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医》 第一章 重生 春日里莺啼鸟啭,花香浮动。 高秋娘眉目和婉,柔声叫着炕上的女儿,“糖心,糖心,该起来了。” 悦糖心从睡梦里醒来,她眉眼青涩,皮肤细腻柔滑,尤其是一张小嘴,时时红艳似血,更加衬得一张脸洁白无瑕。 她看着周围的陈设,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 自己正躺在一张土炕上,炭火不足,所以每年初春就早早停了,除此之外,房间里就一张父亲亲手打的书桌,墙壁灰白粗糙。 为什么,自己还能回到这个地方? 高秋娘看她怔怔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忧,“糖心,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高秋娘只有三十来岁,脸上有几丝皱纹,衣着洁净,束发整齐,眼里泛着慈爱的光。 经过之前的历练,悦糖心的心已经变得格外沉静,她很好地掩饰了诧异,伸手覆在母亲的手上,眉眼低垂,笑得乖顺娴静,“是啊,母亲,做了个噩梦。”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刻在自己骨子里的噩梦。 不然,已经死了十几年的母亲怎么会好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好了,我们得快点出门了。”高秋娘摸摸她黑亮的长发,“林家那边还等着呢,早饭快好了,我去看看。” 似曾相识的话语,悦糖心目送着她出了自己的小房间,迅速跳下了床,书桌上有一面镜子,她看着里面的自己,虽然瞧得出两分经验,但是尚且稚嫩,分明是个还没长开的毛丫头,跟以后闻名夏城的林溪岑三姨太没有半分关系。 她,重生了? 那现在的她,应该是十四岁左右,刚刚母亲说林家等着,应该就是林家挑选女佣的事情了。 “糖心,还没好吗?”门外传来母亲的催促。 “这就来。”悦糖心没有什么首饰,只一根木簪子和一个红头绳,她拿了红头绳衔在嘴里,双手绕到脑后吧长发编成一个长辫子,一边编头发一边朝着外面走。 不大的院子里有一个简陋的木桌,那就是他们的餐桌。 高秋娘和悦冬生已经坐好吃起了早饭,是小米粥配杂粮馒头,悦糖心走到桌前的时候,刚刚扎好辫子,坐下来慢慢地喝粥。 “母亲,今天是林家挑选新女佣,我可以不去吗?”悦糖心抬眼,她的眸子格外澄澈,像是上好的钻石。 高秋娘神色有点为难,“之前不是答应了吗,糖心今天怎么不想去了?” “糖心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吧。”悦冬生开了口,模样憨实,“我做木匠赚的钱跟你做厨娘赚的钱,再攒上一年也就够女子高中的学费了。” “可是那还要再等一年,夏天过后就要开学了,到时候糖心等的可不是一年,而是一年半啊。”高秋娘眉头紧蹙,“而且大太太,” 林家大太太董如婉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这一点在悦糖心成为林家五子林溪岑的三姨太之后深有体会。 究其根源还是在于情字,林家家主林谦衡曾答应过她,此生只娶她一个,可是当上督军之后,接连领了四个姨太太进门,关系微僵。 万一让大太太觉得母亲出尔反尔,说不定母亲的差事也要丢了。 她想了想,安慰自己,反正重生之前14岁的她去了林家,大太太没看上她,这次去,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那还是去吧。”她犹豫了一下改了口。 高秋娘觉得女儿今天很不对劲,都没有往常那么活泼了,可她也顾不得细想,确实没多少时间了,现在已经快六点了,林家的早饭要在七点半做好,她们必须出发了。 少女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边,往林家走去。 林家在夏城权势显赫,督军府更是华美气派,后门狭窄,也比悦糖心家里的整个房子都宽了不少,足足可以容纳四辆轿车同时进出。 “你在这里等等,大约八点的时候会有人来叫你。”高秋娘叮嘱女儿。 进了后门,有两间屋子,容纳人暂时坐坐,悦糖心所在是窄小的那一间,里面只有几个粗木板凳,显然是佣人待的地方。 离八点还有两个小时左右,她安稳地坐在板凳上,思索自己的处境。 不出意外,今天只是来林家走一趟,等她中午回了家,就得想办法赚钱了,父母之后的灾祸需要钱和人脉来解决。 她会什么,那就多了。 虽然林溪岑很王八蛋,但是他至少教给了自己不少东西,足以活下去。 他逼着她上贵族学校,又教她开枪和防身手段,甚至,让她杀人! 一想到遍地的鲜血,她就抑制不住地缩着身子,满眼通红,尤其,他还在那样的环境下把她抱着怼在墙上欺辱,像是对玉欢楼里的妓女一样。 他是个恶魔,从没有一点心!她恨得咬唇。 “你也是来做女佣的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身边多了个女孩子,声音软软的。 “嗯。”悦糖心很小声地回答,她一直低垂着头,整理好神情,才看过去,面前的女孩子有点熟悉,她的五官很素净平常,穿着很旧的灰蓝色斜襟衫,尺寸不太合身,显然是别人的旧衣服改过的。 “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我有点怕。”悦糖心抬手揉了揉眼睛,她年纪小,显得很无辜,让人心生怜爱。 “你不用怕,这没什么。” 她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子叫樊灵,是伺候五姨太的女佣春和的女儿,不出意外,等下会被大太太挑中去伺候林溪岑。 真是可怜,悦糖心心疼她,但是又觉得稍稍开心,至少自己不用早早碰上那个人,按照她的记忆来说,十六岁她才会跟林溪岑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她需要让自己强大一些,到时候,再像林溪岑对她做的那样,让他成为自己的面首,把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折磨通通还回去! 这么想着,她微笑起来,似春花初绽,香甜诱人。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大都是林家用惯了的女佣家里的孩子,三三两两挤在小窗子前看着远处的洋房。 悦糖心也站起来,走到另一端,隔着小窗子远远地张望,穿过后庭院的花团锦簇,还要走上一会儿才能到达大太太她们住的那栋楼。 那栋楼有三层,是太太和她的儿女们居住的,姨太太们和只能住在隔壁的老式庭院里,略小一些,只有两层。 “来来来,时间差不多了,你们都跟我过去。”来的是董如婉身边的女佣明凤,她三十多岁,姿色平平,穿着料子上好的坎肩,显然是夫人赏的。 十几个女孩子跟在后面,胆大的嘟嘟囔囔指点着园子里的好风光,胆子小的缩着头只顾往前走,悦糖心走在最后面,身侧是樊灵,她们俩倒是镇定无比。 春和早早跟樊灵说过了,她会被派去伺候五少爷林溪岑,所以樊灵没什么波澜,她好奇地看着身边的悦糖心,她的皮肤好白,头发乌黑,一双眼不笑的时候都让人觉得温柔,“你不害怕了吗?” “嗯。”悦糖心敷衍,眸光略过院子里的大湖,春水微澜,有两只白天鹅在里面晃荡,岸边的垂柳摇摆翩跹。 谁能想到,在这样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杀人的凶器呢。 她们到的是一楼客厅,成套的意式真皮沙发配上刺绣精美的地毯,董如婉着一身青绿色旗袍,随便披了个白狐毛皮草,优雅地端坐,手里捧着英式的镶金边红茶杯,香气袅袅。 “夫人,都到了,一共十八个,都是家里女佣介绍来的,谁出了问题,全家都遭殃。”明凤这话是特意叫她们听见,督军府里面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女孩们似是被这里的富贵和威严震慑住了,规矩地站成两排,安静无比。 董如婉眸光犀利,从第一排的人身上滑过,挑出三四个站在一边,再是第二排。 就在这时候,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人还没到,香水味倒是扑鼻,悦糖心抑制住揉鼻子的冲动,她对气味很敏感。 来人果然是林家的五姨太柳绵绵,她的旗袍全都是量身定做,细腰盈盈不堪一握,偏偏臀部又圆润,这样上好的身段再配上一双勾人的眼,独占督军大半年也就不难理解了。 “太太好。”柳绵绵很喜欢西式的规矩,这样她这位姨太太就用不着给正室行礼,嘴上说说就好。 董如婉不怎么理她,继续看着第二排的这几位,目光滑到最后,看见悦糖心,眉心一蹙,神情不太好,“你,不可以。” “哎呦,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小姑娘挺好的啊。”柳绵绵说话婉转似莺鸟啼鸣,不自觉地带着娇柔。 “太漂亮了,我不喜欢。”董如婉盯着柳绵绵,面色不善。 几位姨太太里,她最不喜柳绵绵,一副妖精做派,没有一点儿稳重端庄的大家模样,像是供人取玩的戏子。 “漂亮,有什么不好?”柳绵绵抬手抚了抚自己刚做的卷发,很是满意,“就她了,我觉得很好。” 悦糖心倏然抬眸,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捏得更紧了,大拇指死死掐着手心,难以置信。 什么就她了? 之前不是我的啊,明明是樊灵! 她的脑子迅速转动,是了,之前五姨太不在,但是这一次,五姨太在了,事情变得棘手,五姨太比夫人更难缠,不遂夫人的意会丢活计,不遂五姨太的意会丢命! 可是,五姨太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来! 悦糖心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她的脑子很乱。 五姨太身边的春和松了口气。 “那也要看叫她去做什么,这次是为家里的少爷小姐们挑选女佣,要稳妥的,你怎么担当得起!” 林家五个儿子,前四个都是董如婉亲生的,所以这次挑选女佣她格外上心。 “那就叫她去伺候五少爷嘛。” 悦糖心咬唇,不但被选中了,还要去伺候林溪岑?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要提前遇上那个大王八,她不得被早早折磨? “溪岑难道就可以让一个不可靠的人去伺候了?”夫人对林溪岑不太关心,但是她不想落个薄待孩子的罪名。 夫人请加油!不能让五少爷被一个不可靠的人伺候啊!悦糖心在心里呼喊。 “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也都知道,这事儿是我提的,我觉得她不错。”五姨太很坚持,红唇鲜艳明丽,笑得娇媚,“到时候督军问起来,我跟他说。” “随你。”董如婉没什么意见了,反正柳绵绵敢担责任,又拿出督军来说话,随她去吧。 五姨太满意一笑,“春和,你带着她去溪岑那里。” 悦糖心跟在春和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她盯着脚上的黑布鞋发愁,怎么办,怎么办? 春和对她还算和善,看她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当她胆子小,“在督军府里做女佣,是多少人都抢不到的好差事呢,只是叫你去伺候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不是叫你去伺候督军,抖成这样干什么?” “我胆子小,这里太大了,害怕。”悦糖心抬头,眼底怯怯的,心里却是在想办法,得在这里待上几天,想要正当地离开就只能得个病,伤筋动骨一百天,最好是骨折之类的,路都走不了那种。 这样,夫人不会迁怒母亲,五姨太也没法说什么。 想通了这些,悦糖心安心不少,这才看了看路,督军府里她再熟悉不过,春和带她去的,却是姨太太们那边的老式庭院。 林溪岑不是住在洋楼里吗? 不过那是十六岁时候的事情,大概现在,他是住在老式庭院里吧。 老式的庭院古色古香,悦糖心跟在她身后七拐八拐才到了林溪岑所在的小院子,前面就是月亮门,春和指了指,“里面就是了,你自己进去吧。” 悦糖心点头,又微微鞠躬送走了春和,这才大着胆子穿过月亮门往里走,这个地方她从没来过,好奇又恐惧,好奇的是里面的陈设,恐惧的是里面住的男人。 小院子不大,只一个两米见方的小花坛,墙角各有一个大水缸,里面养着荷花,因为是春日里,只有几片荷叶,显得单调。 第二章 遇猫 北面的正房房门大开着,显然就是他所在了。 悦糖心走进去,里面的陈设自然是跟夫人那边没法比,倒也比一般的人家要好上不少,老式的乌木书桌陈在窗前,阳光洒在闪着宣纸上面闪着金光,越过书架往后看去,就是两个矮小的沙发,质量中等,再就是个单扇门,门也开着,因为挂了珠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喵。” 有猫? 林溪岑最讨厌猫了,听不得见不得,这里怎么会有猫? 悦糖心怕他发疯,所以打算找到猫放出去,找了一圈,她才看见那只猫,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幽蓝,正在珠帘侧面的书架上半趴着,像个精致的摆件儿。 她刚刚就是把它当成了摆件儿才错过了。 “才发现我?笨。呵呵。” 稚嫩的童声,不会是林溪岑,那就只能是这只猫?悦糖心觉得诡异。 “是猫在说话?”她心里嘀咕。 “你听得到?”猫儿激动起来,坐直了身子,幽蓝的眼睛盯着她,舔了舔肉垫子,显然对她很有兴趣。 “你为什么会说话?”悦糖心往后退了退,退到了门边,好叫自己逃跑的时候更方便。 “我不会说话,只是心里想说的你能听见。” 悦糖心这才从惊诧里反应过来,是的,一切都是从脑海里传来的,猫儿的话,她心里的嘀咕,所以,她们可以互相听见心声! “这太诡异了,我没办法相信。”悦糖心谨慎地盯着它。 “我重生了。”猫儿开始在书架上踱步,它格外瘦小,软垫粉粉的,像是初绽的春桃,幽蓝的眼神里射出希冀。 悦糖心:“......”我居然能撞上一只重生的猫? “重生前,我跟着林溪岑,只活了一个月就死掉了。”提起这个,它的小脑袋都耷拉下去了,显然是无比惋惜。 也对,一只猫,活了一个月就死掉了,太可怜,悦糖心有点同情它,心也痒痒的,看着它身上细白的软毛,想摸一摸。 她很喜欢猫,温驯可爱,猫儿要金尊玉贵才养得好,从前家里穷养不好,做了林溪岑的三姨太因为他讨厌猫儿又不能养。 “我喜欢猫。”悦糖心的心声直白又鲁莽。 白猫抖了抖腿,“你想要我吗?” “嗯。” “跟着你。” “真的吗?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了!”悦糖心忍不住叫起来,她觉得这只猫太可爱,什么动作什么表情都叫人心软。 她朝着书架走过去,打算抱一抱猫儿。 珠帘后有人退了一小步,低声闷哼了一句,“好。” 悦糖心的脚步生生停住,她跟猫儿对话太入神了,居然忘了,这是林溪岑的屋子,那珠帘后面的,应该就是林溪岑了。 怎么办,怎么办! 林溪岑不会看上十四岁的自己吧,她挣扎又矛盾,不敢看珠帘那边,揪着衣角不知所措,辫子垂在颊边,蹭得脸痒痒。 “你刚刚说的,我答应了。”清雅的男声入耳,跟猫儿的童音完全不一样,那是来自珠帘后面的,跟成熟的林溪岑有五分像的声音。 “啊?”悦糖心终于反应过来。 她跟猫儿全程传音,唯独最后一句,说出了口,“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那不是,”她终于着急地朝着珠帘后面看过去,打算解释。 可别叫误会了自己在撩他!提前被当成猎物盯上是很惨的一件事。 触及一双清湛无比的眼眸,她的话生生哽住,再也说不出来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短发,高而瘦,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跟印象里时时都蹙着眉冷着脸阴沉无比的林溪岑无法重叠。 “嗯?”他眨眨眼,极长的睫毛轻摆,无辜又俊美,似乎在认真地听下文。 “我是夫人派来的女佣,刚刚的话,只是觉得你的猫太可爱。”她脸颊发烫,女佣觊觎主人家的猫,听上去很不像话。 “它是我拾来的,你要是喜欢,拿去养。” “这......”她的神情喜悦又为难,“不好吧?” “想带走人家的猫儿还要欲擒故纵?”猫儿笑她。 悦糖心瞪了一眼猫儿,已经定好了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吱吱,简单又好听。 “不用为难,”林溪岑用手把珠帘拨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眸色些微黯淡,偏偏又轻笑着掩盖,“我养不好。” 太瘦了,比自己还要瘦,手背根本就是皮包骨,皮肉下面的青筋看得格外明晰,正中一颗小小的痣像是宣纸上的一滴墨,寡淡的色彩里凭空生出几分深意。 这样的他比吱吱还要叫人心软。 悦糖心拍拍小脸好叫自己清醒。 悦糖心你是不是疯了傻了,居然对这个大王八心软!他不配!你想想他逼着你杀人时候的冷笑,你想想他就连死也要拉上你一起的恶行! 少女再次抬眼的时候有了敌意,是啊,她回来可不是拯救他的,是要把他收为男宠,叫他尝尝自己曾经尝过的苦楚的! 林溪岑被她突然的转变惊得往后退了一小步,掀起的珠帘哗啦啦地往下回落,他眼眶微红,自责又委屈,小心翼翼地,“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悦糖心:?我又心软了。 现在的状况让她脑子都不太清楚了,“不是,那个,我还得去熟悉一下这里的路,五少爷你先休息,有事叫我。” 她说完这些就匆匆忙忙出了月亮门,停在拐角处,一手撑着爬满青苔的墙壁,一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 她从没想过十五岁的林溪岑是这个模样的,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对待他,是个难题。 吱吱追了出来,猫儿行动无声,一直走到了她的脚边,雪白的毛色跟乌黑的布鞋挨得很近,它仰着头,“你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性格迥异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是那人的声音,那人的样貌,她再熟悉不过了,怎么可能认错! “他从来都是这样,像个小孩子,前世我只跟他相处了一个月,重生后又是一个月,没什么不一样。” 一个月? 悦糖心觉得她仿佛抓到了什么重点,“那你不是快遇到生命危险了?” “暂时躲过去了,但是没办法永远躲着,所以,我打算跟你回家。”吱吱抓了抓她的裤脚,要抱抱。 曾经,她常看见其他的夫人和姨太太抱着矜贵的猫儿,姿态娴雅,神情慵懒,那是养尊处优堆砌出的气度。 悦糖心把它抱起来,像抱一个新生的婴儿,温柔耐心,嘴角微弯笑得眯起眼。 上午的阳光渐渐大了起来,照得她的身体半明半暗,笑意恬静温雅,猫儿甩甩头晒着太阳,显然是很舒服,悦糖心低头蹭了蹭它,她有猫了,是只和她一样重生的猫,这是多大的缘分! “你的危险是什么?” “五姨太想把我拿过去养,前世我就是昨晚被她抓去折磨死的。这一次我躲起来了,躲得很好,她暂时没找到我,以为是林溪岑故意将我藏起来了,所以记恨上了他。” 是因为有吱吱的变数才导致五姨太心情不好,今早突然选中了自己么,她凝眉思索。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怎么面对林溪岑,他现在根本不认识她,只要像普通女佣那样帮他端茶送水什么的敷衍几天,再借口生病丢了这个金饭碗吧。 “有人来了。”吱吱迅速跳下了她的怀抱,穿过月亮门躲进了屋子深处。 悦糖心细听,果然有脚步声,高跟鞋在青石砖上的声音有些闷,随后就是一声娇呼,“哎呦,这破地方,差点摔到我!” 这声音,是五姨太柳绵绵。 悦糖心回了屋子,林溪岑正站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书桌挨着大开的玻璃窗子,阳光很好,金色尘埃飞舞在他的发间,像位含笑的谪仙。 “记路了吗?” “嗯?”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随口找的理由,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等墨迹稍微干一点,”林溪岑停了笔,嘴唇微张对着纸吹了口气,“你就随身带着,不会再迷路了。” 原来他画的是一幅地图,老式庭院的地图,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右下角落了款,写了“溪岑”二字。 “好。”悦糖心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像个结巴,性格和气质反差太大了,现在的他温柔又贴心,她怎么可能把一个无辜少年当成一个大恶魔啊! 难,真难! 五姨太这时候已经到了,春和扶着她进来,香水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书卷香,踏过门槛的瞬间她提了提旗袍下摆,露出一丝嫌弃。 “溪岑啊,我来看看那只猫。”五姨太四处张望,只顾着找那只猫,看都不看林溪岑一眼。 “它昨天就跑丢了,大概已经出了林家,被谁捡走了吧。”林溪岑洗着手上的粗毛笔,毛笔质量一般,现在的有钱人家里都用钢笔,他没有。 就连宣纸,也是家里没人用了,觉得这样太老土,这才翻找出来给他。 “一只猫而已,你在乡下又不是没见过,这么藏着掖着,是觉得五姨太好欺负吗?”春和腰线丰腴,狗仗人势地厉声质问他。 “这里随你们搜,猫有那么听话,安静成这样吗?”他言语平和,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无理取闹,把毛笔挂好在笔架上,做得认真虔诚。 也是,猫哪有这么聪明,知道安安静静地躲着。 但是吱吱不一样,吱吱是最聪明的猫,悦糖心低着头想,还是最漂亮的猫。 五姨太没找到猫,把火撒在悦糖心身上,指着她的鼻子,有些刻薄,“你,我叫你来是当女佣的,不是叫你看戏的,连杯茶都不知道准备,没一点眼里见儿。” “对不起,我这就去!”悦糖心立刻鞠躬道歉。 五姨太现在捏死她比蚂蚁都容易,在没有权势傍身之前,她得好好地活着,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刚刚早看过了,这屋子根本没有热水,要水只能到厨房去拿回来泡茶,所以她说完就要往外跑。 “不用了,你别去。”林溪岑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拦住她。 他的手硌得肩膀有些不适,但是给人一种温暖坚定的力量。 说完踱步到五姨太身前,不卑不亢,“今天父亲等着我的,是一顿鞭子还是一顿责骂,您定就好,我会按时到那边去领罚的。” 五姨太冷哼一声,又瞪了悦糖心一眼,由春和扶着走了。 送走了这两位,他才回身,淡淡一笑,“别怕,我这里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按时去厨房领一下三餐。” “嗯。”她低着头应下来。 似乎是嗅到危险远离,吱吱从沙发底下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今天就把我带走,这里不能多待了。” “好。” 她找了帕子给吱吱擦身体,一边帮它清洁一边神聊,林溪岑则是在书桌前认真地看《孙子兵法》,头都不抬。 他好像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一心落在书上,悦糖心时不时地偷看他,越看越放心,至少这几年她是安全的。 这间屋子是已故的二姨太——他母亲曾住的,十五岁的林溪岑刚刚从乡下过来就被丢进了这里,爹不疼娘不爱,过得不算好。 其实只看建筑和陈设就看得出,夫人那边,洋楼华贵无双,家具极尽奢华,这边,老房子年久失修,家具破旧陈腐。 一天过得很快,天色昏暗下来,悦糖心独自穿过小半个夏城回家,夏城的春天是很美的,路边的小野花开得繁盛热烈,早桃也鼓起了花苞,粉嫩喜人。 母亲是厨娘,需要住在林家,每周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就连悦糖心,也得明天就搬去那边住的。 她回来,是打算告诉父亲一声,再把吱吱托给他照顾。 家在七拐八拐的巷子深处,并没有电灯,只是邻居几家人一起商量了,在巷子中段牵了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护着不至于被风吹熄。 她走得有些慢,怀里抱着一只沉静的猫儿,它的眼睛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像两颗上好的蓝宝石,正是吱吱。 做女佣的第一天,她从林家带回来一只猫。 第三章 大少爷回来了 吱吱很乖巧,也不挑食,悦糖心给它喂了小半块馒头,“阿爹,我明天就要搬去林家了,你帮我照顾好这只猫。” 油灯下,悦冬生看着女儿越发明艳的眉眼,“好。” 父亲有个小小的家具铺子,吱吱跟着父亲在铺子里,她很放心。 “阿爹,你能帮我把簪子末端磨得再细一点吗?”悦糖心把她桌上唯一的首饰递了过去。 素木簪子是红木的,阿爹给人打家具时剩的边角料做的,外部氧化略略发黑,瞧着像是最便宜的桃木,闻着总有股淡淡的香。 “什么时候要?”悦冬生话不多,对女儿有求必应,他粗粝的大手接过簪子。 “最好明早出门前就好。” 林家的女佣十几个睡大通铺,有专门的衣裳和被褥,她只需要准备贴身的衣物就好,至于这簪子,是一种习惯。 前世林溪岑给她的,都是上好的流苏百蝶银簪,末端尖锐可以杀人,现在没有那个条件,素木簪子暂时顶一顶吧。 天色将明,吱吱蜷在被子里不肯动弹,悦糖心穿了衣裳就往外走,院子里的餐桌上,摆着磨好的木簪子,还细心地上了油。 晨雾朦胧,道路边的法国梧桐似披了层轻纱,曼妙多姿。 “听说昨天五姨太砸了一套英式的红茶茶具。”悦糖心去拿早饭的时候听见樊灵这么说,她挨着自己很近,所以听得格外清楚。 悦糖心眼都没抬。 五少爷吃的还算不错,早餐是白粥配精致小菜外加一碗素面,跟几位不受宠的姨太太待遇差不多。 “樊灵,你这件衣裳是六小姐赏的吧?”一位厨娘问她。 樊灵被安排到了六小姐林清蕾身边,除了女佣统一的灰白色斜襟衫,她身上多穿了一件青白缎子坎肩,料子柔滑细密,不是穷人家买得起的。 “是啊,虽然不是时兴的款式了,可是这几天穿起来倒也正好,不冷不热,六小姐真是好人。”樊灵有些感叹,她手上的红漆托盘里盛了一份素面,“不说了,我得赶快回去了,小姐等着呢。” 听完这一箩筐话,悦糖心才慢吞吞地拿起托盘,跟厨娘道了一句谢离开。 林家有两个厨房,一个的洋楼里的厨房,一个是老式庭院里的厨房,阿娘在洋楼里当差,所以对各位少爷小姐的口味她也算知道一点。 林清蕾不喜欢素面,她是林家唯一的女儿,千宠万爱集于一身,是夏城众名媛之首,最追求时髦,崇尚西洋文明,白粥面条一概不吃,只吃白俄人做的面包和蛋糕,喝新鲜的咖啡和热可可。 樊灵是特意过来的,过来传递一条信息,五姨太生气了。 悦糖心把托盘放在小木几上,小木几跟沙发差不多高,林溪岑坐在沙发上不得不弯腰吃饭,两条长腿更是无处安放,看上去很不舒适。 其实可以把软垫放在地上,坐地上吃饭的,她心里这么想。 “你喜欢粥还是面?”林溪岑抬眼看她,好像已经很习惯了她的存在,没什么距离感。 “粥。”悦糖心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吱吱的叮嘱,小心三少爷,所以下意识地回答了。 “那你喝粥,我吃面。” “啊?这怎么可以!” “之前为了养猫儿,我跟厨房说这边多些食物,现在猫儿不在,总不好浪费吧?”林溪岑说完,已经拿起素面吃了起来。 悦糖心确实没吃早饭,拿了软垫在地上坐着,高度正好够到小木几,她握着勺子喝粥,魂游天外,三少爷林清风和四少爷林清正是双胞胎,模样相似,性子也差不多,十六岁认识林溪岑的时候,三四少爷被送到了国外去留学,再也没回来,一时间,她还真想不到三少爷有什么可小心的。 吃过早饭,她把碗碟送回厨房,春和在那边等着,拉着她就要去五姨太的院子里。 “春和姨,五少爷叫我泡茶,等着喝呢。”悦糖心不想去,她只打算待几天,不想掺和进林家的争斗里。 “你这差事还想要么?”春和斜着眼瞪她,威胁道,“再掂量掂量高秋娘的差事。” 悦糖心屈服了,“那五姨太是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跟着我来就行,别多问。” 同在老式庭院,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 羊绒地毯花纹秀丽繁复,缠枝水晶吊灯叫人目眩神迷,崭新的意式沙发柔软舒适,五姨太慵懒地倚靠在上面盯着窗子上盛放的海棠,身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块小蛋糕,奶油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散。 “五太太,您有什么吩咐?” 没有人愿意当姨太太,这一声太太算是叫到了人的心坎儿里,柳绵绵的脸色好看不少,她的目光自海棠花移到了悦糖心的脸上,心底生出几分嫉妒。 年轻真好,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儿来,看上去单纯无害,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呢。 “五少爷那边还好吗?” 这是打探消息,可是悦糖心不明白,一个从乡下来的庶子,为什么会引起五姨太的忌惮,难道,就为了一只猫? 她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这才有些木讷地回答,“五少爷话不多,只让我帮他拿三餐,其他事情都不让我做的,他人还是挺好的,朴实,不欺负人。” 春和一直盯着她看,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昨天的她胆小,今天的她木讷,显然没什么脑子,大约漂亮的女人都没什么脑子。 就在这时候,有人进了五姨太的院子,只跨过了门槛儿就不敢在往里,那是洋楼那边的女佣,因为跑得急促,刘海被风吹乱,“五姨太,大少爷马上就回来了,夫人叫家里人都过去迎接呢。” 春和走出去打发她,“知道了,你先去告诉三姨太四姨太她们吧。” 悦糖心站得规矩,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大少爷林清沛是真正的绅士,他生在督军家里,又是长子,学识涵养都是一等一的,他不喜欢拿枪杆子,在德国学的是实业,实业救国,才是大丈夫。 而且,林清沛长相清秀,十九岁就能学成归国,显然是很聪明的。 悦糖心有点心动,这样的男人才是夏城最值得嫁的人。 “林溪岑偷了我的猫。”五姨太眯眼看她,浓艳的眼妆显得妖媚动人,唇角微微拉扯,笑意便荡漾开来,酥入骨髓,“你要是聪明一点,就帮我找找。” “那是肯定的,是谁的东西就得还给谁。”她答得笃定,下一秒又为难,“可我没在五少爷那里见过猫。” “那就等见了再告诉我!”蠢货!五姨太觉得跟她聊天真是费劲! “嗯嗯。”她忙不迭点头。 悦糖心“懵混过关”,她觉得五姨太真是个做姨太太的榜样,一颦一笑里都是风情,就连她这个小姑娘都看得痴迷。 林溪岑又在书桌前看书,还是那本《孙子兵法》。 五少爷从不管她的行动,只要按时送了三餐就好。 悦糖心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上午的阳光温暖惬意,她歪头靠着门几乎要睡着。 “五少爷,我听说,大少爷今天回来,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大少爷人那么好,对这位庶弟应该也不差吧,而且,她很想去看看大少爷的风采,谁能抗拒优秀的绅士呢? 林溪岑捏着书走到门边,她脸上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衬得小脸越发圆润精致,一双眼看着外面的天空满是向往。 “可以。”他答应下来。 “真的?”悦糖心没抱什么希望,突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一下子跳起来,“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庭院,林溪岑没有朝着洋楼的地方去,而是带她走了条小路绕到了前院的一个石雕后面,“就在这儿看吧。” 这里阴凉,石雕上覆满了青苔,陈旧古朴。 “这里真奇怪,庭院那么老,这石雕也这么老,可是洋楼却那么新。” “这里原先是官员的府邸,保留得很好,后来被扩建了一番,才有了今天的这番景象。”林溪岑向她解释,“稍等等,汽车的声音近了,应该快见到他了。” 悦糖心什么都没听见,他却说声音近了?这听力是有多好啊。 过了两分钟,汽车果然缓缓地开了进来,停在洋楼前,自车上走下来一位米白色西装的男人,他手里握着柔软的藤条手杖,顶部镶嵌了金石,闪着富贵逼人的光芒。 距离还是有点远了,不能看清楚他的脸,悦糖心有点遗憾,不过十九岁的人,容貌应该定了,跟以后差不多吧,这么一想她又舒服了不少。 “少爷,我们回去吧?”她一转头,刚好撞进林溪岑的怀里,他的胸膛也是瘦得骨骼明晰,这一撞她只觉得脑子疼。 “以后要稳重。”林溪岑拿书卷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力道极轻。 “知道了。” 两人又一前一后回去了。 他这样也还不错,关系不远不近,悦糖心觉得这样的相处很叫人舒服。 对于林溪岑,她也想好了办法,任由他自己发展,若是成长为前世那样的人,自己再一步一步地报复回来,才下得了手。 大少爷回来是整个林家的大喜事,午饭的时候早有佣人来叫,说是督军的意思,家里人都去洋楼那边给大少爷接风洗尘。 林溪岑应下了,在父亲面前刷好感度的机会,他不会错过,余光看了眼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的悦糖心,舌尖轻舔了下唇角。 十四岁的她,还是同样可爱迷人。 林溪岑去洋楼那边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悦糖心这种新来的女佣当然是没资格一起过去的,她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朝院门口看。 厨房的人都被调去洋楼那边做事了,她的午饭怎么办啊! 太阳渐渐西垂,悦糖心坐在门槛上都晒不到太阳了,她回了屋子,找了小板凳靠墙坐着,她在脑子里温习从前的功课。 前世林溪岑逼着她去学校,学洋文学圣经学算术,学得天昏地暗,现在倒是成了她唯一的谋生本事,她出去之后可以给人做家教老师。 一直到了天黑,林溪岑才回来,他进了院子才看见里面漆黑一片,着急地几步跨进来,叫着她的名字,“悦糖心?” “啊?”角落里的她被这一声怒吼叫醒,双眼惺忪,“怎么了,五少爷?” “为什么不开灯?” “对不起,我睡着了。”昨晚跟吱吱聊得太晚,早上又起得太早,等得太无聊了她才睡着的,而且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把房间都打扫了一遍。 “糖心?好听的名字。” 她这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天色很暗,看不清模样,只听声音就觉得轻佻风流,第一印象不太好。 林溪岑开了电灯,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林清风这才走进来,他穿着格纹西装搭配皮鞋,跟林溪岑站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人,看了眼屋子里的陈设,倒也没什么别的话,在旧沙发上坐了,打量着悦糖心。 悦糖心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只能低下头装死。 “怎么不抬头了,叫我好好看看啊。”林清风听说这批女佣里有个格外漂亮的,但是分到了林溪岑这里,他早想来看看,母亲一直不让,也是今天,母亲忙着安排大哥的事情,他才能过来。 悦糖心抬头,盯着他身上的西服看,这样的西服,要是穿在林溪岑的身上,肯定比这个人要好看十倍! 林溪岑沉默不语,他手里还拿着书卷,显得文弱。 “不错不错。”林清风拍手,“五弟,你这个女佣很胆大嘛,叫她抬头她就真敢盯着我看。” 林清风没多待,他脚步匆匆。 夜晚是隐秘之事最好的时候,老式庭院里有不少房间都空着,他熟门熟路去了靠近后门的一间,女佣周兰正在里面等他。 周兰胸脯圆润硕大,娇笑着问,“怎么这么久才来?是不是又被哪个小女佣迷了眼?” “这不是得把五弟送到,才能有借口在母亲面前说嘛。”林清风抱住她,急不可耐。 第四章 揍人 屋内的声音暧昧淫靡,隔着十几米的黑暗,林溪岑听得清楚,他抬头望天,夜空呈现深蓝的色泽,点点繁星缀于其上,犹如上好的锦缎。 悦糖心被他一嗓子吼醒,再也没了睡意,扶着门框向外张望。 林溪岑追出去干什么,他不会是打算揍三少爷一顿吧,他那个臭脾气,最是促狭小气,别人多看他的姨太太们一眼都要上去杀人。 算了吧,自己现在才不是他的姨太太,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佣。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回来了,没有争吵打架的痕迹,神情柔和,“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新来的女佣住一个大通铺,房间里砌了两排土炕,足以容纳,悦糖心回来的时候不算早,已经有几个负责庭院洒扫的女佣凑在一起说话。 “听说夫人要为大少爷办一场接风舞会。” “每年夫人都要办好几场舞会,这次的舞会尤其重要,你们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句话把所有人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大少爷十九岁了,夫人打算遍请夏城名媛,你们说,这是图什么?” 自然是婚事了,民风其实开放了不少,十九岁结婚说早也不早,说晚也不晚,可是大少爷接受的是西洋的自由恋爱,他不会同意的。 樊灵这时候也回来了,她手里端了一碟子绿豆糕,做成花型,精致好看,只看她脸上的得意洋洋就能想到,肯定又是六小姐赏的。 “当然是打算从名媛里面挑个好的,刚刚夫人跟六小姐拟定宾客名录,整个夏城上至十九岁,下至十三岁的名媛都会接到邀请。时间也已经定好了,就在三天后。” 论起这个年龄之间的名媛,悦糖心还真想到了一个人,夏城的市长许翰墨有个女儿,叫许语冰,今年十五岁。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她以后会是林溪岑的夫人,也算是压着姨太太们的一尊大佛。 但悦糖心很喜欢她,优雅美丽又活得坦荡。 墙角多出一支桃花,粉嫩嫩的花苞鼓胀圆满,正悬在大缸上头,缸里多了几尾鱼儿,游得欢畅,林溪岑换了一身西服停在那里喂鱼。 “五少爷,今晚的舞会我可以去吗?”她有些不确定,夫人很看重这次的舞会,布置舞厅的事情也交给了有经验有资历的老人去做,新来的小女佣,倒霉如她,连看都没看过舞厅一眼。 “你想去?”林溪岑回眸,他虽然清瘦却格外高,桃花花苞蹭着他的耳畔,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我就是有点好奇,听说今晚会来好多名媛,肯定都很漂亮吧。”她说着说着,仿佛置身于舞会之中,唇角带笑,神情向往。 衣香鬓影,暗香浮动,这样美人云集的舞会,她当然想去了! 林溪岑看着她花痴的模样,心里有了主意,“当然可以。” 离舞厅最近的院子荒废着,林溪岑架了个梯子,示意她爬上去。 她身手还算利落,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稳稳地坐在墙头,前面的一棵大树正好挡住身形,远远地,可以看到舞厅里面的情况。 白衣服的侍者在忙碌,六小姐一身粉蓝色的洋装,踩着白色高跟鞋,时髦的卷发略显成熟,已经在舞厅门口站定迎接来客。 居然是这样。 “你在这里,能看得清楚。”林溪岑递给她一个望远镜,这是西洋玩意儿,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不少,富有年代感。 她安稳地坐在墙头,拿望远镜看着。 许语冰今天穿的是真丝旗袍,裙摆和袖口有别致的玫瑰花纹样,端庄又不失华丽,被众多名媛簇拥在中间进了舞厅。 悦糖心回忆起这样的场面,长桌上摆满了蛋糕茶点,侍者会送上红酒,白俄人弹奏着钢琴,灯光倾泻,拖地长裙配上黑亮的皮鞋,怎么看怎么般配,她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舞会,那都是林溪岑三姨太这个名头带给她的。 这一次,她会靠自己赚来一切。 身后有响动,那是皮鞋在青砖上的闷响,月色迷蒙,墙头上的少女看向来人,纯白色衬衫,咖啡色西装,很好的装扮,可是那张脸无端地让人厌恶。 “三少爷怎么来这里了?” “五弟托我带你过去。”林清风难得地正经,鹰一样锐利的眸子落在少女脸上,格外满意,周兰跟了自己一年,姿色一般,身材略好,而这个悦糖心才是漂亮,年纪又小,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五少爷会麻烦三少爷来找一个女佣吗?”她歪头有些天真地问。 “这里这么大,荒废的房间又多,要不是他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很有道理,林清风能准确地找到她,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那少爷先过去吧,我的衣服脏了,换一件随后就过去。”她找了个借口,小心三少爷,吱吱的叮嘱她记在心里。 “现在就走。”他的命令不容违抗。 人在屋檐下,悦糖心妥协了,她沿着梯子下来,跟着林清风往外走,小径湿滑,他特意跟她并排着走,肩膀时不时地蹭到。 悦糖心心底的谨慎到达了顶峰,她的背部弓紧,像一只随时准备出手的猎豹,袖子里的木簪子滑落到手里,她捏得很紧。 马上要走出这片荒废的黑暗之地,林清风迅速地拿雪花绸手绢捂了她的嘴,没有迷药的气味,应该只是让她没办法叫喊。 手里的簪子捏得更紧,她只用左手挣扎,林清风把她拖进了一间房,里面很显然有人生活的痕迹,或者说,有人在这里定期做一些事。 林溪岑画的地图她背得很熟悉,附近十几米是没人住的,算是督军府里办事的好地方。 林清风拉着她进了房间,关上门,这才打开电灯,有点满意,“还算聪明,知道挣扎满意用就乖乖听话。” 悦糖心没动,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林清风收起手绢,眼底的欲念不再掩饰,往她身上飘过去,“你现在就是个女佣,不如跟我,做个姨太太,你看五姨太,你的日子过得不会比她差。” “是五少爷把我送给你的吗?”她眼眶微红,有些悲伤,无力地靠着墙壁,一副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模样。 先让他轻敌,说出幕后的人,再揍他,揍得妈都不认识! 林清风心里嘀咕,原来,这小女佣喜欢林溪岑那个废物,也好,事情总要推到他身上的,让小女佣对他死心,今天才能玩得畅快。 犹豫的几秒里,悦糖心已经明了,这事跟林溪岑没关系。 “当然了,他不告诉我,我能找到你么。”林清风慢慢朝她走近,话里带着蛊惑,“想想姨太太的日子,是你做女佣一辈子都够不到的。” 悦糖心嘴角勾出一个笑,带着讥诮,“那好啊。” 林清风扑过去抱住她,可是情况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根木簪子抵上他的喉管,小手有力地制住了他。 “你敢!”林清风咬牙。 “我当然不敢。”她迅速地拿红头绳把他的手反剪绑在身后,又把被褥扯出些布条,加固了这个结,至于林清风的嘴,早拿他自己的手绢堵上了,嗯嗯啊啊不知道说些什么。 悦糖心抽回自己的红头绳,扒光了他的衣服,拿被子盖住,隔着厚被子朝他身上脸上一顿招呼打了十几拳才停手。 说了打得你妈都不认识,就说到做到!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忍不住扑哧一笑,“让你看看我的不敢是怎么个不敢法!” 她大开着房门,又大开着院门,急急慌慌地跑出去,“救命啊,有鬼啊,救命啊,有鬼啊。” 她的声音不算大,只惊扰了老式庭院这边的姨太太和女佣们,三姨太四姨太是不出席这种舞会的,她们在屋子里,等来了悦糖心的这一出热闹。 三姨太韩芳的住所离这里最近,悦糖心慌慌张张跑进了院子,半趴在地上,“三姨太,那边,那边居然有间屋子亮着灯,门也大开着,我吓坏了。” 三姨太是家里破落才嫁进来的,她涵养很好,性子温软善良,又有主意,是个最好不过的求助对象。 “你说,怎么回事?” “我迷路了,”悦糖心的泪止不住地流,“我迷路了,然后就走啊走,看到一间屋子,里面有嗯嗯啊啊的声音,亮着灯,还大开着门,里面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三姨太心里有了数,大约是有什么人被这个小女佣撞破了事情,她胆子小,以为是闹鬼了,“宁莲,叫个听差,有个男人也好放心,我们几个一起过去。”三姨太吩咐道,身边的女佣上了年纪,正是宁莲,她出去叫听差了。 悦糖心的手掌因为摔在地上,有些脏,她擦擦眼泪,小脸都染上尘土,楚楚可怜,“三太太,我害怕。” “别怕,你先回去洗洗,等下叫你来回话,这事不要再声张,外面正在办舞会,闹大了全家都丢面子。”三姨太想得周到,办事也很有章程。 悦糖心扶着墙,一直发抖回了五少爷的院子,她把小手浸在大水缸里,夜晚的水冰凉,足够消去她手上打人留下的红痕。 敢打我的主意,我叫你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细密的睫毛低垂,眼底的笑意止不住,斜襟衫拢起到手肘处,一截雪藕般的手臂都沾上些潮气,黏糊糊的。 她洗净了手,坐着小马扎躲在角落里发抖。 宁莲来找她是十几分钟之后,看着被吓成这样的小女孩有些心疼。 三少爷被安顿在三姨太的院子里,由男佣人照看,三姨太四姨太端坐在沙发上,两尊菩萨一样,四姨太最聪明,只当看客不多话。 没等多久,督军到了,他穿着军服,威严干练,蓄了短小的胡子,齐整又稳重。 悦糖心垂首不说话,她听得出督军的行动,先是去那边看了林清风,“父亲,就是五弟身边那个小贱人,她打了我。” 督军摔了个茶盏,出了厢房朝这边走来。 军靴声响不小,脚步稳健。 悦糖心眼睛肿了起来,看过去,她年纪小,瞳仁明澈。 “怎么回事?”林督军眉头上挑,先落在悦糖心身上,话却是问得三姨太。 “这是溪岑的女佣,刚来几天,她跌跌撞撞跑进来,吓得六神无主,说是有鬼,我带人过去找了,就看到清风他,被人反绑了双手,脱光了衣服,在一间旧屋子里。”三姨太思路清晰,言语简练。 “就是你?” 悦糖心承受着督军的打量,勇敢地对上他的审视,“是,我迷路了,然后看到那边一片黑暗的屋子里,有一间开着门,还亮着灯,只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就不敢再看了。” 林督军喜欢眼神干净又胆大的人,她这样的反应先入为主得了信任。 督军盯着她的手看,手指纤细细腻,嫩白柔滑,不像是打人的手,“手掌向上,给我看。” 她听话地抬起手,指节分明,手上没有一丝茧子,显然是没做过什么粗活,也不曾学过功夫练过枪法之类。 “你不是女佣吗?怎么连做活的茧子都没有?” “我阿娘在府里做女佣好几年了,她心疼我,只叫我读书上学,家里的活儿都做得很少。”这是查得到的事实,悦糖心很有底气。 不是这孩子打了清风。 督军心里有了判断,论身板论年纪再论力气,都不可能是这孩子打了清风,而且还把人绑了,处理得那样好,没什么疏漏,不是面前这个小女孩能做到的。 “你下去吧。”督军靠着三姨太坐下,摆摆手,他想不通这事是谁做的。 “督军不会让我做三少爷的姨太太吧?”悦糖心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 “什么?”督军难以置信,这女佣在说什么,她难道存了当姨太太的心思来勾搭他的儿子? “我刚刚听到三少爷说是我了,少爷说我打了人,女佣还不是只能认命,可我不愿意,哪怕我被赶出去,我阿娘无辜受牵连也被赶出去,我也不要被欺负。”悦糖心扑通跪在督军面前,眼眶里蓄满了泪,偏偏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第五章 被赶出来 督军明白了,是自己的儿子以身份压人,允诺女佣做自己的姨太太,这孩子觉得林家会纵容清风。 林督军是严父,他一向不纵容孩子,有了错处是一定会处罚的。 一边的四姨太张雨晴倒了热茶推过去,又看向悦糖心,“把你跪下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督军,不会让我做三少爷的三姨太太吧。”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这个没得手的小女佣不是第一个,清风身边还有其他人!他才十五岁,上着最好的学校,以后还会出国,可是现在,他被养成了这幅样子! “你起来!”林督军气得发疯,面色铁青,“阿芳,给我查,清风身边的女佣一个个严刑拷打!” “督军,这事儿还是要悄悄地办,等舞会结束关起门来说。”韩芳道,她派了宁莲去找林清风的女佣。 四姨太张雨晴默不作声地帮了悦糖心一把,或者说,她看透了悦糖心,那句话没头没尾,说得又快,林督军和三姨太没有听仔细,四姨太却听清楚了。 有了督军的话,悦糖心缓缓站起来,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凌霜而立的红梅。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林督军是严父,督军夫人董如婉却是慈母,夫人会把她冤死,给自己儿子洗白。 舞会一直到了十点才结束,硕大的舞厅空下来,灯光绮幻绚丽,琴键黑白交错,长桌上的蛋糕剩了大半,奶油的甜香混合着红酒的酒香,这是上流社会的排场。 此刻,林家所有的人都聚在这里,韩芳负责查这件事,但她越不过夫人,一袭玫紫色礼服的夫人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生出敬畏。 林清风被男佣人扶着走了进来。 他的伤在脸上,又不是瘸了,装可怜!悦糖心在心里轻视他,不但好色还卑鄙。 “清风怎么变成这样了?”夫人果然着急了,满脸写着心疼,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一张脸格外惨,这也让她的怒火到达了顶峰,“是谁?” “还没查到。”韩芳老实回答,“三少爷在老院子荒废的房间里被发现,那里少有人去。”至于被反绑了双手脱光了衣服的事,她没说,当众说了就等于把三少爷的脸皮踩在脚下,会得罪夫人。 “母亲!是林溪岑的女佣!她打了我,还把我绑起来,我要她生不如死。”林清风有了靠山,气势也凶狠起来。 林溪岑站在人群的后面,这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溪岑,是你叫女佣打清风的?”夫人怀疑是林溪岑的指使,一个女佣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是。”他答得简单。 “那就把那个女佣关到军政府的牢里去!”董如婉对那个女佣有点印象,长得比其他人漂亮一点,漂亮有什么用,贱命一条,她竟敢打自己的儿子。 军政府牢里的手段残忍血腥,有去无回是那里的常态。 韩芳不太忍心,“夫人,那女佣瘦小,不像是打了三少爷。”她朝外面看了一眼,宁莲跟副官去拷问清风的女佣们了,现在还没结果。 “你是说,三哥撒谎了?他有什么理由冤枉一个小女佣?”林清蕾声音悦耳,舞会上大出风头的喜悦被三哥的事情冲淡,她也跟母亲一起维护三少爷,“姆妈,敢打人的女佣,不能留。” 董如婉不在乎事情真相,她只在乎儿子受了委屈,折磨那个女佣能让儿子消气,这就够了。 四姨太和林督军姗姗来迟,督军的脸色格外难看。 身后的副官提了周兰进来,她早已哭得满脸泪痕,站都站不稳,一放手就趴倒在地板上,副官的审讯手段不是女佣能受得住的。 悦糖心则跟在身后,无声无息。 “那个女佣确实没打人,她能发现清风是因为她攀着梯子偷看舞会,路过而已。”副官说出结果。 这也是督军认可的结果,他看人老辣,没察觉什么破绽。 “至于清风少爷冤枉女佣的事情,也查清楚了缘由,曾在三少爷身边待过的女佣不少都被摸过,那个女佣,拒绝了三少爷,至于周兰”副官看了一眼,欲言又止,“不是处子之身,而且,怀孕两个月了,她说,是三少爷的。” 事情明了。 董如婉的脸垮下去,督军重名声,清风十五岁尚且年轻,闹出这种事,以后找名媛都很艰难。 “不是这样!”林清风大喊,“就是那小女佣打了我,她能掩藏得这么好,说不定是哪里的间谍!” 间谍是个很敏感的词。 林督军回头看她,眼里带了谨慎,这个小丫头真的能掩藏得这么好,骗过自己的眼睛? “我在夏城长大,每天在做什么,街坊邻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有人证,清白无辜。 间谍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得从小训练,学各种技能。 “清风去军中吧,先试试三个月。”林督军有了决断,儿子不成器,只能练,叫他吃苦才能成长。 董如婉心疼儿子,去军中是受苦,去军中任职是栽培,少了两个字待遇是天壤之别,“他才十五,进军中做什么?” “清阁十三岁就进去了,现在已经做到团长了!”督军对二儿子还是很满意的,他是天生的军人,“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把他送去德国军校,再派十几个人看着?” 董如婉咬牙,“就去军中!” 至少就在身边,还有清阁能护着他。 林督军说完就拉着五姨太走了,她今天着一身大红色洋裙,比电影里的明星都要美艳。 副官则是把三少爷请了出去,马上就送去军中。 夫人瞪着悦糖心,神色不善,这事儿还不是因她而起? “偷窥舞会,这个女佣做得是真好。”玫紫色的礼服高贵优雅,阴刻的声音随着裙摆晃动而出,“管家,先拿鞭子给她点教训!” 三姨太没办法拦,这丫头确实偷窥舞会,夫人拿这事作伐,谁都挑不出错儿。 林溪岑走到前面,西装偏大,把小小的女孩挡得严严实实,像是风雨里的一扇芭蕉叶,“夫人,是我叫她在那边看的,梯子也是我搬来的,望远镜也是我给她的。” 这是打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嗯?”董如婉眼睫轻抬,红唇微张溢出个笑,“指使女佣偷窥舞会,你又是什么意思?”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又小,锻炼锻炼她。”林溪岑这个借口有些拙劣,这是敷衍。 管家已经带了鞭子过来,停在悦糖心身侧,等夫人一声令下。 “管家,打。” “等等。”悦糖心喊了一句,她只能用出底牌。 “夫人,我有话跟您单独说。”林溪岑截断了她的话,态度难得地强势。 悦糖心的一句等等被人理解为最后的辩驳,没人在乎。 董如婉带着林溪岑上了楼。 下面没人主持大局,林清蕾走过去,“不论你这顿打挨不挨,本小姐的巴掌,你吃定了。”说完对着悦糖心的脸就是一巴掌。 最受宠的女儿,打女佣一巴掌根本不值一提。 她偏了偏头,躲过这一巴掌,偏偏还朝着右侧摔过去,抚着脸叫了一声,“哎哟。” 林清蕾看着自己的手掌怀疑人生,明明没有打到,这小贱人居然装,她更恨了,“管家,按住她,今天我非亲手打她给三哥出气!” 四姨太早找了沙发坐在一边,她盯着自己的长指甲自言自语,“好像家规里面,偷窥主人,严重的罚了工钱被赶出去,不严重的,也就是挨顿打,六小姐现在把她打了,等下夫人想把人赶走都不好开口了呢。” “这里哪儿轮得到你说话?”林清蕾嘲讽她,一个不受宠的姨太太,居然教训她这个六小姐。 楼梯上,董如婉和林溪岑并肩而立,她脖子上的宝石闪耀动人,“管家,悦糖心偷窥主人家,罚了工钱,赶出去,永不再用。” “姆妈,这不是太便宜了她!”林清蕾还没替三哥出气,哪里愿意。 “就这样,散了。” 那人居高临下,目空一切,这样嚣张的少年终于跟印象里的少帅有了一丝重叠,悦糖心仿佛看到了他以后的风光。 悦糖心被管家带着,从后门送出去。 轿车的车灯晃眼,缓缓停在两人前面,管家当然认得,舞会之后,大少爷送许语冰回去,坐的就是这辆。 “没长眼的东西,挡路了。”管家语气恶劣地斥责她。 明明是你带的路,她撇撇嘴,不过还是往边上让了。 大少爷开了车门下来,借着路灯看清两人,“管家,这是干什么去?” “这个女佣犯了错,要被赶出去。”管家半弯着腰回答,姿态卑微,话里带着谄媚。 反正要走了,正好能多看大少爷几眼,所以她完全不肯错过,直直地盯着林清沛看,灰蓝色衬衫外套了件咖啡色马甲,马甲口袋上插了根金色钢笔,不愧是顶顶上流的贵公子。 再就是那张脸,挺翘的鼻,略薄的唇,跟林督军有五分像,更添柔和,扑面而来的善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信赖他。 “什么错?”林清沛一向宽和,要是错处不大他打算求求情。 “这,”管家犹豫了一下,“她爬在墙头偷窥舞会。” “呵。”林清沛笑了一声,淡而短,没想到林家还有这么有趣的小女佣,“就这么点儿小事?那我去跟母亲说一声,她不用被赶出去了。” 他的笑像是湖水里的粼粼波光,惊起一丛游鱼。 “大少爷,我觉得夫人罚得很应该。”她被林清沛的一个笑给晃了神,说得格外诚恳。 “嗯?” 管家眼看着大少爷还要继续问,拉着悦糖心就往外走,“不早了,督军府的门也快上锁了。” 悦糖心出了林家的门,心底隐隐担忧。 她的底牌很稳当,可以保自己和阿娘平安,但是林溪岑说了什么,能不能保住阿娘,她没把握。 万一夫人把气撒在阿娘身上....她抱着吱吱忧心忡忡。 “担心你阿娘?” “嗯。” 不过按照惯例,阿娘明晚可以回家住,到时候探探口风,再劝劝她吧。 隔壁钟家今晚有些乱,悦糖心的房间跟钟云的房间一墙之隔,她被生生吵醒,睁开惺忪的眼,有些想不通。 钟云一向安静,大晚上的这么闹腾,真是少见。 “好像是在救人。”吱吱听觉灵敏,翻了个身继续睡。 救人?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钟云救了一个男人,没钱给他抓药,犹豫了一天才卖掉了自己的嫁妆给他治病。 那个人好像很有钱,回来过一趟,给了她一千大洋,钟家买了一栋小洋楼,搬走了。 这是个贵人啊!这是个好机会! 只要现在出点钱,到时候自己也能分一些吧,分个几十大洋就不错,钟家人好,说不定以后两家各买一个挨着的小洋楼还做邻居,这么想着,悦糖心美滋滋的。 现在花出去的几块大洋,会变成一座精致小洋楼回来,这笔买卖,值当! 大晚上的自己贸然过去也不好,明天找个借口,帮帮她,想到这里,悦糖心乐得开花,天上掉了馅饼就要接住,不然怎么发财! “吱吱,你以后大名就叫悦发财。” 吱吱懒得理她。 悦糖心兴奋了半晌睡不着觉,终于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的时候,隔壁又乱起来,瓷碗在地上碎裂的声响格外明显。 “又怎么了?”她嘀咕道。 “吐血了,听声音,今晚不请大夫人就死了。”吱吱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可能,那个人福大命大,肯定死不了的。”她很相信自己的记忆,那个男人挺了好几天,钟家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他治病的。 “忘了跟你说,重生前我在一家老中医那里待了很久。” “那我们得赶快去看看!”悦糖心穿好衣服,抱着吱吱就出了门,那可是摇钱树,绝对不能出问题! 钟家的父母都不在,他们也是在富人家里做工,这两天刚好被留下了。 钟云开门见到悦糖心的时候吓了一跳,尤其她怀里的猫,眼珠子发光,有些可怕,“糖心,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 猫医 月色明皎,院子里的丁香开了小半,花朵细密洁白,素雅清香。 “我听到你这边声响很大,有点担心。” “我这边,没什么事。”钟云下意识地想要把事情遮掩下去,她是个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悦糖心握着她的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身上的血腥味很重,钟叔钟姨又不在,多个人多点办法。” 钟云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沾染了鲜血,在黑夜里像一块污渍,散发着锈气。 “那你跟我进来。”钟云朝外面张望了一下,才锁上门,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同样简单,只一张小床和一套桌椅,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白粥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弥散,看来,刚刚打碎的是盛白粥的碗。 她看向床上的人,那人身上的黑衣服早被鲜血浸湿,剑眉皱得紧紧。 吱吱跳上了床,把小肉垫搭在他的手腕处,感受了片刻道,“他失血过多,有点危险,把衣服剪开我看看。” 这一切只有悦糖心听得见,她跟钟云商量,“得快点给他治伤,不然他熬不到早上。” “可是现在哪里有药铺开门,就算有,我们没有钱,也是请不来大夫的。”钟云当然想过办法,夜晚实在是很难救人。 “拿剪刀来,我看看他的伤口。” 钟云听话拿来了剪刀,她接过来,把肩膀周围的衣服剪开,露出伤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冲击力太大,钟云转过身去,不敢看。 “是枪伤,不过不深,需要把子弹取出来,再敷上止血的药。”吱吱下了结论,催促道,“得快点了,他现在已经出现高热,等下会烧得更厉害。” “我们送他去德国医院吧。”钟云建议,“德国医院很胆大,剖腹开刀这种事都敢做,处理这种伤口也没问题。” “他受的是枪伤,很可能被人追杀,去德国医院太显眼了,会害死我们俩的。”悦糖心不得不考虑得缜密,重活一世,她得好好珍惜,“而且,德国医院比中医贵太多了,我们付不起钱的。” “你来。”吱吱看着她。 “我来?”悦糖心表示怀疑,自己什么都不会啊,怎么能治这个人的伤呢。 “你还想不想从摇钱树身上摇钱了?” “想!” “阿云,我试试吧。”悦糖心道,她们现在毫无办法,只能靠吱吱。 “药粉在你口袋里,从你阿爹柜子里拿的。” 既然东西都有了,那就只能试试了,她把小刀用酒擦洗一遍,半跪在床里,借着油灯的光,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 “糖心,你怎么变得这么大胆?”钟云见她丝毫不怕,那只猫又格外机灵,简直像是在治病一样。 “我想尽力救一救他,阿云,你把油灯挪近一点,为我照亮。” 悦糖心在吱吱的指挥下,把伤口割开一些,耐心地找到那颗子弹,一点一点往外抠,男人脸上的汗意不断,吱吱的小软垫一直落在他的手腕处,时时刻刻注意他的情况。 子弹从皮肉中剥离的瞬间,男人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大而圆,显得稚嫩,死死盯着悦糖心。 又流了不少血,她把口袋里的药粉撒上去,拿洁净的布包了一下,这才对上那个目光,像是要把自己给掐死。 “勉勉强强吧,看命。”吱吱的小软垫从他手上移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男人只清醒了几秒,又昏睡过去,极度的疼痛唤醒了他,身体的保护机制又让他睡了过去。 她的鼻尖上出了汗,晶莹剔透,额角也满是汗,滴了不少在他的衣服上,所幸没有妨碍到伤口。 “糖心,你怎么会这个?”钟云看呆了,她努力让自己握着油灯的手不乱抖,鲜血淋漓的场面这么可怕,糖心却没什么反应。 “阿爹是木匠,总有不小心受伤的时候,我看过阿娘照顾他,这药也是阿爹那边备着的。”她有气无力地解释,半晚上没睡觉,刚刚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格外困。 “阿云,我想睡一会儿,就先回去了。还得麻烦你,用酒给他擦身体降温。” “擦身体?”钟云面颊绯红,她确实是看这个人模样俊朗才救人的,但是给他擦身体,心里还是有个坎儿,不大过得去。 “那我来吧,明早换你来照顾他。”悦糖心不在乎什么,她看多了林溪岑的身体,习以为常,男女之别在她眼里算个屁。 吱吱就卧在他手边,时刻观察他的情况。 悦糖心强撑着,给他擦了一遍身子,这才半趴在桌子上瞌睡,太困了,只过了几秒,她的呼吸均匀起来。 天光渐渐明亮,一轮新日从东方探出了头,鱼肚白的天空里多了霞光,悦糖心被吱吱叫醒,猫儿的脸就在眼前蹭啊蹭。 “怎么了?他还好吗?”她下意识以为摇钱树的病情恶化了,抬头看过去,那人睡得也很安稳,苍白的脸色有了生气。 “他很好,你就没那么好了。” “为什么?” “你阿爹快起来了。” “啊,”她终于反应过来,阿爹要是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又要刨根问底了,她一把抱起吱吱,“我们回去。” 钟云接替她继续照顾人。 吃早饭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清醒,察觉出不对劲,万事总有变化,有因有果,而摇钱树的伤势还能变化吗? 之前他撑了四五天等到了大夫,这次却连一晚上都撑不住?看他气息也不弱,心跳也强有力,流的血好像也不多....... 重伤的人真的可以由她这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人治好?简直像是儿戏! 等下得好好问问吱吱了,昨夜见了血,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很多东西都没有细想,现在一想倒是理出些头绪。 送走了阿爹,她提着吱吱放在桌子上审问,“你昨晚是不是诳我呢?” 吱吱缩了下身子,格外心虚,偏偏还装得若无其事,“没有啊。” 悦糖心拔了根狗尾巴草逗它,猫儿的本性是没法改变的,吱吱扑着狗尾巴草玩得开心,她突然抽开。 “没有?”少女娇媚的眼盯着它。 它鼓着脸,盯着狗尾巴草,眼底满是挣扎,“没有,吧?” “真的没有?”她双手抱在胸前,难得地严肃,被猫儿算计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吱吱聪明,她喜欢聪明,但是这个聪明用在她身上,算计了她,情况就不一样。 吱吱转过身去,拿屁屁对着她。 气性还不小,圆乎乎的屁屁柔软好摸,叫人心软,她强行让吱吱转过来,面色柔和了不少,哄小孩似的,“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可你总要解释一下我才能明白呀。” “为了建立信任。”它抖了抖爪子,毛茸茸的雪爪像白梅花,跟她的手掌相贴,一大一小,格外融洽。 “我是一只重生的猫,这是最大的秘密,你虽然没提过,但我也有猜测,你也是重生来的。”吱吱说话有些别扭,稚嫩里带了不安。 她明白了,第一次见面,吱吱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而她,什么都没说,虽然对它不错,但是隐藏着自己,从而有了隔阂,两人之间蒙了层纱,看不透摸不着。 “原来是这个啊。”她了然地笑,猫的下巴短而圆,别别扭扭的样子幼稚又可爱,“我是重生来的,至于经历了什么,你还是不要知道了,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猫咪就好。” 那段并不光明的日子,她不太想提起。 吱吱这样可爱的猫儿,不该知道黑暗,它应该身处光明美好的世界,养得肥溜滚圆。 “这就又不对了。”吱吱拿肉垫打她的手,爪子被收起,这一下轻柔无力,算是在撒娇。 “嗯?怎么不对了?”她眨眨眼,以为是自己说得还不够。 “我才不要做一个懵懵懂懂的笨宠物,我要做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两个重生的灵魂碰到了一起,注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吱吱幽蓝的眼睛望向天空,雪白的毛发在春风里被吹出细小的弧度,一片桃花花瓣落在它脸上,长长的胡须像新鲜的桃花枝。 吱吱说它曾在老中医那里待过很久,昨夜又让她帮人治伤,悦糖心明白了它的意思。 “那你是打算把我培养成一个大夫?”她点点它圆钝的鼻尖。 “嗯。”吱吱打了个喷嚏。 “好啊。”她答应得爽快。 吱吱把自己当成朋友,见自己的第一面就敢跟自己回家,敢说出重生的身份,它倾注了百分百的信任,自己又凭什么辜负呢。 “你愿意?”吱吱早已经做好了长久引导的准备,可是现在,她答应了,毫不犹豫。 “当然愿意,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昨夜救了摇钱树之后,我心里偷偷开心来着,大概救人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吧。” 吱吱跳进了她的怀里,蹭啊蹭,甚至舔了舔她的脸。 它运气真好,碰到的人真诚而优秀。 “我看了你昨晚的表现,见血不慌,下手稳当,做事也细致,你会学得很好。”吱吱认真地夸她。 “那当然了,我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吧。”她笑,笑里带着苦涩。 见惯了血的人怎么会怕血呢,见过比那还要惨烈千百倍的情景,一点小伤当然不在话下。 春风和煦,吹开了两人心间的云雾,狗尾巴草青嫩,她摘了十几根,几下就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 “糖心,糖心。”钟云匆匆忙忙推门进了院子,脸上写满焦急。 “怎么了?” “他又发热了,怎么办?”钟云带血的衣服还没有换过,她一心都扑在照顾那个人身上。 “去看看。” 吱吱主动跳上了床,在他手腕上晃荡,把脉的事情做得熟练。 钟云看着吱吱若有所思,“糖心,你的猫这样子好像在看病啊。” “怎么会,它就是比较调皮,喜欢乱动。”她笑着掩饰,同时把吱吱提了回来,小爪子在空中晃荡挣扎。 “喵呜喵呜。” “呵,我的猫还是个看脸的,肯定是看这个男人长得好,才在人家身边蹭啊蹭。”悦糖心没办法,也就任它去了。 “糖心,你要是成了大夫,那就是猫医。”钟云说得随意,“它这么可爱,又在人的手腕处蹭啊蹭,我相信见过的人都相信它会点医术。” 猫医。 吱吱觉得很好,摇了摇尾巴,爬上了钟云的怀里,表示亲近。 “医术出色固然好,但是名头才重要,猫医这个名声很好,治好了一个人,会传遍整个夏城。”吱吱的思路很活跃。 “猫医,你是想让整个夏城都以为你会医术,把你抓起来研究吗?”悦糖心不太同意,反常会被认为是妖孽,性命堪忧。 “这事之后再说,先说这个病人,他发烧了,伤口发炎,很正常的现象,先去抓一剂退烧的药,再擦身子降温。” 两人分工,钟云买药,悦糖心擦身子。 这个男人的身材倒是很好,结实的肌肉,强壮的手臂,房间里充盈着酒气,她做得认真,心里想的却是林溪岑,那个人的身材算是格外优越的。 宽肩窄腰,就连喘息都带着魅惑,就是人坏了点儿。 不过林家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好人活不长久。 她的面颊发红发烫,樱桃唇色泽更加鲜艳,像是醉酒的人,媚而不自知。 擦完了身体,她出了房间,在院子里放风,丁香的气息浓郁起来,地上落了不少花瓣,吱吱追着随风而动的花瓣玩得开心。 猫医么。 也不是不可以,吱吱很厉害,它应该有自己的名声,而不是把光芒都留给自己,那是一种成果的窃取。 大半天都在熬药喂药擦身子上面度过,悦糖心看着摇钱树的脸,“我可真是尽心尽力,到时候多给我点大洋就好了。” 高秋娘下午回来,那人的情况好了不少,糖心提前在家等着,她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 四姨太和林溪岑是一派的,她话不多,但是句句都在点子上,保证局势明朗,可他们管不了洋楼的厨房,护不住阿娘。 第七章 拜访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4点,阿娘还没有回来,炉子上的铜水壶沸腾发出低鸣,里面积了厚厚的白水垢,像是堆叠的雪片。 她拿了热水洗头,长发濡湿,贴在一起似细细密密的绸缎,黑亮顺滑,皂角是很便宜的东西,有点久违,她用得不太习惯,隐约有点想念洗发香波,西洋传进来的东西,精致芬芳。 阿爹推开院门进来,每个礼拜的这一天他都会早早回家,为了跟妻子团聚,今天,他手里多了几枝桃花。 巷子口的桃花开得繁盛,一向木讷的木匠生出了送花的心思。 “阿爹,你这是送花给阿娘吗?”她歪着头,手掌心捧了温水浇在头发上,没有女人不喜欢花的,浪漫明媚。 悦冬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拿了瓷瓶出来,“那糖心帮我插花,等下送给你阿娘好不好?” “好啊。” 阿爹和阿娘感情很好,几十年如一日,相互依偎,她有些艳羡,阿爹这样的男人不多见了。 把头发擦到半干,她就没了耐心,索性散乱在脑后,任它风干,纤嫩的手指捏着桃花枝放进瓷瓶,明黄的花蕊引来了蜂蝶,她半趴在桌子上耐心地等。 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了,是不是阿娘出了什么事。 这个担忧刚刚冒出头,木制的大门被推开,发出嘎吱一声响,高秋娘提着纸包的糕点进来,脸上写满喜气,“糖心。” 纸包上有芳兰斋的牌子,芳兰斋的糕点贵得离谱,一般人家根本不会踏足的,阿娘今天买了那里的糕点,比过年还隆重。 林溪岑晚了高秋娘几步,停在院门前,大开的院门让两人的视线没有阻隔。 她的脸半掩在桃枝后面,比花朵还娇艳,眸子里带了淡淡水汽,似林间晨雾,还有一闪而过的惊诧。 “五少爷里面请。”高秋娘抬手把他请进来,热情有礼。 悦冬生听见响动出了屋子,一声五少爷让他局促起来,靠着雕花的老式窗子站得笔直,过来也不是,不过来也不是,他的铺子是给一般人家打家具的,这么尊贵的客人,他没见过。 “五少爷怎么突然想起到这里来?”她站起来,身后黑发随风而起,又缓缓落下,似蜻蜓点水引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前世他第一次来自己这个破旧的家,偷偷吻了她,轻浮又浪荡。 林溪岑走进来,他穿着薄毛绒背心,背带裤,比长衫时髦了些,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像一片阴云,把她笼在昏暗里,笑得儒雅随和,唇齿微动,“来看看你。” “糖心,五少爷真是好人,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三少爷居然想要诬陷你,欺侮你,离开是对的。”高秋娘现在还后怕,她知道糖心被赶出去的当晚根本睡不着。 “五少爷是很好的人。”她低头应着,口不对心。 春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他的气息扑面,桃花花瓣娇嫩,被吹落了不少,朵朵残缺,有些可惜,她的心也蒙上了一层灰布。 悦冬生也听懂了些,他朴实真诚,走到妻子身边,两人一起对着他深深鞠躬,“真是谢谢五少爷了。” “五少爷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高秋娘问起,芳兰斋离督军府很近,她本来打算买了送去给五少爷做谢礼的,结果,他来了家里。 “好啊。”林溪岑答应得爽快。 悦糖心瑟缩了一下身子,想起前世,他留下来吃晚饭,阿爹阿娘去厨房忙碌,他在院子里亲了她。 “我来看看若雪。”他吃着芳兰斋的糕点,嘴角沾了碎屑。 她的衣襟上多了很多猫毛,平添几分柔和。 “若雪?”她凝眉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吱吱?” “嗯,它叫林若雪。”随他的姓,取好听的名。 “不,它现在是我的,叫悦发财。”悦糖心当然不肯让,随了他的姓,一辈子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隔壁钟家那边看着摇钱树的吱吱还不知道,这边有两个人为它的名字争执起来。 “那叫悦若雪。”林溪岑让了一步,眸光似有若无落在她的唇上,红润的唇让人心头生起一种欲望,随谁的姓没关系,名字要好听,他从桃枝上找了朵完整的桃花,夹在她的耳后。 雪肤粉腮,人面桃花。 她往侧面躲了躲,还是没躲过,那人的手触碰到她的耳朵,酥麻发痒,像是过电,这样的动作很暧昧。 不想叫悦若雪,无论姓还是名,都不要跟他有丝毫关系。 “悦发财去隔壁玩了,我去找找。”她坚持这么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只过了十几秒,她就抱着吱吱回来了,钟家有个病人,算是一桩秘密,还是不要让更多人察觉。 吱吱看林溪岑很亲切,刚被放到桌子上就朝他走过去,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最后半坐在他的肩头,像是一尊乖觉的塑像。 吱吱身上沾染了药味,浅淡难以察觉,林溪岑目光越过墙壁朝钟家看了一眼,只看到青砖砌就的墙体。 她心头微酸,林溪岑在,它就缠着他,对猫儿来说,第一次认的主,总是不一样的,就算是人,也会把她所有的第一次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能跟吱吱交流的,只有她,来日方长,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谢谢五少爷那天帮我。”这个感谢发自心底,她的小脸柔和下来,“不过夫人没有难为你吧?” 这只是随口的客套,难为不难为,她也管不了。 “督军夫人向来和蔼善良,她不会为难任何人。”林溪岑说完看了眼厨房的方向,意有所指。 夫人不会为难自己的阿娘? 那他的筹码该有多大,用在自己一个小女佣身上,值得吗? 他好像知道自己所有的打算和顾虑,恍惚间,悦糖心生出一个猜测,他会不会也重生了? “是啊,督军夫人名声在外。”她有些心不在焉,这个猜想太恐怖了。 傍晚的霞光呈现耀目的金色,林溪岑的俊朗在夕阳下变得更为华贵不凡,只几天的功夫,他已经脱胎换骨。 所幸他没再说什么,一心逗弄着猫儿,跟她也隔着距离,疏离又冷淡。 吃过晚饭,天色还算明亮,阿爹亲自送他出巷子,吱吱也跟着跑了出去。 “阿娘,虽然这事是三少爷骚扰我在前,可他终归是被督军惩罚了,夫人和少爷小姐万一把账算在我头上,你会受牵连。” 女人之间的战争是很可怕的,他们伤不了阿娘,却可以找错处骂她,欺负她,主人和佣人关系是不对等的,佣人拿尊严和劳动换金钱,就少不了受委屈。 “不会的,糖心。”高秋娘安抚她,受委屈算什么,糖心读不了书才是受委屈,现在这个世道,读书才是硬道理,贵族女中需要钱和关系,她不敢想,普通女中需要钱,他们咬咬牙够得着。 “阿娘,你真的别去了。” “五少爷说了,他会看顾我,你不知道,督军今天要五少爷搬进洋楼呢,这是栽培和器重。”高秋娘很乐观。 林溪岑的看顾,算是恩情,欠得越多,越还不起。 “我们凭什么受五少爷的恩情,一次是他心善,两次三次是什么?”她有点恼了,语气略重,阿娘很好,就是把人心想得都太好了,有些人的恩情,是欠不起的,以后要拿命去还。 督军府跟平民老百姓不一样,他们有钱有权,开心了可以把人捧上天,不开心了能叫人摔落深渊。 高秋娘安静了一下,眼角酸涩,她觉得委屈,那么好的活计,一个月有十几块呢,是很难找的,说不要就不要了,怎么舍得。 悦糖心后悔了,她的话语气太重,伤了阿娘,林溪岑拜访给她带来的影响太大,导致情绪失控。 她抱住高秋娘,眼眶湿红,母亲的爱包容且温暖,“我知道您是为了我的学费,钱可以慢慢赚,命只有一条,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最要紧。” 第二天一早,高秋娘去了林家,她眼睛红肿,拿粗粉盖了盖。 “夫人,我是来辞去厨娘这个活计的。”她站在督军夫人面前,下定了决心。 夫人瞥了她一眼,眼底有刻骨的冷意,原本打算等风头过去再磨搓她来给儿子出气的,倒是没想到她肯自己离开。 “怎么突然要走,”夫人面上挂了笑意,旗袍外的流苏披肩垂坠灵动,她打算挽留,“你做的蛋糕软糯香甜,清蕾最喜欢吃了,这一走,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最近老觉得腰酸腿疼,可能是身体不太好了,留着办不好差事也对不起夫人,还是回去休养一下吧。”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你的事情不多,只需要做好甜点就行,再给你加点工钱。”这是很优厚的条件,为了留下她。 离开了眼皮子底下,再想动她就没有理由。 加工钱,会让佣人热血沸腾,高秋娘想了想女儿恳求的语气,咬唇忍住了,“这怎么可以,还是回去休养吧。” 高秋娘回家,松了口气。 “阿娘,我托人找了份家教,过两天就去。”她格外高兴,抱着吱吱转圈圈,今天换了青色斜襟衫,白长裙,做得宽大,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她去了隔壁钟家。 钟叔钟姨今早回来的,他们不知道女儿救了个人,因为那人昨晚醒了连夜离开,没留下什么痕迹。 “钟叔,钟姨,”她问过好,小跑进了钟云的房间。 钟云正在梳妆,她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至少想要配那个人,是不大配得上的,他即便是病着都很英俊,算是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人了。 黑发浓稠散在脑后,正年轻的女孩子眼角眉梢都带了灵动,是很耐看的。 “阿云,”她坐在钟云身边跟她咬耳朵,“那个人呢?” “他半夜走的。”钟云神情有点不自然,“还好走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我阿爹阿娘解释。” “也对。”悦糖心把她的不自然当成是害怕父母发现的羞怯,也不在意,“那我给你梳头吧,你的头发这样漂亮,梳两条辫子肯定好看。” 她握着阿云的黑发,牛骨梳篦穿过发丝,一梳而下,像是城西的花树瀑布,那里常有人去春游,风景格外好。 “她没跟那个人提你。”吱吱突然说了一句。 昨晚吱吱一直在钟家这边,天亮了才回到她身边,又碰上悦糖心母女俩说话,一直没机会插嘴。 她的手一抖,刚扎好的辫子松开了,手里的红头绳也落在地上,得重来。 “糖心,你怎么了?”钟云回头要看她,头发拉紧吃痛轻呼一声。 “昨晚睡觉压到手臂了,刚刚突然麻了一下,我继续给你梳头。”她不露痕迹,眼睫低垂,有点失落。 其实这事本来就是钟家的机缘,阿云善良要救他,自己重生了知道这个机缘想要分一杯羹,阿云不提她也没什么,很应该,悦糖心这么安慰自己。 辫子梳好了,她用了些小技巧,辫子顶部盘成了花型,看上去精致又乖巧,像个文雅的女学生。 “真好看。”钟云照着镜子,爱不释手。 “那我教你,以后你自己也可以梳了。” 从钟家回来,她缩在屋子里温习,这次的家教还算简单,是帮一个六岁的孩子启蒙,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她还是想要准备得更充分。 屋顶上的瓦松像朵繁复的花,吱吱刨了几朵进了她的屋子,又跳上桌子,叼在她面前。 “这是,送我花?”她抬眼,瞧见吱吱脏兮兮的脸,觉得它很用心。 “这是第一课,瓦松,可入药,凉血止血,解毒,敛疮。”吱吱拿肉垫往前推了推,它说过要教她。 “这么平常的东西,可以入药?”悦糖心好奇地捏着观察,她的瞳仁似琉璃剔透,见惯了的野草可以治病,她觉得神奇。 西医涌入,见效快,吃起来又方便,一下子就挤压了中药的市场,连带着中医都走了下坡路。 悦糖心从小生病很少,对药,她几乎是一无所知。 把这样一个小白培养成中医,道阻且长。 第八章 江家风波 家教的地方是在城西,城西多公寓,住在里面的大多是在报社、银行上班的人,他们买不起独栋的花园洋房,又比穷苦人家过得好很多,公寓算是很好的选择。 李先生就是银行的经理,薪资不低,故而特意请人到家里给孩子启蒙。 教完了课,李太太送她下楼,见到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他们短租就在这里,热情且友好,“hi。” “Afternoon!”悦糖心点头回应。 两位洋人来了兴趣,跟她闲聊了几句才分开。 外国人大多是外向的,只是语言不通,所以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李太太有些惊讶,踩着白色低跟皮鞋一步步往下,打量着她,“你还会洋文?” “会一些。”她浅笑,公寓的红墙壁上覆满了爬山虎,翠绿茂盛,生机勃勃。 一天下来,李太太对她也算有了简单的了解,这个女孩子教得还不错,举止行为都不像是一般人家。 又会洋文,李太太生出了心思,“那你可以做翻译吗?” “翻译?” “我先生所在的银行最近跟洋人达成合作,有不少文件都需要翻译。”李太太打着算盘,翻译的活儿本来是要另外找人的,如果这个小姑娘可以翻译,报酬能压得更低,他们夫妻就能从中间抽钱。 “我可以试试,成不成还是您说了算的。”她浅笑着,态度谦虚,第一天见面李太太就敢给她介绍活计,肯定是有打算的。 不过,总归是个机会。 夕阳西斜,霞光落在身上,她的发尾呈现金亮的色泽,白色斜襟衫上绣了淡雅的碎花,青春而美好。 城西回家有点远,她踩着黑皮鞋乘电车回家。 路边的咖啡馆有整面的落地窗,靠窗那一桌坐了三位名媛淑女,轻薄的流苏披肩配上旗袍是城里最时兴的穿着,她们的生活精致优越。 城西这边大多是洋人,圣格兰德女中也坐落在这里,由美国基督教开办,招生对象为中上等家庭的女子,林清蕾就在这里读书,许语冰亦是。 她在圣格兰德女中那里下了电车,晃晃悠悠走过去,门柱高耸,缠枝铁门气派威严,窗沿上攀花的浮雕崭新华美。 差不多到了放学的时候,大门前停了不少车辆,一条路挤得水泄不通。 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过来这里,大抵是怀念,林溪岑曾把她安排到这里读书,圣经、国文、算术都不让她头疼,头疼的是拉帮结派,每天被人拿话刺着,她的心坚硬无比。 “怎么还不出来?平常这个时候小姐早就上车了。”身后有司机低语,他穿着便宜的西服,倒也干净得体,显然是来接自家小姐的。 悦糖心刚打算穿过这条街,听见这话,她抬头看了一眼钟楼,确实,已经五点十五分了,五点就下学的,再慢也该有人出来。 学校出了事儿,她若有所思。 空气里浮着一股热气腾腾的甜香,拐角处有个矮瘦的女人卖甜汤,隐隐有雪梨芬芳,她被勾得起了兴致,买了一碗,站着边喝边跟她搭话。 “你的甜汤好特别,居然是梨汤。”甜汤种类繁多,大多是红豆汤绿豆汤,而她的梨汤加了银耳和枸杞炖得糯软。 “春日里干燥,我才想着煮梨汤。”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 梨是秋天才能有的东西,在春季里罕见,因此价格高昂,这样一个路边卖甜汤的,用这么贵的原料,卖得这么便宜。 “您之后还在这里吗?我都想每天来喝了。”她喝着眯起了眼,笑得纯良无害。 “会,”那人答得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改了口,“不一定,家里人多,我最近有点忙。” 翌日,悦糖心早起在巷子口等了等,斜挎着背包的小报童走街串巷会经过这里,她买了一份。 江家小姐江明雅被圣格兰德中学开除了,事情闹得不小,她跟学生的谈话传到了密斯林耳朵里,从而扯出一个小团体。 江家老爷子是前清的官员,思想固守,不同意子女们学基督教的做派,可是时代进步飞快,中上等人家的年轻女生都去了圣格兰德女中,江明雅从小跟着老爷子,耳濡目染,难以接受新宗教,在学校里只是做做样子,私下里跟几位学生对信仰新宗教嗤之以鼻。 这事埋在心里没什么,被摆到明面上让学校很难堪。 在教会学校说教会的不是,傻子都不会这么做吧。 她恍惚间想起一件事,定了主意。 今天还是要去李家启蒙,不过上午就要过去,李太太昨天打了电话叫李先生带了几份文件回来,打算试试她的水平。 顺滑的长发被分成上下两束,上面盘成一个圆润的发髻,下面则散下来,戴一根素银簪子,尾部尖锐似针芒,泛着清冷的银光。 素雅的白斜襟衫再配上白裙子,像一朵盛绽的百合花,清丽幼嫩。 她先去书局买了一本英文词典,这才去了李家。 李太太已经在等了,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在光线下泛出明亮亮的水泽,毛光水滑,果然是有出处的。 那猫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慵懒又娇俏,像一位金玉娇养出来的大小姐。 “你来了,真早。”李太太很开心。 这猫好听话,乖乖地窝在人的身上,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悦糖心这么想,把手包放下,看过去,“好漂亮的猫。” “它前几天吐得厉害,所以送到了兽医所,我先生昨晚才把它接回来。”李太太盯着她,“你一定也很喜欢猫吧?” “嗯。”她浅笑。 李太太看到了她手里的词典,眉头轻蹙了一下,稍显失落,也没了抚摸猫儿的兴致,开门见山道,“看看时间差不多九点,我这里有两份文件,你先试试?” “好。” “译不出来也没什么关系,你年纪这样小。”这是给她台阶下。 词典是刚入门的象征,李太太对她的期待降低了一大半,她昨夜为请翻译能省下一大笔钱开心了挺久,今天被兜头泼了凉水,心里没那么痛快。 甚至觉得,是悦糖心太差劲,让她损失了钱财。 李家的书房是不叫人进去的,悦糖心拿着文件和词典去了餐桌那边写,李家六岁的小儿子从屋子里跑出来,跟李太太说说笑笑。 这两份文件的内容还算简单,中文的那份是银行的规章制度,英文的那一份则是从外文报纸上拿过来的,讲的是外国的一桩抢劫案。 只过了一个小时,她就写完了,站起身把文件递回去。 李太太微讶,“这么快?” 她偶尔也瞟了几眼,发现悦糖心没有翻动词典,只垂头做事,玻璃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映得她的肌肤恍若透明,像是画里的古典美人。 “李太太体谅我年纪小,给的文件不是太难。” 李太太不太懂英文,可她看得懂中文,一手好字工整无比,再看另一张,上面的英文写得花俏美丽,跟纸上印的差不多。 “等晚上我先生回来看过,明天再给你答复。” “那夫人,我下午再过来。” 告别了李家,她又去了圣格兰德中学。 在周边转了一圈,再没看到昨天那个卖甜汤的妇人,她问了几个人,倒是打听出她家的情况和住址。 吱吱从学校的花坛里钻出身子,小跑着到她身边,“你说得倒是不错,江明雅脾气火爆,跟卖甜汤的人吵了起来,正巧密斯林听到了一些,又在她的书包里发现六芒星吊坠,才有了这次的事情。” 因为事情闹得大,所有的教会学校都不收江明雅了,正在读圣约翰大学的江家大少爷差点受了无妄之灾。 “走吧,我们去一趟江家。” 江公馆离圣格兰德学校不远,电车十几分钟就到,悦糖心把吱吱放到藤编手袋里,这才上前去敲门。 “我是江小姐同学的姐姐,姓洪,来看看她。” 江明雅有个好朋友,洪音,是铁路衙门次长的次女,这次的事情洪音倒是没受牵连,还安稳地呆在学校。 女佣知道洪音,下意识地把面前这个人当成了洪音的姐姐,洪家长女多病,很少外出,没什么人见过她的模样。 怎么这么小,看上去比洪音还要小?跟洪音也不太像。女佣心里嘀咕,却不敢多话,去问了自家小姐。 通报后还是领她进去了,洪音在小客厅里接待她,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江明雅穿着丝绸睡衣,长发散落着,眼角微肿。 昨晚被家里人骂了,又哭了很久,早上就没起来,人也有些恹恹的。 “你是洪音的姐姐?”她有些不确定,因为洪家长女很神秘,洪音的姐姐并不住在洪公馆,所以她也没见过。 悦糖心看了眼身边的女佣,沉默不答。 “你去门口等着。” 江明雅好奇地打量她,这个人的衣着说不上有多好,特别素净淡雅,人又瘦削,面庞雪白没什么颜色,嘴唇又殷红似血,应该是涂了口红才显得有气色一些,倒符合久病之人的特征。 眼看着女佣去了门口,她才朱唇轻启,说明了来意,“我有办法让你重新回到圣格兰德,没人挑得出毛病。” “你可以?” “我可以。” “洪家的势力可做不到这一点吧?” 洪家没有美国人的势力,只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怎么可能改变学校的决定,除非是林督军或者许市长之类的人出面。 这次的事情要是换了林清蕾或者许语冰会平安无事吧。 说来说去,还是权势。 “不用洪家的势力,靠江家就能做到。”她唇角勾起浅笑,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华彩,比春日里的早樱还要娇艳。 “我不信!而且你也不是洪音的姐姐!” 江明雅不相信,家里人虽然责怪她,但是也动用人脉关系要去帮她复学,那么多人都不敢打包票,面前这个人凭什么有办法! 而且,她从头到尾都不敢承认自己是洪音的姐姐,身上的衣着也寒酸,十有八九是来骗钱的。 “来人,把她赶出去!”江明雅有些激烈,她名誉扫地,有人就敢上门行骗,是在她最渴望的那一点上行骗,相当于给她希望又叫她失望! “不用,我自己走。”悦糖心拿起藤编手袋,起身要走。 “要不要打个赌?”她回眸,“一周之内,被你牵连的人会复学,而你,不会。” 悦糖心走得很干脆。 她有把握,这件事令她印象深刻,前世,这一招也曾被人用在自己身上过,当时的她手足无措,是林溪岑帮她压了下去,同时自己也更受排挤。 痛定思痛,她查阅了图书馆的资料,找到了江明雅的这一桩事。 路边的馄饨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她要了碗馄饨,在老旧的黑桌椅上坐下来,用纸擦去脸上的白粉。 为了像个病人,女佣通禀的时间里,她在自己脸上抹了不少粉,这会儿擦干净露出素净的小脸,好像皮肤都能呼吸顺畅一样。 馄饨上桌,葱花香菜点缀,香气四溢,吱吱在藤编手袋里闹腾,她把吱吱放出来,馄饨吹凉了放在自己掌心耐心地喂它。 一人一口,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老板想说她,发现猫并没有碰到他的碗筷也就作罢了,只心里觉得新鲜,还有这样的,跟一只猫同吃,比养孩子还要细致。 “一碗馄饨。” 她刚打算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得一怔,是林溪岑,那人迎着她的目光很自然地坐在对面,含笑,“来给妹妹送蛋糕,刚巧看到了我家若雪。” “它是我的。”悦糖心强调,“而且它叫发财。” “我没答应。”林溪岑依旧笑着,弧度浅淡,抬手去摸她怀里的吱吱。 “我什么时候叫发财了?”吱吱瞪她。 “那你喜欢叫若雪?” “总比发财强!” ...... 一人一猫怒瞪对方,私下里吵了十几句,最后以吱吱窜出去躲到了林溪岑的怀里为结尾。 悦糖心:“......” “你什么意思?打算带它回家?”她只得坐下来,跟林溪岑讲道理,毕竟自家不听话的猫落到了别人的怀里。 “是它到了我怀里,不是我把它强按进了怀里,你确定要问我?”林溪岑一脸无辜,手里提着两块蛋糕,拆开一块,用勺子慢慢地喂它。 老板:今天可真新鲜,碰上了两个视猫如命的人。 第九章 翻案 “在林家的时候,你明明答应我带它走,那它就是我的。” “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你说了,我答应了,你可以说我是你的,但是不可以说若雪是你的。” 悦糖心涨红了脸,她觉得林溪岑不可理喻,但又确确实实跟前世不一样,前世他能做就不多说,而现在,嘴上根本不饶人,面上又是一派和煦。 蛋糕香甜,吱吱吃得满脸都是。 算了,等吱吱吃完再走吧。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桃花,落英缤纷,人行小道似铺了层花毯,气息甜腻芬芳幽幽地传过来。 有什么东西凑在她的嘴边,悦糖心收回目光,盯着林溪岑伸过来的手指,往后挪了挪,“干什么?” “若雪很喜欢这蛋糕,你也试试。” 他的手指节格外长,手掌宽大,目测比她的脸还要大,此刻定定地停在她嘴边,上面沾了奶油。 “不用。”她头偏了偏。 “干净的。”他极力证明,没有其他餐具,所以他把手擦了又擦,从蛋糕的另一端揩下来喂给她。 “少爷,我不太明白你。”她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沉了脸,冷漠又疏离,“虽然现在民风开放,但是喂食这样的动作很不得体。” “哦。”他收回了手,舌尖轻舔,牙齿整齐而洁白,更加儒雅俊美。 这样的人真是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悦糖心揪着自己的衣角,有些黯然,满腔的恨意应该落在林溪岑身上,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跟林溪岑完全不一样,她恨不起来,有些无力。 甚至在她做女佣的时候,对这个被林家薄待的五少爷,生出了一种友善。 这是最近她百般思考才发现的东西,让人心惊。 就好比现在,语气稍稍重了一些,他凝眉透出的失落都让人心头生出歉意。 “吱吱,我们该走了。”悦糖心起身。 林溪岑倒也没再多留,亲手把吱吱装进她的藤编手袋里,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似是叮嘱,“可要多给我们家吱吱买点好吃的。” 她没答应,只是接过手袋离开。 等赚了钱,肯定是要的,不用你叮嘱。 晚夕到家的时候,她才发现手袋里多了些东西,多了五十块,不消说,自然是林溪岑给的,用来给吱吱买好吃的。 一周的时间飞快,李先生给她的翻译费用略低了些,积累一周也有几块钱,算着时间差不多,她再次去了江家。 这一次都不用通报,女佣见了她就要把人请进去,毕恭毕敬。 “不用了,你让她来这里见我。” 悦糖心在不远处的茶馆二楼包厢里等着。 再见江明雅,她眉宇间写满焦灼,“她们真的复学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们根本没被开除。”悦糖心点了一壶春茶,价格不贵,倒是新鲜,清爽可口,喝完齿颊留香。 “怎么会?”江明雅年纪偏小早有了姿色,即便是惊讶都明艳动人,“当时明明亲口宣布了,而且六芒星确确实实是她们给我的,怎么可能洗得干净?” “我们来见个人。” 从外面进来一位接近四十的妇人,她衣着朴素,模样也一般,放在人堆里都分辨不出的老实。 “她是谁?”江明雅显然没有印象。 “说吧,朱蓉和唐琪是怎么说的?” “她们当着江小姐的面承认了事情,但是后来分开询问的时候,她们改了口。” 这是女中的校工,她知晓不少当时的情况,甚至偷偷卖给几家小报。 “当天下午,突然起了流言,说有人带了六芒星。 密斯们开始搜查,从江小姐那里找了出来,又由江小姐牵出朱蓉、唐琪两个人。 三人当着密斯林的面对峙,江小姐说六芒星是朱蓉给的,朱蓉和唐琪承认了,后来分开询问的时候,那两人哭得声泪俱下,说是被逼迫的,朱家是做衣裳的,唐家是做旗袍的,她们只能受江小姐胁迫。” 江明雅咬着唇,一双美目圆睁着,说不出话来。 “你出去吧。”悦糖心摆摆手。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明雅才缓缓回过神来,“是她们害我?” “显而易见。” “怎么会?她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现在的名媛都要读书,你被教会学校拒之门外,还有好亲事吗?” 江明雅脑袋嗡鸣,参谋胡家的三子有意跟她订婚,两家还没说成,外面并没有风声,她被退学之后,胡家的人再也没来过。 “你要怎么帮我?”江明雅眼底有了急切。 整个江家都在为她奔走,无非是托关系和花钱,因为这件丑事是板上钉钉的,没人想过为她翻案,可是面前这个女孩子给了她一种全新的可能。 只要这件事洗干净,她还是堂堂正正的江家小姐,夏城里最俏丽动人的名媛。 “一百块。”她要得不多,从校工那里问出消息再加上费心思,一百块算是很仁慈的价格。 “好,我给你!”江明雅答应得干脆,江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那你耐心等两天,事情会掀开一道口子。”她微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呼吸间都带着悠远的茶香。 江明雅打量她,没了多余的白粉,现在倒是模样标致,行事间总有成竹在胸的稳重,让人信赖,“你到底是谁?” “你以后会认识我的。” 到手的一百块沉甸甸的,让人心安。 春天的日头极好,晒得人暖融融的,吱吱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雪白的毛发映出圆润的光圈,“你这个主意真的行?” “行不行还不是靠你吗?”悦糖心买了牛乳和新鲜的小鱼喂它,照顾得细致又周到,又买了新料子打算自己做衣裳。 高秋娘闲不下来,去家具铺子里帮忙了。 “去给阿云送一匹吧。”她选了匹杏色的,阿云气质温柔,杏色很适合她。 “我不去。”吱吱扭过头生闷气,自从上次阿云没跟摇钱树提过她,就记恨上了阿云。 “那我自己去。” 悦糖心并不把那事放在心上,抱着布匹去了钟家,她正窝在房间里读书,娴雅安静。 第十章 不打自招 丁香花瓣落了一地,透过竹帘吹进了房间,映得她的背影更加清越脱俗。 “阿云。” “糖心。”她应了一声,把书本合上,压在最下面。 钟家没打算让她继续读书,送长子进圣约翰大学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钟云早有了婚约,再过一两年就能嫁人。 钟云不愿意,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平日借几本书来读。 察觉到她眼底的低落,悦糖心把杏色料子塞到她怀里,脸上漾出笑意,“我刚买了新布,我们一起做衣裳,杏色衬你。” 钟云抚摸着布料,手感细密柔滑,肯定不便宜。 “你怎么花钱这样大方,秋初可是要去上女中的,还是要攒一攒。”钟云拉着她坐下,认真地劝。 自己是没办法了,悦家不一样,只糖心一个女儿,她可以一路读女中,读大学,甚至考取公费生出国,有一个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这是我做家教得来的,不用担心。” “真好。”钟云讷讷地答,心头的羡慕之意到了顶峰,激荡不下。 “你也试试做家教吧,我们一起攒钱给你做学费,说不定到秋初的时候可以一起去女中。”悦糖心建议道。 其实手里那一百块已经够了,但是阿云一向固执,绝对不肯直接接受她的资助。 “半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够呢?”她苦笑,心底也知道糖心是在安慰自己。 “要不要试试?试了还有机会。” “那好。”钟云打起了精神。 圣格兰德女中。 朱蓉从课桌里拿书本的时候掉出个东西,那是一条六芒星的项链,她反应迅速,趁着还没人发现的时候藏了起来,心里却不平静。 这东西不是都毁干净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自己的抽屉里? 人一旦起了疑心,便会生出暗鬼。 下课之后唐琪照例来找她说话,神态亲昵,朱蓉却心不在焉,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看得唐琪心里发毛,索性自己走开了。 携走一股香风,倒是落下一张纸条,朱蓉捡了攥在手心,偷偷看了,“有些人,留下破绽就该被赶走。” 是洪音的字迹!她怪朱蓉亲自去买了六芒星的项链!朱蓉死死地咬着唇,脸色发白。 家里的铺子最近老是有人捣乱,小混混来砸,又有好几个无理取闹的客人上门闹事,不得安宁。 反倒是唐家的铺子没什么事情。 洪音怕事情闹出来,先逮住朱蓉,再牵连出她,打算跟唐琪故技重施,冤死自己! 朱蓉私下里找了密斯林。 密斯林把她请到办公室,她抖得如同糠筛,大哭不止,密斯林一头雾水也只能先安抚,“怎么了?这是教会学校,你害怕什么。” 朱蓉谨慎地盯了四周,蜷在沙发上,满脸泪痕,说话都抽抽噎噎,“密斯,我错了,之前我说了谎。” “怎么回事?” “六芒星不是江明雅逼我们的,是洪音,她拿钱收买我们,让我们害江明雅的。”朱蓉害怕了。 朱家本来就不算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只靠着铺子才能活得体面一些。 铺子被继续折腾下去,收入会锐减,而自己,迟早也会被唐琪和洪音联手整死。 “怎么回事?”密斯林听得一头雾水。 “洪音策划了江明雅事件,她叫我和唐琪准备好六芒星项链,我们跟江明雅关系还不错,课间的时候在一起说话,等到铃响的时候再把东西塞给她,叫她来不及查看,与此同时,洪音去散播消息,说见到了六芒星。” “是你们陷害了江明雅?” “是,可现在洪音打算解决我,她跟唐琪合谋把六芒星藏进了我的抽屉。”朱蓉一阵后怕,有那样的事情在前,密斯林要是抓到她还存留六芒星,会直接把她开除的,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洪音太毒了! 学生间陷害来陷害去,赶走了江明雅,她们又窝里反了啊。 密斯林的神情愈发凝重,眼看着朱蓉哭成那样也没办法继续上课了,“你先回家休息吧,这事我会调查清楚的。” “密斯林,我会被开除吗?”朱蓉很怕。 “等查清楚,我会酌情处理。”密斯林把她打发走。 吱吱在密斯林的窗外听了半晌,满意地用鼻尖蹭蹭花草,心想,我这事儿办得还不错吧,回去跟糖心要块肉吃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密斯林去了江家。 江明雅对她还算恭敬,“密斯好。” 密斯林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来询问一下当时的事件。” “密斯看看这些吧。”江明雅指着桌上的几张纸,那是悦糖心一早送来的,甜汤嫂的证词和周围路人的证词,还有项链铺子老板的证词。 密斯瞧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这样,那明雅你怎么不解释呢?” 江明雅露出有些悲戚的神情,“我虽然脾气火爆,但是说过的话,我都认。” 那天一早,江明雅跟洪音一起上学,经过甜汤嫂的摊子,她突然拉着江明雅,“这位小姐,你看上去心情不好,面露凶相,喝碗梨汤降降火吧。” 江明雅最讨厌梨汤,熟悉的人都知道,大早上的又被人说一脸凶相,她脾气火爆,拂开了甜汤嫂的手。 甜汤嫂又说,“小姐动作这么粗鲁,真是,呵呵,愿主保佑你。” 她话里的嘲讽之意太明显,江明雅哪里忍得了,把她手里的那碗梨汤打翻。 洪音又在一边补了句,“前几天还见你拿了佛珠念念有词,怎么今天又愿主保佑你了?主保佑你个屁!” 她声音小,只有江明雅听得见,当时又在气头上,故而重复了最后一句,‘主保佑你个屁!’ 密斯林当时独独听到了这一句,对江明雅的印象坏到了极致。 “是我没有了解所有的事情,所见未必是真相。”密斯林更不好意思,若是江明雅百般解释,她反而好受一些,江明雅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更显得她有担当。 “朱蓉她们也承认了,六芒星是她们给的,我确实没查看,太相信她们了,不过我们三个人都被开除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江明雅垂眸,眼底隐隐有了水光。 第十一章 江家的承诺 密斯林面红耳赤,她自以为仁慈,帮朱蓉和唐琪两个人遮掩,她们复了学,反而叫被陷害的江明雅退学。 “明雅,你回学校吧,这件事我会登报,给你一个清白。”密斯林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补偿她,同时也安慰自己心底的歉意。 “密斯,你真的愿意再给我机会?”她面露感激,眼眶里的水泽明明灭灭,像粼粼波光,直荡到人的心底。 “不,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密斯。”明艳的小脸上缀了笑意,更加动人。 送走了密斯,悦糖心才从隔间出来,她的藤编手袋里插了细小的碎花,跟她衣裙上绣的花朵格外相称,素净又漂亮。 江明雅心想,这么素净又简单的衣裙原来也好看,改天自己也要做一身。 “江小姐,结果还满意吗?” “好厉害。”江明雅轻叹。 密斯林亲自请她回去,还要为她澄清,谁能想到! 前几天全家人都在花钱托关系,今天却迎刃而解! “你做了什么?” 悦糖心跟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朱蓉怎么会那么笨,笨到找密斯坦白?”江明雅不解。 “她有把柄在外面,与其被揭露不如自己坦白,等你复学,最好帮她求情。”悦糖心叮嘱,密斯林是个心软的人,经过这次的事情,她会很喜欢江明雅。 “我还要帮她求情?”江明雅对那三个人恨得牙痒痒,尤其是洪音。 “话不用多,开口就行。”她继续提点。 “你做得很好。”江明雅又拿出一百块,递给她。 “你已经给过了。” “这是额外的谢礼,你给的结果超出预计,值这个价钱!就当交个朋友好了。”江明雅把钱塞到她手里,她性格很直率,觉得好的人就会认真对待。 悦糖心心底发软,名媛们哪个不是自恃身份,难以跟不如自己的人结交,江明雅爱恨分明,叫人欣赏。 “那我就再多赠送一个忠告,许市长家有个庶女,好像是叫许语晗,你离她远点。” 解释没有意义,给一个结果就好。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她也摸清了,江明雅没有心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当然不是洪音,而是爱慕胡三少的许语晗。 洪音跟许语晗在女中很少说话,在所有人眼里,她们只是点头之交。 江明雅模模糊糊地点头答应了。 晚夕的时候,她找江夫人说起这事,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姆妈,密斯说会登报解释,我很快就能复学了。” “你说什么胡话?你父亲花了多少钱,气得好几天睡不着都没做到,哪里就能复学?”江夫人斜倚着床榻头昏脑涨,她为女儿的事操碎了心,得知女儿亲口在密斯面前承认犯错,一向精明的她也没了办法。 第二天,夏城的报纸出了澄清,江明雅的冤屈被洗净,洪音和唐琪被严肃处理,此事由密斯林出面,很有说服力。 江夫人捏着报纸,几乎要哭出来,“明雅,你真的复学了?昨晚你说了我还不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一个贵人,她帮了我。” 江明雅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将悦糖心的每句话都说给江夫人听。 是许语晗!难道她爱慕胡三少? 江夫人听到最后愈发心惊,这样的手段,好厉害,或者说,这手段就是为明雅量身定做的,她脾气火爆又鲁莽,什么事都敢作敢当。 故而洪音故意拉着她,叫她说出那些话,引起密斯反感,再拿密斯的心软给另两人开脱,好深的心计! 自家的傻女儿根本察觉不到不对劲! “明雅,你以后该见点风浪。”江夫人痛定思痛,下了决心。 明雅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被人算计都毫无察觉,那个女孩子又是谁,江夫人对她充满了好奇,想定这些,她打算问问女佣和门口守卫。 傍晚的余晖温暖,穿过桃花树,在青色老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悦糖心下了电车,看到小巷门口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江明雅的女佣,一个是稍显壮实的男人。 江家的人来找她了。 她放慢了脚步,目光略过路边的咖啡店,这边多是穷人住,只一家咖啡店,装修寒碜,座椅陈旧,里面坐了一位中年夫人,保养极好,跟江明雅有五分像。 是江夫人。 他们既然找到了巷子口,她哪里还逃得掉。 悦糖心步伐稳重,进了咖啡厅,走到江夫人面前,微笑问好,“江夫人。” “你知道我?”江夫人微讶,同时细细地打量她,根据女儿的描述,她心里有了设想,见到真人更觉亲切。 她穿短衫袄裙,颜色淡得像是春日里的一树梨花,偏偏容颜清丽,乌发红唇,像上好的玉石。 江夫人身前的咖啡已经冷透,杯口干净,显然是没动过。 她嫌弃这里的咖啡,却还是等了自己不短的时间,很有诚意,也很有耐心。 “您和江小姐都很漂亮。”她认真地夸,美貌会引人注意,这也是她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江夫人的原因。 江夫人穿一身玫红牡丹旗袍,外面披了件薄风衣,时髦又稳重,红唇微动,勾起一个和蔼的笑,“我是特意来谢谢你。” “夫人,银货两讫的生意做完了,还是不要有来往。”悦糖心并不坐下,只站着回话,她态度温和从容,偏偏话语僵硬。 江夫人的笑僵在脸上,升起不悦。 “您既然找到了这里,想必我家里的情况也了解过了,无权无势,一穷二白,您的感谢很珍贵,但于我,是灾祸。”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事情突然有了转机,许语晗怎么可能不查,一查查到她这里,她该怎么办? 江夫人理解了她的处境,心头的怨气散去,“我这次来不但是感谢你,还是给你一个人脉,江家记你一次恩情,有事情能做得到的,我会帮。” “江小姐的真诚待人肯定是从您这里学的。”她轻叹,母女俩身上都有一种固执。 江夫人很清楚,明雅是江家唯一的女儿,女儿高嫁是荣耀,她可以兴家旺族,而面前的女孩子救了明雅,就是救了江家。 “我会让见过你的人都闭好嘴巴。”江夫人给出承诺。 “糖心谢谢夫人。” 第十二章 探病 吱吱最近每天一顿牛乳和小鱼干,肚子圆滚起来。 傍晚的风里带着混杂的花香,一队麻雀连成线在无垠的天际里飞翔。 厨房里传出切菜声,悦糖心揉着吱吱的肚子心里发软,这样闲散又自由的日子,她格外珍惜。 钟云哼着歌回来,路过悦家,轻敲了下木门走进来,“糖心。” 她穿着杏色盘扣的斜襟衫,黑裙子刚刚过膝,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一双眼炯炯有神,再没了之前的低落。 家教赚的钱虽然不多,可她从中找到了新的意义,甚至,存了一个小小的妄想。 如果运气够好,秋初的时候,真的可以跟糖心一起上学吧。 悦糖心抬眸看过去,疏懒的面容慢慢染上喜悦,“这样穿真漂亮,杏色的衣服果然很配你。” “你居然这么夸自己,不知羞。”钟云耸耸鼻子,难得多了几分娇俏。 “我不是在夸你吗?”悦糖心不解。 “我们的上衣差不多,我漂亮不就是你漂亮吗?”钟云说完就去挠她痒痒。 两人笑成一团。 高秋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道,“阿云,今晚留下来吃饭。” “好嘞。” 嬉闹了一会儿,钟云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了变,“明天我们抽空去拜访一个人吧。” “拜访谁?”悦糖心揉着怀里的吱吱问。 “你还记得之前住在巷子里的楼姨吗?” “记得的。”悦糖心对楼姨印象深刻,她身材偏胖,圆脸上总是挂着笑,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人。 七八年前,楼姨也住在巷子里,她的丈夫和儿子做事踏实又勤快,整天在外面忙,楼姨没什么事,索性做各种糕点陪着她们这群孩子玩。 糕点的香甜萦绕在心头,一想起来就感到亲切。 楼姨一家搬走好几年了,再也没了联系。 “我今天碰到楼姨了,她瘦了好多,”钟云缓缓说起,“已经春天了,她还穿着厚厚的冬衣,披了大氅,捂得严严实实,走路一颤一颤。” 听着让人心疼。 “她生病了?” “嗯。”钟云忍不住落泪,“楼姨一眼就认出了我,拉着我去她家坐了坐,我看到,他们家已经准备了棺材。” 楼姨要死了? “你是不是听错了?”悦糖心的心揪紧,楼姨也算是半个亲人,多年没见,乍一听到她的消息,居然是这样。 “不会的,楼姨看上去就像是,”濒死之人,钟云说不下去了。 “那我们去看看她。” 翌日晨起,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融合着清晨的雾气,整个夏城都陷在迷蒙中。 探病还是稍稍喜庆一点,这么想着,悦糖心换了件桃粉色的斜襟衫搭配暗绿色的长裙,踩着小皮鞋,跟钟云各自撑了伞往楼家走。 天气不好,人的心情也低落。 路边的摊子生意清淡,升腾的蒸汽和雾气相合,分辨不出,春日里难得有了冷意。 钟云一路都话不多,她眉目深敛,小心地躲着水坑。 一群小孩子里,阿云跟楼姨的感情更深,钟姨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哥哥,楼姨则会给她补上,算是半个母亲。 “阿云,会好起来的。”悦糖心安慰她。 “不会的,楼家住的是洋房,根本不缺钱,治不好了。”正是因为太清楚这一点,钟云才觉得没有希望。 藤编手袋里传出一声猫叫。 钟云看了一眼,“是吱吱?” “嗯。”悦糖心点头。 吱吱跟来了,这是她们商量决定的。 那吱吱可以救楼姨吗?钟云心头升起一缕希望。 这个希望很快被自己打破。 “不可能的。”钟云低喃,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提过的猫医,怎么可能呢,一只猫怎么可能会看病。 想得越多就越担心。 “阿云,还有多久到啊。”悦糖心转移话题。 “马上,前面就是了。” 楼家是一幢小花园洋房,鹅卵石小径通向三层楼的洋房,前院里种了不少花草,上面缀满了晶莹的露珠。 二楼的小阳台上站着一位妙龄女子,时髦的卷发,水红色的旗袍掐腰,露出优雅的曲线,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小径上的两人,有些嫌弃。 悦糖心注意到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个人,跟楼叔楼姨都不像,应该是楼家的儿媳妇吧,年纪也差不多对得上。 佣人带着她们越过洋房,进了洋房后面的平房,相邻的两间,陈设简单。 楼姨半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灰败,嘴唇苍白,她的脸颊消瘦下去,笑起来没往日那么和蔼,但总归是善意的。 屋子里的药味很重,透着苦涩。 “阿云这是带了糖心来看我吗?”楼姨无神的眼底渐渐染上了喜色,整张脸也随之有了神采。 “是啊,昨天太匆忙了没时间好好说话,今天特意来看你。”钟云挤出笑意,坐在她床边介绍,“糖心也很关心你,所以我们一起来了。” “楼姨好,我是糖心。” “都好,这么几年没见,你们俩都长大了,真漂亮。”楼姨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红包,“这是给你们的。” “楼姨,我们不能要。”钟云把红包推回去。 “我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没什么日子了,”楼姨看得很开,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未来,“大夫都说了,我只有一个多月可活。” “不会的,楼姨是好人,应该长命百岁。”钟云安慰她,其实这话无力,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好孩子,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这些年我还在巷子里,给你们做糕点。”楼姨眼眶微红,把红包强塞进了她的手袋里。 “哎哟,我当是谁来了呢?”高跟鞋沾了水渍,声响都有些闷,妙龄女子开门进来,话里话外带着嘲讽。 楼姨的神色变了变,“这是我儿媳妇,叫云岚。” “云岚姐。”钟云礼貌又客套。 “这是家里的亲戚吗?”云岚蹙眉想了想,她的眼睛偏长,又上挑,有种不近人情的威严,“看这寒酸的衣着,应该也不像吧?” 这话疏离又刻薄。 “云岚,别这么说,她们曾是我的邻居。”楼姨有心护着她们,说话有了几分严厉。 因为虚弱,她的声音不大,说完还咳了咳,这份严厉显得单薄,镇不住人。 第十三章 药不对症 “邻居?我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呢?”云岚眼睛犀利,盯着钟云的手袋,红包没有完全塞进去,露出一些,在昏暗的平房里格外显眼。 钟云的面色涨得很红,紧紧捏着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太没有......” 太没有教养了! 触及楼姨为难的神色,钟云还是说不出,楼姨生病了,这个时候让她们婆媳闹僵,楼姨以后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没有什么?”云岚冷笑一声,说话更加露骨,“钱都收了在这里装什么装?” 没有教养没有风度。 钟云气得胸口起伏,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 悦糖心的手落在她肩上以示安抚,随后上前两步,“我们不是来打秋风,是来治病。” 她的眼睛很亮,似一泓清泉,站得笔直,像一株盛放的春花。 “治病?就你?”云岚神色鄙夷。 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能治病? “就我。”悦糖心的神情很淡,把手袋放在钟云身后。 吱吱从里面钻了出来,蹲坐在床上,抖了抖雪白的毛发,一双幽蓝的眼澄澈,看上去格外伶俐。 “呵呵。”云岚快要笑掉大牙,“那你学的是中医还是西医,苦学几十年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德国人开的医院也束手无策,你敢说治病?” “楼姨相信我们,我治病,她给诊金,有什么不对?”悦糖心眼底透着小小的疑惑,“还是说,您不希望楼姨好起来?” 云岚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 “你年纪太小,我是怕你把婆婆治坏了。”云岚还算镇定,说话的气势略低了一些。 “是我请糖心来治的,治坏了也没什么,反正我时间不多。”楼姨替她作证。 再让云岚不依不饶下去,糖心和钟云今天都要受到羞辱。 “随你吧。”云岚踩着高跟鞋离开,顺便叫了这边的佣人过去说话。 送走了云岚,楼姨面色尴尬。 这个儿媳妇她实在没办法,洋房是云家的,佣人也是云家的,就连自家儿子的差事也是云家托关系打点的。 云家原先穷酸,有个亲戚偶然发迹,连带着鸡犬升天,云家也一朝富足起来,云岚从小过得苦,没读过书,又贪慕虚荣。 好的人家看不上她,差的人家她又看不上,生生拖累了年纪,找了楼家下嫁。 楼姨总觉得占了云家的便宜,云岚又从小可怜,所以处处忍让。 “好可爱的猫。”楼姨夸道,久病的人见什么新鲜东西都高兴。 “楼姨,我去隔壁看看。”悦糖心抱着吱吱。 隔壁房间不大,一半是杂物间一半是佣人睡的木床。 煎药很简陋,一个可移动的小炉子,因为今天下雨,炉子被挪进房檐下,周身湿漉漉的,里面的碳也落了不少水。 佣人刚把炉子搬到房檐下不久,客人来了好一会,连杯水都没送过来。 这个佣人很慢待楼姨。 她心头涌出些悲凉。 平房的玻璃窗子蒙尘,雨渍形成奇形怪状的花纹,似缭绕的云雾,遮掩了视线。 窗外的翠竹郁郁葱葱,新出的嫩笋早被人刨去,只留下几个坑洼。 印象里的楼家哥哥憨实,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像极了楼姨。 楼家哥哥就任由楼姨被这么对待? 前世的她因为家里贫穷,眼看着阿娘缺医少药死去,现在的楼家根本不缺那几个钱,就算找不到救人的法子,连善待楼姨都做不到吗? 悦糖心眉目深敛,手指紧紧托着墙壁,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楼姨的样子跟当初的阿娘太像了,叫人忍不住鼻酸,当着楼姨的面她一直隐忍,直到出来透气才把情绪外放几分。 “我想看看那药。”吱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悦糖心回神,收起了自己起伏的思绪。 “药有什么问题吗?”她问,脚上却不停,朝着炉子走过去。 掀开盖子,里面的药渣混在一起,只闻得到苦涩,悦糖心蹙眉,嗅觉灵敏有好有坏,就好比此刻,这种苦涩的气味呛得她差点忍不住咳嗽。 吱吱倒是看得认真,足足停了几分钟才缩回小脑袋,“药没有问题,但不对症。” “你已经知道楼姨是什么病了?还闻得出这药不对症?”悦糖心惊诧,中医看病她也是见过的,望闻问切才敢下结论。 “猫的嗅觉比狗更加灵敏。”吱吱道,“她的病我还没确定,但是这药,是治风湿的,跟她的病完全不沾边。” “那你可以治吗?” “还得再看看。”吱吱不敢打包票。 悦糖心立刻明白了。 这家的云岚不好惹,治病未必顺利。 而楼姨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己时日不多的事实,这个时候,给她希望又叫她失望格外残忍。 等她们再进屋子,楼姨正在被钟云帮着躺平,脸皱成一团,模样痛苦。 悦糖心赶紧上去帮忙,两个人把楼姨放下,足足花了几分钟,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楼姨,你这病多久了?”悦糖心问起,这是吱吱的意思,望闻问切,她们需要配合完成。 “咳咳。”楼姨闷咳了一声,胸口起伏。 楼姨精神不佳,钟云很心疼,眼眶也一直红着,“糖心,楼姨不舒服,我们还是别问了吧?” “那我们说说这些年的事吧,楼姨最喜欢你,肯定很想听。”悦糖心转移了话题。 楼姨果然微笑看着钟云。 钟云就把这些年的趣事说了几件。 吱吱一直蹲坐在楼姨手边,爪子轻轻地搭上她的手腕处。 房间里一时间倒也温馨。 悦糖心在心里琢磨,不好问病人,那就得问家属了,云岚那里不好问,看来得从楼家哥哥那里问出些东西。 这一待就是大半个上午,晨雾早就散去,阳光有些浅淡,照在人的身上没什么暖意。 两人脚步缓慢,心思都有些沉重。 “我要常来看楼姨。”钟云道。 “应该的。”悦糖心揽着她的手臂同行。 温度从手臂传过手臂,直到人心底去,钟云又默了半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像剔透的水晶。 “会好起来的。”悦糖心安慰她。 “糖心,这世界根本不是好人有好报的,不然,楼姨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病得这么重?”钟云停下脚步。 高大的梧桐树下面,悦糖心拥抱着哭得泣不成声的钟云,心头发冷。 这世界当然不是好人有好报的,她这么想。 第十四章 不孝 钟云带着吱吱又去了楼家两趟。 傍晚的风轻轻,悦糖心站在丁香花下,她的鬓角落了花瓣,似颜色浅淡的油画,端庄优雅。 “这病我有八成把握。” “你真的会治病?”钟云心有怀疑,之前的猫医只是玩笑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糖心哪里学过什么医术。 “在古医书上看到的。” 这话倒也可信,悦糖心这几天空闲时间都在家里,她在背药的名称和药性,钟云日日都能看到她手捧医书。 钟云思索了一会儿,“那我们去说服楼家同意。” 周末的早晨天气晴朗,柳枝轻摆,她跟钟云一道去了楼家。 缠枝铁门紧闭,显然是拒绝拜访。 “我就说她不会让我们走正门的。”钟云习惯了云岚这样的对待,拉着悦糖心就要往后门过去。 这几天她来看楼姨都是走的后门,委屈是委屈了点,总比见不到人强。 “不,我今天就要走正门。”悦糖心静立不动,定定地看着洋楼的二层小阳台,如果没错,楼望生跟云岚的房间就是那里。 怀里的吱吱安稳地小憩,悦糖心抱着猫,裙摆在风里微动,翩跹似轻蝶,白色衣裙格外显眼,没多久就吸引了楼望生的注意。 “去问问,外面那是谁?”楼望生坐不住了,吩咐佣人。 “那是一个小丫头,十四五岁,说是以前的邻居,非要闹着给母亲治病,结果第一天到家里来就从母亲那里得了两个红包。”云岚坐在西洋镜前,一边梳妆一边回答,神情慵懒。 “治病?”楼望生不信,年纪太小了,哪里就有治病救人的本事? “是啊,说了治病,可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来,也没见什么方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又来了。” 云岚的话先入为主,楼望生对治病这事没一点信任。 “大概就是想来骗点钱吧。”他这么想,不然还能图什么。 “老爷,那她怎么办?一直在门外站着容易招人议论。”佣人问道。 楼望生是市政厅财政部的,官职不大,很重名声。 “把她请到母亲那里,我过去看看。”他打算亲自去说,凭这几年的历练,对付一个小丫头还是简单的。 缠枝铁门缓缓打开,佣人把两人请到了后院。 楼望生穿着整齐的西装,口袋里装了怀表,体面又帅气,不复曾经的憨厚,正坐在楼姨床前嘘寒问暖。 楼姨的脸上没有欣慰,也没有喜悦,看向儿子的眼神空洞而灰败,她的手被楼望生握着,在轻轻地发抖。 悦糖心的眸光注意到这个细节,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钟云这几天第一次见他,叫了一声,“望生哥。” 楼望生凝眸看了她们片刻,认了出来,这两个女孩子从小就漂亮,给人的印象也深刻,“是钟云和糖心?” “是。”钟云的眼角泛出喜色。 云岚不好说话,所以一直刁难。 她们俩今天能走正门进来,肯定是因为望生哥! 望生哥从前很和善,又是楼姨的亲儿子,她下意识地相信楼望生。 “望生哥,我们想给楼姨治病。”钟云仿佛找到了救星,要给楼姨治病,首先得取得家属的同意。 楼望生不信,但是他不说出口,只是婉拒,“我母亲年纪大了,疼痛不堪,还是别折腾她了。” “望生哥,总得试试啊,万一能好呢?”钟云打算说服他。 “那好,你们师从何处,学医几年,我母亲这是什么病?” 他的话打在最精准的部位,成功让钟云的话头噎住。 “答不出来?那我再问,西医束手无策,中医能有所建树?这三年我找遍了医生,病情都没好转,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可以?” 这时候,云岚也到了,打扮得明艳动人,玫瑰旗袍外披了件灰色驼绒大衣,似乎是要出门。 钟云的喜悦被质问打散,是啊,她们确实没什么资格给人治病。 “我就说吧,她们小孩子胡闹。”云岚笑道。 当着楼望生的面,云岚是宽和的。 “望生,糖心治病,我是愿意的。”楼姨道,她的言语低弱无力,每说一句就要费好大的劲儿。 楼望生夫妻俩装作没听见。 “望生,我们该出门了。”云岚拉着他的手臂,甜笑撒娇。 “好,我们去看电影。” 目送着这一对夫妻离开。 楼姨微不可查地轻叹,她本来就虚弱,连叹息都仿佛没有声响。 她的话没人在意,她的意见也没人尊重,就好比现在,她想试试,可是儿子和儿媳妇不同意,就只能安然等死。 照顾楼姨的佣人挤进了屋子,她穿着深蓝色的短袄,沉默地站在一边,目光时不时地从她们俩身上略过。 这是云岚派来监视的人。 “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家书局,你陪我去逛逛吧,下午再过来看楼姨。”悦糖心道。 两人出了楼家,往书局走过去。 钟云的气色很差,她以为楼望生跟云岚不一样,不会放过任何救治的机会,可事实给她兜头一盆冷水。 两人踱步出去,钟云很自责,“你劝过我,可我还是一意孤行。” 这几天,钟云问出了求医问药的经过,再加上吱吱反复诊脉,楼姨的病能治,但是需要家属完全的配合。 这太难了。 悦糖心的打算简单直接,让楼姨搬出去,离开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另外找人照顾。 钟云坚持,“望生哥是那么好的人,他一定会配合的。” 今天的结果无疑让人失望。 “你相信人的善意,这很好。”悦糖心安慰她。 “望生哥现在只是觉得我们太小了,要不,我们想个办法?”她还不肯放弃,把楼望生的婉转当成了新的希望。 钟云的眸子里充满希冀,阳光穿过树隙落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在杏色的衣料上开出轻轻浅浅的花。 “也好,他会答应的。”悦糖心不忍心戳破她的幻想。 钟云很天真,或者说,相信善良。 悦糖心站在书架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精装书籍,陷入沉思。 她凭借佣人的薄待、云岚的轻视、楼姨的处境来推测楼望生的不孝,所以做了最稳妥的打算,把楼姨接出去。 这是林溪岑教会她的,要把人性做最黑暗的打算,才能想出万全之策。 楼望生也验证了她的猜测,楼姨是死是活对于他没什么重要,甚至,死了更好。 第十五章 糖心的谋划 面对婆媳俩的矛盾,楼望生站在云岚那边。 云岚背后有一个家族,楼姨背后只有楼叔的枯骨,孰轻孰重,很好选择。 她紧紧地闭着眼,深呼吸,这样残忍的亲情关系她见多了,算计得得心应手,可是钟云,心有阳光,像是曾经的自己。 这种对比,让她觉得自己不近人情。 她想保护钟云的那份阳光,所以她改变了计划。 “阿云,我出去一会。” 杂货街有不少奇人异士,她径直去了香灰店,里面卖各种香炉香烛,一位老者藏在柜台后面打盹儿,白须蓄得很长,仙风道骨。 她轻咳一声,惊醒了老者。 “小姐天姿国色,小店蓬荜生辉。”那人一张口带着奉承,听得人很受用。 “齐老,帮我办件事,可以吗?”她递过去十块钱。 “好说好说。”齐老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眼底泛出精光。 齐老头嘴皮子利索,反应又快,常接这样装神弄鬼的的私活。 悦糖心叮嘱了他一番。 半下午的时候,楼望生跟云岚回来了,他们来看了楼姨,神色慎重,屋子采光不足,显得昏暗,病人面色更萎黄了。 云岚多看了悦糖心几眼,只见她低垂着头,也不多话,很乖巧的模样。 “你真能治?”楼望生问她。 “我是从古医书上看到的,有八成把握。”她抬眸回答,声音稍显稚嫩,但是很稳当,叫人心安。 夫妻俩对视一眼,回了主楼。 看完电影,他们碰上了一个算命老道,那人说话玄乎,跟他们家的情况相合。 她去教会医院检查了好多次,医生都说她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 “你说是不是真的?真是因为婆婆生病,才叫我们这几年都没孩子?”云岚显然已经相信了五分。 “母亲生病三年了,我们一直没孩子。”楼望生怀疑过这是钟云她们的手段,可是这么几年没孩子,哪里是她们做得到的。 云岚心情烦躁,老道说她子嗣缘薄。 她管得很严,不许丈夫娶姨太太,老道的话会在丈夫心里留下一个火苗,等他厌弃自己或者看上了别的女人,娶姨太太就再也拦不住了。 没有子嗣这一条会压死她。 晚间的时候,照顾楼姨的佣人陈嫂带着一身药味去见了云岚。 “她们俩这几天可有说什么?” “她们说的都是小时候的趣事儿,还有就是病情,那个悦糖心说得很细致,比以往请来的那些中医还要老成。” “她真的会医术?”云岚心里嘀咕。 “她们还说起婚嫁的事情。” 陈嫂话头一起,云岚就生出警惕,她怕那两个小丫头生出勾搭望生的心思。 “说什么了?”她格外急切。 “她们说以后肯定是要嫁一个老实汉子,穷点没关系,不能有姨太太之类的。” 云岚稍稍放心。 “她们还说,以后要是婆媳不和,就另买一处宅子,分开住,就说老人念旧,只要打点得好,绝不会有闲话。” 这话云岚记在了心里头。 翌日,悦糖心跟钟云又早早来了,这次还多了个人,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子,穿着紫色如意盘扣旗袍,珠圆玉润。 楼望生照例过去看楼姨几眼敷衍了事。 他的眸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有些移不开,“糖心,这是?” 云岚急匆匆地跑过来,她踩着厚拖鞋来的,来不及换鞋,头发些微凌乱,昨天崴了的脚踝隐隐作痛。 “这是我的远房表姐阿月。”悦糖心介绍。 男人看女人和女孩的目光是不一样的,云岚分辨得出,他把糖心和钟云当孩子,把这个阿月当女人。 尤其,阿月这么漂亮。 云岚的脸阴沉下去,跟阿月的神采飞扬对比明显。 等到众人散去,钟云低声问她,“糖心,我想再劝劝望生哥,可以吗?” “再等等。”悦糖心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正午的日头最好,悦糖心拉着钟云去见了云岚,“楼夫人,我们打扰好几次了,以后就不来了。” 钟云拉紧了衣袖,糖心没跟她商量啊!可是瞧见糖心神色无波的模样,莫名地,心就定了下来。 “等等。”云岚叫住她们。 “怎么了,楼夫人?”悦糖心笑意浅浅。 “叫什么楼夫人,多见外,叫我云岚姐。”云岚端着笑意,“我想了想,母亲病得那么辛苦,还是治吧。” “可是望生哥肯定很担心楼姨吧。” “我去劝。”云岚定了主意。 她虽然讨厌这个穷酸的婆婆,可是万一真的影响自己的子嗣,那就得不偿失了。 大不了到时候另买一处院子给她住,再派个佣人,眼不见为净就好。 午后,楼望生和云岚亲自来看她诊脉治病。 钟云的脸上溢满喜气,她感激地看着悦糖心,云岚姐他们真的同意了。 “病人面青而萎黄,神疲,气色晦暗;双目青白而暗;口唇淡红不华。言语低弱无力。浑身酸痛难耐。每天下午四点开始发热,干热,无汗而烦躁,只能等到晚上11点之后,自己退热,开始出汗,汗如水而凉。” “舌苔淡白,舌质薄瘦。三部脉弦紧而细硬,往来犹见涩象。”悦糖心神情认真。 楼望生见她说得很有章法,心中惊异,多了两分信任,“那这是什么病?” “长久以来饮食少,胃气极度亏衰,从而出现的“真脏脉”。” “胃的问题?”楼望生蹙眉。 “这病的起因在三年前,应该是泡了冷水,体内寒湿,当时是小病,出汗就能好,诊断治疗一再延误,这才到了今天,数症集于一身。” “是了,三年前的冬天,母亲掉进了湖中,当时她心疼钱就没请大夫。”云岚先想了起来。 她就是讨厌婆婆的这点穷酸,故而记得清楚。 “是这样。”楼望生也应和。 “三年的耽误,极大地损害了楼姨的身体,寒湿困脾,中阳衰惫,肝木乘土,还有久病导致的营阴耗损,气血不足,肝肾阴阳俱虚。得抓紧治疗了。” 云岚没读过多少书,听得云里雾里,楼望生听懂了大半。 “那就赶快治。”云岚有些急切。 “太虚弱了,先调补两天,后面才好治疗。”悦糖心说着开了张方子递过去,又叮嘱道,“准备两个药炉子,之后每天需要更换方子。” 楼望生看了眼方子,党参茯苓生白术等,三剂,日夜连服,同时配服补中益气丸。 第十六章 病愈 “就按你说的治吧。” 楼望生和云岚只待了一会儿,嘱咐陈嫂后就出门了。 夫妻俩跟同僚在舞厅玩乐,欢快的音乐可以把人的热情激发,耀眼的灯光叫人目眩神迷,洋装的裙摆随着舞动划出优美的弧线。 下午三点,药煎好了,服用第一遍,楼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被钟云喂着喝进去一些。 下午四点,楼姨小睡醒来,“有没有吃的?” 陈嫂惊讶,“老太太之前都说吃不下,今天居然主动问吃的。” “去拿半碗稀粥。”悦糖心道。 吃完她又开始发热,倒是比以往减轻了些。 阿云激动地握住悦糖心的手,“糖心,楼姨一定会好的,是不是?” “是,我有十成把握。”当着楼姨的面,悦糖心格外笃定。 陈嫂去厨房送碗碟了。 悦糖心道:“楼姨,等你好了,叫你认阿云做干女儿好不好?” 久病的人没了希望,她这是在打开楼姨的心锁。 果然,楼姨虚弱地笑笑,眼底隐隐有泪,紧紧握着钟云的手。 叮嘱了陈嫂几句,两人就先回去了。 第二天,药后身体酸胀加重,臀部酸痛不能碰触,翻身也难。 “这是身体正气得到补充,奋力散邪,所以相关症状都会加重,不要担心,继续用药。”悦糖心解释。 下午四点又开始发热,大热出汗到七点,精神好了不少。 晚饭又吃了半碗粥,晚间可以自己翻身了。 陈嫂照顾着楼姨,是亲眼看着她的变化,从难以动弹到可以翻身。 那个小姑娘真是神医,才十五岁吧?竟然有这种本事! 第三天,悦糖心换了方子,麻黄桂枝各半汤,陈嫂深信不疑,对她的叮嘱一一照做。 又过了三天,楼姨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动。 “望生,你在老巷子那边租一处房子吧,我念旧,还是想跟邻居们住得近一些。”楼姨主动提出来。 她大病初愈,气色明润,精神很好。 “搬出去?”他犹豫,“你病还没好。” “老巷子那边离糖心近,有什么事她随时都能看看我。” 这话正中云岚的心思,婆婆好了,不会影响她怀孕,又不在眼前,乐得省心。 “久病初愈最需要心情好,违逆她的意思反而不好了。”云岚劝道,“这样,我亲自去挑一个好房子,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 “那好吧。” 这件事云岚做得很快,只两天的功夫就安排妥当。 巷子口有个二层的小木楼,精致又漂亮,里面的老式家具花纹繁复,年轻的女佣伶俐,手脚也勤快。 楼姨已经大好,她拿出了两个银镯子,神情慈爱,“阿云,糖心,你们愿意认我做干娘吗?” 钟云抑制不住哭声,“我愿意的,楼姨,你从小对我好。”她打从心里把楼姨当成了半个亲娘。 悦糖心轻咬了下唇,面色犹豫。 前世林溪岑拿父亲的命威胁自己嫁给他,那么以后楼姨会不会被人抓起来,用以威胁她? 认了干娘,就是把楼姨置于危险,而楼姨背后,没有阻挡危险的势力。 不能,不能把她拉下水。 她摇了摇头,“楼姨,你跟阿云是感情深厚,我救你是因为阿云的嘱托。” 楼姨尴尬一笑,把两个银镯子给钟云戴上,“没关系,干娘只是个称呼,我以后待你们如亲生女儿。” 钟云愣怔地看着她,没猜到她的拒绝。 “楼姨,你们家是不是不怎么吃鱼?”悦糖心问起。 “是,云岚喜甜,不喜欢鱼的腥气,所以餐桌上没有鱼。”楼姨回答。 “鱼是很好的食材,有一道红烧鱼,味甜又不腥,可以教给楼家厨房,还有内脏、蛋、梨、蚕豆、甜菜、菠菜、菜花、芹菜、莴苣、柑橘等,都可以买一些送过去,缓和你们婆媳关系。” 这是吱吱的说法,准备怀孕前夫妻双方都需要补充些营养。 她说的那些食材很适合备孕的人吃,这样只需几个月,云岚就能怀上,如此,她教给齐老的话也算应验。 楼家可以长久安宁。 看过楼姨,两人并肩回家。 这件事办得还算圆满,悦糖心情绪松快了不少,嘴角上扬,有清淡的笑意。 钟云突然停了脚步,悦糖心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回头问道,“怎么了,阿云?” “糖心,你变了很多。”钟云的声音很低,眼底带着打量。 “啊?没有吧?”悦糖心拿笑容掩盖,企图瞒过去。 “你跟我来。” 钟云的房间亮堂,风钻过竹帘子吹得桌上书页翻动,丁香和墨香混杂,芬芳四溢。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最近总觉得你像变了个人。” 悦糖心垂眸不语。 “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事可以一起面对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悦糖心的回答,她不想编一个借口来糊弄过去。 这次换了钟云沉默。 沉默中,悦糖心觉得两人的感情可能因此生出裂隙。 有裂隙也没关系的,最多半年,摇钱树就会回来,阿云会过上好日子,她这么善良又心软的姑娘会有平安幸福的一生。 “那楼望生和云岚是怎么改变主意的,你能告诉我吗?”钟云退而求其次。 “他们当然是自己想通了,心态松动,又听我说以后不去了,这才定了决心啊。”悦糖心回答她。 “你在糊弄我。”钟云瞪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委屈的猫,“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楼姨,治病的这几天,他们都没去平房看过!” 她窥见了楼家亲情的淡薄。 风倏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她的长发,眼泪濡湿了发,糊在脸上,有些狼狈。 悦糖心把她的长发拢在身后,有些无奈,“感情是很复杂的,有些人的感情表现在心里,不在行动上。” 她特意用了齐老,就是想把这事做得完善些。 “你知道感情凉薄这事,没人比我更清楚。”钟云道。 悦糖心手指发僵,钟叔对阿云冷淡,钟姨偏疼哥哥,论起感情凉薄,阿云确实最清楚。 “那个阿月是你花钱雇来的,为了让云岚着急,还有那天,你从书局离开的时间,去做了一些事,为了改变他们的主意,是不是?”钟云把前后的异样都串联起来,她很聪慧。 悦糖心把自己的筹划告诉了她。 钟云听罢笑容苦涩,“其实按照你本来的计划就很好,是因为我坚持才这样大费周章,是不是?” 阿云很敏感。 “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悦糖心道。 “谢谢。” 第十七章 调戏 钟云把碎发拢在耳后,出了院子。 天边的云霞呈现淡粉色,有风的天气里,云雾被吹散,露出阔远的蓝天,从这里可以看到圣格兰德女中旁边的大钟塔,时间是下午五点。 “既然你说了自己的秘密,那我也说个我的。”片刻的功夫钟云已经收敛好情绪,她的眼眶湿润润的,比露珠还要晶莹。 “秘密不需要交换的。” “记得那个受伤的男人吗?他醒来之后问了我的名字,” 悦糖心猜得出下一句是什么。 “糖心,糖心,快回来。”隔着一堵院墙,高秋娘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阿娘叫了,先走了。”悦糖心跑得很快,她不想听后面的话,吱吱说过,阿云没跟那个人提她。 她已经做好了自我安慰,把这事轻轻揭过,不愿再听人提起。 刚出钟家的大门,她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胸膛,这一下撞得不重,但还是疼,鼻尖发酸。 “你,”她抬头看过去,触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你怎么又来了? 是林溪岑,他穿着绸布衬衫,外面套了小马甲,银扣闪着温润的光泽,眸色很淡,越过她看了眼院子里的钟云,只停留一瞬便收回目光。 “你撞得我好疼。” 于情于理这句话都该是悦糖心来说,所以她听到这句话从林溪岑嘴里出来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既然答应了我是你的,就不跟你计较了。” 悦糖心:“?” 气氛尴尬又诡异。 钟云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完全,脸上写满诧异。 我是你的?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不介绍一下吗?”林溪岑倒是一派落落大方。 他身上浅淡的书墨香气扑鼻,清雅好闻,还是长衫更适合他,悦糖心这么想。 等她调整好情绪,这才回身跟钟云并肩,“这是督军府的五少爷。” “这是我的邻居,钟云。” 钟云点头示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扯扯糖心的衣袖,低声提醒,“秋娘姨刚刚不是叫你吗?” 她当然记得,这不,原因已经在两人面前了,这么一会儿阿娘也没有再叫她便是佐证。 “钟小姐,我带了蛋糕,一起过去吃吧。”林溪岑邀请钟云,他嘴角微动,勾出浅笑,似有风吹来,一树繁花皆盛开。 “那就一起吧。”悦糖心道,蛋糕是穷人家少见的食物,她想让阿云尝尝。 钟云手指轻蜷,“好。” 他买的蛋糕不小,足足够四五个人吃,奶油的香甜最先吸引了吱吱的注意,它半趴在蛋糕前守护着,却也没有轻举妄动毁了这份圆满。 用了多年的菜刀柄上留下深厚的黑包浆,高秋娘有些不好意思。 林溪岑倒是毫无芥蒂地接过,他切蛋糕的动作很优美,微微俯身,小腹绷紧了,衬得腰身更加紧致窄瘦。 前世亲密的时候,她总是掐着他的细腰,一边哭一边挣扎,掐出的道道红痕跟他身上的枪痕很不相配。 那人带着烟味的唇舌里总会冒出一句,“死在你身上比死在枪身上要好多了。” 他的话总是被笼在云雾之后,分辨不出情绪。 蛋糕被分成八份,用盘子分别盛了。 林溪岑的大拇指指甲修剪得圆润,递过去的手足足等了十几秒都没等到她来接。 反倒是钟云及时解围,“糖心经常发呆,这是又走神了。”说罢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子。 悦糖心的脸不自觉地泛红,“嗯,是走神了。” “哦?是吗?我刚刚观察了挺久,你看的方向,很微妙。”他也不点明,这种挑逗似有若无,像是消遣,又像是不在意。 悦糖心当然知道自己看的是哪里,她看得是腰,那他以为的,是腰,还是更下面? 她用叉子吃起了蛋糕,塞了一嘴,脸颊鼓鼓的,像是生闷气。 林溪岑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做事暧昧不清,像个小流氓,他到底是不是重生回来的啊,这性子也差太多了。 钟云听着两人的话,再看看糖心红透的脸颊,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细节。 她也顾不得细想,蛋糕很好吃,一口一口好像停不下来,面包软***油滑腻,甜香在鼻腔里挥散不去。 洋人的糕点还挺好吃的。 “我阿娘呢?”院子里只有她们三个和吱吱,高秋娘没了踪影,怪不得林溪岑敢这么说话!欺负吱吱笨蛋听不懂,欺负阿云单纯也听不懂。 “她拿了两份说是要送去家具铺子给悦叔。”钟云解释。 吱吱独占三份,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蛋糕里,就这样还不忘为自己辩解,“什么叫做吱吱笨蛋听不懂啊?” “你本来就听不懂,你只是贪吃的小猫咪。” “你看着人家的身材想入非非,还理直气壮嫌弃我笨?不拆穿你罢了。” 悦糖心快要气死,她把吱吱从蛋糕堆里拎出来,冲它耸鼻子,“看你还说!” “你知道若雪是什么身份吗?”林溪岑坐得端正,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桌子上。 有人撑腰,悦糖心把吱吱放下了。 本来也只打算吓唬吓唬它而已啊。 它小跑两步到林溪岑身边,任由他拿手绢擦着一张糊满奶油的猫脸,“哼,我就敢说。” “既然养了它,就该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照顾。”他神情温柔地看着吱吱,嘴上的话却是教训悦糖心。 “我可以不做严父,但你不能不做慈母。” 悦糖心:“?”我听见了什么东西? 钟云差点惊掉下巴,就算之前朦朦胧胧有些听不懂,那她现在也反应过来了,他们俩这是,自由恋爱了? 自由恋爱是西方传进来的词语,听一些留学回来的人说过。 “糖心,你们自由恋爱了?” 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又当着阿云的面,悦糖心本来打算和和气气地吃个蛋糕把人送走就好。 可现在,她瞪着林溪岑,言语里带了警告,“五少爷,我不是什么五少奶奶,你不要当着我好朋友的面说什么严父慈母,这样做,容易叫人误会。” “那就等钟小姐走了,我们再说。” 钟云悄声道,“糖心,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悦糖心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林溪岑反而正视她的审视,毫不惧怕,“怎么,想做五少奶奶?” 他还在调戏! 大王八,悦糖心低声骂道。 第十八章 打探 “五少爷请回吧,悦家不欢迎你。”她眸光微凛,下了逐客令。 “悦家不欢迎我?”他低笑,长睫毛似轻羽落入湖心,泛起涟漪,“可我以后是要常来看若雪的,还是说,你打算把它还给我?” 这是威胁。 林溪岑打定了自己不会把吱吱让出去,才敢这么说话。 她心中警铃大作,林溪岑到底是重生回来有记忆,还是这一次更早地对她产生了兴趣。 无论是哪种,对她都没好处。 她的权势和钱财还不够,不足以支撑自己的安全无虞。 林溪岑神态疏懒,逗弄着猫儿,余光全在悦糖心身上,她的瞳仁净透,似秋日琉璃,秀眉轻蹙,便有一番撩人风光。 沉思的时候最是娴静文雅,映得春日里的落花雨都烂漫起来。 “五少爷说笑了,悦家上下都欢迎你的。”悦糖心舍不下吱吱,她难得才有了一只猫,而且它这么聪慧听话。 “哦?”林溪岑右手手肘撑在桌子上,侧脸轻轻地搭着手掌,很放松的模样,“那是我刚刚听错了,还是糖心你说错了呢?” 糖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了别样的暧昧温度。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调戏了自己很多次。 他前世有那么多女人,爱调戏人只是本性,这样一看,自己也算没找错人,以后算计他更加理直气壮。 想通了这些,她先前的迷茫消失不见,就是要林溪岑够无赖,她才能代入仇恨。 悦糖心的脸颊发烫,低声道:“是我说错了。” “你也别怪我,要不这样,我们公平一些,让吱...若雪来选。”林溪岑看着她面颊上的红晕,心情大好。 于是两人都盯着吱吱瞧,目光殷切。 吱吱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猛子又把头扎进了蛋糕里。 “哈哈哈。”林溪岑被它逗笑,整张脸都鲜活起来,就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邻家少年郎。 送走了五少爷,悦糖心烧了开水,给吱吱洗了个澡,洗去一身黏腻的奶油,顺便把林溪岑留下的手帕也洗了,给吱吱做窝。 她的脑子里,渐渐有个计划成形。 霞光路繁华,夏城最大的霞光公园便坐落在那条路的中段,每到傍晚时分,霞光漫天,跟湖泊水天一色,难以分辨,由此而名。 悦糖心去的这天正是上午,她往头上插了个珍珠梳篦,耳垂上又挂着雕花的银耳环,映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嫩,比起老街上的白玉豆腐都不遑多让。 霞光公园沿着湖泊四周设了数条长椅,柳条轻摆,落花在湖周荡起微弱涟漪,春光明媚,是男男女女相会的好地方。 悦糖心绕着湖边走了小半圈,这才找到了樊灵。 她穿着料子上好的洋装,大大的黑色礼帽前面缀了黑纱,遮掩了小部分面容,红唇妖冶,很有时髦小姐的派头。 她身边的男人二十岁左右,竹青色长衫,袖口处有竹叶花纹,干净的短发,像是个教书先生。 两人一新一旧,不太相称。 悦糖心微不可查地摇头,樊灵对今天的相看应该不满意。 果然,没几分钟,男人就离开了,面色如常,看得出修养极好。 “哎呦,我的银簪子。” 柳树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樊灵吓了一跳,她踩着低跟皮鞋走过去,看到了树后一个窈窕的背影,“怎么了?” “我的银簪子掉了,这不,掉进了湖里,应该是找不回来了,算了。”悦糖心指着湖边的茂盛水草抱怨了一句,随后转头。 “哎,你是,” “樊灵?” 两人认出了彼此。 “真巧,在这里碰见你。”悦糖心问候道,她怀里抱了两本英文书,精装本,金边在日头下光彩熠熠。 那两本书樊灵在六小姐房间里见过,足足要十几块,比阿娘一个月的工钱还多。 樊灵又盯着她头上的银簪子瞧,每一根都精致漂亮,插得满头都是,跟不要钱似的,在林家初见的时候,寒酸得只有根红头绳,大半个月的功夫,她就这么阔气了? “是啊,真巧。”樊灵压住惊讶。 “我们去那边坐坐吧。”走路间她的裙摆轻荡,露出里面的白色高跟鞋,那是在百货商店里才有的东西,也要十几块。 不知是被这东西迷了眼,还是被悦糖心的气度迷了眼,樊灵跟她在长椅上坐下,惊叹着打量她。 林家初见时,樊灵还安慰害怕的悦糖心,可现在她气质完全不一样了,甚至说,不输林清蕾。 “你这是在哪里做工?”樊灵问她。 自己的一身衣裳都是六小姐赏的,在外面的行事做派也都照着六小姐的模样来,被不少人高看成了名媛。 悦糖心能过得这么好,应该也是做了哪家小姐的女佣吧。 “啊?”悦糖心愣了一下,她的嘴唇红润,微张的时候无辜又美艳,“我不做工的。” “不做工?”樊灵不相信,“可你身上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啊。” “这些啊,有人送的。”悦糖心羞涩起来,酒窝隐隐,她把碎发撩到耳后,耳骨也是红红的。 樊灵有了猜测,这是男人送的。 送得起这么贵重东西的男人,应该是哪家的少爷了。 她还要再问,悦糖心不肯说了,反而问起了她,倒是旁敲侧击问出了不少东西。 五少爷从旧庭院里搬进了洋楼,没再派女佣照顾,督军分派了副官,是监视又是防止林清风跟周兰那种事再发生。 “周兰呢?” “周兰?”樊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在林家的时候,我见过周兰一两次,她真漂亮。”悦糖心道。 樊灵当然也是见过周兰的,没觉得她多漂亮,只是胸脯丰满了一点而已,故而她想了想才道,“好久没见她了,可能,被悄悄赶出去了吧?” 问到这里,该摸的情况也都摸得差不多。 “时间差不多,我该去看电影了。”悦糖心借口告了辞。 樊灵目送着她坐黄包车朝电影院方向过去,眼底生出艳羡,见过了名媛们的养尊处优,谁还能吃糠咽菜穿补丁衣呢? “我也要像她那样。”有什么念头破土而出。 樊灵也不是蠢人,她从话里琢磨出了点东西,突然提到周兰肯定不只是觉得她漂亮,说不定,送悦糖心东西的男人跟周兰有关系。 第十九章 合理利用资源 当晚,樊灵回到了自家的旧平房里,旁敲侧击问起周兰的事情。 “阿娘,我今天见到周兰了,说起来,这段时间都没在林家见过她。”她坐得端庄,脚上的鹿皮小靴锃亮。 春和心头一跳,缝衣服的活计也停下来,满是老茧的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犹豫着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阿娘的反应这样大,樊灵在六小姐身边也学了几分机灵,“我没跟她说话,只是远远的看了几眼,她为什么被赶走啊?” “你倒是管得多!”春和舒了口气,低声斥她,手里的针线活继续,“刘家的儿子怎么样?” “他啊,模样一般,人又木讷,坐了半天连几句话都不会说,太无聊了。”樊灵噘着嘴,她觉得他老土,穿着竹青色长衫,像是旧时代的老古董,林家上下谁不是旗袍西装,哪有人还穿长衫。 她自觉高人一等。 “你以为自己有多金贵?”春和冷哼道。 “我这样时髦,万一能碰到贵人呢。”樊灵被这句话戳到痛处,隐隐带着哭腔,声音极小,宛如蚊鸣。 春和瞪她一眼:“以后这种话不要再提。” 女儿在林家呆的时间短,只见到林家的风光,没见到背后的艰难。 春和在五姨太身边好几年了,有多少年轻女佣挤到跟前想要攀上督军,要么有才要么有貌,最次的也有身材。 樊灵什么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找个普通人嫁了,刘家有两个木材铺子,家里儿子也是读过书的,算是很不错的人家了。 樊灵倒也不再反驳,低声应下进了屋子,闷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春和没顾及樊灵的反应,她在细细琢磨,周兰的丑事瞒得很好,五姨太把自己当成心腹,才多说了几句。 周兰应该被送去乡下待产了,有两个年长的妇人看管,怎么会被樊灵碰上? 难道是有人把周兰接了回来,或者是樊灵看错了? 夜色如水,月光迷蒙,悦糖心搬了摇椅在院子里赏月,正是十五,一轮圆月挂梢头,她半躺下吃着地瓜干,青丝如瀑散在身后,浅笑盈盈。 吱吱正在练习爬树,阿爹刚移植进来的桃树被它祸害个没完,粉红桃花儿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枝头盛绽,在夜风里暗香袅袅。 “我感觉你在做什么坏打算。”吱吱终于爬上了枝头,踩高跷似的走得小心翼翼。 “这话怎么说?”熟地瓜经过风干变得坚硬,细嚼一会儿才有甘甜,很耐吃。 “五姨太盯着我的时候,跟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 “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跟五姨太一样,那你跟林溪岑回家好了。”悦糖心白它一眼。 “你比他漂亮,我还是跟着你吧。”吱吱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没有女人会拒绝别人夸自己漂亮。 悦糖心果然面色转晴,“那你还不是上赶着往他身上扑吗?”话里话外带了醋意。 “他有钱,我就多亲近一下,吃他一点好吃的,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悦糖心:“……” 花瓶里插了新采的梨花,清风而过,花瓣簌簌而落,似冬日薄雪,映得浓稠的黑发在夜色里更加明亮。 她突然很好奇,林溪岑知道吱吱这么想,会是什么反应。 四月的早上,桃花树上落了鸟雀,叽叽喳喳将人唤醒,钟云拿过来一张请柬,烫金的封面,隆重又漂亮。 “这是孙家的宴会,孙太太人脉很广,密斯林也会过去。”钟云脸上写满喜悦,“干娘说,会资助我们上学,就去圣格兰德女中。” “楼姨家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她怎么可能出得起两个人的学费?”悦糖心问她,“一年的学费要一百块,两个人就是两百块,这钱放在楼家都是一笔巨款。” “这是云岚送来的,她很感谢我们给干娘治病。” 算算日子,云岚没那么快怀孕,她会送两百块过来,帮她们上学?悦糖心存着疑虑。 “这场宴会很重要,到时候云岚姐会带我们见密斯林,入学的事情也会顺利不少的。”钟云太高兴了,她本以为要努力攒攒钱才能去普通女中,现在楼家要资助她,去最好的圣格兰德女中。 圣格兰德是块金字招牌,一旦顺利毕业,可以去报社写新闻,也可以去工厂算账,不愁找不到工作的。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悦糖心答应下来。 楼姨病愈也有些日子了,云岚一直没付诊金,阿爹阿娘攒的钱和她手头的钱,只够两人上普通女中,现在有人送了大馅饼上来,防备是肯定要防备的,有人敢请,她们就敢去。 三天后。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裙子!”钟云换上衣服,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白裙子腰部缀了灵动的蝴蝶结,裙摆底部加了蕾丝花边,刚刚及膝,漏出白嫩的小腿,玻璃袜配黑皮鞋,清纯又时髦,很符合她们的年纪。 这是悦糖心为宴会准备的衣服,一条白色,一条粉色,这是几年之后才流行的款式,现在的人当然没见过。 “我自己做的,你不会觉得奇怪吧?”悦糖心喝着温水继续看书,中医是很难的,需要庞杂的知识,还要多年的经验积累。 “当然不会,比我见过的所有裙子都漂亮!”钟云特别满意,忍不住转几个圈,越看越喜欢。 吱吱猫爪乱动,不断挣扎,想把自己身上的这件小裙子也脱下去。 “你也太黑心了,居然给我做这种娘里娘气的小裙子。”吱吱扒得爪子都酸了,脸上写满哀怨,忍不住跟她抱怨。 “阿云,你觉得吱吱穿这个怎么样?”悦糖心不回应它,转头看向钟云。 “太可爱!”钟云这才看到钻在角落里的吱吱,它缩着脑袋一脸的不开心,“可它好像不是很喜欢的样子?” “它很喜欢的,不然我是怎么穿上去的。”悦糖心道。 “也对。”钟云抱过吱吱,同样的布料,同样的裙子,一人一猫格外和谐。 “你撒谎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吱吱别过猫脸去,不再看她。 “谁让你睡得太死,我给你穿完一件衣服都没醒。”悦糖心捏了捏它的猫脸,翻动书页,神情淡然。 中医的草药、功效、药方庞杂无垠,她记得很艰难,这么些日子下来,只记住了小半,以至于现在,她有点看不进去。 第二十章 宴会 最近跟云岚往来的人不多,稍加打听就能知道,是孔太太,她先生孔索骥在海关衙门任次长,孔家结交楼家,云岚喜不自胜。 孔太太闺名韩玉敏,有个姐姐叫韩玉嘉,嫁给了市长许翰墨做姨太太,韩家觉得家里的女儿做小妾丢人,由此跟韩玉嘉断了关系,她改名为秦嘉。 关系虽然是断了,可秦嘉对妹妹还是不错的,托市长给妹夫找了个好差事,清闲又有油水。 孔太太是许语晗的姨母,这事十有八九是许语晗设的局。 换了别人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悦糖心却清楚得很,前世跟许语冰处在一个屋檐下,许家的事情悦糖心摸了个清清楚楚。 我倒是很好奇,许语晗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悦糖心仰头看着灼目的日光,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她去了趟江家,叮嘱了江明雅几句。 宴会办在下午,云岚掐着时间到了老巷子这边,黑色的福特汽车一尘不染,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 老巷子的青砖凹凸不平,车子不好开进去,云岚也懒得走,新买的高跟鞋怎么能踏足这种地方,于是她支使司机,“你去里面找找她们。” “太太,你看那两个,是不是,”司机看到巷子深处缓缓走来的两为少女,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青春洋溢,一白一粉的礼服配着藤编手袋,像是画报上的女郎。 云岚定睛一看,也有些移不开眼,“那就等等吧。” 还剩十几米的路,钟云扯扯悦糖心的手臂,极力压制自己的激动,“糖心,那是汽车吧?我还从来没坐过,你说一辆汽车要多少大洋啊?” “新车要四千块,二手的要便宜不少。”悦糖心答道,她的手袋有点重,吱吱最近吃得有点好,手袋虽然装得下它,可是提久了还是手臂酸痛。 司机下车为两人打开车门,“两位小姐,请。” 钟云笑道,“我们可不是什么小姐,只是普通人罢了。” 云岚穿着紫色礼服,灰色薄风衣,高跟鞋衬得她的腿越发修长,养尊处优的生活给她添了几分慵懒,像是橱窗里无忧无虑的洋娃娃。 两人上了车后座,悦糖心坐在中间,钟云在她右侧。 车子发动,两侧的街景缓缓后退,钟云觉得新鲜,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子外面看。 “云岚姐,真是感谢你。”悦糖心道,“资助我们上学,还特意带我们去孙太太家参加宴会。” “这都是小事。” 孙家门前的空地停满了各色汽车,衣香鬓影,不断有端庄的夫人和时髦的小姐下车,缓缓穿过缠枝铁门踏进敞阔的宴会厅。 云岚脱掉外面的风衣,露出中袖礼服,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白色燕尾礼服坐在钢琴前,手指微动便有悦耳的琴声流淌。 云岚环视一圈,见到几个相熟的人,把两人撇在一边,“你们先自己逛逛,我去跟朋友说句话。” 悦糖心拿了杯红酒,手腕微动,轻晃了下,鼻尖靠近酒杯,镀上了浅淡的红色,娇媚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钟云也有样学样,红酒入喉,酸涩的味道浓烈,她蹙眉,又很快舒展开来,糖心的下颌纤细,品酒的时候更见骨感,尤其她的眸色,像是沉静的海洋,里面含着隐隐的波涛。 这些上流社会吃喝玩乐的把戏,糖心好像样样都会。 还有医术,糖心从没拜过师傅,最近才开始拿着医术看,居然可以让干娘起死回生,还有之前,她见血不慌,救了那个男人。 她不多话,把这些疑惑藏在心里,因为这是糖心想要保留的秘密。 无论糖心身上有多少秘密,她对自己是掏心掏肺的好,那就够了。 “许家小姐来了。” 市长千金,总是备受追捧的。 许语晗一进来,就有几个女学生簇拥上去,“语晗,你今天真漂亮。” “是啊,你这个手包,是英国新出的吧,前几天我在电影里看过,你这样打扮,比里面的女明星都要亮眼。” 许语晗跟她们寒暄几句,才得了空,在人群里寻找悦糖心,那件事失败了,胡家哥哥又重新追求江明雅,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订婚。 她气得头痛,调查了好久才知道问题出在朱蓉身上,那个蠢货! 秦嘉能做市长的姨太太,也不是吃素的,她有情报来源,找到了点蛛丝马迹,那段时间有一个叫悦糖心的女孩子,去过江家一次。 虽然没有实证,但是许语晗已经认定了是她,母女俩商量出一条妙计。 过了几分钟,许语冰跟市长夫人一起进来,她是小巧的瓜子脸,唇红齿白,眼睛大而有神,青色的纱裙礼服更衬肤色,她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倨傲,有种天然的疏离。 故而也没什么人凑上去说话,偶尔有一两个也被她三两句打发。 少女坐在角落,辟出一片宁静。 许语晗心里嘲讽道,我这个姐姐真做作,装什么清高。 悦糖心很喜欢许语冰,故而多看了几眼,面露欣赏,两人的目光对上,许语冰盯着她身上的礼服,不掩艳羡,这裙子漂亮又特别。 犹豫了一下,她冲着悦糖心招手。 两人走了过去,“许小姐。” “你是?”许语冰记性很好,大大小小的宴会她去过不少,常常坐在角落观察每一个人,这场宴会里,唯独没见过她们两个人。 “我是悦糖心。” “我是钟云。” 许语冰困惑了一秒,所有名媛介绍自己都是,我是谁谁谁的女儿,比如她妹妹许语晗,在外总是很骄傲地自称市长的小女儿,可这两个人,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的裙子,我好像没见过。”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要是喜欢,改天送一件新的给你。”悦糖心毫不忸怩,许语冰清淡又通透,在她面前还是不要低声下气巴结,平等地交流最好。 “不用。”许语冰拒绝了,收了别人的东西就要帮人办事,这是个很麻烦的过程,所以她很少收礼物。 “我送你衣服,你还我穿着感受,这是两不相欠的事情。”悦糖心轻笑,果然,她还是这样,总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你穿着感受?”许语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二十一章 戒指 “是啊,裙子有好有坏,每人的观点不一,许小姐一定穿过不少衣裙,那我就从你这里得一个专业的评价,可以吗?”悦糖心说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其他名媛的小心和巴结。 许语冰食指动了动,还在犹豫。 “那到时候,你付我衣料钱就好。”悦糖心笑得腼腆,她的牙齿很白,衬得唇色愈发浓艳,天真和娇媚在她身上糅合得恰到好处。 “那好吧。”许语冰松了口,嘴角微弯,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美似浓醇蜂蜜,银货两讫,到时候多付点钱就好。 许语晗看着悦糖心跟自家姐姐有说有笑,紧紧捏着手里的红酒杯,更加笃定,悦糖心果然不简单,众多名媛都被三言两语打发了,她却能跟姐姐聊那么久。 不过没关系,今天她就能让悦糖心在夏城消失。 想到这里,她又愉悦起来,头顶的水晶灯散发着温柔的光线,越发映得她温良无害。 乐声变了,奏起华尔兹,便有人滑入舞池,许语晗挑眉,好戏来了。 沈文瑧上前邀请悦糖心,“可以跳支舞吗?” 他浓眉大眼,脸庞偏圆,模样乍看有些普通,看久了倒也顺眼,是很平和的,穿着咖啡色的西服,胸前的口袋里缀了只钢笔,家境应该殷实。 悦糖心观察了他几秒得出了结论。 “好啊。”她把手袋放在一边,跟着沈文瑧滑入舞池。 华尔兹优美,悦糖心跳得很熟练,她的脖颈袖长,像高贵的天鹅,手指嫩而白,似水葱,落在沈文瑧肩头,带着温度。 “沈少爷好。”她道。 “你好。”沈文瑧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听了许语晗的话请她跳舞,故而回答得生涩,耳尖微红。 “沈少爷怎么不请许二小姐跳舞,我听说,许家特意请了英国人教跳舞,最是优雅,深得精髓。” 他时不时会看向许语晗,爱慕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沈文瑧脚步微顿,悦糖心也预料到了,及时收了脚步,才没有踩到他。 被人看透爱慕,沈文瑧很快收敛情绪,“你也跳得很好,不知是哪里学的,对了,还没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督军夫人来了。”不知是谁轻呼一声,众人都朝外面看去。 正在跟人寒暄的孙太太快步走出去迎接,果然看到了督军夫人,她穿了一身酒红色圆襟蝴蝶扣旗袍,手腕处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不过分张扬,又恰到好处地尊贵。 身侧的林清蕾着粉色洋装,踩着白色中跟鞋,容貌上随了她母亲,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谲艳,似是不太情愿过来,故而她的神色有些冷。 孙太太寒暄两句,把人请了进来。 宴会上撞衫是很尴尬的,故而林清蕾盯着舞池中央那个粉裙子咬唇,都是粉色,孰高孰低看得明显,自己被完完全全比下去了。 林溪岑在督军夫人和六小姐之后进来,他的碎发些微凌乱,垂在额前,平添几分乖巧,白衬衫搭配背带裤更平易近人,冲着悦糖心一挑眉,随后便有笑意荡漾开来,风流不羁。 悦糖心乱了脚步,被沈文瑧踩了一脚,疼得脚趾发麻。 这一曲没有跳完,当然也无人在意,钟云和悦糖心相携着出了宴会厅,到了外面的花园,春日里花团锦簇,悦糖心找石椅坐了,她身上出了薄汗。 督军夫人跟六小姐看她不顺眼,今天的事情她们很可能会添把柴。 “你说得没错,果然有人跟我搭话,”钟云道,“先是来了两个女孩子跟我说说笑笑,又要拉我过去认识些人。” 悦糖心打开手袋,吱吱冒出小半个头出来,“这东西好硌。” 猫爪里挂着一个戒指,镶嵌了硕大的天然钻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有人特意放进去的?”钟云虽然见得不多,却也知道珠宝昂贵,尤其是这样晶莹剔透的东西,实在罕见。 “我们该进去了。”悦糖心道,她看向出来寻找她们的云岚。 云岚热情招手,“来,我带你们去见密斯林。” “好。” 密斯林一向不爱走动,这次来孙太太的宴会,身边的人没断过,大多都是为了女儿的毕业考,圣格兰德的毕业考难度不低,每年只有六成人可以顺利通过。 密斯林刚刚得了清闲坐下来,云岚就领着两人过去,“密斯林,这是我家的两个小姑娘,到了上学的年纪,等到夏末就要去圣格兰德女中了。” 每年夏末有不少女子入学,密斯林自然是很欢迎的,所以她清淡地夸了一句,“看着很伶俐,圣格兰德很欢迎你们。” “谢谢密斯。”钟云道。 侍者送了酒过来,云岚道,“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悦糖心端了杯红酒,身后突然有人撞了过来,她向前一个踉跄,左手迅速挡住杯口防止红酒四溅。 她挡得及时,红酒只洒出几滴,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格外显眼,像是殷红的鲜血。 放在一边桌子上的藤编手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翻,里面的丝帕掉了出来,端端正正的一方灰蓝色丝帕,显然是男人才会用的颜色,下面还隐隐有什么圆形的东西,在丝帕上撑出不规则的褶皱。 有几个人围过来,许语晗身边的女孩子吴鹤子先开了口,“哎?这方丝帕怎么这么眼熟?” “那不是林五少的丝帕吗?”有眼尖的已经认了出来。 林溪岑模样俊俏,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连带着他衬衫口袋的丝帕都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是。” “丝帕下面好像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吴鹤子又道,“刚刚听孙太太说,她的钻石戒指不见了,这倒像是丢失的那个戒指了。” 众人都盯着看。 悦糖心用帕子包着东西收起来放进了藤编手袋里,眼底带了惊慌,说话都有些发颤,“待了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这边的热闹引来了孙太太,她刚刚正在吩咐佣人把卧房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因着钻石戒指贵重,上面也刻了名字,对她意义重大。 “这是怎么了?”孙太太问起。 “她的包里有林五少的丝帕,好像还有一枚戒指。”吴鹤子胆大,拦在悦糖心身前,“听说孙太太丢了戒指,说不定就在这里呢。” 第二十二章 变数 “这位小姐,你是哪家的?”孙太太疑惑道,她没见过这个女孩子,也没印象请过她来。 悦糖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心虚,吴鹤子道,“她会不会连请柬都没有,混进来吃喝的?在座有谁认识她吗?或者,她家的长辈呢?” 云岚退在人群之后,围在中心的悦糖心找不到她,又挤不出去,接受众人的审视和鄙夷。 督军夫人和林清蕾也到了,她们在花厅喝茶,消息滞后,来得晚了些,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林清蕾看到那显眼的粉裙子,再往上一瞧,是那张熟悉的脸。 “悦糖心?”林清蕾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六小姐认识她?” “她是谁啊,难道是林家的亲戚?” 督军夫人保持着良好的教养,暗地已经恨得咬牙,清风在军营里待了大半个月了,足足瘦了两圈,连家都不能回。 一想儿子还要再受两个月的苦,她就心疼得快要碎裂,看向悦糖心的眼神也愈发不耐。 “她在我家做女佣,犯了错被赶出去了。”林清蕾的声音缓而沉,其中暗含怜悯,“她父亲,好像是个木匠吧?” 众人哄笑起来。 许语晗的笑声混杂在里面,格外畅快,她本来打算由其他人说出悦糖心的身份,没想到林家来了人,这话由林清蕾来说,没人会生疑。 钟云想要上前为她辩解,触及糖心的眸子,想起她的叮嘱,阿云,你要置身事外,那种宠辱不惊的气度似乎不像是一个邻家少女,倒像是贵家夫人,犹豫了一会她没动。 楼梯上的红木扶手泛着莹润的光泽,林溪岑慵懒地靠着,他的皮肤白皙,映得瞳仁乌黑,这里视野极好,能看清人群中心悦糖心的一举一动。 “孙太太,还不快搜一搜她的手袋,真让她带走了,你还要去警备厅报案吗?”督军夫人冷声催促道。 孙太太叫了身边的女佣,“你去,搜一下她的包。” “凭什么搜我的包?”手心的红酒顺着她的指尖滴落,有种诡异的美感,悦糖心站得很直,她的头高昂,毫不畏惧地盯着孙太太看。 “你分明是心虚,不然为什么不敢让人搜?”吴鹤子道。 “那为何只搜我的,是有人看见我偷东西了吗?” “你家境贫寒,又想方设法混进宴会,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就是啊,一个木匠的女儿。” “你偷了林五少的丝帕总没办法否认吧?” 悦糖心瞪了一眼楼梯上的林溪岑,她放进去的明明是自己的白丝帕,倒是让人换成了他的,真是节外生枝。 林溪岑挑眉,带了几分邪气,他的唇瓣比红玫瑰艳烈,仿佛时时噙着鲜血,锐利的眸子此刻饶有兴致在她身上逡巡,他就是故意的,想要看看她到底能怎么办。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视线相撞,引发了些猜测,有胆大的问起,“林五少,你胸前的灰蓝色丝帕不见了,是不是被人偷走了呢?” 林溪岑看了那人一眼,不说话。 沉默会被多数人当成默认。 “你偷了林五少的丝帕,我搜你的包,可算正当?”孙太太先入为主认定她偷了自己的钻石戒指,对面前这个女孩子的印象差到极致。 “勉强正当。”悦糖心余光看向门厅处,算算时间,人也差不多该来了。 江明雅的声音清脆,“围成一团这是在做什么呀?” 待到看见人群中央的悦糖心,她挤了过来,面色惊喜,“糖心,你到了啊,家里有事,所以我跟母亲耽搁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跟江家关系很好的样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江家做过女佣,或者她爹给江家打过家具吧?呵呵。” “你们乱说什么,糖心医术高明,我听说她会来这次的宴会,特意过来请她呢。”江明雅挽着她的手臂,格外亲昵。 许语晗盯着江明雅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心头的嫉妒到了顶峰,果然,她们俩是一起的,上次肯定是这个悦糖心帮了江明雅! “我们现在该计较的,是偷窃的事吧?”林清蕾一句话把重点拉了回来。 孙太太看了女佣一眼,女佣上前接过悦糖心的藤编手袋,打开来,里面的东西不多,灰蓝色手帕包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女佣缓缓拆开来,丝帕正中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却不是钻石戒指,那是一枚草编的戒指,上面缀了细密的小花,倒也精巧可爱。 许语晗脸色变了变,不过混在人群里也没人注意,许语冰深深地看了这个妹妹一眼,心头了然。 “戒指不是你偷的,这丝帕却是,”孙太太道,毕竟这丝帕是林五少的,林家的事,她还是要上心一些。 林清蕾还想说话,被督军夫人按住肩膀制止。 事关林溪岑,她不能沾惹,那个人对她的威胁不小,至少明面上,她不能太过针对,最多引导引导风向罢了。 这丝帕说小了是个偷窃,说大了是私相授受,督军管儿子管得严,不满十八岁是决计不让他们乱找女人的。 她倒要看看,林溪岑是护着这个女佣,还是护着自己的名声。 “溪岑,”督军夫人面庞和蔼,眼底暗含波澜,“这好像确实是你的丝帕,只是不知道,是你送她的,还是她偷拿了的?” 林溪岑眼波微动,唇角勾出疏懒的弧度,四两拨千斤地回应,“这还是问她吧。” 等于把决定权交到悦糖心手上,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五少爷风度卓然,为着个女佣的名声着想,不惜给自己安上个风流的名头。 督军夫人静看好戏,偷和送,很好抉择吧。 “这丝帕上写了林五少的名字吗?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悦糖心疑惑不解,“我只是在花园里偶然捡到,打算找机会交给孙太太,帮忙寻找失主,竟然算偷?” 这话令在座所有人一怔。 捡?捡来的? “我在花园捡到丝帕,本来是打算即刻交给孙太太的,这时候,云岚姐要带我见密斯林,夏末就要入学的人,觉得见密斯比寻找失主重要些,故而耽搁了,有什么问题?”她的眼睛似小鹿澄澈,长睫轻眨,似振翅欲飞的蝶,平白生出几分大气娴静。 这气度,倒是不输在场的名媛们了。 第二十三章 大获全胜 “你说得这个云岚姐倒是有情有义,”江明雅笑道,“不过也很应当,她的婆婆因为你的救治起死回生,作为报答,资助你们去圣格兰德再合适不过了。” 这话一出口,等于是把她们俩入学的事情给定下来,学费云岚来出,那是她应给的诊金,到时候她反悔,那就是忘恩负义。 许语晗眼见这场风波被她化解,钻石戒指不在,可林五少的丝帕在她手袋里,那她就要拿这方丝帕冤死她。 “捡?哪有这么好糊弄过去?”许语晗开了口,“被抓个正着,说捡来的就能糊弄过去,那小偷岂不是无法无天了?”说罢她捏了捏身边的吴鹤子。 “悦糖心那是诡辩!”吴鹤子应道。 “呵。”悦糖心轻笑出声,尚且稚嫩的脸上透出几分嘲讽,“好好的,我偷个丝帕做什么?是很值钱吗?” “说不定你爱慕林五少!妄想嫁入林家!” 江夫人笑起来,“许家小姐竟然这样猜测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些?无凭无据的事情,还是注意些好。” 这话倒像是讽刺许语晗心思龌龊。 吴鹤子帮她解释,“语晗也只是提供个方向罢了,究竟怎么办,还不是看林五少吗?” 孙太太丢了戒指,本就忙着寻找,偏偏被扯到这里来,事情确实是可大可小,“林五少,悦糖心说是捡来的,你可认?” 林溪岑暗笑无趣,这许语晗的手段也太单薄了一些,被人三言两语化解不说,还叫悦糖心乘了东风,可以名正言顺地上学。 他手撑着下巴,格外闲懒,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自进了孙家,我确实没跟她靠近过。” 这算是为悦糖心证明,偷,总要有接近的机会,而捡,只需要去过同一个地方。 督军夫人轻咬内唇,压住眼底的愤恨,露出个淡笑。 “这东西确实是悦糖心捡来的,既然大家都看见了,现在便由她亲自归还吧。”孙太太这事安排得敞亮又大方,以后说起来,也算是有理有据。 悦糖心手捏着丝帕一角,穿过人群,缓缓上了楼梯,大理石打造的阶梯映着水晶灯,流光溢彩,她着一身粉色洋裙,下颌微抬,走得格外端庄,像是教养良好的名媛。 林溪岑眼看着她自下而上,乌黑的发,雪白的颈,粉嫩的唇,每一处都是完美,隐隐有了惊艳,没了自己的护养,她好像过得很好嘛。 “林五少,丝帕还你。”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她把丝帕搭在楼梯的扶手上,避免了两人的接触,从容又落落大方道。 “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倒循规蹈矩,没再多言。 宴会继续,悦糖心坐在角落里,面容沉静,那丝帕不是许语晗的手笔,在花园里,她看见那钻石戒指就察觉不对,索性让吱吱叼着戒指离开孙家,她从花园里采了花草编了个戒指,又拿白帕子包了。 之后就是云岚找来,片刻的功夫,白帕子变成了蓝丝帕,是在她跟密斯林喝酒的时候换的,林溪岑故意的。 似是察觉到一股视线,她抬眼看过去,人群之中觥筹交错,仿佛又没人在看她。 钟云特意拿了茶水来,“糖心,我都吓坏了。” “没关系,放心。”她拍拍钟云的肩,盯着玻璃杯里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来,今天的事情还没结束。 钻石戒指价值不菲,孙太太翻遍孙家找不到还是会把目光放在今天的客人身上。 要是做事不够干净,今天的事或许还会牵连深远。 另一边的小花厅里,孙太太盯着面前的三个女佣,微笑道,“谁拿的,现在承认,我只把人赶出去,不多计较。” 钻石戒指放在她房间的首饰柜里,宾客们哪里知道位置,既然丢了,必是有内应。 “微儿,你来说。” 那个叫微儿的就是发现戒指不见的人,她此刻正垂头跪在地上,心底说不出的慌张,“夫人,我今天照例去整理首饰柜子,发现钻石戒指的盒子半开着,这才检查了一下。” “哦,是吗?”孙太太眼神微眯,带着打量,“那晴儿,莲儿,你们俩呢?” “我们整理房间的时候没发现什么,而且首饰柜子一向不是我们负责的,也就没注意。” “不说,我自然会有办法的。”孙太太随手砸了个杯子,落了一地碎瓷片,“等我找出来,就不是赶出去那么简单了。”话里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三个女佣被暂时关了起来,孙太太神色如常去前厅待客。 云岚把两人送回了巷子口,她意外地沉默,没什么话说。 悦糖心下车前,道了一句,“云岚姐,你的资助我记在心里,今天的帮忙,我也会记得。”说罢粲然一笑,似烟花盛绽。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岚总觉得那个帮忙咬字很重,似有别的含义。 孙太太派了人暗中查访珠宝店和黑市,钻石戒指罕见,又有她的特殊烙印,一出手就会被抓个正着,她倒要看看,是谁那么有胆量。 三个女佣倒是嘴硬,咬死了说没有人指使,她们的住处也没搜出什么证据,孙太太索性把她们赶去扫庭院了。 悦糖心呈大字型躺到床上,大大地舒了口气。 吱吱回来得早,为了防止被人捉住,它特意在草里滚过,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叶子,看上去有些狼狈,“我要洗澡。” 悦糖心刚舒的一口气生生顿住,呛得猛咳了几下。 吱吱洗澡很不乖,一直挣扎不说,洗完还要甩得人一身的水,自养了它之后,最让人抗拒的事情就是给它洗澡了。 不过看到吱吱一身的脏污和狼狈,她也只能无奈应下,“那好吧,今天你办了件大事,这算是犒劳你的。” 吱吱用爪子从床底下拉出钻石戒指和一个极小的包袱,其实算不上包袱,只能算是一张帕子包着些东西而已,请功似的,“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帕子有些新,应该是最近的,悦糖心拆开看,里面是五十块,她心下了然,“孙家哪儿找到的?” “孙家有个狗洞,杂草丛生挡得严严实实。” 吱吱十有八九是把买通女佣的钱给带回来了,倒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她摸摸吱吱的头,“行吧,留着以后给你买牛奶和鱼干。” 第二十四章 江家的信任 微儿这几天夹着尾巴做人,扫院子也格外上心,心中总是不安,那人出手大方,明明说好了戒指会在当天找回,可是现在... 事情闹成这样子,她只能闭紧嘴巴,至于藏在狗洞里的钱,这几天也不敢去拿,只能期待那边荒废已久,不容易被发现了。 悦糖心一早就出了门,白色绣栀子花的斜襟衫素雅清淡,难得穿了梅子色长裙,整个人的气质都活泼起来,有了十四岁少女的明媚。 这倒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进江公馆,鹅卵石小径铺陈,凝了晨露微微湿润,两侧花木昂贵,清新芬芳扑面,江夫人着青绿旗袍站在丹墀上迎接她,笑意和婉,“糖心。” “江夫人。” 江明雅今日休沐,她着一身绯红色西式连衣裙,穿着毛绒拖鞋,拉着悦糖心在自己身边坐下,迫不及待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佣送了热牛乳上来,江夫人把她打发出去也翘首看过来。 云岚突然提出要资助她们两人上学,这是大事,为防以后出现变数,这才借了明雅的口把资助的事情公之于众。 “丝帕确实是捡来的,戒指也是我编的,至于明雅,很感谢你的帮忙。”悦糖心道。 “没事就好。”江夫人移开话题,“说起来,孙太太的钻石戒指我也有幸见过的,足有五克拉,价值,大约抵得上江家的花园洋房了。” “这么贵啊?”江明雅咋舌,“怪不得孙家昨天都慌慌张张的,那戒指落到谁手里谁不是就发财了嘛。” “发财?也要看用不用得出去,孙家肯定已经派人跟珠宝行之类打了招呼,一旦出现,那人就会被抓起来。”江夫人说话的时候打量悦糖心。 她四平八稳地喝着牛乳,嘴角沾了乳白色,眸色清透,听着母女俩的话笑得露出一口软糯的雪齿,少女般天真娇憨。 “又不能戴出来,又卖不掉,那不就是一块没用的石头嘛。”江明雅歪头想了想,有些嫌弃,“那还不如不拿呢。” “是这样。”江夫人意在提点她。 昨天的事情大约不是偶然,有人栽赃糖心,她虽然处理得很好,但是家贫,万一见财起意,把戒指留在自己手里,后患无穷。 夕阳西斜,给园子里的花朵覆了层金粉,手里的英国红茶带着淡淡清苦,配上甜腻的点心,倒也两相得宜,雕花的白漆木椅稳当又美观,悦糖心安坐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对了糖心,到时候你去了圣格兰德我们就是同学了。”江明雅雀跃起来,糖心给她的感觉很稳重,莫名地让人心安。 “是啊,同学。”她摩挲着杯口,若有所思,好像圣格兰德里有不少熟人呢,当初受到的污蔑和嘲讽,能不能一一奉还呢。 “说起来,圣格兰德的课程比其他女中要多一些,没有基础会学得很累,改天我把旧课本找出来,你自己先看看。” “多谢。”悦糖心接下她的好意。 怕赶不上学习进度,名媛们都会请家庭教师的,江明雅知道她的情况,故而没有那样说,只最后补了句,“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可以交流一下,虽然我成绩也不怎么好,总归还是能说几句的。” 悦糖心看着江明雅,她是很标准的鹅蛋脸,眼睛大而有神,像一朵耀眼的红玫瑰,这样的女孩子,前世的下场还真是凄惨呢。 先是被退了学,后来江家倒了,沦落为歌女,最后染病而死。 她将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苦涩在口腔里弥散,渐渐有了甘甜,深深地看了一眼沐浴着夕阳的绝美少女,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吧。 两人相携去了江家的绸缎铺子,答应了要给许语冰做衣裙,她选得很用心,浅蓝色的织花缎,价格中等,又买了些蕾丝和薄纱。 她决定做之后几年很流行的西式晚礼服,裙摆挺括,做法繁复,多层裙摆相叠,雍容而高雅。 做衣裳很需要花功夫,先画好图,阿娘负责刺绣,她负责制作,足足做了小半个月才成。 这期间,钟云一直在读江明雅送过来的书,她一向成绩好,可这次多了圣经和算术,学得缓慢而艰难。 衣裙是做好了,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送,许家,可不是什么有去有回的好地方,那是许语晗的地盘,万一她为难自己,许语冰会不会帮忙还两说。 “算了,找机会吧。”她抚摸着吱吱轻叹。 隔壁钟家的爬山虎漫过墙头,似调皮幼童,风儿一吹,绿叶簌簌,大好的春光里,出现了一声哀嚎,“太难了。” 悦糖心了然,无奈轻笑一声,抬脚去了钟家。 圣格兰德女中不但贵在设施,还贵在教学,学得内容也比一般女中要高深一些,算术和圣经最让人头痛,此刻,钟云正挠着头一脸无助。 悦糖心细细帮她讲,怀里的吱吱耐不住寂寞,跳了下去,开始祸害丁香树。 这时候,倒是来了一位客人,江明雅踩着中跟白皮鞋配流苏连衣裙到了这边,她怯怯地看着悦家紧闭的门,踌躇片刻,低声叫了句,“糖心,你在家吗?” 她一向出门拜访都是叫门口的副官或者女佣去通禀,头一次遇到没人通禀,只能靠自己开口叫的,很不习惯。 吱吱最先听到,窜下了树,跑到外面看了几眼才回来道,“江家小姐在家门口叫你呢。” 悦糖心不信,江明雅大可派个人来,哪里需要自己走过老巷子在家门口等她。 “不信你看看,几步路而已。” 青砖遍地的老巷子里,衣着时髦的江明雅正立在木门前,有些无措地四处张望,犹豫着敲门,手拍到木门上发出的声音闷而低,怪不得她们听不到了。 “明雅。”悦糖心叫她。 将人请进了院子里,江明雅倒也没有嫌弃,大方地落座,说明了来意,“我这次来,是母亲的吩咐,要请你帮忙治病。” “治病?” “之前听了你治好云岚婆婆的事情,母亲特意去打听过了,确实是妙手回春的医术,所以今天特意让我过来,请你为洪家长女治病。”江明雅说完又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明雅,你不用这样见外。” “这不是见外,母亲说,这样才彰显诚意,足以证明我们对你医术的信任。” 第二十五章 合作 “洪家长女。”悦糖心重复道,“真是巧了,我一开始还假装这个身份帮你出主意。” “是啊,按理说,洪音帮着别人算计我,我是不打算再跟洪家有关系的。”江明雅当然不情愿,洪音是她最好的朋友,却捅了最痛的刀子。 被圣格兰德退学,还有什么未来,如果没有人帮她,这件事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成为落在她身上的污点,伴随一生吧。 “可是母亲坚持这么做,还必须要我来请你。”江明雅撅着小嘴,露出一丝不忿来,骄阳般灼目的双眼也蒙上淡淡的阴影。 “害你的是洪音,你救的不是洪音,每个人做的事情要她自己承担,不牵连别人,这样想,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那好吧。”江明雅舒了口气,她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悦糖心的劝解让她稍稍宽慰。 “那你知道她的病有什么症状吗?” “这...她性格古怪,自从三年前搬来夏城之后就没再露过面,就连洪音,好像也没怎么见过这位姐姐呢。”江明雅认真思索,少女偶然恬静的模样似盛夏莲池里的清荷,隐隐有了倾城之姿。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位洪家长女因为生病从没露过面,算是极为神秘的人物了,而现在,她被请去给洪家长女治病,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变数。 “明雅,我得问一下江夫人。”悦糖心犹豫了,洪家长女的神秘是一回事,治好她的病所担的风险又是一回事。 万一没治好,洪家会不会要她偿命。 一边的吱吱玩着小圆球似的蒲公英,无忧无虑,爪子把蒲公英的圆润抓破,一朵朵小伞随风而过,被送向远远近近的无边天际。 若是像楼姨那样了无希望的情况,死马当活马医还好,若是洪家长女这样芳华正好的,治不好再遇上不大讲理的父母,她怕是会被关到监牢里去。 治不好也会牵连推荐她的江家,江夫人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那好,车子就在外面。”江明雅道。 江家的司机和轿车就停在巷子口,有几个围观的邻居看着衣着不凡的江明雅跟悦糖心上了车,巷子里隐隐有了新的流言。 上了车,悦糖心才见到端坐的江夫人,或许是因为忧虑而没睡好,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青色,皱纹都多了几丝。 “糖心,我们去德大西菜社吃饭。”江夫人倒是没提治病的事,挤出笑意招呼她。 德大西菜社位于圣母路的拐角处,装潢精致的四层小楼,白日里都开着橘黄色的灯光,极为奢华,这家店供应德国大菜,价格高昂,胜在包厢众多,私密性好。 离吃饭的时间还早,故而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客人,衣着考究的侍者上前接引,“夫人,三位的话,这边请。” “包厢。”江夫人言简意赅。 那侍者会意,领着三人上楼了,包厢要比散座贵上一倍,面前这个妇人一身贵气,显然是付得起的。 这样郑重,洪家长女的病怕是牵扯不少,悦糖心心底隐隐有了思量。 江夫人点了香煎鹅肝配烩苹果,德国人为了适应夏城人的口味,在西餐中融入甜腻浓郁的元素,故而这样的搭配很受欢迎。 浓郁的葡萄酒入喉,江夫人面上才有了暖意,似有求助地看向悦糖心,“糖心,这次找你,实在是有所求。” 悦糖心讶于她的直白,态度也亲近了两三分,“江夫人,您说。” “洪家长女名唤洪宁,洪宁的母亲死得早,妾室扶正,故而洪音才成了嫡次女,杜城最大的丝织坊宁家便是洪宁母亲的娘家,唐家最近新开了一家丝绸店,正在跟宁家接洽,隐隐有要达成合作的趋势。” 说到这里,悦糖心明白了几分,治好洪宁以跟宁家交好,这是江夫人的打算。 江夫人看她轻啜一口红酒,姿态娴雅,便知她正在犹豫,又适时道:“这次是唐家先打了给洪宁治病的主意,请了北平来的名医,万一治好了,江家在夏城丝绸行业便会有人竞争,而且那唐家,正是唐琪所在的唐家。” 唐家能突然转变,背后少不了许语晗推波助澜。 江夫人查到了孙家宴会背后之人,悦糖心已经成了许语晗的眼中钉肉中刺,江家亦是,现在她们可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势单力薄,于医术一途没什么成就,江夫人居然这样信我?” “我信,所以想要试一试。”江夫人轻叹,看着一边没心没肺吃着鹅肝的女儿,她这样心大,不知是福是祸。 唐家背后有人扶持,迟早会讲江家吞并,走一步看十步,这是江夫人的深谋远虑,故而一开始她就不打算输。 前世的江家对于她来说,只是干巴巴的一句话,这一世的江家,终归是有了些触手可及的温度。 “那么,这次只是去看望,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出手。”悦糖心松了口,适当的盟友于她很重要,尤其,江家母女很对她的胃口,值得结交。 江夫人连忙应下。 可到时候,怎么治病又是问题了,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让吱吱为她切脉,到时候还是只能靠自己。 江明雅似乎只把这当成一件小事,她觉得竞争便是竞争,江家没在怕的,唐家小门小户,自然难以相较,母亲忧虑太过。 江夫人足足喝光了一瓶红酒,面颊都染上了淡淡绯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女身上,举止动作再到神态,比自己女儿都要规矩优雅,小口小口地吃着鹅肝,眸色如水波平静。 这样的女孩子,可不是一个木匠和女佣能教养出来的。 晚间的油灯昏暗,悦糖心看着医术跟吱吱讨论切脉,“虽说我只是去做个看客,但是治好了总归是有利无害。” “那就去嘛,有我在,你怕什么?”吱吱满不在乎。 “当着众多人的面,我自然是不能把你露出去,到时候你只能在手袋里偷偷看着了,切脉的事情得由我来做。” “那也不难,真正的神医靠望闻问即可看出病症,这几天,你多多切脉,练习一番,也就没事了。” 隔天,悦糖心一出门,便感受到邻居投来的奇异目光,她虽然知道邻居们只是好奇,心底还是觉得不舒服,其中的打量和揣测她倒是不在意,只是可能会让父母多心。 第二十六章 拜师 她今日是要去城北的中药铺子,那里地方偏远,住的都是些劳工、乞丐以及贩夫走卒之类,看病的人混杂不堪。 染了霉斑的竹条之上,晾着灰白色的衣裳,街头到街尾,青砖上覆着极厚的苔藓,悦糖心穿了黑色布鞋配灰色的裙子,跟这里倒也不算太违和,只一张脸,干净红润,这样脆生生又伶俐的小姑娘,吸引了不少目光。 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城北最大的一家明德药铺,药香混合着潮气扑鼻而来,药炉上滚沸的水里都带着经久不散的苦涩。 “小姑娘,来看病?”药柜之后的伙计懒散地招呼她。 这边穷人居多,来看病都抠抠搜搜的,小伙计见多了也就没那么热情。 “我找你们这儿的老板。” 很好听的女声,跟树上的百灵鸟似的,阳光越过药铺的门窗照进来,她背着光,神色仿佛都随着阴沉的天气看不太清了。 小伙计抬眼,语气略略好了一些,“我们老板就是大夫,要是看病就到里间去找他,要是抓药就把方子给我。” 悦糖心去了里间,工整的松木案几之后,坐了一位极年轻的男人,短发收拾得很利落,一身黑色长衫,越发衬得一张脸面若冠玉,五官意外地柔和。 “您是大夫?”她问道。 “你好像没生病。”雕花窗户大开着,那人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棱角分明,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光尘似星海薄沙舞动。 “我是来拜师的。”悦糖心看了眼手袋,轻轻缓缓地说出这句话,吱吱最近胖了些,里面有雪白的绒毛透出来。 把脉重在实践,最好的地方肯定是药铺了,故而她做了打算,来偏远些的药铺,跟着大夫把脉几日,总归能有所得。 男人没回答。 悦糖心递过去十块钱,“我会在你这里待七天,这期间,我会给病人把脉,不多话,也不打扰你治病,这样可好?” 药铺一月的收成不过就是几十块,这个小姑娘一出手就是十块钱,算得上极为阔绰了,而且又不需要教她什么东西,大约是个看了两本医术就自信自己会医术的无知小儿。 男人淡淡道:“好。” 悦糖心找了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她本就娇小,落在那里像墙角一支寒梅,难得地乖乖巧巧,手袋里又钻出一只雪白的猫儿,也是小巧的。 “大家都叫我周大夫。” 她点头应了,现在还早,故而没什么人来看病,周大夫坐在案前整理医案,吱吱坐在他身侧,这样看着,一黑一白,好像又顺眼起来。 一转眼,春日已过了小半,踏入更为明媚的四月,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有些时髦的名媛和女学生像是毫不畏寒,已然换上了玻璃袜,露出小半截双腿,夏城逐渐有了更加缤纷的颜色。 这天一早,江夫人便叫司机亲自来接,应她的要求,并不在巷子口,而是在更为遥远的咖啡厅门口等待。 少女穿了一身浅黄色的斜襟衫配白裙子,娇嫩得像是迎春花,小皮鞋擦得锃亮,行走间不卑不亢,沉稳又漂亮。 江夫人下了车,倚着车门静静地等。 “那北平的神医几经周折,昨天刚到,今天问诊,时间差不多,我们也该过去了。”江夫人说着情况,眉宇间写满忧心。 她没把握,那是北平来的神医,给多少高官都治过病,这才有了名声,糖心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姑娘,可是洪宁的病由来已久,夏城的名医多多少少都是去看过的,多半是没治好,不然洪宁也不至于至今没露过面。 莫名的,她就是相信面前这个小姑娘,总有一种叫人安定的力量,那么这一次,不成就是江家的命,成了就是糖心为江家解围。 悦糖心自然不知道江夫人心底的忐忑,于中医一途,她没什么建树,听到神医之名也只是觉得厉害,就像是写在书本上的两个字,今天要真正见到了,喜悦和担忧掺杂,矛盾交织,连自己的情绪都不大看透。 洪宁住在洪家单独购置的小洋房里,占地面积不大,只一个前厅小花园和三层小楼,倒也精致耐看。 这样的洋房大约值八百块,悦糖心在心里估算着,等她手头的钱再多一些,就买一座这样的洋房,跟阿爹阿娘住在里头。 一路到了客厅,乳白色的意式沙发上已然坐了几个人,洪夫人跟洪音坐在一处,唐夫人跟唐琪坐在一处,单人沙发上坐的,便是那位神医了,目测有五十多岁,面目和蔼,胡须蓄得很长,他一直拿手顺着胡须,显得格外老道,身边的学徒二十来岁,模样很周正,此刻垂眼并不多看,是个很规矩的人。 悦糖心对神医的印象还算不错。 洪音看热闹似的问起:“江夫人,明雅今天怎么没来啊?这位女佣倒是没怎么见过呢?” 江夫人懒得跟一个小辈计较,拉着悦糖心在自己身边坐下,介绍道:“这是我的干女儿,糖心。” “哪里来的干女儿,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跟家里攀上关系,现在的小丫头们啊,手段多得很。”洪夫人之前就是攀上一户商户做了干女儿,享受着荣华,后来又做了洪家的妾室扶正,故而最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对干女儿很防备。 “别说这些了,我们快去看看洪大小姐吧。”唐夫人很得意,神医是她主张请来的,江夫人也是,就是要当着她的面叫神医把洪宁治好,叫她亲眼看着江家的生意被一点点打压。 唐琪则是一直盯着悦糖心没说话,她的眼底写满怨恨,朱蓉因为坦白从宽加上江明雅求情反而留在了圣格兰德,只有她,被退了学,成了所有同学的笑话。 所幸唐家不怎么出名,密斯林处理这件事情又低调,她才没有成为夏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圣格兰德退了学,她就只能出国留学,好几年都不回来,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拜面前这个女孩子所赐,她就几欲咬碎一口雪齿。 一行人进了洪宁的房间。 洪宁半躺在床上,她蒙了面纱,面纱是厚实的白布,故而看不清她的容貌,只一双眼,清明无比,睫毛长而翘,越发显得眼睛有神,似乎要一直看到人的心底去。 第二十七章 诊脉 “阿宁,这位就是唐家请来的北平神医了。”洪夫人热情介绍道,眸底隐藏的深意却是难以遮掩,“想来,有幸遇到神医,我们家阿宁也能药到病除了。” 洪宁神情极淡,目光落在那神医脸上,看不出悲喜。 倒是唐夫人开了口,言语间带了轻蔑:“听说江夫人身边这位干女儿,也曾为人治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江夫人浅笑着,落落大方地承认:“是啊,糖心曾把垂危的病人治好,医术确实不俗。” 北平神医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少女,从进门到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头也低垂着,难保是心虚,他嗤笑一声,“黄口小儿,小小年纪居然出来行骗,治病可不是算命,勿要以为嘴皮子一动就能蒙混过去。”他身上的青黑长袄上绣了精致的如意暗纹,在日光下显现出来,多了几分高深。 他十岁开始学医,足足几十载,才挣得一个神医名头,这个少女这么小的年纪,就敢沽名钓誉,简直是胡闹! 唐琪道:“她出身贫寒,跟洪家又非亲非故,今天既然来了,莫不是打着给洪家小姐治病的主意吧?” 从进房间到现在也有些时候了,糖心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有没有把握,江夫人不知是该承认还是否认,故而犹豫了片刻的功夫。 这片刻的沉默被人当成了默认。 “还真是啊?”洪音捂嘴惊呼道,“阿娘,她年纪这么小,真要让她给大姐姐治病?” 北平神医却是拉下了脸子,“唐家请我过来,就是这般羞辱我的吗?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打我的脸?我焦君在北平也是有些面子的!” 唐夫人好言劝慰:“我们唐家当然是特意请神医来治病的,只是这小丫头会来,还存着治病的心思,我确确实实没想到,想来也是年龄小太过狂妄,需要您亲自教教什么是医者仁心,医术高明。”说话间轻瞥悦糖心,话里话外带着讥讽。 这是把错处都推到江夫人和悦糖心身上了。 得了唐夫人的话,焦神医心里有了底,他故作大度,“这样吧,那就让她跟我一起诊脉,到时候我们辩症。” “好。”一直垂头的少女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声音缓而低,她嘴角勾起淡笑,随后很快隐去,这才抬头正视那位焦神医。 因着她年纪小,身高不够,所以算是仰视着他,眼底却没有多少恭敬,反而格外清冷,像是在看一个路人,落在焦神医眼里便觉得更加恼火,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好看。 先前对这神医的印象还不错,经过刚刚的一番话她却是改了主意,高人可以孤傲,但不能贬损他人。 “那你先来诊脉。”焦神医冷哼道,“免得到时候我先说了诊断结果,你讨巧来一句,一样。” 悦糖心上前,坐在床边,细细地诊脉,洪宁的手很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十指纤长,指甲也蓄了些,染了些稀薄的粉色,这样素净着,倒是格外顺眼。 许是喷了香水,洪宁身上有一股子清新的柑橘香,细闻之后,似乎还有更加浅淡的,说不出道不明的气味。 悦糖心的刘海有些长,羽睫轻覆便遮掩了眼底的惊诧,足足切脉五分钟之久,悦糖心跟吱吱已经交谈过不少话,这才起身到了一边。 “结果如何?”焦神医懒洋洋道。 “望闻问切,还未窥见全貌,是以不敢下结论。”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的是一派温柔大方,说话又不疾不徐,自有一番风情。 “呵。”焦神医轻笑,“怕不是学艺不精,想要临时退缩了吧?” “您放心,不会。” 焦神医亦是诊脉,只不过他的脸色就好看得多,诧异,恼怒,最后差点拂袖而走,“唐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唐夫人搞不清楚状况,诊脉而已,焦神医生气做什么。 “这女子根本没病!”焦神医自来是把脉的好手,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这样捉弄,“你还说这是疑难杂症,我倒是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病症!” “没病?”洪夫人的目光在焦神医和洪宁之前逡巡不定,怎么会没病呢,这丫头可是病了好几年,门都不出,每次诊脉又神神秘秘的不让人旁观,难得这次她能在一边看着了,居然说是没病?没病这丫头不就能搬回洪公馆给自己添堵了吗? 她一时之间倒是怀疑起焦神医的医术来。 洪音则是盯着洪宁的面纱看,每次来她都带着这面纱,就连家里人都没见过她面纱之后的模样,这么几年,人的容貌是会变化的吧,说不定自己的大姐姐早就被人替换掉了。 这个念头一生,她的好奇更重,手指微蜷,生出一种想把她面纱揭下来的冲动。 似是察觉到洪音的凝视,洪宁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冰,隐约叫她想起洪宁母亲还在的时候,盯着自己和阿娘的目光,也是这般,冰凉得像是在看死人,其中却无甚恨意。 只这一眼,洪音就惊得抖了下身子,再不敢动了。 注意到两人的目光交火,悦糖心倒也了然,自来嫡女和庶女就不是好相处的,这洪宁有宁家做靠山,又同意神医来看,显然是想要治好病,回洪家跟她们斗上一斗。 “焦神医说没病,我不敢苟同。” 这话似一声闷雷,洪夫人的神色又是一番变化,因着神医无病的诊断,她心里已经绕了十几个弯儿来思索洪宁装病有什么图谋,悦糖心却说有病,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该信谁了。 洪宁养病已经几年了,学业一直耽误着,好看的衣裳首饰也戴不了,真有女孩子会装病自毁前程? “先把二位大夫留下吧,其他人出去等候。”洪宁的声音里透着固执。 “这是怎么个意思,诊病我们还不能瞧了?”唐夫人问道,她怕悦糖心背着人搞鬼。 “出去!”洪宁的语气格外重,甚至带了尖利,似带着戾气的恶鬼,要不是面纱遮挡,她的脸应该很狰狞。 “走吧,走吧,我们先出去等候。”洪夫人打着圆场,洪宁的脾气因为生病古怪得很,有时候沉默,有时候又发号施令不容置疑,洪夫人也不多招惹。 众人出了房间,独独留下焦神医和悦糖心两人。 第二十八章 辩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唐夫人被一个小辈给吼了,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您消消气,我叫厨房做了蛋糕,再配上红茶,可舒服哩。”洪夫人语气柔和地把人请到了客厅,安抚情绪。 “姆妈,焦神医说无病,悦糖心非说有病,她是不是觉得跟焦神医反着来才能彰显她的与众不同。”唐琪笑道。 她自然更信任焦神医,大约是洪宁的病太古怪,这才错诊了,等焦神医再多加询问,总能找出点端倪的。 “是啊,这么一个小姑娘,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当着我们的面说大话,等下可怎么收场呢。”唐夫人掩面而笑,眸光却是落在江夫人身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江家请不到神医,就带一个小姑娘过来,真是丢人现眼。 “哪里需要收场呢,说不定就是仗着年纪小,到时候焦神医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不够大度呢。”洪音也帮腔。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她真敢开方子,洪宁小姐有什么不好,她就要负责任。”唐琪想得很好,只要洪宁用了她的药,悦糖心就得负责任。 这话落在洪夫人眼里有了主意。 悦糖心医术尚不成熟,洪宁吃了她开的方子定然是好不了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叫洪宁安稳待在这个小洋房里,不去洪公馆打扰她们一家。 悦糖心也会因此得罪洪家,到时候将这事闹大,悦糖心名声尽毁,再使点关系把她抓起来,这正是讨好了许语晗。 这边三位妇人各有打算,里面的洪宁难得地摘了面纱。 待看清她的容貌,焦神医和悦糖心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蹙眉。 洪宁似是早早预料到她们的反应,面上浮现一丝戾气,“你们看,这样可能治好?” 她的左脸从鼻翼到下巴有足足五厘米长的疤痕,似是被缝合过,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蜿蜒的蜈蚣,生生毁了一张美貌的脸。 不止如此,她的右脸长满了脓疮,密密麻麻的脓包似雨后成群的野蘑菇,一时间真叫人头皮发麻。 原本漂亮的一双眼配上这么一张脸,实在看不出半分美丽,反而因着她越发冷厉的眼神有种可怖,像是从地域里生爬出的恶鬼。 焦神医没说话,他行医多年,自然也是见过脓疮的,但凡病症都有缘由,洪小姐的脓疮严重,脉象却健康,这根本对不上。 手袋里的吱吱都瑟缩了一下,“还真是可怕,毛骨悚然,怪不得她不出门了,这样的相貌怎么出门。” 悦糖心难得地没有理它,这张脸虽然可怖,但是熟悉,她在脑海里反复搜寻这样一个人,终归还是被伤疤和脓包影响,一时间真想不起来。 沉默的时间里,洪宁已经把面纱重新戴好,声音格外冰凉,透着疯狂的狠意,“不能治我也不追究的,但是我的病,要是传出去,今日两位都要付出些代价。” 悦糖心垂眸,怪不得洪宁的病连洪家人都不清楚,洪宁心智坚定,知道名声的重要,威胁了每一位来治病的医者。 “这是自然,为病家保守秘密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焦神医擦去额角的汗意,他在思虑,今天这病是治还是不治。 若是不治,就要把这事拱手让到这小丫头身上,这么想着,他瞥了悦糖心一眼,她的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事情已成。 洪家倒是其次,这位洪宁小姐背后的宁家在杜城可是赫赫有名,一旦治好她,便能在杜城扬名。 “洪小姐,待我看一下舌苔。”脓疮分热毒和本虚感毒,焦神医心里有了计较,既然脉象不明,那就再看舌脉,舌质红,苔白,再加之脓包周围有炎性红晕,破后结黄痂,这是热毒。 这样下来,焦神医胸有成竹,故而他挑衅似的看向悦糖心,“小丫头,你可还有要问的?” “不用,我心里有了诊断。”悦糖心依旧四平八稳,看不出慌乱,像平静的湖心,难起涟漪。 “那我们出去找几位夫人说话。”说病情一般不当着病人的面,只跟家里人说,况且唐夫人可是特意请他来打江家脸的,焦神医乐得看她被羞辱。 “不必,请她们进来。”洪宁坚持。 几位夫人喝完一壶红茶再次被请了进去,饶有兴致的模样。 “洪小姐,这是热毒而生的,”触及洪宁警告的目光,焦神医还是换了个说法,“热毒而生的小病,我开个方子就是,几天便可药到病除。” “原来是小病啊,不愧是神医呢,果然不一样,疑难杂症到神医手里变成小病一桩。”唐夫人满意地笑。 “哦?焦神医刚刚不是说没病吗?”江夫人疑惑道,她的浓稠黑发挽成端庄的发髻,眉宇间带写满怀疑,“难道是我刚刚听错了?” “姆妈没听错,焦神医又细细诊断了一番,想来这次应该是有把握了。”悦糖心为他解围道。 江夫人不知她这么做有什么深意,倒是也不再说了。 “那悦糖心的诊断呢?”唐琪看过来,眼底的怨毒浓烈。 “是啊,她不会真的说一句跟焦神医一样吧。”洪音也笑道,明明带了浓浓的嘲讽,可她的声音如少女般天真,倒让人不忍计较了。 “糖心,你的诊断怎么样?”江夫人满怀期待地看向她,杏眼里藏着一闪而过的担忧。 “我的诊断跟焦神医不太一样,洪宁小姐是湿毒,我也可开一个方子,几天药到病除。” “什么湿毒,你简直不知所谓!”焦神医骂道,“你有注意症状吗?那分明不是湿毒引起的丘疹,而是热毒引起的脓疮!” “脓疮?”洪音面露嫌弃,“原来大姐姐是生了脓疮啊。” 屋里的几个人一时了然,洪宁的面色却格外难看,被面纱遮掩故而看不出来,她怒瞪焦神医,本来就讳疾忌医不想叫人知道,现在倒好,焦神医亲口说了出来,叫洪音那个庶女笑话她。 悦糖心轻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就请两位各开一个方子吧。”洪夫人道。 “怎么这样,今天是特意请焦神医来的,悦糖心一派胡言,难道还真要她开方子?”唐夫人不悦,“万一吃了几天焦神医的方子,又吃了悦糖心的方子,到时候算谁的功劳?” “那就请焦神医开方子吧。”洪夫人道。 第二十九章 洪宁和彤微 洪宁盯着悦糖心看了半晌,到底也没说什么,她虽然沉稳,但是年纪小,没人相信她医术高明,故而自己对焦神医不满也没拒绝他的治疗。 眼看着焦神医开了方子,江夫人似乎看到了江家日后的颓势,眼底的明亮散去,只余下一片失望的晦暗。 离开洪家小洋房,江夫人道:“送你回家。” “夫人,抱歉,这件事我没做到。”悦糖心有些抱歉,那洪宁身上疑点太多,她的脉象确实是健康无虞,脸上的脓疮也切切实实。 她跟吱吱也讨论过,热毒的可能性更高一些,但是这话被焦神医抢先说了,她便只能转而称那是湿毒。 夏城地处南方,常年潮湿,大多数人身体里都有湿热,故而这话也算不得假。 “没事。”江夫人揉着眉心,就算宁家跟唐家合作,江家也没那么容易倒下,得咬牙撑着,最差也得留出几笔钱给孩子们。 一路无话,车子里安静如海。 街上倒是热热闹闹,小摊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商店橱窗里的洋装奢华贵气,百乐门门口金色皮肤的印度侍者英俊显眼,悦糖心看着热闹的街景,抚着吱吱顺滑的皮毛沉思,洪宁那张脸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柑橘味之后的那种气息,又是什么? 车子照例停在咖啡馆门口,下午的天际呈现粉蓝色,似彩线织就的华美锦带,夕阳的金色华泽落在少女身上,映得她的眉眼都仿若透明。 “如果你愿意,在外可以以我干女儿身份自居,无论江家未来怎么样,这话都算数。”江夫人道,“若有一天江家没落了,为防止牵连你,你可对外称,关系已经断绝。” 悦糖心诧异地看过去,江夫人眼底的慈爱不加掩饰,那是跟看江明雅一般无二的目光,她心头微动,提着手袋的手也握得更紧,半鞠了个躬,格外诚挚,“谢谢干妈。” 夜风微凉,吹得枝头繁花簌簌而落,屋子里的少女睡颜恬静,身侧的白猫悄然溜了出去,墙角留的出水口正是它来回的好路径。 “悦糖心,你是三姨太,就要被我这个二姨太压在头上,有本事你找少帅去说啊?” 悦糖心吃着白粥,恍若未闻。 “悦糖心,既然做了三姨太就别再摆清高,好好顺着少帅的意不行吗?你听隔壁,四姨太做得多好。” 四姨太的叫声格外大,千娇百媚,能把人的骨头都叫酥,少帅正跟她在房里颠龙倒凤,墙壁都撞得砰砰响。 “二姨太,你要是觉得四姨太做得好,我们可以换换房间,你多听听,也多学学。”悦糖心反唇相讥,她的情绪一向和善,毫无破绽,像是一块油盐不进的顽石。 待她说完抬眼,便看到花容月貌的二姨太变了个模样,她的右脸有极长的疤痕,左脸上长满了脓疮,耳垂处那一颗红痣晕染开来,将珍珠耳坠子染了颜色,随即变成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华美的旗袍缓缓流下。 “啊——”悦糖心从梦里惊醒,她环视着四周,月光透过纸糊的窗子零零散散洒进来,她身后长发似覆了一层白雪,有如冬日里的精灵。 额间的汗意让她整个身子都冷下来,这里不是少帅的私宅,这里不是少帅的私宅,她默念了几句才压下心头的惊惧,梦里,二姨太居然跟洪宁重合...... 怪不得她觉得洪宁熟悉,她跟二姨太确实有些相像,只是脾气不大一样,二姨太心直口快,洪宁却是个深沉又复杂的性子。 前世的洪宁一直生病,从不出门,有宁家出钱养着,也没人说什么,二姨太名唤彤微,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这两个人决计没什么联系的。 喝了几口冷水压下思绪,她再次躺下去,手习惯性一摸身侧,这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吱吱不见了。 “吱吱,吱吱。”她低声叫道。 少女穿了一身素衣出了房间,院子里敞阔,借着月色她把院子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吱吱去哪儿了?总不能是去抓老鼠吧,它最近吃着鱼干和牛乳挺开心的啊。 悦糖心披了外衣坐在院子里,她打算等到天明,吱吱要是还不回来就出去找它,花瓣落了一身,她静静看着远处的天际由暗而明,这才惊觉过了一夜。 排水口那里钻进来一只雪白的毛茸茸,不是吱吱还是谁。 一人一猫目光相对,吱吱心虚无比。 “去哪儿了?”少女一身素衣坐得端庄,眼底映着朝霞,格外绮丽,神情却是冷的,不知是被夜风冻僵了还是心头起了怀疑。 “林溪岑最近很得督军信任,马上也要进军营了,以后就不能常给我送吃的,所以我去看看他。” “你也知道,他阿娘死得早,他自小就被送到了乡下,还是挺可怜的,到了夏城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只有我这么仗义的一只猫,能骗骗他的好吃的。”吱吱蜷缩在原地,埋着头,显然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无耻。 悦糖心:“......”你倒是真好意思说。 沉默良久,高秋娘起床见到糖心坐在院子里,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阿娘,我就是今天醒得早。”悦糖心含笑应道,最近一月因为吃得好睡得好,她的面色红润,人又极为精神,不俗的容颜倒也现出几分颜色。 “你不是一向睡懒觉的么,哪里早起过。”高秋娘抚着她的长发爱不释手,“回房间去吧,别着凉了。” 悦糖心撅着嘴抱着阿娘撒娇。 房间里,她一边换衣裳一边问起吱吱,“林溪岑跟你说了不少林家的情况?那大少爷怎么样?” “听说他要开什么工厂,跟督军起了分歧,不过林溪岑没多说,所以具体我也是不清楚的。” 开工厂,前世林清沛志向高远,回国之后创建夏城纺织印染厂,从纺纱、织布、印染到棉布经销,皆是由国人完成,由此夏城的服装行业发展迅速。 只是这中间需要几年的失败与摸索,江家肯定是等不起,江夫人对自己还算不错,悦糖心想帮帮她,亦是帮自己,有了江家的助力,不少事情会好办很多。 “哎,吱吱,那林溪岑跟督军夫人他们兄妹几个怎么样?” 没有回应。 悦糖心从纱帐之后走出来,吱吱早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章 深藏不露 “这猫儿太调皮!”厨房里,高秋娘难得地大声斥责。 悦糖心跑出去,却瞧见吱吱鼻尖蹭了一块小面团,爪子上也抓了不少,正被阿娘提着后颈放在院子的餐桌上,“糖心,这猫儿太调皮了,得好好管管。” “知道了,阿娘。”她吐吐舌头接过吱吱,把它护在怀里。 高秋娘回去做饭了,幸好吱吱只碰了一小块,把那块面团切掉还能用。 悦糖心捏着它的两只前爪,用温水给它慢慢地洗,说话和风细雨,“你从不进厨房的,怎么今天偏要去捣乱了?” “你觉不觉得这气味有点熟悉?”吱吱把爪子凑到她鼻尖,远远看上去像是 “气味?” 吱吱身上只有面团的气味,这么细嗅倒是真的熟悉,“这是洪宁身上的气味?” “我怀疑她装病,脸上的疤或许是真,那脓疮却是假。” 这么一想,倒是说得通了,把脉的结果向来是很准的,洪宁大约是用面团做了栩栩如生的脓疮粘在脸上,故而她没病。 想通了这个关窍,悦糖心对当日的情形有了几分了然,洪夫人不想让洪宁病好又不想得罪许语晗,大约不会让洪宁顺利喝了焦神医给的药,会转而来请她开药方的。 “吱吱,你得再去一趟洪宁那边了,帮我确认一件事情。”悦糖心道。 离上次给洪宁看诊已经过去了七天,悦糖心每天都泡在周大夫那里,把的脉多了,吱吱解释得透彻,周大夫偶尔提点,倒也长进不少。 这一天天气阴沉沉的,夏城上空拢着一层深厚的乌云,春雨将下未下,徒然叫人生出几分烦躁。 周大夫起身送走病人,回身看她:“糖心,你心绪不平,全都写在脸上。” “师父,我有个疑问。” 也不知是悦糖心入了他的眼,还是吱吱入了他的眼,周大夫大大方方收下这个徒弟,十几天相处下来倒是颇为融洽。 “说吧。” “我听说国外有个富商,会把一批少女放在特殊的环境里长大,让她们衣食无缺,教她们杀人,教她们读书,倘若有一天,那些少女有了能力,该去找富商报仇吗?” “自然是应该的。” “可富商若是把这些全然忘记了呢?” 周大夫盯着她瞧,少女小鹿一样清澈的瞳仁里似能映出绚丽灯火,单纯的面庞都旖旎起来,故而他极轻地笑了,“那你觉得为何不该?” 她眼睛微微放大,似有些惶惑,说话倏然没了底气:“我没觉得不该啊。” “那就把富商强加在她们身上的,一一还回去。”周大夫的话音刚落,雷声轰隆,大雨倾盆而下。 悦糖心垂头盯着平整的地板发愣,雨幕似珠帘顺着屋檐砸下,溅起片片水花,好似也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纠结什么,心软什么,把他曾对自己做的一切还回去就算扯平,她会努力,强大到把林溪岑玩弄于股掌。 她今天难得没有久留,撑着伞踏入滂沱的大雨中,雨水溅湿了她的裙摆,黏在白嫩的小腿上,似待绽的花蕾,吱吱攀在她肩头,“又没什么事,干嘛非得冒着大雨回去啊?” “我高兴。”少女的声音都松快了不少,这些日子以来,因着种种原因,她对林溪岑的态度模模糊糊,这一天,终于拨开迷雾。 大雨中的街道人行稀少,钟云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着雨势,“江夫人,糖心应该还要几个小时才回来,她” 话没说完,她便看到了雨幕中撑着伞的少女,似荷塘里的莲花,素雅洁白,“那个,好像是糖心吧。” 江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 三人一道去了楼姨家里,悦糖心鞋子湿漉漉的,裙角也脏了,细细换过才出来,“江夫人,这是怎么了?” “洪宁的病没好,所以,我这次来是受洪夫人所托请你开药方。”江夫人穿了黑灰色的风衣,在阴雨天里映得脸色沉沉,眼底透着为难,她怕这是针对悦糖心的陷阱,但是这事又关系到江家的未来。 “可以,什么时候过去。”悦糖心喝着热姜汤,驱散体内的寒意。 “明天。” “夫人放心,我会做到的。”她话语笃定。 下过一场雨,第二天是大晴天,小巷的路干了大半,青砖不平的地方有大大小小的水坑,映出她的模样,悦糖心今天穿了浅蓝色上衣配黑裙子,梳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脸颊两侧,肤白纯红,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 这一次人少了很多,只洪夫人在,她气色极好,穿着锦花旗袍搭配流苏披肩,倒也现出几分年轻时的明艳,她恳切地拉着悦糖心的手,“糖心啊,我们阿宁的病迟迟不好,这也是没办法了,既然你上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诊断,那就请你开个方子吧。” “洪夫人,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心,只是小姐的病由来已久,故而我会每日来为她诊脉,方便时时更换方子。” “那好。”洪夫人拍拍她的手,格外满意,肯接招就好,敢接招就有的是法子陷害,最好治死了洪宁,这样一来,悦糖心就要承受宁家的怒火,省得自己动手了。 以诊脉为名,悦糖心单独见了洪宁,她穿着纯白的蕾丝睡裙,棉质拖鞋,正侧站在窗前,半截小腿露在外面,瘦得出奇,仿佛只剩下骨骼。 两人把脉又说了会儿话。 悦糖心开了食疗的绿豆汤,这汤清热解毒,一般人喝了也不会有妨碍,又开了祛湿汤,把这两份都交到洪夫人手里。 “这样我就放心了。”洪夫人看过方子,这手字倒是写得不差,她细心收好,“那我这就派人去抓药煎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家里佣人说。” 洪夫人越热络,江夫人就越觉得其中有鬼,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忍不住握得更紧。 送走了两位夫人,悦糖心又把女佣支开,这才再度去了洪宁房间:“你的脓疮我需要再看看。” “之前不是看过了吗?” “脓疮的状态是变化的,故而需要每天查看。” 洪宁倒也顺从,摘下了面纱,她看着面前的少女,有些轻蔑,不过跟那焦神医一样沽名钓誉的货色,焦神医治不好还把脓疮的事情说给洪音她们听,现在已经被“请”到了这里的地下室关起来。 第三十一章 交易 悦糖心弯腰盯着她面颊上的脓疮看,跟那日有了不少差别,这样就更确定了她心中猜测。 因是在家里,洪宁没有打扮,耳垂处的红痣掩映在碎发后,似冬日红梅,本该是平添几分妖娆的美事,配上这张脸倒像是越发阴沉可怖了。 她伸出手,打算轻轻触碰,洪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直接把她推开,“你干什么?” “你脓疮上有虫子爬,我想帮你抓走,你没感觉吗?” “我当然有感觉!”洪宁蹙眉,显然她也觉得不太舒服,犹豫了片刻还是道,“那你快抓吧。” 悦糖心没动:“洪宁小姐,我刚刚看错了,你脸上没东西,那你是怎么感觉到的呢?” “你耍我?”洪宁怒道,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房间顿时一暗,待转头的时候戾气更重,“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对我!” “你脸上的假疮疤,大约几天更换一次呢?”悦糖心问道。 这种手艺,算是很罕见了,拿面团做基底,用软蜡捏出形状,再用颜料加以颜色,最后轻喷柑橘香水掩盖气味,才能做得栩栩如生。 吱吱最近一直在这里晃悠,获知了不少消息,更令悦糖心诧异的,洪宁和彤微是同一个人,她们眼睛、脸部轮廓相似,如果这样她还心存侥幸,那么看到耳垂处的红痣的时候就是深信不疑了。 “你说什么?”听到她说假疮疤,洪宁心头终于涌出一丝慌乱,难道这个人跟自己的身份一样,也学过这样的秘技?不然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旋即,她便起了杀心,若是这个人真的不一般,为了隐藏身份,她只能杀人灭口。 “你的脉象平和康健,脸上脓疮又这么严重,脉象做不了假,但脓疮可以,焦神医年纪大,爱惜名声不敢问,可我年纪小,不怕什么,故而有此一问。” 洪宁提着的心暂时落了下去,依旧不改谨慎,盯着她:“是真是假,有什么关系?” “你请了大夫来,又让他治不好而归,这是损害医者名声的事,况且,你的脓疮,洪音小姐那天也听到了几句,既然病总是要好的,不如好在我手里,我这里有个药膏,能消去你脸上的旧疤痕。”悦糖心早准备好了说辞,这药膏是周大夫给的,她付了不少钱。 “能消去旧疤?”洪宁怀疑地看着她。 “宁家家大势大,洪家也不好惹,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悦糖心摊平手掌,一小瓶药膏立在掌心,白瓷的药瓶光泽温润,有淡淡药香。 洪宁有些犹豫,这个女孩子说得很清楚,这是一笔交易,她拿药膏换一个治病的名声,顺道还点明了,这病已然瞒不住了,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 悦糖心知晓她犹豫,把药膏放在桌子上:“明天我会来复诊,若洪宁小姐用了这药膏我就当做是你答应了,若是没用,我之后不会再来。” “哦,对了,那方子是敷衍洪夫人的,不喝也不影响什么的。”说完这句叮嘱,悦糖心才出了房间,跟江夫人一道离开。 洪宁站在窗前,看着悦糖心踏过鹅卵石小径,一步一步出了洋房,难得地陷入沉思,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胆大聪慧还是另有身份?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收回目光,戴好面纱半坐在床上,佣人敲了门,“小姐,药熬好了,按照那位小大夫的方子煎的。” “把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翌日,又是晴天,正逢圣格兰德女中的星期天,江夫人忙于生意,江明雅跟着家教老师上课,故而悦糖心打算坐电车过去见洪宁。 深绿色的有轨电车缓缓而来,悦糖心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找最角落的位置坐了,随着电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林溪岑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偶尔回家还能碰上电车里小憩的悦糖心,他腿长,几步就追了上去,攀着车厢外缘的栏杆上了车。 直到那人在自己身边坐下,带来一股子极浓烈的烟草味,这种香烟便宜,大多是普通人用的,味道刺鼻,悦糖心打算挪动一下身子,被人拉住了手臂,随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吊儿郎当的腔调:“别来无恙啊,小糖心。” 悦糖心被这个声音惊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规规矩矩地坐好,圆睁着眼看向他,林溪岑结实了些,穿着合身的灰蓝色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从清瘦俊美的文人变成了干练的小兵。 她把林溪岑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开,坚持往远处挪了挪,发现自己靠着窗子,出去的路被他长手长脚挡住,只能蹙眉,极冷淡地道:“我不喜欢烟味。”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你说。”林溪岑笑笑,显然心情极好的模样,脱下外套搭在外侧扶手上,露出里面的粗布白衬衫。 烟味果然散去不少,悦糖心恍惚想起前世的一些细节,彼时她是没什么靠山的三姨太,林溪岑对她算不上好,说话做事都是冷冰冰的。 他爱抽烟,在军队跟大家抽一样的老刀牌香烟,在家里抽昂贵的雪茄,她从不说自己讨厌香烟的气味,嗓子难受得忍不住才会捂嘴轻咳或者自己回房。 他每次进她的屋子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草味,“这么点儿烟味都闻不了,怕你被我睡的时候呛死了,晦气。” 悦糖心回神,垂头看着电车的地板,掩饰眸中的情绪:“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毕竟我们家没人抽烟。” “这是去哪儿啊?” “五少爷还是别多问了,你身份高贵,别坏了名声。” 下一秒,林溪岑站了起来,悦糖心以为他想通了要走,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他转了个身,左腿半曲靠在座位上,左手搭在她的肩膀,右手搭在窗户边,就像是把她圈在自己的身下,轻笑一声,盯着面前的少女,声音挑衅又欠揍:“我今天就要跟着你,有意见?” “你!”悦糖心咬唇,她的唇色本来就红润,一咬似乎能透出水来,配上一双清澈瞳仁,格外无辜,引人怜爱。 有个男人看不过去了,阻拦了一下:“先生,在电车上欺负一个小女孩,不好吧?” 林溪岑微微侧头看过去,勾起唇角,痞气十足:“那你刺杀军政府的人,把你关到监牢里,应该挺好的吧?” 第三十二章 意外的亲吻 那人脸白了白,不说话了,头也不回地走到后门处,下了车。 待到林溪岑转回头来,面前的悦糖心已经阖眼装睡,他只觉得好笑又无奈,面庞柔和不少,自顾自从她手里去拿藤编手袋。 悦糖心把手袋抓得很紧,他倒也没再坚持,喃喃道:“那你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呢?”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女孩安静的睡颜,倒是比起往日乖巧了不少,心里痒痒的:“国外有个故事叫睡美人,公主被人吻过才醒,现在这情况,我想试试。” 悦糖心:“......”你才十五岁,我才十四岁啊,禽兽! 他的气息清冽,还残留着极淡的烟味,这种气味离她越来越近,似乎近在眼前,眼前也越来越黑,那人凑得太近,几乎遮蔽了她的整张脸。 随即,什么东西碰上了她的鼻尖,干燥的,软软的。 “呵,”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语气里带了愉悦,莫名地撩人,“你别说,这样的感觉,还真不赖。” 悦糖心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林溪岑离她很近,鼻尖贴着鼻尖,没有近一步的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得逞的笑意。 他的皮肤很好,看得见细小的绒毛,俊朗的眉,含笑的眼,是温热且可以触及的存在,她看得愣住,随即少女眼眶里有了晶莹的泪,更显得瞳仁清澈,就连相触的鼻尖也红了起来。 见到她的眼泪,林溪岑慌了,“你你你,我又没真亲上去,你哭什么?” 电车这时候到了目的地,突然停车人会不自觉向后仰,悦糖心靠着座位退无可退,两人本就离得太近,唇瓣倒是真的贴在一起,一触即离,林溪岑瞪大眼,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变数,刚刚说的话跟现在的情况一比,简直是自打嘴巴。 悦糖心的眼泪倏然而落,刚刚流泪是为了让他心软离开,可谁能想到,真的亲了上去,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她觉得自己真倒霉,重活一世,第一次亲吻被大王八毁了。 周围也不是没有人看着这边,只是林溪岑拿身体挡着,他们看不着罢了。 “到终点站了,都得下车。”司机的声音沉闷。 面前的少女眼泪似乎是止不住的,林溪岑只得抱着她下了电车,她是很轻的,在怀里像只软糯的猫儿,默默地流着眼泪,还知道把脸往他怀里藏。 衬衫单薄,她的眼泪很快濡湿胸前那一块,湿而温热,像是要浸到他的心里去。 悦糖心当然得躲着,她是个女孩子,重名声,这世道,没了名声相当于没了一切,她再想往上爬就难如登天。 他看着街道一时间还真不知带她去哪里,故而去了最近的饭店,要了一个房间,付钱的时候才发现外衣搭在电车上,没有带出来。 他看了眼她的手袋,里头的吱吱似有所觉,小爪子递出一张五十块,付了钱,把她带到房间里,林溪岑出了一身的汗,在军里拉练都没这么累过,他轻叹,真是欠你的。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少女坐得端正,垂头不看他,眼泪似乎是止住了,只是还在抽噎,应该还在生气。 林溪岑没办法,单膝跪地仰望着少女,低声哄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逗逗你,再说,我也不知道电车会突然停下啊。” 悦糖心别过脸去,不说话。 “既然这事发生了,我可以娶你啊。” 这句话让她的怒火达到了顶峰,悦糖心咬牙:“你不配。”大王八,你才不配娶到我这么好的女孩子! “难道你想做我大嫂啊?”林溪岑对她当时偷看大哥的事情记得清楚,林家的五个儿子,她唯独对大哥不大一样。 “你说什么!”刚刚止住的眼泪被他气得再次复发。 “不说了,不说了,这样吧,我今天没什么事,随你使唤一天,不生气了,行不行?”他难得地好脾气,从前,他只对许语冰才会这样好脾气。 “真的?”她忍住哭腔。 “当然。” “那你回家去吧,离我远远的。” “......” 吱吱不知什么时候从手袋里钻出来,懒懒地看着她:“他刚刚可花了你五十块呢,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花了我的钱?”悦糖心急急忙忙翻开手袋,果然,她的五十块没了,好,很好,她张开手,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道:“还钱,六十块。” “怎么就六十块了?”林溪岑诧异于她的反应,刚刚还梨花带雨惹人怜爱,要钱的时候却是一副奶凶相。 “是,我记错了,”她精明地笑,狡黠又俏皮,特意拖长腔调,“是一百块。” 他左手覆上她张开的右手,轻拍一下,答应得爽快道:“一百块就一百块,你别哭就行。” “那么,我就走了,记得,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赚了五十块,她心情好了些,洪宁那边还等着她,也不多耽搁,“还有,别跟着我。” 少女走得潇洒,带起一股似有若无的体香,林溪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这算是被人讹了么?偏偏还只能认,他摸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又想起少女红唇的温热软糯,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洪宁窗下的海棠几年未开,这天却悄然鼓起了花苞,小小的藏在绿叶之后,故而也没人发现。 悦糖心敲门的时候,洪宁正在涂药,白色的药膏落在脸上,凉凉的,这种陈年的旧疤很难消去,这么一小瓶药膏能做到吗?她保持怀疑,但还是试了。 “进来。” 悦糖心推门进去,见了洪宁的动作有些了然,用了药膏,这笔交易算是成了。 厚厚的窗帘遮蔽外头的日光和窥探,房间里的镜子久而未用落了一层灰,洪宁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疤由来已久,换来了宁家对她死心塌地的好,也换来了这些年少女的自卑与冷漠,几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就好比现在的洪家已经不是母亲还在时候的洪家了。 悦糖心看着她的脸,脸上的假脓疮她没再贴,除去那条刺眼的旧疤,她无疑是很漂亮的,江明雅的美张扬而耀眼,洪宁的美张扬而压迫。 放着洪家大小姐不做,她要改名换姓成彤微嫁给林溪岑又是为什么? 第三十三章 江明毓 这么一想,悦糖心就没出声,只是静静地打量她,眸光复杂而深沉。 “你是来,”洪宁见她站在自己身侧半晌不出声,侧过头跟她复杂的视线相对,那种见了熟人百感交集的目光让她心头起了警惕,“怎么这么看着我?”难不成悦糖心认识从前的洪宁?不可能,她从小就取代了洪宁,就连洪家和宁家的人都分辨不出来的。 “我只是在想,等你的伤疤好了,一定很漂亮。”悦糖心收敛目光,因为洪宁什么都不知道,故而她才大意流露了情绪。 这好像是,从有了这道疤以来,第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夸她漂亮。 洪宁压住心绪,垂眸道:“等你的药膏有用再来说这话吧。”她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却似厚重云层有了道缝隙,隐隐透出些光亮。 悦糖心没有多待,把过脉就告辞。 霞光路前段的咖啡厅毗邻霞光公园,中西结合的装修风格很符合当下年轻男女的审美,樊灵约了她在这里喝咖啡,她自然是要去赴约的,樊灵嘴不严又贪图富贵,一边儿讨好者督军夫人和六小姐一边应付着五姨太,相信上次见面两人的谈话已经被两方知道了,她还真有些期待樊灵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二楼临窗的座位视野最好,能看清霞光公园的春日盛景,樊灵到得早,她着一身粉红色洋裙,本就不够白皙的肤色,衬得越发黑了两分,好在少女青春正好,一张小脸圆圆的,倒也瞧得出几分可爱,她定定地看着小桥流水,直到悦糖心在对面坐下才收回目光。 悦糖心把手袋放在身后,熟练地叫了一声,“Waiter,一杯美式。”她穿着老式但精致的袄裙,袖口的银丝滚边做成花型,浓稠黑发顺滑油亮,比烫了卷发的六小姐看上去都要讲究漂亮。 “你怎么穿这样老式的衣裳?”樊灵心头生出几分嫉妒,同是女佣,她好像穿什么都很出挑,尤其是一张脸,似窗外枝头的梨花,格外受人钟爱。 “啊?大约是我没什么钱花了。”悦糖心笑得腼腆,穷人家对于家境的事情大多是很难启齿的,她倒是说得坦坦荡荡。 “是送你东西的那个人不管你了吧?” 她问得这样直白,饶是悦糖心这样好脾气都变了脸色,语气微冷:“你今天约我来喝咖啡是有什么事?” 樊灵被妒忌冲昏了头,这才想起来意,上次两人见面的事被夫人知道了,细细盘问了她许久,又查了几位少爷的账才算是放心下来。这次夫人特意吩咐她过来,就是要给悦糖心一个好看,她道:“是这样,快到五少爷的生日了,就在下周五,夫人打算办一个生日聚会,还有五天,你也曾在五少爷手下做过女佣,故而我来给你送一张请柬。” 樊灵来送请柬,督军夫人还是把她当女佣罢了,悦糖心轻笑,论起林家其他人的生日,她可能不记得,林溪岑的生日,她却是记得的,在六月初六,现在才四月份,时间差得远了。 “确实,五少爷对佣人们都是很好的。”她应和道。 “那你一定会去的,是不是?” “嗯,我当然会去。” 得了她的肯定,樊灵觉得今天的事情办得利落又敞亮,到时候夫人会多给她几块钱或者多送几件衣裳。 又坐了一会儿,樊灵先离开了,她喝不惯咖啡,苦苦的,还不如甜汤来得好,悦糖心搅动着手边的咖啡,又看了会儿霞光公园的风景,这才将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溢满整个口腔,她忍住住了,甚至轻轻地咧嘴笑了。 打算走的时候才被服务生拦住,“小姐,您还没付钱呢?两杯,十块。” 在上流社会的交际里,主动邀约的人请客,几乎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悦糖心想当然地以为,樊灵会付账的,大约,她是把付账的钱扣下来了吧,这么一想,她轻轻摇头,在手袋里找了找,不够。 出门在外她一般会带五十块外加一些零钱用以坐黄包车,五十块被林溪岑用了,只剩下四块钱,这下子,倒是真付不起了。 服务生看着她翻找了手袋又面色尴尬,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小姐要是没钱付账,可以叫相识的人来送。” 给江家打电话,她拿起电话,拨号很娴熟,待到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温和的男声,分辨不清楚是谁,大约是江家的管家或者佣人之类,“你好。” “我是糖心,请让明雅接电话。” 那头顿了一下,才道:“你找明雅做什么?她出门了。” “......”出门了,那她还能找谁来帮忙,钟云家里没有电话,楼姨那边倒是有,可她偷懒没记,这时候倒是真真求救无门了。 “我是明雅的哥哥,听她说过你,如果有事情,可以跟我说。” “我在霞光公园的咖啡馆里,忘记带钱了,所以,”她越说越小声,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求助,又是这么尴尬的事情,她不免有些心虚。 “那你稍等,我马上过去。” 悦糖心又在座位上坐了会儿,她在回想前世这位江家长子的经历,听闻他容颜出色,在圣约翰大学读书,江家破落之后,按他的学历本可以找到一份足够糊口的工作,偏偏被某位富家子弟用计陷害,囚禁起来,亵玩了数月,最后疯癫,投江而死,倒是令人唏嘘。 江明毓进了咖啡馆,问过前台的服务生,付了账,这才上了二楼,靠窗的那边坐着一位少女,她垂眸似在思索着什么。 “糖心。”江明毓叫他。 少女转过头来,那人穿着黑色中山装,一副标准的学生模样,一张脸跟明雅足足有五分像,却不阴柔,只是俊秀,像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光芒都吸引过去,这么好的容貌,下场倒是凄惨,她眼底有深深地同情,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疏离又标准的笑意,“你就是明雅的哥哥吧?” 这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同情,故而江明毓多看了两眼,少女纯良无害,他暗道肯定是自己刚刚看错了:“是,我听母亲和明雅说起你好几次,说起来,你是母亲的干女儿,也可以叫我一声明毓哥哥。” “江先生,帮我付过账就好,改天我会登门还给明雅的。” 第三十四章 冤死 “付过了,我送你回去吧。”江明毓彬彬有礼,他说话的时候时时含着笑意,叫人如沐春风,家境良好却不骄矜。 “不用,我可以自己坐黄包车回去。”她道。 两人一起出了咖啡馆,江明毓很绅士地为她叫了黄包车又付了钱,目送着离开,这才上了自家的汽车。 黄包车还算稳当,悦糖心心想,只要保住江家不倒,江明雅江明毓兄妹俩的命运会就此改变吧。 转眼到了周三,洪宁脸上的疤已经消去大半,两人商量好把这事瞒得密不透风,洪夫人和洪音来得早,因着马上就到了悦糖心说的七天,她是来算账的。 洪宁带着面纱,看不清神色。 若是脓疮被治好了,就不是这个反应,故而洪夫人很有信心,来之前她还特意去找过焦神医,把悦糖心开的方子拿给他看,焦神医蹙眉骂道:“这是什么治病的方子,夏城地处南方,湿热是多数人都有的症状,她这方子,什么用都没有!” 为防万一,她还问了好几个大夫,都是一样的说辞,为了把事情闹大,她今天还特意请来了焦神医和宁夫人,倒要看看,悦糖心今天怎么逃。 最好把悦糖心绑起来,请许语晗来看看,百般羞辱,也算是极好的交代。 “她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过来复诊,对吗?”洪夫人穿了百蝶银丝旗袍,花纹繁复绚丽,显然为了今天这个日子用了心,等下宁夫人到了,她得好好接待,也得表现自己这个继母对洪宁的关爱,这样宁家才会不断地送钱过来,她们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嗯。”洪宁的声音缓而沉。 一边的洪音透过窗子张望着门口,显然很期待悦糖心的医术被拆穿,她是特意从学校请假过来的,只请了一个上午,就是为了把今天的情况绘声绘色描述给许语晗。 悦糖心来得准时,宁夫人坐汽车也到了,随后是焦神医,洪夫人待客周到,佣人依次上了白水、咖啡、红茶。 面前的白水显然冰凉,连一丝热气儿都没有,悦糖心无奈地笑,这洪夫人还真是短视,连装装样子都不肯,但凡有点脑子都看得出来,今天是要针对她。 宁夫人见事多,抬眼看着悦糖心,小姑娘生得伶俐,被慢待也没有丝毫不悦,从容端坐,倒是有几分名媛风范。 几人坐定,洪夫人客套了几句,才道:“说起来也算是有运气,先前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没治好,最近倒是碰到了糖心,虽然是自荐来的,但是听她自己说,比焦神医都厉害呢。” 这是捧杀,在宁夫人面前把她拔得越高,没治好洪宁怪罪下来就会越严重。 宁家上下对洪宁都很重视,故而这次宁夫人才过来,她道:“是吗?”说这话看的却是悦糖心,显然是给这少女留了一丝生路。 洪夫人倒是没想到宁夫人不信自己的话,反而询问悦糖心,心里骂道,果然不是宁家人,只是个嫁进宁家的陌生人,要是宁家的老太太来了,悦糖心今天说什么都得脱层皮。 “是这样呢,舅妈,当时我也在。”洪音亲亲热热地称呼,虽然宁家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自觉是洪宁的妹妹,以后也是能跟宁家攀上关系的。 “那这倒是有点不简单了。”宁夫人浅笑,她可只有一个外甥女,叫洪宁,还没开口,不过洪宁坚持待在夏城,为了让她不难过,宁夫人还是给洪音留了面子。 “我也是这样想呐,她夸下海口说,七天就能治好阿宁的病,所以我才请了您过来,毕竟这是大喜事,您说是不是?”洪夫人一副慈母做派,倒是挑不出毛病。 “是这个道理。” 得了肯定,洪夫人大喜过望,转而劝说起洪宁:“阿宁,你舅母都特意过来了,还是要让她知道知道病情,好放心一些。” “没多大好转,还是算了吧。”洪宁婉言拒绝,她的瞳仁染上了春景的瑰丽,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却是微弯。 “没多大好转?怎么会?那她岂不是骗了我们全家?”洪夫人捂嘴惊呼,指着悦糖心一脸的难以置信,“治病的时候你说得那么肯定,可谁想到,你就是个庸医!你就是来骗钱的,我要把你送到警备厅!” 洪宁静静看着,因为常年待在房间,她的皮肤瓷白,手里把玩着一个月白色的精致荷包,没有为悦糖心说话的意思。 这下子洪夫人底气更足,她转而挤出两滴泪,跟宁夫人道歉:“是我关心则乱,太想治好阿宁的病,这才轻信了人,不过幸好,阿宁没什么事,以后定然会为她找更好的大夫。” “劳你费心。”宁夫人兴致缺缺,这次过来又是白跑一趟,洪宁的病不好,宁家始终抱着一份歉意,故而她心里起了恼火,对悦糖心语气也重了些:“大夫需要对病人负责任,还是不要随随便便说大话的好。” 悦糖心看了眼焦神医,疑惑道:“在我之前,焦神医不是也开了方子没治好吗?怎么单单送我去警备厅了呢?” “你哪里能跟焦神医比?”洪夫人轻蔑一笑,“他是北平神医,给多少高官治过病的,阿宁这病难治,这才失了手,焦神医分文不取,可谓清正。” “我每日都来复诊,至今亦是分文不取,何来骗钱之说?” “什么?”洪夫人瞪大眼难以置信,洪宁住的地方里悦家不近,每日坐黄包车的路费再加上这小妮子每日的衣裳花样,哪里是那样一个家庭承担得起的!她下意识以为悦糖心跟洪宁要了不少钱。 “姆妈,不论她有没有骗钱,没治好姐姐,反而让病更加严重,就是最大的过错!”洪音扯扯母亲的衣袖,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就是。”洪夫人差点被她绕了进去,这才想起来,之前跟焦神医串通过了,把洪宁脸上的脓疮说轻微一点,到时候把脓疮变得更加严重赖在她身上!她情绪缓和下来,看向焦神医,眼底含了深意,“焦神医,你说一下阿宁的病情吧。” 焦神医抚着胡须,故作高深道:“洪宁小姐右脸上有小部分脓疮,左脸上有一道旧疤,”他这次来夏城,什么都没捞到,反而不知道被谁打晕,在昏暗的地方关了好几天,洪夫人找他帮忙,答应隐瞒他没治好洪宁的事不影响神医声誉,又给了不少钱,故而这谎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第三十五章 诊金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确认一下阿宁脸上的情况,不然,被人害了都不知道,别人还以为我这个母亲不关心阿宁呢。”洪夫人道。 洪宁手里的荷包是老式的,绣了栩栩如生的彩蝶,有些年头了,那是宁家老夫人送的,里面有家传玉佩,足以说明宁家对洪宁的重视。 故而洪夫人只敢劝说,却不敢逼迫洪宁的。 宁夫人点头道:“是,阿宁戴面纱好几年了,都长成大姑娘了,一定跟你母亲很像。”说完她拍拍洪宁的手,“若是病情更加严重,舅母肯定是要为你做主的。” 有了宁夫人劝说,洪宁眼底有了波澜,隐隐带了水光,衬得一双眼更加清澈漂亮,声线轻缓:“谢谢舅母关心。”她的手指极为纤细修长,似珍贵白玉,手指轻抬解开了面纱,先是露出左脸,上面的疤痕虽然淡去不少,还是看得出来。 洪音心底嗤笑,就凭脸上这么丑的疤,洪宁这辈子都追不上自己了,大约只能仗着宁家的势找个农户吧。 她的动作极慢,吊足了胃口,这才把面纱彻底揭开,露出无暇的右脸。 是的,无暇的右脸,哪有什么脓疮! 焦神医凑近了想看个清楚,那么严重可怖的脓疮,又找不到病因,怎么可能治好!单凭一张治湿热的方子吗?初学医术的徒弟都会的方子,能治好这么严重的脓疮,不对,这根本不对症啊! 另一边的洪夫人和洪音愣住了,哪里有什么脓疮,只剩下一条很丑的旧疤而已,难道还真让悦糖心治好了? 洪宁羞涩一笑,拉着宁夫人的臂弯撒娇:“舅母,我的疤涂了药膏还没全好,这才不想给你们看的,等过些日子好了,我还要去杜城待一阵子呢。” 宁夫人听她话里的意思,这多年的旧疤居然能好个完全,她奇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洪宁看向悦糖心,脸上写满感激:“是糖心,她的医术真的很高明,不但治好了我的脓疮,不留一点痕迹,还让我的疤痕变浅了不少,她说,再有半个月,这疤痕就彻底消去了。” “原来这小姑娘医术这么好啊。”宁夫人心情大好,这一趟回去把阿宁病好大半的事情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肯定是再高兴不过的。 洪夫人像是被人打了脸,这才艰难地开口:“瞧我,连事情都没弄清楚,谁能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能治好阿宁的病。” 洪音则是死死咬着唇,她下午回学校要怎么跟许语晗交待,请假之前还特意拍胸脯保证过,一定要让悦糖心狼狈,结果反而是叫她得了宁家的感激。 “你是叫悦糖心吧,很感谢你帮阿宁治病,宁家会重谢你。”宁夫人面庞舒展开来,郑重地对她表示感谢。 洪宁道:“舅母,就别给钱了,不如答应她一个愿望吧。” 宁夫人诧异了,如果说她医术好治好了洪宁是偶然,那么能让一向冷淡不求人的洪宁为她开口要一个愿望,还是偶然吗?不过宁家有这个底气,所以她答应下来:“也好,小姑娘,你有什么愿望?” 悦糖心道:“我跟干妈想请您吃一顿饭。” 这是要在饭桌上谈事情了,这小姑娘倒是真不简单:“那就明天,我住在夏城的文明饭店,到时候去前台报你名字就成。” “谢谢舅母!”洪宁笑起来,她的长相本就美艳,褪去往日的冰冷,倒是让人觉出几分亲切来,“宁家送了个愿望,那洪家肯定也会重谢糖心的吧?” 被宁夫人盯着看,洪夫人也只得笑道:“宁夫人谢是宁家的心意,洪家还是要谢你的,这样吧,洪家的诊金明天送到你家里。”她心里恨得咬牙,这事不但办砸了,还得付给悦糖心诊金,越想越气,明天给她送过去二十块敷衍了事便罢。 “夫人,你不会是打算送一条小黄鱼吧?”洪宁问道,“虽然是多了一些,但是糖心可是救了我的整个人生呢,等我病好了,就能出去读书交际,这么一想,好像一条小黄鱼又很值当了,舅母,你说是不是?” “确实,这样神奇的医术,值得。”宁家家大业大,对于钱不怎么看重,可是洪家不一样,洪宁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付一条小黄鱼的诊金,算是大出血。 洪夫人兴致缺缺地送客,一想到要送出去一根小黄鱼她就心痛得要滴血,那够在最高档的百货买好几件衣裳了。 洪音拦住正打算上黄包车的悦糖心,恶狠狠道:“你别以为自己能永远这么好运!许语晗才不会放过你!” 悦糖心听完,把她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扒开,有些嫌弃地拍了拍:“给别人当狗你还上瘾了?” 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侮辱性这么强的话,洪音反驳道:“你乱说什么!你才是给别人当狗,这么帮江家,就不怕人家达到目的一脚把你踹开!” 悦糖心凉凉地看她一眼,那种冰冷的、无视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再可怜不过的丧家之犬,等洪宁好了,回了洪家,你们母女俩还能过得舒坦吗?连这点事情都没想好,真是蠢笨无知。 她的目光渗人,洪音不自觉就往后退了两步,悦糖心上了黄包车,“往前走。”待到走远了些她才又道,“去江家。” 江夫人这几天正在发愁,杜城宁家购置了一批新的纺织机器,能让布料的价格再往下降一成,多少人都眼热想要跟宁家达成合作,为此,她把利润已经压得很低,还是没谈成,其中有人在暗中操控,目的就是要搞死江家,偏偏只要宁家不松口,这事就没得谈,江夫人给宁家发了好几次帖子,连见一面都见不到。 佣人直接把悦糖心领了进去,她穿着白色斜襟衫配上浅粉色长裙,像是枝头的春桃,说不出的清新俏丽,江夫人手扶着额角,脸上写满疲倦,好像几天的功夫,皱纹都多了几条。 看到悦糖心,江夫人脸色才好看一些,伸手招呼她:“快进来坐。” “干妈,我治好了洪宁,宁夫人说会答应我一个愿望,明天我们去文明饭店找她。”悦糖心的话轻轻浅浅,陈述得极为平静,像是做了一件极小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月黑风高夜 “你真的治好了洪宁?”江夫人也诧异,她最初抱了浅淡的希望,但是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天真,难道真的打算让糖心一个小姑娘治好北平神医都治不好的病吗?故而她并不责怪糖心,只怪在江家和宁家的合作里搞鬼的人。 “是的。” 佣人上了牛乳茶,奶香和茶香混合得很好,悦糖心小口小口地喝着,文雅又平静:“我跟宁夫人说了,明天和干娘一起请她吃饭,至于谈什么事情,我全都听干娘的。” “好孩子。”江夫人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这几天的挫败让她心情郁结,倒是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把珍贵的愿望让给了江家:“这事要是成了,江家上下全都感谢你。” 悦糖心没多留,沿着悠长街道一步步走回家,江夫人着急上火了一周,而她几天前就跟洪宁达成了合作,选择今天告诉江家,就是要让她知道,这个恩情来之不易。 暮色西斜,悦糖心半躺在摇椅里,眼看着太阳缓缓而落,绯红的晚霞落在少女脸上,似最浓艳的胭脂,她阖眼沉思,只余下耳边爬山虎绿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明天她只是陪江夫人过去,不需要操什么心,倒是周五的生日宴会,很显然是个圈套,督军夫人的手段前世她也是领教过不少的,那就是时候提一下一些人的把柄了。 隔天,洪夫人倒是真的派人来送诊金,小黄鱼放在精致的小匣子里,悦糖心打开,用手掂了掂分量,这才对来人道:“多谢。” 她把小黄鱼放在手袋里,用帕子包了,这才出门去了江家,江夫人着暗红色旗袍,宽大格纹外套,手提牛皮包,卷发梳得整齐,心里有了底,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处处透着自信优雅。 江夫人和宁夫人足足聊了大半天,等到两人谈完事情友好握手,文明饭店的餐厅已经亮起了盏盏明灯,花纹繁复的水晶灯让人即便是在傍晚的昏暗里都可以欣赏到整座大厅的华美,江夫人的心情亦随之明亮。 “事情很顺利。”江夫人嘴角的笑意不加掩饰,江家保住了,甚至能更上一层,她看着身侧缓缓而行的少女,对她越发欣赏:“糖心,我要怎么谢你?” “干妈,谢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今天还想去洪宁那里给她复诊,你送我过去吧。” “当然好。” 海棠像是一夜之间开出了花,佣人说起的时候洪宁还不信,她开了窗子往下一看,可不是,那海棠正开在她窗下,绿叶中的红花格外显眼动人,明黄的花蕊清甜,引来了蜂蝶环绕,沉寂已久的园子焕发生机,正如她久病,即将治愈。 因着在文明饭店没什么事,悦糖心吃得太饱,这边佣人上了咖啡,她实在喝不下,只端坐着端详洪宁,洪宁穿了大红色的袄裙,衬得她皮肤白皙,不细看都看不出疤痕,也没再戴面纱,神情里带了愉悦,姿容妍丽,说话都不自觉带了俏皮:“这是来给我复诊啦?” “是。”悦糖心点头。 洪宁看了一眼佣人,她们退了出去,悦糖心从手袋里拿出帕子包着的小黄鱼:“答应你的,我只要宁夫人的承诺,洪夫人的酬金全数归你。” “这可是一根小黄鱼呢,我还以为你要独吞了。”洪宁示意她放在茶几上,昨天两人一唱一和让洪夫人气个半死,配合得倒是很默契。 “说好的事情,我一般不会反悔。”悦糖心毫不怀疑,她今天不把小黄鱼送过来,明天洪宁就能想法子让她的努力化作一场空,甚至能悄无声息把她抓起来。吱吱不小心撞见了焦神医蒙着眼睛被人从洪宁家里丢出去,那天焦神医过来给洪夫人帮腔毫无异样,显然还不知道这事是谁做的。 “说实话,我觉得你还不错。”洪宁笑笑,贫穷而不贪财,至少算是个聪明人,焦神医就不一样了,为了钱帮着洪夫人,毫无原则,迟早要出事。 为她把过脉,又送了一瓶药膏,悦糖心才回家。 夜风微凉,由小巷深处扑在她的脸上,巷子里黑黢黢的,悦糖心闻到了淡淡的气息,那是烟味,极其便宜的烟草味,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子,紧握在手里,末端尖锐,她的手自然垂下遮掩得很好。 行走间少女的白色皮鞋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由远而近,暗处的人穿了一身黑,攥紧了手里的匕首,鹰一般锐利的双眼里闪过锋芒,待到脚步声近在耳边时,他突然动了,按照他之前的预料,应该一手捂住女子的嘴,一手拿着匕首没入身体。 似乎只是片刻的功夫,匕首偏了,而他的喉咙被尖锐的物体刺穿,疼痛让他皱眉,借着稀薄月色看清了少女的面容,模模糊糊的,一双眼里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因为见了血生出兴奋,她舔了舔唇角,笑得像月下吃人的鬼魅。 手帕上似乎还残留着小黄鱼的气息,她用帕子紧紧地捂了那人的嘴,白皮鞋踩着他手里的匕首,你没给我留活路,那我也不会给你留,银簪子在他心脏处又扎了几下,这才作罢。 少女的右手沾满了鲜血,就连衣裳都被染红小半,她收起簪子,把人踢到路边,这才匆匆向里去了钟云家。 钟叔钟姨不在,院子里的丁香沐浴月光,似披着朦胧薄纱的美人,钟云还没睡,昏黄灯光下读书的娴雅侧影被敲门声惊动。 “糖心吗?” “是我。” 木门打开,门外的悦糖心披着长发,带着一身血腥味,格外从容,眼神亮晶晶的。 “你这是怎么了?”钟云把她拉进来,虽然自小没见过太血腥的场面,但是上次救那个陌生人算是有了经验,钟云对血腥味记得深刻,这样的出血量,应该很严重吧。 上上下下检查过,悦糖心只有手臂破了皮,她才稍稍放心:“快,跟我进房间包扎。” 她简单清洁了一下血迹,又换了件干净衣裳,这才跟钟云一道去了楼姨家里借用电话,早在杀人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怎么处理尸体,唯一能帮她且不留下痕迹的,只有那个人。 夜色更加深沉,半月被浓厚的云层遮蔽,这是真真正正的月黑风高夜,当然也是杀人越货时。 第三十七章 痛恨的根源 阿飞带着两个手下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小姑娘提着油灯站在中段,她带了面纱,等人走近了递过来一张五十块:“多谢。” 地上那人显然已经死了多时,一旁的血迹都已干涸,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被风吹散,反倒是那女子身上的桃花香格外浓烈。 “应该的。”阿飞接过钱,招呼手下两人去收拢尸体。 “说起来,要是找你们的次数多了,能不能便宜点?”她是真觉得贵,一次五十块,赚钱都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少女的眼神格外镇定,这样深的夜色里,独自面对着尸体等人来,还能平静地讲价,故而阿飞多看了她两眼,她的长发只拿一根红绳粗粗系了个结,自然垂在身后,一双眼映着油灯的昏黄,透出一股子幽冷。 阿飞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讲价的,看在她年纪小,也没有太凶:“司南阁办事,从不讲价。” 两人把尸体装进麻袋,抬走了,阿飞随后跟上,车子驶离。 悦糖心盯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开始后悔自己在心脏处补刀了,她习惯性地,坐在血液之上,青砖地面冰凉,男人死时的模样刻印在她心里,跟记忆重合。 那是十六岁的时候,林溪岑把她跟一个濒死的男人关在牢房里,“他是为了让你成长而死,不亏。” 亲眼见着一个人的生命随着血液减少而流逝,男人瞪大了眼,怨恨地看着自己。 男人只撑了两个小时就死了,牢房不大,他的血液遍布整个地面,染红了她的衣裙,低头是满地的鲜血,抬头是那人死不瞑目的一张脸。 死人的瞳仁是极可怕的,黑黢黢,仿佛能映出漫天血色里她苍白的小脸,仿佛能映出地狱里的恶鬼。 牢房漆黑,夜幕悠长,悦糖心睡不着,她睁眼闭眼都是那人的模样,就好像,十六岁的时候,她受尽了一生的苦楚。 “糖心,糖心。”钟云摇醒了她,“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没事。”悦糖心有些虚弱,这段记忆好像被她选择性屏蔽掉了,直到今天,相似的情景才让她再次想起。 这里,是痛恨的根源。 不论现在的林溪岑是怎么样的,哪怕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她都要毫不顾忌地,残忍地,把受过的伤痛一一还回去。 黑市,司南阁。 阿飞带回的尸体都会经过简单的尸检,再拍照记录,这是司南阁私下做的行当之二,贩卖消息,之一则是收敛尸体。 “尖锐物体穿刺喉管,一击毙命,后因泄愤或者补刀在心脏处连扎三刀。”白色橡胶手套上沾染了血迹,顾司南脱下手套,例行问道,“这次是什么人?” “这次倒是不大一样,地方是在贫民区的小巷里,那人是个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几岁。”阿飞感慨道,“这世道,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知经历了什么,对着尸体平静讲价,真是造孽。” 阿飞有个十三岁的女儿,天真可爱,他瞒着家里人干着这样的行当,头一次见小姑娘这样,把自家女儿代入进去,他实实在在受不了,心疼无比。 “少说话多做事。”顾司南冷声道,在这行做事,不能太有良心,阿飞有了家人,做事总瞻前顾后,让他敛个尸体都感慨良多。 等到天明,悦糖心才入睡。 钟云无声地翻动着面前的书页,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她见到了血迹,也见到了小巷墙边的一团黑,隐约是个人,这一晚,糖心做了什么事,她心底也有猜想,只是不敢问,糖心好像再也不是原来的糖心了。 天高云淡,悦糖心是下午醒来的,她没什么胃口,细致地把自己收拾过,这才换了衣裙去往林家。 督军府还是一贯的守卫森严,悦糖心被人检查过手袋才进去,樊灵来接她的,穿着林家女佣统一的斜襟衫,梳了一条长辫子,领着她向前:“你倒是打扮得很漂亮。”这话里有股酸溜溜的意味,都是穷人家的女儿,上天好像格外眷顾她。 “嗯。” “说起来,你有帮五少爷准备礼物吗?”樊灵又问,似乎是成心羞辱她,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也是,你的家境送得了什么礼物,总不会自己做个破烂送过来吧,真是笑掉大牙。” 礼物?她还真没准备,这几天事情太多,再加上她潜意识里觉得林溪岑的生日不是这个时候,今天只是董如婉的一个圈套,也就忘了礼物的事。 瞧见她心虚的模样,樊灵心里舒服了不少,悦糖心不论把自己打扮得再好,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贫穷和自卑:“算了算了,没有就没有吧,夫人大约也不会怪你。” 生日宴会请的人不多,至少从悦糖心一路进来就没怎么见到旁的人,待到大厅,彩带鲜花布置得倒也美观大方,里面坐了一些宾客,悦糖心不怎么认识,只看教养和气质,她觉得这些人不是上流社会的人,更加朴实,倒像是乡下来的,想到明凤给自己递的消息,这些应该就是林溪岑在乡下时候的邻居以及朋友们了吧。 “哎哟,糖心来了。”董如婉对她的态度格外温和善意。 “夫人。” 好一阵寒暄过后,才有人问起:“溪岑呢?不是今天的主角吗?怎么还不出现?”问话的是一位少女,差不多十五岁,皮肤泛黄,人也瘦削,穿了粉嫩的袄裙才显出几分机灵来。 “哎哟,溪岑这孩子啊,我昨夜叮嘱他今天有生日宴会要他早点回来,这不,现在还在军营没回来呢。”董如婉对他们倒也客气,眼底的鄙夷一闪而过,要不是为了扳倒林溪岑,她用招呼一群乡下人么,传出去都丢她的脸。 “我知道溪岑这孩子不多话,故而这次生日宴会没有大办,只请了跟他关系亲近的人,比如这位,这是溪岑之前的女佣,叫糖心的,她把溪岑照顾得可好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乡下人朴实,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听到她照顾溪岑,真心实意地夸她:“谢谢照顾溪岑了,这姑娘真精神。” “是啊,城里的姑娘都这么水灵吗?白嫩嫩的,好漂亮。” 林清蕾站在二楼,听着他们说话,翻了个白眼,母亲把他们请去哪里不好,非要请到家里来,她以后怎么出去见同学啊,而且那群人是什么审美啊,对着一个女佣夸了半天,他们昨天就来了,都没夸自己几句呢。 第三十八章 丑事 优雅的音乐声里混入了意外。 滴答。 红酒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流,悦糖心盯着面前的始作俑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佣,她手里还捏着空空如也的红酒杯,不住地弯腰道歉,却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移开,眼底的心虚遮掩不住。 明凤走到她面前,呵斥了那女佣几句,拉着她就要往楼上走:“二楼有专门准备的更衣间,还有一些替换的衣裙,都是干净的,你随我来。” 明凤是督军夫人董如婉身边最得力的人,她的话还是很有分量,悦糖心跟着她上了二楼,英式的桃木门典雅大方,放眼望去,每一间都一样,要是不住在这里,还真分不清每间房间是做什么的。 一直走到二楼的尽头,明凤推开门,抬手请她:“就是这里了,请进。” “你确定吗?”悦糖心记得清清楚楚,这里是林溪岑的房间,从他搬进洋房再没换过,哪里是什么更衣间。 “那当然,这里是督军府,我怎么可能会弄错?”明凤语气强硬了些,倒是率先走了进去,似要证明给她看。 悦糖心也随后跟了进去,这房间分内外两层,外层有小沙发喝茶休息,内层才是换衣服的地方,中间用一扇小门相隔。 明凤指着里面:“衣服就在里面,我在这里等你,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不要磨蹭。” 里面的房间算是一件标准的卧室,2米的大床,被褥柔软舒适,一侧的桌子上放了熏香,香气似深谷幽兰,冷冽,却能勾起人心底的一团欲火。 所幸房间外面即是阳台,悦糖心站在阳台处透了透气,楼下有佣人看见了她也不做声,沉默做自己的事情。 楼下却是正热闹,林溪岑回来了,他穿着军服,瞧着比初来林家要成熟很多,见到村里的人难得地高兴不少,绷紧的面部线条微松,现出几分柔和亲切。 跟人寒暄了几句,董如婉就上前去劝,“这孩子,真是,快回房间去换身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就放在衣柜里了,换完就下来,好好地过个生日。” 林溪岑被催促着回了房间,很久都没回来。 收到明凤和外面佣人的暗示,董如婉红唇微动,笑得舒冷,好,可真好,这件事才是真真做得好。 “五少爷怎么还没下来?” 不知是哪位佣人说了一句,这下子其他人都感觉时间有点久了,应道:“是啊,溪岑怎么还没下来。” “各位稍等,我带人去看看。”董如婉这个慈母做得周到,格外善解人意。 明凤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外间没人,于是又往里间走,有什么声音传出来,似是闷哼,性感又羞耻,董如婉和明凤都是经过人事的妇人,自然懂得。 明凤信心满满地推门,里面的大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子黑发铺陈,半趴在床上,全身被盖得严严实实,反观那男人,则是胸膛半露,现出几分精壮线条,以及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不是林溪岑还是谁。 这事,成了! 董如婉大喜,这主意是真不错,既能让林溪岑不再挡路,又能处理掉碍眼的悦糖心为儿子出气。 督军对儿子严厉,之前因为类似的事苦罚了清风,这次林溪岑再犯,自己添把火,只会罚得更重,至于被污了清白的女佣,周兰怀孕才保住一条命,等她生下孩子就会被除掉,悦糖心嘛,同样的下场。 “哎呀呀!真是造孽!” 门没锁,董如婉的尖叫吸引了不少人来,最先到的是林清蕾,当场羞得面庞通红:“五哥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溪岑怎么变成了这样?”短胡子的男人恨铁不成钢道,他是林溪岑的舅舅,朴实的乡下人,一辈子种地为生,妹妹做了林家二姨太,死后林溪岑被送回乡下,他真的是当成亲儿子在疼。 “是啊,这孩子,我也没想到他会,”董如婉掩面,再难说下去。 “姆妈,还是先解决吧,叫人看见了家里的丑事多不好。”林清蕾不知道姆妈的计划,她只觉得丢人,太丢人了。 上次林清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一直咒骂周兰,下意识地为三哥开脱,这一次,却是在怪林溪岑,乡下来的土包子,做出这种事,活该被赶出去,别丢林家的脸。 “是啊,是啊。”明凤也劝道。 董如婉指挥着佣人把其他人请下去,房间里一时空了不少,明凤上前去摇醒两人,林溪岑先睁开了眼,他的羽睫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连醒来都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半露的胸膛随着他坐起被衣服盖住小半,这样的少年,干净到,让人不相信脏污。 “林溪岑,你做了什么?”董如婉厉声质问,“你父亲疼爱你,我就让你搬到这边来,好好地教养,你要读书我也同意,你要进军队里我也同意,你就是这么回应我的?” “五哥,你太过分了。”林清蕾一张小脸上写满愤怒,眼底还有说不尽的鄙夷,对这个五哥,她从来不当成亲人,最近住得近了,没那么讨厌了,又出了这种事,果然是姨太太生出的儿子,骨子里就是卑微丑陋的。 他的眉头轻蹙,露出两分迷茫,眼底似有雾气遮掩情绪,声音低而弱:“我做了什么?” “你还有脸问!我已经派人去请督军了,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好儿子!”董如婉冷哼道。 身侧的女人动了动,翻了个身,也坐了起来,露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普通的面容熟悉的衣着。 