家送去北庆,至少暂时要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阿羽的顾忌,乔启睿自然明白,但他不打算这样干。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两国交战,各为其主,那是国事。 拿人家家人为质,不好。 所以当着郭老爷子、张氏、李氏的面,乔启睿道:“不瞒三位,我受阿羽之托,已经派人去北庆打探各位的家人了,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几位再耐心等等吧。” “啊——”三人顿时都震惊了。 没想到凤羽丫头连这些都告诉了他。 这可是他们的身家性命啊。 唉呀,乔公子知道了会不会去告密?官府会不会派人来抓他们啊?会不会被杀头啊? 一时间,在场的三人害怕极了。 见状,乔启睿忙笑着道:“放心吧,我不会出去乱说的。你们信得过阿羽,便一定要信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阿羽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自然要替她办好。” 听他如此说,三人面上的表情才稍稍和缓。 后知后觉地激动一阵后,张氏小心地问道:“那要等多久?” “不好说。”乔启睿沉吟片刻后道:“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所以最好还是都留在谷里,莫要出去走动。” 李氏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糟啦,万一他们又新娶了女人,生了儿子,那咱们咋办?咋办哪?” 张氏一听,脸色也变了。 乔启睿:…… 果然,从古至今,所有女人都一样啊,最害怕最恐惧的莫过于自家男人娶别的女人了! 第一百章 家务事谁做 这种事他当然没有发言权,遂适时地保持沉默。 郭老爷子却听不下去了,皱眉道:“诶诶,我说你二位呀,人都还没影儿呢,就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赶快打住!” 两妇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苦瓜。 乔启睿忙找了个借口开溜。 谁知他才刚到外面透口气呢,却被迎面走来的刘荷花碰个正着。 乔启睿不想跟这些小姑娘打交道,正要走开。 奈何刘荷花挡了他的路。 “乔公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阿越哥,他还好吗?”刘荷花咬着唇,怯怯道。 乔启睿不禁失笑,但也放了心,“你问骆二公子啊,放心吧,他好着呢,只是店里忙,走不开。” “哦。”刘荷花的情绪明显不高,甚至还有些心事重重。 这会儿乔启睿自然明了她的心思,不禁在心里暗叹,恐怕这姑娘的满腔情思,终究是要错负啊。 毕竟,骆二那样的身世,又是地地道道的古人。 古人在婚姻上是很讲究门第出身的。 但凡他的皇子身份一公开,皇家必然会为他安排门当户对的婚事,绝不会让他娶这个农家女的。 且他自己,貌似也对这位姑娘不感冒啊。 可随之他想到阿羽说过的话,这位刘姑娘的父亲,很有可能便是北庆那位骠骑将军刘柱的女儿。 若真如此,倒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骆二,他心里又泛起隐忧。 都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真是急人啊。 思忖间,只听面前的刘荷花道:“乔公子,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乔启睿道。 刘荷花却又犹豫了,低着头半晌没有开口。 “你想去找他?”乔启睿问道。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姑娘的心思。 刘荷花沉默了。 她也知道这样不妥。可是,实在太想见阿越哥了。 乔启睿同情她,可却帮不了她。 别说骆二现在没在酉城,就算在,他也不能答应啊。 “刘姑娘,抱歉,这事儿我真没法答应你。”乔启睿说完,赶紧走了。 刘荷花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其实知道,阿越哥不喜欢她。 可是,她喜欢阿越哥啊,从小就喜欢,一辈子都不会变。 她不由得使劲地咬了咬唇,将眼里的泪全部逼回去。 骆凤羽出来找到他的时候,乔启睿正躺在溪边的大石板上睡觉。 她不由得一笑,顺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在他脸上胡乱地划来划去。 乔启睿登时被痒醒了,睁眼便看到一张放大的笑脸,想也没想一把拽下去。 骆凤羽不防,身子倒在他身上,两人叠成了罗汉。 她的呼吸扫在他耳畔,身子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手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乔启睿顿觉自己难受极了,身体的某个部位正不受控制地迅速膨胀。 他的脸色倏地涨红,忙一把将身上的小姑娘大力推开。 “咋滴啦?”骆凤羽双手撑在石板上,嘟着嘴、睁大眼不满地瞪着他,“是你把我扯下去的,现在又想装君子,合适吗?乔大公子。” 乔启睿根本无暇跟她说话,慌忙侧过身去,此刻他正被某股热流冲击得神经混乱了… 太丢人了,有没有? 他的第一次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骆凤羽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气得乔启睿恨不得拿针把她的嘴缝上。 这样子怎么回去见人哪…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乔启睿忽然起身,身子一跃跳进了河中。 骆凤羽吓得猛一声尖叫。 乔启睿转过身,黑着脸看着她,“快去,给爷找身干净的衣裳来。” 骆凤羽:…… 敢情你不是羞愤得要跳河自尽,而是为了…遮丑? 当下忙飞奔回家,找了身阿越的旧衣裳拿来给他换上。 乔启睿比骆林越还高了大半个头,他的衣裳穿在身上紧绷绷的,长裤也穿成了七分裤,结实修长的大长腿一览无遗,还有… 嗯嗯,不说了,免得某些人不自在。 骆凤羽忙把贪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正要拿着他换下的湿衣裳去河里洗。 乔启睿却一把抢过来,很不爽地道:“我自己洗。” 好吧。 骆凤羽摊摊手,随后坐在大石板上,双手捧着脸认真地欣赏美少年浣衣…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洪氏看到,顿时不淡定了,忙把骆凤羽叫到一边,小声道:“丫头,你怎么能让乔公子自己洗衣裳呢?” “不然呢?”骆凤羽眨眨眼。 洪氏道:“哪有男子自己洗衣的,何况是乔公子。凤羽,不是阿婆我说你,你也别太娇情了,当心乔公子烦了你。” 骆凤羽知她是好意,但这老婆子也太自以为是了,当下不咸不淡地说道:“乔公子自己的衣裳,当然得他自己洗。不信,你自己问他。”说着叫了乔启睿一声。 乔启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洪氏微微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把背篓放下来,撸起袖子对乔启睿道:“诶乔公子,这事儿怎么能劳驾您呢,放那,我来洗就好。” 乔启睿笑笑说道:“不用,自己的衣裳当然得自己洗,哪能劳动别人呢。” 这话与刚才骆凤羽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洪氏愣住了。 乔公子在他们眼里可是贵人主子一般的存在,素日定是被人伺候的主儿,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 再说了,即便是最普通人家的男人,也不可能做洗衣做饭这样的家务事。 家务事就该女人做的。 男人没娶妻前,有阿娘做,妹妹做,娶妻后自然得娘子做了。 洪氏也不是瞎子聋子,自然知晓凤羽与这乔公子之间的关系亲密。 可凤羽这丫头也太不知事了。 而乔公子刚才的回答… 洪氏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但看蹲在河边的少年,袖子挽得高高,正熟练地搓着白色衣袍上浅淡的污迹。 她又不淡定了。 “洪阿婆还有事么?”骆凤羽提醒她道。 洪氏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事。”说完背起背篓,匆忙地走了。 这一幕对她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也颠覆了她几十年的认知。 洪氏走后,骆凤羽走到河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说,家务事到底该谁做啊?” 乔启睿一愣,随即欢快地答道:“我做,我做。” 第一零一章 想见证奇迹 骆凤羽深思了一会儿道:“不对,应该一起做,那样才有意思嘛。” 乔启睿瞄了她一眼,“好好,你说的都对。”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谦谦君子,不跟骆凤羽这个小女子计较了。 一起做家务,想想都很美好… 骆凤羽忽然叹了口气。 乌龟有壳,它的壳就是它坚实的壁垒,但凡遇到困难和危险,便把头缩进厚厚的龟壳里躲避。 然而“缩头乌龟”一词,却是用来形容胆小鬼的。 人生一场,总不能一辈子都做缩头乌龟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骆凤羽深知自己的身世牵涉到太多的人,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 而乔启睿的皇子身份,注定会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别看他在自己面前笑语晏晏,安知他内心没有诸多苦楚? 罢了,不管是五福帮,还是骆家人,那都是自己的事…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城。”骆凤羽怅然道。 乔启睿吃了一惊,“怎么了?不是玩得好好的么?” “乡下哪有城里好玩啊?不信,你在这多呆几天看看。”骆凤羽言不由衷道。 她其实很想留在谷里的,继续做那世事不知的乡野丫头。 可是,已经不能了。 理智上,乔启睿是不希望她在这时候回城的。 毕竟,五福帮还没解决,古管事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更不知暗里还有没有其他势力掺和。 他是想将这些隐患一一解除后再让她回城的。 然而感情上,他其实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她。 “甭劝了,我已经决定了。”骆凤羽潇洒地拍手道:“莫非,就许你在城里吃香喝辣,我就只能窝在这山沟沟里吃咸菜下饭?” “哪有?”乔启睿顿时被她逗笑了。 摸着良心说,这些日子他可没少往谷里送吃食,偏这丫头还说风凉话。 寒心哪。 “回就回呗,哪还那么多理由?” 听他如此说,骆凤羽才放下心来,之前以为这货不允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骆凤羽自去屋里收拾衣物,乔启睿窝在自己房里等着外面的衣裳晾干。 听说姐姐又要走,两个小家伙顿时不开心了。 尽管罗兰也很不舍,但她还是很懂事地帮忙规劝。 家里长姐和二哥走了,她便是家里的老大,自是要挑起照顾弟妹的责任。 骆凤羽其实也很不舍,也想过把他们都带去城里,可现在不是时候啊。 不得不承认,在哄孩子一道,乔启睿比骆凤羽的手段高太多了。 只见他把两个小家伙带去外面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明诚和浩源就喜笑颜开了。 还很懂事地对骆凤羽道:“姐姐你就放心去吧,我俩一定会顾好家的。” 骆凤羽:…… 心想这货到底给他俩吃了什么迷魂药啊,这么快就哄得服服贴贴了? 乔启睿则在一旁淡笑不语,满脸神秘。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转而跟福爷交待事,又去跟蔡老先生辞行。 蔡老先生捊了捊自己两撇花白的胡须,摆摆手道:“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去。只是有一样,老朽不得不提醒你了。” “老先生请说。”骆凤羽含笑道。 蔡老先生道:“就是对面坡上,你前些日子忙活的那个,叫什么红薯的,怎么种你可得交待清楚了,别回头你一走他们不会伺弄,给弄死了。” “原来说这个啊。”骆凤羽不禁哑然失笑。 别看这老爷子不良于行,自打跟他讲过红薯的吃法和产量后,这老爷子就上心了。 如今他在这谷里除了教导骆家兄妹们念书外,最上心的便是玉米和红薯的种植了。 对于百姓来说,“吃饱穿暖”永远是最重要的。 但能吃饱穿暖岂会容易? 蔡老先生活了这把年纪了,自是见过了不少民生疾苦。 天下适合耕种的田地本来就不多,且各地的土质贫沃不一,而小麦、水稻、高梁等大多数作物对土质都有一定的要求,而且产量还不高。 因此,即便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好年景,大多数百姓也仅仅只能吃个半饱。 而一旦遭遇洪涝干旱等天灾,各种作物的收成便会大幅度减少;这时若再经历一两场大战,便意味着大批的粮食要运往前线作军粮,百姓的日子就更苦了。 如果这两种粮食真像她所说的那样,玉米一亩可产十石,而红薯一亩可产二十石,那实在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他想见证这个奇迹,所以不得不上心啊。 也就是他腿脚不便,不然,都想亲自下地天天守着那些宝贝了。 老爷子的心思,骆凤羽早就知晓了,当即笑着道:“放心吧,老先生,都跟福爷和郭爷爷交待过了,他们会好好照管的。” “那,要不你把种植的方法和注意事项都写下来吧,我也好每日提醒他们。”蔡老先生道,说完又想起什么似地,神情郑重道:“姑娘放心,老朽愿以我的人品担保,在没得到你的允许下,绝不外传,绝不。” 话都让他说了。 骆凤羽实在很难拒绝,只得让人拿来纸笔,与乔启睿在屋里商商量量地写好,末了亲自交到他手上。 蔡老先生这才放放心心地让他们走了。 二人轻装上路,说说笑笑,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不过在抵达山洞入口时遇到了一点麻烦。 刘荷花又追来了,死皮赖脸地非让二人带她进城去找她的阿越哥。 “不行,肯定不行。”骆凤羽不耐烦道。 不提阿越还好,一提她就忍不住生气。 那小子到现在也没个音讯,心里何尝不急。 但阿越的出走暂时没让谷里人知道,带她去了岂不就知道了。 “凤羽,算我求求你了,你就带我去嘛…”刘荷花忽然朝她跪下来,拽着骆凤羽的衣角苦苦哀求道:“我保证听你的话,不给你惹祸,我也不要工钱,只要能留在阿越哥身边就好。” 骆凤羽:…… 至于嘛,你要不要这么卑微? 好气哦! 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乔启睿也有些恼了,皱眉道:“刘姑娘,你自己心里清楚,骆二公子并非心悦你的,你这样上竿子跟去,他会更看不上你,何必呢?” 闻言,刘荷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登时蔫了。 第一零二章 皆为利来 因她这一打岔,两人的情绪一落千丈。 沉默着过了山洞后,乔启睿才闷闷地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能打探到他的下落。” 他心里隐隐猜到,骆二这次的突然离开,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但他绝不想承认,骆二会对自己的长姐有那样隐秘的心思。 “才不关你的事呢,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他既然决心要走,哪会让我们轻易就找到他?”骆凤羽道。 话虽然有些硬,语气却是软的。 进了城后,乔启睿先送她回了醉美茶歇店,尔后自己才回县衙。 寒朝早就等在那了,“殿下,北庆那边有消息了。” “说。”乔启睿猛地喝了口水,沉声道。 寒朝小声道:“据我们派去的人查实,骠骑将军刘柱已在三年前娶了林氏宗亲之女为妻。” “什么?”乔启睿大感惊讶。虽然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想,但真正听到后还是免不了深受触动。 细细一想,好像这才是必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贫苦出身的他们当年之所以背井离乡、抛妻弃子、义无反顾地跟随林懋起兵,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既然有捷径可走,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便能达成所愿,且还美色名利双收,他们为何不干? 傻子才不干吧。 至于曾经的妻儿家人,多年杳无音讯,可能早在战乱中丧生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 有了妻又何患无子? 何况,是陛下亲自赐婚,圣命难违啊! 理由越来越官冕堂皇,好像不娶才是大逆不道、辱没祖宗… 乔启睿脸上渐渐流露出嘲讽的神色,片刻后又淡淡地问道:“那车骑将军邱海呢?” “也娶了林氏女儿为妻。”寒朝小声道。 他心里其实很纳闷,不明白殿下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查北庆那些将军的家眷。 “那其他几家呢?”乔启睿又问道。 寒朝摇摇头,“据查,都战死了。” 乔启睿忽然笑了,“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活下来才有机会。 若把这些消息告诉那两个妇人,她们怕是宁愿自家男人死掉吧。 随即想到骆如恒为了他们,舍弃名门公子的身份,十年如一日地陪他们躲在那隐秘的山谷里,过着与世隔绝清贫寡淡的生活,实在很不值啊。 如今他死了,却又把这重责任传给了阿羽… 心里唏嘘一刻,乔启睿又问道:“那这两位功成名就的将军现在在哪?” 寒朝忙道:“各领五万精兵,刘柱驻守荆州,邱海驻守冀州,而他们的家眷,目前都在平城。” “嗯,北庆帝这手玩得不错。”乔启睿不由赞道。 用两名宗室女就能笼络住两位威名赫赫的武将,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卖命。 这桩生意实在是值,简直太值了。 而做了他们妻子的宗室女还得留在京城为质,牵制他们,更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事实上,林懋跟他们是同一种人。 当年他若不是娶了莫天章的嫡孙女,从而得到前朝重臣的支持,又怎会那么轻易地坐稳了皇位? 想到这,他不得不为骆二的处境担忧。 有朝一日,即便北庆帝想认回他,莫天章等人会同意吗? 骆二一旦平安回到皇宫,势必会对稚龄的太子够成威胁。 以莫天章的老谋深算,他会坐视这等事情发生? 当然不能。 随后,他又想到上次来酉的三名青衣女子。 阿羽说,系统要除掉她们。 当时他还不知骆二的真正身世,但仍听了阿羽的话,让春荣出了手,可惜没能一击而中,让她们负伤逃走了。 不过这些,好像都是北庆内部的事。 若不是为了阿羽,他才难得费心呢。 但为了阿羽,必得多费心啊。 正想着这些,胡县令来了。 寒朝告退。 二人见过礼后,胡县令攥着手,喜悠悠地说道:“殿下神算,安南将军果然上道了。” 这早在乔启睿的预料中。 今儿之所以躲出去,便是为了让葛横放心大胆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葛横想做什么? 当然是杀土匪灭口了。 胡县令从前两天开始一直在陪他演戏,还真的让他参与了土匪案的审理。 当着葛横的面,土匪的口供改得很快,对过往的罪行统统不认了。 审案过程中,胡县令还故意走开了一下,让土匪有机会向葛横求救。 这种时候土匪为了活命,绝不承认已经把他供出来了,只会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即使严刑逼供、刀海油锅,也绝对不会供出他来。 葛横听了这话也就放心了。 当然不是放心地救他们,而是放心地结果了他们。 过了今晚,这戏就该收场了。 若无意外,葛横今晚一定会动手。 胡县令故意撤去牢房的大部分衙役,让葛横误以为这是特意为他行的方便。 毕竟,连审案这种事他都亲自参与了,由此也可证明胡县令的确有跟他交好之意。 简直是诚意满满啊。 当然,为了拉拢胡县令,葛横可没少拿溍王当福利。 正因为有胡县令这个大后援在,他的法子简单又粗暴,那就是先杀人,再放火,毁尸灭迹,事后直接以意外失火上报即可。 反正,酉县在整个南晋大版图中,不过是小小一隅,牢房失火死了几个土匪更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一件小事。 如此死无对证,今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葛横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不过是对方特意拿来诱他入套的圈套而已。 想到这些,胡县令很得意。 一直觉得自己很衰很霉,仕途不顺,敢情是没遇到四殿下这位贵人的缘故。 现在好了,只要跟着四殿下,便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哈哈… 乔启睿睨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提起茶壶想斟杯茶喝,才发现茶壶已经空空。 胡县令见状,忙过来拿了茶壶屁颠颠地跑去打水,边走还边哼着才刚学会的小曲儿。 乔启睿却没他那么乐观。 今晚,是一场硬仗啊。 葛横出身寒门,若没有一定的本事,又岂能被溍王看中,收为己用? 因此除了胡县令布置的这些,他的安排才是至关重要的。 第一零三章 真正的杀招 葛横选择的动手时间是在子夜。 月黑风高夜,正当杀人时。 牢里的土匪早就得到了暗示,个个精神抖擞、满心欢喜地等着救星天降。 然而,等来的却是煞星。 葛横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大黑巾,手提他的大砍刀,带着一队同样面蒙黑巾的黑衣人冲进了县衙大牢。 几乎没遭到什么阻力,一行人很快冲到大牢最里面关押土匪的牢房前。 土匪们顿时狂喜,连忙跑过来隔着铁栏杆朝葛横等人喊道:“将军果然没有食言,真的来救我们了!多谢将军!” 葛横没吭声,挥着大砍刀三两下将锁头的铁链子砍断,撞开牢房门,手势一挥。 他身后的黑衣人顿时像股龙卷风似的卷了进去,不由分说,抽出兵器对着那些手无寸铁毫无准备的土匪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狂砍。 土匪们猝不及防,立时被砍得鬼哭狼嚎惨叫一片。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苦苦盼来的“救星”不但没救他们,竟还对他们下此毒手,不由得大惊失色,纷纷仓惶躲避逃命,边跑还边拼命喊道:“快来人啊!杀人啦!救命啊!” 喊了… 当然没白喊。 片刻后,外面忽然有大批衙役涌入,他们有的手持弓箭,有的手持长矛,还有的手持长剑和大刀。 在领头的衙役发出一声暴喝后,弓箭手迅速上前,一字排开,对着一干黑衣人猛射。 葛横先是一愣,尔后很快反应过来,怕是上当了。 他不由得大怒,一边挥刀格挡衙役射来的箭矢,一边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狗日的胡麻子,你竟敢算计老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你就不怕日后被乱刀分尸!腰斩于市!” 胡县令当然怕,怕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但此刻已由不得他躲在幕后了,只得从衙役身后钻出来,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朝他喝道:“本官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安南将军!看来土匪们的供词没错,你就是那个与他们狼狈为奸、同流合污、祸害百姓的罪魁祸首!是咱南晋的大罪人!” “该被乱刀分尸、腰斩于市的人是你——安南将军葛横!” “不是,我没有!”葛横怒声吼道。 “嗖——”箭矢毫不留情地朝他射去。 幸亏葛横躲得快,那一箭落在他的脚尖。 他的亲信见势不对,急忙挤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咱们撤吧,再不突围就来不及了!” 葛横当然清楚。 今儿定是无法再杀人了。 不但没办法杀人,还有可能被人杀。 尽管心里很不甘,很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勉强压住心底的情绪后,他对亲信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命令,黑衣人们顿时精神一振,再顾不得去杀那些土匪灭口了,护着葛横一边躲避射来的箭矢,一边揪准机会往大牢外面冲。 通道本就狭窄,一下涌入这么多人自然不会太顺畅。 何况出口方向尚有大批的衙役围堵,想要突围绝非易事。 到了此时,葛横总算知道胡县令为何要把那伙土匪关到最里面的牢房了。 敢情正是为了自己啊。 好毒辣的心思!好高明的手段! 然而形势紧张,已由不得他去想这背后布局的高手是谁了。 葛横很快冷静下来,指挥手下们强行突围。 很快,他们便冲破弓箭手的拦截,与后面的衙役进行了正面交锋。 黑衣人们毕竟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过的,战斗力委实不弱。 衙役们虽然受过春荣等人高强度的训练,但到底无法跟这些黑衣人相比。 若是一对一,衙役们根本不是对手。 但谁要跟他们一对一啊。仗着人数多,地形熟,自然要对黑衣人群起而攻之了。 大人可是说了,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把他们留下,死活不论。 一刻钟后,葛横领着少数亲信终于冲破衙役的围堵,眼看大牢出口隐隐在望。 葛横想当然地看到了希望。 只要出了大牢,没被抓现形,即便土匪再舌绽莲花,有溍王这重保护伞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充其量降职而已。 然而下一刻,他眼里希望的光忽然黯淡了。 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不远处。 不,他不是忽然出现的,而是早就等在那里的。 身旁有人举着火把,明亮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映得无比高大,他俊逸清绝的面容无比清晰地展现在葛横面前。 葛横有预感,这个清俊儒雅、绝美如画的少年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好事。 “安南将军,你好啊!”乔启睿背着手,看着他,笑容可鞠地跟他打着招呼。 葛横心里蓦然一沉。 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一个不可饶恕且有可能葬送自己性命的大错误。 这位素日被自己忽略的皇子殿下,原来竟是位深藏不露的谋划高手。 不用多想了,今儿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控的。 胡麻子原来早就投靠了他。 到了此刻,葛横反而比先前更冷静了。 他缓缓揭开面上的黑巾,露出整大张脸来,甚至还把刀插入了刀鞘,朝面前的皇子殿下行了个最恭敬的大礼。 “见过四殿下!” 随他侥幸冲出重围的黑衣人则齐齐愣住了。 怎么回事?四殿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自家将军行礼,他们也只好跟着行礼。 “免礼。”乔启睿淡淡道。 伴着“啊啊”的惨叫声,里面仍有零星打斗声传来。 不多会儿,胡县令领着几名衙役狼狈地冲出来。 乔启睿朝他们看去,问:“情况如何了?” “回殿下,土匪死七伤八,无人逃走,已悉数转移。黑衣人被擒十五,死九,且从他们身上搜出火种,另,牢房外的地面有大量火油浸蚀的痕迹。”胡县令恭谨地回道。 一旁的葛横闻言,面色更如死灰。 此次事情紧急,他一时根本无法调派到大量的可靠的人手,又想着有胡县令这个内应在,三十名亲信已经足够,便没再安排其他的后手了。 到底还是太天真了啊! 葛横仰天长叹。 他的视线不由往四殿下身后看去,不远处有隐隐绰绰的黑影晃动。 果然,四殿下才是真正的杀招! 第一零四章 希望的曙光 在葛横的印象里,这位四皇子殿下可以是天下闻名的才子,陌上如玉的公子,谦谦如风的君子,俊美如画的男子,却唯独不是深藏不露的腹黑皇子。 这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两人对峙了短短片刻。 乔启睿缓缓开了口,“我之所以等在这,是有几个问题要向葛将军请教。” “殿下请问,末将必定知无不答,答无不尽。”葛横道,心底油然生出几分希望。 乔启睿微微一笑,“那便好。第一,我想知道,之前跟在铁将军身边、后来又投靠了你的那位辛先生,他到底是谁的人?” 不怪他执拗,实在是那病痨鬼除了谋害原主外,且还差点害死现在的他。 虽然从秋爽查到的信息里猜测他是泊王的人,但若有更确切的指证当然更好了。 谁知葛横闻言,面色陡然一变,“是您,殿下,是您射杀了安西将军?” 乔启睿一怔,随即摇头。 他可没那么傻,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即便是在将死之人面前,也绝不能承认啊。 因此,他一本正经地撒谎道:“不是。射杀安西将军的另有其人,我大概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葛横默了默,半晌才道:“如果我说,末将并不知那位辛先生的底细,殿下信吗?” “我信。”乔启睿微笑道:“那他是溍王的人吗?” 这下轮到葛横摇头了,“不是。但他确实找过未将,让末将替他在秀山军里安排一个位置。” 乔启睿听得心头一动,“那他给了你什么?” 葛横有些羞窘地道:“黄金…一百两。” “好大的手笔!”乔启睿不由失笑。 一百两黄金买一个秀山军里毫不起眼的小角色,若说这个辛先生不是脑子有病大概就是目的不纯了。 葛横嗜财如命。 那辛先生便投其所好。 不过,既然他已在秀山军里站住了脚,为何又要匆匆离开? 这个问题,葛横显然也回答不了,他便不问了。 “第二,请教葛将军,此次你与土匪勾结,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葛横蓦然抬头,恼怒地盯着他。 乔启睿回之以微笑。 他的风度一向极好,可不能在这人面前坏了形象。 然这问题实在太过尖锐,简直是对他的灵魂考验,诛心啊,葛横当然要恼羞成怒了。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如果不方便,大可摒退左右,说给我一个人听就好。”乔启睿仍然笑意淡淡地说道,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身侧的黑衣人。 他身旁现在还剩六名黑衣人。 或许,在这六名黑衣人中,就有溍王的人呢。 溍王的人会让他供出溍王来吗? 应该不会吧。 果然,六名黑衣人中,其中一人的行为出现了异样。 那是离他最近的一名高个子黑衣人。 与别的黑衣人不同,这名黑衣人使用的武器是剑。 但凡军武中人,大多是使用刀、枪、戈、戟、大槊、大锤等武器,宣少有用剑的。 此时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侧的剑柄上,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出来。 他忽然凑近了葛横,在葛横耳边低声道:“将军,别跟他啰嗦,属下护着您冲出去。” 葛横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人的确是溍王给他的,说是为了保护他。 但葛横也明白,关键时候这人也会杀了自己,以保溍王。 其实即便没有这个人在身边,他也不会供出溍王。 毕竟,溍王对他有知遇之恩。 葛横自认自己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溍王对他有恩,他不会背叛溍王,哪怕一死。 “殿下此言差矣,末将奉旨剿匪,发誓与这帮土匪势不两立,又怎会与他们勾结?”葛横义正词严地说道:“定是他们为了脱罪,又仇视末将杀了他们的兄弟,故而才嫁祸于末将,还望殿下明察。” 真难为他在这时还有如此敏捷的思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所以你不打算认罪喽?”乔启睿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葛横硬着头皮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正这时,他身侧的黑衣人悄悄动了。 乔启睿装作不察,继续跟葛横耍嘴皮子。 须臾间,那黑衣人突然暴起,长剑出鞘,人剑合一以如虹的气势袭向看似毫无防范的乔启睿。 此时寒朝虽然在他身侧,但那黑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出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黑衣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抓了四皇子为质,好让葛横脱身。 退一步说,即便一击不能得手,但起码能让对方乱了阵脚,给其他人制造机会。 葛横见他动了,立马也跟着动了,带着余下的黑衣人迅速往乔启睿的左侧冲去。 寒朝是在乔启睿的右侧,左边明面上是没有人的。 但,二人的估算错了。 四皇子殿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相反,他的武力并不比现在袭向他的这名黑衣人差。 黑衣人的剑法虽然凌厉,剑招虽然奇特,但对擅长使剑的乔启睿来说,根本够不成威胁。 乔启睿不过是轻轻一闪,便避开了他的剑招,继而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快速欺身向前。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能躲开自己的偷袭,顿时愣了愣。 这一愣便是他的破绽。 乔启睿的匕首虽短,但他的速度极快,整个人在快要靠近黑衣人时,握在手中的匕首忽然脱手飞了出去。 嗯,准头极好。 那匕首像利箭一般,稳稳钉在高个子黑衣人的右胳膊上,入肉三分。 高个子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手中长剑差点脱飞,却硬生生地忍住,左手握着剑鞘拄地,这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借着他这一击,边上的葛横虽然顺利地绕过了乔启睿,但又遭遇了他身后的阻力。 隐在暗处的春荣等人纷纷现身,阻住了葛横及其黑衣人的去路。 电光火石间,双方交上了手。 葛横不愧是安南将军,很是神勇,看上去十分笨重的砍刀被他使得虎虎生风,一时竟没人敢近其身。 仗着他的大砍刀开路,春荣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看就要退到出口。 出口紧临外街,对面就是普通百姓的民舍。 民舍与民舍间四通八达,巷道无数。 如若让他们逃了出去,后果…… 第一零五章 攻心为上 这是乔启睿不愿看到的,却是葛横等人最希望的。 他的视线不由往四周看去。 大牢里通道狭窄,没办法对他们进行有效的包抄,人多势众反而成了累赘。 那高个黑衣人竟也是个狠角色,右臂受伤后,当即便拔下匕首,迅速给伤处上药包扎,这会儿正左手执剑护在葛横身后与乔启睿等人正面相峙,徐徐后退。 “安南将军此次犯下的罪行实在太大,早已突破国朝律法的底线。想必,溍王殿下也保不住他罢。”乔启睿忽然开口,大声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胡县令顿时明白过来,忙道:“就是,安南将军勾结土匪、贼喊捉贼、抢劫钱财、谋害百姓,干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溍王殿下天之骄子、英明神武、明辩是非,岂能为这样的奸佞之臣求情?” 那高个子黑衣人闻言,身躯陡然震了震。 这话葛横当然也听到了,顿时气极败坏道:“原以为四殿下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竟也行这等小人之事。莫须有的罪名,末将绝不会认!” “那就只好让溍王殿下认喽!”乔启睿轻飘飘道:“谁让你是溍王的人呢!” 这话无异于一枚定时炸弹,登时在所有人头上炸响。 黑衣人脸上都蒙着黑巾,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但负责断后的高个黑衣人的脚步明显滞了滞,握在手中的长剑微微抖了抖。 乔启睿嘴角的笑意越发明了些。 此时葛横一行距离出口不过十几步,已渐渐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 春荣带人已退到出口处,正调派弓箭手张弓搭箭,又喝令其他手下要牢牢守住出口。 乔启睿跟葛横之间也有十几步的距离,除了高个黑衣人,另有一名黑衣人与他并肩断后。 葛横毕竟不是铁打的,刚才那大刀耍得是很厉害,但耗费的体力和手劲都是加倍的,这会儿虽然还是用大刀开路,但动作已比刚才迟缓了许多。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乔启睿忽然伸手,喊道:“拿箭来。” 寒朝会意,立即让后面的衙役递上弓箭。 那人若还不出手,他便只有自己动手了… 乔启睿心道。之前他曾想过让葛横活命,然后用他制衡溍王,但现在看来,这人对溍王还是很忠心的,轻易不会背叛他,那便留不得了。 他的手已搭好箭,拉开了弓弦,只稍一用力,那箭便会洞穿葛横的脖子。 他对自己的箭术一向很有信心。 谁知就在这时,葛横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目瞪圆扭头震惊地看着背后对他行凶之人。 正是那名高个黑衣人。 他终于没忍住,对葛横出了手。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剑也使得很好,不比右手差。 葛横离他实在太近了,几乎没怎么用力就刺穿了他的胸腑。 神仙也难救了。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也不想啊。 他是溍王的亲信,自是以溍王的利益为上。 安南将军忠于溍王殿下是没错,但他做错了事,其后果已经威胁到殿下了。 所以,他不得不死。 高个黑衣人随即转身,往前几步跪到乔启睿面前,“殿下说得对,安南将军勾结土匪、祸害百姓,其罪当诛!我等身为他的属下,并非全然无知,但请殿下念在我等皆受安南将军盅惑,现已迷途知返、主动认罪的份上,从轻发落。” 变生仓促! 另几名黑衣人这才缓过神来,手中的刀虽然齐齐对准了高个黑衣人,但并没下一步的动作。 乔启睿缓缓放下了弓箭,递给身旁的寒朝。 他拍拍手,上前几步亲自扶起高个黑衣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着他又提高声音,朝另几名黑衣人道:“诸位都是我南晋的大好男儿,忠诚将士,大丈夫在世,理应保家卫国,护佑百姓…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只望诸位此后…好自为之。” 他的发言,顿时瓦解了那几名黑衣人最后的斗智,不由得纷纷跪下请罪。 至此,连日来闹得百姓人心惶惶的江洋大盗案终于彻底告破。 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拍手称快。 对于民众来说,他们并不想知道更多,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而为了安抚民心,贴出的告示上也并未说明葛横的身份。 这当然是乔启睿的意思。 此后,除了胡县令上报的折子外,乔启睿也单独写了一份折子上报,不过是通过信得过的朝臣私下呈给皇帝的。 至于当晚跟随葛横的那些黑衣人,事后都并未追究。 …… 醉美茶歇店整日人来客往,自是第一时间便知晓了消息。 听着客人们的高谈阔论,坐在柜台后的骆凤羽不由得若有所思。 南晋内部的事,乔启睿宣少跟她提起。 但葛横是溍王的人这事,她是知道的。 如今葛横死在乔启睿手上,只怕溍王不会罢休,此后必然会更针对他罢。 而乔启睿,他应该有了争储的心思了,不然不会与溍王正面相对。 因此,乔启睿来店里找她时,骆凤羽忍不住问了他。 已经立秋,傍晚的风也有些凉了。 葡萄架上的葡萄已所剩无几,只这里一颗、那里一颗零零稀稀地躲藏在那微黄的枝叶里。 坐在石凳上,整个人都感觉凉嗖嗖的。 乔启睿默了片刻才回答她:“没有。我只是不想再这么卑微地活着了。我得露一手,让我的父皇陛下看看,这个儿子不但有才华,而且也是有有野心的人呢。” “这样岂不更加让人嫉恨?”骆凤羽满脸担忧道。 “难道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就不招人嫉恨了吗?”乔启睿抬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道:“阿羽,以咱们的见识,都不该是天真的人哪。” 骆凤羽登时不说话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她明白。 其实不仅仅是乔启睿,还有自己。 身为皇嗣便是原罪。 “那我们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骆凤羽忽然笑道。 乔启睿也跟着一笑,“当然。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回京了。” “回京?”骆凤羽惊讶了。 乔启睿看着她,英挺的眉目间流露几许怅然,“是啊,去南晋都城,建康。” 第一零六章 又要挪窝了 其实不管是建康,还是平城,对骆凤羽来说都是陌生的。 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除了系统的介绍,便只有酉城和桃花谷了。 从桃花谷到酉城,她迈出了第一步,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而今她在酉城还没呆多久,便要去往更大更广阔的天地了吗? 乔启睿呢,他是否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显而易见,他做好了。 在准备弄死葛横前,便做好了。 南晋此次出兵剿匪,一下损失两员大将,南晋帝心里怕是很不悦吧。 这个时候乔启睿回去,会不会被南晋帝训斥,受到惩罚? 她的神情表现出太多的疑惑。 乔启睿似乎知她所虑,上前握着她的手,“阿羽,你别担心,我既然敢这样做,便笃定我那位父皇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也是哦,毕竟,你是他儿子嘛。”骆凤羽释然了,笑道:“就算做了些他不满意的事,只要没有谋逆的心,一般都不会太追究的。” “不,若你真这样想,那就错了。”乔启睿道。 骆凤羽歪着头看他,面露不解。 乔启睿苦笑,“你怕是并不了解我这位父皇。” 骆凤羽撇撇嘴,心说那是你的父皇,又不是我的,我当然不了解啊。 只听乔启睿道:“我的这位父皇啊,用你们女孩子的话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种马了。” “种马?”骆凤羽没忍住,“噗嗤”笑了。 哪有用这两个字形容自己父皇的,又一想这货是换了芯子的,心态自是跟以前的四皇子不一样喽。 乔启睿却没笑,且一本正经地道:“他的儿子可不少,算上我,活着的大概有七个吧,对了,还有六个女儿呢。” “这也不算多啊,历史上比这多的去了。”骆凤羽还在笑,边笑边道。 乔启睿道:“可他今年才三十多岁呢,没病没痛身体康健,后宫嫔妃的数量每月都在递增,照这样下去,就算他只活到六十岁,你且算算,他得有多少个儿女?” “这…还真不能细算。”骆凤羽心塞了。 据她所知,历史上生育子女最多的皇帝莫过于宋徽宗了,笼共有八十个之多。 这数字也太吓人了,想想都可怕。 “所以你觉得,他分到每个子女身上的爱能有多少?”乔启睿叹道:“况且,他还是一国之君,江山社稷才是他的重中之重。” “皇后出身名门,又生了溍王和公主,娘家势力庞大,朝臣依附者众多。作为皇帝,难道不会对这样的儿子心生忌惮?” “我不过是在信中稍有暗示,把此次葛横勾结土匪之事与铁石勒的死放在一起提了提,以皇帝陛下的睿智,安能不会想到其他?” 听到这,骆凤羽总算听明白了,不由一拳敲在他的肩膀上,“哎呀,你这也太滑头了!” 这样一来,别说皇帝会怪罪他了,心里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果然,没过几天,乔启睿便接到皇帝的旨意,让他即刻回京。 同时收到秋爽写来的长信,信中将京中形势详细地给他说了。 总之,形势一片大好。 皇帝顺水推舟,把此次剿匪的功劳都算在了他头上。 想必,当初皇帝之所以派原主随铁石勒出兵剿匪,便是想让原主跟着分点功劳的,只是后来铁石勒死得突然,又有溍王的人在他耳边吹风,才让他起了疑,而随着此次葛横勾结土匪之事败露,葛横又被他自己人所杀,皇帝的疑心终于转了方向。 乔启睿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骆凤羽。 “阿羽,不是我自私,实在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我又没说不去?” “那你是要去了?” “还没想好。” “那…继续想…其实…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是想天天看到你。” “哦,那我去吧。” 以上对话不过短短半刻钟,对彼此双方来说,却都是很重要的决定。 听说她要走,店里的小孩们都慌了。 之前骆二哥走了,不久福掌柜也走了,现在连骆姐姐都要走,那他们怎么办啊? 骆凤羽虽然很舍不得这群孩子,但比起乔启睿来,他们在她心中的份量到底差了些。 她一向是个很潇洒很干脆的人,对待感情也是。 乔启睿心悦她,她也喜欢乔启睿,彼此双向的奔赴,是个很好的开始。 当然,比起好的开始,她更希望有个好的结局。 至于过程,穿书人终究要经历十灾八难的,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要说服这些孩子们,其实也没那么难。 因为,有杨啸山这个早熟的大孩子在。 刚才乔启睿把他叫到一边,单独做了思想工作的。 而在醉美茶歇店没收留他们之前,杨啸山便是这群孩子的主心骨,领头羊。 这会儿自然就站出来了,三两句便将这帮孩子训得服服贴贴,不吵不闹。 看到这情形,乔、骆二人顿时放了心。 不过走之前要回桃花谷一趟。 对于骆家兄妹,骆凤羽是有愧疚的。 之前不知他们的具体身世,心里还没那么愧疚。 后来先知道了他们的,之后又知道了自己的。 想想若不是那场内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此次二人带回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多几倍的生活用品和粮食。 几个孩子只顾着高兴了,根本没想到其他。 福爷却想到了,他面上的神情倏忽变得沉重。 骆凤羽在溪边的大柳树下找到他,开门见山道:“福爷,我要走了。” 福爷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猜到了。” “所以谷里的事都要拜托您了。”骆凤羽朝他郑重一礼。 福爷吓了一跳,慌忙避开。 骆凤羽正色道:“应该的。我不但自己感谢您,还替我爹感谢您,替所有被您守护的他们感谢您。” “这…”福爷快被她的话给绕晕了。 骆凤羽继续道:“我知道,我的选择您可能不赞同,不支持,但没办法,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我们想躲却终究躲不掉的。” 这个道理,福爷其实比她更明白。 因此什么也没说,只长叹了一声道:“您就放心去吧。愿您归来之时,这桃花谷还是今日之桃花谷。” 第一零七章 建康郊外 相比而言,跟蔡老先生辞行便简单多了。 那老爷子如今除了关心几个孩子的课业外,便只顾得上地里的玉米和红薯了。 据说每日还把这当功课布下去,让孩子们观察它们的长势,做好笔录。 “我说凤羽啊,你再想想,还有甚疏漏的没?不然等你走远了,老夫到时如何找你啊。” 骆凤羽:…… 确认没任何疏漏后,又跟蔡老先生再三保证,这老爷子总算放过了她。 之后照例是乔启睿去做男孩子的思想工作,她则与两位妹妹谈心。 罗兰是个话少的,性子又倔,这会儿心里其实很难过很舍不得很想哭,但她还是拼命忍住了,不让骆凤羽这个长姐看出来。 丁霜则恰好与她相反,骆凤羽才说两句呢,她便趴在她肩头嘤嘤地哭了,边哭边道:“姐姐,你别走啊…以后我都听你话还不行嘛…你看,你不让我喜欢乔公子…我就不喜欢他了,可你别走啊…” 罗兰:…… 骆凤羽:…… 这丫头会不会说话呀。 不过这样的性子也好,至少不会引起误会啥的。 当时就是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才敢以那样的方式跟她说。 若是换作罗兰,骆凤羽才不敢呢。 比起丁霜,罗兰这丫头的心思明显重得多了。 骆凤羽不由想起原书中剧情,这罗兰是喜欢阿越的。 如今阿越的去向不明,还一直瞒着他们的,也不知还能瞒多久。 反正,诶诶,走了。 不敢跟他们当面道别。因此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二人就悄没声息地离开了。 其实罗兰是看着他们走的,远远地躲在溪边的大柳树后,看着看着眼泪便流下来了,又忙抬手擦掉。 此去山高路远,长姐,乔公子,请一定珍重! 她在心里默念。 …… 十日后,通往建康的官道上,几匹快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行。 然而天色不等人,即便他们加足了马力狂奔,也依然无法在城门落钥前进城。 毕竟,此地离建康城还有三十多里呢,而太阳已经下山,暮鼓已经敲响。 城门,即将关闭。 建康作为都城,一向防范严密。 城门一旦关闭,非紧急军情不得开启。 马车里,乔启睿撩开车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越皱越紧。 马车外,寒朝刻意放慢马步,与马车并道而驶,“殿下,没办法了,只得在城外借宿一晚。” 这实在不是个好的建议。 因为这会儿不但天快黑了,雨也快要下了。 这其实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身后有追兵。 五福帮的人阴魂不散,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一路上双方正面交锋过几次。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带走骆凤羽。显然与之前在酉城十字街口扮作老妇袭击她的人是一伙的。 但他们并不针对乔启睿,这也说明,这伙人与之前在醉美茶歇店算计他的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由此也可推断,五福帮内部径渭分明,各行其事,互不干涉。 “那去找找看,这附近哪里有住的地方。”乔启睿道。 “殿下,您忘了,前面不远就有个驿站啊。”寒朝道。 经他一提醒,乔启睿才恍惚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叫什么枫桥驿站的。 与别的官驿不同,这个驿站因为离建康都城近,出城的官员一般很少有机会去住,入住的大都是外地来京的官员,或是出京公干回京的朝臣。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经过了长途跋涉,到了这里已经人困马乏,自然需要好好休整,吃好喝饱,换马换装。 于是,有驿丞看到这里面的商机,便让自己的家眷或亲朋在附近做点小生意,先是卖些京城小食、特色茶点什么的,后来渐渐发展到卖衣卖物、卖车卖马、古董、地图什么的应有尽有,俨然已成了京城郊外的集市中心。 当然,这个时候做生意的也不仅仅只是驿站小吏们的家眷了,而是附近的乡下百姓、挑担叫卖的小贩、为生计所迫的文人、想进京却无官凭路引的游侠,总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而只要他们给驿站的小吏交一定的银两,入夜便可在驿站内搭建的草棚里过上一夜。 这样的地方,乔启睿委实不想去住。 随后一想,正因为这里鱼龙混杂,又有朝廷的官署机构在,五福帮的人不敢乱来吧。 他把想法跟怀里的骆凤羽一说,后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点了头。 刚才为了甩掉五福帮的人,好一阵打马狂奔。 马车颠簸得实在太厉害了,她不得不倚靠在乔启睿身上,现在都还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移了位,头晕眼花得不明方向呢。 乔启睿满脸的心疼,又瞧了瞧外面,昏暗的天空下,已经有零星的雨点往下飘了。 “走,去枫桥驿站。”乔启睿不再犹豫,大声吩咐道。 一刻钟后,细雨纷飞中,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老远便看到高大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枫桥驿站”四个大字。 就是这里了。 此刻,大门外的坝子里乱糟糟的,散落着许多来不及收拾的架子摊位、盆盆钵钵、彩纸糕屑。 大门的左侧门是开着的,两列排得有些凌乱的队伍在快速地往前移动,四名小吏正站在门口,熟练地挨个收取他们的银子,然后喝斥着放人入内。 有老妇撑着油纸伞,背上也背了一背篓的油纸伞,很是显眼地走在两列队伍的中间,向他们兜售自己的雨伞。 下雨天,伞当然是最实用的。 队伍里不少人都有意要买,然而问了价格后大多都放弃了,即便有个别掏钱买了的,也免不了骂骂咧咧她好几句。 敢情是这老妇卖得太贵的缘故。 老妇却不甚在意,揣着银钱笑嘻嘻地咧开大黄牙往边上走了。 寒朝等人穿了披风,戴了兜帽,这点雨当然是淋不着的。 但乔启睿想了想,还是让他买了一把,接过伞又特意看了看,并没什么异样才放了心。 马车在边上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列队伍都进去完了。 乔启睿才让寒朝去与那小吏交涉。 他们当然不会去住草棚。 乔启睿是皇子,理应受到最好的接待。 第一零八章 防不胜防 这年头,贵族总是有特权的。 所以当寒朝将属于皇室子嗣的龙纹玉佩往小吏面前一亮。 四名小吏脸色猛然一变,忙垂首恭谨地向寒朝行礼,“小人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小人惶恐,这就去迎贵人入内。” 但凡做低等官吏的,别的本事没有,这眼力劲儿绝对是一等一的。 虽然此刻他们并不知这位贵人的身份,但殷情接待定是没错的。 只要将这些贵人伺候好了,赏银肯定少不了。 “不用,麻烦安排两间上房,准备好热水、饭菜即可。”寒朝冷声道,顺手丢了一袋碎银过去。 小吏们齐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贵人怕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忙欢喜地接过银子,答应着退下。 若以乔启睿的本意,并不想入住官驿。 这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程,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所以从酉城出发到现在,他们一路上不时地改换行程、路线,更没入住过官方驿站。 原本按既定的行程,是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的,然而半道上为了躲避五福帮的纠缠,绕了一段远路。 想必五福帮的人以为他们已经进城了吧。 将一切打点好后,寒朝才又回到马车旁,让春荣赶着马车入内。 这已经很低调了,但奈何那些卖东西的小贩不甘心放过这位大主顾,竟然从躲雨的草棚里纷纷跑出来,围住马车争先恐后地兜售自己的货品。 寒朝忙上前喝止,另几名护卫已抽出佩剑,目露警惕严阵以待。 不怪他们如此紧张,实在是这一路上被五福帮的人搅扰怕了。 幸好这些小贩们怕事,见事不对立马退开。 护卫们齐齐松了口气。 马车里,乔启睿略略掀开车帘一角,默默打量周围的地形。 这个驿站确实很大,其规模都快赶上酉城的县衙了。 骆凤羽这会儿已恢复了些精神,顺着他的目光往外一扫,不由发出感叹:“果然是天子脚下,连一个小小的官驿都这般气派!” 乔启睿也有新鲜感。 毕竟,他不是原主,记忆和现实总是有差别的。 “等明儿进了城,我先带你去吃顿好的。”乔启睿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在脑里努力搜寻建康的美食。 历史上的建康便是之后的南京,然而此建康却非彼建康,好多都不一样了。 骆凤羽当然期待。 可怜见的,这一路为了赶路,又要躲五福帮的人,都没好好吃过一顿呢,明儿一定要大快朵颐、痛痛快快地吃它个够。 不然亏大发了。 在一名小吏的引领下,马车径自驶向院中一座精致的小楼,在阶廊下停住了。 小楼不大,笼共也只有两层,建得却很气派,连廊柱上都雕了花纹。 “烦请贵人在此歇息,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小吏对着马车行了一礼,继而恭敬道。 旁边寒朝又丢了一袋碎银给他,“去吧,若没我的吩咐,不得擅自入内。” 小吏应声是,很快告退。 二人这才从马车上下来,打着雨伞快步进了厅堂,径自上了二楼的卧房。 屋里果然已经打扫干净,桌上的茶壶里沏好了热茶,旁边铜兽香炉里燃着熏香,榻上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半开的窗户里透进徐徐清风,给旅途疲惫的他们平添了一丝温馨和宁静。 骆凤羽口渴死了,上前斟了茶水便喝,乔启睿忙一把拿过细细看了才让她喝。 五福帮的人神出鬼没,惯常使用这些小伎俩,不得不防啊。 寒朝又将屋内器物查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外面有人敲门,是两名婆子送了饭菜上来。 寒朝自去开门,将饭菜接进来,又用银针去试是否有毒。 越是到了京城地界,越是不能掉以轻心,多防范些总是没错。 谁知即便是这样的警慎提防,也还是出了岔子。 二人正坐在桌前好好地吃着饭呢,手忽然就不能动了,筷子、碗相继滑落地上,接连发出“咣当”的巨响。 两人顿时一惊。 屋外的寒朝听到动静忙推门入内,“殿下,怎么了?” “可能着了道儿了。”乔启睿苦笑道。 寒朝面色陡然一变,“不可能,属下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的。”又看了眼自家殿下,似乎并无不妥,“殿下,到底怎么了?” “手指不能动了。”乔启睿淡淡道。 骆凤羽还不信邪,拼命地想活动下手指。 可她往日那灵活自如的十根手指头,这会儿像是木头做的了,硬梆梆的怎么也伸展不开。 “那怎么办啊?”骆凤羽惶恐极了。 若手不能动了,那就等于是个废人了。 不要啊… 寒朝闻言大骇,当即便要下楼去抓那几名小吏,逼问实情。 乔启壑却道:“算了。若真是他们做的,这会儿只怕已经逃了;若不是他们做的,那他们这会儿肯定也被对方控制了。” “那殿下…”寒朝又急又气,却又没了主意。 乔启睿道:“别瞎嚷嚷,去把春荣夏伏叫上来,其余的好好守在楼下,不得吩咐,不准旁人靠近。” 寒朝答应着,忙飞奔出去了。 “阿羽,别害怕呀。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乔启睿道。 手不能动,身子却是能动的,他忙起身移到骆凤羽身侧,用胳膊蹭了蹭她。 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骆凤羽也稍稍冷静了些,盯着地上的残瓷碎片道:“你说,怎么偏偏就是手不能动了。莫非,他们把毒下在了碗筷上?” “不排除有这可能。”乔启睿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放在门口的雨伞,心里不由一动,“你刚才拿了那雨伞没?” 骆凤羽一愣,随即道:“拿了啊。咱俩从马车里出来时,我不是跟你一起打过吗?我还说就那几步路,不用打,你非得让我打。” 乔启睿顿时心塞了。 敢情是自己害了阿羽。 原本是想,反正下着雨,打伞刚好能遮住二人的样貌,还不会令人起疑。 再说了,那伞其他人也买过,而他接过来后又细细地检查过,不会有问题呀。 对了,寒朝去买的,他也拿过,怎么就没事儿? 原以为释了疑,没想到又添了新的疑虑。 ixs7.com 不多时,春荣、夏伏匆匆上楼。 见状,二人大吃一惊。 刚才他们就在楼下,除了那两名送饭的婆子,再无任何人靠近过小楼。 难道是她们? 乔启睿摇头,“应该不是。” 他目光转向桌上的饭菜。 刚才寒朝试过,这些饭菜无毒。 再说了,若是入口的食物有毒,那胃里应该最先有反应才对,可是没有。 所以正如阿羽所想的那样,这毒是下在碗筷上的,或是别的器物上的,但一时之间根本没法验证。 好在这毒并不致命。 目前二人除了手指不能动之外,其他毫无异样。 所以还是五福帮动的手,倒是比他预料的情况要好些。 那就静观其变吧,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屋外有走廊。 站在走廊上可俯看整个驿站,包括大门左侧那些供小贩们过夜的草棚。 透过黑幕,那里有稀疏的光露出来。 不知为何,乔启睿总感觉要出事。 果然,他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草棚里便传出一声惨叫,尔后有人慌乱地喊道:“不好啦,杀人啦!放火啦!” 很快,草棚里有火光冒起,无数人影从里面冲出来,在偌大的院子里胡乱地跑胡乱地喊。 他们第一时间自然想去其他房舍里躲避。 毕竟出了驿站,外面黑灯瞎火的更让人害怕。 但也有人妄想从火海里抢出自己的财物,有睡得早的跑得慢的这会儿还没逃出来。 一时间,哭声喊声骂声响成一片。 尽管刚下过雨,湿润的草棚还是被巨大的火势吞噬,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然而动静闹得这样大,那四名小吏却没有出现。 乔启睿立马预感到不妙,正要让春荣去看个究竟。 楼下忽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听见护卫喝道:“有刺客!” “殿下,属下去看看。”春荣道。 乔启睿点点头。 然而还没等春荣去到楼下,紧邻小楼左侧的大树上忽然飘过来几条黑影。 “什么人?”寒朝眼尖,看到后立即大喝,抽出长剑第一时间挡在自家殿下跟前。 乔启睿忙将骆凤羽挡在身后,对她小声道:“走,进屋去。” 电光火石间,寒朝、夏伏已与黑影交上了手。 匆匆返回的春荣很快加入战局,逼退黑影的第一拨进攻后,对寒朝道:“快去,这里不用你,保护殿下要紧!” 寒朝当然不会跟他客气,虚晃一招后便果断撤退,护着乔、骆二人进了屋,还把门闩拴死。 “殿下,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寒朝急道。 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乔启睿依然保持了冷静,“这些人跟五福帮不是一伙的。” 寒朝一怔。 “五福帮是冲着阿羽来的,而这伙人,却是来杀我的。”乔启睿淡淡道。 寒朝大骇。 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实情。 之前他不止一次跟五福帮的人交过手,他们大多是没杀意的。 就算给殿下和骆姑娘下毒,也只是下在他们手上,令其活动不便而已。 可刚才他跟这些黑影交过手,这些人的杀意太明显了,一上来就是杀招,且招招致命。 能对殿下这般恨之入骨的,除了溍王应该没别人了吧。 妈的,太气了! 若不是有五福帮这帮杂碎算计殿下,殿下也不至于无法动手。 这一瞬间,寒朝对五福帮的恨意达到了极点,甚至对骆凤羽滋生了强烈的不满。 他就不明白了,自家殿下人中龙凤,京城贵女们人人求而不得的夫君,怎地就看上了她那么个乡野丫头,竟还将她带回京城了。 若不是她,这一路也不会这么麻烦。 当然,寒朝也不傻。 这骆姑娘能被五福帮的人穷追不舍,其身份必定大有来头。 但这是她自己的事,何苦要牵连自家殿下? 愤懑间,有黑衣人从窗户跳进来。 寒朝忙回神,上前迎上,一剑刺穿黑衣人的胸膛,又一脚把他从窗户里踹了出去。 然而,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窗外涌进来。 寒朝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挡不住众多的黑衣人。 很快,有人冲到乔启睿面前,举着长剑朝他面门刺去。 乔启睿从容避过。 他虽然手指不能动,手臂还是能动的,躲闪的身法丝毫不受影响。 又好几个黑衣人冲过来,见一时奈何不了他,便朝一旁的骆凤羽出手。 乔启睿顿时大急。 骆凤羽侥幸躲过一两次后,眼看就要被一名黑衣人抓住。 黑衣人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拿了她做人质,逼乔启睿就范。 乔启睿面上一片惨白,只徒劳地喊道:“阿羽——” 正准备束手就擒,好让他们放过阿羽。 却这时,房门忽然被大力撞开,几名小贩装扮的汉子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挥着长刀,对着正要抓住骆凤羽的黑衣人的后背一刀砍去。 黑衣人若要躲避,必得放手。 没人不惜命的,杀手也一样。 黑衣人大惊,果然放了手,旋即转身闪避。 骆凤羽则吓出一身冷汗,同时对这人的做法感到震惊。 那几名小贩并不搭话,只配合默契地将骆凤羽护在身后。 骆凤羽见状,明白他们是在保护自己,忙叫乔启睿过来。 寒朝也在这时冲了过来,护着自家殿下与骆凤羽会合一处。 “走,此地不宜久留,冲出去再说。”乔启睿沉声道。 此时他当然猜到了,这些小贩都是五福班的人改扮的。 没想到关键时候,竟然是他们来救自己。 寒朝闻言,忙在前面开路。 那几名小贩虽然没说话,但用行动代替了回答,将黑衣人逼退后,护着乔、骆二人冲出房门。 走廊上,春荣正与几名黑衣人搏斗,衣衫上全是血迹。 夏伏则在楼梯口阻挡攻上来的黑衣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不等他吩咐,几名小贩速度冲上去,合力将那几名黑衣人逼到楼下。 寒朝趁机护着二人快速下楼。 眼看殿下已经顺利撤走,春荣不再恋战,与夏伏招呼一声从走廊跃下,与楼下的黑衣人又战到一处。 一行人终于出了小楼。 此时,院里大门左侧的草棚因为没人救火的缘故,火势越来越大,借着风势,已经渐渐蔓延到邻近的房舍上。 第一一零章 救星驾到 眼看整个驿站即将被大火吞噬,先前躲进其他房舍的人又都跑了出来,纷纷往大门口涌去。 比起被火烧死,这会儿他们觉得外面即便是黑灯瞎火野兽横行都没那么可怕了。 而乔、骆二人虽然出了小楼,却也并没脱离险境。 黑衣人很快又攻了上来,春荣、夏伏被几名黑衣人缠得分身乏术,其他护卫也跟另外的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 偏这时,院子里有五色烟花腾空而起。 乔启睿脸色一变。 这显然是对方通知同伴的信号。 此时二人身边只有寒朝在苦苦支撑。 骆凤羽虽然比一般的闺阁女子强些,但苦于张开的手指头不能动,根本拿不住兵器,不但无法攻击别人,连自保都不能。 乔启睿虽然手指头不能动,但他学过十八般武艺,此时利用胳膊、腿脚等身体武器,勉强能将骆凤羽护住。 然而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 眼看又有黑衣人挥着长剑朝骆凤羽刺去。 乔启睿自己又被两名黑衣人夹攻,根本救她不及。 拼着一死也要救她的狠劲儿,乔启睿从两名黑衣人中间穿过,快速扑倒了骆凤羽。 刺向骆凤羽的长剑顿时刺中了他的胳膊,痛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被扑倒于地的骆凤羽立即明白发生了何事,扭头正好瞧见又一黑衣人往乔启睿身上补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尖叫道:“乔启睿——小心——” “殿下——”不远处被黑衣人缠斗的寒朝瞧见了这一幕,目眦尽裂地大声吼道。 自知难逃一死。 乔启睿索性闭上了眼睛。 然而意料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耳边只听得“锵锵”两声,有什么东西将即将刺入他后背的长剑挑开了。 乔启睿惊讶地转过头,便见一名虬髯满面的粗犷汉子正与刚才袭杀他和阿羽的黑衣人交手。 虬髯汉子的功夫似乎还不弱,三两下便将那几名黑衣人打倒。 然后把这二人拽起来道:“想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乔启睿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毅然决然地选择跟他走。 那边寒朝终于逼退了黑衣人,冲过来急急地问道:“殿下,您怎样了?” “无事。”乔启睿勉强忍住肩头的剧痛,喘着气道。 寒朝忙从怀里掏出一包金创药,全部撒在他的伤处,又赶紧撕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将伤口处包好。 此时,骆凤羽心里的难过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乔启睿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偏她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连为他包扎伤口都不能。 一时间,长久郁积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她忽然哭了,抱着乔启睿不管不顾地道:“对不起,乔启睿,是我连累了你。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乔启睿爱怜地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蹭了蹭她,“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他们要杀的是我,你才是受了我的连累。” “可是,若不是五福帮的人捣乱,你们早就进城了,又怎可能流落到这荒郊野外,被人围杀…”骆凤羽哭得越发凶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还想再说,边上那位虬髯汉子却看不下去了,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道:“好了,走不走?不走就别走了!” 说完,不再回头看他们,甩开大步快速往旁边的阴影里走去。 乔启睿忙拽着骆凤羽跟上,又对寒朝道:“让他们再顶一刻钟,完了就撤吧。”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 乔启壑自认自己不是冷血的人,可此时此刻,自身都难保了,有心也无力呀,又如何顾得上别人? 姑且就做一回冷血之人吧。 寒朝应声是,传完他的话后很快跟了上来,负责断后。 那虬髯汉子似乎对驿站的地形很熟,带着他们专挑被房舍遮挡的阴影里走,七拐八拐地到处乱转,一时竟没被黑衣人追上。 寒朝却有些沉不住气了,喝道:“站住!这位大侠,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给句准话吧。” 虬髯大汉顿了顿,回头道:“自然是安全的地方。” “寒朝,别多问了。”乔启睿淡然开了口,“这位大侠刚才救了我,便不会再害我,跟他走便是。” “可是,殿下…”寒朝急道。 这人来路不明,谁知他是敌是友。 MM的,真是被五福帮那帮人搞怕了。 乔启睿却道:“没事,我信他。”说罢不再跟寒朝解释,与骆凤羽一前一后紧随虬髯汉子往前走去。 寒朝跺跺脚,只得跟上。 事实上,乔启睿也没那么信他。 这人出现得突然,跟自己说话也不算友善,好像救自己是件很不情愿又很窝火的事。 这样的人必定是有企图的,但至少能证明,这人短时间里不会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阿羽,这便够了。 不管如何,比起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黑衣人来说,眼下跟着他要安全得多。 虬髯汉子最终带着他们去了西面一处低矮的房舍。 那排房舍掩映在葱葱郁郁的小树林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着虚掩的门,虬髯汉子突然目露警惕。 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一股铁锈般的怪味儿。 虬髯汉子脸色猛然一变,高大的身躯有些微地发抖,脚下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无法往里迈步。 乔启睿心里疑惑,拽着骆凤羽先进去了。 屋里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忙第一时间挡在骆凤羽跟前。 随后进来的寒朝发出一声惊叫,忙又捂住嘴将后面的声音憋了回去。 屋里笼共有五具尸体,除了之前在驿站门口接待过他们的四名小吏外,另有一名身穿枣红低等官服的半百男子仰躺在地,双目圆瞪,面上神情惊惧。 想来便是这里的驿丞了。 这里显然是驿站小吏们的住处,此刻屋里一灯如豆,地上满是血迹、尸体横陈。 虬髯汉子这会儿已经进屋,跄踉着奔到驿丞的尸身前,双膝忽然跪了下去,抱住他的头无声地痛哭。 显然,虬髯汉子跟这驿丞之间的关系匪浅。 乔启睿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五人都是被一招毙命,一剑穿心而死。 第一一一章 救星不忿 屋里完全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这说明凶手要不就是熟人,要不就是突然闯入,但明显不止一个,应该是集体做案。 乔启睿立马想到,那些袭杀自己的黑衣人都是使剑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虬髯汉子显然也想到了,目中倏然射出仇恨的光,握紧的拳头重重地捶在地上。 正这时,外面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群人小声地议论。 乔启睿脸色一变,目光期待地看着虬髯汉子。 虬髯汉子一把抹去眼角的泪,又将驿丞圆瞪的双眼合好,然后站起身,默默地往里走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右面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档案、资料。 虬髯汉子却没顾这些,只伸手在中间一个格子上按了下,那排书架便自动往左侧移位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 虬髯汉子站在洞口处,看着他们抬手作请。 乔启睿没有犹豫地当先入内,之后是骆凤羽。 寒朝则最后进去。 也不知那虬髯汉子在哪按了下,听到轻微的吱呀声,那书架便严丝合缝地合上了,一点也看不出开启过的痕迹。 里面光线昏暗,虬髯汉子点亮了手里的火捻,照出面前一条石阶。 几人顺着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五十步便进了一间石室。 石室并不大,且一目了然看到一张简易的卧榻,一张缺了胳膊的四方桌,桌上一盏铜油灯,及两张凳子。 除此外,再没其他了。 不过,这里简陋归简陋,却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乔启睿不由松了口气。 寒朝忙过去用衣袖扫了扫榻上的尘灰,尔后扶了乔启睿过去躺好。 骆凤羽则搬了小凳坐在榻旁,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刚才寒朝给他上药时她都看见了,伤口好深,已经看到里面的骨头了,肯定很痛吧。 想到当时情形,若是那剑刺到自己身上,不被穿个透心窟窿才怪,这会儿肯定是个死人了。 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后怕。 乔启睿也看着她,脸上带着笑意,“别担心啊,你不是说过,我是主角,哪那么容易死?” “可这很痛啊。”骆凤羽心疼地道。 上次救他时二人还没这么深的交情,当然不会感同身受。 可现在,唉… 乔启睿不忍看她难过,干脆装睡。 骆凤羽皱着眉,叹了口气,便也趴在榻上闭目养神,心里不停地默念:“系统啊系统,你能不能发发慈悲,再送我一些伤药…” 原本奔波了一整天,又接连担惊受怕到现在,又累又困的她,带着这样的默念,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那边虬髯汉子的神情仍然悲凄。 寒朝走过去安慰他道:“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虬髯汉子没有接话。 寒朝朝他抱拳一礼,郑重道:“多谢兄台搭救,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陈陶。”虬髯汉子简短回道。 这当然是个陌生的名字,也有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反正,甭管真假,能叫就行。 寒朝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然而看到他的脸色又不忍心问了。 陈陶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他是我的叔叔,陈连。” 他口中的那个“他”,应是指那名驿丞了。 想必他们叔侄俩的关系很好,不然他也不会这般悲痛,更不可能知晓书房里有这么间密室了。 一时间,寒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道:“放心,你今天救了我们,我们必会报答你的,还会帮你查出凶手,替你报仇。”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干的。”陈陶道,面上陡然闪过一丝狠戾。 寒朝心里一凛,“是谁?” 陈陶又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榻上乔启睿并没睡着,侧目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心里安定极了。 毫无睡意的他,不由得仔细回想今天晚上的事。 很显然,那些黑衣人是溍王派来的。 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他岂能不怀恨在心? 他一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次却在自己身上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怎能不报复? 只是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猛烈。 原以为他会在朝堂上或是皇帝陛下那里对自己发难的。 他是有多恨自己,恨到不等自己回京,便迫不及待地要置自己于死地,连一丝兄弟情份都不顾… 又想到五福帮。 没想到关键时候他们会出手,不是趁火打劫,而是出手相救。 五福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还有春荣和夏伏,以及从酉城带来的几名护卫,那是让马得彪在秀山军中挑出来的好手,他们都还想着跟着自己建功立业呢。 还有那些住在草棚里的无辜百姓,他们都安全了吗? 想到这些,视线便又扫过坐在角落里的虬髯汉子——陈陶。 刚才他说,他知道是谁杀了驿丞,杀了那些小吏。 这话明显话中有话啊。 换言之,他知道溍王。 可还是想不通,黑衣人为何要杀驿丞和小吏。 他们跟自己并不是一伙的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过,听陈陶说话的语气,他一定知道原由,但他却不肯告诉寒朝。 ……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无所事事的乔启睿开始尝试着活动手指,继而惊喜地发现,他的手指尖勉强能动了,但并不能做大弧度的动作。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接着他双手不停地来回碰触,搓擦。 终于,在又过了一刻钟后,他的手终于活动自如了。 乔启睿兴奋地从榻上坐起来,迫不及待去扳骆凤羽的手指。 但她的手指仍然僵硬如木头,怎么也弄不动。 乔启睿脸色一变,吓坏了,“这,这怎么回事?” “他的药效还没过。”角落里的陈陶忽然开口。 乔启睿惊愣地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陈陶面无表情地道:“因为,那药是我的人下的。” 乔启睿:…… “难道你也是,五福帮的人?” 陈陶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他没有否认,那便是承认了。 乔启睿实在没想到,这个自承是驿丞侄儿的陈陶,竟然也是五福帮的人。 听他说话的口气,在五福帮里的地位还不低。 第一一二章 打探情况 对于五福帮,乔启睿实在爱不起来。 可以说,自己此次的遭遇,皆拜五福帮所赐。 但他实在也没有恨的理由。 想了想,乔启睿终究问了他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告诉我,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自认已经很小心了,为何还是着了你们的道儿?” 陈陶本来闭着眼睛快睡着了,勉强睁开一条缝斜了他一眼道:“雨伞的伞把、饭碗的表面、筷子的上端,三种毒素混合一处而已。” “原来如此。”乔启睿恍然大悟地叹道。 问题果然出在那把买来的雨伞上啊。 所以那名老妇也是他们的人。 再加上这个陈陶是驿丞的侄子,必定与灶房的婆子们相熟,别说在碗筷上做手脚了,即便是在饭菜中下毒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寒朝之所以没着他们的道儿,是因为他虽然拿了雨伞,却没有与他们一起吃饭,算是躲过了一劫。 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且正如他所猜想的,这毒不但不会致命,毒性也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左右,过了便恢复如常了。 想必五福帮的人是想用这两个时辰对他俩干点什么吧。 谁知还没有所行动呢,便被突然闯入的黑衣人打破了计划。 “那你们花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想干什么?”乔启睿问道。 这回陈陶像是没听见似的,默不作声了。 乔启睿无语望天。 不,此刻只能望地。他们现在都在地下了,当然只能望地。 这一夜实在漫长。 寒朝不知何时也已靠着墙壁睡着了。 桌上的铜油灯虽然还亮着,但因为缺少灯油的缘故,已经快要熄灭了。 地下室里一时很静。 乔启睿其实有些困了,但他不敢睡去。 知道五福帮的人就在这间室内,他怎么敢睡? 万一对方趁他睡着的工夫把阿羽带走咋办? 事实证明,这回,他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蜷在角落里的陈陶整晚都没挪动过一下,快到天明时他终于起身。 乔启睿立马发现了,低声问道:“你去哪里?” “去外边看看。”陈陶道。 乔启睿审视地盯着他。 说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现在外边怎么样了。 可他实在不放心这人一个人出去。 之前不知他的身份便罢了,现在知道了,自然不得不防。 陈陶斜了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不放心,叫你的人跟着。” 寒朝这会儿刚醒,闻言立马站起来道:“好,我跟你去。” 乔启睿对他点点头,“快去快回。” “主子您多保重。”寒朝道,说完随在陈陶身后,快步走上石阶。 待听到上面传来书架移动的声响后,乔启睿终于放心地睡下了。 …… 屋里,那五具尸体都不见了,证明昨晚有人进来过。 器物却没有翻动过的迹象,说明他们并不在意这些。 陈陶蹲在那滩没有清理的血迹前,免不了又是一阵悲凄。 寒朝陪他蹲了一会儿,尔后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秋雨绵绵,一大早就浠浠沥沥地下过不停,将灰蒙蒙的天空映衬得更加灰暗。 一阵风吹过,寒朝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也没有人影,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在屋外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 后面陈陶已经跟上来了,很快越过他走在了前面。 寒朝不由将兜帽拉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院子里,大门左侧的那片草棚彻底化为了灰烬,焦黑的灰渣被这秋雨一淋,很是服贴地黏在地面,远远望去,像是泼了墨汁一般,黑得发亮。 一路走来并没看到尸体,显然已经有人清理过了。但奇怪的是,不但没看到死人,连活人也没看到一个。 寒朝心里越发焦急,低着头到处乱看,期望发现同伴留下的记号。 当时情况紧急,自己护着殿下跑了,留下他们与黑衣人殊死博斗… 黑衣人战斗力不弱… 黑衣人人数众多… 他们还有可能再来援兵… 寒朝使劲晃晃头,不敢再想下去。 正这时,大门忽然大开,一队人马快速驶进。 二人忙隐到一棵大树后。 凭着他们身上的服饰,寒朝一眼认出,来的是禁军,只不知是哪一队的人马。 禁军是护卫皇城的军队,向来由陛下统管,且只对京城治安负责。 可此刻却出现在这儿,说明昨晚枫桥驿站之事已上达天听,陛下亲自过问了。 寒朝顿时欣喜若狂,心想以陛下对自家殿下的疼爱,得知殿下遇险,定会彻查到底,为殿下讨还公道。 他正要现身,却被陈陶一把拽住。 寒朝:“干吗?” 陈陶:“当心有诈。” “这是禁军,直接听命于陛下,陛下不会害我家…主子的。”寒朝振振有词道。 陈陶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皇帝日理万机,这么件小事哪轮得到他过问?还有,禁军,就一定会百分之百地听命于皇帝么?” 寒朝一愣,继而想到了什么,忽然就苦了脸。 他怎么就忘了,禁军里有不少琅瑘王氏的子弟,王氏是皇后、溍王妃的母家,安能会真心查案? 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他不禁惊讶地看了陈陶一眼。 没想到这家伙对皇室的事也如此门儿清? 刚才若不是他拦着,自己已经出去与禁军搭上话了,之后顺理成章地卖了自家殿下… 寒朝这会儿脑子已经转过弯了。 昨晚那些黑衣人八九就是溍王安排的,得知没能成功除掉自家殿下,便干脆报到陛下那里。陛下心急,定会派禁军出面,溍王再跟禁军里的自己人略一通气,后果…难料哇… 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头冒冷汗。 再抬头看向陈陶时,眸子里充满了感激之意。 陈陶却没看他,视线专注在那些禁军身上。 看着他们径自去了昨晚乔、骆二人入住的小楼。 “走。”陈陶小声招呼一声,人便像猫似的,一溜烟地窜到对面的小楼里。 看得出,枫桥驿站的住宿是分了等级的,大多是连排的房舍,只有少数几座小楼,想来是专为达官贵人准备的。 第一一三章 脱身之计 也只有天子脚下,才会有这样的配置。 寒朝仔细回想了一下。 昨晚,这个驿站除了殿下一行,似乎并没别的客人入住。 又或者,并非没人入住,而是想要入住的客人都被赶出去了,专等殿下一行自投罗网。 这样一想,那驿丞和小吏可能都是知情者,甚至还参与其中,只不知究竟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了。 陈陶,他应该也知情罢… 思忖间,陈陶已领着他上了小楼的二楼,两人隐在窗户根下看对面的动静。 从窗户里看去,恰好能看到昨晚殿下和骆姑娘吃饭的那间卧房。 此时正有一名身穿明光铠甲的少年将军端坐于桌前,看着其他几名禁军在屋里乱搜乱翻。 寒朝便又想到,难道昨晚,这家伙便在这里偷窥… 陈陶似乎察觉到他所想,愠声道:“别把我想得那般不堪,我没有,也不屑。” 呵!这家伙还真是自负! 寒朝暗暗翻了个白眼。 很快,禁军便从那座小楼离开了,前后不过片刻的工夫。 之后他们从左到右,将整个驿站的房舍挨个搜了一遍。 速度很快,耗时很短。 末了,有个身材矮小的禁军上前禀道:“报告,王将军,那边后面还有一排房舍没搜。” 负手在后的少年将军在原地踱了几步,眉眼狠狠往上一挑,瞪着那名禁军,语气十分不耐地说道:“那还不快去?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本将军亲自出马不成?” 此人叫王林,是珢琊王氏的嫡系子孙,但并不是最成器的那个。 相反,还是最不让人省心、最玩劣不堪的一个。 他自恃长相出众,素日留恋烟花柳巷白、嫖不说,还惯常喜欢招惹良家女子,即便对方是已婚女子也不放过。 但凡被他看中的女子,便会使尽手段纳入府中,供他取乐。 除了美色,他还滥赌。 京城大小赌坊,无人不知他王小公子“赌王”的美名。 然而,他的赌运并不好,常常十赌九输,偏还喜欢赌大的,以至每隔三五天,便会有赌坊的人拿着他亲自签名的字据上门来要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滥杀。 王林自小娇身惯养,脾气当然不会太好,一旦把他惹毛了,杀人放火是常事。 他惹了祸,拍拍屁股就走人,自有王家人出面善后。 为了让这家伙走上正道,王家可谓是煞费苦心,连王皇后都在陛下跟前吹了不少枕边风,才终于让他在禁军里谋得一个职位。 王小公子从此变成了王小将军。 当然,此时的寒朝并不知这队人马的统领是王林,更不知这人就是王林本林。 若是知道,警惕性肯定会大大提高。 这会儿离得有些远的缘故,并没听清他们刚才说了什么,但看那些人直奔驿丞的住处而去。 两人心里顿时一紧,忙悄悄跟了过去。 然而跟之前一样,这些人进去没多会儿便出来了。 隐在暗处的二人不由松了口气。 不多时,禁军离开。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院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就在二人准备出去查看一下情况时,大门左侧的小门忽然开了,五名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们的装束,竟与昨晚黑衣人的一模一样。 看到他们,寒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把这些黑衣人全部杀掉。 陈陶也满脸愤恨,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咯吱咯吱”地响。 但二人都努力忍住了。 黑衣人径自去了驿丞的住处。 寒朝的神情顿时绷紧。 身旁陈陶低声劝他道:“沉住气,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寒朝点点头。 之后没多久,一名身穿驿丞官服的男子与四名身穿小吏服饰的男子从内走出来。 两人顿时明白,这五人便是刚才进去的那五名黑衣人。 如此装束,看来他们已接到命令,要在这里以“驿丞、小吏”的身份瞒天过海了。 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和骆姑娘还在下面的地下室呢。 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安排了这招妙棋。 若不是二人亲眼看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稍一露面,便会又一次地自投罗网。 “想好了没?”陈陶忽然问他道。 寒朝一怔。 陈陶道:“若想救人,必须先杀了他们,逃出去,而且要快。” 但这样一来,无疑等于告诉对方,他们之前一直躲在驿站里,行迹算是暴露了。 可是除此外,寒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地下室里终究只能躲一时,里面缺衣少粮,殿下还受了伤,必须尽快得到妥善的医治。 想来想去,只有冒险一试了。 寒朝把心一横,朝陈陶点点头。 趁他们不在室内,二人悄悄溜进屋,待那名“驿丞”哼着小曲儿进门,两人从门后眺出,配合默契地一人捂嘴一人抹他脖子。 很快,那名“驿丞”死翘翘了。 没多久,两名“小吏”欣然返回,两人依样画葫芦,很快便结果了这两个。 剩下的两个他们也没耐心等了。 两人疾步走进书房,陈陶按开了机关,寒朝疾步入内,边说边将乔、骆二人带了出来。 骆凤羽早就醒了,手指也早就恢复如常,只是任她默念了千百遍,系统也没在她入睡后赠她伤药。 骆凤羽好不失望。 乔启睿的伤势的确不容乐观,但他怕阿羽担心,故意装作没什么要紧的神情,与她谈笑风生。 骆凤羽心里清楚,但不忍拂他好意,面上只得装作相信他的神情,陪他说笑。 两人都想安抚对方,都不想让对方伤心难过,都用了最拙劣的方式。 就在她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寒朝回来了,带他们出了地下室,终于得见天光。 四人一路往大门口奔去,谁知竟与漏网的两名“小吏”撞个正着。 对方大吃一惊,当即便要发信号通知同伴。 乔启睿迅速将袖中匕首甩出,“嚓”的一声恰中对方手腕,同时飞身扑出,伸手一捞接住信号筒。 寒朝、陈陶二人慌忙出手制住“小吏”。 正要逼问口供,那二人忽然头一歪,人便死翘翘了。 原来他们的嘴里含了毒。 由此推断,附近必定还有他们的同伙,且人数还不少。 第一一四章 进京之路 此举虽然及时地制止了“小吏”,然而也因为他骤然发力的缘故,乔启睿受伤的胳膊处顿时渗出血来,染红了月白的衣袍。 骆凤羽惊叫一声,忙扒住他的胳膊察看伤势。 寒朝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了一通,却什么也没摸出来,面上神情焦急。 他身侧的陈陶随手掏出一个药包递给他,“快替你家主子敷上吧。” 寒朝忙伸手接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乔启睿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勉强笑道:“不碍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离开。” “那也得先把你的伤势处理好了才走。”骆凤羽着急道。 望着她满脸关切的神情,乔启睿的心里暖暖的。 将他的伤处重新上药包扎后,四人快速离开。 陈陶似乎对这附近的地形很熟,带着他们抄小路左转右拐,竟然没有遇上黑衣人。 虽然乔启睿对这位五福帮的仁兄仍存有戒心,但眼下却不得不依靠他跑路。 在又一次短暂的歇脚时,乔启睿对他道:“烦请陈兄想个法子,咱们如何能够进京?” 陈陶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冷地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乔启睿:…… 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难道他不想进京,不想替他叔叔报仇了? 见这家伙竟然敢对自家殿下出言不逊,寒朝顿时也气了,怼他道:“陈陶,说话客气点儿,若不愿帮忙,咱大可分道扬镳就是,犯不着说这阴阳怪气的话。” 陈陶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寒朝:…… 骆凤羽心里挣扎片刻,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大声道:“若你能把他们平安送回建康,我便跟你走。” “阿羽…”乔启睿脸色猛然一变,惶然地叫道。 陈陶果然顿了足,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骆凤羽咬着唇道。 虽说这里离建康城已经不远,但对方既然敢在驿站里动手,事后还能妥善善后,可想而知,回京之路一定陷井重重。 乔启睿受伤不轻,身边只有寒朝和自己这个累赘,若没有强有力的外援,这一路上还不知会遭遇多少凶险呢。 她早看出来了,这个陈陶是个有本事的,也不像是坏人。 他没有趁人之危掳走自己,还在关键时候出手相救,虽然脾气怪了些,但还算有几分君子之风。 想必即便带走自己,也不会害自己性命。 既然如此,那便陪他走一趟又有何妨? “好。”陈陶道,“信你一次。” 这一刻,乔启睿的眼眶湿润了,他一把握住骆凤羽的手,豪气干云地道:“好,待建康这边事了,我陪你一起去。” “殿下,不可…”一着急,寒朝居然叫出了他的身份,顿时愣了愣,想收回已然来不及了。 陈陶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又自己走在了前面。 骆凤羽忙扶着乔启睿跟上。 两个时辰后,四人出现在建康南城外的一座荒坡上。 从坡上往下看,能俯看整个建康城。 不愧是帝都,自有几分王者气势。 “我说陈兄,你带我们来这干吗?”寒朝道。他早就想问了,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了。 陈陶没有理会他,视线仍然专注地看着城内皇城的方向。 骆凤羽则扶着乔启睿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气息喘得越发重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若不是他坚持,骆凤羽是想找个地方让他养好伤再进城的。 可是乔启睿说:“不行,得趁他们还没做好万全准备,尽快入城,一旦进宫见到陛下,他再想下手便没那般容易了。” 理是这个理儿,可他的身体… 骆凤羽担忧得不行。 乔启睿拍着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儿,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凭陈大侠的本事,他一定能让咱们天黑前顺利进城。” 陈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接话道:“当然,进个城而已,又不是啥大事儿?” 听他轻描淡写说话的语气,便知这家伙已经成竹在胸了。 三人顿时都吃了定心丸。 过了好一会儿,不远处的山坳里忽然有两个人影闪现。 陈陶连忙朝他们挥手。 那就是友军了。 想着陈陶这一路上时不时地便会停下,在树杆上或石头旁画些大家看不懂的符号,想来便是跟自己人在沟通吧。 骆凤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待两人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先向陈陶行礼,口中喊道:“参见陈舵主。” 舵主? 骆凤羽登时想到金庸笔下的红花会,红花会的老大陈家洛便是他们的总舵主。 巧的是,都姓陈,呵呵… 心里小小的八卦了一下,只听得陈陶问道:“都安排好了?”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是,按舵主您的意思,人手都布置好了。” 陈陶点点头,没再废话,转身对乔启睿道:“咱们即刻下山,从南门入城。” “好。”乔启睿道。 皇城就在南边,由此入城再好不过。 一行人沿另条小路下到坡角,迎面是一片碧绿的湖泊,岸边停着一艘小船。 陈陶示意大家上船。 半个时辰后,小船抵达对岸,眼前是片茂盛的竹林。 穿过竹林间的小道,来到一所破旧的宅院前。 略一观察周围的地形,寒朝惊愕地发现,这里离建康城居然只隔着护城河和城墙。 门口站着六个人,他们穿着灰白的粗布衣裳,腰上系着黑围裙,头上裹着灰白的粗布头巾,脸上用黑布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他们齐齐一礼。 乔启睿当然不会以为这礼是对他行的。 这个陈陶,还真是不可小觑。 “帮他们换好衣裳,即刻就走。”陈陶淡淡地吩咐道。 那六人齐齐应是。 很快,三人被请进去,给他们也穿上了灰白衣裳、系了围裙,戴了头巾,然后又有人往他们脸上涂涂抹抹,末了递给他们一人一张蒙脸的大黑布。 三人俨然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陈陶也换了衣裳出来,身后还跟了两人,大手一挥,“出发。” 宅院左面便是宽阔的护城河,一条小径直通河边的简易码头,码头边又停着一艘小船,船前两根桅杆上挂着两盏灯笼,左边:夜香;右边:护河。 第一一五章 入宫之行 初时,骆凤羽并不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等她上了船,进了船仓,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船仓里的大部分地方,都被大大小小的木桶占满了,一个叠一个地撂在一起,一直堆到了船顶。 木桶虽然经过清洗,船仓里也燃了熏香,但常年用做此途,那股刺鼻的臭味儿早就附着于整个木桶了,哪能轻易散去? 然而,此时此刻,为了平安进京,根本没有他们嫌弃的份儿。 骆凤羽只得尽量将呼吸摒住,实在憋不住了才稍稍透气片刻。 好在他们是横向行驶,河面并不宽,距离并不远,行得再慢也很快抵达了对岸。 上岸后不多远便是南门了。 较之其他城门,南门这边偏僻得多,既没修建宽阔的官道,防守却比其他城门严密,日常皆有重兵把守。 因为,这里靠近皇城。 也因为此,从南门进出城的百姓很少。谁也没那闲工夫,大老远地绕道从这里进城。 当然,特殊群体除外。 比如,眼下他们这些人。 行船的一路中,寒朝有幸与陈陶带来的其中一人攀上了交情。 与沉默寡言的陈陶不同,那人简直是个话包子,三两语便与寒朝称兄道弟了。 寒朝问什么,他能说的都说了。 比如,他们是皇室的御用粪工,每日关闭城门前必须入城,之后彻夜呆在一个小院里,待到天明宫里人将粪便运往指定的大粪池后,他们再去那里进行清理,然后运送出城。 除了这个,他们还承包了清理护城河的差事。 所以素日可在护城河上任意行驶,无人过问。 听得三人目瞪口呆。 别说是换了芯的乔启睿和骆凤羽了,即便是四皇子身边的护卫寒朝,也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以他的身份,这等卑贱的差事,也轮不到他过问。 不过,经此一事,他对这些人的印象大为改观。 在城门口,有少许入城的百姓,见到他们这样的装束,又赶着装满木桶的板车,隔得远远便嫌弃得“呸”了声,纷纷捂着鼻子让开了。 即便是负责查检的城门郎,也只远远地看了陈陶亮出来的腰牌一眼,便挥挥手放行了。 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 原本乔启自睿还担心自己和阿羽的长相过不了关呢。 虽然有五福帮弟兄神奇的化妆术,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 进了城后,陈陶带着他们径自穿过一条破落的小巷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个小院子。 这里也早就有人等着他们了,且还为他们准备了更换的衣裳,又化了相对平凡的妆容。 三人一出来,陈陶看着他们道:“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我知道,我也不会食言的。”骆凤羽想了想,又道:“但能否请你…再帮个忙。” 陈陶无语地看着她。 这丫头也忒得寸进尺了。 “就是…”骆凤羽讷讷道。 乔启睿忽然打断她,“没事。”随后让人拿来纸笔,当即在纸上写下:“救命之恩,不敢言忘。他日有求,必有所报,三次为证。落款:乔四。” 他把写好的纸递给陈陶,道:“除了之前阿羽答应你的条件,再加上这个。” 陈陶瞟了眼,很不客气地接过。 乔启睿随即向他道谢辞行。 就在他们转身出门的刹那,陈陶在身后道:“算了,看在你们以后要还人情的份上,我就再送你们一程吧。” 三人闻言大喜。 陈陶不愧是陈陶,不但熟悉京城附近的地形,连城内的条条道道都门儿清。 记忆中,乔启睿在宫外虽然也有自己的宅院,但那是他私底下的,明面上还未获得分封,并没有自己的皇子府邸,因此大多时候都是住在宫内的。 眼下情形,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回宫。而他也需要在皇帝面前卖一下惨,添油加醋地把遇刺的事情亲自讲给皇帝听。 皇帝一般都会有先入为主的心态,一旦听信了他的话,又亲见他的惨状,印象必定会更深刻一些。 到时即便溍王舌绽莲花,也很难不让皇帝疑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难会生根发芽。 陈陶像是知道他的心思,连问都没问一声,便熟门熟路地把他们领到了洪福门附近。 洪福门有些偏僻,是专供宫里内侍宫女嬷嬷们外出采买的一个角门,向来人口混杂,管理上更是混乱。 素日王公贵族们从来不会从这道门出入,太掉身价了。 陈陶显然在这一片也混得很熟,手里掂着一包碎银子,见着人就给。 一时间,宫门值守的侍卫、宫内出来的内侍,采买回宫的宫女,无不跟他有说有笑的。 骆凤羽:…… 乔启睿:…… 两人简直惊掉了下巴。 和着这家伙只有跟自己等人才会板着脸装酷,像是欠了他几百个亿没还似的。 跟这些人就亲如兄弟、姐妹? 既然都把这些人当兄弟姐妹了,还都得了他的好处。那些人当然不会为难他了,因此略一打量陈陶身后的他们一眼后,便很痛快地放行了。 好吧,不得不承认,你在这可是比皇帝的儿子还吃香耶! 瞧他们个个喜笑颜开一副拣了宝的表情,想必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顺利进了宫,一切就好办了。 “对了,你们住哪?”走在前面的陈陶扭头问道。 寒朝愣了愣,没回。 乔启睿却毫不犹豫道:“清辉苑。” 陈陶点点头,很快便认准方向,当先往前面去了。 寒朝:…… 怎么感觉他比自己还像主人? 和着这皇宫是他家啊? 乔启睿与骆凤羽相视一笑。 两人其实都有些心虚。 尤其是乔启睿,虽说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毕竟是过去式了,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他现在看到这些,完全没有熟悉的感觉,有的只是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让他不但心虚,而且还充满了担忧,担忧等下见到他那位所谓的父皇,不能很好的表现。 紧随其后的寒朝当然不知自家殿下的心思。 他此刻心情十分地放松,然而想到自家殿下这一路的遭遇,又忍不住地愤恨。 思忖间,“清辉苑”的宫殿即在眼前。 第一一六章 应对皇帝 ixs7.com 清辉苑是位于前朝与后宫之间的殿宇。 事实上,这一片除了清辉苑,还有好几处宫殿,是未获封分府前皇子们的住所。 清辉苑的位置比较靠北,与其他几座宫殿相比,要偏僻一些,内里的陈设布置也要简洁得多。 记忆里,这是楚修容亲自为儿子挑选的住所。 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寒朝忍不住地有些兴奋。 陈陶也还知趣,走到离大门五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环着手站在一边。 乔启睿邀他一同进去。 陈陶摇摇头,拒绝了,然后略一施礼,飘然而去。 寒朝:这家伙真是个怪胎! 里面有人出来,是一名内侍,看到他们先是一惊,待看清是自家殿下,顿时又喜了起来,慌忙行礼,然后便要去通知其他人,却被乔启睿止住了,让他莫要声张。 之前在酉城,自己身边只有寒朝他们几个熟悉原主的忠心人,但到了建康,进了宫,周围的人事更复杂,初来乍到的,他不敢保证自己这个赝品能做到以假乱真,因此在没熟悉这个身份时,自然不想被更多熟悉的人看到。 若无必要,他甚至连皇帝都不想见。 但,不见不行啊。 乔启睿心里的苦衷,寒朝当然不知。 三人随那内侍径自去了乔启睿的卧房。 内侍名叫红中,之前是贴身伺侯原主的。 这会儿红中才发现自家主子受了伤,顿时紧张起来,当即便要去请太医,又被乔启睿拦住。 “殿下——”红中急了,看样子殿下受伤不轻,得赶紧治啊,为何还拦着? “去,你先去我母妃那里报个平安,再去打听下陛下在哪…”乔启睿淡定吩咐道。 红中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应了。 乔启睿又让寒朝去打探溍王的动向。 巧的是,此刻南晋帝就在楚修容的宫里。 昨晚儿子遇刺的事,楚修容也得知了。 她本来身子就不好,这一受惊吓,当即就晕了过去。 南晋帝不放心,下了朝便去她宫里陪着了。 说起这楚修容,也算是个异数了。 她的性子跟她儿子一样,既绵软又不喜与人争斗。 照说这样的性子,在后宫肯定很吃亏的。 然而也正因为她这样的性子,不知怎地竟入了南晋帝的眼,很得南晋帝的信任和宠爱。 后宫嫔妃间的争宠,但凡针对她的,一律被南晋帝强制压下;如若被他知晓谁暗害过她,南晋帝总会出面为她出气。 加之王皇后是个很会做人的,自然以夫君的心意为重,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 可惜楚修容福薄,自生下四皇子后便落了病根,一年里大半时间都缠绵于病榻,侍寝的机会少之又少。 然而越是这样,越让南晋帝挂心,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总会去她宫里小坐,陪她说说话聊聊天。 得知儿子平安回宫,楚修容的病立马好了大半,当即便要前往清辉苑探望。 红中忙婉言阻止。 开玩笑,若让修容娘娘看到殿下受了伤,肯定又会难过,病情再加重,罪过就大了。 看他面色有异,南晋帝便知这其中有古怪,连忙跟着劝慰楚修容,“你呀,自己还病着呢,可别瞎折腾了。这样,朕去看看,回头再来跟你细说,可好?” 连陛下都这样说了,一向乖巧的楚修容当然不会拂他好意,只得应了。 南晋帝当即去了清辉苑。 乔启睿没想到皇帝来得这么快,正跟阿羽说着话呢,听到外面喊“陛下驾到”,他连忙又躺回榻上,一咬牙一狠心将才刚止血的伤口又扯得裂开了。 鲜血立时染红了他大半个胳膊,痛得他脸都变形了。 骆凤羽心里猛地一“咯噔”,她看着都痛,情不自禁地趴在他身上喊道:“殿下一一” 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时南晋帝已经到了门口,听到动静忙大步入内,一眼便看到躺在榻上血淋淋的儿子,一向冷情的皇帝顿时也动了恻隐之心。 “睿儿,睿儿,你这是怎么了?” 此时乔启睿脸上的痛苦可不是装出来的。 他原本伤势就不轻,又一路奔波,刚才还故意把伤口扩大化了,这会儿庝得呲牙咧嘴,不停地喘着粗气,却还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父皇…儿臣…请恕儿臣…有伤在身…不能…不能全礼。” 骆凤羽早就自觉退到了边上,对着南晋帝遥遥一礼。 南晋帝忙坐到榻前,安抚好儿子躺下,又急急地朝外面吼道:“快!快去传太医!” 随他前来的内侍答应一声,忙飞快地去了。 待儿子好容易平复了些,南晋帝忙问他怎么回事。 乔启睿一边偷瞄着南晋帝的脸色,一边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 南晋帝听得面色越来越沉。 今儿早朝上,溍王可不是这么说的。 睿儿向来实诚,不会说谎。 倒是溍王这个儿子,向来心机深沉,说话总是滴水不漏的,跟他母后一样… 有皇帝的口谕,太医很快便到了。 南晋帝忙让开位置,让太医给儿子诊治。 这才有暇打量旁边站着的素衣少女。 乔启睿见状,忙主动介绍道:“父皇,这是儿臣在酉城认识的朋友,骆姑娘。” 南晋帝一怔,不由多看了她几眼,“骆姑娘?” 惯常在女人堆里游走的南晋帝,当场便看出自己儿子与这位骆姑娘之间的关系不普通。 姓“骆”? 这个姓氏在前朝可是声名赫赫的家族。 不过…应该不是。 南晋帝失笑地摇摇头。 骆凤羽只得再次上前,跪下行礼,“民女骆凤羽,见过陛下。” 原本她是想以婢女的身份呆在清辉苑的,乔启睿却不同意。 这下好了,说是朋友,怕是引起皇帝的猜疑了吧… “儿臣这次之所以平安回京,多亏了骆姑娘。”乔启睿又道。 南晋帝“哦”了声,吩咐她平身。 骆凤羽忙又到边上规矩地站好。 太医终于将乔启睿的伤处重新上了药,又包扎好,遂转身向陛下禀道:“回陛下,四殿下这伤,所幸处理得及时,没有恶化,但长时间奔波,来回扯动了伤口,只怕…” “只怕什么?”南晋帝提着心问道。 太医道:“只怕伤好后,那里的疤痕会很明显。” 第一一七章 新的烦恼 “这有什么。”南晋帝笑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身上留点疤又算得什么,人没事就好。” 刚才他真担心小四这条胳膊废了呢。 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他嫡出的孩子,但却是他最爱的女人生的。 爱乌及屋,对他的关爱自然要多一些。 闻言,太医松了口气,继续道:“容臣再去开个方子,内服外敷双管齐下,保管不出一月,四殿下便能恢复如初了。” “如此甚好。”南晋帝笑道。 该说的都说了,乔启睿便也没了应付他的心思,当即装作很累的样子,恹恹地跟他搭话。 正好内侍过来,在南晋帝耳边说了什么。 南晋帝匆匆交待几句,随后便走了。 之后,太医告退。 二人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妈呀,应付皇帝,实在是够累的! 虽然这皇帝看起来和颜悦色,没什么可怕的样子。 但那无形中的压迫感,实在让人很难透得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开口说话。 “你觉得,刚才的话,皇帝会信吗?”骆凤羽小声地问道。 乔启睿把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枕在脑后,想了想,“应该是信的。毕竟,我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实诚人,从来不说谎的。再说了,我说的话虽然有水分,但水分不多,至于其他,不过是皇帝自行脑补而已。” “那倒是,说谎话的最高境界,便是十句话里,九句真,一句假。然而那句假话,才是最有份量的。”骆凤羽笑道。 两人正说着,红中端着汤药进来了。 骆凤羽忙伸手接过,侍候乔启睿喝下。 红中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家主子。 清辉苑是殿下的寝宫,可从来没有留宿女子的先例,这让他怎么办好啊。 总不能让骆姑娘去住宫女们的住处吧。 榻上的乔启睿顿时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旁边偏殿不是一直空着么?好好打扫一下,让骆姑娘住。” 旁边的偏殿? 红中吃了一惊。 这样好吗? 他不是傻的,当然看出来了,殿下是很看重这位骆姑娘的。 但再看重,也得注重礼法啊,让一名女子不明不白地住在殿下宫中。一旦传出去,不但于姑娘家名声有损,即便是自家殿下,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 殿下,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偏这姑娘在殿下跟前赖着不走,自己想提醒都找不到机会啊。 好容易瞅着骆凤羽出门方便的工夫,红中赶紧将自己的顾虑说了,随后小声道:“殿下,要不…暂时让骆姑娘住到娘娘宫里去?” 这倒是二人没想到的。 乔启睿心里当然不愿意,可红中的话不无道理。 宫里人多眼杂,规矩又多,稍一不慎便会被人拿住把柄,自己被人笑话事小,让阿羽受到非议就不好了。 当即,他同意了红中的建议。 红中便又去了楚修容的芳华阁。 听说儿子无大碍,还带回个貌美的小姑娘,楚修容惊讶极了,忙问:“那姑娘什么来历?模样如何?品性又如何?” 红中:…… 娘娘诶,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今晚住哪里的问题好吧? “这个,奴不知晓,等会她来了,娘娘大可仔细问问。”红中道。 楚修容“哦”了声,面上难掩兴奋,道:“既是睿儿的朋友,自是要留她多住些日子的。你快去,把她带过来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她了。” 红中:…… 宫里这么多位娘娘,就数这位娘娘最天真了。 想什么说什么都表露在脸上,完全不懂藏着掖着的。 难得的是,陛下喜欢。 红中走后,楚修容便让宫女去皇后那里报备。 这种小事,王皇后当然不会为难她,很是爽快地应了。 然而等宫女走后,她却陷入了沉思。 在王皇后眼里,不管是楚修容,还是她的儿子,都对自己和自己儿子够不成威胁。 因为,这楚修容是个孤女,根本毫无家世可言,在朝堂上也无甚根基。 她那儿子跟她一样,空有美貌和才情,性子却绵软又懦弱,也难怪自家儿子瞧他不起,也从来没拿他当对手看。 可这回小四在酉城办的事,不得不让人深思啊。 还有,他不是遇刺了吗?不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了吗? 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宫了? 这些…翎儿都知道吗? 她虽然明面上从不过问朝堂上的事,但该知道的自然都是知道的。 昨晚城外三十里的枫桥驿站遭不明黑衣人袭击,驿丞小吏全部被杀,受伤的百姓也有不少。 更要命的是,四皇子昨晚也住在那家驿站,混乱后便不知所踪,下落不明了。 然而,他现在却安然回了宫… 王皇后想了想,越想越不安心,当即便要派人去请溍王进宫。 可这时宫门已经落钥,出不去了。 还是住在宫里好啊… 王皇后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清辉苑里,骆凤羽十分不想去后宫里住,可乔启睿坚持。 “阿羽,相信我,不会太久,我们很快就可以搬出去了。”乔启睿道。 骆凤羽立时瞪大了眼睛,“啊?真的?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乔启睿扭头看了看外面,尔后小声道:“不出意外,陛下这回要给我封王赐府了,到时不就能搬出去了么?” “那还有可能给你赐婚呢?”骆凤羽很快明白过来,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乔启睿闻言讪笑讪地了,“阿羽,你脑子转得蛮快的嘛。” “那也比不过你的升迁快。”骆凤羽酸溜溜地道。 以前古装电视剧看得不少,这年头都流行早婚的,十五六岁结婚是常事。 姑娘家若是超过二十还没嫁,就是老姑娘了,之后再难寻到正经的亲事。 对男子虽然没那么苛刻,但稍有身份的人家,都会早早地娶亲。 而乔启睿现在,正是议亲的好年纪。 即便他自己不情愿,但按他们的说法,这婚姻之事,向来讲究的是父母子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他自己做主?到时只稍皇帝赐婚的圣旨一下,他便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喽。 唉… 骆凤羽一时想得有点多了。 偏红中又过来催她。 骆凤羽只得满心怅然地离开。 第一一八章 幼稚美人 楚修容自然是极美的。 饶是骆凤羽见过那么多的美人,但第一眼看到楚修容时,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惊艳了一下。 难怪了,能生出那么绝色的儿子,且这母子俩的样貌竟有七八分相似… 凭心而论,南晋帝算不得美男子,所以乔启睿的外貌完全来自于母亲的基因了。 “哎呀,还真是个小姑娘呢,真难为你了,这么小小年纪,跟着我家睿儿吃了不少苦吧。”一见面,骆凤羽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安呢,便被楚修容拉着好一通打量,又好一番说话。 骆凤羽:…… 这真是长在深宫里的妃子吗? 不都说深宫多怨妇吗? 再怎么说,言行举止应该比较端庄吧,可这些… 保养得好,面容像二八年华的少女也就算了,怎么说话的方式也如此… 一时她竟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了。 “对了,小姑娘,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楚修容看着她笑眯眯地问道。 骆凤羽这才有机会自报家门,上前行了一礼,道:“民女骆凤羽,见过娘娘。” 楚修容立马睁大了水灵灵的眼睛,高兴道:“哎呀,叫凤羽啊,这名儿好听。我还嫌我家睿儿名字不好听呢,偏陛下觉得好,只好将就着喊了。” 骆凤羽:…… 这位娘娘还真是不拿陛下当外人啊,竟敢非议陛下给儿子取的名字不好听。 这话她敢当别人的面说吗? 敢吗? 事实上就敢,楚修容不止一次当着后宫嫔妃的面吐槽过,王皇后一笑了之。 有嫔妃气不过告到陛下那里,却被陛下好一通训斥。 当然,这些骆凤羽现在还不知道。 她此刻只觉得这位楚修容的脑子实在太奇葩了。 若是在其他的宫斗剧里,这样的人设肯定活不过两集,分分钟领盒饭吧。 但她却活得好好的,据说还很得皇帝的宠爱,多年来盛宠不衰。 即便年年有新人入宫,有新人得宠,但她的那一份,却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抢不走。 这简直是个奇迹。 连乔启睿自己都不想相信,自己有这样一位母妃。 看得出,楚修容是真心待她的,给她安排了最宽敞的偏殿,一应器具摆设都挑了最好的,晚饭前还特意问了她的口味。 饭后又让宫女给她量尺寸,陪她去库房里挑布料做衣裳。 这对几乎没怎么享受过母爱的骆凤羽来说,其实是有些感动的。 更让她感动的是,这位娘娘并没因为她只是个普通民女而看不起她,言行间对她很是照顾,却又不客套,俨然像对自家侄女儿一般。 只有一点,这位娘娘的话未免太多了些,问得她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楚修容摊着手,笑眯眯道:“没关系啊,不想说就不说呗,只要不伤害到我的睿儿,其他都无所谓啦。” 骆凤羽:…… 那你不早说,害我费尽脑汁地编瞎话,脑细胞都死了好多。 总之,这漫长又惊险交加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这一晚,大家都美美地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一大早,乔启睿便来了芳华阁,除了给他的母妃请安,当然是想见到阿羽了。 到底,记忆和现实是有差别的。 他的母妃——楚修容,比他想象中更美。 而这具身体的样貌,则完全遗传了他的母妃。 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一眼认出他们是母子,不,是姐弟。 这位母妃,实在太年轻了。 正要行礼,楚修容已拽住自己儿子,当着骆凤羽的面便要扒他的衣裳,察看他胳膊上的伤势。 骆凤羽:…… 乔启睿:“诶诶…母妃…不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实在是个尴尬的局面。 骆凤羽心里暗笑,干脆走了出去。 屋里,楚修容不容分说扒开乔启睿的衣裳,对着他包裹严实的伤处小心地吹了又吹,那样子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搞得乔启睿严重怀疑:这个母妃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更让他郁闷的是,边上还站着两名宫女,正低着头捂着嘴偷偷地笑呢。 他内心原本就是成年人了,再说这具身体也已经十六岁,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不应该被人当作小孩子吧,被旁人这样围观算什么事儿? “唉呀,母妃,别看了,都说了没事了…”乔启睿慌忙把衣裳掩上,红着脸走开。 楚修容看着他掩嘴笑道:“哟哟…我的儿子长大喽,知道害羞喽!” 乔启睿:…… 你儿子早死了,我是赝品!我是赝品!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叫嚣叫嚣罢了。 好在这楚修容虽然捉弄了儿子一番,但她还是很懂儿子心思的,玉手一挥,便带着一干宫人出去逛花园了,把空间留给乔、骆二人。 “你娘…这样,你知道吗?”骆凤羽忍住笑小声问道。 乔启睿略显尴尬地点了一下头,“约莫知道一些的。” 记忆中的确有许多关于这位母妃的片断,有她为自己唱摇篮曲的,有她牵着自己学走路的,有她陪着自己念书的…但更多的是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模样,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似乎连呼吸也停滞了,像个…活死人。 貌似,原主身上的病症,便是从她身上遗传而来的。 除了这些,剩下的便是她跟南晋帝恩爱的画面。 在南晋帝跟前,她永远像个小女人似的,没心没肺地,大声地说话,疯狂地玩闹,开心地大笑,偶尔还让南晋帝背着她在院子里转圈圈,让南晋帝为她洗手做羹汤,让南晋帝为她吟诗作赋等。 “唉呀,反正就是…”乔启睿觉得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且我那父皇还当着她的面说,你呀,在朕面前怎么样都行,但在外面还是要规矩些,最起码要做到知书达理懂本份嘛,这也是…为了睿儿好。” 敢情,楚修容的两副面孔,竟然是南晋帝授意的。 难怪了,其他嫔妃在南晋帝面前上眼药根本没用。 这个女人,好手段啊! 骆凤羽在心里叹道。 但也好可怜,得了那样的怪病,只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被人害的。 以前看了不少宫斗小说,嫔妃间为了争宠不择手段地害人最正常不过了。 第一一九章 兄友弟恭 但这又有些说不过去呀。 她的儿子都十六岁了,那楚修容的年龄至少也是三十加了吧,是在南晋帝还未称帝的很多年前便跟着他了。 照说,那时候整个乔家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家族会有这般大气运吧,谁会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妾? 如果有,那就只能是王皇后了。 王皇后会害她吗? 或许,没人害她,还真就是天生的病症呢? 两人像局外人似的,窝在花厅里悄悄议论着帝妃之间的八卦。 “反正,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再追究下去也无甚意义,咱们要把握的是当下。”骆凤羽豪气道。 乔启睿点点头,“驿站的事,咱们虽然知道是溍王指使人干的,但毕竟没有实据,说出去也没人信,怕是只得吃了这哑巴亏了。” “那也不是全无收获,你昨儿不是在陛下跟前表演过了吗?”骆凤羽笑道。 乔启睿立即想到当时伤口撕裂的痛苦,不由得微微颤栗了一下。 骆凤羽撇了他一眼,“傻不傻呀你,就算你不故意弄破伤口,以陛下对你母妃的盛宠,只要知道了就不会不管的。” 当时她真是吓了一跳,这家伙没跟她商量就这样干了。 鲁莽啊… 乔启睿被她的话说的有些讪讪。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骆凤羽替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身体是自己的,必须得好好珍视,知道吗?” “知道了。” 乔启睿在芳华阁没呆多久就走了。 毕竟,这里是皇宫,人多眼杂的,不能像在酉城那样随心所欲地见面聊天了。 而乔启睿身为皇子,也有不少自己的事需要处理。 这不,他才刚回到清辉苑,便不得不被迫营业,接待前来探望他的皇兄皇弟皇姐皇妹们。 溍王人没有来,但派人送了礼来。 汝王和泊王不但亲自来了,还带了自家的王妃一起。 其他些皇弟皇妹们,有的来了人,有的来了礼。总之,都有所表示。 之后,后宫嫔妃们也纷纷派人送了礼来。 当然,最丰厚最有份量的便是南晋帝的赏赐了,宣旨的内侍念礼单都足足念了一刻钟,念出的每样礼品都让在场的人把嘴巴张成了大写的“o”。 原本接皇帝的厚赏是要跪着的,但宣旨的内侍特意传了陛下的口谕,说他有伤在身,免跪。 乔启睿便也乐得自在,被红中扶着站在边上瞧自己的热闹。 此刻,汝王和泊王都陪在他的身边。 三人以前的关系可好了。 至于今后,只怕就未必了。 再看他俩的王妃,全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内侍端着礼盘鱼贯入内。 原本大家闺秀出身的她们,这会儿倒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满脸的羡慕嫉妒恨。 若是骆凤羽这个真正的乡巴佬在,恐怕是会惊掉下巴的。 可惜她在芳华阁,没赶上这场热闹。 当然,乔启睿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大场面出现,不然怎样都会把阿羽带过来瞧瞧的。 然而也不知是以前的他没把这种情形当回事儿,还是从没有过这样的隆宠,反正记忆里是没这个场面的。 “四弟,你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站在他身侧的汝王笑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儿早朝上封王的圣旨也要下了。” 乔启睿努力装出一副苦笑的模样,压低声道:“二哥莫要取笑了,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太在意这些。” “那倒是,听说四弟你在酉城玩得很欢啊,还跟人合伙开了一家茶饮店。”说话的当然是泊王。 乔启睿侧头看了他一眼。 心想这货还真能装,明明心里恨自己恨得要死,面上却还能表现得没事人一样,心理素质不错啊。 当然,眼下他也不会把真正的心思表露在脸上,依然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三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不瞒二哥三哥,的确有这么回事,当时只觉得那姑娘可怜,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心善,便更想帮帮她了。” “所以这一帮,就把她带回宫里来了。”泊王笑道。 乔启睿表面一怔,心里却暗暗吃惊,没想到阿羽的事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当即讪讪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三哥,骆姑娘她,现就住在母妃的宫里。” “啊,你真的带她进宫了啊?”汝王惊讶道:“那父皇知道吗?你也真是的,再喜欢也不能带进宫来啊…放在宫外,玩玩就得了,那么个乡野丫头,未必你还想娶她当正妃不成?” “为何不成?”乔启睿一本正经道:“我是这样想过的,只是她有孝在身,又还未及笄,不然早向父皇开口了。” “你玩真的?”汝王登时瞪大了眼睛。 身为皇子,自然不止娶一位王妃,侧妃良娣什么的,想要都可以纳进府。 然而正妃人选嘛,必得是京中贵女,父皇钦定,哪能随便带回个乡野丫头当正妃的。 也只有四弟,才会有这种奇葩的想法… 一旁的泊王却听得暗喜,“四弟呀,你这勇气的确可嘉,但父皇那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再说了,你若真娶个平民女子为正妃,没有家族势力的庇护,以后岂能在你的妾室们跟前立威,又如何能掌管王府事务?” “我没打算纳妾啊。”乔启睿脱口道。 “什么?”汝王的眼睛都快瞪成铜铃眼了。 泊王也愣了愣。 然而,更多的是狂喜。 如若四弟真如他所说,那他便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了… “四弟啊,你不能这么糊涂,其他事也就算了,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汝王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拍了拍,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身在皇家,很多争斗是避免不了的。你母妃已经那样了,你若再不好好找个强有力的妻族,将来你在朝堂上还能说得上话?还能立得稳足?” “是是是,二哥说的是,我再想想,想想啊。”乔启睿笑笑说道。 任谁都看得出他这是在敷衍汝王呢。 汝王气得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一拳,“臭小子——” 乔启睿又对着他一阵傻笑。 与这俩人短短的对话间,他也算看出来了。 相较而言,汝王对自己还算友好,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处处在为自己着想。 第一二零章 打秋风 倒是这个泊王,表面友爱,心里却是巴不得自己早死的主儿。 不过,他刚才听了自己的话后明显松了口气,想来暂时不会对自己有所行动了。 这是乔启睿目前最需要的。 他现在要全心防备溍王,实在分不出心来对付这个泊王。 所以大家表面上的兄友弟恭是很有必要的。 按以往的惯例,像今天这样的喜事,肯定是要好好庆贺一番的。 所以即便送赏宣旨的内侍都走了好久,汝王、泊王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以前便在清辉苑里呆惯了的,在这跟在自己家里完全没两样。 四弟今儿高兴得啥都忘了,他们做哥哥的当然要代劳,于是叫过红中,吩咐他赶快去备酒宴。 一旁的乔启睿笑着点点头,顺便补了一句,“让惠明过来,带两位嫂嫂去库房里转转,看嫂嫂们喜欢什么,只管拿去便是。” 闻言,汝王泊王相视一笑。 边上的汝王妃泊王妃自然喜不自胜,只差没当场跪下谢恩了。 红中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也不好当着汝王泊王的面忤自家殿下的意,只得应了。 私下里,他是很看不惯这两位王爷的,惯会来清辉苑里打秋风,每次送的礼还没殿下回的礼多。 尤其那两位王妃,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呢,怎地进了自家殿下的库房便迈不动脚了,眼睛好像都不够用了,自己双手拿了还不算,还让身边的婢女嬷嬷帮忙拿,恨不得把整个清风苑搬空。 偏殿下是个不计较的,唉…… 惠明也是原主身边的老人了。 他虽然也看不惯这两位王爷的作派,但跟红中一样,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是主子们自己的事,哪有他们做奴婢的说话的份儿? 两位王妃很没诚意地说了两句婉拒的话后,便跟在惠明身后去了库房。 既来之,当然是要狠狠地搜刮一通,将看上的宝贝儿通通带走喽,不然都对不起自个儿起个大早进宫的辛苦。 待开宴时,乔启睿借故身上有伤,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主要是原主跟这二人太亲近了,自己还是跟他们保持些距离的好。 才刚回到内室,便见惠明匆匆进来禀报,刚才那两位王妃都拿走了啥,末了,忿忿不平道:“殿下,您也是快娶亲的人了,将来王妃入了门,要打点的地方多的是,您可不能再任由他们占便宜了。” 乔启睿一听,便知这老仆跟红中一样,早对他们心生不满了。 如此,自己若是有意与他们疏远,身边人应该是很乐意的。 “好,我知道了,以后会留意的。”乔启睿道。 惠明还想再说,却被乔启睿挥手退了出去。 与对汝王泊王一样,这惠明和红中也是跟原主很亲近的人,接触多了有隐患。 但他们是值得信任的。 偏殿里,两对王爷夫妇吃饱喝足,还打包带了不少宝贝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出宫了。 马车里,已经有了七分酒意的汝王忍不住跟自家王妃吐槽,“父皇这回的手笔实在太大了,以往虽然也偏爱四弟,赏赐也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呢。” “那还不是因为四弟在酉城立了大功?”汝王妃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当初你要是主动请缨,今儿风光的不就是你了吗?” 汝王打了个酒嗝,嘟囔道:“那也有可能丢掉小命呢?你是没见四弟胳膊上那伤,可深了,都差点废了。” “你说,那会是谁干的?”汝王妃眼珠子一转,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正经地问道。 汝王想也没想,道:“还能是谁?肯定是葛横的亲信找他报仇来了。” 汝王妃神情顿时一滞,窝火道:“就知道没法跟你讨论这些,你这猪脑子…” “我是猪脑子,不是娶了你这个女诸葛吗?”汝王笑嘻嘻道:“你倒是说说,是谁?难道是那些山匪吗?” 闻言,汝王妃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瞪着他看了好几眼。 然后,无语了。 另一辆马车上坐着泊王夫妇,同样在讨论此事。 “原以为溍王这次出手,能掀起多大风浪呢,也不过如此。”泊王妃撇撇嘴道。 “那也不尽然。”泊王道。 他的酒量显然要好些,此刻竟毫无醉意,眉目间一片清明。 泊王妃看着他,略感惊讶地道:“为何?” 泊王道:“虽然我还不知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以溍王的精明,他不做则己,一旦做了,必定已是万全之策。四弟侥幸逃过此劫,不一定是他的运气好。” “那是什么?”泊王妃更加不解。 