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白首》
第一章 寻香
四月份的天气,盛夏未至,暮春刚去,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正是一片好光景。
秦砚之穿过定国公府的走廊,手里拿了串色泽鲜艳的冰糖葫芦,也不要婢女引路,径直走过前院。
他生得一副好模样,皮肤说不上白净,也算不得黑,瑞凤眼里波光流转,带着浅浅的笑意,明明是战场上浴血厮杀的武将,迎面却给人一股子的儒雅气息,引得从他身边的姑娘们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秦砚之匆匆拐进了一处院子,两位小厮还在加固角落里那棵树上搭起的秋千,一两个小丫鬟低头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对他的出现毫不见怪,正在清扫的婢女放下扫帚,小跑过来福身行礼,将他往屋子里带。
门口守着的婢女熟练地为他撩起帘子,秦砚之在门口唤了两声,不得回应,提步进了屋子,正遇上神色有些紧张,急着向门口走来的姑娘。
迎秋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步子,颇为心虚:“王,王爷……”
秦砚之瞧见她这副模样,眉眼一沉,环视一圈,果然不见第二人的身影,桌上摆着的托盘里还放着两套男装,叠得整整齐齐,他粗略扫视一眼,觉得衣襟处绣着的纹路眼熟,大概是沈风还穿过的衣裳被人偷偷拿了过来:“阿软又去哪了?”
迎秋轻轻咬了咬下嘴唇,想着沈云归要去的地方,放心不下,纠结片刻,含糊道:“昨日二姑娘回来了。”
二姑娘。
信平侯世子杜献的夫人。
秦砚之眉头微蹙:“她去找杜献了?”将手中的糖葫芦放在托盘旁,他轻微触了触盘里的衣裳:“还换了身男装,可知去的什么地方?”
迎秋更纠结了,她答应过沈云归若是秦砚之来了不向他透露她的行踪,可又实在放心不下,一咬牙:“寻,寻香楼……”
“!”
秦砚之的目光顿时凌厉,当即掀了门帘往外走,迎秋这才松了口气,揽星间鱼龙混杂,秦砚之去了,她多少能放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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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刚刚踏上寻香楼的二楼,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咒骂便立即响起。
徐年眉头一皱,不详的预感登时从心底蔓延,迫使他加快脚步往原本与杜献约定好的房间去。
“杜献!出......”什么事了.....
顾不得因为骚乱而神色慌张跟在他身后的老鸨,徐年猛地推开房门,直接对上一双清棱棱的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过于秀气的,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裳,又有些眼熟的男子。
说是眼熟,徐年又实在想不起他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小公子,他低头,瞥见小公子手中拿了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色小瓶。
“拦住他!帮我拦住他!”
怔愣间,杜献带着痛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徐年下意识擒住小公子的手腕,抬头去看杜献的状况。
他似乎遭受了什么,此时正痛苦的捂住眼睛,带在身边的小厮一面不知所措为他倒来清水,一面白了脸色。
但屋子里并没有多少人,杜献摸出了些徐年的脾性,一般请了他的时候,屋子里都不会有太多的人。
刚才门外的骚乱,与屋子这情形没有关系。
“放手!”
沈云归怔愣片刻,手腕用力,从徐年的手中挣脱出来,拉开小瓶的封口。
“死人了!”
还不等沈云归将手中的东西往拦路虎的脸上撒去,有人突然高声大喊,门外骚乱更甚,徐年也顾不得仍旧面色痛苦的杜献,慌忙向外走去。
没了拦路的人,沈云归立即转身,将手中的瓷瓶往痛苦眯着眼的杜献面前一丢,吓得他当即从椅子上弹起,一边捂着脸,一边指着门口的身影。
“你你你你......”
“我什么我!”沈云归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向想要上前捉她的小厮挥了挥拳头,成功将人吓退半步,“你们杜家再敢欺负人,我便天天往你眼里洒这东西,让你也尝尝双眼日日红肿的滋味!”
不等里面的人再怒骂出声,沈云归一转身,提着有些过长的衣裙下摆小跑出了门。
寻香楼里出事的地方离杜献这间房不远,沈云归想要下楼离开,就需得经过那间大门敞开的屋子。
或许是因为害怕,屋子里只有徐年一人,门口也没围上什么人,只有两个大汉守着,等着供屋里人的差遣,老鸨不断安抚着楼里惊慌失措的姑娘小倌与客人。
沈云归停下了原本要离开的步子,站的不远,能清楚地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徐年手里握了块令牌,她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他能进去的原因。
窗户大开着,屋里应该有过打斗,一片混乱,徐年脚下,躺着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血流了一地。
沈云归还没来得及再仔细观望两眼,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周身一阵凉意。
“阿软。”
干净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沈云归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糟了!
沈云归大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好不容易从徐年那里挣脱出来的手腕再次被人紧紧攥住。
“砚,砚之......”
沈云归心虚转身,瞬间堆出个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观望秦砚之的脸色,又腾出只手牵住他的衣角,微微晃了晃:“砚之,我错了。”
秦砚之明显面色不善,但他跟在沈云归后面为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多了去了,向来对她没脾气,对她这般模样更是束手无策,稍稍叹了口气,眉目间的凝重稍稍缓和:“没事就好。”
沈云归连忙点头,眉眼弯弯:“你放心,我再不来这地方了。”
秦砚之撒开制住她的手:“对我保证有什么用,想想回去怎么与国公交代吧,杜献势必是要向沈府告状,一通下来,免不了跪祠堂的。”
“那有什么。”沈云归活动活动了方才被攥得有些紧的手腕,毫不在意道,“能教训杜献,跪祠堂又何妨。”
秦砚之摇头,将她护在身旁,将目光投向屋里。
正巧,徐年也刚好从思绪出来,看见站在沈云归身边的秦砚之,面色一喜,犹如看见了救星,大步过来:“王爷。”
第二章 探真
“王爷。”
徐年冲过来朝着秦砚之一拜,“王爷可是收到消息来的?”
他刚要拿出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好夸一夸秦砚之的速度,眼光一转,看见被秦砚之护在身后的沈云归,认出她就是方才杜献让他拦住的小公子。
他走的急,没有记住这小公子长什么模样,但沈云归身上这身极不合身的衣服,着实让人印象深刻,从布料款式来看,应当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穿的衣服却极不合身。
秦砚之有些不自在地半挡住沈云归的身形:“徐大人。”
徐年何其精明,这会看清了沈云归的模样,再加之秦砚之的反应,细细联想一番,怎么能看不出沈云归是男是女。
弄了半天,不是小公子,是哪家的姑娘贪玩跑到了寻香楼来,秦砚之也不是为了他来,而是为了他身后这小姑娘来。
徐年尴尬一笑,眼珠子一转,连忙继续接话:“我给探门传了信,沈世子应该要来了。”
沈云归身子一僵,秦砚之明显感觉到身后人轻轻扯动他衣袖的力度,有些急迫,笑了笑,与徐年道:“幸苦大人了,我送个人,去去就回。”
“不辛苦,不辛苦。”徐年咧嘴笑道,“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
秦砚之点头,转身拍了拍低头盯着鞋尖的沈云归的肩,带着她往楼下走。
不巧,秦砚之带着沈云归刚走,徐年突然认出了她是谁。
方才他因着秦砚之的原因没有反应过来,这会儿秦砚之一走,他突然在记忆里找到了沈云归那张脸。
“沈云归。”
他忽然念出。
无怪秦砚之会亲自寻到青楼来,这方才躲在他身后的,就是他那位青梅竹马,盛京城里有名的贵女,定国公家的荣安郡主。
啧......
徐年摇头,怪不得他觉得眼熟呢,三个月前他父亲跟着定国公父子和良王凯旋之时,他也曾跟着帝王站在队伍之中去迎接他亲爹,彼时这位小郡主,正抱着沈风还和她爹的胳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才从战场上回来的良王在边上哄。
娇生惯养,众星捧月。
徐年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令牌往腰间一挂,认命转身走回屋子,蹲下去查看尸体的情况。
这可能才是他来寻香楼的目的。
徐年这个人,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是受其长姐的影响,素来是不爱这些脂粉味的,几次出入寻香楼,也都事出有因。
三个月前定国公他们带回了一批上曲的战俘,正值帝王给探真门大换血。良王和沈风还这两位立个功的年轻人自然而然成了探门的主事,而他,徐年,也因着亲爹和亲姑姑的关系,做了真门的主事。
这批战俘,经过良王和沈风还这两个疯子的轮流审讯,在最近终于吐出了点有用的东西。
他们当初安排在盛京城里的探子,是在寻香楼与大蔚的叛徒接的头。
线索就这么一句话,本来查案这种事情一概是探门的人在负责,怎么也落不着他一个管卷宗文书的真门主事身上的,但知道这事的人极少,探门能派出来打探消息的人就只有良王和沈风还这两人,偏偏这两人都是不来寻香楼的,突然之间变得经常出入寻香楼,只怕会打草惊蛇。
如今的徐家,后宫有徐妃,前朝有徐明和他,杜献这种正事不做,爱与人称兄道弟来彰显本事的人,知道自己在良王和沈风还那里讨不着好,便黏上了他,几次邀他在寻香楼一聚。
这么一来,进寻香楼探查线索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有心观察了几次都没找出什么来,其间还有一次被他亲爹知道,挨了好一顿打。
徐年有些无力地再叹了口气,起身预备在这屋里再探查一番时,门前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徐年眼前一亮。
他等的救星,终于到了。
来人将探门一身鸦青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面貌与他方才所见的沈云归有五六分相似,皆是如由宫廷里上好的画师一笔一划精心绘制而成一般,若说区别,便是沈云归眉眼间更为灵动,顾盼生辉,而这人却冷着张脸,眉目间含着冰雪一般,若非熟知之人,不敢轻易接近。
沈云归让人心生亲近之意,沈风还拒人千里之外。
徐年却如释重负,笑嘻嘻地几步过去,拱手作揖:“沈兄。”
沈风还大致看了几眼屋里的情况,嘴唇微张,应了徐年的礼:“徐兄。”
徐年跟在沈风还身后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几步,将自己刚才的发现告诉沈风还:“窗户是开着的,不排除是凶手杀人后跳窗离开。”
沈风还的视线于是落在敞开的窗户之上,他挪步过去,看见窗边几处血脚印,眉头微皱,寻香楼的二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此房间的窗户下面,是盛京城里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人潮汹涌,若是有身上带血之人落下,应该会有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转过身,徐年已经蹲在尸体身边观察起来,衣裙下摆染上未干的血迹也未曾在意,敛了笑意细细瞧着尸体身上的伤口。
沈风还又在屋里走了一圈,偏头看向仍在研究尸体的徐年。
他似乎没有多少门路,眉头一直皱着,沈风还淡淡瞟他一眼:“尸体的事,运回去交给仵作便可。”
“啊。”
徐年一惊,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杀他的人够狠啊,身上这么多伤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处处致命。”
就是他毕竟是个外行人,看不出是什么凶器捅的。
沈风还轻声“嗯”了一声,继续在屋里乱逛起来,屋子里很乱,整体却没有什么损坏。
沈风还四处环望,眼色微沉,蹲下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瓷瓶。
“有点不对劲。”
徐年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捉摸不透的尸体,挪到沈风还身边,奇道,“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看着又多又乱,却没有几样是坏的,难不成这两人打斗之时,还要顾及着不伤了这楼里的东西不成?”
第三章 祠堂
沈风还将瓷瓶归于原处:“确实不对。”
诚如徐年所说,这一地的东西不像是打斗时散落在地的,倒像是事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又恐动静太大引起楼里其他人注意,轻手轻脚而为之。
“这屋子里应该还藏了什么东西。”沈风还招呼外面守着的探门的人进来,“仔细搜一遍。”
探门陆陆续续进来有七八个人,沈风还与徐年朝着角落里走了几步,给这些人腾出些空,自己又在角落里四处张望着搜寻什么。
徐年有些不适应的头疼,果然这探案的事情不适合他来做。
他悄悄去瞄微低着头在找东西的沈风还,说起来,这种事情沈风还应该也是第一次遇见,探门虽是行动派,但好歹与真门一起是直属于当今皇帝的部门,若不是担心案子与他们要找的内奸有关,这种青楼里死了人的案子,怎么也落不着他们手里。
这死人的事叫他这个不能查案的真门主事发现,再顺势由探门接手,正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沈风还察觉他的视线,未曾抬头,抽空问了他一句:“何事?”