她穿着林家女佣统一的衣裳,小脸略圆,看久了倒也有两分讨喜,却绝称不上美丽,那是跟悦糖心,完全不一样的脸,是林清蕾的女佣,樊灵。 “怎么会!”董如婉低声咬牙,应该是悦糖心啊,怎么会变成了樊灵?! 林清蕾气得狠了,她只道是个女人,却不知道是樊灵,哥哥睡了身边的女佣,这件事不但叫她厌恶,更叫她恶心,实在忍不住她上前打了樊灵两巴掌。 响亮的耳光声响在房间里,也响在樊灵的心上,她没被打过,尤其是她一心想着成为人上人,还没做成先被人打了耳光,她捂着脸一脸怨恨。 “真是污糟事!”董如婉道,“收拾收拾吧,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如实跟他说的。” “说什么,我这就来了。”林督军脚步沉稳,语气里自带了威严,看着房间里的情形先垮了脸,“林溪岑,你给老子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九章 林溪岑受罚 悦糖心来得晚了些,面上带着小心翼翼,像是误闯人间的小鹿,眸子里带着光亮:“夫人,我换好衣服了,只是不知怎么了,明凤姐带我来的却是这间屋子,等我醒来,却在隔壁屋子。” 这话似石子投入湖心,起了微澜。 隔壁屋子,才是更衣间,那就是明凤带错了路?怎么可能,她在林家多少年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路,一句话,倒是说出了明凤的可疑。 “悦糖心,你在说什么呀?你来过这里几次?我可是多年的老人,怎么会带错路?”明凤盯着她,话语严厉。 似是被目光震慑,悦糖心身体哆嗦了一下,脸白了白,更加柔弱,她讷讷地:“是我记错了,我自己走错了房间。” 林督军疑心最重,两人几句话说下来,更像是明凤带错了路,又仗着在林家逼迫悦糖心改口了。 眼看着对付悦糖心不成,但是对付林溪岑却是可以的,董如婉劝道:“毕竟她只是个女佣,大概就是自己走错房间了,我们还是来说说溪岑的事吧,这孩子,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 目光转回到林溪岑身上,他站直了身子,正低头把衣服上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半透明的白扣子似乎跟他的手指融合为一体,说不出的矜贵清冷,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硬挺的脸部线条刻画出军人的坚毅,唇角微抿,带了不悦:“父亲是我想听我说?” “拿我的鞭子过来。”林督军吩咐身边的副官,声音冷硬,儿子的不悦像是挑衅,冒犯了他作为父亲的威严。 鞭子很快拿来,悦糖心以为林溪岑会说些什么,他只是沉默。 男人倒是硬骨头,鞭子打在身上都没什么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他的白衬衫很快被打破,鲜血顺着皮肉、沿着裤子流下,足足打了十八鞭,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上面有狰狞的旧伤痕,还有血淋淋的新伤痕,叠在一起,似一张毫无逻辑的血色涂鸦,触目惊心,仿佛在讲述他经受的苦楚。 悦糖心想起来了,五姨太经常会寻个小错处去督军面前告状,在这之前,他吃过数不清的鞭子,有一次鞭子,是因为自己,她心头升起小小的不忍,很快便被自己压了下去,冷眼旁观。 一顿鞭子怎么够!董如婉当然不会让他只受一顿鞭子,故而打下第十八鞭之后拦住了林督军,求情道:“这么打孩子多不好,要不也像清风那样惩罚吧。” 董如婉是二儿子清阁回家的时候才知道,清风被安排去做了伙头兵,伙头兵整天灰头土脸,各种杂活多到做不完,已经累瘦了十几斤,故而她掐着手心,发誓要把同样的苦还在林溪岑身上。 林溪岑咬牙受着,双手握拳捏紧,手背上青筋明显,鞭子停下来的时候已经面色苍白,他的嘴唇没了血色,眼神空洞,有种虚弱的美,好一个慈母,二十鞭快打完了才拦。 “像三哥一样?”林溪岑笑得挑衅,“我可跟三哥不一样,我跟这个女佣不熟,更没有碰她。” “这里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夫人,是五少爷叫我过来的,他说,觉得我很好,所以,”樊灵半坐在床边,委委屈屈地落泪,“五少爷大约只是情不自禁,夫人别怪他。” 樊灵的话无疑是佐证,咬死了跟林溪岑之间有事情,董如婉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并不影响顺势应下,她道:“那是自然,是林家对不住你,这事我会为你做主。” 事情分明。 林督军本意是想来参加儿子的生日宴会,半路跟夫人的副官碰上,这才能这么早到,他准备的礼物就放在楼下,只等上蛋糕的时候送了,此刻,他的礼物像是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 “把他给我送到军政府的监牢里去,当个狱卒,吃在那里住在那里,让他看看,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是什么嘴脸,什么下场。”林督军丢了手里的鞭子,气哼哼地离开了。 比起狱卒,伙头兵要好上十几倍,董如婉觉得这口气出得很好,满意地一笑,转身看到悦糖心都没那么火大了,来日方长嘛,有的是机会。 “走吧,清蕾,我们去把客人送走。”督军夫人领着六小姐下楼了,事情闹成这样,生日宴会是没法再开下去了。 阳台外的梧桐树高大,阳光透过细密的缝隙落下来,他身上似有星流涌动,幽深的眸子看过来,没了刚刚的坚毅,似乎,是脆弱,像张一触即碎的薄纸。 悦糖心没再多待,走出了房间,跟董如婉寒暄几句离开了督军府。 黄昏将街道分出明暗,她提着小包逆着日光缓步走着,虽然临时起意变了计划,到底还是如她所料,林溪岑受了苦,自己安然无恙。 街边小摊上有热气腾腾的面条,她要了碗阳春面,因为烫口,她吃得极缓慢,眼睛被升腾的雾气遮住,嘴唇有了水色,似池塘里飘着的桃花瓣样鲜嫩。 被派去监狱当差,好像又能几个月见不到他,一百块到时候要换成两百块来要,想到钱,她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糕点和酒水一一撤去,洋房华美的客厅又恢复了原样,董如婉半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的明凤:“说吧,怎么回事?悦糖心怎么换成了樊灵?” “我也不知,我明明带她进去了,又在外面看着,怎么会呢?”明凤老实回答。 “你确定时时都在门边看着,没离开过?” 明凤想了一会儿,才犹豫道:“说起来,好像,离开了一下,因为那时候五少爷朝我这边看了过来,似乎起了疑心,我就往拐角处走了走,大约一小会的空档。” “蠢,这种事情不能有任何纰漏!”董如婉教训完明凤,抬手让她在身边坐下,“不过今天这事虽然有变数,终归还是做到了一半,也就不怪你了。” 大约是那悦糖心稍稍机灵了一点,发现不对劲,躲了起来,林溪岑正好跟樊灵混到一起,这才让她今天的谋划没有落空,这两人的关系也算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事情。 “多谢夫人宽容。”明凤松了口气,又问道,“督军刚刚把礼物送到了厨房,说是跟蛋糕一起端出来,现在...” “丢到他房间里。”董如婉大发慈悲,一个破礼物而已,能有多珍贵。 第四十章 事情原委 “衣服就在里面,我在这里等你,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不要磨蹭。”事情的转变就出现在这句话之后。 “你知道宝来吗?” “什么宝来!”明凤装得沉稳,“快去换衣服。” “宝来现在应该两岁,养在你邻居家里,从生下来就大病小病不断,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宝来姓林。” “你怎么知道?”明凤彻底平静不下去了,她居然知道宝来,还知道宝来的身世!那孩子的存在瞒过了林督军瞒过了董如婉,却没瞒过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说吧,夫人的计划。” 明凤不回答她,沉默更加让她确信今天的圈套,而且这个圈套就发生在林溪岑的房间里,房间里是很微妙的,悦糖心想起董如婉曾用过的一种手段。 “那我猜猜?男男女女在房间里,大约就是那点事吧。” 明凤咬紧了嘴唇。 “帮我把樊灵叫进来,记住,不要声张。” “你到底要做什么?帮了你我会被夫人厌恶惩罚的,我不能做。”明凤扭过头去,她的右手紧紧抓着裤子,内心剧烈挣扎。 悦糖心不急,她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陈设,全新的印度挂毯为墙壁增添色彩,原木矮脚柜上堆了不少书本,最上面还是那本《孙子兵法》,他是有多爱读这本书啊。 明凤还没改变态度,悦糖心决定帮她一把:“当收留宝来的时候,对夫人来说,你就不是一条忠心的狗了,而且,这事我会办得让夫人满意,你还是能安稳地在林家待着。” “我凭什么相信事成之后你不会把我卖了?”明凤盯着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无辜的面容下又藏着怎样一个人? “她的性子你了解的,会默不作声处理掉宝来,还有所有知情人,林家的子嗣这么干净就是证据啊。” “好,我只帮你这一次。” 至于说服樊灵,就更简单了,她见过上流社会的优越生活,心底种下了虚荣和嫉妒的种子,一经撺掇就会头脑发热。 “你知道我身上的东西是谁送的吗?大少爷。”悦糖心笑得甜美,她手腕处的玉镯子成色上好,似碧波幽潭,衬得女子的皓腕更加细嫩优美,青嫩里多了柔婉。 “你怎么认识大少爷?”樊灵奇道,悦糖心做女佣的时候没怎么来过洋房里,走了之后更加没机会见到大少爷,两人是怎么有关系的。 “只要有脸蛋,没什么做不到的。”她笑吟吟的,眸中的得意不加掩饰,有一种凌于人上的傲然,“你要是想,自然也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樊灵果然顺着她的思路问了下去,悦糖心的生活太让人眼热了,穿金戴银,还作为客人被请来参加宴会,要知道,客人和女佣之间差了好几个档次。 “这里是五少爷的房间,只要夫人看到你们睡在一张床上,之后你再有意无意为五少爷辩解一下,事情不就成了?” “可,五少爷他,”樊灵嫌弃五少爷,他在家里不受人待见,过得也没其他少爷那么光鲜,跟了他不是最好的路。 “五少爷怎么了?过过苦日子的人才会更加心疼人,他的长相没得挑,你不愿意,自然有更多人等着。”悦糖心冷哼一声,甩手道,“不愿意算了,我为你谋划自己又得不到什么,不过是因着初见时你的恩情才对你好一些。” “我做。”樊灵不舍得放掉机会。 在府里做女佣这么久了,几位少爷没人多看她一眼,足以说明她的姿色是不够的,那就只能用些手段,顺水推舟试试,万一能挣一个姨太太当。 董如婉准备的熏香倒是真厉害,只吸进一点她就浑身涌动热潮,用银针扎了自己的穴位才克制住,这么一对比林溪岑才是真厉害,靠意志撑着,把樊灵打晕又给她穿好衣服这才晕过去。 督军府。 静谧的房间,林溪岑窝在沙发里,长腿搭在小茶几上,身后的疼痛从不停止,他也懒得包扎,任由血色浸染沙发,他对生日没什么感觉,这个日子是林溪岑的生日,不是他的,而他真正的生日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眸光划过矮脚柜,柜门没关严实,留下一条小缝隙,里面有淡淡的桃花香溢出,他的东西不多,故而里面是空空荡荡的,悦糖心就是躲在这里面吧,趁着人群遮挡跑了出去,又折返回来证明自己不知情。 这小狐狸,好像,下狠心了呢。 他自嘲地笑笑,也好,一个人生气了总哄是哄不好的,要让她出出气才算。 巷子里出了事,悦糖心回家的时候听阿娘说的。 “糖心,你最近别乱跑了,今早有人发现巷子中段那边有大片血迹呢,太可怕了,也不知道那血是谁流的,那人死了没,可别到时候警备厅找上门来。” “阿娘,我记住了。”悦糖心应道,警备厅才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过来一趟,能驱使动他们的,只有权势和金钱,她有点累,径直回了房间,吱吱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身子舒展开来,说不出的喜感。 好像只有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她才能卸下防备和面具,抱着吱吱猛吸了一口,猫儿的软糯似是一种毒药,给她安稳。 -这事了结之后,日子好像风平浪静。 悦糖心抽空去了江家,托江明雅转交了十块钱给江明毓,只是再没见他,听说是要跟同学出去旅行,最近都在采购些东西。 “哪个同学?”她突然支起了身子,神情都严肃起来。 “你不认识的,”江明雅道,“其实我都没怎么认识,他那些同学不常来拜访,我只知道一两个人,有个姓楚的,还有个姓吴的,家境好像还不错。” “姓楚,是楚瑞泽吗?” “好像是吧。”江明雅努力回想,只能模模糊糊地应下,“要不等哥哥晚上回来,我问问他吧?” 前世江明毓被人亵玩,事情实在是恶劣,林溪岑得了消息,她刚好听见一些,这才有印象,那个人的名字叫楚瑞泽,喜欢男人,但是瞒得很好,这一次,即便江家没有败落,他也敢打江明毓的主意,真是胆大。 “不用了。”悦糖心婉拒道,明雅心思单纯,一问就会露出端倪,她得暗示江夫人,让江夫人自己发现。 第四十一章 采药 “那好吧。”江明雅有些失落,她喝了好几口牛乳茶,脸都憋得通红了,才忍不住问道,“糖心,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你要是喜欢,我帮你们。” 悦糖心:“?” “因为你今天说的话里有一半是关于我哥的啊,姆妈说,这就是喜欢。”江明雅捂嘴偷笑,她新做了浅粉色的指甲,映得面庞如玉,“而且,偷偷告诉你,我姆妈也觉得,能让你做儿媳妇算是很好的一件事。” “明雅,我不打算嫁人。”悦糖心说得平常,“你哥是很好的人,会有更加美好的女孩子跟他相配。” “不嫁人?”江明雅听说西方有些女性是这样的,但她还是头一次在身边见到。 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是利于男人的,他们可以有很多个姨太太,而大部分女人好像婚后就不能出去做生意出去做事,必须依附人而活,她不再愿意。 悦糖心没再跟她多说,告辞离开了。 好像有两天多没见到阿云了,去了钟家,钟叔钟姨也只是说不知道,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异样。 钟云是很聪慧的人,那天晚上,她应该也猜到了大半吧,见到受伤的人她尚且害怕,何况是见到死人。 悦糖心突然后悔,她不该把钟云牵涉进来,故而也没脸再去打扰钟云,她责怪自己疏远自己也很应当。 明德药铺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悦糖心这天过去的时候倒是反常,大厅里空旷,没什么人,药柜后面的阿街都快睡着了,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街的头发理得很短,穿着灰白色不合身的长袍,双手瘦得没几两肉,神情低落道:“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看病的人越来越少,这两天竟然都没人来过。” 中药胜在便宜,为了照顾附近的穷苦人,周大夫把利润压到最低,没了生意使得维持药铺更加艰难。 进了里间,周大夫还是照旧一身黑色长衫,手撑着下巴,阖眼打盹,窗扉紧闭,阳光穿过正中的缝隙,犹如一道金线将他的整张脸裁成两半,半真半假,半喜半嗔。 她沉静地站了一会儿,怀里的吱吱倒是先耐不住寂寞先跳上了桌子去蹭他,猫儿雪白的毛发被光线染上金色,痒意让他缓缓睁开眼。 “是糖心来了啊。”或许是刚睡醒,周大夫声线里带了慵懒,他抬手开了窗子,天光落进来,驱散昏暗,男人的脸白得透明。 “师父。”她走到窗前,抬手接了虚无里的轻风吹起的杏花,微皱的花瓣瑟缩着落在她掌心,“听阿街说,这几天没什么生意,药铺的日子是不是很难过?” “呵。”周大夫轻笑了一声,“开门做药铺的,还指望我生意兴隆?那不是缺德吗。”他笑起来也是很沉稳克制的,笑意浅淡,只嘴角弯了弯,指尖蹭着吱吱的小脑袋,微微低头,像个再耐心不过的长者。 祛疤的药膏卖得很贵,是阿街说漏嘴的,里面有两样草药珍贵无比,一小瓶就能卖出上百块的高价,周大夫很便宜地卖给她两瓶,几乎算是白送了。 “师父这样好的人,当然是不能缺德了,但我没关系。”悦糖心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治病这种事,可不是卖东西,上街吆喝是行不通的,我清闲几天也挺好。”周大夫伸了个懒腰,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说起来,好久没上山采药了,明早你可要陪我一起上山去?” 采药?说起采药,她倒是想起那么一桩事来,夏城南部有一座孤山,传说那是前清时候的一座坟山,不吉利加上土地贫瘠,故而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人去,直到后来战争波及了夏城,没了生路的人才斗胆上山去打猎物,倒是碰巧挖出几棵人参来发了大财,后来又找到不少珍贵草药,算得上是一座被传说耽误的药山了。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吧,明天我们三个就在夏城南面的古城楼那里见。”周大夫自顾自地说下来。 夏城南面,那不是,她瞪圆了眼,惊讶道:“师父,你要去孤山?”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孤山不吉利,但是我是大夫,孤山的地势最适合草药生长,我先前在那里培育了些,现在去采药正好。” “师父你在孤山种了药草?”她更加佩服,能观地势而自己种植草药,不被传说所侵扰,师父还真是厉害。 翌日晨起,她换了灰黑色的粗布衣裳,黑色布鞋,头发麻利地盘在脑后,去往夏城南面的旧城楼,斑驳的旧城墙经过了几百年的风雨依旧屹立不倒,华美的金屋檐虽褪了色但毫不掩气势,这是夏城的文化底蕴。 周大夫也跟她做类似的打扮,三人穿过城门去往孤山,小路曲折多荆棘,师父在前面开路,悦糖心走在中间,阿街则在最后。 山路悠长,师父不怎么说话,悦糖心和阿街随口说起芳兰斋的糕点,阿街听得眼睛发亮,她也笑起来,大方地答应下来:“等我们下山了,我买给你和师父吃。” 兴许是吃的拉近了两人的关系,阿街羡慕道:“糖心姐,你真厉害,居然只用了小半个月就让周大夫收你做徒弟了。” 他是个孤儿,被周大夫收养,既不让他叫哥哥,也不让他叫东家,只叫周大夫。 悦糖心也好奇,最初她过来,是付钱学把脉,没打算叫师父,来得多了,不知道是哪一天,周大夫突然说了句,“以后叫我师父吧。”她想着,以后谈起医术在哪里学的也算有个名头就同意了。 一个突然让叫师父一个想了想就答应了,整件事就好像是她今天想要吃一个糕饼,马上去买了这样简单又自然。 周大夫跟她们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一些,十几米远,还能看得清背影,悦糖心放心地背着师父吹牛道:“大概是,他见我生得好看又机灵,还算有钱,所以才答应了吧,这么一想,能做到我这么完美的徒弟也不多,阿街你再努努力,说不定二十年后能做我师弟。” 阿街气得瞥她一眼,绕过她匆匆跑了两步,追了上去,边跑边喊道:“周大夫,糖心姐说你收她做徒弟是因为贪图她好看机灵和有钱!” 悦糖心:“......”很好,芳兰斋的糕点没了。 第四十二章 尸坑 山林阔远,吹来的风都带了清甜,阿街的话里带了满满的少年气,让人觉得调皮得好笑又不忍责怪。 周大夫回头,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少女偏头看着一边,躲避他的视线,显然是心虚,还时不时扯着路边的树叶子妆模作样地观察,他不禁失笑,只远远道了一句:“跟上,别跑丢了。” 悦糖心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控制着十几米距离,在想怎么把这份尴尬圆过去,身后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谨慎回头,盯着来路看,被砍倒的荆棘随意丢在路边,上面勾了几根雪白的毛发,草丛微动,里面似乎藏了活物。 “吱吱?” 听到她的呼唤,吱吱从一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小跑着到她面前才停下,规规矩矩地站好:“我来找你了,开心吗?” “并不。”悦糖心一脸严肃,孤山太大了,吱吱很容易走丢,到时候她要怎么把猫找回来,“昨晚不是说好了你乖乖在家吗?” 大约是知道自己理亏,吱吱绕着她转圈圈跑,那幅憨厚的模样让她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只得抱着吱吱继续往前走。 这一耽误,已经不大看得到师父跟阿街的背影,她加快脚步,沿着劈开荆棘的小路往前走,直到遇见了岔路口,面前是两条路,一左一右,看不出分别,因为是石子铺就,故而连脚印都难以分辨。 “这该怎么办?”她停住脚步,显得有些迷茫,“我总不能停在原地等吧。” 今天不但是来陪师父采药,她还有私心,想到处看看,最好能找到人参,这样也能帮助药铺支撑一段时间。 “那简单,你在这里留个记号,万一走对了找到了周大夫当然好,万一没找到,周大夫会沿着记号过去找你的。”吱吱倒是鬼主意多。 路边的各色小花开得茂盛,悦糖心抱着吱吱走得很快,偶尔遇见一些普通的药材她也会停下来采摘,书上的文字和实际的植物一一对应的时候,她才深觉前人的大智慧,把成千上万草药的形、味一一描述清楚,供后人学习传承,这才是中医的宽容和底蕴吧。 “好臭!” 忽而起了一阵风,空气中的臭味愈发浓烈,悦糖心忍不住蹙眉,沿着气味穿过大片的草丛,在一个大坑前站定,入眼的景象几乎让她要吐出来。 这是一个尸坑,密密麻麻的尸骨堆砌,最下层的隐隐约约可见白骨,最上层的显然是新丢的,有黑色的鸟雀正在啄食着那尸体的面庞,眼眶处只留下两个空洞。 她往后退了两步,半坐在地上,额角突突地跳,这场面太过血腥恐怖,吱吱早钻在她的怀里,头都不敢冒,只有软糯的催促传出:“我们快走吧。” “走。” 悦糖心深知这里不能久待,她原路返回,跨过有膝盖那么高的野草堆,她的脚好像被什么抓握住,抬都抬不起来。 绿色的草叶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扒开草丛,这才发现里面有个人,那是一个光头男人,匍匐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显然没什么活头了,故而像是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紧了她的脚踝。 “应该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不过也没用,他没救的。”吱吱道。 “放开我。”她挣扎着要把那人的手掰开。 将死之人的力气格外大,她一时间掰都掰不开,似乎是察觉到阻力,那人的眼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球盯着她,神情里带了戾气,面前的少女雪白的小脸跟身侧的花朵一样充满希望,凭什么我就得死,你能好好地活着,他狠狠地咬上她的小腿。 “啊!”剧痛让她叫出了声。 吱吱也跳下来用尖利的爪子划拉那人的脸,可这是徒劳,那人已经没气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惩罚了一个无辜的路人。 周大夫到的时候,悦糖心正背对他坐在草地里,周遭的绿叶将她包裹在中间,像是精灵:“糖心,你没事吧?” 悦糖心的身子瑟缩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转过头来,脸上有源源不断的泪痕,鼻尖哭得通红:“师父,救救我。” 周大夫废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把那人的手扒拉开,悦糖心的脚踝处已经起了一片青紫,小腿上还有个出了血的牙印,他仔细检查过才道:“会治好的,不留疤。” 安抚过后,师父还想再往里走,想到那个大坑,悦糖心拦住了他,一脸恳求道:“师父,我可能走不了了,我们还是早点下山吧。” “也好。” 周大夫背起她,阿街在后面跟上,他一脸歉意:“糖心姐,都是我,我看见了野狐狸,就匆匆去追了,师父没来得急留记号,这才叫你受了伤。” “没关系。”悦糖心声音飘忽。 周大夫以为她是吓着了,阿街沉浸在自责里,悦糖心想的却是那个大坑,跟尸体有关,她只能想得到一个人,顾司南。 黑市司南阁,专职敛尸,老板顾司南,脾性古怪,阴晴不定,最是难以捉摸。 黑市里还有个司北阁,专职杀人,老板季司北,传说那是个爱穿黑色旗袍的奇女子,擅长心计,杀人利落狠绝,早在三年前就失踪了,再无音信,故而司北阁也渐渐被人淡忘。 如果没错,那个大坑应该就是司南阁丢弃尸体的地方,倒是选得很好,大坑隐蔽,又在孤山这种人迹罕至的不祥之地,很难被人发现,只是,车子要怎么开进来呢? 悦糖心的病不算严重,师父坚持带她去了教会医院,消毒打针,半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德国医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叮嘱注意事项后便离开,周大夫的手搭在她肩上给予力量。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失神,周大夫以为她还在想刚刚的事,半坐在她床前:“既然做了你师父,也该教会你些道理,恐惧是人的本能,你已经很勇敢了。” 大约普通的女子有那样的遭遇都该是恐惧的吧,她装出害怕,被人安抚照顾着,这一刻竟真的感到安定。 周大夫亲自送她回家,也是头一次见了悦家父母。 高秋娘细细问了脚伤,知道没什么重要这才放了心,转而打量周大夫,他模样周正,衣着简朴,在略显昏暗的土房子里愣生生罩了满身光华,透露出不凡。 第四十三章 楚瑞泽 被热情过度的目光看得面色一紧,周大夫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上身的黑布短衫扎得紧,衬得腰身愈发窄瘦。 悦糖心会意,赶忙把自己的母亲拉到身边,解释道:“阿娘,这是城北明德药铺的周大夫,也是我的师父,最近我在跟他学中医。” “哦,大夫啊?大夫好,医者仁心。”高秋娘连连点头,更加欣赏这位年轻人。 悦糖心腿脚不方便,故而由高秋娘和吱吱把人送了出去,悦糖心盯着脚上裹的白纱布,没想到师父做中医的,第一反应是带她去教会医院,由西医治疗。 只静养了两天,她就实在忍不住出了门,江明毓的事情宜早不宜晚,故而她去了江家,这天来得很巧,江明毓正要出门,黄包车跟汽车在江家门口碰上。 江明毓修养良好,他下了车问好:“糖心是来找明雅吗?” 他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干净清爽,绅士地伸手要把她从黄包车上牵下去,悦糖心把手递给他,顺着极慢地走下去,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天青色长裙,用以遮掩脚踝伤处,这一动倒是把伤处露出小半,江明毓多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受伤了?” “就是崴了一下。”她道,说完带着浅笑看向江明毓,“今天是特意来找江少爷,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啊?” “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约了同学去看戏。”江明毓脸上写满歉意,“毕竟先答应了,这样,你看之后什么时候有空?” 约同学看戏?十有八九是楚瑞泽了,悦糖心心底有了思量,她笑吟吟地,语气也亲热了两分:“既然是看戏,带上两个妹妹过去,不是也很好?” 江明雅这时候也正好出来,她穿着白色大袖洋装,长卷发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兴冲冲地走过来拉着悦糖心:“你来了!刚刚佣人说是你,我都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你进去,索性出来找你了。” “明雅,想去看戏吗?” “好啊好啊。”江明雅右腿微弯,靠在悦糖心身上似在撒娇,显然很依赖她。 得了江明雅的助力,少女静立不动,格外坚持地等他的回应,江明毓一向好脾气,虽觉得她这样有点不太礼貌,还是点头:“那就跟我一起去吧。” 一行三人上了车,去的是黄金大戏院,敞篷车的橙红色真皮座椅柔软舒适,江明雅坐在中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三人到的时候,楚瑞泽和吴越已经到了,在二楼包间里坐着,他们皆是一身上好的西服,显得人整齐又俊朗,待见到江明毓身后的两位少女,却是神色不一。 楚瑞泽性子开朗,笑吟吟地打趣:“明毓兄,向来只听说你有一个天仙妹妹,今天一瞧,倒像是两个,一个似九天仙女下凡尘,一个似春日娇花化人形。” 他夸人着实是有技巧,江明雅这样听惯了赞扬的人都忍不住捂嘴一笑:“这位肯定就是楚哥哥了吧,常听我大哥提起呢,我是江明雅。” 悦糖心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单凭这幅正直的模样,足以骗过很多人,她也笑道:“我是明雅的朋友,恰巧碰到才一起过来的,叫我悦糖心就好。” 吴越不多话,神情也淡淡的,他抬眼看着戏台子,还未开唱,故而现在还是空空荡荡。 三人找了位置坐下,江明毓和楚瑞泽挨着,悦糖心和江明雅挨着,吴越倒是清清淡淡独自坐在最里面。 “吴越爱看戏,一到戏院就入了迷,今天是卿梅唱的《一笑缘》,很经典,一票难求,两位小姐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以后可以一起常来。”楚瑞泽耐心地解释。 有了这个解释,再看吴越倒不觉得他不懂礼貌,反而是个欣赏戏剧的独特青年,悦糖心心里暗道,这个楚瑞泽处事圆滑,说话也颇有章法,叫人挑不出毛病,看来并不好对付。 楚瑞泽觉得这个叫糖心的少女看他的时候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待他细看,那少女正吃着戏院准备的桂花糕和糯米团子,小脸上带了笑,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敌意,故而放了心,不再多想。 戏剧开了场,几人都看得入迷,楼下的散座人满为患,偶尔有人叫个好,悦糖心倒是从里面瞧见个熟人,是林清沛。 他戴了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天青色长衫,用再普通不过的青瓷杯喝着茶水,显得人文雅又低调,林家的几分兄弟里,若说长得最好的,自然是林溪岑,但是林清沛也不差,他总有一种温润的气质,能叫人的心安稳下来。 楚瑞泽注意到她盯着个人看,顺着看过去,倒是有几分印象,试探道:“悦小姐这是认识那穿长衫的人?” “只是觉得衣裳好看,脸倒是不怎么看得清。”她平淡道,随即又反问,“楚先生这样问,你应该是认识那人吧?” “全夏城的人都认识他的,那是督军家的长子,说起来,我们也可请他上来坐坐。”楚瑞泽这么一说,随后就派人下去请了。 被人认出,林清沛倒也大大方方地上来了,十九岁的年纪,说起来比楚瑞泽他们还要小上两岁,却已经是留洋回来的人了。 寒暄几句,林清沛被楚瑞泽留了下来,包间里另加了个位置,一场戏唱罢,楚瑞泽又把两位少女介绍了一下,听到悦糖心的时候,林清沛多看了几眼,带着打量。 “两人这是认识?”楚瑞泽察觉到不同。 “不认识的。”林清沛道,他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因为清蕾提过一两次,用的不是什么好词。 “那现在算是认识了。”悦糖心笑道,她穿了藕色的花绫上衣配天青色长裙,梳了低髻,缀以银簪,跟天青色长衫的林清沛站在一处倒是显出两三分般配来。 “悦小姐很适合天青色。”林清沛真心夸赞道,他在国外待了几年,穿多了西服,最后还是觉得老式的衣裳最舒适好看,面前的少女肤色极白,最衬这个颜色,既有少女的明媚又有老式的稳重。 “我们去百乐门跳舞吧。”楚瑞泽提议道。 “哪有小姑娘去百乐门的,我送妹妹回家,你们先去吧。”江明毓推辞道,百乐门是应酬交往的地方,男男女女可尽情跳舞,江家老爷子思想固收,对百乐门这种地方最是看不上,勒令孙辈都不许去。 第四十四章 少女怀春 “那好吧。”楚瑞泽话里带了遗憾,看向江明毓的眼底带了轻不可察的热烈与向往。 在车上,悦糖心倒是没再沉默,反而拉着江明毓问了不少楚瑞泽的事情,他的叔父是警备厅的副厅长,故而在学校里没人敢惹。 “原来有叔父的保护啊。”悦糖心低喃,怪不得前世江明毓的死没有后续,以副厅长的权力,把这事压下去绰绰有余了。 “瑞泽是很正直的人,他从不仗着家世欺负别人。”似是听出了悦糖心话里的轻视,江明毓忍不住为朋友辩解。 “我觉得楚哥哥很好。”她敷衍道,随后再没了别的话,只抬眸看着窗外,雪白的脖颈配上纤细圆顿的下颌,像高傲的天鹅。 把悦糖心送到了巷子口,江家的敞篷车才开走,钟云透过二楼的玻璃窗子多看了她几眼,待她有所察觉,赶忙往后缩了缩,躲在窗帘后头。 “这是怎么了?两个小姑娘闹别扭了?”楼姨笑道,这段时间将养得好,钟云又常来陪她说话,身子也日渐丰腴,面色极为红润,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没有。”钟云笑得勉强,“哪里有什么别扭。” 知晓钟云不愿多说,两个小姑娘自小关系亲密,过几天也就好了,楼姨也不再多提,问道:“搬来也有段时间了,怎么没见过钟森?” “哥哥在圣约翰读书,阿爹阿娘赚的钱只够他的学费,空闲时间都要去找活赚生活费的。”钟云道,随后算了算日子,也察觉出不同,“不过他以前每月都会抽空回来一次的,最近不知怎么了,两个月都没回来过,应该是太忙了吧。” “不过你阿爹阿娘也是,回家次数太少,老是放你一个小姑娘在家,要是害怕,可以常来我这儿,住下也是可以的。” “谢谢干娘这么疼我。”钟云垂头靠着她的手臂撒娇,面上却是一点笑意也无,跟糖心的别扭成了心照不宣的疏离,她猜想过,那晚的糖心究竟是做了什么,满身满脸的血迹,难道她只是路过救人未果吗?那她又为什么在血迹上坐了半夜。 有那样一个猜测,渐渐成型,却是她绝不愿意相信的,糖心杀了人,还把尸体处理掉。 青石砖的缝隙里钻出了野花,悦糖心边走边看,小小的紫花星星点点,颇有几分雅致。 她从明雅那里倒是问出了点东西,江夫人母家是夏城何家,有个弟弟何访风在青帮里位置不低,是龙头白勐的左膀右臂。 要查访楚瑞泽只能走青帮的路子了,少不得要通过江夫人这一关,理由嘛,只好委屈委屈她自己。 待她到家,吱吱便匆匆迎上来,圆圆的大眼睛眨了眨:“我太无聊了,你什么时候买个大一点的手袋,我陪你出门呀。” 有人在家等的感觉叫人心里发暖,她起了逗弄的心思,敛了敛笑意,一副为难模样:“你吃小鱼干喝牛乳花了不少钱,短时间应该是不能买新手袋了,要不这样,你少吃点,可以瘦一点,这样就可以继续钻进在旧手袋里陪我出门了。” “你骗人!”吱吱团起小肉垫打她,“林溪岑给了你五十块,特意叫你给我买好吃的!你们俩还没成呢,就克扣我的小鱼干!” “什么我们俩没成?”悦糖心把袖口卷起,露出小半截雪殴般的手臂,她的小脸莹白,两颊微红,再加上身上的淡淡桃香,活像一株桃花化了形,清淡又美丽。 “林溪岑的钱只能我和他太太花,你现在想克扣他的钱给你自己,不是想做他太太还是什么?”吱吱理直气壮。 悦糖心捏着吱吱的后颈把它提起,小脸气得发白:“你再把我跟大王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我就,我就把你送到军政府的监牢里。” “那就是我猜错了,”见她发火,猫儿委屈巴巴认错,随后又反应过来,奇怪道,“军政府监牢还收不听话的小猫咪?” 悦糖心把它放下,这才轻挑眉:“他啊,跟樊灵睡在一张床上被督军看到了,送到监牢里去受苦了。” “他才不会!”吱吱下意识帮他说话,“他肯定是被人害了,他那么好的人才不会做这种事!” “好了,不说他了。”悦糖心安抚炸了毛的猫儿,“陷害不陷害的,督军府的家务事也不是我们一般人管得了的。” 吱吱爱吃,被小鱼干吸引了注意,就将这事抛在脑后。 翌日晨起,夜雨刚停,潮湿的空气里带了泥土的芬芳,桃花瓣上沾染了雨露,晶莹动人,浅淡的阳光洒落,长睫亦染上金泽,多了几分高深,她换了件青灰色袄裙,头发梳起,这才去了江家。 她重生之前,衣柜里青灰色最为常见,这也没什么不好,做什么事换一身衣裳,今天她要去找江夫人,须得穿这种颜色压压稚气。 昨天特意托明雅跟江夫人说过,故而她到的时候,江夫人还没出门,正坐在客厅看账本,如意襟盘扣的绛色旗袍,大片的牡丹纹似真花盛放,柔媚里添了雍容。 “糖心来了。”江夫人抬头笑道,跟宁家的合作达成了,江家的生意好了不少,比之前还要忙碌,她今天下午要去参加商会会议,上午没什么事,正好跟糖心说说话。 “干娘。”她乖巧地叫道,说完就端坐着,格外沉静,比往日都要反常一些。 “说了叫姆妈,以后就这样叫。”江夫人把她拉在身边坐下,问起来,“昨天跟明毓去看戏,觉得怎么样?” “我很少看戏,所以不太懂,不过观众却是极多的,座无虚席,大约是很好的吧。”她回答得中规中矩。 “我问的是明毓。”江夫人直接挑明,她觉得糖心实在是个很得她心的孩子,生出了撮合她跟明毓的心思。 “江哥哥是很好的。”她说完咬唇,樱唇饱满红润,轻咬的部位泛起浅淡的白色,少女怀春的羞涩和犹豫她演得很好,“楚哥哥也很好。” “楚,瑞泽?”江夫人嘴唇微张,带了诧异,倒是没想到,糖心反倒是对楚瑞泽有些不同。 “是啊,他容颜俊朗,人也风趣。”说完这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声音很低,“姆妈,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他喜欢什么,喜欢去哪儿?” 第四十五章 吃惊的消息 江夫人不忍心驳了她的要求,楚家不是一般门第,糖心出身不好,就算今年能进圣格兰德女中读书,也很难入楚家的眼。 “这样吧,我抽空旁敲侧击从明毓那里问问。”江夫人暂时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待她再打听打听,楚家父母是怎样的人,万一他们开明,说不定糖心有两分机会。 “姆妈,我想找青帮的人帮我查。”悦糖心道,她的瞳仁明亮,即便是羞涩也掩盖不住她的睿智。 “怎么还需要青帮?”江夫人疑惑道。 “虽说时代不一样了,但是女子嫁对人有多重要,姆妈应该最清楚。选择一个人之前,我要摸清他所有的喜好和脾性,这是我的谨慎。”少女穿着青灰色,不似往日青嫩,真有几分成熟。 “好。”青帮的关系对于江夫人来说还真不算是什么大事,跟自家弟弟说一声就成,故而她答应下来,同时心里更加欣赏糖心,没有良好的家世做后盾,她善于运用一切资源为自己的婚姻大事谋划,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谨慎又认真。 说定了这事,在江家吃过午饭,她才离开,这次去的是杂货街,订做了一个胡桃木的米白色藤编手袋,尺寸比现在的要大上一些。 “对了,再多加几层内衬,柔软一点,不能扎手。”她细细叮嘱,毕竟是吱吱待的地方,得用心一些。 一连在明德药铺待了几天,还是没什么生意,悦糖心拿了师父给的医书坐在门前看得入神,脚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天气逐渐回暖,她穿了及膝的下裙,透明的玻璃袜勾勒出细瘦的腿部曲线,添了两分性感。 直到面前笼了阴影,她才抬头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那人穿着圣约翰大学的校服,青灰色的中山装,头发修剪得很短,面色偏白,人也清瘦。 “是糖心小姐吗?我来说楚先生的情况。”他左右观察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 悦糖心就明白,这是青帮的人,她请了这人到药铺后院里说话,那人显然很下功夫,脑子又灵活,把时间地点记得格外清楚。 在学校里的时候,他只跟吴越和江明毓走得最近,对其他人也和和气气的。在学校之外,他常去城西的公寓,是送一个男人回去,他们还会在车里亲吻,随后一起上楼待上一两个小时,换身衣服再回家。 “他跟一个男人在车里亲吻?是谁?”悦糖心抓住了重点。 “是学校里的,家境不怎么好,叫钟森。” 钟森,钟森?待反应过来那人是谁,悦糖心重重咬唇,手也紧紧握拳,医书都被压出褶皱,怎么会是钟森! “麻烦你了,但,还请继续帮我查,最好查一下那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钟森的事情,尽量吧。”她本以为只能查出楚瑞泽偷偷出入南风馆之类的地方,没想到他养了人,还是她的熟人。 “好。”那人说完就离开了。 悦糖心坐在石凳上,两手放在石桌上,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神思,她该怎么做,这件事居然牵扯到了钟家,钟森是阿云的哥哥,他居然,跟楚瑞泽混到了一起。 阿街见她半晌没个动静,呆呆地坐在院子里,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特意去告知了周大夫一声,待他进到后院,便见少女愁容满面,眉头皱得老紧,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轻缓,带了抚慰,“小徒弟,这是怎么了?” 周大夫身上药香浅淡,反而有厚重的檀香,闻着总让人想起寺庙里被香火供养的神佛,透出一股子超然和轻灵。 她手指动了动,少女的手指似水葱,指甲蓄得长了一些,白得透明,朦胧似天上月,良久才抬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的,只是这医书太难了,看不明白。” “这医书啊,我帮你看看。”周大夫抬手拾起医书,把褶皱处磨平,细细地看着内容,神情专注。 悦糖心这个角度,刚好看见他完美的下颌以及凸起的喉结,她带了两三分虔诚,像在求神拜佛,这事如果换了师父会怎么做呢? “你说这医书难,我看这医书却简单,知道为什么吗?” 她眼神暗了暗,师父怎么可能知道呢,她忧心的是其他事情,师父以为是这医书。 “不好好听,嗯?”师父见她没个回应,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来,跟她平视,少女的两颊微微鼓起,比往日都要可爱几分。 “因为师父比我厉害很多倍,很多很多倍。”她道。 “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不是问题的答案。”周大夫大发善意,“但是看在你这么夸我这个师父的份上,今天我就不绕弯子,直接告诉你。” “因为人要清楚,什么是可变的,什么是不可变的。医书是不可变的,但人的学识是可变的,我们只需要抓住可变的。” 换句话说,人还要清楚,什么是已发生的,什么是未发生的,这么一想,眼前的迷雾倒是散去不少。 她定定地瞧着师父,身后的山茶枝条繁密,中间挤满红白相间的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薄而不透,似冬日飞雪,师父含笑的模样竟然不输山茶,似高山苍柏,愈发现出几分不凡。 他不是普通人,年纪轻轻开堂坐诊,又看事通透,师父有着怎样的过去呢?悦糖心头一次,对他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要是喜欢院子里的山茶,自己采就是。”他的声音随着距离越发悠远,目送着师父去了大堂,她移回目光,倒真的起身采花,夹在耳后,又采了些叶子泡茶。 阿街喝着茶水吃着芳兰斋的糕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夸道:“糖心姐,这可太好吃了,你真是蕙质兰心,美丽大方。” “吃你的吧。”悦糖心被他这话腻味到了,转而送了茶点去给师父。 师父捏起一块糕点,细细端详了下,这才意味深长道:“原来我的两句话这么值钱啊,能换来精致的糕点,看来以后得多跟小徒弟说说话了。”说完将糕点放在掌心,凑到吱吱面前。 吱吱则没有那么文雅,直接扑在他的掌心一顿狂啃,糕点的粉屑飞溅,乌木案几上狼藉一片,悦糖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猫儿丢人,非常。 第四十六章 夜半访客 晚间的时候,她去了江家,红着眼眶过去的,所幸天色黯淡,没什么人瞧见,江夫人直接把她请到了小花厅,待上了牛乳茶,佣人退下,江夫人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楚瑞泽喜欢男人!” “是青帮的人告诉你的?”江夫人今天事情忙,青帮的人来找她都没顾得上,叫他自己去找糖心说话。 “嗯。” “反正你们只见过一面,糖心,你再多看看,夏城的好男子多得是。”江夫人安慰她,自古以来,男人喜欢男人虽然少,总是有的,幸好糖心看清得早,没有陷进去,现在瞧着也不是太过伤心,算是好事。 “可,可,”悦糖心咬紧了唇,右手握拳锤在沙发上发泄愤恨,“可他找的那个男人,是我邻居家的哥哥。” “......”江夫人哑然,糖心这算是接连受了两个刺激,初次喜欢的男人喜欢邻居家哥哥。 “我是真的不敢想,要是楚瑞泽跟我的哥哥在一起,那,”说到这里她猛地咬了舌头,疼得脸色一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楼上,又收回目光。 这样的暗示若是还不够江夫人重视,她只能另想办法。 悦糖心再不言语,她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牛乳茶,格外凝重地看着江夫人,最终轻叹一声,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告了辞。 江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底一惊,也起了怀疑,为了以防万一,她特意去找了明雅和明毓旁敲侧击,倒是一派正常。 做完这些事,她才懊恼扶额,生出两三分无奈,糖心这孩子一向很有轻重,怎么这次想得这么大胆,大约是对楚瑞泽的爱慕落空,心理失衡才会这样吧,倒也不忍心怪她,只把这事当一阵风吹过。 到家的时间有点晚,月光很淡,高秋娘特意提了油灯在巷子口等,晚间的风带了淡淡的凉意,悦糖心一见她便露出笑意,小跑两步上前挽着手臂:“阿娘,怎么在这里?” “上次巷子里那一大滩的血啊,多吓人呢,我担心你,以后要是回来得晚,我都来这里接你。”高秋娘慈爱地看着她。 “我不怕黑的。”她握着阿娘的手,指尖冰冷,心却是暖的。 “做母亲的,一点儿意外都看不得,糖心,你是个小姑娘,我们家又没什么有力的靠山,一定要乖乖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先保命要紧,记住吗?” “知道了。”她笑吟吟地应下。 待走到家门口,悦糖心看了一眼隔壁悦家紧闭的门扉,才问道:“阿娘,好像很久没见过钟森哥了。” “是呀,这么一算,他有两个月没回来了,不知是怎么了。”高秋娘也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不过阿森那孩子有出息,上了圣约翰大学呢,我们糖心以后也能上。” “嗯。” 时间已是深夜,悦糖心躺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毫无睡意,房前屋后的蟋蟀叫个不停,她隐约能听到爬山虎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比起静谧,她更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夜晚。 前世的钟森,不是两个月没露面,而是整整六个月,直到摇钱树回来报答钟云,她们一家才聚齐收拾行李搬进洋房,那当时的钟森,应该也早早跟楚瑞泽厮混在一起吧。 风静下来,吱吱听见一声熟悉的口哨,声音不远,就在悦家门口,它突然站起来,吓了悦糖心一跳:“怎么了?” “那声口哨,是林溪岑在叫我。” 口哨声切切实实,她也听得真切,大半夜能干出这种事,吱吱又这么笃定,大约只有林溪岑了。 悦糖心翻了个身,把吱吱搂在怀里,没有要放它出去的意思。 口哨又响了两声,没等到回应,林溪岑翻墙而入,他个头高,翻过墙头之后踩着桃花树下来,落地无声,本来很完美,但是手臂带折了一枝桃花,他用另一只手接住,提着桃花堂而皇之地进了悦糖心的房间。 此刻正躺在床上的悦糖心:? 她听到桃花枝断裂的声响就知道不好,起身加了件外衣,可是没想到他这么胆大,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少女上身披了外衣,下身穿着白色的宽松粗布长裤,一双嫩足脆生生的,比莲藕都要喜人,正坐在小床上定定地看着他。 月色不甚明朗,少女目光如炬,盯得他不好意思起来,偏了偏头,带了两三分调笑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悦糖心:? “我在看半夜翻墙的贼偷。”她的声音格外冷,拿被子把自己裹了严严实实,像个白粽子,带着十足的防备。 “倒也不用这么说了,我只是来看看我们家若雪,它不出去,我只好进来。”林溪岑悠悠然道,他大大方方坐在房间唯一的椅子上,点了蜡烛,桃花枝被他放在桌子上,散发着清香。 吱吱半坐在悦糖心身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动吧,糖心要生气,不动吧,大腿可能就抱不紧,故而它出其不意地“喵”了一声。 “瞧,我们家若雪认识我呢,见了我还要叫唤两声。”他把猫儿抱在怀里,垂头逗弄着,烛火摇曳,他的长睫在面庞上投下阴影,悦糖心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监狱的军服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他腰侧的皮质枪托泛着温润光泽,那里面是新式的勃朗宁,悦糖心盯着那枪,神情有些向往。 一把枪可比银簪子什么的要好用得多,但是枪又贵又难得,黑市都不一定买得到。 见她半晌不出声,林溪岑余光一瞥,虽然她很敏锐地移开了目光,但林溪岑知道,她看上了这把枪,她从来都喜欢枪,这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有种暴力的美感。 “军政府的监牢管束这么宽松么?” “宽松倒是没有,不过他们赌钱全输给我了,答应替我站岗。”林溪岑无所谓地笑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去,“对了,还你的钱。” 悦糖心伸手接过,倒是认真地数起来,里面有两百块,她诧异,虽然他生日那天自己心里想了要他还两百块,可是她从没提过,他怎么知道? “一百块还你,另外的,给吱吱买吃的。” “你叫吱吱了!”她指着林溪岑,露出两分得意,“以后别若雪若雪地叫,文绉绉的,透着一股子酸秀才气。” 第四十七章 衣裙 “嗯。”他淡淡应了。 之前还很有原则坚持叫若雪,现在又答应下来叫吱吱,成功得太容易,她恍惚觉得这像是一场不大真实的梦。他细长的手指落在柔软的猫毛上,是很相称的,神情都变得柔和慈爱,多了亲近感。 跟前世见猫就蹙眉,冷着脸提着后颈丢出去的模样截然相反。 又逗弄了吱吱一会儿,他才把猫儿还回她的怀里,这一次特意凑近了些,在她耳畔,呼吸轻轻浅浅,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男人半夜闯入房间,正常女孩子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吧?你好像,没那么介意?” 悦糖心白他一眼,话里带了责怪:“那我应该大喊大叫,把我阿爹阿娘以及全巷子的人都招来?败坏一下你我的名声?” “嗯——”他拖长了鼻音,认真思索了一下,眼里带了淡淡笑意,似有星芒闪过,“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的名声不大值钱。” 不好意思,我的名声很值钱。悦糖心这么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明面上还得跟林溪岑维持着略为友好的关系,才能背后捅刀子。 “快走吧。”她催促道,少女白嫩的脚趾不自然地蜷紧,如玉的脸庞显得格外无辜。 目送着他离开,悦糖心收好钱袋,在手上掂了掂,心情稍好,有钱花总是好的。 日子无趣又安宁,转眼已到了四月底,翻出为许语冰做的衣裙她才惊觉,离上次的约定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将裙子细细清理过,这才托了明雅约见她。 下午五点,她提着装好衣裙的白色手提箱,在圣格兰德女中不远处的咖啡馆里等着,圣母路是新修的,周边皆是新奇典雅的欧式建筑,就好比她正身处的这家咖啡馆,头顶的水晶灯,花朵造型精致,光芒柔和,似真实的鲜花盛放,再就是整块大理石的桌面,纹路自然,跟灯光相映,熠熠生辉。 两人来得很快,圣格兰德女中的校服是蓝色西装搭配蓝色下裙,下裙及膝再配上玻璃袜和小皮鞋,看上去精致又漂亮。江明雅的长发扎起,收敛了几分美艳,再配上这身校服青春洋溢,似一团火扑面而来,叫人忍不住欢喜。许语冰则是及肩的直发,戴了珍珠发箍,珍珠颗颗雪白圆润,价值不菲,她举手投足都有种稳重,一看就是家世良好的名媛。 “这边坐。”悦糖心挥挥手。 这边落座,咖啡馆的门再度开了,进来的是两位女学生,同样穿着圣格兰德女中的校服,身后似乎还有一位,被前面的高个子女生遮挡得严严实实,直到落座都没看清。 高个子女生她倒是有点印象,在孙太太宴会上见过的,吴鹤子,那个帮着许语晗一直把罪名往她头上安的人,至于藏在她身后的嘛,大约也是位熟人了。 她不再多看,移开了视线,转而跟许语冰说起了话:“之前答应过的,会为你做一件衣裳,耽搁了这么久才找到机会来送,真是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就算是衣裳铺子也需要时间。”许语冰道,她保持着一贯的客套和礼貌,目光落在一边的白色手提箱上,这箱子做工精良,一看就不便宜,拿来装衣裳,倒是真舍得。 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了两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映得少女唇红齿白,许语冰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里暗叹,似乎才两个月的功夫,悦糖心更加漂亮,眉毛淡而有形,下巴微尖,多了几分少女娇俏。 “哎,你们俩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江明雅好奇道。 “是上次在孙家。”许语冰道,“她的衣裙特别漂亮。” 少女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衣裙首饰,悦糖心偶尔接上几句。 隔壁座的吴鹤子三人坐得久了,没了耐心,许语晗起身,很碰巧地路过她们这一桌,捂嘴笑道:“原来是姐姐啊,我看看这两位,好像也是熟人呢。” 江明雅一看到她就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拿起面前的咖啡泼到她脸上,被悦糖心握住了右手才稍稍放松些 许语冰颔首回应:“跟朋友喝咖啡。” “既然这么巧碰上了,要不我们一起吧。”许语晗目光在悦糖心脸上停留片刻,本该清澈的眼底现出蚀骨的恨意。 课间的时候吴鹤子看见许语冰和江明雅走在一起,马上告知了她,这不,一来果然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悦糖心,上次那个戒指的事情可把我害得不浅啊。 微儿到底是没承受住严刑拷打,把事情全盘托出,由此孙太太找上了许家。 幸亏当时阿娘谨慎,找的是个眼生的老妈子去办这事,办完之后把人送回了乡下,抹去踪迹。 这才拿有人陷害把这事囫囵过去,可孙太太心里对许家存了怨气,之后的两次小宴会只请了市长夫人和许语冰,这不是摆明了认定许语晗偷东西么。 悦糖心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只当是许语晗陷害不成,是以面对她的怨毒也只是视而不见,喝了口咖啡。 “不必了,我们马上就走。”许语冰对这位妹妹的态度很明确,不稀罕跟她斗,能躲则躲。 “那个手提箱里是什么东西啊?”许语晗不接话,她就是来看看这个悦糖心打算拿什么衣裳来打动她姐姐这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是我的私人物品。” “让我看看吗,这么精巧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一定也很珍贵吧。” 许语冰冷冷地看着她,许语晗迟迟不走非缠着看那箱子让她的耐心几乎耗尽。 “那我就先走了。”看着许语冰露出这幅不耐神情,许语晗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一派楚楚可怜。整个许家,最不能惹的就是夫人和许语冰了,她们母女看上去低调温和,一旦发火,后果是极为严重的。 不过没关系,许家人多眼杂,阿娘手段不俗,她总能在衣服上做手脚。悦糖心想借一件衣裳攀上许语冰,那不能够! 许家的车子就停在咖啡馆门口,许语晗上车离开。吴鹤子她们目送着车子远离,才另外叫了黄包车回家。 咖啡馆清净不少,许语冰虽然神色如常,眼底到底还是带了两三分不快,这个姨太太所生的妹妹,处处都要跟她比,到了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第四十八章 秦嘉的谋划 许语晗一到家就钻进了二姨太秦嘉的屋里,秦嘉的屋子很大,有单独的客厅和厨房,此刻她正坐在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上,一双玉足踩在价值不菲的印度羊毛手工地毯上,上面的几何图形别具意趣,呈现瓷砖般的精致美感,更衬得肤若凝脂。 “姆妈,你不是说派人去杀那个悦糖心了吗?怎么她还活蹦乱跳的?”许语晗今天憋屈坏了,许语冰当着那贱人的面让自己难堪。 秦嘉一双美目看过来,眼底带了警告:“语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也很该有个谱儿了。” 许语晗撅着小嘴,只能暂时收敛了脾气:“姆妈,你是不是忘了派人去杀她?” “派了。”秦嘉说起来也有些憋闷,“派去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后来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悦家所在的巷子里,出现了大片血迹。” “那就报案呀,总能把事情冤在悦糖心身上!”许语晗有些急切道。 “不可以。”秦嘉极为坚决,“这事决不能闹大,派人去杀她本就很险,成了还好,没成,我们就得好好思量,她是怎么做到全身而退。”派去的杀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真是一个普通女孩子能做到的吗?悦糖心身后是不是隐藏着更为庞大的力量,她不得而知,如今只知道,暗杀行不通,只能在明面上挖坑,让她自己往里跳。 “可是我就是不高兴嘛,姆妈你不知道,”许语晗说着在秦嘉身边坐下,小脸上满是委屈,“那贱人不知怎么攀上了许语冰,今天还特意送了衣裳巴结,你说要是真巴结上了,以后想动她可就难了。” “她倒是个厉害的。”秦嘉摸摸女儿的长发,安抚道,“不过来日方长,她能攀上江家那样不入流的门第,想攀上市长家却是没那么容易!” “姆妈,我们就在她送给许语冰的衣裙上做手段,让许语冰恨死她。”许语晗咬牙道,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最好是在那衣裳上撒一些毒药粉,让许语冰皮肤溃烂。 “还算是个主意。”秦嘉没有反对,对一件衣裳做手脚算是极为简单的事情,能通过这种手段为悦糖心多树一个敌人,她们母女俩自然乐见其成。 两天后,市长夫人袁晶要带着许语冰去百货商店买泳衣,快到夏季了,学校新添了游泳课。 “百货商店确实新来了不少洋装,要不我们同去吧?”秦嘉着一身葱绿春绸旗袍,保养良好的长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端庄又低调的圆髻,她眸色极浅,常年拢着一层雾气,似江南烟雨里走出的妙人。 “嗯,语晗应该也要买泳衣的,那就一道去吧。”倒是许语冰先答应下来。 秦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少女今天穿了新衣裳,是一件蓝色绣银蝶的圆襟旗袍,这个颜色适合上了年纪的妇人,许语冰穿起来倒也有些特别,她气质沉静,举止端庄,生生穿出一种贵气逼人的雍容,那是正室才有的气度,天然的趾高气昂,亦是秦嘉最讨厌的气度。 这就是秀儿说的蓝色旗袍了,怪不得敢送过来,那悦糖心倒是真有两三分本事,平常的衣裳虽有少女稚嫩,却不如这件蓝色旗袍更加衬托气质高贵。 一旁的许语晗也看呆了,再一看自己身上粉嫩的洋装,幼稚得像个小孩子,顿时眼底满是嫉恨,想直接甩脸子不跟她们一起出门了。 “那现在就出门吧。”秦嘉把许语晗挡在身后,柔声催促道。 敞篷汽车一前一后,道路两边的梧桐树高大,脆嫩的宽大叶片迎风而动,许语晗还在生闷气,她打开香云纱手袋的银扣,从里面拿出蜜丝佛陀口红,在嘴唇上补了补,似乎这样才能为自己多添两分颜色,压过许语冰去。 “你这幅样子算什么名媛小姐?”秦嘉看了眼前面的司机,低声道,“她今天会有什么下场,你心里没数么?” 下场?原来悦糖心送的就是这件! 想到这里,许语晗一下子高兴起来,拉着秦嘉的手臂撒娇:“姆妈,你真厉害。” 看着自家女儿的笑脸,秦嘉露出个淡笑,似烟雨般清远的眉眼多了几分解气,这么多年被袁晶压着,她倒要看看,今天许语冰会如何慌张狼狈。 “姆妈,那旗袍真好看,我也想要做一身,比她还漂亮!”许语晗有些眼热,明明只比许语冰晚了几个月,两人的身材却是天差地别,她像个抽枝的柳条,身姿已然曼妙,而自己,还像个小女孩样扁平。 “那就多做几身,找白五娘做,她的手艺最好,件件都是精品。”秦嘉语气宠溺。 待到了百货商店,四人站定,先朝着泳衣那边逛过去,任由两个孩子自己挑,袁晶和秦嘉倒是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喝着红茶。 夏城女子的思想大多还是保守些,故而泳衣区的款式不多,只五六款,极少的布料挂在衣架子上,许语冰还是第一次瞧见,脸微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她才抬手打算去拿那件布料最多,款式最保守的,同时,一双手也伸向了那件黑色泳装,是许语晗。 “既然姐姐喜欢,那就让给你了。”许语晗笑道。 让给我了?东西又不是你的,谈何让字?许语冰不与她多计较,拿了泳衣,往试衣间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她面上露出有些痛苦的、狰狞的表情,随后右手伸到背后挠了挠,痒意似乎止不住似的。 眼见着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许语晗忍着心中的狂喜,走上前关切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痒。” “那你先在这里稍坐,我去告诉夫人和姆妈一声。”许语晗扶着她坐下,而后缓步走去了百货商店里的茶厅,她走得很慢,脸上的笑意由浅而深,逐渐变成大笑。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她们才到,袁晶看着自家女儿心疼得红了眼眶:“走,我们现在就去教会医院。” “我要找悦糖心。”许语冰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她的手一直忍不住在身后挠啊挠。 “找她做什么?”袁晶显然也是知道她的,上次孙太太家的宴会她可以算是出尽了风头,到场的没一个不认识她的。 第四十九章 中毒 “这衣裳是她送我的,不知是动了什么手脚,整个后背都发痒。”许语冰恨恨咬牙。 此刻,对面的秦嘉母女二人却是一脸喜色,这事成了! “什么时候算账都可以,还是要先治你的病。”袁晶慈母心切,一直去拦女儿挠着后背的手,同时劝慰道。 “不,就要她,她不是会治病吗,我要她当着家里人的面为我治病,再好好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许语冰说着便看向自家妹妹,“语晗,我跟母亲先回家,劳烦你去帮我把悦糖心叫来。” 虽然许语晗一向不喜欢被人使唤,但是这次是去把悦糖心叫来,而后跟她算账,许语晗又乐意了起来,她点头应下,先坐车离开了。 这边许语冰由袁晶和秦嘉两人陪着回了家,一路上,她忍得很辛苦,后背不断在靠背上蹭啊蹭,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眼睛通红。 一边的秦嘉暗自得意,衣裳上撒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特意托人找来的漆树粉,漆树生长于深山,毒性强烈,接触皮肤后初时引起瘙痒,后起红疹,严重的甚至大病一场。 一到家,许语冰被佣人抬了进去,袁晶张皇地给德国教会医院打了电话叫人上门看诊,随后去了房间看望自家女儿,许语冰正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水声哗哗。 “洗洗也好,真不知道那衣裳上有什么。”袁晶叹息一声,心疼到了极点,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哪能舍得眼看她受苦。 另一头,许语晗趾高气扬地去了悦糖心家,看着巷子青砖上的野草,她有些下不去脚,拍拍前面的椅背吩咐司机道:“你进去,把悦糖心给我叫出来。” 不多时,悦糖心便跟在司机身后往出走,她着一身天青色老式斜襟衫配白色长裙,老式的月白色绣花鞋,手里的胡桃木手袋比一般的要大上不少,看上去怪里怪气。 等她上车的时候,许语晗伸手挡住车门,带了十足十的嫌弃和鄙夷:“你坐前面去。” 副驾驶一般是佣人才坐的,算是整辆车里最低下的位置,悦糖心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没再动作,只道:“二小姐还要不要请我去许家?” 她那幅样子,竟是不让坐在后座就不去了!许语晗气得咬牙,半晌也只能松了手,心里暗骂,你就狂吧,惹了许语冰跟市长夫人,我看你今天怎么狂! 两位少女并排坐在后座,一位时髦一位温雅,却隔得很远,中间的空隙足以容纳一个人,空气里充斥着敌意,许语晗轻笑道:“你的好日子来了,姐姐叫我请你去为她治病呢。” “是吗。”悦糖心看向她,面上带了两三分喜悦,“那我的好日子确实就在今日了呢。” 笑吧,笑吧,笑得越开心死得就越难看! 许家的洋房占地极大,车子驶进缠枝纹的大铁门后又过了片刻才停下,道路两边的花木欣欣向荣,不等她细看,许语晗就踩着中跟皮鞋进了面前最为华美的建筑,她也只好跟上。 先是进了客厅,再上楼,由她一路领着去了许语冰的房间,莲青色为主调,家具皆为浅淡的白色,让整个房间显得干净出尘,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许语冰着一身睡衣正半趴在床上。 袁晶有心跟她算账,根本不想让她碰自己的女儿,能忍着不发脾气已经是教养良好,故而她冷冷地看了眼这少女:“你先去楼下待着吧,这里不需要你假惺惺。” “姆妈,让她治!”许语冰坚持道。 僵持了一会儿,袁晶拗不过女儿,只能眼看着悦糖心走到床边,掀起睡衣细细看了后背,她看得很快,只几秒的功夫,一边的许语晗离得略远,没怎么看清。 “这是中毒。”悦糖心道,“许小姐的后背接触过什么东西,独特的,突兀的,之前没有的,拿来叫我看看。” “秀儿,去浴室把我今天穿的那件旗袍拿来。”许语冰吩咐道。 那位叫秀儿的女佣听话去了,手捧着一件蓝色绣银蝶的旗袍送过来,站在悦糖心身侧,似乎是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许语晗往旁边躲了躲。 她先是闻了闻,后来又隔着手帕盯着衣服上抖落的细粉端详了一会儿,才道:“这衣裳上有漆树研磨而成的粉末,接触皮肤才导致发痒,许小姐皮肤细嫩,这才出了红疹。” 出了红疹!许语晗一想到自家姐姐光洁的背上长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心里就一阵痛快,低头淡笑。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袁晶难以维持端庄,深深地蹙眉,送衣裳来的罪魁祸首现在就站在女儿病床前,事不关己地说着病情,“衣裳是你送给语冰的,你又精通医术,这毒不是你下的,还能有谁!” “夫人,我怎么可能在自己送来的东西上动手脚,这样未免太蠢笨了。”悦糖心解释道。 “夫人爱女心切,语冰身体痛苦,这才想得简单,作为旁观者自然觉得不会是你,所以你才这样做,先下毒后救命,博取许家的感激!若不是你下的毒,你真那么厉害,一闻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毒?”秦嘉来得晚,她在旗袍外加了件手工流苏披肩,流苏末端垂坠了珍珠,华丽又富贵。 “是啊,你就看一眼,再闻一闻就能知道是中了毒,还能知道中了什么毒?”许语晗也帮腔道。 “先是为了巴结送衣裳过来,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论你是不是下毒的人,这事都跟你脱不了关系,你以后也是决计不能跟许家的人来往的。”袁晶这话一出,等于是把悦糖心的罪名定死。 “姆妈,先让她治病。”许语冰痛苦呻吟。 “这很简单,拿蜂蜜涂抹,会变得凉爽舒适,一日三次,清水清洗患处,再均匀涂抹蜂蜜,三天即可痊愈。”悦糖心道。 秀儿去拿了蜂蜜进来,许语冰把众人赶了出去,只叫悦糖心亲自为她涂药。 西式的客厅宽敞,袁晶被秦嘉拉着坐下,宽慰道:“不管怎么样,这是许家的地盘,悦糖心还能跑了不成,她敢算计许家,肯定是不能姑息了。” 正在这时候,德国医生来了,那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德国女人,因为来得急,白大褂都没换下,提了黑色的手提箱,消毒水的气味浓郁。 第五十章 证据 “许夫人,我来为令爱治病。”女医生用还算流利的中文道,她的金色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脚踩着中跟皮鞋,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威严。 人都来了,袁晶也不好把人赶走,故而她领了人上楼,敲门:“语冰,请的德国女医生来了,再让她瞧瞧你的病。” 房间里传来瓷杯碎裂的声响,许夫人赶紧拧门进去,悦糖心的下裙湿了一片,脚边的碎瓷片散落一地,她的眼珠愈发显得乌黑幽邃,看不出情绪,还是静静地站着。 自家女儿的背部涂了蜂蜜,将大小不一的红疹覆盖,看上去有些可怖,袁晶心疼坏了,而那德国女医生则是一蹙眉:“这是做什么?” “治病。”悦糖心言简意赅。 “这简直是胡闹,闻所未闻。”女医生看着面前的少女语气严厉,“起了红疹需要涂红霉素软膏,再加以口服西药,你居然涂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蜂蜜,治疗红疹最好的办法,这是中医的智慧。” “许夫人,我劝你还是尽快把那些东西擦洗掉,我学医十几年,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做!”女医生并不理那少女的说辞,转而劝说许夫人。 这个世道西医才是时髦,中医往往是走投无路的穷人的选择,女医生来夏城很多年了,面对这里发展极差的西医和逐渐没落的中医,很有优越感。 “语冰,我们改用西医吧。”许夫人劝道。 “医生,医生,来救救我们语晗。”高跟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响,秦嘉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她一向平和的脸色多了几分慌乱,即便是泫然欲泣,也是柔美动人。 “语晗怎么了?”许夫人不太痛快,“语冰这边还没治完呢。” 不由分说,秦嘉已经拉着女医生走了,这下更让许夫人恼火,反倒是半趴在床上的许语冰劝慰母亲:“姆妈,我觉得后背好了不少,应该没什么事,你帮我去看看妹妹吧。” 许夫人这才去了,悦糖心随后跟上,两人的房间隔得远,走了几分钟才到,许语晗正哭天喊地,满眼泪痕,偏偏还被女佣制住手脚,挠也不能挠,生生痒得面目狰狞。 “这是怎么了?”许夫人一看这种情况,倒是跟语冰的模样有些相像。 “二小姐身上起了红疹。”女医生快速检查过得出结论,“快,先去冲洗身体。”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许语晗同样半趴在床上,由女医生擦了软膏,又开了不少西药,派佣人去德国医院取,这才作罢。 许夫人请了医生过去看语冰,房间里一时间竟只剩下秦嘉母女和悦糖心三人,少女美目含笑,话里带了无尽冷意:“姨太太,现在,您还觉得,这事是我做的吗?” “你!”秦嘉倒是没想到,她敢在许家直接冲自己挑衅,语晗身上的红疹,未必跟面前的少女没有关系,想到这里,她的怒火便冲天而起,咬牙道,“这次不是你做的,下次难保!” “实不相瞒,令爱这红疹,也是因为漆树粉的缘故,问题出在哪里,姨太太还是要细细盘查,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听到这里,秦嘉心里警铃大作,她做事一向谨慎小心,漆树粉这事,整个许家知道的人不过她和秀儿两个,哪里还有其他人。 事到此处,许夫人哪里还有理由怀疑悦糖心,打发她回去,又恭敬送走了女医生,这才板起脸叫人彻查这事。 查了两日,最后只查到漆树粉的来源,是一个猎户,问他买家的模样,他也说不清楚,只说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的。 眼看这事就要平息下去的时候,许语冰却是提了人到许夫人面前,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秀儿, 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脸颊一侧,秀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多时,又有人将秦嘉请了过来,一见地上跪着的人,她就心道不好,面上还得无知无觉,走得格外优雅,在沙发上坐下,才道:“这是怎么了?” “姨太太不知道?”许语冰一向懒得计较这些,平日里跟许语晗起小摩擦也当做无事发生过去,可这一次,她不想过去,秦嘉在她衣裳上下了药。 “我确实不知道。”秦嘉嘴硬道,同时看了眼楼上,给女佣使了个眼色,女佣会意立刻回房给市长打了电话。 “那就让秀儿自己来说!” “那东西,是姨太太给我的,说是让我撒在大小姐的衣裳上,还指明了,是那件放在白色手提箱里的新衣裳,我这才照做。”秀儿一边哭一边说,说完竟是磕起头来,“夫人,我是逼不得已的。” “秦嘉,是你?”许夫人盯着秦嘉,已经有了几分相信,秀儿在语冰身边也有几年了,算是最亲近的女佣,在衣裳上做手脚确实是可信的。 “不是我。”秦嘉哪里肯认,“这小妮子不知道是听了谁的鬼话,胡乱攀咬。” “不是么?那猎户怎么说是姨太太身边的阿春呢?” “什么猎户,阿春哪里认得什么猎户。”秦嘉格外警醒,心知这是试探,她派去买药的不是阿春,而是自己娘家妹妹的女佣,根本没露面,谈何指认。 倒是滴水不漏,许语冰深深地看了这位姨太太一眼,起了慎重,这么多年相安无事是因为她们还算安分守己,但今后,可就没有长久的安宁了。 “秀儿,你继续说。” “姨太太早先把我放在大小姐身边,就是为了监视,这是第一次派我办事。那是几天前的一个傍晚,大小姐带着白色手提箱回来,隔天,姨太太就交给了我一个瓶子。” 这话被进来的市长许翰墨听了个完全,他的面色沉下去,触及秦嘉楚楚可怜的面庞,又生出几分不忍。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语晗也同样被这东西所害,难道我忍心害自己的女儿吗?”秦嘉额前垂下几缕碎发,再配上一双秋水剪瞳,恰似碧波微荡。 “语冰,别听信一个女佣的话冤枉了姨太太。”市长对女儿和颜悦色。 “阿爸,秀儿有个妹妹,正在普通女中读书,资助者是姨太太,秀儿跟姨太太商量事情常在茶馆,掌柜的可以作证,还有,装药的瓷瓶上留有指纹,也是可以证实,姨太太碰过那药瓶。”许语冰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证据,相当有力。 第五十一章 送房 一向稳重的秦嘉绷直了脊背,起了冷汗,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秀儿跟那个妹妹来往很少,几乎没人知道,这步棋应当是万无一失的,可现在,许语冰查了出来。 她面色发白,摇摇欲坠,只听说过西方有什么指纹这一说,许语冰又言之凿凿地提起,想来,只要认真地查,她碰过那药瓶也是瞒不住的。 她对许语冰没了轻视,心底是浓浓的忌惮。 “是吗?”许翰墨这话问的是秦嘉,她一向柔弱忍让,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不是这样的!”秦嘉眼眶含泪,轻轻摇头,带着十分的悲戚,“我没有做过这事!证据是可以伪造的!我秦嘉,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以死证清白,我敢!” 以死,证清白。 “阿爸,你怎么都不信姆妈的!”许语晗把秦嘉护在身后,“姆妈怎么可能做这事!我是她的亲女儿,她难道还会害我吗!” 许翰墨闭了闭眼,面对着家里的两个女人,他格外犹豫,袁晶正直善良,秦嘉则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多年来又安分守己,很得自己疼爱。 见许翰墨的态度,秦嘉就知道有戏,她轻轻捏了语晗的衣角,女儿也格外争气,边哭边道:“从小到大,姆妈对姐姐有多好,您看不出来吗!” 姨太太总是委曲求全的,秦嘉懂事,更加偏爱语冰,凡事都要语晗让着姐姐,这么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一想到这些就更加叫人心软。 “终归没出什么大事,今天的事不许再提。”许翰墨下了决断,他的心底,终归是偏爱这个姨太太。 窗外忽而起了一阵风,园子里的锦带花随风而动,那是秦嘉最喜欢的花,在五月盛放,开得细细密密,花色艳丽,经久不衰,恰似一场粉红色的清雪。 许语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姆妈,袁晶盯着桌上的墨绿色台灯发怔,面上没什么神情,漠不关心的模样。 好像,从小到大,在父亲面前,她总是这样。 姨太太跟许翰墨一起往楼上房间去了,许语晗则是恶狠狠地看了自己这位姐姐一眼才走开。 偌大的客厅,处处奢华贵气,处于其中的人,良久才回过神,袁晶拍拍女儿的肩:“语冰,这几天别在你阿爸面前多待。” “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悦糖心,那个女孩子,似乎预料到了今日的一切,丝毫不差,她当时惊得砸了个瓷杯,浇了人一身的茶水。 正午的阳光似是铆足了劲儿,悦糖心本来昏昏欲睡,硬生生被热醒,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直到花了眼才垂下脸,好像,夏天快到了呢。 夏城的春秋格外短,因此显得夏日和冬日格外冗长,不少人已然换上了夏装,悦糖心亦是,她很偏爱夏天,爱夏夜的热闹,爱白日的繁花。 “足有五个月了。”青帮那人是这么说的,“楚瑞泽为他在城西买了一间公寓,钟家父母也去过的。” 好像,一切都是瞒着钟云进行的,想到那位穿着杏色衣衫的好友,她犯了难,两人的关系正是尴尬的时候,她怎能插手钟家的事。 药铺的清闲似乎能让人变得惫懒,阿街饱饱地睡了个午觉回到柜台前,发现悦糖心还在太阳底下晒着,他迈出门槛,在她身侧半蹲下来:“糖心姐,我瞧那些太太小姐为了皮肤白皙出门都要撑伞的,你可倒好,整日在太阳底下坐着,不黑才怪。” “阿街,你是不是皮痒了?”她掀开盖在脸上的医书,稍显圆润的清澈鹿眼看过来,嘴角微弯,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糖心姐,你还是别笑了,我瘆得慌。”阿街说完往旁边挪了两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也该回家了,之后的半个月我应该比较忙,不会过来。”她站起身来,黑亮的长发顺势落在脑后,似细密黑稠,透着微光。 阿街目送着她离开,直到拐了个弯儿看不见了,这才两个蹦跶进了里间,跟周大夫说道:“糖心姐说她之后半个月不来。” 窗纸过滤了大半明亮,屋内略暗,那人偏头靠着墙壁,阖着温顺的眼,一张脸精雕细琢,似乎是睡熟了没什么神情。 说完这话阿街就出去了,周大夫长睫动了动,半个月不来,小徒弟这是有事要忙啊。 城北这边穷人多,故而电车轨道并没有架到这边,她只能坐黄包车到了江家,江夫人主动请她来的,悦糖心猜想是江夫人对楚瑞泽起了警惕,请她出主意,她把心里的谋划反复咀嚼,直至万无一失。 一下车,江夫人便出了大门来迎。 这么隆重?一般都是在丹墀前迎客,出了大门来迎客的倒是少见,悦糖心裙裾轻摆,走上前跟江夫人问好。 “糖心,快,跟我来。”江夫人拉着她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江夫人眼底没有丝毫算计,只有喜悦和满意,看向她的时候无限慈爱。 “姆妈,这是,做什么?”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她的心柔软下来。 “不能告诉你。”江夫人神神秘秘。 待车子停下,悦糖心向外看去,那是一座花园洋房,面积不大,看上去崭新,园子里的花草不多,显得有些光秃秃的,三层小楼却是格外惹眼,红砖齐整,纯白的铁质栏杆围出小阳台,精致小巧,叫人欢喜。 “这是来拜访哪家人?”她问道。 “随我进来。”江夫人拉着她进了里面。 身临其中,悦糖心看得更加仔细,这里四面皆有两米多高的铁质围栏,一条小径由大门通向三层小楼,这么久了都没人迎接,江夫人拉着她进了小楼里。 一楼是大客厅厨房以及餐厅等,二楼则是三个房间加书房,江夫人一一为她介绍,悦糖心这时候也回过味儿来了,这房子崭新,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夫人又这么热络地帮她介绍,该不会是要让她搬进来住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被悦糖心自己打消,怎么可能。 “糖心,之前帮洪宁治病的事情,对江家意义重大,我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你一套房子。钱容易被人偷走,房子却是实实在在放在这里得,记在你名下,别人拿不走。” 第五十二章 恩怨分明 江夫人见她从进来到现在神情都淡淡的,急忙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喜欢,我会送你几根小黄鱼,这房子给你做嫁妆。” 听到了准信儿,悦糖心环视四周,心态都大不一样,眼底渐渐溢满笑意,似繁星闪烁,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房子大小合适,不过分奢华,地段也不差,离圣母路很近,便于她上学,江夫人肯定是想到了这一层,不可谓不用心。 “我很喜欢。”她感激道。 江夫人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悦糖心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心底的满足掩盖不住,这里的房间不少,足足可以住下七、八个人。 院子里光秃秃的土地她也想好了,先把小院里的桃树移栽过来,再种上一片茶树,跟明德药铺那边一样的品种,等到开满了鲜花,她就在花丛里搭个小棚子,放张躺椅睡午觉。 吱吱也格外兴奋,撒欢似的蹦跶,睁着圆圆的猫眼好奇地观察:“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来?” 住进来,阿爹阿娘那边该怎么说她还没想好,是以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么大的房子,说是别人送的,他们会很惶恐吧。 悦糖心犹豫了半晌,最终道:“等我想好怎么说服阿爹阿娘,不过我会努力尽快的。” 在房子里待得越久,她心内就越欢喜,她喜欢老式的家具,绛红色最是经典,花梨木的衣柜自带香气,把每一处的家具陈设都细细想过,直到暮色降临,才搂着吱吱回家。 巷子口停了汽车,她认出这是市长家的车牌,这个时候能来找自己的,只能是许语冰了。 钱婶刚好出门,瞧见糖心,凑上来,神秘兮兮地问道:“糖心,你最近来往的好像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我瞧你身上的衣衫也精致了不少,你不会是攀上富贵人家了吧?要去给人家做姨太太吗?” 钱婶对邻里街坊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又爱乱嚷嚷,什么事情经过她的嘴第二天就能被整条巷子的住户知道。 “钱婶,我好饿,就先回去了。”悦糖心不回答,绕过她往自家去了,风言风语虽然多,她还真没想到能传成这个样子。 悦家的木门半开着,最后几缕金黄色的夕阳落在桃花树上,许语冰正站在树前,宝蓝的云纹旗袍都镀上金芒,整个人愈发贵不可言。 “许小姐。”她出了声。 许语冰回头,看到她怀里抱了只娇软的白猫,很是疼惜的模样,那猫儿一举一动都透着娇憨可爱,显然是被主人娇惯着养的,对悦糖心更多了几分好感。 “稍等,我给你倒水喝。”她把吱吱放下,去了厨房,灶是冷的,她点了火烧起热水,这才出去,另一间房也不见爹娘的影子。 “你家里好像没人,是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孩子把我带进来的。”许语冰看出她在找人,解释道。 “嗯,那你过来是问姨太太的事吧?”悦糖心开门见山,既然爹娘不在家,她们谈话也能方便不少。 “嗯。”许语冰一向是高傲又淡薄的性子,她极聪慧,只是袁晶从不教她内宅争斗,故而她想不通,明明证据充分,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姨太太深得喜爱,只要没闯下塌天大祸,都是能过去的。”悦糖心道。 前世的许家,表面和平足足延续到了许语冰婚后,袁晶被秦嘉母女俩暗地里欺负致死,这才引起了许语冰的重视,母女俩闯出不少祸事,秦嘉这个姨太太照样稳稳当当,哪里是一次小小的起红疹就能扳倒的。 从送衣裙的那天开始,悦糖心就做好了准备,许语晗离开咖啡馆之后不久,来了位提着同样手提箱的妇人,箱子里装的正是蓝色银蝶的圆襟旗袍。 装洋装的手提箱被藏在车子的座位下面,装旗袍的手提箱则被带进了许语冰的衣柜。 这只是防止许语晗做手脚的假靶子,之后的一切,跟悦糖心的预料基本一致,一向温良的秦嘉终于扯碎了面具,许语冰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帮我一次,我也会回报你。” 吃过晚饭,高秋娘难得地进了她的屋子,春夏之际,婚嫁扎堆,家具铺子生意好,每天都忙得很,算起来,母女俩有小半个月没好好说过话。 “糖心,你最近,不太对劲。”高秋娘一向对孩子宽容,直到今天钱婶说来的是市长家,才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她眨眨眼,打算蒙混过去。 “来往的人非富即贵,这不是我们能够得上的。”巷子里的风言风语越传越离谱,再这样下去,糖心的名声都快没了。 “之前不是说,夏末的时候会去圣格兰德女中上学嘛,这些都是以后的同学。”她含糊道。 “你老实跟我说。”高秋娘板着脸,非要一个结果,巷子里的变故太大了,上次的血迹还叫她心有余悸,最近贵人频频来访,更让她心里不安,莫非是有人发现了糖心的身份? “......”悦糖心咬唇。 见她答不出,高秋娘换了个问题,目光灼灼:“你的吃穿用度我都看在眼里,我给你的钱绝对是买不起这些东西的,那你说,哪里来的钱?” 一向温和的阿娘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要是再不回答,后果怕是严重,她只得老实说道:“治病得来的诊金。” “你才学医几天?” “师父教得好,他很用心地栽培我。”悦糖心这时候开始格外庆幸,师父的存在像是一面最保险的盾牌,能把她的医术合理化,“平日里治病是有师父指点的,他为人低调,不许我在外多提,故而诊金都给了我。” 高秋娘盯着女儿瞧,软糯乖巧的一张脸,几个月里就长开了不少,眉眼愈发像自己的故人,隐隐有了倾城之姿,眼底的执拗更和那人如出一辙,她叹息一声,不再多问了。 不去明德药铺的日子,她也整日捧着医书看,算算日子,林清风也该从军里回来了,如果没错,这两天就会找自己算账,她安心等着。 前世林溪岑用了法子,林督军主动把林清风送出了国,这样的结果最是省心省力,她从不轻视林溪岑,林家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分明就是一个斗兽场,林溪岑能赢过二少帅,得了林督军的信任,显然是有真本事的。 第五十三章 报信 这样过了三天,悦糖心倒是先等到了林溪岑,他半夜翻墙进来的,落地无声,吱吱警醒地爬起来,叫醒了少女。 她睡眼惺忪,困顿地打了个哈欠,面前的男人盯着自己的脖子,神情晦暗不明,她下意识低头,衣襟上的盘扣不知何时开了,露出小片瓷白的肌肤和锁骨,她瞬时脸红,两手交叉在身前挡了,心头起了火:“你有完没完!半夜翻墙进来还上瘾了是不是?” “我本来想给你报信儿的,可你这态度,”林溪岑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恼火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看见她这副样子,简直跟吱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越发想逗她。 “什么报信?”悦糖心一个激灵,他能报的信肯定是跟林家有关了,十有八九是林清风吧。 “忘了。”他声音微冷,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冻得猫儿打了个寒颤。 “大半夜地从军政府监狱出来给人报信,劈头就是一句责怪,换我,我也寒心。”吱吱碎碎念道,随后格外狗腿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悦糖心:“......”可你盯着我看占便宜了啊! 气氛僵持,悦糖心思量了一番,还是报信比较重要,她暂时压下气恼,轻咳一声打破尴尬,换上一副笑意:“五少爷,我这不是,被吵醒了,没看清嘛,要是知道是你,我肯定出去迎接的。不信你想想上一次,你招呼都没打翻墙进来,我也没说什么,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安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 男人没什么反应,低头抚摸着手边的猫,薄唇紧抿。 一箩筐的好话被无视,她低头撇了撇嘴,被看了皮肤的委屈细小地在胸腔涌动,没了再哄他的耐心,也不多言语,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房间里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声,很有韵律。 等了一会儿,她迟迟没等到林溪岑说话,终于从被窝里冒头看过去,那人曲肘撑着脸,面部线条硬朗而瘦削,双目紧闭,浓黑的羽睫呈现最完美的弧线,似乎是睡着了。 “喂。”她轻轻地叫。 黑而亮的眼瞬间睁开,映着月色如水:“怎么?” “男人还是要记性好一点。”她声音闷闷地。 “我书读得不多,记性也不怎么好。” “可是,你占了我的便宜!”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男人句句都不肯让,怼得她说不出话来。 悦糖心被他气得胸腔上下起伏,樱唇被咬得发白,可是,他说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她确实没什么便宜,胸前扁平,刚刚被他看到的也没多私密,是穿洋装都会露出来的部位。 见她生气,林溪岑似乎很愉悦,看了看怀表,大发慈悲道:“好了,我的时间不多,林清风找了林清阁要了两位副官,打算把你爹娘抓起来,等你束手就擒。” 这个信倒是报得极为重要,抓她爹娘,悦糖心暗骂林清风卑鄙,爹娘没有自保能力,又确确实实是她的软肋,这一招倒是打蛇打七寸,叫她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少女的眼底有一瞬的迷茫和担忧,随后又恢复如常,似琉璃清透,倒是没那么气了,林溪岑稍稍放心:“有事的话可以去军政府监牢找我。” 他走得很快,还贴心地带上了门,悦糖心再无睡意,她披了衣裳起身,看着不算高的院墙,林溪岑能那么轻松地翻进来,别人也能吧,林清风要是对爹娘起了杀心,她日防夜防都是拦不住的,这里是不能多待了。 她忧心忡忡,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竟然没一个答案。 爹娘是她最重要的人,所以她想到的所有办法都被自己否决,不忍心离开他们,也不忍心伤害他们。 傍晚忽然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细细密密,逐渐发展成瓢泼大雨,砸断了好几枝桃花,伴随着雷电轰鸣,她担忧地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心里生出烦躁。 铺子虽然忙碌,但是阿娘总会在七点前到家,今天眼看着就要晚了。 “可能没带伞,我们去送伞吧。”悦糖心把吱吱放在肩头,撑起了大黑伞,她穿了黑色的布鞋,穿过昏暗的巷子,朝家具铺子走过去。 铺子早关了门,她敲了半晌也没人回应,这才去了一边的刘家,刘家儿子在店里做学徒,他应该了解情况。 “刘勤哥,我阿爹阿娘呢?” “师父他们啊,下午五点就走了,好像是个小孩子递了纸条过来,他们马上就出去了,叮嘱我按时关门。” 听到这里,悦糖心咬唇,会是林清风吗?他动手这么快? 害怕是走错了路,她换了另一条路回家,沿途找人就问,这么一折腾,她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家门锁着,没人回来过。 “我得找人帮忙。”她终于急了,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支撑不住,爹娘是她最在乎的人,他们要是出了事,那自己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林溪岑不是说有事可以找他吗?”吱吱提醒道。 “不,我得找江夫人,有江家这层关系在,警备厅才会帮我找人。”她下意识地不想麻烦林溪岑。 她去了江家,裙摆湿漉漉的,头发也湿了小半,吓了江夫人一跳,听完情况倒是二话不说带她去了警备厅。 “这才不见四五个小时,我们警备厅不接这种案子的,明天吧,明天你们再过来。”大晚上的,警备厅只有两个值班的警察,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 “江家会重谢你们的。”江夫人递过去几十块钱。 那人收了钱,更加耐心了些:“一般的失踪都要一天以上才来报案的,你们这种情况确实是没办法派人的,再说了,现在下着大雨,难道要我们冒着雨去找人吗?换句话说,真要失踪了,大雨早把痕迹冲刷干净了,你还是指望只是他们临时去了什么地方,很快就回来了吧。” 悦糖心的心凉下来,她确实太冲动了,警备厅是出了名的只收钱不办事,要办事,也只为军、政高官办事,哪里会理她这种小老百姓。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备厅,额前的碎发被刮进来的雨丝打湿,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江夫人担心她,拉着她上了车,安慰道:“这样,我叫江家的佣人出去找,你别担心,会没事的。” 第五十四章 入虎穴 “谢谢夫人。” “先脱了鞋子,跟我回江家。”江夫人把流苏披肩搭在她肩头,耐心地为她擦干湿发,黑布鞋不防水,早就湿透了,还沾了不少泥土,穿久了容易着凉。 车子启动,平稳向前,车内的温度让她暖和了一些,僵硬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脱掉鞋子,十根脚趾早泡得发白,趾腹起了褶皱,她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江夫人的肩上。 雨滴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悦糖心盯着脚尖发怔,瞧,危险一旦落到爹娘身上,她是镇定也没了,智谋也没了,毫无长进。 “送我回家吧。”她喉头发涩,声音也有些空,“万一我爹娘突然回家了呢。” “那就转道。”江夫人吩咐司机。 到了巷子口,江夫人还要再送,被她谢绝了:“麻烦夫人派人帮我寻找吧,有了消息可以打楼姨家的电话。” 少女撑着大黑伞,瘦弱的背影似乎都要隐没在漫天的雨幕里,江夫人轻叹:“这孩子,真是可怜。” 雨声里混着脚步声,还有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的闷响,那声音很近,似乎就在隔壁,钟云不禁想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悦糖心换了身衣裳,拿毛巾细细给吱吱擦干,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外面的天色极暗,乌云太过浓厚,连一丝月光都不见,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算是唯一的光亮。 她坐了一夜,天都亮了,外面的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不少,蒙蒙细雨,空气潮湿而滞涩,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有了神采。 “悦小姐,江夫人打电话说还没找到,她会继续派人去找,让你照顾好自己。”那是楼姨身边的女佣。 “好。”她垂下眼,语气里是浓浓的失落。 女佣出了悦家,又去了隔壁钟家。 “今早江家来了电话,说是找了一整晚还没找到悦家父母。” 钟云醒得早,正在边看书边喝粥,粥烫得很,她一口一口吹凉了,喝得很慢,听到这话,她手一抖,瓷勺子落进碗里,声音清脆,她问:“糖心的爹娘不见了?” “应该是的。” 她抬眼看了隔壁,爬山虎早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破碎的绿叶堆在墙角,想起昨晚的脚步声,她心底涌出浓烈的不安。 中午时分,小雨停住,乌云总算散去,微弱的阳光洒落,悦糖心等来了林清风的威胁,他亲自来的,穿着干净整洁的西装,梳着溜光的西式分头,肤色比三个月前黑了些,多了几分硬朗,骨子里的流里流气不加掩饰。 少女的脸色极为苍白,愈发衬得红唇灼艳,似是早早预料到一般,见了他也没有惊讶,静静坐着,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 林清风把高秋娘的银耳环丢在地上,高高在上地得意:“是不是很眼熟?” “三少爷绑走我爹娘,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林清风上前几步,捏着她的纤细的下颌,咬牙道,“自然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事情还回来。” 做火头军的三个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悦糖心,都是她,害得自己要在这里受苦,跟周兰的事情也被揭发出来,他恨不得把人抓起来,生生折磨死。 “那好啊,放了我爹娘,随你处置。” 他在少女的身上看不出任何的慌乱和恐惧,反而是心平气和地在跟自己谈条件,林清风要的才不是这样,他想把悦糖心踩在脚下,让她求饶,让她认错! “现在的情况,你该好好求我,说错一句话,你爹娘可就没命了。”林清风勾起邪笑,拍了拍她的面颊,话里是浓浓的威胁。 “可三少爷要的不是他们的性命,只是我乖乖听话,他们出了任何事,我都不会再听话,不是吗?” 自己反而被威胁了,林清风气不过:“那你试试?” “三少爷,还是不试了,等我亲眼看着爹娘回家,再上你的车,可好?这事还是不要被林督军知道得好。”悦糖心看着他。 林督军是他最惧怕的存在,教子极为严苛,要是知道儿子绑架人甚至害命,结果可就不止是做火头军,甚至会把他直接丢到监牢里去! “我凭什么相信你,放了你父母,到时候你跑了怎么办?” “三少爷家大势大,想要绑架一个人有多容易,我再蠢也知道,该让三少爷消了气,把之前的事解决掉,才能得长久的安宁。” 林清风被说服了,贫民如微末草芥,很轻易地被他踩在脚下,她逃得了一次,还能逃得了千次万次么,倒不如让自己折磨一番,说不定还能捡条命苟活。 悦糖心随他到了路边,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亲眼看着爹娘被送回了家,这才上了林清风的车,她眼睛有些酸,爹娘身上都脏兮兮的,不知道受伤没有。 见她言而有信,林清风笑道:“你还算聪明。” 林清风坐在副驾驶,悦糖心跟两位副官坐在后座,她被挤在中间,一路上极不安稳,左右晃动,时不时挠挠后背,时不时理理衣裳。 车子开去了码头,深蓝的海面上停了不少货船,码头边有很多仓库,储存各种海运过来的货物,两个副官押着她进了存鱼的仓库,里面充斥着鱼腥气,几乎要把人熏得昏过去。 这里温度偏低,因着隔壁就是冰库,最珍贵的鱼都是冰冻储存的,最大限度地保持鱼的新鲜。 仓库昏暗,白炽灯晃了晃才亮,她被重重地丢在地上,地上的水混合着泥土脏污,隐隐泛着腥气,她的白衣裳脏了一大片,不禁蹙眉,有些嫌弃。 在这样的环境下,少女的神情终于有了起伏,林清风稍稍满意。 “三少爷打算打一顿扯平吗?”她的声音里带了试探,在空旷的仓库里飘荡,回声不断。 “哪有那么简单。既然到了码头,先得让你吃点苦,再由船送去南洋卖到堂子里。”这时候,林清风才说出了他的计划,这是没打算放过她。 “还要卖到南洋去?”她往后缩了缩,终于露出几分恐惧。 “是啊,这三个月你的日子太好过了,我的日子不怎么好过,我总要让你的余生,难过难过。”林清风格外得意,她越恐惧,自己就越畅快。 第五十五章 英雄救美 四周堆满灰黑色的木箱子,副官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装满了死鱼,喷薄而出的腥气涌进四肢百骸,悦糖心忍不住猛咳,随后呕吐,可她已经一天多没怎么吃东西,只呕出酸水,看上去格外狼狈。 “今晚,你就能坐在这箱子里,随船一起下西洋。”林清风居高临下,他这时候看着狼狈的悦糖心,再看看光鲜的自己,心口的恶气终于散去一些。 “三少爷,我错了,您放过我,行不行?”她的双手被麻绳绑着,只能半趴着往前动了动,抓着林清风的裤脚求饶,小脸上写满了懊悔、恐惧,种种情绪叠加在一起,化为晶莹的泪珠溢满眼眶。 “你之前不是还觉得自己很厉害?悦糖心,南洋那边会有人看着你,看着你糜烂,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夏城了。”林清风半蹲下身子,近距离观察她的神情,没有什么比她的眼泪更叫人满意。 “三少爷,你不是想要吗?我答应做你的姨太太!”她慌不择口,一把扯开自己上衣的盘扣,雪白的肌肤在这样脏污的地方格外显眼,像是上好的白绸。 少女的肌肤格外诱人,离得越近,她身上的桃花香越浓,林清风心头发痒,他的确对悦糖心起过旖旎的心思,既然要送她去南洋了,在这之前享受一下也没什么。 “你们出去等着。”林清风道。 “三少爷,您之前不是说,她打人——” 副官的话没说完就被喝止,“她手都被绑上了还怕什么!”林清风不满道,他本意是把悦糖心放在夏城折磨的,可是二哥唧唧歪歪,非要把人送去南洋折磨,现在倒好,他连送走之前享用一下都要被副官阻拦,心头的火气更加旺盛:“我是主子,要你们出去你们就得出去!不过是两条狗,还管得到我头上?!” 副官只好出去了。 瓷白的肌肤明晃晃的,林清风心头灼热,三个月不见,悦糖心又漂亮了不少,泪水涟涟的模样更加娇柔,他嫌脏,找了块干净的空地,把西装外套铺在地上,这才把悦糖心拉过去,开始扯她的衣裳。 “三少爷,你真是好人。”她把双手抬起在头顶,胸前的白色肚兜一览无遗,“我真后悔,当初应该跟了你的。” 主动示弱的女子身上总有一股子特别的吸引力,林清风忍不住覆在她身上。 就是这个时候,悦糖心双手重击他头顶的百会穴,林清风昏了过去,她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用牙齿帮自己解开手上的麻绳,穿好衣裳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运气还不错,她心想,幸好林清风还是蠢。 既然这些箱子是送去南洋的,那不如把林清风放进去,她撬开箱子,很费劲地把人放进箱子里,又盖好盖子。 做完这些,仓库的门突然开了,她匆忙躲到了箱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是一个人,以她的功夫,打一个还是有胜算的。 脚步声近在耳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随后她听见了林溪岑的声音:“吱吱,闻闻她在哪儿。” 进入她视线的,先是一只猫,再是一张俊脸。 悦糖心咽了口口水,挤出笑意:“嗯,你怎么来了?” “吱吱带我来的。”林溪岑抱臂站着笔直,上衣的肩头淋湿了些,碎发亦打湿垂在额前,眼里多了雾气,显得整个人愈发高深。 “怎么回事!”悦糖心偷偷跟吱吱传话道。 “你这不是有危险嘛,我就去找他了啊,毕竟你还得养我,不能死得太早。”吱吱很得意,“你该感谢,有我这么机灵的猫。” “所以,林清风呢?”林溪岑四下扫视过,问道。 “嗯,他,不在这儿。”悦糖心只能扯谎,难道她要说,自己被绑了双手把林清风打昏了,还把人丢进了箱子里?林溪岑细致入微又聪明绝顶,会怀疑自己的。 “是吗?门外的副官不是这么说的。”林溪岑盯着她看,清澈的小鹿眼似乎哭过,还带了水泽,映着明黄色的灯光,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她隐藏起心虚,嘴硬道:“他就是不在这。” “告诉我,他在哪儿。”林溪岑的语气更重,难得地严厉,“林家的三少爷失踪,你以为你瞒得住?” 她咬唇,盯着自己身边的箱子,心底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肆意奔涌。 林溪岑打开箱子,鱼腥气扑鼻,他好似没闻到,把林清风拉出来,放在一边,伸手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才道:“你带着吱吱回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边我来解决。” “嗯。”她抱起吱吱就走,毫不留恋。 等到少女离开了仓库,他的眸光略过箱子那边才发现,那一小块干燥的地面上,多了几滴湿意,她,哭了? 外面下着小雨,她抱着吱吱低头走着,耳边是海浪碰撞的呼啸,眼泪好似不受控制,阿爹阿娘被绑架她没哭,被林清风欺负她没哭,危险解除之后,被林溪岑低声说了一句,她就止不住哭了,没出息! 吱吱被她抱在怀里,没被雨淋湿,倒是被她咸咸涩涩的眼泪砸湿,只能无奈地舔着自己身上的毛。 手臂突然被人拉住,林溪岑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怎么?太感动了就哭鼻子?倒也没必要。” “不是。”这几天的担忧委屈只是恰好爆发在这个时刻而已,她才不会因为别人凶了一句就哭。 “不承认?也行。”他的话里带了淡淡的笑意,“以身相许,我就不把你丢人的模样说出去。” “林溪岑!”她气得回头,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脸颊气鼓鼓地道,“这是下雨这是下雨!” 鼻尖是红的,小骗子。 林溪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很冷的,快回去吧。” “林溪岑。” “嗯?” “以后别再说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话了,我们各方面都很悬殊,不太相配。”悦糖心说得格外认真,是的,你,配不上,我。 “我不嫌弃你的。”林溪岑摸摸她的发顶,又道,“都湿了一小半了,再不回去就湿透了,你打算让你爹娘担心吗?” 第五十六章 有枪 他是很高的,站得笔直,沐浴着微雨,不显狼狈,灰蓝色皮带泛着水泽,衬衣被打湿一些,劲瘦的腰身若隐若现,男性气息明显。手掌宽大温和,落在她的发顶,显得有些亲近,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林溪岑的手自然落下去,两人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林清风?”她微微抬头问道,这一次打晕林清风,她本意是把他的谋划如数奉还、不留后患,可林溪岑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计划。 少女的眼底藏着戾气,看向他的时候,隐隐含了期待。 “全须全尾地送回去。”林溪岑平静道,他的处境,他的立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现在对林清风下手为时过早。 她捏紧了手,后背绷直,喉头都干涩起来:“我打晕了他,他之后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吧。” “原来你是怕这个啊?”林溪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偏又挑眉一笑,话里带了几分玩味,“我倒是没想到,小糖心还怕这个。” “当然是怕的。”她语气软糯温和,带了轻轻的叹息,说话的时候垂下眼,盯着他脚上的军靴瞧,靴子防水依然干净,跟她沾了泥水的白绣鞋一比,有种说不出的安全和稳重。 林溪岑看着她瘦弱的薄肩,心头升起怜惜,手指动了动,想安慰几句,终归还是按捺住:“有事叫吱吱去找我,它很聪明的。” 悦糖心没回答,自顾自走了,林清风跟自己之间的恩怨可不是能轻易化解的,只能是你死我亡。 从林溪岑的口风来看,似乎对林清风没有敌意,那她能做的,要么就是挑起两人间的敌意兄弟残杀,要么就是靠自己,化解一次次危机。 很显然,前者要舒服不少,还能给林溪岑添堵。 外套宽大,袖子自然垂下几乎到她大腿中部,随着走动,时不时打在她的腿上,隔着硬邦邦的布料,她敏锐地感觉到两侧的重量不一样。 小手通过布料内侧摸了摸口袋,那形状,隐约是,一把枪! 她心头微跳,抿紧了唇,不确定身后的人是不是还盯着自己看,她竭力走得稳当又平静,一直到拐过个弯,才穿好宽大的军服,小手伸进口袋里,熟悉的触感,她的心忍不住狂跳,冲天的喜悦溢上了脸颊,握着枪的小手忍不住发颤。 这是,林溪岑的枪,忘在了军服里。 那她可以把枪藏起来据为己有,这么想着,她面颊发烫,只当是自己喜悦过了头,招手叫了辆黄包车回家。 高秋娘和悦冬生正急得团团转,见到女儿回来,二话不说紧紧抱住,眼泪都克制不住:“糖心,你去哪儿了!” “我去警备厅了,这不是你们不见了嘛,我想再多找找。”她笑道。 “你这衣裳,”高秋娘发现了不对,她身上的分明是军服,哪里是一般人有的。 “这是五少爷的,他看我淋了雨,又匆匆忙忙的,这才借我挡雨。” 扯谎糊弄过去,用木桶泡过了热水澡,她就钻进了房间,关好房门,把手枪放在面前细细地端详,这是新式的勃朗宁,小巧好用,算是自己最擅长的类型,子弹也不少,十发,足够她用了。 吱吱也清洗过,跟她一起缩在被子里,见她眼睛发亮,看枪跟看金子似的,问道:“这枪是不是能换很多很多小鱼干?” “嗯,是很值钱,但是枪属于军火,不能随意买卖,不然会有麻烦上门。” “那不是没用了。”吱吱嫌弃地把枪往外推了推。 “那要是能卖,你打算留下来据为己有?”她从话头里听出了不对劲。 “有便宜不占大笨蛋,尤其这是林溪岑的便宜,更是不占白不占。”吱吱理直气壮。 “深得我心。”悦糖心捂着嘴笑,抱起吱吱猛亲了两口,格外满意,瞧,猫儿养得久了,还是会偏着自己的,总算是有点良心。 她把枪藏在床底下,和钻戒放在一处,做好这一切,才安稳地躺好,几日的担忧散去,困倦便涌了上来,她睡得很快。 一直睡到了大早上,高秋娘叫她起来吃早饭,悦糖心迷迷糊糊地:“阿娘,我困得很,再睡一会儿。” 她赖床惯了,高秋娘也就没多想,家具铺子的生意实在是太多,人家都付了定金,总是要赶工做出来的。 吱吱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浑身滚烫,面颊烧得通红,她发烧了!从半夜开始的,一直烧到了现在! “糖心,糖心!”小肉垫拍拍她的脸颊,终于找回一丝神志。 她很勉强地睁开眼:“怎么了,吱吱?” “你发烧了,我去叫你爹娘回来。” “别,别叫他们担心。”她的嗓子干得很,声音低而哑,四肢又没什么力气,说完就忍不住闭上了眼。 吱吱却犯了难,去找林溪岑吗?她毕竟是一个小姑娘,被男人照顾传出去很不成样子。去找周大夫吗?城北可远得很,等它找人过来,怕是来不及。 对了,找钟云!这个时候,也算是她们和好的机会。 之前的暴雨猛烈,丁香花被摧残个干净,枝丫都有些秃,钟云正在院子里裁衣裳,她最近很钟爱杏色,买的布料都是这个颜色,抬眼便看见一个白色的毛团儿走进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吱吱,这是怎么了?”虽然有段日子没跟糖心说话了,但是吱吱常在巷子里跑动,她也见过不少次。 吱吱扯着她的裙角往前拉了拉,似是要带她走。 “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猫儿实在是很坚持,她也只好跟上去,吱吱进了悦家的门框,钟云停了脚步,没再跟进去,也不敢抬眼看悦家的院子。 吱吱见她没跟上,又眼巴巴地出来继续扯着裙角往里拉,猫儿的力气很小,根本拉不动十五岁的少女。 面对这么坚持的吱吱,她轻叹一声,还是跟着它进去了。 小小的屋子里格外安静,她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面颊绯红,脖颈处汗珠细密,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 她的手探上额角,这才知道吱吱这么着急的缘由,糖心发烧了。 钟云哪里还顾得上想那么多,先用冷毛巾为她敷额头,又出去抓药,忙活了小半天,一直在床前守着,吱吱感激地舔她的脸,逗得人哭笑不得。 第五十七章 丢东西了 算着时间,钟云收拾好了一切,就好像她没来过似的。 高秋娘到家后看了糖心,见女儿安稳地睡着,倒是也没什么异样,只当是这孩子贪睡,做好了晚饭才叫醒她。 醒来没发觉有什么不适,她暗道自己身体好,换做别人高烧一场总要折腾一两天,她倒是自己退了烧,心中多了两分庆幸。 喝了碗粥,她又洗了个澡,这才发现吱吱不见了。 夜风里带了夏日的燥热,她穿着薄衫看着医书,自觉很有精神,不过还是被高秋娘强行按着进了被窝早早睡觉:“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小胳膊又这样细,得好好养养。” “......” 医书被收走,烛火也被吹灭,她只好安然地躺着,迎着稀薄的月光细细思索,该怎么反击林清风。 寂静里,一声猫叫格外醒目,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吱吱,她睡前还特意留了门,过了几秒,房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先是挤进来一只猫,再是一个人。 不消说,自然是林溪岑,她蹙眉,林溪岑对她的态度太过亲昵,颇有几分看上她的意思,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抵触。 “糖心,是吱吱回来了吗?我怎么听见有些声响?”今天时间尚早,高秋娘还没睡,听见猫叫就过来了,直接进了她的屋子。 悦糖心钻在被子里,长长的墨发铺陈在枕头上,只冒出小半张脸,一双眼亮晶晶的,语气甜腻地撒娇:“是啊,吱吱不乖,总是乱跑。” 可不是,吱吱正隔着被子盘坐在在她身上,似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一副乖觉模样。 高秋娘又把屋子细细看了一遍,这才放了心,叮嘱道:“是吗?那你早点睡。”经过昨天那事,她心下总是不安,这才听到一点响动就跑了过来。 那天先是来了个孩子,把她们夫妻俩引到了偏僻的巷子里,随后两人就被打晕丢在一间黑屋子里,关了一天又莫名其妙地被送了回来,这事她一直想不通,故而心里不安也瞒着女儿,只说是那天有事出远门了。 等阿娘走了,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半坐起身,自己睡的床铺是土炕,房间也小,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就那么个小衣柜子,林溪岑就藏在里面,很是窝囊。 他穿着白衬衫配灰蓝色的长裤,裤脚扎在军靴里,像个婴儿似的缩在小小的衣柜里,说不出的违和,男人一出来便是扑鼻的桃花香,是在她的衣柜里染上的,见了她脸上憋不住的笑意,偏了偏头,才懒洋洋道:“这还不是为了你?” “怎么就为了我?”她眨眨眼。 林溪岑贴心地把她的衣柜理整齐,才回头道:“为了你的名声,不然我就不藏了。” “那你不来不就好了。” 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冲,林溪岑有些纳闷,到底也没问出口,只是解释道:“我来拿衣服。”衣柜挨着床头,说着就顺其自然在她床边坐下。 这么近距离,又是在房间这种私密的地方,她先往里挪了挪,再踹了他一脚:“女孩子的床别乱坐。” 他一手捉住她的脚,压着声音,用气音拖长腔调道:“女孩子别乱踹人,不然会被误会,是在,调情。”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男妖精。 她收回脚,把衣裳丢过去,语气不太好地催促:“给你,拿了快走。” 林溪岑接过衣裳穿好,对她来说宽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是正好,衬得整个人愈发硬挺昂扬,他右手摸了摸口袋,半倾下身子凑在她面前,微讶道:“不好了,我丢东西了呢。” 即便是丢东西,也没丝毫不愉,淡淡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本就生得极为俊朗,一笑连眼前的空气都温和起来。 这家伙,撩人也撩得太明显了,吱吱早钻进了被窝装死,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丢什么了?是不是丢在码头那边了?” “应该不是,我觉得那东西应该在你这儿。” 她当然是心虚的,不过想着自己把勃朗宁藏得很好,他又没有切实的证据,只要自己不承认就好了。 “五少爷这话有趣,我实在是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更不知道那东西放在哪里,怎么就在我这儿了?”她捏紧了被子,尽力说得坦坦荡荡。 “那要不,让我找找?”林溪岑盯着她瞧,心底感慨,还是太瘦了,下巴都尖尖的,不是给了不少钱么,都不知道多吃点好的。 “......” “怎么,不敢让我找?”他挑衅道。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是为了证明清白,我只能同意。”她无可奈何地咬牙。 “吱吱。”他轻唤一声,把藏在被子里的吱吱捞出来,“来,我们家最聪明的吱吱,帮个忙,找个东西。”说着便让吱吱闻闻枪托处的气味。 她盯着吱吱瞧,白色的毛团子在黑夜里越发显眼。 “那我是找到还是不找到啊?”吱吱犯了难,找到吧,糖心能气死,不找到吧,林溪岑要说它笨! “当然是不能找到!”悦糖心格外紧张。 吱吱在屋子里绕了几圈,最后还是爬上了床,停在悦糖心的怀里,缩成一团装死。 “看吧,没有的。”悦糖心格外满意。 “哦,是吗?吱吱停在你身上,是不是表示,那东西在你身上?” “你什么意思?哪有人会蠢到把东西放在身上的,” 不等她说完,林溪岑已经俯身压了下来,在她脸上轻啄一口,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遍及全身,悦糖心的头仿佛炸开,懵了,她睁大圆眼,盯着面前的男人,足足愣了十几秒。 “你干什么!”半晌她反应过来,大声道。 似乎是早预料到她的反应,林溪岑拿手捂了她的嘴,才让声音没有传出去,他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可悦糖心的心里却是恐惧。 在极为平静的环境里,他有意识地亲了自己,这意味着再一次,她再一次成了林溪岑的猎物。 “检查好了,东西确实在你身上。”他的心情彻底愉悦起来,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舌尖轻舔唇角,似乎还在回味。 这样的动作放在别人脸上则是下流,放在他脸上,莫名地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真是天赐的一张好皮囊啊,专用来拈花惹草,她心底冷笑。 见了少女从惊讶再转为冷漠,他深如星辰的眸子微微一闪,生出几分失落来,倒叫一边的吱吱不忍心了,沿着他的衣裳爬上了手心,蹭着他讨好。 第五十八章 离间 “五少爷这是什么意思?”她板起脸,面容似覆了层厚重的冰霜,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疏远。 “我,”触及她冷漠的神情,他满腔的剖白似泄了气,嘴唇微张停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林溪岑,你这样的行径,跟林清风没什么差别。”她的话格外残忍。 “可是,我们明明相处得挺好的,不是吗?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的。”他的长睫总有种无辜感,眨着眼的时候莫名叫人心软,这一刻,他透露出几分脆弱,像极了被人拒绝的失意少年。 他倒是说得直白,悦糖心迅速在心内计较过,觉得这倒是离间他们兄弟的好机会,她道:“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是一个差点被三少爷侮辱的人,是一个随时可能会被卖到南洋堂子里的人。”她用这话来形容自己,也间接说了林清风对自己做的事。 她的面容还是冷,恍惚让他想起仓库那天她在雨中的泪水,藏着掩饰着,维持仅有的自尊,林溪岑怔住,眼底的光一点点散去,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飘散,他离开的背影有说不出的难过和落寞。 这次离间是否成功,悦糖心没有把握,对于感情,她一向是木讷又生涩的,前世做了林溪岑的三姨太之后生命里再没了别的男人,唯一让她觉得不同的就是大少爷林清沛,他对妻子温柔和善,那是一种叫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宠溺。 空气里弥散的桃花香愈发浓烈,血腥味渐渐消失,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她发育迟缓,现在还没来葵水,能是哪里来的血腥味呢。 吱吱一直把人送到了巷子口才返回来,幽蓝的瞳仁在夜里散发幽光,带着细小的担忧:“他受伤了。” “嗯。”悦糖心满不在乎。 “因为丢了枪。” “......” “他在军政府的监牢里过得并不好,狱长是个极小心眼的人,稍有错处就去林督军那儿告他的状,平常赌钱或者半夜溜出来都是小事,训斥一顿也就过去了,可这次,他丢了枪,狠狠挨了顿鞭子。”吱吱说得很痛心。 那血腥味应当是林溪岑的了。 悦糖心倒是忘了,现在的他只是个小兵,哪里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少帅,一把枪就足够让他挨顿鞭子,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畅快、矛盾,都有一点,孰多孰少,难以描述,混杂在一起,她的心缓缓下沉。 “不止如此,他为了去码头救你,擅离职守,这期间,有个重要犯人越狱了,为此,他要在监牢里关一个月,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一眼。”吱吱远远地半坐在床尾,跟她之间有了隔膜,没那么亲近,话里也隐约有了埋怨。 “所以呢?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悦糖心语气稍重,吱吱回来之后字字句句皆是为他说话。 “你至少该关心关心他。” “吱吱,如果五姨太这一世想要把你养在身边,好好对你,你愿意吗?” “你在说什么,那个毒妇,她是坏人!残忍暴虐!” “那现在五姨太换成了林溪岑,你换成了我,凭什么要求我关心他?”谈到这里,她浑身皆是戾气,一腔的不满挤压着,情绪激荡。 “......”吱吱垂着头不说话了,它觉得艰难,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千重万重的误会,尤其是,糖心对他没有爱,一切心软原谅就无从谈起了。 沉静半晌,她想起了吱吱说的那个重要犯人,前世林溪岑身边最得力的副官青酒,青酒来历神秘,她也只是偶然间得知,青酒原是死刑犯,被林溪岑救下才死心塌地跟着他,现在这情形,隐约有几分对上。 得查查那犯人的情况了,林溪岑算计人很简单,别人要想算计他,可难得很,她甚至怀疑,这是林溪岑的一个圈套,擅离职守救下林清风,一顿鞭子换一员猛将,这买卖怎么想怎么划算。 上次帮她查楚瑞泽的那个学生,叫林山,悦糖心特意跟江夫人提过这事,便得了准信,林山随便使唤,有了这层助力,她方便不少。 隔天,她联系林山查查那犯人的事。 林山照旧一身大学的中山服,清瘦普通的学生模样,他听完眼底隐隐有波澜,面前这个少女能知道军政府监牢里的事情,还特意要他去找那人的画像。 “这事涉及军政府机密,很大概率查不到的。”林山想了想道。 “那就尽力,查不到也没什么。” 待他走后,悦糖心指节扣着木桌子,沉闷的声响让她心情平静,吱吱似乎把昨晚那事忘在脑后,仍然亲亲近近地卧在她身侧舔毛。 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军政府的监牢却是暗无天日,只有牢房里的小窗子通向外界,隐隐透进或明或暗的光束,光尘似轻纱飞扬,为这单调阴沉的空间增添几分生气。 林溪岑眉眼冷寂,他盯着眼前的两个副官:“说,林清风的计划是什么?” 那两个副官是林清阁的手下,一向很受尊敬,一下子被抓了起来拷问,哪里受得了这气,格外嚣张道:“我们是少帅的副官!最好还是把我们放了。” 整个夏城也只有林清阁配称一声少帅,他自小便在军营里混,这么多年早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地盘,暗地里有个名头叫“活阎王”,杀人不在话下,任谁见了都要礼让几分。 最难得的还是他很得督军偏爱,大错小错皆是一顿责骂过去,比家里所有儿子的处境都要好上一大截。 “少帅?”林溪岑摩挲着下巴,笑意嘲讽,“我没听说夏城有什么少帅,你们也不是什么副官,只是两个在码头鬼鬼祟祟的偷子。” “来人,这里的刑具全部给他们上一遍。” 军政府的监牢常年阴冷,狱长为人贪婪苛刻,下面的人早就不满,林溪岑的到来无疑是主心骨,很快得了所有人的支持,这监牢里的秘密也被他摸了个透彻。 “你是林溪岑?!”有位机灵的副官猜出了他的身份。 军政府监牢松散是出了名的,狱长更是一个墙头草,哪里敢这么对他们!唯一有这个胆量的,只能是新来的,林家五子,林溪岑! 第五十九章 真面目 林清阁很少回家,故而他们这些副官也是没见过林溪岑的,只能大胆猜测。 林溪岑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早有人在一边候着,男人微抬下巴发号施令,狱卒便动了,锁链捆得紧紧,锋利的刀子闪着银色寒光,从副官的皮肤上缓缓划过,力道极轻,只剥离薄薄的一层皮。 “老大,今天是剥人皮,要不您还是别看了。”小侯手上动作不停,嘴上问起了林溪岑。 小侯做事轻车熟路,他见血一向没什么感觉,这是从小练就的本事,但是旁人不同,所有旁观过得狱卒都见不得这样残酷的刑罚,经常在犯人面前吐个天昏地暗,很丢他们狱卒的脸面。 “无妨。”他的唇薄得透明,嘴角弧度浅淡,说不出的优雅和残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呈现出极绚丽的和谐,一张脸愈发诡谲俊美。 皮剥了一小半,那人惨叫不断,而另一位猜出林溪岑身份的副官已经忍不住了,他呕吐起来,干呕了两声,扬头看向林溪岑:“五少爷,我说。” 小侯停了手,刀子上有鲜血滴落,浸润地上铺就的稻草,牢房里的血腥气格外浓烈。 林溪岑看向他,似乎在等下文。 “我说了,五少爷能放我走吗?”聪明的副官总是进退有度,他所求的,是自己的一条命。 “可以。”男人的应答似带了轻柔的蛊惑。 “三少爷的计划是睡了她,再把人卖到夏城的妓馆里去,少帅,额,二少爷不答应,只说教训一顿送去南洋。所以我们查到了那晚要送出去的货物,打算把她藏在箱子里,一路送到南洋卖掉。” 阳光斜照,林溪岑的脸色晦暗,隐没在昏暗里,叫人看不清楚,只觉得空间里的温度都在下降,从脚底细细密密蔓延到四肢百骸,恐惧与冰冷,是副官对林溪岑的初印象。 “我也说!”另一个人显眼也忍不住了,他补充道,“在仓库里,那女人求饶了,又主动撕开衣裳答应跟了三少爷,为了方便行事,三少爷把我们赶了出去...”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带了浅浅的叹息,“小侯,一张皮还是剥完为好。” 一个死,一个活。 活了的副官大口大口喘息着,无比庆幸自己识时务,林溪岑把他解开,带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倚着墙,漠然地盯着他看:“张副官,我知道你。” “五少爷知道我?”张副官诧异。 “林清阁的左膀右臂,足智多谋,你很有名。”林溪岑竭力压住心里的火气,平稳地跟他说话,张副官最善察言观色,不能在他面前露丝毫端倪。 “不敢不敢。” “我会放你回去,但是不仅仅是让你回去。” “五少爷是想让我做内应吗?”张副官早分析出了利弊,林溪岑留着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唯一可能的,就是利用,利用他,在林清阁身边多一个眼线。 “是啊,内应。另一位副官的皮我会好好保存着,哪天,张副官要是背叛了我,那张皮会被送到林清阁手里,然后由他亲自,扒了你的皮。”明明是十五岁的少年,说话却有说不出的苍凉与威胁,这种落尽骨子里的战栗比林清阁这位“活阎王”带给张副官的冲击还要大。 张副官瑟缩了一下:“以后,你就是唯一的少帅。”行为预示着野心,林溪岑敢这样做,张副官便懂了他的意思,林溪岑会成为这夏城唯一的少帅。 小侯扒完皮随手丢在一边,先去清洗过双手,这才去见了自家老大,林溪岑抽起了烟,很便宜的香烟,味道刺激,他抽得没什么神情,仿佛在喝一杯白水。 “老大,你不是不抽烟吗?就算要抽,我去狱长那边偷雪茄过来。”小侯被这味道刺激得呛咳起来。 “那人怎么样?”他吐了口烟圈,白烟在面前晃晃悠悠地升空。 “死了。” “嗯,你站岗去吧。” 打发走了人,林溪岑定定地看着墙壁,耳边回想着悦糖心的话:被林清风侮辱,被卖到南洋堂子里。 林清风竟然,真的敢这么对他的糖心! 虽然知道那丫头的狡猾,知道那丫头的小算盘,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出了差错,万一糖心真的被侮辱,真的被送去了南洋,他要怎么伸手去南洋捞人!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没发觉,眼眶微微红,心底难得地有种惧怕,惧怕那些万一,那他会不会像曾经一样,彻底地失去小糖心。 香烟的浓烈气味似迷毒,他的鼻腔口腔都溢满这种气味,让人的神志都麻醉了些,他闭上眼,想到她瓷白的肌肤,柔软丰盈的嘴唇,心头发热。 自己装什么纯情少年,真的有用吗? 想要拥有她,把她抱在怀里,如果她不愿意,那就对她好,掏心掏肺地好,是不是有一天,她也会爱上自己。 那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美好的幻想止于狱长的骂骂咧咧,他身材肥圆,嘴角的两撇小胡子刮得整齐,一脚踹开门,挥手打散烟味:“林溪岑,你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时间到了,关一个月,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地牢最南边的水牢,现在就滚过去吧。” 狱长对他的态度很差,毫无来由地差,林溪岑掐灭了烟,回转过身,眼底一派纯良无害,声音清淡:“知道了。” “那还不快去!在这里偷偷摸摸抽什么烟!”狱长把铁门敲得啪啪响,脸上的横肉随着吼叫抖了两抖,更加滑稽油腻。 林溪岑绕过他,身姿挺拔,径直朝地牢过去,监牢里本就是老鼠蟑螂齐聚,地牢更是嚣张,蟑螂遍地,走一步便是一派热闹,虫蚁爬过军靴,他眼都不眨。 地牢南部其实不算是个水牢,那边连着地下水道,粪便和腐烂食物混合着污水散发着极其难闻的臭气,只添了道木门,便是简易的水牢。 狱长这是明目张胆的“照顾”,他轻轻笑了,至于照顾他的二哥,可要等好了,弟弟的反击,不一定招架得住呢。 第六十章 和好 天气晴好,衬得人的气色也好,楼姨笑呵呵地进来:“糖心啊,楼姨有事找你,来,去我那儿坐一坐嘛。” “嗯。”她把吱吱抱在怀里,跟着楼姨过去了。 这些日子,怕跟钟云碰上气氛尴尬,她极少去楼姨那边,现在楼姨主动来请,她也就没法推辞。 院子里辟出一块土地,长满了各色蔬果,尤其是西红柿,青绿青绿的,上面还挂着隔夜的露珠,说不出的水灵。 “我闲着没事,自己种的,你看,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也算是小有收获。”楼姨说着便摘了一颗递给她,“这个时候也是可以吃的,不过等红透了更好就是了。” 鸡蛋大的西红柿躺在掌心,青绿色衬得肤色愈发白嫩,少女脆生生的模样惹人喜欢,楼姨欢欢喜喜地拉着她进了屋子:“瞧,这是云岚送来的糖。” 两大碟子的双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再配上楼姨的满脸喜气,悦糖心似乎知道了是什么事情。 “糖心,我跟你说呀,云岚有了。” 果然,她低笑:“那可真是大喜事。” “是啊,这都好几年了没消息,突然有了消息,我一想,这肯定是我们糖心带来的福气。”楼姨说着就把糖往她面前推,“好孩子,吃糖。” “谢谢楼姨。”她剥开糖纸,吃了一块,甜丝丝的感觉让人的心情都愉悦起来。 “干娘,我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后房门被推开,杏色衣衫的钟云走了进来,那是当初两人一起做的衣裳,洗得发白,见到悦糖心,她面上的笑意顿了顿,很快神色如常,“我来是跟干娘说一声,我去做家教了,我爹娘要是回来,记得告诉他们一声。” 这是托辞,接近中午,可不是做家教的时间。 “去什么家教啊,饭都不吃就去,让人饿着肚子学啊,我得去做饭了,阿云你在这里坐坐,吃了饭再走,糖心也是。”楼姨说完领着女佣出去了。 老式的房间,花梨木的桌椅,青灰色的帐子,古色古香,此刻却是寂静无声。 一左一右两位少女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打破寂静的是吱吱,它窜进了钟云的怀里,把人重得惊呼一声:“哎哟。” 吱吱什么时候跟钟云这么亲热了?悦糖心不解,倒是也不偏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上次你发烧,人家可照顾了你一天呢。”吱吱道。 有这样的帮助在,她倒真不好继续沉默,偏头看过去:“谢谢你上次照顾我。”阳光似乎都格外偏爱她,柔和不刺眼,她眼底碎芒滢滢,说不出的玉雪漂亮。 钟云讷讷道:“小事而已。” 话匣子既然开了,悦糖心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她问道:“去圣格兰德的学费不是有人资助吗?怎么还要去做家教?” “生活费。” 午饭是要在学校吃的,还有一早一晚来回,这些加在一起也是需要些钱的,悦糖心了然,又想起钟森的事情,试探着问了问:“钟森哥没有寄钱回来吗?” “嗯,哥哥打工的钱刚够自己的生活费,阿爹阿娘的钱为他付学费,没有多余的了。”被糖心一句句关心着,钟云觉得眼睛有点酸,长久压着的矛盾心情突然开阔起来,“那你最近怎么样?” “我啊,挺好的。”悦糖心习惯性粉饰太平。 “你才不好!”钟云声音闷闷地,“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找我吗?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她忍不住微笑:“我们当然是,所以谁都不能把对方抛下。” 女孩子的和好总是委婉的,吃一顿饭,两人的脚一直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幼稚得很,楼姨听见响动,也默笑不语,任由她们去了。 吃过午饭,钟云就去做家教了。 “她忘带东西了。”楼姨把桌下的玉佩捡起来,那是一块螭纹的玉佩,成色极好,温润古朴。 “这是阿云的玉佩吗?”悦糖心没见过这东西。 “是啊,最近几天她才拿出来的,天天宝贝似的放在怀里。” “那我去给她送吧。”悦糖心道,“按她的性子,要是发现东西不见了,一整天都焦虑不安。” 做家教的地方是在城西很偏的旧房子里,悦糖心堪堪走到巷子口,便听见妇人尖利的声音:“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下午是要出门办事的,耽误了怎么办?” “何夫人,我做家教是在两点,没有迟到,现在才一点半。”钟云柔声细气地跟她讲道理。 “我不管!你要做这份工就要这么干!今天来晚了扣一半钱!”妇人的嗓门大,格外凶悍,把钟云的声音压了下去。 “知道了。”钟云只能妥协。 身边传来低低的叹息,悦糖心转头,巷子口这两家正在低声交谈。 “这姑娘,真是好脾气。” “谁说不是呢,这哪里是做家教啊,分明就是雇了个女佣嘛。” “对嘛,要给大儿子启蒙,还要时时刻刻看着调皮的二儿子,这何家的女人还每天大嗓门地怪人,时不时就扣钱。” “要说那何家女人是真的鸡贼,开出比外面都高的价钱,还逼着人立了字据,实际上每天都找事扣钱,小姑娘被压迫成这样都不能走,一走就要上门去闹,哎。” 听完这话,悦糖心脸上一丝笑意也无,她到底还是没再过去,提着玉佩走了,钟云一向是极其好强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见到了她这么狼狈的时候,心里又要难过一阵子。 一边走一边端详这玉佩,螭纹玉佩,看上去就很贵的样子,她自认从小跟钟云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从没见过这东西,前世对这个也没有任何印象。 “让让,让让!”汽车在狭窄的巷子里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撞上她,悦糖心正处在巷子中段,避无可避,她往后退了几步,还是不及车子的速度快,被撞倒在地。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卸去了不少力道,只有额角磕在地上,鲜血顺着眼流到下巴,车上的人开门下车:“送医院!” 她觉得意识还是清醒的,就是晕,晕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再是浓重的消毒水味,手里紧紧攥着玉佩,这是阿云的,不能坏,也不能碎。 第六十一章 未婚夫 小侯匆匆跑进水牢,喊道:“老大,悦糖心被车子撞了!” 男人的眸光凛冽,声音抑制不住轻颤:“在哪儿?” “医院!送到德国医院去了。”小侯大口大口地喘气,浓烈的臭气冲入鼻腔,他忍不住猛咳了几声,好家伙,这儿也太苦了,亏老大也待得下去。 片刻后,林溪岑已经上了车,旧衣裳在水牢里沾染了浓烈的臭气,她会闻不惯,他脱掉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随手披了件单衣,冷声吩咐司机:“快点。” “老大,你这样出去可是会被狱长发现的,”小侯坐在副驾驶点了根烟,满面愁容。 “掐掉。”她不喜欢烟味。 小侯叹息一口照做,随手把烟丢到了车窗外,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老大建立的第一条情报线,居然用在了悦糖心身上。 男人的西装华贵,悠然地站在少女的病床前,看着窗外的花园,静谧的病房里,似乎只存得下他们两个人,林溪岑踏进病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林溪岑入神地看着少女,她躺得很乖巧,呼吸微不可闻,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空气里似乎都泛着甜香,额角上的白纱布让他不禁蹙眉,这是撞到了额角,小姑娘得多着急。 “谁撞的。”林溪岑问的是窗前的男人。 “我。” “你,”林溪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面上凶相毕露,呲牙的时候像只发狂的兽,为了防止吵醒少女,偏偏声音压得很低,“给我出来。” 摇光见他这么关心这女孩,只当他们是家人或者亲戚,便也不多话,跟着出去了。 房门一关,一拳便重重砸了下来,外头天光大亮,摇光被一拳砸出了鼻血,他冷哼了声,照旧一拳还回去。 两个大男人竟然在病房门外打了起来,摇光跟林溪岑打得不相上下,谁也讨不到便宜,直到被医生喝止。 林溪岑把他丢在一边,紧张地问起医生:“那女孩子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做过全身检查了,只是头磕破了皮,算是很幸运了,休息休息,再按时来换药就能好,只是伤口在额头处,万一留疤可能就。”医生说道,他是学医回国的华人,说坏消息的时候总是点到为止。 “那就好。”林溪岑放松了呼吸。 摇光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她醒,正好她家人来了,也不打算再多等,他道:“看你这么关心她,应该是她家人亲戚之类,我们谈谈补偿。” “赔偿?你伤了她,赔不起。”林溪岑没好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样重视她,想来两人关系不一般。 “我是她未婚夫。” 那女孩才十四五岁,已经定了亲?不过也正常,毕竟她姿色尚可,摇光懒得多琢磨,他只看林溪岑的打扮简朴,头发极短,除了生得俊朗没什么特别的,只当是哪家的小子:“赔你一根小黄鱼,我得走了。”看在那女孩可能毁容的份上,摇光在赔偿上格外大气。 “我们家,她说了算,所以,等她醒。”林溪岑当然不稀罕什么钱,他要亲自问过糖心,有没有受欺负,才能把人放走。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悦糖心睁开眼,最先看见的便是林溪岑,他一脸紧绷,微抿着唇,克制而隐忍,似乎更白了些,被刺眼的阳光映得有些模糊。 一定是幻觉,吱吱不是说他要被关起来一个月嘛。 直到,他伸出了手,把她扶坐起来,指尖的温度微凉,悦糖心被他碰触的手臂都灼热起来,她缓缓睁大了眼,多出几分惊恐:“我这是,在哪儿?” 她怕极了,生怕自己回到了前世,下一秒就要被林溪岑揪着衣领侮辱。 一向红润的唇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小脸上的绒毛细微可见,她的恐惧像是细细密密扎满刺的藤蔓,缓缓延伸,在林溪岑的心上缠绕缩紧,直到鲜血淋漓。 “这是医院,你被车撞了。”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紧握,面上笑得温暖纯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单纯无害。 被车撞,她想起来了,是在狭窄的巷子里被一辆汽车撞倒了,想到这里,她安稳了些,呼吸也慢慢地放松下来,检查了手里的玉佩完好无缺,这才放心下来。 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大约是很贵的,比她的房间还要大上两倍,简单的白色装饰,有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带来海棠的清幽气息。 “不过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她低着头,这话是在为刚刚的恐惧做委婉的解释。 半晌没等到回答,她抬眼看过去,总觉得林溪岑似乎更高兴了些:“小糖心,你好像很关心我嘛。” “......”被关起来是吱吱说的,她才没有主动去了解。 房门打开,有一个男人进来,悦糖心觉得熟悉,他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露出光洁的额头,衣服遮挡下依稀看得出身材强壮,尤其是一双眼,大而圆,正盯着她的手掌心的玉佩看。 “我是摇光,很抱歉撞到了你。”摇光的面色极冷,音色也偏薄,似寒冬里的冰碴子,听得人心头发冷。 “医生怎么说?” “头磕破了,包扎过了,定期换药,可能留疤。”摇光说得极僵硬,说完又看向她身侧的林溪岑,后者正神色不善地盯着他,颇有敌意。 “医院的花费你付,再赔给我些钱。”悦糖心思路很清楚,毫不羞怯。 “这是一根小黄鱼。”摇光放下钱,“这事就算了结。” 小黄鱼!她眼睛放光,盯着小黄鱼看啊看。 是个财迷,好像没认出自己,摇光这么想,不过也好,这样的人,恩情是很好报答的,故而他道:“既然你未婚夫都在了,我就走了。” 未婚夫?这房间里就三个人,他指的未婚夫只能是,林溪岑? “不是。” 不等她的话说完,摇光已经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离,他走了。 “未婚夫?”悦糖心盯着他。 林溪岑轻咳一声,不太自然地移开眼:“我要不这么说,他能爽快地给你一根小黄鱼吗?” “这是我应得的,哪里要你帮。”她一边说一边下床,对着墙角的镜子照了照,额角处包了纱布,看上去有些吓人。 第六十二章 朋友 林溪岑见她早把小黄鱼不动声色收进口袋,只能看着窗外宠溺地低笑,小财迷。 她的病不需要住院,只需按时来换药即可,故而悦糖心坚持马上回家,林溪岑坚持送她,毕竟生病了,她也不再推辞。 那是一辆老旧的汽车,车牌都磨损了些,悦糖心坐进去,里面隐隐有臭气,不过被香水盖住,开着车窗也没那么明显,她也就不再在意。 小侯抱着老大的旧衣服被丢在路边,看着疾驰而去的车子一脸无奈,老大,好歹是我报的信,你也太无情了一点! 车子里极为干净,车窗也擦得锃亮。 “慢点!”林溪岑一拍前面的座椅吩咐司机。 司机恢复了正常速度。 “再慢点。” 司机开得极慢,如蜗牛攀爬。 “为什么要慢点啊?”耳边的风由疾变缓再到消失,悦糖心忍不住转头过来问他。 “你头受伤了,怕再出事。”林溪岑解释得耐心又温和,说完伸手想摸摸她的发顶,想到额角处的伤,还是把手收回了,只落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林溪岑,我要回家!车子这样开,我不如走回去好了。”她低声抱怨道。 喵!吱吱从手袋里钻出来,熟悉地卧在两人中间。 “那就正常速度吧。”他无奈妥协,两人极少有这样相处的机会,他不太舍得过得太快。 沉静的空间里,两人都不多话,一左一右,他抚摸着猫儿,她看着窗外,倒也是一小段难得的平和时光。 钟云家教结束才发现自己玉佩不见了,回来的时候慌了一路,直到听到楼姨说在糖心那里才放心下来,没等多会儿,便听见有汽车在附近停下的声响,透过二楼小窗见到糖心下了车,那辆车跟以往见的都不一样,她定定地瞧着,好奇是哪位贵人。 “我送你到家。”林溪岑说着就伸手去开车门,他还想多走几步,送她到家门口也好。 “你就在车上,别下来。”悦糖心想起了巷子里的流言,她按住林溪岑开车门的手,这样前倾着身子,大半个身子将他遮蔽,这样的情景,似乎有点熟悉。 跟那次在电车上一样,只是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儿。 她匆忙放开手,在自己那侧下了车,小跑两步到他那侧的车门外,隔着一扇透明的车窗,她犹豫了一下,道:“谢谢。” 那幅犹豫又规规矩矩的模样,像只乖巧的羊羔,林溪岑本来还想下车坚持送她,倒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目送她回去。 少女直接进了楼姨家,钟云早在院子里迎接,见到糖心的头包得严严实实,她一脸凝重,担忧道:“糖心,你的头这是怎么了?” “本来是给你送玉佩去嘛,结果不小心被车子给撞了,不过没事,只是破了皮,几天就好了。”悦糖心道,说完她把玉佩递了过去,“还好玉佩没事,不然我可没脸见你。”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云接过玉佩,郑重地放在怀里,拉着糖心进屋。 “这玉佩,是你什么时候买的啊?”悦糖心喝了口茶水才慢悠悠问道,她的唇角沾了水珠,说不出的晶莹,眼底映着晚霞,有股天然的媚态。 “不是买的,是那人送的。”钟云支吾了一声,声音低得犹如蚊鸣。 “那人,跟你定亲的那个人吗?”今天的茶水泡得时间短,茶香浅淡,悦糖心又渴,多喝了两杯,才觉得喉头舒适不少。 “是,我们救的那个人。”钟云一直低着头,说得犹犹豫豫,隐约还有点羞涩,玉佩在她怀里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她长久地回味救人的那几天,渐渐生出莫名的情愫。 钟云救的那个摇钱树跟今天的那个人缓缓重合,悦糖心想起来了,摇光就是那个人,怪不得他今天看了这个玉佩好几眼。 悦糖心半晌没说话,现在的她,有钱有房,已经不需要摇钱树报答救命之恩了,这个恩情,还是像前世一样,原原本本落在钟云身上最好。 “你怎么了?”见她发了好半天怔,钟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那该我问你了,今天送你回来的,是谁呀?” “是,一个朋友。”她想了想,才回答,目前,她把林溪岑划在朋友这个区域里,进可功退可守。 城西公寓楼下的一丛栀子芬芳清雅,跟少女浅白色的衣裙相映,清风吹过,一时间倒分不清动的是花还是白裙子了,悦糖心站在冬青树下,看了许久,才进了公寓。 她在心里默念过林山告诉她的房间号,沿着玉白色的栏杆拾级而上,站定,敲门。 悦糖心盯着门后的钟森,他穿着细稠的墨色西装,衬衣扣子开了两颗,露出小片精壮的胸膛,俨然一副精致模样,原先瘦削的两颊也圆润了些,看上去更加精神。 “你怎么来了?”钟森拉着门把的手往外推了推,门由全开变成半开,他的眼神格外戒备。 “钟森哥,请我进去坐坐吧。”悦糖心笑得天真。 糖心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罢了,糊弄两句骗过去就行,这么想着,钟森放松了些,把门敞开:“那你进来吧。” 公寓布置得很用心,两室一厅,客厅宽敞明亮,雪白的薄纱覆盖整面落地窗,影影绰绰的阳光散漫地落进来,悦糖心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抬眼看过去。 这一眼,跟在门口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眸光,眼睛明明是放松的,却显出两分凶相来,冷冷地打量着他。 钟森背后出了一身汗,他都想不明白,糖心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房子贵吗?” “贵。”他下意识回答,回答完又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理一个小丫头。 “我看这里面的家具样样都很贵,你的衣裳也不便宜。”她垂下眼,掩去面上的落寞,钟森哥那么朴实的好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关你什么事,悦糖心,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钟森 第六十三章 圈套 愈发觉得她知道什么,不然怎么会字字句句意有所指。 “当然轮不到我来管,钟森哥,你跟楚瑞泽的事,谢芷容知道吗?” 谢芷容是钟森的妻子,这是悦糖心前世就知晓的事实,他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结婚,感情格外好,钟云每每提起来都羡慕不已。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钟森如遭雷劈,怔怔地坐着,他觉得面前的少女有些可怕,她没去过圣约翰大学,却好像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通过他的神情,悦糖心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钟森暗恋谢芷容,打算从楚瑞泽这边得了钱财,再跟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 “钟森哥哥,我们是邻居,你计划做些什么我也是清楚的,你帮我个忙,我就不说出去。” 这样大的丑事,会成为钟森一辈子的污点,他当然不允许有人知道,故而起了杀心,悦糖心再厉害也只是个小姑娘,把她处理掉,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奢靡的上流社会生活让他沉醉,楚瑞泽做事狠绝的手段他也学了几分,钟森是个擅长权衡利弊又极果断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性取向,顺着楚瑞泽,答应跟他在一起。 他眼底的杀机一闪而过,悦糖心不动声色地从手袋里拿出一支勃朗宁,嫩白的小手跟硬挺的枪格外相称,有种凛冽的美感。 “你怎么会有枪?”钟森惊讶道,枪算是军火,管控极为严格,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有枪的人家非富即贵,多半都跟军政府有关系。 “钟森哥,你也别想着要解决掉我,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她淡笑,发髻上的银簪散发着清辉,一张小脸分明是玉雪纯净的,笑意里却含着无尽冷意和威胁,叫人胆寒。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钟森老实下来,有后台有枪的,永远是惹不起的,只能顺从。 叮嘱了一会儿,钟森一一应下,把人送了出去,他笑不出来,只觉得像是一场梦,平平无奇的邻居脱胎换骨,甚至威胁他。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已经到了六月底,圣格兰德女中和圣约翰大学的学生纷纷迎来了假期,天气已然炎热,鸣蝉铆足了劲儿,成日里都不停歇。 小院子里没有大树遮蔽,悦糖心被晒得发蔫儿,每日都躲去钟云家的丁香树下,竹扇一动,便有阵阵清凉溢出。 “糖心,你真的不用看看书?”从江明雅那儿借来的书钟云已经看得七七八八。 “不用,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学一遍,上学再学一遍,也太累了吧。”她懒懒散散道,不知林溪岑用了什么法子,林清风倒是真的没再来找麻烦,她不由得敬佩。 巷子里突然热闹起来,是因为江明雅的到来,她着一身女中校服,青春洋溢:“我看你不在家,想着肯定是在邻居家了!” “明雅!你来了!”悦糖心还是惊喜的,她小半个月都在看医书背医书跟师父学医,无聊透了。 “是啊,今天开始,我们学校就算放假了,我总算可以歇歇了。”江明雅耸耸鼻子,忍不住吐槽道,“太难了,算术太难了,有家庭教师教,我才将将过关,真不知道那些考满分的人脑子是怎么长的!” “考满分?是谁啊?”钟云好奇道。 “当然是许语冰了,大家都认定,她就是夏城未来的第一名媛了,门门功课都是优秀,家世又最好。” “她确实很优秀。”悦糖心夸道。 “哎呀,不说她了,我们说说舞会吧,我姆妈要办一个舞会,其实就是想为我相看人家定亲,这次啊,你们俩一定要去,我亲自送请柬,痛痛快快玩一玩。”江明雅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两封请柬,墨紫色的封面,沉稳大气。 “胡家的少爷,也去吗?”悦糖心问了一句,自从退学风波之后,江家跟胡家的来往少了许多,她事后细细想过,胡家一家都是极正派的人,前世不遗余力辅佐林溪岑,将夏城的安稳放在首位。 “请柬是要下的,胡家不一定来。”江明雅对于胡家三子没多大感觉,但是姆妈让她多相处一下。 “那你哥哥,他什么时候去旅行?” “哥哥跟几个朋友商量好,一放假就出门,明天的车票,要我说,这也太急了,姆妈想让他等到舞会结束再走都不肯。” 明天,还真是仓促,只怕这是楚瑞泽的计划吧。 悦糖心又问了些细节,心里隐隐有了底,下午的时候,她找了家路边的钟表店借用电话,打给钟森。 电话通了,她没说话,等那边有了回答,确定是钟森,她才开口:“钟森哥,事情怎么样了?” “他足足把行程提前了十天,明天的火车,先去南京。”钟森答道。 “很好。” 翌日上午,阳光浅淡,厚厚的云层遮蔽,走在街上只觉得浑身舒爽清凉,悦糖心陪着江明雅和江夫人一道去火车站送江明毓。 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车了,江夫人拉着江明毓叮嘱了好些话,悦糖心则跟江明雅在一边说悄悄话,她们的位置靠近车窗,窗纱遮蔽,倒也看不清里面是谁。 “糖心,我舅舅出事了。”江明雅语气着急。 “怎么了?” “舅舅犯了个大错,青帮帮主把他管的赌坊等产业全都交给另一个人管了。” “那他会被逐出青帮吗?” “可能吧。”江明雅忧心忡忡。 两人只说了几句就被叫过去送江明毓,悦糖心笑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目送着江明毓上了车,他身上的西装整齐干净,衬得人愈发清秀,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江家的人离开,悦糖心和江明雅待过的地方之上,窗子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眼隐隐带了喜悦,真是意外之喜啊。 回去的路上,江明雅捏着手,竭力忍住了心底的好奇,一直到了江家,下了车拉着悦糖心就回了房间,这才迫不及待道:“糖心,你为什么要我说那样一番话呀?” “因为那样,有人才会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 第六十四章 假朋友 听了这话,江明雅更糊涂了,她还要再问,悦糖心却是什么都不说了。 事情没做成之前,说再多都不会有人信。 消息来得比想象之中还要快,到南京的第二天晚上凌晨两点,就出了事。 几人下榻在南京酒店里,游玩了一整天,半夜正是最困最累的时候,楚瑞泽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摸进了江明毓的房间。 钥匙插进门锁,伴随着咔哒一声响,房门开启,隔壁的林山听得极为清楚,他也到了江明毓的房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响动,似乎是起了争执,他迅速地拿细铁丝开锁闯了进去。 半夜两点,林山给她来了电话,这几天她都住在楼姨这里,是以第一时间接到了电话。 “楚瑞泽半夜闯进了江明毓的房间,幸好我来得及时,救下了他,还算是安然无恙。”林山道。 “他,还好吗?”悦糖心有点担忧。 “受了刺激,有点愣愣的,不过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 “不过他现在不能在密闭环境里,看见谁眼底都满是防备,这样的情况,带他回夏城都很艰难。” “你说,你是何访风的人就行。”悦糖心道。 等了一天,江明毓总算回来了,他恢复了不少,火车里那样多人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一下车,他最先见到干妹妹,悦糖心。 她着一身葱绿洋裙,静静地立在车边,抬眸在人群里寻找,似是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亮,挥手示意,之前所受的任何惊吓,还有心里浓重的不安,在此刻,消失无踪。 两人上了汽车后座,林山坐了前座。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江明毓问道,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夏城熟悉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都是安慰。 “因为林山是听我的命令才跟着你们去南京的啊。”她道。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江明毓的面色极为难看,他差点被一个男人给侮辱了,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好友,这种事让他怎么抬得起头。 “先回家吧。”悦糖心不再说话,江明毓脸皮薄,心中的羞耻感会将他击垮的,但是羞耻感不是受害者该有的,而是加害者该有的,受害者就应当堂堂正正。 江明毓是极好看的男人,他的眉眼俊秀,一双眼里写着天真,孩童般纯净,能叫人想起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山间清泉,水中游鱼。 车子一直开到了江家,悦糖心问道:“你想让江夫人知道吗?” “不想!”江明毓毫不犹豫。 “那好,回家吧,下次再会。”她伸手“请”他下去。 江明毓看着熟悉的江公馆,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一到家,江明雅就扑个满怀:“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要去旅行一个月吗?” “我想了想,还是要参加舞会。”江明毓敷衍过去。 到了房间,他的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悦糖心究竟知道什么,她派林山跟着他们去了南京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她,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再一想到楚瑞泽,他觉得无比恶心,好友竟然对他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甚至打算在晚上强行...... “你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自带勾人颜色。” “江兄,你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忍得有多辛苦。” “江兄,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那些话,带着缠绵的气息在黑夜里发酵,泛出难言的丑恶,这是涉世未深的江明毓从未涉足的领域,可他本能地觉得这不对,这很不对。 好友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一副丑陋的心肠。 一直到晚间,江夫人才回来,听说明毓回来了,她还不信,特意上楼来看,被儿子三两句糊弄过去,她便心知,发生了什么事。 派人去打听,楚瑞泽还没回来,这事便透着一股子蹊跷。 沉寂了三天,江明毓到底还是忍不住,约了悦糖心出门,两人去的是跑马场,他并不玩这个,随后买了两注,随后跟悦糖心找了看台的偏僻处说话。 看台位于高处,特意装了遮阳伞,待着倒也算得上舒适,足间的风吹动裙摆,舞动的菱纱勾勒出少女的灵动与曼妙,这一男一女模样不俗,引得不少人注目。 “糖心,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江明毓思来想去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还记得上次我们几个去看戏吗?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不一样的感情,换句话说,他觊觎你很久了,这次你们去旅行,我觉得不太安全,这才叫了林山去。林山是我向干妈要的人,他是你舅舅的手下,这事,也算得上是你舅舅保护了你。” 悦糖心要了杯汽水,冰块在水杯里上下翻腾,发出悦耳的声响,她喝了一口,微小的气泡在口腔里迸裂开来,刺激又舒爽。 “只见了一面,你就能看出来?”江明毓觉得不可思议。 “一眼足够。”她道,说完又轻叹一声,“当然,这只是怀疑,我跟干妈提过,她不肯信,我相信,要是跟你提了,你也不会信,我们俩的关系本就一般,还是不多说了,平白招人烦。” “我是你哥,你什么都可以说的。”江明毓很感激她,这次的事情,全是靠了糖心的安排,才叫他平安无事。 “我没有哥哥,也不知道怎么跟哥哥相处,只想着,能不让人讨厌已经很好了。”悦糖心对他保持疏离。 林溪岑是个很小气的人,任何靠自己太近的男人都会倒霉。 “糖心,你,真聪明。”江明毓垂下眼,他的睫毛比一般人要长不少,蒲扇似的,似翩跹的蝶,透着灵动。 “看跑马吧。”悦糖心道,她一直在注意跑马的情况,江明毓买的6号,意外地很靠前,别的马落下一大截,算着距离,应该是稳赢了。 她的神情很淡,有一股子天然的舒冷,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她的情绪。 江明毓应下她的话,看了眼跑马,果然,自己的6号跑在最前头,赢了钱,算是今天的意外之喜。 第六十五章 姚安 “赢了。”少女的声音里带了丝雀跃。 江明毓再一侧头看过去,悦糖心似乎笑了,嘴角弯弯,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江明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他一笑,似百花齐绽,吸进了天地灵气一般,看台上的名媛淑女们纷纷看过来。 “那是哪家的少爷,生得这样惊艳。” “是江家的,他很少参加舞会宴会,在圣约翰大学读书。” ...... 耳边议论纷纷,说着就有胆子大的上来搭讪,来人是一位极时髦的女性,卷发,细致妖娆的妆容,眉眼深邃,像外国电影里的明星。 她着一身绛红色的紧身吊带洋裙,裙摆处的红色流苏在风中轻舞,说不出的风情万种,这样时髦又大胆的女性,跟正派的江明毓,还真是截然相反。 “江先生,你好。”她一笑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大红色的口红勾勒出完美的唇形,锁骨明晃晃的白。 江明毓只看了她一眼就羞涩地移开视线,这样的打扮太大胆了,看多了他都觉得自己失礼。 见了他的羞怯,时髦女郎反而来了兴趣,在他身边坐下,这样的位置正好在悦糖心对面,她略带倨傲地看了悦糖心一眼,这少女素净得像是一碗温开水,完全被她的风头盖住。 这样惊艳的女人,悦糖心自然是有印象的,她是姚家的独生女,自小就被送去英国,如今回国更是受家里人千宠万爱,这样的家庭养出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我是姚安。”她说完便伸出手,鲜红的指甲格外惹眼。 “姚小姐好。”江明毓跟她握过手,又赶紧放开,不怎么敢抬头直视,他借口道,“家中还有事,我们得先走了。” 悦糖心跟着他离开跑马场,思绪飘散,这位姚小姐算得上是红极一时的人物,在英国受到自由开放的教育,回到夏城便尝试各种职业,拍电影,在歌舞厅里唱歌,甚至做记者,完全不顾名声,姚家人也由着她去,最后嫁给林清沛,两人极为恩爱,只是董如婉心里堵得慌,儿媳妇做的荒唐事太多了,完全没有名媛的样子。 这一次,姚安似乎对江明毓有了点兴趣,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跟林清沛的未来了。 江明毓见她不怎么说话,下意识停住脚步,悦糖心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个很大的台阶,她一脚踩空,失重感让她迅速扒着身侧的栏杆,江明毓则是接住她,这样的姿势,好像是她落在江明毓的怀里。 跟随而来的姚安见了这一幕,有些不悦,上前把两人分开,把江明毓护在身后:“小姑娘,你干什么?青天白日投怀送抱,不好吧?” 悦糖心:...... “姚小姐,我差点摔倒,他扶一下,怎么叫投怀送抱了呢。” “是啊,我只是扶了一下。”江明毓温声细语地解释,他本就生得俊美,说话温吞的模样添了两分可爱,活像只正经过头的兔子。 民风虽然开放了不少,男女可以自由交往,但是当众搂搂抱抱还是不合适,尤其是姚安这种天之娇女,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包括男人。 “我看你通身的打扮,衣裳都是极便宜的料子,脚上的高跟鞋虽然干净,但已经是一年前的款式,要我说,你并不大配得上这位江先生。”姚安言辞犀利,她的姑姑家里有位姨太太,便是整日一副小白花做派,悦糖心跟那位姨太太衣着有几分想象,连带着她看悦糖心都不顺眼起来。 三人站在跑马场入口的栏杆上,一红一白一黑,格外惹眼。 “几位,借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悦糖心朝楼梯之下看过去,林清沛,他照旧一副金框眼镜,极窄细的边框并不遮挡眉眼,反而平添文雅。 悦糖心往一边让了让,身子贴着栏杆的一侧,江明毓也是同样,姚安虽然不怎么情愿,终归还是有些教养,也让了。 林清沛陪着身边的两位洋人穿过栏杆进了跑马场的看台。 悦糖心一直注意着姚安的目光,她自始至终都在看江明毓,显然是被美色迷花了眼,她无奈闭了闭眼,心底轻叹,姚安跟林清沛的美好婚姻大约要添一番波折了。 见悦糖心一脸无奈,姚安以为她是嫌弃自己不可理喻,心头火气更大,指着悦糖心的鼻子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刚刚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我看上了江先生,他就是我的。” 江明毓被她这话惊得失语,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强势的女人,第一天见面,就说一个男人是她的。 “咳咳。”楼梯顶部传来一声轻咳,林清沛的发丝被风吹得往后扬,他的眉眼细腻耐看,周身有天生的贵气流淌,“江先生和妹妹也来看跑马吗?” “妹妹?”姚安怀疑地看着江明毓和悦糖心,他们可没一点相像,江明毓的容貌谲艳,而悦糖心则平淡。 “是呢,林先生。”悦糖心点头示意。 “林先生好。”江明毓也问好,他跟林清沛只戏院见过那么一次,算不上熟悉,“不过我们打算离开了。” “那就下次见。”林清沛微微偏头,愈发亲和。 姚安没再说话,诡异地沉默着。 江明毓便拉着悦糖心离开,走出几步之后,悦糖心听到身后传来林清沛的宠溺:“安安,你怎么又胡闹?” 他们俩认识! 一直把悦糖心送到巷子口,江明毓亲自下车为她开门,很有绅士风度,待她下车,才发现前面停了另一辆汽车,最新的款式,黑漆在阳光下锃亮,华贵无比。 楼姨正在巷子口张望,瞧见她便上来握住手,格外紧张:“糖心,今天来了个人,是找阿云的,她领着人回家了,我觉得她怪怪的,真怕有什么事。” “那人什么模样?” “模样倒是周正,眼睛大大的,但是看着总觉得害怕,浑身冷冰冰的。” 那十有八九是摇光了,他来,应该是报恩。 “楼姨放心,那人我也认识的,是个好人。”她安抚了两句,把楼姨送回,这才回了家。 第六十六章 报恩 已过了春日,桃花谢尽了,枝叶茂盛,只见浓郁的绿色,爬山虎也蔫了不少,钟家那边没太大动静,但是料想前世,摇光在报恩方面是挑不出错的。 悦糖心拿下巴撑着脸坐在桌子边,悠悠地想。 江明毓这事,她做得还算是不错,先是由钟森偶尔模仿江明毓,引得楚瑞泽心头愈发痒,蠢蠢欲动,再打听到楚瑞泽的火车座位,特意叫江明雅在窗子下说了那番话。 楚瑞泽能无法无天,主要还是有警备厅的关系在,他不敢贸贸然对江明毓下手,是忌惮他那个青帮的舅舅,只要何访风不受重用,楚瑞泽就敢肆意妄为。 再派林山偷偷跟过去保护,让江明毓自己看清楚这一切,以后有个防范,这件事情到底便算是完成了一大半。 她拿指尖轻扣着桌面的时候,吱吱便偷溜了出去,一路钻进了钟家的院子,两家的格局差不多,钟云就在院中的方桌上接待摇光。 一整碟子的双喜糖,一杯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水汽隐没在明亮的天色里,只看得到上下翻腾的茶叶梗,有浅淡的茶香扑鼻。 摇光是个极冷淡的人,他通过悦糖心查到了钟云,最终确定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面前这个杏色衣衫的少女,因为事多,足足忙了一月才抽出空来寻她。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他推过去一个木匣子,花梨木的材质,雕工精巧,表面镶了金箔。 沉甸甸的匣子一打开,便有金光溢出,那是一根大黄鱼,钟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黄金,一时间都换算不出它价值几何。 吱吱进去的时候,也差点被晃花了眼。 摇光谨慎回头,盯着那只猫,它通体雪白,眼珠幽蓝,轻轻巧巧地走进院子,先是跳上板凳,再是跳上桌子,蹲坐在钟云手边。 “哪里用得到这么多,我救你,只花了几块钱买药而已。”钟云把匣子推了回去,她难以理解,怎么花几块钱救一个人就能得到一根大黄鱼了。 少女眼底一片清明,没有贪婪,反而带了若有似无的娇羞,她的拒绝是真实的,摇光格外坚持地看着她:“不用拒绝,还我玉佩。” 当时,他临走前留下玉佩就是害怕自己没法活着报恩,现在既然没事,他也想早日把玉佩要回,那是家传之物,要用作定亲的信物的。 还玉佩,钟云从房间里取出玉佩,经过几月的把玩,玉佩变得更加温润,她双手递过去归还。 等到两人谈完话,脚步声经过门边,悦糖心才出门看了一下,钟云亲自送摇光出去的,两人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根大黄鱼!一根大黄鱼!”吱吱激动道,“这也太多了!那个摇光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有钱!” “安静。”悦糖心按住它的头,悉心教育道,“见钱眼开个什么劲儿,林溪岑还差这点钱,你狗腿子哄好了他,十根大黄鱼都不在话下。” “啧,他关在水牢一个月,你可提都没提一下,我好歹还偷偷去看了几次,你是不知道啊,那水牢的环境忒差了,哪里能下脚啊,那边的老鼠比我都大个,差点把我给吃了......”吱吱说个没完,下一秒,一条小鱼干丢了过来,它跳起来一接,开开心心地吃起来,把水牢的事忘在脑后。 水牢的事吱吱足足说了七八遍,悦糖心想不知道都难,听多了,似乎还从里头生出一丝浅淡的愧疚感,毕竟,他待水牢的起因是,自己拿了他的枪。 思绪一触即散,那点子愧疚似乎只存在一瞬便被她抹去,少女倚着墙,一向温和的面容多了几分散漫,她缓缓地打了个哈欠:“吱吱,既然你觉得我没良心,那我明天就有良心给你瞧瞧。” 钟云送过摇光回来,便小心翼翼抱着匣子来找了糖心,又张望了一下门口关上门,这才神秘兮兮地把匣子打开:“糖心!我们救过的那个人他回来了,给我一根大黄鱼,会不会有问题啊?” “不会。”悦糖心理所当然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啊?”钟云眼睛睁大了些,透着疑惑。 “他光明正大地进了咱们巷子,又给你大黄鱼,能有什么问题,这样有钱的人,欺负我们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也对。”钟云摩挲着大黄鱼,面上的雀跃不加掩饰,“有了它,我们以后就能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了。” “嗯。”等等,我们? “我们找时间去把它换成大洋,然后平分,存在银行里,我听说钱放在银行里很靠谱的。”钟云格外兴奋。 “既然这么多钱,要不我们买个花园洋房吧,两家住在一起。”悦糖心提议道,江夫人送她的那个房子至今都没找到借口搬进去,若是钟家也一起,到时候会好劝很多。 “好啊。”钟云一口答应下来。 这件事说定,悦糖心便去找了江夫人,求她把自己家隔壁的房子买下来,特意报低了一倍的价钱,钟云满意得很。 有两位少女共同劝说,搬家的事情很快敲定下来,出奇地顺利。 悦糖心的行李不少,她做了十几件衣裳,堆起来足足装满了三四个箱子才算完,江家把车子借给她用以搬家。 收拾了几天,安顿下来,便有人上了门。 樊灵着一身水蓝色旗袍,踩着高跟鞋便进了悦家,她们家没有佣人之类,是以没人阻拦,樊灵一直进了客厅,才用尖细的嗓音叫道:“悦糖心,你给我出来!”话里是浓浓的戾气,不像是上门拜访的,倒像是上门算账的。 悦糖心沿着楼梯下来,她踩着棉质拖鞋,长发垂在脑后,天然有股子温和:“樊灵,什么事?” 她自带一种压人的气势,轻轻的一句话,愣是让樊灵生出了五姨太面见督军太太的似曾相识之感。 “你还好意思问!你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心里没数吗?”樊灵学了骂人的腔调,话里透着尖酸。 “有数,但跟你没关系。”悦糖心冷冷地看着她。 第六十七章 生辰 “怎么没关系!夫人说了,我是五少爷未来的姨太太,可你又是什么东西,没名没分,居然从五少爷那里骗了不少钱财,来买这样一座洋房!”樊灵嫉妒得咬牙,刚刚一路进来,这花园洋房很是精致,至少要四五百块,哪里是悦糖心一个死丫头买得起的。 董如婉不但没处理掉樊灵,反而哄着她说以后给林溪岑做姨太太,悦糖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怕今天她过来,也是听了夫人的唆使。 “先坐吧。”悦糖心指着客厅的墨绿色真皮沙发,一副主人的威严。 樊灵毫不客气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极为软和,弹性很足,她道:“说吧,你从五少爷那边骗了多少钱财,之前那些发簪、衣裳,也是五少爷送的吧?” 这种问题没什么好回答的,说不是,樊灵不可能相信,她敢找上门,必然是督军夫人说了什么,说是,樊灵会当场动起手来。 “要喝茶吗?”悦糖心问道。 “不喝,你说话啊,我要你回答。”樊灵一拍沙发的扶手,扶手虽然裹了真皮和海绵,但是太过用力还是震得手生疼,她扬了扬手,神情略微痛苦。 “那我做主了,喝白水,稍等。”悦糖心去厨房倒了白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棉布的宽松白色睡衣及膝,她神情慵懒道:“樊灵,我要是想勾搭五少爷,还会亲手把你送到他床上?生日那天的事情你是忘了吗?” 生日那天,樊灵后知后觉想起来,是悦糖心劝说她,才有了跟五少爷的事,有了如今的富贵,算起来,悦糖心算是她的恩人。 “人是会变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五少爷那么英俊,你后悔了又存心勾引也不是不可能!” 对牛弹琴,悦糖心无奈叹息。 “不然你说,买房子的钱是哪里来的!几天前,你是不是跟五少爷见过面,没过两天就搬了进来,你说不是,谁信呢!”樊灵格外笃定,她便是算准了知道些什么,才敢上门来闹。 几天前,也就是摇光报恩的第二天,悦糖心确确实实去找了林溪岑,接他出狱。 军政府监牢的厚实大铁门缓缓打开,林溪岑一身军装从里面走出来,日头热烈,他的碎发都染上金色,白得过分的一张脸更加俊美。 门外没有林家的人,只有不远处高大梧桐树的阴凉下站着一个白裙子的少女,她似乎是等了多时,靠着墙壁昏昏欲睡。 一股暖流涌入心底,在水牢里面受的所有苦楚在见到她的一刻都消失无踪,林溪岑远远地看着她,少女只简单扎了根红绳,长发垂在身后,娇美得像是保存完好古画。 “林溪岑。”悦糖心叫他,抱着吱吱走上前,把猫递过去,“看吧,你把我吱吱的魂儿都勾走了。” “那你的魂儿在哪儿呢?”林溪岑享受着吱吱的蹭蹭,清隽的眉眼低低地把她望着。 早习惯了他嘴里的不正经,悦糖心也不理,语气轻松地问道:“为了迎接你出狱,我请你吃饭去吧?” “好。” 两人去了那家熟悉的馄饨铺子,她极为熟络地招呼:“老板,一碗面,一碗馄饨。” “林溪岑,你坐一坐,我去咖啡馆一趟。”咖啡馆就在一边,离得很近,倒也方便。 “好。”林溪岑冲她浅淡一笑,极为细腻的肌肤像上好的牛乳,吹弹可破。 待她提了食盒从咖啡馆回来,这边馄饨和面条也上了,林溪岑并不怎么饿,很慢地小口小口吃着牛肉面,时不时偷偷打量她,两人互相打量的目光对上,悦糖心尴尬一咳:“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吃点心吧。” 手边的食盒打开,里面是瓷碟子盛着的一小块奶油蛋糕,她往前推了推:“请你吃。” 林溪岑只觉得嘴里的面突然变得有滋味起来,吃面,吃蛋糕,中式和西式的传统,她都做到了,六月初六,她记得自己的生辰,想到这里,他眼睛亮了亮,似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一直要飘飘悠悠飞到天上去。 见他神情变了变,悦糖心慌忙解释道:“上次就是在这里,你还喂了吱吱吃这个呢,这次就当是还你了。” “多谢了,小糖心。”林溪岑揉揉她的发顶。 悦糖心挣扎着躲开了,小声道:“别摸了,老林溪岑。” 他失笑,大口大口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又端起瓷碟吃蛋糕,第一口,却是喂给她的,跟上次一样的场景,沾满奶油的手指递到她嘴边,一双眼热烈地把她望着。 吃手指,好像是很暧昧的动作,她想了想,毕竟过生辰,不好拒绝。 于是,少女低了低头,指尖上的奶油便落在她的眉心,林溪岑的手指半晌没动,大约是没想到她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无奈地把手收回,低低地笑了,笑得身子都在发颤。 “很奇怪吗?”她好奇道,以为是自己眉心沾了脑油看上去很滑稽。 “很漂亮,小糖心是夏城最漂亮的人,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他无比郑重地说道。 “好了,快吃。”悦糖心不再跟他对视,低头吃着碗里的馄饨,一个接一个塞得脸颊鼓鼓囊囊,她开始后悔。 后悔想起来今日是他生辰。 后悔看到林家没人来接,替他觉得心酸。 后悔请他吃面吃蛋糕。 所幸他没再多说什么,吃完蛋糕两人便分开,各自回家,只是晚些时候,林溪岑派人来给她送了东西,那是一个珍珠梳篦,一整块的白玉和十几颗珍珠点缀,漂亮得不像话。 那珍珠梳篦价值不菲,她也就留下了。 想来,董如婉应当是跟樊灵说了这事,特意来讨要吧,讨要不成接下来就是流言满天飞,把她的名声彻底毁掉。 在心里计较一番过后,悦糖心道:“樊灵,你说的骗钱那是确实没有,我跟五少爷,也只是那天一起吃了碗面,他送了我个发簪而已。” “拿出来!” 看来她只知道林溪岑派人送了东西过来,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八章 定情信物 思及此,悦糖心便有了主意,她道:“樊灵,不过是一个银发簪而已,你居然这么斤斤计较?不是说以后是五少爷的姨太太嘛,还会差这点东西?” “我自然是不差这点东西的,可难保你不会出去败坏五少爷的名声,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把东西还我,不然,我就嚷嚷得整条街的人全都知道。”樊灵一副不讲道理要闹到底的架势。 悦糖心只能上楼去,她先换了身衣裳,再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根银发簪,最后再把珍珠梳篦藏在袖子里以防万一,这才下了楼。 她把银簪子递过去,一脸不情愿道:“就是这个了。” “没见识的东西,这是二姨太的遗物,你也敢收!私相授受,你这就是不要脸的勾引!”樊灵一接过东西便骂道。 “你认错了吧,这哪里是,” 不等她说完,樊灵已经拿了东西出门,招呼外面的人:“你们进来,把她给我带到督军府去!” 说完便有两个副官进来,一左一右道:“小姐,得罪了。” “不用,我自己走。”悦糖心只能跟着她上了车子。 即便是在车上,樊灵也看她一万个不爽快,嘴里念念有词骂道:“妄想攀上督军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斤两,你怕不是在做梦,痴心妄想!” 悦糖心不安地扭动身子,她披了件宽大的素白纱流苏披肩,随着动作,隐隐挤压到了樊灵。 樊灵怒道:“挤什么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怕不是没坐过汽车。” 跟随的副官则是坐在副驾驶,听着樊灵的话越骂越难听,只能隐隐蹙眉,也不敢多说什么。 车子照例走的是督军府的后门,悦糖心被两个副官左右防备着,后院的大湖里开了大片的莲花,粉嫩嫩的,素雅动人,在清风中摇曳。 一直进到了客厅,她被樊灵紧紧捏着手腕拉了进去,狠狠地推搡在地上:“狐狸精!” 董如婉这才顺着楼梯缓缓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错落有致的绝美声响,她长睫一凛,眼底便带了寒意:“这是怎么了,樊灵?” “夫人为我做主!”樊灵连忙迎上去,一句话没说完便带了哭腔,“夫人不知道,前几天五少爷跟悦糖心约会去了,还特意送了她定情信物,您瞧,这是不是二姨太的遗物!” 董如婉接过簪子,细细端详,这簪子通体光滑,式样简单,没有多余的花样和点缀,她点头:“确实,我有印象。” “夫人,她勾引五少爷,这事一定不能放过!” 董如婉在沙发前坐定,右腿悠悠闲闲地搭在左腿上,保养良好的指甲上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她手轻抬,对悦糖心道:“你起来。” 悦糖心站起来,看了樊灵一眼,轻哼一声。 “夫人您看!她还挑衅!我是真委屈!”樊灵拿了手帕在一旁擦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悦糖心,你跟溪岑私相授受,现在连二姨太的遗物都收下了,你还真是无法无天啊。”董如婉冷肃道。 “夫人,您大约误会了,现在世道开明,送个小物件不算什么,送的又不是戒指之类的贵重物件,只一根素银簪子罢了,夫人真要拿这事来往我和五少爷身上泼脏水?”悦糖心满不在乎道。 “这是溪岑亡母遗物,怎可算是小物件!” “夫人,按说二姨太是这督军府里的二姨太,会有这样简洁的饰物吗?我瞧着不过是五少爷路边随手买的,用以赏给佣人做小恩小惠,您会不会认错了?” 一句话,把私相授受换成了少爷给佣人的小恩惠,倒也算得上合情理,董如婉暗叹,好厉害的嘴皮子。 “二姨太进门之后,每天她穿什么戴什么,没人比我更清楚。”董如婉认定死无对证,这府里没人比她资历更老,跟过二姨太的佣人和老妈子早去了乡下,十几年没个音信,哪里有人认得出,这东西是不是二姨太的遗物。 “夫人,要我说,跟悦糖心讲什么道理,她不过是胡搅蛮缠死不承认罢了,我要一个公道,还请夫人快点做决断。”樊灵催促道。 “勾引五少爷,甚至骗取二姨太的遗物,悦糖心,要放在早几十年,家里的下人做出这种事,是要被活活打死的,现在是民国,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只把遗物收回,可你的所作所为全夏城都会知道。”董如婉道。 这是要完全败坏了悦糖心的名声,这种事传出去,富贵人家找姨太太看不上她,就连普通人家也不会要她。 “夫人真是太仁慈了。”樊灵拿手帕捂着嘴笑,眼底是说不出的快意。 而站在一边的悦糖心则没什么反应,她缓缓抬头,面上无丝毫惧色,红润的小嘴微张:“夫人,我能证明这银簪子不是二姨太的遗物。” “悦糖心,你别再狡辩了,来人,送她出去!”董如婉挥手叫了副官进来。 “怎么,夫人不敢听吗?是打算等我找几家小报说一说这件事吗?当然还有五少爷生日那天的事?”悦糖心紧紧盯着她。 有生之年,董如婉竟被一个小丫头威胁了,她恨得咬牙,可是又偏偏知道,督军最重面子,决不允许家里的丑事传扬出去。 那些小报一刊登,督军面子尽失,林溪岑至多落个风流的名声,樊灵这步棋也要毁了,一番思量下来,董如婉只能命令副官出去,带着深深的敌意看向悦糖心道:“你继续说。” “这银簪子是城北一家铺子打造的,他们家样式极为简单,但是那做簪子的师傅有个小习惯,每做完一根簪子会在上面留下日期,不信,夫人找放大镜看看。” 她敢这么说,必然是有理有据了,董如婉心底微慌,若这上面真写了铸造日期,那不是证明了这簪子根本不是二姨太的遗物。 “夫人,不看看吗?”见她很久未动,悦糖心催促道。 董如婉装模作样细细观察了一会儿银簪子,把它丢到一边,这才笑笑道:“瞧我,上了年纪,眼神都不怎么好了,认错东西了。” 第六十九章 珍珠梳篦 “夫人,认错东西不要紧,认错贼才是最要紧的。”悦糖心意有所指,说完还挑眉多看了樊灵几眼,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 这一笑真是让樊灵怒从心头起,她居然当众挑衅自己。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董如婉道。 “我是这么想的,夫人敢那样确信这东西是二姨太的遗物,定然是发现遗物丢失,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头上吧?” “既然遗物丢失,那我们就得寻找,见过遗物的人应该不多,樊灵算一个,五少爷身边的佣人算一个,不如,先从樊灵找起?” “我什么时候见过遗物了?”没算计成悦糖心,反而要被她泼上一盆脏水,樊灵下意识地反驳她。 “你若是没见过遗物,在我家的时候又是怎么一眼认出的?你还特意说你在五少爷房间见过遗物,不是吗?”悦糖心偏头,疑惑地盯着她看,嘴上的话却是步步紧逼,丝毫不放松。 “我记错了,我见过的。”樊灵支吾道。 “夫人,既然今天这脏水差点泼到我身上了,我们今天就把遗物找出来,也算是夫人治家有方,公平公正,是不是?”得了樊灵的承认,悦糖心又看向董如婉。 她一向最重面子和名声,这话一出,她也只能应下:“明凤,去搜樊灵的屋子。” 樊灵的屋子安排在外头的庭院,明凤带着人去搜了,客厅里一片沉寂,窗边的玻璃框子映出外头的树影和来来往往的人影,总算有了几分热闹。 没等一会儿,明凤便来报:“夫人,我们不大认识二姨太的遗物,这才把樊灵的首饰都装在匣子里搬了过来。” 一个抽屉大的玻璃面匣子,不消打开便能将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董如婉粗粗扫了几眼:“应当是没有的。” “夫人,樊灵的身上和手袋还没搜呢。”悦糖心好心地提醒道,她一笑眯起眼,娴静又无辜,只叫人觉得岁月平和。 可这样的笑意落在董如婉眼里却刺眼得很,清风又在她手里吃了亏,跟自己哭诉了许久,她咬牙吩咐明凤:“搜!” 明凤照做,先是搜了樊灵的身上,旗袍难以藏东西,故而她搜得粗略,到了手包,她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茶几上。 一个珍珠梳篦格外显眼。 白玉和珍珠做点缀,银丝做梳,这样的组合混在一起,更让这件首饰变得浑然天成,素雅中的极品,华贵中的绝美,便是如此了。 见到这样一个东西,董如婉的脸色变了变,她哪能不认得,这是二姨太遗物里最珍贵的一件,督军从国外买来的,白玉珍珠梳篦,连自己都暗暗嫉妒了好久。 “怎么样,夫人,这件是二姨太的遗物吗?”悦糖心看着她复杂的神色觉得畅快得很。 “这当然不是!”樊灵见了夫人的脸色,哪里还不明白,连忙辩解。 “樊灵,夫人还没说话,你急什么,这么着急,是不是做贼心虚啊?”悦糖心继续怼她。 “你乱说什么,狐狸精!没什么见识的蠢货,林家哪里轮到你说话了!”樊灵骂道。 “闭嘴!”董如婉被她吵得头疼,心里暗骂,没个轻重的东西,自己先慌了阵脚,那还不叫人踩个稀烂。 “夫人,这东西一定是悦,”糖心放到我手袋里的!樊灵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董如婉狠狠瞪了一眼,什么都不敢说了。 “樊灵,既然东西在你手袋里,那应该是一场误会,你是五少爷自己选中的女人,他送你件首饰也就不稀奇了。” “是,”樊灵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东西是五少爷送我的,贵重得很。” “那夫人这意思是,这珍珠梳篦就是二姨太的遗物,是五少爷送给樊灵的,遗物丢失只是一场误会了?”悦糖心梳理前后,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是这样。”董如婉只能认下。 “那这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夫人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那是自然,明凤,送糖心出去。” 悦糖心捡起她的素银簪子晃了晃,笑得老实:“毕竟是五少爷对佣人的小恩惠,也不枉主仆一场。” 等到明凤把人送了出去,董如婉砸了一个英式红茶杯,这才怒瞪樊灵:“蠢货。” “夫人,这东西不是我偷的,肯定是悦糖心放到我手袋里的,她害我。”樊灵弱弱地解释道。 “你这样说有什么用?副官跟着你,司机也跟着你,你蠢笨没发现,难道我们要把这事硬往悦糖心头上赖?”董如婉被她蠢得倒仰。 挨了骂,樊灵也只能咽下,她盯着那珍珠梳篦,眼底满是羡慕,这样珍贵的好东西,五少爷居然送了悦糖心。 “把这儿收拾收拾。”董如婉丢下一句话,起身上楼。 “好。”樊灵先收拾自己的手袋,抓起珍珠梳篦就要往手袋里放。 “对了,珍珠梳篦给我送上来。”董如婉的命令响起。 樊灵极不情愿地把珍珠梳篦给她送了上去,心里骂道,什么督军夫人,还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催着我去算计悦糖心,这不也没成么。 她极为怨念地收拾完东西,林溪岑也回来了,他只看了樊灵一眼便上了楼,仿佛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佣人。 望着男人愈发高大伟岸的身躯,樊灵心里的憧憬渐渐破壳而出,她的名声已经毁了,那就只能坐稳五少爷姨太太的名头,把勾引他的小妖精全都处理掉。 董如婉回了房,把珍珠梳篦插在自己的发髻上,那样洁白的好玉和珍珠,衬得人的面色都朗润起来,她在镜子前左瞧瞧右看看,满意不迭。 林溪岑倚着门看她照了会镜子,这才敲敲门框,叫了声:“夫人。” 男人的声线似乎更加醇厚,董如婉转头看过来,眼底便带了阴沉,浅笑道:“溪岑啊,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我看夫人头上的,似乎是我母亲的东西。” “这个啊,”董如婉抬手摸着自己发髻上的珍珠梳篦,“溪岑是不是看错了?这世上长得一样的物件可不少。” 第七十章 讲道理 这是不打算承认了,林溪岑盯着她,不甚尊敬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夫人怎么在客厅还说这是遗物,现在就说我认错了?” 这位庶子的张狂让董如婉很反感,这珍珠梳篦价值不菲,她确实动了据为己有的念头,但是被当众戳破,还是很不舒服。 “夫人,那物件在我娘的遗体上待过几天,我想,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往活人头上戴吧?” “谁稀罕!”董如婉连忙把珍珠梳篦拔下来,随手一丢。 白玉是很容易摔碎的,林溪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心头隐隐起了火,眼神极冷地看着董如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当晚,悦糖心洗过澡,坐在房间的小阳台上拿毛巾擦着长长的湿发,她的房间在二楼,布置得极为素净,本来她打算以白色为主,被高秋娘说不吉利,强行换成了浅粉色,她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应了。 二楼阳台望出去的天空宽敞辽远,夜空呈现极深的蓝色,星子闪动,她定定地瞧着,想到说服阿爹阿娘搬家的过程,忍不住笑意。 阿娘是见过林家的生活的,方便的浴室、整洁的厨房还有最为重要的电灯,这一切便利让他们心动,巷子里的流言则是让他们下定了决心。 “笑什么呢?”熟悉的男声响起。 悦糖心早早预料到,故而也没什么反应,她起身进了房间,林溪岑以为她要关阳台的门,往前走了两步后背倚着门框。 悦糖心并没有关门的打算,关一次门,他就能学会撬锁,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林溪岑的,她只是关了灯,这样阿娘以为她睡了,便不会再来打扰。 林溪岑见状,只当是她对自己没了防备心,嘴角弯了弯,这才从怀里掏出那珍珠梳篦递给她:“送你的,便不能轻易收回。” 她愣愣地站着,没接,黑发垂在两颊边,将白裙子濡湿一些,愈发衬得她肌肤赛雪,像是夜色里的精魅。 这珍珠梳篦是二姨太的遗物,她一开始就知道。前世,这梳篦是放在他的夫人许语冰身上,而今,他要送给自己,明了这其中的含义,悦糖心是万万不敢收的。 借着今天督军夫人找事,她也算干干净净地还了回去,可现在,林溪岑又把东西送到了她面前。 “林溪岑,这是遗物,听上去好像不怎么吉利。”她道。 “这是我阿娘传给我的,从小带在身边的。” “既然是二姨太传给你的,作为孝子,更不该随便送人了。” “送你就不算随便。”精巧的珍珠梳篦躺在他宽大的手心里,被凉薄的月色覆上银辉,似披了层雪衣。 “定情信物吗?”悦糖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林溪岑郑重道:“是。” “抱歉,我不喜欢五少爷。”她偏过头。 人的本性是难以改变的,林溪岑前世那么混账,这一世虽然温和不少,总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就要试试,亲自戳破他的伪装。 再次被拒绝,林溪岑也不恼,目光自少女身上移到珍珠梳篦上,细细端详良久,才笑道:“我觉得感情不是那么丢人的事,所以敢大大方方地呈现出来,既然你也大大方方地拒绝,那我们也算扯平。” 他的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悦糖心不大明白,可下一秒,她被人拦腰抱起,男人有力的手臂落在她的背后和腿窝。 “你什么意思?”她绷直了脊背,拳头握得很紧,刚洗完澡,身上什么都没有,想找个顺手的家伙都找不到。 “软的不行来硬的咯。”林溪岑难得强硬,抱着她作势要往里走。 “等等!”不得不说,她慌了,极难得地慌了,以她目前的情况,不一定打得过林溪岑,甚至为了自己的名声畏首畏尾,大一点的动静都不敢闹出来。 “嗯?”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却似带了无形的强大威压,压得人都要喘不过气来。 这样熟悉的压迫感,让她恍惚见到了从前的林溪岑。 “我们可以讲讲道理。”她用手抵着他的胸口,努力让自己的身躯跟他保持距离,声音轻颤。 “讲道理?” “对,软的不行再讲道理,讲道理不成再来硬的。”她说得急急忙忙,身子也缩得更紧,是标准的防备姿势。 “呵。”他用气音笑了出来,轻轻柔柔,似春水微澜,带着夜风的凉润。 被他放下,悦糖心坐在床沿,脚落了地,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背后出了一身的汗,棉布睡衣黏在肌肤上,不太舒适。 “那你讲一讲,我听一听,我们做做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 “再来硬的。” “嗯?”刚放松下去的心再次提起来,悦糖心咬唇,红润的樱唇被她咬得发白,一张小脸愈发苍白,额角都有了汗意。 “怎么不说话?”他俯身下来,跟她平视,少女小鹿般清透的眼眸里满是慌张和恐惧,他有点后悔了。 “讲道理!”她道,“我们讲道理,感情的事情还是你情我愿才好,强扭的瓜不甜,用了蛮力,只会生出怨恨和矛盾,女孩子其实很好哄的,多关心多宠着,自然就甜了。”她一番话说得很快,说完之后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大想得起来。 “唔,那这东西,你还要不要?”林溪岑把珍珠梳篦放在她面前,挑眉看过来,态度已经温和了不少。 “要的!”她忙不迭点头接过,眼眶里隐隐带了泪,晶莹剔透似水晶,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见她收下了东西,林溪岑满意几分,又道:“那你觉得养成一个甜瓜需要多久?” “三年。” “三年?你莫不是在耍我吧?”他低笑。 “我才十四。”她说得小心翼翼,边说还边打量林溪岑的神色。 “太久了。”他叹息道。 “那总要等到十六吧。”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浓浓的委屈,眼眶里的晶莹似乎要满溢出来。 “好。” 夜色更加浓稠,目送着林溪岑翻墙离开,悦糖心关好阳台的门,又把窗帘拉好,在柔软的大床上躺好。 第七十一章 杀人案 掌心梳篦上的白玉触手生温,她仔细拿手帕包好,放到了枕头下面。 拿被子捂了头,她才敢微笑出来,今晚,终于窥见了他性情中的暴戾,那种得不到就硬抢的土匪行径,才是真真正正的林溪岑。 这样的法子,她是一个月前才想起来,林溪岑那天的剖白让她惊觉,原来还有这条路可走,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做着背叛他的事,等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精彩吧。 至于她这软硬兼施的手段,全是从林溪岑的四姨太漓帘那里学来的,那是玉欢楼的一位歌女,被林溪岑看中买回来的,极有城府,欲擒故纵、把控人心这一套玩得得心应手。 悦糖心便学着把这一套用在林溪岑身上,一直到今天,总算是小有成效。 她笑意温恬地睡了个好觉,晨起的时候才六点,难得地神清气爽,便去了厨房做早饭,白粥是很简单的,她淘好米,加了水,便去了院子里。 新种的花草最是娇嫩,她挨个浇过水,门外的大街上便有了响动,来人是一队警察,穿着警备厅的制服,一个个看上去格外困倦,直直地冲着悦家的大门过来。 她预感不对,看了眼身后的洋楼,还是不能让父母亲担心,便自己开门迎了上去。 吱吱蜷在路边,静静地观察形势。 那些人果然在大门前停下来,盯着她上下打量,有人已经认出了悦糖心,指着她叫道:“就是她,她上次还要去警备厅报案找人。” “警官大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吧。”那些人直接就要动手,悦糖心没办法,只能跟他们离开。 警备厅的人都有枪,既然一大早来抓人,肯定是听了大人物的吩咐,她思来想去,敌人就那么两个人,楚瑞泽和林清风,大概率是楚瑞泽了。 到了警备厅,她先被送到审讯室,银白色的手铐将少女的手腕扼住,足以见这件事的严重性。 审问的是警备厅的副队长章天,他话不多,开门见山:“前段时间穷人巷中段有大片血迹,说吧,你杀了人把尸体丢到哪里去了?” 原来是为着那个,悦糖心了然,她眼睛微睁,显得单纯无辜,挠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巷子那里的血迹?!” “老实交代!” “可是之前报案,不是说那是鸡血不必立案吗?”她更加迷惑,“这么多天过去了,警官都没去过我们穷人巷,怎么又说是杀人了?” 章天被一个小姑娘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拍桌子:“说了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你老实认罪就是,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杀人是大罪,没做过凭什么要认,认了便是把自己送上死路,全天下都没人会这么傻吧。”悦糖心句句透着天真却又句句在理。 章天也很难做,他大半夜得了副厅长的命令,要把杀人凶手悦糖心捉拿回来,可是面前的少女瘦弱娇嫩,哪里像是杀人凶手。 他烦躁得很,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先出去了,空荡荡的审讯室,只留下一个衣着清雅的少女,她低垂着头静坐,看上去乖巧得很。 一直等到晌午,她已然饿得肚子直叫,早饭午饭都没吃,终于等来了正主。 楚瑞泽一身墨绿色西装,胸前挂了怀表,足金的细链子彰显尊贵,他缓步踏进来,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悦糖心,好久不见。” “楚少爷好。”她点头。 “今天来警备厅拜访老友,倒是没想到能碰到你。”楚瑞泽笑里藏刀,看着她手上的镣铐格外满意。 “楚少爷,能见到你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我是冤枉的,能在冰冷的警备厅里找到一位熟人,倍感亲切。”悦糖心眼底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似乎真的相信了楚瑞泽来拜访老友的说辞。 “是吗?怎么个冤枉法?”楚瑞泽往后靠着椅背,右脚搭在左腿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因为没做过的事被抓过来,”她抖抖手上的镣铐,煞有介事,“是为冤枉。” 看她一派无辜可怜的模样,楚瑞泽差点信了,是啊,谁会怀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呢,不过警备厅这地儿冤假错案多了去了,哪里在乎多她一个。 在南京的那天晚上,楚瑞泽马上就要得手,被一个黑影打昏过去,等他醒来,早已找不到江明毓的影子,一番查探,最后才将目光锁定在悦糖心身上。 足足等了七八天,夏城江家风平浪静,楚瑞泽才算是放心下来,江明毓性格软糯,即便是发生了那种事,肯定也是羞于启齿的,甚至顾念同窗情谊会闭口不言。 江家夫人有位青帮的弟弟撑腰,是不好再招惹了,悦糖心却是个无权无势的。 这不,刚好穷人巷那边就有个把柄,用来把悦糖心送进监狱再合适不过。 “警备厅是个很讲证据的地方,你若是没杀人,自然会放了你的。”楚瑞泽整整衣衫起身,颇有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警备厅这地儿,青帮的手伸不进来,江家也是束手无策,悦糖心,必死无疑。 一直到了傍晚,章天才再次进来,他手里多了一份文件,上面陈列了罪状,好比古代的认罪文书,要由犯人按下手印才算是认罪。 不等她开口,章天便捏着她的手指从朱红色印泥上一按,作势要往文件上印,这是强行要她认罪了,之所以拖了一天,大约是警备厅的人忙着去伪造证据和尸体。 悦糖心手上的力气极大,她不断地挣扎着,章天这样一个成年男人都没办法制住她,文件被她抓得粉碎,一片一片,白雪似的,纷纷扬扬洒落在地面上。 三五个人都没办法硬逼着她按下手印,如此往复两次,倒是外面的楚瑞泽没了耐性,他抓住出来印文件的章天,怒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一个小姑娘都管不住?” “实在是她力气太大,那么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跟发了疯似的。”章天格外无奈。 “那就直接丢进监牢里去。” 第七十二章 拥抱 楚瑞泽急切催促,他要的就是速战速决,先让她认罪伏法,才能让自己没了后顾之忧。 天色昏黑,悦糖心被丢进了警备厅的监狱,她这个时候才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江家在警备厅说不上话,如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林溪岑。 整整一天过去了,按照吱吱的机灵程度,肯定已经通知到了,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她一时间犹豫起来,脑子里难得地有些乱。 警备厅的办事程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没有原则,今天他们能逼着自己按手印,明天就能为她定罪,甚至枪决,楚瑞泽一下手便是下了死手。 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霉气,悦糖心坐在墙角的木板床上,看着脚边的老鼠来来去去,陡然生出一种人生无望的低落。 看吧,在强权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只能任由他们伪造好证据,再一步步将自己置于死地。 此刻的军营里,林溪岑结束巡视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看到屋子里多了个笼子,里面关了一只白猫,不是吱吱还是谁。 吱吱冲着他身后的副官青酒就是一声凶狠的嗷呜。 “这是怎么回事?”林溪岑把吱吱放出来抱在怀里,回身盯着青酒问道。 “您今天被督军任命为连长,要跟手下的人熟悉还要巡视,正是不能分心的时候,这白猫不懂事,我只能先叫人把它关起来。”明黄的灯光下,青酒的神色格外坚定。 “我说过,猫儿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林溪岑见他毫无悔改之意,了解他这个硬脾气,只能轻叹一声,无奈道,“你去外面等着。” 晚间的警备厅大门紧闭,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里面昏昏欲睡,突然有人锤门,吓得人一个激灵,最靠近门边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去开了门,这才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下一秒,他就被人捂了嘴拉了出去,一直到了旁边的黑巷子里。 冰冷的枪口指着脑袋,陌生的男声问道:“今早有没有一个小姑娘被抓进来?” “有,有,有的。”矮个子男人声音发颤,“饶命,饶命,别开枪。” “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啊,”矮个子男人哭丧着脸,“我只是个打杂的,连配枪都没有,听其他人说一早带来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别的再不知道了。” 枪托重重地砸在肩膀,剧痛蔓延,矮个子男人被他死死压制住,耳边威胁的声音更甚:“我的耐心不多。” “章天!我们这里的副队长章天,他下的命令,这件案子是他负责的。” “住址。” “就在我们警备厅对面的那间公寓里,”矮个子男人扬手一指,“202房间。” 打晕了这个人,林溪岑直奔那个章天所在,用细铁丝开了门锁,黑黢黢的枪口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和无尽的冰凉,章天一睁眼发现自己命悬一线。 “悦糖心在哪儿?” “你在说什么?”章天毕竟在警局混了多年,处事圆滑,脑子机灵,他知道这是来救悦糖心的人。 林溪岑扣动扳机,子弹从章天的耳畔带过,射穿了一整张木床,深深的嵌进地板里,枪上带了消音器,声音闷而低,还是让章天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问一次,不知道,就是死。”男人的声音无尽冷酷,那种弑杀而残忍的目光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颤栗。 “监狱,她被关到了监狱。”章天恐惧道,他的牙齿在不自觉地打颤,没办好差事和丢命,他毫不犹豫选前者。 “她犯了什么罪。” “杀人,穷人巷一个多月以前的大片血迹,再加上最近才找到的尸体和凶器,就能定罪。” 好一个杀人罪,林溪岑眸色漆黑如墨,薄唇微动道:“带我去监狱。” 寂静的监狱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悦糖心低垂的头上抬,小跑几步到铁栏杆那边,扒着往外定定地瞧,她所在的监狱周围都是死刑犯,要么已经被折磨得濒死,要么已经被枪决丢去乱葬岗,整晚的安静总让人心神不宁。 待她看清来人,是章天,失望地垂下眼,章天来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楚瑞泽的走狗。 一只白色的物事小跑着钻过铁栏杆,缝隙窄瘦,吱吱堪堪通过,扑到她怀里,亲切温暖的毛团子总能叫人的心软化。 “开门。”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性。 悦糖心这才注意到章天身后的林溪岑,他剥去外面的衣裳,露出里面的白衬衣,白色的棉衬衣总能将人的气质涤洗干净,他的五官在黑夜里都俊俏得分外惹眼,似天然雕琢的美玉。 章天做完事便被打晕,林溪岑踏进来,看到里面的环境,便是一个蹙眉,砖和木板搭成的一张小床,上面铺的灰布散发着霉气,墙角有老鼠蟑螂爬过,这样的地方,太委屈她了。 “我带你出去。”林溪岑牵起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感受到一股阻力。 少女一手扒着栏杆借力,一手被他拉着,眼底亮晶晶的,毫无惧色道:“林溪岑,我得干干净净出去。” “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逃狱是大罪,那个时候更加说不清了。”悦糖心道,她不能逃出去,她应该被洗清冤屈之后,干干净净地迎出去。 楚瑞泽和他那个副厅长叔叔,都该为算计她付出代价。 “可你在里面随时会有危险。” “林溪岑,等我出去,你亲自帮我戴上珍珠梳篦,好不好?”少女双颊含羞,盈盈一笑间将纯真和魅惑两种气质糅合。 良久,林溪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得生涩:“好。” 有什么撞进了怀里,她的发乌黑,顺滑而下,偏头靠在自己胸膛的时候,墨发便柔柔地,缠着他的手,不自禁地往上滑,这样细小的动作,林溪岑的心却紧张得滚烫。 桃花香气溢满全身,先是从鼻腔,再是从四肢百骸,幽幽地往里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整颗心包裹完全,再也装不下其他。 几秒钟的时间转瞬而过,少女抽离他的怀抱,似乎格外紧张,犹犹豫豫:“你快走吧,我会等你来接我。” 第七十三章 未婚妻 似乎他来过,世界都变得光明,悦糖心再次坐在木板床上,低落一扫而空,她的腿晃晃悠悠地荡着,思路也开阔起来。 不就是楚瑞泽,他的把柄还少?到时候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说漏几句话,就足够他们折腾几天了。 正这么想着,吱吱去而复返,身上挂了一小纸包的糕点,拍开凑上去的几只小老鼠,这才到了悦糖心跟前:“喏,大王八担心你饿。” “我的好吱吱。”悦糖心拆开纸包,里面躺着几块点心,正打算拿一块喂它,便见猫儿又匆匆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它又带了一小瓶牛乳进来,玻璃制的牛奶瓶,拿油纸封了口,还是温的,猫儿又道:“喏,大王八担心你渴。” 再迟钝,悦糖心也反应过来,吱吱这是又在为大王八鸣不平了,她失笑,吱吱的声音是童声,那么智商大约也是孩童时期,会很容易被人小小的善意打动,而她可不是。 “大王八怎么不亲自来送?”她确实又饿又渴,一边慢慢咬着糕点一边问道。 “他大约是觉得,大男人进来送这个,很没面子。”吱吱看着面前凑过来的牛奶瓶,忍不住舔起来。 吱吱留下来陪她,悦糖心就半坐在木板床上,拿手撑着脸,睡了过去。 隔天一早,总算有人给她送饭,一碗水,一碗杂米粥,粥泛着酸气,显然是酸了,悦糖心没动,她看着外面大明的天色,阳光灼热且刺眼,这样的天气,适合洗清冤屈,她把吱吱放了出去。 三天后的日落,章天派人把她放了出去。 黄昏的风带着一丝凉爽,悦糖心看着绮丽的晚霞,有种陌生的感觉,监狱外面,足足站了十几个人,阿爹阿娘在最前面,再是钟云,江家夫人以及江家的佣人司机之类。 见到女儿愈发瘦削的面颊,高秋娘便是鼻腔一酸,拉着她的手强忍着情绪安抚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娘,只是抓错人了,这不,查清楚了就把我放出来了。”悦糖心看着阿娘脸上的皱纹心中便是一痛,这几天,她肯定担心坏了。 江夫人的神情不太自然,欲言又止似的,频频看向她,眼底带了暗示,悦糖心会意,让钟云陪着阿爹阿娘稍坐,上了江家的车跟江夫人说话。 “姆妈,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外头都在盛传,你就是林家五子的未婚妻。” “什么?”悦糖心难以置信,“谁传的?别是有心人编造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怕督军府听说了这莫须有的传言,怪在你身上,便亲自去了林家拜访,想着打听些消息,督军夫人亲自把我请了进去,看那话茬,竟是要让你作为江家的女儿,跟林家五子订婚呢。” 督军夫人给了准话,那便是确有其事,难道,林溪岑是靠这个法子将自己从监狱里救出来的?悦糖心重重咬唇,眉头拧得紧紧。 她本就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这下子更是面色苍白,江夫人担心,便道:“好孩子,你先好好休息几天,等我再问问情况。” 到了家,悦糖心洗过澡便被高秋娘严肃地叫到一边,她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几天的时间便有了疲老之态,郑重道:“糖心,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人?” “阿娘,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小姑娘有什么仇家。” “真的没有?”高秋娘一向温和,话里难得地带了强硬。 作为母亲,她是最能察觉到女儿异样的人,糖心所做的事,以及性情上的变化,凡此种种,她都可以包容,但是不能包容危险。 上次雨天失踪,这次被警备厅抓起来,每次都是神神秘秘,高秋娘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是不是糖心遇到了什么危险? “没有的。”她笑着摇摇头。 悦糖心强撑着没睡,她半坐在沙发椅上看医书,一直等到了午夜,才等来了林溪岑,他照旧翻过院墙,扒着墙上了小阳台。 夜风吹起纱帘,送进来一股清香,悦糖心抬眼,便见他一身灰蓝色军装,立在纱帘之后,身姿挺拔。 经过监狱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似乎亲近起来,悦糖心随口道:“来了。” “嗯。” 夜风忽地大了起来,吹得她的黑发飘扬,长发披散着,没梳发髻,便戴不上梳篦,悦糖心没动,她捏着医书的食指紧了紧:“谢谢你救了我。” “没什么好谢的,保护小糖心是我该做的事情。”林溪岑极为随意地坐在她身侧的沙发椅扶手上,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城里有了传言,说,你有了未婚妻。”她侧脸过去,只能看到他胸前军服上的黑曜石扣子,再往上,便是纤细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妖娆且性感。 “城里有了传言,说,你有了未婚夫。”他把话原封不动地送还。 “林溪岑,这是怎么回事?”目光再往上,便跟他的视线对上,剔透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面上是说不尽的温柔深情。 “两情相悦,而后订婚,再结婚,有什么不对?”他的手指捻着她的发丝,说话语速极慢,便带了些缱绻的意味。 “我是厨娘的女儿,也做过女佣,督军夫人不会同意的。”悦糖心移开眼,藏住目光里的闪躲。 “小糖心,你只需要喜欢我,其他的,我来做。”他的右手搭在悦糖心的肩膀,便好像是把小巧的少女围在怀里,这几天的桩桩件件,都让他心情大好。 发丝似乎在被轻柔地拉扯,悦糖心看不见,任由他动作,没一会儿,他便停了手,拍拍她的肩:“小糖心,去照照镜子。” 梳妆台就在一边,悦糖心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被挽起成一个低低的圆髻,上面插了珍珠梳篦,少女本就清淡高远的眉眼因此更添稳重,他居然梳头梳得这样好。 似是瞧见她眼底的惊艳,林溪岑低笑:“小糖心,你没诚意。” “嗯?”悦糖心见他盯着自己的头发看,也明白了几分,他是说自己没提前梳头,没诚意。 “不过没关系,我帮你梳也是一样的。”说完,他又笑起来,笑意似盛绽的花,蔓延至嘴角眉梢,将那份嚣张的俊美染得平和。 第七十四章 司南阁 这样的笑意有极强的感染力,悦糖心忍不住嘴角微弯,待她反应过来,又垂下眼,很快将笑意敛去。 不经意瞥见床上放着的圣格兰德女中校服,蓝色的西装和下裙,颜色跟军服有几分相似,蝴蝶领结则更添柔美,林溪岑道:“算算日子,还有十几天小糖心就要去读书了。” 顿了顿,他似有感慨,又道:“读书好,读书明理,可以在外交际,做大事。” 待他在脸颊上落下一吻,再次翻墙而出,悦糖心回身将阳台门锁上,点了蜡烛,这才缓缓地将自己的发髻拆开,烛火明灭,她的面庞不复沉静,难得地露出几分厌恶来。 站在一楼窗前的高秋娘却是再难平静,窗帘厚重,将她遮得很严实,借着清明的月色,她看清了那人,分明是林家的五少爷,林溪岑。 因着担心糖心,这一晚她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听见响动,透过窗帘缝隙恍惚瞧见有个人翻进了自家院子,怕是自己看错了,她便下了床去了一楼,一楼的杂物间正坐落在糖心的房间下方,在那里足足等了半小时,她才看清。 五少爷为什么会来这里?是来找糖心? 夜已深,身边悦冬生的鼾声经久不息,高秋娘却是再难入睡,女儿有了越来越多的秘密,行事风格和结交的人也不一样了,有一天,是不是也会离自己而去呢? 吱吱一直团着身子休息,透过镜子瞧见她的神情,那厌恶一闪而逝,随后烛火被吹熄,悦糖心上了床,给自己盖好薄被,这才问道:“吱吱,他是怎样救我的?” 三天前,给糖心送过吃喝,林溪岑便去了黑市,他轻车熟路地进了司南阁,点名要这里最好的法医。 仵作的历史极为悠久,发展到民国时候,跟国外的法医相融合,器具更加专业,知识更加庞杂,不过大多人保守,秉持着尊重尸体的原则,并不愿意验尸,导致人才凋零,在夏城,除了警备厅,只有司南阁能找到技艺上好的法医。 伙计把他的要求传到了顾司南的耳朵里,这位极少出面的司南阁东家便难得地出来见了见他。 经营司南阁多年,顾司南靠自学小有成就,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法医了,他着一件贩夫走卒常穿的长袖纱质白褂,配粗布黑裤,粗布布鞋,头发乱蓬蓬的,便出去见了人。 跟衣着整齐的林溪岑一对比,一个天上月,一个地下烂泥,便是明晃晃的衬托,林溪岑沉静地看着他,面带微笑:“这位应该就是这里最好的法医了吧?麻烦,帮个忙?” 态度这样好的顾客,顾司南还是头一次瞧见,他便也爽快答道:“说来听听?” “警备厅近日抓了个小姑娘,要把一个月前的血迹说成杀人案赖在她头上,你要做的,就是说明那尸体的死因,死亡时间,然后,证明她的清白。”林溪岑并不遮掩,如实说道。 办了这事,便是和警备厅作对,民不与官斗,这是自古以来心照不宣的规则,伙计一听不对,便要拒绝:“先生,这事,我们恐怕办不了。” “办不了?”林溪岑挑眉,垂在身侧的手往后腰摸了摸,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顾司南身上,“这位法医先生说了才算。” 黑市本就算是见不得光的行当,尤其是司南阁这种专门处理尸体的,更是常年活在阴影之下,跟警备厅作对,无疑是自掘坟墓。 顾司南心中犹豫,又细细打量他,刚刚那个动作,是典型的摸枪动作,这个人,来历不小,容貌又这样惹眼,心中回转,便明了他的身份。 “先生,这件事办得了。”顾司南当机立断,“只是,你不可向外人提及司南阁。” 只要遮掩得好,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若因此跟军政府攀上了关系,对于寻找那个人,也会更加有利吧。 警备厅今天来了稀客,来人是林家五少,说起这一位,夏城应该有不少人听过,是林家不怎么受宠的庶子,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督军府的庶子,也比水沟里的臭鱼烂虾要金贵一万倍,故而章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贵人今天过来,是有什么吩咐?”他倒了两杯热茶,在小厅里招待他。 “我的未婚妻被抓起来了,故而今天来瞧瞧,是怎么回事?”林溪岑盯着玻璃杯子里上下翻飞的茶叶,眼波微动,绝佳的容颜上便有了生气,唇角勾起,凉凉地看过去。 “敢问,林五少的未婚妻是哪位?”章天细细回忆,这几天抓来的都是些小偷,关几天也就放出去了,穷到偷东西的哪里是什么金贵人,又怎么跟林家攀上关系。 林溪岑不接话,盯着章天身上的警服看,心里琢磨,该怎么扒了他这身衣裳。 似是看出了他的意思,章天愈发慌乱,绞尽脑汁,想到了那么一个少女,悦糖心,想起她,不过是因为她那一张脸,白嫩漂亮,透着干净。 “那是,悦糖心?”他犹犹豫豫地问。 林溪岑的眼神自警服移到他脸上,章天的脑袋很圆,极短的平头,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憨厚老实,可行为却不然。 这就是了,章天心头发紧,这几天为着悦糖心,他时时刻刻不得安生,昨天一大早去抓了人,楚少爷中午就来施压,让他赶快处理,晚上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这不,今天又来了位林五少。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这位林五少,昨晚拿枪指着自己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身份,哪里需要威胁,直接派人一查就是。 “林五少,悦糖心杀人是有完整的证据的。”章天为难道,一边是楚少爷和副厅长,一边是林五少,他不知道该抓还是该放。 “那简单,把证据拿出来,我一项一项推翻。” “林五少,这不合规矩呀,要不这样吧,督军府跟警备厅素来有交情,督军他老人家发话,上头下了命令,我这边立马放人。”章天处事圆滑,把矛盾移到了林家的关系里。 第七十五章 验尸 若是悦糖心真是什么林家五少的未婚妻,那督军府不会坐视不管吧,直接跟上头的厅长发话,到时候楚瑞泽怪罪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 “哦?原先还说有完整证据,马上又改口说,督军府发话马上放人?警备厅办事这么没有原则吗?还是说,章副队长是暗讽我们督军府以势压人?”林溪岑并不接招,反而给他两个罪名二选一,看看是警备厅的名声重要还是督军府的名声重要? “林五少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悦糖心的案子极为严重,需要从长计议。”章天抹了把汗,他没想到林五少这样难缠。 纤细分明的骨节敲击着沙发扶手,林溪岑面色露出些许不耐。 “那这样,我私下里把她的认罪文件拿给您看看,这样成吗?至于放不放人,那是上头的命令,我一个小小的副队长说不上话呀!” “去拿。”简单的两个字带了命令的意味,那是天生的上位者才有的气度。 章天把文件递过来,林溪岑看了几眼便起身:“走吧,重新验尸。” “林五少,这不合规矩呀?”章天追了上去。 只见林溪岑出了警备厅的大门,将将松了口气,便见他领了个人进来,那人一张脸倒是极为周正,衣着却是极下等的贩夫走卒才会穿的粗布,提了一个蛇皮箱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章队长,烦请带个路,我跟法医先生,要重验尸体。”他这话是在警备厅大门口说的,周边是十几张办公桌,章队长的手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看过来。 “林五少,您莫要以权势压人了。”章天在属下面前还是要维持薄面的,语气也比刚刚的卑微强硬了些。 自然不能验尸了,那尸体是临时找来凑数的,一天的时间要伪造人证物证本就艰难,尸体还是从黑市买来的呢。 “我听说警备厅的那位法医是从英伦留学回来的,学的是法医专业呢,瞧瞧,我身边这位也是,年纪相仿,说不定是同学呢?”林溪岑道。 警备厅的法医胡正哪里是什么英伦留学回来的,那是章天的亲戚,走关系进来的,素日装得清高无比,跟警员们来往极少,倒也隐藏得很好。 “确实,英伦留学的时候,学法医的本就少,惺惺相惜,我倒是全都认识,定然是旧识了,章天队长说一下名字,我应该就有印象。”顾司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名字?我看了文件,上面说,好像是叫,胡正。”林溪岑又道。 “是叫胡正。”身边的一个小警员站起来道,他是新进来的,愣头青一个,做事积极,脑子却是不太灵光的,见着机会合适,便插了句嘴。 章天瞪了小警员一眼。 “胡正啊?”顾司南捏着下巴,苦思了一会儿,头轻摇了一下,“好像,” 再让这两个人说下去,胡正学历造假,以及跟自己是亲戚的事情都要扒出来了,章天连忙道:“二位这边请,尸体就停放在警备厅隔壁的停尸间呢。” 尸体并不吉利,故而警备厅在旁边买了间旧屋子,专门用以存放尸体,悦糖心案的尸体是昨天才费力搬来的,此刻还放在那里,没来得及处理掉。 有了章天在前头指引,林溪岑和顾司南很快便进到了停尸间,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具尸体横陈在中央。 “林五少呀,你为什么非要为难我一个副队长呢,你这边破了规矩,明天我们厅里就有人挑我毛病,这副队长我还怎么当啊。”章天低声道,他是打算在林五少这边求个好,到时候楚瑞泽发作起来,他也算能全身而退。 “放心,这事牵连不到你。” 许是停尸间阴冷,章天听着他的话恍若置身冰窖,通体生寒,不过总算是得了句话,章天心里稍稍有了底。 这边两人说话的时候,顾司南已经掀开白布查看尸体,那是一具成年男尸,腐烂程度极轻,在夏季这样的温度下,死亡时间最多不超过三天。 对于尸体,他向来是认真且细致的,足足忙活了三个小时,最终给出了尸检结果。 死亡时间:三天前。 死因:后胸中弹失血过多致死。 ...... 林溪岑把东西递给章天,叮嘱道:“人,我是一定要救出来的,两天后,我会派人给你传话,到时候你拿着这份尸检结果去找副厅长,想保住这个副队长的名头,就按我说的做!” 章天连忙称是。 做完这些,林溪岑才回了军营,青酒带着他去见了督军。 林督军本意是想看看他这个连长做得怎么样,竟是连人影子都没见到,心头火气,拿着皮带就往他身上抽:“混账,老子让你做连长,你做了个什么东西?连人影子都没了?” “出去一趟办点事。”林溪岑生挨了一下,痛得蹙眉,说话依旧腔调平稳。 “办什么事,你有屁大点事可办?说得好听要进军营里来历练,你手底下的兵服你吗?”林督军又打了两下,见林溪岑神色平稳,觉得无趣,也就住手了。 “来日方长。” “下次我再来,你最好练兵练出点模样来。”林督军见他一副不识管教的样子就来气,气哼哼地走了。 林溪岑这才坐下,问青酒:“出什么事了?” “今天练枪,手下的人都懒懒散散,正好被督军撞见,当时就来了气,吼了一通,那些人好好练了一会儿以为督军走了,又恢复了那幅样子,还偷偷说你的不好,正好叫督军的副官听见了。”青酒老实道。 “知道了。” “虽说操练这事需要时间,但我觉得,更需要的,是消除他们对二少爷的信服。”青酒认真道,这些人是从林清阁的手下划分出来的,从一个英勇少帅的手下换到一个庶子手下,多多少少有些怨言。 “青副官,你先出去吧。”林溪岑揉揉眉心,半夜没睡再加上刚刚挨打,他只觉得通体不太舒畅。 青酒退了出去,走时带上了门。 可他的眼底却是深深的担忧,五少对于悦糖心的事情太过看重,保不齐以后会成为巨大的软肋,受人掣肘。 第七十六章 退让 听完这些,悦糖心便明白了不少,林溪岑这是通过验尸来洗清她的嫌疑。 关于未婚妻的事情,吱吱却是一概不知了,这倒也正常,督军府里有个五姨太,吱吱哪里敢进去。 安宁了两日,悦糖心正在教钟云算术,江明雅便来了,她穿一身白底玫瑰旗袍,开衩到膝盖处,脚踩中跟皮鞋,长发梳起显得俏丽平和。 “糖心!”一开口便暴露了活泼的本性,“你们快看看,我这里有一张戏院的包厢票!一票难求!是江家生意上的人送的,我们去看看,可好?” 黄金大戏院的包厢票,近日是名角儿卿梅的新戏《贵妃醉酒》,听上去极为新鲜,少女总是怀着好奇,便答应下来。 一进了包厢,悦糖心暗叹,这也太大了,足足比上次要大上一倍,只她们三个在这儿未免有些浪费,这边刚坐定,江明雅已然嚷嚷着要买桂花糖,拉着钟云出去了。 桂花糖,戏院里也是有的,何必要出去买,想到这里,悦糖心便明白了些什么,她安心坐着,双手交叠放于腿上,果然,没一会儿,便有两人从隔壁包厢走了进来,是江夫人和督军夫人。 再见督军夫人,上次的珍珠梳篦事件还历历在目,悦糖心微笑着点头问好。 董如婉淡淡应了,眉宇间带了高高在上的矜贵,墨绿色如意襟琵琶扣旗袍上绣满了清雅洁白的栀子,配上红艳似火的唇,便有种绿肥红瘦的相宜之感。 “后日,我会为你和溪岑举办订婚宴,对外只说,这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你家族破落只剩你独身一人,机缘巧合成了江家养女。”董如婉缓缓道来。 这样的安排是给足了悦糖心面子,可要她不认父母,那是万万不能的,她下意识摇头打算拒绝,偏林溪岑此时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简洁的月白色长衫,跟悦糖心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极为相配,他道:“多谢夫人好意安排。”说着便握住悦糖心的手腕,指节微动,是让她先不要反对。 “夫人稍坐,听这黄金大戏院的糯米团子是一绝,我吩咐他们做一份。”林溪岑说罢便拉着悦糖心出了包厢。 两人站在墙角,林溪岑单手抵在墙上,把她圈在怀里,才低声道:“这一点是我要求的,在夏城,总有人会嫉妒你,甚至暗害你,我可以护着你,但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的爹娘,倒不如把他们送去香港或者乡下老家。” “我可以把他们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悦糖心是他们的女儿,改变我的身世那是不孝。”悦糖心自然明白这一点,无论什么原因,不认父母都是不孝。 贫穷并不一定下贱,她永远为自己是爹娘的女儿而骄傲。 林溪岑看着她如此坚决,竟也难得地沉默。 戏已开场,台上的角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悦糖心态度先软和下来,她道:“我们不订婚了,那个虚假的身份我也就不需要了。” 未婚妻这个名头带来的便利极多,这也是悦糖心最初没有拒绝的原因,可现在,要她不认父母,做无情无义的人,那便不如不要这个未婚妻的名头。 面前的少女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真切切对于成为他的未婚妻这件事看得很轻很淡,跟她的父母完全无法相比。 她不爱我,林溪岑这么想,心里苦涩,但又无可奈何。 “订婚,只要订婚,你要怎么样都成。”林溪岑退让了,任何外在的东西都比不上悦糖心成为他的未婚妻来得重要。 糖心这边他束手无策,那就从她父母那边着手。 “嗯?”悦糖心没想到,她略微诧异。 林溪岑能说服督军夫人同意他们订婚已然是难如登天,现在,还要保留她这种不被上流社会接受的身份,难上加难。 两人说定,便再度进了包厢,两位夫人正津津有味地看戏,前方垂坠的流苏珠帘被扎起,从二楼可以看到扮相端庄明艳的卿梅一身彩衣,唱腔婉转,极为抓人。 林溪岑跟悦糖心安静坐下,一直等到看完了这出戏,董如婉才转头,便是瞧着悦糖心,满眼的挑剔和不屑,冷硬道:“后日的订婚宴,你好好准备,别丢了我们督军府的脸。” “好。” 这边又说了会儿话,便有伙计送了糯米团子进来,团子形状个个圆润饱满,吃着软糯香甜,董如婉心情稍好,又得了江夫人承诺的上好苏绣布料,更是喜不自胜,这一天,倒是极为圆满。 这边的戏唱罢,几人送了董如婉出去,悦糖心落在最后,便见隔壁包厢里钻出两位明朗少女,正是钟云和江明雅,她们挥挥手,悦糖心便眨眨眼,用口形叫她们稍等。 再度进来,悦糖心是跟林溪岑一道,江明雅好奇地看着林溪岑,问:“这就是糖心的未婚夫吧?长得比我哥哥还要俊俏。” 钟云对这人有印象,在糖心家院子里见过的,他来送过蛋糕,好像从那时候起,糖心跟他就关系亲密,可他不是督军府的少爷吗?家里会同意他娶糖心吗? “哪有这么夸人的,明毓哥听了可要生气了?”悦糖心打趣道。 “这是实话嘛。”江明雅噘嘴,她看林溪岑隐隐有种惧怕,下意识地握紧了钟云的手。 “后日便是我和糖心的订婚宴了,在督军府办,请帖稍后会送到你们手里,还请赏脸光临。”林溪岑的音色澄澈透亮,再加上一张极为俊俏正派的脸,倒是很快拉近了距离。 “一定会去的。”江明雅兴奋道。 说完这些,林溪岑便离开了,悦糖心却是被两人抓进了包厢问个不停。 “你们是不是自由恋爱啊?” “他看糖心的目光也太温柔太深情了吧。” “糖心之前还说不结婚呢,现在倒是她最早订婚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些声音无一例外是来自江明雅,她格外兴奋好奇。 一边的钟云倒是不怎么说话,江明雅推推她问道:“阿云,你都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的,糖心,你是自愿跟他订婚的吗?” 第七十七章 订婚宴 钟云面色凝重。 “这种事,还能不自愿的吗?”江明雅疑惑道。 “督军府门第太高,全夏城的女子都想嫁进去吧,糖心有了这个身份,日后在学校会不会受排挤?在林家会不会受欺负?”钟云短短时间便考虑得如此久远。 “阿云,这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你放心。”悦糖心眼眶微湿,两位好友,一个单纯,一个聪慧,都是为她着想。 林溪岑那边新送来几盆盛放的珍珠梅,摆在客厅极为漂亮,白蕊似长睫灵动,圆润的花苞似颗颗珍珠,瞧着格外喜人。 翌日清晨,悦糖心正跟爹娘一同喝粥,高秋娘犹犹豫豫地看着女儿,神情复杂,被这样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了,悦糖心忍不住停下筷子,问道:“阿娘,你是有话想说吗?” “糖心,我们想跟你商量件事,你祖母一个人在乡下,年纪也大了,我们打算回去照顾她。”高秋娘很不舍地看着女儿,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脱胎换骨,身上的气质都大不一样。 悦糖心手捏着衣角,昨晚她彻夜难眠在想怎么说服爹娘去别的地方,今早阿娘就主动提了,这也太凑巧了。 “阿娘,怎么这样突然?” “你祖母病了,虽说病好了,可身体大不如前,参加完订婚宴,我们就动身回乡下。”高秋娘满脸的担心,倒不像是假的。 “阿爹,你说。”悦糖心转头看向沉默的父亲。 “是这样。”悦冬生极为木讷老实,在家里素来话少,他说完便低头吃饭。 悦糖心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老家来的信件就摆在那里,阿爹阿娘的说辞也找不出破绽,她只能相信,心里却存了一份疑惑和猜测,是不是林溪岑跟他们说了什么。 转眼到了订婚那天,悦家父母打扮齐整,悦糖心着一身白色旗袍,配白色高跟鞋,外罩一件流苏小衫,透气又优雅,一道去了督军府。 大厅布置得宽阔华美,悦糖心走进去,便有督军夫人身边的明凤迎上来把她请到了一边:“悦小姐,悦家先生夫人,宴会尚未开始,你们先在一边休息。” 说完,便有侍者送了红酒过来,高脚水晶杯里盛着红艳欲滴的液体,有浓浓的酒香喷薄而出,悦糖心见阿爹阿娘神情僵硬,显然是不会品酒,便也没拿,摆摆手道:“不用了。” 依次有宾客进来,悦糖心认识不少,除了林家的亲眷,大都是夏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她静坐着,不知怎的,竟有不少人频频看向这边,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女佣啊?真是不简单,见过女佣混成姨太太的,这混成正头妻子,还能举办这样大一场订婚宴,真是头一次见到。” “谁说不是呢,我看着那模样,便知道是个狐媚子,我家,是万万不能娶这种女人进门的。” ...... 说是窃窃私语,其实声音不大不小,阿爹阿娘听了个全,高秋娘便有些手足无措,她的身份低微连带着女儿都要遭人议论。 “糖心,要不我们回去吧。”高秋娘面上满是愧疚,好似她连累了糖心。 “不回去,阿娘,现在这个世道已然平等,佣人又不是以前的下人,跟在银行工厂工作的没什么区别。”悦糖心道,“能做你们的女儿,是我最幸运的事。” 她的安抚起到些作用,高秋娘安稳不少。 宴会开始,钢琴声缓缓流泻,万众瞩目之下,林溪岑便来请她跳第一支舞,他穿着白色西装,梳着溜光的分头,全场的男宾都黯然失色。 明明是形容极淡的两人,却能紧紧抓住所有人的眼球,白色和白色在绚丽的灯光下绽放出逼人的华彩。 在跳舞这方面,悦糖心学得稀松平常,最多是混在人群里不起眼的那种,可今日,两人竟出奇地契合,进退有度,交握的手温热,悦糖心隐隐能听见他的心跳,强劲有力。 一舞毕,悦糖心的呼吸平稳,抬头看到他面上真实简单的笑意,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温和和幸福,再听到周围人的称赞,她恍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虚假的梦境,梦里的她真的跟林溪岑成了一对。 “糖心姐?”林清蕾的声音唤醒了她。 悦糖心看过去,林清蕾那张与督军夫人董如婉颇为相像的面庞上涂抹了脂粉,显得成熟又美丽,眼底的鄙夷和不屑似乎一脉相承。 她走出舞池,对林清蕾笑得温和甜美:“清蕾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跟未来的五嫂,说说话而已。”林清蕾说着便要拉她过去坐。 林溪岑则被副官叫走,是过去偏厅见督军,“那你在这边稍等。”临走时,林溪岑温柔叮嘱。 乐声继续,便有其他人滑入舞池,开始了第二曲。 悦糖心则跟着林清蕾坐在一边,她极为热情地介绍,“那位穿白色洋装的,是我的表妹,那位穿夕颜旗袍的,是我舅母......” 倒是难得地殷勤,悦糖心可不会认为林清蕾对自己有多善意,她认真地听着,倒是说得都对,没什么问题。 又有侍者过来送酒,林清蕾随手拿了一杯,见她没动作,捂嘴低笑,略带嘲讽道:“你该不会是连品酒都不会吧?” 悦糖心便随手拿起一杯,嘴角勾起浅笑:“确实是不怎么会,你要不要教教我?” “这个简单,轻晃便是。”林清蕾说完便认真教了一遍,倒都是对的。 悦糖心心里嘀咕,她倒是句句属实,没有骗我的意思,难道,林清蕾是得了林溪岑是意思,才对自己颇为照顾? 正当她要喝酒的时候,余光瞥见林清蕾正看着她,隐隐有些期待,问题在酒上?! 悦糖心浅抿了一口,把酒杯放在一边,便不再动,她喝得不多,应该没问题吧?这么想着,倒是稍稍放心下来。 林清蕾还要劝酒,悦糖心道:“酒杯里有脏东西,我再换一杯吧。”说着便到了一旁的长桌上拿了一杯,一饮而尽。 人来人往,长桌上的酒总不会有问题。 这下子,林清蕾无话可说了。 第七十八章 反杀 盛夏本就燥热无比,林家特意做了什锦冰盘,林清蕾便拉着悦糖心过去看,厨娘先是将杏仁、鲜核桃仁、甜瓜、蜜桃切成薄片,同果藕、菱角、鸡头米、莲子一起,整齐地摆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再以素白的绘金边瓷碟子盛放,端的是齐整漂亮。 林清蕾便拿了一份,拉着她到外头的花园子里吃。 花园搭了凉亭,四面围了半透明的鹅黄色幔帐,紧邻着便是一大滩盛放的白莲,偶有夏风沿着池塘吹来,带着凉爽和潮湿,将幔帐轻轻拂起,倒是极为熨帖舒适。 这里格外安静,林清蕾搭着美人靠,吃得香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悦糖心盯着湖水静静地看,近处的湖面被大片大片密集的宽大荷叶覆盖,偶有游鱼冒头,大多色彩鲜艳、花色似锦,这便是督军府几位姨太太最爱来喂食的锦鲤了。 再往深远处看去,蜻蜓点水泛起层层波纹,这样美丽的湖,被用作存储火药的仓库,后被炸了个干净,思及此,悦糖心总有些惋惜。 吃完了一整碟子什锦冰盘,该来的人也就来了,林清风沿着湖边的柳树缓缓靠近,他的衣着跟树干颜色相近,移动得又极为缓慢小心,倒也没人发现。 “糖心姐,我想要几枝莲花送给我姆妈,我们一起摘吧?”林清蕾低声问道。 可旁边的悦糖心已然困倦得闭上了眼,呼吸均匀。 “糖心姐?”林清蕾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悦糖心左手手肘撑着美人靠,右手握拳放在腿上,姿势娴静优雅,双眼紧闭,长睫覆在一起,比湖面上的波纹还要灵动毫安。 确定她睡着了,林清蕾便朝着林清风的方向挥挥手。 凉亭里多了个男人,那人的声音里便透着遮掩不住的猥琐和贪婪:“好妹妹,你可帮了我大忙了,那安眠药我下得多了一些,吃冰能让睡意减缓,不过毕竟清蕾你也喝了下药的红酒,还是赶快回房休息吧。” “知道了,三哥。” 他的手摸上悦糖心的脸颊,那种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人又爱又恨,下一秒,悦糖心睁开了眼,吓了林清风一跳。 虽说穿着高跟鞋,悦糖心的行动还是很敏捷,她直接一拉林清风的手臂,咔哒一声,他的手臂便脱臼,难以动弹,那种剧痛让他忍不住喊出来,下一秒,他的嘴便被手帕堵上。 林清蕾刚走到幔帐边,听到背后的声响回头一看,便看自家三哥痛得冷汗直冒,嘴还被塞了手帕堵上,已然疼得躺在地上打滚。 “你放开我三哥!悦糖心,这林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了?”林清蕾怒道,她平常颐指气使惯了,没人不顺着她的。 处理完了林清风,悦糖心便一步步朝着林清蕾过来,她面上的笑意愈来愈深,直到在林清蕾面前站定:“清蕾,给你个忠告,有的人不算个东西,你还是别叫哥哥来得好。” “你,你想要做什么?” “你猜。” 鹅黄色的幔帐似薄透蝉翼,在远处隐隐只能瞧见凉亭里有两道人影,看模样似乎是交缠在一起,最先注意到这边的是督军夫人董如婉的手帕交,便是那胡参谋长的夫人齐冰玉。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青天白日地发生在督军府实在是让人没眼看,胡夫人便差人去请了董如婉过来,自己在这边守着,拦住其他要靠近花园的人。 不多时,董如婉便来了,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健步如飞,纯白色的曳地长裙随着脚步也变得急促。 “如婉啊,你看那边。”胡夫人指给督军夫人瞧。 可不是,凉亭四周的纱帐漫舞,里面两个交叠的人影极为明显,只是离得远,看不清是谁。 董如婉心道不好,清风这孩子实在不听话,背着自己祸害了悦糖心的名声,这也是让整个督军府都丢脸的大事。 昨夜,董如婉偶然撞见清风吩咐佣人的画面,听那意思是要给悦糖心下药,她当即就说了清风一顿,又千叮咛万嘱咐,订婚宴这日别出乱子,现在这情况,显然是清风已经得手。 “如婉,看你这为难的神情,只怕这事不好处理。”齐冰玉最会察言观色,一见董如婉面色铁青便知事情不好。 “胡夫人,只怕是小孩子贪凉,在那里睡午觉呢,您还请先进去坐,等这边我处理完毕,再进去招待你。”董如婉只能这样,这是林家的大丑事,决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着火了!着火了!”那边的老式庭院传来了呼喊。 这一喊,有不少宾客都从大厅涌了出来,有热心的男士带着侍者越过董如婉和胡夫人朝着老式庭院那边就要去救火。 出来的人多了,便有不少人注意到凉亭的不对劲。 “那边好像有两个人在......” “我们去看看吧。” ..... 于是,热心的人去老式庭院救火了,爱看热闹的人去了凉亭,董如婉才不关心老式庭院那边姨太太们的死活,她得解决凉亭里,清风闯下的祸。 幔帐被扎起,凉亭里的情景一览无遗,林清风光裸着身子覆在一个女子身上,周围是丢得乱七八糟的衣裳,隐约可见战况激烈。 “把各位宾客请进去!把清风跟悦糖心拿东西裹了,抬到老式庭院的屋子里安置!”董如婉摇摇欲坠,这样的情况便是最糟糕的,订婚当日,三哥跟五弟的未婚妻不清不楚,还被这么多人看见,清风以后的名声会有多狼狈! “夫人,那好像不是糖心?”江明雅的声音清脆。 钟云也道:“是啊,糖心今天穿的是白色旗袍,可旁边的衣裙,是粉色洋装啊?” 粉色洋装?董如婉定睛细看,粉色洋装丢在池塘边上,第一眼很难看见,那件洋装,上面缀满大大小小的蝴蝶结,那么熟悉,是她亲自为清蕾挑的! 这个认知仿佛晴天霹雳,董如婉直接瘫倒在地,她咬牙:“你们认错了!那就是悦糖心!” 悦糖心的死活她才不在意,清蕾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清蕾才最重要! 第七十九章 兄妹的丑事 “这小姑娘说得对,林五少的未婚妻穿的确实是白色旗袍,她刚刚跳舞的时候可太美了,长长的黑发,跟地上这个女人的卷发也不一样啊。” “那件粉色洋装,好眼熟啊。” 越来越多的宾客注意到细节,他们议论纷纷。 董如婉被明凤扶起来,她亲自放下幔帐,隔绝了众人的视线,又喝到:“人呢,佣人呢,还不请客人们回去?” 悦糖心这时候才小跑过来,挤进人堆里:“让让,抱歉了各位,庭院那边还需要些人手救火,剩下的佣人都跟我过去一下吧。” 她手上沾了些脏污,还端着一个湿漉漉的木盆,显然是从火场那边出来求援的。 “这不是林五少的未婚妻吗?人家还没嫁进林家都在救火呢,这林家的当家夫人却在诬陷她的清白,真是可叹哟。”人群里传来这样的话,无疑是一种挑拨。 董如婉脸色算是难看到了极致,她只能收回自己刚刚的话:“所有人,先去救火。” 这时候,林溪岑才到,他是被林督军骂了一顿派下来救火的,看到悦糖心的手脏兮兮的,毫不犹豫地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擦手:“怎么这么狼狈?” “救火,救火,”悦糖心扯扯他的衣角,“老式庭院大多是木质家具,火势蔓延很快。” “我已经派副官们去了。” 江明雅和钟云也凑过来:“糖心,还好你出现了,不然她们都以为里面跟林三少缠绵的人是呢呢?” 这话一出,林溪岑来了兴致,他掀开幔帐一看,是六妹林清蕾,再看董如婉惨白的脸色,哪里还不明白。 “宾客们,既然是我的订婚宴,烦请大家赏个面子,回大厅里,这里不过是一位女佣罢了,此事,督军夫人日后定会给一个交待。”林溪岑招呼着宾客们回了大厅。 乐声响起,似乎又回到了事情发生前的其乐融融。 董如婉只能暂时把两人带到庭院那边的空屋子里,她气个半死,看着衣衫不整的一双儿女,忍不住落泪。 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宾客的,有人是见过林清蕾穿粉色洋装的,只是当着督军夫人的面不想打林家的脸,经此一事,林三少和林六小姐的名声大打折扣,谈起婚姻大事只怕都很难了。 庭院的火势也止住了,林溪岑跟悦糖心换过衣裳才过来。 “夫人,宴会那边还需要您主持大局。”林溪岑亲自来请她,订婚宴本来是为这一对准备的,理应由董如婉宣布订婚的事。 拿手帕擦干眼泪,又上了些粉,董如婉才掩饰住伤心,随林溪岑一起过去大厅,现在有清蕾和清风的事这样一个大把柄落在林溪岑手里,又有之前的谋划在,董如婉只能让今天的订婚宴顺顺利利。 灯光绚丽,董如婉一身丝绸长裙,满面含笑地再度步入大厅,举止端庄有礼,宣布道:“感谢各位宾客的到来,让督军府蓬荜生辉,这次的宴会,是为我们家溪岑举办的订婚宴,他跟悦糖心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这是二姨太的遗愿,我们也只好遵从,毕竟这个时代,不拘什么身份的高低贵贱,请大家祝福他们。” 当着夏城名流的面,这件事算是板上钉钉,林溪岑时时都跟悦糖心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见过林家的几位近亲长辈,林溪岑便带着她去了隔壁的小客厅。 小客厅的装饰极为花哨,显然是五姨太的手笔,墙上的油画配上玻璃框子,精致好看,沙发上的流苏罩子粉嫩灵动,茶几上摆的红艳玫瑰炽热芬芳,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下,悦糖心看着林督军都觉得没那么严肃了。 林督军在小客厅端坐,他极为精神,硬挺的军服上满是功勋,颇挑剔地打量着悦糖心,她着一身青蓝布的旗袍,样式很眼熟:“这衣服是?” “这衣服是我母亲的,糖心刚刚去那边救火弄脏了衣裳,我便翻出母亲的衣物给她穿了。”林溪岑答道。 是为救火弄脏了衣裳,倒也情有可原,林督军不再问,心里对这少女多了两分亲切,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倒也略略满意。 “既然订婚了,就该支棱起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林督军三句话不离教训林溪岑。 “知道了,督军。”林溪岑难得地顺从。 “是,督军。”悦糖心也跟着应下。 刚刚还说一句犟一句,现在当着悦糖心的面倒是温温和和的模样,林督军多看了林溪岑几眼,后者眼睛都长在悦糖心身上了,表情隐忍又克制。 “坐吧。”林督军神色稍霁,几个儿子里,林溪岑倒是最先订婚的,虽然对方是个身份低下的普通人,但林溪岑又不接替他的督军之位,权势不重要,家里的钱够他们花就行。 “悦糖心,你之前跟清风的事我还记得。”林督军绷直了脸,旧事重提。 “督军,订婚的日子,说这个不好吧?”林溪岑不悦阻止,他眉头紧蹙,右手握拳,眼看就要炸毛。 悦糖心拉住他的手臂,坦荡道:“说什么都没关系,那事不是我的错,就算是到警备厅去说理我也不怕的。” 被她的手一阻拦,林溪岑便卸去了浑身的戾气,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柔声道:“就算是你的错,我也不认的。” 一边的林督军很想骂人,还没结婚呢,就在老子面前甜言蜜语。不过悦糖心的反应,他很满意,有所隐瞒必会遮遮掩掩,唯有坦坦荡荡才是真的问心无愧。 这下子,他可以确定,上次的事情,悦糖心属实无辜。 “林督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也没有追究的必要。我过几天会去圣格兰德女中上学,努力做好这个未婚妻。”悦糖心格外认真地保证。 一边的林溪岑静静地听着,低声道:“不用努力,你就是最好的未婚妻。” “林溪岑,你给老子滚出去。”督军忍无可忍,他是想找悦糖心提点一番,林溪岑这个臭儿子在这里黏黏糊糊没完没了。 “糖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我在门外。”林溪岑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眼神里的柔情蜜意浓得化不开。 足足说了十几分钟,悦糖心才开门出来,迎面碰上林溪岑似笑非笑的面庞:“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第八十章 母子离心 “督军说,如果顺利,等我从女中毕业,婚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悦糖心平平稳稳道,她似乎没有多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平淡得像是一碗白水,掀不起涟漪。 “三年的时间,倒也正好。”林溪岑却是很开心的,三年后,糖心就十七了,感情应该也培养到位了,他们会有很幸福圆满的未来。 说着两人便一道去了大厅,折腾这么久,悦糖心倒是饿了,她找了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蛋糕,等董如婉什么时候发作。 她吃东西的时候极认真,亮晶晶地盯着蛋糕瞧,银勺子在她手里泛着温润光泽,洁白的奶油送入殷红的小嘴里,似枝头的樱桃,红润无瑕。 悦糖心挖了一小块,正要送到嘴边,凭空出来一张嘴,含着她的银勺子,不是林溪岑还是谁,悦糖心动作定住,抿了抿唇,随即便见他眉眼一弯,有几分幼稚,不过总归是好看的。 奶油沾在他的唇角,清亮的眼里似积蓄一汪春水,实在是纯中有欲,欲中有纯,十分的勾人颜色。 悦糖心心想,林溪岑就算落魄了,去风月之地,也能混成一个活招牌。 这样的男子,不但要接受她的报复,还要失去所有,成为她圈养的男人,像姨太太一样卑微地讨好自己。 这样的想法太惊世骇俗,悦糖心不敢提及,她只是觉得,把林溪岑曾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如数奉还,才算是不枉重活过这一遭。 宴会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悦糖心定定一瞧,这才看到许语冰,她不再是齐肩的直发,满头的发都烫着卷了起来,不及长发俏丽,却别有一番端庄婉约之感。 真要上去打招呼,明凤便来了,说是请悦糖心过去。 大厅这边离老式庭院有些距离,明凤领着她走得匆忙。 夫人请她过去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林三少醒了,控诉事情是她干的,董如婉要问个清楚,她倒也不怕,事情做得没什么纰漏,林清风说破天去,脏水都泼不到她身上。 很熟悉的路,跨过一道月亮门,七拐八拐,便到了三姨太的院子,三姨太韩芳最知轻重,离着火的位置也远,董如婉为了遮丑把人带到这里极为合适。 林清风显然是刚刚醒来,他一见悦糖心便站直了身子,浑身的戾气发散:“就是你,悦糖心,几次三番地设计陷害我!”说完便作势上前要打她。 “三少,这话是怎么说的,今天可是我的订婚宴,”悦糖心往后退了两步,面上是一派茫然,她的眼睛圆而大,像葡萄球,总让人觉得单纯无害。 “订婚宴?呵呵,”林清风冷笑两声,“你害我到这个地步,还想让订婚宴顺利举行,不可能!” “三少爷是不是误会了,我没害过你。”悦糖心余光扫过屋子里,韩芳跟董如婉相邻而坐,林清风怒容满面,倒是没见林清蕾,以她心高气傲的脾气,大约是羞愤得难以见人吧。 “母亲,我们林家决不能让这种人进门!” 这一吼,倒是终于把发怔的董如婉喊醒,从悦糖心一进门,她的目光就落在那身青蓝布旗袍上,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二姨太最爱的一件衣裳,她怎能不记得?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已经宣布两人订婚,马上又出尔反尔,才是平白让夏城耻笑:“清风,你安静会儿吧,我已经让人去订票了,你明天一早就出国,去德国跟着你四哥好好读书。” “母亲,凭什么!”林清风一听更加生气,暴跳如雷。 “今天的事有不少宾客看见了,真真切切瞧着是你,你在夏城是没法儿待了,我压住了知道这事的佣人们,趁着消息还没传到你父亲耳朵里,快走吧。”董如婉悉心为儿子谋划。 兄妹乱伦,让督军知道,会把清风活活打死的。 “母亲,我没有!是悦糖心她陷害我!”自从离开军队那个鬼地方,林清风便乐得清闲,花天酒地地瞎逛,身子虚了不少,这一激动便是一阵猛咳。 这便是年少偷腥的结果,过早地掏空身子,命不长,悦糖心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暗道。 “是悦糖心,不知用了什么妖术,让我的手臂动弹不得,再拿手帕堵了我的嘴,最后喂了安眠药,还把六妹打晕,是她!”林清风慌忙解释。 “悦糖心,是你?”董如婉见儿子说得有理有据,便信了几分。 “夫人,我今天穿的是旗袍和高跟鞋,这样的衣着行动并不方便,更别说制住三少,还打晕六小姐了,跳舞之后,六小姐便叫我过去说话,随后便去了花园凉亭,这时我瞧见庭院失火,便匆匆跑去救火了,别的,一概不知。” “你还要狡辩!”林清风被她气得发疯,“叫六妹过来,叫六妹过来!” “叫清蕾做什么,你妹妹身体不适回房休息了,被你玷污的女佣已经送走了。”董如婉被他蠢得气死,她这个做母亲的费心隐瞒谋划,清风还非要大喊大叫,是生怕这件事没人知道吗? “清蕾可以帮我作证,就是这个女人害了我!” “六小姐身体不适,我亲眼看着她回房休息了,之后才去庭院救火,她怎么会帮你做伪证?”悦糖心道。 “你空口白牙,”林清风抄起桌上的瓷茶壶便往悦糖心脚边砸。 “清风,住嘴!”董如婉喝止了他。 可瓷茶壶已经丢了出去,滚烫的水浇了悦糖心一腿,霎时红了一大片,碎瓷片将她的皮肤割破,鲜血顺着细嫩的小腿往下流。 “清风!你做什么!”董如婉见状知道情况更加糟糕,锤了儿子两下,连忙亲自去扶悦糖心。 悦糖心刚刚的话,无疑是为林清蕾做证明,有了她的证词,清蕾就是干干净净,反正凉亭里那个女人被遮得严严实实,没人看清面容。 清风无药可救,可清蕾还有救,想要救清蕾,就得哄着悦糖心。 一看这情况,林清风难以接受,怒吼道:“母亲竟是要帮着悦糖心了吗?连亲儿子的话都不信,要相信一个外人?” “夫人,三少屡屡攀咬我,这委屈受多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第八十一章 三少出国 “糖心,这事确实是清风做得不太对,我让他向你道歉。”董如婉柔声道,说着把悦糖心扶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明凤去拿药来。 旗袍开衩到膝盖,白嫩的小腿上血迹格外明显,悦糖心眼眶微红,委委屈屈道:“多谢夫人为我做主,既然夫人这么说了,三少向我道歉,这事也就算了。” 林清风见她得了便宜还装委屈,火气一直窜上了天灵盖,什么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贱人,你比堂子里的女人都要下贱卑微......” 这样的污言秽语让韩芳听得直皱眉,这个三少一向胡作非为,今日给人的印象更是差到极致。 “三少怎能这样说我?”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大颗大颗滚落,悦糖心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这是怎么了?”雄壮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有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林督军和林溪岑父子两人步履矫健走了进来。 好好的订婚宴,未婚妻哭成这样,腿上的红肿和伤处格外惹眼,林溪岑心中一痛。 林督军环视一圈,便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他指了指林清风:“你来说。” “是悦糖心,她设计陷害我和六妹,” “清风,你住口!”董如婉暗骂他蠢,自己的一番谋划差点被这个笨儿子全盘葬送。 酝酿了一下情绪,董如婉才犹豫着说道:“是这样,今日宾客们瞧见清风在凉亭跟一位女佣举止亲密,我正在训斥他,打算明早把他送去德国军校,接受最严格的教育。” “怪不得宾客们议论纷纷,”林督军了然,看向林清风的目光已是十分不善。 “糖心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林溪岑咬牙。 面对着父子俩的逼视,董如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是清风心有不甘,跟糖心起了争执,砸碎了瓷茶壶。” 做出丑事还打女人,林督军怒目而视对林清风骂道,“混账羔子,老子把你放在身边养,你成了什么气候!” 说着就跟副官拿了鞭子,是要当面在这里抽人了。 董如婉赶忙护在儿子身前,亦是满脸的眼泪:“你要打儿子,就先打死我好了!” “你让开,我不需要你现在假惺惺!”林清风被父母一同责骂,心凉到了极致,董如婉突然挡在他身前更叫他烦躁,下意识地推了一把。 董如婉没防备,径直撞到了茶几上,额角磕破了,鲜血顺着面颊流下,伤口不小,血流得很多,随后昏了过去,这样的情况更是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军医,军医!叫军医过来!”林督军吩咐手下副官去找人,手上的鞭子一鞭一鞭重重地落在林清风身上。 林清风的身板,哪里挨得住,挨一鞭跑一鞭,整个院子里都是鬼哭狼嚎,悦糖心数着十鞭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要去拦。 林溪岑正在给她上药,满脸心疼地按住她:“别动。” “我得去拦一拦,不然他会死的。”悦糖心扯着他的袖口,附在他的耳边说话。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她声音里独有的娇柔软糯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在他耳边挠啊挠,林溪岑的整只耳朵变得通红,只得松了手:“做完事情乖乖回来找我上药。” 悦糖心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叫住他:“林督军,今天毕竟是订婚宴,若是夫人醒来看到三少伤得太重,肯定会伤心的。” 她亭亭玉立在那里,像是一株极清淡的荷,那样淡然的神态再配上青蓝布的旗袍,像极了去世的二姨太。 林督军住了手,有些怀念,他最喜欢二姨太了,只可惜得不到她的心。 “夫人安排三少明早去德国,还是要早些收拾行李。” “行了,按你母亲说的,明天一早就去德国,好好读几年书吧。”林督军叹息,他从儿子的眼底看到了怨恨和痛苦,唯独没有对父亲的崇拜和爱。 副官抬了林清风回房,三姨太被派去大厅送走宾客,林督军则在这儿等候军医过来给董如婉治病。 悦糖心便拉着林溪岑要走,这里不适合久待,大厅那边又有宾客,她打算找个门槛坐着上药。 刚走了两步,便被林溪岑拦腰抱起,少女的身体柔软,紧贴着能感受到他壮阔的胸膛,硬硬的,肌肉发达,倒是强壮。 林溪岑带她去的是之前住的那个院子,兴许是时常有人来打扫,这里干净得很,她被放在矮脚沙发上,林溪岑便搬了个小凳子在她身边给她上药。 她的小腿搭在他的膝盖,这样的姿势多少有些暧昧,空气寂静便让人觉得尴尬,悦糖心顺势问起:“林溪岑,你是怎么说服夫人同意我们订婚的啊?” “一个家族里,只需要一个成器的儿子。”他低声道,说完便在她伤口处吹了吹,发烫的伤口处因此变得凉爽,痛感也没那么强烈了。 在督军夫人的角度,最期望的就是庶子不成器,林溪岑娶了个平民,便没了女方的助力,日后拿什么跟林清阁争呢。 是这样啊,悦糖心不说话了,因为她意识到,林溪岑在她跟以后的助力面前,选择了她。 就好比前世,有个正头太太许语冰,便等于有了市长的这一份关系和助力,做很多事情都方便起来,这一世,因为选择了她,会困难重重吧。 上过药,林溪岑收好药瓶,又道:“之后我会比较忙,保护好自己。” “嗯。” 翌日一早,大少爷林清沛去码头送林清风,他穿着灰色马甲配灰色西服,浑身贵气,昨天的事他听说了不少,对这个弟弟也实在不满意,禁不住母亲的央求,他才前来相送。 来送行的人这么稀少,林清风面色一直不好看,直到看到了悦糖心。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和白色中跟鞋,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身后的长发被海风吹得翻飞,一张白皙的小脸粉雕玉琢般精致。 “虽然三少还欠我一个道歉,不过既然夫人已经买了出国的票,送三少出国也是好的。”她浅笑道,这次的笑容格外真心甜美。 “悦糖心,你竟然真的敢,我就该一刀杀了你,不该留你到今天!”林清风后悔万分,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最毒的蛇,会要人命的美女蛇。 第八十二章 爹娘回乡 “三少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奸污自己的女佣致使她怀孕,伤害自己的母亲,也是我的问题?”悦糖心的声音不大,说话也温温和和的,攻击性却极强,跟林清风的暴躁对比鲜明。 林清风气得咬牙切齿,他的眼神极为怨毒,倒不再像昨天那么莽撞,右手似铁钳紧紧地捏住她的手腕,声音低而沉,带着无尽的狠绝:“悦糖心,你别以为我出国了你就能安安稳稳了。” 听这话头,倒像是还有下一个要帮林清风出气的人,悦糖心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林清风才放开手。 她理理衣袖,面容极其悠闲道:“三少,此去德国路途遥远,可别出意外了。”说完她还若有所思地看了轮船一眼。 “你想做什么?”林清风惊疑不定。 “三少,该上船了。”佣人催促道。 悦糖心冲远处的林清沛招手,隔着十几米远处的林清沛这才过来,他一向绅士,自动离得远些,给人说话的空间。 佣人拉着林清风上船,悦糖心冲着他挥手告别,面上的笑意不减。 她笑得越甜美,林清风的心就越凉,他甚至怀疑悦糖心是不是派了人在自己身边,要伺机杀他,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人。 恐惧和怀疑随着时间会慢慢将他吞噬。 轮船开走,高远天际映着蔚蓝深海,悦糖心定定地看着轮船逐渐变小,直到小得看不清了,林清沛才缓缓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大少爷。” “既然你跟五弟订婚了,未来就是我的弟妹,也算是一家人,可以叫我清沛哥。”林清沛向来温和有礼,他最不喜爱少爷小姐什么的这些繁文缛节。 “清沛哥。” “既然叫了我哥,送你回去也很应当。” “那好吧。” 林清沛对她的印象极深刻,初见是在林家,她是被驱逐出去的女佣,再见,是在黄金大戏院,她是江家女儿的朋友,后来,便是在跑马场,她跟江家少爷在一起,这一次,她已然成了五弟的未婚妻。 每一次,她的身份都在提高,这对于贫寒女子来说,是很艰难的。 将她送回了家,高秋娘出来接糖心见到了大少爷,很热情地表示感谢,还非要拉着他进去喝茶,推辞不过,林清沛只好应下。 洋房布置得很典雅,窗前的流苏纱帘在风里舞动,高秋娘着一身灰蓝色长衫,梳着光溜简单的圆髻,老实又温和,她用彩瓷的茶壶泡了红茶,又上了蛋糕。 为了不辜负心意,林清沛尝了一口,跟在林家时候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句句真诚,笑得腼腆礼貌。 高秋娘亲自送了林清沛出去,悦糖心则去了杂物间。 杂物间的窗子不大,父亲提了小板凳坐在屋子中央,用绸布细细地擦着老物件,每擦完一件都要在手里细细地摩挲过,用顺手的刨子、锯子、角尺、凿子、木锉等老物件沾染了木屑的香气,好似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做了半辈子的木匠,明天回乡下很难带这么多东西,他只能最后再看看它们。 悦糖心把他的不舍看在眼里,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酸楚,她很想跟阿爹阿娘待在一起的,可是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分开能让他们过得更加安稳安全。 “阿爹。” 悦冬生抬头,女儿正眼眶含泪地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糖心,以后照顾好自己,吃好穿好。” “知道了,阿爹。”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她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 父亲从来都老实木讷,话也不多,对她,却是有求必应的,要簪子便给簪子,要糖葫芦便给糖葫芦,要读书便读书。 她的前十四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全都是爹娘的庇护。 木匠铺子早几天便关门了,悦糖心找房东把铺子买了下来,她把地契递过去:“阿爹,你别伤心,我把铺子买下来了,这是地契,等四年后,我十八了,就把你们请回来,我们再重新开家具铺子。还有这些工具,挑些好带的,也都带过去,阿爹的手艺那么好,可不能放弃了。” “好。”沉闷地应下,悦冬生便低头继续擦着这些工具。 等她走了,房门关上,悦冬生才抬头,有些怅然若失,眼眶隐隐发红。 隔天一早,悦糖心送阿爹阿娘去火车站,这几天林溪岑很忙,没法亲自过来,便叫了副官青酒开车送他们。 青酒板着一张脸,说不出的严肃,离别的气氛本就沉闷,加上有外人在,高秋娘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这样也念了一路,悦糖心一一听着。 到了火车站,青酒帮她们把行李一趟一趟搬上车,高秋娘见路边摆了不少摊子,卖各种小吃,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包桂花糖,递给糖心:“你从小爱吃这些,今天多吃一点,吃了就不会哭了。” 悦冬生则是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发簪,递给她:“这是你平常喜欢的样式,今天戴上,戴上了就是我们陪在你身边。” “谢谢阿爹阿娘。”悦糖心笑得很难过,她的嘴咧得很开,露出一小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很酸,但也强撑着,弯成小月牙。 火车开走了,她追着火车跑了一小会儿,泪流满面。 青酒在车里看着她的反应,觉得老大不来是对的,分离太悲伤,送完了人还要哄悦糖心,有这时间不如练兵。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清晨的凉爽已然褪去,温度逐渐上升,阳光不留情面地炙烤着大地,连吹来的风都变得黏糊糊的。 悦糖心低着头往回走,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出了火车站,上了车,她一双眼通红,手里还紧紧捏着糖葫芦,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在爹娘面前,她永远是个小孩子。 “送我回去吧。”悦糖心道,她盯着糖葫芦看了半晌,很慢地吃起来。 车门再次打开,阳谷落在她的裙角,白色衣裙似乎变得透明,风里有桂花的清香。 林溪岑长腿一跨便上了车,他着一身精神军装,气喘吁吁,显然是小跑过来的:“火车已经开走了,是不是?” 第八十三章 下马威 “嗯。”她用鼻音回道,嘴里是一整颗山楂,撑得脸颊鼓鼓囊囊。 青酒专心开车,身侧的风景不断变幻,风从车窗灌进来,倒是凉快了不少。 林溪岑抱胸坐得极为悠闲,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余光却在注意身侧的悦糖心,她低着头,看不到神情,单手握拳,紧紧攥着那一根糖葫芦,糖衣化了些,糊了她一手也恍若未闻。 她吃东西很可爱,像只小动物,不疾不徐,脸颊微动,极完美的弧度,吃着吃着,便有什么东西从脸上落下来,砸在她的衣裙上,似雨点拍打,濡湿了一点。 “小糖心,带你去我的别馆吧。” “老大!”青酒下意识阻止,那别馆算是他最隐秘的地方了,连林家都不知道,现在他要告诉悦糖心。 “我不想去。”悦糖心的声音很闷。 “那袖子借你。”林溪岑把手递过去,袖子就凑在她脸颊旁边。 “林溪岑,”她的眼泪慢慢停住了, “嗯?”林溪岑静静听着,耐心地等着下文, 大约过去了十分钟,她的声音才弱弱地发出来,嫌弃又倔强:“这糖葫芦太酸了。”酸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 “那我帮你吃一个?” 她没做声,握着糖葫芦的手往他那边移了移,显然是同意了的,林溪岑倒也不讲究什么,就着她的手咬下一颗,他不爱吃这些东西,总觉得是小姑娘的玩意儿,今天一吃,好像味道还不错。 “确实太酸了。小糖心很娇气的,以后只吃糖,好不好?”糖心,糖心,他爱极了这个名字,一听到就能想到世上所有甜蜜的东西。 转眼间,便到了悦家,她下了车,把林溪岑劝了回去:“你有这份心意,我很开心,不过还是正事重要,你跟副官回去吧。” 青酒脸色好看不少,这个未婚妻至少还是明事理的,老大初入军政府,正是该积蓄力量的时候,支持老大搞事业的人才算是配得上老大的人。 离别的悲伤很快被上学冲淡,转眼便到了圣格兰德女中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悦糖心便穿好校服跟钟云一道去了,她们初入学校,自然是读高一,很巧的是,有不少熟人。 按照座位坐好,悦糖心跟洪宁一桌,后座是钟云,这样一来,倒都是她熟悉的人,上学的陌生感散去不少。 许语晗趾高气扬地走上前,对着洪宁伸出手:“你好,我是许家的女儿,许语晗。”说完还轻蔑地瞥了悦糖心一眼。 洪宁知道轻重,跟她聊了两句,关系不亲近也不疏远。 悦糖心整理自己的书本,眼皮都不抬。 下一秒,一只黑色的甲壳虫便啪嗒一声落在悦糖心的桌子上,那甲壳虫体积不小,足足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乍一看又丑又恶心,娇生惯养的女学生们哪里见过这种东西,纷纷尖叫着躲开。 悦糖心依旧坐得平稳,其实她也是怕的,但是只要她表现出一次惧怕,许语晗以后便会源源不断地用这个来吓唬她。 那甲壳虫迷茫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爬行起来,却是朝着洪宁的桌子爬去,离悦糖心越来越远。 洪宁这才瑟缩了一下躲开,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周围的人都空了。 许语晗见她不怕,觉得索然无味,便打算走开,悦糖心却是抬手把那甲壳虫提了起来,往窗外一丢。 众人见虫子被丢了出去,刚放了心,下一秒,悦糖心的声音落下来:“许语晗,有虫子在你头发上。” “啊!在哪儿!在哪儿!”许语晗一下慌了起来,她本来是拿小盒子装了这虫子用来给悦糖心一个下马威,可现在反报应在自己身上。 “我帮你拿下来。”悦糖心伸手过去。 满心的害怕让她无暇思考,许语晗朝悦糖心这边靠了靠:“快,你帮我拿下来!快啊!” 悦糖心抬手在她的黑发上拨弄了一下,把藏在手心的甲壳虫放了上去,狡黠一笑:“哎呀,跑太快了,它好像滑到你衣服里去了。” “啊!啊!”许语晗蹦蹦跳跳,来回地抖着自己的上衣,像只活蹦乱跳的猴子,脸上写满慌张,渐渐便有了哭腔。 洪宁看得噗嗤一笑,其他人见她这幅滑稽模样,也笑了起来。 又羞又恨,许语晗这才停了动作,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觉得手臂痒,她抬头一看,那虫子正在手臂上爬,她尖叫一声甩开,已然吓得魂不附体。 开学的第一天,许语晗丢了面子,又被自己带来的虫子吓得不轻,所以格外低调,课间都坐在座位上,不怎么跟人说话,倒是老实了不少。 悦糖心嘀咕:“许语晗不是应该读高二吗?怎么现在要读高一了?” “她比许语冰小一岁,姐妹俩从小都是一起上学,不过她处处都被许语冰压着,这一次,不知道怎么想的,托了密斯,说要重读高一,大约是想脱离她姐姐的阴影吧。”洪宁回道。 “多谢啦。”悦糖心也低声道谢。 “丢出去的一块大洋,不去捡吗?”洪宁翻着书页,声音很低地问道。 刚刚悦糖心往窗外丢的,是一块银元而已,甲壳虫被她收在掌心,等着反算计许语晗呢。 “不捡了,这里的校工比较辛苦,谁捡到算谁的好了。” 上午平安度过,午饭要在学校里吃,悦糖心和钟云两人一道正要出去,江明雅便蹦蹦跳跳地窜了出来:“我跟我哥哥说了,要他来给我送午饭,三人份。” “这是不是太麻烦你哥哥了?”钟云有些不安。 “不麻烦,反正他毕业了,今天可是你们第一天开学!当然要隆重一点!”江明雅叽叽喳喳,拉着她们俩便去了校门口。 江明毓模样出挑,在人群里一眼便能瞧见他,江明雅热情地挥挥手:“哥,这边。” 他把饭菜递了进来,三人便隔着栏杆对话。 “上学第一天,还适应吗?” “很适应的。” “谢谢江哥哥关心。” 这边说着话,明雅便愣住了,扯扯糖心的衣袖:“看那边!” 不远处,立着一位妙龄女郎,时髦的打扮,妖冶的妆容,是姚安,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又浓密,正盯着这边瞧。 “那是谁啊?”钟云随口问道,又称赞了一句,“好漂亮!” 第八十四章 大胆的追求者 “是我哥的追求者。” “明雅,你别乱说话。”江明毓板起脸,难得严肃地教训她,“女孩子重名声,你这话叫人听去了,会害了姚小姐的名声。” “哥,我不说就是了,你别这么严厉嘛。”江明雅吐吐舌头,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可能她们频频看向姚安的目光太过明显,姚安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她长而细的手指夹着细烟卷,有青烟袅袅而出。 姚安一笑,红唇扯得很开,自带一股子热情洋溢,裸露的肩膀跟江明毓的衬衣相碰,显出一两分亲近来。 下一秒,江明毓往边上挪了挪,跟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几位小妹妹,”姚安吸了一口,随后便有烟雾从她的红唇之前倾吐出来,浓墨重彩的一张脸便似笼了层白纱,显出几分神秘和高贵来,“你们好啊。” “姚小姐好。”悦糖心道。 “你们快找地方吃饭吧,一会儿都冷了。”江明毓催促道,他没想到姚安会追到这里来,还在妹妹面前抽烟。 “那姚姐姐,我先走了。”江明雅特意冲她挥挥手。 三人去饭堂找了位置坐下来,饭盒里装了四道小菜,精致漂亮,底层还有一碟子糯米团子,桂花铺底,看形状倒有些熟悉。 悦糖心很喜欢这一口,便先吃了一个,一尝她就眉开眼笑,这是黄金大戏院买来的,味道别无二致,九月正是桂花的季节,糯米团子配着桂花浓郁的芬芳,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明雅,你跟姚小姐很熟悉吗?怎么听你叫她姚姐姐?” “你们是不知道,”江明雅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才道,“姚姐姐那天直接上门了,见了姆妈一开口便说,她很喜欢我哥,着实把姆妈吓了一跳。” “竟然还能这样?”钟云被呛得猛咳,这样的行为太匪夷所思了。 “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不过姆妈对她印象不坏,也没多说什么。”江明雅吃着午饭,又忍不住挠挠头道:“不过我哥确实老了,他都大学毕业了,婚姻大事还没着落,可能姆妈觉得来者不拒就好。” 姚安做事一向是不受拘束,性子真诚率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存什么坏心眼儿,悦糖心便也不放在心上。 上学的日子无比充实,转眼小半个月过去。 这天下午,清风徐徐,院子里头新添置的大理石圆桌极为平坦,她便伏在上头写家庭作业,肌肤映着晚霞便有了别样的神采,书本偶尔被吹起,随着飘摇的鬓发,不规矩地舞动。 韩妈送了冰镇的酸梅汤出来,问道:“钟小姐还没过来吗?” “大约有事耽误了吧。”悦糖心抬头对她笑笑,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畅快无比。 “那等钟小姐来了,我再送酸梅汤上来。”韩妈是帮她煮饭的老妈子,悦糖心不会煮饭,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又空空荡荡,林溪岑便坚持送来了韩妈。 “多谢韩妈。”她亲亲热热道。 算术题都是比较基础的,悦糖心做得很快,做完算术又读国文,算下来不过花了半个小时,这时候,钟云才过来,身后跟着钟森。 钟森也是九月开学,他读建筑,要比其他专业多读一年,故而,楚瑞泽和江明毓他们都毕业了,钟森还要上学。 也正是离开学校,楚瑞泽和钟森的关系结束,钟森今天才搬回来,住进了钟云新买的洋楼里。 “糖心!”钟云小跑着过来,她换下校服,转而穿了芙蓉色单衫上衣配素雪缎裙,跑动的时候似花朵轻摆,生机盎然。 “慢点。”悦糖心捏着书本站起来迎接她,少女一身素白色的衣裳,站得极为端庄稳重,亭亭玉立,发丝被晚风撩起,似一树梨花簌簌。 钟森腿长,快走两步赶上,到了悦糖心面前才道:“我今天从学校搬回家里住了,特意请你过去吃晚饭。” “当然可以。”悦糖心欣然应下,跟韩妈说了几句让她自己吃晚饭,便随着钟家兄妹俩一道过去。 大路宽阔平坦,两侧的法国梧桐高大,偶尔有宽大叶片落下,欧式路灯照明前路,钟森时不时地用余光看看悦糖心,一脸欲言又止。 悦糖心便突然停住了脚步:“阿云,我的簪子好像不见了,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家跟钟叔钟姨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钟森哥陪我回去找。” “那好。”钟云应下。 另外两人折返,这时候正是晚饭时间,街上人不多,钟森便道:“楚瑞泽会被安排进外交部,他恨毒了你,你自己小心吧。” “多谢钟森哥提醒。”悦糖心又道,“答应的两件事,你都做到了,我会把这事烂在心底,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在搬家这件事上,钟森帮了大忙。 钟家的洋楼是托江夫人买的,记在钟云名下,对外只说是钟云对江家有恩,有了江家在,钟叔钟姨再重男轻女也不敢打这房子的主意。 可在搬家一事上,钟家出了分歧,钟叔钟姨以住洋楼花销太大为由拒绝了,引导着钟云要把房子卖掉,换成实实在在的钱,这样,钱才能落到他们手里,从而花在儿子身上。 父母不住进去,只有女儿住进去,那是要被骂不孝,要被戳脊梁骨的,这时候,钟森开了口:“一家人都得搬进去,等以后我成家了,另买地方住下,再把父母接过去。” 钟云说千句万句都说不通的事,钟森一句话就解决了。 钟家都搬了,悦家搬家的事便顺理成章。 也是通过这事,钟云彻底看开了,如果难以改变父母重男轻女的思想,那她就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尽力照顾吧。 有了房子,在家里也有了几分话语权,钟云坚持把婚退了,又把剩下的钱做了细致的安排,足够支撑到她大学毕业,找到工作。 这样,算是给自己的未来有了保障。 只是,悦糖心很心疼她。 这些做法都是阿云自己想出来的,她也做到了,可父母亲和女儿之间存了一层隔阂与防备,怕是这辈子都很难解开了。 第八十五章 奇怪的摇光 有车子在她身边停下,随后车门打开,先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落地,再是一张冷脸,摇光注视着她,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开口:“林五少的未婚妻?” 他是这几天回夏城之后才听到的消息,今天刚好看到她在路边,便停了下来。 “是。”悦糖心大方承认,这是夏城皆知的事。 “退婚!”命令式的语气,摇光眼底是满满的占有欲,面庞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 “有病。”悦糖心低声骂了一句,便绕过他跟钟森继续往前走。 钟家和悦家离得远,钟家眼看就在前面,悦糖心觉得自己动不了了,她的小臂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捉住,摇光本就强壮,稍微一用力便捏得她生疼,偏偏他还毫无察觉。 “放开我。”悦糖心板起脸。 “先生,放开她。”钟森也帮忙阻拦。 “退婚!”摇光还是这两个字,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天色越发昏暗,他本就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更显得整个人阴沉冰凉。 “摇光!我订婚关你什么事啊?莫名其妙。”悦糖心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气得半死,尤其是小臂,被他抓得生疼。 依旧是一张臭脸,仿佛除了退婚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悦糖心烦躁极了,却听见前方传来响动,缠枝纹镂花铁门咣当作响,有一抹素雪衣裙从那里闪过。 是钟云!悦糖心急了,索性一口咬在他手上,她咬得很用力,顷刻便在摇光的手上留下一个破了皮的牙印。 “你!”摇光松了手,眉头紧蹙,难得地生起气来。 可悦糖心没有多留的意思,直接跑进了钟家。 钟云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她脸上的笑意有点勉强,对刚刚的事只字不提,见了糖心进来倒也热情地招待:“糖心,你先喝水,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应该马上好。” “好。” 悦糖心直觉她误会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也没法解释什么,只觉得想不通,摇光管自己订婚还是退婚做什么? “先生!你不能进去!”钟森阻拦的声音传了进来,透过窗户看去,钟森正伸长了手臂挡在摇光身前,看后者的意思,竟然是要进来找她了。 片刻的功夫,摇光已经越过钟森走了进来,他径直朝着悦糖心过来,扫视了一下客厅的陈设,问道:“这是你家?” “不是。” “饭菜好了!马上可以,”吃了。钟云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她一双眼微微睁大,看着面前的两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虽然尴尬,但是钟云还是留了摇光吃饭,饭桌倒是刚好够大,来者是客,悦糖心便理所当然跟摇光挨着坐。 她夹菜的时候,袖子上浮,这才露出小臂上的乌青,瓷白的肌肤上,这乌青极为明显,仿佛白纸上的墨迹,毁了一整幅画。 摇光眼波微动,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太过用力,应当是很疼的。 “糖心,你这是怎么了?”钟姨关心道。 “撞在桌沿上了,没什么大事。”悦糖心笑笑,含糊过去。 “这位是,”钟姨继续问道,她下意识以为这是糖心带来的朋友,单看衣着便知道不是一般人。 “这位是糖心的朋友,我也见过一次的。”倒是钟云主动解释了,她救了摇光的事情不能多说,会毁了名声,摇光给自己钱的事也不能说,会多生事端。 一顿饭吃得形同嚼蜡,悦糖心吃过饭便告辞离开,钟森本来要送的,被摇光拒绝了。 街灯明亮,悦糖心走得很快,摇光快走两步跟上:“退婚!” 还是这两个字,不过这次他是将手臂横在她身前阻拦。 “为什么?”悦糖心抬眼看他,眸底映着昏黄的灯光,似繁星闪烁,话里不自觉地带了逼问的气压。 “跟我订婚。”摇光格外坚持。 “你这是看上我哪一点了?”悦糖心觉得莫名其妙,她跟摇光只见过那么两次,一次是救人,一次是被他撞,哪里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更何况,他还打算跟督军府抢人。 “你救了我。”他记忆力很好,救了自己的是悦糖心,照顾自己的是钟云。 “是钟云救了你。” “我知道,你们俩救了我,我感谢过她了,现在,想要感谢你。” “我想要钱,不想要退婚再跟你订婚。”悦糖心道,她有自己的一套计划,才不需要突然窜出来的一个摇光打乱。 “我不想给你钱,只想你跟我订婚。” “我不想。” “退婚!” “订婚是要有感情基础的,我已经跟喜欢的人订婚了,你这样做是破坏别人的感情,你没有道德。” “退婚!” “你有病吧!”悦糖心忍无可忍,她好好讲道理,摇光完全听不进去,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认定了一件事便非要办到底不可。 懒得再跟他废话,悦糖心绕过他就要回家,摇光似乎知道她生气了,也就不再跟,远远地道了一句:“我会再来找你,等你改变主意。” 到了家,悦糖心洗过澡又换过衣裳,这才回了房间。 她先把作业检查了一遍,收拾好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这才开始擦头发,桃花洗发香波带着浓浓的桃花香,等她擦干,整个屋子都弥散着桃花的气息。 床垫柔软,一坐上去便微微下陷,悦糖心把自己裹在里面,突然觉得有些孤单,吱吱这一个月都在林溪岑那里,身边没了粘人的小家伙,也没了念念叨叨的阿娘,她很不习惯。 隔天中午,上完最后一节课,便是休沐了。 校门外停满了各家来接人的汽车,钟云步行到电车那边坐电车回去,悦糖心要去师父那边,随手招了黄包车过去。 明德药铺的生意又恢复了,阿街刚抓完一副药,抬头见了她极为高兴,忍不住夸赞道:“糖心姐,你穿校服真好看。” “油嘴滑舌,我去找师父了。” 学医讲究言传身教,吱吱负责言传,师父则是负责身教,悦糖心从师父这里学了不少东西,上次让林清风脱臼便是其一。 第八十六章 吃醋 里间正在说话,悦糖心便止步,并没有进去,隔着灰白色的粗布帘子,她隐约听到师父的声音:“气血不足,小问题,按这方子吃上两天,之后每日吃些桂圆。” 不久,便出来一位面色萎黄、唇甲色淡的妇人,确确实实是气血不足。 悦糖心这才进去,师父着一身乌黑长衫,正提笔写医案,头也没抬,问道:“有什么病症?” “师父,这么久没见,你可想徒儿我了?” “呵,倒也不怎么想,只是觉得这个徒儿忒没良心。”周大夫手上动作不停,面上已然不自觉地挂了笑意。 悦糖心熟门熟路在他身侧的小板凳上坐下,看他写医案,周大夫的一手字极有风骨,是端端正正的柳体,一双素白的手不沾墨迹,愈发显得黑白相宜。 很快写完,周大夫便用笔杆敲敲她的额头,问道:“说了半月不来,至今也不只半月了?你是想,叛出师门?” “师父恕罪!有这么好的师父,我哪里舍得叛出师门啊,只是家里的事有点多。”她笑得讨好又放松,两手抓着师父的手肘晃动着撒娇。 周大夫认出她这一身校服,又道:“学业不可荒废,医术也不能。” “知道啦。” 整个下午都在明德药铺度过,一直到天色昏黑,悦糖心吃过晚饭才走,下了黄包车,她晃荡着手袋,哼着歌进了屋子。 偌大的客厅里,韩妈伏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餐桌上摆了四五道菜和两双碗筷,已然冷透,显然是等了自己很久。 悦糖心便半蹲在韩妈身边,轻轻唤醒她:“韩妈。” 韩妈睁开眼,赶紧起身:“小姐,你回来得这样晚,多叫人担心啊。” “我说了今天有事,不用做晚饭的,也不必等我。”悦糖心说完便上了楼。 “小姐,”韩妈看着楼上还想再说些什么。 “很晚了,韩妈快回房睡吧。”悦糖心截住了她的话,把人打发了。 韩妈是林溪岑送来的人,这些日子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可悦糖心总觉得她是林溪岑派来监视自己的,便带了一层疏离和防备。 一进房间,她的手习惯性摸上灯的开关,素雅的房间一下子被照亮,悦糖心这才看到小阳台处站了个人。 他沐浴在温热的晚风里,军装外套丢在一边,白色衬衫一半扎在裤子里,一半轻轻地晃着,镀金的皮带熠熠生辉,头发散漫地笼在脑后,硬朗的五官配上细腻白皙的皮肤便显出十分的诱惑来。 “林溪岑。”她放下手袋,又踢掉校服皮鞋,只穿一双玻璃袜踩在地上,缓缓朝着他走过去。 他身上的气味总在变,有时的说不清的臭气,有时是枪筒弹药的气味,有时,就好比现在,混杂着夜风里的桂花香,悦糖心一时间分不清是晚风的气味还是林溪岑的气味。 “去哪了?”他绷着脸,看上去不太高兴。 “钟云家。”她答。 “悦糖心,别骗我。” 悦糖心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想了想,又答:“是去见了我师父,他教我医术。”跟着师父学医的事情总是瞒不过林溪岑的,与其为了这事两人吵起来,不如她主动说出来,倒显得她坦坦荡荡。 “很开心,是不是?”林溪岑看到了,看到她晃着手里的包,裙摆肆意张扬,哼着悠闲的曲调,脸上挂着笑意,是那个所谓的师父带来的快乐。 她的生活里,没有自己,也是可以很开心的。 “林溪岑,你怎么了?”她往后退了一步。 “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今天你又是和谁待在一起的?悦糖心,我们订婚了!你多少也该注意些!”他的暴怒让面目变得狰狞,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很用力地晃着,似乎是想要把她摇醒。 林溪岑,你真的很糟糕。悦糖心很想这样说,一天的好心情被他的暴怒毁掉,肩膀被用力地按住、猛烈地摇晃,让她的火气上头。 可她忍住了,耐着性子解释安抚:“林溪岑,你可能误会什么了,从我答应你那天起,这辈子除了你,就没想过跟别人。”她说话总是很笃定,让人信服。 澄澈无辜的小鹿眼仿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直视着自己的时候便让心底所有的阴沉消散。林溪岑顺势把她搂进怀里,心里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似乎才有了安定。 悦糖心便顺手搂住他的后背,衬衫很薄,今天摸起来却不平,两人分开,悦糖心细细打量,这才注意到,衬衣之下,从左腰到右肩,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你受伤了?”一旦注意到,便有些在意,可能是跟着师父久了,学得几分医者仁心。 “小伤。” “让我看看。” 林溪岑倒是听话,真的开始解扣子,悦糖心把他的手按住,面颊微红道:“我不是看伤口,既然包扎好了,随便拆不利于伤口的,我只是看看脉象。” 她把脉的时候极认真,雪肤粉腮,红唇似点睛之笔,让整张脸都变得明亮耀眼,在温和的灯光下,林溪岑看着她,从眉头紧蹙到放下心来,显然,她是很在意自己的。 “应该没什么大事。”悦糖心道,可不是,他的脉象强壮有力。 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好,悦糖心庆幸自己刚刚没发火,她简单收拾了下房间,从衣柜里拿了衣裳,打算去洗澡。 “我饿了。” “你没吃晚饭?那我叫韩妈给你做吧。” “韩妈做了,我也等了,没等到你。”他有些委屈。 原来,不是韩妈忘了她的叮嘱,而是,林溪岑来了,韩妈才做了饭,摆了两副碗筷,一直等到这么晚。 “那我去把菜热热,陪你吃一点?” 她换上拖鞋,便领着林溪岑下楼,韩妈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一向不怎么进厨房,所以有些生涩。 林溪岑难得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便也上去帮忙。 韩妈的手艺很好,说是陪他吃一点,悦糖心也吃了一大碗,靠在椅背上小口小口地喝水,反观林溪岑,则是吃得很少,还在往她碗里夹菜。 “林溪岑,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好像,烛光晚餐啊。”餐桌上只一盏小夜灯,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抬眼便能从窗子望出去瞧见漫天星空,似乎偌大的世界,唯独他们两人。 第八十七章 明眼人 两人吃过饭,林溪岑便要走,他留下个好消息:“明天一早就把吱吱送回来。” 有了期待,时间似乎就过得格外慢,隔天,悦糖心早早起床,上午九点,小侯准时把吱吱送了过来。 被他养了段时间,吱吱瘦了一圈,好不容易被自己养起来的圆润一下子没了,悦糖心就觉得不太满意,她低声道:“大王八也太坑了,我们家吱吱还在长身体。” 一回来便是牛乳加鲜鱼的待遇,吱吱吃得很开心,便跟她说起这些日子的事。 林溪岑忙着收缴大烟。清朝有不少人便是为这东西毒害,林督军极为痛恨,深以为戒,便把这差事派给了林溪岑。 先是收缴夏城的,大烟这种东西并不摆在明面上,是暗地里的行当,大多还把持在青帮手里,做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甚至有生命危险。 仗着林家五子的名头,林溪岑收缴夏城的私人鸦片还算顺利,最近半个月,去了杜城,却是极为不顺了。 杜城也在林督军治下,可杜城商人云集,鱼龙混杂,是一潭再浑浊不过的水,林家五子的名头在那边完全不好使,林溪岑带着手下基本上是暗中探寻。 查到最大的白银烟馆时,便遭遇了袭击,杜城的青帮分舵舵主是个火爆脾气,直接派手下跟他玩儿命,一枪打中他的右肩,养了好几天才醒。 林溪岑怎么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悦糖心心想,按照现在的局势,跟林溪岑敌对的,大约是那位“活阎王”二少帅林清阁了。 果然,吱吱又说下去,白银烟馆是青帮的产业,不能动,可林清阁实在是太狗了,他借职务之便给了假消息,又想法子给青帮分舵也递了消息,说是林溪岑想私吞白银烟馆,挑起两方的矛盾,差点害死林溪岑。 “你放心,林溪岑才没那么容易死。”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大王八这个祸害是要活到娶四五房姨太太才行的。 更奇怪的是,昨日林溪岑一回夏城,有人便上门找他,要他跟悦糖心退婚。 退婚,好熟悉的两个字,悦糖心直觉不好,她倏然想起林溪岑质问自己的一句话: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 他知道摇光找自己的事,甚至,摇光第二天还找上了他? 想通了这一点,林溪岑昨晚突然的狂躁便也有了原因,出去大半个月,受了重伤活着回来,便知道有人打上了糖心的主意,等了整个晚上才等到糖心回来,大约是醋到极致了。 悦糖心暗叹自己后知后觉,又庆幸自己没有冲他发火。 “他今天忙什么?” “督军看在他受伤的份上,要他在军政府的医院住院休养几天,今天倒是没什么事。” “我做个蛋糕,去看看他吧。”悦糖心无奈叹息。 高秋娘最擅长做蛋糕,家里倒是什么都有。只是她素来不会做饭,今天由韩妈手把手地教,足足折腾了一个上午,终于做出个模样。 淡黄色的蛋糕上面均匀铺洒了葡萄干、桂花等软而香的配料,悦糖心多加了枸杞,对身体有好处,蛋糕里加了玫瑰糖精的缘故,奶香混合着玫瑰香,勾人食欲。 “小姐做得真好。”韩妈夸赞道。 “哪里。”悦糖心觉得很惭愧,其实每一步都是韩妈做了大半,她只是学着动了动,就算是找个孩童过来,大约都比她做得好。 这边做好,再放到食盒里,悦糖心便提着去了军政府的医院,黄包车稳当,吱吱站在悦糖心肩头,神气活现。 军政府的医院也是有人把守的,看管严格,悦糖心跟林溪岑订了婚,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没见过她,找人去叫了青酒下来接,才把悦糖心放进去。 青酒神情恹恹的,对她也不甚尊敬,领着人进了病房便退了出去,十分乖觉。 林溪岑正躺在病床上看书,他穿着条纹的病服,没盖被子,长腿无处安放似的搭在床沿,懒散又漫不经心。 悦糖心把东西放下,见窗帘子遮挡,屋子里都阴沉沉的,又闷,便挂起窗帘,开窗通风,又捧了一边的花束插进花瓶,放在他身边,这才觉得有几分生气。 “林溪岑,吃东西了。”做完这些,她才把蛋糕拿出来。 “韩妈做的?”他终于把时时挡在眼前的那本书移开,正眼瞧她。 “虚伪!”吱吱低声吐槽,“他分明一直在偷看你,现在又装相!大王八这种人太嘴硬了!” 噗嗤,悦糖心笑出声,答他:“韩妈教我做的。” 林溪岑一下子直起腰来,坐得很端正,双脚也整齐地挨着,捧着蛋糕生怕它碎了似的,嘴里却不饶人:“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 “所以它不怎么好吃。” “好吃的。” 坐了一会儿,便又有人来探病,来的是林清沛,他跟姚安一道来的,一个穿黑色西服,一个穿红色洋裙,今天这件裙子倒是极为保守,不过大约是为着凉快,有不少地方极薄透,若隐若现能瞧见漂亮的锁骨和蝴蝶骨。 “清沛哥,姚小姐。”悦糖心站起身点头示意。 姚安越过她,直接坐在悦糖心之前坐的位置上,离林溪岑很近,很亲昵地拍他的肩,问道:“怎么样了?” “小病。”林溪岑答道。 他们三人聊了不少,悦糖心便在一旁静坐着,也不插话,不过她倒是从里面听出些消息,林清沛最近跟不少洋人打交道,敲定了工厂的大部分事情。 说完这些,姚安便道:“溪岑,你生病了,不如就让你这个未婚妻代替你送送我们吧。” “别了吧。”林溪岑看出了姚安对悦糖心的敌意,下意识拒绝。 “好。”悦糖心却是应下。 忽而吹来一阵冷风,两个女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林清沛在前头走,姚安和悦糖心落在后面,医院到大门有一段长路,两边栽满了冬青,姚安这才开了口:“你紧抓着溪岑不放,是图什么?” “姚小姐在说什么?” “悦糖心,一个人不可能在所有时间骗过所有人。”姚安凑近了,在她耳边丢下这句话。 第八十八章 歌女 悦糖心不做声,她越不做声,姚安便越确信,高跟鞋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轻轻重重,仿佛没什么人能打破她的节奏。 一直到了大门口,悦糖心才道:“姚小姐,清沛哥,就送你们到这里了。”说完她又腼腆微笑,挥挥手,目送着两人上了车才折返。 姚家在北平是极有声望的,姚家老爷子是个大学校的军事学教授,桃李满天下,北平政府里,不少人受过他的教诲,尤其是北平总理,更是得意门生。 姚家老爷子明面上并不参与政事,手下开着不少铺子,家产无数,这样有名望的人,能不动声色搅动风云,便是极大的本事。 姚家二哥早年游历山河,在夏城对一英国女子一见倾心,便定居下来,姚安回国后,不想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生活,想要自由无拘束,这才来找了二哥。 在车上,林清沛见她神色不快,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打算去夏花舞厅做歌女。” 林清沛被她这话惊得咳了两声,极为清湛的双眼眨动了几下,才继续问道:“前几日不是做记者做得正好吗?” 姚安是留学多年,不受礼教束缚的一个人,从林清沛的眼神里只读到了惊讶,再无旁的,她懒散道:“就是因为做得好了,才觉得没意思。” “嗯,”林清沛犹豫了会儿,才极为温和委婉地劝,“在舞厅做歌女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红极一时的歌女都逃不过陪酒,他觉得思想开放是好的,但贸贸然闯入危险却没那么好了。 “那我就要试试,随心所欲。”姚安眉眼潋滟,她一笑便极富侵略性,自小经受的良好教育加上身份地位养出她无羁又大胆的性子。 林清沛垂下眼,不再多话,只静静想着,自己在夏花舞厅有没有人脉,不论如何,总归是要找个法子照看照看她的。 自从送过姚安和林清沛,悦糖心回了病房便心不在焉,她坐了一会儿才告辞离开,起身的时候被林溪岑抓住手腕:“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明天便要上学了,她只有下午五点之后过来,悦糖心便老实回答:“下课后,我来看你。” “那我叫青酒去学校接你。” 隔天下午,青酒果然在女中大门外等候,他换了一身便服,白衬衣外套了件松散的黑布褂子,略有些奇怪的搭配,看多了倒顺眼起来。 因着天色晚,她只跟林溪岑待了一小会儿便被送回了家,约定五天后,要在夏花舞厅一起约见好友,庆祝他出院。 现在世风开放,去舞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次也是林溪岑要向他的各位好友介绍自己,悦糖心不再推辞。 转眼到了周六,学校早早放课,悦糖心先是回家吃过午饭,做完家庭作业,她开始打开衣柜挑选衣裳,她的衣裳偏素色,去舞厅还是要穿得稍微艳丽一些,衣柜里只一两件艳色的旗袍,她试过之后左看右看不大合适,便叫上钟云一道去百货商店挑衣裳。 百货商店多是鲜艳靓丽的洋装,两人足足挑了一下午,她才看上一件黑色洋裙,黑色衣裙是极少见的颜色,这件衣裙样式保守,有点类似旗袍,悦糖心多看了两眼,觉得熟悉。 前世的记忆里,有个独特的女人,她素爱穿一身黑色,连瞳仁都黝黑,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似乎能让人深陷其中。 “就这件吧。”悦糖心做了决定。 “糖心,这件衣裳配什么发式呢?”钟云问道。 “配卷发极艳,配长直发极清雅。”她选择后者。 夏花舞厅的夜晚格外热闹,外面彩灯闪烁,门口穿着制服的侍者热情接引,林溪岑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 先是一双玉足踩着黑色高跟鞋落地,再是一身黑色洋装,悦糖心梳了极简单的发式,只缀了根银簪做装饰,黑白相间,便透着一股子神秘冷艳。 她挎着林溪岑的手臂,两人极为登对,便往里走,定好的位置是一圈沙发,四周有垂下的水晶珠帘做围挡,这便是观景极好的半开放式包厢了。 里面已有三人,一位是顾司南,一位是林清沛,顾司南身后站着的,是阿飞,悦糖心曾花了五十块叫他帮忙处理尸体。 “坐。”林清沛招呼道,这次的地点是他定的,其一是为了庆祝林溪岑出院,其二,也是为了来看看姚安。 听到林清沛说话,顾司南才抬头,他的目光不经意从两人身上划过,林溪岑一身黑色西服,胸前口袋里装了怀表,银链散发着清冷幽光,再是他身边的人, 是她?顾司南多看了两眼,舞厅的灯光不甚明亮,这个女子的肤色却是明晃晃的白,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出几分高华,将人的眼球紧紧抓住,尤其是她这一身衣裳,黑色旗袍,是她的最爱。 “怎么?顾兄认识我的未婚妻?”林溪岑拉着她在一边坐下,柔软的真皮沙发微微下陷,两人挨着坐,一样的黑色衣裳,一样的耀眼,极为登对。 “没有,只是觉得,”顾司南笑笑,移开了眼,“你们俩太过般配。” “顾少,你好,我是,悦糖心。”她咬字极为清晰,音色偏薄,带着些少女的稚气,同时又有成熟女人的稳重悠长。 “悦小姐好,我是溪岑的朋友,顾司。” 台上已经开唱,姚安穿着缀满羽毛的演出服,唱着时下最流行的英文歌,异域风情满满,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人带着女伴和着歌声滑入中央舞池,昏暗而旖旎的灯光,将男男女女之间的暧昧撩拨释放,这便是舞厅的魅力所在了。 悦糖心见林清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心道,他不是一向喜欢听戏吗?便也顺着目光看向台上,这才发现端倪。 虽然化了浓艳的妆容,可姚安身上的气质却是难变的。 果然,台上的人唱过两首便摇曳生姿地下了台,直直朝着他们这个包厢过来,浓重的香水味扑鼻,姚安直接在林清沛身边坐下,倒是没有挨着,中间空出一个人的身位,落落大方道:“恭喜溪岑身体康复。” 第八十九章 总归不是你 “姚安?”林溪岑惊讶道,随后便起身跟她碰杯,“你这是为我准备了惊喜吗?” “算是。”姚安笑道,碰过杯,便将香槟一饮而尽。 在场的三位男士,姚安一一敬过,便到了悦糖心,她冷眼斜睨,倒了满满一杯,香槟几乎要漫过杯口,这才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悦小姐,今天也算是我的主场,给个面子?”姚安挑眉。 这话一出口,悦糖心推辞就是不给面子,她察觉到姚安对自己有敌意,可她不明白,这份敌意从何而来,无论是林清沛还是江明毓,都跟自己没什么干系的,唯一跟她有关系的,是林溪岑,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姚安是不喜欢林溪岑的,不然按照她的性子,当众抢婚都是有可能的。 “那是自然。”悦糖心抬手去端酒杯。 “既然是我的未婚妻,我替她喝了,她还小,喝了对身体不好的。”林溪岑道。 “溪岑,心意是每个人的,今日若是你们俩结了婚,你替她喝没什么,可没结婚,只是订了婚,那便是有变数,这酒,你替不了。”姚安的话很直白,且叫人尴尬。 当着未婚夫妻的面,说没结婚就是有变数,换做了旁人,早就被打了。 悦糖心笑笑,她的眼底映着台上的绚丽灯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的雪颈优美,微微仰头便似高傲的天鹅。 喝完又是一个淡笑,落落大方地把酒杯放下,她素来酒量不好,酒品却是极好的,醉了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不会出什么事。 万一醉了,林溪岑会把她送回家里好好安置的,这样想着一颗心放下来,面对姚安的刁难也就如数接下了。 喝到最后,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闻得到空气里弥散的酒香,看得到朦朦胧胧的彩色光晕,好似夜市里七彩的灯笼,她抬手去触碰,只碰到一张极软的脸。 林溪岑把她送回了家,抱上了床,脱去鞋子,又拆掉银簪,小心地照顾着,她醉得狠了,面颊一片通红,映得红唇似血,有种精绝的美。 韩妈送了温水和毛巾进来,被林溪岑打发去睡觉。 他觉得热,脱了外套,又松了衬衫的领口,露出一大片灼热的肌肤,袖子卷起,拧了毛巾为她擦汗,擦着擦着自己先出了汗。 只要看着她,整颗心都滚烫,他喉结动了动,喝了一整杯水,继续给她擦身子,情欲上来的时候,他想亲亲她的红唇,亲亲她的锁骨,一一忍住了。 他好似从来都控制不好力道,小糖心醒了发现有痕迹,会生气的,她一生气,后悔了订婚,逃了怎么办? 想得越多,他越不敢乱动,最后只能亲亲她的脸颊。 好像上了瘾,一亲便停不下来,渐渐便吻上了她的红唇。 少女突然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瞳仁定定瞧着他。 林溪岑心底一凉,糟了,被她发现了。这样的念头一起,他的脸便有些冷,配上现在极放浪的模样,像极了大王八。 有股甜甜的花香,悦糖心素日是凭借这个来分辨大王八的,她半晌冒出一句:“我来葵水了,不能跟你一起睡的,你可以去找二姨太。” 二姨太,他哪里来的二姨太? 少女的脸颊酡红,呼吸间带了酒气,显然是把他当成前世的林溪岑了。 “嗯。”男人低沉地应了声,目光盯着她的樱唇,缓缓落下去,声音轻不可闻,“那就浅尝辄止。” 悦糖心被这个炽热的吻烫得脸红心跳,她想不通,这个时候,他应该转身出门去其他姨太太房间里了,怎么会,是如此温柔的亲吻她呢。 柔软的唇瓣相接,像是迷毒,她想,大约自己的产生幻觉了吧,不然林溪岑怎么可能对她这么温柔呢,既然是幻觉,她胆子大了起来,把男人推开。 他倒也不恼,笑吟吟地问:“又怎么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可是怎么可能呢,大王八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下子她更确信是幻觉了,说话也口无遮拦:“我不能这样被人亲的,我只能被我家先生亲,我会为他穿上婚纱,做他的太太,再也没有其他姨太太。” “嗯,你家先生?是谁?”林溪岑挑眉道。 精壮的胸口露出大半,白得明晃晃的肌肤,充满了诱惑力,还真是,跟大王八完全不一样啊,这个幻觉也太棒了。 “我还没有遇到,但是,总归不是你的。” 话都说到了这里,悦糖心紧紧盯着他,那张脸上好似没什么神情,对上她的目光便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已经被我亲过了,怎么办呢?” “那我擦干净就好了。”说完,她便揪起被角在自己的红唇擦啊擦,用了很大的力气,擦着擦着便肿了些,愈发红艳动人。 等她终于停了手,大大地松了口气,林溪岑便再落下一吻,这样突然的动作,让悦糖心懵了,她大大地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还是不恼,耍赖皮似的,用那样下流的眼神盯着自己。 随后,便有眼泪落下,她哭起来也是很安静的,将嘴巴埋在被子里,眼泪滚滚而落,沿着眼尾流到耳朵,最后洇湿床单,开出一大朵繁复的花。 “我不亲了。”他有些慌。 “你走!”她低低地喊。 一直目送着林溪岑出了房间,她才放心地闭眼,这一闭眼便有困意和醉意上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溪岑一夜都在悦家,他大半时间是在客厅,偶尔会翻墙上二楼小阳台,偷偷看她几眼,温暖静谧的灯光下,她睡得极为安稳,眼角的泪痕明显。 我还没有遇到,但是,总归不是你的。 这句话,平平淡淡,但是好锋利啊,像一柄小刀,一刀只能割破皮,但是源源不断地割,割得多了,便能让人血流成河。 一直到了天明,韩妈早早醒了,说是要去给他做早饭,林溪岑道:“别做了,按她素日里的习惯来,别说我来过。” 韩妈道是,按照悦糖心素日里的习惯,休沐日的早上是绝对起不来的,早饭也是不吃的。 第九十章 照片 果然,一直到了中午,悦糖心才醒过来,她睁眼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缓缓想起昨夜的光景,印象里,她是被姚安灌了不少酒。 坐起身子,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极为整齐,便放下心来,洗过澡之后换上睡裙才下楼,韩妈听见楼上有响动便开始做午饭,等她到了客厅饭也做得差不多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悦糖心便随口问起:“韩妈,昨晚是谁送我回来的?” “林五少将你送进房间就走了。” 这样啊,如今的他倒还算是有点绅士模样,悦糖心慢吞吞地吃着饭菜,不再多想。 黑市位于偏僻之地,盛夏里也阴凉舒适,烂漫山花盛开,风一吹便将一股幽香吹入其中,经久不散。 顾司南一夜未眠。 昨夜出了舞厅,阿飞低低道了一句:“那悦小姐的声音有些熟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顾司南并未将阿飞的话放在心上,他沉浸在惊讶里,悦糖心跟季司北太像了,尤其是昨夜的场合,她着一身黑衣,冷艳至极,再加上本就有五分像的一张脸,若不是他太过了解季司北,几乎要认错! “顾少,既然有了林家这份人脉,我们黑市是不是能” “不能。”顾司南打断他的话,“黑市永远只能在这里,再不能去其他地方,不然她回来了会找不到的。” “顾少,季小姐已经死了。”阿飞见他这幅痴心模样,极为无奈,事情过去了四五年,您怎么还没放下呢? 听了这话,顾司南的脸上现出痛苦的、恼怒的神情,他道:“你巡夜七天,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黑市的夜晚极为渗人,大部分地方不通电力,只能用火把、灯笼照明,山路难行,虫蚁甚多,巡夜算是最苦的差事。 阿飞只能听吩咐应下。 圣格兰德女中是美国人办的,学生都是小姐,每日都是拼着花钱,悦糖心和钟云两人的朴素便显得有些不合群。 开学那一日的风波之后,许语晗安宁了一段时日,倒也没有闲着,把班里的女学生都笼络过去,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 这一日,悦糖心照常去上学,她因着赖床往往要来得晚一些,一进门,便瞧见众人的神色不太对,看向她的目光里含了鄙夷。 待她坐下,身边的洪宁不小心把钢笔落在地上,弯腰去捡,声音极低道:“你跟歌女喝酒的照片被人传开了。” 歌女,在这些自视甚高的小姐眼里,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 姚安来的时间短,又素来不与这些娇贵小姐交往,便没什么人认识她。可这夏城,谁敢说姚安是上不得台面的,北平那位老爷子可不答应。 “悦糖心,你不会是偷偷去做了歌女,这才赚来在女中读书的学费吧?” “怪不得平日里你回家都是坐电车,吃饭也简单,还有我们前天的聚会,你也拒绝了,是不是没钱所以没底气?” 前日下午,班里的女学生们组织了一场聚会,是在城郊的花田里游玩,悦糖心因着先答应了跟林溪岑见友人,这才拒绝。 她们叽叽喳喳地问,悦糖心翻书温习,只当做没听到。 许语晗偷偷看悦糖心,见她拧着眉,极为羞愤的模样,只当是她默认了。这照片说来也巧,是她周日去照相馆洗周六聚会照片的时候,偶然看到的。 照片里是一位满身羽饰,烈焰红唇的女人,那打扮正是舞厅常见的歌女,歌女身侧的悦糖心一身衣裳,眉目如画,微笑着便也别有风情。 照片是黑白的,虽然看不清衣裳,但是借歌女联想,许语晗下意识便觉得悦糖心穿的必然也是艳俗的红色,上不得台面。 听说,那是一位客人拿来洗的照片,独独那一张,要得急。 她出了不少钱,要照相馆多给自己洗了几张,一大早便来了学校里,将照片传开。 悦糖心一整天都没怎么动,似乎长在了座位上,许语晗则是越发得意,她将照片散播了整个女中。 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密斯见女学生们议论得太过,轻轻斥责了几句,也没太在意。 隔天,便出了事,一个酒鬼在女中门口抢了一位女同学的手袋,那女同学性格还算坚强,照常上学,只是下课后痛骂悦糖心一顿,最后动了手。 女中是不允许伤害同学的,这事惊动了密斯林,把两人叫到了休息室问话。 “何星,你为什么动手打人?”密斯林声音还算平稳,何星家有些权势,悦糖心家没权势,却是林五少的未婚妻,这关系,一时间便复杂起来。 那位叫何星的并不哭哭啼啼,她理直气壮指着悦糖心:“昨天她跟歌女的照片传遍了,今早我遇见一个酒鬼,他先是问了我悦糖心,又后直接抢了我的手袋,密斯林,这是她惹来的祸事,却要我丢了不少银钱。” 密斯林被这事惊得失语。 何星又道:“那酒鬼衣着破落,但是口口声声说着舞厅悦糖心,我丢了银钱,打骂她几句,有何不可?” 一旁的悦糖心手背肿起,头发也散乱了些,显然是被打了没有还手,密斯林为着公正,还是问道:“悦糖心,你怎么说?” “密斯,那人应该是认错了,我既然已经跟林家订婚了,又怎么会跟莫名其妙的人有瓜葛?”悦糖心的解释很苍白。 “认错了?他口口声声说着你的名字,会是认错?”何星更加恼火,那酒鬼还色眯眯地看了自己几眼,为了名声,何星隐瞒了,可心里始终窝着火。 “那何星你找到那人,我们当面对质啊。”悦糖心道。 “你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你要是让他躲起来,天涯海角,我到哪里去找?”何星说完便委屈地哭起来。 密斯林没办法,紧接着便听何星哭道:“我一定要把那照片送去报社,让全夏城都好好瞧瞧悦糖心的嘴脸,看看她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事一旦闹开来,也会影响圣格兰德女中的声誉,密斯林只能道:“悦糖心,你识人不明,交往不慎,给何星道歉,再赔偿她的损失,这事就算揭过。” 第九十一章 许语晗倒霉 这世间的道理,其实不过是权衡利弊,何星家有美国人的关系,悦糖心空占着一个未婚妻的名头。 密斯林也是见过那照片的,未婚女子在那等风月场所并不是好事,林家到时候不一定会为悦糖心撑腰,学校的名声才最重要。 悦糖心很倔,她摇头:“密斯,事情还没查清楚,我不认的。” 这边两人僵持住,密斯林只能处分悦糖心:“你暂时别上学了,回家休息吧,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跟何星道歉。” 悦糖心被停课,钟云便有些不安,她是最熟悉糖心的,照片里那件衣裳的样式也是她陪糖心挑的,照片里是她,那这事,是不是真跟糖心有关系。 课还是照上,钟云思绪纷乱,看了一圈,最终只能把目光落在洪宁身上,若说这个学校里,对她们俩还有一点温情可言的,只有洪宁了。 却说那边照相馆里,阿飞去取了照片,亲自送到了顾司南手里。黑白照片似乎能定格人的魂魄,顾司南的大手摩挲着照片上那张脸,竟觉得有七八分像了。 许语晗特意询问了何星,知道有这么个酒鬼,心里大喜,既然那人都找上学校来了,还口口声声说着悦糖心,那么这一次,或许是个好机会。 两天后,悦糖心被叫回了学校,许语晗拉着她自信满满地去了密斯林跟前。 “密斯,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那酒鬼就是悦糖心引来的,悦糖心是什么处分?” 仅两天的时间,学校里有不少女学生被那酒鬼抢过东西,行为极其恶劣,学校也增加了不少人手,可那人滑不溜手,竟然至今都没抓到。 已有不少家长找了过来询问责怪,密斯林正头疼,一听许语晗这话,便来了精神,问道:“语晗这是抓到了那人?”许家是市长家,护卫最是周全,抓到的可能性极大。 “密斯先回答我,怎么处分?” “若查明,那人是冲着悦糖心而来,也算她惹出的祸端,要记大过。”密斯林道,校规里并没有规定这方面的事情,算是个漏洞,故而她酌情处理,觉得记大过为好。 只是记大过,许语晗不太满意,但是想到此后悦糖心在学校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又舒服不少,这才得意道:“我家的佣人凑巧抓住了那人,已经叫何星她们辨认过了,确实是他。” “那就把他带进来。”密斯道。 那酒鬼穿得倒是人模人样,只头发乱糟糟的,一进来见到悦糖心便道:“哎,是你啊,夏花舞厅的歌女悦糖心!” 许语晗听得开怀又爽快,心里暗骂,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竟然还偷偷去舞厅做歌女,生怕人不知道是么。 悦糖心也不恼,往边上挪了挪,道:“我不认识你。” “装什么装,你为了隐瞒身份,不让舞厅在外张贴你的画像,也不让工作人员承认认识你,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得这样好,便能高枕无忧了?” “你不要认错了人乱说话。”悦糖心盯着他,话里是浓浓的威胁。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那酒鬼丝毫不怕,放大了声音道,“你是这里的学生也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 “那我问你,是哪一天?我穿的什么衣裳?” “是周六晚上!你穿着纱质洋装,款式类似旗袍!”那酒鬼说得振振有词。 “什么颜色?” “舞厅里昏暗,我记不清了,总之是极艳丽浓烈的颜色,能叫人一眼便注意到的。” 说辞倒是跟照片里一致,密斯林听着没什么问题,又看了看悦糖心:“你还有什么好说。” “密斯不信学生,学生无话可说,把他交到警备厅去吧,我相信警备厅会给我一个交待。”悦糖心仍是不松口。 “随你吧。” 许家出了一桩大丑事,孙太太陪着警备厅拿着一枚钻石戒指上门:“这是从酒鬼那边搜查出来的,用贵府二小姐的手帕包着。” 那钻石戒指刻着名字,可不就是之前孙太太遗失的那一枚,这个消息瞒不住,孙太太丢了大半年,没成想在这个时候找着了,第一时间就去警备厅认领,又拷问了微儿,确信无疑,这才找上了许公馆。 许语晗偷窃戒指,收买酒鬼陷害悦糖心的事情被登报,许家二小姐算计不成,在全夏城都出了名,还是恶名,许语晗被禁足在家,消停下来。 钟云慌了几天,终于在看到报纸的时候放下了心。 悦糖心重新上学,还是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可那照片上,她确确实实是跟歌女一起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还不知道啊?有一家小报登了那张照片,第二天整家报社都被关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那位才不是什么歌女,她是北平姚家的小女儿,祖父是总理的老师,万万惹不起的。” “啊?出身这么不凡,为什么会是那身打扮?” “留洋回来的人,谁知道脑子里想什么,大约那就是时髦新奇吧。” “悦糖心能结交上这样的人,大约是沾了林家的光吧,这么说来,林家还真是重视她啊。” 这件事发酵得久了,倒是更多的人不敢看轻她,甚至隐隐亲近起来,悦糖心照常像往日那样不冷不热,愈发低调起来。 钟云趁着四周无人的时候,便偷偷问她:“糖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边的洪宁虽然没抬头,显然也是注意着这边,悦糖心便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解释了一下。 照片的事是她没想到的,但是看着事情发酵,悦糖心便想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那酒鬼是悦糖心找林溪岑借的死刑犯,跟青酒交好,不会背叛,先是给悦糖心泼脏水,让许语晗觉得有机可乘,再是请君入瓮。 取得了许语晗的信任之后,到了警备厅继续咬牙不说,再稍稍露出点破绽,加上威胁章天,通过这一次,顺利地把孙太太的钻石戒指栽赃在许语晗头上。 送出一块烫手山芋,又让许语晗吃了自作聪明的亏,这一招,悦糖心还算满意。 第九十二章 樊灵入学 不少权贵知道了姚安的身份,特意去夏花舞厅捧场,连带着歌女这个行当都光鲜了几分。 姚安不堪其扰,索性不再做歌女,躺在家里赖了两天。 姚家二哥姚登也是极宠这个小妹的,做什么都纵着她,即便是隐瞒许久的身份被人发现,大波人上门拜访也没说什么,只吩咐门房不待客。 这天,林清沛寻了两本小说,特意亲自去了姚家,守门的,直接挥挥手道:“先生勿怪,姚家这几日不待客。” 他极为澄澈的一双眼垂下来,无奈地眨了眨,便散出一两分落寞来,只把书递过去,极谦和有礼道:“劳驾,这是送给姚小姐的几本书,对了,记得告诉她,我姓林。” 几本书,不值什么钱,门房接过去,待他走了便丢在一边。 送礼过来,连人都没见到,林清沛不掩失落,车子刚走两步,他忽而想起一桩事,一拍脑门,吩咐司机:“快,回督军府。” 母亲董如婉前几天特意叮嘱他的,今日要亲自送樊灵去圣格兰德女中,这两天忙着给姚安寻摸小说,一下子忘在脑后。 樊灵住在老式庭院里,平日也不怎么出来,今天她换过校服,被春和一顿夸赞:“我家女儿真漂亮,夫人亲自发话要送你去圣格兰德女中,可见对你还算满意的。” 林清沛到的时候,樊灵已经在大门处等候,她将卷发扎起,衬得脖子上挂的一串珍珠细链子越发漂亮,怀里抱了几本书,似乎是在五姨太身边待久了,学了几分娇美,行动间细腰微摆。 她冲着大少爷便是弯腰问好,面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大少爷。” “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学校。”林清沛没下车,隔着车窗跟她对话。 “好。” 樊灵难掩激动和紧张,坐在车座上不住地张望,偶尔也会用余光打量身侧的林清沛,暗暗存了别的念想。 整个林家的情况极为明显,林督军对五少爷的态度最为严厉苛刻,稍有不顺心便责打,其他四位少爷则不同,大少爷随心所欲,整日在外交际,说着要开什么虚无缥缈的工厂,二少爷在军里担任要职,人称二少帅。 樊灵思虑得多了,便总打算换个人来依靠,奈何没什么机会接近大少爷二少爷,只能先这样将就着。 车子在圣格兰德女中停下,林清沛领着她进门,先去见过密斯张:“密斯,这是我家的远方姊妹,如今要在夏城常住,家母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有什么事还请多多照顾。” 密斯张处事圆滑,微笑道:“那是自然。” 那密斯林为人清正才在学校里任职,许语晗的事情闹出来,导致孙家跟许家撕破了脸,许家那位姨太太秦嘉将脾气发在她头上,责怪她不该将酒鬼送到警备厅去。 密斯林有些厌烦,索性辞了学校里的职务,另谋高就去了。 密斯张临时被提拔上来,大权在握,又有密斯林的教训在前,她做事更加小心,只信奉一条:谁门第高谁关系硬,谁便有理。 督军府长子亲自来送樊灵,代表督军夫人的面子,密斯张心里便有了数,樊灵的身份地位不一般,得当小姐供着。 “密斯,我想要去高一一班,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密斯张笑容和蔼,说完便亲自领着樊灵去了教室。 里头正在上国文课,读的是《观沧海》,洪宁站起身来,声线平稳而缓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停一下。”密斯张直接推开门,跟教国文的密斯点头示意,便开始介绍,“新来了位女学生,大家欢迎她。” 樊灵简单介绍过自己,目光便落在临窗的悦糖心身上,她笑意淡淡,指尖夹着一只精美的钢笔,低头盯着书本,似是丝毫不在意来的是谁。 “密斯,我想要坐那里。”樊灵抬手一指。 指的正是最近在整个学校都出了名的,悦糖心。 悦糖心周围没有空位,当着这么多女学生的面,密斯张不好太过偏袒,便道:“那边已经坐满了,这样吧,你坐在第三排,那里视野最好。” “密斯,我只要坐那里。”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悦糖心这才缓慢地抬了眼,将钢笔立在桌面上,随后起身,极为悠闲地问道:“樊灵同学是想坐我这个位置?” “我想坐那个位置,可它,不是你的位置。”樊灵敌意满满。 这样明显的态度,不禁叫人多想,樊灵跟悦糖心到底是什么关系,樊灵又是哪家的小姐,如此嚣张? “密斯张,你说呢?”悦糖心转而问她。 学校的事,总归是密斯说了算。 密斯张在心中思量过,两人都跟督军府有干系,一个是低调进来的,林家没人来关照过她,另一个是林大少亲自送来的,有督军夫人的话语关照。 “樊灵同学坐那里吧,悦糖心,第三排视野极好,你就坐中间。”密斯张有了取舍,要悦糖心把位置让给樊灵。 樊灵从鼻尖轻哼一声,分外得意,便往那边走过去。 位置是两两相邻的,悦糖心想要出去,得洪宁让开,洪宁坐着不动,悦糖心站着没动,樊灵等在外面,气氛僵持住。 “这位同学,麻烦让个路,好让悦糖心同学出来。”樊灵语气极好,这个学校里的女学生非富即贵,她不敢乱惹。 透过窗子望出去,便是孤山,秋日的孤山是火红的,一大片枫林似浓艳的墨彩,为高远的天际添上一笔真实,洪宁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勾了勾嘴角,正视樊灵,嘲讽道:“要别人给你让位置?凭什么?” 当着全班人的面,洪宁的话格外清晰,她在维护悦糖心。 “洪宁。”密斯张话里带了警告的意味。 “密斯,我今天若是不让,你能怎么样?”洪宁一字一顿,说话掷地有声。 洪宁一向是不爱说话的人,跟悦糖心同桌这么些日子以来,说过的话一个手指便能数得出来,今天,她突然出声维护,悦糖心虽然不解,心里却存了一分感激。 第九十三章 自行车 其他同学都是金贵的小姐,往日也最多捉弄一下校工,可洪宁做的,却是跟管事的密斯叫板,胆子不可谓不大。 再一看,密斯张的面色铁青,显然是极为尴尬,为了自己今后的威严,她道:“洪宁,顶撞老师,记小过。” “密斯张,顶撞老师,那也得看,是不是老师,我从没见过逼着同学给新同学让座的老师。”洪宁句句不让。 樊灵见这人打定主意护着悦糖心,便求助地看向密斯张。 密斯张陷入两难,又被洪宁的话气得不轻,她只能劝说悦糖心:“悦糖心,这是林家的远方表姊妹,今后也算是你的亲人,这座位让不让,你看着办吧。” 林家的远方表姊妹?悦糖心心底冷笑,面上仍和颜悦色道:“密斯,这位远方表姊妹我当然是认识的,若是她跟我说要这个位置,我肯定是给的,可现在当着全班人的面,我被迫让位子,是不是不利于樊灵的名声呀?” “你若是一开始就让了,根本没这么多事。”樊灵反倒怪她。 “表姊,这位置我让了,等回去,帮我问候照顾你的老妈子,春和,她做的糕点真是好吃极了。” 樊灵面色微变,悦糖心这是打算拿她的真实身份来威胁自己。 在贵族学校,最重的便是家世,悦糖心没有家世,只有未婚妻的名头尚且过得艰难,樊灵又凭什么以为,她一个女佣的女儿,能混得风生水起。 董如婉悉心编造远房表姊妹这个名头,便是为了给她个好的名声和家世,让她在女中站稳脚跟。 “既然你都叫我表姊了,我让着你也是应该的,你坐着吧,我再挑个位置。”樊灵经过一番调教,终于开了窍,知道该让则让。 说完,樊灵便另挑了空位坐下,事情解决,密斯张也不再多说,直接离开。 继续上课,悦糖心倒是不再走神,定定地看着洪宁的侧脸瞧,这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 “洪大小姐,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帮我了?”悦糖心拿手肘蹭蹭她的手臂,面带笑意。 “没帮你,只是看不过去而已。”洪宁回答道,说完她便扭过头,再不看她。 “帮了就帮了,我记你的恩情。”悦糖心拍拍她的肩,从前替她治病的时候就知道她冷然固执,如今更是多添了一项嘴硬。 洪宁肩膀动了动,躲开她的手,仍是不说话。 傍晚下课之后,悦糖心跟钟云正慢慢悠悠往学校外走,远远便瞧见林溪岑,他总是嚣张散漫的,就好比此刻,正跨坐在一辆自行车上。 这个时候,自行车还算是少见的新鲜物件,立刻引起了人的注意,尤其是林溪岑那张出众的脸,映着傍晚的霞光,将俊美放大到了极致。 有胆大的便上前去问询:“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少爷?” 林溪岑远远地便从人堆里看见悦糖心,挥挥手,格外张扬地叫她:“小糖心,你未婚夫来接你。” 悦糖心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这么一叫,难得地红了脸,她觉得丢人,很丢人。 钟云拉着糖心过去,点头问好:“林五少,你来接糖心啊。” “是啊。”林溪岑一笑,露出极为洁白的牙齿,说着拍拍自己的后座,“小糖心,我送你回家。” 摇光看着人群中央的两人,倒也没再往前,有些郁闷地回了自己的车子里。 不上他的车,好像也不太合适,悦糖心还是很好奇,坐在自行车后座是什么感觉,她便学着侧坐上去,又伸手抓着林溪岑的衣角。 “钟云,汽车在那边,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林溪岑又冲钟云笑笑,“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钟云便也低头应下,冲着他指的方向过去。 因为是林溪岑说的,钟云深信不疑,也不多看,直接开了后车门就要上去,这才发现里面坐了个人,那人一张圆脸,没什么神情,正是摇光。 “啊,对不起,我认错车了。”钟云连忙道歉。 “没关系。”摇光道。 钟云关上车门,又在这里寻找,林溪岑指的明明就是这个方向,怎么找遍了都不是呢,钟云找了四五辆,最后站在路边满眼的迷茫。 林五少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啊。 摇光隔着车窗目送着林溪岑用自行车载着悦糖心离开,又看钟云找了好一会儿,叹息一声,下了车,亲自请她:“我送你回去吧,刚好顺路。” 那天晚上的情形在钟云的脑子里一晃而过,摇光拉着糖心的手,那样的画面很刺眼,她咬唇,摇摇头回答道:“不了,摇光先生,我自己坐电车回去好了。” 摇光也不再强求,吩咐司机跟着她。 钟云走得很慢,她要走完这条街再拐过一个弯才能到坐电车的地方,黄昏的热风湿湿黏黏,她从手腕上解下红头绳,随手将长发扎起,热意消去不少。 摇光一直跟着她送到了家,才离开。 这途中,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要让悦糖心跟林溪岑退婚,是不是由钟云来劝说最有效果? 校服的裙子不算长,悦糖心上了后座,林溪岑便贴心地把外套递过来,让她盖腿,等人坐稳了,他长腿一蹬,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便平缓行驶起来。 悦糖心很好奇,她看着滴溜溜转的两个大轮子,觉得原理应该和汽车差不多,但是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没了司机,总觉得要好上不少。 “停!”尖锐的女声传来。 悦糖心头偏了偏,看向前方,是樊灵,她正张开双臂横在车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林溪岑。 “五少爷,你都好久没看我了。”樊灵说着就上前握住林溪岑的手,神情哀切,粉嫩的唇微撅,撒娇道。 悦糖心跳下车,走到跟林溪岑并肩的位置,道:“林溪岑,你送她回去吧,我今天有点累,先回家休息了。”说完她扬手叫了辆黄包车便上车离开。 悦糖心脸上没有不满,她只是知道应该这样做,所以这样做了。 四姨太曾说过,要紧紧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像放风筝一样,一时紧一时松,该吃醋吃醋,该大度大度。 第九十四章 林清蕾的心结 悦糖心一走,林溪岑便打算去追,樊灵紧紧抓着自行车的车把:“五少爷,今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好啊。”林溪岑爽快答应。 樊灵便松了车把,往他身后走去。 刚走了两步,林溪岑踩着脚蹬,长腿一动,自行车便冲了出去。 “五少爷,我还没上车呢!”樊灵小跑着边追边喊,可她穿着皮鞋,只有美观,跑动起来却是很不方便的,跑了几步脚腕酸痛,已经连人影子都看不见。 “哼!”樊灵气恼地在路边一坐,揉着脚腕,恨得牙痒痒。 对着空气发了一通牢骚,她坐黄包车回了督军府,第一时间去见董如婉,董如婉这些日子苍老了些,正在房里对镜自怜。 订婚宴那日,她额角磕破了,虽然已经结痂,但是疤痕太大,军医说很难消去了。 明凤把樊灵领了进去,樊灵在督军夫人面前还是恭敬的,她收起细腰摇摆的轻浮,转而变得郑重,道:“夫人,樊灵来看您。” 董如婉轻叹一声,由明凤扶着起来,在墨绿色沙发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她,剪裁合体的校服显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一段时间的栽培终于也养出几分气度,没了做女佣时候的小家子气。 她略略满意,这才问道:“上学的感觉怎么样?” “上学是很好的事,我心里知道,这是夫人对我的栽培,不敢松懈的。”樊灵说完便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倒茶递过去。 “不错。”董如婉很满意,总算是不冲动了,说话也有了些条理,“坐吧。” 当然,最重要的是,樊灵贪图权势,她娘春和又在督军府里办差,有这两样,以后便翻不出什么浪花。 “对了,夫人,今天放课的时候,我在学校外面瞧见五少爷了。”樊灵一边说一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溪岑?他可是去接悦糖心?” “是啊,林五少好似很喜欢她。” “自然是喜欢的,不然溪岑也不会求着我同意他们订婚。”董如婉喝了口红茶,她本意是由着林溪岑胡闹,在内他不受督军待见,在外他没有可依仗的岳家。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悦糖心不行,得换个人,这个人选,最好是极易拿捏的,比如樊灵。 “夫人,那悦糖心性情复杂多变,她配不上督军府。”樊灵一想到林溪岑抛下自己去追悦糖心就觉得憋闷,凭什么,同是女佣,有人风光亮丽,做了未婚妻,有人只能做个姨太太。 “溪岑从小养在乡下,我只是名义上的母亲,他喜欢谁,要谁做未婚妻,我说了不算。”董如婉拉过她的手,轻拍几下,又将手上的翡翠镯子摘下来给她戴上,“不过我是很喜欢你的,你在学校尽管放心,我帮你撑着。” 那翡翠镯子质地细腻均匀,水色极好,戴在手上极为富丽,樊灵眼底放光,这可太漂亮了,衬得细嫩的皓腕都莹润起来。 夫人为她撑腰,那她要做的,是得到林溪岑的心。 夏城的夏天格外冗长,一直持续到十月份,天气还燥热,玻璃窗子大开着,有卷着花香的风儿吹进来,粉嫩的房间格外宽敞精美,整套的意大利家具,白漆的金柄衣柜,足足两个书桌大的梳妆台,上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其中最为惹眼的一个花型瓶子,那是法国买来的香水,足足要几百法郎。 林清蕾着一身真丝的白色睡衣躺在床上,轻柔的鹅绒羽被盖住胸部以下,只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臂,她面色苍白,手腕上的伤痕极为明显,一道两道,细细数来,足有四道。 这是她第四次寻死被救了回来,林清蕾已然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像个无神的洋娃娃。 董如婉进去的时候,林清蕾正把剪刀藏到枕头下面,她的动作有些迟钝,便被董如婉看出了不对劲:“清蕾,你觉得好些没有?” “好多了。”林清蕾低头盯着被子上的褶皱,脑子里乱糟糟的。 “清蕾,你说的话我都信,我会帮你报复悦糖心。”董如婉将她搂在怀里,感受着女儿发颤的身躯,心里剧痛。 “那你帮我澄清,那天只是个意外。”林清蕾坚持道,她的思维陷入僵局,羞耻感停留在那一天,一心只想着要解释清楚。 “我们不能澄清的,你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败坏名声。”董如婉则是从事实出发,找了女佣顶替,将那天的事情糊弄过去。 母女俩各有各的思虑,不在一个频道,事情便僵持到了现在。 “姆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林清蕾含泪看她,不帮自己,就意味着不信任,她从小便是天之娇女,一朝坠落,陷入了死胡同。 看着只有十四岁的女儿,董如婉是好话说尽,其中的厉害也分析清楚,可清蕾听不进去。 “你不帮我,就是不信我!” 明凤也帮忙劝道:“六小姐,夫人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当然事事都是为着你考量的,只要我们日后将悦糖心踩在脚下,便是为你报了仇。” “我要把她踩在脚下,也要我的清白!”林清蕾尖叫着,说完便伸手到枕头下面去掏剪刀。 “明凤,按住她。”董如婉喊道。 一番兵荒马乱过后,林清蕾的剪刀被收走,她发火用枕头砸人:“你们走!你们都不帮我,走好了,反正我也不要做这个什么六小姐了,我的名声毁了,以后还有什么前程!” 明凤挡在董如婉前头,被砸得狠了,只能先拉着夫人出去。 房门被关上,董如婉倚着墙,满眼的泪,明凤安慰道:“夫人,我们已经有了安排,总能为六小姐报仇的。” “只能这样了。”董如婉抹着眼泪,还不忘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闷闷的,显然是林清蕾躲在被子里哭,她更加不忍心,吩咐明凤道:“派人在外头听着动静,小姐要是出什么事,没人能好过!” 明凤点头道是。 第九十五章 吃醋 黄包车走出没多远,林溪岑便追了上来,他将车子横在前路,一挑眉道:“下车。” 车夫戴着黄色的草帽,穿着宽松无袖的旧白褂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出了一身的汗。突然被拦住,他先是看了看身后这位女学生,再看看前面拦路那位贵公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给你几块钱,今天这单生意不拉了。”林溪岑从口袋掏出几块大洋放在车夫手里。 车夫眼睛亮了亮,为着诚信还是把钱推了回去,没有收下。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林溪岑恼火道。 黄包车夫是个苦力的活儿,悦糖心不想再为难他,主动下了车,从林溪岑手里抓过钱,递给车夫道:“多谢你送我。” 车夫拉着车快步跑走了。 钟楼高大,余晖将指针染成金色,时间是五点半,悦糖心看着面前的林溪岑,别别扭扭道:“怎么不去送你的姨太太了?” “她不是我的姨太太,我只有未婚妻,再没旁的。”林溪岑跟她认真地解释。 听了解释,悦糖心没表态,她兀自走着,林溪岑便也推着车跟她并排走,似乎是后知后觉,林溪岑道:“你这是吃醋了吗?”说着便把头伸到前面看她的神情。 他越看悦糖心的头便越低,脸颊已然是红艳欲滴。 “小糖心,你居然吃醋,我很开心。”他笑得爽朗,眼底隐隐有潋滟桃色,似满园春色汇于一处,随后绽开漫天碎花,蓬勃烂漫。 被他看得烦了,悦糖心便扯扯他的衣角:“送我回去吧。” 再度坐到后座,悦糖心觉得很安稳,她的手臂抓着林溪岑的衬衫,风将衬衫吹得鼓胀起来,有凉润的湿意越过她的手背,随后便是温暖。 林溪岑的右手覆在她的手上。 “你,你干嘛。”她难得地结巴,但是又不敢抽回手,生怕他一个分心,车子不受控制。 “别怕,我车技很好的。” “谁怕了。”悦糖心道,说完捏着他衬衫的手紧了紧,难得地出了汗。 天气明明是热的,耳边灌来的风却带着沁凉,还混杂着一种甜甜的清香,悦糖心转头看着他的脊背,离得这样近,透过薄薄的衬衫,便能隐隐看到他背上的伤痕。 几乎都是鞭痕,每一道都很长很深,结了接近肤色的痂,却难再消。 她看得入了神,又细细数着,有些鞭痕混在一处,也分不清是几道,总之看着是很吓人的,倒是没有新的痕迹,可见最近一两个月,林督军是没打他的。 “林溪岑,督军他,为什么不喜欢你啊?”她问出了这句话。 前面的林溪岑没什么反应,似乎是没听到,她也不再问,由着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由着身边的风驱散热意,也由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软下来。 等到了门口,韩妈早出来迎接,她穿着蓝花布的短袄配黑长裤,一双小脚走得倒也灵活,一张脸上挂满了温和欣慰的笑意:“溪岑来了。” “想您做的菜了,韩妈。” 韩妈乐颠颠的跑进去:“我马上再去做两个你爱吃的菜。” 待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悦糖心才跟他并肩走进去,他落后了小半步,注意到她随着走动轻晃的裙摆,还有藏在玻璃袜下嫩白如玉的小腿,心想,她配得上这夏城最好的旗袍。 悦糖心一向是跟韩妈同桌吃饭的,可韩妈今天看着两人,乐得嘴都合不拢,根本不上桌,躲去一边清闲。 悦糖心无奈,只能另外拿餐具盛出一些来给她留着,自己跟林溪岑面对面吃饭。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这是两人又一次单独吃饭,林溪岑吃了两口,道:“为什么问那个问题?” “嗯?”悦糖心吃得认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到想起来,又道,“哦,只是在后座看见你背上的疤痕了,还挺可怕的。” “我只知道为什么他打我,倒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林溪岑道,他笑得云淡风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可悦糖心分明看见,他眼里闪过低落,低头扒了两口饭,才重新扮演微笑。 这世上的父母有好有坏,毫无由来的厌恶和打骂才是最伤人的,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会觉得心疼,本该是亲人的父亲,为着一点小事就鞭打他。 “这世上喜欢你的人多了,在一个地方失去的爱,会在另一个地方补足。”悦糖心安慰他。 这是一个无解的话题,从前世到今世,林督军从来都不喜欢他,哪怕他果敢坚毅,心狠手辣比林清阁更甚,也没用。 林督军不会把夏城交给他,他拥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抢过来。 “嗯。”林溪岑应下,随后又语气轻佻地逗她,“那小糖心补给我,行不行呢?”宜嗔宜喜的一张脸,让人不忍心拒绝。 “不行呢。”悦糖心回答得干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吃过饭,悦糖心便目送着他离开,遥远的路灯为他照明,男人清隽的身影远去,有树影洒落,时明时暗,一直看他拐了个弯儿,没了踪影,悦糖心才转身回去。 樊灵的到来是一个信号,董如婉向她宣战的信号。 那么,我就接招。悦糖心在心里回答道。 一直到躺在床上,悦糖心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她觉得意外,四姨太说的套路好像出奇地好用,吃醋会让男人觉得你在意他。 她隐隐觉得,自己跟林溪岑的关系更近了,长久下去,她会做到吧,让他沦陷,然后痛苦。 一周后,秋意来临,凉风渐起,院子里的花残败了不少,剩余的亦在风中瑟瑟,悦糖心在校服外加了件外套,又将吱吱装在藤编手袋里,这才出发去学校。 刚过午后,樊灵便来找她,道:“悦糖心!督军府来电话了!六小姐的病更加严重了,夫人听说你会医术,打电话过来让我请你治病。” 林清蕾本该读高二,从开学至今,她都没来过,对外说是病了。 而今,樊灵要请她去为林清蕾治病,这件事便处处透着诡异。 悦糖心看着她,神情有些冷:“我的医术只是些皮毛,清蕾的病若是那么严重,还是应该请名医过来。” 第九十六章 林清阁出场 似是早料到她的反应,樊灵也不恼,将碎发撩到耳后,看了看学校外,颇无所谓道:“我只负责传话,去不去你自己定。” 悦糖心便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眼,没发觉什么异样,继续埋头吃饭。 钟云有些担心,她提醒道:“糖心,樊灵这样说话,总觉得后头还有什么算计等着你,你可得小心了。” “我知道的。” 吃过午饭,林家便来了人,林清阁一个人来的,樊灵拉了悦糖心去学校门口见他,他头发极短,浓密黑亮,似割过的麦茬,肤色偏黄,胡须剃得很短,留下青色的胡茬,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 一双眼,黑得深沉,似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林清阁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道:“跟我回去,给清蕾治病。” 被他吸进去的烟雾在说话的时候喷吐出来,浓浓的,像是要钻入人的四肢百骸,悦糖心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为难:“少帅,我的医术并不高明,为了六小姐好,还是请其他大夫吧。” “我说的话,从来都是命令,不是请求。”林清阁的动作极快,掏枪、上膛、再到枪口指着她的眉心,不过几秒。 黑黢黢的枪体冰凉,从眉心一路冷到了心里。 悦糖心抬眼,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她今生头一次,被人用枪口指着。 一边的樊灵则满脸期待,悦糖心一定从没见过枪吧,被枪指着的人往往都会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悦糖心咽了口口水,这才道:“少帅,我听你的就是了。”她的一双眼圆睁着,里面写满惊惧。 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林清阁放下枪。 车子一直进到督军府里面,在洋楼门前停下,董如婉跟明凤早早等着,一见到儿子回来,董如婉便扑了上去,哭道:“儿呀,你可回来了。” 林清阁性子冷清,自小便在军营里混,难得回家,每年只有过年才会回家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军里跟手下的军士一起,便是他这般做派,才得人心。 “母亲,你这额头是怎么了?”林清阁将母亲扶着,注意到她头上那么大一个疤,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是个意外,不过这事不重要,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清蕾。”董如婉下意识遮掩,清风打伤自己的事说出来会影响兄弟感情的。 “六妹究竟是什么病?命都快没了?”林清阁问道,若不是在电话里听到妹妹这么严重,他也不会回来。 “随我上去吧。”董如婉擦干眼泪。 一行人跟着上了楼,林清蕾的房间里喷了香水,一进去便有浓郁的芬芳,床上的人先是见了林清阁,一下子就泪眼汪汪,委屈地喊道:“二哥!” “清蕾,你这是怎么了?”林清阁见妹妹瘦得脱相,又看她手腕上的痕迹鲜明,极为担心。 “是”林清蕾刚要说,便看到随后进来的悦糖心,一句话噎住,脸色变得煞白,眼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抬手指着她,“是她!二哥,是她害了我!” “六小姐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悦糖心疑惑道。 林清阁最是护短,有枪在手,他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眼看着又要拔枪,被董如婉按住手,摇摇头道:“清阁,你先在外面等候,让悦糖心为清蕾把脉治病。” 房里只剩下明凤和悦糖心,董如婉则是拉着林清阁出去,她暗道儿子鲁莽。 林清阁被她拉进房里,拧眉问道:“妹妹那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家的弯弯绕绕,董如婉三言两语也跟他解释不清楚,只能简短道:“这悦糖心如今是过了督军面前的林家未婚妻了,你不能贸贸然动手。你只需要知道,悦糖心是我、清蕾还有清风的头号敌人。” “既然是敌人,请她来治病做什么?”林清阁不解。 “清蕾这孩子钻进了死胡同,请了多少大夫来都没用,我听说,悦糖心这人的医术,邪性得很,让多年闭门不出的洪宁痊愈,还有几个起死回生的案例,既然有这个本事,让她治好我清蕾也算份恩情,以后能让她死得痛快一些。”董如婉大发慈悲。 “母亲,让一个人死的办法太多了。”林清阁还是打算动手,他一向是个不留后患的性子。 “你让我想想吧。”董如婉心里没底,她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谁不说一声儿女双全惹人羡慕。 现在长子林清沛不入政坛,忙着开工厂,极不稳定,三子林清风还小,已经招了督军厌恶,四子林清正刚去德国一年,还需要四五年才能回来,而今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清阁了,他得顺顺利利接督军的班。 林清阁喝茶等着,看董如婉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便知道等母亲答应再出手是不能够了,他得自己出手,解决悦糖心,不然都对不起“活阎王”这个名声。 果然,董如婉思虑了半天,还是道:“清阁,这事你先别插手了,稳定自己在军里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母亲。”林清阁应下来。 母子俩商议过后,便去了清蕾房外等候,贴着门倒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明凤这时候开了门,却是自己出来,把门带上,道:“悦糖心说要针灸,现在里面应该已经开始了。” “谁同意她针灸的!”董如婉恼火道。 “小姐同意的,还把我赶了出来。”明凤道。 “胡闹!这诊脉是一回事,如何治病总要问过家属吧?悦糖心真是胆大妄为。”董如婉说着便要开门闯进去。 “夫人!”明凤赶紧拦住,“针灸是一件极细致的事情,万一被打扰扎错了穴位,怕是会对小姐不利啊。” 这下子真是左右为难了,董如婉一跺脚,只得被请到客厅去安坐,她极为不安地问明凤:“明凤,悦糖心刚刚诊脉可有说什么?” “夫人,她刚刚一直在诊脉,倒是没说什么,瞧着人是很镇定的。” 听着外面的人下了楼,悦糖心才收起金针,笑着看向林清蕾:“清蕾,你多次寻死无果是不是,现在外面无人,我这里有些金针,你若是想死,我可以针灸帮你。” 第九十七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清蕾抬了抬眼,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悦糖心,你就不怕我死了,你也没办法活着走出督军府吗?”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悦糖心说着便按住她的左手手臂,在肘部的曲池穴落下一针。 林清蕾最近不好好吃饭,又割腕数次,虚弱得很,这一针落下倒是毫无阻碍。 “悦糖心,你别想害我!”林清蕾挣扎着要用右手去拔这针。 “清蕾,中医是很复杂的,你最好别乱动,动得越快,死得越快。”悦糖心捏住她的右手手肘,微微用力,“看,我这样捏你,你是不是都没什么感觉?” 果然不痛,在医学上,不痛才是坏事,不痛意味着没了感觉,仿佛一块死肉,林清蕾大惊:“悦糖心,你做了什么!快拔针啊!” “别急,还有几针。”悦糖心笑笑,说着便在她手掌小指侧后溪穴落下一针,随后捏捏她的肩部,“按道理来说,现在你的肩部应该是没知觉的。” 果然,林清蕾越发心惊,若是按照悦糖心这样一针一针下去,自己全身都没了知觉,离死也不远了。 “悦糖心,你住手,把这些针拔掉!不然我喊人了,我二哥绝不会放过你!”林清蕾终于慌乱了起来,她大哭道,“我才不要死,我若是死了,一定也要你死!” “以后不寻死了?”悦糖心盯着她。 “不寻死了,我得好好活着,要让你死在我前头!悦糖心,你带给我的羞辱,我一定要一笔一笔奉还!”林清蕾连日来的郁闷全部在此刻发泄出来,“还有你今天用在我身上的针法,我也要一一还回去!” 她边哭边叫,动静不小,引来了楼下的人,悦糖心收了针,道:“这样还算有点林家小姐的样子,我期待着你亲自为自己报仇,要是你二哥帮你报仇,我可是会看不起你的。” 待她说完这话,房门已经打开,林清蕾满脸的眼泪,她活动着手臂和手肘,发现还有知觉,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 “清蕾,这是怎么了?”董如婉上前抱着她,关心地问道。 林清阁则是将悦糖心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制住了她,恶狠狠地:“悦糖心,敢欺负我妹妹,你胆子不小啊。” “我没事了,姆妈。”林清蕾摇摇头,她终于清醒过来,眼底格外清明。 董如婉是做母亲的,对于女儿的改变最为敏感,这么些日子,清蕾除了发疯就是自杀,哪里这么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过话。 “清蕾,你真的没事?”董如婉不信似的,左看看右看看,确实发现清蕾身上脸上没什么受欺负的痕迹,这才放了心。 “夫人,我为六小姐针灸过了,这病应当是好了八成,再静养几天就好了。”悦糖心平稳道。 “妹妹,这是真的?”林清阁问道。 触及悦糖心的眼睛,林清蕾想到她刚刚的话,心中的高傲作祟,顺势应下来:“是这样,她为我针灸,这才好的。” 作为督军府唯一的小姐,她千宠万爱长大,凭什么怕悦糖心,她要靠自己,将悦糖心施加给她的痛苦,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既然清蕾都说了,是悦糖心治好的,林清阁也就不好再抓着她不放,只能松了手。 “明凤,你照顾六小姐,我去送送悦糖心。” 明凤道是。 后院的大湖里开着一小半荷花,娉婷婀娜,算是这秋日里极为少见的盛景,董如婉和悦糖心并肩而行,一派和气。 “糖心,清蕾这是什么病啊?” “清蕾无病,只是这些日子不吃不喝,虚弱了些。”悦糖心道,后院的路宽阔且平坦,她的裙摆随着湖边卷起的香风轻摆,少女亭亭玉立,一树梨花。 “那你是,怎么治好的?” “针灸让她心情舒适,思路开阔了,病也会好的。”悦糖心说得含糊,具体怎么好的,董如婉不需要知道。 搪塞了几句,两人便走到了后门,悦糖心正要挥手叫一辆黄包车,林清阁便开着车在面前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送她回去吧。”林清阁道,他的瞳仁还是漆黑,里面隐隐有了波澜,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 “不用了吧?”悦糖心道。 “你是不是想让我像来时一样,请你上车?”林清阁的手搭在车窗上,又点了根烟,青烟盘旋而上,他阴沉沉的声线里带了浓重的威胁。 拿枪指着眉心那样请吗? “麻烦少帅了。”悦糖心上了后座。 董如婉也就回去了,她相信儿子会听自己的话,不会对悦糖心动手,故而没多想。 明凤喜滋滋地从厨房端了粥就要上楼,看到回来的董如婉便上去道:“夫人,小姐主动说想吃饭,还说等吃过饭等下要穿上衣服四处走走呢!” 这可是大好事,知道吃饭、活动才算是有了人气,看来清蕾确实是好转了。 董如婉一高兴,也跟着明凤上楼去了,她亲自喂女儿喝粥,看着女儿眼底的神采,董如婉高兴得合不拢嘴,总算是有个好消息。 楼下吵闹起来,明凤下去询问,这才脸色大变,上楼跟董如婉道:“夫人不好了,督军放在花厅的那柄日式军刀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谁拿了?”董如婉变了脸色,那柄日式军刀其貌不扬,刀身却是镶嵌了数颗宝石,极为珍贵。 “小红说,看见少帅进过花厅。”明凤迟疑道,毕竟这事事关少帅,她只是个老妈子,哪里敢多说,“不过,也可能她看错了,少帅怎么会拿督军的军刀呢。” “清阁?他拿军刀做什么?”董如婉追问道,她治家极严,从没发生过偷拿东西的事情,如今出了这事,也只能眼见为实。 “好像拿了军刀就匆匆去了停车的地方,小红也不敢多问少帅的事,只能闭口不言。” “不好!”董如婉道,“那孩子坚持要开车送悦糖心回去,这样想来,他怕不是要对悦糖心下杀手!” 要是你二哥帮你报仇,我可是会看不起你的。 这话似一个魔咒,在林清蕾的心头荡漾,她一激灵,晃着母亲的手:“姆妈,绝不能让二哥伤害悦糖心!” “明凤,快派人去找他们!绝不能让悦糖心出事!”董如婉大手一挥道。 第九十八章 落水 林清阁在前面开车,悦糖心坐在后座,她细细考量过,料定林清阁不能直接对她下手,本应该是安心的,可是总觉得不对劲,林清阁的神情有些怪,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戾气。 周遭的风景飞速闪过,悦糖心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她是认路的,这条路不是最近的,反而绕了一小圈。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道:“少帅爱兵如子,小半年都没回家,这次回来是看望清蕾吧。” “嗯。”林清阁暗道她天真,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聊天。 前面便是夏城大桥,桥是新修的,宏伟宽敞,足有几百米长,横跨江水,银白色的钢筋构建出优雅的拱形,下方的江水波光粼粼。 车子缓缓停下,林清阁道:“悦糖心,我想问问清蕾的病情。”说完他下了车,又亲自为悦糖心开了车门。 江水滔滔不尽,悦糖心跟着他走到桥边,及腰的银色护栏遮挡在身前,天际蔚蓝高远,放眼望去便可见到层层叠叠的民居、壮阔的高楼。 “悦糖心,你们女中是有游泳课的吧?”林清阁道,他手里拿着一柄日式军刀,古铜色的刀鞘极富年代感,刀柄上裹了褐色的皮革系了红绳,这是林督军最钟爱的一柄军刀。 “是有的,不过只在每年的三月到六月才有,我今年九月才入学,自然是没学过的。”悦糖心老实回答。 “那么,你失足落水,淹死了,总怪不到我头上吧。”林清阁说着便抽出军刀,军刀停在她的颈项,刀身上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映着她的恐惧。 “少帅,你什么意思?”悦糖心后背发紧,喉头干涩问道。 “你偷窃军刀,跟我在此处发生争执,不甚落水。”林清阁好心地告诉她。 悦糖心将手袋朝车下一丢,大喊道:“林清阁,你真的敢?” 下一秒,林清阁用力一推,悦糖心整个人便向下坠落,溅起极大的水花,她在江面扑腾了几下,随后没入江水,再没了踪迹。 林清阁收起刀鞘,面上笑意浅淡,看,这样多痛快。 那个碍眼的藤编手袋摔得碎裂开来,里面只装了几块大洋,林清阁随手一丢,那藤编手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也落入江中,被江水晃晃悠悠冲去下游。 林清阁满意地收起军刀,开车回了林家。 车子离开,藏在车底的一只白猫这才攀着桥的边沿向下张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子,吱吱着急忙慌地冲着林溪岑所在一路小跑过去。 明凤派去寻找的人没找到少帅和悦糖心,倒是林清阁自己先回来了,他大喇喇地在客厅坐下,喝了一大口水,长腿搭在茶几上,厚底军靴上的尘土落了一层。 董如婉踩着高跟鞋从楼上下来,问道:“清阁,悦糖心呢?” “她偷窃军刀,在夏城大桥上跟我发生争执,失足落水。”林清阁道,好像死的是一只小猫小狗样不甚在意,他拍拍裤子起身,“母亲,我得回军营了。” 董如婉后背靠在沙发上,她不敢相信,又问道:“你找人去捞了吗?” “捞什么?江水湍急又深,哪怕是我落了水也不一定能捡回条命,更何况她一个连游泳都没学过的女孩子。”林清阁笃定她已死,只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极好。 就算督军怪罪起来,死无对证,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楼上听着这话的林清蕾砸了手里的杯子,玻璃茶杯从二楼落下来,碎得四分五裂,她吼道:“二哥你多事什么?谁要你对她动手了?” “林清蕾!你横什么,受了委屈只会哭,要不是老子帮你报仇你不知道要受她多少欺负呢!”林清阁见母亲和妹妹是这个反应,觉得她们太过婆婆妈妈,索性甩脸子走了。 那边吱吱找到林溪岑,林溪岑马上带了手下的人去落水点附近捞,又花钱让渔民去下游寻找,再是从江家借了人在落水点附近的民居里挨家挨户找。 兵分三路,总能有些收获。 做完这些,林溪岑则是带着吱吱单独去了大桥之上,按照吱吱说的地方,模仿着当时的情形,他后腰靠着护栏,上半身都往后仰下去。 “你干什么,这样很危险。”吱吱阻拦道。 “是这个位置,这个姿势,对不对?”林溪岑问道,他的神色极其隐忍,眼角却不自觉地泛红,扶着护栏的手一直在发颤。 “是这样,然后她被林清阁推了下去。” 随后,吱吱眼前一花,面前的男人已然落了下去,以糖心当时落水的姿势下落,落水溅起了硕大的水花,他在江面扑腾几下,随后没了踪迹。 “你干什么!”吱吱攀着桥的边沿大叫。 青酒带人下到夏城大桥的桥洞里,叫人潜水下去寻找,听见水花的时候,他抬眼看过去,离自己百米之远的地方有一道人影入水,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他一心只想做好林溪岑吩咐的事,便也不多管。 凄厉的猫叫在上方响起,回荡不绝,青酒终于意识到不对,他指着中央:“快,去那里,去那里捞人!” 已是十月底,江水冰凉刺骨,林溪岑憋气在水下游,糖心算术极好,再按照上方观察到的位置来看,最近的上岸方式,便是顺着水流方向游上岸,不过落水点接近水中央,上岸点究竟是左岸还是右岸,就不确定了。 手臂在冰凉的江水里只浸泡了一小会儿便僵硬无比,渐渐游不动了,在江水里流泪是很奇妙的体验,身体里的温热跟江水的冰凉相接,慢慢被吞噬,绝望便笼罩上来。 他似乎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游,能游上岸,就可能找到糖心,可筋疲力尽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生生将他压死,看着近在迟尺的河岸,再也动不起来,他缓缓地闭上眼。 果然还是不行啊,她的游泳是自己教的,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糖心可以做到吗?大约也是不能的,他们明明经历了那么多,这一次居然死在水里,真是遗憾啊。 早知道这样,就再主动一点好了,再对她好一点就好了。 第九十九章 得救 好像有一双极为柔软的手覆在额头,林溪岑昏昏沉沉,怎么也睁不开眼,只嗅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桃花香,整颗心便安稳下来。 悦糖心裹着被子喝着姜汤,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怎么这么弱不禁风,同样是游了这么远,他倒是昏迷不醒了。 正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林山端着重新熬制的姜汤送进来,他见悦糖心已经喝上了,便把这一碗放在林溪岑的身边,问道:“悦小姐,你醒了,都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谁就敢喝姜汤,不怕危险吗?” “危险?人都救了,姜汤也准备好了,哪里来的危险。”悦糖心笑笑,“不过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林山疑惑道。 “我们也算是相处过些时日,你身上的气味跟这被子的气味一致。我听到有不少小孩子的声音,按照距离来算,这边应当是青帮开设的育婴堂后院,青帮加上气味,必定是你。”悦糖心说完,将剩余的姜汤一饮而尽。 “悦小姐真不一般,我从小便是育婴堂养大,青帮就是我的父母。”林山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她的目光里写满钦佩。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悦糖心道,细细想来,还真是很险,江岸分明触手可及,她偏偏差那么一丝,没了意识。 “悦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从顺着院子里的小池塘飘上来,刚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我是落入江水之中,顺着河流往下游,应当是池塘跟大江相连,这才机缘巧合到了你这里。”悦糖心这样分析。 倒是福大命大,要是顺着江水漂流,恐怕就没命了。 “这事倒是奇了,这位林五少也跟悦小姐一样凑巧,说起来算是有缘。”林山说着又看看林溪岑,想起些什么,“悦小姐和林五少,好像是,订过婚的?” “嗯。” “林五少和悦小姐心有灵犀,这才能找到彼此。” 悦糖心不说话了,她知道林山没什么恶意,但是这句话,她莫名地不想应答,便道:“林山小哥,我身上还湿着,你能不能帮我拿件衣裳换?” 她还穿着校服,丝绸白衬衫和裙摆湿透,林山为了避嫌也是不敢帮她换的。 “哦,对,我这就去拿。”林山匆忙出去了。 换过衣裳,悦糖心觉得浑身舒畅,见林溪岑还不醒,她又把了一次脉,确定没事才作罢,想着这事该怎么了结。 林清阁敢直接对她下手,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督军府的每个人,前世都或多或少地嘲讽她、欺负她,看样子这份恩怨,这一世也是难以善了。 一直到天色黑透,林溪岑才醒,昏黄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翠竹,面前的少女背对着他,丝绸样黑亮的秀发卷着浅淡的桃花香,让他恍惚在梦中。 “小糖心?”他用手臂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长睫动了动,低声唤道。 “嗯。”悦糖心起身回头,她着一件橙黄色的粗布旗袍,唇色浅淡,显得有些虚弱,一双眼平静无波,面庞沉静,极为冷清的模样。 “我找回你了,是吗?”说着他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这才发觉自己的衣服不见了,又连忙用被子遮住,面色发红。 悦糖心也背过身去,道:“你衣裳都湿了,林山帮你脱掉了,他出去买新的了,稍后就回来。”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林溪岑重新躺下来,盖好被子。 两人商定好对策,第二天中午,林溪岑便离开育婴堂回了林家。 悦糖心落水,林溪岑也落水,青酒派人捞了大半天无果,只能去报告林督军,林督军坐镇督军府,一宿没睡,派人整夜打捞。 董如婉严令佣人注意言辞,绝不可提起半句。 天蒙蒙亮,林督军枯坐一夜,鬓生白发,脸上也有了沟壑,他细细回想这些日子对林溪岑的态度,生出后悔,这孩子一定是觉得没什么留恋,心里发凉, 吩咐下去,加派人手,继续打捞,一直到午后,才等回来林溪岑。 “溪岑,你没事?”林督军迎上去,整夜的担忧终于放下,他面庞都舒展开来。 林溪岑依旧穿着军服,衣裳却是皱了不少,面色发青,时不时咳嗽几声,坚持道:“我要见二哥,他推糖心入水,害人性命。” “这是什么意思?”林督军捏着他的手腕问道。 “二哥,叫二哥来!”他似是发了狂,吼完便是一阵猛咳,面色更加难看。 他浑身滚烫!林督军知道,他这是落水着凉了,却心心念念着要为悦糖心报仇,这里面真的有隐情? 林溪岑平日里虽然倔强,可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林督军当下打了电话给林清阁:“清阁,你回家一趟。” 林清阁毫不惧怕,林督军最器重他,从小便把他带在身边训导,这些儿子里头,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接替督军的人。 军装衬得他英姿飒爽,林清阁步履稳健,行走之间便有压人的威严释出,一路被请到了办公室,一推门,一拳便重重地砸在他脸上。 这是督军的办公室,故而林清阁没有防备,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拳,嘴角破了皮,立刻便有鲜血从嘴边流淌。 他拿手擦了擦,随口吐了口唾沫,口腔里的血腥味散去,恶狠狠地瞪着林溪岑,仿佛饿狼盯着猎物,反手还了一拳。 林溪岑自然是有所防备的,躲开了。 “副官,给我按住他!”林清阁气恼,他从小到大没被林督军以外的人打过,今天无疑是个耻辱。 张副官上前就要按住林溪岑,被他一脚踹开,重重地跌在墙上。 兄弟俩当着督军的面肉搏起来,林溪岑因为落水还在发烧,自然是不敌他,平白挨了好几拳,骂道:“你害死我未婚妻,我今天必杀你。” 林溪岑自进军营里以来,处处都在跟他作对,林清阁早有怨气,这时候气红了眼,直接伸手掏出枪:“那就看看是谁杀谁!” 两个儿子不顾自己在场就大打出手,甚至动了枪,林督军终于沉不住气,闷声道:“够了!” 第一百章 偏袒 枪口已然上了膛,停在空中,林清阁的手臂粗壮有力,握枪的手紧绷着,随时都要扣下扳机。 他冷然看着林溪岑,仿佛面前是个陌生人,不是他的五弟。 林溪岑不是母亲生的,从小也没有养在林家,也不跟他们一样,属“清”字辈,这样的环境之下,林溪岑永远不可能融入进来。 天光大好,窗外枯黄的梧桐叶簌簌而落,屋子里却依旧剑拔弩张,林督军的话让他们住了手,却没有止住杀意。 “清阁,放下枪!”林督军再次沉声,这一次的话语极为严厉。 林清阁这才慢慢悠悠收起枪,冲着林溪岑嘴角勾起挑衅一笑,就算我杀了悦糖心,你又能怎么样? 这一笑,像是再次点燃了火药的引信,林溪岑紧咬下唇,一脚将林清阁踹倒在地,随后双目赤红,一阵拳打脚踢。 两人再次在地上翻滚着打起来。 林督军的火气上到了顶峰,儿子的不顺从似乎会传染,林溪岑天生反骨,不听教诲,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清阁今天也突然发犟。 砰—— 子弹穿过窗明几净的玻璃窗,随后便有碎玻璃稀里哗啦地往下落了一地,映射出彩色的光芒,窗外的一颗梧桐震颤着,更多宽大的枯黄叶片往下坠落,似一场细密的秋雨,使得天色都暗沉下来。 林督军手里的枪泛出火药味,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随着冷冽的神情变得凌厉吓人,军帽稳稳当当地盖在头顶,衬出军人的坚毅与果敢。 “当着老子的面,两个混账是要翻了天?”掷地有声的话语似闷雷,重重砸在两人的心上。 副官林威见状上前,将两人分开,随后垂手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 “你们俩跟上。”林督军大步朝主楼走去,他是去找董如婉,林溪岑情绪如此热烈,口口声声说是清阁杀了悦糖心,只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事还是要细细查查。 这事既然已经闹大,又有督军亲自过问,董如婉知道该有个公平,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把家里的佣人都叫了进来。 偌大的客厅站了黑压压几十个佣人,一一审问过,事情便有了清晰的脉络。 董如婉自然是偏着清阁的,她只道:“小红瞧见糖心那孩子进过花厅,之后督军珍藏的日本军刀不见了,清阁亦是着急,这才追了上去,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了解清阁这孩子,他绝不会随意伤人,大约是太过在乎督军喜爱的军刀,争执之下悦糖心自己失足吧。” 这是把锅全部甩在悦糖心身上了,因着她落水至今还无踪迹,只能林清阁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着林溪岑的面,董如婉和林清阁将事情解释了一番,只将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有佣人的证词在,林督军也没旁的话,这事到此不了了之。 林清蕾半蹲着身子靠着二楼的扶手,听完了全程,她感叹,原来杀死一个人这样容易,她所想象的所有报复手段都只是一场空,悦糖心落水而死,能让她心头的恨意消散吗?能让她的名声恢复吗? “我不信!”林溪岑起身,他忍了太久,听着佣人们的话,再看看董如婉和林清阁相似的面容,他们都是一伙的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轻易地给人扣上了偷窃的罪名,因此,就死得应该吗? “溪岑,这是个意外,你若是愿意,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女孩子。”董如婉柔声安慰他。 “不,不会有比她更好的!”林溪岑摇头,他的面色因为激动泛着潮红,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嘴角的青黑、眼角的赤红,还有震颤的每一寸肌肉里都写满痛苦,一双朗星般的眼眸里湿漉漉的,难得地有了软弱,他低吼,“偷窃也罪不至死,是林清阁杀了她,是林清阁杀了她!” 林督军看着一向倔强的儿子软弱下来,心头发涩,即便是偷窃也罪不至死,这话是真的,是清阁的鲁莽间接导致了悦糖心落水而死。 即便再偏着清阁,也不能把一条人命遮掩过去,尤其,这条人命是溪岑的未婚妻,林督军深吐出一口气,绷直了下颌,端庄肃穆道:“清阁,跟你五弟道歉。” 林清阁梗着脖子不语,他不服,他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歉,如今要当着父亲、母亲、全家佣人的面向林溪岑这个废物道歉。 “道歉!”林督军加重了语气。 “清阁,道歉吧。”董如婉扯扯儿子的衣袖道,林督军这样做是极为护着清阁的,若是今天道了歉,这事便算揭过,若是不道歉,由着林溪岑拿这事处处威胁,日后才更加棘手。 一句道歉换悦糖心的一条命,不算什么。 “对不起。”林清阁极敷衍道,说话的时候都没用正眼看林溪岑。 “我不接受。”林溪岑闷声道,他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怒瞪着林清阁,“我不接受杀人犯的道歉。” “溪岑!”林督军低喝,杀人犯,这个词语太难听了。 可林溪岑咬着牙,极短的指甲掐着沙发扶手上的羊绒毛毯,一字一句道:“我永远都不会接受。” 这话说完,他便昏了过去。 秋日里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为夏城笼上一层极淡极薄的雾气,清风荷塘在烟雨中都迷蒙起来。 林溪岑站在窗前,遥望着雨幕,他的右手垂在大腿外侧,大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擦捻磨,将军医开的白色退烧药片捏成细粉,随后将手伸出玻璃窗外,细粉混着雨滴砸在地上,了无痕迹。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樊灵端着盛了白粥的托盘聘聘婷婷走进来,她着一件月白色短衫,再配上素白的长裙,白色皮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五少爷,你醒了,肯定饿了,这是我为你煮的粥。”樊灵声音娇媚动听,带着细软的韵味,同这漫天的雨幕相称,显得温柔起来。 白粥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林溪岑侧身回头,书本泛了黄,在他的左手里似一个精巧的物件,书卷气缠绕于周身,渐渐便有心动氤氲开来。 第一百零一章 军火 “樊灵,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吧?”林溪岑缓缓开口,冲她淡淡一笑。 似漆黑的夜空里有一束烟花绽开,樊灵心头微跳,差点停了呼吸,五少爷这张脸还真是无可挑剔啊!往日里的五少爷总是态度冷冷淡淡的,今天对她却是不一样了。 “照顾五少爷是我应该做的。”樊灵笑得甜腻,将托盘放在他身侧的桌子上,左手端碗,右手拿勺,俨然是要亲手喂他喝的意思。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樊灵整日进进出出地照顾林溪岑,可算是抓住了机会铆足了劲儿,打着取代悦糖心的主意。 “督军和林清阁最近怎么样?”林溪岑放下书卷,他背对着天光,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一个极完美的轮廓,仿佛散发着圣光的天使。 “督军和二少爷最近都忙,不怎么回来的。”樊灵老实回答。 “挺好的。”林溪岑沉下眉眼道。 林督军和林清阁最近忙着办一件大事,抢闻人禹的军火。 林督军治下有夏城、杜城等五个城市,闻人禹则占据着跟杜城相接的宁安城。 宁安地势略高,易守难攻,这一次闻人禹采买军火,运输路线的详细情况被林清阁手下的兵截获,若是抢了闻人禹的军火,便是充盈了夏城军火库,削弱闻人禹的力量。 算算日子,运输军火的车子应当已在夏城南侧的孤山了,孤山在几百年前也是有官道的,这些年被荆棘野草覆盖,再难寻觅。 黑市在孤山延绵十几年,对孤山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连官道也清理出来,用以这一次的军火运输。 顾司南站在山顶遥望,面前是一片白雾茫茫,精巧的西洋望远镜也派不上用场,他眉头轻蹙,有些可惜:“天公不作美,看不到军火被劫的盛景了。” 当晚,林清阁便领着手下的人将十几辆装满军火的大车开进了军备库,夜色加上墨绿色油布遮挡,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林督军笑得合不拢嘴,连夜亲自去军备库看过,吩咐人细细清点入库,之后便喝了不少酒,酒意入喉,一直到隔天晌午才醒。 “督军,督军,悦糖心回来了!”房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什么?”林督军刚刚酒醒,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半晌回不过神来。 “悦糖心回来了,正在主楼看望五少爷呢,她说自己被下游渔民救了,之后一直高烧,病好才赶回来。”林威老老实实地报告。 “去看看吧,溪岑那孩子病也才好。”林督军稍稍放心,溪岑那么坚定地不原谅,他还担心兄弟俩生出嫌隙,如今悦糖心没事,兄弟俩之间也能和解了。 昨日还是雨雾漫天,今日就放了晴,艳阳高照,梧桐树上有鸟雀啾鸣,道路两旁的冬青泛出新芽,林家喜气满满。 董如婉泪眼汪汪地拉着悦糖心在客厅说话:“糖心啊,回来就好,你偷拿军刀的事情虽然佣人们都瞧见了,不过这么大的劫难过去,所有人都不会怪你的。” 这是暗示了,偷拿军刀有人证,悦糖心回来晚了,她现在说什么都是狡辩,没人会信了。 悦糖心低垂着眉眼,温和地笑道:“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事已经过去了,今后再不提了。” “好孩子。”董如婉心里安稳无比,悦糖心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边正说这话,林督军就来了,他步履稳健,呼吸间还隐隐带了浅淡酒气,显然是宿醉刚醒:“糖心回来了。”林督军极为和蔼,面对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孩子,他也凶不起来。 “是,督军,幸而被渔民救起,糖心以后是再不敢任性了。”悦糖心起身说道,她丝毫不娇气,极为懂事的模样。 “回来就好。”林督军没再多话,抬眼看了看楼上溪岑的房间,黑黢黢的漆木房门紧闭,不知里面的人现在是什么心情。 “夫人,恰逢十月底,应当是赏菊的好时候,要不办场宴会吧。”悦糖心道,“夏城的菊花最是娇艳多姿,耐霜傲雪,一定是很美的。” 赏菊的宴会,董如婉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我们新派的人是不太举办没什么意义的赏花会的,宴会还是要有些名目才行。” “那就办一场。”林督军道。 二姨太最是喜欢菊花,从前她在的时候,每到金秋十月,总是要搬几盆菊花放在院子的。 “那好吧。”董如婉应下来。 跟督军夫人说完话,悦糖心便上楼去找林溪岑,一推门,她便被拉了进去,落入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 ...... 她想挣扎但是觉得作为未婚妻又不该挣扎,故而没什么动作,任由他抱着,过了片刻才放开,仰头看着他:“面色倒是还好,想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一见你就全好了的!”林溪岑笑道,他笑起来是极俊美的,似烈日敛去灼灼光芒,柔和地照耀着。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悦糖心便离开,她还得去跟钟云她们一一报平安。 沿着湖边往后门走过去的时候,突然被树后窜出的人影扯住了衣角,她抬眼看过去,是林清蕾,督军府金尊玉贵养着,只几天的功夫,她面色便如牛奶般白嫩,身上的白色洋裙及膝,层层叠叠的白纱上缀满金粉,在日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芒。 “你命真大!”林清蕾哼了一声。 “清蕾,看样子,你病已经好了。”悦糖心含笑道。 “关你什么事!” “毕竟你也算是我的病人,关心你是我的职责。”顿了顿,悦糖心又道,“不过,林清阁替你出气,” “才不是!他是自己发疯!我从没让他帮我!”林清蕾急急忙忙解释道。 空荡荡的柳枝在风里轻摆,映得湖水更加碧蓝,金黄色的锦鲤个头极大,它先是张了张嘴,发现岸上的人没有喂食的意思,又一个摆尾游开了。 “嗯,我知道。” 十月已至末尾,离十一月不过几天,董如婉准备得很仓促,好在督军府人脉广,放话出去,便有不少人家主动送了菊花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赏菊会 赏菊宴会办在新历十一月七日,这一天,也是旧历的十月初一,十月初二便是悦糖心的生辰。 秋风送暖,悦糖心一直睡到九点才起床,她挑了件短袖的白纱长衫,配上白色高跟鞋,说不出的素雅清淡,长发用丝带扎起,便添了几分柔婉。 午后刚过,林溪岑便开了车子来接她,上了副驾驶,悦糖心很有兴味地看着他开车,觉得似乎不怎么难,只需要稍微转动手边的方向盘即可。 察觉她的视线,林溪岑便笑笑:“你要是想学,我抽空教你。” “好。”她大大方方地应下。 学习是最实用的东西,比如前世学的游泳,让她在落水之后还能捡回一条命,比如学的防身手段,让她数次制住林清风。 今日的赏菊宴会格外隆重,一盆盆珍稀的菊花在前院摆成一圈,周遭又设了长几提供酒水饮食,紧挨着便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这地方原先便是用作舞厅的,现在经过翻新,更加华丽辉煌。 林溪岑领着悦糖心进去的时候,正碰到胡参谋长和他的夫人,林溪岑便和胡参谋长说了几句话,胡夫人是参加过订婚宴的,自然是认识悦糖心,她是董如婉的好友,林家的什么事都知道一点,心底认定她偷窃军刀,是个贪财的,面色里带了鄙夷,也懒得张口跟她说话。 这边越过胡参谋长夫妻俩,再往里去,又是形形色色的军官将领带着自家夫人,瞧着这样子,倒不是一般的宴会了。 两人对视一笑,简单赏了会儿菊便进舞厅去找位置坐了。 悦糖心坐的位置靠墙,身侧便是一扇薄纱窗帘,越过薄纱看出去,窗外的一切都加了层雾蒙蒙的阴影,显得梦幻又模糊,她倏然想起,从前看人举办西式的婚礼,头纱便是这样的。 众人到齐,林督军便上了台,他身穿军服,精神极好,面带喜气:“今天举办这个赏菊宴会呢,其一是赏菊,其二是我儿清阁办了一桩大事。” 赏花是假,宣扬林清阁的功绩才是真。 之后,林清阁便走到了林督军身边,他们父子俩是很相像的,一样冷峻的眉眼,一样嚣张又淡漠的眼神。 悦糖心一身素净的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原先是仰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林清阁一出现,她便把视线移开,低头缩了缩,往林溪岑身后躲过去,从上而下看过去,这个动作极为明显,像受惊的动物蜷起了身子。 林清阁冷笑,悦糖心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运气好一点捡回条命,瞧瞧,现在害怕自己害怕到了不敢直视的地步。 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林督军却不这么想,他起了疑心,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捏紧。 说过一番客套话,又将林清阁大肆夸奖了一番,人群便散去,各自赏花喝酒。 林溪岑站定,等前去恭维林清阁的人散开了才上前,含笑祝贺:“能拿下这么一大批军火,二哥真是厉害。”他身后的悦糖心则呆呆地定在原地,神情极为不自然。 “过奖。” 兄弟俩寒暄几句,倒是没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一副兄友弟恭的好模样,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抽着雪茄的林督军看了很是欣慰,再一转眼,悦糖心却是不见了。 “林威,去找找糖心那孩子,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林督军吩咐道。 林威应声道是。 悦糖心出了前院的热闹,沿着小径去了主楼,她一身素白的衣裳,极为好认,林威很快便跟了上去。 “悦小姐,今日不是应该在舞厅游玩吗,怎么想起要来主楼了?”明凤从楼上下来,正好碰上悦糖心。 “我今天是来看清蕾的,她的病是我治好的,早该来复诊的,只是我遭此大难,身体一直虚弱,今天才稍好些。” “六小姐就在房间,您过去吧。”明凤说完便出去了。 林威是林督军的亲信,在督军府里更是来往不受限制,他眼看着悦糖心进了主楼,自己随后便也跟进去,已然没了人影。 等了一会儿,花厅的门开了条窄缝,悦糖心观察下四周,这才冒出头来,理理裙摆,装作无事出了花厅,一路又往舞厅过去了。 林威藏在沙发之后,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待人离开,进了花厅去瞧,寻遍了角落,没发觉什么异样,只得回去交差。 悦糖心闷闷地,坐在前院的石凳上,长衫曳地,有斑驳的树影落在她头上,璀璨的金发和深沉的墨发交织混杂,碰撞出奇异的光华。 她的一双眼低垂着,手里捏了根野草轻晃,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今天这一招不太高明,但是她想试试。 如果,林督军那么信任林清阁,那就不怕她的挑拨。 宁静被打破,皮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的闷响传来,悦糖心抬眼看过去,如愿以偿看到了林督军,他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没了穿军装时的威严慑人,反倒多了两分亲切。 “糖心,你觉得今天的菊花怎么样?”林督军和颜悦色道,说着便在她身侧坐下,双手落在膝盖上,背部稍弯,靠着椅背,颇为放松的模样。 “菊花应当是凌霜傲雪的,现在的菊花还是有些青嫩了,不经过风雨打磨,故而不够惊艳。”悦糖心缓缓道,她唇红齿白,笑起来有些天真的模样,“不过我也是随口一说,大约是诗词看多了,便觉得菊花都该这样。可前些日子我去花厂,知道不少花在室内栽培,也是很漂亮的。” “那你前些日子去花厂可挑选了什么花?” “我总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花,溪岑曾送过几分珍珠梅,我瞧着很美,咖啡厅的花瓶里插着玫瑰,我瞧着也美,去了花厂,见到数十种花卉,形形色色,五彩缤纷,那时候才知道,都是美的,喜欢的才是独特,那么,我以后还是喜欢野菊好了。” 野菊花。 仿佛是重回了跟二姨太相识的时候,她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笑起来却又是极特别的,甜蜜又清淡,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第一百零三章 看电影 拉回思绪,林督军清醒了几分,盯着悦糖心看了半晌,面容由亲切的温和变为绷直了嘴角,他沉静了一会儿才起身,严厉道:“女孩子还是愚笨一点好,别做一些无谓的事情。” “知道了,督军。”她语气软糯地应下。 手指松了力道,手边捏着的野草自然坠落,悦糖心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等到林督军进了舞厅,看不见人影了,她才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危机解除,她的神情放松下来,绕到了前院的菊花堆里闲逛,这时候,赏花的人已然很少,大都在舞厅里喝酒跳舞,董如婉则是在偏厅设了牌桌,叫了几位夫人一起打麻雀牌。 “怎么样?”林溪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垂首问道。 “林督军对我很严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严厉?那可不太好。”他声线懒懒的,没有分毫紧张,眼底闪着狡黠的笑意。 “那我,会死吗?”她圆睁着眼,满怀希冀地问林溪岑。 “不会。”林溪岑说完便抬起弯曲的食指在她头上轻敲,“叫你胆子大,非要做这样的事。” “这不是,有你保护我嘛。”她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依赖,说完又笑笑,随后移开眼去看那株“十丈垂帘”。 十丈垂帘花瓣极为细长,尤其是底部的花瓣垂落重叠,便似流苏垂帘一样错落有致,极富美感,悦糖心最喜欢的,还是它的花色,粉白中带一点浅黄绿,在一众浓墨重彩的菊花里显得极为别致优雅。 见她喜欢,林溪岑伸手一捞,大拇指和食指便落在花茎上。 “别!”悦糖心也赶忙伸手阻拦,这花极为名贵,价值千金,哪里是说折就能折的。 可她还是晚了,林溪岑已然将花摘了下来,不大在意似的,将花插在她的鬓边:“小糖心,这边没什么事儿了,带你去我的别馆看看吧。” 他上次便提过别馆,这次又提,悦糖心确实也闲着无聊,索性应下来。 别馆的位置她很熟悉,是自己前世做林溪岑的三姨太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踏进这里,目光从一样一样的家具上扫视过,绛红色为主调,带着悠长的中华余韵,她有些感慨。 园子里的花还很单调,只有十几颗光秃秃又矮小的桃树,而不是后来的繁花似锦,屋子里的陈设也极为简单,皆是老式的花梨木家具,而不是后来的西式风格。 “怎么样?”林溪岑问她。 “很好的。”悦糖心答得敷衍。 “小糖心,这里就是我们结婚以后住的房子,你喜欢吗?” 结婚?她可从没想过跟林溪岑结婚。 悦糖心笑笑,嘴角扯得很开,脸颊右侧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喜欢,林溪岑,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她竭力装得很真心。 “嗯,那就好。”林溪岑背过身,极为满意地看着这里的家具,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林溪岑说完,又带她在四周逛了逛,快入了夜,两人便一道去看电影,座位摆得井然有序,两人相邻着坐,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分别的男女主角亲吻拥抱。 不少女孩子见了这一幕都遮住眼,悦糖心则是毫无察觉地继续看着,眼前倒是覆了一双大手,林溪岑将手伸到她面前遮挡,等到那片段过去,才移开手,两人之间格外融洽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笑,有些熟悉。 回头一看,是江明毓和姚安,入了秋,姚安穿着水红色的薄纱洋裙,胸前的水滴领露出一小块白嫩的肌肤,身上加了件风衣,倒是比往日低调了不少。 “明毓哥。”悦糖心低低地唤了一声。 “糖心?”江明毓眼睛亮起来,见她身旁有几个空位,便跟着姚安换到了前面来坐。 江明毓着一身黑色西装,极为自然地在悦糖心的另一侧坐下:“糖心,那日你去家里报平安我不在,想起来,已经好多天没见过面了。” “明毓哥最近在做些什么呢?” “在帮着母亲打理店里的生意,所以有些忙。”江明毓一向是极礼貌的,为了不打扰其他人看电影,他说话声音很低。 凑巧刚刚电影的声音有些大,悦糖心听不太清楚,便下意识往他那边偏了偏头:“你刚刚说什么?” 少女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江明毓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又说了一遍:“在帮母亲打理生意。” “这样啊,”悦糖心继续道,“明毓哥一定能把这事做得很好。” 江明毓点点头,他侧头看着悦糖心,她的面容被屏幕映得发亮,鬓边的菊花垂坠灵动,睫毛细细密密,小巧而挺的鼻子,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美丽。 看得入了神,便一时有些沉迷。 林溪岑的眸光有些冷,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悦糖心披上,又和她凑近了说了几句话,逗得她笑意明朗,抬手在她发顶摸了摸。 这两人亲密的模样被江明毓尽收眼底,他赶忙收回目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身边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姚安已没了踪影,他抬头去寻,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一直出了看电影的厂子,才瞧见来时的司机上前道:“少爷,姚小姐说她身体不适,先走了。” “嗯。”江明毓也无心再看,上车回家。 外国的爱情片奔放而热烈,看到最后,悦糖心也没什么感觉,兴许是习惯了含蓄而内敛的戏剧,她觉得这样热烈有些怪怪的。 吱吱一直窝在林溪岑怀里,懒洋洋地道了一句:“你说屏幕上他们亲来亲去是什么味道啊?吃口水是不是有点恶心啊?” 看了电影全程都没什么感觉的悦糖心被它一句话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抬头对身侧的林溪岑道:“吱吱若是再大些,我们是不是也该给它找一只小公猫?” “呵。”林溪岑轻笑,贴着她的耳边道,“小糖心,你这是看了电影春心萌动,有感而发?” “你记得以后帮它物色着,要好看一些的小公猫。”悦糖心不理他,继续嘱咐道。 第一百零四章 生辰 猫儿在林溪岑怀里不住地撒娇,把他逗得直乐。 悦糖心坐他的车回了家,下车的时候,吱吱死活不跟着悦糖心走,两只小软垫扒着林溪岑的肩膀不动,像个长在那里的挂件儿。 这是记恨上她了,吱吱不想要小公猫。 “既然吱吱离不开你,要不今晚你就带它回督军府吧。”悦糖心站在门内,月色如水,照得她整个人白得透明,仿佛十丈垂帘幻化成的精灵,远远冲他挥挥手。 “也好。”林溪岑领会她的意思,低低地笑着,他站在门外,树影婆娑,恍若暗夜里的金石,漆黑也挡不住满身瞩目的贵气。 “喵——”吱吱一声惨叫,也不跟悦糖心赌气了,乖乖地松开小软垫,比起找小公猫,还是去督军府直面五姨太更加恐怖。 猫儿乖乖地跟她回了家,吃着韩妈早早备好的肉糜,把今晚的事抛在脑后。 “对了,吱吱,今天让你去探听消息,怎么样了?”悦糖心低头看着它吃得满嘴都是,拿手绢仔仔细细给它擦干净。 “很危险!” 办公室内,林督军摩挲着面前的日式军刀,军刀旁则是一张白纸,白纸上的折痕细细密密,上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其中的数字格外醒目,四千。 副官林平敲门进来,道:“督军,军备库的记录查看过了,那日抢来的军火数量是三千五百件,其中,” “不用说了。”林督军揉揉眉心,打断了林平的话。 “督军,这应当是悦小姐做的离间计,那日截获的情报里并未提及军火数量。”林威说道,在军中,论起枪法,唯有林清阁能胜过自己,故而林威更愿意相信林清阁。 “不一定。”林平有不同的意见,“悦小姐偷窃军刀一事本来就疑点重重,她穿着女中校服,如何藏下那样长的一柄军刀,况且,那日的门口守卫也说了,是二少主动提出要送悦小姐回去,他绕了路,又说人是失足落水,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 林威和林平都是孤儿,自小便跟着督军,再忠诚不过,林威擅长射击,林平则善谋略。 林平的话说到了林督军的心里,偷窃一事是假,清阁想置糖心于死地才是真,林督军偏爱清阁,并不愿细查这件事,故而也不对悦糖心多加责怪。 “这其中的原委已然明了,糖心不是个简单的孩子。”林督军叹息一声。 将这张纸藏在军刀里,便是悦糖心的暗示,起因不在刀,而在这张纸。 情报上的数量跟清阁交上来的数量不匹配,那便意味着,清阁私藏军火,这是极大的罪名,若是必要,为了保全清阁,他得除掉悦糖心。 “罢了,我去送送她。”林督军的话头里泛着阴沉死气,浑浊的瞳仁里盛满了淡漠。 听吱吱说完,悦糖心半晌没动,今天下午,她离死亡也许就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靠着模仿二姨太的神态、气度和喜好,她能躲过一次两次,还能躲过多少次呢。 吱吱看她面色发白,手指也止不住地颤抖,心知她这是知道害怕了,一个跳跃跳上她的腿,试图给予一些温暖。 吱吱隐瞒了一句话,那是林溪岑叮嘱林平要说给督军的,“送走一个懂得沉默的聪明人,可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聪明人往往会有很多后手,人脉、势力、金钱,说不定会引来多少后患,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失去一个儿子,多一个敌人。 夜色漆黑而漫长,悦糖心睡不安稳,她盯着头顶暗着的灯,上面的缠枝花纹弯弯曲曲,最后归于主茎。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有了光亮,她的心才稍稍安稳,渐渐有了睡意。 可吱吱却不然,它睡得很快,醒得也早,一醒就开始隔着被子在悦糖心身上踩来踩去,似乎是要把她弄醒,吱吱这段日子又养回来一些,重得很,压得人都要喘不过气来。 勉强睡到九点,悦糖心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只得起了床,简单洗漱过下楼,客厅坐了一个人,他穿着纯黑色的西裤,雪白的衬衫扎进裤子里,两条背带穿过宽广的肩膀,显得人精神又俊俏。 他正在翻看一本小说,那是悦糖心随手买的西方小说,全英文的,晦涩难懂,看书页的厚度,他已然读了一小半。 “等很久了吗?”她问道。 “今天是你的生辰,一切听我安排,可好?”林溪岑合上书页起身,沐浴着温暖的金色阳光,好似一阵春光砸进了心底。 生辰。悦糖心算算日子,果然,是她的生辰,连续两次死里逃生,她精神极为紧张,连这个日子都忘了。 她刚打算答应,家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悦糖心伸手接起来,那头是江明雅,她道:“糖心,钟云早就说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姆妈也说要帮你隆重地办个生日party,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等下就过来,行不行?” 看看面前的男人,再想想电话那头的明雅,悦糖心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对着听筒答应下来:“好。” 为了让他开心些,悦糖心便想法子哄着,道:“订婚的时候我见过了林家的亲戚朋友,我的亲戚朋友却是很少的,这次干妈帮我办了生日party,我一一介绍他们给你认识,好不好?” “好吧。”他拖长了腔调,不太情愿的样子。 两人到了江家,这才发觉客人意外地多,除去钟云、明雅这些比较亲近的,还有洪宁、姚安等人,最意想不到的,是林清沛,他跟江家是没什么交情的,这次倒是也来了。 离午饭时间还早,江明雅忽然提出要打麻雀牌:“你们不知道,我听密斯林说了,打麻雀牌对学算术有帮助的。” 听她说了这话,洪宁和钟云一下子就提起了兴趣,她们俩在算术上有些艰难,平日里都要问糖心的。 “那我们去打吧。”都是年轻人,说做就做,便也一道去了小客厅上了牌桌。 四个人,悦糖心算一个,姚安算一个,江明雅算一个,钟云和洪宁都不会,两个人一起算一个,这样也就凑够了数。 第一百零五章 求签 林清沛搬了椅子坐在姚安身侧,江明毓同样搬了椅子坐在妹妹身侧,洪宁和钟云两人都是瘦小,便一起坐一个稍宽敞的单人沙发。 打麻雀牌的时候坐着单人沙发最舒服不过,林溪岑并不另外搬椅子,而是懒洋洋地坐在糖心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两手搭在身前,大大方方。 众人皆是差不多的高度,独他不一样,比众人坐得高出一个头,江夫人领着女佣进来送茶水的时候瞧见了,忍不住微微一笑,送完也就出去了。 悦糖心是记牌的,知晓她们几个都是新手,不好欺负得太过,便也慢慢悠悠地打,时不时吃一个碰一个,总之是不赢不输的。 林溪岑见她无聊,随手拿了蛋糕过来,用勺子挖了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她。 江明雅却是输惨了,她手气差,规则也是似懂非懂,常常给人点炮,气得脸颊鼓鼓的,再一看糖心有人陪着有人喂食,极为悠闲的模样,满脸羡慕道:“看糖心这幅样子,我都想找个未婚夫了。” “说什么呢。”江明毓点点她的额头,“当着客人的面,不许口无遮拦。” 江明雅吐吐舌头,只得继续打。 悦糖心其实只吃了他喂来的第一口,当时她正在看牌,故而下意识地张了嘴,之后他再喂却是不肯吃了。 一直打到中午,在糖心的刻意放炮之下,江明雅总算是赢了两把,高兴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去饭厅吃饭,两人落在最后,林溪岑便摸摸她的头道:“小糖心掌控全局啊。” “运气好而已。”她道。 前世家里姨太太多,她总被拉过去凑数打麻雀牌,打得多了,便下意识地记了牌,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总能叫姨太太们满意。 午饭大家都吃得不多,吃完又继续打牌,这一次却是换了人,换了三位男士上场,钟云跟他们打,总是输,姚安便道:“不行,钟云是新手,这不是受了你们欺负嘛,得换个人,我看,要不就糖心吧?” “是啊,虽然糖心上午赢得不多,但是我觉得稳定不输便是难得的本事了。”江明雅也道。 “糖心算术最好,想来打麻雀牌是最有优势的。”钟云说着便起身来拉她。 几个女孩子按着她在位置上坐下,悦糖心没办法,只能坐了。 她对面便是林溪岑,那人打牌也是悠悠闲闲的样子,执棋似的,极长的食指和中指将牌捏起,提到面前看一眼,便立刻有了决断,嘴角微弯,再将牌打出去,在面前排得整整齐齐。 打过两圈,江明雅悄无声息地晃到林溪岑身后,道:“好呀,林五少,你次次都给糖心点炮,前几次你说是巧合也就算了,那这一次呢,拆开自己的一副好牌给她吗?” “哈哈哈。” “噗嗤。” 在场的人,都被明雅这一副可爱又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女孩子们捂着手绢笑,男孩子则温和地笑。 “笑什么呀?”江明雅歪头,一脸疑惑,她五官本就极为明艳靓丽,偏偏神情又真实可爱,这种轻微的矛盾感将她的生动扩大到了极致,惹人欢喜。 “明雅,在座都知道林五少让着糖心,不过今天是她的生辰,让了也就让了,你偏偏说出来,瞧,糖心的脸都红透了。”钟云走过来,双手搭着她的肩,轻轻柔柔地解释道。 江明雅果然转头,盯着悦糖心的脸蛋儿瞧,笑嘻嘻道:“她才没脸红,她啊,耳朵红啦!” 众人被她逗得合不拢嘴,笑声一直绕过屏风传到了大客厅。 江夫人刚好进来,也忍不住笑意,年轻是这样好,玩啊,闹啊,她便招招手道:“客厅这边早布置好了,我们一起为糖心庆祝生日吧。” 彩色的丝带绕过崭新的家具,客厅里布置得粉粉嫩嫩,金色的推车上放着一整个蛋糕,空气里溢满奶油的香甜和女孩子的香水味,融在一起便甜甜腻腻,让人上瘾。 留声机放着华尔兹舞曲,悦糖心被人簇拥在中间,认真地许愿吹蜡烛,她的眼底似落了层金粉,亮如星辰。 人不多,所以放得很开,随着音乐跳舞,悦糖心渐渐便觉得放松起来,足足跳了七八只舞,她才停在一边喝汽水。 热闹到下午四五点,大家也就散了。 林溪岑便牵着她上了车,道:“时间紧迫,我们得快点了。” 即便说了时间紧迫,他开车也不算快,一路向南便出了城,朝着观音庙去了,城南的观音庙有几百年了,据说极为灵验,因此香火旺盛。 两人到的时候,天擦黑,观音庙亮着灯火,似深山里的一盏孤灯,给人柳暗花明之感,悦糖心被他拉着,走了十几层阶梯,走到里面,这才发现有一老道设了案几在院子里,桌上摆了签筒、纸笔等物件,极为高深莫测的模样。 “我们求一签吧。”林溪岑道。 “先生,求什么?”老道抚着长须,问他。 林溪岑看了身边的悦糖心一眼,道:“姻缘。” “那请先生晃动签筒吧。” 悦糖心对求签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这位老道,观音庙里出现一位老道,一个是佛教,一个是道教,这事儿便透着些古怪来。 她又盯着那老道看了看,觉出几分熟悉来。 这时候,林溪岑已然晃出一只签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悦糖心觉得这话虽然高深,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上上签,姻缘美满。 他嘴甜,说得摇头晃脑,有理有据,林溪岑一高兴便给了他十块钱。 这么摇头晃脑,悦糖心便认出来了,可不巧了吗,齐老,在杂货街开香灰店的那位,她之前还请齐老帮自己忽悠过云岚和楼望生呢。 倒也不好毁人生意,悦糖心闭口不言,只微笑。 那齐老却不肯罢休,又拉着她问:“这位小姐,要不要也求个签?” “不用。”她摆摆手,道:“我这个性子最是霸道不讲理,既然我未婚夫求了签是上上签,那定然是我和他的上上签,再没别人,您说是吧?” 第一百零六章 别有洞天 “那是自然。”齐老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抚须笑了笑,满脸的褶子都叠在一起,颧骨格外突出起来,虽然显得老态,却给人极为亲和的感觉。 一见面便让人觉得亲和信任,这也是齐老能在这行混饭吃的原因之一了。 天色太晚,两人便在观音庙里住下,后院的空房陈设简洁,只一张土炕和一副桌椅,但胜在干净,僧人一一领着他们住了进去,悦糖心住东面,林溪岑住西面,两人中间只隔了一扇黑漆的小木门,出了木门便是后山。 悦糖心坐在炕上,开了手边的窗子,窗子朝向后山,相隔四五米的位置还用篱笆围挡,应当是防止山中野兽。 观音庙在城南,孤山也在,按照距离来看,越过观音庙的后山便是孤山地带。 遥遥望着孤山,黑夜的山峦格外悠远神秘,似墨水绘就,有茂盛的树影在秋风里摇曳,形状各异,皆是黑得深沉。 看多了黑夜,她便将手伸出去,感受着指尖凉风,山间凉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清新得入人脾肺,又有些冷,她的指尖微僵,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小糖心。”窗外有人叫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便稍稍探出身去,看着站在她窗边的林溪岑,他侧着身子懒洋洋地靠着墙,嘴里衔了根草叶子,愈发衬得唇红齿白,英俊无比。 悦糖心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发丝间带着的玫瑰气息便随风扬散开来,她无知无觉,眼睛眨动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跟我走。”说完他咧嘴一笑,露出极为整齐洁白的牙齿,眉眼柔和下来,便有了潋滟之色,像个摄人心魄的妖精。 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偏不要人走正门,悦糖心穿着中跟皮鞋,翻窗有些艰难,她一手撑着林溪岑的肩膀,一手撑着窗沿,奈何她腿不够长,没法落地。 她一向是随意惯了的,便打算直接跳下去,却被林溪岑揽着腰,轻轻巧巧地放在平地上,他又道:“我们还是要小声一些。”是在解释。 说完他又将房内的烛火吹熄,领着悦糖心出了后门,顺着后山往上爬。 越过后山,那便是要去孤山,林溪岑大约是想带自己去孤山,他结交了顾司南,知晓孤山之中隐藏的黑市也不足为奇了。 想通了这一层,悦糖心便他并肩而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左手小臂,也不多问。 因着是旧历初一,几乎没什么月色,每一步都要看准了再走,故而走得缓慢而艰难,林溪岑开了手电筒,银白色的外壳,圆圆的镜子里射出光亮,无异于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山里的风更加冷,似乎是找准了位置,专往人的衣领子、袖口里面钻,她只得再拢拢衣裳,用右手捏紧衣领。 她细小的动作被林溪岑捕捉到,奈何他今天没穿外套,只能疼惜道:“稍忍忍,很快就到的。” 他说的话果然不假,只走了一小会儿,林溪岑便领着她进到一个山洞,那是人工凿出的路,身侧的风停住了,也没那么冷,再走过几百米,便到了黑市里。 黑市隐蔽在孤山中时间已久,悦糖心是没来过的,她只听说黑市昏暗冷清,道路两边有人随地铺一块布摆些货物,杂乱不堪,是个下九流的地方。 可一进来,她看到的先是明亮,街上挂满了各色灯笼,将整齐的大街照得有如白昼,路边也不是随地摆摊,而是有木质推车,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比一般的夜市还要热闹漂亮。 黑市卖的东西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古旧的鼻烟壶,明晃晃的银丝嵌宝石簪子,悦糖心移不开眼,她觉得黑市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一向老成温和的少女,突然活泼了起来,东瞧瞧西逛逛,脸上的笑意没停过,林溪岑觉得很好,安宁繁荣,佳人在侧,才是人间盛景。 一路逛过去,便到了长街的中段,两侧是铺子,左侧是司南阁,占地颇大,两扇大门足有两层楼高,“司南阁”三个大字高悬于头顶,她默默记下位置。 又见司南阁的对面是同样的建筑,只是似乎是空置的,没挂匾额,门窗紧闭,甚至拿木条钉过,门前的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黑灰。 “林溪岑,这是哪儿啊?”悦糖心问道。 “黑市。”林溪岑说着,已经牵起她的手腕,带着人大步踏进司南阁。 顾司南早已等候多时,他着一身极为规矩的西装,先是跟林溪岑相视一笑,问过好,这才看向悦糖心,一段时间不见,这位少女似乎又明艳了些,仿佛一颗蒙尘的珠子,一点一点将灰尘拭去,展露出越来越耀眼的光华。 之前在夏花舞厅是因为天色昏暗,她又恰好穿了季司北喜欢的黑色,这一次,光线充足,悦糖心又是一身素色,顾司南便能更好地打量她。 看多了,便觉得似乎没那么像了,最多只有三两分,具体说起来,大约是那一双眼,清亮清亮的,更深的,却是不一样了,一个内敛含蓄,一个霸道张扬。 罢了,既然不像,那就没什么必要再关注她,顾司心道。 “顾司?”她极为惊喜,“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阿飞送了茶水进来,他听到悦糖心这声音,还是觉得熟悉,不过也没多话,放下茶水便出去了。 “哦?悦小姐见到我这么高兴?”顾司南笑得礼貌又客套,从桌底掏出一个礼盒来,上面用了绸布丝带扎紧,仿佛是一个礼物。 穿着西装的顾司极为精神,他是很正派的模样,方脸宽肩,深邃的眼部轮廓,便使得一双眼时时含情,处处温和,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个地方恍若世外桃源,顾少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个神仙了。”悦糖心笑嘻嘻道,余光扫过四下里的陈设,只觉得这里古朴雅致。 “听溪岑说了,今天是你的生辰。”顾司南把礼物推过来。 “多谢顾少。”悦糖心顺势接下。 林溪岑示意她打开看看,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块怀表,细而精致的金丝表带,金色的怀表一打开,指针小巧,表盘上刻画了山水,极有韵味。 第一百零七章 礼物 离十一点还有几分钟。 “溪岑,抓紧时间。”顾司眸光上挑,含笑在他肩上拍了拍,自顾自出去了。 他们,这是,打什么哑谜,悦糖心云里雾里,不过倒是很安心,如今的林溪岑是很信任她的,应当是不会害她。 沿着楼梯去到二楼,这才发现,楼梯前面还有人工凿出的石阶,这石阶竟然是从下而上,直通上方的夜空,仰头看去,不规则的洞口外便是幽蓝夜空。 出了上方洞口,临山而立,便有一种俯视天地的遥渺之感。 “林溪岑,” 她刚要说话,便见天空炸开了烟花,这烟花来自远处的夏城中央,一朵一簇,争相上升在天际炸开,红的粉的绿的,漫天花雨泼洒,映入眼底。 悦糖心呆呆地站着,她看得入神,心底有暖流涌入。 烟花盛绽在空中,也盛绽在她的眼中,林溪岑两手抱在胸前,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吹起她的如瀑青丝,将她整个人,吹向自己。 烟花散尽,悦糖心眼底碎芒滢滢,看向他的目光无比柔和,红唇微张,问道:“这是你安排的礼物?” 林溪岑怕她冷,便将刚刚从顾司那里拿来的斗篷给她披上,又细心地在身前系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才微微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嗯,喜欢吗?” “喜欢。”她道。 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夏城全景便尽收眼底,她最先看到的是圣格兰德女中的钟塔,它极为高耸,顶部的尖锥在夜色里极为惹眼,再是圣约翰大学,圣约翰大学占地极大,整个学校呈标准的方型,灯火一直亮到午夜才关,再是夏花舞厅,它的灯光最是色彩绚丽,扎眼得很。 “林溪岑,”她看着远处的夏城,声音含含糊糊碎在空气里,似乎又凝聚成团,落入了林溪岑的耳朵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好得,让我生不出恨意,报不了仇呢。 回想她重生以来做的事情,似乎报仇的念头在见他的第一面就搁置了,因为这一世的林溪岑不一样,他干净纯粹,像清风、明月,像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独独不像她恨的那个林溪岑。 这些日子,她很少想起前世了。 “因为,小糖心值得啊。”他轻叹。 夜空更为沉默,星子闪闪烁烁,风吹林动,耳边隐隐传来悠远的虫鸣,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临风而坐的两人却是再没说话。 十二点,两人原路返回,回观音庙的山路似乎格外短,片刻的功夫就到,林溪岑先是托着她,送她进了东侧房间,随后自己才回了西侧房间。 吱吱蜷在被窝里睡了个饱,被她回来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的,却也发觉她情绪不太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冷得头发昏,过一会儿就好了。”她和衣躺下,有吱吱这个暖融融的小东西在,全身倒也很快暖和起来。 再看看吧,她轻叹。 隔天一早,林溪岑便开车带她回了夏城,八点上学,悦糖心先回家取了书本,到学校的时候刚刚好掐着点儿,上课的密斯早来两分钟,看见是她,也没多说什么。 莫名其妙地,和洪宁的关系倒是好了起来,话也多了些。 日子平静地过,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底,天气愈发冷了,悦糖心怕冷,除了上学便整天缩在房间里,懒得走动,这样倒也好,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看医书。 周兰在乡下有人看管着,生了,有点儿早产,不过她身体底子好,倒是母女平安,消息传回督军府,董如婉听了消息,喜忧参半。 毕竟这是她第一个孙女,董如婉思虑了一下,另买了小别馆给她住,还派了不少佣人去照顾着,先当做外室养着。 悦糖心知道这事还是从樊灵嘴里,那日她下学刚准备回家,樊灵就拉着她神神秘秘去了角落道:“你还不知道吧,夫人给周兰买了别馆,又派了一堆人伺候着。” 见她满眼羡慕,悦糖心便了然:“托你的福,我现在知道了。” “夫人说,以后也给我买一个别馆,再” 外面的风极冷,悦糖心在校服外套了件大衣,少女窈窕的身形被大衣遮挡,只剩下纤细雪白的小腿,冻得发红。 懒得听她多话,悦糖心便道:“樊灵,若你也想,可以学学周兰,不用特意告诉我一声,我这个未婚妻也不是容不下你这个未来的姨太太,时间也不早了,我还得回家呢。” 被她一句话噎住,樊灵气了个倒仰,是啊,都是出身不好,悦糖心混成了未婚妻,她则是个没人看得见的姨太太。 “悦糖心!”樊灵怒瞪着她,眼底的怒火几乎掩饰不住。 悦糖心懒得听,回教室收拾了东西直接离开。 车子里总是温暖的,三人挤在后座,紧挨着,亲密无间,江明雅便道:“这样冷的天气,姆妈都说了让司机你们回去,你们偏不要,非得去坐那个电车!” “那今天就让你送我们回去,你可高兴一点?”悦糖心道。 “这还差不多嘛。”江明雅高兴起来,又叽叽喳喳说着今天上课的事情。 一边的钟云面色发白,还是认真听着她说话,腹部的垂坠感和痛感难以抑制,她终于忍不住蹙眉,神情痛苦。 “阿云这是怎么了?”江明雅问道。 “她,来葵水了。”悦糖心看了眼前面的司机,这才在明雅身边低声说道。 “这样啊,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都接送你们吧,不许推辞!”江明雅凶着脸,生怕她们俩再拒绝。 “好好好。” 三人说定,车子在钟家门外停下,悦糖心扶着钟云进了屋子,钟叔钟姨不在,他们仍在外面找活计,不肯闲着,钟森则是忙碌,一边准备课业,一边找建筑方面的工作,每每忙到很晚才回来。 看了这幅冷清的模样,悦糖心索性道:“要不这样吧,在你家里留个纸条,你今晚去我那儿住,有韩妈和我一起照顾着,会好一点。” “那好吧。” 初潮对于女孩子来说总是懵的,尤其是家里没有年长的女人,钟云稀里糊涂的,想着多问问韩妈,能安稳一些。 第一百零八章 漕运陆家 留下纸条,钟云便陪着悦糖心回了家,韩妈早准备好了热饭菜,见到有人推开大门,马上出来迎接。 “悦小姐,钟小姐。”韩妈笑容满面,说着将人请进去。 三人坐下吃饭,韩妈说了不少需要注意的事情,悦糖心也一一听着,这些她都知道,前世也是经历过的,知道那种痛楚,所以感同身受。 吃过饭,悦糖心帮她煮了红糖姜茶,韩妈已经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钟云也就住下来。 这样一连住了两天,第三天到家,远远地便瞧见门口停了一辆汽车,车身落了夕阳余晖,崭新黑亮的外漆愈发惹眼,悦糖心记得车牌,那是摇光,可眼见着车子就要开到了,她也阻拦不及。 下了江家的车子,挥手送明雅离开,两人才转头。 车门打开,摇光下了车,他似乎瘦了点儿,娃娃脸也变得棱角分明起来,比往日要成熟几分,脸上挂着些犹豫,看了眼面前的两个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见他不像之前那样没礼貌,有一副凝重认真的样子,悦糖心知晓他有话要说,所以抬手道:“既然有事,还是进去再说吧。” 韩妈正在厨房忙着做菜,钟云便主动去泡茶,她给糖心和自己热了牛乳,给韩妈和摇光泡了绿茶。 “实在是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摇光的手停在膝弯处,微微攥紧,他眼睛眨了眨,头低了低,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事?”悦糖心隐隐觉得他下一步要说的,跟之前的奇怪举动有关,故而认真听着。 “我家是做漕运的,最近不少兄弟都先后生了病,症状怪异,故而,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漕运,据悦糖心所知,夏城的漕运一向掌握在青帮和陆家手里,青帮和陆家三七分,一直是相处融洽的。 摇光说他家里是做漕运的,之前又出手大方,难不成他姓陆? “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你怎么想起来找我?”悦糖心很清楚,她的医术还没到闻名夏城的地步,至于洪夫人她们,更是不会为自己扬名。 “你的救命之恩我是记得的,那天晚上,你帮我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清醒过,模模糊糊看过你的样子,很感激你。”摇光娓娓道来。 钟云泡好了茶,听了这话,停在屏风后,没有进来。 “我想着既然你敢那样做,应当是会一些医术吧,所以特意打听了一番,知道你的一些事。”摇光又道。 悦糖心思虑了一下,既然摇光都了解过了,现在又求上门来,或许帮了他这个忙以后能获得漕运的助力。 “我可以试试。” 两人说完了话,钟云才端着托盘越过屏风出来,热腾腾的牛乳和绿茶,清新和醇厚仿佛混合在一起,混杂出一股微甜的香浓。 钟云挨着悦糖心坐下,跟摇光隔得很远,她双手捧着盛满牛乳的瓷杯,眸底写满担忧,摇光会不会以为自己想独占恩情,才没有提过糖心的名字啊。 是因为这样,他才想要补偿糖心更多,让糖心退婚跟他订婚吗? 韩妈已将饭菜端上了桌,她解下腰间系的黑布围裙,擦擦手,过来叫她们:“小姐,晚饭做好了。” “那我们吃饭吧,摇光要不要一起?”悦糖心问道。 摇光看了沉默低头的钟云一眼,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吃饭的时候,钟云活泼得极为反常,简直是江明雅附体,不但有说不完的话,还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悦糖心夹菜:“糖心,你多吃一点。” 巴掌大的青花小瓷碗被她塞得满满当当,悦糖心终于忍不住,问道:“阿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钟云似乎被这话唤醒,再次沉默下去。 吃过饭,钟云就上楼回了房间,说是身体不舒服要先睡了。 悦糖心则帮着韩妈收拾碗碟,钟云碗里的米饭还是满的,被筷子搅得散散碎碎,犹如思绪一样纷乱。 “钟小姐好像都没怎么吃饭,”韩妈有些担心。 收拾过碗筷,又喂过吱吱,悦糖心便在灯下看书,看的还是医书,她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医书,各种药材的用法也记了不少,只是好久没遇上病人,总觉得手生。 吱吱考了她几个问题,也一一答了上来。 “你这样的进度,比一般的人要快好多啊,从前我跟着老中医的时候,他那个徒弟,笨死了,一本医书足足看一个月都看不完,看完了又忘光了,可你却是背得只字不差。”吱吱惊叹道。 “嗯,可能我跟那个笨徒弟一样,过几天就会忘了吧。”她心不在焉道。 隔天一早,摇光便来拜访,两人在客厅说了好一会儿话。 治病是件颇为紧急的事,故而悦糖心没再拖延,告诉韩妈让钟云帮她请假,当下就跟摇光出发。 门外有摇光的车子来接,悦糖心左手提着手袋,右手掌心向上停在腰畔,怀里抱着一只柔软乖顺的白猫,正是吱吱。 摇光帮她打开车门,随后自己也上了车。 二楼的钟云隔着窗子看他们俩离开,眼底闪过两分落寞,随后她换过校服,抱着书本照旧去上课。 车子里宽敞开阔,秋日清晨的雾气散去大半,悦糖心便很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枯黄的叶片坠落,车子经过卷起一阵凉风,有一片叶子飘飘悠悠竟然恰好透过车窗落进来。 满眼金黄里嵌进了点点艳丽的鲜红,清晰的叶脉自下而上渐渐舒展开来,这鲜红便顺着边缘渐渐荡漾发散,恰似美人的朱砂一点红被水洇湿,美轮美奂。 吱吱拿鼻尖蹭着玩儿,悦糖心便来了兴致,从手袋里拿出口红,先是涂在右手的无名指上,再是在猫儿的鼻尖轻轻一点,雪白的猫儿多了一抹红色,便似画龙点睛,更加惹人喜欢。 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饱满,蓄了些指甲,不长不短,干净得恍若透明,跟白皙的肌肤相映,让人想起上好的白瓷,端庄高雅,不染尘世浊气。 第一百零九章 陆家毒 摇光忍不住盯着她看,只觉得这少女不像是穷人家出身,反倒像是富贵人家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宝贝。 他眸光灼热,悦糖心不用抬眼也感受得到,她便用细腻的指腹抚摸着吱吱的毛发,温声细语道:“你是不是想林溪岑了,过几天便把你送去他那儿。” 她分明是在和猫儿调笑,话里却只提到林溪岑,格外亲昵的样子。 摇光收回目光,现在这个世道是自由恋爱的,悦糖心和林溪岑是自由恋爱,得了林家的同意,也已经订了婚,可他还是要试一试,毕竟陆家的未来是个太重的担子,他需要一个会医术的女人。 车子一路平稳,便到了陆家老宅,陆家老宅是极其雅致的江南园林,抄手游廊,亭台山石,各方面都极为考究。 摇光刚带她进门,便撞见陆家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如意纹袄裙,正有人扶着往外走,听见动静才抬眼看过来。 来的是孙辈里平平无奇的摇光,他身侧还站了位女子,着一身雪白倒大袖袄裙,上面单绣一枝桃花,只站在那里,便似春风拂槛。 “你是?”陆老太太抬手一指她。 “陆老夫人,我是林督军五子的未婚妻,叫悦糖心。”悦糖心两手叠在身侧,矮身给她行礼。 “祖母,这是我的好友,今天是请她来鉴赏几本诗集。”摇光道。 “既然是贵客,那就好好招待,我还要去听戏,先走了。”陆老太太摆摆手。 一路跟着摇光去到他所在的院子,耳房里住着摇光最得力的手下元华辙,此刻他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手臂上有清晰的黑色脉络,一直从手掌延续到手手肘,隐隐还有继续扩张的意思。 “我瞧你们家老太太,倒是不怎么着急的样子,难不成你们还瞒着她?”悦糖心一边把脉一边问道。 “发病这事只发生在我负责的范围内,祖母她给了我些时间,万一到期还没解决,就”摇光说到这里住了口。 万一到期还没解决,摇光就要被人斥责,甚至丢了手里的货船。 “我知道。” 悦糖心知晓这事的重要性,便定下心来,细细查看这个人的症状,足足看了半个小时,她将症状一一记下。 悦糖心做什么,那只猫也学着做什么,摇光看着它,觉得十分新奇。 而悦糖心和吱吱已经根据症状商讨了好一会儿,两人皆是没有定论,这样的症状很可能是中毒,但是毒性似乎又微弱,根本无从探查。 拜访过摇光,悦糖心便离开了,她直接去了明德药铺,中途还买了牛乳蛋糕。 “糖心姐!你来了!”阿街盯着牛乳蛋糕眼睛发亮,喊声十足地热情。 上午没什么病人,周大夫还是闷闷地在里间坐诊,听到阿街的声音,低笑一声,起身,主动掀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掀了帘子便好像解了封印,马上便有檀香的气味发散出来,比药香还要浓烈,周大夫照旧穿着黑色长衫,长身玉立,他似乎只穿黑色。 悦糖心便笑着看过去,软软地叫道:“师父。” 原先还在她怀里的吱吱一个跳跃,便跳到了周大夫怀里,它鼻尖的一点殷红格外显眼,阿街便问道:“我看它像吱吱,又想起吱吱通体雪白,是没有这一点红的,现在一看,却肯定是它了。” “怎么?” “专门往周大夫身上扑,从不亲近亲近我,这十足十看脸的性子,除了吱吱还有谁?”阿街话里醋意满满。 两个月不见,周大夫也是很想吱吱的,任由它上蹿下跳地胡闹,神情缓和,周身散发着温和的光,有几分医者仁心的气度了。 “师父,有个病要请教请教你。”悦糖心说完便将蛋糕递给阿街,叮嘱道,“麻烦阿街切好送过来,再泡一壶茶,我们在院子里等你。” “好嘞。”阿街爽快地接过,先是将铺子的大门关上,再提着蛋糕去了厨房。 两人在院子坐定,又是一个月没见,周大夫眉宇清淡高远,仿佛没什么事能影响到他,唯独在逗弄吱吱的时候有了几分活力,嘴角弯了弯。 说完病情,周大夫却是没什么神情,他好像是知道,又好像是不知道,也不说话,只按照悦糖心说的,将自己的袖子提起,用指节在小臂上比划。 又问了些细节,周大夫确定下来:“应当是中毒。可这种症状实在罕见,世上的毒何止千种万种,也不是每一种毒都有解药。” “既然能确定是中毒,应该可以治吧?”悦糖心还是想尽力救一救,毕竟摇光今早答应了她,此后再不主动提及要她退婚,还会代表漕运给她方便。 “糖心,你医术尚浅,我行医的时间也算不上久,这样罕见的病,最好还是不要碰。”周大夫道。 师父都说了艰难,那便是不好治的,他一向稳重慈悲,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话,阿街便端了蛋糕过来,用小碟子盛了,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还贴心地为吱吱准备了一份,茶花泡茶配上牛乳蛋糕,化解了甜腻。 “知道了,师父。”悦糖心吃了一小口蛋糕,她没想放弃,打算再查些古籍,“师父,之前那本医书我都看完了,也背过了,再拿几本看看吧。” “在我房间,等下你自己去挑几本。”周大夫不吃牛乳蛋糕,只喝茶,他的黑色长衫里是白色里衣,偏长的里衣袖子卷起,里面隐隐有什么亮亮的东西。 “师父,你袖口里是什么啊?”悦糖心问道,她的眼睛格外亮,映着蓝天、白云、茶树,一切自然和美好都在她眼底。 周大夫放下袖口,道:“没什么。”说完他就出去了,开了药铺的门,照旧坐进里间等人来看诊。 阿街已经把自己那一块蛋糕吃完了,正偷偷把师父那一块往自己面前挪。 “阿街。” 听到悦糖心突然叫他,阿街吓得手一抖,拍拍胸口,略带埋怨道:“糖心姐,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我问你,师父最近是不是有心悦的女子了?我瞧见他袖口里藏了亮闪闪的东西呢,肯定是首饰!” 第一百一十章 看望周兰 “没有吧?”阿街迷迷糊糊的,眼里心里只容得下面前那块牛乳蛋糕。 “好啦,你继续吃吧。”悦糖心看他这幅样子实在好笑,也不再多问。 她只是隐隐觉得,师父这样的高人,似乎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跟感情二字更是难以沾边。 顾不得多想,悦糖心便进了师父的屋子。 这屋子分里外两部分,中间用屏风隔开,今天似乎是忘了把屏风展开,不用深入便能看到里间的一张铁质大床,床上的被子乱蓬蓬地卷成一团。 她一向是不往里间去的,只在外面的书架前翻找医书,看那乱糟糟的样子,犹豫着走进里间,两手拉住被子的两角,用力一抖,便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悦糖心低头一看,地上滚落了一个铃铛,通体金黄的小铃铛,内有红缨和滚珠,外面用稠线打了花型结,缀了绿宝石,小巧精致。 她用手捡起来,放在枕头边,继续将被子拉直铺平。 乌木的书架立在门边,悦糖心搬了个小凳子在书架前翻着医书,师父这里有不少古籍,晦涩古旧,她足足翻找了一下午,也没找到跟陆家毒类似的症状。 天擦黑,悦糖心眼看不能再久待,便将挑选出的两三本抱在怀里,出了院子:“师父,我先回去啦。” “让阿街送你出去。”周大夫的声音由里间传出来,有些沉,有些闷。 阿街倒是很听话,跟着悦糖心,一直把她送到巷子口,才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耳坠子,道:“糖心姐,这是周大夫让我转交给你的生辰礼物。” 那耳坠子是蝴蝶形状,不知上面涂了什么,还闪着细微的光,指甲盖儿那么大,精美漂亮。 悦糖心双手接过,将耳坠子戴在耳朵上,用手拨了拨,蝴蝶便像振翅一样晃动起来,她笑了笑道:“帮我谢谢师父。” “糖心姐,你真好看。”阿街真心夸赞她。 “这是不是师父从袖口里掏出来的?”她问道。 “是啊,周大夫早早就准备好了,可你好长时间没来,今天他本来想亲自给你的,谁知道吃蛋糕的时候就被你看到了,他才让我帮忙送给你。”阿街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快回去吧。”悦糖心拍拍阿街的肩。 阿街小跑着回去了,阿街明明比她小上一两岁,如今的身高却隐隐要超过她了,悦糖心便打定主意,要再多喝牛乳。 吱吱蜷在她肩头,缩了缩身子:“好冷啊,我们快回去吧。”吱吱陪了师父一下午,身上也沾染了檀香的气息,近在鼻尖,熟悉又安稳。 到家吃过饭,悦糖心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坠子似乎将脸颊衬得更加完美圆润,添了两分少女的灵动,师父的眼光极好。 她翻着医书,还是有些丧气,陆家的毒一筹莫展,她该怎么办。 隔天,便是休沐日了,悦糖心没什么事,本打算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想到,早早便有人敲门。 房门被拍得砰砰响,隐隐传来韩妈无奈的叹息:“小姐,我以为您是悦小姐的同学才请你进来,可你怎么能直接敲人房门呢,这太不礼貌了!” “你开门!悦糖心!”樊灵的叫声响起。 随后又传来撞击的声响,“哎呦。”韩妈惊呼一声。 悦糖心不醒也得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便去开门,房门外樊灵穿戴一新,韩妈则屁股着地,显然是刚刚被她推了一把。 “韩妈,你没事吧?”悦糖心弯下身子去扶,正是秋日,屋子里也带了些凉意,悦糖心穿着长及脚踝的白棉布睡袍,还是冷得一个哆嗦。 扶起韩妈,悦糖心对樊灵没好气道:“我跟你不算熟悉吧,怎么擅自闯进来?” 房门大开,樊灵远远地便看到梳妆台上的珍珠梳篦,她直接进了房间,捏起来细细地看,道:“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太不礼貌了,悦糖心更加恼火,她抢过梳篦,捏着樊灵的手腕,把她拉了出来,又将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咬牙威胁道:“樊灵,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办法治你?” “你放开,弄疼我了。”樊灵娇滴滴地喊。 “你先说,来干什么?” “是周兰,她想见见你,这才让我过来嘛。”樊灵踩着高跟鞋,疼得面色发紧,说话间呼吸轻颤。 “不去。”悦糖心放开她。 转头又对韩妈道:“韩妈,记住这个人的模样,以后她不许进我们家。”说完便进了房间,重重把门关上。 樊灵哪里肯走,她再次扒着门道:“悦糖心,再怎么说,周兰生的也是林家孙辈的第一个孩子,你真的不去看看?” 韩妈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哪里拉得动樊灵,两人又在房门外推推搡搡,闹出极大的声响。 突然,房门再度打开,屋内的明亮透过门缝泄露出来。 樊灵得意一笑,道:“口是心非,你这不是就”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门后的悦糖心手里拿着一把勃朗宁,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樊灵的眉心。 悦糖心一向都是沉稳平和的神色,今早被樊灵吵醒,她又死缠着不离开,难得地拧起眉头,用一股极为冰凉的视线看过来,她的瞳仁漆黑如墨,跟这枪口仿佛融为一体,锋芒毕露。 “你,你,” “滚。”她嘴唇微张,似有血色沁出。 “你别开枪,我走,”樊灵哆哆嗦嗦,踩着高跟鞋下楼,因为害怕一个没踩稳,摔倒了,滚了两级台阶,回头,见悦糖心还拿枪指着自己,只得继续往下走。 送着她出了客厅,又目视她出了大门,悦糖心才收回枪,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她什么时候这么殷勤,非叫自己去看周兰不可。 周兰曾经是林清风的女佣,他们俩的感情如何,周兰是敌是友,她都没弄清楚,还是不要贸贸然拜访的好。 韩妈拿了毯子给她披上,道:“小姐,我记住了,以后不放她进来。” “韩妈,以后若是拦不住就不拦了,保护好自己。”悦糖心叮嘱她,好比今天,万一韩妈摔出点毛病来,她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以命为计 又回房间补了个觉,一直睡到中午才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午后刚过,钟云就过来了,是来送家庭作业和昨天的课堂笔记,时值深秋,她着一身白底碎花的袄裙,袖口处滚了淡淡的花边,雅致好看又保暖。 两人便在客厅里说话,说起昨日的事情。 昨天中午,江明毓难得去给她们送午饭,姚安依旧跟着,这样冷的天气,姚安妆容浓重,穿得极为清凉,中袖的连衣裙,露出雪白的两条手臂和小腿。 大约是看不过去,江明毓脱了西服外套给她披上,再转头跟钟云和江明雅两人说话:“明雅,胡三少这几天常来江家的铺子里买衣料,指明是要送到江家,这事我让伙计瞒下来了,想问问你的意思。” 胡三少,曾经跟江家来往密切,隐隐有结亲的意向,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两家又断了联系,胡三少借口去邻省看望亲戚,住了大半年才回来。 这不,一回来又打算追求江明雅,不好太过高调,便先买些衣料送去江家试探态度。 “是送到江家,又不是送给我,哥哥你问我做什么?”江明雅低下头,她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从前觉得胡三少还不错,自己应该也挺喜欢他的,可是这大半年没见他,倒也不怎么想念。 少女明眸皓齿,比从前更加端庄大方,江明毓笑了笑道:“那就不问你了,等你想回答了,跟我说一声,我再问问你。” “哥,送过饭你就快回去吧,别让姚安姐姐等久了。”江明雅催促他。 钟云没听过胡三少,便随口问道:“胡三少是谁?” “胡参谋长的三儿子,十八岁,之前说要出国留学,现在好像又不出国,要在圣约翰大学,谁知道呢?”江明雅无所谓道,她只是觉得如今的日子很好,没有男人的日子很好,就算要找人结婚,至少也要找像林五少对糖心那样对自己好的。 花了两三个小时做完家庭作业,悦糖心便半躺在沙发上拿了医书来看,看了一会儿她突然坐起身子来:“不对劲,不对劲。” “我得去看看周兰!”她丢下书,匆匆出了门。 樊灵拍门的时候,隐隐约约说过周兰住处的地址,她听得清清楚楚,叫了黄包车便往那里赶过去。 果然,悦糖心到的时候,别馆里传出稀里哗啦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哇的一声,婴儿大声哭嚎。 她穿过大门,绕过园子,进到里间,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她被随意地放在冰凉的地板上,哭声源源不断。 悦糖心先把孩子抱起来,检查了一番,发现没什么问题,但是止不住哭声,没办法,只能一边抱着孩子晃着哄着,一边往厨房走过去。 厨房落了一地的碎瓷片,周兰躺在血泊里,血泊犹如一面硕大的镜子,里面映着悦糖心的惊讶,院子里有个人影飞快闪过,悦糖心也顾不上去追,先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又仔细检查了周兰的伤势。 她的背部扎进了不少碎瓷片,已经疼得昏过去,伤势很重! “这怎么办啊?”悦糖心傻了,她学艺不精,手边消毒的东西也没有,贸贸然移动或者拔出碎瓷片都会要了她的命! “先止血。”吱吱提醒道。 她理论倒是丰富,实战却是大大的不足,尤其是这样危险的情况,医术这种东西就是如此,学得越多,便有所敬畏。 从前救摇光的时候,她无知所以无畏,现在面对周兰,她知道自己只要做错一步周兰就会丧命。 “好!止血。”悦糖心用手抚着狂跳的胸口,拿出随身带着的银针。 婴儿的啼哭已经喑哑,她咬紧了牙,又拼命咬唇,以此让自己无比清醒,所以下针的手很稳,几针下去,周兰的血止住了。 “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给德国医院打了电话,随后才抱着孩子一边哄着一边观察周兰的状况。 因为她拿出了督军府的身份,所以是德国医院的医生亲自来的,见到这样的情形,那位德国医生面色一青:“她受伤多久了?” “从我打电话到你过来,半小时了。”悦糖心看了看时间,回答他。 “没救了。”德国医生摇摇头道,“这样重的伤势,半个小时过去,没人能活下来。” “医生,她的孩子还很小,请你救救她!”悦糖心拉着他的衣袖,将怀里的孩子给他看。 孩子才一个月,小小的,软软的,因为刚刚哭过,眼角满是泪痕,看上去格外可怜,德国医生有些不忍心,但是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失血过多,没救的。 “我以督军府的名义,请求您,做一切的尝试!”悦糖心语气强硬,她道:“作为一名医生,请先努力过再说有没有救!” 德国医生被她的坚决震慑住,不抱任何希望地检查过周兰的心跳、呼吸,发现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心跳,他惊讶,再一看,周兰身上插了些银针,抬头惊异地看向悦糖心:“你用中医帮她止了血?” “是,我还知道她不能随意挪动,一直观察着她的情况,直到你过来。” 德国医生随后便吩咐人小心翼翼地把周兰抬上了车,时时观察着她的情况,到了最近的医院,借用手术室帮她救治。 悦糖心抱着孩子等在急救室外,长椅冰凉,她的心更凉,垂下眼,看着孩子红红的小鼻头,有些感慨,若是这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该多可怜。 前世的她失去母亲痛不欲生,这一次才能忍下心中不舍将父母远远送去乡下,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林家也来了人,来的只是董如婉身边的明凤,明凤穿黑马褂加黑色长裤,先是看了看悦糖心怀里熟睡的孩子,这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悦小姐,”她欲言又止。 “什么都不用说了。”悦糖心道,她心里明白,樊灵这么催着她去看望周兰,一定没什么好事,可她没想到,这段计谋,害的是周兰的命。 第一百一十二章 约会 “悦小姐,夫人派我来把孩子接走。”明凤搓搓手格外局促道。 孩子的母亲在里面生死未知,明凤要把孩子接走?悦糖心盯着她,声音很冷:“要么你空手回去,要么就在这里陪我等,医生救治完毕,我自然会把孩子给你。” 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周兰才被推出来,因为打过麻药,所以她还昏睡未醒,紧接着德国医生走了出来,他把她后背细小的碎瓷片一一取了出来,筋疲力尽。 “怎么样了?”明凤拉着医生问道。 “醒过来就没事了。”医生道。 怀里的婴儿似有所觉,大声啼哭,悦糖心松了口气。 明凤则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惊诧的模样,怎么可能没事,那么严重的伤,居然轻轻松松地治好了? “这位小姐,你的处理很好,是你用银针止血,这才让她等到了我们来。”德国医生满脸敬佩,他又道:“因为你的银针,我们手术也很顺利,可以说,她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这都是我该做的。”悦糖心不卑不亢。 周兰得在医院住一段日子,孩子不能没人照顾,明凤把孩子暂时带回督军府,由董如婉亲自照顾着。 付了一大笔钱,悦糖心守在周兰床前,耐心地等她醒来,说来也是可怜,周兰没有亲人,生病了没人照顾,没人关心,竟然只有一个陌生的悦糖心。 天渐渐黑下来,窗外的太阳隐没了最后一缕光芒,病房里开了灯,周兰还没有醒过来。 护士见了她还在病床前等着,极为礼貌道:“小姐,医院晚上是不留家属的,麻烦您明天再来看她吧。” 悦糖心只得先回家。 晚上的百乐门,衣香鬓影,灯火辉煌,姚安格外高兴,灼艳的红唇笑意热烈,她脱下外面的风衣,露出里面的水红色露背吊带裙,红色高跟鞋舞出轻快的步伐。 江明毓很少来这种地方,看向四周的目光极为克制,他端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绝佳的容颜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的模样太过纯良惹眼,像一杯极好的茶汤,让人忍不住想要搅浑,便有不少女人走过来搭讪。 来百乐门的,大约就是几种人,一是有官职在身的男人和家里姨太太,二是未婚青年和交际花,三便是留洋归来的世家少爷小姐。 姚安无疑是后者,她从不看轻任何地方,百乐门有最好的音乐和灯光,在这里,她能尽情跳舞,等到目光触及江明毓身侧的几个女人,姚安的面色便沉下来。 她走路是极有气场的,不像江南女子的袅娜娉婷,带着一股子飒爽,像秋日的快雨,像冬日的飞霜,走到江明毓面前,她微微弯腰,笑道:“陪我去跳舞吧。” 江明毓抬眼,无措的视线对上她伸出的手,毫不犹豫地搭上去:“好。” 今天是两人的第二次约会,姚安特意挑了百乐门,因为这里足够热闹,还因为,悦糖心不会来这个地方。 姚安便和他一起划入舞池:“怎么不叫我,要不是我过去解围,她们能把你吃了吧?” “她们没恶意的,只是我,不太习惯。”江明毓歉意地笑笑,他笑起来总带着一种天真纯净,像不沾染尘世的清溪。 “这样的场合是随心所欲的,你不用觉得抱歉或者不好意思。”姚安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太干净了,清晰地映出自己,她爱极了这种感觉。 跟着姚安一起跳起来,江明毓逐渐便融入了这里的氛围。 散场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姚安喝了点儿酒,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和酒气混合,便多了一丝魅惑,江明毓扶着她出了百乐门,他的手原先是落在纤细的腰部,后来觉得不对,又落在她的肩头,最后只能握拳,将人拦腰抱起送上了车子。 凌晨的街头是极为寂静的,行人稀少,灯光稀薄。 车子里开了灯,明黄的灯光让她清醒了些,姚安将车窗开了条小缝,冷风便透过那小缝吹进来,让人更加精神。 她瞧见自己身上披了风衣,风衣滑落,她吊带裙上还多穿了件西服,那是江明毓的,他此刻凝神看着窗外,长长的睫毛便显得有些真挚迷人。 “江明毓,你应该知道吧,接受约会就是接受一个人的好感,这是我们的第二次约会,如果还有第三次,那你就算是我的男朋友了。”姚安说道。 突然听到姚安说话,江明毓眼睛微睁,转头看了过来,姚安是醉了的,她面颊酡红,眼睛微眯,媚态横生。 姚安痴痴地望着,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时时刻刻都是清澈见底的,从不沾染一丝尘垢。 “嗯。”江明毓的声音稳重又动听。 江夫人是很满意姚安的,她觉得明毓太沉默了,大约应该配姚安这样热闹的女孩子,所以对于他们俩的事情,江夫人表达了支持。 姚安是很好的,既然母亲也觉得好,那江明毓便觉得跟姚安在一起很合适。 他平平稳稳地应下,想了想又道:“那第三次约会,就按照之前说的,去看雪吧,夏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北平的冬天是会下雪的,下次我们去北平?” 夏城的冬天总是遍布着冷雨,潮湿阴冷,便觉得一切有些暗沉,他很向往北平的干燥温暖,北平的大雪纷飞,原先做旅行计划的时候,也想着要去北平看一看的,只是后来发生了楚瑞泽的事,他消沉了段日子,对旅行也有了抵触。 “好。”姚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又没有那么高兴,江明毓喜欢悦糖心,可他太迟钝了,没有察觉,只要自己大胆追求他,江明毓也会慢慢喜欢上自己的吧。 先把姚安送回了家,江明毓才让司机调转车头回了江家,车子里残留着浓烈的香气,江明毓隐隐从里面闻出一些,有蔷薇,有玫瑰,总之都是热烈芬芳的,跟姚安本人一样。 车内很温暖,明明没有喝酒,江明毓觉得头脑发昏,他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吸,车窗上渐渐有了白色的雾气,模糊了街景。 第一百一十三章 露馅 隔天一早,悦糖心拜托韩妈去医院看着,她自己则是在家里等着,林溪岑说今天会来看她。 林溪岑忙了大半个月脚不沾地,还特意选了她休沐的日子来看望,算得上是极为用心了,即便是装,也得装出个亲切思念的样子来,悦糖心这么想着,换了身月白色旗袍,半躺在沙发上,盖了毯子,静静等着。 长发散碎,她便随手打了个结丢在脑后,等了一个上午,林溪岑还没来,她哈欠连天,便有了小脾气,亏得一大早就起来等他演这个戏,结果人都没来! 临近中午,阳光才有些暖意,悦糖心起身打算去找点东西吃,韩妈照顾周兰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她只能给自己煮一碗面。 煮面还是很简单的,这么想着,悦糖心翻遍了柜子,没发现现成的面,她得从面粉开始做起,叹了口气,只得系好围裙,开始和面。 足足折腾了半小时,厨房到处都是面粉屑,悦糖心有些无奈,她的肚子饿死了,连一碗面都做不出来。 “噗嗤。”厨房门外传来一声笑。 他不知倚着门站了多久,双手搭在身前,还是一副散漫慵懒的模样,面庞更添坚毅,肤色也黑了一些。 “林溪岑,你来晚了。”她丢下手里的面团,气呼呼的。 “那我做饭给你吃,行不行?”林溪岑好脾气地哄着她,说完果然洗手开始和面,他的动作很娴熟,做饭也有一种别样的帅气。 前世的时候,悦糖心是从没见过他做饭的,这一世当然也是,所以她问道:“你真的会?不会只是个花架子吧?” “我前面十几年都在乡下,小糖心忘记了?”他极为轻松地说着。 “那你在乡下,一般要做什么啊?” “早上要天不亮出门砍柴,中午要做饭,下午嘛,种地,到了晚上,则是最惬意的时候了,躺在牛棚里看星星。” 那样的日子,跟现在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悦糖心还是头一次听他提起。从前在脑海里想象过的,有林家的势力支撑,他应该过得不错,大约是穿着很好的衣服,在村里的学堂里读书。 “我先去洗洗吧。”悦糖心道,说完她就出了厨房。 洗过手,又换了身衣服,悦糖心便学着他刚刚的模样站在门边,静静地看,林溪岑长得很高,做饭的时候要弯着腰,粗粝的大手极为灵活,三两下便将圆形的面皮捏成圆滚滚的模样,他是要做饺子。 他要是混不下去了去路边摆摊卖吃的,照顾生意的小姑娘们能把他的小摊子挤得水泄不通吧。 这样看来,林溪岑好像不论做什么,都能发财,上天似乎格外厚待他。 饺子大小合适,她一口一个,足足吃完了一盘子,舒服得窝在沙发里打嗝,仍抱着医书看,周兰的事情和陆家的事情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学医也更加用功。 收拾过碗筷,林溪岑便拿了软垫在她身侧的地板上坐下,也随手提了一本医书来看。 不懂医术的人看医书是很枯燥的,林溪岑却没有,他拿手撑着头,举着医书,仿佛看得很认真的模样。 耐不住好奇,悦糖心起身看他,这才发现他闭着眼,应当是睡着了,鼻息轻微而安稳,上下睫毛重叠,根根分明,总让人觉得无可挑剔。 这样的相处时间,倒也平和宁静。 下午的时候,韩妈来了电话,道:“小姐,周兰醒了,她说想见见你。” “今天啊,没时间,你叮嘱她好好养伤吧。”悦糖心懒懒道,只要人醒了就好,她没必要特意去领受周兰的这一声感谢。 “谁受伤了?”林溪岑问道。 “周兰。”悦糖心没有遮掩,“昨天,樊灵一大早闯了进来,说是周兰想见我,我拿枪指着人的脑袋把她赶了出去,下午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赶了过去,正好碰见有人伤害周兰,这才把她送去医院。” “不愧是小糖心。”林溪岑低低笑道,他的眉毛浓而黑,映得眼底明澈无比。 “嗯?救人这事,本就是应该做的,那样的情况换了任何人都不会见死不救吧。”这是医者的本能,也是所有心存善念的人的本能。 “我是说拿枪把人赶了出去。”林溪岑笑意更加明朗,说着抬手在她额间敲了敲。 悦糖心没在意他亲昵的动作,她反应过来,“拿枪把人赶出去”这句话的重点,在枪。 啊!她居然说漏嘴了!她哪里来的枪,当然是从林溪岑那里偷来的! 她眼珠子动了动,目光闪躲,拿着医书的手捏紧了书页,将古旧的医书捏出褶皱。 几乎是瞬间,悦糖心的眼神由后知后觉到伪装完毕,林溪岑见她这幅机灵样子,只好道:“那枪本就是送你的,随你怎么用。”他的眼神极为宠溺,像是将人浸在蜜糖里,甜蜜和温柔要将人酥晕过去。 她咬咬唇,面颊微红,点头道:“多谢你的枪。” “只是,下次别再拿枪指着樊灵了。” 他这是又看上樊灵了?悦糖心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人的心里去。 面对少女谨慎的审视目光,林溪岑打了个哈欠,解释道:“你若是因为这个吃醋,可就没必要了,樊灵她大有用处,你别老吓唬她,棋子失去作用,整局棋都会毁掉的。” “我家没有醋,我也不爱吃醋。”悦糖心继续拿医书盖了脸,再不看他。 “不过我听说周兰的女儿生得很可爱,要不我们去看看?”林溪岑道,他似乎很喜欢小孩子,提起女儿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前世的林溪岑虽然有不少姨太太,却没有儿女,这事说来也奇怪,那么多女人,连个怀孕的都没有,她严重怀里,林溪岑,不行! 她沉浸在回忆里,便没有立刻回答。 林溪岑以为她不想去,便又道:“一个月只这么一天,我想去看看小孩子都不肯陪我去?” “走吧。”悦糖心答应下来,她也放心不下那孩子,孩子太小了,离了母亲,吃什么,能习惯吗?会不会生病? 第一百一十四章 死的滋味 周兰的女儿叫林悠微,是董如婉随口取的名字,明凤把孩子带回来之后,董如婉照顾了一天,觉得哭声太过聒噪,便丢给三姨太韩芳。 林溪岑和悦糖心到的时候,孩子正醒着,三姨太脸圆圆的,模样慈善,性子也是很好的,见了两人便含笑招呼道:“溪岑来了,进来坐坐。” 一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倒是会愣愣地盯着人看,林溪岑离得近,那孩子便盯着他看,看得入神,倒也不哭不闹。 “瞧,小孩子也会看脸的,她啊,因为不熟悉身边换了人,哭闹了一整天,现在见了溪岑,倒是安稳下来。”三姨太道。 韩芳算是这林家最和善清正的人,孩子由她来照顾,格外让人放心。 这边说着话,林清蕾便过来了,养了这么长时间,她比以往还要圆润一些,踩着平底皮鞋,匆匆忙忙地进来,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悦糖心身上。 “清蕾来了,是来看小悠微的吧。”韩芳挥挥手,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林清蕾一向很少来这边,也不打算多待,她站得很直,并不遮掩视线,红润的面颊上露出淡笑,只道:“是这样,我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上次悦糖心帮我治病效果颇好,所以,请她再帮我看看。” “应该的。”悦糖心说着便起身。 “那就随我去房间吧。” “清蕾,好好照顾你五嫂。”林溪岑懒懒地看了她一眼。 天光透过玻璃窗子照进来,林清蕾只觉得他的话如芒刺在背,似乎是叮嘱,又似乎是威胁,总之,是很有威严的。 湖水平静无甚波澜,里面的莲花早已开尽,游鱼也躲藏起来,是以偌大的湖面空荡荡的,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出事的那座亭子已经拆除,转而种了一些玫瑰,这个时节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清蕾,你是哪里不舒服?”悦糖心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刚刚看过林清蕾的面色,应该是极为健康的。 “悦糖心,我找中医问过了,你扎的穴位根本不是致人死亡的,你骗我!”林清蕾抓着她的手腕走到湖边,砖石砌成的湖岸稳当又平坦,两人临波而立。 “确实不是。”悦糖心道,“你当时情况糟糕,手腕上有多次自杀的痕迹,我想,你这样半大的小姑娘,一定不知道死是什么滋味吧,因为一点事情便要死要活,实在是天真得很呀。” “说这话,好像你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似的!” “我知道。”她凝神看着远处,嘴唇微动,随后紧闭,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她当然知道,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前世的林溪岑,被季灵筠逼到末路,狼狈赴死,可就算是死,不带上他日日夜夜缠绵的四姨太,不带上他的结发妻子许语冰,偏偏要带上她,一个自以为解脱收拾细软打算逃命的悦糖心。 实在是可笑。 跳崖,是很不痛快的死法,先是身体不断下坠带来的恐惧感让心脏收紧,再是重重落地,五脏六腑都被摔个粉碎,流血、疼痛会一直持续到大脑失去意识,这便是死亡的全过程。 从回忆里抽离,悦糖心的眼眶便不自觉地发红,她仰头看着广袤无垠的蔚蓝天际,继续道:“一是让你尝尝面对死亡的恐惧,二是给你生的意义,报复我。只要这样,你心结打开,病也就能好。” “你救了我,可你之前又害了我!”林清蕾一边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一边要恨着她毁了自己的名声。 “清蕾,你还小,所以我今天教你一件事。” “你也不比我大吧。”林清蕾嘀咕。 “在算计别人之前,先想想,这事情落到你身上,你该怎么办。” 面前的悦糖心明明只有十几岁,说出的话却比母亲还要成熟,林清蕾想了想,问道:“悦糖心,你不会是想和我讲和吧?” 不等她回答,林清蕾捏紧拳头又道:“别以为你说了这话我们之前的事情就能算了!” “嗯,那我等着你的,报复。” 林清蕾说完这话就离开了,她径直回了房间,反锁上门,把自己关在里面,自言自语:“悦糖心不可能知道的,对,那时候,她才几岁,她娘也还没到林家来做厨娘。” 七岁那年,林清蕾不喜欢自己的二哥,甚至说,讨厌。 当时,班里有个小女孩,叫燕琳,七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大大的眼睛,葡萄似的眼珠子,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所有人都喜欢她。 从小受到家里所有人宠爱的林清蕾很不习惯,像是所有的光芒被人夺走,她跟燕琳争吵拌嘴,回家后又跟二哥说起她的坏话。 林清阁当时刚进军队里,他天生暴戾,听到妹妹被人欺负了,带人砸了燕琳家的店铺。 燕琳家的收入全靠这家店,没了店铺支撑,燕琳没法继续读书,她被父母领走那一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林清蕾看了很久,道:“叫哥哥帮你还手,你可开心了?” 那是林清蕾头一次生出极为憋屈的感觉,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可燕琳家确确实实受到了伤害。 “我看不起你。”那是燕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此,林清蕾低落了一段时间,她吃饭也吃得少了,问她原因也摇头不说。 林清阁当然有办法,先去找了她的同学询问,知道问题出在燕琳身上,便派人把燕琳抓了回来,丢在狗窝里,虐打了几天。 燕琳的父母当时找遍了全城,甚至找上了督军府,一直没找到心爱的女儿。 可林清蕾隐隐是有预感的,她觉得大概跟二哥有关系,因为她从二哥的口袋里看到过一根粉色头绳,那是燕琳的东西。 她心里想着,应该是燕琳又被她二哥教训了一顿吧,或者说二哥把人带走想要吓吓燕琳一家。 直到悦糖心在给她治病那天,说出了跟燕琳一样的话,童年的记忆一下子被翻了出来,林清蕾托林威去打听一下燕琳一家的消息。 人死了,早就死了,在七年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周兰的筹码 她很想要一个跟燕琳解释的机会,她没有要二哥帮忙,她也没有要伤害燕琳的意思,她只是,心底有小小的羡慕和嫉妒而已。 所以,当知道悦糖心被二哥推进水里之后,她心底的愧疚和难过便涌了上来。 想着,无论怎么样,都不要二哥帮忙,他只会杀戮,没有脑子。 悦糖心很快便回来,一进院子,便看见屋子里,林溪岑正在哄孩子睡觉,刚出生的孩子太软,他便用整条手臂支撑着,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放轻了脚步,倚着门框。 一直等到哄睡着了,把孩子交给三姨太韩芳,林溪岑才起身出来,道:“有些晚了,我送小糖心回去,晚上还要回军里,这段时间我总是忙,你好好读书,等忙过这阵就多陪陪你。” “好。”悦糖心低低应了。 “清蕾是什么病?” “她只是有些着凉,没什么大事的。” 回了家,悦糖心依旧躺在沙发上看书,她不太喜欢出门的日子,反而喜欢蛰伏在家的时候,温暖舒适。 韩妈倒是按时回来了,一回来便进厨房去做饭,饭桌上跟她说起来:“那位周兰真是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她随口问起。 “生了那样重的病,又两天没见孩子,一句想念也不说,按时吃饭喝药,跟没事儿人一样。” 沉得住气,确实不错。 “对了,小姐,那周兰好像非见你不可,我走的时候听她给护士塞了钱,托护士打电话给你。”韩妈这个人的嘴,说严也严,说碎也碎。 当着悦糖心的面,什么都说,出去了对着别人,什么都不说。 “嗯,我接到电话了,明天吧,等我明天放了课,就去医院看她。”悦糖心慢慢地吃着饭,她叮嘱道,“韩妈,家里好像有些补品,你也拿去给她吃吧。” “那可是溪岑送来的。”韩妈有点心疼。 “她的孩子才一个月,又生了这样重的病,还要经历涨奶的疼痛。” “好吧好吧。”韩妈一听也心软了。 十二月和一月是夏城最冷的时候,悦糖心记得,前世阿娘生病便是在一月,她得着手准备,今年冬天回乡下,帮阿娘度过这个坎儿。 将回乡下要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悦糖心心里稍安。 十二月初,温度更加低了,班里不少女学生已经穿上了貂皮外套,家里富有的,则是穿着最时兴的皮草,毛光水滑的料子,那是百货商店最上等的货色。 悦糖心看着她们只穿着薄薄的丝袜,勇敢抵御寒风,心里称赞,她自己则是把外套裹得更紧。 放课后,江明雅送钟云回去,悦糖心则是叫了车去医院看望周兰。 周兰半趴在病床上,她的伤都集中在后背,这样才能不挤压伤口,利于恢复,悦糖心走进去的时候,韩妈正在给她切苹果。 “周兰。”悦糖心打量她。 周兰生得很俏丽,瓜子脸,丹凤眼,她的身材极好,前凸后翘,即便是半趴着,臀部都很弹翘显眼。 “悦小姐好。”周兰冲她点头笑笑,说完两手撑着床,竟然是要起来。 韩妈赶紧去扶,劝道:“医生说了,你不能乱动!” “我要谢谢悦小姐的救命之恩。”周兰咬牙坚持道。 “韩妈,时间也不早了,你去倒点热水来,再准备些晚饭。”悦糖心把韩妈支开。 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周兰被韩妈劝住,不再乱动,悦糖心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来,道:“你找我,是要说什么?” “悠微还好吗?”周兰终于撕破了伪装,面上是满满的担忧。 “她被三姨太照顾着,应当是很好的。” “三姨太,三姨太,”周兰搓着手,默念了两遍,紧张的神色才放松下来,“三姨太应该是很好的,能照顾好我的悠微。” 悠微没事,周兰整颗心便放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又抬头看向悦糖心,道:“多谢悦小姐救我,我听医生和护士说了,你不但救了我,还帮我付了很多钱。” “以后要还的。”她冷淡而疏离。 周兰毕竟是林清风的女人,对自己存着什么心还未可知,前世的她,是没听过周兰的,所以完全不了解,更不敢贸贸然相信。 “悦小姐,我想求你,再帮帮我。”周兰伸手扯住她的衣袖,语气卑微又无奈。 一个弱势母亲的恳求,总容易叫人心软,悦糖心的神色便温和下来,问道:“帮你什么?” “帮帮我,让督军夫人容得下我!”周兰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攀着床沿不住地磕头,脑袋撞在铁床上,砰砰响。 “督军夫人最是仁慈,你说这话,实在是冤枉人了。”悦糖心盯着她的眼睛道,说完又看了看四下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兰立刻会意,改口道,“我只是想要见见三少爷,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求您劝说督军夫人,送我去德国。” “德国远在千里之外,花销庞大,督军夫人凭什么送你去,你又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做成这件事?”悦糖心把她的手扒开,身子往后退了退。 “只要是你,就一定可以。”周兰坚持道。 悦糖心不为所动,帮忙,她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的忙。 看她无动于衷,周兰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二姨太的秘密。” 二姨太的秘密?二姨太,也就是林溪岑的生母,至今为止都是一个难解的谜,见过她的佣人全都消失不见,而督军和督军夫人对二姨太也是只字不提。 没有任何照片留下,她仿佛只是一个传说,存留在林家的传说。 “二姨太的秘密,跟我有什么关系。”悦糖心虽然有兴趣,但也深知谈判的原则,要看轻别人的筹码,对方才会不断加码。 “只要知道了这个秘密,董如婉会任你拿捏。”周兰又道,她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一脸的不甘心。 “那你怎么自己不用?” “我说了,也得有人相信我,这个秘密,只有到了足够强大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毒的源头 “而且,悦小姐救了我的命,比起其他人,我更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周兰的一番言辞恳切无比。 沉默,良久的沉默,悦糖心在考量这个交易的合理性,而周兰则是极为耐心地等待着,如今唯一能帮她们母女俩的,只有悦糖心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后韩妈敲敲门,拿了饭菜进来。 悦糖心道:“我再想想吧。” 韩妈帮她拿着包,两人一道回去,背后传来周兰的一声轻喊:“悦小姐,那天伤害我的人,究竟是谁,我也没看清,麻烦您费心找找了。” 出了医院,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冻得她浑身一个激灵,悦糖心和韩妈雇车回家。 韩妈惋惜道:“说起来也是,周兰被人伤成这样,连凶手都找不到,真是可怜。” 那天的具体情况只有悦糖心知道,孩子平安无事,周兰伤得那样重,林家派来伺候周兰的佣人也不见踪影,哪有那样凑巧的事情。 住院之后,林家都没人来看望过她,显然是把她当成一颗弃子。 这只是一场,去母留子的谋划,顺带能把自己扯进去,一箭双雕。 周兰也意识到了董如婉的意图,这才不顾一切要自己帮她离开夏城,倒是个很聪明的人。 悦糖心揉揉眉心,去德国天长路远,花费巨大,一时间她还真没办法说服董如婉,这笔交易,得从长计议了。 秋末,天黑得格外早,到家的时候不过是六点,天色已经黑透,远处的建筑被薄雾遮掩,只有彩灯隐隐闪烁。 四五本医书平铺在沙发上,吱吱窝在沙发里,见她回来才动了动,韩妈见状正要去收拾,被悦糖心拦住:“韩妈,你先去做饭吧,这边我来收就好。” 吱吱也在研究医书,难得遇到陆家那样罕见的毒,它一筹莫展,只能翻阅医书期望能有所收获。 电话响起,悦糖心随手接了,摇光的声音便传过来,他尽力掩盖了焦急,语气平稳道:“糖心,还是没有办法解毒吗?” “抱歉,我最近也在翻阅医书,暂时没办法。” “糖心,不瞒你说,情况很糟糕,最早中毒的人全身溃烂,痛不欲生,今早去世了。”摇光有些沉痛,死的是他手下的人,而且,还会有十几个陆陆续续死亡,这是很残忍的事情。 “我很抱歉。”悦糖心的声音也低沉下去,她医术不精,救不了那些人。 “不需要抱歉,我请遍了夏城的大夫,都是束手无策,不过,我还是相信你,能治好他们。”摇光对她格外有信心。 这种过度的信心跟他之前要求悦糖心退婚结合起来,便显得更加怪异。 “摇光,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人的话,盲目相信我?”悦糖心下意识地这样考虑,故而大胆地问了出来。 摇光沉默了一下,道:“我算过命,你是我命里的贵人,所以,我坚决相信你。” ...... 算命,居然是这个原因?悦糖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大都摒弃了封建的思想,转而变得开放,很少有人信算命了。 不过算命这事很复杂,不了解还是不要多说,悦糖心便道:“我会继续寻找解毒的方法,但你不要对我抱太大期望了,我学医不过半年,没那么大本事,我师父也是束手无策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悦糖心还是尽心尽力想要帮着救人,她又去师父那儿多找了几本书,熬了两个通宵,上课的时候却是撑不住打起了瞌睡。 悦糖心是被洪宁摇醒的,摇光站在教室门外,亲自来接她。 钟云一直看着窗外的摇光,这样冷的天气,他只穿了淡薄的西服,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外,似乎是出了大事。 “怎么回事?”悦糖心问道,她眼角有很重的黑眼圈,刚刚睡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精神也不足。 “又有一批人中了毒。”摇光道,说完他捏着悦糖心的手腕便往外走,“我原先已经确定了中毒的源头,派人清理过了,可这一次,又有了新的毒源,我怀疑,有人投毒。” “我得回家一趟。”悦糖心得回家带上吱吱,有了吱吱,她的心里才足够安稳。 回家拿了手袋,吱吱便跟了出来,悦糖心一脸无奈地冲着摇光笑:“你瞧,我这猫儿太粘人了,我们还是把它带上吧。” 摇光当然没意见。 两人驱车赶往码头,新中毒的那些人已经被安置在一处休息,他们是在码头搬运货物之后才中毒的。 王四也是刚中毒的,他领着摇光和悦糖心两人把一群人今天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除了午饭,午饭是王四的媳妇做的,也是王四媳妇送的。 王四媳妇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穿一身蓝印花布的褂子,面相老实,问起饭菜的事情,王四媳妇吓得连连摆手:“不可能的啊,从前都是我负责午饭,没出过错儿。更何况,我男人还要吃的,我怎么可能害他!” 王四也道:“是啊,东家,我跟我媳妇关系一向和睦,要说是她害我,那不可能!” “我们不是说她害人,可能是她无意中用了些有毒的食材,这是被人利用,我们要做的,不是责怪谁,而是找出源头,找到解毒的办法。”悦糖心解释道,她年纪小,唇红齿白,说话却有一种独特的抚慰作用。 悦糖心陪着王四媳妇一样一样排除,问题出在马齿苋身上,马齿苋是很常见的野菜,王四媳妇常在早上买菜,她是老顾客,只认准一个姓李的菜贩子,买得多了,那菜贩子便总会送她一把小葱。 摇光懂了,立刻吩咐人去找那位姓李的菜贩子。 “马齿苋清热解毒,平常多吃些是很好的,大夫随口说过,我便记了下来,做了大半年了,没出过事的啊。”王四媳妇显然是不信,“这位小姐,你只需要看一看就能知道有没有毒?” 这种毒用银针是探测不出来的,悦糖心之所以确定是马齿苋,只是因为气味,马齿苋的气味不大正常。 “马齿苋的味道不对。”悦糖心解释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解毒 “怎么不对?”王四媳妇还要问,“这菜我也是吃过的,没问题的,不信你看。” 王四媳妇说完,拿起一根马齿苋嚼了嚼吃下去。 “别!”悦糖心阻拦不及,她已经咽了下去。 过了两三个小时,王四媳妇竟然真的没事,悦糖心看着剩余的马齿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不是,自己太武断了。 这时候,摇光派去的人已经把那位菜贩子带了过来,由王四媳妇辨认过,摇光便带着人到一边去询问情况。 那马齿苋是菜贩子在孤山上挖的,原来这菜贩子不但卖菜,偶尔还会采药卖给药铺,最近他偶然发现孤山上有不少草药,每日去挖,顺带着挖了不少马齿苋。 马齿苋是随处可见的野菜,没人会花钱买,除了王四媳妇,她需要的量多,为了做人情,菜贩子也就白送给她。 这样说来,从孤山上挖来的马齿苋全部落到了王四媳妇这里,可王四媳妇吃了没事,其他人吃了都中了毒? 找来找去,其实还是没个结果,悦糖心即便觉得马齿苋气味不对,也不好再说。 折腾了一下午,终是一场空。 摇光送她回去,路上悦糖心抱着吱吱,两人不断交流,讨论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这种毒无法检测,只能靠人来试验,便很棘手。 “不过,我相信你的嗅觉,摇光也相信你的能力。”吱吱道。 悦糖心到家的时候,江明雅刚好送钟云回来经过,车子便停下来,进了悦家的客厅坐一坐。 “糖心,你三天两头请假,我们高二不少人都说你坏话!”江明雅忿忿不平,“我看她们就是瞧你成绩太好了,挑不出毛病,心里嫉妒,才乱说话的。” 糖心的算术总是满分,国文、圣经等也次次第一,在整个圣格兰德都是出了名的。 “那都是小事,她们说什么就说吧,我不在意的。”悦糖心道,她怕冷得很,第一时间脱了鞋袜,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慵懒又随意。 “不过林清蕾今天来学校了,她病了这么久,病好了倒是比以前还要漂亮了。”江明雅吃着糯米团子,配上热腾腾的牛乳茶,一脸的满足。 喝完牛乳茶,江家早来了电话,是江明毓打过来的,他最近看妹妹看得很紧,晚回家便要来催的。 钟云把人送了出去,又回来。她坐着,一副沉沉静静的娴雅模样,手指却不断地捏紧了茶杯,显然是有一腔话想问,但又觉得不该多问。 悦糖心知晓她的心思,直言相告也不好,瞒着也不好,索性她隐晦地说一下这件事,便道:“阿云,我问你个问题,若是有一种毒药,一个女人吃了没事,十个男人吃了却有事,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那,自然是那个女人吃了解药。” 毒药,解药,这怎么听怎么觉得跟治病有关系,所以钟云立刻会意,糖心这段时间是忙着帮摇光治病。 清楚了两人在做什么,钟云的心便安稳下来,她轻舒一口气,垂头,面上有了淡淡笑意。 “解药。”悦糖心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身上盖着的毯子都滑落下去,露出嫩白如莲子的脚趾,她眼睛亮亮的,看着钟云激动道,“阿云,你真是天才!” 王四媳妇吃了解药! 因为王四媳妇为人和善,和王四的关系又太过融洽,更是敢以身试毒,所以没人会怀疑王四媳妇下毒,可若是,背后的人,骗她吃了解药呢,那毒,对她当然是没作用的了! “啊?”钟云茫然地抬头,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这件事,悦糖心当下便给摇光打电话,和他一道又去了王四家,王四和王四媳妇正在吃晚饭。 “你们夫妻同吃同睡,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不同步的?一个人吃了,另一个人没吃的东西?”她问得直白又鲁莽。 王四媳妇听了都觉得害臊,脸红了下,道:“应该是没有的,我们一天三顿都是一起吃的。” 不对,一定有什么。 悦糖心扫视四下,又去厨房检查了一圈,发现一个药炉子和几包药,她便提着那个进去,问王四媳妇:“这个药是谁在喝?” ... 烛火轻轻摇曳,王四和王四媳妇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 摇光见状,便道:“王四,伤了这么多兄弟,我们在寻找解毒的方法,悦小姐的一切问题你都要老实回答!” 两口子对过视线,王四媳妇才讷讷地开口,很难为情的样子:“是我,我们俩这么大年纪了,一直没孩子,所以,” 悦糖心翻开药包,把里面的药材一一辨认过,这方子里的药材都是药性温和的,没有相冲,对人体无害,但悦糖心从没见过这方子,故而也不知道这是治什么的。 这就是解药了吧?那背后的人,是给王四媳妇开方子的人。 “这方子,是谁给你开的?” “明德药铺的,周大夫。” 悦糖心脸色变了变,她又问:“这药谁给你抓的?” 灯火晦暗不明,王四和王四媳妇都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 “明德药铺的,那个小孩子,叫什么来着。” “阿街?” “对对对。” “这就没错了,周大夫妙手回春,医术最是高明,这方子是温经的,若是按他的叮嘱吃下去,一定能有孩子的。”悦糖心浅浅笑道。 “所以那毒?”摇光抓着她的肩膀问道。 “是我弄错了,那毒的源头不是马齿苋,应当是别的,可能是码头的箱子或者什么东西,我还得再找找。” 摇光神情黯淡下去,至今还没找到毒的源头,又谈何解毒? “就是嘛,悦小姐,那马齿苋我也吃了的,没问题的,肯定是你找错了。”王四媳妇松了口气,问题不是出在她这里就好,不然她还真是没脸面对大家伙了。 月色明朗,悦糖心遍体生寒,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捏着口袋深处的一根马齿苋,走得很慢很慢,这是她从王四家厨房里带出来的,应当是有毒的吧。 摇光有些沮丧,但是一路都见悦糖心低着头,以为她在自责,便拍了拍她的肩,劝慰道:“这没什么的,找错方向也没什么,我们还有时间。” “可有人已经为此而死了,不是吗?”悦糖心抬头,盯着他,她的眼睛很黯淡,隐隐有怒火升起。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以身试毒 当然,这怒火不是冲着摇光,而是冲着自己心底的矛盾,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师父,孤山上的草药,给王四媳妇开的方子。 印象里慈悲温和的师父,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将怒火收敛,悦糖心便有些后悔,她低头对着摇光鞠躬道:“抱歉,我可能,最近睡得不太好,情绪也不够稳定。” 有人因此丧命,悦糖心比自己还要难过的样子,摇光更加认定她心地善良,他摇摇头,感激道:“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尽心尽力地帮助我。”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悦糖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梳妆台上孤零零的一根马齿苋,仔细嗅闻,气味确实是不对的。 猫儿晚上没跟她出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她行为怪异,缩在一边静静观察。 是要慢慢试探,还是直接去询问师父? “吱吱,你觉得师父是怎样的人?”悦糖心突然开口,她拨弄着耳边的银丝蝴蝶耳坠子,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大夫,当然是很好的人。”吱吱毫不犹豫,除开林溪岑和悦糖心,它最喜欢的就是周大夫了。 “我也觉得,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师父。”悦糖心讷讷道。 关于师父的记忆里,只有好,没有坏。 他安于贫穷,低价为城北的贫苦人民治病,整天坐在一间不那么明亮的小屋子里,诊脉开方子,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华,生生变得老气横秋。 在答应收她做徒弟之后,把初次见面付给他的学费还了回来,那样珍贵的祛疤的药膏白送给她,房间书架子上的医书更是随她翻阅。 无论是哪一点,哪一项,师父都做到最好,算得上是除父母以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她需要亲自试验!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测,她相信师父不会做这样的事。 悦糖心把一整根马齿苋吃了下去。 “你干什么?”吱吱扑过去,“你不是说这草有毒吗?怎么还自己吃上了?” “我没事。”悦糖心笑笑。 夜晚缓慢而沉重,悦糖心时不时抬起手臂观察,她的手臂极白嫩纤细,像是上好的玉石,到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隔天一早,悦糖心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内容是很可怕的,可她一点儿都记不起来,只能拿手擦了擦冷汗,深呼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 洁白纱帘被拉开,是个晴天,太阳已经升起,不过因着是秋冬交替之际,便没那么耀眼明亮,日光倾泄在她身上,有浅淡的暖意。 白皙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痕迹,短而轻,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待到抬起手,掌心向上,她看到了清晰的黑色脉络,从指尖弥散到了手掌,像一副诡异的刺青图画。 这是中毒初期的症状。 整只手都没什么力气,只撑了一会儿便无力地垂下,悦糖心面色发冷,她戴了一双长至手肘的黑色丝质手套,看着吱吱昨晚从王四家偷来的药,下定了决心。 韩妈一早就去医院照顾周兰了,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悦糖心亲自点了炉子煎药。 等到药煎好,悦糖心便看着吱吱,叮嘱道:“等下我喝了这药,要是有什么不对,你记得,去找师父。” 她的内心深处是很希望这药不是解药的。 药味苦涩难闻,悦糖心一饮而尽,她苦得蹙眉,一张精致的小脸上五官都搅在一起,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半躺在沙发上,她仍旧看着医书。 下午两点,手上的黑色脉络还没有消退,反而增长了一些,病情严重了。 她低低笑着,格外开心的模样,师父的药不能解毒,应该是还有其他东西。 “我是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中了毒,毒更加严重了,你居然还在笑!你没听摇光说吗?已经有人因为这种毒死掉了,糖心,你万一出事,我怎么办呀?”吱吱不能理解。 “没关系的,既然王四媳妇没中毒,那么按照她的饮食来吃,总能解毒的。”悦糖心不太担心,她早想好了后路,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她太天真了,跟王四媳妇一起吃一起喝了两天,她的症状愈发严重,没有要痊愈的迹象,到了这个时候,事情才严重起来。 摇光这几天很忙,忙着安抚病人,忙着寻找新的大夫,每天也会过来王四家一趟看看情况,主要还是看悦糖心。 王四媳妇把摇光送出去的时候叫住了他:“东家。”她是个长久待在屋子里的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也有点紧张。 “怎么了?”摇光回身,他的娃娃脸因为这段时间的劳累瘦下来,添了两分坚毅,“你是不是担心王四?他跟其他人都在我包下的别馆里,有专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我偷偷去看过。”王四媳妇抹了抹眼泪,这病会死人,她这些天都提不起精神,内心里已经做好了王四要离开的准备。 “这件事是我的错。”摇光满脸的歉意,说着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没能保护好大家,至今也没能找到治疗的办法,很对不起你们。” “东家,我想说的是,那位悦小姐也中毒了,她戴着手套遮掩,所以没人知道。”王四媳妇道,她也是偶然发现的,可那位小姐叮嘱她保密。 悦小姐是金贵的人,心地又好,每天都在研究这种毒,说不定借着督军府的势力能找到更好的大夫,没必要平白赔上性命。 “她也中毒了?”摇光听完,脑子里便是气血翻涌,他直接闯了进去,悦糖心正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看书,手上的黑色手套极为显眼。 是啊,之前从没见过她戴手套。 “悦糖心!”摇光捏住她的手腕,右手拉着指套往下,丝质的手套不用费力便能摘下来。 黑色脉络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手肘处,看上去极为可怕,而她本人,没什么神情,皮肤白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青烟消失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摇光觉得恼火,她竟然,中了毒都一声不吭,难道要等到出了事才叫人后悔万分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药方 悦糖心抽回手,她极为平淡道:“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你把自己弄成了这样,我要怎么跟钟云交待?”摇光很后怕,他把救命恩人牵扯进了这件事,甚至,会把悦糖心害死。 “不需要交待,我自己会做好一切准备。”她戴好手套,继续捧着医书,一副固执模样。 摇光心急如焚,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叮嘱王四媳妇照顾她,又催促手下,好让全国各地的名医来得再快一些。 天色昏黑,悦糖心中毒已经三天了,还没有解,她整个身体都极为焦躁难受,强撑着送走了摇光才完全瘫软在摇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由内而外的痒和不适,似乎要将人的精神折磨至死。 王四媳妇见她这样便知道不好,立刻到外面去找人,迎面碰上一位少年,他看上去十七八岁,穿一身冷肃的军装,锐利的眸子像是利剑,一张脸生得完美无瑕。 猫儿在前面带路,林溪岑绕过一个妇人,直接走了进去。 悦糖心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昏黑的树影,冰凉的空气,一切一切都是深沉而绝望的。 直到,鼻尖嗅到一股桃花香。 她的印象里,只有自己是善用桃花香的,故而,只这么闻,她也分不清是谁,于是睁眼看过去,便有一个人落进眼底。 起初只是个高大的影子,再看她便认了出来,林溪岑。 “你怎么来了?”她脸上扬起笑意,只是这笑意极为勉强。 “走,跟我回家。”林溪岑抱起她,她全身都是冰凉的,盖着厚厚的毯子也无法提供太多温暖,林溪岑心疼得发紧。 等到上了车,借着车内的灯光,林溪岑细细检查过,见她大半条手臂上都有黑色脉络,便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没事。” 林溪岑不再问她,只道:“你师父那儿,好像是明德药铺。”说完,他便发动了车子,车速不快,行驶得也很稳当。 悦糖心躺在后座,昏昏欲睡。 巷子窄小,林溪岑抱着她走了进去,明德药铺天黑便关门,林溪岑便用脚踹门,一下一下,直到阿街出来开门,阿街本来一脸怨念,看到男人怀里的悦糖心脸色不对,也顾不上埋怨他踢坏门了,直接把人请了进去。 她是被抱进去的,一直抱到了后院空置的客房里,阿街早把周大夫叫了起来。 药铺里是有电灯的,因为费电,所以不常开,林溪岑按下开关之后,灯晃了晃才亮,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灯光明亮,周大夫一进门便看清楚悦糖心手臂上的痕迹,他眼中的悲悯似乎更浓厚了些,其中掺杂了些深意,再看不分明。 “你就是她的师父吧?”林溪岑盯着那个黑长衫的男人,眼神极为危险,“治不好她,你也不必活着了。” 阿街看不过去了,道:“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啊,我们都很关心糖心姐,正是请周大夫诊治的时候,你还口出狂言,实在是土匪行径!” 土匪?林溪岑瞪着他:“我就是土匪,你拿我怎么样?” 周大夫呵斥道:“阿街,闭嘴!”说着他已经在悦糖心床前坐下,细细把脉。 这个时候,便看出了亲疏,猫儿自始至终都在林溪岑脚边,他挪一步吱吱便跟着挪一步。 少女昏睡着,双目紧闭,眉头轻蹙,很不安稳的模样,小巧的耳垂上还戴着他送的银丝蝴蝶耳坠子,嘴唇失了血色,呈淡淡的粉色,脸颊也没有光泽。 足足把脉十分钟,急得一边的林溪岑捏碎了两个杯子,周大夫才起身,叹息一声道:“这种毒很罕见,我只能试试。” “试试?我要的是一个保证!”林溪岑霸道无比。 “先生,你,”阿街还要开口,被周大夫打发出去了。 “这个保证,我给不了。”周大夫唇线平直,目光平视着林溪岑,眼底没有惧怕也没有轻蔑,他似乎看的只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那就治,治不了,一起死。”林溪岑平静的话语穿过小小的房间,屋外的阿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街素来擅长照顾病人,听了周大夫的吩咐倒了杯蜂蜜水要喂给她喝,被林溪岑拦住,他先喝了一口,才坐在床边慢慢地喂着悦糖心。 看那认真又深情的模样,阿街倒也理解了几分,这个人的身份自然也是呼之欲出,穿着军服,关系匪浅,定然是糖心姐的未婚夫了。 蜂蜜水的甜蜜让她的神色平静下来,睡意也更加安稳。 一整晚,悦糖心被喂了两幅药,身上的毒都没有消退,周大夫翻了大半夜的医书,天亮的时候,又拿出一个方子,叫阿街去煎药。 悦糖心醒来之后,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再看手边,林溪岑半趴在床沿昏睡着,看样子是整夜在她身边守着。 热腾腾的药香钻入鼻尖,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阿街端着药便进来,他见悦糖心醒了,便道:“糖心姐,这是周大夫找的第三个方子,你喝下去看看有没有效果?” 阿街的声响惊动了林溪岑,他一睁眼,先是检查悦糖心的手臂,随后面色便沉下去,深呼一口气。 悦糖心抬手正要接过药碗,倒是先被林溪岑接过去喝了一口,阿街早习惯了他这幅谨慎样子,也不说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林溪岑见自己没什么异样,才把药还给她,悦糖心一饮而尽。 这一次,似乎是有了效果,她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尤其是手臂,过了一个小时,手臂上的脉络渐渐淡了。 她看着,也知道这是起效果了,便焦急道:“师父呢,师父!” 这方子有效果,那就要先送给摇光去,他那边有不少病得很重的人,早送过去便能早救下一个人。 阿街道:“周大夫上孤山挖草药去了。” “那药方呢?药方!”悦糖心很激动。 “药方在这儿,师父留给我了,说如果有效,便让你拿去用。”阿街说着从怀里掏出药方,他低头,看不出丝毫开心的模样。 第一百二十章 逃课 “帮我谢谢师父。”悦糖心说着便要起身,被林溪岑按住。 他的眼睛长而有神,特意收敛了锋芒,只盯着她,道:“你病成这样,还想去哪儿?”他往日都是很温柔的,今天难得地强硬。 “有好几个人跟我一样,等着救命。”悦糖心解释道,她不多提摇光,摇光上次直接找上林溪岑要他退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个情况要是敢提摇光,林溪岑能当场把药方撕烂。 “那就派人去送。” 林溪岑没带副官,阿街又要看铺子,最后只能把这事托给林溪岑去办,悦糖心只道:“你把药方送去给钟云。” 阿云是极为聪慧的,她应当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顺利把药方送到摇光手里吧。 林溪岑过去的时候,正是女中的下课时间,他找校工把钟云叫了出来,将药方递过去。 钟云接到东西,先是一怔,问道:“林五少这是什么意思?” “糖心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跟钟云中间足足隔了两米的距离, “那就多谢林五少了。” 送走了林溪岑,钟云看着药方,既然东西是林五少送来的,不可能有假,药方的用处只能是治病,那就是摇光需要这个。 她很快想通,当下就跟密斯请假。 密斯张看人下菜碟,知道钟云没什么背景,她摇头拒绝道:“不行,没有正当理由,不得随意请假。” 钟云帮糖心请了好几次假,密斯张都爽快地同意了,这一次突然被拒绝,她有些尴尬地咬唇,但治病是很急的事情,所以她又恳求了几句:“密斯,我朋友出事了,我得去看看他。” “什么穷酸的朋友,你好好上着课,怎么就知道他出事了?是你们教室有电话还是你跟他有感应啊?”密斯张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快上课了,回去吧。” 电话,钟云眼睛亮了亮,看了看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台电话,道:“密斯,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已经拒绝过她一次,再拒绝就显得太刻薄,用电话是小事,密斯张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钟云给摇光打了电话,那头不是摇光本人接的,是他别馆里的老妈子:“陆先生这几天忙得很,码头医馆几头跑,有两天没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那您能告诉我一下,病人在哪儿吗?” 钟云记下地址,挂断了电话,感谢了密斯张几句才回了教室。 离上课还有时间,钟云打算翻墙出去,学校的墙足有两米高,下面半部分是砖墙,上面半部分则是铁栅栏,末端尖锐。 打量了一会儿,钟云攀着墙往上爬,可她穿着校服和皮鞋,翻墙并不方便,好不容易踩上了砖墙和铁栅栏的接缝处,再往上的时候脚一滑,差点摔下去。 “你要翻墙出去啊?”洪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钟云双手抓着栅栏,回头看她,有点无奈道:“我有急事,可密斯不同意我请假。” “逃课会被记小过的。” “没关系的,比起记过,我有更重要的事。”钟云丝毫不犹豫,又道,“洪宁,你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洪宁虽然性子有些冷,可她总觉得,洪宁是个好人。 “下来吧。”洪宁道。 洪宁让她下来,这是要阻止自己的意思了,如果洪宁现在叫人的话,她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不能,我必须出去。”钟云有些慌,她下意识抓得更紧了。 “这边太高了,你翻不出去的,跟我来,我送你出去。”爽快又笃定的语气,洪宁双手抱在胸前,颇帅气的模样。 钟云被她扶着下来,带去了后门。 后门常年上锁,洪宁随手摘下手上的细银戒指,把它掰直了,在锁里不断地搅动,几秒的功夫,锁应声而开。 洪宁打开后门,扬手冲她笑道:“出去后,左拐走个几十米就是大街了,这点距离不至于迷路吧?” 钟云连连点头:“多谢你。” “好了,快去吧。” 果然,从后门出来,再走个几十米便是学校大门前的那一条街,钟云随手叫了辆黄包车便去了摇光安置病人的地点。 那是摇光租下来的一个别馆,占地不大,跨过大门进去,便是四扇门,其中最大的一间便是病人住的通铺了。 围着围裙的厨娘擦擦手从厨房走出来,问道:“小姑娘,你是来做什么?” “哦,我来送药方的。”钟云道。 “送药方的?那你是东家的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厨娘对她很和蔼,穿着校服的少女乖乖巧巧,面庞白里透红,一看就是很娴静沉稳的人。 “我是他的朋友,叫钟云。” “哦,那好,要不这样吧,东家就在码头,我叫阿豪带你去找他。” 别馆靠近码头,那个叫阿豪的小伙子带着钟云走过去,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几乎都要站不住,江水呈灰蓝色,起伏的波涛碰撞出水声,又混杂着风声,似是有人在哭嚎。 摇光正在仓库里清点货物,听到门那边有动静,摇光回身看过去,便见到钟云,她梳着两条浓黑油亮的辫子,自然地垂在背后,校服的裙摆被吹得有点乱,一张脸红彤彤的,眼神清亮,闪着智慧的光芒。 “怎么了,钟云?”摇光把手边的东西放下,快步朝她走过去。 “这是糖心托我送来的药方!”钟云手背早已冻得发白,哆哆嗦嗦才从口袋里拿出药方,缓缓展开,她的外套留在教室里,出来得匆忙,一直都生扛着秋末的寒凉。 药方?! 摇光眼睛亮了亮,接过药方问道:“那糖心在哪儿?”今早他才知道,糖心不在王四家,被一个穿军装的人抱走了。 “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总之是跟林五少在一起的。”她低声道,吹了冷风现在说话都觉得喉咙发紧。 “糖心做事一向稳重,既然送来了这药方,想来是有效果,救人要紧。” “好,我们用这个药方。” 摇光亲自带着两人去抓药,足足抓了十几个人的量,派厨娘煎了药,喂那些病人喝下去,他丝毫不怀疑悦糖心送来的药方。 第一百二十一章 父母 忙完这些,已经是午饭时间,厨娘去做饭。 这时候,摇光才注意到钟云衣着单薄,吩咐阿豪拿件衣裳给她披上,继续忧心忡忡地等着。 钟云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她的嗓子发疼,身上也冷,应该是着凉了,不想在这个时候添乱,所以她起身告辞。 摇光也不多留,亲自送她出去:“真是多谢你了,看你穿着校服,应该是从学校赶过来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钟云摆摆手,把披着的衣裳拿下来还给他,道:“谢谢。” 说完她便招了辆黄包车离开。 女中的后门虚掩着,是洪宁特意为她留了门,钟云便透过这扇门进来,再把门原封不动地锁好。 正是午饭时间,钟云先回了趟教室穿好外套,再去找江明雅吃饭,她们吃饭的地点一般很固定,在餐厅的西北角。 除了江明雅,西北角今天多了个人,是洪宁,她面庞总是微冷的,眼角下垂,没什么神情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她在生气,所以几乎没有同学跟她亲近。 钟云大大方方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江明雅眼睛一亮问道:“阿云,你回来了?说,是做什么去了?” 钟云先是看了看江明雅搂着洪宁臂弯的手,再看看洪宁紧蹙的眉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两个人的性子算是一冰一火,一个热情得要搂着手臂,一个冰冷得想中间隔开两米的距离。 “明雅,洪宁她不太适应这样子。”钟云友好提醒道。 “这不是你和糖心都不在嘛,洪宁特意来告诉我一声你有事逃课了,那我肯定不能一个人吃饭呀,必须得紧紧拽住她!”江明雅对洪宁毫不见外。 “糖心的生日party上,我们一起打麻雀牌了,这就算是朋友了呀?”江明雅嘴上这么说,动作上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洪宁。 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洪宁微不可闻地轻叹,她正打算起身。 “确实是朋友,所以,一起吃饭呀。”钟云也邀请她。 打算起身的动作似乎再也做不出来,洪宁只觉得自己,有点渴望这样简单的热闹,她依旧安稳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听着江明雅说的话题,心底涌出一丝温暖雀跃。 钟云逃课的事情没被发现,她的位置靠墙,为人又一向低调,故而没人在意。 撑过下午的课,她便有些不适,脑子昏昏沉沉,被江明雅送回家之后,躺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外面传来越来越大的争吵声,钟云把房门开了一条缝隙,靠着墙边半坐下来,沉默地听着。 “我说了不用!我自己赚钱自己花!”钟森的声线清晰,褪去了往日的浮躁与青涩,有了男人的担当和威严。 “可你要赚多少钱才能赚到这样一座房子啊?”熟悉的女声,语重心长,这是钟云的母亲刘兰。 “赚不到这样的房子,那就去城西租公寓住,我一个大男人,总有办法的。”钟森格外坚持。 “这怎么行?你那个女朋友看见我们家有这样大的房子,还要把你赶去公寓住,她该怎么想?”刘兰道。 “芷容说了,我们租公寓住,你们就陪着阿云好好在这里住下。” “不行!哪里有分开住的,要我说,你们搬进来,反正这房子大得很,再生几个孙子也是够用的。”刘兰俨然是把一切都想好了。 “这是阿云的房子,父亲,你说呢?”钟森不想再跟母亲多说,转而向父亲求助。 “阿云是个女儿,要嫁出去的,这房子以后就是我们的,按你娘说的办!”钟父吸了口烟,沉声道。 钟森哪里敢应下来,悦糖心捏着他那么大的把柄,又逼着他答应了不打这房子的主意,他要是今天敢应下来,改天悦糖心知道了,能让他名声尽毁。 钟云听了个全,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一大片,顺着灰蓝色的校服滚落,便留下水痕,校服上洇湿的一长道深蓝格外显眼。 她的好父母,帮哥哥想得周全无比,可为自己想过一丁点?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钟森说服不了他们,只能落下一句话,随后便离开了。 接下来,便是钟父钟母的商议,大都是钟母在说话,钟父只偶尔应上一两句。 “你说,钟云这孩子手头应该有不少钱吧?我看她整天跟着糖心进进出出,衣裳什么的也不少买,应当是有钱的。” “可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她都没什么反应,这孩子是不是变了,防着我们呢。” “你别乱说。”钟父呵斥她。 “不是说这房子是江家送的吗?江家的人好像也没来过我们家,这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啊?” “管她呢,等她从女中毕了业,我再找个好人家,我们阿云这条件,能收一大笔彩礼吧。” ...... 钟云没再听,她轻轻关上了房门。 母亲最近常在她面前念叨辛苦,想来应该是苦肉计吧,想让她心疼,所以拿出更多的钱,不过,她不太一样了,没从前那么心软。 父亲母亲以后要是想住这里,自己也会养着,要是不想住,或者算计她别的东西,那她丝毫不会退让的。想定了这一点,钟云回床上躺好。 隔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也染上了同样的灰色,房间昏暗,她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将人的心都照得温暖起来,换过衣服便出了房间,下楼。 正在餐桌上吃早饭的钟父钟母见她突然出现,惊讶道:“阿云你在家啊?怎么昨天没做晚饭?” 钟父钟母每周四晚上回家,往日周四的晚饭都是钟云来做,没做晚饭的时候,便是去了悦糖心家里,所以他们昨晚回来见没有准备晚饭才下意识以为钟云不在。 “有点着凉,所以早早睡了。”钟云盛了碗粥,自顾自地吃饭,她的声线发凉。 钟母有点心虚,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现在好点儿了吧?” “睡得很沉,好很多了。”钟云微微一笑,似乎还是往日的娴雅模样,“多谢阿娘关心。” “应该的。”钟母点头,又给她夹了点小菜,嘘寒问暖,比往常都要亲热几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帮不了 路边的枯草上覆了一层寒霜,高大的梧桐树叶片已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在寒风里傲然挺立。 糖心今天还是没来,钟云照旧帮她请假,密斯张笑呵呵道:“她已经请过病假了,林五少亲自来说的。以后糖心请假你说一声就行,我这边没有不答应的。” 病假?糖心生病了? 想来应该是昨天生了病,才托她把药方送去给摇光,钟云不露痕迹地对着密斯张笑笑,回教室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黑得更早,钟云照旧由江明雅送回去,途径悦家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看到个人影,在悦家门外的树影之下晃荡。 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脊背,笔直的身姿,只看身形加动作,她便认了出来,是摇光。 “明雅,就送到这儿吧,明天见。”钟云道。 一下车,冷风便沿着袖口领口不住地往里钻,钟云打了个冷战,上前跟他说话:“摇光,那药方有效果吗?” 摇光抬起头,道:“嗯,我这次就是特意来感谢糖心的,只是,她好像不在家。” “天气挺冷的,你要是想等她,要不就去我家等吧,这边要是亮了灯,我家阳台能第一时间看到。” “也好。”摇光看了眼悦家的大门,依依不舍地跟着钟云走了。 在钟母的坚持下,钟家的院子比较实在,种的都是蔬菜,这个季节蔬菜种类不多,所以放眼望去,一大片都是光秃秃的。 钟父钟母今天是不在家的,钟森也没回来,故而偌大的房子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房间里亮了灯,咖啡色皮质沙发还算舒适,摇光踌躇了一下开口道:“钟云,之前求你帮的忙,你考虑好了吗?” 钟云自然是记得的,他希望自己撮合他和糖心,考虑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法答应,摇头道:“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了。” “麻烦了。”摇光尴尬一笑,扫视了一下房间内的陈设,看得出,这里面的家具都是很便宜的。 摇光坐了一会儿也不再多留,钟云远远瞧着,他还在悦家门口外等着,似乎是不等到人不罢休的样子。 明天不用上学,钟云在书桌上写家庭作业,时不时朝那边看看,摇光等了多久,钟云就在房间里看了多久,一直到了凌晨,确定悦糖心不会回来了,他才神情黯然地离开。 钟云关了灯,屋子里烧了暖气,极为暖和舒适,她穿了一件细白绸睡裙,平躺在床上,细细想着和摇光初见时的光景。 当时的她也是像如今一样,家人总是不在,只有她孤零零的待在屋子里,所以在院子的丁香树下发现满身是血的摇光时,她并不害怕,千辛万苦将人抬进了自己的房间里,灯火映照出他的五官,温和无害的娃娃脸。 不读书的日子是很无趣的,她只能在家里绣绣花,每一天都过得一模一样,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浑身是血,透着危险与不安,那是她从未触及的世界。 糖心什么都不多问,帮着自己救人。 救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不敢多说,只说这事是自己一个人做的。 这样想着,睡梦里便梦到了院子里的那颗丁香,正是花期,一树芬芳。 隔天上午,钟云正在房间里温习课程,一月底便是新年,一月上旬有很重要的考试,所以她不敢马虎大意。 外面传来铁门碰撞的声响,她便出去看,原来是糖心,几天不见,她的唇色似乎更加浓艳,容光焕发似的,没有丝毫病态。 “糖心,我听摇光说你生病了,怎么回事呀?担心死了。”钟云小跑出去把她牵进来,待她坐好,又拿了毯子盖上。 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客厅太大了,都没那么暖和,她道:“你索性去我房间吧,江夫人选的地段是真的很好,这样冷的天气还能暖乎乎的,要是像我们以前,只能守着火炉子取暖,每年都要冻得病上几回。” “好。”悦糖心应下来,她这次来就是来拿书和笔记。 悦家和钟家的这两座洋楼是江夫人特意挑的,整条街都有锅炉供暖,比同条件的房子要贵上一百块,而且每年冬天都要交几十块的取暖费,这部分的钱江家替她们掏了,也没提过。 看了一遍钟云的课堂笔记,悦糖心便开始做家庭作业。 本来喝药就好了不少,林溪岑非要她多休息一天,临近年关,还有测验,最后的课程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落下了。 整个周末,两人都凑在一起学习,倒是格外充实。 周兰的伤严重,想来要养上一个多月,悦糖心也好有时间慢慢谋划,这事儿倒也不急。 周日的傍晚,夕阳斜照,红色的砖墙便覆上一层古朴庄重,悦糖心站在小阳台上,她穿了件藕色的旗袍,外面裹了件斗篷,沐浴着夕阳的余晖,睫毛染上金色,犹如完美的雕塑。 摇光的车子在门口停下,他这两天将工人们和家里的事情安顿好,再次过来找悦糖心。 悦糖心睁开眼,看着院子里正抬头仰视她的摇光,没什么动作,问道:“什么事?” “感谢你。” “药方是我师父的,我最多算个中间人,你去明德药铺谢谢他吧,对了,记得答应我的事。”她的话随着深秋的空气一起带了冷意,不近人情地疏离。 “答应的,我会做到,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摇光看着她,从一开始觉得她爱财,到后来算命说她是自己的贵人感到难以置信,再到现在觉得她浑身闪着光芒。 贵人,她确实解决了自己最大的麻烦,算得上是贵人。 “朋友?不,摇光,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悦糖心说完就回了房间。 摇光还想进客厅,被韩妈拉住:“先生,我们悦小姐说了,陌生人不得入内,以后您还是别来了。” 陌生人?摇光难以接受,明明认识了这么久,怎么只是,陌生人。 悦糖心继续看书,摇光对于自己的帮助到此为止已经足够,再不跟他保持距离,林溪岑会针对他的,总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手表 秋冬并没有明显的交替,只是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课程一天比一天多,书本已经翻到了末页,期末测验便如期而至。 夏城的冬天是不下雪的,反而下起了雨,冷天配上冷雨,天色暗淡无比,让人的心情糟糕到了极致,圣格兰德女中当然不能亏待学生,教室暖烘烘的,这也算是唯一值得开心的地方。 悦糖心答完了所有的算术题,又算了第二遍,确认没什么错误,这才坐着发怔。 按照计划,她五天后动身去乡下,足足五天的时间,给阿爹阿娘买身衣裳,再从药铺买棵人参备着,对了,还得跟江夫人和钟云她们说一声,想定了这些,心底便愈发安稳。 放课后,大门外挤满了来接人的车子,冷雨落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水花,因为下雨,所以不少人撑着油布伞离开,她们三个没带伞,只能等在屋檐下。 江家的司机姗姗来迟,到的时候,天色漆黑,整座学校都安静下来。 江明雅便有些不开心,问道:“怎么这么晚?” “是这样的,小姐,车子半路上坏了,我只能找地方修,本来想着让大少爷来接你一趟,这不想起来,大少爷去北平了。”司机慌忙解释,说着还不住地鞠躬。 “算了,车子坏了谁也想不到,我们现在走吧。” 在车上,她们便说起北平。 钟云道:“我听说总统和总理都在北平,那里比我们夏城足足大上几倍,最是繁华时髦,还有不少电影明星。” “我也没去过,只是听我哥哥说,他这次去是看雪,北平的冬日满天飞雪,能积上厚厚一层,就好像,满城梨花飘扬,想想就觉得很漂亮吧。”江明雅道。 “满城梨花开,那便是雪?”悦糖心想着那幅场景,便觉得有些向往了。 “是啊,看样子,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了,毕竟北平那么远。”江明雅透过车窗看着北面感叹,“过年最有趣的就是跟哥哥去逛庙会了,今年哥哥不在,我还真不习惯。” “那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去。”钟云握着她的手道。 “好啊,”江明雅说完看向悦糖心,眼底满是期待,“糖心也一起吧?” “我打算回乡下老家和阿爹阿娘一起过。” “应该的!”钟云点点头,“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正好这几天没什么事情,要不我们陪你给秋娘姨买点东西?” “好啊。” 逛了三天,准备好了要带回去的东西,测验的成绩也出来了,悦糖心全优,她没什么反应,曾经学过一遍的东西,全优是预想之中。 林溪岑知道她放假,也特意抽出空来,在学校外等着。 “怎么样,小糖心?”他慵懒地倚着车子,十足的帅气。 “什么怎么样?” “我听说,你全优。” “老师教得好。”悦糖心淡淡的,过年回乡下的事情她还没跟林溪岑提,难以预料他的反应。 “我们去买表吧,大英钟表行的手表精致漂亮,算是你读书的奖励。”林溪岑拉着她上了车。 顾司之前送了她怀表做生日礼物,悦糖心一律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算起来,生日礼物里唯一每日用着的,只有师父送的耳坠子,当然,还有林溪岑送的一场烟火,难忘的盛景。 大英钟表行是英国人开在夏城的分行,内部完全是欧式的结构,富有光泽的大理石地板,圆形穹顶上镂刻着复杂的花纹,白漆的圆形墙柱子,处处都彰显着华贵不凡。 装手表的柜台则是全玻璃的,擦得锃亮,里面的手表在灯光的照耀下光彩熠熠,悦糖心粗粗看了几眼,价格高得咋舌,中等价位的都要两百块。 “不用了。”她道。 “你自己挑,要是挑不出来,我就买这里最贵的给你。” 那老板一看这口气就知道是来了贵人,直接拿出一款镶满钻石的手表:“这位爷,你看,这是本店最贵的,真钻手表。” 一千块。 悦糖心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这么财大气粗了?” 不过才半年的时间,他不但有了别馆,如今更是挥金如土,前世的林溪岑也没有这么早开窍,这样大的差别,不得不让悦糖心怀疑,他是不是,也带着某些前世的记忆。 “我那老爹,良心发现了,按月给我账上打钱,每月三百块,这点东西,我还是买得起的。”林溪岑无所谓道,说着指着那全钻手表让她看,“你要是喜欢,就这个。” 良心发现?良心发现倒是不至于,最多是跟林清阁之间生了嫌隙,觉得接班人不能只培养一个,林督军可从来都是利益至上的人。 既然钱来得有途径,悦糖心的疑心稍稍放下,她随手指了最边上的一块女士手表:“就这个吧。” 老板一看,脸色便没有刚刚那么好看,悦糖心指的那块手表极为普通,算是店里的下等货,摆了小半年都没卖出去,原因很简单,它的设计出了些问题,银色的表带配上机械表盘,显得有些硬朗,但表带又只做了女人的尺寸。 戴得上的只有女人,但是喜欢这块手表的又都是男人,故而极为矛盾。 “真的喜欢?”林溪岑垂着头问她,清澈的眸子里溺满宠爱。 “嗯。”悦糖心跟林溪岑对视着,这样干净的眼神可不是林溪岑会有的眼神,应该是想多了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真的戴上这块手表是极为不搭的,她一身校服柔软天真,这手表却充满机械元素神秘刚强,故而她想了想,索性摘下来,给林溪岑戴上。 他的手腕很细,是自己早早就注意到的,那样高的一个人,手臂比自己还要纤细,怕被人说起,故而他总是穿长袖,极少穿短袖。 “怎么给我了?”林溪岑问道,不过倒是很乖地没动,任由她动作。 “一眼便觉得它适合你,所以送给你,等表带不够长了,我再给你做一段红绳,好不好?”她说得很简单,却下意识地维护他很在意的点,当然,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先取悦他,为等下说回乡下的事情铺垫。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杜城 “好。”林溪岑笑着付了钱。 他早早就注意到她耳朵上的新耳坠子,便想着若是她不喜欢表之内的物件,那首饰总是喜欢的,又带着她去买新德洋行买珍珠项链,珍珠项链比手表可要贵上很多,需要上千块了。 她穿着灰蓝色的校服,外面罩了件雪白的大衣,豌豆粒大的珍珠缀了一圈,衬得明眸皓齿,愈发白净耐看,眼底似有波光粼粼,叫人忍不住想沉溺进去了。 “这个很好,正和珍珠梳篦凑成一对。”林溪岑很满意。 “我用不到这样贵重的首饰。”她摘了下来,比起珍珠项链这种东西,她更喜欢发簪子,尖锐能带给人安全感。 “林溪岑,我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 街巷里总隐藏着别样的美食,悦糖心带他去的便是夏城最正宗的羊肉馆子,那家羊肉馆子是个北方商人开的,羊肉一点儿都不腥膻,鲜香嫩三味占了个全,只是不太合南方喜甜的温和口味,这些年也不怎么出名。 悦糖心点了两碗羊肉汤,再配上酥饼,东西上来的时候,林溪岑看着碗里的东西,还有些不适应。 “这是北方才有的东西,试一试吧。”悦糖心道,说着她便拿起油纸包的酥饼,大大咬了一口,咬痕极为规整,半月形状。 羊肉汤是很烫的,热腾腾的水汽直往眼里灌,她吃着吃着,嘴里含糊说了句:“林溪岑,我想家了。” “夏城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要回乡下看阿爹阿娘。” 林溪岑的动作僵滞了一下,道:“嗯,应该的。” 意料之外的好说话,悦糖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心里被喜悦冲淡,也不再提起,吃过饭,林溪岑便送她回去。 路上的时候,林溪岑说起了另一件事,林督军的母亲年迈,长年住在杜城,过年的时候也是要来夏城的,林溪岑本来打算趁机会把她介绍给祖母,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悦糖心安慰道。 这位老太太是个人物,睿智通透,在一众孙子里独独偏爱林溪岑,算得上是林溪岑的最大助力了。 前世林溪岑结婚之后,老太太就定居夏城,满心满眼想着抱孙子,可一直没等到。 两天过得格外慢,悦糖心都后悔没把票买得再早一些,她拿出阿爹阿娘寄来的信,反反复复地看,他们是每个月都通信的,阿爹阿娘的信很长很厚,总说着乡下大大小小的事,悦糖心寄过去的信很短很薄,她只说自己平安,旁的,再没什么可说的。 走的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冷雨,细细密密的冷雨也打不散悦糖心盼望回去的心,她雇了车,带着两个手提箱一路去了火车站,这一次只有林山送她。 林山似乎很爱那身中山装,即便毕业了也时时穿着,青春洋溢的模样。 “林山,我想求你帮个忙。”悦糖心道,她的志向很大,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之后才能有足够的实力跟人对抗。 “悦小姐你说。” “帮我找一个人,他叫钱雪风,应当是在城北的老房子里,然后把这里面的东西送给他。” 说完这些,悦糖心便上车。 悦家的乡下老家算不上远,但是太陌生了,所以悦糖心没什么底,她从小长到这么大,没出过夏城,要自己坐车过去,还是有点忐忑。 车厢里的单间条件还不错,一张小床,一桌一柜,悦糖心透过窗子往外看,似是瞧见了洪宁,但是一花眼的功夫,那个人影子又不见了。 火车要开一天,悦糖心带足了医书,百无聊赖地看着,只有吃饭时间才会出去一下。 餐厅所在的车厢是第五节,悦糖心出了房间,缓缓朝那边走过去,刚到第五车厢的门边就听见里面在争吵,声音熟悉,一副大小姐的冷傲姿态。 洪宁着一身雪白的轻纱洋裙,外披一条雪纺披肩,就站在过道的正中央,一脸不善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同样是白色,在洪宁身上便是似霜雪冷傲,在悦糖心身上便是似清荷含蓄。 隔着一扇门,悦糖心没进去,立在这里听着。 “小姑娘,这火车又不是你家的,你管得倒是挺宽啊。”那蓬发男子的话语轻佻又挑衅。 “我说了不应该就是不应该!她不过是脸上受了伤,多一道疤,你凭什么说她!”洪宁护崽儿似的将人护在身后,眼神寒凛看向蓬发男子。 那小姑娘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嘴角处有一道短疤,大约是被骂得狠了,眼睛红红的。 “呵,我就说了,丑八怪,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要你道歉,不然,你在哪里下车,我就在哪里找你麻烦。” 悦糖心推开门,她脚步很轻,又垂着头,一阵清风似的飘进去,并不引人注意,很快便绕到蓬发男子身后,她拍了拍男子的肩,他正要回头,脚边突然窜出一只白猫,惊得他抬脚一躲,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径直栽倒在地上。 被一只猫吓得摔倒,他的反应逗得众人大笑。 男子爬起来骂道:“该死的猫。”说完便低着头四下里寻找。 他本就刚刚起身,猫儿又躲在座位下,把他一绊,再加上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摔倒了,哗啦啦四五个人都朝他身上摔过去,直把他压在最底下,男人痛得呼吸一窒:“哎哟。” 趁着这时候,悦糖心拉着洪宁出了第五车厢。 “你怎么在这儿?”悦糖心问她。 “我要去杜城。”洪宁道。 宁家在杜城,洪宁去杜城倒是应该,只是她从没提过,又刚好跟自己在同一辆火车上,这事儿便显得有些可疑。 “既然恰好碰到了,那我们可以一起,也省得太过无聊了。”悦糖心笑道。 “好。”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天际染上了墨色,火车也到了杜城。 悦糖心还得租牛车走小路去乡下,需要半天的时间,洪宁便劝她:“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也危险,要不然今天先跟我去宁家住一晚,明天我让宁家派两个人送你过去。” “也好。” 两人雇车到了宁公馆,欧式的大门金碧辉煌,门前的圆形喷泉似盛开的繁花,在秋冬之际绽出晶莹,见有车子在门前停下,里面便出来一位穿黑色斜襟衫、慈眉善目的老妈子,问道:“是表小姐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悦若心 “是,我来看外祖母。”洪宁道。 话音刚落,洪宁的舅母便迎了出来,正是上次悦糖心在夏城见过的那一位宁夫人。 她身着如意襟玫瑰旗袍,外面披了件皮草,卷发显得成熟,走路时自带优雅和威严,叫人心生尊敬:“阿宁啊,你这孩子,非不要人去接,叫你外祖母担心大半天,下次可别这样了。” “知道了,舅母。” 宁夫人自然是见过悦糖心的,听洪宁解释了一下,便带着两人一起进去,把她们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里。 洪宁自然是去拜见外祖母,悦糖心则留在房间里。 翌日一早,悦糖心便要告辞,宁夫人便问起她的去处,一听那个地方,面色便有些不对劲,她犹豫了一下道:“那个地方一两个月前好像出过事,整片山都塌掉了,里面的村子死了不少人。” “不可能!”悦糖心立刻道,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理下情绪才又道,“我经常跟他们写信的,信没断过,他们怎么可能出事呢?” “既然是这样,那应当是没事吧,我也只是说起这事,当时上了报纸的。” 悦糖心再没了心情吃早饭,她提着手提箱便出去租车子,那些人一听蓝花村便是摇头:“那边出事之后,死的死,搬的搬,哪里还有人,再说,那地方那么远,谁会去啊?” 不可能啊,她手上这些信明明都是来自蓝花村,最近的一封是半月前的,怎么可能没人? 她出了三倍的价钱,才租到一辆车,车子走了一大半,便被碎石拦住了路,车夫解释道:“这就是当时塌山的碎石,您要想过去啊,得从田里走了,我这车子是过不去了。” “那我自己走。”悦糖心果然绕过碎石,从一边的农田过去。 蓝花村确实空空荡荡,没一丝人气,悦糖心不死心,翻遍了每间屋子,这才确定没有人,她坐在村口的大石上一脸茫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她原路返回,那位车夫还在原地等她,两人一道回了杜城。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洪宁一跳,待问清楚,宁夫人便帮她登报寻找。 足足两天,悦糖心都没怎么吃东西,她反复地看那些信,打算从里面看出一些端倪,洪宁送了粥进来,米香味勾人食欲,她劝道:“糖心,吃一点吧,我们现在只是没找到,你若是想,我托舅母帮忙,挨家挨户找,至少先把杜城翻了遍。” “麻烦你们了。”悦糖心无力地靠着她,突然开始庆幸,若是真靠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杜城,情况该有多艰难。 第三天,有人找上了门,正是她的父亲母亲,悦糖心吊着的心一下子落下来。 原来,在蓝花村出事之前他们就搬出来了,用悦糖心给他们的钱在杜城买了一处小院子住着,信的地址则是高秋娘的缘故,她之前写信写顺手了,地址一直写着蓝花村,也忘了改。 “多谢宁夫人。”悦糖心深深地鞠躬,郑重道谢。 “找到就好。”宁夫人微笑。 悦糖心便跟着阿爹阿娘走路回去,他们简朴惯了,是不肯坐黄包车的。 这是个黑砖白墙的小院儿,在巷子深处,木门上绘了描金的花纹,显出几分精致,大门打开,悦糖心便看到院子里坐着一个女孩子,她面朝另一边,故而只看得清背影。 那个女孩子听到声响才转过头来,她留着半月式短发,穿着蓝色上衣和黑裙子,配着黑色布鞋,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打扮,眉眼之间跟高秋娘四五分像,见到来人,她便低低地撒娇叫着:“阿爹阿娘!” 悦糖心怔住,收敛起面上的笑意,看向身侧的阿爹阿娘。 悦冬生帮她拿着箱子,道:“先进去吧,都是一家人,进去再说。” 一家人。 院子里做了两米高的花架,上面缠绕着细细密密枯黄的藤蔓,秋冬之际,花朵稀少,故而上面缀了五颜六色的纸花和纸鹤,极为漂亮。 悦糖心坐在那女孩子的对面,将她看得更加细致,少女面容饱满,小巧的鼻,浅淡的唇,一笑便有阳光散落,此刻,她也正打量悦糖心。 “糖心,你进来一下。”高秋娘冲她招手。 悦糖心便起身,朝房里走,身后传来脆生生的一句:“你就是被阿娘收养的那个妹妹吧?” 她的声音不大,只两人听得到,好像是充满善意的,悦糖心抓住了关键词,收养,妹妹。 那意味着,这个陌生的少女,是亲生的,姐姐? 进了屋内,高秋娘便拉着她在床沿坐下,有些为难道:“这事说来是很奇妙的,十五年前,我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被人拐走了,你阿爹怕我悲伤过度,便从育婴堂抱了个孩子。” “那她,就是你们丢失的孩子?”悦糖心语调平静。 高秋娘点点头,她解释道:“你祖母她身体不好,我们回来没几个月她就去世了,我跟你阿爹就商量着到杜城来住,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我们才躲过一劫,在这里,便碰到了若心。” 若心,悦若心,她才是父母的心肝。 担心难过了两三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自己突然成了养女,悦糖心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她的下颌线瘦削而紧绷,长长的眼睫动了动,面上挤出一个笑,只能道:“这是好事啊。” 这是很好的一个晴天,悦糖心沐浴着阳光,头上突然落下了阴影,尤其那个阴影是里理所应当的,是她无法拒绝的,养女凭什么排斥亲生女儿呢,她没有资格。 “糖心,你别多想,你和若心都是我的好女儿,没有什么领养不领养的。”高秋娘紧紧抱着她,还是往日的慈爱温和。 温暖的母亲的怀抱将她的知觉唤回来,悦糖心声音软软的,她说:“好。” 阿爹阿娘把自己养得很好,从小到大没有对不起她的,那她,也应该体谅的。 院子里起了风,花架上的纸花纸鹤随风轻舞,悦若心捏着书本坐在当中,短发被风吹乱,她又是一个低笑,圆圆的眼睛里便露出一两分不屑来,什么养女,看着也没多特别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朋友洪宁 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够,高秋娘忙着收拾出书房给悦糖心。 “阿娘,是要收拾出书房给妹妹住吗?我也来帮忙!”悦若心热情又主动,她卷起衣袖便陪着高秋娘一起整理。 书房里都是悦若心的书本,还有不少悦冬生做给她的小物件,鲁班锁、木梳子、木簪子等,摆了满满一桌子。 “若心,不用了,这边我来就可以,你听话,去看书吧。”高秋娘把她推出去,正好碰上等在门外的悦糖心。 “阿娘,不用忙了,洪宁帮我安排了住处。”悦糖心道,她素来都能把情绪掩饰得极好,现在也只扮演一个沉静乖巧的模样。 “要不还是不麻烦洪小姐了?”高秋娘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好。 “她已经准备好了,我不去才是麻烦呢。毕竟有她帮忙我才能找到你们,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悦糖心笑吟吟的,说着又把箱子提过来:“对了,这箱子里是我买给你们的东西。” “妹妹真是有心了。”悦若心转头又冲着高秋娘撒娇道,“阿娘,那我拆开看看咯。”说着便上手拆箱子。 里面是悦糖心挑的新衣裳,阿爹阿娘每人一件,还有不少年货,她特意准备的人参也在里面。 “哎哟。”悦若心低呼一声。 吱吱从里面钻了出来,它生得软萌可爱,雪白柔软的毛发,宝石一样的眼睛,是很招人喜欢的。 悦若心很快就反应过来,张开手要抱它。 吱吱最是挑剔看脸,它主动亲近的人寥寥可数,对悦若心也没什么好感,一闪身躲到了悦糖心脚边。 “哎,糖心把家里的猫儿也带来啦!”高秋娘看到吱吱也是欢喜的,它机灵可爱,也算是家里的一份子。 吱吱对于高秋娘是不抗拒的,任由她抱起来,安安稳稳地,不挣扎不闹。 “阿娘~”悦若心的眼睛完全移不开这只猫,现在看到猫儿落在母亲怀里,便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高秋娘哪里抵得住女儿撒娇,便把吱吱递给她。 猫儿在她怀里不太老实,挣扎着脱离桎梏,悦若心便抱得更紧,捏着它的爪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玩得很开心的模样。 “喵——”吱吱惨叫。 “给我吧。”悦糖心接过猫儿,心里不太舒服,即便悦若心是他们的亲女儿,可她跟自己却是没熟悉到那个份儿上的,不管不顾拆了自己送来的礼物,又强行抱着吱吱,实在是不太礼貌。 但高秋娘没意见,她也不好说什么。 眼不见为净,她索性借口要感谢洪宁,出门去了。 家里没她的房间,情况又有些复杂,悦糖心自己花钱在夏城饭店住下来,打电话跟洪宁通了气,只说是她准备的。 饭店房间有一个巨大的阳台,白日里能承接到大半阳光,还摆了几盆盛开的山茶,大而圆润的花瓣层叠,造就了山茶的烂漫,阳光鲜花让人的心情好上不少,悦糖心坐在阳台上看书。 咚咚咚—— 房门敲响,她转头看向房门,一向平静的神色暗含了一层忧郁,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低落。 打开门,洪宁站在门外,她右手提着一个墨绿色手袋,镶着精巧的银边,缀着细细的流苏坠子,身着一身墨色洋裙,复古又摩登。 洪宁见她这般神色,料定她是有心事的,不然怎么好好的放着家里不住,要出来住饭店。 进屋之后,她细细打量过屋内陈设,颇挑剔道:“还算不错,既然说是我准备的,那也不能委屈你,有什么事尽管派人去宁公馆找我。” “多谢你。”悦糖心说着便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热茶,悦糖心索性从一边的酒柜里拿出红酒,倒了两杯,闲聊起来:“不是打电话通过气了吗,怎么还来这儿找我了?” “林五少知晓我回杜城,给宁家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洪宁直接了当,她的坐姿是独特的,手臂搭着扶手,优雅又豪放,两种矛盾的气质碰撞出冷清,那是跟江明雅的明朗截然相反的气质,似深秋的风,吹拂万物但不留痕迹。 听到林溪岑的名字,悦糖心便带了一两分慎重,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说,杜城这么大,我还没见过糖心呢,要是林五少贿赂贿赂我,说不定我能派人去找找,帮他做这个人情。” “若是他再打电话来,你就说我跟阿爹阿娘住在一起,好得很。”悦糖心道,说完又举起酒杯道,“多谢了。” 洪宁捏着酒杯,低低笑着,颇有些感慨:“当初你为我治病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我们会有今日这般亲近。” 是啊,治病时的光景历历在目,当时的她年少气盛,敢单枪匹马找上门跟洪宁说话,戳穿她的伪装,想来还是有些危险,若洪宁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她恐怕都没命在了。 红酒入喉,思绪便起伏,悦糖心想起件事:“说起来,有件小事我很在意。” 洪宁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樊灵抢我座位那天,你怎么会帮我呢?”悦糖心记忆极为深刻,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洪宁在那个时候帮了她。 “在那之前,你和歌女的照片传得全校皆知,又出了个闹事的酒鬼,钟云托我帮忙,奈何我没帮上忙,但答应过的事情,总得做到,樊灵欺负你,我得出头的。”洪宁轻飘飘地解释,她觉得这并不是多大的事,也不算是完成了答应钟云的事。 “以后你有忙,我还是得帮的。”她又道,说完似乎觉得这话肉麻,硬邦邦地补了句,“只是图个心安,没别的。”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何其怪异,洪宁会为了一个承诺护着她,随后慢慢成为朋友。 悦糖心看着她,洪宁的耳朵悄悄红了,上面的红痣都没那么鲜明了,她的耳朵是很漂亮的,白玉一样透明,耳垂绵软,若是带上耳坠子会更加漂亮吧。 这个时候,悦糖心不再把她当作彤微,只把她当作洪宁,重信重诺的洪宁。 “洪宁,我看你好像没有耳洞。”她忽然道。 “懒得打。”洪宁别过脸,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耳尖发烫,努力遮掩着这一点,总觉得这是很小女儿的表现,不适合自己。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态度转变 天气愈发冷了,低矮的枯树斜伸出枝桠,几米宽的溪流穿城而过,留下汩汩的水声,被溅湿的河道两端有细小的碎冰,慢慢融合着,竟也汇聚成一大片。 杜城比起夏城要更靠北一些,故而温度更低,悦糖心是很想窝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可是为了不让高秋娘多心,她每天都要回家坐坐。 临近中午,高秋娘在厨房忙碌,悦若心便陪着她说话。 “这几天怎么不见那只猫?”悦若心心心念念着,那只猫太漂亮了,应当是很名贵的品种吧,说不定是波斯猫,很值钱。 “它很娇气的,怕冷又怕热,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喜欢跟着洪宁,我也就由着它。”提起吱吱,悦糖心心里一暖,不论出什么事,吱吱都是不会离开自己的。 “那它为什么叫吱吱啊?” “那只是小名,它大名叫,悦,”悦发财,现在想来,确实是俗了点儿,悦糖心突然住口,她的吱吱那样漂亮,是该有个漂亮的名字。 “叫什么?” “悦若雪。”她道,脑海里这个名字极为熟悉,便脱口而出了,细想了想,这是林溪岑起的名字。 原先他还坚持叫林若雪,后来妥协了,叫悦若雪。 悦若雪? 悦若心便不太高兴了,一只猫的名字跟她的名字那样像,悦糖心一定是嫉妒自己,才特意这样说话来糟践自己,如此,她看悦糖心的眼神便更加不善了。 悦糖心这趟来带的衣服不多,三套衣服换着穿,看多了,悦若心便觉得她有些寒酸,嘲讽道:“妹妹,你这件衣裳是不是两三年前时兴的?杜城好像都没人穿这种了?” “确实是几年前时兴的。”她淡淡道。 悦糖心穿的衣裳确实比较老式,时兴的旗袍和洋裙她都有,不过因为怕冷,她冬日里大多穿袄裙的,袖口领口滚了毛边,极为保暖。 她似是反应过来,捂了自己的嘴,歉意道,“瞧我,口无遮拦的,你可别不高兴,别怪我呀。” 悦糖心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不高兴。 “什么怪你?”高秋娘端了饭菜进来,刚好听见悦若心的话。 “我是心疼妹妹,她只有这么几件老式的衣裳。”悦若心满脸的心疼,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糖心是很厉害的,她靠自己赚了不少钱,在夏城过得很好,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杜城有了这个院子,才能找到你啊。”高秋娘道。 赚了不少钱,足够买这个院子?她真有这么厉害? 吃过饭,悦若心主动去厨房陪着高秋娘洗碗,说是帮忙,她只是沾湿了手,在一边说好听话,哄得人高高兴兴,直夸她孝顺又懂礼。 “阿娘,书房还是得收拾出来,临近年关,妹妹既然回来了,肯定是要一起过年的,老在外面住着也不是回事儿啊。”悦若心道。 高秋娘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糖心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感情深厚,若心则是孤苦十几年,刚刚找回,两边难以平衡,她始终满腹愁绪,听了这话,大喜道:“若心,你真的愿意?” “当然了。”悦若心眨眨眼,笑容明丽,“都是一家人,我是很想跟妹妹处理好关系的。” 悦糖心则是在自顾自擦桌子,她从前也是干活的,只是不会做饭罢了。 等她们洗完碗,悦糖心这边也擦完桌子,准备回饭店了。 “糖心,我想了想,毕竟你这是回家了,书房我今天就会收拾好,你明早搬进来!就算是感谢洪宁小姐这么三四天也够了,一家人还是团团圆圆的,好不好?”高秋娘握着她的手。 阿爹阿娘对她是很好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所以悦糖心没法拒绝她满是希冀的眼神,只能点头:“嗯。”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悦糖心闻到一股皂角的香气,她隐隐看到房门外漏了一个黑色的裙角。 “阿娘,你送我出去吧,我这就回去收东西。”悦糖心难得撒娇。 这几天,高秋娘总觉得糖心跟自己生分了,这一刻听到她撒娇才稍稍放心,想来应该是太久没见的缘故,熟悉起来便好了。 高秋娘把她送到了巷子口,看到附近没人,悦糖心才问道:“阿娘在信里对若心的事只字未提,对若心,应当也是一样的做法吧?” 高秋娘点点头,她是一个母亲,极为心软的母亲,为了不让两个人伤心,便两处都瞒着。 直到前些天登报寻找,悦若心拿了报纸回家给他们看,笑道:“阿娘你看,这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跟你们的名字一模一样,刚看到我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在找你们!” 考虑了两天,他们才和若心简单说了悦糖心的存在,随后去宁家找人。 “既然如此,那还请阿娘继续瞒着吧,我在夏城得罪了些人,虽然有林家撑腰,但是活得很艰难,我怕你们到了夏城有危险。” “之前你们被人抓走,便是因为我。如今我看到你说很珍视悦若心的,那就得保护好她,至少别将她牵扯进去。”悦糖心字字句句说得真诚。 不论悦若心是怎样的人,既然她是阿娘所在意的,还是不要让她牵连太深了。 “好。”高秋娘答应下来。 他们如今的日子比在夏城好了不少,若是能一辈子安安稳稳下去,对糖心,对若心,都是最好的。 悦糖心叫了辆黄包车坐车离开。 她意识到,悦若心对她淡淡的敌意似乎暂时隐藏起来,是因为听到她赚了钱,在夏城过得不错吧。 若是她安安稳稳不打旁的主意,过了这个年,悦糖心会留下点钱,足够他们在杜城很好的生活。 若是她并不安分,打其他的主意,悦糖心也是不会多管的,由着她自生自灭。 想定了这些,思绪便清楚起来,她是养女,需要感谢阿爹阿娘的养育之恩,但是对于悦若心,就把她当作是一个路人吧,没有必要管太多,相安无事最好。 悦糖心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她的谋划庞大而长远。 看着无垠的天际,少女脸上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身上的桃花香似乎也浓烈了起来,一直穿过街头巷口,落入路边那个男人的鼻尖。 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的明珠 等到车子走远了,林溪岑才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俊秀无双的侧脸,他的眼神通透而明亮,隐隐带着锐利锋芒。 隔天中午,悦糖心收拾好东西,提着箱子往外走,她的箱子很小,一手便能提起,浅蓝色的箱子跟她的沉静气质倒是十分相称。 “小糖心。” 有些人,只需要三个字就能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悦糖心循着声源看去,林溪岑正站在楼梯的中段,颇为细致地打量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悦糖心站住,把箱子放在身侧,随后踩着中跟皮鞋,靠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最后,停在他身前。 悦糖心的身高长得很慢,只到他肩膀,所以,大多时间,都是她在仰视着林溪岑。 “我怎么在这儿?”他稍显为难地拧拧眉头,随即又笑出声,道:“自然是来找你的啊。” “你不是一直都很忙吗?哪里有这么多的时间到杜城来?”楼梯也是冷的,悦糖心只呆了这么一小会儿便觉得浑身发冷。 “我来接祖母,你要不要陪我去见见?” 林老太太?她确实是住在杜城的,按理说,林溪岑回夏城也不过是大半年的事情,他应当还没见过老太太,若是这次陪他过去,说不定能弄清楚老太太偏爱他的理由,也算是日后算计他的一个突破口。 “好。”悦糖心道。 林溪岑帮她把箱子提到楼下,放到自己的车上,随后便开车去了林公馆。 林公馆并不过分奢华,胜在精致,小路两边皆是苍翠冬青,算是这冬日里难得的清新,绕过一个碧水假山的园子,便进到了老太太住的地方。 老太太身着暗红色长袄,头发花白,但是精神气很好,面色红润有光泽,皱纹也不多,显得年轻。头发梳得整齐,还抹了淡淡的脂粉,涂了时兴的口红,看了便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林溪岑带着悦糖心进去,她特意新买了一身绛红色的袄裙换上,袖口处滚了白色毛边,衣服上绣着桃枝和新燕,简洁又极有意趣。她也并不涂脂抹粉,红润的唇色和细致的眉眼自带小家碧玉的气质,长发铺在脑后,只以银簪子做配饰,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话诠释到了极致。 见她这副打扮,老太太眼睛微亮,心底便生出几分欢喜,老人家,总是念旧的,她见惯了身边的小辈们剪发、穿洋装,突然见到这样一个独特的,哪里能不高兴。 “祖母,我是小五,溪岑,这是我的未婚妻,悦糖心。”林溪岑说着便半跪在地给她行礼,悦糖心见状只能陪他一道。 “哎哟,这不是还没过门儿,不用行这么大礼。”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心里眼里对这一对儿是极为满意的。 不说别的,单说气度和礼节,便是其他儿孙们没有的。 两人一左一右在身边坐下,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子便上了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老太太最爱这一口。 悦糖心便端起杯子,细细地品茶。 前世这种事情做得多了,便格外熟练和得心应手,且说她端茶杯的手势,平稳又细致,便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影子在里面,再是品茶的神情,眼角露出浅淡的喜悦,正是最含蓄的欣赏之意,不逢迎,不虚假。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愈发觉得这孩子不一般,便问道:“溪岑,糖心是哪家大人的掌上明珠?” 这便是问家世了,悦糖心便垂头,有几分低落,她从不为自己的家世而自卑,她只是想起了自己不是阿爹阿娘亲生的,那她,究竟是谁呢?要不要寻找真正的亲人呢? “祖母,这是新时代了,不讲究门当户对,讲究自由恋爱。”林溪岑笑道,“她不是哪家大人的掌上明珠,以后,是我的明珠。” 老太太听懂了,这是说,糖心的家世很一般,应当是贫苦人家。不过既然已经订婚了,难道自己还能让两人退婚不成,她笑着拍拍糖心的手,道:“是,那我以后不如就叫你,小五的明珠?” 一句话,把她都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老太太打算三天后出发去夏城,非要他们留在这里住下,推辞不过,悦糖心便只能应下。 他们被安排在老太太隔壁的两间客房里,林溪岑提着她的浅蓝色箱子帮忙送进房间,悦糖心关了门,才问道:“听老太太的话,原定的是林清阁来接?” “是啊。”林溪岑把东西放下,看她这样朴素,连个首饰都没带,便自顾自开了她的箱子,从里面拣出珍珠项链来给她戴上。 “那怎么换成了你?”她这时候更在意林家的关系,故而任由他戴上,只盯着他,要他回答。 “谁知道呢,督军突然改了主意,要派我过来。”林溪岑无所谓道。 老太太是林家的主心骨,平日里喜欢清静,不叫人打扰,接老太太却是名正言顺的,能在身边陪上四五天,自然能拉近关系,获得老太太的偏爱,因此可算得上是一桩美差,如今这样的美差落在林溪岑头上,林家难道已经开始变天了? 大约是之前军火那事吧。她这样猜想,军火的事情表面上看没什么,实际上已经在督军和林清阁的父子之情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了,来看看,漂亮吗?”林溪岑推着她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少女一身绛红色,愈发映得唇红齿白,肌肤赛雪,只站在那里便是一树红梅,自成一道风景,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在温和日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细的光亮,加之头上的珍珠梳篦,实在是富贵无双的古典美人。 “我们小糖心真漂亮。”林溪岑称赞道,她素来穿浅色,偶然穿了这样的红色,整个人都明艳起来。 “不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 林溪岑和她站在一处,一黑一红,实在是极为般配亮眼,悦糖心的眸光先是落在珍珠项链上,再是落到珍珠梳篦上,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第一百二十九章 觊觎 “为什么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会在这里?” 珍珠项链她可没买,珍珠梳篦她是留在夏城,锁在梳妆台里的,这两样东西,怎么会从她的箱子里拿出来? 箱子里的东西是她亲自收拾的,这几天也一直打开了在使用,唯一放进去的机会,大约就是林溪岑帮自己提箱子的时候了。 那这几天,他一直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身上? “大约,珍珠项链是我买来的,珍珠梳篦则是我从你那里偷来的?”他想了想,便极为正经地猜测起来,那副认真又逗趣的模样,实在是很开朗。 “你什么时候偷去的?”她轻叹一声,又问。 “大约,是小糖心睡着的半夜?”说完,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用了力气倚靠着,便似一个巨人要把她压垮。 “林溪岑!” 悦糖心低喊他,随后身子往下一蹲,他的手臂落了空,悦糖心则趁机和他拉开距离,在沙发上坐下,双手叠在身前,小脸皱着,极为恼火道:“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半夜,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上锁的抽屉里把东西偷走,那他是不是也能...... “嗯?我做什么了?”林溪岑眨眨眼,无害的眼底便落下几分疑惑,映着外面的冬日暖阳,隐隐呈现出极为漂亮的琥珀色,他极为黝黑的眼球便似封在琥珀里的珍宝。 “你,你偷东西!”她憋红了脸,总不能说,他半夜轻薄自己吧,无凭无据的,说了反而叫他笑话。 “偷?这可不是哦,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没问题吧?”他耸肩,脸上玩味的笑意越发明显。 “我的只是我的,你的,也可以只是你的。”悦糖心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她暗暗赌气,只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空间,在家里,韩妈看着,在女中,樊灵盯着,在晚上,被林溪岑盯着,就好比离开夏城之前,要拉拢钱雪飞也只能拜托林山帮忙。 “好了,不敢了,其实我要这个是有用处的,要选择大小、光泽最为相似的珍珠,这样搭配起来才会漂亮,我们小糖心值得最好的。” 悦糖心不管他,只把人推了出去。 既然这么不自由,那她也得好好利用利用这个不自由,想明白这一点,她低笑。 下午的时候,悦糖心出了门,她得去告诉高秋娘一声,晚几天搬回去,毕竟这是林老太太,跟她打好关系至关重要。 只一天的功夫,书房便收拾得很有模样,新买了一张单人床,铺了松软的棉花被子,还有崭新的梳妆台,悦糖心随着高秋娘走进来,看到这里的陈设便意识到她的用心,感激道:“谢谢阿娘,不过我这几天还有些事情,要晚一些再搬过来。” “是洪宁小姐又要留你吗?” “不是,是我祖母要留她住几天。”林溪岑提着些礼品进来,他带的东西不少,有杜城特色的糖果小吃,有珍贵的药材补品。 见到林五少,高秋娘还是颇为惊讶的,她连忙问好:“五少,你这是,” “祖母年纪大了,要留她住几天,我陪她过来看看您,也算是赔个不是。”林溪岑说话极为尊敬,并不因自己家世和身份而高人一等。 “不会不会。”高秋娘摆摆手,“老太太要留她住,那是她的福气,我这边不碍事。” 说了一会子话,两人便起身回去。 高秋娘送到门口,悦糖心说什么也不让她再送。 两人相跟着,穿过悠长的小巷,在车前站定,悦糖心不跟他说话,显然还在生闷气,林溪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便哄着她:“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行不行?” “哼。”她冷哼一声转过头。 林溪岑好脾气地转到另一边,继续哄道:“那我再给你买几件珍珠项链,行不行?” 哪里是珍珠项链的问题,这是半夜偷偷闯进她房间的大问题!这次悦糖心连哼都懒得哼了,再次转过头。 “哎哟,我的小糖心呀,我发誓,以后只要你不同意,绝不踏进你的房间半步,行不行?”林溪岑急得跺脚。 见他这个样子,悦糖心才稍稍满意,道:“那你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 两人这才上了车,回林公馆。 药店的玻璃门后闪出一个人影,蓝布上衣,黑色下裙,正是悦若心,她无比向往地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眼底的浓浓的嫉妒。 这哪里是赚了不少钱,过得还好,这分明是上流社会的好日子,还有那样帅气英俊的男人在她身边围绕着。 悦若心到了家,看到桌子放着那么多好东西,便笑吟吟地问:“阿娘,这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东西?是有人送来的吗?” “这是糖心的未婚夫送的。” “未婚夫?你怎么没跟我提过呀?糖心比我还要小几个月,怎么连未婚夫都有了?那未婚夫是做什么的?”悦若心越听越好奇,越好奇林溪岑的那张脸便越清晰,清晰得让人为之发狂。 高秋娘原本打算照实说,想起糖心的叮嘱,便改了口,道:“他们是自由恋爱,那个人是个商人。” 商人只有钱,没有地位,比起有权的人来就差得远了。 不过悦若心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有钱比什么都强,所以她心里便隐隐存了一份心思。 林公馆里住着不少人,林老太太之外,还有林督军的两个弟弟,这又是两大家子人,一一拜见过,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两人陪着老太太吃饭,还有个小姑娘,十三岁的模样,梳两个大辫子垂在脸颊两侧,穿着纱质长裙,跟个小天使似的,那是林督军二弟家的小女儿,叫林荷语的。 荷语从小便随着老太太,也是极端庄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古典的美感,她笑起来一整排牙齿整齐可爱。 “五表哥,你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林荷语呆呆地看着林溪岑,沉溺于他的容貌里。 “不错,小姑娘嘴挺甜的。”林溪岑给她夹菜。 悦糖心继续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专注,对他们说的话恍若未闻,筷子一起一动,给林溪岑夹菜。 第一百三十章 插花 嗯?林溪岑挑眉,脸上便溢出清淡的笑意,把她夹的菜吃干净。 “溪岑,荷语这两天闹着要去庙会,你陪她去逛逛吧。”老太太擦擦嘴,慢悠悠地吩咐道。 杜城的文化底蕴极为深厚,商人众多,生活富庶,接近年关时,城西的观音庙周围便挤满了各色摊贩,久而久之,便演化成延续整个月的腊月庙会。 “好。”林溪岑爽快应下。 荷语这小姑娘实在招人喜欢,听到林溪岑答应了,紧抿着唇,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林溪岑,小手扯扯他的衣角,道:“谢谢五表哥。” “这有什么,小事儿。”林溪岑无所谓道,“跟你未来的五表嫂一起去,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那也谢谢五表嫂!” 悦糖心吃着饭,突然被这一生五表嫂惊得噎住,她的脸色红了又白,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只能微笑道:“不客气。” 隔天上午,林荷语便捧了一大把花儿进房间里找她:“五表嫂,我们来插花吧,你瞧,这些都是五表哥从花厂子买回来的,是冬日里都没有的花。” 悦糖心一看,果然是冬日难见的,花厂子会把花养在温暖的屋子里,如此,冬日里也能开出百合、玫瑰之类的花。 “荷语,叫我糖心姐吧。”悦糖心摸摸她的长辫子,只觉得羡慕,这样干净又不染尘世的女孩子,正是养在清水里的水仙吧。 “你是不喜欢五表哥吗?”林荷语问道,她显然是随口一问,手上剪花的动作不停。 这个问题却让悦糖心心里一颤,姚安看出来了,难道现在荷语也看出来了? “怎么这样说?”她随手捡了只百合,装作无意问道。 “因为五表哥太好看了,连家里的女佣老妈子都要多看五表哥几眼,说实话,我要是找五表哥这样好看的人,会每天担心的,既然如此,不如不要五表哥这样的人。”林荷语说的话还带着孩子气。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喜欢是怎样一回事了。”悦糖心糊弄过去。 “长大?我已经十三了,什么都知道的年纪,祖母都说我很厉害。”林荷语已经修剪完一支玫瑰,把花递给她。 悦糖心接过,修剪过的玫瑰没了叶片,也没了刺,光秃秃的长茎顶端嵌着一朵红玫瑰,像是经过了打磨的美人,没了本身的韵味。 悦糖心坐着,看她修剪花枝,自己则在一边看着医书。 “五表嫂,我们可是要比赛的,你这样坐着不动会输给我的呀。”林荷语歪头笑着,睁圆了眼看她。 “放心,时间还早。” 时间是半个小时,悦糖心并不着急,等到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她才慢慢悠悠起身,捡了几支百合插进花瓶里,把红玫瑰的花瓣采摘下来,挤出粉红的花汁,似下雨一般,洒落在百合花上。 红与白的碰撞造就美丽,日光下,玫瑰花汁似晶莹的露珠,停在百合花上,那是惊心动魄的美,似染血的白旗袍,似滴了朱砂的宣纸,她笑着看过去,对着林荷语,道:“荷语,那现在,我们怎么算输赢呢?” 从小到大,林荷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插花方式,她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说五表嫂耍赖,可是这样确实又美得无法言说。 “五表哥选哪个就算哪个赢。等下,你的花放在我面前,我的花放在你面前,看他怎么选。”林荷语道。 “好。”悦糖心点头,拿手帕擦了擦手,花汁干了小半,擦不干净,她便将手握拳遮掩着。 林荷语果然去请了林溪岑过来,他似是刚睡醒,温和地打了个哈欠,又懒懒散散地走进来,问道:“怎么了?” “五表哥,我们在比插花,你来说,谁做得比较好!”林荷语松开他的衣袖,站到花瓶旁边。 书桌上的两瓶花,一瓶花里胡哨,站在一侧的悦糖心红衣胜雪,另外一瓶则是素净得很,紧挨着花瓶的林荷语白纱裙绵软可爱。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林溪岑说着,便绕着书桌来回走。 “哎哟,五表哥,你快点嘛。”林荷语被他晃得头晕,忍不住出声催促道。 “这个!”林溪岑指着那瓶染红的百合。 “为什么呀?”林荷语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既然是比插花,这瓶花显得太单调了,适合冬日晴阳,那瓶花则适合春日的万物复苏。”林溪岑道。 “那我就多谢五表哥偏爱了。” “荷语,小鬼头,这瓶花是你五表嫂的杰作吧?”林溪岑弯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 “五表哥,你又知道了?” “那是当然,你五表嫂喜欢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哪里能瞒过我啊。”林溪岑偷偷看了悦糖心一眼才道。 “荷语做的才是插花,我只是取巧,算不得数的。”悦糖心道。 “五表哥说五表嫂赢了,五表嫂说我赢了,那你们到底是听谁的呢?”林荷语的目光左右逡巡。 林溪岑目光游离,最后定在悦糖心身上,轻咳一声。 悦糖心则是手掌握拳,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不都讲究个女士优先吗,依我来看,五表嫂说了算。”林荷语说着便走到两人中间,左牵一个右牵一个。 “既然是我赢了,那五表嫂就得接受惩罚了,下午在庙会上,我们得这样牵着手逛完庙会,行不行?” 林溪岑右手在背后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既然输了,荷语说什么便是什么。”悦糖心也宠着她。 冬日暖阳似乎更加热烈,悦糖心穿着袄裙都觉得热起来,她从箱子里挑了件白色的薄袄裙换上,又加了件斗篷,收拾完毕,这便跟着林溪岑出了门。 城西的观音庙灵验无比,所以庙会上也是人头攒动,悦糖心几乎是被人群挤着往前,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白色的衣裙被人踩脏,她有些心疼。 “让让!”庙会上有一辆汽车要穿过去。 不宽敞的道路本就人挤人,这下子更是吵闹不堪,汽车的鸣笛声、人群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有什么东西撞过她跟林荷语握着的手。 一下子,悦糖心便被挤到另一边,下一刻,便有人强行拉着她上车。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血色梦魇 那是一个光头男人,手上力量极大,捏得她生疼,人群又太挤,悦糖心反抗都没办法,她被强行推到车上,随后车门关紧。 车内有种闷热的臭气,悦糖心看着身侧的人,有些熟悉。 蓬发,跟火车上的那个男人重叠,她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车门已经上了锁,这样吵闹的环境里,她呼喊是没用的,只会被众人的喧闹盖过,还可能激怒面前的人。 她一脸疑惑,问道:“先生,你是?” “不记得我了?”蓬发男子指着自己。 “先生一表人才,见过的人肯定都不会忘记的,我应当是从没见过先生的。”悦糖心说话轻轻柔柔。 “小丫头倒是很会说话,你那只猫呢?”蓬发男子盯着她,面容凶戾。 “什么猫?” “不说是吧?”蓬发男子一巴掌便要打过来。 悦糖心扬手捏住他的手腕,神情严肃起来:“先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要动手打人,我可以把你送去警备厅的。” “警备厅?”似乎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蓬发男子大笑起来,“你是什么东西,还把我送去警备厅?你要是老实把那只猫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他一笑,便露出黑黄的牙齿,同时还带有浓重的口气,悦糖心忍不住蹙眉。 这时候,车子已经驶离了庙会所在的那条街,街道渐渐宽阔起来,悦糖心摘下银簪子,抵在他喉间:“停车!” “呵,你拿个破簪子装什么。”蓬发男人不以为然,抬手还要反击。 簪子便往里动了动,脖子是很脆弱的,簪子又尖锐无比,顷刻便划出一道小口子,鲜血流下。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看到流血了,更加慌张了,马上停了车,指着蓬发男子的脖子,多哆哆嗦嗦道:“流,流血了。” 她的眼神很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蓬发男子抹了一把脖子,看自己满手的血,这时候才感受到害怕,他结结巴巴道:“只要放开我,我放你走。” 悦糖心不说话,盯着他脖子处的鲜血,美丽又浓稠的鲜红血液,她眼底隐隐有火热灼烧起来,渴望看到更多。 凛然杀意萦绕心头,蓬发男子吓得三魂七魄没了大半,连连求饶:“我错了,小姐,我错了。”他越说话那股臭气越是浓重。 悦糖心用手握住簪子,把他往后一推,开门下了车。 她手上有小片的鲜血,跟上午时候的玫瑰花汁重叠,瑰丽无比,她觉得恶心又渴望,就这样怔怔地盯着手看了好一会儿,她似乎分不清颜色,看一切都是红色。 “小糖心!”林溪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半蹲在悦糖心身前,握着她的手腕看着鲜血,极为担心地把她全身检查过,见她眼神灰蒙蒙的,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便晃着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溪岑的脸就在面前,染上了血色一般,她想到了死亡前的画面,她看到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也看到了身边那个军装男人的脑浆。 这样可怕的死亡场景,化作漫天的血色落在林溪岑脸上,将他浸染成一个血人。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怔怔的,继续盯着自己手心的血迹看。 林溪岑把她抱起来,带到了饭店,又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检查过,说她应该是受到了惊吓,有发疯的可能。 “滚!让他滚!”林溪岑当时就翻了脸,把医生赶走。 她像是一块木头,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手心的血迹早已被擦去,林溪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仿佛是被迷住了心智。 “小糖心?”林溪岑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心,“你怎么了?” 林荷语静悄悄的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大着胆子叫道:“五表哥?” “怎么了?” “我们还是要找到那个带走她的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好好地解决啊。”林荷语的话透着稚气,却很有道理。 关心则乱,林溪岑只想着她的情况,把这事放在后面,现在听荷语一说,觉得这事很关键。 “那我去查,你在这里陪着她。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在那个洪宁姐姐过来之前,一定要看好她。”林溪岑叮嘱道。 “我知道的。”林荷语点头。 一个扎两条辫子的白净小姑娘握着糖心的手,还有些稚嫩的嗓音柔柔地背着诗,洪宁推门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荷语掂着脚下了高凳子,站直了身子问道:“你是洪宁姐姐吗?” “嗯。” 洪宁放下手袋,在床边坐下,低低喊她:“糖心?” 可悦糖心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林荷语简单说过情况,洪宁便极为心疼,她以为糖心是觉得自己的手脏,便把手帕沾湿了,一遍又一遍地帮她擦拭。 可糖心没有一点儿反应,这让人沮丧。 “看来,只能等林五少回来了。” 天色昏黑,林溪岑终于回来,他还带回来一位年纪颇大的大夫,那大夫早在路上便知晓了情况,再一诊脉,心里便有了决断。 他拿出银针,为悦糖心扎了两针,又停上片刻。 糖心终于慢慢清醒过来,眼睛也变得清明,她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很酸,手也很酸,抬眼看到面前好几个人,便有些疑惑,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被人抓走,后来晕倒了,这位大夫帮你扎针才醒。”林溪岑道,他说完便送大夫出去,眼底的阴沉和晦暗与外面的黑暗融为一色。 既然林溪岑要隐瞒,洪宁便也顺着说下去:“糖心,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 林荷语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甜甜地笑着:“五表嫂,你都不知道,五表哥担心坏了。” 林公馆内静谧安宁,老太太静等着,虽然林溪岑打过电话回来,可她还是担心,毕竟荷语这孩子从小养在身边,晚上不回来就心慌慌,心里不安宁,哪里睡得着。 等到三个人回来,老太太的心才放下来,拉着林荷语回房询问,林溪岑他们则是问过好各自回了房间。 悦糖心捧着医书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吱吱时不时在她身边晃晃悠悠,更多时候缩在被子里睡大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狗皮膏药 一直看到深夜才有了困意,她简单洗了个澡便躺下睡觉。 隔壁的林溪岑则是早早关了灯,他半坐在沙发上,右腿翘起搭在左腿上,整个人陷进单人沙发里,他的心里涌动着很多情绪,后悔、焦躁、不安。 每一样情绪都在噬咬着他的灵魂,痛苦似乎才是真正的他。 找到那个蓬发男子是很简单的事,找到他的司机也很简单,两人的话没什么出入,挑不出破绽,那事情就很明朗。 因为血,是鲜血把糖心变成了那样。 老大夫行医多年,听了他的描述,便猜测道:“这可能是受了惊吓一下子魇住了,鉴于情况有些严重,可能是因为曾经有类似的事情在她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在西医来说,这是精神疾病,难以治愈的,在中医来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找到事情的源头,才有可能消去阴影。 林溪岑的记忆很好,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件事,关于鲜血的事很多,关于鲜血和她的事很少,他曾经逼着她间接杀了个人,还让她在充斥鲜血的监狱里关了一夜。 那是他造的孽,如今,要由他亲自来偿还。 老太太问了荷语很多问题,她一一回答,唯独瞒下了悦糖心的事情。 两天过得很快,荷语跟悦糖心已经玩得很熟悉,她写着算术题,问道:“明天我就要陪祖母去夏城了,五表嫂你也是夏城人,不一起回去吗?” “我在这里还有事。”悦糖心抬眼,极温和道。 “那好吧,”林荷语想了想又道,“哎,五表嫂,那我以后要是住在夏城,是不是能常常见到你了?” “无论你在哪儿,每年都来见你,行不行?”悦糖心对她是很有好感的,因为前世,林荷语算是唯一一个对她还算不错的人。 “好。” 下午的时候,悦糖心要搬回去,拒绝了林溪岑相送,她还是一如往常的低调。 悦若心对她更加热心了,赶忙接过箱子,亲亲热热地叫道:“妹妹,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 这身衣裳她前几天刚刚说过不时兴,现在又夸好看?悦糖心也不拆穿,抱着怀里的猫儿,低声道:“我有点累了,需要收拾一下再休息一会儿。” 悦若心这才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间。 珍珠项链和梳篦被她放在箱底,好好的包着,悦糖心想了想,只把衣服拿出来,箱子则是锁好了放在床边。 年后的第三天,便是高秋娘发病的时候,趁着有空,她得先把把脉,看看能不能提前解决这病。 离年关还有七天,杜城的热闹气息已经浓厚起来,悦糖心抱着吱吱在附近走走,不远处便是一座两米宽的小桥,桥下流水汩汩不绝,沿岸石缝里挤出顽强的花草。 她踩在青石板上,便似画里走出的美人,娇贵矜美,似要和这江南冬日融为一体了。 悦若心的朋友来拜访,恰好经过这座小桥,便多看了她几眼。 等到进了屋子,和悦若心打闹了一会儿,便说起桥上那人。 “你们家旁边那座小桥上有个好漂亮的女孩子啊。” “什么漂亮,我看她,哪里有若心漂亮。” “可她的气质真的很不一样,像是旧时的世家小姐,又像是现当今的名媛,穿着一身白色,任谁见了都移不开眼吧。” 听着同学叽叽喳喳,悦若心便问道:“看你们说的,那样玄乎的,我住这里时间也不短了,怎么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不信我们去看嘛。” 说着几个人便结伴出去,桥上哪里还有悦糖心的影子,只剩下空荡荡一座桥,还有桥头孤零零的一个石墩。 “我们说的是真的,她穿一身白色袄裙,披了个白狐毛的斗篷。” 这个形容,悦若心便知道了,她们说的是悦糖心,当时心里就不痛快了,岔开话题:“哎哟,不说那个了。” “对了,我们之前说好的,明天去公园。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也在,可以一起。”顾芬说道。 “我就不去了。”悦若心道。 “怎么不去了?不是早早就说好了,若心你期待了好久吗?”顾芬捂着嘴笑,“你不是还偷偷问我哥的那个朋友吗?怎么,现在又不想见他了?” 顾芬哥哥的那个朋友生得一般,只是家里有点小钱,悦若心才想搭上他,现在有了更好的目标,自然是不想再见他了。 “我明天有事情做。” 隔天下午,便是老太太去夏城的时间,悦糖心还是得去送一送,悦若心偷偷跟了上去。 一下车,悦若心便走上前,扯着她的袖子道:“妹妹,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真巧。”悦糖心朝火车站走过去。 “火车站人多,危险,我还是陪着妹妹吧。”悦若心打定了主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的了。 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悦糖心便懒得甩了,她一眼注意到人群里的林溪岑,便走上前,道:“我知道是这个时候的火车,所以来送送你。” 就是这个!悦若心眼睛一亮!近距离看比那天还要英俊几倍,含笑的眼眸似春水微澜,笔直的唇线似水墨画就,简直是上天制造的完美艺术品! 悦若心按捺不住挤上前,释放出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道:“你好,我是糖心的姐姐,悦若心。” 林溪岑面露疑惑之色:“我没听说糖心有个姐姐啊?” 不过他并未纠结太久,转而看向面前的糖心,道,“你来送我,我很高兴的,祖母和荷语已经在车上了,等你回夏城的时候,我亲自接你。” “好。”悦糖心低低应了。 目送着他上火车,悦糖心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那种感觉轻微得几乎不存在,很快又散去。 “妹妹,你的未婚夫是做什么生意的?” 做生意?悦糖心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既然这么问,那便是有所缘由,故而悦糖心回答道:“小生意罢了,赚不了什么钱的。” 怎么可能!悦若心根本不信,那个未婚夫的衣着面料都是上等货色,悦糖心又含糊不清地隐瞒着,那人做的肯定是大生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阿娘生病 只是听那人的口气,短时间是不会再来杜城了,见不到面,那她怎么攀上人家。 接下来的几天,悦若心总在跟高秋娘偷偷打探林溪岑,问得多了,高秋娘也回过味儿来,闭口不谈。 找了个没趣,悦若心便常常观察悦糖心,见她偶尔会出门和洪宁一起逛街买衣服,看得心痒痒的,又跟高秋娘打听起洪宁的事情。 打听洪宁,高秋娘是不多心的,便知无不言:“那是糖心在女中的朋友,外祖家便是杜城宁家。” 杜城宁家,那可是响当当的富庶人家,洪宁这样有钱的人家能跟悦糖心结交,可见她不是个看出身的,那自己,应该也可以试着结交。 悦糖心常看医书,故而她便撒娇道:“阿娘,师父说我的医术精进不少,现在可以单独诊脉治些小病了,那我也给您看看好不好?” “好。”高秋娘爽快答应。 悦糖心把了脉,足足十分钟,没发现有任何异常,按理说,那样重的病总会有先兆的,她便多看了会儿,望闻问切,每一样都不放过,吱吱也在一边陪着。 “糖心,你怎么问得这样详细啊?是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没有没有。”悦糖心摆手,她不想让高秋娘陷入惊慌,解释道,“师父说了,行医要稳重,每一样都问个清楚,阿娘配合配合我嘛,这样我以后就不会给师父丢脸了。” “哦。” 把过脉,悦糖心就抱着吱吱回了屋子,一人一猫商量了好一会儿,高秋娘确确实实是没病的。 “大概是时间还没到,或许是偶然突然的急症吧。”悦糖心只能这样想。 转眼便到了年关,家里极为忙碌,喜庆的红灯笼挂满花架,贴春联、贴福字,悦若心每一样都抢着干,悦糖心一伸手便被她拦住:“妹妹身子弱,又怕冷,还是回房间休息吧。” 这样像极了置身事外的外人。 悦糖心便笑笑,真的回了屋子,给吱吱穿上为它做的小衣裳。 还有几天,等高秋娘发病了,治好她,自己就可以回夏城,再按月寄钱过来。 这么想着,便觉得时间也没有太难熬,医书看了大半,她无聊地睡过去,便想起一桩事来。 江明毓现在应当在北平看漫天飞雪,他和姚安进展这样快,莫非两人真的是要成为一对眷侣?那林清沛可怎么办? 有人欢喜有人忧,重生之后,太多的事情发生了改变,难以预料,故而她也得步步小心。 过年的热闹氛围并没有波及悦糖心,这是她不太熟悉的夏城,整天缩在屋子里,便显得有些孤僻。 悦若心则是有不少朋友来找,顾芬她们和悦若心凑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偶然见到隔壁书房里的悦糖心,便惊讶道:“这不是那位,气质不凡的白衣女子吗?” 气质不凡?悦糖心抬眉,她只是随意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轻点头示意,便出去了。 “若心,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家怎么突然多了个人?”顾芬和她关系最好,问得很直接。 “她啊,是我父亲母亲收养的女儿,只待几天,过段日子就回夏城了。” “收养的?”顾芬想起她的容貌,便道,“确实,她跟你们一家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她身上的衣裳好像都不便宜,我在百货商店看到过。” “嗯,是不便宜啦。”悦若心道,说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面色为难。 “是不是她特意给自己选了贵的衣裳,只给你选了便宜的衣裳?”顾芬看到这情况,哪里还不明白,替她鸣不平道,“你怎么都不告诉你母亲啊?” “这都是小事,哎呀,我们别说这些了。”悦若心岔开话题。 这下子,这帮朋友们都觉得若心是个大度的姐姐,悦糖心是个刻薄的妹妹,连最初看她时的惊艳都转变成不顺眼了。 杜城宁家家族庞大,尤其是年节的时候,要一一拜见过,洪宁这一整天都是没时间的。 悦糖心一个人去了庙会。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两侧的摊子上什么都有,悦糖心买了一小袋桂花糖慢慢地吃着,她的目光总是淡淡的,从这头逛到那头,手里的桂花糖已经见底。 吱吱吃下最后一块,懒洋洋道:“这也太没意思了,我以为过年是很热闹的事情呢。” “吱吱也觉得没意思吗?那以后我们在夏城过年,跟阿云她们一起。”悦糖心脱口而出。 “那这边不管了?” “这边,作为女儿,还是应当回来的。”她轻轻叹息,随即缓缓地朝家里走。 还差一个拐弯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冷雨,滴滴答答湿乎乎的,悦糖心躲在屋檐下,看着这雨,由大而小,由小而大,似乎永不停歇似的。 正在这时候,悦若心慌慌张张地跑出巷子口,这便看到了坐在转角处的悦糖心,她上前扯住悦糖心的衣裳:“阿娘昏倒了,快,找大夫!” “我去看看。”悦糖心立马起身。 高秋娘正躺在床上,因为下雨而格外阴沉的天色,因为天色而格外昏暗的房间,她点了灯,高秋娘面色发青,昏迷着,摔倒的时候蹭到了地面,因而手臂擦破了大半。 指尖停在她的手腕处,开始把脉,悦糖心的手很稳,心也很稳,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究竟怎么样?你可以吗?”悦若心站在一旁不住踱步,对她心存怀疑。 悦冬生则是坚持去请了别的大夫,他最是担心高秋娘,绝对不容许出一点儿差错。 “这是,”悦糖心看了眼身边的吱吱,一人一猫对过视线,眼底俱是惊异,“这是热症。” “你在乱说什么!”悦若心嗤之以鼻,大冬天的哪里有人会得热症。 话音刚落,悦冬生便带着大夫进来了,微驼着背的他满脸担忧,说话也恭敬无比:“大夫,内人的病就麻烦你了。” “好好好。”那位大夫显然也是极随和的,放下斜背的行医箱,便坐在床前诊脉。 众人便都屏息等着,不敢出声打扰。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烛火摇曳和吱吱不安的乱动。 第一百三十四章 热症 “是寒邪入体。寒邪侵袭人体,可使气机收敛,腠理闭塞,经络筋脉收缩而挛急;若寒邪侵袭经络关节,则筋脉收缩拘急,以致拘挛作痛、屈伸不利或冷厥不仁;若寒邪侵袭肌表,则毛窍收缩,卫阳闭郁,故发热恶寒而无汗。” “按照脉象来看,夫人这应当是寒邪侵袭经络,这才突然昏厥。”大夫说道。 寒邪,听上去就跟热症没什么关系,悦若心看了悦糖心一眼,上前问大夫:“神医,寒邪入体,那应当不是热症吧?” 一句神医可谓是把人捧得极高,大夫心里暗喜,听完她的话又疑惑道:“热症?谁说是热症了?” “我这个妹妹太过担心了,看过几本医书便自己诊脉,非说阿娘是热症。”悦若心捂着嘴好笑道。 “我没有乱说。”悦糖心起身道,“她身体发热,再加上脉象,确实像寒邪,可这也同样符合热症的症状。” 她的眼神极亮,显然对自己的诊断很有信心。 这小丫头当面说他误诊,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怎么受得了,他道:“小丫头,话可以乱说,药却不能乱吃,耽误了这位夫人的病情,你负责任吗?” “我可以。”悦糖心无比笃定。 “糖心,你别胡闹!你阿娘还昏迷着呢。”悦冬生格外着急,说完又给大夫赔不是,“真是对不住,我家小女儿童言无忌,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赶紧开方子吧。” “就是嘛。”大夫一拂袖子,便提笔写方子,“这样的寒冬腊月,哪里有人会得热症。”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故而悦糖心的言论没人相信。 “大夫,她的脉象洪数、滑实,您不能因为季节而武断啊。”悦糖心继续劝道。 大夫写完了方子,又瞪了她一眼,道:“武断?我行医已经十年有余,怎会武断?你满大街去问问,哪里有人在数九寒天得热症?” 悦冬生亲自把大夫送出去,还要抓药,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悦若心将耳边的发撩起,斜睨她,带着暗暗的嘲笑:“妹妹还是不要再说一些哗众取宠的话惹阿爹生气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悦糖心不理她,提笔开了一个白虎汤,正是治疗热症的方子,她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便也出门去抓药。 抓药回来之后,悦冬生已经在煎药了,他看了眼悦糖心手里提着的药包,难得蹙眉,道:“糖心,你别胡闹了,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去找那个洪宁小姐逛街花钱,不用来折腾你阿娘。” 一句话,便让悦糖心的满腹希望都凉透,她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道:“知道了。”说罢便回了书房,随手把药包放在桌子上。 “没关系,是那庸医害人!”吱吱骂道。 “这样冷的天气里,确实少有人得热症,那大夫如此想,也很应当。”她只是难过,阿爹好像,完全不信她了。 晚间的时候,悦糖心去照顾高秋娘,她已经醒了,看上去却不大好,悦冬生熬好了药端进来,悦糖心嗅到气味不一样,便知道,这药不是大夫开的那副,而是自己开的白虎汤。 阿爹相信她了!悦糖心面露喜色,便伸手去接,打算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药刚刚喂到嘴边,悦若心便进来了,她疑惑道:“这药的味道怎么好像跟中午不太一样?” 悦冬生抬眼,看着药碗,目光犹疑。 “难道是大夫换方子了?还是阿爹换药了?”悦若心低声猜测。 她的无意识猜测提醒了悦冬生,后者直接夺过药碗,放在一边,把砂锅里的药渣倒出来细细检查。 中午的药渣跟晚上的药渣,明显是不一样的。 随即,便有怒色缓缓冲上了悦冬生的脸颊,他气得涨红了脸,硬着脖子问道:“糖心,你就这么对你阿娘吗?仅仅因为你看了几本医书,就觉得自己比行医十几年的老大夫都强?” 这是头一次,阿爹对她这么凶。 悦糖心看了眼一边眼底隐隐含笑、幸灾乐祸的悦若心,哪里还不明白,她调换了药,又在这个时候戳穿,将自己和悦冬生的父女情分完全破坏。 “阿爹,我没有。” “那锅里的药为什么换了?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换药?”悦冬生忍不住低吼,从小疼爱到大的女儿如此轻看高秋娘的命,他气得胸膛起伏。 “阿爹,我错了,不敢了。”悦糖心只能弱弱地道歉,她现在无凭无据,是决不能指责悦若心的,反而会更加激怒悦冬生。 “你出去住几天吧,等你阿娘好了再回来。”悦冬生别过脸去,再不看她。 而一边的高秋娘刚想说话,便被悦若心拦住,抚着胸口安抚道:“阿娘,你也别气,还是养病要紧。” 悦糖心回头看看阿娘,她和悦若心正一副母女情深的美满画面,似乎没有要为自己说话的意思,悦糖心疼得胸口一窒,随后便跑了出去。 吱吱寸步不离地跟着,一直跟到了巷子口,悦糖心才停下来,她出来得很匆忙,只穿了略为单薄的袄裙,没有披风挡风,现在冷得很。 身上的钱也不多,不够住饭店的,看这境况,竟是只能去找洪宁。 洪宁正打算睡觉,听见来了客人,穿着睡裙便出去迎接她,大厅宽阔华美,耀眼的金色灯光洒落在悦糖心身上,便有一种朦胧婉约的晕泽。 “糖心,你怎么了?”洪宁问道。 “借我些钱,我想,去住夏城饭店。”悦糖心道,她坐黄包车来的,冻得狠了,手发僵,脸也发僵。 “这么晚了,住什么饭店,跟我一起住吧,明天,我送你去夏城饭店。”洪宁不由分说便带着她回了房间。 悦糖心也不再矫情,洗了个很舒服的热水澡,擦干头发,便和洪宁靠在一张床上,她眼睛湿漉漉的,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 洪宁也不多问,知晓她爱看书,从书架子上选了四五本杂志放在她床边。 悦糖心不想看,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觉得在杜城的自己像是一座孤岛,再也找不到家的归属。 关了灯,睡觉。 第一百三十五章 治愈 她想好了后招,可心里还是难过。 三天后,不待悦糖心回去,悦冬生便主动来请了她,道:“糖心!你阿娘不好了!要不,你给回去看看?” 悦糖心随着他回去,高秋娘比前几天虚弱了太多太多,面色枯槁,脸上嘴上起了不少火泡。见状,她只是坐在床前诊脉,身体隔得远远的,神情冷淡。 把过脉,悦糖心起身,悦冬生便赶忙迎上来:“怎么样了?糖心?” “用了那位大夫的药,她的热症更加严重了,现在,用白虎汤是不行了,需要人参养回些精神,才能继续用药。” “怪我!”悦冬生一拍腿,有些颓然地坐下去。 两个小时前,悦冬生请了那位大夫复诊。 那大夫看过高秋娘的面色,又细细把脉,额角便出了汗,面色紧绷问道:“那个说是热症的小姑娘呢?” “她偷偷换了药,被我赶出去了。” “是热症,确实是热症,不过现在病人太过虚弱,得用极昂贵的药材养一养,再用猛药。” 大夫的话悦冬生听懂了,糖心才是对的。 现在回想,糖心劝说的时候,他不听,糖心偷偷换了药,被他赶出家门,那孩子该多寒心啊,悦冬生懊悔不迭。 顾不得安慰他,悦糖心问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时候的那个箱子呢?” “在,在床下面。” 悦糖心拉出箱子,把夹层里的人参拿出来,去厨房切了,先给高秋娘含了一片,后又去自己的房间拿出之前开的白虎汤,到厨房里煎药。 她做得很有章程,却没有丝毫感情,进进出出只专注着自己手里的东西,面上无一丝笑意。 悦冬生再没见识也是见过人参的,那人参隐隐有了人形,显然是很珍贵的,糖心早早便备了人参,送给了他们。在他们离开夏城的时候,也在箱子里发现了糖心留给他们的钱。 在做女儿这方面,糖心确实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悦冬生有点尴尬。 “还不快去跟糖心道歉。”高秋娘扯扯他的衣角催促道。 砂锅沸腾,热度将药材的苦涩和药性激发出来,悦糖心候在一边,眼底没什么温度可言。 脚步声渐渐接近,悦冬生走进来,半蹲下来在她身侧,道:“糖心,我错怪你了,我之前太着急了,所以才,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阿娘。” 老实木讷的男人在对她解释,悦糖心的心稍软,道:“没事的,阿娘好起来才最重要。” 得到了她的谅解,悦冬生松了口气,继续回去照顾高秋娘。 有了人参护着,白虎汤下去,高秋娘当下便觉得畅快不少,她微笑着看向悦糖心,招手:“孩子,来我身边坐。” “阿娘,您先休息吧。”悦糖心站得笔直,“我今天还有事,要陪宁夫人去访友。” 说完,她便出了屋子,回了书房,箱子还立在墙角,悦糖心开始收拾东西,高秋娘的病,不出三天便能痊愈,那么,三天后,她回夏城。 她来时从夏城带了三套袄裙,在杜城又买了两套,现在一收拾却发现不对,在杜城新买的那两套不见了,箱子里的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也不见了。 书房不大,悦糖心彻底翻找过一遍,确确实实是没有了,平静的面庞彻底阴沉下去,她盯着面前的那堵墙,一墙之隔,是悦若心的房间。 “阿爹,你来一下。”她低喊。 高秋娘还在生病,这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悦糖心只把悦冬生叫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指着自己的箱子道:“阿爹,我在杜城买的两套新衣裳不见了,箱子里的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也不见了,我们家可能进贼了,阿爹,我得去警备厅一趟。” “竟然丢了这么多东西?”悦冬生咋舌。 “阿爹,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两样东西加起来,大约是三千块吧,这两样都是督军府送的,这边的警备厅要是抓到了贼,关个十年八年应该是要的。”她说得平平淡淡,说完便起身要往外走。 “糖心!”悦冬生目光游移,欲言又止。 悦糖心便静等着,等他的下文。 “若心这孩子不在,等她回来我们问问是不是她拿去玩了,实在找不到再去警备厅吧。”似是觉得难堪,悦冬生的话说得极为艰难。 “我倒是忘了,那我们等等吧。” 杜城的冬日,连空气都是潮湿且阴冷的,悦糖心坐在花架下,红彤彤的灯笼和七彩的纸花便在她头上轻轻晃动,似是极美的花冠。 悦若心下午才回来,她穿着新衣裳,外面套了件白狐皮的坎肩,脸上的笑容肆意张扬。 她先是去看了阿娘,见阿爹神情不太对,盯着她的衣裳瞧,便有一两分心虚,道:“阿爹,我先回房间,等下就来照顾阿娘。” 悦若心推开房门,便见到大大的床上坐了一个人,看背影还有那样从容的气质,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她怎么回来了? 床上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眸光先是落在她的新衣裳上,略为嫌弃地一笑,继而便盯着她的一张脸,平和道:“我的东西呢?” 她是来要东西的?悦若心咬唇,刚得了那么多钱,她哪里肯放手,马上摇摇头:“你在说什么啊?” 悦冬生也到了门外。 悦糖心看了阿爹一眼,故意轻舒了一口气,庆幸道:“不在你这里就好,那应当是家里进了贼,我去警备厅要他们帮忙找找。” “去,去警备厅?”悦若心没去过警备厅,她只知道那是个很凶的地方。 “是啊,先是翻遍这条街巷,再是找便所有的当铺黑市,再是登报寻找,我想,总能找得到的吧。”悦糖心右手捏着自己左手的长指甲,这些日子蓄起来的长指甲格外晶莹,显得手都娇俏好看了几分。 “若心!你真的没拿?”悦冬生闷声问道。 “没有啊,阿爹,您怎么能怀疑我?”悦若心转头便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脸上立刻便有委屈的眼泪滚落。 “若心,你说实话。” “我没有,就是没有!阿爹凭什么信她不信我?”悦若心低喊,说着便朝高秋娘的房间跑过去,“我告诉我阿娘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养虎为患 逼问无果,悦冬生便道:“糖心,这事要不还是暂时按下吧,等你阿娘好了再说,不然她又要急病了。” 悦若心刚刚将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有片刻的躲闪,也只看了书桌一眼,但还是被悦糖心捕捉到了,她叹了口气,道:“好吧。” 那边,悦若心正趴在高秋娘身上呜呜地哭,可怜又委屈的模样,惹人怜爱。 即便是生了病,身体极不舒适,高秋娘也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是极其温和耐心地,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哄着。 衣服不重要,钱也不重要,可她丢的是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那都是林溪岑送的,若是他知道自己弄丢了,会很生气,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悦糖心不可能退让,她找洪宁帮忙,私下去问当铺和钱庄之类的地方。 两天的时间,高秋娘便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站起来,悦糖心给她换了更加平稳的方子,又叮嘱要食补。 洪宁那边已有了结果,悦若心有个熟悉的当铺,她常去那里当一些东西,这次当的,正是一条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 离开杜城的日子临近,悦糖心不想再拖,便拉着悦若心单独去茶馆说话。 她坐得端方笔直,朱唇轻启,便有居高临下的气势,声线凌厉道:“我查过了,在遇到阿爹阿娘之前,你在育婴院,劣迹斑斑,常常偷别人抢别人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悦若心猛地抬头,耳后的碎发都随着动作散落开来,将她的侧脸覆盖小半,显得下颌愈发圆钝小巧。 “我想,这种事情应该让你身边所有的人知道吧?我会先在这条巷子里宣扬开来,之后还会在你就读的女子宣扬开来,如果你上了大学,那更要登报宣传,如果你读完女中便打算找人嫁了,你见一个男人我便宣扬一遍,一定让你的劣迹遍布杜城。” 从一个只会偷窃的孤儿变成了读高中的女学生,好不容易将脏污的过去隐瞒在身后,而现在悦糖心要毁掉这一切,这对于重获新生的悦若心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她恶狠狠地瞪着悦糖心,像是恶狼盯着猛虎,要把她拆吞入腹,可是触及她漫不经心的神情和旁若无人的气势,便泄了气。 这个妹妹有钱还有宁家的势力,她能说出口便能做得到。 无视她狠毒的目光,悦糖心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杯壁贴着红唇,平添几分妖冶,她的眸色乌黑似墨,仿佛不屑承载这世间的一切:“我要我的东西。” 两相对视,一个狠毒,一个淡然,但悦若心就是觉得奇异,这个妹妹的平淡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仿佛带着地域的冰寒,要拉着人不断下沉下沉。 她那样笃定自己拿了东西,还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命脉,悦若心明了,目前的自己是没法跟她斗的,只能无力道:“我已经卖掉了。” “那就赎回来,不论用什么方式,时间限制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悦糖心轻叹,说完又低低地笑道,“对了,我这还是看在你是他们女儿的份上,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跟你谈话,而是在这里对你,” “开枪。” 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威胁,悦若心分明觉得冷,全身有下而上的冷,她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见惯人心、残忍嗜血的杀手。 中午的火车票,天不亮便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悦糖心裹了薄被去开门,抬眼便看见一身脏污的悦若心。 她的蓝上衣和黑长裙被撕烂,上面还有点点斑驳血迹,看上去极为狼狈,抱着自己正发抖。 悦糖心伸手。 珍珠项链和珍珠梳篦便落在她掌心,上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紫檀木香气,还有淡得几乎快消失的桃花香。 屋内的干净明亮和悦若心身上的混乱污浊截然相反,她渴望着里面的温暖高贵,又痛恨着自己的贫贱脏污,最后只能定定地站在门口,像个乞丐。 悦糖心抬手,对着光线看了看珍珠的色泽和尺寸,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收回手,潋滟的眼波里带了残忍的嘲弄。 悦若心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她的冷嘲热讽。 可她只等到了突然关上的房门,在寂静的凌晨突兀又动听,那是来自悦糖心的漠视,彻头彻尾的漠视。 随手拿手帕把这两样东西包起来丢到箱子里,悦糖心便上了床继续睡觉。 一天后,悦糖心下了火车,再次回到久违的夏城,她无比高兴,好似头顶的阴云散去一般。 林溪岑说好来接她,临时有事没过来,反倒是来了位想不到的人物——江明毓,他着一身整齐的西装,梳了溜光的分头。 悦糖心一向觉得这个发型分外油腻,但是江明毓除外,这个发型把他的俊美放大,衬得更加儒雅,风度翩翩。 江明雅和钟云也在他身边,一见到糖心出来便满面笑意地跳起来挥手。 被她们俩这副憨憨的样子逗笑,悦糖心踩着中跟皮鞋慢慢往下走,江明毓逆着穿过拥挤的下车人流,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右手拎着,左手则是撑开一个半米多宽的空间,护着她往前行。 终于走到车子面前,江明雅紧紧抱着她:“糖心,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你想我什么呀?”悦糖心问她。 “想念和你打麻雀牌的时候,我还能赢上一两把,现在和她们打,可真是一把没赢过!”她耸着鼻子赌气的模样太过可爱,逗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反正离上学还有段日子,你可以和糖心玩个痛快。”钟云说着点点江明雅的鼻尖,面含宠溺。 “好,陪你玩!”悦糖心也爽快答应下来。 这时候,江明毓已经放好了箱子,叫她们:“上车吧,母亲准备了接风的晚餐,庆祝糖心回来。” 几人便簇拥着上了车,悦糖心总觉得有股灼热的视线在盯着她们这边,顺着看过去,便见到一个单眼皮的男人,大约十七八岁,个子不算太高,面上透着坚毅。 这是胡参谋的三儿子,也就是之前跟明雅有定亲意向的那个人。 悦糖心收回目光。 之前的合作再加上洪宁跟她们几个的关系,江家的生意做得很顺当,江明毓也愈发忙碌,等下还要去见人谈生意。 副驾驶上的江明毓坐得笔直,极为正派的模样,不像是经商的人,反而像是彬彬有礼的学者或者诗人。 “北平的雪是怎样的啊?”悦糖心忍不住问他,下冷雨的冬天处处都是湿哒哒的,她无比向往北平的雪。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江明毓道,说完又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诗文不太通,总是描述不出那般静谧又惊艳的感觉。” 第一百三十七章 钱雪风的约定 江明雅扯扯她的袖子,好像是提示什么,悦糖心一时间不能领会她,又不能不回答江明毓,把他置于尴尬境地,只能移开话题道:“明毓哥,路上在新德洋行停一下吧。” “好。” “糖心,你去新德洋行买珠宝吗?他们家可太贵了。”江明雅暗暗道,是真的,太贵太贵了呀。 她的珍珠项链被小偷弄脏了,打算让新德洋行帮自己洗洗。将东西寄存在新德洋行之后,一行人便回了江家。 江夫人身上温馨的香水气不但不让人觉得刺鼻,反而生出依恋,见了糖心便是一个拥抱,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便问起她的近况来。 阿爹阿娘找到了亲生女儿也不算什么隐秘的事情,故而悦糖心说了。 “啊?竟是这样吗?那他们对你好不好呀?”江明雅一颗心揪了起来,养女和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女儿,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我从前觉得他们对我是很好的,现在觉得他们对我也是足够的。十几年的关心爱护都是真的,我感激他们,以后也会尽全力护着他们。”悦糖心道。 她最近总是淡淡笑着,微笑多了,好像便长在脸上一般,成了她下意识的动作,心里的酸酸涩涩似乎也能随着格式化的微笑被渐渐冲淡。 钟云同她从小一起长大,当然是明白她的,只紧紧挨着她坐,手臂落在她肩头搂着,给予温暖。 “他们应当是刚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过上几年,对你们还是会一视同仁的。”江夫人很心疼,柔声劝慰道。 不,他们不会了。 悦若心出卖了自己的身体,赎回了珍珠项链,经此一事,两人已经彻底对立,阿爹阿娘怎么可能化解呢。 可偷了的东西就该偿还,悦糖心一点儿都不同情她。 其乐融融地吃过晚饭,悦糖心和钟云便坐车回去,韩妈也是早就收到信儿的,知道要在江家吃饭,便没做晚饭,只准备了牛乳温着。 牛乳的香甜在屋子里弥散,热腾腾的,混合着玫瑰的香气,悦糖心一进门便被韩妈拉住:“糖心,你可算回来了。”只说完这一句话便红了眼眶,韩妈没什么亲人,这次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过年。 “韩妈,时间也不早了,我吃过饭了,也不用你做什么,快去休息吧。”悦糖心轻轻抱了抱她。 “我给你热了牛乳,你喝完我就睡。”韩妈含着眼泪笑道,说完去厨房取了牛乳,吱吱则是一路小跑跟了进去。 热腾腾的牛乳下肚,一颗心似乎就安定下来,悦糖心看着客厅顶上的吊灯,这是她的房子,房间里还有她的钱,无论出了什么事,她都得活得很好。 洗漱之后回了房间,林溪岑正站在阳台外面,冷风吹起他的短发,少年挺直了脊背抵御寒冷,似乎她不开口就不打算进来。 她开了阳台门把人放进来,自顾自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干长发,冬日里擦干长发需要的时间太久了,她偶尔也会想要剪短发。 “不是说没空吗?” “白天事情太多,晚上总能抽出时间来的。”林溪岑道,说着又环视四周,“你的房间似乎不大安全,要不要装个保险箱?” 保险箱?那样可以存放重要的东西,倒是不怕丢了。 既然他这么说,悦糖心也不推辞,道:“也好。” 又说了几句话,林溪岑便离开,他眉宇间皆是疲惫,不知是不是错觉,悦糖心觉得他翻墙出去的身手都迟钝了些。 隔天一早,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随时要下雨,林溪岑给的两个人就守在大门外,她蹙了蹙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外面加了件披风出门。 租车去了明德药铺,两位副官便跟上,守在药铺门口。见过师父和阿街,悦糖心便去了后院,翻墙而出,她今天打算去看看钱雪风,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些,最好不叫人知道。 因为离得不远,故而悦糖心只走了几分钟便到了,一座三层的老房子,辟成十几个房间租出去,钱雪飞租住的就是二楼南面最小的房间。 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小床,一个柜子,一个火炉子,还有许多做饭用的锅碗瓢盆散乱地堆在墙角,床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睁圆了眼疑惑地看着她。 “你哥哥呢?” “哥哥出门去买吃的了。” “那就等等吧。”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外的角落,身上的灰白衣衫和灰白的砖墙几乎融为一体,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只等了三五分钟,钱雪风便回来了,手里拿着纸包的两个包子,谨慎地看着她,端详了一下面容似乎又放下心来。 先把包子递给那小男孩,又低声哄了两句,钱雪风走出来锁了门,站在她面前说话:“你就是送钱和药来的人吧。” 林山跟他说过,那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姐。 会来这种地方的小姐本就少之又少,唇红齿白的女孩子更是不多,穷人,大多都是面黄肌瘦的,生存尚且艰难。 “是我。”悦糖心点头。 “很感激你,这是剩下的钱,花掉的十块钱我会慢慢还你。”钱雪风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递给她。因为欠着她的钱和人情,所以钱雪风并不敢多看她,视线只落在她手臂上。 “我帮你图的不是钱。”悦糖心把钱袋推过去,“我要你答应一件事,五年之内,无论我向你要什么情报,你都得无条件给我。” “情报?”钱雪风凝眉,他的视线由她周身渐渐移到她的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花一样的年纪,神情却是坚决又霸道的。 “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一个搬货的,无权无势,哪里有什么情报?” “我没误会,你需要什么,我会给你提供什么,我要你凭借自己,建立这夏城最好的情报组织。”悦糖心对他很有信心。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有才干的人,总会崭露头角,悦糖心要提前把他收为己用。 她话里的笃定和眼底的信任都是真实的,真实地落在钱雪风身上,让这个落拓的青年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父叫周瑾 老院子里墙体破旧,上面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苔藓,木质的楼梯也已经松动,可这一切的破败都掩不住闪光的梦想。 “既然这位小姐这么信任我,那我试试吧。”钱雪风咬牙应下来。 两人商定了一些细节,悦糖心又给他一根小黄鱼。 “小姐,这,太多了,而且,你不怕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做完这件事,悦糖心便翻墙回了药铺。 茶树好像永远都是绿油油的,不曾枯萎,在黯淡的天色之下,呈现深沉的墨绿,似经年的老翡翠。 天气阴沉,药铺也没什么人光顾,周大夫难得地出了看诊的小房间,坐在柜台后面翻着医书,阿街倒是不见了。 “师父,我选好书了。”悦糖心小跑两步上前,晃晃手里的两本医书,她面对师父的时候是很放松的,笑容灿烂而真实,嘴角扯出弯弯的弧度,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 “嗯。”周大夫注意到她脚上的泥土,抬眼道:“学医重在实践,你老是看医书还不够,以后每周过来,随我看诊。” 听这意思,竟是要悦糖心真的帮人坐诊的意思。 从前,她一直是靠着吱吱的鼓励和提点,哪怕自己有了诊断,也要先跟吱吱商量过才敢确定,如今一下子要凭自己的力量看诊,还是有些紧张的。 见她久久不答话,周大夫平静无波的眼神便带了一丝关切,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她摇摇头,嘻嘻一笑,把医书放在一边,站在周大夫身后帮他锤肩,极为殷勤。 她这副狗腿的模样难得一见,周大夫心领神会:“有话就说。”说罢视线又移回到医书上。 “师父,都这么久了,你也打算让我正式看诊了,我还不知道您老人家的名讳呢。”悦糖心偏头问道。 她的很多动作像是动物,小心翼翼又带着机灵可爱。 “老人家?”周大夫眼皮微动,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衫,再看看平坦的手掌曲线,失笑道,“小徒弟,你是不是想被逐出师门了?” “师父,错了,我错了。”悦糖心知道失言,连忙用双手捂了嘴,从缝隙里挤出一句解释道,“您才不是老人家,您最年轻了。” “那你记住了,周瑾。”周大夫这是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名字,哪怕他日后名扬天下,也只留下周大夫三个字。 周瑾,悦糖心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感叹道:“师父如此年轻便能撑起明德药铺,实在是天纵奇才。” “奇才?我可算不上。”周瑾笑道,“偌大的夏城有多少大夫,我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不是的,师父,有些人的名望跟权势金钱挂钩,而师父的名望只在贫民之间传唱,师父是后者,造福民众而不宣之于口。” 悦糖心当初找到周瑾便是因为,他心地颇好,而且日后会声名鹊起,拜未来的夏城神医为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糖心,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先回。”周瑾遥遥望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密集起来,燕子飞得很低,眼看就要下雨。 悦糖心照做,她前脚刚到家,后脚便下起了雨,把院子里细嫩的桃树都砸掉了几节枝桠,她有些心疼刚冒出头的新鲜叶片。 明明是刚过午后,天却黑下来,时不时有闪电一闪而过,留下片刻的光明,像是劈在人的心上。 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也来了访客。 周兰穿着青绿的斜襟衫,外面套了滚毛边的坎肩,一副朴素装扮,撑着伞匆匆走了进来,门口的地毯上留下两个浓重的泥水脚印。 悦糖心正叫韩妈给吱吱做些零嘴,肉糜捏成的小丸子还有鲜鱼做的鱼汤,香味溢出厨房,飘散到整个客厅。 吱吱满意得合不拢嘴,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监督自己的下午茶。 悦糖心正兀自翻着书页,听到脚步声看向门外,隐约认了出来:“周兰?快进来!” 扑通—— 周兰直接跪在她面前,一脸凄苦道:“悦小姐,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和悠微吧。”说罢又给她连连磕头,磕得砰砰响,“求求你了。” “你先起来,稍坐。”悦糖心绷直了后背,她对周兰的感情很犹豫,同情又提防,故而对她疏冷些,便于让自己及时抽离。 好在周兰比较聪明,没有搞不答应就不起来那一套,顺着她的话在沙发上坐了,看了眼四下无人,才继续道:“悦小姐,你说要考虑,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总该给个回应吧。” 悦糖心一双玉足藏在裙摆之下,白皙的面庞稍显稚嫩,说话却极老道:“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不然到时候你逃之夭夭了,我一番心血白费,那我不是亏死了。” “悦小姐,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和悠微毕竟是林家人,日后都是要过日子的,你还怕我们跑了不成吗?”周兰不肯松口,态度软软的带着恳求。 确实,悠微还小,以后是要仗着林家生活的,悦糖心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会尽快做到。” 送走了周兰,雨势渐缓,韩妈洗干净手从厨房出来,道:“糖心啊,溪岑来过了,说是装什么东西,我就没拦。” “知道了,韩妈。”悦糖心抱着吃饱喝足的吱吱上楼。 昨夜跟林溪岑商量过,要在房间里辟个空间放保险箱,他倒是动作很快,今天便办好了这件事。 白底金边的衣柜后面墙壁上挖出了一块方形的空隙,保险箱就嵌在墙体里,衣柜背面也挖出了同样尺寸的空洞,只需打开衣柜再掀开隔板,便可看见保险箱,这样精密的保险箱是德国货,价值高昂。 悦糖心设定了密码,再把自己的贵重物品一一放进去,新德洋行动作很快,把珍珠项链清洁保养过,送了回来,她同样把珍珠项链也放了进去。 周兰这段日子一直住在医院,直到悦糖心回来,才头一次出了医院来寻她,可谓是很小心了,她时时处处防备着督军夫人。 林悠微则被三姨太照顾着,很得林家人喜欢。 周兰想要带着林悠微去德国,这事说白了就是钱的问题,所以悦糖心已经有了个万全的法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相信自己 翌日一早,悦糖心换了身短衫配长裙,出门去剪发,她最近愈发觉得头发碍事,终于下定了决心。 剪的是瘦月式,及颈的短发,她本就肤色极白,这一剪更显得乌发红唇,美不胜收。 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悦糖心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确,一个发式而已,长长短短,有什么重要。 做完这事,她便去了药铺,这是跟师傅约定的看诊日。 天光烂漫,阿街半趴在柜台上,手撑着下巴,嘴里叼了片茶叶子,懒散肆意,一见来了人,便直起身子,道:“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啊?” “我来找周大夫。” 熟悉的声音入耳,阿街看清了这张脸,惊讶道:“糖心姐,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剪发了?!” 悦糖心点点他的额头,笑着问:“小孩子管那么多,师父呢?” “周大夫在里面换衣裳呢,今天是上门去给人复诊。”阿街说着话,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她的头发看。 “那我等等吧。”悦糖心也不急,拿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端正笔直,像极了乖学生。 周大夫换完衣裳出来,他的衣裳全都是一个颜色一个款式,要不是悦糖心看过他的衣柜,还以为他每天穿的都是同一件呢。 “师父,我们现在走吗?”她站起身子,衣领上绣的两朵小小粉嫩桃花便映着如玉的脖颈,仿佛有朦胧的雾气在周身环绕,显得神秘又气质清雅。 “嗯。”周瑾拿起医药箱,便领着她一起出去。 一个下午要复诊三位病人,都在城北,故而便走着过去,城北的道路崎岖不平,经年的砖石有些下陷,再加上之前下雨,便成了大小不一的水坑,水灵灵的,映着人的身影和明媚天光,竟也有了意趣。 悦糖心一跳一跳地,跨过小的水坑,跳过大的水坑,玩得不亦乐乎。 周大夫并不回头,却总能在她落下太多的时候稍停一停,等到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一条水坑聚集的街道,路总算平坦下来,悦糖心便小跑两步追上去,凑在师父跟前:“师父,我最近想了想,哪有学医一年就出诊的,不过我又想,师父这样睿智超绝的人,一定有他的理由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理由?”周瑾并不停步,他走得平平稳稳,自有一种悠然又高深的气度,身上的檀香愈发浓烈深厚。 悦糖心咬着指甲想了想,道:“大约是,” 她特意拉长了音调,停顿了许久,引得周瑾侧头过来,用极为薄淡的眼神看着她,那种薄淡在触及悦糖心的时候一下子便消失无踪,转而便有些宠溺和不舍。 “是师父觉得我天赋异禀!”她说完便笑起来,笑声似银铃清脆,又带着捉弄成功的小得意,眼睛眯成了一条尾部上扬的线条,粉腮雪肤,一直要把这残余的冬日寒凉都涤净了。 周瑾忍不住嘴角稍弯,妥协道:“好,小徒弟天赋异禀。” “师父,你居然真的承认啊?”悦糖心一听他承认了,神情更加为难,也不咬指甲了,反而苦恼起来,往日这个时候,师父都会用一脸无奈的神情看着她的,现在却承认了,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了。 “好了,到了。”周瑾止住脚步,他细心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把衣裳拉得整齐,再回头看看悦糖心。 她的短发用发卡卡着,刚刚蹦蹦跳跳,便有几缕碎发逃出了发卡的禁锢,俏皮地覆在她耳朵边,贴着叮叮当当的蝴蝶耳坠子,显得有些散乱,但又是可爱的,招人喜欢的。 周大夫抬手指了指她的发卡。 悦糖心眨眨眼,不太理解的模样。 “发卡。” “哦哦。”悦糖心从前没剪过短发,哪里知道,她现在也看不到,只能用手感觉着碎发,重新戴好发卡。 等到她重新戴好了,周瑾才满意地点点头,缓步走了进去:“大夫的仪容仪表很重要。” 这是一位卧病在床的老人,师父让她来说,不但是要说出前因,还要说出后果,后续的治疗方案也要给出来。 悦糖心后悔没带吱吱了,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师徒两人复诊完第三个病人,天色已经黑下来,城北的巷子里是没有路灯的,他们只能摸黑走,借着微弱的月光辨别水坑和平地。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都一下午没怎么说话了。”悦糖心看着他,心里很没底。 整整一个下午了,除了安抚病人和病人家属,师父对她的诊断完全不给评价,总让她觉得心慌慌的。 “你觉得自己的诊断正确吗?” “应该,正确吧?”她眨着眼睛,显然是不太有底气的,往日都有吱吱在一边,有什么错处都能被指出来,有什么对的地方也能第一时间获得响应。 “我再问一遍。”周瑾止住了脚步,侧身看着她,他的左手扶着医药箱的带子,右手则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塑。 这是师父少见的严肃情绪,带了严厉,似乎又带了自责,总之,一股很矛盾的情绪萦绕着,让悦糖心不知所措。 “师父,我是做错什么了吗?”她怯怯地问道。 “没有,你一点儿都没做错。”周瑾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悦糖心难得看不分明局势,她此刻正停在一大片水坑之中,前方无路可行,只能后退,从另一边过去。 她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并不掉头,踏着大水坑的边缘踩过去,因为她走得稳当又小心,皮鞋又防水,故而她的鞋子里面干干爽爽。 “师父!”她远远地朝着那个已经有些距离的背影喊道,“我相信,我的诊断是对的!”这一次,她无比坚定。 是啊,凭什么怀疑自己的诊断,她日日夜夜看医书,吱吱又在一边时时刻刻熏陶着,症状脉象都是符合的,而且,她曾经还治好过几个人。 前面的周瑾脚步一顿,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是了,这便是今天要教给她的第一课,相信自己。 如果一位大夫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诊断,又凭什么让病人相信。 第一百四十章 珍惜眼前人 随着师父复诊了几天,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圣格兰德女中快开学了。 这个学期有游泳课,故而,她们几个便约着去百货商店买泳衣,泳衣的款式很多样,大胆又性感,钟云刚看到还呆了呆,瞠目结舌道:“这,真的要穿这个吗?” “我们可以不穿这个。”悦糖心说完,指着另一边,“看,那边的会好些。” “好吧。” 她们正拿了衣服要去试,便见到了个熟人,姚安和几个装扮摩登的女士也往这边过来。 姚安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刚入春的天气,还有些冷,她便早早穿上了夏季的薄纱长裙,新烫的卷发配了钻石发卡,恰到好处的尊贵。 “我们去试衣间吧。”江明雅拉着她们俩躲进了试衣间。 “怎么了?为什么躲着她呀?”悦糖心问道。 “这事说来很尴尬的。”江明雅道,“之前我哥不是跟姚安姐姐去北平看雪嘛,其实算是男女之间的交往吧,可是我哥回来之后,他们俩再也没联系过。姆妈猜测,应该是两个人分开了。” 姚安这样的人,即便是分开也应当是大大方方的,不会仗着自己家的权势报复人吧。 试衣间里小而闷,又挤了她们三个人,悦糖心呆了一小会儿实在是呆不下去,便劝道:“姚安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没必要躲着她,还是出去吧。” “算起来,她也应该走了,我们出去吧。”江明雅道。 试衣间的门一推开,姚安正站在面前,她手里捏了一根薄荷烟,大红唇、细长的眉,极霸道明艳,好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悦糖心先走了出去,再是钟云,最后是江明雅。 “姚安姐姐,好巧呀。”江明雅摸着后脑勺笑道。 “不巧,我来找人。”姚安吐了口烟圈,便有浓重的薄荷味弥散开来,清淡的雾气缭绕,姚安的一张脸鲜明无比。 “那找我有什么事吗?”江明雅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只能是姚安找自己给哥哥传话。 “我找,”姚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悦糖心的脸上,她抬手用烟指了指悦糖心的鼻尖,道:“她。” 燃烧的烟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灼热的温度让人本能地惧怕,可悦糖心站得很直,不躲不闪,她缓缓开口:“那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说话吧。” “好啊。”姚安的左手横在身前,托着竖起的右手小臂,右手指尖的烟已经燃烧过半。 “你们再逛逛。”悦糖心叮嘱她们几句,便随着姚安去了隔壁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的人不多,半圆形的沙发可以让空间实现最大程度的隐蔽,姚安捏着烟头坐在她对面,挺直了脊背,将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 “我要一杯温水。”悦糖心道,最近喝牛乳茶习惯了,便再也习惯不了太苦的咖啡。 等到东西上来,姚安把手里的烟头按到咖啡杯里熄灭,白色的烟灰漂浮在褐色的咖啡之上,似绽开了奇异的花朵。 姚安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真厉害。” “谢谢。”悦糖心道,她不知道姚安夸的是哪一方面,但是毕竟是赞美,她还是收下了。 “短发很漂亮。” 看得出来,她的夸奖是真心的,隐忍也是真的,悦糖心隐隐感觉姚安找自己跟江明毓有关,可她想不到有什么关系,只能回应道:“谢谢。” 新剪的短发很好清洗,可是奈何她的头发太过细软,睡过一觉起来,总是要花很久才能把翘起的头发梳下去,有得有失。 长叹了一口气,姚安惨然一笑:“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 看,自己输了,而赢家,都不知道自己是赢家。 江明毓喜欢悦糖心,在跑马场的第一面,姚安就看出来了,故而她对悦糖心的态度很差,楼梯之上,林清沛说她们是兄妹关系,姚安松了好大一口气。 是兄妹,就意味着不可能,姚安下定了决心追求江明毓。 后来的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江明毓始终喜欢悦糖心,可这两个人都不曾察觉,只有局外人姚安看得最清楚。 悦糖心疑惑地看着她,只能看出她的悲伤,想了想,还是劝慰了一句:“珍惜眼前人。”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开。 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提示吧,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林清沛,才是她最应当珍惜的人。 “珍惜眼前人?呵,你才应该吧。” 悦糖心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听到她默念着这五个字,姚安这样聪明的人,应该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吧,自己也算是帮了清沛哥一把。 进到百货商店的时候,悦糖心注意到胡三少又在附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接连好几次,似乎只要江明雅在的时候,胡三少就在附近。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悦糖心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你们说了些什么呀?”江明雅抿着唇,不好意思地问。 “哦,说的是小事,林溪岑跟清沛哥吵架了,让我劝劝。” “吵架了?是因为建厂的事情吗?”江明雅显然也是知道的。 城南的城郊有块荒地,极为便宜,林清沛要把工厂建在那里,林溪岑不同意,想买下来做马场,兄弟俩有了争执,故而这块地到现在还没着落。 “大约吧,我也不怎么清楚。”悦糖心道。 建厂虽然很好的事情,但是需要水、电,还会对周围造成一定的影响,所以选址是重中之重,悦糖心记得,林清沛前世建厂便建在城东,而不是现在说的城南城郊。 又逛了一会儿,选定了泳衣便各自回家。 悦糖心去了趟城东,城东地势偏低,那里有一两个小村庄,人丁单薄稀少,想来,前世的时候,林清沛应当是把这边村庄里的人劝说搬去了夏城,这才将这块地空出来建厂。 夏城多水,跨城而过的河流便是自西向东,厂子建在这里,不会影响夏城饮水,也不会妨碍居民,算得上是很好的选择了。 看了一会儿,悦糖心远远地,便看到村口有个人影极为熟悉,等到那人回头,笑意明朗,一口白牙明晃晃的,正是林溪岑。 他长臂招展,自信从容的模样。 “小糖心?怎么过来这边了?是不是问了副官,特意来寻我?” 第一百四十一章 抓鱼 悦糖心摇头。 远处的青酒正在跟农户说着什么,难得见他和颜悦色的模样,故而悦糖心多看了几眼,颇为惊异。 “小糖心,什么时候剪头了?”林溪岑刻意往她身前走了走,挡住她看青酒的视线。 “你不是知道吗?”悦糖心没好气。 他送来的两个副官完完全全是看着自己,她刚做点什么,下一秒林溪岑就能知道。 “呵。”他低低笑着,俊美无双的外表总让人有高不可攀的距离感,被真实的笑意冲淡,此刻的他像极了农庄里无忧无虑的清爽少年。 “时间还早,走吧,我们去逛逛。”林溪岑不等她回答,直接拉着人便往出走。 在水田里乘着小舟,悦糖心觉得很不安,小船摇摇晃晃,看上去就很不结实的模样,林溪岑人高马大,还偏要站着划船。 划到水田中心的地方,他便停了下来,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把袖子卷起,直接跳了下去。 悦糖心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水田不深,只到他的腰腹,林溪岑便开始徒手抓鱼,水因为他的走动而变得浑浊不堪,难为他还能一抓一个准儿。 一小会儿的功夫,足足抓了一大盆,悦糖心看着他的神情都变了,吃惊又感叹,原来他还会这个。 被她的模样逗乐,林溪岑一手抓着船沿,一边挑眉道:“你要不要也试试?” 雪白的衬衫被泥沙弄脏,林溪岑的手臂上也沾了不少泥沙,看上去脏兮兮的,偏偏他笑得极漂亮,真是上天眷顾的人啊,天赋异禀,出身一等一的好,还有这样超绝的容貌。 悦糖心摆摆手道:“不用了,我不会。” 她穿着中跟皮鞋和黑色衣裙,不大适合下水,偏偏林溪岑使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漾起的波纹便将小船推远了。 她下意识便将人抱得紧紧,倒不是怕水,只是怕脏。 “呵。”他笑得更加放肆,要不是抱着她,几乎要笑弯了腰。 悦糖心气得锤他:“快把我送上岸!”她在林溪岑面前一向稳重平和,难得这么慌张。 “哎哟,走不动了。” 眼看他没完没了地笑话自己,悦糖心便放开他,挣扎着要下来。 “好好好,送你坐船去。”林溪岑无奈妥协。 他的怀抱沉稳有力,明明是一个大男人,身上总带着一股甜香,叫人想不明白,悦糖心随着他,一步步朝小船靠近。 扑通—— 他似乎是踩空了,整个人都脱力往下沉,浑浊的水里带着腥气,悦糖心全身都湿透了,她隐隐看到有血色上浮。 林溪岑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受伤了吗? 湿都湿了,破罐子破摔,悦糖心也不再讲究那些,游了两下,爬上了小船,继而把林溪岑拉上船,再一看,他的鞋底果然破了,磨损太久只剩下薄薄一层,又刚好踩到一个尖锐的玻璃碎片,扎进脚底,血还在流。 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悦糖心无奈,划着小船往边上走,一边划一边喊:“青酒,青酒!” 她一个人哪里扶得动林溪岑,得青酒过来帮忙。 青酒帮忙背着,到村子里找大夫,可这个村子太小了,哪里有大夫,往常有什么大病小病都是去城里看的。 “我来。”悦糖心道。 跟着师父出诊多了,她渐渐便有了大夫的模样,那种让人信赖又沉稳的医者气势,是师父通过潜移默化教会她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来负责也应该!”青酒没好气道。 青酒看着悦糖心,总抱有淡淡敌意,即便是她帮林溪岑治伤,也不例外。 她害的?这次还真不是她害的。不过悦糖心懒得辩解,只低头看着林溪岑的伤处。 “青酒,你去外面等。”林溪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找了止血的草药,将伤口处理完毕,悦糖心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推开门,青酒便从她身侧绕进去,关切道:“老大,你怎么样?” “他没什么大事,不过因为伤的是脚,还是需要休养几天,不能随便走动。”悦糖心低声叮嘱。 “你懂什么,他还不是为了” “青酒!”林溪岑喊住他,声音里带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我的未婚妻,她的话等同于我的话!” 悦糖心把借来的东西还给农户,又一一道了谢。 “老大,为什么不让我说!您这段日子拼了命地做事,所有的钱都省下来花在她身上,自己连双鞋都舍不得换,可她呢?她知道吗?她领你这个情吗?我是真不知道,您看上她什么!” “青酒,你太多话了,要不要你跟小侯换一换?”林溪岑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脚,这里没有包扎用的纱布,用的是她的手帕,干干净净的帕子,上面还带着桃花香。 “哼,我不说了。可您得好好考虑市长说的话呀。”青酒站起身,行了个军礼,依旧站在门外守着。 送完东西回来,悦糖心便见青酒一脸愤慨地站在门口,她道:“天色不早了,我只是做了简单的处理,你最好还是送他去军医院重新包扎过。” “不用你说!” 面对青酒的敌意,悦糖心也失了好脾气,她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有事要跟他说,你去远处等着。”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帮我给德国发一封电报。”悦糖心道。 ...... 新抓的鱼不断扑腾着,将一桶水搅得浑浊不堪,村里的婶子提着桶送过来:“先生,小姐,这鱼怎么处理?” “先拿水养着吧。”悦糖心道。 青酒开车,先是把悦糖心送回了家,再带着林溪岑去军医院。 开学的日子到了,最寒冷的季节过去,悦糖心依旧和钟云一道,坐电车去上学。 校门外挤满了车辆,其中自然数许家的车辆最为崭新豪华,许语晗因为之前的事情被送出国了,许语冰成了许家最受宠爱的长女,俨然有夏城第一名媛的架势。 因为不在同一年级,悦糖心和许语冰是很少见面的,这才倒是在开学的头一天碰上。 许语冰留长了头发,做了螺旋卷发,高贵成熟,见到悦糖心点头一笑,极和善的模样,可不知怎么的,悦糖心总觉得还掺杂了别的情绪在里面,似乎是,歉意? “许小姐好啊。”悦糖心大方问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派周兰出国 时间线虽然有所提前,不过许语冰对不起悦糖心的事情,想来想去无非就那么一件,联姻。 按照许语冰的性子,是不大会觊觎别人的未婚夫,那只能是市长或者市长夫人起了联姻的心思。 能在这么早就窥见林溪岑的前景,不得不说,市长看人极准。 悦糖心一整天心不在焉,她将市长前世用的法子细细打磨分析,做到了然于心,便着手开始打算。 午饭的时候,江明毓百忙里抽出空来给她们送午饭,道:“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我们去城东农庄玩吧。” 城东?怎么这样凑巧? “明毓哥,怎么想起来去城东农庄玩了呀?”悦糖心问道。 自从她剪了短发,江明毓还是头一次见她,眼底闪过惊艳之色,耳尖发红地解释道:“是林五少说的,这次去的,还是你生日party上那些人,没有外人。” “那姚安姐也去?”江明雅嘴快,已经问出了声。 “去的。”江明毓大大方方回应,说完又眯起眼笑得格外真挚,他好似春日暖阳,总让人觉得舒服。 之前悦糖心还东西给农户的时候,便听到他们说,青酒在劝他们往城里搬,这次林溪岑提出去玩,恰好又是去城东,大约是要劝说林清沛在那里建厂了,不过这主意竟然不是林清沛想到的,而是林溪岑想到的。 是他心思缜密,还是他,也知道前世的事情呢。 悦糖心暗暗下了个心眼,她的情报来源太少了,不能明面上问,只能等到钱雪风那边建成了情报组织,才可以暗中查探。 四人一起吃午饭,关系比以前更加亲厚,洪宁的话也多了些,道:“明雅的哥哥真好,忙着生意还抽空来送饭。” “嗯,我哥哥确实挺好的,不过我姆妈最近正愁他的事情呢,老是说他,看着很好说话一个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婚事迟迟定不下来。” “城东水流多,一不小心可能弄湿衣裳,你们记得多备一套衣服吧。”悦糖心提醒道。 林溪岑动作很快,把她交待的电报的事情办妥。 林清风远在德国,跟家里通信只能用电报,周兰去德国的事情最好还是由他来说,董如婉才可能答应。 果然,第二天的时候董如婉就去医院亲自见了周兰。 “周兰啊,你好点吗?”董如婉难得地亲切和蔼,说着便看了眼一边的沙发,略带嫌弃。 明凤会意,简单清理过,拿了绸布覆在沙发上,董如婉这才在那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去。 周兰穿着一身雪白的病服,面色也是惨白惨白,人懒懒的,没什么精神,说话却是极恭敬谦卑的:“夫人,我好多了,只是伤得太重,身子一直虚弱,这才多养了一段日子。” “那就好。”董如婉点点头,摩挲着手指上的银戒指,打量周兰。 周兰的模样生得一般,做了母亲更添柔弱,这段日子一直病着,故而瘦弱而纤细,看上去是极小心无害的那一类人。 “夫人事忙,还来照顾我看顾我,周兰感激不尽。”周兰说着竟半跪在床上给她磕起头来,眼底满是感激。 “孩子都生了,你可有什么打算?”董如婉悠悠闲闲地问道,仿佛只是在跟她唠家常。 “夫人对我恩重如山,还买了房子给我住,就连受伤住院都是夫人付了钱,我此生所有的打算就是好好养大悠微,好好照顾夫人。”周兰说得诚恳动听。 “你是个好孩子,好了,先休养着吧。”董如婉拍拍她的肩,领着明凤出去了。 医院的走廊安宁静谧,董如婉侧头跟明凤说话:“住院的钱究竟是谁付的,你去帮我问问。” “是,夫人。”明凤点头应声,自去问了。 回去之后,明凤半蹲在沙发前,侧倾着身子跟董如婉说道:“是悦糖心付的,她每次付钱都只报督军府,并不提她自己。” “悦糖心?她这样做又是图什么?”董如婉心里嘀咕。 “夫人,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明凤犹豫道。 “说。” “悦糖心会不会想要拉拢周兰?” “拉拢?她有什么好拉拢的,一个女佣罢了。” “就是因为周兰见识少,又是悠微小姐的亲生母亲,所以才好拉拢啊。”明凤细细分析,“周兰如今也算是半个林家人了,日后借口住进督军府照顾悠微小姐都不是难事,保不住悦糖心有什么阴谋呢。” “所以周兰留不得啊。”董如婉阴沉道。 “原先或许是留不得,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三少爷那边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好掌控的女人,周兰才是最好的选择。”明凤低声道。 林清风前两天来了电报,说是要跟一个德国女人结婚。 董如婉连忙找林清正去查那个女人的来头,叫尤丽叶,听说只是一个贫民,在德国军校门口卖花的,模样却是一等一的好,金发碧眼,轮廓深邃。 一个卖花的,居然妄想跟她的儿子结婚,董如婉气得发电报过去把林清风斥骂了一顿。 林清风再次回过电报,在德国是一夫一妻的,他一定要跟尤丽叶结婚,如果董如婉不答应,那他就不回国了,在德国举行婚礼,终生定居。 被儿子气得头痛,董如婉只能严令林清正看好他,有什么事情随时发电报过来。 “你是说,派周兰过去?”董如婉难以置信。 “是啊,周兰当初跟了三少爷,应当是有爱慕在里面,派她过去,能解决尤丽叶的问题,还能破坏悦糖心的笼络。我们手里捏着悠微小姐,督军府再把医院的账填平,恩威并施,周兰只会听我们的。”明凤一番话将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周兰性子软弱,又有悠微这个软肋,还怕她不听话? “好,就送她去德国,医院的账也去填平,省得悦糖心日后拿这件事作伐,显得我格外小气似的。”董如婉下定了决心。 明凤听了她的吩咐,尽心尽力去办这件事,却遇上了个难题,周兰哭着喊着,舍不得悠微。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简单的周兰 “我说周兰啊,你如今是得了夫人的青眼,这才派你出去陪伴三少爷,在德国不但能读书,还能见识最时髦不过的交际,别人钻破头都想去,你倒好,”明凤说着两手一拍,佯装生气道,“不去就不去吧,我们再找人就是了。” “别。”周兰扯住明凤的衣角,“实在是悠微这孩子还小,明凤婶子也得体谅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 “我体谅了,所以换人过去,不为难你。”明凤沉着脸。 周兰胆小怯懦,一看惹人生气了,马上松口:“我去,我一定去!只是明凤婶子,麻烦您给夫人传句话,悠微毕竟是三少爷的孩子,要不她随我去德国,让三少爷见上一见,之后再由人抱回来。” 明凤嘴上不松口,实际上还是心软,把这事跟董如婉说了:“周兰软弱,她不一定斗得过尤丽叶,有了悠微小姐便能事半功倍。要不这样,我们派几位忠心可靠的副官护送过去,让三少爷见一见,男人嘛,做了父亲总能一下子成熟,说不定日后三少爷便心负责任,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行吧。”董如婉想了想,还是清风和尤丽叶的事情最重要,便点头应下了。 两日后,周兰踏上了去德国的巨轮,随行的有三个副官,两个奶妈,可谓是极有排场。 悦糖心正要出门去送,便等来了董如婉。 董如婉穿着最时兴的竹筒领旗袍,外面披了件价值不菲的皮草,颈间的珍珠项链,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样样皆是珍品,尊贵无双。 “悦糖心,你要做什么去啊?” “去送送周兰,她不是要去德国了嘛。” “你不必去了,”董如婉眼神一动,身侧的明凤便从身上掏出一根小黄鱼来,“医药费是督军府掏的,你跟周兰不熟悉,见了面也尴尬。”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别乱动你的小心思,安安稳稳念完了书,跟溪岑完婚搬出去住,别妄想在林家生事。”董如婉居高临下地把她警告了一番,心底得意又痛快。 送走了董如婉,悦糖心把小黄鱼放进保险箱,随后韩妈便走了进来,拿着一封书信:“糖心啊,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放在花架下面的,要不是我每天都要去那儿坐坐,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这是周兰送来的信。 悦糖心匆匆忙忙拆开看了,里面不但有那件事的详细描述,还有一张照片,因为年代久远故而照片已经泛了黄,不过还是能隐隐约约认出里面的人,是董如婉,还有一位,头上戴着珍珠梳篦,端庄又冷清的模样,应当是林溪岑的母亲。 她郑重地把信和照片放在保险箱里,随后换了校服去学校。 隔天一早,副官便传来消息:周兰跑了。 去德国的轮船途径新城,会在那里停泊一些时间,随行的奶妈子和三个副官被迷晕,等她们醒过来,轮船已经到了下一站明城。 按推测来看,周兰拿了钱财,抱着孩子在新城下了船,不知去向。 新城并不是林督军治下的地盘,要找到她便没那么容易。 听完副官的话,悦糖心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道:“多谢副官,你先出去吧。” 周兰那个女人,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人,在乡下被董如婉的人看着,能母女平安生下孩子,到了夏城还能抱对大腿,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林溪岑的副官,把信送到院子里,又怎会踏踏实实去了德国任由林清风欺压呢。 从始至终,她要的,只是钱与自由罢了。 走了也好,周兰太过聪明,这样的人,适合结一份善缘。 转眼便到了周末,出去玩,总算格外叫人期待的事情。 温度适宜,悦糖心便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袖短衫再加上黑色长裙,跟钟云一道上了林溪岑的车后座。 “脚怎么样了?” “早好了。”林溪岑开车,他开车极散漫肆意,左手撑在窗口,右手单手操控方向盘,挺拔的身量已经追上了林清沛,两人坐在前座,看着竟像是同龄人。 “什么时候脚受伤的?”林清沛问他。 “小事儿。”林溪岑敷衍过去。 接到她们,又去姚家接了姚安,姚安似乎知道今天是去农庄,改换了风格,没化太过浓烟的妆,穿了一套极利索的西服,长发随意扎在侧面,随意自在的风格,清新又飒爽。 那边江明毓接了明雅和洪宁,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到的。 远山起伏连绵,茂密的树林为群山覆上了一层青绿色,愈发显得悠远伟岸,近处溪流潺潺,游鱼不绝,沿河的野花野草绽出新颜。 选定地方铺了油布,男士们便开始从车上搬东西下来。 林溪岑和林清沛两人一边搬东西一边说话,时不时指指点点,似乎是在说城东建厂的事,姚安则冷冷清清,独自坐在油布上出神。 悦糖心拉着她去采花,春日里,开了不少迎春花,还有不知名的小白花和车前草,河里铺了几块稳稳当当的大石,跨着石头穿河而过,裙摆便随风招展。 “姚安,你很适合拍电影的。”悦糖心站在河岸道。 “因为漂亮?”姚安踩着最后一块石头,半蹲下身子,感受着指尖的流水,鲜红的指甲清透明亮。 “电影虽然是西方传过来的东西,但是那是很有意义的东西,会把生活展示给所有人看。”悦糖心道。 “哼,那叫什么生活,都是假的。”姚安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珠,起身打算过去。 “只要你观察得够仔细,它就是真的。” “悦糖心,我适合什么,需要你来说?”姚安两手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道,她与生俱来的优渥生活不仅给了她良好的教养,还给了她十足的自信。 姚安从来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想做什么,下一秒就敢去做,她不想听什么,当场就敢驳斥人。 “这只是一个来自朋友的建议。”悦糖心淡淡地笑,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散散碎碎,似一层轻纱覆盖在面庞,总有一种神秘悠远的味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未婚妻送的 这就是悦糖心,戴着面具的悦糖心。 “让开!” 悦糖心听话往旁边让了让。 “把我的照片传播得人尽皆知,你配做我的朋友?”姚安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丢下这样一句话。 照片,传播,那张照片还真不是她拍的,是从许语晗手里流出来的,不过更源头的地方在哪儿,她还真不知道。 几个小姑娘玩闹得一头热汗,林溪岑他们那边已经在烤鱼了,是林溪岑上次抓到的鱼,肥美硕大,在清水里养了几天,拿来烤正正好。 “明毓哥,这是明雅让我带给你的迎春花。”悦糖心把花递过去。 江明雅采了一把还不够,要到更远些的地方去多摘一些桃花,故而托悦糖心帮她带回来。 “多谢。”江明毓用蓝稠手绢擦擦手才接过。 “不错嘛,兄弟,你那小没良心的妹子总算是记得你了。”林溪岑揽过江明毓的肩头说道,说完又眼巴巴看着悦糖心,似乎在说,不像我小没良心的未婚妻,都不记得我。 “林溪岑,不许这么说明雅。”嘴上这么警告着,手上还是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再将手里的一小枝樱花递给他。 “你不是最喜欢桃花吗?”林溪岑接过之后心情大好,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捏着花枝的末端,爱不释手。 “正是因为喜欢才舍不得折啊。” “因为喜欢所以舍不得,嗯,有道理。”林溪岑盯着她白嫩嫩的脸颊,很多次,都很想捏一捏,但是舍不得,所以也没怎么捏过。 饱餐一顿,又折了花枝,这一天倒是过得极为开心。 姚安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唯独跟林清沛还能说一会儿话,这算是唯一的尴尬之处了。 回去的时候,林溪岑还不忘把花儿带上,他要开车,故而得意洋洋地把花儿递过去,道:“大哥,帮我拿一拿。” 林清沛接过来,用极斯文的手势拿着:“樱花而已,城里又不是没有,有必要带回去吗?” 林溪岑似乎正在等他这句话,拿腔拿调地说:“这不一样,我未婚妻送的。” “咳咳。”林清沛被他的无耻气得猛咳一声,什么都不问了,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离他更远些,神情嫌弃。 钟云则是闷头靠在糖心肩上,笑得一颤一颤的。 姚安闭目养神,半躺着靠着座椅,对他们的行动充耳不闻。 悦糖心将嘴唇咬了又咬,在脑海里将林溪岑骂了千儿八百句,终于把那一股子羞耻劲儿压下去,神色如常。 兄弟俩倒是就此和好。 又过几天,悦糖心便听说,城东那块地被林清沛买下来了,打算建厂用。 这天放课之后,悦糖心便在校门外见到了林清阁,他许久不出现,每次一出现必然要带些惊吓。 这一次,他捧了一束鲜花,头发梳得光可照人,耐心地等在门外,看样子,这次是来追人的,不是来杀她的。 悦糖心剪了短发,又穿着校服,并不出众,故而没引起他的注意,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便上了江家的车子,透过车窗耐心地看着。 许语冰出来得晚些,她一出来,林清阁便马上迎过去:“许小姐,有空赏脸去喝个咖啡吗?” 许语冰气质高贵典雅,即便是拒绝也是含着笑的:“抱歉了,林二少,我还要回去练钢琴,没什么时间。” “钢琴可以晚点练习,许小姐还是请吧。”林清阁向来不是个绅士的人,他目的性极强,想做的事,必定要做到。 “林二少!强求可就不好了。”许语冰沉下脸,她对林清阁是极为防备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父女俩私下找了我那个废物弟弟?”林清阁向来是强盗行径,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在圣格兰德女中门口就要把事情戳破。 “林二少!”许语冰喝止住他,为了不让他说得更加难听露骨,勉为其难道,“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去许公馆的后花园喝茶,行不行?” 总算是让了步,林清阁便顺着往上爬,道:“好啊。” 围观了这一幕的悦糖心收回目光,直到许语冰的车子跟林清阁的车子走远了,她才拍拍驾驶座,道:“劳烦,今天送我回去。” 江明雅这天极为困倦,一上车就睡了,故而对发生了什么一点儿都不知道,直到悦糖心下车的时候才清醒了一下,朝她挥挥手继续睡过去。 车子行到半途,一个猛然急停,江明雅的身体一下子往前倾,撞在座椅背面,额头发痛:“怎么了?” “小姐,前面这个人,好像是胡三少。”司机说道。 胡三少?江明雅一听到这三个字脑袋便是嗡的一声响,胡三少最近常常找她,被拒绝了多次还不死心。 “绕过他,我们回家。”江明雅道。 “绕不过去。”司机颤颤巍巍,“胡三少的车子横在街中央,除非我们改道,那样会多走半小时。” 多走半小时?江明雅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胡三少打发掉,便拉下车窗,探出头去叫道:“胡三少!” 那位胡三少听见她的声音便是一喜,快走几步过去,停在车窗前,江明雅穿着女中的校服,长发扎起,梳了一条辫子,又戴了花儿,青春洋溢又明媚动人。 江明雅注意到他的视线,身子往里挪了挪,两人便隔着一个小小的窗口对话:“胡三少,该说的事情我都已经说过了,你昨晚一直打电话过来,我姆妈不想多说什么,但已经有点生气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跟你解释清楚,之前我真的是有事出去了一趟,并不是因为那件事看轻你。”胡三少的单眼皮显得他稚嫩又真诚。 “我接受你的解释,所以你快让开街道,回去吧。”江明雅催促道。 “可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很珍贵,应该找一个值得的人。”说完这话,江明雅便拉上车窗,拍拍司机的驾驶座道,“改道吧,我今天住糖心家。” 院子里的几株桃树开得纷繁,棕褐色的花茎上缀满了细细密密团团簇簇的花,将小小的绿色叶片都衬得看不见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与父母的决裂 悦糖心正半躺在院子里赏花的时候,便见江明雅的车子折返回来,随后她便气鼓鼓地下了车。 “这是怎么了?” 风吹便有花瓣雨洋洋洒洒落下来,鹅卵石小径上铺了一层花瓣,便像是多了雪白的绸布毯子,江明雅身上也沾了不少花瓣,她难得闷闷地:“粘上一个甩不掉的人。” 听了这话,悦糖心立刻便想到了那位胡三少,他确实很奇怪,常常偷偷跟着,远远看着。 给江夫人打过电话,江明雅今天便在这里住下来。 “江小姐真漂亮,有当年夏城第一名媛的影子。”韩妈夸奖道。 “当年的夏城第一名媛?”悦糖心抬眼。 “是啊,季灵筠嘛,算算年纪,她今年也应当有二十二岁了。”韩妈说道,“那一位说来也是奇怪,听说是北平某位大人物的千金,来头神秘得很,花钱极为大方,毫不吝惜,前两年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没了消息。” 悦糖心对她是很有印象的,因为她一年后便会回来,成为这夏城里最神秘又最受尊敬的女人。 江明雅非缠着要跟悦糖心一起睡,便两人挤一张大床,悦糖心只能在心里祈祷,林溪岑别大半夜过来,吓着了江明雅。 一夜平安无梦,隔天一早,两人便一起去上学。 悦糖心把医书夹在书本里,上课也偷偷看着,洪宁帮她放哨,教学的密斯一接近便用手肘推推她。 今天下课却不大一样,洪宁侧过身子,两只手一前一后撑着两张桌子,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问道:“糖心,你跟你家里人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啊。”悦糖心低头看着医书。 “昨天我舅母打电话给我了,说是给你爹娘送钱去的佣人被赶了出来,还要他以后再不许上门。” 听了这话,悦糖心的视线停住,医书上的字仿佛一个个变得陌生,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道:“你帮我谢谢宁夫人,还有,以后不用再派人去送钱了。” “你确定没事?”洪宁难以置信,这情况听上去就很严重的样子,糖心跟她阿爹阿娘闹翻了吗? “没事。”她阖上书页,把医书放好,慢慢想起那天的光景。 离开杜城的那天早上。 饭店的房间门被拍得砰砰响,急促又用力,悦糖心只当是悦若心还要找茬,她无所谓地开了门,看见了门外着深蓝短褂的高秋娘,她病好得差不多了,面色却极难看。 “阿娘。”悦糖心恭恭敬敬地叫道。 啪—— 极为清脆的巴掌声,高秋娘做惯了粗活,手上有不少硬而厚茧子,打人极疼,这一巴掌直接让悦糖心愣住。 面庞火辣辣的,这一巴掌像是打开了水龙头,泪腺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外漏水。 悦糖心没有哭的欲望,她满脸眼泪却丝毫不软弱地盯着高秋娘:“为什么?”为什么不由分说地打我。 她第一次被高秋娘打了,从小到大,对她没有不依的高秋娘,居然会有一天对她动了手。 “为什么?你对若心做了什么?你可以打她也可以骂她,可你做了什么,威胁着要把她的过去广而告之,威胁着她被人破了身子?”高秋娘气得不轻。 “我没有。”悦糖心偏头。 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女儿和养了十几年的糖心,两边都是肉,高秋娘努力在做到一碗水端平,什么小打小闹都不重要,可是女孩子的名声和身子多么重要。 “没有?不是你逼着她还你东西?不是你威胁她要四处宣扬?”高秋娘每说一句心头便是一窒,养女害了亲生女儿,多么离谱又残酷。 用了人参才治好阿娘,结果转头便被打骂,长久聚集的难过与不满便转为怒火,她捂着脸:“她不该还我东西吗?偷窃难道就是对的吗?” “你还不知错!”高秋娘高高抬手。 “她偷了东西我没让警备厅抓她已经是看在阿娘的情面上了。”悦糖心的声音残酷而冷漠。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高秋娘终归是再打不下去,她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 “阿娘,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呢,您不必说这样那样。我不欠悦若心的,这几天她上窜下跳使绊子,我忍了,之后我不会纵着她,若是再犯到我手里,说不定我真要她命。至于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会报的。”说完这些,悦糖心关上了房门。 “逆女,你反了天!” 听着门外传来的骂声,悦糖心沾湿了手帕子,拿来敷脸,她照了照镜子,鲜明的巴掌印,极为刺眼。 她深呼了口气,拿帕子敷了小半天,又涂了脂粉盖住。 不要她的钱就算了,悦糖心想,一条命换一条命,治好了高秋娘再加上自己之前给的钱,也足够他们花了。 撇开这点,她不再多想,可是心里总是空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世上,再没了她的亲人。 女中门外的一条街上开满了花,江明毓等在门外,肩膀、头顶落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吹,又缓缓地散落开来,他眼波明澈透亮,有种美丽而不自知的天真感。 “明毓哥。”悦糖心注意到他。 “糖心,今天去江家吃晚饭吧。”江明毓搓搓手,有些紧张似的。 “有什么事吗?” “嗯,有事情要同你商量。”江明毓怯怯地看着她,生怕她拒绝似的。 “好啊。”她点点头。 两人又等了江明雅一会儿,便见到她蹦蹦跳跳地出来,长辫子也随着上上下下,格外活泼。 车子一路开往江公馆,沿路的花瓣纷纷扬扬,有不少便迎着风落尽车子里,悦糖心含笑听见江明雅叽叽喳喳地说话。 江公馆外面停了两辆汽车,是很新的款式,悦糖心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待到下车的时候,江明毓绕到她这一边帮着开了车门。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江明雅撒娇似的不满地喊。 江明毓的脸唰的红了,语气还是极温和的:“我这不就来给你开了嘛。” “哼哼。”江明雅哼哼了两声,两手抱在胸前等着,一直到江明毓绕到另一边给她开了车门,又扶着下来才作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奇怪的胡岐 三人一道进了江公馆,便有老妈子过来提醒,江夫人正在花厅待客,来者正是胡参谋长和他的夫人,悦糖心也是见过的。 “明毓哥,我们去哪儿说话?” “既然花厅在用,那要不就在我房间说话吧。” “你房间好像不太好,有没有小阳台或者书房什么的?” “明雅的房间有个小阳台,要不我们去那儿?” 明雅的房间是粉粉嫩嫩的色调,刚一推门,便看到房间里站了个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江明雅半信半疑叫道:“胡岐?” 那人果然转头过来,正是胡三少,可他今日不大一样,眉眼之间带着锋芒,似是一个历经风霜的军人,比往日要强势了不少,扑面而来的感觉有点像,前世的林溪岑。 原本和善的双眼皮似乎多了邪气,颀长而充满侵略性,他淡然一笑道:“明雅,我来找你。” “胡岐,该说的我都跟你说过了。”江明雅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江明毓身后,声音坚定而沉稳,“你不该来我家,更不该来我的房间。” 她或许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不要胡岐,故而这段时间一直都拒绝得极为干脆。 “哦?是吗?不如等下你问问江夫人如何说?”胡岐的话里含着浓重的威胁,看向明雅的目光里有不顾一切的偏执。 短短一天,人竟然能有这样大的变化? 悦糖心仔细查看他的脸色,跟着师父久了,也学得一些观面相而知病情的本事,可胡岐的面色红润健康,并不是有病的模样。 “胡岐,来者是客,所以我们对你客客气气,不过你还是去楼下客厅稍坐吧,擅闯房间这事,还是不要让我去胡参谋长面前提吧。”江明毓对他说话毫不客气,将妹妹挡得更加严严实实。 “呵,好样的。”胡岐嗤笑一声,迈着步子离开了,走前还深深地看了江明雅一眼,不达目的不罢休似的。 往日里,胡岐还是能平平和和说话的,今天他这副样子着实把江明雅吓到了,故而她缩在江明毓身后,怎么都不肯进自己的房间里,只低低道:“脏。” 也对,不知道胡岐在里面待了多久,又做了些什么。 “那我们去你哥哥房间坐坐,叫佣人帮你打扫房间,再打扫一间客房出来,到时候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行不行?”悦糖心温声细语地哄着。 “好。” 江明毓的房间更像是一个书房,宽敞而明亮,花梨木的书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诗文古籍,与师父的房间倒是有几分相像。 不过,他的房间更加考究精致,柔软的锦缎被子,镀金的铁艺床架,处处都是低调的奢华,让人觉得舒适。 明雅躺在床上休息,悦糖心和江明毓则到一边说话,似乎是在师父那里养成了习惯,看见满架子的书总想翻一翻,挑两本看,故而她无知无觉,手上已经拿了一本书来看。 待到反应过来,连忙把书阖上,放下:“刚刚说到哪儿?” “最近我们铺子好像隐隐在被人打压,之前有唐家竞争,后来唐家式微,渐渐减少了铺面,如今竟然是又东山再起了,他们家的丝绸价格极低,便挤得人没了生意。” “价格极低?” “嗯,价格太低,会让全程的绸缎铺子生意难做,而且,那样的价格,必然是,会赔本的啊。” “赔本的生意也要做,那便是有利可图。”悦糖心低语,她虽然不懂经商,既然出现了异常,要么这是一种新的手段,要么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论是哪一种,对江家都是打击。绸缎在潮湿的夏城并不好保存,而且马上便是春夏两季,最是需要春衣的时候,要是这个时间的生意做不成,那便基本等同于失了一年的盈利。” 他说得这样详细,看样子竟是要自己帮忙拿主意了,悦糖心疑惑道:“明毓哥,我并不经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同我说呢?” “因为,母亲说你是有大智慧的人,等送走了胡参谋长,母亲肯定还是要找你商量这事的。” 既然事关江家的生意,悦糖心还是觉得自己该想想办法,故而她顺着沙发坐下来,努力回想前世关于生意方面的事情。 江明毓本想看书,奈何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在她身上,乌黑的发,雪白的肌肤,处处都透着光,耳垂上的蝴蝶坠子仿佛真的要振翅飞行。 这样青嫩的发式很衬她,江明毓这么想着,后来又想到,糖心好像只有十五岁,而自己,二十二岁,太老了些。 老?江明毓后知后觉,自己只算她半个哥哥,比较年龄做什么? “明毓哥,我可能有个办法。”悦糖心眼睛亮亮的,她虽然无法从商业角度给出建议,但是她是很喜欢漂亮衣裳的,从女孩子的角度来看,时髦和漂亮最重要。 只要让这夏城最受瞩目的小姐和夫人穿上江家的衣服,还愁其他人不来买嘛。 论起以后时兴的花样子,没人比悦糖心更清楚,前世的时候,家里几位姨太太变着法儿地做新衣裳讨林溪岑欢心,刺绣纹样还有材质,她都记得。 “什么办法?” “等见了干妈再说。”她甜蜜一笑,有些俏皮。 胡参谋长他们没待太久,说完话便坐车离开了。 “好了,孩子们,快来吃晚饭吧。”江夫人招呼着,她是温和含笑的,隐匿着心底的愁绪。 吃过饭,江夫人便领着她去了花厅。 花厅里还残留着雪茄的味道,圆盘似的灯盏上镶满了细细密密的玻璃珠子,将光芒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江夫人拆了发髻,卷发披在肩头,将她的强势驱散,转而剩下无尽的疲惫,颇有些颓然的模样:“糖心,我把明雅交给你。” “干妈,这是怎么回事?”悦糖心不解。 “胡参谋长过来,便是要我逼着明雅嫁过去。胡家是不值得嫁的,所以,还不如倾全家之力跟他拼了。” “倾全家之力,跟胡家拼?干妈,你说清楚,到底是怎样的威胁?”悦糖心神情凝重,能让一向精明强干的江夫人都没了法子,胡家来者不善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顾司能帮忙 “他们说,要么,明雅嫁进去当姨太太,要么,明雅被卖到......”后面的话,不用说也很明了,总之是跟前世一样的结果。 “姨太太?”这是明晃晃的羞辱了,江家虽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家底也是不俗的,做正头太太也是当得起的。 “这是胡岐的意思,他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这是恨上了明雅,得不到就毁掉,这种论调还真是很久没见,颇为怀念啊,悦糖心倚靠着沙发,也难得地愣怔住。 花厅的门被猛地推开,江明毓气冲冲地:“太过分了!我们不能任由胡家欺负了,母亲,胡家敢对我们动手,我们就告到督军那里,要么,再告到南京去!” 督军?南京?江明毓说的太理想化了,江家和参谋长之间,督军会帮谁还未可知,更何况,参谋长手下多少好手,只要做得隐秘些,让人抓不住把柄,江家去闹,便只会成为诬告,反而被人倒打一耙。 现在重要的,是搞清楚胡岐突然的转变,从他身上下手,才有可能改变。 “明毓!你管好铺子的事就行,这事你别操心,更别乱说。”江夫人揉着发痛的眉心。 江明毓似乎是在一瞬间眼睛变得通红,他坚定道:“这是妹妹的事情,母亲,我没办法不管。” 江夫人无奈叹息。 外面的天色逐渐黑透,悦糖心看着无边的月色,再没了声响。 一连两天,江明雅都没有来女中上学,没了热热闹闹的开心果,悦糖心和钟云、洪宁三人吃着午饭,空气似乎都沉郁起来。 悦糖心这几天一直在思索,有没有什么人能跟参谋长家里攀上关系的?或者说,跟胡三少攀上关系的? 总得找个中间人引见一下,她才能接近胡岐,进而弄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办法,她便托副官给林溪岑递了信儿,只说有事找他帮忙。 入夜之后,林溪岑果然来了,正是春日里,他只穿一件薄衬衣,灰蓝长裤掖在军靴里,十分利落。 头发被风吹乱,反而很自然地垂在额前,更添俊美,他攀着院墙爬到顶上,再站直了身子轻轻一跃够到阳台的黑漆栏杆,三两下便站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悦糖心总觉得他没之前那样灵活了。 说是阳台,其实宽敞得很,悦糖心在多添了张摇椅,又加了一副小桌椅,偶尔坐着喝茶赏月,也是很有闲情的。 悦糖心直入主题,询问他,有没有跟胡岐交好的朋友,或可打听出一些事情。 “胡岐?是那位胡三吧,他可算得上是位小神童了,先前读的是私塾,十三岁读高中只读了两年,中间又清闲了两年,现今读大学,也不过是十七八的年纪。” “哦对了,说起有交情,大哥跟胡家的长子是有交情的,小时候一起玩闹,现在办厂,那位长子好像也有意出资呢。” 林清沛,通过林清沛接近胡家长子再到胡岐,太过曲折繁琐,很可能漏出风声去,不过终归是一条路。 见她神色挣扎,林溪岑便懂了不少,问道:“小糖心是打算做什么?或许你和我说清楚,我便能多帮帮你。” “我怀疑,胡岐有病。” “有病?” “可能是出于医者本能吧,想帮他治治。”悦糖心说着便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这一年来长高了一些,相比起林溪岑还是太矮了,故而坐下来之后只到他的腰腹部。 “哎,我忽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个人。”林溪岑的目光自她整齐的发顶移到孤山方向,夜里的孤山总是黑漆漆的,只看得到隐约不清的黑色轮廓,像一盏寂寞的没有光亮的油灯。 孤山?那里是黑市所在,他在黑市认识的无非就那么一个人,悦糖心偏头问道:“你是说顾司?” “嗯哼,小糖心求求我,我就告诉你啊。”林溪岑说着便单膝跪地半蹲在她身前,一张英俊无边的面庞近在眼前。 “怎么求你?”悦糖心转过头,并不同他对视,只是伸手抚摸着斜伸进来的花枝,计划在心底描摹得越清晰,她便越不敢看林溪岑的眼。 “比如,给我做个荷包吧。” “荷包?现在好似很少有人戴荷包了吧。”悦糖心道,她的女工学得一般,只能做些简单的裁剪和缝补,荷包这样的物件还从来没做过。 “那要不就做件衣裳?” “就做荷包吧。”悦糖心轻叹,做衣服那可是很大的工程了,做荷包显然要轻松很多。 “好,那我今天就帮你约见顾司,明天会把见面的时间地点告知你身边的两位副官。”林溪岑说完便起身,忍不住在她发顶揉了揉,极细软的发丝像是流水,穿过他的指缝,留下洗发香波的芬芳气息。 他正要翻身跳下去的时候,悦糖心拉住他的手腕:“林溪岑,你最近在做什么啊?怎么这么忙?” 她在趁机打探消息。 林溪岑回头,见她言笑晏晏,恰似风里的一株白桃,总有种亭亭玉立的干净气,回笑道:“在忙着建我的军火基地。” 军火基地,林溪岑的军火基地一直是个隐秘,这是他日后发展壮大的关键。 “以后定期还是要见一见面。”悦糖心道。 “好。” 林溪岑三两下翻出去,又快跑几步,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晚风里渐渐有了暖意,悦糖心又在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朦胧的月光散漫地落下来,似是要将这份冷意沁入她的眸底。 吱吱半躺在胡桃木的摇椅上,它身体还是太轻,摇椅稳稳当当,都不怎么动,雪白的猫儿懒懒散散道:“这些天你老让我跟着周大夫,我也没察觉他有什么异样啊。” “师父他最近,总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恨铁不成钢。可我自问在学医一途上并不曾懒散怠惰。”悦糖心这段日子都怎么逛街,更不怎么出门,即便是在女中,大部分时间也都在看医书的,可是瞧着师父的样子,似是觉得她做得还不够。 “我也觉得,你最近太拼命了些,周大夫太严苛了些。搞得跟交待后事似的。”吱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雪白的牙齿,憨态可掬。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夏花舞厅 “怎么可能是交待后事。”悦糖心摇头,师父在医术一途上天分极高,未来还会有大成就,自然是不可能出事的。 隔天便是休沐日,副官一大早便来通报:“悦小姐,五少帮您约了顾少,不过这地点定在夏花舞厅,顾少说到时候会亲自来接。” 夏花舞厅向来是晚上才热闹的地儿,顾司来接的时候大约是傍晚,她点点头应下:“知道了。” 林溪岑答应的事情已经办到,故而悦糖心也得说到做到,她去逛了江家的铺子,买了些灰蓝色的料子,又买了些素雅的料子。 韩妈亲自教她,悦糖心仔细学着,她先拿了月白色的料子练习,傍晚的时候已经初具模型,两种颜色各做了个荷包,远看是极漂亮的。 “做这个竟然这样快?”她轻舒一口气,认真地端详着手里的荷包,她的针脚不够细密,故而细看会有些粗糙,荷包是跟他的军装很相称的灰蓝色,底部缀了小小的白玉似的珠串。 “糖心啊,刚做的荷包没什么味道,可以放些花瓣进去,也可以放平安符进去。”韩妈笑意慈祥温和。 平安符得去庙里求,她最近没时间,这么想着,便小跑着出去摘了些桃花的花瓣塞到里面,做完这些,心中稍定。 悦糖心又捧了书去院子的花架底下看,春日虽然短暂,但总是晴朗的,温和拂面的风,清淡优雅的香,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 忘了是什么时候,林溪岑送来的一缸游鱼,韩妈每天照顾着,倒是养得活泼又圆润,她闲闲地用手指搅动着水面,便引得鱼儿游个不停。 天色渐渐黯淡,一辆汽车停在门外,随后副官便进来叫她:“悦小姐,顾少到了,请您上车。”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短衫配黑色长裙,标准的学生装扮,清新和简单素雅能掩盖很多东西,住在司南阁的顾司就是顾司南,并不是多难想到的事情。 她迤迤然走了出去,上了顾司的车。 顾司的头发很长,故而他梳得整齐,头比起一般人要大上不少,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浓重而清晰的五官落在那样端正的一张脸上,便似一副极传统的水墨画。 “顾少好。”她微微侧身点头问好。 顾司今天穿的是一身偏旧的长袍马褂,搭配黑色的礼帽,显得稳重又成熟,他拉近距离,道:“我还送过你怀表,也算是朋友了,叫我顾司吧。” “顾司。”悦糖心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跟他的距离保持在一个礼貌的范围内。 车子行驶不过半小时便到了夏花舞厅,门口的大幅海报已经换了人,上面的女郎笑得甜美动人。 悦糖心这副打扮进夏花舞厅还是比较扎眼的,门口的侍者主动帮他们开门,奢靡的酒气便喷薄而出,氛围旖旎。 顾司在前,悦糖心在后,他们去的还是上次的老位置,舞厅的正中央。 柔软的沙发和精致的酒桌,台上的歌女扭动着妖娆的身躯唱歌,身后的舞女尽情舞蹈,闪烁的灯光,耳边传来的阵阵大笑,还有各种酒混合的气味,这是上流人取乐的把戏。 林溪岑办事一向稳妥,故而悦糖心以为顾司知道自己的来意,她看了几眼顾司,发现后者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只是噙着笑意看着舞台。 她轻叹一声,便也继续安静坐着。 顾司喝了杯白兰地,这才悠悠然开了口:“耐心静等。”顾司是极有礼貌的,他身上时刻焕发着一种,虚假的活力。 那种活力像是强撑出来的,以致于他的眼神暗含淡淡的忧郁,更加深沉吸引人。 悦糖心点点头,即便是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她依旧似一株清荷,亭亭玉立,有种不与环境相融的特立独行。 唱罢两三首歌,便换了位歌女,是姚安,只看了两眼她便确定下来。 姚安的妆容化得浓重而妖冶,乍一看跟之前差了不少,她唱歌时并不随意扭动,而是站得笔直优雅,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极骄傲的事情。 有客人在喊:“唱一首名花动人吧。” 名花动人,说得难听一点是淫词艳曲,说得好听一点便是舞厅招牌。 姚安对客人的话置若罔闻,可她的忽视更让人恼怒,于是那位肥圆的客人站起来,指着她骂:“都来当歌女了,还装什么清高!我叫你唱什么你就得唱什么。” 姚安耐着性子,尽量神情平和道:“这位客人,我不会唱这一首,您要是想听,我让牡丹上来,帮你唱。” “不要,我就要你唱!”肥圆胖子粗短的手指指着姚安,面上挂着邪笑。 姚安的脸色变了变,她正要发火,便有人站了出来先开口:“我不想听名花动人,就想听她刚刚唱的那首,行不行?” 站出来帮腔的,正是胡岐。 悦糖心看向顾司:“你早知道他今天会过来?” “嗯哼。”顾司挑眉,他往后一靠,整个身子压在沙发上,右腿闲闲地搭在左腿上,一幅小事而已,不用谢我的得意神情。 确实厉害。悦糖心想道。 她移回目光,继续看那边的争端,肥圆的客人显然是不认得他的,见他穿着简单,料定指着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和小爷我争高低!” “胡岐。”胡岐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幅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 胡岐?夏城里姓胡的实在是不多,故而有人先想到了,试探着询问:“是不是胡参谋长家的?” “你觉得呢?”胡岐手里拿着酒杯,直接朝那肥圆男人脸上砸了过去。 玻璃杯碎裂开来,有几片扎进他的脸上,肥圆男人尖叫起来,杀猪一般,他的脸上有鲜血流下,在昏暗的舞厅里看不分明,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却也不敢说话。 参谋长,那是什么地位,惹不起的祖宗。 肥圆男子狼狈地离开了,姚安见事情平息,感激地看了胡岐一眼,这才继续唱歌。 胡岐随后落座,他的身边没什么好友,发生过这事,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也不敢靠近去套近乎,只觉得惧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交情 这样强势的模样,倒是跟威胁江家时一模一样。 悦糖心思索着,问顾司道:“林溪岑说,你跟胡岐有交情,是怎样的交情?” “是同你一样的交情。” 同我一样的交情,那是好友的好友?悦糖心只能如此想。 见她神色如常,顾司便起了作弄的心思,他补充道:“做生意的交情。” 做生意,悦糖心听到这几个字,脑子炸开了一瞬,想起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笑着装傻:“我和顾司你哪有什么生意?” “月黑风高夜,穷人巷。” 他能说得这样准确,悦糖心便知道再躲不过去,顺着应下去:“那事倒还真是谢谢顾司了。” “没什么好谢的,只是生意罢了。”顾司道。 不过这不是重点,悦糖心今天主要是来问胡岐的事情,故而她继续道:“那胡岐他,” “他找我们帮忙收敛尸体,有时候一天一两具,有时候一月都没一具,很是奇怪,不过我们才不管那些,赚钱才最重要。” 生逢乱世,人命是不值钱的。 这情况倒是有些符合了,有时候,胡岐是温和平静的,所以一月都没一具,有时候,胡岐是暴戾的,像刚刚那样随意伤人,一天一两具尸体。 她紧紧蹙眉,有些想不通,一个人,怎能有那样大的变化,难道是换了个人? 悦糖心并没画眉,她的眉毛淡而有形,里面隐隐约约有颗极小的痣,蹙眉的时候,那颗小痣极为明显。 “等等。”顾司倾身上前,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 那目光太过炙热,悦糖心往后退了退,道:“顾司这是做什么?”顾司一向待人疏离冷淡,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是酒有问题吗?”她绕开,挪得远了些,拿起顾司喝过的酒杯嗅了嗅,除了果香和极浓烈的酒气并没有别的啊。 “酒没问题,你不是想要帮胡岐治病吗?等下就会有个机会。”顾司坐回去,眸光移向别处,再不看她。 心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像了,短发的模样频频让他想起年少时候的季司北,眉中痔也是同样的小巧。 等下就有个机会?那到底是谁的安排,悦糖心顾不得眼前顾司的异样,她全神贯注盯着胡岐。 偌大的舞厅里突然响起了枪声,似一声惊雷,把灯红酒绿的欢畅劈散,偌大的舞厅里充斥着尖叫,人挤人往外逃。 悦糖心一直注意着胡岐,故而看到了,那枪是朝着胡岐去的,他的腿中弹了,随后便有四个副官拥护着他,要往外走。 顾司拉着悦糖心的手腕,往后台撤过去。 突然,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整个舞厅陷入了一片黑暗,舞厅的老板这时候已经到了胡岐身边,他道:“胡三少,请跟我来。” 舞厅是仗着胡参谋长的势力才能安稳度日,故而胡岐认得他,便随着他进到了后台。 这番折腾下来,灯光也恢复了,亮如白昼,悦糖心一转身,正好跟胡岐碰上了面,他认得悦糖心的,故而看她的目光不算友善。 “你受伤了?”悦糖心快步走过去。 “滚开!”胡岐完全不让她靠近,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四个副官哗啦啦地挡在前面。 “我们走吧,没必要惹怒他。”顾司过来拉她,“即便是耽误了救治,终生残疾那也是他的命。” “怎么可以!师父教我医术,绝不是让我见死不救的!”悦糖心挣开他的手臂,恳切地看向胡岐,“胡三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过是帮你诊断,再做些简单的包扎,不会伤害你,万一你之后出了什么事,我亦可担保,现在若是耽误了时间,骨头错位严重,会终身残疾的!” 她生就一张无害的脸,坚决又叛逆的神情里隐隐含着悬壶济世的慈悲。 “让她过来。”胡岐冷厉的神情稍稍收敛,却带着一身的防备,他很看重自己的身体,残疾是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悦糖心果然过去,先是抬手帮他把脉,脉象平和,毫无异样,只是因为失血有些虚弱。 再是看了腿部的伤势,子弹击中小腿,按照位置测算应当是没有伤到骨头的,他流了不少血,不过因为穿着黑色长裤,并不太明显。 她松了口气:“万幸万幸,没伤到要害,也没伤到骨头,只是有些失血,到教会医院取出子弹再休养便可。” “对了,你们最好还是抬着胡三少过去,不要再碰到伤处,更不可用力。”她叮嘱完这些,便回身朝着顾司走过去。 “我们走吧。”她道。 “站住!”胡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台回荡,命令式的口气,带着威胁的意味。 “胡三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悦糖心回身,浅笑着看他。 “你既是林五少的未婚妻,怎么又会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处?”胡岐盯着他们的手,那男人正紧紧抓着悦糖心的手腕,模样颇为亲昵,他幽邃的瞳仁里便露出两分兴致来,说出的话格外露骨,“我是不是,撞破了你们的好事?” 听了这话,顾司紧握的手微微松了松,却没有放开,他道:“胡三少大约是误会什么了,她不过是我的一个小妹妹。” “我可没听说悦糖心有哥哥呀,要不,我们去问问林五少?”胡岐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寂静的后台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矫健,又极有韵律,不自觉地把人的目光吸引,众人都看向后台的小门那边。 脚步声愈发近了,还未见人,倒是先闻其声,一贯的慵懒不羁:“听说,有人想见我?” 是林溪岑,他今晚也在这里? 悦糖心挣开了顾司的手,不自觉往小门挪了一小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林溪岑,他一身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面上含笑。 “是啊,想问问林五少,你的未婚妻真有这样一个可以牵手的好哥哥吗?”胡岐嘴角一咧,邪气四溢。 “她有没有这样的好哥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有未婚妻。”林溪岑蔑视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带着悦糖心和顾司离开。 “混蛋!”胡岐气得发狠,他随手抄起旁边桌子上的首饰盒,把光亮的镜子砸了个粉碎。 第一百五十章 一月为期 镜面碎裂,映出他狰狞的脸,胡岐似是嫌不够,踉跄着起身把整个后台都砸个粉碎。 满地的玻璃碎片映射着灯光,狼藉中无限明亮,似被打碎的湖面,粼粼波光都要晕开了去。 此情此景,最心疼的是舞厅老板,他一张老脸笑不出来,偏偏这一位又是个祖宗,得罪不得,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吞。 一直到上了车,林溪岑才侧身,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看她:“怎么样?还满意吗?” “做得很好,多谢。”悦糖心真诚道谢。 今晚虽然惊险,但是她要的信息已经得到了。 “那我的荷包呢?”林溪岑伸出右手向她讨要,清亮的眼底映着窗外绮丽的灯光,宠溺和欢喜一览无遗。 “在家呢,我没想到你今晚会来,所以没带在身上。” “那我送你回去,顺便去取。” 等到了家,她的灰蓝色荷包却是多了点东西,不知道吱吱是无意还是故意,打翻了书房的墨水瓶,在荷包上踩了两个平平整整的猫爪印子。 悦糖心看着那荷包,实在有点笑不出来,黑色的墨水洇开了些,整个荷包都丑巴巴的,她蹙眉有些为难:“要不我明天再做一个。” “不用。”林溪岑接过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随手摆摆手,“我先走了。” 送走了林溪岑,悦糖心便开始满屋子找吱吱,她一边寻找一边低喊,奈何猫儿根本不回应她。 “韩妈,吱吱在哪儿,是不是丢了?”悦糖心推开韩妈的房门,看到一个小小的白影子迅速钻到床底。 “你给我出来。”忙活了半晌,悦糖心提着吱吱的后颈把它拉出来,“小调皮,你是不是知道毁了我的荷包,所以不敢面对我?” “你肩上怎么有火药味?被枪打了?” “什么火药味?” “就在你右肩上嘛。” 悦糖心看着自己的右肩,今天唯一碰过她右肩的,只有林溪岑,当时他是搂着自己的右肩离开舞厅的。 他开枪了?那是在什么时候? 难道,打胡岐的那一枪是他打的?也是,这世上还有谁比他的枪法更准,又有谁敢对胡岐开枪。 这事儿是林溪岑的安排,顾司只是充当一个执行者。 想通了这一点,悦糖心便更加觉得他厉害,不过短短一年,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不容小觑。 这一晚,又是难眠,悦糖心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最后睡得昏昏沉沉。 隔天一早,她便起晚了,穿好衣裳,换了一双轻便的黑布鞋,匆匆忙忙往明德药铺跑。 周瑾已经在药铺等待许久,他摩挲着手里的护花铃,算着剩余的日子,叹息道:“还有一个月。” 悦糖心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她自告奋勇和阿街出去买午饭,周瑾则坐在里间整理医案。 “哎,阿街,我今天来晚了,师父没有生气吧?”悦糖心一边走一边打听。 “生不生气我不知道,可周大夫他一上午叹了五次气。”阿街说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叹五次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师父他心情不好?” “从我认识他开始到现在,他都没叹过这么多气!”阿街哼哼道。 悦糖心双唇紧抿,终于感受到了心虚:“阿街,我们今天去买烧**,吃顿好的。” 吃过午饭,悦糖心就被拉进了里间,这一次她不再坐小板凳,反而坐在师父原先的位置上,随后便听到师父命令式的话:“今天,全程都由你来看诊。” 阳光下有尘土翻飞,悦糖心看着师父阴沉的脸色,很想打个商量,但是又不怎么敢,故而她一张小脸为难地皱成一团。 似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周大夫撩起长衫前摆,竟是悠悠然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轻闭上眼开始休息。 悦糖心哭丧着脸,坐得端端正正。 从上午一直到天黑,一共看了几十个病人,悦糖心根本挪不了位置,而周大夫坐累了便长身玉立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也不多话。 窗子大开着,一个下午的时间,落了一层花瓣进来,屋子里长久的沉闷被驱散,转而只余一阵花香。 一直看到药铺关门,悦糖心伸了个懒腰:“师父,今天来看诊的人怎么这么多啊?我们药铺什么时候生意这么好了?” “今日是免费看诊赠药,故而来的人多了些。”周瑾说得轻轻巧巧,说完伸手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免费!”悦糖心惨叫一声,身子瘫软靠在椅背上,怪不得人这样多,她都快累死了。 “以后你就不必这样累了。”周大夫的声音不含任何情感,仿佛一尊冷然的雕塑。 “师父,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敢偷懒了。”悦糖心一下子就坐直了,扯扯他的衣角,乖乖地认错,她知晓师父这样做都是为她好的。 “一个月后,我会去北平游历。”周大夫解释道,“会待多久,还不一定。” “北平?为什么去北平啊?”她仰头看过去,北平真有这么好吗?怎么人人都要去北平?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周瑾显然不想再多说。 悦糖心只能点点头,放开他的衣角,巷子悠长,她走两步便回头看看明德药铺,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只剩一个月了,怪不得师父这段时间对她这样严厉。 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她竟然感到秋日萧瑟。 摸摸眉毛里的小痣,她笑得勉强,从小大家都说她眉中有痣,是有福之人,她哪里是有福之人,所有的亲人都在一一远离,最后,她不过只剩一个自己。 心情低落地回了家,她才想起家庭作业还没写,花了两个小时写完,已经到了凌晨,阳台的门锁似乎坏掉了,总是呼呼地往里漏风,她打开门,发现阳台上放了一串贝壳做的风铃。 想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林溪岑,她随手把风铃挂在床沿,锁好阳台门。 关于胡岐的病情,她下午也找时间询问过师父了,师父说,若是脉象无异常,但是性格太过多变,那便可能是大脑出了问题。 “大脑是很精密的部位,西医中医都没有研究透彻,西医里有个精神科,他们或许会知道一些。”周大夫这样建议道。 看来还是得抽空去西医精神科问问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筹谋 许语冰那边有了回应,她慢条斯理道:“你要我发的电报我也已经发给语晗了,她就算急急忙忙赶回来也需要半个月。” “足够了,多谢。”悦糖心笑道。 胡岐这不是还有一个爱慕者嘛,先把许语晗接回来,既然胡岐要折辱明雅逼她做姨太太,那正头太太可是有个好人选。 市长的女儿可是一个很大的名头,她倒要看看,胡参谋长能不能把这事给压下去。 “对了,明雅天真单纯,若她有什么事,还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不在一个班,悦糖心也没办法照看她,明雅下课之后也不怎么出来,只趴在桌子上难过,叫人心疼。 “她最近格外沉默寡言,应当跟你要我做的事情有关吧?”许语冰感知敏锐。 “有没有关系不重要,没有做坏事就足够了。” 她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有些悠远。 女中后门那边有个废旧的花架,从来都是空落落的,不知怎么的,今春突然开了热闹的紫藤,惹得女学生们一下课便聚在那里游玩。 小小的紫藤花朵朵镶在一处便让色彩有了变化,由上而下,由浅入深,一直要让这美好春日都绽开了去。 钟云则是没有靠近,她远远地看着紧锁的大铁门,有些叹息,人这样多,以后有事情都不能从后门出去了呢。 摇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像一个风筝,受伤时出现,伤好后离开,报恩时出现,报恩后又离开,好像从不留下一丝痕迹。 紫藤花随风而动,下起了一场粉紫色的花雪。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许语晗紧赶慢赶终于是回来了,悦糖心是在放课后见到她的,出国几个月的时间,她将外国的时髦学了个十成十,紧身的洋裙勾勒出身材曲线,外面罩了件歌剧院风衣,烫了一头的卷发,光可照人。 她安安静静坐在许家的敞蓬汽车里,从容地接受别人惊艳的目光。 人总是善忘的,她曾经做过的事情好似从没发生过,几个女同学开开心心上前去问好。 “语晗,你这样穿也太漂亮了!” “是啊是啊,满夏城再找不出比你还漂亮的人了。” ......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夸赞之声不绝于耳,直到许语冰出来,她穿着灰蓝色校服,坐在许语晗身边丝毫不输,那种从骨子带来的骄傲和不屑是最大的武器,能让她忽视所有人的目光。 “我们该回家了。”许语冰提醒司机。 车子缓缓驶离,悦糖心这才从大门后面出来,她淡淡一笑:“突然都有点喜欢许语晗的执着了,怎么办。” 她报复悦糖心的执着让人伤脑筋。 她喜欢胡岐的执着却是能帮上大忙。 “你怎么笑得这样高兴?”钟云陪她一道往电车那边走过去。 “解决了一件大事,怎么能不高兴呢。”悦糖心笑呵呵地,拉着她进了路边的馄饨摊子,“有点饿了,今天请你吃馄饨啊。” “也好。”钟云便随着她坐下来。 馄饨摊子的老板显然是对她很熟悉了,问道:“小姑娘,你的那只白猫呢?” 它啊,长得太大了些,手袋已然是放不下了,故而悦糖心这些天没办法时时处处带着它,而且,它最近老是懒懒的,又嗜睡,不知是怎么了。 悦糖心问过林溪岑,他只说没事,让她不要担心。 “它最近嗜睡,不怎么肯动。”悦糖心回应道。 “说起来,一年过去了,这么大的猫也成熟了,肯定是有小猫崽了。”老板随意说道。 “有小猫崽了?可它才一岁!”悦糖心不信,吱吱是最聪明的猫,它怎么可能会。 馄饨做好端了上来,极薄的面皮,煮熟之后便有些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馅儿,调味恰到好处的汤里加了小葱和香菜,吃上一口,又香又鲜美。 她慢腾腾地吃着,心里想着她的吱吱,这么一年来,吱吱算是她最亲近的猫了,她把吱吱当成自己的小女儿,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她碰她的。 吃完馄饨,悦糖心叫了黄包车回家,她着急忙慌地抱着吱吱检查,又询问了它老半天,这才问出些事情来。 猫在一年左右便会发育成熟,现在正值春日,是猫的发情期,换句话来说,这是一种生理本能,难以自抑,故而林溪岑给她喂了简单的药物,让她减少欲望,这样也导致了嗜睡、没精神。 林溪岑这么做,悦糖心也说不出是好还是坏,只知道吱吱是她的宝贝,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她轻轻叹息:“宝贝吱吱,那药有什么作用,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若是不舒服就别再吃了,行不行?” “好。” 悦糖心亲亲她,又把她的小窝挪到自己的房里,以便时时刻刻照顾着。 此刻的许家,却是吵翻了天,许语晗擅自回国,许市长虽宠爱秦嘉但始终觉得许语晗丢人,坚持要把她送出国。 秦嘉一哭二闹三上吊,竟是都没有用。 许公馆里鸡飞狗跳,秦嘉还是呜呜地哭,哭得人心烦意乱,许市长索性摔门而出,去了市长夫人的屋里。 袁晶是很温柔端庄的人,她派人送咖啡上来,随后便自顾自去衣柜那边挑衣裳,春夏是做新衣裳的旺季,江家铺子送来了不少新款式的旗袍。 许市长瞥见了亦觉得惊艳,不禁多看了几眼,道:“那件玫红色的衬你。” “是吗?”袁晶拎起衣裳,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玫红色旗袍色彩艳丽,但是由下而上绣了一整束百合,将艳丽的色彩都衬得高华起来。 “这是哪家铺子的衣裳?”许市长问道。 “这是江家今春新送来的,并不巴结,只说是感谢语冰往日照拂,送来的春日礼。”袁晶颇为满意。 “母亲,你看这件好看吗?”许语冰也走了进来,她身上着一件彩色波点上衣配蓝色下裙,波浪形裙摆错落有致,简约的腰带显示出女子细细的腰线。 同样也是洋裙,这件比语晗穿的更加规矩美观。 待她看到许市长,便是一笑:“父亲好。”说完便转了一圈,裙摆便随风鼓胀起来,俏皮又活泼的模样。 第一百五十二章 赏春会 “这难道也是江家铺子做的?” “对,也是江家铺子,说这是店里的新款式,整个夏城都没有第二份的。”许语冰浅笑着,她是许家的骄傲,学业钢琴样样不落,是真正的贵女名媛。 市长在袁晶这里坐了一会儿便出门应酬去了。 许语冰便拉着母亲坐下来商量事情:“母亲,我想帮帮语晗,帮她说点好话,让父亲同意她留下来。” “她做出那样的事情,差点累及你的名声,如今还要我帮她?”袁晶并不想害她,同时也不想帮她,任由秦嘉母女自生自灭。 “毕竟是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求您。”许语冰恳求道。 虽然不知道女儿为何要如此,但是袁晶还是勉强应下了。 许语晗在家的日子并不自由,许市长虽然没说立马把她送回国外,但也时时派佣人看着,不许她出门的。 后花园里有一小块空地,秦嘉最爱喝英式的下午茶,便命人在此处搭了个花棚子,又购置了些英式桌椅,十足的贵妇派头。 秦嘉着一身青绿色掐腰旗袍,悠悠闲闲地坐着喝茶,许语晗也在一边陪着,向往地看着外面。 “姆妈,我都几天没出去了,快要憋闷死了!”许语晗不满地念叨着,她的浓眉因为不悦而紧紧拧着,似一条粗大的波浪,红唇妖娆此刻重重撅着,便显出几分可怖。 秦嘉指点她:“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身份,好比此刻,就要注意你的神情,化着过于浓重的妆容不但会把人的视线吸引过来,也会把你的表情扩大,一旦生气就会让人觉得无比凶戾,以后不可如此。” “知道了。”许语晗闷闷地道,强行把心中的愤懑压下去。 “过几天,有个赏春会,是这夏城里有名的盛事,到时候你自然能出门去,你父亲也是没法阻拦的。”秦嘉胜券在握。 “什么赏春会?之前怎么没听过?”她眼睛亮了亮。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督军府里最有出息的便是那位二少帅,他从小便入军营,往后肯定是要接督军的班,督军夫人极看重他的婚事,故而办了这样一场赏春会,各家的小姐都会过去,就是督军夫人相看呢。”秦嘉把这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 “我才不去呢,是为二少帅相看,万一看上我了,怎么办。”许语晗转过头去,她不喜欢二少帅那样的人,粗鲁无比,她喜欢略略文雅的,就像是胡岐那样的,温和俊俏又家世高贵。 “都会去的,都会去的,你放心,”秦嘉眯着眼睛笑道,“我下午就出门替你去买几件新衣裳,保准没人盖过你的风头。” “谢谢姆妈。”许语晗终于展露笑颜。 赏春会转眼便到,举办在郊区的花厂子里,说是花厂子,其实那边占地极大,养了各色花卉,足以叫人看尽整片春色。 督军府把那里包了下来,可以算是非常阔气。 一大早,林溪岑便来接她,悦糖心穿得简单,她这次是去看热闹的,穿什么不重要,看到热闹才最重要,想到这里,她的笑意便有些明朗。 山野烂漫,悦糖心踩着小皮鞋往上走,这边的路倒还算平整,为了不弄脏各位名媛贵妇的鞋子,又铺了两层长毯,走十几米便到了花田之中。 这是一场大型的男女相看大会,悦糖心这么想。 晴阳灿烈,有不少名媛撑着蕾丝花边的洋伞,身姿袅娜地穿过花丛走进来,悦糖心找了阴凉处坐着,她似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隐没在大片大片的花田里,细细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许语冰穿着波点上衣配蓝色长裙,许夫人则穿着玫红色的旗袍,两人的装束别致又漂亮,最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女人家在一处最常谈论的便是衣裳首饰,江家铺子新出的款式已然打入人心。 洪家门第不够,故而董如婉只给洪宁发了请柬,让洪音一阵难堪,她愤愤咬牙,偷偷把请柬撕毁,最后倒是谁也去不成,叫她父亲一阵好骂。 江夫人领着江明雅也在人群里,听说是江家的衣裳,不少夫人都过去询问,江夫人早准备好了,她描画精致的脸上笑意热情,缓缓道:“这一次呢,我们做了三十个新的款式,每个款式有三种颜色,算下来就是九十件,这九十件,用了独特的制作工艺,而且每样一件,决不多做,这就是为了独特漂亮。” 独一件,那边是最大的吸引。 “好,一定去买!” 这边聊了一会子,便到了花田边沿的花房里,花房里布置了酒水和餐桌,舞会上有的一切这里都有,大大的玻璃窗子,抬眼便可看到烂漫山花,大家都暗暗称赞督军夫人巧思。 林清阁无疑是青年男子里最显眼的那一个,当然,是因为林溪岑不在这儿,他着一身黑色西装,戴一顶黑色礼貌,冷峻的面庞透露出一种杀伐果决的戾气,跟这样美好的场景显得格格不入。 悦糖心只是被他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阵寒意,她叹了口气,还是出去了。 林溪岑早脱了外套,在花田里摘花,只一会儿的功夫,林溪岑摘了满怀,抱着走到她面前,笑着递给她:“看看,喜欢哪些?” 纯白的衬衫被汗水打湿,肉色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本就生得俊美无双,这样真诚的神情和举动,吸引了看花的不少女孩。 “你先坐吧。”悦糖心拉着他坐在阴凉处,把手绢递过去,“人家都是来赏花,你倒好,却是来摘花的,擦个脸吧。” “你帮我擦。”他把脸凑过去。 悦糖心无奈叹气,把手绢展开,盖在他脸上,擦得敷衍。 春光无限,远山疏朗,悦糖心看着那边低声道:“那里是孤山吧,你的秘密基地不会就在那里吧?” 林溪岑笑笑:“小糖心想知道?” 他的笑意简单而真挚,悦糖心竟然看不出丝毫破绽:“其实只是想起生日那天,觉得孤山算是对我来说,最有意义的地方了。” “最有意义的地方,我们以后还会很多很多的日子,也会有更多更多有意义的地方,所以你不用急着说最。” 悦糖心明白了他的意思,军火基地不在这儿。 无论如何,他终归是含蓄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第一百五十三章 花田情事 胡岐来得晚,他穿着灰白色的西服,面容温和,看起来,应该是温和的胡岐,故而悦糖心起身,上前跟他说话:“胡三少,你的腿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受伤了?”胡岐柔声道,他的眼睛很放松,便似乖巧的小羊羔。 “是我告诉她的,督军夫人特意去看望了你,故而林家上下都知晓。”林溪岑面不改色道。 显然,他也发现了异样。 “那,谢谢两位关心了。”说完,他还轻轻鞠躬。 “胡三少,明雅今天也来了呢,她说,在那边等你,越过油菜花的田垄,旁边有一丛百合,就是那里。”悦糖心认真指路。 “明雅?”胡岐的眼睛亮了亮,一张脸溢满喜悦,“明雅真的要见我?” “我是明雅的朋友,这事还能听错?”她的神情诚恳真挚,极具欺骗性。 确实,她和明雅关系极好,应当是不会骗人的,胡岐连花房都没来得及进,兴冲冲地便朝着花田深处小跑过去。 “江明雅什么时候跟你说了这话?”林溪岑双手背在身后,低低的声线传入耳中。 “我猜的。”悦糖心道,她满脸期待地看着那边,但愿今天,一切顺利。 远远地,便听到花田那边传来哭声,毕竟今天是督军夫人举办的赏春会,她带着两个儿子以及两个佣人,匆匆忙忙便朝哭声来源那边走过去。 出于好奇,不少夫人小姐也跟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觉,许语晗紧紧抱着胡岐,一边抱一边哭:“胡岐哥哥,我喜欢你呀。” 这是个男女自由交往的年代,但是并不代表没有界限,这样亲亲密密地搂搂抱抱,极为失礼。 因为并不涉及自己的利益,故而董如婉瞧见这一幕还算冷静镇定,她轻咳一声道:“许小姐,胡三少。” 那两人受惊了似的分开,更加显得两人之间有什么。 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袁晶和许语冰自然也是,袁晶面上无光,只觉得丢脸,她索性拉着许语冰躲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秦嘉却是从人群里跑出来,喊道:“语晗!”说完便将女儿拉到身后护着。 她有些悲戚地指着胡岐,“你这样欺负我的女儿,怎么可以!” 远处的人可能没看清楚,近处的董如婉等人却是看清楚了的,她知道,是许语晗抱着胡岐不放手,胡岐那孩子可规规矩矩的,一直在挣扎呢。 “秦姨太太可别乱说,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还没搞清楚,怎么就忙着指责我们家胡岐了。”胡夫人不乐意了,她把姨太太三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不大看得上秦嘉和许语晗。 “秦姨太太,这毕竟是林家办的赏春会,要不这样,这事留着以后你们两家解决。”董如婉温和道。 胡家和许家都是夏城举足轻重的人家,总不能让他们在林家办的赏春会上丢了面子。 督军夫人从中调解,两家人便各自离开。 胡岐有些难过地看向人群里,江明雅穿着大红色的短衫加长裙,漂亮得要将这花田都比下去,她一脸惊讶,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在意,她只把这当成一个趣闻。 她注意到胡岐的目光,立马转头过去,不再看他,扯扯江夫人的衣袖,两人便也离开了。 既然两个孩子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事情是不得不商议了。 许市长和胡参谋长坐在一处处理这事,市长的女儿,勉强也是可以的,故而胡参谋长没意见,可胡岐那小子一向温顺,这一次却倔得很:“我不要。” “你都当众,那个了,你还不要?!”胡参谋长气得要打他。 胡岐隐约也察觉到什么,悦糖心让他去那边,那边等着他的,却是许语晗,许语晗各种撒泼打滚哭闹不休,逼得他只能多待一会儿,谁知道引来人之后,许语晗死死地抱住自己。 可胡岐天性善良,不想拆穿这事,让许语晗名声坏到极致,故而他不能解释,只能坚定地表示自己不要。 “我不管,你既然做了那种事!你就得跟语晗定亲!”胡参谋长是个军人,骨子里还是暴戾的,故而他大手一挥,定下了这事。 “那若是,我死了呢。”胡岐坚定道,他温顺的眼底难得有了抵抗。 见他这幅样子,胡参谋长都分不清了,这到底是哪个胡岐。 许市长是从政的,最是审时度势,他道:“这事儿毕竟是商议,也不是今天就要定下来的,毕竟,两个还都是孩子,要不这样,我们缓一缓,下周再谈。” 许市长说完这番便告辞离开。 他刚一下车,便扑过来一团水红色,带着极浓烈的玫瑰香水味。 “阿爸,怎么样?”许语晗急切地问。 “你,混帐!”许市长想打她,却生生打不下去这一巴掌,“你上赶着要嫁胡三少,我看今天的事情,不是胡三少轻薄你,反而是你抓着胡三少不放吧。” 被阿爸看出来了,许语晗便有些心虚,她强撑着道:“阿爸,我没有。” 罢了,打了语涵,秦嘉又要闹,许市长扶额,想了想,还是去了袁晶房里。 见他一腔愁绪,袁晶便问了情况,她想了想道:“这事儿,不论真相如何,于许家,也算是一桩好事。” “怎么是好事了?” “胡岐那孩子人好,挑遍全夏城,唯一门第够高,还受得了语晗那个脾气的,也只有这一位了,不然,你还打算让她嫁到督军府去?” 督军府里人情世故太多,语晗那个脾气,进去也活不了多久。 “哎。她若是想,同我商量商量我又不会不同意,何必如此做。”许市长深深叹息,从前他只觉得语涵小孩子脾气爱撒娇罢了,可如今一看,她胆大妄为,不知礼数,实在算不上一位名媛淑女。 “她一回来你就骂了一顿,又关着不叫她出门,她哪里敢跟你提。”袁晶细心安抚,递了杯茶过去,继续道,“这孩子这事也好解决,只说是两人自小便有感情,举止亲密是因为两家早早说定了订婚。” 袁晶轻轻柔柔的一番话,让许市长心情舒畅:“这个家,还是有你才行。”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人格分裂 胡家却没这么平和,胡参谋长并不跟他商量,只坚持道:“要么死,要么娶许语晗。” 胡岐的死亡威胁像是个笑话。 这是温和的胡岐,胡参谋长和夫人都不喜欢温和的胡岐,他们更喜欢强势的胡岐,强势的胡岐应当是懂利弊的,不会为了坚持自己的婚姻大事而以死相逼。 胡岐觉得自己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岛,就好比当初,江明雅被女中开除之后,母亲立刻切断了跟江家的往来,把他送出夏城。 他的嘴唇圆润饱满,不悦的时候紧紧抿着,拉成了一条粗线:“可我说过很多次,我只要江明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倔强。 胡参谋长置若罔闻。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要被逼成这副模样。 归根到底,是悦糖心骗自己说,江明雅在那边等,他也怨自己,应当再心狠一些,不理许语晗。 得去拜访悦糖心,问个清楚。 胡岐当天就去找了悦糖心,悦糖心不在家,韩妈告诉他:“我们小姐今天要在江家吃饭,要晚上才回来,你可以去江家找她。” 江家,那便有些尴尬,赏春会上的一场热闹让围观的人对他的印象坏到极致,江夫人和江明雅应该怎么看他。 思虑再三,他还是去了。 穿过花开满庭的前院,进到三层小楼里,他便见到了端坐客厅的江明毓,隔壁花厅里传来少女们爽朗的笑声。 “坐吧。”江明毓扣好西装的扣子,才抬手请他坐下,他在妹妹的事情上是很用心的,故而对胡岐的态度不怎么好。 感受到他的不欢迎,胡岐还是坐下了,他有些局促道:“我这次过来,是想解释一下,赏春会上,” “胡三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还需要同我们江家解释。”江明毓很厌烦他的假惺惺,之前带着参谋长和夫人上门,逼着明雅做姨太太,如今又来解释,虚伪至极。 话语被打断,胡岐也不恼,继续彬彬有礼道:“赏春会上的事情我会好好解决,请你告诉明雅,我绝没有二心的。” 江明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一番剖白又是什么意思,他嗤笑道:“二心?没有二心你逼我妹妹做姨太太?” “明毓兄,你在说什么?”胡岐听不懂了,他何时逼明雅做姨太太了。 悦糖心自楼梯拐角处听着,之前的调查再加上今天胡岐的反应,她大约摸清了胡岐身上的秘密,胡岐患有人格分裂,他身上存在着两种人格,一个是现在这样,温和的模样,一个是夏花舞厅那晚,强势霸道的模样。 这种病的成因极其复杂,但是表现却是很明显的,他们的性子截然不同,也不记得对方做过的事情。 这样的人,太过危险。 “明毓哥。”悦糖心右手搭着楼梯扶手,自楼梯上缓步走下,她步伐坚定而优雅,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便是一个低笑,“原来有客人来啊。” 胡岐见到她,便立刻起身:“悦小姐,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你可否为我解惑?” 意料之中的事情,悦糖心便也没有推辞,道:“胡三少说来听听?” 三人坐定,江明毓跟胡岐面对面,各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腿微张,与肩同宽,悦糖心则是坐在长沙发的中央,双腿紧紧并着,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都是极端庄认真的模样。 红木茶几上的翠绿灯罩擦得锃亮,佣人送进来三杯新茶,白瓷的茶杯在一片浓烈的色彩之中便显得格外惹眼。 “悦小姐为何要骗我呢?”胡岐有些哀婉,但并不带责备,她是明雅的好友,爱屋及乌,便不敢更不能责备。 平心而论,胡岐是很好的人,悦糖心并不想算计他,可胡家的行为太过分了,胡岐是唯一的突破口。 “骗了你,是我不对,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一桩事以作赔罪。”说完,悦糖心喝了口热茶,让思绪更加清晰一些。 胡三少自小便饱读诗书,可算得是温文尔雅的典范,不但有个小神童的称号,还有个善良平和的名声。 这自然是极好的,可胡参谋长却没那么满意,跟林督军的多子多福不同,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做梦都想儿子接他的班。 这样乱的世道,胡参谋长始终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是英武果决的,手握重兵才能保护好亲人,而不是像胡岐一样,做个只会读书的文人。 “胡家如今只你一个儿子,你应当知道,自己被寄予厚望。”悦糖心的声音轻轻淡淡,她分析利弊的时候总是格外理智沉静。 胡岐当然知道,若不是大哥出了事,父亲也不会转而对他另眼相看。 “故而,为着这一份厚望,你的婚姻只能成为政治婚姻,明雅么,最多做一个姨太太,你愿意这样委屈她?”她的话语里,有责问也有质问,明明声音是软软糯糯的,却叫人难以忽视。 胡岐似乎明白了,为何刚刚江明毓口口声声说,是他在逼明雅做姨太太,他漆黑的眼球动了动:“所以,你们都不愿意我和明雅在一处?” “我们愿不愿意是其次,关键在于明雅,她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即便不是做姨太太,是做你的夫人,她也是不愿意的。”悦糖心的话残忍而冷静,像一把锋利的刀。 胡岐愣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是软弱的、失落的,最后渐渐化为无可奈何,唇角微动,他道:“我想听她亲口说。” 花厅跟客厅的门被推开,江明雅从花厅走到客厅,她穿着灼艳的裙子,踩着皮鞋,步步生莲,只几步的距离,好像漫长得像是一生,胡岐觉得自己在经受人生中最残酷的一次凌迟。 “胡岐,我不愿意。”江明雅吐字清晰,她好看的眼睛里无丝毫爱意。 我,不,愿,意。 四个字落入耳中,胡岐再没办法维持自己的体面,他低头道:“我先告辞了。”说罢便匆匆离开。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寂静,江明雅问道:“糖心,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可不可以,都得可以。”悦糖心的声线清晰沉稳,胡岐不仅仅威胁到了江家,他未来还会成为林溪岑的好伙伴,她得把这个人拉拢过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下饵 “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江明毓看着她,愈发觉得神秘莫测,糖心明明是一朵再洁净不过的百合,却总萦绕着一层厚厚的雾气,让人看不见摸不着。 “明毓哥,商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随着新款衣裳的流行,江家铺子得了名媛淑女们的钟爱,被打压的危机算是解决了小半,剩下的大半,要靠建立商会来解决。 商会,是自古以来就有的组织,如今丝绸的价格参差不齐,便应当建立商会,促进繁荣。 “洪宁请教了宁夫人,故而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帮忙。”江明毓回应道。 商会这事是洪宁的主意,她听闻江家的难关,便特意去问了宁家,舅母告诉她,解决价格战的根本办法就是建立商会。 “甚好。”悦糖心点头,她不懂商业,只能想些新的衣裳样式增加客人,若是有洪宁从中帮忙,建立商会的事情会顺利得多。 一直待到晚上吃过饭,悦糖心才回了家。 花瓣飘香,空气里渐渐有了潮热。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根据这些日子掌握的信息来看,胡岐的两个人格,一个是原本的胡岐,一个则像是他强势的大哥,被胡参谋长寄予厚望,重压之下,胡岐才产生了人格分裂,他一方面想要让父母高兴,成为哥哥那样的人,一方面又想做自己。 这便是着手点。 对于胡岐存在的问题,胡参谋长他们也是知道的,甚至隐隐希望,强势的能永远存在,软弱的不再出现。 可悲可叹。 前世的胡岐跟林溪岑是很相像的人,想要的东西会不顾一切地得到,这一世的胡岐是因为人格分裂,那林溪岑呢,会不会也是人格分裂? 她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胡岐没再反抗,他跟父亲母亲说:“婚事全由你们做主,不过,我也要像父亲一样,不娶姨太太。” 他如此懂事,胡参谋长格外满意,拍着他的肩膀道:“还是阿珩识大体。” 阿珩,那是在叫他的哥哥,胡珩。 胡岐沉浸在被江明雅拒绝的低落里,故而没注意,只当是父亲叫错了。 一周后,胡岐坐不住了,若只是父亲叫错他也就罢了,可是有太多不同寻常,事情便显得有些蹊跷。 司南阁的阿飞上门找他收钱:“胡三少,是这样,我们司南阁帮您处理尸体,每月收一次钱,这个月的钱迟迟没收到,故而我家主子派我来问一问。” 帮忙处理尸体?胡岐不解,但他还是拿出钱来,道:“账单给我瞧瞧。” 阿飞早有准备,当下就掏出账单,那上面写了时间以及尸体的详细信息,死因,甚至还有照片,做不了假的。 胡岐心中困惑,还是付钱打发他走了。 账单上面记录的那几天,照片上的那些尸体的面容,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印象。 再是路上碰见一个脸上有疤的胖子,他好好地走着,那位胖子便跪在他面前砰砰磕头:“三少,我上次在夏花舞厅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您,”说着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您瞧,上次留下的教训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后见您一面便给您下跪磕个头。” “你是不是认错了?”胡岐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我认错我爹都不会认错胡三少啊,三少您就别拿我开涮了,以后可再也不敢了。”胖子说得情真意切,目光里满是恐惧。 ...... 一件事仿佛一个线头,越来越多的线头,让胡岐恍然发现,自己被罩在一张网里,而网外面,还有另一个人。 他提着自己最忠心的副官蓬航来问:“在夏花舞厅那天,发生了什么?” 这位副官陪了他四五年,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人。 “不知道,三少,那天,你坚持让我留在家里。” 他觉得可怕,从来都寸步不离的蓬航,那天被他支开了,而自己完全没有了当时的记忆。 “蓬航,你去帮我查,那天在夏花舞厅发生了什么事。”他道。 胡岐行为这样奇怪,蓬航不太理解,故而他道:“三少,你最近有些奇怪,有时候让我跟着,有时候完全不让我跟着,若不是我对你这样熟悉,真要以为你是两个人了。” 两个人,可不就是两个人么。 许家和胡家的订婚定在一月后,因着许语晗的名声不太好,故而两家商量过,并不大张旗鼓地办。 胡参谋长通知胡岐的时候,他低垂着头,闷声应下来:“好的,父亲。” 他这样听话,胡参谋长哪里会不高兴,他拍拍儿子的肩:“好样的,阿珩,女人算不得什么,男人最重要的是建功立业。” 又是阿珩,父亲不止一次这样叫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是哥哥。 这样的认知,让胡岐难以相信。 他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 而另一边的悦糖心将饵料下得差不多,便开始逐步收网,她托顾司邀请胡岐去看戏,看的乃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这部戏虽然跟胡岐的情况相差甚远,不过还是有些相似的,触动了他的内心。 胡岐更加难安,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该去询问谁。 冬青苍翠,野草繁茂,胡岐的心里经历了一场寒冬,故而在许语晗来找他的时候小小地爆发了。 许语晗穿着很鲜艳的红裙子,说话也娇滴滴的,扯着他的衣袖撒娇道:“胡岐哥哥,下个月我们就要订婚了,我姆妈说,要我们多见见面,培养一下感情。” 她本就姿色平庸,又特意画了这样浓重的妆容,穿了这样鲜艳成熟的衣裙,并不显得美丽,反而有种冗余和虚假。 “感情?”胡珩眯着眼,单眼皮里射出危险的光芒,他道,“我们俩之间有什么感情,不就是一场简单的政治联姻吗?” 许语晗头一次见他这样说话,只当是在开玩笑,她小手握拳捶了胡岐一拳,撒娇似的:“胡岐哥哥,你别闹了。” “闹?”胡岐把她推开,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都懒得看她,很不耐烦似的,“我没心思跟你闹,你若是这样有空,不如多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模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出好戏 许语晗满心欢喜,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她特意订做的衣裳,换来了胡岐的不屑和冷漠,她手足无措,眼眶里的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胡岐哥哥,你要是今天心情不好,我可以改天再来找你的。” “你哪天来,都是这个态度。”胡岐的声音冷硬而敷衍,完全没了往日的谦和有礼。 许语晗哭着跑走了。 一直到门外响起了开车的声音,胡岐才动了两步,立在窗前,深深地叹息。 即便有个神童的称号在外头,他最终还是只能,用这般拙劣的方法进行,无谓的抗争,因为这样的语气和腔调,是模仿着哥哥胡珩,父亲母亲不会因此责怪自己。 这只是一场小打小闹,许语晗持续了几年的暗恋并不会因此而消逝,她思索着胡岐这样对她的缘由。 胡家铜墙铁壁一般,秦嘉手下的人查探了一番,只能查到胡岐外出过两次,一次是去江家,一次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定是江明雅同他说了什么!”许语晗笃定,胡岐哥哥一定是被江明雅迷了心窍。 “可你们订婚的日子都算好了,胡家还特意向你父亲承诺过了,胡三少不娶姨太太的。”秦嘉还算理智,不过她的理智极其有限,袁晶并不打压她,也不跟她争斗,故而这么长时间养尊处优,她的警惕性早已大大降低。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可是马上就要订婚的人啊。”许语晗很委屈,她咽不下这口气。 “你何须在意这些,我从前没有家族撑腰,故而拼命争,也只能做个姨太太,可你不一样,你是市长的女儿,谁敢看轻了你?”秦嘉觉得语晗太过小孩子脾气,婚事已经定下,哪里有变数可言。 语晗说得那样夸张,可外头谁不知道胡岐名声极好,说不定是两个年轻人拌嘴,都是半个大人了,还如此任性,秦嘉便带了教训的意味:“语晗,你也应当端庄稳重一些。” “姆妈教我在花田里那样做的时候,可有想过端庄稳重?”许语晗顶嘴道。 事情没解决不说,母女俩倒是差点吵了起来。 悦糖心清闲了几天,把剩下的医书看了个完,这么算来,她竟是将师父那里的医书看了个七七八八。 顾司派阿飞来通知她:“悦小姐,那边,又来活儿了,只是这次的手法跟之前不大一样,太过生涩。” 这样看来,胡岐还是胡岐,他在尝试向胡珩转变,比如,杀人。 悦糖心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把阿飞打发走。 屋檐将明暗切割,这样好的天气,连阴影都是温暖从容的,悦糖心立在屋檐之下,日光被隔绝,她的肤色白而亮,似牛乳一般,衬得眉眼更加深邃。 她静待晚上的好戏一场。 夏花舞厅,悦糖心早早在二楼坐定,她拿着西洋望远镜,目光锁定胡岐,她最擅察言观色,不肯放过他的任何神情。 胡岐今晚显然没什么兴致,他手里捏着烟卷,装出一副极老道的模样,抽一口便忍不住拧眉,很不适应,烟卷渐渐燃尽,他看着舞台上的歌女,似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塑。 举着酒杯的女子携来一阵香风,一个踉跄刚好撞进他的怀里,酒杯却稳稳当当,酒香冲入鼻腔,胡岐看了她一眼,红裙明艳,风情烈烈,颇像江明雅。 他有些沉溺于此刻的温香软玉在怀,故而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许语晗本就还在气头上,透过晶莹的珠帘看到胡岐抱着江明雅,再也坐不住了,她直接起身闯到胡岐面前:“胡岐哥哥,你在做什么?我们都要订婚了,你怎么还跟她有牵扯?” 灯光不算明亮,那女子低着头不说话。 许语晗只当她是心虚,故而更加恼火,骂道:“江明雅,为什么我们都要订婚了,你还要存心破坏?” “你说话呀?嗯?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没本事承认了?” “许语晗,你该回去了。”胡岐并不是想维护谁,只是觉得她吵闹,像是身边绕了一圈叽叽喳喳的鸟雀,吵得他纷乱的思绪快要炸开。 上次的满腹委屈跟这次的斥责叠加,许语晗把什么懂事端庄全都抛到脑后,她怒吼:“胡岐哥哥,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一吼,隐隐盖过了舞台上歌女的歌声,吸引了临近几桌的目光。 这次是顾司请胡岐来夏花舞厅的,一直到了现在,顾司还没有来,胡岐不想被人看了笑话,他起身捏着许语晗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胡三少。”顾司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其实在三人发生争执时就到了,只是不好意思出现,怕他们尴尬,故而道:“胡三少,这位小姐便是你的未婚妻啊,我们也算是好友,一起喝上一杯,不算什么吧?” “今天不太方便。”胡岐婉拒。 那位一直坐着的红衣女子却是起身,跟顾司碰了杯,嗓音低低的:“我才是胡岐的未婚妻。” 这一句话,让许语晗整个人都失控了,她挣开胡岐的手,直接扑上去跟她厮打起来,一边打一边骂。 “贱人,你还好意思说!” “我们都订婚了,你还处心积虑来勾引,不要脸。” 场面更加难以控制,胡岐深呼了口气,他从前不知道许语晗这样无理粗鲁,现在知道了,便愈发觉得难堪,周围人的目光太过刻薄,许语晗的骂声太过难听。 胡岐终于忍无可忍,他自腰间拔出枪,对着许语晗的后脑勺。 顾司见了这情况,便是劝道:“胡兄,这可不行啊,万一枪走火了,伤了这小姑娘可怎么好?” 许语晗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于是那枪口便由后脑勺转而指着她的眉心,冰冷的触感一路渗透进骨子里,她浑身都忍不住发抖。 “跟我走。”胡岐道,他不想伤她,他只是觉得难堪又丢脸。 “好,好,好......”许语晗的声音一直在发抖,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在震颤,她怕极了,生怕这个漆黑冰冷的东西下一秒就要了她的命。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反转 头顶的灯灭了一瞬,随后,枪声如期响起。 等到灯再次打开的时候,许语晗的血液四溅,那些温热的、猩红的液体源源不断,从少女的身体里流失,许语晗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年轻的心跳渐渐停止。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在黑暗中,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胡岐身侧,她的手覆在胡岐手上,加重了这个动作,扣动了扳机。 她早早做好了一切准备,枪响之后便立马放手瑟缩在一边,十足的恐惧。 胡岐反应过来,他握枪的手很久才松开。 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注意,等到有人看到的时候,他们只看到握着枪站得笔直的胡岐和躺在血泊中的许语晗。 这是一场被众人围观的枪杀,有无数个人挤了过来。 “打中的部位是眉心,看来是没救了。” “这位好像是许市长的女儿,年纪轻轻,可惜了。” “他们两家不是订婚了吗?怎么今天又闹成这个样子?” ...... 纷乱熙攘之中,红衣女子早溜得没影。 顾司看着这惨状,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道:“胡三少,我也没想到今天会出这种事情,你确实做得有些过火了。” 胡岐摇摇头,他精致的单眼皮下是满满的慌张无措:“不是我。” 他这几天在尝试杀人,可他做不到,只能搜寻了尸体练习,而现在,他似乎是真真正正地跟一个人的死亡有关,那样的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相信胡岐的话。 他们看到胡三少拿着枪指着地上的尸体,他们看到地上的尸体睁大了眼盯着胡三少,这样明显的场景,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呢。 第二天,胡岐枪杀许语晗的报纸遍布大街小巷。 许语晗的尸体交由警备厅看管,胡岐则被关进了警备厅的监牢,许家和胡家的关系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好好的婚事变成了一桩仇怨,是谁也不曾想到的。 秦嘉拿着手帕哭个不停,她的哭声极为悲痛,丧女之痛,这世上能有几人承受得住,哭了小半天晕过去,醒了又继续哭。 许市长早在许语晗被送出国的时候对她就失了爱护之心,最多是看重她政治联姻带来的好处,故而没有太伤心,只是震怒。 胡家已经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市长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许语冰则是呆在母亲房里,眼眶微红,神情肃穆,这样的时候,无声的悲痛才是最好的。 胡参谋长和夫人意见一致,先是将胡岐咒骂了一通,说这个儿子实在是不懂事,还是胡珩最让他们满意。 可他们忘记了,会用枪的才是胡珩,会杀人的也是胡珩。 骂完,他们想起该救人了,毕竟这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了,不救,以后便无人可依。 蓬航是个忠心为主的,他求见参谋长和夫人,道:“夫人,最近三少时常行事怪异,要不这样,我们请西医精神科进行鉴定,若是确定三少患有精神疾病,或可将其解救出来。” 三国时期的魏国,便将精神病称作笃疾,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酌情减刑的,这么多年传承下来,这方面的判定方法并不清晰,如今的法律对于这方面确实是存在疏漏之处的,故而或可钻这个空子。 蓬航的话也算是一种思路,若实在没了其他法子,用精神疾病这一招,虽然名声不好听一些,却是可以让胡岐好发无损出狱的。 蓬航去监狱看望他,胡岐托他帮忙找一位女子,可是等到描述那女子模样的时候,他只能说出跟江明雅有些相像,旁的,却是记不清楚了。 本就只看了几眼,哪里能记得那样清楚,故而他说得含含糊糊,蓬航觉得这事很难,不过为着胡岐,也就应了下来。 事情僵持了四五天,两家人一直无法商量和解。 许市长坚持要胡岐偿命,胡参谋长若是没有退路也就罢了,可他有一条退路,故而最后选择法庭上见。 这么些天,许语晗的尸体早被许家接了回去,停灵放置,秦嘉日夜哭泣,后悔不迭,只说自己当初不该怂恿语晗非要攀上胡岐。 一边是自己最信赖的参谋长,一边是市长,林督军急得焦头烂额,若是这两家交了恶,他在其中就很难做。 开庭的日子很快,毕竟这是一场受到全夏城瞩目的大事件,来旁观的人也不少,大多被拦在外面,能坐在里面的都是夏城有些头脸的人物。 悦糖心凝神看着,胡家附上了胡岐的精神鉴定,这一手藏得很深,故而许家没有想到,既然有精神疾病,失手杀人,所以判得格外轻,送到病院去疗养。 “怎么可以!”秦嘉低喊,她难得地失态,这些天的眼泪和心痛,最后只能换来凶手被送去病院休养? “且慢。”说话的是林督军。 他步伐稳健,坚毅的面庞上满是威严,只是缓缓地走过去,便让所有人都为之震颤。 “林督军!您可得为我说句话呀!”许市长老泪纵横,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若是语晗那孩子没死呢?”林谦衡的声音掷地有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的话太不可思议了,若不是因为开口的是他,肯定有人要站出来骂的。 “没死?”许市长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也觉得林督军在耍他,“林督军,毕竟死的是我的女儿,您还是不要再揭人伤疤了。” “我说,若是语晗那孩子没死呢?”林督军再次重复了一遍,却是盯着那位洋人法官。 “那么,就要看死者身份,和死者家属的诉求了。”法官回答道。 “把人带进来。” 林督军的话太过怪异,他先说语晗没死,再说把人带进来,难道语晗真的没死,还即将走进法庭? 秦嘉眼角的泪痕都停滞住了,她抬眼看着门口,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有期待也有害怕,期待林督军的话是真的,害怕林督军的话是假的。 清脆的高跟鞋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突兀。 众人看过去,发现是悦糖心,便叹息一声,收回目光,随后便听到少女脆生生的嗓音:“进来呀。” 众人再次屏息看向门口,许语晗这才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校服,妆容清淡,少女清丽。 第一百五十八章 破局 “语晗!”秦嘉的眼泪停不住似的,她小跑着冲许语晗跑过去,紧紧地搂着她。 失而复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秦嘉抱了好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把她上下检查过,没受伤,也没受苦,只是受了惊吓,万幸万幸。 许语晗也忍不住哭起来,母女俩抱头痛哭,叫人动容。 秦嘉虽然三十多岁,可她身材窈窕,腿长而细致,这一跑动也是妩媚生姿,她这样高调的性子,上过好几次报纸,故而夏城有不少人都知道她的。 有了秦嘉的辨认,众人这才相信了,许语晗是真的没死。 许语冰则是安抚着母亲袁晶安稳地坐在座位上,悦糖心和她交换过视线,两人皆是一笑,这一次的谋划,许语冰出了大力气。 许市长和胡参谋长皆是一脸震惊地看向林督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既然许语晗没死,那今天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我请两位老弟到我府上去坐坐,可好?” 这便是有事相商了。 众人散去,却在心里留了一层印象,悦糖心是深受督军信任的,不然怎么会是她引着许语晗进来,而且她走路时的娴雅姿态,比市长女儿许语晗还要端庄不凡。 胡夫人也拍拍胸脯放了心,从许语晗那边收回视线,伸手去拉胡岐:“阿珩,来,没事儿了,我们回家。” 她拉了个空,胡岐早没了人影。 圣母路大街上,胡岐扯住了悦糖心,他有精神病的诊断在,无论死者是谁,都没法对他判刑,得将人送到病院去休养,故而警备厅的人都走了,没人管他,他得空跑了出来。 “胡三少,有什么事情?”悦糖心眉眼弯弯,笑得从容。 “这是怎么回事?”胡岐迫不及待地问,那个红衣女人是受谁指使,那个死去的许语晗是由谁假扮,他所经受的一切是究竟是谁的好算计? 意料之中的问题,故而悦糖心早早做好了准备,她道:“要不您还是随我到对面的德大西菜社说话吧。” 德大西菜社菜色多样,且极富特色,故而不少人都在此请客吃饭,悦糖心领着胡岐进去,两人去了三楼的包厢。 林溪岑正正坐在里面,他身上的西服极为规整帅气,一双眼敏锐又干净,总让人觉得无所遁形。 “林五少?”胡岐没想到他会在这儿。 “胡三少,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三哥。”林溪岑站起来跟他握手,明明只有十六岁,林溪岑比胡岐还要高一些,大手粗砺而有力。 林督军和胡参谋长关系近,故而两家的孩子从小都是认识的,便也混在一处按着排行来叫。 几杯酒下肚,整件事便似一幅画卷铺陈开来。 城里最近多了些人,市长和参谋长两家联姻,算是军政之间的重要纽带,那一位占着宁安城的闻人禹记恨着上次军火被劫,便打算在这件事情上报复一番。 假的许语晗是早早准备好的,从监牢里找出的囚犯,化妆成许语晗的模样,再在夏花舞厅制造混乱,从而让闻人禹的人能够浑水摸鱼,达到目的。 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计划,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知情的,只有悦糖心、林溪岑还有林督军这三个人。 “我猜想,夏城的报纸很快就会传到宁安城,闻人禹会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林溪岑声线稳重,他胸有成竹。 “为了这样,就陷害我杀人?”胡岐阴沉着脸质问道,他一点儿也不高兴,故而语气很重,带了责怪,他被泼了脏水,顶着杀人犯的名头在监狱里呆了好几天,最后还被说成有精神疾病才能脱罪。 他说话的时候是盯着悦糖心,他的直觉里,这一切是悦糖心的谋划,故而他的态度咄咄逼人。 林溪岑把她护在身后,道:“小糖心,你先出去。” 横挡在身前的手臂强壮有力,给人无尽的安全感,手腕上的怀表熠熠生辉,彰显出尊贵。 悦糖心正视胡岐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她道:“所以呢,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安排,你真的被闻人禹的手下陷害,杀掉了许语晗,你指望谁帮你脱罪?你指望夏城的安宁谁来守护?” 是啊,那样的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会比如今更加严重百倍。 胡家和许家若是就此翻脸,军政两方有了间隙,夏城势必会出乱子的。 “你们可以提前告知我。”胡岐的语气弱下去,他确实承受不起,但他委屈,这几天的愧疚和提心吊胆像一柄小刀,在慢慢割掉他的皮肉。 “胡岐,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人拿匕首捅死许语晗嫁祸给你,可你拿枪口对着她,你敢说,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杀心吗?你敢说,你心甘情愿想娶她,没有想过,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就好了?”悦糖心的声线冷而硬,她似乎是跟林溪岑呆得久了,身上也多了强势和匪气。 她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道:“我们找的尚且是一个死刑犯,可你呢,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我没有杀过别人。”胡岐诚恳地辩解道。 “司南阁从你手里收敛了多少尸体,需要我一一陈列吗?在我这里,不是为了自保的杀人都是有罪。” 她的话,点破了胡岐最后一丝侥幸。 他侥幸以为,胡珩做的事情没人知晓,他还是外人眼里风光霁月的神童林三少,只要慢慢转变,转变成胡珩那样的性格,再控制情绪,不让胡珩出来,他还是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的。 悦糖心直言不讳,她不怕揭破什么,她就怕胡岐认不清楚。 他应当认识到自己的危险性,在拥有足够好的控制力之前,安分守己,至少,别再谈婚论嫁。 一顿饭从上来到冷透,都没人动一口,三人之间的气氛刚好的凝滞,林溪岑自然知道她这般愤慨是因为什么,大约是为着江明雅做打算,才这样尽心尽力吧,同时也为夏城化解了这样大的一场危机。 林溪岑拉着悦糖心离开。 清亮的油凝固成了白色,饭菜的香气已经淡了不少,胡岐只感到颓然,颓然无比。 明明自己比林溪岑还大上一些,明明有个神童的名号在,可他做的事情似乎幼稚到了极致,他想着自己,而林溪岑想的是整个夏城。 之前蹉跎的那两年光阴,他在做什么,吃喝玩乐。 第一百五十九章 落幕 督军府气派威严,道路两边的梧桐高大雄伟,沥青铺的道路平缓干净,车子一路驶进去。 林督军请两位好友在办公室谈了半晌,一直说到天色昏黑才作罢。 这件事非同小可,许市长和胡参谋长听了俱是一惊,由破坏两家联姻入手,破坏夏城安宁,这样好的算计,可谓是毒辣。 “两位兄台,事情的利害我已经讲清楚了,这是闻人禹的阴谋,我们切切不可上当啊。”林督军苦口婆心。 林督军总辖五城,许市长只是夏城的市长,得了这样的厚待,自然是不敢再揪着不放,他鞠躬道:“那是当然,既然这是阴谋,又恰逢督军谨慎,将其化解,两家哪里还有什么仇怨,今后自当是一同守护夏城。” 许市长和胡参谋长言归于好,联姻的事情却是没再提了,经过这么大的一桩事,这事还是先搁置一段时间,再仔细商量商量为好。 闻人禹是个性子粗鲁的,知道自己这一招被破解了,气得破口大骂,直接发电报来骂:“抢我四千军火的仇,没这么轻易了。” 四千军火,这是重提当时的事情,林督军送走了两位举足轻重的人,便坐在办公室看着电报发怔,这电报可算是极为嚣张,直接发到他手里,也算是承认这次的时间是闻人禹的伺机报复。 四千四千,清阁私藏了五百,这数目,不大不小,背后的心思却是可见一斑。 他闭了闭眼,将一张纸撕个粉碎,清阁是他的亲儿子,以后夏城、杜城等都是要交给他的,一点小小的毛病不算什么,今后不再提。 经过这一遭,许语晗是哭着喊着不肯嫁给胡岐了,一切的爱慕,都比不上亲眼看着胡岐杀掉自己来得刺眼。 那天,许语晗也是在夏花舞厅的,她离得不远,被人绑得紧紧,又拿东西堵了嘴,亲眼看着胡岐对“她”的态度,恶劣冷酷,甚至拿枪口对着“她”。 幸好死的那个“她”是假的,若当时真是她呢?许语晗不敢想,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什么温和贵气的男人,她都不要了,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胡岐那边也咬定,暂时不谈婚事,大丈夫当以学业为重,他继续在圣约翰大学读书,同时也跟林溪岑一样,上督军府开办的军校,拥有神童名号的胡岐,会在未来的某天,将自己所学的知识和身手,用于保卫夏城乃至保卫国家。 两家在这事上达成一致,婚事也再不提起。 这样庞大的一桩事,最后归于沉寂,只留下报纸上的报道,将林督军塑造成了睿智无比的存在,成为夏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么一折腾,大半个月的时间都过去了,离师父离开夏城还有九天。 天气更加燥热,路边梧桐树上渐渐有了鸣蝉,一两只,不歇地嘶鸣着,混合着汽车的汽笛声,人力车夫的脚步声,还有年轻男女的笑声,这便是热闹的初夏。 悦糖心来明德药铺已经一个上午了,她坐得很直,看诊间里闷得很,她把窗子大大地打开,手里拿了蒲扇缓慢地摇。 没有病人的时候,她就摇着蒲扇给师父送去凉意,少女的短发长了些,及肩,黑发映着长而细白的脖颈,衬得气质更加活泼。 “师父,你最近可收拾好东西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年少的脸上并不沾惹丝毫愁绪。 糖心似乎并没有舍不得自己,周瑾这么想着,答得便有些敷衍:“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 “那师父,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留给我呀?”她笑嘻嘻的,自从师父说了离开之后,她从没在师父跟前露出过失落的神情。 失落会成为人的牵绊,那样人就不自由了。 师父应该是自由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周瑾背身而立,他看着雪白的墙壁,做出一副高深的模样。 “其实没什么,我偶然在师父房间见到一个护花铃,觉得挺漂亮的,要不,就送这个吧?”不知怎的,悦糖心忽然想起那么长久的一桩事来。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物件,她却在此刻说出了口。 护花铃,周瑾的心猛然一紧,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可以。”他的声音轻轻淡淡,似窗外一缕清风,带来舒适的沁凉。 她想了想,摇摇头道:“嗯,要不还是算了,我要个铃铛也没什么用,师父那种去疤的药膏,要不再给我一点?” “也可以。” 她又摇摇头:“不行,那药膏好像很贵,我还是要师父的一句赠言吧,古人有一字千金,我觉得,师父定是一言千金的。” 讨价还价大半天,她只要了一句赠言。 周瑾看着少女整齐的发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发丝细密稠亮,在天光下呈现淡淡的青色,映着耳边的蝴蝶坠子都振翅欲飞。 “可以。”他的声线似乎不再平稳,里面掺杂了一丝不舍。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这便是梅雨季节的前兆,雨下个不停,来看病的人少之又少,悦糖心便站在窗前打哈欠。 她早上起得太早,总觉得缺了一股子舒适劲儿。 “以后多动一动,别老懒着,你这样精神不振,便是只吃不动的缘故。”周大夫叮嘱她。 准确,很准确,悦糖心只能点头:“记住了,师父。” 师父像个喜好沉默的长者,很像她的阿爹,悦冬生,做什么事情都是默默的,默默地帮她做好簪子,默默地帮她修好凳子腿,默默地在家具铺子做打不完的家具赚钱供养她。 想到悦冬生,她便有些惆怅起来,相处多年的阿爹阿娘,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她以为自己可以,可是实际上,她一点儿都不坚强。 若是悦若心不是他们的女儿,或者没有悦若心这个人,他们三个还是好好的一家人吧。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悦糖心止住,她这般想,很不对,很自私。 “师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太好,想要让我看不顺眼的人倒霉,甚至,想要她不存在。”她大胆说出了心中的恶,因为这是师父啊。 师父,永远都能解决她的疑惑。 第一百六十章 周瑾离开 “恶,人之初,性本恶。若是只有恶念,没有恶行,那便是好人。若有恶念,有恶行,那便是坏人。”周瑾的解释极为明晰。 “那师父,一定是好人中的好人了。”她理所当然道。 周瑾沉默了许久,他心里是有答案的,自己绝不算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坏人。 师父的性格沉敛不多言,故而悦糖心只当他是默认。 “罢了,今日下雨,应当也没什么人来看病,你且过来,我有一桩事要同你说。”周瑾说完,便出了看诊间。 他的脚步浮浮沉沉,最后停在阿街身旁,阿街这段日子长高了些,跟悦糖心差不多高,脸小而瘦,稚气未脱,还是个半大孩子。 悦糖心摇着蒲扇出来,目光落在阿街脸上:“这就是师父要说的是这一桩事?” 阿街还不明所以,迷迷糊糊地问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我将他托给你照顾,也将这明德药铺托给你管理,你可能做到?”周瑾的话语里含着无尽的信任。 “周大夫!你不带我走吗?”阿街没想到周大夫要把他留下,他是周大夫捡回来的,这段日子,早就打定了主意,周大夫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你要留在夏城。”周瑾缓缓道,似是响起了往事,他有些感慨,“既然是在夏城捡了你,你的根就在夏城,终生都难以离开的。” “不要!我一定得跟着周大夫的,周大夫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街严肃起来,本就略黑的脸显得阴沉,他平日里嘻嘻哈哈,这时候却是格外坚持。 这是阿街和周大夫的事情,悦糖心便没有贸贸然插嘴,她只是站在一侧静静听着,颊边长发细细碎碎,被蒲扇吹得散漫。 周瑾早知道他性子倔,想好了解决办法:“我已经做了决定,你跟着糖心学医,做我的第二个徒弟。” “周大夫答应收我做徒弟了?”阿街眼睛很亮,他期待了那么久的事情,突然有一天实现了,代价是要留在夏城,故而他很矛盾。 可周大夫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周大夫只是用收徒这件事来安抚他。 阿街当机立断,便行了拜师礼,道:“既然我是师父的徒弟了,师父哪有不管徒弟的道理,以后一定还会回夏城的,是不是?” 他虽然在周大夫身边待了许久,可是只能叫周大夫,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故而心一直定不下来,他生怕,周大夫哪天走了,他都没资格去寻。 他算是周大夫的什么呢,不是亲人,更不是徒弟,只是个抓药的小伙计,这样孤单的身份太残忍了。 既然做了师徒,那便是有了羁绊,师父总会回来的,身份的转变、称呼的转变,能带给阿街足够的安全感。 周瑾受了他的拜师礼,简短地点头。 “那好,徒儿就在这里和师姐一起等着师父回来。”阿街说得诚恳又认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师父离开的时间,去北平是要乘火车的,得好几天才能到那里。 火车站边儿上种了不少樱花,落樱纷繁,惹得天光都粉嫩起来。 悦糖心和阿街亲自去送他。 师父难得换了身衣裳,他穿着黑色西服,黑皮鞋,戴一副圆墨镜,愈发显得面庞如玉,精雕细琢。 悦糖心瞧着他,脸上挂着笑:“师父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写信或者发电报,我都能收到的。” “嗯。”周瑾提着行李箱没什么音调。 离别的愁绪绞上心头,阿街却是忍不住流泪,他每天都跟师父在一起,骤然分别,哪里忍得住,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师父,你得快点回来啊,阿街不行,阿街没有你不行的。” 悦糖心掏出手绢递过去让他擦泪,她鼻子也有点酸,不过终归是止住了。 “师父,我想重新租个位置,继续开明德药铺,就开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吧,下午放课后,我也能每天都抽出空来去铺子里看看,也算是一份传承。” 她认真想过了,明德药铺在城北,离她住的地方太远了些,每天下午放课后赶过去都天黑了,更别提再治病救人。 “既然把它托付给你,你说了怎么办就怎么办。” 师徒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目送着师父上了火车。 火车伴随着汽笛声响起轰隆轰隆远离,黑灰色的烟雾在上空飘散。 两人在樱花树下站了太久,似经历了一场花雨,只是神色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黯然。 “阿街,以后你就跟着师姐。”悦糖心道。 “师姐,师父给你留了东西,说是放在看诊间里。” 明德药铺门窗紧闭,阿街从衣服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领着她进去,看诊间里昏黑,仍是能看清桌上的物件。 那是三个物件,一个护花铃,一个去疤的药膏,还有一张纸。 她提过的三样东西,师父都留下了,指尖一件一件抚摸过,最后停在那张纸上,字不多,只有寥寥几字:问心无愧便好。 一直没有什么感觉的眼泪,突然就滴落下来,沾湿这一张薄薄的白纸。 悦糖心将三样东西依次收好,出了看诊间,只见阿街坐在柜台后面,怔怔的,没了师父在,他仿佛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眼里是无尽的迷茫。 “阿街,收拾东西,先搬去我那里住。”悦糖心道,她已经有了计划,阿街一个半大孩子,肯定是要有人照顾的,不如就搬去跟自己一同住,对外只说是家里的远方表弟。 至于租地方重开明德药铺的事情,她也有了打算,她的住所附近有一间药铺生意不好,正打算把地方转出去,离得这样近,对她来说是很方便的。 “师姐,这里,我们就不要了吗?”阿街显然很不舍,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把这里买下来了,等师父回来了,我们还能再把明德药铺开起来。”悦糖心耐心安抚。 将药铺改换位置开在灵烟街上,她离得近,放课后便能坐诊,将师父留下的名声慢慢维持,总能等到师父回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齐大夫 既然说定,阿街就不再倔强,他什么都不会,拿什么撑起明德药铺呢,反倒是师姐天赋异禀,才学了一年多便能开堂坐诊,师父私下里一直夸她呢。 阿街收拾了行李随她一起回了悦宅。 三层的小洋楼,当然是不缺房间的,阿街是个礼貌又勤快的好孩子,为着避嫌,住在一楼的空房间里,跟韩妈挨着。 韩妈见了这个精神的一个男孩子,便问道:“这是谁呀?” “这是我师弟,教我医术的师父云游四方去了,故而托我照看他,他才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把他领回来,对外只说,是我的远方表亲。” “韩妈好。”阿街规规矩矩问好。 阿街是苦孩子出身,极会看眼色,生得又老实瘦削,只相处了几天,韩妈对他好得跟亲儿子似的。 灵烟街的这一家药铺转手事宜做得迅速而妥当,这位齐大夫一听他们也是要开药铺,拧了拧眉,欲言又止。 悦糖心注意到他的异样,并不放在心上,这里的情况她都打探清楚了。 可是签契书之前,齐大夫却是突然拦住了她,道:“实不相瞒,这间药铺开不下去。” “这是什么道理?”悦糖心抬眼,她年岁小,又生得干净,询问的时候语气轻轻柔柔。 齐大夫只当这是哪家的无知小姐,道:“小姐若是想在此处开药铺,那不如还是再多想想,这里地处灵烟街,住的都是不缺钱的人,他们住洋楼、追求西方时髦,就连看病,比起中医,他们更愿意相信西医。” “我知道。” “小姐知道,那就更应当三思,开在这里,租金不低,可赚来的钱却是远远不敌收入的钱,我租下这里之前便是被人骗了,后悔不迭,如今,却是不想让小姐再受骗了。”齐大夫语重心长。 “那齐大夫可知,你说了这番话,我很可能不会租下这里了?” “知道。”齐大夫实在无奈,他行医数载,从没做过亏心事,故而今天这一桩亏心事,他纠结良久,还是不能做。 一个医者,不能有任何的污点,不然都对不起患者的信任。 悦糖心多看了他几眼,齐大夫老态横生,他须发皆白,眉目间却满是和蔼之色,那是长久行医才有的良善之相。 “齐大夫怎么不让你的儿孙来做这事?” “他们忙于生意,看不上我这老中医,我壮年时候教的徒弟也都独立门户了。”齐大夫轻叹,中医日趋没落,他的亲儿子都不愿学,他年纪大了,哪有精力再教徒弟。 若是收了徒,教了一半撒手去了,让徒弟怎么办。 每每想到这里,便是遗憾又难过。 悦糖心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从手袋里拿出租金,推过去。 “小姐,你怎么?”齐大夫很是诧异,他话都说了,也料定这位小姐不会再租这间药铺了,谁料她突然签字了,还付了钱。 “先生高义,晚辈觉得敬佩。”悦糖心诚恳道。 “我师从城北明德药铺周大夫,我师父他出门游历去了,故而我打算把铺在开到我家附近,这样等我放课之后便能来坐诊。” “你能来坐诊?”齐大夫是大夫,自然是能一眼看出人的年纪,这小姑娘不过十五岁,竟然可以坐诊了? 他虽然惊讶,却是没有丝毫鄙夷轻视的。 “我知道这样有些轻狂,故而最近也在寻找有经验的大夫来坐诊,若是找不到,那就只能夜间开门,夜间看诊了。”她无奈地笑。 “齐大夫能如实相告,我很感激,这药铺我是一定要开在这里的,还要长长久久地开下去,让全夏城都知道,有这样一间药铺。” 大约是少女的语气太过笃定无畏,齐大夫一时间都觉得心潮澎湃。 是啊,哪一位大夫不想让自己的药铺名扬天下,哪一位大夫不想让药铺长长久久,养活自己同时又能救助别人。 “你这女娃娃,很厉害。”齐大夫忍不住抚须夸奖她。 药铺的位置定好,悦糖心便放下心来,至于药铺的家具和陈设之类,她画了张图纸,交给副官去办。 一进房间,吱吱还是恹恹的,躺在小窝里。 等到悦糖心凑近,才精神起来,站直了身子,等她抱。 将雪白绵软的团子抱在怀里,悦糖心终于感到一丝安宁,她仔细看着猫儿,这药竟然这么厉害吗,吱吱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她心疼坏了。 副官按她画的图纸去布置药铺的时候,却是遇上了难题,那位齐大夫处处阻拦。 副官说得不清不楚,悦糖心听了个糊里糊涂,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位齐大夫是很好的人,不会特意捣乱的,故而随着副官过去看看情况。 进去的时候,齐大夫正在低喊,他着急坏了,粗而老迈的嗓子里满是忧心:“不能啊,这药柜子不能拆啊!” 副官们嘛,都是拿枪动刀的人,大多都没怎么读过书,只当这位齐大夫是在故意捣乱,嘴上不理他,手上却是将东西一一搬出去。 “齐大夫!”悦糖心喊住他。 在众多粗莽大汗里,瞧见这么一位漂亮的女娃娃,齐大夫终于舒了口气,跟她解释道:“不能拆呀!” “齐大夫,您跟我说,为什么不能拆?” “这药柜子本就是新打的,用了还没一年,拆了可惜呀!药柜子必须在阴凉通风的位置,你画那图我也看了,好看是好看,但它不实用啊!”齐大夫苦口婆心劝道。 “齐大夫,那您一一跟我说说,我确实没开过药铺子,不知道这些东西。” 齐大夫毫不藏私,一一跟她说了,老人嘛,本就简朴,这屋子里的东西用了一年不到,竟然全都要扔掉,他那里舍得,再就是药柜的位置,看诊间的位置,那都是有讲究的。 听完齐大夫一席话,悦糖心虚心受教,她只跟师父学了医术,关于药铺的陈设,却是一点不通的。 “那这里的陈设就不大改了,只添置些小物件就是了,烦请齐大夫多多指点。”悦糖心道。 副官听命于她,也不多话,只把这边的情况如数告知林溪岑。 第一百六十二章 药铺开张 齐大夫把各种陈设的原因一一说了。比如看诊间的案几那样摆放,可以借着日光,更好地看清病人的脸色,比如仓库得通风等。 等到药铺完全弄好,悦糖心跟齐大夫已经熟悉了不少,她这时候才提出来:“齐大夫,晚辈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您来药铺里坐诊。”她是很招人喜欢的那一类小姑娘,乖乖巧巧,似青嫩的荷,似淡白的月,眼底时时闪着光采。 齐大夫愣了愣,摇头:“只怕是不能。” “为何不能?” “每家药铺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不得外传的。”齐大夫说得艰难,他年过半百,守着这些秘方,不知还能到何时。 这话一出,悦糖心却是明白了,齐大夫是想守住自己的秘方,一个秘方是可以养活一家药铺的。 “我们不需要齐大夫的秘方,只是想把铺子维持下去而已,齐大夫若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定一些规矩。” 她只是想让药铺能够长长久久地开下去罢了,况且齐大夫对治病救人有极大的热忱,若是没了这次机会,这世上会少一个有经验的老大夫。 “罢了罢了。”齐大夫摆摆手,还是婉言拒绝了,“我已经答应家里的儿孙们,不折腾了,好好在家颐养天年。” 既是如此,悦糖心也不再强求,她道:“药铺三天后开张,也就不大肆操办了,毕竟药铺生意兴隆也不算好事,到时齐大夫可以过来指点指点。” “说不上指点,来恭贺一声还是应当的。” 三日后,明德药铺分铺开张了,药铺开张还是颇为低调的,新做的牌匾上挂了红绸,阿街在门外设了一副桌椅,煮一锅梨汤供人喝。 来往的行人一向不注意这里,连换了家店都不知道。 悦糖心在看诊间里坐了一个上午,阿街则是柜台后面背医书,他暗搓搓期待了好几天,想着终于有事做了,结果整个上午,根本没人踏进他们铺子。 高大梧桐覆下一层阴凉,悦糖心把玩着手里的护花铃,少女窈窕的身影吸引来了一个人,不过那人却不是来瞧病的,而是来找她的。 “哎哟,小妞儿,长得不错呀!”极为轻佻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穿着西服的青年,二十岁上下,手插在裤兜里,身材五五开,显得有些矮,家里应该有点小钱,一副纵欲过度,肾气亏损,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并不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韩诸有点恼火。 “先生,我家药铺有上好的六味地黄丸,因为今天刚开业,可以便宜一些。”她握紧了手里的护花铃,忍者恶心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 这是师父教她的,做一个医者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病患,头一个字便是要忍,既然开了这药铺,她就得将铺子做好。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比百灵鸟还要婉转动听,听得他心猿意马,更加来了兴趣,索性扒着窗子伸手开始挑逗。 手刚一伸出去,韩诸身后便多了两个副官,那是林溪岑派来保护悦糖心的副官,他们阴沉着脸将人拉开,问道:“小姐,怎么处置?” “我们先问问这位先生是来做什么的吧。”悦糖心似笑非笑看他。 这两位身着军装的副官叫她小姐,那面前这位少女的身份便不难猜,应当是哪位军官的千金,军人可不跟他讲道理,一枪崩了人就没了,惹不起惹不起,韩诸身子发颤。 “我只是路过。”韩诸身子瘫软,被两位副官一左一右架住,不然早一滩烂泥似的摔在地上。 “路过?还扒了我的窗子?对我口出不逊?”她伶牙俐齿。 “不敢不敢,这都是误会啊!”韩诸没想到这位小姐这么不好说话,他双腿已经软的没骨头,半跪在地上。 “既然你不是路过的,那就是来瞧病的吧。”少女的话语悠悠闲闲,听不出丝毫威胁,眼神锋利如刀。 韩诸哪里还敢跟她争,赶忙点头附和:“是是是,我就是来瞧病的,这位小大夫刚刚不是还说要给我开些药吗?我买药,买了马上就走!”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大手一挥,极好客的模样:“既然是来买药的,副官,将人请进来!” 韩诸被人一左一右架了进来,阿街看到这个画面,呆了一呆。 这当口,悦糖心从看诊间里走出来:“阿街,拿一副六味地黄丸给这位病人,然后收钱,十块。” “十块?”阿街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就那么贵了,糖心姐居然要收十块。 “快些,若是慢了,这位病人可就要尿在我们药铺里了。”悦糖心说着,悠悠闲闲坐在一边喝茶,竟是一眼都不瞧那韩诸。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韩诸这么安慰自己,至少花了十块钱捡回一条命来。 韩诸得了药,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钱付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街看着柜台上的一把钱,少说有二三十块了,他的头艰难地移了移:“糖心姐,我们可不能做奸商啊?!” “与其让他有钱去糟蹋姑娘,不如我们挣了他的钱救助穷人。”悦糖心说完这一句,起身回了看诊间。 猫窝里的吱吱终于有了些精神,道:“那个人真是活该。” “谁说不是呢,他见了女子就要上前欺辱,撞到我手里,就该给他个教训。”悦糖心抚着它柔软的毛发,眼底还是多了两分愁绪。 吱吱突然攀着窗子盯着一个方向发怔。 “怎么了?”好奇它这个模样,悦糖心便也攀着窗子顺着视线看过去。 齐大夫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身灰黑长袍,倒是跟周瑾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慈祥老态,一个却是正值年华俊逸无双。 “齐大夫!”悦糖心一见他,便迎了出去,身后的吱吱也难得地跟着跑出来。 “齐大夫,您来得正好,是午饭时候,我家里准备了午饭,就在药铺对面,能不能赏个脸,请您一起过去吃饭呀?”她笑盈盈的,若是齐大夫亲眼所见,差点以为现在的她跟方才对上韩诸时候强势的她是两个人了。 “那好吧。”齐大夫欣然应下。 他今天本来没打算过来,不知怎的,今天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到这家药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过来了,恰好将韩诸的事看了个完全。 第一百六十三章 坐堂大夫 韩妈做了五个菜,又炖了汤,四个人吃是绰绰有余的,满满当当的菜上桌,再加上四人一猫,倒也难得地热闹起来。 “真好,真好。”她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只是不断地感叹,真好。 跟着糖心,照顾糖心确实是很好的,她对佣人总是像家人,身边的朋友都是规规矩矩热情善良的好姑娘,身边的亲人也都是和和善善好相处的。 只是可惜,今天溪岑不在,韩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糖心和溪岑两个孩子结婚生子和和美美了。 难得高兴,韩妈端出了自己酿的青梅酒:“既然今天有喜事,我们也喝一杯庆祝庆祝。” 那酒的色泽橙黄清亮,看着便叫人觉得不一般。 下午还要在药铺里,故而都不敢多喝,只小小地喝了一杯,梅子的酸甜跟酒融合,便催生出清新的爽快。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故而韩妈多喝了几杯,想着她下午没事,悦糖心也就没多拦,喝些酒睡一阵儿也好。 吱吱午饭没怎么吃,它直勾勾地盯着齐大夫看,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东西来。 猫儿的目光虽然直白,但总归是善意的,齐大夫注意到这只雪白的猫儿,看看它,问道:“这猫儿是不是生病了?” “嗯,不过我问了不少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悦糖心倒也不好乱说,若是说,为了不让猫儿怀孕便让它吃了些药,得被人骂死。 传宗接代自古以来就是大事,即便是牲畜也逃不过这一关的。 “我夫人很喜欢养猫,我家零零碎碎也养过不少猫,我也算懂一些,下午我帮它看看。” “那就多谢齐大夫了。” 吃过午饭,三人便回了药铺,药铺分为三间,大堂、看诊间、还有一间便用作暂时的仓库,大堂设了药柜子、柜台,靠墙还有好些椅子,以便有人等候,看诊间里支了张小床,方便病人休息,又添了个沙发,以便吱吱休息,再就是看诊的案几和木椅。 这些都是齐大夫原先就配好的东西,悦糖心瞧着还算顺眼也就没有大动,只在墙上添了些书画,在窗子上添了些窗花,在柜台上添了一篮当季的鲜花,算是简朴又雅致的装饰。 齐大夫摸着吱吱的肚子帮它治病,这期间,吱吱又是直直地盯着他看,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目光,总之是善意又亲切的。 “是给它吃了些药吗?”齐大夫问道。 “告诉他吧。”吱吱传音道。 悦糖心也只好点点头:“猫在春日发情,容易情绪不稳,我的一位朋友便找了些药喂它。” “看起来那药好像还算温和,不过有些影响猫的身体了,最好还是不必吃了,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找一位西医,帮它做个手术。” “手术?”悦糖心自然也是听过一些的,手术那必然是要动刀了,存在一定的危险。 “是,想要猫不发情,可以把它的生育器官切除,这样虽然没了生育能力,但是可以延长猫的寿命,也可以防止很多器官病变。”齐大夫说得认真,他们家养过太多的猫,有一只便是器官病变,做手术切除之后,没了生育能力,但是活得很健康,比别的猫多陪了他们几年。 他以为悦糖心会骂他,可是悦糖心却只是静静听着,垂头看着吱吱。 这位小姑娘倒是个稳重的,齐大夫越发欣赏她,有权有势,不骄不躁,性情上挑不出毛病的,只是药铺的立身之本还是医术。 这小姑娘的情况他也了解了一些,白天要上学,放课后的晚上六点到十点,她会坐诊,故而,她才请自己白天来坐诊。 既然是两位大夫轮流坐诊,那医术总得不相上下吧,说得难听一些,总不能他白天尽心尽力救治病人打出名声,她晚上治不好人败了名声。 故而,目前得先考察她的医术,才能再考虑,答不答应她的邀请。 齐大夫这边理清了思绪,悦糖心和吱吱那边正传音商量。 “吱吱,你觉得怎么样?”悦糖心问道。 “我不知道。”吱吱迷茫了,“再多给我一年吧,发情期马上就过去了,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再说吧。” “也好。” “齐大夫,发情期马上过去了,我想着,还是再等一年看看吧,毕竟切了可就真的没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悦糖心说了自己的决定,齐大夫也不再强求。 午后的风温柔和煦,催人睡意,几株水养的桃枝便被这风吹得花瓣四散,顷刻间便秃了小半。 “小姑娘,医术是一个药铺的安身之本,我考考你。”齐大夫突然出声。 考较医术,那便是要试试自己的真本事了,悦糖心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她点点头,爽快地应下:“那好呀,齐大夫这边坐。” 阿街躲在看诊间门口偷偷听着,齐大夫问一句,悦糖心答一串,并不磕磕绊绊,说得极其顺当准确,她不但能引经据典把书上的内容原文背下来,还能解释一番,语速不紧不慢,语调平稳沉敛。 阿街差点把自己挠秃了头,他感叹,师姐也太厉害了吧,齐大夫问的问题若是让阿街来答,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上两句,绝没有那么条理清晰的。 一个下午,悦糖心足足喝完了两壶茶,说得口干舌燥,她眼看着齐大夫眼底的惊异之色愈发明显,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天擦黑,路灯渐次亮起,梧桐叶片被灯光染上金色,夜晚似星火漫天,落进少女的眸底,将天真和睿智很好地糅合。 “小姑娘啊,我想,答应你的请求,来这里看诊,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齐大夫这时候才算是信了她的医术,有些不好意思。 “自然欢迎。”悦糖心站起身,恭恭敬敬给他弯腰行礼,“那以后药铺就仰仗齐大夫了,每月二十块,若是以后生意好起来了,还有额外分红。” 送走了齐大夫,阿街跟个小孩子似的,扯着她的衣角:“师姐,师姐。” 明明一样高,叫师姐叫得还真顺口,她捂着嘴笑,问道:“怎么?” “那我每月多少钱?”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救樊灵 “你啊?没有,你是我师弟,做工就抵衣食住行了。” “啊?”阿街叹息一声,没有钱,周大夫每月还给他五块钱呢。 不过他也只是扁了扁嘴,不敢再说什么的,师姐对他好,住那样好的屋子,吃那样好的饭菜,还得抽空问他的学习、耐心教授医术。 “好了,回家吃饭咯。”悦糖心将看诊间简单收拾过,抱着吱吱领着阿街回家。 夜色漫长,悦糖心心情极好,药铺开张的第一天,有收入,也有收获,有齐大夫坐诊,总算能把药铺稳稳地开下去。 吱吱对齐大夫的态度很特别,悦糖心再迟钝也发现了,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不过吱吱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 明德药铺分铺登了报纸,只占了很小的版面,写了地址和药铺名字。悦糖心又派副官去城北明德药铺的原址写了新地址,特意将看诊价格不变几个字写在上头,算是将客流引过来。 这才零零散散有了病人过来,只一两个,不过口碑是慢慢做出来的,悦糖心也不着急。 转眼进入夏季,鸣蝉愈发吵人,游泳课算是女学生们最喜欢的课了,这样热的天气在水里游几圈,畅快又舒适。 悦糖心穿着泳衣坐在边沿,她时时刻刻注意着钟云的动向,因为阿云不擅长游泳,又坚持要练习,悦糖心劝不住,便只能在旁边等候着。 不经常运动的人突然运动太久,会导致身体酸痛,万一在水里没了力气,会出危险的。 钟云倒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另一个人,樊灵,她这几个月夹着尾巴做人,这两天,隐隐有故态复萌的迹象。 “救命,救命。”樊灵低低地喊,双手不断拍打着水面,溅起四散的水花。 离得近的人为了躲开水花都往远处走了走,也不怎么管她,只当是在胡闹。 “救什么命啊,这水才多深,站直了都能露出头来的高度,居然喊救命。” “樊灵,你别闹了,你看,教游泳课的密斯都说不可能有危险,出去躲清闲了。” ...... 悦糖心看得还算清楚,樊灵的腿动不了了,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她应该是抽筋了,身体难以保持平衡。 即便游泳池的高度不高,也是足以淹死人的。 扑通一声,悦糖心似游鱼入水,只几秒的功夫便游到了樊灵身边,右手臂搂着她的脖子,往岸边游。 上面的女学生们这时候似乎才感到不对劲,七手八脚帮着把樊灵拉了上去。 樊灵呛了不少水,已经昏了过去。 “怎么办啊?居然真的溺水了?” “我们送她去校医室吗?” “还是送医院吧。” “救她的,居然是悦糖心哎,她们俩不是......” 耳边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吵得悦糖心脑仁疼,她道:“你们让开一些,本就溺水了,还不快让些空气出来。” 平日里再怎么娇气的女学生,人命关天的时候还是懂事的,听她的话往后让了让,悦糖心先是打开樊灵的下颌,开放气道,再是不断按压她的上腹部。 这是前世的时候林溪岑教过她的,他教得认真又细致,明明是教个游泳还非要教溺水的急救方法。 不过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她做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嘴对嘴给她送气,一番折腾下来,樊灵总算是醒了过来。 之前过苦日子的时候樊灵有些瘦弱,这一年在林家过得很好,不用做活,有饭吃有衣裳穿,还能上学,身上的肉也养了起来,脸圆润如珠玉,看上去富贵又讨喜。 她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是悦糖心,立马把她推开:“你干什么!” 樊灵养得壮实些,力气也偏大,差点把悦糖心推到水里。 悦糖心紧紧攀住了边沿,手掌心都卡出了红痕才让自己没再掉下去。 罢了,不识好人心,悦糖心叹息一声,什么也不说。 钟云早在一边等着,拿了毛巾给悦糖心搭上,又把她扶起来:“快下课了,我们去换了衣服吧。” 两人都走远了,樊灵才从其他女学生嘴里听明白,她溺水了,悦糖心好不容易把她救上来,又用西式的急救法救活了她。 “她准是觉得自己抢了我的位置,对不住我!”樊灵理所当然。 跟在董如婉身边那么长时间,她的利己思想根深蒂固,悦糖心就是她未来富贵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不得不除。 洪宁没上游泳课,因为她来了月事,不大方便。 看见她们俩提前回来,问道:“咦,平日阿云都要多练习一会儿,你们俩可总是最后才回来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樊灵溺水了,糖心费了半天劲儿救她,反而被推了一把。”钟云没好气地说,“樊灵养得白白胖胖,推人一把有多疼,我看着都来气。” “好了,不管她。”悦糖心把头发梳整齐,从桌兜里拿出银耳坠子戴上。 游泳课是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下午放半天小假,因为学校的密斯们要一起去圣约翰大学见一位大人物,美国的约翰先生,算得上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了。 这位约翰先生来头不小,算得上是夏城教育界最知名的人物,他的父亲大约翰先生创办了圣约翰大学,他的母亲格兰德小姐创办了圣格兰德女中,父母年迈,留在美国休养,故而这几年都是他过来。 不过这些跟女学生们没有太大关系,只要放假她们就高兴。 这天,她们四个小姑娘约着去听戏,当然,是由江明毓带着,他心情好得不得了,故而步伐轻快,浑身的少年气,倒不像是个哥哥,反而像是她们的同龄人了。 “明毓哥这是又有什么喜事了?”钟云问道。 “我已经跟清沛兄说好了,等他的厂子建好,头一家便是要和我们合作的。”江明毓笑得腼腆,一年过去了,他做生意更加老道,性子却还是那副性子,柔和无比。 “真好,等合作达成,我们帮明毓哥庆祝吧。”洪宁的笑意极含蓄,只在眼角眉梢,故而得细看才能察觉。 若说这几个人里,最为江明毓高兴的,那便是洪宁了,她和江明毓一起建起了商会,算得上是一桩很了不起的事。 第一百六十五章 黑摇光 戏院里今天唱的是一出《西厢记》。 典雅清丽的台词正中人心,故而几个女孩子都听得认真。 江明毓自然是看过的,从前的两位好友里,有个戏痴,什么新戏都要第一时间看过才行的。 他喝着茶很含蓄地用余光扫视,四位小姑娘各有千秋,明雅无疑是最亮眼明丽的,洪宁则是在皮囊之上覆了一层冷清,钟云实实在在是最认真朴实的一个,性子清淡,和谁都处得来,最后是糖心。 还未等到他想出形容词,悦糖心已经察觉,目光转过来,再和善不过的目光,却好似看透了他的整个灵魂。 敏锐,这是糖心最鲜明的优点。 江明毓不再多看,也不再深想,转而也看起了戏。 看到动情处,江明雅喃喃自语:“爱情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吗,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 洪宁捂着嘴笑:“这个问题,可不就得问问我们糖心了嘛,这几个人里,只有她早早订婚了。” 这话头一引,果然几个人都朝着悦糖心看过去,她憋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只道:“大约是吧。” “你就说说你同林五少之间是怎样的吗?”江明雅缠着她撒娇,抓着她的手臂晃个不停。 悦糖心还不知道她们嘛,一个个好奇得紧,哪里是要问爱情,是要问她和林溪岑,故而她答道:“爱情是很美好的。比如密斯给我们讲过的,罗密欧和朱莉叶,再比如,林溪岑和我。” 说完这话她便垂下头去,装作害羞的模样。 看着悦糖心脸上的笑意,江明毓的心无端抽痛了一下,极短暂,故而他以为是错觉,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蔓延开来。 看过了戏,又逛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悦糖心便匆匆回了药铺,她既然决定要开这个药铺,每晚都得去坐诊的。 夜色将路灯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季的蚊虫颇多,悦糖心便搬了两盆驱蚊草放在窗子上,这样能感受到夏夜的凉风,清清爽爽,舒适无比。 阿街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半趴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 林溪岑最近很少来找她,忙,总是很忙的,在夏城以外,林督军治下的五座城,林溪岑被派去了最偏远的那一座,跟宁安城相邻的明城。 来回路远,他也只能一个月回来一次罢了。 晚上的病人稀少,她坐诊的几天以来,只在晚上碰到过一个发热的小孩子而已,等她开好了药方,那家的先生一手打掉,责怪他的夫人:“你信这个做什么?信中医就罢了,你还信这么一个小娃娃会中医?” “先生,我既然敢开药铺,定然是心里有底气的,不会害人。” “得了吧,谁管你有没有底气,我的儿子可就这一个。”说完,便强行把那小孩子带走,去教会医院治疗了。 汽车留下一股烟尘,悦糖心看了许久,眼神才渐渐黯淡下来。 坐回看诊间,她握紧了手里的护花铃,轻轻叹息,好难啊,师父。 正在这时候,门外竹帘上挂的铃铛响了,这铃铛是跟竹帘子缀在一起的,帘子掀开便会发出声响,意味着有客人来。 她收起护花铃,小步走出去,一位五官立体又分明的先生,正站在柜台前,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这位趴在柜台上睡觉的小伙计。 阿街的睡相很随意,口水也淌了一小片,看上去是累极了。 “先生?”她右手掀起小半珠帘看过去,低声道。 摇光转过头来,少女洁白如玉的面庞在珠帘的映衬下,素雅美丽,他问了声好:“糖心,好久不见。” 竟是摇光,他又黑了不少,脸也瘦得脱相,脸部骨骼极分明,甚至有几分可怖。 “好久不见,你来药铺是?” “来买药的。”摇光垂下眼,他在海上航行的这些天,皮肤黝黑而粗糙,圆圆的脸颊凹陷下去,见过的人都说他比原来丑了不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什么药,我瞧你,好像没有生病。”她说话是很自然的,只把人当成药铺的一位客人。 “我想要,变白的。”摇光道,说着又垂下头,他似是在为自己的肤色而感到不好意思。 “皮肤白一些,倒是没有特定的药,你多吃些水果吧,时间久了应当就好了。” “那我要,补药,来送人。” 他有时候会三个字两个字似的说话,有时候又能正常说话,想来是在船上呆得太久,与人交流过少导致的。 “那是送长辈的补药,还是送年轻女孩子的补药?” “女孩子。”摇光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悦家附近,说送药的时候又看着自己,悦糖心便有些了然,他这是要送药给自己了。 “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有人虚不受补,有人营养过剩,补药我还是不贸贸然给你开了,下次记得带人过来,我亲自把脉过后再开药,行不行?” 这便是婉拒了。 “那好吧。”摇光低落下来。 他本意是想买些东西再去拜访悦糖心的,奈何大晚上的竟然没什么铺子开门,恰好看到附近有一家药铺,他便想买一些补药,谁能想到,这里的大夫居然就是悦糖心。 “那若是,送你呢?” “我不需要。”她往后退了一步,扶着珠帘的手放下,珠串便哗啦啦回落,似一堵墙,将人隔开。 “我之前说过的话,永远有效的。” 有效,是说让她跟林溪岑退婚,跟摇光订婚的事情? 她轻笑一声:“摇光,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阿街那孩子睡得太死,悦糖心都把人送走了,他还没有丝毫反应,反而响起了鼾声。 摇光那模样,像是坐船许久才会有的模样,不过旁人坐船都是吃喝玩乐,他坐船倒像是一桩苦差事。 摇光这事只是一个插曲,钱雪风那里终于有了消息,他用悦糖心给的钱建了一个家具公司,就开在圣母路上。 这算是小小的情报来源了。 悦糖心特意去看过,家具公司在二楼,做得有模有样,楼下便是钱雪风和他弟弟住的地方了。 钱雪风家里原是很富贵的,后来落魄了,不过他人是很踏实肯干的,又有小时候教养的知识在,做起事来毫不含糊。 第一百六十六章 钟森结婚 “现在最难的,是权势,有权势,什么事情都好办,没权势,什么事情都难办。”钱雪风一针见血。 他家原先是夏城的钱家,前清时候有名的商人,跟官府挂钩的,后来清朝没了,只有钱没有势,谁都想来分这一块大肉。 今天这个拿枪杆子的来撕咬一块,明天那个看不过的再来撕咬一块,好好的家业全数被人瓜分。 只有钱没有权势,处处难办,就好比江家,有钱但在夏城说不上什么话,反观楚瑞泽,因为有警备厅副厅长这个亲戚在,家里没什么钱照样能风生水起。 权势有了,钱自然就来了。 她背后没有权势,如今没有,之后更没有,所有的一切,她只能靠自己。 悦糖心只能无奈道:“我知道这事很难,所以,不用着急,一件一件做起来,缺钱的地方再来跟我提,若是这事最后因为没有权势而做不成,我也不怪什么,只怪我自己提供不了。” “可你不是林五少的未婚妻吗?”钱雪风问道。 悦糖心看了他一眼,带了严厉:“那若有一天我不是了呢,若他看上了别人,我该找地方去哭吗?” 少女的声线很漂亮,带了淡淡的责怪。 “我明白了,小姐,我会认真做的。”钱雪风不再问了。 盛夏的时候,连空气都是滚烫的,带着热风黏黏糊糊地往身上落,江明毓这几天勤快得很,每天都来送冰酪。 钟云的哥哥钟森要结婚了。 “在下个月,正好是休沐日,你们都来吧。”钟云热情地邀请道。 “结婚?是不是在教堂啊?我听说圣母路上的那座教堂最有名,好多年轻人都在那里办婚礼呢,还要在神父的见证下说下誓言。” “大抵是吧。”钟云也模模糊糊的,钟森的婚事是由谢家来操办的。 “好,我一定过去。”悦糖心率先答应下来,又补充道,“我住得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招呼我。” 无他,只因为前世她陷在林家的时候,钟家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这个恩情,她一直记得清楚。 “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去!”江明雅也豪爽道。 当晚,悦糖心和钟云照旧一道回家,刚转过路口,便见到钟姨在街口等着,应当是喜事将近的缘故,她穿一身薄袖衫,外面套个暗红色坎肩,显出几分喜庆。 “糖心啊,你快来快来。”钟姨很热情地招呼她。 说着又牵着她往家里带,一边走一边说:“我家阿森要结婚了,毕竟这是一件大事,我想请你爹娘来,十几年的邻居了,他们也是看着阿森长大的,于情于理都该过来,是不是?” 悦糖心腼腆地笑着,只能点头相应:“是这样。” “那你可得记着告诉他们一声啊,就算是照顾长辈,也能抽空回来一趟的。”钟姨特意拍着她的手叮嘱。 “那是自然。” 说完了话,钟姨还要拉着她去家里吃饭,都到门口了,也不好再推辞,悦糖心就跟着进去了。 沙发上坐着钟叔,他手里拿着报纸,颇为文雅的模样,餐桌上已经摆了四五盘菜,还有人在厨房里忙碌。 “快快快,糖心来了,还不叫他们俩下来见见。” 或许是听到钟姨的话,楼上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谢芷容踩着高跟鞋缓而慢地自楼梯之上往下,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很适合旗袍,淡青色的旗袍上绣了几朵青莲,拿更深的青色勾线,塑造一种婉约清雅。 良好的家境养出她略活泼又不寒酸的气度,总之,跟这座洋房是很相称的,叫人恍然生出一种,她才是这里主人的想法。 这种念头生出的一瞬间,悦糖心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平常的客人都是彬彬有礼的,而谢芷容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甚至带了一种反客为主的侵略感。 钟姨热情地介绍:“糖心啊,这就是你钟森哥的女朋友,嗨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叫,他们非说西洋就是这么叫的。你叫她芷容姐就成。” “真漂亮。”悦糖心笑得眯起眼。 随后钟森才出了房间下楼,看到楼下笑着的悦糖心时,动作一僵,很快便正常下来,他小跑两步追上谢芷容,贴心地扶着她下楼。 既然钟家的人都在这儿了,那厨房那位...... 上菜的时候,悦糖心看清了,那是一位厨娘,做惯了活儿的模样,手掌上都是茧子,手背也因为常年洗刷变得粗糙。 “李妈,别忙活了,去一边儿休息休息吧。”谢芷容吩咐道。 “是,小姐。” 钟家是没有使唤人的习惯的,从进门到现在,只有谢芷容使唤过这位李妈一次,看上去似乎颇为熟稔的模样,这位李妈原先是谢家的佣人。 悦糖心默不作声地吃饭,偶尔给钟云夹菜,两个小姑娘都是安安静静的。 只有谢芷容从头到尾说个不停,把钟叔钟姨哄得高高兴兴,还催促钟森这个做哥哥的给两个妹妹夹菜。 这样的做派,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吃罢饭,悦糖心要回药铺了,她捏捏钟云的手臂,钟云会意,便抢先道:“阿娘,我送一送糖心。” 两人一道在路上走,夏天天长,六点还是天明。 “我家和药铺的位置你是最熟悉不过的,有什么事情千万别憋在心里,知道吗?”悦糖心关心她,但也尊重地不多问。 钟云揽着她的手臂,点点头,极温柔依恋:“知道了。” 既然钟姨特意托她联系,悦糖心也不好推辞,抽空给杜城写了封信,只写了钟森结婚这事,询问要不要来,她的口吻疏离而冷淡,除了基本的问好,其余的,一句不多说。 杜城离得不远,送信两三天便能到,故而七天后,悦糖心收到了回信,是悦若心的字迹,大意是:我们一定会去,只不过跟你没关系。 好得很,悦糖心轻飘飘把信团成一团,丢尽了抽屉最深处。 谢家在夏城饭店订了十桌,排场不算大,中规中矩,很符合他们的家境,钱嘛,自然得由男方来出。 夏城饭店,悦糖心和江明雅、洪宁三人来得略早,知道钟家今天事情忙,特意找了角落地方喝茶吃点心,不添麻烦。 男傧相和女傧相胸前戴了花儿,打扮得干净又齐整。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护短 那位女傧相不用说,自然是钟云,她着杏色短衫加杏色长裙,梳左右两条辫子,辫子上用发丝小小地绕个圈儿,戴了杏色的绒花发饰点缀,真似一树杏花,叫人惊叹。 男傧相则差了很多,听说是谢家的弟弟,着一身蓝黑色类西服,身材略矮,其实他的模样还算周正,但是跟一边堪称惊艳的钟云一比,就差得太远了些。 宴会还没开始,钟云一直要在新娘身边陪着,做这做那,悦糖心她们想找钟云说句话竟是都不能。 “要不我们去看看新娘吧,都是女孩子,似乎也没什么看不得的。”江明雅道。 “那要不,还是去看看吧。”洪宁也来了兴趣,“不然等下乱哄哄的,我也看不清新娘的模样。” “既然要去,少不得要添点礼物,你们准备了?”悦糖心问道。 一般这时候去见新娘子的都是好友亲戚之类,她们几个算是钟云的朋友,勉强去也是可以的,但是空手去就不太好看了。 “没有。”江明雅老实摇头。 “我也,”洪宁说不下去了。 “我备了一件,只说是我们三个一起送的,行不行?”悦糖心从手袋里拿出一件亮晶晶的物事。 那是一个珍珠的胸针,蝶贝做的桃花瓣中央镶了颗圆润硕大的珍珠,金属部分皆是镀金,精巧好看。 这个珍珠胸针值二十块,洋行的人认得她,故而十二块卖给了她,又擦得锃亮。 有了礼物,三人便一道去找谢芷容,谢芷容所在是饭店最大的一间屋子,此刻里面正在补妆,谢芷容身边围了一小圈子人,都是她的同学兼好友,只有李妈和钟云两人在泡茶、准备糕点。 洪宁见了这个境况,眉头先拧起来,她道:“谢家姐姐?” 洪宁的声音偏大,故而整个屋子都是一静。 围着谢芷容的一圈人便都看过来,还让出了一小条路。 谢芷容妆容美丽,含笑看过来,她明显是不认识洪宁的,但是注意到一边的悦糖心也懂了几分,这几个应当是钟云的朋友,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样子。 虽然心里轻视,谢芷容面上却丝毫不显:“怎么了?小姑娘?” “我们来看看谢家姐姐啊,毕竟过了今天,你就是钟云的嫂子了,提前认识认识嘛。” “来看看,那便是空着手来吗?”有一道声音自人群后方传过来。 这个声音熟悉无比,悦糖心立刻分辨出来,是悦若心,阿爹阿娘她们来了,来了夏城,来了婚礼,独独没去找过她。 悦糖心没有立刻拿出礼物,只是回应道:“添妆是应当的,不如这样吧,谢家姐姐叫出我们几个的名字,我们便添一份厚礼。” 谢芷容怎么可能知道她们的名字,钟云平日在家里就是个闷油瓶,什么都不说的,就连钟家父母都不一定知道洪宁和江明雅的名字的。 若是连名字都叫不出,还讨要礼物,确实尴尬了些。 谢芷容便笑笑道:“算了吧,你们还是上学的小姑娘呢,怎么好意思要你们送礼呢,你说是吧,糖心?” 这话的意味也就深厚了,其他两位不认识也就算了,她悦糖心可是实实在在的熟人,钟家十几年的邻居呢,即便是悦家刚刚找回的悦若心都知道送个礼物,她悦糖心就好意思空着手? 果然,谢芷容话音刚落,悦若心便道:“我虽然苦命,在外漂泊了十几年才回到家里,但是悦家和钟家这么多年相识的情分在,这礼物,是必然要送的,芷容姐,你看我买的这个银簪子你喜欢不喜欢?” 说着,她便献宝似的从桌子上拿起一根银簪子递给谢芷容,对着悦糖心挑衅一笑。 “果然好漂亮。”悦糖心称赞道。 悦若心得意一笑。 “只是,我看那簪子通体光滑,但是色泽黯淡,不知道是陈年旧物,还是有人戴久了沾上头油,送新娘子的还是不能含糊。”洪宁也是个眼睛很毒的,她一眼便瞧出了不一般,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这话一说出口,谢芷容拿着簪子的手势变了变,只拿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有些嫌弃似的。 空气尴尬一瞬。 江明雅这时候早走到了钟云身边,牵着她的手,低声道:“我们走吧。” 钟云知道,糖心这样做是为什么,无非是要在谢芷容面前为自己出个头罢了,今天也是为着大局,她才隐忍了些,现在火烧到了她的朋友们身上,钟云不再忍了,放下手里端茶倒水的活,跟着江明雅往外走。 “哎,你怎么走,还没帮我们倒水呢,这么多人渴着,你要出去偷懒吗?”谢芷容身边那位女子尖声道,她显然是嫁了人,长发梳起,盘成端庄的发髻。 江明雅才不管她,拉着钟云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芷容姐,我其实为你准备了礼物的,但是为着神秘,你随我去里面看看?”悦糖心道。 这么多人在,谢芷容也不怕什么,随她去了里间,房门大开着,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洪宁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却不拦着人看。 悦糖心先是缓缓打开手袋,从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枪的特征是很明显的,黑漆漆的模样,谢芷容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她睁大了眼,咬唇。 翻找了一会儿,悦糖心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小盒子来,合上手袋,道:“找到了。” 小盒子里躺着一枚珍珠胸针,绽放出璀璨的光华,任何女孩子见到漂亮的首饰都难掩欣喜,谢芷容此刻却是笑不出来。 她在悦糖心的包里看到了枪,再想想悦糖心背靠督军府,她跟钟云又那样要好,今天的用意多么清楚明晰。 这是敲打,想要欺负钟云,先看看她的枪。 “真漂亮。”谢芷容挤出笑意,尽管这个笑意无比勉强。 “这是我们三个人凑钱买的,特意送你的礼物。”悦糖心郑重地把东西放在谢芷容的手心。 谢芷容戴着很长的白纱手套,洁白的婚纱、洁白的头纱,宛若天使。 做完这些,悦糖心便和洪宁一道离开,四个人里头,她们俩在护短这方面最为默契。 谢芷容捏着那个珍珠胸针,心情沉重,看来靠欺负钟云那个小闷罐子来得房子是不行了,得换个法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圈套 这里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 婚礼继续,她们四个找了阴凉的位置坐,灰布的遮阳棚将灼眼的日光隔绝,桌上的冰块融化散发阵阵凉意,总算带来些舒爽。 这次钟森结婚,高秋娘带着悦若心来了,悦冬生则是留在杜城,他经营一家家具铺子,为着悦若心以后能有钱花,一日也不敢歇息。 远远地,便能瞧见钟姨身边打扮得体的高秋娘,她还是往日的温和模样,特特订做的雪缎衣裳,崭新的发钗,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母性光辉。 悦若心从里间出来,乖觉地停在高秋娘身边,挑衅似的看过来。 饶是悦糖心想安生,悦若心也是不让她安生的。 果然,悦若心寻找到人群里的悦糖心,便引着高秋娘的视线过来。 距离太远,那一眼模模糊糊,含着不明不白的意味,即便是单纯如江明雅也察觉到了,她道:“糖心,那不是你阿娘吗?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她要回来?” 洪宁知道不少,钟云也是能隐约猜到一些的,骤然被江明雅说出来,气氛一时沉默。 “大约是我最近忙着铺子的事情,忘了。”悦糖心低笑,她抚着怀里的猫儿,很好地将情绪遮掩。 时代虽然自由了些,但是孝道是刻在人心里的,跟阿爹阿娘的事情,不能成为她日后的把柄,故而悦糖心从不对外言说。 音乐响起,身着婚纱的谢芷容露了面,钟云这个时候必须过去了,她得跟在谢芷容身后,时时照顾着。 谢芷容踩着高跟鞋缓步走近,跟钟森站在一处正是郎才女貌,说不出的般配。 谢芷容那位弟弟,名唤谢韫的,不大成器,就好比今天,打扮得人模人样请来做傧相,他一副懒洋洋的神情,早找了地方躲懒,借而在来宾中扫视,遇到有些姿色的便多看几眼。 谢家的家底并不深厚,故而他只是看看,饱个眼福,绝不敢花天酒地乱来的。扫视过一圈,最后在钟云身上停得久了些。 这一幕刚好被谢芷容捕捉到,她便有了主意。 结婚是很复杂冗长的,江明雅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打着哈欠要走:“本来还想今天一定很开心的,结果那个新娘子居然把阿云当丫头使唤,反正我是看不下去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谢芷容是丑人多作怪。” 还是心直口快的小孩子脾气,洪宁便陪着她回去。 悦糖心和钟家太熟悉了,不好先走,只能继续坐着,她闲闲地靠着椅背,摇着手里的小扇子,跟怀里的吱吱说着话。 见她落了单,悦若心便按捺不住走上前来。 几个月没见,悦若心已经蓄了长发,过年的时候她瞧见悦糖心的一头黑发眼热得紧,坚持也留了长发,这样热的天气里也不剪,也不扎起,学着新式的模样,只戴一个发箍,显得极淑女。 为着这次来夏城,她还特意订做了两身旗袍,细密柔滑的料子,在夏天穿着也是很凉快透气的。 这么一番打扮下来,悦若心自觉丝毫不输悦糖心,甚至能将她稳稳压下去。 可谁能想到,悦糖心剪了发,细细碎碎的及肩发,衬得洁白的面庞小而精致,她旁若无人地笑着,不在意周围的一草一木,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那样安静且从容的气质,愈发让人恨得牙痒痒。 压住心头的嫉妒和憋闷,悦若心的话语格外僵硬:“阿娘说她想见见你,就在饭店的301房间。” 虽然悦若心满脸写着不高兴,说出的话倒是勉勉强强能入耳,悦糖心暗暗夸她有些长进,装作无知无觉又隐隐含了期待的怯怯,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我怎么知道?” “那好吧,多谢你来传话。” 悦糖心坐得极稳当,摆弄着手边的两盆鲜花,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高秋娘要是想见她,办法也多得是,婚礼前去家里找她不行吗?婚礼后约见她不行吗?何必非要在婚礼进行的时候,约在饭店房间见面? 饭店房间,那可是很私密的空间,发生点什么事,有十张嘴都说不清楚的。 见她半天没个动静,悦若心有些沉不住气:“你居然连阿娘都不想见了吗?” 悦糖心眨眨眼,摊手无奈道:“我想啊,不过我那两个朋友刚刚出去买糕点了,我总得等她们回来告诉一声再去吧,不然她们多着急呀。” “谁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你要让阿娘等你多久,不愧是捡来的女儿,连基本的孝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 连激将法都用上了,悦糖心心里冷笑一声,她慢悠悠起身:“饭店的格局我还不太熟悉,要不这样,你带路,我跟着过去,行不行?” 上钩了,只要上钩就行,悦若心得意一笑,面上颇有些为难勉强道:“这可是你拜托我的,连路都不认得,真是蠢笨。” 饭店里铺了长长的红毯,悦糖心踩着白色圆头小皮鞋跟在悦若心身后,走廊里的灯光映着红毯喜庆明艳,亦给少女的面颊染上一抹粉红。 等到了301房间,悦若心在门口停住:“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 悦糖心一脸期待地看她:“阿娘肯定是想跟我和好吧,若心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不过我看阿娘挺开心的。” “那就没错了。” 悦糖心往前走了几步,把悦若心挤在后面,敲响了门,她的手伸进手袋里,握住枪柄。 房门轻轻打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隙,看不到门后的人,悦若心推了她一把,直接将人推进了房间里。 随后房间门重重关上,只留下悦若心说话的尾音,似乎是友好的:“你们好好说。” 房间不大,布置得中规中矩,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要紧的是里面的人,并不是高秋娘,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其貌不扬,正用淫邪无比的目光看着她。 这样脆生生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细皮嫩肉,最招人喜欢。 悦糖心并不慌乱,她快走几步,到了房子的另一侧,离房门最远的那个位置,小皮鞋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悦耳动听。 这是名媛的优雅。 男人只把她当做掌中之物,便也跟着走了几步,见她不吵不闹,兴致更高。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弱点 一直到枪口指着脑门,男人才清醒一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惧怕。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不是不哭不闹,而是她能让别人不敢动弹。 悦糖心压低了声音,“门外迟迟没有脚步声,说明她还在听着,说吧,她让你怎么做?” 悦若心耳朵紧紧贴着门,半晌都没听到什么动静,她面色疑惑,里面究竟是怎么了,莫非那个男人自己跑了?不然悦糖心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唔,唔,你放开我!” 啪—— 重重的耳光声和含糊不清的挣扎声混杂在一起,听上去战况很激烈。 悦若心笑笑,原来是那个男人一下子就把她治住了,说不定是正在办事的时候又把悦糖心给弄醒了。 事情顺利就好,接下来,她就静等结果了。 只过了两分钟,动静又没了,随后那男人便急匆匆地开了门,对着门外的悦若心一脸慌张道:“不好了,她好像没气了!” “没气了?!”悦若心尖叫。 叫完她又连忙捂了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发现再没别的人才稍稍放心。 “怎么可能死了?”她难以置信,快步走进房间,看着床上半躺的身影,“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没气了?” “也可能是看错了,太慌乱了,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呼吸。” “蠢货!”悦若心忍不住骂道。 频频跟自己作对的悦糖心,就算是死,也得她亲自确认! 悦若心将手指放在悦糖心的鼻尖感受,似乎,真的没有呼吸了。 在饭店闹出人命来,怎么了得,悦若心转过身骂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男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或者说,是看着她身后。 悦若心感受到疼痛的一瞬间已经晚了,她的后脑勺炸开一样,最后的想法是:完了,反而被悦糖心算计了。 把人放倒在床上,悦糖心这才看向那个男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说完她便出了房间,等在隐蔽的拐角处。 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走廊里总算有了脚步声,一个拿着相机,记者模样的小胡子男人径直朝着301进去。 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拍完才发觉不对。 这个记者叫丰三,做记者多年,不满足于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转而自己办了家小报,专写人的阴私事,借以牟利。 因为他为人谨慎,办得隐秘,只招惹一些脾气和顺、不屑同他计较的人,故而平安无事到今日。 丰三摇醒了床上的女人,问道:“不是说好,今天是拍林家那个贫民未婚妻吗?怎么是你?” 悦若心直到这时候才醒,她看了下周围的情况,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丢得到处都是,身上覆了层薄被,腰部以上都明晃晃地露出来,显然被面前这个丰三看光了。 她连忙拿被子将自己裹紧,尖叫道:“你出去,你出去!” 丰三不是那等好色之人,他今天是为钱过来,才不管她,只伸手要钱:“拿钱来,害我白跑一趟还不把钱给我!” “手袋,手袋,拿了那个手袋赶紧滚出去!”悦若心颐指气使。 她把自己看得很高,怎么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污点。 “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什么小姐了?”丰三嘟嘟囔囔,找到她的手袋掏出几块钱来,在手里掂了掂,嫌弃道,“三瓜两枣的,打发乞丐呢。” 说完竟是站在她面前,一副不给钱不出去的模样了。 悦若心一肚子气,也只能好声好气地说话:“你去外面等着,我自然会把钱给你的。” 丰三看看手里的相机,反正照片都有了,他还怕面前这个女的不认账?哼笑一声,倒是大大方方地出去了。 悦若心这才慌慌张张下了床,她的衣服都被扯成了烂布,没法儿再穿了,这里又是饭店,衣柜里空空如也。 一时间她竟然只能裹着被子,恨恨咬牙:“好呀,悦糖心,敢这么算计我,绝不放过你!” 悦糖心是不认识丰三的,不过看这几眼,足够记住他的长相,她也不再多待,目光最后落在他的相机上。 出了饭店,她便找了待命在附近的副官,说了丰三的容貌特征,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婚礼那边,已经接近尾声,宾主尽欢,钟云累得腰酸背痛,不停地帮谢芷容端茶倒水,又帮她送走宾客,笑到最后脸都有些发僵。 悦糖心这时候才从饭店的小路走出来,刚好赶上,钟姨她们坐车子回家,钟姨是很热情好客的,她特意拉了高秋娘上车,要请她去家里坐坐,看到悦糖心,热情招手:“糖心,你也来,陪你阿娘一起,去我家坐坐。” 高秋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倒也没说什么。 悦糖心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顺从地上车,可还没等她上去,却是悦若心一把将她推开,抢先上了车。 悦若心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旗袍,下摆偏短,只到她的小腿肚,看上去有些怪异,上身崩得很紧,有种憋闷的感觉。 她花钱买了一个小姑娘的衣裙,就为着这么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把自己最贵的银镯子都送了出去。 悦糖心身子一滞,微微笑了:“钟姨,坐不下了,要不这样,我坐黄包车过去吧。” “那好那好,糖心,你可千万过来。” 车子驶离,悦糖心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副官成功的消息,她拿到了丰三手里的胶卷。 那胶卷,便是悦若心的弱点。 想到这里,她嘴角勾了勾,心情愉悦了几分。只要有弱点在,那就不怕悦若心翻出浪花去。 悦糖心搂着吱吱坐黄包车回去,热风轻拂,发丝轻扬,少女的笑容愈发恬静从容。 等到了钟家,钟云已经在外面等候,她挂着极真心的笑意,上来抱了抱悦糖心:“糖心,谢谢你今天护着我。” “说什么呢,咱俩之间没有谢的。” 两人相视一笑,便牵着手往里走。 沙发上坐满了人,悦若心换了身衣裳,她身形跟钟云差不多,在钟云的衣柜里翻了一通,发现都是素净到极致的杏色,颇为嫌弃地随便拿了件换上。 钟云记得极清楚,那件衣裳是从前还在巷子里的时候,糖心送的料子,两人特意做了相似的款式。 第一百七十章 当众扒下来 “你,你怎么,随便穿我的衣裳?”钟云指着她的衣裳,难得地有了恼怒的情绪。 悦若心理直气壮:“这件衣裳这么旧,借我穿一下不行啊?” “那件是,”糖心送的,不一样! 悦糖心拉住钟云,劝道:“没关系,再做新的,有些东西脏了,就该丢了,免得脏人脏己。” 按照悦若心的脾气,越知道这衣裳特别越要毁掉,钟云说得越多,那件衣服的后果越惨烈而已。 汽车比黄包车快,故而钟云一到家便在门口等着糖心过来,没想到家里人会问都不问她一声,把自己的衣裳拿给悦若心穿。 “抱歉。”钟云垂下头低声道。 悦若心跟悦糖心呛声道:“你说什么脏了?我穿她的破衣裳是她的荣幸!”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高秋娘略带责怪地劝道:“是我提出要若心换件衣裳的,要怪就怪我吧。”竟是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钟姨和高秋娘关系颇好,自然要维护她的面子:“不过是一件衣裳,我做主了,给若心就给若心了,怎么了?阿云,你都是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为着一件衣裳起争执,像什么样子!” 屋内气息僵滞,端坐的谢芷容和高秋娘一言不发,任由钟姨道德绑架。 “阿娘,她想要,好歹支会我一声,我选一件新的送她,不可以吗?”钟云红着眼眶,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阿娘不但不帮着自己,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来。 悦糖心握紧了她的手,给予力量,嘴上道:“阿云比我还小半岁,算起来要比若心小一岁,也对,尊老爱幼是应当的。” 尊老? “悦糖心,你才老!” “老不老得看行为,为老不尊,才最是羞耻!”她拉长了腔调,讽刺意味浓重,最后落音轻而脆,故意咬重了音节,就是要打一打在场这些人的脸! 悦若心抓住了把柄,就要把帽子往她身上扣:“悦糖心,你居然骂阿娘和钟姨!你这是行为失德!这是不孝!” “我骂的是你,悦若心,偷穿别人的衣裳,传扬出去你就是个小偷,我今天只骂你,为老不尊,偷窃财物!当然了,你自己对号入座,要把这屎盆子往钟姨和阿娘身上扣,我也不拦你,传出去,也是你行为失德,不孝在先。”悦糖心向来说话极有分寸,今天面对悦若心这种人,难得骂个痛快。 “阿娘,她欺负我!”悦若心被她怼得回不了嘴,只能晃着高秋娘的手臂求救。 “糖心,你别说了。”高秋娘脸上无丝毫笑意,糖心骂得这样难听,什么为老不尊,什么偷窃,不但是骂若心,更是骂自己。 “我自然没什么好同你们说的,我有话要同警备厅说一说,让他来逮一位偷人衣裳的小偷!”悦糖心说着,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叫警备厅来抓人?竟然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叫警备厅来人? 警备厅会理她才奇怪! 悦若心嗤之以鼻,即便人来了,钟姨答应把衣裳给她,警备厅怎么抓人,根本没办法抓人。 “喂,章队长吗?我是悦糖心,这边有个偷窃犯,要不你来一趟。”悦糖心说得简短而清晰。 打完电话,她便悠悠闲闲地陷进沙发里,旁若无人地拿了张报纸来看。 见她这幅做派,钟姨很是发愁:“糖心,你这是怎么了,往日里都不是这样的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钟姨,我们两家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该护着谁,不该护着谁,钟姨心里有数吧?” 婚礼上的糟心事太多,悦糖心便明白了不少,有些人得时时敲打着,吃过亏才能知道收敛。 只过了十分钟,门外来了一队人,穿着黑色警服,正是警备厅的人。 章天为首,走进来,停在悦糖心面前,低声下气道:“悦小姐,那偷窃犯在哪儿?” 悦糖心斜睨了悦若心一眼,没点明,只是问道:“偷窃犯该如何处置呢?” “那得看偷了什么东西,若是偷了不值钱的小物件,那就是关几天,若是偷了很值钱的宝贝,关上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那若是,偷了我的东西呢?” “您的东西,那自然是宝贝,关上几年吧,我再关照关照,换一间特殊的牢房,左右无人的,想说话都找不到人,有蟑螂老鼠之类作伴,铺着干草睡觉,大约是这样了。” 章天的话,足以让过惯了好日子的悦若心感到害怕。 章天对悦糖心的态度这样好,可见,只要她一声令下,章天立刻敢把自己抓起来丢到牢里去。 “什么你的东西!那是钟家的衣裳,钟家阿姨已经答应送给我了。”悦若心拉着钟姨作证。 “是,是啊,一件衣裳而已,没必要大动干戈吧。”钟姨说话也打了磕巴。 “钟家的衣裳?我买的料子,我托钟云做成了衣裳,再借给钟云穿,如今被人偷了去,堂而皇之地穿在身上,你告诉我,这不是偷窃?”悦糖心说完看了眼钟云。 钟云立刻会意,她道:“是这样,料子是糖心的,衣裳是我做的,她借给我穿的。” “那这东西,便是悦糖心小姐的。”章天道。 “还不赶快抓人!”悦糖心突然厉声道。 章天立刻拔出警棍,手掌向前一挥,院子里等候的十几个手下哗啦啦便冲了进来:“把偷窃的犯人抓回去!” “阿娘!”悦若心躲在高秋娘身后,这时候终于知道着急了。 “糖心,她是你姐姐!”高秋娘低吼道。 “我姐姐?她偷我首饰的时候,您不记得她是我姐姐,她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您不记得她是我姐姐,她拦着我不让治病,差点害你没了性命的时候,您依旧不记得,她是我的姐姐!” 一番质问,高秋娘哑口无言。她很明事理,只是面对亲生女儿,无法拒绝,只能无条件地偏着她护着她,以弥补十几年的缺失。 这下子,钟姨看悦若心的目光终于不对劲起来,怪不得糖心这孩子今天如此剑拔弩张。 钟云则是心疼,她不知道,糖心居然经历了这些,怪不得,从杜城回来之后,她对那边只字不提。 钟云握紧了她的手:“章队长,该抓人了。” “悦糖心,你到底要怎样!”悦若心终于示弱,隐隐带了哭腔,“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当众,把我的东西,扒下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那人那照片 悦糖心的声音太过冷厉,像一个经历了沧桑、自带威严和气魄的妇人,而不像是天真的少女。 一旁隔岸观火的谢芷容终于开了口,是很无辜疑惑的语气:“糖心说这料子是你的,一定有票据之类的吧?” 她眼睛很毒,这衣裳看上去颇旧,想来应该是很早之前买的,钟家和悦家之前在穷人巷的事她也是知道一些的,那时候买料子都很随意,穷人嘛,有衣裳穿就不错了,哪里会留存票据。 这话提醒了悦若心,她道:“就是!凭什么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出证据来!” 悦糖心低笑,这话真是问到了点子上,这布是她从明雅那里赚了一百块之后买的,日期是江明雅被退学之后那几天。 “这布是我在江家铺子买的,去年四月份,一匹白色一匹杏色,当时登记了名字,芷容姐应当也去江家买过料子和衣裳吧,那边都是要留存名字和布头的。”她说得认真又清楚。 竟然真的知道,谢芷容见她说的如此清晰细致,信了大半,又想起她手袋里的枪,不敢再多说,只道:“那是自然,糖心能说得这样细致,定然是确有其事了。” 悦糖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快些,我的耐心有限,等抓进去,被出了什么事,还得劳烦家里人给你上香。” 悦若心咬牙看了一圈,屋子里没人帮她说话,事到如今,要么被抓进去,要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她气得头昏。 扶了扶额头,打算装晕的时候,又听到悦糖心的声音悠悠地传来:“要是不凑巧晕了过去,就叫章队长将人抬了丢到监狱里去,省得大吵大闹了。” 前路后路都被堵死,悦若心只能当着人的面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每解开一个扣子就要瞪悦糖心一眼,牙齿咬唇咬得更深一点。 幸好章天还识趣一些,带人去院子里等着了。 等到她脱完衣裳,牙齿已经将嘴唇咬破一排牙印,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落,抱着高秋娘哭个不停。 “对了,我借给阿云的东西挺多的,下次若是谁再乱拿,被章队长抓去了,可别怪我没打过招呼呀。”悦糖心说话轻轻柔柔,笑得比夏花还要绚丽。 钟姨以后哪里还敢帮钟云的东西做主。 谢芷容倒是惯会做好人,她用毯子裹着悦若心上楼:“来,若心妹妹,穿我的衣裳,看上哪件我都送你。” 看着悦若心狼狈的背影,悦糖心并不觉得畅快,她只觉得无趣。 这样一个人,从生活的泥泞里挣扎出来还不够,非要通过算计别人踩着尸体上位,甚至隐隐要把高秋娘她们带坏。 “罢了,阿云,上去清点清点少了什么东西,被狗弄脏的全丢了去。”悦糖心陪着钟云一道上楼回房间。 她说话这样难听,听得高秋娘又是一阵难过。 房间还算整洁,衣柜半开着,也没有弄得太乱,看来悦若心是忙着换衣裳,故而没乱翻。 钟云随手关了柜门,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糖心,你原来受了那样多的委屈,亏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们相处!” “那些只是小事,今天的事情才是叫人大开眼界。”悦糖心冷笑。 平时的小打小闹哪里值得她大动干戈,悦若心今天在饭店的所作所为才叫人痛恨! 悦若心找了个游手好闲的懒汉贾癞子在301房间等着,要毁了悦糖心的清白,后续还找了丰三来拍照片登报,要让全夏城都知道她失了清白。 悦若心的算盘打得好极了,反正都是悦家的女儿,没了悦糖心,她刚好取代成为林溪岑的新未婚妻。 也正是这一步,逼急了悦糖心。 毁了清白,那便是要她的命,悦若心没有给自己留丝毫后路,可见其用心之险恶,令人切齿! 听完这些,钟云也忍不住骂道:“她真是,枉为人!若不是你,悦家哪里过得上这样的好日子,她只怕现在还在杜城的某处艰难求生呢!” “可有些狗,就是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啊。”悦糖心无奈叹息。 两人撇开这话不再提,悦糖心得想法子把胶卷里的照片洗出来,她简单叮嘱阿云:小心谢芷容。 夏城里的照相馆不多,悦糖心去了圣母路那一家,因为那家最贵,毕竟胶卷里的照片太过私密,还是要找稳妥可靠的人。 照相馆很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有结婚照,有全家照,黑白的相片将人瞬间的情绪定格。 一个穿着便宜西服的小伙子问道:“小姐,是要拍照吗?” 悦糖心收回目光,这才看向面前的小伙子:“不是,我来洗照片的。” 小伙子继续热情道:“洗照片需要胶卷,价格也不便宜的。”说完他又多看了悦糖心几眼,似乎是见过。 这一点很快被敏锐的悦糖心捕捉到:“先生见过我?” “应该是没见过,可是很熟悉的样子。” 既然这里是照相馆,那其余的可能就是,他在照片上见过自己,想到照片,悦糖心突然想起一桩事。 “应当是见过我的照片吧。”她学着照片上的神情笑着。 果然,小伙子立刻想起来了,他点头道:“是,确实是照片上见过的。” “我朋友来洗过照片的,可是,他好像不甚遗失了一张,也不知是丢在照相馆里了还是丢在哪里了。”悦糖心一边说话一边注意着他的神情。 果然,这位小伙子眉头轻蹙了一下,这是心虚的表现。 “是在照相馆丢的。”她下了结论。 “小姐,你别乱说啊,我们没有弄丢。” “是,没有弄丢,那就是被人抢去了。” 小伙子的脸色更加难看,甚至有了慌乱:“小姐,您别告诉顾先生。” 顾先生,她的好友里,姓顾的就那么一位,顾司南。 “当然不会。”她答应下来,心下却有了考量,顾司南拿来洗的照片能被许语晗抢走,那自己洗的照片会不会也可能别人抢走。 看来得另找地方洗照片了。 不过这次倒是没白来,知道了不少东西,顾司南要她的照片,而她记性很好,那天的照片是在夏花舞厅,她穿着黑色洋裙,又刻意模仿了季灵筠的神态。 他把自己当成了,季灵筠的替身。 只是后续两人的交集不多,也就不了了之了。 知道了这一点,悦糖心便有了别的主意,或许可以将顾司南拉拢,也算是折断季灵筠的助力。 第一百七十二章 洗照片 悦若心和高秋娘没多呆,她们隔天便离开了夏城,是高秋娘坚持的:“若心,你还得上学,你阿爹一个人在家,吃不好睡不好,我担心他。” 同时,高秋娘也想让两个女儿不再起争端,一个是从小到大疼着的,一个是亏欠多年好不容易寻回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只能选择带着若心回杜城,糖心在夏城有朋友还有督军府罩着,两个女儿都能平安无事。 虽说悦若心读的是普通女中,但是毕业之后也是有证书的,能去银行、工厂等地方找工作,嫁人的时候也能高人一等的。 悦糖心这一次太针对自己,悦若心只能先回杜城避避风头,等到一年后,她毕业了,再回夏城来,到时候,趁着悦糖心防备心没那么强的时候,再慢慢把她收拾了。 想定这些,悦若心格外善解人意:“应该的,阿娘,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日子。” 母慈女孝的两人回了杜城,临走时谢芷容去送的,她拉着悦若心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里话外透漏出两个信息。 “糖心的未婚夫啊,那可是督军府的五子,模样一等一的出挑,家世也是顶尖的,谁攀上,谁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原来林溪岑不是什么商人,是督军府的公子!听完这句,悦若心心头火热。 “对了,听说他这一年都在明城,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我还真怕她们俩的感情变淡呢。” 再听完这句,悦若心眼睛一亮,已经有了主意。 反正在明城,明城离杜城可不远,自己若是找机会攀上他,任悦糖心有千百个心窍,也没了法子。 ...... 天气还是一如往常地燥热,江明雅吃着哥哥送来的冰酪,手里不停地扇着扇子,如此才觉得凉快不少。 墙外的一丛茉莉开了极纯净的白花,小小的未开放的花苞似圆润的灯盏,缀于一丛碧绿间,浓烈的芬芳随风而散,小小一丛竟惹得整个学校都是茉莉花香。 钟云把茉莉花绑在扇子上,这样一扇动,浑身都是清香,难耐的夏日都变得沁凉起来。 “你们知道,谁家有洗照片的物什吗?”悦糖心随口问道。 她思前想后许久,找照相馆去洗终归会过了别人的眼,还是要找一些洗照片所需的物什,自己学洗照片,亲自洗出来,锁在保险箱里。 这一点上,她可以算是很费心的。 “洗照片的物什不便宜,而且需要单独的房间,除了照相馆,那得是极有钱的人家才会有吧。”洪宁回答道。 “我也没听过谁家有的。”江明雅也摇摇头。 “那我再想想吧。” 当天晚上,她给顾司南打了电话。 这也是林溪岑叮嘱过她的:“我不在夏城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副官办不了的,你可拜托顾司去做。” 想来应当是他们关系极好,才会有这样的信任和托付。 接电话的是阿飞,他中气十足道:“谁呀,什么事?” “我是悦糖心,找顾司的。” “悦小姐啊,稍等。” 顾司南很久才过来,那头的声音混杂不清,信号也不太好,应该是在司南阁。 “什么事?”顾司一边摘下橡胶手套一边道,身侧的阿飞恭恭敬敬地举着电话在他耳边。 悦糖心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只觉得顾司的声线并不热情,甚至带了冰凉和死气。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 “我想要洗一些照片,需要比较私密的环境,还需要有个人教我怎么做。”她的声音温和而认真。 “好。等我电话。”顾司答应得爽快。 电话挂断,悦糖心盯着手里的电话发怔,这样简短,答应得又这样快,不愧是顾司南。 顾司南的办事效率极高,两天之后,悦糖心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他似乎跟林溪岑一样,属夜猫子的,晚上七点派阿飞来接她。 既然有事,药铺这天晚上便没再开门,悦糖心打发阿街早早睡了。 晚上七点,天将将黑,路上行人颇少,路灯初明,给人的周身覆了一层极暖的光,她提着手袋等在路边,平底皮鞋上缀了珠子,随着走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阿飞开车在悦家门前停下,恭恭敬敬地请她上车:“悦小姐,请。” “好。” “阿飞,这是去哪儿。” “黑市。” 黑市,既然开了车,那便和上一次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悦糖心望着窗外,默默记路。 车子先是开到了城南的一处大宅子里,在里头绕了一圈才从后门开出去,极隐蔽的地方,修了一条平坦的小路,刚刚好能容纳汽车通过。 车子又行驶了好一会儿,在山洞前停下。 还是上次跟林溪岑走过的山洞,看来,进黑市必须得通过这个山洞,而到达这个山洞的路会多一些,开车从宅子后门或者从观音庙后门走过来。 总之,无论哪一条,都是很隐蔽的。 接下来的路便熟悉不少,悦糖心跟在阿飞身后走,闲聊道:“顾司他,在司南阁里准备了洗照片的东西?” 阿飞是爽快豪放的性子,并不隐瞒什么:“是。” “进山这样难,其实他大可以在夏城里置办一个宅子,把东西存放在那里便是。” “悦小姐。”阿飞叫她。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新历六月十日,旧历,五月初一。” “今天是顾先生的生辰,每年的这一天他都心情不好,悦小姐多担待,若是吵起来了,只管往外跑,找我便是。” 阿飞说得这样郑重,叫悦糖心都有些无措起来,生辰有什么不高兴的,不过她没兴趣深究别人的事情,她今天来的目的明确,把照片洗出来。 司南阁今天没有满街的灯,阿飞提了一盏油灯在前面领路,两人便走在这样阴沉沉的街道上,两侧低矮的帐篷里有明灭的火光,隐隐约约是燃着蜡烛,帐篷前铺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你们这里一般都是点蜡烛的吗?” “电是很贵的,尤其这里这样偏僻,我们连电路都没有安好,悦小姐生日那天,是林五少早早派人架了电线,又付了钱,才开了满街的灯。之后我们只在重大的节日才开灯的,下次开灯约莫就是几天后,端午嘛。” 