泊王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听说,四弟带回来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泊王妃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是那位姑娘帮了他?” 泊王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到其他疑点了。” “可是,那姑娘年纪不是还小吗?娇娇弱弱的能做什么?”泊王妃有些不信。 泊王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知道,四弟今儿都跟我们说了什么?” “说什么了?”泊王妃问道。 泊王道:“他说,他要娶那位姑娘为正妃,还不打算纳妾。” “什么?”泊王妃登时睁大了眼睛,眼里满满都是震惊。 这可比刚才她听到的任何话都令她难以相信。 身为皇子,虽然不能像陛下那样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但除了正妃,至少也要纳几名有家世的侧妃。 此后若再遇上喜欢的平民女子,也是可以纳进府的。 这个四弟,他是脑子进水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想啊,那姑娘若没有特别之处,四弟又怎会萌生这样的想法?”泊王道。 其实他内心也百思不得其解。 四弟向来实诚,跟二哥和自己亲系最好,怎地以前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言论? 且在他去酉城之前,二哥曾跟他开过玩笑,说等他这趟回来,说不定祖母连王妃都替他选好了。 当时他还笑着回答,那敢情好,以后嫂嫂们来我这里,不愁没人招待了。 想来,他并不排斥长辈们安排的婚事。 可是去了一趟酉城,认识了一位姑娘,怎地就改了主意? 第一二一章 逛皇宫 芳华阁里,红中又屁颠颠地过来了。 这次是受乔启睿的吩咐,送些好吃好玩好看的礼物过来。 那两位王妃果然都是狠人,几乎把自家殿下今儿收到的礼物都拿走了,除了陛下赏赐的不敢拿以外。 她们不敢拿陛下的赏赐,乔启睿便挑了些母妃和阿羽可能喜欢的东东,打发红中送过来。 在红中面前,楚修容毫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喜爱,不停地夸赞儿子懂事孝顺等。 红中已经见惯了,便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不少自家殿下的好话,还说起今儿清辉苑的盛况。 听得楚修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陛下待睿儿一向极好的。当然,睿儿也是好孩子,当得起陛下这份疼爱…” 红中走后,她又拉着骆凤羽分享了不少儿子的糗事。 当然,是原主的糗事。 骆凤羽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暗暗记在了心上。 虽然这楚修容偶尔孩子气,但大多时候还是很成人的。 比如,她在接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时,便表现出了一名合格宫妃该有的素质和风范,走时还给了那宫女赏银。 之后,又有两名嫔妃过来找她聊天,她就好生招待着,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骆凤羽全程陪着、看着。 还别说,这楚修容待人接物,其实是很让人愉悦的。 待那两名嫔妃走了,楚修容便迫不及待地伸了个懒腰,叹了声道:“唉,总算是走了,应付她们还真是累。”说着便又去榻上躺着了,让骆凤羽自便。 骆凤羽算是看出来了,这楚修容是在戴着面具做人呢,对不同的人就用不同的面具。 午后,南晋帝又来了,看到骆凤羽在很是意外。 按照一般的常理,若不是有意想固宠,嫔妃一般都不会让自己宫里貌美的小姑娘被皇帝看见。 可是,楚修容却大大方方地介绍了她,且还对着南晋帝笑嘻嘻道:“不过陛下,这个咱俩得先说好了,她是睿儿的朋友,您可不许打她的主意。” 骆凤羽:…… 简直惊掉了下巴! 这是一个嫔妃能对皇帝说的话吗? 谁知南晋帝非但不生气,还很温柔地拉着楚修容的手,“放心吧,朕岂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在这偌大的后宫中,安儿你才是朕心中最爱的女人啊。旁的,都不过是社稷需要罢了。” 骆凤羽:…… MM的,平白被人喂了一嘴狗粮算怎么回事? 不过,南晋帝的深情表白,并不能动摇皇帝在她心中大猪蹄子的形象。 也只有这古代的女人,才会傻傻地相信这么幼稚的谎话? 要真是真爱,那就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别整天在花丛中挥舞偏还要立深情人设? 楚修容显然很吃这一套,当即在他面前感动得掉了眼泪,“陛下,您待臣妾的心,臣妾都知道。” “那还哭…”南晋帝抬手替她擦泪。 楚修容马上破泣为笑了,“人家感动嘛。” “走,今儿天气好,朕陪你去外面逛逛。”南晋帝道。 楚修容自然欣喜地应了。 骆凤羽找了理由没去。 在宫里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后,陪同她的两名小宫女提议,不如也去外面走走,顺便参观一下皇宫。 骆凤羽应了。 当然,她能活动的区域,也仅仅是在后宫。 不过,即便只是在后宫,也让她大大地开了眼界。 原来电视剧里呈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现场搭建的实在太粗制滥造了些。 真正的皇家宫苑,原来是这般的气派恢宏、精致华美。 两名小宫女显然才进宫不久,去过的地方有限,除了知道太后、皇后及一些份量级嫔妃的住处所在外,其余的便一无所知了。 这会儿表现得比她还好奇,不停地左看看,右瞧瞧,眼睛忙不过来嘴来凑。 “呀!不愧是太后娘娘住的地方,果然贵气逼人!” “呀!那边是皇后娘娘的朝阳宫。” “还有还有,看那边,飞凤楼耶!据说站在最高处可以俯看整个建康。” “这边还有戏院,看到没?” “对了,那边的菊园你去过没?听说里面栽了好多种菊花,这个时节花开正艳,咱们去看看呗。” “可以呀,可咱们进不去呀。” “诶,不是有骆姑娘嘛…” 两人话虽说得很小声,骆凤羽还是听到了,不禁莞尔一笑。 难怪她们要怂恿自己逛皇宫了,敢情是她们自己想逛啊。 好在她的身份在皇后那里备了案的,虽然算不得这后宫的主人,但也算半个客人吧,逛逛园子应该也没啥的。 显然,如果不是自己的到来,她们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果然,后宫里没有傻子。 即便是这样的小宫女,也有她们自己的算计。 好在这只是件小事,骆凤羽也乐得当回傻子,成全她俩这小小心愿。 “走吧,去菊园,前面带路。”骆凤羽笑道。 两名小宫女不妨刚才自己的话被人偷听了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骆凤羽有些好笑地道:“那还去不去呀?” “去去去。”两名小宫女忙不迭地点头,之后欢欢喜喜地在前面带路了。 骆凤羽跟在后面,心情委实不错。 一路上见到不少内侍宫女,彼此微一点头示意便算打过招呼了。 两名小宫女明显不熟路,一路问了好几次,终于在两刻钟后到了菊园附近。 远远地看到两名内侍在路旁站着。 跟她来的一名小宫女脸色猛然一变,慌忙对骆凤羽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怎么了?不是要去看菊花吗?”骆凤羽惊讶道。 她也看到了那两名内侍。 在后宫见到内侍并不奇怪,当然也不可怕。 “不去了,那边,那里,嗯,那个王公公也在。”那名小宫女结结巴巴道,脸都吓白了。 骆凤羽心里更惊讶了,“王公公?王公公怎么了?他是哪个宫里的?做什么差事?” 小宫女忽然就哭了。 另名小宫女还算镇定,小声地对骆凤羽说道:“这个王公公可不是什么好人,仗着皇后娘娘撑腰,成天在宫里欺负…欺负我们这样的小宫女。” 说着又四处看了看,忍不住催促道:“骆姑娘,咱们走吧,今儿不看了。” 第一二二章 惹麻烦 能让小宫女们这般闻风丧胆避如蛇蝎的人,当然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然而这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然是名内侍,这让骆凤羽很意外。 她不禁想到以前了解的历史,宦官专权向来是一个朝代走向灭亡的最大隐患。 若这王公公只在后宫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朝堂上若还有人跟他结成朋党那祸害就更大了。 既然称他“王公公”,那便说明这人姓王。 皇后也姓王。 刚听小宫女所言,王皇后正是他幕后的保护伞。 那这两个“王”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又有何关系? 尽管她很想当一只好奇猫,可惜两名小宫女实在害怕得紧,她也只得一起打道回宫了。 然而,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追来。 与此同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什么人?站住!” 听到这一喝,两名小宫女不但没听话地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然而她们快,有人比她们更快。 只听得一阵衣袂带风声从耳旁刮过,一条人影如箭般窜了过去,一下拦在了两名小宫女面前。 两名小宫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失声,身子如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此时,骆凤羽也已走到她们身后,不得不停了步,目光快速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里实在太偏僻了。 放眼望去,成群的宫殿楼宇都缩小了好几倍,更远处便是高高的宫墙;近处有几座假山,并不高,假山上有敞开的亭台,假山与假山间有水池相连,水池上建有水榭,靠左的假山旁便是所谓的菊园了。 许是里面的菊花品种过于珍贵,四周竟用栏杆和毡布围了起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且里面可能还有人把守,等闲人不让进。 不然,那两名小宫女也不会诳着自己一道来了。 如若不是看她们被吓成这样,骆凤羽甚至还以为,这两名小宫女是受了人指使,故意把自己诳骗到这里来的。 她这会儿已经看清,拦住小宫女去路的正是先前那两名内侍中年轻的那个。 “跑什么跑?咱家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尖细的声音十分恼怒地斥道。 “没…没跑…奴婢…给…给小王公公请安…”其中一名小宫女忙“扑咚”跪下,白着脸哆哆嗦嗦地说道。 另名小宫女也忙跟着跪下,战战兢兢地说了请安的话。 小王公公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但视线在扫到她俩身后站着的骆凤羽身上时,眼神倏忽变得十分奇怪。 他盯着骆凤羽看了很久,才阴恻恻地道:“你又是哪个宫的?新来的?也忒地不懂规矩了!” 他这一喝问,跪着的两名小宫女连话都不敢回了,生怕惹祸上身。 骆凤羽只得自己上前跟他搭话,“小王公公好,我乃四殿下的朋友,姓骆,暂时住在修容娘娘的芳华阁里。刚才陛下和娘娘出来逛园子了,吩咐我等先过来看看,娘娘最喜欢的那盆‘白玉珠帘’开了没…” 她就不信了,把陛下、楚修容和四殿下一起抬出来,你还敢打啥坏主意。 不过,刚才的话大半都是瞎编的,不指望这家伙全信,只要信了一丁点儿就成。 果然,小王公公半信半疑了。 这时,另一名年老些的内侍也缓缓走了过来,背着手沉着险问:“怎么回事?” 年轻的小王公公忙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老内侍阴鸷的目光立时朝骆凤羽看来,带着他一惯的倨傲和无礼,将她上上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才目光沉沉地道:“原来你就是四殿下从酉城带回来的姑娘…” 骆凤羽:…… 这不是废话吗?我都主动告诉你了,那还有假? 她只得上前施礼,语气沉静地道:“正是。” “既然才进宫的,那还到处乱跑?”老公公的态度依然倨傲,“皇宫可不是等闲的地儿,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的,管好你自己的嘴和腿,才能活得长长久久。” 骆凤羽:…… MM的,这狗东西也太嚣张了吧,竟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谁给他的胆? 嗯,当然是王皇后。 骆凤羽不由得大感意外。 她猜到这宫里的水会很深,也会很浑,但没想到这潭很深很浑的水这么快就淌到自己面前了。 为了不给乔启睿和楚修容惹麻烦,骆凤羽此刻只得乖乖认怂。 “实在不好意思,冲撞了两位公公,还请见谅。不过…”骆凤羽一边陪笑,一边施礼,“陛下的吩咐,我等不敢有忘,还请公公告知,园里的菊花开得究竟如何了?我等也好回去向陛下回话。” 到了这时候,她只得一口咬定是陛下的吩咐,或许能让这老家伙有所忌惮。 老内侍“哦”了声,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忽然蹲下身子,抬手在两名跪着的小宫女肩上拍了拍,尔后厉声喝道:“你们说,是这样的吗?” 两名小宫女吓得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晕过去。 可是,在这老太监的阴目威慑下,竟然晕不过去。 那现在要怎么说啊? 陛下明明没有这样的吩咐,她们若是应了“是”,那岂不就是假传圣意? 按宫里规矩,是要杖毙的。 与死比起来,当然是活着更重要,哪怕被这老东西欺负,也总比丢了命强… 求生的本能,让这二人瞬间有了说实话的冲动。 骆凤羽一看不好,忙上前一把扯住老内侍的衣袖,抢在她俩开口前说道:“唉呀,两位公公,就别为难她俩了。跟您二位说实话吧,这事儿原是陛下吩咐我的,可我才进宫不久,对宫里情形完全不熟,瞧见这俩丫头伶俐,才让她俩带路的。公公若要责罚,便请责罚我好了,可不管这俩丫头的事。” “是这样吗?”老内侍睨着那两名小宫女喝道。 两名小宫女咬牙纠结了一会儿,终是顺着她的话低低地说了声“是”。 老内侍面色犹豫,显然并未全信。 却这时,不远处一行人款款往这边而来。 老内侍抬手搭着遮凉棚一看,脸色登时变了,低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小宫女,尔后又看了眼骆凤羽,悻悻道:“算了算了,既是陛下的吩咐,那就早点说嘛,搞出这么多误会,耽误了陛下和娘娘赏花,甭管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第一二三章 有惊无险 敢情,歪打正着,南晋帝和楚修容竟然真的过来了! 这算不算走了狗屎运? 骆凤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然而地上那两名小宫女,这回是真的被吓晕过了。 老内侍老眼一瞪,速度抬起一脚,将二人踢到路旁去了。 尔后,他两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斜了小王公公一眼,“没眼的东西,还不快跟咱家迎接陛下去。” 骆凤羽当然不甘落后。 同样的,她必须抢在老内侍开口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相信楚修容会帮她圆过去的。 片刻间,三人便到了南晋帝和楚修容面前。 “阿羽!”楚修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美眸中微微露出惊讶。 骆凤羽忙道:“回陛下、娘娘,是民女不好,没有办好娘娘交待的差事。刚才正要去菊园看个究竟,不想遇上了两位公公,说了会儿话。” 南晋帝“哦”了声,并没立即说话。 楚修容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娇笑道:“算啦,不知者不罪。原是我的疏忽,当时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打算来菊园看看,随口吩咐你的。没曾想你昨日才进宫,对咱宫里完全不熟。让你来干这差事,岂不就是故意为难你嘛。回头睿儿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埋怨我这母妃啊。” “哪儿的话?爱妃,你又多想了不是?睿儿那般懂事,孝顺你还来不及呢,哪会埋怨你?”南晋帝笑道。 两人的对话一锤定音,算是佐证了之前骆凤羽的话。 此刻,老内侍即便心里仍然存了疑,也不敢说出来了,只得恭谨道:“回陛下、娘娘,原是老奴的错,因这骆姑娘实在面生,老奴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扰了陛下娘娘的雅兴,老奴罪该万死!” 说着往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两巴掌。 “好了,王福禄,朕可没怪罪你啊。再说了,你尽职尽责,何罪之有?”南晋帝道。 骆凤羽这才得知,这老的竟然也姓王。 刚才她还以为小宫女口中的“王公公”就是那个年轻的呢,原来这个老的也是。 闻言,王福禄便又谢了恩,尔后禀报:“回陛下、娘娘,老奴刚才去瞧过了,那盆‘白玉珠帘’虽然还没开,但观其长势,约莫两日后就能开了,到时老奴再来请陛下、娘娘观赏。” 楚修容看了眼南晋帝,笑道:“无妨,今儿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偏陛下执意要陪臣妾过来看看。这不,说来就来了。” 南晋帝当然不会拆她的台,当即玩笑道:“爱妃之命,朕岂敢不从?”说完又小意道:“爱妃累了吧,咱们这就回去。” 楚修容笑着“嗯”了声。 自然,骆凤羽与那两名才刚醒转的小宫女,顺便跟着一道回去了。 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啊! 回到芳华阁,乔启睿早在那里等着了。 刚才来了芳华阁不见人,问了好几名内侍和宫女,都说没看见、不知道。 这可把他吓坏了,立即让红中去找。 他自己也正打算出去找呢,恰巧他们回来了。 当着南晋帝和楚修容的面,乔启睿没好细问,依礼给二人请安后,立即找个理由走开了。 知道他有话要问,骆凤羽便在角落的花圃旁等他。 两人一见面,骆凤羽便道:“刚才真是吓坏了。” “怎么回事?”乔启睿立即紧张地问。 骆凤羽道:“倒霉地碰到‘大王小王’了。” “啥?”乔启睿没听明白。 骆凤羽压低声道:“王福禄,据说很得王皇后的信任和重用。还有一个小王,经常跟在他身边的。” “你碰到他们了?”乔启睿也大吃一惊,又围着她转了一圈,“那他有没有为难你?” 骆凤羽便把当时情形说了,末了心有余悸道:“若不是两位大人物来得及时,我今儿恐怕很难脱身喽。” “哼!依我看,就那两个小丫头害的!”乔启睿捏着拳头恨恨道。 骆凤羽道:“没事,她俩又不是故意的。” “那可不一定。”乔启睿认真道:“不是故意就是有意。反正,这二人是不能留了。” 骆凤羽神色一紧,“那你想把她们怎样?” “放心,不会杀她们,不过是送去内司局而已。芳华阁里就我母妃和你二人,不需要那么多人侍候,回头我便与母妃好好说说。” “至于那个王福禄,眼下的确是宦官队伍里惹不起的人物,他时任少府监少监,权力很大。” “少府监少监?这又是个什么官?”骆凤羽完全被搞糊涂了。 乔启睿想了想,解释道:“怎么说呢,就是专门管理宫廷事务的机构。比如,宦官的人事调动、安排,嫔妃们出行用的车马,在宫内的衣食起居、各宫的日常所需采买等,皆属他们管。” 骆凤羽听得似懂非懂,“那这不是扼住后宫所有人的咽喉了吗?难怪了。” “他也是王家的人。”乔启睿补充道。 “什么?”骆凤羽又惊讶了。 王家不是名门望族吗?怎会允许自家子嗣被阉做内侍? 乔启睿道:“据说他是庶出的庶出,王家某位小爷在外一夜风流后留的种。之前王家不知,他也不知自己身世,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净身做了内侍的,后来不知怎地被王皇后知晓,从而得了她的重用,一路提拔至今。” “原来如此。”骆凤羽道。 这可比小说写得还狗血。 乔启睿看了她一眼,不放心道:“以后你别出去了。安心在这住几天,待找到合适的机会,便送你出宫。” “你以为我想?”骆凤羽白了他一眼,“那日要不是看你受了伤,放心不下你,我才不会进宫呢。现在倒好,什么也没捞着呢,反而惹了一身骚,晦气。”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乔启睿忙低头认错,随后又正色道:“别以为今儿的事,你们糊弄过去了。那老东西精明得很呢。” “你是说他不信?”骆凤羽讶然道。 乔启睿道:“至少不全信。能在后宫混到他这地位的,其中固然有王皇后的支持,但他自己若没几分真本事,又岂能降伏得住?” 说着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原本你这谎撒得就不高明,他不敢去问陛下和我母妃,难道还不能去问那两名小宫女了?” 第一二四章 谁的设计 的确,以那两名小宫女的心理素质,分分钟将自己的谎言戳穿。 宦官嘛,身上少了个部件,心理上多多少少是会有些变态的。 自己公然拿南晋帝和楚修容来哄骗他,王福禄岂能不忌恨? 一旦这个王公公怀恨在心,凭他在后宫的权势,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岂能好过? 果然,这宫里步步都是坑啊。 也怪自己,当时只想着应付过去了事,根本没想过谎言被拆穿的后果。 还有那俩小宫女,逛得好好的偏就想去菊园了,不去的话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 对了,还有,怎地就那么巧,自己刚被王福禄刁难,南晋帝和楚修容便恰好出现了… 骆凤羽越想越烦,忍不住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 乔启睿看着她道:“不怎么办。静观其变,只要你不出这芳华阁,他便拿不到你的把柄,也就威胁不到你了。” 唉!眼下,好像也只有这样了。 骆凤羽心里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晚些时候,待南晋帝走了,楚修容才叫了她去问话。 骆凤羽没有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楚修容听了后道:“没事。他王福禄虽然在这宫里一手遮天,但也不敢随便来我这里撒野。你安心住下便是。” “多谢娘娘。”骆凤羽忙施礼道谢。 楚修容拍着她的手笑道:“谢什么?你是睿儿的朋友,帮你不是应该的。” 骆凤羽脸色一红,总觉得楚修容看出了些什么。 虽然楚修容对她还算亲近,但若她知晓自己儿子的心思,还会这样对自己吗? 但凡做母亲的,哪有不为自己儿子着想的? 楚修容身为皇帝的宠妃,毫无母家势力可靠,所凭的不过是陛下的宠爱。 若有一天,这恩宠不再了,她还能保住自己?保住儿子吗? 这种情形下,楚修容若是个聪明的,自当为儿子选一门靠得住的亲事。 那自己,便是她这步棋中的弃子… 但凡想到这,骆凤羽心里就有些黯然。 “听说你们在酉城开了家茶饮店,生意如何?”楚修容又笑着问道。 骆凤羽只得陪笑,回道:“还好。店里请了掌柜,又收留了一些孩子,有他们帮忙,我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影响的。” “那便好。”楚修容道:“改明个让寒朝出宫看看,若有合适的铺子,你俩干脆在京中再开一家,那便更好了。” 骆凤羽:…… 她没听错吧?这位娘娘竟然支持自己的儿子做生意? 这岂不辱没了他的皇子身份? “这个,以后再说吧,还没想过呢。”骆凤羽道。 楚修容含笑道:“没想现在便开始想。到时我若身体好,铁定要来给你们捧场的。” 嫔妃能出宫么? 这又是个让她意外的话。 骆凤羽蓦地发现,这个楚修容,并没她外表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所有人似乎都被她的美色吸引了,以至忽略了其他。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骆凤羽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一次认真仔细地想,此次建康之行究竟是对是错。 犹记得当时的初衷,是为躲避五福帮的纠缠。 可五福帮早就探查到了自己的形踪,且一路上紧追不舍,后来更是危急时刻救了自己和乔启睿的性命,之后一路护送进京,进宫。 但作为条件,自己也答应了跟他们去北庆。 所以,即便是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自己依旧没能逃脱五福帮的手掌。 既如此,当初就该直接去北庆,或许就不会有这许多的风波和烦恼了。 这个晚上,睡不着的不仅仅是她,还有乔启睿。 白天之事,算是给他敲了个警钟。 但凡阿羽在宫里一天,便逃不开宫里某些人的算计。 那些人暂时不敢动母妃,并不表示就不敢动阿羽。 就像今天,看似很寻常,其实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若当时陛下和母妃没有往那边去,那今天阿羽的下场会如何? 又如果,当时母妃没有出面保她,或是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替她在陛下面前圆谎,王福禄当场便能治她个假传圣旨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唉,还是不该把阿羽带进宫的。 乔启睿承认,自己后悔了。 那会儿不过是想着宫外有五福帮的人,万一哪天就把她带走了。 虽然皇宫也不算安全,但好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应该能护住的。可惜才不过一天,便出了这等事。 想着这些,听得外面脚步声响,是红中回来了。 “查出来没?”乔启睿连忙问道。 红中摇摇头,“那两名宫女回来没多久就不见了。小的问了好些人,都说没看见。” “算了。”乔启睿叹口气,苦笑道:“想来这回不过是试探,并没真的想把阿羽怎么样吧。” 红中听得心里一紧,直觉殿下对那位骆姑娘十分在意。 乔启睿看了他一眼,语气倏忽变得凝重,“红中,你听好了。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何事,你可一定要,千万要保护好骆姑娘,明白吗?” “是,殿下。”红中忙躬身应道,心里顿时活泛开了。 没曾想殿下出去一趟,回来变了这么多。 以前殿下可不在意这些,娘娘不止一次地问过他,是否有中意的姑娘,殿下总是一笑置之,还说什么但凭母妃做主。 偏娘娘是个性情中人,曾坦言,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既是他自己娶妻,便一定要娶自己中意的姑娘,还说什么宁缺毋滥。 娘娘的言论跟她的人一样,实在太天真了。 身为皇子,婚事哪能由得了殿下自己做主? 这不,就在殿下回宫的前两天,太后娘娘还曾举办了螃蟹宴,邀请各命妇们进宫赴宴。 其中不泛有懂太后心思的,带了自家适龄的女儿一起进宫,期间自然少不了即兴献艺,以博太后赞赏,刷刷存在感。 听说,那天太后娘娘很高兴,想来是已经选到中意的孙媳妇了。 可如今殿下这态度… 他走神得实在太明显,乔启睿一抬头就发现了,立即朝他挥挥手,让红中退下了。 此时他心里忽然想到,只怕陛下和母妃恰巧出现在那里,也是有心人的设计。 是谁呢? 王皇后吗? 第一二五章 封亲王了 尽管已经夜深,朝阳宫里仍然灯火通明。 王皇后已经换了家常便服,头发蓬松地散在脑后,人也有些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目光却是锐利而充满寒意的。 她冷冷注视着站在面前的王福禄,一惯淡然的脸上流露些许愠怒。 “谁让你动她的?”王皇后猛地直起身子,厉声质问道:“这下好了…以陛下的英明,必定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王福禄面有愧色地低下头,道:“对不起,娘娘,老奴也没想到,陛下会在那时候过来。” 王皇后斜了他一眼:“没想到?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没有必胜的把握,就不要随便动手…你还嫌溍王身上的嫌疑不够大,是吧?” “老奴知错。”王福禄说着跪了下来,呛声道:“不过,娘娘,老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殿下,老奴问心无愧!” 闻言,王皇后面上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本宫知道…算了,起来吧。” 王福禄听话地起身,犹豫了一刻,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至少知道,那丫头对于楚修容母子来说,很重要。” “这还用你说。”王皇后沉思了片刻,皱眉道:“不过我总觉得,老四这回回来后变了不少。以前,他可干不出这样的事。” 王福禄忙道:“娘娘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保管过几日便会有结果。” 王皇后“嗯”了声,点点头,“另外,想法往清辉苑里塞两个人进去。” 王福禄应了是。 之后没多久,他便退下了。 朝阳宫里的灯渐渐熄灭。 …… 南晋帝这晚没有召嫔妃侍寝,从芳华阁出来后径自回了自己的寝宫。 入夜,他召见了身边的暗卫——朱六。 “查出来了没?”南晋帝问道。 朱六道:“查出来了。那两名小宫女原是浣衣局的,因犯了错被罚掖庭,五日前被王福禄说情放了出来,随后安排到芳华阁当差…今日便是她俩怂恿骆姑娘去菊园的。” 南晋帝听了,久久不语。 溍王最近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安南将军通匪的事还没有个定论呢,偏又搞出了枫桥驿站的事来。 即便老四进了宫也不消停,竟连那么个小丫头也容不下。 还别说,今儿若不是那丫头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只怕安儿想救她也不容易。 想到这,南晋帝便又吩咐道:“再去查,枫桥驿站的事,必须有个结果。” 朱六拱手应声是,退下了。 南晋帝随后起身,去了隔壁的书房,研墨润笔后,抬手摊开一份空白的明黄玉轴,在其上“唰唰”写了起来。 …… 次日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面,赶在百官奏事前,内侍刘复忠大声宣读了陛下亲手所书的圣旨:阳朔三年八月辛卯,南晋祖皇帝诏曰:朕四子睿,多有才艺,宽博谨慎,敦厚仁义,通国达体,朕以为贤,又且地胄清华,风神俊悟,立志温裕,局量宏雅。譬兹梁栋,有若盐梅,翊替绸缪,庶政惟允。赐封汉王,着莽袍玉带,赏亲王府邸,食邑三万户。 此诏一出,满朝皆惊。 虽然,朝臣们早有心理准备,此次四皇子招降土匪有功,陛下龙心大悦,必有重赏。但也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重的重赏。 光一个汉王的“汉”字,便让多少朝臣心里止不住地震惊。 在陛下已封的三位皇子中,只有溍王是亲王的爵位,汝王和泊王不过是郡王而已。 论资排辈,确实也该轮到四皇子了。封他为郡王,乃情理之中的事。 可现在,陛下不封则己,一封便直接封了亲王,还食邑三万户,这可是跟溍王一样的待遇了。 溍王是谁? 那是陛下与皇后所生的嫡长子,能文能武,当年还曾随陛下南征北战过,立了不少战功。他得封亲王实至名归,朝臣莫不心服。 可四皇子此次虽然降匪有功,但这点功劳也不足以被封亲王啊。 况且,他的母妃出身寒门,如何能与高贵出身的溍王相提并论? 陛下这是怎么想的? 按常理,这种事都是要与重臣商议的,然后根据商议后的结果,由尚书仆射拟旨,陛下加盖玉玺,之后再当众宣读。 可是,这回陛下没跟任何人商议,也没让尚书仆射拟旨,一切都是自己亲历亲为。 然此刻圣旨已下,虽然接旨的四皇子没有到场,但丝毫不可否认这份圣旨的权威性。 就在众朝臣尚处在震惊中,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的情形下,南晋帝便让内侍刘复忠带着圣旨赶去清辉苑了。 待众朝臣反应过来,一切已成定局,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 清辉苑里,乔启睿还在睡中。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天亮时才将将入睡。 况且他是伤号嘛,自然要多吃多睡。 上朝什么的,跟他一个无官无职没封没号的庶出皇子有何干系? 寒朝拿了殿下的令牌准备出宫。 一直没有春荣、夏伏的消息,也托了五福帮的人去找,可是仍然毫无音讯,寒朝都快急死了。 偏这时,刘复忠捧着圣旨进来了,“你家殿下呢?快去请你家殿下出来接旨,喜事,大喜事咧!” 寒朝愣了愣,随即想到了什么,忙甩开飞毛腿往乔启睿的住处跑去,边跑边对清辉苑里的人喊道:“快快快!都去院里跪好喽!等着接旨!” 屋里,乔启睿被这番闹惊醒,正要发火呢,寒朝便冲进来了,“殿下,快醒醒!刘公公到了,正等着您去接旨呢!” “什么情况?”乔启睿一边快速穿衣,一边郁闷地问道。 寒朝笑嘻嘻道:“喜事咧,指不定是您封王的圣旨下了。说实话,属下也没想到这么快,这才回来几天啊…” 原本他心情很低落的,这会儿都快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了。 他是真的高兴,为殿下高兴! 在陛下众多的皇子中,自家殿下虽然总是被偏爱的那个,但那也只是陛下作为父亲对儿子的偏爱,可从来没在朝堂上公开表露过。 如今封了王了,便意味着可以领朝廷官职,像其他三位王爷一样地上朝,参与朝事,发表政见,做一位名副其实的王了。 第一二六章 不喜还忧 晨曦初露,光芒不算绚丽,却很温暖。 不大的院子里,此时挨挨挤挤跪满了人,个个满脸喜色。 他们是这清辉苑的奴仆,主贵仆荣,主衰仆贱,在皇宫这个拜高踩低的大杂缸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之前自家殿下虽然也得陛下的宠,但那都是私下的。 外界看到的,自家殿下是这皇宫里可有可无的主,是陛下众多皇子中很不起眼的一个。 其他皇子无不想方设法地讨好陛下,以期获得更的好处。 偏自家殿下是个佛性的,不但不争不抢,还从没在陛下那里讨要过任何东西,哪怕一个小小的物件。 这下好了,终于熬到封王了。 虽然这一天来得迟了些,但到底还是来了。 乔启睿自己倒不怎么激动。 有什么可激动的? 封王便封王呗,这不是迟早的事儿? 从古到今,向来都是很拼爹的。 但凡皇帝的儿子,哪怕再不受宠,也会得到应有的封赏。只要不犯错,这辈子的平安富贵是能保证的。 乔启睿稳稳当当地跪在最前面,平平静静地听刘复忠抑扬顿挫地将圣旨的内容念完,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后,从从容容地从刘复忠手里接过圣旨,这才领着身后一干人起身。 红中早上前几步,将一个厚厚的红封递到刘复忠手里。 刘复忠没有推拒,接过看也没看揣进自己怀里,尔后笑道:“若是平日,咱家是万万不敢收的。今儿嘛,例外…哈哈…恭喜了,王爷!” 他是南晋帝身边的老人了,向来很得南晋帝的信任,当然对陛下的心思也知之甚深。 因为这,他从不像别的内侍那样不将清辉苑放在眼里,而是待这苑里的人相当宽厚。 他也早就猜到,这清辉苑的主,绝非池中物。 是龙子凤孙,便有一飞冲天的一日。 面对刘复忠诚意的道喜,乔启睿脑海里也闪过这老内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画面,于是跟他说话时也多了几分诚意,“多谢刘公公,公公辛苦了!以后还请公公多照应!” 刘复忠笑着应了。 两人又客气几句,刘复忠才回去向陛下复命,乔启睿亲自送到门口。 陛下身边的人一走,整个清辉苑便热闹开了。 他们想过自家殿下会被封王,但没想到会被封亲王。 亲王比郡王,不但在爵位上高了一级,相应的其他待遇也高了不少。 即使与溍王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陛下真是隆恩浩荡啊!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拽着身边人互道恭喜。 余光走到乔启睿身边含笑问道,“王爷,今儿的赏,您看,多少合适?” 乔启睿挥着手,豪气干云地笑道:“赏!当然要赏!这可是咱苑里从没有过的大事,喜事!给爷重重的赏!” 他早想过了,这种情形下他根本低调不了,那就只好高调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吩咐下去,今儿苑里设宴,大家放开肚皮整啊,不醉不归!” 闻言,整个苑里的人又沸腾了,纷纷对着自家王爷行礼道谢。 乔启睿两手一拍,拔腿就走。 他要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阿羽去。 打着给母妃请安的幌子,乔启睿很合理地出现在芳华阁。 他先去给楚修容请安,没见到阿羽,心里顿时有些失望。 楚修容一眼便看穿了儿子的心事,笑着道:“去吧,阿羽这会儿应该醒了,她昨天肯定吓坏了,你多陪陪她。” “好。”乔启睿乖巧地应道,正要起身往偏殿去。 不妨楚修容又道:“睿儿,你就没啥高兴事给母妃说说吗?” 乔启睿一怔,心想难道母妃已经知道了… 也是,这么大的事,后宫又向来是消息灵通地儿,母妃知道了也不稀奇。 母妃惯会取笑他,这回肯定也是故意的。 当下只得道:“母妃,儿子封了王了,已经接了旨,这不,便急着来告诉您好消息了。” “那你刚才为何不说?”楚修容撇撇嘴,颇为埋怪地瞪着自己儿子,“偏等母妃问你你才说的。” 乔启睿:…… 诶诶诶,这不是想着要第一时间告诉阿羽嘛。 再说了,母妃您不早就知道了。 楚修容却不依不侥,拽着他又坐回原位,“快跟母妃说说,封了什么王?圣旨上怎么说的?” 乔启睿无奈,只得将圣旨内容复述了一遍。 楚修容听完后,脸上不但没有喜色,反而蒙上了一层隐忧,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母妃,您怎么了?”乔启睿纳闷道。 楚修容回过神,看着自己儿子,叹息道:“儿子,安知荣宠过盛,非你之福啊!” 这个,乔启睿当然也想到了。 甚至更确切地说,是他自己促成了今日的局面。 试想,当初在酉城若能安分些,不去管葛横的“闲”事,悄悄咪咪回了京,那便不会招溍王的恨,也就不会有之后的事发生了。 如此,自己依然是那个佛性的四皇子。 虽然也会被封王,但只能跟汝王、泊王一样,封个郡王而已。 “母妃,您别担心,儿子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的,更会保护好您。”乔启睿道。 凭心而论,他对楚修容的孺慕之情并不强烈,但却深知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好她。 况且他也看出来了,自己的这个母妃,绝非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幼稚、柔弱。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量保全自己和儿子。 毕竟,她不像别的嫔妃,有娘家可靠。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或许素日儿子也说过这样的话,楚修容听了只是一笑,上前将他身上的衣袍抚平,“知道你孝顺…可很多事情,总是叫人有心无力的。母妃原本没别的奢望,只望你这一生平安顺遂,做个闲散王爷,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但…” 说着,她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定定地看着自己儿子,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他说道:“睿儿,如若你有了其他想法,不自量力也要去争一争的话…那便早点告诉我。母妃虽然能力有限,但也会尽力助你一臂之力的。” 闻言,乔启睿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楚修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爱着自己儿子的。 第一二七章 不同寻常 想当然地,这样一份不同寻常的圣旨,不但在朝堂引起百官的震撼。 消息甫一传到后宫,同样引起后宫诸人的震惊,以及,不可置信。 楚修容位份不高,虽然得陛下宠爱,然而并未得到实质性的好处。 况且,她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养病,宣少出来见人。以至在其他嫔妃们眼里,从来没将她视作对手。 可是,这回不鸣则已,一鸣却这般惊人。 她的儿子竟然能与王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比肩,这可是得多少赏赐都换不来的荣耀。 于是—— 内侍们惊呆了! 宫女们惊愣了! 低位嫔妃们眼红了! 高位嫔妃们羡慕嫉妒恨了! 王皇后,据说又一次给清辉苑送去大量的赏赐。 昨儿她便派人送过去一拨,那是因为四皇子受了伤,送的多是些名贵药材和补品。 今儿送去的却是珍宝和摆件,是专为庆贺四皇子封王大喜的。 王皇后此举,无疑让后宫诸人大跌眼镜。 但皇后都带了头了,她们还能说什么? 于是乎,嫔妃们不管心里咋想的,面上也都派了自己身边的亲近人,挑了合适的礼物往清辉苑里送。 …… 与此同时,太后的隆庆宫里,气压却是分外地低。 宫女们来回走路都不敢弄出声响。 太后端坐在上首,凤目中不怒自威。 她的面前站着一名年老的内侍。 “怎么回事?张连海,这么大的事,你事先竟一点都不知情?”太后怒声质问道,顺手将手里的茶盅朝他身上掷去。 距离有些近,张连海又不敢躲,只得硬生生地挨了她这下,额上立时起了个大包,里面的茶水飞溅开来,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淌。 茶盅有些结实,受这一击竟然没有摔碎,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去了。 与刘复忠一样,张连海也是南晋帝身边的内侍。 但他除了侍候南晋帝,暗里也听太后的吩咐。 这回的事,委实怪不得他。 因为昨晚是刘复忠轮值,他便早早地出了宫,与自己新买的丫头鬼混去了。 而在这之前,陛下可是一点口风都没露,也没跟朝臣们商议。 自己又不是陛下肚里的蛔虫,哪会知道陛下唱这一出? 太后发雷霆之怒,他不敢狡辩,更不敢顶撞,那就只好受着了。 当然,太后自己也知道,这回的事的确不能怪张连海。 连一干朝臣都被蒙在鼓里呢,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内侍? 知子莫若母,皇帝儿子的心思,太后约莫是知道一些的。 可他这回的做法,实在太离谱了。 太后向来注重尊卑,看中门第。 皇后是她亲自选的,无论样貌、家世、人品都没得说。 况且皇后也争气,一口气生下两子一女,个顶个的聪慧,尤其是长子溍王,文武兼备,聪慧绝伦。 虽然还未被册封太子,但在太后心中,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假以时日好好培养,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至于其他孙子,太后也想过的。 有能力的便多给机会让他们表现,到时论功行赏分封便是。 若是没能力的,只管做个闲散王爷,皇室养着也行,反正又不缺他一口吃的。 在太后的印象里,这个孙儿向来谦逊有礼、敦厚实诚、才貌双全,是她众多孙子中比较喜欢的一位。 前些日子螃蟹宴的时候还想着帮他挑门合适的亲事,也打算向皇帝提议给他分封开府。 然而,不想皇帝今天来了这一出,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竟然一下封了小四为亲王,与溍王一样了。 他一个庶出的皇子,怎么能跟溍王一样? 真是气死了! 皇帝糊涂了呀,被美色迷了眼啊! 这个儿子,太让她失望了。 太后不由得抚额,瞅了瞅还杵在自己跟前的张连海,知道从这阉货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让他退下了。 红姑这才上前,一边给她慢慢地按摩头部,一边小声道:“主子,依婢子看,陛下这是在给溍王施加压力呢,其中未尝没有警告的意思。” 太后闭着眼,舒适地往后躺了躺,“你是说,皇帝已经疑心,枫桥驿站的事是溍王干的?” 红姑没有明着回答,却说起了另一件事,“婢子听说,昨儿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小事,是关于那位姑娘的。” “哦,说来听听。”太后道。 红姑便将骆凤羽被两名小宫女骗去菊园巧遇王福禄的事说了。 太后顿时听明白了,不由得愠怒道:“这个皇后,也忒地沉不住气了!” “或许,也不一定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红姑道:“那个王福禄,向来是个胆大的,安知他不是背着皇后自作主张行的事?” “那也是皇后自己惯出来的。”太后没好气道。 红姑道:“再怎么说,他也是王家人。皇后娘娘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 “哼,王福禄这狗东西,哀家早晚会收拾他!”太后恨恨道。 红姑适时地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太后又道:“对了,明儿你去芳华阁看看,那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怎地连皇帝都上了心?” 红姑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失笑道:“主子,您想多了吧。那姑娘才十三呢。” “十三?”太后也笑了,“这么小的啊。” 十三确实小了些,还未及笄呢。 然而,她脑里忽然灵光一闪,不笑了,“红姑,你说她姓什么?” “好像是…姓骆?”红姑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毕竟,那姑娘才进宫,又不是啥大人物。 以红姑的身份,实在没必要打听这些有的没的,这还是她从宫女们偷偷聊天的话里听到的。 然而话刚说出口,她便愣住了。 “主子,这,婢子现在就去,好好打听下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哦,还有她的身份来历。”红姑急急道。 她的神情显见的激动。 太后神色间也有些动容,却强制忍住,故作淡淡道:“去吧,小心些,莫要惊动了旁人。” 红姑轻轻应声是,即刻匆匆出去了。 殿内,太后仍然斜躺在那,微闭着眼眸,慢慢咀嚼刚才与红姑的对话。 恍惚记得,当年,骆家有位表弟失踪了。 第一二八章 回不去了 骆家自先祖发迹后,不但迅速建立了庞大的商业王国,于子嗣上更是枝繁叶茂。 他本就有兄弟两个,妹妹两个,子女八个,之后代代绵延,到上任家主时,仅骆氏长房便有十五位子女,其中骆老夫人生了四子二女。长女便是前朝夏惠帝的皇后,也就是夏炀帝与现在的南晋太后的母亲。 可惜骆皇后福薄,早产生下儿子没多久便去世了。 按照祖训,夏惠帝本该续娶骆氏女为后,然而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然不顾大臣们的强烈反对,一意孤行立了一位出身贫寒的女子为后。 之后不久,骆家便查出自家女儿之死是被人谋害的,幕后主谋很有可能就是皇帝。 自此,骆家与皇室之间发生了有史以来最为尖锐的矛盾。 骆家一怒之下,将骆氏皇后所生的一子一女皆带回了东阳城。 此后,夏朝国运越发维艰,那位平民皇后一生未有所出,夏惠帝也病重早逝,不得不写下遗旨,立自幼体弱的唯一皇子继位为帝。 也是直到那时,姐弟二人才被朝中大臣接回,继而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做了长公主。 那时的大夏朝已经是强弩之末。 初时,姐弟二人还算齐心,一心想要励精图治,让大夏朝重回昔日辉煌。 然而幼主继位,权臣掌权,朝臣间尔虞我诈,离心离德,各派势力相互倾轧,排除异己,要改变谈何容易? 出于无奈,长公主不得不作出牺牲,放弃了青梅竹马的心悦之人,转而嫁给了当时尚书仆射乔墨理的长子乔锐京为妻,以期获得乔氏家族的支持,巩固弟弟的皇位… 即便到了现在,太后也仍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她是为大夏朝尽了心的,也尽了力的。 但当时的夏炀帝却不这么想,他越发忌惮乔家,忌惮长公主这个姐姐,对乔家的防备日益加深,更甚至联合乔家政敌大力打压乔系一派。 而骆家心伤皇室的无情,不愿再将女儿嫁于皇室。 长公主为缓和双方矛看,提议弟弟娶乔氏女为后。 夏炀帝坚决不肯,转而娶了林家女。 此后,姐弟俩的关系更加疏远,几乎形同陌路。 长公主对这个皇帝弟弟非常失望。 尤其在他不顾自己反对,非要过继毫无血缘关系的林家子为继子后,长公主对他的失望已彻底变成了绝望。 而乔家,面对皇帝的无边猜忌和步步紧逼,自然不甘坐以待毙。 于是在长公主的默许下,谋划了林氏谋逆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唉,往事不堪回首… 太后的眼眶渐渐湿润。 即便她如今已经贵为太后,期间经历了无数的腥风血雨,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仍然是少时的那些人和事。 终归,回不去了。 然而正因为回不去,才越发的想念,甚至已经演变成一种执念。 不然,也不会在听到一个“骆”姓的姑娘时便这般动容。 骆九,便是那位失踪的表弟,亦是长房嫡孙,容貌肖似姑母。 因为这,当年二人住在骆家时,与这个表弟格外亲近,三人的关系甚好,时常一起读书、玩耍。 以至回宫时,年小的皇子提出要他陪着一起回去,骆老夫人当时是不答应的,可骆九自己愿意。 原本一切好好的。 可就在林氏谋逆案后不久,骆九便失踪了。 当时的乔家也被逐出京,长公主自身难保,根本没有余力去找寻他的下落。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骆九如果还活着,又成了亲,他的女儿应该便是这般大了吧…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是让太后这般身份的人物去等,等一个希望或是失望。 幸好,红姑没让太后等得太久,她很快就回来了。 她的神情有些激动,脚步也有些踉跄,但这丝毫没影响她迈步进殿的速度,“主子——” 殿内的宫女内侍早被摒退,只太后还静静地躺在那里,闻言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似不甚在意,笼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说。”太后故作漫不经心道。 红姑在榻前停下,半蹲着身子扶着床榻:“主子,没错,就是她了,九公子的孩子…主子您是没瞧见哪,他们父女俩长得太像了。” “真有那么像吗?”太后笑了笑,慢慢从榻上坐了起来,神色还算平静,目光却较先前温和了许多。 红姑眨眨眼,抿嘴道:“是很像的。不信,改明个让她来给您请安,您仔细瞧瞧呗!” 红姑当年便是骆家的婢女,虽然时隔多年,但依然记得九公子的长相,一眼便看出那姑娘与九公子有几分相似。 再一打听,她的确姓骆。 若不是担心被人察觉,她真想当面问问她父亲的名讳。 好在,那姑娘就在宫里。 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细细询问的。 “被你这样一说,算是吊足了哀家胃口。”太后笑着道:“看来今儿若是不见见,只怕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红姑一怔,“主子,您现在就要见她?” “未尝不可。”太后笑眯眯道:“不过在这之前,你先把赏赐给我那乖孙子送去…小四儿如今封了王了,这可是件大喜事啊,哀家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没点表示吧…” “去,到库房里好好挑挑,整丰厚点,别让人觉得我这当祖母的小气。” 红姑忙笑着应下。 她知道,太后这会儿已经消气了。 原本因陛下封四皇子为汉王一事,太后是很牵怒四皇子的,所以迟迟没有吩咐备下赏赐。 只所以改变主意,当然是因为骆姑娘。 前些日子骆老夫人仙逝,太后派她去了骆家一趟。 果然如太后所料,骆氏现任家主没敢太难为她,不但让她进了骆家门,还让她为老夫人哭灵守灵,算是认了她的身份。 之后朝廷派重臣前去吊唁,骆家的态度也有所松动,虽然没有接受表彰和追封,便依礼接待了朝臣,允他们入灵堂吊唁。 这样的进展是很好的。 待三年后,骆氏子弟的丁忧期满,再征召他们入朝为官不是没有可能啊。 对了,还有骆姑娘,只待查明她身份,便可让她认祖归宗,做回真正的骆家女。 如此,她与汉王爷的婚事,也不是不能考虑了… 想着这些,红姑心里喜悠悠地,情不自禁哼起了家乡小曲儿。 第一二九章 人设不崩 骆凤羽今日起得迟了些。 她不是宫妃,不是婢女,自然用不着一大早地起来去跟人请安,也不用轮班当值,当然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然而昨晚没睡好,即便睡到现在才起,整个人还是懒洋洋的。 没睡醒的后遗症便是不停地打呵欠,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样子。 直到楚修容的贴身宫女青枝过来给她报喜,骆凤羽才立马变得精神了,“什么?封王了?哇噻!这么快的吗?” 她一激动,连现代口语都飙出来了。 “是啊,姑娘,快去吧。汉王殿下早就过来了。”青枝抿着嘴笑道。 她也为自家殿下高兴,可娘娘反倒忧心忡忡起来了,也不知为啥? 骆凤羽忙三两下洗漱完,随便找了件衣裳穿上,便巴巴地往正殿这边跑来了。 乔启睿刚好从楚修容的屋里出来,两人在院里碰上,彼此呶呶嘴,使个眼色,便相继去了西面的小花圃。 青枝则远远地站着,很自觉地担起了望风使。 一见面,骆凤羽便迫不及待地问:“喂,什么情况?我怎么听说是封的亲王?按道理不是只能封郡王嘛。” 乔启睿道:“我也正纳闷呢,就我那点儿功劳,以及我母妃的出身,还远远达不到封亲王的资格。” “那会是因为啥…”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若有所思道:“估摸着,枫桥驿站的事,以及昨儿你被人算计,都让陛下起了疑了…他这是在借我敲打皇后母子呢。” “这样啊。”骆凤羽郁闷了:“那这不是赤果果的利用吗?” “自古皇家无父子,无亲情,你又不是不知?”乔启睿道:“能被利用,也好啊,说明你还有利用的价值,总比无声无息地死了好。” 这一刻,他难免又想到了原主。 若不是自己穿了书,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南晋史上早就没了四皇子的存在,也就不会有今日风光荣宠的汉王殿下了。 罢了,甭管因为什么,既然当了汉王,那就好好当吧。 “那皇后什么反应?”骆凤羽忍不住又问道。 这会儿她有些后悔自己起得迟了,若早知今儿有这样的喜事发生,无论如何,哪怕一宿不睡也要等着啊。 “什么反应?反应很好啊,很符合她身份的反应,赏赐得最多最及时的便是她了。”乔启睿讥笑道:“可她赏赐的东西,再好再名贵再稀奇我也不敢用啊。” 因着昨天的事,乔启睿对王皇后余怒未消。 王福禄是她的人,若没有她的明示或暗示,王福禄敢那样做? 以至于,她如今做什么都让乔启睿觉得别有用心。 骆凤羽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才对王皇后那么大的意见,赶忙安慰道:“没事儿…放心,昨天是我大意了,以后保管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着她又调皮一笑,“真是的,没宫斗过难道还没看过宫斗电视剧嘛。” 这话顿时把乔启睿逗乐了,“你以为真像电视上演的,宫斗不如养条狗?” 闻言,骆凤羽也“嘿嘿”笑了。 之后没多久,余光过来把他叫走了。 骆凤羽不免有些失落。 如今的汉王殿下,早已不是当初被人追杀无人问津的四皇子了。 事实证明,人红不但是非多,事情更多。 这不,半路上余光便告诉他,太后派红姑送赏赐来了。 别人送的是礼,长辈送的当然就是赏赐了。 别人送的礼大可直接回个礼了事,但长辈送的就得去当面谢恩了。 这其中也包括皇后。 所以,即便他心里恼恨皇后,但礼节上也必须去朝阳殿谢恩。 当然,皇后那里他是可以做戏的。 皇后也乐于跟他演戏,彼此心照不宣,面上过得去就行。 但要应付太后,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记忆中,太后对他这个孙子还算不错,也确有几分真心的喜欢。 不过比起皇后所生的子女来,待遇上却是差了好大的一截。 但是,听余光的意思,这回太后的赏赐已远远超出他这庶皇子该得的份例,惊得他这才匆匆地过来,找殿下禀报此事。 余光做事一向谨慎,这个当口,他可不敢给自家殿下惹麻烦。 而乔启睿之所以不想去见太后,自然是因为阿羽。 阿羽的身世,让他心虚。 真要论起来,自己的这位皇祖母,便是阿羽嫡亲的姑母。 他怕自己去了隆庆宫后,太后问这问那,便有可能问到阿羽头上,到时他怎么说? 太后对骆家本来就敏、感,她会不会由此想到东阳城的骆家? 唉,当初还是有欠考虑了,不该将阿羽带进宫的… 一路走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清辉苑。 也不知为啥,红姑竟然没走,一直在院里等着他呢。 太后身边的亲近人,乔启睿哪敢怠慢,忙上前跟红姑说话。 红姑先行了礼,尔后打量了他一番,抿嘴笑道:“没想到殿下去了一趟酉城,不但个儿长高了不少,人也变得比以往更精神俊朗了。” “哪里,姑姑取笑了。”乔启睿谦逊道。 红姑道:“才没有呢…不信你问问余光。” 余光道:“这个…小的倒没怎么留意,想来是经常见着殿下的缘故。” “那也是。”红姑笑道:“殿下第一次办差,便表现得这般出色,太后她老人家可高兴了。” “侥幸而已,都是将士们的功劳。”乔启睿继续保持他谦逊的人设,又问:“皇祖母她老人家可好?” 红姑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本来是很好的,可后来听说您受了伤,她老人家一着急,身子就不利索了,昨儿便闹着要来看您,老奴好说歹说,才让她打消了念头。” 一听就是托词。 乔启睿当然不会说破,便也顺着她的话道:“都是我不好,其实也不过是受了点小伤,让皇祖母担心了…那,皇祖母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然,老奴我也没法走开不是?”红姑道,说完期盼地看着他,“回头殿下若是得了空,可得去看看她老人家啊。” 说都说到这份上了,乔启睿能不去吗? 他不去就不是乔启睿了! 呵,不管如何,人设不能崩! 第一三零章 存心试探 年轻时候的长公主杀伐果断,做事雷厉风行,心智比大多数男子还要成熟、坚毅。 现在做了太后,多年的养尊处优,性子到底还是收敛了些,尤其是在儿孙们面前。 在乔启睿的记忆里,这位皇祖母虽然宣少动怒,但她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无法亲近,只有敬重。 即便是他的父皇陛下,在她面前也总是恭敬有加,半点不敢造次。 带着满心的忐忑,乔启睿走进了隆庆宫。 隆庆宫跟它的主人一样,高贵、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寝殿内,太后早已等在那里了。 她的身后站着红姑,此外再无旁人。 太后喜静,且向来只有她信得过的人,才有资格站到她身后。 乔启睿跪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皇祖母安好?” 此刻,这位保养得宜的皇祖母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快别折腾了,你身上还有伤呢,快起来吧!” 乔启睿依言起身,脸上仍是愧疚不安的神情,“本该一回来就给皇祖母请安的,可是…” 话说到这已被太后的话打断,“别说了,也不知哪个黑心肝的,竟敢对哀家的宝贝孙儿动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对了,睿儿,你的伤怎样了?太医怎么说?” 一边说一边让红姑扶他到自己身边坐下。 “太医说了,只要好好将养,不乱动这条胳膊,很快就会好的。”乔启睿乖巧地回道。 太后这才放了心,又让红姑将早己炖好的药膳端过来,说要专为他炖的,要看着他喝。 长者赐,不敢辞。 乔启睿只得勉为其难地喝了,末了对太后道谢,又谢太后之前的赏。 闲聊了一小会,太后果然问起他在酉城的情况。 乔启睿拣了能说的说了。 太后显然并不满意,干脆直接问道:“听说你带了位姑娘回来,怎地,还想瞒着皇祖母啊?” 乔启睿心知躲不过了,只得讪笑道:“没想瞒着,只是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何苦巴巴地跟皇祖母说,让人取笑。” “谁敢笑话你呀。”太后笑着道:“再说了,你都十六啦,早该娶亲了。放心,皇祖母都记着呢,前些天还替你相看了几位姑娘,有机会让你自己也相看相看,若有合适的,咱今年就把这事定了。” 闻言,乔启睿立即紧张起来,忙道:“不用急的,皇祖母,我还小呢。” “不小啦。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都快当爹了。你不急,我还急着抱重孙呢。”太后依然温和地笑道。 乔启睿:…… 您老不是已经抱上了吗? 溍王、汝王、泊王哪个没有子嗣? 何苦用这话来诳我?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嘴里却道:“唉呀,皇祖母,这事真不急的。” “那你不急着娶亲,房里总得有人侍侯吧。”太后斜了他一眼,很不满意道:“你把人家姑娘带回了宫,总不能一直晾在你母妃的宫里,让她贴身侍候你也行啊。” 乔启睿一听更急了。 若真让阿羽做自己的妾氏,估计她会分分钟撕了自己。 “皇祖母,真的不行,那姑娘才十三,小着呢。”乔启睿正色道,神情间下意识地流露几分惶急。 太后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不小了,配你刚刚好啊。瞧你,推三阻四的…难道,睿儿不喜欢她?” 乔启睿:…… 总感觉今天的太后在这件事上热情得太过头了。 他不由又想到太后这回送他的赏赐,的确比正常的份例要多出几倍。 而且以她老人家对嫡庶的看法,竟然没对“陛下封自己为亲王”这事表露任何异议和不满。 这委实不像她的风格啊。 莫非,她知道了些什么? 这个猜测让他心惊,脸上表情的变化也更大了些。 太后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心里却道:看来小四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乔启睿心里则道:这天儿没法聊下去了… 他简直一刻也坐不住了,真怕再坐下去,在太后的火眼金睛下,他心里的秘密再也无所遁形。 乔启睿忙狼狈地起身,朝太后行礼道:“皇祖母,这事以后再说吧。孙儿还有事,改天再来看您。” 太后也很懂得适可而止,看了他一眼,果然不再问了,只是叹息道:“睿儿,不是我这做祖母的非要逼你…你想啊,你如今封了王,堂堂亲王之尊,这是荣宠,又何尝不是刀尖?以后行事,必定要比以往更谨慎小心才是。待你出宫开了府,人情往来啥的,偌大的王府,没个主事的主母怎能行?你自己想想看吧。” “是,多谢皇祖母提点,睿儿受教了。”乔启睿忙道。 太后摆摆手,道:“罢了,去吧,这些天就好好歇着,养伤要紧。” 乔启睿忙又再次谢过,躬身告退。 谁知他才走到大殿门口。 太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对了,睿儿,你若是真的喜欢,改天把那姑娘带来给皇祖母看看。若是个好的,便让她留在皇祖母这里,调、教个两年再给你送去,如何?” 乔启睿:…… 气得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头也不回地“嗯”了声走了。 乔启睿走后,殿内主仆二人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半晌,太后才道:“看来,小四八成是知道她的身世了。” “那主子您刚才的话岂不刺激了他?”红姑不解道。 太后道:“就是要刺激他,接下来就看他要怎么做吧,派人好好盯着。” “主子的意思…”红姑有些拿不准了。 太后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哀家怎么觉得,这孩子去了一趟酉城,整个人都变了呢。 “那倒是,婢子先前刚看到殿下时也有这样的感觉。”红姑深以为然,又道:“想来是在酉城经历了不少事,成长了。” “所以即便是皇子,也要多多出去历练啊。”太后感叹道,“这不,才出去一趟,就有了这么大的长进。假以时日,未尝不是我南晋的栋梁之材。” 红姑忙点头称是。 太后想了想,又道:“派人好好查查,哀家想知道他们在酉城的一切。” “是,婢子这就去安排。”红姑说着退下了。 第一三一章 嗤之以鼻 秋日的暖阳把一切都照得懒洋洋的。 树上的黄叶微微地晃动,欲落不落。 花圃里盛开的雏菊也有些无精打采地垂了头。 墙根下的花猫却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睡大觉了。 皇后今儿的午觉没睡成,她在等人。 在自己殿内来回走了约十趟后,终于等来了王玄。 王玄是王皇后的胞兄,是琅琊王氏的现任家主,更是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左仆射,算的上是南晋朝廷中当之无愧的权臣第一人了。 由于他行事谨慎,处事公允,南晋帝虽然很想罢免他,可一直找不到机会。 “兄长,您怎么才来?”王皇后有些怨怪地道。 随后目光一扫,殿内宫人纷纷退去。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只他们兄妹二人。 王玄的目光四处扫了扫,并没回她的话,自顾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了,抬手自己斟茶轻轻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道:“没办法呀,事多,总得先把正事忙完了才顾得上别的。” 王皇后一听,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什么?兄长是觉得我和翎儿的事不算正事?” “我可没那么说。”王玄道,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才抬头看向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皇后,是正宫,是太后亲选,又有两子一女傍身,除非咱们王家谋逆,否则无论怎样,你的地位不可憾动,别总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嫔妃们较劲儿,背后搞那些小动作做甚?这不,让太后和陛下打脸了吧?” “我没有。”王皇后颇为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枫桥驿站的事,是翎儿背着我干的,我之前并不知晓,若是知道,定会阻止他。至于前个菊园发生的事,那都是王福禄那狗东西的自作主张,我已经狠狠地训斥过他了。兄长若要罚,我这就去把他叫来,你再好好训训他。” “你跟我叫屈有什么用?”王玄毫不留情道:“甭管是谁做的,总之,他们是你的人。你没有管教好儿子,更连个奴才都管不好,难道这笔账不该算在你头上?” 王皇后顿时无语了,也更头痛了。 这个兄长待自家人一向严苛,待外人却很和气。 翎儿自小便怕他,跟他完全亲近不起来,素日能不见就不见,将来可怎么办哪。 “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王玄睨着她,淡淡道:“陛下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想做的也做了。之后,应该不会再拿这事做文章了。” 王皇后一时没听得明白,“兄长此话怎讲?” 王玄无奈,只得把话说得更透些,“我是说,陛下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 “兄长的意思,陛下本意就是要封老四为亲王的?”王皇后惊愕道,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王玄点点头,“不然呢?要封郡王,早就封了,还用等到现在?” 王皇后听了,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之前才要派他去酉城,当安西将军的副手…安西将军,那可是陛下的亲信,是指望他立了功,便等于老四也立了功了,封赏也就顺理成章了。” “现在看来,他早就背叛陛下了。”王玄笑了笑道。 王皇后又听糊涂了,面上不解,却不敢再问。 王玄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不甚聪慧,只得压低了声道:“我怀疑,安西将军是他杀的。” “谁?”王皇后登时瞪大了眼睛。 王玄又抿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汉王殿下。” 王皇后惊愣道:“不可能。他虽然会功夫,但怎么可能杀得了铁石勒?那可是战场上的猛虎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偷袭、暗算…方法多的是。”王玄淡淡道。 王皇后张着嘴,“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王玄冷冷道:“若是铁石勒要杀他,他难道就不能反击吗?” “铁石勒为何要杀他?”王皇后更震惊了,只觉思维已经跟不上兄长说的话了。 王玄继续道:“不是说了嘛,铁石勒早就背叛陛下了,新主子要他杀了汉王,他当然要遵命。” “谁?谁有那么大胆子,敢让他背叛陛下,还要杀了陛下的儿子?”王皇后下意识地问道。 这回王玄默了默,才意味深长地道:“谁知道呢?总之,不是你我就好。” 走前,他对王皇后道:“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便是不想你再做错事。看着吧,怕是过不了多久,这汉王殿下便要上朝听政了,朝堂的局势也会有些变化。” “另外,这段时间,你可得沉住气了,看好那两个不省事的,别让他们再惹出乱子。还有,该你这皇后操心的,自然是汉王殿下的婚事了,可得好好办哪。” 这又是个让皇后头痛的问题。 凭心而论,她自然不想让老四与朝中重臣家结亲,给他平添助力。 但上头有太后和陛下两尊大佛看着,以这回陛下封王和太后的赏赐来看,母子二人显然有意抬举他。 那他的婚事,当然不能随意找个人家敷衍了事。最起码,也要表面看过得去才行。 这中间的分寸,委实不好拿捏。 王玄走后,王皇后独自在殿内坐了很久,慢慢消化了刚才跟兄长的对话后,才恹恹地起身,准备去太后的隆庆宫一趟。 这时有宫人来报,汉王殿下来了。 听得“汉王”二字,王皇后心里十分嗝应,但也不得不拿出嫡母的风范,吩咐把人迎进来。 进殿后,乔启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王皇后忙道:“免礼。”而后忙不迭地赐座,关切地问道:“睿儿,伤好些了吗?” 乔启睿道:“已经好多了。劳母后挂心,是儿臣的不是。” “那就好…本宫心里的这块石头呀,总算落了地。”王皇后抚着胸口叹道:“你不知道,那晚陛下正好宿在我的宫里,一大早听人来报,说你在枫桥驿站遇袭,陛下当时急得呀,鞋袜都没穿就跑出去了,听说还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让禁军即刻出城,缉拿凶手呢。” “父皇…他对儿臣…实在是太好了…都是儿臣不好。”乔启睿感动得差点就要落泪,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心里却对自己的表现嗤之以鼻。 第一三二章 旁敲侧击 这一番母慈子孝的表演,足足进行了一刻钟。 期间乔启睿说了无数违心的话,都快把自己感动了,当然表面上也感动了皇后。 走时,王皇后亲自送到宫门口,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睿儿,虽说你不是本宫亲生的,但本宫自认待你不薄,看到你有这样的出息,本宫很是欣慰,只望你与翎儿两个,以后要更加友爱、互帮互助才是。” 乔启睿心说你那个宝贝儿子,仗着自己是嫡长子,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兄弟? 不过嘴上当然是满口答应。 王皇后又道:“翎儿这孩子,自小被我惯坏了,虽说是兄长,可还没你懂事呢。他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回头告诉我,本宫来收拾他。” “哪有?皇兄他做事一向稳重,又聪慧过人,儿臣还有好多地方要向他学习请教呢。”乔启睿满脸真诚地回道。 他素日的实诚谦逊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 以至,此刻的王皇后虽然并不完全信他的话,到底也信了七八分。 她的心情登时也轻松不少。 离开朝阳宫的乔启睿像打了场大仗似的,虽然胜了但也累了,回到清辉苑便回自己房里躺着了,半点不想动弹。 心里忍不住狂吐槽:MM的,这也太累了,简直比以前当社畜还累。 然而,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他和阿羽现在还不想死。 好在他现在有伤在身,可以拿这个借口谢绝很多不想面对和处理的事。 管它呢,自在一日是一日呗。 …… 骆凤羽却没他这般自在。 此刻正被楚修容拘着跟另两名婢女一起,陪她打叶子牌呢。 这叶子牌跟现代的麻将差不多,不过没那么多规则就是了。 骆凤羽打得甚是无趣,又不好扫了楚修容的兴,只得勉为其难地陪着打。 正好,宫人来报,太后身边的红姑来了。 楚修容只得暂停娱乐,接见红姑。 这会儿,骆凤羽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红姑已经走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红姑的目光似乎往她身上瞟了好几眼。 心里有鬼的人,大抵是有些心虚的。 骆凤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楚修容瞧见了,却会错了意,忙笑着朝她招手,“阿羽,快过来,见过红姑。” 她的本意是好的。 这个红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一向很得太后的信任。 自然,在后宫的地位很不一般。 有她罩着,阿羽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事已至此,骆凤羽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拜见,“民女骆凤羽,见过红姑。” 红姑看着她,目光微微涌动,“原来你就是骆姑娘啊。” 骆凤羽笑笑。 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她没接话。 红姑却不打算放过她,微微笑着道:“好俊的姑娘,想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了。” 你说是就是吧。 骆凤羽依然没有接话,面上保持礼貌的微笑。 “不知姑娘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兄弟姐妹几个?”红姑笑眯眯地继续问道。 查户口啊?要不要这么直接? 骆凤羽心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楚修容见状,忙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有点认生,让你见笑了。” “可不?刚来宫里呢,肯定很不习惯吧。”红姑一点也不介意地说道:“没事,多住几天就好了。” 楚修容自然附和。 红姑这才说了来意,“前些天娘娘您身体不好,便没敢打扰您。螃蟹宴那天,主子倒是相中了两个姑娘,人品样貌都是极好的。主子说,改天再让她们进宫,您和汉王殿下都相看相看。若是中意,便让皇后那边开始筹办,娘娘您意下如何?” 楚修容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骆凤羽。 骆凤羽虽然低着头,但红姑的话照样晰无比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这是早就预料到了的,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此刻亲耳听到,骆凤羽还是无法接受,无法不心生黯然。 “这个,本宫倒是还没想过呢…”楚修容讪讪道。 “无妨,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啊。”红姑笑道。 忽然,她的话题一转,目光看向骆凤羽,很是好奇地道:“对了,骆姑娘,听说你跟汉王殿下是在酉城认识的,你还救过他,到底怎么回事儿?方便跟我们说说吗?” “回头我好讲给太后听,她老人家最喜欢听民间故事了。” 骆凤羽:…… 不方便,很不方便,十分不方便跟你说。 可心里叫嚣得再厉害,嘴里也不敢真的这样说,只好又编故事了。 唉,心好累啊… 听了她一通真假参半的故事后,红姑心满意足地走了。 红姑走后不久,骆凤羽的心更慌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在心慌意乱下,讲的故事出了大漏洞,好像把便宜老爹的名字透出来了,还提到了东阳城骆家。 唉,这可怎么办? 但愿那个红姑像猪一样的蠢,什么都没听出来罢… 然而,红姑不但不蠢。相反,还特别的聪明,当时就听出了话外音,心里不由得又喜又忧。 喜的是,这姑娘果然是九公子的女儿;忧的是那么好的九公子竟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既然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红姑当然要走了。 …… 听说少时一起玩耍的表弟也不在了,太后登时黯然神伤了许久。 她一生历经坎坷,心性坚毅却太孤僻,几乎没什么朋友。 那时在骆家,别的孩子忌惮她和弟弟的身份,不敢跟他们走得太近,只有那个容貌酷似母后的恒表弟愿意跟他们玩。 三人算是一起长大的。 弟弟早没了,现在连少时亲近的表弟也没了。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可与她追忆过去的人了… 罢了,逝者已矣,活着的才最重要不是? 太后长叹了一声,吩咐红姑道:“去吧,多安排两个妥贴人,到芳华阁里暗中照应着。” “是,主子。”红姑顿了顿,又道:“不过,婢子从她的话里也听出来了,那姑娘显然并不知自己的身世。” 太后默了默,道:“想来,她年纪还小吧,恒表弟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便发生了不测。”说着,她的眸中突然露出杀机,“那些个村民,该死!” 第一三三章 赏赐宫女 红姑也觉得那些村民该死。 然而,即便把他们全部杀了,九公子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多造杀孽? 当即,红姑又是好一阵地劝,太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末了,太后拍着红姑的肩头,感慨地道:“红姑啊,也就是你,敢在哀家动怒的时候逆哀家的意,换个人试试,早就脑袋掉地当球踢了。” “那是因为婢子知道,主子您说的是气话呢。”红姑笑着道:“主子您向来关爱百姓,爱民如子,怎可能因为他们的无心之失便害他们性命?” “那倒是…若非念及这个,哀家立马下令诛了他们全家。”太后笑笑道,这话已没有任何杀气了。 …… 自知犯了大错的骆凤羽心虚得不敢出门,整个下午都在自己的卧房里躺着发呆,像是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 太后身边哪会有蠢人? 那个叫红姑的,肯定已经把自己说的都告诉太后了。 太后那么精明的人,这会儿肯定已经知道自己是骆家女了。 她会怎么办? 乔启睿说,太后一直想笼络骆家,修复与骆家的关系。 朝廷也有此意,上次还特意派重臣前往骆老夫人灵前吊唁。 比起以往,骆家的态度也松动了一些。 所以,太后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但是,不会伤害,难道就不会利用? 前提是,如果自己有被利用之处的话。 以太后那样的身份,不可否认,她对骆家有私人的感情在,但更多的,应该是为朝廷大局考虑吧…… 一下午没见到人,楚修容不放心,派了青枝过来看。 跟在青枝后面的,另有两名样貌清秀的宫女。 青枝介绍道:“这二位是香草、香菱,娘娘吩咐,以后专门侍候你了。” 骆凤羽一怔,立马想拒绝。 青枝笑道:“别啊,骆姑娘,娘娘的好意,你必须得领。不然,我都没法回去交差呢。” “可是,这不合规矩啊。”骆凤羽忙道:“还请娘娘放心,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她一向不喜人侍候。更何况,之前那两名小宫女诳骗她的事,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放心,这二位绝对是可靠的,也是值得信任的。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快收下吧。”青枝不由分说,示意那二人上前行礼。 这便是认了主了。 事已至此,骆凤羽只得收下,随即讪讪道:“那好吧,以后你俩就跟着我吧。” 当然,这二人便是太后送来的。 楚修容原本也有疑虑,但红姑直言道:“娘娘您可别多心啊,太后这是好意呢。万一再有上次那样的事发生,让她们跟着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楚修容这才安心了。 虽然心里想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帮她,但有人帮是好事啊。 这两名宫女她也认得,是日常在太后身边侍候的。 有她俩跟在阿羽身边,后宫这些人若想再算计她,恐怕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身边突然多了两名陌生的宫女,骆凤羽初时很不自在,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主要是这二人懂事,让跟着就跟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多言多语;问她们什么,也都照实回答;该提醒自己的,早早地就提醒了。 简直让人太省心了。 乔启睿见到她俩的时候,立马认出是太后宫里的人,神情顿时就紧张了。 骆凤羽也大吃一惊。 青枝送过来的时候可没说是太后送来的啊。 可当时情形,说了又怎样。 别说太后只是送了两名宫女给自己,就算太后想让自己去给她当宫女,估计也只有听命的份儿,连楚修容都不敢阻拦。 她也阻拦不了。 “发生了何事?”乔启睿悄悄问她。 骆凤羽便将今儿发生的事大概说了。 “难怪了。”乔启睿不由得苦笑,随后感叹道:“这个老太婆,还真是厉害啊!” “怎么说?”骆凤羽惊讶了。 乔启睿摇摇头,“没事,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反正不会害你就是了。”说着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香草和香菱,“这二人是红姑一手调教出来的,应该靠得住。想来太后也怕上次的事情重演,安排她俩在你身边保护你呢。” 太后和皇后逼婚的事,他不想让阿羽知道。 然而,先前红姑跟楚修容说这件事时,骆凤羽一直都在场,早就听了个清楚明白。 红姑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不然,她也不会在心神不宁的情形下,将两人在酉城的故事编得漏洞百出。 红姑的那出攻心计,实在是高啊。 但凡想到眼前这货不日便要跟别的女子相亲,骆凤羽心里就不舒服。 “对了,汉王殿下,我什么时候才能搬出去住呀?”骆凤羽气鼓鼓地问道。 汉王殿下? 听得这个称呼,乔启睿立马意识到不好,心想:糟糕!这丫头想是知道自己要相亲了。 不肖说,肯定又是红姑透露给她的。 搞什么嘛。 一时间,他心里恼火得很,忙赔着笑道:“快了,快了,工部已经在修缮了。” “那要等多久嘛。”骆凤羽又问道。 乔启睿道:“府?倒是现成的,主要是内部的院子,园子啥的,需要好好修整,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个月吧。” “这么久?”骆凤羽郁闷了,心塞了。 看她满脸的不高兴,乔启睿也心疼了,“要不,明儿我陪你出宫去玩,好不?” 骆凤羽听得眼睛一亮,立马兴奋道:“真的?”随即看到他还打着绷带的右胳膊,顿时又犹豫了,“算了,你的伤还没好呢。” “无妨,我们坐车啊,又不走路的。”乔启睿兴致勃勃道:“其实我在宫里也呆不习惯哪,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你舍得啊。”骆凤羽似笑非笑道。 乔启睿道:“有什么舍不得的?” 骆凤羽道:“既然舍得,那干脆连这‘汉王’也别做了,跟我一起私奔,浪迹天涯去呀。” “好啊。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必然追随到底。”乔启睿想也不想,说道。 骆凤羽不说话了。 有些话过过嘴瘾也就是了。 现实就是,以二人现在的身份,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只怕还没走出建康城,就被抓回来了。 第一三四章 得了线索 次日一早,二人乘坐宫里的马车,带着寒朝和红中顺利地出宫了。 一路两人都很兴奋,像刚获得自由的笼中鸟。 透过掀开的窗帘,看着街道两旁慢慢闪过的房舍店铺,乔启睿开始了滔滔不绝地讲述。 那些属于原主的久违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鲜活了起来。 骆凤羽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心地微笑。 她不由想起了那天楚修容跟她说的话,心想,其实在这开家茶饮店,也挺好的。 “阿羽,要不,我们在这开家茶饮店吧。”乔启睿忽然说道。 骆凤羽一怔,歪头看了他几眼。 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有这想法的?难道他会读心术? 乔启睿不明就理,依然兴致勃勃道:“你想啊,京城天子脚下,世家大族林立,皇亲贵胄云集,日常的吃食早就吃腻了,正需要新鲜的吃食来刺激味蕾…你多想点招儿,咱们开个大的,很豪横的那种。”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说得你自己好像不是天潢贵胄似的,堂堂汉王殿下,要什么没有?偏要沾这商贾之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我?我便宰了他!”乔启睿故意装出恶狠狠的语气道。 骆凤羽顿时被逗笑了。 “我说真的,阿羽。”乔启睿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潋滟的眸子看着她,神情格外地认真,“只要你想,咱们就去做。将来,我们去了北庆,若是骆二那小子支持,我们在平城也开一家,你说好不好?” “好个屁!”骆凤羽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南晋帝费那么大力,才刚把他扶到汉王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呢,还没发挥出他该有的作用呢,岂能轻易让他打了退堂鼓? 再有,从溍王策划枫桥驿站的事来看,他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皇子。 即便乔启睿现在想抽身而退,溍王恐怕也容不下他了。 况且,他还有个柔弱的母妃,需要他的保护。 身在皇家,有时候是不得不争啊。 历史上弑兄杀弟的皇帝还少吗? 不说别的,就他俩穿来的这本书里,原书中剧情阿越不就干了这样的事? 但愿自己的出现,能改变他一些罢… 想到阿越,骆凤羽的心里再次蒙上隐忧。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走,咱们去找陈陶。”乔启睿一眼看破她的心思,却不敢道破。 这几日,寒朝倒是经常出宫,除了到处打探春荣夏伏的下落,偶尔也会去陈陶那里看看。 陈陶依然住在那日他们去过的小院。 其他人这会儿早推着粪车出城了,只他还在屋里躺着睡大觉。 寒朝好容易才把他叫醒。 陈陶打着呵欠,揉着睡眼惺忪的大眼,嘟囔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骆凤羽嘴快地道。 经过那夜的奋战,她已经不像以前那般讨厌五福帮的人了。 至少眼前这人很讲义气,当日没有趁人之危把她掳走,反而还救了他们。 “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条件交换。”陈陶毫不领情,又提醒她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当然记得。”骆凤羽狡黠地一笑:“不过当时可没规定时限…也不急在这一时,是吧?” 陈陶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事实上那宗交易已经取消了。 是雇主自己要求取消的,可不是他们五福帮办事不力毁的约。 不过,陈陶不打算告诉他们。 他走开了一会,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长剑,递给寒朝,“看看,是不是你那小伙伴落下的?” 只一眼,寒朝立即认出是春荣的佩剑。 但凡行武之人,向来是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如今剑到了陈陶手里,那人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霎时笼罩在几人心里。 “这剑,你从哪得来的?”寒朝声音发抖地问。 陈陶道:“是从一个走方的郎中手里买来的。” “在哪?快带我去找他。”寒朝急急道。 陈陶道:“早走了。” “你怎么不叫住他?打听下情况也好啊。”寒朝急得直跺脚,偏这家伙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陈陶白了他一眼,“急什么,已经让人出城去找了。” 寒朝这才稍稍放了心。 乔启睿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刚才他没敢问,生怕这陈陶不靠谱,把唯一的线索放跑了。 这下,大家都没了逛街的心思,一直在小院里耐心地等着。 没多久,一名中年汉子匆匆入内,附在陈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陈陶面色微变,继而点点头,摆手让他出去了。 “怎么了?”乔启睿上前一步,问道。 陈陶道:“有人早到一步,把他们带走了。” “是什么人?”寒朝急忙问道。 陈陶摇摇头,“不知,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走,去现场看看。”乔启睿沉声道。 陈陶没说什么,转身摘了挂在墙上的剑。 跟来的红中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神情紧张地跟在自家殿下身后。 一行人默默走出屋子,换了院里的普通马车,即刻出城。 因汉王殿下的平安回宫,城门处的高度警戒已经解除,恢复日常,百姓也能自由出入了。 出了城后,马车即刻加速行驶,直奔城东十里外的破庙。 破庙显然荒废了许久,不但四处透风,房顶上的窟窿眼也不少。 庙内唯一的佛像前也没有供奉,没有香烛,有的只是两个布满污迹的蒲团,及一些散乱的枯草。 然而,现场虽然凌乱,但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显然,来人是他们认识的,所以春荣等人自愿跟着走了。又或者,是在他们人事不知的时候被带走的。 寒朝蹲在地上,仔细查找春荣留下的暗记。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破门边的门栓后面,他发现了暗记。 寒朝顿时欣喜若狂。 既然有了第一处,那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只要顺着他留下的暗记找,迟早会找到他们的。 乔启睿却没这么乐观。 对方能赶在自己之前找到春荣,还能顺利把他们带走。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第一三五章 扑了个空 陈陶说,他撞见那走方郎中是在卯时二刻,当时他拿着那把长剑,在街上到处拉着人买,说是一位壮士用那把剑换走了他好不容易采来的草药。 还嚷嚷着说早知这剑不值钱,卖不出去,那会儿就不该头脑一热,把草药换给他。 “我当时买了剑,还警告过他,不要到处乱说,否则要他的命。之后我可一点没耽搁,当即派人赶来这小庙,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陈陶道,面上难得流露几分自责,“早知这样,当时我该亲自过来的。”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 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 乔启睿则陷入了沉思。 如此看来,对方应该是在陈陶之前见过那走方郎中,从他那里得了消息,之后即刻采取了行动。 算算时辰,城门每日寅时三刻才开,现在才刚过辰时一刻。 也就是说,即便那走方郎中正好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入了城,第一时间找上了带走春荣的人买剑,那他们带走春荣也没多久… 事发突然,对方应该也是临时起的意,计划不会太周全… “走,顺着春荣留下的暗记,能到哪就到哪…”乔启睿吩咐道。 说完抬腿便往外走,红中却拦住了他,“殿下,让他们去追便是,小的先陪您和骆姑娘回宫吧。” 之前出城时本来就想阻止的,想想还是跟来了。 开玩笑,这么危险的事,他可不敢再让殿下跟着去了。 乔启睿知他是好意,可若是自己走了,只寒朝和陈陶两个,又怎能放心? “是啊,殿下,您先回去等着吧,说不定对方已经把他们送回去了呢。“寒朝也跟着劝道。 不过,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对方若真那么好心,早就派人通知殿下了,何苦还让他们巴巴地赶来到处找。 只所以如此说,也是不想让殿下跟去涉险。 乔启睿看了眼阿羽。 骆凤羽朝他摇头。 两人的哑谜,当然只他二人能懂。 乔启睿立即道:“甭劝了,大家一起去吧。再不追,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说完不顾红中的阻拦,拉着骆凤羽越过他走了出去。 “殿下——”红中一边喊,随后跺跺脚,慌忙快步跟上。 寒朝在前引路,疾速奔驰了一阵,很快,在一片树林间的十字路口又发现了一处暗记,但暗记所指之处,却不是进城的方向。 陈陶抬头,略一打量,目中微微露出惊讶。 “怎么了?”寒朝问。 陈陶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若走这个方向,分明是自掘坟墓嘛。” 寒朝吃了一惊,问道:“怎么说?” 陈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这条道是通向哪里的吗?” 寒朝茫然地摇摇头。 陈陶这才道:“乱葬岗。这条道直通乱葬岗,中间无岔道。” 寒朝骇然。 陈陶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建康城内每天都会死人的,死了人怎么办?有钱有身份的富贵人家自然有祖坟可葬,可那些身份低等卑贱的普通人呢?自然是草席一张,破絮一床,裹了送到这乱葬岗草草埋了了事。” 正说着,有人推着板车从旁路过。板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微微隆出人形,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尸臭味儿。 车里的骆凤羽急忙掩鼻。 乔启睿也皱了眉,他忽然看了骆凤羽一眼,尔后跳下车,吩咐车驾上的红中即刻打道回城。 “殿下,那您呢?”红中急道。 乔启睿道:“别废话,快走!”说着帮忙勒转马头,又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拍。 骏马倏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仰起,很快“得得得”地往前驶去。 骆凤羽才从惊愣中缓过神来,只来得及叫道:“殿下——” 便被马车带着跑远了。 骆凤羽不敢跳车,急得只能喊红中停车。 红中不敢停。 虽然他也担心殿下的安危,但殿下的吩咐也不敢不听啊。 他还记得殿下跟他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护好骆姑娘。” 看着马车已经远去,乔启睿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事已至此,寒朝还能说什么? 殿下的做法,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姑且听之任之了。 三人急速往乱葬岗奔去。 一路遇到拉尸体的板车越来越多,偶尔也会遇到拉着空板车返回的车夫。 陈陶干脆买了一辆板车代步。 寒朝负责赶车,他和乔启睿就坐在拉尸体的板车上,还很拉风地高歌了一曲,引得来回的车夫们纷纷侧目。 乔启睿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没想过,有遭一日会有这样的经历。 乱葬岗,顾名思义,自然是一片山岗,埋葬死人的山岗。 到处荒草凄凄,枯藤老树昏鸦。 大白天的,这里仍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阴气逼人。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乔启睿和寒朝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陈陶却没这么大反应,想来以前就来过的。 他指着那边不远处的一个大坑,解说道:“看见了吧,那里,但凡无亲无故的人死了,或是朝廷的钦犯被砍了头没人收尸的,便会被义庄的人运到这里往那大坑里一扔,再铲些土盖住尸体就是了。” “还有这些,看见了没?”陈陶指着四周随处可见的荒冢道:“这些,大概是由亲朋故友掩埋的,有的还立了碑…” 此刻,寒朝当然没有听故事的兴趣,他一直在睁大眼睛找春荣留下的暗记。 陈陶见没人听他说话,索性靠坐在一块墓碑旁闭目打起盹来。 乔启睿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看过那些暗记,的确是春荣留的,说明春荣还活着。 这一点从那名走方郎中的嘴里也得到了证实,不然他们拿剑买草药干啥,肯定是治伤啊。 春荣不可能骗自己。 但对方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干啥? 杀了吗? 要真想杀他们的话,当时在破庙里就该杀了啊,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带到这里来杀? 这种事可不需要有仪式感的。 所以,对方一定有别的目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对方是谁? 春荣、夏伏和秋爽之前可是一直住在宫外的。 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知晓他们身份的人并不多。 但有两人肯定是知道的,汝王和泊王。 第一三六章 一座假坟 以前的四皇子跟他二人很是亲近。 碍于宫规,感情甚笃的三兄弟不便在宫内狂欢,便经常在宫外的私宅里相聚。 春荣对他们,自然是很熟悉信任的。 而乔启睿并没对他们说过自己之前差点被铁石勒和辛先生害死的事,也并没告诉他们那二人的幕后主子很有可能就是泊王。 若真是泊王派人去接他们,毫无所觉的春荣想必会跟泊王的人走的,但以他的性子,也会留下暗记让自己知道。 春荣的确留下了暗记,但那暗记笼共也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破庙的门后边,另一次是在那个十字路口。 如果真是泊王,那他把春荣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正思忖间,旁边有人一闪而过,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边跑还一边啐啐念道:“别啊…求求你…别找我啊…我只是个收尸的…可不管我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害你的人去吧…不要跟着我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磕磕巴巴的。 乔启睿听得一懂半懂,忽然心中一动,忙三两步上前拉住他,“你说什么?谁?哪里收尸?” 想必那人正沉浸在莫名的恐惧中,猛然听得身边有人跟他说话,顿时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想要挣脱乔启睿的拉扯,嘴里哆哆嗦嗦道:“我说了…不是我啊…你找错人了…真的不是我…不是…” “到底发生了何事?”乔启睿扳住他的身子,用力地晃了晃,“看好了,我是人,不是鬼。” “你——”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你,真的是人?” “那我难道是鬼?”乔启睿没好气道:“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鬼吗?” 那人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说吧,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乔启睿沉声问道。 这会寒朝和陈陶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三人成犄角之势将这名汉子围住。 那人顿时更吓坏了,本能地往后退,“你们…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别怕,把你看到的说出来就放你走!”乔启睿道。 闻言,那人脸上的惊恐之色不但未减,反而更加深了几分,抖着发白的嘴唇说道:“就是…那边…那边的坟墓里诈尸啦!” “诈尸?”乔启睿不禁笑了。 这个邪他当然不信。 其他二人也脸色怪怪地看着那人。 那人惊愣道:“你们不信?不信就自己去看。我…我走了。” “说具体点,哪里诈尸了?怎么个诈法?”寒朝又问了一句。 那人伸手指了指那边的小树林,“就那林子里啊。地下一直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喊着‘打啊杀的’…” 说完瞅了瞅他们三个,见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慌忙一溜烟地跑了。 乔启睿盯着那片小树林,并没立即行动。 “殿下,您在这呆着,属下过去看看。”寒朝道。 乔启睿想了想,同意了,“小心些,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两刻钟内必须回来,知道吗?” 寒朝答应一声,转而看向陈陶,“陈兄,烦请替我保护好殿下,拜托了。” 说着便要走。 陈陶一把拽住他,“这人还是你自己保护吧,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待二人反应,人已经到了十步之外。 寒朝愣了愣,忙感激地朝他遥遥一抱拳,“陈兄,多谢。万事小心。” 站在他的立场,找到春荣固然重要,但殿下的安危更重要。这个时候自然想留在殿下身边。 而且陈陶毕竟是外人,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了,不好再让他去冒险。 但陈陶竟然主动接了这个活,寒朝心里当然感动。 “寒朝,找找看,这附近是否还有春荣留下的暗记。”乔启睿若有所思道。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蹊跷。 春荣既然留下了暗记,那便会一路都留啊。 为何只有那两处? 似乎是很刻意地把自己一行引到这里来的。 陈陶,他真的值得信任吗? 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可乔启睿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踏实。 没有证据的怀疑,他当然不能告诉寒朝。 寒朝这会儿正在四周进行地毯似地搜索。 若春荣等人被带到了这里,他肯定会在目的地附近留下暗记的,如果他方便的话。 但万一,他被对方发现了,被限制了自由… 乔启睿没敢再想下去,只站在原地仔细地打望四周。 这个乱葬岗地势不算太高,有荒坡,有树林,有石崖,其间除了比较大的坟坑外,更有无数的坟茔坟堆。 这么个不吉利的地方,正常人哪里会来? 日常来这的,除了运尸的车夫,再有便是死者的亲属了。 此时已经快到午时,那些运尸的车夫们,大多已经处理好尸体,陆陆续续地走了。 四周几乎没有人影,只有风刮过的呼呼声,偶有乌鸦在树上“哇哇”地叫着。 “殿下,快看,这里!”那边,寒朝突然喊道。 乔启睿忙走过去。 眼前分明是座老坟,坟堆上杂草丛生,但四周用石块砌过,缝隙间有杂草长出。 坟前有块很大的石碑,碑上却未题字。 然而,重点不是碑上是否题了字,而是这墓碑似乎有移动过的痕迹,周围有些许新鲜的泥土。 “把它搬开。”乔启睿道。 寒朝试着用力一推,那墓碑便往一边划去,露出其后的坟堆,上面赫然嵌了一道石门。 寒朝再用力一推,那石门便往里开了。 一阵阴风迎面扑来。 寒朝忙护着乔启睿退到一边。 然而里面并没有暗器射出,什么动静也无。 两人都吃了一惊。 显然,这是一座假坟,内里必定大有乾坤。 那这会与春荣的下落有关吗? 如果有,自然要进去一探究竟的。 可如果没有呢,误闯了别人的秘密据点。一来浪费时间,二来若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杀灭口的。 那到底要不要进去呢? 乔启睿有些举棋不定。 然而还没等他想得明白,里面忽然传出脚步声。 此刻想把石门关上恢复原状已经来不及了。 二人忙退到隐避处。 片刻后,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怎么回事?门怎么开着的?”一人道。 另一人顿时目露警惕,赶紧抽出腰间的佩刀。 第一三七章 坟里有人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周遭并没什么动静。 那二人渐渐放了心。 一人道:“怕是刚才甲武队的人进来后忘了关了。这种事一定要禀报给旗主,重重地罚。” “别多事,办好咱们自己的差事要紧。”另一人劝道。 先前那人不服气道:“可这也太大意了。万一被人发现,那可就糟了。” “好了好了,走吧。”另一人推搡着他出了石门,转身把门拉上,后又将石碑移回原位。 这是两名脸上戴着半脸面具的灰衣人,外罩宽大的披风连着兜帽,将他们的身形完全遮住,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二人站在石碑前活动了下手脚,略作停留便往下山的小道走去。 “拿下他们。”乔启睿轻声吩咐。 寒朝朝他微微点头。 两名灰衣人毫无所觉,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地走着。 就在他俩路过一处坟堆时,乔、寒二人一左一右,从两名灰衣人身后同时出手,瞬间将他二人打昏,扛着走出老远,才在另个偏僻的坟堆旁把他们放下,之后迅速换上他们的衣物,戴上他们的面具,这才拍醒其中一个,长剑横在他的脖子上,指着另一个道:“看见了吧,不说实话的话,下场跟他一样。” 那名灰衣人大惊:“他…他死了?” 寒朝冷冷地点头。 “你们…你们是谁?”灰衣人惊恐地问。 寒朝道:“将死之人,你没有资格问。” 灰衣人顿时面如土色,忙“扑咚”跪下,双手抱着朝二人行礼,“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少废话!说!你们是什么组织?”寒朝恶狠狠地问道。 那人忙道:“黑风旗。” “干什么的?老大是谁?”寒朝继续喝问。 那人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寒朝的长剑稍一用力,便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那人吓得都快屁滚尿流了,声音颤颤地道:“我们是个…杀人的组织。但我…我没杀人。” “那谁杀了人?”寒朝继续问。 灰衣人道:“甲武队。” “都杀了谁?”寒朝又问。 灰衣人拼命地摇头,“好汉饶命,小的真不知道啊,小的只是个跑腿的,平日都在伙房里呆着,偶尔下山采买些食物,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寒朝气得,真想把这家伙杀了。 乔启睿朝他摇摇头。 他能看出来,这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想来只是那组织里的边缘人物吧。 他默了默,忽然道:“那你今儿有没有看到,你们的人带了几个陌生人进来?” “这个,真没留意。”灰衣人道。 乔启睿又道:“那你们现在出来做啥?你叫什么?你同伴叫什么?” 灰衣人老实答了。 之后乔启睿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灰衣人为了活命,答得很痛快。 眼看再也问不出东西来了,时间也不允许,所以还是要进去一探。 寒朝便又一掌拍晕灰衣人,顺手扯过一些树藤,将这二人绑了,分别丢到两个不同的坟堆杂草丛里。 之后,二人再次回到那座坟堆前,移开那块石碑,推开那道石门,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仅够两人并肩而行。 两旁的石壁上虽然点了油灯,但光线依然昏暗。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厅堂里。 大厅里没有人,却延伸出好几条通道,有两条还是往下的。 两人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这时,对面通道忽然走过来一人,看了眼他们的装束,语气极其不屑地道:“丁末队的?” 乔启睿忙“嗯”了声,恭敬地对他行礼。 两人难得混进来,自然不想暴露身份。 若是他猜得没错,这人应该是甲武队的。 因为刚才灰衣人说过,甲武队着黑衣,衣袍上都会绣上他们的排序,这人是甲三。 想来应是甲武队里的小头目了。 甲武队负责刺杀,乙丰队负责刺探,丙秀队负责跟踪,丁末队负责后勤。 至于他们的老大是谁,灰衣人说大伙都叫他旗主,脸上也戴着面具,从没人看过他的真面目。 甲三显然并未发现他俩的异样,背着手头抬得高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一场虚惊后,两人一时拿不准该走哪条道。 这时,又有几人从另条道上过来了。 这几人穿的是青袍,领头的衣袍上绣的是个“二”字,所以他应该就是乙二了。 乔启睿一眼看到,被挟在中间的,正是春荣。 他的腿上似乎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边走边道:“你们到底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别问了,快走吧,旗主还要问你话呢。”走在前面的乙二不耐烦道。 春荣不说话了。 乔启睿忙把兜帽拉着更严实一些,像先前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让道。 寒朝显然也看到了春荣,但此时此刻,他也只得强忍内心的激动和冲动,把头低得更低。 看到二人出现在这,乙二脸上露出几分讶然,喝道:“喂,你们不好好做事,在这干啥?” 乔启睿忙恭敬道:“我们…我们等会外出采买,来问各位爷有无其他吩咐。” 他虽然刻意变换了声调,但春荣还是听出了几分异样,猛地抬头,目光朝他看过来。 乔启睿低着头,故意不去看他。 乙二一听笑了,“看不出,你小子嘴还挺甜,也懂事…那,给爷买只董家铺子的烧鹅回来吧,老子好久没吃过了。” “好的,二爷。”乔启睿恭敬应道。 乙二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朝他摆摆手,很快带着春荣从大厅一侧的楼梯往下去了。 两人忙悄悄跟上,怕发现又不敢离得太近。 底下俨然又是一个大厅,且隐隐听到不知何处传来“铿铿锵锵”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那收尸人听到的声音,他以为诈尸了? 不过,此刻二人都没心情去管其他,救出春荣才是当务之急。 看着他们进了左边的一间石室,很快又出来了,站在门口守着。 显然,里面早就有人等着了,想来就是要对春荣进行问话的旗主吧。 两人没敢离开,但也不敢靠近。 所幸是在地下,到处都昏昏暗暗的,要躲藏还是容易。 第一三八章 得见天日 此刻二人的心情实在难熬,既担心春荣在里面会吃苦头,又害怕被人发现。 好在并没熬得太久。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春荣就被带出来了。 他看起来并没受刑,但他脸上的神情既震惊又有些慌乱。 同样是先前那伙人,又将他送回了楼上。 二人忙又悄悄跟上。 眼看他被关进一间屋子里,门口还留了两名乙丰队的人看守。 略微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后,二人果断出手,出其不意从他们身后将二人敲晕,丢到一边的暗影里。 又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钥匙,迅速打开门溜了进去。 彼时春荣正坐在屋里发呆。 他到现在还没弄清到底怎么回事。 当时在破庙,为治夏伏和另外两名同伴的伤,身无分文的他,不得不拿自己的佩剑换了那郎中的几副药。 原本并没奢望那郎中能找来救兵。 谁知没过多久,就有人拿着殿下的信物来接他们了,说眼下汉王正在宫中养伤,不便出宫来接他们,特意让他们帮忙找人等。 当时春荣也有疑惑,然而看到其他三位奄奄一息的同伴,只得应了。但也多了个心眼,悄悄在门后边留了暗记。 谁知马车走出一段路后,他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那时他才觉得不妙,可惜已经无能为力了… 这是哪里? 他们是谁? 刚才那蒙面人问的话,更是让他大为震惊。 因为,那人问的是:安西将军和安南将军,究竟怎么死的? 春荣第一时间想到会不会是他们的亲信复仇来了。 后来稍一琢磨,根本就不是。 因为那人还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位骆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其实春荣也很想知道,骆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自家殿下那般上心,那样维护。 别说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那个蒙面人的。 走时,那人还威胁他道:“你最好想清楚了,若想救你的同伴,就得告诉我实话。” 后来又说:“放心,我只是想听真话而已,不会对你家殿下不利。” 这会儿,春荣忍不住想:刚才看到的人真是殿下吗? 殿下他怎么来了? 殿下他怎么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了? 难道殿下看到了自己留下的暗记? 唉,这里这么危险,殿下不该来的。 一时间,春荣心里又喜又忧,还有浓浓的感动… 正感动着,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屋里一灯如豆,微弱的光线照耀着几日不见如隔了好几个三秋的主仆三人。 寒朝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春荣,嘴里激动道:“好兄弟!就知道你还活着!” 虽然大多时候,寒朝随自家殿下住在宫里,春荣、夏伏和秋爽三个住在宫外的私宅,但四人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要好。 此刻骤然相见,春荣也很激动,忙双手回抱住寒朝,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命硬,哪那么容易死?” 随后松开了寒朝,上前对乔启睿行礼。 乔启睿忙伸手扶起,心里既激动又感动。 那晚,若不是春荣等人拼死保护,自己岂能轻易逃脱,恐怕早被溍王的人杀死在枫桥驿站了。 “其他人呢?”乔启睿问道。 春荣黯然道:“只剩了属下,还有夏伏,以及另两名酉城跟来的兄弟,其他都死了。” “是我害了他们。”乔启睿叹息道:“他们为我而死,可我,却无法为他们报仇…” “殿下勿需自责,保护您是属下的职责,更是属下们的荣耀,他们死得其所。”春荣道。 “对了,荣哥,他们人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旁边寒朝插话道。 春荣摇头:“我也不知。当时破庙出来后上了他们的马车,在车上喝了他们的水,不久人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那,先出去再说。”乔启睿道。 三人迅速出了屋子,准备从来时的出口出去。 然而才刚走到楼梯口,便跟几名黑衣人撞上,立即遭到他们的喝斥。 乔启睿只得继续编瞎话,说是带他去旗主那里问话。 黑衣人“嗯”了声,双方错身而过。 然而,就在乔启睿以为可以松口气的当口,已经走过去的其中一名黑衣人忽然回头,“呓,这不是丁末队的吗?他们向来只管后勤,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带人问话了?” 他这疑惑才说出口,其他几名黑衣人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想要拦住他们问话。 寒朝忙把乔启睿和春荣往楼梯上一推,自己转身迎敌。 楼梯口狭窄,寒朝往那一站,便成功地阻住了黑衣人的脚步。 “灰九,你想干吗?反了你了?”那名黑衣人喝道。 寒朝沉声道:“是你等非要找碴,连旗主的吩咐都敢质疑!真当我们丁末队的人好欺负不成!” 那名黑衣人先是愣了愣,尔后大怒,“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灰九!快说!你是谁?从哪冒出来的?” 一边喝斥,一边挥手让其他黑衣人动手。 这时,乔启睿和春荣已成功到达上一层的厅堂。 乔启睿朝他喊道:“走——” 寒朝登时掷出一把飞蝗石,借黑衣人躲避后退之势,很快冲到上面的楼梯口,与乔启睿汇合一处。 “快!传令!封锁出口,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底下黑衣人吼道。 随后四处响起震耳的铃铛声。 这显然是对方发出的示警信号。 也不知这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人,但估摸人数应该不少。 虽然三人还是放心不下其余的同伴,但此刻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出去两个再说,回头叫了援兵再来救人。 “走,往这边!”乔启睿扶着春荣在前,寒朝断后,往先前他们来时的入口跑去。 上面的黑衣人闻讯,已经从各个通道口涌了过来。 然而通道实在狭窄,对方人数虽然众多,但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寒朝一人便阻了他们的道,护着二人且战且退。 如此,竟然借助地利优势成功地逃了出来,得见天日。 但并没能逃脱对方的追击。 此刻已经过了午时,整个乱葬岗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黑衣人想必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行动上毫无顾忌,下令让手下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三人牢牢地锁在他们的包围圈内。 第一三九章 未曾脱险 形势还是有些危急的。 乔启睿肩上的伤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今儿一路奔波,早牵动了伤口,又裂开了。 好在他俩还穿着灰衣人的披风,伤口溢出的血迹并没染到外罩的披风上。 乔启睿自己不说,春荣和寒朝当然毫无察觉。 尤其眼下面对强敌,乔启睿即便不能动手,也只好动手了。 春荣顾念殿下安危,且自己腿上有伤,行动不便,遂急急对寒朝道:“快!别管我了,快带殿下走!” 寒朝虽然很不甘,但为了殿下,也只得舍弃春荣了,当下道:“好,你自己保重,我把殿下送走后即刻回来救你!” 乔启睿却道:“算了,已经走不了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不少黑衣人手里都搭好了箭。 只要那名领头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到时箭矢齐发,自己三人终将死于对方的乱箭之下。 “放肆!尔等知道我是谁吗?”乔启睿忽然大声喝道。 对方黑衣人一怔。 乔启睿道:“不错,我就是当今四皇子,也是陛下亲封的汉王殿下,你们今日射杀了本王,可知道后果?” 闻言,不少黑衣人都愣住了,手中的弓弦不禁松了松。 “误闯贵宝地,实属不奈,今日只要尔等将我属下送还。本王保证,不会追究尔等责任,更不会泄露此地秘密。”乔启睿继续攻心道。 他就不信了,这些人都不惧怕皇家。 擅杀皇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从刚才他们对春荣的态度来看,显然并未打算杀人,本意应该只是找他来问话的,所以才把他迷晕,带到这个鬼地方来。 谁知自己二人突然闯入,对方以为秘密泄露,才非要杀之不可的。 果然,他的话顿时镇住了在场的黑衣人,一时都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乔启睿忙朝寒朝使了个眼色,尔后拉着春荣慢慢往前挪动。 对方虽然也在步步跟近,但迟迟没敢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眼看三人就要退到路口,那里拴着两匹不知谁骑来的骏马。 乔启睿正要上前去解缰绳。 不妨身后一箭破空射来,正正钉在拴马的树干上。 幸好他手缩得快,否则那箭便把他的手也钉在树杆上了。 寒朝顿时怒不可喝,朝那些黑衣人大声喝道:“真是胆大包了天了!你们竟敢偷袭殿下!可恶!” 说着又是一把飞蝗石掷出,随即连声催促自家殿下赶快上马。 他则用剑挑断那根缰绳,随即递到乔启睿手里,继而转身摆好迎敌的架式。 “旗主说了,甭管你是谁,既然来了,便在此处多留些时日吧?”黑衣人中一人冷冷说道。 显然,就在刚才僵持的时间里,对方已经派人回去请示了旗主。 旗主发布了新的命令,所以他们才敢动手的。 看来,这个旗主的后台还不是一般的强大,竟然在他自报身份后还敢动手。 春荣这时忽然说道:“殿下,刚才那旗主主要问了我两个问题,一是安西将军和安南将军到底为何人所杀,二便是骆姑娘的身份。显然,对方想从属下这里套出您在酉城的一切。属下什么都没说。” 原来如此。 乔启睿笑了。 如今随着他的风光大封,想知道他在酉城动向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人要么是朝臣,要么是后妃,以及陛下的其他儿子们。 春荣想必已经猜到了什么,所以才提醒他的。 “没事,我心里早就有数了。”乔启睿道。 说话间,黑衣人已重新围了上来,有人大声喝道:“旗主有令,不可伤他性命,留活口!” 听语气,今日势必要将他们留在此处了。 春荣、寒朝相视一眼,彼此微一点头,便明了对方心意。 今儿无论如何,也要保护殿下安全离开。 这是两人刚才达成的共识。 于是不由分说,即刻扶了乔启睿上马,而后在马肚子上猛地一拍,又在马屁股上狠狠一踹。 马儿吃痛,被迫驮着背上的人往山下驶去。 黑衣人眼见目标走脱,慌忙来追,却被春荣、寒朝二人挡住。 春荣腿脚受伤,但双手能动,顺手夺过黑衣人手中的长剑,顺势舞了起来。 他的剑法尚在寒朝之上,这一顿狂舞,黑衣人一时无法近身。 但这种打法,只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黑衣人人数众多,不多时便冲破二人的防线。 春荣手臂被对方的长剑划伤,手中长剑落地,受伤的腿部一时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往旁边的土坡滚了下去… 寒朝见状,心里更慌,一人应对数倍于他的黑衣人,不一会儿也被刺伤倒地… 此时乔启睿已被马儿带着跑出去一段距离,若继续打马狂奔,应是能够脱险的。 但他越想越不放心。 对方要的是自己这个活口,对他们未必就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他哪里还忍得住,急忙打马往山上跑去。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黑衣人接到的命令,是只留他一个活口,其余的全部杀掉。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补一剑刺死寒朝的时候,久未露面的陈陶忽然出现了,及时救了寒朝一命。 寒朝惊魂未定,忙以剑拄地挣扎着起身,与陈陶背靠背而立,“陈兄,多谢!” 陈陶斜了他一眼,笑笑,“是不是以为我跑了?” 寒朝没说话。 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当时明明说好,两刻钟内必须返回的,陈陶却一去不回了。 后来在那地下坟墓里也没看到他,想当然地以为他已经下山了。 原本这就不是他的事,陈陶能帮到这,已经仁至义尽了。 寒朝没想埋怨他。 但此刻,陈陶突然出现,又救了自己一命。 寒朝心里无疑是感激的。 “唉,我说我被困在那边的林子里了,你信吗?”陈陶道。 寒朝顿时惊讶了,“说说,怎么回事?” 陈陶一边应对攻上来的黑衣人,一边急急道:“先离开要紧,回头再跟你细说。” 的确,眼下不是聊天的时候。 虽然有了陈陶这个援兵,但二人还是难以应对眼前的黑衣人。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他们还有这么个帮手,差点乱了阵脚,但很快又组织了新一轮的攻击。 第一四零章 侥幸脱险 乔启睿到的时候,二人正被黑衣人逼得险象环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尔等大胆!”乔启睿大喝,再不犹豫,飞身直奔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而去。 你们不是要活口吗? 那我就送上门来,看你们敢不敢要? 以众敌寡,注定很难取胜,那就只有擒贼先擒王了。 寒朝没想到殿下去而复还,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顿时又惊又急。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唰唰”几剑,瞬间逼退周围的黑衣人,冲到乔启睿身侧,与他并肩御敌。 “看好了,我要拿下那个领头的,你配合我!”乔启睿低声道。 寒朝点点头。 事已至此,他除了尽力帮助殿下,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于是出手毫不顾忌,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这便为乔启睿争取了时机,同时也让那名黑衣人露出了破绽。 代价是寒朝的背上和腿上分别又受了一剑。 黑衣人正要痛下杀手,乔启睿猛地欺身而上,迅速闪到他身后,一把掐住了他脖子,顺势一勒。 黑衣人登时翻着白眼,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露在外面的眼睛显出极度的痛苦。 “不许动!再动我就杀了他!”乔启睿喊道。 闻言,那些黑衣人果然不动了。 这人是他们的老大,也是旗主最信任的人。 如今老大在对方手里,岂敢轻举妄动? “放我们走!否则,今儿就鱼死网破吧!”乔启睿道,又问勉强支撑站起的寒朝,“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寒朝其实伤得有点重,但他不能让殿下担心,只道:“还好。殿下,咱们走!” 乔启睿看了一圈,没看到春荣,顿时就预感到不好,“春荣呢?” “滚下那边斜坡了。”寒朝黯然道,“我,我没能救下他。” 乔启睿默了,心里伤感至极。 春荣本就受了伤,刚才必定又是一场苦战,摔下去生还的机率就很少了。 这时陈陶也已过来接应,“别啰嗦了,快走!” 三人挟着那名黑衣人,慢慢地往边上移动。 黑衣人步步紧逼,却没敢有任何动作。 在看着寒朝和陈陶上了马后,乔启睿再次狠狠勒了下黑衣人的脖子,再冷冷问道:“那几个呢?你们把他们关在哪了?” 黑衣人被勒着脖子,气都差点喘不匀了,很是艰难地回道:“半道上就放他们走了,只带了这人回来。” 乔启睿稍稍放了心,掳着他上了马后,在马儿即将撒欢奔跑时,才把他从马上丢下来。 那些黑衣人忙着关心自家头儿,自是无暇顾及逃跑的三人了。 三人两骑一口气奔到山下,正好遇上带着大队人马前来的骆凤羽和红中。 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骆凤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红中也终于把心放回了肚里。 “殿下,您没事吧?可把小的吓坏了。”红中一边说,一边过来扶了自家殿下下马。 骆凤羽忙上前察看他的伤势。 果不其然,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几乎染红了他里面的衣袍。 不但旧伤变得严重,又添了好几处新伤。 骆凤羽心疼得直抽抽,心里想哭,却哭不出来,只得更加仔细地给他的伤处上药、包扎。 “没事儿,皮外伤而已,养两天就好了。”乔启睿笑着安慰她。 骆凤羽鼻子一酸,忙低头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 这时,红中领着一位将官上前,“小的担心殿下,不敢耽搁,便请了周将军派兵前来救援。” 那位周将军忙上前见礼。 这本来不是他的份内事,但想着这位殿下眼下正得宠呢,有这么个难得的救驾机会,当然不会错过,于是二话不说,当即点了人马跟着红中一道来了。 乔启睿当然要表示感谢,顺便把这功劳送了他,“周将军,辛苦!贼子的老巢就在上面的乱坟堆里,你多费心了!” 周将军没救到人,原本有些失望的,闻言顿时大喜,“多谢殿下…这伙贼子也忒大胆了,竟敢连殿下的人都敢动,末将这就去灭了他们,为殿下出气!” “将军此言差矣…”乔启睿忙道:“京城重地,岂容宵小横行?这伙贼子长期盘踞在这乱葬岗上,装神弄鬼,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将军这是为民除害!” 周将军一听,确是这个理,不由对这位殿下更加心服。 乔启睿随即把那座假坟的具体方位告诉他。 陈陶也跟着提醒了一句:“小心那边的树林,里面有机关。” 乔启睿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是被困在那边林子里了,难怪久久不见人。 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于是,周将军留下少数几人保护殿下,其余人跟他上山剿贼。 寒朝这会儿已经裹好了伤,坚持要亲自带队去找春荣。 乔启睿当然不允。 这小子,伤那么重,可不能再让他乱跑了。 这时,陈陶忽然说道:“要不,还是我去吧。殿下可放心?” 乔启睿笑笑,没理会他的揶揄,朝他抱拳道:“好,多谢。” 之后,一行人先行回京,但并没立即回宫,而是去了乔启睿在宫外的私宅。 秋爽这会儿正六神无主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刚才有人送来一张纸条,让去西城门外接人。 她当即派人去了,也接到人了,正是夏伏与那两名同伴。 三人当时还昏迷不醒,接回来后好一会儿才醒了,没看到春荣,便把事情经过说了。 一时间,秋爽又惊又急,也不知要去哪里找人救人,寒朝不在,也没法进宫禀报殿下。 这可如何是好? 却这时,乔启睿回来了。 秋爽顿时喜出望外。 这还是乔启睿回京后,第一次来自己的私宅,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得力助手——秋爽。 秋爽与她的名字一样,聪明、伶俐、爽快。 素日外边的事几乎都是她在打理。 同时,乔启睿也见到了夏伏和那两名受伤的同伴,自然又是一番关切地问候。 夏伏便将当时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乔启睿听了点头,末了,叮嘱他们好好养伤。 这才出来跟秋爽说话,问起泊王府近来的动向。 乱葬岗上的事,十有八九是泊王搞出来的。 第一四一章 弃卒保帅 以前的四皇子性子实在随和,身上的物件也是谁要谁喜欢拿去便是,从来就没记过档。 以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哪些物件都在谁的手里。 刚才夏伏说,当时去破庙接他们的那伙人,手里不但有自己的一块玉佩,还有一封亲笔信,上面的字迹跟自己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这才信了,以为真是自己派人去接他们的,所以才上了对方的马车。 上车后因为口渴,又因为少了戒心,自然就喝了对方的水,谁知就着了道了。 如果是泊王,这事儿就想得通了。 他想知道自己在酉城的一切,但又觉得自己不会告诉他实情。 刚好就这么巧,在街上撞见了拿着春荣佩剑到处叫卖的郎中,于是灵机一动,心生一计,让人赶到破庙带走了他们。 原本应该只是带走春荣问个话的,问完后再把他悄悄送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春荣会留下暗记,而自己得知消息又这么及时,迅速追去了乱葬岗,从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事件。 显然,那里是他训练爪牙的秘密据点。 这下好了,被一锅端了。 想必这会儿正急赤白脸地忙着善后吧。 这险冒得真值! 乔启睿心里大乐。 总算还了他在酉城暗害自己的“人情”了。 骆凤羽不明就理,像看傻子一样地地看着他傻乐。 “走,去我三哥府上坐坐。”乔启睿忽然说道。 骆凤羽:…… 你有病吧?才死里逃生地跑回来,还要再入虎穴? 她虽然不知这回乱葬岗的事跟泊王有关,但从以往的种种来看,那个泊王分明是敌非友,理应离得越远越好吧。 乔启睿笑嘻嘻道:“没事儿,走吧,我这三哥啊,最是爱护我这四弟了,保管会用最美味的佳肴来招待我们。况且,今儿本就要请你好好吃一顿的,去我三哥府上,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他说的… 好像也有点道理。 看着他满脸的坏笑,骆凤羽敏锐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当即欢快地应了。 于是,一行人转站泊王府。 乔启睿的突然到来,让泊王妃很是意外。 她今儿身体抱恙,早上便起得迟了些,这会儿精神还恹恹的,歪在软榻上打着盹儿。 偏这会儿泊王不在,以他身份,自然不能让下人接持,只得强打起精神迎了出来。 乔启睿当然要给三嫂见礼,顺便说道:“皇祖母前儿又赏了我不少宝贝,三嫂改天去看看,有没喜欢的,尽管带走。” 他说话随意,一如以往。 泊王妃听了心里甚喜,当即笑道:“难得四弟这般大方,那三嫂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四弟。”说完这才发现他的异样,忙又问:“四弟,你这是怎么了?莫非…刚才跟人打架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 以四弟的性子,怎么可能跟人打架?连拌嘴都很难吧? 谁知,乔启睿却一本正经道:“不瞒三嫂,的确跟人打了一架,惊险得很哪,差点就见不着三嫂你了。” “快说说,怎么回事?”泊王妃听了好奇得很。 乔启睿笑笑,没往下说,却把骆凤羽拉到跟前,对泊王妃道:“这是阿羽。” 骆凤羽便上前对泊王妃行礼。 泊王妃只得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朝骆凤羽上下一打量,之后略一点头,含笑道:“倒是个好姑娘。” 说着褪了腕上的镯子递给她,算是见面礼了。 骆凤羽笑着接过,又道了谢。 这一岔,便把刚才的话题岔开了。 乔启睿嚷嚷着饿了。 泊王妃只得让人准备饭菜。 乔启睿这才惊讶地问:“咦,三哥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泊王妃心里也疑惑得很,照说今儿没什么事,又不用上朝。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这会儿早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 莫非,出什么事了? 这时,一名侍从匆匆入内。 乔启睿认得,是泊王身边的贴身侍从刘木。 他显然也没想到汉王殿下会在这里,登时面色微变。 泊王妃心里挂念夫君,忍不住问道:“王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禀王妃,王爷没事…”刘木只得道。 汉王殿下在这里,他怎敢乱说。 