“没,没事。”徐年咧嘴一笑,稍稍一紧张,口中一快,“只是觉得令妹与你样貌有几分相似,性子却截然不同。”
话一脱口,徐年又立即后悔了。
按照刚才良王找到沈云归那副模样离开,沈云归多半是自己偷偷溜出来的,他这位哥哥,应该是不知情的,他这般,直接揭了人家的事,得罪了人家姑娘。
果然,沈风还抬头,视线从地上一团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移到他身上:“你见过了。”
“嗯,嗯......”
沈风还眼睛微眯,隐隐散发出丝丝冷意:“在寻香楼里。”
“呃......”
徐年听着他这不带疑问的句子,张了张嘴,没吐出什么有用的话来,顶着沈风还的目光点了点头。
这就不能全赖他了,他本来还想替她瞒上一瞒的,可没料着沈风还自己猜出来了。
横竖良王知道了,国公爷也会知道,沈风还迟早也会知道。
“人呢?”沈风还接着问。
“良王找来了,已经送回去了。”
沈风还这才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蹲下身子将那团东西捻起。
徐年多看了两眼,是团血糊糊的东西,被沈风还捻起,还往下滴了两滴血。
徐年浑身一激灵,万分不适应,急哄哄地瞥开目光。
沈风还看他一眼,走至明亮的地方,仔细辨认片刻,只看出这大概是个手帕之类的东西。
这东西离尸体不算近,落在角落里,却又沾染了不少的血迹,出现在角落里,实在突兀。
沈风还沉吟片刻,屋子里搜查的人也陆陆续续来向他汇报结果。
除了他手中捏着的这团东西,探门再没有什么收获。
沈风还也未多加停留,叫人搬走尸体,暂时封了这间屋子,往带着血脚印的窗台上望了一眼,带着一行人直接离开。
寻香楼里死人的事不知由谁穿传出去,他们出来时,门口已经站了乌泱泱的一片人,个个伸长脑袋往里面看。
门口有身穿探门黑色制服的守卫,他来时下过令,严格把守着大门,叫里面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人进不去。
“继续封着。”
沈风还将手里那团东西递给属下,又与徐年道:“窗台那处脚印是故意的,没人会选择从那里跳,平白惹人注目,他还没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应该还在楼里。”
徐年点点头,又有些疑惑:“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将脚印留在那里呢?”
沈风还眸光微闪,冷意更甚,没说什么,只含糊道:“许是粗心,又不了解盛京城。”
他这样说,徐年也没多加怀疑,两人互道了礼,各自离去。
杜献的动作实在是快,沈云归跟着秦砚之前脚刚走,后脚他就赶在沈风还来之前出了寻香楼。
回了府,也不顾一双辣得睁不开的眼睛,当即写了封告状信到沈府。
秦砚之前脚一走,沈云归后脚刚换了衣裳,立即被沈牧麻溜地提进了祠堂。
她规规矩矩跪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膝盖下是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垫子,刚动一下,沈牧的目光立即扫过来。
迎秋低着头,端着一篓子的针线并着两张还未绣上花样的手帕进来,轻轻巧巧地放在她跟前。
沈云归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牧。
“爹爹?!”
沈牧冷笑一声:“没想到啊,我和你二叔对家中那群小子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去青楼的,竟然是你啊。”
沈云归嘴一瘪,小声嘟囔:“大哥今天也去了。”
“你哥那是去办案的!你也是不成?”沈牧刺她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笑非笑,“为父还听说,寻香楼今日有位小公子一掷千金,指名要抢杜世子看中的花魁姑娘。”
“那我!我,我……”沈云归我了半天,嘴里一大堆骂人的话,却又一句都不敢露出来,歇了气势,委委屈屈道,“杜献前日将大着肚子的外室堂而皇之的领进门,还说如果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就是二姐干的。二姐都那么伤心了,他今日还去寻香楼找花魁。他当初求娶二姐时可是说过三十无子才纳妾这种话的。”
沈云归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脑袋:“我反正气不过。”
“这种事情,哪有人像你这么明着来的?”沈牧好笑地摇了摇头,走近,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维护家人,这点倒是不错。”
“不过……”未等沈云归脸上涌现出什么欣喜的表情,沈牧话锋一转,“你去花楼这件事还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轻轻拍了拍沈云归的脑袋:“在祠堂里待一个时辰,晚膳就免了,明天去院子里挥五十下剑,再把你面前这两张帕子绣了,什么时候绣完,什么时候可以出府。”
“啊?”沈云归扯住沈牧的衣摆,左右晃了晃,“爹爹~”
沈牧后退一步,从她白皙的手掌中抽出自己的衣摆,摇头:“没得商量。”
第四章 芳林
沈云归再不情愿,沈牧也背着手走了,对她膝盖下平宜公主明目张胆的照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迎秋被勒令守在祠堂外,沈云归独自在屋子里,捧着张手帕愁眉苦脸。
都说针线活不难,府里众多姐妹一学就会,时不时还能给自己绣个漂亮的小荷包,惹得她满眼羡慕。
可沈云归就不一样了,她偏偏随了她亲娘平宜公主,对刺绣这种事情半分心思都没有,纵使一时看了别人手里好看的帕子,兴致勃勃地拿起针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坐不住了,绣得面目全非不说,手指也要被扎。
她在里面嘟嘟囔囔的绣着,外边迎秋与守着的小厮悄咪咪地往里面望了一眼,相视一笑。
她今日去寻香楼堵杜献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情绪。
沈府一向注重子女之间的感情,她与沈芳林等一众堂姐妹感情深厚,昨日沈芳林回府,与二夫人诉苦的时候被她不小心听见。
苍天可证,她这位自幼被二叔二婶养的极好的姐姐,自从嫁了杜献,回府的日子,一次比一次憔悴,昨日那些话实在过分,连同往日对他的不满,她气不过,才有了她去寻香楼堵人的事。
沈云归在祠堂跪上半个时辰,手里的绣活也没做多少,反倒是手指如她预料的一般被扎了几下。
她去寻杜献的时间不算早,这会儿在祠堂跪上半个时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手里的帕子,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门口蓦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轻笑。
沈云归回头,她心心念念的二姐姐正站在门口看她。
沈芳林一双好看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身后跟着个提着食盒的书兰,见沈云归回头,她才让书兰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屋。
她一走近,沈云归立马嘴一瘪,扔下手里的东西,跪直了身子,抱住沈芳林的腰:“二姐~”
她身上还带着甜甜的糕点的香味,沈云归埋进她的怀里,动动鼻尖嗅了嗅,饿了。
沈芳林失笑,柔柔地摸了摸沈云归的脑袋:“这么委屈啊?那怎么有胆子去寻香楼那种地方的?”
说起这个,沈云归轻轻“哼”了一声,闷声闷气道:“二姐,你不要喜欢杜献了好不好?他都让你这么伤心了……”
她顿了顿,知道不可能,瘪着嘴松开沈芳林,伸长手臂将自己的指尖送到沈芳林眼前:“至少这两天暂且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你看我的手,好疼的。”
沈芳林蹲下身子,顺势将沈云归的手指拢到手心里,她手心温热,又不似沈云归常年练剑的手那般有些粗糙,柔柔地包住她的指尖。
“好啊。”她腾出一只手捏了捏沈云归的脸蛋,“既然他都让我们阿软受这种苦了,我这两天就不喜欢他了。”
其实她如今也说不清对杜献究竟是个什么感情,他们两人当初也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光,杜献来求娶时,她父亲原本是不愿意的,无奈她执意坚持,才松了口。
如今两年过去,他早变了模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她对他的欢喜一点点被冲淡,可终究还是有点,每每他一哄,还不死心的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等等吧,等到爱意被消磨干净,好让她走的干净利落,不再回头。
她手指微动,又捏了捏沈云归的脸:“谢谢阿软帮二姐出气,只是下次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寻香楼鱼龙混杂,有些人生事的时候可不会顾及你是荣安郡主。”
她随意往那堆针线一瞥,她倒是有心帮她绣,可她们的风格实在相差甚远,便是她有意乱绣,也绣不出她那些别具一格的鸭子和白鹅。
若她动了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来。
沈云归倒不在意这篓东西,一改方才的委屈,露出个笑容来,惹得沈芳林又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给你带了糕点和一些吃食来,在这吃不好,你跟我出去,吃完再继续。”
沈云归哪有不应允的份。
沈家人一向疼沈云归,就算沈牧碍着信平侯的面子要罚她,上面也有平宜公主和老夫人暗戳戳注意着,这软垫和二姑娘送来的吃食,哪样不是过了这几位主子的眼的,守卫心知肚明,眼睛一闭,只装作没看见。
沈风还回府时,天都黑了。
他从路过的小厮那里听见沈云归被罚的事,脚下一顿,从自己的院门口路过,转了方向,带着随侍往沈云归住的存墨院去了。
沈府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长房只得了他与沈云归一儿一女。
他五岁时多了沈云归这么个亲妹妹,沈牧与平宜公主有心培养他们兄妹感情,是以他与沈云归的院子离得不远。
不过十几步路,在过一处走廊,便是沈云归的院子。
诚如秦砚之所说,杜献势必是要向沈牧告状的,他这个人,明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也非要将事情弄在明年上,非要沈府给他一个说法。
沈云归被禁足,就窝在屋子里吃那串秦砚之带来冰糖葫芦,对面前那堆针线束手无策。
沈风还没让人通报,站在门口连敲了几下,里面传来沈云归带着一丝警惕的声音“谁啊?”
“我。”
“你谁啊?”
沈云归顺口反问,沈风还眉头微皱,还没开口,屋子里听出他声音的迎秋立即过来替他打开房门。
甫一开门,他便看见了一手翻着针线,一手将吃剩的签子交给盼春,嘴里还咬着最后一颗颗,偏着脑袋瞧门口的沈云归。
她慌忙吞下口里的东西,小跑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酸甜味,就着夜色打量了他一番。
他仍旧穿着那身鸦青色的官服,只衣摆处颜色暗了些。
沈云归舔了舔还粘着甜味的嘴唇:“怎么了?”
沈风还面不改色地往她屋里巡视一圈,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处托盘上,看见熟悉的颜色,眉心一跳:“……衣服。”
“?”
沈云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桌上的衣服,不等盼春反应,自己快步将东西端了过来,放在沈风还随侍手中,冲沈风还讨好地笑了笑。
第五章 绣活
沈云归眼珠子麻溜一转,再次瞥见他衣摆处的暗色,一愣,似乎明白那东西是什么,低头凑近用力嗅了嗅。
不出所料,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很明显,不像从前沈风还从刑审室出来那般浓重。
沈云归揶揄一笑:“阿娘最近在给我找大嫂呢,哥哥你一身血腥味不说,还冷着张脸,哪家姑娘能看上你?”
说着,她也不管沈风还一张冷脸,两根手指触碰他的嘴角,轻轻一拉,扯出个僵硬的笑来。
沈风还将她的手指拨下,瞥见沈云归手指上几处细细小小的针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父亲罚你的针线活,拿来给我吧。”
“真的?!”