竟是这样,悦糖心想起那天的光景,便觉得有些不易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顾司南的生辰 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司南阁,高大的门楣映着天上皎洁月,悦糖心一推门,仿佛走进了雪地里。 宽敞的院子里,灌满了如水的月色,似一层霜雪,将石缝里的野花野草都衬托得高洁不凡起来。 可今天是初一啊,悦糖心不解地仰头,便见到石壁顶上,开了一盏大而亮的白灯,闲闲地将光芒照射下来,正是一个人造的月亮了。 美丽,但怪异。 悦糖心进到里间,七拐八拐,便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应当就是所谓的暗房里,里面昏暗无比,悦糖心适应了好一会儿才习惯。 顾司就站在屋子的中央,依稀看出一个挺拔的轮廓,等到悦糖心走近一些,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他抽烟了,应该是抽了很多,因为他的衣服是新换的,有淡淡的皂角香。 “来了?” “嗯。” 他也清洁过口腔和牙齿了,烟味应该是他皮肤上残留的。 顾司南是个很有礼貌的男人。 一张长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个颇大的搪瓷托盘,边上引了水龙头过来,可以算是万事俱备。 “我们现在开始吗?”悦糖心跃跃欲试。 “当然可以。” 因为是在暗房里,所以不怕曝光,用器具取出胶卷里的胶片即可,这一步是由顾司南来完成,光线不够,故而听觉放大,悦糖心能听到他屏住呼吸,做得极认真。 取出胶片之后,要经历预湿、显影、停影、定影、水洗等步骤。 预湿便是用水浸泡30s,这一步对于时间把控极为精确,顾司南抬头看她,仅存的微光似乎都吸引到了面前这个少女身上,她一身黑衣,凝神看着胶片所在。 “溪岑说,你往日喜欢穿素净的衣裳。”顾司南一边看着怀表的指针跳动一边低声道。 “既然是晚上,还是要低调一些。”她简短地解释。 30s的时间过得很快,悦糖心把水倒掉。 “显影液,泡8分钟。” 悦糖心照做,手里的液体有些凉,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凉意,山里的温度低,再加上又是晚上,故而只穿一件薄裙子是不够的。 “我来之前翻阅过一些书本,好像,洗照片对于温度的要求是很高的。” “20度。”顾司南抿唇回答,心里却暗暗有了疑心。 怎么如此凑巧,悦糖心见自己的几次都穿了黑衣,巧得像是,刻意模仿一个人。 显影液已经倒进去了,需要等到八分钟,这八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免不了要聊些什么。 悦糖心明白了,之所以把暗房设在这里,一是这里采光不好,布置暗房容易,二便是温度,山中的夜晚自带寒凉,是洗照片最适宜的温度。 空气僵滞,悦糖心和顾司南算不上熟悉,更没什么话说。 那种审视的余光像是空气里细小的灰尘,无所不在,悦糖心感受到了,她装作不知,却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顾司,你说说后面的步骤吧,每一步,我都想亲自来做。”她打破寂静,全副目光都落在胶片上。 “下一步,放到停影液里浸泡三十秒,再下一步,放到定影液里十分钟。最后一步时间比较久,水洗十五分钟。” “听上去很简单嘛。”她笑笑。 悦糖心的理解能力很强,做事的时候有章程,故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由她亲自操作,顾司在一边计时,很少说话。 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 “好了,你自己用手电筒照着看看。”顾司南把手电筒递给她,说完便转过身去。 这样的举动,很绅士。 悦糖心看到成品的时候,还是颇为惊喜的,她咧着嘴笑,觉得神奇。 “等胶片干了,再一张一张剪开便是,随后印在相纸上,那便和照相馆出来的相片一样了,东西我这边都有,只是胶片大约明天才能干透,你今天,要不先回去?” “谢谢顾司。我可以在这里等的。”悦糖心得守着这边,照片被有心人拿去利用,便会生出不少事端,她不想再发生上次许语晗那样的事情了。 顾司有些疲惫,往日能看清面容倒是还好,在暗房里,看着悦糖心的身形和背影,他对季司北的想念便愈发难以抑制。 “随你吧。我先去休息了,明早若是我不在,你可以自己看书,里面写得很清楚。” “好。”她点头应下。 顾司南大踏步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很重,似乎是极力扼制着什么。 悦糖心恍然想到阿飞的话,她道了一句:“生辰快乐。” 顾司南开门的手顿住,满脑子天旋地转,都是那一句话:“小司,生辰快乐。” 季司北,季司北! 他重重地锤门,木质的门被他砸出一个洞,透进一束光,那是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洒在顾司南阴郁的侧脸,平添几分落拓。 悦糖心拉直了唇线,难得地感到一股惧意,阿飞说得那样严重,并非没有道理,面前的顾司南,应当是很危险的。 她怔怔地站着,身侧的一长条的胶片,拿夹子夹着挂在跟她差不多高的细线上,似一条蜿蜒的蛇。 身后一阵明亮,窗子上糊的黑纸不知什么脱落了一角,大而白的灯光直直地映射进来,照亮了暗房的一隅。 “谢谢。”他喉头涌动,极缓慢地说。 说完便开了房门,往外走,余光忍不住触及,他只看到悦糖心的身躯背着光,似乎要被这光推着缓缓走向自己。 她的眉眼潋滟动人,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砰—— 他重重地关上门,门后的风光被彻底掩藏,昏黄的灯停在他的头顶,照不亮人心里的浓重思念。 阿飞在拐角处等着,他看到顾司南先走了出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便试探着问道:“老大,这是,怎么了?” “把月亮熄灭!” 这是一句命令。 阿飞点头照做,他下了楼,走到司南阁对面的司北阁门前,按下门闩上的电灯开关。 石壁上大而白的灯应声而灭,悦糖心复又回到一片黑暗,她僵滞的身子终于动了动,找回几分知觉。 很可怕,顾司南的目光里是侵占是掠夺,一个人的爱意到达如此深沉的地步,必然会做出很多难以预料的事情。 门外响起了逐渐远离的脚步声,那是顾司南,他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蒙头而眠。 第一百七十四章 替身小玫 悦糖心则是反锁了暗房的门,半趴在桌子上,度过了不太舒服的一个夜晚。 隔天一早,胶片上的水已经干透,暗房里的黑纸也陆陆续续掉了小半,明亮的天光落进来,罩上一层温和朦胧。 悦糖心耐心拿剪刀把胶片一张一张剪开,又按照书上说的,洗成了照片。 等到做完这些,已经是早上的八点钟。 阿飞来敲门,他显然是一夜没睡,被派去巡街了,眼角的疲态遮都遮不住,偏偏还得来招呼悦糖心:“悦小姐,吃早饭了。” 忙了一晚,确实是饿了,毕竟等下还得由阿飞送自己回去,就算她不吃,阿飞也得吃东西啊,所以悦糖心点点头:“那好,吃完早饭,麻烦你送我回去吧。” 早饭是跟顾司南一起吃的,他身上的烟味更重,一直垂着头,简单的油条和包子大口大口往里塞,没几口就吃了大半。 相比之下,悦糖心则吃得很慢,现在并不是很重要的场合,她也不在意那些文雅,尝了口豆浆,香而浓滑,便左手将碗稍稍抬起,右手拿勺子缓缓地喝着,热腾腾的香甜让她忍不住微笑。 “悦糖心。” “嗯?”突然听到顾司南叫她的名字,她便下意识应了,抬眼看过去,颇为无辜的模样,“什么事?” “你好像才十五吧,这样匆匆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定下来,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还有四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那时候我就十六了。跟林溪岑订婚,一点儿也不草率,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说完,悦糖心又大大地喝了一口豆浆,脸颊圆鼓鼓的,笑意明丽动人。 是啊,她是林溪岑未婚妻,自小在夏城长大,家世调查得那样清楚,简单又清白。 自己在怀疑什么呢,仅仅因为她穿过两次黑裙子就怀疑她模仿季司北接近自己? 接近,大半年来两人仅仅见过三次面,谈何接近。 “等下我要去夏城办点事,顺道开车送你回去。”顾司南不再纠结于此,他给自己盛了碗豆浆,豆浆没那么烫,微甜,确实是好喝的,随后一饮而尽。 吃过早饭,两人便出发。 阿飞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嘟囔:“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老大不喝豆浆的啊。” 顾司南开车,为着避嫌,悦糖心坐在后座,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好,故而她回来的路上睡得迷迷糊糊,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家门口。 车窗被拉下来,热风涌入,唤醒了她。 悦糖心麻利地下了车,提着手袋站得很直,带了些拘谨道谢:“谢谢顾司。” 笑意和灿阳碰撞,她的瞳仁在日光下呈现极漂亮的琥珀色,随后少女便低下了头,只看得到低垂的羽睫,似细密的棕榈叶。 顾司南没有说话,他踩下了油门,快速驶离。 他今天其实没什么事情要办,只是鬼使神差地,突然想找个地方发泄一番,故而他去了妓馆,前朝的妓馆放到如今也改名换姓,叫玉欢门,跟百乐门一样雅致。 玉欢门是打着舞厅的旗号做皮肉生意,只接待男宾,故而一进去就是硕大的舞厅,一排姑娘围着硕大的圆舞厅,舞厅中央已经有客人搂着身段苗条的姑娘跳舞,等他们跳够了便会上楼寻一间房办事。 这样能得多少花费,全看姑娘的本事。 现在正是白天,时间也早,不少姑娘还没起来呢,顾司绕了一圈,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一个穿着黑衣黑裙的姑娘,她的头发及肩,眼神很干净,似乎是刚来,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干净,便有一种让人想要染指的欲望。 “就是你了。”顾司南走到她面前。 面前骤然多了一位看上去贵气不凡的男人,小玫有些无措,她深呼一口气,才换上笑意:“客人想要跳舞吗?” “不想跳,上楼。” 大白天的这么猴急?小玫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她的姿色一般,在玉欢门里小半个月了,竟然都没什么客人挑中她,故而她才换了法子。 现在的男人都觉得女学生好,那她就剪了女学生的发型,又选了没人爱穿的黑色,这只是一种尝试而已,没想到,立刻就有客人找她。 “客人这边请。”她做得生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上了楼,小玫带他进了一间普通房,因为小玫赚的钱少,故而她只能带客人来普通房,像是桃红姐那样每天都有大把客人来找的,能带着人上最高层的豪华房。 普通房里略有些寒碜,木板床上面铺了两层厚褥子,勉强算舒适,顾司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面前无措的少女身上,她身段刚刚长开,一切都是小巧的,耳垂红似樱桃,胸脯也很不明显,略为扁平。 “爷,我们要歇息吗?”她的音节都是怯怯的。 “我姓顾。” “顾爷,您,您,喝水吗?” “不急。” 顾司南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他关了灯,又拉上绒布窗帘,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适应了一会儿,他再度看向面前的少女,心里描画得再清晰,都比不上眼见为实。 似乎有些像了,像年少时的季司北,倔强地埂着脖子,艰难地从人群中找到一簇光亮,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向光亮。 “顾爷,” “别说话。”顾司南眼眶微红,他嘬着自己的唇,任由思绪奔涌。 所有封存的记忆,所有埋在心里的思念,被埋在黑箱里,现在这个黑箱被凿出一个洞,再难扼制。 “司北。”他抱着小玫,少女的温热柔软像是上好的毒。 小玫在发抖,她咬着唇竭力抑制自己的发抖,可是没用,她未经人事,第一次又碰上这样怪异的一位客人,她的脸都在颤抖。 怀里的颤抖是真实的,顾司南松开了她。 “叫你们管事的来。” “顾爷,您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的!”小玫害怕了,管事的是个老男人,大家都叫他王叔,他知晓各种腌臜的玩法,好几个上了年纪赚不到钱的姐姐进了他的屋子,过几天就被抬去乱葬岗。 小玫年纪小,又是个雏儿,这才没被挑中去毁掉。 第一百七十五章 随手养着玩 “你以后跟着我。”顾司南的话清晰而坚定。 他需要身边有个人,充当着一个替身。 小玫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话,似乎又觉得没听懂,这是要买下她吗?买下一个女人是很贵的。 “去,把管事的叫来。” 小玫小心翼翼地去了,王叔住在玉欢门旁边的小院子里,昨天睡得晚,故而现在还没起。 “王叔,王叔?”她轻轻地敲门。 一个老妈子过来给她开门,道:“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早来叫他不是找打吗?” “有一位顾爷,说是要我以后跟着他。”小玫说得很小声,细弱蚊鸣。 “那这算是笔大生意,我去叫他。”老妈子高高兴兴地去了。 屋子里摔了个茶碗,王叔披了件衣裳,骂骂咧咧地出来了,看到门口瑟缩的小玫,起床气便朝她撒过去:“别是哪个叫花子拿我消遣吧,你这么个小丫头能有人瞧上?就是瞧上了能付多少钱?今天要是他掏不出钱来,我打死你!” 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小玫瑟缩着躲了躲,拿手绢擦了擦。 “带路!”王叔没好气道。 等到了房间,王叔先看到的是背影,宽大俊秀的背影,再是衣料,顾司南穿着很薄的衬衫,丝绸质地,泛着温润的华泽。 这个人颇有钱,王叔心想,一开口便带了谄媚:“这位便是顾爷吧?” 顾司南回身,薄淡的唇微动:“是,我要买下她。” 王叔搓搓手,笑意老道:“顾爷可不敢这么说,我们不干买卖人的勾当!只是,这小妮子欠我们不少钱,您要想带她走,得先把她欠的钱还了。” 这便是在买卖的头上罩了一层遮羞布。 “欠了多少。” 王叔举起沟壑纵横的右手,五指张开:“五百。” 五百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小玫眼神一紧,咬着下唇,手里紧紧绞着手绢,心想,这下子怕是逃不了一顿打。 之前的一位姐姐,名唤青竹的,姿容上好,卖到人家里去做姨太太,不过才能卖个三百块,而今到了自己,卖五百块,怎么可能,王叔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果然,顾司南轻笑了一下,道:“五百?”话里的嘲讽浓厚。 “你是当我不知道这里的行情,还是当我是冤大头,想要狠狠宰一笔?” 这样直白地戳破他的心思,王叔赔笑道:“怎么会呢,你也知道这个行当,小玫模样还没长开,年纪也小,养一养绝对不差的,还是个雏儿呢。” “二百。”顾司南出了自己的价格,“不然你丢到乱葬岗的那三十一位姑娘,少不得要日日夜夜来找你的麻烦。” 三十一位?他怎么知道? 王叔自己都没数过,故而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他只觉得害怕,面前的人那种洞察一切的高贵和自信,是真真切切的。 “对了,你最好找医馆查一查,免得被人害上了花柳病都不自知。” 顾司南说完便领着小玫离开。 王叔这才看到床上放了两百块,他快速收起了钱,再不敢多说什么,小玫这个姿色和条件,能卖到二百已经是大赚了。 王叔出了一身汗,果然去找医馆查看,他确确实实患上了花柳病,这个信息又让他精神一震,再不敢小瞧那位顾少。 小玫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瞧着很青嫩,顾司南把她安顿在城西公寓里,又给她十几块,道:“以后老老实实地待着,别乱走动,更别乱说话。” 悦糖心是隔天才知道的,顾司多了位女伴,他请了几位好友去夏花舞厅,江明毓和林清沛赴约,江明雅偷偷跟在江明毓身后过来,看到糖心仿佛有了靠山,挽着糖心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干妈若是知道我带你来这种地方,你觉得她会不会扒了我的皮?”悦糖心看着江明雅颇为忧愁。 “你可以说,是哥哥带我来的,让姆妈去扒哥哥的皮。”江明雅吐吐舌头,一脸坏笑。 她之前没来过夏花舞厅,故而看什么都新鲜,满眼的新奇,一直到坐下,还在四处张望着。 江明毓对这个妹妹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紧她,酒是万万不能碰了,只等结束后带她回家。 顾司南做东倒是难得,待到看清了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便明白了一些,那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姑娘,胜在气质清纯,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顾兄,这是?”林清沛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他正是那种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在这混沌浊世里,融于世而又出离于世。 “随手养着玩。”顾司的嘴角勾起,整个人都显得疏淡。 江明雅跟他不熟悉,听了这话觉得很不舒服,便道:“顾先生,你说得好像养个猫儿狗儿似的,这样不太好吧?” 江明雅的气质很特殊,家世良好造就她的天真,比小玫的清纯要更为难得,总让人忍不住想要守护她。 “顾少,明雅小孩子脾气,您别见怪。”悦糖心打圆场。 顾司南虽然看着和善,其实危险程度不亚于林溪岑。 江明毓也道:“明雅,你误解顾少的意思了,快道个歉。” “那好吧,顾少,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抱歉了。”江明雅倒也大大方方认错。 她并不将这事放心上,转而四处张望,看着台上身子袅娜的歌女,移不开眼。 顾司南抽了一口雪茄,白色的烟雾如数倾吐在小玫的身上,两人的亲昵程度可见一斑。 悦糖心也稍避了避,看向台上,闲闲道:“姚安姐姐今天不在吗?” “她不知怎么的,又转了性子,要去拍电影。”林清沛无奈摇头,宠溺地笑笑。 “拍电影很适合姚安姐姐的。” “啊!”江明雅突然一声惊呼。 “怎么了?”悦糖心问她。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没做家庭作业呢!” 隔天便要上课,密斯在作业方面是极严格的,她坚持自己的论调:“可以做不出,可以做错,但不能不做。” “那你确实得回去补一补。” “好糖心,要不你陪我回去吧,你每次考试都第一名,那些题你看一眼就会的。”江明雅搂着她的手臂撒娇。 第一百七十六章 想林溪岑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按照江明雅做题的速度,她怕是得做个小通宵。 悦糖心便心软了些,道:“那好吧。” 两个姑娘先告了辞,江明毓送她们出了夏花舞厅,等到要回身的时候,却见江明雅扯着他的衣袖,大而明亮的眼底写满严肃:“哥哥,你可不许像顾少一样,在外面养个人!” “你说什么呢!”江明毓面色一红,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江明雅看了她身后的悦糖心一眼。 糖心似乎对兄妹两人的对话毫不在意,正看着夏花舞厅门口的大幅海报,上面的女子妆容妖冶,一双眼勾人心魄。 “好了,别再看了,糖心那样稳重,你还怕我们出事?” 江明雅没想那么多,她只是随口一说,这样直白地戳穿,却把江明毓吓了一跳,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夏花舞厅。 江明毓回去坐下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他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隐隐有一个猜测,却觉得那样做不对,故而自顾自否定。 两人上了车,江明雅才说了实话:“其实我做完了,只是觉得,那个顾少人怪怪的,像是一种野兽,而且,他咬着那个小姑娘的锁骨哎!” 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悦糖心便捂了她的嘴:“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知道吗?” 还是老规矩,司机先送悦糖心回家,再送江明雅回家。 夜色极为浓稠,被路灯照亮些许,客厅里亮着灯,悦糖心走进去的时候,韩妈正在沙发上等,她手里拿着五种颜色的丝线极麻利地编织。 “糖心啊,你回来了,饿不饿呀?” “韩妈,我不饿的,你怎么不早点睡?” “这不是快端午了吗?我得多做点长命缕,这样才够你们几个戴呀。” 吱吱最近好了不少,药也停了,整个人慢慢地活跃起来,跳到悦糖心的怀里,温和地蹭着。 “我想林溪岑了。”吱吱道。 “想他?他在明城,哪里回得来?” “那我们去看他。” 望着猫儿殷切的目光,悦糖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它虚弱了这么久,安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病好了,有这么一个心愿。 “那好吧,我联系他试试。” 之前在夏城的时候,林溪岑还能每月来一遭,如今去了明城,整整两个月没见,悦糖心几乎要忘却他的存在了。 “不如就端午吧,你做点长命缕带过去,他肯定高兴!” 悦糖心手指蹭过猫儿小巧的鼻梁,哭笑不得:“你就这么想他?喂药给你叫你难受了这么久的也是他,迟迟不来看你的也是他。” “他有事情嘛。”吱吱帮他辩解。 “好好好。” 于情于理,她这个做未婚妻的都该去看望看望,做戏做全套,悦糖心想了想,端午就端午吧,端午过去也好,正好快到他的生辰了。 这件事定下来,悦糖心便跟密斯张请了一天的假,端午本就要放假的,她提前一天请,连起来,便有五天的时间,去明城也足够了。 想定这些,悦糖心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清点一番,带了枪和一些钱,鬼使神差地,她带上了洗出来的悦若心的照片。 这次出行是副官开了车,开车去明城需要十个小时,两位副官轮换着开,十个小时也算不得什么。 悦糖心抱着吱吱坐在后座,一开始她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到后来颠簸得忍不住干呕,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后座休息。 十个小时的路程度日如年,悦糖心被颠得魂飞魄散,下车的时候,站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时间是傍晚,明城的傍晚夕阳是一绝,橙红色的晚霞似潇洒的绸缎,将整座城市都覆在其下,橙黄的晕泽让人想到四个字,太平盛世。 可惜这个时代并不是太平盛世。 林溪岑一身军服,脸上还有几道泥点子,沐浴着橙红色的天光来接她,嘴角弯弯:“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说了,你不是就有防备吗,万一金屋藏娇,我怎么抓?”她吃味的模样是很娇俏的。 “那你抓到了金屋藏娇要怎么办?”这么段日子不见,他嘴里的浑话愈发多了。 “看情况吧,要不我死,要不你死。”她开玩笑似的说。 “走吧。”林溪岑说完便拦腰将她抱起。 路上出了一身的汗,咸腥味浓重,她便锤他:“放下,路上出了一身汗,我还没洗过澡。” “洗澡做什么?”他话音扯得悠长,笑得意味不明。 “林溪岑!” “好好好,送你去休息。” 卧在悦糖心怀里的吱吱无奈望天:我应该在这里吗?我不应该。 林溪岑住的地方是他自己买的别馆,地方不大,三层小楼,陈设什么的跟悦糖心的家里一模一样。 故而她踏进去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夏城。 “这里,” “我叫人布置的,每天一回来看着房子里的陈设,总觉得你会在二楼的房间里等我。” “很好看。”她道。 屋子里的陈设随了她的性子,什么都是素净为主,洁白的窗帘,洁白的桌布,洁白的电话,连厨房里的厨具也是尽可能挑选白色。 副官把她的箱子送了进来,林溪岑单手拎起帮她送到房间里。 房间里的布置跟她在夏城的房间也是一模一样的,她颇为惊喜,吱吱早跑到林溪岑的怀里,紧紧搂着不放。 褪去军服,他内里的衬衫早已湿透,劲瘦腰身若隐若现,面庞更加坚毅成熟,只是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那是由内而外的喜悦。 “晚饭得稍等等,我刚刚让副官去找了厨娘来。” 今天是五月初四,悦糖心开了箱子,拿了长命缕出来,长命缕有长长的两条,一条格外齐整好看,另一条则歪歪扭扭看上去粗糙很多。 悦糖心把齐整的那条递给林溪岑道:“这是韩妈做的长命缕,明天就是端午了,记得戴,她做得多了些,说是可以给副官他们也戴一些。” “好,我收下了。”他把长命缕收进口袋,又拿了那条短而丑的,看样子竟是也要收进口袋。 “等等,这个,是给吱吱的。”悦糖心做得很失败,她收行李的时候根本没带这个,可是刚刚开箱子却见到在里面。 “这个嘛,一看就知道是你做的,你做的,自然只能给我了。”他理所当然。 第一百七十七章 端午安康 “吱吱很想你的,你好意思同它抢?” “不好意思也得抢,毕竟我的未婚妻好不容易来看我一遭,自然什么东西都要先紧着我。”林溪岑倚着门边,说话头头是道。 眼见着理论不过林溪岑,悦糖心便转而跟吱吱说道:“吱吱,你觉得他是人吗?” “很显然,已经不做人了。”一边的吱吱舔着爪子懒懒道。 “亏你还哭着喊着要来看他!” “可是在外人眼里,哭着喊着来看他的,是你不是我呀?”猫儿的一双眼幽蓝,配上雪白的毛发愈发纯净可爱,偏偏说的话差点把悦糖心气死。 好呀,没天理了,林溪岑不做人,吱吱也不做猫了! 林溪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怀里突然被塞了一只猫,然后整个人被往外推,随后房门重重关上。 望着紧闭的房门,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好久没经历过这种待遇,林溪岑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抱着猫儿下楼去喂,他心情颇好,动作也极温柔,询问着她的现状。 吱吱一一说了,还不忘撇撇嘴:“你属实不要脸了些,若不是我特意把她做的长命缕带来,你都没得戴,明天得给我留一些。” “好,明天给你四只爪子都戴上!”见到了心上人,林溪岑心情大好,答应得爽快。 厨娘花了一个小时做饭,天将将黑透,饭菜上桌,厨娘便去敲她的门:“悦小姐,饭好了。” 房门其实没锁,只是虚掩着,这一敲房门便露出一条大缝隙,厨娘看到那位小姐正半躺在床上睡着。 既然睡着,厨娘便不敢再发出响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请示林溪岑:“少帅,房门没关,悦小姐好像睡着了。” 明城算是林督军治下最混乱偏僻的一座城,城外山上有个土匪窝,常年劫掠,导致明城的日子过得贫苦。 林溪岑来到明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土匪窝一锅端了,之后便将这明城一步步带向安宁繁荣,故而明城的人都心悦诚服唤他一声少帅。 “那就让她多睡一会儿,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明早过来做早饭就成。”林溪岑道。 “是,少帅。”厨娘听完吩咐便离开了。 林溪岑轻手轻脚上了楼,透过门缝看着她,她洗过澡了,穿着宽松的白绸睡衣,天气颇热,故而没盖被子,睡衣垂在床边,说不出的好看。 她似乎是累极了,呼吸略沉,睡得无知无觉,少有的放松。 再看看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吱吱,还真不知道是猫随了人,还是人随了猫。 林溪岑很想进去亲吻她,可是又不敢,睡觉和醉酒是不同的,睡觉随时会醒,他怕小糖心炸毛,再不理他。 这一觉睡到了凌晨,悦糖心是渴醒的,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打开房门,却在脚边踢到一个软软的物什。 等她睁眼看清,林溪岑已经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他,客厅的小灯光线虽然不够,但是足以让她分辨出,此刻站在面前的人。 林溪岑穿一件干净的衬衫加一条单薄的长裤,头发干净清爽,宽大的脚掌稳稳当当地踩着木地板。 “你怎么,在我家?”她结结巴巴问道。 “因为这里,也是我家。”林溪岑的声线很薄,软软的,似乎也是刚睡醒,带着暧昧。 “你家?”悦糖心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她现在在明城,这里是林溪岑的别馆,她摸摸睡得散乱的发,道,“是啊,我都忘了,我在明城呢。” 她这副模样太过憨实可爱,林溪岑忍不住低头轻啄了一下,极软的触感,带着香甜,像是最美味的玫瑰蛋糕。 “你,你干什么!”她捂着嘴急吼吼地说。 “饿了吗?” 原本没什么感觉,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倒是有些饿了,悦糖心只好点点头。 “嗯,那吃饭去。”他成功把话题转移,率先下了楼。 他挺翘的臀部圆润紧实,悦糖心之所以把目光落在他的臀部,因为刚刚踢了一脚,那样的触感,还挺好的..... 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悦糖心的脸颊微红,倒不是因为被亲了,而是看着他的屁股越看越入神,觉得这样的自己,很色胚。 林溪岑去厨房热菜,悦糖心便坐在餐桌上等着。 吱吱这时候也醒了,它轻轻一跳便上了椅子,再一跳,便落进悦糖心的怀里。 灯火悠微,厨房里传出响动,逐渐又有了饭菜的香气,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五六月正是梅雨季。 等了一刻钟,饭菜热好。 悦糖心确实饿了,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故而吃得比往日还要多一些,林溪岑则是耐心地喂着吱吱。 等到吃罢饭,已经是凌晨一点。 悦糖心颇满足地靠着椅背,她吃得确实多了些,这位厨娘的手艺不输韩妈,是很熟悉的夏城口味。 林溪岑拿手撑着脸懒懒散散道:“今天已经是端午了。” 时钟指向一点,算起来,确实是新的一天了。 “端午安康。”她道。 “就这?” “不然呢?” 他的话没头没尾,着实让人猜不出心思。 直到,林溪岑把手臂伸过来,他的手掌紧握着,缓缓展开,露出里面一截略丑的长命缕来。 “帮我戴上。”温柔又蛊惑的嗓音,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悠长,即便整天风吹日晒,还是白皙无比,没有一点瑕疵,比小姑娘的皮肤还要好上少,真是上天垂爱的脸庞。 悦糖心点头,果然捏起那一段长命缕,在他手腕处绕上一小圈,系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死结,随后将多余的部分剪掉。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她做得很快。 做完又把一边的吱吱拉过来,在它的爪子上系了一条长命缕:“我们吱吱也得系上长命缕,祈求健康长寿!” 五彩的丝线嵌在雪白的毛发里,极为相称。 林溪岑接过去,把剩余的长命缕套在吱吱的脖子处,这一下子吱吱可是不依了,猛烈地挣扎着。 “爪子上的还能丢掉!脖子上的我要怎么解啊!不要不要!” “而且这长命缕做得这么丑,挂在脖子上影响我的美丽!” 好呀,吱吱,敢嫌弃她的手艺,这下子,悦糖心也加入战局。 她帮忙制住吱吱的前腿,林溪岑则趁机给它系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假冒悦糖心 “小糖心。”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做饭做不好,做荷包做不好,就连长命缕也做不好,可是,衣裳做得又那样好。” 悦糖心小小地心虚了一下,道:“大约是我太懒了些,你说的那些,做多了总能做好的,是不是?” 林溪岑点头,低笑道:“也对,不过还是不用了,做饭是很累的事情,你知道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就很好了。” 夜色还长,细雨不停,砸在地面上漾起水纹,便似片片碧绿荷叶,总算驱散了盛夏的热意。 正在这时候,大门来了副官禀报:“少帅,外头来了位小姐,说是您的未婚妻,姓悦的。” 悦糖心抚猫的动作一滞,吱吱也一下子站直了,极为惊讶的模样。 短暂的愣怔过后,她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有人打着她的名号想混进来,只可惜,本尊已经到了,故而这个假冒的便显得尤为滑稽可笑。 “外头是个骗子,把她打发了。”林溪岑头也不抬。 单听这话觉得果决又帅气,但是配合着林溪岑的动作便不一样,他正低头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极贤惠的模样。 “可,可,那一位说,她有信物,您一看便知的。”副官说着便拿出一块手绢。 手绢上赫然绣着一只白猫,可不正跟悦糖心怀里抱的吱吱一模一样! 林溪岑只是粗粗瞥了一眼,那手绢上的刺绣极为精美规整,绣工精巧无比,堪称传神,可惜,不是小糖心的手艺。 “我的手艺可没这么好。”悦糖心提起手绢嗅了嗅,上面带了一股子极浓的桃花香,倒是用心得很。 这上面的刺绣她很熟悉,那是阿娘的手艺,只有阿娘,真真切切地见过吱吱,又有这样好的手艺。 那拿手绢的人是谁,也不言而喻。 副官便晓得了:“我这就去打发了她。” “稍等。” 悦糖心说着便朝餐桌那边走过去,伸手向林溪岑要钱:“你招来的桃花,再怎么也得给钱安顿一下吧。” “你房间里,相同位置,有个保险柜,里面有些钱,密码么,我还没来得及设。”林溪岑端着盘碟,他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线条极好看的手臂。 悦糖心便上楼去保险箱拿钱,果然是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保险箱型号,里面足足装了十几根金条,还有一些散钱。 她拿了一百块,递给那副官,叮嘱道:“把她安顿到饭店,旁的话,什么都别说。” 副官依言下去了。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林溪岑的声线混杂着水声传出来,极温柔:“小糖心这是又有什么打算了?” “既然有人敢冒充我来找你,那总得吃点苦头吧,不然我的醋可就白吃了。”她笑得眉目潋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随后便有爽朗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他笑得极爽快,小糖心吃醋了,哪怕是假的,他也高兴! 隔天天明,雨还在下,空气湿漉漉的,被子也湿漉漉的,悦糖心洗了个澡才慢悠悠地下楼,厨娘听见声响便道:“悦小姐,我这就去煮馄饨,马上好。” “林溪岑呢?” “少帅他,一早就穿着军服出去了,应该是去军里。” 吃过早饭,悦糖心便穿戴一番去了饭店,她提着箱子,又没让人跟着,乍一看像是刚到明城。 悦糖心记得那位副官说的房间号,她特意要了相同的楼层。 拿了钥匙刚要上楼,可巧,便碰到了来人,悦若心。 碰到这位妹妹,悦若心先是一慌,她只觉得惊讶,悦糖心竟然也正巧到了明城,紧接着注意到她手里的箱子。 原来悦糖心过来,也还没见到林溪岑,不然怎么提着箱子来住饭店?这样看来,她并不招林溪岑的喜欢吧? “糖心。”悦若心热情道,说着便要上前帮她拿行李。 突然这样热情,悦糖心却是不吃这一套的,她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这次又跟着我来明城了?是想在饭店故技重施吗?” 这话倒是提醒悦若心了,她这次来明城并没有什么由头,难保不会叫人乱想,不如就让别人以为她是来找妹妹的。 她连忙摆手解释道:“当然不是,我这是来找你道歉的,上次的事情是我猪油蒙了心,听芷容姐说了你不少坏话,这才做出错事。” 悦糖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好在,好在你没出事,糖心,给我个机会,我们姐妹修复关系,以后好好照顾阿爹阿娘,好不好?” 不得不说,悦若心在做戏这方面颇有天赋,一番话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眼角甚至隐隐有了泪光。 见她这样,悦糖心的防备稍稍放下,虽然脸还绷着,语气已经温和了不少:“真的?上次在夏城阿娘可没这么说。” 悦若心见提阿娘有戏,便继续道:“是这样,阿娘她因为担心你,才叫我来明城的,不然我怎么敢一个人偷偷出远门。” “也对。” 话至此,悦糖心信了五分,不过还是没让她帮忙,自顾自提着箱子上楼。 悦若心便跟了上去,她穿一件青白的青莲旗袍,似乎是仿照着谢芷容的那件衣裳做的,踩着中跟皮鞋,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一直跟着悦糖心进了房间,她才暗暗咋舌,原来,同一层房间有这么大的区别。 悦糖心的这间房足足是她的两倍大,宽敞明亮的客厅,摆满了鲜花的阳台,当然,还有无比柔软舒适的大床。 这就是有钱的好处了,昨天那位副官送自己过来,只付了十几块,住的条件自然是不能跟悦糖心相比的。 放下箱子,悦糖心便悠悠闲闲地坐在沙发上,扬手一指侧面的单人沙发道:“那你请坐,说说阿娘是怎么说的?” 悦若心早在路上便打好了腹稿,这时候说起来情真意切,不带打磕绊的:“阿娘说,糖心这孩子啊,稍稍犟了一些,就好比上次去夏城,本来想回家里住的,可惜芷容姐姐率先到了火车站接人,又把我们送到了饭店,做得周到无比,这般想来,素不相识的芷容姐都能如此上心,而你嘛,似乎连拜见都不曾,这才让阿娘心凉。” 说完一番话,悦若心才敢抬头,时刻注意悦糖心的反应。 第一百七十九章 嫉妒 窗外短暂地晴了一下,明亮的日光洒进来,将房间映得更加宽敞明亮。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被风扬起小半,带来一股子携着花香的潮气。 悦糖心似乎是渴了,随手倒了杯白水,慢悠悠地喝着,小脸极为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妹妹?”悦若心看她面色缓和了不少,便试探着叫了一声。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当然还是一家人。”悦糖心低笑着,她的唇角跟透明的玻璃杯子相接,似上了一层极薄的釉色,愈发明艳动人。 大约是她举杯的模样太过优雅,又大约是这屋子里的豪华陈设刺激了悦若心,她心头的自卑感一点一点生出来,讷讷道:“自然是一家人。” 悦糖心挑眉问道:“那要不这样,我现在随你回杜城,我也可以见见阿爹阿娘,有你从中说和,必定还是会亲如一家的,是不是?” 回杜城?悦若心的脸色便没有那么好看了,她可不想回杜城,她这次来是奔着林溪岑,那位少帅,怎么能这般轻易地离开。 见她犹豫,悦糖心便噙了笑意,继续道:“怎么,姐姐不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我刚来明城,还想再玩两天的。”悦若心道,同时更加咬定了心思,必要抢到悦糖心的这一桩婚事。 她手轻轻敲打着玻璃杯,粉嫩的指甲和杯壁碰撞,透明的水纹映着她幸福的笑颜:“玩两天,倒也说得不错,我这次来明城便是来寻我那个未婚夫,不如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悦糖心肯这么说,悦若心自然是高兴得很,她连连点头:“也好。” “不过我刚到明城,还没时间打听他的所在,要不这样吧,等下我出门去寻。”说完,她便猛咳了几下,再配上苍白的小脸,摇摇欲坠似的。 “这是不是病了?”悦若心佯装担忧。 “不如我去帮妹妹寻找他的住处吧。”悦若心自告奋勇,她得好好打扮一番,若是能先见到林溪岑,说不定能将人勾了去。 “这,不太好吧?”悦糖心眨眨眼,颇有些为难的模样,“姐姐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不曾说过什么话,怎能找得到?” “那你们可有什么信物,凭证,这样我找人也能更容易些。”悦若心盯着她头上的珍珠梳篦。 悦糖心的头发长了不少,简单地扎起,斜插一个珍珠梳篦,澄净不凡。 “信物,我见他哪里需要什么信物?” “就是他送的首饰之类,这样才能更快地找到他,你们俩才能更快团聚啊。”悦若心耐心地诱导。 “那便是这个吧,”悦糖心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青玉镯子。 那个青玉镯子很轻,是极便宜的货色,悦若心自然也看得出,她蹙眉嫌弃道:“这个是少帅送的吗?看起来一文不值的模样。” “这是他早先送的,当时没什么钱,我也只是个小女佣,可他一点儿不嫌弃,就是喜欢我的乖巧听话。”说起往事,悦糖心便有些感慨,一副少女姿态,“他还说,喜欢我穿白色的衣裳。” 这些话的信息足够多,悦若心便知晓了林溪岑的喜好,她接过那个青玉的镯子,笑吟吟地:“妹妹你好好养病,将这件事托付给姐姐,我想着,大约明日,他就会派人来接你了。” “那就谢谢了。”悦糖心真诚地感谢她,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晃了晃手里的戒指。 午后刚过,悦若心收拾一番出了饭店,她穿一身素净的白衣裳,戴了个面纱,将青玉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便去了理发店。 她叮嘱那人将她的长发剪短,跟悦糖心差不多的长度,又细细梳了和她一样的发式,这样,透过镜子看,竟然与悦糖心没什么差别。 做完这些,她便再度去了林溪岑的别馆。 还是昨天的那个副官守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上前,特意捏紧了声音,学着悦糖心的腔调轻轻柔柔说话:“副官,我是悦糖心,从夏城来寻少帅的。” “可有什么凭证?”副官好像没认出她。 “这个,”她举起手腕,少女的手腕洁白如玉,青玉镯子在其中格外显眼美丽,“这是少帅曾送我的青玉镯子。” “是,少帅确实送过悦小姐这样一个镯子。”那位副官认出了镯子,眼睛一亮,却还在犹疑,“可悦小姐为什么蒙着面纱?” “是这样,在来明城的火车上,我被人撞了一下,脸便肿了些。”她早早准备好了说辞,故而说得平稳而真诚。 副官确认过她的声音、身形还有信物,立刻换了一副态度,弯腰将人请了进去:“悦小姐,里面请。” 看来这位少帅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悦糖心,自己更得小心一些,面纱是万万不能摘下了。 悦若心跟在副官身后往里走,穿过悠长的鹅卵石小径,便进到了宽敞华美的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风吹帘动的窗子,一切梦中的美好场景如今展现在她眼前。 若不是戴着面纱,副官应该能看到她一脸的惊讶和张大的嘴巴。 “悦小姐,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夏城您的宅子建造,您的房间还是老规矩,在楼上第二间,少帅今天忙于公务,大约要晚上才能回来,饿了您可以喊厨娘做饭,有什么需求可以吩咐我去办。”副官恭恭敬敬说完这些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悦若心独自打量,她自然没见过这样好的宅子,钟家的房子虽然大,但是被钟叔钟姨打扮得老土,哪有如今这里时髦精致。 悦糖心在夏城住的是这样的好地方?! 都是阿爹阿娘的女儿,凭什么她过得千金小姐一样好,而自己要住那种老旧的小院子! 心里的不平衡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踩着楼梯去到二楼,第二间,推开门一看,清新洁白的房间,柔软的大床,高大洁白的英式衣柜,里面洒了香水,处处弥散着一股甜香,甚至连着一个阳台,上面放了摇椅。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悦糖心全部都拥有。 第一百八十章 错认 外面的雨虽然停了,天却还昏暗着,厚厚的云层遮蔽天空,偶尔有轰隆的雷声传来。 她翻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有十几件首饰,一个珍珠发箍,四五根银簪子,散发着柔和闪亮的光芒,还有四五朵做工精致的绒花,都是崭新的,拿丝帕细细包裹着。 衣柜里,是四五件全新的素色旗袍,看那细密的针脚和刺绣便知道,价值不菲,还有缀了珠子的高跟鞋,全新的玻璃袜以及睡衣等等。 无一例外,这都是林溪岑为悦糖心准备的。 这样好的衣裳和首饰,悦糖心只是来暂住几天便能拥有,而自己要攒着平日的零花钱,几个月才能添置一件。 明明才下午两点,悦若心竟都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她羡慕极了,甚至嫉妒,嫉妒得眼睛都要发红。 我得抢过来,把这一切都抢过来!悦若心的脑子里不断地涌出这个念头,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她打定了主意,便出门去。 副官问起:“悦小姐,出门做什么去,为着你的安全,我还是跟着保护你为好。” “我是去药铺,女儿家的脸太过重要,还是找大夫看看为好,副官既然这么有心,便一起吧。”悦若心也不好拒绝。 副官陪她到了药铺,没进去,只在外面等候。 悦若心则低声问掌柜的,买了些媚药,她付的钱多,故而掌柜的叮嘱道:“这药性猛烈,不可多食啊。” 悦若心蒙着面纱,明明是极温柔的打扮,说话却透着阴狠和威胁:“掌柜的,记得别乱说话就好,我今天是来看脸部撞伤的。” “自然自然。” 准备好了药物,悦若心便跟副官一道回了别馆,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把柜子里的衣裳挨个试了一边,把梳妆台上的首饰挨个换了一遍。 最后还是选定了身上这一套,随后再缓缓戴上面纱,心里的计划成形。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悦糖心,那林溪岑也会以为吧,只要过了今晚,有了亲密关系,还怕林溪岑不给自己一个名分和交待吗? 大半个下午都在下雨,六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悦若心盯着阳台上的一盆绣球花发怔,她等了很久很久,在心里将晚上的情况描摹过很多遍。 只要一想到林溪岑的那张俊脸便觉得无比满足,那样英俊又优秀的男人,会跟她牵扯上关系,甚至,她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再想到能够将悦糖心踩在脚下,明天一早牵着林溪岑去饭店,欣赏那个养女难以置信的神情,心里畅快无比。 楼下传来响动,客厅的门被推开,男人稳健的脚步声响起。 悦若心耳朵紧贴着门仔仔细细听着。 “我听副官说悦小姐过来了,她人呢?”林溪岑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少帅,这是悦小姐给你煮的汤,叮嘱你一定要喝的。说是喝完了,才能见她。”厨娘老老实实道。 “既然是她做的,我喝。” “少帅,一口就喝完了!悦小姐知道一定很感动,她就在楼上房间等您呢。” 喝了,喝了!悦若心心头火热,她深深地呼了口气,等在门后。 果然,林溪岑上了楼,正在一步步靠近她的房间,悦若心的心跳如擂鼓,等到房门被推开,她一下子抱了上去。 这才发现房子里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只剩下面前男人温热的呼吸和结实的胸膛。 “少帅,好像停电了!”厨娘低喊道。 停电,那岂不是天助我也,悦若心紧紧搂着面前的男人,她的呼吸灼热而香甜,扑在男人的耳畔,带着低且魅惑的呻吟:“溪岑~” “糖心,怎么了?”他也紧紧地回抱她。 “我怕。”少女柔软的身躯和硬挺的军服碰撞,气氛暧昧,她身上的香水气浓重,似午后微醺的玫瑰。 她仔细循着他的唇吻上去,之后的一切水到渠成。 不知道电是什么时候修好的,厨娘自觉地没有来打扰,夜,寂静得似乎只剩下雨声和屋内的喘息声。 等到天色大亮,悦若心才缓缓醒过来,一夜的疯狂让她无比满足,想着自己马上就能拥有的生活和男人,她笑容甜腻,如同饮了蜂蜜。 很自然地转身搂着身边的人,待看清了这张脸,她才露出些惊讶来:“你,你是谁啊!” 尖锐的女声刺破天际,自然也唤醒了这个男人,他揉揉眼睛,缓慢地睁开,道:“我是少帅手底下的副官,以年。” 副官?副官跟少帅怎么相比? 悦若心难以接受,她拿被子遮盖住自己满是痕迹的身躯,蹙眉道:“不可能!我昨晚分明是跟林溪岑在一起,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你的声音同他不一样,别想骗我!” “昨夜,昨夜上楼的是我,进房间的也是我,这满身的痕迹,都是你的杰作,算得上是铁板钉钉的证据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悦若心坚定摇头。 “什么不可能,既然同我一夜春宵,我也不委屈你,娶了你就是。”以年大大方方道。 说得像是施舍一般,谁稀罕! 悦若心的第一想法便是将这件事抹去,她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居然敢动少帅的女人!今天的事情只当没发生过,不许出去乱说!不然我让少帅毙了你!” 以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可悦若心太慌乱了,她哪里有时间注意以年的神情,趁这功夫起身挑了件衣裳换上,又拿白粉将自己皮肤上的痕迹遮掩一番,这才再度戴上面纱。 “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你知道什么下场的!”她自觉威胁很有力。 打开房门,她先是在楼梯口张望了一番,这才轻手轻脚下了楼,准备溜出去。 刚走到沙发旁边,便听到一声轻咳,接着便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入耳:“姐姐,这么早出门,做什么去呀?” 悦糖心?! 悦若心回身看向声源,正是餐桌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餐桌的白桌布上,悦糖心头发梳得整齐优雅,正在慢悠悠地吃早餐,她对面的男人头也不抬,纤细的手指正在剥蛋壳,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只一个侧脸,她就能认出来,那是林溪岑,是她无比渴望得到的男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回杜城 林溪岑这时候剥好了蛋,放到了悦糖心的餐盘里,随后又浅浅一笑,整个弧度都柔和起来,他们俩,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自己,是个笑话。 这时候再迟钝,也应该反应过来,什么刚来夏城还没见过林溪岑,什么生病,什么青玉镯子,只是一个圈套。 悦若心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她恨得咬牙切齿,手指紧紧地蜷握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偏偏表面上还得云淡风轻。 已经输了,便不能输得太惨。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就别拐弯抹角了。”悦若心强撑着精神道。 “也好。”悦糖心笑着喝了一口牛乳,“这个时代嘛,总是女人吃亏一些,以年既然占了你的身子,按理便是得娶你的。” 嫁给一个副官,然后每天看着悦糖心和林溪岑两人卿卿我我吗? “是你陷害了我,现在居然还想让我嫁给一个副官?!妹妹,我可是你亲姐姐啊!你这样做,不觉得亏心吗?”悦若心声嘶力竭地吼,她把一切都推到悦糖心身上,余光则是注意着林溪岑的反应。 她倒要看看,林溪岑会娶一个陷害自己姐姐的恶毒女人吗? “陷害?” 果然,林溪岑转头了,那张俊美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让悦若心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不能比,完全不能比。 略显疏淡的唇角,浓而有形的眉毛,完美的下颌线,那样浑然天成的美貌,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惊艳。 以年跟他相比,只能用丑陋来形容。 悦若心咬牙道:“可不是吗,我的好妹妹,你心机可真深啊,从前做什么小女佣还真是委屈你了。” “呵。”林溪岑笑了,那是极讽刺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我这个妹妹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她怎么抛弃爹娘,她又是怎么陷害姐姐,搅得一家子不得安宁,您一查便知。”悦若心不甘心,既然她得不到,那悦糖心也不能! 林溪岑丝毫不信他的挑拨,而是跟悦糖心商量道:“这样颠倒黑白的能力,若是以年娶了她,只怕要倒霉一辈子了。” 悦糖心也认真地点点头,颇慎重道:“是得重新思量一番。” 林溪岑完全不信自己的挑拨,他就那么信任悦糖心吗?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哪里比不上悦糖心!悦若心盯着悦糖心那张脸,来来回回地看。 楼上的房门开了,以年穿好了衣服,慢慢地走下来,他模样周正,身材高大,看着客厅里对峙的三人,半弯着腰对林溪岑道:“少帅。” “以年,你想要娶她吗?”林溪岑手搭在餐椅扶手上问道。 以年本来见她容色不差,想着若是娶了好好过日子也挺好,可是面前的女人三令五申让他隐瞒,分明是极嫌弃自己的模样,便多多少少不大愿意了,只道:“这位小姐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少帅的未婚妻,威胁说要杀了我,我可不敢了。” “既然以年不愿,我也不好勉强。”林溪岑挥挥手,打发他下去。 悦糖心这时候已经吃完了早饭,她站起身,悠悠地走到悦若心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姐姐,我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处理你吧?” “贱人!”悦若心骂道。 忽视她的辱骂,悦糖心道:“我的想法很简单,送你回杜城去。” 呵,悦若心放心了不少,她大大方方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也没有多厉害嘛,还不是只能乖乖地送我回去,只要有阿爹阿娘在,你这辈子都动不了我!”悦若心一点儿都不怕,她知道自己手里两张最强的牌,阿爹阿娘,养育之恩是悦糖心的弱点,她永远无法做出伤害亲人的事。 悦糖心笑容里带了一丝苦涩。 说得很对,阿爹阿娘在,悦糖心永远动不了悦若心。 养育之恩太重,她可以疏远她们,却绝不能伤害他们,更不能伤害他们的亲女儿。 不知什么时候,林溪岑已经走到了她边上,长臂一揽,将她带进怀里:“小糖心,端午就这样被浪费了,我不大开心,正好这几天军里放假,要不,我们亲自送她回杜城?” “亲自送?”悦糖心看着他,随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亲自送,才能见见岳父岳母,说说话。” 若是悦糖心诉说悦若心的罪状,那便是会被当做是姐妹间的矛盾,极有可能被悦若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囫囵过去,甚至把错处全推到悦糖心头上。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经历了一遍。 若是由林溪岑来说,他的地位放在那里,说出的话更有可信度,大约会让高秋娘稍稍上点心,至少看紧悦若心,不让她胡闹。 “明城应该有不少事情吧。”这是她的担忧,现今正是林溪岑扩大实力的机会,万一离开明城的期间出了什么事,督军会责怪的。 林溪岑低头,右手扶着她的肩膀,附在耳边道:“有青酒在。” 当着人的面,这两人便咬耳朵说悄悄话,悦若心气急了,但又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他如此护着悦糖心,悦若心敢动,那便是自讨苦吃。 雨季里难得地晴了一整天,天色明朗,绿藤映着红墙,热风徐徐。 下午,她们一行人便出发。 分两辆车,悦若心被绑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扔在后座,派了一位副官看着她。 另一辆车上,便安宁得多,悦糖心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明城的大多数人其实过得很苦,衣裳都是补丁的,艰难地做着小生意。 “他们,竟然过得这般艰辛吗?” “这里常年盘踞的土匪太过凶恶,时时烧杀抢掠,他们怎么可能过得好。” 悦糖心自然是不知道他们的艰辛的,她前世所能见到的,除了阿爹阿娘从小的疼爱,便是在林溪岑手下经受的一切。 似乎是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四姨太为何那样嫉妒她们。 许语冰自是不必说,顶好的投胎,从小衣食不缺,生活优渥,至于悦糖心,生在安宁的夏城,虽然穷了些,到底也是没缺吃少穿。 而四姨太漓帘,她的命是很苦的,从明城一路逃到了夏城,以为能过上安宁日子,结果立马便被家里人卖到玉欢楼。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吃醋 见她久不说话,林溪岑便问道:“你怎么了?” “我瞧着明城的水土是很养人的,这里的姑娘应当都很漂亮。”悦糖心道。 既然漓帘是明城人,而林溪岑又被派到了明城来,那这一世,他们俩会不会提前遇上。 每每想起他们俩干柴碰烈火的劲头,悦糖心便有些不安,若是她的计划还未成形,漓帘便讨了林溪岑欢心,到时只怕会有变数。 “可我看着你,好像很忧心的模样。” 悦糖心回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那样温柔又充满爱意的眼神,的的确确和前世的林溪岑是不一样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这样好的他,会轻易被人抢走吗? 悦糖心只跟他对视了三秒便移开目光,都说目光是不会骗人的,她怕看久了,暴露自己的心虚。 “我在想,若是有更漂亮的女孩子出现了,我会不会被取代呢。” 林溪岑沉默,他的面色说不出是喜悦还是生气。 “我瞧着很多男人都是有姨太太的,就算不被取代,添几个姨太太也是很好的。”她自己都没察觉,说话时暗藏的低落。 悦糖心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她久久都没等到林溪岑的回答。 车子却突然停住了,林溪岑开了车门,对她道:“下车。” 打开车门,悦糖心才看到,这是一条颇泥泞的路,之前的雨水未干,混着泥土,她穿着白色的小皮鞋,下不去脚。 林溪岑这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这一边,将她拦腰抱起,往路边走,这里离明城有段距离,路边几乎没什么人,因为是夏季,野草繁茂,几乎与人齐高。 悦糖心在他怀里,问道:“下车做什么?” 林溪岑不回答她,从悦糖心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绷直的下颌线和侧脸,依稀是很严肃的。 是自己刚刚的问题太无理取闹了吗?所以他有点生气? 林溪岑越过田垄,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把她放下,大石平整干爽,草间的风清凉芬芳。 随后,林溪岑便低下身子,双手落在大石上,将她罩在怀里,俊脸缓缓凑近:“你最近吃醋愈发频繁了。” “我没有。”她别开脸。 “我很开心。”他话里的雀跃遮掩不住。 “从前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追着你,如今,你能来明城看我,我很欢喜,你为我吃醋,我也欢喜。” 风轻轻吹着,繁茂的野草随风舞动,耳边是沙沙声,悦糖心将他的心跳听得完全。 他们之间的亲近很少,除了电车上的那次意外。故而林溪岑亲下来的时候,她捏紧了手,让自己不要躲开。 是柔软到极致的触感,冷冽清香,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厌恶。 一触及离。 “好了,我也只比你大一岁而已,怎么总把我想得那样风流?”林溪岑盯着她澄澈的眼眸。 “你长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两人并没有耽搁太久,林溪岑便抱她回了车上。 一路颠簸,后座多了个人,悦糖心便难以平躺,只能靠着椅背昏昏沉沉地睡。 傍晚的霞光格外瑰丽多姿,一睁眼,便有霞光落尽她的眼底。 “到了。” 车子正停在悦家的巷子口,高秋娘和悦冬生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面上写满担忧。 他们先是看了后面这辆车,待到看清里面的悦糖心和林溪岑,面色些微尴尬,什么都没说,便去了前面一辆车。 悦若心被绑了一路,早就醒了,正翘首看过去,迫不及待喊道:“阿爹阿娘!” 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被绑着,高秋娘心疼又不敢发火,略带强势问道:“这位副官,不知道我女儿犯了什么事,得绑得这样紧?” 副官的态度冷硬且不近人情:“我只听少帅和糖心小姐的命令。” “那我去问问,糖心就这么对待她的姐姐?”悦冬生难得开了口,他看不得若心这般委屈。 那边悦糖心和林溪岑已经下了车,巷子口突然多了两辆汽车,吸引了不少邻居来看。 “这一对瞧着不是一般的人家,看上去倒是颇般配。” “这好像是悦家的小女儿,过年的时候来过的。” “悦家的小女儿,坐汽车,涵养风度又这样好?” 邻居们的议论纷纷全落尽了悦若心的耳朵,她气得冒烟,悦糖心肯定是故意的,一路绑着自己,用自己的狼狈衬托她的优雅! “副官,把人请下来吧。”悦糖心微笑着说道。 副官这才给悦若心松了绑。 悦若心下了车便扑到阿爹阿娘怀里,哭诉道:“阿爹阿娘,我好想你们!” “这是怎么回事?”高秋娘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林溪岑道:“不如到家里去说吧。” 他身份尊贵,说话自然是极有用的,高秋娘没反驳,领着几人回家。 悦家买的这个小院子是很宽敞漂亮的,尤其是夏季,花架上缠了葡萄藤,还混杂着紫藤萝,角落栽了一棵桃树,花期已过,上面绑了绢布扎的桃花,瞧着亭亭玉立,颇为雅致。 林溪岑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法子颇为巧妙,以后若是小糖心喜欢,自己也可以为她这样做一片。 悦若心有了爹娘撑腰,底气很足,率先哭啼起来:“阿爹阿娘,悦糖心她和林溪岑一起,设计让副官毁了我的清白!” “糖心,这是怎么回事!”高秋娘质问她。 瞧,高秋娘总是毫无原则地维护她。 悦糖心早早做好了被反咬一口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爹娘偏心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总得听听别人的话,才能下结论,旁观者清,我来说吧。”林溪岑把她护在身后。 宽阔而结实的臂膀,像是遮雨的屋棚,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悦若心自然是不能让林溪岑开口的,林溪岑处处护着悦糖心,若是掺和他们的家事,自己还有什么胜算。 “林五少,你的话是最令人信服的。只是你和糖心关系匪浅,你自然是为她说话的,这说出去不大好听吧?”悦若心说完便扯扯阿爹的衣角。 悦冬生看了糖心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若心,道:“是啊,林五少,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事关女孩子的清白和名声,还是别再提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安心感 悦冬生想得很实际。糖心什么都有,有钱有权,未来会成为督军府里的少夫人,而若心是什么都没有的,亏欠若心的十几年都得一一补上。 林溪岑见状,却是低笑,剑眉扬起,言辞犀利:“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偏心偏到没眼看,还理直气壮。” 他的嘲讽像是响亮的耳光,打在悦家老两口的脸上。 高秋娘和悦冬生是很好的人,可他们拥有的太少,无法提供给悦若心最好的生活,故而补偿方式只有毫无底线的维护纵容,虽然亏心但不得不这样做。 悦冬生脸上的羞惭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他便握紧了悦若心的手,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爱护,不顾一切的爱护。 这样的爱护很刺眼,像是一根针,深深地扎到心底。 “五少爷,这确实是我们的家事,”高秋娘声音温温柔柔的,态度却坚定无比,她也在努力地保护自己的亲生女儿,“五少爷还是不要掺和了吧?” 一家三口,像是一股再结实不过的绳子,他们相互依赖,相互维护。 “我们走吧。”悦糖心握着林溪岑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气。 这代表她的坚决,还有尊严。 林溪岑知道她心里很不好受,只能点点头,随她一道离开。 一直到上了车,她才松了右手,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没关系的,不说便不说吧,须知一个人不想醒,强叫是没有用的。” 无论心里下定多少次决心,只要看到高秋娘她们,悦糖心就狠不下心。 她的身子绷得很直,唇角也紧紧抿着,右手找不到着力点,不知该往哪里放,这个时刻,她觉得自己的右手于身体而言很多余,就像是她于悦家而言,是多余的。 林溪岑宽厚的右手掌覆在她的右手上,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随后左手手臂穿过她的脖颈,将她的头略略压下,靠在自己的肩上。 “我在。”他的声音很轻。 悦糖心觉得心情酸酸涩涩,重生之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每件事都办得不怎么完美,今天这件事,算得上是最差劲的一件。 她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还是忍不住想赌一赌,她拥有的不多,家人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而今,应当是彻底没有了。 “难过就哭出来。”林溪岑安慰道,说着把他的军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没人看得见。” 悦糖心没哭,她倚靠着林溪岑的肩膀,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下骨头,故而很硌,但是安心,那种由内而外的安心感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似乎只要有他在,天塌了都不怕。 汽车行驶了一阵,在林公馆停下。 老太太已经睡了,不方便打扰,管家给他们俩安排了客房。 林荷语刚打算睡觉,听说他们俩来了,穿着睡衣偷偷溜出门去找。 悦糖心刚坐下,便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轻轻浅浅,极温柔。 她笑笑,已经猜出了是谁。 房门打开,林荷语穿着白色的纱织睡衣,黑而亮的眼底似有光芒闪烁,她热情地叫:“糖心姐姐!” “荷语,进来坐。” 荷语是很机灵的小姑娘,她低声问道:“糖心姐姐,你是不是会医术呀?” “怎么突然这样问?”悦糖心会医术的事情居然传到了杜城? “是我猜的。”林荷语眨眨眼,“我一见你便特别喜欢,想来肯定是你身上有种医者的气度!” “荷语真会说话。”悦糖心被她哄得一笑。 “祖母好像病了,但她说没有,所以我想拜托糖心姐姐帮我看看。” 老夫人病了? 荷语这孩子极乖巧,不可能无中生有,悦糖心便暗暗留了心,注意着老夫人的身体。 翌日一早,悦糖心早早起床,在家里她可以睡懒觉的,在林公馆却是不能的。 早餐是同老夫人一起吃的,清粥小菜,却并不简朴,那粥是拿鲜活的海鲜做的,鲜甜细腻,据说是香港那边请来的厨子做的。 吃饭的时候老夫人是不怎么说话的,一时间,餐桌上倒是寂静一片,林荷语打破寂静道:“祖母,我们今天去挑些料子做衣裳吧。” “荷语,你的衣裳不少了,不过这次糖心来了,便让你沾个光陪着她一道去,我嘛,人老了,就不出门折腾了。”老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荷语的宠溺。 悦糖心吃过早饭便同林荷语一道出了门,她穿一件淡青色的短衫,领子做成荷叶边的形状,下裙及膝,露出半截笔直细长的腿。 林荷语年纪小,爱穿一些鲜艳的颜色,故而她着一件粉红洋裙,裙摆上缀了珍珠,悦糖心粗粗一看,足足有十几颗,那样成色的珍珠,单买都要十几块了,这条裙子只怕要几十块,抵得上老师或者银行职员几个月的工资。 杜城的衣裳铺子大多是宁家的,花色样式比夏城更多。 林荷语有些低落,她面对着满满一墙的衣裳,生不出挑选的心思。祖母最近出门少,见人也少,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差,她提议说要找个大夫,被重重斥责了一顿。 悦糖心却在认真地挑选,她注意到,老夫人的衣裳都是偏老式的,颜色单调,她想挑几块料子给老夫人做衣裳,也算是拉近距离的一种方式。 挑了四五匹颜色沉稳的料子之后,她跟掌柜的商量好样式和尺码,便回头去寻坐在一处郁闷的林荷语。 “这是怎么了?” “你瞧,祖母门都不出,吃完早饭就回屋,这样怎么能好呀?”林荷语小脸都皱起来,她自小在老夫人膝下养大,最是亲近。 “你是想,老夫人跟我多待一会儿,让我找机会把脉,是不是?” “是呀,看大夫不都是要把脉的吗?” “确实需要,但也有不需要把脉的法子。” 一句话,林荷语便眼睛亮起来,期盼地看着悦糖心:“糖心姐姐,你有什么法子?” “老夫人这情况,是典型的,讳疾忌医。面对这样的病人嘛,自然得有点特殊的手段。”悦糖心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荷语听完点点头,有些懵懂:“这样,真的可以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讳疾忌医 回到林公馆的时候,正是中午,老夫人早早发了话:“告诉荷语和溪岑他们,中午不必来同我一起吃饭。” 听了赵妈的转达,林荷语的小脸又是一皱,她不死心地问:“赵妈,祖母为什么不要我陪她吃饭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赵妈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老妈子,四十多岁,精神很好,看面相便是极慈祥和善的。 “荷语小姐,这是老夫人的吩咐,她只是图个清净,同时也锻炼锻炼你,想让你代为招呼五少他们。”赵妈的话很有安抚性。 “那好吧。”林荷语不情愿地点头。 傍晚的时候阴雨连绵,青石地板湿漉漉的,两侧的花草吸收着雨露,空气里土腥气和花草的清新混杂,远远地传来一声惊呼:“荷语晕倒了!” 当下荷语便被佣人抬到了房间,房间里溢满馨香,柔软轻薄的被子盖在身上似云朵。 林溪岑派了人去请大夫,这边手忙脚乱,消息传到了老夫人的耳朵里。 最心疼的孙女儿病了,老夫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看着床上雪白的小人儿,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难受时不时动几下,神情痛苦,显然是经受着极大的苦楚。 “我的荷语呀,这是怎么了?”老夫人说着便险些支撑不住,往床上栽过去。 悦糖心垂手立在一边,上前扶了扶,自责道:“都是我的过错,荷语早上的时候便有些不对劲,我劝她去医馆看看,可她非说自己没事,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事本就怪不得悦糖心头上,当着林溪岑的面儿,老夫人也不好说她,只问道:“大夫呢,大夫呢?” “大夫已经派人去请了,看时间,应该马上到。”林溪岑时时刻刻都是沉稳的。 话音刚落,佣人便领着大夫进来了,进来的那位大夫颇熟悉,灰布长袍,干净利落,正是给高秋娘看病的那一位。 他放下药箱,便上前为林荷语把脉。 “大夫,怎么样了?”老夫人急急问道。 “这位小姐年纪小,最近忧思过重,心血暗耗,这才病倒的。” “那该怎么治?” “开方子调养只能起到微末的辅助功能,最主要还是弄清楚忧思的来源,让她放心、安心,如此,才能好起来。” 一番话,说得清楚而明晰。 老夫人哪里还不晓得,荷语这是担心自己,担心得把自己都得折腾病了,这孩子,一片孝心,实在是,没白疼她。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倒是不一定。”老大夫抚须说道。 站在一边的悦糖心开了口:“针灸或许可以让她早点醒来。” “针灸?”老夫人听完便摇摇头,“针灸还是不用了,荷语她最怕疼,还是让她睡一会儿,自己醒吧。” 老大夫这才注意到老夫人身后站着的一个小姑娘,细致的眉眼,素净的打扮,可不正是悦家见过的那个小女儿吗? “是你?那个见解独到的小姑娘?”老大夫认了出来,他曾经做了错误的诊断,后来听说悦家那位病人慢慢好了起来,是这位小女儿的功劳。 “是我。”悦糖心点头,她不卑不亢,显得格外沉静大方。 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你们俩都把我说糊涂了,什么是你是我的?” 老大夫是个实在人,将事情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道:“说起来惭愧,误诊差点害了人的性命,幸亏是后来好转了,不然我心里总有个疙瘩。” “大夫您不用这样说,那样的症状本就是万里挑一,我只是机缘巧合才能窥见真相而已。” “不不不,你当得上一声小神医。” 大夫如此推崇她,老夫人便也听了进去,问道:“糖心,你师从何人?竟有如此天分?” “我的师父乃是夏城明德药铺的周大夫,地处城北,为着帮助那边的穷苦人,只收一点微末的草药钱,故而没什么名声的。”悦糖心细细解释道。 “周大夫?巧得很,北平最近有位神医也姓周,极年轻。”老夫人道,她暗中派人去北平请这位神医,奈何到了如今还是没有音信。 师父几个月前去了北平,至今还没写过书信,不知过得怎么样? 老夫人吩咐赵妈送送大夫,又给了足够的诊金,继续坐在床沿,照顾着林荷语。 大夫都到面前了,老夫人还是没有要治病的意愿,看来这事还需要再进一步。 悦糖心瞧着熟睡的荷语,心道:等荷语醒了,让她哭求一场,老夫人为着让荷语好转,应当也不会太抗拒看诊治病吧。 老夫人上了年纪,坐不住,便让人搬了摇椅来,又垫了软垫,半躺着才舒服不少。 悦糖心则是时时嘘寒问暖地照顾着老夫人,只看面色得出的信息是很有限的,她还不能下结论,必须得结合脉象,才能做出诊断。 荷语大约是真的睡着了,一直到傍晚才醒过来,瓷娃娃似的小脸动了动,葡萄珠子一般的眼睛缓缓睁开,荷语便带了笑,撒娇地唤了一声:“祖母。” “哎。”老夫人这才有了笑脸,由赵妈扶起来坐在床边,“感觉好一点没有,药已经熬好了,就等你喝呢。” “我没病,我不喝药!”林荷语摇摇头,她脸颊挤得鼓鼓的,不听话的模样都让人生不起气来。 “听话,荷语。” “我就是没病!我不喝药!” 担忧了一下午的老夫人本就身体不适,耐心更是不足,气得沉了脸:“我说了你得喝你就得喝!” 林荷语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一下子慌了,扯着老夫人的衣角撒娇:“祖母,我担心您。” “小小年纪不要担心大人的事情,脑子里不要想一些乱七八糟的。”老夫人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她痛苦的神情只落在赵妈的眼里。 “祖母!”林荷语喊她,可是老夫人头也不回。 再懂事的孩子,这时候都忍不住落泪,她无助地看着悦糖心:“糖心姐姐,怎么办?” 事情确实超乎预料,老夫人比想象之中还要固执,悦糖心安抚她:“再等等,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思想是需要时间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斑秃 林溪岑把副官留下,回了明城,明城跟宁安城相接,闻人禹频频擦边袭击,林溪岑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一等,便是三天,林荷语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老夫人每日都来看,关心也一样不落,只是从不提自己的病。 眼看着几天的假期就要结束,悦糖心得回夏城了,林荷语怎么肯,她很不安,道:“糖心姐姐,求求你,再陪我几天,这几天我的心老是怦怦跳,总觉得祖母要出什么事情。” 无奈地叹息一声,悦糖心只好拜托钟云帮自己请假,继续留下。 “你可有把情况跟你的父亲母亲说过?” “我们这一大个家族全是靠谦衡大伯养着,他最听祖母的话,祖母强势,故而杜城的这些亲戚都极尊敬祖母,她的话无有不听的,只有祖母管他们的份儿,他们说话在祖母面前是没有一点儿用的。”林荷语虽然年纪小,却看得极透彻。 “老夫人这样强硬的脾气,确实是难办。”悦糖心无奈叹息。 这天午后,难得下起了太阳雨,日光斜照,雨丝轻灵,雨滴锁住了光,垂坠着落到地面将其释放。 荷语开着窗子,伸出手去够着雨丝,粉嫩的指尖染上了湿润,愈发衬得肤白若雪。 这个时候本该是老夫人来看荷语的时候,来的却是赵妈,她梳着极端庄老式的发髻,道:“悦小姐,老夫人请你过去为她诊治。” “诊治?”荷语急忙转头,话里是掩饰不住的雀跃,“祖母肯让人医治了?” “悦小姐,请吧。”赵妈不多话,态度却是极恭敬客气的。 “我也去!”荷语高高兴兴。 “不行。”赵妈和悦糖心同时说道。 “为什么不行?!” 悦糖心哄着她上床,又把被子盖好,道:“荷语,你信我的话吗?” “信的。” “那你乖乖在这里等着,祖母的事情,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看着悦小姐三言两语便将荷语哄好,赵妈对她更加刮目相看,领着人过去。 一水儿的红木家具,时间沉淀成的暗红色散发着古朴雅致,老夫人坐在八宝桌上,静静等着她。 悦糖心走进来,她之前都是在外头的客厅和餐厅,这还是头一次进到老夫人的房间里。 “你便是那位北平神医周大夫的徒弟?”老夫人问她。 “我的师傅姓周,几个月前去了北平,但是不是那位北平神医,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那就是了,那位神医给我来电话了,说他有一位徒弟,叫悦糖心。”老夫人深深地看着她,似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些端倪。 这样年轻的小姑娘,前几天被人称为小神医,今天又被周大夫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的那位徒弟资质极佳,我能治的病她都可以治。”周大夫的话极笃定。 “糖心,你真的可以治病?” “嗯,师父允许我开堂坐诊。” “也罢,也罢。”老夫人念道,既然那位周大夫不来,那就只能让糖心来治了,只希望她不是徒有其名吧。 把脉是一件很细致的事,悦糖心足足花了十分钟,她言简意赅:“能治。” “你应当知道,治不好的后果。”老夫人好心提醒她,治不好,丢了亲事,还要丢命。 “治不好,我以命抵命。”悦糖心道,老夫人本就讳疾忌医,现在好不容易改变主意想医治了,她得让人安心。 “那你且说说,我这是什么病?” “老夫人口干舌红,少苔,脉细数,应当是心血亏损。” 老夫人见她说话没说到点子上,便不太在意,只是脸上稍稍流露出些失落。 “老夫人一定觉得我说得没什么道理,那是因为老夫人隐藏了症状,斑秃,也就是俗称的【鬼剃头】,除此之外,应当还有夜寐多梦,大便干等症状。” 赵妈却是激动了,道:“悦小姐还真是厉害。” 老夫人的斑秃在头顶,平日都梳了发髻,故而不怎么看得出,一直以来都隐瞒得很好。 “发为血之余,故而想要治好此病得靠养血。”悦糖心开了一剂方子,以地黄、首乌、黄精、苁蓉等滋肾壮水,血旺发荣,方中又加了些祛风药。 “这,这不是鬼剃头么?”老夫人还在犹豫,她这些天便是在忧心这个,头发掉的方式太过诡异,故而她不敢声张,讳疾忌医。 “那只是一个俗称罢了,这从来都是一种病,跟鬼神没关系的。”悦糖心劝慰她,又把生病的缘由同她细细讲了一遍,才叫她放心。 这个病的治愈需要时间,悦糖心叮嘱了赵妈用量:“一天一剂,大约十天左右,晚上睡觉便能渐渐安稳,头发也会开始生长。” 赵妈点头,一一记下,又拉着她的手问:“悦小姐,我信你,只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这药没什么坏处吧?万一症状出现反复怎么办?” “你放心,这药方药性温和。” “要不悦小姐再多留一些日子吧。” 悦糖心这才知道她们的想法,老夫人身份贵重,要留她在这里,悦糖心也只好应下,每天一早来给老夫人诊脉,晚上则充当荷语的家庭教师,教她不会的题目,日子倒也过得很有规律。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老夫人头上斑秃的位置长出了头发,尽管还是小绒毛,但是瞧着已经很叫人高兴了。 到这时候,老夫人才算是完完全全信了她的医术。 自此,看这个准孙媳妇儿也是愈发顺眼了。 定好了回夏城的日子,林溪岑便赶了过来,他要亲自送悦糖心回去,老夫人知道了这事,也只是点头:“可见他们的感情深厚。” 林溪岑想得很长远,他哄着荷语:“你想不想以后住在夏城?” 夏城跟杜城相比,各有千秋,荷语小孩子脾气,自然是想去没去过的地方看个新鲜,加上林溪岑和悦糖心在那里,故而答得毫不犹豫:“想去!” “那你要不要跟祖母说说,一道搬去夏城?” 荷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五表哥,你为了哄五表嫂高兴,只让我喊她糖心姐姐,现在是不是又是为了五表嫂高兴,要把我和祖母哄过去?” “鬼灵精!”林溪岑捏捏她的鼻尖。 第一百八十六章 长住夏城 荷语的话在老夫人面前是很受用的,小丫头嘴甜:“祖母,我们去夏城小住几月,你也知道,上次过年去夏城正是最冷的时候,好多地方我都没见过呢,这次就让我去看看嘛。” 老夫人心里是无所谓的,耐不住荷语的软磨硬泡,终于松了口:“可以是可以,但你到了那边还是得上学的。” “上学上学,一定上,我最爱上学了。”荷语高兴得眉飞色舞。 送走了荷语,老夫人问起赵妈:“这孩子什么时候喜欢上学了?” 说起这事,赵妈也是喜上眉梢的:“最近十几天,悦小姐每晚都教她做题目,大抵是因为这个吧。” “我只瞧见糖心这孩子教荷语弹钢琴,倒是难为她了,那样的出身,样样精通,确实是很刻苦努力的。”老夫人面露赞许。 在杜城待了半个月,悦糖心跟着老夫人和荷语一道回夏城,林溪岑包了一整节车厢,布置得柔软舒适。 “其实只有一晚,难得你这么有心,看样子应该是破费了。”老夫人夸赞林溪岑。 “这没什么的,祖母,孙儿应该做的。” 火车行驶得极平稳,比起坐汽车要慢一些,胜在不用颠簸。 荷语上次坐火车去夏城正是数九寒冬,窗外的景色光秃秃,萧瑟零落。 这一次,她饶有兴致地扒着窗户往外看,起伏的青山,连绵茂盛的野草,处处透着生机热烈。 老夫人来夏城住的消息自然是通知了督军府的,隔天早上,一下火车,便见到前头停了几辆汽车,督军领着夫人和几个儿子亲自来接,可谓是极重视。 董如婉上前来,请老夫人上车,她这个儿媳妇和老夫人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互不找事、和平相处罢了。 “母亲怎么突然决定要来夏城了?”老夫人对督军的几个儿子只保持基本的关爱,看不出偏爱,如今是林溪岑请着老夫人回来,董如婉不得不多做考虑。 “荷语想来玩玩罢了。”老夫人轻飘飘地说。 董如婉看了林溪岑一眼,收回目光:“瞧瞧,溪岑这孩子多有孝心,身在明城,还特意去杜城护送母亲回来。” “是我想五表哥了,求他来的!”林荷语昂首道。 她年纪小,可爱与美丽兼具,正是最受人喜欢的时候,这番话说出来,只被人当作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荷语这孩子,倒是跟溪岑有缘,一家人亲近亲近最好不过了。”董如婉笑道。 一行人上了车,回了督军府。 督军府里生了一池清莲,碧波映着嫩荷,蜻蜓点水,颇成趣味。 老夫人多看了几眼,董如婉便连忙差人去采了几株插在瓶里养着。 老夫人刚回来,小辈们都得在一边陪着,林清沛自是不必说,他向来稳重,回国之后为着建厂的事情四处交际奔忙,说话进退有度。林清阁则很沉默,坐了一会儿只问了句好,找机会去了前院。 林督军看着林清阁离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终归也没说什么。 母子俩寒暄了一阵,老夫人话里透漏出两个信息,一是要在夏城置办一个别馆,二是要为荷语找个学校念书。 说完这些便喊着乏累,回房休息去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林督军和董如婉,董如婉打发清沛回房,便领着督军去了花厅,花厅墙上挂的军刀古朴威严,再加上阴沉的天色,气氛便有些沉重。 “母亲这次过来,似乎是要长住。”董如婉对老夫人还是颇尊敬的,老夫人是个不添麻烦的性子,即便不怎么喜欢董如婉,背后也是一句坏话都没说,一件坏事都没做,只坚持待在杜城,顺便将杜城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家管得严厉,绝不在外给督军惹麻烦。 分开,便避免了不少婆媳间的问题。 而今来夏城长住,也是以自己喜好清净为理由,要她另外置办别馆,不打算一块住,这样的婆婆,可谓是极省心的。 对于老夫人的到来,林督军是很欢迎的,毕竟是他亲娘,品行又好,看看她亲自教出的荷语,多么乖巧听话:“那便长住,母亲的性子是最好的,她在,说不定还能帮着教养一下清蕾。” “是,是。”董如婉应和道,“别馆的位置很重要,我觉得定在督军府附近,最好不要太远。” 她这般考虑是有原因的,离督军府近些,以后清阁去拜见老夫人也方便,毕竟日后督军的位置交到谁手里,老夫人也是有发言权的。 “这事你来定便好。” 林溪岑亲自送悦糖心回家,他开车很熟练,左手手肘闲闲地搭在车窗上,右手转动着方向盘,散漫里带着淡淡的愉悦。 车子在药铺门口停下,悦糖心缓步走进去,齐大夫正闭着眼抚须听阿街背医书,见他停了,突地眉头一皱:“阿街,怎么又卡壳了?” “师姐!”阿街看了一会儿才道,这么久没见,他差点儿都以为师姐也要像师父似的把他丢在夏城不管了呢! 齐大夫睁眼,果然看到那位脆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门边,她身侧多了一位极俊朗的男子,瞧着便是贵气不凡。 “这位是我未婚夫,林溪岑。” “林溪岑,这位是我们药铺的大夫,齐大夫。” 悦糖心简单介绍过,便问起药铺的状况,齐大夫一一说着,余光时不时注意着那位林五少,他的印象里,有钱人家的少爷都是挑这嫌那的,可面前这个却不同,他见椅子不够,便大喇喇地坐在门槛上,毫不介意,一双眼饱含爱意,时时定在悦糖心身上。 明德药铺分铺生意一般,阿街这孩子便每天艰难地背医书,齐大夫闲着没事便指教他几句,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关系颇好,阿街这小子也不叫齐大夫了,直接改口叫齐爷爷了。 悦糖心领着阿街回家去吃午饭,点点他的头道:“你倒是机灵得很,知道一人不能拜两师,认了个爷爷。” “嘿嘿。”阿街憨厚地笑。 林溪岑留下来蹭饭,惹得韩妈一个激动,多做了两个菜,又拿出她的青梅酒来多喝了几杯。 接风宴定在晚上,董如婉忙着操办,吩咐厨房买了海鲜,又派人去乡下买了时令的野草,请了西洋的蛋糕师傅,准备得面面俱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这不妥 准备好了一切,董如婉又去催促林清阁:“快快换好衣服去楼下等着,见到你祖母殷勤些,上前说些好听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哄一哄荷语,讨她的高兴。” 林清阁换好衣裳,道:“对祖母那么殷勤做什么,她一个老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上赶着巴结有什么用!” “你祖母说话最是管用!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犯傻?” “犯傻?你从小便要我在祖母跟前献殷勤,可是这么多年了,她正眼看过我吗?我瞧着,她对身边的佣人都比对我要好一些。”林清阁不满道。 这话却是实话,老夫人一直都觉得清阁这孩子小小年纪身上便有凌厉的血腥气,自然是喜欢不起来,对他比旁人要更加冷淡些。 十几年捂不暖一个老太婆的心,林清阁早早便放弃了,对董如婉的叮嘱充耳不闻,只图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反正无论如何,你今天得高高兴兴地,让这场接风宴顺利度过。”董如婉道。 时间差不多,家里的孩子也都到了,林清沛是从厂子那边赶过来的,下午的时候他去厂子里巡视了一圈,林溪岑则是从悦宅过来,还带着悦糖心。 董如婉对悦糖心是一点儿都喜欢不起来,她总觉得清风是被悦糖心害了,奈何没有证据,又想着同林溪岑的交易,也不敢对悦糖心下手。 “既然人都到齐了,上桌吃饭吧。” 正在这时候,门外的副官进来道:“许市长的长女过来拜见。” 许语冰?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是我请她过来的,既然是祖母的接风宴,见见未来的孙媳妇儿也很应当。”林清阁起身道,他穿着崭新的西服,收拾得容光焕发。 董如婉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她眼神示意清阁住口。 老夫人放下筷子,问道:“是哪个孙儿的未婚妻啊?” “自然是我的。”林清阁得意洋洋。 林荷语扯扯悦糖心的衣角,低声问道:“糖心姐姐,我怎么没听说呀?” 悦糖心今天才从杜城回来,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她轻轻摇头,时刻注意着林清阁那边的状况。 饭桌上的人神色各异,林清沛没什么情绪,林督军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林清蕾怔怔的,唯独董如婉一个劲儿使眼色。 “那便将人请进来吧,也让我瞧瞧。”老夫人道,言辞里隐隐有了不悦。 小辈们的婚事,虽说不必问过她,好歹还是需要通知一声的,好比林溪岑跟悦糖心的事情,当时是林督军亲自打电话提过,象征性地询问了下老夫人的意见才定下来。 如今林清阁在接风宴上如此突然地提出来,显然是没把祖母放在眼里。 许语冰跟在春和身后进来,她着一身蓝白的绣花旗袍,长发扎起,温柔地梳在脑后,亭亭玉立,瞧着便是一个极有教养的姑娘。 林清阁走过去道:“这便是许语冰了。” 介绍得这样突兀,许语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隔着一米的距离,道:“家父听说,林老夫人回夏城,这便派我来送上礼物。” 竟是只字不提林清阁,对他的态度也极规矩客气。 老夫人看得分明,这许语冰自进来之后处处彬彬有礼,一眼都不曾看过林清阁,哪里像是有婚约的模样。 “替我多谢市长了。”老夫人目光落在许语冰手里捧着的匣子上,那是个不大的玻璃匣子,里面零零碎碎装了不少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应当是给荷语准备的。 赵妈会意,上前接过玻璃匣子,又返回老夫人身后。 林清阁道:“我瞧着里面有不少新鲜玩意儿,不如打开看看?” 这话若是放在平辈身上当然没什么,可老夫人是长辈,这话听着便有些失礼。 “清阁,别乱说!”董如婉低斥道。 说完她又起身,象征性地挽留许语冰:“语冰啊,你来得也巧,要不然留下吃饭吧。” “不了。”许语冰朝着老夫人行礼,道,“时间不早了,还是不打扰了。” 林清阁的计划就在今天了,他怎么肯放弃,索性直接说出来:“许市长说,今天便会将婚约书放在玻璃匣子里送来,想来,如今应当就在赵妈手里了。” “什么婚约书?”林督军站起身来,军装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和许语冰的婚约书啊!”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震惊。 老夫人吩咐悦糖心将匣子打开,果真从里面寻出一封婚约书来,董如婉和许翰墨签了名字,这样两家也算是定了婚约。 许语冰咬唇,盯着那玻璃匣子,终于反应过来。 父亲大晚上地派她过来,原来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送婚约书。 “你胡说什么!许翰墨怎么没跟我提过。”林督军也在情况之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董如婉见状,便揽过了责任:“是这样,清阁年纪也不小了,我便为他相看,清阁这孩子实心眼,觉得语冰很好。我也找市长夫人商量过这事,她说还想把语冰留几年,之后再谈。” “事情没办成,我也不好意思提。谁知道,许家突然答应了,这也算是一桩喜事嘛。”董如婉说得合情合理。 林督军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打算找人替了许翰墨的市长位置,可现在结了亲,却是不好再动了。 良久没说话的老夫人此刻终于开了口,言辞掷地有声:“我看这事,不妥。” “为何不妥?”林清阁沉不住气,为了这桩婚事,他鞍前马后地讨好许语冰,最后凭借强硬手段才让许翰墨松了口。 “这事瞒着你父亲,也没告知我老婆子一声,故而不妥!”老夫人态度强硬。 董如婉都鲜少看老夫人这般强硬,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周到。” “既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周到,为何还要错上加错?” 董如婉被堵得一滞,又道:“母亲,你不知道,现在的孩子们都说什么自由恋爱,总归两个都是好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不要过于反对了。” “自由恋爱?那你问问许家那个小姑娘,她究竟愿不愿意?” 空气寂静,呼吸可闻。 许语冰眼眶泛红,她感激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坚定地摇摇头。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杀人诛心 许语冰知礼懂礼,什么都不多说,可她的摇头是坚定的拒绝,算是给林家留了颜面。 一场接风宴发生这样尴尬的事情,算是彻底毁了。 一桩被老夫人亲口阻止、又被许语冰摇头拒绝的婚事,林督军拉不下面子,索性将婚约书团成一团,随手指了悦糖心,道:“你去送送许小姐。” 悦糖心听话去了,老夫人也吩咐荷语一道去。 悦糖心牵着荷语的手,请许语冰出去,刚迈出客厅,便见她的眼泪滚落下来,道路两侧的灯照见了剔透的泪珠。 道路平坦而悠长,高跟鞋的声响清晰坚定,小飞虫绕着长明的灯火来回地转圈圈,时不时扑撞上去。 正是伤心的时候,悦糖心也不开口,沉默地将她送到了门口,许家的汽车正等在外头,司机下了车,低头等着:“小姐。” 车头的灯射出长而直的光束,白色的裙摆恍若透明,依稀可以瞧见底下颤抖的双腿。 “别怕。”悦糖心拍拍她的肩。 “替我谢谢老夫人。”许语冰擦干了眼泪,尚在哽咽,她的手止不住发抖,难以想象,自己无知无觉便被父亲定下了婚约。 “嗯。” 送走了许语冰,悦糖心便带着林荷语在院子里闲逛,今天这顿饭大约是吃不成了,她们俩被打发出来便是为了避开林家的家事,现在不好贸贸然回去的。 而此刻的客厅里,乱成一团,饭菜久久未动,逐渐变得冰凉。 林清沛哄着林清蕾拉着林溪岑上楼回房,三人刚上到二楼便听到林督军的大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 兄妹三人快走几步,进了清蕾的房间。 盘算好的事情被一个老太婆给阻止了,林清阁正气得牙痒痒,他盯着老夫人道:“祖母为什么不同意?婚约书都已经写好了,这婚事凭什么不妥!” 他的眼神似丛林里的恶狼猎豹见到了敌人,分明是要吃人。 老夫人见多了风浪,面对这样的眼神毫不惧怕道:“你问我为何不妥?那我倒想问问,为何一桩婚事,没有两方洽谈,没有两家长辈通气,贸贸然地拿了婚书过来?” “事情仓促而已!” “仓促?我看是强行逼迫吧?”老夫人冷笑一声,“你追求许家女儿不得的事情,多少人都知道,如今你想用强硬的手段逼人答应,我不管你,但别想拿我老婆子当枪使。” 一番话,说得人心亮如镜鉴。 林督军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关窍,他的胡子硬而细碎,此刻下颌绷紧,愈发严肃:“清阁,你就是这样打算的?” 林清阁面对林督军是极尊敬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眼神闪烁:“许叔被我的诚意打动,这才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是个屁!”林督军骂道,“我跟你说了,同许家的婚事暂时搁置,你自作主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董如婉护着儿子,劝道:“清阁也是太喜欢那个女孩子了,这才失了分寸,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嘛。” 老夫人杀人诛心:“这个时间怎么如此凑巧,恰好在我的接风宴上,我倒要问一问,是那位市长不懂规矩,大晚上贸贸然来打扰,还是特意挑了这样的时间,让全家人都难堪啊?” “这事作罢!以后不要再提,清阁,你这段时间,乖乖待在军里。”林督军下了命令。 而此刻,林清蕾的房间里,两位哥哥站在门边,房门没锁,开了一道窄缝,外面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来。 “大哥,你怎么看?”林溪岑懒散倚墙,含笑挑眉。 相比之下,林清沛则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种正直而华贵的稳重,他眼睛稍抬,看了眼乖乖坐在床上的清蕾,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应该是二弟跟许市长达成了一致,特意在这个时候派了许语冰送婚书过来,为着全家的面子,为着老夫人的面子,父亲不会说什么,这事便当做默许定下来。” 是这样?林清蕾听得直皱眉,二哥图什么呀,就图一个许语冰? “那大哥你再猜猜,他跟市长之间有什么交易?” “哪里需要什么交易,只把父亲搁置他们婚事的情况告知市长,市长哪里还有不答应的,这是一场双赢。” “我猜不止。” 后面的话,林清沛还没问,林溪岑已经打开房门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一个董如婉,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两分无力和苍老。 儿大不由娘,清风是这样,清阁也是这样。 悦糖心绕着圆湖走第三圈的时候,等来了林溪岑,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俊逸的面庞透出几分散漫。 “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 “我都没说料,你怎知如我所料?” “我们心有灵犀啊。” 一边摘荷花的荷语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手里攥着一株清荷,白了林溪岑一眼:“五表哥,你太,肉麻了!” 林溪岑摸摸她的发顶:“小丫头,天气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哄完荷语,林溪岑便开车送她回家,今天这顿接风宴,实在是精彩,没顾得上吃饭,悦糖心此刻肚子便有些饿,接着便听到林溪岑的肚子响了,她捂嘴笑了笑,才道:“饿吗?等下到我家吃碗面吧。” 吃面,悦糖心便想起了他今年的生日,还有半个月左右,到时候林溪岑应该是在明城,两人没法一起过的。 所以悦糖心踌躇了一下,道:“等到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可能没办法见面,我给你提早过一个生日,行不行?” “不用。” “总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很珍贵的。好像提早过了便算是过了,便不会克服一切艰难来到一起。所以,错过了可以补,提早过是不行的。” 他的一番话有些复杂,悦糖心听得模模糊糊,也懒得去深究,只知道,他不喜欢提前过,喜欢补过。 可是很多事情,补救的时候已经晚了。 “若是到时候没能一起过,就等到七月吧,七月初七,再帮我补过,行不行?” “好。”悦糖心点头。 他去明城是很好的事情,帮忙解决了土匪,守护着那里的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变 他们回去的时候,韩妈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老一辈的人,总觉得自己亲手做的才舒适好穿。 米白色的毛线织成毛衣,悦糖心只需看一眼那尺寸便知道,韩妈这是给林溪岑做的。 “溪岑来了。”韩妈一见他便带上了笑,说着便把手里的毛衣往他身上比了比,感叹道,“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快,一次比一次高,我上次见你量的尺寸,现在就有点小了,不行,我得拆了重做。” 林溪岑待韩妈极亲切:“韩妈,我们饿了。” “那我现在就给你们做饭去啊,稍等等。”韩妈把毛线放到一边,起身去了厨房。 韩妈煮了面,又加了些牛肉进去,卤牛肉很入味,连带着一整碗面都是喷香的,两人面对面吃着,林溪岑便说起来:“我明天就得走了。” “这么快?”悦糖心怔住,他似乎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 “最近在筹谋一件事,会很忙碌。” 悦糖心便住了口,他筹谋的许多事那是军中机密。 林溪岑吃完了面,就要离开,他叮嘱道:“不出预料,许家这次会彻底倒台,你小心着点,别被卷进去。” 许家倒台?悦糖心不信,前世从始至终,许家都那般坚挺,从未有倒台的迹象,若是因为联姻不成就倒台,也太脆弱了些。 “知道了。” 夜色深沉,窗外的藤蔓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阳台,黄铜色的栏杆上缠着青绿的植物,其中点缀着小小的白花。 悦糖心抱着猫儿看着夏城的夜景,她不断提醒自己,得耐心等着,等钱雪风成功,等自己名扬夏城,当然,还得等那个人回来。 董如婉三天时间便置办好了别馆,别馆的位置颇好,安宁静谧,适合老人静养,老夫人立刻带着荷语搬了进去。 荷语整天嚷嚷着要找悦糖心,老夫人便派了人去找她过来。 老夫人住的别馆占地不小,满园的花草,窗前还有一个小池塘,养了不少金黄的鲤鱼,可见董如婉挑选地方是用了心的。 为老夫人把过脉,又看过她头发的生长情况,悦糖心点头,道:“老夫人身体康健,赵妈照顾得周到,比一般人长得都要快上一些呢。” 一番话,把人哄得高高兴兴。 正在这时候,副官便进来了,眼看着是有话要说,碍于悦糖心在场没开口。 老夫人喝了口水,道:“什么事,说吧。” “许市长家的那个姨太太回去了,但是状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儿?” “秦姨太太流产了,所以整天闹着寻死。” 秦嘉居然出事儿了,悦糖心听完,隐隐觉得这事跟接风宴那天有关联。 这边听了一耳朵,荷语便过来了,她穿着素白的裙子,怀里抱了一束鲜花。 “糖心姐姐,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刚刚摘的花,漂亮吗?” “漂亮。”悦糖心嗅嗅她怀里的花,“花漂亮,人更漂亮。” “荷语小姐,今天怎么穿得这样素净?”赵妈笑着问。 “因为糖心姐姐这样穿很好看!” “瞧瞧,这孩子是把糖心当做榜样了。”赵妈显然是很高兴的。 老夫人也带着笑意,吩咐道:“荷语这么喜欢糖心,还不快去沏壶茶过来,你糖心姐姐等了这么久该渴了。” 荷语看了眼桌上的茶水,没有反驳,乖乖地去了。 房间里静谧安宁,老夫人有心提点她,问道:“许家的事你怎么看?” 许家的事,婚约是不成了,悦糖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道:“我只看到了片面,故而不好说。” 赵妈解释道:“悦小姐,既然老夫人问了,便是想认真听听你的意见,不必害怕说错什么,只管说就是。” 老夫人目光殷切。 悦糖心考虑了一下,才道:“许家会坐稳市长的位置。” 这个回答显然是让人不太满意,赵妈有些失望地看着她,老夫人则是捧起热茶,氤氲的水汽带着温度,混着茶香,沁人心脾:“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不变比变更好。” 许市长的脾气秉性、做事的方式方法等,悦糖心前世从许语冰那边知道了不少,若是突然换了一位市长,夏城只怕有大变故。 而对于悦糖心日后的计划来说,许市长还有大用处,她得帮许家。 不变比变更好。 老夫人轻轻念着这句话,又看向面前端坐的少女,她确实很镇定,镇定得过了头,便显出几分怪异。 荷语这时候已经泡了茶回来,她记得悦糖心的口味,另外准备了一杯牛乳茶,由佣人端进来。 “赵妈,扶我回房间吧。”老夫人道,她得再想想,好好想想。 许家鸡飞狗跳,秦嘉流产了,整日以泪洗面,每天要把佣人骂上个三五七遍。 市长夫人袁晶劝道:“秦姨太太,你现在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还是别动气了。” “夫人,我可是失去了许家唯一的男胎啊,翰墨他心疼我,这才派了这么多人来伺候,你现在说这话,不会是嫉妒了吧?”秦嘉句句夹枪带棒。 “谁要管你,好好的家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不是骂人就是啼哭不停,姨太太还是稍微懂礼些吧。” “哎呦,我苦命的孩子呀,你就这样没了,你可怜的母亲被人欺负了呀。”秦嘉哭嚎着,拿帕子擦泪。 袁晶这才是真真拿这位姨太太没办法,劝不得说不得。 等到晚上市长回来,秦嘉有意无意地告状,哭得一双眼通红。 市长把袁晶斥了一顿。 许语冰就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接风宴那天,她哭着从林家回来,父亲一听婚约作罢便发了火,今天又为着秦嘉跟母亲发火。 她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思绪纷乱,看不清局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恍然间,她想起了悦糖心,很神奇地,悦糖心身上有一种无所不能的安稳感。 隔天,她便趁着课间找到了悦糖心,求她帮忙。 秦嘉这个年纪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怀孕了,听说找人看过,是男孩。 许翰墨大喜过望,把她当眼珠子宠着护着,林清阁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派人把逛街的秦嘉逮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章 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这才知道,在父亲的眼里,我不如一个男胎重要,”许语冰的语气带着嘲弄和失望,“秦嘉流产了,她每天哭闹,最后父亲只会责怪母亲。” 悦糖心认真倾听,她一直在思考这几天的事情,最后倒是许语冰先找上了她。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想要请你去给秦嘉治病。” 给秦嘉治病可不是一件好差事,相当于送把柄上去,到时候秦嘉装个病,做出更严重的假象,便有了由头拿住悦糖心。 “她不是流产吗?只需要调养身体就可以了吧?”悦糖心打算婉拒。 “自流产之后,她身体不适,整天嚷嚷着腰困背痛,有时又说夜里难寐,几乎全身上下都不舒服,母亲本来以为她是为了争夺父亲的关心才这样做,后来听到佣人说,这些症状确实存在,折磨得她颇为难受,秦嘉身体好一点,家里也能稍稍安宁一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家里没了这个人,会更加安宁?”悦糖心的话很残忍。 许语冰咬唇,她从没这么想过,如今悦糖心一提,认真想想,家里的纷乱几乎全部来自于秦嘉和许语晗,若是没了秦嘉,许家会更好吧。 思索得足够清楚,许语冰还是不忍心:“那样太残忍了。” 袁晶便是一个善良又不争的性子,教的许语冰也是一个善良又不争的性子,心善的人往往容易被利用,前世的许语冰便是因为善良,才一再被秦嘉她们踩在脚下。 “所以你还是想让我帮她治病,是不是?” “我只是来拜托你,你有拒绝的权利。” 见她还算明理,悦糖心便提点了一下:“林清阁抓了秦嘉,手下看管不力,这才导致了她流产,痛恨林家的秦嘉能拿谁报复呢?” 林家所有人她都动不了,唯独悦糖心,无权无势,许语冰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倒霉的只会是悦糖心罢了。 新仇旧恨,通通都会算在悦糖心头上。 而她现在又在邀请悦糖心上门为秦嘉医治,这便是让她亲手将刀子递到秦嘉手里,这是害悦糖心。 “抱歉,是我没有深思熟虑。”许语冰立刻道歉,她不能为了家里一时的安宁害了无辜的人。 “没关系。” 上课的铃声响起,在楼下跳绳打球的学生们纷纷上楼,夹着书本的密斯们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悦糖心随着人流进了教室。 洪宁正坐在位置上叠手绢,她灵活的手指稍微动了动,方方正正的手绢就被叠成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钟云的神情颇为低落,她忧愁地瞧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叠好了兔子,洪宁便转头过去把兔子塞到钟云手里,又迅速转回来,与此同时,教课的密斯进门,开始讲课。 接到兔子,钟云的眉头总算舒展一些,她上课最是认真,翻开书本和笔记,认真听课。 悦糖心自回来之后一直忙着各方的事情,到如今才注意到钟云的不对劲,低声问洪宁:“阿云怎么了?” 有一天晚上,钟云口渴醒了,刚打算起身去喝水,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人应该是穿着拖鞋,由远及近,似乎正好停在钟云的房间门口。 她害怕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双腿绷直了,浑身僵硬着。 随后,便传来门锁拧开的声音,弹簧的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房门慢慢推开。 钟云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生怕自己一睁开便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所幸耳边没再响起脚步声,那人应当是停在房门口,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房门才再次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离。 为着这事,她忧愁了好几天,不敢吃不敢睡,这几天一直都在江家借住着,眼看着人都要消瘦下去。 “原来是这样,她家里是新来了什么人吗?”悦糖心又问,她不相信什么鬼神的。 谢芷容把弟弟谢韫接了过来一起住。 房间是足够的,可是谢韫那个人不太正经,整天游手好闲,考圣约翰大学也没考上,家里找关系给他找了好几份工作,干几天就丢了。 谢夫人整天说教他,谢芷容心疼弟弟,便“好心”将弟弟接过来躲清闲,谢韫每天都用直白又露骨的目光盯着钟云看,让人头皮发麻。 “嫂子,谢韫住几天呀?”钟云小心翼翼地问。 “阿云,你不会是嫌弃我弟弟了吧?” “没有没有。” 谢芷容笑笑:“那就好。” 钟云笑容苦涩。 谢芷容把钟森存下的钱都拿出来,买了一个铺子,给钟叔钟姨开了一家菜馆,钟姨会做的菜很多,这下子两人不用再去给人做佣人看脸色,靠自己做生意。 晚饭时候,钟云准备下楼,便听到了阿爹阿娘他们在说话:“芷容这孩子真懂事,不但帮我们开了铺子,还让阿韫去店里帮忙,实在是有心了。” “阿韫这孩子不懂事,我让他过去也算是跟父亲母亲学学手艺,磨炼一下。”谢芷容说着便踢了谢韫一脚,示意他给两位长辈倒水。 谢韫也说了不少好话,哄得老两口开心不迭。 悦糖心对谢韫的印象还停留在钟森的婚礼上,那个平平无奇的男傧相,瞧着胆子不怎么大,人也不出众,混迹在人群里都分不出的类型。 下午五点放课的时候,天还亮着,时钟咚咚咚地敲响,钟塔背面雕刻的天使身披霞光,有种震撼人心的雄伟与美丽。 悦糖心和钟云一道乘电车回家,傍晚的电车格外拥挤一些,两人将将上车,踩着门口的踏板,难以挤进去,便扶着笔直的竖栏杆。 盛夏的风吹走身上的汗意,带来清凉,少女的裙摆在风中摇曳,似盛开的清荷。 “阿云,你这几天不是都要在江家吗?怎么突然要回家住了?” “因为你回来了啊。”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知道阿云不想让我孤零零回家,你最好了。”悦糖心搂着她的肩膀蹭蹭,钟云身上有好闻的柑橘香,“要不然,你在我家住着吧,反正两家那样近,我也想你了。” “过几天吧,这几天,我有事要做的。”钟云一双眼瞧着落下半截的太阳,眸底璀璨而自信。 第一百九十一章 坚韧 夏天坐电车还是颇舒适的,又快又方便,两人下了电车,先是经过悦家,吱吱和韩妈瞧见人,便热情地跑出来迎接:“我准备了冰汽水,快进来喝呀。” 吱吱好久没这么活泼,钟云也喜欢得紧,抱着它爱不释手,便随着韩妈她们一起进了屋子,喝了汽水又吃了蛋糕,被韩妈喂得饱饱的,陪吱吱玩了好一会儿才告辞回家。 悦糖心远远地瞧着她的身影,纤细明丽,更添坚定。 所有人都在成长,阿云也不例外,她柔弱而坚定,那是一种类似藤类植物的韧劲,不显山不露水,却会在某一天显示其狠辣。 钟家正是晚饭时间,洁白的桌布上整整齐齐摆了四五道菜,都是极可口的,谢芷容很贤惠地给老两口夹菜,又吩咐着老妈子把做好的汤端上来,熬了一个下午的鸡汤鲜美无比,空气里都弥漫着鸡汤的香气。 突然看到钟云回来,谢韫的眼睛亮了亮,停下了筷子,倒是最先开口:“阿云回来了,这几天还好吗?” “挺好的。”钟云不咸不淡道。 “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江家出什么事了吗?”谢芷容友善地问道。 “江家好得很,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爹阿娘。”钟云说着便挪了挪椅子,离得父亲母亲更近一些。 她在悦家吃了不少东西,所以晚饭吃得少,又不说话,像个透明人,没什么存在感,除了谢韫常常借着余光偷看她。 吃过饭便回房,钟云不在这几天,她的房间上了锁,故而里面没什么变化,先是把上课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再是去厨房找了点东西。 晚上十点,估摸着全家人都睡了,钟云关掉所有的灯,反锁了房门,才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下面,确定好剪刀的位置,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自保。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钟云时刻保持着清醒,死死地盯着门口。 或许是几天没见,谢韫格外心急一些,只等了半个小时,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便是熟悉地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果然来了,钟云早早便准备好,她的右手放在枕头下紧紧捏着剪刀。 左手微眯着,看上去像是睡着,借着皎洁的月色,她看得清清楚楚,来人正是谢韫,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床前,颇为痴迷地将她望着。 “姐姐说得对,你躲着我,我得用一些手段得到你。”谢韫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缓缓伸出了手,就要去触摸钟云洁白如玉的脸庞。 就是这个时候,钟云猛然动了,左手紧紧捏住他的手腕,握着剪刀的右手发狠地扎下去,剪刀锋利的尖端扎进他的手心。 “啊——” 谢韫的呼喊声惊醒了房子里的所有人,最先到的是谢芷容,她穿着睡衣外头披了件大衣,踩着拖鞋过来。再是钟家老两口,他们显然是慌慌张张的,上了二楼见这里有灯光便赶紧过来了。 面前的状况极为可怖,钟云手握着剪刀,剪刀的尖端扎进了谢韫的掌心,鲜血沾湿了雪白的被子和床单,钟云眼底满是惊惧。 她哭得泪眼朦胧:“阿爹阿娘,有坏人,有坏人闯进我的房间。” “谢韫,你怎么会在这里?”钟母虽然重男轻女,但是外人跟女儿之间,她肯定是向着女儿的。 “我,我,”谢韫疼得头脑一片空白,说不出理由。 他一个男人,大半夜出现在女孩子的房里,被人扎伤了,能说什么。 “阿韫!我早就叮嘱过你了,你有这梦游的老毛病,就该把自己的房门上锁,免得出来吓到了人!”谢芷容替他开脱。 “梦游?”钟云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她眼眶红红的,“梦游,我的房门可是锁上的,没有钥匙打不开,他既然能进来,我倒要问问,他是哪来的钥匙?!” 谢韫听到钥匙,面色一白,手下意识就要往口袋里伸,钟父抢先一步,从他口袋里拿出了钥匙:“好啊,谢韫,你来我家里住,就是为了半夜闯阿云的房间?” “我,我不是。”谢韫不肯承认。 “你走吧,以后不要来钟家!” “父亲,阿韫他,不懂事,要不这一次就,”谢芷容还想帮忙求情。 “够了!他不懂事,他多大了还不懂事,做出这种事,我没打他已经很看你的面子了!”钟父难得发火。 谢芷容被吼得闭了嘴,拉着自家弟弟出门,这么晚,得去医院治伤,晚上黄包车难叫,汽车也不好租,她们姐弟俩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车子,去了医院。 床单被子都被血迹弄脏了,钟母拉着钟云去客厅坐,道:“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坐坐,我去帮你换套床单被褥,等下你再睡。” “阿娘,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钟云的话心酸又难过。 “怎么会呢。”钟母道。 等到母亲上了楼,钟云才擦干眼泪,她看着窗外的夜色,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一瞬即逝。 房间里的被褥都换过了,但还留存着淡淡的血腥气。 钟云忽视了这些,她睡得安稳而香甜,只是梦里似乎梦到了一个人,那是在飘摇的水面上,货轮像是一片渺小至极的树叶,被风卷着,被浪花拍打着,四分五裂。 被这般梦境魇住,钟云比往日都要起得晚一些,她出了一身的汗,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衣裳便出门。 悦糖心早在家门口等她,见她眉宇间忧愁浓重,便问道:“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没什么,我们快去上学吧。” 钟云安慰自己,一个梦境而已。 下午是游泳课,洪宁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于是,悦糖心和钟云便知道,她这是来了月事。 “哎,真是替你可惜呀,这样热的天气,不能去清清爽爽地游泳。”悦糖心拍拍她的肩,笑着感叹。 钟云也有样学样:“哎,真是替你可惜呀,这样热的天气,只能独自在教室里发呆。” 洪宁看书的眼睛抬起,笑着回怼道:“说得你们俩没有这一天似的?下次,我非把今天这话原样奉还不可。” 第一百九十二章 消停的樊灵 说着说着,洪宁便想起,糖心似乎还没有,她指着糖心道:“你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糖心可是大夫,自己有没有问题能不知道?”钟云揽着她的肩膀笑道。 “也对。”洪宁点点头,催促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俩快去吧。” 有樊灵溺水的事情在前,教游泳的密斯便长了个心眼,不敢再随意离开,每次游泳课都在一边盯着,防止意外发生。 密斯亲自盯着,悦糖心不好偷懒,只能也下水,跟钟云一道练习游泳。 澄澈的水泛出好看的波纹,映着碧蓝的天,水仿佛也染上了蓝色。 泳衣是很能展示曲线的,在水中的悦糖心,似一尾灵动的鱼,白得发光的腿一动,再加上手臂同时将水向后推,身子便整个往前游去。 密斯见了也夸她:“糖心游得很好。” 得了密斯的夸奖,不少人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艳羡的、嫉妒的、还有仇视的。 悦糖心索性不游了,裹了浴巾坐在泳池边,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钟云游泳也是很厉害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悦糖心脚边,随后冒了头:“我刚刚游泳,听见那边在说你。” 那边,自然是樊灵那边,悦糖心满不在乎:“管她呢。说我什么都不在意。” 钟云犹豫了一下,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她们好像说要找你比游泳。” 找她比游泳? 说着,以樊灵为首,便有人朝密斯那边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密斯看了悦糖心一眼,点点头。 密斯拍拍手将人召集起来宣布:“我们来办一个游泳比赛吧,只是课内的小游戏而已。” 游泳比赛每五人一组,班上一共三十位学生,分为六组,依次比赛。 悦糖心和钟云站在最前面,樊灵跟她的两个好友一起,这样便凑足了五个人,一个学生在起点喊开始,密斯则去了终点等候。 “比赛开始!”随着她的一声令下。 五个身影跳进水中,朝着泳池的另一端游过去,樊灵她们几个早早商量好了方法,就要在水中撞她。 奈何方法根本派不上用场,悦糖心游得太快了,她的泳姿优美而迅捷,灵活婉转,似乎是生于水中的精灵。 悦糖心无疑是其中最迅速的一个,紧接着便是钟云。 樊灵的计划落空,只能心里憋着一股气没地方撒。 比赛结束,密斯宣布了她们的名次,不出意外,悦糖心最快,钟云在她之后,樊灵她们几个则差不多是同时到达,算是并列第三。 “我不服,有本事再比一次啊。”樊灵双手抱在胸前冷哼道。 悦糖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觉得没必要。” “怎么,怕输啊?” “怕你输。” “你说什么啊!” “樊灵,你不会以为顶着林家远房表姊妹的称号,能骗过所有人吧?”悦糖心最近很忙碌,没时间跟樊灵小打小闹,她需要樊灵安生些。 樊灵身后的一群小姐妹,其实都是冲着她表小姐的这个身份才来巴结,若是知道她只是一个女佣,以后做人家的姨太太,被悦糖心踩在脚下,肯定立刻便散去,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刁难她。 “悦糖心,你在学校里处处争第一,不就是为了要压我一头吗?” 处处争第一?她不是争,她就是第一,那是前世的积累和今世的机遇一起促成的。 “我就是想压你一头,我的身份清晰明了,坦坦荡荡,那是林溪岑的偏爱,你的身份见不得人,那是督军夫人看不上你。”她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直朝人的心窝子扎。 “对了,以后别再明里暗里跟我较劲,我有办法让你彻底闭嘴。” 听完这些,樊灵气得红了眼,她所有的尊严都被人踩在脚下,悦糖心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获得五少的偏爱。 晚间回了督军府,樊灵便去找董如婉哭诉:“夫人,悦糖心她,又欺负我,她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女佣罢了,凭什么这么猖狂!” 董如婉这几天正在为林清阁的事情发愁,清阁自作主张抓了秦嘉,逼迫许家答应婚约,把林家和许家的关系彻底破坏,气得林督军一连几天都沉着脸。 “你消停些,别去惹她。”董如婉不耐烦道,她留着樊灵这一手棋,不是为了如今的争风吃醋,为的是以后,以后林溪岑成家,樊灵能把他搅得不得安生。 “夫人,您就这么忍气吞声?”樊灵继续拱火,她哭哭啼啼的模样惹得人心烦无比。 董如婉拧眉瞪了她一眼,暗骂蠢笨,这才道:“溪岑的心正在她身上,你现在惹她便是让溪岑不快,到时候他不愿要你了怎么办?” “怎么可以!他,我,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樊灵每每说起这事便有些心虚,她和林溪岑没有肌肤之亲,而且这事悦糖心是知道的,真说起来,悦糖心手里有不少她的把柄,可悦糖心太包子了,樊灵便大着胆子欺负她。 “正因为你们有这层关系,我才养着你,日后拿这件事出来,他不得不纳你,可你若是早早便惹他生气,到时候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能拿你嚣张不懂事来拒绝,那时,你可是哭都哭不出来。” “那这么说,我不能惹悦糖心,还得巴结着她?”樊灵绞着手绢咬牙,圆润的一张脸上显出几分凶厉来。 董如婉白她一眼:“你的脾气,我不求你巴结她,别惹她就很好了。” 樊灵点头道是。 “对了,以后少吃一些,看看悦糖心的体态模样,再瞧瞧你的。” 也不知道悦糖心那小姑娘是怎么学的,体态模样比自己亲自教养的清蕾都要出色,这一点也让董如婉颇为忌惮,悦糖心到时候只怕会成为林溪岑的助力,得早做打算。 樊灵恨得一跺脚,黑着脸回了老式庭院那边。 晚间,樊灵便跟春和说起这事,春和是她亲娘,一听也是深以为然,继续提点道:“无论以后如何,你既然进了那样好的女中,还是得好好读书,若是能考上大学就更好了,如今这个时代,读书总是有未来的。” 她认真地为樊灵计较了未来,如今不少人家都喜欢找女学生做媳妇,樊灵以后若是没有做林五少姨太太的福分,有女中的学历在,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樊灵至此算是彻底消停了,难得地用功读书起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情根深种 今天的报纸上写了一件事,陆家的一艘货船不小心着了火,整艘货船都化为灰烬,船上的人,全部失去了踪迹。 午饭时间,洪宁看着报纸说起这事,报纸是游泳课时她闲着无聊买的,黑白的报纸上充斥着油墨的气味。 悦糖心坐得稍远一些,她不大习惯报纸的气味。 江明雅吃着午饭:“船?说起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货船又是怎么样的?” “货船?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游轮。”洪宁把报纸翻了个面,继续看另一面。 钟云一直在发怔,她突然抓住了报纸,盯着报纸上的照片,一艘船被烧得只剩残骸,小半个船身倾斜着,隐隐是要坠落到江水里去。 “陆家,货轮。”她念叨着这两个关键词。 这两个词,关联到一个颇熟悉的人,摇光。 摇光常常亲自乘货轮运送货物,这段时间没见,想来他又是上船了,这一次,他会不会就在这艘被烧毁的船上。 见到糖心骤然发白的脸色,钟云握着她的手腕,问道:“我们俩是不是想到了一处?” 阿云头一次这么失态,悦糖心点头:“他确实姓陆,而且常常运送货轮,这一次他是不是在船上,还不好说。” 钟云有些颓然地坐在位置上,筷子被碰撞了一下,掉在地上,两条整齐干净的筷子交叠在一起,成一个×形。 悦糖心拍着她的肩,柔声安抚道:“你别多想了,我先叫副官去陆家打听打听。” 下午的云层格外厚重,天空黑压压的,似乎随时都要下雨,教室里开了灯,明黄的灯光洒在衣襟上,似乎带来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放课后,副官已经在校门外等候,他神情严肃:“悦小姐,您吩咐查的事情有结果了,陆摇光在那艘货轮上,现在踪迹全无,陆家派了人在沉没点附近寻找打捞。” 钟云眼睛动了动,眼底的担忧被长睫覆盖,装作无事道:“糖心,我们回家吧。” 副官见今天要下雨,特意开了车过来,这车是林溪岑留下的,往日她觉得太奢侈没必要,今天见钟云状态不对,悦糖心便拉着她上车。 车窗上的纱帘拉起,后座便陷入昏暗。 噼里啪啦—— 闪电划过天际,似一道白光照亮大地,随后便是轰隆的雷声,大雨瓢泼,天幕下满是雨丝,在地上绽开大大小小的雨花,路边的栀子被砸得七零八落。 钟云歪着头靠在她肩头:“摇光不会这样死的,对不对?” 关于前世的记忆里,她对漕运陆家的印象并不深刻,故而没办法准确地回答她,只能道:“会没事的。” “糖心,今天我想去你家住,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小阳台上的藤蔓开出了夕颜花,紫的粉的白的,色彩各异,它们只在清晨盛开,晚间的时候则只剩下紧闭的花苞。 她这样担心摇光,悦糖心有所察觉:“你喜欢摇光?” 钟云紧闭着唇,不说话,摇光喜欢糖心啊,她能说什么,这份喜欢连说出口都是不对的,更何况,自己一点儿都不优秀,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好的容貌,怎么配喜欢他。 见她不答,悦糖心也无奈,任由她靠着,随手捡了本医书来看。 吃过晚饭,悦糖心得去药铺坐诊,钟云也跟着,看诊间的座椅数量足够,钟云便挨着她坐,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糖心,你能不能也找些人去寻他。” 悦糖心认真思虑后才道:“若是林溪岑在,我可以托他帮忙,现在林溪岑不在,我手边只有两个副官,要调人去找他,只能花钱雇周边的渔民了。” “我有钱,我有钱,我们去拜托渔民找他,行不行?” 见钟云的反应,竟是对摇光情根深种,悦糖心后悔自己发现得太晚,她应当再早一些跟摇光说清楚的,也应当帮忙撮合他们的。 “好。” 正在这时候,来了位病人,那是位穿着灰色旗袍的妇人,看年纪应该不大,打扮得颇为老气寒酸。 “你们这里,”她说话吞吞吐吐,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继续道,“你们这里有女大夫吗?” 阿街看清了她的脸,脸颊红肿,上面的指印极明显,分明是被人打了,有些可怜她,不过在城北这种事也见得不少,阿街很有经验,指指一边站着的悦糖心:“这位就是我们药铺的大夫。” 既然来了人,便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吩咐两位副官去找渔民办事,钟云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去,有两位副官在,想来不会有事,悦糖心便也由着她。 药铺一时安静下来,悦糖心请她进去:“夫人是想看诊吗?随我到里面来吧。” 这位夫人看着还是颇为面熟的,应当是这条街上的住户,悦糖心跟她闲聊几句便确定下来,她是街尾魏家的夫人,嫁过来三年了都没有怀孕。 街尾魏家,住的应当是普通的平房,看得出家里不算富裕,那家的男人喜好喝酒,每次喝多了便打她骂她,责怪她是下不了蛋的鸡。 “我想让你帮忙看看,我为什么没法怀孕。” 悦糖心替她把脉,随口问道:“从没怀过孕,是吗?” “是。”说起这事,她便有些难堪,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还有其他症状吗?月经如何,身体哪里有不舒服?” 魏夫人一一说了,她的症状颇多,月经前后不定,量少,腹痛,经血夹块,经前**胀痛,胸胁不舒,烦躁易怒等。 问完这些,悦糖心心里有了数,她道:“这是小事,很容易治愈的。” “真的?”魏夫人眼里有了光亮。 “我见你舌红,苔薄,脉弦,这是肝气郁结,开一个开郁种玉汤即可。”悦糖心说着便提笔写方子。 “谢谢大夫,真是,谢谢了。” “这没什么,无论你去到哪一家药铺,大约都会跟我一样说话,本就是小病,吃药调养一下就好。”悦糖心继续安抚她。 阿街拿着药方抓好了药,双手捧着递过去,极为有礼。 送走了一位病人,悦糖心摇头叹息,这位夫人思想上便存在一些问题,讳疾忌医,把不孕的责任全推在自己身上。 所幸她身体颇好,没什么大病,等吃完药大约就能有孕,希望她到时候能过得好一些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恩情未偿 “这便是旧的思想残余。”阿街撇撇嘴道。 “你还知道这个?”悦糖心看他一眼,这段日子,阿街似乎又长高了,身子也渐渐壮实起来,不似从前那般瘦削。 “是师父说的,他偶尔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听多了,才勉强理解一两句。”阿街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 师父,师父确实是很渊博睿智的人。 这个时代,是女性的意识觉醒的时代,也是整个国家觉醒的时代。 如今的夏城,算是一片小小的乐土,但是这样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她不知道,也没有答案。 前世的她被保护得太好了,笼中的鸟又怎么可能知道天地有多大。 晚上九点,钟云和副官们回来了,月色迷蒙,树影婆娑,站在副官身边的钟云低垂着头,显得格外矮小瘦弱。 钟云有些低落,她付了钱,拜托了渔民,但是天黑着,要明天才能去寻找。 在生命面前,一个晚上都是很难捱的,钟云很怕他又像上次那样受了伤,若是没人救治,若是没人照顾,该怎么办。 “他吉人天相,就比如上次,能碰上好人救他,这一次,一定也可以。”悦糖心的安慰聊胜于无。 “明天我想跟他们一起去找。”钟云下定了决心,“糖心,明天帮我请假吧。” 阿云本质上是个颇倔强的女孩,悦糖心点点头:“好,副官会保护你,上课的笔记我也会写好。” 隔天一早,钟云便去了江边,渔民们水性好,乘着小船便往江水深处划,他们知道,江水无情,船上的人只怕是都死了,捞到尸体都能大赚一笔。 足足捞了一天都没有消息。 钟云有些颓然地坐在一边,头埋在臂弯里,她觉得眼睛很酸很痛,似乎有液体从眼睛里落下来,那些渔民俨然是在捞尸体,而不是寻找一个还活着的人。 茫茫江河,她是不是真的,再也见不到摇光了。 摇着铃铛的老道嘴里念念有词:“恩情未偿,缘分未尽,娇女哭啼,是为哪般?”那声音沉稳有力,似乎响在耳边,又隐隐有种缥缈悠远。 钟云抬起头来,便见到身前站了一个老道,白须长约一尺,面容沉静,只让人瞧上一眼便觉得满心安宁。 若是悦糖心在此处,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正是香灰店的齐老,也是观音庙那晚林溪岑求签的老道。 “先生,刚刚说什么?” “我只是个算命的老道罢了,你要不要算上一卦?” “我朋友可能有危险,你能为他算卦吗?”这时候,钟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有生辰八字即可。” 钟云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简单,借你的生辰八字来算他的命。”齐老大手一挥,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纸笔。 钟云觉得面前的这个老道似乎不太靠谱,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跟他没什么关系,这样也可以算吗?” “快写吧,小丫头,若我算得不准,分文不取。” 钟云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那老道提起来看了一眼,随手在那边捏了几个指决,颇为随意的模样。 钟云的心缓缓下沉,自己真是魔怔了,居然相信算命。 “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钟云看过去,西北方向是一片汪洋,西北方向便是杭城,那座城市离夏城有几百里,没有船的人要凭借什么往西北方向走啊。 钟云点点头,拿了几块钱给他,脸上还是没什么神采。 齐老掂掂手里的钱,看着她:“小姑娘,你不信我?” 不信,却还是给了钱。 钟云没说话,她权当日行一善,积点福报。 “这钱我既然敢收,必定是算得极准,小丫头你只管往西北方向找,必定找得到。”齐老的语气无比笃定。 说完他便晃着铃铛慢悠悠地离开。 钟云忽略了这个插曲,她这一次亲自上了渔船,陪着渔民一起寻找,周边的几座小岛都上去找过,沿江的岸边和人家则由陆家的人一一寻访。 两天的时间过去,摇光依旧没有音信。 这两天,钟云也没吃什么东西,白天奔波在外,晚上便回房间。 她是个很独立懂事的孩子,即便是心里着急也不影响旁人。 韩妈颇忧愁地看着她紧闭的房门:“这孩子,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瞧着都瘦了。” 悦糖心担心她撑不住,盛了碗粥进去:“阿云,副官跟我说了,你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 “我吃不下。”钟云睁大了眼,她在看渔民绘制的一副江域图,是好几辈渔民绘制完成的,标记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岛。 “陆家是做漕运生意的,对江面上的情况很了解,若是他们都找不到,只怕摇光是被人有意藏起来了。” 藏起来? 钟云疑惑道:“藏他做什么?” “各家有各家的争斗算计,这样吧,我私下里找些人暗中寻访,你那边若是有什么线索再说。” 悦糖心说的也只是一个猜测,为了让钟云放心一些。 钟云稍稍放了心,慢慢喝粥。 悦糖心却思虑得更加深远,陆家的情况比起督军府只怕更为复杂难耐,钟云跟摇光若是有未来,少不得要搅和到里面去。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沉静柔弱的少女,阿云,应该可以的吧。 下了一夜的雨,江水涨高了不少,隔天出门的时候,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仿佛是积攒了几天的梅雨一下子倾泻出来。 汽车留给钟云使用,悦糖心早早撑了伞出门,南部的雨总是温柔散漫的,围绕着淡淡的雾霭,有种婉约,恍然置身仙境。 转过一个弯儿,悦糖心便撞上了等在那里的顾司南,他披了件长大衣,夹着烟卷的手荡在雨伞之外被打湿,小半个身子掩映在一丛花草之后,伞往前偏了偏,竟是在为花草遮雨。 打湿的烟卷缓缓地灭了,他浑然未觉。 “你还真走路上学去啊?”顾司南淡笑着道,他的头发颇乱,像个鸡窝,仿佛刚刚睡醒。 一边的汽车里有一抹娇弱的身影,那是穿着旗袍的小玫,她的一双眼怯怯的,染上了烟雨,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扎起,总算有了几分姿色。 “顾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悦糖心站定了身体,校服的裙子似盛放的昙花,将少女的青涩感完美展现。 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处风景,起初让人觉得舒适安宁,看多了便上瘾。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样 “林溪岑叫我来的。”顾司南言简意赅。 大约是副官将这里的情况同林溪岑说了,他才托了顾司过来帮忙,想来这整个夏城里,顾司便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了。 “求你帮忙找到摇光。”悦糖心求人的语气和态度尊敬而有礼。 经过几件事情,悦糖心对他很信任,顾司南办事是很靠谱的。 “明白,死要见尸。”顾司南抬起手,就着烟抽了一口,这才发觉烟头已经被雨水打灭,他随手一弹,烟头便丢了出去,落在茂盛的花草里,寻不见踪迹。 死要见尸,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活要见人,拜托了。”说完这句,她竟然弯下腰去深深地给顾司南鞠了一躬,态度可谓是诚恳至极。 “麻烦。”顾司南冷哼一声,写满寒霜的脸上透漏出稍许温和,“上车吧,送你去学校。” 悦糖心本就打算拐过这条巷子坐黄包车的,既然正好碰上了,她也不推辞,上了车,不好打扰两人,她坐在副驾驶。 车内有浓烈的玫瑰味,混着潮气,便有些湿漉漉的,惹人怜爱,小玫小玫,人如其名,浑身都是这个气味。 好闻是好闻的,但是不太相称,玫瑰娇艳而有刺,小玫却是弱小而胆怯的,她依附于顾司南,时时刻刻看着他的脸色。 突然就想起在夏花舞厅时,他说的那一句话:养着玩儿。 好像是养了个阿猫阿狗。 前世的林溪岑和自己亦是如此,他养着自己玩儿,冠上个姨太太的名头,让她学什么就得学什么,让她做什么便得做什么。 想到这里,悦糖心的脸色便沉下来,望着窗外的雨幕,着长袍的行人撑着伞,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面无表情。 后座的顾司南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印象中的悦糖心一向是个很有礼的人,上了车应当会说一些感谢的话,可是如今,她沉默着,看着那个窄小的肩膀还有校服的灰蓝色衣角,顾司南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不高兴。 可是为什么不高兴呢?没有头绪,明明刚刚两人搭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小玫紧贴着他,尚未发育的身体柔软娇嫩,小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表现出亲近和依赖,逢场作戏而已,他往日都觉得没什么。 今天却突然感到一阵烦躁,把她往另一边推了推。 小玫被推开,咬紧了唇,不敢说话,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有些渴,等下你去咖啡厅等着。”顾司南的语气沉着,带着男人特有的浑厚。 司机会意,去圣格兰德女中的路上途径圣母路,那里便有一家咖啡厅,小玫在那里下了车,顾司南给足了她钱,道:“在这里等着。” 他的语气太过无所谓,让悦糖心心头的火气更上了一层。 汽车在校门口停下,细雨绵绵,悦糖心撑伞下了车,她的步伐快而急,像是要急匆匆地逃离这辆汽车。 没走几步,她的手臂便被人拉住,凉而湿润的触感,顾司南没来得及撑伞,淋着小雨冲出了汽车,大手覆在她的手臂上,忽地心头灼热。 “什么事?”悦糖心拧着眉问他。 “你在生气什么?”雨丝落在他的发间,并不冰冷,星星点点的触感颇为有趣。 “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下雨天,心情烦躁罢了。”悦糖心搪塞道。 “不是这个。”顾司南格外笃定,明明是下雨,在拐角处见她的时候,她撑着伞,像一朵雨里的小蘑菇,分明是高兴的。 “顾司,我的心情不需要对别人说吧,我是我自己,每个人都有不高兴的时候,难道非得将原因说出来吗?” “你有求于我。” 这是拿摇光的事威胁自己,若是不说,顾司南便不帮忙了。 她脾气上来了,口不择言:“那你生辰那天,为什么不高兴?” 生辰那天的种种异常,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得了相思病,他无比想念季司北,想念得快要疯魔,甚至觉得,找个替身也好。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便像触电似的弹开了手,低垂的手握成了拳头,他没办法回答。 看着顾司南的反应,悦糖心心中有了些许快意,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顾司,找摇光的事情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上课的铃声响起,校门口并没有旁的车辆和行人,路边的花草轻轻摇摆,似乎靠近了学校,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 悦糖心走得果断,她匆忙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顾司上了车,他浑身的衣服都沾染了湿意,南部的雨虽然细小,却有一种积少成多的穿透力。 “回老宅。”他再度点燃了一支烟。 老宅就是后门通往孤山的那个宅子,那是顾司南几年前购置的。 老宅里有十几个精锐,都是他培养多年的手下。 如今,要用来帮悦糖心找人。 阿飞听完命令便道:“老板,这不合适吧?” 阿飞也是精锐之一,他的身份更独特些,是跟着顾司南久了破格提拔的。 你有牵挂。这是顾司南当时说出的理由。 有牵挂才会惜命,这是精锐里没有的品质,有牵挂才能理解,他跟季司北的感情。 “少废话,马上就去!”顾司南的命令不容违抗。 小玫在圣母路的咖啡厅等了很久,她一直盯着玻璃窗外来回的车辆,始终等不来顾司,一直到天黑,她才自己坐车回了公寓。 短短一个月,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从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娼妓变成了生活优渥的普通人。 这是顾爷带给我的。她这么想着,便下定决心这一辈子都要报答顾爷,包括用自己的感情和身体。 娼妓的思想很固化,所有人都想着找到一个男人依靠,小玫被浸染着便也觉得这样理所应当。 “那位悦小姐是什么人?她那样漂亮,又受人尊敬。”小玫喃喃自语。 那样的人可以和她的顾爷平起平坐,真是厉害。 风吹起纱帘,卷进来一阵散漫的雨丝,小玫眼底满是艳羡。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抉择 顾司南的手下开始暗中查访,不过夏城太大了,能查访的人家又太多,并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找到的。 三天了,离货轮烧毁已经过去三天了,一个人能在不吃不喝的状况下活三天,时间拖得越久,摇光存活的可能性就越低。 连续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绝望几乎要将她笼罩。 钟云忍不住靠着悦糖心落泪:“我们是不是找不到他了?” “漫无目的地找,确实是要花很多时间的。”悦糖心安抚她,“我已经拜托了朋友帮忙,耐心等等吧。” “漫无目的。”钟云有些绝望地咀嚼着这个词语,可不是,她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就是找不到摇光。 “糖心,你相信算命吗?” “从古至今有那么多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我相信这世上有人可以窥见天机,只是很少罢了。”悦糖心的话很中肯。 她相信有这样厉害的人存在,可她不会为自己算命,她的命,要靠自己来改变。 到了这时,钟云终于想起了那位老道的话,她道:“西北方向,我们得着重寻找西北方向。” 夏城的西北方向,便是渔民村,也就是钟云雇佣渔民的地方。 确定了方向,寻找便更加细致,顾司南手下的人很快在渔民家里发现了异常,那是一家六口,在夏城待了很多年,家里的老祖父做了一辈子渔民,对周围的小岛最熟悉不过。 钟云赶到的时候,那家人已经被阿飞为首的人制住。 “有什么异常?”钟云开门见山地问。 “这家人每晚入夜都要提着食篮乘船出去,偶然被邻居撞见一回。” “他们是去哪儿?” 阿飞斜睨一眼那位年迈的老人,示意他自己说。 这位老人姓鱼,大家平日里都叫他老鱼,他虽然年迈,眼里的精光却不加掩饰:“我说了有什么好处?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那人肯定来头不小,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来?” 既然每天有人送饭,想来摇光应该还算安全,钟云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好处嘛,我看你挺有钱的,不如带一大批嫁妆给我做孙媳妇儿。” 这话可谓是无耻至极。 一边的阿飞都听不下去,他猛啐了一口,骂道:“你做梦!你一家老老小小都被我抓了,还不赶快说出实情,难道想要全家人都陪你进监牢吗?” “我们有什么可怕的。”这家的儿媳妇开了口,她也是一张精明无比的脸,每天便是由她去送饭。 老鱼看了眼身后小小的屋子,更加坚定:“要么饿死,要么赚一大笔好好活着,论谁都是要选搏一搏的。” 原来这一家,壮劳力都出事死了,只剩下一个公公和儿媳妇带着四个小孙辈,一家人活得颇为艰难,长孙十四五岁,摔断了腿,公公捕不动鱼,儿媳妇得照顾残废的长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全家人早就入不敷出,过着极艰难的日子。 “我可以给你们一百大洋。”钟云道。 “一百大洋不行!你必须得带着足足的嫁妆嫁给我家孙儿。”老头算计得很好,他孙儿残废了,哪里能娶得上媳妇儿,要有个孙媳妇儿承担家里的压力,最好带着足够的嫁妆,让全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钟云面色一白,她心中犹豫。 这户人家的人品颇差,她若是同意了,只怕要被这家人缠着吸血,终其一生都难逃离。 “你们拿什么证明知道他的下落?” “这还不简单,你最近拿了画像发动渔民寻找,我们都见过了,就是他。” “不,这还不够,若你想空手套白狼,又该怎么办?” 那个儿媳妇见她一直追问,想着这事有戏,便直起身子道:“我这里有一个物件,看上去颇为值钱,是那个人的。” 钟云从她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是摇光的玉佩。 在手里摩挲过多次的玉佩,带着一股子熟悉而温润。 阿飞是想帮忙的,他们有很多种逼供手段,不怕这家人不说真话,但是逼供手段可能会暴露他们的身份,权衡之下,阿飞选择了沉默。 “我可以嫁,但是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我父母是给有钱人家做佣人的,嫁妆,大约只能凑个几块钱吧。” 老鱼冲着她低吼,满是沟壑的脸上现出几分狰狞:“不可能!你刚刚还说可以给我们一百大洋!而且找了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找他,怎么可能没钱!” “被你藏起来的那个人很有钱。所以,要钱还是要人,你选一样吧。” “要人!”老鱼认定钟云在骗他们,她穿着这样好的衣裳,又呼来喝去发动了这么多人寻找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没钱! 只要先制住了人,还怕以后从她身上抠不出钱来么。 片刻后,江边出现了两条船,飘渺无际的江水成为他们的背景,昏暗天气里特有的苍茫将水与天连成一片。 一条是老鱼家的渔船,老鱼带着四个孙辈和钟云上了船,慢悠悠地往江水深处划过去,微微起伏的江水延绵不绝,与那一头的大海相接。 另一条船是阿飞他们临时跟渔民借来的,老鱼家的儿媳妇也在船上,帮他们指路,去一座偏远的小岛上找摇光。 两只船越摇越远,一只往西北,一只往西南,逐渐看不清对方了。 老鱼这时候才露出一口老黄牙笑着:“小丫头,你还真是天真,我们既然藏了人,为了防止他报复,肯定是不敢留在那里要他钱的。” 钟云看着茫茫江河,没说话,脸上的担忧暴露了心绪。 “不过有你就不一样了,我看你模样不错,我们换个地方定居,把你卖了能赚不少钱,要知道,这样水灵又读过书的姑娘可是很值钱的。” 钟云恨恨咬牙盯着他:“为了钱,你都能让儿媳妇去送死,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呢?” 见到小姑娘这样的痛苦的神情,老鱼格外爽快,索性什么都说了:“我那个女人水性可好得很,到时候她想从岛上逃跑有多容易。” 女人?不是儿媳妇? 钟云再看向一边的几个孩子,十四五岁的长孙羞耻地闭上了眼,其余几个则因为年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地玩着水盆里的活鱼。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以身试险 有人带路,阿飞他们很快便找到了摇光所在的小岛,他被锁在一间石头洞穴里,光凭攀爬是爬不上来的,只能依靠人拿绳子把他拉上来。 摇光被关了好几天,虚弱无比。 既然找到了人,便是完成了任务,阿飞他们稍稍大意了些,那个女人一下子逃了,仗着自己熟知这里的地形,一会儿便跑得没了踪影,有个人开了枪,那个女人似乎是中枪了,但是伤势如何还不清楚。 摇光倚靠着土石:“谁派你们来的?” “是悦小姐派我们来的。”阿飞回答道,这事本就是悦糖心托了顾司南,他们才会过来,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 一听这话,摇光脸上便有了神采,仰头看过去:“悦糖心?” “嗯,不过那位钟小姐出了很大力气,为此,她被老鱼带走了。” “老鱼?” 回去的船上,摇光半躺着弄清了事情原委,他跟钟云之间有一份恩情在,虽然已经偿还,但终归还是有感激的情分在:“那你们有派人去救钟云吗?” “那个老鱼眼神很毒,脑子又活泛,不让人跟着,说是跟着就要把她杀掉,钟小姐也说,别跟着了,这是她的命。”阿飞说得颇为不忍,那样好的一个姑娘,被老鱼拐走了,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可他们任务是寻回摇光,其余的,都不重要。 想清楚这一点,阿飞把心头的怜悯扫去,恢复了冷寂的神情。 “那我拜托你们,等下找渔民循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去找,无论如何,把钟云救回来。”摇光说完便猛地呛咳了几声。 这几天,他防备着老鱼家的儿媳妇,她送来的东西,自己一律是不吃的,最多只喝些水,故而现在虚弱无比,甚至隐隐有了发烧的迹象。 “我们只负责把你送到悦小姐面前。”阿飞拒绝了他的请求。 阿飞他们不是做慈善的,而是用来做大事的,这一次帮悦糖心找人已经是大材小用,更不可能再帮摇光。 阿飞他们把摇光送到悦宅的时候,悦糖心刚好在家,摇光昏睡着,她简单把了脉,发觉无事,心头稍稍宽泛,找遍了人群却没见到钟云,便道:“阿云呢?” “这位先生是被一户渔民藏起来的,作为交换,他们带走了钟小姐。” “什么叫带走了?我让你们找人,你们以人换人,这叫找人?”悦糖心气得嗓音骤变,往日她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今天难得失态。 “我们没那个义务..” 阿飞的话没说完,便被悦糖心打断:“我不管你,把人给我弄丢了,必须给我找回来!” “悦小姐,你这样,有点强人所难。” “我怎样?你是不是要我打电话给顾司南,好好问一问他的手下做了什么好事?”说完,她便冲了出去。 阿飞他们只能跟上,心里暗道麻烦。 韩妈照顾摇光,跟阿街一起把他搬进了阿街的房间暂住,又请了齐大夫过来帮他诊治。 悦糖心那头,却是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立刻租了十几条船只,让每个渔民搭配一个身后不差的手下出海去找,她自己和阿飞也亲自上了一条船,沿着老鱼走时的方向去寻找。 她气得发昏,这叫什么事儿!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顾司南手下的人简直奇怪到了极致! 她从没见过这样办差事的! 从老鱼出言威胁的时候就应该将他们捆了严刑拷打!哪里需要钟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找了大半个下午,丝毫见不到老鱼和钟云的踪影,悦糖心现在是一见阿飞便气得牙痒痒,按理说,之前他们都是认识的,以悦糖心对阿飞的了解,他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怎么至于做事做成这样半吊子? 天色黑下来,渔民们都渐渐乘船回来。 悦糖心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渐渐暗沉的天幕,突然明白了钟云的心情,那样担忧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之前是钟云担心摇光,现在是她担心钟云。 隔天一早,摇光醒了,他恢复了些力气,便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快,找人去救钟云。” 这时候,便来了消息,渔民们找到钟云了,是在江边。 她喝了不少江水,被渔民救醒,随后便由悦糖心亲自去接了回来。 游泳课上的勤奋练习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她当着老鱼的面跳进了水里,然后奋力朝着江岸所在的方向游啊游。 夏季的江水不是特别冰凉,钟云坚持了很久,竟然真的游了回来。 悦糖心急得眼睛通红,见了她忍不住哽咽:“阿云,以后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她在意的人和事本就不多,钟云算一个,是绝对不能再出事的。 携着金芒的太阳缓缓升起,沉睡一夜的大地在此刻明亮无比,钟云被悦糖心扶着进了客厅,摇光正坐直了身子在沙发上等。 因为生病他的脸色还颇为苍白,见到钟云也是一喜:“多谢你,为了救我居然以身试险。” “这没什么。”钟云摇摇头,面色带了两分羞涩。 人找了回来,这事还算圆满,悦糖心坚持给她开了驱寒的药方,又拘着她在床上休息两天。 摇光则是稍好些便回了陆家,他平安无恙惹得陆家人挨个嘘寒问暖,被迫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他没放过老鱼,派了人去找,看来是要跟老鱼一家死磕到底。 悦糖心白天去上课,晚上在药铺坐诊,摇光来了悦宅好多次,都是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望钟云。 晚饭的时候,见摇光也在,钟云便邀请他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适宜说话,摇光便站起来郑重地道谢:“多谢糖心你托了那么多人去寻找我,不然我有可能就死在那个岛上了。” 这话一出口,钟云的神情便有些不自然。 每日奔忙的是她,以身试险的也是她,摇光谢的是糖心。 “摇光,你最该感谢的人不是我。”悦糖心继续吃饭。 “我知道,钟云救了我两次,两次的救命之恩,一次比一次重要,我已经备好了谢礼。”摇光对钟云是很感激的,他悉心准备了谢礼,这一次,他准备的不是钱财,是一份可靠的关系。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兄妹 “我已经跟祖母说了,为了感谢钟云的相助,认她作我的妹妹。”摇光自认自己的想法很好,钟云有了陆家做靠山,以后自然是不缺钱,更不怕被人欺负了,这比任何的礼物都来得更加珍贵长远。 啪嗒。钟云手里的筷子掉下来,她的手定在空中,粉嫩的指甲似是盛绽的芙蓉花。 她眼睛动了动,眼皮低垂下来,连忙捡起筷子放在桌子上,双手则是紧紧交叠着,透着一股子无措,笑着解释道:“我是太惊讶了,我知道自己是难以高攀陆家的,救你是为人本分,不求什么回报的。” 摇光很感激她,坚持道:“这样的大恩我必是得回报才行的,你就别推辞了,做了我的妹妹,以后什么事都有我护着,等你出嫁,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真的不用了。”钟云捏紧了自己的手,都快哭了。 一个坚持,一个推辞,晚饭的气氛便僵持了下来。 钟云存着爱慕,怎能和他做兄妹? “吃饭吧。”悦糖心打破尴尬,给钟云夹了菜,说起药铺的事情来。 吃罢饭,摇光便要告辞,悦糖心送他出门,夜间的风儿也是喧嚣的,混杂着蝉鸣鸟叫,伴着树叶沙沙声。 悦糖心开门见山:“谢礼谢礼,得她愿意收下才叫谢礼。她不愿要你的那一份关系,你百般强迫都是没用的。” 摇光垂着眼,像个认真听训的孩子。 “雇佣渔民花的是阿云的钱,有些人是我动用关系借来的,但那是因为阿云求我,归根结底,若是阿云不开口,我不会做任何事情寻找你或者救你。”悦糖心的语气僵硬而强烈,她想让摇光明白,这份救命之恩完完全全来自钟云。 继而,他或许能明白,钟云的心意。 摇光看着她,目光格外温柔,比晚风还要缱绻:“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样绝情,两次的救命之恩,我记你的,也记钟云的。” 悦糖心无奈,她说得那样清楚,摇光却仿佛听不懂。 他继续道:“你看,你接连救了我两次,你就是我命中的贵人。” “你说起这事两次了,那我倒想问问,为你算命的那位高人是怎么说的?” “救于水火,解于危难,便是我命中的贵人。” 他早已认定,悦糖心便是他的贵人,为了她,即便是跟林溪岑争也没什么可怕的。 “高人不曾指名道姓说是我悦糖心,那你有没有想过,是钟云?” 耳边的风似乎一下子止住了,一个名字萦绕在摇光耳畔,渐渐浓厚得化不开了,便荡漾出她的笑意。 那是钟云,她似乎总是温柔的,没什么神情的,站在悦糖心身边像一个背景板,像是路边的灯,像是店门口的牌子,极容易被人忽视,这也是摇光从没想过是她的原因。 他的贵人自然得他喜欢才能做妻子。 悦糖心说完便转身回去了,她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端看他们俩的心意了。 既然病好了,钟云跟悦糖心还是照旧一道上学,安宁的读书时光是很难得的,悦糖心颇为珍惜。 副官这几天忙着帮忙寻找摇光,便没抽出身来去盯着许公馆,索性钱雪风那里有可用的人,倒也带回一些消息。 这几天,只有一个德国女医生在许公馆来来回回,显然是为秦嘉看病的。 秦嘉的病愈发严重,那位西医只叮嘱她好好休息,开不出什么有用的药,故而这些天过去,症状每况愈下,甚至隐隐去了半条命。 听说,秦嘉那边正在找中医治病。 许市长这就求到了悦糖心这边来,她算是夏城里唯一的女中医了,看病总比那些男大夫要方便得多。 下午五点,学校放了课,许市长亲自来邀请悦糖心,顺道接许语冰回去。 “悦小姐,还烦请你为秦嘉治病,她实在是病得太重,没了办法。”许市长是真心悦爱秦嘉,为了她甚至不惜来拜托悦糖心。 “我才疏学浅,不敢贸贸然为姨太太诊治,许市长还是另请高明吧。” 许公馆她是不敢贸贸然进去的。 许市长坚持:“你不是才疏学浅,你是北平周神医的徒弟,他说了,你的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话很熟悉,是当时为老夫人医治时说过的,老夫人治家极严苛,这时候有这样的话传出来,难道是,老夫人希望她去治好秦嘉? 正在这时候,荷语过来了,她从放课到过来差不多刚好五点,拉着悦糖心的手:“糖心姐姐,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请平安脉吗?” 今天并没有请平安脉的约定,荷语这是在帮她解围了。 悦糖心欠身一笑:“许市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跟着荷语上了车,小姑娘才神神秘秘道:“糖心姐姐,祖母说,三顾茅庐是个好故事。” 三顾茅庐,悦糖心这下子算是彻底明白了。 “帮我告诉老夫人,我明白的。” 荷语递给她新做的糕点,道:“那我可以去糖心姐姐家里玩吗?来了这么多天,我都没去过呢。” “自然可以,荷语带了礼物,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接了钟云,三人一道回家。 回悦宅,途径一条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颇有参天之势,将傍晚的夕阳分成整齐有序的光线,白纱的车帘都遮挡不住这股悠远温暖。 荷语一进去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悦糖心喜欢简单舒适的风格,故而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出干净敞阔来。 “韩妈,劳烦你准备下牛乳茶和糯米团子。” 韩妈知道她爱吃糯米团子,便钻研了一段日子,做出来竟然跟黄金大戏院的不相上下,悦糖心每隔几天便要吃上一回。 “好嘞。”韩妈爽快地去了。 这几天回来总见不到吱吱,也不知道它去哪里疯跑了。 悦糖心带着荷语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又摘了些花插在花瓶子里,院子里的花棚底下设了一个秋千,荷语爱不释手,坐在上面晃晃悠悠地来回荡着。 悦糖心便拿了医书在一边坐着陪着,时光似乎都在此停驻。 “糖心姐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说。” “六月了,离初六不远了。” 六月初六,是林溪岑的生辰,悦糖心记得,林荷语也记得。 “这怎么算是好消息了?他不一定回得来。” “五表哥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荷语格外笃定。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顾茅庐 许市长没办法,去请了其他大夫,为市长的姨太太看诊是一件颇危险的事,位高权重的市长,能将人捧上天,也能将人拉入地狱。 富贵险中求,总有人愿意做这事的。 盯着许家的副官告诉她:“许家请了城西的那位戴大夫,那位戴大夫之前似乎是齐大夫的徒儿,这么多年倒是做得有模有样,在夏城颇有名声。” “知道了,继续盯着。” 没过两天,秦嘉的病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更严重了。 许市长没法子,再次起了请悦糖心治病的念头,这一次,他吩咐许语冰来请。 许语冰没办法反驳父亲,只好去了悦宅找悦糖心。 “父亲让我来请你为秦嘉诊治,相比之下,我觉得你的安全更加重要,所以不必在意我,来这一趟只是做个样子,回去之后我会告诉父亲,你婉拒了。”许语冰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保持得很好,她可以将心比心地体谅别人。 “多谢。” 许语冰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待了一杯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她心情低落地告诉许市长:“父亲,她婉拒了,我没能将人请来,抱歉。” 这段日子,她也学到了不少,学到了做戏,学到了示弱,也学到了女人当自强,父亲靠不住的时候,还是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面对颇疼爱的女儿,许市长只能叹了口气道:“这不怪你,这是督军府在针对我们,偏偏我们还什么都做不了。” 又过了两天,六月初五,夹竹桃最茂盛的时候,艳丽的花朵缀在枝头,这种美丽又危险的花,栽种在院子角落处,丝毫不起眼。 许家又来了人,汽车在悦宅门外停下,接着,便有两个女佣下了车,打开车门,将重病的秦嘉缓缓搀扶下来。 秦嘉比从前老了足足十岁,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没有从前光滑亮丽,眼角眉梢的风韵散去,乍一看有种愁苦感,细细地涂了脂粉才显得脸色好一些。 悦糖心正捧着书在小阳台上看,余光瞧见门外来了客人也没什么动作,继续低头看书,模样娴静温婉,说不出的好看。 韩妈走出来,问道:“你们是谁呀?找我们小姐做什么?” 大门拿链子缠住了,得从里面打开,秦嘉身边的得力女佣叫道:“我们是市长家的,还不快请我进去?” 韩妈无动于衷:“市长家怎么了,找我们小姐做什么?” 秦嘉早早便注意到了楼上阳台处的悦糖心,人家头都没抬,显然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秦嘉没办法,她为了活,求也得求着悦糖心给自己治病。 “求悦小姐治病。”她说得卑微又诚恳。 韩妈这才开了门:“进来吧,不过只允许病人一个人进来。” 女佣看不下去了,叱骂道:“这又是什么规矩?我们姨太太病成这样,还得听你的无理要求?” 阳台上的悦糖心站起了身子,一双眼看过来,是盯着那位说话的女佣。 青天白日的,一个眼神便让人起了一身寒气,女佣只觉得,若是自己再不闭嘴,下一刻便会有一把刀让她身首异处。 秦嘉仰着头看向她:“悦小姐,你也是开药铺做大夫的,医者仁心,我求你治病,你不会置之不理吧?” “自然不会,不过医者都有自己的规矩,姨太太不会不懂事到破了规矩吧?” “自然不会。” 答应治病就好,就算是守一守她这些破规矩也无妨。 秦嘉咬牙推开身边的两位女佣:“你们在外面等着。”说完,她手托着墙,缓缓地走了进去。 悦糖心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姨太太先说一下病情吧。” “腰部总是很困,背部总是疼痛,双脚发凉,身体老觉得憋胀又一直怕冷。白天没什么精神,常常觉得疲惫乏力,晚上很难睡着,常常做梦,醒来难受得很。食欲也不怎么好,最近老生口疮。” 听完这些,悦糖心便为她把脉,又看了下舌苔,舌质暗红,苔白。 她的神情很淡,并不凝重,仿佛在做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完全不像其他大夫如临大敌那般:“你全身都感到不适,症状极为复杂,无从下手。” 无从下手?之前的大夫也这样说过,虽然被逼着开了方子,喝了却不见好,秦嘉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治不了吗? 刚刚在外面受的屈辱和现在的漠视让秦嘉无比委屈,她声音尖锐地指责:“悦糖心,枉你开了药铺,原来竟是个骗子,你治不好我,我让你...” 不等她说完,悦糖心便打断她继续道:“别的大夫是不是这么同你说的?” 秦嘉点头。 “那就抓住重点,你畏寒、足冷,从寒邪着眼,先以麻黄细辛附子汤合桂枝加附子汤温通周身气血。” “啊?” “我现在给你开方子。”悦糖心提笔写药方,一式两份,她写得认真,写完把药方交到秦嘉手里:“你看看,这两张有什么不一样?” 秦嘉仔细对照了一遍,从药材的分量到字迹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 “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到时候你若是找死,想要吃错旁的药诬陷给我,也是没可能的。”悦糖心的话虽然稍稍刻薄,可是里头的意思却很明显。 只要听她的,认真吃药,就能活。 “你确定能治?”秦嘉还是半信半疑,她这么小一个小姑娘,竟能比十几年的大夫都厉害? 悦糖心胸有成竹,比起其他大夫的一脸凝重,她太镇定了,镇定到几乎有些冷漠:“你都求上门来了,现在怀疑我的医术,是不是晚了些?” “那就试试。”秦嘉细心收好了药方,作为北平神医周大夫的徒弟,悦糖心若是失败了,那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治好她? “对了,你刚刚说,治不好你就让我怎么来着?” 说起这个,秦嘉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她一开始被悦糖心待客的唐突给气到了,后来又听她说无从下手更是怒急攻心,这才口不择言。 “你既然是北平神医的徒弟,自然是能治好的。”秦嘉道。 治不好,自然有治不好的代价,堵不住夏城的悠悠众口,悦糖心以后怕是都难以行医了。 悦糖心收好药方叮嘱道:“七天后来复诊。” 第二百章 求情 这时候的秦嘉,挨了那么多天的疼痛,又病得严重,正是求生欲望最强烈的时候,一定会乖乖按照悦糖心开的方子吃药。 目送着秦嘉离开,悦糖心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角的夹竹桃上,夹竹桃美虽然美,却是一种极危险的花,叶、树皮、根、花、种子均有毒,人、畜误食都会致死。 “韩妈,找时间把那棵夹竹桃给砍了吧,这样剧毒的花,没必要留着。”她说得坚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像秦嘉这样外表美艳实则毒辣无比的人,也没必要留着。 悦糖心眼神闪了闪,而且,之前她派人杀自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记得格外清楚呢。 装了一盒糕点,悦糖心便起身往老夫人那里去。 老夫人在夏城过得颇为适应,新请的花匠将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丛一簇的花种类繁多,色泽亮眼,只叫人眼花缭乱。 说巧倒也巧,悦糖心到那边的时候,督军夫人董如婉正领着林清蕾来看望,提了大包小包的礼品,颇为隆重。 董如婉瞥了眼身后的悦糖心,冷哼道:“你倒是会做人,上赶着来巴结。” 悦糖心没说话,恭敬地跟在身后。 赵妈出来迎接的,她圆润的脸上笑呵呵的:“夫人和六小姐来了,悦小姐也来了,一道进去吧。” 进了客厅,各自坐下。 悦糖心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糕点:“这是特意给老夫人带的糕点,绿豆糕,夏季吃最是清爽。” “有心了。”老夫人随手拿了块糕点慢慢吃着。 看得出,她们之间的关系非常自然亲近,董如婉这时候也顾不得计较这些,她讨好地紧挨着老夫人坐:“母亲,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人参和燕窝,无论是炖煮还是入药,对身子都是极好的。” 董如婉准备的可是贵礼,人参、燕窝价值不菲,看来今天她有事相求。 “既是你和衡儿的一片孝心,我也就收下了。”老夫人只轻飘飘看了一眼,示意赵妈。 赵妈将东西接过,拿了下去。 肯收下就好,董如婉颇为感慨:“说起孝顺,我那几个儿子里,属清阁最孝顺,他从小便进了军营,那么大点的孩子,在里面摸爬滚打,一年都不见得回家几次,跟军士们同吃同睡,也是这孩子争气,竟然真的做成了几件小事。” 坐在一边的林清蕾扯扯董如婉的衣袖,一脸的骄傲:“母亲,什么小事?哥哥做的明明是大事!” 母女俩原来是来唱双簧,为林清阁求情啊,悦糖心眼波微动,来了兴趣,静静地看着她们表演。 “小孩子别乱说。”董如婉安抚林清蕾。 “我才没乱说,哥哥治理夏城杜城两地的赌场,又派人除去山匪,在军中的贡献更是数不胜数。” 老夫人听了也颇满意,点点头,适时夸了句:“确实不错。” 悦糖心却知道得很清楚,赌场一事上,出了大力气的是林溪岑,为此,他差点去了半条命,除去山匪、驻守明城、让百姓安宁的也是林溪岑。 只不过这些功劳都被抢占了,安在了林清阁身上。 “是呀,这孩子除了脾气急了点儿,挑不出别的毛病,这一次的事情他确实做得不太对,我看罚都罚了,要不,这事就过去吧。”董如婉终于说出了来意。 林清蕾也走到老夫人身边,半跪着恳求道:“祖母,您就看在二哥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吧。” 老夫人道:“毕竟是自家孙儿,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不怪他,再说了,他父亲不是只让他在军力操练吗,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宽松吗?” 董如婉艰难地开口:“母亲,你有所不知,清阁他,他被关进监牢了。” 老夫人颇为惊讶:“哦?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清阁做错了事,破坏接风宴,被督军罚在军里操练。 后来林清阁的手下害得秦嘉流产,惹怒了许市长,督军为了让市长息怒,将儿子关到了军政府的监牢里。 监牢是很苦的地方,自从林溪岑上次在那里待过几个月,里面的人大换血,如今林清阁进去,每天有吃不完的苦。 “母亲,您是不知道,监牢那是多苦的地方,清阁他吃不好睡不好的,可怎么办呀!”说起儿子,董如婉是真真切切地心疼。 “说起监牢苦,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家里的孩子之前也有被关到监牢里去的,是不是?” “哪里有。母亲,您记错了。”董如婉笑道,“家里的孩子那样娇贵,无论是谁被关到监牢里,我肯定是要想法子求情的。” 老夫人的目光转向悦糖心:“糖心,你说说,有没有这样一桩事?” 悦糖心想了想,能被关到监牢里的,无非就是不受宠的林溪岑,他关到过水牢里,也做过那里的狱卒,说起来都是辛酸罢了。 董如婉目光严厉。 悦糖心回答:“这种事情我不曾听说,不过夫人既然说了没有,那定然是没有的。” “那这样说起来,清阁这惩罚确实重了些,我老婆子去跟谦衡求个情?” 董如婉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个老式的礼:“那就多谢母亲了。” 说完她又催着清蕾:“清蕾,还不快谢谢你祖母。” 老夫人抬手阻拦,面色从容不迫,自有一股威严在里头:“别这么急着谢我,事儿还没说完。” 董如婉的神情僵滞了一瞬,很快转为笑意:“母亲您说,儿媳洗耳恭听。” “谦衡的性子我了解,想要帮清阁求情,得做到两点,一是许家的谅解。” “母亲说得是。”这也是董如婉发愁的地方,如今的许家是根本不接待林家的人,关系矛盾又复杂,她难以取得许家的谅解,这事便很难办。 今天过来也是实属无奈,想要让老夫人求情试试。 “二是其他惩罚。求情求的是减轻惩罚,你不想让他在监牢吃苦,那就把他关在家里,或者戴罪立功。” 老夫人这一说,确实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董如婉自然是倾向于戴罪立功的,关在家里太窝囊,关在监牢太受苦,不如让他有事可做,这样才能重新获得林督军的器重。 第二百零一章 家的感觉 “母亲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主意了吧?” 老夫人拿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思虑了良久,才意味深长道:“要不派清阁去明城吧。” “明城?怎么可以去明城?!”董如婉声音尖锐,她的反应很激烈,明城那可是出了名的穷地方,离得也远,一边还有闻人禹虎视眈眈,谁去那里谁就是送死。 老夫人对她这样的反应不大满意:“怎么溪岑去得,清阁就去不得?” 这是暗指她偏心。 在儿子的事情上,董如婉不肯退让,她道:“既然督军派了溪岑过去,自然是有用意的,现在若是求督军把清阁派过去,兄弟俩难免相争,还是不要了吧。”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鄙夷:“要么去明城,要么在家里禁足,你替清阁选一个吧?” 老夫人是懒得跟董如婉来往的,因为她太有主见了,很难被说服,若她是个聪明人也就罢了,偏偏她是个自以为聪明的人。 如今的事,清阁去明城虽然苦了些,但那是建立功业的机会,就好比古代,想挣军功,就得去前线杀敌。 有了对比,董如婉只能接受,她点点头:“那还是在家禁足吧,麻烦母亲了,等清阁出来,我一定让他过来向母亲道歉。” 办完了事,董如婉心情颇好,告了辞,这便准备着回去收拾房间,只等清阁回来了。 母女俩上了汽车,林清蕾才问道:“母亲,为什么二哥不能去明城啊?” 自上次的事情之后,林清蕾细细思索了不少,孰对孰错她分得清楚,故而对二哥疏远了很多,唯有对大哥亲近,对林溪岑这个五哥保持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亲近也不厌恶。 董如婉极嫌弃明城,她振振有词:“明城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清阁去了也是吃苦。若是去了,再回不来,我们以后靠谁?” “二哥太凶了,以后我也不想靠他。”林清蕾低声念叨。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我们以后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二哥了。”董如婉强调,“你知道什么人最厉害吗?拿枪杆子的才最厉害,这个世道,谁有枪谁更狠谁就有话语权。” 母亲说得再好,林清蕾也不喜欢二哥,二哥杀了人,连那样小的孩子都杀。若不是母亲的命令难违,就连今天来找祖母为二哥求情她也是不愿意来的。 所以面对董如婉的论调,林清蕾学会了糊弄:“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董如婉沉浸在兴奋里,自顾自道:“别说,你祖母来了还是有些用处的,她去劝可比我去劝有用多了。” 送走了董如婉,老夫人缓慢起身,伸手道:“糖心啊,热闹看够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悦糖心便扶着老夫人到院子里,今天的温度比较适宜,浅淡的阳光洒落,各色花朵欣欣向荣,沿着小径一路赏花,最后停在池塘边。 池塘里的锦鲤个个都很活泼,一见到人便簇拥着挤过来讨食吃。 老夫人在石凳上坐下:“糖心,那边有鱼食,你帮我喂一下吧。” 悦糖心听话拿起鱼食盒:“老夫人,我今天帮秦嘉治病了。治病是医者本分,我没办法再拒绝。” “嗯。” “若是治好了,或许可以帮得上一些忙。” “好。” 想要解决林许两家的矛盾,一便是将秦嘉治好,二嘛,让秦嘉死在市长的手里。 但是悦糖心只能说一半,治病救人,那是扬名的善事,用计谋害人,那是遭人唾弃的恶事。 鱼儿争前恐后地往有鱼食的地方挤,悦糖心又多喂了几勺,撒得分散一些。 远处的睡莲亭亭玉立,白纸一样薄透的花瓣包裹着内心明黄的花蕊,颇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出尘。 “小五和你的婚事,你是怎么想的?” 问得这样突然,悦糖心便是一怔,手里的银勺子落进了水里,顷刻间便沉下去,悦糖心连忙低下身子去捞。 可是池塘很深,她反应又慢了些,根本捞不到。 老夫人没有责怪她,面庞还是极温和:“来这边坐。” 悦糖心听话坐下,她知道,老夫人慧眼如炬,看事极透彻,是很难糊弄的,故而调整了下情绪才抬头:“读完高中我还要读大学的,婚事,没那么着急吧。” 有了准备,她的演技还算自然真挚。 老夫人点头道:“你肯上进,是很好的,不过我想要个准信。” “这,这个,我跟溪岑商量过才能回复老夫人。”她说话羞答答的,脸红了小半,面颊发烫。 “那你们商量吧,我先回房去了。” 老夫人这话有些奇怪,说得好像林溪岑就在这儿似的。 悦糖心环视四周,竟然在栀子花丛里看到了他,不知他在那里待了多久,整个人都散漫地躺在花丛之上,闭目小憩,甚至有蝴蝶驻足,就停在他的衣襟上。 赵妈扶了老夫人回房。 天高云淡,花香弥漫,池塘这边只剩下他们俩。 悦糖心放下手里的鱼食盒,走上前去:“林溪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意外地觉得高兴。 他睁开一只眼,温柔一笑:“你猜呀。” “我猜是刚刚。” “猜对了,走,陪我出去逛逛。” 林溪岑在逛街这方面很有兴致,他特意骑了自行车过来,养护良好的自行车擦得锃亮,后座上还加了厚厚的垫子。 悦糖心便上了他的后座,随着他,晃晃悠悠地上了街。 这次去的是林溪岑的新别馆,离警备厅的监牢比较近,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这个别馆看着普通了不少,只是普通的平房,回字形,正中间是客厅和卧室,周遭一圈都是花园子,悦糖心乍一进去,都被面前琳琅满目的玫瑰花给迷花了眼。 “林溪岑,你这么喜欢房子吗?” “我只是喜欢家的感觉,之前明城的那个别馆我也是很少住的,但是你住过,那里就有了家的感觉。” “你来过这里,这里也有了家的感觉,你若是愿意,可以随时过来,想住这里也是可以的。” 林溪岑说完又拉着她进去看,里面的屋子布置得更加温馨整洁,明亮的玻璃窗子将日光引进来,处处都涌动着温暖。 第二百零二章 出气 看过了光明,随后悦糖心便看到了黑暗。 林溪岑带着她从后门出去,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家磨坊,磨坊是很老式的,小毛驴拉着磨一圈一圈地绕,将谷物压成面粉。 这只是表象,林溪岑带着她翻过磨坊的后院院墙,再进到一个地道里,在里面走了许久,便到了监牢里。 这里原先是废弃的水牢,林溪岑住过的,后来他派人将这里修缮过,这才有了如今的宽敞,水牢里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牢房,比上层更加阴暗潮湿,虫蚁遍地,睡也不能睡,躺也不能躺。 阴暗的监牢总是让悦糖心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身边充斥着鲜血的那个夜晚,像是钉在她骨骼里的烙印。 “这是去做什么?” “林清阁之前差点杀了你,我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又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关着林清阁的那个监牢,铁制的监牢极为坚固,林清阁颓然地坐在石床上,手脚都被铁制镣铐锁着。 林清阁看着来人,他们俩衣着光鲜,在丛丛灯火下宛如一对璧人,真是讽刺,一个庶子来看他的好戏。 “你来干什么?”林清阁瞪他。 林清阁动了动,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他浑身的伤口刚刚愈合,这一动似乎又被牵扯开一些。 林溪岑双手背在身后,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投下阴影,他的五官立体鲜明,此刻眼神犀利,嘴角带了淡淡嘲弄:“来给你报喜。” “报什么喜?我被关在这里,你肯定心里很爽吧。”林清阁恨极了他,从小到大独一份的偏爱,父亲分给了他,一个庶子,不但有了自己的手下,还妄图跟他争。 一边的悦糖心慢慢开口:“督军夫人求老夫人为你说情,要么禁足在家,要么派去明城,夫人选了禁足在家。” 林清阁低喊:“禁足在家?我才不要!”他这一动,动作更大,牵动的伤口便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液流出,灰蓝色军服颜色偏深,倒是看不出来。 禁足在家太窝囊了,林清阁难以忍受。 “我也这么想,二哥你肯定是不愿意禁足在家受这种窝囊气的,不如铁骨铮铮做条汉子,在这里与虫蚁为伴,想当初,二哥也是这样对我的。”林溪岑玩弄着墙边的烛火,指尖将火焰掐灭。 这里霎时便陷入了一阵昏暗。 没了光亮,便只能凭借听觉行事。 悦糖心只听到铁门咣当响了一声,似乎是铁锁被打开,随后又被锁上,接着,便有肉搏的声响,一拳一拳重而闷,直接砸在人的脸上身上。 林清阁吃痛的闷哼,铁链随着身体晃动而发生碰撞,潮湿的地面上虫蚁爬行...... 在这样热闹的昏暗里,悦糖心足足等了一刻钟,才等来林溪岑的一句话:“小糖心,点个灯。” 她照做,拿出手里的火柴,将蜡烛点亮。 豆大的烛光便渐渐延展开来,照亮了两人,林溪岑晃晃手腕,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面庞还是温和如初,似乎刚刚打架的不是他一样。 而里面的林清阁便没那么好了,他本来就虚弱,挨了这一顿打直接瘫软在石床上,脸上青紫,嘴角流血,胸膛不断地起伏。 林溪岑揽着她:“走吧。” 他一向是不屑于做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今天过来,无非是为她讨一个出气。 走了几步,林溪岑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渐渐松了,转而垂下来,握着她的小手,宽大的手掌自带一种温暖,似乎是要将这一生的温柔都送给她。 “以后不要这样了。”她道,“跟这种人动手,挺晦气的,脏。” 林溪岑听完她的话忍不住一笑:“都说我们家小糖心是最宽和大度的一个人,其实嘴上一点儿都不饶人。” “那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不是人,我怎么让着他。” 林溪岑的笑由浅笑转为爽朗大笑:“就是要这样,你要聪明一些,厉害一些,才能在这个世道生活下去。”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是很短暂的,林溪岑将时间全部留给她,任由她半躺在沙发上看医书,自己则是拿了软垫坐在她身边。 六月初六,是林溪岑的生辰。 悦糖心早起时又犯了懒,她想着昨天两人已经在一起待了大半天,这天应当不用过得那样仓促,谁知道韩妈并不放过她,着急忙慌地来叫:“糖心呀,快快起来。” “出什么事了?” “督军府派人来请了,说是今天要为办一场宴会,要你快快过去呢。” 既然是那边的事,悦糖心只能赶紧起床,梳洗了一番坐车过去。 悦糖心下了车,由宁莲领着去了庭院里头,之前的梅雨季积攒了不少湿气,青砖上的苔藓格外湿滑难走,悦糖心穿着中跟皮鞋,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 一直走到三姨太韩芳的院子里,三姨太和四姨太坐在沙发上,显然是等候多时,见了她便是一笑:“糖心来了。” 原来啊,林清阁今天早上由人抬回督军府了,听说在监牢里吃了不少苦,鼻青脸肿的,肋骨都断了两根。 董如婉气得头痛,偏偏这时候林溪岑回来了,林清阁非说是林溪岑打了他,林溪岑说他今天上午才回来,什么时候打的人,又在哪里打的人? 一番质问叫人哑口无言。 原先为林溪岑办的生日宴会董如婉也不管了,只专心照顾林清阁去了,放话:“这个生日宴,谁爱办谁办。” 按理说,董如婉不办,应当由其他姨太太接手的,可是没人敢接,接了就是得罪董如婉,有谁会为了一个林溪岑去得罪当家夫人呢。 那位三姨太韩芳还算有主意,派人请悦糖心过去,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这意思竟是,要悦糖心来操办这场生日宴会了。 还未成婚便插手督军府里的事情,这太逾矩了,悦糖心推辞道:“三夫人,这定然不行。” 韩芳拍着她的手劝慰道:“我知晓你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一个名声的事,可请柬早些时候都发出去了,临时不办了,才更加叫人猜疑督军府内部出了什么争端。” 第二百零三章 破碎 悦糖心很不安,为难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于督军府的重要,所以更不能接手了,几位夫人都是名正言顺的,总不好我一个小姑娘来办。” 她眉眼浅淡,垂着头一副怯怯的模样。 三姨太一向是个好老人,这时候倒是不好再劝她了,只是轻轻叹息。 “我有个法子。”迟迟不语的四姨太张雨晴终于开了口,她最近的妆容浓艳了不少,衣着也颇为考究,一身开衩到膝盖的牡丹旗袍,水红色高跟鞋衬得一双腿洁白修长。 这位四姨太应当是林溪岑那一派的,悦糖心对她会更信任一两分。 韩芳跟她关系颇好,嗔怪道:“什么法子?你怎么刚刚不提?” 四姨太姿态颇高,可她的声音就是有种婉转劲儿,叫人深信不疑更难以生厌:“刚刚没想到,现在想到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三姨太催促道。 四姨太看向五姨太住的地方,意味深长道:“那边,不是还有一位吗?” 五姨太住的地方,几乎要修整成一座小洋楼了,比别的地方要高出一层,屋顶上不知是涂了什么,日头下闪闪发光的。 五姨太柳绵绵,那可是个极骄纵的人,事情不一定办得好,但是胆大,什么都敢往身上揽,可不正是极好的人选。 “这事,得由五姨太揽下来,不过,需要悦小姐过去劝劝。” 她们说得这样明白,悦糖心便明了,这是祸水东引,想要借住这一次的事情,挫挫五姨太的锐气。 悦糖心是不愿意蹚浑水的,她一向明哲保身,最是小心谨慎,不能在这里栽了跟头,起身道:“三夫人,四夫人,我身体有些不适,还是先回去了。” 拒绝得这样明显。 可没等她走出一步,三姨太已经再度将她按了下去:“这一次生日宴如此重要,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悦糖心看着她。 “这次办宴会是督军亲口吩咐的,他就是要通过这个场合,亲口将五少的功绩说出来,甚至有可能把明城送给他。” 从三姨太说起这事的神态和语气来看,她挺开心的,四姨太也面露微笑,显然,她们说的是实话,对于这件事也是支持的。 经过这么久的努力,林溪岑终于改变了督军对他的印象,这是一场表彰会,是将林溪岑的地位和名望都拔高的好机会。 说到这事,悦糖心倒是真想起来了,前世的时候,林督军对林溪岑改观,放心将很多事情交给他,也是通过一场宴会让全夏城都认识他记住他。 这一世,时间提早了不少,算是林溪岑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颇为不易。 “你跟五少是订了婚的,这世上最希望他好的人就是你了。” 作为深爱林溪岑的未婚妻,这样的条件,她没办法拒绝,拒绝了那便是一场大灾难。 三姨太和四姨太用极为笃定信任的目光看着她,显然是寄予厚望,这样的目光,她只能承受。 “我试试吧。”悦糖心勉为其难。 她难得去了五姨太的院子里,上一次去还是刚做女佣那会儿,瑟瑟缩缩的小丫头模样。 五姨太这里占地足足有三姨太那边的两倍大,完全欧式的家具和风格,院子里种的是国外移植来的珍贵花木,这样一个小院子可以说是寸土寸金。 四姨太连该说什么话都帮她想好了,故而计划进行得格外顺利,五姨太是受不得激的,悦糖心几句话便让她拍板接下:“不就是一个宴会嘛,有什么办不了的。” 晴朗的上午,五姨太柳绵绵接下了这一桩差事。 宴会下午四点开始,柳绵绵马上着手准备,这场宴会需要的东西是早早购置的,只需要在大厅监督着佣人们就行。 柳绵绵一向不管家,这下子她坐在一边安稳喝茶,瞧着一个个佣人忙碌,时不时询问她一番,这样大权在握的感觉格外舒畅。 有春和帮衬着,倒是按期准备好了宴会。 消息传到董如婉耳朵里,她憋着一口气穿戴好,眼底透出一股狠厉:“不知轻重的轻浮东西,敢打我的脸,以后且有她好看。” 这次的宴会比以往都要隆重一些,林督军回来得早,见五姨太在忙碌,问起:“怎么不见夫人来操持,这样的事情反倒要你劳累?” 柳绵绵软着身子贴在林督军身上,鲜红的指甲抚上他的胸口,撒娇道:“夫人说她头疼,绵绵便接了过来,总不能让旁人看督军府的笑话不是?” “你最懂事不过了。”林督军颇为满意,说完便搂着她回房去。 悦糖心出了五姨太那里便见到林溪岑,他是特意来接自己的,穿着简单的衬衫加长裤,长袖卷起至手肘处,露出手臂强壮有力的线条。 “韩妈说你来得匆忙没吃早饭,现在带你去吃。” 早饭,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哪里还有吃早饭的地方。 不等她回应,林溪岑已经拉着她往外走。 “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们去吃面吧。”林溪岑自顾自地说话。 悦糖心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往日他都很在意自己的想法,今天却一直在自说自话。 虽然脸上笑着,但是心情算不上好。 悦糖心止步,连带着他的脚步一滞,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林溪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悦糖心目光灼灼。 林溪岑清淡地笑了下,长睫动了动,似蝶翅翻飞,有种生动的蹁跹之感,偏偏语气是无奈的:“我有时候觉得你聪明些好,有时候觉得你笨拙些好。”这样强烈的对比,让他的哀愁似一截蜿蜒的藤,一直要缠绕到人的心底去。 林溪岑很喜欢她的,喜欢到觉得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好的,她的敏锐,她的直白,都是好的品质。 “能不能先别问了,至少今天别问。” 他难得有这样哀伤的时候,眼里似乎有什么在破碎,那样硬挺的躯体之上藏着一个脆弱的灵魂。 悦糖心这一刻竟然和他共情了,她不再质问,轻轻移开眼:“好,吃面。” 悦宅的厨房里,面粉撒了一地,悦糖心艰难地和面,她没想到,林溪岑说的吃面是吃她做的面。 她的厨艺实在一般,上一次学的和面早就忘了个干净。 第二百零四章 生日宴 忙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做好一碗面端了出来。 一碗面虽小,配料却是满满当当,码得整齐的青菜鸡蛋,甚至还有几只鲜虾,澄白的浓汤上浮着零星葱花,看得出是很用心的。 林溪岑埋头吃面,他这样深沉,全不似往日。 悦糖心左思右想,觉得这个时候还是需要一只猫来抚慰他,吱吱是那样乖巧的猫儿,她道:“我去药铺一趟,很快回来。” 药铺里没有病人,正是空闲的时候,齐大夫正指点阿街,他身上沾了不少猫毛,显然是很喜欢吱吱,常常抱它,看见悦糖心过来,便笑呵呵地问:“小东家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齐大夫称她为小东家算是尊敬又亲近的,悦糖心笑笑:“我来找猫儿。” 吱吱正趴卧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这话便看过来,两只幽蓝的眼珠子圆滚滚的,整个身子更是圆滚滚的,活像一个毛球。 悦糖心抱起吱吱回家去,林溪岑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面,他一双眼没什么神采,见到吱吱的时候总算是亮了亮,抬手接过,将猫儿抱在怀里,手指略过它小巧的鼻尖,爱不释手:“最近怎么总不见它?它就那样喜欢药铺?”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你之前给它喂了药,猫儿难受了好一阵子,记仇了吧。” “记仇?原来猫儿也会记我的仇。”林溪岑轻轻叹息,手上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 悦糖心看着他,手里无意识地翻着医书:“人也是会记仇的,会记很久很久,甚至会记到下辈子。” 林溪岑听了这话并没什么反应,手里逗弄着猫儿,日光落在他身上,只有温暖,没有阴霾。 悦糖心安慰他:“下午就是你的生日宴会了,听说是督军特意为你办的,你年少有为,很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拿真刀真枪博出来的名头而已。” 两人聊了几句,悦糖心见他没有心情,索性也不说了,只半靠在沙发上看书,浓而轻薄的黑发绕过脖颈垂在身前,透明的眼瞳沉稳漂亮。 下午三点,两人一道往督军府去。 这次的宴会是由五姨太来操持的,她喜欢热闹,又派人特意购置了烟花和香粉,整个大厅都是扑鼻的清香。 董如婉不操办,也懒得出来招呼客人,这些事便都由五姨太代劳,柳绵绵特意换了一身藕粉色旗袍,看着比往日要稳重不少,年轻而明艳的脸上洋溢着喜气。 三姨太四姨太一向不爱凑热闹,这一次倒是破天荒地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很低调大方。 穿着白色燕尾服的乐队奏响了音乐,衣香鬓影,宝衣华服,众多来客在大厅里谈笑风生,这是夏城最华贵的一场生日宴会。 等候片刻,柳绵绵挽着林督军便从楼梯之上缓缓走下,身后跟着极为登对的林溪岑和悦糖心。 “欢迎大家来到我儿溪岑的生日宴会。我为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家的小五,林溪岑,如今驻守明城。” 这是头一次,林督军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这个儿子,从之前的被佣人轻视,被五姨太欺凌,到今天被父亲亲口承认,他走得很艰难。 林督军又说了一大通,无非都是在说林溪岑的功绩,他打退了闻人禹,将其重挫,他清除了土匪,将人招安。 “一定很辛苦吧。”悦糖心道。 “不辛苦。”林溪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他一笑,便似夜空里的一颗明星,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有不少人便谈起了林溪岑的身世。 “听说这个五少是已故二姨太的儿子,生得这样不凡,那二姨太得是什么天仙模样。” “那位二姨太啊,真真是个天仙,早些年我有幸见过一面,她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能勾魂摄魄。” “确这样优秀的男人,竟然早早跟一个贫民女子订了婚,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知道呢,高门大户的婚事,都是利益交换罢了,这位悦小姐没有家世背景,即便能如愿嫁进来,也免不了被其他姨太太争了上游。” ...... 悦糖心侧耳听着,喝着红酒低笑,她才不会嫁进来,哪里需要管林溪岑有没有姨太太。 “你这样高兴?”林溪岑问道。 “嗯,为你高兴。”她的笑意发自真心,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林溪岑爬得越高越快,跌落云端的时候就有多痛苦多难受。 三姨太四姨太也来祝贺他,看得出来,她们是真心的。 四姨太道:“听说下个月,三少爷和四少爷要回来一趟。” 林清风和林清正要回来,那可是全家团圆的好事,只是三姨太有些忧愁,一想到林清风她便想起悠微,好久都没见悠微了,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 “算一算时间,悠微应该都会开口说话了,但愿到时候能多待一阵,悠微那孩子实在是可爱乖巧。” 听了三姨太的话,悦糖心眸光微动,原来她们还不知道周兰带着孩子逃跑的事情,看来,三姨太的希望是要落空了。 宴会一直热闹到傍晚,暮色渐浓,外面放起了烟花,色彩缤纷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恰似盛放的花朵。 不少女眷都挤出去看,五姨太对自己的安排颇为满意,也缠着林督军去阳台上看,阳台上视野更加开阔,烟花仿佛近在咫尺,伸手便能触碰。 “安排得很好。”林督军宠着她。 “你都不知道,我为了叫人去买这些烟花可废了不小的劲儿呢。”五姨太扭着身子撒娇,她那样漂亮,又处处娇柔,没人能抵挡这样的魅力。 “好,明天带你去洋行买些新首饰。” 远远地,董如婉便看到这边阳台上站的两个人,贴得那样近,柳绵绵时不时扭动身子,丰满的线条抖动着,竟是将人蛊惑得移不开眼。 “轻浮!”董如婉格外恼火。 明凤宽慰道:“夫人,五姨太一向是那样的做派,您最宽容大度,别跟她计较了。” “这个妖女,我非得收拾了她不可。”董如婉气得狠了,若是柳绵绵只是插手宴会也就罢了,偏偏她一副女主人姿态,千娇百媚地使美人计。 第二百零五章 真正的主人 看过烟花,宴会便算是圆满,有人陆陆续续离开。 这时候,董如婉差了明凤来请:“五少爷,悦小姐,夫人请你们过去。” 林溪岑的眸色暗了下去,他垂头笑了笑,再抬头已然换了个人,仿佛还是往日的明媚:“她不太舒服,我过去就好。” 说完便吩咐副官送悦糖心回去,自己则是跟着明凤去见了董如婉。 董如婉气色不佳,今天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她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见到林溪岑进来,她便摔了个茶杯,白瓷的碎片散落一地。 明凤正要收拾,被董如婉喝退:“你出去。” 一时间,小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董如婉这才指了指地上的碎片,道:“你这个做儿子的,帮忙收拾一下,没关系吧?” 林溪岑将碎片踢了踢,聚成一小堆。 “溪岑,你打清阁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毕竟都是兄弟,哥哥让着弟弟,这没什么。” “我没有打他。”林溪岑说着便自己找沙发坐了下来,他身量高,坐下来之后也比董如婉要高出一截。 他竟然否认了,董如婉咽下这口气继续道:“你承不承认也没关系。溪岑,我们俩的约定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 她温声细语,说不出的慈爱和善:“记得就好,我知道你喜欢悦糖心那个小丫头,你们的婚事一定是顺顺利利的,母亲也希望你到时候能够遵守诺言。” “知道了。” 董如婉这个时候不敢掉以轻心了,林溪岑爬得太快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快,隐隐有和清阁比肩的趋势,这样下去,督军以后将夏城交给谁便再难揣摩。 这一招以退为进只是提醒他,知道些分寸,别再过分冒头了。 过完生日宴,林溪岑又要回明城了,当晚就走,副官把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悦糖心正准备出门去药铺,她听了只是点点头。 晚上来药铺的人寥寥无几,清风送爽,悦糖心便提着吱吱来问:“你最近是怎么了?每天住在药铺里,不像以前那样缠着我,也不像以前那样缠着林溪岑,是另有新欢了?” 猫儿抖了抖胡须,小爪子贴着地,往后退了几步:“没有的事,我就是虚心求学,想跟着齐大夫再多学学医术。” 虚心?悦糖心不这么觉得,它这幅模样,分明是心虚。 可悦糖心想不明白,一只猫儿有什么可心虚的,故而她没再问,而是细细端详着面前的猫儿,它似乎没什么变化,毛发雪白,憨态可掬,唯一有点不同的,大概就是肚子大了一些。 悦糖心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她不会为猫儿看诊,只能凭着表象这样猜测。 “不是,我只是便秘。”果然,猫儿说完这话,便一脸便秘的表情,跳下桌窜了出去,找地方解决拉撒问题。 悦糖心掀起珠帘,问柜台前的阿街:“阿街,猫儿最近一整天都待在铺子里吗?” “是呀,若雪还真机灵,我简直觉得它会医术似的,整天待在药铺里不说,齐大夫看诊的时候也在一边陪着,时不时还将猫爪子搭在人的手腕处,惊得我以为它也会看诊。” “它是最机灵不过的猫了。”悦糖心笑笑。 放下的珠帘迅速回落,珠子与珠子碰撞,声响悦耳,悦糖心的面庞便隐在珠帘后面,看不清了。 “阿街,你怎么叫她若雪呀?”悦糖心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她从没在阿街他们面前提过若雪这个名字啊。 “齐大夫取的名字,说是吱吱听着像小名,他便随口取了个端庄些的名字,不过怕你介意,后来又作罢了。” 若雪,若雪,林溪岑取这样的名字,齐大夫也取这样的名字,真这样巧吗? 她不相信巧合,心里便翻江倒海地琢磨起来,难道齐大夫和林溪岑早早便相识,甚至于齐大夫在药铺坐诊都是他的安排? “齐大夫有没有说,他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啊?” “诶,我还真问过他,他说他先前也养过一只白猫,可聪明了,就叫若雪,那猫极会讨人喜欢,不知道怎么的,淹死在水缸里了,他也是觉得两只猫太过相像,这才起了这样的心思。” 白猫,白猫。 她脑子里偶然闪过一种猜想,可那猜想太过天方夜谭。 等不及了,她便问了齐大夫家的地址,连夜去了那里,齐大夫家住的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上下两层楼,院子里种了新鲜的蔬菜,做饭的时候现摘就是,方便得很。 齐大夫还没睡下,和老伴儿一起热情接待了她:“老婆子,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小东家。” “齐大夫好,齐婆婆好。”她行了个老式的礼。 “哎哟,可不敢,可不敢。”齐婆婆连忙推辞,“我们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大礼呀。”说着便拉她坐下。 两人都是极和善的面相,齐大夫见她心事重重,便问道:“小东家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我听阿街说了,齐大夫您从前养过一只叫若雪的白猫。” 说起那只白猫,两位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哀伤,尤其是齐婆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呀,那只猫可乖了,可惜活得太短了。” 悦糖心有点过意不去,她捏着自己的手指:“真抱歉,惹得你们伤心了。” “那没什么,做大夫的,生老病死见得多了,没那么脆弱,只是有点可惜罢了。”齐大夫反过来安慰她。 “我是想问一问,那只猫是什么时候死的?” 从齐大夫家出来,悦糖心拐过一个巷子口便停住,时间是对得上的,去年的三月,她去林家当女佣,本该死在四月份的吱吱,因为她的出现活了下来,所以没有重生到齐大夫家的那只若雪身上。 怪不得吱吱这样亲近齐大夫,那可是养了它足足十年的主人呀,这样深厚的感情和恩情,是极为难得的,是刻骨铭心的。 悦糖心回到药铺的时候,是晚上的八点,药铺的窗子上放了一束鲜花,是娇艳的红玫瑰,在夜色下芬芳四溢。 吱吱正用爪子刨着花瓣,红艳艳的花瓣散落了一桌子,被风吹得凌乱。 第二百零六章 折人翅膀 “这花是谁送来的。” 她隔着窗子和吱吱对话,眸光落在红玫瑰上,眼底便有了鲜亮的色彩,少女的发被晚风吹拂,将脸型衬得愈发精致,她随手将碎发拢在耳后,便有一种懒散而舒冷的意味。 懒散的神情,和林溪岑颇为相像。 猫儿停了爪子,雪白的爪子被玫瑰花汁染了颜色,在案几上落下印记,它理所当然道:“除了林溪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上心啊。” 悦糖心拿起红玫瑰嗅了嗅,很浪漫的香味,带着夜风似乎都染上了缱绻情思:“他不是今晚就要回明城吗,怎么还有时间过来?” “他说特意算过时间了,开车比火车更快一些,晚点走也不妨碍的。不过,你回来得太晚了,副官催促了他好几遍,他只能上车。” 听完这话,悦糖心心中有了些波动,原来他等了自己这样久啊。 悦糖心便隔着夜色看向明城所在的方向,眼神里含着一些不太明晰的意味。 这时候的林溪岑,应当行驶在颠簸的小路上,一夜难眠吧。 可惜她,连林溪岑这一天在忧心些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谜团便似一层阴云,笼在心头,惹得她总想弄个清楚。 又过了五天,秦嘉过来复诊,她的面色看上去已然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许多,看着悦糖心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 经受过病痛的人最能知道,遇到一个好大夫有多么难得。 秦嘉这一次主动放低了姿态,带着一些礼物过来,先通报之后才走进去:“悦小姐,我来复诊。” 原来,她服药之后,腰困、背痛都有明显好转,畏寒减轻,脚凉转温且微有汗出,脐周潮湿,自觉有物自内渗出,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悦糖心见她舌质暗红,舌苔薄白腻,脉细弦缓,这是还有湿邪的征兆,便叮嘱她继续用麻黄细辛附子汤和桂枝加附子汤,去掉生甘草,加生苍术和黄芩。 这一次的药方还是沿用上次的方法,一式两份留存。 秦嘉得了药方,小心地将药方存在手包里,大方地付了一百块诊金,余光瞥见悦糖心正把上次的药方和这次的药方叠在一起,便笑道:“悦小姐这样谨慎,难道还怕我诬陷你不成?” “谨慎是医者本分,治病需谨慎,做人更需谨慎,糖心是绝不敢辜负师父教诲的。”悦糖心的回答得体而有礼。 秦嘉理了理裙裾,细嫩的手臂搭着扶手,悠然道:“也是,你这样处处得罪人的性子,自然是得小心谨慎。”话中不知是何意,似乎是警告,又仿佛是感激。 “说得是。” 秦嘉没再多待,起身便要走,悦糖心叫住了她:“秦姨太太,你的东西忘拿了。” 秦嘉回身一看,悦糖心指的应该是她放在桌子上那些礼物,除了口红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和吃食,只是一份薄礼,她道:“送你的。” 悦糖心笑着摇摇头,慢条斯理道:“秦姨太太,送礼是要讲究亲疏远近的,师父教过我,若是为朋友或者亲人诊治,便只能收礼不能收诊金,若是为陌生人诊治,便只能收诊金不能收礼,万万没有两样都收的道理。” 秦嘉看着悦糖心,目光不定,沙发上放着的一百块和桌子上放着的礼品,她总得选一样带走,定下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也是悦糖心的试探,若是秦姨太太对她还有杀心,那秦嘉的死法可以再挑一挑,让她死得难受一些。 秦嘉驻足,只犹豫了几秒,拎起桌子上的礼品:“既然悦小姐高风亮节,我就不破坏你的规矩了。”说完,她便摇曳生姿地出去了。 悦糖心看着她的背影,镂花旗袍衬出纤窄的腰身,细而白的脚脖子,处处都透漏出勾人的艳丽。 秦嘉这样的女人,美丽和爱情就是她的翅膀。 悦糖心为了报仇,可以折断她的翅膀。 闲着没事,她便逛到了药铺那边,吱吱正躺在齐大夫的怀抱里,小巧的鼻尖蹭啊蹭,吱吱对齐大夫的依赖程度毫不逊色于她和林溪岑。 悦糖心走了进去,齐大夫见了她,立刻把猫儿放下,含着颇为欣赏的笑意看她:“小东家。” 她的指尖抚着猫儿柔软的毛发,殷红的唇微微一动:“以后叫它若雪吧。” 齐大夫犹豫道:“小东家不必这样,它是它,不是谁的替代品,小东家不用为了我特意给猫儿改名字。” “这猫是未婚夫送我的,他当时便取名叫若雪,想来也算是很巧,以后便这么叫吧。” 悦糖心的解释让齐大夫心中稍安:“那便听小东家的。” “若雪。”她低低地唤,猫儿果然眼睛一亮,轻巧地快走几步过来,一跃便跳进她的怀里。 看这反应,它应当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钟家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钟森之前忙于育婴堂的设计,如今才回家,一回来便听说了谢韫的事情。 “以后谢韫不许踏入我们家半步。”钟森的态度很明晰,欺负他妹妹的,都得滚出去。 听了这话,谢芷容心里一个咯噔,她本来想等风头过去,提一提谢韫和钟云的婚事,这下子,倒是要瞒着钟森来办了。 谢芷容小意温柔,为他按腿捏肩:“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育婴堂的设计怎么样了?” 钟森道:“设计是完成了,不够后面修建的时候我还得一直盯着。” 这次育婴堂是同美国合资办的,意在收留被遗弃的孩子,算得上是外交部负责的范围,钟森能得到这次机会,全是倚仗楚瑞泽。 “那不是又得很久回不来了?”谢芷容不太高兴,自从结婚之后,钟森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夫妻两人同房的时间都很少。 育婴堂的选址离钟家的位置很远,每天来来回回太费时间,故而钟森都是待在那边,这次眼见着又要去几个月。 “我尽量半个月抽时间回来一趟。”钟森安抚道。 谢芷容靠在他怀里。 想想未来,钟森还是颇有信心:“等育婴堂的事成了,我们就能买一个公寓,或者买一个小院子。” 住过了这样精致的洋楼,谢芷容哪里还想住公寓和小院子,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到时候再说吧。”谢芷容把事情含糊过去。 第二百零七章 钟母的企 钟云放课回来,见到了久不回家的哥哥,还是很亲切的,她刚打算开口说话,便见谢芷容从厨房里出来,娇滴滴道:“鸡汤马上就好,你这段时间肯定累坏了,好好给你补补。” 她沉静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哥哥,圣约翰大学好像有西医专业的,是不是?” 钟森看向妹妹的目光里多了欣赏:“你想要学医啊?” “我就是问问。” “圣约翰大学是有医学专业的,不过需要读五年,很辛苦的,你自己考虑好。”钟森是很支持她读书的。 一边的谢芷容心里直打鼓,圣约翰大学的学费可不低啊。 如今钟云在女中读书,学费有人付过了,可是以后读大学的费用还不是要从家里来出,五年的学费,还有食宿,加起来是很可观的。 谢芷容管家这几个月以来,颇有点入不敷出的意味,她用自己的嫁妆钱给钟家老两口开了饭馆,钟森赚的钱除去日常的花用也攒不下太多。 算清楚这一笔账,谢芷容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暗暗想着,钟云不能读大学,最好是女中一毕业就将人嫁出去,省了读书的钱。 钟森那边忙碌,只回家待了一天便走了。 谢芷容晚上的时候拉着钟母谈心:“母亲,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入不敷出,我决定暂时不要孩子了吧。” 孩子那可是头等大事,钟母一下子便紧张起来:“为什么不要?” “母亲你想想,如今钟森的工作还没稳定下来,收入时有时无,你们老两口每天在饭馆忙碌,赚的钱也不多,钟云以后上大学可是一笔极大的花销,我们得攒些钱了。”谢芷容说得热情真挚,像是真心为这个家考虑。 钟母疑惑道:“上大学?谁说要钟云上大学了?” “妹妹想上,阿森也是支持的,我想着,要不缓几年,等妹妹毕了业,我们再要孩子。” 钟母坚决道:“不行!” 她一直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太多书,就好比钟云,之前是连高中都没得上的,有幸遇上了好人帮她付学费,读也就读了,到头了,哪里还能读什么大学。 谢芷容面色犹豫:“这样,阿云会不高兴吧?” 钟母安抚她:“不用担心阿云,我们这样的人家,读个高中已经到头了。芷容啊,孩子还是最重要的事,你可得上点心啊。” 谢芷容垂着头,再抬眼,眼眶红红的:“毕竟是自家妹妹,这样做我也觉得亏欠了她。” “我去和她说说,让她死了上大学的心。” 钟母说着便要起身,被谢芷容拦住,她欲言又止:“母亲,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方法。” “你说。” “阿云要是想上大学,我们可以为她找个富足一些的婆家,等她高中毕业了就嫁过去,上大学的钱也不用我们出了。这样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谢芷容的话倒是提醒了钟母,自从退亲之后,她一直想为钟云物色一门亲事来着,这会子旧事重提,倒是让她有了想法。 钟母点点头:“这么说来,倒是不错。” “也不需要多么富足,至少跟我家的情况差不多就可以。”谢芷容继续暗示道。 谢家,谢家确实是不错的,住在公寓里,谢父的差事稳定又赚钱,将女儿养得守礼知礼,懂事又乖巧。 但是钟母想要图谋的,是江家,钟云说她之前有恩于江家,听说江家有一位长子是很俊秀不凡的,江家是商户,并非权贵,对于妻子的要求便没有权贵那样高。 况且,糖心那样的身份都能做督军府的准少夫人,那她家钟云一定也能攀得上江家。 见钟母犹豫,谢芷容便道有戏,继续说:“我家那个弟弟啊,读书上虽然差了些,可他也是正经高中毕业的,有父亲的关系在,找一份工作还是不难的。” 钟母一心想着江家,所以婉拒了:“谢韫还是算了吧,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为了不伤害两家的关系虽然没有宣扬,她爹却是心里有了疙瘩,连谢韫的面都不能见的。” 谢芷容帮他辩解:“阿韫就是小孩子脾气,他是喜欢钟云才一时糊涂,只是想看看她,绝对没有龌龊心思的。” 钟母听不进她的话了,拍拍她的手:“孩子的事情你记得上心。”说完这话便回房了,跟钟父商量起江家的事来。 钟母琢磨道:“她说得那样简单,有恩于江家,所以得了一座房子,这房子五百块都不止,那得是多大的恩情啊。” “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会,最多认识几个字,能帮江家做什么?” 一番琢磨下来,钟母疑心越发多了:“得抽空问问,是怎么个恩情,那位江家少爷又是怎么个人物。” —— 帘外清风送爽,钟云将长发扎起,伏在桌子上写家庭作业,眼看着已经是六月,再过小半个月便要迎来考试,随后就是两个月的暑假,她还是颇为高兴的。 两个月,再加上圣格兰德女中的这个金字招牌,她可以找到一份很像样的家庭教师工作了。 钟母端了一杯牛乳进来,关切道:“学得这样用功,累不累?” 钟云接过牛乳,笑了笑:“不累的,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想多花些时间学习,才能考好一些。”说完她又继续低头做题。 “阿云啊,”钟母说着便在她的床沿坐下,“跟我说说话吧。” 钟云捏笔的手停下,果然转过身来,将椅子挪了下位置,才又坐下,道:“阿娘,有什么事,你说吧。” 她从小到大都是很隐忍的性格,不争不抢,温柔得像一泓水。 钟母便道:“我之前老是听你提起过那个江明雅,是不是?” “她是我的好朋友。”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了,她还有个哥哥,你认识吗?” 看着钟母眼里满满的希冀,钟云摇摇头:“见过一两次,没说过话。” “既然都是朋友,你还去江家住过几天,怎么没说过话呢?” 钟云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母亲的企图,她扯谎:“他似乎很忙,我当时也每天上课,可能时间不太巧,所以没碰到吧。” 钟云的回答并不能让母亲满意,眼见着女儿出落得颇为标志,钟母心里的企图越来越大,她叮嘱道:“那你以后多跟江明雅她们亲近亲近,最好是能跟她哥哥熟稔一些。” 第二百零八章 钟云失踪 见她说话更加露骨,钟云拧眉,索性戳破了她:“母亲,你是想让我跟江哥哥....” 见到女儿领会得这样快,钟母脸上有了喜色,道:“你开窍就好,江家实在是个很好的选择,你以后啊,” “别想了。”她直截了当地打断。 钟母还是第二次听见她用这样强势的语气说话,上一次还是退婚那时候,她诧异道:“你,你什么意思?” “江家哥哥那样的人,不是人人都配得上的。” “你没必要说这样的话,你得知道,时代不一样了,你看看,糖心都能当上督军府的准少夫人,你怎么就知道你不行呢?”钟母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 “我就是不行!” 钟云低吼,她的眼底溢出愤怒,说完竟是起身将桌子上的书本都收拾起来塞到包里,似乎是要走。 钟母看着这一连串的反应,道:“我难道不是为你好吗?你想想,嫁给哪样的人以后就要过哪样的日子,做个富贵人家的少夫人不好吗?” “那若是做不到呢,若是惹急了人家把房子收回去甚至打击报复呢?”钟云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眼底满是失望,“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事情,当真是满大街都有吗?” 她的一番话让钟母愣了片刻,钟母很快又想起来:“你不是有恩于他吗?” 恩情大过天,既然能换来一座房子,为什么就不能换来更多? “有恩?有恩就得联姻吗?富贵人家只想着拿些钱打发你,可你却在妄图嫁进去!”钟云说到后面隐隐都有些绝望。 她分不清这话是在说钟母还是在说自己。 她跟摇光不就是吗,她妄图跟他在一起,而摇光只想用钱打发她,甚至是跟她做兄妹,多么残忍又无奈。 说完这话,她便提着包往外走。 钟母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喊道:“不嫁给那样一个好人家你拿什么读大学,难道要拖累全家吗?” 读大学,原来是因为读大学,凭什么哥哥读大学就是光宗耀祖,自己读大学就是拖累全家。 更何况,她早早打算好了,学费要靠自己赚来,怎么母亲就觉得她会拖累全家,原因无非就是一个,她是个女孩子。 想清楚母亲的冷漠,钟云的一颗心冷透,走得头也不回。 谢芷容耳朵贴着房门注意着她们母女俩那边的动静,当听到两人吵起来,钟云摔门而出的时候,脸上不可避免地挂上了笑意:“竟然还妄图江家,我看钟云啊,就适合我那个弟弟。” 钟云出了大门,望着眼前宽阔的街道,眼里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江家是绝不能去的,钟母知道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甚至上门去找她,那样叨扰江家会给人家添麻烦。洪宁家里也是一团糟,跟继母庶妹争端不断。至于糖心那里,她一直忙着药铺的事情,也不好去。 想了一圈,她最后只能站在街角发怔。 路边的树枝繁叶茂,树影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她便在树下停住。 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即便是待在大树下都忍不住浑身冒汗,她突然看到一辆汽车停在不远处,车窗开着,薄纱车帘垂在外面,肆意翻飞。 她本来没打算多看,车门却在这时候打开了,下来一个衣着不大讲究的男人,头发懒得打理,散散碎碎地蓬着,这丝毫不影响他过于优秀的容颜,目光遥遥看着悦宅所在的方向,专注无比,吐出极好看的眼圈,有种雾蒙蒙的神秘感。 身前的树干粗壮,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正是个极好的观察地点。 男人抽完了一根烟,正要上车,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树下的人,显然,她不是路过,而是看了自己不短的时间。 顾司南对着司机道:“你现在开车,开到前面那棵大树附近的时候停一停,把树后的人给我抓上车。” 司机是跟了他多年的手下,功夫不低,抓一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顾司南便远远地等着,再度点了根烟,亲眼看着树后的女孩子被抓上了车才缓缓走过去。 车里的钟云不断挣扎着,可惜她被人绑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块布条,说不出话。 顾司南一手搭着车门,一手夹着烟,目光锋利地看向她:“你是谁派来的?”话里的寒意似乎要将人冻成冰块。 钟云摇摇头,一双眼无措地看着他,想说话但是又说不出来。 顾司南夹着烟的手移过去,那样的灼热近在咫尺,钟云身子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恐惧。 燃着的烟似乎要将人烫化,下一秒,他上了车,拍拍前座的司机:“开车!”极其冷硬的声线,带着足足的戾气。 车子行驶,顾司南才扯下她嘴里的布条,蹙着眉头道:“有什么遗言要说?” “我不是谁派来的,我就住在那附近,只是刚好路过,而且我是女中的学生,我包里还有书和习题,能证明我身份的人有很多,我真的不是坏人,你若是要钱,我也可以给的。”她的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吓坏了。 顾司南看了眼她身上的包,里面果然是高中课程的书本。 他想了想,把布条重新塞回她嘴里,不能轻信任何人的说辞,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先把人饿上几天,再让阿飞严刑逼供,不怕撬不开她的嘴。 —— 钟云失踪了。 悦糖心发现得最早,早上的时候她等了半晌都不见钟云从家里出来,索性走进去询问,这才知道钟云前天就离开家了。 昨天是星期天,钟家和悦糖心都以为钟云在对方那里,竟然整整一天都没察觉。 “我去学校看看吧,或许她在别的同学那里。” 等悦糖心到了学校,找洪宁和江明雅问过才知道,她们也两天没见到钟云了,这下子事情便严重起来。 悦糖心当机立断,对洪宁道:“你帮我请假,我带人去寻找。” 她手下就只有两个副官,两个副官能调动的人少之又少,看如今的情况,她只能去拜托警备厅的章天了。 警备厅做这种找人的事情算是最得心应手的,章天一口答应下来,立刻便派了人出去。 第二百零九章 万事都有我 这边刚托了人,阿街便匆匆赶了过来,道:“师姐,钟姐姐回来了,是那位阿飞先生亲自送回来的。” “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什么事情,只是阿飞先生似乎有话要说,正在家等着呢。” 章天一听,便笑道:“看来钟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不麻烦章队长了。” 悦糖心告了辞,领着阿街回家。 钟云也在悦宅,和阿飞并排坐在沙发上,她仿佛很紧张,相比之下,阿飞就要平和得多。 “钟小姐钱被人偷了,付不起房费,这才被困在了饭店里,那饭店正好是顾先生的产业,我去巡视的时候碰见了,这才将人送了回来。”阿飞解释道。 “是这样吗?”悦糖心问钟云。 “是。”钟云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托人带个信儿,足足失踪两天,多让人担心。”悦糖心嗔怪道,但是见她脸色不大好,想着应当是受苦了,也不再多说。 “我上楼休息了。” 悦糖心跟阿飞寒暄了一阵儿才将人送走。 钟云的房间阳光明媚,朴素简单的装扮反而让人觉得舒适又大方,悦糖心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怔,眼底愁绪万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欺负?” 钟云看着她,眼底隐隐有了泪意,太可怕了,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天遇到的男人凶狠可怖,简直是吃人的野兽。 见她哭了,悦糖心的一颗心便吊起来:“别哭,不舒服我帮你治,受欺负我帮你报仇。”她的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十足的火气。 钟云摇摇头:“没事的。” “那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学校的事,我已经托洪宁请假了。” —— 阿飞出了悦宅,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还好还好,悦小姐没发现什么异常,若是让她知道是老大将钟云关了起来,她只怕能直接找老大干架。” “她就这么厉害?” 阿飞听了手下的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些,明明悦小姐没做什么凶残的事,可他就是从心底里觉得应该把她敬着,绝不能把她惹恼了。 细细想想,这样的想法主要还是源自于顾司南对她的态度,动用了精锐帮她找摇光,知道错绑了她的朋友又立刻将人送回来。 上一个能让老大这么掏心窝子对待的,还是季小姐。 一想到季小姐,阿飞内心就一阵烦躁,他斥责手下:“闭嘴吧。” 手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阿飞刚刚想到了什么,颇为无辜地挨了句骂,什么都不敢说了。 等到两人坐车离开,院子里茂盛的花草间,才缓缓走出一只白猫的身影,刚刚的谈话已经全数落入它的耳朵里。 自然,悦糖心也很快知道了,她抱着猫儿,暗暗琢磨,钟云和顾司南是从没见过的,所以错将她绑了起来,可是晴天白日的,绑人做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钟云撞见了顾司南的秘密。 不过这只是猜测,若是有攸关自己的大事,钟云一定是会告诉自己的,想清楚这一点,她也就不再多纠结,索性就让事情过去吧。 —— 七天的时间,秦嘉每天都按时喝药,病症已然好了不少,只觉得身上无比松快舒畅。 袁晶见她气色愈发好了,家里也安稳了不少,道:“看来悦小姐的医术确实高明。” 秦嘉好了伤疤立刻便忘了疼,不屑道:“她不过是想在督军府里争一争脸,若我没生病,她还没这个机会呢。” “我似乎听说,是你亲自求上门,她才为你诊治的吧?” 不等秦嘉接话,许语冰便自楼下落落大方地走下来道:“正是呢,父亲先是自己去求了一趟,又托我去说情,再加上秦姨太太的拜访,三管齐下,这才说动了糖心呢。”话语间隐隐带着敬佩。 “糖心,叫得那样亲热,人家还不是不听你的?”秦嘉嗤之以鼻。 许语冰却没跟她计较,而是道:“秦姨太太病好了也是家里的一桩大喜事,眼看着也快到七月初七了,不如请戏班子到家里来热闹热闹吧。” 秦嘉颇爱看戏,闲暇时候常去戏园子捧场,病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心里痒痒的,这时候一听,无有不应的:“说得也是。不过七月初七的时候各家戏班子都抢手,我们不一定抢得过来,不如这几天就请戏班子回来唱吧。” 既然主意是女儿提的,秦姨太太也没意见,袁晶便点点头:“那这事便由语冰去办吧,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做一些管家的事了。” 许语冰欣然应下。 请的是秦嘉往日最喜欢的名角——花无羁,戏班子也是这夏城里顶好的,这时候请戏班子,比节日的时候要便宜好几倍。 除去这些,许语冰还请了杂耍班子,看样子是要好好热闹一番。 时间定在五天后,便是六月下旬,秦嘉请了不少知交好友过来,她的好友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姨太太,正头夫人是不屑于同姨太太交际的。 这一次来的,还有她的亲妹妹,韩玉敏,她混在一群姨太太堆儿里,倒也没人注意。 许公馆的后花园子里,临时搭了戏台子,又安排了座椅和吃食,这样一看,倒是热闹非凡。 既然是姨太太们的聚会,袁晶就懒得出面,任由秦嘉折腾着,倒是许语冰颇有兴味,甚至请了几个同学过来看戏。 园子里芬芳四溢,摆满了新买的盆栽和鲜花,姨太太们身上都擦了厚厚的香水或者香粉,总之,连风里都是带着香的。 花无羁今天唱的这一出是《天河配》,七月初七的必点曲目。 本来时间还不到七月初七,花无羁一般是不唱的,奈何这位秦姨太太是梨园的戏院的常客,多了不少银钱捧着他,许家小姐许语冰又出了大价钱,言辞诚恳,他便答应下来。 秦嘉觉得脸上颇有面子,跟一群姨太太们谈笑风生,吃着瓜子喝着茶,闲适自在,格外得意。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韩玉敏的一双眼不住地看着四周,红墙砌就的洋楼,威严气派,还有这样宽敞漂亮的花园子,自己的姐姐过得可真是好日子。 第二百一十章 秦嘉毁容 一曲唱罢,杂耍班子便在一边热闹起来,抖空竹、踢毽子、变戏法、喷火等,各出奇招,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其中最令人震撼的便是喷火了,吹一口气就能让火把燃烧腾起火焰。 秦嘉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喷火艺人跟前时,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都朝着燃烧的火把扑上去,脸正正好埋在火里。 她的衣裳也随之燃烧起来,整个人不断地捂着脸尖叫。 这一突然的变故引得其他人也惊慌起来,有人拿了衣裳帮她扑火,有人赶紧去屋子里取了水出来。 许公馆的这个后花园子是没有池塘的,因此才足够大,能放得下戏班子和杂耍班子,这便导致佣人取了水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秦嘉身上的衣裳烧了大半,虽然有交好的人给她披上了大衣,但是她的一张脸却是黑漆漆的,似乎是烧伤了,凹凸不平,狰狞可怖。 好好的一场堂会就此散了。 许语冰做主送走了各位客人,韩玉敏则是扶着秦嘉上楼:“阿姐,这可得赶紧治,治不好一张脸就毁了。” “我当然知道!”秦嘉没好气道,她的一张脸生疼,身上也烧伤了一大片,身体和心里的双重打击,足以让一个爱美的女人发疯。 佣人已经去请了大夫来,请的是西医,帮她消毒包扎,一张脸拿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她问道:“医生,我的脸没什么大事吧?” “嗯,伤得不深,按时换药,养一养便能痊愈。” 秦嘉松了口气。 另一边的韩玉敏却不放心,她问道:“不会影响容貌吧?”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容貌自然是毁了,留疤是必然的。” 听了这话,秦嘉如遭雷击:“你不是说养一养就能痊愈吗?” “痊愈说的是伤口,代表你的生命很安全,这样重的伤,不用问都该清楚,容貌保不住了。”那是一位外国的医生,说话极其认真准确。 跟中医不同,中医往往是病十分说三分,讲究一个委婉,而西医则是病十分说十分,丝毫不管人能不能接受得了。 “庸医,让他滚!”秦嘉怒吼着,抄起手边的首饰盒子便砸了上去,又叫人把医生打了出去。 医生尽心尽力地帮人包扎,反倒被人打了出去,气得脸色难看:“这都是基本常识了好不好?哪有人烧伤还能治好的?” 许语冰安抚道:“姨太太她太着急了,难免心情差了些,医生您别生气。”说完付给他诊金又吩咐佣人将医生恭恭敬敬地送出去。 戏班子和杂耍班子的人还留在后花园子里,秦嘉出了这样的事情,难免要追责,许语冰早差了人去请父亲回来。 许市长听了信儿便马上回来,先是去见了秦嘉,她一张脸被纱布裹着,手臂上也缠满了纱布,瞧着颇为严重,许市长一阵心疼,安抚了好一会儿。 等他出来,便见到女儿许语冰守在门外,一脸的自责。 “父亲,这事儿实在是怪我。”许语冰说着便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她的一双眼哭得通红,显然是吓坏了。 许市长回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一耳朵,这是一个意外,将她扶起来:“怪你什么?” “怪我识人不清,那杂耍班子是我请来的,里头那位喷火的艺人见自己惹了事,趁乱跑了。” 许市长心里一阵烦躁,只道:“快快派人去找,早点把那个人捉回来。”他最近忙于缓和跟督军府的关系,对这种事实在是有心无力懒得追究。 刚刚安定下来的许家再次陷入了混乱,秦嘉这一次毁了容貌,闹得比之前还要厉害,每天都要砸不少东西,身边的佣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人受得了她的脾气。 偶尔韩玉敏过来才能劝慰一二。 喷火的杂耍艺人,先将松香研成粉末,用箩过滤,再用一种纤维长、拉力强的白麻纸包成可含入口中的小包,然后剪去纸头。吹火前将松香包噙在口里,用气吹动松香包,使松香末飞向火把,燃烧腾起火焰。 这件事悦糖心和许语冰两人配合得很好,杂耍班子里的那个人是悦糖心安排进去的,逃跑的后路也早早备好,秦嘉身上的松香粉末是许语冰找机会撒上去的。 这样,只要秦嘉靠近,火便能燃烧到她全身。 转眼半个月过去,秦嘉脸上的伤倒是好了,只是留了疤,从下巴到两颊有大片的烧伤疤,看上去极为可怖。 秦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得摔了镜子:“我这幅样子,以后还能做什么?” “姐姐,你别这样,必然是有办法的,我们多多地找大夫,总有医术高超的大夫能祛疤。”韩玉敏耐心地劝。 秦嘉这时候想起了悦糖心,她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医术没得挑,之前就是她治好了自己,这一次,她说不定也能。 “去请悦糖心。”秦嘉吩咐道,说完她又想起了悦糖心的那些臭规矩,“算了算了。” 为了自己的脸,她只得穿好衣裳,戴了帽子,大夏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韩玉敏见她这样,诧异道:“阿姐你这是要出门去啊?” “对,去求医,如果说还有人能治得好我,那应当就是那一位了。”秦嘉叹了口气,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曾经雇凶要杀的人,如今会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韩玉敏只能陪着她去了。 悦糖心这天正在药铺里,齐大夫坐诊,故而她只是随着阿街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时不时敲醒看书看到睡着的阿街。 直到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响,她才抬眼看出去,那辆车很熟悉,正是市长家的汽车,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位裹着大衣的女郎,全身上下不露一丝肌肤,在这样热的季节里便显得极为反常。 悦糖心收回目光,装没看见。 秦嘉先是去悦宅问了韩妈,这才知道悦糖心在对面的药铺里,便又过来,道:“悦小姐。” 这熟悉的声线,不是秦嘉还是谁。 悦糖心起身,道:“秦姨太太有何指教?难道是我上次开的药方出了问题吗?” “药方很好,我这里来是有求于你。”说完便拉着悦糖心到了角落,微微抬起帽檐看了她一眼,“我这样的病可有办法治疗?” 悦糖心面庞沉静如水,她摇摇头:“抱歉。” 第二百一十一章 危险的方法 “你怎么就不能呢?你凭什么不能?”秦嘉扯着她的衣领激动起来。 悦糖心蹙眉,拂开她的手:“秦姨太太,我学艺不精,要不您另请高明吧。”语气不甚客气。 韩玉敏为自己姐姐打抱不平:“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说话?病人找上了门,你居然不治?” 悦糖心由下而上打量了韩玉敏一眼,她跟她姐姐的模样有几分相像,再看年纪,悦糖心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不是不治,是治不了。” “怎么就治不了了?你既然开了药铺,若是遇到病人袖手旁观,还不如关门大吉!”韩玉敏使出了死皮赖脸的绝技。 跟这样的人扯皮是没有意义的,悦糖心低笑:“前些天,有个重病的老太太找我治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大限已至,她家里人要我将人救活,最好再活个十年八年的,您说,我得是神仙转世,才能做到吧。” 韩玉敏继续道:“治病就治病,你扯那些做什么?” “确实,那不是治病,那是强人所难。”悦糖心目光灼灼,盯着韩玉敏。 秦嘉恳求道:“悦小姐,你若是因为我们从前的恩怨记恨我,我可以道歉,也可以补偿,但是这一回,这一回是想让我求你几次才肯医治?” “抱歉,我能力有限,您还是找别人吧。” 韩玉敏扶着秦嘉离开,临走前盯着明德药铺的牌匾看了好一会儿。 等到人都走了,齐大夫才从里间出来,问道:“小东家,她们之后不会还来找麻烦吧?” “没事的,她们要是再来,你只管躲着,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把她引到悦宅去也行。”悦糖心认真叮嘱他。 “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病,能难住小东家?” “脸部烧伤,大片的疤痕,她要我恢复容貌。” 即便是好脾气如齐大夫也摇摇头:“这样严重的疤痕,任谁都是治不好的,除非找到极罕见的药膏,可那种药膏往往是一个家族的立身之本,价值千金不说,还绝不外传,我活了一辈子,也只是见到医书上提了一嘴,还没见过真正能达到这种效果的药膏。” 悦糖心没再说话,她手里确实有,不过那是师父留下的,绝不能用在秦嘉身上,浪费玷污了那药膏。 大夏天的,秦嘉每天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求了各种偏方来祛疤,身上总有一种奇奇怪怪的药味儿,那张脸瞧着阴森森的,许市长去她那里也少了,大部分时间倒是留在袁晶房里。 秦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边派了人四处打听有没有祛疤的药膏,一边又不断尝试着新的药方。 这一打听,倒是真让她打听出些端倪来,消息是从洪家洪夫人嘴里传出来的,说是自家的洪宁之前便是一脸的疤痕,后来让人治好了。 秦嘉一听便高兴了不少,连忙叫人备车去了洪家找洪夫人说话,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洪夫人见来了为贵人,自然是知无不言:“我家那个洪宁啊,从前是半边脸囊肿,半边脸有疤,整天拿面纱挡着脸,哪儿都不去。” “后来我心疼这孩子嘛,就帮她请了大夫来医治,请的是北平的焦神医,可那个江夫人带了悦糖心过来,和焦神医辩症了一大通,最后焦神医没把人治好,倒是悦糖心把洪宁治好了。” 悦糖心?听到这个名字,秦嘉脸色一变,她紧紧捏着洪夫人的手问道:“你确定是悦糖心?” “我怎么可能认错,她后来还和督军府的五少订婚了呢。” “悦糖心,居然敢骗我,分明就是不想帮我医治!”秦嘉恨得牙痒痒。 从洪夫人这儿出来,秦嘉便直接去找了悦糖心,她正在学校上课,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到家,远远地便看到秦嘉等在门外。 一见她,秦嘉便气冲冲地过来:“什么治不了,你作为医者,见死不救,分明是没有医德,你若是这样,我明天便让全夏城的人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货色!” “我说了治不了,秦姨太太你这样胡搅蛮缠也是没有用的。”悦糖心绕过她往家里去。 “你既然当初能治好洪宁,如今为什么不能治好我?” 洪宁,原来秦嘉是听说了那件事,当初悦糖心治疗洪宁的手段很隐秘,只有她们两人知道,想来秦嘉只是从洪夫人那里知道了些皮毛,便按捺不住来找麻烦。 若是按照秦嘉原先的性子,肯定是要徐徐图之,如今她容貌毁了,焦心了这么多天,哪里还沉得下心静静思考。 “秦姨太太想问个明白,那便随我进来。”悦糖心扬手一指,将她请了进去。 在客厅上坐下,悦糖心才道:“秦姨太太无非就是想问一问,我是不是针对你,不愿意为你医治。” “上一次你流产后病得那样严重,许家来请了三次,我也就帮你治了,恩怨终究难以跟人命相比。” “洪宁上次的囊肿蔓延到了疤痕处,这便相当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用药加以克制,让两者中和,这才病愈。这一次,你身上的烧伤疤痕面积过大,需要同等大小的囊肿,才有可能去掉。” “真的可以?”秦嘉喜上眉梢。 “我说的是可能,上一次她的疤痕面积很小,只有手指那么大,可这一次你的疤痕......” 无论悦糖心说什么,秦嘉都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只有那么一句:能去掉。 “怎么样才能长出囊肿?” “不知道,自古以来只有治病的,没有让人发病的。”悦糖心神色为难,“秦姨太太,这种法子太过凶险,您还是不要指望了。” “囊肿的事情我自己想法子,到时候你得帮我。”秦嘉下定了决心。 悦糖心这番话若是放在旁人耳朵里是难以取信的,可是秦嘉为了治好自己的脸已经疯魔了,什么法子都愿意试,更何况这个法子是悦糖心提出的,她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 “秦姨太太,这事事关我的名声,最好还是不要在外乱说,不然到时候我会拒绝医治的。” 秦嘉点点头,也不忘反过来威胁她:“悦小姐是督军府的准少夫人,自然也不会谋害我的。” 秦嘉匆匆忙忙离开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姐妹反目 秦嘉的肤质一向很好,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可在如今,却成了她最大的烦恼。 脓疮看上去极为恶心可怖,这样势必会更让市长厌弃,秦嘉这个人很有决断,也相信许市长对自己的爱意,自请去别馆养病一月。 一月之后回来,她还是美艳动人的秦嘉,依旧能把许翰墨的身和心牢牢地抓在手里。 脓疮用西医的话来说叫做细菌感染,接触患者的皮肤破损处便可感染。 手下将王癞子请到别馆里的时候,秦嘉着实恶心了一阵,王癞子的一张脸上密密麻麻全是脓疮和鼓包,活似一只人形癞蛤蟆。 秦嘉嫌恶地看了一眼,还是不大受得了,只能吩咐佣人拿手帕擦拭他脸上的脓疮,再将手帕子敷到自己的脸上。 这样坚持了两天,倒是果真全身都长了脓疮。 便是这时候,她去请了悦糖心过来。 悦糖心刚进屋子便闻到一股颇怪异的气味,秦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她来才将报纸缓缓放下。 即便悦糖心早有预期,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眼睛发疼,周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走到秦嘉对面坐下,为她把脉,又细细观察了脸上身上脓疮的情况,道:“你是不是洗澡了?” “是啊。”秦嘉理所当然道,“这么热的天气,不洗澡怎么活啊?” “洗澡会让脓疮的范围减小,症状减轻,到时候治疗便很有可能失败。” 听着倒是颇有道理,秦嘉拧眉问道:“那我总不能臭着吧?” “你既然搬出来了,不就是为了好好治疗吗?最好按照其他脓疮病人生活方式来做,才能让它趋于稳定,到时候我才能为你开药方。” “悦糖心,你不是诳我吧?” 悦糖心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秦姨太太,是你求我为你治病的,不是我求你。你若是不愿意治了,我转头就走,何必拿自己的声誉和药铺跟你开玩笑呢?” 秦嘉这才点点头,悦糖心的态度足够居高临下,总有一副爱治不治的高傲,大夫越傲气,医术就越有保障,越叫人深信不疑。 又过了几天,正逢学校的休沐日,秦嘉再度差人去请了悦糖心。 临走时,悦糖心看了守在门外的副官一眼,颇有深意,这才跟着佣人上了汽车。 秦嘉这一次早早便在丹墀下等候,她穿着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衣,身上的脓疮格外娇嫩,一碰到硬的布料就要发痒发疼甚至流脓,这几天她饱受折磨。 “悦大夫,你快来帮我看看。”她急不可耐地把悦糖心拉了进去。 悦糖心还是一贯的慢条斯理,这一次诊脉足足诊了半个小时,墙上的挂钟都转过半圈,她还没开口说话。 一边的秦嘉焦心无比:“到底怎么样呀?这次不会还不行吧?我可一连好几天没洗澡没洗脸了,若是这样再不行,我真要发疯了。” 她话音刚落,悦糖心便睁开眼,拿了手边的纸笔写下药方,一式两份,清晰明了。 这一份药方用的都是很普通的药材,消炎镇痛的,悦糖心道:“这份药方是根据你的身体情况定下的,我会在此处时时陪着,若是喝药之后有什么不良反应,也能最快地做出调整。” 悦糖心安排得这样稳妥,秦嘉当然没意见,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容貌能恢复,她就忍不住微笑,身体上的痒痛似乎都减轻了。 佣人煎了药,喂秦嘉喝下。 这时候,突然来了人传话,说是许公馆那边发生了些事,秦嘉正平躺着休息,悦糖心在一边陪伴,也就将事情听了个大概。 原来是韩玉敏借口拜访秦姨太太去了许公馆,但是不知怎么的,这一拜访就拜访到了许市长的床上去,这一幕正好被袁晶撞见。 “什么?”秦嘉听完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个贱人!” 韩玉敏可是她的亲妹妹啊,平日里秦嘉可没少补贴她们,没想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居然是她在这时候趁虚而入。 “将她打出去,最好还要撕烂她的脸!只说是传我的命令!”秦嘉恨得咬牙切齿。 传话的女佣神情怯怯,显然是还隐瞒了些什么,秦嘉吼道:“怕什么,还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那位韩女士已经离婚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说许市长必须得给个名分。”女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恍若蚊鸣。 名分?能有什么名分,无非就是韩玉敏打算做这许公馆的姨太太罢了。 秦嘉这下子哪里还坐得住,直接起身换了套衣服,脸上戴了层面纱,便气势汹汹地朝许公馆去了。 许公馆里正乱作一团,许市长被韩玉敏死死抱住大腿,哭求着必得给个名分,袁晶则是无比端庄地坐在一旁,似一座无悲无喜的塑像,许语冰贴心为母亲按摩着肩颈,时不时出言安慰父亲。 “韩玉敏,你这个贱人,给我出来!”秦嘉怒气冲冲地进来。 她好几天都没洗过澡,头发油乎乎的,身上也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汗腥味,除了身上的衣裳是干净的,整个人像是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 许市长被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震惊到了,看了她一眼便移开,整个屋子里,竟是只有自己脚下的韩玉敏还可一看,粉唇桃腮,一双眼梨花带雨,正是十足的楚楚可怜。 “秦嘉,你回来做什么?”袁晶看向她,没什么生气的眼底难得带了嫌弃,秦嘉这幅模样确实太脏了些。 “难道这个家我还回来不得了?有人都要爬床了!”秦嘉这些天受的委屈和苦楚全数涌上心头,她为了容貌试了多少种苦口的药,又忍着恶心让自己的脸上身上爬满了脓疮,结果换来这个家的嫌弃,换来许翰墨的漠视。 “话别说得那样难听了姐姐,你当初抛弃了整个家族,隐姓埋名嫁进来是贪图钱财。”韩玉敏毫不犹豫地戳破她。 “姐姐?”许市长后知后觉。 “是啊,许先生,你还不知道吧,我这个姐姐啊,叫韩玉嘉,当初为了荣华富贵,特意给您下了药,这才换得了一夜春宵,嫁进来做姨太太。”韩玉敏低笑着。 “你胡说,我撕烂你的嘴!”秦嘉怒气上头,直接冲上去跟韩玉敏厮打起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秦嘉之死 秦嘉久病,力气自然是不敌韩玉敏的,两姐妹打着打着,秦嘉脸上的面纱就被扯了下来,她满脸的脓疮便暴露于人前。 “哎哟,这怕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吧。”韩玉敏语气拖得很长,悠长婉转,说着她急急后退,躲到了许市长的身后去。 秦嘉的脸确实是惨不忍睹,再加上她浑身的油腻和汗腥味,更加让人厌恶,许市长绝情道:“秦嘉,你最近住在别馆,别回来了。” 若是每天都看到这样一张倒胃口的脸,他怕是得做噩梦。 即便温和懂礼如许语冰,看了她这副样子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只能移开眼看向别处。 看了周遭所有人的反应,秦嘉无比委屈,其他人怎么对她不重要,许翰墨不能这么对她,她冲上前,拉着许翰墨的手臂道:“我是真心爱你的啊,我为了你,跟韩家断了关系,再不来往,而且我们之间有过孩子,语晗是那样可爱...” 她的说辞再真挚都不及这一张丑陋的脸带来的冲击大,许翰墨扬手甩开她。 这一摔,秦嘉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她本就一身的脓疮,这一摔挤压到了不少脓疮,浑身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 痛楚让人的心情愈发不稳定了,秦嘉再抬眼,双眼已经发红,她看着面前的男人,那个把她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男人,用看一条狗的嫌弃目光看着自己。 “你不能这样对我!”秦嘉眼泪落下来,说话都带着哭腔,神情痛苦又无奈。 韩玉敏用手帕帮许翰墨擦拭着手臂,喃喃道:“许先生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可不能被什么东西弄脏了。” 这话落在秦嘉耳朵里,更是刺激了她。 她爬起来猛地扑过去,本来是要打韩玉敏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下子却是撞到了许翰墨身上,脸上密密麻麻的脓疮分泌出的黏腻沾在他身上,许翰墨没了耐心,这时候韩玉敏从地上捡起一根发钗,他就势接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扎入了秦嘉的身体。 秦嘉倒了下去,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发簪上涂了剧毒,毒素便蔓延到了秦嘉全身,她很快便没了动静,只一双眼,大睁着,死不瞑目。 许语冰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喊道:“父亲,您在做什么?” 许翰墨被女儿的一声呼喊惊得回过神来,等他看向地上的秦嘉时,又吓了一跳,血液从她身上蔓延,再配上那样一张恶心的脸,诡异无比。 “她好像,死了?”韩玉敏还躲在许市长身后。 这时候倒是袁晶最为镇定,她走到秦嘉身边半蹲下,探了探呼吸,道:“确实是死了,而且是中毒。” “怎么会?怎么会?”许翰墨惊讶于自己杀了人,他看向身边的韩玉敏,责怪道,“是你把发簪递给我的!” “那发簪是秦嘉身上掉下来的,我只是想捡起来还给她。”韩玉敏也慌了,“莫非,莫非她今天过来,是想杀我们?” “无论如何,杀了人都不是什么好事,今天这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对外只说是秦嘉突然病故。”袁晶沉稳道。 “好。”许翰墨颇为满意,袁晶最叫人欣赏的便是这一点,识大体不争斗,出了事为他考量,这是小门小户没有的气度和胸襟。 现在问题就只剩下韩玉敏,她见证了一切,唯一能解决的方法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姨太太。 许翰墨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碍于面子却不好直接说出来,而是看了一眼袁晶。 袁晶会意,一张脸古井无波,道:“韩玉敏,你之前不是要许家给你个交待吗,以后你就是许公馆的新姨太太,但是旧名字却是不能用了,随我姓袁吧,叫袁敏,对外只说你是我娘家表妹。” 这一番处理面面俱到,不卑不亢,这是正室的威严。 许翰墨心情稍好,吩咐人将秦嘉的尸体裹了拖出去,晚上找地方埋了。 看完这样一场闹剧,许语冰便出了门,她道:“父亲,既然秦姨太太病故,那别馆的人我去处理一下。” “还是女儿想得周到,你去吧。” 许语冰到别馆的时候,悦糖心正在喝茶,同佣人一起等着秦嘉回来,却没想到,再也等不回秦嘉。 许语冰处理好了佣人们,跟悦糖心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说话:“真没想到,她竟然死得这样讽刺,被她最爱的男人和亲妹妹害死。” 悦糖心低笑。 “我以为,父亲是很喜欢秦嘉的,原来,只是喜欢她那样一张脸。” —— 许家为秦嘉办了个小小的葬礼,秦嘉没有亲人,这事只是通知了远在国外的许语晗,可许语晗回国足足需要一个月,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秦嘉死后没多久,许家又娶了位姨太太,听说是市长夫人娘家的表妹,叫袁敏的,看上去跟去世的秦姨太太颇为相像,于是众人都道,许市长是一位长情的人。 悦糖心和许语冰喝着咖啡,听了这话,倒是许语冰的反应更大一些:“什么长情,就是贪图美色。” “你觉得如今的许家,可有安生一些?” 听了悦糖心的问话,许语冰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一些:“莫非,那是你的手笔?”这么一说,许语冰倒是想起来了,那天在秦嘉的别馆见她,悦糖心似乎并不意外。 悦糖心嘴角勾起嘲弄:“大约在一年之前,那位雇了杀手要杀我。” 瞧,秦嘉为了美貌能蠢到拜托悦糖心帮她医治,可不是所有人都那样善良,能以德报怨,比如悦糖心就不是,她以牙还牙。 许语冰吃惊:“那你是怎么做的?” “烧伤、脓疮,两样加起来毁了她的容貌,嫉妒、不忿,两样加起来要了她的命。” 韩玉敏贪心过甚,只要让她多看看许家的富庶繁华,再怂着她离婚,算计许翰墨,这事便成了一大半。 至于秦嘉么,只需要在她的药里加一味让人心情燥郁的草药,再在她的发簪上涂一些毒药,整件事便水到渠成。 先毁掉一个女人最珍惜的东西,再让她失去爱人。 悦糖心的这一次谋划,是真真正正折断了秦嘉的翅膀,让她窥见了真正的死亡。 第二百一十四章 打算 秦嘉一死,许家和督军府的恩怨似乎也随之消散,其实是董如婉借着这个机会上门请求和解,付了一大笔钱。 林清阁虽然解了禁足,但没有林督军让他回军里的吩咐,故而整个人都闲下来,这些天的憋闷一下子释放出来,跟副官们在一处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极为沉闷,一个劲儿往里灌,牛饮似的,一双眼里燃着浓浓的火焰,林清阁是要报仇的,林溪岑打自己那一顿,要拿命来偿。 喝完一顿酒,林清阁醉了小半,便叫人去了悦糖心住的地方,这还是他头一次过来,看着花团锦簇的花园子,清雅精致的小洋楼,冷笑一声:“若是没有林家,这个女人能住上这样好的地方?” 明明是尚且炎热的夏末,一边的张副官却出了一身冷汗,看二少这模样,竟像是要来找事,他心念一转便劝道:“少帅,听说五少似乎快回来了。” 前后一个月的时间,林溪岑又要回来? 林清阁醉醺醺地,问道:“他回来做什么?父亲要他驻守明城,就是看不上他,把他发派,那个小子,都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林家的血脉,还妄图和我争。” 张副官答道:“他这一次似乎是办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张副官摇摇头:“目前还不知,但是我们得早做打算。” “自然得早做打算,我这不是就来打算了么。”林清阁看着面前的小洋楼,花草繁茂,蝶舞翩跹,这里的生活越是舒适美好,林清阁就越恼火,他的眼底满是恨意。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的颜色由透白转为昏黄,伴随着钟楼的大钟敲响,圣格兰德女中放课了。 这天放课回来,悦糖心在拐过路口之前就被若雪拦住,它用小爪子指了指悦宅的方向道:“林清阁在里面,控制住了韩妈,不知道图谋些什么。” 同行的钟云看着若雪这一连串的动作,好奇道:“它真真是成了精似的,几个简单的动作我都以为它会说话。” “阿云,要不你先回去?”悦糖心道,“若雪似乎说的是,家里准备的猫食不多了,我带它去买一些吧。” “也好。”钟云点头应下。 目送着钟云离开,悦糖心这才找了棵树躲了躲,道:“你先去查探一番,看清楚他们带了多少人,分布在哪里,若是能打听到意图就更好了。” 若雪听话去了,走时悦糖心又叮嘱:“万事保全自己最为重要,若是被人抓到了得讨巧卖乖,知道吗?” 林清阁来者不善,若是来拜访实在是没有必要绑了韩妈,悦糖心心头突突地跳,思虑万千还是决定慎重为上,去搬救兵。 悦宅离城西更近一些,小玫就是住在城西公寓里,去她那里借用电话打给顾司南,求他帮忙应当算是最迅速也最稳妥的法子。 小玫正穿着睡衣整理房间,水红色的吊带睡裙在一众暗沉的家具里格外显眼,见到悦糖心,她的眼睛动了动,颇尊敬道:“悦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悦糖心对小玫的事听说了一些,平心而论,顾司南将她救出苦海总比她在欢场毁了一生要强。 悦糖心对她笑得温和:“小玫姑娘,你这里一定有顾先生住所的电话吧,我想借用一下。” “当然,请用。”小玫将她请进去,下午五点半的天空尚且明亮,屋子里不开灯就足够照明。 悦糖心见她刚清洁过房间,便脱了鞋子放在门口才走进去,透明的玻璃袜包裹着小脚,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别致,那是独属于女学生的干净气质。 她一步一步朝着电话走过去,询问过电话号码才打过去,接电话的是阿飞:“怎么了?” “我是悦糖心,今天可能还需要麻烦你们一趟。” 她简短地说了事情的情况,阿飞那边出现了一阵子的安静,悦糖心说完又问道:“喂?你在听吗?” “我马上带人过去。”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顾司南的声音,薄如瓷质,少见地轻快。 顾司南今天心情不错,悦糖心如此判断。 顾司南带的人不多,只两辆汽车,路过城西公寓这边,打开车窗道:“上车。” 一边的小玫仿佛一个透明人,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顾司南,可男人没有任何察觉,眼里似乎只装得下悦小姐。 悦糖心看了眼后座,黑压压挤了四五个人,只能坐在副驾驶,对着驾驶座的顾司南道:“多谢了。”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烟转动着方向盘,有一种极凛冽的帅气,顾司南今天难得地梳理了头发,看上去比以往要清爽不少。 悦糖心不喜欢烟味,头偏向另一侧,呼吸着车窗外的空气。 顾司南吸一口,吐出好看的眼圈,歪头看着她道:“怎么做,直接打进去?” “那是我家,不能有任何损失。”悦糖心强调,“林清阁做事肆无忌惮,他今天去我家,绑了韩妈,又在家里等着,无非是图两样,直接杀我,或者先奸后杀。” 明明是在说她自己可能的遭遇,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你不怕?” “怕,但是有你们,感觉好多了。” 离悦宅还有一段距离,车子便停下,悦糖心一个人下车,若雪早在大树下等她,将屋子里的状况打探清楚。 “若雪,等下你随我进去,若是遇到危险你再发信号找顾司南,他们就在那边,很快能到。” 踏入客厅,一眼便能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目休息的林清阁,他等了小半天,酒意醒了不少,看到悦糖心的时候更加清醒,一下子站起来:“这不是我的好弟妹吗?” “你来做什么?”悦糖心对他很防备,上一次,林清阁将自己推到了冰凉的江水里,差点淹死她。 “我来,肯定是有好事找你啊。”林清阁笑着由上而下打量她。 不得不说,悦糖心长了一副好模样,总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澈感,能将林溪岑那个废物迷住也不足为奇了。 悦糖心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种生人勿进的疏远:“有事就说,说完快走。” 林清阁缓缓靠近,嘴角的笑意愈发畅快,带着无尽的阴森冷意:“你还记得监牢里那天,他打了我,真疼啊,我很记仇的,你说,应不应该?”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只有受害者有资格原谅 面对林清阁的威胁,悦糖心竟然轻轻点头:“自然是应该的。”说完这话她笑了下,“若是换了我,有人要杀我,一次失了手,我定然要杀他千回百回。” 悦糖心居然反过来威胁他! 林清阁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不过只有片刻,随即兴趣更浓,抬手捏着她纤细的下颌:“那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是不是?” “确实。” “那就来吧。”林清阁揽过她的腰,少女的腰比想象中更加纤细柔软,靠近了还带着一股极清新的芬芳。 “林清阁,你这是做什么?”悦糖心蹙眉把他的手推开。 “跟林溪岑那个废物有什么好,不如跟了我啊?”似乎是因为酒意,又似乎是因为面前少女身上的芬芳,林清阁有些迫切,说话的嗓音都有些干哑。 “林溪岑比你好千倍万倍。” 啪—— 林清阁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他不过是个外人,长得跟个娘儿们似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林家的人。” 悦糖心的脸颊娇嫩,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随即便有了鲜红的掌印,看上去颇为严重。 “贱人,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只要我想,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人。”林清阁把她扑倒在沙发上,随后就去扯她的衣裳。 悦糖心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是徒劳,林清阁是多年的军人,手上力气很大,将她按住,她丝毫动不得。 若雪这时候赶忙冲出去到顾司南那边,抬起雪白的爪子远远指着悦宅的方向,不停地喵呜着,一副焦急的模样。 阿飞见了这样神奇的动作,惊讶道:“这猫真是成精了。” 顾司南带人进来的时候,悦糖心正被林清阁压在身下,校服的外套已经被剥去,白衬衫也已经半褪到肩头,露出少女瘦削的肩颈,雪一样白皙。 他火上心头,冲过去一脚把人踹开,拿枪的手稳稳地,对着林清阁的脑袋,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清阁丝毫不怕,他从小便与枪为伴,这夏城里最硬的靠山便是督军府,他又是督军府的少帅,夏城没人敢对他动手的,“有本事你开枪啊?” 顾司南的手绷紧了,下不了决心。 杀了林清阁,会惊动督军府,到时候他在夏城的一切谋划都会落空,得从头再来,这样的代价太大了,是违背了上头那位的意思,说不定自己的命也得丢了。 “我就知道你不敢。”林清阁笑得更加得意,“我倒是不知道,悦糖心还有你这个姘头,英雄救美这一招,也得有这个胆量和身家,不是人人都做得了的。” 顾司南气得青筋暴起,这时候,悦糖心握住他拿枪的手,缓缓压下去,她已经将衬衫穿好,一双眼红通通的:“狗咬了人,人难道还要咬回去吗?” 顾司南这才看到她脸上的掌印,红得刺眼,他心中一痛。 院子里,林清阁蛰伏的手下已经被全部抓住,顾司南单方面揍了林清阁一顿,把他丢了出去。 悦糖心看着顾司南的背影,也有些诧异,他居然这样厉害,打得林清阁毫无还手之力,可他不是只是一位法医吗,看这身手,似乎不输林溪岑。 韩妈被打晕了丢在房间,悦糖心帮她把过脉,并不严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处理完林清阁,顾司南留下了十几个人,将悦宅团团围住:“这几天他们会时时刻刻保护你。” “不用的,这太麻烦你了。”悦糖心推辞道,“这一次他知道了厉害,以后应当不会再鲁莽地上门了。” “林溪岑过几天就会回来,到时候我的人就会撤去。” 悦糖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林溪岑托他照顾自己,为了不辜负好友的嘱托,他才做得这样细致周到。 “那就多谢顾先生了。” 送走了顾司南,悦糖心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待了好一会儿,秋千好久没坐过,粗粗的绳索上缠上了翠绿的藤蔓,有种别样的雅致,悦糖心坐在里面,夕阳残余的金黄落在她脸上,将透明的小脸都染上一层晕泽。 她刚刚其实是很后怕的,最危险的时候,她看着面前的林清阁只觉得恶心,无穷无尽的恶心,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林溪岑。 希望林溪岑能冲进来,他慵懒的眉眼大约会绷成一柄锋利的剑,一直要将人吞吃入腹。 若是顾司南来得再晚一些,她可能真的被...... 若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名声尽失,林溪岑还会要她吗? 她垂下眼,难得地有些忧郁。 若雪就是在这时候过来的,先是抖了抖身上的草叶子,雪白细长的尾巴动了动,轻轻一跃便落在她的腿上,幽蓝的眼看着她:“你喜欢林溪岑了。” 若雪的眼睛似剔透琉璃,有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我没有。”她看着手边的花草,五彩缤纷的蝴蝶似乎被人惊动,振翅飞得更远一些,停在另一朵盛开的鲜花上。 她的行为骗不过若雪,也骗不过自己,不可避免地,她对林溪岑动心了,她爱上了仇人,自己的仇人。 “我不可能爱他,他是我的仇人。”悦糖心的声音有些大,她情绪激动,连忙否认,这一刻的她,全没有了往日的镇定,而是有种复杂又矛盾的感情。 那种感情焦灼着,让她的心难受,她只能摸着自己的心,努力把感情抑制住。 若雪继续问道:“你说你恨他,是因为他前世伤害了你的亲人?” “他只伤害了我。”悦糖心答道,“他带我见识一切肮脏血腥,最后让我陪他一起去死,他夺走了我的自由和生命。” 若雪沉默了片刻,道:“只有受害者才有资格原谅。” 只有她自己能够选择,原谅或是不原谅。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长,一直要将她的整个神思都充斥。 悦糖心把若雪抱起来放到地上,一路小跑进了客厅,踩着楼梯回到房间,将自己锁在里头。 不可避免地,她动摇了。 墙边上的花兀自盛放,过了一整个夏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出去,隐隐伸到了别人家的墙头。 悦糖心将他送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子上,发怔很久很久。 第二百一十六章 林溪岑受伤 五天之后,林溪岑回来了,这一次他回来并没有先找悦糖心,而是先去拜访了老夫人,又回了自己的别馆。 悦糖心还是从荷语口中知道的,急忙问:“他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只有祖母在,我也没见到五表哥,不过五表哥那样的人,怎么还会有不好的时候。”荷语眼中的林溪岑是闪闪发光的。 她纠结于自己的心情,也没有主动去找他,反倒是若雪,一只猫儿跨越了小半个夏城去见他。 霞光潋滟,穿过树隙落在药铺的窗前,悦糖心的发染上了瑰丽的色泽,仿佛戴了光编织的花冠。 若雪是在傍晚回来的,青酒开车送它回来,车子停在药铺门外,车上的黑漆闪着银光,悦糖心透过窗子看到了汽车缓缓靠近,还特意垂下眼不看他们。 她手捧着医书,脑子里想的却是其他的东西。等了片刻,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到汽车再次发动。 悦糖心终于抬眼看过去,若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窗沿上,汽车毫不留情地驶离,她站起身子,探出窗外,目送着车子远离。 这一次的林溪岑好反常啊,从前他每次回来都是立刻来见自己的,为什么这一次,迟迟不来。 若雪也不知是怎么了,难得地一言不发,跑到柜台那边陪着阿街。 时间已经是七月,学校放了假,这意味着悦糖心的空闲时间很多,时间多了,事情少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便每天在药铺这里待着,偶尔跟齐大夫交流治病心得。 齐大夫道:“我先前还不知道你为何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医术小有所成,现在看来,倒是明白了一些。” “你过目不忘,这是其一,守得住本心,耐得下性子,这是其二。” 悦糖心其实觉得很惭愧,因为她今天有些走神:“齐大夫,其实我没你说得那样好,只是我的师父很好。” “我知道,那位北平的周神医嘛。”齐大夫也是听过这个名号的,能以医术扬名全国的,大约也只有这一位了。 只是悦糖心一直想不明白,师父低调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要出去挣一个名声。 这时候,来了位不速之客,林清阁大约是闲出屁来了,又来找她的麻烦,不过这一次比上次要礼貌得多。 他轻轻一跃便跳上了窗户,背靠着窗子左侧,一条腿半曲着,另一条腿则是在空中晃荡,他身量高大,看诊间的光被他挡住,房间里昏暗了不少。 “齐大夫,你先去阿街那里。”悦糖心把齐大夫打发出去,齐大夫年岁大了,还是不要将他牵扯到这些事情里。 “倒也不用这样害怕。”林清阁颇为得意地笑着,“打我那小子的底细我已经查清楚了,原来是夏花舞厅的老板啊。” 顾司南,是夏花舞厅的老板?悦糖心也是头一回知道。 “林清阁,你又来做什么?”她不甚客气,抬眼看向四周,顾司南的人还在,此刻已经将药铺包围,保护工作做得尽职尽责。 林清阁显然也是知道的,他今天过来没打算动粗,只是来嘲讽一下:“你看,先前让你跟了我你不愿意,现在你求着我,我都不愿意要你,我倒要看看,你跟了个瘸子会不会后悔!” 瘸子,指的难道是林溪岑?悦糖心脸色一变。 她神情越激动,林清阁就越痛快,轻轻一跃便跳下了窗子,稳稳地落在地上,大笑着离开了。 林清阁走了,没有找她的麻烦,却带来一些极为重要的信息,林溪岑没过来看她是因为生病了,应当是腿受了重伤。 这下子悦糖心安稳不下去了,匆匆收拾了东西、抱着若雪便往林溪岑的别馆去。 林溪岑的别馆她是来过的,还是那样的陈设,书柜擦得锃亮,家具颜色沉稳,可悦糖心隐约觉得多了沉沉死气。 她上了楼,隐约听到说话声,便循着声音推开门进去,青酒正在里面汇报情况,悦糖心只听到了“宁安城”什么的,见到有人进来的时候,青酒的声音戛然而止,很谨慎地盯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林溪岑半躺在床上,轻薄的被子覆在腿上,很明显可以看得出,他的膝盖处包扎的痕迹。 “下面没有人,我就一路进来了。”这么大个别馆,竟然没人守着,确实是太奇怪了。 林溪岑开口道:“青酒,你先出去。” 青酒听吩咐出去了。 房间里的两人相对无言,谁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疏懒的天光被厚重窗帘隔绝在外,屋内的灯火泛着昏黄,照得人的脸色都是蜡黄,悦糖心看不清他的病容,只看得到他的神情,似乎是难堪,又似乎是犹豫,半晌之后他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作为未婚妻,我总是应该来看看你的。”她说着便缓缓走近,在他床边坐下,“你的病怎么样了?” “你回去吧,这几天乖乖待着,不要随意走动。”他上次的颓丧似乎随着这一次受伤变得更加严重。 “我是大夫,我能治。” “不用了。”林溪岑的声音似乎在发颤,“我找了最好的大夫,能治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我就是最好的大夫。”她坚持,“至少,让我看一看,也好放心。” 林溪岑默许了,他缓缓撩开薄被,露出包裹严实的左腿来:“只是被刀砍伤了,现在已经包扎好了,你要不要拆开看看?” 既然包扎好了,她贸贸然拆开反而不利于伤口愈合。 悦糖心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林清阁说你变瘸子了。” “他的话不能信,一句也不能。”林溪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脸颊上的掌印早早便消了,还是往日的白嫩绵软,似剥壳的鸡蛋。 “关心则乱,我总是要自己来确定一下。”既然只是刀伤,悦糖心便放了心,“我看你这里都没什么人,哪里有人照顾你,不如,让韩妈过来住几天吧。” “不用,我这里有很多人,只是我让他们藏在暗处,不轻易露面。” 见林溪岑无事,悦糖心待了一小会儿便离开,这个假期她是有目标的,将自己猫医的名号打出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要一个公平 等到悦糖心离开,林溪岑才将薄被整个掀开,他的右腿上覆了一块明显与肤色不同的皮肉,用以遮挡伤处,隔绝鲜血,而右腿所在的位置之下,血液已经浸透了床褥,晕开一副图画。 青酒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的画面,他道:“老大,你何必呢,让她看见就让她看见,何必要拿自己的腿来换她一个心安。” “这事不许再提。” 青酒只得去找了军医过来,军医重新帮林溪岑包扎过,叮嘱道:“千万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拆掉包扎,再次出血很容易残废的。” “多谢军医。” 青酒想不明白,老大看上的女人有什么好,没有良好的家世,以后提供助力,没有倾世的容颜,足以勾人魂魄,再怎么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而已。 三天后,林溪岑回夏城的消息传遍了,但是比他的名声更加响亮的,是林清阁的名声,这位早早便被整个夏城认定为少帅的男人终于做出了像样的事情。 闻人禹被林清阁活捉,林溪岑也在其中出了力,这意味着宁安城也即将收到林督军的囊中,六城相连将组成更加强有力的防线,夏城的安宁还能持续更久。 消息传来,倒是荷语反应最大,小脸气得鼓鼓的:“这事跟二表哥有什么关系,他做了混账事被关在监牢里,祖母求了情他才得以出来,游手好闲了一阵子,如今竟然连五表哥的功绩都抢!太无耻了!” 这是实话,林溪岑拼死拼活做到的事情,到头来都被林清阁抢了过去,成为他金灿灿的勋章,旁观者的清荷都觉得气愤,那当事人林溪岑又会怎么想。 老夫人一向聪明睿智,悦糖心想问问她的态度。 池塘里荷香浮动,游鱼自在,少女的指尖蜻蜓点水般略过,闲闲地喂着池塘里的鱼儿。 荷语的名字就是取自清荷,听说她出生的时候正是凌晨,彼时的老夫人正在睡梦中,梦到了一池金荷,荷叶上有鸟雀低语,那场面当真是神奇。 等老夫人醒来,便听到赵妈匆匆而来:“老夫人,快生了。” 话音刚落,远远地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这便是荷语了。 荷语采了一捧荷花,跟悦糖心一道去了老夫人的房里,老夫人午睡刚起,戴一条彩锦菱形抹额,洗漱之后才出来见她们。 老夫人见到这亭亭玉立的一大一小,小的又讨好地捧着荷花过来,眉毛不用抬都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 “说吧,你们今天想来问什么?”老夫人将荷花插入水瓶中,一双眼满是沧桑同时却又带了一种通透。 荷语眨眨眼道:“祖母,我们今天听说了一桩奇事。” 老夫人心下了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既然是奇事,想来应当是假的,不必说了。” 荷语刚起的话头再难引下去,小嘴半张着有些不知所措,可怜又可爱,她想了想,又道:“祖母,要不还是听听吧,那奇事是真的,保证跟别的事情不一样。” “荷语,我往日怎么教导你的,女子应当多读书,不要在意一些无聊的事。” 事到此处,悦糖心也看出些不对劲,老夫人往日都不似今天这般难说话,看这情况,竟像是故意逗弄。 她拍了拍荷语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道:“荷语自然应该听老夫人的教导,可我是个自小就没什么规矩的丫头,那这事便让我来说吧。” “现如今城中盛传,林二少和溪岑联手活捉闻人禹,老夫人可知道?”悦糖心紧绷着脸,难得地严肃,她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气。 林清阁对她做出的事情实在是混账,悦糖心看不得他好,也看不得他欺负林溪岑来得了好。 老夫人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她比所有人知道得都要早,一月前,林溪岑在夏城那一次便同她提过,自己有把握活捉闻人禹。 溪岑是个没有十成把握不说话的人,那孩子说话的时候,有种俾睨天下的自信,兼带着一股少年意气,极为珍稀。 那孩子,厉害又桀骜,料到了之后的一切,林督军会给他一点小名声,换取之后把他身上的大功绩安到林清阁身上。 他是这样说的:“有些人,喂屎之前会先给一颗糖,他居高临下,觉得这是一种慈悲的施舍,我只觉得,那是无耻的掠夺。” 有些粗俗,但是却贴切得很。 林谦衡便是这样的人,他在督军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多了居高临下,像一个专制的帝王,可现在不是前朝,而是纷乱的时代。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老夫人审视着面前的悦糖心,她身上似乎多了一种坚韧,还有她刚刚的语气,是打算为溪岑讨公道吗? “那便是知道了。”悦糖心点点头,继而又道,“老夫人,我觉得不公平。” “这世道本就不公。” “那我去争一个公平。”她不卑不亢。 她今天不是来询问的,也不是来打探的,而是来通知的,她想要为林溪岑讨一个公道,求一个公平。 老夫人拧眉,眼神危险,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荷语最了解老夫人,这是要发怒的前兆,而老夫人发怒的后果非常恐怖,她扯扯悦糖心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 悦糖心却恍然不觉,坚定地凝望老夫人的双眼。 用一身的伤换来的功绩被人三言两语抢走,凭什么? “老夫人,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可依靠的东西,这一次过来就是想斗胆借着上次为你诊治的事求你件事。” 老夫人这时候才知道,悦糖心算准了一切,她做好了将事情摊开来的准备。 “你想求什么?” 悦糖心看了眼荷语和赵妈,老夫人将两人支了出去:“说吧。” “我想求老夫人将荷语的哥哥接到夏城来。” 废了半天口舌,只为了这么简单的一桩事?老夫人神情不定,老练如她,这时候也看不清面前的悦糖心了。 不过无论她做什么,既然是为了溪岑讨公道,那也值得谅解。 老夫人点头:“这是小事。” 第二百一十八章 董清晗 “但我还是要劝你三思。”老夫人怕她锋芒太过招来祸端,想让她隐忍蛰伏。 可悦糖心不这么觉得,她已经在林清阁手下死里逃生两次,隐忍蛰伏没有用,主动出击才有用,她极为坚定,起身行礼:“多谢老夫人成全。” 悦糖心被赵妈送了出去。 等她走了,荷语看着祖母的脸色缓和不少,才道:“祖母,糖心姐姐她是太担心五表哥了,你别记恨她。” 小姑娘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明明最害怕祖母动怒了还是忍不住为着悦糖心求情。 老夫人又何尝不知,可她总隐隐约约觉得悦糖心有什么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对她存了些防备。 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儿似乎还是头一次这样维护一个人,老夫人问道:“你就那么喜欢她?” “当然了,糖心姐姐漂亮又温柔,对我也很有耐心。” “你就不怕她利用你?” “利用和帮助是不一样的,她需要我做什么会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我喜欢她,帮她是我心甘情愿的。”荷语年纪虽小,见地却不凡。 “既然你这么心甘情愿地帮她,那请你哥哥到夏城来这事就由你去办。” 荷语这时候看祖母,察觉她心情颇好,说的应当不是气话,故而她咧着嘴笑得开心:“谢谢祖母,最喜欢您啦。” 估算着时间,他们过来大约要三日,悦糖心这几天便忙着筹谋准备。 若雪在看望林溪岑这件事上格外积极,悦糖心身子一动就要跳上来跟着去,显然是很担心他。 林溪岑的伤她看过,似乎没那么严重,可林清阁说他成了瘸子,若雪这几天又表现出不同以往的深切担忧,细细想来,悦糖心便发现了不对劲。 悦糖心绷紧了脸,难得显露出严肃,质问道:“他伤得很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伤得不重啊。”若雪若无其事道,尾巴却忍不住甩个不停,暴露了心绪。 “还瞒着我,真要等他成了瘸子才同我说吗?!” “他真没有那样严重,你上一次不是去看过了嘛。” “若雪,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帮他瞒着我?” 悦糖心往日极好说话,可她一旦认真起来则很难缠,若雪实在是瞒不过她,只能心虚地低头:“他说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好得很。” 悦糖心三天没去看他。 三天后。 林荷语的哥哥林鸿轩带着妻子董清晗来到了夏城,他们先是拜访了老夫人,后又回了董清晗的娘家去探望一遭。 董清晗一直觉得老夫人性格冷僻清净,极难讨好,索性也就懒得去她面前现眼,只做到基本的礼仪便可。 作为孙媳妇,若是不住在老夫人那里,自然也是不能住在娘家的,董清晗便做主在董家附近的饭店住下来。 悦糖心和荷语一道过去,还特意带了夏城的特色点心,诚意满满。 董清晗她们正在饭店里喝下午茶,带着甜腻和芬芳的蛋糕加了葡萄干点缀,董清晗喝着红茶翻阅杂志,林鸿轩品着红酒看一本英文小说,两人颇为惬意。 红白格的桌布让餐桌气息都变得活泼起来,荷语走上去甜甜地叫道:“哥哥,嫂嫂,你们没在祖母那里久待,我还没跟你们说够话呢。” 荷语是全家人都喜欢的宝贝,董清晗也不例外,她照例捏捏荷语的小脸,娇娇地笑:“你这小丫头,在夏城住了一段时间,脸都圆滚了。” “嫂嫂,夏城的东西特别好吃,你看,我还给你带了最喜欢的核桃酥呢。”荷语说着便把糕点拿出来摆好,又介绍着身边的悦糖心,“这是五表哥的未婚妻,糖心姐姐。” 叫得这样亲切,董清晗扫了她一眼,点点头,算是问过好。 两人落座,荷语叽叽喳喳地说这话,悦糖心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董清晗身上的衣裳,这衣裳全是雪稠的料子,看上去清新典雅。 款式也有些特别,董清晗的身量跟自己也差不多,唯独脸偏圆一些,看上去很有福气的模样。 悦糖心记下了,她的脚尖踢了踢荷语。 荷语会意,又问道:“哥哥嫂嫂你们住几楼啊,晚一点我让佣人再送些东西过来。” 林鸿轩笑道:“不用费心了,荷语这孩子,嘴甜心也甜。” 荷语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告诉我嘛,我有一份好礼物要送给你们。” 林鸿轩只得说了,又揉揉她的头发,宠溺道:“怎么这样大了,还是爱撒娇?” “我是妹妹嘛,永远可以跟哥哥撒娇的,是不是?” 说完这些,荷语便拉着悦糖心告辞:“哥哥嫂嫂,我还要跟糖心姐姐去逛街,就先不陪你们说话了,再见。” 董清晗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暗自琢磨:“这个悦糖心连话都不会说一句,也不知是嘴笨2还是懒得理我们。” 林鸿轩劝道:“好了,我看她认真地听我们说话,没有丝毫不耐烦,大约是怕生有些无措吧,等熟悉了就好了。” 夫妻两人回了房间,晚间的时候荷语便差人送来了一套新衣裳,那衣裳款式极为别致,用的是雪稠的料子,很合董清晗的身量尺寸。 包装的木匣子上雕刻着精巧的图案,上面绘有江家的字样,来送衣裳的佣人介绍道:“这是夏城江家铺子的衣裳,常出新款式,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的,名媛贵妇们都以有一件江家铺子的衣裳而骄傲。” 等到佣人一走,董清晗便急吼吼地穿上了身,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喜欢得紧。 女人总是喜欢穿新衣裳的,董清晗隔天一早便换上了新衣裳,跟林鸿轩去饭店的餐厅吃东西,林清阁活捉闻人禹、抢下宁安城的事情传遍了夏城,他们俩吃饭的时候便听到有人议论,大约也知道了一些。 林鸿轩对这种事还是颇为关心的,他擦擦嘴道:“那个林清阁是你姑姑的儿子吧,按董家的关系论,他应当是你的表哥。” “他才不是我表哥。”董清晗反应颇大,她小时候长得胖,每每跟表哥们一起玩,都被林清阁冷嘲热讽,引得一顿哭。 “怎么不是?” “他不是,他是个混账。”董清晗骂道。 见妻子不开心了,林鸿轩也就不再多说,两人吃过饭便去逛街选料子,董清晗将江家铺子记在了心上,打算再去买两件。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冒犯 江家铺子客人不少,前来量身做衣裳的都是一些衣着华贵之人,带着佣人司机等,颇有派头。 董清晗见状,更加深信不疑,便也逛了进去。 江家铺子确实跟别家不大一样,他们的铺子里宽敞无比,将新款的衣裳全数拿木架子撑住摆了出来供人欣赏。 掌柜的看到穿着董清晗进来,便热情地迎接上来:“夫人,您喜欢什么样的,我为你一一介绍?” 董清晗一件一件认真地看着,林鸿轩懒得陪她看,到了一边的咖啡馆去躲清闲,他尤其爱看外国小说,昨天看的那本英国小说颇有趣,看得上瘾了哪里肯花时间在逛街这样无趣的事情上。 一边的小伙计则是不动声色地拐到了后院去,跟江明毓道:“东家,您说的那位雪稠圆脸女子来了。” 江明毓点点头,语气温和道:“好,你继续干活儿去吧,注意,别乱听乱看。” 等到小伙计回了铺子,悦糖心才从厢房里走出来,道:“多谢了。” 江明毓呆呆地看着她,悦糖心今天穿的是一条纯白的裙子,不加任何配饰就很好看,像是盛放的百合。 悦糖心说完就从后门出去。 江明毓喊住她,耳朵尖儿发红:“糖心,我虽然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的。” “谢谢明毓哥。”她笑了笑才走。 林清阁这天正陪着林清蕾在江家铺子附近的钟表行逛,林清蕾这几个月很少理他,难得地求他给自己买个手表,林清阁也不好拒绝,只得应下,偏偏这丫头看表看得太慢,非得一块一块地试,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没选出个模样来。 “到底好没好?不如我给你些钱,你自己逛吧。”林清阁没了耐心。 “二哥!”林清蕾一跺脚,生起气来,“你就这样对你唯一的妹妹?母亲说要我们多出来逛逛,兄妹关系才能亲厚,可你怎么这么没耐心!” 妹妹生了气,林清阁只好继续陪着。 这时候,悦糖心倒是走了进来,她低头从手袋里掏着什么东西,故而一直等到走到柜台前才注意到林清蕾和林清阁兄妹俩。 一看到她们,悦糖心匆匆忙忙就要往外走,被林清阁一把拉住:“你来做什么?” “要你管?”悦糖心挣开他的手就要走,飞快地往外跑。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的小皮鞋,跑起来很快,白色的裙摆像是振翅的蝶,转眼便出了钟表行的大门,她这样心虚的模样,越发惹得林清阁怀疑,他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悦糖心顺势进了江家铺子,直直地往试衣间走过去。 这边的试衣间算不得简陋,中间用屏风和轻纱相隔,林清阁自然是没来过江家铺子的,更不知道他们这里拿轻纱遮挡的地方是做什么的,作势就要往里闯。 “客人,这里不能进去啊!”小伙计拦了拦。 林清阁蛮横惯了,才不管他,将人一推,道:“滚。”说完便掀起轻纱闯了进去。 “啊——”里面传来女伙计的尖叫,随之而来便是极响亮的一个耳光声。 林清阁颇狼狈地出来,他脸上有极鲜明的血痕,那是女人的长指甲留下的痕迹,他被人打了耳光,又被长指甲挠了一把,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清阁恼火地瞪着薄纱之后,这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是女人换衣服的地方,他只记得自己刚刚进去,似乎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换衣裳,大片大片的肉色入眼,冲击力颇大。 但是那人居然敢打他,在这夏城没人敢打他! 过了一会儿,女伙计扶着穿好衣服的董清晗出来,后者脸色极为难看,死死地咬着唇,怒瞪林清阁:“你倒是有种,没有跑掉,” 话没说完,她睁大了眼,这才认出面前的人是林清阁,是她最讨厌最讨厌的林清阁:“林清阁,你倒是好大的教养,闯入女试衣间偷窥,简直不要脸。” 一遇到林清阁,董清晗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她好几年没同林清阁见面,能想到关于他的事情只有早上听到的那一桩擒住闻人禹的事,所以她口不择言骂道:“你这样的人,能擒住闻人禹,拿下宁安城?根本不可能!你就是个废物!” 这事若真是林清阁做的,他反倒不会太过生气,可是这事是林溪岑做的,他把功劳抢了过来,本就自卑心虚的情绪更加脆弱敏感,气得冒烟:“你个死肥猪,长大了还是丑,嫁人了又怎样?我看你算是你的荣幸,迟早有一天你要被人抛弃。” 这话正好被走进来的林鸿轩听见,他边走边道:“少帅还真是好大的口气,我的妻子我自是会一辈子宠着疼着,不劳你费心。” 门外传话的小伙计气喘吁吁,拍着胸口平复,心里暗道:还好赶上了。 江家铺子客人多,这事是瞒不住的,周遭的客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的都是林清阁的不是。 他闯了女试衣间,把人看光了,还出言不逊。 董清晗更不好惹,她拽着林清阁的袖子道:“走,让我那位好姑姑看看少帅这副混账模样!” 林清阁甩开她,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再找悦糖心了,径直走了。 董清晗气得不轻,林鸿轩安抚着妻子:“你既然说了他是个混账,何必跟混账计较?” “正因为他混账,我才要让全夏城都知道他混账!” 傍晚的时候,董夫人来到了督军府上,说是拜访督军夫人董如婉。 既然是娘家嫂嫂,董如婉哪有不见的道理,热情地出来迎接,只看到董夫人的一张冷脸,似覆了寒霜。 “嫂嫂,你怎么忽然过来了?”董如婉问道。 董夫人是个一点就着的火爆性子,直接一口啐上去:“董如婉啊,你的好儿子可真能耐啊,去衣裳铺子里偷窥女子换衣裳。” 清风清正在国外,清沛清阁不是这样的人,董如婉被骂懵了,道:“嫂嫂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这可不是误会,多少双眼睛看见的!”董夫人继续大声嚷嚷。 林家佣人众多,不少人看过来。 董如婉没脸,只能把人往里请:“嫂嫂,你若是这样我们没办法说话了。” “难不成你还要把我赶出去?”董夫人冷笑一声,“那不能够!” 第二百二十章 名声尽毁 董如婉向来不喜欢这位粗俗泼辣的嫂嫂,索性站定了,浑身的气势拿得很足:“那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找你们家林清阁出来说话!” 董如婉坚信自己的儿子不是那样的人:“嫂嫂跟我进去坐下好好说,我自然会差人将清阁带过来。” 董夫人大骂了一顿,心里爽快不少,便随着她进客厅里坐。 林清阁在家,听了这事便跟着明凤下楼,由上而下看到自己那位舅母正坐在沙发上喝水,浑圆的身子一动,腰腹上的肉便一坠一坠地,还真是跟董清晗一样的胖! 他下了楼,自顾自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右脚搭在左腿膝盖上,身子懒懒地向后靠着,薄凉的眼神无甚焦距,有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高傲。 董夫人见他这幅样子,鼻腔冷哼一声:“真是好大的气派,你家清阁在家无所事事了一个月,我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宁安城都给收下了。” 董夫人和董清晗一个脾气,生气了专戳人的心窝肺管子。 提起这事,董如婉向来是骄傲的,无论他林溪岑做了什么功绩,在督军的心里,还是最看重清阁。 董如婉笑道:“嫂嫂说笑了,究竟是谁拿下了宁安城不重要,重要的是,督军希望是谁拿下了宁安城。” “哎哟,我竟不知道,督军在众多儿子里挑中了这么一个王八,偷窥女子,臭不要脸!”董夫人的一张嘴实在是厉害。 董如婉这种自觉文明的人,难以跟她对骂,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嫂嫂,说话还是不要太难听了吧。” 林清阁却是不想忍,他推翻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沿着茶几骨碌碌滚了两圈,碎在董夫人面前,瓷白的碎片散落一地,董夫人圆滚滚的身子急忙往后一缩。 她本就胖,这样稍微一动便有种地动山摇的态势,林清阁越看她越不顺眼。 “少来督军府撒野,你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连带着面庞都狰狞,常年在军中习得的凶猛之气将董夫人吓得一个激灵。 “董如婉,你就是这样教导儿子的?不敬长辈,当面撒野?”董夫人声音越发尖锐。 董如婉也被她惊扰得烦躁无比,索性顺水推舟道:“明凤,天色不早了,把嫂嫂送出去吧。” 明凤一个妇人只能推搡着将董夫人送出去,可谁成想,等到了督军府门口的时候,这一位突然一屁股坐下来哭道:“没有天理啦,督军府二少不敬长辈,竟然差人把我这个舅母扫地出门!” 正是夏末的傍晚,光线明朗,她的嗓音又大,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着看,不得不说,董夫人坐下的地方很巧,离门口有段距离故而守门的人并不过来阻拦,路人围观着也不害怕督军府怪罪。 她哭嚎着说得情真意切,活活把林清阁骂成了一个不孝不义的人。 明凤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没把这位董夫人给拉起来,叫守门的人帮忙吧,那位董夫人又指着喊道:“看,他们怕了,这是要以势压人,将我赶得远远儿的。” 明凤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小跑着去禀报董如婉。 董如婉被她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气得头疼,但是又没有任何办法,这是她的嫂嫂,也就是她的娘家人,没办法拦,也没办法赶,怎么做都不是。 “要不,让二少爷去道歉?”明凤试探着道。 “道歉?”董如婉难以置信,“明凤,你是不是脑子糊住了,怎么能让清阁去道歉,他可是少帅,未来的督军,怎么能向人低头?” 明凤连忙打嘴:“是是是,这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可那董夫人实在太难缠了,我们就任由她在门口闹?” 董如婉揉揉发疼的眉心:“我给哥哥打电话,哥哥总是懂得利害关系的。” 打过电话之后,董承福立刻过来,将自家婆娘带走,不过这中间到底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路人该看的热闹都看完了,该听的故事也听得足足的。 隔天一早,小报上就刊登了这次的事。 董夫人坐在地上哭诉的内容一字不落全数登在报纸上,小报的另一面则是江家铺子出现偷窥女子的贼人,上面赫然写了“林清阁”的名字。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便显得极为有趣。 小报送到林督军手上之后,他看一眼便将桌子拍得砰砰响:“混账!把他给我叫过来!” 林清阁在林督军面前站得严肃笔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一秒,被揉成一团的小报便砸在他的脸上。 “逆子,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混账事!” 林清阁捡起揉成球的小报,看了几眼,神色有了几分慌乱:“父亲,这都是假的!我那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呵呵,”林督军皮笑肉不笑,“那你说说,是怎样的事出有因让你闯进了女子换衣裳的地方?又是怎样的事出有因让你朝着你舅母摔杯子赶人?” 若是换作往常,这事也就罢了,可如今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林溪岑负伤养病,林清阁惹祸不断,两相对比之下,孰优孰劣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 林清阁咬着牙,难道他要说这一切都是由悦糖心而起,自己是因为追她才误闯吗?只会更加激怒父亲罢了。 “父亲,我知错了,我跟表妹和舅母赔礼道歉去。”林清阁服了软,他从小到大,身边所有的人都喊他少帅,如今,他不能因为这些烂糟事坏了名声。 “跟着你母亲一起去董家道歉,这事之后,你暂时不要外出更不要露面,安生半个月吧。”林督军叮嘱道,事已至此,只能再晚些时候宣布自己决定让清阁驻守宁安城。 “谢谢父亲。”林清阁退了出去,他的手里紧紧捏着那一份小报。 夕阳余晖洒满了小径,清幽的环境并没有让人的心情好些,林清阁的面色极为难看,他今年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总有人出来捣乱,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林溪岑和悦糖心。 等他再度抬眼看向天际的时候,眼神里多了晦暗和阴狠:我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两次。 第二百二十一章 姨太太芙蓉 五天后,督军府门外斜伸出去的一丛木槿花掩映间,走出来一位姑娘,那姑娘穿着极妖娆的玫粉色旗袍,烫了波浪的卷发,踩着高跟鞋,行走间便有一种撩人气质,跟盛放的木槿花融为一体。 守门的立刻便拦住了她:“你是谁,来督军府做什么?” 芙蓉姿态颇为端庄,她抬手理着自己的卷发,淡淡一笑眼尾便上挑,直叫这黑漆的缠枝大铁门都多了几分颜色,她慢条斯理道:“我是二少爷的姨太太,麻烦你们请他出来。” “疯言疯语。”守门的人并不开门,督军府算得上是这夏城顶好的地方,有多少人想尽办法挤破头要进来,就是做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那位姑娘倒是不急着证明自己,反倒是付了不少钱道:“麻烦去通传一下吧。” 有钱,瞧着倒是不像眼皮子浅的人,那守门的人掂量着手里的钱,决定还是去通传一声。 林清阁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正是烦躁的时候,又听到守门的人说什么姨太太,吼道:“没有没有,我哪里有什么姨太太,肯定是骗子!你的职责是守卫督军府,连这种小事也要来烦我吗?” 守门的瑟瑟缩缩退了出去,回到门口刚想说她几句,发现那姑娘已经没了影子,便问起一边的兄弟:“那姑娘人呢?” “刚刚被汽车接走了。” “汽车?汽车可是不便宜的物件啊,哪里是一般人有的。” “那汽车不像是租赁来的,那样新的款式,整个夏城都没有几辆的。” 守门的琢磨了片刻也想不通,索性也不管了,反正二少爷说了,他没有女人。 汽车将芙蓉送到了夏城饭店,夏城饭店金碧辉煌,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芙蓉踩着高跟鞋下了车,车上又跟下来一位女佣,梳着长长的一条大辫子,留着稀疏的刘海儿,看上去颇为清秀。 两人极高调地在夏城饭店住下来。 女佣是个很机灵的小姑娘,嘴也甜,整天“夫人夫人”地叫,还常常提起“咱们少帅”,听得人心花怒放,芙蓉的派头也愈发足了,整日里不是买衣裳就是买首饰,花钱大方如流水。 整个夏城,被称为少帅的,只有那么一位,故而很快全夏城都知道,林清阁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就住在夏城饭店里。 芙蓉生活奢靡,在饭店住了几天足足花了几百块,这事倒是董如婉知道得早一些,她亲自去见了那个芙蓉,芙蓉一口咬定自己跟二少关系亲密,时不时还抚着小腹做出娇弱模样。 董如婉见这情况,哪里还能坐得住,立刻找了医馆为她诊脉,结果竟是真的怀孕了,一月有余。 芙蓉在夏城饭店大摇大摆住了几天,也不能贸贸然让她出什么事,董如婉只能慌慌张张先回了家,去责问林清阁:“清阁,你年纪也到了,需要这些也是很应当的,可你怎么处处瞒着我,如今事情闹大了,芙蓉还怀孕了,你让母亲我怎么帮你处理?” 林清阁禁足在家,他也是刚刚得到了消息,坚持道:“我虽然偶尔去堂子里,可找的都是妓子而已,也不曾听过什么叫芙蓉的。” 妓子是不配为姨太太的,即便是怀孕了,也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谁的。 董如婉细细想着芙蓉的一言一行,只觉得她定然不是个妓子,那这个凭空出来的芙蓉,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要讹上督军府? 董如婉细细想着,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芙蓉先入为主,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清阁的姨太太,若是这时候督军府出面否认,不知那个芙蓉会不会做出些极端的事来。 倒是林清阁更清醒一些:“最近的一些事我常觉得蹊跷,芙蓉这事更是蹊跷,父亲让我不要露面,这事还是麻烦母亲好好查查,至少那个芙蓉,不能让她随便蹦跶。” 董如婉一听这话,颇诧异地看着林清阁,自己的儿子似乎成熟了一些,说话似乎也说到了点子上:“清阁,你怎么?” “我怎么想到这样的,是不是?最近事事不顺,若说这是命,我不信,我更相信这是林溪岑的所作所为。”林清阁自小便是父亲唯一的选择,没人同他争同他抢,故而他做事鲁莽直率,经过最近的几件事,还有最近一年的争抢,他也懂得了一些道理。 他不仅要紧紧攥住父亲的偏爱,还要击溃林溪岑。 董如婉把儿子的长进看在眼里,道:“既然你这样怀疑,我派人去查,芙蓉的底细和来历也要好好查查,这事我们一定要处理妥当。” 董如婉在夏城数年,有些人脉和途径,很快她便查到了玉欢楼那边去,玉欢楼也是妓馆,芙蓉便是出自那里,她性子泼辣,整天宁愿挨棍棒敲打都不肯接客,这时候突然有人为她赎身,王叔高兴不迭。 “是督军府的二少为芙蓉赎的身啊,他出钱很大方,当天就带着芙蓉走了。”王叔回忆起当时的事情,极为笃定道。 芙蓉离开玉欢楼之后行踪不定,住的地方大多极为隐蔽偏僻,故而也没人注意到她究竟是在和谁往来。 如此看来,倒是毫无破绽。 “查来查去,竟是一个死局。”董如婉绞着手绢心乱如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是有先前的两件事在,督军已经罚了清阁,这事她得帮着处理好,一拍扶手,坚持道,“再去查!” 又耽搁了一天,仍是无甚结果,这时候这事传到了督军耳朵里,林威亲自禀报的,他应夫人的要求已经是隐瞒再三,眼见着时间越久,越容易将事情闹大,林威也不敢继续兜着了。 听完这话,林督军面色铁青,上次的事情经过冷处理差不多过去了,这倒好,又出了一桩新的事:“好,真好啊,我养了个好儿子。” 林威求情道:“督军,这事尚未查明。” “尚未查明?当然查不明了,他做事没个轻重,前两桩事我已经给了他机会,这一次,我懒得再等。”林督军对他格外失望。 “督军,这事,要不,再等等吧。”林威恳求道,他这么久以来都欣赏二少帅,即便有前面的事情,他也相信二少帅事出有因。 毕竟是身边从小养大的亲信,林督军看了他一眼,深深叹息,当做是给自己,也当做是在给林清阁一次机会:“若他能处理好这次的事,我就重新考虑。” 第二百二十二章 拿款儿 林威这边得了督军的话,立刻去董如婉那边报信:“夫人,这事实在是瞒不住了,督军知道了,他说,若是这次的事情处理不好,宁安城可能就要落在五少手里了。” 先前造的势全没了,只留下一地鸡毛和议论纷纷,林清阁的风评颇差。 本来将擒获闻人禹的功劳安在清阁头上,再派他去驻守宁安城,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如今,眼看着这桩美差一步步偏向了林溪岑,她怎能不急? 董如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事的最好处理方法便是证明,芙蓉跟清阁毫无关系,但要怎样戳穿她的谎言呢? 这世间的人,大多是同情弱者,若是使用强权,民众肯定觉得督军府仗势欺人。 无奈之下,董如婉想到了老夫人,老夫人那可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种事若是落到老夫人手里,她一定有办法解决! 想定了,她便吩咐明凤准备了新茶和点心,同时还买了个相机,相机的价格奇高,往日清风喊着要一个,董如婉都舍不得买,这一次倒是咬咬牙,给林清蕾买了一个,老夫人最疼那丫头,那丫头只要收下这个相机,就不愁老夫人不帮她! 董如婉过去的时候,老夫人正在树荫下乘凉,赵妈在一边摇着扇子,石桌上燃着香,一股青烟袅袅娜娜上升,林清蕾的小脸就隐在青烟后,她正在写算术题。 老夫人自然是读过书的,不过那时候学算术的少,清蕾做不出的时候也没人教她,只能一个劲儿挠头,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叫人心软。 “母亲,我来看看您。”董如婉语气热情。 老夫人果然望过去:“有心了,来,坐吧。” 董如婉先是将荷语大大夸赞了一番,又拿出相机送给她,荷语不敢接,推辞着将相机放在石桌上。 “这孩子,跟我见外什么。” “伯母,这太贵重了,我是绝对不能收的。”荷语说着竟是拿起自己的书本一路小跑走了。 董如婉见状便把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母亲,我既然都买了,就是给荷语这孩子玩儿的,您让她放心收下。” “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一个小娃娃做什么?”老夫人婉拒道,“这样吧,你还是留着给清沛吧。” “母亲,我这次来是,” 最近夏城里都传遍了,老夫人当然知道她的来意,她只是觉得有些失望,董如婉处理不好事端,林清阁没有担当,她要怎么放心以后将夏城交给他们。 这时候赵妈突然唤了一句:“老夫人,到时辰了,该喝药去了。” 董如婉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打断,可那位赵妈是经年的老人,董如婉也说不得的,她只能陪着笑:“母亲,那我伺候您喝药吧。” “不用了,老夫人喝药跟孩子似的,得哄着不说,喝完就要睡,夫人,要不这样吧,您先在这里坐着,我差人去叫荷语小姐过来陪您说说话。”赵妈说话面面俱到,委婉地赶她离开。 说完,赵妈便扶着老夫人起身,慢悠悠地往卧房里去。 董如婉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拦住去路,在老夫人跪下来道:“母亲,实在是这事棘手,儿媳妇儿没了办法,才来叨扰你啊。” 都跪下了,也不好责怪什么,老夫人只能站定身子,等她继续说。 “最近有个叫芙蓉的,声称是清阁的姨太太,在夏城饭店住着,还怀孕了,可那女子是个妓子,清阁又坚称自己不认得她,这事儿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 应着芙蓉的话说,少不得要抬她进门,可那芙蓉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定是谁的,这不是让她清阁受委屈吗?若是出来辩白说芙蓉说谎,民众定然要说督军府以势压人,清阁的名声会更糟。 老夫人听完她的话,直蹙眉,话里的意思含糊不明,清阁和芙蓉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不认识的话,芙蓉怎么会贸贸然上门自称是姨太太? “既是这样,叫清阁和她对峙去,若是清阁确实没动过她的身子,她也赖不到我们林家头上来。”老夫人斜睨她一眼,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连调查事实这一点都想不到,只知道无脑地护着自己儿子,糊涂啊糊涂。 再退几步讲,看清局势,无论那芙蓉是不是真的,将人抬进门,先安抚督军,挽回清阁的形象才是正事,董如婉迟迟看不清这一点。 这两点,董如婉一点都做不到,这便是做人“想要又要还要”的贪心。 指点过她,赵妈陪着老夫人回房,老夫人道:“我一直以为她能将偌大的督军府管理好是有本事,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个原因了。” 董如婉咬唇,似懂非懂,对峙,让清阁跟芙蓉对峙,她的儿子可是高贵的少帅,跟一个妓子对峙,实在是... 从老夫人这儿离开,董如婉便又去了夏城饭店找芙蓉,芙蓉正在洋行里逛街,她挑中了四五件洋装,董如婉跟人找到这里的时候,芙蓉正在挑首饰。 “芙蓉,督军府门第森严,我想请你跟我回家一趟,见见清阁,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林清阁最近不好出门,董如婉只能将人请到了家里去谈。 芙蓉笑了笑:“应该的。”嘴上是答应了,但是脚步却不挪动,女佣手里抱着四五件新挑的衣裳,显然是还没付钱。 董如婉看了明凤一眼,明凤上前:“芙蓉姑娘,车子就在外面,请吧。” 芙蓉摸着女佣手里的衣裳不说话,一副你不付钱我就不走的态度,还没进门就这样拿款儿,董如婉气得牙根痒痒,但又无可奈何,那芙蓉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肚子,仿佛一位慈和的母亲。 明凤在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她若不是真的坏了二少的孩子,怎么敢这样大胆。” 董如婉深以为然这个芙蓉越拿款儿,越说明她有底气,实在是难对付得很。 “明凤,付钱。” 付过钱,芙蓉才心满意足地跟着董如婉往外走,大声吩咐自己的女佣:“芬儿,等下你把衣裳送回饭店去,之后再租辆车去督军府接我。” 百货商店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她这一声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若是芙蓉这一去不回,所有人只会以为督军府心虚将人杀掉了,真是好精明的一个女人,董如婉看着她,越发惊异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后招 督军府的建筑辉煌气派,芙蓉上一次只是在大门外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一次真真正正走进来,心情颇为激动。 林清阁闲得狠了,在老式庭院那边搭了个简陋的小靶场,这时候正在练枪,他端着枪的手很稳,眼神犀利,食指一动,弹无虚发,这是从小练就的好本事。 董如婉差人来叫,林清阁一身的汗便随着明凤过去,他穿一件军服,周正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汗水,极短的头发显得整个人锋利狠辣。 芙蓉见过他,是在一个多月前,林清阁去玉欢门找妓子,他去得晚了,剩下的姑娘不多,差的他看不上,最后便挑中了芙蕖,芙蕖姿色上乘,行为放荡。 当时王叔便让她躲在墙后小孔偷看,道:“瞧瞧里边那位,是这夏城的少帅,娶你自然是不可能,但是一夜风流赚的钱也不少,你若是愿意,我让你替了芙蕖。” 芙蓉拒绝了,但她看清了两人行事的全程。 “你就是芙蓉?”林清阁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灼热的右手捏起她的下巴尖,迫使她整个人都抬起头来。 “是。” 芙蓉,芙蕖,虽然听着相似,但是模样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呵,我不认识你,敢讹到我头上来,你怕是不想活了!”林清阁抬手便拿出枪,那是他刚刚练枪时候用的,枪口滚烫,对准了她的眉心。 芙蓉自然是害怕的,身子不断地发抖,一双眼却盯着他,坚持道:“那晚陪你的不是芙蕖,是我。” “你什么意思?” “那晚确实是我,你身上有哪些印记,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芙蓉无比笃定,说出了他背后有几道疤,也说出了他胸前有几颗痣,详细无比。 “那晚芙蕖其实来了葵水,但是不想失去你这样一个贵客,王叔便做主让芙蕖将你灌醉,由我替了她。” 她说得这样细致,理由也很有可信度,一边的董如婉都挑不出破绽。 林清阁盯着她:“可你不该擅作主张,四处宣扬。” 芙蓉抹着眼泪:“我若不是已经怀了孩子,怎么会这样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被丢到乱葬岗,这也是你的孩子,少帅,你可怜可怜孩子,也可怜可怜我。” 林清阁放开了她,背过身去看着董如婉,以手作刀在颈前轻轻一划:“母亲,你觉得怎么办?” 对于女人的事,林清阁不太会处理,他的手段单一且有效,那就是杀掉。 董如婉这才开口:“这样吧,芙蓉你先擦擦眼泪,跟着明凤去洗洗,等下我派车送你回去。”说完这话,她便拉着儿子进了花厅。 “不能杀,她现在可是在所有人的眼底下进了督军府,若是死在督军府,我们说不清,反倒惹得你父亲生气,到时候宁安城落到林溪岑手里,你乐意吗?” 林清阁只能拧眉,他那天确实喝多了,对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现在也只能芙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不能跟芙蓉计较,他还不能跟王叔计较吗? “去把那个王叔抓来问问,他敢算计我。” 董如婉点头:“你找那个王叔算账倒也合理,可这事若是真的,清阁,你怕是只能先娶了她,以后再做打算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芙蓉说得有理有据,又将事情闹得这样大,除了娶她没有第二条路。 去抓王叔的人抓了个空,因为玉欢门换人了,是在五天以前换的,王叔看到芙蓉闹得这样大,见势不妙便将玉欢门卖了个高价,自己跑路了。 “跑了?”林清阁气得砸墙,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发泄口,人居然跑了!“买下玉欢门的是谁?” “似乎是一个叫顾司的男人。” “顾司?” 手下委婉地提醒了一下:“就是那天在悦糖心家里,碰到的那个男人。” 提起在悦家挨的一顿打,林清阁更生气了,他拿着枪又去了临时靶场,砰砰砰,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打,将院子里腰一样粗细的老树给打了个稀烂。 顾司,悦糖心,还有林溪岑,都是他们害得自己如此狼狈。 三姨太和四姨太喝着茶,听见那边传来的大响动,三姨太韩芳疑惑道:“只是个姨太太的事儿,怎么惹得二少这样恼火?” 四姨太吹开表面的茶叶,轻轻柔柔道:“大约是二少不大喜欢那位姨太太吧。” “不喜欢?” 四姨太见韩芳问得极认真的模样,捂着手绢笑倒在她怀里:“我乱说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这督军府可不是能乱说的地方,以后千万要注意,祸从口出。”韩芳叮嘱她。 三天之后,督军府办了件小小的喜事,芙蓉成了名正言顺姨太太,由一辆汽车送到了督军府后门,请了进去。 既然有了姨太太,还是要自己搬出去为好,林清阁购置了别馆,带芙蓉见过礼之后便将她安置在别馆里。 别馆分两座小洋楼,芙蓉被安排在后面那一座,屋子随她挑,又雇了几个佣人伺候着,芙蓉这个姨太太的日子也算是好过到了极点。 林清阁依旧待在督军府,整日闷在临时靶场里,安生了不少。 这件事算是稍稍平息,林督军心里不满意,可是终归没有发火:“先叫清阁去宁安城待着吧,记得这是密令,他抽个时间,晚上带兵离开夏城,前往宁安城。” 明着偏袒清阁太过难看,林督军想到了这个折中的办法,让清阁秘密离开夏城,去宁安城待一年,等到那里安定了,人心也收拢得差不多了,宁安城自然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是这时候,再次发生了变故。 来传消息的是宁莲,也就是三姨太韩芳身边的得力女佣。 “督军,二少爷他,杀了个人!”宁莲说话都哆哆嗦嗦的,显然是被那一副杀人的场面吓到了。 “什么?在哪儿?”林督军跟着宁莲过去,“死的人是谁?” “是四姨太的妹妹。” 四姨太的妹妹,四姨太虽然一向乖顺,但是事情牵涉到她的家人,这事只怕是不能善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是非不分 林督军脚步稳健,到得很快,现场的情况颇为惨烈,四姨太抱着浑身是血的张小晴哭得肝肠寸断,林清阁在一边冷眼看着。 临时靶场做得很粗糙,只是在墙边立了几块木板子,这几天他噼噼啪啪地练枪,墙体早就松动,这天大约是开枪太密集,力量太大,砸得整面墙都摇摇欲坠。 四姨太的妹妹被枪声吸引,偷偷过来扒着墙头看,可巧,子弹打塌了高墙,她便直直地坠下来,摔破了头,死得很快,顷刻便没了呼吸。 给她引路的小女佣看了全程,吓得直摇头,三姨太身边的宁莲哄了半晌才将人安抚下来,小女佣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这事儿若说责任,林清阁是有责任,他拿住的地方做靶场,吵得人不得安宁,更重要的是危险,万一不小心伤到人可怎么好,三姨太还特意来劝过,被两句话怼了回去:“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少帅的事,我就是烧了你的屋子,你也不敢说什么。” 三姨太本是一片好心,结果被骂了一顿,只能憋着气回了屋子,没成想一语成谶,果真出了事,小晴实在无辜。 林督军吼道:“清阁,还不跪下给四姨太赔罪!” 林清阁杀了人,杀的还是四姨太的亲妹妹,这事儿便没有那么好解决,尤其是出事之后先去禀报了督军,而不是去通知董如婉便可窥见一二。 四姨太这是希望自己秉公处理。 平心而论,四姨太实实在在是个安生性子,在家这么多年从不搞什么幺蛾子,家里人偶尔来看望也是低调规矩的。 林清阁见父亲动了怒,只能跪在四姨太面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一场意外。” 四姨太并不看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尸体呜咽,小晴的鲜血沁入泥土与青苔,在日光下像是一团浓黑的污迹,雪白的裙子也染上了鲜血,看上去颇有些凄惨可怜。 四姨太不说话,林清阁就不好起来,他等了半晌,膝盖跪得发疼发麻,只好又道一遍:“抱歉,我会尽力补偿。” “雨晴,说话。”林督军这是逼着四姨太松口原谅他,要偏心偏到底了。 四姨太擦了擦泪,终于开了口,发红的眼眶丝毫不显惧怕,甚至带了不顾一切的疯狂:“这里不是靶场!督军说过的,家里不能开枪,二少不但开了枪,还打死了人。” 她这是拿出督军从前定的规矩来说事,坚持让林清阁为她妹妹小晴的死负责。 林督军没办法反驳,规矩是他定的,清阁确实坏了规矩。 林督军眉头紧蹙,神情挣扎,显然还在权衡思量。 林清阁觉得父亲不够果断,平日里他在军中杀多少犯人,私下里又折磨多少人都没事,今天不过是死了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又何至于如此? “父亲,她是自己摔死的。”林清阁当着所有人的面改了口,“念在这事发生在督军府里,我们会赔偿张家一大笔钱。” 这便是要指鹿为马、扭曲事实了。 他杀的人不少,随口编了理由,反正事情发生在督军府里,只要将事情隐瞒好,不会损害他的名声就行。 林督军瞬间便明了林清阁的意思,宁安城实在是重要,计划不能一拖再拖,他权衡了一下利弊,终是道:“雨晴,这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 四姨太盯着林督军看,美目里满是震惊和失望,左手紧紧地拧着衣角:“督军确定要这样处理?” 林督军不答她,吩咐守在一边的韩芳:“把四姨太请回去休息。”说完他又扫视一圈院子里的人,尤其看了眼那位目睹一切的小女佣,话里带了浓浓的威胁,“今天这事若是传出去,在场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父子俩一离开,院子里便寂静下来,四姨太紧紧搂着小晴不肯松手,这时候她的哭泣已经没了声音,仿若一种本能,水龙头似的从平静的面庞上滚滚而落,她的视线则是怔怔地盯着倒塌的那堵墙的废墟。 三姨太同她交好,这时候也不忍心逼她,打发了佣人们,这才半蹲在她身侧劝道:“你若是想在此处,我便陪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和我说的。” 老树被打碎的树身还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尚且清脆的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蔫,很快,就会枯黄最后融入地下,就像是小晴的尸体,也会埋入地底,很快腐朽。 院子里堆了一地的弹壳,冷硬的金属能顷刻夺人性命,便是这个东西,间接夺去了小晴的姓名! 凭什么?凭什么? 林清阁想将这里当做靶场便将这里当做靶场,杀了人也可以不负责任,这样的人,这样的督军府,凭什么?! 青天白日里,四姨太觉得浑身发冷,她打了个冷战,面色苍白无比,有句话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声线薄如蝉翼,三姨太韩芳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她听到的是:有一天,这也会是我的下场。 四姨太显然是对林督军失望了,连带着对自己未来的处境也失望了。 韩芳没说话,林清阁常在军里,偶尔才回家,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韩芳都算不上了解林清阁,也是如今,他被两次禁足在家,韩芳才算是稍稍了解了些。 他杀人没有丝毫愧疚,做事也不负责任,有军人的冷硬,却没有使命感,他享受少帅带来的生杀大权,忽视少帅该有的责任和担当,他永远觉得自己至高无上、掌控一切。 若是有一天督军府交到了林清阁手里,她们,她们这些姨太太还有好日子吗? 张家父母年纪都大了,只两个女儿,一个嫁进督军府做姨太太,另一个则是一路读书读到了高中。 做了姨太太便要任人拿捏、没有自由,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依靠,张雨晴这个位置可以算是十分尴尬,故而小晴算是张家所有的希望了。 张雨晴差人将小晴的尸体搬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怔怔地看着尸体,三姨太在一边陪着劝着,可是没有丝毫用处。 “小晴是家里的宝贝,我不知道该怎么同父母说。”四姨太哭干了泪,哭哑了嗓子,说话不复往日婉转动听。 三姨太没法劝,这事儿二少确实有很大的责任,督军偏心太过,连是非都不分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趁他病要他命 大大小小的事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悦糖心大约有十天没见林溪岑了,他伤着病着,她坐镇在药铺治病救人。 若雪都看不下去了,这几天每每恳求她:“糖心,你就去看看他嘛。” 悦糖心看着医书的眼睛丝毫不移:“看他?看他装模作样的假伤么?你觉得我太闲,还是太蠢?” 更何况,她这几天可忙得很,算计林清阁一环扣一环,环环不能缺。 “你不去看我,我可以来看你啊。”林溪岑的声线从窗外传来,他的腿确实颇有些严重,因而右手拄着拐杖,右腿不能受力。 悦糖心的身影一僵,缓缓地转头看向窗外,林溪岑正站在那里,像是画框里绝美的人物,带着自信和阳光,散漫的、愉悦的、盛放的,各种各样都是他。 他的头发长了,盖过了耳朵,前额的发细细碎碎,闪着光彩,连带着眼底都是发亮的,这样的人,还真是叫人难以拒绝。 “好点吗?”她问道。 “好多了。”林溪岑说着一个翻身进了看诊间里。 悦糖心便知道,这是若雪知道了他要来,特意引得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来,她颇无奈地揉揉若雪的头:“该拿你怎么办好呀,时时都帮着他。” “若雪帮着我,我帮着你,所以我们家不还是你说了算嘛。”他倚着墙,两臂抱在胸前,好脾气地哄她。 悦糖心看着他右手边的拐杖:“伤的是右腿,怎么受的伤?” “本来都抓住闻人禹了,结果他居然藏了刀子,就这样咯。”林溪岑摊手,颇无所谓的模样,“男人受点伤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太担心的。” “藏了刀子?你是个多谨慎的人,怎么抓住人之后怎么会不搜身?你在骗我。” “没有骗你,只是因为那时候他说了件事,我一时间分神了而已。” 悦糖心沉默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便是那事很重要,并不打算告诉自己,不过总算是合理了些。 林溪岑又道:“多谢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他很感激,但是并不高兴,参与林家的斗争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林清阁是真的会杀人,她这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中,“以后别这样了,遇见林清阁躲着些。” 在他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番好意,可在悦糖心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她险些被林清阁欺负了,这件事不是忍气吞声就能咽下去的。 “之前在牢里,你打林清阁的时候带上了我,那时怎么不叫我躲着?” 既然当时让林清阁看见了她,恨上了他们俩,这时候让她退让又有什么用? 她有时候很固执,无比固执,做这些不仅是为了帮林溪岑,也为了自己出气,被欺负了就要欺负回来,没有退让的道理! 她的语气很沉静,但是面色紧绷起来,嘴唇也狠狠抿着,显然是生气了。 林溪岑便解释道:“我还在养伤,虽然派了人暗中保护你,但是总会有疏漏之处,等我伤好了,到时无论你想做什么,都有我帮你。” “很感谢你,但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情,还请你不要阻拦了。” 若雪在林溪岑怀里蹭蹭,林溪岑的脸色稍变,问道:“你这样很反常,是不是林清阁做了什么事情欺负你了?” “是啊,欺负我了,要听听细节吗?” “计划下一步怎么做?”他突然改了口,刚刚还让她躲着一些,远离危险,这时候便要顺着她由着她继续。 “下一步。趁他病,要他命。”悦糖心的话语坚定无比。 小晴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林清阁,林督军下定了决心要将宁安城交给他,派了林平跟随并保护林清阁去宁安城。 林威极力要求随同林清阁一起去,督军选了林平,因为他看待事情更加公正客观,可以辅佐提点清阁,也能起到一个监督作用。 隔天便出发,这事做得极隐秘,还是顾司南那边送了消息过来,悦糖心才知道一二,而此刻的林溪岑早早备好了人马,在必经之路上等待。 这一队人马路数很特别,他们原先是明城的土匪,后来被林溪岑收服,养在手下作了一支特殊小队,土匪有个好处,那就是对各处地势山脉能有最准确的判断,这样无论是埋伏还是攻击都能做到事半功倍。 为首的那个叫彪子,一身的肌肉,碗口粗细的手臂上绘了青龙的刺青,浓密的胡子、凶狠的面相,一见就让人退避三舍。 马牙山地势险峻,路窄小难行,勉强只能一辆车通过,汽车行到马牙山的时候,彪子派人滚了巨石下来,前后的路都堵死,一侧是高耸山壁,一侧是十几米的低矮山崖,他无路可逃。 这便是趁他病,要他命。 又一轮巨石下来,如果轨迹不差,应当会刚刚好砸在林清阁他们的汽车顶上,将车子砸个稀烂,将人压成肉饼。 这比杀人要有意思得多。 汽车门这时候开了,里面的几个人走了下来,朝着山崖走了几步,跳了下去,山崖足有十几米高,摔下去非死即伤,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巨石滚滚而下,砸在路上又往下滚去,带起碎石无数,灰尘一片。 彪子他们匆匆下了山,去崖底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的尸体,反而是有人看到了车轮的印记,前前后后三辆汽车。 “这破地方哪里来的汽车?”彪子琢磨不透,“难得那小子知道我们要有这一出,提前派了人在底下接应?”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彪子气得一拍脑门,发愁:“这让我怎么跟老大交待,他还不得罚我继续背书去。” 彪子五大三粗,有一身的好本领,就是最怕认字背书。 林溪岑偏偏抓住他这个弱点,每次他办事不力就要丢一本书叫他背,背不了不许吃饭。 虎子拍拍他的肩:“彪哥,不会的。” “怎么不会?” “你瞧,老大就在那边,他的脸色看上去还好。”虎子远远地指了指。 果然,林溪岑带了几个人就站在巨石之后,指指点点地在说什么。 虎子很钦佩地看着老大,同样是一身粗布衣裳,他们五大三粗土匪模样,林溪岑则是翩翩公子的文雅风范,还能将他们这群土匪治得服服帖帖。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宠爱 彪子领着人走过去,半跪着请罪道:“老大,这件差事是我没有办好。” “人总有疏漏之处,不怪你。” “可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怎么知道此处会有埋伏,还早早备好了接应的人,十几米高的山崖又是怎样做到毫发无损的。” 林溪岑看着崖壁上斜伸出的两块石板。 这事其实很简单,有人提前带着绳索攀上了悬崖正中的石板上等候,林清阁他们跳下的时候,绳索便将他们缠住,再由石板上的人控制绳子使其慢慢地下坠,如此,人自然能平平稳稳地落地。 按照时间来算,石板上的人应当还没时间和机会逃走。 “青酒。”林溪岑低唤了他一声。 青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做事很果决,徒手爬了上去,很快便将人制服,捆着缓缓降下来。 这是两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胜在身强体壮,力气奇大,也是这样的人才能拉动林清阁他们。 听口音不像是南方人氏,反倒有些北方的粗犷。 “大爷饶命!”他们胆子小,身上也没武器,只背了一团麻绳,刚刚为了避免被发现,一直缩着身子藏在石板之上不敢乱动,“我们只是收钱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溪岑盯着他们,神情不定。 这两人手上的老茧,是搬货搬多了磨出来的,显然之前做的是又苦又累的营生,颇为不易。 再看他们的面相和举止,倒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若是换了林溪岑来办,他也会找两个临时雇来的人做,不会留一个把柄和线索在这儿。 “他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林溪岑有了定论。 被捆着的两个人连连磕头:“大爷,您明察秋毫。” “为了以防万一,也不能轻易把人放了,把他们送到明城,去劳作吧,记得,不能苛待。” 彪子他们押着人往明城去了。 崖底一时间只剩下青酒和十几个手下。 青酒问道:“老大,刚刚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人走了?我们明明是有机会抓住林清阁弄死他的。”他们刚刚到达的时候,汽车刚刚启动,青酒立刻就要上前去追,却被林溪岑阻拦了。 “不,我们没看见。”他强调。 林溪岑心里隐隐有个猜想,这一招是他惯用的法子,前世遁逃的时候他便用了跳崖这招,早早派人在下面接应,如今,这招同样地用在了林清阁身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季灵筠。 青酒刚刚若是贸贸然追上去,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这一次,季灵筠似乎出现得太早了些,事情逐渐变得复杂又棘手。 —— 半路堵截林清阁的计划落空了,悦糖心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切菜,她动作顿了顿,随后把菜刀放下,洗了洗手出了厨房。 她切的菜是用来给若雪做食物的,这一停手若雪不满意了:“你得做完啊,不然我等下吃什么?” “事情没做成,吃西北风吧。” 从夏城到宁安城,只有马牙山是必经之地,失了这一次机会,下次再想要他命可就难了,悦糖心叹口气。 下午阳光最热烈的时候,蝉鸣不止,叶片打着弯儿发着蔫儿,若雪躲在草叶间和她赌气,头顶处刚刚好蹭了一朵大红花,活像个大姑娘。 悦糖心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翻着医书,她近来打算找一些疑难杂症来传播自己的名声,为此将齐大夫手里的医书翻了个遍。 齐大夫医者仁心,劝她:“这些疑难杂症毕竟是少数,小东家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 悦糖心坚持,齐大夫也就不好再多说。 下午三点,温度降了一些,老夫人那边来了人,是赵妈亲自来的,门外停了汽车,请她上车。 悦糖心早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她回房换了身衣裳,想了又想,还是拿上了枪,装在手袋里,算是自保的一个手段。 老夫人跟她在房间里说话,态度还算亲切和蔼。 “这些日子,清阁身上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吧?” “我不明白。”悦糖心捏着茶杯低笑,“老夫人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托我将鸿轩请到夏城来,又悉心安排了江家铺子的事情。” “老夫人说笑了,我哪有那样的能耐?” “你确实能耐不小,差点叫我以为你能掐会算,不但让清晗自个儿去了江家铺子,还让清阁去了隔壁的钟表行。” 悦糖心不语,老夫人说什么话她不管,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她悦糖心就不认! “那其他的事,你自己来说!”老夫人语气加重,却并没有动怒,只是强烈地好奇,她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些的? 这样庞杂的调度,这样准确的时机,真的是她一个家世清白简单的小姑娘能做到的吗? “老夫人,我很尊敬您,您德高望重,疼惜小辈,将荷语教得那样好,将林家掌控得这样好,可是,我不是林家的人啊,我以后大约是难以再听您的话了。” 老夫人听着她语气不太对,怎么有种即将分离的哀伤? “你什么意思?” “老夫人您一句话顶得上千金重,既然您觉得我做了些算不得好的事情,那我和林溪岑的婚事就作罢吧。” 老夫人自诩老谋深算,如今也被她这一番话给惊到了,跟督军府的这份婚约算是她唯一的倚仗,可她如今竟是要以此相挟,险之又险的一招,她也敢用!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是威胁,老夫人,人生在世,总面临各种各样的选择,就连婚约也是,不想要了那就换一个,这没什么。” 溪岑那孩子固执,若是今天真取消了两人的婚约,只怕日后溪岑会怪自己。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将婚事当成儿戏,老夫人重重拍桌:“你把我们督军府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老夫人把我当什么,想问就问,想怀疑就怀疑?”她的语气颇为激烈,隐隐带着痛苦,这痛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浑身都闪着寒芒。 悦糖心一向和顺,如今这样激烈还是头一次,老夫人看着她,阴晴不定,总觉得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今天先到此吧,我让赵妈送你回去,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同我说了,再过来。” 悦糖心咬唇,自己已经无理到了这个份上,老夫人为什么还纵着她,这样的宠爱程度简直堪比荷语了。 虽然不知道老夫人在想什么,不过她还是起身鞠了一躬才走。 第二百二十七章 黑衣女子 回家之后,悦糖心魂不守舍,坐在秋千上不安地晃动。 她之前特意拜托老夫人将林鸿轩请过来,之后又安排了江家铺子的事情,让董清晗和林清阁起冲突。 聪慧如老夫人定然猜得出这事是悦糖心的手笔,还有芙蓉的事情在后,老夫人也能联想一二,这几桩事情加起来,可以说是悦糖心搅得林家家宅不宁。 本以为借此能让老夫人厌弃她,将婚约作罢,没想到老夫人对她的容忍度居然如此之大。 她本想借此事除去林清阁、再退掉婚约,多完美的一石二鸟之计,如今前者失利,后者容忍,竟是一桩也办不成。 事情已成定局,她只能想想,下一步怎么做才能补救一番。 —— 林清阁坐在汽车上,身侧车窗外的风景快速略过,不时有清爽的风吹进来,带进来几片草叶子,乡间小路的风景颇有野趣。 这一切都比不过身边完全陌生的人带来的冲击,以至于他恍惚觉得自己在梦境里。 当时的情况是颇为紧张的,驾驶座上是林平,副驾驶上是林清阁的亲信,车上只他们三个人,被巨石阻挡住去路和退路的时候,颇让人绝望。 “下一步他们肯定会推下更加硕大的石头来,将我们活活砸死。”亲信道。 林平点头表示同意。 “少帅,这一路上我看过了,山崖不过十几米,若是从崖边跳下,或许还有可能活命。”亲信建议道。 林平和林清阁也是如此想法,他们都是军人,身手比一般人要好上不少,若是侥幸能抓住一截树根或者崖壁上的凸起,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 等他们下了车靠近崖边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便有人推了他们一把,林清阁和林平直直地坠下来。 事发突然,林清阁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一截绳索缠住,随后缓缓地向下,直到平安落地,不但如此,地上还有十几个人扯着渔网一样的东西,这便是第二道保障,若是绳索没有缠住他,崖底也会有人接着。 这太神奇了,梦一样的体验。 随后便有人拉着他上了汽车,驶离那个地方。 不知道这些人是谁的手下,难道是父亲吗?怕自己出事,所以派了人暗中保护?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林清阁的问题,车子继续前行,只是速度加快了些,追上了前面那辆车,隔着车窗,林清阁看到一位黑衣美人。 她拥有一头乌黑的发,闪着润而亮的光泽,白皙的脸上戴了黑色面具,高挺的鼻梁和撩人的眼便显得愈发神秘多姿,穿一身紧身的黑色旗袍,胸前圆润饱满,曲线优美,手里还握着黑色的蕾丝镂空折扇,小巧得像是供人收藏的艺术品。 她冷冷清清的目光看过来,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虽然穿衣的风格大不一样,但是头型、面部轮廓是像极了悦糖心,可悦糖心又怎么会帮自己?经过了之前的事,她应该无比渴望杀了自己吧。 林清阁犹疑着道:“悦糖心?” 黑衣美人目光愈发凛冽了,带着浓浓的攻击性,似是觉得他蠢笨,又觉得他可笑,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颇为嘲弄:“不是。” 这声音一出,林清阁便确定不是了,面前的黑衣美人声线稳重,有种成熟女人的风韵,而悦糖心声线尚且稚嫩,正是十五六岁少女该有的温和明朗。 “是你救了我?你们现在要带我去哪儿?”神秘的女人总叫人生出窥探的欲望,林清阁看着她,仿佛在细细描摹,若是除去面具,她该是怎样的面容。 即便不是悦糖心,也应当和她有几分相像。 “不是去宁安城吗?送你过去。” 听语气,她似乎是善意的,可林清阁并不打算领她这个情,面对不知底细的人,最好还是存着防备。 黑衣女子轻腰折扇,额前的卷发便随之飘逸起来,有种凌人的美艳,她红唇轻启,皓齿似皎月:“我劝你乖乖坐着,按路程算,今晚便能到宁安城,你若是半路逃了或者是反抗,我能救你,必然也能杀你。”如此美艳的女人,将生死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林清阁原本还存着侥幸,被她一说,也不再多想,人数悬殊,况且,对方有三辆车,他们拿双腿怎么可能跑得过汽车。 风吹野草晃,破破烂烂的稻草人在其中格外显眼,缺失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看上去颇有些诡异,这里是明城城郊。 想要到达宁安城必然得经过明城,先前听说这里破旧贫瘠,如今一看,倒是真的,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差劲一些。 父亲当初把明城丢给林溪岑,大约就是让他来收拾个烂摊子,没想到那小子倒是有本事更有运气,竟然误打误撞擒住了闻人禹。 折腾了一天,到达宁安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这些人倒是真的没有骗他,只是他们并不深入,只将林清阁送到了城门口便离开。 林平这时候才问道:“二少,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总之,是帮我的人。”林清阁很确信这一点,从小到大,军里的、家里的,帮他的偏爱他的人太多,他习以为常。 “会不会是督军派的人?” “你是督军的亲信,我是督军的儿子,我们俩都不知道的人,可能吗?” 林平点点头,他仍是觉得怪异,这事还是很有必要跟督军报告一声的,若是有旁的势力插手进来,影响深远啊。 原先的闻公馆被林溪岑端了,成了临时驻地,驻守的人里面大多是林溪岑的人,林清阁的人还要晚几天才能到。 没有自己的人终归是不安心,两人商量着打定主意先低调行事,等后续的人马到了再去驻地。 没成想,他们刚一进城,迎面便碰到了来接他们的以年:“二少,我们接到了督军的命令,特意在此等候,住所也早已安排好,还请您随我来。” 既然都来接了,也不好推辞,林清阁便随着他们住进了闻公馆里。 闻公馆比夏城的督军府还要豪华两倍,前后足足三个院子,七八座洋楼,路边四处可见奇花异草,还有嶙峋的假山怪石,可以撑得上是一座宝库。 林清阁就此安顿下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父与子 林溪岑的腿不大好,他本就受伤难行,又亲自去了马牙山,这一回来便肿得很高,军医说是因为骨头错位了。 军医大多是西医,其中不少人常年治跌打损伤倒也学了一手正骨的本事,可如今的对象是林溪岑,万一失手,林溪岑从此残废,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军医们便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派谁出来担这个风险。 “我听说,五少的未婚妻不就是个大夫吗?之前好像还开了间药铺来着?”胡军医道。 “五少是在闻老贼身上受的伤,这是大贡献,我们是军医,理所应当治好五少,怎么能因为怕担责就将事情推到一个小姑娘头上呢?”说这话的是一位颇年轻的军医,叫肖寒,他刚进军医院没多久,正是最热血的时候。 “那要不你来?” 肖寒很为难,他学的是西医,哪里会正骨,军医院里的人都学的是西医,经过多年的摸索才有正骨的好本事。 青酒将军医们的话如实禀报,林溪岑只道:“偌大的夏城,总有会正骨的大夫,你去请那位齐大夫,记住,不要让糖心察觉了。” 齐大夫被请了过来,他先是查看了林溪岑的伤势,后又摸骨确定位置,捏紧了腿,一下子便将骨头的位置正了过来,手法老道自然。 “五爷,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是好好将养着吧。”齐大夫认得他,这位是小东家的未婚夫,也就是那督军府的五爷。 —— 窗外鸟雀停驻,时时鸣啾不停,这是夏季最后的热闹。 别馆里这一棵榕树长得极高,庞大而茂盛的树冠像是一柄遮天蔽日的巨伞,将阳光过滤了大半,投下千姿百态的光斑与树影。 林督军难得来看他,还特意叫人请了军医过来。 军靴在楼梯之上的脚步声沉稳而整齐,林督军一身笔挺的军服,总带着三分煞气。 林溪岑一直在养伤,除了回夏城那天以外,林督军再没来瞧过,将他的功劳安在林清阁身上也没有同他商量一句。 这时候突然来看他,想来是为着宁安城的事情。 林督军进屋之后便在一边坐下,双手搭在腿上,随意又舒适,自带威严,沉声道:“胡军医啊,你说一说,溪岑的腿怎么样了?” 胡军医对林溪岑的伤情颇为了解,突然被叫过来询问,倒也说得上几句:“五少吉人自有天相,多养养,会好的。”对他们上午推诿的事情只字不提。 “那就好那就好。”林督军欣慰一笑,又送了好些东西,难得一副慈父做派。 这个别馆少有人踏足,林督军更是第一次来,见他布置得简单,便道:“你这里太朴素了一些,回头我多给你添一些好的家具。” 林溪岑终于抬眼,眼底无甚神采:“督军还是有话直说。” 既然对方心里都清楚,督军也不绕弯子了,让众人退下,他背着手缓缓走到窗边:“既然你看出我有话要说,那你应当也知道我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我怎会知晓呢?”林溪岑淡笑着,“我只是个半路被捡回来的儿子,哪里揣度得了督军所思所想。” 忽略他的阴阳怪气,林督军继续道:“宁安城需要更加有经验的人,我决定让清阁去,过几天你的人得撤回来,让新的驻军镇守宁安城。” 这个时候,林清阁已经到了宁安城了。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闻人禹你也得交给我。” 林督军的两项要求清楚明晰,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宁安城,都是为了帮着他的好儿子林清阁。 “林督军,我还没做什么呢,您就这样忙着收回权力,是不是我手下的兵您也要收回去?”他越说越露骨,似是要将父子俩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彻底撕破。 林督军硬声道:“溪岑,你好好养伤,旁的不用多想。” “不用多想。”林溪岑仰着头,声音有些感慨,带着无尽的虚幻,“你当初是不是这么骗她的,骗她豁出一条命,为你生下一个儿子。” 二姨太是生孩子当天死的,死得极其痛苦艰难,而后她的名字都不会被人提起。 林督军被他一句话气得暴怒:“你闭嘴!”他一拳砸在玻璃窗子上,玻璃碎碴子白雪似的往下坠,有种破碎的美感。 父与子中间像是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还不如两个陌生人,将他们相连的那个女人早早便死去,什么都没留下。 悦糖心来得不巧,她撞见玻璃碴子往下落的盛景,仰头看上来,便跟林督军的严厉沉肃对上。 她定了定身子,浑身起了冷汗,林督军对她和林溪岑可没有丝毫偏爱,若是这时候惹了林督军,她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清楚这一点,悦糖心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折返。 可她的出现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请她来的,说是老夫人请她去看看林溪岑,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她也不好推拒,只得来了。 砰—— 屋内传出一声枪声。 随即便有好几个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请她上楼去,说是请,其实一个个都拿枪指着她,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悦糖心看了眼楼上,暗道不好,只怕今天这事是林督军的计策。 为了给林清阁保驾护航,督军就得逼迫林溪岑交出一切,筹码便是她了。 她先前一直觉得督军是光明磊落的做派,故而没想到这一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父亲若是为了儿子精心算计,没什么做不出的事。 而林溪岑又不是林督军的亲儿子,督军这样对他,倒也挑不出错处。 所幸悦糖心今天带了若雪过来,她走路极慢,缓缓地将手袋打开,并不引人察觉,若雪便抓准时机,一跃而出,又几步乱窜,没了身影。 “那是什么?”林威问道。 “我养的一只猫而已,它憋坏了,喜欢乱跑。”悦糖心轻轻柔柔地解释,“你们若是怀疑什么,去抓它也可以,不过可得小心,林溪岑很喜欢它,若是伤了这猫,他大约要杀人。” 一只猫而已,没人在意,他们的任务是控制住悦糖心,带到楼上去,让五少做一个抉择。 房间里空气愈发沉重,林督军靠着空落落的窗框,一张脸都紧绷着跟林溪岑对峙,这一方面他们父子俩很像,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从不轻易服输。 第二百二十九章 灯下黑 悦糖心被四五把枪指着出现在房门口的时候,林溪岑终于慌乱了一瞬,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小脸煞白,显然是害怕极了,一双眼湿漉漉的,紧紧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有人去请我,自称是老夫人要我来看看你为你治伤。” “你居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林溪岑怒瞪他。 林督军丝毫不觉得脸红:“兵不厌诈。”论手腕和经验,林溪岑怎么跟他这样的老狐狸相比,他郑重承诺,“溪岑,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伤她,也保证你们俩以后衣食无忧。” 既然都说了兵不厌诈,那他的承诺便也等同于放屁,悦糖心看得透彻,林督军这样做的根源在于他从未把林溪岑当做儿子来疼爱,从头到尾都是当做工具来利用。 林溪岑被他的无耻气得站起来:“督军,你当我是什么?想用我的时候派我去明城收拾摊子,打下了宁安城卸磨杀驴,林清阁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你儿子吗?”他格外痛心,若是别人精心算计他也就罢了,可算计他的是父亲,跟他有血脉之亲的父亲。 林督军避而不谈,眼里带了一丝躲闪:“我们今天不说这些,只说交易。” “即便是交易,也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悦糖心靠着墙,看着父子俩之间的争端,她有些紧张,林溪岑绝不能妥协,他不能为了自己将辛苦打下来的一切交还回去。 可是面对这样的困境,林溪岑能怎么样,这里是夏城,到处都是林督军的人,他拿什么拼,拿什么反抗。 林督军已然胜券在握:“快说,我的时间不多,一分钟内给不出答案,她活不了。” 林督军逼得太紧,林溪岑难以拖延时间,只能败下阵来:“好,我” “不,你不能答应!”悦糖心低喊,她神情坚决,缓慢地摇头,耳边银蝶微动,身后长发似泼墨倾泻而下,一双眼清明无比,这时候的她,处处透着果决睿智,一直要将人的心魄都吸过去。 她绝不能成为林溪岑妥协的原因,林溪岑得不断强大,才能打败林清阁。 林威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掏出枪的,这个女人明明看上去那样单纯娇弱,现在却以极其标准的姿势拿枪对着自己的心口,神情疯狂无比:“绝不能答应。” “糖心,你别!”林溪岑着急了,他想过去,可是林威他们一排枪指着,林溪岑动弹不得。 悦糖心缓缓转向林谦衡,这一位夏城最有权势的人,她笑得清淡似霜花,有种寒凛如刀的意味:“我虽然不知道督军要什么,可是看局势也知道,我是你威胁他的筹码,倘若我不愿意做这个筹码呢,你为了一己私欲逼死了我,您觉得,林溪岑会怎么样?” 林督军无法想象,林溪岑绝对不会交出他手里的东西不说,甚至有可能拼死突围出去,成为下一个闻人禹。 可他又该去哪里找到一个制服林溪岑的人呢? 悦糖心小小的举动,反而将主动权抢了过去,真是好毒的心机。 “悦糖心,连你,也要威胁我吗?”林督军气得咬牙切齿,唾手可得的胜利被她一手毁掉,他怎能不恨! “督军,是你先要利用我,礼尚往来罢了,谁也怪不得谁。”她以自己做筹码,缓缓朝着林溪岑靠近。 他们俩贴得很近,白裙子和他的白衬衫几乎要融为一体,亲密低语:“还需要多久?” “差不多了。” 林溪岑话音刚落,整座楼都震荡起来,随后地面一片一片陷落下去,桌上的台灯、茶杯最先落地,摔得粉碎。 “督军,您没事吧?”这样的情况下,林威最先要去保护督军。 其他人有的尽力稳住身形,有的冲过去保护督军,而林溪岑速度奇快,拉着悦糖心便钻进了身侧的衣柜里。 衣柜将两个房间连通,他们进到了相邻的一个房间内,林溪岑又迅速看准时机和位置,拉着悦糖心往下一跃,在浓密的草丛上滚了两滚,毫发无损。 花坛里铺了极松软的土,上面的植被又格外茂盛,这都是林溪岑早早准备好的。 出了别馆,便有汽车等在外面,他们上了车,飞速驶离。 青酒坐在驾驶座,将车速开到最快,问道:“少帅,没受伤吧?” 若雪从前座缓缓爬过来,一脸担忧地瞧着林溪岑。 “没有,就是时间差点没拖延住。”林溪岑舒了一大口气,可他的右腿膝盖又开始疼,大约是因为从楼上坠下的时候受力了吧,可能骨头又错位了。 悦糖心摸了摸他的膝盖,语气有些冷:“你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腿了?”他简直是在胡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想要腿,但是更想要你。” 悦糖心笑不出来,板着脸将他的骨头复位,又重新将固定骨头的木板绑了一遍,这才稍稍安心。 青酒带他们走的是孤山那条路,从前闻人禹的军火也是在这里经过,这里到达宁安城更隐蔽更安全。 但是他们并没有去宁安城,反而在半路停下,进了孤山之内,随后顾司南的人上了车继续往宁安城开去。 这是一招灯下黑,林督军定然以为他们一路逃向了宁安城,而他们就藏在督军的眼皮子底下,还在夏城。 “糖心做得好。”林溪岑夸她,“当时那一手真是把我惊到了,反过来拿自己的命去威胁林督军,普天之下想得出这种办法的,也只有你了。” “那样的情况下,不见青酒,定然是他有事要办,我猜想你留有后手,这才尽力拖延时间。” 至于若雪么,它可是一个传递消息的好帮手,身量小,蛰伏在房门处,早将消息传了个遍,这也是悦糖心她们能够转危为安的重要一点。 顾司南见他们两人含笑说话,又抚着猫儿,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模样,心头升起一丝异样,道:“你们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说完他便离开。 白天的黑市全凭穹顶上的裂隙照明,悦糖心闷得慌,便沿着石阶走上去俯瞰夏城,白天的夏城有种安宁的祥和,可是这样的安宁难以持续太久,终将被打破。 林溪岑和林清阁之间必有一番争夺。 第二百三十章 阿街的未来 悦糖心她们在黑市里待了十几天,顾司南时常送消息进来,他们这一次被定性为逃跑,六城通缉。 可见林督军是真的动了怒,他们父子俩的情分大约到此为止了。 半个月的时间,林溪岑的腿已经好了不少,他坚持要去宁安城,这一次去,他打算带上之前存在顾司南这里的五百军火。 宁安城之争,必有一战。 悦糖心算来算去,看不到林溪岑的胜算,太渺茫了,他的人不多,武器装备也不多,想要赢下这一场极为艰难。 林溪岑出发的那天是顾司南去送的,当时的悦糖心还在睡梦里,他又一次瞒着她自作主张,这是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固执。 山林中拢着层层雾气,只有最熟悉孤山的老人才能在这样的大雾天里辨认路线,停车的地方隐蔽难行,野草肆意生长,青酒徒手清理着车顶上的藤蔓和野草,军靴上沾满了雾气凝结而来的晶莹水珠。 林溪岑的面色极白,浓黑的眉、炯炯有神的眼、红润的唇,五官格外俊朗分明,头发梳理得整齐而干净,他倚靠着墙,现在只能简单地走几步,更多时间还是得休息。 腰部以下隐在浓雾里,他难得抽烟,深深地叹息一声,看向面前的人:“顾司,若是我这一次回不来,你替我照顾她。” 顾司南摇摇头,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好。” 悦糖心是在八点醒的,早上八点的黑市灰蒙蒙的,用昏黄的电灯照亮,悦糖心起床之后便习惯性去了山顶上。 八点的天空大亮,雾气也散去了不少,山林翠绿,鸟语花香,顾司南坐在那里等他,他披着大而厚的皮衣,抽着烟,烟气被风吹得四散,难得有些深沉。 她站在石阶上,没再往前:“顾司,你怎么在这儿?” 顾司南头也没回,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封信,从肩头递过来。 这是林溪岑留下的一封书信,一手极好看的钢笔字,字如其人,锋利无比:去宁安城几月,等我。 她早起的心情被这件事彻底打扰,又是这样,瞒着瞒着瞒着,出了什么事都是瞒着。 信纸被团成一团,丢进了孤山,再寻不见踪影。 悦糖心这些天待在这里就是为了照顾林溪岑,如今林溪岑走了,她抱起若雪,便要回家,回她在夏城的家。 “他托我照顾你,你现在不能回去。”顾司南拦住她,强壮的手臂横在身前,像是粗壮的树干。 “顾司,我有办法自保。”她的眼睛璀灿若琉璃,纤细的手臂捏着他的衣角带了淡淡的恳求,“我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的理想不是偷偷摸摸,她的理想是成为济世名医,将若雪和师父教给她的东西用在救人上。 她来过黑市很多次,记熟了这里的路,只要她想走,顾司南留不住她。 “那我得安排一些人保护你。”顾司南退让了一步,答应林溪岑的事情,他得尽力做到。 悦宅安然无恙,韩妈担心了好些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见她回来才高兴些:“怎么会闹成这样?虽说通缉令只发布了两天便撤掉,不过你们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些。” “只发布了两天便撤掉?”悦糖心偏头,雪白的牙齿咬紧了唇角,她难得愣怔,反应过来一些事。 大约这是他们俩合起伙来撒的谎吧,想要让自己安全地留在黑市而已。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特意给江家打了电话,询问他们有没有受自己牵连,江夫人听见她没事便放了心:“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找我们,需要什么我们也能帮上一把的啊。” “干妈,我没什么大事的,您放心,不过我还是得叮嘱一句,若是以后我出了什么事,你们记得千万跟我撇清关系,断断不能受到牵连。” 这是江家曾经对她的好,她时刻都记在心上的。 她惦记着药铺,刚回来便去药铺瞧瞧,药铺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药香,掺杂着淡淡的花香,天光明媚,毫不吝惜地将这小小的地方照得透亮。 竹帘被若雪拿鼻尖拱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悦糖心便也侧耳听着。 齐大夫正在考阿街辩症之法,看他抓耳挠腮说不出个东西来,气得拿书敲他的头:“昨日刚教的你便不会了?” 悦糖心见这一幕,笑得直摇头:“齐大夫,您辛苦了。” 阿街见到悦糖心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又惊又喜,一下子坐直了身板,脸上溢出笑来:“师姐,你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我去了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先说完辩症之法。”悦糖心踱着步,裙摆随着步伐一进一退,摇晃出好看的波纹,目光却时时盯着阿街看,认真无比,俨然是要帮着齐大夫一起考校他。 阿街扁着嘴、苦着脸,极为惆怅。 悦糖心一来,齐大夫便想起之前考校悦糖心时的情景来,跟阿街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对比还好,有了对比,好脾气的齐大夫也有些忍不住:“按理来说,这拜师都是千求万求才得来的机缘,我瞧阿街似乎并不乐意学习医术。” 阿街这孩子本就无心学医,他一直求着要做周瑾的徒弟只是为了跟他有一个感情上的羁绊而已。 悦糖心将个中缘由同齐大夫说了说,又补充道:“这孩子从小吃苦,我这个做师姐的是十分尊重他的,他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走的是正道,我都支持,并且尽力帮助他。” 阿街那小子在门外偷听着,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从前跟着周大夫,如今跟着师姐,又有齐大夫照拂他,能遇上这样好的亲人,他极为知足。 “令师想必也是这样想的,他带了阿街那么多年,只潜移默化教他识字,应当也是早早看出了阿街不想学习医术,倒是极有见地。”齐大夫不断称赞,同时有面露惭色,“倒是我,逼着阿街上进,这么久了都没意识到他不喜学医。” “齐大夫不必这样,医者收徒,基本上都是为了传道受业,这事是我没说清楚,怎么怪得上您呢,我在想,为阿街找个学校,他这个年纪,正该读书。” 这是她很早就想做的一件事,如今抽出时间来,得帮阿街把这事办一办。 第二百三十一章 猫医 阿街认字算不得多,悦糖心测试了下他的水平,得从初中开始读起。 读普通初中还是颇为容易的,跟学校联系好,付过学费就能去,这时候又正值暑假,时间上也刚刚好。 悦糖心没几天就安排好这些,购置了新的书包和纸笔给他。 阿街高兴地接过这些崭新的文具,可是这高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转化为担忧:“师姐,如果我读书也很差劲呢?” “读书是最基本又最实在的东西了,只要努力了,一定能读好书,而且以后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要以读书为基础的。” 有了师姐的安慰,阿街稍稍放了心,但是他又犯了难:“那我还叫阿街吗?”阿街听着很不正式,只有名没有姓,他怕被人笑话。 悦糖心自然知道他的忧虑,本想摸摸他的头,突然发觉阿街已经比她高出一截了,只能拍拍他的肩:“对,你叫周街,随师父姓。” 周街,周街,阿街越听越喜欢,他成为了周大夫的徒弟,又随了周大夫的姓氏,他跟周大夫的羁绊会越来越深厚。 明德药铺招了新的小伙计,这次的人是齐大夫亲自挑的,他特意选了老实沉稳的孩子。 筹备完这些,悦糖心的计划便渐渐提上日程,现在算是有个空当,暑假所剩的时间寥寥无几,她得尽快了。 上次帮她在小报上写林清阁新闻的人叫丰三,这位丰三也就是之前悦若心串通拍照取证的记者。 悦糖心有他的把柄,跟他合作也更放心一些。 自刊登过林清阁的事情之后,丰三小报的销量好了不少,但是这阵子又有隐隐下滑的趋势。 悦糖心又去见了他,这次是要他帮忙刊登一篇文章《猫医》,上中下三篇,说的是一位大夫治病救人的三个故事。 这文章是悦糖心写的,她反复修改润色,足足准备了一月,这才拿出来:“帮我刊登,这三天的小报,能卖多少卖多少,亏钱也要卖。” “若是有人来你这里打听这故事是不是真的,你只说,这事九成是真的。” 钱雪风打探到,最近似乎有位大人物生了病,一直在暗中求医问药,行为低调,看境况,像是疱疹,也就是中医所称的“缠腰火丹”、“火带疮”。 这病看着可怕,实际上也不好治,虽说可以自然病愈,但是余邪滞留经络,以致气虚血瘀,经络阻滞不通,局部疼痛不止。 《猫医》的第二篇说的便是以火炙法治疗。 丰三记住了赔钱也要卖这句话,多给了报童些钱,叮嘱他走街串巷,卖得便宜些也没关系,能卖多少卖多少。 那报童也很上道,喊得格外卖力:以毒攻毒,以火灭火,缠腰火丹,药到病除。 这文章一发出去,很快便有人找到了丰三询问:“这小报上刊载的事情可是真的?” “丰三小报记载的全都是真人真事,绝不欺瞒哄骗!”丰三哄起人来颇有一套,一番话说下来让人信了大半。 “那位猫医又是谁?夏城里怎么没有听过?” “别想了,听了你也请不了。”丰三最能拿捏这种人的心里,面前来打听消息的应当是富贵人家的管事,只是个探路人,这种人最爱在外面装面子,得拿话激他们。 那管事果然上钩,不服气地问:“你还没说呢,怎么就说我们请不了?不会是根本没有这个人,圆不了谎吧?” “哼,那我就告诉你,这位,是明德药铺分铺的小东家,师承那位北平神医周大夫,你敢去吗?你敢去吗?” 林溪岑前些日子被林督军亲自通缉,虽然通缉令撤掉了,但是个中关系无法揣度,悦糖心是林溪岑的未婚妻,这个敏感时候,谁敢去跟她扯上关系。 管事的一听面露难色。 丰三幸灾乐祸地笑:“嘿嘿,不敢了吧,我谅你也不敢,你不知道,她有一只猫,极有灵性,这便是猫医的由来,没见识的人自然是不敢信的。” 送走了这位管事的,丰三便差人去给悦糖心递了个信儿。 她心中有数,便安然等着。 林清阁的姨太太芙蓉流产了,别馆里传出的消息,听说是被人冲撞了,最近正在卧床修养。 芙蓉躺在床上,吃着上好的燕窝,面露微笑:这事儿倒是做得圆满周全,小玫介绍的贵人倒是真靠谱,不但带着小玫过上了好日子,还顺带着将自己送进了督军府二少的房里。 若是林清阁以后能做了少帅,接下督军的位子,她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好。 我得去谢谢小玫,芙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准备了礼物,派人给小玫送过去,小玫无意间提过自己的住所,是在城西公寓里头。 这次送礼,小玫便被人盯上了,是董如婉的人,董如婉不管芙蓉,但不意味着不提防她,见她跟小玫有往来便叫人去查。 顾司南向来小心,小玫极可能引得董如婉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他思索了片刻:“没必要留着了。”他说话时带着绝情,没有丝毫的心软和留恋。 他很早就后悔了把小玫买下来,小玫不是一个合格的替身,她身上特有的简单和天真被优渥的生活消磨掉了,只剩下庸俗。 小玫是被车子撞死的,她穿着高跟鞋,被快速驶过的汽车撞击碾压,变成了一滩看不出痕迹的血肉。 悦糖心知道消息之后,恶心得一天没吃下饭。 当晚,有人请她过去治病,那是一位穿着黑色暗纹长袍戴黑色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旧时代的管家模样,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 她用手帕包了两块糕点,抱着若雪出了门,这样晚的时间,顾司南派来的人要跟着,被她拒绝了:“若是他们想要大张旗鼓,何必夜晚来求医。” “可你的安全,” “不许跟来。”她很坚定。 汽车带她去的是颇富裕的一家,家里的一切陈设都完全西式,随处可见纯白色的雕塑,院子正中是三米高的塑像,周围绕了一圈喷泉,院子里种满了红艳的玫瑰。 等到进了屋子里,她来不及细看,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姚安,穿着一身西服的姚安正站在沙发前,她没化浓妆,素净得很,因为担心眉头紧紧蹙起。 第二百三十二章 重谢 灯火长明,照得人通体发白,愈发衬得她唇红齿白,脆生生水汪汪,像是掐了尖儿的新茶一样透着水灵,这样熟悉的模样和神情,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悦糖心吗? “是你?”姚安惊诧地看着她,没想到管家千辛万苦找到的猫医居然是悦糖心。 管家见这反应便觉得怪异:“小姐,你认识她?” 姚安移开眼,并没有否认:“认识,她确实会医术。”说完便大步向楼上去,“既然来了,就快些把脉商量治疗方法吧。” 生病的是一位中年男人,看模样跟姚安颇有几分相像,按照年纪推算,应当是她的父亲。 姚父看到来人是一个小姑娘,当下便沉了脸:“管家,你说的猫医,就是这么一个抱着猫的小姑娘?” 管家也无奈:“我细细打听过了,这位猫医确实是周神医的徒弟,还开了间明德药铺。” 姚父是北平来的,他见过周神医为人治病,简直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技,自那之后就对周神医的医术深信不疑,这下子看悦糖心的眼神便不大一样了,任由她把脉观察。 腰间的火丹不少,累累如珠形,瞧着颇为严重,悦糖心看过后点头:“前朝有本医书叫做《外科证治全书》,上面便有腰缠火丹相关的记载,色赤红,形如云片,痒而发热,是肝胆风热的缘故,应当服用龙胆泻胆汤。” 这便是为难之处,姚父不喜欢吃药,他味觉敏锐,药汤大多极苦,寻常人觉得尚可接受的苦涩到了他嘴里便是难以接受的酷刑。 悦糖心表示理解,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些人某些感官特别敏锐,就好比她,嗅觉比较敏锐,帮了她不少忙。 她抚了抚若雪柔软的毛发,精致小巧的眉眼带着淡然,说话颇有信心,将人心安抚下来:“那便这样,火炙法,取灯草火炙,也可以治好,还不必吃药。” 管家就是看中了这火炙法才敢将人请来。 “火炙法是民间乡下的一种迷信,并没有科学依据!”姚安不同意,她在外读书多年,相信有真正能治病救人的中医,但更相信科学,而这火炙法一听就跟跳大神似的,是迷信的产物,没有用处。 悦糖心并不着急,认真解释:“火炙可以疏通络脉,引邪外出,而温度高、有油渍的灯草余灰可润养皮肤,起活血、通经、镇痛的作用。” “既然你把火炙法说得这样好,为什么不早早提出来?” “火炙法要我亲自操作,男女有别,我怕患者介意,其次,火炙法成本极低,但并不舒适,适用于贫苦人家,但凡有点钱的,都会选择喝药。”悦糖心耐心解释,“像令堂这样的吃不得药的,还是颇为少见的。” 面对姚安的种种询问,她都一一答了上来。 “安安,要不,就试试吧。”姚父颇有些痛苦,这病又痒又热,难受得很,让他是坐也坐不安稳,躺也躺不舒服。 姚安终于点头:“大夫莫怪,我只是提出我所有的疑问,既然你能一一解答,我也是信你的。”她很客气,并不过分刁难。 “医者本分而已。” 管家去最近的药铺买了灯草,又准备了麻油,东西齐全,悦糖心便开始火炙,她清洗干净双手,取灯草一根蘸麻油后点燃,向着火丹区域近距离吹灭灯草火,使带有油渍的灯草灰沾黏于火丹之上,姚父感到一阵灼热,疼痛也缓解了不少,直呼神奇。 做完这些,悦糖心观察了下情况,这才收拾好东西:“火炙法需要三天,之后两天我也会这个时候过来。” 姚安送她出去,房门外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女子,这便是姚安的二嫂温蒂,她和善地冲着悦糖心笑笑,用英文询问姚安:“这就是医生?她看上去好小,真的可以吗?” “她很厉害。”姚安下意识用英文回答,想了想才发觉悦糖心上的是教会女中,那里是教洋文的,她听得懂。 一直送到了大门口,有汽车在等着。 “若是治好了,我会重谢你的。” “谢谢你的夸奖。”悦糖心冲她一笑,抱着怀里的猫往前凑了两步,“你要不要摸摸?” 从进门到医治再到离开,姚安看了自己的猫很多眼,想来是很心动的,可她摇摇头:“不用了,太晚了,注意安全。” 隔天,火炙之后,火丹有的浑浊有的瘪枯,好了一半。 三天之后,火丹消了大半,只留下一些不太整齐的疤痕,姚父大喜过望,连忙吩咐管家付诊金。 诊金不多,十块,悦糖心接过便抱着若雪出门。 姚安追了出去,在庭院里叫住她:“悦糖心!” “怎么了?”她慢慢回身,有种时光的稳重,眉眼干净得出奇,笑起来的时候像有光芒闪动。 “你和林溪岑,怎么样了?”他们俩被通缉的事情闹得很大,又无声收场,没人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姚安还是向林清沛打听才知道一些。 提到林溪岑,悦糖心的面色变了变,她最近的心情矛盾又复杂,一方面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不断自我否定,另一方面因为林溪岑的隐瞒焦躁无比。 姚安向来对林溪岑颇为关心,她这样问,应当是委婉地问林溪岑好不好吧? 悦糖心想了想才答:“挺好的。” “我没想到你们俩能坚持这么久,我也没想到,你会有改变的一天。”姚安本就通透,做了电影演员,常跟人打交道,更加擅长窥见人心。 “你之前不愿意做电影演员,现在也做了,人嘛,本就是擅长改变的。”悦糖心颇为感慨,当时她劝姚安,还被骂了一顿呢。 姚安不答她的话,只道:“这一次治好父亲的病,算我欠你个人情,有事找我。” “那就多谢了。”悦糖心点点头,离开了姚家。 这天姚家没派车,她便慢慢悠悠地走回去,看着悦糖心渐渐离开的身影,姚安忍不住想起春日里的那次野餐,盛放的烂漫山花、抱着山花的各色少年少女,那算是她一生里最美好的一天了。 希望我们都好好的。 姚安给林清沛打了个电话:“我今天见到悦糖心了,那林溪岑呢?” “下落不明。” “若是林家难为她,帮一帮吧,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姚安叮嘱道。 “这哪里用你叮嘱,她算是我弟妹,我记得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凶手是我们 悦糖心出现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很快林家便知道了,反应最大的便是董如婉,她咬牙切齿:“她还敢回来,反正督军发过通缉令,走,带人去抓她!” 明凤劝道:“撤通缉令这事还是老夫人的意思,督军也是点了头的,您现在去抓悦糖心,这不是跟老夫人对着干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老婆子护着林溪岑他们做什么?是未来能靠得上还是林溪岑在她身边尽过孝,同样都是孙儿,怎么非得偏心一个半路上接回来的?”董如婉抱怨了一大通,最终也是没敢抓悦糖心。 她清楚,自己抓不住督军的心,也担不住惹怒老夫人的后果。 —— 周瑾来了信,还送来了一小皮箱的东西。 悦糖心收到的时候还是很惊喜的,她拉着阿街一起看信,信也是很老古板的,先文绉绉地向他们俩问了好,又说了下自己的现状,最后便是提到礼物,皮箱里的东西是送给悦糖心的。 阿街看完就吃醋了:“师姐,师父这也太偏心了!” “没关系,我分你一半。”悦糖心很大方,说着她便打开小皮箱,里面是满满当当一小箱子的医案,拿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不霉不腐,带着一股药草香。 医案是很珍贵的,正好她最近没什么东西看了,这些医案来得很及时,她立刻便翻看起来,爱不释手。 一边的阿街则是很嫌弃:“师姐,这一半我不要了,全是你的,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师父偏心。” 悦糖心见他这幅样子,好气又好笑。 “你这么不喜欢医术,怎么不早些说出来?” “我怕说了,师父就不要我了,师父也没有闲钱,我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留下来。”阿街说得轻描淡写。 他的思想很简单,无论大小,要做了事情才能有收获。 “师姐,就算我上学了,晚上的时候你不是还要坐诊吗?那我晚上给你抓药,这样也不算是白吃白住了,是不是?” “好啊。” 小玫的尸体被人丢到了乱葬岗,顾司南的手下趁着夜色将尸体带回了孤山,为她打了一口棺材,今天下葬。 小玫在夏城并没有熟识的人,她的死像是广阔的海洋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无人察觉,悦糖心总想起那天找小玫帮忙的场景,她穿着宽松的睡袍,小小的身躯瘦得发白,那是过惯苦日子的人才能体会的滋味,衣裳要买宽大的,那样才能穿好几年。 悦糖心去了观音庙,烧香拜佛,她住在后山的屋子里,叮嘱了人别来打扰。 若雪帮忙望风,悦糖心翻出窗子,沿着观音庙后门的路线去了孤山深处,亲眼看着小玫的棺材下葬,方正的棺材像一个小小的盒子,装下小玫小小的身躯。 顾司南无声地抽着烟,烟灰蓄得极长,迟迟不落。 悦糖心站在顾司南身边:“汽车碾压而死?” “嗯。” “凶手呢?” “我们。” 顾司南毫不掩饰,他不掩饰自己的心狠手辣,也不掩饰悦糖心的错误,将伤口血淋淋地撕开来。 “芙蓉派人送了东西给她,地址暴露了。” 所以顾司南杀了她灭口,小玫跟了他一段时间,顾司南仍然信不过。 “确实是我们。”悦糖心觉得喉咙发干,她看着小小的棺材被人慢慢地覆上黄土,眼睛闭了闭,深呼吸一口,朝着顾司南伸出手,“给我一根烟。” 顾司南拿出根烟,点着了才递给她:“别逞强。” 她吸了一口,烟味浓烈,瞬间便溢满整个口腔和鼻腔,悦糖心本就闻不得烟味,这下子刺激得她一张脸都皱起来。 想要猛烈地咳嗽将这烟味驱赶出去,想要迅速地忘记将这心里的愧疚驱散开来。 她的眼睛一阵酸涩,随后便有液体自眼角滑落,悦糖心抽完了一整根烟,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充斥着不喜欢的气味。 埋葬小玫的地方已经被填平,顾司南的手下还移了一群花草过来,看起来仿佛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草地。 悦糖心跟着他们回了黑市,她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喜欢走上石阶坐在山顶上,多看看这世界的宏大便会觉得自己渺小,烦恼嘛,更加渺小。 顾司南提了几瓶酒上来:“不高兴就喝点酒。” 风吹得太过热烈,悦糖心足足喝了一瓶,她脑子里一直闪过自己对小玫的叮嘱。 “小玫,你们玉欢门里有没有干净又机灵的姑娘?” “那你这样告诉芙蓉,你就说自己攀上了一个很厉害的大人物,能帮助芙蓉嫁进督军府做二少的姨太太。” 这件事是她一手策划,拜托小玫去办的,到头来,却因为这事害死了小玫,她无比愧疚,愧疚到了极致便有些自私,自私地想,顾司南若是不那么心狠手辣,不杀她,将她藏起来不也很好吗? 若是往日,她绝不会将这话说出来,可喝醉了酒,似乎就有点不受控制,她口不择言:“你明明还有其他的办法,把小玫藏起来,藏在黑市里,不也很好吗?为什么那么狠毒,要杀了她?” 顾司南身体一僵,他意识到面前的悦糖心有些不一样了,她醉了,不再稳重,整个人的状态也放松下来,像个不设防的小孩子。 她转过来,扯着顾司南的衣领问:“你说话啊?” 白玉般的面庞近在眼前,她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再到嘴唇,殷红似血,同这傍晚的霞光融为一色。 顾司南喉头滚动了一下:“抱歉。” “抱歉什么抱歉?!”她低吼着,“需要抱歉的根本不是你,是我自作聪明,是我计划了一切,却没想到小玫的处境!我只是个独善其身的自私鬼!” 她心里的愧疚无处释放,在凉爽的晚风里随着酒意发散。 悦糖心大哭了一场,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都是,顾司南见不得她这副样子,索性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她便就着衣裳,哭得更加大声。 晚霞在头顶停驻,晚风携着清凉,顾司南头一次觉得,山顶的景色这般好看,好看到,他想坐在这里,不考虑一切任务与计划,看上一辈子。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医死了人 悦糖心哭完之后便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白皙的脸庞被月色照亮,氤氲的酒气里,她恍惚梦见了林溪岑。 热闹的舞会里,他就站在中心,身姿修长挺拔,面庞完美无瑕,可这个林溪岑是不一样的,他眉眼锋利,全无光彩,冷静自持地与人共舞。 昏昏沉沉中,林溪岑似乎靠近了她,她嗅见一股并不熟悉的气味,不甜不香,一点儿都不像是林溪岑,她伸手将人推开。 这一推,顾司南清醒了不少,他发现自己垂着头,唇和她的脸挨得很近,俨然快要亲上去似的。 远处是夏城以及连绵的山脉,近处是深蓝的夜幕,他大大地灌了一口酒,自嘲地笑笑:“顾司南,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下去的石阶很狭窄,一个人还能勉强通过,顾司南背着她,有些艰难地送回房间,阿飞巡街回来刚好看见,上来搭了把手:“何必呢,东家,不如不杀她。” 阿飞也觉得残忍,小玫没做什么坏事,她像一只听话的小羊羔,乖乖地被关在城西的那间公寓里,每天都耐心地等着顾司南过去。 顾司南绷直了唇线,没说话。 将悦糖心安顿好,顾司南原路返回。 坐在山顶的好处便是能清晰地看到日出,顾司南喝了一夜的酒,他确实后悔自己杀死乐小玫,但并不愧疚,他赚的是死人钱,也杀了不少人,若是每一次都存着愧疚,那他还怎么活。 悦糖心醒过来的时候,房间昏暗无比,她很快便认出这里的陈设,是黑市,司南阁。 她匆匆忙忙便要离开,身在夏城的她,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看着,若是一夜未归被人发现,只怕要引来更多无端的猜测。 “别急。”顾司南吃着早饭,豆浆香甜,油条酥脆,他不慌不忙。 “怎么?” “观音庙里也有我的人,会帮你处理好的。” 她稍稍放下心,很自然地坐下来一起吃早饭,她先盛了粥,下意识就要往自己身侧的位置上放,反应过来又移回自己面前,跟林溪岑在这里住的半个多月,他们每天都是如此。 沉默地吃过早饭,悦糖心原路返回,果然,观音庙里无甚动静,就是若雪有点饿了,悦糖心带它去吃了点斋饭,下了山。 小玫死了,芙蓉发了一场高烧,今天才退烧。 她过得太舒服了,小玫的死让她警醒起来,她得到的一切都是通过计谋换来的,能有多长久?若是为了以后着想,她还是得紧紧抱住督军府这棵大树。 时至中午,悦糖心照旧例请齐大夫回家去吃饭,韩妈做了糖醋排骨、荷塘小炒等,她们一坐下,便听见外面有喧闹之声。 厨房里还炖着汤,韩妈没来得及解下围裙,出了客厅去看,热闹的来源正是药铺,药铺那边密密麻麻挤了不少人,似乎是在争论又似乎是在吵闹。 “糖心,药铺那边好像出事了。” 悦糖心放下筷子过去,顾司南派来保护的人立刻跟上。 药铺门前来的是一群小混混,衣着打扮很不着调,一见到悦糖心便上前来作势要扯她的衣裳:“你们药铺医死了人,怎么赔啊?” 悦糖心反应很快,闪身躲过,蹙眉:“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小混混说话时嘴里喷着唾沫星子,看她的目光意味不明:“动手动脚?我们是怕你跑了!” “让开!”手下的人将小混混挡开,他们都是一身黑色衣服,脸上带着凶厉之气,立刻吓得小混混不敢再动她。 顾司南的手下自人群中清出一条路来,悦糖心这才看到人群的最中心躺着一具草席子裹的尸体,脚上的鞋子破了好几个洞,黑乎乎的脚趾头暴露在空气中,引来了苍蝇盘旋。 悦糖心掀开草席看了眼,这人应当是昨天死的,如今天气热,只一天的时间便有了臭味。 “是不是你们治的?”小混混扬着下巴,一脸蛮横相。 悦糖心没见过他,不过她最近偶尔不在药铺里,或许是齐大夫医治的,她谨慎回答:“我们药铺有两位大夫,等我询问过后再做答复。” 齐大夫这时候也到了,看清了地上的尸体,便道:“不可能啊,他的病症不重,吃一副药就能好的事儿,怎么会死呢?” “看,承认了吧,”小混混抓着齐大夫的手,煽动周围人的情绪,“就是他治的,把人给治死了,你们看看这事儿该怎么赔?” 看热闹不嫌事大,众人七嘴八舌说开了。 “既然治死了人,要么赔钱,要么赔命。” “我看这药铺也别开了,不说治病救人,反倒害人,我看啊,这药铺必须负起责任来!” “要我说,这药铺真奇怪,两个大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个快入土的老骨头,听着就觉得不靠谱。” 众人说得起劲,小混混们捏着下巴,神情愈发得意:“赔吧,赔钱还得赔命!” 悦糖心瞪他们:“我要验尸,若真是医死的,我们会负责,若不是,我要你们付出污蔑的代价!在验尸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接受任何无理的污蔑。” 原本一位小混混们会退缩,可他们丝毫不怕:“验尸就验尸!我们去警备厅!现在就跟我们去,你可敢?” 警备厅里她只认识章天,现在林溪岑式微,小混混们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显然是有人撑腰,章天只怕也被人收买了,她的胜算不高。 去警备厅就相当于将事情过了明路,虽然胜算很低,不去警备厅,又会被他们叫嚣着心虚。 心里迅速计较过得失,悦糖心便道:“那稍等,先待我锁了药铺,再交待些事。” 不能弄脏师父辛苦经营起来的药铺。她低声叮嘱人去请顾司南,他是极好的法医,查明地上这个人的死因,洗清这一次的冤枉,对明德药铺的名声很重要。 做完这些,悦糖心和齐大夫便随着小混混们一道去警备厅。 警备厅似乎早有准备,门口持枪的守卫精神面貌极佳,章天亲自出来询问事情的缘由,大多数时候,他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谁更加有权有势。 听完了事情经过,他点头:“好,大致情况我也知道了,这样吧,验尸工作由我们来开展,等有了结果会通知你们。” 第二百三十五章 婆媳 “章队长,我想要请一位法医过来,和警备厅的法医一起验尸,行不行?” 悦糖心的话被无情拒绝,章天严肃地斥责她:“你当这里是什么?菜市场吗?我们警备厅验尸凭什么要有外人插手?” 他的态度这样不客气,悦糖心更加确信,今天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闹事,想要她的药铺关门大吉。 章天吩咐人去验尸,悦糖心颇焦急地等待着,事出突然,她暂时还没有想好对策。 顾司南来得快,他头发上沾了雨丝,带来一身潮气:“尸体呢?” “已经在剖验了。” 他曾来过警备厅的验尸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地方,跟新的法医碰了面,这个法医是新请来的,看上去颇年轻,手法也尚可。 法医瞧见屋子里突然多了个生人,结巴道:“你,你是谁啊?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闯的地方,你赶快出去吧。” “继续。”顾司南命令道。 章天领着人赶到的时候,验尸工作正进行得有条不紊,顾司南背手站在一边,静静地看,他眉目沉敛,在尸体面前有种别样的寂静与安宁。 章天一拍脑门儿,完了,这一位他是知道的,夏城的法医里头,他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督军夫人的叮嘱该怎么办啊?章天很发愁,他本想着让法医做做样子,到时候出一份假的验尸单就行,可如今,竟是不太行了。 那位法医倒是说了句实在话:“章队长,人太多了不利于验尸,还是把他们都请出去吧。” “走走走!都走!”章天大手一挥要把人都赶走,“这里是警备厅的重地,都出去!” 众人倒是听话出去了,只顾司南站得笔直,没什么动静,一双眼钉子似的陷在尸体身上,似乎这世上没什么能阻挡他目睹这一次验尸。 章天只好亲自去请这一位:“我说顾先生,这里毕竟是警备厅的地方,您在这里,确实不合适。”他把话说得委婉。 顾司南不接招,继续看着。 那位法医也算是尽职尽责,继续剖着内脏,死者的胃肠粘膜溃烂、出血,看上去一塌糊涂,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臭气。 章天倒是先忍不住了,捏着鼻子神情痛苦,随后扶着墙干呕起来,他向来看不得这些恶心东西,往日都是在外头等着,如今得请这些祖宗出去,实在是没办法赶上了,吐了个天昏地暗。 顾司南戴上手套,上了手,在肠胃里翻搅,得出了结论:“是砒霜。”他神情太过镇定,动作又娴熟,不带丝毫嫌弃,实在是定力过人。 那位验尸的法医也道:“确实是。” “你是个屁啊!”章天忍不住骂那位新法医,“闭嘴!继续验!” 骂完新法医,章天笑呵呵地打发顾司南:“你要是继续在这里,怕是会妨碍我们办事,这次的验尸结果恐怕就难以作数了。” 顾司南盯着他,眼里带着寒意:“若是我不在这里,他真正的死因就会被你埋没。章队长,你以为你做的所有事都没有把柄,是不是?” 章天被他的眼神惊得身体一颤,无奈地暗示他:“你说笑了,我已经充分尊重你,也请你不要掺和到警备厅的事情里来,有时候,上头的命令我们不得不从啊。” 众人等在警备厅内,章天说了验尸结果,当下就派人将悦糖心控制了起来:“把她关进去。” 齐大夫慌忙挡在她身前道:“不是她!治病的是我,开药方的还是我,要关也应该关我!”他虽然年纪大,但该有的担当还是有。 “都关进去。” 就在这时候,警备厅门外来了一辆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水灵灵的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贵气不凡。 是荷语!悦糖心心头一跳,这事应当不是老夫人的手笔吧。 荷语站定,看着比她还要高出不少的章天,抬抬手:“你蹲下来一点,听我说话。” 章天果然半蹲下来,听荷语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又是一变,颇为矛盾似的,很为难地看向荷语:“林小姐,这不合适吧?” “你做的事情就合适了?”荷语人虽然小,说话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那是在老夫人身边多年培养出来的威势。 章天纠结良久,最后只能挥手:“验尸单弄错了,放人!” “哎?章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小混混们不乐意了,他们办这趟差事可是跟章天商量好有钱拿的,章天临时改了口,这事儿办不成,他们的钱还能拿到吗? “你们等下再说。”章天烦躁无比,鞠躬给悦糖心和齐大夫道了歉,又给顾司南道了歉。 刚拷上去的手铐下一刻便被摘了下来,悦糖心揉一揉自己的手腕,看向章天的神情不太友善。 她对章天的道歉没有任何反应,而是伸手:“真正的验尸单呢?给我一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得要一份验尸单,贴在药铺门口,算是这件事的证据,若是以后再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她就把验尸单丢到人的脸上去。 “验尸单都能搞混,我真不知道,警备厅是应该换一个队长还是换一个法医呢?”顾司南勾笑嘲讽道。 章天出了一身的汗,他是真头痛,这差事也太难办了,婆媳打擂台,折腾的是他和警备厅。 荷语牵着悦糖心出了门:“糖心姐姐,你送我回家吧。” 汽车就停在门外,里面也有司机,还需要悦糖心送她回去,这是老夫人要见她。 “荷语,我没脸见你们。”她有些难堪,林溪岑去了宁安城跟林清阁争抢,她若是这时候去见了老夫人,会让老夫人和督军母子俩起嫌隙。 “糖心姐姐,你必须去。只有去了,才能得平安。”荷语的话说得模模糊糊,悦糖心勉强听懂了一些,老夫人是偏着他们俩的。 叮嘱好齐大夫,又送走顾司南,她跟着荷语上车。 门前种了一整排的梧桐树,这时候梧桐叶渐渐泛黄,正是青黄相接的时候,汽车驶过,卷起一大片的落叶,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老夫人难得在门口等,翘首盼望着她,见到人才露出淡笑,跟身边的赵妈道:“这孩子,总算是没有太倔。” 第二百三十六章 季灵筠 赵妈上了茶候在一边,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荷语则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似乎只要见了她就高兴。 悦糖心捧着茶,只觉得一屋子人都暖烘烘的,带着温柔的善意。 “溪岑怎么样了?” “不知道。”悦糖心摇头,“他做什么事都瞒着我,受伤也瞒着,离开也瞒着。”这话半真半假,透着委屈和心酸。 老夫人瞧着她细致的眉眼,安抚道:“溪岑这孩子主意大,想做什么便不顾后果,瞒着你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别怨他。” 悦糖心点头。 清茶冒着芬芳的热气儿,荷语在一边吃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鼠,她眨眨眼:“糖心姐姐,要不你还是早点跟五表哥成婚吧。” “......”悦糖心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从没想过要跟林溪岑成婚的,订婚只是计划里的一环,按照之前的打算,杀了林清阁之后,她应该取消婚约了,现在事情有了变化,这份婚约还得拖下去。 “荷语,别乱说。”老夫人及时喝止她,“你一个小娃娃整天把婚嫁挂在嘴边儿,哪里像话?” 荷语闭了嘴,不太服气地噘嘴,在心里反驳道,她不小了,都十三了。 赵妈带着荷语下去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担忧浓浓:“你老实告诉我,溪岑是不是去宁安城了?”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学着溪岑的性子,能瞒则瞒,当我年纪大了就糊涂了?” 她油盐不进,老夫人拿她没办法,只好道:“那你这段日子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 马上到了旧历的八月,夏秋交接之际,夏城出了一桩大事,季灵筠回来了,她着一身黑色中袖旗袍,长卷发随意地垂在脑后,鬓边的两绺细碎的发恰好将脸型修饰,将她的绝色容颜绽于人前。 当天就上了报纸,长身玉立的优雅姿态唤醒了不少人最初的恋慕之意。 悦糖心看着报纸上的女人,清淡的眉眼微动,便有笑意流淌,很好,这位夏城第一名媛回来了。 前世的时候,林清阁追求季灵筠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最后竟还真的抱得美人归了,虽然这位美人比他大了五岁。 这一次,令人没想到的是,季灵筠刚回来便找上了悦糖心。 夏日的炎热也驱不散季灵筠的优雅,她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缓缓摇着手里精致的黑色羽扇,穿过梧桐树踏进了明德药铺分铺。 “这位小姐,您是治病还是抓药?”新来的小伙计阿胜是穷人家出身,做事很干净利索,不过终究是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沉溺于这位的美貌里,半晌没回过神。 “治病,你们这里可是有一位猫医?” “是是是。”阿胜连忙点头,“我们这位猫医是全夏城都闻名的人物呢。” “我找她。” 在看诊间的悦糖心早早便闻到一阵香风,那是法国的玫瑰香水,要上百法郎一瓶,浓郁的玫瑰味让人觉得仿佛置身花丛之中。 “阿胜,把人请进来吧。”少女清脆的声线透过珠帘传出来。 季灵筠并不急,她粗粗打量过屋内的陈设,这才动了步伐,在珠帘前站定,阿胜那个愣头青,半晌才反应过来,帮她撩起珠帘。 看诊间内倒是一室温馨淡雅,稳重的灰黑色案几,窗子上摆放着当季的鲜花,一位长发少女端坐在官帽椅上,右手拿着一叠医案在看,左手悠悠闲闲地抚着案几上趴卧的一只白猫。 清新出尘,这是季灵筠对悦糖心的第一印象。 “那位猫医呢?”说着,她的视线扫过看诊间,略蹙了蹙眉,太小了,这地方虽然还算精致,但是小就是小,透着一股子拥挤狭窄,还有穷人的寒酸。 “是我。”悦糖心红唇微张,看着她的目光柔和纯净,这位夏城第一名媛,悦糖心对她再熟悉不过。 季灵筠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略带失望:“养了只猫的大夫?” 悦糖心轻轻柔柔地笑:“季小姐如此年轻能有惊人的美貌以及不为人知的身世和权势,自然也能理解我是一个半吊子大夫吧。” “那是自然。”季灵筠对面前这个人也很了解。 她是林溪岑的未婚妻,也是周瑾的徒弟,周瑾居然还说让自己在夏城有事找她,找什么找,找她让出林溪岑么。 季灵筠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她道:“是这样,我的丫鬟生病了,这不,特意来找人给她治一治。” 丫鬟,倒是难得听见的称呼,民国成立以来,早废除了那些糟粕,现如今都是雇人来做工的,一般都是叫女佣、帮工之类。 “自然是可以的。”悦糖心笑道,“那我们是怎么个治疗法,我随您上门要收两倍诊费,您带她过来则是正常收费。” “你随我来吧,她难受得很,不宜乱动的。”季灵筠笑容明丽,她的口红色泽极浓极正,比绽放的红玫瑰还要深厚浓烈,似火烧一样炽热。 阿胜留下看店,悦糖心则是拿了行医箱随她过去。 季灵筠住的地方在圣母路,圣母路那一片基本上都是欧式建筑,紧挨着圣格兰德女中和圣约翰大学,想要喝个咖啡什么的极为方便,算是这夏城寸土寸金的地方,那里的独栋洋房足以卖出天价。 通体白色的欧式建筑,在日光下显得纯净宏伟,幽蓝的圆形人工湖还有专人打理,精致典雅。 穿过厅口处的罗马柱进到室内,入眼便大片大片的深色橡木家具,华丽的枝形吊灯垂坠而下,圆弧形的门窗都有花纹勾边,浪漫的罗马帘、精美的油画,处处透着雍容华贵。 穿着欧式服装的女佣,带着大大的白色围裙,碧蓝的眼睛金色的头发,那是洋人,季灵筠家里居然是雇佣洋人的。 那洋人用英文跟季灵筠问好,也对悦糖心问好。 悦糖心只是点点头,没有开口。 “这样吧,由朱莉送你过去。”季灵筠慵懒地靠着柔软无比的真皮沙发,露出一两分困倦。 不得不说,这样的尤物,即便是不耐烦和困倦都能勾人心魄。 那位朱莉似乎说的是法文,她叽里咕噜一大串说得又急又快,脚步也迈得大而快,领着悦糖心在庄园里绕了一圈,忽而一眨眼,竟是不见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戏耍 正午的日头正是最晒的时候,悦糖心被丢在院子里,辨不清楚方向,她手里的行医箱是木制的,装了些常用药和银针,提了这么一会儿愈发重了。 她环视四周,发现这欧式建筑上的图腾各种各样,就连来路都记不清了。 二楼的一扇雕花铁窗里,季灵筠端着咖啡杯,满意地看着院子里迷路的一个小姑娘,身边的朱莉脱去了佣人制服,换上了一身洋裙,正候在一边。 “小姐,她只是个没什么经历的小姑娘而已。” “管她呢,我今天就先破了她这个猫医的名头。”季灵筠说完这话,便猛地意识到什么不对,“猫呢?” 猫医,猫医,那定然是跟猫分不开的,除了季灵筠刚进看诊间的时候见了那猫一面,之后好像再没见过了。 “不对!”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悦糖心已经不见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拐进了别墅里面,若雪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扇房门前。 咚咚咚—— 房门敲响了,朱莉诧异地看了眼房门,又透过窗子看了眼外面,面上有了慌乱,她心里的猜测是什么,很明显。 悦糖心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从院子里找到了这间屋子里,准确无误。 “朱莉,”季灵筠一口喝完了咖啡,嘴角含着危险的笑意,“处理好,别丢了我的脸。” 说完这句话,她便推开紧靠着墙壁的欧式书架,转到了相邻的另一个房间。 原来,这欧式书架中央有一根可活动的圆柱子支撑,就好像是饭店的旋转玻璃门,连通着两个空间。 等到书架复位,朱莉才去开了门。 面前的少女怀里停了只白猫,她含着笑意,语气也格外友好:“朱莉,你刚刚走得太快了,差点都把我弄丢了,毕竟我是来看病的,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好吗?” 朱莉点点头,领着她去佣人房。 朱莉是洋人,身上有很浓重的体味,若雪便是凭借这个找到了她,至于这个房间嘛,里面的玫瑰味也足够浓烈,季灵筠在里面待过,她无比笃定。 朱莉又说了一小串法文。 悦糖心听不懂,只能依靠语气来判断,她在介绍情况。 “朱莉,你听懂了我刚刚的话。而且我记得一进门的时候你说过英文,我是客人,你应该多学几种语言来适应客人,不然,我会觉得季小姐雇佣你,不是太明智的选择。”这段话悦糖心是用英文说的,她说得流利又认真。 朱莉的脸色一变,终于是不敢再搞幺蛾子了,老老实实说起了中文。 转眼便到了佣人房,里面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她梳一条大辫子,头发光洁而整齐,此刻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平心而论,这佣人房比她的看诊间还大,怪不得季小姐那样嫌弃。 悦糖心这一次倒是清闲,她端庄地坐在病床前,由若雪诊脉,雪白的爪子搭在鱼儿的手腕上,鱼儿的睫毛微动,因为咬紧了牙,下颌线绷直了,显然是在忍耐着。 这幅画面太过震撼,朱莉目不转睛地看着,猫医猫医,居然不是养了一只猫的大夫,而是猫在把脉。 过了十分钟,悦糖心才将猫儿抱起来,道:“没什么大事,她只是宫寒引起的经期疼痛,这种病向来没法治愈,只能开一些温经的药慢慢养着,以后会好一些。” 看她这么轻飘飘的样子,朱莉难以置信,蓝眼睛里满心挑衅的怀疑:“可是她都昏过去了,作为大夫,你不应该把她救醒吗?” 救醒?悦糖心几乎要笑出声来,朱莉是打算让她叫醒一个装睡的小丫鬟? “我把过脉了,她没事。” “庸医!”朱莉骂道,“在外面传得你多神乎其神,结果,你连一个小丫鬟为什么昏睡都说不清楚,更救不醒,我真不知道你这个猫医的名头是怎么来的,别是弄虚作假吧?” ——啪啪啪,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掌声。 悦糖心为她鼓掌:“一个洋人,能把中文说得这样流利,甚至还能用对成语,连庸医这种名词都知道,我是该说朱莉你,聪明呢,还是蠢笨呢。” 中文说得这样好,面对悦糖心的时候一开始却不说中文,那是刁难。 她治病救人,朱莉胡搅蛮缠,一定要她叫醒一个装睡的小丫鬟,那是无耻。 朱莉面色一白,显然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嘲讽。 房门轻轻推开,季灵筠换了件宽大睡袍,雪白的毛巾包着她的长发,雪白的浴袍松松垮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再往下便是极引人遐想的弧度,欲语还羞,勾人的风情足足有十分了。 “哎哟,悦大夫诊脉怎么样了?”季灵筠来得很凑巧。 “诊脉倒是诊过了,只是,”悦糖心看着朱莉,意有所指,“有人好像不太满意,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季灵筠带了威严,质问她:“朱莉,你哪里不满意?” “我只是着急鱼儿这个小丫鬟,她迟迟不醒,悦大夫非说她没事。”朱莉满腹委屈。 “好了,你去拿诊费吧,悦大夫来了已经是格外赏脸,你居然还质疑她的诊断?”季灵筠低声斥责道。 朱莉只得去了。 季灵筠贴心地解释:“悦大夫,你也别生气,实在是鱼儿这小丫鬟跟了我不短的时间,我也想问一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醒?” “她死了。” “什么?”季灵筠声音难得地拔高,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多看了几眼,鱼儿分明胸腔起伏,还在呼吸,哪里就死了。 “须知,一个人装睡是叫不醒的,我们做大夫的,遇到这种耍弄大夫的行为,一般俗称,死了。”悦糖心说得刻薄。 她今天过来,确确实实是抱着好心来治病的,可是季灵筠却不把这当成是治病,只当成是作弄她的一个理由。 “悦大夫可知,你这样说话的后果?”季灵筠眼神危险,她往日在夏城横行这么多年,还从没见到过敢当着她面出言不逊的人。 “我说什么了,鱼儿装作生病昏睡,欺瞒主子,我现如今告诉您,竟然是我的不对了?我今天能被季小姐请上门来看诊,这于我可是大大的机缘,我本想拿这桩事登报来证明我的医术,谁想到,反倒证明出一个不守规矩的小丫鬟。” 第二百三十八章 烟叔的命令 季灵筠咬牙,好一双伶牙俐齿。 悦糖心都把事情全推到鱼儿身上了,自己还能说什么,说不是鱼儿装病?是自己耍弄她? 季灵筠若是敢说一个字,马上就能上夏城的报纸。 “多谢悦大夫,若不是您,我还被这个懒丫头蒙在鼓里呢。”季灵筠不但得笑着感激她,还得笑着安抚她,“不过今天这事终归是家丑,一个小丫头不懂事而已,悦大夫定然是个嘴严的,不会到处乱说,是不是?” 悦糖心看着深色的橡木门框,再往外便是金色的楼梯扶手,处处闪着华贵的光芒,她的视线定定地停着,心想朱莉拿钱也该回来了吧。 果然,朱莉很快出现,她极为细嫩的手心里是一把银元,看着大概有十几枚左右。 悦糖心的目光便落在钱上,意味明显,隐瞒是有条件的,花钱就行。 “朱莉,拿五十块给悦大夫,她今天这样辛苦。”季灵筠会意,只在心里暗道她是个见钱眼开的。 朱莉只得听命,从身上又掏了些钱出来,凑够了五十块,递过去。 “好说好说。”悦糖心特意从医药箱里拿出帕子来接下,将钱包好放好,这才嫌弃地捻捻手指,对着朱莉淡淡一笑。 朱莉心头憋着一股火,但是规规矩矩,什么都不敢多说。 送走了悦糖心,季灵筠看着她细瘦的背影,笑容满意,是个见钱眼开的就好办多了,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什么都不要的人。 朱莉连忙鞠躬道歉:“小姐,我没办好。” “罢了,以后不要说法语什么的来羞辱人,徒劳无功。”季灵筠心情大好,也不同她计较,只想着那只猫。 那只猫那样漂亮,似乎还是林溪岑送她的,若是可以,拿过来养,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 送走了悦糖心,这座欧式洋房里又迎来了新的客人,顾司南脚步急切,他是看了报纸立刻赶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白色的粗布衬衫,泛着毛边儿,很淳朴节约,难得将头发梳成溜光的分头,脚步虚浮,怀着满腹的矛盾与复杂。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四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如今以这样高调的方式回来,顾司南欣喜若狂。 再见故人,季灵筠的状态很放松,她穿着浴袍见了顾司南,毫不见外地跟他拥抱寒暄,一开口便是玩笑,将距离拉近:“你如今倒是爱干净,胡子刮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溜光,要不是我那样了解你,都要以为换了个人了。” 顾司南抬手摸上自己的下巴,这半年来,他确实刮胡子刮得很勤快,只是还懒得收拾头发,今天,也是因为阿飞提醒了一句,想到是见季司北,他才勉强梳了梳。 他心里千句万句话要说,有成千上万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从嘴里问出的不过是那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你究竟去哪儿了?怎么连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你知道的,我们执行命令,不问缘由。”季灵筠答得淡然,她的长睫浓密而纤长,显得一双眼格外灵动漂亮,笑着的时候总有种轻盈感,让人心头开出一树繁花。 她掩藏了自己无奈的情绪,这几年在另一个地方筹谋,做了不少事情,身不由己。 顾司南点点头,不再多问。 执行命令,不问缘由,这是烟叔的规则,他们从小在特殊的环境下长大,如愿成为了烟叔手里的刀枪。 随着季灵筠的再次出现,顾司南长久以来的担忧完全消散,他由内而外地松弛,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这一次打算在夏城待多久?” “烟叔的命令,要我们俩联手,控制住夏城。”季灵筠嘴角噙着自得的笑意,有淡淡的梨涡显现,“又可以和你这位老朋友一起做事了,说实话,心里有点激动。” 顾司南凝视着她:“欢迎回来。” 四年的时间,夏城的变化很多,唯一不变的便是老白家的酒,便宜但浓烈得呛人,朱莉特意去买了一车回来,两人边喝便说,无比痛快。 这一次叙旧将两人多年未见的疏离全部驱散,顾司南喝着酒,余光打量她,总觉得她不一样了,可是具体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顾司南盘踞夏城已久,对这里的情况更为了解。 夏城现在还算安稳,但是少帅之争颇为激烈,林清阁和林溪岑,一个有靠山,一个有才干,他们想掌控夏城,最好从这方面入手。 季灵筠两腮酡红,似涂了胭脂,双眼迷离地看过去:“那依你来看,谁更有胜算?” 顾司南酒量极好,没有丝毫醉意,不假思索地答:“我们帮谁,谁便有胜算。”他的声音跟季灵筠的声音混在一处,和谐动听。 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默契,相视一笑,又灌了口酒,季灵筠提起一件事来:“周瑾还托我照顾他的徒弟,这么看来,我倒是不能动悦糖心了。” 顾司南挑眉:“你打算动她?” “总得她让了位置,我才能有位置,是不是?” 季灵筠更偏向于林溪岑,那样丰神俊朗又优秀的男人,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看在周瑾的面子上,我留她一条命。” 她提起林溪岑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倾慕,顾司南抿唇不语。 —— 季灵筠举办了一场舞会,她宴请的人不多,都是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朱莉亲自去给悦糖心送了请帖:“悦小姐,这张请帖本是给林五少下的,既然如今找不到他的人,那你代为赴约也很应当。” 悦糖心接下了请帖,但她不打算去,这时候时局未定,她不想跟人起争端和冲突。 三天后。 顾司南一早便来找她,带来一盏电风扇,铜丝编成的罩子里面有三扇铜片,一插电,铜片便飞速转起来,携来一阵凉风。 “现在已是秋初,顾少带这个东西来做什么?”悦糖心讲医案装订成书,闲闲地看着,电风扇里的风吹得她碎发轻舞,甚至有些发冷。 “来送礼啊。”顾司南双手交叉,食指与食指轻轻碰撞着。 “这倒是奇了,一连好几次都是我有求于你,怎么反倒是你先送礼过来了?林溪岑知道了非得怪我。”她开着玩笑。 第二百三十九章 季灵筠的舞会 初秋的清晨,总有雾气,在窗子上凝成水珠,遮挡了视线。 悦糖心关掉了电风扇,看向他:“顾少若是有事,不妨直说,你帮了我那样多次,这一次,我会帮你的。”她语气诚恳,不似作假。 有了这话,顾司南便大方开口:“我想你陪我去参加舞会。” 悦糖心眼波微动,她知道季灵筠有个另外的名字叫做季司北,她也知道顾司南和季灵筠的关系匪浅。 前世的季灵筠为了抢许语冰这个未婚妻的位置,害得她声名狼藉,那么换了这一世,这些招数都会应在悦糖心身上吧。 顾司南会为了季灵筠算计自己吗?她不确定,但心有防范。 “谁办的舞会?”她明知故问。 “季灵筠办的,我,一直爱慕她。”顾司南早早想好了说辞,可是当面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有种生涩别扭。 “季小姐好像也给我发了请帖,不过顾少既然爱慕季小姐,那我还是作为林溪岑的未婚妻去,到时候有什么事也可以照应一番。” 这事说定,悦糖心换了一身白色旗袍,裙摆处绣了淡淡青竹,素雅又不失美观,显得极为稳重。 药铺今天有齐大夫坐镇,悦糖心并不担心,她一整个上午都在花园的秋千上坐着翻看医案,从容沉静。 顾司南似乎也没什么事,他去百货商店逛了一圈,买了两样首饰回来,一件是缀了钻石的手链,一件是珍珠戒指。 他将首饰盒子打开,悦糖心粗粗看了一眼:“很有心意,她应当会喜欢的。” 顾司南本来打算将戒指送给她,这话生生噎住,闷闷地将首饰盒子合上,突然想起了自己曾送她的生日礼物:“上次你生日,我送了怀表,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觉得麻烦,所以懒得戴。”她正看医案入神,随口敷衍地答。 顾司南觉得胸闷:“我去你们药铺坐坐。” 说完他便晃到了药铺那边去,阿街正在柜台后面读书,神情和悦糖心是如出一辙的专注,他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师姐替他找了课本,可以让他提前学习,免得之后跟不上进度。 阿胜和阿街年龄相仿,有样学样,也提了本书来看。 顾司南无奈摇头,这药铺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快跟悦糖心似的,变成书呆子了。 阿街注意到他,站起来道:“顾少,您是来买药吗?” “不是,我只是看着你们一个个读书读得入神,觉得很佩服。” “师姐那样天资卓越的人尚且用功,我们就更应该了。”阿街不好意思地摸头,他也被夸了,心里很雀跃。 舞会在下午,午后两人便一道出发。 季灵筠的住所算是这夏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华之处了,即便之前来过,再来悦糖心还是忍不住惊叹,季灵筠的家底比她想象中还要足。 门口的巨大停车场停满了汽车,夏城日报甚至专门派了记者来这里等候,只求能拍到季灵筠无双的美貌,作为夏城日报明天的头条。 季灵筠在厅内迎接客人,她穿着上紧下宽的礼服,上半部窄瘦的抹胸勾勒出完美的形状,紧连着蕾丝绑缚的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再往下便是宽大蓬松的裙摆,这是完全西式的礼服,再加上一头卷发,像是古堡里走出的公主,美艳不可方物。 这一身吸尽了所有男人女人的目光,万物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悦小姐,请进啊,感谢你赏脸光临。”季灵筠友好地握手欢迎她,目光不动声色地由上而下,带着大获全胜的得意。 “哪里哪里,多谢季小姐看得起,还特意差人去送一份请帖。”悦糖心无视她的打量,今天的结果她早早就料想过。 论姿容论样貌,再论家底,谁能比得过这位季小姐,倒不如不比,穿得素净一些,反倒有种简洁的低调。 参加舞会的还有林清沛,他是陪合作伙伴来的,意在结交认识更多的商界人士,他的工厂运转顺利,跟江家合作利润不低,在这夏城商界总算是有了小小的名望。 江明毓和江明雅姐弟来得稍稍晚些,他们俩有着得天独厚的明艳,放在人群里总是显眼的,尤其是江明雅,她出落得越发高挑美丽,再加上单纯的性格,矛盾碰撞下,便有着令人向往的神秘。 江明雅兴冲冲地过来,挽着悦糖心的手臂,面露喜色:“我就知道你会来!所以缠着哥哥带我来啦。” 悦糖心点点她的鼻尖儿:“这个假期过得可好?今天的玫瑰色很衬你,活泼又不失大方,简直是仙女下凡了。” 江明雅被几句话夸得乐开了花,牵着她去一边的长桌上拿香槟:“你都不知道,母亲拘着我要我学做生意,我这些天可无聊了,好不容易有个舞会来玩玩。” 江夫人其实不止是要她学做生意,更是要她学会与人交往的方式方法,这样即便以后出了什么事情,她也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这份苦心,可谓深沉。 朱莉穿了一条灰黑色的丝绒长裙,踩着高跟鞋过来请她:“悦小姐,我们这边又有位丫鬟生病了,劳烦你去看看?” 正是舞会的时候,要她去给人看病,这样的行为算不上礼貌,有上一次的事情在前,悦糖心这一次其实不太想去,可是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拒绝:“那好,劳烦你带路。” 还是熟悉的房间,不过这一次生病的不是鱼儿,是梨儿,悦糖心为她诊脉,只是普通的风寒,很好治,她开了药方递给朱莉:“病得不重,按时吃药一两天便能痊愈。” “多谢悦小姐。”朱莉倒了杯水给她。 也不知这水是要给悦糖心喝的,还是要给悦糖心洗澡的,总之,一杯水全洒在她身上,白色旗袍湿了大片。 “真抱歉!悦小姐,要不这样,我先找一件衣裳给您换上,我马上找人帮您熨衣服,您稍等等,等衣服干了再换上,行不行?”朱莉的态度很诚恳。 悦糖心并不难为她,点头答应了。 去的是朱莉的房间,她挑了件白色礼服给悦糖心:“这是季小姐在法国时候买的,送给了我,我一直都没穿过。” 这是一件白色曳地长裙,腰身做得窄瘦,很挑人的,领口处缀了一圈珍珠,价值不菲,若是皮肤足够白,便两相映衬,容光焕发,若是不够白,便显得人面色寡淡。 第二百四十章 舞菌 朱莉的房间里准备了茶点,用滚了金边的盘子盛着,红茶还冒着袅袅热气,团子也温热着,那是一种咸味的圆滚团子,糯米做的外皮,极为软嫩,里面包着各色各样的馅儿。 “悦小姐,你先去换上吧。”朱莉将衣裙递给她,催促道,说完吃了一口桌上的糕饼,又喝口茶,笑得不好意思,“悦小姐别见怪,我一大早便忙着舞会的事情,这时候才得空吃点东西。” “不怪。”悦糖心接过衣裙去了里间换衣裳,为了小心起见,她观察了一圈,才换衣服,时间便拖得久了点儿。 换完出来,朱莉忍不住心中惊叹,她的皮肤很白,似醇香的牛乳,腰身极窄,比季灵筠还要窄上几寸,少女玲珑的身段被礼服完美勾勒。 朱莉在一边的长桌上熨衣服,她的手法很老道,一边熨衣服一边跟她闲聊:“悦小姐,你肯定也饿了吧,要不要试一试我这边的糕点?” “不用了。”悦糖心静坐着,细致的眉眼恬静温柔。 “也对,悦小姐是神医,一定看不上我这个女佣的糕点。”朱莉神情低落,一双幽蓝的眼里透着浓浓失落,“我知道做女佣算不得什么上乘的差事,不过听说你从前也是做过女佣的,料想你定然不会看我们低人一等,没想到......” 她越说越严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给自己扣上一顶看轻女佣的帽子,悦糖心想了想,这里的人总不至于在糕点里下毒吧,她随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这糕点内馅是咸的,我吃不大惯。” 朱莉见她吃下,回身继续熨衣服,嘴角勾着得意的笑,不知道朱莉是故意还是无意,熨斗停留得久了些,旗袍上多了好大一块焦黄。 “悦小姐,这衣服只怕是不能穿了,不过这事实在是怪我,不如我把礼服送给你。”朱莉态度诚恳礼貌。 也只能这样了,悦糖心有些可惜,那样清新雅致的旗袍是江家铺子为她量身定做的,夏城仅此一件。 悦糖心回到舞厅的时候,众人已经开始跳舞,她走得轻而慢,像是一株无声的蒲公英,落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季灵筠端着酒杯跟人聊天,余光看了悦糖心一眼,心中暗叹,她倒是养得水灵灵的,连这件衣裙都能压得住,不过舞菌的效果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悦糖心静坐了一小会儿便觉得身体不适,她看着跳舞的人群,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情绪,想要加入进去,尽情舞蹈,这样的想法一点儿都不像是她的性格。 可她不由自主便滑入了舞池,趁着自己尚有理智,她拉着江明毓一起跳舞,毕竟两人熟识,万一出了什么事,江明毓会照顾好她。 江明毓正跟明雅说着话,突然被一把拉入舞池,见她面色潮红,意识到不对,大手贴心地覆上她的额头,明澈的瞳仁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悦糖心完全听不进他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跳舞还有大笑。 江明毓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紧紧握住,掌心相贴,右肩被她的素手轻轻搭着,少女的馨香甜腻似一股无形的轻烟,带动着他在舞池里滑动。 江明雅见她们跳得这样默契好看,眼睛亮了亮,选了个绝佳的位置一脸笑意地观赏。 悦糖心往日笑意很浅,今天的她,情绪外放,笑意明朗,整张脸都放松下来,似一朵正在缓缓盛放的昙花。 江明毓随着她的节奏跳舞,渐渐地,便有些沉醉其中了,梦中想过千万次的场景成了现实,他热血沸腾,浑身都是灼热的,一颗心更是难以抑制地怦怦跳。 一连跳了两支舞,不但是江明毓,就连江明雅也感觉到不对了,糖心什么时候这么活跃过,她往日可都是沉沉静静坐在一边的性子。 江明毓牵引着悦糖心往舞池外走,可她坚持跳舞,江明毓没办法,绕到角落,将她打晕,一把抱起便往外走,打算送她回去。 顾司南跟了出去,拦住他的去路:“你要带她去哪儿?” “她身体不适,当然是送她回去。”江明毓礼貌地答。 “她是跟我一起来的,还是我送她回去。” “糖心下意识找了我跳舞,我觉得,她似乎更信任我,顾少还是别再固执于这种小事了。” “若我非要争呢?” “顾少,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现在居然以为自己能保护好糖心?她是我江家的干女儿,我的干妹妹,送她回去的事就不劳烦你了。”江明毓坚定无比。 提起小玫,顾司南的气势便没那么足了,他不但没有保护小玫,反而亲手杀了她。 顾司南没有争过他,眼睁睁看着江明毓抱着她,少女的神情恬静乖巧,羽睫浓密在眼下落下浅浅阴影,生动不俗。 门外守着的记者们刚好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目送着江家的车子驶离,顾司南回了舞会,去到侧厅,侧厅的陈设依旧是以金色白色为主调,镀金的烛台闪着光,墙上挂着精美的油画,画里的女人穿着盛大的礼服端坐,有种出尘的惊艳。 墨绿色沙发上铺了鹅绒软垫,季灵筠已经在那里等候,同油画里如出一辙的美丽优雅,见他盯着那幅油画看,便道:“那是一位英国画家送给我的,他的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我不懂油画。”顾司南的语气有些生硬。 他跟季灵筠是不一样的,他学的是法医,一切和冰冷、死亡有关的东西。季灵筠学的是自保、智谋,她善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最大的利益。 他不解风情,季灵筠并不生气,脸上带着笑意:“办妥了?” 顾司南隐隐担忧,悦糖心向来谨慎小心,这一次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瞒过她,故而他问得急切:“你给她吃了什么?” “北方有种伞菌,生于脏东西之上,人误食之后会手舞足蹈,狂笑不止,所以有别名,舞菌、笑菌。”季灵筠拨弄着胸前的钻石项链,“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若不是看在周瑾的份儿上,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顾司南点头,他知晓,面前的女人自小便心狠手辣,司北阁从前做的便是杀人的行当,这一次,她用这样隐蔽温和的法子算计人,已经是极难得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遗失的耳坠子 顾司南并不知道她的整个计划,他在季灵筠对面坐下,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格外放松舒适:“可她似乎没在众人面前丢脸,你的计划是不是就算失败了?” “失败?”好胜的季灵筠听不得这两个字,她的笑意有些冷,“我季灵筠什么时候失败过?明天,明天你自然能知道,谁成谁败。” 顾司南点头,却也隐隐有了猜想,刚刚同江明毓争执的时候,似乎有相机的闪光灯一闪而过。 悦糖心被送回药铺,齐大夫为她把过脉,又询问了江明毓一番,抚须道:“她应当是吃了什么有毒的菌类,不过菌类数量多而杂,我也不算太过了解,所幸她吃得不多,应该是没什么大事的。” 江明毓稍稍放心,看着这样沉静昏睡的她,心中愈发悸动。 他发现自己的感情有些奇怪,同样都是妹妹,面对明雅只有宠溺,面对糖心则是心动,心口像是不受控制地跳着,会被她的一切吸引,她的香味,她的笑容,她的一切一切,真实而耀眼。 悦糖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色昏沉,外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路灯透过稀疏的梧桐叶落进屋内,似黑暗里斜伸出的光明,温暖而富有力量。 回忆起在季公馆的异常,她掀开雪稠的薄被下了床,挑了件宽松的衣裙换上,去了药铺。 药铺门前的小径铺满了金黄的梧桐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一阵小跑到了门前,阿胜和齐大夫正要锁门回家。 “齐大夫!我这是怎么了?”悦糖心气喘吁吁,她对自己今天的状态和情绪感到困惑。 “你应当是吃了一种有毒的菌类。”齐大夫把症状和情况细细地同她讲述一番,又补充道,“不过要是想查证这究竟是什么菌类,还是要问杂货街香灰店的那个齐老头。” 骤然提起齐老,他们俩又都姓齐,实在是很巧合。 悦糖心眨眨眼:“齐老?他怎么会知道?” 似是想起往事,齐大夫脸上带了笑意:“我跟那个不着调的老头儿算是认识,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各个地方都去过,论起见多识广,也就只有他了。” 华灯初上,便是圣母路最热闹的时候,满街的彩灯,夜晚长明的钟塔,都不及季公馆的华美耀眼,人工湖前架了三米多高的彩灯,映得夜晚的湖面波光粼粼,彩灯下是半米高的台子,有洋人在表演魔术,庭院里摆满了鲜花美酒,这便是晚上的烛光晚餐。 舞会不仅提供这些,甚至准备了足够的客房,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是西式舞会的开放之处,年轻人可以玩得尽兴。 悦糖心漫不经心地吃着晚饭,她刚刚倒是真去了香灰店一趟,奈何齐老不在,还是颇为遗憾。 悦糖心在舞会上没吃什么东西,算起来,唯一吃过一口糕点是朱莉准备的,她的表现很反常,愈发显得疑点重重。 阿街飞速扒饭,他一碗饭都吃完了,见师姐还是慢慢悠悠地嚼着:“师姐,你今天怎么只戴了一只耳坠子?” “一只耳坠子?”悦糖心抬手摸上自己的耳垂,果然,左耳的耳坠子不见了,只剩下右耳的蝴蝶坠子晃晃悠悠。 “弄丢了!”她神情紧张,这可是师父送的耳坠子,这些日子她日日都戴,怎么今天就弄丢了呢。 这下也顾不得吃饭了,她回房间仔仔细细找了一通,又把客厅翻了一遍,见阿街吃完了饭没事干,拉着他,两人又把药铺里翻找了一遍。 一无所获,悦糖心累得坐在椅子上休息:“不在家里,那就是在季灵筠那里了。” 江明毓为她称病才将人带回来,所以她这时候不能亲自过去,于是她把这个重任交到阿街的身上:“阿街,你拿着请柬去一趟季小姐的住所,说我遗失了耳坠子,麻烦她寻找。” 阿街到了那边,远远看着金碧辉煌的一个别馆,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这可太大了,顶得上他们上百个明德药铺那么大。 他虽然拿出了请柬,可守门的人不放他进去:“哪里来的愣头青,偷一张请柬就想混进去?” 阿街没穿西装礼服,不够正式,所以被拒之门外。 他还算机灵:“我可以不进去,但是我们家小姐丢失了一只蝴蝶耳坠子,麻烦你通报一声,若是找到了,请还回悦宅去。若是你们连话都不传,我们家小姐怪罪下来,跟季小姐交恶,看你们能不能担待得起!” 守门的人这才接了他的请柬进去通传。 季灵筠正在跟顾司南碰杯,听到有事便往外走了两步,听完来人的话,颇为鄙夷:“丢了蝴蝶银耳坠子?” 一个银耳坠子罢了,还需要特意来让她帮忙寻找? 季公馆这么大,她得花费多少人力才能找到一副小小的耳坠子啊,季灵筠撇撇嘴:“告诉她,我会尽力寻找,若是找不到,买一副新的还她。”季灵筠只当悦糖心是谎称丢了东西敲她的竹杠,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一边的顾司南听得清楚,他对那蝴蝶银耳坠子印象深刻,悦糖心好似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或许有隐情,我去看看。”顾司南留下这样一句话便出去了。 阿街还在外面等回信儿,看到顾司南的时候高兴起来,挥挥手:“顾少,你也在这里啊,师姐都没跟我说。” “嗯,我刚好听见了,是丢了耳坠子?” “是啊,师姐都急坏了,将药铺和家里翻找了一遍,这才差我来这里寻找的。” “一副耳坠子,哪里就这样珍贵,是林溪岑送她的?” “是师父送的,师姐每天都戴呢。” 阿街随口一句话,却让顾司南上了心,他自认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短,悦糖心向来素净,很少戴首饰,全身上下只戴了这么一件,竟然不是林溪岑送的,而是周瑾送的。 “那他们师徒感情肯定很深厚吧。”怪不得周瑾特意叮嘱季灵筠别伤了悦糖心,现在看来,周瑾和悦糖心的感情还真是不一般。 “那是当然了,师父对师姐真是天下顶顶好了,我羡慕都来不及呢。”阿街有感而发,说完又看看天色,“顾少,我不能再多待了,得赶快回去了,不然师姐要担心的。” 第二百四十二章 含蓄的爱 阿街说完便走,一路小跑着回去,宽大的衣服里鼓满了风,像是一只自由的风筝,散碎的发被风吹得蓬乱。 悦糖心见他气喘吁吁地回来,头发也乱糟糟的,抬手将他的头发梳整齐:“怎么不坐黄包车回来?我不是给足你钱了么?” “去的时候紧急,回来的时候又不急,省一点钱是一点嘛。”阿街憨厚地笑,“师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大手大脚地乱花。” 阿街实在懂事,悦糖心拍拍他的肩:“那好,以后给你的钱就自己存着,等你师姐我落魄了,你再收留我,行不行?” “好嘞。” 顾司南在门口沉思了半晌,晚风将烟灰吹散,火星被吹得愈发旺盛,一根烟很快燃尽,既然那东西这么珍贵,还是帮她找找吧。 季灵筠正跟人碰杯喝酒,余光瞥见顾司南进来,他身上带着廉价的烟味,人也不似往日沉寂,多了一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们年少相识,在烟叔手底下讨生活,有一种相依为命的特殊感情。 这还是头一次,季灵筠有了不确定的感觉。 一夜的热闹过后,隔天一早,夏城日报登了两件事,一件是季公馆的盛大舞会,另一件是悦糖心的风流韵事。 季灵筠带着黑色丝质手套,身形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捏着报纸的手在日光下极为粉嫩好看,她嘴角笑意浅浅,梨涡淡淡:“阿南,差人将这一次的报纸送到宁安城去。” 顾司南宿醉刚醒,一句阿南将他古旧的记忆唤醒。 年少时的季司北一头齐耳短发,说不出的简单纯净,当时她最喜欢这样叫他,阿南,阿南,他是阿南,她是阿北。 “好。” 悦糖心看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周围的人都瞒着她将报纸藏起来,还是若雪偷偷报了信儿她才知道,报纸上面对她的措辞有些激烈,水性杨花、万叶丛中过、风流一连串的词儿再搭配上那一张照片,极有说服力。 攻心为上,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感情,原来季灵筠打的是这个主意么。 她看了但不生气,随手将报纸放到一边,反倒是江明毓看了报纸后寝食难安,他回想了昨天的事,深觉是自己考虑不周,不该在门外同顾司南争执,给糖心带来了无端的困扰。 他亲自上门道歉,糖心正在药铺里坐诊,江明毓便穿过街道到了药铺,药铺窗子上摆了一捧鲜花,将里面的人掩映在花后。 他难得生出兴味,走到窗前,低声唤了一句:“糖心。” 里头沉寂了片刻,那捧鲜花被挪开,里面有两个人,悦糖心和姚安,糖心抬眼看过来,眼底映着小小的他,脸上挂着笑,而姚安则偏头抚着若雪的毛发,对他视而不见。 姚安穿着一身宽松的西服,剪了及肩的发,又烫了卷儿,带着几分帅气,她从来都是这样,打扮上不落俗套,永远有自己的想法。 姚安是来找悦糖心看病的,最近经常失眠,颇为困扰。 江明毓的眼神闪了闪,垂下来:“糖心,报纸的事情我向你道歉,等下我会去找夏城日报让他们撤回报道。” 自从他认清了自己的感情,回想以往,便觉得很对不起姚安,只是他对糖心的感情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就是对不起林溪岑,更愧对糖心,所以他只能深深地隐瞒。 “不用了,明毓哥,我不在意那些。”悦糖心回答他,“我们是兄妹,干妈知道,你我也知道,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江明毓的神色有些难堪,他走远了些,倚靠着梧桐树,他做不到问心无愧,他存了不一样的心思,是一个卑劣的暗恋者。 “你这是先前日夜颠倒,身体一时间受不了才失眠的,只是小问题,我开个方子,调养一下就好。”悦糖心为姚安诊治过,将方子递给她。 姚安没接,她眼神很犀利:“所以报纸上的事情只是个误会?” “自然是误会。” “可他喜欢你,不是误会。” 姚安的话一出,悦糖心嘴唇微张:“你是指,明毓哥?” “他很早很早就喜欢你,在跑马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悦糖心一脸的难以置信,她在回想,仔细地回想,江明毓对她跟明雅明明是一样的,谨守本分,从不越矩。 “他是含蓄又迟钝的人,只怕那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可我看得分明,眼神是不一样的,看到你的时候才有光彩。”姚安无奈苦笑,她那时候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江明毓是琉璃一样耀眼美丽的人物,没被世俗沾染过,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这样的人。 “可我订婚了。”悦糖心讷讷地答。 “所以他不说出口,这是他君子的品行。” 听了姚安的一番话,悦糖心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她抱着若雪发怔,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糟糕透顶的一个人,精于算计又冷漠。 可是竟然有人会喜欢她,还是江明毓那样好的人。 姚安走的时候经过梧桐树,稍停了停:“感情是难以受控的一件事,你不必为自己的喜欢感到难堪,那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那是她无比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顾司南的人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把报纸送到了宁安城,林清阁那边一份,林溪岑那边一份。 林清阁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季灵筠身上,她的美艳风姿是夏城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等他翻过报纸看到另一面,悦糖心被江明毓抱在怀里,身边又有顾司南在争执,冷哼一声带了鄙夷,倒真是风流啊,看来林溪岑不在夏城,悦糖心过得也快活得很。 林溪岑这边也接到了报纸,他盯着悦糖心的照片看得目不转睛,照片里的她沉睡着,像个再纯净不过的天使,叫他的心柔软无比。 这画面实在引人遐想,青酒为他打抱不平:“老大,你在这里蛰伏隐忍,可她在夏城纵享荣华。” 这么久没见她,林溪岑想得很,将照片剪下来存在怀里,这样,心头那一块便时时温热着。 青酒看着林溪岑这一副痴迷模样,轻轻摇头:“上次你就是因为她才遭到闻老贼的反击,差点废了右腿,我是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好。” 她处处都好,是我配不上她。林溪岑在心底说。 第二百四十三章 陈年旧照 宁安城地势险要,城中秘密存了不少弹药,林溪岑之前千方百计撬开了闻老贼的嘴,查探清楚了枪支弹药所在的位置,再加上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布局。 “时间差不多了,早点处理完这儿的事,我得回夏城去。”他的小糖心太好太耀眼,做完这事他就得回去,守着她。 十天后,宁安城传来消息,闻公馆和军队的临时驻扎地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林清阁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林清阁也失踪了。 “这是那逆子干的!一定是他!”林督军开枪打烂了窗玻璃,玻璃碎片坠落一地,似夜空里散漫的星子,“把悦糖心抓过来,以防万一,以后还得拿她去换清阁。” 林威亲自带人去抓悦糖心,悦糖心似乎早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她静坐在秋千上看书,看到院子里呼啦啦涌进来一堆人也没什么反应,起身跟着林威走:“是拿我去换林清阁吧?也对,他那样蠢笨的人,输了,得靠一个女人去救。” 她的话很难听,但是事实。 林清阁没用,斗不过林溪岑,一次次输给他,林督军管不住儿子,想出这种以人换人的威胁办法 林威为他们辩解:“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谁能永远赢?拿你去换二少,这叫兵不厌诈。” 悦糖心捂着嘴笑,眼底有看透一切的从容:“你好似很推崇林清阁,一定在督军面前说了他不少好话。” 她越是淡定,林威心里便越是惊讶,既然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逃也不躲。 “我乖乖跟着你走,带我去见见林督军,好吗?” 林威犹豫了一下,带她回去,先找女佣搜了她的身才领进去见林督军。 墨绿色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线,林督军穿着板正而精神的军服,抬眼看过来:“我突然有些庆幸,当初留了你这条命。” “林督军,我这次来,是有样东西要拿给你看。”她慢条斯理地拆开手里的信封,里面有一张纸,一张照片,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照片递过去的时候,林督军睁大了眼,二姨太不喜欢照相,所以自她死后,记忆里的那个人那张脸便在慢慢忘却,如今突然出现在照片里,他又能一下子认出来,记忆是这样神奇的东西,以为自己忘了,实际上没忘。 “你怎么会有?”林督军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做父母是很难的一件事,一碗水端平,几乎没人做得到,可是督军对林溪岑那样严厉,对林清阁那样偏爱,我想着,总有什么原因吧。”她似在叹息。 有照片在前,林督军看向悦糖心的眼神便不大一样了,他颇谨慎:“你怎么会有这东西?”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这是林溪岑要我给你的。” “他还说了什么?” 悦糖心眨眨眼,笑得纯良无害:“我也是这样问他的,可他什么都没说了,林督军还是亲自问他吧。” —— 宁安城名为安宁,直到林清阁被抓才真正安宁下来。 再次被锁到监狱里,林清阁无比耻辱,之前是被父亲惩罚,这一次是被林溪岑羞辱,他心头的火气似风火燎原,成倍成倍地增长。 倒是隔壁的林平更加理智:“他算好了爆炸的范围,留了我们俩的命,现在看来,他只是要拿我们做交易,他还是顾念着兄弟之情的。” “兄弟?他才不是我的兄弟!贱命一条!” 他的声音厚重悠长,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昏暗的牢房里逐渐响起了脚步声,缓而沉,让林清阁立刻想起上次在牢房里挨的一顿打,那样的耻辱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林溪岑!你有种就卸了我的镣铐,跟我单打独斗!对了,还有你使的那些阴招儿,简直是卑鄙!”他骂了个嘴爽。 林溪岑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底满是不屑,他一直都想不通,林督军是怎么觉得,林清阁能比得过自己? 闻人禹他都能擒住,更何况一个自以为老虎的林清阁,没了林督军的势力,他什么都不是。 他越是镇定自若,林清阁越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说着一切能激怒林溪岑的话,终于在提到悦糖心的时候看见他有了波动。 “悦糖心是吧?我是真看不明白你喜欢她什么,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整个夏城都知道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你被她耍了!” 眼看着林溪岑的面色越来越差,林清阁更得意了,他继续道:“说起来,我还尝过她的滋味呢,你别说,她那一身皮肤倒是极好,光滑细嫩。” “哼,你嘴里哪有一句真话。”林溪岑不信。 “我这就是真话,就在你变瘸子回夏城的前几天,不但如此,还有见证人呢,我扒开她的衣裳,压在她身上,那个姓顾的也瞧见了,听说你们还是好兄弟呢。”林清阁一脸淫笑,他的笑声无比爽快,能刺激到林溪岑,让他有种报仇的快感。 隔壁牢房里的林平劝道:“二少别说了,说多了只会” “闭嘴!”林清阁喝退林平,越说越过分,“说起来,那个姓顾的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说不定他俩早睡过了,枉你将她捧在手心当个宝,人家大约就当你是个钱袋子吧,没爹没娘没人要的可怜虫。” 听到这里,林溪岑哪里还忍得住,他打开铁门,一拳砸下去,林清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躲过他这一拳,两人扭打起来。 林清阁是将长久以来积攒的怒气全数发泄,林溪岑是将父亲不公的不服气全数发泄,两人都下了死手。 林清阁被打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林平将铁门摇得哐当响才拦住了林溪岑:“五少,兄弟相残,你以后的路可就没法儿走了!” 其实拦住他的不是林平,而是口袋里掉出的照片,她紧闭着眼恬静地睡着,即便林溪岑不在乎一切,可她是在乎的,她得背负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尚存的理智让林溪岑停了手,他捡起照片,锁上了牢门。 望着林溪岑离开的背影,林平恍惚看到了督军年轻时的影子,年轻的时候总是无所畏惧,而年纪大了便思虑良多,平衡各方势力,为儿子铺好前路,所有的事情叠在一处,磨圆了林督军年轻的心。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再无坦诚 林清阁上位之后,自觉宁安城尽在掌控,有种占山为王的骄傲感,大刀阔斧地修建别馆,做法跟之前的闻人禹没什么不同,宁安城频频换人,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过得更好,民众对此颇有微词。 闻人禹之前搜刮的大批钱财都藏在闻公馆废弃的地窖里,林溪岑将这些东西取出一半,雇佣人力修建道路和铁路。 道路和铁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样的话,以后宁安城和夏城来回就能通过铁路,节约时间又不用路途颠簸。 他是苦日子过过来的,知道普通人最需要什么,活着,有吃有喝,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诉求,而这种东西,林清阁是不明白的。 悦糖心被林督军控制住了,不过林督军待她还算不错,只是将人拘在老式庭院的屋子里,派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着。 这个地方悦糖心无比熟悉,这是林溪岑从前住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简单相依的日子。 砖缝里挤出不少花花草草,墙角的水缸长久没打理,缸壁覆满青苔,难得有些寂寞。 闲着没事,她一点一点地将这里清理出来,拔去杂草、清理水缸再重新养鱼,将玻璃窗子擦得锃亮,把书架上的书搬出来晒...... 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很熟练,那是做女佣时候每天要做的事情。 林威守在门外,看着她脚步不停地清理房间,满心的疑惑:“你是打算住这儿吗?” 她抹了一把汗,头也不抬,继续晒书:“林督军让我住这儿的,不是吗?” 林威失语,他见过被关到牢里的,也见过关禁闭的,还从没见过像她一样,里里外外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林威当然不会明白,这里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家。 三姨太四姨太看着这样大的阵仗,不禁为她捏把汗:“如今形式这样严峻,悦糖心只是个小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四姨太很笃定,略显枯槁的脸色隐隐有了神采,“她是林溪岑的未婚妻,那个人会保护好他身边的一切。” 三姨太知道她还沉浸在妹妹去世的伤痛里,心里眼里对林清阁对林督军都存了不满,反而对林溪岑有担当的性子极为欣赏。 “但愿他早些回来吧,男人们的事情由女人来承担后果未免太不公平了些。”三姨太也只能叹息。 悦糖心被关起来,不少人心里着急,江明毓想要为她奔走求情,被江夫人拦住:“求情?我们江家哪里能跟督军府攀上关系,更别提求情了,这事还是静观其变。” “母亲,她可是你的干女儿,你怎么这样——”冷血。后面的两个字江明毓没再说出口。 “这事还没定论,说不定以后还有变数,若是糖心真有危险,散尽江家所有的钱财我也是要帮她的。”江夫人暗叹儿子鲁莽,他虽然渐渐有了家主的威势和决断,但是做事还是容易冲动。 钟云洪宁每天都去江家打听消息,但是没人帮得上忙,抓她是林督军亲自下的命令,整个夏城有谁敢插手? 倒是顾司南更大胆些,他趁着夜晚视线不佳翻墙进了关着悦糖心的屋子,见她面色极好,正悠闲地读书喝茶,说不出的惬意。 “你倒是过得很好。”顾司南稍稍放了心。 “既然是坐牢,能不对自己好一点吗?”她想得很开,在这儿总比在牢里跟虫蚁为伴要好一些。 “需要我带你离开吗?” “我知道你是为着和林溪岑的兄弟情分处处照顾我,只是这一次,后果不是你担得起的,这事你不必掺进来了。”悦糖心友好地劝他。 灯光下,她单边的耳坠子闪闪发亮,银蝶停在她耳畔,越发衬得耳垂小巧可爱。 “耳坠子我会尽力帮你找的。”他道。 “多谢。” 顾司南走得很快,他身手矫健敏捷不输林溪岑,三两下翻墙而出,不留任何痕迹。 季公馆。 季灵筠穿一身彩色波点裙,戴一顶米白色的宽檐帽,侧面缀了大花,极摩登的装扮,她今天要跟人约会去,故而特意打扮了一番。 季灵筠的宅子太大,她懒得为一只耳坠子大费周章,顾司南劝道:“那耳坠子是周瑾送她的,上头说不定有什么秘密,你不想看看?” 周瑾也是烟叔的手下,他无比聪颖,拜了名医为师,年少成才,很得烟叔器重,这次被调去北平便是为烟叔做事,一个声名鹊起的神医,比任何人的价值都要高。 季灵筠也要让他三分,忌惮于他的叮嘱,没对悦糖心下狠手。 “真的?”季灵筠反问。 她隐隐有种直觉,顾司南不是为了什么秘密,只是为了帮悦糖心找回耳坠子。 “我虽然不了解周瑾,可听得多了,也有点好奇。”顾司南摸摸下巴,幽深的瞳色里显出冷寂。 这才是顾司南该有的样子,季灵筠大发慈悲:“那就找找吧。” 朱莉带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悦糖心的耳坠子,纯银打造,指甲盖儿那么大的蝴蝶,翅膀还在不断颤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振翅而飞。 季灵筠隔着帕子将耳坠子提起,细细地观察着,触须处镶了小颗的珍珠,翅膀处镂空的细节处理得极好,似乎是弹簧一类的东西,无比灵动。 这样的耳坠子粗看普通,细看却不然,光这份心思和精妙绝伦的手艺便价值不菲,季灵筠收回手,小小的耳坠子便被手帕包裹着落入掌心。 季灵筠将东西递给朱莉:“找人做一只一模一样的来,把假的给顾司南送过去。” 朱莉提醒道:“做这东西只怕花费时间不短,少说也要七八天,顾少不会起疑吗?” “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朱莉点头道是,她找了夏城最好的银匠,多多地付了钱,要他尽快赶制。 前脚朱莉刚走,后脚顾司南便从铺子里间出来,他对这件事很上心,故而差人盯着季公馆的一举一动,见到她来找银匠便立刻跟了过来。 “仿照两份,务必不留痕迹。”顾司南留下这句话和一些钱便带走了银耳坠子。 这一次重逢,他和季灵筠之间多了一道屏障,她防备着他,而他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也没了曾经的那种坦诚。 第二百四十五章 当年真相 圣格兰德女中开学了。 悦糖心算着日子,一大清早就起来,打开院门。 林威这几天睡得很不好,得亲自看着她,白天寸步不离,时不时得帮她拿东拿西,晚上跟人轮流看守,将将靠着墙睡了小半夜,被她吵醒,揉揉迷瞪的一双眼,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她跟林威也算稍稍熟悉,林威这小子就是吃硬不吃软,好好跟他说话不听,非得严厉地使唤他才帮忙办事儿。 她神清气爽,声线沉稳响亮,吩咐林威:“差人去学校,给我请假。” 一个哈欠没打完,被她惊得咽了下去,林威看怪物似的看她:“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还有心思管读书的事儿?” “我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被关着啊。” “我为什么被关着?” “督军让我关你,我就关你。” “我一没犯法,二没得罪人,督军也只是让我暂住这里,没把我丢到牢里,那我凭什么不能管自己读书的事儿?”悦糖心的声音轻轻柔柔,眼神看过来却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林威是个粗人,说不过她,只能加大音量:“我不去!这几天日夜不停地在外面守着你,累都累死了,还帮你去办事?” 悦糖心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目光。 林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砰地关上了小院子的门,旧木门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泛着灰白,连青苔都不生,上面生锈的门锁叮铃哐啷一通响,归于沉寂。 可下一刻,伴随着咔嚓声,木门从里面打开了,准确地说,是被卸了下来,整扇门都被卸了下来,坠下一阵灰尘,悦糖心将门靠墙放好,拍拍手上的灰,继续盯着他:“现在就去。” 今天这事儿要是不帮她办了,她能盯自己一天! 林威咬牙,随手推了一把路过的男佣人,粗声粗气:“你去,去帮她把这事儿办了!” 去办事的男佣人显然经验不足,回来之后犹犹豫豫地说:“那个学校的密斯说,她不能再请假了,上学期请的假比上的课还要多,这一学期没有假可请了,要是今天不去上学,以后也不用去了。” 显然,他把话说委婉了,依着密斯张那个捧高踩低的性子,应当是把这小子骂了一顿,连带着把悦糖心也给骂了一通。 “你跟林督军去说,我这个学,必须得上!”悦糖心催促林威,“要么放我去上学,要么帮我摆平密斯。” “你究竟在做什么梦?还想让林督军为你上学的事情出面?你还是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吧。”林威懒得理她。 下个月,悦糖心琢磨着,难道是林督军要下个月换人被林溪岑拒绝了么? 她没再坚持,转身进了屋子。 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林威觉得这不像她的性子。 可她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呆了一整天,进去送饭的人都说没什么异常,她坐在窗下看书,专注无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到晚上,她才拿出那一封信来,跟二姨太的照片放在一处的信,记载着董如婉和二姨太的交易。 二姨太岑思是个孤僻冷清的性子,生得好看,读书也多,很得林谦衡喜欢。 董如婉深不止一次听到林谦衡睡梦里唤着二姨太的名字,丈夫爱上了姨太太,这对于一个妻子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尤其是二姨太怀孕之后,林谦衡对她更是如珠如宝。 “那孩子不是谦衡的。”董如婉一口咬定二姨太和男佣人通奸,全家上下都把控在董如婉手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姨太岑思辩解无果,一天的时间便体验了天堂到地狱。 董家是有家底的,当时林督军还不是督军,只是督军手下一个小小的副官,连董家都比不上,岑思只是穷人家的女儿,被董如婉死死地把在手心里,被迫答应了一桩交易。 “你也知道,你家人都是种地的,没什么钱,只要我们董家愿意,一抬手就能碾死你们,对了,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我想,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没掉,你知道一年前那个女佣是怎么死的吗?怀孕了被我灌下一碗药死的。”董如婉的威胁像是把刀架到了岑思的脖子上,她只觉得后颈发凉,“认下通奸的罪名,我留你家人的命。” 这根本不是交易,是单方面的威胁。 岑思只能应下,自此之后,林谦衡就再不来看她,连带着家里的佣人和老妈子也见天地欺负她,偷懒不做事都是经常的事儿,连她的食物都克扣掉。 终于捱到生下林溪岑,岑思身子极为虚弱,一点小病就带走了她。 二姨太始终坚持的只有一件事,要给孩子取名叫林溪岑,这其中的意味其实再明显不过,她希望,林谦衡一直都喜欢岑思。 悦糖心不是第一次看这封信,每看一次都觉得窒息,若是林溪岑知道董如婉害死了岑思,他应该会发疯吧。 这也是她犹豫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将这封信用出去的原因。 正在她发怔的空当儿,院门被推开了,门锁敲打木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极为明显,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将信叠好夹在手边的书里。 一盏油灯迷迷蒙蒙,提着灯的人缓缓跨进了院子,走到了屋门外,抬手敲门,缓慢而温柔的敲门手法,骨节和木门撞击发出的清响,意味着有人拜访。 悦糖心开了门,面前站着的男人无比熟悉,是林清沛。 他穿戴整齐,黑色的西服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细致的眉眼总有种博大而沉稳的力量,他是家里最年长的孩子,也是最有哥哥模样的人。 “清沛哥。”悦糖心没想到他会来。 虽说林清沛跟林溪岑的关系不错,可他是董如婉的儿子,终归还是偏着自己的亲弟弟和母亲的,林溪岑不在夏城的日子里,他们也没有过交集。 林清沛深夜来看她,这事儿便很值得深究了。 他坐到矮脚沙发上,将油灯放到一边,左手和右手松松地扣着,左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颇为放松的模样。 夜色沉沉,悦糖心心里没底,他不知道林清沛的来意,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任何企图,焦灼的心便凝成一团,面色绷紧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试探 “觉得这里怎么样?”他一开口,嘘寒问暖。 如今是初秋,秋高气爽,温度适宜,老式庭院的特点就是通透又有意趣,仰头可见天地,低头可见黄土。 时不时还能折腾林威让他上屋顶摘些瓦松下来,又或者换着花样儿吃东西,总之,还是很不错的。 “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我觉得很好。”悦糖心手放在羊毛软垫上,这是经年的老物件,旧但舒适,屋子里的一切都被她收拾整齐,还原成林溪岑在时的模样。 “我和江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他托我来看看你。”说着,他抬了一下金色边框的眼镜,眼角眉梢都带了松散的善意。 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悦糖心转眼间便有了主意。 “清沛哥,你能救我出去吗?” 这里守卫森严,林清沛不沾军政,只安心做个商人,根本没有办法救她出去,这次过来,仅仅是看看她而已。 他微微睁大了眼,露出两分歉意来,又稍低了低头:“很抱歉,不能。”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林清沛就是其中的典范。 她稍稍失落,很快又抬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眼底隐隐带了恳求:“我们之前也算是认识,有一两分情分在,清沛哥帮我送一封书信给溪岑,行不行?” 有了先前的拒绝,林清沛这个时候就不好再拒绝了,他犹豫了片刻才点头道:“可以,但是书信内容我得检查过。” 他的位置很尴尬,不能忤逆父亲放走悦糖心,也不能拒绝好友的求助,折中下来,带一封信总是小事。 他答应下来,悦糖心提笔在书案前写一封信,这里没有钢笔,只有毛笔,带着经年的痕迹,笔杆上的颜色都被磨得极淡。 药方写多了,她的毛笔字写得尚可,笔锋干净清丽,从容而有力量。 她足足写了半小时,写废了七八张纸,身子微微前倾,清明有神的眼光落在纸上,像是潜心在做一件无比重大而高尚的事。 写好了信,她便递过去给林清沛看,是一封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夹杂着男女之间的缱绻情思,隐约而含蓄。 “请务必交到他手上。”话没说完,她的一张脸通红。 林清沛带了信,悦糖心送他出去,林威自然是不敢拦的,也不多问,等人走了,才盯着悦糖心看,她明明就是面前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身上却总像是笼了层稀薄的雾气,朦朦胧胧。 “你们说什么了?”林威很好奇。 “不敢问他,所以问我吗?”悦糖心说着挑衅的话,轻轻柔柔地关上院门,咔哒一声响,她从里面上了门闩。 倒是有脾气得很。林威低声念叨,他自小跟着林督军,如今也猜不督军到底是怎么个想法了,虽说是关着她,却是当小姐伺候着,这样的态度实在是怪异。 她点了蜡烛,写废了的几张纸被火舌舔舐着,由下而上,烧成一小堆灰烬。 隔天下午,信送到了林溪岑手上,他坐立难安,长久以来的习惯导致他不自觉地用了前世读密信时候的方法,里面的隐含内容是:我怀孕了。 这件事跟林清阁的说法对上,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头,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冲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见到她,马上见到她。 顾不得青酒的阻拦,林溪岑将事情一一交代好,连夜开车出发,他的脑子里散散碎碎反复滚过前世今世的无数画面,唯独不敢想,她怀孕了这件事。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所幸深夜路上没什么车辆,倒也平安地到了夏城附近,踩下刹车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不对。 这种密文方法是前世的他惯用的,而这一世,自己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是她的试探,拿她自己做诱饵的试探。 她还在怀疑自己是否隐藏了前世的记忆。 从两人相识以来,她看自己的目光总是复杂而矛盾的,最近似乎多了些感情,可她是那样谨慎又聪慧的一个人,在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之前,一定会确保万无一失。 一旦她确认了,后果是林溪岑难以估计和预料的,他将车子靠边停住,觉得嘴里心里都有些空,翻遍了车子,终于找到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烟。 发潮的烟很难点,他废了好大的力气将其点燃,吸了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是浊气,浓烈的烟草味里混杂着淡淡的腐气。 时间是凌晨,他耳力极好,隐约能听见城内有人推着板车,车轮在青石板上滚过,不知名的鸟雀鸣啾,风吹林动,这是夏城渐渐苏醒的声音。 犹豫了很久,他将车子沿着小路开进了孤山。 顾司南是被他生生吵醒的,睡眼朦胧之间便见一个人闯了进来,揪着他的衬衫领子说话,带着浓烈的烟气:“林清阁对她做过什么事?” 苦涩而清冽的味道扑鼻,顾司南清醒了不少,看向他:“你在说谁?” “糖心,林清阁对她做了什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顾司南眼神闪躲,不过他还没睡醒,本就无神的眼睛即便是闪躲也没人注意。 “你还打算瞒我?林清阁都说了!”林溪岑贴得很近,他身上青筋暴起,不但为林清阁的无耻,更因为好友的隐瞒。 “他意图那个,但是被悦糖心提前发现,找我帮忙,所以没出什么大事。”顾司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这事毕竟关乎她的名声,我就没多嘴。” 竟然真有这事,林溪岑咬牙切齿:“说实话。” 他的眼角通红,带着浓浓的威胁,顾司南往日很少见他这副模样,咬了下唇角才道:“事实就是这样,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我打了一顿赶出去。” 林溪岑捏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了,声音带着无尽疲惫:“那她现在怎么样?” 窗内仅存的光明都是由油灯提供,顾司南的侧脸在阴影下显得无比瘦削,他答:“被林督军抓了,关在你曾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看样子,过得很好。” 天刚亮,山林之间清风不断,草木的清新似是最好的烟卷,顾司南带着他去了山下的宅子,开车出门。 第二百四十七章 林溪岑回城 夏城的戒备并不森严,林溪岑换了身衣裳,又戴了帽子,压低帽檐之后便遮挡了小半面庞。 整个夏城里他记挂着的人,就那么三个,老夫人、荷语还有悦糖心。 他们去的是女中,林荷语也上了圣格兰德女中,正是早上快要上课的时间,陆陆续续有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女学生踏入校门。 林溪岑眼尖,在人群里找到了林荷语的车子,他下了车,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了林荷语一下,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荷语,等下记得找借口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荷语还是听出来了,是五表哥,是她最喜欢的五表哥,她雀跃了片刻,很快低下头:“嗯。” 一直等到上课铃声响起,送人的车子一一离开,顾司南开着车往旁边退了退,显得没那么突兀。 上午的阳光很淡,照得大地暖融融的,圣母路附近的白金色建筑高大雄伟,林溪岑突然看见一个极惹眼的洋房。 那是完全西式的洋房,比一般的建筑要高出两层,大门是极厚实的黑色铁门,前世是季灵筠住在里面,按时间来算,这时候季灵筠还没出现,便问了一句:“那是谁的住处?” “季灵筠。”顾司南等得无聊开始抽烟,烟味弥散整个车子。 林溪岑听着这个名字,搭在车窗上的手渐渐捏紧,这样快,她居然这样快就到了夏城:“什么时候来的?” 车外梧桐叶翻飞,顾司南疑惑:“我之前送了夏城的报纸过去给你啊,你没看到?” “看到了。”他当时一颗心都落在悦糖心身上,哪里注意其他。 “对了兄弟,我送报纸过去是让你明白,我问心无愧,那天她似乎是有些不舒服,我和江江明毓为着谁送她回去说了几句话。”顾司南解释道。 他的解释有些多余。 林溪岑既然没将那事放心上,显然是相信他,这一解释,似乎有越描越黑的嫌疑,顾司南说完就有些后悔。 林溪岑一心想着悦糖心的事儿,眼睛盯着女中的方向看,似乎是没察觉。 顾司南也就渐渐放下心来:“你在车里等着,我去那间咖啡馆等你,到时候你把车开到门口,鸣笛就行。” 在做兄弟的这件事上,顾司南极仗义,平常有求必应,这时候心思都细致,主动提出自己去咖啡馆不影响他们谈话。 荷语找密斯张请了假才出来的,她远远便看见路边的一辆汽车里伸出一顶帽子来,小跑两步过去上了车:“五表哥!” 林溪岑很轻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宠溺地淡笑:“说了要你叫堂哥,怎么这么大了,表哥堂哥分不清呢。” “堂哥叫着太不顺口了,要么叫你表哥,要么直接叫五哥,你看着选吧。”荷语在这种小方面有种固执。 “随你吧。”林溪岑也并不深究,转而问她老夫人的情况。 老夫人最近身体倒是不错,她向来思想开明,跟督军府分开住又避免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琐事,说不出的轻松。 只是最近在为林溪岑他们的事情担忧,吃得不太多。 “照顾好祖母,让她安心,别老为我这个不孝孙儿操心了。”他叮嘱了几句。 说完了话,荷语却不肯下车,她紧紧抱着林溪岑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五哥,你是不是要去救糖心姐姐?” “嗯。”他不否认。 林溪岑的性子很霸道,他要悦糖心平安,同时也要将林清阁死死捏在手里,鱼和熊掌他要兼得。 “我帮你!”荷语眼睛发亮。 “不行,你得好好读书,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溪岑断然拒绝,荷语还小,是老夫人的掌上明珠,怎么能掺和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 “不是,这是祖母叮嘱的,她料事如神,早早算到五哥会来找我!”荷语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被林溪岑丢下车去。 “真的?”林溪岑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荷语忙不迭点头,澄澈的眼里是一览无余的信赖和笃定,“不然我怎么敢啊,这么大的事儿,就算你同意我掺和进去,祖母也不可能同意啊!” 荷语这孩子虽然古灵精怪,却是最懂轻重缓急的,林溪岑信了大半:“祖母还说什么了?” “祖母说,糖心姐姐的性子,一定是要光明正大地出来的,五哥要是想要救了她然后带离夏城逃亡,她绝对不肯。” “祖母很了解她。” “祖母还说,”荷语看了看他,面上带了隐隐担忧,欲言又止。 “说吧。”林溪岑目视前方,戴上帽子,压低了帽檐。 从荷语的角度来看,五哥似乎有些难言的窒息感,他的心很沉。 虽然艰难,荷语还是说出了口:“祖母还说,若是最后没法子,糖心姐姐宁肯退婚也要保全自己的。”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低。 有调皮的孩子丢了石子过来,砸在铁质的后车盖上,砰砰????一阵乱响。 荷语吓得一个激灵。 林溪岑深以为然,她是很机灵的人,若是想跑第一时间就跑了,她需要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身份,即便是和他退婚都在所不惜的。 这也是他为难的地方,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他想了千千万万,都是不成的,这件事只能从根源解决,缓和他们父子俩之间的关系,可是父子感情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缓解的。 即便历经两世,林溪岑对林督军这位父亲还是束手无策。 “不过你别担心,祖母已经想好了万全的方法。”荷语安慰他。 与此同时,悦糖心刚起床,她这几天将屋子里的书本一一翻阅整理,倒也有一点收获。 墙角里的菊花鼓出了花苞,那是林溪岑早先种下的,被五姨太拔了个精光,前几天她清理野草的时候发现了,悉心养护起来。 “林威。”悦糖心敲敲木门叫他。 林威难得睡了个好觉,心情不错:“又有什么事?” “早饭我要豆浆油条,对了,还要一碗粥和一碗面。” 林威看鬼似的看她:“又搞什么鬼,你要的那些都够三个人吃了吧?” 这事实在怪不得悦糖心,若雪偷偷摸摸进来了,要陪着她,总不能让猫儿饿着。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退婚 林家出了件事,老夫人身体不适,领着荷语要搬回杜城去。 搬回杜城实在突然,林督军最孝顺不过,亲自去别馆看望:“母亲,既然生病了更该修养才对,怎么非要回杜城?” 老夫人端坐着,神色无比严肃:“我不是要回杜城,我是要去宁安城。” 宁安城这时候在林溪岑的手里,老夫人过去,是比林清阁在林溪岑手里还要严重百倍的事情,到时候,他这个做老子的反而得被林溪岑处处掣肘。 “不行!”林督军严厉拒绝。 “你还管不了我。”老夫人平日里虽然安静,关键时候站出来极有担当,“我才不管你是什么督军,你首先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 “那个逆子都不懂这一点,母亲偏要帮着他来为难我吗?” “不懂?你说他不懂?那我倒要问问你,你可有给他和清阁一样的机会?你可有给他一丝一毫的父爱?” “母亲,您别再添乱了。” “添乱?当初家里艰难,你的弟弟们只有十岁,个个出去做工,就为了让你上学,到后来,你当兵了,要娶媳妇儿了,他们把自己辛苦攒的钱全拿出来给你,这是兄弟!清阁和溪岑变成如今这样?是谁的问题?” “是那逆子不成器。” “不是他不成器,是你,你铁石心肠!我和溪岑相处的时间不过半个月,我看得出他是很好的孩子,这次我会搬来夏城住,也是为了给他撑腰,可你,把他的功劳全给了清阁,甚至逼得他有家不能回,我不能同意!” 老夫人早早便派人收好了东西:“赵妈,扶我上车。” 林督军没拦,他刚刚脑子里一闪而过,想到一个可能,老夫人这么些日子都没什么动静,怎么独独今天闹了起来。 “母亲,是不是那逆子来夏城了?”林督军心道不好,立刻派人回去看紧悦糖心。 可是已经晚了,林威进屋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子? 时隔多日,再见到林溪岑,悦糖心的心情很复杂,她紧紧抱着若雪,不知道该同林溪岑说些什么,她低垂着眼看向自己的小腹。 林溪岑眼里闪过挣扎,忍住没问她怀孕的事情,温柔地请求:“跟我回宁安城,行不行?” “不,我得在夏城。”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还有前世受到的不公待遇,怎么能轻飘飘地揭过。 “我们日后可以再回来。” “再回来?凭什么要在最狼狈的时候走?那是输家。”这是林溪岑曾教给她的道理,如今竟然要由她再教回给他。 “那你想要怎样?” “退婚是唯一的办法,我跟你再无瓜葛。” 林溪岑吻了上去,带着狂躁和不安,交谈无果,他很想直接将人打晕带走,可是不行,面对小糖心,他畏首畏尾,做事三思。 这是个预料之外的吻,悦糖心没反应过来,她睁大了眼,却没有拒绝。 一触及离,她道:“林溪岑,我们分开吧,你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督军府内的争端不断,我已经接连两次被督军抓起来用以威胁你。”她冷静而自持,说话的时候带着十分的理智。 幸好从她发现自己的喜欢之后便很少能够见到林溪岑,幸好她及时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幸好,她守住了自己的心。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相信转机,但我有点累,目前,我想先退婚。” 瞧,什么办法在她面前都是没用的,她决定了的事,非要做到。 林溪岑心里隐隐有个猜想,或许她怀孕的事情不是试探,而是真的,她迫不及待要跟自己退婚,为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好,我们可以退婚,但你三年之内不能跟别人订婚。” 悦糖心没有成婚的打算,她本可以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但是她的试探还没有结束,她摇头:“退婚只需要一方同意即可,我和你商量是尊重你。” 她越是这样,林溪岑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大。 他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很多,错过了她感情的变化,错过了她很珍贵的时候,错过了前世,也即将错过今生。 “我不同意。”他觉得婚约像是联系两人最后的纽带了,得紧紧攥住,不能放手。 秋日里突然下起了冷雨,噼里啪啦地,将梧桐树上所剩不多的叶子砸得重重坠在地上,金黄的梧桐叶被雨水溅起的灰尘弄脏,林溪岑的心也随着黯淡的天色愈发阴沉。 他很想问问她,是不是怀孕了,是为了谁,是哪个男人?顾司南还是江明毓? 他看到报纸时的信任在此刻土崩瓦解。 “我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件事我必定会做到,如果你配合,我会送你一个答案。”她无比坚决,对他似乎没了丝毫的眷恋。 “是谁?”他艰难地问,“你怀孕了,那人是谁?” 他读得懂密信,悦糖心的心重重跌落,车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完全无法进入她的耳朵。 他是林溪岑,他是前世的林溪岑!这个认知让悦糖心的脑子炸开。 “没有谁,我只是,不想要你。”她的声线冷得很冷,伴随着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劈在林溪岑的心头。 两人的婚书一式两份,林家那份由他亲自存着,悦家那份在悦糖心手里,他们俩约定婚书作废。 悦糖心找了家咖啡馆下车,拿着两人作废的婚书坐了半天,估摸着时间,林溪岑应该已经出了城,这才抬手叫了黄包车去了老夫人的别馆。 老夫人见她一个人过来,便知道自己想的办法并不管用,或者说,悦糖心所求的根本不是办法,而是退婚。 “老夫人,我和林溪岑决定退婚,婚书都在这儿了,还有他亲笔写的同意书,麻烦您做个见证人,再差人将督军请过来。” 林督军过来得很快,见到悦糖心在这儿,本能地恼火起来:“你既然逃了,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我不是逃,是出去办了件事。”悦糖心将东西往前推了推,“这是婚书,撕毁了这婚事就当作废,老夫人做见证,我们今天面对面把这事说清楚了,以后也省得见天地有人抓我,失去自由的滋味儿,挺不好受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开始即是失败 “你倒是胆子大得很。” “督军,这东西我已经拍照留底了,明天整个夏城都会知道,此后林家内部有什么事,就别再带上我了吧。”她是铁了心要将这件事情办成,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 花瓶里插了新鲜的菊花,金黄的色泽在并不明亮的屋内格外惹眼,细密纷繁的花瓣末端卷曲着,由淡紫到金黄,幻化出极雅。 林督军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获得自由,未免也太天真了。” “既然事情办完了,我就先走了。”悦糖心深深地鞠了一躬才走。 “抓住她!”林督军吩咐林威。 林威立刻制住了悦糖心,抓着她的手臂按到后背。 老夫人深深叹息一声:“放她走,以后在夏城,若谁想动她,先来问过我!” “母亲,你这是又要怎么样?”林督军看不懂,“你护着那逆子我尚且能理解,你护着一个退了婚跟林家毫无关系的悦糖心又是什么意思?” “放她走!”老夫人坚持。 林督军只好吩咐林威先放开她,只不过派人继续跟着,绝不能叫她出了夏城有逃出去的机会。 暴雨过后的天际格外澄澈,碧蓝之中嵌着朵朵白云,院子里的花草都展露欣荣。 “这是溪岑要我交给你的。” 一封泛黄的信,上面点点红梅似的落了血迹,显出几分难言的凄怆,林谦衡将信纸翻开,岑思的一手字,再熟悉不过,娟秀耐看,总有种让人心安定的神奇魔力。 可这时候的林谦衡一点儿都不安定,越看他的神情就越凝重,一直到看完,浑身都变得冰凉。 “那逆子怎么会有这个?”林督军不相信,“一定是仿造的。”他虽然这么说,手上却珍稀得很,一点儿都舍不得将这封信弄皱。 知子莫若母,老夫人知道他信了:“你们父子闹成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是看到了这封信,才猜到了一二。” 林谦衡一直觉得林溪岑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将他当成一个野种,十几年都任由他在乡下,好不容易接回来了,动辄鞭打,即便他努力入了军营,所有的功绩都被记在清阁名下。 可如今,岑思的一封信将当年的事说了清楚,林溪岑是他的儿子,岑思是被他的不信任和董如婉的算计害死的。 菊花残,满地伤。 林谦衡难以接受,他多年来复杂而矛盾的心思,竟然全都是一场误会,他最爱的岑思含恨而死,他和岑思的儿子被自己百般折磨,经受了不公的对待。 “母亲,这信,是真的吗?”此刻的林谦衡有些无助,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封信里的内容,相信了,愧疚会把他淹没,不相信,被思念和痛苦继续折磨。 “那孩子的倔脾气和你一模一样,我见到他仿佛就见到了年轻时候的你。”老夫人是相信的,她觉得林溪岑是林家最出息的孩子。 林谦衡将信叠好放在怀里,他离开的脚步有些虚浮。 回想这几年,他对林溪岑实在是很差,差到了极致,随随便便为他订婚,以他心爱之人逼迫他束手就擒。 督军府里发生了大变化,董如婉被关了起来,三姨太韩芳管理家事。 林家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董如婉的倒台毫无征兆毫无理由,被移到了偏远的别馆去,连佣人都没有,万事都要靠自己亲力亲为。 悦糖心回了悦宅,韩妈吓得握住她的手:“糖心,你这样回来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去外面避一避风头?” “不用,以后都不用。”她的眼神有些空,说完这话便回了房间。 试探出了林溪岑的记忆,她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感情蒙蔽,庆幸现在一切都不算太晚。 她整整一晚都在细细回忆这些日子经历的所有事情。 选女佣那日,五姨太突然出现,在人群之中点中了她去伺候林溪岑,必然是他做了什么事情,推动了这一变化。 初见,他做出一副纯良的少年模样,少爷和女佣日夜相处,是最能碰撞出火花的。 还有若雪,既然同样都是重生回来的,林溪岑是不是也能跟若雪交流呢?他那样聪慧机敏的人,会利用好手头的一切资源。 再到后来,暴打林清风那次,他及时帮自己解围,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在她面前刷好感,获得她的注意。 光临她的小院子,次次偶遇,早早向自己表白心迹,也是为了让她落入他的温柔陷阱。 ...... 他悉心编织了一个贴心的温柔少爷形象,将她完完全全笼在手心里,甚至还订了婚,所有无微不至的关怀、所有甜蜜的话语,仿佛都是指尖沙砾,一吹即散。 这样看来,林溪岑将自己当做什么呢?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个物件。 想得越清楚,她的心就越凉,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自以为聪明地一步步靠近他,结果,一开始就在他的圈套里。 夜间的风很凉,窗子大开着,白色纱帘不断被风吹起,卷进来青草的芬芳,她穿着夏日的薄睡衣,静静地躺在枕头上凝望着永恒不灭的月光,眼角有泪缓缓落下。 遍体生寒,悦糖心在秋风的吹拂下渐渐入睡,隔天一早她就发起了烧,高烧不止,浑身都是烫的。 她是大夫,最清楚自己的情况,但是什么都没说,她不想待在家里,待在家里会一直胡思乱想,她想上学,于是照常起床收拾东西吃罢早饭去学校。 悦糖心买了些水果去找密斯张。 “密斯,前段时间有点事情耽误了,还请你不要责怪,以后我肯定少请假,认真上课。”说完,她对着密斯深深鞠躬。 果篮里不仅是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块金表,足足几十块,这是悦糖心的心意。 密斯张斜睨她一眼,本来想说她几句,余光看到果篮里的金表,语气温和起来:“你倒是懂事得很,以后不能再请假了。” “记住了,谢谢密斯。” 上课铃响,她小跑进了教室,引起了一片哗然。 这夏城里不乏消息灵通的人家,小姑娘们更是藏不住秘密,悦糖心被林督军软禁的事情学生们都知道,今天见她突然出现极为惊讶。 一个个都想凑上去问问情况,可是上课的密斯已经走进来了,她们也只能将满腹疑问憋在心里。 第二百五十章 约束太过 似乎是为了让悦糖心一眼就能认出,她们的位置没怎么变动,悦糖心径直朝着洪宁那边走过去,边走边冲着她们笑笑,眨眨眼示意她们安心。 钟云和洪宁极为高兴,既然糖心都来上学了,想必是事情得到了解决。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钟云拉着她询问:“这次是确定没事儿了吧?三天两头来这么一遭真是太吓人了。” “放心。”悦糖心将风衣外套裹得更厚一些,风衣隔绝温度,这样钟云她们就难以察觉自己发烧了。 金秋九月,金桂飘香,满院子都是浓烈的桂花香,有校工在桂花树下搭了大块的粗布承接坠落的桂花,这样的桂花干净又新鲜,收集起来做桂花糕和香水一类很受人欢迎。 下节课是体育课,有不少人在下面打网球、跳皮筋、踢毽子,洪宁懒得下去,索性逃了,悦糖心觉得有些困,打算睡上一节课,洪宁见她睡得沉也就没叫她。 钟云偷偷摸了摸她的额头,发觉滚烫,但是见她这幅倔强模样,想来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的,只能作罢,想着放课后得好好将她按在床上休息。 这一觉就睡到了中午,日头正盛,隐约有些热,她们几个照旧一起吃午饭。 为了不让她们起疑,悦糖心脱掉了外套,揉揉眼赶走眼底的倦意,又揉揉脸揉来丝丝血色,在温暖的阳光下,她唇红齿白的模样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看不出丝毫病态。 江家的司机送午饭过来,食盒里都是明雅她们几个爱吃的菜,米饭有三份,显然是没准备悦糖心的那一份。 她来学校来得突然,这事怪不得江家。 等到她们吃完午饭,江明毓托人送了糯米团子进来,洪宁接到的时候还惊讶:“这可是黄金大戏院的,按时间来算,送过午饭就去买了吧,倒是真有心。” “晚些时候得谢谢司机了。” “倒也不用谢司机,这团子是明毓哥亲自送来的,他说铺子忙,好几天都没来送饭了,今天倒是有空了。” 悦糖心装没听见,她很喜欢吃这个,吃了两个心情稍好,开始看书,脑袋明明是很清楚的,可是书本上的字晃来晃去。 耳朵也是灵光的,老师的话落入耳中,她却听不懂了。 荒废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熬到放课,钟云和她一起坐黄包车回家,座位不大,两人挨得很紧,钟云清晰地感知到她身上的灼热。 坚持送她回了家,钟云没走,逼着她卧床休息,又坐在她床边,一脸严肃道:“发烧了怎么不请假,还瞒着我们,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抱歉。”悦糖心有些无力,她的笑容苦涩,整个人都被低落和挫败萦绕,显出沉沉死气。 她越是温柔,钟云便越担心,俯下身轻轻抱住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说出来,不想说也可以哭出来。” 这个拥抱是温暖而芬芳的,悦糖心觉得这就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她伏在阿云的肩头,眼睛发酸:“我真没用。”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情,但很显然,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强烈的不自信正在步步击破她。 钟云一下一下地抚着后背,认真安慰道:“不是的,你很棒!帮了我们很多,挽救了好多人的命,改变了明雅的人生,改变了我的人生。” 她鲜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浑身明明滚烫,却在轻轻发抖。 “我很糟糕,什么事都做不好。”她自暴自弃,“我总是自以为聪明,以为自己能算计一切,可是到头来,我一开始就输了,输得彻头彻尾,像个小丑。” “不是的,只要没到最后一步,哪有输赢?”钟云神态坚定,她经过数件事情的磨砺,已经焕然一新。 “真的?”悦糖心眼眶红红,不知是生病的缘故,还是阿云太温柔的缘故,她觉得自己柔软无比,像一块充满水的海绵,下一秒就要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可她很讨厌自己哭泣,骨子里的她,觉得哭泣是软弱的,是可耻的,是失败者才会有的反应,所以她憋住眼泪。 钟云馨香的呼吸就在耳边:“这还是你教会我的,忘了吗?只要有坚持的东西并为之努力,总会做到的,对不对?” 曾经,钟云想放弃读书安心嫁人的时候,是糖心鼓励她走出去靠自己赚钱,碰到了楼姨迎来了人生的转机,这才有了如今在圣格兰德女中上学的她。 “世道艰难,女子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已经极为不易,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悦糖心缓缓躺下去,钟云帮她掖好被角,继续道:“我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有了钟云的安抚,她心情稍好,似乎能透过夜风闻到桂花香了,她软着声音问:“阿云,明天我可以吃桂花糕吗?” 今天看到校工捡桂花的模样好开心啊,那样细小的花叠在一处,成了大片大片的金黄,有种秋日里特有的丰硕与满足。 “当然可以了。”钟云握着她的手,像哄小孩子似的,“糖心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亲手做给你吃,行不行?” 在她娇软的声音里,悦糖心安稳地闭了眼,生病的困倦让她很快进入梦乡。 钟云去请了齐大夫来帮她把脉,开了药方抓了药,韩妈负责熬药,钟云则贴身照顾着,用冰手绢给她敷额头,擦洗全身。 忙到后来,糖心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稳定下来,睡得舒适深沉。 看着糖心恬静的模样,钟云稍稍放心,若雪很感激她的照顾,爬到她怀里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猫儿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沉默地陪伴着。 作为多年好友,她一直都看得出来,糖心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空闲时候总在看书做事。 明明是少女最好的时候,她却将自己约束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妇女,要求自己凡事都沉稳周到,要求自己事事不出差错。 这样太累了,她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处理谢韫 似乎没有谁是容易的,钟云也不例外。 这段日子,她忙着处理跟谢芷容之间的矛盾。 谢芷容一力撮合她跟谢韫,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有之前半夜闯房间的事情在,谢韫难以进入钟家,于是他另辟蹊径,转而在钟云去做家庭教师的路上堵她。 有了圣格兰德女中这块金字招牌,再加上钟云的成绩名列前茅,她找到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是教孙家的小女儿学算术。 那位孙太太之前也是认识的,悦糖心和钟云还去参加过宴会,孙太太那时候丢了枚钻石戒指。 不过钟云向来低调又沉默,孙太太早把她忘了个干净,完全是欣赏她的成绩和性格才同意下来。 孙家的小女儿名唤孙白卉,很清雅的名字,不过名字似乎预示了孙白卉在读书上的未来,不会,什么都不会。 钟云教得并不轻松,她认真负责,每天都要教到做完原定的课业才能离开。 回家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下午的五六点,孙家跟钟家距离颇远,钟云总得走一段路去搭电车,再走一段路回家。 谢韫次次都在电车站那边堵她:“钟云,以后我接送你啊。”他新淘了辆自行车,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在外面晃荡,不务正业。 “我说了不用。” 这不是钟云第一次拒绝他,谢韫像是没长脑子没长耳朵似的,完全听不进去,变本加厉,直接对她动手动脚。 天色昏暗,钟云后撤了一步,声音冷硬带着警告:“我是孙家的家庭教师,你这样很影响我。” “这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我对你好,你接受就是,我们谢家也不挑你什么,以后我们就是一对儿了,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谢韫对自己很有信心。 谢芷容将他夸得上了天,谢韫一日一日地膨胀起来,自觉自己很配得上钟云,只要自己稍微积极一点,钟云肯定会被他追到手。 钟云拧眉,她只觉得面前的人极难沟通,所有的话都说清楚了,他还是听不懂一样,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一副“对象是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高姿态。 钟云被他这幅油腻模样恶心得难受,决定实施早先在脑海里转过十几遍的计划:“这样吧,我明天会带白卉去公园野餐,你若是能讨得白卉高兴,或许我会稍微考虑考虑。” 谢韫一听有戏,立刻认真起来,上前两步就要去牵她的手:“真的?” “你现在可以回去准备了。”钟云提醒他。 公园野餐是钟云的主意,孙家派了佣人陪同,白卉这孩子是从小被宠大的,性子骄纵,很难讨好,钟云也是跟她相处了半个月才熟悉一些。 公园风景很好,草地青黄交接,有种别样的风姿,湖水碧绿清澈,沿岸而坐,甚至可以伸脚进去拨弄玩水。 佣人在草地上铺了软垫,准备食物,钟云则带着白卉去远处的湖边玩水。 常拘在家里的孩子,一玩水便有些着迷,小脚丫不断在水里扑腾着,溅起朵朵水花,白卉笑得很欢,笑声清脆似银铃,不时还伸手去捞浅处的游鱼。 谢韫就是在这时候到的,他特意打扮了一番,油头粉面,身上喷了足量的香水,浓烈得污染了一整片空气,自以为自己一出现便能迷倒一众人,一个小孩子自然是不在话下。 可是他在一边站了半晌,白卉看都没看他一眼,小手握着一节树枝敲打水面溅起层层水花,跟钟云嬉戏打闹。 “哎,小姑娘?”谢韫主动上来搭话,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五官都挤在一处。 白卉看了他一眼,面带嫌弃:“你是谁啊?”凡是人,见了美的事物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见了丑的东西总得规避一下。 谢韫从小姑娘的眼底看到明晃晃的嫌弃,脸一下子就绿了:“怎么,哥哥不好看?” “你丑,你很丑,我们家的男佣人都比你好看几倍。”白卉心直口快,不过她说的是实话,孙家有钱有势,挑选佣人的要求也高,佣人们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周正耐看。 “你——”谢韫被她气得失语。 钟云颇为失望地看他一眼,牵起白卉的手:“白卉,我们走。” 若是讨好不成,钟云给的机会就没了!谢韫心中一急,拉住了孙白卉的手:“等等,我们再说一会儿话。” 孙白卉觉得他莫名其妙,伸手要甩开他。 谢韫抓得很紧:“你瞧,我这里有个好玩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莲花灯,莲花灯是纸糊的,看得出做得粗糙。 莲花灯,孙白卉确实没见过,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是什么?” “这是莲花灯啊,等下放到湖里,顺水漂流,很好看的,若是到了晚上,要好看十倍。”谢韫说得绘声绘色。 孙白卉犹豫了,她有点心动。 钟云捏捏她的小手,低声道:“白卉,你还记得老师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孙白卉当然记得。 老师讲的故事很可怕,说是从前有个小孩子,跟着老妈子出去玩,碰见了人贩子,人贩子很轻松就将老妈子制住,又拿了糖果玩具之类的哄骗着,将小孩子拐走卖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母亲。 她看了看四周,公园里人不多,钟云老师带着她一个小姑娘,而陌生人是一个颇强壮的男人,老师打不过他的,万一这个人是坏人,那她以后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家里人了。 “老师,我们走。”孙白卉下定了决心,牵着钟云小跑起来。 谢韫怎么肯,自然是追着她们跑:“走什么啊?不是要一起放莲花灯吗?” 追着人不放的,大多是坏人!孙白卉记得很清楚,跑得越来越快,这时候已经能远远地看到佣人,她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贩子要抓我!” 钟云反身将谢韫绊倒在地,嘴里也大喊着:“救命!救命!” 那佣人强壮有力,跑过来把谢韫制住,将他的脸按在地上:“人贩子?也不看看我们家小姐是谁?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 “不不不,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谢韫急忙大喊,“我认识钟云!”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处理谢芷容 谢韫的脸上沾满了泥土,显得有些狼狈。 孙白卉扯扯钟云的手臂:“钟云老师,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钟云摇头,她的目光很冷。 佣人押着谢韫送去了警备厅,谢韫没有案底,又叫嚣着自己不是人贩子,章天调查了一番才道:“既然孙家将你送来,我们也不能轻易把你放了,那边不好交待,这样吧,关上几天。” “我没罪,你们不能关我!”谢韫大喊着。 “你若是不想被关着,那就通知你家里人,花钱保释你出去。”章天见他衣着尚可,想来家境也是不错的,花钱消灾肯定也是舍得的。 这种丢人的事,谢韫哪里敢告诉谢父谢母,只差人去了钟宅去找谢芷容。 一听弟弟在警备厅,谢芷容便着急忙慌地赶过来,花了十几块又赔着笑脸跟章天说了不少好话,终于把谢韫带了出来。 谢芷容责怪他:“你怎么闹成这样?” “还不都是钟云,她居然说不认识我!” 经过此事,谢韫便恨上了钟云,又在孙家门前闹了几次,害得钟云丢了家庭教师的差事,钟云索性闭门不出。 钟家也愈发不欢迎谢韫。 谢芷容见情况不对,找钟云说话:“阿云啊,谢韫年纪小,正是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你温柔大度,肯定不会和他一般见识的,是不是?” 钟云将面前的算术纸揉成一团,笑得勉强:“嫂嫂,谢韫的年纪似乎比我还大吧?你的意思是要我让着他?我当然没什么意见,我就怕这话传出去有损嫂嫂你贤惠持家的名声。” 谢芷容被她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暗恨当时的事情没办好,若是谢韫那天晚上闯她房间就办成了事,哪里还有后面这操不完的心。 气氛一时僵滞,钟云拨弄着床边的薄纱窗帘:“不过既然嫂嫂开了口,我一定是要给你这个面子的。” “啊?”谢芷容没想到她会松口。 “阿爹阿娘都很喜欢你,哥哥也喜欢你,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嫂嫂也在渐渐成为我最重要的人,为了嫂嫂,我不跟他计较。” “阿云,你真懂事。”谢芷容夸她。 “嫂嫂,你不必这样夸我,我先前说话强硬是为了表示我不软弱,后来做了让步是为了让我们家庭和睦,希望嫂嫂你能明白我的心。” “自然自然。”谢芷容忙不迭点头,别人给了台阶她就赶快下,“要不这样吧,我让阿韫请你吃一顿饭,你看怎么样?” “嫂嫂也一起吧,不然我不去。” “那就这么定了!等阿韫定好时间我告诉你一声。”谢芷容心情颇好地出去了,她这次来才不是为谢韫求什么情,就是创造一个将钟云单独拐出去的机会而已。 吃饭的时间定下三天后的下午。 谢芷容郑重打扮了一番跟钟云一道出了门,他们去的是一家西餐厅。 谢韫将桌上花瓶里的玫瑰送给她,钟云低头整理裙子没接,谢韫脸色很难看,他隐隐能看到旁边的侍者在笑话他,之前就有些记恨钟云,这时候他简直想掀桌子。 还是谢芷容匆匆将花接过来:“阿云肯定是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红酒加牛排,谢芷容虽然肉疼,还是狠狠心点了份鹅肝,又加了块蛋糕。 侍者先送了红酒上来,谢芷容拉着钟云要她陪自己一道去洗手间,钟云没反驳,她在洗手间外等待,跟一边的侍者说了几句话。 等她们回去,菜已经上齐,谢韫端起酒杯:“阿云,抱歉,之前是我太心急了,喝了这杯酒,之前的恩怨就散了,以后,”他停顿了一下,露出几分虚假的哀伤,“以后我就不打扰你了。” 侍者就是在这时候走到他们桌前的:“女士,洗手间里好像有个首饰,不知道是不是您掉的?” 首饰?谢芷容没掉首饰,不过来西餐厅的人非富即贵,那首饰应该也价值不菲,她点头:“我去看看吧。” 谢芷容一走,只剩他们两个,谢韫继续道:“干杯。” 钟云端起酒杯,作势要喝,谢韫目光灼灼地看着酒杯,似乎在期待着什么,钟云停住了动作:“你看那边,是不是嫂嫂出什么事了?” 谢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谢芷容被人推搡了一把。 谢韫急忙过去护着自家姐姐,钟云不动声色将自己的酒杯和谢芷容的酒杯换了换。 等到事情解决,谢韫和谢芷容回来,钟云趴在桌上已经昏睡过去,手边的酒杯空了。 姐弟俩相视一笑:“成了!” 谢韫扶着钟云出门,上了一辆黄包车,去临时租下的小院子里,打算把她藏上几天,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任钟家怎么说都没了改悔的余地。 可他刚把人带进小院子里,后面便冲过来一个人,一脚踹开谢韫,将钟云扶着:“混蛋,你在做什么?” 那是钟森。 钟森人高马大,生气的时候额角青筋暴起:“谢韫,你说,你带阿云来这里做什么?” 钟云不省人事,谢韫不把她送回家,反而带着她来这样偏僻的地方,同为男人,钟森当然知道他在计划什么。 “姐夫,我,我,”谢韫慌了神。 “滚!”钟森拦腰将钟云抱起,叫了黄包车带她回家。 谢芷容在家等着人来递信儿,结果等到钟森带着钟云回来,一双美目满是诧异:“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你是问,我怎么发现你们姐弟俩的好算计?”钟森结婚以来头一次对谢芷容发了火。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谢芷容装傻,“只是你说了这些天不会回来,突然见你回家,还抱着钟云,有些奇怪而已。” 钟云昏睡了一个小时才醒,她看着守在床前的钟森,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我不是跟嫂嫂他们在一起吃饭吗?现在怎么在家?” “对不起。”钟森没脸见她,若是他当时不在,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这件事是芷容和谢韫的错。” 自己的妻子算计自己的妹妹,荒谬又可笑。 “哥哥,我看不明白,嫂嫂为什么非要这样做,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她算计呢?” 是啊,有什么值得算计?钟森很快反应过来,为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一个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有嫁给谢韫,这房子才能牢牢把握在谢芷容手里。 这之后,钟森带着谢芷容搬了出去,又下了死命令,全家人都不许跟谢韫来往。 第二百五十三章 生了一场病 悦糖心一觉睡醒,感觉好了很多,烧也退了,人也有了力气。 她模模糊糊记得半夜的时候,钟云喂她喝药,温声细语的,让她想起高秋娘日夜不歇照顾她的情形,有些久违。 早饭吃的是小米粥,小米养胃,钟云劝着她吃下一碗,又端了桂花糕出来。 悦糖心咬了一口,似乎是为了符合她的口味做了些改动,软软糯糯的外皮,里面的桂花馅儿是在糖里浸过的,加了些酸酸甜甜的水果,吃起来清新不腻,简直是桂花味儿的糯米团子了。 钟云囫囵吃了几口早饭,清淡的眉眼看过来:“今天要请假吗?” “不请假,不请假。”悦糖心摇头,她送了密斯一块小金表才能继续上学,今天若是请假,那就是顶风作案。 钟云把剩下的桂花糯米团子用油纸包了,和悦糖心一道去学校,一路上,两人的手一直都紧紧握着,温暖肆意流淌。 有好友陪伴,悦糖心的低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像是生了一场简单的病,病好了人也好了。 悦糖心跟林溪岑退婚的事情并没有登报,悦糖心心情低落故而将这事忘在脑后,督军府内部忙乱,也没人抽出空管这事。 老夫人亲自将岑思的信誊抄了一份,吩咐人送去给溪岑。 林溪岑一收到信立刻打电话过来,电话线路是新铺的,并不稳定,老夫人隐约听见他声音发颤:“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矛盾,只是觉得退婚有些遗憾。 “溪岑,这封信是糖心那孩子给我的,说是作为交换要我保她平安。”老夫人的音色里带了经年的沧桑,满是慈爱地轻叹一声,“她哪里需要我保平安,她聪慧机敏,手里总有人想都想不到的底牌。” 这封信算是悦糖心白送的。 林溪岑突然想起那天在汽车里,悦糖心说的一句话。 “我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件事我必定会做到,如果你配合,我会送你一个答案。”她的眉眼似乎氤氲在夏城潮湿的雾气里,渐渐看不分明。 他后知后觉,她给的答案原来是这个。 即便是退婚,她也要送自己一份大礼,是要他感激吗? 老夫人继续劝道:“原版在你父亲手里,他大约也是被董如婉蒙蔽了,正是难过的时候,你们父子俩若是能修复关系就再好不过了。” “董如婉杀我母亲,他也是帮凶!”林溪岑紧紧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老夫人知道他正是艰难的时候,退婚的打击,父亲的误解,一切一切都在他的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将那孩子缺爱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溪岑,祖母很担心你。”老夫人觉得眼睛很酸。 溪岑从小在乡下长大,按理来说,她们祖孙并不亲厚,可是眼缘就是那样神奇的东西,她一见溪岑就很喜欢,隐隐超过了荷语,甚至为了给溪岑撑腰搬来了夏城。 祖母的声音太过温柔,林溪岑的心软了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祖母一直都坚定地偏爱着他,一颗心操碎了。 而且最后,祖母是得知了他死去的消息,打击过大才中风去世的。 他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孝。 “祖母,我再想想吧。”他迅速挂了电话。 在这通电话之前,他状况颓废,脑子却清醒,在这通电话之后,他的状态稍好,脑子却混乱。 提起林谦衡,林溪岑脑子里全是他抬手鞭打自己的场景,血液濡湿长鞭,溅得一地散散碎碎,像是盛开的红梅。 背上的伤痕,心里的打击,所有的一切不公和委屈,难道因为误会就要一笔勾销? 多年的误会比单纯的厌恶还要令人难过。 他宁愿林谦衡偏心偏到了没边儿,那样他以后对林谦衡下手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心软,对林清阁亦如是。 浓厚的丝绒窗帘隔绝阳光,林溪岑在昏暗无比的房间里,看不清自己,他小小地蜷缩成一团,只觉得浑身发冷。 宁安城内暗藏闻人禹的不少旧部,林溪岑得小心盘查一一清除,这件事很难,得花上小半年的时间才能做完。 季灵筠就是在这时候到宁安城的,她坐着汽车到达,道路还没修好,泥土路崎岖不平,车窗之下,她的面庞沉静好看,颠簸之中都不减风情。 汽车停在闻公馆旧址边上,司机下车、开后车门、站得笔直等候着,后座斜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搭在司机的袖口处,随后,季灵筠踩着高跟鞋下了车。 闻公馆只剩下断壁残垣,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季灵筠的到来引来了不少人,他们不是看闻公馆,而是看这位陌生的名媛。 黑色的紧身旗袍包裹出撩人的曲线,她胸口处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富贵无边。 闻公馆的图纸她烂熟于心,不过为了做戏,她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才去拜访林溪岑。 林溪岑的住宅并不难找,她到的时候正是傍晚,昏黄的夕阳洒落,静谧的小宅院里处处溢满金光,有种不忍打搅的安宁祥和。 青酒接待了她,笔挺的军装带着旧痕,他恭敬无比:“是季小姐吗?我们少帅说了,若是您来,可以在这里住下。” “那就多谢了。”季灵筠轻摇折扇,携来一阵香风。 季灵筠住下,却并不安心,在她的计划里,挑拨悦糖心和林溪岑的关系只是第一步,可他们却干脆利落地退婚了,足足省略了她好几个计划。 “大约是悦糖心接连两次被林督军抓起来用以威胁,她累了,所以退婚吧。”顾司南这样猜想。 “不,我倒是觉得,是林溪岑不想次次被威胁,所以退婚。”季灵筠欣赏林溪岑,也听说过他不少事,有所取舍的人才是有大智慧的人,“真正的强者不会允许自己有弱点。” 季灵筠的想法若是落在别人身上或许是对的,但是在林溪岑和悦糖心身上是完全错误的,他们两个的关系里,一直是悦糖心做主导。 退婚的事只可能是悦糖心的坚持。 顾司南想不出真正的原因,季灵筠自以为自己的推测正确。 也许内情,只有林溪岑和悦糖心两个人知道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交锋与试探 城内安宁但不繁荣,季灵筠住了三天都没见到林溪岑,她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宁安城地势高,花期也比夏城要晚些,小宅院里满是盛绽的绣球花,小花团团簇簇,聚拢在一处,似一颗颗圆滚的绣球,蓝紫相接的鲜亮色泽映得整座院子都秀美起来。 季灵筠穿一身黑色旗袍,外面披了件蓝紫色流苏披肩,站在花丛之中,一时竟分不出是人更美还是花更美。 林溪岑就是在这时候踏进来的,他调整好了心情,看上去无比精神,再加上本就出众的容貌和气质,一下子落入了季灵筠的眼底心里。 “林溪岑?”季灵筠叫他的名字,手中折扇似翻飞的蝶轻舞,扬起额角处一株细碎的卷发,只一眼,便带了百般风情,勾魂摄魄。 隔了一世,两人再次过招,林溪岑占了先机,他漫不经心地夸赞:“传闻不如见面,季小姐比想象中还要美丽百倍。” 美丽是一个女人最锋利的武器,季灵筠最擅长把握这一点,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嘴角梨涡明显,成熟女人的风韵和少女的清秀,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过奖,林溪岑,我这次来宁安城,是想来游玩几天,对了,有一封顾司南给你的信。”说完这话,她低声唤了自己的女佣把信拿出来。 顾司南老早就打过招呼了,不然林溪岑也不会为她安排住所,他看完了信,信里面顾司南称季灵筠为知交好友,要他帮忙照拂一二。 “知交好友?”林溪岑品味着这四个字,吐出一口烟气,他的笑意很淡,淡似天光。 信里说他们认识不足一月,字里行间存了恋慕之意,不像是知交好友,更像是西方所说的追求之意。 “顾先生是有趣又和善的人。”季灵筠赞许道,说着她便伸出手去,“能认识这样一位朋友,再通过他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友好的握手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 林溪岑抱胸看了她好一会儿,似在上上下下打量,又仿佛在看一个无比熟识的人。 白皙细嫩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才被林溪岑握住,他只握住她的指尖,一触及离,算是最疏远的一种握手方式。 即便疏远,她身上的袅袅香气还是侵入鼻腔,淡而芬芳的花香,应当是几种香粉混杂着,叫人入鼻不忘。 季灵筠盯着他看,面前的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又是可触而不可及的,他的眉峰轻挑,带了两分淡漠,全然不似普通男人那样殷勤。 这样也好,足够有挑战性。 “这座城看上去颇为宁静,但是我总觉得心下不安,幸好这里有你这样一位还算熟识的朋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笑靥如花,话里却是满满的信息和暗示。 “季小姐说这话,我差点都以为你在宁安城住过几年了。”林溪岑抽烟抽得很凶,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抽完了一根烟,那烟是很便宜的,带着劣质的味道。 季灵筠捏着折扇的手紧了紧,红润的指节里泛出浅淡的青白色:“说笑了,这里偏僻,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加喜欢夏城。” 简单的交锋与试探过后,林溪岑带着她去吃午饭。 宁安城的食物比起夏城就没那么精致了,林溪岑又是个大喇喇的军人,带着季灵筠去路边的小馆子吃饭,小馆子总是邋遢一些,店面破旧,桌椅上总有擦不干净的油渍和陈年老垢,正是中午,小馆子挤满了穿着粗布褂子吃饭的穷人。 季灵筠还没挤进去,就先被一个妇人重重地撞了一下,疼得手臂发麻,她穿着高跟鞋,差点踩不稳,还是拉住了林溪岑的手臂才勉强保持平衡。 林溪岑回身,眼皮掀了掀。 “冒犯了。”季灵筠急急放开他的手臂,“刚刚没太站稳。” 那妇人也是个老实厚道的,解释道:“确实是我撞了这位小姐,对不住了。” “嗯。”林溪岑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进,他找了个空位置,熟练地点了菜,继续抽烟。 白切鸡、牛肉羹、糖桂花、扣肉,几样菜一上桌便显出地道来。 牛肉羹里撒了满满的葱花,细小的牛肉碎和香菇碎再加上鸡蛋、嫩豆腐,独特的调味造就了这鲜酸爽口的牛肉羹。 “这是宁安城的特色,试试吧。”林溪岑坐在她对面,细心地擦拭着自己的碗筷。 季灵筠看着他擦碗筷的手,那是很好看的一双手,手指很长,手掌若是摊开来只怕比她的脸还要大上不少。 擦完碗筷林溪岑便夹菜吃饭。 季灵筠看着自己的碗筷,有些怀疑人生,凡是男人,在对心悦的女人献殷勤的时候总要体现出绅士的一面,而他,只顾着擦自己的碗筷,这样的行为很不绅士。 “怎么,不喜欢吃吗?”他狼吞虎咽。 “没有。” 忽略店里的喧闹,忽略其他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她能做到安稳吃饭已经是极好的教养。 季灵筠这一顿饭吃得很挫败,她没在林溪岑身上看到任何的倾慕和惊艳,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太平淡了。而且他一直在抽烟,接连不断地抽,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上瘾,浓烈的烟草味几乎要将季灵筠熏昏过去。 吃过饭,林溪岑跟她走回小宅院,他的军靴扬起路边的尘土,声线也有些冷:“季小姐,你若是想玩,尽管在宁安城住下,若是有什么花销或者要求,随时找我的副官青酒,这算是我给老顾的一份面子。” 季灵筠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今天陪她吃顿饭只是看在顾司南的面子上尽一尽地主之谊,若是没有旁的事,他大约不会再来见她了。 “打扰了。”季灵筠并不过多纠缠,她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和良好的分寸感。 林溪岑送她回去便离开,季灵筠将自己锁在屋子里,把桌子上的首饰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用丝帕擦了三遍,这才强压下心中的怒意。 她季灵筠还从没这样失败过! 此行的目的是帮林溪岑除掉闻老贼的旧部,借此跟他拉近关系,而林溪岑对自己太过疏离,以后想见他只怕是很难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手下的人来报:“季灵筠被抓了!”说着便递过一封绑架信赖。 林溪岑一边展开信一边道:“说清楚。” “回少帅,这几天属下按照吩咐一直暗中盯着季小姐,她这几天常常出门,似乎很偏爱首饰,逛的都是首饰铺子,有质量上乘价值不菲的洋行,也有店面老旧的银铺,就在今天,她又进了那家银铺,很久都没响动,我们的人进去查看,银铺里的伙计和季小姐的女佣都昏了过去,季小姐不知所踪,地上留了封信。” 秋日晴阳极为温暖舒适,林溪岑的眼底带了淡淡喜色:“信上说,拿钱赎她。” 敢在夏城这样做的,除了闻老贼的残余部下还能有谁。 青酒也颇高兴:“季小姐帮我们把人引了出来,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保她周全。” 林溪岑很快筹足了钱,带着钱去了城中的一处农田,这里的玉米已经收获过,只剩下泛黄的玉米杆矗立在田里。 玉米杆子长得很高,选这里作为交钱的地方也是为了便于逃跑。 信上只要林溪岑一人前往,故而他单枪匹马开车过来,季灵筠被麻绳绑了双手,绳子的另一端拉得很长,通向玉米田里,厚厚的玉米杆做掩护,清风摇曳,枯黄的叶片沙沙作响,一时间倒还真没法确定那些人的位置。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林溪岑的声音在风浪里显得格外沉闷清晰。 “你先把钱丢进来。” 林溪岑把装钱的箱子往田里一丢,箱子的搭扣崩开,里面的金条闪着光,那是财富,那是金钱。 随后,响起了枪声,子弹密密麻麻,直朝着林溪岑身上招呼。 他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到了汽车后面。 而这时候,玉米田里起了火,枯黄的玉米杆最易起火,又有风里加持,片刻见便蔓延了大片,有人已经被烧到了皮肉,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喘息片刻,他找准时机,打断了绳子,季灵筠直直冲着林溪岑所在的方向跑过去,这时候敌方的人忙着躲避,只有寥寥几枪,子弹从她身侧划过,倒是幸运得很,只擦破了手臂。 她紧紧抓着林溪岑的手臂,一双美目里满是恐惧和软弱,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车。” 季灵筠随他上了车,汽车很快驶离这里,剩下的事,青酒会办好的。 远离了农田,远离了火海,他们俩彻底安全下来。 似乎是可怜她大受惊吓,林溪岑的声音温柔了不少,面带关切:“没事吧?” “没事。”她的鼻尖沾了灰尘,看上去有些狼狈,仍旧美丽,“那农田着火了,会不会蔓延到附近的人家?” “我的手下挖出了隔离的区域,烧完那一小片火会停的。” 他继续开车,双眼目视前方,季灵筠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骨骼层次分明,面色紧绷着,有种叫人安心的稳重感。 “那就好。”她点头,轻轻舒了口气。 沉默了许久,耳边的风都归于缓慢,这里已经是城中心了,街道两边的人都热闹起来,汽车停在医院门口。 医生帮她处理伤口,又包扎过。 林溪岑送她回小宅院,经过此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些。 临下车的时候,季灵筠没开车门,她绞着衣角,犹豫道:“他们好像是闻人禹的旧部。” “嗯?”林溪岑侧过身,黑白分明的眼看着她,带了疑惑。 “我听到他们说了些话,似乎是在筹谋夺回宁安城的控制权,闻人禹占据这座城的时间太久了,根基深厚,总有一些顽固的手下,这样的人犹如跗骨之蛆,总得彻底根除才行。”即便是深谙动乱的人,都不一定能想得到这些,而她却能考虑得面面俱到,说得云淡风轻。 林溪岑看她的眼神富含深意:“季小姐说得是,只是这事本不该牵连你。” “我既然是林先生的朋友,面对这种事也应该勇敢一些,没什么好怕的。”她神情坚定又暗含崇拜,这样受了伤丝毫不软弱反而愈发刚强的女性很叫人欣赏。 “季小姐人中龙凤,以后若有这样的事,说不定我得同你讨教一番。”林溪岑下了车,亲自为她开了车门,又护送着人回房,嘘寒问暖了几句才离开。 这样的举动足以说明问题,季灵筠取得了他的信任,至少,林溪岑对她改观了,至少比刚开始殷勤了些。 她心情稍好,看了眼屋子里的女佣,低声问:“银铺的人都处理好了?” “是的,小姐,你去后院之后,我用了迷香,银铺的人全部晕了过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季灵筠笑得得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只有把自己置于险境,让男人享受英雄救美的自豪感,才能更多地展现自己的特质,借此产生更加深刻的情愫。 “不过阿三他们,”女佣很担忧。 “他们嘴严,至死也不会暴露半句,这是规矩。”季灵筠把玩着手上的银戒指,那是今天刚从银铺取回来的,她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眼光有些变化,曾经觉得俗不可耐的银首饰竟然难得地顺眼起来。 这一场谋划里,阿三他们必死无疑,想要成就大事,总有些伤亡,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农田里的一场火烧死了不少人,青酒活捉了七八个,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严刑拷问之下,倒也得出一些消息,闻人禹曾经有四五个得力手下,这几个手下领导的旧部藏在暗处,为他做事,闻人禹被擒之后,他们一直在扩大势力,暗中招兵买马,企图打听到闻人禹的消息,将人救出来。 贼心不死。 这一批显然是蠢了些,他们以为抓住林溪岑身边的人借此威胁就能除掉林溪岑,结果反而将自己赔了进去。 林溪岑吩咐下去:“安抚周围农户的心情,该赔偿赔偿,该帮忙帮忙,这事务必妥善处理。” 安抚人心在这种时候显得尤为必要,对宁安城的安定有重要意义。 青酒道是,随后便退了下去。 林溪岑站在窗前,眼底晦暗不明,季灵筠,真是好高明的手段,处处得体,处处有礼,以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拉近距离,若不是他有前世的记忆在,还真要被她蒙蔽过去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季灵筠的实力 一连两三天,林溪岑每天都会去探望她。 季灵筠的伤不重,她打扮得恰到好处,妆容素净又不失清丽,眉眼顾盼生姿。 女佣人见了她都忍不住低声感叹:“小姐,你这样真美丽。” “这才哪儿到哪儿。”季灵筠悠悠闲闲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细细拧眉,“这咖啡是怎么回事?” “这是林先生的吩咐,说你现在最好还是别喝咖啡,喝牛乳养身体。”女佣人急忙解释,又看向外面,“林先生还要亲自上手呢。” 夏天屋门并不关,只挂了一盏通风透气的竹帘,表面光滑,带了自然纹理,这时候,林溪岑已经从厨房走到了屋门口,他双手背在身后,声线朗润有礼:“季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林溪岑掀开竹帘走进去,屋内弥漫着花香,季灵筠正坐在沙发上喝牛乳,嘴角沾了淡淡奶渍,一双眼沉静地看着他。 “嘴角。”他提醒道。 季灵筠拿手帕擦了擦,笑道:“让你见笑了。” “没什么见笑的,你的顾司南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他这次来还带了礼物,是大盒子包裹着的衣裙,青白色,适合江南烟雨。 但凡带礼物来,便有两层意思,一是有求于人,二是倾慕追求。 季灵筠自觉林溪岑还没迷恋自己到那个份儿上,想来他这次来是想讨教高招了。 “真漂亮。”季灵筠漫不经心地夸奖着,她向来喜欢黑色,因为黑色足够特别,总能在人群中被人一眼看见,面前的青白色衣裙普通,不能作为礼服,很大概率以后她都不会穿出门。 “季小姐,你之前说,得将他们彻底根除,不知,是怎么个根除法。”他姿态很放松,手臂搭着沙发扶手,身子后仰完完全全借力在沙发上,面色惬意,似在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倒是季灵筠眼睛动了动,示意女佣出去,这才笑看他:“若是谈这个,我倒是有些心虚,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据我所知,季小姐出身神秘,见识谈吐不俗,想来应当是极显赫的家世。”林溪岑又道,“我这次来是很诚心地,求贤若渴。” 他姿态放得很低,又补充道:“事成之后,我肯定会重重感谢季小姐的。” 季灵筠略略思索,指节在桌子上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既然林先生这样诚恳,我也就大着胆子说一说我的拙见。” 宁安城局势复杂,若是想要让那些人浮出水面,须得有足够吸引的饵。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林溪岑心满意足地离开。 依照季灵筠的想法来看,拿闻人禹唯一的儿子做诱饵,或许可以将那些旧部引出来,这些人观念陈腐,忠心于闻人禹,必定会全力救他儿子。 她查看了宁安城地图,选定了四五个极易藏人的地点,继而定下了周密的计划。 青酒听罢计划,直呼妙哉:“她竟然能凭借一幅地图寻找出最佳的位置,实在是慧眼。” 宁安城占地很大,林溪岑他们来的时日还不够,对地形的了解很浅,很多地方都需要去实地勘察才能了解。 而季灵筠能通过一幅简单的地图挑选出最佳的地点,这不仅展示了她在计谋上的大智慧,更表示,她身后有着比林溪岑更为广阔的手段和人脉,能瞒过他们的耳目将宁安城的地形细节探听清楚。 “我听说,季小姐从前在夏城很有影响力,若是有她在其中周旋,或许能缓和督军与我们之间的僵持关系。”青酒很欣赏这位季小姐。 她能帮到林溪岑,这是很多人都比不了的。 就比如古代的政治联姻,女方的家世和人脉甚至能帮着男人平步青云、扶摇而上。 林溪岑抽着烟,半晌都闷不做声,他的皮肤很白皙,白皙得过了头,便显出几分病态,抽烟又平添几分颓废落拓。 他心情不好,青酒也不再多话,只专心开车。 临下车的时候,林溪岑吩咐道:“这件事让以年去办。” 以年办事是很牢靠的,他听从林溪岑的命令,从不多问,更不多话,像一块听话的木头,这样的手下,没人会不喜欢。 办公室里不大,五脏俱全,甚至在角落拿窗帘隔出了一张床,这是林溪岑常待的地方,很多时候他会直接在这里睡觉,此刻,里面弥散着极浓烈的烟味,呛得人鼻子疼。 他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进去,书桌上堆满了夏城寄来的信,墨绿色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牛皮纸信封无比柔和。 待到看清上面的署名,林溪岑的脸色沉下去,抬手丢掉嘴边的烟头,烟灰散落,这么多信,毫无例外,都是林谦衡写来的。 他是个很硬气的人,即便是求和,也是用命令式的语气:“溪岑,这些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宁安城可以安稳地交给你,你得把清阁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宁安城是他林谦衡施舍给林溪岑的。 林溪岑摸向腿部的伤处,当时那样凶险,他差点丢了条腿,林谦衡全然不将他的伤放在眼里,一心想着怎么安抚他,怎么把他的功劳抢过去安在林清阁身上,真是可笑。 他抬手将信全数拂在地上,抬脚踏过,信封上留下明显的脚印痕迹,低吼:“青酒!把这些东西通通送回去,看着烦!” 青酒进门,见这满地的信都脏了,大多还没有拆开过,叹息一声,点头道是。 他时时都在林溪岑身边,眼看着他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烟抽得越来越凶,脾气喜怒无常,人日渐消瘦,所幸尚存的理智还支撑着他守好宁安城,想来,这些事都因为一个人,悦糖心。 悦糖心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有,竟然还不忠于少帅,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怀孕了又主动提出退婚,她的行为是对少帅的侮辱。 青酒一想起悦糖心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自拿刀剐了她。 信封送回夏城,林威亲自拿箱子呈到了督军面前,有些战战兢兢:“督军,这是,宁安城那边送来的。” 林督军难得没有发火,他叹息一声:“放起来存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被抓 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果子,小小的,泛着青色,桃树不高,若雪三两下就上了树,每天扒拉着为数不多的果子,还没等成熟倒是先掉了大半。 悦糖心被它气得头疼,刚要教训它,被韩妈劝住了:“那还不能吃,得再养上几年,结出来的桃子才甜。”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前也是种过地的,对侍弄花草也懂一些,若雪做这事儿还算是好事儿呢。”韩妈抚着猫儿柔软的皮毛,心头发软。 看着这样幸福的韩妈,悦糖心便闭紧了嘴,不想把自己和林溪岑的事情告诉她。 悦糖心的日子迎来了久违的安宁,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待在药铺,她时时都让自己有事可做,这样也避免了她胡思乱想。 跟林溪岑退婚的事情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江明毓也是其中之一。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庆幸,既然他们退婚了,那自己是不是算是有了点儿机会。 江明毓三天两头往药铺跑,总给她送吃的,送得多了,悦糖心便委婉地提醒了他几句:“明毓哥,江家铺子应该很忙吧?” “不忙,不忙。”江明毓摆手,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的俊美是夏城无人可比的,万物为之失色。 他似乎没有听懂自己话中的意思,悦糖心索性说得更加直白一些:“我知道明毓哥疼我这个妹妹,不过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江明毓依旧乐呵呵的:“应该的,应该的。” 他在感情方面有种别样的迟钝和天真,直来直往,真诚又鲁莽。 悦糖心轻轻摇头,不再深究,只是自此之后,凡是江明毓送来的东西,她都会清算好价钱,隔天送回去。 这天,有人来请悦糖心过去治病,来人是一位颇年轻的男士,看上去二十出头,身上带着一股腐气,眉眼锋利:“我们是军政府里当差的,军里有人生了病,那病很怪异,就是手臂上有蓝紫色的纹路,军医不肯诊治,只好来这里请你们。” 军政府的人或许不假,不过可能不够准确,确切地说,他是军政府监牢里的人,常年处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那样的霉味是洗都洗不掉的。 “应该的。” 悦糖心不疑有他,她之前将岑思的信交给老夫人,算是解开了林督军和林溪岑之间的隔阂,想来之后林督军不会再拿她做文章。 她收拾好随行的医药箱,跟着人去了军政府。 去的是军医院,她来过的,普通军士只能住一般病房,窄小的房间里塞了两张病床,他口中所说的病人正躺在病床上,似乎是睡着了,不知是疼还是痒,神情略微狰狞。 悦糖心坐下帮他把脉。 身后的人拿手帕捂了她的嘴,将她打晕,又拿绳子将人捆了,扛在肩上往后门处走。 后门处守卫并不多,因为这里通向的是军政府监牢,凡是踏进这里的人,没有谁能轻易离开。 —— 悦糖心睁开眼的时候,正被绑在十字形的木架上,她的手臂和腿脚都被绳子捆得紧紧,挣扎不开。 空气里的霉味似是积攒多年,隐隐泛着臭气,她的鼻子很灵,在这里,几乎要被这样浓郁的气味呛到昏厥。 耳边不时传来老鼠的吱吱声还有虫蚁攀爬的沙沙声,她只觉得自己的周围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蚁。 她感到脚边一阵重量,定睛一看,那是一只拳头大的老鼠,丝毫不怕人,正拿爪子划拉着她的皮鞋,似乎是对这种光滑无比的料子感到新奇。 “啊——”她低喊一声。 这里的场景比任何一幕都要吓人,仿佛让她回到了与死人共处一室的那一夜。 “林溪岑!林溪岑?是你吗?”这世上会用这样熟悉又恐怖的手段和方法对待她的,只有林溪岑了吧?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监狱里似水滴落进了滚油,不少人都站起来,朝她这边张望着。 锁链和铁门撞击发出的声音混杂不轻,那些死囚的话里带着欲望和下流。 “有女人?” “听声音嫩得很呢,不知道用起来,是不是会更舒服!” “哈哈哈,要用也是我先来,你忘了,之前的那个女杀人犯,死之前就是骚得很,挨个跟我们...” “在哪个牢房?” “在我隔壁,闻起来也香甜得很呢,跟一朵儿娇花似的,十五六岁。” 最后的这个声音分外清晰,因为他就在悦糖心的隔壁,铁栅栏的缝隙窄,他的头伸不过来,只一双眼,亮亮的,泛着幽光,在漆黑里盯紧了猎物。 悦糖心跟他的视线对上,那人蓬头垢面,脸黑如锅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他正在脱掉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破衣服。 悦糖心移开眼,她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她只知道,她今天落入的险境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这里,没有人来救她。 面前的牢门突然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他容貌普通,刘海很长,将一双眼覆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年纪不大,手里拿着两把刀,磨得锋利无比。 悦糖心觉得他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她记忆很好,再加上搜寻的是跟林溪岑有关的记忆,很快想起来,有一次,林溪岑来接她,就是面前这个人开车。 “小侯?” 记忆里很好嘛,小侯将自己的头发撩起,露出一双犀利而清明的眼:“悦小姐,你还记得我啊?” “是林溪岑,想杀我。”她说的是肯定句。 她知晓林溪岑前世的一切,算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林溪岑想除掉她也算是合情合理,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本性,为了自己的路可以不择手段。 小侯盯着她的小腹,话里阴森森的,带着恨意:“听说你怀孕了,我剐人的手艺不错,或许可以,先把这孽种拿出来。” 悦糖心紧紧咬唇,咬出了鲜血,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她无比清楚眼前的情况,若是想救自己的命,她只能剑走偏锋。 “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我得见他!”她有些慌乱地低喊,自眼眶中流下滚滚热泪。 隔壁牢房的人听到这里,更有兴趣了,他大喊着:“哎,原来这是个孕妇,你说跟孕妇来事儿是不是会更爽啊?” “那当然了!” 牢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他们拿铁链敲着铁栅栏,一阵喧闹。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千刀万剐 小侯的脸色变了变,他犹豫了。 悦糖心说话的神情太过真挚,叫人不得不相信。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为上,锁了牢门出去了。 青酒等在外面,来回踱步,见到小侯出来,快走两步上前询问:“办妥了?”他太急切,都没注意小侯身上没有丝毫血迹。 青酒这次是亲自过来送信给林督军,只能在夏城停留一天。 “青酒,她说孩子是我们老大的。你看,我们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行!”青酒很坚决,“那个女人的话你也信,为了活着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可万一真的是,” “我曾经是死刑犯,最知道将死之人的想法,会绞尽脑汁创造一切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你信了她的话就是愚蠢!” 青酒曾是死刑犯,他失手杀了人,得坐一辈子的牢,后来遇到少帅,才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他的人生算是死里逃生,可现在却要让一个不该死的人死去。 小侯在心里对他不满,杀一个不该死的人可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更可耻。 青酒见他还迟疑不定,又道:“就算孩子是少帅的也没用,她帮不到少帅,甚至阻碍了少帅的前途,我们必须帮少帅除掉她!” 他拍着小侯的肩,耐心劝导:“你也是全心全意为少帅着想的,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吧?” 青酒唯一的好处就是绝不可能背叛少帅,小侯心里思量过一番,还是有些不忍心,毕竟是一个怀孕的女人,承受千刀万剐也太残忍了。 “至于千刀万剐?” “直接杀了也行,这件事得赶快。”青酒催促着,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要做就做得干脆利索,不留后患。 头顶小铁窗里射进的光微弱,悦糖心艰难地转头,借着光线扫视了一圈,她手脚都被绑得紧紧,手边没有任何趁手的东西,想逃出去是难如登天。 再次听到小侯的脚步声响起,心猛地一跳。 小侯这一次过来没了犹豫,带着坚定,虽然剐孕妇是一件很缺损阴德的事儿,但是为了少帅好小侯是什么都肯做的。 他的刀磨得锋利,眼神寒凛。 这是要下刀子了,悦糖心清楚地察觉到死亡离她很近,眸光紧紧盯着小侯,发出的声音撕裂:“我要见林溪岑。”她的声线在发抖,重生之后她想过很多种死法,唯独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窝囊。 “别妄想了,见不到的。不过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我会杀了林溪岑的。”她咬牙。 “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在妄想。”小侯听不得任何人说林溪岑的不是,他拿刀子比划了一下,“既然你口出狂言,那就让你试试千刀万剐的滋味。” 小侯自她手臂上开始,她的手臂很白,皮肤细软,能清晰地看到皮肤底下青紫色的筋脉,刀子一划就破,一块皮肉轻而易举被割了下来。 很疼很疼的,悦糖心很怕疼,眼泪不受控地流下,泪眼朦胧之中她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血,鲜红鲜红的,那样温热的流动着的红色液体滚过她的肌肤,落在地上。 血腥气里夹杂着香甜,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缺失了一小块的手臂,眼底有滔天的恨意:“林溪岑,我会亲手杀了你,我会亲手杀了你!”她说得又急又快,在昏暗的监牢里似地狱恶鬼。 判若两人,什么温良都是假象,真正的她就是这样狠毒而凶残的女人。 小侯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加快,又是一刀,血流得更多。 悦糖心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她看到隔壁牢房的那个男人,他浑身都沾满了血迹,眼珠子黑漆漆的,正中一点微亮,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个晚上,那一个晚上又来了,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沾上了血腥味,怎么都拍打不掉,皮肤上的痛楚,被玩弄的不甘,濒临死亡的恐惧,众多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一点点将她吞噬。 小侯切下第三刀的时候,悦糖心没有喊叫,她的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手臂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 悦糖心读了很多书,她不相信地狱,也不相信上帝,人死了无非就是一大块逐渐腐败的烂肉。 可她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无比的雪白房间,窗前的纱帘随风而动,吹散了她的长发,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足足比她的手臂粗出一圈。 这是她的房间,而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候,钟云端了药进来,浓浓的中药味,带着苦涩,见到糖心醒了,她的眼眶一下子通红,把药放在一边,拉着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那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她居然还能逃出来,究竟是谁救了她? “先不说这个,我去找齐大夫来,再为你把脉。” 很快,她的床前围满了人,个个脸上都带了真心的担忧,不过介于她病还没好,身体也虚弱,一向叽叽喳喳的江明雅难得沉静,一双肿得桃子似的眼水汪汪地看着她。 齐大夫把脉很久才道:“醒了就好,手臂上的伤得多养养,只是看这情况,少不得要留疤了。” “是谁救了我?”她的声音很沉。 这一次,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劫后余生,让她更加惜命。 “是顾先生!”江明雅心直口快,她之前为着顾司南养小玫的事情很是看他不顺眼,这一次顾司南救了悦糖心,她的成见完全打消,只剩下感激。 江明毓补充道:“是顾先生最先收到消息的,他去找了林清沛,两人一起把你带了回来。” 若雪这时候才沿着门边墙边走进来,尾巴高高翘着,在低处偷偷看着悦糖心,它觉得自己没用,去得太晚了,报信也晚了,这才让糖心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悦糖心抬手把它捞在怀里:“是你去找顾司南报的信儿吧?” 小侯动手太快,军政府又那样大,能迅速而准确地找到她的所在,定然有若雪从中帮忙。 “我跑得太慢了,找到顾司南又领着他过去,紧赶慢赶还是晚了。”若雪有些低落,它当时见到那样的惨状吓了一大跳。 “若雪做得好。”她轻柔地抚摸着猫儿。 第二百五十九章 救命之恩 悦糖心看了眼钟云,示意她把人请出去:“我有话要跟齐大夫说。” 钟云拉着明雅,又抬手请江明毓:“明毓哥,我们先去给顾先生和林先生报个信儿吧,毕竟这是基本的礼貌,还得多谢他们救了糖心呢。” 他们三人出去了。 齐大夫理理长衫下摆,努力挺直了腰板,摸摸胡子,道:“小东家是想问什么?” “齐大夫,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我见你刚刚面色凝重。”齐大夫为她把脉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神情凝重,完全不是身体痊愈该有的神情,是不是她的身体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齐大夫轻轻摇头,话里底气不足:“这事儿我也不太确定,顾先生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清醒着,好似又不太清醒。” “这是什么意思?”悦糖心也是学医的,她还从没听过这样的症状,而且她完全没有顾司南带她回来的记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小侯割下第二刀的时候。 “这事儿还是得请另一个人来,我刚刚已经差人去叫他了,那个老头子见识广博,或许能知道吧。” 悦糖心垂下头,伤口处痒而疼:“那,当时的我,是什么样的呢?” “一双眼睁得很大,但没有丝毫神采,跟你说话、抬手在你面前晃,你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睁着眼的梦游。 齐老来得很快,他着一身黑色的老式长衫外加一件短褂,跟齐大夫如出一辙的打扮,形容上还是老样子,精神很好,有些不着调,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愈发显得温和亲切:“是你这小丫头啊,有什么事要办?”说着他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还是一样的爱财,悦糖心刚要拿钱,被齐大夫拦住,他吹胡子瞪眼怼齐老:“我们这样的交情,叫你来说说话,要什么钱?” 齐老将双手背在身后,嘴上丝毫不饶人:“你这老家伙,有一身医术在手赚了钱,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对不对?” “你,你坑蒙拐骗,过得好得很啊,哪里活不下去了?” “要不是活不下去了,我才不来见你呢!” “你这老顽童,说正经事呢,别跟我吵啊!” 两位上了年纪的人争吵起来像两个孩子,悦糖心在一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便是经年的好友,吵吵闹闹都吵不散的那种。 齐老转到了另一边,看了看她的小阳台,啧啧赞叹:“说起混得好,还是属这小丫头厉害,这么久没见住这样的大房子了。” “齐老,您别取笑我了,这次来是有正经事要向您讨教。” 悦糖心先是问了上次的蘑菇事情,这事齐老很懂:“听你的描述来看,吃了之后忍不住跳舞大笑,应该是北方的一种菌菇,难听点的说法叫做狗屎苔,好听点嘛,叫笑菌舞菌都行,不会危害身体,只是会暂时失控,最多有点丢人。” 确实丢人,悦糖心后来听江明毓说了,她那天格外热情地跳舞,最后还是被人打晕了送回来。 齐大夫又说了她这一次的怪异症状,这件事齐老就没那么确定了:“描述的情况并不够完全,现在有几种可能,一是梦游,二是梦魇,三嘛,或许是精神上的疾病,这样的话,就很难说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你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什么?”齐老随口一问。 悦糖心视线动了动,停在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上:“有人切掉了我手臂上的肉,我最后看到的东西,是掉下去的血肉,是狰狞的伤口。”她描述得极为平淡。 “或许,刺激你的,是什么人,又或许,是伤口和血肉,这得由你自己来判断了。” 悦糖心点头:“多谢齐老,多谢齐大夫。”她还是拿了一把钱递给齐老,毕竟他的话对自己很有帮助,解开了不少谜题。 房间里沉寂下来,悦糖心躺平了身子,静静看着窗外,已经是秋天了,街道上高大的梧桐落尽了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枝,院子里的花草也所剩不多。 跟林溪岑的决裂只是半个月以前的事,他没有给自己丝毫机会,选择了下死手。 