乔启睿却不打算放过他,问道:“既然没事,那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莫不是…”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又背着三嫂做对不起三嫂的事去了。” 经他一点醒,泊王妃登时大怒。 自家夫君什么德行她当然知道,平日背着她没少在外面偷腥。 偏她自己是个醋坛子,每每总要闹上一回。 刘木一听,登时吓坏了,忙道:“没有,王爷他没有。他有要事,暂时不便回来而已。” “他能有什么要事?”泊王妃越听越是疑心,“刘木,你快说,王爷在哪?再不说,我就打烂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替他隐瞒!” 刘木一听急了,忙跪到泊王妃面前,急急道:“真的没有…娘娘,您要相信王爷,王爷他真的有事,走不开啊。” 事实上,泊王这会儿正忙着隐藏身份呢。 不错,他的确就是黑风旗的幕后主人。 当时他也在那墓里,只是一直没有现身。 他没想到春荣留下了暗记,引得旁人这么快就追到了乱葬岗。 不过,那时他并不知来的是他的好四弟,为保秘密不被泄露,当然要杀了那几人灭口。 然而,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老四亲自来了。 这一刻,泊王犹豫了。 毕竟,素日这个四弟待自己是真的好,让别人杀他是一回事,自己动手还真的不太忍心。 更何况,这里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各方势力云集,要真杀了他后患必定无穷。 因此才想着留他性命,但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谁知,竟然让他逃脱了! 更恼火的是,他的人竟然搬来了救兵。 周锐成乃是父皇的亲信,统领禁军飞虎营,战斗力超强。 自己好不容易网罗的那些好手,在他的飞虎营面前,完全不够看的。 没法子啊,弃卒保帅吧。 幸好平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连旗主也不知他真正的身份。 所以待有人来报,大批官兵已经攻上山来时,他的第一选择当然是毁灭一切可能是证据的证据,然后溜之大吉。 第一四二章 祸水东引 泊王府里,泊王妃继续对刘木发飙,逼问他泊王的下落。 刘木有苦说不出。 乔启睿继续装莽,偶尔煽风点个火。 到底,刘木没有兜得住,附耳跟泊王妃小声说了几句。 泊王妃大吃一惊,抬头再看向乔启睿时,目光中有说不出的愤怒。 偏乔启睿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还瞪大眼睛惊讶地问:“三嫂,怎么了?三哥出事了吗?” 他以往的人设再次让泊王妃内心充满了疑惑:这个四弟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如果他并不知晓乱葬岗上的主谋是自家夫君,那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否则岂不不打自招了… 想到这,泊王妃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乔启睿道:“放心,你三哥没事。他临时有点事,出城了,所以才巴巴地打发刘木先回来,跟我说一声的。” “那就好。”乔启睿貌似放了心。 泊王妃睨了他一眼,试探地问道:“对了,四弟,你刚刚说跟人打架?跟谁打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快跟三嫂说说。” “唉呀,三嫂,饭菜什么时候上来呀,我可饿死了。”乔启睿故意把话题岔开,又转头问旁边的骆凤羽饿了没。 骆凤羽很配合地点点头。 到了这时候,她若还不知晓乱葬岗上的事与泊王有关,那就真的是个智障了。 泊王妃没法,只得吩咐传饭。 泊王府的饭菜,自然是很丰盛可口的。 乔启睿吃得没心没肺,骆凤羽也吃得津津有味,两人偶尔还有说有笑地分享一下口感。 泊王妃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为了从乔启睿嘴里探出情况,只好耐着性子陪坐一旁。 两人吃饱喝足,乔启睿抹了抹嘴,这才道:“说出来三嫂可能不信,我今儿出宫,本来是想带阿羽好好逛逛的,谁知半道被人引出城,说是得了春荣的下落,结果跟着那人一路追到了乱葬岗,没曾想那里竟然窝藏了一伙贼人,莫名其妙就打了一场,差点没死在那伙贼人手里,若不是红中精明,及时请了周将军来救,我恐怕就死在那山上了。” “连周将军都出动了?”泊王妃吃惊道,下意识地看了边上站着的刘木一眼。 乔启睿恍若不察,继续道:“是啊,还真是运气好…是周将军派人将我们送回来的,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查出那些贼…那伙人是什么来头了吗?”泊王妃提着心问道。 乔启睿苦恼地摇摇头,“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泊王妃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乔启睿歪头想了一会,才道:“不过我细想了一下,这明显是有人做的局。对方知道我在找春荣,所以才故意引我去那山上的,目的便是想让我被贼人杀了,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泊王妃:啊,是这样啊! 刘木:啊,真是这样吗? 骆凤羽: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这一招祸水东引还真是用得巧妙。 乔启睿:“对了,刘木,你去帮忙打探一下,看周将军抓到那伙贼人没有?” 刘木:…… 看他还杵在那,泊王妃忙道:“快去吧,好好打探一下,看看到底是谁故意引了四弟出城,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刘木只得去了。 泊王妃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就说四弟没那么多心眼吧,他素日并不关心这些,但对他那几个属下却是关心爱护得很,定是有人利用了这点,故意把他引到乱葬岗上去的,想要借刀杀人。 放眼整个建康城中,谁最想四弟死呢? 答案不言而喻。 泊王妃自认已经套出了真相,便没心思跟他周旋了,当即借口累了要去歇息,让他自便。 乔启睿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也不会赖在这泊王府了。 从泊王府出来后,几人又去了趟陈陶暂住的小院,得知陈陶一直没回来,春荣也还是下落不明。 这让乔启睿心里又蒙上了隐忧。 骆凤羽只得安慰他道:“没事儿,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有周将军的人帮忙找,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的。” 眼下也只能等着了。 回宫后不久,他便得知了事情的结果。 果然,周将军将那伙贼子剿杀殆尽,从其贼窝里搜出不少金银珠宝。只可惜贼子头目已死,从余下喽啰们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 为此,南晋帝还特地召了乔启睿去问话。 乔启睿便将之前跟泊王妃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南晋帝信了。 因为周锐成是他最信赖的禁军统领,有他先入为主的禀报,乔启睿的话算是得到了旁证。 由此,更加深了南晋帝对溍王的猜忌。 庆幸的是,春荣终于被找到了,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性命无碍,养些时日便会好的。 乔启睿总算放了心。 晚些时候,泊王才狼狈地回到府里。 泊王妃早已等得不耐,见自家夫君安然无恙,总算完全放了心,随即便把之前四弟来府里的事说了。 泊王憋了一肚子气,这回总算找到了发泄口,“就说嘛,怎会那么巧?自己难得出趟早门,偏偏就遇上了那么个郎中,恰巧他就找上了自己,而后又恰巧找上了四弟。以四弟的性子,得知春荣的下落,肯定会跟去找啊…哼,原来一切都是我那好皇兄的算计。” “真是好手段!”泊王气得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哗啦”一阵乱响。 黑风旗是他好不容易才积攒的一点势力,就这样被溍王使计给一锅端了,实在是…气死人了!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幸好今日没杀了四弟,否则明日便是自己人头落地! 只怕溍王正等着自己干这件蠢事呢。 好险啊! 与此同时,乔启睿也陷入了沉思。 虽说今日他对泊王妃和南晋帝说的话是瞎编的,但也并非毫无根据。 因为,这事实在太凑巧了,完全像是有人预先安排好的。 那又是谁安排好的呢? 陈陶吗? 他又为何要这样做? 照说不应该啊。 他几次三番对自己出手相救,连他们帮派在建康的据点也不怕让自己知道,够诚心了吧。 况且,今日出宫,是昨天才跟阿羽约好的,旁人事先怎么会知晓?还把时间掐得那么准… 第一四三章 被拉仇恨 次日早朝,也是乔启睿这个才被晋封的汉王殿下第一次上朝。 他穿着亲王服饰,与溍王一左一右站在百官的前列。 高高在上的南晋帝看着很是养眼,便又大大夸赞了他一番。 于是,朝臣们纷纷向乔启睿拱手道贺。 一时间,汉王殿下风头无两,让站在他身侧的溍王不禁黯然失色。 溍王笼在袖中的拳头越攥越紧,心里都快气得吐血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时候他若敢表现出一丝的不满或不乐意,必将遭到父皇的训斥,也会让百官看他不起,认为他没有容人的雅量。 小不忍则乱大谋。 因此他只得强压下那口涌在喉咙管的心口血,侧身朝乔启睿拱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恭喜四弟了!以后一起为父皇效力,共同护佑我大晋江山千秋万代!” 这话登时博得满堂朝臣的好感。 但听在南晋帝耳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话本该他这个做皇帝的人说好吧? 你只是我儿子,众多儿子中的一个而已,连太子都不是,凭什么就代朕发言了? 当然,南晋帝的不喜,也不会当着满堂朝臣的面表现出来,因此他朗声大笑一番后,道:“如此甚好!看着你们兄弟和睦友爱,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相较于汉王的风光,另两位在场的汝王和泊王,就有些被人忽视了。 只有一人,将他二人的落寞看在眼里。 乔启睿当即便道:“儿臣年幼,初涉朝事,不胜惶恐,以后定会以三位皇兄为榜样,为父皇分忧!” 说着分别对溍王、汝王、泊王郑重一礼,末了道:“还请皇兄们多指教、多教诲!” 之后又对百官们团团拱手行礼,“也请诸位大人们不吝赐教,端华感激不尽!” 他的这番表现,堪称完美,也符合他一贯谦恭良善的人设。 不但南晋帝龙心大悦,也收获了朝臣们的一拨好感。 原本之前对陛下封他为汉王一事颇多微词,这会儿终于有了些改观,也终于开始正视这位皇子了。 当然,这不过是大朝会前的前奏,却无疑带动了风向。 之后首先要议的,便是昨日周锐成率军剿灭乱贼之事。 自然而然,周锐成被嘉奖厚赏,乔启睿这根引线也被南晋帝大大地表扬了一番。 朝臣们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还有这么个事儿在里头。 乔启睿心里那个郁闷啊,就别提了。 他可不想再拉仇恨了,偏这陛下死劲地替他拉,生怕他晋封汉王后,日子太好过了似的。 再看泊王,面色当然不好看。 趁无人注意,往溍王身上不知递了多少个眼刀子。 心思敏锐的溍王,自然感知到了泊王对自己的敌意,心想这又不关我的事,你干吗这样仇视我? 泊王却一副“你莫要在这装莽,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 溍王莫明其妙。 自上次枫桥驿站事败后,他先是被自己母后训了一顿,之后又被舅舅说了一通,未了还被父皇明里暗里地敲打了几鞭子,心里懊恼得不行。 但他知错能改,也有卧薪尝胆的狠心,当即听进了劝,决定这些日子韬光养晦,不出风头不惹事。 所以刚才即便父皇将那小子抬举成那样,他也能违心地说出那样的话。 但眼下这个老三是怎么回事? 自己可没招他惹他啊? 难道他以为这事是自己干的呀? 退一步说,即便真是自己干的,那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溍王脑里忽然灵光一闪,莫非… 他的目光不由往泊王看去。 泊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溍王顿时明白了,同时心里更窝火了。 和着自己什么都没做,天上也会掉口大铁锅让他背着,那还不如做点什么呢,才不算冤枉… 当然,两人的这番交锋,除了当事人,旁人知道的甚少。 乔启睿的注意力却一直在他二人身上,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涌上疑惑。 溍王的表现,分明觉得自己很无辜嘛。 他若不是演技太好,那便真的是毫不知情了。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乔启睿脑子一时有些乱了。 第一次上朝,他也不敢走神得太明显,忙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听朝臣们跟陛下奏对。 好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君臣间经过商议讨论后,南晋帝一锤定音,将事情一一定论后,便高高兴兴地宣布散朝了。 乔启睿走在最未。 没想到汝王和泊王一直在殿外等着他。 “走,去你那里坐坐。”泊王像往常一样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乔启睿心里不想,嘴里却很欢喜地说道:“好啊,昨儿我还去了三哥府上呢,不是我说你,三哥,三嫂身子不好,你也不在府里多陪陪她,还出城去玩,太对不住三嫂了。” “唉,是是是,四弟批评得对,三哥这回确实混账了!”泊王满脸愧疚地道。 只不知他这愧疚是对泊王妃呢,还是眼前这个一向信任他亲近他的四弟。 “三哥,你不知道,昨儿真把我吓坏了…差点以为就要死在那乱葬岗上了呢,看这伤…”乔启睿适时地又卖了回惨。 泊王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把着他的肩膀好一阵安慰。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汝王也唏嘘不已,愤然骂道:“天杀的,那伙贼子也不知哪来的胆,竟敢对堂堂皇子动手?呓,听说还调动了弓箭手,那就不是一般的贼匪了。” “那你以为是谁?”泊王、乔启睿不约而同问道。 汝王瞪着大眼,想当然地道:“那还有谁?当然是北边那群龟孙子了。他们在战场上打不赢咱们,就会使这些下作的手段。” 泊王:…… 乔启睿:…… 好吧,汝王殿下,你赢了!你这脑洞开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说者不知是不是无意,但听者却是有心了。 泊王正愁没法把自己从这件事上摘干净呢,汝王这话无疑给他指了一条再清楚不过的明路。 只要这事操作得好,甚至还能给溍王头上扣一顶通敌叛国的大帽子… 如此,他就休想再有继承大统的机会… 乔启睿若知道此时泊王心里的这个念头,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然,他不知道。 第一四四章 原主的债 对于骆凤羽来说,朝堂上的事她够不着,也与她无关,当然就不怎么在意了。 然而应对后宫里的事,并不比朝堂上的轻松。 比如眼下,因着汉王殿下的一步登天,又因着上次螃蟹宴上太后透出的口风,不少朝臣的家眷往后宫走动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她们先是去给太后请安,而后去给皇后请安,再然后,说是顺便来芳华阁找娘娘说说话。 当然,大家都不会空手而来。厚礼是必备的,随行的还有各家貌美适龄的小娘子。 也不知这楚修容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总喜欢把那些姑娘们打发到她这里来,说年轻人在一起才有话说,才聊得来。 骆凤羽哭笑不得。 她可没有斗争情敌的经验。 而且这些小娘子们个个身份尊贵,素日眼高于顶,哪可能把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放在眼里? 这不,眼前这位王家的小姐就是个典型的刺儿头。 作为琅琊王氏的嫡幼女,王韵壹自幼被娇惯着长大,祖父、父兄皆在朝为官,家族势力庞大,又有着王皇后这座靠山,素日不但在宫外横着走,即便是在后宫,她的话也比一般的嫔妃好使。 当然,她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早知晓四哥哥去了一趟酉城,带回来一位姑娘。 四哥哥是她的,谁也不准抢! 所以今儿是存心来找麻烦的。 骆凤羽一看她那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 “喂,野丫头,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身着粉红衣裙、娇俏明艳的少女很不客气地对她说道。 “不敢,不比。”骆凤羽很干脆、很直接地认了怂。 王韵壹顿时一愣。 见过认怂的,没见过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都不知道要比什么,怎么就不敢比了?”王韵壹噘着小嘴说道。 骆凤羽双手一摊,“因为我自知什么都比不过你呀,王大小姐。” “算你有自知之明。”王韵壹头仰得高高的,很高兴地说道。 骆凤羽笑笑,正打算找个借口开溜。 她可没兴趣陪这小姑娘瞎闹。 然而,不巧的是,正主儿来啦。 乔启睿事先并不知母妃宫里有客,也不知阿羽这里也来了不速之客。 他今儿好容易才摆脱汝王泊王的纠缠,便巴巴地往芳华阁这里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母妃午睡还没醒,所以他索性直接来了骆凤羽的住处。 “四哥哥,你怎么知道我进了宫,还在这里的?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少女的声音又娇又脆,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乔启睿:…… 他的大脑当即迅速运转,好容易才得出这位少女的身份,以及与她往日的交集。 “原来是韵壹县主!”乔启睿象征性地行了一礼。 “四哥哥太客气啦,叫我‘韵壹’就好啦。”王韵壹毫不见外地说道:“对了,四哥哥,你封了汉王,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乔启睿:…… 十分尴尬地看着骆凤羽。 后者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四哥哥,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猜猜看,是什么?”王韵壹满脸期盼地道。 乔启睿:…… 鬼才愿意陪你玩这么幼稚的猜猜猜游戏! “县主心意到了就行,不必破费。” “唉呀,四哥哥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送你的礼物,当然要精挑细选,早早准备喽。今儿带了来的,只是不知你会特意来看我,刚才已经交给娘娘了。” 王韵壹说着,忙吩咐跟来的丫鬟回去拿。 乔启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王韵壹,记忆里是很有印象的。 原主对这些贵女们向来彬彬有礼,谦和有度。 在众贵女的眼中,他这位温润如玉俊美儒雅的皇子,也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 其中尤以这个王韵壹表现得最为明显。 然而,原主对她并无特别之处。 所以这个王韵壹,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乔启睿知道。 然而,阿羽不知道啊。 她肯定会误会,会生气。 骆凤羽没有。 倒不是她不喜欢乔启睿,而是她知道这是原主留下的债。 没有由头的醋她是不会乱吃的。 她现在完全是坐等吃瓜的心态。 乔启睿颇为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旁边,王韵壹丝毫没有身为第三者的自觉,缠着乔启睿不停地说这说那。 乔启睿心不在焉地应对着。 终于,王韵壹觉出不对劲了,“四哥哥,你干吗呀?眼睛往哪瞧呢?” 乔启睿:…… 反正瞧谁也不愿瞧你! “县主,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皇后娘娘正在找你呢,你快去吧。” 王韵壹一怔,“不可能啊,我们刚刚才从皇后姑母那里过来。若有事,她肯定早就跟我说了。” 谎言被当众拆穿,乔启睿面上那个尴尬呀,就别提了。 边上骆凤羽捂着嘴偷偷地笑。 乔启睿清咳了两声,厚脸皮地继续道:“嗯,那个,是你姐姐,溍王妃刚刚进宫了,听说你们也进了宫,便说找你说说话的。” “原来是这样啊。”王韵壹甜甜地笑了,继而脸色一变,“可我怎么听说,大姐姐今儿去普提寺上香了。” 乔启睿:…… 让你离开就这么难吗? 你难道看不出,这里的主人不欢迎你吗? 王韵壹像是忽然明白过来,脸色猛然大变,“四哥哥,你,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啊?你是来看骆姑娘的,对吧?” 乔启睿心说你才知道啊,电灯泡都当了多久了,就没见过比你更没眼色的小姑娘了。 王韵壹忽然大哭,“四哥哥,你欺负我,你太坏了,哼,我要告诉娘娘去,我还要告诉皇后姑母,不,我要让陛下知道,让陛下罚你,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乔启睿:…… 骆凤羽:…… 这是个什么姑娘?祖宗吧?怎么动不动就哭的? 乔启睿一时也懵了。 他又没说什么做什么,自己怎么就欺负她了? 王韵壹哭了一会,见这四哥哥竟然没去哄她,还在跟那野丫头眉来眼去的,登时哭得更伤心了,边哭边道:“四哥哥,你不喜欢我了吗?韵壹哪里不好?你说出来啊,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骆凤羽:…… 不都说古代的女子很矜持、很保守的吗? 怎么这高门大户家的贵女,作风这么地,豪放? 说好的家教呢? 第一四五章 大跌眼镜 家教不家教的,好像也因人而异啊。 像她这样的贵女,即便是个蛮横无理骄狂任性的主儿,家里也会为她挑门好亲事的。 而且到了夫家,也不会受到什么委屈。 所以,任何时代都需要拼爹拼妈啊。 此刻,王韵壹哭得伤心。 骆凤羽作为半个主人,只得好心好意地劝。 然而她们两个又不熟,更甚至,这姑娘对她有敌意。 以至她越劝,王韵壹哭得越凶了。 她不好对着乔启睿生气,便把气都撒到了骆凤羽身上。 “野丫头,都是因为你,四哥哥才不喜欢我的。你走!你滚出宫去!这里不欢迎你!” 骆凤羽听了还没怎么样呢,乔启睿却怒了。 “韵壹县主,请看清楚了,这里是芳华阁,我母妃的住处。阿羽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母妃的客人,怎么也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吧?” 王韵壹听了,先是一愣,而后气得眉毛都在发抖,“四哥哥,你竟然为了她,凶我?还要赶我走?四哥哥,你没有心!” 乔启睿难得理会她,起身拉了骆凤羽就走。 骆凤羽被他拽得身不由己,只得跟着走了。 王韵壹见状,更是又气又怒,双手大力一挥,顿时将桌上的杯碗茶盏全扫到了地上,发出好一阵声响。 闻讯进屋的香草、香菱不由得面面相觑。 二人不过才走开了一小会,怎么就发生这种事了? 跑回主殿拿了礼物返回来的丫鬟,望着满地的狼藉忍不住发起了呆。 王韵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望着外面已经远去的身影,她不由得狠狠地咬了咬牙,揉着发红的眼眶,眸子里倏然射出狠戾的神情。 香草、香菱对视一眼,顿时大感头痛。 惹谁不好,偏偏惹了这个小祖宗,以后麻烦大喽! 但再大的麻烦,她俩也得帮着解决不是? 太后可是说了,甭管谁,休想再为难她。 只是不知这个“谁”,包不包括韵壹县主在内。 韵壹县主无疑是建康城中一等一的贵女。 以她的身份,配建康城中任意谁家的儿郎都绰绰有余。 然而她心仪汉王殿下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站在太后的角度,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众多的皇孙中,除了皇后所生的溍王和七皇子外,太后最喜欢的便是这位汉王殿下了。 但汉王殿下的性子太随和,在皇室的争斗中难免吃亏,王家的嫡幼女正正好,无论家世、门庭都配得上他。 更让太后放心的是,将来即便是溍王继了位,看在王家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汉王殿下这一生算是平安富贵了。 太后的苦心,身为近侍的香草和香菱自然知晓。 然而,凭空冒出来一位骆姑娘,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然得了太后的青睐,还让她俩贴身侍候。 莫非,太后的心思变了? 然而眼下也无法顾及了,安抚好这位小祖宗才是正经。 “县主,走,奴婢陪您去永福公主那里玩去,她都念叨您好几回了,说是要把上回输了的面子找回来。”香草陪着笑小意地说道。 王韵壹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话说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隆庆宫的人吗?怎么被发配到这儿当差来了?” 闻言,香草只得老实地回道:“回县主,奴婢是被太后她老人家临时指派来照顾骆姑娘的。” “呓!这么说,太后祖母很看重她了?”王韵壹不笨,顿时就想到了,之后更加生气,“她是什么人啊?也配得到太后祖母的喜欢。”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太后的吩咐,奴婢不敢不听。”香草试着劝道:“县主您也别生气了,您身份贵重,何苦跟她一个出身来历皆不及您的小姑娘置气,不值当啊。” “那你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王韵壹顺杆子问道。 香草被噎得一怔,愣了一会儿才道:“只知她是汉王殿下从酉城带回来的,据说曾救过殿下的命。救命之恩,殿下当然很感激她了。所以县主,您可别多想。” 闻言,王韵壹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就自己想通了,“原来是救命恩人…那,我刚才的话的确说得太重了些,难怪四哥哥会生气。…罢了,既是四哥哥的救命恩人,当然要好好奖赏她了。对了,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我要送她礼物。” 香草:…… 这小祖宗的态度未免变得太快了些! 自己竟然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这个,奴婢不知。”香草道。 王韵壹道:“那你快去打听啊。” “是,奴婢遵命。”香草应了退下了。 香菱收拾好地上的残局后,又重新沏了茶,端了糕点进来,“县主饿了吧,奴婢刚做了桂花糕,您尝尝。” 王韵壹心情很好地点点头,顺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嗯,好吃!比我们府里做的好吃多了!” “那等会奴婢装些您带回去。”香菱忙道。 “好啊。”王韵壹道。 花圃里,骆凤羽好容易才劝住正在气头上的乔启睿,忙着赶回来了。 想着这小丫头恐怕已将自己的住处大卸八块了。 刚才那“哗啦啦”的声响她可是听得真真的。 然而,并没有。 比她略高一点的韵壹县主此刻正笑眯眯地吃着桂花糕。 想是那桂花糕太好吃的缘故,她竟然连手指头都放进嘴里吮了吮。 这… 太让人大跌眼镜了。 看到骆凤羽,她忙起身欢快地跟她打招呼:“你回来啦?” 骆凤羽:…… “嗯,回来了,刚才不好意思,怠慢县主了。”骆凤羽道,说着对她行了一礼。 “唉呀,别整这些虚的啦。”王韵壹忙扯了她的手道:“你呀,怎么不早说,你要早说是四哥哥的救命恩人,那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赶你走?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生气啊。” 骆凤羽:…… 旁边香菱忙朝她眨眨眼。 骆凤羽只得顺着她的话道:“没事。小事而已,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王韵壹眨巴着眼睛道:“你是四哥哥的救命恩人,便等于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保管让你满意。” 第一四六章 新的事端 骆凤羽一愣,随即便想明白她为何对自己的态度有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 敢情是香菱或香草说了自己好话的缘故。 不过这也是实情。 若没有自己的相救,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汉王这个人了。 可救他是自己的事,不需要旁人来感谢,更不需要旁人的奖赏。 “真的不必了,县主。”骆凤羽有意把这话题绕开,更没兴趣跟她交朋友,当即道:“我陪您去娘娘那边吧。” 她的态度,让王韵壹大感意外。 在她的固有思维里,但凡出身低末的乡野人,自是把钱财看得很重的,救了四哥哥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要逮着机会狠狠敲一笔的,可她说什么?不必了。 这种态度让她意外,更让她感到了浓浓的威胁。 试想,这野丫头不要钱财,必定是有更大的图谋。 什么图谋? 当然是想当四哥哥的王妃了。 凭什么? 想到这,王韵壹的怒气顿时又上来了。 “你姓骆,是吧?”王韵壹问道。 骆凤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王韵壹又道:“骆姑娘,说吧,你要如何,才肯离开皇宫,才肯离开四哥哥?” 骆凤羽顿时觉得好笑。 这姑娘的占有欲未免太强了吧? 别说她还不是乔启睿的什么人呢。就算是,也轮不到她来说这话吧? 当人家母妃是死人啊,当人家正主儿是摆设啊。 别拿天真幼稚当人设,姐姐我不吃这一套。 当即,骆凤羽道:“我还有事,暂时没这个打算。” 王韵壹一听急了,气怒道:“你能有什么事?我看你就是想缠着四哥哥。” “这话您去跟殿下说吧。”骆凤羽冷冷道。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呢,你这一再地咄咄逼人,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说完不再理她,径自进内室去了。 王韵壹气得又想哭,又想摔东西。 香菱眼尖,慌忙劝着她回了正殿。 那边,王玄的夫人柳氏正跟楚修容说着话呢,见爱女哭哭啼啼地跑回来,登时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王韵壹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可怜样儿,趴在柳氏的膝头只顾小声地啜泣。 柳氏看了楚修容一眼。 楚修容也满脸雾水。 二人目光顿时都看向跟来的香菱。 香菱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解释,“是这样的,刚才殿下过来了,与县主拌了几句嘴。殿下走后,县主才得知骆姑娘救过殿下,心里一高兴,便说要赏骆姑娘,骆姑娘推辞不要。这不,县主不高兴了。” 她这番话虽然说得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但至少两边都没得罪,且将正主儿殿下扯了进来。 以楚修容和柳氏的情商,自然知晓这中间发生了何事。 看破不说破,算是顾及了彼此的颜面。 然而,王韵壹却不愿就此收手。 她瞪着香菱,嘟着嘴道:“才不是呢,是那野丫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盯上四哥哥了——” 不过她话还未说完,便被皱了眉头的柳氏打断,“壹儿,胡说什么呢。” “明明就是嘛,母亲,偏四哥哥还帮着她…”王韵壹丝毫没觉察到母亲的不悦,依然委屈屈巴巴地说道。 柳氏心里那个气呀,然而当着楚修容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沉下脸道:“好了,瞎胡说什么,骆姑娘是你四哥哥的朋友,暂时住在娘娘宫里,她是客人,又比你小,你可别欺负她。” “母亲,我没欺负她——”王韵壹依然觉得自己委屈。 边上楚修容实在不好再继续旁观,忙跟着打圆场,“是啊,县主,阿羽是睿儿的朋友。她进宫不久,在这也没个朋友啥的,原本我想着你二人年纪相仿,应该玩得来的。是我的疏忽,让县主受委屈了。” 王韵壹嚅动着嘴,还想再说,却被柳氏不由分说拉了起身,向楚修容告辞。 楚修容自是不便挽留,客气地送走了王氏母女,回头又问香菱,刚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香菱没有隐瞒,当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楚修容抚着额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的心思跟太后不同。 太后想让自己儿子娶王家女,将来也好帮扶溍王坐稳皇位。 楚修容却只想自己儿子娶个心仪的姑娘,然后远离宫廷,到偏远州郡当个衣食无忧的藩王便好。 然而,睿儿的这次酉城之行,貌似变了好多。 虽然那天她说的话没得到儿子的回应,但凭直觉,楚修容觉得自己儿子已经有了别的想法了。 …… 当然,有香草香菱在,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并不惊讶,也没动怒。 自打她要为皇孙议婚的口风一露,各世家纷纷就坐不住了。 而王家,对这桩婚事是势在必得。 在此以前,太后当然也最满意王家。 若不是前朝没了皇嗣,这种好事哪轮得到王家? 终归是当年的父皇太糊涂了,不但开罪了骆家,且还没能多留几个子嗣。 还有那心高气傲的皇帝弟弟,太偏执了… 但凡想到这些,太后的心情都不会很好。 不过她向来心性坚毅,很快便回了神,对香菱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那韵壹县主的性子,实在是娇纵了些,有人磨磨她也是好的。” “可奴婢担心…”香菱顿了顿,才接着道:“担心韵壹县主不会善罢干休,只怕会对骆姑娘不利。” “不是还有你们吗?”太后笑道,“把你俩派过去,便是哀家的态度。” 香菱终于吃到了定心丸,心安了。 来之前,她原本还担心要被太后训斥的。 毕竟,刚才在芳华阁,她可是有意无意地帮了骆姑娘说话的。 太后向来对那个韵壹县主有求必应,宠得跟自家孙女儿似的。 日常那韵壹县主也很讨太后的欢心。 没想到太后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竟然是这样。 她二人不像红姑,对太后知根知底,到底是不清楚太后心结的。 香菱走后,太后陷入了沉思。 此番试探,算是看出来了,那丫头在睿儿心中的份量委实不低。 以前睿儿不怎么在乎男女之事,大抵是还没开窍的缘故。 现在倒是开窍了,可也滋生了新的事端。 唉,世事难两全啊。 第一四七章 一叶障目 知道那母女俩走了,乔启睿才又猫回了骆凤羽的住处。 骆凤羽当然没好脸色看他。 都是这丫害的,本来没自己什么事儿,现在倒好,惹上这么个纨绔小萝莉。 看吧,以后有的闹。 正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倒霉啊! “唉呀,阿羽,别生气嘛,这又不是我的错,我可没招她惹她。”乔启睿很无辜道。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你无辜,那我岂不是更无辜?” “知道你无辜,这不,我跟你道歉了嘛。”乔启睿偷瞄了她一眼,随即又开始卖惨,指着身上绑着白布的伤处道:“看看,我还是伤号呢,可怜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在,连心也被伤得透透的了。” 嗬,这家伙的脸皮还不是一般的厚! 骆凤羽气不过,干脆在他脸上揪了一把。 痛得乔启睿夸张地龇牙又咧嘴,白晳的脸上顿时起了一圈红印,忙用手捂着脸笑道:“嘿嘿,现在消气了吧?” “消了。”骆凤羽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所以殿下,你可以走了。” 乔启睿一愣,之后更委屈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竟然还赶我走?” “不然呢,留你过夜吗?”骆凤羽双手托着大巴,斜了他一眼道。 乔启睿嘻皮笑脸道:“那敢情好。你要敢留,我就敢住。” 骆凤羽:……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像他这么厚的。 两人抬杠了一会,终于能和和气气地聊正事儿了。 乔启睿将今儿朝堂上的事说了。 听完后,骆凤羽若有所思道:“这么说,也不一定就是溍王干的喽?” “但眼下他的嫌疑最大。”乔启睿道,“不都说了嘛,谁是既得利益者,谁便最有可能是主谋。” “这么说也对,对了…”骆凤羽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不是还有个汝王么?他难道就没有嫌疑?” 闻言,乔启睿笑了,“他呀,草包子一个,我可不认为他有这样深的心机。” “凡事没有绝对。”骆凤羽想了想,认真道:“你想啊,如今成年的皇子只有你们四个,溍王的心思早已显露,朝野皆知;泊王也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连你这么敦厚老实的皇子也萌生了别的心思;而汝王,他还是陛下的二儿子呢,只在溍王之下,怎么就甘愿当一辈子的老二了?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想法?” 犹如醍醐灌顶,乔启睿心内顿时一震。 阿羽的话,真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竟是被一叶障目了。 对啊,连自己都无可避免地成了泊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汝王难道就能幸免? 安知他和泊王没有交过手? 不过是自己不知罢了。 假设,这事真是汝王干的。 那他这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计简直太完美了。 其一,自己是受害者,这是毋庸置疑的。 倘若不是自己命大,周锐成到得及时,而泊王又一时心软,自己肯定早就死在乱葬岗上了。 其二,此举成功地瓦解了泊王好容易才培植的暗势力,他却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其三,顺便把所有线索都引到溍王身上,让他背了这口大铁锅,从而使得自己和泊王二人仇视溍王。 他则坐山观虎斗,之后再下山摘果。 算盘打得实在精妙,若不是阿羽的提醒,自己差点就被骗过了。 “唉呀,阿羽,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呢?”乔启睿狂喜之下,竟然忘情地抱住了她,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骆凤羽倏地红了脸,反应过来后忙四下看看,没看到人才松了口气。 MM的,这家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乱来? 楚修容喜静,又需要养病,之前陛下特意交待过,芳华阁里不许安排别的嫔妃入住。 因此骆凤羽所住的偏殿,除了她这个半主半客的闲人,便只有香草和香菱了。 此时香草和香菱也不知猫到哪去躲清闲了,半天没见人影儿。 算是给了他二人自在。 这会儿当然也给了乔启睿方便。 乔启睿亲过后,自己也禁不住脸红,没多久便离开了。 从芳华阁回去后,乔启睿立马让人去查汝王的底细。 与此同时,汝王正在城内某地下钱庄与人密谈。 小小的密室里,只汝王和他对面长相平平的中年男子。 “线索都抹干净了吗?有没有漏掉的?”汝王小声问。 中年男子点点头,“放心,没问题。” 汝王想了想,又道:“那你最近不要露面了,去外边躲一阵子吧。” “好。”中年男子很干脆地应了,然后朝他伸出手。 汝王会意,立即掏出一沓银票放到他手里。 中年男子收回手,看也不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简短的交易后,中年男子起身先走一步。 不多会儿,又一名中年男子入内。 汝王对他道:“盯紧泊王府,他若想对溍王做点什么,你不妨帮他一下。” 那名中年男子点头应是,随即想到了什么,道:“有个事得跟您禀报一下。派去酉城的人回来了,查到那姑娘,她其实还有个弟弟,之前一直跟她经营茶饮店的,不知怎地忽然离家出走了。” 汝王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那查了没,他去了哪里?” 中年男子顿了顿,道:“据我们的人查到,他好像去了北庆。” “北庆?”汝王顿时更惊讶了,“你的消息确实吗?” 中年男子摇头,“不确实,所以才说是‘好像’。” “那就继续查。”汝王兴奋地搓着手,道:“要真查出了点什么,老四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如今南北形势紧张,却也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双方以黄河为界,都在边境屯了重兵。虽然几乎每天都有小摩擦不断,但谁也不敢轻易发动大战。 因为,双方都是有大志向的,都想吞并对方统一中原。 如此,便不得不顾及民心了。 自古有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此一来,谁擅自发动战争,谁就是百姓的罪人。受到百姓唾骂的同时,还会失去他们的支持,从而让百姓彻底倒向另一边。 这种情形下,若是查出自家皇子与敌国有什么牵连,那便是场大风波了。 第一四八章 幸灾乐祸 乔启睿走后,骆凤羽立马去了正殿。 她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跟楚修容做个解释。 然而并没有见到,因为楚修容已经回内室歇息了。 本来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午觉,今儿是因为王夫人的到来,扰了她的清静。 青枝迎了出来,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转了楚修容的话,“娘娘说,姑娘若是为韵壹县主的事而来,大可不必啊。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你的错,让姑娘受委屈了。娘娘还说,请姑娘放心在这住下,以后保管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 骆凤羽愣了。 楚修容对自己的维护,实在太明显了。 难道她就不怕得罪王家、得罪皇后、得罪溍王? 难道她就不想跟王家结亲、给自己儿子找个这么强大的妻族? 她为何要维护这个孤苦无依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 难道她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这个楚修容,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呢,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带着满腹疑惑回到自己的住处后,香菱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瞒姑娘,奴婢刚才去过太后那里了,太后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让你放宽心便是。” 骆凤羽:…… 几乎疑心自己成了团宠了。 自古后宫的权柄,一般来说是皇后最大。 但皇后再大,她也大不过太后去。 更何况,太后还是一手建立南晋的领头人,她的功在社稷。 别说这小小的后宫,即便是在朝堂,她也依然拥有一言九鼎的话语权。 有她罩着自己,在后宫大可横着走了。 如果自己想的话。 事实上,骆凤羽不想,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了这几日,然后顺顺利利地出宫去。 殊不知,进宫容易,出宫难啊。 也怪二人当时没有经验。 乔启睿怕她在宫外不安全,而她也担心乔启睿的伤势,两人没怎么多想便进来了。 现在好了,麻烦不断。 然而再怎么麻烦,日子还是要过的。 原以为王皇后会因为这件事给她穿小鞋的,或是为难楚修容。 然而,并没有。 王皇后像是不知道的,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骆凤羽也一直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偶尔去楚修容那里坐坐,陪她说说话聊聊天啥的。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无聊。 因此乔启睿过来看她的时候,骆凤羽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乔启睿不忍见她这般难受,尽管心里很舍不得,但也还是说道:“要不,明儿我就送你出宫吧,先去我那宅子住一阵子。待王府修缮好了,你再搬过去住。” 闻言,骆凤羽当然高兴,但随后一想,又犹豫了,“可…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你非奴非婢,不过是我带回宫的朋友,出入当然自由了。”乔启睿道。 “那就好。”骆凤羽放心了。 然而就在当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楚修容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不好,生病乃是常事。 然而这次的病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也更凶险。 看着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楚修容,骆凤羽出宫的念头登时便打消了。 乔启睿站在她身侧,歉然地看了她一眼。 骆凤羽了然地回看他。 寝殿外,太医正在跟南晋帝禀报,“回陛下,娘娘这回的病情委实有些凶险,一定要好好照顾,不能受凉不能受热,不能吹风但要通风,尤其千万不能感染了风寒,且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在这三十六个时辰里不能间断。只要熬过这三日,便能转危为安了。” 南晋帝听了沉默着点点头。 楚修容的旧疾,这些年不但折磨着她自己,也侵蚀着南晋帝的神经。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待太医退下后,南晋帝再次进了寝殿,挥手让一干人都退出去了,自己独自陪了楚修容良久,直到刘复忠再次入内催促,他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朝政大事,刻不容缓。 这便是身为帝王的无奈,连多陪心爱的人一刻都做不到。 他这样的情深,连恭送他离开的乔、骆二人都感受到了,心里不由对他生出一丝好感。 至此,骆凤羽便日夜留在主殿,随青枝等人一起侍候楚修容。 累了困了,便在旁边的软榻上歇一小会,醒来继续。 乔启睿则每日清早过来,日落赶在宫门落钥前回自己的清辉苑。 如此来回地折腾,再加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心里更是充满了担忧,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因此很快便有了低烧的迹象,但他自己浑然不知,依然一大早就来了芳华阁。 骆凤羽乍一见他,便发现了他的异样,忍不住抬手在他额上一摸,脸色登时大变,忙让一旁的太医替他诊脉。 果然,屋漏偏逢连夜雨。 乔启睿发烧了。 这年头没有退烧药,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因为高烧丧命。 这一刻,骆凤羽紧张了,害怕了。 “没事的,阿羽。”乔启睿柔声安慰她,随即淡定地吩咐红中跟太医去太医院拿药,又交待大伙此事不可外传。 眼下,母子二人双双病倒,这怕是很多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也许,随之而来的,还会有更多的风吹草动。 骆凤羽也很快冷静下来,反手握住乔启睿的手,莞尔笑道:“当然,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所幸,为免有人打扰楚修容的养病,南晋帝早已下过口谕,不许旁人来芳华阁探病,更不允任何人借此生事。 因此,乔启睿病倒在芳华阁,知道的人甚少。 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比如皇后。 又比如,太后。 太后知道是因为香草和香菱。 皇后知道,当然是因为她早在芳华阁里安插了耳目了。 楚修容是生是死她不关心,但汉王殿下的生死却是她在意的。 虽然胞兄王玄一再劝她要沉住气,这段时日不要惹陛下不高兴等,但此刻听闻汉王病倒,王皇后还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微笑。 到底,乔启睿被封汉王一事让她心里耿耿于怀。 凭什么他一个庶出的皇子能跟自己儿子平起平坐,享受跟自己儿子一样的待遇? 封亲王不是不行,那至少也得在自己儿子晋封太子或是继位以后。 现在这样,就是逾越。 明明没有这样的福份,陛下非要抬举他! 看吧,报应来了。 第一四九章 转怒为喜 相较于皇后的态度,太后就要积极多了。 “红姑,你马上去趟太医院,让卢屹去芳华阁看看吧。”太后吩咐道。 卢屹是太医院的院首,也是太后的御用太医。除了太后、南晋帝等重量级人物,已多年不曾为旁人诊治过。 且他贵为院首,医术自然是整个太医院里最好最精湛的。 太后派他去,足以说明太后对这件事的重视,以及,对这个皇孙的看重。 得知是太后的吩咐,卢屹不敢怠慢,忙吩咐小厮提了药箱随他匆匆往芳华阁赶去 后宫向来人多眼杂。 两人这一路行来,自然有不少人看见,再转给自家主子。 于是,后宫嫔妃们纷纷会错了意,以为楚修容快不行了。 没瞧见吗? 卢屹卢太医都亲自出马了,楚修容只怕已经油尽灯枯了吧。 她的身体一向如此,也就是身在宫中,有陛下的宠爱,素日被精心照顾着,被灵丹炒药调养着,这才多活了这么些年。 若是身在民间,早就香消玉殒了吧。 自古红颜多薄命嘛。 然而…当然不是。 在骆凤羽、青枝等人连日连夜精心的照顾下,楚修容又一次闯过了鬼门关。虽然还不能多说话,也不能起身,但总归是醒了,面色红润,呼吸正常。 青枝不由得喜极而泣。 骆凤羽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好了,终于可以专心照顾乔启睿了。 然而才这短短的功夫,刚才还只是低烧的乔启睿,这会儿体温骤然飚升,已经被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 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忧急,却强忍着没让旁人看出来,只是吩咐香菱再拿一些酒精和湿毛巾过来。 物理降温,向来只在低烧的时候起作用。 刚才已经让香草试过了,显然并不管用。 乔启睿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了,却还知道抓住骆凤羽的手,安慰她:“没事的,阿羽,我好得很,睡一觉就好了。” 骆凤羽低低地应了声,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流了出来。 她忙悄悄地擦掉。 这时红中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 骆凤羽赶快喂他服下。 乔启睿喝完汤药后,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骆凤羽坐在榻前,继续用心地替他搓着手心脚心。 红中几次想替换她,骆凤羽不肯。 时间,真正是最磨人的妖精。 慢慢地,两刻钟过去了,可躺在榻上的乔启睿的体温依然没有下降的迹象。 骆凤羽心里越发焦急。 太医又过来诊了脉,末了摇头道:“这个…老朽真是不擅长啊,姑娘你不妨去求求太后,请她老人家让院首大人过来诊治,应该会保险一些。” 这样啊… 骆凤羽立马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香草和香菱。 二人也没推脱。 香菱当即便要去请。 正这时,卢太医到了。 骆凤羽一怔,随即看了香草、香菱一眼。 二人顿时面露喜色。 卢太医进殿后,先是问了一直医治楚修容的那名太医,得知娘娘已经醒转,便又说了些如何用药的建议,之后才来到外面,给榻上的汉王殿下诊脉。 骆凤羽一直盯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太医脸上的微表情。 待卢太医诊完脉后,她忙第一时间去问情况。 卢太医并不认得她,面上不由露出疑惑。 香草忙上前道:“这是骆姑娘,汉王殿下的朋友。” 她这一解释,卢太医便明白了。 汉王从酉城带回一位姑娘进宫的事,早已经传开。 原来就是她啊… “这个,你刚才对殿下做了什么?”卢太医问道。 刚才进来时他虽没有刻意细看,但也瞧见了她的动作,心里不免疑惑。 骆凤羽心急如焚,实在不想跟他废话。但卢太医问了,她也不得不说,只好如实说了。 卢太医面上流露几分讶然。 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还懂医理。 “太医,殿下到底怎么样了?您可得好好给他治啊!”骆凤羽道,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哀求。 “这个自然。”卢太医点点头,正色道:“太后娘娘的懿旨,臣不敢不遵。” 骆凤羽颇为无语地看着他。 你倒是明说啊,到底要不要紧?有没有性命之忧?会不会把脑子烧坏了,得脑膜炎啥的? 偏这老头像是故意吊她胃口似的。 她越是想知道,这老头越是不说。 骆凤羽急得都想骂人了。 才听卢太医慢慢悠悠道:“放心吧,有老朽在,殿下没事。” 闻言,骆凤羽立马转怒为喜,“那就好…多谢太医了。” 卢太医笑呵呵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写下药方,吩咐跟来的小厮立马回太医院配药。 卢太医自己却没走,让骆凤羽帮他扶好汉王殿下,他要给他施针。 骆凤羽还是第一次听说,发烧可以通过施针来治疗的。 果然古人的智慧,无穷大啊。 又涨知识了。 一刻钟后,小厮从太医院带回了配好的药包,立马煎药熬药,然后喂给乔启睿喝下。 又过了一刻钟,也不知是他的施针起了作用,还是汤药起了作用。 反正,乔启睿醒了,嚷嚷着要喝水。 骆凤羽忙喂他喝了水,又摸摸他额头,果然没之前那么烫了。 显然,他的体温有所下降,症状有所好转。 “阿羽,我刚才做了个梦,好可怕…梦到陛下他…他被汝王…”乔启睿一把抓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说道,丝毫没察觉到还有旁人在。 骆凤羽听得脸色一变,忙打断他,“殿下,别说了。” “阿羽,真的,汝王他太狠了,连陛下都遭了他的——” “殿下——”骆凤羽情急下,一把捂住他的嘴。 旁边卢太医忙轻咳了两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他想自己若是再不出声,还不知这汉王殿下会说出什么来呢。 乔启睿这才发现还有旁人在,顿时吃了一惊。 “殿下,好些了吗?”卢太医讪笑着跟他打招呼。 乔启睿:…… 南晋帝下朝后,便往芳华阁来了。 来的路上听说儿子也病了,慌得脚下一趔趄,差点跌倒。 刘复忠忙扶好南晋帝,“陛下,小心啊。听说卢太医已经赶过去了,有卢太医在,殿下一定会没事的。” “当然会没事。”南晋帝道,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很多。 第一五零章 帝妃情深 时值深秋,虽然白日里还是暖风和煦,但瑟瑟的凉意已无处不在。 为免打扰到他们母子,南晋帝没让人通报就直接往主殿这边来了,在门口恰好听到儿子说的话,当即脚下一顿。 随行的刘复忠自然也听到了,吓得一颗老心脏差点跳出来。 幸好那话很快打住,不然还不知汉王殿下会说出啥更吓人的话呢。 虽然是他做梦说的胡话,可那也,实在太… 南晋帝在殿外默了片刻,才重新迈步入内。 此时,青枝等几个心腹都去了内里的寝殿侍候楚修容,其余人也都在外面院里各司其职地忙着自己的份内事,连红中也去了灶房给自家殿下煎药。 偌大的殿内,便只有卢太医、骆凤羽和躺在榻上的乔启睿三人。 卢太医忙上前见礼。 骆凤羽还坐在榻边,与乔启睿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她尴尬地正要挪开身子,乔启睿却一把拽住她,借助她的力道艰难地坐了起来,嘴里道:“父皇,是儿子不孝,劳父皇挂心了。” 骆凤羽忙拿了软枕给他垫到背后,让他倚着靠好,这才有暇起身见礼。 南晋帝挥手让二人平身,末了才走到榻边,含笑看着自己儿子道:“好啦,跟父皇还这么见外。天下做父母的,就没有不担心自己孩儿的,你快些养好身子,为父就安心了。” 骆凤羽听了心里不由得暗忖:他没自称“朕”而是直接用了“为父”二字,可见在他的心里,对这个儿子除了利用,的确是有几分偏爱的。 爱乌及屋嘛。 一旁的卢太医忙道:“陛下放心,有微臣在,殿下不会有事的。” 乔启睿也道:“是啊,卢太医这‘医中圣手’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简直药到病除啊。不瞒父皇,儿子觉得好多了。” 他这通马屁,卢太医听得很受用,心里更是自得,面上却还保持谦逊的神情,“哪里哪里,这是微臣的份内事,不敢不精。” “那就好…你好好养着,朕进去看看你母妃。”南晋帝道,说着已经起身,急急往内室去了。 见状,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果然,老婆比儿子重要啊。 卢太医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顿时惊掉了下巴。 他当然知晓陛下对这楚修容的宠爱,但听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 里面,楚修容听到动静已经坐了起来,正让青枝给她梳头。 南晋帝进来后直接坐到了榻上,一把揽过楚修容倚在自己怀里,又让青枝把梳子给他,亲自给楚修容打理她那散乱一团的青丝来。 “陛下,你对我的好,臣妾生生世世铭记于心。将来即便到了阴曹地府,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也绝不会忘。”楚修容慵懒地靠坐在他怀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慨道。 南晋帝忙轻轻捂了她的嘴,温柔地笑道:“说什么傻话呢,安儿,你可别胡思乱想。只要有朕在,你一定会长命百岁,、万事无忧的。” “那就借陛下吉言了。”楚修容笑道。 南晋帝叹了一声,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上,嘴里喃喃,“朕不敢想,若是没了你,朕要这大好江山又有何用?” 承然,这话若是传到朝臣的耳朵里,只怕她这红颜祸水的罪名就要坐实了。 所幸此刻寝殿内只他二人,青枝等人都站得远远地,听见也会装作没听见啊。 楚修容抬头看着他柔柔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抚了抚,“陛下还说臣妾在说傻话,陛下自己又何尝不是?陛下做这皇帝,可不是为了臣妾,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盛世太平。” 南晋帝侧头轻吻她的手,目光深情地望着她,“可朕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臣妾也想。”楚修容满脸向往,“愿与陛下做这世间最平凡的夫妻,生一双可爱的儿女,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然而…” “陛下是有大志向的,臣妾不敢以已之私,当陛下大业路上的绊脚石。”楚修容说到这里,不由得喘了好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所以,即便臣妾哪天撑不住了,先去了,陛下也请千万不要伤心。臣妾唯愿陛下万年安康,天下永无战乱,百姓永享太平。” “安儿,会的,一定会的,你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南晋帝轻抚着她的后背,让她的气息喘得更匀一些。 楚修容在他怀里起身,对着他嫣然一笑,“当然,臣妾相信,陛下一定会做到的!” 之后没多久,楚修容又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南晋帝舍不得放下,便一直抱着;怕惊醒她,连姿势都没敢换。 这样的深情,连外面大殿里的骆凤羽都忍不住感动了一把。 她一直觉得,历史上的帝妃情深都是假的,不过是史学家们笔下的噱头而已。 而在现实世界里,太多的浮躁和诱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早就变得跪弱不堪,很难再有这般深切的爱情了。 然而这几天里,她亲眼见证了南晋帝对楚修容的深情。 贵为帝王,他会为心爱的女人擦脸、洗脚、梳头、喂水、喂药…… 即便楚修容一直在沉睡中,他也总是在她耳边脉脉私语,分享今天所遇到的高兴事和烦心事。 看得出,他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也没必要做给旁人看,一切都发自内心,一切都甘之如饴。 她曾问过乔启睿。 乔启睿说,在原主的记忆里,他的父皇与母妃向来都是这样相处的。 没有人能数十年如一日的做秀。 如果这也是做秀,那即便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申时过后,乔启睿的体温渐渐恢复到正常人的指数,自是不便再留在芳华阁了。 卢太医又开了副方子,略叮嘱几句便告退了。 原本南晋帝想让儿子回清辉苑养病。 偏这孩子赖着不走,说清辉苑里没人照顾。 知子莫若父,南晋帝自然知晓他的心思,干脆让他暂时搬到旁边的偏殿里住下,并吩咐骆凤羽跟过去照顾。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儿子若是真的喜欢,待大婚后便赐她个光鲜的身份,做睿儿的侧妃便是。 想来那姑娘自己也是愿意的罢。 第一五一章 剧情延续 骆凤羽浑然不知,南晋帝竟有这样的打算。 乔启睿在偏殿住下后,便支开了旁人,悄悄问骆凤羽道:“你想不想知道,我那个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骆凤羽神色一紧,忙四下看了看。 刚才这丫醒来便想说,差点就让皇帝听到了。 见四下没有旁人,骆凤羽才示意他往下说。 乔启睿道:“刚才躺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梦里发生的一切,应该是那本太监书后面的原始剧情。” “怎么说?”骆凤羽惊讶道。 乔启睿看着她,小声道:“或许,那本书并没有太监,只是断更了而已,后面渣作者又更新了…” 骆凤羽趴在那,双眼瞪得大大的,做洗耳恭听状。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一本书,但凡没有申请完结,无论过了多久,都是可以继续更新的。 她很好奇渣作者在写崩了剧情后,还会开出什么样的脑洞来。 “北庆的结局,你已经知道了,的确是骆二做了皇帝。”乔启睿道。 “那南晋呢?”骆凤羽好奇道。 乔启睿默了默,道:“汝王,他在这场残酷的血腥夺嫡中,成了最终的胜利者。” “所以那家伙之前是在扮猪吃虎?”骆凤羽立马问道。 乔启睿道:“不,他以前的纯朴是真的,可后面的腹黑也是真的。” 骆凤羽霎时瞪圆了眼,“为何?” “因为,他是重生的。”乔启睿慢慢道。 骆凤羽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到底啥跟啥呀? 作者到底想写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作死啊? 乔启睿继续声音平平地道:“汝王先跟泊王联手扳倒了溍王,之后又害了泊王,然后弑君,继了帝位。”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骆凤羽惊骇了。 乔启睿道:“因为,明年的五月,南北两朝将会爆发一场大战。因为他的通敌,北庆大获全胜,一下占了南晋二十座城池。南晋被迫求和,北庆顺势提出要溍王入北为质。” 如此剧情,骆凤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半响,她才面色沉重地道:“所以,乱葬岗的事,真是他一手策划的?现在的这个他,已经是重生后的他了?” “应该是了。”乔启睿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或许,在他之前的记忆里,我这个四弟早就死在酉城了。既然没死,那就是个变数,所以才想趁着这个机会,再把我干掉。” 如此一想,一切疑点都解得开了。 之前还真是小看了他。 真正应了那句话:不叫的狗才最咬人。 “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骆凤羽道。 乔启睿道:“当务之急,是要阻止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但凡战争,遭殃的总是百姓。凭心而论,我这个父皇,做得委实不差,他应该不想发动战争的。” 这点,骆凤羽也认同。 之前不了解这个皇帝,但这几天在楚修容身边侍疾,听到的和看到的足以让她对南晋帝改观了。 “所以这战争到底是怎么爆发的呢?”骆凤羽心里暗忖。 乔启睿道:“想来,问题不仅出在汝王身上…” “恐怕他早就跟北庆的人勾结好了。”骆凤羽接着道。 乔启睿看着她,沉默了一刻,忽然问道:“阿羽,如若有一天,骆二犯了大错,你还会护着他吗?” 这一刻,骆凤羽沉默了。 原书中剧情,阿越委实是个大反派,为了登上皇帝的宝座,不惜拿所有人当了垫脚石。 骆凤羽自觉已经改变他不少,但仍然不能肯定他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阿羽,或许我们该去北庆看看他了。”乔启睿悄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骆凤羽喃喃地点头,“是啊,之前答应过陈陶的。” “那我们准备一下,待时机成熟就走。”乔启睿道。 骆凤羽道:“好。” 显然,两人谁也没想到,一场意外的病症,竟然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 与此同时,香菱出现在隆庆宫,给太后禀报楚修容母子皆安的好消息。 太后听了当然高兴,又让香菱带了不少珍贵药材和补品回去。 对于楚修容,太后的态度无疑是宽容的。 但凡是人,总是有七情六欲的,皇帝也一样。 因此,太后从不反对自己儿子宠爱他喜欢的妃子,只要不越矩、不干涉朝政、不煽动皇帝做错事,其他都是可以容忍的。 事实上这些年来,楚修容一直谨守本份,从没做过让太后不高兴的事。 而她的顽疾,也让她遭了不少罪,太后多少知道些内情的,因此更对她多了几分怜悯。 待香菱走后,红姑才领着一名暗卫入内。 这是之前派去酉城打探消息的。 暗卫的确不赖,竟然查出了不少骆凤羽和乔启睿的隐秘。 除了醉美茶歇店,他还查到了初午杂货店,以及,桃花谷。 太后听了很是欣慰。 虽然还不明确桃花谷的具体位置,但知道那是表弟以前住过的地方,心里不免又是一番唏嘘。 这更让她确认了骆凤羽的身份。 又听说她还有个弟弟,不由得更加喜出望外,“快,派人好好查查,她那弟弟究竟跑哪去了?可不要出了事才好。” 红姑也忍不住一阵激动。 九公子若有儿子继承香火,那便更好了。 “所以那丫头来建康,是有目的的。”太后兴奋地跟红姑说道。 东阳城在南晋边境,与北庆隔得很近,而从酉城去东阳,则是必须要经过建康的。 想必睿儿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想要帮她回归骆家,所以才带她来建康的。 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 太后想了想,立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去东阳城。 随后,她便想到了安西将军和安南将军。 身为一国太后,又是南晋朝的奠基人和头号功臣,太后对于朝政的敏锐性,岂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她立马猜到二人的死并非奏报上说的那么简单。 这其中不可避免地牵涉到溍王和汉王。 她很欣慰小四的成长,竟然懂得自保和反击了。 一方面,太后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懦弱、无能,被外人欺负。 但另一方面,她也绝不允许兄弟阋墙的惨剧在她面前上演。 所以,这件事必须得查清楚。 第一五二章 开诚布公 楚修容的又一次转危为安,让后宫的嫔妃们大失所望。 她们面上纷纷表露出关切,背地里却恨她恨得要死。 只要有她在,后宫的其他女人都得靠边站。 所幸那女人的身体不行,虽有陛下的宠爱,却宣少侍寝。 也正因如此,那些嫔妃们虽然恨她,却也不敢也没必要冒着丢命的风险去谋害她。 而且陛下还算公平,除了皇后这位正宫娘娘初一、十五的定例侍寝外,其余的日子,陛下都尽可能地做到雨露均沾。 这让嫔妃们心里稍感平衡。 加之有太后和皇后这两位有能力的大腕在,南晋帝的后宫还算和谐。 楚修容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身边自然离不开人照料。 至此,骆凤羽出宫的计划只得继续延后。 “阿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楚修容拉着她的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听青枝说,你不眠不休地照顾了我几个日夜,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娘娘,应该的。“骆凤羽诚心道:“您之前对我那么好,处处维护我,从不因我的身份而看不起我,我岂能不知好?” “你是睿儿的朋友,得他那般看重,我岂能不对你好?”楚修容笑道。 骆凤羽道:“您是殿下的母妃,生他养他,我又岂敢不对您好?岂能不对您好?” 楚修容闻言,先是一愣,尔后哈哈笑了。 “唉呀,我就喜欢你这丫头的性子,又爽快,又乐观,遇事不慌,有主见,更敢说…”楚修容看着她,意有所指道:“现在,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骆凤羽一怔,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楚修容忽然压低了声音,神情也难得正经了起来,“告诉我…睿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骆凤羽:……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和乔启睿到底想干什么。 初时,杀铁石勒只是为了自保,可后来设计杀了葛横,便不是单纯地为了自保了。 而且,两人若只是为了活着,大可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窝在那与世隔绝的桃花谷里,浑浑噩噩地把这日子混过去也就是了。 可二人都犯贱啊,都不甘心啊,总觉得既然来了这,既然被设定了这样的身份,不大大地作为一番好像都对不住自个儿似的。 所以贱嗖嗖地出来到处蹦哒了。 这番际遇和心境,即便说出来,楚修容也肯定不懂。 而且,自己也不敢说啊。 “其实,睿儿这孩子,他以前不这样的。”楚修容叹了口气,“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有这想法的。” 楚修容定定地看着她,言词恳切地道:“阿羽,你能告诉我,在酉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骆凤羽忽然撇开了脸,有些无颜以对。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相。 真相是:你儿子早就已经死了,死在泊王的算计下。现在活着的这个,是披着你儿子皮的穿书工具人… 然而,过了良久,她才低声地道:“殿下他,他曾被人暗算,受了重伤,差点就死了…我把他救活后,他说他想明白了,只有自身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否则,即便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终究会成为他人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楚修容听了,半晌没有言语。 忽然,她喟然一叹,“原来,竟然是我错了。一直以为不争不抢,不计较不参与便能明哲保身,可到底,还是保不了啊。” “娘娘,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也都会好的。”骆凤羽安慰她道。 “那你又是谁?”楚修容盯着她:“阿羽,我不信,你只是普通的乡下女…” 她的眼神实在太过迫切,太过让人无法拒绝,“阿羽,你该知道,普通的乡下女是无法助他成就大业的。如果真是那样,阿羽,恕我对你爱莫能助了。” 在这一刻,骆凤羽忽然就明白了。 楚修容,她也一直在查自己的身份。 只是她没有太后的手段和人脉,也没有太后的往事可追忆,因此只得另辟奚径,让自己主动“招供”了。 罢了,既然太后都知道了,告许她也无妨。 终归,这个秘密也瞒不了多久的。 “不瞒娘娘,家父出自东阳城骆家,但我自己,目前尚未认祖归宗。”骆凤羽咬着嘴唇,低声说道。 楚修容闻言顿时大骇。 这秘密委实震惊了她。 “阿羽,你可知道,你这身份一旦传出去,将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所以,还请娘娘保密。”骆凤羽苦笑道。 楚修容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太后知道吗?” 骆凤羽道:“应该…知道了吧。” 楚修容恍然,“也是,难怪她会对你另眼相看,青睐有加,还派了香草、香菱来照顾你。” “然而比起太后,我更信任娘娘。”骆凤羽直言道。 这话顿时把楚修容逗笑了,“你这丫头,少拍我的马屁,当心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不会,我说的是实话嘛。”骆凤羽也跟着笑道。 刚才沉重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 与阿羽的这次谈话,委实耗尽了她的精力,在解了她疑惑的同时,无疑也添了新的心理负担。 哎,骆家,其实是把双刃剑啊。 楚修容躺回到榻上,忍不住在心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若她猜得没错的话,陛下前些日子还想着要灭掉骆家呢,后来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想来是太后劝阻了他罢。 显然,太后对骆家还是不死心的。 为此,在睿儿的婚事上,她似乎对王家有些动摇了。 换句话说,王家已不是她唯一的、最佳的选择。 不过,在楚修容的心里,原本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王家。 之前不考虑王家,是不想自己儿子卷入其中,只想让他置身事外,远离朝堂,一辈子平安顺遂就好。 现在嘛,当然更不能考虑王家了。 王家是王皇后的母家,也是溍王妃的娘家,是溍王最有力的倚仗。 因此,他绝不允许睿儿瓜分原本属于他的王家的助力。 太后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她未免将王皇后想得太心善了。 而王皇后,从来就不是个善茬。 既然太后有了这心思,未尝不可让王家从睿儿的婚事上彻底出局。 第一五三章 没可比性 楚修容这一病,那些命妇们又都有了登门的借口。 楚修容自己不好拒绝,南晋帝便成了她最好的挡箭牌,只在朝堂上稍微说了那么几句,朝臣们便懂了圣意了,下朝回家后自会跟当家主母好声交待,莫要再去芳华阁扰了修容娘娘养病。 但也有那么一两个,自恃可以破例的。 比如,韵壹县主。 王韵壹身为王皇后的嫡亲侄女,又得太后偏爱,早在建国大封那次便得了县主的封号。 她是可以自由出入宫中的。 这次,王夫人得了丈夫的嘱咐,没打算进宫。 但韵壹县主可不管这些,带着两个婢女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叫了马车直奔皇宫。 上次她被母亲硬拽着走了,回府后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丫头继续留在宫里,一定要把她赶出宫去。 抱着这样的目的,王韵壹进宫后连太后、皇后那里都没去,径自去了芳华阁。 迫于她的淫威,守门的小内侍不敢阻拦,只得让她进去了。 王韵壹也还是聪明,没敢打扰楚修容,直接去了骆凤羽所在的偏殿。 这会儿还是早上,骆凤羽才刚刚起床,心情本来就不怎么爽。 听说韵壹县主又来了,索性又躺了回去,让香草、香菱出去打发她。 然而韵壹县主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骆凤羽不见,她竟不顾香草、香菱的阻拦,自己闯进了内室,嘴里连声嚷嚷道:“野丫头,你这也忒没规矩了,也不看看现在都啥时辰了,竟还赖在床上不起,你以为你是官家小姐呢,不!官家小姐都没你这么懒的!” 骆凤羽手撑在榻上,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是乡野丫头嘛,不懂规矩不是很正常的吗…可韵壹县主自己呢,一大早地进了宫,不去给太后、皇后娘娘请安,却擅自闯进我的内室,在这大呼小叫地想干吗?” 王韵壹被她怼得一噎,顿时有些脸红。 她这会儿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不该这样毫无准备地来找她的碴儿。 可是来都来了,当然不能就这样被她羞辱了回去。 王韵壹当即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死丫头,这是本县主自己的事,哪轮得到你管?” “那这里还是我的住处呢,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也轮不到你来教训!”骆凤羽直接与她对上。 王韵壹没想到这丫头真的敢跟自己顶嘴,被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更是恼怒,“臭丫头,竟敢以下犯上,与本县主犟嘴,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不长记性!”说着随口吩咐道:“莺儿,掌嘴!” 她身后的婢女立马上前,要对骆凤羽动手。 香菱见状忙上前拦住,转头对王韵壹赔笑道:“县主,可别啊…骆姑娘昨晚陪了修容娘娘半宿,回来后一直没睡好,是奴婢劝着骆姑娘多睡一会儿的。县主不妨先去隆庆宫看看太后,她老人家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您去了,她老人家肯定高兴。” 不愧是在太后身边当差的奴婢,说起话来一语中的,一时竟让王韵壹没法拒绝。 但她心里的怒气尚在,“可这丫头…” 香菱忙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向您赔罪了。县主要罚,就罚奴婢吧。” 王韵壹睨了她一眼。 太后祖母身边的人,她哪敢罚啊? 当即只得悻悻道:“算啦,又不是你的错…”说着视线扫过榻上的骆凤羽一眼,“念这丫头服侍娘娘有功,本县主就不追究了。” 骆凤羽:…… MM的,姐姐我又不是丫鬟奴婢,凭什么说是“服侍”? 姐姐是出于真心,投桃报李,想代她儿子尽份孝心而已… 她正想再怼回去,忽然收到香菱哀求的目光。 算啦!别让这些宫女们难做… 王韵壹见她没再吭声,这才带着婢女们得意洋洋地离开。 走出宫门后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做啥来了? 不是要把那臭丫头撵出宫去吗?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她? 不行,还是先把她解决了再说… 王韵壹正打算折回去,转身便看到香草巴巴地朝她跑来,“县主,奴婢刚做了些点心,都是太后她老人家爰吃的,您不妨带些去,让她老人家吃个热乎。” 王韵壹听得眼睛一亮,当即答应下来。 香草忙把食盒递给她身后的婢女,末了笑道:“当然,这也是县主您的心意…奴婢还有事,就不陪您过去了。” “放心,肯定送到。你忙你的去吧。”王韵壹笑眯眯道。 香草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王韵壹也高高兴兴地去了隆庆宫。 骆凤羽懒洋洋地起了身,洗漱后坐到了饭桌前,看着丰盛的早饭有些无从下口。 香菱给她盛了一碗瘦肉粥。 骆凤羽接过后笑着道了谢,末了又歉然地道:“香菱,以后这种事我自己应对就好,没的让你们跟着受了连累。” “哪有?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香菱笑道,想了想,又道:“其实,韵壹县主是个简单的人,她的性子虽然骄纵了些,但比起别的有心机的贵女来,无疑要好对付多了。” “这倒是。”骆凤羽也笑道。 想想,她其实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表面看着吓人,内里却是很容易就被击溃的。 “所以姑娘不跟她计较就好了。”香菱道。 骆凤羽抬眼望着窗外,不由得喃喃了一句,“这回,只怕不计较都不行啊。” 她说的声音太小,香菱没有听清,便又笑着问道:“姑娘说什么呢?” 骆凤羽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香菱,你觉得…这桩婚事能成吗?” 香菱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这个,奴婢不知。想必太后、皇后和修容娘娘已经打算好了。”说着又劝她道:“姑娘你也别多想,太后她老人家自是看重你的,将来肯定不会亏待你。” 骆凤羽:…… 你以为我稀罕当那小子的侧妃啊,与一帮女人分享他一个男人? 切,姐姐我才不干呢? 想必此刻在大多数人的心中,都是这样想的罢。 毕竟,一介乡野村姑VS顶级世家贵女,完全没可比性啊。 第一五四章 是个异数 骆凤羽骨子里其实是很要强的,也是倔强的。 只要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是她非要上杆子跟别的女子抢男人,实在是乔启睿这个汉王殿下的赝品本来就是她的。 是别人的她不会去抢,但是是自己的也绝不会让给别人。 这次,即便是别人嘲笑她自不量力,她也是要尽力一试的。 何况,跟楚修容开诚布公地聊过之后,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楚修容应该不会同意与王家结亲。 至于王皇后那边,恐怕就更不情愿了。 太后呢,之前或许是那样打算的,但若是自己认了骆家女的身份,凭她这段时日对自己的照顾,应该会更加慎重地考虑吧。 何况,她还有汉王殿下这个正主儿的全力支持呢。 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跟乔启睿认真地谈一谈。 乔启睿的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芳华阁死皮赖脸地留了一宿后,次日就被南晋帝赶回了清辉苑。 不过,乔启睿还是一有机会就往芳华阁跑。 然而汉王殿下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再次来到芳华阁已是三日后。 骆凤羽彼时正躺在廊下的长椅上晒太阳。 柔和的光晕打在她身上,仿若镀上了一层金辉。 听到脚步声,她不由得抬起了头,眼里即刻蕴满温柔的笑意,“你来啦!” 乔启睿走近,在她匆忙让开的长椅一角坐了下来,神色却不似往日那般轻松。 “怎么了?”骆凤羽担忧地问。 乔启睿看着她,欲言又止。 也只有在阿羽面前,他才能表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骆凤羽忙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嗯,没有听墙角的。 乔启睿这才压低了声道:“刚收到胡县令的书信,酉城那边,好几拨人在查你我的事儿。” 骆凤羽一惊,忙问:“都是些什么人?” 乔启睿嘲讽地笑道:“左不过是那些想在你我身上打主意的人。” “其实我的事,就算查出来也没啥。”骆凤羽想了想:“只是…你的事,胡县令那边靠不靠得住?” “如今我与他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即便为了他自己,他也不敢乱说话的。”乔启睿笃定道。 骆凤羽看着他,“那你还担心什么呢?” 乔启睿道:“不瞒你,我担心的,是另外两个人。” “哪两个?” “辛先生和汝王。” 骆凤羽听了点头。 这的确是两个很大的隐患。 乔启睿继续说道:“那个辛先生,不是早在我们之前回京来了嘛,可一直没法查到他的行踪。然而就在昨日,他却忽然出现在建康城里。” 乔启睿顿了顿,又道:“你知道他跟谁在一起吗?” “谁?”骆凤羽问道,心里隐隐想到了答案。 果然,乔启睿道:“是汝王。” “所以他一直都是汝王的人。”骆凤羽小声道。 乔启睿深思了一刻,“也不一定。但不管他之前是谁的人,现在八成就是汝王的人了。他…只怕已经知道很多事了。” “你是说,他跟汝王一样?”骆凤羽震惊地瞪大眼。 乔启睿点点头,“从种种迹象来看,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汝王很有可能已经知道酉城很多事的真相了?”骆凤羽又问。 乔启睿又点点头,“只怕是的。” “那我们就先干掉他。”骆凤羽豪气干云地道。 乔启睿被她逗笑了,“我也想啊,可好像很难呢。” 骆凤羽安慰他:“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说着忽然促狭地看着他笑道,“再说了,你是主角,他不过是来打酱油的,换句话说,这个故事里若没有他那样的大BOSS存在,又何以成就你的高光时刻?” 乔启睿:…… 好吧,这安慰,我接受。 两人正说着话呢,远远地,香菱对着乔启睿行礼,“见过殿下。” 乔启睿朝她挥手。 香菱笑道:“正好,太后想见见骆姑娘呢,殿下不妨陪她一道去吧。” 她说得轻松,二人却听得心惊。 看来,太后派去酉城的人已经回来了,想必也查到了不少事。 她这是已经认定了吗? 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骆凤羽进宫快一个月了,之前太后虽然派了香草香菱来,却从未召见过她。 这回…… 两人相视一眼。 骆凤羽道:“好,那我去换件衣裳。” 香菱道了声“好”,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太后的突然召见,香菱心里其实也很不解,更多的是对这位骆姑娘的好奇。 凭着多年在太后身边侍候的经验,太后此次召见骆姑娘,是好事不是坏事。 宫中皇子公主众多,并非所有皇嗣都得太后的喜欢。 至于宫外那些朝臣的女儿,太后一般会根据朝政情况来论,打压谁抬举谁表现得特别明显,几乎很少渗杂自己的个人情感。 这个骆姑娘,委实是个异数。 “香菱,你看,我穿哪件衣裳好呢?”骆凤羽指着衣架上挂着的一排锦衣华服问道。 这都是楚修容为她置办的。 但她这些日子都窝在芳华阁,并没机会穿着它们出门。 香菱替她挑了一件式样新颖做工精致布料却很一般的粉红襦裙。 骆凤羽从善如流地应了。 说实话,这不是她这一众华服中最好的,但香菱素日在太后身边侍候,自然了解太后的喜好,她选的应该是最合适的。 其实在骆凤羽看来,今天无论自己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想必太后都不会太在意。 她在意的是自己骆家女的身份。 然而,给人留个好印象总是好的。 接着,香菱又替她挑了一对手镯,颈上戴了璎珞圈,头上梳了双环髻,别了两朵珠花作点缀,其余便没什么了。 骆凤羽想了想,终是将之前阿大转给她的那块代表骆家身份的枫叶形玉佩悄悄揣进怀里。 所幸乔启睿有个可以储存的空间。 当时从酉城离开时,骆凤羽便把一些重要物品存到他的空间里了,进宫后又还给了她。 这枫叶形玉佩便是其中之一。 骆凤羽有预感,今儿与太后的会面,应该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认亲仪式。 若她一直老实地呆在桃花谷里,这枚枫叶形玉佩很有可能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 第一五五章 太后召见 然而,终究她和乔启睿选择了另一条注定需要披荆斩棘充满惊险的道路,那这枫叶形玉佩就得在它该出场的时候出场了。 今儿,正是它出场的好机会。 乔启睿其实比骆凤羽紧张。 他当然明白太后此次召见阿羽的用意。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紧张。 在原主的记忆中,太后这位皇祖母一贯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浪费精力。 她虽然退居后宫,看似不管朝堂上的事,但事实上,朝堂上的大小事,她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般情况下,她不会干涉,更会让皇帝儿子拥有足够的决策权,以便在群臣面前树立足够的威信。 然而幕后,她训起自家的皇帝儿子来,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不过,那都是私底下的,外人无从知晓。 原主之所以知晓,是有一次,楚修容也是病得像前些天那样,快要撑不下去了。 南晋帝忧急如焚,日夜留在芳华阁,守在楚修容身侧,连朝也不去上了。 偏偏那天是大朝会,朝堂上有好多事等着他去决断呢。 左等右等,不见陛下身影,便有人禀报给了太后。 太后当即驾临芳华阁,劈头盖脸地把南晋帝狠狠骂了一顿。 那时原主也在芳华阁里侍疾,煎了药正要端进去呢,听到动静吓得躲到了帷帐后,大气都不敢出。 至此,原主对这位皇祖母,心里委实敬畏得很。 此刻,二人走在去往隆庆宫的路上,引得来回的宫女内侍纷纷张望、窃窃私语。 骆凤羽自那次被王福禄刁难后,便宣少出现在人前。 这回算是她第一次光鲜亮丽地行走在大庭广众之下。 十三岁的少女,已经初具美人的风姿,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不日便要美丽绽放,绚烂夺目。 乔启睿走在她身边,看着那些频频投注在她身上的惊艳目光,顿时有些与有荣焉。 他就知道,他的阿羽,原本就该让世人瞩目的。 这样的女子,原本就该显露人前,以惊才绝艳留于世间,而不是一生默默无闻,困守在那与世隔绝的山谷里。 …… 远远地,隆庆宫在望。 这座南晋后宫里最豪华最气派最尊贵的宫殿,此刻正代表着她的主人,以难以言喻的期盼和热情,默默地迎接骆凤羽的到来。 红姑早在殿门口等着了。 她虽然已经见过骆姑娘,但此时还是被她刻意装扮过的容颜惊到了。 红姑是骆家的家生子,骆皇后嫁入皇家时她还未出生,自小便听府里人说九公子最肖似骆皇后。 太后虽是骆皇后所生,但她的容貌更像她的父皇夏惠帝,反倒是弟弟夏炀帝更像母后一些。 也因为此,这主仆俩毫无疑虑地一致将她认作是九公子骆如恒的女儿。 目前这个天大的误会,大概也只有骆凤羽、乔启睿等少数几人知道了。 即便是重生的汝王、神秘莫测的辛先生,也根本不可能知晓。 红姑迎上前来,先对乔启睿施了礼,尔后又对骆凤羽施礼,末了含笑道:“快些进去吧,太后已经等候多时了。” “有劳红姑姑了。”骆凤羽微笑着还礼,礼数周到。 红姑瞧着越发欣慰。 她这些日子虽没再去芳华阁,但从香草、香菱的嘴里知道不少。 想必这姑娘的规矩礼数都是香草香菱教的了,顿时朝随行的二人投去赞赏的目光。 香草香菱心下更安。 红姑说,太后现下正在后湖的琉璃亭里,于是领着他们一行直接往后湖而去。 后湖就在隆庆宫内,算是太后的私人空间。 后湖不算大,夏日满目碧叶红荷的盛景早不复在,只剩些枯枝残叶灰败地漂浮在水面上,看着好不苍凉。 身着家常便服的太后此刻正半仰在琉璃亭内的躺椅里。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鱼竿,长长的鱼竿伸出了亭子,延伸至水面,在阳光的映射下呈出一条淡淡的剪影;细细的鱼线垂入水中,没不可见。 深宫妇人,竟然还有这等垂钓的雅兴。 这让骆凤羽有些意外。 听到脚步声,太后并没转身,还朝他们打了噤声的手势。 红姑立马站住了。 跟来的他们当然也站住了。 随即,太后猛地一扯鱼竿,细长的鱼线被从水中拽起,一条三寸长的白鲢小鱼赫然被挂在鱼线末端的鱼钩上,犹自挣扎不已。 “哈哈,小东西,看你往哪里跑!”太后乐得哈哈大笑,边笑边道,手里有条不紊地收拢鱼竿鱼线。 她身侧的一名宫女慌忙上前,从鱼钩上取下那尾小鱼,放进旁边的小木桶里。 “看样子,主子您今日收获不小啊!”红姑上前赞道。 太后道:“那是当然。哀家年轻时没机会享受的乐子,现在终将要一一玩过才算!” 骆凤羽:…… 很想问问她老人家,那您老年轻时逛过遥子没? 若是没逛过,那现在是不是也要体验一回? 但凡想到,当朝太后有逛遥子的心思,骆凤羽都想仰天长笑。 胡思乱想间,乔启睿已上前向太后请安。 太后盯着他看了一阵,才含笑问道:“身子都大好了?” “好多了,多谢皇祖母关心。”乔启睿恭敬应道。 随后目光看向骆凤羽,“祖母,这是阿羽。孙儿刚才去给母妃请安,正逢红姑姑前来传召,想着有些日子没来看望皇祖母您了,便跟着一道来了,皇祖母不会介意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祖母巴不得你天天都来,又怎会介意?”太后笑着道。 骆凤羽忙上前行礼。 太后的目光终于停留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多年的执念终于成真。 她此刻的心绪实在是五味杂陈,什么都有。 骆家承载了她从孩童到少女时期所有的欢乐和回忆。 骆皇后生了她,骆家又养了她。 可她还来不及回报骆家,大夏朝的大厦已倾,她最终仍是靠着骆家才终于平安离京,之后才有了现在的南晋朝廷… 骆凤羽也坦然地看着她,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孺慕之意。 她想过了。 与其装作一无所知,不如还是坦诚一些的好。 想必太后更愿意她是知情者,受父亲临终遗言前来投奔她的。 第一五六章 盛情邀约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飒飒的秋风吹动湖面上的残荷,发出轻微的“咯吱”的声响。 半晌,太后才长叹了一声,道:“孩子,委屈你了!” “没有,父亲将我照顾得很好,一点也不委屈。”骆凤羽微笑道。 太后怜爱地看着她,伸手拉住她的手,眸子里渐渐有了湿意,“所以,孩子,你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骆凤羽微微犹豫了片刻,才道:“父亲其实并未明确告知,只是临终时曾交给我一件信物,还曾叮嘱我,若遇到困难和险境,必要时可到建康城来找您…不瞒娘娘,当时我很惶恐,也很茫然。若不是凑巧遇到殿下,我想我是不会来建康的。” “为何?”太后抬手将她微褶的衣角抚平。 骆凤羽正色道:“因为,民女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等来历不明的乡下姑娘,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太后娘娘您的。” “所以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太后叹道,“那你已经进了宫,为何不直接来找哀家?跟哀家相认?” “民女不敢。”骆凤羽实诚道。 太后道:“那若哀家没有留意到你,岂不就错过了?” 骆凤羽狡黠地笑道:“太后有心,岂会留意不到?” “哈哈,瞧这张小嘴儿,厉害着呢…”太后笑道。 短短几句对话,太后对她的表现不但满意,而且惊喜。 果然,即使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恒表弟也将她教导得很好。 不但没有山野村姑的粗鄙浅薄,反而比一般闺秀都要落落大方,聪慧敏捷,实在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难怪一向不谙儿女情事的睿儿都对她动了心了? 这样的姑娘别说做当家主母了,即便是做一国之母也是省得的… “叫阿羽是吧。”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对了,你说你父亲有信物给你,带来了吗?给哀家看看。” 骆凤羽当即把那枚枫叶形的玉佩拿出来,放到太后手里。 太后摊在掌心,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睹物思人,她曾经也有这样一块玉佩,那是骆老夫人亲自赠给她的。 不但她有,她那死去的皇帝弟弟也有。 可最后,到底还是跟骆家形同陌路。 骆家不愿掺和这些争端,选择了两不相帮,置身事外。 从此,她再没能与骆家人见过。 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还有这样的机缘。 “好好收着,待将来回归骆家之日,这个用得上。”太后说着把玉佩还给了她。 骆凤羽接过重新揣进怀里,“不瞒娘娘,骆家人其实找过我,可我父亲留下的忠仆说,他们不怀好意,让我暂时不要跟他们走。这不,后来才遇到了殿下。” 她的话说得半真半假。 即便太后的人去查过,得到的消息也不会跟她说的出入太多。 太后听了,果然信了,且深以为然。 骆家家大业大,子嗣繁多。 如今掌权的骆老夫人已经仙逝,只怕新任家主不一定能镇得住所有的骆家人。 这个时候她回去的确不是时候。 太后点点头,“不回去也好,免得被那些人利用。”说着忽然又问道:“对了,那你在酉城还有亲人吗?比如,弟弟、妹妹什么的。” 骆凤羽闻言,登时明白太后应该已经知道阿越的存在了,当即不假思索道:“是有的,还不少。但他们并非父亲亲生,而是父亲收养的孤儿。二弟,他,他前些日子还离家了,留信说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 这也是实情。 不过他的亲生父亲身份特别了些而已。 显然,太后暂时还想不到那里去,闻言不但意外,还有些小小的失望。 毕竟,女儿嘛,终究是要嫁出去的,香火还是得由儿子来继承。 罢了,既然他们都是收养的,那便不是骆家的血脉了。 多给他们些银钱,好好养着便是。 如此说来,眼前这丫头便是恒表弟留下的唯一骨血了,可得好好护着。 “阿羽啊,要不,你来哀家宫里住如何?”太后忽然道。 骆凤羽一怔。 旁边的乔启睿也是一愣。 这老太婆想什么呢? 阿羽住在芳华阁自己都嫌远呢,还要住进这隆庆宫。 隆庆宫离他的清辉苑可不是一般的远,来来回回得好几刻钟呢,不行… “皇祖母,这…不太好吧。” 太后“哦”了一声,问道:“有何不好的?” 乔启睿搜肠刮肚,暂时也只找出了一个理由,“前些日子多亏了阿羽精心帮顾,母妃才好得那么快。为此,父皇还夸了她呢,说只要有阿羽在,他上朝都安心了很多。” 太后:…… 你这理由找得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还拿皇帝来做筏子。 真以为哀家人老智商就低了,信了你的鬼话? 芳华阁里又不是没有宫女内侍,哪就非她不可了? 罢了,孩子们的心思,不想陪我这老太婆就算了… 太后登时灰心极了。 谁知骆凤羽却道:“蒙太后不弃,民女愿意。” 什么? 乔启睿脸色猛地一变,震惊地望着她。 阿羽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出宫么? 为何突然就应了太后的意思? 你可知,进了太后的隆庆宫,如何还能轻易地出得来? 你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呢? 太后也很意外,“丫头,你可别哄哀家,哀家可是会当真的。” 骆凤羽微笑道:“当然是真的,民女想与您老人家多多亲近嘛。” 太后:…… 乔启睿:…… “阿羽,你过来,我跟你说。”乔启睿一把拽住她,想把她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骆凤羽却挣脱了他的手,眨着眼道:“素日听闻殿下是最有孝心的,怎么,难道说我以前听到的都是假的?” 乔启睿:快被这丫头气死了! 也不知这丫头发的什么疯,竟然就答应了! 那自己以后想见她,岂不就要来隆庆宫了? 她难道不知,这位太后是很厉害的主儿吗? 骆凤羽:就因为知道她厉害,所以才要抱她的大腿啊。 现今形势,若论这南晋朝谁的大腿最粗,当然非太后莫属了。 既然太后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那自己就要抓住机会好好把握。 不然,拿什么跟王韵壹斗? 不然,怎么有实力把你这个金龟婿从王家手里抢回来? 第一五七章 关心则乱 太后不是傻的,见这丫头这么识时务,心里自然高兴。 事情就这样定了。 回去一路上,任他如何追问,骆凤羽都没跟他说原由。 乔启睿郁闷至极,却又无计可施,干脆搬出了楚修容,“阿羽,你这样做,母妃不会同意的,赶快让香菱去回了吧。” 几人别别扭扭地回到芳华阁。 乔启睿负气直接去了楚修容那里,将今儿隆庆宫的事说了,末了道:“母妃,您可得好好劝劝她。阿羽这丫头,也忒任性了些。” 楚修容斜了自己儿子一眼,笑道:“你呀,也太沉不住气了。她这是以退为进,定是烦了你天天往我这院里跑了。” “烦我?”乔启睿更郁闷了。 楚修容捂嘴偷笑道:“可不是?儿子呀,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懂…你越是黏着她,她越是对你若即若离的。你这会儿是不是很抓心挠肺地难受?” 乔启睿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那便是了。”楚修容道,“不得不说,阿羽比你聪明多了。” “怎么说?”乔启睿皱着眉,很不满道:“母妃,您儿子我,怎么就不聪明了?” 楚修容忽然正色起来,认真问道:“儿子,母妃问你,你是真的喜欢这姑娘吗?” 乔启睿一愣,不明白母妃为何有此一问。 “到底喜不喜欢啊?”见他不答,楚修容忍不住催促道。 乔启睿只好点头,“喜欢。” “是否非她不可?”楚修容又问。 乔启睿又点点头,“是,非她不可。” “既如此,那就不要阻止她了。”楚修容道。 “为何?”乔启睿还是不明白。 楚修容颇为无语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你觉得,你皇祖母为何忽然有这样的提议?” 乔启睿摇头。 他实在不知。 若知晓,定会早就拦着了。 “你呀,她这是在为你的婚事打算呢。”楚修容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正所谓:关心则乱。 他的婚事算是他这些日子里最为烦心的事了。 昨儿在早朝上,便有礼部的大臣提起过此事。 父皇陛下当即便要他拟出人选,改日呈给他过目。 还有,上次觐见太后,太后又是试探又是逼迫的。 虽然在他看来,自己的年纪还小,身量还没长成呢。可在这些古人们眼里,自己的年龄正正好,既然都封了王了,那娶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怎么跟他们掰扯? 更何况,由礼部朝臣拟出来的人选名单里,怎么都不可能有阿羽啊。 而以阿羽现在的情况,也根本不能谈及婚配。 所以,这婚事必须得往后拖。 那要怎样才能让陛下打消这个念头呢? 陛下那里阿羽没办法,恐怕得自己和母妃去做父皇陛下的工作了。 但太后那里呢? 阿羽自己岂不是最好的人选? 在这件事上,太后的话语权只怕比父皇陛下还重要。 所以,还是阿羽精明啊。 想通了这些,乔启睿顿时释然了。 楚修容见状,知道自己儿子脑袋瓜儿开窍了,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母子俩相视一笑。 乔启睿瞬间也明了母妃的意思。 原来,母妃一直是支持自己的。 “母妃,谢谢您!”乔启睿感激道。 楚修容笑看着他,装糊涂,“谢我什么啊?儿子。” 乔启睿道:“谢您为儿子着想,谢您支持儿子的想法,谢您这么多年为儿子的付出。总之,谢您为儿子所做的一切。” 楚修容听得也些微动容,半晌才感慨地道:“你是我儿子,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又何必言谢?”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即便是这样一位病弱的母亲,她也总想为自己的孩子尽一份力。 这一刻,乔启睿承认,自己感动了。 只听得楚修容又道:“不过,儿子,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可以阿羽现在的身份,其实并非你的良配,前路任重而道远,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我省得,谢谢母妃。也请母妃相信儿子,相信阿羽,我们一定会战胜一切,做到我们想做到的!”乔启睿信心满满地道。 楚修容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在儿子后背轻轻拍了拍,“加油啊,儿子。” “嗯!”乔启睿举起了拳头,用力地道。 之后,楚修容终于放心地睡下了。 她的精力实在不继,只这一小会的功夫,就累得不行了。 乔启睿没再打扰,守着母妃睡熟后便悄然退了出来,直奔旁边的偏殿。 骆凤羽这会儿正在收拾,看到他很是不悦地“哼”了声。 “唉呀,阿羽,别生气啦,是我不好,没有理解到你的苦心,还望骆大小姐大人大量,别跟我一个莽汉计较。”乔启睿嘻皮笑脸地在她跟前晃来晃去。 “莽汉?你算哪门子的莽汉?”骆凤羽没绷住,成功地被他这两个字逗笑了。 “那,痴汉?”乔启睿站在她面前,嘚瑟地眨了眨眼。 骆凤羽立马想到这两个字的谐义,顿时脸红了。 乔启睿则嘿嘿地笑了,随即拉了她到外面说话,自有香草香菱去忙活。 “阿羽,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到法子,让陛下打消赐婚的念头。”乔启睿信誓旦旦道。 骆凤羽横了他一眼,故意道:“汉王殿下耐不住寂寞,想要大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启睿听了哭笑不得,“什么叫“耐不住寂寞”,我可从来没有这心思。” 说着忽然凑近了她些许,“要真有这心思,也只会对你…” 他的身体越趋越近。 骆凤羽的心顿时又漏掉了一拍,脚下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忽然一滑,整个人忽然向后倒去。 乔启睿眼疾手快,慌忙一把揽住了她,大长胳膊倏地收紧,将人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心口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样经典的场景,来自现代的二人无数次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却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他们自己身上上演。 唉呀,还别说,真的挺让人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心情激动的… 骆凤羽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心里其实分外享受这种感觉。 难怪总有人说口嫌体正直…嘴上说不要,身体永远是最诚实的。 第一五八章 兄弟过招 两人腻歪了片刻,很快就分开了。 骆凤羽脸颊滚烫,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乔启睿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脸上火烧火燎得厉害。 刚才怀抱阿羽的短短瞬间里,心里竟涌上异样的冲动。 现在的阿羽身体年龄才十三呢,太可耻了… 他忙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进屋后猛灌了一杯凉茶才舒服了些。 好一会儿,二人的神情才恢复如常,望着彼此忍不住哈哈大笑。 香草香菱却不知他俩在笑什么,不过二人的互动实在是赏心悦目,竟让人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是甜的。 可惜这般美好的时光并没持续多久。 红中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匆匆过来了,附在自家殿下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乔启睿面色微变,回头对骆凤羽道:“汝王来了,我得去会会他。” 骆凤羽心里一沉,面上却微微点头,“快去吧,小心些。” 乔启睿走了。 骆凤羽颇有些心神不宁。 如果汝王是重生的,又与那个辛先生会合一处,二人必定已经知道铁石勒和葛横之死的真相了。 那他们手里有证据吗? 会不会趁机对乔启睿发难? …… 此时的清辉苑里,气氛却是异常的和谐。 汝王继续扮猪,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把着乔启睿的肩膀道:“四弟呀,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多灾多难的,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吧?” 乔启睿心说就是得罪了你这个厉鬼啊,所以才永无宁日。 既然你要演戏,那就陪你演好喽! “唉,二哥…”乔启睿苦笑,“二哥就别打趣我了…我正烦着呢。” “你还烦啊?”汝王貌似不服气地撇撇嘴,“你呀,这回酉城之行白拣了这么大个功劳,父皇龙心大悦,一封就封了你做亲王,与溍王都平起平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二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这功劳也不是白拣的,是拿命去换的。”乔启睿正色道。 “所以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汝王打着哈哈,笑道:“反正,四弟你这回是因祸得福了。” 乔启睿摇摇头,满脸无奈的表情。 汝王又道:“不过,四弟你可别多心啊,做哥哥的才不会嫉妒你呢,只会为你高兴。” “知道,二哥对我最好了。”乔启睿顺着他的话道。 汝王看了他一眼,默了片刻,才意有所指地说道:“然而,可不是所有哥哥都像我这般大度的。” 来了,终于来了… 乔启睿心里波澜顿起,面上却没露出丝毫端倪地“哦”了声,“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汝王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道:“四弟,难道你就一点没有怀疑,上次你在乱葬岗上的遇袭,其实不是偶然,而是有心人的设计?” 乔启睿默了。 他当然不能马上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更不能装白痴,那样就太假了。 因此他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没有怀疑,可的确不知谁是幕后主使,又没有证据,总不能瞎猜吧。” “四弟你不妨想想,若是你在乱葬岗上出了事,谁最得利?”汝王善诱道:“或者,自从你封王后,谁看你不顺眼?谁最嫉恨你?” 嗬嗬,这便是引导自己去怀疑溍王了。 若没有发烧后的那一场梦境,乔启睿还想不出他为何忽然变得这么腹黑了。 原来,是因为重生了啊。 想必,在那一世里,他的下场也没有太好,所以一遭重生,便要好好为他自己复一复仇了。 这种想法做法都无可厚非。 可是,那是你自己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想要复仇,那便去找你的仇人便是,岂能牵连其他无辜的人?更甚至后来还蓄意引发战乱,卖国求荣,让天下百姓跟着遭殃… 这是乔启睿无法忍的。 显然,汝王并不知晓这个四弟已他的底细,但他却因酉城发生的事,对这个四弟有了疑心和戒备。 既然如此,引导他们狗咬狗岂不省事? 这当然是他一厮情愿的想法。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乔启睿又岂能轻易入了他的圈套? 他面上依然一副无奈的表情,想也不想便道:“要说看我最不顺眼的,那便只有溍王了…”说着忽然一惊,抬头看着汝王,“二哥,难道是他?” 汝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之后语重心长地道:“我说四弟啊,你这性子怕是也要改改了,不能再任由他这样欺负了…这回是你运气好,躲过了一劫,那以后呢?总不能回回都躲得过吧。” 闻言,乔启睿深深地叹了口气,苦恼道:“那能怎么办哪?不管如何,他是我们的大哥,是父皇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大位的。父皇一再要我们兄弟和睦相处,我,我总不能让父皇伤心。” “你呀,就是太实诚了,一会儿顾虑这个担忧那个,可旁人未必会承你的情,领你的意。你的退让和忍让只会让他更加地变本加厉,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就你这样的心态,真不知当初在酉城是如何招降了土匪的。”汝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着他喋喋不休地数落道。 乔启睿振振有词地道:“他们是土匪,溍王是自家哥哥,那怎么能一样?我不想跟哥哥们翻脸,可不表示我没有智商。二哥知道的,我其实很聪明的,是吧?” “你是聪明,比我们都聪明,可聪明没用对地方。”汝王没好气道。 乔启睿嘿嘿笑道:“好了,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就别担心了。” “当我没说。”汝王“哼”了声,之后又低声道:“我不妨再跟你说一件事。” “何事?”乔启睿凑近了些许。 汝王道:“若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些乱葬岗的贼子,其实是你三哥暗中训练的私兵。” 闻言,乔启睿故作震惊地瞪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不可能?怎么可能?三哥他——” 汝王白了他一眼,“别说我没提醒你,你三哥那人,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乔启睿心说,我这三个哥哥,个个都暗藏鬼胎,谁又比谁简单了? 第一五九章 全靠演技 汝王终于走了。 乔启睿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他还没走多久,泊王又来了。 乔启睿:…… 今儿到底什么日子,怎么个个都想来他这里演戏? 不知道演戏很累的么? 然而心里再不情愿,也得接待不是? 许是因为乱葬岗的事对他心怀歉意,泊王此次带来了不少补品,又关切地问他伤势如何了,寒朝和春荣怎么样了等等。 乔启睿一一答了。 对他跟对汝王的态度一样:你们只管演你们的,我保持既往人设便好。 当然,合适的时候,也会说一两句挑拨离间的话,“对了,三哥,刚才二哥来过了,跟我说起乱葬岗上的事。” 泊王心里立马一紧,忙试探地问:“他说什么了?” 乔启睿耸耸肩,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神情,“二哥说,那些攻击我想要置我于死地的贼子很有可能是三哥你的人。我当然不信啊,三哥对我这么好,怎么可能跟那些贼子一起来害我?三哥,你说是吧?” 泊王吓了好大一跳,当即忙道:“就是,你别听他瞎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三哥怎么可能伤害你?”说着又愤愤道:“我的人,亏他想得出来?二哥他这是有病吧,凭白无故挑拨我们兄弟间的感情,他想做什么?” 乔启睿心说你想做什么,他就想做什么,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何苦还要在我面前猪鼻子里插葱——装象? “唉呀,三哥,你快消消气…二哥这是跟我开玩笑呢。”乔启睿忙道:“再说了,我也没信啊,就当他没说过好了。” 泊王冷哼了声,道:“四弟,你没信就好。你要真信了,那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怎么了?”乔启睿惊愣道。 泊王看着他,低声道:“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当初就是怕伤了兄弟感情,现在嘛,想必他已经不在意了。” “什么事啊?”乔启睿问道。 泊王道:“四弟,你可知,原本你去酉城,就是二哥在父皇面前撺掇的。” “为什么啊?”乔启睿道,脸上写满了疑惑。 “表面上当然是说这件事对你的好处喽,但你亲身经历过了,应该知道其中凶险了吧。”泊王道。 “是啊…”乔启睿嘴里喃喃,“差点就死在酉城了。” 泊王趁机道:“可见他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准,你在酉城的遇险与他脱不了干系。” 乔启睿:…… 这还真是——贼喊捉贼! 一个二个都在自己面前上演小人嘴脸,恶人先告状,真当自己是泥菩萨啊,果真没有一点火气? 好吧,的确也没必要发火。 就让你们以为我是个好脾性的泥菩萨好了。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自己坐山观虎斗了。 当即乔启睿道:“这个,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信的。”随即看向泊王,认真道:“三哥,你和二哥一向很照顾我,我也很珍惜我们兄弟间这份难得的感情,只望你们两个,有什么疑惑及早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别整天猜忌来猜屉忌去的,让外人看了笑话。” 泊王:…… 和着我说了这么多,你这小子就是不上道? 那你这到底是装的呢,还是真的压根儿就不计较? 乔启睿:你猜? 泊王带着满腹疑虑走了。 乔启睿躺在榻上歇了大半天,脑子里将刚才的谈话都过了一遍。 有些遗憾,没把溍王扯进来。不过以那二人的精明,想必早将溍王视为头号强敌了。 所以,接下来自己可以安心应对皇帝陛下安排的婚事了。 …… 芳华阁里,骆凤羽没多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进宫不久,原本就没带多少东西,衣饰和日用品大多是楚修容给置办的,因此收拾起来毫不费力。 这会儿她便去跟楚修容辞行。 楚修容早知她的来意,忙让青枝把准备好的包袱给她,“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拿去凑合着用用吧。”。 骆凤羽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娘娘,实在对不住,原本应该好好照顾您的,可是…” “好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能得太后的青睐,是你的福气。”楚修容打断她的话,笑道:“再说了,我这身子已经大好了,哪还要你照顾?” “娘娘,您一定会更好的。”骆凤羽道。 虽然与这位娘娘相处日浅,但她也看出来了,楚修容不但是位美人,更是位聪慧的美人。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劣势,却能不气不馁,不声不响地将这劣势转化为优势。 她看似不争不抢,实则因为她不用争抢,那些她想要的便会手到擒来。比如,帝王的宠爱。 她出身不高,没有家势,又病弱得仿佛一株兔丝草,被风一吹就要折断玉陨了似的,所以不管是太后、皇后还是南晋帝,都懒得提防她。 她在皇帝面前不娇不作,真实地显露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南晋帝不但不会反感,只会对她更放心,更怜爱。 同时,她更是位伟大的母亲,是真心为自己儿子着想的。 以前的儿子淡泊名利,她便尽力护他周全;现在的儿子追名逐利,她同样想尽力成全。 在知道自己儿子心悦一个普通姑娘时,她没有狠心地棒打鸳鸯,而是选择了善待。 哪怕后来知道自己是这样敏感的身份,也还是选择了支持。 这样的楚修容,让她没法不对她心生敬佩。 只听得楚修容又道:“阿羽,你要记住了,隆庆宫可不比我这芳华阁,以后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太后虽然看重你,但她毕竟是太后,很多事都会权衡利弊的,并不会一味地偏袒你。” 骆凤羽点点头,“我知道的,娘娘。” “阿羽,还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楚修容道。 骆凤羽忙道:“娘娘请说。” 楚修容低声道:“小心皇后,不能让她在太后公布你的身份之前得知你的身份。否则,若她对你起了杀心,有的是手段,只怕太后也未必保得住你。” 这个,骆凤羽相信。 不过,王皇后也算沉得住气了,溍王接连受挫,她竟能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对一众皇子皇女照常嘘寒问暖,俨然最尽职不过的嫡母。 演技不可谓不高。 ixs7.com 第一六零章 想得挺美 次日大朝会上,礼部果然呈了一份名单给陛下,还附上了各家闺秀的画像。 南晋帝当即打开,象征性地瞅了几眼,末了赞道:“嗯,不错!个个都是好姑娘,皇家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实在是我乔家的幸事…可这,个个都这么好,让朕怎么选啊…”说罢不再提这事,转而问起另外的朝政大事来。 毕竟,说到底,汉王殿下的婚事,只是皇家的家务事,远远比不上其他有朝廷大事重要。 但那份名单上榜上有名的朝臣,内心便不那么淡定了。 在此以前,有意想将自家女儿嫁于汉王的朝臣,早就暗里与礼部的大人们通过气了。 但礼部的大人们也明说了,自己这边只负责拟名单,呈报给陛下,最终的决策权仍是在陛下那里。 然而以陛下对楚修容的宠爱,此事很可能让楚修容来定;或者,与太后、皇后商议后决定,都是有可能的。 言外之意,这事的成与不成,很大关键是在后宫。 精明的朝臣当然早想到这点了,以至让自家夫人往宫里递牌子的次数越发地多了。 此刻,王夫人柳氏就在王皇后的宫里。 不但王夫人在,溍王妃也在。 溍王妃也是王家的嫡女,但并非王玄夫妇所生,而是王玄之兄王沫的女儿。 王沫早在建国之前收复江南的战役中,为救深陷敌阵的乔烨牺牲了。 乔烨称帝后,感念王沫救命大恩,不但追封他为襄郡王,更封他的女儿做了县主,之后赐婚给自己嫡长子,做了溍王妃。 若从王家来论,王沬、王玄都是王皇后的兄长,没有亲疏之分。所以溍王妃与王韵壹,也都是她最为亲近的侄女儿。 然而,长兄王沫已逝,长兄的女儿成了她的儿媳妇。 这种关系自然比姑侄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为了自己儿子,王皇后当然不希望王韵壹也嫁于皇家。到时兄长肯定会帮自己女儿,那就等于是为汉王平添一份大助力了。 所以此刻面对柳氏的求助,王皇后并不十分上心,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这个,二嫂上次也看见了的,韵壹那丫头与睿儿很不对付。偏陛下曾对睿儿允诺过,让他自己选王妃,这事怕是不好办啊。”王皇后面上忧心忡忡地道,又问:“那兄长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柳氏听了更加愁眉不展,提及丈夫,顿时也来了火气,“别提了,你兄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这事根本就不上心,还说什么‘韵壹那孩子性子不好,不适合嫁入皇室…’有这样埋汰自己女儿的嘛。” 王皇后听了,心中自然暗喜。 柳氏叹了口气,又头疼地道:“倒也不是我非要把韵壹嫁入皇家,实在是…那丫头跟我说,她这辈子除了汉王,谁也不嫁。这会儿还在家闹着绝食呢…” “韵壹妹妹也太任性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胡闹?”旁边的溍王妃皱眉插话道。 柳氏看了她一眼,道:“韵雅,话不是这么说的…汉王殿下长相出众,儒雅翩翩,兼之文采斐然,还擅武艺。这样优秀的儿郎,即便是生在普通百姓家,也是年轻姑娘们争相下嫁的对象。若他真的生在普通百姓家,我也不必这般苦恼了。” 言下之意,若他生在普通百姓家,直接让人抢来做上门女婿便是,何苦这样巴巴地到处求人。 溍王妃没想到自己的话竟遭来婶子这般的直怼,顿时有些讪讪地下不来台。 但溍王妃也是聪明人,自知自己的父亲早逝,母亲在王家要仰仗二房过活,唯一的弟弟还得指望二叔提携;还有,自己的夫君溍王,在朝堂上更需要二叔这个强大的助力。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得罪柳氏,只好闷不作声了。 柳氏也正是有所倚仗,才敢这样对溍王妃说话。 当初若不是韵壹年纪太小,她是想让自己女儿做这溍王妃的,那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 作为权臣的夫人,柳氏当然也是有野心的。 小姑是皇后,她在众命妇们面前,腰杆当然挺得直;侄女将来若能做皇后,她这个做婶子的也会与有荣焉。 但,这哪比得过让自己女儿做皇后荣光啊? 然而,想让自己女儿做皇后,首先不得嫁入皇家么? 前面几个王爷都娶了亲,眼下也只得这个汉王了。 原以为这四皇子是个滥好人,烂泥扶不上墙的,谁知去了一趟酉城,竟立了大功。陛下一高兴,就封了他亲王,一下与溍王平起平坐了。 看样子,陛下还会重用他。将来,那个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了这样的好苗头,加之韵壹又一门心思地要嫁四哥哥,两人年岁相当,再没有比这更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当然,柳氏也不是蠢人,自然知道皇后和溍王妃不想让自己女儿嫁给汉王。 但事在人为嘛。 这婆媳俩不帮忙,上面不还有太后嘛。 之前螃蟹宴时就探过太后的口风,太后虽然没明着允诺,但听她那口气,分明是赞成的。 所以她才敢背着丈夫,私下与礼部尚书的夫人暗通款曲,让把自家女儿的名字写上。 其实即便她没有去运作,礼部也会将王韵壹的名字写上去的。 这种巴结王大人的机会,礼部尚书岂能放过。 不但写,还要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所以此刻,柳氏根本就不在意皇后和溍王妃的态度,但明面上还是要来求一求的。 其实,王皇后又何尝不知,自己在汉王婚事上的话语权并不多,陛下一直宠着那位病美人,她儿子的婚事自是要多听听她意见的。另外,上头还有太后那尊大佛坐着呢,她才是最后拍板的那位。 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按部就班,跟着走流程而已。 所以这个顺水人情,她必须得做,“你且先放宽心,这事我肯定帮忙,不帮自己侄女难道还让外人得了这好事儿去?要说这睿儿,也的确出众了些,惹得那些个,有没有格的都动了这心思。” “就是嘛,都是自家人,以后朝堂上兄弟俩互相帮衬,娘娘也就彻底放心了。”柳氏笑道。 王皇后心说,就是这样本宫才不放心啊。 你倒想得挺美! 第一六一章 请求赐婚 不但王夫人想得美,其他的夫人们也想得美。 她们进不了楚修容的芳华阁,便纷纷跑去给太后、皇后请安。 太后心中有了主意,便也懒得跟这些命妇们废话了,受过她们的礼后,略闲话几句,便打发她们去皇后的朝阳宫。 这会儿柳氏还没走,眼睁睁看着这些夫人们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极尽所能地说着谄媚的话,心中很是不忿,又极其不屑。 就凭她们,也敢与自己抢人,和着夫君的官位做到头了? 那些夫人们自是不敢与她硬扛,但也绝不甘心就此放弃。 她们之所以不愿放弃,那也是笃定皇后不会帮她的缘故。 谁没有自己的私心? 皇后尤其有。 皇后难道会让自己的儿子在争储路上多一个强劲的对手不成? 姑侄与母子,孰亲孰疏,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皇后难道不知? 柳氏不想看这些夫人们的嘴脸,索性告退,径自去了太后的隆庆宫。 她当然知道这些夫人们已经去过隆庆宫了。 就是为了避开她们,她才先去的皇后那里。 此时,隆庆宫内果然清静了许多。 太后正跟昨日才刚搬来的骆凤羽说话。 “阿羽,你给哀家说说,以往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太后歪在软榻上,嘴里吃着小姑娘替她剥好的葡萄,随意地问道。 骆凤羽想了想,实在没想出有啥特别的,只得道:“其实也没什么啦,阿爹不太想让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素日只字不提,忙时他要干一些农活,养活我们姐弟几个,闲时便教我们读书、习武。” 太后听了频频点头,“倒是个称职的阿爹。”又问:“那你母亲呢?” 骆凤羽摇头,“我自小便没见过阿娘,阿爹也从没提起过。” 事实上是,便宜老爹怕是都没有婚配过,自己又哪来的阿娘。 不,阿娘肯定是有的,不然,原主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只不过她不清楚就是了。 “唉,可怜的孩子。”太后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记忆倏忽回到从前,“也怪哀家,当时只顾与我那皇帝弟弟斗法了,竟不知你的父亲何时离的宫,为的又是何事,究竟去了哪。不然,你也不至这般受苦了。” “哦,对了,算算时间,你便是那年出生的吧?”太后道。 骆凤羽心说您老记忆不赖,原主的确是那年出生的。 若非如此,骆如恒又何必非要在那时候突然离宫,不就是为了保住我吗? 您老若是查到我真正的身世,一切疑虑便可解开了。 可我真正的身世,才是真的真的不能公开… “是的,娘娘。”骆凤羽心里腹诽半天,嘴里却乖巧地应道。 太后听了不由点头,“这么说…是在宫里就怀上了。” 闻言,骆凤羽心里悚然一惊。 啊…我靠…原来竟有这么大个漏洞! 这可如何是好? 所幸太后自行往另方面脑补了,“难怪了,做了对不起皇帝的事,自然要逃之夭夭了…这个阿恒,也真是的…” 说到这忽然想起阿羽就在身侧,忙打住,“好了,没事儿,以往的事都过去了。今后,但凡有哀家在,便不会有人敢给你气受。” “是,有娘娘护着,谁敢给我气受?”骆凤羽笑着应道。 正说着,红姑进来禀报,说王夫人来了。 太后看了骆凤羽一眼,摊着手笑道:“看吧,就说今儿没这么清闲吧,敢情重量级的人物还没到呢。” 说罢吩咐她觐见。 王玄对于南晋朝廷的重要性,太后比任何人都明白,也早知道皇帝想罢黜他的心思。 但为大局考虑,太后一直拦着。 王玄自己做人正派、处事公允,但他这位夫人却是个拎不清的,素日仗着自己宰相夫人及皇后嫂子的身份,没少在其他命妇们面前耀武扬威。 当然,这是她该仗的人势。 夫君权倾朝野,有机会自然要抖抖威风的,所谓夫贵妻荣便是这个道理。只要她不干涉朝政,不惹出乱子,不做出出格的事,太后也就睁只眼闭着眼了。 就像眼下,她要想当睿儿的丈母娘,也不是不可以,端看她要如何争取了。 太后一向喜欢阳谋,后宅妇人勾心斗角的那一套,在她面前根本吃不开。 一旦惹恼了太后,别说让女儿当王妃了,哪怕让她当个平头百姓家的娘子都是奢望。 柳氏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不打算跟太后绕圈子,进殿行了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然后拿出十二分的诚心,求太后为她的女儿和汉王殿下赐婚。 柳氏的理由很充分,先说了他俩青梅竹马的缘份,又说起自家女儿如何地对汉王殿下一往情深,之后自然要说这桩婚事对汉王殿下的益处。 太后当然心动了。 原本王家就是她的首选。 然而现在,她似乎并不那么愿意了。 太后的默然不语,让原本信心满满的柳氏心里为之一沉。 在进隆庆宫之前,她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觉得太后会明确表态,但现在看太后的态度,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骆凤羽一直站在太后身侧,静静地看着柳氏表演。 “阿羽,你觉得呢?”太后忽然问道。 骆凤羽:…… 这里难道还有自己说话的份儿? 柳氏心里更是吃惊。 这丫头不是暂住在芳华阁吗? 什么时候竟然来了太后宫里? 是在这里当差吗? 之前在芳华阁里时,她远远瞧过一眼,虽然自己女儿回府后一直念叨,说这丫头得了四哥哥的欢心,四哥哥才不理会自己的。 当时她并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这丫头不简单啊。 短短时日,不但得了楚修容的青睐,竟连太后也对她另眼相看了。 殊不知,太后那么多的孙子孙女,其中不泛聪慧者,但太后从未将他们养在自己宫里过。 这个野丫头,究竟什么来历?竟让太后如此破例? 刚刚说什么了? 对了,自己在向太后请求赐婚? 太后为何要问她一个小丫头的意见? 太后这是何意? 骆凤羽:…… 太后啊,您老慈悲,就请放过我吧,别把我这野丫头再放在火上烤了…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这柳氏的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看向自己时妥妥的想要杀人啊! 第一六二章 碰了软钉子 明察秋毫的太后,当然也看出来了。 这柳氏,对阿羽的敌意未免也太明显了,和着当自己这个太后眼瞎啊。 “这是阿羽,夫人想必之前在芳华阁已经见过了。”太后含笑道,目光随即转向骆凤羽,示意她上前给柳氏见礼。 骆凤羽只得照办,心里实在忍不住想吐槽,太后分明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跟柳氏怼上。 但转念一想,原本就已经跟王韵壹怼上了,自己若想把这桩婚事搅黄,迟早要跟这对母女正面交锋的。 太后此举,不过是将这种场面提前了。 当然,太后这样做,大概也有考验自己的意思。 若自己争气,有资格让她出手,她才会出手。 若自己是坨臭狗屎,完全没任何用的时候,太后恐怕就兴致缺缺了。 终归,太后还是太后,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的。 这些,早在她来隆庆宫前就想明白了的,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已。 而自己之所以痛快地住进来,不也是想借太后的力,迅速地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吗? 说到底,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好,达成协议。 你想要的效果,统统让你看见… 骆凤羽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在跟柳氏行礼的时候,态度不卑不亢,行的是晚辈礼。 柳氏面上更加惊讶。 再看太后,她脸上分明露出赞赏的表情。 难怪了,若没有太后撑腰,这野丫头敢那般怼韵壹吗?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女儿又在无理取闹,想着要在楚修容面前维持涵养和风度,这才忍气吞声地拽了女儿出宫。 没想到女儿那天在芳华阁是真的受这丫头的欺负了。 都是这丫头闹的,她竟然敢… 还有太后,她貌似已经改主意了… 柳氏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慌了。 她之所以有这个底气,大多是因为太后。 上次螃蟹宴上,太后分明对自己暗示过的。 这才不过短短一月的工夫,怎么就变卦了? 是因为这丫头吗? 她心里如过山车一般,翻滚得厉害,但当着太后的面,也不敢表现出来。 骆凤羽对她行的是晚辈礼,还是太后吩咐的,那便意味着,即使她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不甘心,也得赠她见面礼,礼轻了还拿不出手,况且来之前也没想到有这一碴儿,根本没有准备… 在太后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她只得狠心地褪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玉镯子,送给骆凤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骆姑娘不但人美心善,还知书达理,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难怪太后娘娘喜欢,臣妇委实也喜欢得紧…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骆姑娘不妨拿去玩玩…” 骆凤羽笑着接过,又郑重地道了谢。 