沈云归一喜,规规矩矩地将手收回,立马让盼春将那篓子东西端来。
若说这府中,谁的绣活和她绣出来的所差无几,那必然是沈风还,该说他们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沈风还绣东西的风格与她堪称一模一样。
倒不是这位沈世子有什么爱躲在房间里绣东西的爱好,只是沈云归从前也时常受这种惩罚,一次叫沈风还见了,见不得妹妹手指接连被扎,帮了一次过后,没想到旁人的绣活无法帮沈云归蒙混过关,他手指僵硬着绣出来的东西偏偏无人生疑。
也亏得沈云归知道他公务繁忙,不主动拿这些事来找他。
“世子……”
盼春将篓子递出去的手有些犹豫,实在不敢再想象她们英勇神武,被外人说成不近人情的双煞之一的世子爷窝在房里绣手帕的画面。
说起来今日也怪她没拦住沈云归。
寻香楼那样危险的地方,她必然是不想让自家郡主去的,沈云归也知道她这个心思,故意趁着她去平宜公主那里时找了迎秋做掩护溜了出去。
“无碍。”
沈风还单手接过那只不大不小的装着针线和手帕的篓子,冰冷的手指如下午的沈芳林一般点了点沈云归的额头。
“二妹妹的事旁人多说无益。”他淡淡道,“杜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要她自己看清了,想通了才好。”
提起下午的事,沈云归自知理亏,没了气焰,低着头,乖乖巧巧应了声“哦。”
沈风还顺手将篓子放在随侍捧着的托盘上:“不要再去寻香楼了,很危险。”
尤其是最近。
他和秦砚之从下午忙活到晚上,带着人挨个挨个盘问,才从被封锁的寻香楼茅厕里逮到一个千术楼的杀手,才解了寻香楼的封,让里面寻欢作乐的那群人回家去。
这些事他不能与沈云归多说,见她乖巧点头,他自然也没其他责怪的话可说,再叮嘱两句,带着随侍走了。
他进的来,沈云归却暂时出不去,眼巴巴地看着沈风还离开,沈云归让人关了院门,预备就寝。
盼春一面替她铺床,一面回头看迎秋伺候她漱口,顺口就将平宜公主的打算说了。
“公主说过阵子借着郡主你的名义办个赏花宴,将盛京城中的贵女们请来,好为世子相看相看。”
沈云归吐出口中的水,又从迎秋手里接过帕子擦了嘴:“光我们看人家有什么用,也得人家姑娘愿意不是?”
迎秋将水盆交给小丫鬟端出去,听见这么一句话,笑道:“自然是得人家姑娘愿意的,二姓之好,必然是双方都愿意才是好的。”
沈云归不置可否,撑着脑袋看盼春铺床,有些疑惑:“办赏花宴这种事情,以阿娘自己的名义去办不是更好吗?”
盼春手下利索,几下将床铺整理好,又过来与迎秋一起为沈云归拆头发:“公主的意思是,以郡主的名义来办,世家夫人们不会跟着来,那些贵女们也能放得开些,不必时时拘束着。”
沈云归失笑:“不说世家夫人们,就说大哥那性子,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拘束?哪里有姑娘愿意嫁他?”
盼春与迎秋相视一笑:“就是世子这样的性子,疼起人来才让人心动呢。”
且不说沈风还究竟会不会疼人,便是这定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就足够有吸引力了。
沈云归没了话,脱了外衣上了床,灭了灯,她陷入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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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献在府中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沈府让沈云归跪了祠堂,又禁了足的消息,才觉得眼睛的刺痛感彻底消散。
小厮看着一大早起来就心情大好,走路带风往侍妾院子去的杜献,有些忐忑,小声提醒道:“世子此举,不怕得罪沈世子和良王殿下吗?”
“你懂什么?”杜献瞪他一眼,“这两位凶神,我不得罪他们,他们也没有好脸色给我。就算他们因着荣安郡主想要做些什么,不是还有芳林替我拦着吗?”
说起沈芳林,他脚下一顿,偏头问小厮:“夫人还没回来吗?”
小厮立即摇头如拨浪鼓:“没呢。”
杜献停下脚步,望着就在不远处的那位怀孕侍妾的院子,想起当日对沈芳林说过的话,心中蓦然一痛,有些懊恼。
他当日,是过分了些,那样伤人的话,沈芳林那样心思细腻的姑娘,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了。
他看了看侍妾的院子,犹豫一阵,皱着眉调转了脚步。
小厮搞不懂他的想法,急忙跟上他的步子:“世子这是去哪啊?”
杜献脚下不停:“去定国公府。”
“去去去……定国公府?”小厮脚下一个踉跄,“世子您不怕遇见沈世子啊?”
杜献脚下再次一顿,倒是没停下,沉默片刻:“怕,那也得去把夫人哄回来。”
此时此刻,被杜献怕着的沈世子,人已经不在定国公府,他就着昨天那身沾了血的官服,在刑审室里缓慢踱步。
室内气氛压抑,拿着笔记录的真门文官大气都不敢出。
架子上绑了个男人,手臂上的衣服已经不能再看,斑驳的伤痕爬满了整个手臂。
还有两名探门的人捧着刑具,时刻关注着男人的情况,只要男人的意识稍有不清醒,他们又立刻将男人手臂上已经结疤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不让他没了意识。
沈风还还在踱步,文官被他凉飕飕的目光一扫,吞了吞口水,望向架子上的男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兄弟,要不你就招了吧,你这样,我看着也难受。”
第六章 刑审
文官捏着笔,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停下脚步立在男人面前冷眼瞧着的沈风还,琢磨片刻,觉得还要再添把火才行。
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你可能不知道,这刑审室之所以叫刑审室,顾名思义,自然就是用刑审人,这天底下有的刑,什么割鼻挖眼,或是剔除皮肉这些东西,这里都是有的。”
男人的指尖颤了颤,咳嗽两声,吐出口血来,似乎冷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眼沈风还,露出和挑衅般的笑容:“这位大人最好是折磨死我,不然等我出去……”
他后半句没了声音,但在场人都心知肚明,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
文官一双眼睛不忍直视的闭了闭,打量了一番男人惨不忍睹的手臂。
刑审室里透着一股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不浓不淡的血腥味,视线也算不上清明,文官往他那手臂上仔细一瞧,能看清的地方要么是已经结痂,要么是血肉外翻,让人心中生寒。
文官顾自打了个寒颤。
只觉得怪不得历代皇帝非要选这些杀敌无数,立了战功的武将做探门主事。
极有可能,因为这些人从战场上下来,手中染血无数,对待生命多少有点麻木,下手,狠。
沈风还对男人把混着痰的血吐在他脚边这一行为没有多大反应,反而上前一步,盯着男人有些愤怒的眼冷声反问:“你觉得你能出去?”
他压下嘴角,估摸着时间,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并不急于用刑撬开男人的嘴问出什么话来:“若再不说,秦砚之就来了。我虽然与他一同凶名在外,但实际论起来,我还是比不过那只笑面虎。”
他的话音落下,文官的笔尖一顿,在纸上落下一小团墨迹,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这句话写上去。
男人轻嗤一声,面上仍然端的是不屑的姿态,并未将沈风还的话放在眼里。
干他们这一行的,说白了就是在刀尖上舔生活,沈风还和秦砚之对盛京城里这些大都没见过什么血腥残忍的百姓来说是能让人心生惧意,但对他们来说,在组织里随手一抓,多的是这种手段残忍的人。
沈风还不语,在文官忐忑的目光之下,坐回他身边,摆手示意男人身边立着的人可以下去休息。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目光有意无意地从门口掠过,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文官身上。
文官身子一僵,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是第一次来干这种活儿,从前来记录沈风还审人的官员今日告了假,他们徐主事随手一指,点了他这个胆小的来。
沈风还看着他干巴巴地将手中写了有半张纸的记录交给自己,也没说什么,随手接过,胡乱看了两眼,不外乎写的是他怎么折磨和威胁的人的。
“真门新派过来的?”
文官忙不迭地点头:“是。”
“良王殿下要来了。”沈风还点了点纸张剩下的空白部分,微微朝门口扬了扬首,“他审人时不喜欢有人看着,你出去休息会儿,剩下的,我帮你补上。”
“?”文官看着沈风还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可是……”
沈风还一个眼神扫过来,轻声问:“不愿意休息?”
“没,没。”文官立即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的小腿一带,摇晃着就要倒下,被沈风还顺手扶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文官心中虽然有疑,此时确实半分不敢多待,只当是架子上的男人方才得罪了沈风还,此刻他要报复回来罢了。
文官不再多言,他没有心思也没有胆子去管这种事,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沈风还将架子上满脸不忿的人晾在一旁,微阖着眼,安心等待一会儿,无聊得紧,忽地撑起身子握住了笔,秦砚之人未到,他已经利落地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倒不是秦砚之有什么审人时让人不得在场的要求,实在是他们接下来要审的东西不单单只是简单的青楼杀人案这么简单,事及大蔚内奸,便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男人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也不知道那些行刑的人究竟给他抹了什么,钻心的疼。
这样的疼痛,本该折磨得他一直保持清醒,可是此时沈风还不管他,他的大脑难得放松下来,昨晚因为受刑精神高度紧绷而彻夜未眠导致的疲惫感和困意上来,竟然也让他就着疼痛,迷迷糊糊地垂下了脑袋。
直到一盆冷水扑面而来,让他的身子直接打了个颤,带着朦胧的迷糊,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秦砚之随手扔下铁盆,在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让他本就因困倦而模糊的大脑有些疼痛,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眼前人。
秦砚之一张干净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甩手扔了铁盆坐在沈风还身旁,捻起一张血迹斑驳的手帕。
男人眸色一暗,看着手帕,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砚之冷笑一声:“黄彧。”
他随之满意看见被称为黄彧的男人身子一怔,那双含着暗流的眸子里露出些不可置信来。
“怎么?”秦砚之问他,“你觉得我们应该查不到你的身份?觉得自己不会死?觉得迟早会离开这里?觉得你宁受刑也不肯供出的雇主和千术楼会保你出去?”
黄彧的眉头越皱越深:“什么意思?”
秦砚之一笑,随意翻看着手中的帕子:“好歹也是在千术楼待了好几年的,你猜一猜,是不是你和这帕子的主人,都被藏在背后的人放弃了?”
秦砚之将手帕交给沈风还,这帕子还是他一早拿出去看着人洗了一遍,才叫血迹淡了些。虽说颜色不辩,但却已经能看出被故意损坏的纹样和左上角刚好露出的一个“吴”字。
刚好被他们在案发现场找到这么一张带着明显指向性的手帕,秦砚之和沈风还可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秦砚之见黄彧眉头越皱越深,陷入思考之中,又换上一副疑惑的神情,笑问他:“自作自受这件事很难想通吗?”
有意设计别人结果被自己人反手设计。
第七章 诱导
秦砚之轻笑一声,帮他把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
“你接了活,按照雇主要求去寻香楼杀一位叫庄弩的人,又在他的授意下,故意在窗边留下脚印,将这张染血的帕子扔在房里。”
秦砚之侧头看了沈风还一眼:“只是你没料到,这事会叫真门的徐年遇见,叫探门的人插手进来,直接封了寻香楼,将你直接带进了探真门。”
秦砚之眯着眼笑了笑:“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明知你是千术楼的人,却仍旧对你用刑审讯?”
黄彧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张了张嘴,有些无力。
他为什么在这,自然大概率是如他们所说,被千术楼放弃了,不然早在昨晚,他就该被千术楼的人带回去了。
“千术楼有规定,一只杀罪大恶极者,二不得参与朝廷之事。千术楼向来忌讳与官府扯上关系,你在这里的原因……”秦砚之道,“一为你所杀庄弩并非罪大恶极者,二为此案,与朝廷的牵扯只深不浅。”
黄彧瞳孔微弱一颤:“并非罪大恶极?……不可能!我……”
他话语一顿,没有底气再说下去,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
他拿到庄弩的信息后,并没有让楼里的管事去调查真实性。
“我知道你。”沈风还冷冷地看着他,接过话,“入楼五年,从未失手,这应该也是幕后之人找上你的理由。知道你不会失手,知道你如今颇为自傲,既不会去查庄弩信息的真实性,也不会去细想其中各项缘由。”
沈风还:“你可曾想过那人要你在窗口留下脚印的缘由?”