那么以后,两人算是彻底宣战了吧,她的心有些疼,强行压抑的感情在此刻迸发,她,蠢笨如她,不但被林溪岑牵着鼻子走,甚至沉溺于他的深情里喜欢上了他。 她将右手食指蜷缩,牙齿狠狠咬着骨节处,似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 房门被砰地推开,有些大力,顾司南出现在门口,见她咬着自己的手,神情难过,便知道她在想谁:“听说你好点儿了,我来看看你。” 悦糖心慢慢松开手指,道:“谢谢你关心,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报答。”她的食指略略肿胀,咬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牙印。 “是不是太痛了?” “嗯,疼的。”她收敛起眼底的脆弱。 顾司南和林溪岑算是好朋友,这一次,顾司南为了救她破坏了林溪岑的计划,这份恩情很重大。 “要不,我还是多派些人保护你吧?” 林溪岑先前送她的两个副官都被她送了回去,她身边确实没人可用,所以她也就没推辞:“多谢你了。” “哦,对了,我还带了东西来。”顾司南差人端进来两盆海棠,“这海棠是在温室里养着的,摆在屋子里就行,也不用怎么打理,你的伤很重,得多养养,有这些花陪着心情也能好些。” “多谢你了。”他难得这么多话,悦糖心点头,默默将恩情记在心里。 “对了,这次的事,林清沛出了很大的力,如果没有他,我只怕是连军政府的门都进不去的。”顾司南将散碎的发撩到脑后,继续道,“不过最神奇的,还是你的猫,它太聪明了,找人又引路,比一般的人都要聪明!” “顾司。”她突然出声,“这次的事情,会影响你吧?” “不会。”顾司南摆手,“你以后也别见外,叫我司南就行。” 绯红的海棠花缀满枝头,房间里多了生机,她笑得很淡:“司南,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义不容辞。” 她的声音里带着清甜,顾司南心头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第二百六十章 误会 悦糖心很快下了楼,楼下众人纷纷看过来,钟云的反应最激烈,上前就来扶她:“怎么下来了?你还虚弱着。” “我的伤在手臂,腿脚还是没问题的。”悦糖心安抚她几句,随后在沙发上坐下,钟云便随着坐在她的扶手边。 “多谢你们的关心,我自己就是大夫,情况也了解了,伤得不重,慢慢就好了。”她的笑意没什么温度。 “糖心,你别和督军府为敌啊。”江明雅心直口快,他们几个刚刚在楼下谈论的就是这事,糖心是从军政府监牢里出来的,这便意味着那是林督军的授意。 螳臂当车,这是小孩子都该懂的道理。 悦糖心也不解释:“我当然知道轻重,不会更不敢记恨督军府的,只求以后能安安稳稳生活吧。” 一边的顾司南抱臂不说话,他救了悦糖心出来的时候,隐约看见了藏在草丛之内的一个人,很像是青酒。 能在夏城看见青酒,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为此他还专门派人守住了夏城的出入口观察,青酒是在今早开车出城的,走的是孤山之上一条颇隐蔽的小道。 而且刚刚悦糖心三番五次问他“这事不会影响你吧?”也足以说明问题,这次的事或许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至少,跟青酒脱不了关系。 江明毓很心疼她:“这手段也太残忍了,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这样狠毒。” “或许是我坚持退婚惹怒了督军府吧,小小地惩罚一下,之后应该就没事了。”她扯了个谎安抚大家。 门外有人拜访,却没进门,韩妈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包颇贵重的中药材:“林先生说他事忙,不能亲自过来探望,差人送了礼物过来。” 林清沛不是忙,而是在电影的拍摄现场。 姚安扮演的是舞厅的一个歌女,她做过这事,也观察过身边的人,所以演起来很简单,一遍就过,演完之后才看到等候在一遍的林清沛。 见了他,姚安还是很开心的,红唇笑出极好看柔和的弧度:“怎么了?” “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我办了,怎么个说法?”林清沛低笑着,他在她面前有些幼稚,像个等表扬的孩子。 姚安拉着他在一边儿坐下,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怎么办的?看情况给说法。” “慢点儿喝。”林清沛掏出手帕,塞在她手里,“喝得一脖子都是。” 姚安早习惯了他这样细心,随手接了胡乱一擦,撞了下他的肩:“快说呀!” 林清沛照实说了,又道:“那样的惨状实在是难得见,她左手手臂的皮肉被削去大半,血流了一地,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是怎么了,一句疼都没喊。” 姚安抿紧了唇,光听描述她就觉得汗毛直竖,而这些,是悦糖心亲身经历的,实在是有些可怜:“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这么对一个小姑娘下手。” 林清沛摇头,他对家里的情况知道得不多,这也是他不稀罕争少帅这个名头的原因,从古至今,亲兄弟为了皇位头破血流,到了他这里,他宁愿重找出路也不愿意跟兄弟争抢了。 林溪岑接到了林清沛的消息是在一天之后,信里这样写:虽然你们已经退婚了,有件事还是得要你知道,悦糖心被骗到了军政府的监牢里秘密关押,削下来几块皮肉,手段残忍可怖。 林溪岑的手捏紧了,为什么刚刚分开,她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林谦衡明明一直在写信跟他求和,为什么转手又将悦糖心伤成那样? 他想问清楚,更想调查清楚。 可是宁安城这边离不了人,季灵筠在这里,他不得不防,只能打电话给老夫人:“祖母,你托荷语去看看她吧。” 不用指名道姓,老夫人就知道他说的是谁,这整个夏城里,值得他这样关心的,只有悦糖心了,她答应下来:“好,这事儿也只能叫荷语过去,她年纪小,还能在糖心那边混个面子。” 荷语是傍晚去的,她穿一身青白色斜襟衫加黑裙子,怀里捧着一束桂花,下了黄包车便往里进。 悦糖心窝在沙发里,穿一条很宽松的雪白长袖连衣裙,墨发铺在身后,手里拿了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时时想着该怎么报仇,新仇旧恨,全部都得报。 “糖心姐姐。”荷语快步走进来,看着她尚且苍白的脸色关切道,“你好一点吗?” “连你也知道了啊?”悦糖心轻叹,她的唇色时时都是红润的,这一次因为失血过多难得地发白,形容惨淡,病容明显,一双眼里多了沧桑。 “嗯,我从祖母那边偷听到的,所以来看看你。”荷语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雪白的纱布包裹着,厚实得如同蚕茧,她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但也判断得出严重程度。 “小伤而已,不值得你们记挂。”她的笑意很淡,说完便垂下眼睫。 傍晚的夕阳伸进屋内,照亮了沙发,照亮了地板,却独独绕过了她,她整个人都苍白而虚弱,隐在阳光之外,像个藏在昏暗中的精魅。 荷语能感受到她的些许情绪,复杂而矛盾,像是无数个绞在一起的死结,最后都用淡淡的神情加以掩盖。 “糖心姐姐,我很喜欢你的,什么时候我都会记挂你呀。”荷语说的是真心话,她认识的那么多人里,最喜欢的就是糖心姐姐了。 “谢谢荷语。”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聊的都是课业和学校。 夕阳渐渐散去,太阳彻底落了山,屋内开了灯。 荷语该走了,这时候才想起此行的来意:“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记得了,大夫说我受了刺激,醒过来之后不太记得那天的事了。”悦糖心敷衍着,她们之间多了一个敏感的名字,不能提起。 “真的吗?糖心姐姐。”荷语的眼睛扑闪扑闪,眉毛皱成了波浪。 “当然是真的了,有人害我,难道我还要帮坏人瞒着不成?”她将面前的书翻过一页,侧脸绷紧了,对荷语说谎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好吧。” 荷语回去之后把悦糖心的反应如实说了,一字一句,准确无比。 老夫人拨弄着手里的佛珠:“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从军政府里出来,这事儿跟督军府有关系是没跑儿了,她隐瞒恰恰证明了这事不简单。” 第二百六十一章 明城之行 悦糖心伤的是左手,倒是不影响读书,她照旧上学,放学之后却不跟钟云一起回家,而是上了顾司南的车。 “司南,离我的生日还有几天,到时候你陪我去一趟明城吧?” 已经是秋日里,她穿着一身校服,露出半截笔直的小腿,长发只是梳顺了散在身后,有种扑鼻而来的朝气蓬勃。 这么些天,她似乎将伤口的事情淡忘,难得地明媚起来,微笑的时候似春风拂面。 见她状态很好,对自己的态度也亲昵起来,顾司南的语气软下来,带了一丝宠溺:“去明城做什么?” “我之前去明城住过几天,在那里落下一点东西,想去取一趟。”她难得提这样的要求,眼底亮晶晶的,带了恳求。 季灵筠最近也不在夏城,顾司南没其他事要做,陪她去这一趟也没什么,所以答应下来:“去明城简单,开车去就是了。” “今天出发,可以吗?”她算好了时间,“休沐日有两天,现在出发,大约半夜能到,可以在那里游玩一天,再开车回来,我很想念那里的一家牛肉羹。” “好。”顾司南答应得爽快。 这一趟出发是临时决定的,没有告知任何人,顾司南陪着她,路上随便找了家饭馆买了点吃的喝的。 去往明城的路还算平坦,她心情不错,健谈起来:“其实我是想出来逛逛,好像一直在夏城,总能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换个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野外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她扒着车窗,像个小动物。 “司南,你为什么会学法医啊?” “很偶然,家里长辈让我学,我就去学了。”顾司南想起当初,他被烟叔捡到,问起有什么特长,他说不出话,唯一有天赋的就是从小跟父亲学的验尸,可那是死人行当,所有人都觉得晦气。 烟叔有点嫌弃他,大大地抽了口烟:“算了吧。” 算了吧,这代表烟叔放弃他。 乱世里,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子,很难自己活下去。 那个时候是季灵筠站出来,她指着顾司南说:“他有特长的,他会验尸,是不是?” 顾司南愣愣地点头:“会的。” “验尸?”烟叔吐出一团烟气,脸上瘦若无骨,“这世道死的人多了去了,谁会花钱验尸?会这个有屁用!” “有用!”他在这方面有一种倔强,验尸或许是晦气的,但绝不是没有用的。 不过,他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甚至有幸去国外待过两年,将法医和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仵作融会贯通,有了自己的一套独特体系。 “那我们差不多啊。”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是大夫,你是法医,一个为生者,一个为死者。” “嗯。” 风从车窗灌进来,她觉得手臂很凉,伤口处似乎有了反应:“我其实很好奇,我的伤口是怎样的,你都不知道,齐大夫帮我包扎的时候,韩妈非得捂着我的眼睛,还在手里准备一颗糖,生怕我哭出来似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明城距离不远,她们到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先找了饭店住下。 任何城市的半夜,都有喧闹繁华的地方,明城的夜晚,最热闹的就属跟宁安城接壤处的那处锣弯巷,由外而内挂满了各色灯笼,这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悦糖心等了一个多小时,足足等到凌晨一点,才轻手轻脚地出门。 她的目的地就是锣弯巷,一个女孩子去那里不太方便,她特意换了套装束,浓厚的妆容、艳丽的唇色配上硕大的礼帽,再加上一身华贵成熟的衣裙,她扮演的角色很明显,出去捉奸的正头太太。 每一家都逛不太现实,她走了几步便随便挑了一家相对清净的小院子走进去。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一见到来人是个女的,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这位夫人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她将声线拉得缓而长,听上去很显稳重,“我家先生似乎常来这地儿,所以我想着,不如直接纳个姨太太回去。” 那中年妇人根本不信,女人嘛,再大度也没有做到这一步的,而且面前的这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富贵鼎盛的人家里出来的。 “夫人快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儿就是个吃吃喝喝玩乐的地方,您肯定是误会了,这样吧,你出了这个门儿,再往里逛一逛。” 悦糖心打开手袋,摸索了一会儿,倒是摸出一根小金条来,她把东西塞回去拿出口红补了补妆:“这钱你不挣总有人挣。” 说完这话她便施施然走出去,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妇人一把拦住,她陪着笑:“夫人的心思我晓得,您跟我进来。” 这间小院子里住了四个姑娘,都是很年轻的,头上戴着花儿,手里捏着半透明的纱质手绢,不停地绞着。 悦糖心粗粗看了一眼,又细细看了一眼,便问起:“瞧着模样倒是尚可,不过我家那位算是个五大三粗的,在那事儿上总是粗鲁些,你们可受得了?” 她这话一出,几个姑娘红了脸,说受得了也不对,说受不了也不对,竟是一个都没说话。 那妇人是个身经百战的,教训着这几个姑娘:“这位太太是要带人回去做妹子的,你们还不赶快?” 最边儿上那个粉腮的小姑娘,直接拿手绢捂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的,透着机灵。 悦糖心随手一指:“我跟她说说话,试试性子!” 那位粉腮小姑娘叫樱桃,说起话来不带磕绊的:“夫人是真的带人回去做姨太太吗?” “得是我看得上的,还得是够厉害的姑娘。” “那怎样才是够厉害?” “这么说吧,我先生是个粗人,在军里有个职务,柔柔弱弱的姑娘肯定不行,我看你们几个都瘦瘦小小的,经不起折腾,你们这巷子里,有没有伺候过的?” “那样才不叫厉害!”樱桃反驳她,“前头那个天上居里的桃蕊姐姐倒是伺候过军官,可是她还不是被吓得不敢出门,连带着天上居这么些天都没开门啦!” 悦糖心眼睛亮了亮,天上居。 第二百六十二章 樱桃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她状若无意地问。 “我算算啊,大约有三个月了吧。”樱桃估摸着时间。 三个月,时间倒也对得上,悦糖心心里暗暗计较过,装模作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这小身板虽然嫩了点儿,不过你这性子我还蛮喜欢,今天就带你走吧。” 院子里的灯笼照得透亮,正中撑开的几把红伞将光芒都收敛在一处,愈发衬得人面色红润,悦糖心一出房门,那位妇人便甩着帕子走上来殷勤地问:“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悦糖心往边儿上走了走,抬手拨弄着灯笼,语气里带着挑剔:“勉强。” 勉强,那就是还算看得上,中年妇人喜出望外:“那咱们商量商量价儿?” “什么说法?” 妇人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头:“三根。” 三根小金条,倒是很敢开价啊!悦糖心娇娇地笑了一声:“敢情你是把我当冤大头来宰了?如果我是个男人,一时间血气上涌这钱也就出了,可我是个女人。” 硕大的礼帽遮掩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丰润饱满的红唇,嘴角略略勾起,带了十足的高傲。 那中年妇人紧抿着唇,作出一脸为难的实诚模样:“夫人,这价儿实在是不高,您也知道,我们这锣弯巷不愁客人,有不少姑娘基本算是男人们养在外头的外室了。” 悦糖心看了眼小院子,这里地方不大,甚至可以算是寒碜,刚刚她看的四个姑娘都属于姿色平平的类型,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生意才不好。 “我素来是个不爱还价的,东西值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不可能花头牌的价格去买一个普通人,我的价码放在这里,一根,你细想想,成就成,不成的话,我再去其他几家逛一逛。”她不耐烦地理了下鬓边儿。 中年妇人只得咬牙应了:“成吧。” 樱桃需要点儿时间收拾东西,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衣裳带了两件,还想带点儿首饰走的时候,被中年妇人眼一瞪,便颤巍巍地松开了手,连香粉之类的都没敢带走。 “夫人,我们走吧。”樱桃背着一个再轻不过的包袱出门。 “走。” 悦糖心把樱桃带回了饭店,跟自己一间房。 樱桃比悦糖心大上两岁,她进屋之后扫视着四周,眼底满是惊叹之色,这里的陈设和布置简直像是梦里的场景,西式的家具和卧具,柔软至极的沙发,一切一切都有一种难言的美丽。 悦糖心正在卸妆,樱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路回来,她只看到了夫人的下半张脸,不过这也足够惊艳了,那夫人的真容该多么漂亮。 她将头发拆开,把脸上的脂粉一一洗去,手法轻柔而讲究,直到洗漱完毕,露出真容来,一双眼清凌凌地,落在樱桃身上。 樱桃见她还没自己大,根本不像是结了婚的样子,而且又住在饭店,并没有固定的大宅子,便有些慌神:“夫人,不是说带我回去做姨太太吗?” 悦糖心轻轻地问:“樱桃,你的嘴,严吗?” 樱桃还是机灵的,话说得很好听:“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夫人不让我说的我也绝对不说!” “那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洗澡,睡觉。” 催促着樱桃洗去一身劣质香粉味儿,悦糖心又挑了件自己的衣裳给她穿:“明天我去帮你买几件,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 安排樱桃睡在外间的沙发上,悦糖心则睡在里头,一夜难眠,她索性起来看书,天将将明,她便站在窗前看小摊贩们推着车子出来摆摊。 热气腾腾的包子烙饼,甜丝丝的各色汤粥,这是最早唤醒明城的温暖热闹。 悦糖心穿好衣裳出门,她打算去买一些早点吃,一出门便被吓了一跳,门外的墙边站了个人,他背倚着墙壁,头微低,头发还是蓬乱蓬乱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便看过来:“起得这样早?”说着话的功夫,他已经站直了身子,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披了件西服外套,看上去极为随性。 “嗯,你也很早。”悦糖心被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昨晚出门的事儿被他发现了,不免有两三分心虚。 “习惯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黑市里处处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醒来是黑夜有时候醒来是白天,到最后索性不纠结于时间,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了。 “我刚打算去吃个早点,一起吗?” 在尚有雾气的秋季清晨,顾司南和她一起吃了顿早饭,八宝粥配上鲜嫩可口的包子,有种别样的滋味。 入乡随俗,在小摊子上吃东西,她的吃相似乎也随之可爱起来,两颊塞得满满当当,很有韵律地嚼着,再用一口粥压下去。 “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向来起得早。”悦糖心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噗嗤。”顾司南忍不住低笑,她赖床的名声自己也是有所耳闻的,怎么如今倒好意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悦糖心扁了扁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不信我?” 顾司南忍住笑,劝她:“你不用瞒着什么,睡懒觉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似乎是关系近了起来,他说话都有些亲昵。 时间尚早,摊子上人很少,只有他们两个,卖早点的大叔格外热情,插了句嘴:“你们俩这是不是就是常常说的那个,谈恋爱?” 悦糖心吃着包子被这话吓得一噎,嗓子眼里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的一碗粥早喝得干净,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指着自己的嗓子眼。 倒是顾司南先反应过来,把自己的粥递过去,她吞了一大口,顾司南又帮忙拍着背,她这才借着粥把包子咽下去,一张脸通红。 “年轻人现在谈恋爱是比我们从前盲婚哑嫁要强些。”大叔得出了结论,转头开始继续和面蒸包子。 顾司南问她:“好点儿了吗?” “嗯。”悦糖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第二百六十三章 再探天上居 吃过早饭,悦糖心跟顾司南各自回房。 樱桃已经醒了,洗漱过后换上了悦糖心为她准备的衣裳,头发梳顺,扎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前,看上去有模有样了。 “你认字吗?” “不认识。” “樱桃,我把你从锣弯巷买了出来,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女佣了,我会每月付你钱,每月有两天你可以随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好?” “不是做姨太太?”樱桃眨眨眼,有些茫然。 “我还没成婚,你若是想要做姨太太,我会悉心为你挑个人家,你若是想凭借自己的手吃饭,就跟着我。” “为什么选我?”樱桃纠结于这一点,妈妈收钱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根小金条,她居然值一根小金条? “没有为什么,你自己选吧。”悦糖心移开眼,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不想留下樱桃被人套了话去。 这件事她必须做得毫无疏漏。 悦糖心留下十几块钱给她:“晚上我回来,早饭午饭自己解决,少跟人说话,安心等我。” 樱桃点点头,面前的人比她还要小,却比她还要成熟百倍。 换过衣裳,悦糖心去了顾司南的房间,门没锁,一推即开。 顾司南正在穿衣服,将扣子一一扣上,松松垮垮的衬衫立刻变得板正起来,人也精神多了。 悦糖心站在他面前,仔细打量:“挺好的,就是头发乱了点儿。” 说着她便抬手摸上了他的发顶,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熨帖舒适,又有种触动心灵的酥麻。 这样的距离,顾司南刚好对上她的整张小脸,白里透红的肌肤,专注的眼神,还有自带的一股香香甜甜,一切都是如此吸引。 “好了,这样看就好很多。”她收回手,踮着的脚尖回落,冲他柔柔一笑。 “你要我准备的衣服都好了,在里面,你进去换吧。” “好。” 顾司南为她准备的是一套钟表店伙计常穿的衣服,衣服一穿,帽子一戴,就有了五成像,她将脸涂黑一些,这才出去。 顾司南会一些敛容的手法,这样看来,悦糖心的手法完全不输他,只改动了肤色和眉眼,就能让整个人的气质粗犷起来,颇有些鬼斧神工的意味。 他看呆了,晚几秒才回神,问道:“坚持穿成这样,还神神秘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到底是哪儿啊?” “不告诉你!”她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 见她病中忧郁了这么久,总算是开朗起来,顾司南也心情颇好,什么都顺着她。 两人逛了大半天,入夜,悦糖心带他去了锣弯巷。 这天的锣弯巷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巷子口停了好几辆进口汽车,悦糖心一眼扫过去,将车牌记了个大概,确定没有眼熟的车子,心中稍安。 两人下了车,顾司南摩挲着下巴看了半晌,转头问她:“如果我没理解错,这地儿不适合我们来。”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 悦糖心抓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前顶:“少爷,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行!” “这,这我怎么进去啊?”顾司南面色为难,一副良家妇女被调戏了的无奈模样。 “求求了。”她低声恳求。 顾司南咬牙:“你来是看热闹还是打算亲自上?”他打算用这些略露骨的话劝退悦糖心。 “都干,你不行就算了,跟着我后边儿。”她不但不脸红,反而来了劲儿。 顾司南被她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惊了惊,无奈只能往里走。 顾司南的模样很正,这次收拾得很齐整,走在街上也是颇显眼的。 很快便有人上前来拉扯他:“少爷,来我们这儿看看?” 腻人的香粉味儿呛得他一咳,他摆摆手:“再看看。” 悦糖心粗着嗓子说话:“少爷,我们要去就去最好的,我看前头那个天上居名字不错,这样的地儿才配得上少爷您。” 天上居并不开门,顾司南只得去敲门,木门被铜锁敲得砰砰响,好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她温和有礼:“先生是要做什么?” 顾司南一时没说话,他身后的悦糖心拿指尖戳戳他,似是催促。 顾司南只好硬着头皮上:“来这地儿还能做什么?美酒佳人,寻欢作乐。” “先生,我们今日不待客,烦请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我就是冲着桃蕊姑娘来的,怎么,怕我给不起钱?”顾司南不愧是经营黑市,他一黑脸,连跟他相熟都悦糖心都觉得惧怕。 那女人很为难,只能恳求道:“先生,您别为难我,桃蕊早就不在这儿了,我们这么久都没找到新的姑娘,这才关着门的。”她泪水涟涟,分外娇柔。 这样的可人儿,哪个男人舍得欺负,悦糖心只道不好,今天这事儿只怕是办不成了。 顾司南推开门,语气冷而硬:“我说要进,今天这门儿我就非进不可了。”他的霸道在此刻显露无遗。 他快走几步闯了进去,悦糖心随后也跟了进去,留下开门的那位姑娘急急关了门,进屋劝阻。 “先生,真的不能啊!” 顾司南一把提起端坐的桃蕊,脸色阴沉:“这就是桃蕊不在?” 桃蕊伺候过不少客人,她的纤纤玉手覆上顾司南的胸膛:“先生~这实在是事出有因,几个月前来了位军官,他点名要长久地把我包下来,人家是拿枪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能怎么办?”说着她捏着手绢垂泪,那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顾司南的火气稍歇:“我今天就是冲你来的,什么军官我才不怕,有本事放马过来!”说着他一拍桌子,“上酒菜来!” 悦糖心退到屋子外守着,开门的那位显然是桃蕊姑娘的女佣之类,叹息一声自去准备酒菜。 趁着这空当儿,悦糖心便将院子里打量了一圈儿,院内一口水井,拿木板封上了,周围又摆了些杂物,看上去像是荒废了。 她刚走到井边,想掀开看一看,那佣人的声线便自身后传来,幽幽地:“这位小先生需要什么?” “当不起一句小先生,我只是个小伙计,你们这边临近山脉,我想着这井水一定特别甜。”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利用 “你这可是说笑了,我们的水井封上了,要是想尝山泉水,得去山上自己挑呢。”那佣人笑着说话,目光却格外谨慎地打量她。 悦糖心往回走了几步,靠着墙根儿坐下,低叹道:“今天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我家主子这脾气,霸道得很,没几个人能伺候好。” 那佣人名唤阿竹,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希望桃蕊能快快将人灌醉了送走,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来。 她们这些地方自己是不做酒菜的,全靠锣弯巷中段那一家于记菜馆提供,价格高低不同,阿竹今天花了大价钱买了最好的酒菜,破财消灾,只求今天硬闯进来的这位别再节外生枝。 于记菜馆很快送了酒菜过来,足足四五个红木雕花食盒,里面放了几道精致的菜肴以及上好的花雕,酒劲儿不浅。 阿竹忙忙送进去,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桃蕊这便起身为他倒酒:“这位爷,这是我们这儿很有名的精酿花雕,你试试?” 里头酒盏相碰,其乐融融。 外头的悦糖心则背着手在院子里随意走动,她的嗅觉很灵敏,是打算通过这个找到闻老贼。 院子里的花幽香袅袅,她闻了又闻,总觉得这幽香背后有什么不对劲儿。 阿竹打起精神来盯着他,见他一直绕着院子转圈圈,心下慌极了,脸上带着笑,热情地邀请他:“小伙计怎么就闲不下来呢,要不这样吧,我请你去我屋里坐坐。”说着她还冲悦糖心抛了个媚眼儿。 阿竹的反应似乎证实了她的某些预测,悦糖心摇摇头:“不敢不敢,我只是个帮爷办事的小伙计,自然得守在外面,你若是不喜欢我乱逛,我坐下就是了。”说完这话她一屁股在井的边缘坐下来。 长直的木板没有将圆形井口全部封住,留出左右两条缝隙,悦糖心这一坐,遮住了其中一条缝隙。 阿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去拉开她,语气有些凶:“我说你这个小伙计,怎么随便坐呢?井是什么?井可是我们的天神啊,你这样坐是亵渎!现在你不许再靠近那口井了!” 悦糖心起身的时候迅速丢了个东西进去,金属物品重重坠地发出的闷响,在宁静的小院子里颇为清晰! “那是什么声音?”阿竹问她。 “似乎是从井底传来的,你们下面会不会有什么猫和耗子之类?要不我们看看?” “看什么看,跟我进来吧!”阿竹强行拉着她进屋。 阿竹的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桌上准备了茶水和糕点,看上去很一般,按着她坐下:“你呀,就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等,若是累了睡一觉也成。” “好。”悦糖心笑着应和她,耳朵却时时注意着外头的声响。 而此刻的井底,被绑住手脚的闻人禹正在努力朝着东西的落点缓慢地挪,头顶的光只有两条缝隙,照不到井底,他仰头看着,渐渐升起希望,掉下来的东西会不会是匕首一类,那样他就可以割断手上的绳子,自己逃离这里。 等他触摸到东西的时候,欣喜自心底升腾而上,这是一把匕首,他艰难地转了个身,用匕首摩擦开绑住手腕的麻绳,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他将匕首别在腰后,开始尝试着往上爬。 为了不惊动人,他每一步都做得轻而缓,直到摸索到一根细细的长绳,那长绳自井口垂下来,末端似乎呈钩子状,搭在木板之下,这是悦糖心的手笔。 他狂喜,抓紧了一切机会往上爬,顶开木板,终于见到了难得的光明。 木板撞地发出声响,阿竹最先听见,立刻要出去,被悦糖心拦住:“阿竹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去呀?” “你让开!” 阿竹刚说完这话便被悦糖心打晕,悦糖心随手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立刻走了出去。 倒是桃蕊更加厉害一些,摆脱了顾司南的钳制,放出了求救的烟花,不过很快,她也被顾司南打晕过去。 丢下这里的人,悦糖心牵着顾司南一路往外追着闻人禹而去。 不只是她们俩在追闻人禹,收到信号的一群护卫也在追,锣弯巷错综复杂,悦糖心每拐过一个弯儿就撒一把钱,惹得人群聚集,也算是为闻人禹拖延一下时间。 绕来绕去到最后,她们终于停下来,身后追着她们而来的几个护卫见到追错了人,拿出枪来正要开枪,被领头的拦住,立刻撤走了。 悦糖心上气不接下气,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顾司南这时候终于能腾出空来质问她:“你这次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有人欺负你,要我帮你找回场子,你是来救人的,那个人看上去很重要,是谁?” 面对顾司南的质询,她有点儿心虚,她筹划了一切,以帮自己报仇为理由把顾司南骗到了这儿,让他拖住桃蕊姑娘,自己则伺机救下闻人禹。 这事儿她办得不够光明磊落,利用了他,所以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顾司南,只沉闷地道歉:“这事我做得不对,他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顾司南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他盯着面前这个女孩,她身躯娇小,她气质独特,做事有勇有谋,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想起曾经的季灵筠,曾经那个无比耀眼纯洁的季灵筠。 他沉浸其中,把悦糖心当成一个美好的替代品。 “今早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说我们是朋友,我也以为是,结果你就是这么拿我当朋友的?” 悦糖心咬唇,她说不出话,她就是要报仇,仗着自己足够了解林溪岑,她要放出闻人禹,让他们狗咬狗! “说话啊?”顾司南低吼。 悦糖心身子瑟缩了一下,她缓慢地抬头,正对上顾司南的眼神,有一种绝望的剖白:“是利用,你和林溪岑才是好友,我对你就是利用!” 她说出了心里话。 玩弄人心嘛,谁不会? 顾司南脸上现出奇异的,难堪的神情来,似是恼怒又似是失望,总之,他的一颗心揪紧了,略微发疼。 可是下一刻,悦糖心突然抱住了他,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两手落在他的后背,头靠在他的肩膀处,这是恋人才会有的动作,如今是和他。 第二百六十五章 报仇 “你在做什么?”顾司南不明白,上一刻还在说利用,下一刻为什么就抱了上来。 不过他的身体很诚实,没有将她推开,反而有些贪恋此时的温度,她身上总有一股浓烈的甜香,像是成熟的果实,让人忍不住靠近,想要采撷。 这个拥抱持续了半分钟,悦糖心很沉默,抱着顾司南,却保持着疏离,两人的胸膛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感到肩膀处传来温润的湿意,她哭了? 这个认知让顾司南感到奇怪,明明是她利用了他,为什么哭的是她? 顾司南转了个身,如愿以偿看到了原因,巷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借着灯笼的光看得格外明晰,是林溪岑。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极为板正的军服,英武不凡,正定定地看着这边相拥的两人,距离原因,顾司南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足以想象得到,他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悦糖心放开了他,拉着他往反方向走:“我们回去吧。” 她的眼眶很湿很湿,像是被泡过的海绵,眼下发涨,被红灯笼染上了颜色,看上去有些哀愁。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哀愁的,用这样的方法刺激林溪岑,同时也伤到了自己。 一路无话,顾司南任由她牵着,一直到了饭店楼下才松开,她收敛好情绪,对着顾司南深深鞠了一躬:“这次的事很对不起你,以后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都可以。” 她的态度很诚恳,因为顾司南这大半年来对她不错,虽然是因为林溪岑的嘱咐才照顾自己,可他做得很用心,面面俱到。 顾司南留下一句话就上了楼。 “我想想吧。” 悦糖心看着他的背影发怔,想象里,顾司南应该会冷冷地丢下自己,直接离开明城吧? 她的思绪只在顾司南身上停留了片刻,因为随着他们过来的,还有林溪岑。 他霸道而无理,一把抓过悦糖心拉她上了车,汽车启动,开往下一个街区。 他的力气很大,将她压制得死死的,伸手脱去了她身上的外套。 “你干什么?”她拧眉。 紧接着,他把她的衬衫袖子撩起,缓缓解开了纱布,露出里面正在愈合的皮肉。 伤口足足占据了半个手臂,大片血肉模糊地混杂着,边缘成了一个凹凸不平又丑陋的薄痂,内里的血肉裸露着,粉嫩但血腥,失去了皮肤的保护,每在空气里暴露一分钟就多一分感染的风险。 林溪岑看着她无比狰狞的手臂,心脏揪紧了的疼,比刚刚看到她和顾司南拥抱还要疼上千百倍。 现在来装什么装,悦糖心觉得好笑。 他按照原来的方法把纱布重新缠上,声线里听不出情绪:“是你放走了闻人禹?” “这种问题有必要问吗?”她冷嘲热讽。 “你若是想要他,我可以给你,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他神情极认真,眸光有些痴迷地看着她,像是久旱的人遇到了甘霖。 悦糖心一扬眉,话里的挑衅意味浓烈:“那好,我要他,我要你的手下不再追捕他,即便是追到了也放了他,你能做到吗?” 林溪岑也盯着她,鹰隼一样犀利:“小糖心,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不会下这样的命令,这样有损于我的威严,不过我会亲自把他交到你手里。” “我要下车!”她不耐烦道。 林溪岑放开了她的手,把外套给她披上,放她下了车:“我会为你报仇。” 悦糖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失望,她本希望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话,没想到林溪岑还在维持着伪善的模样,真是可笑。 她小跑着离开,头也不回。 林溪岑看向前座的青酒,眸色晦暗不明,在夜色里显得尤为深沉,像是老酱油里泡过的蒜瓣,染上了浓黑。 青酒脊背出了一身的汗,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 汽车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危险。 “去锣弯巷。”林溪岑终于抛下了一句命令。 青酒开车即走,车窗开着,夜风很快将他后背的汗意吹散,车内有香烟的气味弥散开来。 “我记得,上次你去夏城似乎待了小半天。”林溪岑吐出一口烟气,他的脸看向车窗外,漫无目的。 青酒的语气沉稳:“是,那一次是给督军府送信,开了一夜的车所以休息了小半天又过了一个晚上才回来。” 林溪岑的手伸到车窗外,掸了掸烟尘:“小侯跟我提过,他那门祖传的手艺,开始几刀讲究的就是皮肉分离,痛但不致死,恢复的过程艰难,光是换药这一项很多人都看不得,生怕吓一跳。” 青酒抿紧了唇,他觉得少帅看出来了,坦白还是不坦白,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 “为什么这么做?”后座传来的一声问话轻飘飘的,似乎并不落在实处,晃晃悠悠,被一阵风吹散。 青酒没说话,他打算死不承认。 “停车。” 青酒停了车,林溪岑下了车,把他从前座上揪出来,提着他的领子问:“为什么这么做?” 此刻的林溪岑,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他的整排牙齿都呲着,这是面对敌人才会有的神情,极富攻击性,甚至有些疯魔。 就是这样,青酒甩开他的手:“就是这样,你抽烟酗酒,做事情提不起劲儿,那个女人害得你成了这副模样,她该死!” “她该死?”林溪岑吸了口冷气,他回忆起前世的最后,悦糖心被他强拉着坠崖,她是活活摔死的,不甘又痛苦,“不,最该死的人是我,如果没有我,她会过得多好啊,家庭幸福婚姻美满,一生顺遂。” 那是他一直压抑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此刻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状态有些妖异的癫狂,眼周泛着红色,甚至隐隐有了泪花。 “少帅!我不明白,你到底怎么了,一个女人而已,死活有什么要紧!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配得上你。”青酒一意孤行。 林溪岑跟他打了起来,青酒并不还手,只由着他打,打了两拳之后,林溪岑放开了他,自己上了汽车,毫不留情地开走,一句话都没留下。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两人相争 隔天一早,正是周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风带着凉爽和柔和,正值庙会,明城的街上格外热闹,但是悦糖心得出发回夏城了,她明天一早还要去上学。 悦糖心料定顾司南生自己的气,大约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理她,醒来之后便收拾行李,打算等下带着樱桃去火车站,坐火车回夏城去。 刚出房门,便见到顾司南站在老地方等着,跟昨天一样的姿势,耐心而平和,似乎是等了很久,黑色外套上蹭了一层白灰,他的神色颇为平静:“你昨天说的话算数吗?” 悦糖心当然没忘,她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算数,你要我帮忙做什么都可以的。” 房间内阳光充裕,悦糖心的身影被阳光拉长,落在房门之外,她浑身都染着光芒,眼底有什么东西明明灭灭、闪闪烁烁。 顾司南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语气也轻松:“那现在,告诉我,你昨天骗了我几分。” 悦糖心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我说,天上居的人差点逼着我接客什么的都是假的,我上次来明城,待的时间很短,而且,大多数时间是跟林溪岑在一处,没有危险。”她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十分,骗了你十分,很对不起。”她的歉意让她底气不足,平心而论,顾司南没什么地方对不住她,欺骗这样的人叫她良心不安。 说完这话她缩着脖子等待顾司南的怒火,等了很久,阳光照得她浑身都暖融融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传入耳朵的一句话也是轻飘飘暖烘烘的。 “今天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以后你我共同进退,守望相助,可好?” 她猛地抬头,眼底写满惊诧,嘴唇微张着,泛出很自然的桃红色:“等等,我不太明白。”共同进退?他们的目标可并不一致啊。 “你想说,因为目标不一致,所以很可能出现意见不同的情况?” “大约是这个意思。”她的嘴角有些抽搐,垂在身侧的手则是不断地握拳再放松,放松再握拳,无比纠结。 “从你利用我的那一刻起,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悦糖心,我的便宜没那么好占,占了就得做好一辈子都难以摆脱我的准备。”顾司南将目光里的情愫深深压制。 悦糖心咬着唇角,红润的唇被她咬得发白,轻微的痛意让她的思绪更加分明,顾司南知晓这是利用的情况下,仍然愿意跟她合作,她需要这样一个人,有钱有势,能帮她做到很多东西。 互相利用的关系很好,她郑重点头。 说定了,顾司南安定下来,抱在身前的手也垂下去,有意无意地敲打着墙壁:“昨天那个人的情况我已经打听过了,他被林溪岑抓回去了。” 这里是明城不是夏城,为了查到这个消息,他肯定是大费周章,悦糖心点头:“麻烦你了,这件事就先到这儿吧。” 她最多只能帮闻人禹帮到这个份儿上,逃不掉,她也没其他办法。 “对了,我们得早点出发回夏城了,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学,最好是中午前出发,可以吗?”他耐心地征询意见。 “当然好,多谢。” 一直等到坐在汽车上的时候,悦糖心还没有回过神来,她从顾司南的角度推测了很多次,唯独没算到如今的情况,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和自己共同进退,这是不是意味着,要背弃他和林溪岑的友情。 他们开车回夏城,悦糖心身边突然多了个女人樱桃,顾司南也不多问,为樱桃安排了另外一辆车子,他则照旧和悦糖心坐在后座。 昨夜因为思绪纷乱,悦糖心没怎么睡好,眼下隐隐青黑,在车上她安心了不少,很快睡了过去。 顾司南便静静地打量她。 更多时候,他是在打量尸体,死状千奇百怪的尸体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用刀就能割开人的各处器官,器官的状态反应人的身体状况,也能帮助他辨别死因。 而面前的她,是生者,胸膛因为自然呼吸不断起伏,脉搏沉稳均匀,身上带着花草般的馨香,双眼紧闭着,长睫轻颤,红润的唇色似浑然天成,勾得他心头发痒。 行至一半,汽车被逼停。 突然刹车让人的身体忍不住前倾,悦糖心在睡梦里没有丝毫准备,一张脸直直冲着前座的后背撞上去,顾司南将她拦住捞在怀里。 林溪岑走到车门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每一次,他看到的情景都让他气得七窍生烟。 每一次,他都竭力安慰自己是个误会。 “悦糖心!”他咬着牙喊她。 悦糖心刚醒,昏昏沉沉之间听到林溪岑喊她,顺着声源看过去,他就在车窗外,手紧紧地捏着枪托里的手枪,似是下一秒就要拔出来把她打烂。 一触及他,她的脸上立刻带了戒备,手伸到手袋里摸出枪。 这样细小的动作瞒不过林溪岑,他开了车门,一把将她拉下来,三两下就夺过她手里的枪,将她反剪了双手制住:“你的这些功夫都是我教的,拿来对付我?” 悦糖心怔住,是啊,她的这些功夫全都是林溪岑教的,开枪、游泳、读书、暗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林溪岑,你放开她。”顾司南从另一侧下车,他的袖口偏长,手里紧紧捏着一把手术刀。 “顾司南!他是我的未婚妻!这是我和她的事,你别插手!”林溪岑始终记着顾司南对他的帮助,不愿与他为敌。 “可现在你们退婚了。” “上次你送报纸过来,还百般解释,今天又是怎么个意思?你是打算跟我抢人吗?”林溪岑戾气十足。 “她不是你的人,更和你没有关系,所以,放开她。” “我不放!” 林溪岑这次带的人不少,足足四五辆车,黑压压的,二十个人应该是有的,而顾司南这趟来得突然,手下不过两三个,实力相差悬殊,悦糖心迅速分析清楚局势,用眼神示意他退让。 顾司南并不理会,他一字一句坚持道:“我要你放开她。” 第二百六十七章 说到做到 “顾司南,你是不是爱上她了?这样跟我争?” 悦糖心垂下眼,她也隐隐有这样的猜想,但是并不敢确认,确认了有什么好处,相互利用的关系比以感情为交易的关系更加牢靠。 她无比心虚,又觉得自己卑鄙。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报仇,她没什么不能做的。 林溪岑见她这幅样子,强捏着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向顾司南:“说啊,让我看看,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份关系,瞒我到今天?” 悦糖心的下颌被紧紧捏着,被逼着不得不看着顾司南,一双水灵灵的眼睁得大大的,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喜欢顾司南,是我一直勾引他,从第一次去夏花舞厅的时候就开始了,穿着黑色洋裙就是为了勾引他,林溪岑,你满意了吗?” 顾司南听着这话,眼中的惊诧越发浓厚,他不敢轻信,面对林溪岑的时候,悦糖心总是拿各种各样的谎言刺激他,似乎是将他刺得越痛,她的心情就能好一些。 “好,好得很。”林溪岑心中一滞,捏着她下颌的手越发用力,似乎是要用痛楚弄醒她,“所以我们说过的什么约定都是假的,是吗?” 她的目光盯着下方,眼尾下垂便显出几分冷漠与不近人情,夹杂着一声冷笑:“约定?我们有什么约定?每一次相处都是我在应和你,事后我都不记得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毕竟做戏嘛,谁会用心。”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鼓舞着她,让她越说越畅快。 林溪岑青筋暴起的冷然模样,是她极渴望见到的神情。 “哦,对了,我还不喜欢你碰我,相处这么久,我们没有亲吻,甚至连拥抱都很少,原因就那么一个,我不要你,一旦有比你更好的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换掉你。”她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尖,捅进他的心脏。 林溪岑恍惚想到了那个醉酒的夜晚,即便是在酒醉中,她把自己当成是他的三姨太,她也不爱他,她一心想着找到心爱的人,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林溪岑。 他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悦糖心耳边炸起,她瑟缩了一下身子,也趁机摆脱了林溪岑的钳制,冷冷地盯着他,带着恨意带着仇视。 前世今生的仇,累积在一起形成了坚定无比的杀意。 林溪岑无话可说,他上了车,四五辆车围绕着他,一起离开。 车子速度不快,走了大约几米,车上丢下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在路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随后开始挣扎。 日光下,光头锃亮,那是闻人禹!悦糖心认了出来,她小跑几步上前,光头,稀疏的眉,眼白极多的一双眼,很有记忆点的容貌。 林溪岑昨天说的,果真做到了,亲自把闻人禹送到了她面前。 汽车又走了十几米,自车上丢下一个人,穿着军服,看身形似乎是青酒,只是不知怎么了,他并不动弹,静静地平躺在路边。 林溪岑的车队扬长而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这一次,顾司南陪着她一起走上去,躺在路边的人正是青酒,他面容很安宁,像是熟睡着,顾司南摸了摸脉搏:“死了,身体已经没有温度了,应该有些时候了。”说罢他又扒开衣裳,简单地验过尸,“死于枪口,枪离得很近,他没有闪躲。” “需要更细致一些验尸吗?那样能知道他大约什么时候死亡。”顾司南面对尸体是冷静而理智的。 昨夜她还见到了开车的青酒,今天,青酒就死了。 “不用了,我们走吧。” 提起青酒,顾司南便觉得有件事不该瞒她:“对了,上次救你的时候,我在军政府的监狱附近偶然见到了青酒,经过查探,那天他确实在夏城,第二天一早才走,或许,青酒的死跟这事有关系。” 把闻人禹交给她,为她报仇。 他昨天说的两桩事,都做到了。 悦糖心闭了闭眼,很快收起眼底的动摇,她的声线冷硬而坚决:“不,他只是让青酒做替死鬼,我不会相信他的话,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林溪岑若是想伤害她,自然有无数种办法。 她一直聪慧,却在这件事情上钻了牛角尖儿。 顾司南不再劝,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要她那样想能够好受一些,就够了。 他们带上闻人禹回夏城,三人挤后座,顾司南坐在中间,将悦糖心和闻人禹隔绝,闻人禹的目光在悦糖心的身上来回打量,很显然,刚刚的一场戏很精彩,他看得格外开心。 她在思索,林溪岑敢把闻人禹交给她,这也算是一种隐性的挑衅,他无所畏惧,哪怕她拿住了闻人禹也难以撼动他的地位。 想要报仇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以后的每一步都得做好详尽的计划。 最后,她看向窗外,田野茫茫,路途的尽头,会是谁输谁赢呢? “昨天是你这小丫头救了我吧?”闻人禹的声线有些古怪,像是嗓子眼里含了一口老痰,听上去瓮声瓮气。 悦糖心盯着他,没说话。 闻人禹是成了精的老贼,在他面前说话或者做出任何的表情都是一种危险。 “别想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个奶娃娃,身上的气味可太浓了,这要是换了在宁安城,我一定要你做姨太太。”他嘴里没个把门儿的,什么都敢往外说。 顾司南手术刀架在他脖子上:“小心我割开你的喉管。”手术刀小巧但是锋利无比,验尸的时候极为好用,能够极顺畅地将人割开。 闻老贼终于收敛了一些:“那让我猜猜,你要我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帮我东山再起,搞死林溪岑那个毛头小子吧?” “虽然我还没想好,但是你有点吵,有句俗话说得好,吃什么补什么,要是把你给煮了,哑巴吃了只怕都能开口说话。” “你这小娃娃真是嚣张得很啊,你信不信我,”闻老贼的话还没说完,手术刀已经割破了他的一小块皮,血液自伤口处流出来,凉润的湿意浸透到了衣服里,他赶忙求饶,“别别别,我错了还不成嘛。” 第二百六十八章 好主意 接下来的一路,闻老贼终于闭了嘴。 悦糖心难得地清净,她盘算着将闻老贼先关到顾司南那里去,孤山隐蔽,是极好的藏人地点。 因为还不够信任樱桃,顾司南的车子一进城便分开,一辆送樱桃去了悦宅,另一辆则开往孤山脚下的顾宅,将闻老贼安顿好,悦糖心又和他交谈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宁安城现在牢牢把握在林溪岑的手里,还有季灵筠在那里帮忙,等他们将宁安城的旧部清除干净,到时候闻老贼就彻底没了用处,她得抓紧时间。 樱桃是小姑娘的性子,叽叽喳喳的,悦糖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排她,派她去药铺帮忙。 她则筹谋着宁安城的一些事情,根据闻老贼所说,他在宁安城的旧部大都是年少时就跟着他的,忠心无比,自从输给林溪岑之后,那些旧部便分散开来,有的在明城隐藏,有的在宁安城隐藏,还有的,在夏城。 势力遍及,不可谓不厉害。 不过闻老贼会把这些告诉她,悦糖心也没有全信,与虎谋皮,就得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闻老贼乐呵呵地:“我知道你这小娃娃会帮我,你们的事儿我也多少知道点儿,这世上,最毒不过妇人心,你能把他整死,我信。” 悦糖心盯着他:“可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势,没有兵马,能帮你的很有限。” “没关系,这些我都有,只要你引开季灵筠和林溪岑的视线,我就有机会重新夺回宁安城,当然了,你要是能把他们引出宁安城,胜算会更高一些。” 想要引开他们的视线,甚至引出宁安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悦糖心神情凝重:“我得想想。” “现成的办法可太多了,”闻老贼笑得神秘兮兮,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悦糖心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退了两步,离他远一些。 “结婚啊,找一个跟林溪岑关系匪浅的人结婚,他就不得不离开宁安城回来贺喜。”闻老贼继续引导她,“反正是假结婚,又不会真发生什么事,等我抢回了宁安城,宁安城随时欢迎你,我还会替你杀了他。” 他是经年的老油条,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悦糖心的心坎上。 悦糖心将信将疑地盯着他,他人一直都被关着,却好似对现在的局势了如指掌,话语间竟是连他们几人的关系都看得无比分明。 “你别这样看着我,盘踞宁安城那么多年,你以为只有林谦衡眼红我的宁安城?我也眼红他这个夏城。” 见完闻老贼,悦糖心出了屋子又拐了两下才到顾司南住的小院子里头。 檐下挂了灯笼照明,她稳步走进去,一步一顿,似画中的仕女,韵味与端庄兼具。 “聊得怎么样?”顾司南抬眼看向她。 “他胡言乱语,说了大半天也没什么重点。”悦糖心隐瞒了闻老贼提供的法子,那个办法牵涉太广,她还是想要更加慎重。 顾司南道:“林溪岑既然敢放心把人交给我们,必定是什么都不怕的,或许,我们不应该相信他,更不应该寄希望于他。” 悦糖心回道:“这事儿确实需要细细思量,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们回到夏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悦糖心又跟闻老贼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黑透,夜空里挂满了繁星,闪闪烁烁,似发光的宝石,月亮则暗淡无比,藏在枯树的枝条后面。 顾司南坚持派了阿飞送她回去。 夜风温润,悦糖心的长发被吹散,她也懒得伸手去拂开,索性就着夜色低声哼唱起一首歌,那是在夏花舞厅的时候姚安唱过的,一首外国歌,性感缱绻,正和这样的夜晚相配。 一段日子不见,阿飞的性子还是大大咧咧:“悦小姐,你先前还说以后找我们收尸能不能打折,现在倒好,你跟东家关系这样好,以后怕是都免费了。” 敢拿她开玩笑,悦糖心道:“我听说,你是有家室的人。” “别别别,悦小姐,我该打,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阿飞很看重他的家人,温柔贤惠的妻子,乖巧懂事的女儿,她们俩是阿飞的珍宝。 “有家有亲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很羡慕你。”她轻轻叹息,可惜,她已经没有家了,亲人也寥寥无几,她偶尔也想过找自己真正的父母,可是天大地大,何其艰难。 她想等到自己处理完夏城的一切,再开始寻找。 车子很快到了悦宅,韩妈早就准备好了晚饭,正和阿街翘首以盼等着她回来,温暖的灯火,热腾腾的饭菜,一见到她,阿街便小跑几步上来,随着车子慢慢走:“师姐,你可回来了,韩妈规矩严,只说你不回来就不许开饭呢!” 悦糖心好笑道:“那你这是来找我告状了?” 阿街怂怂鼻尖:“怎么会,我是来迎接你,有你我们这个家才算完整啊。” 被他一席话哄得心里软软,悦糖心下了车,领着阿街往回走,韩妈笑呵呵地:“糖心你可回来了,我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糯米团子呢。” 樱桃在屋门口眼巴巴地张望着,看到悦糖心也是一喜:“小姐。” “都坐下吃饭吧。” 悦糖心一发话,几个人纷纷坐下,将她簇拥在正中间,桌上还准备了果酒,是韩妈用葡萄酿的,年岁并不长,比不上国外的那些香槟和红酒,家里人喝喝总是没问题的,只是家里的几个人都不太能喝酒,今天也没什么大事要庆祝,突然准备了酒便有些奇怪。 她疑惑道:“韩妈,今天怎么喝酒了?” 阿街抢先道:“师姐,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啊!” 悦糖心后知后觉,她这两天满腹心事,没有算着日子,这才想明白,脸上挂了笑意:“瞧我,都忘记了。” “还有蛋糕哦!”阿街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肠子。 韩妈拍他的肩,怪道:“你这小子,底儿都给泄完了,等下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阿街扁着嘴:“我这不是一见师姐太高兴了,就忘了嘛。”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悦糖心道,“师姐师姐,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儿,师父托人带了东西回来,刚好今天到,肯定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第二百六十九章 生辰 “这倒霉孩子。”韩妈忍不住笑,话里带着宠溺,“既然底儿都被你透完了,我现在就去把蛋糕端出来。” 说着她便起身去厨房,樱桃很有眼力见儿:“我也去帮忙!” 两人一起端着脸盆大小的一个蛋糕出来,蛋糕表面抹着一层雪白光滑的奶油,散发着甜蜜的芬芳,上头还撒了葡萄干儿、花生仁儿、玫瑰花瓣儿一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很惹人喜爱。 蛋糕放在餐桌的正中间,樱桃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面团儿。” “什么面团儿啊,这是西式的糕点,叫蛋糕,洋人过生日都兴吃这个的。”韩妈友好地解释道,“等糖心许完了愿,每个人都能吃到这蛋糕的滋味儿。” 她们一起插了蜡烛,关掉了客厅的灯。 偌大的餐桌上,她们几个围坐着,靠着寥寥几支蜡烛照明,火光明明灭灭,映到人的眼底心底,阿街他们唱着生日快乐歌,悦糖心笑着听着。 等到唱完,她双手合十,想许一个愿望,但又不知道许什么愿望,纠结了小半天。 阿街低声跟韩妈道:“师姐不会是睡着了吧?” 悦糖心知道他这是等不及想吃蛋糕了,想着师父送了礼物过来,她便囫囵许了一个:感谢师父送她的礼物,这是她这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希望师父健康长寿。 许完这个愿望,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给几个人分蛋糕。 阿街兴冲冲的,却是最懂礼貌的,坚持等每个人手里都有了,才给自己拿了一块儿。 蛋糕腻得慌,悦糖心吃两口便停住了,她想着等下给钟云送去一些,江家离得远,送过去有些打扰,也就作罢了。 晚饭很可口,她吃着新鲜的鱼,听着韩妈话家常,恍惚有种家人在侧的错觉。 樱桃也笑呵呵地应着:“夫人不但做得一手好饭,还会侍弄花草,真是厉害。”她这是把韩妈当成悦糖心的母亲了。 韩妈慌忙摆手,解释道:“你这可就弄错了,我才不是什么夫人,我是糖心的厨娘。” 一句话,把她从错觉里拉了回来,韩妈是她的厨娘,而且是林溪岑亲自送来的,她清醒了不少,看向韩妈的目光里便有些难过。 悦糖心是个很难交心也很难相信的人,相处了这么久,她是很喜欢韩妈的。 “韩妈,我今天很高兴,不过有点累,想先上楼睡觉了。”她一向把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眉眼间溢满幸福的笑意,又叮嘱道,“对了,等下麻烦你送些蛋糕去给阿云。” “好嘞。”韩妈应下来。 “阿街,师父送来的东西送到我房间。” “好,唔,好。”阿街嘴里塞了一大口蛋糕,嘴角糊了不少,说话断断续续。 “不急,吃饱了再送上来就是。” 打开房门,又开了灯,入眼便是若雪小小一团,蜷缩在一处窝在床的正中央。 若雪这段日子很惆怅,生生瘦了几斤下来,因为糖心去哪儿都不带它,做什么也不跟它说,有些疏离。 悦糖心抱着若雪,猫儿的世界似乎很简单,但是若雪的世界因为悦糖心和林溪岑的事变得复杂而艰难。 她看得出若雪的黯淡。 “若雪,我们仿佛很久没有谈心了。” “若雪,你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你就蹲坐在书架上,像一个再精致不过的摆件儿,你不知道,我刚听到你说话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你真好啊,第一眼就答应说要跟着我,教我学医,帮我化解危机。” “还有,你似乎很喜欢林溪岑,处处向着他,时时关心他,我心里一直隐隐有个猜想,若雪你应该也能和林溪岑沟通吧,或者说,你充当着我们两之间的一个传声筒。” 悦糖心说得委婉,世人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那若雪大概率也是,它伴随着自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再找机会递信儿给林溪岑知道。 若雪喵呜了一声,声音低而弱,仿佛是底气不足。 “若雪,你回答我吧,是不是?”她轻轻叹息,目光落在窗外枯黄的藤蔓上,心似乎也随着那藤蔓逐渐苍老。 风铃晃悠着,传播风的声音。 若雪点头,圆滚滚的一双猫眼直勾勾地看着她,隐隐有泪光。 得到了证实,悦糖心苦涩地笑:“我早该知道,林溪岑那样的人啊,真是老谋深算。” “我不是故意的,到后来,我没有再跟他提过你的事了。”若雪钻在她怀里,汲取温度。 “我知道。”她轻轻地抚摸着若雪的头,另一只手挠着它的脖子。 阿街敲敲门:“师姐,我送东西来了。” “进来吧。” 阿街提着一个箱子走进来,捡了个靠墙的位置放下,笑嘻嘻地:“那师姐,我就把东西放这儿了。” “好。”悦糖心笑笑,对他温和如春风细雨,“若是没吃饱,再去吃一些,今天不拘着你。” “好耶!”阿街蹦蹦跳跳下楼去了。 悦糖心继续和若雪说话:“我如今跟林溪岑决裂了,以后肯定会有冲突,若雪,你可以自己选择去处,跟我或者跟他,如果都不想,跟着齐大夫也可以。” 若雪惊诧:“怎么提起齐大夫?” “如果我没有推断错,你上一次重生之后便是跟着齐大夫吧,你教我医术的方法跟齐大夫教导阿街的方法简直一模一样,后来我又打听到齐大夫有过那样一只猫,时间也是对得上的。” 若雪点头,手上的小肉垫搭在悦糖心手上,软软的,带着温热,它感叹:“齐大夫是好人,我也没想到,这一世还能遇见他。” 悦糖心道:“那看情况,你更希望跟着齐大夫了?” 跟着齐大夫是比跟着他们俩都好的选择,十年情谊在,若雪会过得很好。 “不,我跟你。”若雪站直了身子,她的身体线条流畅而修长,是一只很优美的猫儿。 悦糖心眼睛动了动,嘴角微弯。 这个小没良心的猫儿,总算是没白疼它。 “对了糖心,我也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若雪一下子跳到了地上,钻进床底下。 第二百七十章 计划结婚 若雪从床底下叼上来一只老鼠。 乍一看有点吓人,待到看清楚了,悦糖心才稍稍放心,那只是一个布娃娃,做成了老鼠的模样,实在是像得很。 她抬手接过,细细端详:“哪儿来的?总不能是你做的吧,你的小肉垫儿能拿得了针线?” “这小老鼠是韩妈做的,我要送的东西在里面。”若雪指点着她从肚子上的小洞往外掏。 掏啊掏,悦糖心掏出了几颗钻石,小而精致的钻石,自带光彩,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有种华丽的美感。 钻石很昂贵,比黄金还要昂贵,因此更难获得,很容易招来祸端,悦糖心严肃地问它:“这是哪儿来的?” “我从季灵筠那儿偷来的。”若雪胆子很大,“自从你帮她那个丫鬟看过病之后,她一直想要抓我,反而被我知道了保险箱的密码,偷了钻石出来。” 原来是季灵筠那里偷来的,悦糖心稍稍放心,一边开着师父送来的箱子一边问它:“季灵筠抓你做什么?” 师父送来的这个箱子跟上次没什么不同,只是里面的东西让人意想不到。 是一幅包裹完好的油画,画的是她,白衣蓝裙的少女端坐着,古典的美感和新式的油画手法融合,造就了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这一定是师父亲手画的,又大老远地寄过来,很用心。 若雪似乎也被这画美到了,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季灵筠好吃好喝地供着我,还准备了一个床那么大的猫窝给我躺着,好像是想把我偷过去养。” “偷?她大可不必。”悦糖心环视四周,寻找能放下这油画的位置,最后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这样时时看着,倒是也能寻回往日跟着师父学医时的一两分心情。 “怎么大可不必了?”若雪眨着圆滚滚的眼睛,里头满是疑惑。 悦糖心拍拍它的脑门儿:“她可以花钱向我买啊,只要价钱好,我肯卖。” “哼。”虽然知道这是玩笑,若雪还是不太高兴,“以后不论怎么样,都不能卖掉我!” 洗澡的时候浴室水雾朦胧,清洗过长发,她把自己浸在浴缸里,触感温热,全身都舒爽起来,细数今天收到的礼物,她突然想起,那闻人禹和青酒是不是也算是礼物。 算起来,今天最早送她礼物的,居然是林溪岑。 这个认知让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搭在额头上的毛巾顺势掉入水中,溅起水花,她清醒几分,摇摇头:“真是想多了,我和他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哪里还有心情送什么礼物,说不定,闻人禹就是下一个圈套。” 洗完澡,悦糖心回房,抱着若雪入睡。 “生辰快乐。”若雪说,这句话算是替林溪岑说的。 “谢谢。”这是很好的一天,她收到了很多人的祝福和陪伴。 顾司南时时注意着宁安城的动向,倒真有了收获,林溪岑手下的得力干将以年找出了一小批闻贼旧部,将他们彻底杀灭,这消息是季灵筠传来的,可信度很高。 这意味着局势紧张,悦糖心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个方法的可行性,假结婚无非是损坏一下名声,这无伤大雅,她担心的就是闻人禹会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闻人禹和林溪岑之间有夺城之仇,悦糖心深思熟虑过后,最终还是想要实施这个计划,去找顾司南商量。 顾宅宽敞,悦糖心到的时候,顾司南正在花园子里,面前站了七八个人,弯腰垂手听训,他的声音入耳:“这件事都上点心,务必帮我找到那东西丢到了哪里!” 说完这话,七八个人便往出走。 悦糖心沿着花坛走进去,随手拨弄着鲜花,随口一问:“找什么?” 见是她,顾司南姿态放松,靠在白漆的花园椅上:“帮朋友个忙而已。” “那你要不要帮我个忙?”她身子前倾,目光和顾司南对上,俏皮又可爱。 “我们之前约定过了,共同进退,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顾司南点了根烟,烟味很浓,他最初抽烟只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尸臭味,后来渐渐上瘾了也就离不开了。 悦糖心往后退了退,把椅子拉开一些,缓缓坐下:“我们结婚吧?” 两人的距离有些远,她的声线清晰无比,尾音上挑,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若不是顾司南知道她心里有人,差点就真以为她是在和自己求婚了。 “假结婚?”顾司南立刻反应过来,眸色深深,“然后发请柬把他请回来,再让闻人禹趁机杀回宁安城?” 她轻轻点头,清丽的面庞带了笑意,花草在她身后都只能沦为陪衬。 “我倒是真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法。”顾司南低头看着指尖的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一不小心就会烧到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完全不曾想过自己的后路,这样很危险。 “司南,我说过的,为了报仇,我什么都能做。”悦糖心并不遮掩,她从不把自己奉为品德高尚的人,她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做到极致。 “那如果他没来呢?” “那这婚礼就得办成,总能等到他来。” “所以你前几天让我把你和林溪岑退婚的事情散播出去就是想好了会有今天?” “退婚是事实,总要公之于众的。”她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结婚的事情就得麻烦你来准备了。” “好。”顾司南答应得很爽快。 “若是弄巧成拙真的结婚了,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我们约法三章,只当这是一次合作。” 婚礼准备起来是很繁琐的,悦糖心怕麻烦,又觉得是假结婚不愿费心,倒是顾司南事事亲力亲为,忙了三天才将万事都准备好。 他们约定请三位男傧相,三位女傧相,打扮得整齐漂亮。 悦糖心请的自然是她的知交好友,洪宁,江明雅还有钟云,顾司南请来的人虽然不太熟悉,但也来自有权有势的人家。 “这几位常去夏花舞厅捧场,所以我认得一二。”顾司南简单解释道。 婚礼定在夏城饭店,悦糖心的亲人不多,顾司南的亲人也不多,这场婚礼办得简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共死 “最重要的还是婚纱。”顾司南有些遗憾,“我本来打算从英国订购的,只是,” “只是那样少说需要三四个月,我们时间不多,还是去百货商店挑一件吧。”悦糖心漫不经心地答,她从头到尾都把这当成是计划的一环。 百货商店的婚纱也不少,逛了一圈,顾司南挑了件最贵的,她的身量优美,穿上婚纱将高贵典雅又提升了一个档次,服务生不住地夸赞她的美丽,悦糖心面上无丝毫笑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 早就想好了这只是做戏,可当婚纱上了身,心情不由得就沉重起来,这就是结婚的感觉吗?有些激动,有些忐忑。 她会想象,帘子背后的男人是什么神情,她会想象,结婚的场景是什么模样。 一切一切她不曾考虑过的东西,此刻不受控制地侵入她的大脑。 她绷紧了脸,踩着高跟鞋缓缓走出去,顾司南在外面等着,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 白的婚纱和黑的西服,将柔美与俊秀完美糅合,她的手臂挽着顾司南,镜子里的他们,极为登对,悦糖心只看了一下就移开眼:“要不就这件吧,我觉得挺好的。” 她不太能面对这样的自己,婚姻应该神圣的,真诚的。 “你喜欢就好。”顾司南拂开她耳边的发,态度极尽温柔。 婚纱就这样定下来。 这一场婚礼不够隆重,却足够出名,夏城饭店里装扮得金碧辉煌,悦糖心坐在梳妆台前等待,她的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大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看向窗外,想要在人群里寻找林溪岑的踪迹。 她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反常,她们三个只当是她太过紧张。 钟云甜笑着把她按下来,为她戴上雪白的头纱,语气轻松又愉悦:“好啦,你就这样着急想嫁给顾先生?” 洪宁报臂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冷静地摇头:“我不觉得她想。”说话的语气平静的像是今天早上吃了白粥一样。 江明雅咬着指甲歪头看洪宁,疑惑道:“都结婚了,还能不想吗?难道,糖心是打算逃婚?” 她自带的可爱总能让人忍俊不禁,悦糖心也微微笑了,紧张感稍稍减弱。 悦糖心透过镜子看着她们,她们三个有的聪慧有的冷然有的天真,不过最多也只能窥见这件事的十分之一,悦糖心瞒着她们,亦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 悦糖心没回答她们的问题,手指拨弄着梳妆台上的发簪之类,随意道:“等下得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下客人了。” “那当然没问题。”钟云和江明雅爽快答应下来。 洪宁则是看着悦糖心陷入沉思,她紧绷而不紧张,像是在执行一个任务,很显然,这不是一个新娘该有的情绪和状态。 宾客已经就坐,婚礼的一切都已就绪,只等她出现了,顾司南差阿飞送了信儿来:“人还没到。” 她点头表示知道,可是时间不早了,约定的结婚仪式不能再拖。 悦糖心整理好裙摆,在三位好友的簇拥下走上红毯,慢慢走近顾司南,打扮得齐整又可爱的小孩子在前面提着花篮撒花,悦糖心跟在后面,高跟鞋一步一响,和乐声混杂在一处,她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脸上依旧保持着甜蜜的笑。 空气里满是芬芳的花香,顾司南花了不少钱,买遍了全城的鲜花,看着这样热闹的场景,悦糖心恍惚觉得自己是真的在结婚。 红毯不长,她很快走到顾司南身边,两人握着手,接受众人的祝福,婚礼仪式很顺利,交换过戒指,悦糖心看向门口,要等的人还没来。 她有些挫败。 顾司南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回神,因为督军府老夫人正在冲她招手。 两人相携着下台,走到老夫人那桌前面,悦糖心冲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旧礼:“祝老夫人身体康健,松柏长青。” “糖心,你居然结婚这样快。”老夫人叹息,脸上笑意很淡。 她看中的孙媳妇儿转眼嫁给他人,老夫人哪里还笑得出来。 不过老夫人还是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来,为她戴上:“我们也算是颇有交情,这镯子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吧,以后,我们大约不会有什么来往了。” 悦糖心定定看着,这金镯子厚实且重,制作精巧,看着很像是有什么机关,她笑着收下。 “司南,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她留下这样一句话走得匆忙。 悦糖心去的是火车站,老夫人告诉她的,林溪岑在那里等,她得想办法拖住林溪岑,给闻老贼创造足够的时间。 正是黄昏,火车站里人头攒动,悦糖心穿着一身婚纱,一举一动惹人注意。 她上了头等车厢,一个方形的大包厢里,林溪岑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他闭着眼睛休息,悦糖心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离他还有一米的位置,悦糖心停下,缓缓从腿侧的枪托上拿出手枪,瞄准了他。 这样近的距离,她手抖得厉害,怎么都开不了枪。 林溪岑猛的睁开眼,迅速夺了她手上的枪,随后关了保险,卸掉弹夹,一气呵成。 这样的动作再熟悉不过,她学会开枪是林溪岑亲手教的,他夺过无数次枪,从不出错。 “小糖心,我教过你的,开枪这种事不能失误,”他附在耳边,用气音说话,笑得酥软,悦糖心的耳朵被热气吹拂着,只感觉到痒和灼热,这样的姿态极尽暧昧,继而林溪岑又道,“失误了,你还得做我的姨太太。” 悦糖心很恼火,她的一张脸变得苍白,眉毛皱得紧紧,眼底有无尽的怒意,手肘和高跟鞋同时出击,趁其不备,借此换取了片刻时机,摆脱了钳制,和他拉开距离。 “有进步。”林溪岑笑着鼓掌,他很有成就感,“你是我雕琢出来的宝藏,一举一动都有我的气息,小糖心,你这辈子都逃不开我的。” “我不是。”她抗拒这个标签,她才不是林溪岑雕琢出的东西,她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百七十二章 顾司南的心意 季灵筠慢悠悠地推开门,在门口站定,两手垂在身前轻巧巧地提着珍珠手袋,巧笑倩兮,如同春日里最温暖的一抹骄阳,话里带着十足的友善:“这不是今天婚礼的新娘吗?” “是不是新娘关你什么事?”悦糖心语气很冲,她对季灵筠的印象并不好,这个女人,为难过自己两次,甚至还想抢走她的猫儿。 季灵筠保持着良好的涵养,面上笑意不减:“结婚的好日子,新娘火气还是不要太大了。”说着便走到她面前,从手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这算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们生活幸福美满。” 悦糖心没接,侧身让开了她,脸上覆着一层难融的寒霜:“我们幸不幸福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了,我和阿南是知交好友,他结婚,我肯定得来祝福。”季灵筠并不尴尬,随手将红包塞回去,走得摇曳生姿,紧挨着林溪岑坐下,“这么说起来,我们几个都算是认识,也应该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吃顿饭。” 顾司南来得凑巧,将季灵筠的话听了个完全,他一身黑色西服,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十分帅气,跟往日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进来之后先是拉着悦糖心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眼底的关切和疼爱不加掩饰。 悦糖心紧紧握着他的手,撒着娇摇摇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很自然地揽过悦糖心窄细的腰肢,冲着季灵筠和林溪岑笑道:“应该的,季小姐和溪岑都是我的知交好友,确实应该一起吃顿饭。” 看着他们眉眼含情,看着他们亲亲密密,再到顾司南搂着她,林溪岑的气血急速翻涌,唇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冽,他真的要忍不住质问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夕阳洒下金芒,照在这一对璧人身上,更添几分华丽美满。 “今天这个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这样吧,我为你们安排住处,明天中午我请上几个好厨子,在顾宅招待你们。”顾司南热情道。 悦糖心挽着顾司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头,格外依赖,只是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正用一种极为仇视的目光盯着林溪岑,那是一种恨不得杀了他、如刀似剑的锋利眼神。 季灵筠秀眉轻蹙,犹豫道:“可是顾太太好像不太欢迎我们的样子。这不,刚刚连我送的新婚礼物都没有收呢。” “我太太肯定是累了,休息一下明天大约就好了。”顾司南说完又低声哄了悦糖心两句,不知是说了什么,悦糖心果然脸色稍稍好看一些。 林溪岑被这幅画面刺激得青筋暴起,季灵筠的手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柔柔带着芬芳,稍稍安抚道:“溪岑,阿南都这样邀请了,你看我们——” “那就明天中午吧,不过住处就不用顾先生安排了。”林溪岑看顾司南的眼神里带了浓浓的嫉妒和敌意。 出了车厢,顾司南把她抱在身前,婚纱的裙摆很大,抱着她有种极为充实的感觉,她的身上总有股清新的香甜,又混杂着淡淡的药香,似一杯清茶,叫人上瘾。 悦糖心下意识挣扎,被他劝住:“他们应该还在看,而且你脚后跟都磨破了,不疼吗?” 疼,当然是疼的。 她往日很少穿高跟鞋,今天足足穿了一天,脚后跟磨破了,一片粉红,只是这个姿势太亲近了她不自在,索性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有被林溪岑握过的痕迹,残留了他的气味,这气味不再香甜,掺杂了烟味。 顾司南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轻柔地把她放进车里,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两人驱车回了顾宅。 脱掉鞋子一看,脚后跟磨破的地方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伤口有鸡蛋大小,中间已经在渗血,顾司南帮她上药,手法很轻微,还是疼得她抽了口冷气。 “以后不穿高跟鞋了。”顾司南心疼道,“这么高,又磨脚,一看就觉得对身体不好。” “司南,我们今晚——” 她的话不用说完顾司南就明白,他压低了声音:“做戏要做足,我们少不得要同床共枕了。” 夜幕降临,悦糖心洗了澡,换了衣服,踏入婚房,婚房的地上用蜡烛摆出了心形,再往里,婚床上铺洒了鲜花花瓣,房顶上挂了各色丝带,这一切布置可谓是很用心的。 顾司南洗过澡进来,见她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粉嫩好看的侧脸,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装睡。 顾司南吹熄了蜡烛,将它们收拾整齐,这才在床边坐下,低声询问她:“今天怎么那样冲动?不是说好了一起过去的吗?” 悦糖心翻了个身,一双眼透亮,闪着睿智的光芒:“老夫人只告诉了我林溪岑的下落,按照我和他的恩怨,我迫不及待过去杀他,你循着踪迹追上来,这样才最真实。” 她和林溪岑互相仇视,顾司南从中阻拦,顺势留下林溪岑在夏城,这样才最顺理成章,不惹人怀疑。 林溪岑是何其聪慧的一个人,若是想骗过他,做戏就得处处周到。 “若不是我到得早一些,只怕他就先被你气跑了。”顾司南叹息一声,倒了红酒过来递给她。 “不会的,季灵筠会拦住他,她想要嫁给林溪岑,就得先让林溪岑对我彻底断了念头。”悦糖心说完将红酒一饮而尽,话里的酸涩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夜色漫漫,悦糖心在床上盖着丝绸锦被,顾司南在床边打了地铺,按理说酒精助眠,可是床上床下两个人都不大能睡得着。 顾司南摸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心头灼热,虽然清楚这是一场假结婚,但是今天所有的体验都是真实的,心动的。 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现在的他,喜欢悦糖心,想要帮她做到她要的一切。 而一米之外的悦糖心则在思索方法,只拖住他们一两天是不够的,得拖上十天半个月,闻老贼的胜算才大,她绞着手指将计划的所有变故都推算了一遍,确保不会有太大的漏洞,才敢放下心来入睡。 第二百七十三章 饭局 翌日晨起,天色已经大亮,悦糖心匆匆忙忙起床洗漱,将长发梳起,挽成发髻,斜插一根流苏银簪,戴了珍珠耳坠子,又挑了套低调成熟的云肩旗袍换上。 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她颇为满意。人靠衣装,衣裳和发髻一变,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梳妆完毕,她下了楼,阿飞正忙着吩咐人打扫客厅,一见她,立刻招呼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还不快给夫人问好?” “太太好。”佣人们的声音整齐划一。 “嗯,你们忙吧。”她点头,端着成熟稳重的模样。 顾司南这时候刚好端了牛乳茶进来,一见她便忍不住溢满笑:“算着你就是这个时候起床,我准备了牛乳茶,要是饿了,我让他们送些早饭过来。” 已经九点半了,早过了吃早饭的时候。 悦糖心不好意思:“不用了,我吃块糕点就行,中午的宴请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 阿飞领着佣人们下去,顾司南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翻出婚纱照来看:“瞧,这是照相馆刚洗出来的,还热乎着。” 黑白的相片似乎能记录人的心情,悦糖心一张一张地看着,忍不住嘴角弯弯:“真好看,要不是这一次跟你结婚,我都不知道结婚还有这么多花样儿。” 见她高兴,顾司南喜上眉梢,揽着她的肩:“你若是想,以后再多拍些,每年都拍。” 林溪岑和季灵筠有住处,就住在季公馆。 季公馆宽敞华美,林溪岑见了忍不住赞叹:“季小姐住这样好的地方,若不是提前认识你,真要以为你是皇室的公主了呢。” “前朝早亡了,我是绝不敢自称什么公主的,只是认识几个很优秀的建筑师,拜托他们帮我修建了这里。”提起季公馆,季灵筠也是无比自豪的,这里花费甚巨,烟叔是下了血本,要她必定拿下夏城。 “那季小姐的身份肯定不凡。”林溪岑道。 季灵筠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朱莉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金黄的卷发被扎在脑后显得清爽干练:“小姐,顾宅那边,” 见到林溪岑在,朱莉的话猛然停住,紧抿着唇,低垂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林溪岑笑意明朗,眼神里带着探询:“顾宅那边怎么了?季小姐这是有什么消息我不能听吗?” “当然可以,”季灵筠看了眼朱莉,“继续说吧,林先生是很好的朋友,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朱莉详细描述了顾司南和悦糖心的一言一行,他们就像是再正常不过的新婚夫妻,恩爱甜蜜。 他们拍了婚纱照,今早才洗好送到了顾宅。他们买下了那件婚纱,请专门的人清洗过打算永久保存。他们在夏城举办的婚礼被无数人见证,被称赞作很登对。 听完这些,林溪岑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象过的一切如今都真切地发生了,新郎不是他。 季灵筠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了一句:“溪岑,你没事儿吧?” “没事,我只是在想,吃完这顿饭之后我们就该回去了,要怎样对付剩下的旧部。”林溪岑现在很多事情都会找她商议。 提到这个,季灵筠自信满满:“这事你倒是不用担心,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足够多,总有办法解决的。” 十一点,季灵筠和林溪岑两人到了顾宅。 悦糖心挽着顾司南亲自出来相迎:“欢迎两位贵客,我们今天不但准备了午饭,下午还有戏曲班子来唱戏,也算是为着昨日的遗憾稍作弥补。” “请吧。” 顾宅今天这顿午饭可不止请了林溪岑他们,还请来一位很久不见的人物,那就是胡岐,胡岐在军校读书,胡参谋长最近有把他送到军队里的想法。 “胡岐?”林溪岑疑惑,就连他也想不通悦糖心在打什么主意了。 胡岐比起以往沉稳许多,身姿挺拔结实,浓黑的眉毛自然舒展,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林五少。”胡岐点头算是问好。 宴席开始,顾司南请的厨子做得一手地道北方菜,加上经验老道的夏城厨娘,凑出七八个菜,算是照顾到了桌上所有人都口味。 “季小姐来自北平吗?”悦糖心盯着她看。 “有幸在北平住过几年,倒也算不上是地道的北平人。”季灵筠一笔带过。 酒菜很合胃口,顾司南跟林溪岑叙旧一番,随后谈起了重点。 西南地方割据,正是纷乱的时候,这个时候出兵,只要方法得当,或许可以将势力进一步扩大。 悦糖心却是知道的,西南那边有位奇才叫谢枕,现在虽然还没有展露头角,日后却是声名鹊起,将西南牢牢把在手里。 前世的林溪岑顺手帮了谢枕一把,因此达成了很友好的关系,也让局势更加稳定。 这时候提起西南,算是一个试探,林溪岑若是有野心,必然不会错过西南,若是没野心,让胡岐跟他争论几番,挑起矛盾。 这样无论如何,都能暂时移开林溪岑的注意力。 “西南纷乱,势力混杂不清,这个时候出手,并不明智。”最先说话的是季灵筠,她想先拿下夏城,就得催着林溪岑父子尽快和好,若是这时候去了西南,她的计划无限延期,烟叔可不一定等得了。 “西南。”林溪岑点了根烟,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神情凝重,陷入了纠结,西南是一块肥肉,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错过,况且他还有前世的不少信息作为参考,胜算又大上几分。 悦糖心低头吃菜,她的嘴唇微动,余光却时时注意着林溪岑的神情,不肯错过一丁点儿。 “小糖心,你看着我做什么?”林溪岑对上她的视线,直白地把话挑明。 悦糖心吃着鱼猛的呛咳了一下,鱼刺卡在了嗓子眼,她一张脸通红。 但是她不甘示弱,强撑着道:“林先生,对一个已婚的女子说这种话未免太没风度了。” 林溪岑本来还想再激她,看她被卡得难受,还是心疼了:“是我错了,不该开这种玩笑,顾太太见谅。”他自罚了一杯酒。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宋轩的消息 顾司南的面色不太好,陪着悦糖心回房间解决鱼刺的问题,鱼刺不大,正卡在嗓子眼,悦糖心抠了两下便干呕起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鱼刺拿出来。 “司南,我没什么事,别听林溪岑的话,他混不吝,什么都敢说。” 顾司南点头,他心里明白,悦糖心是个谨慎无比的人,看林溪岑是为了时刻注意他的言行,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我们该回去了。”顾司南扶着她回了宴席。 林溪岑和胡岐已经就西南的事情商讨起来。 “打下西南当然是好,只是那个西南太大,我们一口吞吃不下。”林溪岑持保守意见。 “一口吃下自然是艰难,得从周边小地开始,一步一步,循序渐进,这样才有未来。” 听到这里,顾司南便道:“我早些年倒也去过不少地方,西南那边也认得几个可靠的人,你们若是有兴趣,关于这方面可以细谈。” 季灵筠抿了抿唇,难得露出几分不悦。 顾司南居然帮腔,这是在破坏烟叔的计划,这是在阻挠她的前路! 剩下的内容留三个男人谈,悦糖心请了季灵筠到花园子里喝茶,泡的是明前龙井,取清明时节之前匀整有光泽的叶片采摘,茶叶冲泡之后,芽叶舒展,鲜绿漂亮,味道清甜可口,入口柔和清香。 季灵筠喝惯了英式红茶,心里始终觉得国内的这些茶上不得台面,至少不符合她精致优雅的形象,坐着没动。 见她兴致阑珊,悦糖心喝了口茶开口道:“他们预计会谈很久,季小姐若是觉得喝茶无趣,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逛街?季灵筠没兴趣,她更想听男人们聊军政大事,而不是在花园子里讨论喝茶逛街,她站起身:“顾夫人,我还是不陪你喝茶了,我想,溪岑现在应该需要我过去。” “季小姐,听说你和司南认识很久了,我想问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是在北平?还是更早?”悦糖心坐直了身子,眉眼含笑看向她。 季灵筠身子僵住,她和顾司南之间的关系算是个秘密,对外只说是在夏城认识的,如今悦糖心这样问,倒是让她有点儿措手不及了。 “顾夫人大约是听错了吧,我和他,是在夏城认识的,算不上久。” “季小姐,我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我想,作为他的夫人,我有权利知道一下。”悦糖心走到她身边,再度请她坐下来。 “那大约是在北平或者其他地方吧,或许是顾先生单方面知道我,毕竟,我认识的人太多了,有很多都记不大清了。”季灵筠打算将这事含糊过去。 “是吗?司南提过,我和他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我一直以为那个故人就是季小姐呢。” 季灵筠眼睛动了动,用颇为犀利的目光看她:“难不成顾夫人是怀疑我和顾先生有什么别的关系?” 悦糖心自信摇头:“他既然娶了我,我便丝毫不怀疑他的心意,我只是在想,季小姐出现在夏城的用意,你在这里无亲无故,跟司南也算不上亲厚,怎么会突然搬到这里来住呢?” 悦糖心的敏锐和犀利远远超乎季灵筠的想象。 季灵筠维持着气息平稳:“这是我母亲的故乡。” “是吗?”悦糖心挑眉,显然不太相信,“季小姐过得这样好,大约是有一位好父亲,那你母亲应该很有名声。” 季灵筠头一次有了压迫感,她用好几个谎言来隐瞒自己和顾司南的关系,结果被悦糖心步步紧逼。 她索性不瞒了,冷笑道:“顾夫人,你询问这么多,只是为了逼我说出,我跟顾司南早早认识,那我就告诉你,很早很早就认识,你能怎么样?” 悦糖心垂眸,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起身:“那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季灵筠被悦糖心领着往后门去,她立刻知道,这是打算带自己去黑市,黑市司北阁是她八年前亲手创立,自从五年前她秘密去往宁安城之后就荒废了,十五岁到十八岁,少女最美好的年纪,是司北阁陪着她成长。 季灵筠不愿向前,她停下脚步:“顾夫人,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到这荒山之上,加害我吧?” “怎么会呢?” “我不去。”她很坚定,“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信任你。” 悦糖心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她:“季司北,人生地不熟这句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唯独放在你身上,说不通!”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季灵筠握紧了拳头,难以置信,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等到季灵筠再抬头,眼底已经有了杀意,悦糖心知道得未免太多了,万一她把事情告诉林溪岑,那么全盘计划都有可能输掉。 季灵筠从手袋里掏出一只做工精巧的发簪,褪去外面额银色刀鞘,内里无比锋利,她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朝着悦糖心冲过去。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已经成为季灵筠刀下亡魂。 可悦糖心不是,她学过擒拿,学过开枪,知晓一切自保的方式和方法,若要真的打起来,她可不一定会输给季灵筠。 山风轻柔,悦糖心在树丛间乱撞。 季灵筠冷笑,连路都不认得,活该今天死在这里。 跑了半晌,悦糖心在一个深坑面前停住,那是黑市丢弃尸体的大坑,里面的尸骨堆积如山,早被鸟兽吃了个干净,只剩下茫茫白骨。 她从前来过这儿,如今再次来到这儿,便是为了一桩事而来。 “司北阁负责杀人,司南阁负责收尸,那你,有没有杀过一个叫宋轩的人?” 季灵筠终于明白了,悦糖心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她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打听宋轩,可她愚蠢,把自己陷入险境。 尸坑的位置偏僻,算是一条长达二十米最宽五米的深沟,早些年因为地面开裂形成,悦糖心所站的位置正在高山与尸坑交接处,这就意味着,她无路可逃。 “宋轩?”季灵筠笑了笑,她杀的人多,不在乎那一个两个,这个宋轩刚好印象深刻一些,“当然有啊,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她!” 第二百七十五章 好猎人 悦糖心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似在执行一场审判:“站着别动!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很有威势的一句话,但是悦糖心的手抖个不停,将这份威势显得幼稚可笑。 季灵筠毫不在意地一步步靠近,每走一步高跟鞋都要深陷在厚厚的落叶丛里,她依旧走得优雅动人,红唇勾出艳烈的弧度,话里带着讥讽:“你以为拿一把枪就能保护自己了?你没有学过开枪,你也没有杀过人。或许你算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的第一要义,就是得先活下来。” 悦糖心真的没开枪,她的手在发抖,等到季灵筠还有几步的距离,她的枪被季灵筠一脚踢开,落进了尸坑里。 没了武器,悦糖心的神情更加慌张,她看了眼枪,又看了眼面前的人,似是任命一般闭上了眼。 只是一个没胆量的女人而已,季灵筠举起小刀,直直地朝她扎过来。 她的轻敌给了悦糖心机会,悦糖心闪身躲过,顺势把她推进了尸坑。 尸坑里仍有残存的臭气,所幸这里已经有段日子没丢新的尸体,并不存在秃鹫和蛆虫一类的恶心生物,白骨因为风吹日晒早已风化,季灵筠的重压导致它们不断碎裂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样狼狈的状况,季灵筠还是头一次,大而有神的眼睛带了狠毒,瞪着她:“你学过些拳脚?” “告诉我,宋轩是怎么死的?” 宋轩是宋副将的女儿,也是林清正的青梅竹马,早在五年前,宋轩神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悦糖心查阅了旧报纸,当时宋副将正要去明城赴任,一夜的功夫,宋轩就不见了,赴任推迟,找了七天都没有结果,宋副将伤心过度,一夜憔悴,去明城赴任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林督军又挑选了一位副将去明城赴任,结果半路失踪。 直到第三次,派出几百军士护送胡参谋长去赴任,才平平安安到了那边,只是明城实在贫瘠,民不聊生,胡参谋长操劳了几年都没起色,又被调了回来。 同样的事发生两次,这事便很值得深究了。 能在夏城做到这一步的,大约只有司北阁了,悦糖心也是偶然看到顾司南翻阅账本,看了几眼才有这样的猜测。 “怎么死的?”季灵筠冷笑着,手却在暗中摸索掉在尸骨上的枪,“一刀毙命,还需要什么死法?司北阁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之后便由司南阁掩埋尸体,大约是在这孤山的某一处吧,埋葬的亡魂太多,谁知道呢?” 悦糖心果然抬眼看了四下里,孤山茫茫,找一具五年前被埋的尸骨何其艰难。 就是这个时候!季灵筠摸到了,冲着悦糖心干脆利落地开了枪。 没有枪声,更没有意料之中的血液四溅,悦糖心还好好地站在她的面前,笑得甜美,眼里有得意。 “这枪是假的?”季灵筠反应过来,她被耍了,彻头彻尾地耍了。 悦糖心摊手耸肩:“没想到季小姐,连真枪假枪都分不清楚啊?” 枪哪里有那么容易得来,昨天在火车站,她唯一的枪被林溪岑拿走了,不过幸好黑市里什么都不缺,仿制的假枪到处都是。 被耍弄的感觉很难受,对于季灵筠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更加难以接受,她恨得牙痒痒,甚至想要立刻冲上去制住她,逼着她下跪求饶。 “季灵筠,这坑也不算深,你自己努努力,大约也能爬上来,只是到时候,林溪岑应该知道你的身份了。”悦糖心拍拍手上的灰尘,走得坦荡。 知道了宋轩死亡的原因,她也能借此跟宋副将说上些话,对推动林溪岑去西南也是有很大帮助的。 顾宅的书房里很热闹,男人们意见不同,大声争论着,争得脸红脖子粗,一喝酒又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起来,这样说着说着便醉了。 悦糖心到的时候,一个个双眼迷蒙,说着醉话,地上滚了两个空酒瓶子,整间屋子都布满浑浊的酒气,她蹙眉,开了窗子通风。 “阿飞,先扶司南回房,再准备一间客房,扶胡岐过去休息。” 阿飞应了一声,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林溪岑,犹豫着又问:“那林先生他,” “他不配,就在书房呆着吧。”悦糖心的面色很冷,看都懒得看林溪岑一眼似的,嫌弃般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阿飞点头照做,扶了两趟总算是把事情办妥,这才下了楼。 悦糖心倚着墙,等阿飞走远了才返回书房,打开门,林溪岑半趴在桌子上装醉,眉眼间自带了潋滟之色,同这秋日骄阳混在一处,渐渐看不分明。 “我有话同你说。” 林溪岑没动。 “你的酒量,你我都很清楚,没必要继续装醉。” 林溪岑终于坐了起来,活动着手脚和脖子,好整以暇地看她:“要说什么?” “季灵筠被困在后山,你这个时候赶过去找她,兴许还能赶上英雄救美。” “吃醋了?”他继续调戏她。 悦糖心瞪他:“林溪岑,你最好放尊重一点,这是顾宅。” “小糖心,我已经很纵着你了,换在前世,你早被我抢回家了。”他深沉的嗓音里带着威胁。 这种事他做得出,悦糖心确信,可她不害怕。 因为林溪岑是个好猎人,他知道一切,知道顾司南和季灵筠的关系,知道她所有的图谋,吊着季灵筠玩儿,就是为了把前世在她身上吃的绊子一一还回来。 他报复心极强,比悦糖心还要强上无数倍。 “林溪岑,你不会,你有着极大的野心,你不会为了女人放弃一切。”她停顿了片刻,缓缓走出了书房。 悦糖心忽然有些迷失,因为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迫切地渴望着他反驳自己。 这种渴望甚至将她的思绪冲散,理智灰飞烟灭。 季灵筠跌跌撞撞地回来,正好看到悦糖心从书房出来,她说了吗?林溪岑信了吗?不安萦绕着季灵筠,头一次让她感到恐惧。 林溪岑走出来打算追悦糖心,转头看见走廊里多了个人,临时改了方向走过去揽过季灵筠的肩头:“你这是怎么了?” 季灵筠没说话。 林溪岑将她拦腰抱起:“我送你回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有人比她更重要 林溪岑对自己反而更好了些,也算是意外之喜。 季公馆的花园里用琉璃瓦造了间临湖的花房,季灵筠清洗过,换了身衣裳出来,便见林溪岑坐在花房里抽烟,他的肤色很白,白得很烟雾融为一体,像是乘云而来的仙人。 “小姐,林先生自回来后就坐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你。”朱莉提醒道。 “知道了。”季灵筠点头,冲着花房那边过去。 秋日里的花草不多,季公馆却是花团锦簇,四五种菊花、成片的月季、还有四季海棠开在花房之外,玫瑰则温养在花房里,娇艳动人。 季灵筠从花丛里走过来,目光从始至终落在林溪岑身上,他掐了烟,面颊染上愁绪。 “溪岑。” “灵筠。”他回叫她,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叫她的名字。 季灵筠有些失神,她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个假名字的,经他的口一叫,似乎染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她突然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了。 “今天的事儿,你们谈得怎么样?”她挨着林溪岑坐下,关系亲密。 “西南?我倒是很想,但是我的兵太少了。”林溪岑说的是实话,西南那样大,想要有一番作为,得有钱购置军备,还得招兵买马,明城贫穷,光靠从闻老贼手里抢来的钱财根本不够,宁安城不稳,他的人手也得不到补充。 他很想去,只是差了些资源。 “会有办法的。”季灵筠劝慰他。 西南危险,万一林溪岑出了事儿,她只能另寻大树,林清阁是什么货色她很清楚,不堪依靠,一番思量过后,她发了电报给烟叔,询问意见。 给烟叔去的电报很快有了回信:林溪岑想去西南就去,赢了最好,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林谦衡不止这一个儿子,还有林清阁呢,谁是未来的夏城少帅不重要,你只记得,你一定是少帅夫人。 烟叔这是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季灵筠脸色冷得可怕,她将纸揉皱成一团,点火焚烧。 烟叔没有一丝一毫为她想过,为了夏城让她随便委身于人。 当初为了宁安城也是如此,让她抛下司北阁潜入宁安城,甚至让她献身给闻人禹那个老王八,后来说撤就撤,她几年的隐忍蛰伏都是一场空,简直是在把她当猴耍。 她不明白,她一点儿都不明白,认她做了干女儿又如此糟践她?烟叔背后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季灵筠再一次对烟叔的命令生出了不满。 她浑身戾气,不再打算按照烟叔的吩咐行事,话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该为自己打算。 她要把林溪岑留在夏城,先解决他和督军府之间的嫌隙,再设法结婚,只有当上了他的夫人,或许才能安心下来。 “朱莉,派人去联络顾司南,我要约他,今晚见面。” 朱莉听令下去。 晚间的时候,秋风更加寒凛,带着潮润,季灵筠在衣裳外面披了件宽大黑袍,兜帽罩头,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只露出洁白如玉的下半张脸。 夜色掩映下她似一阵清风,很快出了后门,拐过两个街区看到路边停了辆汽车。 再熟悉不过的车牌号,是顾司南,她麻利地上了车,盯着面前的男人,有些不满:“结婚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和我商量?” “你要勾引林溪岑,我和悦糖心结婚让他死心,不是正合了你的意吗?” 车内没开灯,借着夜色,季灵筠只能看见他的剪影,冷冽的面部线条表露了他的心绪,那是一种隐隐的愤怒。 勾引,听上去有些刺耳。 这个词语让季灵筠感觉受到了侮辱,她咬咬唇:“好,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西南的事?顾司南,你在帮悦糖心做事,是不是?” 街上突然刮起了风,迫不及待地涌入车窗,她的长发一下子被吹乱,眉间凛冽不减,还是小时候一样倔强。 “西南扩张,不是坏事。”顾司南闷闷地答。 “你这是在阻挠我的计划!”季灵筠责怪他,“你甚至把我们的事透露给了悦糖心,你就那么信任她?还是说,你爱她?” 顾司南脸绷得很紧,唇线拉直,透着不悦:“我们是平级,我的事用不到你来管。” 印象里,顾司南一直都是宠着她,只要是她说的话没有不应的,就连几月之前在夏城,他也是这样的,一夕之间态度转变这样大,季灵筠措手不及。 她思来想去,大约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比她更重要了,因而他做出了取舍。 季灵筠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激,因为她这几天受到了多方的压力,悦糖心的算计让她有了恐慌感,烟叔的冷漠让她不满,而从小一起长大的顾司南也在帮别人做事,好像一夜之间,她没人可以依仗。 “阿南,”季灵筠拍拍他的肩,温声软语,“我们认识太多太多年了,相互依靠,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这一次,我想通过林溪岑的手得到夏城,求你帮帮我。” 顾司南拒绝得很果断:“我没收到烟叔的命令,所以,我不会帮你。” 他铁了心,不近人情,那样冷漠又残忍。 她开了车窗,任由晚风吹散长发,凉润的风让人愈发清醒,稀薄的声线在车厢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阿南,若我,拿小时候的情分换你帮我这一次呢?” 是在烟叔面前救他那一次,因为她的求情和提点,烟叔才留下了他。 顾司南盯着她看,眼底隐隐有光芒闪烁,良久,他叹了口气:“我会帮你,不过,他非池中物,去西南是早晚的事。” 得了他的肯定,季灵筠心情稍安,她下了车,缓步走回季公馆。 顾司南喉头动了动,一拳重重地砸在窗玻璃上,玻璃被砸出裂隙,他又打了几拳,玻璃碎片哗哗地往下落。 这么几年,他在孤山布了隐蔽的岗哨,午后,孤山有人来报,说是看到季灵筠和悦糖心两人起了争端,季灵筠想杀了她。 而且就差那么一点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一整颗心揪得紧紧。 有一就有二,顾司南最清楚季灵筠的性子,她认定要杀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掉,她的狠辣是他生平仅见。 第二百七十七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所以当季灵筠请求帮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拒绝了。 顾司南回房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上已经铺好了被褥,他掀开,轻轻地躺下去,想着没吵醒悦糖心,悠悠地舒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了?” 悦糖心的声线在黑夜里传入他的耳朵,有种别样的悸动。 “是我吵醒你了吗?” “是我睡不着。”悦糖心抚摸着怀里乖顺的猫儿,深深呼吸,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味,那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虽然被夜风冲淡了不少,还是被她精准捕捉到。 跟若雪确认过,悦糖心做出了判断,他去见季灵筠了。 按照季灵筠白天的态度来看,大约是请他帮忙阻止西南之行,按理说。 顾司南善解人意:“因为不习惯两人共处一室吗?我可以去别的房间睡。” “不用。”她坚持睡在一个房间里,这样才便于获取信息,比如今晚。 悦糖心翻了个身,渐渐呼吸沉稳。 隔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顾司南已经不在,问起阿飞,阿飞也只说是出去了,具体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悦糖心沉默吃早饭,吃完便有人送来了请帖,是许家送来的,许语冰要订婚了,对方是南京田家的小儿子田温瑜,田家位高权重,田父兄弟几个都在那里的政府任高官。 从政治联姻的角度来看,这算是上上好的姻缘。 订婚仪式定在五天后,悦糖心算了算日子,最近的两个黄道吉日分别在一个月和三个月以后,可见这订婚仓促。 收下请柬,悦糖心出了门,虽然结了婚,她还是要照旧上学的,大约是顾司南塞了多多的礼物给密斯张,密斯张对着她和善有加:“结婚了总是多有不便,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请假肯定是应该的。” 钟云和洪宁她们几个也收到了请柬,毕竟大家都认识,该去还是要去一趟的,顺便也看看那田温瑜是怎样一个人。 不过终于有个好消息,钱雪风那边成了,他笼络了不少人才,又通过林山跟青帮搭上了线,建成了情报线,换句话说,他那里的消息跟青帮一样准确甚至更加迅速。 悦糖心一大半的积蓄都花在这上头,总算是有了收获,高兴得午饭都多吃了些。 有人欢喜有人愁,江明毓已经好几天闭门不出了,他将自己锁在书房里,说是要把铺子里前几年的账都看完。 江夫人知道他这是受了情伤,只吩咐佣人按时送饭,别过多干涉。 江明雅心疼自家哥哥,这几天也是吃不下睡不着的,午饭都没吃几口,洪宁捏捏她的脸蛋儿宠溺地问:“我们小姑娘这又是怎么了?不吃不喝的,都瘦了一圈儿了。” 江明雅鼓着脸颊发愁:“还不是我哥哥,最近疯魔了似的,非要把自己关起来,说是要看完前几年的账本,堆积如山,哪可能看得过来?” “明毓哥给我们送了那么久的饭菜,等放课后我们去看看他吧。”钟云很感激他,说着又看向悦糖心,“说不定明毓哥是生病了,让糖心给他看看。” 几人约定好,放课后一道去了江家。 夕阳洒落,沿着花草小径漫进屋内,似天然的绸带装饰,江明雅蹦蹦跳跳进了客厅,洪宁将手背在身后紧随其后,钟云挽着悦糖心走得沉稳。 江夫人这时候还在铺子里忙碌,江明雅眼见着成熟起来,吩咐佣人上茶上糕点,吩咐厨房准备晚饭,自己则去了书房,请江明毓下楼。 “明雅,我就不下去了,这里事忙。”江明毓把头埋在账本堆里。 账本摞得跟小山样高,都是经年的老物件,上面堆积了厚厚的灰尘,一拍掉一片,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江明雅从左边绕到右边,再从右边绕到左边,愣是看不清自家哥哥的脸,她一拍桌子,掀起一大片灰尘,在金色夕阳下旋舞:“哥,你快点下去啦,糖心还等着给你把脉呢!” 翻书的手立刻收拢握拳,江明毓停了笔,尽量维持着自己声线平稳:“给我把脉做什么?” 江明雅强行把他的头转过来,小脸凑得近近的,满是关切:“你这幅模样太反常,我们几个一商量,觉得很有可能是生病了,糖心是名医,帮你把个脉,保证你药到病除。” 是啊,她是大夫,治得了一般的病,更治得了心病。 江明毓摘掉眼镜,轻轻摇头,声线似春风和煦:“明雅,我很清楚自己没病,你好好招待她们吧。” 他的喜欢是不能说出口的,说了只会给糖心徒增烦恼,他打算这段日子手收敛好情绪,今后绝口不提。 楼下的几个人等了半晌,只等到江明雅失魂落魄地走下来。 “哥哥说他没病。”江明雅笑笑,把这事拂在脑后,“算了,不管他,男人真麻烦!” 顾司南和林溪岑他们定下了去西南的计划,不过是在三个月之后。 顾司南联络了西南的朋友明折,明折父亲是云贵地区胡督军手下的师长,在军政方面很有见地,西南局势纷乱乱得蹊跷,像是有一只手在暗中操控,明折劝他们先观望几月为好。 三个月,是顾司南为季灵筠争取到的时间。 五天的时间很快,许语冰的订婚典礼很快到来,悦糖心本来约定好跟钟云她们一起去,没想到顾司南一大早起来做准备,还特意挑了跟她相称的西服,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笑笑:“你之前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如今倒是勤快起来,每天都梳得整齐。” “我的模样放在外面,那就是你的脸面,该为你争点儿面子。”顾司南坚持帮她戴耳坠子,本来是珍珠耳坠子,他忙了半天,手都有些抖。 戴完之后悦糖心对着镜子看了看,是师父送的那对蝴蝶银耳坠子。 上次丢在季灵筠那里,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如今重新戴上,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左看右看,笑容明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你这样喜欢周瑾?” “那当然了,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答得毫不犹豫。 第二百七十八章 许语冰订婚 “出发吧。”顾司南岔开话题。 她们到得早,故而人不多,顾司南找了位置坐下,悦糖心则进了梳妆的房间,许语冰正在梳头,好几个女佣簇拥着她,格外上心。 她穿着一身玉白色的曳地长裙,一双眼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盛装打扮的她更显华贵,这华贵预示着她的未来,坎坷难料。 田家势大,许家高攀,无论许语冰之后受了什么委屈,许家都帮不上忙,她看得透彻,故而低落。 “许小姐?”悦糖心唤了她一声。 许语冰招呼她进来,在自己身边坐下:“你怎么来得这样早?”她对悦糖心的态度很亲切,自从解决了秦嘉之后,许家的日子安定不少。 “我先生催得急。”她拿手帕子捂了捂脸,笑得羞怯。 许语冰是很讨老人家喜爱的一种人,面庞圆润,这是有福的象征,家世好,这更是莫大的助力。 许语冰的婚事被大家猜测过很多次,有人说她是一定要跟督军府的公子成婚的,之前林清阁追求她的事情就闹得轰轰烈烈,有人说许家有外面的人脉,很可能会嫁到夏城之外去。 如今跟田温瑜订婚倒是应了后者。 许语冰把佣人支出去,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握着悦糖心的手,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一批同学里,你结婚最早,觉得怎么样?” 悦糖心想了想,道:“结婚,靠的是两个人。看男人,要看那个男人是怎样的性子,他在最低落的时候是怎样的,他在最生气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以此来推测发生矛盾时的情景。我们女人自己嘛,要智慧通透,时时为自己打算。” 这是前世许语冰对她说的话,如今悦糖心原样奉还。 许语冰很紧张,这时候订婚,来年的六月份结婚,时间像是一直催着她往前,从少女变成人妻,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看出她的紧张,悦糖心郑重地安慰道:“结婚还是挺好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过得容易一些。” 似是被她安抚到了,许语冰点点头:“但愿吧。” 她设想过订婚之后的一切,唯独没设想过拒绝订婚,因为田家对他们有再造之恩。 林清阁追求许语冰那段时间,许翰墨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他在市政厅的工作三两次碰壁,因为军政府不给面子。 在这个军阀割据的时代,军和政,说好听点儿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说得现实一点儿,拿枪杆子的比天大,林谦衡想换掉这个市长就能换掉。 许翰墨不安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这个事情在老夫人的接风宴上爆发了。 林清阁当众宣布婚书,秦嘉被林清阁关起来流产了,林家和许家的矛盾被放在台面上,这时候,撤掉市长是迟早的事儿。 许家没有丝毫胜算。 田温瑜就是这个时候来夏城的,他为人低调,素来爱看游记,萌生了自己写一本游记的念头,刚好到了夏城,便顺便来拜访许家。 原来,田父和许翰墨曾是同窗,情谊颇深。 彬彬有礼的绅士,又是高官之子,许翰墨欢迎之至,心里却已经打起了算盘,若是能得到田家的助力,再跟林家化解恩怨,或许市长这个位置他还能继续坐稳。 许语冰有个名媛的名声在外头,精心打扮过后容貌不俗,很快得了田温瑜的喜欢,两家的关系亲密起来。 到了如今,已经要订婚了。 悦糖心叮嘱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和我说。” 她和林溪岑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前世的许语冰一生顺遂,做林溪岑的正头夫人也做得格外舒心。 如果她这一世过得不好,那悦糖心和林溪岑有义务帮帮她。 许语冰带了诧异,她和悦糖心的关系尚可,但绝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不过既然她说得这样诚恳关切,那自己也应该回报她。 “有件事,我想,应该要跟你说一声。 之前,林家跟我们许家隐隐有崩盘的趋势,这背后的缘由我父亲也查到一些,是林溪岑的手笔,我那时候去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了一个名字,秦嘉。 秦嘉做了什么事,能惹到林溪岑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秦嘉死后,她的心腹没了靠山,我出了点儿钱,问出了不少事情,其中唯一可能跟林溪岑有关的,就是你。” 悦糖心没吭声。 许语冰继续道:“秦嘉似乎曾经买凶杀你,又有好几次要用计谋陷害你。” “这样啊。”她低低笑着,看向窗外,“时间好像不早了,我该出去陪司南了,他一个人坐了这么久,肯定等急了。” 说完这话,悦糖心便走了出去,她的脚步有些乱。 礼堂里满是鲜花,人也比刚刚多了不少,悦糖心找到坐在角落的顾司南,挨着他坐下,脸色泛白。 顾司南关切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悦糖心摇头:“没有,可能是昨天没怎么睡好吧。”她的耳坠子似乎卡住了,平常振翅欲飞,今天只是一个单纯的摆件,了无生气。 她形容很淡,美得毫无杂质,像是一个丧失了灵魂的美丽躯壳,呆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群,那里有人经过,是林溪岑和季灵筠。 他们一黑一白,亲切地挽着手,夺去了全场的目光。 “真漂亮。”她低低赞叹。 顾司南握紧了她的手,似乎要把她捏醒:“要过去说句话吗?” 悦糖心摇头:“不用了,我们今天来参加订婚典礼的,不是来说话的。” 那头的林溪岑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眼底无甚焦距,只是简单扫视了一下,并不停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怎么可能一眼找到悦糖心她们。 订婚典礼开始,田温瑜最先出场,他的长相很普通,胜在气质好,温和宁静,看着像是个谦谦君子,嘴角时时含笑,举止从容且和煦。 许语冰出现之后,田温瑜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一刻不离,眼里有光彩闪动。 悦糖心这就知道,她的叮嘱是徒劳的,田温瑜会对许语冰很好,会把她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更重要,因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姚安回北平 订婚仪式后,悦糖心随钟云她们出去逛。 渐渐步入冬天,百货商店里上了新的款式,是时兴的皮草,套在外面保暖又好看,这样在冬天也可以穿喜欢的旗袍和衣裙了。 江明雅和洪宁都打算挑一件,钟云只是看了看,似乎并不打算买。 悦糖心道:“司南说,结婚的事情太仓促,都没来得及请你们吃饭,这一次逛街,买的东西全都由他来出钱,你们可要把握好机会哦。” “真的吗?”江明雅笑容满面,小跑两步过来抱着悦糖心的手臂撒娇,“那买皮草的钱就能省下来当我的零花钱了!这事不能告诉我姆妈哦!” “好好好。”悦糖心点头答应。 洪宁挑挑眉:“帮我谢谢你家顾先生。” “我也是,谢谢你家顾先生。”钟云道。 买过皮草之后,她们几个非要拉着悦糖心去打麻将,地点嘛,自然是江家。 她们几个回去的时候,正巧碰见姚安从里面出来,她的穿衣风格变了变,不再一味地追求时髦,偶尔也会穿些雅致的衣裳,比如此刻,她一身素净旗袍,没了浓妆艳抹,反而显得淡雅可人。 “姚安姐姐?”江明雅叫她。 姚安像是没听见,压低了硕大的帽檐,穿着高跟鞋走得仓促急切,随后出来的,是林清沛,他小跑两步,跟上了姚安,两人并肩而行。 “安安,你何必过来?”林清沛不太理解,她跟江明毓的这一段爱情早就结束了,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时时影响着她的情绪。 “我没办法。”姚安走得飞快,她低头,眼泪不断地往下落,滴在地上片刻干涸。 第一次见面,她就喜欢江明毓,他干净无比,总是微微笑着,毫无攻击力。 从一开始,她就没办法看他难过,即便分手这么久,听到他不好,她还是忍不住过来,想劝劝他,爱而不得的人,同病相怜。 刺耳的刹车声。 林清沛扯着她的手臂往回一拉,堪堪躲过汽车的撞击,姚安落进他怀里,她的眼泪不停,又添了害怕,更加委屈,哭得也更为猛烈。 笔直的电线杆下,林清沛就这样抱着她,任由她哭了好一会儿,心碎又心酸。 眼泪渐渐止住,姚安拿手绢擦了把脸,站直了身子,道:“清沛,多谢你,这一次我是真的死心的,我想回北平了。” “怎么不在夏城待了?” “他在这里,若是我强行留在夏城,只怕很多年都忘不掉他。”姚安惨然一笑,“你现在肯定在心里笑话我,我们做同学好多年,我什么时候像如今这样狼狈过。” “没有!”林清沛推了推眼镜,双眸里写满真诚,“我一直觉得你是很优秀的女生,想做什么就敢做什么,也都能做成功。” 姚安总算是有了点慰藉,她身上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也就是这一点了,敢作敢当,敢承认自己的懦弱和犹豫。 “等我回去了,会常给你写信。”姚安说完,抬手叫了辆黄包车,跟他挥手再见。 她们四个看了个热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约只是来探望明毓哥,好了,我都手痒了,还不快进去打麻将,小心等下我杀得你们片甲不留啊!”悦糖心扯开话题。 打麻将的桌椅都是特制的,高度大小都正合适,女佣们在座椅上铺了软垫,又准备了茶点,可以算是极周到了。 悦糖心把玩着手里的一张五条,她吩咐钱雪风去探听宁安城那边的动静,已经好几天了都没消息。 洪宁她们说着说着开始打趣钟云。 江明雅笑得有些憨:“那位陆先生,似乎马上就要回来了。” 洪宁也应声:“是啊,是啊,她每天念着陆先生,但是又不告诉人家,等陆先生这次回来,我非得替钟云走这一趟不可!” 这位陆先生,指的自然就是陆摇光了,他生在漕运这样的富庶之家,常年亲力亲为运送货物,体恤工人,尽量照顾到他们的日常,又尽可能地给他们高一点的工钱,在上层能体会到下层的不易,这算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江明雅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江家还打算跟陆家合作,把款式新奇的衣服卖到更远些的地方去呢,说不定,以后都是一家人,嘿嘿。” 钟云一言不发,脸红到了耳朵根儿,手里捏着的牌都忘了下,显然是很羞怯尴尬的,她顾及于自己的身份,很少敢提起陆摇光的,奈何洪宁她们还是知道了。 “阿云性子羞涩,你们开玩笑她会不好意思的。”悦糖心护着她。 洪宁反驳道:“就是性子羞涩才更要大胆,现在是新时代了,女子也要敢于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主动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碰!”江明雅转头问洪宁,“那你怎么不主动啊?” “我主动什么。”洪宁装傻,低头假装看牌躲开她们几个的视线。 这是,洪宁也有心上人了?悦糖心有点儿迷茫:“你们一个个到底在说什么?我是离开很久了?信息都没跟上?” “噗嗤。”江明雅忍不住笑出来,“是啊,你的信息可太落后了,洪宁家里给她安排了个男孩子认识,听说是在军政府当军医的,姓肖。” 军政府的军医悦糖心认识不少,她细想了想:“军医里好像没有一个姓肖的,更没有适龄的。” “他叫肖寒,刚毕业,也是刚进军医院。”江明雅补充道,“糖心,你跟林溪岑分开之后,肯定很久没去过军医院了吧?” 她话音刚落,洪宁便捂了她的嘴,眼神示意。 江明雅抿唇,面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她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连忙告饶:“糖心,你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没关系,我从不避讳曾经的事。”悦糖心继续打牌,她眼底的慌乱和躲闪多多少少还是透露了一点信息。 她们几个离毕业也不远了,毕业之后结婚的人大把大把,所以现在考虑心上人并不算早。 悦糖心连赢三把,赢得她们三个不断哀嚎:“糖心,你让让我们呀。” “运气好,运气好。”悦糖心说完果然放了水,让她们几个也赢回去一些。 第二百八十章 不要低估女人 天擦黑,江夫人准备了晚饭:“你们几个小姑娘,今天一定得留下来吃晚饭,我准备了冬笋烧肘子,好吃得很呢!” 她们几个来得多了,知晓江夫人是个很善良大度的人,也不见外:“好。” 吃罢饭,江夫人差司机送她们回去,刚送到门口,便看到顾司南的车子停在外面,江夫人问门房:“顾先生来多久了?怎么都不进去通报一声?” 门房道:“顾先生来了一小时了,他特意不让通报的。” 悦糖心跟江夫人告辞,随后上了车子:“怎么等这么久,差人进去叫我一声就好的。” 顾司南看着她,神情里含着浓浓担忧和不忍。 有不好的感觉在心头酝酿,悦糖心声音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顾司南扶着她的肩膀:“闻人禹败了,他的旧部也被林溪岑埋伏的人尽数杀灭,这是林溪岑和季灵筠一起制定的计划。” 悦糖心苦笑,没说话。 她曾经有片刻的错觉,闻人禹是他送自己的生辰礼物,可是事实告诉她,这是林溪岑的利用,利用她来怂恿闻人禹反击,从而一网打尽。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利用。 她越安静,顾司南就越害怕。 “糖心,你,还好吗?” 悦糖心笑着看他:“我好得很。”她的眼底有什么在消失,转而变成一种更为深厚的、浓烈的恨意。 “司南,谢谢你帮我这一次,走到这一步,我们的婚姻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反正我们本来就没办结婚证明,我找时间搬回悦宅,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 “不,我不同意!”顾司南情绪激动。 “那你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等忙完你的事再分开也可以。”悦糖心兴致不高,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在路灯和街道之间转来转去。 顾司南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若是这时候说出心意,会被无情拒绝,倒不如先找几桩事要她帮忙,同时培养感情,等到她调整好情绪,或许到时候,她可能接受自己。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顾司南犹豫道,“我先前欠季灵筠很大一个人情,她要我报恩,促成她和林溪岑的婚事。” 听到这两人的名字,悦糖心打起精神。 林溪岑若是娶了前世的死对头季灵筠,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啊。 “好,我帮你。”她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现在的她,心底满是仇恨,不顾一切地想要让林溪岑走上最惨烈的道路。 铺满了玫瑰花的道路上布满了尖刺,悦糖心此后就要一步一步踏着过去。 即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要做! 夜晚静谧无风,月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落在她床前,悦糖心直勾勾地看着那一轮弯月,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隔天起床,她的精神不太好,面色微微憔悴,拿粉盖了盖才出门上学,直接去找了密斯张:“密斯,我想跳一级,读三年级。” 现在已经快冬天了,高二都过了一半了,这时候跳级有点奇怪,密斯张拒绝了:“不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二年级不学了?去了三年级也跟不上啊。” “密斯,我先生说是要请你喝咖啡,还希望你好好考虑。”悦糖心说着看向校门外,示意道,“他就在外面等,您若是不想去咖啡馆,找个办公室谈也是可以的。” 说完这话,她回了教室。 密斯张眯着眼看她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没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温和,多了凌厉。 下课的时候,密斯张差人把她叫了过去:“我都安排好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就搬过去吧,位置是江明雅旁边。” 做得这样干脆利落,悦糖心淡淡的:“多谢密斯。” 午休的时候,悦糖心宣布了这件事,江明雅高兴起来:“以后我就能和糖心挨着了?那我岂不是成绩蒸蒸日上?” 洪宁道:“糖心的成绩,跳到三年级也很正常,我只是担心,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钟云也是这样想的,为她担忧。 “没什么变故,只是想早点毕业,毕竟结婚了,事情还是挺多的。”她答得简单。 午后,悦糖心很快搬了过去。 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悦糖心认识不少人,许语冰,林清蕾,而她这一次过来的目标很明确,林清蕾。 林清蕾性子沉稳了不少,这一年几乎没怎么惹事,行事越发低调。 趁着下课,她把林清蕾叫了出去,闲聊了下林家的情况,三姨太当家,家里井井有条,基本不生事端,只有五姨太偶尔耀武扬威一番,三姨太基本都让着她,也算是和和气气。 董如婉还被关在别馆里,这段时间颇有些惨淡,家里只有林清沛和林清蕾偶尔会去看她,董如婉每每都在说:“你们一定得想办法救我出去,不然,我的余生就没指望了。”精神状态不太好,隐约有些疯癫。 “真是可怜,若是换了我母亲,我肯定是要千方百计把她救出来的。”悦糖心低低感叹。 林清蕾自然也想,可她没什么好办法,不敢随意开口。 “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林督军最喜欢的孩子是林清正,只要他回来,督军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四哥?”林清蕾皱眉,“你是不是记错了?父亲最喜欢的是二哥,不是四哥啊。” “我当然没记错,当初林督军最想培养的接班人其实是林清正,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你四哥去了国外,这才转而培养林清阁的,不信你去问问夫人啊。” “真的?”林清蕾将信将疑。 悦糖心转身回教室:“不过你四哥在外面,回来少说要一个月,要是等不及,我可以让你母亲三天之后被送出来,回到督军府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督军夫人。” 这是一个选择,选择前者,得等一个月,选择后者,当下就能放董如婉出来,看她怎么选择吧。 放课后,林清蕾果然去了别馆,把这事跟董如婉说了,有些犹疑:“母亲,悦糖心她真的会帮你吗?” “她既然已经嫁给别人了,肯定是林溪岑不要她了,不要低估一个女人的狠毒。” 第二百八十一章 顺应事实 董如婉紧紧握着林清蕾的手腕,神情有些激动,眼底溢满喜色:“告诉她,我选后者,只要她能顺利办成,我会答应她一个条件。” 董如婉被关得太久太久了,她迫不及待想要出去,至于林清正,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不到死局,不能轻易拿出来用的。 林清蕾面色发白,神情异样,扶着沙发的手紧了紧,攥成了拳头。 董如婉看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以为事情出了什么变故,紧张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猜到你会选后者,所以让我把办法和条件都带来了。”林清蕾说得艰难,她心底油然而生一阵恐惧,悦糖心居然算无遗策,连母亲是什么反应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办法和条件都带来了?!”董如婉也觉得匪夷所思,她顿了顿又嗤笑道,“她就不怕我用了这个方法,不答应她的条件?” 冬日里鸟雀很少,只有灰漆漆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个不停。 在鸟鸣声里,董如婉准确地捕捉到林清蕾的话。 “明凤的女儿,生了个孩子。” 听到这里,董如婉面色一白,明凤的女儿阿霞姿色不错,在林家做过女佣,后来董如婉见林督军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当下就把她赶了出去。 听说明凤的女儿被赶出去一年后就嫁人了,现在怎么好端端地提起来? “那个孩子是父亲的。” 董如婉无力地坐在地上,撞倒了小几,青花瓷杯坠落,瓷器碎裂的声响很大,似是在她的世界里重重开了一枪,她耳边嗡鸣,陷入了短暂的眩晕。 竟是真的,林谦衡居然真的跟阿霞有染! 碎瓷片落了一地,浑浊的茶水在木地板上蔓延、浸没,最后融为一体,只留下几根孤零零的茶叶梗。 董如婉立刻明白了,她破局的关键就是这个孩子,她被关着,那孩子现在大约就在悦糖心的手里了,怪不得敢告诉她方法。 “真是好厉害啊,悦糖心一个小小的姑娘,居然手眼通天,连这样的隐秘都知道。”董如婉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明凤在她身边多年,能将这孩子瞒得严严实实,最后反倒是被悦糖心揭出来。 “她的条件是什么?” “尽快帮林溪岑和季灵筠完婚,若是可以,樊灵也塞进去。” “哈哈哈哈哈哈。”董如婉笑得放肆张扬,红唇艳烈,似吃人的兽,“她不过也是个可怜人,机关算尽又怎样,还不是为了报复一个男人!” 林清蕾看着面前的母亲,越发觉得她疯癫,从前的母亲端庄,如今的母亲眼里只有渴望,渴望得到自由,渴望报复一切。 她突然有点后悔这次传话。 “母亲,你出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除掉林溪岑啊,他凭什么挡我儿的路,他凭什么关着我的清阁?最重要的是,他那个贱人母亲凭什么得到林谦衡的爱!”董如婉瞪大了眼,笑得邪气四溢。 林清蕾缩了缩身子。 顾宅。 傍晚天际昏黄,残阳似血,冬季天短,连太阳落山都格外快一些,悦糖心穿着一身校服坐在花园子里,腿上搭了块轻柔的鹅绒盖毯。 顾司南的人提着明凤和宝来进来。 宝来只有四五岁,小脸圆滚滚的,透着红润,睫毛蒲扇似的眨动,不哭也不闹。 明凤见了悦糖心,拉着宝来扑通一声给她跪下,脸上满是恳求:“悦小姐,看在我为你做了不少事的份上,你就放过我的宝来吧。” 悦糖心捏着骨瓷的杯子,眼神很淡:“这一次宝来能派上大用场,董如婉以后会好好待宝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和富贵,你真愿意让宝来一辈子活在暗处吗?” “督军府再好,我也不愿让我的宝来进去。”明凤很通透,她看惯了家里的勾心斗角,也知晓董夫人的为人,短时间内董如婉会对宝来很好,可时间一长,情况便不一样, “明凤,这是林督军的孩子,他最有话语权,我现在和你温声细语地商量,一是想劝慰你,让你心底好受一些,二是想为你争取最大的利益,无论你愿不愿意,这孩子都必定要认祖归宗的。” 悦糖心说着话,宝来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姐姐好看。” 衣裳朴实也掩不住这孩子的灵气,他简单天真,瞳仁澄澈似水,笑起来憨实中带点机灵,实在是很讨人喜欢。 “宝来。” “嗯?” “你想不想见见你的爹爹,然后跟他生活在一起?” “我有爹爹。” “那你想不想读书识字,四处游历?” “那你想不想坐游轮出国,参加上流社会的交际?” “那你想不想等有朝一日你母亲受到危险的时候,保护她?” 宝来听不懂了,挠着头发怔。 一连三问,表面问的是宝来,实则问的是明凤。 明凤心里清楚,邻居家对宝来虽好,但是没什么钱,以后上学是不能够了,估计只能做一个半大文盲,干些贩夫走卒的苦活。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剩下的,只等明凤自己拐过弯儿来了。 悦糖心吩咐道:“阿飞,带她们住下,好好照顾着。” 等到人都走远了,顾司南才从花园后面拐进来,他听了大半,有些了然,道:“你还真厉害。” “不过是顺应事实罢了。”她道。 顺应事实?顾司南不太明白,见悦糖心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多问。 前世的宝来也认祖归宗了,只是这话是由明凤的女儿阿霞提出来的,阿霞嫁给一个乡下汉子,好几年了都没一男半女,找人算命,说是有另一个孩子妨碍了他们的运气。 阿霞脸色大变,被她男人逼问了好久才说出口,说是自己之前生过一个孩子,就养在娘家邻居家里。 算命的本是顺口胡诌,见真的应验了,又要了多多的钱,给出了化解之法:把孩子送走,送得远远的,或者,送到父亲身边,阿霞此后再也不见。 两口子商量过,决定把宝来送进督军府,明凤耐不住阿霞的恳求,终于让了步。 宝来确实进了督军府,可是孩子年纪小,被董如婉晾着不怎么理,最后竟是生生饿死了。 这件事还被栽赃到五姨太身上,五姨太被赶出了家门。 第二百八十二章 宝来回家 当然,这些事只有悦糖心知道就是了。 翌日,晨光熹微,悦糖心正要出门上学,明凤匆匆忙忙跑过来在她面前跪下:“悦小姐,我,我想好了,同意宝来进督军府,只不过,只不过你们得给我一笔钱,不多,五根小金条。” 意料之中的事情,悦糖心斜挎着书包,好整以暇地看她,岁月终归还是留下了痕迹,明凤老了,皱纹横生,也有了白发,她不但得考虑宝来,还得考虑阿霞,更得考虑整个家。 明凤被她的视线看得慌乱起来,缩了缩身子,犹豫着道:“少一点也是可以的。” 悦糖心叹口气,吩咐阿飞:“去,拿五根小金条来。” 这里不是悦宅,而是顾宅,拿的钱自然是顾司南的钱,阿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的:“啊?” 悦糖心低头看了看手表,催促道:“啊什么啊?快去!” “是!” 阿飞先去问过顾司南的意思,这才从保险箱里取了钱,顾司南的叮嘱从身后传来:“以后她要什么,但凡我有的,都帮她办到。” 阿飞:“......” 黄澄澄的小金条一到手,明凤脸上有了喜悦,她以后肯定是不能在督军府办差了,有了这笔钱,之后也算是有个保障。 悦糖心脚步匆匆往外,她上学快要来不及了。 身后的明凤喊道:“悦小姐,你可得保证我们全家的安全啊。” 悦糖心转身,郑重点头,算是应下。 夏城下雪了。 夏城位置偏南,极少下雪,比如前面的三四年,冬日里从不下雪,这一次倒是难得,下得不大,雪花纷纷扬扬地往下坠,似漫天的精灵。 女学生们一个个都无心上课,眼神定定地瞧着窗外,忍不住想出去玩儿。 林清蕾则是用余光打量着悦糖心,她的年岁跟自己差不多大,可是行为处事却大不一样,她算无遗策,能轻易将局势掌握在手里。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去,有的已经下了楼开始玩雪,有的则是靠着栏杆静静看着。 偌大的教室里寂静,只剩林清蕾和悦糖心,悦糖心合上手里的钢笔,直入主题:“话带到了?” “嗯,跟你算得一模一样。”林清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合作愉快。”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嫩如小葱的纤细手指把玩着那只镀金的钢笔,长睫泛着温暖的晕泽,眼神却比这冬日还要冰凉。 林清蕾犹豫着:“姆妈说,你是为了报复五哥。” 悦糖心的睫毛动了动,看向她的眼神锋利敏锐,语气淡薄:“不然呢?不然我凭什么帮董如婉?” “......”林清蕾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 救姆妈出来是很应该的事,可她心里有点难受,因为家里的平和会被再次打乱,姆妈和五哥会再次争斗起来,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江明雅隔着窗子挥手叫她:“糖心,出来玩啊。”她冻得鼻尖通红,脸上的笑意却是无比明快的。 悦糖心冲她点头,收拾着书本,低声对林清蕾道:“你若是不想掺进这些事里,就趁早出国吧,去找你四哥。” 说完这话她便走了出去,被江明雅拉着下了楼。 雪花漫天飞舞,悦糖心立在屋檐下,看着明雅团了雪球堆雪人,雪薄而少,忙活了好一会儿,还没等堆成形状已经化了。 “哼!”江明雅撇撇嘴,“这雪也太少了,连个雪人都堆不起来,我以后一定要去北平看看,堆一个比我还大的雪人!” 这时候的江明雅还没想到,她这句话会真的实现。 放课后,悦糖心便上了顾司南的车,宝来已经坐在车上等候,他脸蛋儿红扑扑的,手里握着几颗糖,大方地伸手递过来,眼神清澈地看她:“漂亮姐姐。” 顾司南显然很喜欢宝来,含笑纠正道:“她的我的妻子,你叫我叔叔,就该叫她阿姨。” 宝来眨眨眼,并不同意,坚持道:“漂亮姐姐,吃糖。”蒲扇似的睫毛眨动着,真要把人的心给融化,圆滚滚的脸颊软嫩弹滑,叫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宝来生得这样玉雪可爱,阿霞肯定也很好看。 “走吧,我们得快一些。”悦糖心没接他的糖,转而移开了眼,看向窗外,她怕自己看多了会心软。 汽车到了关着董如婉的别馆附近,董如婉细细装扮过,一身绿丝绒长裙加皮草,脸上妆容端庄,正站在别馆门口等待着。 悦糖心看着他,认真叮嘱:“宝来,我们做一个约定好不好?你下车之后过去找那位穿绿裙子的夫人,把糖给她吃,然后乖乖听她的话。” 宝来一脸懵懂:“做完这个我就能回家了吗?明凤姨姨说,只要我听你的话,就能回家。” “是,只要做到这个,你就可以回家了。”悦糖心笑得勉强,“不过,这件事是我们俩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哦。” 宝来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漂亮姐姐,你不要不开心,宝来会听话的。” 悦糖心远远看着,宝来一步步朝着董如婉走近。 副官刚要来拦,被董如婉拒绝:“你们别动他。”她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宝来看,他的模样跟阿霞有五分像,脸颊圆鼓鼓的,憨实可爱。 宝来的小肉手牵着她的衣角:“夫人,我是宝来。”说完又把手里的糖递出去,眉眼弯弯,“给你吃糖。” 董如婉都忍不住被他融化,定了定神,抱起这孩子往里走。 副官抬手拦住,客气地劝阻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孩子看着年纪还小,走丢了家里人会很着急的。” 有宝来在手,董如婉底气十足,冷冷看他一眼,红唇微动,将长久以来的戾气发泄出来:“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那副官愣了愣,被她这股气势镇住,犹豫了下,没再阻拦,派人把这事报告给督军。 这么长时间,督军早将董如婉忘在脑后,听到副官来报才恍然想起她:“她抢别人的孩子做什么?” “不像是抢,似乎是那孩子自己找上门的,看上去仿佛跟夫人熟识。” 林督军日理万机,第二天早上才抽出空来别馆,别馆窄小偏旧,林督军一踏进去便蹙眉:“这里的人是怎么照顾的?破旧成这样也不知道修缮?” “督军不必发那样大的火。”董如婉从房间里缓缓走出来,她似乎老了,脸上多了皱纹,手上有了薄茧,唯有衣着打扮还是往日一般优雅。 第二百八十三章 董如婉回府 见到陪伴了十几年的妻子变成这样,林督军心底多多少少有些酸涩:“你性子强势,我以为,你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多谢督军高看我。”董如婉缓缓坐下,脊背挺得很直,“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也多,唯有雪中送炭,是最难的。” “我会换一批人伺候你,也会派人把这里修缮修缮。” 董如婉没回答他,一双眼定定地望着他,情绪复杂,他们俩是年少夫妻,走到如今这一步,两人都有错,可受到惩罚的只有她。 她神情苦涩,喃喃道了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林督军娶她时说的话。 在这件事上,他永远亏欠她。 可林谦衡的心早就硬了,觉得自己先前的几句关切已经是仁至义尽,顾不得听她伤春悲秋,道:“我听说你捡了个孩子,若你想要,我差人去育婴堂给你找一个来收养,那孩子是谁家的赶紧送回去吧。” 她很执拗地强调:“不,我只要他。” “那孩子有什么特别?你是督军夫人,要做夏城表率的,随随便便把人家的孩子锁起来算什么事?” “这孩子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林威!把孩子抱走,找找究竟是哪家的,还回去。”林谦衡动了怒,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胡子浓黑,沉着脸时像是裁决生死的阎罗。 林威军靴一扣,行了个军礼,随后便大步闯进了里间的屋子,把躺在床上昏睡的孩子一把抱起,立刻就要往外走。 董如婉上前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不能,不能。” 林威是军人,手上有一把子好力气,董如婉根本拦不住他,最后被一把甩开,长长的指甲在他手下留下几道血痕。 宝来这时候突然醒了,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而且这个男人凶神恶煞,看上去就可怕极了,宝来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出来。 林威没抱过孩子,更没哄过孩子,宝来一哭,他手足无措起来。 董如婉立刻上前,把孩子抢过来,抱在怀里安抚:“好了好了,我们宝来不哭。” “这孩子今天必须带走!”林谦衡很固执,董如婉这儿突然多了个孩子,让外头的人怎么想他?他不要脸面的吗? “林谦衡,这是你的孩子!”董如婉大喊着,手上将宝来抱得更紧。 林谦衡怔住,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大,他哪里有这样大的一个孩子? “你别乱说。” “那你仔细看看,这孩子像谁?” 看眉眼,看模样,林督军脸色大变,是阿霞? 阿霞姿色很好,林督军有意让她进府做姨太太的,甚至为她单独准备了一间房,可阿霞不愿意做姨太太,明凤也不同意,这事便作罢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谦衡有天喝多了,闯进了阿霞的房里,稀里糊涂地过了一晚。 算算时间,倒是也对得上。 林谦衡摇头:“不可能!就那么一次而已。” “不可能?当初阿霞险些寻死,当初是我一力护着揽着,将她送出了督军府,又差明凤好好照顾着,将这孩子保了下来,同时也保住你林督军的好名声!” “阿霞答应把这事瞒得死死的,后来又嫁了人,这才安稳到如今!” 董如婉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这些话似一记重锤砸在林谦衡的心上,他此生唯一做过那次荒唐事,醒来之后看到阿霞的一双眼肿得跟桃子似的。 宝来哭泣的神情和模样,像极了当时的阿霞。 林谦衡无可奈何地心软了:“这孩子命苦,不过既然是我林谦衡的儿子,自然得认祖归宗,好好养大的。” 他深呼了一口气,声音柔和慈爱:“林威,带七少爷回府。” 林威走到董如婉身边,冲着宝来伸出手,语气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似春风和煦:“来,七少爷,我带你回家。” 宝来这时候突然动了,紧紧抱着身边的董如婉,说话磕磕绊绊却无比坚定:“不,我得跟母亲在一起!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的小脸上泪痕还未干,一双眼红通通的,实实在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奶团子。 能保住宝来,确实离不开董如婉的缜密,林督军陷入了纠结,董如婉害死了岑思,但是又保住了宝来,保住了督军府的名声。 “叫爹爹。”董如婉提醒他。 宝来身子前倾,凑近了林督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就是爹爹吧,我想跟母亲在一起,既然是回家,肯定要一家人都整整齐齐才对,是不是?” 宝来身上有一股清甜的奶香味,他浑身都圆滚滚的,机灵又嘴甜,多了这样一个软萌可爱的小儿子,林督军的犹豫瞬间消失无踪,他笑呵呵地:“好,咱们一起回家。” 事已至此,董如婉回府的事情算是成了,她面上笑意浅淡。 回督军府的车上,林督军抱着宝来爱不释手,这孩子太乖巧了,坐在他怀里认真吃糖,小眼睛葡萄珠子似的黑而亮,比林清沛他们小时候还要可爱不少。 他心情大好,对董如婉的态度就更加好,体贴道:“别馆这里破旧,也不必收拾什么东西了,家里都有,衣裳首饰之类的,全部买新的就是。” “多谢督军关心。” 时隔多日,终于能回督军府,董如婉感慨万千,她定定地看着窗外,沿路街景单调,梧桐树光秃秃的,只有松柏长青,算是这萧索冬日里唯一的绿意。 车行十几分钟,便到了督军府,门楣高大气派,她回来是林督军突然决定的,家里没人来接,她牵着宝来,走得缓慢,不复往日的趾高气扬,她学会了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要拿出一副时时关爱儿女的慈母做派,这样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怀疑她。 要无意中透漏出高贵气质,这样才能无形中将姨太太们的风头压下去。 “那么,新生活从今天开始。”她笑意明朗起来,嘴角的弧度扯得很开,端庄而优雅。 第二百八十四章 隐藏的心意 林谦衡答应把她接回来,却还没放下心结:“府里如今是三姨太管家,你刚回来,不宜劳累,家里仍然由她来管。” 董如婉不置可否,逗弄着怀里的宝来,装没听见。 三姨太张雨晴紧紧捏着手绢,神色为难:“督军,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他抛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 客厅的陈设没怎么变动,董如婉牵着宝来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一双眼柔和似水,不带任何攻击性,道:“三姨太,我的房间可有派人打扫?” “有的有的,日日都派人打扫着,夫人随时都可以住进去。”三姨太毕恭毕敬,略略惶恐。 “那好,劳烦你再差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来,给七少爷住。” 七少爷?三姨太愣怔片刻,她刚刚还想问,这小孩子什么来历,没想到,竟是府里的七少爷,只是不知道,这孩子的母亲是谁。 当然这些猜测也只是在她心里一晃而过,不该问的不多问,她欣然应下:“好的,我即刻就去。” 宝来的情绪不安又躁动,但是他只是扯扯董如婉的衣袖,用一双亮亮的眼角看着她,面带恳求。 董如婉带他进了房间,将门反锁上,这才半蹲下身子问他:“怎么了?” “你说只要我听话,就能回家的。”宝来很想家,他昨晚忍了一夜,今天又对着陌生的人亲亲抱抱,如今到了这里,周遭的富贵太过陌生,他愈发感到不安。 董如婉犹豫了下,这孩子聪慧又乖巧,她倒是不讨厌,以后若是想牢牢地坐稳督军夫人的位置,只怕还得将这孩子拉拢在身边。 “是这样,你家的人有事出远门了,我跟他们说好,他们回来之后就来这里接你,在这之前,你乖乖的,行不行?” 宝来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想法很坚定:“不行,我就要回家。” 董如婉耐心地哄着:“可你不呆在这里,以后他们过来找你找不见怎么办?我这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行,我们一边住下一边等着,他们过来找你我立刻答应,行不行?” 她有五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了,哄孩子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那好吧。” 昨日下的雪都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学校院墙边儿上的一排冬青得了这一茬水气,格外精神翠绿,似忠诚的守卫。 下课的铃声还未敲醒,顾司南的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他今天刚刚跟林溪岑他们商量过西南的事,有些疲惫。 悦糖心走到车窗前,见他还闭着眼睛便知道,他这是太累了,她打开车门上了车,坐在他身侧。 鼻尖传来熟悉的馨香,顾司南道:“西南出事了。” “什么事?” “地震。” 局势是瞬息万变的,西南出了事,地震引起的山崩、泥石流等一系列灾害,导致死伤无数,那边还要乱上好一阵子。 悦糖心紧紧皱着眉,死伤无数,后面还要面临没有住所没有食物的处境,该是怎样恐怖的人间地狱啊。 顾司南又道:“暂定的三个月要推后了。” 这个时候,没人会过去接这个烂摊子,只有由经历了这次地震的老百姓自己承受。 她道:“不能推后,得提前。” 顾司南心神一震,她的说法竟然跟林溪岑一模一样,而林溪岑已经在点人了,打算即日带人去往西南支援。 顾司南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得去救人。” “你可知西南有多大,遭受地震的人有多少,救人所需要的人力财力物力是难以估量的。”剩下的话,顾司南没说出来,或许把他们几个所有的家当都赔进去,能救的人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不知道,但是能估量出一些。”她道。 前世的时候,她知道消息很晚,等到开春了才知道,西南为此死了数万人,大多是活活冻死和饿死的。 这样太可惜,这一次,她是医者,又早早知道了消息,同为国人,她应该帮忙做点什么,哪怕能尽一点儿绵薄的力量也好。 “可我们如今得先做完手头的事,不然错过了机会,你怎么报复他?” 顾司南想阻止她,若是她也去西南,少不得要跟林溪岑共患难,这样的变数太大了,他承受不起。 “我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报仇的。” 悦糖心很清楚,她这一世做了大夫,是要治病救人的,她也早早打算好了,等和林溪岑的恩怨了解,她就会去香港,做一个纯粹的大夫,把中医医术发扬光大。 “你放心,夏城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接下来,就看董如婉的了,她会帮忙促成林溪岑和季灵筠的一段姻缘。” 听她这口气,竟像是要自己单独去西南。 窗外的学生和车辆都闹哄哄的,顾司南的一颗心纷乱:“先回家吧。” 回顾宅之后,顾司南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喝光了两三瓶酒,明明想醉,可他的脑子无比清醒,林溪岑的话和悦糖心的话如此相像,就在耳边。 得救人! 他们的善良如出一辙,显得顾司南不近人情。 等他洗过澡回房的时候,悦糖心已经躺好了,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她感觉敏锐,察觉到了顾司南的情绪不对。 顾司南站在她床前,身躯投下阴影,像是把她拥在怀里,他唤了她几声,很轻,像是要透过身体唤醒她的灵魂。 悦糖心没动,她闻到了极浓的酒气。 “那些人与你何干?千里迢迢跑到西南,等你过去,那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吧?”很熟悉的声线,带着冷意,像是冰刀,震得她遍体生寒。 悦糖心颇为诧异,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冷血残忍,从顾司南嘴里说出来让她心中一窒,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顾司南不是这样的人。 她很想跳起来,反驳他,可是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动。 醉酒的男人是很可怕的,惹怒他会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随后阴影渐渐靠近,她的脸颊有什么温热而软的东西触碰,一触及离。 她前世经历过男女之间的情爱,知道这是一个吻,来自顾司南的吻,通过这个吻,悦糖心知道了,他隐藏的心意。 第二百八十五章 西南前的准备 剩下的时间里,她提心吊胆,听着顾司南一步步走远,在床边另一侧的地铺上躺下,盖上了被子,最后等到他呼吸均匀,才把绷紧的神经松掉。 后来,悦糖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在心里一一筹算着自己的银钱和医术,这一次去西南,她打算带樱桃过去,她并不信任樱桃的忠诚,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忠诚也是,不过樱桃能帮她一起救人打下手就很好。 隔天一早,悦糖心醒来的时候,顾司南还睡着,酒精让他的呼吸深沉。 她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吃过早饭便出门上学。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路面干燥平整,连吹过面颊的风都是轻柔的,下车的时候,悦糖心吩咐司机:“今天放课后不必来接我,我要回一趟悦宅。” 放课后,她和钟云一道回家。 陆摇光回来了,钟云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想去找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悦糖心有心帮她一把,道:“正好我打算召集一些人说件事,不如就拜托你帮忙带个信儿吧。” 帮助西南的事,她打算多找些人帮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陆家是漕运世家,若是陆摇光愿意,或许能帮上大忙。 听罢西南的情况,钟云深以为然:“这事是好事,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为西南出一份力。” 说完这话,她便匆匆去了陆宅传信儿,脚步轻快。 悦糖心看她这幅样子,真为她高兴,能喜欢一个简简单单的人,他们的感情里,大约只有喜欢不喜欢,没有任何算计吧。 好些天没回来,悦宅的一切都井井有条,韩妈很清闲,但并不高兴,她只觉得这个家冷清,以至于她看见悦糖心回来的时候愣了好半晌,以为是错觉。 “韩妈?”悦糖心叫她。 “糖心啊,”韩妈一下子站起来,手上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踉跄几步上前,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眼眶微湿,“你这孩子,一个信儿都不递过来,我这些日子是真不习惯。” 这么多天没见,韩妈总有一种嫁女儿的空虚感,似乎女儿成了别人家的,再也不回来了。 “韩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语气温软,不自觉带了撒娇的意味。 韩妈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今晚给你做好吃的,你可一定得留下来吃饭!” “那当然,我可想死韩妈的手艺了!”一边说话一边放下书包,悦糖心又道,“对了,韩妈,我去药铺坐一会儿。” 若雪这段日子都在药铺里,陪着齐大夫,过得惬意又闲适,仿佛回到了前世。樱桃也在药铺里打下手,学了不少东西,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普通的小姑娘一样了。 一见了悦糖心,齐大夫就忍不住把药铺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药铺的生意愈发好了,似乎都是冲着猫医这个名头来的,若雪这猫儿机灵,搭脉有模有样。” “齐大夫,您就不担心,猫儿把你的风头都抢去了,到头来人家说起来,只说是猫儿治好了自己的病怎么办?” “小东家你都不担心,我年纪这么大了,有什么可担心的?”齐大夫笑呵呵的,丝毫不介意这一点,又道,“我这么大年纪了,一不图名望,二不图钱财,无论他们心底感激的是谁,只要人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康健,我就满足。” 他的话很朴实,悦糖心听明白了,治病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只要能让人痊愈,就够了。 她敬佩道:“齐大夫思想豁达,实在是我学习的榜样。” 齐大夫笑着摆摆手:“不敢不敢,只是我老了,再也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热情有干劲了。” “这样吧,齐大夫,差不多也到时间关门了,我请您去家里坐坐,我们谈一些事情。” 窗外昏暗冷清,屋内生了炉子,温暖而干爽,悦糖心安稳地坐下,同齐大夫说起疫病的事来,疫病大多是由卫生不到位导致的,从古至今有不少案例,齐大夫那儿也有留存下来的几副药方,不过毕竟夏城这边从没生过疫病,这药方有效无效,尚未可知。 “齐大夫,我需要这些药方,花钱买也可以的。”悦糖心神情郑重,她没经验,只能在出发去西南前尽可能地多做准备。 一旦涉及疫病,那便是无数人的灾祸,拿治疫病的方子牟利,齐大夫是万万做出不出来的,他道:“这方子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我研制出的,不如这样吧,方子我给你,之后若是有了关于疫病的医案,借我誊抄一份即可。” “多谢先生。” 做完这些,便到了晚饭时候,齐大夫坚持回家:“我那老婆子一个人无趣得很,我还是得早些回去陪陪她。” 悦糖心不好久留,吩咐阿街送他出了街口。 自悦糖心结婚之后,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上了桌,樱桃照旧帮韩妈打下手,她这段日子过得快活又自由,比在锣弯巷做妓子要好得多,便愈发知道安宁可贵。 对悦糖心的态度便如恩人一般了:“小姐,这是韩妈特意为你炖的鸡汤,您试一试?” 鸡汤色泽清亮,肉香四溢,显然是用了心的。 “多谢。”悦糖心说着,先给阿街盛了一碗,这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地喝着。 阿街一边喝汤一边问道:“师姐,你结婚那样突然,之后打算怎么办?这里怎么办?药铺怎么办?” 这个话题她们都很关心,厨房里的动静停住,韩妈细细听着这边,樱桃也垂手立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这里是因为悦糖心才存在的,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悦糖心没有带她们几个过去顾宅的意思,若是她以后长长久久住在顾宅,这边空着,总是尴尬的。 “这边一切照旧,我自然有打算的,你们既然跟着我,照顾我,我就会负责到底。”她的话温柔却有力量。 长久以来的大石落下,樱桃面上笑意更浓,进了厨房去帮忙,悄声跟韩妈道:“小姐说不会不管我们的。” 韩妈手上动作不慢,翻炒着油锅里的蔬菜:“嗯。” 第二百八十六章 很多很多钱 等到樱桃出去,韩妈加糖的时候都忍不住多加了些,一双眼笑得眯起来,说不出的高兴,看糖心这态度,竟是要重新回来的样子。 韩妈私心里是很希望她和林溪岑在一处的,这样两个人都是她的亲人,为他们做一辈子饭都乐意。 油亮亮的糖醋排骨上桌,让人食欲大动,阿街贪吃,最先吃了一块,被腻得发齁,眉毛卷成了波浪:“韩妈,这个糖醋排骨也太甜了些!” 韩妈又给他多盛了碗饭:“那你多吃些饭,解甜。对了,我今天做的不是糖醋排骨,是糖排骨。” 悦糖心笑呵呵地拍他:“不许挑食,韩妈做的,都是好吃的!” 韩妈的手艺是经年的积累,将好吃和家常菜的温暖相融合,她不必尝都知道,肯定好吃得没话说! 阿街好整以暇地看她:“师姐,那你吃一块试试?” 悦糖心挑眉:“这有什么?” 直到入口,甜腻的味道确实有些过了,悦糖心脸色不变:“这不是挺正常的嘛,阿街,你还在长身体,这一盘都是你的。” 阿街愣住,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 一桌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开心无比。 吃过晚饭,各自回房。 悦糖心打开保险箱,打算清点里面的钱,她手头的钱对于这次西南之行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可是该出的,还是得出。 灯光映射下,保险箱里有什么黄澄澄的东西。 她看得清楚,心下却惊惧。 不对!她哪里来这么多金条?小山似的堆叠着,足足占了小半个保险箱,这么多钱,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了。 她不敢抬手去碰,而是谨慎地看了四周,又走到小阳台张望了片刻,没发现任何痕迹,她的记忆力很好,这钱不是她放进去的,那就是另有其人。 她锁好房门,拉好窗帘,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全都挪到床上去,细细清点,多了十根金条,此外,还多了一把枪,再熟悉不过的勃朗宁,新添了子弹。 是他!悦糖心立刻确定下来。 知道保险箱存在的,只有她和林溪岑,而知道密码的,只有她一个人。 保险箱是林溪岑送的,焉知他不会留了一手,知道开启保险箱的另一种方法? 可他这时候送了钱和枪过来,是为着什么? 悦糖心一时间捉摸不透,不过她也不贪图这些钱,正好拿这些钱去帮助西南,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清点过数量,她把钱财全部塞进保险箱里。 而若雪在房门外等急了,忍不住挠门,悦糖心开了门,抱起它笑道:“这段日子跟着齐大夫,整只猫都圆了一圈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认错猫了呢?” 若雪扒着她的肩头娇娇气气:“你都不带我走。” “我很快就会搬回来住的,你乖。” 这一晚,在熟悉的床上,在若雪温软的小身躯旁边,她睡得很沉,梦里香甜,遍地都是鹅毛大雪,却一点儿也不冷,她和江明雅笑着闹着玩雪,那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温暖的房间里,突然灌进了一阵冷意。 悦糖心下意识把被子裹得更紧些,蹙了蹙眉,却没醒,她难得睡得这样好,梦里把若雪抱得更紧一些。 林溪岑关上门,颇为痴迷地盯着她看,她的眉眼在月华下愈发纯净好看,似温养多年的白玉,剔透沉静。 若雪倒是更敏锐些,在他进门的时候便醒来,一双猫眼圆滚滚的,泛着幽蓝的光,盯着林溪岑:“你又来做什么?” “好若雪,我这么久没见她,想得狠了。”林溪岑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更添几分成熟,他这段时间一边处理宁安城的事情,一边应付着季灵筠,企图揪出她幕后的人。 这两件事让他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抽出了片刻的时间,能来看看她。 若雪谨慎地看着他,它已经彻底站在了悦糖心这边。 屋内的空气微微湿润,沐浴液的清新弥散,林溪岑深呼吸了几口,眼底疲乏而苍颓,注意到挂在床头的那幅油画,画得很美,画上的她笑意很浓,那是真实而天真的她,这幅画有灵魂。 他有些吃醋,思虑了片刻,道:“她和顾司南的关系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不告诉!”若雪很坚决。 林溪岑把它一把捞起,捏在手里,隐隐带了威胁之意:“猫儿应该听话。” 他的手掌心滚烫,手背冰凉,这样的天气里,他只穿一身军服,穿越了小半个夏城,从季公馆过来寻她。 若雪面露凶相,低声呜咽着,咬了他一口,它控制好了力道,没破皮,只留下了淡淡红印。 林溪岑噙着笑:“看来你现在是只听她的话了。” “你是坏人!你欺负糖心!”若雪呜咽得更加大声,在夜里尤为清晰。 悦糖心被一阵猫叫吵醒,睁眼便看到眼前站了个人,她吓得心头一跳,浑身都起了冷汗:“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微尖锐。 那人隐在窗帘之后,在月光照不到的位置,漆黑一团,只依稀看得出精瘦的轮廓,手里捏着一只白猫,幽蓝的眼睛再熟悉不过。 她眯眼看向他,语气笃定:“林溪岑。” 月华突然黯淡,似是被云层遮住,悦糖心开了床头的灯,温暖的灯光下,她的神色格外冷冽:“放开它。” 林溪岑倒是很好说话,把若雪丢在床上。 悦糖心把猫儿抱在怀里安抚着,道:“五少还是快些离开吧,毕竟这是我家。” 他还算好说话,没有反驳什么,开了阳台的窗子走出去,又把门带上,一个翻身便出了悦宅,身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矫健。 吹在面上的风有些冷,悦糖心抱着猫儿发怔:“若雪,他来做什么?” 若雪如实相告:“偷看你,顺便,逼我帮他打听消息。” 悦糖心道:“他是大王八,他不配。” “确实。”若雪深以为然。 后半夜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下得很大,不过夏城的天气还是不够冷,雪堆不起来,很快就化掉了,到处都湿淋淋的一片,似下过一场沉默的雨。 翌日晨起,韩妈照例叫她起床,发现她比自己起得还要早,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糖心,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吃饭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深刻的羁绊 “嗯。有点事情要做。” 她去了江家,江夫人等候已久,拉着她在壁炉前坐下:“你这孩子,有什么事电话说就行,难为你还起这么早,特意过来跟我说。” 红砖砌的壁炉色调温暖,窝在矮脚沙发里,有种难得的惬意。 江夫人从女佣手里接过牛乳,递给她:“明雅还在餐厅吃早饭呢,你要不要也去吃一些?等下叫司机送你们一道去学校。” 悦糖心接过牛乳,温暖着掌心,道:“多谢干妈,我这次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的,西南那边的澄县遭了地震,我想求您帮忙筹些钱款和物资,我打算两天后出发去那边。” 江夫人考虑了片刻,颇为忧愁:“西南的事我也听说了一点儿,那边可不属于林督军辖区,如今军阀割据,到处都乱得很,你带着钱款和物资去,太过显眼,只怕一下车就会被人抓起来。” 这么一想,她愈发不安,抓着悦糖心的手:“我们送钱款和物资过去可以,你绝不能去冒险!” 悦糖心很感激江夫人的关爱,安慰她:“干妈,你的关心我都清楚,会认真考虑,今天我们还是先说钱款物资的事情。” 西南纷乱,军阀混战,正是各自为营的时候,澄县偏僻,又出了地震的事情,正是烫手山芋,没人会靠近那边,故而她过去还算安全。 这些消息太详细了,关乎局势,她没办法跟江夫人解释清楚。 见她听进去一些,江夫人稍稍放心,这才继续道:“钱款方面,江家会支持你,我会尽快联系到商会里的各家铺子,筹措些钱,若是想要更多,这事还是得有权有势的人家出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很实际的事情,只有督军那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面,才能筹措到足够的钱财,这也正是悦糖心纠结的地方,她和林家没有关联,董如婉刚回府,还不能轻举妄动。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心内复杂:“我明白。” 两人说完了话,悦糖心起身:“多谢干妈的提点和关心,我会细细考虑这些事的。” 江夫人还是没忍住,问她:“糖心,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呢?若说是医者本分,可这世上的病人多了去了,你为何独独想要去那里?” 悦糖心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澄县那个名字,很熟悉很熟悉,一听到就没办法坐视不理,总觉得她必须去一趟。 还有前世,她听到澄县死亡无数的消息,心头震颤,仿佛她和澄县有什么深刻的羁绊一样。 悦糖心笑笑:“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我必须去。” 汽车上,江明雅靠着悦糖心打瞌睡,冬天起床太难了,她今早被佣人叫了五次才勉强起床,不知是不是跟悦糖心待久了,也学了个赖床的性子。 午饭的时候,她们又说起肖寒,洪宁显然对那位肖寒很有好感,话里是掩不住的赞赏之意:“他学的是西医,立志救死扶伤,只花了几年便学成,算是很厉害了。” 洪宁性子偏冷,很少夸人,能得她青眼的,肯定不会差。 学的是西医,外伤包扎肯定很在行,悦糖心想了想,便道:“他立志救死扶伤?” “那当然了,这是做医生的最大目标!他还说在外面留学的时候曾参加过红十字会的活动呢,很向往,这一次他听说西南出了事,打算孤身过去那边帮忙,结果被家里人拦住了。” 地震免不了外伤,若是能带上肖寒,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放课后,她又去码头见了陆摇光,是商量租船的事情,澄县临水,由夏城到那边,走水路会比陆路安稳不少:“我需要一艘船,外加几个很好的船工,能带我去澄县的。” 摇光犹豫道:“怕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漕运的船被人租下了,除了日常运货需要,再匀不出别的船来租给你。” 悦糖心脸色变了变:“被谁租下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客人的事情,我不能随意告诉你。” “那除陆家以外,还有谁家的船好一些?” “好的船有几家,曹家、许家都不错,只是他们的船工从没去过澄县,只有陆家的几位船工到过那里,可以算是稳妥。” 悦糖心神色不太好看,怎么这样巧,突然有人租去了所有的船,她看向摇光,面带恳求:“这事算我求你,至少让我知道那人是谁,我想求他匀一条船给我。” 摇光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不带任何波澜:“是他。” 悦糖心回身,她看到了林溪岑,他难得穿了便服,整个人的气质都温和起来,脸上没什么神情,被江岸的风吹得眯了眯眼,仿佛是个很淡的笑,又仿佛不是。 悦糖心有些吃不准,盯着他冷而白的面庞,犹豫了片刻终于上前,开口便是僵硬的询问:“你要船做什么?” “你这是在管我的事?”他语气带了淡淡揶揄,更显得一张脸似笑非笑。 “你要去澄县?”悦糖心不太确定。 前世的林溪岑可没管那边的死活,如今难道是打算去澄县?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他说话这样阴阳怪气,悦糖心没了耐性,这世上不是只有陆家一家做漕运,她就不信,偌大的夏城找不出一个人能开船带她去澄县! 她转身打算跟摇光说再见,却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长发被江边的风吹散,她随手将头发撩到耳后,从另一边离开。 在她的眼里,自己永远是不重要的。 林溪岑先绷不住了,他上前扯住她的手臂:“你不要船了?” “这世上不是只有陆家有船,也不是只有夏城有船。”悦糖心甩开他的手,眼底带了嫌弃,“对了,五少,你还是别碰我,挺脏的。” 她的厌恶是明晃晃的,从昨夜到今天,她始终对自己抱有敌意。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船。” 他开出的条件极富诱惑力,悦糖心跟他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语气总算温和不少:“问吧。” “你和他结婚,是不是假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出发 千万个问题里,他问了最不重要的一个,无关痛痒。 这在悦糖心的意料之外,她微怔了片刻,清亮的眼底映着江水江岸,蓝天白云,冬日盛景全在她眼里,林溪岑复杂的神情,也在她眼底。 都说被爱着是能感受得到的,此刻,在江风中,她似乎能听到林溪岑紧张的心跳。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我们有结婚证书的,也办过婚礼,还拍过婚纱照,你还要问吗?” 林溪岑的呼吸都有些艰难,他知道这些,他当然知道,但是仍抱有侥幸:“即便有这些,可你,爱他吗?” “五少,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的神情微微癫狂,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那你认真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啊,是不是真的结婚,有没有肌肤相亲,唇齿相依?有吗?有像我们前世那样亲密无间吗?” 悦糖心脸色一变,她最不想回忆起来的就是前世,永远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真的很差。 凭什么只能他时时处处都骗着自己? 她眸光倏然凛冽锋利起来,直视林溪岑:“是真结婚。” 回答半真半假,掺杂了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这一次,她语气坚定似磐石,转而又轻笑了一声:“我竟是不知道,五少对我们夫妻俩的阴私事有兴趣。” 说完这些,她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记得把船给我。” 江边的风愈发猛烈,夹杂着冬日独有的寒凛,林溪岑面庞发冷,周身似笼了冰霜,却什么都没说。 悦糖心托洪宁约了肖寒出来,说起去澄县的事情。 肖寒是很简单的人,阳光热情,听了她的话颇为高兴,有种遇到知交的喜悦和激动:“没想到悦小姐也有这个想法!” 他已经打算好,不顾家人的想法,想发设法也要去澄县,他在国外救助因战争而受伤的外国人,回国之后想救治更多受伤的国人。 可等他真的进了军医院,看到的是那些老军医束手束脚、区别对待,这是在蹉跎岁月。 故而他下决定离开了军医院,打算先去澄县一遭,回来之后自己开办一家医院,全部招收国人做医生和护士,为病人提供更好的体验。 “若是没问题,那我们一天后出发,在陆家码头,乘船过去。” 肖寒连忙应下,收拾好东西,又准备了不少药品,只等去澄县了。 预定的日子很快来到,江面平静,偶尔有江风吹来,带着潮气和凉意。 悦糖心裹了裹身上的深灰色大衣,平静地和顾司南道别:“这一次去,不知道要多久,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顾司南的神色并不好看,这些天,他的人时常跟着悦糖心,他知道悦糖心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为去澄县做准备。 知道得越清楚,便越明了,她有多坚决。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可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带了恳求:“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呢?我们可以派人去,也可以送东西去,有千千万万种方法啊。” 他甚至想过,自己陪她去。 可是没有烟叔的命令,不能随意离开夏城,他很为难。 “抱歉,我必须去。” 悦糖心拍拍他的手,笑意很真诚,张开双臂难得给了他个拥抱。 顾司南细细体会着这个拥抱,她的大衣温暖,围巾也毛绒绒的,蹭得他脸颊发痒,心也发痒,想要让时间停在此刻,想要让这个拥抱长长久久。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身体上的余温也很快被寒意冲散。 “好了,上船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樱桃抱着若雪在船上等她,见她上来便道:“小姐,外边太冷了,快去船舱里坐坐吧,我准备了热茶。” 摇光指挥着人搬东西上去,二十多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中药材、粮食、衣物,还有一些必备的西药,做完这些,他又多安排了几个船工上去。 走这么远的水路,多些人便多一份稳妥。 悦糖心隔着舷窗看向外面,注意到有十几艘船停着,看样子不像是要出发,也不像是回来,船吃线有些深,上面肯定装了不少东西。 她心下犹疑,起身下了船,去问摇光:“我瞧见那边停了十几艘船,看着仿佛有些奇怪。” 摇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情仿佛有些紧张似的:“那是顾客的事情,我们管不着的。” “好吧。” 这时候远远来了个人,她小跑着,长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庞线条流畅好看,悦糖心认了出来,是钟云,她挥挥手,笑得眯起眼,也小跑几步跟她碰上,道:“你怎么来了?” “你呀,坏得很!”钟云责怪她,“要不是摇光说漏嘴,我都不知道你是今天要走!” “不想让你们担心嘛。” 这事她前前后后联系了两天,始终瞒着钟云她们,她们是自己的好友,若是她们出言阻拦,悦糖心会很为难,索性便瞒了下来。 钟云大约知道她的顾虑,道:“好了,既然你都决定走了,我就不劝你了。” 悦糖心笑意明朗:“还是阿云最懂我!” 钟云提着个食盒,塞给她:“这是我做的糯米团子,你路上饿了可以吃,自己多多照顾自己。” 悦糖心揶揄道:“只有我的,没有摇光的?” “你,你还有没有良心!”钟云紧张地看了眼那边的摇光,见他没反应,大约是没听到,这才松了口气,轻轻锤她,“枉我一大早起床给你做呢!” “好,我会通通吃光!” 悠长的汽笛声响起,船的上方冒出一股浓厚的黑烟,船快要开了。 “好了,我得上船了。”悦糖心抱了抱她,挥手道,“阿云,再见。” 船行片刻,便已经有些看不清码头了,悦糖心把若雪抱在怀里,一边吃糯米团子一边看江景。 冬日的江面苍茫一片,只可见无边无际的水,幽蓝的色泽,似乎是要与这天际融为一体。 樱桃出去倒水好像已经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想法一出,房门便被敲响,外头传来樱桃熟悉的声音:“小姐,水烧好了。”樱桃给她倒了水,又解释道,“肖少爷都晕船了,正躺在房间里休息呢,我去照顾了一下,所以晚了些,小姐你是不是等急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林溪岑也去澄县 悦糖心摇头:“没有。” 说完她亲自拿热水泡了茶,茶叶在杯子里上下翻飞,似振翅的蝶,房间里溢满茶香,她想了想,吩咐樱桃:“不如你就去照顾他吧,毕竟肖先生很重要。” “好嘞。”樱桃听吩咐去了。 悦糖心目送她出了房间,这才收回目光,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总是不安,一点点异样都疑神疑鬼的。 船行了大半天,天色渐渐暗下来,肖寒的情况稍好一些,樱桃便回来了,道:“那位肖先生吃了些药片,说自己舒服不少,又说天黑了,男女授受不亲不亲,一张脸通红,催着要我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什么了呢。” 悦糖心听着便笑起来,从上次约见的时候她就发现,这位肖寒大约是没怎么跟女生相处过,在女生面前总有些局促似的,颇有些像从前的江明毓。 “他没事就好,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快些睡吧。” 船舱里的房间不少,大多是两人一间,算不上精致漂亮,只是五脏俱全,什么都有。 悦糖心跟樱桃一间房,上下铺,悦糖心住上铺,将若雪抱在怀里,互相取暖,关了灯,借着月色还能瞧见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着星月,颇有些浪漫神秘。 下面的樱桃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若雪也安静下来,悦糖心还是没睡着,她的脑子里总是闪过之前在督军府做女佣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似的。 越想这些便越恼火,脑子也愈发清醒。 今夜月明,月色越过舷窗洒落在地上,似银白霜雪,照得她的白色高跟鞋闪闪发亮,悦糖心抬手看了下时间,是凌晨三点。 视线放远,她看到舷窗之外多了十几艘船,只看船的形状和大小是很熟悉的,她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扒着舷窗往外看,船身的喷漆上隐隐约约有个陆字,她心头一跳。 是不是之前停在码头的那十几艘船? 若雪这时候也醒了,跟她传音道:“怎么了?” “有十几艘陆家的船,似乎和我们是相同的方向。” 若雪也想下来看,可它只是一只小小的猫儿,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把自己吊在横杆上,找悦糖心求救。 悦糖心把它抱在怀里,继续在舷窗前张望,那些船和她的距离在不断靠近,只是舷窗似乎没怎么洗过,看得很模糊。 若雪道:“去甲板上,或许我能看清楚。” 她裹了大衣,出了房间,上到甲板,凌晨的风冷得可怕,从领口袖口钻进去,似是要把人挟住,她全身的汗毛都被冷得立起来,腰背却挺得很直,眼神清明,直直地看向那些船,天色的缘故,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甲板上的人。 她的头发被吹得纷乱,似轻飘飘的流苏,混沌而美艳,眼神却清晰得可怕。 若雪紧紧抓着悦糖心的裤脚才稳住身形,猫眼犀利,在夜晚也能很好地视物:“最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着的是林溪岑,他手里还拿着望远镜,他应该看到你了。” 摇光说那些船都租给了林溪岑,现在看来,林溪岑也要去澄县。 “罢了,他图谋西南,听说我要去,他肯定是要去坐收成果的。” 早该想到的事情,毫无悬念。 她将大衣裹得更紧一些,抱起若雪:“不管他,我们回房间吧。” “既然他图谋西南,你怎能让他得逞?” “救人比任何事都重要,他带了十几艘船,船上有多少东西,枪支弹药,粮食衣物,这对于澄县来说是极大的好事。” 她回了房,依旧观察着林溪岑的行迹。 他的船还没有停住的趋势,一直不断地向她的船靠拢,直到紧紧贴住。 悦糖心眼睁睁看着林溪岑一跃上了她的船,他穿了件浓黑色大氅,仍显得身材窄瘦,肤若白玉,眼窝深陷,另添几分深沉。 他是单枪匹马上船的,没带护卫。 随后悦糖心的房门便被敲响,伴随着男人颇为轻快的声线:“开门。” 算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他竟然对船上的房间安排如此熟悉。 悦糖心贴紧了门:“什么事?” “开门。” 她犹豫了片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外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她全身的线条都绷紧了,谨慎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过来做什么?” 黑皮大氅毛光水滑,透着温暖的光晕,林溪岑脱掉了大氅,脸部线条柔和,眼底含情脉脉,笑着说道:“有点儿想你。” 悦糖心蹙眉,将那道门缝关上。 樱桃这时候已经醒了,看向房门处:“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睡。” 门外的林溪岑继续胡言乱语:“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没皮没脸! 这样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符合他的性子,悦糖心搞不懂,他现在究竟打算做什么。 一边的樱桃却是愣住了,她怎么听着这声音,不像是顾先生呢? 樱桃窸窸窣窣穿好了衣裳,垂手立在悦糖心身侧:“小姐,船上有不少身强力壮的船工,若是需要,我们可以大声喊叫求援。” 她是没见过林溪岑的,对悦糖心和林溪岑的往事更不知晓,这样的反应还算正常。 悦糖心轻声道:“不必了,这一船的人都是打不过他的。” “小糖心,你若是再不开门,我就用枪把这门打烂。”他的语气极为轻松愉快,仿佛这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应当的事情。 悦糖心叮嘱若雪:“等下我开门你记得跑出去,之后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大约就要靠你了。” 做完这些,她才吩咐樱桃去开灯,又开了门,房门大大地敞开着,像是热情的欢迎。 林溪岑面上含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四处打量,目光在樱桃身上蜻蜓点水似的停顿,很快离开,一直走到悦糖心身侧,低头看着端坐的她:“这里也太小了,还得委屈你跟佣人挤一间房。” 若雪躲在门后,趁机轻手轻脚地蹿了出去。 “猫儿跑了!”樱桃随后也追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玫瑰味的香薰蜡烛轻轻摇曳,桌上的杯子里还有残余的茶水,泛出隔夜的冷寂。 悦糖心保持着礼貌:“有什么事?”事实上,她很想白他一眼,将人赶出去,可她没有那样做的倚仗,林溪岑有枪有船,只要他想,碾死自己如同蚂蚁。 第二百九十章 难以摆脱 “我想偷你。”他说得露骨,偏偏脸上又含着极单纯无邪的笑。 悦糖心打翻了面前的茶杯,咬牙切齿:“你混蛋!”她反应这样大,就是因为她太了解林溪岑,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择手段。 凡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玩笑。 他身子前倾,将悦糖心箍在身前,摸着自己的下巴,道:“这样似乎是有些混蛋,不过,这里又不是夏城,没人会知道的。” 悦糖心死死咬着唇,他的呼吸很烫,扑在她脸上,却叫她全身上下无丝毫暖意,反而是彻骨的凉。 “你疯了。”悦糖心推开他,才得以喘息。 “这种事我们前世就做得很多了,不是吗?” 他的笑太干净太纯粹,他的话太暴烈太不堪。 悦糖心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前世的一些画面,两人的肌肤相亲,两人的亲密无间,现在想起来只让她觉得讽刺。 除了这些,悦糖心还注意到,这段日子他们交集算不上多,林溪岑更是没有这样过,他好好的怎么突然拿话来刺激自己了? “我忘了。”她逃避似的移开眼。 林溪岑却并不让她逃避,捏着她纤细的下颌,逼着她直视自己,笑意明朗似初升天光:“那我让你回忆一下。”说完这话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悦糖心猛地一扭,他的吻落在她的下巴上,而悦糖心的骨骼处传来闷响。 她下巴脱臼了。 疼痛,铺天盖地的疼痛侵袭过来。 只几分钟的功夫,悦糖心满头大汗。 林溪岑终于放开了她,悦糖心捏了捏自己的下颌,正骨嘛,这是很基本的中医手段,她对自己也足够狠,一用力,脱臼的下巴便恢复了原样。 疼得她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泪珠滚落。 “还满意吗?”她生气了,唇线绷得紧而直,眼底有怒火燃烧,语言上的轻佻已经是冒犯,而林溪岑刚刚的强吻已经突破了冒犯的界限。 “不太满意。”他摸摸自己的唇角,“可以说是很不满意。” 悦糖心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手指着门外:“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这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林溪岑被打得侧过头去,嘴角有血渗出,是牙齿撞破了脸颊内壁,嘴里的血腥气浓烈,他淡淡笑笑:“这一路我们大约是要一起走了,你一天都受不了,这可怎么好?” “我不要和你一起!” “这可由不得你。”他说完便走了出去。 天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出鱼肚白,悦糖心再也睡不着,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等她穿戴好,再次登上甲板,耳边的海浪声不重要,船下的波涛不重要,拂过面颊的风更不重要。 因为摇光就垂手站在林溪岑的船上,他的衣角被江风吹拂着,饱受风吹日晒的脸上神情奕奕,满怀期待地看着前方。 十几艘船用绳索连在了一处,而船上的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 “陆摇光?”悦糖心几乎不敢确信,她盯着站在对面甲板上的人看了又看才知道,为什么由不得她。 “悦小姐。”摇光冲她点头,神情礼貌。 在水上,在船上,他是无比从容无比骄傲的,仿佛俾睨天下的王。 悦糖心忍不住鼓掌,真是好啊,特别好,摇光帮着林溪岑一起算计自己,她苦笑着,眼神里是浓浓的失望。 这份目光像是即将被吹熄的蜡烛,火苗摇摇晃晃,也躲不过熄灭的命运。 摇光上前走了两步,抓着船周的围栏,温和地解释:“糖心,船越多,才会越安全。” 任何的欺骗和隐瞒在她这里都是禁忌,她完全听不进,言辞格外犀利:“所以,你把隐瞒和欺骗美名其曰,为你好?”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可其中的恼火摇光完完全全接收到了,他张着嘴,眸底带了浓烈的不安,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你以后会明白的。 樱桃这时候来叫她:“小姐,肖医生说他有点不舒服,所以想请你过去为他看看。” “嗯。”悦糖心跟着樱桃去了肖寒的房间。 肖寒毕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所以安排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依旧是上下铺,上铺空着,他悠闲地躺在下铺,手里拿了本英文的医书来看,姿态端正,神情专注。 悦糖心在他床边坐下:“肖先生,我帮你把脉。” 肖寒合上书,放在一边,坐得端正一些,道:“悦大夫稍等,我听见外头似乎闹哄哄的,隐约瞧见有别的船,这是怎么了?” 悦糖心面色尴尬,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摆脱林溪岑的船。 “若是为难,就不必说了,劳烦你为我看诊吧。”肖寒说着便伸出手臂,余光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樱桃,想了想,还是道,“樱桃姑娘,劳烦你去帮我煮一碗酸梅汤来,对我的晕船也是有好处的。” 悦糖心点头:“确实,樱桃你去吧。” 房内寂静,偶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杂着肖寒清浅而均匀的呼吸。 悦糖心认真把脉,肖寒的身体很好,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有些虚弱,想来应该是这几天晕船吃不进东西的缘故,她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吃得有些少,身子虚弱罢了。” 肖寒道:“我知道。” 你知道? 那请我来看诊是个幌子?还特意支走了樱桃?难不成肖寒也是林溪岑的人? 她站起身,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无比谨慎地盯着肖寒:“那肖医生还叫我来做什么?” 肖寒犹豫着,指指上铺,颇不好意思的模样:“有个姑娘,她,” “糖心。”钟云这时候才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穿着送行那天的衣裙,小脸软嫩,正冲悦糖心笑,是真正感到开心感到雀跃的笑。 见到钟云,她才稍稍放松一些,面色温和,嗔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哎哟,可别提了!”钟云叹息,“我那天眼看着你上了船,便想等等摇光,等他忙完码头的事便请他去喝咖啡,谁知道他忙起来没完没了,最后,竟然见他上了船,我索性也跟了上来。” “你说,你看到摇光上了我这艘船?” 第二百九十一章 心病 “是啊,我跟着他上来的,后来无处可躲,误打误撞便进了肖医生的房间躲躲。”说到这里,钟云吐吐舌头,感激地看了肖寒一眼,“幸好碰到的是肖医生,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洪宁夸了肖医生好多次,钟云对这位肖医生的第一印象又极好,算下来,两人已经是非常信任的好友了。 “你太冲动了,不曾考虑后果。”悦糖心沉着脸,严肃道,“学校的事情怎么办?家里可有人知道?你这样突然失踪会有无数人为你焦心忧虑。” 钟云垂下头,她也是在船开了之后才考虑到这些:“抱歉,糖心,我有我的苦衷。” 悦糖心轻轻叹息:“罢了,船只行了一天,还来得及,我去问问摇光有没有小船,送你回去吧。” “我不走。” 钟云很倔,她三两下爬下了床,牵着悦糖心的手往外走:“我们去你房间说话。” 几分钟后,悦糖心和钟云端坐在房间里,舷窗外阳光温暖热烈,洒进来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钟云绞着衣角,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能回去。” “可澄县很危险,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若你出了什么事,我都没脸见钟叔钟姨。” “我十六了,能为自己负责。”钟云坚持。 她向来是最懂事最知晓退让的,如今难得这样。 “是为了摇光?” 钟云咬着唇,很轻很轻地点头。 悦糖心没办法了,她道:“看摇光的架势,这一趟澄县大约是去定了的,你若是坚持,我也不再阻拦,只有一点,无论何时何地,保护好自己。” 见糖心松了口,钟云总算是放下心来。 悦糖心当下就给她安排了房间,是跟悦糖心相邻的位置,这样两人商量事情也方便一些,至于衣裙,两人身量差不多,也不成问题。 若雪倒是颇为机灵,见林溪岑没打算伤害悦糖心,便沿着船与船之间的绳索,去他的那些船上走了一遭。 “他带了大量的银钱和枪械,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前世今生,若雪的见识极为受限,自然不知道那些黑漆漆的东西是什么。 “带银钱和枪械倒是正常,但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 悦糖心捉摸不透。 “季灵筠倒是没来,他的船上,除了厨娘和船工,基本上都是穿着军装的男人了。” 这些就是若雪掌握的全部信息了,小半天的时间里,猫儿跑了不少地方,很是辛苦,悦糖心喂着它喝水,目光越过舷窗,落在苍茫的天际线上。 看不见边际的水面上,海天相接,融为一体。 想要去澄县,离不开船工,离不开船上的物资,悦糖心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摆脱林溪岑的方法。 罢了,反正也就半月,她安慰自己。 可她想得太美好了,林溪岑并不安生,他闷不作声把樱桃掳走,锁在了他的船上。 不仅如此,他还美名其曰保护,强行住进了跟悦糖心相邻的房间。 船上的时间枯燥,他便整天整天地在悦糖心的屋子里坐着,喝茶看书,一样不落。 悦糖心忍了两三天,见他毫无收敛的意思,不客气道:“林溪岑,你的房间是有鬼吗?整天只会在我这里赖着?” “嗯。”林溪岑点头,“大约是有,我有点怕,所以来找你,做个伴儿。” 悦糖心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深呼吸几下,喝了口茶水,把目光移向窗外。 “茶水好喝吗?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泡。” 悦糖心捏着杯子的手动了动,这茶确实是他泡的,带着一股醇厚的芬芳,比樱桃的手艺好不少。 她放下杯子,脊背挺得笔直,面色严肃,想要跟林溪岑进行一场认真的谈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最了解她的情绪,也认真回答道:“只要你别总抱着敌意,我们可以和平相处的。” “相处?”悦糖心念着这两个字,笑意里尽是嘲讽,“我跟你有什么相处的必要?” 林溪岑瞳仁幽深,含情脉脉道:“我们曾是最亲近的人,换句话说,我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适应自然的事情。” “你凭什么以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该接受?” “小糖心,你别闹了,我们闹别扭也该到此为止了。” 悦糖心手里的茶水泼他一脸。 林溪岑似乎早料到了,神情没什么变化,抬手把水渍擦去。 “我没有闹,林溪岑,我所经受的一切,你都要尝试过一遍,才有资格说原谅不原谅。” 这是她的心病,也是她活着的意义。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些什么,林溪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她在意的点居然是这个。 她想要的,他都愿意给。 “小糖心,之后会有机会的,我可以经历你经历的一切,可你,不能委屈了自己。” 悦糖心指着门外,毫不客气:“那你现在,出去。” 林溪岑犹豫了下,倒也没再像往日一样纠缠:“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她附近的房间都被林溪岑清空了,方圆十几米的距离里,只有他们俩。 悦糖心锁上门,她身体不太舒服,刚刚和林溪岑吵了两句也是因为这个。 生病是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顺着船的颠簸缓慢入睡。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房间里,开了灯,桌子上放着一杯水,色泽发红,冒着热气。 林溪岑原本坐着,立刻起身,坐在她床沿,自然而然地揽着肩把她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这一动,腹部无比疼痛,下半身也有了些感觉,她这才知道,自己是来了月事。 大约是体质的问题,她的月事比同龄人都要晚,今天算是今生第一次月事。 她道:“我只是困了,你还是叫樱桃来吧。” 林溪岑抬手端了水过来,慢悠悠地吹了吹:“叫她来做什么,她会的我都会,她不会的我也会。” 悦糖心闻出来,这是红糖姜水,这样的情况被大男人看到,总有些尴尬,她坚持:“我就要樱桃过来!” 林溪岑笑了,笑声里说不出的喜悦:“小糖心,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第一次来月事吗?”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月事 “你说什么浑话!”悦糖心挣扎着,躲开他的接触,整个身子往里缩了缩,紧紧贴着墙壁,心中稍安。 “好,不说浑话。” 他面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似笼上了一层极温柔的晕泽,像是远山晨雾,又像是水中波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去找樱桃过来。” 林溪岑看着她,眼底深情似一泓泉水:“好,我现在就去,不过,月事带我都准备好了,就在你枕头边儿,姜水也有,就在我手上,你若是非要樱桃帮你穿,这也没什么,你若是非要樱桃递给你喝,这也没什么,小糖心娇气些,我也习惯。” 他的笑这时候又变了变,是那种宠溺又无奈的笑,总之,让人没那么讨厌了。 悦糖心这才注意到自己枕头边儿确实放了月事带,看得出是新做的,纯白色,干净无比,针脚细密,甚至还带了淡淡的香气。 等她耀眼,正跟林溪岑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她向来都不觉得有什么,这一刻在他的注视下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 她难得脸红,本就白皙的肌肤上添了红晕便更显得可口,像新鲜的水蜜桃。 林溪岑把姜水递给她,终于出去了,还带上了门,可谓贴心。 趁着这功夫,悦糖心迅速起身,把门反锁上,原以为一片狼藉的床铺倒是干净得很,她细细一看才发觉,床铺都换过了,还特意铺了一层软垫。 不会是林溪岑做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便摇摇头,只觉得脸颊灼热,耳朵尖儿也红透了,对着房门所在的方向低声骂了两句,简直,过分。 疼痛感再次侵袭,她换上月事带,将自己收拾齐整,换了身绣芙蓉花的月白色夹棉旗袍,肩膀上搭了件深灰色的大衣。 做完这些,她继续坐下来看书,这几天她一直在看一本外国的小说,《罗密欧与朱丽叶》,她看得很入神,但是并不明白。 爱情真是那样好的东西吗?值得以生命为代价。 越看越不平静,她抬眼触及杯子,淡红色的红糖水还温热着,冒着腾腾热气,明明只是一杯水,她偏偏想到林溪岑端着杯子的模样,她转头触及床铺,又想到林溪岑深邃的眼睛。 悦糖心自觉没办法再待在房间里了,便出了门去找钟云。 钟云被林溪岑强行换去了肖寒的房间附近,她倒还记得路,只是出去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两个穿着军装的守卫拦在路口,不许她出去。 通道两端都有人把手,悦糖心必须得经过守卫这一关才能出去,居然限制她出行,林溪岑这一招做得是真绝。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少帅说了,夫人若是想出去,得少帅陪同。” 少帅,夫人,听着关系有些暧昧,悦糖心脸色变了变,强调:“以后叫我顾夫人或者悦小姐,对了,这船是我租的,你们无权拦我,今天我就要出去!” 月事期间,心情很容易烦躁起伏,悦糖心往日很少生气,今日一点点小事都让她格外敏感恼火。 两个守卫用了恳求的语气:“夫人,真的不行,您别难为我们了,您若是真想出去,还是跟少帅讨个命令吧。” 不得已,悦糖心只好去敲了林溪岑的房门,他磨蹭了很久才开,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要出去,把那些守卫都撤开。”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他没皮没脸。 “船上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我还能跑了不成,林溪岑,你若是逼急了我,我们或许连现在这样安宁和平的相处都不能够了。” 林溪岑默了片刻,妥协:“那好吧。” 守卫撤去,悦糖心终于得以找到钟云,她正在跟肖寒学些外伤包扎,有模有样,悦糖心便坐在一边观摩,她对外伤包扎涉猎不深,看得很有兴味。 肖寒的指节很白,手指纤长,侧脸棱角分明,包扎的时候认真笃定,有种别样的魅力,说完这些他转头看到悦糖心盯着他的手看,了然地笑笑,道:“悦小姐,不如你也一起来学吧,外伤是最常见的,学过之后日常生活都用得到。” 听他说了些西医的要点,悦糖心便模拟着为他的手臂做包扎,清洗,消毒,每一步都做得细致无比。 她只听了几句就上手,还做得如此完美,肖寒感叹道:“好厉害!一点不差。” 一般人做这些总有种生疏感,而悦糖心做这些有种浑然天成的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钟云学东西很快,一遍就会,悦糖心则是不教则会,肖寒不禁感叹道:“你们俩倒是难得的好手,学东西一点就通,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无所事事不知道要做什么呢。” 悦糖心道:“肖医生,这没什么,外伤包扎只是西医里颇为基础的一环,更大更复杂的手术才厉害,我听说你跟着国外的教授已经做了好几次手术了,年少有为。” 说起手术,肖寒的兴致更浓:“西医的手术固然是好,可是我知道,中医才是神工鬼手,能在病症初期通过望闻问切发现,虽然我不大明白,但是我始终相信的。” 悦糖心笑着问:“既然不明白,为何要相信?” 肖寒回答:“历经千年依旧能传承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相信的事情了。我很崇敬中医,学中医须十年八年,堪比从前的科举,很可以窥见一些门道了。” 他提起中医的时候眼底是有光的,忽闪忽闪的,带着敬佩和由衷的欣赏。 这个世道,大多数人都在骂中医的,肖寒的话倒是很少听见。 钟云收拾着包扎用的纱布、酒精等东西,将这些话听在心里,对肖寒的印象更好了些,深觉洪宁没有看错人。 天色不早了,三人也不再多说,悦糖心跟钟云回了房间。 廊道寂静,灯火明亮,悦糖心走得缓慢,鸦羽似的长睫垂着,眉头轻蹙,她一直强忍着腹部的疼痛,出了肖寒的门才露了一丝痛苦的端倪。 钟云最是了解她,道:“你和五少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悦糖心摇头,拉着她快速回了房间:“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她不想回自己的房间去了,那里处处都沾惹了他的气息,似带有芳香的毒酒,她模模糊糊地明白,饮鸩止渴的意思。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真正目的 她的手冰凉,钟云紧紧地回握住她,有些心疼,她看得出,糖心的状态不大好,刚刚学包扎的时候心不在焉,跟肖寒说话的时候也有些平淡。 床铺温暖,悦糖心躺下之后才觉得稍好一些。 钟云倒了杯热水给她暖手,做好这些,才钻进被窝跟她躺在一起。 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缩在一条被子里。 “我,”悦糖心有很多话想说一说,可是一开口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说起,她的重生,她重生以来做的一切,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最后,她磨磨蹭蹭道了一句:“月事来了而已。” 这是实话,她的腹部很疼,仿佛有一万个锥子在扎,能在肖寒那里强撑一阵已经很艰难了。 “那我去给你煮个姜水吧。” “不喝!”悦糖心语气稍稍激动。 钟云有点儿错愕,煮姜水而已,怎么有这样大的反应? 悦糖心顿了顿解释了一句:“我不想喝,阿云,你在我身边陪陪我就好。” 她们刚躺了一小会儿,钟云便睡着了,睡容安恬,她听肖寒说了大半天的西医,竭力消化着那些知识,又学了怎么包扎,上手做了几遍,是很累的。 悦糖心睡了一下午,这时候毫无睡意,便随手捡了本书来看,看着看着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入眼便是明亮的晨光,初升的太阳似一只刚出锅的玉米饼子,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带着暖意。 “又过了一天。”她喃喃地念,从夏城乘船到澄县需要八天,这才过去了四天。 腹部的疼痛稍稍减轻,悦糖心起床,将自己收拾整齐,去了甲板上。 摇光正吩咐人撒网,见了她便挂上笑意,挥挥手道:“今天吃鱼,期待吗?” “吃鱼?” “在水上,大部分时间只能吃鱼。” “好吧。”她点头。 自身后传来林溪岑的声音:“她不爱吃鱼。” 这话倒是真的,悦糖心对气味颇为敏感,小时候家里穷,吃的鱼算不上新鲜,总有一股子浓重的腥味,这也导致她长大后很少吃鱼。 摇光尴尬地笑笑:“这一次带了充足的食物,你若是不想吃鱼,也有其他东西可吃的。” 林溪岑的手搭在她肩上,语气颇为亲昵,带着浓浓的关切:“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出来甲板上吹风?” “那我回去了。”她不动声色地躲开林溪岑的手,进了船舱。 林溪岑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身影,无奈摇头,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知道她这几天心情容易烦躁,便任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跟钟云一起吃一起睡,遇到林溪岑也不跟他起冲突,以身体不适为由尽量躲着,日子安稳了不少,若雪也将其他船上的情况打探了个清楚。 林溪岑的船上有一批人不是军人,而是工匠,他们带了好几种型号的枪支图纸。 带了工匠和图纸,那便是要去做枪了,做枪是很复杂的事情,需要上好的工匠和器具,最需要的原材料便是铁矿,莫非,澄县有铁矿? 悦糖心听罢心神一动,前世她看过报纸,报纸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但是后来西南出了位军阀名唤谢枕,一家独大,恰恰就是因为枪支充裕,后期,谢枕甚至为林溪岑提供了不少枪支。 想来,正是因为发现了铁矿,谢枕才能压倒一众军阀,之后他定然是要将这事瞒得密不透风。 前世林溪岑和谢枕交好,这一次这样积极要去澄县,少不得有这样的原因在里头,他想占据谢枕的机缘,拿下铁矿。 此时的若雪埋头吃着新做的鱼,还不知道悦糖心已经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林溪岑此行的真正目的。 船明早就要到达。 林溪岑知晓她的性子,下船之后一定要跟自己分道扬镳的,当晚便在房间门口等她:“乖乖回自己的房间。” 他穿着很薄的白衬衫,外头单披一件大氅,或许是被灯光映着,面颊泛出极浅的光泽,长睫半透明,愈发衬得瞳色浅淡。 她紧紧握着钟云的手,回答:“我不想一个人睡,跟钟云一起睡很好。” 他抬了抬眼,漫不经心道:“那就跟我一起睡。” 仿佛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糖心和他已经退婚了!而且糖心已经和顾先生结婚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钟云都听不下去了,她手紧握成拳,挡在悦糖心前头,脸上带着愤怒,冲着林溪岑道:“林先生,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她是我的人。”林溪岑完全忽视了钟云的存在,直接牵起悦糖心的手腕把她往外拉。 他力气格外大,悦糖心被他扯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刚刚安宁了几天,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钟云坚决不松手,紧紧握着悦糖心。 三人僵持住。 “你要跟我作对?”他的语气危险,看向钟云的目光有些残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捏碎。 他身上永远都带着枪,每一次露出这样危险的神情便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悦糖心知晓他情绪不对,立刻道:“阿云,你放心,我没事的。”说完她率先放开了钟云,跟着林溪岑的步伐回了房间。 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走了很久,他的呼吸均匀而沉厚,一直看着前方的路。 直到—— 进了房间。 他脱掉大氅,露出干净而单薄的衬衫,冲她笑了笑,是很单纯没有任何其他意思的笑。 他心情不错。 她以为林溪岑要说些什么,可他只是将两人锁在同一个房间里,自然而然地在她的床上躺下:“早点儿睡吧。” 悦糖心狐疑地看着他,最后也不再问,在樱桃的床上躺下。 灯光很亮,亮得她没什么睡意,偶尔,她也会转过头去看看林溪岑,他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只打算躺着睡觉,像个十足的怪人。 “林溪岑,你不能动钟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 这是她的坚持和底线。 林溪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嗯。” 第二百九十四章 悦糖心失踪 两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得安稳相处。 将睡未睡之间,悦糖心感到他的床动了动,窸窸窣窣的,林溪岑似乎是起床了,几秒之后,他抱了过来,他身量高,抱过来像一只温暖的大猫,瘦得只剩肌骨,呼吸灼热。 这样的天气,身边突然多了个火炉子,举止亲密,悦糖心瞬间清醒,把人推开一些:“走开。” “就今天,行不行?”他的语气迷迷糊糊,带着恳求。 她强调:“林溪岑,我结婚了,丈夫不是你。”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他的呼吸瞬间止住,半强硬半固执地紧紧抱着她,箍得她浑身都发疼,像是被柔软的藤蔓捆紧了。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林溪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他喃喃道:“小糖心,我不该心软的。” 心软?你林溪岑何时心软过? 悦糖心这才细细看他,林溪岑已经睡着了,很安稳的模样,睡颜好看,像是单纯无比的孩子。 他刚刚说话也没头没脑,没什么逻辑可言,似乎是梦游,按照自己下意识的行动来做,将她当成了极亲密的人。 悦糖心思考片刻,掰开他抱着自己的手,随后,一脚把他踢下了床,又丢了床被子给他盖上。 她做得极为果断利落。 隔天一早,船靠了岸,这是清水镇,从清水镇去澄县还得驱车走上不短的时间,悦糖心拜托肖寒去租车,她带来的粮食药品等物不多,租一辆大货车勉强能装下。 搬货下船的事情便由钟云和摇光负责。 东西全部暂存在码头边儿的仓库里,船工搬完之后,钟云再一一清点检查,做上标记,这才回了船上,可是这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悦糖心了。 她上上下下跑遍了整艘船,挨个询问船工,他们言辞一致,只说没看见。 “怎么可能没看见!”钟云忍不住发了火,这么大的船,怎么可能没人看到糖心,那么大一个人,会凭空消失吗? 船工们对钟云并不熟悉,对她也不甚尊敬,直接吵了起来:“你不在名单里,偷偷上了船,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们?” 钟云哑然,神色有些难堪。 肖寒这时候已经租好车回来,见状挡在钟云身前,据理力争:“你们在说什么?我们租了船,你们这些的船工的钱也包括其中,现在找不到人了,询问一下你们理应配合。” 船工见有人护着她,语气倒是没那么恶劣了,还在狡辩:“我们都说了没看见,这位小姐不依不饶的,这不是欺负我们吗?” 钟云急忙解释:“我没有。一早上我都和糖心在一处,见过好几位船工,可刚刚问他们,都说没见过,口径这样统一,连见过的事情都要隐瞒,这让我怎么相信?” 眼看着两方又要吵起来,肖寒带她下了船,走到一边:“光看你的面色,他们都以为你是温吞好欺负的性子,这才说话带了锋芒,你别难过,以后这种事,大可以怼回去。” 钟云点点头,很感激他的解围,面对大多数情况,她确实喜欢忍着,只有忍无可忍的时候才会采取一些手段。 安抚好她,肖寒又道:“你刚刚那样说话,是怀疑他们刻意隐瞒吧?” 钟云点头,船工们刻意隐瞒,她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肖寒沉思片刻,道:“那只猫儿呢?它似乎总黏着悦小姐。”若是有那只猫儿在,或许能通过它找到悦小姐。 钟云摇头:“也没见到,我跟糖心约定好了,卸货之后就在甲板上见的,她不是失约的人。” 两人遍寻无果,最后去找了摇光,毕竟这船上的船工都听摇光的话,或许他能问出些东西来。 摇光正在跟船工一起搬货,忙得满头大汗,脚步不停,答得随意:“她和林溪岑有事情要说,两人一起走了。”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说,拜托你们按照原定计划办事,到时候她会去澄县找你们。”他的说辞很完善,叫人挑不出毛病。 钟云一直喜欢他,比别人都要了解他一些,直觉不太对,大多数时候,摇光是那种话不多又有些固执的人,糖心跟林溪岑一起走,他定然会问个清楚。 肖寒则不疑有他,跟钟云商量道:“我租的车在附近等着,不如我们先处理好这些东西,安定下来再一边托人寻找一边在澄县等候?” “只好这样了。” 澄县纷乱,直接带着大批东西去澄县不太合适,会引起哄抢,这是肖寒从镇子上打听到的消息,权衡之后他们一行人暂时住进了镇子上的饭店。 安顿之后,肖寒带上行医箱便要出门去:“我已经托人寻找悦小姐了,你们在饭店里等消息,我得先去澄县看看。” 他时时挂心着澄县的情况,听到镇子的人把那里说成虎狼窝似的,便有些迫不及待。 “我也去吧。”钟云提议道,“既然我上了船,到了这里,总要做些事情的。” “那好吧。” 这便定下来,樱桃在饭店等消息,他们两人搭了辆牛车过去,地震之后的澄县遍地废墟,正是冬日,不少人拿砖石垒了个简单的屋棚,以稻草做屋顶,这样勉强度日。 街上满是拿着破碗讨钱的人,衣服单薄又破破烂烂,蜷缩成一团,头发也乱糟糟的,没什么人样。 他们一出现,不少人便簇拥上来讨钱:“好心人,赏口饭吃吧。” 钟云心软,正打算掏钱,被肖寒捏住手臂:“你忘了?我们一路走一路送,到这里已经没钱了,更没吃的了。” 钟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扯谎,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差点儿忘了。” 更多蠢蠢欲动的人见老李没讨到钱,便歇了心思。 见这情况,肖寒也不敢再往里走,拉着钟云往外撤出去,他的步伐大而快,钟云紧赶慢赶才能追上。 钟云问道:“怎么了?” “他们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美味的猎物,再多待一会儿,他们只怕连我们的衣裳都要扒干净去卖掉了。” “不会的,他们只是受了灾害,想要吃口饱饭。”钟云相信人心底的善意。 “是,他们只想吃口饱饭,为了活着,没什么做得出的,我在国外救助过一些人,东西有限,需要的人却是千千万万,他们麻木冷酷,为了活下去,所以不择手段,抢劫只是最基本的,甚至会为此杀戮。”肖寒只要一提起这些便觉得窒息。 钟云在夏城长大,哪里遇过这样的情形,她有些后怕,同时又同情:“明明离得那样近,怎么旁边的清水镇那样安宁?”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固执的囚禁 肖寒发愁道:“镇子不允许澄县的人进入,我原先听他们说了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抓着钟云的手腕,赶忙放开,又道,“情况比想象之中还要棘手,即便是找到了悦小姐,我们也不能贸贸然进澄县了,至少得有人保护。” 钟云道:“或许糖心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跟林溪岑商讨对策吧。” 两人心绪稍定,回了饭店。 叮叮当当—— 黄铜色的手铐将白皙的手腕紧紧锁住,中间垂下的锁链碰撞,脚镣也无比沉重,上面缀满了细细密密的铃铛,悦糖心每动一步,总要发出这样大的声响。 这是最精密的镣铐,警备厅惯用的那种,只能用钥匙打开,她束手无策。 若雪也被锁在小笼子里,放在她脚边,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还真是蠢。”她自嘲地笑。 林溪岑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一次倒是颇为直接,直接囚禁了她。 他人手多,又有枪械,以钟云和肖寒做威胁,悦糖心只能由着他,亲自给自己戴上镣铐,连若雪都被锁在笼子里,没了自由。 不过悦糖心也不是全无底牌,她极了解林溪岑,也知晓林溪岑此行的目的,若是好好拿捏,也是有些机会的。 西南偏冷,日头正中也挡不住冷意,悦糖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大约是外面的守卫也被她吵得难受,忍不住开门询问:“悦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悦糖心就在门边,她的两手交叠自然垂在身前,全身都沐浴着日光,身上旗袍的银丝绣线熠熠生辉,有种圣洁不可侵犯的高傲:“我要见林溪岑。” “少帅今天事忙,晚上才过来。” “那就把装行李的箱子拿过来。” “夫人,这不好吧?” “去拿。”她的命令很强硬。 守卫们犹豫再三,还是去请示了一下,才把她的箱子送进去,白色的皮箱子重量很轻,因为悦糖心分了一半的衣裳给钟云穿,里头只剩一套衣裳和几本书,其中有两本外国的小说,有一本孙子兵法。 有了书看,她总算安宁下来。 她缓慢地翻阅着孙子兵法,这是林溪岑一直在看的一本书,几步不离手。 但看书这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人能吸取五分,有人能吸取十分,论用兵,夏城没人比得过林溪岑。 想到这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耳垂处的银蝶耳坠子。 晚间的时候,林溪岑果然来看她,面色掩盖不住的疲惫,拿钥匙打开手铐脚铐,见她手腕处发红,被磨破了点儿皮,帮她按摩了下手腕才道:“是不是很疼?” 锁了整整一天,现在来假惺惺地心疼。 悦糖心不领他的情,她眸光犀利:“我没带守卫,只带了樱桃和两位好友,而你则足足带了十几船的人,你若是想要做什么,我根本没有反抗余地,可你还是坚持把我锁起来,是不是有些多余?” 林溪岑把她揽在怀里,箍得紧紧,轻叹道:“小糖心,你不用装傻。” 他的呼吸发热,温暖的气息扑在她耳边,带着了然:“若雪这几天逛遍了十几艘船,旁人不知道它有多机灵,你和我却是知道的,相必你现在已经猜到了我这一次来是要做什么吧?” 原来如此,悦糖心眼睛动了动:“你倒是敏锐,这就是把我锁起来的原因?” “小糖心,你若是捣乱,我可不敢保证自己应付得来,所以,还是锁在我身边更好一些。”林溪岑埋头在她肩膀,有些贪婪地汲取温暖。 之前闻人禹的事情,已经很险,凭借季灵筠的帮助才反败为胜,这一次,若是她再节外生枝,林溪岑真的没有把握。 他是有私心的,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绑着锁着,她也得在自己身边。 手腕处传来灼热的微痛感,悦糖心无奈道:“也不知重生是福还是祸,我们俩互相了解又互相算计,生生把事情搞得复杂起来。” 一边的若雪倒是遭不住了,不断地扒着笼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你们俩还是先别说了,至少先把我放出来吧?” 笼子也是上了锁的,悦糖心想放它出来都没法子,只能等着林溪岑。 林溪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过去,语气敷衍:“自己开。” 若雪瞪圆了眼:??? 猫爪子不太灵活,若雪折腾了半天,最后也没打开笼子上的锁。 悦糖心身子僵直,从头到尾她一直忍受着林溪岑的拥抱,这时候终于找到借口,道:“该放开了,不然若雪会炸毛的。” 悦糖心开了锁,抱起猫儿在床上坐下来,轻柔地抚摸着。 她头也不抬道:“对了,我带了不少药品和物品,你记得用在澄县那些受灾的人身上。” 倒像是认命了,林溪岑心情颇好,大方地答应下来:“那是当然的,我也不会贪图你那些东西。”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是办成这事的时候,还是离开澄县的时候?” “等你重新爱上我的时候。” 悦糖心发出一声极愉悦的嗤笑:“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她笑得媚态横生,云肩上垂坠的流苏随之震颤,她明明在笑,眼底却无丝毫温度。 不过林溪岑不在乎,只要她在就行。 他道:“时间不早了,我让他们送晚饭来。”他脱掉外衣,开了电灯,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个房间很大,一切都是从容而简洁的,但是床只有一张,悦糖心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上,她明知故问:“我的房间在哪儿?” “这是我们的房间,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悦糖心不置可否,她把若雪塞到林溪岑的怀里,自己则是进了浴室洗澡,之后又换上睡衣,长发被挽成一个很简单的圆髻,松松软软垂在耳侧,她的状态很放松,身上罩着一层模糊的水汽,有种润凉的清新之感。 多久没见她穿着睡衣、轻松又温暖的模样,林溪岑看得有些恍惚。 晚饭这时候也送到了,是热腾腾的鸡汤面,上面漂浮着青嫩的葱花和香菜,叫人食指大动。 悦糖心吃着面,细细思索,晚饭颇为俭省,屋子里的陈设也简洁,想来这地方应当是林溪岑租下的某一处民居。 第二百九十六章 关系缓和 她是被蒙着眼坐汽车来到这里的,按照时间算,这处民居离码头大约十分钟的路程,还在清水镇内,周遭很安静,空气清新,应当是远离闹市的位置。 悦糖心基本确定了位置,心中稍安。 她很看得清局势,两人的实力悬殊,若是想要出去救助澄县的人,只能等到跟林溪岑的关系再缓和一些,让他自己松口。 吃罢饭,林溪岑也去洗澡,他洗得很快,穿了件单薄的新衬衫出来,脖子上搭了条雪白毛巾,头发湿漉漉的,眼睫也是湿漉漉。 余光一扫,便看到悦糖心已经在沙发上躺好了,沙发宽敞,她的身躯瘦小,面对着墙壁缩成一团,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个雪人儿,正用手指逗弄着猫儿玩耍。 猫儿扑腾起来就有些没轻没重,时不时被跌在她脸上,惹得她轻轻叹息。 林溪岑看得入神,她的状态比想象中乖觉不少,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 林溪岑把床铺理好,被子掀开一半,大步去了沙发边,投下庞大的阴影,随后倾身,手臂穿过她的脖颈和膝弯,一把抱起她,往床边走。 被子滑落了大半,悦糖心急忙扯住,往自己身上裹。 他身上的气息浓烈,带着侵占性,悦糖心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警告之意明显。 “你这样直白地看着我,莫非是有点儿期待?”他的声线慵懒,带着调笑,如愿以偿看到她的紧张之后,又轻笑一声解释道,“你睡床,我睡沙发。” 温柔地把她放在床上,又细心盖好被子,林溪岑总觉得还应该做点儿什么,想抱一抱她,看她全身绷直的模样只好作罢,摸了摸她的发,道:“快睡吧。” 发顶的触感是很熟悉的,从前,他似乎也很喜欢这样。 黄铜色的金属床架冰凉,悦糖心紧紧靠着,等他走远了才放松下来。 相比于悦糖心的紧绷,若雪则显得欢畅又轻松,由沙发转移到绵软的大床上,它高兴得滚遍了一整张床:“太爽了,还算他有点良心。” 安稳下来之后,若雪舔着身上的毛,它也想洗澡,在船上这些天,洗澡都不舒服。 悦糖心抱着它进了浴室,在浴缸里放了热水,耐心地为它洗澡,太久没洗得这么舒服,若雪难得有兴致玩水,在浴缸里扑腾着溅起水花,山竹似的小爪子攀着浴缸边沿,溅了悦糖心一脸的水。 “我看你就是太舒服,也太调皮了些。” 一人一猫竟是在浴室里互相泼水玩了起来,她忍不住笑,笑声银铃一般清脆,面颊染上了淡淡绯红,。 林溪岑侧耳听着,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开心,可见她是真的放松。 洗完猫之后,最难的便是为它擦干,悦糖心在这件事上有些懒,再加上天气冷,她出了浴室便钻进被窝里看书,由着它在火炉子旁边抖来抖去,抖得一地水渍。 猫爪留下一排足迹,似梅花点点。 那样近的距离,林溪岑倒是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拿了毛巾把它裹成一团儿,还悉心拿梳子为它梳理整齐,眼神柔和。 猫儿乖乖顺顺地趴在他的腿上,咬着他的衬衣扣子玩儿,有种说不出的相称。 悦糖心斜斜地瞟了一眼,轻轻摇头,暗道猫儿会享受。 等若雪身上全部干爽起来,林溪岑便放下它,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沙发相较于悦糖心的体型是宽敞的,但于他而言,也不过正好而已,他双手交叠撑在脑后做枕头,长腿完全伸展开来。 大约是感念他为自己擦干的耐心,若雪这晚没有跟悦糖心一起,而是钻进了林溪岑的臂弯。 他们也是能传音的,林溪岑逗弄着它的下巴,笑得愉悦:“终于知道理我了?” 猫儿是很好的动物,会随时随地跟着他,黏着他,害怕寂寞的人无法拒绝黏人的猫儿,林溪岑亦是。 若雪咬着他的手指玩儿,却很有分寸,没有咬破皮。 它的心情跟糖心也是一样的,又爱又恨,林溪岑对它很好,糖心也对它很好,它夹在两人中间,最是难做,权衡之后发觉糖心更加需要它,所以便一直跟着糖心。 但它私心里也是很喜欢林溪岑的,重生后的第一个主人,对它有很特别的意义。 “这一次,西南的事情解决完,回去之后就不必再纠结,我会把顾司南季灵筠他们通通赶出夏城,你和小糖心都可以在我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 猫儿这才开口,却是叹息:“太理想化了,糖心没那么容易原谅你。” 后面这句,林溪岑听见了,但没回答,他摸摸猫头:“睡吧。” 隔天一早,林溪岑起来的时候悦糖心还睡着,本该照旧给她上锁,可当他看到悦糖心手腕处淤痕未消的时候还是心软了。 悦糖心这时候忽然醒了,被床前的人吓了一跳,道:“一大早在我床边做什么?” “今天便不锁你了,料想你顾忌着钟云,也不会轻举妄动。” 又拿钟云他们来威胁,悦糖心垂着眼睫,没什么情绪,只是抱紧了手里的猫儿。 “对了,你也别指望让若雪出去帮你传递消息,若雪也得乖乖的,我可不敢保证出了这间屋子不会有人捕杀它。” 悦糖心怀里的若雪一个激灵,悦糖心替它说出了心里话:“捕杀它?那昨晚若雪陪你一起睡白睡了?” 林溪岑从里面听出一股很轻微的醋意,心情愉悦:“若是换了你,说不定我们今天都可以一起出门了。” 拿身体换自由,意思很露骨。 悦糖心道:“罢了,我还是在这里待着吧。”末了,她附赠一个很淡的笑,“记得找个好厨子来,关在这里唯一的兴趣也就是吃东西了。” 她的要求无有不应。 林溪岑出了房间,外面天色不算明亮,是个灰蒙蒙的阴天,冷风刺骨,冻得人面色发僵。 随行的张副官问道:“少帅,今天只怕要下雪,还要去那边吗?” “去找个好厨子来。”林溪岑答非所问,“你今天仍旧留在这里好好守着,这件事做好了,比什么功劳都大。” 张副官点头道是,立刻着人去了。 这位张副官是个熟人,正是之前在林清阁手底下做事的张副官,林清阁被抓之后他就改了名字投奔在林溪岑麾下。 自处理掉青酒之后,林溪岑身边没什么亲信可用,索性就用着这位张副官,半考察半试探着,用到如今,还算顺手。 屋子里温暖如春,里面不但有暖气,还生了炉子,悦糖心窝在床上研究治疗疫病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百九十七章 你们可以一起来 “太窝囊了!我还是得再去一趟!”钟云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开门,她打算再去林溪岑的住所,虽然先前已经去过几趟,无果,都被赶了出来。 肖寒不赞成她去,双臂伸展开拦在她身前。 钟云对他的阻拦感到恼火,捏着他的衣袖,语气有些冲:“糖心她跟林溪岑说完话之后一定会来找我们的,可是她失踪了,她一定是被人关起来了!这清水镇人生地不熟的,只能是林溪岑干的!” 肖寒又何尝不知道,他生在中上等的家庭里,知道跟这种有权有势的人该怎么相处:“林先生现在有钱有兵,跟他要人,一得有证据,二得有利益,我们什么都没有,即便心里清楚,也没办法去要人。” “难道就坐以待毙吗?”钟云担心得狠了,她是知道的,那天林溪岑在船上说了句混账话,显然对糖心还是抱有龌龊的心思。 “只能等。”肖寒无奈,“悦小姐在夏城的事迹我也听说过一些,他们俩之间的事情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 钟云无奈锤墙,为什么来了这个地方,就这么无力,处处都受限制?她退了几步,坐回沙发上,有些挫败。 不等他们去找林溪岑,林溪岑先来找了他们。 是林溪岑亲自来的,他衣着低调,穿了一套西服外面披件灰黑色大衣,戴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容貌,依旧能看出几分俊朗。 带的人不多,只一个摇光,相似的衣着,两人并肩而行进了饭店,走廊里铺了地毯,皮鞋踩在上面寂静无声,直到,敲响了钟云的房门。 钟云正在生闷气,一开房门见到是他们俩,当下便有些激动,握紧了黄铜色门把,想跟他开口要人,但是她足够理智,记得肖寒分析利弊,忍了片刻,将情绪压下去,客气道:“请进。” 饭店的房间不算大,沙发也只堪堪坐下他们两人。 钟云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她开门见山:“什么事?” 她梳着两条长辫子,垂在脸颊两侧,斜襟衫加长裙和厚厚的连裤袜,学生打扮,看上去是很单纯温婉的一类人,说话却带着锋芒。 这是小糖心的衣服,林溪岑认了出来,他舒展开身躯,手臂闲闲地搭在扶手上,极轻快道:“今天开始,我会派摇光在澄县设立救助点,治病、分发粮食衣物,你们也可以来。” 他话里满是善意。 钟云仍旧狐疑,他把糖心藏起来了,凭什么以为她会跟他们合作。 摇光双手交叉着,停在膝盖上,眉目柔和有礼,他代为解释:“澄县很乱,救助点会有人守着,维持秩序,你们的加入能够提供不小的助力,双方一起合作能救更多的人,是双赢的事情。” 语气委婉了不少。 摇光帮他说话,钟云就更加疑惑了,他亲自上船一路跟着来了澄县尚且可以用责任心来解释,但是现在,他帮林溪岑做事,又是为着什么? 她没有贸贸然拒绝,道:“这样吧,我找肖医生商量一下,这次澄县之行本是糖心和肖医生的主意,我只是偶然上船的,做不了这样的决定。” 林溪岑整整衣领起身:“那你们慢慢谈,我先走。” 他自始至终都没摘下墨镜,却总能叫人感受到一种锐利,一种贯穿人心的锐利。 “好。”摇光应下。 林溪岑开门出去,墨镜之下的眼眸在钟云和摇光身上极快地停留片刻,嘴角掀起很淡的弧度,仿佛看透什么。 阳光明朗热烈,窗下灰尘旋舞,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摇光的目光很自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询的意味,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比起一年之前高了些,也更成熟些。 明明来澄县之前就见过几次的,他好像一直都没发现这些。 钟云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抓了抓衣角:“我去找肖医生。”说完这话她也开了房门出去。 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肖医生就住她隔壁,几步就到,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抬手敲响房门。 肖医生打开门,入眼便是她脸颊一片红晕,眼眸低垂,似乎精神不振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明明是医生的本能,在这一刻,不知为何,有一种难言的暧昧。 钟云抬手把他的手拉下来,摇摇头:“没有,想找你商量一些事。”她的辫子很好看,油亮,再加上感觉秀美的五官,愈发衬得人青春明丽。 肖医生在听唱片,唱片机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浪漫而悠长,这是他难得喜欢的一种消遣。 钟云坐下之后才抬头,她眼眶有些红,不是哭泣,也不是难过,只是有些失望。 她这次上船是打算跟摇光表明心迹的,可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她的想法,林溪岑对糖心不好,还把人关了起来。 摇光帮着林溪岑,他是帮凶。 钟云没法儿开口说出自己的心意了,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肖医生的目光温柔且坚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时时笑着,大多数时候是勾起唇角礼貌的淡笑,偶尔是露出牙齿带一点可爱的真实的笑。 他的牙齿珍珠般莹白,钟云望着他的笑便稍稍安宁下来。 做医生的缘故,他身上总有消毒水的气味,衣裳也大多是浅色,总让人觉得干净又放心。 钟云绞着手指,很慢地开口:“林先生来找我了,他说在澄县设立了救助点,会有人守卫着,防止骚乱,我们也可以去。” 肖寒了然地看着她,原来是这样,钟云肯定是纠结于悦小姐被他关着,而现在是否要接受他的帮助。 他头偏了偏,斜倚着自己撑起的手腕,再轻松不过的神态和动作,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仿佛好友在攀谈一般:“若你和悦小姐的处境换一换,你觉得悦小姐会怎样做呢?” 钟云绷直的背也跟着松散下来:“她这次是为了救人才来的。” 目的很明晰。 钟云便懂了,任何事都得为救人让路。 至少,帮糖心做到她想要的事。 “林先生的人就在我房间,我们一起去答复他吧。” “好。” 第二百九十八章 帮助灾民 片刻后。 钟云和肖寒一起站在了摇光的面前。 一个是尚且带着青涩的学生,一个是成熟稳重的西医医生,站在一处,难得地气场相合。 不是谦卑的,也不是松快热情的,而是严肃和端正的。 肖寒挡在钟云身前,朝着摇光伸出手在,姿态友好礼貌:“大致的情况我听钟云说过了,我们很有兴趣,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再了解了解。” 那是一双洁白而灵活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让人觉得干净无比,肖寒的手略微宽大,似恰到好处的艺术品。 “应该的。”摇光点头,伸出手跟他相握。 摇光出海很多次,常常帮人搬货物,他的手粗糙发黄,手心还有厚厚的茧子。 摇光的皮肤发黑,跟肖寒站在一处,对比很明显,两人年纪相仿,但是一个看上去年轻俊秀,一个看上去黝黑深沉。 握手之后,摇光再度坐下,他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郁闷,像有乌云密布。 单人沙发只有两个,摇光占了一个,肖寒让钟云坐了另一个,自己则端了个椅子过来,在摇光对面坐下,一派端方,道:“救助点设立在澄县的哪里?具体有多少人?” “救助点在澄县西侧的土地庙旁。” 那座土地庙占地不小,加上前院后院足足有一座宅子大小了,最奇特的是,灾害发生之后,砖墙塌了,神像却毫发无伤,村里的人都说是有神灵庇佑着,是以天气虽然寒冷,食物也不充足,他们还坚守在澄县里头,相信会有神灵来救他们。 钟云好奇道:“若是地点还特意设在土地庙旁边,他们会更加信任神灵庇佑吧?” 肖寒一边从火炉上取了茶壶倒茶一边解释道:“遇到这样的灾祸,相信神灵至少能让他们心有希望,若是没有信念,也没有人救助,整个澄县笼罩在一片绝望里,只怕死的人会比现在还要多,救助点设在那里,他们心里会隐隐猜想,这是不是神灵庇佑的结果,无形中会更加信任我们。” 说完这话,他把水杯往前推了推,推到摇光面前。 茶水热气腾腾,摇光点头:“是这个意思。至于人手,二十人护卫,另外在清水镇雇了三十人,重建房屋。” 说罢这话他停了停,看了肖寒一眼:“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事了,肖医生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为他们治病,再教授一些跟疾病有关的常识。” 分工倒是明确。 肖寒略加思索,道:“那好,之后我们就一起帮澄县的人做些实事。以后若是有什么其他问题,能商量自然好,若是商量不好,我们不得不走,也希望陆先生谅解。” 这是在为他们想退路。 肖寒现在不是只有自己,身边还有两个小姑娘,钟云和樱桃,她们是悦小姐的人,自己要代为保护好的。 能稳定合作就好,毕竟林溪岑的命令很简单,只要最后能帮到澄县的人就可以。 所以摇光对肖寒的要求没有异议,答应得很爽快:“救助点已经建好,你们随时可以去,若是现在有空,能随我去一趟,了解下情况会更好。” 事情稳步推进。 在车子和守卫的护送下,他们一路安宁进了澄县,土地庙旁边的空地清出来了,拿砖墙简单垒了层遮挡,又搭了四五个蒙古包似的挡风帐篷,其中一个是分配给肖寒他们的,发黄的帐篷里足以放得下两只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里头还生了碳炉子,倒也算得上温暖。 肖寒把一箱子的药品分别安置好,拿了块牌子挂在帐篷外头,上头写着“免费看诊”,钟云和樱桃做他的助手,一边学习一边做一些简单的清洗和包扎工作。 雇来的三十人正在修建房屋,不过并不是为挨家挨户修房子,而是挑选一块空地,打算修一个大饭店出来,完成之后暂时借给居民们住,等到过了这个寒冬,他们攒下钱,修整好自家的房子,大饭店便会收拾出来,用作生意。 一晃十天过去。 摇光雇了受灾的人也来修建房屋,他们一听到有钱赚还包吃,这房子修好之后还能借给他们住,一个个很是卖力气,进度比原来要快上一倍不止。 肖寒给灾民讲了不少卫生相关的事情,同时免费为老弱病少免费治病,他生得很端正,治病的时候又格外礼貌温和,很得人感激,渐渐地便有几个小姑娘整日往帐篷里头跑,樱桃每天都在跟偷看肖医生的小姑娘们斗智斗勇,有点吃味。 悦糖心虽然被关着,但是一天天地听到好消息,心中也算有了安慰。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疫病泛滥的日子,她很捏了把汗。 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澄县似乎没有出现疫病的病例,莫非那病源是外来的,传染了一整个澄县的人? 为此,她特意托林溪岑带了口信给肖寒,要他叮嘱灾民们,万一见到外来的病人,千万不要乱动,若是有人出现寒颤、高热、呕吐等情况,务必考虑疫病,绝不能让疫病在澄县传开。 肖寒接到了口信儿,知晓这是防患于未然,欣然应下。 钟云整理着药箱,脸色很沉:“林溪岑不懂医,怎么会好好地提起这个,糖心就在他手里,这话一定是糖心说的。”她仍然担心糖心的处境。 “既然能有口信儿传出来,说明悦小姐安然无恙,我都能看得出,林先生很爱她,一个男人,是不可能伤害自己喜欢的女人的。” 就是因为喜欢,这件事才愈发可怕。 这个世道名声有多么重要,糖心已经结婚了,若是林溪岑用强,要让她以后怎么面对顾先生,怎么面对世俗的眼光。 这样的难处,大多数男人不曾面临过,自然难以知晓,更难以体谅。 钟云默然,她收拾完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了帐篷。 跟澄县的人熟悉起来之后,已经不需要守卫了,守卫自然而然地撤走,钟云平日里跟县民攀谈得多了,对县里的各个地方也熟悉了不少。 她去的是澄县的东面,那里是大片大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因为地震裂出了宽大而丑陋的沟壑,纵横交错,似大地的疮疤,触目惊心。 越过这层层叠叠的沟壑,再翻过一座山,林溪岑带人在那里采挖铁矿石。 第二百九十九章 病人出现 午后下起了小雨,冬日里的雨似有若无,平添几分湿润。 小杏裹紧了身上的小袄,匆匆忙忙往肖医生的帐篷里去。 肖医生正好出去找钟云了,这时候帐篷里只有樱桃一个,她见了小杏,脸色便没那么好了,缠着肖医生的几个小姑娘里,小杏是最好看的,她杏眼粉腮,笑起来纯真好看,肖医生对她也格外好些。 小杏天真单纯,扫视一圈没看到肖医生便问道:“樱桃姐姐,肖医生呢?我有事情告诉他!”她说话很有礼貌,带着甜甜的笑意。 樱桃沉了脸,摆弄着手里的听诊器,语带嘲讽:“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要紧的事,以后还是别来我们这里添乱了。” 小杏哀求着:“樱桃姐姐,我真的有事要说。” “有什么事,我代为转达。” “我家附近,有个生面孔倒在路中央,似乎是病了!” 今早林溪岑来传信儿的时候,小杏就在帐篷里,是以她听见了,知道见了陌生的病人都要第一时间来告知肖医生,可当时樱桃并不在。 樱桃冷笑一声:“你家附近?我看你就是想拉着肖医生去你家吃饭吧?” “是真的,这是肖医生刚定的规矩,还没来得及告知县民们。”小杏说得很认真。 樱桃却不理她:“去去去,以后别来这里给我们添乱了,若是有病人,也该抬到这里来看病,哪里有叫肖医生去那边的道理。” 说罢便提着她往出走,要将人赶出去。 小杏摇头,眼底满是恳求:“樱桃姐姐,你相信我,这事很重要。” 樱桃见她胡搅蛮缠,叉着腰瞪她:“以后别来这附近转悠,居然还肖想肖医生,你也配?” 小杏是有点儿喜欢肖医生,可也只限于喜欢,从没有要做什么的想法,这下子被她拆穿了心思,心里的羞耻感通通涌了出来,索性一转身跑了。 樱桃望着她的背影,冷哼道:“就该这样!最好以后再也别来了。” 东山附近。 肖寒远远便看到钟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最近常来这里,似乎看着这地震之后沟壑纵横的大地,就能抵消掉一些不安。 他走过去,无声地在她身侧坐下。 见来了人,钟云也不诧异,道:“救助点那边不太忙,所以我偷了个懒儿,肖医生这是来逮我了?” 肖医生含笑回答:“还能开玩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能跟着肖医生学东西,当然很开心了。” 冬日草木枯黄,难得这里有一株茂盛的松树,伞盖似的擎在头上,为寂寥冬日平添绿意。 钟云手里拿着两截松针,交叉着,朝两个方向拉扯,这是小时候常玩的游戏,每人一截松针,拔河似的,看谁的先断。 她身边有一小堆儿的松针,可见这些天玩过很多次这种游戏。 肖寒看得出她心情低落,特意想了话题出来:“其实,玩这个也有技巧。” 听到这个,钟云总算来了兴趣,转头看他:“技巧?这个怎么可能有技巧?哪根松针结实哪根松针不结实,全凭运气而已。” 肖寒笑着挑挑眉:“不信?” 说着他起身,绕着松树走了一圈,随后弯腰在地上随便拣了一根,用大拇指捻了捻,伸过去,道:“比一比?” 足足比了十次,肖寒赢了九次,第十次,那根松针才断掉。 钟云细细端详着,这根松针明明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发黄。 “这怎么可能呢?”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那你得告诉我原因。” “因为我涂了点儿东西。”肖寒说着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的指尖有透明发黄的胶质,带着浓浓的松树气息。 钟云立刻反应过来:“是松脂!” 松脂的味道和松树相合,故而她没有发觉,松脂带有粘性,肖寒刚刚特意绕着松树走了一圈,想比就是在找松脂。 “以后你若是想赢,也可以试试这个法子。” 回去的时候钟云脚步轻快:“等下我就去写一张大字,叫灾民们注意外来人员。” 等他们回到救助点的时候,那里有些热闹,外头围着几个灾民,里头也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钟云就近找了个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病人,似乎是外乡人,晕倒在路边了,被三四个人抬了过来,樱桃姑娘吩咐他们将人放在帐篷里头的病床上了。” 钟云跟肖寒对视片刻,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 外乡人,病人,跟林溪岑今早的叮嘱是正正对上的,不会这么巧吧? 肖寒掀开帐篷的门帘,道:“所有人都出去,在外面等着,别乱走动,也别和人接触。” 灾民们很听他的话,纷纷出去了,不过都有些不安,事情似乎很严重的样子。 钟云在外头维持秩序,安抚着他们:“没事,稍等等,肖医生都是为大家着想的。” 帐篷里空空荡荡,只站了樱桃一个人,跟着肖医生做事这么久,她听出了话里的严重性,不知问题出在哪儿,有些无措地搓着手。 肖寒带上了口罩和手套,才缓缓走近那位昏迷的病人,这是一个年约三十的中年男人,胡茬厚重,黑乎乎的乱作一团,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鞋子早就磨破了,露出几根黑乎乎的脚趾头。 “你碰过他吗?” “啊?”樱桃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刚刚似乎不小心碰到了衣角,但是嫌他脏便马上弹开了。 “你给他量体温了吗?做最基础的检查了吗?” “还没来得及。”樱桃答得含糊。 肖寒轻轻叹气:“你也出去。” 接触过这个病人的灾民有十位,再加上樱桃,钟云把名字一一记录下来,让他们靠着墙角依次排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她在心里祈祷,祈祷这事没那么凑巧。 肖寒在里面忙活了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他掀开门帘,看了钟云一眼,目光幽深难测,叹息道:“把这些人隔离开观察吧。” 这是不好的信号。 钟云脸上现出诧异的、难过的情绪来,随后闷闷地回答:“好。” 若是她刚刚没乱跑,肖寒就不会去找她,那这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了? 第三百章 束手无策 可惜很多事情是没有如果的。 灾民们大都搬进了修好的临时住所,每家一间房,原来拿破砖墙垒的棚屋也就空了出来,作为隔离的地点。 围观的人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既然有人围观了,这事一味隐瞒反倒叫人怀疑,钟云思虑片刻道:“那个外乡人有病,肖医生能治好,只是这病容易传染,为了不影响大家的生活,所以将接触过他的人都分开观察,挨个医治,这样大家都能平安。” 这话已经很委婉,若是钟云说出疫病二字,只怕当下就要乱起来了。 “真能治好?”有人抱着怀疑。 钟云笑得很自信,她本就文静秀气,说话时更添笃定:“当然可以,肖医生之前一直为大家治病,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大家都相信肖医生,也相信钟医生。” ...... 和谐的声音里,出现一个异类。 “可他就没治好我老太爷的腿!” 话里带着浓重的埋怨和理所应当的无赖,说话的是张小雷。 他二十五六了,还没成亲,整天游手好闲,做事隔三差五地偷懒,去摇光那边修房子,只做了三四天便被辞退了。 家里似乎一脉相承,都有些无赖,得知肖医生免费治病,全家有个头疼脑热就往这里跑,动不动还强行住下蹭饭吃。 肖寒和钟云他们在张家身上受了不少气,如今碰上这事,已经够烦心了,张小雷居然还来找茬。 钟云瞪了他一眼,生生忍下了这口气,转身要往里走。 张小雷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继续问道:“你还没给个说法呢!治不好我老太爷的腿,你们就是虚有其名,得赔钱!” 不知感恩还变本加厉地讹钱。 这事他做了不止一次两次,往常都被肖寒用温柔刀化解,这一次肖寒正在帐篷里照顾病人,他见钟云孤立无援便大着胆子欺负她。 钟云长得水灵,帮人治病的时候温声细气的,若是能娶了这样的媳妇儿该多好。 被他毫不避讳的目光盯着,钟云来了火,怼他:“你怎么不让肖医生把棺材里的死人死而复生呢?你老太爷的腿断了三十年了,你打算让肖医生怎么治?” 她向来笑意温和,还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现出獠牙。 “你若是不满意,大可以去隔壁清水镇找大夫治,这么信不过肖医生,怎么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帮你还帮出仇来了?” 张小雷是个冲动的性子,被她说了几句,面子上过不去,直接就要上手。 在县里,男人打自家媳妇儿都很正常,张小雷的观念里,虽然还没成亲,他打钟云一巴掌也很正常。 还是小杏眼疾手快把钟云拉开了。 眼看着动起手来,围观的人扯着张小雷往后拉,劝道: “还是别在这里找事了,肖医生和钟医生最近是怎么帮人治病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再闹下去,让全县的人都看笑话罢了。” “就是啊,丢人现眼,数他们家占便宜最多,现在又来挑刺找茬。” ...... 肖寒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又听见钟云的声音急促,似乎是和人吵起来了,便开始消毒洗手,洗完之后才从帐篷里头出来,挡在钟云前头,目光不善地看着张小雷:“明天我就调几个护卫来附近守着,你以后不准靠近这里,我以后也不为你张家治病。” 这话一出,张小雷急了:“凭什么不能来!县里的人看病都能来,凭什么我不能来?” 年长的叔伯提点他:“蠢小子,肖医生这明显是在气头上,你还不快些道歉?” 张小雷梗着脖子,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闻信而来的张小雷他爹,直接脱下布鞋,照着后脑就是一鞋底子:“混不吝,你还不快跟肖医生道歉!” 张小雷眼底满是怒火,终于憋屈地道歉:“对不起,肖医生。” 肖寒往边上让让,露出身后的钟云:“你该和她道歉。” “对不起,钟医生。” 钟云的脸色并不好转,张小雷次次找茬,看她的眼神又满是欲望,真叫她恶心! 出于良好的涵养,她轻轻点头,这事便算过去。 围观的人也逐渐散去。 冷风吹拂,她扯着肖寒的衣袖走到一边,不确定地问:“能治好吗?” 她刚刚为了让灾民们放心,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治。 肖寒轻轻摇头,笑得有些无奈:“我学的是西医,西医对于疫病的解决方法是要做出疫苗,这是太复杂的事情,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至少得是督军那样高位的人才能提供这样的条件,这对于我们的现状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目前,我只能传授注意卫生、防止接触过密这些基本知识,想要真正治愈病人,得靠中医。” 钟云轻轻叹气,苦笑着:“可是按林溪岑的性子,他才不可能放糖心出来。” “一个小姑娘,怎么总是这么悲观?” 肖寒忍不住摸摸她的发顶,很快反应过来抽回手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在清水镇找大夫,这事得做好,你不但要保护他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这话,肖寒拍拍她的肩,再度进了帐篷,隔着一道布门,肖寒觉得掌心滚烫。 肖寒和钟云他们都忙碌着,去清水镇找大夫的事情拜托给了摇光。 隔天,摇光送来几个守卫,他们守在帐篷外头,阻止闲杂人等靠近,又领回来三位大夫,都是上了些年纪的,背着行医箱,看上去很是稳重。 肖寒叮嘱三位大夫戴好口罩和手套,才带人进了帐篷,一把脉,几位大夫吓得面如土色,直接出了帐篷,甚至有人斥责肖寒:“你怎能如此鲁莽?事先不说明情况,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是疫病!你这是欺骗!” 原来,这三位大夫都是摇光哄骗来的,去的前几家药铺,他一提起疫病,那大夫便直接把他往外赶,这样下去,哪里请得到大夫,摇光索性隐瞒了下来,出了足量的价钱,这才忽悠了三位大夫过来。 肖寒扯住陆大夫的衣袖:“你们听我解释!” “解释?不必解释,无论你打的什么主意,这疫病治不了!”陆大夫算是三位里最年长的了,他一开口另外两位急忙附和。 第三百零一章 疫病蔓延 从古至今,谁不知道疫病最难办!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封村,等到一个村子的人死完了,这疫病也就消停了。 “可是你们可以开方子试试啊,再时刻观察着情况,说不定能治好人。” 陆大夫冷哼:“这种先例也不是没有,可那是什么情况,那是皇上娘娘才有的待遇,大夫们若是不治就是个死!可如今又是什么情况,躺着的那个人是谁?最多就是个叫花子罢了,你指望我们豁出命去救他?” 肖寒的眸光黯淡下去,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能跟这几位大夫研究病情。 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胡大夫说话更委婉些:“我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疫病从古至今都是难事,这种事情,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明白的。” 肖寒不再强求,他尽量维持面色平和,送这几位大夫出去。 临走之时,陆大夫冲他伸手要钱:“这一趟也不能白来,在得了疫病的人面前走了一遭,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 给钱?肖寒哪里有钱,他这些天帮人免费看诊,分文不取,身上的钱都贴补进去了,他指了指救助点里的某个帐篷:“请你们来的人就在那里,若是要钱,须得跟他要。” 摇光的帐篷前有人持枪守着,他们不敢造次,也就作罢了。 事情没办成,肖寒无奈,只得再次找到摇光:“麻烦你再找几位大夫过来,要事先说明情况的危险性,把人骗来是没有用的。” 摇光眸光沉敛:“说实话?”他面带嘲讽,“说实话哪里会有人来?只怕找遍清水镇都找不到这样一位大义凛然的大夫吧。” “那也得找。”肖寒的气势弱下去一些,他理解有些大夫的处境,为了全家人和自己的性命而退缩,但他同样相信,会有勇敢无前的大夫站出来帮忙。 摇光斜睨他两眼,漫不经心地回答:“知道了。” 找到这样的大夫只是第一步,第二步会更为艰难,那就是研制出治疫病的方子,做不出来,有损名声,危急性命和有损名声这两样加起来,能找到的人少之又少。 一连两天过去,那位外乡人的情况越来越差,跟他接触过的灾民里有五位也染了疫病,摇光又腾了两个帐篷出来供他使用。 肖寒向来冷静自持,这一次也难得地感到颓丧。 他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太差劲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的情况越来越差,慢慢走向死亡,这样的情景几乎要击溃一个医生。 钟云刚刚从其他两个帐篷巡视了一圈过来,围着炉子取暖:“肖医生,他们几个的情况还不错,就是有点儿发烧,大约是身强体壮的缘故,倒是并不怎么虚弱,算是如今最好的消息了。” 说完这话,肖寒没接茬。 钟云把病历本放在一边,缓缓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肖医生,你怎么了?” 肖寒这才回神,含笑,温和从容:“刚刚在想些事情,有点入神。” 钟云把情况又提了一遍,肖寒拿过病历本来看,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认真细致,俨然一副医生模样了。” 这话倒是让钟云有点儿心虚了,灾民们不知道情况,整天钟医生钟医生地叫着,她已经受之有愧,如今在肖医生面前,哪敢班门弄斧。 “肖医生,你别开玩笑了,我连做护士都不够格的。” 钟云说罢倒了杯水喝,举目四望,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好像有几天没见樱桃了,她是生病了吗?” 肖寒和钟云这几天忙碌,便暂时在澄县住下了,没再回清水镇的饭店,樱桃自那天回饭店之后便没再来过,总归有些异样。 樱桃在的时候做事很积极,但就是积极过了头,肖寒便觉得有些聒噪,如今好几天没见樱桃,他反倒乐得自在。 “说起来确实是,这几天处处忙着,都没注意到这一点,摇光晚些时候会去清水镇,你跟他说一声,让他顺路去瞧瞧吧。” “行。”钟云应声去了。 她是在救助点外找到摇光的,他整理着衣物食品等物,这是在清水镇新采购的,堆叠得小山似的。 她小跑几步上前:“陆先生。” 摇光回身,拭去额上的汗水:“怎么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一丝异样,陆先生这样的称呼太生疏了,像是陌生人才会用的,而他们认识这样久。 这种异样似皮肤表层轻微的痒意,只持续片刻,很快被他忽略。 “好几天没见樱桃了,她似乎是在清水镇的饭店里,你下次经过的话还是去看看情况吧,也好叫我们安心。” “嗯。”这是顺便的事,摇光答应得爽快。 钟云依旧站着,看着摇光的眼神晦暗不明,带着迷茫。 “还有什么事?” 钟云咬着唇,想说些什么,拖了这么些日子,她心中的剖白已经演练过成百上千次,可是当着摇光的面,她的嗓子却似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摇摇头,敷衍地笑笑:“没什么,就是大夫的事情,还是抓紧时间寻找吧。” 大夫的事,糖心便是很好的大夫,糖心若是没被林溪岑关起来,疫病只怕早被解决了吧。 说完这话,钟云转身便走,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果断。 天气愈发冷了,甚至下起了小雪,肖寒试了各种方法,打针输液,病人的烧倒是退下去了,只是一个个神志不清,老说些胡话。 摇光请不来大夫,他眉头紧锁:“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清水镇有十几个人得了疫病。” “怎么可能!”肖寒激动得站起身,“这位外乡人说了,他是一个人长途跋涉来的,途径过一个死人村庄,最后到达澄县,所有接触过的人都被分开医治了,不可能传出去!” “这就是关键所在,清水镇疫病的源头是樱桃。” 居然是樱桃! 那便是她接触过病人,但是隐瞒住了,回了清水镇打算悄无声息地治好,结果却传染了更多的人。 “樱桃已经被人抓起来了,她去医馆治病,感染了同去治病的镇长之女。” 事情变得棘手,他们能在澄县大张旗鼓地办救助点本来就是花了钱说服镇长,这下子镇长之女得了病,他们这些人随时有可能被抓起来。 好一点的结果是赶出去,坏一点的结果是跟得了疫病的人一起死。 第三百零二章 研制药方 “糖心,现在必须找糖心出来了!” 钟云的话提醒了他们。 疫病自古以来便是死伤无数的大病,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无条件相信,若是悦糖心在,这疫病也不是问题。 肖寒也眼睛一亮,悦糖心的医术确实很好,只是,林溪岑会同意让她露面吗? “所以,我们得拿实实在在的利弊来劝说林溪岑。” 而彼时的农庄里,林溪岑正抱胸在前,懒洋洋地看着悦糖心,她坐在一方书桌前,桌上平铺了十几张药方,有的古旧,有的崭新。 古旧的方子是齐大夫赠与的,崭新的方子是她根据病人服药后的反应修改的,这是一件无比复杂的事,悦糖心做得极专注。 书桌的一侧是十个滚沸的药炉子,浓郁的药香自砂锅里发散。 见火势小了下去,悦糖心抬了抬眼,看向林溪岑:“扇火。” 很难想象,林溪岑居然纡尊降贵,亲自蹲在药炉子前,耐心地扇着火,他纤长的睫动了动,道:“要不还是别揽这活儿了,免得招人责怪。” 悦糖心只当他是煎药煎得烦了,道:“嫌累就找几个帮手来,煎药这事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不累。” 林溪岑自然不累,明明能找到十几个帮手,他偏偏将人都驱赶出去,只留自己在这儿帮忙,打的是什么主意可想而知。 悦糖心翻阅着手里的药方子,声线紧绷:“病人和药柜子你都搬来了,现在假惺惺说什么别揽活,不觉得多余么。” 清水镇的第一例疫病便是樱桃,她早早便被林溪岑送到了农庄里,被她感染的十几个人里也挑了几个自告奋勇的送到这里,用以试药,帮着悦糖心研究治疗疫病的方子。 