嗬,当她不识货呢。 这个镯子,晶莹剔透,玉质不俗,堂堂丞相夫人时常戴在手碗上的,哪就不值钱了? 值钱得很呢! 瞧她满脸肉疼的表情,骆凤羽心里说不出得快活。 “是吧,夫人也这么觉得。”太后笑道:“看来我老婆子的眼光不差嘛。” “怎么会?娘娘您慧眼如炬,您看上的姑娘,肯定有她出众的地方。”柳氏赔着笑道。 太后笑道:“也是,阿羽的确不差,哀家喜欢。” 柳氏更郁闷了:太后您今天到底吃了什么药啊,怎么一个劲地抬举她啊? 当然,这个疑惑她暂时只能闷在心里,或许回府后可以问问她的夫君。 见太后始终不松口,柳氏只得厚着脸皮再问了,“娘娘,这韵壹和汉王殿下的事,还望娘娘您成全…” 太后斜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末了道:“这事儿,夫人大可不必着急,该是你的,他自然就是你的;若最终无法圆满,你也不必太过在意。终归,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只能建议,最终做决定的还得是他们自己。” 柳氏闻言,犹如晴天霹雳。 太后这样说,分明是告诉她:你家韵壹没机会了。 让汉王自己选,汉王怎么会选择自己女儿? 她的视线不经意一扫,便扫到已经退到太后身侧的骆凤羽身上,顿时就有所悟了。 是她!肯定是她!肯定是那臭丫头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太后才改了主意。 一定是的! 她强压住心里的怒火,勉强笑道:“娘娘,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让孩子们自己做主了?这不就乱套了吗?” “夫人说得对,婚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的。”太后顺着她的话淡淡道。 柳氏陡然萌生出一线希望。 然而,太后看了她一眼,又道:“你不妨去跟皇后说说;或者,让王大人直接去找陛下商量。我老婆子人微言轻,只是个不管事的祖母,这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哪有哀家说话的份儿?” 柳氏:…… 这话再次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小姑王皇后若是同意,自己又何必这般艰难;再说了,夫君他原本就不赞成这件事的,必然不会主动去找陛下请求赐婚。 太后…唉… 刚刚自己说错了话,她怕是恼了自己了。 柳氏没敢再多说,只得讪讪地告退。 回到府里,王玄已经在她卧房等着了。 自家夫人今儿进宫的事,他从下人嘴里已经得知了,再去找小女儿一问,登时便问出了原由。 王玄心里那个气呀,就别提了。 夫人咋就那么目光短浅,不明事理呢。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尚书仆射的位置都快坐不稳了,她还想让女儿去当王妃? 真是个猪脑子! 柳氏一进屋,便感觉到了丈夫的怒气,她自己心里也正不痛快呢,便也没给王玄好脸色。 王玄更加气闷,勉强压着火气,问道:“你又进宫了,去找太后说韵壹的婚事了?” 柳氏点点头,冷冷回道:“怎么,你自己不操心女儿的事,难道我这做母亲的也操心不得吗?” 我怎么不操心了?”王玄道:“跟你说了,这事儿它不成…咋滴,在太后那里碰了软钉子了吧?” “你咋知道?”柳氏惊讶道。 照说,太后的态度也是今儿才变的,之前太后的态度丈夫也是知道的。 怎地,他咋就知道自己今儿去见太后碰了软钉子呢? “你可知,那姑娘是谁?”王玄满脸气怒地道。 第一六三章 太后威武 柳氏一怔,随即问道:“是谁?难道你知道?” 王玄面色沉重地点点头,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是骆家女。” “骆家女?哪个骆家女?”柳氏还是没听得明白。 王玄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觉得呢?这天下又有哪个骆家,能让太后这般在意的?” 柳氏这才脑子清醒了点,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说的…难道是东阳城的骆家?” “算你还有点脑子。”王玄悻悻道。 柳氏震惊过后,又有些不服气了,“就算她是骆家女,又能怎么样?骆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能比得过咱们王家的门庭?” “刚还说你有点脑子,这么快就变成猪的了…”王玄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你可知,太后当年是在骆家长大的,骆家对她有养育之恩。” 柳氏不吭声了。 这事儿,她早在娘家就听说过的。 柳氏出自河东柳家,也是世家大族。 前朝那桩宫闱秘事,她虽然知道得不详,但太后和前朝夏炀帝的确是在骆家长大的。 后来夏炀帝驾崩,天下大乱,骆家公开表明了立场:两不相帮。 直到现在,骆家依然偏居东阳城,既不依附北庆,也没跟南晋有所往来。 但两朝碍着骆家在天下商道的影响力,以及前朝皇后世家的特殊身份,并没对骆家采取任何不利的措施。 这或许还与民间的另个流言有关。 民间传言,大夏朝建国之初,就有术士断言:若想国祚永昌,必娶骆氏女为后。 大夏朝的最末两任皇帝,皆因没娶骆氏女为后,所以才亡了国的。 妥妥的血的教训啊。 以至在对待骆家的态度上,南北两朝皆心照不宣地保持了缄默,一有机会就设法拉拢。 看柳氏不说话了,王玄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些,“之前,我便暗中派人查过了,那姑娘的确长在酉城,是骆家现任家主骆东升的第九个儿子的女儿。骆九公子当年跟太后姐弟俩的感情最好,后来还随夏炀帝入了宫,以客卿的身份住在宫中。” “那后来呢?怎么就去了酉城?”柳氏像听故事一样,听得起劲得很。 王玄道:“就在林氏谋逆案发的那段时日,他忽然失踪了。” “为何?”柳氏好奇道。 王玄道:“谁知道呢?有一种猜测,算是比较符合事实的。” 柳氏忙道:“什么样的猜测?” “夏炀帝虽然体弱,但宫中也纳了不少妃子…”王玄意有所指道。 这种事情,女人最会脑补了。 柳氏眼睛登时一亮,“所以,这个骆家女,便是骆九公子与夏炀帝的妃子偷情所生?这也是他当年失踪、直到现在也不敢回骆家的原因?” “或许是吧。”王玄叹息一声,又郑重其事地叮嘱柳氏:“不过毕竟没有证据,你不要出去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柳氏“嗯嗯”应了,随即又忍不住兴奋起来,“她这身份,应该见不得光吧。那还如何与我家韵壹相争?” 王玄登时又头痛了,无语道:“只要确定她是骆家的血脉;至于生母的身份,有太后罩着,还怕不能让她有个高贵的出身?” “这倒也是。”柳氏的情绪登时又低落不少。 “听我的,这事就这样了,让他们争抢去吧,你不要再掺和了。”王玄耐着性子劝道:“陛下已经很忌惮咱们王家了,若不是有太后罩着,我又的确没把柄让陛下拿住。不然,咱们王家,只怕早就被陛下打入尘埃了。” 柳氏不以为然道:“不能吧?咱们琅琊王氏,好歹也是世家大族。说句不客气的,他们乔氏的江山,若不是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们支持,又怎可能有今日的南晋?” “古往今来,但凡改朝换代,卸磨杀驴的事还少吗?”王玄颇为恼恨自家夫人的天真与愚蠢,“不是每任帝王,都有太后那般的胸襟和气度的。” 这倒是。 同为女人,柳氏也不得不承认,太后的胸襟和谋略,的确非常人所及。 王玄则比她更钦佩太后。 别说女人,这世间也没几个男子能够做到,这其中也包括她的儿子——南晋帝。 陛下虽然英明,也有魄力,但论起胸襟,的确不如他的母亲。 当年长公主敢在那等危机时刻挺身而出,以已之身助其弟弟稳定朝政。 后来若不是夏炀帝自己作孽,听信小人谗言,不溃余力打压乔氏,与她这个唯一的亲姐离心离德,更甚至还想要亲姐的性命。 乔家为了自保,不得不奋起反击,实行清君侧。 即便如此,长公主当年也是放了夏炀帝一马的,只将林氏一族发配营州,并未伤及人命。 然而,事后缓过来的夏炀帝却恼羞成怒,下令将一干人等全部诛杀,并将这桩祸事全都怪罪到乔氏身上。 长公主无疑成了最终的罪魁祸首。 世人只知她野心勃勃,想要篡了弟弟的皇位,自己做女皇。 殊不知,长公主当时压根儿就没这样的心思。 后来,也不过是时势逼迫而已。 南晋建国,那时她的夫君已经去世。 照理说来,她的确是有资格做女皇的,朝臣对她也绝对拥护和忠诚。 但太后没有那样做,而是果断扶持自己的长子上位。她则退居幕后,把所有的风光和体面都给了乔家。 但凡为南晋建国出过力的,皆给了隆重的封赏。且不像其他帝王,会想方设法杀掉功高盖主的朝臣。 太后曾不止一次地当众对他们这些有功之臣说道:“诸位大可放心,尔等只要忠于社稷,为百姓谋福,一切以国法行事,朝廷是不会无故为难你们的。” 她说得出,也的确做到了。 至今为止,朝廷还从未诛杀过大臣,即便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大将,太后也给予他们高度的信任和便宜行事的话语权。 太后常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给予你的权柄,你就好好使用。但你若有不臣之心,不轨之举,一旦察明,朝廷也有足够的实力,将你打入尘埃。 可以说,有太后在,盛世南晋指日可待;有太后在,皇帝陛下也不敢乱来;有太后在,他们这些朝臣的忠心也绝对天地可鉴! 总之,太后威武! 第一六四章 心知肚明 事实上,被太后圈粉的除了这些朝臣,还有朝臣们的家眷。 若不是因为自己女儿的这桩婚事,柳氏原本对太后也是十分钦佩的。 但因为今儿太后的态度,柳氏对她颇有微词。 自家夫君的那番话,不但没有成功地劝服住她,反而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意思。 原来陛下对我王家竟然早就存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思,那若把王家荣辱只系于皇后和溍王身上肯定是不行了,必须再寻更多一层的屏障。 汉王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这桩婚事必须得成… 王玄离开后,柳氏独自思索了一会,便唤来心腹婆子,让她套车准备回娘家一趟。 与王家一样,柳家也是大族,在朝为官的子弟不少,不过都没王玄做的官大。 但再小的官,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比如眼下,柳氏需要用到的就是礼部的官。 柳氏有个族兄,恰好在礼部任职。 既然自家夫君因为种种顾虑,不便出面,那便由职责所在的礼部官员出面上奏好了。 至于那个半路杀出来的骆姑娘,也不是没有法子对付… 此时的骆凤羽,压根儿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柳氏告退后,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别怪哀家要推你出来…这件事,于哀家而言,不过是件小事,但对你来说,或许很重要。如果你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又如何能够应对比她更强大的对手?” 骆凤羽:…… 她现在能说什么?反正好人坏人您都当了。 “我明白的…谢谢娘娘。”骆凤羽道。 太后朝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一些。 骆凤羽上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阿羽啊,你知道吗?你很像哀家年轻的时候,有股子拼劲儿。但凡想要的,即便是不自量力,也总要尽力一试、放手一搏的。” 骆凤羽心说:你是我便宜姑姑,性子相像也是有可能的。 “不敢,娘娘睿智豁达,胸中自有沟壑,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民女自幼长在山野,见识浅薄,委实不敢与您相比。”骆凤羽道,不失时机地拍了太后一记响亮的马屁。 “你这丫头,何必妄自菲薄?”太后笑骂道:“说句不中听的,是骡子是马,佛如果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 “那娘娘觉得,民女是‘骡子’还是‘马’呀?”骆凤羽忍住笑问。 心里则不停地腹诽:没想到堂堂太后,说话也这么俗气。 太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那你自己呢?想当一头骡子?还是一匹马?” “所谓骡子与马,不过是因时而易而已。娘娘需要我当骡子,民女自然就是一头骡子;反之,娘娘若需要我当马,那民女自然就是一匹颜值相当的骏马良驹喽。”骆凤羽狡黠地笑道。 太后会心地笑了,“你呀,真是个滑头的丫头!” “娘娘谬赞!”骆凤羽道。 一时间,隆庆宫里欢声笑语不断。 惹得才刚进殿的南晋帝不由一愣,忙问边上侍立的宫人,“太后今儿怎么了,这么高兴?” 侍立的宫人恭敬回道:“回陛下,是骆姑娘呢,太后今儿都乐呵一整天了。” “哪个骆姑娘?”南晋帝好奇问道。 宫人摇头,表示不知。 南晋帝心里越发好奇,脚下步子加快,转过屏风,待看到与太后巧笑倩兮的骆凤羽时,他才恍然想起,这姑娘,便是睿儿从酉城带回来的那位,之前在安儿宫里的,昨个安儿还跟他提起,说是送到太后这里来了。 看样子,太后也很喜欢她呢。 南晋帝心里不禁暗忖:这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见着她的人都喜欢上了? “皇帝来啦?”太后眼尖,一眼就看到缓步行来的儿子,忙热情地打招呼道。 南晋帝上前给太后请安。 末了,骆凤羽给南晋帝请安。 在楚修容昏迷不醒的那几天里,两人是见过的。 骆凤羽对南晋帝对楚修容的情深由衷地感到佩服。 南晋帝对她说不上有多少好感,但绝对没有恶感。 他自己是个情种,深感其中滋味,免不了以己度人,便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得偿所愿。 但以这姑娘的出身,自然不能做正妃的。 只待睿儿大婚后,封她做个侧妃倒是可以的。 至于正妃人选,这不,正打算跟太后商议呢。 睿儿的婚事,其实让他有些为难的。 一方面,他不想让睿儿未来的岳家势力太过强盛;但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心让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娶个一般家势的女子。 所以这中间的分寸,委实不好拿捏啊。 好在,还有太后可以商量。 太后自然知道他的来意,忙让骆凤羽退下了。 南晋帝这才道:“母后,关于睿儿的婚事,您有没合适的人选?” 说到正事,太后立即也恢复了说正事的神情,略一沉吟,道:“不瞒皇帝,之前哀家考虑过王家,可现在,又有些不那么想了。” “那…母后之前为何会考虑王家,现在为何又改了主意?”南晋帝问道。 母子俩对话,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太后不喜欢别人在言语上跟她打什么机锋。 她也一贯喜欢跟皇帝实话实说,从不藏着掖着。 因此她道:“之前考虑王家,主要还是为睿儿的将来着想。他那样的性子…皇帝你也知道的,翎儿一向看他不顺眼,我怕将来翎儿欺负他。若他娶了王家女,不管王玄也好,皇后和翎儿也罢,看在王家面上,至少不会太难为他。” “现在嘛,睿儿去了一趟酉城,不但历练了,也终于晓得反击了,明白凡事忍让退让并不能换来好的结果。他,已经长大了。” “所以就不需要王家的庇护了吗?”南晋帝道。 “也不能这么说…”太后话锋一转,“不瞒皇帝,我这还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南晋帝隐隐猜到了什么,骨子里却不想承认。 太后看着他,默了片刻,终是缓缓道:“骆家女。” “母后,您…”南晋帝苦笑,随即眸光一闪,望着之前骆凤羽退去的方向,“母后,难道您说的更合适的人选是她?” 这个“她”是谁,母子俩心知肚明。 第一六五章 陈年秘事 此刻,殿内宫人早已被摒退。 即便是太后最信任的红姑,也站得远远地,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自己当了隐形人。 殿内一时安静得出奇。 半晌,太后才肯定地点点头,目光坦然地注视着南晋帝,“不错,她就是骆家女…是你我都想到的那个骆家。” “母后,您查明了吗?那姑娘来历不明,您会不会被她骗了?”南晋帝心内震惊,不死心地问道。 凭心而论,他并不想跟骆家扯上关系。 前段时日若不是母后阻止,他一度还想灭了骆家的。之后他虽然按母后的意思做了,但内心多少是有些不忿的。 “哀家查过了,她的身世是真的。”太后道,说到这又颇为自傲地一笑,“再说了,哀家若那么好骗,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这倒是,母后的聪慧睿智,天下皆知。 南晋帝自知自己这个皇帝,若不是母后尽心扶持,哪里就坐得稳了? 他一直有万丈雄心想要超越母后,跳出母后的光环笼罩,但也自知并不容易。 说到底,他不想当昏君暴君,不想让乔氏的江山还没坐稳就被他自己胡乱挥霍掉。 他还是想做个英明的君主,青史留名的那种,所以任何时候都不敢行将踏错半步。 母后虽然强势了些,但事实证明,有她参与的决策都是正确的。 在对待骆家一事上,母后虽然有她自己的私心,但更多的也是为了大局。 “母后,这件事干系重大…您可要三思啊。若以儿子的意思,其实是不大赞成的。”南晋帝思索片刻后道。 太后道:“当然,她也只是哀家考虑的人选之一,并不绝对;至于最终的人选,还得再观察一阵子再说。好在睿儿年纪也不大,儿郎们晚个几年大婚也无妨。” “那就好。”南晋帝莫明松了口气,“正好,儿子这里也有几个人选,母后不妨一起考虑考虑。” “好。”太后一口答应下来,顺手接过儿子递来的人选名单,略微瞟了一眼,便收好放到一边,又问南晋帝:“对了,睿儿上次在乱葬岗遇袭一事有眉目了吗?” 南晋帝摇头,“还没有,不过…睿儿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儿子问过他了,他不肯说,儿子也没法子。” “唉,到底,睿儿还是顾念兄弟情分的。”太后叹道。 南晋帝目光一闪,“母后,您知道是谁了?” 太后道:“虽没有证据,但约莫也八九不离十了。” 南晋帝默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道:“这事,睿儿既然不想说,你便不忙追究了吧。” 南晋帝点点头,“您这样一说,儿子心里就有数了。” 太后睨了儿子一眼,“不过,此事虽然不追究了,但该敲打的还是得敲打,该警告的还是得警告…总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晓得这件事的,你不公开处置他们,是为大局考虑,所以才隐忍不发的。” “是,儿子受教了。”南晋帝恭谨道。 末了,太后又道:“对了,虽然王家的那位夫人脑子不怎么灵光,总喜欢上窜下跳,但王玄这人还是不错的,能力、性格、雅量都有。你别有事没事地为难他,处处驳他的面子。须知,君臣不和,是朝政大忌。” 南晋帝脸上的表情有霎那的羞愧。 他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得有些过了。 今儿早朝上还因为一点小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王玄狠狠骂了一通不说,还让他回府面壁思过三日。 至于原由,主要还是因为之前酉城和枫桥驿站的事,他不好对自己的儿子们发火,便把怒火都撒到了王玄身上。 王玄只得受着。 若他知晓王玄回府后不但没怨怪过他这个陛下,还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夫人莫要惹事,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南晋帝向来很听母后的话。 之前太后之所以没明着劝他,也是有意让他出出气的。 这些天想必他已经冷静不少,所以才趁机劝他的。 皇帝也是要面子的嘛,偶尔发发脾气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原则性的错误不能犯。 这是太后的底线。 皇帝明显听进去了。 太后便也不多说,遂挥挥手,打发儿子离开。 南晋帝走后,红姑才悄然上前,“主子,您这样会不会太急了些,陛下怕是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归不高兴,想明白了就好了。”太后不以为意道。 红姑道:“可老奴担心,陛下他不会轻易在这件事上松口。” “这倒由不得他了。”太后笑道,说罢笃定地看着红姑:“你信不信,他这会儿肯定去芳华阁了。” “这个,老奴当然是信的。可那位娘娘,她会愿意吗?”红姑有些怀疑地道。 太后若有所思道:“想必是愿意的,且她很可能早就知道骆丫头的身世了。” “这不,不能吧?”红姑吃了一惊。 太后道:“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她会让骆丫头来哀家的隆庆宫吗?” 红姑顿时恍然,“所以,她是想借主子您的力,为自己儿子谋一个光鲜的未来。” “可以这么说。”太后道。 红姑惊愣道:“那主子您…” 太后看着她,哂然一笑,“只能说,她眼光好,押对了宝。” 红姑:…… 太后深深地叹息一声,尔后忽然问道:“红姑,你可知,她那病症,是如何得的?” 红姑摇头。 太后又叹息了一声,默了片才刻才道:“是皇后,皇后下的毒。” 突然听到这桩隐秘,红姑简直惊掉了下巴。 “这事儿…哀家知道,皇帝知道,楚帷安自己也知道,现在…知道的人中,又多了一个你。”太后道。 红姑惊惧地看着太后,“主子您…” “别怕。”太后笑道:“有哀家在,没人敢为难你。” 红姑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太后。 太后又是一叹,“终归,是我们对不住她…所以这些年来,哀家别的人都可以不管,唯独不能不护着她,也愿意纵着皇帝宠着她…” “更甚至,想要弥补这份亏欠,才想着要把韵壹许给睿儿,以确保将来他们母子俩能平安顺遂。” 红姑静静地听着,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脸色顿时变了,“主子,您难道忘了,关于骆氏女的那则传言…” 第一六六章 还是你好 太后身为前朝长公主,又在骆家长大。 关于那则流于民间的传言,自然是知晓的。 红姑话说出口后,才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 不!是蠢话。 以太后的睿智,想必早想到这点了。 果然,太后看了她一眼,脸上隐隐露出不悦。 未了,缓缓道:“不管如何,哀家始终相信,事在人为…前朝的消亡,是奸臣当道、政治腐败、君臣离心所造成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并非真的因为没娶骆氏女为后的缘故。” “是,老奴失言了。”红姑忙道。 太后叹息道:“总之,不管别人怎么想,哀家这里是不在意这件事的,谁也休想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红姑忙应道:“是,老奴受教了。” 不过,之前的话到底让太后心里起了嗝应,便也没心情跟她继续唠嗑,打发红姑退下了。 …… 知子莫若母。 果然,太后所料不错,南晋帝从隆庆宫出来后,径自去了芳华阁。 楚修容彼时正懒懒地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晒太阳。 见到皇帝并没起身,稍显病态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意,纤纤玉手朝他招了招。 南晋帝亦是满脸笑意地走过去,在榻上坐下,目光深情地注视着躺在榻上的病美人,右手食指微勾,俯身在楚修容的鼻尖轻轻刮了下,“小懒猪,快起来吧,今儿天气好,朕带你去园子里逛逛。” 楚修容拉着他的手,柔柔地道:“陛下来得不巧,臣妾才刚躺下呢,这会儿委实不想动耶…” “那朕就在这里陪你。”南晋帝不以为意道。 原本侍立在侧的青枝给皇帝沏了茶,又给自家娘娘端来了参汤。 南晋帝挥手,青枝行礼退下。 南晋帝先喂楚修容喝了参汤,自己才慢慢呷了口茶。 “安儿可知,朕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南晋帝笑着问道。 楚修容摇头,“陛下乃天下之主,有德之君,自然是忙江山社稷的大事了。不过臣妾一介女流,委实无法同陛下谈论国事呢。” “朕除了是皇帝,也是安儿的夫君啊,更是睿儿的阿爹。”南晋帝道:“睿儿如今封了王,年岁也不小了,不日便要出宫开府,朕这个做阿爹的,自然要替他好好物色一位可心的王妃,像你我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陛下找到合适的人了吗?”楚修容含笑问道。 南晋帝面色一凝,显然想到了太后的话,看着楚修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陛下?”楚修容佯装惊讶道。 她自是知晓太后已经知道阿羽的身世,太后应该也猜到她知晓阿羽的身世了吧。 以太后的性子,必定已经跟陛下坦承了阿羽的身份,且提到了睿儿的婚事,所以陛下为难了… 心里犹豫了一瞬,南晋帝缓缓地开了口,“安儿,朕问你,睿儿从酉城带回来的骆姑娘,你知道她的身世吧?” “不知。”楚修容回答得很干脆,“不过臣妾很喜欢她…若不是太后执意要她去隆庆宫侍候,臣妾是想让她继续留在芳华阁的。臣妾看得出,睿儿对她用情很深,她对睿儿也是真心的,不然,何苦没日没夜地侍候臣妾这个病殃子?” 她说这番话时,眼里毫不掩饰对骆凤羽的喜欢。 在南晋帝面前,楚修容向来坦诚。 南晋帝对她丝毫没有怀疑,当即便信了,道:“的确,那姑娘是个好的,可她的身世…” “她的身世怎么了?”楚修容明知故问道。 南晋帝心里斟酌了片刻,下意识地握着楚修容的手,眸子定定地望着她,正色道:“她姓骆,这个姓氏与前朝皇室的渊源颇深。。对太后,自然也是有些影响的。” 楚修容佯装吃了一惊,“这么说,她是东阳城骆家的姑娘?” 南晋帝颇为无奈地点点头,“若非这,朕原本是想将她许给睿儿做侧妃的。” “那陛下在担心什么呢?”楚修容眨着眼睛问道。 南晋帝道:“太后似乎对她颇为看重。为了她,竟连之前有意的王家都看不上了…朕虽然对王家也不满,但若要朕在王、骆两家选,朕倒宁愿选王家了。” 在楚修容面前,南晋帝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闻言,楚修容默了默,终于坐起了身,“那陛下问过睿儿了吗?他是怎么想的?” “婚姻大事,自然是我们做父母的做主了。”南晋帝想当然地道:“睿儿以后要纳多少侧妃良娣朕都可以不管,但正妃人选干系重大,朕必须要亲自替他选定,以便将来在朝堂上也好有个帮衬。朕的苦心,安儿你可明白?” 楚修容莞尔一笑,顺势倚在南晋帝的怀里,“陛下的苦心,臣妾当然明白。”说着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睿儿这孩子,跟臣妾一样,向来不喜争斗,性子又懦弱…这些年若非陛下的袒护,臣妾母子的日子哪会过得这般舒心?” “这都是朕该做的,是朕对不起你…” 被她的情绪影响,南晋帝的心里顿时也不好受起来,“当年,是朕先背弃了誓言,迫于家族压力娶了王氏,之后又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可朕心中,真正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所幸后来朕还是找到了你,你也愿意原谅朕。朕这一生,虽然有遗憾,但终归我们在一起了…” 楚修容抬手,捂住南晋帝的嘴,尔后扭头笑道:“陛下,瞧您,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个没完了…还是说正事儿吧,以臣妾看,睿儿的婚事,如果陛下您与太后的意见不一,不妨先放放,过些日子再说。终归睿儿也才十六,男子二十娶妻也不晚啊。” “朕二十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南晋帝笑道,说罢忽然意识到不妥,忙道:“知道安儿好心,是怕朕跟太后起冲突嘛。安儿放心,朕有分寸。” 楚修容仿若没听到他之前的话,只接了后面的话道:“那就好,知道陛下英明…其实以臣妾的意,并不想让陛下在睿儿的婚事上费这些精力。陛下处理朝政已经够辛苦了,臣妾看着心疼。” 南晋帝听得好不感动,“安儿,还是你最好。” 第一六七章 家事难断 南晋建国还不到四年。 南晋帝既是太后的长子,也是唯一存活的儿子。 当年还是长公主的太后与驸马乔锐京大婚后,不久便怀了身孕,且顺利地生下长子乔烨,也就是现在的南晋帝。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儿,早年嫁于卢家,南晋帝登基后被封裕阳长公主。 再后来,太后其实还生了一个儿子,当年不过稚龄,原本是想把那孩子过继给皇帝弟弟的,可夏炀帝宁可要林家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也不肯过继胞姐亲生的孩子。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联合林家,准备一举灭掉乔家满门。 不料消息走漏,乔家率先发难,逼迫夏炀帝将林家满门流放营州。 至此,姐弟俩彻底反目成仇。 乔家因此遭到夏炀帝几乎毁灭性的报复,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丈夫与小儿子皆因此而死。 长公主心神俱伤。 那时的乔烨已经长大,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在他心里,夏炀帝逼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是乔家不共戴天的仇人,因此对大夏朝恨之入骨。 若非顾及母亲,他当年就想将已经下葬的夏炀帝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才觉得泄愤。 更让他恼火的是,世人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皆以为是他乔家蓄意谋朝篡位,终究是身为长公主的母亲背负了所有。 长公主母亲心里的悲苦,乔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长公主母亲的坚毅、睿智、果敢和豁达,让他由衷地感到钦佩和自豪。 时至今日,即便他已经登基为帝,自认自己完全能做到乾纲独断,但也依然习惯性地听取母后的意见。 当年的长公主,现在的太后,变的不过是称谓,不变的是她这个人。 南晋帝根本不想也不愿在儿子婚事上与太后有过多的争执,但要他现在就赞成太后的意见,南晋帝又有些不情愿。 楚修容说出口的建议,其实正是南晋帝心中所想。 暂时先放一放,的确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因此,次日早朝上,当礼部的官员再次提及此事,南晋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事啊,朕与太后商议过了。太后的意思,汉王年岁尚小,过两年再说。” 太后一锤定音,哪有朝臣们置喙的余地? 其实太后根本没有这样说,不过是南晋帝为了省事,拿自己母后来堵朝臣们的嘴而已。 太后背锅早背习惯了,何况她虽然没有明着那样说,但也的确表达过那意思。 南晋帝这儿子也不算冤枉她。 其余朝臣心里怎么想没人知道,王玄暗里却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家夫人不会那么听话地听自己的劝,她肯定还没死心。 然而,现在陛下发了话了,她再蹦跶也没什么用。 柳氏不久便知道了这消息。 她心里惊讶的同时,又禁不住泛起了疑虑。 待王玄回府,她便迫不及待地来找他要答案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议了呢?汉王殿下今年都十六了,哪里小了?这不过是太后母子拿来搪塞朝臣们的借口而已。”柳氏愤愤不平地说道。 王玄原本正在看书,被她这一打搅,登时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既然知道是借口,那你还问这么多做甚?” 柳氏丝毫没理会丈夫的嘲讽,依然絮絮叨叨道:“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丫头搞的鬼,难怪她要想方设法地去隆庆宫了,敢情是为了方便在太后跟前吹耳边风啊。气死了,可惜了我那么好的镯子,喂了白眼狼了。” 王玄无语地看着她,都懒得解释了。 夫妻俩正僵着,东跨院得了消息的王韵壹匆匆地跑进来,见到父母连礼也顾不得行了,嘴里急急道:“父亲,母亲,我怎么听说,四哥哥的婚事不议了?” 王玄登时脸色一沉,斥道:“你过来做甚?这是你该问的事吗?回你的屋去。” “父亲,您说啊,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陛下怎么就改了主意了?”王韵壹扯着父亲的胳膊,神情焦急地问道:“还有太后祖母,她那么疼我,肯定希望我嫁给四哥哥的——”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王玄一个巴掌打断。 王玄气急,眼中满是怒意,“姑娘家家的,怎地这般不知廉耻?别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没你这恬不知耻的女儿!” 王韵壹吃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心里既委屈又难受,没忍住当即就哭了。 父亲素日虽然不怎么关心她,但也从未打过她呀… 哎呀,父亲不疼我了!我不活了! 王韵壹哭着冲出书房。 “你,你疯啦?”柳氏气得脸都白了,一时不知该数落丈夫,还是该去追哭着跑出去的女儿。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不都是你惯的?你还有脸说?”王玄气呼呼地说道。 贵为丞相,每日要忙的政务实在太多,家里的事便没怎么过问。 没想到柳氏教出个这样的女儿,实在有辱家门!有辱门庭啊! “嗬,你教得好,那你教啊!”柳氏冷笑道:“王大人,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了,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又为你的儿女们做过些什么?是,你是堂堂左丞相嘛,你大权在握,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南晋朝廷,你恨不得将这条老命都卖给他们乔家,可乔家呢?又是如何待你的?连赏你女儿一个王妃的身份都不肯…” 柳氏越说越起劲,似乎要将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 “够了!”王玄气得大喝,额上青筋直暴,手掌“啪”地重重地落在书桌上,将好几册书卷震翻掉地,“柳氏,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你若实在不想好好过,那就和离吧。” 和离? 犹如晴天霹雳,柳氏一时被震得没有缓过神来,只张大着嘴巴,瞪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夫君。 夫君刚才说什么了? 我好像没有听见。 王玄说完后登时就后悔了。 他与柳氏虽然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但到底结发夫妻这么多年,感情自然是有的。 若不是被气得急了,他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柳氏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也想起了夫君刚才说的话,顿时又羞又气,指着王玄的鼻子大骂:“好!好!好你个王玄,欺负我柳家没你王家势大是吗?和离就和离,你以为我愿意呆在王家,图你这丞相夫人的虚名?” 第一六八章 相遇是缘 这场因汉王婚事搁置而起的家庭纷争,让王家接连多日陷入阴霾。 丞相大人王玄一气之下搬到书房去住了;柳氏以身体抱恙为由不理家事,也谢绝晚辈们的探视。 王韵壹则被禁足在她的东跨院。 初时,她还故技重施,以绝食威逼抗议,可根本没人理她,勉强撑了一天就撑不下去了,当天夜里便将仆妇故意留在桌上的桂花糕点全吃了。 好在王家除了柳氏这个当家主母,她的大儿媳妇余氏也是个能干的。 虽然不知自家公公婆婆这次又闹了什么别扭,但以前也都见惯了的,何况这种事也轮不到她管,只肖把府里的事打理好就成。 整日被关在院里,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王韵壹哪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 终于,趁看守的婆子没留意,王韵壹悄悄跑了出去,在大街上抢了一匹马,爬上去挥着马鞭打马直奔皇宫的方向而去。 她本来不会骑马,刚才那一鞭子又抽得太用力,马儿吃痛,发了疯似地往前狂奔,吓得街上的行人慌忙躲避。 王韵壹自己也吓坏了,坐在马上身子摇晃个不停,嘴里不停地发出尖叫。 那马带着她横冲直撞,不时撞倒了这家的水果筐,又掀翻了那家的茶水摊,街旁那家彩楼的红绸恰好掉下来,正正缠到了马头上。 于是乎,一人一马,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绸,在大街上狂奔。 场面委实有些惊险。 正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飞掠而起,几个起落便坐到了王韵壹身后。 王韵壹以为他是坏人,吓得又是一声惊叫,甩着鞭子想将这个不速之客赶下马去。 那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缰绳,瞪眼朝她吼道:“不想死的话就别叫!别动!” 王韵壹吓得一呆。 那人趁势勒住了缰绳,又用手轻轻抚了抚马头。 马儿得到安抚,速度慢慢慢了下来。 王韵壹惊魂未定,扭头这才看清身后坐的是位年轻英俊的少年郎。 她不由得又是一呆。 身穿月白衣袍的英俊少年郎轻轻呼了口气,随即瞪着她斥道:“不会骑马就别骑啊!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很危险?你自己的小命不要不打紧,可不要害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王韵壹怔怔地望着他,竟然没有反驳。 “喂,你看着我干吗?我脸上又没写字?”少年郎闷闷道。 他今儿也是够倒霉的,原本约了朋友去郊外打猎,不料半途被家姐拦住,硬要他陪着去参加唐国公夫人的寿宴。 参加寿宴什么的,不都是女眷们的事吗?关他一个未成亲的少年郎什么事儿? 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陪家姐去参加寿宴是假,让他相看未来的妻子才是真。 偏他今年虽然十六了,但对成亲这事却没什么想法,甚至有些排斥。 这不,抱孙心切的老母亲就把这事儿交给家姐安排了。 他刚刚好容易才从唐国公的府上溜出来,却没想会碰到这碴事儿。 若不是怕伤及无辜,他才懒得管这档子闲事呢。 这丫头,吃饱撑的吗? 卢绘庭瞟了她一眼,心里忍不住吐槽道。 卢绘庭何许人也? 嗯,当然来头不小。 他便是当朝裕阳长公主的独子。 卢绘庭幼年曾不慎落水,此后落下了病根,时常病恹恹的,因此便被送到世外高人那里去调养,回京也不过才短短一月。 若不是母亲非要他回京,卢绘庭才舍不得回来呢。 住在山上多好啊,空气清新,风景如画,每日与小动物们在山野林间捉捉迷藏,偶尔陪师父下山云游,见识各个地方的奇人轶事,日子过得要多逍遥有多逍遥,怎么都比呆在这建康城的四方小院里舒服自在。 唉,好日子到头喽… 王韵壹摸不准这少年是什么身份,但她也算看出来了,这少年不是坏人,刚才若不是他帮忙勒住了马,自己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说到底,是他救了自己。 王韵壹虽然顽劣,但也读过书,自然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因此她很诚挚地道了谢,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回头我要好好奖赏你,该去哪里找你啊?” 卢绘庭救她,当然不是为了她的奖赏,因此很干脆地拒绝道:“不必了。我也不是存心救你的,不过是看不下去而已。” 王韵壹:这人怎么能这样?和着我诚心想赏你,你还不领情咋的? “那你下去吧,我自己能骑。”王韵壹气呼呼道。 此时两人都还坐在马上,敛了野性的马儿正载着二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溜哒着。 卢绘庭不愧是刚铁直男,当即便跳下马,倚着马肚子道,“那好,你自己悠着点儿,马儿跟人一样,只要你对它好,不打它骂它,它也会对你友好的。” 王韵壹气得翻白了眼: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儿郎,你难道不知我说的是气话吗? 她一时又怕又气。 怕的是这马万一又发起疯来,自己怎么办?气得是这人也太没君子风度了,你把我送到地方再走不行啊? 不过此刻在二人心里,压根儿都没想过男女大防的事。 眼看卢绘庭转身就要离开。 王韵壹忙咬牙拍马跟上,“喂,我要去皇宫,你陪我一起去。” 原本要走的卢绘庭听得此言,先是一愣,尔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去皇宫干啥?难道你是公主?” “我虽然不是公主,但好歹也是县主啊。”王韵壹得意洋洋地说道:“好了,不瞒你了,我是韵壹县主,这会儿我要进宫看太后祖母去。” 哼!就不相信你知道我有这么大的来头,还敢拒绝本县主的好意? 卢绘庭真的吃了一惊,随即又恍然了。 难怪这丫头敢当街纵马,原来与自己一样,是皇亲国戚呀。 可她这作派也太丢脸了。 身为皇亲国戚,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做皇家的表率吗? “怎么?吓傻了?”王韵壹瞅着他发呆的表情,心情大好,“所以你救了我,算是救对人了。罢了,本县主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自是想要报答你这救命恩人的。说吧,想要什么?” “县主啊,那你先把刚才纵马时损坏的东西赔偿给百姓再说。”卢绘庭慢悠悠地说道。 第一六九章 金童玉女 刚才他之所以急着下马,便是想把这件事情办了的。 王韵壹忽然脸红了。 她的性子虽然骄纵了些,行事也有些鲁莽,但心地还是善良的,自知刚才那样不对。 但她这样的人,即便明知自己的做法不对,也不会在旁人面前承认,何况教训她的还是这么个算不上认识的少年。 原本以为他听到自己的身份后会大大地吓一跳的,可惜没有。 “我,我当然会赔给他们的。”王韵壹气得咬牙道,随即往身上摸了摸,瞪时傻了眼。 糟糕!刚才出门时跑得匆忙,忘了带荷包了,这可如何是好? 卢绘庭看着她笑了笑,随即牵着马掉转马头,往来时的街道走了回去,掏出银两挨个给先前遭到破坏的商贩们赔礼道歉,笑着解释说是自家妹妹顽皮,闹着要学骑马才惹出了乱子… 坐在马上的王韵壹瞧得发呆。 待事情了结后,卢绘庭也并没离开,而是继续牵着马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马上的王韵壹好不自在,刚才趾高气扬的气势早就不复存在了。 到了皇宫门口,卢绘庭上前递了腰牌,值守的禁卫便让他俩进去了。 王韵壹:这小子什么身份?他怎会有出入宫禁的腰牌? 她这会儿才后知觉地觉得,这家伙的身份不简单。 两人顺利进了宫,在宫门口把马交给禁卫后,随即步行前往太后的隆庆宫。 “喂,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进宫的腰牌?”王韵壹实在忍不住地问道。 卢绘庭道:“你这个县主进得,难道我这个郡王就进不得了?” “郡王?”王韵壹骇了一大跳。 卢绘庭没理会她,甩开大步径自往前走。 听说小外孙进宫了,太后当然高兴,忙打发红姑出来迎接。 红姑接到卢绘庭,没想到后面还跟了一条不停喘气的小尾巴,顿时愣了愣。 王韵壹则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明明自己才是正主儿好吧,偏这家伙腿长脚长,一点也不让着自己,自己使出了全力拼命奔跑也没赶上,终是让这家伙先到一步了。 红姑领着二人进殿。 太后瞧见他俩一道进宫,顿时也有些讶然。 卢绘庭忙上前见礼。 王韵壹也只好上前见礼。 两人并排一站,恍若一对金童玉女。 太后瞧得心中一动,顿时就有了主意。 她正愁不知该如何安抚柳氏呢,偏就瞌睡遇到了枕头。 这下好了,嘿嘿… 太后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褶子都有了。 唉,人老了嘛,就喜欢看这些小年轻们成双成对、你浓我浓的,这才是盛世太平该有的景象啊! 红姑一眼看穿太后的心思。 看破当然不能说破。 太后笑眯眯地问起他俩怎么一道来了。 王韵壹有些不敢说,又生怕旁边这人打她的小报告,登时就紧张了。 卢绘庭存心想逗逗她,于是一本正经道:“外祖母有所不知,县主刚才在大街上…” 话未说完,便被王韵壹粗暴地打断,“太后祖母别听他瞎说,韵壹刚才,是在,是在宫门口遇到郡王的。” 此时王韵壹脸上,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满脸写满了他们之间有过大事发生…末了还愠怒地瞪了卢绘庭一眼。 人精太后哪能瞧不出这里面有猫腻? 太后夸张地“哦”了声,满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哟,原来你们认识!” “不认识。”王韵壹立马否认道。 卢绘庭点点头道:“嗯,认识。” 太后乐了,忍不住笑道:“怎么,意见不一样啊!那你俩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把哀家都搞糊涂了。” “不认识。”王韵壹咬牙道。 “认识。”卢绘庭轻笑道。 “好啦,不管之前认不认识,现在都认识了不是?”太后笑道。 王韵壹气鼓鼓地瞪着卢绘庭。 卢绘庭笑嘻嘻地看着她。 才刚进殿的骆凤羽恰好看到这一幕,登时满脸磕到了的表情。 以往经常磕明星们的cp,没想到来了这,也有机会磕到真人的cp。 哈哈,还别说,这二人看上去真的挺般配的,简直是金童玉女的完美组合。 再看太后… 骆凤羽忍不住失笑:此时的太后一定也在磕这对cp。 随后一想,若这桩婚事能成,那自己和乔启睿目前所面临的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那这到底是太后的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偶然呢? 骆凤羽才来隆庆宫不久,之前也从未见过长公主的宝贝独子。 太后当年生了二子一女,除去已故的次子,便只剩下南晋帝和裕阳长公主兄妹了。 裕阳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当年也曾与母亲、兄长一起并肩作战。 在一次守城战役中,城中粮草断绝,城外大军围城,云梯弩箭日夜进攻。 裕阳长公主亲自上城督战,连着半月未曾回府,一直坚持到兄长亲率援军赶来。 彼时,才刚六岁的卢绘庭,正是淘气的时候,在一次与小伙伴的追逐打闹中,不慎落入荷花池中。 所幸当时是夏日,荷花池里的水并不深,府中小厮又搭救得及时,小绘庭没有性命之忧。 然而,从此以后,他的身体便弱了许多,稍有不慎便会感染风寒。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那时正逢天下大乱,裕阳长公主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照顾年幼又多病的儿子,不得不把儿子托付给一位颇有修为的方外世交照顾,直到前些日子才被接回建康。 这事骆凤羽听乔启睿讲过,但因为事不关己,她便没怎么留意。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扯上了关系。 只能说,猿粪啊… 骆凤羽的出现,登时让王韵壹大吃一惊。 许是担心女儿知道了又要来闹,柳氏没把这事告诉她。 “你,你怎么在这?”王韵壹大声问道。 骆凤羽上前先给卢绘庭见礼,末了才给她见礼,且行的是平辈礼。 王韵壹更加吃惊。 正要再张口,太后已经替她接话了,“当然是哀家了。骆丫头这么聪明,哀家喜欢,便让她搬到哀家宫里来住了。” 王韵壹一听急了,“太后祖母,她哪里聪明了?” “你也聪明啊!”太后笑眯眯道。 “她哪里聪明了?”旁边的卢绘庭说道,说完还故意挑衅似地看了王韵壹一眼。 第一七零章 情愫暗生 王韵壹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这个臭小子,为何老针对自己?自己并没得罪他好吧? 素日一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 今儿冒这么大的风险才进了宫,原本是想好好表现的,还得求太后祖母为自己做主。 怎地这死丫头也来了隆庆宫?也不知跟太后祖母说了什么,竟哄得她老家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 太气人了! 更气人的是,旁边这臭小子专跟自己做对,故意拆自己的台… “呵呵,这么说,全天下只有你最聪明了?”王韵壹转眼瞪着他,冷笑道。 卢绘庭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口中连连道:“不不不,天下没有‘最’聪明,只有‘很’聪明、‘更’聪明而已。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 王韵壹:你不跟我抬杠会死啊? 卢绘庭环着手,笑嘻嘻地看着她。 骤然碰触到他的目光,王韵壹有一霎那的恍惚。 这少年跟她以往认识的世家儿郎都不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少年脸上的笑容明媚,如沐春风,张扬又充满自信,浑身散发出潇洒不羁的气场,一如山中肆意生长的白杨。 即便面对南晋朝最尊贵的太后,也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个性。 这样的少年,无疑是很吸引人的。 王韵壹莫明地又脸红了,随之懊恼地跺跺脚,“狡辩!强词夺理!” 太后看着他俩的互动,心里不由大乐。 裕阳是她的女儿,为南晋朝付出良多。 当年若不是为了守城,也不至忽略了儿子,让他小小年纪便遭受病痛的折磨,母子分离了近十年,最近好容易才团聚。 所幸这孩子被易云大师教得很好。 太后自是存了补偿他的心思。 按说,给他娶个皇室公主也是应当的,但乔家包括宗室在内,适龄的女儿实在太少,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也算不上优秀。 裕阳子嗣单薄,太后当然希望这孩子能早早娶妻,早早生子,让女儿的晚年过得不那么遗憾。 “走!哀家今儿兴致好,你们陪我钓会儿鱼去。”太后道。 太后一声令下,小辈们哪敢不从? 自然都规规矩矩地准备好钓具,陪太后去后湖了。 后湖一如既往的冷清,但岸边的菊花此时正开得如火如荼,灿烂绚丽,为这秋日的午后注入了勃勃生机。 太后扫了一眼身边的三位小辈,装作不经意地问卢绘庭,“庭儿,你师父可是此中好手,你可学到他一星半点的技艺?” 卢绘庭没有直接回话,而是充满自信地向太后下了战书,“外祖母,您可敢与孙儿比试一番?” 太后一听乐了,呵呵笑道:“比就比!哀家难道还怕你个毛孩子不成?” 末了,四人很自然地分成了两队,骆凤羽跟太后一队,王韵壹跟卢绘庭一队。 约定以半个时辰为限,哪队钓的鱼多,钓的鱼大,哪队就是赢家。 输家要为赢家做一件事。 一向要强的王韵壹,这回竟然没有异议,很愉快地跟着卢绘庭去了旁边的另个垂钓处。 几名宫女原本要跟过去侍候的,却被太后的眼色止住。 骆凤羽心里不禁暗笑。 这个太后,还真是…可爱。 那边,王韵壹忍不住低声问他,“喂,你技术到底怎么样啊?我跟你说实话吧,太后祖母钓鱼可厉害了。” “那,要不,我们也打个赌如何?”卢绘庭狡黠地笑道。 王韵壹一愣。 别看她出身世家,其实是个很没心眼的,不知不知觉就被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小郡王绕进去了。 “赌什么啊?”王韵壹好奇道。 卢绘庭道:“赌什么都行啊。”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吧。我若输给了太后外祖母,我便为你做件事如何?” 王韵壹眨着眼睛想了想,好像自己不知亏啊,便道:“好啊。那你要是赢了呢?” “你也为我做件事就成。”卢绘庭想也不想说道。 听起来很公平啊。 王韵壹当即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说话间,卢绘庭已熟稔地整理好渔具,顺手撒了一把鱼食到水里,尔后给鱼钩挂上了诱饵,再试着把长长的鱼竿伸进水里。 王韵壹像个小迷妹似的蹲在他身侧,眼睛巴巴地望向湖面,偶尔抬头,近距离地瞟一眼握着鱼竿的少年,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仿若不经意似的。 就在她第N次看向身边少年郎的时候,卢绘庭忽然扭头,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相触。 骇得王韵壹慌忙移开,谁知心慌意乱下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身子便往前栽去,嘴里不由发出“呀”的一声惊叫。 她蹲的地方离水实在太近,这一栽无疑便会掉进湖里。 卢绘庭眼疾手快,迅速丢下鱼竿拉住了她。 许是用力过猛的缘故,这一拉便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小姑娘惊魂未定,瞪着大眼张着小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得厉害。 关键是两人贴得很紧。 今天已是第二次与这姑娘近距离地接触了。 之前在马背上,他还只是贴着小姑娘的后背。 饶是卢绘庭听了不少别人的风月,但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首次,顿时脸红得不行,忙一把推开她,胡乱地斥道:“你,你也太没用了,站都站不稳,看吧,都怪你,鱼儿都被你吓跑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王韵壹低着头,声气弱弱地说道。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让她的心到现在还“呯呯”乱跳个不停。 真是要命,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十六岁的姑娘,多少已知晓些人事。 在王韵壹的心里,这种感觉该是跟四哥哥一起才会有的,可如今却在另个少年的身上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 难道自己喜欢上他了吗? 不,不可能。 自己是喜欢四哥哥的,从小就喜欢,当四哥哥的王妃是毕生所愿… 王韵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落在卢绘庭眼里,以为刚才的事吓到她了,忙安慰她道:“没事儿。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掉下去的。即便你真的掉进了水里,我也保证能把你毫发无损地救起来,我可会游水了。” 第一七一章 成人之美 这话虽然不对她的心事,但无疑冲淡了她心里的遐想。 王韵壹咬了咬唇,极不自在地道:“你先钓着,我去太后祖母那里看看。”说着飞快地跑了。 两处离得不远。 刚才这边的情形,太后没看到,骆凤羽却是全都看到了,便说给太后听。 太后瞄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这回放心了吧?” 太后话里有话,骆凤羽没怎么想就听明白了。 不知怎么回,干脆就不吭声了。 太后叹了声气,道:“不过阿羽啊,你该明白,哀家不是存心偏袒你的。哀家是南晋太后,做的任何决定,首先考虑的都是我南晋国的利益,在此基础上,才能考虑其他。” “我明白的,娘娘。”骆凤羽道。 太后又道:“所以,如若有一天,为了南晋国的利益,需要牺牲你,哀家也是绝不犹豫的。” 太后不愧是太后,好话丑话都被她说了。 “阿羽明白。”骆凤羽只得道。 许是怕她被自己的话吓住,太后忙又笑道:“不过丫头,你也别怕,哀家这一生的经历何其惊险,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如今虽说不上天下太平,但在我南晋境内,却也是国泰民安的。这天下,已宣少有让哀家为难和让步的事了。” 这是实情,倒不是太后自夸。 之前骆凤羽所住的酉城,算是南晋的偏僻之境了,但在朝廷的管治下,官府轻徭役、免赋税,鼓励百姓开荒种地。 即便南北局势紧张,也仍然允许商旅们自由交易和往来。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照此下去,盛世指日可待。 太后的确没什么烦心的事了,如果她不肖想一统南北的话。 但,太后她真的不肖想吗? 别忘了,她先是大夏朝的长公主,尔后才是南晋朝的开国太后。 她连骆家的恩情都难以忘怀,又怎会忘记自己的出身? 骆凤羽甚至想,倘若有一天,她知晓自己是她皇帝弟弟唯一的血脉,会不会支持自己反回北庆,夺回属于她萧家原有的一切。 这个,骆凤羽当然不稀罕的。 毫无疑问,太后是狂热的权力爱好者,她对所有人都存了利用的心思。 但她又坦诚得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比如眼下,她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告诉骆凤羽。 骆凤羽能恨她吗? 不能,也的确没法恨。 毕竟,坏的事情还没发生呢。 然而真正到了坏事发生的那一刻,太后便会把今日这番话搬出来,让人毫无怨恨的理由。 太后,她终归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而自己,也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些,骆凤羽其实早就想通了,何况棋子也有棋子的优势,一旦用得好了,未必没有反客为主、立于不败之地的可能。 思忖间,太后垂在水中的鱼竿忽然有了动静。 太后果断起了竿,一尾约莫三寸长的小鲫鱼正正挂在鱼钩上,随着鱼线的晃悠而晃悠,徒劳地做最后的挣扎。 弱肉强食,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界,处在食物链顶端的,无疑都是强者,也才有更多的选择。 太后刚把小鱼放进鱼篓里,王韵壹便过来了。 她一边跟太后说话,视线却偷偷瞄向不远处的鱼篓。 见状,骆凤羽忍不住笑了笑。 王韵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还朝她比了个威胁的手势。 骆凤羽轻咳了两声,果断转移了视线。 见没人再留意她,王韵壹蹑手蹑脚地凑近鱼篓,撸起袖子把手伸进了鱼篓里。 谁知那鱼甚是滑溜,她捞了好几次都没捞着,待她终于捞到了手里,却没捏紧一下又滑进了鱼篓里,气得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太后回头瞟了眼,却当没看见。 小姑娘的心思根本不用猜,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一定是盼着他们那一队赢的。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好胜心? 自以为没人看见的王韵壹,索性将鱼篓提溜着跑了。 红姑等人虽然站得远了些,但也都看见了的,却都齐齐地装眼瞎,心里委实觉得好笑。 这个韵壹县主,也太孩子气了。 王韵壹成功地把鱼篓拿到了卢绘庭面前。 卢绘庭哭笑不得,忙道:“快送回去,这样咱俩成什么了?赢了也不光彩。” “可我想赢嘛。”王韵壹噘嘴道。 卢绘庭哼了声,“那你说说,你赢了想请太后帮你做什么。” 毫无心机地王韵壹脱口道:“当然是请太后祖母赐婚啊。” “赐婚?”卢绘庭惊讶了。 王韵壹忽然有些心虚,跺脚道:“唉呀,就是赐婚嘛,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四哥哥,当然要请太后祖母赐婚了。” 卢绘庭“哦”了声,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子酸意,“不就是汉王嘛,嫁他有什么好的?” 王韵壹不服气道:“四哥哥那么好,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不想嫁他的?” 闻言,卢绘庭冷笑道:“敢情你们女子都喜欢以貌取人,他不就是长得俊点嘛,有什么好的?”说罢忽然大声道:“哼,我自认不比他差!” “你…算了吧!”王韵壹语气不屑地道。 卢绘庭索性连鱼竿也放下了,叉着腰怼她道:“你,你要是不信,不妨请请他来与我比试一番?” “比什么?”王韵壹道。 该死的胜负欲又上来了。 卢绘庭道:“随便,比什么都成。反正,我不怕他。” 两人正怼得起劲,那边琉璃亭里传来太后的笑骂声,“臭丫头,还不快把哀家的鱼篓拿过来!” 卢绘庭瞪一眼王韵壹,示意她赶快拿过去。 王韵壹跺脚道:“我不管,反正你今儿必须赢!要是输了,我要你好看!” “嗬嗬,我好怕怕哟,小丫头…”卢绘庭朝她做了个鬼脸。 琉璃亭里,吃瓜群众一号——骆凤羽:嗯,这瓜吃得,齁甜了! 吃瓜群众二号——太后:嗯,进展迅速,看来是时候发一道赐婚的懿旨喽! 吃瓜群众其他——以红姑为代表的随侍宫女:没想到太后的心愿这么快就达成了! 这实在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骆凤羽自己都觉得意外。 原以为要真枪实箭地跟王韵壹大干一场呢,没想到彼此都还没有出手,就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第一七二章 蒙在鼓里 说说笑笑间,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末了,太后以四比零的成绩大赢卢绘庭。 至于小郡王到底有没有放水,旁人便不知晓了。 气得王韵壹都快哭了,一个劲地晃着卢绘庭的肩膀,“你不是说你很厉害的吗?怎么一条都没钓到?” 卢绘庭被她晃得身子一颤一颤地,嘴里却漫不经心道:“我哪里说了我‘厉害’的?” “你,你说,是不是故意的?”王韵壹大声质问道。 卢绘庭依旧漫不经心地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运气不好呗。” 骆凤羽:小郡王,当着姑娘的面说谎可还行? 卢绘庭:行,当然行。这话最适合拿来骗韵壹小县主了。 很傻很天真的韵壹县主果然信了,且还自以为找到了很充分的理由,“哦,我知道了…肯定是太后祖母事先在那放了鱼的,所以一钓就钓上来了,太后祖母作弊!” 太后背了锅,却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哦”了声,看着她道:“说是哀家作弊,那你拿出证据来吧。” 王韵壹咬着唇,不说话了。 旁边卢绘庭轻咳了声,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胳膊,“好了,这次算我的错。大不了,大不了下次赔你!” “怎么赔?”王韵壹白了他一眼,“那你到底行不行啊?” 男人当然不能说不行,少年也一样。 卢绘庭拍着胸脯,大声道:“当然行。” “好吧。”王韵壹情绪还是很失落,又白了眼卢绘庭,“既然是你输的,那赌约就该算在你头上,我不管了。” “好,愿赌服输。”卢绘庭一口应承下来,接着道:“那我们之前的赌约,当然也是算数的。说吧,要我为你做什么?” 看戏的骆凤羽:实在没见过输了赌约还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践约的。 王韵壹想了想,还是没想好,只得烦燥地道:“算啦,没没想到。” “那以后想到了再跟我说。”卢绘庭很豪气地挥手道:“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看戏的太后:唉呀,这孩子也太滑头啦,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 裕阳长公主的驸马当然也是世家子,但擅文不擅武,且是世家儿郎中出了名的敦厚实诚人。 裕阳长公主自小受母亲影响,性格强势。 卢湛是她自己选定的夫君,难得卢湛也早对她心生爱慕,两人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年乔家四处征战归拢地盘时,卢湛妇唱夫随,当起了妻子的谋略军师,为此也曾在战乱中受过伤,身体一直都没调养得好。 也因为此,夫妻俩至今也只得了一女一子。 长女已经出嫁,剩下的便是这个儿子了。 “对了,庭儿,明个让你母亲进宫一趟,哀家想她了。”太后含笑道。 卢绘庭立即应声是。 太后一高兴,当即又赏了二人不少好东西。 王韵壹低落的心情总算有了好转,带着一大堆的礼物高高兴兴地出了宫。 果然,次日一大早,裕阳长公主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宫。 昨晚从儿子三言两语的话里,她已听出了大概。 儿子的婚事,确实是她目前最为担心也最为看重的事。 偏儿子一直对娶亲这事很抵触,安排了好几次的相亲被他找了借口溜了。 裕阳长公主自己与驸马恩爱甚笃,便希望儿子也能找到合心合意的枕边人,所以便没有强制性地要求他必须娶谁谁谁。 难得儿子昨晚回府后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既然父亲母亲一定要我娶,与其娶别的不认识的姑娘,我倒宁愿娶那丫头好了。” 裕阳长公主立马问是谁。 卢绘庭很干脆地道:“王家的韵壹小县主。” 裕阳长公主当时吃了一惊,末了想想儿子的性子。 这孩子自小不在自己身边,素日跟在易云大师身边到处云游,性子跳脱得很,原本是想娶个大家闺秀敛敛他的野性,可他居然看上了王家的韵壹小县主。 王家夫人的心思,裕阳长公主当然是知道的。 而前些天陛下在朝堂上已明确表示过,小四的婚事要延后,柳氏怕是要气死了。 裕阳长公主倒不介意要跟王家结亲。 以她的身份和地位,放眼整个南晋朝,谁家的闺女娶不得? 别说是王家了,即便是身为娘家的乔家,裕阳长公主若想娶,也是没人敢拒绝的。 既然儿子喜欢,那便娶吧。 这便是裕长公主的态度。 隆庆宫里,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才将话题正到这事上来。 “敏儿。”太后唤着裕阳长公主的小名,笑着道:“韵壹那孩子,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难得庭儿喜欢,你看如何?” 裕阳长公主没怎么多想,实话实说道:“按说,我是不怎么喜欢的,但谁叫庭儿喜欢呢?好在卢家人口简单,家事又少,更没有别的大户人家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韵壹那丫头嫁过来,只要她对庭儿好,其他的我便不苛求了。” “你能这样想就好。不是我要替韵壹丫头说话,那孩子虽说是被王家人惯着长大的,但心眼儿其实不坏,也没什么心机。昨儿我是亲眼看他们相处了大半日,才起了这心的。”太后道。 “那母后看着办吧。”裕阳长公主道:“不过…最好问下王家的意思。我的儿子又不是娶不到好妻,他王家若不愿意,我也是不会娶的。” “知道知道。”太后笑道:“你这孩子,都快娶儿媳妇的人了,性子也该改改了。” 裕阳长公主把头靠在太后肩头,难得撒一回娇道:“女儿再大,不也是您的孩子嘛。这性子,怕是改不了喽。” “知道驸马疼你,纵着你,那我老婆子还有何话说?”太后笑道。 裕阳长公主在隆庆宫用了午膳后,又去皇后那里打了趟,才心情很好地出了宫。 顺了女儿的心思,太后翌日便召见了王家夫人柳氏。 柳氏这些天正跟夫君冷战着,家事都交给了儿媳妇余氏打理,整日窝在自己院里生闷气,压根儿不知自己的宝贝女儿偷溜出府过,还与长公主家的小郡王有了这等牵扯。 余氏当然是知道的,但家和万事兴,这事她自然要帮小姑瞒着。 第一七三章 两边撮合 柳氏原本是没心情出门的,但太后宣召,她哪能不去,只得整了妆容,勉强打起精神进了宫。 太后开门见山,说了这事儿。 柳氏既惊讶又意外,同时心里也盘算开了。 太后膝下只有这一子一女,儿子当了皇帝,女儿便是长公主。 但这位长公主却并非靠着父兄身份躺赢的,而是实打实地通过累积的军功得到的,比历朝历代的长公主可硬气多了。 总的来说,太后、陛下和长公主这母子女仨人,为南晋朝的建立可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虽说现在长公主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但陛下对这位唯一的有实力有威望的胞妹,仍然是相当看重的。 即便是皇室的其他宗亲,在长公主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王家与卢家结亲,当然是王家高攀了。 柳氏更想到了,长公主膝下也只有这个儿子,南晋初建那次大封,便封了他为毅郡王。 女儿一旦嫁过去,便是妥妥的郡王妃了。 而且卢家家事简单,长公主又是那等爽朗性子的人,应该也不会苛待自家女儿,倒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可好端端的,太后为何提起这件事? 自己前些天才向她请求为韵壹和汉王殿下赐婚,虽说陛下表过态了,汉王的婚事要延后,但也不至于因这件事断了自己的念想吧。 终归,太后不是这等小气的人… 只听得太后说道:“不瞒夫人,这事并非哀家强行安排的,而是两个孩子自己见了面,相处过,彼此觉得有意,哀家才出面说开这件事的。” 顿了顿,又说道:“昨个裕阳也进了宫,她没甚意见,让哀家再当面问问你,若你不愿意,就当哀家没说过。总之都是为了孩子好,哀家虽是太后,也不能太独断专行了不是?” 柳氏:您老人家独断专行的事儿干得还少吗? 对了,韵壹那丫头不是被关了禁闭吗?什么时候又偷溜出去了?还跟毅小郡王玩到了一起?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真是反了天了! 太后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柳氏一时竟没缓过神来。 太后也不急,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才又说道:“这事儿不急。夫人不妨先回去,跟王大人商量商量。若有意,哀家便择日赐婚;若无心,这事儿便当哀家没说过,以后也不会有人提起。” 闻言,柳氏心慌意乱地行了礼告退,匆匆地出了宫。 为了沟通这件事,夫妻俩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冷战。 王玄在书房踱了两步,略一沉吟,道:“还别说,这门婚事,可比你之前瞎折腾的那些靠谱多了。” “靠什么谱?这是你女儿自己跟人家好上的!”柳氏没好气道。 “什么?”王玄大吃一惊。 柳氏道:“太后说,正是看出他们彼此有意,才出面做主的。偏你我还一直蒙在鼓里,这事说出去真不算光彩。” 王玄当即气得捶了桌子,“还不都是你惯的!” 柳氏撇了夫君一眼,“现在争执这些有什么用?那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把韵壹叫来。”王玄黑着脸道。 柳氏道:“叫她来做甚?你要觉得这门婚事靠谱,定了便是,何苦还要拿她撒气!” 王玄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没脾气了。 “你也别动气。韵壹这丫头虽说任性了些,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也是知道的,而且卢家的小郡王也不是那么不知理的人。待我去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再说。” 王玄点点头,烦燥地挥挥手。 然而柳氏走到隔壁的东跨院,顿时傻眼了。 臭丫头,竟然不在房里,肯定是又偷溜出去了,忙叫来余氏,先把她狠狠地训了一通,又问她女儿的去向。 余氏先是不肯说,被婆母逼得急了,才说了实话。 原来真的跟那小郡王走了。 柳氏气得火冒三丈,对着余氏一顿大骂。 余氏不敢顶嘴,只得受着。 她怎么知道,婆母进宫这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要找韵壹。 本来她也不想让小姑出门的。 当时她去给小姑送点心,正好撞见那丫头翻墙,两个看守的婆子早被灌醉倒在了一边。 小姑恳求她,说今儿与小郡王有约,必须要出去一趟,让她代为保密。 余氏心一软,便答应了,还叮嘱她要早些回来。 唉,早知道这样,真不该让她出门的。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柳氏那个气呀。 唉… 女大不中留啊! 这边王玄夫妻气得想撞墙。 效外的翡翠湖畔,两个小年轻却玩得正欢。 卢绘庭的运气今儿不知怎地忽然变好了,短短半个时辰,便钓了十多尾鱼,喜得王韵壹一蹦三尺高。 卢绘庭干脆在岸边砌了个小灶,燃了火,把鱼串在竹签上烤了,又酒上自已随身携带的秘制调料。 烤鱼的香味儿顿时飘出老远。, 王韵壹吃得大快朵颐,连不小心沾在手指上的一点碎屑都放进嘴里嚼了,“哈哈,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了!” “喜欢吃啊,那以后经常烤给你吃不就得了?”卢绘庭笑道,顺手将她嘴边的一点油渍抹去。 王韵壹的脸色忽然沉了沉。 卢绘庭心里登时一咯噔,以为刚才自己的举动冒犯了她,忙清咳了两声,正要开口道歉。 却听王韵壹道:“唉…可惜,我是偷跑出来的,不然便可带些回去给父亲母亲尝尝了,他们肯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 闻言,卢绘庭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 “没事,以后肯定有机会的。”卢绘庭道。心想你若嫁了我,他们便是我的岳父岳母了,别说只是吃条烤鱼,就算想吃别的山珍海味,我也会尽量孝敬的。 为了逗她开心,卢绘庭提议去放风筝。 看着心仪的姑娘在草坪上欢快地奔啊跑啊,卢绘庭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之后卢绘庭还带着她跑马,身后的姑娘又紧张又害怕,不得不紧紧地搂着他,嘴里发出一声声兴奋地惊叫。 这种感觉真好! 跑得累了,二人索性仰躺在开满鲜花的山谷里,唱起了小曲儿。 卢绘庭还采了好多鲜花送她。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二人才打马回城。 第一七四章 撞个正着 王韵壹原本是想照就翻墙进去的。 谁知才刚走到后院的墙根底下,就被自己的父亲母亲逮个正着。 大嫂余氏一副“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她。 王韵壹心里害怕极了,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父亲,母亲,你们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吧?”王玄勉强压着怒火道,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眼不远处牵着马的卢绘庭。 刚才他就看见了的。 那小子还算懂事,知道避嫌,让自已女儿坐在马上,他则牵着马一路走过来的。 此时卢绘庭也有些尴尬,更不好立即走开,想了想,干脆大大方方地上前行了晚辈礼,“小子见过王大人、王夫人。” 按理,他是郡王,原本是不必向王玄夫妻行礼的,反过来该是王玄夫妻向他行礼才是。 所以他这礼一行,向来讲究规矩的王玄脸上的怒气霎时消散了许多。 这小子没拿身份压人,还知道行晚辈礼,比一般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原本他对长公主的这位独子了解并不多,但今儿第一次见,除开他拐走自己女儿这件事,其实印象挺好的。 但,关键是…他拐了自己女儿。 但凡做父亲的,甭管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情况,始终认为自家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别的男子若想娶她,便等于是猪要来拱自家白菜了,心情哪里会好?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王玄背着手,面色严肃地摆出了长辈架子。 柳氏无语了。 这老头子,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地方,还在府外呢,就打算公堂审讯了?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因此…她忙朝卢绘庭尴尬地笑了笑,道:“小郡王既然来了,不妨进府里坐坐。” 卢绘庭一愣。 王韵壹听了却是一喜。 她心里想的是:嘿嘿,有外人在,父亲总不会惩罚自己了罢… 王玄:…… 狠狠瞪了自家夫人一眼,到底没好在府外闹起来,瞄了卢绘庭一眼,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自己先进去了。 卢绘庭:…… 王大人好像不高兴啊,那我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 好在柳氏很快对他发起了第二次邀请。 卢绘庭便也忐忑不安地走进了王家的府邸。 招待男客,自然是在前院的厅堂了。 王韵壹原本也要跟去前院的,却被转身看她的父亲犀利的眼神硬生生地逼停在原地。 唉呀,父亲好像很生气,那会不会为难他呀? 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她忙拽住也要往前院去的柳氏,“母亲,您快劝劝父亲…今儿的事,不关毅郡王的事,是我自己偷偷翻墙出府的,才在大街上遇到了他,真的不关他的事。” “嗬,这么快就护上了。”柳氏更头疼了。 看来太后所言不假,这俩孩子早就好上了,未必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硬要棒打鸳鸯不成? 唉…… 柳氏长叹一声,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带着十二分的担心,王韵壹怏怏地回了自己院子。 余氏跟了进来,歉然道:“实在对不住啊,韵壹,原本是想替你瞒着,可母亲从宫里回来后,直接就来了你这…” “我知道的,不怪你,大嫂。”王韵壹道,说着忽然想起了大哥,“对了,大嫂,你快去叫大哥,让大哥也去厅堂啊。” “你大哥已经过去了。”余氏含笑道:“你放心,他是郡王,还是长公主的独苗苗,父亲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但愿吧。”王韵壹愁眉苦脸道。 她其实也猜到父亲不会对他怎么样,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地担心、害怕。 这种感觉很陌生,是她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 “韵壹,老实跟大嫂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呀?”一切看在眼里的余氏猝不及防地小声问道。 王韵壹先是一怔,尔后脸颊迅速变得绯红,下意识地低了头,慌乱地回道:“没,才没有呢?我,我们就是,就是出去玩了会。” “真的不喜欢?”余氏又问了一遍。 王韵壹不回答了,懊恼地跺跺脚道,“大嫂平白无故地问这个做什么?不跟你说了,我累了,进屋休息了。” 说着逃也似地跑进了屋。 余氏满脸笑意地走了,心里笃定这事八九就成了。 前院厅堂里,此时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微妙。 堂堂丞相,这会儿却像个小孩子似的,独自生着闷气,竟连贵客都疏于招待了。 长公主的宝贝儿子上门,对南晋朝的任何一位朝臣来说,都算的上是贵客。 别家只会深感荣幸、蓬荜生辉。 然而这老东西… 柳氏已经不想吐槽丈夫了。 反正,她现在是丈母娘看女婿一一越看越满意了。 这孩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实在不好意思,小子来得匆忙,未给二位长辈备礼,太失礼了。”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 不但丝毫没摆郡王的架子,还一口一个“小子”,姿态放得好低,完全当自己是普通的小辈了。 “你叫绘庭是吧?伯母能这样称呼你吧?”柳氏笑眯眯道。 卢绘庭先是一愣,尔后忙不迭地道:“当然可以。伯母是长辈,怎么叫都可以的。” 旁边的王玄:…… 夫人你能不能矜持点,别人家给个甜枣你吃了就忘了自家闺女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明明是想名正言顺地拐走自家闺女好吧? 王玄素日虽然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但他对自家儿女还是很庝爱的。当然也了解自己闺女的性子,所以才不想让她嫁入皇家,卷入皇家的争斗中去。 而卢家就不一样了。 虽然长公主也出身皇家,且是南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她始终是个外嫁女。 当今陛下正当春秋鼎盛,底下皇子众多,根本不会让前朝的悲剧重演。 而长公主自己虽有威望,却无心政事,自南晋建国后便功成身退,一心安于后宅陪伴丈夫,过舒心日子。 再说她这儿子,长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即便比起汉王来也毫不逊色。虽然小时多病,但瞧他现在,竟能自个儿骑马带韵壹出去疯一整天,想来身子早就大好了。 唉,不是不满意。 实在是这事儿来得突然,有点接受不了…… 第一七五章 太后赐婚 丞相大人半躺在太师椅上,犹自在那自己跟自己较劲儿。 这边厢,柳氏与卢绘庭聊得正欢。 柳氏亲切地喊他“绘庭”。 卢绘庭则一口一个“伯母”地叫着,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与师父云游四方见到的那些趣事儿。 柳氏听得好不入神。 不久,王家的大公子王宏宽也来了厅堂,彼此少不得又是一番寒喧见礼。 这下,卢绘庭更没法走了。 不过有了王宏宽从中和稀泥,丞相大人终于肯放下架子与贵客说话了。 卢绘庭也很坦诚。 对丞相大人的问话,知道的就直接说了,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继而摆出虚心求教的架式。 这点,王玄很满意。 年轻人嘛,还是实诚些的好。 一旁的柳氏听得眉开眼笑,瞅了个空,忙让下人去安排酒菜。 不多时,酒菜上桌。 卢绘庭此时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好在他自小随师父走南闯北,早养成了不羁的性子。 这会儿索性放开了,主动替丞相大人斟酒,尔后又挨个敬丞相大人、王大公子。 待酒过三巡后,便不肯再喝了,言之“年轻儿郎不可贪杯”等等。 这样的分寸感,使得王玄心里更满意了几分。 这会儿也不端着了,拍着卢绘庭的肩膀道:“好啊,年轻人就该这样!你这孩子,聪明、懂事,关键是还很自律,将来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哈!” 进来察看动静的柳氏:…… 哼!这老头子,刚才还在那瞎娇情呢,这会儿不还是照样认了吗? 在王家酒足饭饱后,又陪王玄下了三局棋,卢绘庭才在王家全家人的恭送下离开王府。 好在之前王家使人往长公主府报了信。 知道自家儿子在王家做客,长公主夫妻才算放了心。 左盼右盼,好容易才盼到儿子回来。 长公主便迫不及待地问儿子情况。 卢绘庭也没瞒着,当即将今儿发生的事说了。 长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数落儿子道:“你这小子,我看就是欠揍!哪有这样的,身边一个小厮都不带,还把人家正在禁足的姑娘偷偷带出府的,还一走就是一整天,搞出这么多事。” “你呀,算你小子机灵,知道讨好未来岳家。不然,今儿你被王家人打瘸一条腿都是轻的,连我这长公主的面子里子都叫你丢尽了。” “这万一被有心人瞎传,还会毁了人家姑娘闺誉。” “母亲,我有分寸。”卢绘庭摸摸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道:“况且我回京不久,别人才不知晓我是长公主您的儿子呢,包管不会怀疑到你头上…再说了,进城后我可是一路牵马走的,不会影响她的…闺誉。” “算你小子懂事。”长公主笑道。 母子俩虽然分别日久,但血脉亲情早已溶合在彼此的骨血里,除了最初的那几天有些生疏外,现在则像是真的相处了十几年的母子一样,感情好得不得了。 当然,这也与长公主的豁达有关。 她知道自己儿子放养已久,性子早已养成,便也从不刻意用世家公子的条条框框来苛刻他,以至卢绘庭活得与之前并无两样。 只除了一件,婚事。 长公主急于为卢家传承香火,以她的话说:其他都好说,只这件,没得商量。 实在没想到儿子的婚事会这般顺利。 虽然王家的小女儿不是她最钟意的儿媳人选,但只要儿子喜欢,那她也会爱乌及屋,善待王家小女儿的。 至此,两家长辈心照不宣,算是默认了这桩婚事。 没过两天,太后赐婚的懿旨便下来了,一切尘埃落定。 …… 这些天,已经养好伤、封了王的汉王殿下被南晋帝安排到户部当差,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往后宫跑,压根不知事情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这消息还是从同僚口中听到的。 乔启睿当然吃惊,不过心里更多的是窃喜。 如若王韵壹一直没有婚嫁,那便等于是在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砸到自己的头。 这下好了,终于彻底放了心了。 之前没接触过朝政,他还心存侥幸。 现在接触到了,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书中的朝代背景虽然是架空,但南晋朝的职能机构,其实也就那样。 最大的官便是左右尚书仆射,但他们习惯称丞相,然后是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 南晋在建国以前,这些职能部门早就设置好了的,朝臣们各司其职。 然而因为连年征战,耗费的粮食银两无数,以至国库一直空虚。 好容易这几年战争平息了些,但之前大伤的元气并没完全恢复。 老百姓虽然不再受战争之苦,但生计仍然艰难。 对老百姓来说,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当权者,才会得到他们的尊重和认可。 这便是民心。 古人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 一个朝代的衰落,大都是从失了民心开始的。 作为现代穿来的工具人,乔启睿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最聪慧的那个,不过是在吸取前人智慧的基础上,多了些见识和阅历而已。但凡能借鉴一些经验,帮到这个年代的百姓,也是好的。 或许这便是穿书人存在的意义吧。 乔启睿绞尽脑汁,结合现今实况,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种方案。 但方案的实施,无疑需要当权者的支持。 南晋帝虽然是位明君,但委实不知他是否有那个魄力,对全国来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 纵观历史上的变法也好,改革也罢,总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那些人为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不受侵害,便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更甚至从中使坏,算计变法改革的主使人。 所以,乔启睿打算先小范围地做一些改变,以后再徐徐图之。 南晋帝显然对他这个四儿子很是器重。 往往会在大朝会之后,让他和溍王一起旁听自己与重臣们的小会。 溍王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现在则更加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在南晋帝面前不敢表现,然而私下里,两人一见面便忍不住对他冷嘲热讽。 乔启睿不像以前那样提前避之或是缄默不言,而是与他针锋相对,铿锵反驳。 溍王更加怀恨在心。 第一七六章 未雨绸缪 原以为这家伙与王家的亲事告吹后,再没有资格与自己相提并论,却不想父皇一再地偏袒他,连小朝会都让他跟自己一样地参与。 照此下去,自己的太子之位还能保住吗? 只怕未必。 该死的,当初枫桥驿站竟没能弄死他! 溍王心里愤恨,回府后难免将这种情绪带给溍王妃,溍王妃进宫向王皇后请安时,偶尔难免说漏嘴。 王皇后到底老成些,少不得劝慰自己儿媳,“翎儿犯浑,你可别跟他一样。总归,无论立嫡立长,翎儿都是最理所应当的人选,只要他自己不犯错,不做蠢事,陛下是不会越过他立其他儿子的。即便他想那么做,朝臣们也不会答应,太后更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溍王妃被劝得心情好了些。 然而,王皇后接下来的话,将她才刚好转的心情破坏得一丝不剩。 只听王皇后道:“你呀,别总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你这肚子也要争气些,头胎生了女儿不打紧,咱得赶紧再怀一胎,生个儿子,那他便是翎儿的嫡长子了。你也知道的,太后她最看重子嗣…老四再如何,可他现在还没成亲呢。” 溍王妃不说话了。 她心里的苦,实在没脸跟王皇后这个既是婆婆又是姑母的人说。 两人自大婚以来,溍王对她说不上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坏。 作为溍王妃,溍王给了她身为正妃的尊重和权力,但却无法给她像对其他妾室那般的宠爱和温情。 每月里,除了规定的同房日子外,溍王几乎从不在别的时间对她有亲密的举动。 子嗣这种事,向来是很讲究概率的。 在男女双方身体都很健康的状态下,同房的次数多,女子受孕的机会才会大。 反之,当然就少了。 溍王妃何尝不想生个嫡长子傍身,可惜溍王不配合,她也孤掌难鸣啊。 这种事她当然不好跟王皇后讲的。 毕竟,在公众场合下,溍王一向待她不错的。 溍王妃又不是傻子,怎好在丈夫的母亲面前说她儿子的不好? 知子莫若母。 对于儿子的做派,王皇后多少知道一些,暗里也劝过。但儿大不由娘啊,溍王自从大婚后,母子间的感情便比以前疏远了很多。 王皇后自己也在为如何修复与儿子的感情而头疼呢。 “你也别灰心,管好府里的妾室们,万不可让她们在你之前生下庶长子。”王皇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她道:“不然,以后可有的你受的。” 溍王妃听了默默点头。 到底,母后是疼她的。 从朝阳宫出来,她便去了隆庆宫,不可避免地跟骆凤羽见面了。 这还是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之前溍王妃虽然听说过这个小姑娘,但并没太当回事。 这回见了,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是个美人,难怪能把老四迷得神魂颠倒的,连自家小妹都败在她手上。 当然,站在她的立场,是极不希望老四与王家结亲的。 二叔在朝中位高权重。 若小妹与老四成了亲,那二叔理所当然要全力支持老四了。 这对自家夫君来说,无疑是很不利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后一力促成了毅郡王与小妹的婚事,只不知究竟真的是为那俩孩子的幸福着想,还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总之,眼下这样挺好… 思忖间,她忙上前给太后行礼。 末了骆凤羽向她行礼。 溍王妃忙含笑还礼。 在外,她一向是端庄大方、优雅得体的,规矩礼仪让人完全挑不出一丝错儿来。 即便是面对眼前这名不见经传的山野丫头,她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友善。 这点比起韵壹县主来,强得不是一丁半点儿。 不愧是将来要当太子妃的,的确有未来国母的风范儿。 太后对她亲自选定的这位长孙媳素来很看重,见到她自然欢喜,忙亲切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又问起她的母亲和幼弟。 溍王妃笑着答了。 与皇后一贯关注她的后宅事不同,太后几乎从不过问这些,只让她陪着弈棋、品茶,末了还拉上骆凤羽、红姑一起,四人玩起了叶子牌。 这反倒让溍王妃放宽了心,出宫时心情好了很多。 她刚走乔启睿就到了。 几天没见,这家伙貌似又长高了许多。 骆凤羽看着他,满脸地羡慕嫉妒恨。 乔启睿给太后请过安后,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看过来。 才几日没见,这丫头貌似出落得更明**人了,让他看得简直移不开眼。 场面实在辣眼睛。 太后瞧得暗里“呸呸”了好几声,忍不住笑骂道:“走走走,都去后湖玩去,别在我老婆子跟前碍眼。” 骆凤羽禁不住脸红。 乔启睿则厚脸皮地笑笑,悄悄朝骆凤羽使了个眼色。 两人果真去了后湖,彼此都有好多话要跟对方说。 “你这几天忙什么呢,都不来看我?”骆凤羽忍不住撒了娇。 天知道,在太后面前,她装得多辛苦。 她也想像十三岁的同龄人那样,肆意地玩乐肆意地欢笑,整天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平平安安地长大,到时嫁给乔启睿就好。 可是,不行啊,她得未雨绸缪。 骆家女的身份固然可以用一阵,但万一哪一天,她真正的身份被揭穿了,还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呢。 所以,必须在所有秘密未暴露之前,积攒起足够的实力。 这样即便真到了那一天,也能与各方势力相抗衡。 如此,便由不得她很傻很天真了。 太后虽然看重亲情,但更看重国祚。 骆凤羽必须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才会让太后对她另眼相看。 所以在太后面前,她的一切言行举止,几乎都是做给太后看的,以讨太后的欢心。 乔启睿当然知道她的不易。 说白了,两个都是穿书人,借了原主的驱体而活,便也等于承继了原主的身份和社会责任,但因为又有自身独立的三观和意志,做起事来考虑得也就更多了。 还是在酉城的日子好啊,多自在。 乔启睿当即便把自己在户部当差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正在琢磨改革方案。 两人都是从现实社会来的,沟通起来也方便。 第一七七章 推广农作物 “那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但不能操之过急。”骆凤羽豪气道。 乔启睿笑道:“当然。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啊?” “你当真没吃过猪肉?”骆凤羽玩笑道。 乔启睿马上道:“吃过吃过。嘿嘿,我这不是打比方嘛。” 两人插浑打科了几句,便又切入正题。 “那你打算从何处入手?”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道:“这个我早想过了。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前些天咱们不是收到谷里蔡老先生的来信嘛。他在信上说红薯的长势喜人,个头比男人的拳头还大。我心想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比海碗还大的红薯,那才真正亮瞎你的双眼呢。” “你倒是挺会拣着便宜送人情的。”骆凤羽立时明了他的意思,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笑骂道:“乔启睿,你摸着良心好好问问,那些是你的吗?是你的吗?” “你的就是我的。”乔启睿强词夺理道。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正要给他一记“窝心”拳。 乔启睿连忙改了口,“当然,我的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骆凤羽这才停了手,瞄了他一眼,“那你得先编个好故事。” 新农物就这点不好,但凡一面世,就得编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来解说它,不然不足以引起官府和百姓的重视。 不过有了乔启睿这个汉王殿下的亲自站台,推广起来应该不难。 至于玉米,今年虽然收获了一些,但毕竟数量有限,适合做种子的就更有限了,只好让它继续隐在深山老林里避世了。 “对了,我还画了图纸,让寒朝去找专门的工匠,制作那种…嗯,也就是通过水利能带动的大纺车。到时如果能普及,便会大大地降低纺织成本,提高效率…之后我还要研制缝纫机,这样绣娘们就不用夜以继日地赶做衣裳了。如此,制作成本一降低,成衣的市场价格也就跟着降了。” “这个,对平民还算实用,但像你们这等贵族,肯定还是要穿绣娘们手工缝制的高定款了。”骆凤羽嘻嘻地笑道。 乔启睿也笑道:“当然,这是没办法的事。任何时代,总会有部分人享有特权的。即便是在现实世界里,那些明星们的出场,哪次不是花费了大量的钱财包装自己?我们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能力所能及地改变一些现状也是好的。” “那倒是。”骆凤羽道,笑得眉眼弯弯,“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乔启睿释然一笑,“果然,你还真是我肚里的蛔虫,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知道了。” “谁叫咱俩现在是同条绳上的蚂蚱呢,理应抱团取暖才保平安啊。”骆凤羽笑道。 乔启睿“嘿嘿”笑了两声,尔后道:“也没什么,就是,好酒也怕巷子深…红薯这粮食再好,但毕竟是新生物,老百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你想让他拿出仅有的田地来种植,人家肯定不干啊。万一没收成,岂不白白浪费了土地。到时即便再想补种粟啊麦的,可是已经错过春耕了。” “所以才让你这汉王殿下当这红薯的全国形象推广大使嘛。”骆凤羽接了他的话道。 “是啊,当全国形象推广大使,我当仁不让、舍我其谁?”乔启睿豪气道:“可关键是,需要有人任命和支持啊。我昨儿探过陛下的口气了,他眼下正头疼兵部的事,暂时顾不上这个,我又不好老拿这事跟他说。” “所以你是想让我在太后跟前吹耳边风,让太后出头来做这件事?”骆凤羽问道。 乔启睿道:“是,太后她老人家一向很注重民生,你只要跟她说,你以前在谷里就是靠吃这个过活的,她肯定会上心。到时,你再写信一封,我让寒朝亲去酉城一趟,带些红薯回来,先让她老人家尝尝。此事约莫就成了。” “所以,还是你这汉王殿下的话语权不够,需要太后替你背书?” “可以这么说。”乔启睿没觉得丢脸。 毕竟,他才开始上朝听政,年纪又小。 南晋帝虽然看重他,也打算着重培养他,但对他提出的建议,显然还不敢太信任。最起码,现阶段不会对他的意见很重视。 但如果,这话由太后跟南晋帝说,份量就不一样了。 …… 并没在隆庆宫呆太久,两人商量好后,乔启睿便又去给太后辞了行,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太后没刻意问她相处的细节,不过也打趣了几句。 骆凤羽没那么傻,当然不会在乔启睿刚走就跟太后提红薯的事,那样岂不等于告诉太后,乔启睿的来意了吗。 乔启睿刚才自己没跟太后说,想必是有其它的顾虑;或者,是想让自己在这件事上分些功劳罢。 直到三日后,骆凤羽才在跟太后的闲聊中装作无意地感叹了一句,“唉,真是有些想念阿爹了,特别想念他做的烤红薯,可好吃了。” 太后“哦”了声,不甚在意道:“烤红薯?那是什么吃食?” 骆凤羽微微皱了下眉,装作回忆了一番,才斯斯艾艾地解释道:“就是…一种吃食,本来是野生的,被阿爹偶尔发现了,便挖回来煮熟后先喂给小猪吃,确认无毒后才分给大伙儿吃的,后来又把那些藤蔓割回来试着栽种,没想到竟然插活了。不瞒娘娘,这些年我们就是靠那些红薯填饱肚子的。” “听你说起来,这东西产量还挺高的。”太后果然被她聊起了兴趣。 骆凤羽又皱眉想了想,“这个,倒没刻意去算过。不过,大多一根藤下要结好多个呢。个头嘛,大的有海碗那么大,一人吃一个就饱了。” “哦,真有那么大吗?”太后明显不太信。 骆凤羽莞尔道:“也不是个个都那么大的嘛,小的也有,但至少都比男子的拳头粗呢。”说着眼睛忽然放亮,“关键是还特别好吃,又甜又糯,还很营养,不耗油不耗盐的,蒸煮烤都可以。” “那东西真有那么好?”太后这回更不信了。 天下哪有那样的吃食,不费油不费盐的,味道好吃,产量又高,关键是还能填饱肚子。 当她老太婆没见识呢…… 第一七八章 离别在即 看太后明显不信,骆凤羽适时地表现出很受伤,“娘娘若不信,我这便写信回去,让他们给您送一些来。到时您就知道我有没有夸张了。” “好哇,那就等你带来给哀家尝尝鲜了!”太后笑道,并以此话结束了二人的聊天。 当天晚上,骆凤羽便写好了书信。 次日一早,借去芳华阁探望楚修容的功夫,让青枝把信送去了清辉苑。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年头交通不便,外出办个事啥的,时间大都浪费在路上了。 乔启睿派了寒朝和另几名侍卫一起去酉城。 原本是想把她几个弟妹都接来建康的,偏阿羽不愿。 骨子里,骆凤羽不想让他们卷入这些旋涡中。 何况那几个都还未成年,对世事不知,带来后少不得被别人找麻烦,还是留在谷中安全。 既知他们的身世,骆凤羽首要考虑的便是他们的安全。 毕竟,那几家也就剩下这么几根独苗苗了。 谁知还没等到酉城的消息,东阳城骆家再次传来惊天噩耗,骆氏现任家主骆东升不久前暴毙于自己府中。 这消息登时震惊朝野。 此时离骆老夫人仙逝还不到百日。 接连丧失两任家主,对骆家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而对南晋朝廷来说,也并不有利。 毕竟,骆老夫人仙逝时,朝廷还派了重臣前往骆家吊唁,更明文宣旨追封骆老夫人为一品国夫人。 当时身为骆氏家主的骆东升并未拒绝朝廷的好意。 老爷子虽已年过古稀,但身体康健,面色红润,半点病态也无,怎么好端端地说死就死了呢?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太后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此事,免不了黯然神伤一阵。 骆凤羽陪着掉了几滴泪。 于她而言,骆家的人和事都离她太远,实在很难让她感同身受地悲伤。 太后长叹一声,拉着她的手道:“阿羽啊,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骆凤羽一惊,怔怔地望着太后。 回归骆家将面临些什么? 她不知道,但绝对没有好事。 但凡豪门大族,就没有不勾心斗角的。 家产越多,势力越大,斗得就越狠、越厉害。 骆凤羽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宅斗高手,也压根儿对宅斗没兴趣。在这里好歹还有乔启睿、楚修容和太后护着,但若去了东阳城骆家,只怕就要做孤胆英雄了。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祖父…你呀,是时候该回去认祖归宗了。”太后叹道:“我让红姑陪你一起回去。” 骆凤羽不语,半晌,她才缓缓点头,道:“不瞒娘娘,若是为我自己,阿羽自是不愿回去的。但阿羽知道,娘娘此番让我回归骆家,除了明确认定我的身份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阿羽果然聪明,一点即透,不愧是骆家女。”太后叹道。 骆凤羽苦笑,“娘娘谬赞了。阿羽生于乡野,长于乡野,委实不算什么聪明人。但阿羽明白,此事并非娘娘私心,而是为天下百姓。阿羽必定竭尽所能,极力促成骆家归顺朝廷。” 太后被戳穿心思,一点也没不好意思,而是顺着她的话道:“阿羽明白就好。” 事不宜迟,太后当即吩咐红姑下去准备,又让香菱去请汉王过来一趟。 临走之前,当然要让这俩孩子话别。 骆家的事,乔启睿当然早就知晓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太后会让阿羽即刻回骆家。 他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见了太后后,当即便要跪下请求收回成命。 太后起身走到他身侧,抬手拍他的肩膀,“睿儿啊,你该明白,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有他自己的使命,就连哀家也不例外。但上天终究是公平的,你付出了什么,终将会得到什么。阿羽,她是骆家人,终究是要认祖归宗的。这回是个好机会,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回去,面对这一切。” “那祖母,孙儿能跟她一起去吗?”乔启睿道。 太后怜爱地看了他一眼,尔后摇头,“不能。你是汉王,你也有你自己的使命。既然去了户部,总要做出点成绩来吧,也不枉你父皇为你争取的亲王之位。” 这话听着实在不怎么顺耳,但也的确是句大实话。 乔启睿当然知道,朝臣中不满他封亲王的大有人在。 就他眼下所在的户部,便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地对他使绊子。 这也是他急于要把红薯拿来大力推广的原由之一。 就像太后说的,只有做出了成绩,才没了别人置喙的余地,否则便是尸位素餐了。 “是,祖母说的对,男儿应志在四方,是睿儿狭獈了。”乔启睿咬了咬牙道。 “这才是哀家的好孙儿。”太后笑道。 乔启睿心说:您老人家认定好孙儿的标准,根本就是以能否为朝廷效力来决定的。 当然,他更明白,一旦太后决定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包括南晋帝。 两人告退后,照就去了后湖话别。 这还是二人相遇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之前在酉城,他们虽然也分开了一次,不过那时一个在酉城,一个在桃花谷,距离近,行动自由,想见随时都能见。 可这次不一样。 骆凤羽此去东阳城,可谓是千里之遥。 想见是没法见的。 不说别的,到时即便阿羽遇到了危险,他想救都来不及。 这样的情景,乔启睿光想想就难过。 反倒是骆凤羽想得开些,安慰他:“没事,来日方长嘛,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放心,有红姑陪着,又有那么多的护卫跟着,肯定不会有事。” 乔启睿的情绪依旧低落,一把抓住骆凤羽的手,闷闷地道:“阿羽,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不但没办法保护你,竟连把你留在身边都做不到。” “没有啊,你已经够好了。”骆凤羽道:“别忘了我们曾经放过的豪言,既然来了,总得要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吧。否则,岂不白来了一场?” “可我就是舍不得你,不想跟你分开。”乔启睿道。 说着忽然上前,轻轻从后抱住了她。 骆凤羽身子猛然一紧。 身后少年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间,痒痒的…… 第一七九章 这样好吗 事情发生得突然,决定得仓促,走得也很匆忙。 三日后,骆凤羽一行便悄然离开了皇宫,日夜兼程往东阳城而去。 后宫向来没有永恒的秘密。 即便是太后所在的隆庆宫,也依然有不少别宫的眼线。 皇后很快就得知红姑带着姓骆的丫头秘密出宫了。 至于去了哪,她心里如明镜似的,清楚得很哪。 皇后知道,溍王当然也就知道了。 南晋帝也早已知晓。 就在骆凤羽出宫的前夜,太后便跟他说了。 “皇帝呀,这次若能成事,哀家也就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太后道。 南晋帝却不以为然,“母后,您是否太高看骆家了?也高看了那姑娘?您笃定,她能成事?” 太后睨了他一眼,“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哀家阅人无数,自认眼光不会差的。” “但愿吧。”南晋帝道,脸上神情仍然不屑。 太后也不强求他支持自己的做法,只要不从中作梗就好。 其实在对待骆家一事上,母子俩的意见分歧一向很大。 南晋帝理解自己的母后,但他很多时候并不赞同母后的做法。 比如,这次。 之前母后告诉他,睿儿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是骆氏女,她有意让骆氏女与皇室联姻。 这个想法固然没错。 但那姑娘的身份还未得到骆家承认。 退一步说,即便骆家承认了她的身份,但她一个无父无母无任何根基的骆氏女,又有什么用? 她能得骆氏家主信任吗? 她能在骆家拥有话语权吗? 到时别说为皇家做事了,只怕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 说白了,南晋帝并不看好她。 睿儿喜欢她,要纳她进门,这个南晋帝是没意见的。 但若娶她做正妃,即便她是骆家女,南晋帝也不想,所以听了楚修容的建议后,才那么痛快地答应把儿子的婚事延后。 说白了,心里不赞成,但又不想跟太后翻脸,“拖”字决便是最好的手段了。 这回母后是已经决定了才告诉他的,摆明了是不想让他有机会反对呗。 唉,您老要折腾,那便折腾好了… 南晋帝心情不好地出了隆庆宫,自然又去了芳华阁,与楚修容唠叨这事儿。 这些年,但凡他在太后那里碰了软钉子,或是心情不畅快了,便会来楚修容这里找安慰。 楚修容也的确给了他想要的,安慰。 “安儿,你说,太后她这不是故意跟朕做对吗?”南晋帝歪在软榻一角,神情仍是忿忿,又忍不住数落楚修容,“你也是的,当初干吗就那么听话?太后说让她去隆庆宫侍候,你就让她去了?” “太后的吩咐,臣妾哪敢不听?她可是太后,连陛下您都得让着她呢。”楚修容不禁失笑道,一边替他轻轻揉捏着肩膀。 这种话当然也只有楚修容敢说。 南晋帝不但不怒,还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唉,可不是嘛。说到底,她是朕的亲生母亲,是陪着朕一路从血雨腥风里蹚过来的。若不是她,便不会有今日之南晋;若不是她,朕也不可能成南晋的开国帝王。她不但功在社稷,更对朕有生养熔造之恩,朕当然要让着她啊。” “朕其实也没真的怪她,只是为你不平。”南晋帝抚着楚修容的手,抬头看着她道:“说起来,那丫头也算是你宫里的人了,难得你又喜欢,可如今她去了东阳城,还不知回不回得来呢。” “不是有红姑陪着嘛。放心,肯定回得来的。”楚修容笑道。 南晋帝也不禁笑了,“你倒是比朕乐观。” “不是乐观,是对她有信心。”楚修容道,想了想,“陛下,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南晋帝一怔,惊讶道:“打赌?赌什么?” 楚修容笑道:“当然是赌骆姑娘能不能平安回来啊。臣妾赌,她能回。” “那朕只好赌她回不来喽。”南晋帝顺口道,纯粹是为逗她开心。 楚修容狡黠地笑了笑,“不妨,咱们再加个期限如何?” “安儿说了算。”南晋帝挥手,大方道。 “嗯,那就以三年为期吧。”楚修容一边想,一边道:“至于赌注嘛,陛下,如若她能平安回宫,那您便亲自为他们赐婚吧!” “什么?”南晋帝闻言,惊讶极了,不由得翻身坐直了身子,“难道安儿也想她做睿儿的正妃?” 楚修容默了默,道:“不是臣妾想不想,而是太后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所以,这场赌,未尝不是太后在赌,臣妾不过陪赌罢了。” “那安儿,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朕想听你自己的意思。”南晋帝问道。 楚修容笑了笑,看了南晋帝一眼,道:“老实说,臣妾什么都没想,臣妾只想睿儿这一生过得肆意、快活。他的选择,便是臣妾的选择。” “难道你就一点不为他的将来考虑?”南晋帝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楚修容深深叹息了一声,继而缓缓说道,“陛下该明白的,臣妾这病…由来已久,更因此连累了睿儿。虽然太医说他的情况比臣妾的轻得多,但到底是个隐患,说不准什么时候受了刺激,就犯了呢。” “陛下这次封他做了亲王,就已经让很多人不高兴了。不然,何以遭到那么多的刺杀?陛下若是打算再替他挑权贵之亲,恐怕睿儿就真的活不成了。” 南晋帝一时语噻。 二人素日并没怎么讨论这样的话题。 说到底,南晋帝宠归宠,并不了解自己深爱的这个女人。 南晋帝沉默了一瞬,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安儿…倘若他真的娶了骆氏女,难道你就不怕那个传言吗?” 楚修容笑了,反问南晋帝:“那陛下信吗?” 南晋帝摇摇头,“朕当然不信,可别人未必。” “那不就得了。陛下不信,别人会信。”楚修容道:“臣妾不妨提醒陛下一句:骆家,可不只她一个女儿。” 南晋帝听得心中一动,“安儿的意思——” “是啊,睿儿能娶,别的皇子当然也能娶。骆家要与皇室结亲,那就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不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吗?那就大家都有吧。”楚修容狡黠道,“陛下,五皇子、六皇子的年龄可都不小了。” 南晋帝:这样好吗? 第一八零章 躲过一劫 此时,骆凤羽一行已经出了建康,正往东阳城的方向快速赶去。 临冬的天气,虽然还未下雪,但已能让人明显地感受到冬姑娘那刺骨的寒意了。 马车是特制的,除了坚固耐用的车身,拉车的也是训练有素的好马。 骆凤羽和红姑坐在车上,完全感受不到颠簸。 车厢里也很宽敞,有榻有几,旁边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炭。 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还有才刚沏好冒着热气的香茶。 除此外,随行的还有数名护卫。 他们或前或后,骑着马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 骆凤羽自打出城后,就一直躺在榻上半醒半睡着,没怎么跟红姑说话。 红姑以为她心里怨怪太后,忍不住小声劝道:“阿羽啊,我知道,这次的事有些难为你了。你也别怪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为了你好。” 骆凤羽没吭声。 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她忽然有些晕得难受,实在不想说话。 看她没反应,红姑不由得叹了口气,眉头皱得紧紧,心里忍不住想:倘若阿羽不配合,自己该怎么办啊? 她可不像老主子那般笃定。 人心啊,最是难测。 别看这小姑娘平日在主子跟前毕恭毕敬的,还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呢。 当时她还建议,让主子给她下点慢性毒药什么的,到时她便不得不听自己吩咐了。 可主子却拒绝了,还笑着说,“不用了,天下最毒的毒药,不是早就下在她的心上了吗?” 红姑当时不明白,过后想了想。 可不是嘛,她那毒药还是她自己下的呢。汉王殿下对她一往情深,她也对汉王殿下情根深种。 为了汉王殿下,她肯定能完成任务、平安回宫的。 然而,她真的会照主子的意思去做吗? 毕竟,此次东阳城之行祸福难料,稍一不慎,就有可能丢掉性命的啊… 如此走了大半日,外面忽然飘起了小雨,浠浠沥沥的,天光越发地暗淡了。 红姑挑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扭头瞅了瞅已经吐得完全没有血色的骆凤羽,终是叹了口气,叫了护卫姚力上前,吩咐道:“叫个人去前面看看,就近找个落脚处,咱们今儿不赶路了。” 姚力答应一声,忙让人去前面打探。 不多时护卫回来禀道:“前面不远就有个镇子,叫落水镇。不过那镇子很小,只有几家住户。镇上也只有一家客栈,店家说只有两间客房。” 红姑没多想就答应了,“好,今晚就住那里吧。” 随即,一行人很快抵达落水镇,顺利住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破落客栈。 骆凤羽被红姑扶到房里躺了好一会儿,又喝了店家送来的两大碗热姜茶,才终于缓和了症状。 “对不起,耽误大家赶路了。”骆凤羽歉然道。 太后的意思,自然是越早赶到东阳城越好。 自己也真是的,以前搭乘任何交通工具从来没晕过。 现在倒好,竟连马车都晕上了。 “无妨,好好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红姑貌似并没怪罪她,好言好语地说道。 骆凤羽确实有些累了,便不客气地躺下,没多久便呼呼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因为她的晕车,他们一行人的提前落脚,侥幸地躲过了一场有心人特意针对她的袭杀。 事实上,落水镇前面不远有个特大的镇子,叫平安镇。 落水镇与平安镇之间,只隔了一片山林。 若按正常行程来算,一般从京城出发往这条道上赶路的,大多歇在平安镇。 那里吃的住的用的什么都有,繁华得很。 而要到达平安镇,那片山林是必经之地。 对方早在那里设了埋伏,只等他们一行从那经过,便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幕后主子可是交待了,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抵达东阳城。 那伙人在林子里盯了一夜,结果一无所获。 骆凤羽美美的睡了一觉,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客栈难得来一回客人,店家照顾得很是周到,不但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还好心地给了骆凤羽一记防晕的民间偏方。 骆凤羽忙不迭地道谢。 红姑向店家打听,此去盱眙郡还有多远?” 店家听说他们要去盱眙郡,便道:“客官若是急着赶路,小的倒是知道一条近道,路虽然没这官道好走,但可节约一日的行程。” 红姑听了顿时心喜,便又详细打探了一番,转过来问骆凤羽道:“阿羽,你觉得呢?” 骆凤羽自然没意见。 于是一行人立马改道,抄近路往盱眙郡而去。 那伙人不死心,还在那片山林里蹲守,结果又白白浪费了大半日。 此后一连三天,骆凤羽等人都没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出现过。 那伙人急了,发疯似地到处找。 直到五天后,才又在高平附近发现骆凤羽等人的行踪。 彼时倒不是骆凤羽出了什么事,而是红姑感染了风寒,病倒了。 人老了嘛,又是在大冷天的长途奔波,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 骆凤羽这几天还好,原以为要晕一路吐一路的,结果什么状况也没发生,也真是奇了怪了。 也正如那店家所说,这条道虽然难走了些,但的确要近得多,一路过盱眙、淮阳、彭城…比预料的早了两天到达高平。 高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但是个大镇,更是南晋的边防重镇。 天顺军便驻扎在离此二十里的高平岭。 作为南晋的边防重镇,高平镇上的人口不少,这其中有将官们的家眷,也有世居于此的土着百姓,或是从其他地方来此做买卖的生意人。更甚至,还有北上南下的商贾之流,或许还藏匿了江洋大盗。 总之,看上去防备严密的高平镇,内里无疑是个筛子,漏进来不少心怀叵测的人。 骆凤羽此行不便公开,因此太后给她办的是以经商为由的普通官凭路引,但也是商用中比较高规格的了。但凡在南晋境内,凭这官凭路引,去任何地方进任何城池都不会遭到阻拦。 从高平镇往北一点再往东,一切顺利的话,约莫三日就能抵达东阳城。 偏偏就在这时,红姑病了,病情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八一章 客栈走水 骆凤羽害怕极了。 红姑若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此行也就更加艰难了。 再说了,自打进了宫,红姑待自己不薄,虽然她对自己起了防范之心,但到底没有伤害过自己。 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她在半道上出事。 为此,他们不得不停止赶路,在高平住下。 骆凤羽一直守在红姑身边,亲自侍候,又让姚力请了高平有名的大夫过来诊治。 然而一切无济于事,红姑依然病得昏昏沉沉。 这可如何是好? 望着躺在榻上的红姑,骆凤羽愁眉不展。 偏偏就在这时,一向准时的大姨妈这回竟然早来了几天,搞得她措手不及。 MM的,这死姨妈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么个尴尬的时候来了,大约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的缘故。 随行的除了红姑,其他都是男人。 要采买姑娘家用的东西,当然得自己亲自出马了。 谁知这一在大街上露面,就被那些乱撞的无头苍蝇撞了个正着。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大街上,那伙人不便动手,只得暗中尾随,跟踪到了他们暂住的客栈。 偏偏,骆凤羽还浑然不知。 因为,这一路都太顺利了,压根儿没发现任何异常,以至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那伙人查到他们的具体住处后,并没急着动手,而是隐在暗处,等待时机,打算一击必中。 姚力等人虽然不知被人盯上了,但一向谨慎。 即便是在夜里,骆凤羽和红姑所住的房间外都安排了人留守。 这些都是太后亲自挑选的好手,战斗力必然不弱。 骆凤羽先前还不习惯,劝他们不用值守,都回去睡觉等。 奈何他们不肯,说是太后说的,“必须随时候在阿羽小姐的身边,以确保她的安全。” 骆凤羽见劝不动,只好听之任之了。 也因为此,那伙人一直没找到机会动手。 又过了一日,红姑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慢慢地能下床走动了,便催着要启程赶路。 骆凤羽忙劝道:“不忙,你这病还没好呢,多养两天再说。” “走吧,已经耽搁好几天了…都是我这身子骨,也忒不中用了。”红姑迫不及待地作势要走。 谁知才走到门口,身子猛地一阵头重脚轻,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亏得姚力,忙上前扶住了她,跟着劝道:“是啊,姑姑,你的身子还没好全,再大的事也没身体重要啊。” 骆凤羽忙扶了红姑到榻上躺下,又喂她喝了水,抚着她的后背顺了顺,劝道:“唉,姑姑,你就别撑强了,咱们再歇一日…我保证,后日一早就启程,如何?” “唉,看来也只好如此了。”红姑长叹一声,道。 就在这天晚上,那伙人终于等不及了,一出手就是大动作。 彼时骆凤羽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房门忽然被撞开,姚力急急地冲了进来,“快,阿羽小姐,客栈走水了!咱们快走!” 骆凤羽猛地被惊醒,立马翻身坐了起来,“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突然走水?” 一边问一边快速把外袍穿上。 姚力道:“属下不知,先出去再说。” 骆凤羽忙跑去里屋叫红姑。 原本之前她和红姑是分开睡的。 这几日因红姑病着,她便索性与红姑住了一个屋。 红姑睡里屋,她则睡在外间的矮榻上。 红姑早就醒了,此刻已经穿好衣袍,正准备出来看个究竟。 听说客栈走了水,红姑脸色也是一变。 二人扶着她刚走出里屋,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有护卫的声音喝道:“不好!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两名黑衣蒙面人像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见状,姚力脸色猛地一变,随即快速拔刀上前,迎战那两名黑衣蒙面人。 骆凤羽扶着红姑靠坐到里边的窗户底下,勉强安慰了几句,随即开始四处寻找生门。 该死的,这房间只有一道外门,此刻正被姚力和那两名黑衣蒙面人的打斗堵住了。 就这片刻的功夫,整个客栈都烧了起来。 透过房门旁边菱花格子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燃起的熊熊火光,听到“哔哔剥剥”的声响。 火光映照出仓惶蜂拥奔逃而出的客人,哭喊叫骂哀嚎惨叫连连… 该死的,当初为了清静,特意选了四楼,也就是客栈的顶楼。 现在想要从四楼一层层地跑下去,通过楼梯口逃生,显然是行不通的。 一来,外面火势太大,根本冲不出去;二来,外面人多,到时没被火烧死也会被人踩死挤死,更有可能被对方浑水摸鱼地杀死。 骆凤羽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里边的那两扇窗户上。 窗户外面一片漆黑,没有火光。 倒是可以从那跳下去,如果不考虑摔断腿的话。 骆凤羽此刻很冷静,大脑在飞速运转。 忽然,她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一手抱着被褥一手提着油灯,尔后大步走向三人的打斗处。 “姚力,快退后!”骆凤羽冷不丁地喝道。 姚力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两名黑衣人先是一怔,尔后见目标主动凑上前,眼里登时放了光,纷纷撇下姚力向骆凤羽发起功击,妄想砍下她的头颅带回去邀功。 骆凤羽“嘿嘿”笑了笑,二话不说使出全力把被褥和油灯齐齐朝那二人头上一掷。 那二人没曾想她会来这招,顿时被罩了个兜头兜脸。 油灯瞬时把被褥点燃,烧得二人在原地“哇哇”直叫。 姚力趁机上前,大刀一挥,给了两人一人一刀,也算公平。 “快,把床单撕成布条,咱们从这跳下去。”骆凤羽冷静吩咐道。 姚力瞬时领悟了她的用意,不由得赞道:“还是阿羽小姐聪明!” 随即冲向床榻,手中大刀一挥,便将铺在榻上的床单砍成了一条条的布条。 两人迅速将布条连接成绳,一端拴在旁边的桌子腿上。 骆凤羽毫不客气地把另一端拴在了自己腰上,尔后交待道:“看好了,我若顺利,便会晃动绳索,你再把姑姑放下来。” 此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姚力只得答应,扶着骆凤羽爬上窗户,忍不住又叮嘱道:“阿羽小姐千万小心,若发现有诈,立即大喊,知道吗?” 骆凤羽点点头道:“好。” 第一八二章 暂时逃脱 此时,外面火光更炽,染红了暗夜的天空。 耳边哭声、喊声、脚步声乱乱。 想必整个客栈都烧起来了。 房间里,刚刚骆凤羽掷向那两名黑衣人的被褥,这会儿连同他们的尸体一起燃得正旺,已经蔓延封住了整道房门。 如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休想出得去。 若不是出于无奈,骆凤羽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忽听得几声“咔嚓”响,菱花格子的窗户被人从外面震开,几名黑衣蒙面人从窗外窜了进来,挥着利刃直扑房内的三人。 不料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随行的其他护卫们终于赶到了,手中刀剑毫不客气地袭向扑向骆凤羽的黑衣人。 黑衣人忙回身自救,很快与赶来的护卫交上了手。 今晚原本是姚力和另一名护卫当值,其他人便早早地回房里睡了。 其实他们的反应并不慢,火势一起,立即就惊醒了,第一时间披衣冲出房门,谁知迎面便遭遇到黑衣蒙面人的攻击。 对方连个招呼都不打,仿佛早就认准了目标,一出手就是杀招。 所幸护卫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虽然是在仓促间应战,但应变神速,与多他们一倍的黑衣人交手,渐渐占了上风。 当然,护卫们也不是傻子,自是知道这些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杀他们,而是隔壁屋里的阿羽小姐。 临行前太后把他们都叫到跟前,郑重地嘱咐过:“此行凶险,诸位务必保证阿羽小姐的安全,否则,提头来见。” 可见这个阿羽小姐对太后来说,有多重要。 素日这些护卫们并不在隆庆宫里当差,而是太后私下训练的暗卫,向来只听命于她,还有红姑。 黑衣人没想到这些护卫如此棘手,竟然这么快就甩掉了围攻他们的黑衣人,赶过来救援了。 有了他们的加入,姚力的压力顿减。 刚才他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护卫们越战越勇,很快便将屋内的黑衣人打得倒地不起,哀嚎连连。 “快,先下去一个探路。”姚力急忙吩咐道。 有了他们当先锋,骆凤羽当然不必自己去冒险了。 就她那三角猫的功夫,若是下面埋伏了人手,哪有她的好果子吃? 刚才她之所以抢先,实属无奈,总不能困在这里等死吧。 果然,对方谋划周全,代替骆凤羽从后边窗户滑下去的护卫,整个人还未落地,便遭到底下黑衣人的偷袭。 所幸他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发现有诈,立马出招自保,堪堪躲过对方的袭击,同时朝上面喊话示警。 骆凤羽忍不住一阵后怕,想象若是自己先下去的,只怕脑袋已经搬家了吧。 不用姚力吩咐,另两名护卫忙跃下去支援。 这时,走廊这边的窗户外又扑进来两名黑衣人。 姚力忙上前迎上,同时大刀一挥,挑起榻上的床帐往那边火星上一撩,顺势甩到旁边的窗户上。 火势腾地大起,霎时封住了整扇窗户。 这下彻底断了这边的出口。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便燃烧了整个屋子。 彼时骆凤羽已被护卫带着沿外墙滑了下去。 红姑也很快被另名护卫护着有惊无险地下到了底部。 黑暗中,委实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刺骨的冷风吹得人心里寒颤颤的。 埋伏在这里的黑衣人似乎并不多。 护卫们的战斗力实在超强,很快便将这几名黑衣人也解决了。 显然,对方把袭击的重点都放在了她们所住的房间附近,这里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想必他们也没想到,骆凤羽在那等混乱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冲门而出,从客栈的楼梯口逃生,而是自毁前路,冒险从这边的窗户逃生。 否则,若是多在这里布置人手,情况恐怕会更糟。 经此一折腾,病弱的红姑累得气喘吁吁,脚下更是半步也走不动了。 “你们,你们先走,不要管我了!”红姑靠着墙壁,发喘着气道。 骆凤羽怎可能丢下红姑不管,当她是什么人了?便也懒得跟红姑理论,直接吩咐护卫打包背上。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骆凤羽道。 姚力点点头,抬头略辨了方向,随后领着众人往东疾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来到一所破旧的茅屋前。 这会儿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清四周的景物了。 面前除了这座茅屋,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荒野。 “难怪这么冷了!”骆凤羽心道。 身后稍远些的地方,便是包括客栈在内的一排排的房舍了,此时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个岿然不动的怪兽。 其中某个怪兽正被大火吞噬着,隔得远远还能听到喊声哭声闹麻麻一片。 伤亡如何,骆凤羽已经不敢去想了。 她心里既愤怒又悲伤。 这伙人真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为了对付自己,竟然不惜火烧客栈,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太狠了! 当然,骆凤羽也没那么圣母,会主动把自己的人头送上。 姚力先进去查看了一番,点燃了屋里的油灯,尔后才请骆凤羽和红姑入内。 随即吩咐两名护卫道:“你们两个回去,看能不能把咱们的马车弄出来,完了尽快来这里会合。” 那二人答应一声,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姚力转过来又对骆凤羽道:“阿羽小姐,等会儿马车一到,咱们就走,如何?” 骆凤羽道:“好。” 此时她已经想到今晚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虽然她现在还不能确定谋划今晚这场乱子的幕后黑手是谁,但怀疑的对象是有的。 她心里有数。 红姑却是却惊怒至极。 此次出京乃是秘密,东阳城那边必定还不知情。 能在半道动手的,当然也不可能是他们了。 那会是谁? 自然是京中那些自以为能威胁到他们的人了。 “姚力,马上传讯给太后,请她好好查查。”红姑道。 姚力应了是,自去一边忙活了。 骆凤羽将满是尘灰的床榻略微收拾了下,便扶了红姑过去躺下。 红姑抓着她的手,心里既感激又愧疚,“阿羽,辛苦你了。” 想想自己前几天还那样想她,没想到危急关头,她也没有抛弃自己这个累赘。 所以人啊,千万不能以己度人。 第一八三章 被人搜查 枉自己在太后身边呆了那么久,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没事的,姑姑,你得挺住。等到了东阳城,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呢。”骆凤羽含笑道:“不但我需要你,太后她老人家更需要你。”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往往不会在意旁人的加油和打气,而是更期望旁人对她的需要,让她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做不少事,仿佛没了她地球都不会转了似的。 只有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无可替代的那个,求生欲望才会更强,才更有机会活下来。 红姑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这个时候需要的便是心理治疗了。 闻言,红姑的神情果然震了震,眸子里的光芒骤然发亮。 “太后,她真的还需要我么?”红姑小声喃喃道。 骆凤羽道:“当然。你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啊,她离了你怎么成?” “这倒是。”红姑笑了,“说句托大的话,即便是陛下,或是长公主,都不如我了解太后。” 见她的情绪有所好转,骆凤羽暗里松了口气,“你先歇会儿,我去外边看看。” “去吧。”红姑道。 她也的确有些累了,心想歇歇也好,得尽快恢复体力,等会儿不要再拖大家后腿了。 外面姚力已经安排好了警戒,看到骆凤羽出来,忙上前询问红姑的情况。 “还好,姑姑的心结已解,应该会努力好起来的。”骆凤羽道。 姚力便也呼出一口长气,“那就好。” 他们虽是太后的人,但日常接触最多的却是红姑。 久而久之,也阳有些感情的。 姚力等人当然不希望红姑有事,更没想过要抛弃她。 却这时,远处有明亮的火光亮起, 有人大声道:“将军,快看,那边有座茅屋。” 骆凤羽等人俱是一惊。 她忙冲进屋去,熄掉红姑房里的灯,拉着她就近躲到了床底下。 外边姚力也忙吩咐兄弟们速速找地方藏身。 黑暗中想要藏身当然不难。 很快,那伙人到了茅屋前,是一队身穿兵服的士兵。 领头的是个面色黝黑的高个壮汉,只听他道:“诶,你两个进去看看。” 那两人应声“是”,立马举着火把进屋。 这茅屋原本就不大,笼共才三间,里面也只简单几样家具,一目了然。 那两名士兵举着火把各个屋子转了一圈,便出来向老大复命道:“禀将军,里面没人。” “没人?怎么可能?”那高个壮汉瞪着铜铃眼道:“不是说他们往这边逃的吗?你俩看仔细了没?” 那两名士兵异口同声道:“看仔细了的,确实没人。” 心想里面就屁大点的地方,又没遮没挡的,哪里藏得住人嘛。 那高个壮汉忽然“咦”了声,双眼狐疑地盯着已经大开的房门。 “对了,刚才这门是开着的吧?”高个壮汉问。 两名士兵闻言不由一愣。 刚才,那门到底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怎么想不起来了? 见二人不回话,壮汉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对着两人各自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道:“没用的东西,这点记性都没有?刚才的红烧肉都喂了狗了!” 那二人耷拉着脑袋,被打骂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显然早已经习惯了。 其余士兵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吴将军向来是个残暴的,稍微不如他的意,便会遭到他的打骂。 曾经有个火头军仅仅因为做的饭菜不合他口味,便被他拿烧火棍活活打死。 