其中缘由……
黄彧抿了抿唇,借着手臂处密密麻麻的疼痛让大脑清醒了片刻,其中绕了好几个弯的缘由,可不就出来了。
他的唇瓣动了动:“让我在窗口留下脚印,看似是我跳窗而逃,但,但是谁都能猜到,我不会从那里逃……”
黄彧声音减渐弱,秦砚之与沈风还对视一眼,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接话:“若不是遇上徐主事,这案子便会交给衙门。你的雇主应该告诉过你,你留下那枚脚印,叫办案的人轻而易举猜到你还在楼里,又告诉你庄弩乃穷凶极恶之徒,此事与朝廷也没有联系,你杀了他,就算被人查出人死在你手上,千术楼也会捞你出去。”
黄彧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默认秦砚之口中的话。
秦砚之眯了眯眼,继续道:“可惜这人设下两种结果,一是查案之人只猜出你还在楼里,直接抓了你;二是察觉出你将脚印留在窗边明晃晃告诉人你在楼里的举动太过刻意。”
“无论哪种结局,你都会被放弃。命案发生,庄弩是否是恶人迟早会被查出来,你犯了规则,千术楼便会放弃你。牵扯犯了错的千术楼杀手,衙门便会上报给探真门,无论如何,你都会落在我们手上。”
秦砚之说了这么多话,也不觉得口干,起身慢慢悠悠地晃到黄彧身前:“你现在仍旧闭口不谈的雇主,从一开始,就要借你的手杀了庄弩,在用我们的手杀了你。带血的手帕也好,窗边的脚印也好,设计让人发现你在楼里也好,让人觉得这一切太过刻意也好,都是幕后之人不断揣摩人心布下的局,你死,庄弩亡,他想藏的事便是真的藏住了。”
“可惜。”他笑了笑,“布局之人太过急切,慌里慌张的,这场弯弯绕绕变着法揣摩人心的局,细想之下,也显得有的刻意。”
“你动手之前,就没想过,为什么明明可以让你杀了人就脱身,既然庄弩是穷凶极恶之人,便是事后官府追查,按照与千术楼的约定,也无法拿你怎样。可偏偏却非要你故意露出马脚让人抓住?”
秦砚之最后一个字落下,刑审室重新归于寂静,血腥味一股接一股地扑向黄彧,饶是他杀过的人不少,闻了一夜的血腥味之后,也忍不住有些泛恶心。
黄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仍没有抬起头来,答所非问:“所以,这就是你们不杀我的原因?”
“那倒不是。”秦砚之回答,声音淡淡,“我们只负责折磨人。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整天才不是杀就是死。”
“……”黄彧眼皮动了动,终于肯抬眼看他,缓缓露出一个“?”
秦砚之神色淡淡:“所以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想明白了。雇你的人,你到底说不说?”
黄彧颤了颤,充满血丝的眼里露出几分狠劣,他这样的人,天天为了杀人不要命,看多了人跪在他脚边求饶的模样,如今最是小肚鸡肠,丝毫容忍不得别人的算计。
可他顺着秦砚之的话细想一番,只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我可能没见过真正的雇主。”他说。
秦砚之眉间一挑,显然是一时没想到这么一回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黄彧思忖片刻,恨恨道:“与我交涉的人,只有一名声称是庄弩妻子的人,她说她恨极了庄弩,要他死在最爱去的青楼。”
她说她是他的雇主,如今看来,既然与朝廷扯上关系,雇他的人自然也不会真的就只是她。
至于为什么非要他露出马脚被抓,他心高气傲,杀的又是穷凶极恶之徒,自然是十分确信千术楼会将他捞出去。
他一直都处在被动之中。
事到如今,事已至此,他却只知道那位自称是庄弩妻子的人。
秦砚之与沈风还二人诱导他至此,让他面临身心两重重创,并不有疑他此时吐出的话。
秦砚之敛了神色,扬声招人进来将黄彧拖回牢里看守,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他们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沈风还将册子扔给小心翼翼跟在探门人身后进来的文官,面无表情地跟着秦砚之出了刑审室。
文官打心底是不相信要报复黄彧的沈风还会帮他记录刑审过程,又不敢出声质问,头疼一阵,决定为这位沈大人擦了屁股,翻开册子预备编些话上去。
出乎意料,最新一页除了他写下的文字,还有一行写的工工整整的正楷,笔锋都透露着锐利,显然不可能出自他手。
沈风还真的帮他记录了。
“主事秦砚之好言相劝,动之以情,黄彧感触颇深,遂从之。”
文官想起关于秦砚之的传言,手一抖,险些“喜极而泣”。
出了阴暗的内牢,温和的暖阳顷刻之间便笼罩住沈风还与秦砚之二人。
秦砚之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与沈风还一道往办公的地方走,随口问道:“阿软受罚了?”
沈风还轻声“嗯”了一声,倒是没敷衍他:“我走的时候,她正在前院挥剑。”
第八章 来客
挥五十下剑,对沈云归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比起对付家中那些小子来说,沈牧已经算是轻罚。
都说将门虎女,她父兄都是上前线浴血杀敌的人,她又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
她本身条件过硬,加之沈牧又罚的轻,是以她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挥完剑,心情颇好,因为用了些力气,早膳还多用了碗粥。
沈牧口里的禁足说得好听,说是禁足,不准她出府,可偌大的定国公府却由着她乱逛。
沈牧不是闲人,又才从战场上下来不久,皇帝时不时就要召他进宫,沈风还和秦砚之就更不用说了,做了探门的主事,短短三个月,凶名就传了出来,最近更是不知道忙着什么,不见人影,否则她也不敢在秦砚之眼皮底下跑去寻香楼。
如今这三人都不在,平宜公主和老夫人都不爱拘着她,剩下的能管束她的沈二老爷,今日也进了宫给那群年纪还小的皇子公主讲课去了,谁也管不着她。
沈云归的心情简直不要太美妙。
有沈风还昨晚的话在,她也不操心刺绣的事,美滋滋地用了膳食,预备叫上府里的姐姐妹妹一同去沈芳林的院子里陪她说说话,口信还没递出去,便见有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她院子里,满脸急迫。
“五姐,你快跟我去祖母那里。”来人是个俊俏的小公子,模样看着与沈云归差不多大,个子却压过了沈云归,人还没走近,声音先到。
沈府的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老夫人长子沈牧袭爵,出任定远将军,战功赫赫,尚了皇帝胞妹平宜公主。
次子沈故,学识渊博,为太子太师,虽说没有什么实权,但上至宫中皇子,下至户部尚书严大人家那出了名的纨绔小儿子,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句先生。
庶子沈数,虽然有两位兄长珠玉在前,显得他有些不起眼,但也是从外放的地方官一步一个脚印回了盛京,在工部混得风生水起。
还有养子沈攸,不爱官场,甫一成人,便游山玩水,四海为家,至今尚未成家立业。
整个沈府,沈云归这一辈,如今共四子六女。
沈云归院子里这位咋咋呼呼,在她房前直打转,要她同去安盛堂的便是她在这府里唯一的弟弟,沈有木。
“怎么了?”沈云归推开房门,也不着急让迎秋出去递口信了,随手接过盼春准备好的团扇。
沈有木几步过来:“杜献来了!父亲和哥哥们都不在,如今在安盛堂里由祖母接待着,二姐也去了,他肯定又要花言巧语哄二姐回去,祖母拉不下脸和小辈计较,三姐和四姐又都是不会骂人的,我既吵不过,也不能动手打人,只能来找你……”
“说什么呢?”沈云归听见杜献的名字,只愣神了片刻,眉间便迅速拢起一股怒气,听至后半句,又捏着团扇遮住半张脸打断他,“难道你五姐我就是会骂人的人吗?”
沈云归不满瞪他一眼,转身一刻也没耽搁,往安盛堂去。
沈有木连忙跟上:“是是是,我五姐自然也是不会骂人的,只是合理提出质疑并解答问题而已。”
沈云归懒得理会他,一路直奔安盛堂。
院门口的守卫见她出现,知晓她来此的目的,还没等她走近,便有人跑进去通报。
听见沈云归的名号,杜献看了眼沈三姑娘和四姑娘看见救星的模样,只觉得牙疼。
沈云归一进屋,第一眼便看见了跪在祖母面前,低着头做忏悔模样的杜献,再抬头一看,她二姐眼角隐隐还有泪珠。
她暗自冷笑一声,扬起笑容,脚下一蹬,小跑着绕过他直奔沈老夫人而去:“祖母~”
她蹲下身子,扑进老夫人怀里,搂住人的腰,撒娇道:“祖母,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你了,你今日也不找我来陪你说说话。”
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这会儿来此的用意,仍旧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因着杜献产生的愠怒也消散些,点了点沈云归的额头:“皮丫头,膝盖好了?帕子绣好了?剑挥完了?”
沈云归嘴一瘪:“膝盖痛,手指痛,手臂痛,哪哪儿都痛。”
痛个屁。
她罚跪时膝盖下垫了那么厚一层软垫,睡了一夜,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她刺绣时手指刚扎了两下,帕子就被沈风还拿去了,那么小的伤口,沈四姑娘还大晚上的让人送了自己做的药膏来。
“好了。”老夫人拉着她起身,揉了揉她的手臂,朝着杜献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杜世子在呢。”
沈云归回头,杜献叫苦不迭,嘴角一扯,朝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郡主好,都是我累的郡主受罚了。”
沈云归微微福身行礼:“杜世子哪里话,我做错了事,自然是该罚的。”她笑吟吟地看着他,顺着老夫人的意坐在了沈芳林身边。
沈有木跟着进来,闭着嘴行了礼,安安分分地坐在对面。
杜献等了等,见屋子里没人再开口说话,吞了吞口水,偏着身子朝沈芳林讨好地笑了笑:“芳林,是我错了,我只是太想要个孩子了,你放心,回去你要打要罚我都接受。你我毕竟是夫妻,你总不能一直在娘家住着,让大家都看了笑话。”
他一开口,沈家几人面上的怒气重新聚起,沈芳林的眼前又笼罩起一股雾气,杜献没等到她的回答,却陡然听见沈云归一声重重的“唉!”
她这一声“唉”太过明显,杜献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只能感受着狂跳的眼皮,硬着头皮问道:“……郡主?”
只见沈云归撑着脑袋,故作烦恼的晃了几下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世子昨日可曾不小心落过水?”
杜献心里警惕,神经紧绷,却没搞明白沈云归想说些什么,紧张道:“不,不曾。”
“这样啊。”沈云归轻声道,“我还以为世子昨日落了水,水从耳朵灌进了脑子里。”
气氛凝固,杜献神色僵硬,哪里想不到沈云归是在骂他脑子进水,偏又不好直接反驳,咬牙勉强笑道:“多谢郡主关心。”
“不必客气。”沈云归道,“不是落水,世子都能跪在这里求我二姐去杜府,世子对我二姐的感情,谁看了不说是痴人一个。”
“我……?”杜献张嘴,反驳的声音猛然顿住,有些疑惑地看向沈云归。
这话……怎么乍一听像是夸他似的?
第九章 底气
沈云归这话与前面说他脑子进水的话转得太快,杜献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干笑一声,又对着沈芳林深情款款道:“我跪在这里请芳林回去,和落水与痴人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让芳林……”
沈云归嗤笑一声,猝不及防地打断,止住他即将出口的花言巧语,冷笑道:“因为你不是脑子进水,就是痴人说梦。”
“……噗。”
沈有木捧着杯茶,毫无礼仪地将口里来不及咽下的水吐回杯中,压住疯狂想要扬起的嘴角,试图将脸埋进小小的茶杯里。
杜献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时怒从心头起,偏偏在人家的地盘,平宜公主今日又在府中,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憋着一口气去瞪屋子里看他笑话的人。
沈芳林顾着他的面子,眉间虽带着笑意,却仍旧故作严厉地拍了拍沈云归的手背。
沈府其他两位姑娘就没这么好心了,暗暗对视一眼,学着沈有木的模样努力压着嘴角。
“阿软。”老夫人轻呵她一声,轻声斥道,“可是昨日你父亲罚你罚得轻了?”