被拆穿了也不恼,他笑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悦糖心斜睨他一眼,有些懒得计较的无奈,他是打算得很好,等她研究出疫病的方子再拿出去救治众人,这样清水镇和澄县都记他的恩情,之后在这里开铁矿就更加顺理成章。 “罢了罢了,一个小时后,把药依次喂他们喝下。” 说完这话,悦糖心又把自己武装一番,包裹得严严实实进了临时搭建的病房,床与床之间用了帘子分隔开,樱桃在最边上的床位,她的状况不太好,所有大夫都说,得了疫病就是个死,她害怕极了,时时都颓丧着,提不起活的希望。 悦糖心帮她把脉,见她郁郁寡欢,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了几句:“我当初既然买下你,肯定会好好照顾你,打起精神来。” 樱桃自眼角落下泪来,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谢谢小姐。” 悦糖心绕过她,再去为下一个人把脉。 这次的疫病来势汹汹,最明显的症状就是高热,高热不止,总是危险的,悦糖心在药方里加了柴胡和黄连,又加之西医擦拭身体的方法,高热倒是退下去了,只是情况还不够好。 把脉一圈儿下来,悦糖心脱掉防护用具,进了自己的屋子,紧挨着火炉子一边取暖一边跟若雪商量药方增减。 她忧心忡忡:“齐大夫给的这些方子,虽有效果,但是很微弱,并不足以抵挡这次的疫病。” 若雪毕竟跟着齐大夫行医多年,也看得出这方子里的门道:“这些方子有个共通点,大都是先退烧,后再补气血,所以应当是缓解不适,再通过适当进补,依靠自身营卫撑过去。” 悦糖心摩挲着药方点头:“是这样,所以按照这个思路,我们再斟酌下剂量试试吧。” 冬日的阳光微弱而淡,照在身上带来的暖意恰到好处,悦糖心眯着眼便有些困倦了,这几天要照顾好几个病人,林溪岑说要保密连个帮手都不肯叫来,事事都由他们两人亲自做。 还没等她休息,外头便传来一声尖叫:“中邪了!” 听这声音是樱桃。 悦糖心小跑几步直接就要进病房,被林溪岑一把扯住,他的神情很严肃,上下打量她一番,隐隐生气:“你就这样进去?不要命了?” 悦糖心这才发觉自己没带防护的口罩手套等物,还真是好险,她匆忙穿戴好,进了病房。 病房里灯光明亮,樱桃格外紧张地指着自己隔壁床位的那个男人,捂着嘴道:“小姐,他他他中邪了。” 那个男人正在挥舞着手臂自言自语,仿佛见了鬼似的,嘴里念念有词:“你滚开,离我远点。” 悦糖心示意樱桃放心,自己则缓缓朝着男人的床位靠近,他的手臂在空中乱舞,毫无章法,却用了大力气,目光也无神,仿佛一个沉溺于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悦糖心静静观察,这样的人最是危险,她不好轻举妄动。 又过了几分钟,男人仿佛抓到了什么,双手形成一个诡异的姿势,仿佛是死死掐着一个人的脖子。 站在一边的悦糖心看得清楚,他抓住的只是一片虚无。 悦糖心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男人的手立刻便抓上了悦糖心的手臂,扯着她就往自己身上拉,另一只手往她脖子上掐过来:“贱人,想要害我!你这个婆娘,在外面偷人,连生的孩子都长得跟我不像。” 悦糖心还算敏捷,反抓住他的手腕,扭成弯曲的弧度,男人感觉到痛,急忙求饶。 等悦糖心放了手,男人复又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胡话。 这是得了疫病之后太过绝望所以疯了吗?悦糖心看着他,一时都有点吃不准,这样的情况还是得细细把脉,看这男人的情况只怕得林溪岑帮忙。 她转身,看见林溪岑就等在门口,已经穿戴好,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林溪岑,你进来帮我个忙。” 林溪岑点头,随后进了病房,这不是他第一次跟这些人接触,他之前买了最好的消毒口罩和手套,戴着跟这些人待了一天,确定不会感染才敢把这些人带到小糖心面前的。 林溪岑力气大,轻而易举地把病人制住,悦糖心则趁机给他把脉,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悦糖心才放开手,冲着等在门外的若雪道:“这是热入血室。” 血室即子宫,若雪瞪圆了猫眼:“怎么可能是热入血室?!他可是男人啊!” 第三百零三章 良心发现 林溪岑显然是听见了,看向悦糖心,眸光里盛满信任:“你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据可依。” 这样的信任极大地安慰了悦糖心,她被关起来这么长时间,觉得自己毫无建树,如今研制治疗疫病的药方也一直不顺利,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还是稍稍有些泄气的。 悦糖心还以微笑,面上带着自信的笑,话语笃定:“据阳明病篇之‘热入血室’,不独指妇人,则知男子亦有此证。故知所谓血室者,妇人则子宫,男子则泛指下焦可也。” 热入血室,症状有三: 如疟状,发作有时; 胸胁满,如结胸状,谵语; 昼日明了,暮则谵语,如见鬼状。 “他幻听幻视,胡言乱语,症状相合。”悦糖心对自己的诊断很有信心,她还记得,这一篇师父亲口提过,当时是为一位妇人治病,他引经据典,特意提到了这一句。 后来她读医书的时候特意又温习过一遍,印象深刻。 悦糖心记忆力很好,很多东西看过一两遍就记得,这也是她的医术能略有小成的原因之一。 若雪读的书倒是不多,它学医是齐大夫口口相传学来的,故而对于悦糖心的话,它一时间也没法反驳,道:“那就相信你的诊断,下一步怎么做?” “对症下药。”她开了一剂小柴胡汤合桂枝茯苓丸加生石膏。 晚间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出现了幻听幻视的情况,病房里的人几乎都有类似的症状,有轻有重,悦糖心便知道,治好“热入血室”是关键,再换上补气益血的方子,凭借自身营卫痊愈。 有了基本的概念,她开药方的时候更加得心应手。 经过两天的试药,樱桃痊愈了,那位最初出现幻听幻视的男人也好转了。 悦糖心面上有了欣慰的笑意,居然真的做到了,这些天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她忍不住抱着若雪蹦蹦跳跳,林溪岑不知什么时候也掺和进来,抱着她软软的身躯满心欢喜,这样相互依赖的日子他期待已久。 “小糖心真厉害。” 自头顶传来的声线仿佛能落进人的心底,悦糖心清醒过来,却没舍得抽离他的怀抱,犹豫了几分钟,才装作后知后觉地退后几步:“那位病人还没痊愈,你找些人帮忙照顾着吧。” 悦糖心太清楚如今的形势了,她再厉害又怎样,还不是得被他当枪使。 悦糖心顾及人命,此行便是为了救人而来,林溪岑捏住了她的软肋,想要叫她把方子交出来自然有千百种方法,悦糖心也懒得和他周旋,拖延越久,死的人会越多,索性直接给了他。 两张药方,一张治疗热入血室,一张温补,悦糖心把它递给林溪岑:“这便是方子,你拿去吧。” 有了治疗疫病的方子,他可以治好镇长之女,阻止疫病蔓延,这是天大的功劳,此后算是彻底站稳脚跟。 林溪岑笑得很愉悦,眼底盛满碎芒:“小糖心对我这样好?直接给了我?” 她的语气微凉:“我现在的处境,有不给你这个选项吗?”话里没了之前的敌意,仿佛开玩笑似的,带着轻快。 他伸手接过药方,露出小半截光洁白皙的手腕,手腕上戴了一只手表,偏女式的款式,戴在他手上并不显得女气,格外优雅好看,像是英伦的绅士。 这是悦糖心跟他一起挑的手表,每次戴着这只手表就想到他们曾经那样好的日子。 林溪岑揽着她的腰,薄唇蹭在她耳尖,似是要用灼热的温度将她融化:“或许你哄哄我,我就会放你出去的。” “我若是那样的人,还会被你关到现在吗?”她手撑着林溪岑的肩,将自己推离他的怀抱。 说罢这话,她再度回了病房,里面的这些病人她既然接手了,就要治到底,直到他们痊愈回家。 有了樱桃帮忙抓药煎药,悦糖心轻松不少,大多数时候她抱着猫儿发怔,此行的两个目的,已经实现了其一,那么其二呢,她要为了对澄县莫名的归属感,拼尽一切出去看看吗? 这个问题时时在心头萦绕,她想得出神,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樱桃坐在小马扎上,拿蒲扇扇着火,突然低低唤了她一声:“小姐,这药还需多少火候?” 真奇怪,樱桃在药铺待了那么久,怎么问起这样基础的问题。 悦糖心本就在发怔,也没来得及多想,回答道:“煮到一碗水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说着话,她的余光便瞥到近在咫尺的一双黑皮鞋,擦得黑亮,有光华流转,顺着皮鞋往上,是干净的黑色西裤、整齐的西服,宝蓝色的领带衬得他神采奕奕。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林溪岑换了身衣裳,去而复返。 他是天然标致的那一类男人,马马虎虎地,不怎么捯饬这张脸,也不怎么养护皮肤,偏偏皮肤白皙无比,容颜俊朗无双,叫人羡慕。 樱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很是自觉。 西南的天气有些怪,时而阴时而晴,就好比今天,刚刚还晴着,忽而太阳就被厚重的云层隐没,天色霎时黯淡下来,昏昏沉沉的,仿佛傍晚时候才有的凄清,倒是墙角的那一株红梅开得应景,红梅似血,瓣瓣分明。 跟她的唇色如出一辙,天然的红润,比最上等的口脂还要自然透亮。 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她不由得抱紧了猫儿,眨眨眼,掩去两三分心虚,问道:“怎么回来了?” “良心不安。”林溪岑笑笑,在她身侧半蹲下,“总觉得,小糖心这样厉害,似乎不该将你的光芒都藏起来。” 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良心发现。 悦糖心并不对他的良心抱有希望,道:“不安得多了,自然会安的。” 这是他教给自己的,人不能太有良心,会很难过。 见她还记得,林溪岑便起身,扯着她的手腕往外走:“来吧,今天跟我一起出门去。”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能出门总是好的,悦糖心便跟着他上了车。 车行片刻,到达镇长的宅子,立刻便有佣人领着他们进去。 林溪岑这时候突然牵住了她的手,极为坚定地,悦糖心本能地想抽出来,可他握得很紧,像是铁钳一般。 第三百零四章 交易 “你做什么?”她低声问道。 下一刻,林溪岑侧身亲了过来,在她面颊边,很轻地落下一吻,蜻蜓点水一般。 再柔软不过的触感,悦糖心脑子嗡的一声,刹那间,她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 等到回神,她有些恼火地瞪着林溪岑,顺着他的余光注意到二楼那个探出头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模样太出挑,总会被人倾慕着。 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淡淡失落,也有些许庆幸,总之是复杂无比的,时时刻刻在她心上纠缠萦绕,渐渐成了一团乱麻。 她来不及拆解自己复杂的心绪,咬牙低声道:“我还道你是好心带我出门,结果是拿我做挡箭牌。” “你不是挡箭牌。” 悦糖心不理他,趁机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林溪岑三两步追上来,揽着她的腰:“你是我唯一心爱之人。” 很浪漫的一句话,可她并不高兴。 前头就是大门了,三米高的玉石圆柱气派威严,褐色的雕花木门上镶了玻璃,通透又漂亮,这是一座很精致的洋楼。 佣人早早便在这里驻足等候,见了他们便殷勤地领着进了客厅,一直带到楼梯前才道:“我们小姐的房间在二楼,粉色房门的那一间就是,小姐不许佣人上二楼,所以还请你们自己上去。” 上到二楼,那位苏小姐已经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处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看,话里的嫉妒之意明显:“她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的是林溪岑,其中的含义不言而明。 林溪岑的手揽得更紧些,笑得斯文:“是我夫人。” 悦糖心没反驳,这时候拆穿他,激怒他,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不相信,”苏小姐情绪有些激动,她本就得了疫病,强撑着起身已经艰难,说完这句话倚着墙不停喘息,一双明眸仍固执地盯着林溪岑看,“她不是,对不对?” 气氛僵滞,苏镇长这时候上了楼,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击的声响格外悦耳。 他原先在一楼书房处理事务,处理完匆匆过来便听到自家女儿固执的尾音,他装作没听见似的,对着林溪岑恭恭敬敬道:“林先生说已经研制出了药方?” “是,不但如此,我还特意抓好了药带来,即刻煎药,想来傍晚时分,苏小姐便能好上不少。” 林溪岑说罢便将手里提着的药包递过去。 苏镇长欣喜地接过,吩咐佣人去煎药,这才抬手引着他们往二楼的另一个方向去:“请这边说话。” “好。” 父亲从头到尾都忽视了她的存在,也不帮她说话,苏小姐气得跺跺脚,把房门猛地一摔,将自己关在里头生起闷气来。 中式风格的书房明亮无比,绣满翠竹的窗帘轻轻摇曳,悦糖心被安排在外间的沙发上等候,苏镇长和林溪岑则进了更里面去谈话。 内容不得而知,但悦糖心多多少少也能猜出一些,无非是为了药方子。 澄县和清水镇的关系很复杂,清水镇跟澄县分属于宋、年两方军阀,澄县地震之后,两方都弃之不顾。 苏镇长一直想不费余力地吃下澄县,这次算是个好机会。 林溪岑出钱出力帮助澄县重建,手里又握有治疗疫病的药方,这对于澄县来说是天大的恩德,苏镇长想借他的手拿下澄县。 为表郑重,苏镇长拿出最好的茶具泡了太平猴魁:“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茶具,年岁久远,珍贵无比。” 林溪岑笑笑:“我一个粗人,不怎么懂得品茶,但是感受得到苏先生的用心。” “用心有什么用,”苏镇长面色忧愁,感慨道,“这疫病实在是来势汹汹,幸亏有你,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研制出了疫病药方。” “您过奖。” “不如这样,我们把这方子送去给各大药铺,由他们售卖,这样能救治到更多的人,他们肯定也感念你的恩德。” 林溪岑靠着椅背,话语闲适:“这药方是我夫人辛辛苦苦研制出的,用来救令爱自然是应当的,但是把方子送出去,就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只是来这里探望下远方亲戚,恰好家里还有些闲钱,顺便做些事情罢了。” “这可不对,既然做了好事,自然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先生劝说道,“依我看,得为你修一座庙,再塑一个像,让澄县上上下下都供奉起来才是。” “这可使不得,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 要走?苏镇长眉毛动了动,这可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他们不打算再这里久待,那说明这事是可以交易的,只要筹码充足。 “要不我们这样......” 里面的谈话格外顺利,书房之外也有个小插曲,那位苏小姐露了个头,偷偷地观察她,眼底满是艳羡。 悦糖心很早就发现了她,她穿一身粉白色毛绒睡裙,五官生得很可爱,圆润的脸,油亮的发,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小姑娘嘛,总会迷恋一些虚无缥缈的人,比如林溪岑。 “有什么事吗?” 苏小姐愣了愣,见自己被发现了,匆匆忙忙地跑走了,走廊里回响着她杂乱的脚步声。 林溪岑推门出来,瞧见她坐得端正拘谨的模样,笑了笑,牵着她起身,道:“坐得这样端正做什么,书呆子气。” 她强调:“这是基本礼貌。” “走吧,带你去吃午饭。” 他的语气轻快,神态也松懈,看来心情不错,悦糖心便顺着他往外走,两人找了家路边的馆子吃午饭。 林溪岑帮她倒水:“也不知道这里的饭菜你能不能吃得惯?” 在澄县这里多天,说得好像她没吃过澄县的口味似的。 悦糖心这样想着,才回忆起来,来了这么些天,除了吃过一碗鸡汤面,之后便是新来的厨子做饭,饭菜带甜,是夏城口味。 现在想想,那鸡汤面都带着鲜甜滋味,她道:“那鸡汤面是?” 林溪岑把水杯往她面前挪了挪,才道:“鸡汤是我熬的,面是我做的,都是事先备好的,本来,下锅煮面的也该是我,可是,” 可是,一见到你就不想离开屋子了。 悦糖心大口大口喝水,漫不经心地问:“可是什么?” “可是后来有点儿懒,索性让厨子煮面送过来了。” 第三百零五章 原来真有良心 上菜的店员招呼了一声:“客官,菜来了。” 四五道菜上桌,红艳艳的色泽煞是好看。 悦糖心饿得狠了,乖乖吃饭,可刚吃两口便停住了,面色复杂,这里的饭菜要么太辣,要么太酸,她果然是吃不惯的,最后只能多扒几口饭,打量着林溪岑的神色,才含含糊糊地问:“等下打算继续把我关着?” 她何时这样小心翼翼过,林溪岑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夹了块鱼给她:“不关着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听完这话,悦糖心高兴起来,嘴角时时都弯着,说不出的愉悦,心里暗暗地想,原来林溪岑还真有良心。 吃罢饭,两人便坐车去了澄县。 澄县修起了一座占地极大的饭店,里头分上百间,考虑到了每家每户,算是不小的工程,正值冬日,田里没什么活计,县里的壮年劳力加上清水镇上花钱雇来的劳力,只花了一个月便完成了。 悦糖心禁不住感叹,走着走着,便到了土地庙旁边的救助点,门外挂了“免费看诊”的牌子,不等她进去,便有人掀了帘子出来。 两人对望,齐齐怔住。 “糖心?”钟云尖叫出声,脸上立刻溢满大大的笑容,全身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得了治疗疫病的药方准备煎上,正要出去拿些柴火,可巧就碰上了日思夜想的糖心。 “是我。”悦糖心笑笑,眼底满是喜悦,说罢又抱了抱钟云,她身上有浓重的消毒水味,让人无比安心。 这么些天没见,钟云成熟了好多好多,如果说从前是强装成熟,那么她现在就是真正的成熟,时间和经历磨砺出一种从容笃定。 叙旧虽然重要,可钟云没忘了正经事,她抱了柴火进去,又拿了口罩手套等物出来,等悦糖心也裹得严严实实才领着她进去。 入眼便是两张简陋的病床,上面躺着两位得了疫病的病人,他们的病症格外严重,反复发烧又时常幻听幻视,肖寒日夜守着,他们才能活到如今。 钟云熟练地介绍着情况:“这是灾民里的两位,那个最初得了疫病的外乡人已经死了,为了防止传染更多的人,尸体用火焚烧了,深埋在地底下。” “这样也好。”悦糖心点头,疫病传染性很强,肖寒这样做是对澄县所有人都负责任。 “我们缺人手,村子里有几个小姑娘自告奋勇想来帮忙,她们家里人却不同意,说这病危险,一个不小心就是死,所以至今也只有我们两个,每天互换着来,肖医生刚刚才去休息,所以我得时时刻刻在这里守着药炉子,等下喂他们喝。” 说完这一大通,钟云谨慎地看了看帐篷外头,拉着悦糖心往里走了走,低声询问道:“林溪岑怎么会放你出来的?是不是以后你都自由了?” 她的关切和担忧是真实的,手心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悦糖心忍住发酸的眼泪,笑着夸赞她:“几天没见,愈发有做医生的模样了。” 钟云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奶凶:“不许转移话题!你老实告诉我,情况到底怎么样?但凡有我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 见糊弄不过去,悦糖心只得无奈回答:“我不知道。” 她也不知林溪岑为什么会同意她出门,难道真是良心不安么? 这一整天,他没给过她自由的承诺,至于她明天后天还能不能过来,全都是未知数。 “那你要不要趁现在的机会逃走?” “没有逃的必要,这里的澄县,人生地不熟,我拿什么逃。” 钟云眼睛动了动,凑到她耳边:“那我告诉你一桩事,或许能够用得上。” 两人说了几句悄悄话。 剩下的时间,悦糖心去饭店里走了一遭,她对这片土地有种强烈的归属感,这让她感到疑惑,若是想问出些关系来,得找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她绕着饭店走了两圈,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夸赞她漂亮,但是他们的目光都是陌生无比的,她也找了几位老人攀谈,一无所获。 罢了,或许是她想多了,悦糖心安慰自己。 天色渐渐黑下来,一轮弯月如钩,澄白的月色洒遍大地,群山做背景,枯枝在夜色里似简洁的水墨画。 悦糖心折返回救助点的帐篷里,肖寒和钟云正在里头守着,肖寒半趴着休息,钟云则站得笔直,时不时观察病人的情况。 见她回来,钟云说起最新的情况:“病人已经喝过药了,硬灌进去的,很是艰难。” 悦糖心一一把脉后道:“他们的情况严重,得三五天才有效果,这期间还得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肖寒这时候已经醒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满是红血丝,看上去很是憔悴,他一连熬了好几个晚上,最是辛苦。 悦糖心冲他弯腰致谢,话里满是歉意:“肖医生这样尽心尽力,我很庆幸这次来澄县邀请了你。反倒是我,遇上了点儿麻烦,一直没露面,把压力全都推到你身上。” “小事而已。”肖寒理解她的无奈,等在外面的他们别无选择,被关起来的悦糖心更是别无选择。 “还有一桩事,樱桃在处理疫病这件事上犯了很大的错误。” 钟云眨眨眼:“什么意思?” “那日外乡人刚到澄县便昏在路边,当时小杏来报信,说得清楚明白,要防止接触,请肖医生过去处理,可樱桃不听,强行要他们把人抬了过来,事后又没有照实说明自己跟病人接触过,私自回了清水镇的饭店,将疫病传到了镇上。” 樱桃往日里是很理智的,后来到了澄县,暗暗倾慕肖医生,为了争风吃醋才闹出了这样的事端。 樱桃不在这里,肖寒不好说人的不是,只道:“既然错了,以后还是多多改正吧。” “肖医生说得对,我会教导她。” 悦糖心颇有些无奈,樱桃这姑娘鲁莽,但是毕竟是自己亲手从锣弯巷带出来的,她答应了要好好对待,这一次的错误也及时弥补了,暂时放过她。 第三百零六章 无人爱他林溪岑 白日里拜托给林溪岑的事,他果然做到了,晚上便送了几位医生护士过来帮忙,不仅如此,还带来不少医疗用品,考虑得极周到。 悦糖心注意到,汽车轮子上沾了泥土,可是这几天没下雨,路上明明是干的。 他今天应当是去铁矿场那边了吧。 她没多说,感谢了林溪岑几句便领着人进帐篷:“这是镇上医院里的专业医生和护士,有了她们帮忙,你们或许能轻松一些。” 肖寒和钟云的状态实在不太好,她担心了一天,总算是找到了帮手,今晚他们可以好好休息。 天色将晚,银月高悬于天际,悦糖心得跟林溪岑回去了。 车窗开了缝隙,冷风不断地往里灌,车帘上下翻飞,她抬手将车窗封死,跟林溪岑商量道:“这次疫病彻底结束之后我就得返回夏城了,算起来也就还有四五天的时间,之后我也想待在救助点,行不行?” 她温声细语,双眸似水波涟涟,比夜空里的星星更加生动。 林溪岑没办法拒绝她,道:“好吧,但是我会派人跟着你,不许乱跑,更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她唇角微翘,笑得甜美。 就是这幅样子才最勾人,像是一泓纯净的清泉,叫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沉沦。 晚间睡觉的时候,她破天荒地主动跟他说话:“明早吃鸡汤面,可以吗?” 林溪岑翻了个身,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道:“嗯。” 他们俩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和谐,恰到好处,相敬如宾。 他侧目看向远处的大床,她就安睡在那里,雪白的被子窝成小小的包状,那里有他喜欢的人,有他喜欢的猫,有他想要的一切温暖和甜蜜。 夜色无边撩人,林溪岑睡不着了,他看着窗外的寂寂夜色,突然想起前世,那时的他克制而隐忍,夫人和几个姨太太都是对外的幌子,唯独对她像是怎么都不够。 这样的心情,算是爱吗? 林溪岑不知道,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从没感受过。 他有一个不算父亲的父亲,有一个早亡的母亲,舅舅家也把他当一个累赘,只叫他在外割猪草做农活,压榨他所有的价值。 这世上,没人爱他林溪岑啊。 他抬起手臂覆上双眼,遮住仅存的酸涩。 一只软乎乎的毛球儿钻进了他的怀里,猫儿是敏锐的,能感知到他所有细小的情绪,猫儿也是温暖的,在这样冷的冬夜里成为他依偎的热源。 隔天一早,悦糖心起床,发觉林溪岑还在睡,他的被角里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猫尾巴,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去了厨房,说了要吃鸡汤面,既然他还没起,那她就自己做吧。 水灵灵的小姑娘,看着便沉稳乖巧,是很讨人喜欢的那一类,厨娘还是头一次见她,和善地问道:“你就是悦小姐吧?” 她没什么架子,笑得甜滋滋的:“叫我糖心就好了。” “那可不敢,悦小姐早饭想吃什么,我现在做。” “我想做鸡汤面,麻烦你拿只鸡来。” 鸡汤得煮上一个小时味道才浓,等候鸡汤的同时,她开始揉面,厨娘在一处帮忙打下手都找不到机会,最后只能站在一边看着,暗叹这孩子心灵手巧。 林溪岑醒过来的时候,习惯性抬眼一看,床那边的被子大喇喇地掀开,床上空无一人。 小糖心不见了! 他急得坐起身,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出了门,问起外头的守卫:“她人呢?” 一路寻到了厨房,见她戴着围裙在做饭,是很家常的模样,全没了往日的锐利,像是再温和不过的一滩水。 悦糖心被门口的动静引得回头,林溪岑穿得很单薄,衬衫加长裤,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显得怪异,他脚上还穿着一双拖鞋,显然是脚步匆匆。 这是怕自己悄无声息地逃跑吗? 厨房里满是鸡汤的浓香,蒸气升腾,她眼底似乎也染上了些雾气:“鸡汤面很快就好,你先回房间等着吧。” 人还在就好,人还在就好,林溪岑这才感受到寒冷,刚刚一路过来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糊糊的,他往外退了几步,打算回房间洗个澡,寒风里,他清瘦的身影抖了两下。 悦糖心垂下眼睫,关切的话堵在嘴边,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自嘲地想,说那些话做什么,隔靴搔痒,反而会带来麻烦。 悦糖心端着香喷喷的鸡汤面进了房间,林溪岑已经将自己收拾完毕,怀里抱着慵懒的猫儿,手里捏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神。 那是悦糖心的书。 她心虚了一瞬,立刻移开眼,热情地招呼他:“鸡汤面做好了,试试我的手艺吗?” 她的脸颊上有一小块面粉,似在粉嫩嫩的脸上罩了薄纱,憨实又可爱,林溪岑盯着她看了几秒,才不舍地移开眼,上前接过面,对桌而食。 “你亲手做的,好吃。” 悦糖心掀他一眼:“你还没吃呢。” 她这次特意多端了个碗来,挑了鸡肉出来喂给若雪,她做得认真又细致,若雪也吃得高兴,圆滚滚的眼睛亮闪闪的,一心扑在食物上,整个身子也往悦糖心这边偏。 他突然道了一句:“我也会陪着你待在救助点。” “不是说派人跟着我吗?” 他突然不太舍得了,小糖心对他的态度好了可不止是一星半点,况且这澄县里隐藏的秘密攸关她的身世,这事林溪岑还是不放心交给别人来做。 “派我自己,不行吗?” 她不置可否,如今的情形下她哪有说不的权利,只能由着他去。 林溪岑大口吃面,鸡汤的味道醇厚,面揉得劲道弹滑,显然是手艺极好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他知道她会做饭,可没想到做得这样好。 吃完了面,林溪岑捏起那本书继续看,这是很新的一版,从装订到纸张都做得精致,可他的目光时常不自觉地偏离到她的身上去。 片刻之后,悦糖心也吃完了面,道:“好看吗?” “......” 被抓了个现行,林溪岑并不遮掩,看她的眼神更加大方直白:“好看。” “既然书那么好看,就送你了。” 第三百零七章 布局 救助点那边只剩肖寒他们了,摇光早早便撤离了这里,去忙别的事。 大约是铁矿的事,悦糖心心里盘算着,从夏城一路到澄县,摇光很显然听林溪岑号令,说不定此刻摇光就在东面的莫拉山脉之后挖掘铁矿。 这个地方还是钟云告诉她的。 “林溪岑,过几天等这边的事结束,我们一起回夏城的时候,你不许再上我的船。” 她在使小性子,自己是哪里又惹到她了? 林溪岑思虑片刻无果,道:“为什么不许?” “反正就是不许!”她转开头,看向窗外风景。 道路平坦,孤零零的几棵冬青犹自翠绿,算是这光秃秃的冬日罕见的蓬勃风光。 从林溪岑的话茬里可以听出来,他过几天是要和自己一道回夏城去的,那这边的铁矿势必得交给一个足够可靠的人,林溪岑可用的人算不上多,最有可能的就两个,一个张副官,一个摇光。 如果是摇光,这事就好办得多。 这么想着,已经到了清水镇和澄县的交界处。 正在这时候,路边凭空闯出来一个人,他几乎是生扑向车头,司机立刻停了车,那人还是不免被冲击力击退,径直摔在路边,司机吓了一大跳,下车去查探。 那人衣着尚可,瞧着应当是澄县的人。 若是钟云此刻在的话,肯定能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游手好闲的张小雷。 悦糖心是大夫,下意识地推开车门下车,想看看这人伤得重不重,若是情况紧急她也能救一救。 张小雷坐在路边,手扶着自己的小腿,神情痛苦道:“哎呀,哎呀,我的腿动不了了。” 悦糖心伸手要帮他看腿。 张小雷挥手把她的手打开,睁大眼看着面前的人,神情无比激动:“你们撞了我,赔钱!赔钱!” 若不是悦糖心躲得及时,口水能喷她一脸。 她蹙眉看过去,道:“我是大夫,先帮你看看伤得重不重,该赔的钱自然会赔给你。” 听见她是大夫,张小雷立刻把手抽了回去,不悦道:“谁让你动我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害死我!现在什么人都敢自称大夫了吗?” 林溪岑这时候已经下了车,先披了件衣服给她,这才转头看向地上的人,眸光犀利:“你想要多少钱?” 张小雷眼珠子转了转:“五十块!” 五十块算是巨款了,足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 “五十块,”林溪岑捻着手指,面上无丝毫笑意,“只要五十块?是不是太少了点儿?我瞧你撞得不轻,还是送你去医馆吧。” 悦糖心摇头:“不给。” 她看出来了,张小雷扶着自己的小腿,口口声声说小腿疼,可是他刚刚撞过来的姿势,根本不可能撞到小腿,而且他口口声声都在要钱,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腿,可见不是真的受伤。 这是讹诈。 见她不想给钱,张小雷急了,大喊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欺负我们这些穷人,撞了人还不赔钱!” 他打算闹出大动静,最好引得路人围观,这样迫于压力,他们不得不给钱。 悦糖心盯着他,神情不悦:“你根本没受伤,只是想讹钱,可惜你找错了人。” 钱得花在刀刃儿上,她不想白白把钱送给一个骗子。 “来人呐,看看他们的嘴脸啊,仗着有钱有势就欺负穷人了!”张小雷闹得更厉害了,撒泼打滚儿的伎俩通通用上了。 这里正是交界处,不少人出门来看,大都是清水镇的人,群众很容易被煽动,下意识保护弱者,对林溪岑和悦糖心指指点点。 张小雷的重点对准了悦糖心,因为那个男人同意给钱,是这个女人阻止了。 “大家看看呀,这么一个小姑娘居然铁石心肠,眼睁睁地看着我受伤都不管,瞧瞧她身上穿的衣裳,件件华贵,根本不把我们穷人的命当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悦糖心,各种恶意的揣度也随之而来。 林溪岑从后腰处掏出枪,对准了地上的张小雷:“你再说一句。” 黑洞洞的枪口极富威慑力,张小雷立刻吓白了脸,围观的人也很快散去,人家有枪,说不准打死地上那个人还要找其他人的麻烦,谁都不傻,不会为了看热闹丢了自己的命。 张小雷跪地求饶:“爷饶命,爷饶命,我不敢了。” “那我再问你一遍,哪里受了伤?”他的话阴沉沉的,似雨前密布的乌云。 张小雷哆哆嗦嗦的,身子抖如糠筛,说话也结巴起来:“没有,没有受伤,我就是穷疯了,这才想了这种歪心思,爷饶命,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跟她道歉。” 悦糖心蹙眉:“不用了,别管他了,我们还有事,快些上车吧。” 这事到此为止,两人上了车,朝澄县深处驶去。 饭店旁边新修了一座医馆,前几天就到了尾声,昨晚才算是彻底完工,房子总是比帐篷要好上不少的,他们便决定今天搬过去。 东西一大堆,还有好几个病人,从帐篷这边搬过去是个大工程。 钟云经过一晚上的休息,精神好了不少,正收拾着东西,见悦糖心到了,便招呼她一起来帮忙,两人笑意晏晏,一边做事一边说话,亲昵自然。 肖寒和林溪岑负责把箱子搬上牛车,小杏的父亲等下会把牛车赶到医馆那里去。 医生护士等负责照顾病人,运送病人过去,她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病人的安全。 有了悦糖心和林溪岑做帮手,再加上分工合作,进度还是很快的,中午便全部搬了过去,随后便开始擦窗户擦门。 钟云看向窗外,道:“糖心,你认识那个人吗?” 悦糖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容貌清秀可爱,穿一身粉色洋装,正愣愣地看着医馆这边,她的身后停了一辆黑色汽车,有司机在一边驻足等候。 是苏小姐。 她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林溪岑吗? 见她愣住,钟云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糖心,你怎么不说话?” 她回答:“嗯,没事,那是苏镇长的女儿,见过一面,不算熟悉。不过,最好还是装作没看见她,这样才能避免麻烦上身。” 第三百零八章 铁矿厂 那个位置,林溪岑早早便能发现她,这么长时间没吭声,只是不想理她罢了。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已经是半下午了,夕阳越过散漫的云层洒落,苏小姐大约是忍受不住这样的冷落,直接走了过来。 她精致小巧的脸蛋儿都冻得红扑扑的,愈发显得可爱。 “林哥哥。”她的眼神越过众人,定定地落在林溪岑身上。 林溪岑坐得散漫,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儿,恍若未闻似的,只一心逗弄着猫儿。 有其他人在场,这样的忽视让苏小姐感到难堪,她亮晶晶的眼神渐渐晦暗下去。 悦糖心有些同情她,拉了拉钟云便往出走:“我们出去走走。” 肖寒也自觉进了里间,顺道关上了门。 屋内霎时空下来,苏小姐的难堪总算散去几分,上前几步走到林溪岑身边:“林哥哥,我的病好了,多亏你送来的药。” “不用谢。”林溪岑的态度冷静而疏淡,仿佛在同陌生人说话。 “林哥哥,她真的是你的夫人吗?” 苏小姐看到他们从早到晚都在一处,形影不离,配合默契,但是又有点怪异,他们并不亲热,处处都隔着些距离,这样的状况,似夫妻又不似夫妻,她吃醋,又心存侥幸。 林溪岑挑眉:“不然呢?” 苏小姐不知该如何回答,酝酿了片刻,笑吟吟地:“那也没关系,我可以接受林哥哥身边不只我一个人。” 她这是头一次倾慕一个人,他英俊无比,像是清冷的月,又像是生硬的枪。 这种神秘又危险的滋味,让人没办法拒绝。 林溪岑笑了笑:“所以,你想做姨太太?” 他的笑意淡似冬日阳光,并不温暖,甚至带了寒意,震慑人心。 “不可以吗?”苏小姐的声线怯怯的,做姨太太已经足够卑微,她把自己整个人放低到尘埃里。 林溪岑终于看了她一眼,略含怜悯:“小苏,你回去吧,多读写书,多见些事,别再来找我。” 若是换作以往,他的处理手段要更加残忍百倍,可是如今,他似乎能懂得一些爱而不得的感觉,并不好受。 以己度人,他为苏小姐保留了体面。 “为什么?!”苏小姐长这么大,要什么有什么,这还是头一次,连退而求其次都得不到。 小姑娘刨根问底的劲头总是很足,林溪岑不想再跟她多说,索性把麻烦转移到了苏镇长身上:“等你过了你父亲那关再说。” 苏小姐不太甘心地走了,脸颊圆鼓鼓的,像只包子。 而悦糖心则趁着这空当儿,跟钟云去了趟莫拉山,远远地便能看到山脚下建了大片房屋工厂,建筑半新不旧。 这里的房子显然不是最近才修建的,这个铁矿也并不是这时候才开采的。 因为一切都太完备了,完备得像是一座光明正大、运转已久的铁矿,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新修铁矿。 悦糖心有片刻的愣住,她的脑子在快速运转,她想不明白,林溪岑究竟是什么时候做好这里的一切的? 为了更加确定,她也顾不得这么多,走得越来越近,钟云扯住她:“糖心,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林溪岑会发现的。” “他已经发现了。”从医馆到莫拉山,花费的距离和时间是难以解释的,反正他一定会知道自己去了铁矿,半途而废反而更不划算。 悦糖心头也不回,小脸上写满坚定:“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得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 钟云也只好跟在她身后,直直朝着铁矿那边过去。 还没等她们走到跟前,摇光已经从屋子里出来,远远地盯着她们看,面露疑惑。 漫山的枯枝和松柏之中,两个脆生生的小姑娘无疑是很显眼的,油亮的辫子停在耳畔,因为走得急脸蛋红扑扑的,呼出的热气与冷意相撞,便似团团白云,愈发显得生动。 守卫们架起了枪,被摇光挥手屏退。 他快走几步迎了出去,并不打算带她们进铁矿厂,而是将两人带到了一边的老松树下,神情严肃:“你们来做什么?” 悦糖心没开口。 空气一时寂静,茂密的松针呈现出浓重的墨绿色,笼罩在头顶似一大团阴云,愈发显得暮色沉沉。 这样的环境下,摇光看不清悦糖心的脸色,只看得到她的手紧紧握着,似乎有些用力。 “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钟云抿了抿唇,她不知道糖心特意过来是打算做什么,总之,只要糖心想,她就得帮忙做到。 “我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钟云的声线很轻,带了些微恳求,她的眼神漆黑,正中带一点亮光。 这是一句充满关切的话,夹杂着丝丝暧昧。 摇光的头偏了偏,跟钟云的视线对上,带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喜欢你的意思,关心你的意思。”钟云破罐子破摔,明明是在心底练习过无数次的话,此刻说出来,她毫无底气。 没有想象之中的喜悦,更不抱有任何他会回应自己的期望。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喜欢摇光了? 摇光的脸,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变红了,不过因为天色阴沉加上他肤色发黑,脸红便也没那么明显。 悦糖心离得近,看得清楚,心中了然,原来摇光也喜欢阿云了啊。 还挺好的。 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这次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既然我都鼓起勇气来了,难道就这样把我拒之门外吗?” 摇光愣住,高大的身形僵硬。 他知晓钟云向来不是别别扭扭的人,但也从没如此直白过,以至于此刻,他有种如在梦中的虚妄之感。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倒是领着两人进了铁矿厂。 也幸亏钟云,悦糖心才能大大方方地进来,更加细致地打量铁矿厂内部的构造,从挖矿到炼铁再到制作成枪支。 这样完备又细致的流程,不是短短的一两个月就能做到的,这里,至少已经存在了大半年甚至更久。 这样判断着,她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自己天真又幼稚。 第三百零九章 坑 将这里看了个四五成,悦糖心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 这里的设施这样完备,说明已经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了很多枪支弹药,所以他能那样轻易地拿下宁安城,所以他能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心。 钟云和摇光正在说话,悦糖心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底没什么神采。 大约是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摇光的话多了起来,跟钟云聊得很好。 悦糖心起身便打算出去,余光瞥见窗户上放了个木质摆件儿,是嫦娥奔月的意向,祥云、明月,还有飘飘欲仙的人物,再熟悉不过。 这是父亲的手艺,她认得出。 因为名叫悦冬生,所以雕刻月亮的时候总会在上头加一朵细小的雪花,以表示冬日。 悦糖心止住脚步,状若无意地问:“这摆件儿挺漂亮的,怎么得来的?” “随手买的。” 毕竟是夏城人,能买到这东西也不算稀奇,以防万一,悦糖心还是看了一眼木雕底部的落款,上面写明了,雕刻的日期,是父亲的字迹。 只是这日期,却是在悦冬生离开夏城半年后。 那时,悦冬生和高秋娘似乎已经从村子搬到了杜城,身边也有了悦若心这个亲生女儿。 摇光只能是在杜城买到了这东西。 钟云眨眨眼,有些疑惑似的:“这东西,不是手下送给你的吗?” 悦糖心来了精神:“怎么回事?” 摇光心虚地摸摸鼻子,道:“钟云,你记错了。” 在悦糖心和摇光之间,钟云永远会选择糖心。 所以钟云摇摇头,并不隐瞒:“我不会记错。”关于摇光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和他的每一次见面她都会写在日记本里,反复回忆。 她继续道:“ 那天我正跟摇光在码头散步,突然来了位手下,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似乎刚下火车,对摇光说:‘事情都办好了,找了个样貌相似年龄也符合的女孩子,挑了个中规中矩的院子卖给他们,特意少收了点儿钱,贱卖的,那家的男人为表谢意,送了这个。’ 东西拿布包着,摇光本来不想要,后来还是接过来看了一眼,才点头收下。 那东西我当时没看清,只知道是个圆形的木雕,现在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木雕摆件。 ” 她记得这样清楚,摇光面色发白,不安地去看悦糖心的脸色。 悦糖心死死咬着唇,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唇角破了皮,有鲜血溢出,红润无比,似早春樱瓣。 这样的描述,她立刻便知道是谁,自然是悦冬生和高秋娘了,他们找回了悦若心,又在悦若心的挑拨下渐渐不认悦糖心。 走到如今,她以为是天意弄人,其实不是,是早有筹谋。 “是林溪岑让你做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否认也没了意义,摇光点头。 “让我一个人静静。”她声线难得颤抖,脆弱的身躯似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断掉。 “糖心——” 钟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悦糖心阻断,她是虚弱的、卑微的:“求你,让我静静。” 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和迷茫,跟林溪岑对抗,她似乎从没赢过。 从重生开始的那一天,她就活在林溪岑的掌心,他稍作改变,悦糖心便入督军府做女佣,她好不容易离开,又被他三天两头地缠着,哄着骗着她爱上他。 这些也就罢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连她唯一在乎的父亲母亲都夺走。 给他们找一个假女儿,让他们一家人分崩离析,让她孤苦无依。 她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兽,好不容易爬出一个坑,结果发现自己在更大的坑里。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嘲讽,也对,猎物跟猎人较量,是不自量力。 她的重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没有丝毫意义。 天色愈发昏沉,星星在蓝海似的天幕上闪烁,夜风很冷,冷得她瑟缩着身子,连带着脑子似乎都冻僵了。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随后便有车子驶入,最后,缓缓停在她面前,携来一股灼热,像是夏日的热浪,悦糖心被这股冷热交替的奇异感觉惊得抬眼。 黑色的汽车在灯光的照射下亮得反光,透明车窗里,雪白的帘子遮挡着,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她只看得到车牌,是陌生的。 车门打开,有人下了车。 入眼先是一双腿,穿着黑色西服裤,跟汽车融为一色,以肆意随性的姿势站着,再往上,便是黑色西服,这样的一身,低调却熠熠生辉。 直到—— 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他的唇线拉得很直,眼神充满敌意,凶恶无比,正打量着悦糖心,他将她当成一个入侵者,手从后腰缓缓掏出一把手枪。 这是谢枕,悦糖心愣住了,因为惊诧,她面色僵硬,因为寒冷,她身体也僵硬。 这不是第一次,有枪口对准她。 “你是谁?”极为浑厚的声线,算不上悦耳,带着浓浓的威压,像是一块大石直直地压在她的心口上。 悦糖心不做声,原来,林溪岑也早早就联系上了谢枕,也对,谢枕在西南,这边的前期建设由他来做再合适不过,两人前世是朋友,这一世,依旧。 “说话!”谢枕的耐心并不充足,手里的枪握得更紧,威胁之意满满。 悦糖心的整个心口都被无力感和挫败感填满,她的思绪刚刚进行到—— 一场笑话,没有意义。 那,倒不如死了。 这时候面对谢枕的质问,她揉了揉发僵的手,眸光对上他的,并不回答,而是反问:“林溪岑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你的?这里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谢枕?” 她一张口便是惊雷。 她知道自己,也知道这么多事情,太过私密的事情。 谢枕心狠手辣,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悦糖心闭上了眼,她等候着这一枪。 钟云眼疾手快,挡在悦糖心身前,替她生受了这一枪。 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女孩子身上熟悉的芬芳,悦糖心被人扑倒了,她睁开眼便看到钟云的脸,她笑着,道:“你没事就好。” 随后大片大片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三百一十章 梦魇 “啊——” 绝望到那种地步依旧保持平静的悦糖心终于再也忍不住喊叫出声,眼泪似洪潮倾泻而出。 暗红色的血液,湿腻粘稠的触感,浓重的腥味,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将她拉回前世的一个夜晚。 那个仿若噩梦的夜晚。 男人睁大的眼直直地盯着她,满是恨意,凛冽又恐惧。 她的世界仿佛凝滞,转而变为白蒙蒙一片。 她死死咬着唇,不断暗示自己,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她想要拉回自己的神志,因为钟云中枪了啊,她最好的朋友,为她挡了枪,情况很严重,可她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摸不着,她着急地边哭边叫:“阿云,阿云,你在哪儿?” 没有任何应答。 她极为茫然,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恳求谁:“救救她,救救她。” 夜色愈发深沉浓厚,谢枕缓缓收回了枪,他冷眼看着钟云身上的血,又看向悦糖心脸上的泪,蹙眉,嫌弃似的:“女人还真麻烦。” 明明就是一死的事儿,还要折腾出个姐妹情深。 不过这样也有趣。 钟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挡枪也是因为一时间着急,她不知道避开要害,子弹穿过她的右胸,伤势很重。 她脱力摔下,陷入昏迷,就躺在悦糖心脚边,距离很近,面色却是安心又温和的。 一边的悦糖心却一直没动,只有晶莹的眼泪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像是一条绵延不绝的长河。 摇光大力地扯着悦糖心的手放在钟云身上,道:“你不是大夫吗?救她,先救她!能做就先做点儿什么!” 悦糖心的双眼无神,她怔怔地,面前只有一片虚无。 摇光这才发现了悦糖心的异样,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没反应,漆黑的眼球像是一汪浑厚的黑水潭,映不出半丝光亮。 “这到底怎么了?” 来不及深究悦糖心的异样,摇光只能将钟云先放平,脱下身上的外套按住她的伤口,冲着谢枕喊:“找医生,找医生!快去。” 谢枕是知道摇光的,林溪岑介绍的,摇光最近半年会负责铁矿厂这里的一切事务,而谢枕今天过来,只是例行巡视。 他颀长的眼眯了眯,神态冷漠沉静:“她们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他在意的不是人命,只是她们的身份,只要她们有一丝危害到铁矿厂、危害到谢枕、危害到西南的可能,那,就得死。 “她们,”摇光红着眼眶哽咽着,“悦糖心,是林溪岑的女人,钟云,是悦糖心的朋友。” 谢枕脸色微变,他似乎听过悦糖心这个名字,当时还笑着说家境有点儿太普通,没成想,如今竟是见到了。 她蜷缩成一团,什么都不做,而在那个浩瀚无际满是虚无的空间里,渐渐出现了新的东西,似是将她的记忆掰扯开来挑选了最为惊惧的部分呈现。 她的四周是无数只眼,那个濒死的男人的眼大睁着望向她,身后还混合着大片血幕。 无边无际的血色和绝望将她的防线击垮。 铁矿厂这边有医生,到得也很快,先帮钟云粗略包了一下,道:“她的情况不太好,得去外国医院,能不能保住命难说得很。” 摇光二话不说,找司机开着车子带着钟云和医生离开,他要去清水镇上的外国医院。 悦糖心留在原地,她的浑身都发僵,手指冰凉似铁,早没了知觉。 谢枕半蹲下身,他的皮鞋踩在半干的血泊里,溅起丝丝点点的血迹,落在悦糖心的大衣上,留下的痕迹鲜明,似缀了暗红色的宝石。 “有意思。”谢枕摸着下巴冷笑,“好姐妹中了枪,你倒是真能坐得住。” 悦糖心恍若未闻,她垂着头,像是在看那一滩血,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夜风吹乱了她的发,细碎的发在面颊上蹭来蹭去,像是扎人的小刺。 下一秒,谢枕的手捏上了她的下巴,用了点儿力气,迫使她抬起头来。 很精致的一张脸,雪肤粉腮,红唇艳而不妖,长睫沉沉,瞳仁清晰,但不明亮,墨色沉沉,似一方古旧的砚台。 倒像是个乖乖巧巧的娇小姐。 “挺漂亮的。”他嘴角勾起邪笑,随意地夸了一句,“只是,还没有到叫人惊艳的地步,西南这么大,能取代你的多得是,男人嘛,有多少女人都正常。” 他的手渐渐下移,停在她雪白的脖颈处。 窄小的脖颈,触感温热,带着湿润,是她刚刚流的眼泪,他能清晰地摸到她的颈脉搏,无比平静。 她不畏惧死,刚刚枪口对准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如今手停在她脖颈处,她也镇静。 “既然你开口找死,我总得把你送走。”他说完这话,手上便用了力,青筋渐渐浮现在手背上。 对他来说,掐死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几分钟的功夫而已,林溪岑这时候不在,只要自己及时把尸体处理了就行,多简单的事。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悦糖心感到一阵浓重的窒息。 她的脖子似乎被人掐住了,用了力,渐渐便有些呼吸不过来,可她举目四望,只有漫天血色,只有无数双眼睛。 她迷茫、无措、愧疚、伤心,种种情绪堆叠,最后都转化为眼泪。 滴答,滴答。 天气太冷了,眼泪落在谢枕的手臂上,一片冰凉。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灯直直地照射过来,车门打开,随后便有人匆匆下了车,他显然很急,片刻后便到了跟前,声线里带着颤抖:“谢枕,你放开她。”恐惧和后怕不加掩饰。 两人合作了这么久,这还是林溪岑头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谢枕转头看林溪岑,这样的神情还真有趣,他舔了舔嘴角,像嗜血的野兽,声线也沉沉:“大不了赔你几个。” “滚。”林溪岑一脚把他踹开,下意识去查看悦糖心的情况。 她无知无觉,只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大口大口喘息,因为短暂窒息面色白皙似鬼,身后黑发如泼墨,张扬着,似一株馥郁芬芳的黑玫瑰。 “小糖心?还好吗?”他一边询问一边上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第三百一十一章 命保住了 她的胸前有大片血渍,不过衣裳倒是完好,应当是沾惹了钟云的血,上上下下检查完,他终于放下心来,一把揽过她,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甜香,幽幽地,似薄雾,似轻烟。 只是她身上很冷,林溪岑尽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让她舒适一些,就这么抱了两分钟,他才反应过些什么。 来的路上他碰上了摇光,钟云受伤了,被谢枕打伤的。 悦糖心性子激烈,又极为看重钟云,她一定会哭,会闹。 可是这么一会儿过去,她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林溪岑渐渐松了手,盯着她看。 面前的人像个木偶,冻僵的、精雕细琢的华美木偶。 没有神情,没有动作,似乎也听不见他说话。 若不是她睁着眼睛,林溪岑都要以为她这是昏迷或者沉睡。 “小糖心?”他低低地唤,声线都有些破碎似的,那是发自心灵的震颤,他不怕她的恨,他只怕她累了,她逃了。 悦糖心没反应。 他复又将人抱紧,喃喃道:“你别吓我。” 抱得越紧,他便越害怕,只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无措起来。 谢枕见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很是鄙夷:“啧,真不知道,一个疯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滚。”林溪岑咬牙切齿。 两人合作这样久,谢枕在西南心狠手辣为所欲为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动了他的人! 若是悦糖心出了什么事,他跟谢枕还合作个屁,直接开干! 看清了他眼底的熊熊怒火,谢枕舌尖在口腔里转过一圈,倒是真的咽下这口气,住了口,转头看向铁矿厂不熄的灯火。 林溪岑直勾勾地看着她,余光触及地面的那滩血,突然明白过来。 这样的情形有些熟悉,他恍惚想起在杜城那一次,她也是见血之后忽然就变成了呆愣愣的模样,像是将自己封闭成一个圆球。 当时那位大夫说无事,想来这一次应该是钟云受伤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才会这样。 “没关系的,你会好的,过一会儿就好了。”他轻声安慰着,即便知道她根本听不见。 随手林溪岑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把把她抱了起来,缓缓朝铁矿厂外面走。 谢枕还维持着被他踢倒的模样,随性地坐在一边,忍不住再次开口:“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林溪岑恍若未闻,继续往外走,带着她上了车。 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林溪岑细心地帮她盖上毯子,双手搓热了覆在她的手上,一点点地将人暖了过来。 他吩咐司机:“去清水镇的医院。” 得带她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还得想一想她醒来之后该怎么解释,若是钟云没了命,他得怎么跟小糖心交待。 车子很快驶离。 “呵,我居然就这样白白被他踢了一脚。”谢枕自言自语,后来才被司机扶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裹紧了大衣。 地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在黑夜里看不太分明,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带着浓艳的邪气:“不就是个女人嘛,女人都是红颜祸水,不该留着。” 他越喜欢,自己就越要帮他毁掉。 司机是他的心腹,也了解谢枕的为人,委婉劝道:“这样不太好吧?” 谢枕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话里的固执意味更浓:“不好?等有一天他被女人拖累了,就知道,谁才是真的为他好。” 清水镇的英国医院灯火通明。 大半夜的,病人不多,钟云无疑是最严重的那一个,她的衣裳被血浸湿了大半,看上去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的,触目惊心。 护士检查了一下,说着洋文:“得做手术。” 摇光听懂了,他沟通道:“可以,马上就做,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护士有点无奈:“但是医院里暂时没有医生了,有两位医生之前被人请去了澄县,有一位医生今天刚做过两个手术,精疲力尽。” 医院离澄县倒也不远,他立刻派了司机去澄县请肖寒过来,肖寒在澄县救治了那么多人,这一次,应该也能帮得上忙。 护士先做手术前的准备,摇光等在外面,他不安又焦躁地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看向医院大门的方向,神情担忧。 白色木质长椅上铺了软垫,他坐不安稳,索性出了医院大门去外面一边吹冷风一边等。 二十分钟后,肖寒终于过来了,他二话不说,穿戴好便招呼护士们一起进了手术室,他是国外读书回来的,做这种手术很有经验,跟护士们用洋文沟通也极流畅。 两个小时过去。 钟云终于被推出手术室,她面色苍白无比,双眼紧紧地闭着,两条辫子似乎也不复往日的油亮,无力地搭在床边,摇光只看了一眼,钟云便直接被护士推进了单人病房。 “怎么样?”摇光度日如年。 肖寒随后才出来,即便已经换下了手术服,他身上仍带着血腥味,深深地呼了口气才看向等候着的摇光,脸上带着淡薄的喜悦,显然,钟云活了下来。 摇光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拍拍他的肩:“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她的情况不够稳定,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明亮的病房里,钟云昏睡着,染血的衣服早被换下,她穿着条纹的病服,看上去极为虚弱。 似乎是很熟悉的场景,从前,摇光也是中了枪,窝在钟云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渐渐康复,当时的陆家很乱,二房三房都在争斗夺权,摇光就是那场争斗的牺牲品。 他原以为自己就那样死了,可是竟然活了下来。 如今,地点换了换,他和钟云掉了个个儿。 躺在床上的是她,守在床边的是他。 “你喜欢我?”他喃喃自语,之前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有确认过,他的一颗心都落在悦糖心身上。 绝望之际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悦糖心,他怎能不为之心动? 可是悦糖心从始至终没看过他一眼,她的目光来来回回,始终落在林溪岑身上,即便后来不是林溪岑,还有顾司南,她一开始就跟自己划清界限。 摇光喟叹一声,垂头道:“你得好起来啊。” 他的嗓音微哑,却分外真诚。 第三百一十二章 喜忧参半 医院里又来了一位病人。 值夜的护士头都大了,往日里晚上都没什么病人的,今天不但来了,还来了两位,一个中了枪,伤情严重,另一个身上满是鲜血。 秉持着尽职尽责的态度,护士简单查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病人的情况很特别,明明睁着眼却无知无觉,护士毕竟只会些基础的护理,看病这事还是做不了的。 她用洋文礼貌地回应:“先生,这大约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我们医院看不了,得去宣城的医院。” 林溪岑紧紧抱着悦糖心,持续用体温帮她暖身子,面庞无比宠溺温柔。 转眼听罢护士的话,语气便立刻激烈起来,医生和护士的衣着他还是认得的,连个医生都懒得叫,一个小护士就要把他打发走:“那就叫医生来!” 他生气的时候模样有些阴沉,身上带着军人的狠戾,跟刚刚的摇光可完全不一样。 护士被他的态度吓到了,犹豫了片刻,只能去拜托肖寒。 肖寒刚打算推门进病房看看钟云,便被叫住:“肖医生,麻烦你再帮个忙,那边有个病人等着看病呢。” 他推门的手只得抽了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他是来帮朋友的,结果倒是替了医生的班儿。 虽然这么念叨了一句,他还是循着护士指的方向去了。 进了病房,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娇小身影,她坐得并不端正,缩成一团,白皙的肤色有种朦胧的莹润质感。 “悦小姐?”肖寒有点儿惊讶。 悦糖心没回应他。 这时候他也看清了一边的林溪岑,既然都是熟识的人,他便没再多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护士说让我给她检查一下身体。” 悦糖心的衣裳上有斑斑血迹,似盛绽的红梅,肖寒以为她受了伤,仔细看过才发现她没受伤,那这血是从哪儿来的? 钟云。 下午的时候,她们俩是一道出门的,结果半夜就闹成这个样子,钟云受重伤,悦小姐发怔。 他的手在悦糖心面前晃了晃,又拿手指掰开她的眼皮细看了看。 虽然心有猜测,不过为了确认,肖寒还是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她经历过什么?” 林溪岑想了想,把谢枕从这件事里剥离出去,回答道:“黑暗之中,我的手下没看清楚人,贸然开了枪,钟云替她挡了枪。” “受惊过度,可能会有这样的症状,人的脑子一时间接受不了现实,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过大都是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事,仍能感知到周围的情况,像悦小姐这样睁着眼却没反应的,很少见。”肖寒心有疑惑。 “不过我对这方面不算精通,或许还是找个精神病院看看比较好。” 大多数人对精神病院都是有成见的,人一旦和精神病院挂钩,便会被人当成疯子。 林溪岑沉着脸,有些固执道:“她不是精神病。” 肖寒没反驳他,安慰道:“那今晚就先在这间病房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 说完这话,他退了出去。 刚刚林溪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现在惹怒他,无疑是找死,至于悦小姐的情况,精神疾病不是一朝一夕的,暂时也不会危急性命,日后有的是时间治疗。 处理完这边,肖寒去了钟云的病房探望。 他轻轻推开房门,里面只开了一盏明黄的小夜灯,虽然昏暗,但是堪堪能照明,甚至有点儿温馨。 钟云沉沉地躺着,神情还算安稳,摇光守在她床前,此刻男人正半趴着,似乎是睡着了。 忙了大半夜,无论换作谁都有点儿撑不住吧。 肖寒正打算收回目光,隐约瞥见他们的手握在一处,女子白皙娇小的手和男人偏黑黄的粗糙的手相握,任谁都看得出亲密。 肖寒眼里的光闪了闪,沉默地带上房门,情绪也沉下去。 走廊的灯光无比明亮,肖寒坐在乳白色的长椅上,一边是林溪岑和悦糖心,另一边是摇光和钟云,他在这里,似乎有点儿多余。 肖寒喃喃道:“事情差不多了,也该回夏城了。” 在护士的热情邀请下,肖寒在空病房里凑合了一夜。 隔天一早,他是被摇光叫醒的,摇光有点儿忧心:“钟云怎么还没醒?” 肖寒很疲惫,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很重,头昏昏沉沉的,手臂也抬不起来,整个人灌了铅似的。 摇光见他没反应,又叫了几声:“肖寒?肖寒?” 肖寒的神志终于清楚一些,困倦之意赶也赶不走,模模糊糊道:“她失血过多,是要安心休息几天的,护士们会照顾好的。” 听完这话,摇光终于放心一些。 昨晚那个小护士正好是这时候交班,看到了全过程,不满地嘀咕:“昨夜肖医生明明都提醒过了。做手术是多辛苦的事情,站两个小时,期间还得全神贯注,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非得一大早来打扰!” 另一个小护士显然精神奕奕,显然是今早才来,笑着劝她:“好了,感慨那么多做什么?” “哼,我看他们啊,不像是朋友,倒像是都恋慕那个病人!” 话题到此也就断了。 只是小护士对摇光的印象差到了极致,反而愈发喜欢肖寒。 肖寒再度醒来,天已经黑了,月明星稀,夜色沉沉,他眯眼看了半晌才惊觉,原来他足足睡了一整天。 顾不得这些,他下床去看两个病人的情况。 悦糖心还是老样子,她昨夜一宿没睡,整个人都有些憔悴,林溪岑也在一边陪着,心疼极了但是毫无办法。 从宣城请来的医生是在下午到达的,看过之后也是束手无策,悦糖心的病太奇怪,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 钟云的情况在好转,她的心跳平稳有力,呼吸也均匀,伤口处理得很好,只要按时换药,病愈是迟早的事儿。 两边都用不上他了,肖寒便问起摇光:“船什么时候回夏城去?” 疫病稳定下来,澄县的人也都过上了较为安稳的日子,肖寒这一趟出来,也算是收获颇丰。 摇光算了算日子:“十天后,到时候会有十几艘船回夏城去,到时候可以顺路把你带回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摇晃的天平 肖寒点头:“那就多谢你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她。” 听他这语气,似乎是不待在医院了,摇光道:“那你去哪儿?” “澄县那边还有些事儿没处理完,既然要走了,总得不留遗憾。” 天气愈发冷了,天空黑沉沉的,寒风凛冽,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刮,肖寒是摸黑走回澄县的,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走得浑身发热,脑子也愈发清楚起来。 医馆紧挨着饭店,县民们正在饭店门前的空地上庆祝疫病完全消失的喜讯。 足有三人宽的大火堆在空地上熊熊,木柴燃烧炸开噼里啪啦的小火星,灰蒙蒙的烟直往上空飘。 明晃晃的篝火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他们面上溢满喜气,牵手一边歌唱一边舞蹈,庆祝灾后难得的安宁平和。 有人眼尖,看到了肖寒,指着那边道:“那不是肖医生嘛!” “可不是嘛!真的是肖医生!” 县民们见了他,眼底都含着笑,热情地把他请到人堆儿里,簇拥着,亲切又热络:“肖医生,你可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了,再不回来了呢!” 越靠近篝火便越温暖,肖寒跺跺脚,驱散浑身的寒意,回答道:“清水镇那边出了点儿事,我去帮忙了。” 县民们乐呵呵地:“肖医生就是人好,不但免费帮我们治病,还东奔西跑地去各处帮忙,真是辛苦。” “都是我应该做的。” “肖医生,你在这儿陪我们一起吃喝舞蹈吧?” “就是就是,肖医生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今晚你可得赏脸和我们一起歌唱舞蹈。” 不由分说,便有人上前拉着他融入舞蹈,这是澄县这边独有的舞蹈,少数民族和汉族融合,舞蹈也简化起来,几十人绕着篝火舞蹈,笑声震天,这是冬日里罕见的热闹。 肖寒不怎么会跳,只随着他们的山歌动了动身子,每个人看他的眸光都是善意的,他忽然有点儿鼻酸,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离开了一两天见到县民们更加亲切不舍了。 跳完一曲,肖寒便托词离开:“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医馆了。” 医馆很空,不见病人,更不见那些医生和护士。 还是小杏特意追了过来通知他:“肖医生,那几位病人在医生和护士的精细照顾下完全康复了,今天下午刚住进旁边的饭店里,那些医生和护士也是傍晚时分坐车走的。” 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肖寒为他们高兴,只是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情沉重着,也笑不出来。 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神情也恹恹的。 病人都痊愈了,那他接下来的几天会很闲吧。 他从没把这里当成工作,这是他想做的事情,不图回报,不计辛苦也要做的事情,就像是遥远的理想,忽然没了便怅然若失。 小杏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姑娘,见他心情失落,便道:“不过这几天大家就要逐渐把倒塌的房子清理清理重新修起来呢,我们这儿有个传说,修房子是顶重要的事,要心善又有福气的人一起祭拜上天,修出来的房子坚固,住的人也平安顺遂呢。大家刚刚还商量着,若是肖医生在就好了,不如这样,明天的祭拜仪式,肖医生也一起来呀。” “祭拜?”肖寒不大信这些,不过家里的长辈常常烧香拜佛,从小被熏染着,他对这种祭拜仪式倒也不反感,“倒也可以。” 祭拜仪式能让县民们的心更加安定,也算是他能为县民们做的最后一桩事。 得了肖寒的准信儿,小杏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那肖医生今天住医馆吗?” 肖寒点头。 “那我明天送早饭过来!”她说完便兴冲冲地跑走了。 隔天中午,祭拜仪式结束,肖寒跟县民们又说了一会子话,便提着箱子去了清水镇的医院。 他不想等十天了,他想早点儿回去了,找到下一件想做的事情,只是临走前还是有点儿放心不下钟云的伤,总觉得只有自己亲自检查过才能安心,他把这归类为做医生的小毛病。 小护士对他印象深刻,立刻出声提醒:“肖医生!那位做手术的小姐已经醒了!” 肖寒点头致谢,加快了脚步,钟云确实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正在吃午饭,见病房门被猛地打开,还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才慢慢有了笑意:“肖医生,我听小护士说过了,是你救了我。”她说话时总是温温柔柔,有种娓娓道来的真诚平实。 他们俩在澄县的时候合作默契,关系也亲近。 看她的情况,不但醒了,还能平顺地说话,比自己想象中恢复得还要好些,肖寒眉眼染上喜悦:“是你厉害,强烈的求生意志才能撑到我来。” 钟云看着他眼角的青黑,关切道:“肯定很辛苦吧。” 做医生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尤其是手术,一做就得好几个小时,不能分神,自从来了这里,肖寒根本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隐隐发疼。 “倒也还好。” 这时候摇光已经倒了水回来,他提着银白色的暖瓶走进来,嗔怪道:“你怎么光顾着说话,不好好吃饭了?忘了自己是病人吗?”极宠溺又温柔的语气,能在摇光身上出现是极难得的。 肖寒歉意道:“那我先不打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养伤。” 他本就站在门口,走得又快,似一阵轻风,什么都不带走。 所以没听到钟云脱口而出的强调:“肖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感谢他比吃饭更重要。” 摇光看着她,眸色沉沉:“你之前不是说喜欢我吗?那我和他,谁更重要一些?” 钟云哑口无言。 当时的剖白是为了留在铁矿厂,其中夹杂了目的和私心,便显得没那么真诚,不过她一向喜欢摇光,算是歪打正着,也没细想。 现在面对摇光的询问,钟云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时间答不上来,甚至有些心虚。 她心里的天平摇晃不断,最终也没个结果。 见她不回答,摇光便岔开话题:“先吃饭吧,都冷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满是私心 钟云点点头,不过却不怎么吃得下去了,用筷子搅着一小碗饭,不知在想些什么。 摇光顺势出了病房,坐在过道的长椅上等着。 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雪白的墙壁上投下窗外树木的斑驳光影,温暖又好看。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是不耐烦,又似是在心底琢磨着什么说辞,这时候的他,似乎有了一两年前的那份少年气。 几分钟后,肖寒果然折返,因为林溪岑和悦糖心不见了,问起护士,护士也只道他们是昨夜深夜离开的。 摇光伸手拦下他,拍拍身侧的位置,语气很客气:“坐下,聊聊。” 肖寒依言坐了,身上有些发冷,故而扣紧了大衣的银扣:“在聊之前,我想先问问,悦小姐她们去哪儿了?” “寒城。寒城有更好的医院和医生,还有飞机,无论去哪儿都更快捷方便。” 寒城,是谢家的地盘,谢枕是极富盛名的寒城少帅。 当然,这话摇光不可能说出来,林溪岑和谢家的关系还算是一个秘密,除了意外撞破的悦糖心和钟云之外,再没其他人知道。 “那样也好。”肖寒点头,寒城也算是很有名的地方,那里的医疗设施不亚于夏城,全国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就在夏城,或许在那里,悦小姐能慢慢好起来。 摇光顿了顿,又道:“你救了钟云的命,对我们有大恩,若是打算回夏城的话,我可以另外给你安排一艘船,不必等十天,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满是私心。 这几天,他有了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若是自己这一次再不行动起来,钟云也会像一株飘舞的蒲公英,再难抓住。 比如悦糖心,他当时那样固执又鲁莽地追着她跑,却根本触碰不到她,或许他来得太晚了,或许是对手林溪岑太强劲,又或许他还不够尽力。 再比如如今的钟云,他想吸取过去的教训,这一次排除所有可能的对手,牢牢地、紧紧地抓住她,哪怕不择手段。 肖寒抬眼,他的眉眼透着疲倦,似乎还有更深的情绪,一晃而过,随后他笑了笑:“不必了,我走陆路回去吧,花费的时间大约也差不多,这样能帮你省下点儿人力物力。” “那样也好。”摇光没反对,“很感激你帮她做手术,之后,夏城见,我会亲自感谢你。” 他替钟云感谢自己。 他站在怎样的角度呢? 肖寒脑子里闪过两人交握的双手,黑白相间,亲密又刺眼。 他又恍惚想起在船上的时候,钟云的目光一直是绕着摇光转的,所以,他们俩现在的情况是——两情相悦? 一问就清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余,这些事情不是他应该在意的,更不是他应该探究的。 肖寒推辞道:“医生做手术,病人付钱,没有什么谢不谢的,这只是一件钱货两讫的事。” 肖寒这样说,摇光再满意不过:“钱不是问题,要多少都有。” “市价是四十块。” 摇光正要从口袋里掏钱,肖寒制止他的动作:“之前钟云一直在澄县帮忙,大家都是朋友,她帮我的忙,我帮她的忙,都是应该的,这事还是别再提了。” 相抵,以友情相抵。 肖寒这次带来的行李不多,一个小箱子,装了几身衣裳,走的时候,他先去寒城,由寒城坐火车去上海,再由上海坐火车回夏城去。 钟云吃完午饭,摇光才回来,她下意识地看向摇光身后,见再没人进来,便急切地询问道:“肖医生呢?你不是出去找他?” 摇光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说这边的事都办完了,要坐火车回夏城去。” 手里的玻璃杯温热,钟云眼神黯了黯,有点儿遗憾似的:“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怎么就走了?” “他说,手术钱和你当护士的钱相抵,扯平了。” 当护士的钱,钟云眨眨眼,在澄县忙碌的那段日子,她只是当了小半个月的护士吗? —— 寒城,谢枕的别馆。 这是完全西式的别馆,三层的小楼,通体红砖,雪白的半圆形小阳台,描金的西式栏杆,气派又时髦,冬日里都显得艳丽堂皇,道路两边的冬青修剪得整齐漂亮,似训练有序的护卫,在寒风里挺立。 二楼的房间里,林溪岑坐在床边,看着沉睡的悦糖心,眉头紧锁,他这几天没时间整理自己,渐渐有了发青的胡茬,显得年长几岁,深邃的双眼里弥漫着浓浓担忧。 已经好几天了,她昏昏沉沉着,时而睁着眼,时而闭着眼,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木偶,没有一丝活气。 不吃不喝,人怎么可能撑得住,林溪岑特意找了医生护士过来,打着吊瓶维持她的生命。 林溪岑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带了隐隐恳求:“小糖心,你是在故意惩罚我是不是?那你醒醒呀,告诉我,你到底要怎样?什么都依你,行不行?” 沉睡中的悦糖心没有任何反应,手还是冰凉一片,仿佛永远也捂不暖。 护士敲门提醒道:“林先生,精神病院的医生到了。” 林溪岑微微收敛情绪,轻咳一声驱散喉头的滞涩:“叫他进来。” 虽然他一点儿都不信悦糖心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可是求医无门之后,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那位医生叫瑞斯,是外国人,年约五十,专注于精神方面的研究多年,算是谢枕的势力之内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 瑞斯面上皱纹很深,幽蓝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温柔:“让我来看看这位小姐。” 瑞斯尝试了一个小时,他没办法唤醒她,更没办法跟这位病人沟通,只能做了个检查,道:“或许这并不是精神疾病,而是一种极罕见的状态,换作中国话来说就是行尸走肉。” 林溪岑盯着他,眉目极冷。 “当然,用我们的话来说,是植物人,人变得像一株植物,不会说话不会动,谁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即便是醒来也分时间,五年后十年后五十年后,这都有可能。” “所以,”林溪岑的声线喑哑,带了无尽的威胁,“你没有办法?” 瑞斯尽量委婉:“或许我学艺不精,你再找别的医生试试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救星师父 送走了瑞斯。 林溪岑出了屋子,他挥手吩咐人去请谢枕过来。 他没什么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可怕,这是气恼到极致的表现。 谢枕说了,这是特意请来的医生,这是最好的医生,可是这个医生哪里好呢?他治不好小糖心。 抱有的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这些天的烦闷在此刻全部化作恼火,林溪岑眉目深敛,出了房间之后才一拳砸在沙发上,精致的皮质沙发被他一拳打穿,他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弹.药,不用点火,由内而外地就要炸开! 谢枕很快被请过来,他慢悠悠地走着,一身黑衣黑裤,同明艳的红墙一样,纯粹又好看:“怎么样?” 刚进门的谢枕怎么可能反应过来,林溪岑直接一拳砸上去,把他的脸打歪:“为什么开枪?为什么?啊?你回答我!” 她怕血,她从来都怕血,之前是陌生人的血,只是暂时的惊吓,这次是钟云的血,她愧疚又自责,完全承受不住,所以将自己紧紧地缩进壳里,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谢枕摸了把嘴角的血,笑容阴冷:“嘶,为了个女人,你一次又一次打我,还不够?” “不够!她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才够!” 谢枕挨了他第一拳,却没打算再挨第二拳,两人厮打起来,都是年少便有所成的人物,打得势均力敌,他格挡他进攻,打到后头,两人精疲力竭地瘫在沙发上。 林溪岑的一张脸没一块好地方,谢枕也是。 “呸。”谢枕吐出一口血唾沫,懒洋洋地,“怪我?她这毛病是因为我才有的?就算是,没了一个女人,我给你找千千万万个,这个世道,深情有个屁用!” 林溪岑往他心上扎刀子,说话又急又痛:“我看你才是被女人伤过,才这副狗样子。” 谢枕死猪不怕开水烫,明明被按住了痛点偏偏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的话都是人生良言。” 林溪岑懒得理会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将谢枕抛在脑后。 沉睡着的悦糖心也是很好看的,温和平静,这时候的她格外乖,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不会露出嫌恶的神情。 可是这样的她,总让他觉得心中滞痛,总让他后悔。 比起昏迷不醒,他宁愿她露出獠牙,哭着、恨着、暴怒着,无论怎样都好,只是不要不理他。 空气死一般寂静,一个昏睡着,一个颓废着,若雪看不过去,再次开口道:“真的不要去北平吗?周大夫或许可以治好她,再拖下去只怕不好。” 林溪岑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沉下脸的时候便愈发可怖。 这几天,若雪提起周大夫和北平不下十次,次次都被林溪岑勒令闭嘴,今天是见他难受太过才忍不住劝了劝,见他脸色更加难看,猫儿瑟缩了下身子:“当我没说。” 林溪岑深呼吸几下,下定决心似的:“不去北平,让周瑾来这里。” 之前周大夫寄过些东西给悦糖心,若雪还记得周大夫的地址,道:“我虽然知道他的住址,不过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儿了,现在他住不住那里还未可知,若是现在寄信过去,能不能送到他手里都难说得很,即便送到他手里,来回的时间得花上十几天甚至一两月了。” “这事不用你操心。”林溪岑冷冷道。 一天后,周瑾便到了寒城,他是坐飞机来的,降落在寒城谢家的机场里,傍晚时分已经到了悦糖心的床前。 这么久没见,周瑾好似没什么变化,还是同样的一身长衫,像个老学究,眼底的慈悲之意更浓,他垂眸看着沉睡的悦糖心,心里感慨万千。 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心疼:“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林溪岑把这次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提起她之前便有过类似的症状,不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周瑾为她细细把脉,脉象正常,身体因为无法进食,靠葡萄糖吊着,所以显得格外瘦弱些,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梦魇怎么治疗。 他足够了解悦糖心,她是很坚强乐观的那类人,如今的状态,大约是她自己不愿意清醒过来,想要把自己缩在壳子里不见天日。 “我先开个方子,林先生去煎了,我要为她针灸,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甚至更加,你还是在外面等吧。” 清退了人,周大夫看了眼窝在一边的猫儿,似是知道它懂人言似的,道:“你若是真心爱护她,就什么都别说。” 猫儿很灵,乖乖地蜷到周大夫腿边,一动不动。 随后,周大夫打开自己的针包,一整排的金针,价值不菲,青葱般纤长的手指捻起金针,作画一般优雅。 疼痛是可以让人清醒的,他控制了度,在她耳边一声声地低唤:“糖心,师父来了。” 悦糖心的世界里,多了一样东西,疼痛。 疼痛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是医者,知道这套针法是谁的手笔,密不透风的天际似乎破开了一个硕大的口子。 悦糖心能感知到周边的一切,温暖无风的空间,身上覆着绵软的被子,身边有好听的呓语。 她醒得很缓慢,她不想睁开眼,她不想面对自己害死好友的事实。 可是耳边的那个声音好温柔啊,好熟悉啊,是她最渴望见到的师父,是她无所不能的师父吗? “师父。” 床上的人发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周大夫握住了她的手:“糖心,师父在。” 得了这句话,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缓缓地睁开眼,羽睫晃动似破茧的蝶,透着生涩。 面前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几年前的模样,碎发轻薄,眉眼舒朗,似一张莹白的纸,似一尊慈悲的佛,他的长衫依旧干净,身上的药香味浓烈。 眼角的泪意止不住,她紧紧握着师父的手,压低了声线,卑微地恳求道:“师父,带我走,好不好?带我离开这儿,我再也不要跟夏城有任何关联。” 她的眼底射出唯一的光,像是抓紧了救命稻草。 第三百一十六章 最重要的事 “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脸很瘦,瘦得只剩下骨头,下巴窄而小,脸只有巴掌大了,苍白得像是一面满是裂纹的玻璃,一动似乎就要有千万片碎玻璃碴子滚滚而落。 昏迷了那么久,本来应该没什么力气的。 可她抓得那样紧,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声线固执又决绝:“带我走,去北平,去什么地方都好,我再也不要见到林溪岑。” 她不要再被人玩弄于掌心,她不要陷入一个又一个的坑里爬不出。 周瑾看了眼房门的方向,有些无奈,林溪岑的脾气,哪有那么容易放过她。 可是悦糖心对于自己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他没办法拒绝,只道:“等我想想办法吧。” 若雪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插嘴:“肖医生给钟云做了手术,她的情况很稳定,多养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这算是醒来之后唯一的好消息了。 悦糖心的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些,身子也因为突然的放松而软下去,她明明只有十六岁,浑身透出的沧桑却仿佛五六十岁的老妪。 若雪见有戏,还要继续开口,它想为林溪岑解释,谢枕伤她跟林溪岑没关系。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周瑾已经一把把猫儿提起,放到门外,再砰地关上了房门。 薄弱的阳光难以照亮整间屋子,头顶的灯光发白,随着房门重重关上,灯身轻轻摇晃。 周大夫把她耳侧的发撩到脑后,声线轻柔耐心,跟刚刚的呓语一样让人宁静:“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是师父教你的,还记得吗?” “记得的。” “那这两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在这边。” 周瑾似乎永远都是安定无比的,任何事情在他面前都不是问题。 悦糖心点头,真奇怪,她躲了这么多天,只要听见师父的声音就什么都不怕了。 两个小时后,房门才打开,林溪岑等在外头,手里端着熬好的药,语气迫不及待:“怎么样?” “她醒了,” 只听完这一句,林溪岑就要往里冲。 周瑾横伸出手臂拦住他:“只是,她不想看见你,若是见了你又恢复老样子,后果自负。” 林溪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他知道悦糖心的症结在血,也在他,只能无奈苦笑:“她就这么不想见我?” 周瑾盯着他,此刻的周瑾,眼底全无慈悲,而是浓浓的戾气,行医多年,他永远都能维持良好的涵养和气度,而如今面对林溪岑,他做不到了。 面前的人将他唯一的徒弟折腾成了这幅模样,他难以想象,自己若是再晚来几天,悦糖心焉有命在? 幽深的眸色似匿于汪洋里的漩涡,正暗暗酝酿一场不小的风暴。 周瑾接过汤碗,褐色的药汁浓稠而苦涩,他毫不留情:“她刚醒,是最虚弱的时候,你若是不想让她立刻死掉,就等她养养身体再见吧。” 林溪岑闷闷地退了几步,把自己瘫晾在沙发上,不过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他提过若雪来问:“她到底怎么样?” “醒了确实是醒了,但是情绪激动,这时候你最好别进去,再次刺激,她很可能会没命。” 林溪岑无奈苦笑。 纵使再心硬如铁的人,听了这话都会难过,林溪岑拼了命想对她好,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结果像个刺猬,把她扎得遍体鳞伤。 周瑾出去好半天,他给北平那边拍了电报,说是要晚些日子才能回去。 那边倒也好说话,很快答应了。 怎么把糖心带走,带去哪儿,她以后怎么生活,都是要考虑的事情,周瑾去找了谢枕,谢枕正在靶场练枪,他像是天生的枪架子,握枪稳稳当当,姿态挺拔果决,身上带一种舒冷的威严。 “谢少帅,麻烦您帮个忙。” 谢枕手上动作加快,连开五枪,枪枪命中靶心。 靶场里回荡着子弹的轰响。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枪,转头看向周瑾,脸上带着极冷的笑:“找我帮忙?你配吗?” “不管配不配,谢先生听我说完。” “你不配,所以我觉得不必听下去了。”谢枕毫不客气,他的高傲和目中无人是这世上罕有的,偏偏他又有这个资格。 谢家只他一个独苗苗,什么都紧着他,谢枕天资奇佳,可以说,他的一生比林溪岑更加顺风顺水,只是少了磨难便也少了些坚韧。 周瑾无奈地看着谢枕离开。 这孩子终究是太过随心所欲,少了那么点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脑子。 他能找到身在靶场的谢枕,定然是得了谢府的消息,找本人不行,那就找他老子谢昊焱。 寒城的冬日字如其名,处处都透着冷意,花草萎黄,又常下雪,单说悦糖心醒来后的这两天,雪都没停过,积得厚厚一层,差点把楼下的冬青压塌。 两天的时间过去,悦糖心听周大夫的话,按时吃饭睡觉,终于养回些元气来,面颊不再苍白一片,嘴唇也有了血色,回复了从前的几分莹润透亮。 只是她心里无比忧愁,因为林溪岑就在这里,醒着的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再次落入他的圈套,只一心祈祷着,师父能想到办法,送她离开。 可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林溪岑忍不住在午后推门而入,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见得了所有人,唯独不想见我?” 悦糖心原本在窗前看雪,被突然的巨响吓得一阵战栗,眸光触及林溪岑又立刻躲闪开,她三两步跳上了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裹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 像是一只胆小的乌龟。 她太清楚了,前世今生,是是非非,林溪岑永远都在危险边缘徘徊,他激烈而极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一旦沾染就会变得不幸。 她不要报仇了,她不要折腾了,她由内而外地疲倦,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她面对谢枕的枪口时明白的道理。 那一刻,她真正触碰到了死亡,才发觉,报仇、算计,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第三百一十七章 收徒这件事 “悦糖心,你听得见,回答我,为什么?” 林溪岑想不透,也想不明白。 若雪踩在床上,一双猫眼瞪得浑圆,全身的毛都炸开,像只遇到危险的小刺猬,冲他呜呜地怒号着:“出去,出去。” 林溪岑对它视而不见,继续逼问道:“给我个理由,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悦糖心当一个缩头乌龟,她不想说理由,因为她发现的事实太过庞大残忍,说了便是将自己推入沼泽,再难攀爬出来。 可是林溪岑固执地,非要一个理由不可,他抬手掀开被子,迫使她看向自己:“告诉我,为什么?” 悦糖心感受到冷,彻头彻尾的冷意。 她恳求:“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办?悦糖心,你不能这样。” 周瑾到得很快,见状一把将林溪岑拉开,随后而来的谢枕将林溪岑制住,还有一位,谢昊焱,一挥手:“把林溪岑带到下面客厅!” 林溪岑被两位副官强扯着带下去,随后谢家两父子也去了楼下客厅,房门被关上,悦糖心后知后觉地嗅到了满屋酒气。 师父先前应该是和谢家父子喝酒谈事去了,居然真的调动他们帮忙,悦糖心吃惊道:“师父,你,” 她原本的设想是师父用医术为她制造一桩假死,借此逃脱,没想到,师父用了最光明正大的办法。 周瑾给她盖好被子,和颜悦色:“没事,你在房间里稍等。” 楼下客厅守得密不透风,若雪找不到机会进去偷听,最后只能折返回悦糖心身边。 他们足足谈了一个下午,林溪岑和谢枕他们上了车,离开别馆。 周瑾再度进来的时候,悦糖心急忙起身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林溪岑松了口,只放你出去一年。你想去哪里?” 悦糖心想定的避祸点有两个,香港和北平,她更倾向于去北平,便回答:“北平或者香港吧,师父你在北平,那我也过去,找个地方安住就行,绝不给你惹麻烦。” 周瑾分析道:“北平大约是不行了,我在北平的名声太过,时时处处都在别人的监视下,到时你也容易受牵连,去香港吧,我在那里有一点人脉。” “师父,你是不是答应林溪岑什么了?” 她的敏锐还是一如既往。 “只是帮他办件事而已,于我而言是举手之劳,能换你一年的安宁,也算是值得。” “多谢师父。” 周瑾拍拍她的肩:“说什么谢字,我既然是你师父,便是你的亲人,更是你的长辈,有什么牵扯不牵扯,护着你不是最该做的事儿吗?” “可是师父,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收我做徒弟的呢?” 她听阿街提过,在她之前,有十几个孩子要跟着周大夫做徒弟,其中有人带着几十块学费,有人日日在明德药铺门外恳求,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理由无外乎一个:“我不收徒。” 这个理由在遇到悦糖心之后便站不住脚了,悦糖心依稀还记得说定拜师那天的情况。 朦胧的回忆里,周大夫坐在那间昏暗的、窗扉紧闭的看诊小屋里,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摩挲,将那一方案几的中心位置磨出一个圆顿的凹陷。 当时并没有客人,空气静谧安宁,悦糖心坐在一边的小马扎上背书。 窗缝里钻进来几片桃花瓣,还有丝丝缕缕的风,细而绵密,携着春日里独特的花草混香。 “做我徒弟吧。” 悦糖心听见很轻的一个声音,略带空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声线又无比熟悉清晰,带了淡淡的叹息。 她停住背书的姿势,抬头看向坐在案几前的周大夫,她恍惚是听见了又恍惚是没听见,总之,是很怪异的一种感觉,似有若无,像风中虚无的柳絮,抓都抓不住。 周大夫正垂头看着医案,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他太过专注认真,以至于悦糖心根本没办法把周大夫和那句话联系起来。 周大夫这样的人,似乎应当是别人求着他收徒,而不是他开口要收徒。 顿了很久很久,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大夫足足几分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做你徒弟?” 周大夫眯眼看过来,顿了片刻,似在思索,又像打量,他头一次用轻快又略带玩世不恭的语调说话:“就那么想做我徒弟?”话里的得意和自傲之意明显。 这时候的周大夫不像是一个长辈,而像是一个再温和不过的少年人了。 悦糖心犹豫了片刻。 毕竟周大夫确实教得很好的,好到让人惊叹,好到她付出去的学费物超所值,而且,做了他的徒弟,之后的学费似乎就能省下来了,对于经济上略微窘迫的她来说是一件只有利没有弊的事情。 她点点头,晶亮的眼里满是真诚:“挺想的。” 现在想来,当时是周大夫先要收她的,悦糖心受了蛊惑,总之,缘分这事没人说得清楚。 记忆被拉回—— 周大夫打了个弧度轻微的哈欠,掩去一抹心虚:“情绪也能影响人的身体健康,一个每天生气恼火的人和一个每天乐呵呵的人,谁的身体更好些,这道理不必我跟你说吧?” 悦糖心被他这委婉的赞美哄得高兴起来:“您不就是说,有我做徒弟,日日在身边,看着也欢喜吗?” “你倒是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悦糖心耍赖般撒娇道:“这贴金也是你先贴的,这收徒也是你先提的。”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细软的牙齿,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天真散漫的小姑娘。 周大夫倒也没有否认,勉为其难:“嗯——,算是吧?” 虽然一开始收下她的钱,教她医术都是因为这张脸,不过到后来,渐渐不一样了起来。 这张脸不是拿去邀功的物件,而是他要悉心隐瞒的秘密。 漫长的夏城年岁里,能遇到一个让他满意的徒弟,是件珍稀又难得的事,算起来,他运气还不错,也庆幸当时主动提了出来。 两人商量定,先在别馆里休养三天,之后再去香港。 周大夫说着说着就趴着睡着了,她拿了一边的软垫来给师父盖上,转而将自己窝在被子里,心绪恍惚不宁。 第三百一十八章 告别 澄县的情况很复杂,根本不是想象之中的地震。 附近十里八村,只有澄县遭了灾,近如清水镇,远如铁矿厂,全都安然无恙。 铁矿厂能有那样的规模,不是十天半月能完成的,铁矿厂必然在地震之前就建好了,澄县内房屋尽数倾塌,东山那边的大地满目疮痍,这两点都是为着什么呢? 为了让离铁矿厂最近的澄县居民不靠近铁矿厂。 这是人为的,然后登报伪装成一场地震。 澄县的人闭塞,并不知道地震是怎么个情况,所以任由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至于疫病,则是后手,为了让整个澄县的人都死于疫病,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知道由东山去往铁矿厂的小路,周密又残忍的计划啊。 这其中,苏镇长也有参与,不然,他为什么要在疫病开始前就把两个地方完全划分开来。 想通了一切,悦糖心便愈发理解,谢枕为什么毫不犹豫地要杀她,固然是因为她发现了铁矿厂的存在,更重要的点在于她坚持来了澄县,打乱了整个计划。 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可见谢枕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与他为伍的林溪岑又是怎样的人呢? 她向来觉得自己了解林溪岑,这时候,却是一点儿都不确定了。 人一旦变得残忍起来,便无所畏惧了。 跟发癫的兽争斗,她没有一点儿胜算。 悦糖心承认自己退缩了,她好不容易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作死有必要吗?好好活着不行吗? 就好比这次的事情,看出来了,她却更不能提,提了反而会把自己扯进深渊,师父现在或许还能救一救她,若是等到以后,她身陷囹圄,那才是求救无门。 思绪就此止住,悦糖心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去香港能顺利。” 周瑾足足睡了两个小时才醒来,他醒来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所幸悦糖心这时候也睡着,小脸上写满安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想来她是完全放心了,整个人也松快下来。 周大夫轻手轻脚出了房间,自去安排后面的事情。 香港情况复杂,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解决的事,不但得为她备好足够的银钱,还得给她找一份足够可靠的关系,这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 所幸这些年积攒的人脉众多,关键时候总能派上些用场。 三天的时间毕竟紧张,因着林溪岑和谢枕早早便有了来往,夏城和寒城之间特意架设了电话线,悦糖心借用了电话,跟顾司南沟通处理后面的事。 “这场婚姻本就是一个计谋,至此,也该结束了,对外,你只说悦糖心已经死了,以后无论你再娶还是怎么样都可以。” 顾司南沉默,早料到的事情,他好像挺努力的,但有些人,像风筝,是抓不住的。 就在悦糖心以为那一头不会开口的时候,顾司南发问了:“你打算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有可能,只是,我不会再回夏城了。” 或许很突然,但确确实实,她不会再回去了,因为那是林溪岑的地盘,她避之不及。 以后,天南海北,她不会再回去了。 顾司南无声地点头,送出一句祝福:“希望你今后平安健康。” 他挂了电话,看着眼前的婚纱照,虽然从她坐船离开这里开始就有预感,但是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有满腔的窒息感涌上来。 跟她结婚以来的日子像是一场很美的梦境,只是,梦总有醒的那一天。 他无奈苦笑,希望以后能在其他地方相见吧。 接着,悦糖心又给江家打了电话。 “干妈,求你帮个忙。保险柜里的钱不多,分成两份,一份给韩妈,让她回乡下养老去吧,另一份给樱桃,她现在还在外头,过段日子大约会跟钟云一道回去,至于药铺的地契,送给齐大夫吧,那房子,留给江家。” “糖心,你,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怪怪的,像是交代后事?” “干妈,听我说完,保险柜里还有几样首饰,是林溪岑送的,你全部还给他,若是他不收,你照旧锁在保险柜里,别管就是。” “孩子,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干妈,我没事,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我会过得很好,很平安,你别担心。” 处理完这些事情,悦糖心的心情安定下来,她每天都会打一套五禽戏,身子舒展开了,整个人都有了充足的精神气儿。 与此同时,周大夫叮嘱了她很多事情,大都是香港那边的情况,她脑子灵活,嘴也甜,总能把自己经营得很好。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阿街也到了寒城,他刚从夏城坐火车过来,个子高高大大,看上去足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了,周大夫愣了很久才敢认:“这是我那个小徒弟?” “是啊,我养得好吧?”悦糖心很骄傲。 去香港的路很长,周瑾用自己来时的飞机送她。 她还是头一次坐飞机,处处都新鲜,有点怕又有点惊讶,一个大铁块竟然能在天上飞。 她透过窗子望出去,眼睛睁得圆圆的,惊道:“师父你瞧,寒城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了呢?” 底下的寒城越变越小,逐渐成为一个小小的方块,随后便看不见了,两侧都是厚而密的云层,像是书上所谈及的仙境。 “是啊。”周大夫应声。 若雪更是害怕,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悦糖心怀里,不敢动更不敢往外看,全身的毛都炸开似的战栗着,活像只小刺猬。 香港那边原本是不允许飞机随意到达的,周大夫提前知会过,所以在香港富商杜明晦家的超大马场降落。 杜明晦就是周大夫为悦糖心找的靠山,无论在什么年头,有钱都是好办事的,尤其是杜家这样超级庞大的家族,里里外外几十口再加上表亲堂兄弟等近亲,上上下下一百来号人是有的。 也正是因此,多塞进一个远方表妹悦糖心,是很便宜的事。 杜明晦没有亲自来,来的是杜明晦长子杜伯年的夫人姚眉远,她着一身西式长裙,外加一件皮草,戴一架淡金边框的眼镜,浑身都散发着书卷气,听说她是大学里的老师,极富盛名。 第三百一十九章 杜府 姚眉远先同周大夫寒暄了一阵,这才看向后面的悦糖心。 略瘦,眸子黑而亮,唇红齿白,极清秀的一张脸,梳成两个辫子,穿一件绛红色旧式短袄加毛呢半裙,却并不显老土,冬日里色彩浅淡,她穿一身红色便显得格外喜气洋溢。 正笑吟吟地看向这边,显然很懂礼貌,并没有贸贸然开口,沉静又乖巧的样子。 “这位便是云七表妹吧?” 杜明晦的夫人姓云,叫云川。 悦糖心这次的身份正是云氏娘家的七小姐,说是外室所出,其实香港开明得很,既然都是云家小姐,管她庶出嫡出,谁也不比谁低贱。 “是呀,嫂嫂,我是云栖。” 栖正是七的意思,取了读音相同的栖做名字,寓意好。 “真漂亮。”姚眉远称赞道,见她眉眼干净,人也机灵,心里便多了几分喜欢,“可有读书?” “嗯,读完女中了,本来还想继续读大学的,奈何后来出了点问题,上不成了。” 云家也不是缺钱的人家,上不成,那便是自己没考上吧。 姚眉远不再多问,笑着道:“既然来了,那就安心住下,若是想读大学,我们杜家自然有办法的。” 安慰罢悦糖心,姚眉远态度恭敬看向周瑾:“周大夫,父亲说要请你回府里喝酒呢,可否赏脸?” 周大夫事先知会过,自己送罢人就走,不打算多留,故而拒绝了:“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实在没这个空儿。” 悦糖心有些不舍地看着他,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里住上一两天,毕竟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心里总是没底的,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师父这样忙碌,抽空把她从林溪岑身边捞出来已经很艰难。 “周大夫慢走。”她乖巧出声。 周瑾回身看了她一眼,眸光幽深难测,夸了句:“云栖小姐,是有福之人。” 姚眉远怔了片刻,回过味来,从北平一路到香港,云栖只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得了周大夫的青眼? 小姑娘不简单呀。 两人闲聊着,已经出了马场,驱车往杜府去。 杜府的门口都比她那个小洋楼还要大,再往里走,处处皆是景,整块白玉石雕成的栏杆,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两米高的镂空玉白色门柱,通透优雅,不过这些只是开胃菜。 再往里走,便是硕大无比的花园子,一眼望不到边界。 即便是冬日,花园里也是繁盛的,悦糖心粗粗一看,已经看到了十几种她不大认得的花,开得娇艳欲滴,这杜府的实力还真是出乎人预料啊。 杜府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三面沿水,修成半圆弧形,正中三进三层的洋楼是杜家长房也就是杜明晦及妻子儿女的地方,左侧及右侧的建筑群分别住着二房和三房的人,洋楼相对矮小,也只有两进。 悦糖心现在是云家七小姐,自然该随着杜家长房住,姚眉远把她安排在二进洋楼处,这里住的都是长房的亲戚之类,足足十几位。 云家在北平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故而没人会大老远跑来投奔杜家。 也正是因此,悦糖心这个七小姐的身份很安全,不怕人拆穿。 “云栖,你先在这里住下,晚些时候,母亲会来看你。”姚眉远叮嘱完这些便要走。 “嫂嫂。”悦糖心叫住她,问了句,“嫂嫂,我想问一下大学招生的章程,还有,考试会考些什么,我想准备起来。” 她很迫切地想要读书,这里太陌生了,整日闲着反而不好,问清楚这些,她便能买些书来早早准备,等到入夏的时候,准备得也差不多了,可以平稳地进入学校。 “要分什么大学了,比如我就职的那个大学,可难得很啊。” “我不怕难。” 姚眉远教过很多学生,耐心还是比较足的,回答道:“一时间我也说不全,这样吧,我去学校里仔细问问,过两天再给你个答复,若是可以,把需要的书给你一并带来。” “多谢嫂嫂。”她眯着眼笑,笑容甜腻又干净,叫人喜欢。 姚眉远脚步轻轻地离开了。 后来,天色将晚的时候,云川倒是来看过她一眼,似乎是刚从外面打牌回来,态度不冷不热,只提点道:“听说你托眉远找了考大学需要的书本?” 悦糖心点头,她这个假身份只有杜明晦和云川知道,她自觉不想给杜家添麻烦,所以才想着读书,一门心思读书,不掺和杜家的任何事,算是明智之举吧? 云川继续道:“这很好,这些日子耐心准备着,到时候若是差个一星半点,杜府会帮你一把,若是差得多了,杜府也丢不起这个人。” “多谢夫人,我会好好准备的。” 两天后,姚眉远果然带了极详细的东西过来,不但买好了需要的书本,还贴心地帮她圈画了重点,甚至连空白的笔记本都替她买好了。 “只几个月了,时间确实是短了些,不过若是用心些,学会这些也绰绰有余了。” “谢谢嫂嫂。”悦糖心高兴得很,接过书本之后细细在手里摩挲,爱不释手,又对着姚眉远一阵感激。 这样懂礼又安静的小表妹,姚眉远倒是挺喜欢的:“以后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毕竟七八年前,我也是考过一遍的,虽然忘了大半,但是想拾起来还是简单。” 有了寄托,悦糖心整天都闷在屋子里读书准备,偶尔有需要她参与的场合,姚眉远总会为她备好衣服,处处都做得细致周到。 倒是若雪反常得很,每日里闲不住似的,总要出去大半天,晚上才回来。 它生得机灵又漂亮,在哪里都是讨人喜欢的。 悦糖心先前觉得没什么,毕竟猫儿闲着无事,总是把它拘在房间里陪着自己也实在是残忍,可是这一天悦糖心抱一抱它,人差点栽下去。 所幸她反应很快,侧身摔到了床上,而若雪则一个灵活跳跃稳稳落在床上。 悦糖心揉着发痛的腰和手腕,难以置信:“你这是吃了多少?少说胖了十斤吧?” 若雪格外心虚,钻进了床底。 第三百二十章 医学院 悦糖心半趴在地上,跟床底下的若雪对视,谁也不让步。 终归是悦糖心更有办法一些,她认真讲道理:“若只是胖了也就罢了,可你这些日子跟谁一起玩,吃过些什么,会不会招来麻烦,总该让我知道,不然到时候灾祸上门,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若雪这才老实一些,从床底下钻出来:“是杜府的小少爷,他可喜欢跟我玩了,而且他那里有好多好多吃的,太好吃了。” 杜府的小少爷,杜安,悦糖心听佣人提过几句。 那位小少爷跟她大一些,十八岁,因为顽疾缠身,整日只能在自己的房间周围活动。 在来香港的飞机上,师父也同自己提过,杜安自出生之后就病痛不断,数次濒临死亡,是师父拼尽一身医术才让他好转,悦糖心这一次能以云家表小姐的身份的住下来,就是借着这一份恩情。 “杜安的病怎么样?” 若雪跟他相处了那么多天,自然是有机会为他把脉的。 “倒是一直稳定着,每天都在吃周大夫开的旧方子,不过他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大约这辈子都得这样过了。” 听罢这话,悦糖心格外同情,叹息道:“怪可怜的,你若是陪着他玩也没什么,只两点,不要叫人发现牵连我,更不要吃太多,猫儿吃太多逃跑的时候都不灵便的。” 若雪认真记下了。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小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悦糖心终于等到了考试。 她的模样也出落得越发温柔迷人,浑然天成的五官精致小巧。 足足等了一个月,考试的结果才出来,姚眉远先看到了结果,虽然料想云栖能考上,但是她是第一名,毫无疑问的第一名,足足甩开后面几十分。 姚眉远把考试结果送到云川手里,云川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云栖竟这样厉害?” 姚眉远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夸赞她:“她整日埋头在房间里,偶尔找我请教也是有备而来,重点明确,当时我就知晓,这孩子聪慧过人。” 云川也满意地点头:“既然她考上了,之后便让她去学校读书,你在学校里教书,也可以偶尔照顾提点她,别出错就是。” 东港大学,是这里最好的大学,没有之一。 东港大学的校长听说了这事,还亲自找了姚眉远一趟:“虽说她的成绩可以随便选专业,但是东港大学最让人称道的是医学专业,这方面你要跟她好好提一提。” 姚眉远懂校长的意思,东港大学的医学专业是好,但分数和要求极高,每年成绩不达标就要退学的,要求高还事多,学医又艰难,每年报医学院的人数很少。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校长会挑一些好苗子挨个劝说。 若云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校长说不定就要堵门去威逼利诱了,但云栖是杜家的表小姐,所以校长只能托自己在她面前提一提。 姚眉远找悦糖心说起这件事,悦糖心的反应有些怪,她原本是不打算学西医,后来见有肖寒那样的人存在才发觉,原来有些事情可以不是单独的对立。 或许可以融合。 如果她能去医学院学习,说不定能把中医和西医相结合。 悦糖心查了几天资料,又考虑了好几天,最终定下来,报了医学专业。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始终来自那个夜晚,对于血液和死人的恐惧,若是学了西医,开膛破肚,做多了这些事情,她或许能够克服曾经的恐惧,想定之后,悦糖心提交了专业申请表。 姚眉远很诧异:“你真要学医学?” “嗯,既然校长推荐了,嫂嫂也说东港大学的医学院是很好的,那我相信你们的判断,也相信自己的兴趣所在。” 悦糖心顺利入了学,在大学里又结交了新的好友,日子过得很安宁。 又是一年冬日,悦糖心跟同学坐在咖啡厅里说笑,恍惚瞧见玻璃窗外晃过一个人影子,高大清瘦,是很熟悉的。 她端着咖啡的手轻轻抖了抖。 好友发现了她的异样,询问道:“云栖,你没事吧?” 悦糖心摇头,放下咖啡杯,去了下洗手间,她的手在袖子里紧握,用冷水洗脸之后才清醒不少,又重新补了下妆,这才返回。 几位好友正说起这周考试的事,见她回来,便道:“云栖,我们这几天就在图书馆复习,可以吗?” 悦糖心回答:“可以的,不过我只能复习半天,剩下的半天得去医学院那里实习。” “才大一就实习,云栖真厉害。” “谁说不是呢,简直非人类!解剖小白鼠稳准狠,还有一次她只看了教授的儿子一眼便知道他得了蛔虫病,我有时候真觉得云栖不是学生,像是个经年的老医生!” 喝完咖啡,她们还要去逛街,悦糖心托辞回家,她这几天从图书馆借来几本书,看得很有兴味,讲的是自由,不过她不太明白,本想抽空去问一问姚眉远,后头觉得不大合适,也就作罢了。 快到了晚饭时候,悦糖心之前都是自己在房里吃的,这天云川差了佣人叫她去正房那边吃。 只有过年过节时才有的待遇,如今又是为着什么? 悦糖心依言去了,她穿一身西式长裙,外面套一件大衣。 佣人带她去的不是大饭厅,而是云川住的那两间屋子旁边的小客厅,平日里,云川都在这里吃饭待客的,今日人不多,只云栖和云川两个。 一进屋便有佣人接过她的大衣挂起来,屋里生了暖气,混合着外国香水,热烘烘的气氛里混杂着香甜。 饭还没好,云川便拉着她坐在壁炉旁边。 温暖的沙发和毛毯包裹着,身上处处都是温热的。 云川看她,语气略带探究:“云栖啊,你这些天在忙些什么?” 悦糖心坐得端正,语气绵软地回答:“姑母,我这些天都在大学读书啊,放课之后偶尔跟朋友喝咖啡逛街,剩下的时间就是窝在房间里看书。” “除去这些呢?” “除去这些,”悦糖心有点费解,她确实不曾做过些什么啊,“吃饭睡觉,再没别的了啊。” 云川声线微微提高,不悦地提醒:“你那只猫儿!” 难道是杜安出事了?悦糖心心头发慌,若雪跟杜安来往了这么些天,终归是要露馅的。 她强自镇定着,四平八稳地解释:“我那只猫儿向来都锁在房间里,不曾做什么啊。” “不曾做什么?”云川冷哼一声,“它日日都往杜安那里跑,这叫没做什么?” 第三百二十一章 回北平 悦糖心露出一副惶惑不安又难以置信的神情:“不会吧?我入府至今,连杜安少爷住哪里都不知道。” 云川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过她的坦荡。 缓缓叹息道:“罢了,杜安喜欢你那猫儿,以后那猫儿就给了他吧,有个活物陪着,他的病也能稍好些。” 她怎么可能把若雪送人! 若换了其他事,她能忍则忍,能退则退,可是这是她养了好几年的猫儿,是自己的好友,更是亲人,为了躲避林溪岑,她已经舍弃了夏城的一切,如今,不能连猫儿都失去。 悦糖心软着腔调:“姑母,这,恐怕不行。” 云川斜睨她一眼,端庄的深情里透着威严:“为何不成?一只猫罢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为你找成千上百只,任你挑选。” 云川宠着自己的儿子,就要让她退让。 悦糖心低头,语气却极固执:“这猫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做不了主。” “无论是谁,都得把这猫给我。” 悦糖心来这里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她原以为自己低调做人不惹事就够了,结果事情还是找上了她。 她想了想,询问道:“姑母,这是杜安表哥的意思吗?” “他难得喜欢一样东西,我是他母亲,自然知道他是想要的。” 悦糖心把矛盾转移开:“姑母,先吃饭吧,我给周大夫去一封信问一问情况,免得日后闹出些争执误会,有些事也不是急在一时的。” 原来这是周大夫的猫? 云川知晓周大夫的厉害,以后杜安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还得仰仗周大夫救命,所以她没再咄咄逼人:“那好吧,你随口问一句就是,不给也没什么的。” 态度转变得很快。 悦糖心并没有放下戒备,陪着云川吃饭,一顿饭吃得形同嚼蜡,这事不算大事,她打算回去之后先问问杜安的情况,若是杜安能开口,这事就好办得多,至少不必叨扰师父。 吃罢饭,云川又看了她一眼,略有深意道:“你这些天很让人省心,我们杜家也待你不薄。” “云栖知道的。” 出了云川的地盘,悦糖心才深呼一口气,先前她对云川的强势并无感知,现在才知道什么是浑然天成的威严,有些人一开口就有无尽威压,让人呼吸阻滞,让人无法逼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一点点沉没,水面上的金色愈发浅淡,最后变成暗暗的水波。 若雪今日回来得很晚。 悦糖心左等右等,差点就要出门去寻它。 等若雪进了房间,悦糖心关好房门,便道:“今日杜夫人开口替杜安少爷向我讨你。” 若雪本来吃饱喝足,玩得也高兴,回来便是当头一棒,一下子愣住了,圆圆的猫眼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我往日来回都很小心的,不曾被人发现。” 府里人多眼杂,云川想要知道什么,很容易。 “要么是哪个佣人多嘴,要么是杜安自己跟夫人提过。” “不可能!杜安才不是那样的人!” 悦糖心轻叹:“她的言辞很激烈,所以,我大约没办法拒绝。”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猫儿这时候终于紧张起来,一步步朝悦糖心靠近,贴着她的身子蹭一蹭,讨好地撒起娇来。 “我写个纸条,你给杜安送去,若是他能松口,这事就还有救。” 若雪显然很信得过杜安,连忙应声:“他是最正直不过的人,一定会替你说话的。” 悦糖心当下便写好了纸条,这事本没有那么急,只是若雪怕得很,连夜就要送去,也亏得杜安还没睡,当即就写了纸条回复。 果然如若雪所说,杜安是个很诚恳的孩子,连连替他母亲云川道歉,还打了包票,说是这事一定会帮忙办妥,叫她不必担心。 悦糖心看着那送来的纸条,心头微定。 隔天,她照旧去东港大学,回府的时候,再次被云川叫了过去,云川的神情有些异样,不过总算没了昨天的咄咄逼人,她道:“既然这猫你做不了主,我也就不为难你了。我们今日说说另一桩事,东港大学似乎快放假了。” 悦糖心低眉顺眼地应:“还有三四天,明天开始考试,考完就好了。” 云川点头:“那这样,四天后,我们坐火车回北平去。” 悦糖心眨眨眼:“是出了什么事吗?” “云家老太太身子愈发不好了,周大夫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你是云家小辈,按道理也是该回去的,正好放冬假,你跟我一道回去,住上两月。” 老太太身子不好,做小辈的不回去,是为不孝,以后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悦糖心只好应下来:“是,夫人。” 因着往日悦糖心上课极认真,所以考试这几天不必忙着过多准备,反而清闲,不过一闲下来总爱多想一些,她回忆起在咖啡厅见过的那个人影,细想了想才确定不是。 大约是一年之期将近,她看谁都像林溪岑,心里始终不安。 四日后。 东西都收拾完毕,她们一道出门去火车站。 也正是这时候,悦糖心才有幸见到杜安,杜安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外头披了件大氅,大大的兜帽也拉起,不露出一丁点肌肤。 他的周围有两个佣人围护着,后头还有一位医生跟着。 悦糖心只能看出他的身量很高,走动的时候很慢,手也并不摆动,像是无比僵硬,又或者,是被关起来太久了,偶然出门并不适应。 总之,悦糖心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是格外雀跃的,像出笼的小鸟。 杜家财大气粗,包了火车上的三个头等房间。 一个是杜安的房间,早早便由专人打扫过,里面的家具等用度也尽量挑选最好的,门口有两个佣人守着,还有一个惯用的医生在一旁候着,细致周到。 一个是云川的房间,她的房间家具没怎么换,只叫人在上面铺了淡金色绸布,摆了鲜花,外加的丝绒窗帘厚重隐秘,另外添了唱片机,一进屋便有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伴随着柔和的音乐声,仿佛置身热闹的舞厅。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云家 悦糖心的屋子则没什么变动,都是火车上原先提供的,不算高级,胜在干净舒适,她抱着猫儿走了进去。 随后,佣人把她的行李箱送进来。 悦糖心在沙发上坐下来,仍在思量,云家的人到时候会不会拆穿她的身份啊,不过北平有师父在,即便拆穿了她也不怕什么。 想定这一点,她放松了不少,窝在沙发里看书。 若雪又不老实,想偷溜出去找杜安,被悦糖心提了回来:“如今是在火车上,人多眼杂,你跟杜安交往过密,少不得之前的事又要被提起,做母亲的有多疼孩子,无论杜安嘴上说着如何不要,云川都要为了他把你要过去的。” “那好吧。”若雪垂头丧气,因为糖心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一直看书,总是不搭理它。 悦糖心一把把它揽到身前,柔声哄道:“好了,猫儿过来,我给你讲一讲什么叫自由。” 听了一路的自由,终于到了北平,猫儿急匆匆地下了火车,人潮拥挤不说,冷风还呼呼地刮,伴随着雪片簌簌,这便是北平的冬日,寒冷但热闹。 一行人下了火车,早有云家的汽车在外面等,杜安照旧裹得严丝合缝上了车,悦糖心则跟着云川上了另一辆车。 地上积了一层薄雪,窗外不时还有雪片落下。 车子发动,车玻璃上满是水雾,悦糖心用手帕擦干净,继续看向外面的世界。 道路两边的树上缀满雪花,远处的屋顶上也染了雪顶,目之所及,处处都有薄雪覆盖,在这里,整个世界都是细密莹白的。 这是悦糖心很少见到的雪,故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猫儿也看呆了,抬起两只前爪扒着车窗,十足的入迷模样。 云川注意到她们俩这幅模样,提醒道:“雪天路滑,等下无论是下车还是走路的时候都要小心点,别摔了。” 悦糖心点头:“多谢姑母。” 车行半小时,才到了云宅。 云家人多,云宅更是大,由三四个相连的四合院组成,一眼望去,宽敞又大气。 云川是这府里的大小姐,自小跟着老太太长大的,关系非同一般,被安排在老夫人的院儿里住,悦糖心和杜安也陪同着在这儿住下。 玻璃窗子锃亮,杜安虽然不能轻易出屋子,但是能透过窗子看外头来来往往的人,比在香港时候好了太多太多,他脸上含笑,也第一次看到了悦糖心的模样。 鲜嫩甜美。 悦糖心正在绞着手指犹豫自己会不会被人戳穿身份,抬头对上杜安的视线,第一次看到了他,白得病态的肤色,清瘦文弱的模样,像是外文书里的,天使。 她怀里的猫儿倒是反应更大些,冲着窗子那儿一阵卖好,逗得杜安笑起来。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像是一碗糖水荡漾开来。 悦糖心便知道,若雪为何这样喜欢他,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欲望,像是一面镜子,能清晰地映出人心底的模样。 两人对视得有点久,视线和善友好,悦糖心在心里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 云川这时候已经换过衣裳了,在香港她日日皮草洋装穿得洋气时髦,在北平她穿得则稳重敦厚,一身丝绸长袄搭配暗纹半裙,眉眼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她停在台阶上,远远地唤了一句:“云栖,来,陪我一起去看看老太太。” 悦糖心依言跟上去,绕过人群,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被料理得干净整齐,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依稀看得出慈祥温和模样,眼睛睁着,却恍惚认不出面前的人。 云川半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伏在床前,握着老太太的手,一声声地唤:“祖母,祖母。” 这时候的她,不是什么杜家夫人,也不是什么香港名人,只是祖母的乖孙女儿。 “云川?”老太太终于叫出了名字,抬手指向的人,却是悦糖心。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声线也愈发热切:“云川?” 看向的仍是悦糖心。 云川的神情有些难过,老太太认不出自己了,可是同时又诧异,为什么老太太会把一个假的云七小姐认成自己,这位假云栖跟自己年轻时候也没一点儿相像。 悦糖心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应。 “快应呀,顺着老夫人的话说,哄得她高兴一些。” 在众人的催促下,悦糖心只得到了床前,道:“祖母,你叫云川做什么?” “云川啊,你放学回来了,哎哟,祖母给云川准备了最爱的红枣糕,你来尝尝,吃完再读书,那样辛苦,祖母好心疼哟。”老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碎碎叨叨说了一大筐话。 悦糖心有些无措地看了眼旁边的云川,似是在询问怎么办? 云川的眼泪止不住,神情无比苦涩,只能一边低声应和着一边把悦糖心和老太太的手握得更紧:“是云川,云川读书辛苦,您多跟她说说话。” 难得见到云川这幅模样,悦糖心有点心软,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终于把老太太哄得心满意足地睡去。 一群人又往外头的客厅里去。 悦糖心本来不受关注,打算当鹌鹑的,结果老太太把她认成了年轻时候的云川,故而大家的话题都落在她身上。 “这位是——” 悦糖心心中忐忑,云栖小姐长到这么大,云府里的人多多少少见过她一眼的吧,这个身份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坐得住。 率先开口的云家如今的当家主母,也就是云川大哥的妻子——苏眠。 “这是你大哥在外的一个女儿,行七,名唤云栖,一直不敢带回来,一年前倒是有了主意,把这孩子送去了香港,约莫是打算让云川妹妹给他收拾烂摊子吧。” 苏眠保养得好,若不是穿得老成持重,悦糖心都要以为她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了。 苏眠嘴里出来的话可信度极高,其他人纷纷打圆场:“这孩子跟云川有缘,刚刚老太太不是还把她认作云川了么,可见这孩子是个讨人喜欢的。” 第三百二十三章 很想赢的 悦糖心一一见过礼,随后便站在云川身侧听她们闲聊。 云家家族庞大,悦糖心虽然记忆力好,但是她们一番话提起十几个人名,听了半天,反而没有理清楚关系,她只默默记住了一点。 云家底蕴颇深,跟姚家关系最为亲近。 * 三四日后,悦糖心终于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姚小姐。 北平的冬日很冷,她着一身水红色洋裙搭配厚厚的白色丝袜,脚上一双红色的高跟皮鞋,行走在青石板上发出邦邦邦的声响,外头披的一件羊毛斗篷舒适熨帖。 悦糖心怔住,依旧是熟悉的水红色,依旧是熟悉的时髦和骄傲,这是姚安。 姚安的眉眼仿佛更柔和了些,带着客气和礼貌,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她做事得体周到,问候了老太太,又跟几位长辈闲聊片刻,随后目光在人群里略过的时候捕捉到一抹熟悉,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出门的时候,从悦糖心身边路过,才状若无意道:“这位小姐我瞧着仿佛面生,是哪里来的妙人啊?” “那是我们云家七小姐。” 这个时候,悦糖心才走上前,伸出手笑道:“姚小姐好,我是云栖。” 再熟悉不过的声线,加上弯弯的眉眼,姚安顷刻间已经确认,这是悦糖心,只是她是怎么到了云家,成为云七小姐的呢? 更多的探究被姚安深深隐藏,两人的手交握,一触及离。 时隔一年多的一次会面,两人都认出了彼此,却又默契地保守了秘密。 “时候不早了,下次再来看望老太太,再见。”姚安说着话已经踏出了门槛,上了等候在外面的汽车。 * 一周后,是姚安的生辰。 她出生在飞雪漫天的冬季,人却灼热得仿若夏日骄阳。 姚安送来一封烫金的请柬,请的是云家三位尚未婚配的小姐。 理由也很正当,云老夫人病着,不好大张旗鼓地打扰,只请几位年纪小的在生日party上热闹一番,既让两家的关系得以延续,又得体而有礼。 云栖这个身份行七,按年纪算来却是十九岁了,再往上,只有五小姐云舞六小姐云琉尚未婚配,这一趟去生日party的便是她们三人。 云舞和云琉都是在国外留学回来的,思想开朗,性子大方,对悦糖心也很好,领着她一起去百货商店买衣裙。 百货商店的橱窗开着灯,暖黄的灯光把衣裳衬得华丽闪亮,当然,上面的价格也一样赏心悦目,贵得令人咋舌。 冬日的衣裙总是偏厚实一些,悦糖心看了几眼价格便放弃了挑选的心思,决定就穿自己身上这套旧衣裳,一件月白色夹棉绣百合花旗袍,外面套件大衣。 云舞劝她:“姚小姐的好友都是一等一时髦的人,你穿这样过去,会不会太与众不同了一些?” 云舞的话已经足够委婉,因为悦糖心这一身偏旧,是早几年的款式,穿出去不是与众不同,而是寒碜。 悦糖心听懂了,此行毕竟代表云家,她让了步:“那五姐帮我选一身衣裳吧。” 她大部分时候是安安静静的,云舞按照她的气质和喜好挑了件白纱连衣裙,再配上银色高跟鞋,悦糖心去了试衣间换上,浓稠的黑色长发随意地垂在身后,愈发显得一张脸小巧精致,一身搭配起来,是恰到好处的简洁纯净。 云琉点头:“真漂亮,我们五姐的眼光好,我们七妹的模样也好。” 悦糖心微笑道:“谢谢五姐的好眼光,也谢谢六姐的甜言蜜语。” 云琉好奇道:“我原以为你性子极骄纵,父亲才想法子把你送去了杜家,现在看来,你跟骄纵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大约是,我常常喜欢自作聪明吧。”语气里带了自嘲。 这句话,是对她过往的总结。 云舞虽然不大明白,还是安慰道:“小姑娘机灵点是好事,你别多想了。” 选好了衣裳,便是等着日子,悦糖心无事可做,偶尔能跟杜安隔着玻璃窗子说话,两人的话题大多是围绕着若雪。 杜安给人的感觉就是清淡,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清清淡淡的,像是刚从热水里洗涤过,浑身冒着温和的热气,他笑起来像一只小鹿,人畜无害。 “我听母亲说,若雪不是你一个人的猫,那另一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另一个人,林溪岑。 时隔一年,忽而再提起他,悦糖心的情绪已经平和不少:“是很重要的,我活着就是为了赢过他,可惜,我用了两三年的时间才发现,我完完全全赢不过他,所以,我逃开了他,只要见不到,或许我就不会输了。” 杜安沉默了片刻,眼睛漆黑如墨,悦糖心感觉得到,他没在看自己,似乎是越过自己看向她身后的院墙,似乎又越过四方的院子看向头顶蔚蓝的天色。 “输是什么滋味?赢是什么滋味?” 他的问话极富深意,可站在他的角度,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人屈指可数,他有过的感情更是一片空白。 空虚,是常年伴随他的情绪。 悦糖心沉静地思考了片刻,在他窗前的摇椅上坐下来:“人人都想赢,输了就会不甘心,就比如,一个人很想要一样东西,可是怎么都得不到,一直一直得不到,拼尽全力也得不到,最后也就放弃了。” 杜安似乎明白了,他眼睛亮了亮:“我想要一束花,可是遇到花,我会死,是这样吗?” 悦糖心颇有些同情地看他,每日锁在屋子里不说,连花也碰不得,杜安确实,怪可怜的。 “大约是这样吧。” “可是我啊,即便是死,也想试一试,抱着一束花的滋味呢。”杜安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这时候的他难得流露出一种不同于人的成熟,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无奈。 即便是死,也想要那样东西。 悦糖心咬唇,其实她也是,很想要赢的,想要完完全全地赢过那个人,想要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不是做他圈养的姨太太,她可以成为更加优秀出色的人。 第三百二十四章 生日聚会 转眼到了姚安的生日。 这天她换上了云舞挑的衣裙,雪白的纱质长裙流光溢彩,银色高跟鞋衬得人愈发纤细高挑,露出一小截笔直的小腿,纤细白净,似一段完美的玉石。 天生的雪肤红唇,不必多加妆点便已然美得令人心醉。 云川见状,也被她的美貌惊了惊,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才发现,是她的头发,太简单了,只随意地披在身后,反而跟这身衣裳不相称。 云川吩咐下人:“去叫韩妈来,来帮七小姐做个时髦的发型。” 韩妈? 虽然知道,这个韩妈跟她的韩妈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听到还是会忍不住激动片刻,毕竟韩妈照顾了她那么久,如同家人。 韩妈是云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最擅长做头发,因着年纪大了,早就不做工了,在云家附近的小巷子里买了个小小的院子,偶尔会回来看看老太太。 这位韩妈算是长辈,一般人使唤不动的,云川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说话才管用些。 韩妈到得很快,一听是云川小姐的吩咐,忙不迭便过来了。 她约莫五十多岁,显然是很精致的那一类人,身上的深蓝色大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利落,手上有多年的老茧,一看就是干活极麻利的类型。 “韩妈,麻烦你给七小姐弄一下头发,这孩子跟着我在香港待了一年,关系很亲厚的。” “好嘞,交给我,云川小姐只管放心。” 悦糖心端坐在梳妆镜前,眸光忍不住透过面前的西洋镜打量这位韩妈,跟她的韩妈完全不一样,她的韩妈会做糯米团子,会做很多很多菜式,可是不怎么会梳头发。 明明那时候突然离开,心里无甚感觉。 可是这一刻,她的心情忍不住酸涩起来,她好对不起韩妈啊,韩妈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很轻易地,就抛弃了她。 愣怔间,韩妈已经上了手,满是老茧的手并不粗笨,捏着发丝如同穿针引线,悦糖心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手指轻轻一挑,手腕再一旋,黑发便被全数挽起。 韩妈拿了根银簪固定,后又捡出几根发丝,用烧火的钳子烫了下,便有了卷翘的弧度。 这时候再打眼一看,耳边垂坠下几许发丝,自然又蓬松,头上只一根银簪,耳边只一对银耳坠子,清丽又不失迷人风度,简直像是画报里的时髦女郎了。 做完这些,韩妈很满意,点头道:“七小姐生得好,是有福之人。” 悦糖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只是一个发型的差别,可她就是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媚态。 “韩妈还会看面相吗?” “其实不是看面相,是看性格,有的人生得美貌,却心无成算,以后的日子全凭嫁个好男人,而有的人心有成算,自己会把日子经营好的。” 大约只是一句奉承话,悦糖心并没放在心上,道:“多谢韩妈吉言。” 韩妈又给她画了个妆,妆容清淡却又恰到好处。 姐妹三人坐一辆汽车去姚公馆。 姚公馆占地极大,华贵无边,前些日落的雪早就化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姚家院子的角落里,还杵着一个雪人,那雪人跟真人差不多高大,唯有一张脸是空白。 “这样的温度,怎么那个雪人还没化掉?” “那不是雪人,那是雕塑,用石膏塑成人的模样,姚小姐先前在国外学过一些,这便是她亲手做的。” “哦,怪不得。” 悦糖心跟着两位姐姐往里走,穿过大理石的小径,进了客厅。 挑高的硕大客厅,顶上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四周布满粉嫩花束,这是花厂子的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才能在冬季得以一见,花越美,价格也就越高昂。 这时候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锦衣华服,觥筹交错,酒香混杂着花香,这一场生日party轻松又愉快。 云舞冲她笑着招手:“云栖,快跟上,我们带你认识些人。” “谢谢五姐。”悦糖心只得跟了上去。 北平是富贵窝,各色少爷小姐层出不穷,云舞带她见了十几个,悦糖心漫不经心地一一问好,她觉得自己是没必要认识这些人的,反正过了这两个月她还是要回香港去继续读书的。 云琉仿佛看出了她的敷衍,提点道:“云栖,你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找个地方休息吧。” “多谢六姐。”悦糖心果然松快不少,拣了角落的沙发坐下来。 沙发边上准备了几张雪白的薄毯,正好有些冷,她便拿了一块披在肩头,雪白色并不突兀,反而把她的气质由清冷拉回了温暖。 楼梯的拐角处,有个男人正捻着酒杯,他身形挺拔,疏淡的眸子在客厅里寻觅,忽而寻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眼底便逐渐有光亮浮现。 “找到了。”他舔舔唇角,似看到了满意的猎物。 这天本是个阴天,忽而又下起了雪,悦糖心的位置靠窗,故而她发现得最早,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似坠落人间的精灵。 她凝神看着,雪下得不大,故而显得浪漫,跟春日风吹落花簌簌一般,富有美感。 香港的冬天跟这里不同,大多数时候都是颇温暖的,更不会下雪,悦糖心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侧坐了人。 沙发凹陷下去一小块,男人的气味很清冽,像是长青的松柏。 悦糖心缓慢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是林清沛。 他仍旧戴一副金色边框眼镜,周身的华贵之气绵延不绝,神情却是再温和不过的,透着无尽儒雅,他顿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悦糖心?” 悦糖心眸光镇定:“我是云家的人,行七,单名一个栖字,凤栖梧桐的栖。” 林清沛恋慕姚安,追到北平来也很应当。 只是,林溪岑会来这里吗? 她的心一下子不安起来,虽说林家在北平没什么根基,但那是林溪岑,他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又有前世的记忆加持,永远都能把一手烂牌打得精彩。 第三百二十五章 重逢! 林清沛格外好脾气,也不反驳她:“好吧,云栖小姐,刚刚是我认错人了,不过——” 他拉长了腔调,话里带着极淡的笑意,眸光似乎洞穿一切,落在悦糖心身上,仿佛一条无形的线,要将过去与现在强行相连。 “你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我的弟弟?” 他的弟弟? 他的弟弟里,唯一跟姚安交好的只有林溪岑。 悦糖心面色发僵,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忍不住紧紧蜷缩,只一句话,就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强撑着礼貌微笑,红唇微动,客气而疏远:“今日是姚小姐的生日,我们还是别谈陌生人了吧?” “陌生人?我对于云小姐来说,不也是陌生人吗?还是说,你刚刚,都是装的?”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悦糖心默不作声,垂头看着身前的高脚杯,里面只剩了一点红酒,通透的色泽分外好看,似红宝石般晶莹。 林清沛继续看她,心底涌起了强烈的不平之感,同样是分开,林溪岑痛苦不堪,而她,却好像要竭力忘掉一切,摆脱过去。 这个女人,在折磨林溪岑。 他忍下这份不满,继续道:“我那个弟弟,性子孤僻了些,总喜欢躲清闲,这不,今天这样热闹的场合,他还特意躲去了花厅。” 绕过两幅油画,便是一扇胡桃木的房门,房门将客厅和花厅阻隔,镀金的把手熠熠生辉,一拧开,就能看到林溪岑。 他们竟然离得这样近。 林清沛喝了口酒,呼吸都带上了酒香,蛊惑人心地劝道:“云栖小姐还是去一趟吧,我那个弟弟,挺固执的,若是见不到人,只怕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些出格的事。” 想来姚安发请柬的时候便想到这一点,云家和姚家交情不浅,悦糖心没法推拒。 悦糖心咬唇,今日一面她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了,不然到时候林溪岑大闹聚会,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我会见他。”她的唇色鲜红,几乎被自己咬破,红唇贝齿,愈发显得浓稠华美。 花厅有两扇门,一扇通着客厅,一扇通向外面,悦糖心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绕了一圈,穿过落雪的庭院,从外门进了花厅。 花厅里暖融融的,墙边的壁炉里燃着炭火。 漆黑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眉宇间成熟了些。 依旧是冷白的肤色,五官更加精致,眉毛浓黑有形,并不凶厉,而是矜贵,贵不可言,他这张脸生来就是万分瞩目的,勾魂摄魄般挟取芳心。 好熟悉的人啊,悦糖心五味杂陈。 林溪岑抬眼看向来人,乌发红唇白裙,发间的雪化成小小的水珠,附在头发末梢,被暖黄的灯光衬得明媚几分,简洁的银簪在她头上总有种古典意味。 他的小糖心,还是那样漂亮。 这个对视,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两人的眼底充斥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林溪岑先开了口,他抬手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皮质的沙发略略凹陷,很快又恢复如常。 “过来坐。”他的声线更添低沉,带着温柔。 悦糖心拣了远处的单人沙发坐下,把肩上的雪白软毯裹得更紧了些,言辞简短,直入主题:“有什么事?” “小糖心。” 一个称呼,仿佛就能勾起太多太多的回忆。 悦糖心没作声,等他的下文,她心里有过预计,林溪岑无非就是说一些一年之期已到之类的话,可她从来就不是他的人。 他们退婚了,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你过得好不好?” 她准备了一番说辞,可林溪岑出口问的却是这样不痛不痒的问题。 “过得很好的。”她低低地回答,面色平静,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这是一个敷衍的笑。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很轻地笑了下,似是放心下来。 桌上也摆着鲜花,屋内却并无芬芳,悦糖心的眸光从他脸上移到花束上,她观察细致,这才发觉那束鲜花似乎是纸折的,后又上了色,做得栩栩如生。 两人又坐了好一会儿,林溪岑的视线仿佛是落在她身上,又仿佛是越过她看窗外的雪,他的瞳色很深,更显得神秘莫测。 虚虚实实,远远近近。 在这样难得的和平和安宁之下,悦糖心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明白他,按照他往日的性子,这时候只怕已经强硬地把她带走,甚至把她关起来。 毕竟,之前他也这样做过。 “若雪怎么样了?” “它也很好的。” 两人的话题止于此,再次陷入沉寂。 客厅那边忽然寂静下来,人声、交谈声,通通不见了,随后传来熟悉的音乐声,大约是宴会开始了,姚安正在下楼,这是宴会的必要环节,主角出场。 悦糖心便道:“我先过去了。” 说罢她便起身,雪白的软毯往下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臂,她扯了扯,重新裹在肩上,这才朝外门走去,打算依旧绕过庭院进入客厅。 林溪岑道:“走这边吧,外面冷。” 他指的是那扇胡桃木的房门。 悦糖心见他依旧坐得安稳,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想着他大约是要继续躲清闲,那自己抄个近路也没什么,况且她的衣裙整齐妆容干净,即便是旁人见了也不会误会什么。 她拧了一下门锁,镀金的门把手丝毫未动。 这扇门是锁上的。 她回身,话里带了不悦:“钥匙在哪儿?” 林溪岑闻言起身,也走到门前,他的身形比起悦糖心要大上不少,像一团阴影将她笼罩,细长的指节覆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上,声线仍是极轻柔的,腔调里带着笑:“打不开?” 悦糖心急忙抽回手,声线很闷:“你是故意的。” 可是下一秒,他把门把手往上掰了一下,房门应声而开。 悦糖心的面色有点尴尬,原来是她开门的方向不对。 客厅里本就寂静,突然开了扇门,声音清脆,楼梯上的姚安停住脚步,朝这边看过来,随后,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俩身上。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悦糖心像是被他抱在怀里,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近。 第三百二十六章 异样的林溪岑 雪白长裙和纯黑西服,一柔一刚,像是一副再完美不过的画卷,插不进其他颜色。 两人的眸光都是淡淡的,宁静而淡远,不带一点儿慌乱。 宁静顿时便被打破,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 “那位小姐似乎是云家的,行七,那位先生,似乎是姚小姐未婚夫的弟弟。” “这么看来,倒是般配,可是云栖小姐才刚刚从香港回来,更是第一次来姚家,关系竟这样亲密了?” “孤男寡女待在花厅,莫不是在做什么私密的事吧?” 这些话不可避免地落入悦糖心耳中,她面颊发烫,仍得装出一副毫不心虚的模样,眼睛圆而大,看向场中的众人。 姚安这时候也意识到了不妥,连忙微笑道:“生日party就此开始,大家记得各自找舞伴跳舞,等下比舞赢了也是有彩头的。” 这是想要转移开话题,帮他们解围。 显然,她的话收效甚微。 因为林溪岑那张脸,太过惊艳,流畅锋利的侧脸,白到极致的肤色,精雕细琢的面庞,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林溪岑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缓慢侧身,右手往前伸了伸,语气恭敬道:“云小姐请。” 这是侍者才有的低姿态。 悦糖心会意,微笑着感谢:“谢谢你帮我开门。”说罢从手包里摸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 林清沛端着酒杯过来,面上带着饶有兴致的笑:“云小姐这是,把我弟弟当成侍者了?” 悦糖心眨眨眼,诧异道:“林先生的弟弟?” 说罢又上上下下多看了林溪岑几眼,抽回递钱的手,笑得天真:“是我疏忽了。” 一场尴尬被巧合所化解。 云舞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嗔怪道:“你这是在香港待糊涂了?连林先生这样风华绝代的人物都不认得?” “五姐,我刚回来几天而已嘛,哪里认得。” “你呀,好了,等下乖乖地跟在我们身边,不许乱跑了。” 也恰是这样一场意外,不少人注意到了悦糖心,出身云家,生得小巧可爱,有南方女子的柔婉娇嫩,又有名媛的时髦体面。 接下来,有两三个男士上前邀请她一起跳舞,但毫不例外都被拒绝了。 云舞见她神色低落,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那林先生的弟弟欺负你了?” 悦糖心摇头,随手拿了杯红酒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道:“他只是帮我开了扇门而已。”顿了顿她又道,“我不会跳舞,怕等下给云家丢脸。” “这有什么,就说身体不适,懒得动罢了,如今这场聚会来的大多是年轻人,都能体谅的。” “知道了,五姐。” 两人说完话,便有一位男士走过来,冲着云舞伸出手,要请她跳舞,云舞眼神微亮,显然对这位男士也是有些喜欢的。 悦糖心便催促她:“五姐,你快去跳舞吧,我自己坐会。” 云舞伸出手落在那人掌心,随后两人一起滑入舞池。 悦糖心在思考林溪岑今日的所作所为,太正常了,彬彬有礼,点到为止,毫无疑问是极绅士礼貌的,但是放在林溪岑身上,便显得格外异样。 她很怕,平静之下,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是被他算计无数次的后遗症。 尚在沉思的时候,姚安冲她走了过来。 姚安穿的是一身米白色修身的旗袍,勾勒出良好的身段,上面绣了大片大片的玫瑰花,花纹繁复美丽,高跟鞋上镶嵌了颗颗珍珠,行走间动态横生,再配上厚重浓烈的妆容,衬得人雍容华贵。 这便是天之娇女的底气。 姚安倚着沙发扶手,窄细的腰窝格外明显,凹凸有致,身姿曼妙,她侧身看向窗外:“每年我生日那天都会下雪,所以天气都会格外冷些,你习惯一下。” 她突然说这话是因为悦糖心肩上披着软毯。 悦糖心后知后觉,道:“挺习惯的。” “给你发请柬的主意是溪岑想的,我没拒绝,不过我们说好了,他今天不会难为你。” 姚安在向她解释。 她们俩之间的交情不深,姚安本没有必要向自己解释这些的。 悦糖心点头:“我明白的,即便你不请我,他也自有办法见我的。” 窗子开了条窄小的缝隙,忽而有冷风吹进来,姚安的声音似乎也混杂在风雪声里,不太分明:“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出了问题总要解决的,日子还是要好好过下去的,你难道打算套着云栖的壳子过剩下的几十年吗?” 悦糖心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云栖这个壳子很好,特别好,我喜欢这个壳子,远远大于喜欢悦糖心。” 姚安坐直了身子:“那你早些回香港去吧,以后别回来了,溪岑这边,我会劝说他。” 姚安要帮她? 可是,为什么? 悦糖心想不通,故而满腹疑虑:“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我只是想让他,别再操心夏城那些人的事了,对自己亲兄弟姐妹都没那么上心的。” 足足一年没听到夏城的消息,这天姚安一提,仿佛话里有话的样子,悦糖心便入了心,打算等空当儿去查一查夏城的情况。 姚安不再多话,起身打算去招呼其他人,刚走了两步又顿了顿,道:“对了,等下要跟舞伴一起跳舞的,你没有舞伴吗?” 悦糖心摇头:“身体不适,所以,想休息一下。” “对了,赢了的彩头是,姚家的一次合作。” 悦糖心犹豫了片刻,终于找到机会问了问云琉:“姚家的一次合作,很重要吗?” 云琉立刻激动起来,捏着她的手腕走到一边,低声道:“你是哪里听来的?” 悦糖心想着,彩头应该很快公布,现在说了应当也没什么:“刚刚姚安姐姐安抚了我几句,特意提的,要我好好准备。” “真是姚安说的?” 悦糖心点头。 云琉压下心中激动,思忖片刻:“那你准备一下,找个合适的舞伴,等下一起跳舞,务必要赢到这个彩头。” “六姐,我不怎么会跳舞的。” “那你也得参加,你知道这个彩头意味着什么吗?只要你赢回去,全家上下都得高看你一眼。” 悦糖心仍然没松口。 第三百二十七章 跳舞 云家人高看不高看她,没那么重要,她日后是要回香港去的。 故而她坐得安稳,颇有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但是云琉显然很重视这个彩头,双眸在众位男宾身上逡巡,最后落在林溪岑身上,这是姚安的小叔子。 姚安只把彩头告诉了云栖,便是暗示,只有云栖赢了得到的才是这个奖励,花厅那一出插曲,云栖和林溪岑也算是认得了,如果他们俩一起跳舞,这份彩头必然是非云家莫属了。 说做就做,云琉主动去找了林溪岑,说明来意:“我们家七妹啊,性子羞涩,想请你跳舞又不好意思,所以,这件事还是麻烦林先生你主动一些。” 林溪岑道:“我以为,云栖小姐似乎并不是羞涩,而是不愿吧?若是违背她的本意,只怕会适得其反。” 纵使云琉处事老道,这一刻也忍不住讶异,明明今天才见面,怎么这位林先生这样了解云栖? 她并不死心,继续道:“跳舞是基本的社交礼仪,若她不跳,回去之后只怕不好交待。林先生刚刚帮了她,若是你去邀请,我想她不会拒绝。” 难以拒绝云琉的热情,林溪岑只能点头:“我试试吧。” 片刻后,林溪岑坐到了悦糖心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他的声线悦耳,带着无奈的笑意:“你的六姐来拜托我,要我请你跳舞。” 悦糖心道:“我跟她说了,我不会跳舞,这事不劳你费心了。” “可能你没注意,云栖的母亲是个舞女。” 那么云栖,理所应当是会跳舞的,悦糖心这才意识到,她找的借口格外虚假,所以云琉根本不信,坚持要她上场跳舞,甚至拔得头筹。 若是不跳,只怕回去之后不得安宁,悦糖心只觉得头痛,她本以为只是参加一场轻松愉快的生日party,结果今天一点儿都不轻松愉悦。 她松了口:“那便跳吧。” 他意味深长:“那就多谢云栖小姐赏脸,肯陪我跳舞。” 悦糖心盯着他:“总觉得你话里有些特殊的意味。” “大约是,久别重逢的意味,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味,总之,是努力想要靠近你的。” 林溪岑的话无异于剖白。 悦糖心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么久没见,她觉得他陌生又熟悉,仿佛变了个人,又仿佛,只是变回了当初刚进督军府的文弱少年,会笑会关心,会用幽默的语句安抚她。 “若是难以靠近呢?” 他压低了声音:“那就再努力一些,”说罢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些微苦涩,“小糖心,这一年,实在是很艰难的一年。” 悦糖心移开了话题:“我可以接受你的邀请,但是,作为交换,你得把花厅那束纸花送给我。” “那有什么难的,只要你想要,有千朵万朵。” 音乐声起,姚安和林清沛滑入舞池,他们是今日的主角,自然熠熠生辉,西服的优雅和洋裙的时髦相称,似一对翩跹的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郎才女貌,一个骄纵,一个矜雅。 身影重叠,悦糖心便记起前世,姚安和林清沛结婚时的情形来。 当时他们俩也是在婚礼上跳了舞,雪白的婚纱和定制的白色西服,登对般配,一对璧人,最重要的是,他们相爱,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时那份亲昵,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悦糖心的心头陡然生出一股艳羡,她的话音很轻,混杂在音乐声里丝毫不显:“前世今生,他们俩还是在一起,真好。” 林溪岑似有所觉,转头过来看她:“前世今生,我们也要在一起。” “林溪岑,我们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相爱的,而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即便有爱,也早被恨意消磨。 “确实不一样,我们是重生回来的人,要做的事太多太多,肩上的责任也太重太重。” 悦糖心分外冷静,她道:“时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林溪岑冲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右手背在身后,十足的绅士模样:“我们该跳舞了。” 悦糖心把手交给他,随后他们也滑入舞池。 灯光在头顶闪烁,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平稳光滑,悦糖心的一只手跟他交握,另一只手停在他肩上,这样的姿势,有点久违。 林溪岑开口,带着清冽酒香:“先跳一下华尔兹热身,等下跳我们最熟悉的探戈。” 悦糖心看着他,眼底的疑惑顺利传达。 他解释:“想要赢,就得跟别人不一样。” 缓慢悠长的华尔兹只是热身,一曲毕,音乐声忽然变了,变成热情愉快的探戈,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停住了舞步,只有最中间的两个人,他们的舞步默契无比,惊险而高难度的动作也配合得极好。 卷发的时髦女郎和容貌惊人的先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明明那样久没跳过,可这些舞步像是刻印在她脑子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顺着音乐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 他们的相配,他们的美轮美奂全部都源于—— 前世的一个个深夜,他拉着她在地下室里一遍遍地练习,他教跳舞的时候是很严厉的:“跳得还不够好,这样带你出去参加舞会只会丢人现眼。” 当时的悦糖心很不服气,她摔了索性坐在地上:“那你找其他姨太太去舞会,我不稀罕。” 每当这个时候,林溪岑会捏着她的下巴,语气里是恶狠狠的警告:“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那若我腿断了呢?若我病了呢?若我,死了呢?” 她的性子倔强得像一头牛,一点点地被他磨得圆润沉静,一点点地按照他的意思,学品酒,学跳舞,学游泳,读书等等,可以说,若是没有前世的他,就不会有如今的悦糖心。 可是,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于是,他们跳舞的氛围又变了,像是两头角力的牛,她想把他压制,他想把她压制,最后,两人的动作愈发明快激烈,像是热烈绽放的馥郁玫瑰,拥有扎人的刺,又拥有极致的美。 第三百二十八章 彩头 音乐声停住,一舞结束。 全场沉静几秒,随后,响起了极其热烈的掌声。 事情就此过去,气氛依旧浪漫友好,悦糖心找了地方坐下,云琉立刻追过来,夸她:“云栖,你跳得真好,这个彩头大约是稳了。” 悦糖心看了她一眼,眼底无甚温度:“云琉姐姐,这还要多谢你的帮忙。” 云琉看出了云栖不高兴,但是她仍旧坚持己见:“等回了家你就知道,这个选择是多么正确。” 生日party结束时,姚安当着众人的面询问道:“今日准备了个彩头,是我做的一个雕塑,打算送给舞跳得最好的人,大家帮我想一想,该送给谁呀?” 她的语气温柔又俏皮,站在她身侧的林清沛忍不住看她,眸光里写满了爱慕与欣赏,面上的笑意更是浓厚。 林溪岑和云栖跳的探戈太特别,再加上这个彩头并不贵重,众人生不出争抢的心思,一致同意把彩头送给云栖和林溪岑。 宾客散场,姚安带着悦糖心去了花厅,道:“你很厉害,竟然真的拿到了这个彩头,姚家会跟云家合作,等云家想好了合作什么,只管来找我便是。” 悦糖心注意到,原先花厅里摆的纸花不见了,她有些失神地点头:“多谢姚小姐。” “时间也不早了,你的两位姐姐还在外头等,快回去吧。” 悦糖心起身出门,外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借着路灯和车灯,她见到云舞手上提了个藤皮的木箱子,好奇道:“来时仿佛没见你提了个箱子,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是姚小姐差人送过来给你的,要你回去再看。” 所以里面,装的是一个小小的雕塑吗?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三人到了云府,各自回房,悦糖心洗了个澡,换上睡裙,这才打开箱子来看,里面不是什么雕塑,而是满满一箱子的纸花,姹紫嫣红。 看样子不但把花厅的拿了过来,大约是把姚家所有的纸花全送了过来。 这些纸花做得栩栩如生,悦糖心拿起一枝玫瑰,细嗅了嗅,没闻到任何香气,又用手捻了捻,跟花瓣的柔软完全不同,是偏硬的粗糙手感,是纸张才有的触感。 她从里面挑出十几枝花,插在空花瓶里,这才躺下睡觉。 隔天一早,悦糖心和云川一起吃早饭,牛奶冒着热气,面包柔软香浓,云川却没心情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姑母,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 “云琉说,你昨日做了件大事。” 这件事本就是瞒不住的,悦糖心把姚安在花厅同她说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又补了句:“我也不知是姚小姐闹着玩还是真的,姑母你自己判断吧。” 云川喜色上头:“这事可好得很啊,云栖,你立了大功。” 她不卑不亢:“大约只是运气好吧。” 吃罢饭,悦糖心把那一瓶纸花抱过来,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姑母,我想把这些纸花送去给杜安。” “纸花?”云川显然不大信,做得这样像,哪里会是纸花? 她一一检查过,确信是纸花才松口:“你洗干净手,送过去吧。” 若是换了往常,即便真是纸花,云川也不会同意让她送进去,无非是看着昨日那个功劳的份儿上,才允许她这样做。 不过无论如何,能送过去总是好事。 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悦糖心把花瓶慢慢推进去,道:“这是纸做的花,跟真花一模一样,看得见也摸得着,你可以把它放在房间里。” 隔着门缝,杜安仔仔细细地看她,眼神里面不带任何打量,只是纯粹的欣赏,还有由衷的喜悦:“云栖,你真好看。” “之前不是隔着玻璃窗子看了好多次吗?怎么只有今天觉得我好看?” “之前的你像是一个空壳,今天的你才有了些灵魂,云栖,你昨天,是不是见到了那个人。” 悦糖心的神情怔住,像是突然定格,随后她抽回手,又往后退了几步,关上了门缝。 本来打算隔着窗子陪杜安聊聊天的,可是现在不能了,她落荒而逃。 杜安坐在白色的羊绒软垫上,抱着一瓶纸花,爱不释手,若雪也在他身边懒洋洋地趴卧着晒太阳。 杜安揉揉它的肚子,道:“你的另一个主人也在这里,也不知道你想不想他?他是个怎样的人呢?云栖长得那样好看,那个人应当也是很好看的,这样才配得上云栖,那个人也应当是凶猛的,这样才能在如今的乱世护着云栖。” 猫儿滚了一圈,最后昂首看着杜安,喵呜喵呜地叫:“当然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就是最适合糖心的人。” 被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杜安揉揉它的猫头:“你也觉得对啊,那你得努力一些,帮帮云栖。” * 悦糖心的心难以安宁,索性出了门,坐黄包车去了师父的别馆。 别馆隐藏在小巷子深处,要走上一小片土路才能到达,纯黑色的木门显出厚重,悦糖心握住铜门环叩响了门。 “谁啊,不知道我们这里不许随意敲门吗?”门内传来阿街不耐烦的声音。 等他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人,这才惊讶道:“师姐?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的北平啊?这些时候过得好不好?” 阿街的身形愈发高大,模样也长开不少,依稀可见小时候的影子。 见到故人,总归是开心的:“你问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呀?”悦糖心轻笑,“我就站在大门外回答你吗?” 阿街还是一如既往地呆,这才匆忙请了她进去,在院子石桌上坐下,道:“师姐,你别见怪,我刚刚那么凶是因为这巷子里新来了一户人家,带了七八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皮,常拿石子砸人家的门,搅和得人不得安宁。” “没关系。” “那师姐你稍坐,我去倒水。” “不用忙,我这次来,是有事想问。” 阿街被她按着坐下来,热情地笑:“什么事,师姐你尽管问,师父肯定无有不应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回忆重温 “离开夏城这么久,你知道夏城的消息吗?” “夏城?自从你去了香港,我们在那边就没有亲人了,师父似乎也不打算回夏城,所以这一年多以来,还真不知道夏城怎么样了。” 悦糖心眸光微黯,她如今是云栖的身份,绝不能给夏城去信的,偌大北平,她也只能来找师父:“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出门去附近的药铺卖药材了,应该很快回来。” “那我坐一会儿等等师父吧。” “对了师姐,我们这里还有你的东西呢,是一个匣子似的东西。”阿街说罢便去了屋子里翻找,翻找了大半天,终于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保险箱。 看样子,应当是她房间衣柜后镶嵌的那个,被人凿了出来,送到了北平。 她摸着落满灰尘的保险箱,道:“这是师父差人弄来的?” “这倒不是,是有人送来的,不过只听见敲门声,没看到人,幸好上头有张字条,说是给师姐你的,不然我们都要把这东西扔了呢。” “送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我还问过,要不要给师姐送去,师父说,何必这时候去打扰你,便一直留着了。” 保险箱里装满她最珍贵的东西,悦糖心输入密码,打开,入眼便看到那件白玉珍珠梳篦,珍珠的光泽略略黯淡,白玉仍旧通透,美得古典端庄。 再就是师父离开夏城时送她的那两样,祛疤的药膏和护花铃。 里头还多了把枪,跟原本的那支勃朗宁是一样的型号,不过这支是崭新的,触手温润光滑。 把里头的东西翻找一遍,基本算是把在夏城时的回忆全部重温一遍,她的眸色愈发深沉难过,最后一股脑将东西放进手袋。 阿街见她红了眼眶,在一边也不知该如是好,恰好这时候,大门那边传来响动,周瑾回来了。 阿街殷勤地凑上去:“师父回来了。” 周大夫点头,缓缓朝里走,他依旧一身朴素长衫,见到院中石桌上坐的人,脚步立刻顿住,停了几秒才恢复如常,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徒弟这是怎么了?” 极其久违的一句小徒弟。 悦糖心抬眼看他,眼睛愈发红了:“师父,我很想你们的。” 周大夫怒瞪阿街:“是不是阿街这小子怪你没写信回来了?” “没有啊,师父,我冤枉!”阿街委屈巴巴。 他热烈欢迎得了师父一个点头,师姐眼睛一红,他差点被师父用目光杀死。 叫他,就是臭小子,叫师姐,就是小徒弟。 这也太区别对待了!阿街心里苦! 悦糖心吸吸鼻子道:“师父,阿街才没有欺负我。” 阿街点头如捣蒜:“嗯嗯,就是。” 末了,悦糖心又补了句:“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阿街哀嚎:“师父,你看看,谁欺负谁啊?” 周大夫帮腔:“欺负得好。” 阿街可真是委屈死了,自知在师父这里是怎么都比不过师姐了,索性钻进厨房做午饭去了。 没了阿街叽叽喳喳,院子里一时间反倒安宁下来。 周大夫的指节轻扣桌面,声线沉缓:“见过林溪岑了?” “嗯,一年之期已到,该见面,总会见面的。” “打算怎么办?” 悦糖心摇头:“我看不清他想要什么,所以无从应对。” “小徒弟,或许你可以出国去,或者,回夏城去。” “出国是为了躲开他,回夏城是为了什么?” “回夏城是为了靠近他,越靠近一个人,才能越了解一个人,这样,你才能看清,他想要什么。” 悦糖心沉默,若是选择回了夏城,她之前去香港的逃避还有什么意义。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周瑾继续道:“这么几年过去,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但我始终记得,在明德药铺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似乎是说一个富商。” 那样久远的事情,师父居然还记得。 她从不敢小看师父的通透,更怕他从只言片语里推断出什么,故而掩饰道:“什么呀,我都不记得了。” 周大夫见状,知道她心里一团乱麻,也就不再多说,转而道:“小徒弟,你帮我泡杯茶吧。” “当然可以。” 石桌上什么都有,旁边的小炉子上滚着沸水,桌上的陶瓷罐子里装了晒干的茶花,悦糖心夹了几颗茶花放进杯子里,随后提起铜金色的老茶壶倒了滚水进去,随后便有热气升腾,茶香味渐渐弥散开来。 泡完茶,她回身看去。 冬日里的樱桃树光秃秃的,偶尔有灰麻雀停在上头叽叽喳喳地吵,青灰色的老砖上刻画着一些陈年旧迹,周大夫拨弄着笸箩里晒的药材,这个院子的一切仿佛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师父,茶泡好了。” 周瑾用白毛巾擦了擦手,再次坐下,茶汤清澈,香气氤氲,他呼出一团白雾,喝了口茶暖身子,问道:“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托你打听打听,我在夏城的那些朋友如今过得怎么样?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不太方便自己去查。” “这是小事,我会差人过去,你等上个七八日再过来,到时候应当会有消息。” 说定这事,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阿街做好了午饭,招呼道:“师姐,吃饭了,今天可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阿街的厨艺见长,三菜一汤,还算丰盛,师徒三人在院子里吃了午饭。 饭后,阿街被师父打发出去提货,上午购置的药材数量不少,阿街推着双轮车出了门,轮子在路上嘎吱作响,逐渐远去。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周瑾道:“你先坐,我回房去换件衣裳,等下陪你回去。” 片刻后,周瑾换了身衣裳出来,悦糖心眼睛微亮。 师父常年藏在一身宽松长衫之下,突然换了一身灰蓝色西服,显出他身形颀长,腰身劲瘦,玫红色领结将他的温和从容收敛,平添几分贵气。 “师父,你穿西服的时候,很好看,但是,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周瑾叹气,摸了摸她的发顶:“你都长大了,说话还这么孩子气。” “你都叫我小徒弟了,那我当然还是小孩子了。” 第三百三十章 有了指望 她说话的神情带着天真,那一刻,周瑾仿佛回到了沉闷的明德药铺,他的小徒弟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心头突然生出几分懊恼,如果他当初没有离开夏城,或者当初把她带离了夏城、来到了北平,是不是后面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见师父怔了半晌不说话,悦糖心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道:“师父,你怎么了?” 周瑾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复杂:“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巷子,叫了两辆黄包车,一路朝着云府过去。 她中午没回来,云川还有点儿担心,见她和周大夫一道回来,脸色由阴转晴,面上含笑,热情道:“周大夫来了,快进来坐。” 周瑾算得上是北平近几年来最有名的大夫,凡是经他手的病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再加上,之前他还救过杜安,算得上是贵客中的贵客,如今他主动登门,云川百倍欢迎。 “杜夫人。”周瑾冲她淡淡点头,道,“这一次来贵府有些冒昧,我听云栖说,杜安的情况还算稳定,所以来看看他。” “那真是多谢周大夫了。” 往日里请都请不到的人物主动来看望杜安,云川忙不迭在前头引路:“周大夫,杜安就在对面的屋子里,我这就带您过去。” 北平这几日阳光明朗,玻璃窗子极透亮,映得四处都亮堂堂暖融融的,杜安坐在雪白的柔软地毯上,一点点瞧着周大夫进来。 上次见周大夫还是他刚出生的时候,那时杜安还不记事,故而这一次见了周瑾,他仍在愣怔。 长久以来,他的房间只能偶尔开个缝隙,这一次,竟是完全开了门,云川恭恭敬敬把人送了进来,道:“周大夫,您尽管看,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只管说。” 周大夫看了眼杜安,他肤色极白,眼神澄澈仿若孩童,可见这些年他被保护得很好。 “先把个脉吧。” 杜安顺从地伸出右手,左手将那一束纸花抱在怀里,一刻都不肯放开。 片刻后,周大夫松开了他的手腕,把脉的结果比想象中还要好,杜安的身体强健不少。 “怎么样?周大夫?”云川忍不住询问道。 “杜夫人肯花心思,做事又细致,将他照顾得很好,若不是你领着我过来,我是怎么都不敢认,面前的少年就是当年那个病弱的婴儿。” “哪里哪里,还是要多谢周大夫当年的救命之恩。”得了周大夫夸奖,云川心里便有了底,她的杜安很好,长久以来的担忧一下子褪去,心头轻快起来。 杜安眨着眼睛问道:“那我能出去吗?” 周大夫看着云川,见她眼底同样带着希冀,作为世上最疼爱杜安的人,这个问题她曾想过无数次,但是比希冀更多的,却是胆怯,她不舍得让杜安冒任何风险的。 杜安是她的命根子,好转只是第一步,他终归是要踏出屋子去闯荡的,云川担心又期待,希望周大夫说不可以,又希望周大夫说可以,心绪一时间纷乱。 周大夫在治愈人心这方面,有种特殊的能力,他含着悲悯的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信赖。 他言辞温煦:“自然是可以出去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杜安迫不及待,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满溢出来。 “一年之内。” 一年之内,是很具象的时间,掰着手指头数上三百六十多天,总有出去的时候。 杜安的余生里,忽然有了指望。 今早他得了云栖送的纸花,下午又得了周大夫的允诺。 真好,他由衷地微笑起来,嘴角扯得很开,露出一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这时候的他,比往日更鲜活了两分,像是天使落入人间,幻化成纯真的少年。 看罢杜安,周大夫便要告辞。 云川吩咐云栖陪杜安说话,自己则送周大夫出去,面色了然:“周大夫说的一年,大约是有条件的吧?” “杜夫人通透,到时候我会准备好药,同时,也会带走云栖,还希望你不要阻拦。” 原来,还是为了云栖。 云川点头:“她不是我云家人,我自然不会阻拦,只希望周大夫言出必行,真的能让我的杜安正常生活。” 周大夫深深看了眼身后的屋舍,眼底是浓浓的担忧。 两个月的时间,出国和回夏城,得让她做出决断,只希望这一次,糖心能度过这场难关。 ...... 杜安唇角一直弯着,甚至轻轻哼起了歌,曲调很熟悉,仿佛是一首钢琴曲,他显然是愉悦极了,眼底缀满闪烁的光点,触摸纸花的手更加轻柔:“云栖,你一来,就带来了这样多的好运气。” 悦糖心摇头:“是你自己运气好,怎么能归功在我身上?” “猫儿,纸花,还有周大夫,都是你带来的,云栖,你很美好,而你,更要相信自己的美好。” 面对杜安鼓励的眼神,悦糖心恍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锁在屋子里的人,他们俩之间,仿佛一直是杜安在安慰、开导她,照顾、提点她。 这样乐观又温暖的人,还真是天使啊。 悦糖心抱着猫儿,抚摸着它顺滑的皮毛,眼底笑意不减:“那好吧,我就收下你的奉承。” “等我能出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喝咖啡吧。” 悦糖心认真地摇头。 杜安略微紧张,眼底有失望一闪而过:“你不愿意吗?” “你不可以喝咖啡。所以,大约你只能看我喝了。”说罢,她眯着眼笑起来,这个笑意比往日都要灿烂许多。 调皮又轻快的笑,是捉弄之后的得逞。 杜安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一同笑起来。 云川回来,正好见到笑容烂漫的两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十多年,从没见到杜安那样高兴过,她忍不住鼻酸。 “云栖,你多陪杜安一会儿吧。” 听见云川的叮嘱,悦糖心点头。 杜安高兴道谢:“谢谢母亲。” 两人并肩坐在雪白柔软的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日头温暖但不刺眼,暖融融的,晒得人睡意昏沉,悦糖心迷迷糊糊睡着了,头靠在床沿,呼吸清浅。 第三百三十一章 悦糖心的身世 云家老太太最近很挑剔,像是挑食的小孩儿,谁照顾都不行,只有见了云川才听话些。 毕竟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祖母,云川忙前忙后,照顾得很上心。 老太太吃过药便有些困,拍着云川的手撒娇:“我的云川,你让女佣们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旧式的家具木色沉沉,桌上摆着百年历史的青瓷花瓶,女佣正在细心擦拭。 云川吩咐:“别擦了,先出去吧,老太太想睡一会儿。” 女佣应声出去,云川起身也打算出去,没走几步便被叫住。 “云川,我有话跟你说。” 老太太自知时日无多,看向云川的眸光里满是不舍和心疼。 云川本打算出去看看杜安,对上这样一双眼,顺从地坐下来,道:“祖母有什么话要说,云川都听着。” “自从你祖父去世,云家一日日地没落,若不是看在杜家的面儿上,只怕如今的云家早被赶去了榆林巷。” 当今这个世道纷乱,北平的政权前前后后换了三四波,唯有姚家一如既往地安稳,姚家祖父姚经纬曾是军校的教授,桃李满天下,当政的总要看一看姚教授的面子,云家跟姚家交好,仗着这份交情和香港杜家的银钱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姚经纬和你祖父是知交好友,自你祖父走后,两家的走动便少了许多,等我一走,只怕是彻底断了联系,到时候云家该凭借什么立足于北平啊。”云老太太说到深处,忍不住咳嗽起来,面上的担忧浓厚似化不开的乌云。 “祖母,你别担心这样多,我会护着云家的,大不了,云家搬到香港去,有杜家照顾着,以后都能安稳度日的。” 云老太太情绪激烈:“香港?不,不去香港。” 云川耐心劝道:“那里什么都有,比北平还要繁华。到时候可以让大哥和如晦一起经商,日子总是有奔头的。” “我说了不行!那是割让的土地,丢人,又耻辱!云家就算是死,也不能去香港!”云老太太固执己见,紧紧抓着云川的手,捏得她生疼,“你得答应我,云家绝不许去香港。” 云川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 心里却生出一些奇异的感觉,她嫁去香港的时候,祖母分明是很高兴的,如今,却不许云家搬去香港,难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云川一边哄着老太太一边轻抚她的心口,老太太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眼底是说不出的惆怅:“云川,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祖母,您尽管说。” “那个云栖,根本不是我们云家的孩子,是不是?” 乍一听到这话,云川差点没掩饰住:“祖母,你在乱说什么,她如果不是云家的孩子,我照顾她做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只看模样我就知道,她是温言的女儿。” 云川没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道:“温言是谁?” “温言,是季烟生的命。” 云川失手打翻了旁边的水杯,她不知道温言,却知道季烟生,季烟生是财政部总长。 财政部手握大权,季烟生谁的面子都不看,整个北平,没有人敢得罪他,反而都得小心翼翼地巴结着他。 云川年轻的时候,也曾爱慕过季烟生,但是那样的男人太冷酷了,接近于冷血,云川的一腔爱慕全部撞到了冰面上,再加上当时祖母死也不同意,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外出,云川的心思也就渐渐淡了。 年少时候的感情总是满腔热忱,如今提起来,云川仍然难以释怀:“温言,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觉得不公平,那样不可一世的男人,高傲又冷漠,倘若拒绝所有女人也就罢了,可是凭什么,他会爱上一个人? “几乎没什么人知道温言的存在,我也是偶然的情况下才见过一面,那是一个很沉默顺从的女人,姿容秀丽,在季烟生身边的时候做小伏低,后来,温言怀孕了,很快又失踪了。” “当时的季烟生像丢了魂儿,他把所有见过温言的人都抓了起来,一一询问拷打,企图问出温言的下落,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向来高傲的季烟生,也有软肋。” 云川咬着唇,原来真的有那样一个女人,可以走近季烟生的心里,可是凭什么,不是她云川。 年少时的爱慕和商业联姻,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嫁给杜如晦这些年,云川的日子很舒服,但是并不快乐,因为他们夫妻之间没有爱。 “祖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你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我一手把你养大,自然不想让你为感情一事伤心,这世上最难的事便是爱而不得,我的云川不应当受这份苦。” 云川忍不住伏在她身前,默默地流眼泪。 往事不可追,年轻时候错过的许多,再也回不去了,她清楚这一点,但是心底仍有一块空荡荡的,像是房屋破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刮,怎么都止不住。 等到云川哭得差不多了,老太太深吸了两口气,强撑着继续道:“我打算,让云栖跟杜安结婚,季烟生如今人在日本,年后才回来,杜安和云栖的事最好趁这段时间办了,之后再让云栖认回季烟生。” 靠姻亲关系来拴住云栖,从而得到季烟生的扶持。 从见到云栖的第一面,老太太就故意把她认成云川,一是拉近距离,二是让云家上下都重视她,全部都是在为姻亲关系做打算,为整个云家谋划未来。 云川心里清楚,但是并不愿意,一是因为先前刚刚答应了周大夫,云栖随时可以离开,不好反悔,二是,她不愿意同季烟生做亲家。 深思熟虑之后,云川摇头:“这事不成。” 云老太太一个激动,又是一阵猛咳,咳了好半晌才停下来,面色阴沉道:“为什么不行?你若是不愿让云栖和杜安结婚,云家还有其他男丁。” “你以为云栖会答应?她看上去性子绵软大方,实际上极有主见,她不愿做的事,没人逼迫得了。况且她身后还有神医周大夫,万一惹怒了周大夫,杜安以后怎么办?” 第三百三十二章 故友重逢 “还有很多办法,生米煮成熟饭。”云老太太很坚持,“杜安的病总会有办法,难道你要置整个云家于不顾吗?” 云川沉默着。 “云川,你难道要看着云家败落,让我死不瞑目?” 老太太步步紧逼,云川没法子,只能暂时敷衍过去:“祖母,你让我再想想吧。” 北平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往下坠,姚家差人送了东西来,是一个精致的玻璃匣子,外部满是精雕细琢的花纹,顶上则是一整块的玻璃,清透无暇,指明要送给云栖。 这样的消息瞒不住,顷刻间便传遍了云家。 云舞先前同云家夫人苏眠提过生日party上的事,苏眠看云栖的目光更复杂了些,这是丈夫在外私生的女儿,能带进云家已经是格外宽容。 云栖如今隐隐约约又得了姚家的青眼,若是借着姚家的势力壮大起来,只怕事情会渐渐不可控起来。 想到这里,她的指骨紧紧攀着走廊上的红漆圆柱,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烁烁。 生平头一次,苏眠生出了危机感。 玻璃匣子由两个佣人抬着送到了悦糖心的屋子里,彼时她正裹在暖融融的羊毛毯子里看书,被佣人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看过去,纯净无暇的玻璃匣子里蒙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姚家送来的,我们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姚家,悦糖心捏着书本的手紧了紧,手心出了汗,只怕不是姚家,而是林溪岑吧。 等到佣人都走出去了,她一跃跳下床,反锁了房门,这才打开玻璃匣子。 掀开薄纱的罩子,入眼便是一封请柬,烫金的花色,蜡封的口。 请柬之下,是一件礼服,纯黑色的丝绒曳地长裙,不知是用了什么料子,整条礼服闪闪发亮,似暗夜里深沉的墨色,华贵又神秘。 她拆开请柬,请柬来自一个很熟悉的人,顾司南。 是邀请她三日后去参加一场化妆舞会,在北平最大的明月饭店。 悦糖心以为自己的身份很隐蔽,没想到知道这层身份的,不止是姚安和林溪岑他们,还有顾司南,那么季灵筠也应当是知道的吧? 师父先前帮她打听了夏城的情况,钟云她们一切都好,季灵筠打算跟林溪岑结婚,结果被算计着脱了层皮,花了一大笔钱才脱身,转而到了北平。 这一次化装舞会,大约也会见到季灵筠吧。 过往的恩恩怨怨仍要延续,这一次会面的结果仍是难以预料的,悦糖心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捏着请柬发怔。 若雪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趴卧在悦糖心身侧,圆滚滚的猫脸蹭着她的小腿,痒痒的。 悦糖心抬手在它颈间挠了挠,声线温柔细腻:“撒娇做什么?” 猫儿看清了请柬上的名字,激动道:“是顾司南啊。我们去我们去。” 悦糖心摸了摸它的鼻尖,漫不经心道:“往日你可没这么殷勤,当时我和顾司南结婚,你都不跟我一起搬去顾宅,今天怎么好好的要去参加顾司南的化装舞会?” 猫儿的小心思被戳破,有些心虚地打哈哈:“这不是一年没见那些故人了嘛,再说了,我见的是顾司南,又不是林溪岑,你这么谨慎做什么?” 也对,顾司南和林溪岑可不一样。 反正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悦糖心松了口:“那好吧。” 三天后,悦糖心换上米白色珍珠礼服裙,又挑了个最普通不过的金羽面具,正打算出门的时候,便碰上了云川,云川知道她这几日没怎么出门,突然多了这样一身礼服,一定是姚家前几天送来的。 只见过一面的情分,竟然会送这样贵重的东西过来? 她试探道:“云栖,你跟姚安很熟吗?是不是之前就认得?” 悦糖心看着她,往日里云川并不关心自己的事情,在香港那一年,除了过年过节,只有替杜安要猫那一次主动叫过自己,虽说在北平这段日子,关系近了些,但是悦糖心感受得到,此刻的云川,带了些心虚的意味。 “算是吧。”她敷衍道。 云川低喃:“怪不得。” 姚家先前拒绝了两次与云家合作,却在上次舞会上将彩头送给了云栖,看样子,姚安是要拔高云栖在云家的地位,一个小姑娘,有周大夫和姚安保驾护航,若是再同季烟生认了亲,云栖日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啊。 “杜夫人,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云川目送着她上了车,心头的犹豫愈发浓厚,云栖实在是一条太肥的鱼,可若是按照老太太说的办,周大夫那边又不好交待。 她的神情无比凝重,比阴沉沉的天色还要难看。 隔着玻璃窗子,杜安注意到了云川的异样,叫了声:“母亲,你在打云栖的主意。” 杜安出声太突然,云川被他吓了一跳,回身看过去,杜安穿着一套浅灰色的丝绸衬衣,贵不可言,一张面孔纯净无暇,眼底澄澈似琉璃。 往日里,云栖对杜安是很亲近的,或许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能培养出些爱意,她福至心灵,问道:“杜安,你觉得云栖怎么样?” 提起云栖,杜安格外珍惜,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声线柔和纯净,似铜铃叮咛:“云栖很好,但是母亲,你别想太多,云栖非池中物,留不住。” 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看穿,云川真不知道该说杜安什么好,只能叹息一声:“你啊你,明明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最聪明的一个,偏偏得了这样严重的病。” “母亲,你生下我,给了我一条命,已经是报也报不了的大恩了,你不必再为我操心什么,等我以后出去了,会护着你,护着杜家和云家。”少年含着真诚的笑意,尚显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成熟。 他越懂事,云川便越心疼,责怪自己没有给他一个好的身体。 杜安怀里抱着琉璃花瓶,花瓶里插了十几支纸花,惹眼好看,这时候的杜安,容光焕发又自信愉悦,从内而外地发生了蜕变。 第三百三十三章 化装舞会 傍晚的明月饭店灯火通明。 一楼的超大舞厅有音乐声传出,深沉的萨克斯独树一帜,悦糖心先前在大学听过这种乐器,是西洋传过来的,会的人很少,大多是洋人。 这种乐器很特别,时而轻快,时而深沉,又便于即兴演奏,深得学生们喜欢。 她戴好金羽面具,踩着高跟鞋下了车。 门口的侍者见她一身米白色珍珠礼服裙简洁优雅,藏在金羽面具下的一双眼通透明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美得平易近人的那一类型。 “小姐,有请柬吗?” 悦糖心把手里的请柬递过去,侍者翻看了一眼收下,扬手把她请进舞厅里。 此刻,舞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个个身着锦衣华服,谈吐不俗, 头顶的吊灯枝盏繁复,散发出明亮的光线,悦糖心打算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今日没穿顾司南送的黑色丝绒曳地长裙,而是将上次参加姚安生日party的礼服裙改了改,加了些珍珠做装饰。 所以,不会有人认得出她。 抱着这样安稳又自在的心态,她走到长桌前,拿了杯香槟,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为防万一,她还在裙底藏了枪,因为她今晚要面对的,不只是顾司南,还有季灵筠,那个多智近妖的女人。 香槟的色泽很好看,悦糖心喝完一杯终于等到主要人物登场。 屋内的灯光霎时暗了下去,唯有一束光停在半圆形的平台之上,一袭黑裙的女子缓缓走上去,在正中的话筒前站定,她带着一副黑色鸦羽面具,浑身充满了神秘诱惑的气息。 这是季灵筠。 悦糖心很笃定,只有她爱这种深沉神秘的颜色,也只有她,才能将这种气质把握得如此完美。 季灵筠微笑一下,红唇艳烈似火,声线也高亢有力,她双臂分开做出欢迎的姿态,黑色丝绒手套衬得她肤白似雪,气质高贵:“欢迎大家来到我的订婚舞会。” 订婚舞会?悦糖心琢磨着,全北平,配做参政部总长女婿的男人,屈指可数。 先前师父不但帮她调查了夏城的消息,还告知她不少北平的消息。 如今的季灵筠是财政部总长季烟生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可算是显赫到了极致,相对应的,出于政治联姻,她能做的选择也少了很多。 政治部总长的位置太高,季灵筠的姻亲关系甚至会影响北平的局势。 悦糖心对她的这位未婚夫便愈发好奇,心里转来转去只能想到一个人选,顾司南。 这时,一位身着黑西服的男人缓步走到她身边,季灵筠顺势挽着他的手臂,笑意温婉:“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夫,谢枕。” 带着黑羽面具的男人唇角勾了勾,恶劣又狂妄的笑,散发出极致的冷意。 一年的时间,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季灵筠竟然要跟谢枕订婚。 谢枕的残忍冷酷,她至今印象深刻,在澄县时,他毫不留情开枪的姿态,还有在寒城时听到的种种传闻,一切都表明,他是一个十足的杀人狂。 季灵筠一直将订婚对象藏得很好,基本没人知道是谁,如今突然露面,旁人议论纷纷。 “谢枕是谁?” “姓谢,是不是跟寒城那个谢督军有关系?” “大约吧,季灵筠在北平追求者不少,前段时间好像跟外交部总长的小儿子苏见在交往,如今突然又要跟别人订婚,真叫人琢磨不透。” 戴着面具,大家说话也更直白些,悦糖心听了不少事,看向台上的目光愈发幽深。 季灵筠的订婚舞会,那顾司南处于什么位置呢?他今天请自己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舞厅内再次亮起了灯,身着华服,头戴面具的男男女女纷纷站定,在周围寻找舞伴。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悦糖心颇为讶异,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下一刻,有人冲她伸出了手,那是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领带上缀满钻石,似一条烂漫银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的面部线条流畅,虽然狐狸面具遮住了眼睛,但只凭高耸的鼻梁和淡而有形的唇就能辨认,应当是很俊朗的。 悦糖心没有贸贸然接受他的邀请,问道:“这是,什么新鲜的玩法吗?” 男人的眼睛里带了笑意,似是觉得她有趣,反问道:“你不知道?” 悦糖心轻轻摇头。 “不知道你就敢来?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男人勾唇笑了笑,“化装舞会,要戴着面具跟陌生人跳舞聊天,当然,最重要的是,拿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跟舞伴进行交换。” 最珍贵的东西,悦糖心今天连手包都没带,全身上下可没有任何珍贵的东西。 那,不找舞伴不就好了,在一边坐着躲清闲不是也很好? 悦糖心委婉拒绝:“我今天没带东西过来,没什么可交换的,对这个玩法也不感兴趣,所以,不能做你的舞伴。” “小姐,在这里,拒绝人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你有其他的舞伴。”男人的眸光落在她耳垂处,“拿来交换的,可以是你的耳坠子,又或许,可以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甚至——”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一笑,用口形道:一夜情。 耳坠子,不可以给别人! 拥抱亲吻,更不可能。 悦糖心举目四望,或许因为她的面具太普通,除了面前这位,再没其他人来邀请她做舞伴,气氛一时间僵滞。 见她沉默,男人的手直接握住她的左手手腕:“小姐,来跳舞吧。” 被强拉着,悦糖心怒瞪他,话语锋利:“先生,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喊人过来看热闹吧?” “看热闹?”男人冷哼一声,“热闹我看得多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我们俩之间,反而是你比较丢脸吧?” 悦糖心从前见过不少男人,有的冷酷有的温暖,可她从没见过有人向面前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咄咄逼人,简直无理至极! 面对这种人,悦糖心没了耐心,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用了些力气,疼得他呼吸一窒,自然而然放开了她的左手。 随后,悦糖心往后退了几步,眼底厉芒闪烁:“你该学学怎么尊重女性。”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好久不见 “你,”男人摩挲着自己发疼的手腕,看向悦糖心的目光里带了怒火,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男人随手拿起一杯红酒,朝她身上泼过去。 悦糖心迅速躲闪开,红酒全数落在地上,溅起无数鲜红酒滴,不可避免地,有几滴落在她的白色高跟鞋上,突兀又刺眼。 “啊——” 旁边一位紫色长裙的女士尖叫了一声,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悦糖心僵着身子,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和季灵筠、谢枕两人的关系不是太好,万一被认出来,情况会很糟糕。 她对面的男人显然也很讨厌被围观的滋味,默不作声。 尖叫的那位女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抬手招了侍者:“这边有客人把酒洒了,侍者过来清理一下。” 见这边无事,众人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原来你怕人围观啊?那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你害怕的又是什么?”男人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再度捏住悦糖心的手腕,把她往角落里拉,“难道是季灵筠?” 这个名字一出,悦糖心脸挣扎的动作都懒得有了,面前这个男人邀请自己做舞伴不是偶然,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一定知道些什么。 角落里有一个墙壁和超大丝绒窗帘围成的小空间,男人的力气很大,悦糖心被他推进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脊背发沉地疼,细细密密,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忍住痛意凝神,认真看着狐狸面具下那一双眼,太陌生了,完全陌生的眼睛。 她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是谁?打算做什么?” “我是谁?”男人勾唇,嘴角扯出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笑意,“我是被季灵筠抛弃的人啊,有人告诉我,追不到季灵筠,那就找个长得像她的替身。” 这是季灵筠的追求者,找替身还找到了她头上? 悦糖心尽量平和地跟他交谈,语速也随之慢下来:“季小姐的替身?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说法?我长得,跟季小姐也一点儿都不像。” 丝绒窗帘隔绝灯光,仅仅靠着窗帘缝隙间钻入的微弱光芒来照明,悦糖心的手一点一点向上,从发间摸到一根银簪,随手悄无声息地捏在手里。 “像不像,得摘了面具看。”男人抬手去摘她的面具。 悦糖心一个闪身,将他的双手制在身后,用丝带绑了,银簪抵在他喉间:“我来问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打算大喊,被她看穿,及时捂了嘴,她冷酷道:“那边有窗子,你若是喊人,我直接翻出去就是,可你,半跪在地上这幅凄惨又丢人的模样,会被所有人尽收眼底。” 男人没了叫喊的欲望,他没有请柬,是混进舞会里的,若是再被众人看到一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脸面在北平混下去。 “我再问你,你是谁?” “我是苏见。” “苏见,是跟季灵筠交往的外交部总长的小儿子?” 苏见垂头丧气:“我们没有交往,我配不上她。” “那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是我的一个朋友,见我追求季灵筠不得,所以给我提了找替身的这个主意,他说,有个人长得很像灵筠,或许我玩一玩,厌烦了,也就好了。” “他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不落告诉我。” “他说,他认得一个长得很像季灵筠的人,还说会发请柬请她来,只要我借着舞会跟她做舞伴,然后当众亲吻,这事儿也就顺其自然,毕竟,没人会拒绝我苏见。” “那你怎么辨认?” “我哪里认得出,找上你也是因为,舞会开始之后,我朋友特意帮我指了指,后头见你一双眼跟季灵筠格外像,自然不疑有他。” 悦糖心眼中闪过厉芒:“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顾司南。” 所以,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个圈套。 先是顾司南发请柬请她过来,再让苏见找机会强吻她,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悦糖心把簪子从他的颈间移开,仍旧攥在手心里,又把人扶起来,解开绑着他双手的丝带:“你可以走了,苏先生。” 苏见走了出去,悦糖心则趁这功夫从窗子翻了出去,今日之行实在算不得愉悦,她想象里,大约会是同顾司南的叙旧,结果面对的是顾司南的算计。 所幸晚间的明月饭店外等着不少黄包车,悦糖心随便上了一辆,略等了等,看见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追了出来,男人对上悦糖心的视线,身形顿了顿。 若是她猜得没错,追出来的是顾司南,或许她可以把人引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 她对车夫道:“麻烦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说罢她又回头,果然,后面那人也坐了辆黄包车,跟在身后。 悦糖心始终是把顾司南当一个好朋友的,毕竟当时在夏城,他尽心尽力地帮着自己,即便是假结婚,他也处处周到,毫无破绽。 一直往前走了不短的距离,又拐过两个弯儿,便是明月河,悦糖心让车夫在这里停下,顾司南同时也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隔得这样近,悦糖心能看到他薄而淡的唇,他那双盛满死寂的眼很难得地亮了亮,随后便有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溢出。 她确定,这就是顾司南,于是从唇齿间溢出一句:“好久不见。” 顾司南的喉头动了动,有些艰难似的:“好久不见。” “帮我付下车钱吧。”她在车上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钱不见了,大约是同苏见搏斗的时候弄掉了。 “好。” 顾司南帮她付了钱,又伸出手要扶着她下车,悦糖心没接,提着裙摆下了车,站在桥边的石栏杆处,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她明眸璀璨,牙齿洁白,五官处处精致,一张小脸浑然天成,是那种最不让人设防的美。 顾司南也摘下了面具,看向她的时候眸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久别重逢的感觉很特别,像是空了的一块忽然被补上,又像是,那一块近在眼前,却再也补不上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轻声道:“顾司南。” 光是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顾司南的一颗心便忍不住滚烫起来,万物在他眼中静止而安宁,桥下流水似乎都为此停住,他面前,只有这个人,他耳中,只余她的声音。 见他久久没反应,悦糖心以为自己的声音太小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顾司南?” 顾司南竭力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她,紧张地理了理领带,又咬了咬唇角,才应声:“悦,糖心。” 悦字被他咬得很轻,乍一听像是他在低唤情人的名字,糖心。 她听了这个称呼,眯眼笑起来:“还是你叫起来,更顺口一些。” 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不安,都被她的一个笑意化解,顾司南轻舒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温柔和眷恋:“回来怎么都不说一声?” 悦糖心看着他,他仿佛对苏见的事情毫不知情,又或者是自以为藏得很好。 “我的消息不太灵通,又想着,当初是我不辞而别,走得匆忙,似乎也没脸主动联系你们。更何况,我如今是云栖,你应该知道吧?” 冬日里忽然起了一阵冷风,顾司南的长发被吹乱,有几绺头发散在眼前,将他深沉的视线切割开来。 他的头发已经快要及肩,不过梳得很整齐,并不显得油腻,反而有种别样的风味。 “我知道的。”顾司南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米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晃,似盛开的花朵,她穿白色很好看,无与伦比地好看。 见他目光停留在裙摆上,悦糖心便主动解释道:“你送的黑裙子很好看,但是,我料想到季灵筠也会穿黑色,不想跟她放一起被人比较。” “也对。”顾司南表示理解,“是我想得不够周到,该送你一条白裙子的。” 不过他的记忆仍停留在初见那天的夏花舞厅,她穿着一身黑色裙装,以林溪岑未婚妻的身份走进来,仿佛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渐渐替代了季灵筠,到后来,他心里,只有悦糖心,再无季灵筠。 “顾司南,我们从前是朋友,不过今晚之后,停在这里吧,我想记得你最好的时候,不想记得,今晚你帮着季灵筠设下圈套的模样。” 悦糖心缩紧身子抵御冷风,声线也被风吹得零碎,落在顾司南耳朵里只剩下绝情。 顾司南哑口无言。 做这事的时候他就知道,悦糖心会生气,甚至责怪他,可是,她做得比想象之中还要更好,化解危机,挑明的时候又为他保留了体面。 烟叔对他有救命和养育之恩,烟叔这次出国,吩咐他听季灵筠调遣,不可违抗,他别无选择。 他很久不做声,像是默认。 悦糖心看他的眼神里便带了探究:“顾司南,你给我个反应,若你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相信的。” 顾司南无奈地笑,笑意苦涩:“这事跟我关系很大,请柬和衣服是我送去的,苏见也是我怂恿的。” 最后一丝侥幸也不复存在。 悦糖心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入喉,她的声线也随之冷下来,带着无尽的疏远:“那,再见。” 说罢这话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顾司南又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钱:“自己找黄包车坐,别冻着。”顿了顿,他又道,“保护好自己,司北她,真的是个很记仇的人。” 悦糖心咬唇,把手里的钱捏得紧紧的,她虽然生气,但是理解,喜欢一个人就是盲目的,盲目地想要帮她做到任何事情。 譬如季灵筠之于顾司南。 只是此后,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可惜罢了。 拐过个弯,悦糖心倚着墙,静了片刻,正打算招手叫黄包车夫,面前突然窜出一个身影,男人的身量很高,身躯伟岸,强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把她揽在怀里。 很温暖的怀抱,加上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是林溪岑。 她的鼻子一下子酸起来,眼眶也湿润。 林溪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她,身上的大衣敞开着,盖着她大半个身体,温暖又舒适。 她竭力收回眼泪,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稍用了用力,推开他:“你做什么?” “没什么,送你回家。”林溪岑说着,把外面的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脱去大衣,里面是整齐的西服,偏薄,被月光镀了层银辉,配上这个男人无可挑剔的面容,好看得张扬。 大衣的口袋里装了个面具,露出华丽的边角,她道:“你也在舞会上?” “那个女人给我发请柬了,我没打算参加,今天晚上才知道,你也会参加,所以就来了,还没进饭店,便见你从窗子里翻出来,潇洒利落像个女侠,不愧是我的小糖心。” 仅凭一个动作,他就能认出自己? 悦糖心觉得奇异,但是又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原本心里有点难受,一个拥抱,似乎很轻易地哄好了她。 她站在路口等了辆黄包车,回去的路上止不住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那个拥抱,温暖有力,像是充满诱惑的陷阱,让她忍不住沉迷。 好像,每一次都无法抗拒他的接近。 下车之后,她把钱递给车夫,车夫为难道:“小姐,这钱,我找不开。” 悦糖心这才看了眼,这是一张一百块的纸币,足够她坐几十回黄包车,她收回纸币,让门房帮她付了钱,拍拍自己的面颊,挤出无懈可击的笑意,这才回房。 云川一直在等她回来,见她面颊发红,关切道:“是不是冻着了?没租一辆汽车回来?” 关心得过了头。 悦糖心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眸光直白,带着审视:“杜夫人,有什么话,您可以直说。” 云川这才发现,过去的一年里,她完完全全小瞧了云栖,云栖年纪小,但是绝不蠢笨,相反,她看得通透,在杜家的时候极尽低调,在云家的时候也温柔懂事。 如今,她察觉到异样,又有倚仗,直白地把话挑开。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你该嫁我了 “没有。”云川准备好的铺垫和试探全数咽回了肚子里,“只是杜安睡前还在担心你,我答应他要等你回来。” “那就多谢姑母关心,明天我会亲自谢谢杜安。” 说罢,悦糖心回了房间。 临近年关,老太太的情况不太好,又哭又闹,药也不吃,饭也不吃,一声一声地唤着云栖。 家里的长辈便叫了云栖过去伺候,悦糖心坐在她床边,一点点地喂药,老太太顺从地喝下,不哭也不闹,乖顺极了。 众人见状皆觉得奇异,为什么一个才回来不久的小姑娘能这样得老太太喜欢? 老太太很喜欢盯着她看,浑浊的眼睛里微微有光,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悦糖心不太自在,心中更存着疑虑,她隐隐觉得,自己处在危险的漩涡里,一时间又完全找不到头绪,只能把直觉按下,一心照顾老太太。 这期间,她又去了师父那里几趟,师父大部分时间是很闲的,他名气大,医术又好,只得达官贵人治病,赚的钱多,日子过得惬意。 师父正在打磨银块,他手艺醇熟,几颗黄豆那么大小的银豆经过火焰,捶打,很快变成了精致的银首饰,一边的柜子上摆着不少成品,有发簪,有项链,有耳坠子,还有,银戒指,上面雕了栩栩如生的玫瑰花。 她一一看过去,目光停留在银戒指上。 戒指代表结婚是西洋传过来的意向,很多人赶时髦,结婚时戴个金戒指银戒指,很有钱的戴个钻石戒指,也算有个见证。 她含笑问师父:“玫瑰戒指是要送谁的呀?” “小徒弟若是想要,可以给你。”周瑾头也不抬,说话时没什么神情,仿佛给出去的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悦糖心没做声,戒指代表了一种神圣的事,她不想要师父送的戒指,所以跳过了这个话题:“师父,我去给你做饭吧,说起来,你似乎没尝过我的手艺。” “嗯。” 等到悦糖心走出了屋子,周瑾才抬眼,低喃道:“吃过的。” 他吃过,是小徒弟带来的芳兰斋的点心,芳兰斋的点心贵,她抠门舍不得买,就自己偷学着做,阿街吃不出分别,他可以,里头用蜂蜜替换了糖,味道清淡香甜,比芳兰斋的还要好吃。 他还吃过那人做的饭菜,虽然她是为季烟生做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季烟生在外面跟人通宵玩乐,她做了满满一桌饭菜,想要告诉他怀孕的好消息,一直从傍晚等到了凌晨,饭菜热了又热,季烟生还是没回来。 周瑾劝她,为了腹中孩子着想,还是别等了,去睡吧。 她有些自暴自弃:“一定是我做得太难吃了。” 周瑾:“......” “那就给你吃吧。” 他没办法,硬着头皮挨个尝了一口,一点儿都不好吃,豆角没熟,吃了会中毒的,鸡蛋太老,嚼起来很累,还有鱼,没去内脏的缘故,腥得要命。 她泫然欲泣,周瑾无奈,只得全部吃完。 两幅画面重叠,他恍惚觉得神奇,无奈低笑,明明是厨艺那样差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厨艺这样好的女儿,明明是柔弱到了极致的人,她的女儿却顽强。 大约是随了父亲吧。 悦糖心做了虾仁馄饨,阿街在一边张大嘴巴看,为什么做饭都这么好看啊。 手一动一捏,馄饨就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了。 看她熟练的动作,阿街忍不住问:“师姐,你这一年是不是过得很凄惨啊?” 悦糖心挑眉:“什么意思?” “你从前不怎么会做饭的,如今做得这样好,你不会是在香港给人家当厨娘吧?” 悦糖心拿汤勺敲他脑袋:“我天赋异禀,看一眼就会,你有意见?你有意见?” 阿街被她敲得几哇乱叫:“没意见,没意见!” 馄饨出锅,撒上小虾米,浇上辣椒油,阿街帮着端上桌,悦糖心去叫师父,见他手上的东西差不多做完了,看样子仍是一副耳坠子,这一次的花样是玫瑰。 “师父,吃饭了。”她笑吟吟地。 “好,马上就来。” 阿街尝了一口馄饨,根本停不下来,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眼里放光:“师姐,你肯定给人家做厨娘了。” 当着师父的面,悦糖心不好打人,冲他呲牙,阿街又咧嘴还回来。 周瑾吃得慢而细致,仿佛要细细品味,见两人呲牙咧嘴,只装作没看见,直到两人争吵出声,他忍不住轻扣了下石桌,道:“阿街,下次照这个手艺来做。” 阿街成功愣住:“师父,我....我哪有这手艺?” “没有这手艺就把你逐出师门。” 阿街哪里还不明白,师父这是逼着自己向师姐请教,只能任由她搓圆捏扁,他委屈巴巴:“师父,你偏心。” 悦糖心得意地笑,她扬了扬下巴,眉眼中满是骄傲。 在师父这里吃了午饭,悦糖心准备离开,刚走出巷子口便见面前停了一辆汽车,车窗开着,里面的人侧脸清隽,是林溪岑,他说话干脆利落:“上车。” “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糖心,我等了很久了,你该嫁给我了。” 他的话没头没尾,悦糖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发什么疯?” “上车,不然,我不介意把夏城那帮人挨个折磨一遍。” 时至今日,他仍是能准确击中她的软肋。 悦糖心上车,冷眼盯着他看,男人的手随意地搭在车窗上,这样冷的天气,他穿得很单薄,衬衫的前几颗扣子没扣上,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叹息,关上了车窗,道:“有事就说。” “你关心我。”他很笃定,说完便倾身过来,唇舌相接,像前世一样,这是掠夺性强迫性的亲吻。 悦糖心推不开他,即便她学了很多克敌制胜的技巧,在他面前也是毫无用武之地,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唇瓣上立刻流出了血,浓浓的腥气在口腔弥漫。 他僵硬了一瞬,不太情愿地停下这个亲吻,用她的手帕擦去鲜血,随意地丢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像吃饭喝水一样顺其自然。 第三百三十七章 强取豪夺 她问:“为什么?是装不下去了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根本不是真正的你,我们早已撕破脸,何必为自己戴一副温和的面具?” “婚礼的事情我已经在筹备了,等过了年我们就回夏城,最好,过年前就回去。”他自顾自地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太匆忙,悦糖心下意识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或者说,他隐瞒了什么事。 她认真看他:“从夏城到北平,林溪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的,是你嫁给我啊。”他面上含着笑,嘴唇上仍有残留的血迹,衬得他的唇瓣愈发软嫩。 悦糖心觉得嘴唇发烫,一路从嘴唇烫到了心里,她觉得浑身都热,热得像是要把她融化。 他先是强行掠夺了一个吻,再是——求婚? 她咬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林溪岑,凭什么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嫁你?” “因为你从来都是我的。”似是轻叹,又似是宣告,他握紧了她的手腕,“小糖心,任性了一年了,你该回来了。” 他把这一年理解为任性。 他迷恋般地盯着她看,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忘了跟你说,小糖心,洪宁要结婚了,你该去看看?” 她下意识道:“跟谁?” “跟谁都好,若是她结婚你不回去,那她葬礼,你总该回去,当然了,洪宁不行,还有旁人。” 他,可以随意地决定她朋友的生死。 悦糖心很快反应过来,她逃不出林溪岑的手心,因为她在乎的朋友大多在夏城,她的父母在杜城,她可以背井离乡,但是她的朋友不能。 夏城和杜城都是林家的地盘,他随时可以拿他们来威胁她。 冬日里,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显得有些寂寥。 正午的阳光疏淡无比,落在身上总归是有温度的。 可悦糖心只觉得周身冰凉,原来,她从来都未曾逃出他的掌心。 她死死掐着手心,指甲几乎要陷到肉里,林溪岑发现了她这个动作,牵过她的手,一点点展平整,亲了下通红的手心,很珍惜地握在手里。 是十指相扣的姿势,悦糖心忘了挣扎。 他的手是很纤细修长的那一类,虎口有厚茧,略硌,却温暖,他稍稍用力,唤回悦糖心的神智:“小糖心,发现了没,兜兜转转,你还是逼得我用了前世的招式。” 强取豪夺,威逼利诱。 她咬紧唇瓣,粉嫩饱满的唇被她咬得一片雪白。 林溪岑照样很珍惜地吻上去,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少女的清甜。 半晌他才抽离,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虽然她不情愿,但至少,她没挣扎。 “你身上有很香的味道,是家常菜的气息,所以,午饭吃了什么?” 悦糖心语气很冲:“连这个都必须告诉你吗?不说你就让洪宁死了再活,活了再死?” 她生气时脸颊带了颜色,眸子里带了盈盈水光,很有几分少女的骄矜,那是他养了很久才养出来的娇贵。 他喜欢她这样,生动又鲜活,轻笑道:“我的小糖心不想说,那就不说,只是我饿了,你得喂饱我。” 悦糖心偏头,显然还带着气:“我拒绝。” 他快活地看着她的眼睫一颤一颤,胸膛也因为生气略略起伏,道:“好了,我们回家。” 他开车时悠闲又从容,以往总是一只手搭在窗边,一只手开车,今天倒是难得地用了两只手,因夏城和北平不同,这里有不少被宠坏的公子哥儿,开车不要命一般。 见她盯着自己看,眼中满是防备,他又大笑起来:“你这个样子,真是像极了斗鸡。” 她反驳:“你才是斗鸡,你全家都是斗鸡。” 提到全家,他神色稍戾,很快又舒展开来,道:“我家只有我和小糖心。” 知道林家是他不好的回忆,悦糖心也不想惹怒他,她低声骂:“花心鬼!你还有正头太太和三四个姨太太!” 听她骂,林溪岑反而愈发畅快地大笑:“小糖心你在吃醋。” “我没有,”她眸光微冷,“说起来,洪宁也是你的姨太太,你居然拿她威胁我,真是可笑。” “乖,别吃醋了,我心疼。” 悦糖心懒得再跟他说话,他认定了什么,就非要说是什么,就好比此刻,他觉得自己吃醋了,争辩再多也无用。 她心里继续暗骂:“独裁!封建!” 车子疾行,很快到了一处别馆,离姚家不远,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正中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也看不出是什么树,悦糖心被他牵着往里走。 屋子里暖烘烘的,她进去之后便不想再动。 林溪岑非要拉着她进厨房:“做饭。” 她道:“我不会做饭。” “要么,做饭喂饱我,要么,用别的方法。” 悦糖心经历过人事,知道他说的别的方法,她骂道:“你恶心!” “恶心?我们做过千百次,你情我愿的,有什么恶心?” 她推着林溪岑出了厨房,几乎是咬牙切齿:“在外面等着!” 她四下打量着,做其他的,难免又要炒菜又要煮饭,她不想弄得一身油烟味,索性跟中午一样,打算包了馄饨下锅煮,多包些,总够他吃的。 厨房里什么都有,肉也是新鲜的,悦糖心把肉剁碎,又加了佐料拌匀,后来又和面做好馄饨皮,忙完这些,她等了片刻,抬眼便看见林溪岑倚着门框看她。 他换了身衣裳,是很朴素的灰色毛衣,衬得人暖洋洋的。 双眸仍是疏懒的,瞳仁明澈,瞧见她转头,面上溢出一个笑,学着电影里的模样,站直身子,冲她招手sayhi。 很呆,她转过头,继续埋头包着馄饨,面上却被他感染,沾了淡淡笑意。 包着包着,悦糖心看着手里的馄饨,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很少做饭,在外有个不善厨艺的名声,这件事向来瞒得很好,如今做给他吃,万一他吃上瘾了,每天都催着她做可怎么办? 她垂眸,把肉馅分成两份,一份里多加了盐和醋,包馄饨时也特意区分开,竭力把他那一份包得精致好看。 做完这些,她煮了馄饨,低声喊他:“自己来端,烫。” 他也没反驳,端了馄饨出去吃着。 加了料的馄饨分明又咸又酸,他吃得恍若未觉,一口一个,面上没丝毫颜色。 第三百三十八章 心结 悦糖心差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包错馅儿了。 她盯着自己面前这一小碗,犹豫着咬了一口,味道很正常,应该没弄错啊? 正在她一脸疑惑的时候,林溪岑从她碗里捞了一个,等不到她阻拦,馄饨已经入了嘴。 被发现了。 不过悦糖心不怕他。 林溪岑自然也发觉了口味不同,挑眉看她:“这是,故意报复?” 悦糖心坦坦荡荡:“没有啊,我手艺不佳而已。” 他低笑,笑声清润:“你吃醋了,所以也想让我多吃些醋?”小女人的心思,总是格外孩子气。 悦糖心觉得他有病,无论什么事都能扯到吃醋上,真以为他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全世界的女人都乐意围着他转吗? “全世界的人乐意不乐意我不知道,但你吃醋,我很开心的。”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光,随后餍足地眯着眼笑,本就俊美的容颜一下子鲜活起来,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妖精。 悦糖心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恹恹地放下勺子,她午饭刚吃过,一点儿都不饿。 吃罢饭,他一把拉过她窝进沙发里:“陪我睡会儿。” 悦糖心被他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困。” “所以是陪我。” “你都多大了还要人陪?” 她的唇是很通透的红色,闪着微光,林溪岑戳着她的脸蛋儿:“你是不是故意的,处处跟我顶嘴。” “倒也不是故意,只是看到你便有些来气。” “那晚你可不是这样的,你分明,很喜欢我的——”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晚,索性也不深究,只一味跟他对着干:“我才不喜欢你!” 他半晌才补了句:“拥抱。” 她便明白,是化装舞会那晚,那个拥抱是很暖,像是暖到了心坎儿里,让她想到春日里的阳光,让她想到老式庭院里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短暂却单纯。 她心软了几分,垂眸:“睡吧。” 林溪岑在沙发上辗转了几下,总觉得躺得不舒服,他发牢骚:“这洋玩意儿真是难受得很,不如大床好使。” “我觉得还挺好的。”她是很喜欢沙发的,尤其是他房里那个旧的矮脚沙发,铺上雪白的软垫,坐上去总是软和又熨帖,是别的沙发都比不上的。 后来她置办悦宅的家具时,总想找一个那样的沙发,找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一个法国牌子,价格昂贵,再从法国运过来,路费又要贵一倍,她数了数手上的钱,也就没再妄想过。 他强行拉着悦糖心去了卧房,床很宽大,铺了厚厚的褥子,软和得像是云朵,他抱着她,顷刻便睡了过去。 睡着时的呼吸格外均匀,悦糖心听得很清晰,她偏头看他,眸光微闪,这个人分明只比自己大一岁,整个气质却老成得像是二十多岁。 他身上总有股略甜的味道,清新而不浓烈,悦糖心闻着闻着便也有了困意,慢慢在他怀里睡过去。 两人一直睡到半下午,阳光越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有种难得地岁月静好之感。 悦糖心醒来发现情况不太对劲,因为她的手臂环绕着他格外窄瘦的腰身,小脸则埋在他胸前,她下意识地将人推开,谁料那人直接摔下了床。 悦糖心看着自己的手怀疑人生,她毕竟纤瘦,力气再大也大不过男人,往日里跟人搏斗都是凭借技巧和速度,怎么可能一把将他推下去? 林溪岑揉揉惺忪的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悦糖心无言片刻,道:“你自己滚下去了,我拦不住。” 林溪岑:“你当我是傻子?” 悦糖心:“这是事实,不信事实,你就是傻子。” 林溪岑气笑了:“小糖心,你谋杀亲夫。” 悦糖心不说话了,他凭什么认定前世今生都得在一起?他凭什么就认定自己一定会嫁给他? 见她不高兴,林溪岑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似叹息:“有什么不高兴的,从前嫁给我,我哪里亏待你了?” “你对我当然不好!每天逼着我学东学西,要死了还得拉我垫背!” 这是她的心结,亦是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堵墙。 林溪岑的神情很难看,他确实后悔不迭。 他想教会她谋生的本事,读了书,在外面便能站稳脚跟,学了武艺,便不会再受人欺负。 当时跳崖分明是假死,但是出了些差错,她昏迷不醒,用西洋的话来说,是植物人,林溪岑一直花钱把她养在医院里,直到后来,季烟生寻了过来。 即便是这种状况,季烟生也要把小糖心从自己身边抢走。 林溪岑很恼火,差点跟他干仗,可季烟生势力太大,似乎跟日本人有很大的关系,他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使了温和的手段。 让医生说,她身体虚弱,离不开氧气罩。 谁知道,季烟生派了身边一个名医偷偷帮她把脉,按理说应当能发现这个谎言的,但是那个名医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直到如今想起来仍然觉得万分奇怪,前世的周瑾跟自己和小糖心没有任何交情,为何会在那时候帮他们。 提起这个,悦糖心眼眶发红,林溪岑去亲她的眼睛,叹息道:“这是个意外。” “我不管意外不意外,反正我恨你。” 林溪岑不大懂得哄女人,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些:“恨我也好,总之,你该在我身边的。” 悦糖心没了脾气,以往他还算是讲几分道理,如今他的脸皮有城墙那样厚。 他抱了很久,悦糖心后来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把他推开:“我该回家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悦糖心瞪他:“我现在是云家七小姐。” 提起云家,林溪岑的眸光晦暗了几分,道:“反正这个身份是假的,你还是早些离开云家吧,最好今天就不回去了,我带你回夏城去。” “我考上大学了,我要读书。” “去夏城读也是一样的。” 悦糖心便道:“女人也都是一样的,换一个顺从你的不是更好?” 林溪岑叹气:“你对我这样不讲道理,对旁人倒是笑脸相迎好得很。” 第三百三十九章 濒死的老太太 悦糖心回到云府时,天色已经晚了。 云川在院门外拦住她,神情颇为担忧:“你今日去哪儿了?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悦糖心避而不答,温和道:“怎么了,姑母,府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几日老太太只要你照顾,你一走走一天,老太太浑身不好,如今屋里挤了好几位夫人,正等着你过去呢。” 大约等着自己的是一顿斥责,悦糖心想躲一躲:“我今日身体不适,就先回房了。” 云川咬了咬唇,道:“云栖,你今日非过去不可。” 悦糖心隐约嗅到了危险气息,因着这几日,师父特意来云府走了一趟,表明要护着自己,今日林溪岑又一个劲儿催促自己放弃云栖的身份跟他回夏城。 他们俩的行为总透漏出一个消息,她要大难临头了。 但是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没有显赫家世,也不曾展露过医术,容貌尚可,但也算不上绝色,看遍全身上下,她也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算计图谋的。 这时候,苏眠已经从老太太房里走出来,她站在房檐下的丹墀上,唤她:“云栖,你过来。” 这位云家大夫人算是她名义上的嫡母,悦糖心轻叹了一下,正要走过去,被云川扯住了袖口,她低声叮嘱:“你自己小心些,若是,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喊我。” 悦糖心感觉得到她的深意,点了点头:“多谢您。” 说罢,她缓缓朝苏眠那边走过去,姿态娴雅恭顺:“大夫人,有什么吩咐?” 苏眠笑意温柔,细致的眉眼里盛满亲切:“你也该唤我一句母亲。” 从她来之后,苏眠待她一直淡淡,如今难得亲切,显得格外异样。 悦糖心喊不出来:“还是叫大夫人更顺口些。” 苏眠也没再强求,握着她的手腕将人拉了进去。 屋内极热闹,坐了四五个端庄妇人,这些都是云川的嫂嫂,骤然被这么多人围着,悦糖心轻咬了下内唇,随后绽开一个笑:“各位婶婶好。” “哎哟,看这孩子嘴多甜。” “是啊,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听说啊,她刚来第一天,老太太就把她认成了云川呢。” “谁说不是呢,本来老太太病得人都认不得了,谁知道她刚来了几天,老太太忽然就好转了,脑子也清楚了,精神也好了,你们说,云栖是不是咱们家的福星啊?” 悦糖心被苏眠按着坐在人群中间,被动接受着她们的赞美之词。 她想不太明白,难道她们不是来责怪自己没照顾好老太太的吗?为什么现在在一个劲儿夸自己? 正在她奇怪的时候,苏眠笑眯眯地进入主题:“云栖也十八了,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该定亲了,我知晓你先前一直流落在外,如今既然回来了,这事情我便不得不替你张罗着。” 悦糖心垂眸表达羞涩,实际上她神情了然,原来,她们是想利用自己的亲事。 古往今来,联姻一事屡见不鲜,由此引发的利益和权力更是复杂难言。 只是,她们属意的究竟是哪一家? 她小声婉拒道:“云舞姐姐和云琉姐姐还没定亲呢,这事儿,总是不能越过前头两位姐姐去的。” 苏眠道:“她们俩是个野性子,我哪里管得了她们,我们云栖就不一样,乖巧懂事。” “这孩子,还害羞上了,别害怕,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悦糖心便应声:“我在香港那边读大学,身边的朋友都打算自由恋爱,我也是这样想。” 一位神情刻板的妇人低斥道:“混账!什么自由恋爱?如今几个长辈在这里跟你说亲事,你就该仔仔细细听着,说什么自由恋爱?” 这位是云家二房的夫人,祖上是前朝的官员,厌恶极了西洋玩意儿。 悦糖心面色惨白了一瞬,显然是被她吓到了。 苏眠赶紧打圆场:“毕竟还是个孩子,说话那样重做什么?” 众人又安慰了她一阵子,只说这事不急,最后也没说出有意的是哪家人。 恰好这时候,老太太醒了,正唤人去喂药,悦糖心被苏眠催着去了。 药是温热的,悦糖心端在手里,舀了一勺吹凉,刚打算喂给老太太,却从气味里分辨出微妙的差异。 药方虽然还是之前的药方,但是似乎多了些东西,她停住,唤了女佣过来:“这药有些冷了,你再去煮一碗来。” 老太太道:“哪里就那样麻烦,冷了也照样喝便是,我的病哪里等得?” 悦糖心便笑了下:“说得也是。”随后,她不小心打翻了整碗药。 这药若是有问题,她是第一个倒霉的,悦糖心不想冒险,索性将药毁了,老太太愣了下,终归没说什么。 女佣很乖觉地下去重新熬药。 老太太神色清明,分外慈爱地看着她:“云川说你今日出门去了,你人生地不熟,什么时候认得了朋友?” 悦糖心眨眨眼,道:“老夫人是不是忘了,我先前一直住在北平啊,是一年之前才去了香港找姑母的,那也是为了读书而已。” “啊,”老太太掩饰般的笑了下,“瞧我,病得连这都忘了。” 或许,老太太不是忘了,而是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是云栖。 悦糖心心中的不安便越来越浓重。 “好了,你既然在外面逛了一天,这时候肯定也累了,回房去休息吧。” 悦糖心点头:“那云栖就退下了,老太太您记得让人试药再喝。” 一个小时候,悦糖心洗了澡,在床边坐下擦头发,她的头发不不知不觉又很长了,擦了很久才干。 她拨弄着花瓶里的纸花,随后便听到老太太房里一片混乱。 穿着睡衣不好出去,悦糖心找了件披风披在肩上,这才朝那边去。 云川匆匆穿好衣服出来,见她还要往那边去,赶紧把她推进屋子里:“你装病,只说是出了风寒,在床上好好躺着,什么都别管。” 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悦糖心知道她是好意,这里毕竟是云家,唯一有可能护着她的人,也只有云川了。 她点头,果然回房在床上躺好,闭眼装睡,却不敢真的睡着,枕头下藏着一把枪,枪身冰凉,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全。 老太太出事后,第一时间便请了大夫过来,大夫的诊断很悲观,老太太这是中了毒,还能活三四个小时。 老太太濒死,云栖名义上的父亲、云家长孙云壁,终于露了面,他一身朴素长衫,模样生得有些深沉,一看便让人觉得城府极深。 第三百四十章 道德绑架 孙辈的一大群人将老太太的屋里挤得水泄不通,像云舞云琉这样的重孙辈儿根本都进不去,一个个都在外面候着。 老太太叮嘱后事:“我走后,云家不许分家,仍在这里住着,若有不肖子孙敢打分家的主意,苏眠你记住,一定将那人给我赶出去!” 苏眠是云家长孙媳,上面的公公早早去世,婆婆又吃斋念佛,这些年,云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苏眠在管,这意思也就是,把云家托付在苏眠手里。 苏眠哭着应声:“是,祖母。” 说罢这事,老太太又唤着云栖。 派去请人的女佣来回话:“云栖小姐病了,现在正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云壁恼火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走不过来就把她抬过来,难道还等着老太太亲自去见她吗?” 女佣只好再去请,这一次是搀着悦糖心进来的。 悦糖心穿一件偏厚的睡袍,外面搭了件披风,倒也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趁着一张小脸越发惨白。 女佣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老太太艰难地侧过头来看她:“云栖啊,我很喜欢你,你这孩子机灵,又有福相,我想让你嫁给我云家二房长子云亭。” 老太太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齐齐变了脸,除了下午那几个妇人。 悦糖心自然也变了脸:“老太太,您在说什么呢,这,这不是,”乱伦吗? 云壁这时候开口道:“云栖不是我的女儿,除了阿眠,我从未有过旁的女人,自然也不会有个女儿在外头。” “我不同意!祖母这是乱点鸳鸯谱!” 云二爷才不管真真假假,他知道,云家的小辈里,唯有自己的长子云亭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又在国外留学,前途无量,那可是要娶贵女的,一个来历不明的云栖凭什么嫁给他。 老太太直接抄起手边的茶杯砸他,不过力气不够,茶杯只落在地上,碎裂一片。 她沙哑着嗓音骂道:“我说话,什么时候允许你掺和了?” 云二爷还想再吵,云壁已经站起身,揪着他的领子怒道:“你在做什么?就是这样对祖母说话的?” 云二爷不太甘心:“可,这不是在毁云亭吗?” 云壁的神情阴沉到极致,隐隐压着怒火,警告一字比一字更重:“孝字比什么都重,老二你记住,祖母说什么,你只管听着,旁的,什么都别说。不然——” 云壁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云二爷无法,只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了云二爷一眼,继续道:“那云亭和云栖的亲事就定下来了。” 云川咬紧了唇,想帮她又不知该如何做。 这时候悦糖心站了起来,她垂着眼,不卑不亢道:“老太太,我接受不了。” 苏眠这时候到她身边,低声道:“老太太都这样了,你难道要她死不瞑目吗?” 悦糖心心里冷笑,所以,道德绑架? 她不是云栖,更不欠云家什么,有什么责任和义务用自己的亲事哄着老太太高兴? 至于云川的照顾,那是师父用自己的医术和交情换来的。 如今,让她松口答应嫁给云亭,老太太死后,云家拿着这件事威胁她怎么办? 悦糖心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千万不能心软的,她认真道:“既然我不是云家的小姐,你们大约不算是我的长辈,那我也就不瞒着大家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正在交往呢。” 没料到她这番说辞,老太太紧紧攥着被子,循循善诱道:“找一个普通人,贫穷又不安定,哪里比得上云家,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也没个靠山。 嫁给云亭就不一样了,云川和苏眠都会护着你,云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顶富贵的人家,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应当是没问题的。” 衣食无忧她可以靠自己挣,朋友师父她也都有,不必劳烦旁人来照顾。 老太太说的这些好处,她一点儿都不稀罕。 悦糖心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里打扰大家了,这些日子在云家的花费劳烦云川夫人帮我付一下,日后我会还的。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这样的变故,她们不是没料想到,也备了后手。 老太太咳了一声,给苏眠使了个眼色,苏眠立刻站出来挡住悦糖心的去路,眸底冷光凛凛:“你走不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被人下了毒,你贴身伺候着喂了药,你的嫌疑最大。” 软的不行来硬的。 悦糖心沉下脸,冷声道:“药不是我喂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云二爷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说不是就不是?有谁能证明?”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夫人,若说我有嫌疑,那位贴身伺候老太太的女佣也有嫌疑,你们几位夫人下午一直在,也有嫌疑,为何独独质问我?” 苏眠斩钉截铁:“因为这个家里,只有你是外人。” 老太太嗓音滞涩,猛咳了一阵,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吼出来:“苏眠,你也给我闭嘴,云栖她不会害我。” 苏眠讷讷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云壁身侧,云壁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看得出夫妻关系极为和睦。 老太太朝悦糖心伸出手:“云栖,你别生气,是他们这些孩子为了哄我高兴逼迫你了。” 悦糖心犹豫了下,还是接住了她的手:“我没生气,我确实是外人,不好劳您为我的婚事费心。” 见她态度终于软和下来,老太太趁热打铁打感情牌:“你这孩子照顾我很上心,也不知怎的,我看你格外有眼缘,喜欢极了,比看亲重孙还高兴。” 老太太眼底有了泪花:“云亭那孩子是家里最有前途的,你跟了他,可以平安顺遂一生,这也是我死前能为你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悦糖心可一点儿都不软,她坚持道:“与我交往那人,他也很好的,他方方面面都不比云亭差,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很喜欢的。”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云二老爷是生气,这女人居然嫌弃他们云亭不够好? 苏眠则是着急,一计又一计,全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解决,难道真的要来硬的? 老太太的眼略略瞪大:“那,那他是谁啊?” 悦糖心摇头:“我还是不说了,你们知道了不太好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变数 她越是神秘兮兮,便越让人想要探究。 云二老爷嗤笑:“她才来北平几天啊,能认得什么达官贵人?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她装模作样骗咱们罢了,你们还真信啊?” 苏眠和云壁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弟说的不无道理。 云川捂着嘴问她:“是在香港时遇到的那一位?”她的惊讶不加掩饰,仿佛对方是什么可怕极了的人物。 悦糖心一时没说话。 云川继续道:“就是那个周神医啊!” 苏眠:“周神医?” 云壁:“是那个很受达官贵人敬重的周神医?”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周神医。 周神医没有官职,更没有家世,但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神医在任何世道都是被奉若上宾的,周神医来往的全是高官,他一句话,可以让没落的云家死无葬身之地。 苏眠讷讷道:“不可能吧?云栖怎么会认得那样的人?” 看她们的反应,师父的名头似乎很大,足够应付今日的围困。 悦糖心知晓,云川这是在帮她,故而顺从地接话:“他喜欢低调,不过前两日倒是特意来过一趟,帮杜安看了看病就走了。” 话虽这么说,悦糖心心里还是无比忐忑,若是让师父知道她借口说两人在交往,师父大约会被她气死吧。 这话向门房稍一证实便能知道。 门房说得更夸大一些:“当时那位长衫男子是随云栖小姐一道回来的,云川夫人对他可恭敬了,亲自出门来迎接,叫他周大夫。” 这样一来,又得再慎重考虑了。 老太太忙了半晌,最后落得一场空,她神情颇有些不甘和落寞,无可奈何地无声叹气,退而求其次:“云栖,云家这些天待你不薄,若你日后有能力,记得扶云家一把。” 这个条件比起刚刚要好接受得多,再加上云川躲在人群后冲她点头,悦糖心犹豫了下,答应了。 见她答应,老太太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安稳下来。 悦糖心被女佣扶着回了房,她藏在披风下的枪柄上满是汗水,刚刚她差一点儿都要掏出枪来了,只不过那样的话,她只能保证自己离开,没时间收拾房间里的东西,不如现在的局面来得平稳和谐。 如今沉静下来,细细想想过去十多天的事情,她便将事情疏通理顺。 老太太这些天一直对她亲切和蔼,这是拉近关系。 今日中毒濒死,是打算用临终托付来道德绑架她嫁给云家人,后来见不行,苏眠便出了场,诬陷她下毒,老太太无条件相信她,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样,无论是谁都会心软的。 可悦糖心有了防备,对云家更无感情,自然不会心软。 再之后,云川抬出了周神医,老太太的眼神明显黯淡不少,那是计谋没得逞的遗憾与不甘。 可再不甘又能如何,云家动不了她,或者说,不敢动她。 这样的情况下,老太太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她护着云家。 悦糖心看着自己满是汗水的掌心,细细思索:今天之前,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关系,那么,他们为什么这样费心,让自己嫁到云家,护着云家呢? 她,有那么厉害吗? 濒死之人总是格外贪恋最后的日子,想吃好的,穿好的,想苟延残喘多活几天是几天,可老太太不惜以命为代价迫不及待逼着她跟云家产生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约是,北平这里很快要有什么变数,或者,她身上很快要有什么变数,这个变数足以让她声名鹊起,强大到足以庇护云家。 只是这个变数,究竟是什么呢? 老太太的屋里灯火通明,一群孝顺孙辈围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凌晨两点,老太太死了。 紧接着,哭声四起。 悦糖心垂眸,没什么情绪,她对云家没有任何感情,老太太死了,她大约有猜测,是药里下了毒,她打翻了一次,却没人来打翻第二次。 这毒,八成是老太太自己的主意。 人若想死,医者是救不活的,而且那毒是砒霜,没得救,悦糖心没白费那个力气,她透过窗子缝隙看向夜空,可惜今夜夜空星光惨淡,一点儿都不美丽。 她轻叹,收回目光时,注意到了对面的杜安。 两人的房间是正对着的,窗户也是,从这里可以分外清晰地看到那边的全貌,杜安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老太太屋里传来的哭声,白皙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悲伤。 他怀里抱着一束纸花,抽出两朵,重重揉了两下,似是有些烦躁。 纸花脆弱,一揉便成了一个丑乎乎的纸团,再怎么复原都有折痕。 悦糖心唇角微敛,因他向来是个和善到了极致的人,连往日里拿枕头都是轻拿轻放,这样烦躁的时候,实在是很少见。 她关紧了窗子,决定明天出门找师父商量商量,搬出云家,住到师父那里去。 云家人这几天一直在操办老太太的丧事,云川哭得多了,眼肿得核桃一般。 悦糖心出门前特意去看了她:“多谢你昨日为我解围。” 云川不太好意思:“我没帮上什么忙。” 见她拎了手包,手里又提着个小箱子,云川问道:“你打算今天就搬出去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是要跟周大夫商量商量才行,大不了住几天饭店。” “你这样太显眼了,容易被人发现。” 悦糖心道:“我不是云栖了,要走是光明正大的走,他们不能拦我。” 云川:“......也好,你总是要走的,早走总比晚走好,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不用。” 她提着箱子出了云家的门,往日这里总会停着一两辆黄包车的,今日却没有,悦糖心等了片刻,提着箱子往外走,打算到了大街上找黄包车。 不等她走出巷子口,已经有人追了上来,是云壁。 他急得满头是汗:“云栖你这是要搬走?” 悦糖心掂了掂手里的箱子,里面差不多是她的全副家当,这样说也不算错,她点了下头。 云壁挽留道:“老太太的丧事毕竟还没办完,你在香港那边还要读书,这些天还是在云家住着吧,你还是云家的七小姐,不会变的。” 悦糖心眯眼:“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云壁还要再说,悦糖心补了句:“周神医可还等着我呢,难道你打算让他亲自上门来找吗?” 云壁不吭声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那不是爱 悦糖心坐黄包车去了师父的小院。 今日来得不巧,大门上了锁,看样子阿街和师父都不在,大约是给哪家看病去了,她无奈,只得抱着猫儿等在门外。 不多时,林溪岑又出现了,巷子窄,难为他把车开了进来,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满意:“带了若雪,还带了行李,很乖巧嘛,上车,我们回家。” 悦糖心瞪了他一眼:“这里才是我家。” 林溪岑下了车,一步步朝她走近。 不争气的猫儿显然很想林溪岑,已经一跃扑进他怀里,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他摸了猫儿两把,把它放在肩上,仍旧朝悦糖心靠近。 悦糖心以为他要来抢自己的行李,下意识把小皮箱藏在身后,谁料,她自己却忽然腾空了,他的力气很大,抱起她不在话下,直接将人塞进了车里。 若雪则趁机躲在后座。 她胸口起伏,显然是生气的:“你闹什么?” “云家的事我听说了,反正走都走了,要不要,陪我回夏城?” “不回去。” 林溪岑轻叹:“洪宁是真的要结婚了,就在年后,你若是不回去,她遗憾,你也遗憾。” 他说得认真,悦糖心信了一两分,问道:“嫁的是谁?” “是我的部下,钱雪风。” 钱雪风?熟悉极了的一个名字。 悦糖心很快记起,是那个格外机敏的男人,早在夏城时,她就付给他钱,让他建立最完善的情报阻止,他也不负所望,不但能收集各色情报,甚至跟青帮搭上了线,夏城的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而且,还同前世一样,钱雪风成了林溪岑的部下,得力干将。 悦糖心心里嘀咕,若是自己此刻出现在钱雪风面前,他究竟是听命于林溪岑,还是听命于自己呢? “前世也是我的部下,你见过几次。” 悦糖心含糊道:“不大记得了,不过名字挺好听的。” 林溪岑随意地笑,然后发动了车子。 悦糖心作势要去开车门:“林溪岑,洪宁婚礼我会回去,但不是跟你一起,你清醒一点。我现在想待在师父这里,谁也带不走我。” 林溪岑知道,她性子固执,哪怕车子真的启动了,她也敢跳车的。 林溪岑伸手把她拉回来,妥协道:“只是发动引擎,让车里暖一些,你若是想等,我就陪着你在这里等,免得平白在外面挨冻。” 他说话时神情是很认真的,说罢又紧紧握着她的手,将暖意传过来,悦糖心想挣扎着抽出来,奈何他的手像铁钳,她累得喘气。 林溪岑:“暖暖而已,没想占你便宜,难道你想生冻疮?” 悦糖心:“......” 抽也抽不出来,只好任由他握着,不过暖确实是很暖的,像一个小火炉,温度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溪岑又把自己的羊绒围巾摘下来给她套上,单手把她的发捞出来,在这种小事上,他总是格外细心。 若雪:臭情侣!只管人不管喵的! 悦糖心也觉得在外面等确实很冷,刚刚分明只站了一小会儿就腿脚发麻,几乎没了知觉。 归根结底,北平的冬天还是太冷了,冷得钻心刺骨。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林溪岑便道:“去后座,那里宽敞。” 悦糖心昨夜没睡好,便想着在后座稍坐一坐躺一躺,她抱着猫儿取暖,找了个很舒适的姿势,闭眼休息。 结果林溪岑也跟了过来,他很强势,在这方面有点儿固执,固执地抱着她:“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铐起来,带回夏城去!” 半威胁半引诱的语气,他的怀抱实在是很暖的,悦糖心最后在他怀里渐渐睡过去。 林溪岑忍不住垂头在她脸上亲了亲,他的神情里满是疼惜:“有时候喜欢你的固执,有时候又会觉得,或许不该把你教得这样固执。” 一直等到天黑,周瑾才带着周街回来。 他们今天是为一个高官的夫人看病,开了方子之后在那里等了半天,看着情况稳定才回来。 阿街指着汽车道:“这汽车怎么停得这样缺德,刚好堵了咱家门口。” 周瑾呼出一口热气,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人,缺德的林溪岑正抱着他的小徒弟,腿上窝着一只雪白的猫儿,像极了和谐的一家三口。 两人之前还安睡着,但是林溪岑格外警醒,听见一点儿细微的动静就睁开眼,正好跟周瑾的目光对上。 双方都了然。 周瑾吩咐道:“阿街,快去开门,再打扫一间房出来。” 阿街哎了一声,小跑几步去了。 缺德的林溪岑抱着悦糖心下了车,他看了眼小皮箱,没带上,任由它停在车上,天气很冷,一开车门,她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儿。 失宠的若雪只得自己跳下车,四肢扒在他裤腿上,一副躲懒的架势。 林溪岑忍不住挤出一声笑,得,养了两只猫。 他心情很好,熟门熟路找到了西侧的空房间,阿街也刚好打扫好,见他抱着师姐,怔了下,道:“你怎么,你怎么.....跟师姐在一起啊?” 林溪岑温柔地把她放在炕上,才对阿街道:“以后叫我姐夫。” 阿街:“......?”你是不是在做梦? 当时在寒城的事情阿街多少也听了几句,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做他姐夫,唯独面前这个人不行。 林溪岑并不跟他计较,只道:“拿个炉子来,你们这地方属实冷了点儿。” 他找了热水灌了汤婆子,又用湿帕子给若雪擦了脚,这才放它进被窝给悦糖心暖着身子,这时候,阿街也烧红炉子提了进来,他见林溪岑照顾师姐的细致模样,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随后又在心里骂道:肯定是他身边女人太多了,才会知道这些。 林溪岑则抬眸,他的眸色很深,黑如墨迹,直视人时有种犀利的洞察之然。 阿街心虚片刻,林溪岑道:“偷偷骂我了?” 阿街哪里藏得住事,惊呼道:“这你都看得出?” 林溪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悦糖心,见她睡得很沉,没被吵到,这才不太满意地瞥阿街一眼:“你不如拿了铜锣来敲?这么大的嗓门儿,一点儿都不机灵。” 阿街很委屈,压低了声音嘀咕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坏人!” “坏人?”林溪岑眯了下眼,“先前在夏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的未婚夫,那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坏人?” 阿街哪里说得过他,只梗着脖子道:“反正你对师姐不好!” “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我懂!喜欢一个人肯定是要把她护在心尖上的,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把她囚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不是爱,那是养了一只猫!”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你爱我 林溪岑自然不能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他挥挥手把人驱赶出去。 房间内安静下来,悦糖心的长睫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心头生出几分苦涩:瞧,这样浅显的道理,阿街都知道,林溪岑却不知道。 因为前世,从来都是他在强迫,强迫她面对血腥残忍,强迫她学各种东西,强迫她做那种事,甚至强迫她,陪着他一起去死。 就像是皇上和妃子,主动权全都掌握在男人手里,即便死都得不到自由,要悲哀地陪同殉葬。 这也是悦糖心这一次重生以来最惧怕的,她害怕自己掌控不了的感觉,她害怕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她会爱上温和有礼的林五少,却难以对现在铁血手腕的林溪岑卸下防备。 悦糖心没睁开眼,她继续睡了过去。 睡梦里,似有梦魇缠了上来。 那是督军府里很寻常的一天,姨太太们正在打麻将,说定今天的彩头是一对珍珠耳环。 悦糖心这个三姨太向来是被抓来凑数的,今天许语冰请了位好友过来,太太的好友,自然也是做人太太的,正房和妾室不同,天生高人一等。 悦糖心作为姨太太里最普通的那个,便没上桌,只在一边看着,她神情散漫,只觉得困倦。 外面传来刺耳的枪声。 在这种乱世,枪声意味着人命,姨太太尖叫一声,四散而逃,有的躲到房间,有的躲去地下室,悦糖心则拉着许语冰,去了林溪岑的书房,她知道保险柜的密码,镇定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把枪。 这是留着给她应急的,关键时候用来保护太太。 她的存在,她吃的苦,似乎就是为了在林溪岑不在时,保护好太太。 悦糖心苦笑,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保护者总比被保护者要强得多,至少,她是强的那个。 见她开了保险柜,手里又拿着枪,许语冰依旧是镇定的,她看着悦糖心,面上有淡淡的羡慕。 这种情绪,不是天之娇女的许语冰该有的,悦糖心自然注意不到,她的声线镇定而干净:“林溪岑说了,让我保护你,所以,你紧紧跟着我就好。” 许语冰没反驳,她从来就是个沉稳安静的性子,反而还对悦糖心道了谢:“多谢你。” 悦糖心冷哼:“谢我什么,要谢也是谢你的林先生,感谢他培养了我这么一个保镖。” 两人先换了女佣的衣裳,这才匆匆往花园深处走,花园里的水池子通着外面的河,悦糖心水性好,带着她也不在话下,两人游了好一会儿,在河边冒了头。 河边早有两辆车子在等,林溪岑从车上下来,看着两个湿淋淋的女人。 副官递了毛巾过来,林溪岑给许语冰披上,又轻轻地帮她擦干,这才道:“上车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会带你平安离开。” 许语冰冷淡嗯了一声。 他们夫妻俩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不咸不淡,不近不远,勉强说得上是相敬如宾。 许语冰上了车,车子驶离。 悦糖心站得很直,她的眼神很锐利,带着不屑:“您还有什么吩咐,是让我打扮成夫人的模样回督军府,替她去死吗?” “你跟我走。”林溪岑握着她的手腕,用了些力。 手腕处传来痛意,悦糖心服从他,乖乖地跟着他上了另一辆车。 林溪岑抽着烟,眉头皱起,似一团乱糟糟的结:“夏城破了,打进来的,是西南谢家。” 西南谢家,以寒城为中心,占据了两省十三市,如今,他们打到了夏城。 悦糖心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谢家有铁矿,还与北平的财政部长季家联姻,有钱有势有靠山,他们想要哪里就能打到哪里。 她看了眼汽车行驶的方向,是离开夏城,去宁安城的方向:“所以,要逃?” 林溪岑掐灭了烟,从窗口丢出去:“逃?我林溪岑不知道逃这个字怎么写!” 行至途中,他带着悦糖心下了车,走到悬崖边,悦糖心不明所以,她竭力想离悬崖远些,可她的力气完全不足以跟林溪岑抗衡,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长久以来,悦糖心头一次生出一种感觉,或许,面前的男人待她不一样。 然后,追兵赶到。 林溪岑拉着她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悦糖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在虚无的空中一点一点坠落。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半夜,悦糖心出了一额头的汗,睁开眼,见林溪岑在她床边守着,他大约也困倦了,手撑着下巴阖着眼。 悦糖心下意识紧缩了一下身子,往里退了退。 林溪岑被她的动作惊醒。 悦糖心越过窗看到了院子里的樱桃树,这里是师父的小院子,不再是什么前世,她心下安稳,转过头,默默对着墙壁。 林溪岑很想抱一抱她,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便有点儿无奈,他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悦糖心没理他。 他耐着性子把人转过来:“炉子上有米粥,要不要吃?” “我不吃。”悦糖心道,“如今我已经在师父这里住下了,你还不快走?不怕我师父赶你出去?” 林溪岑毫不在意地笑了下:“我怕你师父做什么?” “我师父医术高明,毒术自然也不差,林溪岑,你最好还是别惹大夫。” 他完全没有被这话唬住,只道:“我已经惹了这世上最好的悦大夫,是不是?” 悦糖心沉了脸:“是,你很早就惹到我了,很早很早,从在夏城时开始,从头到尾,一直在惹我。” 他仿佛很贪恋她生气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去摸她的长发:“那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哄好你,小糖心,你告诉我,怎样才会回到我身边,我尽力去做,行不行?” 悦糖心摇头:“你别再缠着我,就最好了。” “这不可能。”他仍然温柔,说出的话语似深沉的诅咒,“我们命中就该纠缠的,不然,重生的为什么是我们一家,三口?” 悦糖心心头狠狠一震。 若雪适时地舔了舔悦糖心的手指,温热滑腻的触感,悦糖心触电般收回手:“林溪岑,你怎知这世上没有其他重生的人?你太武断了!” “若是有,那我便杀尽,总之,这世上只有我们三个是与众不同的,小糖心,你知道我的,我想要的,必定会得到。” “那我就先杀了你!”她咬牙切齿。 “你舍不得。”林溪岑很自信,在她唇上轻咬了下,“小糖心,无论你承认不承认,你都只爱我,因为爱我,所以你下不了手。” 第三百四十四章 悦糖心扯着被子把自己裹在里面,她眼底有痛苦之色。 难道是真的?不然,为什么,重生一次,她仍会爱上他。 她拼命摇头,驱散纷乱的思绪,眼泪却忍不住往下落,这份感情让她难以承受,爱与恨交织,前世和今生缠绕,她分不清,她爱的究竟是霸道的林溪岑,还是温煦似春风的林五少。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悦糖心兴致缺缺地起床。 早饭是阿街做的,按照悦糖心之前教的方法煮了馄饨,虽然不及她的手艺,不过比以前好吃了很多。 悦糖心沉默地吃着,看着一边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的林溪岑,想着吃完早饭之后,要抽个空当儿跟师父说说话,把林溪岑给赶走。 谁料根本不用她提,饭桌上周瑾已经提起:“糖心,等下你跟林溪岑一起走,他去哪儿你就哪儿。” 他说话时平静到了极致,眼底没什么温度。 悦糖心停住筷子,神情错愕片刻,然后紧紧咬着唇瓣:“师父,我不愿意!您知道的,我不想跟他有瓜葛!” “若你还当我是你师父,就听话。” 悦糖心重重放下筷子:“可师父在做什么?我敬重师父,师父却要把我推给别人吗?” 阿街也有点儿看不下去,插了一句嘴:“师父,这样对师姐,是不是太.....” “糖心,这是你如今唯一的选择,没了云家,你在北平难以立足的。” 悦糖心蜷紧了手指,她面色发白:“难以立足就难以立足,我会自己去香港,有一身医术,难不成我会饿死?” 她赌气般地起身要走,被林溪岑抓住了左手手腕,他嘴边噙着笑:“瞧,你师父都答应了,就乖乖陪我回夏城吧。” 悦糖心挣扎,却发现没什么力气。 她抬起右手,怔怔地盯着掌心,为什么会全身无力? 除非是,馄饨里下了药。 在场的人里,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师父。 她不明白,一点儿都不明白,明明一年之前,师父还是护着她的,为什么一年之后,师父会帮着林溪岑,甚至不惜对她下药。 悦糖心拔出发间的银簪,作势要往林溪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扎,林溪岑轻而易举地制住她,夺过发簪丢在桌上:“小糖心,你乖一点,只需要几天,我们就能回夏城了。” 他太了解她了,一举一动,熟悉得无以复加。 她的身手都是他一手教授,她的性子固执又刚烈。 悦糖心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瑾,师父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周瑾垂头吃馄饨,没抬头看她,只是手指默默捏紧了筷子,心里再矛盾挣扎,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 悦糖心气得冷笑:“真好,一屋子的男人,可真是好。” 阿街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去掰林溪岑的手:“你放开我师姐!”一边忙着还转头去喊周瑾,神情焦急,“师父,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姐被这个坏人带走?” 阿街手上力气跟林溪岑完全不能比,他的帮忙几乎等于没有。 悦糖心心头升起小小的感激,但更多的还是悲凉,她视作亲人的师父,还不及阿街,她在云家受的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此刻的心寒所替代。 “师父,你既然执意如此,以后就没有我这个徒弟了!”她口不择言。 周瑾这才艰难地抬头,露出一个平和到极致的笑容:“只要你乖乖跟着林溪岑,旁的,都不重要。” 悦糖心的心跌到了谷底。 她昨日梦到死前的场景,今日又被最亲的师父推给林溪岑。 真的是很好。 她不再挣扎,对着林溪岑,神情难堪到了极致:“你真厉害,从此,没人再护着我了,林溪岑,你可以为所欲为,是不是很得意?” 林溪岑一点儿都不这么觉得,可是当下,他只能绷紧了面容,冷声配合着:“是这样。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浑身无力,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任由林溪岑动作。 林溪岑带着她上了车,一路开到他的别馆,他没下车,只是打了个响指,早有佣人送了两个箱子上来,随后车子继续启动。 这一次去的是火车站,他要带着她回夏城。 说到做到。 悦糖心像个傀儡一般任由他牵着,无神地坐在包间里。 火车上有热水,林溪岑倒了热水给她,洗得很干净的白瓷茶杯,捧在手心暖得无以复加,悦糖心稍稍回温,看着面前的男人。 一年的时间,他其实变了很多,不是老式庭院里那个任人宰割的林五少,也不是前世那个杀伐果断的林溪岑,如今的他,可算是两者中间微妙的平衡。 自然,还带着病态的占有欲。 悦糖心不喜欢他这一点,但又毫无办法,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垂眸,怀里的猫儿倒是很有灵性地蹭一蹭她,又传音哄着:“回夏城也没什么不好,能见到钟云她们,还有肖医生呢。” 能见到钟云她们,算是唯一的好事了。 但悦糖心心里没底,当时钟云替她挡了谢枕一枪,后来生命垂危,这算是救命之恩,她不但没报恩,还龟缩着躲去了香港。 她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火车走了三天,悦糖心这三天都没怎么睡好,被林溪岑强硬地按在怀里,她分明应该恼火,但是她又格外贪恋那份温暖。 在这种矛盾又挣扎的情绪里,她踏上了夏城的土地。 夏城的冬日冷而湿润,悦糖心站着,看着火车站外的那几棵光秃秃的桃树,忽然想起久违的春日来。 她在人海里,渐渐看到了江明毓,江明雅,还有钟云,洪宁,很快她又发觉,那不是想象,他们都是真实的,真实地站在光秃秃的树下,穿着冬日的、厚厚的衣裳,在等她。 最先出声的是钟云,她个头不高,为了让悦糖心看见自己还特意跳了下,瓷白的面容上满是惊喜,热情地挥着手,喊得几乎破音:“糖心!” 以这句话为开端,其他人也朝她挥手,面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如当年。 几乎是瞬间,悦糖心眼里有了泪,她低头擦干净,才朝他们走过去。 钟云率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急了。” 江明雅和洪宁也抱上来,江明毓想了下,搭着江明雅的肩,虚抱了一下,他们几个围成了一个圈,将悦糖心裹在正中:“欢迎回来。” 悦糖心哽咽着道:“是我,回来晚了。” 远处,提着手提箱的林溪岑总算是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来。 一行人坐车回家,回的是悦宅,悦糖心看着那里,有些回不过神:“我不是托干妈把这里卖掉了吗?” 江明雅道:“母亲才不打算卖!但是有人说,不卖你会不放心,所以他就买下了。” 说着她剜了眼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哥哥。 悦糖心感激看了眼江明毓。 钟云也道:“不管那些了,快进去看看,是不是跟之前一模一样?” 悦糖心被簇拥着进去,入眼的一切都是无比熟悉,处处干净整洁,厨房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韩妈?” “哎。”韩妈一边用蓝围裙擦手一边出来,仍是温和慈爱的语气,“糖心回来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糯米团子。” “是,我最爱吃韩妈做的了。” 她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中间那缺失的一年,没有她想象中的分别与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