底下士兵们对他既惧又怕,可又反抗不了。 因为这吴守则吴将军,是溍王爱妾吴氏的娘家兄长。 吴氏自幼父母双亡,是由兄长靠着杀猪的手艺养活长大的。 因此,吴氏对她这位兄长很是感激,有幸被溍王看中纳进府后,便缠着溍王给兄长要了个吃皇粮的小官。 吴守则发了一顿脾气后,很快便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好险! 待他们走得远了,一切无异常后,姚力才从暗处走出来r 骆凤羽也扶着红姑出来了。 “看样子,他们是在找我们呢。”姚力道。 骆凤羽点点头,“应该是…恐怕还是敌非友。” 这才是让她头痛的。 没想到那伙人这么快就找到了帮手,还是军营中人。 边境重镇,自然屯有重兵。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调动了军队帮他们找人。 这幕后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姑姑可知,这里天顺军的主帅是谁?”骆凤羽想了想问道。 红姑当即道:“之前听老主子说起过,驻守此地的是天顺军,天顺军的主帅是镇北侯程拜,程老将军为人忠义,性情豪爽,是位十分有军事天赋和战斗经验的老将军…” 说到这,红姑脸色忽然一变,“阿羽,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的。”骆凤羽笑了笑。 “阿羽,莫非你怀疑程老将军?”红姑惊愕道。 骆凤羽无奈一笑,“真的没有。我只是在想,高平是天顺军的地盘,按说应该军纪严明才对,怎可能允许他们随意接这种私活?” “私活?”红姑登时被她这新鲜词儿逗笑了。 骆凤羽道:“是啊,背着上司在外面私下替人做事,这就叫接私活儿。若不是接的私活儿,难道还是程拜将军让他们这么做的不成?” 这话虽然带有一定的玩笑成分,然并非没有道理。 话糙理不糙嘛。 事实上,不管古代还是现代,这种人多的是。 接私活儿还算好的,更有那些卖主求荣的王八蛋,才真正地让人寒心。 但愿这家伙不是后者。 正说着,不远处有隐约的车轮声响起,尔后又响起三声低低的口哨。 姚力面色一喜,知道是先前回去客栈找马车的兄弟回来了,忙也用哨声回应。 不多久,马车驶到近前,果然是自己人。 姚力忙问他客栈的情况。 护卫蒋山回道:“还好,官兵来得及时,很快便把大火扑灭了。” “那死了人没有?”骆凤羽忙问。 蒋山道:“这个,应该死了不少吧,属下急着去找马车,没来得及多问。” 姚力想了想道:“那你有再看到那些黑衣人吗?” 另一名护卫曹亮回道:“没有,想必已经逃了。” “逃?”骆凤羽讥笑道:“他们才不会逃呢?该逃的是我们才对。” 第一八四章 打探消息 二人俱是一怔,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姚力便将之前有将官带着士兵来此搜查的事说了。 二人不由大惊,“所以他们这是军匪勾结?” “可以这么说。”骆凤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忍不住叹道:“看来,我们若想平安离开高平,怕是不太容易啊。” 听她如此说,大家都沉默了。 因为,这是事实。 作为边防重镇的高平,出入当然不像其他城镇那般随意。 自打进入高平的地界开始,每隔三十里便设了一道关卡,皆有士兵把守严查,以防混入敌国的奸细。 他们一行虽然持有京城商号的官凭路引,但若对方有意为难,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把他们扣下,到时行踪也就暴露了。 一旦落入对方手里,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猜测,或许事情并不会这样呢。 斟酌再三,骆凤羽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其实倘若没有那队士兵的突然出现,骆凤羽还想不到这点,只会以为对方不过是买通了江湖帮派,在半道上下个手而已。 但那队士兵的突然出现,以及从他们简短的对话里,才让她意识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江湖帮派不可怕,可怕的是边境守将的参与。 边境守将,理应保家卫国,守护国土国民。 若一旦沦为某些人的私器,那就是国之不幸了。 这层隐忧,她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红姑心里应该清楚。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骆凤羽又道:“诸位,时间不多,是时候做选择了。如果走,那我们现在马上就走。” 她一向是个民主的人,尤其在这种时候。 很多时候,看似一个毫不重要的选择,或许恰恰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 比如,当初的那个乱夜,她若没有救下杂草丛中的少年,便不会有之前的建康之行,也就不会有这趟东阳城之行了。 而她和乔启睿之间,注定是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永远也不会有这段情缘。 想到他,便更想他了。 如果乔启睿在这,他会怎么选? 是走还是留? 走的话,能否走得掉? 留的话,又要如何留? “暂且在这停留一日吧,天亮后看看情况再说。”一直没说话的红姑率先开了口。 既然红姑表了态,姚力等护卫们当然没意见。 虽然骆凤羽有意对他们平等,但惯性使然,姚力等人还是喜欢听从吩咐。 骆凤羽只得道:“这里之前他们来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咱们赶快收拾一下,尽量把马车藏好,屋外不要露出痕迹。” 护卫们行动迅速,很快便把一切安排妥当。 骆凤羽让他们下去休息。 伴着呼呼的冷风,清冷的夜色,这一夜总算过去。 天亮后,又是崭新的一天,旭日照常东升,空气依旧清新。 一大早,姚力便将护卫都派出去打探消息了,只留了他自己和另两名护卫。 辰时刚过,蒋山和曹亮便回来了,带回来不少吃食,也带回了昨晚客栈失火的最新消息。 官府给出的结论是:昨晚有贼匪混入客栈,疑似因分赃不均大打出手,不慎将灯烛打翻造成意外失火,已经速报程将军,程将军业已安排了人手在全镇搜查,务必将贼匪捉拿归案。 这样的消息,也只能骗骗无知的百姓了,反正她是一个字儿都不信的。 “那你打听到负责此事的人是谁?”骆凤羽问道。 蒋山点头道:“是程将军的副将,廖绪。” “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骆凤羽道。这话她不是在问蒋山,而是在问一旁的红姑。 红姑在太后身边日久,自是耳濡目染了不少。 太后在建国以前可没少跟那些武将们打交道,更甚至还跟他们并肩作战过,自是对他们了解颇多。 红姑不负她望,顿时便答了,“廖绪这人,我的确听说过的。他出身微末,但作战勇猛,忠正耿直,因此很受程将军的器重,算得上是程将军的左膀右臂了。” “所以他的做法,很大程度上便代表了程将军的态度?”骆凤羽又问。 她不像红姑,有先入为主的己见。 她对这些人都不了解,所以完全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红姑被她问得有些难堪,忍不住皱了皱眉,“阿羽,你放心,程将军才不是这种人呢。他对南晋朝的忠心,绝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的,姑姑,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骆凤羽道。 心说我虽然对古代的历史了解不多,但也明白,甭管文臣还是武将,到了一定的时候,为了家族利益和自身荣华,总是需要站队的。 既然要站队,那就需要早点拿出诚意。 历史上真正做到从一而终的纯臣实在太少了。 “对了,可以再去查查,就昨晚来过咱们这里的那位,他又是个什么来头。”骆凤羽道。 曹亮立刻站出来道:“这个属下打听到了,他姓吴,叫吴守则,是天顺军的粮草官。” “管粮草的?”骆凤羽、红姑齐齐一愣。 既然是个管粮草的,那怎么会来掺和这件事? 还有,下边人管他叫“将军”,不是应该叫“大人”吗? 曹亮顿了顿,看了眼红姑和骆凤羽,才道:“据说,他是溍王的大舅子,经常在这附近征收粮草的,顺便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这里的百姓都痛恨他,没有人不认识他的。” 这个…更让人迷惑了。 天下谁不知道,溍王妃出身王氏,是王皇后的嫡亲侄女,亦是已故襄郡王的长女。 甭管是溍王的大舅子,还是小舅子,统统都应该是王家人才对。 那个姓吴的,他算什么东西?敢跟王家人相提并论? 想来,应是溍王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们的亲戚了。 “溍王大舅子”这样的称呼,大概也只能在这边关小地方叫叫,但凡回在建康,有人敢这样称呼,怕是脑袋都得搬家吧。 可见这里的人,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红姑也没想到,在这边境小镇,竟然还有人跟溍王扯上了关系。 “那就更要好好查查了。”骆凤羽道:“看看他昨晚在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等等。” 曹亮答应一声,很快又去了。 第一八五章 无意偷听 经了这些事,红姑明显淡定多了,喝了蒋山带回的汤药后,她便安心地躺着睡下了。 骆凤羽却有些坐立难安。 然而眼下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 如果可以,骆凤羽其实是想亲自去镇上看看的。 但对方的目标是她,这里又是对方的地盘。 只要她一露面,哪怕是乔装改扮过,都有可能被对方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 骆凤羽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不冲动,不盲目,不任性,不自大。这便是她经常暗自叮嘱自己的。 “阿羽小姐,你放心,无论如何,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和困难,属下必会将你安全送到东阳城的。”姚力道。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姚力不好意思道。 骆凤羽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远处的连绵房舍。 昨晚夜黑风高,没看得仔细。 现在再看,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其实已经离镇上很远了。 周围荒草凄凄,快要没过人的头顶。 放眼望去,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难怪昨晚那帮人虽然发现了这个茅屋,却没怎么搜查便就离开了。 敢情在他们眼里,这种地方肯定不会有人住的。 骆凤羽心中一动,忙跟姚力一起把附近人为的痕迹全部抹掉。 才刚做完这件事,便听到远处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骆凤羽一惊,忙拽着姚力蹲下。 很快,两骑一前一后到了附近。 马上分别坐着两位身穿甲胄的将军,头盔罩着看不清他们的脸。 骆凤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姚力紧紧握住了腰刀的刀柄。 不远处,茅屋的门紧闭着,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将军,莫非您真的以为,昨晚客栈那场大伙是贼匪干的?”其中一位将军说道。 听声音应该还很年轻。 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反问道:“你说呢?” “将军,您别信姓吴那家伙的鬼话,他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若不是看在溍王的面子上,早撤了他的差事了。”年轻将军道。 听得出,那人对吴守则十分不满。 “所以呢?”中气十足的声音道。 说了两句话,笼共才六个字,说了等于没说。 隐在草丛里的骆凤羽忍不住暗暗吐槽…这家伙装什么逼呢? “要不,干脆趁这回的事儿,把他…”年轻将军把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的话说了没说,骆凤羽不知,心里却狠狠吃了一惊。 看来这天顺军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啊。 只不知这二人又是什么身份? 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在这一刻,骆凤羽很想跳出去,告诉他们真相。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在未明真相之前,任何人说的话都只是片面之词。 自己若擅自跳出去,不排除被人利用的可能。 所以,还是沉住气,老老实实再旁观一阵再说吧。 “你今天约本将军,难道就为这事?”中气十足的声音依然没对对方的话有任何回应,只是语气淡淡地问道。 “当然不是。末将找您,是有另外的事。”年轻将军道。 被叫将军的那位道:“何事?” 年轻将军道:“不瞒将军,末将,末将…”那人忽然变得斯斯艾艾了起来,说了半天也没把那句话说完整。 被叫将军的那位貌似火了,“你他、妈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扭扭捏捏地像个大姑娘似的,快说,到底什么事?” 那人猛地脱口道:“我要娶文文,望将军成全。” “什么?”将军大惊。 年轻将军索性豁出去了,大声道:“是的,将军,您没听错,末将喜欢文文,文文也喜欢末将。她怕您反对,一直没敢跟您说。今儿末将斗胆,约您来这荒野之地,便是打算把这事说开的。” “你小子…你…”将军一时似乎接受不了。 年轻将军忽然跳下马,“咚”地一声跪在将军面前,“将军,末将发誓,此生必会善待文文,绝不让她吃一点苦,受一点累。末将此后,也必将唯将军马首是瞻,誓死效忠于您,听从您的命令,服从您的指挥,永远不会背叛将军。” 虽然离得很近,可隔着重重的杂草,骆凤羽还是无法看清两人的脸。 她心里不由得感叹:还是年轻人好哇! 只有年轻人才会这般冲动,连邀约的方式都这么地奇葩。 哪有把未来岳丈或是大舅子、还是自己的上司约到这种地方来谈婚事的? 太奇葩了有没有? 这个将军肯定也很无语吧。 骆凤羽先前本来还很紧张的,这会儿忽然就有些想笑了。 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后,她忙拼命忍住。 可是已经迟了,就那一丁点的动静,竟让那位将军察觉了,他猛地喝道:“谁?出来!” 随着喝斥声,他手中的马鞭登时就甩了过来。 姚力脸色一变,忙站起身来拽住。 骆凤羽也只好站起了身,朝那位马上的将军拱了拱手,“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将军没想到偷听者竟然是个如此娇小的黄毛丫头,脸上的神情很是意外, “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这偷听我们的谈话?”年轻将军慌忙站起身来,朝她怒喝道。 骆凤羽朝他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我们一直在这里呀,是你们自己没发现,可怪不得我。” “你…不可能…这里明明没有人的…”年轻将军忿忿道。 相比之下,马上的那位将军可比他老成多了,略略皱眉道,“好了,争什么,不管是他们先来还是我们先来的,总之,是我们自己没发现,的确怪不得别人。” “嗯,还是这位大将军讲道理。”骆凤羽笑兮兮地道。 这会儿总算看清了他们的长相。 马上坐着的将军威武,地上站着的这位帅气。 二人的年纪相差不大,顶多七八岁的样子。 所以,那位叫“文文”的姑娘,应该不是这位大将军的女儿,而是他的妹妹吧… “哦,我很好奇,这里荒郊野外的,你们来这做什么?”马上将军问道。 “不瞒将军,我们本是外地来的商队,昨晚入住迎春客栈的,谁知半夜客栈走了水,把我们的家当全烧了。一时没找到落脚地,便借了这茅屋对付着住两天。” 第一八六章 救星将军 听她提到迎春客栈,两位将军面上俱都流露几分讶然。 “那你说说,昨晚迎春客栈走水到底怎么回事?”此时大将军也翻身下了马,环着双手靠在马背上问道。 骆凤羽歪头看了看他,眨着眼道:“那请问将军,您贵姓?” “放肆!将军问你话呢,你只管回答便是!”他身旁的年轻将军喝道。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继而朗声道:“那两位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大将军神情一怔。 年轻将军满脸怒意。 “小姑娘,你很有意思。”大将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骆凤羽也随之一笑,“将军,想必您早就知道,迎春客栈走水另有隐情,但有人一口咬定是贼匪内讧而起,您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能保持沉默,对吗?” 大将军面上依然看不出喜怒,“小姑娘,还有吗?继续说。” “您就是寥绪,寥将军。”骆凤羽看着他,很笃定地道。 此话一出,大将军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旁边的年轻将军双眼陡地睁大,惊愣地瞪着骆凤羽,“你,你认识将军?” 骆凤羽摇头,“不认识。”说着莞尔一笑,“虽然不认识,但我也听说了,寥将军是镇北侯麾下的第一猛将,有勇有谋,屡立战功,不但深得镇北侯的器重和信任,竟连远在京城的陛下和太后,提起寥将军来,也是颇为赏识和赞扬的。” 事实证明,但凡是人,就没有不喜欢听人拍马屁的。 战场上的将军也一样。 寥绪忽然哈哈大笑,背着手朝骆凤羽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半躬着看向她,“没看出来啊,小姑娘功课做得挺足嘛。” “还好,还好。”骆凤羽干笑道。 旁边的小年轻又沉不住气了,朝她喝道:“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这些?” “我猜的呀。”骆凤羽朝他调皮地眨眨眼。 小年轻气得当即就要过来捶她。 姚力忙上前拦住。 小年轻还要动手,却被寥绪喝住了,“张勇,不得无理。”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寥绪已经看出来了,这小姑娘来头不小,绝不是她所说的普通商旅。 他不由得再次审视了一番。 “寥将军不用猜了,想知道我是谁,直接问我不就得了。”骆凤羽笑道。 经此试探,她也算看出来了。正如红姑所说,这位寥将军的确不像坏人,至少跟吴守则一流不是一路的。 只要他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便有可能帮到自己。 “好啊。”寥绪也笑道:“我就喜欢跟爽快的人打交道…请问姑娘高姓大名?” “我姓骆。”骆凤羽很干脆地回道。 她话音刚落,面前二人的脸色俱都变了。 半晌,寥绪才道:“你是…东阳城骆家的姑娘?” “是啊。”骆凤羽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悲伤神色,“想必将军也听到消息了,骆氏家主,也就是我的祖父不久前病故,这不,我正急着赶回去奔丧呢,偏偏昨个在迎春客栈遭遇意外。” “你真的是骆家人?”那小年轻还不信地又问了一句。 骆凤羽道:“当然,如假包换。” 寥绪倒没有质疑她的身份,却是问了她更实在的问题,“那昨晚迎春客栈的走水…” 骆凤羽很快接了话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两位了…昨晚,我们不但遭遇了火灾,更遭到了一伙不明黑衣人的袭击…好容易才侥幸逃出来,迫不得已,才临时在这落脚的。凑巧碰上两位救星将军,也算是我命大啊。” “你怎那么笃定,我们会帮你?”寥绪的神色又恢复如常,语气淡淡地问道。 骆凤羽则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将军为何不帮我?” “我有这个义务么?”寥绪好笑地反问道。 骆凤羽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道:“那倒没有。不过,将军若是不帮我,光凭我这几名护卫,是不可能护得住我平安离开高平的。与其被那些兵油子凌、辱致死,不如还是死在将军刀下痛快!” 后面两句话,说得实在是悲怆。 寥绪的情绪又有了拨动。 他身侧的小年轻神情更是激动,“你说什么?兵油子?你说那些当兵的要杀你?” “是啊。”骆凤羽悲愤地道:“作为军人,不是应该保家卫国保境安民么?怎么一脱下身上那身兵服,就变成匪了呢?还对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举起了屠刀?为了对付我,他们不惜火烧客栈,枉顾客栈所有人的性命,这样的军人,还算是人么?畜生都不如吧?” “一直听说天顺军是百姓的军队,是正义的军队,是仁义的军队,倘若因为那几颗耗子屎,坏了天顺军的名声,岂不就太冤了?” 其实骆凤羽根本不知那伙黑衣人的来历,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故意把这脏水泼到天顺军头上罢了。 镇北侯作为天顺军的主帅,自是极其爱惜羽毛的,哪能容忍自己军中有这样的耗子屎存在? 当然,之所以有这个逼胆,敢在天顺军头上泼脏水,也是笃定这位寥将军人品好的缘故。 说白了,骆凤羽这是在道德绑架。 寥绪:他当然不信这小姑娘的满嘴胡话,但…她说的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身为军人,不是应该保家卫国保境安民么? 自己难道不是军人吗? 自己从军的初衷,不就是为了保护像她这样的弱小吗? 既然她是南晋的子民,那自己的确有保护她的责任。否则,保家卫国保境安民岂不就是一句假话空话? 寥绪还没怎么样呢,他身侧的张勇已经气得暴跳如雷,“不可能,你,你血口喷人!我们天顺军的将士才不会干那种事呢…将军,这丫头满嘴胡话,中伤我们天顺军,不能信啊,干脆把她抓起来,带回去好好审问,没准她就是北庆的奸细。” 寥绪白了他一眼,“我看你呀,成天除了打和杀,就没别的了。” “那怎么办?这丫头说她是骆家人,难道就是了?”张勇不服气道。 骆凤羽道:“张将军要是不信,不妨送我一程,等到了东阳城,不就知道我说的真话假话了。” 第一八七章 来个前奏 张勇冷哼了声,不屑地道:“我才不去呢。别以为个个都想巴结你们骆家,我可不稀罕。” “那张将军有想过建功立业吗?”骆凤羽道,随即摇摇头,啧啧道:“若连这点志向都没有,那还如何娶文文姑娘?” 听她提到“文文”,张勇慌乱地看了寥绪一眼,不吭声了。 倒是寥绪接了话道:“这么说,骆姑娘除了骆家,还有其他的倚仗了?” 骆凤羽故作神秘地一笑,“您说呢?寥将军,此次若非家事紧急,我倒很想去拜见镇北侯的。” “你认识侯爷?”寥绪惊讶道。 骆凤羽道:“久闻大名而已。但我相信,侯爷是很乐意见到我这个小辈的。” 她看起来实在太自信了,谁都没法不信她与镇北侯关系匪浅。 若不是她已经自报家门,寥绪都差点以为她是老侯爷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了。 “哼,大言不惭。”张勇不愧是直男,忍不住怼她道。 寥绪道:“骆姑娘,那你希望我们如何帮你?” “很简单啊,把我平安送到东阳城就行了。”骆凤羽道:“但不能打出天顺军的名号,只能私下护送。” “这又是为何?”寥绪问道。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闲得发慌了,没仗打,难道就要听这小姑娘在这瞎扯蛋? “这当然是因为对方在暗、我在明的缘故。对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不想让我回东阳城,一旦知道你们天顺军插手此事,恐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啊。”骆凤羽煞有介事道。 “听起来你好像多为我们着想似的。”张勇道。 骆凤羽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正色道:“当然,我虽是个小姑娘,但自认还算明事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才不会跟你们这些军营中人扯上关系呢。” “哼,你不想攀扯我们,未必我们还想与你攀亲不成?说得你自己好像多高贵似的,你以为还是大夏朝呢,所有人都愿意捧着骆家?当你们骆家的马前卒?”张勇反唇相讥道。 骆凤羽抿着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了,又讷讷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这样说的。你们骆家,骆家…” “我们骆家怎么了?”骆凤羽上前一步,挑了挑眉,义正严词道:“当年若不是我曾祖母出面,一力保下乔家、保下长公主…这个人情,连太后都一直铭记于心,你一个小小的边将,竟敢大放阙词,不把我骆家放在眼里了?” “这,这…”被她反将一军,小年轻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愧。 寥绪不忍见自己手下受窘,忙道:“好了,骆姑娘这张嘴呀,还真是得理不饶人。我这手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并非有意冒犯,骆姑娘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当然。”骆凤羽见好就收,“我还指望他护送我回东阳城呢。” “什么?”张勇气得暴跳,“要我护送你?” 骆凤羽横了他一眼,“怎么?不愿意?那你还想不想娶文文姑娘为妻了?” 张勇:这跟娶文文有什么关系? 寥绪:怎么好好地又扯到我家文文身上了?这小姑娘还真是不知羞,娶不娶的还一直挂在嘴上了。 扯完这些,骆凤羽才又正色道:“不瞒将军,昨晚我们侥幸逃出客栈,逃脱黑衣人的偷袭后,刚躲到这里没多久,那个姓吴的家伙便带人过来搜查了。亏得是在晚上,他们的人查得不仔细,才叫我又躲过一劫。当时听到他们的对话,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将军若想查明真相,不防先从那个姓吴的身上查起。” “你知道他是谁?”寥绪盯着她问道。 骆凤羽道:“昨天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他是溍王的大舅子嘛。” “就凭他,也配?”接这话的自然是张勇。 寥绪白了他一眼。 张勇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 骆凤羽笑道:“没事,不用顾忌我,张将军刚才不还说要宰了他吗?这是个机会。” “你也说了,他是溍王的人,如何宰?”张勇心直口快地道。 这家伙实在不算聪明人。 寥绪在一旁听得心塞塞的。 这个妹夫,真是不想要啊。 “宰了吧…理由嘛,也是现成的。他勾结贼匪,火烧客栈,目的便是杀了我,以激化骆家与朝廷的矛盾。而朝廷的本意,是想与骆家修好的。”骆凤羽轻淡描写地说道。 “可如此做了,难道就不怕溍王找你麻烦?”张勇道。 骆凤羽道:“怕呀,但谁叫他先招惹我?” 骆凤羽明白,自己只有表现得越有底气,越有后台和靠山,才会引起寥绪等人足够的重视。 这也是刚才才决定的。 原本她真的没想过要与这些边境守将有什么瓜葛,但谁叫她运气好,困境中恰好就撞见这个廖将军呢。 有机会用上雇佣兵,自己少拼命一回,当然要拣拣便宜喽。 太后不是想要修复与骆家的关系吗? 那就先来个前奏。 在半道上遇袭,遭到不明黑衣人的追杀,幸得天顺军的人相救,并一路护送到东阳城。 只要这件事做得妥当,骆家认了自己这个骆家女,便不得不领南晋朝廷的这份情。 嘿嘿… 在今天以前,寥绪从未想过,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小姑娘。 眼前这小姑娘的言行、举止,完全颠覆了他对女子的认知。 若是别的小姑娘遇到这些事,恐怕早就吓傻了。而她,不但没有吓傻,还能在巧遇自己后当机立断,以大义逼迫自己为她所用,就这份胆量和心机,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是她一个小姑娘做的。 难道她就不怕自己是坏人?跟那些人是一伙的? 心里这样想,寥绪便这样问了,“骆姑娘,你为何那么笃定,我一定会帮你?”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啊!”骆凤羽故作很傻很天真地道。 寥绪:…… 这姑娘未免太滑头了些! 很意外,被人“算计”至此,寥绪竟然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莫非,真是太闲了的缘故? 对于寥绪这种少年从军、长年镇守边关的守将来说,打仗练兵是他唯一的兴趣,也是乐趣。 至于别的事,实在没兴趣去管。 第一八八章 住进寥府 昨晚迎春客栈走水一事,侯爷让他来查。 寥绪其实一点都不想来的,可侯爷说了,此事事关重大,别人来查他不放心。 寥绪只得来了。 谁知还没着手查呢,所谓的真相便送到了他面前。 那这个真相,会是真的吗? 寥绪其实不怎么擅长处理这种事。 以往这种事都是唐启那老头儿负责的,可这几天他病了。 哎!寥绪叹了声,想了想,道:“这样吧,骆姑娘,你若信得过我,便带着你的人,跟我走吧。” “去哪里?”一直没作声的姚力立即警觉地问道。 寥绪斜了他一眼。 骆凤羽忙笑道:“放心,寥将军是可靠人,不会卖了我们的。” 姚力忙拉她到一边,小声的道:“不是…阿羽小姐,属下觉得,还是先跟姑姑商量一下为好。” “我也正是担心姑姑,她的病情很不乐观。这里条件有限,委实不利于她养病啊。”骆凤羽满脸担忧地道。 看来只好如此了。 姚力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后二人返回茅屋,姚力留了一名护卫等候其他同伴,又叮嘱了他几句,才同另一名护卫把藏在茅屋后面的马车驶出来。 正如骆凤羽所担忧的那样,红姑的病情又恶化了,整个人病得昏昏沉沉的。 二人合力把她扶上马车。 一行人在寥绪的带领下离开了赖以栖身的茅屋。 有了寥绪和张勇这两个活招牌,一路过来自然没人起疑。 寥绪的宅院距离此处并不远,走出荒野转过两条街,便来到一座宽敞大气的院落前。 张勇正要跟进去,却被廖绪拦住,“你进去做啥?赶紧,麻溜地跑一趟军营,把今儿的情况跟侯爷禀报禀报。” 张勇听了,立即拍马就走。 没走两步又转了回来,小声问道:“那,要把姓吴的家伙抖出来吗?” 廖绪脸一黑,斥道:“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讲,照实说就是了。” “是。”张勇答应一声,这才打马跑了。 马车驶到院里才停下来。 闻声出来的马氏正好看到姚力和骆凤羽扶着红姑从马车里出来,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 丈夫家境贫寒,父母早在战乱中丧生,只有妹妹一个亲人。 跟他成亲这么多年了,从没听他提起过还有别的亲人。 别说亲人了,连个能走动的亲戚都没有。 那这些人是谁? 寥绪当然不会告诉妻子实情,更不会把骆凤羽的身份告诉她,只说是侯爷家的远亲,不方便住在侯府,所以暂时来家里住几天。 马氏原本就是侯爷府上的,自是知晓高门大户家的亲戚多,但不是所有亲戚都非富即贵的。那些个穷亲戚,自然不受待见,可也不能就此不管了不是… 马氏自行脑补了不少隐情,又看到被扶的红姑病得不轻,心里顿时就起了怜悯之心,忙上前帮忙,领着人去了左边的厢房。安顿好后,又忙急急地走了出去,吩咐家里的仆妇去灶房烧水准备饭菜等。 这会儿红姑终于醒了,骆凤羽便把大概情况跟她说了。 红姑听了自然欣喜。 受太后影响,红姑原本就对镇北侯以及他手下的大将们充满信任。 更甚至,临出京前,太后还给了她一封亲笔所写的书信,说倘若遇到危险,可持书信向镇北侯求救。 红姑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拿出来,也是想要看看这丫头解决困难的能力。 谁知事情就有这么巧,竟在那等荒野之地遇到了廖将军。 那丫头也真是好本事,竟然说动了廖将军带她回府。 这怎能不令她欣喜? 红姑这下是真的安心了,跟骆凤羽说了会话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走出卧房,骆凤羽深深地叹了口气。 马氏正好端着茶水过来,骆凤羽忙向她见礼。 马氏侧身让开,又关切地问红姑的病情,又说请个大夫来看看。 骆凤羽点点头,笑着谢过。 寥绪回府后没多久又出去了,走前交待妻子要好好照顾骆凤羽一行。 他当然不会全然相信骆凤羽的话。 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侯爷让他来查,他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还有这骆姑娘的身份,自然也要查一查的。 就像张勇说的,万一她是北庆的奸细呢。 寥绪做事一向谨慎,素日他是不想管这些杂事,一旦管起来,也是尽职尽责的。 骆凤羽当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又不是真的很傻很天真,当然不会以为仅凭自己的三言两语,便会说动这位战场猛将为自己所用。 但她不怕。 不怕他去查,就怕他不查。 只要寥绪去查了,便会知道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更甚至,她还希望寥绪查到红姑的身份。 这样,他对自己的信任也会多一些… 正思忖间,一名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女哼着小曲儿从门外进来,乍然看到骆凤羽,不由得“呀”了声。 马氏忙出来给她们介绍。 其实不需要她介绍,骆凤羽也猜到了,这便是那位文文姑娘吧。 许是自小放养的缘故,寥文文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文静,反而相当活泼,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唉呀,这是打哪来了个仙女妹妹,长得也忒好看了。” 骆凤羽:……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难得也有接不上话的时候,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听了嫂子的介绍,寥文文表现得更夸张了,“嗨…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你也很好看啊,寥姑娘。”骆凤羽委实不喜跟这些小丫头说这些很没营养的话,应付起来实在勉强。 毕竟,她的心理年龄可不止十三岁,比眼前这姑娘都大了不少。 “哎呀,你可别叫我寥姑娘了,这姓氏是祖辈传下来的,再不好听也没法改不是…”寥文文道,脸上适时地露出个“你懂的”表情,“你还是叫我文文吧。对了,我比你大,叫我文文姐姐也行。” 骆凤羽:…… 好吧,客随主便不是? 见状,她身旁的马氏尴尬极了,忙把她扯到一边,“你呀,都快要说亲的人了,说话怎地还这样口无遮拦,让骆姑娘见笑了。” “嫂子,这是实话嘛。”寥文文不以为意道。 看得出,这姑嫂二人的感情很好。 第一八九章 烫手山芋 不过这寥文文的性子,也实在太跳脱了些。 她不由得想到了远在京城的王韵壹。 这俩人的性子,可真像。 然而,一个出身富贵家,一个出身乡野家,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竟也养成了同样的性子。 可见,出身如何并不能完全决定人的性格。 寥文文的爽朗热情,使得骆凤羽在廖家的日子过得也不那么沉闷了。 寥文文毫不避讳自己与张勇的事,说起张勇来脸上没半点羞涩。 “不过这事儿我哥不知道,阿羽妹妹,你可别说漏嘴了。”寥文文提醒她道。 骆凤羽忙笑着道好,心说你看上的那个张勇早就主动坦白了。只怕不但你哥知道,你嫂子也早就知道了,就你自己还傻傻地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秘密呢。 不过她也没戳穿,只当不知道。 傍晚时寥绪回了府,请她去书房说话。 她甫一走进去,寥绪便开门见山地说道:“骆姑娘,有件事不知你知不知晓。” “何事?”骆凤羽道,直觉对方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寥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淡淡地道:“自打你们一出京,早被人暗中盯上了。” “是吗?”骆凤羽大感惊讶。 这是她没想到的事,一直以为那些黑衣人是在高平镇上埋伏的。 寥绪继续声音平平地说道:“昨晚在迎春客栈纵火以及袭击你们的的那伙黑衣人,我的人已全部抓到了。” “那问出什么线索来了吗?”骆凤羽忙道。 寥绪道:“没有,他们嘴里都含了毒,我的人才刚擒获,他们就咬毒自尽了。” 闻言,骆凤羽的神情有霎那的失望。 没有口供,没有物证,那就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了。 “所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些人不是我们天顺军中人。”寥绪道,说完揶揄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之前信誓旦旦说那些黑衣人是天顺军假扮的,不然自己也不会铁了心地去查。 这下倒要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谁知骆凤羽毫无被人戳破谎言的尴尬,而是顺着他的话道:“竟然是那样啊,难怪了,就说到高平也不过才两日,怎地就被对方摸得门儿清。” “骆姑娘是真的不知?”寥绪道。 骆凤羽很认真地回道:“当然。我若是知道有人跟踪,有人要对我不利,我难道不会反击,难道不会预先想好应对之策?” “中途换道难道不是你的应对之策?”寥绪冷笑道。 这丫头,竟然到了此刻还死鸭子嘴硬。 骆凤羽怔了片刻,顿时反应过来。 敢情,自己出京后那莫名其妙的晕车,以至耽误了行程,不得不提前在落水镇住宿,尔后听了店家的建议,走了另一条道,竟然无意中躲过了对方的跟踪。 想必,对方是到了高平,才又发现了自己的行踪,生怕自己再一次失踪,所以才迫不及待安排了迎春客栈的走水和刺杀。 显然,寥将军以为自己又在撒谎。 开玩笑,有这必要么? 当时说那些黑衣人是天顺军假扮的不过是想把你寥将军拖下水。 至于其他的谎,真没必要撒啊。 当即,她把实情说了,未了诚恳地道,“将军,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这么个巧合而已。我承认,在茅屋那,我是有意把黑衣人往你们天顺军头上引的,目的当然是想让你寥将军为我出头。请原谅我人小力微,不得不利用你的力量来自保。” 她说得如此坦白,又如此诚恳。 寥绪满肚子的火登时就发不出来了。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孤身在外的,身边虽有一些护卫,但面对强敌时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终归是要想一些别的损招的。 “你呀,早跟我说实话不就得了。”寥绪皱眉道,“犯得着绕这么大个圈子?” 骆凤羽忙陪笑道:“是我不对。对不起,将军,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儿有幸,得遇寥将军这样的好人,实在不胜感激,感激不尽!”说着对着寥绪深深地鞠躬一礼。 “哼,马屁精。”寥绪不屑道。 听这话,就知道他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骆凤羽笑了。 “还有什么瞒着的,干脆一并说了吧,也免得我再浪费精力去查。”寥绪没好气道。 骆凤羽想了想,道:“不瞒将军,我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公开。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回东阳城的骆家…恐怕,即便到了东阳城,也还会有其他的、更大的麻烦。” “到那时,将军,还会帮我的吧?” 骆凤羽说完,抬头切切地看着他。 廖绪:…… 这究竟是个什么丫头,怎地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沾上就甩不掉了! 半晌,他才深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骆凤羽道:“骆姑娘,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将军,不是你让我说实话的吗?”骆凤羽眨着眼,颇为无辜地道。 寥绪实在是无语了。 看来,这个烫手山芋是扔不掉的了。 “敢情你这骆家的小姐,目前还名不正言不顺哪。这是要让本将军替你撑腰,回骆家争家产吗?”寥绪忍不住嘲讽她道。 骆凤羽面色不改,笑盈盈地回道:“将军若是愿意,我自是万分感激。” “那我不愿意呢?”寥绪道。 骆凤羽道:“也无妨,反正我早有了替我撑腰的人了,将军只要保护我的安全即可。” 寥绪:…… 看来最近真是太闲了,才有闲心在这跟一个黄毛丫头打嘴仗。 对了,她说早有了撑腰的人了…谁? 意思是替她撑腰自己还不够格,自己充其量只能当她的护卫? 自己堂堂一个正五品的将军,竟然只能当她的护卫? 臭丫头口气不小! 只不知她哪来的底气? 原以为解开了疑团,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疑惑等着他。 一时间,寥绪心里猫抓极了。 不过,能被镇北侯程拜大将军器重的心腹,自然不可能是蠢人。 寥绪很快静下心来,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一个可能… 结合前前后后的事情来看,这丫头恐怕,真的,来头不小… 想到此,寥绪又朝她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忽然问道:“你难道是…太后的人?” 第一九零章 发现身份 骆凤羽抿嘴一笑,没承认也没否定。 都说战场上的将军是莽夫,做事不动脑子,成天除了打打杀杀就没别的了。 现在看来,才不是呢。 瞧这廖将军,脑子多灵光啊。 不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抓获了黑衣人,还查到了自己都还蒙在鼓里的信息,实在是强人哪。 骆凤羽虽然没明确表态,但精明的寥绪已从她的脸上看出来了。 原来,这丫头竟然是太后的人。 难怪了,面对自己时一点都不露怯,还时时一副有恃无恐的作态。 这果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那她真的是骆家人吗? 还是,太后为了打入骆家内部,特意给她安插的身份? 骆凤羽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便道:“将军,若无事,我便回去歇息了。” 寥绪忙道:“好好好,早点歇着。”态度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经过这两日的调养,红姑的病情又有了好转。 这得多亏了马氏请来的大夫,给红姑重新诊治后开了新的方子。按新的方子抓的这副药很对症,红姑喝了没多久,呼吸就顺畅多了。 “阿羽,咱们什么时候走啊?”红姑勉强坐起身来,问道。 她实在是太想离开了。 这一病,耽误了这么多的行程,还由此引来了黑衣人的刺杀。 还不知东阳城那边怎么样了呢。 红姑心里既自责又无奈。 “快了,等寥将军把这边事情处理完后,就陪咱们去东阳城。”骆凤羽道。 红姑吃了一惊,“怎么?寥将军要陪咱们一道去?” “是啊。”骆凤羽道,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约莫,他应该猜到我们的身份了。” 红姑看了她一眼,狐疑道:“阿羽,是你跟他说的?” 骆凤羽笑了,“我要真跟他说,他未必能信。但他自己查出来的,当然就会信了。” 红姑默了,片刻后叹息一声,道:“罢了,这样也好,有了天顺军的护送,我们也能更快更安全地到达东阳城。” “这不就好了…姑姑你快些好起来吧,争取后天一早就走。”骆凤羽道,目光随意地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色越发暗了。 前院里,寥绪独自在书房思索了一会,遂连夜去了军营。 镇北侯程拜当年曾是惠明长公主身边的一名护卫。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声不响地去了军营。 程拜在军中从一名无名小卒做起,靠着与生俱来的军事天赋,以及敢打敢拼的狠劲儿,很快从一众兵将中脱颖而出,一步步做到了龙骧将军。 后来,乔家与大夏朝决裂,龙骧将军程拜也反出大夏,带领亲信们投奔了惠明长公主。 惠明长公主对他很是器重。 程拜也甘愿一心一意为长公主效力,且一手组建了战斗力超强的天顺军。 以至南晋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十座城有九座都是程拜带着天顺军攻下来的。 南晋建国后,按军功,他本来是可以封王的,但程拜拒绝了,只接受了侯爷的爵位,且很快又带着天顺军来了高平,镇守南晋朝北境的门户,四年来一直未曾回京。 有他坐镇北境,京中的太后和陛下自可高枕无忧。 此刻,这位在南晋朝中举足轻重的实力派人物,正在明亮的月光下,用毛刷轻轻地给自己的战马顺毛。 看得出,镇北侯年轻时也是位美男子。 岁月虽然在他脸上镌刻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坚毅、果敢、威严,却是无论如何都抹灭不了的。 寥绪很快找到了他,从他手里接过毛刷,认真地刷了起来。 “说吧,查出什么了。”镇北侯拍拍手,走到一边径自坐到了地上。 寥绪又给马槽里添了些草料,尔后才走到镇北侯面前,低声道:“黑衣人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属下却查到了那丫头的身份。” 镇北侯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想什么呢,让你去查那些黑衣人,你查那姑娘做什么?” 寥绪没理会他的笑骂,而是正色道:“侯爷,您知道她是谁吗?” “谁?”镇北侯不甚在意地问道。 寥绪道:“她是…太后派来的人。” “太后?”镇北侯眸子微微眯了眯,尔后默了片刻,叹道:“她果然要对骆家出手了。” 寥绪听得又不明白了,“可那姑娘的身份…” 镇北侯道:“她对骆家出手,并不是要毁了骆家,而是要让骆家彻底臣服于南晋…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 寥绪听得似懂非懂,又道:“那,骆姑娘让属下护送她去东阳城,属下是去还是不去?” 镇北侯没有立即表态,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问寥绪,“对了,你说跟她随行的还有一位嬷嬷,那姑娘喊她‘姑姑’?” “是,那嬷嬷病得不轻。”廖绪道。 镇北侯又问:“那她有没有见过你,或是问起过我?” 寥绪闻言一怔,不明白侯爷这话是何意? 难道他们见过,或是认识? 不可能啊。 侯爷常年在军中,宣少回京。 为这,自己还去过京城好几次,接夫人和公子小姐们来高平与侯爷相聚,末了再把他们送回去。 侯爷怎会认识太后宫中的人? 他在这心里琢磨半天,那边镇北侯已经解了缰绳,翻身上马,“走,去你家里一趟。” 寥绪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道:“好呢。”随后也翻身上马,紧随镇北侯打马疾去。 彼时已快到亥时,骆凤羽正打算睡下,寥文文便过来了,“阿羽妹妹,我哥请你去趟书房。” 骆凤羽:又去? 干啥呢?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心里虽然狂吐槽,行动却很迅速,三两下穿好衣裳,略理了理散乱的发丝,便又一次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此时她约莫已经猜到,定是有重要人物登门。不然,寥绪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 那这个重要人物是谁呢? 想到之前寥绪是在跟自己谈完话才出去的,换句话说,是在猜到自己的身份后出的门。 那他去见了谁? 显然,他去了军营,见了他的上司镇北侯。 第一九一章 深夜会面 可堂堂镇北侯,天顺军的最高统帅,怎么会深夜兼程,来见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姑娘? 当然,他一定有他的原由。 微风乍起,带动院里树影婆娑。 思忖间,骆凤羽已到了书房门口。 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寥绪面色严肃地抬手作请。 骆凤羽走了进去。 毫无意外,她看到了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浑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呵,简直是霸气侧漏! 这一定是镇北侯本侯了! 骆凤羽心里十分笃定地道。 眼前的镇北侯,有着英武的面容,犀利的眼眸、睥睨天下的气势,完全符合她对古代大将军所有的想象。 寥绪虽然也是位将军,但到底年轻了些,少了些经历和阅历,看上去虽然也淡定从容,但比起眼前的镇北侯来,还是少了份作为一军主帅的那种王者霸气。 骆凤羽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敬畏,忙上前行礼:“阿羽见过侯爷。” 镇北侯挥手,面色淡淡地道:“免礼。” 骆凤羽谢过。 镇北侯看了寥绪一眼,“你先出去,我与骆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寥绪一愣,忙点点头,退了出去。 骆凤羽:…… 镇北侯这是要问啥?很机密吗?怎地连寥绪都不能听了? 她正思忖间,镇北侯已然开了口,“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深夜还来打扰你。” 骆凤羽心说,你既然知道不好意思,不还是来打扰我了么? 当然,嘴里不会那样说。 “没关系,能够见到侯爷,是阿羽的荣幸。”骆凤羽道:“不知侯爷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镇北侯显然是个不怎么多话的人,当即问她道:“冒昧问一下,骆姑娘之前是在太后宫里当差吧?” “是的,侯爷。”骆凤羽没有否认。 想来寥绪早将这些告诉了镇北侯,瞒也是瞒不住的。 镇北侯默了默,又问:“那来之前,太后有没有话让你带给本侯的?” 骆凤羽怔了怔。 这个,太后委实没提过啊,自己也不能瞎扯不是? 看到她摇头,镇北侯脸上有一霎那的失望,然很快又恢复如常,“哦”了声,“太后此番让你们去东阳城,有何目的?” “回侯爷,此去东阳城,太后并无具体的计划,让我们见机行事即可。”骆凤羽道。 镇北侯“哦”了声,没再问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骆凤羽想了想,道:“有件事侯爷可能不太清楚。” “何事?”镇北侯道。 骆凤羽道:“我的确是骆家的女儿,这个身份如假包换,并非出自太后的设计。” 镇北侯闻言也只惊讶了一瞬,继而淡定地点点头,“好,本侯知道了。” “不瞒侯爷,我的父亲是骆家的九公子,骆如恒。”骆凤羽又道。 这回镇北侯比刚才要惊讶得多,“你是恒公子的女儿?” “是的,侯爷。”骆凤羽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尔后微微一笑,“看来,侯爷是认识家父的。” 镇北侯点点头,眸中微微泛出一丝怅然,随后叹息道:“自然认识。当年在骆家,恒公子虽然年小,却没少照顾我等…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父亲,他还好吗?” “家父,病故了。”骆凤羽道。 镇北侯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黯然。 原本,骆凤羽只是试探性地说起这个,但此刻看镇北侯的表现。当年他们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女人天生就是八卦的,骆凤羽也不例外。 此刻,她隐隐地感觉到,这个镇北侯与太后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不然,光凭自己,恐怕还没那么大的魅力,让镇北侯纡尊降贵地来这里见自己一面。 半晌,镇北侯才道:“人死不能复生,骆姑娘,节哀。” “没事了,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骆凤羽道,随即又转了话题,“对了,侯爷,红姑也来了,我请她过来见您。” 镇北侯又默了默,道:“算了,我去看看她吧。” 两人随后来到后院。 骆凤羽先进去叫醒红姑,给她略微梳理了一下,才请镇北侯进去。 看到镇北侯,红姑的情绪有些激动。 她少时便跟在太后身边,可说是见证了太后所有的荣辱,当然也见证了她的感情。 镇北侯曾是太后身边的护卫没错,但世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护卫还曾是太后的心上人。 太后那会儿还只是大夏朝的公主。 护卫程拜那时也正当少年,日夜陪伴在公主身边,不知不觉便生了爱慕之意。 有一次,在与骆家姑娘的争执中,公主不慎落水。 护卫程拜想也没想,第一时间跳入湖中,救起落水的公主。 而他自己,根本不会游水,为此差点丢掉性命。 此后,公主对他甚是感激。渐渐地,便也喜欢上了这位沉默少言却英武不凡的少年。 然而不久后,公主的父皇夏惠帝驾崩,年仅六岁的弟弟被迫继位,她自己也不得不以长公主的身份重回宫中,助弟弟固守皇位,之后更为了皇权,不得不放弃那一段由心而生的朦胧爱意。 护卫程拜在长公主大婚的前夜,黯然离开了长公主府。 此后不知所踪。 直到乔家与大夏朝皇室彻底决裂,乔家被逐出京。 之后没多久,天林军哗变。龙骧将军叛出朝廷,带领亲信毅然投奔了已经势微的长公主。 这一切,红姑是亲眼见证的。 此后,龙骧将军一手组建天顺军,带领天顺军南征北战,所向披靡,为长公主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收服一拨又一拨义军。 虽然,他从未对当年的惠明长公主诉说过任何爱意;也从未对现今的太后表露过任何心迹,但他所做的,已远远超出了一个男人为心爱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 他这一生,由始至终,似乎都只为了守候他心中的公主而已。 所以,那日阿羽问起,镇北侯如何,红姑会回答得那样斩钉截铁。 别人或许会为了家族利益、荣华富贵而站队。 但镇北侯,他不会。 只要太后在,他便一直是太后身后的那个人,永远不会站队别人了。 阿羽不了解,所以才那样看待侯爷啊。 第一九二章 东阳外城 红姑挣扎着起身,无论如何都要给镇北侯见礼。 镇北侯只得受了。 这下轮到红姑把骆凤羽赶出去了。 骆凤羽:凭什么? 当然也只好乖乖出去。 红姑这才道:“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侯爷。” 镇北侯默了默,才道:“本侯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离开皇宫,离开她的身边。” 红姑叹了声气,道:“太后的心愿,侯爷是知道的…眼下正是机会,太后她,当然不会放过。” “可来之前,为何不先跟本侯说一声?”镇北侯微微皱眉,“此次若非凑巧遇到阿绪,你们怎么办?” 红姑不说话了,却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书信,双手呈给镇北侯。 镇北侯疑惑着接过,见封面是熟悉的字样,双手顿时抖了抖,目光再也无法从信纸上移开。 红姑静静地退后到一边。 当着红姑的面,镇北侯把信看完,眸中隐有湿意。 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道:“罢了,本侯知道了。你好好养着,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护送你们前往东阳城。” 红姑忙又深深施了一礼,“多谢侯爷。” 有些话不必她说,镇北侯心里比谁都明白。 而他们之间的情谊,外人也无资格评说。 送走镇北侯后,红姑像完成了一桩毕生大事一般,终于了无牵挂地歇下了。 镇北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除了仅有的几个当事人,旁人根本不知镇北侯来过。 如此又过了一日,寥绪让寥文文传话,请骆凤羽做好准备,次日启程。 之前被留在茅屋的护卫,早由张勇带了过来。 张勇没想到那丫头真有那么大的面子,竟然请动将军跟自己一起护送。 至于镇北侯来过的事,寥绪当然不会跟他说。 此次随行的除了寥绪和张勇,还有另外几名军中的好手。 他们虽然没穿兵服,但那气势一看就是在刀枪箭雨中闯过来的,等闲贼匪别说动手了,连动动念头也吓破了胆。 一路平安无事。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东阳城外。 东阳城隶属青州,并不大,原本也不是一座城,不过是骆家的祖籍所在地罢了。 但骆家在大夏朝的地位超然,虽然没有子弟在朝做官,但皇室向来厚待骆家,每年补偿给骆家的土地无数。 而骆家子嗣繁茂,一代代繁衍下来,族人越来越多,原来的房屋当然就不够住了。 骆家便以祖宅为核心向外扩建。 人口一多,日常所需渐渐地也就多了。 为谋生计,附近的百姓纷纷而来,他们有的在骆家做工,有的跟随骆家做点小生意,有的为骆家提供些日常所需,反正就是依附骆家过日子。 骆家索性修建了一道城墙,将城内城外隔开。 骆氏族人住在城内,其余百姓可自行在外搭建房屋,或居住或做生意。 当然,骆氏族人自己也需要做生意。 再后来,为了方便管理,骆家又在外围修砌了一道更为坚实的城墙,便是现在看到的东阳城了。 所以这东阳城又分外城和内城。 东阳城占的是骆家的地,来这里的百姓最初都是冲着骆家来的。 渐渐地,在骆家的帮扶下,有能力的外出闯出了名堂,便把这里视为发家之福地;没能力地留在这里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 于是,来此定居的百姓越来越多。 好在骆家的历任家主都很有能耐,将东阳城管理得井井有条,每年还像其他郡县那样,给朝廷上缴一笔不菲的税收。 因此朝廷对于东阳城的存在,是认可且支持的。 而前些年的战乱,其他地方或多或少都受到战火的荼毒,只有这东阳城,因为骆家的存在,竟然完全没受影响。 以至这小小的东阳城,竟然比大多数郡县都要繁荣富庶得多。 此时他们一行已经进了外城,骆凤羽并未急着再进内城,而是在靠近内城门的附近找了家茶楼歇下。 远远望去,高大的城门巍峨耸立,门楣上搭着硕大的白花,两边垂着长长的白布,无端给人悲凄、肃目之感。 四周城墙坚固,城楼上也挂了无数的白幡,不时有手持枪戟的人影来回晃动。 此刻城门大开,行人车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透过大开的门洞,隐隐看到城内房舍林立。 红姑已经好了很多,这会儿也有精神陪骆凤羽说几句话了。 对红姑来说,这里是她的故乡,她出生于斯长于斯,感情自然跟旁人不同。 上次回来时,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便又返回建康了。 这还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暇领略故土的风景和人情。 然而回来得并不是时候,先是骆老夫人仙逝。这还不到三个月,新上任的骆氏家主又病故了。 即便是与骆家无亲、依附骆家过活的东阳城百姓,面上都不自觉地露出悲凄之色。 想来,骆家在当地百姓的心中,确实很有份量的。 “阿羽,你别担心,只管拿着你的玉佩进城便是,不会有人拦你的。”红姑道。 “那这城门没人值守的吗?”骆凤羽问道。 红姑道:“有。” 随后侃侃而谈道:“这东阳城俨然就是一个小县城,与其他县城一样,执行的是‘日出开城日落闭城’的宵禁制度。外城因为要做生意,平日虽有人值守,但一般不怎么查的。除非城里出了事,那便由专门的城防营负责彻查。” “内城就不一样了,毕竟是骆氏族人的居住地。骆家族人众多,但凡骆氏族人,自出生上了族谱开始,便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身份玉佩。嫡庶、旁系,每房每支的玉佩皆有不同,就你手中的那块,是你父亲的玉佩。他是长房嫡出,算是骆氏家族中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了。旁人问起,你直说便是,他们自会去禀报做主之人,不会拦你入城。” 听她如此一说,骆凤羽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同为骆家人,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骆凤羽不由得笑了笑,目光随意往窗外一瞥,忽然就定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队外来的车马。 当然,让她目光定住的并非那些车马,而是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 确切地说,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 第一九三章 东阳内城 那少年目光冷冽,面容冷峻,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出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跟骆凤羽一样,他的身侧也跟了不少随从,个个彪肥体壮,腰间挂着佩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即便他换了行头,改了身份,骆凤羽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阿越,那个赌气一走了之至今杳无音讯的臭弟弟阿越。 看样子,他已经顺利认了亲,摇身一变成了北庆的皇子了。 骆凤羽不由得苦笑。 原来,兜兜转转,到头来他还是回到了北庆,做了北庆的皇子。 可他为何也来了东阳城,目的何为? 骆林越的突然出现,实在大出骆凤羽的意外。 看着他们一行进了对面的客栈,骆凤羽才收回视线,心里却再无法平静了。 红姑看她面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骆凤羽忙道:“没什么,让我想起了在酉城的日子。” “阿羽,凡事要向前看啊。”红姑道,以为她还有心结,劝道:“虽然我不知你父亲当年为何要离开皇宫,也没有回去骆家,一走就再无音讯,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终归,你已经回到骆家,有你父亲的玉佩为证,又有太后为你做主,你的身份毋庸置疑,谁也休想从中作梗!” 骆凤羽莞尔一笑,当然不会去解释什么。 此事不便让红姑知晓,也不能让姚力去打听。 想来想去,只好让寥绪来干这事了。 寥绪这会儿正在隔壁包厢与他的弟兄们大眼瞪小眼。 军旅中人,少有这般闲适的时候,干坐在这里喝茶,委实很不习惯。 骆凤羽找了个借口过来,请他帮忙查这事,寥绪求之不得。 原本这事完全可以交给底下兄弟们去做的,但他实在闲得蛋疼,干脆自己出马,交待张勇留在这里听候差遣。 不多久,打探消息的姚力回来了,说道:“骆老爷将于三日后出殡,葬于城南的骆氏祖坟。” “那现在骆家是谁做主?”红姑问道。 姚力道:“骆七老爷。听周围的人说,若无意外,他将会是下一任的骆氏家主。” “这样啊。”红姑道,脸上神情有些意外。 骆凤羽忙问:“怎么了?” 红姑顿了顿,道:“若按骆家祖训,上任家主离世,理应由其长子继承家主之位,怎地会是骆七老爷?再说了,若以长幼来论,七老爷上面还有六老爷五老爷呢,怎么就轮到他了?” “所以,这其中有猫腻?”骆凤羽道. 红姑“噗嗤”一声笑了,“阿羽,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骆凤羽自己也觉得好笑。 事实上,她现在完全没有即将深入虎穴的紧张,内心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八卦欲。 想到自己的到来,会把骆家这潭已经浑浊的水搅得更浑,骆凤羽就止不住地兴奋。 这叫什么事儿? “阿羽,走吧,咱们进城。”红姑道。 骆凤羽“嗯”了声,随在红姑身后走出茶楼。 果然,他们一行才刚来到城门口,负责值守的两名壮汉立即上前,请他们出示令牌。 内城是骆家族人居住地,防守自然要严得多。 但凡入内城,必须持有骆家的身份玉佩,或是通行令牌什么的。 也因为骆家族人众多,值守者都认牌不认人。 骆凤羽下了马车,拿出那块枫叶形的玉佩递过去。 值守的壮汉一看,登时怔住了。 骆家虽然族人众多,但长房嫡支的公子小姐们,到底是有数的。 他们时常在这值守,当然也都是认得的,可这位,却是陌生得紧啊。 “您是——”那名壮汉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骆凤羽朝他微微颔首,言语有些哽咽地道:“家父骆如恒…我这次回来,是为祖父奔丧的。” “九老爷?”那名壮汉脸色又是一变。 骆凤羽点点头,脸上悲色更甚,“是,但家父已经故去,临终遗言便是让我回归骆家,可…唉…” 那名壮汉登时变得激动,“是啊,咱们骆家,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太老夫人才刚仙逝不久,这三老爷又去了…” “唉,真是不孝,曾祖母去的时候,我并未得到消息,后来知道时已经晚了,当即便启程往这赶,可谁料到…” 骆凤羽再一次地哽咽了。 那壮汉跟着唏嘘一刻,随即请他们到更衣处,换上孝服。 骆凤羽忙朝他道谢,又问了他二人的名字,这才重新上了马车,领着众人进入内城。 马车行驶在内城的街道上,放眼望去,内城一片缟素,到处挂着白幡白布,不时有披麻戴孝或是腰间缠着黑布的人从车旁走过,哀乐隐隐从最北边的房舍传来。 红姑触景生情,免不了又是一阵悲凄。 骆凤羽劝了她好一会,好容易才劝住了。 相较于外城,内城的房舍更气派,也更精致有序一些。 四通八达的街道不但宽敞,街道与房舍之间还种了绿植,更有四季花卉常年盛开。 然而因为接连的丧事,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白幡,使得整个内城显得死气沉沉。 望着城内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红姑再次打开了话匣子,“上次,太老夫人仙逝时,比这还隆重,不但内城全城缟素,外城也都挂了白幡。百姓也都是感恩的人啊,他们一直念着太老夫人的好哩。” “其实,太老夫人当时在接掌骆氏家主之位时是颇受争议的,多亏族中几位耿直的老太爷力排众议,坚持让太老夫人做了家主。事实证明,那几位老太爷的这个决定,实在是无比英明。若非太老夫人运筹帷幄,只怕这东阳城,也跟其他城池一样,早沦为乱世的争夺地了。” “太老夫人常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当年,她亲自抚养了太后俩姐弟,尔后又在那场内乱中先放了林氏一马,尔后又亲自出面保住了太后和乔家,以至后来林氏称了帝,也轻易不敢为难骆家,而太后,更是将骆家视为亲族…” 骆凤羽心说,你不知道的是:她老人家还暗中唆使自己的孙子,带了自己外孙唯一的血脉远走出京,隐姓埋名,只为保下萧氏的最后一条血脉。 当然,那也是她骆家的血脉。 ixs7.com 对,就是这样的。 骆凤羽现在肯定以及确定,当年便宜老爹骆如恒的突然离京,其实是出自那位老祖宗的授意。 不然,她老人家在病重时,派去的人如何就能那么快地到了酉城,从而顺利地找到初午杂货店,找上阿大? 但她却不知,那位骆老太夫人、自己名义上的曾祖母,她老人家这样做的用意。 难道真的只是不忍见自己的外孙绝了后,所以才苦心安排了这一切? 可如今便宜老爹、骆老太夫人都已不在人世,这个疑惑只怕会成为永远的谜了。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知道也无妨,还是眼下的事情更为重要。 伴着隐隐约约的诵经声、唱诺声、哀乐声,痛哭声,马车在内城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在一座看不到内里情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骆凤羽下了马车,抬头一看,只见高大气派的门楣上写着“福安堂”三个大字。 悲悲凄凄的各种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早有人将她的情况报给了主事的七老太爷。 七老太爷当然吃惊,在场的其他几位老太爷也大吃一惊。 三哥家的小九都失踪十多年了,当年从大夏朝的皇宫偷偷出走,一直没有音讯。 前些日子母亲病重的时候也派人去找过,虽然得了些线索,到底没有把人寻回来。 怎地,这会儿忽然就冒出个女儿来了? 莫不是骗子罢? 若真是骗子,那这骗子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骗到骆家头上来? 甭管如何,先出去看看再说。 于是乎,骆凤羽才往前走了几步,立马就被迎面而来的几位半百以上的老者拦住了。 看样子,这些都是管事的老板凳了,但又不知谁是谁,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上前团团行了个晚辈礼,并附上自己的名字。 几位老太爷原本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出来看看究竟的,谁知乍一看到她的相貌,登时就惊住了。 骆如恒虽然失踪多年,但他少时也是这些长辈们看着长大的,自然都还记得他的相貌。 就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太像他的姑姑骆皇后了,当时他们几个还曾背地里跟三哥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九是姐姐的孩子呢。” 三哥当时便狠狠地训斥了他们一顿。 一直以为再也看不到姑侄俩那相似的面容了。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在另一张年轻的面孔上看到了。 看到她,几位老太爷无不露出或惊讶或激动或欣喜或欣慰的表情。 看到她,几乎不用怀疑,这一定就是小九的孩子了。 想必,太后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才敢那般笃定地把宝都押在自己身上吧。 骆凤羽心里不由得想。 看到他们的反应,骆凤羽便知道,自己能进骆家的大门了。 “姑娘,既然来了,便先进去给长辈上柱香吧。”说话的是位相对年轻圆圆胖胖的老者。 其他老者的视线一直焦着在她身上,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遂朝她微微颔首。 红姑作为骆家的老人,之前一直在马车里没露面,这会儿终于姗姗来迟,先给几位老者见了礼,尔后对骆凤羽道:“这位是七老太爷,也是你的七叔祖父。” 骆凤羽含笑朝他施了一礼。 红姑依次又给其他几位老太爷介绍,骆凤羽便又上前一一见礼。 骆家的老太爷们还算有涵养,尽管心里有很多的疑惑,也还是耐着性子等她见完礼后,才迫不及待地发问:“红姑,你怎么又来了?” “红姑,怎么回事?你怎么跟这位姑娘在一起?” “这么说,太后是已经见过她了吗?” “太后怎么说?” 他们不好直接问骆凤羽,便都朝红姑问话。 红姑虽是太后跟前的人,但在骆家,她还是骆家的家仆,骆家的老爷们是不会对她客气的。 况且,红姑自己也始终把自己当骆家人看待。 或许这便是古人深根蒂固的奴役思想吧。 红姑并没多做解释,只是笑着道:“诸位老太爷们,还是先让阿羽给她曾祖母、祖父上了香再说吧。” 这话无疑已经认了她的身份。 几位老太爷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骆凤羽则很干脆地把那块枫叶玉佩又拿了出来,交到七老太爷手里。 几位老太爷便都围了过来,仔细端详那块玉佩,末了频频点头,视线又都朝她看过来。 最终,七老太爷长叹一声,一锤定音道:“的确是小九的那块。走,先进去再说。” 说罢当先往里面走去,几位老太爷随后。 红姑忙拉着骆凤羽跟上,又转头朝姚力等人挥挥手,自有骆家的下人们帮忙安顿。 毫无疑问,这里便是三老太爷骆东升停灵的灵堂了。 当然,不是所有去世的骆家人都有资格在这停灵的。 只有骆家的嫡系子孙,或是为骆家做过大贡献的旁系才有资格。 走进去才发现,这座宅院比她想象得更大。 大门进去便是一个偌大的院子,中间一条青石铺就的宽阔大道,大道两旁皆是苍翠挺拔的松柏,枝繁叶茂,每棵树都比人的身子还粗还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大道的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大殿。 殿门上方同样悬着白花,两边垂着白布。 此刻殿门大开,能清楚看到正中停放的巨大棺椁。棺椁前跪满了人,凄凄惨惨的哭声几乎盖住了旁边的诵经声。 殿内烛光袅袅,烟雾迷漫,人影幢幢,无数的花圈、白幡倚满了四周的墙壁。 听到动静,跪在棺椁前的那些人俱都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骆凤羽。 下一刻,一名年老的妇人忽然惊叫一声,蓦地起身朝她扑了过来,“九儿,我的小九,你总算回来了啊…” 骆凤羽一愣。 她身旁的红姑忙小声说道:“这位便是你的祖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位太夫人已到了近前,双手扒着她的肩膀,凑得更近了些,“你是小九?” 她的面容憔悴,声音沙哑,满头的白发苍苍,浑浊的双眸里闪动着欣喜、期盼… 好一颗慈母的心,看着实在让人心酸。 泪点一向很低的骆凤羽哪受得了这个,当即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哽咽地叫了声:“祖母。” 第一九五章 顺利认亲 又抱着她道:“我不是您的小九,我是阿羽,小九的女儿。” “阿羽?”三太夫人神情恍惚地喃喃了一句,被抱着的身子猛地一僵。 两名妇人这会儿已经过来,双双扶住三太夫人,“母亲,他不是九儿,您认错人了。” 说罢抬头看着骆凤羽好一阵打量,一名妇人问道:“你真的是九弟的女儿?” 骆凤羽点点头。 到了这份上,她难道还能否认? 自打进了南晋朝的皇宫,她便有意无意地做了骆家的女儿了。 “好,回来了就好。”那名妇人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另名妇人道:“快,去给你祖父上个香、磕个头,总算全了他的心愿了。” 骆凤羽道了声“好”,在红姑的陪同下,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尔后又对着棺椁认认真真地磕了头,末了便被安排到她祖母身边陪着了。关于骆家的事,红姑陆续地跟她说起过一些。 但红姑自己离开骆家也有不少年了,很多事也只知道个大概。 骆老太夫人当然就是长房这支了。 她实在是位传奇的女性,不但能掌家,还能生孩子,笼共生了四子二女。长女便是之前夏英帝的皇后,也就是夏炀帝和太后的母亲,之后接连生了老三、老五、老六和老七四个儿子,尔后又生了一个女儿。 骆凤羽的便宜父亲骆如恒,便是骆三老爷的儿子,在长房这支排行九,自小聪慧,很是讨人喜欢,因此长辈们都习惯地叫他“小九”。 长女嫁入皇室,次子是庶出,排行第三的骆三老爷作为长房嫡子,自小便被当作未来的家主人选培养。 可惜上任家主,骆老太爷去世得早,那会儿骆三老爷才十九岁,根本无法担起骆氏家主的重任。 为此,族中不少长辈虎视眈眈,觊觎家主之位。 好在经历了颇多凶险后,母子俩最终成功上位。 骆老太夫人掌管骆氏四十余载,带着族人不但将骆氏商号发展壮大了一倍不止,还成功地躲过了战乱,实在是骆氏的最大功臣。 她在过了八十寿诞后,便不怎么管事了。虽然名义上仍是家主,不过是精神领袖而已,权力早就交给自己儿子了。 骆三老爷当然也有自己的儿子,还不少,但嫡出的只有两个,长子骆如晖,另一个便是小九骆如恒,中间几个都是妾室所生。 按照祖训,妾室所生的子女是没资格继任家主之位的。 如今骆三老爷这辈升任老太爷还没多久,骆三老太爷也就是自己的祖父才刚名正言顺地接掌家主之位,这便过世了,好可惜啊, 退一步说,即便祖父已经过世,按理该由他的长子,也就是自己的大伯父骆如晖继任才是,怎么会是七老太爷? 骆凤羽想不通。 红姑也不知情。 两人初来乍到,当然不会马上问出这么愚蠢而又敏感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要让骆家人认下她的身份。 看眼下情形,应该不难。 但凡人在失去亲人的时候,无疑是最痛苦绝望的;这时若有另外的亲人突然出现,多少能弥补些那些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太后这张感情牌打得实在是妙啊。 骆凤羽此刻虽然身为棋子,但也在不知不觉间投入了真情实感。 她的突然出现,使得一直沉浸在丧夫之痛中的三太夫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拽着她的手流下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阿羽,你叫阿羽是吧…小九这孩子也是的,生了这么聪慧漂亮的女儿…怎么…怎么都不说一声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骆凤羽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最乖巧不过的孙女儿。 虽然知道这种场合不太适合她们叙话,但谁也没有上前打断。 三太夫人跟三老太爷的感情一向很好,然而三太夫人在生产时伤了身子,此后一直用药调养。 在她快到三十岁时,才又好容易怀上一胎,生下了小九。 三老太爷对这两个儿子都是寄于厚望的,谁知,唉… 三太夫人此刻不愿去想那些悲伤的事,只想好好跟这从天而降的孙女儿说会儿话。 骆家的其他老太爷们此时不便找骆凤羽问话,便又把红姑叫了去。 红姑把能说的都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阿羽在酉城的那些事,又不是不能公开。 这个,倒与之前骆家派去酉城的管事回来说得差不多,只时间上有些微的出入。 这也没什么,保不准是谁记岔了呢。 如此看来,这姑娘真的是骆家流落在外的血脉了。 好在只是个丫头…七老太爷心里想道。 唉怎么是个丫头…其他老太爷心里这样想道。 他们如何想,骆凤羽不知。 她此刻正被三太夫人拉着跟其他长辈平辈们见礼。 骆凤羽只得腆着笑脸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 三太夫人当然是善意的。 自打骆凤羽出现后,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之前有多悲伤,这会儿就有多喜悦,仿佛已经浑然忘了丧夫之痛,她甚至都没再问过她心爱的儿子的小九。 人嘛,大悲过后,总是需要一个信念或是一个希望撑下去的。 这种时候,即便她不是骆家女,只怕也没人忍心戳破三太夫人的希望。 当然,骆凤羽是,至少在世人眼里她就是骆如恒的女儿。 至于真相,真相当然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了。 至此,骆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下了她骆家女的身份。 骆凤羽之前想到的什么滴血认亲啊、过堂审问啊,统统没有。 她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同时又有些奇怪。 祖母领着她见过了三房的所有人,却唯独没见到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骆如晖,也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大伯父。 其他人也闭口不提,仿若从没这个人的存在一般。 但他明明是存在的啊,他的妻子孩子不都在灵前跪着吗? 不过骆凤羽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祖母领着自己跟他们见礼的时候,大伯母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确切地说,她那一房的人都低着头,没说话的,仿佛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 为什么呢? 骆凤羽想不明白。 同样的,初来乍到的她也不敢多问。 第一九六章 另有内情 这事并没困惑她太久。 很快,红姑便从骆家下人的嘴里打探出了真相。 原来,三老太爷的死并非外界传言的病故,而是被他的长子骆如晖毒死的。 作为现任家主的嫡长子,骆如晖当然也是从小被当作家主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 可他的祖母骆老太夫人活得实在太久了,他的父亲三老太爷也太命长的缘故,使得他这个家主继承人已经年过四十,却还没尝到当家做主的滋味儿。 虽然平日三老太爷也会给他相当大的权力,但终究不如自己一人大权在握来得舒服自在。 这便是他毒害自己亲生父亲的原由。 可他千算万算,自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却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人抓住把柄。 据说,坏他好事的正是三房的二少爷骆如晦。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下人们也都不知情了。 骆凤羽若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野村姑,或许就信了这所谓的“真相”。 可她不是。 相反,她还是个博古通今,相当有见识和阅历的穿书工具人。 虽然从红姑打探到的消息里她没听出破绽,可这事儿也太顺理顺当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越是顺理顺当的事越不可信。 这事不妨用逆向思维来推一推。 骆如晖若是个没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庶子,为了谋夺家主之位可能会铤而走险,先干掉老爹,再干掉老爹之后的合法继承人,然后发动其他人拥立自己上位。 可骆如晖原本就是嫡长子,他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的精力,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么件注定会让后世子孙戳着脊梁骨骂的蠢事。 他只稍好好保重身体,尽心做好家主老爹交待的差事,等老爹两眼一瞪,他便顺理成章地接班了,何苦要做这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这因果关系根本不成立啊。 想不通,难道这个大伯父脑袋被门缝夹了?还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或是神经系统失灵了? 可反过来说,如果他是被人陷害,又为何不大声喊冤? 骆家这么多的人,总有几个正义之士吧,难道不会站出来替他主持公道? 况且,三房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呢,他们难道会坐视不管? 好吧,想不通暂时就不想了。 骆氏的族规还算有人性,没有规定至亲之人必须彻夜守灵,因此女眷和孩子晚上都各自回房歇息了,把福安堂交给了男人们守候。 不过骆凤羽也还是多了个心眼,悄悄吩咐姚力多留意福安堂那边的动静。 她今儿刚来,三太夫人又是那样的状况,以至下人们还没顾得上给她收拾住处呢。 三太夫人索性留了她在自己院里过夜。 临睡前,三太夫人把其他仆从都遣了出去,又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直到她自己很困了,才在骆凤羽的哄劝下睡下。 看着她已经睡熟,骆凤羽便打算离开。 谁知她才站起身子,三太夫人便扯住她的手腕,声音凄凄地喊道:“九儿…别走…别走啊…九儿…” 骆凤羽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这老太太并没忘了自己的儿子啊! 只所以不问,不过是想给自己多留个念想罢了。 这样的自欺欺人何其卑微? 每一位做母亲的心,大抵都是这样的吧。 这一刻,骆凤羽再次心软得一塌糊涂,竟没忍心离开,任由三太夫人扯着她的手,硬是趴在榻旁凑和着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骆凤羽名义上的二伯母袁氏最先过来,进了内室探望,见状大为惊讶,“姑娘,你一直守在这啊?” 骆凤羽点点头,看着榻上三太夫人熟睡的面容,叹道:“祖母心里一定很苦,我该好好陪陪她的。” 闻言,袁氏皱起了眉头,苦恼道:“是啊,母亲这些日子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的,我们哄也哄过了劝也劝过了,可母亲的心结太深,实在是没法子。” 骆凤羽心说,任谁受此打击,都会撑不住吧。 看到她,骆凤羽又不由得想,这夫妻俩到底是忠是歼呢? 三太夫人自己只生了一长一幼两个儿子。奈何幼子早年失踪,唯一的长子自然看得比自个儿的眼珠子还重,对其他的庶子庶女自然是要防着压着的。 想必以前风光的时候,没少对这些庶儿媳妇们磋磨。 以至她现在受到打击的时候,这些媳妇们并没多少真心对她,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不多久,三房其他的媳妇也各自领着自家孩子来给三太夫人请安了。 骆凤羽便请袁氏出去传话,让他们在厅堂等候。 听闻刚回来的那位骆姑娘昨晚一直守在太夫人榻边,这些人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那小丫头这么厉害,一回来就得了太夫人的信任。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在这个家里,除了已被关禁闭的大哥和他的子女外,便只有这位据说是老九的女儿身份才最贵重了。 她可是妥妥的嫡女啊。 自古嫡女都会高人一等。 他们对于那位已经失踪多年的小叔没什么印象,当然就更谈不上感情了。 反而因为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嫡女,心里既排斥又忌惮。 毕竟,三房虽然掌了家,但大多数财产都是公家的。 自家的财产再多也有限。 人嘛,总是贪心不足的。 之前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一大家子没分家。现在老太爷去世了,自然是要分家,各过各的。 按骆氏族规,在分家产的时候,长房都会占大头,因为要守家业嘛。然后就是其他的嫡支再分一份大的,之后才会轮到他们这些庶出的子女,到手的自然就少得多了。 庶子们能干一点的会自己想法子去挣,没出息的的大概就只能守着那点家业过日子了。 倘若没有骆九那一房,他们本来可以多分一些的。现在因为这丫头的出现,肯定要分走一份大的。这便等于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他们如何甘心? 因此对于三房来说,除了三太夫人和长房外,其他人对她并不友好。不过这种阴暗的心思自然不能在人前显露的,所以表面上,大家对她还算客气。 这些,骆凤羽即便没去刻意打听,自己也能脑补出来。 第一九七章 故意为之 没办法,谁叫她以前肥皂剧看得多呢,没宅斗过难道还没看过宒斗电视剧啊。 那些套路虽然不能全部拿来用,但总有些是用得上的。 作为骆家的家主夫人,三太夫人素日当然是要协助丈夫处理家事的。 自古传统,男主外女主内。即便是皇室,也是这样分工的。 骆家当然也不例外。 之前甭管是骆老太夫人还是三老太爷掌家,骆家的家事都是三太夫人掌管的。 这回三老太爷的丧事,原本该是她负责操办。但一来因为丈夫的突然离世,三太夫人悲痛不能自抑,二来,又被查出自己的儿子是毒害自己丈夫的凶手。 双重打击下,年过六旬的三太夫人的神经几近崩溃。这种情形下当然就没法操办家主的丧事了。 族中几位长辈一商量,便推举七老太爷来办这事。 所以底下人才会有那些传言,说七老太爷即将继任家主之位什么的。 事实上,还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厅堂里,女人孩子大眼瞪小眼,齐齐地站了两排。 其实往日,他们也是这个时辰过来请安的。 一般情况,太夫人若还没起,便会让鲁妈妈出来打发他们先回去。 今儿,太夫人不是没起,而是睡得正香,传话的却不是鲁妈妈,而是冒然去了内室的袁氏。 袁氏明明白白地传了骆凤羽的话,没让他们走,是让他们在厅堂等候。 说是等候,可是连杯茶都没让下人添的。 呸!这丫头也忒地不知天高地厚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自己的身份还没坐正呢,就敢代太夫人发号施令?拿着鸡毛当令箭是吧? 红姑对她的做法很不理解。 若以红姑的意,当然是不想她一来就跟整个三房扛上的,但骆凤羽自有她的打算。 是,骆凤羽就是故意的。 这招叫打草惊蛇,借机看看大家的反应,由此来判断三房到底有没有内鬼。 而且她也想过了,如果想要在骆家立足,拥有一定的话语权,这事正好是突破口。 如若毒害祖父这事真是大伯父干的,那她便大义灭亲,干掉他,另推贤能之人上位。但如果查出来不是,正好揪出了幕后元凶,那这事儿就更好说了。 她当然要助大伯夺回家主之位。 这样一来,自己便会赢得骆氏族人的看重和信任;而大伯受了自己这么大的恩惠,自然会对自己心生感激。 如此,后面的事还不好办吗? 说白了,骆凤羽其实是在赌,赌骆如晖的人品…… 外面这些人等啊等,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期间老四、老五、老七几房都找了借口溜了。 剩下的只有老大、老二、老八三房的人没走。 这个时候三太夫人终于醒了。 鲁妈妈忙上前侍候她洗漱,顺便把骆凤羽夸了一通。 三太夫人这才知道昨晚这丫头守了自己一夜,心里又感动又欣慰。 到底是自己亲生儿子的血脉,可比那些表面孝顺暗里算计的孙子孙女们好多了。 自打丈夫儿子出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连日来几乎没睡个囫囵觉,昨晚却睡得又香又沉,以至她在照镜子的时候,骤然发现自己的气色好了很多。 待她梳洗好后,骆凤羽这才上前,笑着把事情说了。 三太夫人听了直点头,“嗯,很好,果然有嫡女的气度。” 三太夫人出来见自家的儿媳,也没多说,只让他们吃了饭后,好好去福安堂那边多陪陪老太爷。 骆凤羽看她今儿精神好了些,挽着她重新回到内室后,才低声问起那桩让她无比愤怒绝望的事。 “祖母,大伯父他…这究竟怎么回事?别怪孙女儿一回来,就瞎打听家里的事儿。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依我看哪,这事儿怕是另有蹊跷。” 骆凤羽先拿话稳住她。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三太夫人心里自然希望是这个结果的。 果然,已经恢复些精神的三太夫人皱眉叹道:“可不是,我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了解,晖儿平日做事稳重,又一向孝顺他爹,能力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做个守成的家主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不敢,也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祖母,您心里是明白的,那为何还要……”骆凤羽只问了半句,后半句不问,三太夫人也知道她要问什么。 三太夫人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祖父的确是老太夫人指定的家主人选没错,可老太夫人并非他一个儿子,你五叔祖父,六叔祖父,七叔祖父,那都是她亲生的。” 这倒是,这要放在现代,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是想一碗水端平的。 只听三太夫人继续说道:“她自己长寿不打紧,虽然口口声声说不管事了,让你祖父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但并没有把家主之位正式地传给他,以至你祖父在打理骆氏家业时总是束手束脚的,但凡稍大一点的事,都要她老人家点头才行。” 凭心而论,这便是那位曾祖母的不对了。 既然说放手,那就要彻底地放手。这样说一套做一套的,只怕其他儿子们就有想法了。 “何况老太夫人在世时,早就提拔了不少五房、六房、七房的子孙担任重要职事。所以待老太夫人一走,那几房的人翅膀就硬了,你祖父虽然接掌了家主之位,但一来他年纪大了,好多事都力不从心,二来你大伯父的能力到底差了些,所以,唉……要是你爹还在……”三太夫人说到这,又忍不住哽咽了。 “祖母,您知道我爹……”骆凤羽惊讶道。 三太夫人拉着她的手,哽咽道:“他是我儿子,我岂能不知…他若是还在,肯定早回家了……” 闻言,骆凤羽心里更加难受,心想你不但儿子没了,连我这个孙女都是假的。 这样的话她当然说不出口,说出口的话是:“祖母,您放心,我爹虽然不在了,但还有我啊,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三太夫人登时破涕为笑,拍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ixs7.com “不苦。”骆凤羽笑道,想了想又问:“对了,听他们说,曾祖母病重时,曾派人到酉城找过我爹,是祖父派的人吗?” 三太夫人想了想,道:“你祖父的确派人去找过…可其他人,未必就没有。” 难怪了,当时在酉城,先后有两拨人去找过她,一拨应该就是祖父派去的人了。那另一拨呢,又是谁派去的? “那祖父又是如何知晓我和阿爹在酉城的呢?”骆凤羽又问道。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过是想从三太夫人的嘴里得到证实罢了。 果然,三太夫人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测。 “是你曾祖母说出来的,她瞒得我们好苦…她若不是病得快要了,只怕还不会告诉我呢…”三太夫人恨恨道。 从她的表情能够看出来,对于骆老太夫人那位婆母,三太夫人是恨的。 这事…唉… 对于三太夫人来说,这事的确不公平。 “那祖母可知,当年阿爹为何要离家出走啊?”骆凤羽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三太夫人摇头,茫然地看着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又怎么可能让我的小九离开?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哪一天不想他的,可终究天人永隔,我这个白发人,连送他一程都做不到…” 三太夫人说着,神情越发悲伤,双手捂着脸,当着骆凤羽的面忍不住失声痛哭,“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啊,为何这辈子要让我遭受这些?” 骆凤羽也忍不住心有凄凄。 在来东阳城之前,她从没想到,骆家会是这样的情况。 犹记得当时还在桃花谷,被乔启睿推测出身份后,那货还曾问过她,要不要回骆家看看,他可以陪她一起。 然而那时,知她真实身份的福爷和阿大都不赞同。 想必那时二人就已经知道,骆家内部矛盾重重,他们并不希望自己去蹚这趟浑水。 骆凤羽忍不住想,倘若那时知道骆家是这样的情况,自己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东阳城吗? 毕竟,那时的自己,身边除了乔启睿那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外,什么靠山都没有啊。 然而世上没有假设,已经过去的事是没办法再去印证的。 除非,乔启睿的空间能重开一次,时间节点也要恰到好处才行… 她心里乱乱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旁边的三太夫人越哭越伤心,差点快要北背过气去。 骆凤羽忙小声安慰。 三太夫人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哪里遭得住啊。 原本骆凤羽心里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可看她这情形,哪里还敢多问? 好在还有红姑。 骆凤羽在这被三太夫人绊着脱不开身,红姑便仗着她半个骆家人的身份四处溜达了。 骆家人当然都知道她是太后的人,如今又跟三房的那位骆姑娘在一起,聪明点的已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没了骆老太夫人,这些人的腰杆哪还硬得起来?主动巴结红姑还来不及呢,又岂会给她甩脸子? 因此到处转了一圈的红姑,很快又得了新的消息,“阿羽,快,跟我去一趟福安堂。” “怎么了?姑姑?”骆凤羽小声道,看了躺在榻上的三太夫人一眼。 刚才好容易才把她劝住,又喂她喝了安神汤,这会儿才刚睡下,可不敢再把她吵醒了。 红姑上前凑近她,低声道:“听说咱家的二少爷跟七老太爷闹起来了…快!” 骆凤羽吃了一惊。 这个骆如晦到底什么意思? 他亲手把自己的亲哥哥推到不孝不义的刀尖上,却又反过来跟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翻脸。 他这到底唱的哪出戏啊? 甭管唱得哪出戏,也得先去看看。 骆凤羽叫过鲁妈妈交待了几句,这才跟红姑一起离开。 福安堂这会儿正闹得不可开交。 不但三房的人在,其他几房的人也在,另外还有几位族中资历较老的长辈也在场。 事情的起因是两日后三老太爷的出殡。 按照传统,逝者的摔盆起灵该由长子来做,可三老太爷的长子骆如晖却是毒害三老太爷的凶手,现还被关在福安堂后面的祠堂里,向骆家的列祖列宗忏悔请罪呢。 几位老太爷商量,准备把这事交给骆如晖的儿子,也就是三老太爷的嫡孙骆元清来做。 于情于理,这都是最合适的。 可骆如晦却不同意,直言大哥害了父亲,他的儿子怎么有脸来做这种事,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同意的。 再说了,父亲又不只他一个儿子,不还有自己吗?长幼有序,既然大哥不能做这事,自己这个次子来做才最应理应当。 几位老太爷没同意,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是庶岀。 骆如晦便闹起来了,在场的人都劝不住。 “庶子怎么啦?庶子难道就不是老太爷的儿子了吗?庶子难道就不配叫他父亲吗?庶子难道就不该给他老人家尽孝吗?”骆如晦大声叫道,情绪十分激动,“元清他不过是孙子,还是大哥那个杀人凶手的儿子。孙子和儿子,孰亲孰疏,叔叔们难道非要睁眼说瞎话吗?” 骆凤羽:嗯,如果是在现代,从继承法上讲,在老人没有确立遗嘱的情况下,儿子的确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这话没毛病。 可这里是古代,大户人家妻妾众多,这便有了残酷的嫡庶之分,那就不好说了。 两人一路走,红姑一路给她科普。 这二少爷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坚持,是因为这事涉及到接下来的财产之分。三老太爷不在了,三房当然就要分家。 那要怎么分? 如今这情况,嫡长房犯了这么大的错,虽然还没顾得上处置骆如晖,但按例至少要被逐出骆家剔除族谱的。 骆如晖被逐,他的子女当然也就没资格继续留在东阳城了。 这样一来,三房便没了嫡系的继承人。 那排行老二的骆如晦便可以过继到三太夫人头上,名义上就是三房的嫡子了。 但如果让骆元清摔了盆,那便意味着他可能不会被逐,仍是三房承认的嫡孙。毕竟,他父亲犯的错,骆元清又没有参与,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了嫡孙,那还有他这个庶出的二儿子什么事啊。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家产嘛。 第一九九章 摆了一道 骆凤羽懂了。 这还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不过她也算是听明白了,这些人早把当事人骆如晖当成了局外人。 在他们眼里,骆如晖已经不是犯罪嫌疑人了,而是早被定了罪的实实在在的罪人了。 骆凤羽也知道,在古代,像骆家这样的豪门大族,别说当地官府管不到,即便是朝廷,只要他们不主动上报,不牵涉到朝政,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会过问的。 说白了,这只是他们家族内部的争斗,与旁人何干? 但若是牵涉到朝政,朝廷便会权衡利弊,最终决定支持谁放弃谁。 到那时,真相就更不重要了。 由于历史原因,在此以前,骆家并未臣服于南晋,也未臣服于北庆,所以他们的家族事务,原本也轮不到朝廷来管的。 然而眼下骆凤羽突然出现,她身边的那位虽然不能说是南晋官方的人,但谁都知道,她是南晋太后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也等于是朝廷插手了。 昨天骆凤羽出现得匆忙,没多久又被三太夫人拉着回去了。 以至她二人再一次出现,便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注意。 三房的人到底跟她熟悉些,短暂的惊愣后,袁氏和另一名妇人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挽着她,“阿羽,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这摔盆的仪式,应该谁来做?” 袁氏的话音刚落,那些人的视线便齐齐地聚在她身上。 骆凤羽:她敢肯定袁氏是故意的,故意想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骆如晦也眸色阴冷地看着她,神情里隐隐透出威胁之意。 骆凤羽很快明白过来,他在得意什么。 敢情以为长房已经彻底失势了,自己虽然是嫡女,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即便有祖母的偏爱,但想要在骆家生存,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这些叔伯的,尤其在婚事上。 可惜,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底细。 如此看来,这对夫妻还真是有问题啊。 从早上袁氏敢擅自进祖母的内室,而其他女眷只能在厅堂等候这件事来看,袁氏想必已经掌握了三房不少的话语权,那姿态作派已经完全凌驾于大伯母徐氏头上了。 徐氏因自己丈夫的作孽,在骆家几乎已成了人嫌狗厌的代表。 为了替丈夫赎罪,她还不得不每日带着一家大小来福安堂跪灵,遭尽了所有人的白眼。 先前几位老太爷提议让她的儿子给公公摔盆起灵,徐氏心里陡然生起一线希望。 可很快,这线希望就被老二一家的大闹给浇灭了。 可怜这丫头,一回来就碰到这样的事,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能怎么办? 只怕也会随大流,倒向老二他们吧… 却不料,骆凤羽开口说的却是:“依我看,这件事并不打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彻底查清祖父被害的真相。” 她的话顿时让在场的人愣了下。 很快,七老太爷站出来道:“孩子,你怕是不知道吧?毒害你祖父的凶手,就是…就是…唉…就是你大伯父啊…” “哦,是吗?”骆凤羽故作惊讶,末了微微皱眉,貌似自语道:“不可能啊,大伯父他是嫡长子,祖父年纪又大了,这家主的位置迟早都是他的,他怎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明显会被后人唾骂的事?他又不是傻子。” “你说得好像大家冤枉了他不成?”骆如晦悻悻地接话道。 七老太爷道:“这件事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承认了的。”说着叹息了一声,看着骆凤羽语重心长道:“孩子,你刚回来,很多事还不了解,何况这事也不是你该管的,听叔祖一句劝,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陪陪你祖母吧。” “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要请七叔祖说来听听嘛。”骆凤羽笑笑,“刚才我不过是依常理推论…莫非,七叔祖觉得这件事很合常理?” “这……”七老太爷一时语噻。 这种有悖人伦的惨事当然不合常理。 “阿羽,不得无理,这是七叔祖,是你的长辈。”旁边骆如晦忍不住斥了她一句。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这家伙还真是,哪哪都有他,太把自己当个长辈了。 “我知道啊,二伯父,昨天祖母已经带我认过亲了。”骆凤羽道,说着视线往那边看去,摆出最有礼貌的姿势,“这位是七叔祖,旁边那位是五叔祖,再边上那位是六叔祖,对了,这边这位是三伯父,他边上依次是四伯父、五伯父、六伯父、八伯父。另外,早上我也见过几位伯母了。至于其他的堂亲,这就要等二伯父带我去串门子认认了。” 骆凤羽说完,心里忍不住狂吐槽,这骆家的人实在太多了,辈份又乱,平日没这么叫过,一时叫起来还真有些坳口。 骆如晦被她这一说,顿时就哑了火。 原本他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丫头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只是个丫头嘛,认就认了,骆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等再过两年,添份嫁妆将她打发出去便是。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红姑。 红姑曾经是他骆家的家仆没错,但她现在是太后的人。 在这件事上,袁氏似乎比她的丈夫要拎得清些,忙站出来道:“好啊,阿羽,回头二伯母便领你去其他叔伯家坐坐。”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的吧,七叔祖。”骆凤羽忽然又叫住了七老太爷,“祖父两日后便要出殡,他们都要来送葬的吧?” 七老太爷点点头,“是啊,前些日子他们也都在的,只是这两天都去了城郊祖坟,帮忙拾掇你祖父的墓地去了。” “那就好,所以好像用不着二伯父二伯母领着去串门子了。”骆凤羽似笑非笑道。 夫妻俩不妨被她摆了一道,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一旁的红姑也忍不住着急上火。 这丫头搞什么啊,没事跟这俩人较什么劲?得罪他们有什么好的? 袁氏脸色变了变,很快就恢复如常,“阿羽啊,你这孩子,跟伯母还开玩笑呢…好在现在回家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 “那可不一定呢。”骆凤羽道:“万一…” 第二零零章 就事论事 话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视线倏忽从在场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末了才接下去说道:“万一,太后她老人家要召我回去呢?” 骆家众人:…… 敢情,这丫头不是回来认亲的,而是回来在他们面前炫耀的。 “阿羽,你胡说什么?”这次跳出来的又是骆如晦,他脸上满是怒意,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骆凤羽一点也不怵他,看着他淡淡地道:“二伯父,你不必这样忌讳。我知道曾祖母在世时对两朝皇室的态度,曾祖母聪慧睿智,对两朝皇室都有大恩,两朝皇室也愿意知恩图报。” 说到这忽然提高了声音,视线再次看向大家,“可今时不同往日,曾祖母已经不在了,诸位长辈们莫非还以为,两朝皇帝会一直纵容骆家,容许骆家继续独立于两朝之外?” 这话问得大家伙儿一怔。 “凭什么?说到底,咱们骆家不过是商贾之家,无兵无权的,以前尚且可以靠着祖宗和曾祖母的恩惠装高冷,现在能吗?”骆凤羽再问。 “诸位长辈们该明白,自古皇权至上,没有任何帝王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的。咱们骆家,是时候该站队了。”骆凤羽道。 在场的骆家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昨儿才回骆家的小姑娘,竟然在骆氏家主的灵堂前,说出这么一番令人震惊的话。 这些话是他们从没想到过的。 老太夫人在世时他们用不着想,老太夫人去世后各家忙着往自己家里谋利益,压根儿就没时间和精力想这些。 何况,这也没什么好想的。 骆家自大夏朝开国便受世人尊崇,以商贾之家一跃成为大夏朝的皇后世家。而前些年大夏朝虽然亡了,但取代夏朝的北庆和南晋,依然对骆家保持了相当的礼遇,以至骆家在这场战乱中几乎没受到损伤。 既然没尝到被伤害的滋味,当然就不会有危机意识了。 “丫头,瞎说什么呢,小姑娘家家的,哪学的这些歪理?”五老太爷沉下脸道。 六老太爷随即跟风,“是啊,你这孩子才多大啊,对骆家又知道多少,别说我们骆家一直顺遂,即便真有什么事儿,那也是我们这些老爷们该想的,哪轮得到你?” “孩子,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七老太爷抬头看了眼边上一直没作声的红姑,意有所指地问道。 红姑心里也正郁闷着呢。 这些话可不是她教的,太后肯定也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原本太后的意思,不过是想让她趁机回到骆家,得到骆家女的身份,以后的事再徐徐图之。 这丫头倒好,一回来就跟骆家人扛上了,不但得罪了她父亲所在的三房,现在连这些在骆家颇有地位的老太爷们也全都得罪了,刚才那些话更是让她听得头皮发麻。 看吧,这下好了,骆家人肯定以为那些话是自己或太后教她的,即便自己站出来否认他们也不会信。 真是搞不懂了,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只见骆凤羽微微一笑,尔后道:“谁也没教我,是我自己看明白的…我能看明白的事,想必诸位长辈也一定会看明白的,哪怕之前没想过,现在开始想,也不迟啊。” 她说得云淡风轻。 孰不知,听在这些人耳里,无异于一记闷雷在各人的脑海里炸响。 因她的这番话,骆如晦与七老太爷的争执竟然没人在意了,每个人都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骆如晦自己却很在意,他忽然窜到骆凤羽身边,一把拽住她拖到角落里,阴恻恻地问:“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骆凤羽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干,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骆如晦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又能论什么事。今儿看在九弟的份上不为难你,你既然回来了,便好生呆着,少不了你一口饭吃,将来也会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可别多事,更不要拿南晋太后来唬人,你吓唬谁呢?” “吓唬你啊,二伯父。”骆凤羽笑嘻嘻道,“怎么,二伯父真被吓着了?” 骆如晦气得,真想打她一耳光,可手刚刚抬起便僵在了半空。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哪里,忙又恨恨地把手放下,咬牙切齿地道:“太后又怎么样,她可管不到我们骆家的家务事。” 闻言,骆凤羽不由得失笑。 唉,这帮骆家人啊,还真不是一般的自大。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果然就不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了。 你以为你是谁呢? 就你这小小的东阳城,人家要是下定了决心动手,随便调一支军队,就能将你这地盘踏平,连祖坟都给你刨掉,你能咋样? 真不知这些人哪来的底气… 她心里唏嘘一刻,随即对骆如晦正色道:“二伯父,别说我没提醒你,人不能永远靠着祖宗余荫而活。当有一日,祖宗余荫也庇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就知道,现实有多残酷了。” “哼!这些道理,我还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来教我!”骆如晦冷笑道。 骆凤羽道:“那是,二伯父自诩聪明,可千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不然,到头来害人害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骆如晦神色顿时一紧,“臭丫头,你还知道什么?” 骆凤羽神色也是一紧,心里道:莫非,祖父的死真跟他有关? “二伯父莫要紧张,我什么都不知道。”骆凤羽道:“我刚回骆家,自是希望家和万事兴,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骆如晦没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只得悻悻地走开了。 之后谁也没再提摔盆的事。 但经此一事,在场的骆家人,对这位才刚回到骆家的小姑娘再不敢掉以轻心。 骆凤羽得寸进尺,当即又提出要去探望被关禁闭的大伯父骆如晖。 几位老太爷相视一眼,末了纷纷表示不同意。 骆凤羽道:“甭管你们同不同意,于情于理我都要去见大伯父一面的。” “丫头,这里是骆家,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还在呢,可由不得你胡来!”七老太爷沉脸道。 第二零一章 事情真相 骆凤羽道:“七叔祖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去探望一下大伯父而已,这就叫胡来?” “他是毒害你祖父的凶手,你去见他做什么?”七老太爷道。 骆凤羽道:“甭管是哪朝的律法,就算被判了死刑,亲人也有探视权吧?莫非,难道我这大伯父真是被冤枉的?” “哪有?”七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骆凤羽道:“既然不是,那你们怕什么?” 七老太爷一时语噻,末了烦燥地挥挥手,“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免得在这打胡乱说。” 骆凤羽忙行礼谢过,转身叫了红姑一起往福安堂后面的骆氏祠堂走去。 才刚绕过福安堂,身后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骆凤羽转身,看到大伯母徐氏就在不远处。 “阿羽。”徐氏怯怯地叫道。 骆凤羽驻足看着她,知道她有话要说,“大伯母。” 徐氏咬了咬唇,这才疾步上前,“阿羽,刚才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而已。”骆凤羽含笑道。 徐氏道:“不管如何,你总是为我们说过话的,这份恩情,我徐秀芹铭记于心。” “大伯母如果真想谢我,不妨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详细说说吧。”骆凤羽想了想道。 徐氏脸色猛地一变,怔怔地看了骆凤羽好一会,才咬着唇低声道:“阿羽,你别问了,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也不必去看你大伯父了,他做出这样的事,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 “真是大伯父做的吗?”骆凤羽紧盯着她,问道。 徐氏不答,只痛苦地埋下了头。 “为夺家主之位,毒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这真是大伯父干的吗?”骆凤羽又问。 徐氏仰面靠在墙上,身子无力地滑了下去,双手猛地捂住脸,声音哽咽地道:“阿羽,别问了,求求你,别再问了…” 她这样子,没有鬼才怪。 骆凤羽越发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隐情,让她即便是如此痛苦也不愿说出来。 她不由得上前几步,在徐氏面前蹲下,耐着性子劝道:“大伯母,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啊。就算我无能为力,暂时管不了,至少也能替你分担一些啊。” 徐氏抬起头,满脸的泪,“阿羽,你帮不了我的。” “你不告诉我,怎会知道我帮不了你?”骆凤羽道。 徐氏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阿羽,你真的想帮我?” 骆凤羽点点头,一时却不知她这话是何意。 “那就帮我把清儿带走,不管去哪里,走得越远越好。”徐氏一边说,一边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骆凤羽一怔。 骆元清是他们这一房的嫡孙,将来是要顶立门户的,怎可能让他离开骆家? 之前听那些长辈的意思,显然并未因他父亲的事为难他,不是还准备让他为祖父摔灵吗? 这个大伯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吧。 “阿羽,求求你了,你是太后的人,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我会跟你十三哥说,让他以后就跟着你,什么都听你的,不要回骆家了。”徐氏急急地说道。 “为什么?”骆凤羽沉吟一刻,问道。 徐氏没回答,只是哭。 骆凤羽皱了皱眉,索性不再劝她了,你要哭就哭个够吧。 随即站起身来要走。 徐氏忙又拽住她,“阿羽一一” “大伯母,你最好说实话,你这样子什么都不说,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还有,你不说明原由,我是不会带十三哥走的。他是我们这房的嫡孙,就算真是大伯父害了祖父,也怪不到他头上,他凭什么要走?” “可是,阿羽…不是这样的…”徐氏泪流满面道。 骆凤羽看着她,冷声道:“你不说,那我只好去问大伯父了。” “你别去——徐氏又拽住了她,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绝望。 骆凤羽又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氏为何就是不肯说出实情。 她不由得想,女人到底会为了什么,竟连丈夫的死活都不顾了,也要隐瞒事情的真相。 忽然,她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忙又害怕得把它咽了回去。 不会,一定不会…… 骆老太夫人虽然很能生孩子,可她的儿媳妇们并未像她那般勇猛。 三太夫人一生拼尽全力,也才只生了两个儿子。 而她的长媳徐氏比她还不济,在生了四个女儿后,好容易才生了骆元清这一个儿子,之后便再也不能生了。 气得三太夫人一度想让儿子休妻,偏骆如晖不肯。 骆如晖是个好男人,与徐氏的感情一直很好。徐氏除了不能多生儿子外,其他方面好得完全无可挑剔。 三太夫人没法子,只得作罢,但最终还是逼他纳了两房妾室。 然而说来也奇怪,那两房妾室虽然进门后不久就怀了身孕,可生下来的还是女儿。 至此,骆如晖已经认命。 三太夫人虽然着急,也无计可施。 好在徐氏到底生了个嫡子,虽然年幼,可也有了希望不是。 当然,这些都是红姑之前告诉她的。 所以骆元清虽然是长房的嫡子,可他在三房的序齿中却排行到了十三,只比骆凤羽大了两岁零三个月。 想来,对于这位年幼且好容易才得来的嫡子,一家子定是视若珍宝。 骆元清性子如何,骆凤羽不知。 他们才见了两面而已,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但一般来说,像这种长在温室被精心照顾的花朵儿是没什么承受能力的,但凡一遇到挫折,总容易颓废或是走偏,犯错的机率很大。 在徐氏心目中,若还有比丈夫更重要的人,那就一定是这个宝贝儿子了。 溺爱的最高境界,不就是替他承担一切的错误和后果么? 难道这就是真相… 想到这,骆凤羽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徐氏。 那眼神实在瘆人,徐氏吓得身子蓦地一缩,“阿羽,你…你想干什么?” “是骆元清,对吧?毒是骆元清下的!”骆凤羽压低了声,恼怒地问道。 徐氏顿时身子一僵,面如死灰,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二零二章 逼问实情 天,仿佛在这一刻塌下来了。 四周的景物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 徐氏的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惊惧和绝望。 她仰起头,张大着嘴,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骆凤羽。 半晌,她才如梦初醒般地问道:“你说什么?” 这时有几个仆妇从那边过来。 骆凤羽忙把她们叫住,让把大夫人好生送回去,自己和红姑照就去了祠堂。 骆氏的祠堂在福安堂最后一进的院里。 满院古木青青,幽深而寂静。 门口有四名青壮男子看守。 骆凤羽才刚到骆家,彼此自然不认识。 红姑当即报了骆凤羽的身份,并说明来意。 四名青壮男子并不肯放行。 骆凤羽上前道:“几位可看清楚了,先前跟你们说话的是南晋太后身边的红姑;而我,当然也不仅仅只是骆家的姑娘,我来这见我大伯父,几位老太爷都同意了的。诸位若再有意为难,可别怪我不客气。” 她话说得不卑不亢,隐隐含着威胁之意。 那四名青壮男子相互点头示了意,终于放行。 骆凤羽让红姑守在外面,自己一人进去了。 偌大的厅堂里,光线昏昏暗暗。 上首宽大的香案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骆氏祖宗们的牌位;而四面的墙壁上,也挨挨挤挤地挂满了骆氏祖宗们的画像,每一幅画像的右下角,皆写了其人物的生平。 正中的供桌上摆放了新鲜的瓜果,铜兽香炉里燃着轻烟,油灯上的火苗微微在晃动。 除此外,堂内再无他物,却有一人。 那人正对着祖宗牌位的方向直直地跪着。 站在门口,只能看到他佝偻的背影。 骆凤羽径自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声响虽轻,却足以让人听见。 那人却没有回头,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骆凤羽走到他身侧,想了想,也跪下对着那些牌位磕头,末了双手合什,闭着眼睛默了片刻。 算起来,她虽然不是骆家的女儿,但跟骆家还是有着某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的,怎么也是他们的晚辈吧,磕头也是应该的。 骆如晖这才看到她的身影,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这些天一直被关在这个祠堂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每日只有送饭的仆从进来,把饭菜放下后就退了出去。 大多时候,他只能跟祖宗的牌位相伴。 骆如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是?” 声音沙哑得不似常人。 骆凤羽这才睁开眼睛,侧身看着他,“我是阿羽,骆如恒的女儿,我回骆家了。” “九弟的女儿?”骆如晖双眼蓦地睁大,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满脸的难以置信。 骆凤羽点点头,“是,父亲已经去世了,临终前才告知我的身世,让我回骆家,可…好像,回来得不巧啊。” “九弟,他怎么死的?”骆如晖下意识地问道。 骆凤羽道:“病死的。” 这是对外的统一说词。反正,这年头生病死人最正常不过。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骆凤羽也不说话,让他静静地消化这个事实。 骆如晖的神情变得更加凄然。良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痛苦地说道:“看来,父亲这一房的嫡脉就要断送在我手里了,我实在有愧于父亲,有愧于骆家的列祖列宗,我是骆家的罪人啊。” “你有什么罪?”骆凤羽直直地问道。 骆如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大伯父,真的是你毒害了祖父?”骆凤羽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 骆如晖的神情有一霎那的恍惚,嘴里下意识地喃喃回道:“是啊,是我杀了父亲。” 骆凤羽没有说话,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他。 骆如晖慌忙避开她的目光,身子面向祖宗牌位跪得笔直。 “别瞒我了,大伯父…大伯母什么都告诉我了,我之所以来见你,便是想要救你的。”骆凤羽也看向骆氏祖宗的牌位,嘴里缓缓说道。 闻言,骆如晖的身子登时晃了晃,眼神里满满都是震惊,忍不住扭头重新看向了她,哆嗦着嘴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骆凤羽淡淡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骆如晖眸子里陡然泛出希望的光,然而只一瞬又恢复成一潭死水,看着她惨然一笑,“阿羽,别开玩笑了,你一个小丫头,即便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帮我?终归,我们父子俩是要死一个的,清儿还那么年轻,他还没娶亲呢,死了也是个短命鬼,连骆家的祖坟都进不到,那还不如我死…” 骆凤羽听他话中有话,不免有些意外。 徐氏什么也没跟她说,她不过是拿徐氏来诳骆如晖的话罢了。 不过之前徐氏那番欲说不敢说的表现,几乎已经让她认定毒是骆元清下的,可现在听了骆如晖的话,她又不敢确定了。 可如何才让骆如晖把实情都告诉自己呢? “那你以为,你若死了,大伯母和十三哥他们会过得好吗?”骆凤羽道。 骆如晖犹豫了一瞬,才道:“当然,子不究父过。只要清儿与这件事撇清了关系,他就还是骆家的子孙。” “可你觉得,十三哥真能与这件事撇清关系吗?”骆凤羽又问道。 骆如晖:…… 骆凤羽紧跟着又道:“像二伯父那样的人,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我不过才回到骆家两天,又只是个姑娘家,他都不一定能容得下我,十三哥可是咱们三房的嫡孙,他要容得下才怪!” 听得骆如晖当即变了脸色,恨得直咬牙,右手的拳头握得死紧,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若有个好歹,那你让祖母怎么办?”骆凤羽道,“你在这里倒是躲了清静,你可知,祖母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昨晚守了她一夜,她到半夜还是会惊醒,做梦都在说,不可能,我的儿子不会做这种事的。祖母那么相信你,可大伯你你呢,你只想死!你对起得她吗?” “莫非你以为,你死了,其余不是她亲生儿子的伯伯们会善待她吗?”骆凤羽再次大声道:“大伯父,事到如今,你何苦还要瞒我?” 第二零三章 攻人攻心 “大伯母虽然跟我说了一些,但她刚才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说的我都没听懂,又怕其他老太爷们知道,便让她先回去了。大伯父,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都说攻人攻心,一个人但凡已经绝望,你就必须激起他求生的欲望。 只有他自己有了求生的欲望,才有可能让事情逆转。 在她一连串的语言攻势下,骆如晖终于崩溃得大声痛哭。 骆凤羽没有劝,等他哭够了,才道:“大伯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骆如晖抬头看着她,忽然长叹了声道:“阿羽,有件事你恐怕并不知晓。祖母在世时,的确动过要把家主之位传给七叔的念头的,只是那时父亲已经布署好了一切,祖母无能为力,才不得不罢手。” 骆凤羽听得一惊。 只听骆如晖又道:“而且她最后见的人,也不是父亲,而是七叔。” 骆凤羽再次吃了一惊,继而想了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老太太年纪大了,一辈子都在为骆家的利益考虑,从没资格任性过。 临老了便想要任性一回,把自己的权势传给自己最钟爱的儿子,这也无可厚非。 “父亲继任家主后,几位叔叔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经常唆使自家的子孙在商号里做手脚。父亲忍无可忍,便将七叔和五叔的两个孙子逐出了骆家。这下…唉…” 听他说了这么多,可还是没说到重点。 骆凤羽忍不住问道:“那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骆如晖道:“是他们把毒悄悄放进你祖父的药里,清儿不知情,端着那碗放了毒药的汤药喂给你祖父喝了。清儿发现不对,立即过来叫我。等我赶到时,你祖父已经不行了。偏这时,老二两口子就进来了,看到清儿手里的药碗,便一口咬定是清儿下的毒。” “那你怎么就能笃定,毒药是他们下的,而不是十三哥所为?”骆凤羽冷静地问道。 并不因为心理上偏向大伯父一家,就信了他的话。 骆如晖闭了闭眼,痛苦地道:“因为你祖父临死前说了两个字‘老…七…’,可那时也只有我和清儿在场。” “那你为何要承认?你为何不当场说出七老太爷?”骆凤羽又道。 骆如晖道:“说了,可七叔说,那天他并有来过你祖父的房间,而且还有人证。” “那咱们院里的下人,就没有见过他的吗?” “没有。” “之后,我和清儿便被他们带进了祠堂。我俩不承认,他们就打。几位叔叔还请出了祖宗家法,逼迫我们父子俩认罪。为了清儿,我只好认下这一切。” ……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听完后,骆凤羽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骆如晖父子,的确都是被冤枉的。 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阴私。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一定很难相信,在这些豪门大族的眼里,即便是家里出了人命案,也不会去报官,而是私下就设了公堂,利用手中的权利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伯父,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骆凤羽再一次问道。 骆如晖举起了右手,“各位列祖列宗在上,我,骆如晖刚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任何虚言,让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骆凤羽吓了一跳,她可没让他发这样的毒誓啊。 她忙道:“好!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便想法子查出真相,还你和十三哥的清白。” “可他们对你…”骆如晖担忧道。 骆凤羽道:“这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回骆家,就不会任人欺负了去。依我看,这事儿,咱们还是报官吧。” “报官?”骆如晖一愣。 这是他之前没想过的。 东阳城虽然属青州管辖,但自打大夏朝亡了后,天下大乱,青州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是一盘散沙,他们照顾自个儿还来不及呢,哪还有闲心理会其他人。 直到南晋建国后,青州才重新归附于南晋朝廷。 新上任的青州官员来骆家拜访过几次,皆都碰了软钉子,之后青州官员的奏报报上去,朝廷方面一直没有回复,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事儿如果报官,那不就等于承认南晋朝廷了? 而且青州的那位周刺史大人,会秉公处理吗? 万一他再倒向七叔他们,不但自己性命不保,只怕清儿和他母亲也难逃性命啊。 “放心,有我在,青州的官员一定会秉公处理的。”骆凤羽信誓旦旦地道。 骆如晖看她说得如此笃定,心里顿时萌生了希望,“阿羽,你真的,真的能救我们父子的性命?” “当然,不但能救你们的性命,我还能让你继任家主。”骆凤羽道。 “家主不家主的,我也不想了,只愿一家子平安就好。”骆如晖苦笑道,随即,他目光一转,露出几分警惕,“可如此一来,我们骆家不就等于归顺了南晋朝廷吗?” 骆凤羽看着他,深觉这骆家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的迂腐,一个比一个地认不清现实。 这个骆如晖,自己一家连性命都快保不住了,竟还惦记着骆老太夫人的话。 该说他们蠢呢,还是,孝呢? “那大伯父以为,不归顺南晋,骆家还能继续高枕无忧吗?”骆凤羽问道。 骆如晖茫然地看着她。 骆凤羽道:“当初,曾祖母之所以敢口出狂言,两不相帮,两不相附,那是因为她对两朝都有大恩。当朝皇帝又都是知恩图报之人,以至曾祖母在世时,他们顾忌百姓民心,不会对骆家动手。但现在呢,还能一样吗?” “我们骆家无兵无权,有的只有数不尽的财富。但若没有强权,这些财富如何能够守得住?北庆南晋征战多年,国库连年空虚。难道你以为,他们看到骆家的财富就不眼红,就不想占为己有?” “大伯父,你也未免太天真了!” “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不但南晋有行动,北庆同样也有。南晋好歹还有太后替你们说话,皇帝又一向很听太后的,所以骆家即便不归顺于南晋,也还能过几年好日子。但北庆呢,可没有这样一位替我们说话的太后,他们派出的或许就是铁骑了。” 第二零四章 有恃无恐 骆如晖当然不傻,一点即透。 很多时候,他们缺的不是智慧,而是敢于打破旧俗陈规的勇气。 毕竟,骆氏一族曾在大夏朝风光无限,骆氏家主在骆家的地位尊崇,拥有对骆氏族人绝对支配控制的权力。 以至骆氏家族内部的事,从来就没有让官府插手的先例。 何况,骆老太夫人带他们平安度过了战乱期,连北庆、南晋两朝都不敢轻易得罪。 族人们对骆老太夫人简直奉若神明。 骆老太夫人才刚仙逝不久,她的威信仍在。 这个时候便要推翻她说的话,与她一贯的做法背道而驰,选择与南晋官府合作,只怕骆氏族人们不但不会同意,更会对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耻。 骆如晖自小长在东阳城,受骆家教导长大,对骆家的感情自然很深,某些观念也早就根深蒂固。 若为他自己,肯定是宁愿死也不愿违背祖宗意愿的。 但若为了妻儿,为了年迈的母亲呢? 当然,骆如晖也深深明白,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也不能与整个骆家为敌。 眼下父亲已死,三房除了自己再无嫡脉,而五叔、六叔和七叔他们,早已暗中掌控了不少骆氏商号的命脉。自己无能为力,唯愿一死换得清儿性命,以期留下一条血脉。 如若自己一死不能保全清儿,那岂不就白死了… 在骆凤羽来见他之前,他根本连这样的想法也不会有。 骆凤羽就像一扇窗,让他在走投无路的死门里看到了一束光,一束希望的光。 可这束光到底能照亮他多久?能驱散他们一家子永远的黑暗吗? 说到底,他并不全然相信眼前这小姑娘的能力。 所以,这一刻,骆如晖犹豫了。 他相信这小姑娘是真心地想要救自己,可不相信她的能力。 骆如晖原本就不算是果敢有魄力的人。 他的表现,骆凤羽能理解。 这其实已经很好了。 至少,他没反对自己的想法,没对自己嗤之以鼻、破口大骂。 这说明他内心潜意识里是有这个想法的,可迫于家族压力,从来不敢宣之于口,也不敢让这种想法生根发芽。 “好,你再好好想想吧,明日我再来看你。”骆凤羽道,说完起身离开。 祠堂内再次恢复寂静。 二人重新回到前院的灵堂,那几位老太爷都还没走。 虽然知道了些他们的真面目,但骆凤羽面上表现得很平静,照常对着他们恭敬地施礼,仿佛之前的争执无礼从未发生过。 几位老太爷心里狐疑。 “孩子,你大伯父,他还好吧?”七老太爷试探地问道。 骆凤羽皱眉道,“不太好,他说他自知罪孽深重,一心只想在祖宗面前忏悔,还让我替他求情,说只要不把他处死,不被逐出骆家,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一辈子被禁在祠堂里,日日为祖宗洒扫都成。” 几位老太爷听了,当即叹了气。 七老太爷道:“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做出那样的事?唉,现在怎么办好…照说,他是三哥唯一的嫡子,无论如何都得留他一命的,可他却毒害了三哥,也不知三哥在九泉之下,能否原谅他啊!” 