沈云归瘪瘪嘴,顺势歇了声音。
老夫人转而望向杜献,摆手示意身边的嬷嬷去将人扶起来:“阿软自小被我和平宜公主娇宠惯了,说话一时没了分寸,还望杜世子海涵,你放心,等沈牧回来,我一定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嬷嬷走至杜献身边,双手托住他的手臂想要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地上凉,世子快起来罢。”
这么个场景,三堂会审似的,叫别人知道了不得说他们沈家欺负人。
杜献咬了咬牙,抬头望去,沈芳林仍旧避着他的视线,只是跪了这么久了,他膝盖也隐隐泛酸,心不甘情不愿地借着嬷嬷的力站了起来。
老夫人言已至此,他身为晚辈,此时又是有错在先不说,便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平宜公主教养出来的女儿不好。
早上得知沈云归被罚时有多开心,此时杜献就有多懊恼。
是他被气昏了头,才非要与沈云归杠上,宫里的三皇子对上她都束手无策,何况他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人。
他肚子里还准备了一通用来感动沈芳林的话,如今只说了两句,便叫沈云归拐着弯骂了一遍,剩下的一番自认可感动上苍的话堵在喉咙处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你放心吧。”沈芳林忽然道,“我会回去的……”她犹豫片刻,抿了抿唇,“只是,过两日吧。”
杜献上下唇一碰,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云归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暗含深意的眼神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杜献见沈芳林是真的被伤了心,低下脑袋,有些无措:“我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
沈云归立即轻嗤一声:“知道就好。”
“阿软。”
老夫人睨她一眼。
杜献静默片刻,手指缩了缩:“那,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哪天想回候府了,你派人通知一声,我来接你。”
沈芳林没吭声,侧过脸,摆明要他快些走。
老夫人左看沈云归一眼,又看沈有木一眼,轻叹一声:“有木,你去送送杜世子。”
沈有木淬不及防被叫,愣神片刻,起身朝满脸落寞的杜献一拜。
杜献一言不发地走在沈有木前面,不甘心地回头往沈芳林的方向望去,却蓦然被闪身过来的沈有木挡住。
沈有木朝他抿着嘴一笑,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都把人欺负成这样了,现在做出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给谁看。
沈有木仿若看不见他的落魄,慢慢悠悠地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看着杜献身旁的小厮想劝又不敢劝模样再次发笑。
“你真好笑。”
临近府门,杜献身后再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有木与他齐齐转身。
沈云归不知何时追上他们,几步走近沈有木,笑吟吟地瞧着杜献:“你这副模样,好像当初一次次将我二姐气回家的人不是你似的。”
杜献后退一步,神情竟显得有些疲惫,低声道:“郡主还有指教?”
沈有木默默吞了口口水,移至沈云归背后,竖起耳朵。
沈云归:“指教说不上,我只是奉祖母之命,代表沈家来告诉你,我二姐始终是沈家的女儿,她在杜府不开心,就代表沈家不开心。”
杜献有些难堪,他虽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下意识辩解道:“我只是一时昏了头……”
“这次是昏了头,那上次你为维护侍妾,推她一把,致她小产也是昏了头?”沈云归冷笑,“你若不是脑子进水,怎么敢厚着脸皮在她面前说你只是太想要个孩子这种话?”
“我那是无心之举!”杜献一改方才的状态,睁大眼睛,双拳紧握,“我不知道,我,我……要是我知道……”
沈云归在等他解释,杜献却半天没再吐出半个字来。
沈云归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知道什么,知道那一推会让她没了孩子,就不推了?”
“你当初求娶我二姐时,许过三十无子方纳妾的诺言,如今不过三两年,你杜府后院已经姬妾成群。我不懂你对这句诺言的重视程度,可能对你来说,许诺只是你求娶的一种手段,男人嘛,三妻四妾才正常。”
沈云归看着他,她二叔那样清高且骄傲的文人,最是看不起杜献这种自诩不凡,偏又不学无术的人,当初若不是沈芳林实在喜欢,而杜献又是一副捧出了真心,为真爱浪子回头的模样,她二叔又哪里会将娇养的女儿嫁给他。
“我也不在乎你与我二姐之间的感情有多么荡气回肠,刻骨铭心,反正我又体会不到。”
沈云归耸肩:“我也不管你要纳多少侍妾,与我二姐缠缠绵绵到什么时候。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二姐喜欢你。但她又偏偏喜欢你,所以我又不能叫你们和离。”
她抿了抿唇,沉默一瞬:“可我二姐不能被你们磋磨,她的感情生活如何谁也管不着,但她这个人,在你杜府,不能出任何问题,不能受欺负,她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只要她人没事,沈家嫁女儿,是为了让她喜欢,不是让她去婆家倍受磋磨。”
“我没法让她不喜欢你,也没法让你一心只喜欢她,但是我二叔二婶一定会为她留够她不喜欢你,或者你不喜欢她时她能抽身的底气。”
第十章 送客
杜献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灰败,这位盛京城里意气风华,行事张扬的贵公子,难得的有些畏畏缩缩,神色萎靡。
他也不是有多怕沈云归,她毕竟是盛京的贵女,身处权力中心的郡主,盯着她的眼睛可比盯着他的人多多了,她最多也只能像昨日那般折腾他一番。
他怕的,只是如今这事态超出他想象的,让他变的无措的发展,以及沈云归口中,关于沈家的不开心。
他长于候府,明白自己这副不学无术的模样,是怎么在他有个优秀的弟弟的环境之下,坐稳世子之位的。
沈云归冷冷地瞪他一眼:“你三番两次欺负人,若不是二姐拦着,二叔早给你杜家施压,就算不能让你们和离,也要为她出口气。”
沈云归看了眼一旁有些恨不得立即逃离的小厮一眼,再将视线重新落到仍旧一言不发的杜献身上,脸色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追出来,带祖母的话是其一,其二是为我二姐给你带句话。”她声音有些淡,觉得杜献倏然亮起的眼睛有些讽刺,“她说了,这次是各种意义上的最后一次。”
杜献怔住,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一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扯出一抹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的笑容:“我明白。”
“最后一次了,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真的改过。”沈云归未再多说什么,终于肯放过杜献,转身走了。
沈有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府门,连忙朝着杜献一拜:“杜世子慢走。”
言罢,也不等杜献反应,立即转身去追上沈云归的步子。
“诶,姐。”他追上她,与她并肩,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你跟他说这么多,你不怕他再向大伯告状说你仗势欺人啊?”
沈云归睨他一眼,脚下不停:“我刚才像仗势欺人吗?”
“岂止啊!”沈有木咧嘴一笑,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蛋,“你就差把我沈家有权有势,你们杜家注意点这句话写脸上了。”
沈云归冷哼一声:“怕什么,我爹说了,他们活这一辈子,一为国,二为家,往高处爬,不是为了让自己家人受委屈的。杜献要是不甘心,让他杜家人也去做帝师啊,也去宫里做老师啊,也去行军打仗啊。”
沈有木跟在她身后,忽然见她步子一停,转过身来神色古怪地盯着他。
沈有木登时浑身一激灵:“怎,怎么了?”
沈云归看了看日头,要笑不笑:“这个点,你不是该在学堂里吗?灵竹都在学堂里,你不应该不在啊?”
沈有木神色顿住:“我,我这不是因为看见了杜献,一时忘了么也……”
“是么。”
沈云归道,“你再不去,等二叔从宫里回来,往先生那里那么一问,诶,你今天就有幸能受到他亲自教导了。”
“哎呀!”
沈云归嗤笑一声,看着沈有木转身跑远,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移开步子往回走。
沈芳林与沈清兰沈听月几人已经各自回了院子,沈云归捏着扇子晃回去,在半路遇上了来寻她的盼春。
“郡主。”她小跑过来,“公主让你去她院子里坐坐。”
.
平宜公主在房里备了好茶等她。
沈云归的口味随她,喝不惯那些泛着苦味的茶,只喝甜茶。
平宜公主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堆帖子,一边翻看,一边撑着脑袋等沈云归。
她生下沈云归,其实是个意外。
她生下沈风还后,沈牧与她便没打算再要孩子,谁知只一夜没有避孕,便有了沈云归。
有了沈风还这么个冷冰冰的木头脸在前,偶然怀孕,她与沈牧一心只期待着这次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儿,怀孕还没过五个月,沈牧为了向上天表达他的心愿,先给肚子里的孩子取了“阿软”这么个乳名。
事实也没叫他们失望,沈云归是他们一心盼着的女孩,会闯祸,会撒娇,他们在沈风还那里没有体会到的感受,她全都满足了。
沈云归进屋,平宜立即坐直了身子,眉眼漾出笑意,朝她招手:“阿软,你来,膝盖可还难受?”
“早就不难受了。”
沈云归顺从地过去挨着她坐下,瞥见那堆帖子,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阿娘,我记得盛京城里如今适龄的贵女没有这么多。”
这一堆,直接翻了一番。
平宜公主乐呵一笑:“自然,你阿娘我还请了各位夫人。”
沈云归端茶的手一顿:“你昨日不是说,以我的名字下帖,不请夫人们吗?”
平宜公主将那一堆帖子整理好,交给一旁候着的胡嬷嬷手中:“我昨晚想了想,还是要请她们的,不能只我看她们女儿,也得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我儿子。”
沈云归看着胡嬷嬷将手里的帖子一一放好:“那又何必下两张帖子?”
胡嬷嬷一笑:“公主是觉得,你请贵女们,公主她请夫人们,分两个院子,谁也不打扰谁,贵女们放得开些。”
平宜公主认同点头。
沈云归喝下一口甜茶,润了润因话说的太多有些干的嗓子,嘟囔一句:“麻烦。”
“对了,这事你可别告诉你哥。”平宜公主叮嘱,“要让他知道了,到时候我叫他去给你送东西他肯定不去。”
“……”沈云归震惊盯着她,“你还打算让她们见大哥?”
“当然了。”平宜公主笑道,“婚姻这种事情,光我喜欢有什么用,也得人家两个自己喜欢。”
沈云归瘪嘴:“就大哥那张……哎呀!”
“那是你哥。”平宜公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好笑道,“你亲生的哥哥。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沈云归嘟了嘟嘴,没再开口。
她自然也觉得她哥是极好的,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就是对着人家姑娘像对着探真门里的犯人。
“那秦砚之呢?”沈云归顺势转开话题,“大哥是因为打仗才晚了一些,秦砚之也要到娶妻的时候了,你怎么不帮他看看?”
“开什么玩笑呢?”平宜公主看她一眼,笑容里莫名露出几分深意来,“砚之又不像你哥。”
沈云归暗自腹诽,说白了,她娘还不是也觉得秦砚之那笑面虎比她哥那张冷脸要吸引人些。
第十一章 以莲
吴以莲是在昏昏欲睡,几乎要趴在桌上之际被探门的人拿住的。
她昨晚在屋子里等了一夜,以为庄弩一死,衙门的人便立即会找上她,却没想到她一夜都没合眼,也没等来衙门的人。
房门被破开的瞬间,吴以莲的意识还没清醒,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秦砚之一身鸦青色的官服。
他仿佛并不在意被拿住的吴以莲,背着手带人在屋子里四处晃悠,翻着架子上的东西。
但甫一看清秦砚之的脸,吴以莲的眼睛骤然睁大,声音细微的发着颤:“王,王爷?”
秦砚之停下动作,侧身看她,嘴角勾起弧度,颇有兴致道:“怎么?夫人认得本王?”
他手里捏着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的野史,随意翻看两眼,等着吴以莲的回答。
吴以莲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半晌,才听见她发着颤的声音再次响起:“王爷英姿,民妇三个月前在城门有幸瞻仰过。”
三个月前,正是大军回城的时候。
这说辞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秦砚之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将野史放了回去,从门人手中接过那张手帕,放在吴以莲的面前:“昨晚寻香楼的事夫人可知道了?”