骆凤羽静静地看着他睁眼说瞎话,既没打断也没戳穿他。 她心里道:演吧,你们继续演,我看戏就好! 五老太爷果然又接着演了,满脸痛心疾首地道:“是啊,怎么说晖儿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打小就老实,也孝顺,可还是干出了这样的事…唉…” “可见哪,人是会变的。”六老太爷叹道。 “那三位叔祖,可想好要如何处置大伯父了?”骆凤羽含笑问道。 七老太爷沉吟片刻,道:“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等操办好了你祖父的丧事,再召开族中大会公议,到时再听大家的意见吧。” “这么说,家主的人选也已经定下了?”骆凤羽又问道。 几位老太爷神情顿时一变。 七老太爷不悦道:“孩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不是你该问的。” “知道了,我不问就是了。”骆凤羽一副受了教的样子,很干脆地施礼退下了。 这与之前在他们面前大放厥词的丫头完全判若两人。 几位老太爷不由得面面相觑。 不过,眼下还是先料理三哥的丧事要紧,免得夜长梦多。 从临安堂出来后,二人并未急着回去,而是在东阳内城慢慢地溜达。 东阳内城毕竟只是骆家众人的住处,地盘比起外城来还是小得多。 此刻因为家主的离世,到处白幡飘飘,哀乐缭缭,实在是不适合慢步,但很适合说话。 “姑姑,让姚力去报官吧。”骆凤羽道。 红姑一怔,“报官?” “是啊,让官府出面来查,这件事才能水落石出。”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彻底骆骆家扛上了?”红姑皱眉道:“阿羽,你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骆凤羽揉着酸痛的额头道:“我也不想急啊,可后日祖父就要出殡了。只要他的葬一过,一切也都尘埃落定,到时再想在骆家做点什么,也就晚了。” “可你想清楚了,你才回骆家,连地皮都没踩熟呢,就敢跟整个骆家为敌。你可知,像骆家这样的豪门大族,是从来不屑也不想让官府插手他们的事的。”红姑道。 “我知道啊,姑姑,你以前讲过的。”骆凤羽道:“可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只要官府插了手,把祖父并非病故的消息公之于众,骆家便不能轻易把这事遮掩过去了。” “若如此,你便成了众矢之的,骆家的大罪人了。”红姑长叹一声道。 骆凤羽扭头看向红姑,“姑姑,凡事都有两面性。毕竟,曾祖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骆家也不全是些迀腐糊涂之辈,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可在那之前,你恐怕已经先被逐出骆家了。”红姑道。 骆凤羽心说,我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是真的骆家女。 对她来说,这件事其实不吃亏啊。 成了,她不但是太后跟前的功臣,更是骆家的实际掌权者。 败了,她也不过是被逐出骆家,自有红姑和太后出来善后,可谓是有恃无恐。 第二零五章 也来认亲 红姑可没她这般乐观。 自打进了东阳城,这丫头所做的每件事,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红姑想过要阻止她,可这丫头每次都有一大堆的理由,说得振振有词的。 红姑觉得,自己已经被她洗脑了。 就像此刻,她竟然也觉得阿羽这法子其实是可行的,不过冒险了一点而已。 “阿羽,真的要这样做吗?”红姑问道。 骆凤羽很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所以姑姑,周大人那边你得出面,稍微暗示他一下,说是太后的意思。另外,我得马上出去一趟,见见寥绪他们。” 事已至此,红姑只能勉强同意,“那你小心些。” “好。”骆凤羽道。 两人在内城门口分开。 骆凤羽有枫叶玉佩在手,出入自然无阻。 她径自去了那天他们歇脚的茶楼,寥绪果然在那等着她。 “怎么才来?等了你老半天了。”寥绪情绪不是很好地说道。 骆凤羽忙连声道歉,末了迫不及待地问道:“查出来了没?他们是什么人?来东阳城有何目的?” 寥绪神情显得十分凝重,四周扫了眼,才压低了声道:“北庆人,用的也是商号的名义,说是来这里贩卖干货的。但昨晚,我们的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你说的那位少年公子,他竟然,竟然说…”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紧,直觉那小子可能要坏事,忙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他竟然说,他也是骆家的子孙,是你父亲的儿子。”寥绪一口气说完,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天知道,当张勇回来跟他禀报此事时,寥绪心里有多震惊。 这个骆姑娘是太后跟前的人,她说她是骆家的女儿,身边又有红姑做证,照说身份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可那位北庆来的少年公子,他凭什么也那样说? 骆凤羽实在忍不住地想要狂笑三声。 MM的,那个臭小子,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原本骆家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偏那小子还来插上一脚… 如果阿越以骆如恒儿子的身份要求进入内城为祖父奔丧,即便他没有枫叶玉佩,但他一旦报出那样的身份,势必会引起骆家人的重视。 自己之所以很快被骆家承认,不过是占了长相上的便宜;再有,也是因为自己是个姑娘家的缘故,对他们的地位够不成威胁。 可真要论起对骆如恒的了解,与他切实生活了十多年的骆林越比自己知道的多得多。 如果他硬说自己是骆如恒的儿子,骆凤羽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说他是收养的,骆家人会相信吗?他自己会承认吗? 骆林越既然来了东阳城,想必也是做了一些准备的。 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寥绪的神经也在霎那间绷紧,之前他还存着侥幸心理,以为对方是冒充的,可现在… 他正想问,骆凤羽已先开了口,“寥将军,你信我吗?” 寥绪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其实是不信她,是信任侯爷。 侯爷已经见过她了,也默认了她的身份,那就不会有错。 “将军如果信我,那就不要多问。”骆凤羽道,“凡请将军陪我过去一趟,见他一见如何?” 寥绪没有立即答应,反问了一句,“骆姑娘与他是旧识?” 骆凤羽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骆姑娘会做对不起南晋的事吗?”寥绪又问。 骆凤羽再次点点头,“不会。” “那好,我陪你去。”寥绪道。 两人并没耽搁,骆凤羽简单地做了下改扮,便跟寥绪一起去了对面的客栈。 之前做过功课的寥绪,径自带她上了四楼,指着最边上的那间天字号客房,“呃,就是那间。” “好,你在这里等着,我自己过去。”骆凤羽道。 寥绪不放心地道:“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是。”骆凤羽点点头。 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她敲响了那间客房的门。 门一开,里面的人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手中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在骆林越万般错愣的神情中,骆凤羽大步入内,反手将门关上。 大半年不见,两人似乎都长高了一些。 骆林越脸上的神情仍然冷冷的,但他笼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捏紧,显见他内心也是起了波澜的。 “阿越,你怎么来了?”到底是骆凤羽先开了口,并自己走到桌旁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 骆林越站在门后踌蹰了一会才走过去,闷声道:“想来就来了。” 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因为来了才有可能见到你。 骆凤羽一连喝了两大碗热茶,才觉得自己的情绪稳定了些,语气故作轻松地道:“阿越,你这臭小子,当初为何要离家出走啊,害得我们好一阵找。” 骆林越不吭声。 但凡他理亏的时候,总喜欢沉默以对,这点还真是没变。 “你呀,这么大了还不让人省心,害我一直担心,好玩吗?”骆凤羽忍不住数落他道。 骆林越依旧不答,默了默,忽然问她道:“他呢?” 骆凤羽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乔启睿。 骆凤羽一时拿不准这小子究竟知道建康多少事,只好简短地回道:“他是四皇子,当然要留在建康了。” “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竟然没有陪你,呵呵…”骆林越满脸讥诮地道。 骆凤羽:为什么才跟这小子见面,就特么地想要揍他呢? “管你什么事?”骆凤羽没好气道,索性坐了下来,右手托着下巴,像审问犯人似的问骆林越:“说吧,为什么来东阳城?” 骆林越看了她一眼,“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骆凤羽:这小子是要气死她吗?问一句他顶一句,完全没把自己这个姐姐当回事啊。 以前,貌似好像也是这样? “我来,当然是有事啊。”骆凤羽勉强压制住火气,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跟他说道:“你知道的,祖父没了,我这个做孙女儿的,自然要回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谁知,骆林越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好脾气,冷声冷气道:“那难道,我不是他的孙子?” 骆凤羽顿时脸色一变。 果然,这小子也是来认亲的。 第二零六章 主动入城 心中最坏的想法得到证实,骆凤羽一时竟不怎么气了。 生气做什么?有用吗? 没用。 与其浪费精力去生气,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 其实,应该也不难吧… 骆凤羽想了想,很快接了他刚才的话道:“你是啊,当然是。不但你是,罗兰、丁霜、明诚、浩源都是。所以你能来,我很高兴。” 骆林越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过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小子明显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啊。 骆凤羽清了清嗓子,忽然重重地叹了声气,脸上露出愁容,“阿越,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正不知该如何抉择呢,你快帮我拿个主意吧。” “何事?”骆林越道。他面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但耳朵快速地竖了起来。 骆凤羽便把骆家这些腌臜事说了,末了问他,“阿越,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帮大伯父的,是吧?” 骆林越不置可否,默了片刻问她,“为何要告诉我?” 骆凤羽一怔,随即笑了,“因为你是我弟弟呀,不管是不是亲的,这辈子咱们的姐弟缘份是断不掉了。” 骆林越微微抿了抿嘴,心道:谁想做你弟弟? 口中却道:“如何做?” 闻言,骆凤羽心里暗喜。 阿越这样说,便是打算帮自己了。 都说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 出来之前,她只是想见寥绪一面,问问阿越的情况。 没想到他是以骆林越的身份来此。 这样也好,如若真让寥绪查到他北庆皇子的身份,自己少不得又要好一番解释。 眼下,骆凤羽虽然不明他的来意,但他既然是骆林越,那便还是自己的弟弟,也就还是骆如恒的儿子了。 养子也是子,与其等他找机会去认亲,不如自己主动带他去。 原本自己势单力薄,要扳倒七老太爷等人还是有点费力的,但现在阿越来了,无疑是一大助力。 不过如此一来,骆家便与北庆也扯上关系了。 转念一想,就算不把实情告诉他,难道他就不会自己查出来吗? 阿越的聪明,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索性大方点,把一切都告诉他,至少还能赢得他一份信任。 “不急,先跟我进去见见那些骆家人再说。”骆凤羽道。 说罢又关心地问他在北庆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什么苦。 反正,作为姐姐该有的关心她自认是做到了。 骆林越还是老样子,往往她说了好几句,他才偶尔简短地回答那么一两句,还是无关痛痒的一两句。 以至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骆凤羽依然对离开后的骆林越一无所知。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跟他们相认了?” 骆林越依然保持沉默,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他们”是指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骆凤羽自打穿过来,就知道他的身份。 为了避免原书中的悲剧重演,她决定隐瞒。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所以这世上的事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秘密。 真相虽迟,却到。 骆林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挪揄地笑了,反问:“你希望我认?” 骆凤羽:…… 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吗?不然,当初为何要偷偷离开酉城? “没有。”骆林越貌似回答她刚才的话,随即冷笑了一声,说道:“此次东阳城之行,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受任何人驱使,旁人也休想驱使我…” 就在骆凤羽以为他话已经说完了的时候,骆林越忽然又冒了一句,“不像某的人,嗬。” 骆凤羽若还听不出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白跟他相处大半年了。 臭小子,越发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 骆凤羽气得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终于顺了口气。 不过这小子话虽说得难听,但好歹也解了自己的惑。 还好,只是私人行程,不是北庆官方的安排。 骆凤羽稍稍放了心,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去安排一下,好了到对面的茶楼找我,我带你进去。” 这回骆林越没再跟她唱反调,很干脆地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骆林越果然只身来了茶楼。 骆凤羽跟寥绪交待几句后,便带着骆林越进了内城,直接往福安堂而去。 福安堂这会儿已经聚满了人,等下要举行一个重要的仪式,因此骆老太夫人这房没出五服的亲眷大多都在。 有的骆凤羽见过,更多的她没见过。 二人在门口一亮相,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七老太爷一眼便看到了骆凤羽,以及她身后的骆林越。 他的视线微微一凝,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心里不由得暗忖: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这又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子?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想必在场的人都想知道。 众目睽睽下,骆凤羽领着骆林越入内,挨在三太夫人身边站定。 “孩子,你身边这位是?”七老太爷终于忍不住问道。 骆凤羽看着七老太爷,很乖巧地回道:“七叔祖,这是阿越,是父亲早年收养的孩子。我刚才出去就是去接他的。” 小九的养子? 这话顿时让在场的人齐齐惊讶了。 骆凤羽懒得看他们的反应,拉着骆林越挨个地认人,“这是祖母,这是大伯母,这是二伯父,二伯母…” 骆林越也懂事,随着骆凤羽的介绍恭敬地行礼、喊人。 事情来得实在是有些突然,不但七老太爷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三房自家人也尚在震惊中。 和着凭空冒出来一个嫡女还不算,这又来了个养子。 养子也是子,虽然在分家产的时候没其他人分得多,但也是要分一份的。 三太夫人当然不会想这些,原本来了灵堂,免不了又要伤心,这会儿却听身旁的乖孙女说这也是小九的儿子,登时就激动了,拽着骆林越的双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哭又笑,末了语无伦次地道:“瞧瞧,这孩子…长得…多俊哪!” 她身旁的骆如晦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忙道:“母亲,您先别激动,好好问清楚再说。” “二伯父,你想问什么啊?”骆凤羽搭话道。 第二零七章 灵前一闹 骆如晦冷冷地看着她,“丫头,不要随便带个人来就敢冒充九弟的儿子,真以为我们骆家的门那么好进?” 闻言,骆凤羽的脸也沉了下来,“当然,不是骆家人,不进骆家门。阿越他是父亲收养的孩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敢问二伯父,这‘冒充’二字,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你自己心里清楚。”骆如晦冷笑道:“我看哪,你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你见自己的骗术得了逞,贪心不足,便又把你的同伴带进来,好继续蒙骗我们,是也不是?” 他的话很快得到大多数人的响应。 “是啊,小九都失踪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有个信儿。这姑娘来历不明,还是要问清楚啊。” “就是,说不定她那玉佩还是假的。” “对,快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 骆凤羽的视线往那些说话人的身上扫了扫,很快发现他们都在看骆如晦的脸色行事,登时心里就明白了。 嗬嗬,只怕这一幕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即便自己不带阿越进来,他们也会趁机对自己发难。 已有两名妇人迫不及待过来拽她的手腕。 然而她们才刚碰到她的手,便见骆林越脸色一沉,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将那两名妇人大力拽开,随即语带威胁地说道:“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这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这才刚露面还没被证实身份的少年,竟敢当着骆家众人的面,打骆家人的脸。 骆凤羽也吃了一惊,心里有些埋怨阿越的冲动。 这小子,就不能好好跟他们理论吗? 这下好了… 不过心里埋怨归埋怨,还是很为他的挺身而出感动的。 正要给大伙儿赔个罪,说两句场面话的,然而还没来得及说,骆如晦已经冲过来,一把揪住骆林越的衣襟,恶狠狠道:“臭小子,想耍横是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说着扬起了右手,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落到骆林越脸上。 “慢着!”一声大喝,出自骆凤羽身旁三太夫人的口。 “老二,你干什么?”三太夫人喝道,同时人往前一步,站到了骆如晦和骆林越的中间。 骆如晦看着三太夫人,“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三太夫人冷冷地说道:“你怕是忘了,你父亲的尸骨还未寒呢,他就在那边的棺材里看着你,看着你是如何欺负他的子孙,欺负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太婆的。” “母亲,我没有——”骆如晦涨红了脸。 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被母亲这样训斥,为的还是一个才刚见面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野小子,骆如晦心里又气又怒。 但三太夫人毕竟是他的嫡母,骆如晦心里就算再恨,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对她无理。 骆凤羽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忙挽住三太夫人,劝慰道:“祖母,您别生气了,都怪孙女儿不好,昨儿没来得及跟您说…” “丫头,什么事啊?”三太夫人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随即抬头瞪了眼边上的骆如晦,“别听你二伯父胡说,我一见你就知你是我的乖孙女儿,谁敢说你不是,那他便不是我的子孙。”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重了。 骆如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像打翻了调色盘,好看得很。 骆凤羽也不禁深受感动,心里挣扎了片刻,终是道:“其实,父亲不止我一个孩子,除了我以外,另外还收养了五个,一个便是您身后的阿越,他跟我同龄,比我小三个月,还有其他的四个,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还在酉城,没跟过来呢。” 她话音刚落,四周齐齐响起了吸气声,无数双眼睛朝她看过来。 三太夫人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大笑,“好啊!真是太好了!这么好的事,丫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骆凤羽:…… 若非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我是永远不会说出来的。 唉…现在说出来,以后肯定麻烦不断,想想都头疼… 骆凤羽的头疼不疼,其他人并不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这件事对他们有没有影响。 不管养子还是养女,只要认下了,便算是定了名分,是有资格从骆家分一杯羹的。 但现在关键是,骆如恒已经不在了,光凭他二人的片面之词,傻子才会承认… 因此,他们看了骆凤羽一眼后,视线纷纷看向七老太爷。 此刻,七老太爷心里也很发苦。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承认。但看面前这俩孩子有恃无恐的作派,说明他们手里肯定有很重要的证据。 只要他俩把证据亮出来,也就意味着这件事真的板上钉钉了。 不,不能让他们拿出来;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否则,这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心念至此,七老太爷忙站出来和稀泥,“好了,别闹了,看吧,好好的一桩事让你们闹得,快别为难两个孩子了…” 说完又转身对三太夫人道:“三嫂,这事咱不急哈,先把三哥的后事办了再说。这孩子大老远地既然来了,不管怎样,先在咱家住下,等回头问清楚了,咱再给他们上族谱。您看如何?” 闻言,骆凤羽先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也不想继续闹下去,主要是她心里没底,不知阿越那里有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啥的。 “阿越?”骆凤羽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 骆林越撇了她一眼,忽然出声道:“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就能证明——”说着右手伸向怀里,似乎想要往外拿什么东西。 见状,七老太爷登时吓坏了,忙道:“不用,孩子,我们当然信你…先料理你祖父的丧事要紧,时辰快到了,可别误了时辰…”说着朝外高声喊道:“法师们人呢,都快过来!” 很快,散在四周穿着道服的法师们陆续地聚集到灵堂前,他们手里拎着法器,各自选了方位站定,脸上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末了开始围着正中停放的棺材一边敲击法器,一边轮转。 骆家的亲眷们这会儿也都安静下来,按照法师的吩咐站好,脸上神情肃穆,“跪——” “兴——” “跪——” “兴——” 第二零八章 祸从口出 一整套仪式搞完,天已经完全黑透。 按照规矩,出殡的前两日需要直系亲属们守灵,因此三房不管男女、老少,全都留在了福安堂。 骆凤羽二人自然也留了下来,便又引得骆如晦不满,但有三太夫人在,骆如晦再不满也只得忍下。 然而三太夫人年纪毕竟大了,这一通折腾,她哪受得了啊。 期间骆凤羽劝了好几次让她去歇息,也没劝动。 到了后半夜,三太夫人便有些撑不住了,骆凤羽忙跟其他媳妇把她扶到旁边的耳房里歇着,又让人端来参汤,喂她喝下后,三太夫人才稍稍好了些,拉着骆凤羽的手睡下了。 骆凤羽想把手抽出来,但她手一动,三太夫人就容易惊醒。 没法子,只得一直在旁边陪着,用另只手拄着床榻闭目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便是“呯呯咣咣”的声响,完全盖住了低吟的诵经声。 有人大喊:“别呀!快别打啦!” 又有人喊道:“打,给我狠狠地打!也不知哪跑来的小杂种,竟敢招摇撞骗到骆家来了!” 另有人道:“算了,打一顿丢出去就是!别闹出人命了!” 还有人道:“怕啥呀,反正是个小骗子,打死又咋滴,在这东阳城,谁敢管我骆家的闲事儿?” 骆凤羽心内一惊,忙挣脱三太夫人的手,快速冲了出去。 此刻灵堂哪还有灵堂的样子? 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混着盆钵里的灰烬,无数的纸钱在半空中乱飞。 四周聚满了人,中间数个手执棍棒的壮汉正合力围打一个身穿孝服的少年。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下午才到骆家的骆林越了。 他功夫虽然不赖,但毕竟年少,又双拳难敌四手,难免吃亏! MM的,这么多人打一个,太期负人了! “住手!”骆凤羽大声喝道。 那几名壮汉却恍若未闻,继续对骆林越围攻猛打。 骆凤羽视线一扫,便扫到边上双手环抱冷眼旁观的骆如晦身上。 不肖说,一定是这家伙吩咐的了。 当即她冲过去,对骆如晦道:“二伯父,快让他们住手!” 骆如晦冷冷看了她一眼,“丫头,你的事改天再跟你算,今儿先把这野小子打发了再说。” “你敢!”骆凤羽喝道,“他是我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爹对他,跟对亲生的儿子没两样,他就是爹的孩子。” “哼!你说是就是吗?”骆如晦不屑地道:“这骆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两人对话间,旁边的打斗还在继续。 那几名壮汉个个都是练家子,骆林越应付得十分吃力。或许是得过主人的吩咐,壮汉们没对他下死手,但他身上早不知挨了多少拳脚了。 偏骆林越也是个倔的,挨了那么多的打,身上的伤再痛,也始终不吭一声。 周围的骆家人冷冷地看着,谁也没敢上前帮他。 一来,这小子跟他们不熟,也不算骆家的血脉,没必要为了他得罪老二。 二来,趁这小子身份还未坐实,赶紧把他弄出去,这样大家也好多分些家产。 骆凤羽见无法让那几名壮汉住手,不由得又气又怒,情急下自己冲了上去。 壮汉们顿时一愣,下意识地住了手。 这姑娘手里有枫叶玉佩,又是骆家几位老太爷都承认了的,虽然还没来得及上族谱,但她的身份已经明了。 再有,三太夫人那般护着她,若真伤了她,只怕三太夫人那里不好交待… 趁他们愣神的功夫,骆凤羽忙把打倒在地的骆林越扶起来,着急地问:“阿越,你怎么样啊?” 骆林越稍稍缓了神儿,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抿嘴道:“没事,死不了。” 骆凤羽瞧得又心疼又气怒,心里还很后悔。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无法无天,没想到他们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 若知道,她是不会这般随意就带阿越进来的。 “走,我先带你去治伤。”骆凤羽道,说着扶了骆林越站起身就走。 先前停手的壮汉们顿时往前一步,拦住了二人。 “让开!”骆凤羽沉脸喝道。 他们没让,视线往骆如晦看去。 骆如晦这才走了过来,“丫头,你可以留,但他,非我骆家人,不能留在骆家。”说罢吩咐那几名壮汉,“赶紧趁夜把他丢出去,别脏了我骆家的地儿。” 骆凤羽心说,嗬,你要知道今儿得罪的是什么人,只怕余生连觉都睡不安稳了。不过也不一定,这些人一贯横行霸道惯了的,恐怕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吧,还以为骆家真的能只手遮天呢。 原本,没进骆家也就算了,但既然已经进来了,就断不可能任他这样羞辱地逐出去。 骆凤羽冷冷地看着骆如晦,“看来,叫你一声二伯父,实在是抬举了你…” “丫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骆如晦大怒。 骆凤羽盯着他,大声道:“因为,你不配!祖父究竟因何而死,呵呵…我想你心里明白!我是一定要一查到底的!等着瞧好了!” 说完,目光一转,怒视着拦在她面前的壮汉,“各位,可要想清楚了,这骆家,并非他骆如晦一人的骆家,我那大伯父还没死呢,他可是我祖父的嫡长子,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名,总有一天会洗刷清白的!” 她的声音特别大,大到几乎整个临安堂都听见了。 此刻殿内除了他们骆家三房的人,还有族里帮忙做事的,另有一些从外面请来的法师,以及骆家的仆从,他们都不是聋子,自然都听到了。 这样的言论,委实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骆如晦气得七窍生烟。他怎会想到,这丫头会这么大胆,竟敢在父亲的灵前口出妄言,把这罪名安插到自己头上? 果然,七叔说得不错,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留在骆家就是个祸害! 原本想着九弟不在了,给他留个血脉。现在看来,这丫头是真的留不得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骆如晦的眼里倏忽闪过一丝狠戾,他看着骆凤羽,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臭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第二零九章 栽赃嫁祸 骆凤羽看着他冷笑,“呵!你这算是威胁吗?” 骆如晦上前一步,阴恻恻地说道:“不是威胁,而是——”他很快转过身去,吩咐那几名壮汉,“还不快把这俩满嘴胡言、招摇撞骗的家伙给架出去!” 那几名壮汉略一犹豫,没敢立即动手。 一人道:“二爷,这样不好吧,要不,先去请示下太夫人。” 骆如晦当即一脚踹过去,“这种小事何必惊动母亲?她身体不好,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人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不敢再说了。 “还不动手?”骆如晦朝他们喝道。 这时,骆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二哥,你行了啊,打也打了,闹也闹了,大晚上的,你非要把父亲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吗?” 说这话的是三房的老八骆如林。 骆凤羽对这人没什么印象。确切地说,她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印象。 但此刻这个老八跳出来,无论他有何目的,说的话起不起作用,终归他说了句公道话。 骆凤羽领他这份情。 骆如晦当然不会听他的。 老八的生母身份低微,不过是个通房丫头,只是运气好,与父亲***好后竟然有了身孕,这才生下了他。可惜那女人也福薄,生下这个老八没多久就死了。 平日这老八就是个打酱油的,根本没有存在感,今儿也不知哪借的胆,居然敢管起他的事来了… 当然,骆如晦之所以这般嚣张,有时候连嫡母都不放在眼里,那也是因为他生母的缘故。 骆如晦的生母虽然也是妾,但她是贵妾,且出身官宦之家,并不比正妻三太夫人的身份低多少。 如若三房没有了嫡子,那他这个贵妾所生的庶子便是最好的顶立门户的人选。 骆如晦也正是清楚这一点,做事才敢那般地有恃无恐。 三房其他的人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不敢明着与他对抗。 可眼下,一向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八居然说话了,还是为那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孩子说话。 这让骆如晦不但意外,而且愤怒。 “老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骆如晦斥道。 骆如林这回没有再做缩头乌龟,而是勇敢地站了出来,反驳道:“我再不是东西,也是父亲的儿子,我一向知规矩守本分,孝顺父亲母亲,可比有些禽兽不如的家伙强多了!” “你骂谁呢?”骆如晦气得跳脚,几步上前把骆如林从人群里拽了出来,“老八,你信不信,我今天连你也一块收拾。” “我当然信,你骆二爷的名头那么响,有什么不敢的!”骆如林冷嘲热讽道,面色丝毫不惧。 两人当即动起手来。 这一闹,反倒把骆凤羽兄妹撇到了一边。 那几名壮汉趁机退下。 骆凤羽四下看了看,心里忽然泛起疑虑,奇怪,外面闹得这么大,怎地祖母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睡得这么沉的吗? 心念一动,她忙拉着骆林越往三太夫人的耳房走去。 屋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骆凤羽微微皱眉,刚才虽然出来得匆忙,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灯是亮着的。 她忽然预感到不妙,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第一时间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榻上的三太夫人向里侧卧着,似乎睡得正香,连呼吸都浅得几不可闻。 不,不是浅得几不可闻,而是真的听不到。 骆凤羽心里骤然一沉,她试着轻喊了两声:“祖母!祖母!” 三太夫人没有反应。 骆凤羽忙上前去扳过三太夫人的身子,一眼便看到她嘴角的血迹,以及她圆睁的大眼,顿时僵在原地。 骆林越还算冷静,伸手探了探三太夫人的鼻息,末了朝她摇了摇头。 骆凤羽一屁股瘫软在地,大脑瞬间忘了思考。 “走!快走!”骆林越还算冷静,四下快速扫了一眼,随即一把拽起她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外面已经有人向这边走来,还不止一个。 走在前面的正是骆如晦的妻子袁氏,一行人与才刚出来的兄妹俩撞个正着。 “母亲呢?她醒了没?”袁氏急急道:“这兄弟俩也是的,好好地怎么就打起来了!” 骆林越面无表情地抬手往里指了指,然后扭头就走。 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 到了这时候,二人当然知道被人算计了。 骆凤羽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纵然心中悲痛不己,但也明白此地不能久留。 阿越带来的人手都在外城,寥绪等人也在外面,姚力和红姑去了青州还没回来。 眼下这骆家内城虽然还留了几名护卫,但此刻根本没法通知他们。 对方显然早就布下了局,事先杀了祖母,然后栽赃嫁祸到自己头上,如此一石两鸟,好计啊! 原本可能只是针对自己的,却没想到自己又带回来一个替死鬼,那就索性一并做了。 思忖间,袁氏一把拉住骆凤羽,“阿羽,陪我一道进去吧,你祖母醒来若没看见你,肯定会发脾气的。” 骆林越忙把袁氏的手拽开,“你自己进去,我们还有事。” 袁氏当然不会让他二人离开,再次上前死死拽住骆凤羽的胳膊,“阿羽,怎么?刚来就要走?” 三人纠缠的当口,已经有人进了房间,登时发出惊叫,“三太夫人,三太夫人,您怎么了?” 闻言,门外的袁氏脸色猛地一变,继而怒视着骆凤羽,“阿羽,怎么回事?走,进去看看!” 骆凤羽当然不会跟她进去,愤力挣脱袁氏的手,二人疾步往福安堂外奔去。 里面的人已经哭喊起来,“三太夫人!三太夫人没啦!” “不好啦,三太夫人被人害啦!” 哭喊声立时惊动了这边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往耳房的方向跑去。 又有人大声喊道:“快!抓住他们!就是那两个小杂种!是他们害了三太夫人啊!” 随着这人的呼喊,门外忽然涌进数名壮汉,很快便将他二人围住。 这回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棍棒,而是刀剑。 骆凤羽心里又是一沉。 对方存心设了这个局,一个让她百口莫辩的局,一个跟之前设计大伯父几乎如出一辙的局。 谁说用过的计策不能再用的? 不是照样管用吗? 第二一零章 以死相赌 外面,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鬼哭狼嚎一般。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 临冬的雨夜,天地间一片肃杀,那些飘飞在半空中的雨滴,穿过百年松柏,随着那些在风雨中疾行的狰狞大汉,风驰电掣般地卷入临安堂内,围堵在两名素服单衣的少年面前。 到底是跟乔启睿从酉城一路长途跋涉到建康的,中间经历了不少凶险,尤其枫桥驿站那次,让她几乎绝望,可到底还是绝处逢生了。 眼前这阵仗,小意思。 骆凤羽没有被这阵仗吓倒,更没有哭鼻子求饶。 她此刻很冷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不动,那些人便也没出手,扬着手中的刀剑虎视眈眈地对着她。 很快,骆如晦领着人追过来,用手指着她厉声道:“臭丫头,是你害了母亲?” “不是我,祖母不是我害的。”骆凤羽神色平静地道。 “不是你还有谁?之前是你陪着母亲进去的,也是你一直守在房里没出来,可你后来突然又跑出来,拉上这小子就想跑…呵呵,你以为,我们骆家是什么地方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杀人就杀人?” “那就是吧。”骆凤羽懒得跟他废话,索性认了。 她早就想过了,这人即便不是主谋,也一定是对方很重要的同谋。 他们费心安排了这么个局,肯定不会立马让自己死的。 他们必定还有其他目的。 虽然不知他们具体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但只要不急于杀自己灭口,那便还有机会翻盘。 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当务之急,必得让阿越先脱身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外面的人… 骆林越没想到她会那样说,脸色蓦地大变,忙道:“不是她,是我,是我干的。” 骆如晦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神情也很意外,但这正合他意,于是咬着牙道:“好,既然认下了,那就等着吧,我要你俩为母亲陪葬…来人!把这二人绑了,关到后面的祠堂里去。”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二人上前来绑她。 骆凤羽忽然出手,就近去夺那名壮汉手里的剑。 那名大汉哪会想到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会来夺自己的兵器,根本就没防备,竟让她一举得手。 骆凤羽反手将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凤羽!”骆林越忍不住失声叫道,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周围即刻响起一阵惊呼。 他们都还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这一整天都乱糟糟的,先是这丫头突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少年,说是九爷的养子。 对三房众人来说,与其说是一场惊喜,不如说是一场惊吓。 当时有三太夫人护着,众人没敢闹,然而晚上趁三太夫人不在便闹起来了,由此惹恼了那丫头和老八。 谁知这边的打斗还没闹完呢,就听说三太夫人被人害了,凶手正是这来历不明的姐弟俩。 说他们害了太夫人,大多数人是不相信的。 这就是两个孩子,刚才还在被欺负呢,怎么转眼就害了太夫人了。 再说了,太夫人那么护着他们,他俩又不是傻的,明知太夫人是他们在骆家的保护伞,怎可能干这种蠢事。 可老二刚才质问她,她竟然承认了。 这到底什么情况…… “小丫头,你做什么?”骆如晦的神情也变了,瞪着她气急败坏地吼道。 若让她就这样死了,那那个秘密岂不成了永远的秘密? 这些人也一定以为是自己逼死了她… “我害了祖母,自然要以死谢罪啊。”骆凤羽自嘲地说道,泛着寒光的剑刃轻轻一划,她的脖颈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 “慢!”骆如晦忙道:“事情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你不能死。” 骆凤羽看着他呵呵一笑,“唉…二伯父,说我害了祖母的人是你,现在又说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怎地,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生杀大权集于一身的快感了吗?” 骆如晦被她讽了一道,心里气得不轻,“臭丫头,你找死!” “我就是想死,未必我想活你就能让我活吗?”骆凤羽轻飘飘地道。 骆林越却嘶声喊道:“凤羽,快把剑放下。” 骆凤羽看了他一眼,尔后视线仍然盯在骆如晦身上,“二伯父,若不想我就此血溅祖父的灵堂,就请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骆如晦问道。 骆凤羽抬眼看着骆林越,“放了他。” 骆林越呆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这丫头竟然不惜以命相赌,让这群恶人放了自己。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骆家人设的这个局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凤羽的。只怕今天就算没有自己来骆家,他们也会用其他的事来做这条引线。 幸好是自己,总算有机会与她共历一场患难了。 心里正思忖着,只听边上的骆凤羽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原本就是我贪心不足,才拉他入了这个局。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想帮我而已。何况,父亲让我回骆家,并不仅仅只是让我认祖归宗,而是,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说到这,她便打住了。 果然,这话成功引起了在场人的注意。 “更重要的事?什么事?丫头,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骆如晦忙不迭地问道。 骆凤羽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骆如晦忙让他们都退下。 虽然有人不甘,但也不得不听从他的吩咐。 毕竟,眼下连太夫人都死了。 大爷害了老太爷,即便不死也肯定会被逐出骆家的,三房以后不都得仰仗二爷的鼻息过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看着他们都走远了,听不到三人的说话了,骆如晦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问道:“丫头,现在可以说了吗?” 骆凤羽睨了他一眼,“放了他,我留下…只要他平安出了东阳城,我便告诉你。” 骆如晦气得脸色铁青。 他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轻易告诉他。 骆林越这会儿也彻底冷静了,此刻的确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凤羽为他争取到的脱身机会,自然不是希望他出了东阳城远走高飞,而是让他出去搬救兵的。 第二一一章 骆氏隐密 当然,即便是这丫头真的让他逃,他也不会逃的。 逃是懦夫行为,而他不是懦夫。 想来,不止自己在外城留有人手,她自己也带了不少人过来。就白天自己见到的那位,一看就是军营中人,必定是有办法救她的。 而她现在拿话套住这家伙,便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救兵。 虽然想得明白,但真正要撇下她离开,骆林越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留下来的是自己,而不是凤羽。 可他也明白,自己不是骆家的血脉,对他们没用。 骆如晦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咬牙点了头,“好,看在九弟的面儿上,姑且饶他一命。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他,否则,必不放过。” 骆凤羽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装什么装?你明明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东西来,偏还要把便宜老爹拿出来说事儿,嗬,太不要脸了… “好,那就多谢二伯父了。” 骆如晦没再说话,随即朝边上打了个手势。 几名壮汉登时让开一条路来。 骆林越恨恨地瞪了骆如晦一眼,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看了骆凤羽一眼,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骆如晦:没想到那小子这么无情无义,这丫头不惜以命相逼放他一条生路,臭小子竟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没良心啊! 当然,他是不会同情这丫头的。 谁叫她自作自受? 骆如晦随后吩咐把她送到后面的祠堂里关起来。 前院发生的这些闹剧,骆如晖当然不知。 此刻他正躺在角落的草褥上睡得正香,忽然被巨大的开门声惊醒,随即听得一声喝斥,“进去。” 只见一个人影被推着踉跄着栽了进来。 门很快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羽?”骆如晖揉了揉眼睛,立马认出了她,脸色蓦地一变,忍不住失声叫道。 骆凤羽走近他苦笑了一声,“是我啊,大伯父。” “怎么回事?阿羽,你怎么也被关了进来?”骆如晖急急问道,脸上写满关心。 骆凤羽叹了口气,随即便把今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骆如晖乍闻噩耗,登时面色惨白,颓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我以为他们害了父亲也就罢了,没想到连母亲也遭了他们的毒手。父亲,母亲,是儿子没用,儿子没用啊。” “对不起,大伯父,是我没有照看好祖母。当时,当时我若不出去就好了…”骆凤羽心里也十分难过。 刚才在灵堂只顾着跟骆如晦斗智斗勇,还没顾得上伤心。 这会儿愤怒、自责、埋怨、后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由得悲从心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两人都好一阵痛哭。 良久,骆如晖才擦了眼泪,跟她重新说话,“不怪你…他们想问你的话,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骆凤羽道。 她是真不知道啊,原本就没多少原主的记忆,便宜老爹终前也什么都没说。 当时只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同时让阿越脱身。 骆如晖长叹了一声,才道,“当年,九弟随前朝炀帝回京时,祖母曾交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骆凤羽问道,心里忙把上次从桃花谷里拿到的那个包袱仔细回想了一遍。 犹记得,那个包袱里放的是家里几个弟妹的身世信物,另有一个上了锁的精美小匣子。 因为没有钥匙,又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便宜老爹与他心爱之人的情书或定情信物之类的,便没想要打开它。 难道,那是骆家的东西? 暗自思忖间,只听得骆如晖道:“据说,祖母交给他的,是咱们骆家的藏宝图。” “藏宝图?”骆凤羽惊讶了。 骆家不是已经富可敌国了吗?怎么还有藏宝图? 骆如晖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阿羽,你没接触过骆家的生意,自然不晓得骆氏商号的运营模式。” 骆凤羽一怔。 “咱骆氏商号,不像别的商号,每个人都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在咱们骆家,即便是历任的家主,其实也都只是管理者,而不是拥有者。” “换句话说,骆家的一切都是公家的。但凡骆氏族人,每月可根据自己身份的高低,分得一份红利,以维持日常开销。另外,还可根据自己的能力在骆氏商号里做事,获得工钱。到了岁末,骆氏家主再根据今年的盈利情况,按人头分发一定的赏银。” 骆凤羽:这不就跟现代的股份制经营很类似吗? 看来这个骆氏先祖还是挺有头脑的嘛,竟然想出这么前卫的经营模式。 或许,他的来历也很可疑… 骆凤羽忙把这念头打住,抬头专心听大伯父讲话。 “所以,在外人看来,骆家金山银山,富得流油,可…”说到这,骆如晖苦笑了一声,才接着道:“可每家能动用的钱财却是有限的。家里若有能干的后辈还好,若子孙都是败家爷们,那这一房的家底很快就被败光了。” “那骆家每年赚的银钱呢,都去哪了?”骆凤羽一语中的地问道。 骆如晖顿了顿,道:“据说,都换成金子,存起来了。” “存到哪了?”骆凤羽又问。 骆如晖摇头,“想来,就是那张藏宝图了…这便是他们栽赃嫁祸你,却又要留下你的原由。” 原来如此。 骆凤羽实在是意外。 没想到这趟东阳城之行,竟然有这样的收获。 难怪便宜老爹生前一直窝在桃花谷避世不出;难怪骆老太夫人要对自己孙儿的行踪保密,难怪她一病重就让人来寻便宜老爹;难怪自己说是骆如恒的女儿,骆家人那么容易就接受了。 原来,一切根源是在这里啊。 敢情,他们遍寻不着便宜老爹的踪迹,但又实在想要他手里的东西,有什么比弄死他的父亲,向天下公布他父亲的死讯,再等着他主动回来奔丧更有效的法子呢? 如此,他们虽然没有如愿等来正主,却等来了自己这个正主的女儿。 可笑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不但自己不知,就连精明一世的太后,恐怕也不知晓这个秘密吧。 第二一二章 很难抉择 说到底,她始终是前朝皇室中人,虽然也在骆家生活过,但到底从未关注过骆家的生意。 或许,就算知道骆家是这样的情况,也不会过多的在意。 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江山和社稷。 但有一点,骆凤羽还是没想明白,骆老太夫人为何要把祖宗创下的所有财富交到一个即将远行的孙子手里? 她意欲何为? “大伯父,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骆凤羽问道。 骆如晖沉吟片刻,道:“想来是不多的…但祖母病重的那段时日,几位叔叔往祖母那里走动得频了些。” “所以,你怀疑他们都知道?”骆凤羽道。 骆如晖点点头,又叹了声,“连我都知道的事,又如何瞒得住他们?” 骆凤羽听得心中一动,忙问:“那大伯父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是父亲告诉我的。” 骆如晖略微回忆了一瞬,尔后才道:“那时祖母已经病重,却还强撑着病体亲笔写了书信,让父亲尽快派人去寻你们。父亲当时大吃一惊。毕竟,九弟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不但父亲母亲,即便是我们这些哥哥们,也都以为他早不在这个世上了…” “然后,祖母才说了那个秘密,并告诉父亲九弟的下落,让他一定要找到。” 原来如此,又一个疑团被解。 骆凤羽不禁在想,当时如若自己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便启程来骆家,后面的许多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不,或许自己早就死翘翘了。 她没有忘记,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乔启睿通过空间的重启功能才得到的。 犹记得,当时二人被铁石勒和他的狗头军师辛先生追杀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己钻进了那个城墙根的狗洞,从而无意中遁入了乔启睿的空间。 再出来时,时间便倒回到了酉城大乱的那个夜晚。 为了避免之后被铁石勒追杀的恶运,乔启睿果断射杀了铁石勒,从而改变了一切。 所以,这世上的事,向来都是息息相关的。 自己的穿书救下了乔启睿,乔启睿的出现救下了酉城的民众。 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骆凤羽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怅然地说道:“可惜,父亲去得突然,并没来得及将这些告许我。” 这是实情。 当时情形,父女二人同时摔下斜坡。骆如恒为了保住她,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重创,但终究没能救下这个他名义上的女儿,二人双双命陨。 这才有了自己的穿越,不,是原书中女主的穿越。 偏偏系统不满渣作者的设定,便又有了自己这个穿书人的出现。 唉呀,太混乱了… 骆如晖当然不知眼前小姑娘这些匪夷所思的经历,只以为她因为父亲的去世而伤心,不由得长叹了一声,道:“阿羽,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了,眼下的事要紧…你想到要如何应对他们了吗?” 其实骆凤羽并不怎么担心自个儿。 毕竟,自己这个穿书人现在是女主,当然是有主角光环护体的。 反倒是比较担心大伯父骆如晖,他就是个打酱油的,这种人最容易被拉来当炮灰。 与其让骆家的其他人得势,不如让骆如晖来得这个便宜。 于私,他是便宜老爹的亲哥哥;于公,他是三房的长子嫡子,且是骆家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而且通过这两次的接触,看得出来,这个大伯父虽然能力差了那么一点儿,但品性不差,这样的人当家主最合适不过。 所以,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挂了。 看在他对自己知无不言的份上,骆凤羽便也对他说了些实话,“不瞒大伯父,我已经让人去青州请周大人出马了。另外,驻扎在高平的天顺军离此不过三百里,必要时,可请他们派兵协助。” 闻言,骆如晖骇然吃惊,“你竟有调兵之权?” 骆凤羽点点头,“当然,倘若能够和平解决,我是不想动用朝廷兵马的。毕竟,这是骆家的私事。” 骆如晖尚在震惊中,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他才苦笑着道:“看来,这次骆家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骆凤羽道:“大伯父,你放心,我不但要让你坐上家主之位,更会保骆氏一族平安。” 骆如晖闻言嗤笑了一声,“你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当然。知道大伯父不信,姑且试目以待吧。”骆凤羽道。 夸这个海口时,骆凤羽其实有些心虚,但她必须要这样说,才能稳定骆如晖的情绪。 骆如晖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说什么,看她满脸的憔悴,便催着她赶紧睡一会。 混乱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一夜未睡的骆凤羽终于放心地睡下了。 骆如晖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出生时,骆家与大夏朝的关系便不怎么好了。 三年后,便听说嫁于皇室的那位姑姑薨了,骆家陷入巨大的悲痛中。 之后不久,骆家很快查出姑姑的死因,一怒之下,与皇室彻底决裂。 后来,姑姑所生的那对儿女便来了骆家,一住就是六年。 再后来,大夏朝的皇帝驾崩,他没有其他的子嗣,朝臣便又想法儿把那对姐弟接回了宫,弟弟做了皇帝,姐姐成了长公主。 后来的后来,皇室姐弟反目,势同水火,内斗不止,终于让已经腐朽的大夏朝彻底消亡。 自此以后,天下便是十几年的大乱。 所幸这场大乱,因为祖母的关系,骆家受到的损伤较小。 现在的南北朝虽然各自为政,但都还算是有德之君,对民生看得极重,双方都不会轻易发动大战,算是给了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按说,东阳城就在南晋境内,骆家更与南晋太后有着血脉之亲,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南晋朝廷的好意,归顺南晋。 可,骆氏族人会答应吗? 他们一向嚣张惯了,如何甘心被朝廷接管? 然而若不归顺朝廷,听阿羽刚才的意思,朝廷便会派兵来攻,武力接管。 唉…不过这也怪不得阿羽,她也是奉命行事。 不知不觉间,骆如晖的心已偏向了这个小侄女儿。 抬头望向窗上,东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下了一整晚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第213章 搬来救兵 一阵寒意裹挟着冷风透过窗户灌过来,骆如晖忙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睡得正香的小侄女儿身上。 可怜这丫头,她还这么小,便是承受这么多的事儿,实在太难为她了。 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骆如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大才之人,难道…骆家的兴盛便要着落在眼前这小姑娘的身上吗? 他的视线不由扫向面前供案上那一排排的牌位:骆家的列祖列宗们,倘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为不孝子孙指明一条明路吧… 天色大亮后,骆凤羽才从熟睡中醒来。 有仆从送来早饭,几个馒头外加两碗白粥和一些咸菜,倒不算亏待他们。 骆如晖有些食不下咽。 骆凤羽却吃得津津有味。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再说了,不吃饱,怎么有精力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是的,骆如晦不会任她在这呆得太久,他昨晚没顾得上来找自己问话,一定是被其他人或事绊住了。 阿越,他应该顺利出去了吧?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此时,东阳城外,一队人马正往这边疾驰而来。 城楼上负责巡视的骆元超老远就看见了,心里有些纳闷。 这可奇了怪了,附近又无战事,这些兵将来这里做什么… 骆元超是七老太爷的长孙,自幼随高人习武,十五才时才回骆家,此后便成了东阳城城防营的老大了。 七老太爷之所以有底气跟三房争权,倚仗的便是这位甚有出息的长孙骆元超了。 思忖间,那队人马很快到了城门前。 这下骆元超看得更清了,的确是兵将。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兵服,跨着训练有素的战马,明晃晃的枪戟横在马背上,看起来个个英武不凡。 一人打马出列,仰头看向城楼上,很干脆地报了姓名。 骆氏元超吃了一惊,来的竟然是青州的刺史周毅。 周毅在上任之初便来拜访过骆家。 那时骆老太夫人还健在,对他不假辞色,周毅只得灰溜溜地回了青州,此后便很知趣地没管这边的事了。 今儿是怎么了?不但亲自来了,还带了这么多的兵马随行? 骆元超约莫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百名。 他想做什么? 骆元超心里顿时紧张了。 他一边让人飞快往内城报信,一边让人速度关了城门,同时调集人手聚于城楼上,做好应战准备。 骆元超毕竟不是骆老太夫人,他可没胆对这周大人无理,但也不能轻易放他们入城,于是探出大半个身子,客气地说道:“不瞒大人,舍下正在办丧,实在不便接待大人,待丧事办完,小人再陪家父前去拜访大人可好?” 城下端坐在马上的周毅道:“实话与你说,本官正是前来吊唁三老太爷的。” 骆元超一怔,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实在难以拒绝,沉吟一刻,他道:“烦请大人在此稍候,容在下进去通报,待家父与与叔叔前来迎接大人入城。” “不必劳烦了,本官自行入内即可。”周毅道。 骆元超道:“那怎么行?周大人是朝廷大员,骆家理应以礼相待。” “这么说,骆家是不欢迎本官前来吊唁了?”周毅皱眉道。 骆元超忙拱手赔礼,“哪里!得大人看重,是骆家的荣幸。只是…” “只是什么?”周毅道。 骆元超故作为难道:“只是小人不过是个守门的,委实不敢做主。” 周毅想了想,道:“这样吧,本官只带几名随从进城,到三老太爷灵前上柱香即可。这是朝廷的指令,本官不敢不来,也请骆家不要让本官为难。” 闻言,骆元超思忖一刻,再不好说什么,只好吩咐放行。 周毅果然没有食言,让那些兵马退后等候,自己只带了几名随从入内。 骆元超稍稍放了心,叫来手下交待几句后,便亲自陪着往内城而去。 一行人走在街上,随在周毅身侧的姚力朝四周看了看,立马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忙悄悄走了开去,在角落里与寥绪碰面。 寥绪忙将内城的情况跟他说了。 姚力又急又气,他没想到,骆家人竟如此大胆,这么快就对阿羽小姐动手了。 临行前太后交待过,无论如何要护好阿羽小姐,不能让她有事。 太过分了! “没事,骆姑娘那么聪明,她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你可不要冲动,进去后见机行事。”寥绪叮嘱道。 姚力点点头,“到时等我信号行事。对了,城外有兵马,必要时你得控住城门,开城让外面的兵马入城。” “知道。”两人简短交流后,很快分开。 二楼茶楼里,骆林越还等在那。 “这是,她搬来的救兵?”骆林越问道。 寥绪点点头。 骆林越默了,没想到那丫头有这么大能耐,连朝廷官员都能为她所用。 就眼前这个,只怕来历也不小。 他在打量寥绪的同时,寥绪也在猜测他的身份。 这少年是从北庆来的,但他又与骆姑娘是旧识。 骆姑娘宁愿自己身陷狼窝也要把他送出来,可见这少年与骆姑娘的关系匪浅。 他出来后便急急地找到自己,那份担忧和关切不是装出来的,可见他对骆姑娘也很情深意切。 这让寥绪很难不去想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眼下想这些也没甚意义,先把事情摆平了再说。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解决的。 先让骆家放人,他们若是不放;那就打,没有什么是拳头解决不了的。 天顺军只稍动动手指头,便能将这小小的东阳城夷为平地。 但貌似,侯爷对骆家也很客气,临行前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骆姑娘的指令行事。 侯爷干吗对骆家客气啊? 寥绪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送走骆林越后,他便叫来张勇,吩咐他带人仔细盯着外面的动静。 东阳内城。 此刻,报信的人已经到了福安堂。 几位老太爷和骆家稍有身份的人都在,三太夫夫昨晚被人毒害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族。众人义愤填膺,嚷嚷着一定要让那丫头陪葬。 却这时,听到这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个周大人,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在这时候来了? 第二一四章 滴水不漏 他到底是何来意?真的只是来吊唁三老太爷的吗? 按理不该怀疑的。 之前老太夫人仙逝的时候,这个周大人便来过,不过不是单独来的,而是与京城的大人们一道来的。 若他真的只是来吊唁的,那倒没什么,让他进来也就进来了。 可万一…不是呢? 作贼心虚的人,想得未免就多了些。 骆如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七叔,不能放他们进来。” “可拿什么由头拒绝呢?”七老太爷捻着胡须道,面色有些凝重,“没听生娃儿刚才说嘛,他这次带了不少的兵马。” “怕什么?他要是敢攻城,咱们正好废了他!”骆如晦道。 七老太爷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那周毅乃是南晋朝廷的封疆大员,你说废了就废了?” 骆如晦想来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不妥,登时不吭声了。 他身侧的五老太爷道:“那倒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南晋的太后毕竟与我们骆家有血脉之亲,平日没走动也就罢了,但也没必要跟他们交恶嘛。” “是啊,上次老太太过世,南晋还特地派了重臣前来吊唁,不还打算给咱家封官吗?”六老太爷接话道。 七老太爷挨个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骆如晦忍不住又急了,“叔叔们难道忘了,那臭丫头害了我母亲,现还被关在后面的祠堂里呢。她可是南晋太后派来的,万一那周大人找我们要人,咋办哪?”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接话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有什么不好办的?难道就因为她是太后的人,便可以胡乱害人吗?以我说,正好把这事报给周大人,让周大人自己看着办。” “这毕竟是我们骆家的事,报官不妥吧?”又有人说道。 “是啊,不能报官。”有人附和道。 “报官有什么好的…” 堂内一时陷入混乱,大伙儿纷纷畅所欲言,仿佛自己的意见才是最正确最明智的。 吵嚷间,周毅一行已经到了福安堂前。 有小厮进来禀报,七老太爷忙郑重叮嘱大伙:“呆会儿谁要是乱说话,一律逐出东阳城。” 大伙心里一紧,纷纷应是,之后一行人出来迎接。 姚力就在周毅身边,但骆家人根本没认出他来。 骆家家大业大,素日便有不少外面的人在骆家当差,主子们哪会个个认得。 两方见面,自然要相互寒喧,末了一同进入灵堂,之后给躺在棺材里的三老太爷上香致礼。 礼数尽到后,几位老太爷便想把这不速之客赶快送走。 “对了,怎么没见着三太夫人?”周毅忽然问道。 诸人心里一紧,谁也没敢冒然开口。 七老太爷顿了顿,叹了声道:“大人有所不知,三嫂哀伤过度,早已病了多日,这会儿正在养病呢。这边的事,不敢让她沾手啊。” 周毅“哦”了声,想了想道,“本官既然来了,理应去探望一番的,诸位一同前去如何?” “这…”饶是七老太爷老奸巨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探望什么?死人吗? 偏偏这姓周的以前来过,见过三嫂,找个假的也不能蒙混过关啊。 但若让他知道三嫂已经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七老太爷心里纠结的同时,其他几位心里也不好过。 骆如晦最是沉不住气,张口就要说出实情。 他就不信了,这老东西敢管他们骆家的闲事?吃饱了撑的? 至于城外的那些兵马,骆家也不是对付不了。 骆家经营上百年,在这东阳城无异于土皇帝一样的存在,自然也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不说别的,就城防营的人手,差不多也有两千啊,还不算这东阳内城的护卫。 这姓周的就算带了兵马,也根本不足虑。 何况,东阳城城池坚固,日夜有人防守,兵器更是精良,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便被七老太爷一记眼刀子堵了回去。 随即,只听七老太爷道:“这个就不必了吧,三嫂不过是一介妇人,岂能劳驾大人前去探望…大人若有雅兴,老朽不才,便陪大人在城内走走看看如何?” 周毅听了,便知刚才姚力得到的消息不假,只怕这三太夫人也遭了他们的毒手了。 原本,周毅是不想蹚这趟浑水的。 当初他刚上任,想着这骆家与皇室的关系,便主动前来拜访,谁知却碰了硬钉子,那老太太连内城的门都没让他进,就派个小辈出来把他打发了。 前几月那老太太去世了,自己倒是进了这东阳内城的门,不过是沾了那些使臣的光。他们的客气也都是对着使臣的,自己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个打酱油的。 这回,老爷们倒是很客气啊。 周毅心里顿时有些飘飘然,当即便要同意。 一旁的姚力有些急了,忙道:“大人,前儿个太后她老人家不是还传了懿旨给您吗,让您务必代她好好慰问骆家众人,三太夫人身体抱恙,不得更要多关心了。” 闻言,周毅心里很不高兴,但这话无疑也提醒了他。 红姑昨个是跟姚力一起去的青州,但她身子本来就没大好,这一路疾行奔波,到了青州府衙便有些撑不住了,说动周毅这位刺史大人后,姚力便跟周毅带了兵马先行一步,让红姑随后坐马车赶回。 想必,她这会儿也在路上了。 太后身边的亲信人,他可不敢轻易得罪… “诸位好意,本官心领了,还是先探望三太夫人要紧。不然,本官也没法向太后交待不是?”周毅道。 骆如晦:这姓周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干他! 然而七老太爷却没想要翻脸的意思,依然陪着笑脸道:“不瞒大人,不是老朽不愿让大人您探望三嫂,实是在有心无力啊。” “怎么说?”周毅不解。 七老太爷无奈道:“我等担心三嫂睹物思人,因此几个弟弟一商量,便把她送到别院去调养了,这也是为了她的病着想,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啊。” 周毅:…… 这还真是,摆明了不让本官见嘛! 他不由得看了眼旁边的姚力,心说本官已经尽力了,这几个老东西说话滴水不漏,本官也没办法啊。 第二一五章 掩人耳目 姚力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打探到阿羽小姐的关押地,把人救出来再说。 这几个老东西也忒可恶了,和着你们做了坏事,还想掩人耳目,瞒天过海? 休想! “老太爷可想清楚了,三太夫人是病得不能见人了,还是早被尔等害得去见阎王了?”姚力冷笑着问道。 在场的人闻言俱是一惊,无数双眼睛朝他看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姓周的随从这么大胆,竟敢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虽然这是事实,但骆家众人可不想在这姓周的面前承认。 骆家内部的事,向来都是骆家人自己解决,外人不便插手也不能让他们插手,哪怕官府也不行! 不管是前朝,还是之后的乱世,现在的南北朝,骆家从来都是独立的存在,犯不着跟这些官府的人叽叽歪歪。 姚力的话让他们又惊又怒。 “你谁呀?说什么呢?” “大人,你这随从怎么说话的?” “是啊,大人,这也太没规矩了!” “当咱们骆家是什么地儿了,任一阿猫阿阿狗都能言语中伤吗?” …… 一时间,犯了众怒的姚力被当成了箭耙子,谁都想往他身上插一刀。 姚力干脆豁出去了,站出来冷笑着道:“嗬,怎么?敢做不敢认吗?既然三太夫人健在,那便说清楚了,她现在到底在哪?还有,前几天回了骆家的十五姑娘在哪?她可是恒公子的女儿,太后特意嘱咐要好好照顾的!”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更慌慌了。 果然,那丫头不是好惹的! 原来这姓周的今日前来,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怎么,他要为那丫头出头吗? 虽然在场的骆家人并不全都相信是那丫头害了三太夫人,但不管怎样,这事都不能让外人知道。 然而这个随从仿若早就知晓了内情似的,一再地以言语相逼。 可是三太夫人昨晚才出的事,消息早就被封锁了,骆家人可没那么蠢,把这事透出去。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 这时忽然有人惊讶地叫了声,“啊,你是?”后面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什么?”七老太爷心里咯噔一声,直觉有什么事好像被忽略了,他看着那个双目睁大嘴张半圆的年轻小厮急急问道。 那小厮面色涨得通红,用手指着姚力,“他,他好像是,跟十五姑娘一起来的那个护卫。” 十五姑娘便是指骆凤羽。 在他们这一房里,骆凤羽只比骆元清小那么一点,因为十四不吉,便避掉了。 这下姚力再次成了骆家众人的焦点,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五老太爷蓦地沉下脸来,问周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周毅心说,我也想知道你们闹得哪一出,MM地弄死三老太爷还不算,现在连三太夫人也被你们害了,做了就做了,何苦还把这事儿嫁祸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身上。这小姑娘你们惹得起,我可惹不起! 在见到红姑和姚力之前,周毅其实还收到过一封书信,京城来的,汉王殿下的书信。 他跟汉王并不熟。 周家虽然也是官宦之家,但不算是高门。 不过他有个堂弟,在禁卫里任职,极得陛下信任,且跟汉王殿下有些交情。 此次堂弟周锐成写信给他,中间便夹带了汉王的私信,让他务必要保证骆姑娘的安全。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 既然那姑娘是骆家的血脉,那她回骆家名正言顺,谁敢害她?何况还有太后的人在她身边保驾护航,怎么可能出事? 前有汉王,后有太后,碍于情面,周毅才不得不有此一行。 谁知,现实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此刻,面对骆家众人的质问,周毅避无可避,只得迎上,“不错,本官正是接到消息,说三老太爷的死因可疑,这才前来一探究竟的。所以有些话,必须面见三太夫人问个清楚。” 几位老太爷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消说,肯定是这小子得了他主子的吩咐,专门跑去请这姓周的来的。 那丫头还真是吃里扒外! 早知道是这样,那天真不该让那丫头进城,这不妥妥地引狼入室了吗? 六老太爷忍不住气怒道:“周大人,我们敬你是青州的父母官,这才迎你入内,以礼相待。可你竟然偏信恶奴之言,便要来我骆家生事,这就有些不地道了。” “太爷言重了,本官可没想生事,只是过来查探一二。”周毅正色道:“三老太爷贵为骆氏家主,执骆氏商号之牛耳,如今骤然逝世,自然要查个明白的。” “这是我骆家的家事,你有什么资格来查?”骆如晦阴沉着脸道。 周毅道:“若是骆家的其他人,本官自然不便过问,但他是骆氏家主,是骆氏商号的掌舵人,关系着我南晋数以万计的民生生计,影响实在太大了,由不得本官不管。” “那你想怎么查?”骆如晦冷冷道,手里拳头捏得咯咯响。 周毅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三老太爷的公子了,烦请领我去见令堂。” “不是跟你说了吗,母亲去了别院养病。”骆如晦忍着气道。 “那就请你把她接回来。”周毅道。 眼看骆如晦就要炸毛,七老太爷忙道:“那也得等:我三哥的丧事办了才行。眼看明日就要出殡了,死者总要入土为安不是?” “当然不行,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老太爷的葬礼也得暂缓。”周毅道。 “姓周的,你别太过分了!” “就是,什么狗屁大人,哪有不让死者入土为安的道理?”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可恶,快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说话间,已经有人上前拉扯周毅。 姚力忙伸手把人拽开,口中怒道:“放肆!胆敢对朝廷大员无理,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了?” 话音落,三两拳便将近前的高壮护卫打倒。 “快说,把阿羽小姐怎么样了?不怕告诉你们,阿羽小姐若有个好歹,太后必不会顾念昔日之情,你骆家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老实说,姚力对查三老太爷的死因不感兴趣,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要保护阿羽小姐。 第二一六章 伤了和气 “满门抄斩”四个字,顿时挑动了骆家众人的神经。 初时还满脸的嗤之以鼻,渐渐地,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有惊慌有恐惧。 七老太爷倒是很沉得住气,沉声问道:“太后,她真的要对骆家动手了吗?” 他这一问,算是问出了骆家所有人最关心也最担心的问题,因此个个屏息凝气,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姚力,想从他嘴里听到更确切的消息。 然而,先前姚力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逼他们说出阿羽小姐的下落才信口说出吓唬他们的话,自然不能代表太后的意思。 太后是什么人? 那可是南晋朝的镇山磬石、镇海神针。 都说圣意难测,妄自揣摩圣意是大不敬。这样的话对太后也同样适用。 姚力说完,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此时此刻,他绝不会在这些居心叵测的骆家人面前认怂。 因此继续梗着脖子道:“太后她老人家重情重义,自是愿意与骆家修好,但你骆家若是不知好歹,一再地挑衅皇权,与朝廷作对,到时即便太后不忍心治你们,可陛下呢?陛下对你们骆家可没多少情分。这么简单的道理,诸位难道看不明白吗?” 在场的骆家人当然不都是傻子。 这家伙的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却是实情。 之前老祖宗在世时,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以及对两方朝廷的恩惠,可以不予理会他们的示好。然而,现在老祖宗已经不在了,朝廷难道还会仁慈,任由他们继续当这东阳城的土皇帝吗? 诗经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说到底,骆家也不过是普通民众而已,有什么资格与朝廷叫板? 心头想得明白的,自是知晓其中厉害。但也有不少愣头青,一出生就被骆家的豪富迷了眼,又从未经受过苦难和磨练,自是以为天大地大骆家最大。 骆如晦虽然不再是愣头青,但他同样是个坐井观天的自大狂,从未将朝廷什么的放在眼里。 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又怎可能任由姚力这个朝廷的奴才在骆家人面前嚣张? 他登时便跳了出来,不顾七老太爷的喝止,上前一把揪住姚力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小子是活腻了,竟敢拿南晋的皇帝和太后来压我骆家,他们啥态度我懒得想…但你,既然活腻了,那便下去给我父亲大人陪葬吧!” 说着一拳猛击他的心窝。 身为护卫,又是被太后亲自选中的人,姚力的武力自然不弱。 骆如晦自小养尊处优,虽然会点拳脚功夫,但哪能跟训练有素的姚力相比。 姚力只轻轻一闪,便轻易躲过骆如晦的攻击,旋即快速上前用力一攥,便将骆如晦的双手钳住,顺势反手扭到了背后,迫使他不得不佝偻着身子。 骆如晦吃痛,霎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脸上痛得冷汗淋漓,却还不忘朝自家的护卫们吼道:“都是死人啊!快啊!杀了他!” 原本散在四周的护卫们登时如梦初醒,慌忙围了上来。 见状,几位老太爷脸色也是一变。 七老太爷勉强定了定神,忙道:“姚护卫,你这是做啥?” “做啥?诸位难道没看见吗?是这位少爷先动的手,可怪不得在下。”姚力冷笑道。 却这时,堂外忽然又冲进来几名护卫,是跟姚力一起护送骆凤羽的那些同伴。 他们终于得了信儿,赶过来了。 姚力走前跟他们交待过,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他们也都听进去了,可今儿一大早,无意中听到两名小厮的私下对话,才知晓阿羽小姐被骆家的人给关起来了,当即便要来救,谁知却中了不知哪个龟孙下的蒙汉药,直到刚才醒转,这才破开房门,往福安堂这边赶来。 姚力看到他们,登时士气大盛。 没说的,家伙抄好,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眼看骆家的护卫也已抽出兵刃,顷刻便有一场大战上演,七老太爷忙抬手喝住。 他的话到底比骆如晦的管用,那些护卫们没敢立即进攻。 敌不动,我当然不动。 事实上,姚力手中有骆如晦这个人质,根本不怕他们动手。 一旁的刺史大人周毅瞧得格外头疼。 作为他来说,当然是不想得罪骆家的。 这帮京城来的,惹了祸拍拍屁股就走了,自有宫里的太后罩着。 可他呢? 以后还要在青州地界混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骆家,只怕后患无穷啊。 原本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来,想着随便问问,和和稀泥把这些人打发了了事。 谁想到事情演变成这样,唉… 眼下情形,他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张着双手喊道:“各位冷静啊!千万不要动手,伤了和气!且听本官一言!” 姚力道了声“是”,很给面子的领着同伴后退了好几步,还让他们把兵器收起来。但手里的人质却没放,依然将骆如晦牢牢地箍在自己身边。 骆如晦挣扎了几次都没挣脱,不由得又气又怒,却又毫无办法,先前的嚣张气焰再不复见。 几位老太爷神情凝重。显然,他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到底多活了些年岁,经历和见识都比年轻人多得多。 这些老太爷们虽然表面上说什么不把朝廷官府的放在眼里,其实心里明白得很。 都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君斗。 自古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的。 骆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若不是前朝太祖大力提拔,骆家岂能有这两百年的风光? 风光久了,就当自己高人一等了? 前几年朝廷是没腾得出手来,一旦有了暇,甭管北庆还是南晋,要灭了他骆家都是轻而易举的。 就眼前这个姓周的,恐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刚才元超不还说了嘛,这家伙带来了不少兵马,此刻就驻扎在城外。 元超不敢掉以轻心,把这些人送进来后就返回外城楼上察看动静去了。 若是只那五六百名兵士,骆家勉强还能应付,但焉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大部队的兵马前来? 一州刺史,手下可不止那点兵马… 几位老太爷心里暗忖的同时,周毅缓缓开了口,“甭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还请贵府先把关押的人放了再说!” 第二一七章 平息众怒 几位老太爷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点:看来,那丫头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这个姓周的已经知道了。 再看她带来的那些护卫,此刻个个义愤填?,对他们怒目相向。 七老太爷完全有理由相信,今儿若是不把那丫头放出来,自己这条老命恐怕就得交待在这里了,还谈什么以后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对他这样的老爷子同样管用。 七老太爷顿了顿,终是长叹了一声,苦笑道:“不瞒大人,不是我等非要为难那丫头,实在是,实在是,家丑不想外扬啊。” 周毅目光闪了闪,顺着他的话问道:“老爷子此话怎讲?” 七老太爷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姚力箍押的骆如晦大声吼了出来,“说就说!谁怕谁啊!那丫头也忒不是个东西了,才回来几天啊,就迫不及待地害了我母亲…我看她根本就是个冒牌货,就是想混入我骆家谋财害命的!” “放屁!阿羽小姐才不会做这种事呢!”姚力当即怒道,手上的力道顿时一紧,便勒得骆如晦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七老太爷皱皱眉,脸上隐隐浮现出怒气。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小子虽然鲁莽冲动了些,但好歹也是骆家的子孙,况且是在自己的家里,凭什么任他一个小小的护卫一再地羞辱欺负? 当他们骆家的人不存在吗? “我说,这位壮士,有话好好说,你先把人放了。”七老太爷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把那股子怒气压住,沉着脸说道。 姚力却寸步不让,斩钉截铁道:“先把阿羽小姐放出来再说。否则,一概免谈!” “是啊,先把骆姑娘请出来吧。”周毅也在一旁帮腔道,“对了,刚才骆公子说什么有人害了他母亲,这又是怎么回事?把本官都搞糊涂了。” 其实早在进内城之前,姚力便把从寥绪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周毅。周毅此刻是故意这样问的。 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过问。 唉,这一趟浑水,蹚得可真费劲… 七老太爷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得将事情简略地说了,末了言词恳切道:“大人,之前老朽没说实话,实在是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蹊跷了。且当时情形,一切证据都指向那丫头,老朽我为了平息众怒,才把那丫头暂进关起来的,这也是为了保护她呀。” 说得他好像很公平公正似的。 姚力却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周毅听了也并没言语。’ 七老太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还有昨儿下午她带进来的那个小子…当时骆丫头情绪激动,以死相逼,迫不得已我们只好放他走,后来派人去找过,到现在也还没找到…” 说到这,七老太爷顿了顿,脸上神情郑重,“很有可能,人是他害的…大人,您多费心,麻烦多派些人手,把他抓回来一审问,肯定能问出真相。” 这个… 周毅和姚力二人神情都很是惊讶。 姚力:刚才寥绪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可没说还有旁人啊,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从京城到东阳城,阿羽小姐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啊,几乎没跟外面的人接触过,怎么可能忽然冒出个小子,她还以性命相护… 哼,不消说,这肯定是骆家搞的鬼!不知又要自导自演什么把戏… 见姚力不吭声,周毅想了想道:“这个,还是等骆姑娘自己出来解释吧。” 这回骆如晦没再大吼大叫了。显然终于明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七老太爷忙吩咐仆从去把骆凤羽放出来。 为保险起见,姚力叫了同伴跟了去。 在骆凤羽的坚持下,骆如晖也一并被放了出来。 姚力见到她,忙问:“阿羽小姐,您没事吧?” 骆凤羽朝他点点头:“没事儿。” 姚力等人这才放了心,随即悻悻地把骆如晦推开了。 骆如晦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回头恼怒地瞪了姚力一眼,却也敢怒不敢言,揉着快要散架的肩背走到几位老太爷的身后。 周毅的心也稍稍松了松。 不管如何,人没事就好。 堂弟周锐成给他的私信里隐隐提起过,说这位…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汉王妃,让他千万要保护好了。 周家在朝堂没甚根基。不然,他也不会被派到这偏远州郡来做地方官了。 再如何,京官都比地方官有前途啊。 关于朝中形势,周毅了解得不多。陛下登基不久,又正当盛年,膝下皇子众多。以前是溍王独大,但前不久陛下忽然大封四皇子为汉王,明明白白地存了提拔之意,这就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但凡做官的,谁不清楚朝中有人好办事? 溍王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周家想攀附溍王并非易事。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对于溍王来说,周家的攀附无异于是锦上添花;但对于汉王来说,周家的投奔便是雪中送炭了。 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 早在来蹚这趟浑水前,周毅便想得很清楚了。 只是,原本以为是件很容易的事,可现在看来,有点难办哪。 然而,现实已由不得他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顺着这条道走下去。 骆凤羽出来便看到姚力与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起,便知道他们此行顺利,心里也就放了心。 随她一起出来的骆如晖先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外间的光线后,视线在周毅身上巡了一圈,才又看向骆凤羽,眼里满满都是惊讶。 他没想到,这丫头真的搬来了救兵,来的还是青州的刺史周毅。 所以她说能够调动天顺军应该也是真的了。 若说之前,骆如晖对她的话还半信半疑的话,这会儿真的就全信了。 骆凤羽朝他点点头,递了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上前一步,朝周毅郑重一礼,“祖父祖母的事,劳烦周大人了。” 周毅忙笑着还了一礼,“此乃本官份内之事,骆姑娘勿需客气。” “那就请大人千万不要有所顾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查谁就查谁。像这等居心叵测、丧心病狂的恶人,若不早点查出,只怕我们骆家的百年清誉,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 第二一八章 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在场的骆家人脸色俱是大变。 这话若是出自旁的人之口,他们只怕还没那么大反应。可说这话的是之前被指认害死三太夫人的凶手,那便让人越发疑惑了。 难道之前害死三太夫人的人真的不是她? 可当时她是亲口承认了的。 哦,不对,那时她是被逼的,更或者,是被嫁祸的。 那会是谁? 一众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骆如晦。 时间尚短,他们并没忘记,昨晚是三房的二爷说这丫头是凶手的。 当时情形,的确是她的嫌疑最大。 然而现在,大伙儿并不那么想了。 骆如晦才刚从姚力的“魔掌”下逃脱,心知这臭丫头身边的几个护卫都不是好惹的。 同样,他也没料到,这臭丫头才刚被放出来,就敢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义正严词地说出那样的话。 他一时呆了呆,下一刻,脸色旋即被愤怒取代,忍不住朝大伙儿歇斯底里地吼道:“干吗?都看着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害的!” 周毅也顺着大伙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尔后看向在场的其他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比不上骆如晦的大吼,但也洪亮得掷地有声,只听他道:“在事情的真相未明之前,骆家的每个人都有嫌疑…还请诸位好好配合问询,无特别要紧事,不得离开内城。” 顷刻间,周毅的气场变得强大起来。 到底在官场浸、淫多年,没了骆老太夫人的骆家,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压迫和畏惧。 之前没与骆家交恶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站了队,那就要一站到底,不能犹豫彷徨、畏首畏尾。 他的表态,算是给骆凤羽吃了颗定心丸,无意中往边上扫了一眼,几位老太爷的脸上隐隐透露出紧张。 骆凤羽越发笃定:这几个老家伙肯定有鬼,尤其七老太爷。 从这几天的情形来看,其他几位明显唯七老太爷马首是瞻,不知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她回骆家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对这些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但她不急。 只要大伯父还没蠢到家,还想为自己的父亲母亲报仇,还想保住家人和自己的性命,他就一定会偏向自己这一边。 何况,大伯父还知道,自己手中握有骆家最大的秘密,他没有理由不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所以,在骆家,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 果然,在长辈们都还没开口之前,骆如晖毅然站了出来。 连日被当作凶手被关押,以及双亲的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实在巨大。 骆如晦面上的神情十分憔悴,发丝蓬松地散乱在脑后,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身子也因为连日的心理折磨显出几分佝偻。 然而,他那双憔悴而充满伤痛的眼睛里,此刻却蕴满了无比坚定的力量,只听他道:“大人尽管去查,小人愿意全力配合,定要揪出谋害父亲母亲的真正凶手,以慰二老在天之灵。” 闻言,几位老太爷面面相觑。 半晌,七老太爷才又看向周毅,面色沉沉地说道:“大人要查,老朽不敢阻拦…但有些事大人可能还不知晓,我三哥的死,正是他这孝顺好儿子干的,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抵赖。” “我没有,那都是被你们逼的!”骆如晖当即反驳道。 五老太爷面色陡然一变,忍不住斥道:“放肆!长辈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骆如晖挑了挑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五叔,做人长辈的,就该有个长辈的样子…侄儿含冤受屈多日,今日难得青天大老爷驾临,自然要抓住机会,让青天大老爷为侄儿做主,怎么就不能说话了?不说,难道要继续含冤受屈到死吗?” “你为夺家主之位,毒害了你的父亲。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五老太爷义愤填膺地吼道。 骆如晖呵呵笑了,“人证?物证?那不都是你们之前准备好的吗?” 五老太爷闻言一愣,正想开口问点什么,边上的七老太爷已经接过话头,“五哥,稍安勿躁…既然刺史大人来了,此事便交由刺史大人来查办吧,咱们悉听尊便就是。”说着还安抚似地拍了拍五老太爷的肩膀。 这情形落在骆凤羽眼里,不免起了疑虑。 五老太爷脸上的惊讶表情不似作伪。 莫非,他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可能吧。 骆凤羽想了下又自己否定了。 从她踏足骆家开始,这五、六、七三位老太爷就像是穿了连裆裤似的,但凡出现在人前,几乎都是同进同出的,宣少有落单的时候,以至骆凤羽先入为主地将他们看作了一个整体,而忘了他们其实只是兄弟,每人名自都还有自己的嫡系子孙呢。 但凡是人,就没有不私心的,尤其生在这样的豪门大族里。 骆凤羽不信,这仨兄弟之间会真的会兄友弟恭、齐乐融融得毫无芥蒂。 她心里很快又泛起疑虑。 心念间,五老太爷悻悻地瞪了骆如晖一眼,又看了看七老太爷,终是没有再开口。 周毅在与骆凤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沉声道:“诸位也别吵了,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本官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的…现在,还请闲杂人等速退,本官要开棺验尸!”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毅的话音刚落,在场的骆家人便闹开了,个个脸上流露出无比愤怒的神情。 “什么?开棺验尸?” “这怎么行?死者为大,理应入土为安哪!” “这也太欺负人了!三老太爷都去了这么些天了,何苦还要打搅他老人家安宁?” “是啊,亵渎遗体,乃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不行!这肯定不行!” “不能让这当官的在我们骆家为所欲为!” 几位老太爷的脸色登时也变得难看至极。 好容易才忍下怒气的骆如晦再次暴跳如雷,腾地一下冲到周毅面前,咬牙切齿地道:“姓周的,别给脸不要脸!你信不信,今儿让你竖着进,横着出!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周毅心里着实骇了一跳,视线快速在堂内环视一圈。 四周都是骆家的人,外面还有不少骆家的护卫。而自己一行不过寥寥数人,带来的兵马还都在城外。 真要动起手来,远水救不了近水,只怕不妙啊! 第二一九章 谁能做主 这当口,骆凤羽已与姚力说上了话,听完后心里就有数了。 原本没想过周毅会带兵前来。既然城外还有五百兵马,她就更加地“有恃无恐”了。 这两天她在骆家当然也不是白呆的,早有意了解了东阳城的武力布署情况。 东阳外城,主要由城防营的人把守。 城防营的人员构成复杂,他们中有军营里的逃兵、不学无术的江湖混混、罪大恶极的逃犯…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些人之所以留在东阳城,无非是骆家可以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把他们像大爷一样地捧着,还不用做事。 真到了要他们拼命的时候,可能,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知恩图报吧… 相对来说,东阳内城的守卫才是骆家的亲信,这些人或是骆家的本族子弟,或是前来投奔骆家的远亲近亲,再或是骆家精挑细选的优秀人才,总之比外城那些家伙要靠谱多了。 但同样的,因为有了家室,做起事来难免就有了顾忌,反倒比外城的人更容易应付。 所以骆凤羽一点也不担心。 南晋太后的人这重身份,到底还是能震慑不少人的。 此刻面对骆家众人的愤怒,骆凤羽一点也不急,很是淡定地摆了摆手,“既然各位都不赞成开棺验尸,其实,我…” 话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果然吸引了大家伙儿的注意。 “我也不赞成。”骆凤羽终于把这句话说完。 大伙儿看她站在骆家这一边,登时就对她少了几分敌意,纷纷附和道:“就是,哪有人死了入殓了还要抬出来验看的道理?” 周毅看了她一眼,心想反正都是你骆家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那依十五姑娘的意思,这事要如何办才好?” 骆凤羽沉吟一刻,抿了抿嘴道:“祖母昨晚才去世的,想必现在还没有入殓,不妨先从祖母身上查起。” 周毅当即点头,“如此甚好。” 不待几位老太爷开口,骆凤羽又道:“所以,在事情真相未查清楚之前,叔公们恐怕得留在这,配合周大人查案了。” 说话间,目光朝边上的姚力等人微微示意。 姚力等人的身形猛地一晃,很快便站到了几位老太爷身侧,无形中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四周的护卫见势不对,纷纷抽出兵器。 骆凤羽环顾四周,朗声道:“奉劝各位,动手前可要想清楚了。城外便是南晋朝廷的大军,各位杀了我和周大人不要紧,可有想过如何全身而退?” “再说了,各位都是有家有室的,若不想你的后代子孙都背上‘叛贼之后’的恶名,那就管好自己的手,管好自己的腿,在边上老老实实地当个旁观者就好。” 此话一出,护卫们瞬时脸色一变,手上的动作也都停住了。 七老太爷面色陡然大变,随即沉脸看向骆凤羽,“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甚意思。”骆凤羽微微一笑,“七叔公,五叔公,六叔公,我看那边好几间屋子都空着呢,拿来临时充作周大人的办公治所最好了。几位叔公,请。” 一边说,一边抬手作请。 “丫头,你太放肆了,眼下这骆家,还轮不到你做主!”五老太爷怒不可喝地喝道。 他话音刚落,姚力便上前一步,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拳头,“老爷子,在下是个粗人,脾气也不好,向来管不住自己这双手的,哪会儿若是不高兴了,误伤了您老人家就不好了。” 闻言,五老太爷的那张脸瞬时涨成了猪肝色。 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又是骆家少数几个有话语权的长辈之一,宣少有人敢这样威胁他的。 眼前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护卫,竟敢如此对他,当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五老太爷正要发飙,边上骆凤羽的声音清清浅浅地传来,“那请教五叔公,依您看,现在的骆家,谁能够做主?” 五老太爷张口欲答,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心里的那口恶气也随之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骆凤羽的目光在骆家众人身上扫视一圈,末了提高声音道:“祖父是家主,可他却被人害死了;依骆氏祖制,理应由大伯父继任家主,可他却又有凶手之嫌…” “说句不好听的,但凡得最大利益者,便最有可能是凶手。试问,各位长辈,各位兄长,现在的骆家,到底谁能够做主?谁又有资格做主?” 在场的骆家人闻言,纷纷默了。 有了她那句“但凡得最大利益者,便最有可能是凶手”的言论,谁还敢再胡乱开口? 即便是被她气得脸色铁青的七老太爷,这会儿也忍住没开口。 骆凤羽余光一扫,准确地捕捉到不远处骆如晦脸上的愤恨,抢在他之前开口问他道:“二伯父,您能做主吗?您有资格做主吗?” 骆如晦呆了呆,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喉咙口,只徒劳地瞪着她怒目而视。 骆凤羽转过头来,又问周毅,“大人,您说呢?” 周毅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即道:“是,姑娘说的是。” 虽然才跟这姑娘打交道不久,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姑娘的确不容小觑,说不定真能平息这场风波呢。 她自己要出头,那便由着她吧。 周毅的配合,使得骆凤羽做起事来更加放心。 此时四周的骆家护卫虽然没有再动兵器,但也没有退下。 “放心,周大人乃朝廷命官,一向清正廉明、铁面无私,定会替祖父祖母两位老人家查出真凶的。在场的诸位,包括我自己,都必须无条件地接受周大人的问询,没有人可以例外。” 听她连自己也算在了内,骆家人无话可说。 不,骆如晦有话说,且当即嚷了出来,“哼!别说得那么好听!既然想要装好人,那就装到底啊!有本事把昨晚放走的那个臭小子找回来,我就信了你的鬼话!” 毫无疑问,他的话再次让姚力和周毅起了疑,二人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骆凤羽早知他们会拿阿越做文章,也早就想好了说词,于是清咳一声,不疾不徐地说道:“这个自然,待周大人问询后,我便出去把他叫回来。怎么说,他也是阿爹的儿子不是。” 第二二零章 秉公处理 闻言,周毅、姚力二人齐齐一怔。 骆凤羽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阿越是我弟弟。他是我父亲早年收养的孩子,之前一直在外面学做生意呢,这次是听到祖父病逝的消息特地赶来东阳城与我会合的。” 周毅听了笑笑,不置可否。这不是他该知道的,听听就好。 姚力却是半信半疑,然而也没有多问。 骆如晦哪肯轻易放过攻击她的良机,当即冷声道:“哼!你说是就是吗?可笑,自己的身份都还有待查实呢,哪有资格替别人认亲?” 骆凤羽“哦”了声,笑笑道:“二伯父不要着急,待查出了谋害祖父祖母的凶手,我自有法子证明我的身世。只是…” “只是什么?”骆如晦的神情倏忽一变,一双阴鸷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 骆凤羽意味深长地又是一笑,“只是,不知二伯父到时有没有机会见证这个过程了。” 骆如晦气得快要吐血,真想拿针把眼前这臭丫头的嘴缝上。 可众目睽睽下,他想到却做不到。 周毅大手一挥,板着脸道:“好啦,都给我到那边屋子呆着去。” 随着他的话声,姚力等人充当了临时衙役,挥着刀鞘催着他们往左侧的空屋子去。 有些意外,七老太爷竟然没让那些护卫们动手,也没有反抗,沉默着很是顺从地走在了前面。 骆如晦倒是吼了好几嗓子,可惜护卫们都不听他的。 不多时,骆家小厮抬着盖了白布的三太夫人的尸体走过来。 骆凤羽的心忍不住又是一阵悲痛。 她虽然跟这位祖母相处不久,但她感受得到,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疼爱,祖母才被人害死… 周毅吩咐将其送进旁边的另间空屋里,尔后亲自过去查看。 作为从底层凭实力爬上来的刺史官,周毅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当着骆家人的面,周毅蹲下,身子,仔细验看尸体,边看边还问了第一目击证人骆凤羽好些话。 骆凤羽一一据实答了。 骆如晦又在旁边叫嚣,“臭丫头,明明就是你害的,还在这狡辩!” 周毅白了他一眼,“到底你是大人还是我是大人?再多嘴,拉出去掌嘴二十!”说完不再理会他,又专注地验看三太夫人的尸体。 此后再没人敢多话。 半刻钟后,周毅长吁一口气,拍着手站起身来,随即吩咐姚力把尸体看好,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大人,查出来了吗?我三嫂究竟怎么死的?”五老太爷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这一问,众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纷纷移动视线巴巴地望着周毅。 周毅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待回到先前的屋子里,周毅便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留下骆如晖单独问话。 骆如晖自打见到母亲的尸体,便陷入巨大的悲痛中,此刻还没有缓过来。 等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周毅才问起他三老太爷死前的情形。 骆如晖呆了呆,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不知该不该把实情说出来。 他心里清楚,但凡他把实情说出来,便会无可避免地把自己儿子牵扯进来。 如若这位周大人真能查清事实真相,那当然好,不但自己的冤屈得以洗刷,清儿母子也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可万一,他查不出来呢;更或者,他已经被对方收买,到时倒打一耙呢。 阿羽她再聪明,再有靠山,也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真能斗得过几位老谋深算的叔叔吗? 看他一直默不作声,周毅只得低声提醒道:“此处没有旁人,骆老爷若有隐情,但说无妨。本官受骆姑娘之托,定会秉公处理的。” 他就不相信了,自己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这家伙还听不懂人话。 骆如晖果然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周毅,“大人,你说,阿羽…她的计划会成功吗?” 闻言,周毅一时有些无语。 这话让他怎么说啊。如今自己与她,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骆姑娘若是失败,自己恐怕也在青州呆不下去了。但他不无乐观地想,即便失败,自己终归是替太后和汉王出了力的,就算以后不能在青州做官了,说不定还能被调去京城,做京官呢。 在天子脚下做官,肯定比这地方官强得多啊。 也正是这股子念头,让他义无反顾地站到了骆凤羽这边,甚至已经想过了,即便这事真是骆姑娘做的,或是她想保的人做的,也定要帮她到底,保她安安稳稳地在骆家立足。 终归,这只是骆家内部的权力博弈,对外面的百姓影响不大,他也不算违背本心。 然而,这种心思自然不能在这家伙面前挑明,可若不给他吃颗定心丸,只怕这家伙不肯说实话。 周毅沉吟一刻,低声道:“当然…不然,你以为本官那么闲的吗?和着你以为你们骆家这档事儿,谁都愿意管似的。” “那以后这东阳城,就都归南晋朝廷管了吗?”骆如晖也压低了声道。 不识好歹! 周毅气得咬牙,横了他一眼,黑着脸冷笑道:“莫非,骆老爷还想要继续脚踏两只船,做这东阳城的土皇…哦不,土霸王不成?” 骆如晖再呆再傻,也看得出眼前这刺史大人是生气了,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傻话。 他忙道:“不是的,大人,在下就是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周毅截断他的道:“有那份担心,不如好好担心自个儿吧。实话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说实话,我看不但你要完蛋,你的家人也都要跟着你完蛋,到时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一家子了。” 被他这一顿连敲带打,骆如晖终于横了横心,将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毅很专注地听着,面上神情郑重。 他虽然是个官迷,做梦都想升官,但他到底还不算昏庸,处理起正事来,严肃又认真。 骆如晖的话让他莫名松了口气。若事实真相果真如此,那他的良心会更安一些。 这便意味着,他不需要弄虚作假,更不需要费心筹谋,一切秉公处理便好。 第二二一章 打起来了 骆如晖说出实情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爽快地在边上周毅随从写好的供词上签了字画了押。 之后骆元清被叫进去问话,不多时便被送了出来。 这个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年还不满十六的少年,连日来所遭受的白眼和嫌恶,让他无疑从天堂跌入地狱,受到的打击委实不小。 此刻怯怯地与他的父亲站在一处,望着满脸憔悴形容狼狈的父亲,眼里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骆如晖拍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慰道:“没事了,周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们父子俩的清白。” 骆元清沉默着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骆如晦。 骆如晦也正恨恨地瞪着他们父子。 如果眼光能杀人,想必这会儿骆如晖父子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骆如晖实在想不通,老二为何这么恨自己? 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三房的嫡长子?有资格继承父亲的家主之位? 可以前他虽然也对自己不满,但还不敢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骆如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毫无头绪。 边上骆如晦手里的拳头则越握越紧,且狠狠地剜了他们父子一眼,很快转身大步走进周毅所在的屋子。 姚力随后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骆如晦原本并不怎么把周毅放在眼里,然先前的一番交锋,加之又没得到几位叔叔的支持,这会儿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回答刺史大人的问话。 “所以,你并没亲眼看到你大哥下毒,只是因为当时只有他们父子在场,便认定是他毒害了三老太爷,你的父亲?”周毅面无表情地问道。 骆如晦抬头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不是他们父子还能是谁?父亲原本只是小恙,可我那位好大哥却等不及了,不由分说非让父亲卧床静养,还不让我们其他几房的人侍疾,凭什么?” “呵呵,当时没想明白,后来父亲出了事,我一下就想明白了,敢情就是好趁机对父亲下手啊,果然让他得了逞…” 说到最后一句,骆如晦眸子里射出怨毒的光。 周毅看得心里不由一怔。 有句俗话说得好,真正咬人的狗不叫。 依他多年审案的经验来看,大多干了坏事的人,多少都有点心虚,这会儿屏息凝气装鹌鹑减少存在感还来不及呢。 可这位三房的二爷,叫得未免也太嚣张了些,随时随地都在怒怼长房,唯恐旁人不知他的司马昭之心似的。 这种情形一般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位二爷就是凶手,然其背后必然有着强大的势力支持,让他有恃无恐,根本不需要也不屑装什么深沉了;其二,便是这位二爷原本就对他的大哥积怨甚深,一旦抓到把柄,且不管是真是假,都想要对他落井下石,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骆如晦就是被人利用了。 当然,除了这些,也不排除真的就是骆如晖父子下的手。不过从现在了解的情况来看,骆如晖父子下手的可能性还是要低得多。 所以到目前为止,周毅还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之后,周毅又依次传唤了骆家的几位老太爷,以及三房的相关人等各自问话,并让随从将所有问话一律详细地记录在案,让他们签字画押。 这一忙完,早就过了午时了。 期间谁也没有离开,连午饭都是让仆从送来大家随便对付几口的。 骆凤羽也始终与骆家的人呆在一起,然而除了骆如晖这一房的人,其他人个个对她没有好脸色。 他们的心情,骆凤羽理解。只要这些人不伤害到自己,便也懒得跟他们计较,直接无视好了。 同样的,骆如晖也被他们一致地排斥,都站得离他们一家子远远地,偶尔瞥过来的目光,无不带着恨意。 骆如晖只有苦笑,转过头来小声安慰骆凤羽,“阿羽,你别在意,只要事情查清楚了,他们会真心接纳你的。” 骆凤羽不置可否地笑笑,心想他们接不接纳都无所谓,我来也不是为了他们。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个骆家小子飞速冲了进来,脸上神情惊惶,“不好啦,外面元超少爷跟人打起来啦!” 众人顿时一惊,视线齐齐往骆凤羽看去。 几乎不用脑子去想,也知道眼下这东阳城,敢与骆家叫板的,就只有这丫头和跟她沆瀣一气的青州刺史周毅了。 不是她还会是谁? 之前便知道这姓周的带了不少兵马前来。 也正是因为这重顾忌,才没敢与他翻脸,可没想到这二人竟得寸进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让人攻城了。 MM的,太欺负人了! 骆凤羽也很意外。照说,以周毅那般油滑的性子,在没得到自己的吩咐前,是不大可能下令攻打东阳城的。 退一步说,即便自己真的让他这样做,周毅也不一定会马上照办。 而留在外城的寥绪就更不可能了。 然而,或许有一个人会这样做——阿越。 那小子做人做事,很难用常理推断… 果然,在听完那骆家小子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禀报后,骆凤羽的心便沉了又沉。 看到她眉心紧紧地蹙起,骆家人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于是纷纷围拢上来,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 一旁的骆如晖忙急急地替她辩解。 姚力等人也疾步上前,扒开众人将她护在身后。 骆凤羽自己却一言不发。 屋里正在查看笔录的周毅听到动静,忙打发人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骆凤羽不理会众人,径自进屋与周毅打了招呼,出来便带着姚力等人急急往大门外走去。 见状,骆家人再次拥了上来,堵了她的去路。 骆凤羽冷脸扫了他们一眼,语气跟神情一样冷,“诸位若想要这东阳城城毁人亡,那就尽管拦着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随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姚力等人的拥护下,匆匆出了福安堂的大门。 大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骆凤羽就近选了一辆钻进去,随即吩咐姚力驾车。 第二二二章 平息混乱 天,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有倾盆大雨降临,空气中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马车在内城疾驰了盏茶功夫,终于来到内城门口。 此时,内城的门早已经紧闭,隔着厚厚的城墙,隐隐能听到城外的喊杀声。 四名负责值守内城的劲装汉子提刀上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这辆突然驶来的马车。 骆凤羽掀开车帘,抬头略一打量,便看到城墙上人影幢幢。 想来,他们已经做好了御敌准备。 她不由得轻叹口气,随即自报身份,让对方开门。 “对不起,没有元超少爷的命令,恕属下不能从命,还请十五姑娘见谅。”对方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话顶了回来。 骆凤羽微微皱眉,无暇跟他多说,直接吩咐姚力,“动手。” 姚力会意,朝随行的同伴略一使眼色。 几人迅速出手,很快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四名汉子制住。 姚力跳下马车,疾步上前,用力扒开横在门上的门闩。 大门缓缓打开,骆凤羽不知何时已坐到车驾上,正挽着缰绳催马前行,身后传来她冷冷的语声:“不想让人攻进来的话赶快关门!” 被制住的四名汉子齐齐一愣,随即感觉身子一松。 再一眨眼,刚才还制住他们的人已远在十步开外,正快速穿过洞开的城门,随在马车后面往外疾奔。 “快!关城门!”其中一名汉子大声喝道。 城门很快被关上。 城外的打杀还在继续。 此时,遍布狼藉的主街上一片肃杀,四周的房屋门窗紧闭,再不复往日的喧嚣热闹。 循着嘈杂混乱的打斗声找去,一行人很快来到一个不甚宽阔的坝子里,在其正前方有一个高台,显然是平日举办重大活动的场所。 此时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声势不小的激烈群战。 两队人马各自捉对在厮杀,锵锵啷啷当当哐哐刺刺梆梆…刀枪剑戟棍棒各种家什都用上了,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人呼喝,有人怒吼,鲜血在漫天寒意中飘洒… 骆凤羽一眼便看到不远的高台上,那一身黑衣、面容冷俊的少年手里挥着长剑,正与对面一位身材健硕的高个年轻男人打得正酣。 骆元超此时心里万般后悔。 原以为这小子不过是乡下来的兔崽子,没甚杀伤力。只要拿住他,便能让那丫头投鼠忌器。 这事要怪,还得怪祖父。 昨晚福安堂发生的事,骆元超并不知情,便也没交待让人看着这小子。 今早才听说三祖母也被人害了,这小子很有可能就是谋害三祖母的凶手,当即他便派人暗中去找。 原以为这小子已经逃走,没想到他还真是胆大,竟然就藏在外城的桃源客栈里。 这么好的机会,骆元超当然不会放过。 然而,事情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这小子竟然不是只身前来,他还带了不少的同伙。 骆元超先是派了几个身手好的手下去抓他,原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想那几个手下非但没把人给带回来,还让对方打得遍体鳞伤。 这还了得,骆元超气怒之下,只好亲自带着人来了。 然而即便是他亲自出手,也并在这伙人手中讨到便宜。尤其眼前这野小子,别看他小小年纪,身手却很不赖,下起手来又阴又狠。饶是骆元超这堂堂东阳城防营的老大,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住手!”骆凤羽人未到声先到。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犯不着跟这些人兵戎相见。 骆林越听到熟悉的喊声,手上动作不由缓了缓。 骆元超心内也是一惊,但他岂肯放过重创对方的好时机,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朝骆林越刺去。 姚力眼疾手快,袖中陡然飞出两把金钱镖,快且准地击向骆元超握剑的右手手腕。 一击即中。 骆元超惨叫一声,手中长剑脱飞,瞬间失了力道坠地。 姚力趁势抢到骆林越面前,另几人忙蜂拥而上,电光火石间便把骆元超制住。 这回骆凤羽再喊“住手”,便没人敢不听了,纷纷退到一边,果断地住了手。 一场群战终于停息。 骆元超被骆凤羽的两名护卫紧紧箍住,半点动弹不得,不由怒道:“臭丫头,你做什么?快放了我!” 骆凤羽恼他刚才明明听见了自己的那声喊,却还不管不顾地对骆林越下黑手,此刻便也毫不客气地冷声道:“哼,做什么…当然是要拿住你,好跟七叔公谈条件喽!” 骆元超闻言面色大变,咬牙道:“臭丫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骆凤羽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又拉过骆林越到自己跟前,“早跟你们说过了,阿越是我弟弟,也是骆家人。你们为何要一二再,再二三地为难他?” 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骆林越浑身上下。 骆林越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把脸撇向了一边,“别看了,我没事。” 骆凤羽这才松了口气。还好,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 “让他们退下吧,我们单独谈谈。”骆凤羽的语气缓了缓,对骆元超说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骆元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只得忍气吞声,发话让手下退后,尔后一脸警惕地看着骆凤羽。 骆凤羽也让姚力带着骆林越等人退下。 骆林越瞪了眼对面的骆元超,脚下没动,却出声让刚才跟他一起打斗的随从退下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走,因为,我不放心。 这臭小子,大半年没见,脾气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犟。 骆凤羽无法,只得留他在这,随即抬眼观察四周。 空旷的坝子,委实不是谈话的理想场地,而她还不得不提防,万一这骆元超疯了起来,不顾自身安危,发话让他城防营的喽罗们埋伏在四周,岂不就将自己等人瓮中捉鳖了么? “去茶楼。”已知她心思的骆林越道。 骆凤羽略一沉吟,点点头。 她也正有此意,想必寥绪等人还在那边茶楼里…但又有些纳闷,城中动静闹得这么大,寥绪等人怎么没赶来帮忙? “你的人被我支开了。”身侧的骆林越小声道。 骆凤羽一怔,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骆林越道:“即便你不来,我也有把握收拾这家伙。” 骆凤羽:…… 第二二三章 话里有话 她还能说什么? 自己巴巴地赶来救他,没曾想这小子非但不领情,还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哼!白眼狼! 骆凤羽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胸口那股子闷气压下,转而沉声问他:“你把他们使唤去哪了?” “内城。”骆林越简短回道。 骆凤羽一怔,随即恍然。 敢情这小子不是白眼狼啊。他故意暴露形踪,把骆元超引开,这样便能让寥绪等人趁机混进内城。说白了,他是担心自己势单力薄,特意让他们混进内城来帮自己的。 然而,东阳内城也不小,通往福安堂的道路也不仅仅只一条,彼此间竟是错过了。 虽然没得到他实质性的帮助,骆凤羽的心情却比刚才好多了,“阿越,谢谢你。” 骆林越没吭声,视线看向远远围在四周的城防营喽啰。 显然,他们不放心他们的老大。 骆凤羽也顺着他的视线瞅了瞅,很快收了回去,低声道:“走!别管他们,有骆元超在手,他们不敢乱来!” 茶楼就是她才刚到东阳城时歇脚的那家。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周边的店铺纷纷关门歇业,掌柜伙计都躲得远远的,此刻茶楼里半个人影也无。 姚力把骆元超绑到椅子上坐下,还不忘吩咐随从四周警戒。 骆林越站在窗户根前,随意用布巾包了下臂上的伤,抬眼便看到大街上城防营的喽啰们也已经跟了过来。此时正聚到一处,视线时不时地望向茶楼,神情惊慌又焦急地相互讨论着,却迟迟没有行动。 果然,拎贼先擒王的法子好啊。 骆林越心里松了口气。 原本,他担心身陷内城的骆凤羽,还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发动对内城的攻击。现在好了,这丫头已经平安出来,那就无所顾忌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骆凤羽却先他开了口,“阿越,你跟姚力大哥他们先去外面等会儿,我跟元超大哥单独说几句。” 骆林越第一反应是拒绝,微一抬头便触到她明亮的眼眸,不知怎地忽然就不想拂她的意了。 他不由得默默点头,转身跟姚力等人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大堂内,登时只剩下她跟骆元超二人。 骆元超满脸狐疑,不知眼前这个横空冒出来的堂妹到底意欲何为。 素日,他对三房并不怎么在意。 三房人丁凋零不说,还个个都没甚本事。 虽然按照祖训,家主之位得由嫡长房继承,但若是长房的子孙不争气,也是有机会去争取的。 不过骆元超心高气傲,即便觊觎家主之位,他也并没想过要用卑鄙手段去夺得。 到底,自小受师门教导,骨子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正直的。 所以此刻,即便只身被绑在这丫头面前,他心里也没多少恐惧,有的只是沮丧,技不如人的沮丧。 想他骆元超,自打拜别师门,回归骆家没多久,便在祖父的支持下接管了城防营,以便更好维护东阳城的治安。 打他上任至今,已一年有余,期间对城防营的防务做了不少改革,成效不错,底下弟兄们也都服他,从未出过乱子。然而他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会折在这么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野小子身上。 还有这丫头,吃里扒外,竟然帮着外人对付自己。 骆元超倒不像其他骆家人那样怀疑她的身份。 他小时候是见过三房的那位九叔的,这丫头的模样跟那位九叔很相似,又拿出了枫叶玉佩,想来不会有错。 这也是他即便心里恼怒,也对骆凤羽生不起太大敌意的缘故。 反倒是那野小子,这丫头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弟弟,是九叔收养的孩子。但再怎么说,也不是骆家的血脉。若九叔在世,骆家没法子,只得认下他;可现在九叔不在了,骆家才不会养没有骆氏血脉的孩子呢。 像骆家这样的大家族,一惯都将血脉看得极重的。 这是骆凤羽没想到的。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何自己的身份轻易就被骆家接受了,阿越就不行? 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女子,骆家的家产与她无缘;而阿越是男子,被认下就要瓜分骆家的家产,所以才被他们集体排斥… 不过眼下,她也无暇多想这些事。 骆凤羽盯着骆元超看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元超大哥,咱明人不说暗话。我早知道,祖父的死,肯定跟七叔公有关…”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骆元超粗暴地打断,“放屁!祖父才不会干这种事呢。” “在证据没有摆在台面上之前,杀人凶手怎么会自己承认呢?”骆凤羽不由得讽笑道。 “臭丫头,你才回骆家几天啊…”骆元超眼睛瞪圆,怒视她道:“与其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不如先好好查查你们三房自己的人吧。你也不好好想想,当时你祖父抱恙,你大伯连他的兄弟都不让靠近,又怎会让我们这些外人去探望?” “所以你祖父才要偷偷去呀。”骆凤羽道。 骆元超气得红了眼,“他那天根本没去过你们三房,五叔公、六叔公都可以做证。” “自己人做的证能算数么?”骆凤羽轻飘飘道。 骆元超一愣,随即才恍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气得恨不能上前狠狠敲她的脑袋瓜子,可惜手脚被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臭丫头,少在这血口喷人!”骆元超忿忿道:“是,我承认,祖父的确觊觎家主之位。当初曾祖母在世时,也有过这念头,可到底还是让你祖父继了位。为此,你祖父一直怀恨在心,还将我三弟和五房的元勇堂哥逐出骆家。祖父虽然气不过,但也并没对你们三房做什么…呵呵,如今他死了,便要把账算在我们头上吗?凭什么?” 闻言,骆凤羽一怔。 观其神情,骆元超不似说谎。 这人想必是被气得狠了,脸上挂满了讥讽的冷笑,“臭丫头,你以为你祖父是什么好人?当初曾祖母在时,他还不敢怎样;曾祖母一过世,他便迫不及待地耍手段来对付我们。不但对我们这些外人毫不留情,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放过。” 第二二四章 又一隐情 “你说什么?”骆凤羽听他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他不放过谁?” 骆元超却故意卖起了关子,还借机奚落她道:“想知道啊?自己去查啊,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连青州的刺史都被你支使得团团转,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 骆凤羽:…… 怎么觉得,这个堂哥有点欠揍啊!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堂哥虽然行事冲动了点,鲁莽了点,可恶了点,但本性似乎不坏,也没有作贼心虚。他像是知道些内情,可就是不想告诉自己…可恶! 原本,她出来这趟,除了阻止阿越跟城防营的人起冲突外,也是想要找这位堂哥套套话的。 骆家嫡支的几房无论男女老少或是仆妇小厮,都被周大人叫去问了话,只这位城防营的老大借故城防事务多一时走不开,迟迟没去福安堂接受问询,原来是在外面跟人干架。 先前,骆凤羽之所以那么急地冲出来,主要是担心阿越吃亏。 阿越那小子闷葫芦一个,很多时候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便绝不会用嘴。 好在阿越并没吃亏,反倒是这位堂哥,竟如此轻易落到了自己手里,看来之前高估了城防营的战斗力啊。 “元超大哥不说也没关系,周大人明察秋毫,事情最终一定会水落石出的。”骆凤羽微微笑说道:“不过在事情未查清之前,骆家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所以,元超大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罢,就要扬声唤人。 骆元超气得怒目圆瞪,“咋滴?我不说你难道还要严刑逼供?来呀,老子才不怕你呢!”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骆凤羽当然不会跟他翻脸,仍就好言好语地说道:“元超大哥想多啦,我怎会对你逼供,我们都是骆家的子孙,自然要以骆家为重。” “说得好听。”骆元超冷笑,嗤了一声。 骆凤羽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道:“眼看这天儿越发地冷了,叔公和叔祖母们可都还被禁在福安堂呢,那里缺衣少火的,老人家们年纪大了,如何受得了这天寒地冻的罪?周大人可是发了话的,在没查到真正的凶手之前,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更不能私下与人交谈。元超大哥,你忍心吗?” 随着她说一句,骆元超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一分。 他虽然桀骜不驯,脾气也暴躁,但对长辈一向孝顺。尤其对他的祖父,除了孝顺,还很钦佩。得知一家子此刻还被禁在福安堂,骆元超心里哪里好受… “死丫头,你别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竟敢这样对待他们?”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若元超大哥当真放心不下那些长辈们,此刻便随我一起去见周大人吧。” 事已至此,骆元超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不说他此刻已经落到这丫头手里,就算他来去自由,也不敢不顾七房所有人,而与这丫头对抗。 渐渐冷静下来后,骆元超终是长叹了声,道:“实话与你说吧,你们三房的七老爷,也就是你的七伯父骆如海,他不知何时竟然搭上了南晋的大人物,私下与对方合作了军需生意。你知道的,骆家的生意虽然做得广泛,商号遍布南北,但从不染指军需,这是违了祖训的。” 闻言,骆凤羽心内大吃一惊。 怎么也没想到,骆家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对于骆如海,骆凤羽的印象并不深。 她才回骆家几天,也只在公众场合见过他几次,私下从未有过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 骆家原本就人口繁多,加之祖父大丧,从外面请了不少法师、高僧做道场,更临时招了不少杂役帮忙。那骆如海素日混在一堆人中,不掐尖,不冒头,只随众人的行动而行动,以至她根本从未怀疑过他。 对了,大伯父曾跟她提过,说祖父临终时说了“老七”两个字。当时只觉得这两个字的矛头直指七房的七老太爷。殊不知,也有可能指向三房的老七,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且听骆元超这话的意思,许是骆如海参与军需生意的事被祖父知道了,为了遵循祖训,维护家族利益,祖父屡劝不止,决定大义灭亲,打算在事情没暴露之前,把这个儿子秘密除掉。谁知,骆如海先对自己的父亲下了手… 不过这只是推论,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得让人证物证来说话啊。 骆元超说完这番话后,满脸幸灾乐祸地看着骆凤羽。 死丫头,让你拽!查吧,反正这事儿我们七房不背锅,让你们自个儿狗咬狗去吧。 骆凤羽多少猜到他的心思,也大概猜到了其他人的心思。 七老太爷想必也知道些内情,但他偏不说出来,也不出面澄清,反正这事儿闹来闹去,也是他们三房的人自己倒霉。若是因此除掉了三房的嫡长子,对于想要夺得家主之位的七房来说,可谓大有益处,当然要推波助澜了。 至于其他几位老太爷,只怕并不知晓此事。想来应是自知实力不够,便早早地放弃了家主之位,转而支持七房,所以事情发生后,便唯七老太爷马首是瞻,听他的吩咐行事。 而从这件事来看,只要大伯谋害祖父的罪名一旦认定,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三房的老二了。如此便能理解骆如晦为何被人当枪杆子使了还上窜下跳得那样欢。 而真正的凶手老七骆如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指不定多嘚瑟呢。 虽然这件事大出她的意料,但只一瞬,骆凤羽面上的神情又变淡了。 骆元超不由得有些失望,“臭丫头,你不是南晋朝廷派来的吗?我倒要看看了,到时你会做何选择。” 骆凤羽瞧着他微微一笑,“既然元超大哥那么想知道,那咱们还等什么?快些进去啊。” 事实上,她心里并不像表面这般的云淡风轻。 刚才她就想到了。 如今南北两朝暂时停战,双方都在休养生息,蓄集实力,也都在积极努力地争取骆家这个在商界举足轻重的豪门家族。 若南晋为了拉拢骆家,派朝中大臣与骆氏族人暗中来往…更或许,骆如海谋害祖父这件事,是得到了南晋朝廷的支持,自己又要怎么收场呢? 第二二五章 殿下来了 骆元超的话里之意,当然也是这个意思。 难怪不管是他,还是七老太爷,都对自己请动南晋官员来查这事虽然很不满,但也没有尽力阻止。 敢情,因为这都是三房自己的事,他们不过是旁观者而已。 若祖父真是骆如海那厮毒害的,那昨晚祖母的遇害,也有可能是他干的。可祖母并未怀疑他,骆如海为何要多此一举? 事情越发地棘手了…… 骆凤羽心里焦急,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一步给骆元超松了绑。 骆元超起身,略微活动了四肢,便当先往门口走去。 骆凤羽移步跟上。 门外骆林越和姚力都在,见骆元超闲庭信步地走出来,心里不免疑惑。 骆凤羽道:“不妨事,走,一起进去吧。” 虽然不知她二人刚才谈了什么,但看骆凤羽神情,似乎有些凝重。 骆林越没多问,沉默着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姚力领着其余人跟上。 大街上,城防营的喽啰们迅速围了过来。 另一边,骆林越的随从也从各个巷口钻出来。 两队人马相互虎视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骆元超忙招手让一名小队长近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小队长随即朝手下打了手势,城防营的人很快退下。 骆林越也朝他的人略一点头。 见两方都收了手,一行人正要往内城去,不妨城外忽然驶来一队车马,正缓缓通过门洞往城内驶来。 虽然周毅带来的兵马都远远地退到了十里之外,骆元超仍不敢掉以轻心。里面如何闹腾他不管,但却万万不能让那南晋的兵马进了城。 为此,这些天,他调派了比以往多两倍的人手守护外城,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也越发严格。 但凡来东阳城的外地人,大多是商旅。除此外,也有少数是来投亲访友的。 这队车马阵仗不小。 前面由四名劲装护卫骑马开道,后面接连跟了好几辆马车。拉车的马是好马,车身通体由上好楠木制成,看上去结实又坚固。马车两旁又有数名护卫骑马随行,后面还有护卫缀后。 想来,马车里的人非富即贵。 若是在平时,骆元超自是没什么在意的。 东阳城骆家乃天下的商界霸主,每日慕名来此找骆家谈生意的无不是一方豪族或地方富户,出行阵仗不大岂能入得了骆氏诸人的眼,更遑论有资格同骆家谈生意了。 然而眼下形势微妙,城内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骆元超都十分在意。 这会儿瞧见这样的一行人入了城,他不由得驻了足,忙招手叫过一名街边巡逻的手下,让他去城门口问问这伙人的身份和来历。 骆凤羽原本没多想,然而待她看清前面骑在马上人的面容时,脸上登时露出惊喜莫明的神情。 马上人显然也看到了她,目中微微露出笑意。 寒朝既然来了,那他…… 骆凤羽的视线不由往马车看去。 许是有了心灵感应,就在她的目光看过去的刹那,第一辆马车侧面的窗帘猛地被人掀开,随即探出一张叫她魂牵梦绕的俊颜来。 算算日子,骆凤羽一行出京已过半月有余。 这些天她要么忙着赶路,要么遭遇意外,要么被人算计,要么反击别人,总之就没一刻清闲过。 但凡有暇,她总是会想他的。 实在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骆凤羽痴痴地望着他,晶亮的眸里泛出灼热的神采,小巧的樱唇下意识地张了张,一时激动得竟没喊出声来。 乔启睿含笑看着她,马车缓缓驶到她面前,停下了。 有那么一刻,骆凤羽想哭。 人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总是表现得比平常的自己要脆弱得多。 乔启睿没出现的时候,她觉得天大的事自己都能扛住、顶住,并能积极地去应对。 然而此刻,她却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抱着他,嗯,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一口… 这想法让她忽然有些脸红。 她身侧的骆林越则面色一沉,一张薄唇抿得紧紧。明明已经认出来了,却故意视而不见,将目光看向他处。 骆元超原本只是多了个心眼,才让自己手下去城门口问问的。 眼下见此情形,立即意识到来人可能跟这丫头认识,说不定又是她找来的帮手。 想到这,骆元超先前的好心情顿时跑得光光。 正好他的手下过来回话。 骆元超听了心里更是一紧。 乔启睿此次来东阳城并没藏着掖着,而是得了南晋太后的吩咐,代她老人家前来吊唁骆东升这个舅舅的。 上次骆老太夫人过世,南晋朝廷派了重臣来,对骆家极尽封赏,更追封骆老太夫人为一品国夫人,死后盛极哀荣。这次骆东升过世,虽没得到朝廷大封,但太后派了汉王亲自前来,算是给足了骆家颜面。 乔启睿下了马车,姚力等人忙对他恭敬施礼,却警觉地没有喊出他的身份。 乔启睿先是对骆元超和骆林越微一颔首,尔后才亲昵地拉起骆凤羽的手,“走,先上车再说。” 骆凤羽就这样傻傻地被他拉上了马车,都没来得及跟骆元超解释。 内城与外城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不到一柱香的工夫,这列队伍便到了内城门口。 内城的门早已大开,周毅领着骆家众人正站在大门口迎接。 车厢里,乔启睿没来由地轻叹了口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骆凤羽的手,视线也才艰难地从她脸上移开。 骆凤羽脸红红的,刚才二人在里面的确有过亲昵的举动,不过这货还算有分寸,没有对她太过分,只亲了她的小脸,拉了她的小手。 就这,已经够让她脸红心跳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乔启睿负手站得端正笔直,神情淡淡地受了众人的礼,之后说了一番言词切切的客气话,包括他此行的来意。 骆家众人心里如何想周毅不知,反正他自己是松了口气的。 汉王殿下既然来了,那这骆家的烫手山芋少不得也要分他一份。 今儿这一天询问下来,他虽然得了不少线索,可都不是最关键重要的,目前来看,没什么用啊。 周毅正愁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可巧,汉王殿下来了。 第二二六章 查军需 周家在京虽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对皇室还是比较了解的。 虽然陛下皇子众多,但迄今为止,得封亲王的也不过只溍王和汉王两位而已。 溍王就不说了,他是陛下与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得封亲王实至名归。 但,汉王他非嫡非长,虽然聪慧,又有才华俊颜,然而毕竟生母身份低微,本人还未及冠,也并未有大功于朝廷,不过是一趟酉城之行招安了一批山匪,回京便一举越过汝王泊王,被封亲王。 可见,在南晋帝眼里,这位排名老四的儿子很得他的欢心,在他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 如今这位风头正盛备受圣宠的汉王殿下不声不响地来了东阳城,说是代表太后来吊唁骆氏家主的。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做官做得久了,周毅难免想得多了点,此刻心内不期然地涌上一丝疑惑。 不但他不信,七老太爷其实也不信,其他几位老太爷也不太信。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众人对这位突然而至的汉王殿下表现得相当恭敬。 七老太爷当即请汉王殿下去客院歇息,却被乔启睿婉拒了,说既然得了祖母的吩咐,当然要先去三老太爷的灵前祭拜了。 七老太爷没理由不从,只得应了。 于是一行人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引了乔启睿等人直接回福安堂。 乔启睿原本还想继续拉骆凤羽跟他同坐一辆马车的,却被骆林越眼疾手快地扯开了。 骆凤羽只得对乔启睿无奈地笑笑,转身被骆林越拉去了另一辆马车。 一旁的姚力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见过弟弟护姐姐的,没见过护得这般莫明其妙的。 连他这做属下的都感觉得出来,阿羽小姐的弟弟似乎对自家殿下很有敌意啊。殿下得罪过他吗?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随行的寒朝,后者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姚力不明所以,然而眼下也不方便细问。 再次回到福安堂后,堂内的女眷忙上前行礼,尔后便悄然退下了。 七老太爷领着男人们陪汉王一起给三老太爷祭拜。 一应礼毕。 周毅引着乔启睿来到边上临时充当办公治所的耳房里,这才有机会向汉王禀报骆家的情况。 其实先前在马车里,骆凤羽已经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不过没提三房的人可能跟朝廷官员私下勾结的事儿。 倒不是她故意隐瞒,而是此事干系重大。 骆凤羽虽然不是真正的骆家人,但也不得不顾虑骆氏家族的安危。 她相信乔启睿个人不会伤害骆家,但此行他代表的是朝廷。立场不同,有些事便不得不往后缓一缓了。 然而待他俩再次私下独处的时候,乔启睿却坦然告诉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骆凤羽心里惊讶,同时,又忍不住汗颜。 自己到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想到乔启睿连这样的隐秘都告诉了她。 不错,乔启睿此行除了奉太后懿旨来吊唁骆氏家主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查军需。 早在几个月以前,便有官员密报南晋帝,说朝中有人勾结骆家染指军需。 当时为这事,南晋帝与太后还有过争执。 南晋帝的意思,当然是趁机打压骆家,好将骆家这块肥肉彻底纳入囊中,但太后没同意,劝儿子要顾全大局,徐徐图之。 这次派乔启睿来查这件事,母子二人是通了气的,太后也赞成,但不让打草惊蛇,所以连个朝臣也没派,只让他以吊唁的名义住进骆家,暗中查探。 这下,骆凤羽也不好再隐瞒了,便将先前从骆元超那里听来的秘密告诉了他。 乔启睿听了,斜了她一眼,故作不满地在她小鼻头上轻轻刮了下。 骆凤羽眼珠子一转,忙挽着他的手笑道:“唉呀,刚才见了你,高兴得忘了呀…” 嗯,看在这丫头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只好不计较喽。 事实上乔启睿自打出了京,一路就没怎么停歇过,就是想早点赶到见到这丫头。 也是巧,他刚进城,两人便碰面了。 乔启睿随即又低声问:“那三太夫人的死,你觉得是谁干的?” 骆凤羽沉吟片刻,道:“以我看,还是老二、老七的嫌疑最大。” 于她而言,祖母死得突然,但却是有心人早就预谋好了的。 骆元超的话给了她很大的提醒。 既然祖父不是七老太爷等人暗害的,那他们根本没有对付自己的必要。 反倒是藏匿于三房的这个凶手,既担心自己查出祖父被害的真相,又不想让三房的家产被自己分走,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人,再嫁祸给自己。如此一石二鸟之计,若成功,便会一劳永逸。 退一步说,即便他的计划失败,只要暂时保住性命,或许还能等到跟他合作的南晋官员来解救他呢,这便又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骆元超会知晓他的秘密,且还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更没想到南晋竟然又派了人来,且派来的还可能是他的合作伙伴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对于骆凤羽怀疑的这两个人,乔启睿想都没想便认可了。 “好,那我就先从这二人身上下手。”乔启睿拍着她的手,怜惜地道:“辛苦你了,好好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这当然好了。 骆凤羽原本就不是个多事的人,若此事只是骆家内部的事,她当然可以全权处理。 然而,此事已经牵涉到朝政,便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能够做主的。 即便是青州的刺史周毅,在这件事上也得避嫌。好在周毅并没从骆家众人口中得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线索。 乔启睿便很自然地主动揽下这事儿。 闻言,周毅很是惶恐,忙不迭地跪下请罪,生怕这位汉王殿下会以办事不力为由撸了他的官帽。 “下官惭愧!下官无能!下官真是没用,连这么件小事都办不好,下官该死啊!请殿下责罚……” 嘴里说着“请殿下责罚”,目光却往一旁的骆凤羽看去,眼里满满都是求救的信号。 骆凤羽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周毅,也太怂了! 第二二七章 苦情戏 当然,乔启睿原本就没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他。 这个周毅虽然是个官迷,但为官还算清正,对百姓也好。 来之前他找周锐成喝了顿酒,周锐成便将这个堂弟的大概情况跟他说了。 因此乔启睿对这周毅有了几分了解,此刻笑着安慰了他几句,便打发他去外面陪几位老太爷了。 乔启睿此行并不想跟骆家交恶,而是想更近一步地缓和与骆家的关系。 这是父皇和祖母的意思,当然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阿羽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她需要骆家女的身份保护她自己。但乔启睿委实没想到,骆二这家伙竟然也来了东阳城,还在他之前跟阿羽见了面。 既然知道骆二的真实身份,乔启睿便不得不防,遂又让寒朝暗中留意骆林越的动向。 骆林越自然知晓乔启睿的用意,不过并没阻止,对他的态度依然像以前一样,爱理不理,外加十分嫌弃。 乔启睿也不跟他计较。 反正,这家伙与阿羽之间的姐弟身份已定,即便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也不敢表现出来。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他对自己,也只能是羡慕嫉妒恨…… 因着阿羽,乔启睿愿意善待她的亲人,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骆二…… 心里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骆如晦忽然求见。 乔启睿想了想,吩咐让他进来。 骆如晦之前对周毅的态度可说不上恭敬,甚至对南晋朝廷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然此刻见到乔启睿,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恭敬地行完礼后,又讨好地笑道:“殿下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 乔启睿斜了他一眼,语气颇为嫌弃地道:“是啊,本王长这么大,还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话说,你们这地儿也没什么好啊,偏皇祖母一直念念不忘,非要大老远地让我跑这一趟,太冷了,受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又张着手往炭火上烤了烤,搓了搓放到嘴边不停地呵气。 “是有些冷,委屈殿下了。”骆如晦满脸陪笑,心里却对他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骆家虽然没人在朝做官,但对皇家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个四皇子无非是仗着他的母亲受宠,所以得皇帝、太后偏爱,明眼人都知道他那“汉王”是怎么得来的。 这样一个草包,根本不可能在骆家的地盘翻出什么花样来…… 心里如此想,骆如晦面上却很恭敬地拱着手朝建康的方向道:“谢太后娘娘惦记,谢皇帝陛下隆恩,小人感激不尽,定会永远铭记陛下、太后娘娘的恩德。” “难道就不该感谢本王我吗?”乔启睿故作傲娇地瞪了他一眼。 骆如晦忙道:“当然不是,小人十分感激殿下…”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低了些,“不过这骆家,并非所有人都感念殿下您这份心意啊。” 乔启睿愣了愣,看着他茫然问道:“怎么说?” 骆如晦道:“殿下有所不知,如今的骆家,并不像您表面看到的那般齐乐融融。早在祖母去世时,为争家主之位,各房就已经明争暗斗不止了……” 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才语气哀伤地接着说道:“想必小人的父亲,十之八九就是被那几位叔叔害死的。” 乔启睿“哦”了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听你这么说,那你大哥…的确是被冤枉的?” 骆如晦点头道:“是啊,之前小人也是被他们骗了,以为是大哥下的毒,做了件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幸好阿羽回来得及时,又请来了明察秋毫的周大人,这才知道真的冤枉了大哥,还把阿羽也扯了进来……我这做叔叔的,实在是惭愧啊。” “那现在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吗?”乔启睿仿佛是信了,问骆如晦道。 骆如晦苦着脸:“想是想,可我手里没证据啊,周大人审了一天,不也没问出个结果吗?” 乔启睿仿佛不耐烦了,索性身子往后一仰,半躺在椅子上,没好气道:“那你要本王怎么样啊…本王来之前可不知你骆家的这些腌臜事,只是代皇祖母她老人家来尽个心意而己。这些事,本王可不想管。” 骆如晦显然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四皇子,不由得愣了愣,但也正中他下怀。 这样的汉王才好胡弄嘛。 “是有些难为殿下了。”骆如晦叹气道:“可死的毕竟是我父亲,我做这儿子的,自然要找出凶手替他老人家报仇啊。再说了,他也是阿羽的祖父,亲祖父呢,可怜阿羽这孩子,才刚归家,连她祖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还有母亲,她一见阿羽就喜欢得很,可惜还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她,就不明不白地去了…唉…” 这人演戏的功夫不赖啊。 乔启睿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他这会儿算是听出来了,这位哪是在为他的父亲喊冤啊,不过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其他几房的长辈而已。 真当自己是傻瓜啊? 当真以为自己这么容易被骗? 呵,这家伙的脑子有病吧! 乔启睿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他一把,面上却露出深思的神情,末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嗯,你说得不无道理。怎么说也是阿羽的祖父祖母呢,这事儿本王得管,一定管。” 闻言,骆如晦顿时暗喜。 “那,想必你已经想好法子了,说来听听?”乔启睿煞有介事地问道。 骆如晦显然早打好了腹稿,闻言立即道:“说来惭愧,之前是小人糊涂,鬼迷了心窍啊,当时大哥明明说了,父亲临死前已经亲口说了凶手就是七叔…” “可小人当时私心作祟,斯以为一旦扳倒了大哥,自己就有机会继任家主,所以当几位叔叔相互证明没去过父亲院里后,便听了信了,还跟他们沆瀣一气,把大哥关进了祠堂。小人好赖不分,实在是太混账了!” 这一番言语,骆如晦说得声情并茂,末了还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这戏演得…… 可惜古代没有奥斯卡的奖,不然怎么也得颁他一个的。 第二二八章 他说谎 没得奖的骆如晦心情仍然好得很,出去时与正要进屋的骆凤羽打了个照面。 他忙主动示好,“阿羽,之前是二伯不好,冤枉了你,让你受委屈了……二伯给你道歉。” 骆凤羽笑笑,没说话。 骆如晦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骆林越,脸上笑意不减,“既然九弟收养了他们,那他们就都是骆家的一份子。阿羽,等这边事情了了,二伯便派人去趟酉城,把弟弟妹妹们都接回来吧。” “好呀,谢谢二伯。”骆凤羽乖巧应道。 骆如晦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心想原来这丫头还瞒好哄的嘛。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针对她,留着她对付其他几房,多好…… 他的这种心思虽然没表现出来,骆凤羽当然也能猜得到。 这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主儿。 然而也正是他的这番表现,让骆凤羽更加笃定他不可能是谋害祖父祖母的真凶。 而以他这样的城府,与南晋官员暗中合作的骆家人也不可能是他。 说到底,这骆如晦不过是个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小人而已。 他是被人利用了,但愿对方还不知晓乔启睿此行的真正目的罢。 “他来做什么啊?”骆凤羽进了屋,边搓手边呵气问道。 乔启睿便将刚才二人的对话说了。 “原来他是想套路你啊。”骆凤羽掩嘴笑道:“嗯,还别说,这家伙脑子转得蛮快的嘛,看到你来了,立马便来抱你这根大腿儿了。” “哼,就凭他先前对你那样,我岂会饶他?”乔启睿抬手,将骆凤羽拉到身侧坐下,又用火钳把炉里的炭火拔旺,末了感叹道:“没想到这边这么冷,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习惯就好啦。”骆凤羽无所谓地拍拍手,又低声问:“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乔启睿便把几案上周毅对骆家众人所做的问询笔录摊开给她看。 骆凤羽看了,并没发现什么端倪。 乔启睿微微一笑,指着上面骆如海的名字,“你看看他说了什么。” 骆凤羽又仔细看了骆如海的笔录,脸色终于变了,“他在说谎?” “他若没说谎,便是这位说谎了。”乔启睿翻到上面一页,指着骆如晦的笔录说道。 骆凤羽凑上前去,只见骆如晦的那页写着:殴打野小子的主意,其实是老七出的,可真到动手的时候,老七却怂了。” “你再看看这个。”乔启睿指着底下袁氏的笔录道:“提醒她去请三太夫人的,也是这个老七……那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刘氏在哪?” 骆凤羽不由仔细回想昨晚的情形,当时袁氏领着几名妇人进来,其中并没有刘氏。 按理说,既然是骆如海提醒袁氏去请祖母来压这场乱子,没道理不让自家女人一起去呀。 骆如海先是怂恿骆如晦围殴阿越,他是算准自己会离开耳房去给阿越解围。 然后趁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让刘氏给祖母下毒,之后再假意让袁氏去请祖母过来平乱,而这个时候,自己刚好带着阿越返回祖母所在的耳房,恰好就被袁氏堵个正着。 事实上,只要自己与祖母单独相处,祖母的死便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实在没想到,隐在骆家内部的狠角色竟然是他! “不过就算知道是他,现在也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拿到他与那位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才行。”乔启睿说道。 骆凤羽点点头,“既如此,那得想好如何给骆家人交待,至少得有个明面上的理由。” 乔启睿微微一笑,“有本王在,哪还用得着交待?” 骆凤羽略一想,便明了他话中之意。 真是的,怎么这家伙一来,自己就变成了猪脑子呢? “本王等会就出去发话,说死者为大,理应入土为安。反正在他们眼里,我这汉王就是个草包,没什么用的。”乔启睿故作自嘲地笑道。 骆凤羽的嘴不由一撇,“你若是个草包,那我岂不就是草鞋了?” 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如此一来,骆老七必会放松警惕,到时再想抓他的把柄就容易多了。” 果然,当乔启睿当着骆家人的面宣布明日便要将三老太爷夫妻下葬时,众人都一致表示赞同。 原本明日就是三老太爷出殡的日子,现在三太夫人的丧事只得从简了。 有了汉王这尊大佛镇场,这下没人敢闹幺蛾子了。就连骆如晦也歇了对付骆林越的心思。 周毅更是没什么话说。 倒是骆元超有些不满,悄悄拉了骆凤羽到边上问道:“怎么?这就熄了火了?不查你祖父祖母的死因了吗?” “查是要查的,不过,死者也要入土为安不是?”骆凤羽道。 “可你已经把人下葬了,还查什么查啊?”骆元超没好气地说道。 骆凤羽瞧出他的几分真心,却故意刺他道:“怎么?元超大哥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你的祖父揪出来吗?” 骆元超气得瞪圆了眼,咬牙道,“都说了,不是我祖父干的,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骆凤羽双手一摊,嘴里不疾不徐地说道:“想要证明这一点,你得拿出证据来吧。” “如何证明?”骆元超忍着怒气问道。 骆凤羽道:“很简单,只要你找出真凶,岂不就能证明你祖父的清白了!” “你一一”骆元超气得说不下去了。 不能说她这法子不对。 相反,这法子再正确不过。但,查找真凶的事不是该他三房自己去查吗?凭什么把这事推到自己身上? 骆凤羽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略有几分不忍。不过为了麻痹骆如海,骆凤羽断然不敢告诉他实情。 骆元超带着满肚子的火走了。 这边乔启睿安排寒朝和姚力等人,暗中务必盯紧了骆如海一家的一举一动。 骆氏家主的葬礼盛大而隆重,又有南晋汉王亲自扶棂送殡,可谓给足了骆家脸面。 几位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却各自打起了算盘。 之前老祖宗过世时,南晋朝廷又是封赏又是吊唁的,已经表明了足够的诚意。这回又派了汉王亲自前来,这可是南晋皇室的正宗血脉,往上推一推,也便等于是骆家的血脉。 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血浓于水,说到底,骆家与南晋皇室也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第二二九章 拍马屁 因此葬礼过后,几位老太爷对待乔启睿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不但争相邀请他去自家吃饭,亦对他吩咐的大小事情积极照办。 知道他喜欢才刚归家的骆丫头,七老太爷便主动提出要给骆凤羽上族谱,这其中也包括骆林越。 “这事不急,本王还要在此盘桓一些时日,陪阿羽到处走走看看呢。”乔启睿爽快干脆地说道。 七老太爷心里更是一喜,忙不迭道:“只要殿下喜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说起来,这东阳城也是您的家啊。” 骆凤羽:…… 乔启睿:“七叔祖说的是呢。” 闻言,七老太爷笑得更欢了,“这样,我让元超来陪你们,他对这附近都熟……那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做个保镖护卫还是可以的。” 这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骆凤羽暗里翻了个白眼。 乔启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对七老太爷道:“那就劳烦元超小哥了。” 七老太爷走时感觉脚下都是飘的。他又不傻,自然已经看出如今情形下,七房争夺家主之位定是不成的。 骆丫头既是三房的嫡支,将来还有可能是汉王妃。这家主之位于情于理都得着落在他们三房。 若她的父亲还在,必是家主的不二人选。现在瞧她对晖娃子的态度,定是支持他的,那自己何苦再做这个恶人? 既然做不了家主,便得为七房另谋一条出路。元超算是七房较有出息的子孙,他若入了汉王的眼,将来前途不可估量啊。 唉,以前上面有老祖宗镇着,这种心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现在不一样喽…… 骆元超得知自己被祖父派给了汉王做随从,心里十分地不乐意,“爷爷,我不去。” “不去?”七老太爷浑浊的老眼一瞪,“不去不行。这可是我舍下老脸才为你讨来的好差,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骆元超不想跟七老太爷硬扛,只道:“爷爷,这事儿先放着,我,我城防营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想溜。 七老太爷把手里的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回来!” 骆元超便不敢再走了,“爷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七老太爷颤颤地上前几步,“乖孙儿啊,不是我非要逼你去做别人的下属,实在是咱骆家,哎……之前有老祖宗镇着,南北双方冲着她老人家的金面儿,不好对咱骆家下手,可现在不一样了,老祖宗没了,就我们几把没甚本事的老骨头,谁还拿正眼看你?” “咱不得不为自家另谋生路啊!” 七老太爷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由不得骆元超不动容。 何况这也是实情。 今时不同往日,骆家,终归需要做出抉择了! 想到这,骆元超也长长地叹了声气,回头扶住七老太爷,“我听您的,爷爷,我去。” “这就对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以你的本事,将来必有一番天地,到那时,爷爷也就瞑目了。”七老太爷叹道。 骆元超忙道:“一定会的,爷爷长命百岁,定会看到孙儿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于是次日一大早,骆元超便带了两名随从候在乔启睿的院子里。 他原本就是个健谈的家伙,又刻意想讨好汉王殿下,因此很快便与寒朝等人打成一片,称兄道弟起来。 寒朝也乐得跟他交好,顺便打听些骆家的人和事。 那边骆凤羽在三房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尤其得长房骆如晦一家的真心相待。 骆如晦那日既然已对乔启睿表明了态度,又对骆凤羽示了好,自然不会再从中作妖。 有了这两房站队,其他人就算心里不乐意,面上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这下,徐氏的腰杆也挺硬了,上头没了长辈,她便是三房的当家主母,自然要给这位既是恩人又是侄女的骆凤羽最好的待遇了。 徐氏二话没说,把三房最好的院子给了她,亦给骆林越安排了单独的宅院。又怜她没了娘,还熬夜给她做了两身贴身的小衣。 对此,骆凤羽自然是感动的。 这边袁氏也得了自家丈夫的授意,时不时地跟她套近乎。 骆凤羽也很大度地与她闲话家常。 袁氏趁机组了个牌局,骆凤羽便提议伯母们都参加。 刘氏本来不想参与的,禁不住袁氏的劝,只得勉为其难地坐下来,陪骆凤羽这骆家的红人打牌。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骆凤羽一人赢了个盆满钵满。 她笑嘻嘻地收好桌上的银票,顺便给这些伯母们卖了个乖,“唉呀,真是不好意思,让伯母们破费啦,这是变着法儿地给侄女见面礼呢!” 众妇人们:你高兴就好! 刘氏窝了一肚子的气回到自家屋里,看到一旁发呆的丈夫,顿时更气了,“你说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丫头片子赶走啊?你是没瞧见,那丫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恶心透了!” 骆如海扭头看了她一眼,哼了声,“你以为我不想?可现在跟之前情况能一样吗?” “怎么?你难道就怕了那草包皇子?”刘氏不屑道。 骆如海道:“他再草包,那也是皇子,是南晋皇帝的血脉。听说还是皇帝最钟爱的儿子。你以为他这次来,真的只是来吊唁父亲的吗?” “还能有什么?”刘氏问道。 骆如海皱着眉头,犹豫了好一刻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这是那边传来的信,你自己看吧。” 刘氏狐疑地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面上的神情既惶恐又震惊,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他们要你……除掉汉王。” 骆如海没有说话。 刘氏便知道是真的了。 这可难办啊! 谋害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之前不管是害了谁,那都是骆家内部的事,即便被查出来了,大不了一死了之。况且那是迫不得已才做下的恶事,现在事情远远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为何要杀人?杀的还是皇帝最钟爱的皇子。 更重要的是,杀了他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都是他们的吧。 刘氏能想到的,骆如海当然也想得到。 正因为不想去做,所以才为难。 第二三零章 遇刺 那些人还真是胃口不小,贪心不足啊! 骆如海第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 可此时后悔,貌似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想的?”刘氏小心问道,再不复先前的恼怒与气闷。 骆如海双手抱着头,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我不知道。” 夫妻俩瞬时陷入沉默。 …… 此时乔启睿还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某些人列为袭杀的目标。 骆元超的确是个好向导,这几天领着他们上山打猎、下海捞鱼的,玩得可尽兴了。 乔启睿自打回建康后便没这么放松过,这会儿又有阿羽在旁,两人玩得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这天他们去了邻近的小崂山上游玩。 小崂山依山傍海,风景秀丽独美,常有文人骚客携美而来,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乔启睿便起了心思,劝着骆凤羽跟他出行,又执意不让寒朝他们跟着,只想跟阿羽两个过二人世界。 两人手牵着手,先是在下面的沙滩上玩了一小会儿,之后才从旁边的青石步道登山。 十一月的东阳城,天气已经很冷了,来这游玩的人委实不多,路上行人寥寥。 两人一路缓步上山,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十分惬意。走得累了便坐在步道旁的一块大青条石上歇息。 放眼望去,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远处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云雾缭绕形于一体;近处波浪滔滔,巨石耸立,浪花不停击打巨石,巨石犹自岿然不动。 远处若是写意,近处便是写实。虚实融为一体,方为眼前辽阔壮景。 再看身后,山石林立,树木苍翠,傲骨红梅迎寒而开,清冷香气沁人心脾。 乔启睿伸手一把揽住身旁的少女,心里不免感叹,若时光能在这一刻停留,那该多好! 骆凤羽也觉心旷神怡。 若说桃花谷是世外桃源,这里便是海外仙山。 桃花谷给人以宁静祥和之感,这里便给人淡伯名利之豁。 “阿羽,若是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常来。”乔启睿笑着说道。 骆凤羽撇撇嘴,不忍打断他的白日梦。 若在以前或许还有可能,可自打他回了建康,被封汉王,很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不说他的父皇不会允他这么做,即便是视他为眼中钉的溍王,也断不会容他过这样逍遥快活的日子。 身为南晋帝的儿子,这个身份便是原罪。 他若想活,便得有活着的本事,否则下场只有一个——死。 而她自己,同样拥有一个原罪的身份。一旦她前朝皇女的身份被揭穿,所面临的局面必定更糟。 好在,现在她是骆家的十五姑娘。 骆家十五姑娘的身份虽然不比皇子公主的身份贵重,但却要安全得多,前提是一一她不主动惹事的话。 然而,骆家最近闹的这些事情,无不与她有着莫大的干系。骆凤羽即便想置身事外,也根本来不及了。 她早已身在局中。 如此情势下,两人若想独善其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正因为外面的纷纷扰扰太多,越发显得此刻的闲遐安宁有多可贵。 可就这片刻的闲遐安宁对他们来说也是奢望。 就在二人沉浸在如斯的美景中时,四周忽然聚集了一批黑衣人。 他们身穿黒衣,面蒙黑巾,手执弓弩和长剑,正悄无声息地,慢慢地向二人靠近。 乔启睿很快便感到了浓浓的杀意,脸色瞬时大变。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往骆凤羽身上一扑,抱着她就势滚到青石板下,堪堪躲过第一轮的冷箭射击。 直到此刻,骆凤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二人被人偷袭了。 刚才若非乔启睿反应快,二人这会儿只怕已成两具尸体了。 大冷天的,骆凤羽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的第一轮偷袭没有成功,便没再出手,显然是在等待良机。 乔启睿凝眉,调动起全身的每一根神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末了道:“走。” 他的话音落,便护着骆凤羽快速跃过一小簇红梅,借着树枝的遮挡,疾速往山下而去。 两人的身形一动,对方亦有人现了身。 四名黑衣人分从四个方向朝二人包抄扑来,手中长剑泛出凛凛寒光。 看来必有一场恶战了。 乔启睿心里暗暗叫苦,若他自己一人还好,可阿羽就在身边,这便让他有了顾忌。 骆凤羽很快看出他的心思,忙道:“放心,有你在身边,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乔启睿咬咬牙,点头。 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他犹豫半分,当即迅速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其中一名黑衣人手里的长剑,反手就是一剑。 那名黑衣人应声倒地,腿上被剑刺到的地方鲜血横流。 乔启睿收剑再刺,应对第二个攻上来的黑衣人。这回刺中的是他的右臂,那人虽然没而倒地,手中的长剑却已经落地。 转眼便废掉了两名黑衣人,乔启睿对这批人的功夫有了底。 今儿他和阿羽出门,本来也是临时决定的,对方得到消息再安排人手,时间上便有些仓促,难怪只能安排这些个草包。 乔启睿心里有了底,便没之前那么慌了。 在又伤了第三名黑衣人之后,果断拉着骆凤羽就跑。 第四名黑衣人早被吓破了胆儿,居然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山下跑去。 虽然暂时脱了险,乔启睿却不敢掉以轻心。 对方在山上安排了人手,未尝不能在下山路上再安排几拨。 因此二人没从来时的青石步道下山,而是借着树木的掩护,在山林里迂回穿梭往下。 这一路果然有惊无险,二人顺利抵达山脚,找到来时骑的马,很快上马、打马飞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场虚惊,但也给乔启睿敲了警钟。 不用多想,幕后指使之人必定跟骆家有关。 东阳城是骆家的地盘,除了骆家人自己,还没人敢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 这个想杀他的人,更可能跟他正在查的事有关。 这人是谁,其实已经不难猜测了。 回到骆家,乔启睿大发雷霆,故意夸张地说了此次遇刺的经过,还叫嚣着说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把他碎尸万段。 言行作派,俨然已把草包王爷的人设演到了极致。 第二三一章 彻查 这一招敲山震虎,果然让某些人慌了手脚。 三房老七的院子里,骆如海气急败坏地瞪着刘氏,“瞧瞧,你干的好事!” 刘氏自知理亏,讪讪地不敢多言。 “你不是说他们很厉害吗?怎幺连两个孩子都搞不定?竟然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骆如海指着她咬牙怒道,手指差点戳到刘氏的脑门。 刘氏也怒了,腾地站起身来,嘴里连连冷笑,“你若是个中用的,这种事何苦要我一个妇人来安排?” 闻言,骆如海更是气得暴跳如雷,“若不是你在边上撺掇,我岂会擅自动手?这下好了,一旦被他查到点什么,不光你我,就连我们的儿子女儿都要跟着遭殃。” “怕什么?大不了把他们供出来。”刘氏堵气道:“你给他们办事,就算事情办砸了,他们也得管。” “呵,你想得未免太天真了。”骆如海像看蠢物一样地看着刘氏,“我们算什么?不过是那些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棋子一旦被废,没了利用价值,下场便只有一个一一死。” “他们敢!”刘氏道,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显然,她心里也明白自家夫君说的是事实。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骆家世代经商,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想当初,若不是被骆家自己人逼得没了活路,刘氏才不会劝着夫君铤而走险呢。 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哪! 一步错,后面步步都错了…… 刘氏心里感叹着,面上却没多少悔意。因为她明白,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 与其徒劳地后悔,不如亡羊补牢,未时不晚。终归,这东阳城还是骆家的地盘,只要那个草包皇子一日不离开,自己便还有机会。 这次是小瞧了他,委实没想到那草包皇子竟然还会武功,貌似还不弱的样子。 下次,下次一定安排得更妥当些! 短短时间,刘氏已经打定主意,看向骆如海时目中闪过一丝狠戾,“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话未说完,骆如海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脸色登时一变,“怎么?你还想再来一次?” 刘氏冷冷道:“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做了这么多,还怕多做这一桩吗?” “你……”骆如海简直吓坏了,“你,你别胡来。”话音颤颤,身子也颓然地滑坐于地。 刘氏却不再理他,径自对镜理了理妆发,又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而后迈着决绝的步子,往外面去了。 骆凤羽此时正在跟骆家女眷们讲小崂山上发生的惊险,看到刘氏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妇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曾想竟还是个狠角色。 昨儿在牌桌上,她故意透露汉王殿下邀她今早去小崂山游玩。刘氏的反应倒是快,今早就给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反过来说,这刘氏也真是蠢。刺杀皇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在他们做的恶事还没暴露之前,这样做就有些不明智了。 不过,不排除受人指使的可能。 之前乔启睿在酉城,不也三番两次地遇刺受袭吗? 对方能做第一次,未尝不会做第二次。那时他还不是汉王呢,那些人都容不下他,何况现在。 如此一想,朝中与骆如海勾结的人是谁,便不难猜到了。 心念至此,骆凤羽面上丝毫不动声色,依然亲切地与刘氏打招呼,俨然并未对她起疑。 刘氏心下稍定,便也装出一副关切的神情,好好安慰了她一番。 这边,乔启睿果然大张旗鼓地让人去查此次刺杀的幕后主使。 骆元超主动请缨,全权负责此事。 乔启睿自然乐见其成。 骆元超的表态,必是出自七老太爷的授意,算是表明了整个七房的态度。 当然,他们心里更清楚,此次汉王遭到的刺杀,定是骆家自己人干的。骆元超主动领命彻查此事,必然会与骆家自己人交恶。这是决定要大义灭亲,以此来纳投名状,彻底归顺南晋朝廷了。 之前骆家虽然也内讧得严重,但那都是暗地里的,明面上骆家仍是一个齐乐融融的整体,但这次的事,无疑开了先河。 乔启睿心里不免感叹——没想到这骆家竟然是七房最先识时务,彻底站队到了他的阵营。 对此,一直旁观的骆林越竟然也没任何表态,这让乔启睿很意外。 骆林越此刻就站在他的边上,环着双手冷冷地不发一言,像个局外人。 就在乔启睿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骆林越却说话了,“何须这么麻烦,把人带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乔启睿:我倒是想审呢,可当时顾着阿羽在旁,自己又人单力薄,哪敢跟对方正面硬刚,当然是保命要紧。 他正怔愣间,又听得骆林越道:“把人带过来。” 之前他的身份不被承认,自然会被骆家当值的人盘问,可后来骆家人认下了他,便没怎么在意他的出入了。因此骆林越便把他的人也带了进来。 不多时,只见几名随从装扮的青壮汉子押着三个黑衣人进来。 他们身上带着伤,嘴里被人塞了破布,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乔启睿只得走近了细看,顿时大吃一惊,这三人赫然正是之前在小崂山想杀他却又被他反伤的那三名黑衣人。 骆元超也脸色大变,愤怒地瞪着三人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接管城防营的时间不是太长,也没法跟所有人都熟悉认识,但恰好,面前这三人都是他认识的,且还是他信任又倚重的。 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殿下,不是我,我没让他们这么做。”骆元超苦笑着解释。 乔启睿点点头,“本王知道。这么明显的栽赃,真当本王是傻的不成?” 骆林越却撇撇嘴,不屑道:“甭管是谁,先审了再说吧。” 乔启睿的目光登时射向他——碍于骆元超等人在场,他没好多问,心里却隐隐不安。 骆二能顺利抓到这些黑衣人,说明他今天也去了小崂山,他跟踪了自己和阿羽。 骆二之前的心思他倒是知道一些,可自打他不辞而别,偷偷去了北庆,中间经历了什么,乔启睿却是一无所知了。 如果他查清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两人的立场……就很微妙了。 第二三二章 替罪羊 私心里,乔启睿不想跟他交恶。但骆二若是执意要跟自己作对,那就没办法了。 骆元超当然不知二人的微妙关系,斯以为他们是一起的,便又问起骆林越是如何抓到那三人的。 骆林越恍若未闻,依然神情淡淡地抄着手看热闹。 骆元超知道这小子还在记恨自己,只得苦笑着摇摇头,随即吩咐把那三人分别关押,等待审问。 为证清白,骆元超没有逃避也没有回避,全程陪同乔启睿审问自己的属下。 很快,其中一人供出了刘氏身边的张婆子。 他们本也不是专门干杀手行当的,自然不会像真正的杀手那般讲规矩,还没怎么受刑呢,就全招了。 不过也只供出了张婆子,倘若骆如海夫妻一口咬定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不知情,全是这张婆子的自作主张,那也没法子给他们定罪。 如今之计,只得尽快找到张婆子。可惜骆元超的人去晚了一步,张婆子死了,死前留下遗书,承认是她派人去的小崂山,本来是想杀了骆凤羽来着。理由嘛,竟然是骆九公子年少时欺负了她,她便怀恨在心,要杀了他的女儿泄愤。 这当然是个莫须有的理由,然而已经死无对证,只能不了了之了。 不过因为张婆子是刘氏的亲信人,刘氏在这件事上撇不清干系,便也主动来给乔启睿和骆凤羽请罪。 这是乔启睿第一次见到刘氏。 看起来,这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充其量比一般女人精明点,面相上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是个狠毒的。可阿羽说,骆如海虽然是个狠角色,可这个刘氏,恐怕比他还要狠许多。 刘氏不停地给乔启睿磕头,磕得诚挚无比,不多时她的额上已渗出鲜血,又拉着骆凤羽的手哭着自责道,“阿羽,是伯母对不起你啊,那毒妇服侍我这么多年,我竟不知她包藏祸心,一门心思地想要害你……” “阿羽,当年的事我虽然毫不知情,但她是我身边的人,我,我,我难辞其咎……就这给你和殿下一个交待——”刘氏说着,目光一瞥,登时便往边上的一根柱子上撞去。 在场的骆家人急忙上前拉住她,又好一阵地劝,刘氏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全程骆凤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演技好精湛啊!连她都差点信了。 她和乔启睿当然都不会信,可骆家的其他人呢? 譬如几位老太爷,他们虽然不全信,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继续追究。毕竟,骆家主子买凶刺杀皇子一事一旦传出去,坏的是整个骆家的名声,更有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但若是一个仆妇为了私仇买凶袭杀骆家女泄愤,整件事的性质就轻得多了。 何况刘氏此刻都要以死谢罪了,他这个奉了太后祖母命来给骆家添荣的汉王殿下,难道真要为了平息自己的怒气,逼死一个骆家长辈? 这个刘氏,委实不简单啊,也敢豁得出去。 乔启睿都不得不佩服她了,只得道:“事已至此,七太太不必自责。终归元凶已经死了,这事便到此为止吧。”说着颇为感慨地调侃道,“也怪本王自己大意……看来以后出门啊,必得多带侍卫才行。” “多谢殿下,殿下如此宽宏大量,民妇感激不尽——”刘氏道。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骆凤羽打断:“这事的确不能怪七伯母,但也正如七伯母所说,张婆子是您的人。她要对付的是我,殿下不过是受我牵连罢了。” 刘氏一怔,一时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当然,事情的真相根本就是——她派人杀的的确就是汉王殿下,张婆子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而把袭击目标换成阿羽也更合理一些。 刘氏自信已将所有的破绽都补得完美无缺了,她就不信这丫头还能说出个花儿来。 “阿羽,伯母知道你受委屈了。说吧,伯母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尽管提。”刘氏故作和蔼地说道。 骆凤羽问道:“真的?” 刘氏道:“当然。” 骆凤羽便道:“那侄女儿就不客气了……倒不是侄女儿多心,实在是这种事发生得突然,又防不胜防,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为了以防万一,便请伯母把珈仪姐姐送过来,陪我做个伴吧。” 刘氏:…… 在场的骆家人:他们其实并不知晓这事的真相,只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却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不过在他们看来,那张婆子既是刘氏的亲信,做出这种事未尝不是受了主人的指使。 阿羽心知肚明,却没有证据,受了这么大委屈,自然要想法从七房那里出口恶气。有什么比拿住她的儿女更让她投鼠忌器的呢。 让珈仪去阿羽那里,说好听点儿,是陪伴;说得不好听点儿,那就是人质。日后阿羽若再出什么事,首先其冲遭殃的,便是珈仪了。 刘氏也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给她来了这一招。只怪自己先前把话说满了。 而且她这要求提出来,自己若是不允,岂不显得自己心虚?但若真把珈仪送过去,以后行事…… 短短瞬间,刘氏的脸色已是变了几变。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再说了,她又不只珈仪一个女儿…… 刘氏正要咬牙答应,不妨骆凤羽又道:“顺便也把起霖哥哥送到殿下那里去吧。若能得到殿下的重用,那起霖哥哥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什么?还要把起霖送给汉王? 凭什么? 起霖是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喜爱的孩子。 搭上一个珈仪她勉强还能接受,大不了不对那丫头动手就是了。可再搭上起霖…… 刘氏心里的怒气简直就要喷出来了,可当着骆家众人的面儿,她只得硬生生地忍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阿羽,不用了吧。伯母向你保证,以后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伯母这就回去把身边人再梳理一遍,断不会容忍这等恶奴留在骆家。” “这事没得商量。”骆凤羽脸色冷了下来,“七伯母,你是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有多危险,若非殿下拼死相护,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我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第二三三章 选家主 “七弟妹,我看这样挺好。”骆如晖忙站出来帮腔。 他虽然还不清楚这件事的内情,但阿羽帮了他,又是九弟的嫡亲血脉,于情于理他都得站在阿羽这一边。 徐氏也跟着劝道:“是啊,七弟妹,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珈仪虽然住在阿羽院里,但也都在骆家呢,出门散个步的工夫就到了。你在担心什么?” 刘氏:她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 袁氏本来没想开口的,耐不住旁边骆如晦一直捅她胳膊,袁氏只得开口:“是啊,让起霖跟着殿下有什么不好?就像阿羽说的,将来殿下回了京,随便封他个官当当,岂不比当商人的前途更好?” “二嫂若是觉得好,怎么不把你家起阳送过去?”刘氏冷笑道。 袁氏一愣。 “都可以啊,本王无所谓,人多热闹嘛。”乔启睿适时地打着哈哈,笑着开了口,“阿羽,你说是不是?” 他当然明白阿羽的意思,但却并不觉得拿了七房的人就一定有用。 一方面,即便刘氏狠着心把自己儿子送过来,乔启睿也不好真的把他当人质对待;另一方面,留个外人在自己身边,总觉得有些碍眼,也不便于某些行动。 不过此举倒是能让刘氏投鼠忌器,至少短时间里她不敢再轻易出手,所以乔启睿才没有反对。 眼看骆家人都偏向了骆凤羽一方,刘氏又急又气。 说到底是她自己坏事做多了的缘故,所以才心虚成那样。 这会儿骆如海终于姗姗来迟,眼看自家媳妇被骆家人围攻,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他早知道这丫头厉害,才回骆家几天啊,就把骆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之前看着她跟老二斗,又把老大从祠堂里救出来,竟连青州刺史都听她的使唤,现在连骆家老辈都站到了她那边,自己哪还有什么胜算? 再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那些事被他们查出来,那自己离死也就不远了。 看来得早做打算啊,眼下先稳住他们再说…… 想到这,骆如海把心一横,对乔启睿和骆凤羽说道:“应该的。让珈仪过去陪陪阿羽也好,姐妹俩正好亲近亲近。”又说:“不过起霖这孩子顽劣得很,以后还得劳烦殿下多费心了!” 他说话时刘氏一直死死地盯着他,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来这个七伯父比她想象中更狠哪! 骆凤羽心里忍不住一阵嗤笑。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那是夫妻,孩子怎么说也是二人血脉的延续。刘氏知道自己拿她的儿女准没好事,所以万般不肯,可骆如海却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很是爽快干脆地将自己儿女卖了,以图换得自己短暂的平安。 他还真是“识时务”!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笑纳了。”乔启睿道:“不过本王有话在先,既到了本王身边,就得听本王的吩咐行事。若有违逆,必得严惩!七爷可想好啦?” “想好了,殿下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起霖随侍殿下左右,必能学到不少,小人委实感到欣慰。”骆如海道。 乔启睿道:“那就好。”说完与骆凤羽相视一笑。 骆凤羽便道:“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咱骆家,商号遍布南北,自然也不能一日无主。今儿趁着长辈们都在,不妨把家主的人选选一选吧。” 此话一出,在场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几位老太爷面色微沉。 刚才他们都在场,却没有发言——反正都是他三房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可这遴选家主,就不只是三房的事了。这关系到整个骆氏商号日后的运营和走向,是牵系整个骆家命脉的大事,影响巨大,就不得不慎而重之了。 当然,但凡在骆家有身份有地位的,自然希望自己来做这个家主。比如,七老太爷。除了他,五老太爷、六老太爷勉勉强强也可以,但最有资格的,当然还是三房、上任家主的长子骆如晖了。 若说之前骆如晖的境遇有多恶劣,那他现在的优势就有多明显。 短短时日,他便从弑父的杀人凶手变成了骆家下任家主最有力的人选,这一切当然都要归功于突然回归骆家的骆凤羽了。 因为,她不但是骆九公子的嫡亲女,更是南晋太后和南晋汉王都看重的人,将来更有可能当上汉王妃。 骆家没了老祖宗,腰板早就硬不起来了,自然要顺应时势,归附朝廷。 可这家主的人选实在重要,即便骆如晖有如此强大的后盾,几位老太爷还是有些举棋不定。 作为长辈,他们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阿晖这孩子虽然孝顺、懂事,但素日并没什么出挑的表现,能力、魄力欠缺的不是一点半点儿,他能带领骆家走得更远吗? 可眼下情形,又不能不选他,但选了他心里实在不甘。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骆凤羽又说话了,“为了公平起见,此次咱们就来个公开选拔、竟争上任……但凡参选者必须做好两件事:一,查出毒害上任家主和三太夫人的真凶;二,撰写一篇骆家日后发展的运营计划。合乎条件者均可参选,最后由大家匿名投票,票多者胜。” 这番话登时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此种方式,众人根本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一旁的骆如晖夫妻,面上除了惊讶,还有更多的不解——不是说好了吗?要让他继任家主,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呢? 骆如晦夫妻短暂的惊愣后,面上登时显出几分喜色——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也有机会。 其他三房的人也纷纷露出喜色。 七老太爷拧眉思索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的确公允,这俩条件也的确是骆家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便又提出疑虑:“那如何查先家主的凶手?总不能把人都抓起来吧。” “很简单。你只需把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好,再写好陈词,和运营计划书一起呈上就都作数。”骆凤羽笑眯眯道。 这是她早就跟乔启睿商量好的。既然自己没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毒害祖父祖母的证据,那便发动大家一起找啊。 人多力量大嘛。 她就不信了,这回还能让骆如海跑掉。 第二三四章 有变动 可想而知,这件事会在骆家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刘氏原以为让她送儿送女已经够痛苦的了,不曾想后面还有更大的危难等着她。 她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惊惶下一把抠住边上的墙壁勉强站稳,目光下意识地往骆如海身上看去。 骆如海只觉众人的眼光仿佛都在看他,简直无所遁形。 他不由得低了头,惶惶不发一言。 几位老太爷小声商议了片刻,很快表示赞同。 其他骆家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与己有利的事,总是特别容易得到大家支持的。 骆如晖嘴里虽然说着同意,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待众人都散去后,骆凤羽特意留了他说话,“大伯父莫要担心,该是你的,就一定会是你的。” “可是阿羽,这样一来,各房必定明争暗斗,岂不多生了许多事端。”驹如晖忧心忡忡道。 骆凤羽接过乔启睿递给她的茶喝了,才抿嘴笑道:“那就让他们斗去,正好看看,那些人真正的心思。” 骆如晖面上露出几分茫然。 骆凤羽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说句实在的,以大伯父如今的资历,即便我和殿下支持你做了家主。迫于局势,其他骆家人就算表面接受,心里想必也是不乐意的,到时背地里给你使绊子就麻烦了。” 不用多想,骆如晖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之前老祖宗一直把着权柄不放,父亲尚且要听她的吩咐行事,不能完全自己做主,更何况自己了。 待老祖宗去世后,父亲好容易才坐稳家主的位置,可惜时日到底短了些,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自己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家主继承人,他便被人害了。 阿羽说得没错,凶手如此狠毒,必须先把他揪出来,再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这样父亲母亲在九泉下也才能瞑目。 想到这,骆如晖面上不由露出愧色,“阿羽,你说的对,当务之急,是要为父亲母亲讨个公道。如若真有人能拿出证据,揪出毒害父亲母亲的凶手,那便让他继任家好了。” “这个人当然还是你啊。”骆凤羽朝他眨眨眼,“大伯父,我之所以当众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给你争取更多的筹码而已;同时,也是为了给对方施压,逼得他自乱阵脚。人在慌乱时,总是更容易暴露本性的。” 骆如晖面上的愧色更浓。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能力、手段都算得上是骆家小辈中的佼佼者了。她现在年纪还小,假以时日,将来定会更加出众,到时即便让她来做骆氏的家主,也是够格的。 旁边乔启睿一直没说话。于情于理,他也赞成阿羽的做法。 对于骆家,南晋是势在必得。如果能够和平取得,又何必非得动用武力? 况且阿羽现在的身份是骆家女,如若由她帮忙促成这桩大事,待日后回京,皇祖母给她封赏便也更加地名正言顺了。 到那时,自己再求父皇为他二人赐婚,父皇也没有理由推拒。 他的算盘打得是好,可惜旁边还有另一个人虎视眈眈。 骆凤羽刚才说话时,骆林越也全程保持了沉默。 然而骆如晖一走,骆林越便开口了,“与其这样麻烦,还不如你来做。” “做什么?”骆凤羽一怔。 “做家主。”骆林越道。 骆凤羽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皱起眉头,“阿越,这不是儿戏,你莫要乱说话。” 骆林越满脸无所谓的表情,“本来就是……论身份,你是骆家三房的嫡女;论能力,你比他们厉害,又有南晋朝廷撑腰;论心思,整个骆家,再没有比你更公允的了。他们做家主,要的是权,有了权才能更好地为自己谋私。可你不同,你掌管骆家,只会想着让骆家走得更远,保骆氏家族阂族平安。” 骆林越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不但骆凤羽大吃一惊,乔启睿也颇感意外。 让阿羽做家主,这事他真没有想过。 一来阿羽年纪小,二来阿羽还有别的身份。 乔启睿之所以想跟溍王争一争,除了长期受溍王的压迫,想要积蓄实力自保以外,还曾想过倘若坐上了那个位置,到时再恢复阿羽的真实身份也就没人敢置喙了。 虽然他们二人来自另外的时空,可既然已经来了,便得为这段人生负责。 骆二的话算是给了他一个提醒——其实,倘若阿羽愿意,由她来做也未尝不可…… 乔启睿的视线刚一转过去,骆凤羽便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行。 乔启睿忍不住笑了,“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不行?” “就是不行。”骆凤羽瞪眼,尔后目光转向骆林越,“阿越,你少出馊主意,当心我把你赶出东阳城!” 骆林越撇撇嘴,对她的警告嗤之以鼻。 骆凤羽才不会傻得给自己头上套枷锁呢。 若当真做了骆家的当家人,怕是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离开东阳城了。阿越忽然提出这个方案,必定有他自己的图谋。 骆凤羽可没有忘记,那家伙是北庆的皇子,将来还有可能是北庆的皇帝。 他消失了大半年,却突然出现在东阳城,骆凤羽不相信他没有图谋。然而眼下骆家正是多事之秋,实在没法腾出手来跟他较劲儿,才不得不听之任之。 乔启睿倒是一直提防着他,可那小子精得很,不但没让他抓到什么把柄,反而还不知不觉地跟踪了自己和阿羽,抓到了那几名黑衣人。 但凡想到这个,乔启睿都心下难安。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便明了对方心意。 骆林越看了他俩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很快甩着手回了自己院子。 乔启睿送骆凤羽回去,才刚进了院门,便见徐氏领着珈仪过来了。 徐氏此举当然是为了讨好骆凤羽。毕竟,自己夫君能否坐上家主的位置,还得靠这个侄女儿支持呢。 比起已经做古的骆老太夫人和三太夫人,徐氏无疑要逊色得多。 她的所思所想,就跟骆家的其他妇人一样,指望自家夫君上位后,可以为自己这房捞得更多的好处,受其他妯娌姑嫂的讨好和尊重,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 至于其他,徐氏是没想过的。 第二三五章 黑手现 刘氏再不情愿,也还是把女儿送过来了。 作为人质,珈仪对她的态度当然不会友好。在徐氏的再三推搡下,才勉强给骆凤羽行了一礼,愠怒和不满都写在脸上。 “怎么?不乐意?”骆凤羽斜了她一眼,“那也得受着。当初你母亲派人来杀我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骆珈仪一愣,随即拼命摇头,辩解道:“没有,不是我母亲,是张婆子,张婆子干的。” “当然是张婆子干的,可她是受了你母亲的指使。”骆凤羽道,“不过那张婆子也真是蠢,杀人这种事,怎么能派自家人干呢。这不,一查就查出来了。” “那些都是城防营的人,城防营是七房在管,与我家何干?”骆珈仪道。 不得不说,这个骆珈仪还算有几分口才,竟然能及时反驳骆凤羽的话。 “可他们已经招供了,是张婆子许以重金,让他们干的。”徐氏忍不住插了嘴。 “大伯母,你也说了,他们供出的是张婆子……”说到这,骆珈仪不由得一阵冷笑,“那张婆子已经畏罪自杀,遗书上也写了杀人原由。明明是九叔当年做下的孽,难道这也要怪到我母亲身上?” 徐氏本来就不是个擅长说嘴的,一时竟被她怼得无言。 骆珈仪面上登时露出几分得色,看向骆凤羽的目光充满了不屑。 骆凤羽微微一笑,“事实胜于雄辩,你再狡辩也没用。”说罢转身对立在不远处的姚力吩咐道:“把她送去西厢房,好好看着,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这个院子,也不许旁人来探视。” 骆珈仪闻言,脸色不由大变,目中露出惊恐。 姚力应声上前,二话不说,拽住她就往西厢房拖去。 慌乱中,骆珈仪忙向徐氏求救。 徐氏恼她刚才对自己无理,便也装作没听见,又与骆凤羽寒喧了几句,这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走出骆凤羽的院子,徐氏还不忘交待跟来的丫鬟婆子,“刚才的事,你们可得把嘴闭严点儿。若让我知晓谁乱嚼了舌根,绝不轻饶。” 跟来的丫鬟婆子忙诺诺应是。 她们又不是傻的。如今的骆家,到底谁得势谁失势,心里清楚得很呢。她们想讨好十五姑娘都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说她院里的事? 骆凤羽此举,当然是想逼骆如海夫妻狗急跳墙。 果然,骆如海慌了,当夜便有了行动。 派去跟踪他的人回来说,骆如海独自一人去了外城的如意茶坊,见了一个面色蜡黄瘦弱的中年文士。 骆凤羽心里蓦然一惊。 中年文士,还面色蜡黄,这不就是当初在酉城与铁石勒一起袭杀乔启睿的那个姓辛的病痨鬼吗? 当时二人差点没被那家伙烧死,幸好危急关头躲进城墙根的那个狗洞,又从狗洞莫名遁入了乔启睿的空间,出来才发现那空间竟然有时间召回功能。 乔启睿当机立断,在事发之前抢先出手,一举射杀了铁石勒,可却让那姓辛的病痨鬼逃脱了。 之后乔启睿派了不少人去查,皆未查到那家伙的踪迹。后来姓辛的又突然出现在建康城,还跟汝王见了面,之后又不知所踪,现在他却突然出现在了东阳城。 他的出现,必定不是偶然。 骆如海这个时候去见他,也便意味着姓辛的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了。 但他到底是谁的人,还有待探查。 想到这,骆凤羽正要去找乔启睿商量,乔启睿却自己过来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与骆如海勾结做军需生意的人是汝王。”乔启睿小声说道。 骆凤羽点点头。 她没有忘记,乔启睿曾经告诉过她,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一切即是原书中后面的剧情。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五月,南北将会爆发一场大战。而那场大战,便是重生后的汝王暗中挑起的,为的就是要扳倒溍王,而后再杀了泊王,弑君称帝。 从另一方面来说,溍王他既是嫡又是长,即便南晋帝极力抬举汉王,汉王也很难越过他坐上太子之位。所以溍王不需要也没必要打军需的主意。 但汝王早有了夺储的心思,军需便是他迫切需要的。而天下商号中,唯骆氏最大,汝王当然要找骆家人合作。 其实,如果不是姓辛的露了面,乔启睿还想不到这点。 现在,他几乎已经能确定加肯定了。 但是若要拿到他们交易的确凿证据,还是有难度的。 “此事敏感,不能让姚力他们去跟,你身边的人,又都是熟面孔,也不宜露面……”骆凤羽沉吟片刻,才低声道:“看来,还得麻烦寥绪他们帮忙了。” 乔启睿点点头。 他虽然不想跟军中的人扯上关系,可眼下情形,也只好这样了。 寥绪一行原本打算这两日便要返回高平的,接到骆凤羽的口信只得暂时留下。 骆凤羽抽空去见了他,没敢说出实情,只让他帮忙留意如意茶坊的动静。 寥绪也没多问,爽快应了。 他是镇北侯的亲信,侯爷让他听从吩咐,他便按吩咐做事就成。至于其他,实没必要过问。 与此同时,东阳城内动作频频。 骆凤羽昨日当着骆家人说的那番话,可谓是一石激击起了千层浪。 骆家众人都行动了起来。 即便是有自知之明不愿竞选家主之位的骆家人,私下里也都在盘算应该支持谁。 毕竟,若是押宝押对了,日后这人上了位,定会对他感激不尽的。 这不,骆凤羽才刚回到自己院子里,骆元超便找上门了,“羽丫头,跟我说句实话,你想不想当家主?” 骆凤羽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元超大哥为何这样问?难道你不想?” 骆元超摇摇头,“不想。我有自知之明,不是经商的那块料,也没兴趣。” “那老太爷呢?他难道也不想?”骆凤羽歪着头问道。 骆元超沉吟片刻,才道:“不瞒你说,以前的确有这念头,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老人家也想通了,心思便淡了。” “哦。”骆凤羽颇感意外。 骆元超又道:“不过他老人家也说了,如晖叔能力有限,若他做了家主,只怕并不能让骆家走得更远。尤其以后要时常跟朝廷的人打交道。” 言下之意,便是不怎么赞同让他做家主了。 第二三六章 人心齐 这是骆凤羽之前没想到的。 犹记得她刚到骆家时,几房为争家主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若她没出现,这家主之位,现在或许已经是七老太爷的掌中之物了。可谁曾想到,此一时彼一时也,七房竟然是最先放弃的。 “其实,羽丫头,你才是最合适的家主人选。”骆元超毫不含糊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如果你愿意,我们七房定会全力支持!” “不,元超大哥,我不合适。”骆凤羽没怎么多想就拒绝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个想法了。之前骆林越提过一次,被她骂了,没曾想七房的人也有了这样的想法。 送走骆元超,西厢房那边忽然传出“呯呯哐哐”的声响,不时夹杂着女子的咆哮和怒叫。 骆凤羽抿嘴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是谁在发飙,可那有什么用? 骆凤羽倒没想真的把她怎么样,不过是以此来逼骆如海夫妻尽快采取下一步行动而已。 刘氏果然没让她失望。 没多久便带着一大批人找上门来了,刚进院子就听到女儿的哭喊和嗷叫。 到底是自己女儿,刘氏哪会不心疼的,脸色登时一变,双手叉腰瞪着骆凤羽,“臭丫头,你把珈仪怎么样了?快放她出来!” 骆凤羽毫不示弱地回看她,冷笑道:“哼!怎么样?我可没你狠毒,至少现在她还活得好好的!” “那你把她放了,怎么说她也是你姐姐,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刘氏道。 骆凤羽白了她一眼,“怎么?心疼啦?可你当初你派人来杀我时,怎么就没想过我是她妹妹,是你嫡亲的侄女儿?” “是张婆子干的,与我何干?”刘氏似是打定了主意,咬死不认。 骆凤羽也不跟她争辩,只淡淡问道:“那祖父呢?也是你下毒谋害的吧?” 闻言,刘氏面色猛然一僵,下一瞬便反应过来,“不是我!臭丫头,你可不要找不到凶手就胡乱栽赃!” 面对她的强词夺理,骆凤羽依然神情淡淡,继续说道:“至于祖母,不肖说,肯定也是你们两口子干的喽!”说到这忽然狡黠一笑,“且我手里已经拿到了证据。” “什么证据?”刘氏的神情明显有些慌乱,身子下意识地一震,嘴里忍不住喃喃,“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证据的。” “凡事只要做过,必会留下痕迹。”骆凤羽神情陡然转为冷肃,“那晚我先一步回到耳房,当场便发现了端倪。我没当众说出来,并不代表我手里没有证据。刘氏,你的恶行已经败露,如若从实招来,或许,看在同为骆家人的份上,我可以放珈仪姐弟一条生路,否则,哼……” 后面的话她虽没有说出来,但刘氏已然猜到。 如今的骆家,早已变了天了。 这死丫头现在不但有南晋朝廷为她撑腰,竟连骆家自己人也大都倒向了她。 原本想着七房手里有城防营,好歹还能跟她抗衡一阵,可现在连七房都成了她的马前卒。 更让刘氏恼怒的是:夫君昨夜去找那些人求救,可人家根本不认账。若非夫君精明,说了账本还留在骆家,只怕对方已经将他灭口了。 刘氏吓得一整天都没敢出自己院子,生怕对方埋伏在骆家的线人杀她灭口。 好容易熬到傍晚,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带着大批人来骆凤羽院里。 她此行本是想向骆凤羽求救的,可女儿刚才那一通哭喊,完全让她乱了方寸;现在又被骆凤羽如此步步紧逼,刘氏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晕倒……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的末日就要到了! 万般惊惧下,刘氏的神情蓦地转为狠戾,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骆凤羽的衣襟,恶狠狠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死丫头,休想诬蔑我!快把证据交出来!” 说罢朝后挥了挥手。 随她前来的心腹婆子和几个护卫小厮立即蜂拥上前,欲要对骆凤羽动手。 不远处的姚力忙快速冲过来,三两下便把这些人打得鼻青脸肿、东倒西歪。 刘氏被姚力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忍不住咬牙怒道,“死丫头,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能如此羞辱于我?” 骆凤羽站在她面前,想着她做的那些事,心里滔天的怒意再也忍不住,“我可没你这个弑父杀母、为着私利勾结外人来害自家的毒妇长辈?你根本不配为人!” 刘氏被她骂得呆愣一刻,心里的惊惧无以言表。 死丫头话里有话——莫非,她连军需的事都知道了…… 骆凤羽没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让姚力把她关进了杂物房。 刘氏欲要破口大骂,嘴刚张开,便被一块破布堵了嘴。 收拾了刘氏,骆凤羽的心情略有好转,当即让姚力去给骆如海送信,并派人暗中保护他。 她有预感,姓辛的病痨鬼很有可能会派人杀他灭口。 骆如海夫妻自是死有余辜,可得先从他嘴里问出真相,拿到他与对方勾结的证据。 就在这时,乔启睿带着骆如晦过来了。 “这是你们骆家内部的事,你还是直接跟阿羽讲吧。”乔启睿道。 骆如晦自打上次跟乔启睿表了忠心后,对他完全是言听计从,虽然其实乔启睿也并没让他做过什么事。 这会儿亦是骆如晦主动找到他,声称找到了老七毒害父亲的证据。 “阿羽,我在老七的外院墙根下找到了这个。”骆如晦说道,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包好的物件来。 骆凤羽接过,正要打开来看。 骆如晦又道:“小心些,莫要直接用手拿,当心中毒。” 骆凤羽只好把它放在地上摊开,是一个用黄麻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白瓷小瓶,“这是什么?” “若我猜得没错的话,里面应该装过断肠草汁。”骆如晦道。 骆凤羽一怔。 乔启睿面色却是一变,抬头向骆凤羽解释道:“是一种含有剧毒的植物,一旦饮下,迅速致死。” 这么一说,骆凤羽便明白了,心里不由一痛,“所以,祖父中的是断肠草的毒?” 骆如晦面上神情也不好看,“应该是了。”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骆凤羽问道。 第二三七章 有因由 骆如晦道:“说来也是巧了,你二伯母养了一只小花狗,那小东西最近发了情,到处乱跑乱窜,你二伯母派人找了好些天,半个时辰前才在老七院外的墙根下找到它的尸体,然后就发现了这个瓶子……想来是被黄麻纸包好埋在树下的,却被那小东西刨了出来……” 原来如此。骆凤羽不由得叹息一声。 至此,关键证据已经找到,但想让那对夫妻认罪,恐怕还得等骆如海自己送上门来。 骆凤羽心里想着,便又重新将那瓶子包好递给骆如晦。 骆如晦却没接,“阿羽,给你了。” “二伯,我说过,谁先找到毒害祖父的证据,谁便有资格竟选家主,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明儿等骆家长辈们到齐,再一并公布。”骆凤羽道。 “不了,阿羽,你二伯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所以才糊里糊涂地做了那些事,现在不会了,二伯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好姑娘,又有殿下帮衬你,由你继任家主,对骆家,对我们三房,都再好不过。” 听得出,骆如晦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 这人的转变好快! 骆凤羽原以为他之前投靠乔启睿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他竟然说到做到。 “那你为何不给大伯呢?”骆凤羽又问。 骆如晦沉默一瞬,才道:“阿羽,不妨告诉你,我跟骆如晖之间,永远不可能亲如兄弟。至于原由,你就别问了。总之,我会支持你,但绝不会支持他!” 这—— 骆凤羽与乔启睿不由得面面相觑。 想必这俩兄弟之前便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难怪他会帮着七老太爷一起对付骆如晖,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骆凤羽只得道:“好。” 送走骆如晦,乔启睿便忍不住打趣她,“唉呀,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做了大集团公司的总裁,真是太了不起喽!” “我可不想做。”骆凤羽撇撇嘴道。 她是真的不想做这个家主,权利大便意味着责任大,责任大便意味着要为此付出更多的时间跟精力。 乔启睿上前拉住她的手,神情难得的认真,“我想过了,以骆家如今的情形,的确由你来做才是最合适的。不然,等骆家真正归顺了朝廷,必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以骆如晖的能力,根本扛不住。到时即便你想帮他,手中没有权力,到底有些束手束脚,不好办啊。” 骆凤羽默了。 她知道,乔启睿说的是实情。 “其实,这样做对你来说也很有利;对我,当然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乔启睿道:“毕竟,将来你是要做汉王妃的,娘家的势力越大,你的地位也就越稳;而我,有你这么一座大靠山,要真想做点什么,底气也更足些不是?” 他的别有心思,就这样坦然而然地说出来,逗得骆凤羽都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脸皮厚,谁要嫁给你啦?” “你不嫁给我,那要嫁给谁?”乔启睿道,又故作“恶狠狠”的样子要挟她,“当心我把你的老底揭穿!” 骆凤羽气得咬牙,忍不住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下,悻悻道:“揭就揭,谁怕谁?难道你就没有老底被我揭了?” “那到时咱俩就到阴间做对鬼夫妻吧!”乔启睿摸着她的脑袋笑道。 幸好这会儿院里没有旁人,若有人听到二人的这番言语,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与此同时,骆如晖的院里迎来了一位稀客——骆林越。之所以说他是稀客,是因为打从这孩子来到骆家,几乎都不怎么跟骆家人说话。 先前骆如晖被关在福安堂时,骆如晦曾带头欺负他,还把他赶出了骆家。这事的确是老二做得不地道。 骆如晖自认自己从未欺负他,念及他是九弟收养的孩子,真心想要好好照顾他。将来阿羽出了嫁,这孩子便可承继九弟的香火,繁衍九弟的血脉。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的来意,竟然是为了替阿羽争家主之位。 “看在义父和阿羽的面上,我愿意尊称你一声“伯父”,也会把你当长辈看待,但有件事,必得请你通融。” 骆如晖先是一愣,很快又热情地请他就座,亲自给他斟茶,嘴里笑道:“都是自家人,阿越有话但说无妨。” 骆林越也不跟他兜圈子,很是直截了当地说道:“烦请伯父将这家主之位让给阿羽来做吧。”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语气和神情却不容置疑。 骆如晖满脸笑意的脸顿时一僵,半响才尴尬笑道:“阿越,这是大人们的事,你和阿羽都还小……你放心,将来不管谁做家主,我这个做伯父的,定然不会亏待你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照顾你们平安长大。” “伯父这是不愿意了?”骆林越没接他的话,依然就着自己提出的话紧紧逼问。 骆如晖面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且隐隐泛起几分薄怒,“阿越,是谁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是阿羽吗?” 骆林越摇头,“不是,是我自己。” “为什么?”骆如晖问。 骆林越道:“因为她比你更合适。有她做家主,骆氏商号才会屹立不倒,骆家皆可平安富贵。反之,若无她坐镇……” 说到这,骆林越顿了顿,省了一些不想说的话,末了道:“若你坚持不肯,那恐怕,很快就要有麻烦上身了。” 骆如晖愕然。实在想不到,现在的骆家,除了揪出谋害父亲母亲的凶手一事,还会有什么麻烦。 “你知道汉王此次为何突然来骆家吗?”骆林越忽然问道。 骆如晖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他只知道汉王此次来是吊唁父亲的,至于其他,骆如晖根本没有想过,然而眼下这孩子如此问,想必另有原由…… 他心中才思忖片刻,面前的少年已经明言:“不妨告诉你,他此次是奉了南晋太后、陛下之命,来查军需走私案的。” “军需?”骆如晖大吃一惊,“可我们骆家从来不做军需生意啊。” 骆林越冷冷一笑,“你不做,不代表别人也不做……想想你父亲为何死得那般突然,连你母亲也不能幸免。” 难道父亲母亲的死,竟然是因为这? 第二三八章 做决定 骆林越的话,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骆如晖一时哪里能接受?他不由得蹲下、身子,双手抱头,心里的震惊惶恐无以言表。 作为骆家嫡支的子孙,骆如晖打小便对骆家的祖训倒背如流,其中就有一条:但凡骆氏产业,不得染指军需;但凡骆氏子孙,不得参与朝廷事务。如有违背,轻则逐出骆家,重则家法处死。 受父亲教导,骆如晖做人做事,向来规矩严谨,从不越矩半步。他怎会想到,竟然有人明知故犯,违逆祖训? “这种事事关重大,你以为,就凭你骆家长房嫡子的身份,就能弹压得住吗?”骆林越丝毫不把他的痛苦放在眼里,依然咄咄逼人地说出这个事实。 骆如晖默了,良久,才仰起头,声气弱弱地问:“那,那阿羽她知道吗?” “知道。”骆林越点点头,“不然,你以为她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你以为她真的是因为刘氏派人杀她未遂才拿了七房儿女做人质的吗?” “所以确定是老七干的了?”骆如晖问道。 骆林越毫不犹豫道:“是。骆如海他这次在劫难逃。你不妨好好想想,如此情形下,你能否做到让骆家毫发无伤?且你不要忘了,南晋太后虽然念旧,但她念的也是你们的祖辈,可跟你们这些小辈没什么交情。” 骆林越难得跟一个人说这么多废话,这已经是他最有耐性的一次了。 他甚至已经想过,若这人还不识相,他便要用更简单粗暴的法子了。 “让我想想。”骆如晖抬起头来,苦笑着看向他,“阿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骆林越微微点头,随后很快离开。 他前脚刚走,徐氏就迫不及待地从内院走了出来。 她刚才本来是想在场旁听的,可惜却被自家夫君喊了进去。 看到眼前夫君的形容,徐氏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惶惑和不解。 先前还神采飞扬、志得意满的夫君,大有要将骆家发扬光大的架势,可才见了一个孩子的工夫,怎么就像霜打的茄子,颓废懊丧蔫蔫得让人不敢认了呢? “怎么了?大郎,那孩子跟你说什么了?”徐氏急忙问道。 骆如晖抬头看了眼妻子,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徐,若我不做这个家主,你会心甘吗?” 徐氏不妨夫君突然有此一问,怔了片刻才回神,随即想到定是刚才那孩子跟他说了什么,一种不安的感觉瞬时弥漫在她脑海。 她猛地一把抓住夫君的手,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几分,“快告诉我,他跟你说什么了?是阿羽不想让你做家主了吗?” 骆如晖苦笑着摇头,“不是,不是阿羽……是我没资格做啊。” 阿羽那孩子心肠好,不忍心告诉自己真相。她也的确是真心想让自己做家主的,可她身边的人,貌似并不跟她一样想啊。 阿越此行摆明了是为他姐姐说项的。还有骆家的其他人,他们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支持自己上位呢? 在骆林越来找他之前,骆如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好侄女儿才是自己最大的竟争对手。且他还忘了,自己之所以有底气和信心去争家主位,完全是基于这个侄女儿对自己的支持。 若不然,他现在只怕还被关在福安堂的家族祠堂里等死呢,且他似乎还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骆家的宝库,当年祖母把它交给了九弟,九弟自然也会把宝库的秘密传给她。即便阿羽之前跟他说的是实话,她并不知宝库的存在,可她只要想找,必定能找到,且也只有她能够找到。 如若事情真像阿越说的那样,是老七勾结南晋朝中的大人物,暗中做起了军需生意,那便犯了商家大忌,不但违了骆家祖训,也让南晋朝廷有了剿灭骆家的藉口。 今时今日,骆家可没有第二个老祖宗,能让南晋太后尊重且讲情面。这种情形下,的确也只有阿羽才能让骆家平安度过此劫。 如此一想,骆如晖心里好受多了。 他并不笨,只是有些事想得没那么多罢了。 徐氏怔怔地瞧着自家夫君,不明白他这话何意。 骆如晖反握住她的手,长吁一口气后,释然一笑,道:“总之,我改变主意了,这家主的位置,还是让给阿羽来做吧,她比我更合适。” “为什么?是那小子逼迫你了吗?”徐氏登时变了脸色,惊怒道。 骆如晖道:“没有,阿越只是告诉了我一件事,他让我自己做选择。” “何事?”徐氏忙问。 骆如晖犹豫一瞬,咬咬牙,凑近徐氏低声说道:“是关于父亲母亲的死,还有……老七,他竟然早就搭上了南晋朝中的大人物,暗中为对方走私军需。” “这……这……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徐氏吓得瞪圆了眼,结结巴巴地说道。 “可不是么?”骆如晖叹了口气,苦笑道:“那人暗中屯积军需,必定有所图谋。此事一旦揭开,即便我们说不知情,但南晋皇帝会信吗?” 想想都不寒而栗。 徐氏原本就不是个胆大的,此时惊魂未定,心里慌乱极了,忍不住一把扳着夫君的肩膀,“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要不,我们逃吧?走,现在就走!” “走?走哪里去?”骆如晖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背,“放心吧,有汉王和阿羽在,这事一定会妥善解决的。” 闻言,徐氏终于心安了一些,想了想道:“那你还是可以做家主啊。”阿羽虽然聪慧,但她到底是个女儿家,将来始终是要嫁人的。咱们骆家的家业,怎么能让外人掌管?” “阿羽不是外人,她是九弟的嫡亲女儿。再说了,老祖宗不也是女人么?”骆如晖道。 徐氏还想再说点什么,骆如晖已然起身,步履轻快地往院门口走去。 “你去哪?”徐氏在他身后问道。 骆如晖扭头看了她一眼,“我去阿羽那里一趟,你早点歇着去吧。” 徐氏“哦”了声,满脸写满了失落。 到底,她是不甘心就这样把家主之位拱手让人的,可有什么办法? 这都是命啊! 第二三九章 出意外 当然,这一切骆凤羽并不知情,因此当骆如晖过来时,她很意外。 彼时乔启睿还没走,便也留下一道见了骆如晖。 骆如晖二话没说,先对着乔启睿深深一揖,“拜托殿下,一定,一定,护好骆家。” 乔启睿一怔,一时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骆如晖道:“刚才阿越来找过我,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骆凤羽听得神色一紧,忙问:“阿越说什么了?” 骆如晖看了她一眼,叹道:“阿羽,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我?老七,他大逆不道,他罪该万死,他竟敢,竟敢与外人勾结,做下那等祸事,祸及家族啊!”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骆、乔二人都听懂了。 看来,大伯是真的知道了!阿越那小子真是欠揍! “倒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大伯既然知道了,还请莫要外传传、打草惊蛇。”骆凤羽正色说道:“放心,我们都布署好了,只等他自投罗网。” “我知道。我来,便是想告诉你,我决定了,拥立你做骆氏的家主。”骆如晖道。 “什么?”骆凤羽惊讶了。 这些人到底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都跑来跟她说这个? 难道这就是主角光环?无论你怎样躲避,有些事终究都要落到你头上的?无论好坏。 骆凤羽越发觉得好笑。 自己过了年也才十四岁好吧?还有,古代但凡大家族的传承,不都是传男不传女吗? 这样的家主大位,不是该由嫡房长子继承吗? 什么时候轮到她了? 别人这么想,骆凤羽还没觉得有什么,怎么大伯自己也这样想了呢? “阿羽,大伯是真心的。”骆如晖和颜对她说道:“大伯有自知之明,即便真当了家主,也无法给骆家带来好处。反倒是你,才是能给骆家带来平安富贵的人!” “这……”骆凤羽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启睿便替她做了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放心,为了阿羽,我也定为竭尽全力,护骆家周全。” “那就好。”骆如晖说着,瞬时长出了一口气。 正这时,寒朝突然而至,附在乔启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乔启睿面色微变,转身拉了骆凤羽就走,边走边道,“骆如海那边出事了!” 骆如晖面色亦是一变。 一行人才刚走出院子,便见西面的宅院火光冲天,那里正是骆如海一家的住处。 待他们赶到,现场已成一片火海,木质结构的房屋被烧得噼里啪啦爆响,大有蔓延整个东阳内城之势。 下人们惊慌狼狈地各个屋里冲出来,嘴里不停地大喊:“杀人啦!” “放火啦!” “快来人哪——救命!” 此时偌大的院子里,乔启睿派去的护卫正跟一批黑衣人打得正酣。 对方人数不少,且攻势凌厉,显然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乔启睿派去的护卫功夫虽然不错,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应付得着实有些吃力。 幸好骆元超带着人及时赶到,立马加入战团。 闻讯赶来的其他骆家主仆们纷纷提桶拎盆,喝斥呼喊着帮忙救人救火。 显然,对方的意图是先纵火,再趁乱杀人灭口。 乔启睿的视线在场逡巡了一圈,很快便发现骆如海夫妻歪倒在东面的院墙下,不知是死是活。 他正要上前,却见两名黑衣人已经快速欺近,一人狞笑着举起了手中长刀。 乔启睿来不及细想,宽大的袖口一扬,两把飞镖疾射而出,人也快速冲了过去。 飞镖毕竟力小,仅击得那长刀偏了寸余,恰好砍在骆如海的左肩上。 骆如海痛得打了个激灵,立时发出一声惨叫。 惨叫引得他身侧的刘氏从昏迷中醒来,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站起来就跑,却被另一名黑衣人掐住了脖子,提溜着悬在半空。 刘氏顿觉呼吸都困难了,不由得瞪大眼,张大嘴,想喊喊不出声,想咳咳不出来,一张脸涨得靑紫,手脚徒劳地在半空乱舞乱蹬。 幸得乔启睿及时飞身而至,三两下解决掉那两名黑衣人,救下骆如海夫妻回到骆凤羽身边。 那边有了骆元超的加入,人数比对方多了一倍不止。黑衣人见势不妙,在领头的一声呼哨下,迅速翻墙跑了。 骆元超正想去追,却被乔启睿喊住。 那些人什么来历,他心知肚明,追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骆如海身上。 骆如海受伤不轻,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他的脸色一片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不停地往下淌。 刘氏也吓得不轻,刚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死亡是多么地可怕,自己又是多么地怕死。 怕死的刘氏此时看到骆凤羽,如同见到了救星,忙一把扯住她的袖子躲到她身后。 骆凤羽转身冷冷地看着她,“你若想活,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刘氏头点得像鸡啄米,忙不迭道:“好好好,阿羽你想知道什么,伯母都告诉你。” 骆凤羽点点头,“那就去福安堂,当着骆家列祖列宗的面,好好忏悔你犯下的累累恶行。”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这会儿院里的火终于渐渐小了,骆如晖领着几位老太爷过来跟他们会合。 骆凤羽便又问起人员伤亡情况。 骆如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心有余悸道:“还好,死了三个下人。珈琳几个也被吓着了,不过都无大碍,刚被你大伯母领着先回我们那边了。另有一些受伤昏迷的,大概十人左右吧,我已将他们送去了福安堂。” “好,受了伤的,让人先给他们治伤。”骆凤羽说道,“不过,在事情没有查清之前,这院里所有人都有纵火勾贼的嫌疑,暂时都关着吧。” 骆如晖道了声“好”,赶忙先去安排。 骆凤羽转头又对骆元超道:“元超大哥,劳烦你再多派些人手,务必守好各处门禁。” 骆元超笑着应了。 边上几位老太爷瞧着她指挥若定的模样,俱都默默地点点头。 随后,骆凤羽又让几位老太爷带着其他骆家人先去福安堂,自己则跟乔启睿又去骆如海的屋里转了一圈,出来时神情更加凝重。 第二四零章 说实情 福安堂里,七老太爷面色沉沉地看着萎靡在地的骆如海,嘴里发出长长的叹息,“海娃子,你呀,真是糊涂啊!” 骆如海垂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下人替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刘氏却已经跪了下来,朝着众人团团磕头,“七叔啊,侄媳妇知道错了,求您老人家大发慈悲,放过我们这一回吧。” 七老太爷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叹息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事情已然变成这样,我也无能为力啊。” 骆如海却在这时猛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七老太爷,“七叔,小侄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但请七叔看在同为骆氏子孙的份上,放过我的儿女,所有事都是我们夫妻二人做的,与他们无关。” “求我有什么用?”七老太爷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怒气难抑,手中拐杖重重拄地,厉声诘问道:“当初你毒父杀母时,可曾想过你是骆家的子孙?可曾想过你身上流的是骆家的血?那可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你怎么敢,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 七老太爷由于激动,花白的胡须止不住地颤抖,眼角流出了几滴老泪。 或许之前,他还没这么深的感触,可最近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事,七老太爷的心理也起了很大的变化。 他终于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一个家族若要发展壮大,必得戮力同心、团结向前,而不是勾心斗角、窝里内讧。 所幸明白得还不算太晚。 也因为此,他愿意让阿羽那丫头来做骆家新的领头羊,带领骆家子孙世世代代富贵延绵下去。 这一通诘责,可谓字字诛心。 骆如海顿时面如死灰,半晌才惨然一笑,抬手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末了含泪哽咽地看着七老太爷:“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死!我该下地狱!可七叔,你扪心自问,我做下这等恶事,当中难道就没有你们七房的‘功劳’?” 七老太爷顿觉面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他身旁的骆元超忙伸手扶起自己祖父,上前对着骆如海就是一脚,“我承认,我们七房确有私心……试问在场的各位叔伯,哪位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他此话一出,算是把大伙都扯进去了,现场气氛一时寂静无声,尴尬无言。 骆元超环顾四周,大声说道:“可再有私心,我们也没忘本,也还始终记得自己是骆家人,谨守骆家祖训,一心为骆家尽忠。可不像你,为了一时贪欲,竟陷骆氏全族于危难!你不配为骆家子孙!” 他的话无疑激起了大伙儿的共鸣,一时声讨骆如海的骂声不绝,就像当初针对骆如晖一样。 由此及彼,骆如晖想到之前自己的遭遇,心里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慨,但随即想到父母的死,想到这个弟弟做的那些混账事,他便一点也不同情他了。 刘氏这会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又不知怎么办好,便也跟着大伙儿数落丈夫的不是,咬牙切齿语无伦次地大声嚷道:“不是我!是他!都是骆如海干的!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干啊!不是我干的!” 可惜她的话没人相信。 骆如海看着她,嘴里冷笑连连。 自己死,当然也要拉着这毒妇一道死。 想当初若不是这毒妇被那些人收买,窜撺自己跟他们合作,便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待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扬言要将自己逐出骆家…… 尔后又是这毒妇出的主意,拿出从对方手里得来的毒药,下到父亲药里,再栽赃给老大…… 还是这毒妇,担心母亲已经知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母亲也毒死,栽赃给才归家不久的那对姐弟身上…… 原本,他还没这番醒悟,可刚才那一场大火,那一群突然而至想要杀他灭口的黑衣人,终于让他彻底清醒了。 然而,大错已经铸成,一切都太迟了! 不多时,骆凤羽和乔启睿也来到福安堂。 还没怎么问呢,骆如海便当场交待了所有恶行。 刘氏面如死灰,颓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再也没了为自己辩白的力气,双眼猛然翻白,晕死过去。 骆凤羽当即让人把她送去后面的祠堂关押。 乔启睿又让七老太爷把无关人等都请出去,只留下几位年长的族老和骆如晖等少数几个知情者。 毕竟,这事不宜大肆宣扬。 若按前朝律法,走私军需等同谋反,是要满门抄斩的。 骆如海当即供出了辛先生,还有外城的如意茶坊,可他也仅知道这些,并不知晓辛先生背后的主使。 这个乔启睿早知道了,那姓辛的还真是狡诈,竟然一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阳城。寥绪已经带人去追了,还没消息传回来。 乔启睿便又问起账本的事,骆如海指了指堂外的满院柏树,“横七纵八的那棵老树下面。” 难怪刚才在他屋里找不到,还以为已经被烧毁,原来藏在这里。 乔启睿当即让寒朝去取。 片刻后,寒朝拿了一个不大的油纸包返回大堂。 骆凤羽接过,打开让骆如海看了。 骆如海点点头,证实正是自己亲手所写,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交易的时间、金额和数量。 乔启睿又问他跟对方是在何处交易的。 骆如海想了想道:“没有固定的地点,每次我的人将货物收整备好后,等他们通知,让送到哪就送到哪,到时会有一批黑衣人在那里收货验货。” “那最近的一次呢?在哪?”乔启睿不死心地问道。 骆如海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那还是三个月前,让把一批从海外定制的甲胄送到高平附近,那里好像是一个废弃的库房。” 说到这,骆如海的神情越发有些黯然,“也就是那次,父亲发现了。他没敢声张,只暗里将送货的伙计远远打发去了其他偏远地方做事,又要将我们全家赶去岭南一带生活。” 原来,这就是他杀人的原由。 骆如晖越听越气,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狠毒的弟弟。 骆如晦则直接上去动了手,对着受伤的骆如海好一阵拳打脚踢。 几位老太爷亦是满面凄容,黯然叹息。 第二四一章 新举措 当夜,骆如海便被关进了祠堂,正是当初关押过骆如晖的那间屋子,与刘氏一起。 谁知第二天一早,负责看守的骆家护卫发现,夫妻俩竟都双双服毒自尽了。 骆凤羽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骆如海在交代一切之前,便存了死意。刘氏即便不想死,也会被骆如海逼着去死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给朝廷交待。 好在乔启睿此行明面上是代表太后来吊唁已故的骆氏家主,知道内情的人很少,且消息捂得严实,骆如海走私军需的事并未传开,幕后主谋也还并未查实。 最终,骆如海夫妻以毒父杀母的罪行公之于众,且已畏罪自尽。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骆家纵横商贾几百年,生意遍布南北,几乎每个州郡都有他们的商号铺面,经营涵盖百姓所需的衣、食、住、行,可谓天下第一豪族。 这样的豪族,内里自然少不了明争暗斗,可也没想到,上任骆氏家主的突然离世竟然是这等原由。 紧接着只过了两日,骆家便宣布了继任的家主人选,正是才归家不久的骆十五姑娘。 这消息简直比上个消息更劲爆,惹得世人议论纷纷,到处打听这骆十五姑娘究竟是何来历,又有何德何能,竟在短短时日击败族中长老、嫡亲长子等资历颇深的候选继承人,夺得家主之位? 很快,又有“内幕消息”传出,此女之前一直养在南晋太后的宫里,自小由南晋太后教养长大,深受太后喜爱。此次归家除了为其祖父奔丧外,便是奉了太后懿旨回去接任家主大位的。 原来,骆家早就归顺了南晋啊! 世人顿时恍然。 论起来,骆家也算是南晋太后的母族,东阳城又在南晋境内,没道理不归顺南晋而投靠北庆的。 想来骆家老祖宗在世时,便已经归顺南晋了,只是出于南北局势的考虑,没敢对外宣扬罢了。 然而随着骆家老祖宗、三老太爷的相继离世,骆家群龙无首,正是南晋朝廷插手骆氏商号的好时机,当然不能错过。 好在骆十五姑娘虽然是南晋太后派去接管骆家的,但她到底是骆九公子的嫡亲血脉,又凭一己之力查出三老太爷之死的真相,是有资格做骆氏家主的。 只是,骆十五姑娘终究是个女子,将来总归是要嫁人的。待她嫁了人后,还能执掌骆家吗? 这疑惑才提出来,很快便有人释疑了。 因为啊,这骆十五姑娘早就己经定了人家了,正是半年前凭着剿匪之功,一举封了亲王的南晋四皇子——汉王殿下。 太后亲自做的主,原想只等十五姑娘及了笄,便要正式昭告天下的,可惜正赶上骆家老祖漂亮覅、三老太爷新丧,看来婚事只得延后了。 所以即便日后骆十五姑娘嫁了人,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总归浇的都是自家的田不是? 外界如何传言纷纷,东阳城骆家才没闲情过问呢。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看骆十五姑娘年纪轻轻,手腕魄力竟是一点也不比当年的骆家老祖宗差。 就在骆家上下忙着筹备家主继任仪式的同时,骆十五姑娘已经先后对外发布了一系列的革新措施。 比如,骆氏商号除了家主这位第一掌权人以外,又增设了两位副家主,一位负责具体的管理和运营,组建市场部;另一位负责监督执行及纠查违规违纪之事,组建督察部。其余又选了几位资历老有能力的骆家人,一起组建了商务委员会,凡有重大事件或重大决策时,由商务委员会委员举手表决。 还有账目上的改革,骆十五姑娘发明了一种既简单又方便的快速记账册子,其内像棋盘一样划分出许多大小不一的格子,做账之人只需按照首行的目录把数据依次填进去即可,每一页的末行都有汇总、备注、日期和填写人的名字,看上去一目了然,简洁方便至极。 除此之外,骆十五姑娘还对骆氏商号的人事制度做了调整:但凡在骆氏商号做工的伙计,在顺利通过督察部的考核后,皆以工龄来计月银和年俸。也就是说你的工龄越长,相应的你的月银和年俸就会越多。另外还增设了月例奖和年终奖,且对在商号做工三十年以上,且无作奸犯科的年老者,一律发放退休养老银,放其还家或入住骆家专门修建的养老宅养老。 此等新措一出,世人再次哗然,不过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要真有这样的好事,那还奋斗个什么劲儿,直接去骆家做工得了,管吃管住还得工钱,老了还管养老,简直就是天堂般的所在。 不但外面人不信,骆家自己人也反对得厉害。 七老太爷现在既是副家主之一,又是委员会委员,当即便提出了异议,“阿羽,这样不行啊,我们骆家是商贾世家,生意人讲究的是什么?当然是谋利了。我们不剥削、不苛待他们,已经算是很宽待了,你这样一搞,我们骆家成什么了?慈善院了都?” “七叔公,你别急呀。”骆凤羽含笑道:“那些伙计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私心,而且容易受人盅惑。想要他们为你死心踏地地做事,便得先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再恩威并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伙计,而且是会做事又忠心可靠的伙计,人员稳定人心才能安定,做起事来才会事半功倍。”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骆家岂不吃大亏了?要贴进去多少银钱啊?”五老太爷忧心道。 “放心,不会贴钱的。”骆凤羽笑道:“毕竟很多福利都是在他们做事之后才会产生的。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辟如我们青州的一家绸缎铺子,平素每月按正常来算,大概能有二百两银的毛利,但若有了这公平公开的竟争激励机制,通过伙计们的积极争取,为那家绸缎铺子创造了每月三百两银的毛利,而多付给他们的,不过也就十两银钱。五叔公,这样我们是赚了还是赔了?” 她这例子举得很是实在,在场的人一听就懂了。 骆凤羽便又接着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初步设想,具体执行,还得再仔细斟酌细节。” “如果是这样,那敢情好。”七老太爷当场表态,其他几位也跟着附议。 第二四二章 圣旨到 开局很不错,骆凤羽顿时有了信心。 老实说,她以前从未在私企工作过,对于经商毫无经验,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乔启睿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接手骆如海的那条线继续追查。虽然没能彻底截断这条线路,但已经在附近海域、码头布置人手。一有动静,即刻采取行动。 令人遗憾的是,辛先生再一次逃脱了寥绪等人的追捕,出了东阳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想着寥绪大概已经知晓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乔启睿便又拜托他在高平附近暗查那批甲胄的下落。 私造甲胄,等同谋逆,相信在南晋境内还没人敢做这种事,所以供货方有可能来自北庆,也有可能来自海外诸国,范围实在太广了。 东阳城靠海,又恰好处在南北交界地,地理位置实在特殊,而骆家在南北两朝的地位也很特殊,对方选择与骆家人合作,实在是非常英明之举。 可惜对方选定的合作对象却不怎么聪明,这才闹出这么多事。 连日来的阴霾惨淡终于在这日雾散云开,阳光温暖地洒照在屋瓦上、树梢头、花园里、廊道间,亦照在陆续走进福安堂的四海宾客们的脸上身上。 此次骆凤羽继任骆氏家主,骆家老辈们相当重视,打定主意要将这场仪式办得盛大而隆重,因此早早便广发 邀请帖,诚挚邀请四方的豪族巨富们前来观礼。 好些与骆家世代交好,或是需要仰仗骆氏商号扶持支持的商贾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家中,便又不得不中途折返去到骆家继续做客。 毕竟,三老太爷的丧事才刚过了不久。 甚至还有些之前没来吊唁三老太爷的商贾们也纷纷赶来了。 骆家接连丧失两代家主,势必影响到骆氏商号的整体运营,而骆家下一代的子弟中,并无特别有名望的出类拔萃之辈。 商人逐利,不泛有眼皮子浅的家伙由此轻视骆家了,但随着三老太爷之死真相的公开,骆家忽然出现了骆十五姑娘这匹黑马,又接连发布了那等令人惊讶的新措。 再一细细打听,乖乖,这骆十五姑娘来头不小,竟与南晋朝廷有那么深的渊源,他们当然也就改主意了。 以至这几日,东阳外城可谓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上两次凄惨悲伤的气氛不同,这次是欢乐喜庆的。 虽然骆家自己人为了守丧不能欢歌饮酒,但对客人们却照顾得十分周到。 骆家承包了东阳外城所有的客栈酒肆、茶坊歌坊,客人们大可随心所欲地畅快游玩。 今天是正日子,宾客们一大早就整装入内,前往东阳内城的福安堂观礼。 福安堂里外已布置一新,当中的青石大道两旁间或插满了三角小旗,满院的柏树杆上还缠了彩绸。 正中宽大的门楣上已换上簇新的匾额,其上“积善之家”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当朝汉王殿下亲笔所写。 骆凤羽彼时还在自己院里当“傀儡”。 徐氏等女眷们一大早就过来了,拘着她细细妆扮了一番,又换上特意为她赶制的、代表骆氏家主的玄黑色袍服,袍服的双襟和袖口都绣有骆氏家族的族徽。 鉴于这服饰的严肃和老气,徐氏给她梳了个稍显活泼的发髻,又在髻上插了两只鎏金镂空的蝴蝶簪。 好在骆凤羽的身材高挑,心理年龄也并非真的只有十三岁,因此待那身宽大的袍服上身后,整个人的气质也跟着变了。 徐氏瞧着这样的她,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原本,这套袍服该是她的夫君穿的,可惜到底没那本事啊! 事已至此,徐氏也就认命了,继而由衷地希望这丫头能做出一番天地来。 其余几位女眷也争抢着巴结她,好听的喜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她面前倒。 骆凤羽自然不会拂她们的好意,嘴里“伯母、婶”的喊得很是亲热。 不多时,骆元超与骆林越前后脚进院,催促她尽快前往福安堂。 骆凤羽点点头,随即起身。 在满堂宾客的注目期待中,骆凤羽徐徐走进大堂,径直来到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今日的继位仪式由七老太爷主持,只见他整整衣冠,捊捊胡须,清清喉咙,正要开讲。 不妨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圣旨到一一” 众人俱是一惊,视线顿时齐刷刷地往门口看去。 这原本只是一场商贾界的盛事,与朝廷并无关系……所以这圣旨一一 怔愣间,一行人已迈步入内。 走在前面的,竟然是南晋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刘复忠。 刘复忠三两步走到堂前,嘴里呵呵笑道:“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可怜了某这老胳膊老腿儿一一” 刘复忠说着,目光微微一扫,便瞧见了边上站着的乔启睿,面色顿时一喜,忙过去躬身施礼,“见过汉王殿下。” 乔启睿想避开已然不及。 今日宾客众多,乔启睿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刻意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观礼。 然而刘复忠却一眼看到了他,还故意在大庭广众下叫出他的身份。 不肖说,这老头必然得了父皇的授意。 也不知父皇是什么意思,专程让刘复忠跑这一趟要传什么旨意。 眼看四周无数双眼睛朝他看过来,乔启睿只得含笑微微颔首。 宾客们便又纷纷朝他行礼。 一番见礼后,刘复忠才又展开明黄卷轴,当众宣读南晋帝敕书。 敕书上的内容极尽褒扬赞美之词,未了竟然嘉封骆凤羽为东阳县主。 对于骆家来说,这无疑是锦上添花的大好事。 可骆凤羽却不太想接这道圣旨。 无功不受禄啊! 当然,心里不想接,却也不得不接。抗旨的大罪她可承担不起。 乔启睿也很意外,他出京时父皇可没跟他透过半句口风。当然,那时他也没想到阿羽会做骆氏的家主。 不过阿羽被封县主,他还是很高兴的。 古代的婚姻向来讲究门第,乔启睿是堂堂皇子,所娶正妃必定出身名门身份高贵。抬高了阿羽的身份便意味着父皇对于他二人的婚事有了更近一步的考虑。 这是好事。 第二四三章 南北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宾客们之前还都只是听说骆十五姑娘很得南晋朝廷的看重,却不想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自古商贾皆下品,商人的地位一向低下。 骆氏先主因为襄助前朝的开国帝王得了帝位,那位天子不失为胸襟开阔诚信感恩的英明之主,至此留下历任天子须娶骆氏女为后的遗旨,从而大大提高了商人的地位。 骆家也因此在商界备受尊崇,再加上骆家的历代家主们皆经营有方,诚实守信,不欺压苛待百姓,逢年过节皆有善举,以至骆氏商号屹立几百年不倒。 但随着前朝的灭亡,之后又是十几年的战乱,骆家老祖宗虽然斡旋得法,骆氏商号并未受到太大的打击,但终归不如前朝那般风光了,些许趁着战乱大发横财的新晋富户们也不再将骆氏商号放在眼里。 然而,世事难料。 随着南晋朝廷的这旨封赏,原本已经在走下坡路的骆家竟然又有了重登顶峰之势。 在场宾客中不泛有与南晋大佬或皇室宗亲交好互惠的,但那都是私底下的,根本上不得台面。 可南晋帝这封明晃晃的敕书,分明在对外昭示:骆家不但归顺了南晋,且南晋与骆家还会再续前朝皇室与骆家的姻缘佳话。 对了,还有汉王殿下呢,他本人亲自到场,不是更能说明之前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么? 骆凤羽此时唯有苦笑。 她可没想如此高调地与南晋皇室扯上关系。虽然外面把她的身世来历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是南晋太后亲自教养长大的,但那都是传言,大多数也都是半信半疑,不能完全当真。 可今儿刘复忠这样一搞,又当众叫出乔启睿的身份,无疑已经把骆家彻底绑在了南晋这条大船上,想反悔都不行。 然而,别人不知,她心里却清楚知道得很,在旁观礼的,还有一个北庆的重要人物。虽然他现在没有表明身份,但不代表他会一直保持缄默。 前些天,若不是他跑去找大伯把军需案的事情抖出来,大伯也不会在权衡利弊下,把唾首可得的家主之位让给她。 说起来,到底是有些愧对大伯的,明明当初自己说得言之凿凿,要支持他做这家主,可到头来却是自己翘了他的位置。所幸大伯是个看得开的,并没对她有任何计较,反而一心一意帮她打理那些日常琐事。 想到这,她的视线登时往骆林越看去。 骆林越彼时正面无表情地看向堂外,然而当骆风羽的视线触到他的一霎那,这小子忽然有所感应地扭了头,对着骆凤羽笑了笑。 骆林越很少笑,少笑的人一旦笑开,那是极其绚烂夺目的。 骆凤羽一怔。 咦!难道是她多心,怎么感觉这小子的笑不怀好意? 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再次打断了正要进行的继任仪式。 这是个很重要的仪式,先前南晋朝廷来人宣旨也就罢了,可这会儿来的又是谁? 七老太爷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对来人冷言训斥的准备,可待他看到徐徐入内的一行人时,登时惊愣地连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在场的宾客也都惊讶得很。 他们也没想到,来的竟然也是一队内侍,从服饰上看,赫然是北庆的。 内侍出使地方向来代表的都是皇帝的旨意,骆家虽然与北庆朝廷也有很深的渊源,但比起南晋的血缘关系,还是要疏远得多。 况且这些年也并未听说北庆与骆家有什么交集。此刻忽然派内侍前来,莫非是想跟南晋争夺骆家这块“肥肉”? 商人精明,头脑转得也快。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宾客们心里俱都闪过这样的念头。 乔启睿面上神情也不好看,明明事情都已经成了,偏偏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 不消说,这肯定是骆二的主意。 千防万防,到底没能防住这臭小子的手脚。看来,他消失的那半年间,定然已在北庆做了不少事。 内侍在满堂宾客的低低议论中径直走到台前,亦是展开一卷明黄卷轴,张口便要宣旨。 “慢——”乔启睿集中生智,上前拦住了那位内侍。 骆凤羽趁机拽着七老太爷退到一边。 没人听旨,他这圣旨便宣不下去了。 那内侍面色顿时一沉,随即目光不善地瞪着乔启睿,“你哪位?竟敢阻拦咱家宣旨?” 事已至此,乔启睿也没法再隐瞒身份,只得朗声说道:“本王南晋乔氏,帝之四子汉王也。此地非你北庆之境,骆家非你北庆之民。阁下此行,怕是走错门道了!” 那内侍显然早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闻言也不动怒,只朝他躬身施礼,“原来是汉王殿下,失敬失敬!咱家姓杨,陛下赐名杨福。” “原来是杨公公!”乔启睿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骆林越。 杨福也看向骆林越。 他与这位少年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就在陛下的寝宫内。 任谁看到这一老一少两位极其相似的面容猛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会忍不住震惊。 陛下的子嗣不少,可与他长得那般相似的,除了眼前的这位,不会再有别人了。 陛下当时虽然没有开口叫出他的身份,但面上的那份失态、惊讶、欣喜却溢于言表。 来骆家之前,陛下还曾交待他,若遇不决之事,便请这位骆公子出马。 骆林越面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可他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只听他道:“骆家乃商贾世家,做的是民众生意,受惠的是天下万民。骆氏商号向来不分国别,对所有民众一视同仁。而今骆氏新主接位,北庆朝廷给予祝贺和表彰,代表的是北庆民众的民意。骆家若不接受,岂不辜负了北庆民众的心意?这让骆氏商号以后如何在北庆立足?”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没有辩别的余地。 乔启睿一时被怼得无言。 满堂宾客的目光登时都聚到骆林越身上。 看这少年的穿着打扮,不像是骆家的下人,也不像是来观礼的宾客,所以应该是骆家的小辈了。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骆家并不很欢迎北庆使者的到来。不然,新任家主和七老太爷也不会在宣旨之前及时避开了。然而这位小公子刚才说的话,明明是在帮北庆使者说话。 骆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第二四四章 摊开谈 堂外寒风凛冽,吹得满院的柏树枝丫乱晃,发出唿唿的声响。 堂内却分外安静,此刻无论是主人还是宾客都十分紧张。 骆凤羽心里叫苦不迭。 这小子简直混账! 然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又不能真的拿这小子怎么样。 虽然因为顾忌他的身份,骆凤羽暂时没让这小子上骆家祖谱,但骆家人都已经认了他,把他当作正经的子侄看待。 他的话说得的确也没什么不对,仿佛是在为骆家考虑似的。 骆凤羽只得站出来,扭头对骆林越喝道:“阿越,不得胡言。” “阿姐,我没有。”骆林越一改往日的高冷形象,难得唤了她声“阿姐”,“弟弟我这可都是为了骆家着想。阿姐,你想啊,咱们骆氏商号要在北庆发展,除了民众的拥护,到底也要看朝廷的脸色嘛。既然能与南晋交好,为何就不能跟北庆交好?” 骆凤羽:早知这小子会坏事,先前就该把他关起来,不让他有机会在这大庭广众下大放厥词……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阿越,你先下去,此事我自有分寸。”骆凤羽小声说道,随即叫人把他拉走。 骆林越也不挣扎,很是顺从地跟着拉他的人走了。 骆凤羽这才长吁了口气。 细细回想,他刚才说的话不无道理。骆氏商号要在北庆境内继续行商,首要不能得罪的,便是北庆朝廷。 之前北庆朝廷没所表示也就算了,现在既然派了人来,便不能不给面子,至少表面上不能跟他们交恶。 否则,倘若北庆朝廷一旦起了对付骆氏商号的心思,那骆家的麻烦就大了。 再怎么说,骆家也只是民,是百姓。 民,岂能与君斗?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自己既然做了骆氏的家主,便不能不站在骆家的角度考虑。 看来,今儿这旨不接也得接了…… 心念间,她的视线不禁往乔启睿看去。 乔启睿朝她微微点头。 短短一息间,他也想到了很多。 如今南北两朝虽然没有正式地握手言和、缔结盟约,但前些年的战乱让双方都元气大伤,彼此心照不宣,各自都在休养生息、发展农业和经济,谁也不愿轻易开战,劳民伤财。 倘若因今日之事引发战争,那就实在太得不偿失了。 罢了,姑且先这样吧。 两人心意相通,彼此一个眼神便明了对方之意。 骆凤羽随即上前,朝杨福深深一礼,口中客气说道:“公公辛苦!公公远道而来,小女子不甚感激——小女子领骆家上下,诚接陛下恩旨!” 说罢俯身跪下。 骆家其他人见状,纷纷跟着跪下。 见这小姑娘如此识趣,杨福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来的路上他可是一直提着心呢,生怕这骆家上下不识时务,跟自己对着干。 当然,杨福也没忘,刚才那位骆公子走前所说的话。 正是他的那番话,才让这位骆十五姑娘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他俩竟然还是姐弟,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吧…… 杨福心里嘀咕的同时,再一次展开了明黄卷轴,宣读北庆皇帝的旨意。 圣旨上的内容倒也跟南晋朝廷的差不多,不外乎说些官冕堂皇的嘉奖话,勉励骆家上下再接再厉等。 好在没像南晋朝廷那样,封她县主什么的。 算那小子还有点分寸。 事情到此,仿佛是皆大欢喜。 之后的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末了便是骆家为各位宾朋准备的答谢宴。 骆凤羽没心情去参加。今儿这事,算是给她敲了警钟。 她心里清楚,这里终究是个皇权至上的社会。不管南晋还是北庆,当权者都不会容他骆家摇摆太久。 终归,骆家必须站队,坚定且毫无退路地站队。 以她个人的立场,自然选择站在南晋这边。 可骆家呢,几百年的经营,势力遍及南北,不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 退一万步说,她可以放弃在北庆境内的所有生意,但那边的人呢? 她能保证所有人都平安吗? 不能。 这才是问题所在。 骆凤羽颓然叹了口气,一个人信步走在东阳内城的园林小道上,神情忧忡。 一直留意她的乔启睿很快找了过来,笑着调侃她:“大好的日子,叹什么气啊?走,喝酒去!” 骆凤羽白了他一眼,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委屈极了,“乔启睿,我不干了,我要回桃花谷去。” 乔启睿忙上前一把揽住她,抬手刮她的小鼻子,“阿羽,说什么傻话呢。知道你委屈,这不,我来安慰你了啊。” “那怎么办嘛?”骆凤羽噘嘴,满脸写满了心累。 也只有在乔启睿面前,她才表现得这般小孩子气。 乔启睿好笑地盯着她,低声道:“别怕,凡事有我呢……这事嘛,也不是不能解决。” 骆凤羽听得心里一喜,忙问:“怎么解决?” 乔启睿想了想,缓缓道:“为今之计,只能找那小子谈判了。” “谈判?”骆凤羽面露不解。 乔启睿道:“他的身份……与其顾虑这顾虑那的,不如一切摊开来谈。” 骆凤羽立马做洗耳恭听状。 乔启睿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又压低了声道:“很简单,以骆二的性子,他定然不会一直顶着骆家公子的身份默默过此一生。他当初既然敢去北庆求证身世,今天又主动替北庆使者说话,足以说明他所图不小。” “比起北庆那位出身尊贵的小太子,骆二这家火的实力实在太单薄太弱小了,他需要盟友,需要后盾。而骆氏商号在北庆的经营,只要运用得当,足可让他与那位小太子抗衡。” 这回骆凤羽终于听懂了,神情顿时变得惊讶,“你的意思,是把北庆的商号全部交给他?” 乔启睿点头,“是的,只有如此,他才会尽全力保全他们。因为护住了他们,便等于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所以,北庆帝如果想要骆家,便得跟他自己的儿子斗智斗勇。”骆凤羽立即喜上眉梢,双眼亮亮地说道。 乔启睿含笑看了她一眼,心想此事其实并没表面上想得那般轻松,一切还要看那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量。 第二四五章 有条件 骆林越此时的心情很不错,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听到脚步声响,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然而在开门见到人的霎那,笑意顿时从唇边隐去。 骆凤羽不是单独自己来见他的,而是带了乔启睿同行。 这家伙怎地阴魂不散哪? 实在可恶! 骆林越脸上的不满实在明显,乔启睿自然感受得到。 