吴以莲咬了咬唇,不知如何回答,她脑子里其实早已备好各种回答,只是那些话都是预备说给前来捉拿她的衙门捕快的。
她也不是没有料想过探真门会来人,只是那也应该是在衙门里的人来查过庄弩之后,来的也不该是探门的主事。
这种命案,若非他们已经知晓庄弩与上曲的关系,不该会在第一时间便惊动探真门,更不会让探门主事亲自来拿人。
秦砚之不在意她的避而不答,屈指敲了敲手帕上那个显眼的“吴”字:“根据那名杀手的口供,夫人买凶杀夫。”
吴以莲张了张嘴:“我……”她小心抬眼观望了一眼秦砚之的神色,硬着头皮顺着准备好的说辞说下去,“我只是太恨他了。”
“是么?”秦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不值钱的茶具查看,“恨他恨到不惜用尽家财去千术楼雇杀手?”
吴以莲咬唇不语。
秦砚之让人松了对她钳制,问道:“夫人是哪里人?”
吴以莲低声回答:“盛京本地人。”
秦砚之放下茶具,再问:“娘家几口人?”
吴以莲跪坐在秦砚之跟前,紧紧攥住衣裙,闻言肉眼可见的轻颤了一下:“民妇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姊妹。”
“那雇杀手的这三千六百两白银,是哪里来的?”
吴以莲咬了咬下唇,轻呼出一口气,暗自调整着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故作冷静道:“民妇活了三十几年,自然还是有些弄钱的本领,这钱,民妇别的本领不强,但绣活却可以勉强入眼,得一些达官贵人青睐。”
她微微垂下眼眸,不敢去看秦砚之的眼神:“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街坊邻里,这些年,他们也在我这儿买了不少绣品。”
她话音落下不久,在屋里搜查的两人一人捧着一堆纹样精致的手帕团扇出来,一人捏着在火盆里翻出的被烧毁的只剩小小一角书信,说是一角,其实那小小的纸屑已经被发黑,看不出仅存的究竟是个什么字。
“这,这东西……”秦砚之眉头刚刚一蹙,还没张口,吴以莲却立即急着解释,“只是没用的一些书信罢了,是往日庄弩写给我的一些缠绵情诗,如今入眼只觉气愤,才想着眼不见心为净……”
秦砚之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稍稍掩去因为她的一番话而生出的戾气,沉声道:“探门查不到你任何背景,这样的能力,不该是你一个普通民妇能有的。”
他派出去查吴以莲的人,一丁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出来,好像在她嫁给庄弩来盛京东街之前,谁也不知道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秦砚之有些莫名的烦躁,即使他与沈风还都已经知道有人布了局,但此时此刻,他们仍在对方的局里,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
幕后的人铁了心地要将黄彧和吴以莲推出来。
若真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庄弩是对方与上曲人传信的媒介,如今庄弩死,凶手也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谁也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你听过披麻戴孝吗?”秦砚之忽然道。
见吴以莲茫然抬头,秦砚之身边的门人立即上前一步,为她解释:“就是将人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流,再为其包上布条,等新生的肉与布条长在一起,又一条一条地撕开。”
秦砚之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一双瑞凤眼之中却隐隐透着戾气,紧紧盯着吴以莲。
吴以莲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摸不清如今的情况,明明她才是那个知晓一切的人,明明她才该是这件事的主导人,却偏偏叫秦砚之推翻她所有的准备。
早在昨天晚上,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那片不成样子的纸屑显然已经没了用处,秦砚之随手从门人手中抽出一张手帕,预备带去沈府交给沈云归瞧瞧。
他敛了笑意,冷声道:“探门的酷刑不计其数,这‘披麻戴孝’,夫人应该是受不住的。探门有无人性的酷刑,也有上好的医师,求死这种事情,在没说出有用的话之前,不会成功。”
吴以莲脸色隐隐发白,正午已过,阳光穿过被敞开的大门,落在她的衣角,似乎不带一点温度,四月天,她的手心不受控制地泛着冷汗。
她早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庄弩死了,她也被主子放弃了,她的家人却还在主子手里,背后的主子不想要她活,她也早就没了生的意志。
她不怕死,但不能确保自己能经受住酷刑,半个字都不透出来。
但没有办法,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我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明明身处盛世,她却依然只能做任由风吹雨打的浮萍,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是大蔚人,爱着大蔚的好山好水的同时,也为人女为人姊,她看不得他们死,只能颤着手一次又一次的出卖大蔚。
她的夫君死去,她从军幼弟战死疆场,她却是害死他们的凶手之一。
盛世的阳光从来照不到他们这种生在阴沟里的人,哪怕直到死去,她都不敢对谁有任何怨言。
第十二章 警告
可惜,纵使吴以莲有万般无奈,千般痛苦,秦砚之无法窥见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只知道她背后藏着的人,害他们这一仗险些打输,害大蔚痛失数位将士。
秦砚之不再与她纠缠,冷下脸色,“带回去,用刑。”
吴以莲瘫软在地上,后背被冷汗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极不舒服。
她被人一左一右架着走出房门时,本就疲惫至极的双眼被阳光直直一照,激得她立马泛出泪来。
东街的人口不少,秦砚之带人围了这所院子时便引来诸多看热闹的人,围在院门口七嘴八舌地说着吴以莲的事情。
“平时大吵小吵就没断过。”
“谁说不是呢,你是不知道,前几天夜里我都还听见了他们闹架的声音。”
“就是没想到,她能去买凶杀人……”
……
吴以莲微微眯着眼,在喧闹的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容,她应该是领了主子的命令,专门为了她被捕这件事而过来查探情况,她穿着粗布麻衣,不见平日里的沉稳自若,挎着个篮子与周边人讨论着,一副再正常不过的市井百姓的模样。
如果她能够忽略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略她看似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手腕处的镯子的话。
那是她母亲寿辰时她送去的寿礼。
她在警告她。
吴以莲颓然地垂下眼眸,狠狠咬着下唇。
所有人都在逼她,有人要她吐出所有的事,有人要她闭紧嘴巴,不许漏一个字出去。
秦砚之过来,她极为自然地收回视线,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秦砚之皱着眉让人遣散了围在一处的百姓,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吴以莲,伸手按了按眉心:“我没有那种手指一动,就能查出你所有事的能力,但是也很少有人有能抗住探门酷刑的能力。”
查不出她以前的事,这也是他烦躁的点,盛京城里,跟皇家沾上关系的,哪家没有点暗卫,不过多少而已。
他尚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出动暗卫,只能确定对方不简单的同时,按着那边的步伐,从吴以莲这里查起。
看着吴以莲如今这副明显精神不好的模样,秦砚之收回视线,不能清醒着接受疼痛的犯人,他也没有多少去审她的心思,吩咐门人将她收押,回王府换了那身沾了血的官服,才又拿着手帕往沈家去。
沈云归还在禁足,有杜献登门这么一件事,从平宜公主院子里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去看看沈芳林,便被人告知沈二夫人已经先她一步去了。
人家母女说话,她也不好在那待着。
秦砚之找到她时,她正在三房孙姨娘的院子里,和沈四姑娘一起看七岁的沈六姑娘拿着笔画画。
沈见雨应该是才从学堂下来不久,手中画笔不停的同时,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族学里的趣事。
她脸上沾了墨,小嘴时而咧着笑,时而又瘪着:“林表哥的字写得比我好看,长得也比我好看,喜欢他的人比喜欢我的多,我不喜欢他……”她顿了顿,仰着脑袋思索片刻,“但是如果明天他还给我带糖的话,我还是喜欢他吧。”
沈云归忍俊不禁,正要逗一逗她,眼睛一转,瞥见出现在院门口的人影,他手里的两串红色尤为显眼,沈云归当即笑开:“砚之哥哥。”
无事秦砚之,有事砚之,有冰糖葫芦砚之哥哥。
秦砚之嘴角微动,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呵。”
沈听月拉着沈见雨朝他行礼:“王爷。”
秦砚之朝她们点头,敏锐地发现沈见雨面露胆怯,往她姐姐身后缩了缩。
他也没在意,偏头朝沈云归道:“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好啊。”沈云归应了一声,靠近他,秦砚之顺手将手里两串微微化开的冰糖葫芦交给她。
沈云归转身拿出一支交给沈见雨,却见这小姑娘并不接,只将半个身子藏在沈听月身后,看着糖葫芦面露渴望,犹豫一阵,只睁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秦砚之。
见沈听月和沈云归都有些不解地看她,小姑娘才露出些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沈听月的衣袖。
沈云归的视线顺势往秦砚之身上一瞟,登时明白过来,轻笑两声,将糖葫芦塞进沈见雨手里:“没事没事,你五姐姐我呢,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挺怕他的。”
顾及着她怕秦砚之,沈云归给了糖葫芦,也不多留,与沈听月说了一声,拉着秦砚之走了。
走的远了,沈云归才咬下一颗,跟在秦砚之身后,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揶揄一笑:“我这六妹妹,为什么这么怕你啊?”
秦砚之伸手将她拉至身侧,微微思索,淡淡道:“上次我路过学堂,撞见她翻墙逃课,顺手将她送回去了。”
“……”挺好笑的。
沈云归笑不出来,她六妹妹逃课至少还翻到了墙头,她从小到大,逃课的苗头一起,立即就被身边这个人无情掐灭。
莫说墙头,她连墙边那棵树都没摸到过。
沈云归心酸一笑,岔开话题:“你找我什么事啊?”
因着这串冰糖葫芦的原因,沈云归便是这心酸一笑,也笑得比往日甜了两分。
离得近了,她说话时,带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甜气味,萦绕在秦砚之鼻尖,秦砚之鼻尖动了动,垂眸看了眼她手中的糖葫芦,喉结微动,觉得沈云归爱吃这又酸又甜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原因,他如今竟然也被勾起了几丝馋欲。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吴以莲那里得来的帕子,还没开口,沈云归立即吞下嘴里嚼了大半的糖葫芦,惊呼道:“这是哪家姑娘送你的?”
她阿娘说的果然不错,秦砚之这副温和的假象比他哥吸引人多了。
秦砚之脸一黑,屈指在她额头上一敲:“这是从犯人那里搜出来。”
“……哦。”沈云归捂着额头应了声。
“你看看。”他将帕子递给她,“你有没有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手法和纹样的?”
既然吴以莲口中说她的绣品得达官贵人青睐,他倒要看看这些达官贵人之中,是否藏了别的人。
知道他们在查叛徒这件事的不多,能听到风声的,除了经常出入尚书房的,只有宫里的人了。
他们暂时还不能进宫去打草惊蛇,但论起宫中的大小事,这盛京城里他认识的人中,谁能比自小行走宫廷,追在皇帝身后喊舅舅的沈云归知道的多?
第十三章 绣花
沈云归将手中咬了两颗的糖葫芦交给秦砚之,再从他手中接过手帕,左右翻看一番。
爱在手帕边缘处用金丝绣上花边纹样的人不多,好巧不巧,沈云归还真对这种手帕有点印象,略一思索:“这帕子,出自东街那位吴娘子吧?”
“是。”秦砚之眉心微挑,“你应该没有用过这种纹样的帕子,可是在谁那里见过?”
沈云归“嗯”了一声,将手帕还回去,再将冰糖葫芦拿回来:“我的帕子都是迎秋给绣的,我对帕子没什么要求,也不爱这种金边的,这种帕子,我在几位别家的姑娘那里看见过,都说是从东街那里一位姓吴的娘子那里买的,她绣得好,风格也固定,爱绣些花草云月配上浮夸金丝花边,要价也高,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也挺多。”
她舔了舔唇,想起什么:“哦,我在宫里也看见过,具体是哪位娘娘我忘了,你要是想知道,过两日进宫遇见了我指给你看。”
与上曲这一战的收尾工作完成,上曲割让十一城,送来无数奇珍异宝求得与大蔚百年和平共处。
战事完结,皇帝将在皇宫宴请文武百官庆贺,可携家属,她自然也是要去的。
离开宴也要不了多久了,秦砚之也不急于这一时,低声应了声好,看了看太阳,问道:“今天天气好,也不见得热,要不要去跑马?”
沈云归脸一垮,顿时觉得嘴里的糖也没那么甜了,一脸苦大仇深:“我还在禁足呢,出不去。”
“啊,对,你还在禁足呢。”秦砚之一笑,“那等你什么时候不禁足了,我再带你去跑马。”
“你带我去?”沈云归仰头,胡乱嚼着嘴里的山楂,忽然上下着打量着秦砚之,“你的伤都好了?”
“自然。”秦砚之在她的目光之中扬起袖子转了一圈,眉眼弯弯,“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伤,养了三个月,早已痊愈了。”
“你这三个月日日东出探门,西审要犯的,也能叫养了三个月吗?”沈云归想起他从战场上回来时背后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皱了皱眉头。
她当时因为父兄平安归来喜极而泣,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结果去良王府却正好撞见他换药,那条位于他左肩处皮肉外翻的伤口,让她当天差点没哭撅过去。
秦砚之有些无奈:“阿软,我这三个月只做了些需要动嘴的事情。”
沈云归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砚之笑笑,迎秋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他放慢脚步,陪着沈云归慢慢走回存墨院,难得有几丝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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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对着落荒而逃的文官骂了声没出息,自己握着纸和笔往沈风还办公的地方去。
此刻天光大亮,今日又有微风,吹在脸上,叫人神清气爽。
他替一大早下了朝就钻进办公处琢磨案子而感受不到这种畅快的沈风还惋惜了一把,捏着纸笔进了沈风还的屋子。
甫一进屋,徐年便瞧见坐在桌案处的人,他神情略微有些严肃,明显是被什么问题困扰,又莫名透着一股不耐烦。
徐年有些心虚。
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心中风光霁月,不可一世,云淡风轻,大掌一挥则风云变色的沈世子,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绣花。
与其说是绣花,倒不如说是沈风还在单方面折腾那张帕子。
徐年目瞪口呆,对上沈风还冷冷射过来的视线,觉得自己今天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恐怕是要交代这里。
一恍神,徐年再看沈风还,他已经恢复成往日那副不言苟笑的模样,手中的针线也不知所踪,神色淡淡:“徐大人有事?”
“……呃。”
徐年有些紧张,举起手里的纸笔晃了晃:“我听说沈兄今日要提审昨天那位犯人。”
拜沈风还和秦砚之所赐,上次那位文官怎么也不肯再去为这两个人做记录,他问了一圈人,发现这二位已经在那群文官那里被传的神乎其神,近乎妖魔化,今天这场刑审,一听见说要用酷刑,个个都哭丧着脸,看得他于心不忍,只能自己上。
“好。”沈风还起身,理了理衣服,“我立即去。”
他走过来,徐年眼尖地瞧见沈风还右手食指指腹处细小的红色,一看就是不小心被针扎的。
沈风还从他身前走过,还没等他跟上去,前面的人又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来,徐年登时神色一凛。
沈风还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随口道:“我方才遇见了件棘手的事,徐兄,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徐年浑身一僵,大脑迅速运转,嘿嘿一笑:“方才进来得急,没看清,沈总遇上什么麻烦事了?若是沈兄不嫌弃,我可为沈兄分忧。”
沈风还怀疑地看了看他,微微抿了抿唇,视线移开:“算了,还是不麻烦你了。”
徐年低低应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才又重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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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以莲在牢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夜,迷迷糊糊地醒来,一口冷饭还没吃上,便被人抓着手臂拖走。
她无力反抗,闭着眼任由他们将她拖进那间满是令人抗拒的血腥味的屋子,再被绑在已经发黑的架子上。
“泼水。”
冷淡的声音响起,吴以莲还没来得及睁眼,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吓得她顿时清醒过来。
出乎意料,审她的人并不是她昨日见过的秦砚之,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冰霜的沈风还和低头在写些什么的徐年。
她的视线从沈风还身上缓缓移到徐年身上,停留片刻,又眨了眨眼,微微摇头甩去眼睫上的水珠。
沈风还站在桌旁,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几人随时等候他的差遣。
他的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问她:“你的主子是谁?”
吴以莲垂下眼眸,冷嗤一声:“我没有主子,我杀一个男人,需要什么主子。”
沈风还神色不变:“谁为你筹的三千多两白银?”
吴以莲搬出与昨天一般的说辞。
“谁花重金买过你的绣品?”
吴以莲一愣:“我的绣品要价虽比其他人高些,但不曾抬过多高的……”
沈风还看着她:“你五年前才来的东街,仅凭绣活,五年之内攒够三千六百两白银,你信不信?”
“……”
吴以莲咬牙沉默。
徐年观摩了眼气氛,捧场道:“反正我不信。”
第十四章 恻隐
沈风还偏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沉沉落在吴以莲身上,沉默一刻:“是谁为你筹了这三千六百两白银?”
他微微抬手,静候在身旁的一门人上前,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握着一条带着倒刺的短鞭,蓄势待发。
又有门人绕至她身后,将她手臂处的布料掀开,露出她两截白嫩的手臂,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吴以莲抬头去看沈风还,刑审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加之她眼睛酸涩,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却觉得这种感觉莫名叫人胆颤。
吴以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她闭了闭眼,想要压下去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和那条短鞭给她带来的恐惧:“……大人,我不会说的。”
沈风还轻扣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若是担心家人,我们也可派人保护。”
“……”
说到心坎处,吴以莲鼻尖一酸,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只有无尽的难过和对命运不公的怨念从心底蔓延,她低着头,依旧重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没有人能救得了她的家人,藏在她背后的势力与探真门势均力敌,她不敢用她父母孩子的性命去赌。
沈风还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冷声道:“用刑。”
“等——”
“啪!”
徐年笔一撂,还没来得及阻止,门人手中的鞭子已然落下,倒勾刺进肉里,再狠狠抽出,带出血肉,看得人心惊。
听见吴以莲抑制不住的痛呼声,徐年那见过这场面,眉心狠狠一跳:“吴娘子毕竟是个女子,这身子,估计受不住这种刑。”
沈风还还靠在桌上,侧身瞥他一眼,轻声道:“若她背后之人真是叛国者,因为她背后之人递出去的消息,我们的计划被敌人得知,许多将士身受重伤又染了风寒时,那些刺向他们的带着冰雪的刀剑,他们当时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她既为背后之人卖命,于我而言,便不值得可怜。”
“进入探门刑审室的犯人,也不曾有过男女之分。”
徐年被他说的一愣,下意识回嘴:“可你刚刚明明也动了恻隐之心……”不是吗?
沈风还偏过头去,继续看着鞭子一次次落下,目光幽幽:“徐兄若是见不得这种事,倒该庆幸今日提审吴娘子的人是我,还能动动恻隐之心,多问她一句。若是良王殿下,吴娘子伤的,也不单单是这一双手而已了。”
也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是威胁还是安慰,反正徐年摸了摸鼻子,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了笔来。
几鞭子下去,吴以莲疼的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臂无力的垂着,由绳子固定在架子上,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再顺着手臂滴落。
吴以莲的脑袋动了动,从小到大,她都未受过这样的折磨,倒勾刺进肉里,将她皮肤下的嫩肉扯出来,疼得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
巨大的痛楚之下,她疼的已经不想再喊,突然想号啕大哭,这么一想,眼泪便开始止不住了,她干脆也借着手臂处的疼痛,放肆地哭出声来。
吴以莲哭的凄惨,叫人于心不忍,徐年干脆别过脑袋,不忍再看,可沈风还和行刑的人却仿若未闻,鞭子仍旧是一鞭接着一鞭的下来。
沈风还甚至还面无表情地又重复问了一遍:“谁为你筹的钱?”
吴以莲只顾低头痛哭。
手臂很疼,但她哭得如此伤心,却不全然是因为手臂处的疼痛。
她只是很委屈,说不出的委屈。
她背叛了大蔚,帮着背后的主子将情报送上敌人的桌子,她隐约听见沈风还的话,忽然想起她那幼弟,想知道他临终前,被敌人的长剑穿过胸膛时,是否也像她如今这般疼。
可他至死都不知道,他在前线杀敌,黄沙掩尸,他敬爱的长姐,帮着别人将情报送进敌人的营帐。
明明当时,入侵的上曲敌军气数已尽,再无援军,已生退意。
那场大蔚本胜券在握的战争,那些本不该死去的战士。
何其讽刺。
吴以莲崩溃大哭。
可她不是自愿的,她生在大蔚,养于大蔚,怎么会心甘情愿帮着外邦人屠杀她大蔚儿女,做了害死弟弟的侩子手之一。
她只是别无选择,她父母孩子都被人控制,背后的当权者以家人为要挟,将她当作豢养的一条狗,要她生则生,要她死则死。
她虚弱地闭了闭眼,叛国又间接害死亲弟,她早就该死了。
吴以莲嘴唇微动。
察觉她的举动,沈风还大步一跨,伸手攥住她的下巴,制止住她咬舌自尽的举动:“探真门里,不存在自行了断这种事。”
吴以莲唇瓣嗫嚅,沈风还松开她,只听见她喉咙深处发出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大人。”
鞭子已经停下,她受刑时痛的高喊了几声,嗓子异常干涩,连带着着声音也透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
有人正拿着布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臂,紧紧贴着她的手臂,又是疼的她一激灵。
吴以莲定定地看着沈风还:“你似乎一直都很确定,我与背叛大蔚的人有关系。”
沈风还“嗯”了一声,看着白布缠上她的手臂,有些地方又沾上了鲜血:“我们查到寻香楼是递信的场所,偏偏你的丈夫流连青楼许多年,偏偏又死于我们正在严查青楼的时候,你又将手帕落在那里,用来历不明的三千六百两雇凶杀人,甚至有人抹去了你所有过往,咬口不说是谁帮你筹钱。我相信事有巧合,但不信事事皆巧,事事皆巧,便是蹊跷。”
吴以莲眼泪还挂在脸上,轻笑一声:“不能是,有位贵人买了我的绣品,很是喜欢,得知我夫君为人,便帮我筹钱吗?”
沈风还见缝插针:“贵人是谁?”
吴以莲:“既然她帮我杀了我那杀千刀的男人,我又为何要将她供出来。”
“是吗?”沈风还道,“即便你与叛国之人无关,如今探真门接手你买凶杀人一案,你背后的存在的所有的疑点,我们都有责任弄清楚。”
第十五章 灌酒
吴以莲在沈风还的声音中沉默下去,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却不小心牵动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不说话,沈风还也不再追问她,看着门人将她的手臂办好,等待下一次用刑。
他们不知道在白布上抹了什么东西,贴在手臂上,灼热的痛感让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向来不少。
吴以莲紧紧咬住下唇,疼痛一波接着一波传递给大脑,她的手指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剩。
吴以莲的脑袋虚弱地垂下,眼睫轻颤,冷汗从额头滑落至眼角,流进眼里,难受得紧。
沈风还细细地打量她一阵,忽然出声:“灌酒。”
徐年做记录的手一顿,有些犹豫:“这……酒后的话,做不得真吧?沈兄要拿这话做供词?”
沈风还应了一声:“不论可不可信,有话总比无话有用。”
“……”
哪有这样的。
徐年瞪着眼欲言又止。
沈风还的命令下来,立即有门人出去,不过片刻便端着两壶酒进来,走近吴以莲,捏着嘴强行往里灌。
吴以莲顿时被呛得清醒过来。
“咳咳……不”她摇头拒绝,却无法挣脱门人的手掌,只得被迫仰着头张开嘴,“……咳咳咳!无耻……”
声音断断续续,沈风还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冷眼看着,只在吴以莲喘不过来气时喊一声停,等她咽下,又抬手让人继续。
一壶酒洒了一半,下肚一半,吴以莲好不容易歇口气,门人一转身,又重新握了壶酒在手里。
两壶酒下去,吴以莲一张惨白的脸硬生生被呛得通红。
门人已经退开,她仍然止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没,没想到堂堂探真门的主事,也会用这种……咳咳咳!”