老实说,他对这小子也快要忍无可忍了,立即回了他一个高度警告的眼神。 骆林越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 骆凤羽不无尴尬地轻咳了声,转而对骆林越道:“阿越,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骆林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不过我不喜欢不相干的人在场,你懂我的意思吧?” “既然来了,便没有不相干人。”乔启睿冷冷地接话道:“另外,我倒是想问问你了,今天我们的谈话,你该是以何种身份跟我们谈呢?” 骆林越被问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就要问汉王殿下自己了,你想跟谁谈?”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实在太浓,骆凤羽忙插话打圆场,“好了,不管跟谁谈,总之都得谈不是?能合作共赢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既然如此说,那小弟遵命就是。”骆林越道。 二人进屋,自顾找了位置坐下。 骆凤羽抬手斟茶的同时,心里也在打着腹稿。 骆林越瞥了眼挨着坐的二人,默默坐到了对面。 院外风声凛冽,屋里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很快,骆凤羽开了口,“阿越,我问你,北庆使者的事,可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骆林越抿抿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默了片刻才答:“是,不过……你心里清楚,即便没有我从中插手,北庆朝廷也不会任由骆家这般轻易地归顺南晋。” 乔启睿知他说的是实情。 骆凤羽也点点头,“这点我承认。所以,我从没打算与北庆交恶。” “那你想怎么做?”骆林越目光一闪,问道。 骆凤羽道:“我自有打算。原本,我是想以后再告诉你的,但出了今天这事,索性提前跟你说了也好,免得你再做出孟浪的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呵,原来我为骆家着想,倒变成是给骆家惹麻烦了。”骆林越冷冷一笑,随即目光扫向乔启睿,“要说麻烦,恐怕这位汉王才是骆家真正的麻烦吧。” “我有什么麻烦?”乔启睿瞪着他道,心里的怒意膨胀到了极点。若非看在阿羽的面儿上,他现在就想狠狠地揍这小子一顿。 骆凤羽抬手安抚地拍拍他胳膊,示意他稍安勿燥,随后沉声说道:“今天我们是来商量事情的,实在没必要斗嘴……阿越,我只想问你,你想不想做回北庆的大皇子,想不想继承你父亲的大位?”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骆林越环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骆凤羽道:“如果想,那才有谈的必要。如果不想,那你就安安心心地做骆家的小公子罢,看在死去的阿爹面上,骆家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骆林越默了,笼在袖中垂在桌下的双手攥得死紧,面上却仍然毫无表情。 他惯常喜欢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可在这一刻,到底有些绷不住了。 “林公子,如果你想,我会全力助你。”乔启睿缓了语气,态度十分诚恳。 “林公子”三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骆林越的脸色渐渐变了,他的面部表情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再也维持不了平静。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不知自己的真正身世,甘愿一辈子做骆家的孩子。 然而很多事,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他姓林,这是事实,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没办法自欺歁人,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越。”骆凤羽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方桌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诚挚而郑重地说道:“你放心,不管你姓骆还是姓林,你都是我弟弟。你想要的,我定会全力帮你。” “你想怎么帮我?”骆林越僵着身子,坐在那里没动。 骆凤羽道:“我会把骆氏商号在北庆的所有生意都交给你。” “什么?”骆林越愕然,扭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讶和震惊。 骆凤羽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骆林越不淡定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骆凤羽会做这样的决定。 “当然,我是有条件的。”骆凤羽笑着加了一句。 骆林越抬眼看着她,声音里隐隐带着颤抖,“你说。” 骆凤羽深吸了口气,尔后缓缓说道:“你必须保住他们,不管是商铺,还是那些跟随骆家多年的掌柜伙计,且你每年,还要给东阳城骆家交一定份额的红利。” “这个自然。”骆林越点点头。 骆凤羽默了默,才又继续说道:“其实我这么做,不无自己的私心。” 骆林越没说话。 骆凤羽道:“就像你说的,骆家如果要归顺南晋,北庆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管,首要受到排挤打压的便是北庆境内的骆氏商号。” “但我如果把它们都交给了你,以你与北庆皇帝的关系,他必然会有所顾忌。而你,恰好也有了与北庆太子一较长短的机会。” “可我在北庆毫无根基,如何能做到你所说的那些?”骆林越不无自嘲地说道。 骆凤羽道:“你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也没有。” 骆林越望着她,面露不解。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桃花谷里的那些邻居。”骆凤羽提醒道。 骆林越仍是不解。 骆凤羽只得点明,“当年,他们家的男人都随了你父亲起兵,而今自然是功成名就,成了北庆朝廷的股肱之臣了。” 闻言,骆林越的双眼蓦地睁大。 骆凤羽继续说道:“待你去北庆安顿好了,我便把他们都送去,你再把人送到他们各自的府上。这个天大的人情,我不信他们不领情……如此,你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骆林越听得愣愣的。 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他一直很看不上桃花谷里的那些人;后来,即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没想过他们当中真的有人会出人头地。 现在听这丫头如此说,想来,那些人混得不错了! 第二四六章 受打击 其实,早在回骆家之前,他便已经做了决定。 眼下这丫头主动提出要帮他,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心里这样想,骆林越嘴里却道:“若我不想呢?” 骆凤羽一愣,委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然而转念一想,刚才这小子的表现,可不像是没有想法的样子。 她还没回话,乔启睿忍不住插了嘴,“若你不想,那便安分点。明天便让长辈们领你去拜骆家的祖宗,再记入族谱,正式做骆如恒的儿子,阿羽的弟弟,南晋的子民。” “你倒是想得美。”骆林越冷笑,神情十分不屑,“别以为你如今封了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殊不知,想你死的人多着呢,躲过了这次,焉知能不能躲过下一次?” “那也不关你的事。”乔启睿没好气地回怼道。 他心里自然清楚,就因为他封了汉王,才让那些皇兄们对他越发忌惮,以后遭遇的危险只会更多。 “当然不关我的事。可你死就死了,莫要牵连了旁人。”骆林越语气轻快地说道。 这小子的嘴还真毒! 乔启睿气得又想去打他,骆凤羽忙把他拦住,又好声劝着乔启睿出了屋子,让他在外面等。 骆凤羽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就不能呆在一处,否则就是灾难现场。 屋子里静静的,骆林越一直看着她,神情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如果当初你没有救他,这后面的许多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骆凤羽不妨他有此一问,默了默才答:“不知道。不过,或许会有另外的事情发生吧。” “也许我们会一直住在桃花谷,简简单单地过此一生。”骆林越嘴里喃喃,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间充满向往。 骆凤羽心说:这不可能。 不过若非这小子的提醒,她都快要忘了自己是个穿书人了。 她身上其实还被绑定了系统,但自从她离开酉城后,那系统仿佛已经死机了,再没出现过。 然而,关于阿越的剧情,兜兜转转后,到底还是向着最终的设定在走。 原书中是因为穿越女的野心,引着他一步步走向北庆,最终踩着所有人的尸骨,问鼎了皇帝的宝座。 想必,那条路他走得也很艰难。 而今,自己归了骆家,做了家主,愿意拿骆家一半的家产为他铺路,助他成事,自是比他原来的设定容易多了。 只是,这些他并不知情。 骆凤羽也不会告诉他。 不过有些事,还是要告诉他的。 “阿越,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跟你说过,我脑子里经常会记起一些莫名的人和事吗?” 骆林越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此刻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骆凤羽心里默默地想了想,才犹豫着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骆林越眉宇一拧,直觉并非好事。 “在我的记忆里,有不少关于……你和我的。”骆凤羽斟酌着说道,“似乎……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世,然后费尽了心力,牺牲了很多至亲的人,终于助你成了事。可你……” “我怎么了?”骆林越抬眼看着她,语气略有些急促。 骆凤羽叹息道:“你用一杯毒酒,送我归了西。” “不可能!这不可能!绝不可能!”骆林越脸色瞬时大变,忍不住失声叫道。 骆凤羽苦笑,随即摇摇头,“我也不信……可我,到底没法释怀,无法不对你怀有戒心。” 骆林越面上惨然一笑,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那他呢,你为何就能全身心地信任他?”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晚如果不救他的话,他早就是个死人了。”骆凤羽感叹道,心里竟也生出一丝丝的难过。 她心里明白,今日这谈话,算是把一切都说开了,从此她跟阿越之间,便已筑上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们可以合作,可以结盟,然而彼此再也不是当初桃花谷中不谙世事的斗嘴姐弟了。 “所以,死人才是最可靠的。”骆林越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骆凤羽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阿越,终归我们姐弟一场,我不希望日后有兵戎相见的一天。若真有那么一天,唯愿你能顾念今日情谊,做出对彼此最好的决定。” 骆林越怔怔地望着她,心里的酸楚难过溢于言表。 原来一切早就注定! 原来由始至终,她一直都在怀疑自己! 骆林越怎么也不肯相信一一自己会亲手毒杀她! “阿越,你好好想想,我先回去了。”骆凤羽小声说道,带着满心的怅然离开。 外面乔启睿还等在那里,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问情况。 骆凤羽吁了口气,心情不怎么好地回他,“给他点时间,应该会想明白的。” “你跟他说什么了?”乔启睿满脸地讶然。 骆凤羽闷闷道:“我跟他说,他将来会拿毒酒毒死我。” “这个……那他受的打击应该挺大吧?”乔启睿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些同情那小子了。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早看出来了,那小子对阿羽并不仅仅只是弟弟对姐姐的感情,还掺杂了别的。 也正是因为他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异样情愫,才让他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 说白了,他那是嫉妒! 他嫉妒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表达情意,而他却不能。 这古代的小屁孩,成熟得也太早了些! 就乔启睿自己,有时还会因为阿羽的身体年龄太小而产生罪恶感呢。 好罢,阿羽这也算是快刀斩乱麻了,以后那小子对自己的敌意应该不会那么大了吧。 骆凤羽只瞟了他一眼,便知道这货心里在想什么。她也不说破,只道:“长痛不如短痛,这些憋在我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啊,索性跟他说了,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那倒也是。”乔启睿顺着她的话道:“有了这个前提,他以后做起事来,想必会更多顾忌你的情份吧。” “情份不情份的,倒也不必,只望他不要落井下石才好。”骆凤羽怅然道。 看她面色不虞,乔启睿忙转了话题,“对了,刚才刘复忠私下找了我,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宫,太后她老人家想你了。” 第二四七章 得线索 骆凤羽不是傻子,在建康皇宫呆了那么久,自然看得出南晋太后待她虽然有利用的成份,但到底也有几分真心。 此刻听乔启睿提起,便也勾起了她几分想念。 不过红姑自从青州府衙回来后,身体便更加不好了,这些天都在卧床静养。倘若要回京,那也得等红姑的身子好些再说。 况且她刚接任家主,眼下事务繁多,她必须一一安排好后,才会考虑回京的事。 回京么? 骆凤羽其实还没想好,但看到乔启睿期待的目光,她只得缓缓点头。 如今的他二人,算是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接下来的命运如何,谁也不知。 “其实也没那么急的。”乔启睿拉着她的手,笑道:“总得等你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得留在这边过年了。” 骆凤羽抬头望外面的天,不禁感叹道:“是啊,快过年了。这可是我来到这里过得第一个新年,很有意义呢。” “你放心,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我都会陪你度过。”乔启睿握着她的手,郑重说道。 两人其实都有些感伤。 毕竟,这里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里没有他们的亲人、朋友,没有他们熟悉的一切。 他们所熟悉的,只有彼此。 幸好还有彼此,不至于太孤单。 “啊!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骆凤羽伸出小食指,朝乔启睿勾了勾,脸上笑意盈盈。 乔启睿也伸出了食指,与她的手指头勾在一处,掷地有声道:“一定!谁反悔谁是小狗!” 骆凤羽哈哈笑了,乔启睿也嘿嘿笑了,一扫先前的感伤和落寞。 眼下二人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莫过于把北庆的骆氏商号交给骆林越打理的事。 骆林越虽然还没明确的答复,但他的沉默即表明了他的态度。 骆氏先主自创立骆氏商号以来,还从没有过分家的历史。不过那也是因为前朝是个大一统的局面,而今南北已经分裂,有些事也不得不随之变通了。 这么大的事,骆凤羽当然不能自已一个人做决定,她得先跟长辈们商量,征得长辈们的同意后,再召开骆氏全族大会,公布此项决议。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 为了能尽快地说服骆家长辈,骆凤羽可谓做足了功课。 她先是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把骆氏商号近五年的账目全都看了一遍,并详细地做了笔录和统计。之后又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把接下来准备要做的事一一归笼整理,然后才让人去请长辈们来大堂商议。 这种内部会议,乔启睿当然没资格参加。 骆林越也没参加。 不曾想两人会在骆凤羽的院子里偶遇。 骆林越转身就走,却被乔启睿拉住。 “我们谈谈。”乔启睿道。 骆林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旁边的四角亭里坐了。 乔启睿也走过去坐下。 寒冬腊月的天气,四面敞开的四角亭里并不温暖,一如两人之间冰冷的气氛。 “如今南北之势既成,为了天下百姓,我不希望再有战乱发生……但不管是北庆,还是我南晋,朝臣并不都这样想。”乔启睿话里有话地说道。 犹记得他曾做过的那个梦里,来年五月,南北将有一场大战。而眼下牵连骆家的这场军需案,便是大战前的苗头。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南晋有好战者,想借机为自己捞好处,那北庆必然也有这样的人。两方暗中勾结,各取所需,从那场战争中获利,最终受苦的却是百姓。 而且但凡战争,就没有绝对的赢家,必然有损双方的国力和实力。 “你想说什么?直说。”骆林越听得心里已动,面上却仍是冷冷地说道。 乔启睿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词,随后沉声说道:“据我所查,北庆有人与我朝中官员勾结,意欲再燃战火,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回北庆后可以先探探你父皇的口风,再暗中查探……后面该如何做,就看你的了。” 骆林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所以骆家这次的军需案,也有可能牵连到北庆?” 乔启睿点点头,而后继续说道:“东阳城地理位置特殊,不但处于南北交界处,还靠海,水路实在太便捷了。” “我会查的。”骆林越点点头道。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便没什么话说了。 乔启睿起身,朝他颔首作别。 他本来是想找阿羽说点事情的,既然她不在,那晚点再来找她便是。 骆林越坐在那里没动,只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谁知乔启睿走得快到院门口时,猛听得身后传来少年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好好待她!不然,我定不饶你!” 所幸二人谈话时便将院里的下人都遣得远远的,因此他这话也只乔启睿听见。 乔启睿回头笑看着他,轻轻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不管他看不看得懂,总之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乔启睿的心情顿时大好,回去路上恰好碰到来找他的寒朝。 “殿下,码头那边有消息了。”寒朝小声说道。 乔启睿脚下一顿,忙问:“说,什么情况?” 寒朝附在他耳边又小声说了几句。 乔启睿面上一紧,当即吩咐道:“让他们千万小心,莫要被对方察觉,更不要轻举妄动。” 他此次来东阳城,算是微服私访,随行只带了几名侍卫,根本无法与那些海盗正面抗衡。 不错,根据骆如海留下的线索,以及这些天来明察暗访所得到的信息,乔启睿大胆猜测:之前跟骆如海接头的那伙人,正是长期盘踞在这附近海域的盗匪。 而刚才寒朝带回的消息,算是已经得到了证实。 前些年南北两朝打得火热,各自都自顾不暇,那些盗匪又常年只在海上活动,因此便没怎么管治,倒让他们趁势坐大了,俨然成了海上王。 这实在是个隐患!大大的隐患哪! 乔启睿甚至已经想到一一倘若他的某位皇兄鬼迷了心窍,选择与那些海盗更深入的合作,再次引发大乱也未可知。 第二四八章 有消息 事不宜迟,乔启睿当即去找骆元超商议。 骆元超负责城防。 东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内城住着骆氏族人,外城住的多是依附骆家的亲朋故旧,或是外地来寻商机聚集于此的小商小贩们。 又因骆家在商业上的超然地位,每日来骆家投帖拜访的人不少,在一定程度上又催生了外城的繁荣。 因此,这东阳城虽然不是朝廷设置的正规州郡,但比大多数州郡都要富庶繁华得多。 倘若那伙海盗受人指使,想打东阳城的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骆元超也深以为然,他这些日子帮着汉王办事,从中学到了不少,人也比以往稳重多了。 “殿下,您放心,不管是外城还是内城,我都加派了人手,让他们日夜戒备,定不会出什么差错。”骆元超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说道。 乔启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你办事我放心。不过除了加强守卫,对进出城的民众也要多加提防。倘若对方冒充商旅混了进来,到时跟外面的人里应外合,可就危险了。” “是,殿下。”骆元超恭敬应道,随后又问起青阳码头之事。 青阳码头距离东阳城不过百里,之前骆如海跟对方便是在那交接的。 骆如海接到货,核查无误后,便按事先约定的价码付给对方银两,然后根本不会经过东阳城,直接从青阳码头送往买家指定的地点。 买家接到货后,再把银两付给他。 这一来一回,他只中间转个手的工夫,便能赚到不少,实在是既容易又划算的好买卖。 骆如海夫妻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后面就收不了手了,以至于最终害人害己,为那笔横财丢了命。 好在骆如海死前幡然悔悟,说出了不少实情。乔启睿才能顺藤摸瓜,提前在青阳码头布下眼线。 据眼线传回的消息,昨日夜里有一艘可疑的乌篷船悄悄停在了码头靠北的浅水湾处。 青阳码头不算小,素日渔船商船官船混杂一处,只需缴纳一定数额的管理费,便可在此想停多久就停多久,根本没人过问。 只所以说它可疑,是因为昨天傍晚码头附近的海域恰巧驶过一艘大海船。 不过那艘海船没靠岸,只低调地从海上路过,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天光里。 平日里其实也时常有海船打这路过,甚至还会在青阳码头靠岸,但那些海船无一例外地都挂了番号,船身上也刻了标记,是商船还是官船一眼便能认出,可那艘海船上却没有。 更让人起疑的是,乌篷小船恰好与那艘海船首尾交接过,之后乌篷小船径直靠岸。待天完全黑透后,才从里面走出四个身穿紧身黑衣的蒙面人。 码头上向来鱼龙混杂,这种装扮也寻常。 若非有任务在身,旁人也根本不会留意。 派去的人谨记汉王殿下的交待,没敢近距离跟踪,只继续隐在暗处盯着那艘乌篷小船,以及码头上的动静。 为保险起见,骆元超随后又派了数名城防营的精干汉子前往青阳码头布控。 倘若那四名黑衣人真的就是之前跟骆如海做过交易的,那可能也已经知道骆如海毒父杀母的事已经传开,本人也已自杀身亡的消息 但毕竟事隔不久,对方若想重新找个接头的中间人,怕也绝非易事。 所以,他们会不会……直接去找辛先生交易? “有这个可能。”骆元超道,“你想想啊,他们大老远地跑这一趟也不容易,且弄这么一船货肯定也费了不少功夫,倘若两手空空地无功而返,哪能甘心?既然临时没法找到合适的中间人,那便直接找上买家好了。” “但以辛先生的狡猾,他又知晓我们正在追查,定然不会轻易露面。”乔启睿皱眉说道。 那个姓辛的病痨鬼已经不止一次从他手里溜掉了,简直比泥鳅还滑! “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引蛇出洞,先把那几个盗匪抓了再说——”骆元超说着,还连带比划了个手势。 乔启睿却不赞同,“眼下情形,我们不宜跟那些盗匪硬碰硬,再说了,抓几个盗匪也无济于事,他们的同伙可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呢,一旦打草惊了蛇,再想揪出南晋这边的买家就难了。” “那怎么办嘛。”骆元超摊摊手,没则了。 乔启睿面上亦露出深思的神情,沉吟片刻后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他们之前交易货物的藏匿地点。” 明年南北即将爆发大战的事,他没敢告诉骆元超,也不敢告诉其他人,只能尽力想办法阻止。 所以,必须尽快找到那些军需物,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来对付那些海盗,从而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隐患。 骆元超当然听他的,立即附和,“好,我这边再多派人手,扩大范围地去找。” “不用,你只管守好东阳城便是,我已经写信给周大人和寥将军,请他们帮忙找。”乔启睿道。 原本,他是不打算再跟天顺军有何瓜葛的。 自古皇权至上,他的皇帝父亲虽然对他宠信可加,但他倘若私自与军中大佬往来,心里必定是不舒服的,可眼下情形,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之后又过了两天,终于等来了寥绪那边的好消息。 乔启睿不敢怠慢,当即叫了寒朝等几个亲卫,连夜出了东阳城。 待骆凤羽得到消息赶到城门口时,只隐隐听到“嘚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看她面上怅然若失,骆元超忍不住安慰她:“没事的,阿羽,殿下此行必然顺利,你就安心在家等着吧。” 骆凤羽点点头,莞尔笑道:“殿下那么厉害,我自然是放心的。” 望着城外满天闪烁的繁星,骆元超也由衷地感叹道:“是啊,阿羽,真没想到,我们骆家与南晋的嫌隙,竟然是由你来修复的……若非你的出现,想必现在的骆家,必定已经分崩离析,内斗不止了。” “我也没做什么啊。”骆凤羽谦虚地笑了。 骆元超转头看着她,神色极其认真地说道:“你为骆家,做得已经够多了。阿羽,谢谢你!” 第二四九章 海盗袭 茫茫夜幕,万千星辰。 这一声“谢谢”,顿时也让骆凤羽破防了。 当初乍然出现在桃花谷,她其实是茫然的,也想过逃避;后来虽然想通了,也只是被动地去接受,被一个时灵时不灵的破系统裹挟着过活。 直到乔启睿的出现,识破了她穿越女的身份,尔后又根据她提供的信息,猜到她骆家女的身份。 骆凤羽终于变被动为主动,决定走出桃花谷。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人生会是这般地精彩,充满了无限的未知和挑战。 何其有幸,他能为骆家尽一份心,为这个时空尽一份力,让它变得更美好。 倘若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朝廷英明神武,百姓乐业安居,天下盛世太平,那该多好…… 怔愣间,忽听得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分明。 骆凤羽一惊,忙抬头举目望去。 浓浓夜色里,有零星的火光一闪一闪。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明。 片刻工夫后,一骑飞速驰到城门前,似乎已经拼尽了余力,朝城楼上大声喊道:“不好啦,海盗往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骆元超大惊,瞪眼往那一人一骑看去,依稀认出正是他派去青阳码头监视海盗的人员之一。 顾不得多想,他忙奔下楼把人接进城。 骆凤羽也随即跟了下去。 那人浑身是血,显然受了极重的伤,见到骆元超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顿时气绝身亡。 骆元超大骇。 骆凤羽心里亦是一沉。 没想到乔启睿的担心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他前脚刚走,那些人后脚便把目标对准了东阳城,且由此猜想,他此去高平也不会太顺。 “快,派人去追殿下,让他一定小心,当心有诈!”骆凤羽当机立断,沉声对骆元超说道。 骆元超忙点头答应,正要吩咐手下人去追。 不妨又听骆凤羽说道:“还有,别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以免他分心。” 骆元超再次点点头。 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况且他不认为,自己守不住东阳城。 骆凤羽却不敢掉以轻心,随后又吩咐骆元超,让他即刻派人去外城盘查——但凡近日来东阳的陌生面孔,一律带回来详加审问,同时又一再叮嘱,必须看好城门,严禁闲杂人等出入。 这个时候便显出骆家在此地的权威了。 东阳城皆因骆家而成城,但凡在东阳城内讨生活的芸芸大众,无不以骆家马首是瞻。 骆元超这一声令下,底下便开始了行动。 顷刻间,整个外城内城一片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骆凤羽随即回内城叫来姚力,让他即刻赶往青州,请周大人派兵来援。 无怪乎她多心,实在是这帮海盗的行径蹊跷,行动又如此迅速。 正常来说,海盗海盗,那就只在海上活动,因为那才是他们的优势,图财也更安全。可一旦着了陆,对周围环境不熟,那就没甚优势了,更有可能被当地官府剿杀。 但凡他们的头头不是傻的,都不会选择这样的路。 所以,那些人是否真是海盗,还未可知…… 就怕某些人打着海盗的名号,觊觎东阳城这只肥羊…… 这一番动静,自然也将还未睡熟的骆林越惊扰了,很快得知了实情。 他忙来到骆凤羽院里,“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东阳城,也不会失守。” 彼时骆凤羽心里,自然是十分紧张的。 想当初酉城的那场战乱,让她差点死于非命。 自她来到这个时空,遭遇的危险不少,可每一次都有乔启睿陪在身边。 这一回他虽然不在,骆凤羽自信也能安然度过此险,守住东阳城。 “阿越,说说你的想法。”骆凤羽道。 骆林越看了她一眼,默了默,说道:“如果你同意,我这就带人出城,先去探探对方的虚实再说。” 骆凤羽犹豫了。 倒不是她对骆林越有戒心,而是为他担心。 对方行动迅疾,来势汹汹,必有所恃,且已做了周全计划。 阿越此去,若与对方正面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之前派去青阳码头的人都已经遭遇不测,唯一一个逃回来的话没说完就已经身死,如此根本不知对方底细,到时一旦打起来,祸福难料啊。 “你如果只是担心——那我告诉你,大可不必,只要有你在,我定会平安回来。”骆林越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仿佛已经看透她的内心。 骆凤羽忍不住失笑。 眼下强敌临境,她可没心思跟这小子斗嘴。 “那你去吧。”骆凤羽思虑一刻,芸芸叮嘱道,“凡事不可逞强,也别跟对方硬碰。此行只为打探虚实,摸清对方意图。总之一切一切,保命要紧。” 她说了这么多,骆林越只是“嗯”了声,然后极其潇洒地掉头转身而去。 骆凤羽的鼻头忽然一酸,忍不住又对不着他的背影喃喃:“臭小子,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这一夜对于骆家人来说,实在是个难眠的夜晚。 几位老太爷也被惊动,此时聚在福安堂后面的宗祠里,对着骆家的列祖列宗叩拜不己。 骆家自创建骆氏商号,定居东阳城以来,几乎还没遭受过这样的险境。即便前些年南北打成那样,东阳城也丝毫没受影响。却没想到,在如今相对和平的年月,竟会遭到海盗的袭击。 骆凤羽这会儿也来了福安堂,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其他几房的女眷长辈。 “阿羽,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会有海盗打过来?” “唉呀,那些盗匪不是一直都在海上活动吗?怎么跑到陆路上来了?” “就是,我们骆家与那些盗匪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做他们的海上霸王,该交的过路费也都按他们的规矩交了的,凭什么要来找我们骆家的麻烦?” “太过份了!简直欺人太甚!” “……”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面上纷纷露出惊慌的神色。 之前骆如海夫妻涉案军需的事,骆家只少数几个人知晓,对外公开说的是那夫妻俩为夺家主之位才毒父毒母的,大家对此当然没有怀疑,也没有深究。 所以此刻,骆凤羽也不会把这些隐情告诉她们,只是笑着安慰道:“别担心,东阳城有那么多的精壮护卫,城池又修得十分坚固,那些海盗怎么打得进来?” 第二五零章 外城乱 真的打不进来吗? 其实骆凤羽自己都不敢肯定。 如若对方真的只是海盗,骆凤羽当然会如此笃定。 因为海盗们没这个态心,也没那个豹胆。在海上他们可以横行霸道、肆意抢掠,可一旦着了陆,就如离了水的鱼,根本翻不起浪来。 之前南北那么多年的战乱他们尚且不敢,现在太平时期,他们就更不敢了。 除非……背后有人支持,或是有人冒充—— 种种担忧,骆凤羽可不想在这些妇人们面前表现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一名年老的妇人双手合什,满脸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刚才听到消息都快吓死了!” 又一名妇人接话道:“阿羽啊,你去跟几位族老们商量商量,倘若对方要钱,那我们骆家也出得起。花钱消灾嘛,先把他们打发走了再说,回头再报到衙门,让朝廷派兵去打。我就不信了,他们还敢跟朝廷做对。” 骆凤羽心说,人家说不定就有朝廷的人撑腰呢……若真只是要点银子,何必这般劳师动众,只需悄悄绑走几个骆家的核心成员,还怕拿不到赎金。 摆这阵仗,只怕是想将骆家连根拔起,灭了整个骆家啊! 不过这样的话她同样不敢跟这些妇人们说,为稳人心,她只得含笑敷衍道:“伯母说的是,我这就去跟几位叔公们商量。” 想是出来得匆忙,这些妇人们个个衣衫单薄,发髻散乱,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双手徒劳地拢在嘴边不停地呵气。 见状,骆凤羽忙又说道:“各位祖母伯母婶子们也别在这呆着了,快些回去歇着罢。这天寒地冻的,当心冻坏了身子。” 妇人们嘴里虽然说着不妨事不妨事,可那面部表情,却是已经准备打退膛鼓了。 先前听说海盗袭城了,又瞧见护卫们步履匆匆各持刀剑地往外面跑,吓得哪还睡得着啊,急忙神情惊惶地跑过来打探。既然阿羽都说了没事,海盗打不进来,她们当然也就放宽了心。 别看骆凤羽年纪小,在骆家说的话却很管用。 她是家主嘛,之前又做了那么多事,妇人们对她说的话自是深信不疑。 劝走了她们,骆凤羽才吁了口气,正要往后面的祠堂走,七老太爷一行已经出来了。 “阿羽,外面情况怎么样啊?”七老太爷满脸担忧地问。 五老太爷、六老太爷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停地搓手长嘘短叹,恍若天要塌下来似的。 这也难怪,之前骆家一直有老祖宗顶着,一顶就是好几十年,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只需聚在强势有手腕的母亲膝下安然度日便是,天塌不下来。 现在头上的那顶保护伞没了,又已经经历过一些风波,便也没甚安全感了,遇到点事就慌乱成这样。 骆凤羽心里感慨,面上却很恭敬地回了七老太爷的话:“没事的,七叔公,刚才已经跟元超大哥商量好了;又让人去了青州给周大人送信;殿下去了高平,镇北侯的天顺军就驻扎在那附近,正好趁此机会,将那些海盗一网打尽,为民除害。” 她说得掷地有声,信心满满,几位老太爷当即便信了她的话。 “阿羽啊,幸好有你,不然哪,我们这些老骨头,还真不知该咋办咧!”七老太爷捊着他花白的胡须,不禁感叹道。 他边上的五老太爷却问了:“对了,阿羽,好好的,那些海盗怎么会打过来?” 骆凤羽犹豫一瞬,才压低了声道:“不瞒三位叔公,还是之前七伯父那事儿,海盗们此行没拿到好处,这是找我们骆家出气咧!” “那……能不能用银子解决啊?他们若是为了钱财,我们骆家有的是,快拿些打发他们走吧!”六老太爷道。 骆凤羽点点头,“嗯,我知道的,到时我会见机行事。叔公们快去歇着罢,这边有我和元超大哥,不会有事的。” 好容易才将这些老辈们都劝回去歇着,骆凤羽忙又匆匆赶去外面跟骆元超会合。 谁知她才走到内城门口,远远便看到外城上空火光冲天,喧闹嘈杂的喊声此起彼伏,刀剑撞击声不绝于耳。 一名护卫匆匆入内,骆凤羽忙叫住他。 护卫急急道:“姑娘,不好了!外城乱了!好几处房舍都走了水,又有不知打哪来的商旅,拒不接受盘查,当即就跟城防营的兄弟动了手,伤了我们不少人。” 骆凤羽心里一沉,她所担心的事到底发生了。 想必早在骆如海的事曝出来之前,对方已经视他为弃子,且已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那些商旅,大概便是对方安插在东阳城的内应了。 之前她接任家主那阵,骆家邀请了不少外地亲朋前来观礼,防范难免松了些,这便让对方有机可趁了。 略微沉吟一刻,骆凤羽道:“先别进去报了,让里面的人都睡个好觉吧。走,咱们去找元超大哥。” 护卫应声是,不敢怠慢,当即领着她从旁侧的小门出了内城,来到外城大街上。 火势似乎不小,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将原本浓黑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身边不时有人跑过,有护卫也有百姓。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忙着逃命,神色惊慌脚步踉跄,哭声喊声尖叫声凄凄。 这情形让她想起了当初在酉城的那个夜晚。 她和阿越第一次进城找福爷购货,谁知恰好碰到酉城内乱,进城容易出城难,后来好容易才从城墙的一个狗洞里逃出去。 也正是那晚,两人在城外的草丛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乔启睿。 那时尚不知他也是个穿越货,留他在桃花谷养伤的那段时日里,没少跟他较劲儿。 后来乔启睿养好伤之后,又带着她去了酉城。 原本以为要命丧于此的关键时刻,她和乔启睿竟然遁入了空间,从而逃过了那一劫不说,还意外拥有了时空召回之能,再然后便先下手为强,杀了那个奉命要置乔启睿于死地的安西将军铁石勒。 当初那般艰难的情形下尚且能活着,今日定然也能。 骆凤羽这样一想,顿觉勇气倍增。 第二五一章 临城下 一行人在外城东奔西跑,见人就问,好容易才在西南一片着火的房舍前找到骆元超。 此时两方人马打得正酣。 骆凤羽忙让随行的护卫去救火。 那些黑衣蒙面人似乎不想恋战,瞅准机会就撤了。 骆元超忙又吩咐手下去救火,自己则过来跟骆凤羽说话,“阿羽,你没事吧?里面的人都没事吧?” 骆凤羽点点头,“没事。”又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问:“他们是什么人?” 骆元超恨恨道:“纵火贼。阿羽,你过来一路上应该都看见了,他们的人早就混了进来,今晚在好几处都放了火,若不是先前加派了人手巡逻,只怕还会闹得更大。” 骆凤羽抬头一看,火势果然小了很多,想来已经被控住了。然而,她心里并不轻松,眉头皱得紧紧,“大哥,还得加紧盘查,如今敌在暗,我们在明,他们定然还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一名城防营的小兵惊慌地跑过来,“老大,不好啦!海盗攻城了!” 骆元超面色亦是一紧,“来了多少人?” “好……好多……到……到处都……都是,估摸得有……几百……几百上千呢。”那小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瞧着他那怂包样儿,骆元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踹了他一脚,斥道:“慌什么慌?平日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这会儿要动真格的了,怎么?怕了?怂了?” “我今儿把丑话放在这儿,谁要是敢在这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别怪我把他当海盗一样处理喽!” 那小兵连连摇头,嘴里连声道“不敢”。 此时不是训人的时候,骆凤羽忙拉着骆元超快速登城。 居高远望,此刻东阳城外宽阔的平地上,不知何时已是火光点点,越来越多的人马从更远处驱近。 火光映照下,那些身穿玄黑劲装的汉子个个面容冷肃,手上已经出鞘的利刃泛出凛凛寒光。 他们并没立即攻城,而是整齐有序地纵横排列。最前两排是弓箭手,皆已蹲身摆出张弓搭箭的架势,像是在等什么人发号施令一般。 骆凤羽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训练有素,绝非一般的盗匪可比。 骆元超当然也看出了蹊跷,面上顿时露出疑惑,“咦,怎么回事?不说是海盗吗?看起来不像啊!” 如果是海盗,军容军纪不会这么严明,也根本不会布什么方阵,更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跑来攻城。 骆凤羽沉默一瞬,才神情凝重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人应该都是南晋某位主子的私兵。他们此刻以海盗的名义来袭城,一旦夺城成功,便会在某位将军的暗箱操作下,摇身一变,成了剿灭海盗的有功朝廷兵。” “那是谁?”骆元超大骇,双目瞪得巨大。 他之前还单纯地以为来的真是从青阳码头上岸登陆的海盗,所以才敢信心满满地打包票,一定叫这帮海盗有来不回。 可倘若对方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私兵,无论装备、武器、还是战斗力,可都比一般的盗匪厉害多了。 骆凤羽缓缓摇头,转眸看向他,“大哥知道的,汉王上面有三位皇兄,个个都有争储的雄心和实力。骆家树大招风,哪一个都有可能对骆家动手。他们得不到,便要想办法毁掉,然后再重新养一条听话的狗,东阳城也便成了他的地盘了。” “他们乔家的人还真是卑鄙!”骆元超恨恨道。 他是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骆凤羽倒是早料到了。 随着她当骆氏家主的消息一传开,有心之人必定会有动作,但她实在没想到,那些人的动作会这么大,竟敢调动私兵假扮海盗来袭东阳城。 怔愣间,城外忽然有了动静,一人一马当先,从队列后面径自走了出来,朝城楼上抱拳大声问道:“敢问一一楼上可是十五姑娘?” 骆凤羽一怔,不明白他这是何意,但也沉声回道:“正是。请问阁下姓甚名谁?深夜聚众来我东阳城所为何事?” 那人再次抱拳,朝她欠身一礼,随后朗声说道,“鄙人姓鲁,单名一个庄字……我家大王久在海上漂泊,居无定所,甚感无依,听闻东阳城骆家向来乐善好施,扶贫济困,且还收留无家可归之人。今日特领弟兄前来投奔,希望能在东阳城有个落脚之地,安家之所,此后为奴为婢,但凭骆家差遣。” 闻言,骆凤羽二人面面相觑,惊讶至极。其余严阵以待的诸人无不感到惊愕。 然而也只惊讶片刻,骆凤羽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想不费一兵一卒,骗她打开城门咧。 真当她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成? “原来是鲁壮士,幸会!”骆凤羽亦朝他遥遥一礼:“真是抱歉!诸位来得不巧,因之前家里祖父祖母被害一事尚未了结,幕后主使仍在逍遥法外,故近日城内戒严,暂不接待外来人士。待家中事务处理完毕,再请诸位壮士入城可好?”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当即就堵了对方的口。 底下顿时一片诡异的沉默。 那叫鲁庄的汉子显然也没料到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竟然这般牙尖嘴利,且一下就识破了他的谎话。 当然,他也明知对方说的是瞎话,可一时却无法反驳。 毕竟,这东阳城是骆家的地盘,这小丫头既为骆氏家主,她说的话即便不能一言九鼎,那也具有相当的权威性。 实在不明白,这骆家家大业大的,族里有资历有能力的长者不少,为何要让一个黄毛丫头当家主,难道就因为她得太后的喜欢?亦或是因为汉王…… 鲁庄想到这,果断地掐了那些不该他想的念头,再次抬头看向城楼。 高大的城楼上人影幢幢,身着劲装的汉子纷纷提刀执戟而立。 墙垛间亦埋伏了不少弓箭手。想必只要那小丫头一声令下,那些弓箭手即刻便会万箭齐发,毫不留情地射向自己及身边的弟兄。 再有,虽然隐隐看到城内上空有火光冒出,但火势似乎不大,也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嘈杂混乱,更不要说有人从内打开城门了。 这是否意味着——之前的布署已经失败? 第二五二章 先下手 冬日的寒夜,风声呼啸,古树呜咽,天地间一片萧瑟怅寥。 不知怎地,鲁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有预感,今日之事——只怕并不能如愿。然而眼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有人拨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鲁庄略一垂首,低声道:“先生。” 那人一身布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了大半张面容,“不等了,行动吧。” “是,先生。”鲁庄恭敬道。 那人说话声音不大,却能让鲁庄俯首听令,想来身份不低。 城楼上的骆凤羽可没闲暇猜测他的身份。今日之事既然不能善了,那便先下手为强…… 因此不待对方发令,便让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立马开始了第一轮射击。 骆家不缺钱,前些年南北两朝又忙着对打,根本没暇管骆家的闲事,加之骆家老祖宗的深谋远虑,因此这城防营的武器装备很是精良,除了不敢明目张胆地穿作战盔甲以外,其他的几乎能跟朝廷正规军的配置相比。 先下手的好处便是——第一轮扫射便撂倒了对方不少弓箭手,城下顿时惨叫声连连。 鲁庄哪能料到这小丫头竟然不讲武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动手,实在可恶! 他忙下令:“射!弓箭手掩护,其余人跟我一起冲!”话落便扬鞭催马,直奔城门而去。 那鲁庄冲得实在太快,他身后虽然有不少人跟了过来,可离他尚还有段距离。 “瞄准喽!集中火力,先把那家伙干掉再说!”骆凤羽当机立断,抬手指着城下遥遥领先的鲁庄下令。 她刚才一招得胜,心里丝毫不敢大意。 都说擒贼先擒王,这个鲁庄虽然不是这伙人中的最大头头,但他能代主子发号施令,即便不是一把手,那也是二把手,干掉他无疑会让对方损失一员大将,怎么算都划算。 在她身旁的骆元超反应也不慢,竟也取了自己的弓箭,对准底下鲁庄前进的步势,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他曾随高人比武,不但拳脚功夫厉害,骑射方面亦是不弱,这一箭正中鲁庄的后背。 但见他的身子往前一扑,一下扑伏在马背上。 与此同时,其他人的箭矢纷纷射过来,马身中箭吃痛倒地,马上的鲁庄也跟着滚落马下,身上又多了好几支箭簇。 变故来得突然,其他人这才奔到鲁庄近前,慌忙下马来救。 在己方弓箭手的掩护下,他们扶起鲁庄慌忙撤了回去。 双方还没正式开打,手下大将便受了重伤。 真他,娘,的出师不利! 那人抬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却在此时听到城楼上小姑娘的声音徐徐传来:“鲁壮士,实在对不住哇!刚才手下们太紧张了,手一抖就把箭射了出去……” 此时鲁庄正被几名手下扶着,替他拔箭止血,闻言气得忍不住又喷出好大一口鲜血——他,娘的,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小丫头这么狠这么毒,当心嫁不出去…… “唉,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啊。”骆凤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毕竟各位都是海盗出身,名声在外,之前又接到密报,说你们要来攻城,夺取东阳城据为己有。小女子我不得不防!” 密报? 这么说,消息其实已经走漏? 又转念一想,如果仅凭先前那个只剩一口气侥幸逃回来的小喽啰报信的话,对方的布署不会这么快这么周全。 所以,对方定然早有防备。 还真小看了这丫头……倘若当初在酉城,将她和汉王一起干掉该多好! 若是此刻骆凤羽猜到了他的心思,便不难猜到他的身份了。 不错,城下这个戴斗笠的不敢露出真容的家伙,就是她和乔启睿遍寻不着的辛先生。当初在酉城差点害死他俩的那家伙,此后又多次掀起风浪,像只阴暗里的老鼠一样到处害人。 骆凤羽正暗自沉思,陡然惊觉一抹带有浓烈杀气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往城下看去,立即捕捉到那抹杀气是从斗笠人的身上发出的。 骆凤羽先是一怔,尔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顿时一紧。 她此刻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斗笠人的身份,但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笃定了。 骆凤羽之前想的只要坚守住城池,静待周大人和天顺军的援军前来解围。 毕竟,城内民众众多,首要便是保护他们的安全,自然不能让这帮贼子入城。再说了,她也有自知之明,城防营毕竟不是正规的朝廷军,固城守城勉强能行,一旦与对方真刀真枪的肉搏相抗,那就不太能行了。 其实,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理由和劣势,她还有更深一层的隐忧,那就是——不能让南晋朝廷知道城防营的真正实力,所以在尽可能地守住城池的前提下,表现得越糟糕越好。 但此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能杀了那个斗笠人,其实也不错啊。 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眼下情形,根本杀不了他。 城下短暂的骚乱后,很快又恢复了阵形,但却悄然往后退了几十步,距离已经不在弓箭的射程范围内了。 骆凤羽心下稍安,刚才她真担心这帮人会不管不顾地撞门攻城。 城防营的人数虽然不少,但因先前又是救火又是巡逻的,还增派了一部分人去守内城,以至真正能参与战斗的人数并不多。 这帮人若强行撞门,可不一定能守得住。 他们退了就好。 正这时,又一城防兵上来禀报:有人攻打内城…… 所幸内城那里提前增派了人手,对方并没得逞。 然而这也说明一一对方潜伏在城内的人还有不少,这样时不时地出来捣一下乱,实在很挑战大伙儿的神经,令人防不胜防啊! 骆元超当即又绷不住了,铁青着脸道,“我这就去把那帮孙子干掉!” 说着就要下楼。 骆凤羽忙拉住他,“大哥,不急,当心中了他们的圈套。” “可万一让他们得了逞,攻破了内城可不得哇!”骆元超急道。 内城住着骆氏全族,一旦内城被破,那整个骆家就都完了,他能不急? 第二五三章 生意人 骆凤羽当然也急,但不能乱了分寸。 形势越是危急,就越要保持冷静。 她拧眉思索片刻,未了说道:“大哥,你守在这里就好,盯紧了他们,但凡他们敢往前一步,便让弓箭手去对付……如果这样还不能阻止他们,那我也还有法子。” “什么法子?”骆元超忙问。 骆凤羽朝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笑笑,没有立即回他,只让人拿来纸笔,给内城的骆如晖写了张便笺,着人立刻送去。 随后,她又吩咐一批城防兵去内城楼下悄悄等着,交待他们:“若楼上有箱子吊下来,千万别声张,只管接着送来外城楼便是。” 骆元超狐疑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哥,别急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骆凤羽抿嘴笑道。 骆元超只得耐着性子等。 所幸此刻城外也没动静,那帮人先前来势汹汹,这会儿却像是睡熟了一般,半点声息也无。 骆凤羽可不认为他们会就此罢手,必定暗里憋着大招呢。 不多时,派去接应的城防兵果然抬着几口大箱子上了城楼。 骆凤羽打开箱子,让骆元超看。 骆元超登时瞪圆了眼,只见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竟然全是金光灿灿的金叶子。 “阿羽,这,这是什么意思?”骆元超惊讶问道。 骆凤羽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骆元超的眼睛登时亮了。 骆凤羽笑着点点头,又道:“所以下面的事,让我去处理吧。” 骆元超本来不允,禁不住小姑娘好说歹说,到底还是勉强同意了,嘴里仍不放心地叮嘱:“阿羽,万事小心,若是遇到危险,便放信号,或去最近的据点求救,知道吗? “那是当然,大哥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骆凤羽点头应承道。 当即,她便带着部分城防兵,抬着另一口箱子下了城楼。 彼时,骆凤羽坐着马车在城内四处溜达,吩咐随行的城防兵大声吆喝:“各位海上来的好汉们听好喽一一家主知道诸位难处,愿以财帛相赠,只望诸位莫要扰民,拿了钱财尽早离开一一” 她让人一边吆喝,一边从抬来的箱子里拿出大片大片的金叶子往地上撒,“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一路。 到底有那受不住诱惑的,从暗处现身捡拾掉在地上的金叶子,当即被随行的城防兵抓住绑了,带到骆凤羽面前问话。 待她确认身份后,便会真的给人一袋金叶子。 隐在暗处的同伴们一看,纷纷大喜过望。 有了这些金叶子,下半辈子的生计不用愁了。 说白了,他们受命来干这事,原本也是为了求财。既然有现成的便宜可捡,谁还愿意为别人卖命啊! 随即,陆续又有不少人主动现了身,甚至有人为了得到更多的钱财,将他们此行的人数和目的交待了个彻底。 骆凤羽没有食言,依次给了他们金叶子,不过却没让这些家伙立即离开。 “想必诸位好汉都是知道的,眼下城外有你们的同伴虎视眈眈地想要攻城,所以万万不能打开城门放你们出去,但把你们留在城内我也不放心啊……所以,等下我会趁夜把你们从城楼上的吊篮里放下去。放心,他们离得远,不会发现的,到时你们自己偷偷从边上溜走就成。” 凭着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说服了这帮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之后骆凤羽果然依言行事,把这些人从城楼上的吊篮里放了下去。 正当他们怀揣巨款,暗自心喜地打算远走高飞时,猛听得城楼上小姑娘的声音徐徐传来,“多谢诸位好汉高义。救命大恩,莫齿难忘。此去高平,唯愿诸位再建功业,到时我骆家——定会再有重谢!” 暗夜里,四下空旷,四籁俱静,她的语声霎时响彻天地,传出老远。 先前攻城的那帮家伙原本就离得不远,自然把她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什么?潜伏在城内的家伙竟然全都反水了? 他们还要去帮骆家做事? 重谢? 这么说,他们肯定得了不少好处。 凭什么自己等人在这荒天野地里挨冻受饿,他们就能吃饱喝足得了钱财还要去建功立业? 一时间,这帮憋了一肚子闷气的家伙终于有了发泄的藉口,纷纷嚷嚷着说“不干了……” 骆凤羽适时地顿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同样,城下其他好汉们但凡有难处的,骆家也愿慷慨相赠,发放钱财助其度难。” 话音落,便让人往城下抛撒金叶子。 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听着实在是诱人。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一言不假。 那些人眼瞧着金灿灿的金子从天上掉下来,谁能忍得住不去捡啊,顿时一窝蜂地冲过去,个个瞪圆了眼恨不得趴在地上去找那些散落满地的金黄叶片。 戴斗笠的辛先生气得鼻子都歪了,扯着喉咙大喊:“都给我回来!当心有诈!” 可惜没人听他的。 骆凤羽笑了,看着他们抢了一阵,才又说道:“各位好汉得了金子,可以走了。” 然而总有些人得陇望属,觉得自己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反正金子已经揣进自己口袋,骆家人也拿不回去了,便又起了继续对付骆家的心思。 骆凤羽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便又忍不住笑道:“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怎么,诸位这是想翻脸不认人?” 一众人闻言,神情到底有些不自在。 骆凤羽正色说道:“小女子我是个生意人,做事向来讲究诚信,我答应赠送诸位钱财,自然是希望诸位拿了钱财即刻离开。可你们呢,妄想得了好处不认账。试问,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那些人听她话里有话,原本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忽然手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接着难忍的麻痒感瞬间袭来,差点握不住已经到手的金叶子。 怎么回事? 众人脸色俱是大变。 “臭丫头,你做什么了?”有人厉声喝问。 骆凤羽撩了撩头发,慢条斯理道:“也没做什么,只是在那些金叶片上撒了些药粉而已,但凡人的皮肤接触到,片刻便会麻木肿胀不听使唤,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好不了了。” 第二五四章 完胜 “死丫头,你敢骗我们?”有人怒声喝道。 骆凤羽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说说,我骗你们什么了?” 一句话怼得底下这些人哑口无言。 的确,这丫头并没骗他们什么,说要送他们金子,便送了他们货真价实的金子,只是没有告诉他们那金叶上撒了有毒的药粉而已。 当然,如果他们不贪财,不去捡那些金叶子,便也不会中毒了。 骆凤羽又扫了他们一眼,随后朗声说道:“诸位好汉都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自是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诸位名声在外,此番又气势汹汹而来。我骆家欢迎诚心结交的朋友,但也要防备不怀好意的小人。小女子忝为骆氏家主,不得不为骆家着想……” “不过还请诸位放心,那药不致命,只是暂时让人麻痒使不上力而已,五日后便可恢复如常,完全不耽误诸位享乐人生!” 这番略带调侃的话说出来,城楼下的人不由都松了口气,对她的怒意也没那么深了。 实在没想到,瞧这丫头娇娇弱弱的模样,心思竟然这般狡诈。今天已是第二次栽在这丫头手里了,心里委实不甘,可眼下手上不得劲,别说攻城了,连刀都拿不稳,再留下去肯定会被那个辛先生清算,还是脚下抹油、溜之大吉地好…… 有这种心思的不止一人。 很快,有了第一个付诸行动的,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此次夜袭东阳城,辛先生当然也带了不少自己的心腹,那些人先前没敢跟其他人一样过来抢金子,侥幸逃过一劫,却对这些得了金子的人羡慕嫉妒得很。 因此待辛先生一声令下,便冲过来抓人。 可惜这些人手上沾了毒药粉,脚上却没有,一个个地甩开飞毛腿,逃得飞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作鸟兽散地跑得精光。 骆凤羽趁机让城防兵对着底下又是一通乱射,辛先生的人死伤不少,只得狼狈地退了回去。 城楼上的骆元超看得大快人心,忍不住赞道:“阿羽,还是你有法子!” 骆凤羽撇了撇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到底还是折了不少金子呢,我心疼啊!” “这有什么,等把这帮家伙收拾了,咱们再赚就是。骆家别的没有,钱财有的是,不差这些。”骆元超笑道。 骆凤羽也笑笑,心里充满了感慨。 钱财是个好东西啊! 骆家如果没有金山银山,她也没法使出这样的妙计。 当时她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这个法子的。 东阳内城作为骆氏商号的总部,每日需要周转的银钱数额自然巨大,库房里当然也要随时储备以供周转的现银。 她接任家主后第一时间看了账本,也将各个库房都盘点了一番,心里大致有了数,知道骆家库房的现银除了铜钱、银锭银票,还有金锭和金叶子,所以才写了那张便笺给大伯。 至于那什么撒在金叶上的毒药粉,当然是假的,其实是让人采了荨麻草,弄成碎末混在那些金叶片里。新鲜的荨麻草上密布锯齿状的刺毛,人的皮肤一旦接触便会感觉到刺痛,有短暂的麻木感,且骚痒难耐,更甚至会有红肿症状,不知道的当然以为中毒了。 经此一事,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想必是被那姓辛的病痨鬼临时找来凑数的,先前摆出那阵式,不过是唬唬人罢了。因此即便之后他们发现没中毒,也定然不会跑回来送死。 眼瞅着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又被刚才那一通乱射伤了不少,想必那戴斗笠的家伙快要被气死了罢…… 骆凤羽的心情很愉快,笑得两眼弯弯的。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尽的,她竟然又解锁了新技能——嗯,军事方面的。 却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顷刻间便有数骑飞驰而至,将才刚退回去的辛先生一行截住,二话不说当即一阵砍杀。 骆凤羽手搭凉棚,定睛看去,依稀认出竟是之前出城查探虚实的骆林越。 这小子,回来得还真是时候! 她忙让骆元超下令,即刻派人出城围攻辛先生。 不一会儿的工夫,城防兵悉数出动,手持刀剑枪戟嗷嗷叫着朝辛先生那伙人冲去。 城防兵的战斗力固然不如辛先生带来的那些人,但他们胜在人多,又完全不讲武德,三五个围殴一个自然很占便宜。 战斗只持续了两刻钟,便以城防兵的全胜宣告结束。 那个辛先生虽然侥幸未死,但却受了重伤,被部下拼死护着冲出重围,逃之夭夭了。 随他前来的那些人便都跟着跑了。 这家伙属猫的么?这样都杀不死你! 骆凤羽也只心里嘀咕了一句,很快就想开了。 其实刚才的情形她都看在眼里,对方到底都是些训练有素的精兵,以城防营这帮杂牌兵根本打不过,也就是之前占了上风,杀了他们的士气,又突然派人两面夹击,让他们来不及应对,仓促间应战,自然必败无疑。 好在,危机已解。短时间内,想必他们不敢再来。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败来势汹汹的盗匪——嗯,姑且称他们为盗匪好了。 天亮后,待周毅率领的朝廷军急匆匆地赶到,看到的东阳城仍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场面。 “怎么回事?”周毅皱眉,问身边的姚力。 昨晚这小子深更半夜敲开他家的门,说是东阳城遭袭,要他速速派兵前去救援。 如今周毅跟骆家的关系,那是怎样都掰扯不清了,更何况东阳城也算是他的管辖范围内,当然是二话不说,即刻点齐人马,连夜往东阳城赶,就怕来晚了东阳城落入贼手,那他这青州刺史的官位也就做到头了。 姚力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幸好,并没让二人疑惑太久,骆凤羽很快迎出城来,当即向周毅郑重一礼,并说明原委。 这下周毅更疑惑了,怎么也不相信——这小丫头竟然凭借这些城防兵,不但成功守住了东阳城,还击退了上千名凶狠狡诈的海盗,不可能吧? 第二五五章 合作 骆凤羽也便顺水推舟,把功劳都推到了骆元超身上。 骆元超想解释,又被骆凤羽用别的话堵了回去,同时给了他一个“此事就这样了”的眼神。 骆元超无奈,只得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周毅的夸赞。 周毅当即吩咐其他人留守城外,自己则被骆凤羽一行迎入内城。 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温暖,众人没骑马也没乘坐马车,一路安步当车,不疾不缓地往内徐徐而行。 “大人,既然您来了,那这东阳城的守卫,就都交给您了。”骆凤羽笑着说道。 一旁的骆元超也忙跟着附和:“是啊,大人,之前大人事务繁忙,骆家又身份敏、感,因此没敢劳动大人接手这烫手山芋,现在骆家已经接受朝廷的恩封,这东阳城也属大人管辖之地,自然得交由您统筹安排才是。” 这是之前二人就商量好的。 骆家树大招风,不但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这么强悍的私兵,若是传到南晋帝耳里,定会惹来后患。不如趁此机会,把城防兵都交出去,以显骆家诚意。 终归,骆家这些城防兵只能算是骆家的护卫队,一旦引起朝廷忌惮,随便找个名目都能把他们坑杀。 骆凤羽之所以把功劳都推在骆元超身上,也是想籍此为骆元超谋得晋升的机会,以便让这支城防兵彻底转正。 周毅一愣,委实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识时务,竟然如此爽快地把东阳城交给了他。 “这……这不太好吧。”周毅心里暗喜,面上却故作为难地推拒道:“东阳城乃骆家祖籍世居之地,向来由骆家自己打理,官府不便干涉啊。” “大人此言差矣。”骆凤羽正色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东阳城原本就是南晋的国土,我骆家也已归顺南晋,亦是南晋的子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 周毅听得心内更是一震。 这小姑娘的见识、胆量、智慧皆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所走的每一步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对眼下的骆家来说,无疑都是最正确最明智的。 除了这些,她还懂得取舍,亦能洞悉人心,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亦清楚眼下的骆家需要什么。 周毅看着她,听得眼前的小姑娘继续微笑说道:“之前骆家豢养私兵,是战乱时期的非常之举,实属无奈。此后有了朝廷这座大靠山,又有周大人这么好的父母官,我骆家何须再多此一举?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周毅:嗯……这小姑娘还很牙尖嘴利,好的坏的都被她说完了,自己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 “但我还有个不请之请,必得请周大人帮忙。”骆凤羽继续笑眯眯说道。 周毅怔了怔,忙道:“郡主请说,但凡下官能效劳的,下官一定办到。” 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已经是朝廷正式恩封的东阳郡主了,品阶比他可高得多了。 难得这小姑娘不骄不燥,还一口一个“大人”地跟说话,委实难得。 “嗯,就是这些守城的护卫……”骆凤羽抬眸朝城楼上扫了一圈,“虽说他们不如大人手下的兵得力,但此次守城,也算是尽了薄力。尤其我元超大哥,若没有他的英明指挥,大人眼下所看到的东阳城,必定已经是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了。” “当然,他们也是得了大人您的指令,才会豁出性命,保卫东阳城的。大人拳拳爱民之心,东阳城百姓感激不尽。我这就上书朝廷,请求给予大人嘉奖。”骆凤羽抬眸,双手朝建康方向遥遥一拜。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精明如猴的周毅哪能听不懂她的意思?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东阳郡主是想把守城的功劳送给他啊。 这还真是天上掉下好大的一个馅饼! 但凡做官的,就没有不想得到晋升的,更何况周毅还是个官迷。 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但敢把东阳城的守卫之权交给自己,更敢把守城的功劳也送给自己。 她的条件——其实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是没任何压力的。近来东阳城并不太平,他冒然接手,一时哪里抽得出精力和兵力来布署这边的防务,最后终归还是要仰仗骆家人和他们的城防兵。 当然,他更清楚这小姑娘的意思,不过是想让这些城防兵在朝廷眼里过个明路,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以后行事也更方便一些。 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周毅怎可能拒绝? 他也没办法拒绝。 里面骆如晖及七老太爷等人早已得到消息,俱都早早地候在松柏堂外。 昨晚外面折腾了一夜,他们在里面也并不踏实,直到后半夜贼人退去,大伙儿才各回各屋安睡。 那会儿大家都困得很了,便也没暇去问具体情形,这会儿得知周大人入城,俱都以为昨晚是周大人带兵帮忙打退贼人的,因此见着他便一个劲地施礼道谢。 周毅轻咳了两声,尴尬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骆凤羽也没让他有机会解释,招呼大家入内就座后,即刻便把刚才在路上敲定的好事跟大家说了。 七老太爷等人俱都欣喜不己。 其实早在骆家老祖宗去世,南晋朝廷派人来拜祭吊唁时他们便动了心思。只是那时老祖宗余威仍在,骆家也没人有那胆子敢公然违背老祖宗的意愿,而后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又有海盗来袭,他们自然巴不得有朝廷的人接手,替他们解除这场灾难。 所以还是阿羽丫头有出息啊! 不过周毅并没立即应承,而是斟酌着道:“此事不急,待下官禀明朝廷后再做定夺。” 骆凤羽立马接话道:“那是当然。不过为防贼人再次偷袭,眼下这东阳城的防务,还得劳烦大人多费心啊。” 周毅便也捊着胡须笑道:“郡主客气了……下官瞧着,元超公子有勇有谋,武艺超群,将来必是朝廷的栋梁之材,下官幸当伯乐,与有荣焉,便请元超公子暂代折冲校尉之职,领兵守城,如何?” 骆元超原本正想着其他事呢,一时间竟毫无所觉。 七老太爷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忙起身朝周毅长揖一礼。 第二五六章 有变 骆家世代受制于商贾,还从来没有子弟从过军做过官,周毅此言无疑算是真正打破了骆家的旧制,从而为骆家开辟另一条完全崭新的路。 世事易变,世道维艰,今时今日的骆家,若还固守祖训,只怕下场不会太好。 多年来,骆家人已经认可且习惯祖上传承的一切,无力也无心改变现状。也只有骆凤羽这个横空出现的异世人,才有勇气和魄力打破骆家的传统。 当然,她之所以能做到,亦是因为眼下特殊的时局。 骆元超被自己祖父拽了下,终于回过神来,忙郑重谢过周大人,又朝骆凤羽投去感激的一瞥。 他虽然自恃有些本领,但若没有阿羽的费心筹划,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自己当初对他姐弟那么大的敌意,心里顿时涌起几分愧疚,又想着昨晚阿越的英勇,便想替阿越也讨一个正经的官职,“大人,小弟阿越昨晚奋勇杀贼,立了大功,大人可否——” 不妨后面的话却被骆凤羽堵了回去。 “大哥,无妨,阿越那边我早有安排。”骆凤羽忙道。 阿越的身份是个问题,他是万万不能留在南晋从戎的。 骆凤羽这几天也在想,是否应该把阿越的身份向骆家几位长辈说明,然而又实在担心他们接受不了。 至于把骆氏商号一分为二的事,几位长辈倒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态,只说考虑考虑。 如果此时说出阿越的身份,那长辈们肯定不会同意了。 阿越若还姓骆,即便只是骆家收养的孩子,那也是骆家的子弟;但若他的身份一说开,还是北庆皇帝的儿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已经归顺了南晋的骆家人,自然不愿再跟北庆扯上什么关系,唯恐惹上麻烦。 思来想去,骆凤羽终究没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实情。 事后骆元超问她,骆凤羽便以阿越要去北庆接管骆氏商号为由解释了。 骆元超还道“可惜,瞧那小子功夫不错,也有股子冲劲儿,在营中历练一番,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等等。 骆凤羽不置可否,笑笑便将此事揭过,转而嘱咐他跟周大人要搞好关系,凡事低调,以周大人的指示行事即可。 骆元超频频点头。 随后,骆家以盛大的酒宴招呼前来支援的周大人及其部众。 酒足饭饱后,周毅索性将这些人马留下,全都交给了骆元超安排,自己则只带了少数随从返回青州。 这个周毅,倒是舍得下血本啊! 骆凤羽心里忍不住暗叹。 他带来的人马虽然不多,只有几百名,但却足以表现他的诚意。 周毅这只老狐狸,算是将宝全都押在骆家身上了。不,与其说是押在骆家身上,不如说是押在汉王身上。 如今汉王乔启睿与东阳城骆家的关系,只怕已经天下皆知了。 身为天顺军统帅的镇北侯程拜,当然也早就知晓。 那丫头他见过,古灵精怪的,的确有几分本事。但他也没想到,那丫头竟然在短短时日内,不但在骆家站稳了脚跟,还一举谋得了家主之位,更甚至从上任家主的猝死一事中,查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军需走私案,了不得啊。 高平距离东阳城不远,因此东阳城内的动静他也知道一些,包括那桩隐秘的军需走私案。 程拜早就察觉那必定与朝中的某位皇子有关。但以他的身份,委实不便参与皇子们的争斗。 只要他们闹得不太过,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程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然而眼下,汉王已经来到高平,见了寥绪后便直接提出要来拜见他,程拜便不可能再当聋子瞎子了。 尤其,当他说出此行是奉了陛下和太后之命彻查军需的,程拜就更没理由不见他了。 乔启睿自打那夜离开东阳城后,便马不停蹄地往高平这边赶,却不想一路不断遭到刺杀。 所幸乔启睿自己功夫不错,身边亦有寒朝等人拼死相护,总算有惊无险。 那日寥绪在信中说到,他已查到几个可疑的藏匿点,请殿下即刻赶去高平会合,商量下一步行动。 毕竟,汉王才是这件事的主理人,他们这些军营中人只能从旁协助,却不能一力主导。 对于寥绪,乔启睿自然是信任的。他自己跟寥绪没打多少交道,但阿羽跟寥绪却很熟识,之前也是他带人护送阿羽从高平回到东阳城的。 乔启睿相信寥绪不会骗他,可这沿路的袭杀又是怎么回事? 因此到了高平,乔启睿并没如约去见寥绪,面是隐在暗处自己探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当日放火烧了迎春客栈的那伙人,当即抓了人秘密审问。 那二人很快便供出了吴守则。 这事阿羽跟他说过,亦说了吴守则是溍王爱妾的哥哥。 或许正是碍于他的身份,寥绪并没处置他,而是让他继续担任粮草官,整日在高平镇上作威作福。 这回撞到乔启睿手里,乔启睿自然不打算放过他,当即抓了他来一顿暴打。 那吴守则也是个怂包蛋,当即主动供出了天顺军的某位将官,还说那人有谋逆之心,私藏了不少兵器。 这还了得! 乔启睿心里一紧,狠吃了一惊。 他抓吴守则的初衷,原本是为了替阿羽出口恶气而已,实没想到这个嚣张贪婪没用的家伙,竟然真的与东阳城的军需走私案有关。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而此事竟然牵连到天顺军,这是他没想到的。 天顺军驻兵高平岭,是为了防御战事,素日并不管理高平镇上的庶务。 当日吴守则派人火烧客栈袭杀阿羽,寥绪等人知情却没有处置吴守则。这可以说是天顺军不想插手他跟溍王之间的争斗,不想因这件事被溍王嫉恨。 但若天顺军中有人参与军需走私,又想到自己此行一路遭到的刺杀,那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乔启睿思虑再三,当即写了书信,让寒朝尽快送回东阳城,叮嘱务必亲自交到阿羽手里。 他自己则去见了寥绪,又提出要即刻拜见程拜大将军。 第二五七章 会面 若按常理来论,程拜是手握军权的一方大佬,理应与诸皇子都保持距离。这会儿汉王冒然来见,他是可以避而不见的。 然而程拜只略一思索,便应了汉王之请。 当然,他是臣子,哪有让皇子殿下来拜见他的道理? 即便这位皇子殿下素日与他并无交情;而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根本无须对皇帝的儿子们虚与委蛇,但程拜仍然打算自己去见他。 且看这位汉王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罢! 于是二人换了寻常服饰,不带一兵一卒,悄然往乔启睿临时落脚的东升客栈而来。 乔启睿没想到程拜会亲自前来,且还来得这么快。 两人见面,程拜依礼参拜,态度恭敬。 乔启睿忙躬身还礼。 对于这位久在边境威名赫赫的镇北侯,换了芯的乔启睿还是第一次见到。 记忆里,从前的四皇子与镇北侯也并无多少交情。 所以,此刻他亲自来见,算是相当礼遇客气的了。 但见他微微摆手,寥绪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乔启睿也忙让自己的侍卫退下。 屋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臣知殿下此番是为查军需走私一案而来,倘若有需要臣效劳的,殿下尽管吩咐。”程拜开门见山,直接挑明了话题。 这让乔启睿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他会装聋作哑、避口不谈的。 “还是侯爷爽快!”乔启睿只怔了一瞬,很快笑了,随即朝程拜抱拳,“不瞒侯爷,小王的确是为此事而来,还望侯爷鼎立相助。” 他不客套,那自己也不客气了。 程拜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 但凡行伍中人,最烦有人跟他咬文嚼字拐弯抹角了,像他这样直接说出来意大家心里才松快嘛。 程拜虽然久在边境,但在京中也是有耳目的。该知道的,当然都知道。 在程拜的印象里,这个四皇子虽然丰姿俊美,也能文能武,但性子向来绵软谦和,似乎并没争储的心思。 然而,自打年初跟着安西将军去了一趟酉城,回来后整个人好像变了。 他不再隐藏锋芒,不再闪躲避让;不但敢接受陛下的晋封,而且还敢跟身为嫡长子的溍王正面相扛。这份勇气和胆气,跟往日的四皇子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他更是毫不避讳地出入骆家,插手骆家的家主继任人选,唯恐天下人不知他与骆家走得近似的。而且,即便查到军需走私的幕后主使很可能跟溍王有关,也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 程拜承认——即便是自己,在察觉军需走私与溍王有关的时候,也没有过多干涉。他不得不再三衡量,哪敢冒然出手?所以吴守则那伙人才能侥幸地活到今日。 说到底,他怂了啊。 程拜忽然有种将心亦老的感觉…… “殿下希望臣做什么?”程拜勉强收住思绪,郑重开口。 在他来之前,乔启睿已把各种可能、好的坏的都想了一遍,因此这会儿并不犹豫,目光灼灼地望着程拜,沉声说道:“侯爷久驻高平,掌管天顺军一切事务……想必早已知晓,军内负责督促粮草的吴守则吴大人,其实是溍王府吴氏的嫡亲兄长吧。” “不瞒殿下,此事臣确实知晓。”程拜坦然回道,并不为自己辩解。 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辩解的。朝中各种势力盘根错结,军中亦是一样。但凡有肥差,谁都想塞几个自己人进去,以便日后为自己多谋好处。 天顺军虽然是南晋的战神之军,亦是程拜一手组建,但随着它的日益壮大,所耗军费自是不菲,大头可由朝廷调拔,但执行期间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也是麻烦。 为了减少麻烦,很多时候,程拜也不得不向某些势力妥协,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坦白来说,军中不但有溍王安插的人,亦有其他王公大臣的亲信。”程拜沉默一瞬,叹息一声,又道:“臣统领天顺军,坐镇边境,亦有许多力不从心之事,还望殿下体谅。” 乔启睿知他说的是实情。 但凡身居高位,必得权衡各方。只有各方都势均力衡,才能更好地掌握全局。这不但是帝王心术,亦是一军主帅统御万军的策略。 “侯爷难处,小王明白。小王并无怪罪侯爷之意。”说到这,乔启睿话题一转:“但此次军需之事非同小可,不但牵连天顺军中大将,亦跟北庆有关。” “什么?”程拜目光一闪,大感惊讶。 他一直以为,此事尚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以前没人追查也就罢了,现今汉王受陛下和太后之命来查,他自当助其一臂之力,也便借机清拔除一些混在军中的恶性毒瘤。日后即便会被那些人责难,到底有汉王这尊大佛挡着,量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自己和天顺军。何况经此一事,汉王受了他的大人情,日后必定也会投桃报李。 怎么也没想到,此事竟然还跟北庆有关。 这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若在他的军中查出有人涉及此案,便意味着那人与北庆勾结,可谓通敌叛国之罪。而他作为天顺军的主帅,便也有了通敌叛国的嫌疑。 这些年他虽然大权在握,京中亦有太后保驾护航,但未必就没有政敌。 不说别人,只说陛下,难道对他就没有一丁点的猜忌和怀疑? 倘若陛下借题发挥,让人深查,他程拜即便有三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想到这些,一向沉稳的程拜后背不禁沁出一身冷汗。 乔启睿瞧他神情,便知这位老将军心中已然泛起隐忧。 之前他便想过了,连吴守则都知道的事,这位天顺军主帅必定早就知晓,只所以没往上报,也没采取行动,便是不想得罪幕后的京中大佬;或许也觉得他们只是小打小闹,掀不起多大风浪,所以才放任不管。 毫无疑问,镇北侯程拜是忠臣,乔启睿不相信他会通敌,更不相信他会叛国,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未尝不是因为他的纵容和私心。 所以,程拜如若还想当忠臣,便得助他收拾这盘乱局。 当然,自己此行敲山震虎,也是冒了大险的。 第二五八章 线索 倘若阿羽在这,必然不赞同他的做法。 想到阿羽,乔启睿心内涌起一股暖意。 那晚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跟她当面道别,就这样走了。 她会想我的吧? 乔启睿心里这样想。 这一愣神的工夫,面前大将军已然开口,“那人是谁?还请殿下明言。” 乔启睿并没立即说出那个名字,只道:“小王初来乍到,所知有限,侯爷不妨自己去查。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侯爷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程拜顿时一怔。 他没想到这汉王竟然还是个小滑头。 明摆着,这件事只要继续查下去,必会在天顺军内部引起轩然大波;而这汉王偏偏不说出人名,如此他就不得不主动揪出一些人来做交待,到时受损的势力方定会把怒气发在他身上。 这个四皇子不简单哪! “其实,若非事涉国防,小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乔启睿看了他一眼,叹息着说道:“如今南北两朝虽然暂时休战,但各朝中都难免有贪功好战之辈,他们做梦都想发动战争,以期为自己谋取私利。我朝立国未久,百姓急需休养生息,可再禁不起战争了啊!” 见他说得真诚,程拜心里的郁闷总算消散了些。 唉……罢了,终归是自己的属下不争气,被人拿了把柄,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想被冠上通敌叛国的谋逆大罪,便得把这事好好了了。 短短几息,程拜已经做了决定。 这时乔启睿又道:“对了,小王出京时,太后她老人家还问起过你呢。” 程拜笼在袖中的手倏忽一紧,面上却故作淡然地“哦”了声,“太后,她……身体如何?” 见状,乔启睿心里忍不住暗笑,看来传闻中的八卦都是真的——皇太后跟这个镇北侯之间,果然情谊匪浅哪! 当日阿羽一行在高平遇袭,多亏了寥绪相助,之后为了让红姑养病,还曾入住寥家。没曾想这镇北侯竟然深夜造访,与红姑单独见面叙话。 他二人当然没什么交集,红姑不过是替她主子传话罢了。 至于那晚二人究竟说了什么,他和阿羽不知道,但不难猜到。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敢赌,赌这镇北侯对南晋朝的忠心。哦不,与其说他忠于南晋,不如说他甘愿尽忠的是太后。 想必满朝文武都很明白这个道理,包括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所以这些年来,父皇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不过看起来,这位镇北侯也算懂事,不但拒了异姓王的恩封,还自请戍边,等闲不会回京,且不过问国政。这对父皇以及才刚立国不久的南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乔启睿心里腹诽半晌,嘴里却很认真地回答了程拜的话,“嗯,有侯爷坐镇边疆,固我南晋国防,皇祖母她心宽得很,自然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不敢当——为人臣子,为国尽忠是臣的本份。”程拜面上的神情亦是一松,显然对他拍的马屁很受用,且又好言赞道,“有殿下这等仁孝的子孙,焉知不是太后之福啊?” 两人互吹互捧,末了相视一笑,算是将先前的尴尬就此揭过。之后二人又谈论了好一阵,程拜才告辞离开。 当然,乔启睿并没此刻就回东阳城。他得留下来,以便随时应对对方的反击。 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军需案的幕后主使,不是溍王,而是汝王。 至于那吴守则,不过是有心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从而利用了他罢了。 想到这些,乔启睿当即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溍王府。 溍王即便再不情愿,也得受他这个天大的人情。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再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没过两天,事情便有了很大的进展,程拜让寥绪过来传话,请他前往邻近的邙荡山一趟。 高平岭与邙荡山东西相对,中间只隔了一条玉束河。 东面高平岭直面北庆,驻有重军;西面邙荡山的山势奇险,且更为陡峭,又并非战略要地,因此并未调派军队常驻,只每隔五日派一小队兵士前去巡查。几年来一直无事。 不,并非无事,而是没人察觉而已。 这次若非乔启睿亲自出马,先是查到骆家头上,又顺藤摸瓜,查到高平天顺军军营,给镇北侯程拜敲了一记警钟,施加压力,这才查到邙荡山。 毫无疑问,这里应该就是那些走私军需的藏匿点了。 为防万一,寥绪此次调集了不少精兵随行,但在抵达山口后,乔启睿却让这些兵士和马匹就地隐藏,只和寥绪带了少数随从进山。 他怕打草惊蛇。 寥绪拗不过这位汉王,只得允了,一路提心吊胆至极。 所幸这位汉王殿下并非绣花枕头,身手利落行动迅捷,毫不逊色于他手下的那些精兵强将。 在知晓内情的兵士引领下,众人从一个很是隐蔽的悬崖底下穿过,渐渐进入邙荡山腹心。 令人诧异的是,除了最开始的那段山路有些崎岖狭窄外,后面的路竟是宽阔平坦得很。显然有人刻意修整过,其目的不言而喻。 众人沿着山道一路曲折蜿蜒往上,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左右,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排茅屋,茅屋前还开辟了一个不算小的广场。 四周林木深深,幽暗寂静,偶有鸟雀虫兽的声音传来。 “那伙人还真是厉害,竟然能找到这地儿,还搭了窝子。”寥绪不由得感叹道。 虽说天顺军的士兵日常会来这一带巡逻,但一来他们是从另个方向进的山,二来这邙荡山附近早就荒无人烟,几乎人迹罕至,深山里毒蛇猛兽横行,以至于巡逻的士兵大都做做样子,走个过场便算,并没认真仔细地巡查探视,自然发现不了这山里的猫腻了。 今儿若非有个知情的人带路,即便寥绪调派一个营的人马来,也不一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儿。 乔启睿心内亦是感慨一阵,而后低声说道:“注意隐蔽,先看看再说。” 寥绪点点头,忙朝跟来的属下打个手势。 一行人迅速隐住身形,透过林间的缝隙默默观察不远处茅屋的动静。 第二五九章 蹊跷 乔启睿注意到,这片茅屋呈“品”字形状分布,正中大门往前延伸,在广场上筑有一个小型的四方高台,高台两侧置有大鼓;再往广场上看去,四角还安放了兵器架、梅花桩等军营训练器物。 不用说,这里俨然是个小型的演武场。 所以,那人不但参与了军需走私,还在此训练私兵。 他还真是志气不小哇! 乔启睿心内不无感慨地想。 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早在建国之初,便有朝臣上奏尽早册立太子,以固国祚。但在太后的强力干预下,事情没成。 乔启睿能想到他那铁腕坚毅的皇祖母心里的顾虑——毕竟,那时的父皇正当盛年,身体康健,完全不用担心他会英年早逝;再有,王皇后和溍王妃皆出身琅琊王氏,王氏一门又多有子侄故旧在朝担任高官,一旦立了溍王为太子,无疑会让王氏一族更加势大。 这势必会威胁到皇权。 太后是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即便如此,溍王在不少朝臣心中,亦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因此明里暗里多有支持和拥护。 随即,乔启睿想到——若非如此,父皇又何必抬举自己? 终归,是为了让自己跟溍王打擂台罢了。 可惜他选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汝王或者泊王。 这也便是自己的原罪。 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促使那二位原本就不怎么安份的皇兄各施手段,提前布局。而且,说不定眼下他们已经联手了,如他梦里所见:汝、泊两位联手先扳倒了溍王,而后汝王又干掉了泊王,从而上位。 在那个梦里,乔启睿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所以远在高平发生的一切自然没人揭发,他们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然而,世事难料啊…… 想到这,乔启睿忽然笑了。 他们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半刻钟的工夫,紧闭的茅屋前却一点动静也无。 寥绪首先耐不住了,压低了声道:“殿下,您且在此稍候,未将去去就来。” 乔启睿点头表示应允,又叮嘱道:“那你小心些,若有不对,即刻退回,不要逞强啊。” 寥绪道了声“好”,回头交待了几句,便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悄往茅屋那边靠近。 却这时,左侧偏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两名身着青衣的大汉从内走出来。 此刻寥绪已经快要接近广场,见状忙迅速蹲身,闪到旁边的大树后面,同时屏息凝气密切关注那二人的动向。 两名青衣大汉不防有人偷窥,目不斜视径自从广场上穿过,又从寥绪面前的大树走过,且沿着众人来时的小道匆匆走了。 想来,这二人定是得了什么指令,打算出去办差。 隐在暗处的乔启睿忙朝随行的夏伏使个眼色。 夏伏会意,当即悄悄缀了上去,其余人继续暗中等待。 寥绪在原地停留片刻,见再没什么动静,便又继续往茅屋靠近。 这回他终于顺利接近茅屋,便沿刚才青衣人出来时未及关闭的侧门溜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怎么布置,只简单几张陈旧的方桌,几条斑驳的长凳,此外再无他物。 想到刚才那二人便是从这屋里出去的,寥绪的视线顿时看向屋内唯一的一道小门。 侯爷自那日与汉王殿下见面商议后,回到军营并没大张旗鼓地彻查,而是不动声色地让他暗中查探,包括此次行动,亦是秘密进行。 俗活说,捉贼拿赃。 侯爷少时入伍,久在军中,深感将士们离家戍边不易,因此在非战乱时期,对军中将士向来宽容。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大错,便不会过多苛待。 或许也正因如此,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出发之前,侯爷曾郑重交待:必须证据确凿才能抓人,且莫要把事态扩大。此次事件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不慎,就有可能引起军中哗变,那就不好了。 寥绪跟在侯爷身边多年,自是明白他的顾虑和苦衷。 好在汉王明理,仍把此事交给他们天顺军自己处理,算是全了天顺军的脸面。 因此寥绪亦是卯足了劲儿,只想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那道小门与他进来的门是相对的,显然通向茅屋后面。 寥绪再往室内环顾一周,很快又注意到一个蹊跷的地方——就在其中一张四方桌的底下,隐约可见一小块地面凹进去了一些,周围一圈的开合痕迹明显。 寥绪不由得走近,挪开那张方桌,蹲下,身去仔细察看。 他敢肯定,这下面有猫腻。 寥绪用脚在上面试着踩了下,地面纹丝不动;又四下扫了眼,一时并没发现机关。 他只得先从后门出去。 屋后亦是一片山林,林荫茂密,荆棘丛生,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 不知怎的,寥绪却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是军人,对于危险向来感知敏锐,当即退回屋内,站在虚掩的门口静静观望。 约莫盏茶工夫过后,他所在的屋子忽然有了动静。确切地说,是先前他发现有异的那块凹陷的地面正在悄悄往旁滑动,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响。 屋里避无可避,寥绪只得闪身出了屋子,趴在虚掩的门缝边偷看屋内的动静。 不多时,凹陷的地面被完全挪开,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型豁口,紧接着从下面爬出两个人来。 寥绪定睛一看,又是两名青衣汉子,显然与刚才出去的二人是一伙的。 为免打草惊蛇,寥绪照样没有行动,打算任这二人从他眼前离开。 可惜这二人却比刚才离开的那两个警觉,一人貌似随意地扫了眼后门,嘴里不由得“咦”了声,正要往前迈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他身边的同伴问。 那名青衣汉子皱着眉,示意同伴看后门,“那门怎么是开着的?” 其实后门只是裂开了一小条缝隙,寥绪也只是凑过来一双眼睛,屋内没有窗户,此刻也没有点灯,旁人委实不易发现那门到底是开着还是关着的。 青衣汉子只所以这么快就发现了端倪,一是因为他人实在太警觉了;二嘛,当然是这后门出来的地方实在太重要了。 重要到但凡从下面爬上来的人,都会习惯性地看看那道门。 第二六零章 审问 那道门后有什么? 寥绪也很想知道。 他刚才肉眼能看到的,除了山林还是山林,连绵一片,完全看不到头。 不过他也能想象到,在这样遮天蔽日的山林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也正因如此,他刚刚才没敢轻举妄动,甚至连想去探查一番的意思都没有。 那两名汉子在原地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便朝后门方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寥绪忽然推门闪入,又快速关上后门,正好迎上走过来的青衣汉子,当即挟住他一记手刀敲晕,随后快速闪到另一名青衣大汉身后,右手一捞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那名青衣汉子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愣,而后脸色迅速由青变紫,眼里溢满了恐惧,张大着嘴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别出声,不然勒死你!”寥绪压低了声恶狠狠道。 那青衣汉子艰难地扭动着身体,眼神示意他听懂了。 寥绪随即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横在青衣大汉的颈间,顺势松开了手,“别出声,照我说的去做!” 那青衣汉子点点头。 “快,把你裤腰带解下来,绑了他带走!”寥绪简短吩咐道,手里的匕首又往他脖颈里压了压。 利刃的冰寒刺得那青衣大汉不由得打个哆嗦,忙听话地照做,之后二人拖着那名晕倒的青衣大汉一起迅速离开茅屋,回到乔启睿等人的藏身处。 当即,对这名清醒的青衣大汉进行了突击审问。 青衣大汉自称叫马福,从他口中得知,此处的确是这伙人日常训练的据点,不过他们来晚了一步,大部分人手已经撤走了。 乔启睿忙问他撤去了哪里,马福犹疑片刻,才道:“好像说是去出任务了,至于具体做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那后面山林呢,都有啥?”寥绪问道。 马福摇头,“后山是禁地,等闲不让人靠近。日常小的们只在前院活动。” “你们还真是听话啊!”寥绪不由得冷笑。 马福低头不做声了。 这家伙果然一问三不知,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气得寥绪恨不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乔启睿微微思索片刻,又问寥绪:“他们,应该不是你们天顺军的人吧?” 寥绪点点头,看了那青衣大汉一眼,目露不屑且很肯定地道:“绝对不是,我们天顺军的人,可不会有这等怂包!” 乔启睿笑笑,不置可否。 那马福却是脸色大变,“你们……是天顺军的人?” “是又如何?”寥绪没好气道:“此地原本就是我天顺军的地盘!尔等大胆,竟敢在我天顺军眼皮子底下作乱,确实活得不耐烦了!” “将军!求将军救命啊!”马福突然给廖绪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们带走了我阿娘,逼迫我进山来给他们做事。要是不答应,小的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做什么事?”乔启睿连忙问道。 马福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低声开口:“那茅屋下面,建了不少石室。小的是个石匠,有一身钻土凿石的功夫,所以才被他们找了来。” 闻言,乔、寥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默了片刻,乔启睿又问:“那,那些石室里都有什么?” 马福摇摇头:“没有,全是空的。” 那就是预备拿来放什么的,或许还没来得及就被自己等人找到这里了。 乔启睿心里有了猜测。 所以这片深山里的茅屋,除了是对方训练私兵的场所,还可能是对方储藏军需的场所。 刚才寥绪进去后,乔启睿便已细细打量过。 这片茅屋看起来还很新,显然才搭建好不久,最多不超过半年,于是又问那名大汉。 马福回话说他是四个月前被抓进来的,这与乔启睿的猜想相符。 乔启睿随即想到四个月前,他和阿妍历经艰险,一路被人追杀得遍体鳞伤,好容易才到了建康。 那时他顶着南晋四皇子的身份,忙着熟悉原主身边的人和事。随后他和阿妍还被对方设计,误闯乱葬岗,无意间毁了泊王苦心经营的隐势力。 想必,对方在此地的布局,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人坐镇京都,却能摇控千里之外的高平,其手段谋略,让人想不佩服都难。 乔启睿自认自己可做不到。 他这愣神的功夫,马福则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 但凡做匠人的,眼力劲儿向来是极好的。青衣大汉此刻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年轻俊朗的贵公子虽然不是天顺军的人,但天顺军的那位将军却对他很恭敬,想来他的身份只会更高,自己能不能脱离这里、见到阿娘便要看这位贵公子的意思了。 因此他见乔启睿一直没发话,便忍不住开了口,“公子,小的敢对天发誓,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谎言,叫小的不得好死!只求您发发慈悲,帮忙找到我阿娘,救出她老人家啊!” “那你自己呢?”乔启睿没有表态,只斜睨着他冷冷问道。 马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小的做错了事,愿受一切责罚,只求见到阿娘!” “倒是个孝顺的儿子!”乔启睿笑了,忍不住赞了他一句。 这人知道孝顺老娘,实在不能算个坏人。 罢了,那就日行一善,帮帮他吧,原本这也是顺手的人情。 乔启睿当即点了头,“就冲着你这份孝心,你阿娘肯定会没事的。” 马福顿时喜形于色,跪下朝他磕了好几个响头,末了又扭头看了眼角落里被绑的昏迷不醒的同伴,犹豫半晌才小声地开了口,“公子,将军,还请两位高抬贵手,放了他吧,他,他跟小的一样,也是被抓来的。” 寥绪瞪了他一眼,斥道:“你这家伙,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替同伴求情!”说着看了乔启睿一眼,“你可不要忘了,公子刚才只是答应救你阿娘,可没打算饶你。你这犯的可是杀头的大罪!谁也救不了你!” 乔启睿:…… 好吧,严格说起来,他的确犯了大罪,谋逆的大罪。 自古皇权至上,普天之下,只有皇帝认可的正规朝廷军才是合法的,其他任何人豢养私兵都算犯了谋逆大罪。这人虽然只是个石匠,还是被迫抓来的,但他的确为虎作伥,做了错事,按律是要受国法处置的。 第二六一章 虚惊 然而马福并没被他这番话吓倒,依然面不改色大声地说道:“小的知道,小的愿意认罪伏法,只求阿娘平安。” 如此,寥绪也不好再说什么。 乔启睿这才开口,“唉,罢了,看在你这份孝心的份上,暂且留你小命。但若想要脱罪,回家侍奉老娘,便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着朝寥绪略一颔首。 寥绪会意,转头朝边上的两个手下打了手势。 很快,手下把那马福的同伴提溜过来,顺手把他拍醒。 马福忙不迭地磕头道谢,又对寥绪说了不少感谢的话,这才蹲身跟自己同伴小声解释事情的原委。 他那同伴先是有些害怕,后来到底平复了心绪,被马福拉着过来给乔启睿和寥绪磕头。 随后,寥绪留了人在外面守着,自己和乔启睿等人在马福两人的引领下慢慢靠近茅屋,又从先前寥绪闯入的那间屋子下了地道。 地道阴森幽暗,四通八达,随处可见已经开凿好的或正在修砌的石洞石室,除了碎石木屑,以及散落四处的凿石劈木的工具,并无其他。 不待乔启睿开口,马福便上前殷情地解说道:“不瞒公子和将军,这些都是小的跟我那些同伴弄的,费了好几月的工夫呢。” 寥绪白了他一眼,冷笑:“呵,你这是打算邀功呢。” 马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惶恐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不过是个石匠,哪有这能耐?这都是有人给了图纸,让我们照着做的。” 这个,其实乔启睿早想到了,便又抬眼问他:“给你们图纸的是谁?” 马福忙道:“不知道,那人很少来这里,偶尔进来也都是蒙着脸,还带了好些随从,几乎不说话,都是他身边的人安排我们做事的。” 呵,又问了个寂寞。 寥绪心里窝火得很,他原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若以他的意,早将这俩家伙绑了严刑逼供了,但有乔启睿这个殿下在场,临行前侯爷又一再交待,凡事听从殿下吩咐。寥绪哪敢造次? 乔启睿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骨子里还是很文明的,对待真正的恶人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但对像马福这种被迫卷入风波的无辜者还是深表同情的,自然狠不下心来苛待。 马福也知自己的回答不会令这位高贵的公子满意,便又仔细想了想,到底想起了点什么,忙道:“对了,小的想起来了,有一次他又带人过来察看时,我听他身边人叫他‘先生’。” “先生?”乔启睿听得心中一动,便又问道:“那人什么身形?” 马福道:“很瘦,偶尔还咳几声,像是有病的样子。” 果然是他! 乔启睿心里已经有数了。 想来,那老东西从酉城逃走后便直接来了这里,难怪自己当初在建康怎么也找不到他。 按说如此重要又隐秘的据点,那老东西肯定会派重兵把守才是,怎可能把人全都撤走,只留两个被抓来的石匠看守门户? 除非——他要去做的事十分重要,而他手里又很明显地人手不足;或者,他知道这个据点已经暴露,所以干脆放弃。 随即,乔启睿又想到他从东阳城来高平一路上遭到的刺杀,登时脸色一变。 他忙一把拽过身旁的寒朝,脸上神情从没有过的紧张,“东阳城,有消息吗?” 寒朝被问得一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面色亦是一变,“他们,去了东阳城?” 乔启睿点点头,语气略显沉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他们想做什么?”寒朝惊道。 乔启睿沉默了一刻,才缓缓地吐出三个字,“东阳城。” 东阳城是骆家的根基,且掌管着天下所有的骆氏商号。一旦掌控了东阳城,便等于把天下偌大的财富拿到了自己手中。 之前许是忌惮乔启睿这个皇子,所以才没敢轻易动手,便使了这调虎离山之计,将他诱到高平,再各个击破。 虽然近日东阳城加强了戒备,但骆家到底只是生意人,最近又接连发生变故,其家族子弟也从未有过从军或从政的经历。在对方的想象里,对付他们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当然,乔启睿也这么觉得。 东阳城表面看起来似乎坚不可摧,然而但凡外力强悍一点,便很容易攻陷那座从未遭受过战乱的城池。 唉,自己到底还是太心急了些,只想着尽快找到对方藏匿的军需,而忽略了东阳城的安危。 阿羽,你还好吗? 想到阿羽,乔启睿的心再无法平静,当即一言不发快速往出口走去。 此时寥绪心里也是一沉。乔启睿能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骆家那姑娘的确有几分本事,可到底年纪小,还是个姑娘家,没经什么事儿,怎能应对这突然而来的袭击? 跟在二人身后的马福和他同伴,有心想问几句,但瞧着二位骇人的脸色,只得将满腹疑虑放在肚里。 一行人出了地道,与留守在外的随从会合。 乔启睿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长出飞毛腿,一下飞到东阳城阿羽身边去。 寥绪勉强保持冷静,低声问外面的情况。 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旁的人出现。这也间接证实了马福没有说谎。 乔启睿彼时已经上马,调转马头打马往来路疾奔而去。 寥绪不敢怠慢,只匆匆交待几句,便也打马紧随乔启睿离开。 几人一口气奔回高平镇上,正与镇北侯派来的亲信撞个正着。 亲信带来了骆凤羽的亲笔书信。 乔启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才大大地呼出一口长气。 寒朝和寥绪也松了口气,继而又忍不住深深地佩服起那个小姑娘来。 没想到骆姑娘不但在经商方面是一把好手,竟然还能指挥兵士作战。 想那老东西那般老奸巨滑,竟然也有栽在小姑娘手里的一天,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经此一战,对方元气大伤,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大举进攻东阳城。 如此,东阳城的危机虽然还没有彻底解除,但毕竟有了防范,又有青州派去的府衙兵将驻守,眼下大底应该是安全的。 第二六二章 谈好 今儿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天,便是新年了。 大街上早已张灯结彩,到处飘散着过年的节日气氛。 这是他和阿羽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一个新年,乔启睿很想陪她一起过。 所以,必须尽快了结这件事。 事已至此,乔启睿索性也不隐瞒身份了,跟寥绪略一商量,便直接去了天顺军军营。 彼时镇北侯程拜正就内鬼一事犯愁呢。 当日他与汉王见面一番密谈,汉王并没明确告诉他内鬼到底是谁,而是让他自己去查。 镇北侯自然知晓自己一手掌控的天顺军中各方势力盘根错结,以往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得太过,便也懒得追究,然而此次涉嫌通敌和谋逆,便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因此查得格外仔细。 然而,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查到的结果还是让他大吃一惊,继而感到无比的愤怒。 在大帐里一阵咆哮怒骂发泄后,镇北侯终于冷静下来,坐在几案前拧眉沉思。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解决不好,必会引起军中哗变。倘若再被有心之人利用,自己都有可能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因此当亲卫禀报寥将军已经回营正在帐外等候的时候,镇北侯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快请寥将军进来。” 寥绪入内,将此行情况一一禀报。 镇北侯的心情顿时又沉重了几分。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起身拍着寥绪的肩膀,“阿绪啊,这回咱们恐怕要大义灭亲、挥泪斩马谡了!” 闻言,寥绪心中亦是一痛。 其实他心中也隐隐猜到与对方勾结的军中大将是谁,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寥绪也不愿相信。 毕竟,那人自侯爷少时便跟着他了,对侯爷忠心耿耿,还曾在战场上舍命救过侯爷多次。 侯爷待他亦是亲如兄弟,对他信赖有加,让他掌军中大权,是天顺军中除了侯爷以外的第二实权人物。但凡他经手的人和事,侯爷从不过问,更未对他有过任何怀疑。 不曾想,他竟利用侯爷的信任,背地里干出这样的事,陷侯爷于如斯境地。 侯爷战功卓着,不但受朝臣嫉妒,就连陛下对他也有所猜忌。倘若此事一旦传开,朝廷方面必会认定他是受了侯爷的指使,如此即便有太后护着,侯爷也很难全身而退啊。 看着侯爷满脸哀伤无奈痛心的表情,寥绪心里忍不住把那家伙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半晌,他才勉强平复下怒气,小声道:“那,侯爷,属下现在就去杀了他。” “晚了。”镇北侯摇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已经跑啦。” “跑了?”寥绪大吃一惊,瞪圆了眼道:“什么时候跑的?” 镇北侯道:“昨天晚上。原本我对他也起了疑心,所以才让刘山去试探一二。后来刘山回报并无异常,但我还是派了人暗中盯着。谁知到底还是让他跑了!” “那属下现在带人去追!”寥绪说着,不由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镇北侯摇摇头,“不急,他跑不远的。对了,快去请殿下进来,本侯要当面向他请罪。” 寥绪没怎么纠结就应了。 他心里清楚,天顺军中出了叛徒,侯爷难辞其咎。不过他并不怎么担心。 以他这些天来对汉王的了解,直觉认为汉王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与朝中的其他皇子们似乎不太一样,他应该能体谅侯爷的处境。 再则说了,汉王生母身份低微,在朝中势单力孤,只靠陛下的宠爱岂能长久?他若是有心争夺大位,眼下拉拢侯爷正是机会,何况还有太后这层关系呢。 乔启睿进帐后,寥绪便主动退到帐外负责警戒。 帐内登时只剩乔启睿和镇北侯二人。 镇北侯当即卸下甲胄佩刀,对乔启睿跪拜请罪。 乔启睿生生受了,末了双手扶起镇北侯,口中说道:“侯爷勿怪,刚才的礼并非小王所受,小王是代天下百姓受的。此事确系侯爷疏忽,所幸还未酿成大错,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小王自当协助侯爷,将此事处理妥当。” 他这话开门见山表明了诚意,镇北侯自然也听懂了。 但凡行武中人,最烦跟文官之流文诌诌地打官腔。抛开自身利益不谈,就汉王这性子,也实在很对镇北侯的胃口。 镇北侯顺势起身,又朝乔启睿郑重一礼,“殿下待臣之诚,臣万般感激,莫齿不忘。以后但凡殿下有嘱,臣万死不辞!” “不敢。”乔启睿亦是朝他抱拳一礼,语气谦和地说道:“侯爷乃我南晋功臣,对我南晋忠心不二。唯愿侯爷继续保持初心,护我南晋江山,佑我南晋子民,永保边境安宁。这也是小王毕生所愿。” 身在其位,必谋其政。 如此慷慨的一番言语,说完后乔启睿自己都被感动了。 再看镇北侯,亦是深受触动,眼里隐有泪光。 自南晋建国后,功高盖主的镇北侯为明哲保身,亦为了心底对太后那番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他不得不常年驻扎边关,继续过着从戎的生涯。 但其实,这些年的太平,已渐渐消磨了他的斗志,也淡化了他对朝廷的那颗忠心。他不但纵容自己的属下胡作非为,自己亦被酒色腐蚀了心志。 真是惭愧啊! 当然,这番大彻大悟的自我检讨并没在乔启睿面前说出来。 乔启睿又不是傻的,他当然也只是点到为止。 南晋建国才不过短短几年,政权并不算稳固,加之又有北庆在对面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再起战乱。 镇北侯这些年的行事虽然有些张扬,但他作为南晋的股肱之臣,当世名将,自然不能随意地毁了他,那无疑是自毁长城。 站在汉王的角度上,乔启睿当然要做出最明智的做法——笼络镇北侯。 随后二人就目前情形做了深入的讨论,并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半个时辰后,寥绪又被叫了进去。 镇北侯吩咐:“这段时间你就跟在殿下身边,记着:务必保护好殿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寥绪忙恭敬应是,心里终于吃了颗定心丸。 虽然他内心笃定汉王会跟侯爷谈得愉快,但到底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心里多少是有些担忧的。 这下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便也不用再顾忌这顾忌那了。 第二六三章 行动 镇北侯这次也是铁了心的要整肃军纪,因此行动起来毫不手软。 此后几天,不断有军中将领被秘密请进帅帐里“喝酒”,有的平安无事地自己走出来,有的则被侯爷身边的亲信五花大绑地推出来。他们脸上表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对在帅帐里的经历三缄其口,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但凡是人,就有弱点,那些兵将们也是一样。 只要找准他们的弱点,就没有不就范的。 但也有提早得到消息逃跑的。然而高平既是天顺军的地盘,没了辛先生的帮助,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很快,逃跑的也被抓了回来。镇北侯半点不留情面,也不管对方到底是谁的人,统统以擅离军营违反军纪为由,在众军面前斩首示众,根本没给他们狡辩的机会。随后又将早已制定好的新军规当众宣读,言明违者必将受到重罚。 这番诚意,乔启睿自然满意。 他心里明白,这——便是镇北侯的投名状。 镇北侯如此铁面无私,必将得罪其他势力。他这是彻底将他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没留半分退路。 当然,乔启睿并不觉得只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想必这其中也有太后她老人家的一份助力吧。 只是有一点他还没想得明白:若以镇北侯在军中朝中的威望,即便这次的事真的牵连到他,他其实也应该有法子全身而退吧;而且他如果就此站队溍王,无疑会让溍王更加如虎添翼。而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溍王得储的机会不是更大吗? 可他为何如此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自己? 乔启睿心里的疑惑,眼下自然没人为他解答。罢了,等过几天见到阿羽,再跟她好好聊聊吧。 彼时骆凤羽正忙得不可开交。 不久前她已收到乔启睿的书信,知道他平安,也想到军需之事或许就要了结了。 乔启睿在信上说,他争取在除夕之前回来,要陪她一起守岁、迎接新年。 骆凤羽看后心情自然好得很,连走路都在哼着一首记不清名字的小曲儿。 想着那家伙快要回来了,骆凤羽便也打算在年前把骆氏商号的帐目全部整理好,顺便把年后要派骆林越去北庆管理骆氏商号分号的事跟几位长辈说了。 意料之中的,此事几乎遭到了所有长辈的反对。 虽说骆家承认骆林越是骆家的一份子,但他到底只是骆如恒收养的孩子,而且他才回骆家不久,又还那般年少,让他独自主持北庆的事务,怎能让人放心? 好在骆凤羽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当即不慌不忙地说道:“唉,我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可阿爹这一房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阿越虽然年小,但能力很强。在酉城的这些年,其实都是他帮阿爹照顾我们的。” “可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啊。”七老太爷忙急急说道。 骆凤羽笑道:“我也没说只让他一个人去呀。” 七老太爷一怔。 骆凤羽又道:“元超大哥要负责东阳城的防务,肯定走不开的,但堂伯父可以呀。堂伯父做事稳重,又有多年当掌柜的经验,有他从旁协助,七叔公大可放心。” 骆如堂便是骆元超的亲爹,亦是七老太爷的嫡长子。 骆凤羽知道七老太爷的顾虑,也知道他的私心。 北庆骆氏商号的账目她已经看过了,每年的收益委实可观。那可是一块相当大的肥肉,骆家几房的人谁不眼红? 当前让她掌管骆家,不过是基于内忧外患情形下的权宜之计,一旦骆氏商号安全无忧,各房自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说白了,但凡大家族嘛,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有了祸事避无可避,自然要患难与共、同心协力应对;但若一切太平,家族内部自然就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所以得让各房势力均衡,尽量分配公道,让大家都无话可说。 反正北庆的商号已经给了阿越了,后面的事得看他自己的能力。他要是连一个商号都掌控不了,将来又何谈与他势力庞大圣宠正盛的弟弟争夺皇位? 自那晚谈话后,骆林越虽然没有明确向她表态,但他的沉默无疑便是默认。 这让骆凤羽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本潜藏心底的一丝丝内疚也随即释然了。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之后骆凤羽又将南晋境内几处大的分号分别划给了其他几房,放权让他们自己调派人手经营。 当然,私下里,她也教了骆如晖不少,把她在现代社会看到的学到的几乎都倾囊相授。 终归她在这边留不久的。将来骆氏的家主,还得让骆如晖来当。 骆如晖没想到这个小侄女儿比他想象的懂的还要多,内心震撼之余,学得也格外认真。 闲暇时,骆凤羽偶尔也会在东阳城内瞎逛。 她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东阳城的名人儿,走到哪都有人认识她。他们喜欢亲切地称她“羽姑娘”,含笑向她行礼问好,末了还会把自家店铺的好东西硬塞给她。 骆凤羽给银子,他们说什么也不要,弄得她很无奈。 如此她也不好经常逛街,对市场有什么好的规划和提议,便让骆元超去执行。更甚至,还时常指导他如何训练城防营的兵将。 对,兵将,当初那帮只能称之为“乌合之众”的城防营喽罗,如今可都是南晋朝廷承认的正规军了。 青州刺史周毅留下的那帮兵士,先前原本还有些抵触,可在骆元超的调、教下,个个都变得老实起来。再加上东阳城给的响银比刺史大人那边给的还多,自然就心甘情愿了。 当然,收服那些兵油子的招儿,可都是骆凤羽帮忙出的。以至骆元超先前有多讨厌她,现在就有多崇拜她。 骆元超还是小时候见过他那位恒九叔的,并无多大印象。可这个才刚归家的阿羽妹妹,本事好大,想来都是跟着恒九叔学的吧,厉害啊。 骆家内部如七老太爷等人,自然也都对骆凤羽的本事存有疑虑。 骆凤羽便也顺势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已经去世的便宜老爹骆如恒身上。 反正,便宜老爹打小就聪慧过人,又一直在前朝皇室做事,学了那么多的本事也理所应当啊。 第二六四章 归来 冬日里难得的一抹暖阳徐徐照下,像洒下的万道金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大寒已尽,春天就不远了。 乔启睿是在腊月三十的午后才到东阳城的。 彼时骆凤羽早得了消息,领着骆氏族亲们站在城门口翘首以盼。 过了年,她就十四了。这里的规矩女子十五及笄,便意味着已经成年,可以婚嫁了。 骆凤羽在穿来以前都二十好几了,乔启睿跟她差不多。两人原本都是成熟的男女,没曾想穿来这里,一个十三,一个十六,以至于两人偶尔有亲密举动时,乔启睿总会有心理障碍。 以后…… 想到这,骆凤羽不由得有些脸红,感觉整个脸颊都火辣辣的,滚烫得厉害。 站在她身侧的骆林越似是无意地瞟了她一眼,继而面无表情地紧抿着唇,笼在袖中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他是不甘的,可眼下所有的不甘都得咽下。 在骆家,他必须扮演好阿越的角色,才不会给她添麻烦。至于其他人,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约莫又过了盏茶的工夫,远远地,乔启睿一行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众人又激动地往前迈了数步。他们已经得到消息,汉王此行顺利,已彻底办好差事,回京必会得到陛下褒奖。 骆家出力良多,定然也会得到封赏。且因此次跟汉王结下这样的情份,将来他若承继大统,骆家重回昔日荣光指日可待。 正因为有这样的期盼,他们才会赞同一个失了双亲又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做骆氏的家主。 反正,小姑娘总要出嫁的,她这家主可做不长久,何不遂了她的意?遂了南晋朝廷和汉王殿下的意? 这一点,骆家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清楚明白得很。 正主汉王驱马渐渐驶近,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勒缰下马。 众人忙齐齐朝他施礼。 乔启睿含笑上前与诸人寒喧,丝毫不摆王爷的架子。 这边骆元超也忙让人接待汉王殿下的随从。 在回内城骆宅的路上,乔启睿照例拉了骆凤羽跟他同坐一辆马车,且还嘚瑟地向骆林越眨了眨眼。 果然,男人都是会记仇的。 当初乔启睿初到东阳城时,他与阿羽多日不见,自然想要时刻粘在一起说说话的,可恼却被这小子硬生生地扯开了,让他岂能不记恨? 骆林越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尔后默默退到了队伍后面。 乔启睿先回自己的住处洗漱,期间还不让骆凤羽离开。 骆凤羽气得咬牙,本不想应,然而念及他此行奔波辛苦,心一软到底还是应了,随即吩咐下人送点心茶水,又让人把给乔启睿新做的衣袍拿过来,准备等会儿让他换上。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歇一口气,忽然就忆起二人种种,不禁又想——自己与他,到底谁先对谁动的情?又到底谁对谁的情意更多一些? 这个问题其实很无聊,也没什么意义,可她忽然就变得在意起来。 以至待乔启睿洗漱完毕,换上她给他挑的簇新衣袍,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骆凤羽面前的时候,忽然就听到面前小姑娘气鼓鼓地诘问:“说!你喜不喜欢我?为什么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了?” 这…… 乔启睿先愣了愣,尔后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傻不傻呀……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姑娘又语气极快地说道:“哼,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今儿就让你……” “让我什么?”乔启睿蓦地欺近,一把扳住小姑娘的手,顺势将人揽在怀里,凑近她耳边吃吃笑道。 少年阳刚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 骆凤羽的脸颊顿时升起两团?丽的红晕。 她有心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扳住她的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怎么也扳不开。 骆凤羽心里忍不住狂吐槽:哼,这家伙,才几日没见,好像又长个儿了…… “让你好看!”骆凤羽咬着牙,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妖孽脸,恶狠狠道。 可她故作的凶样儿丝毫没震慑住身后的少年。 乔启睿干脆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暗哑的嗓音透出浓浓的魅惑,“喜欢,当然喜欢哪,我不但喜欢你,还早就爱上了你,不可自拔、无可救药、至死不悔……此生无论福祸,无论生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似乎要把全天下所有表达爱意的情话都说给她听。 这一刻,骆凤羽也彻底沦陷了。 她忽然凑上去,吻住了乔启睿的唇。 所幸此刻院里并没有旁人,没人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一阵激烈无比的唇齿纠缠后,骆凤羽终于艰难地从窒热的喘息中回过神来,慌忙娇羞地挣脱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此时的她双颊绯红,心更是如鹿撞般狂跳不已。 原来爱情的滋味竟然是这样的么? 骆凤羽走在迎寒怒放的腊梅园里,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脸上清浅的笑意中透出浓浓的幸福感。 当晚既是除夕,又要给汉王殿下接风洗尘。 骆凤羽一大早便亲自写了菜单,并附上做法,还让红姑这个太后身边的红人亲自去后厨指导,可见她对这顿家宴的重视。 在这以前,骆家的宴席原本是分餐制的,可这回骆凤羽却提议大家一起进餐。 为此,她早些天便让工匠按她画的图样赶做了好几张大圆桌,以及配套的椅子椅套,还在桌椅上刻了吉祥富贵的图案。 如此一番布置,可见她的用心。 如今骆家人对她的新奇想法已经见惯不怪了。这丫头真像她的父亲,一样的聪慧,一样的果敢。 就连七老太爷也不得不承认——当初若是自己争得家主位,不一定能有这丫头做得好。至少,他自认自己做不到像她这样的公正。 也因为此,七老太爷不但全力支持她,私下里更是拿出自己的威信,替她震慑了不少心怀鬼胎的骆家人,以至骆凤羽所有的改革才能顺利推进和执行。 至于他们三房,自打拔除了骆如海那颗毒瘤,其余人包括骆如晦在内的所有人都唯她的命令马首是瞻。 这让骆凤羽难得过了一把大权在握的瘾。 第二六五章 家宴 骆凤羽身为家主,自然被拥着坐到了主桌,跟乔启睿及几位叔公们一起。 论身份,自然该乔启睿这位皇子坐主位,可他怎么也不愿意,最后只得按年纪辈份来论,把七老太爷推上了主位。 乔启睿如愿挨着骆凤羽坐了,席间对桌上的佳肴赞不绝口。 他当然知道,这桌饭菜是阿羽特意为他张罗的,其中好几个菜式都是这个时空没有的。乔启睿以前念叨过几回,没想到阿羽却记住了,还巴巴地做给他吃。 乔启睿感动之余,便也不停地给骆凤羽夹菜,还替她细心地挑了鱼肉里的鱼刺,几乎是旁若无人地表达着自己对她的心意。 几位老辈们看在眼里,心里虽然也觉得汉王殿下的行为有失分寸,但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什么也不说,极其干脆地举杯向汉王敬酒。 乔启睿酒量一般,但在骆凤羽面前,他的少年意气迸发到了极致,促使他对敬来的酒一律来者不拒,并很有礼貌地回敬几位长辈。 于是乎,在七老太爷的眼神暗示下,另外几桌的骆家人也纷纷过来敬酒。 骆凤羽好几次地低声劝他“少喝点儿”, 却换来乔启睿充满魅惑的一笑, 末了还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笑嘻嘻道:“没事儿, 今儿高兴嘛,再说我酒量好着呢,千杯不醉。” 骆凤羽无语地白了他一眼,索性也不劝了。 “殿下海量, 可敢与我一拼?”蓦地, 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 不是骆林越还能是谁? 只见他双手各提溜了一个还未开封的大酒坛,正以一种戏谑而挑衅的目光看着乔启睿。 骆凤羽顿时感觉头大。 她已经尽量不让这二人碰到一起了,可到底还是没有防得住。 乔启睿此时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被他不善的目光一激, 顿时就起了几分恼意。 他早就对这小子十分不满了, 只觉得今儿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收拾他一番才解气。 “有何不敢?”乔启睿浓眉一挑,顺手从他手上夺过一坛酒,放在掌心转了转, 随即朗声道:“臭小子,先说好了,输了的要答应赢了的一件事,不许反悔。” “好!”骆林越咧嘴笑了笑,爽快应了。 这可急坏了一旁的骆凤羽。她忙一把拽住骆林越,皱眉沉声道:“阿越,今儿除夕呢,瞎胡闹什么?” “阿姐, 正因为是除夕, 所以才要闹一闹嘛。这要搁在平时,弟弟我也不敢啊。”骆林越嘻皮笑脸地说道, 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骆凤羽脸上隐忍的怒气。 骆凤羽心里气极, 面上却还不得不竭力保持一家之主的姿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也的确不好给骆林越难看。 这小子就是算准了她不敢对他怎么样, 所才才要故意跟乔启睿较劲儿的。 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儿, 这会儿除了她, 别的人压根儿没感觉到, 竟还在一旁跟着起哄。 那边女眷们见状,也都嘻嘻哈哈地笑着。 徐氏似乎看出了点儿苗头, 忙过来拉了骆凤羽去她那边,悄声劝道:“男人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就好, 你别掺和。” 骆凤羽苦笑。这两人彼此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就是想管也管不着啊——没人听她的。 事情发展的最后,几乎所有在场的骆家男人们都或是被迫或是自愿地加入了战局,各自选了阵营加持。 一时间整个大堂乱哄哄的一片,有猜拳行令的,有引吭高歌的,有大笑鼓掌的。长辈们没了素日的威严,小辈们也没了往日的拘谨,笑笑闹闹地玩到了一起, 言行间多有放肆和逾越,已经没人在意了。 这种情形实在不多见啊! 女眷们看得大跌眼镜, 见自家男人小子皆露了丑态,忙又吩咐仆从小厮过去侍候,端茶倒水递帕子等。 徐氏也忙吩咐后厨准备醒酒汤。 骆凤羽先前还有几分恼意, 这会儿也不恼了,坐在那一边有一筷没一筷地继续夹菜吃菜,一边笑眯眯地欣赏眼前的热闹。 自她来了骆家, 见到的骆家长辈们皆是端着一副威严正经的姿态示人,几时有这等狼狈放纵的样子,可算大饱眼福了!哈哈! 遗憾的是这里没有手机照相机,无法将这样的画面保存下来…… 嘿,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忙让小丫鬟去拿来纸笔,当场作了一幅《骆氏族亲除夕夜宴图》。 画完后她自己先看了看,然后又传给其他女人们看。 一众女人们忍不住都乐了。 家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子时,骆凤羽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爆竹搬到内城楼上,随后骆家男人女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去了内城楼。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在齐乐融融的欢笑声中,骆家与城下的东阳城百姓一起辞旧迎新,庆贺新年。 他们都有理由相信:在新的一年里, 在东阳县主和骆家人的引领下, 大家伙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老百姓的想法一向都十分简单,谁能让他们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谁就是他们拥护爱戴的好人。 之前的东阳城虽然也有骆家罩着, 一直太平无事。但因为南北两朝的战争,又因为骆家的坚持不站队,百姓们没有归属感,人心到底还是有些惶然的,害怕突然有一天祸从天降。 现在好了,东阳城已彻底归顺南晋,他们便都是南晋正经的子民了。 况且羽姑娘还是南晋陛下亲自册封的县主,汉王殿下更是亲临东阳城给他们做主。外界传言,将来陛下还会给汉王殿下和羽姑娘赐婚,身为东阳城百姓的他们自然与有荣焉,脸上有光啊。 这一幕对于骆凤羽来说,实在感慨良多。 她没想到,在现实里浑浑噩噩、碌碌无为的她,穿到书中架空的这个时空里,竟然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乔启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望着满天的星辰,信心满满地说道:“阿羽,我们一定会改变既定的设定,在这里过得幸福美满……我们还会生一堆的孩子,用我们独有的教育理念去培养他们,让他们成为这个时空的栋梁之材……” 骆凤羽撇撇嘴,懒得理会他的醉话,心里忍不住恨恨道:想得美?谁要生孩子了?这年头,生孩子的风险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