沈风还毫不介意:“自然不及吴娘子光明磊落。”
吴以莲从未一次性饮过这样多的酒,不消一会儿,大脑忽然昏沉起来,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手臂处的疼痛也变得模模糊糊。
吴以莲的脑袋迷迷糊糊地下垂,精神不知道在哪里游荡,万事万物都虚幻起来。
朦胧之际,她恍惚看见了她战死的幼弟,他仍是离家时的少年模样,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欢喜朝她奔来。
吴以莲的眉间勉强露出些笑意,画面却突然一转,他倒在血泊之中,不知伤在何处,鲜血却不断涌出,伸着手想要碰她:“打赢这场战,我就可以回家了。”
那道虚弱的声音,入了她的耳里,最后都化作另一句话。
“长姐,为何杀我?”
如魔音绕耳,缠得吴以莲胸口发疼。
长姐,从未想过杀你。
沈风还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虚幻又带着蛊惑:“是谁?”
吴以莲却猛然清醒,狠狠咬住下唇。
鲜血涌出,才让她保持着清醒:“大人,杀了我吧……”
沈风还在她面前站定,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眉:“今日就到此。”
徐年和吴以莲同时松了口气。
吴以莲一被送出刑审室,徐年也立马起身向沈风还告了别,脚下生风,快步离去。
初入官场,他果然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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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还对吴以莲这一审,连着好几日,披麻戴孝都来了好几轮了,愣是没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只等庆功宴那日,他忙里偷闲终于将那两张帕子给沈云归绣好,让她交了差,只等从宫里回来便可解除禁足。
沈云归是提前进了宫的,午膳刚过不久,她和平宜公主便被太后叫进宫里。
皇帝和平宜公主是记在这位太后名下的。
按照辈分,她倒是该唤太后一声外祖母,可偏偏她又不是她亲外祖母,作为先皇继后,她只比她亲娘平宜公主大了两岁,甚至比她名义上的儿子,当今皇帝还小了一岁。
那声外祖母,她实在是喊不出口,只跟着平宜公主喊她一声娘娘。
沈云归坐在平宜身边百般无聊,侧过脑袋看着太后和平宜讲话。
她们之间倒不像母女,更像是闺中好友,说起话来,天南海北都能扯上几句,好像永无止境。
太后忽然侧头看她一眼,与她对上视线,露出个笑容:“阿软也快要及笄了吧,可有心仪的公子?喜欢什么模样的?好叫你阿娘替你问问。”
沈云归不是第一次听见这问题了,脸不红心不跳:“我喜欢长的好看的。”
太后与平宜皆是咧嘴一笑,太后故意看了一圈殿里的宫人,接过话道:“我这儿这么多人呢,你倒不怕别人说你庸俗。”
沈云归一笑:“娘娘你想啊,我好歹也是个郡主,有钱有势,再不图点美色,还有什么能图的?”
平宜好笑睨她一眼:“歪理,那品性为人也不看了?若说好看,你上次骂的那严大人家的小儿子也是个好看的,你可喜欢。”
“那这也不只是条件之一么?”沈云归嘟囔,眼珠一转,“若要这么说,当初盛京城里品性好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你怎么就选了我爹呢?难道不是因为他脸长的比较好吗?”
“你这孩子!”平宜伸手掐了掐沈云归的脸,“情爱之事,哪里是你现在能晓得的清楚的。”
沈云归小声回嘴:“还不是你们要问我的吗……”
太后笑得眉眼弯弯,她也是看着沈云归坐在这里实在无聊,才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她:“行了,不拘着你了,你出去玩吧。”
闻言,沈云归即刻起身,欢快行礼:“谢谢娘娘!”
平宜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叮嘱道:“若是遇上了三皇子,可不许再同人吵架了。”
“女儿晓得!”
沈云归行礼告退,带着盼春往外走。
她被禁了将将九天的足,好容易出来了,哪怕是在宫里,也觉得空气都是泛着甜味的。
沈云归直奔御花园,今日庆功宴,宫妃大都待在寝殿做准备,御花园难得人少。
她没有特别喜欢的花,但花开的模样,她也是喜欢看的,谁不喜欢好看的东西。
尤其是她已经看烦了沈府里那些花儿的模样。
云淡风轻,沈云归好不惬意,心情非常美妙。
如果不是在御花园遇见了三皇子秦颂。
怕什么来什么。
他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和太监,应该是刚从皇后那里出来,衣服倒是穿得工整,一瞥见石凳上的沈云归便乐了:“听说有人被禁足了,这几天,怕是连外面的阳光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吧?”
第十六章 秦颂
他这话一处,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们心照不宣地停在原地,由着他独自一人走到沈云归面前坐下,避免不小心进入两人的战场。
沈云归懒懒抬头,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不想跟你吵架。”
秦颂扬了扬袖子:“巧了,我今天也不想和你吵架。”
他看了看沈云归的脸色,见她今天心情还不错,斟酌一阵:“你猜我前两日出宫,遇见谁了?”
沈云归眼都没抬一下:“遇见谁了?”
“张月回啊。”
见沈云归反应不大,秦颂又凑近脑袋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为了学你,将名字特地改成月回的姑娘啊。”
沈云归的脑子里这才勾勒出一个娇蛮姑娘的模样,没放在心上:“她回京了?”
“是啊。”秦颂摆手,“听说她父兄这次跟在徐将军身边立了些功,全家都跟着回了盛京,你以后可有的受了。”
他说着关心的话,脸色的幸灾乐祸却连藏都懒得掩藏,明目张胆的暴露在沈云归的目光之下。
沈云归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关系。”她打探的目光在秦颂身上巡视一番,“倒是你,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皇后娘娘早说了要世家贵女们今晚跟着进宫,难免不是存了给你选妃之意,与其关心我遇见张月回,不如去想想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模样。”
“有什么好想的。”秦颂不在意道,眼睛被阳光刺的眯了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是谁做我的妻子,我都接受。”
反正他这个身份,婚姻势必由不得自己,未来妻妾,由他母后经手,定是会与利益挂钩的。
“你倒是看的开,才从皇后娘娘宫里出来?”沈云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被太阳晒的有些犯懒,撑着脑袋望他。
“是啊。”秦颂道,忽然侧头看了眼沈云归,又迅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开的正旺的鲜花,如此循环几次,最后还是沈云归实在忍不住:“有话就说。”
秦颂一怔,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母后说,她其实挺想让父皇给我们赐婚,她说我们一起长大,对彼此的性情也了解。”
“……”
沈云归的视线缓缓移开,没有丝毫犹豫:“不可能,舅舅不会把我指给你的。”
“为什么不可能?”秦颂反驳,“你看,你是大蔚郡主,我是大蔚皇子,表哥表妹,才子佳人,多配!”
“是么?”沈云归忽然幽幽盯着他,“我哥说了,要娶我,便要先接上他三招,不还手不还嘴。哦……还有秦砚之呢,论关系,他也算我半个义兄,大婚当日,他肯定是要来堵门的。”
“……”
秦颂在脑子回忆了一番沈风还和秦砚之齐齐冷着脸看着他的模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冷颤,迅速否定掉母后的提议:“风还真是这么说的?”
“怎么可能。”沈云归嘲笑道,“我爹怎么可能让他这么欺负人,骗傻子的……”她顿了顿,将视线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而且,沈家的权势够大了,风头已经很盛了。”
她爹握着兵权尚了公主;她二叔还是太子太师,被请到宫里教学不说,沈家办的族学,因为有他在,也引来不少才子求教,假以时日,桃李遍天下;她三叔也在朝为官,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父皇,很信任姑姑和沈家的。”秦颂难得沉默片刻才接了沈云归的话,“我也很相信你和风还。”
沈云归登时一笑,浑身一激灵,故意搓了搓手臂:“你还会说这种话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倒不是担心沈家惹皇帝猜忌,只是因为盛极必衰这个词心底有些发堵,说到底也只是小女儿家莫名其妙来的多愁善感罢了,哪知道就哄得秦颂说了这么句肉麻的话。
“沈云归!”秦颂心底涌起的一番情绪瞬间消失,咬牙切齿,“不要以为我忘了你刚才骂我是傻子。”
“诶?”沈云归道,“我可没骂你是傻子,我说那句话是骗傻子的,自然是傻子才信了,你方才难道信了吗?”
“……哼。”秦颂别扭一阵,“我自然没有。”
他怎么听不出沈云归是指名道姓骂他是傻子,只是他成天学四书五经,民生百态,又成天看皇后与徐妃斗法,心身疲惫之下,与沈云归斗嘴,放肆一番,被她刺一刺,倒能放松不少。
不过末了,他仍旧不忘刺沈云归一句:“不过也只有傻子才会胡思乱想。”
沈云归嘴下也不退让:“你才傻子。”
秦颂:“你才傻子!你全……”
沈云归哼笑:“你继续骂啊?我全家可有你有舅舅还有皇后娘娘。”
秦颂顿住,气憋在喉咙处,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与沈云归对视一眼,忽然嘴角一松,两人都是露出个笑来。
“怎么就又吵起来了?”
两人战争方歇,身后却陡然传出一道熟悉的温润的声音。
沈云归和秦颂同时回头,秦颂来处,原本候在那里的宫人们跪了一地,身着黑色龙袍的男人立在那里,眉间俊朗温和,沈云归身旁的盼春立即屈膝行礼。
沈云归和秦颂几乎是同时起身,又是同时开口:“父皇舅舅。”
秦阳摆手让跪了一地的人起来,含笑走近两人:“太后说你们见面不过半盏茶定要吵架,倒是半点不假。”
沈云归和秦颂侧头对上视线,“哼”了一声,又各自移开。
秦阳哭笑不得,低头问沈云归:“阿软从太后那里出来的?”
沈云归点头:“是。”
秦阳顺势在两人之间坐下,又让他们坐着,接着问:“太后今日看着心情可还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沈云归狐疑瞧他一眼,到底是因为习惯了他这些问题,一一回答:“娘娘与阿娘聊得挺开心的,至于我,只问了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沈云归看了眼秦阳,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回答他有关太后的问题了,但每次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舅舅想知道娘娘的事,自己去娘娘宫里坐坐不就知道了,你们是母子,想来娘娘也会开心的。”
秦阳一愣,笑道:“我们是母子……”他停了一刻,才又接着道,“但不是亲母子,朕去的勤了,总会让娘娘困扰。”
第十七章 朋友
沈云归不懂秦阳与太后之间这种继子和继母的相处方式,她觉得她娘就没秦阳这么扭扭捏捏,不过他说的话听着也有些道理,沈云归不再有疑。
秦颂在他父皇面前是不怎么敢与沈云归斗嘴的,他父皇与平宜公主和定国公关系好,连带着对沈云归也疼爱有加,沈云归进宫,秦阳也时常将她带在身边,一晃十多年,犹如天家半个女儿。
秦颂非常清楚在他父皇那里他占不到沈云归半点便宜。
这不,秦阳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里的明晃晃的警告看得秦颂牙疼,又不敢走,委委屈屈地坐在旁边。
好在秦阳并不打算久待,他本是路过御花园时瞧见了这边的人,想到沈云归应该是才从太后那里出来,所以过来问上两句。
他倒是对沈牧无意间跟他提过一嘴的沈云归杀上青楼找杜献算账的事挺感兴趣,但奈何沈云归才解了禁足不久,他怕再问这个惹恼了人家姑娘,便换了心思,与沈云归聊了几句家常,起身就预备走了。
秦颂已经与沈云归一般恭恭敬敬地做出了一副恭送秦阳离开的模样,谁料秦阳目光扫过来,淡淡开口,猝不及防:“你随朕去勤政殿。”
“!”
秦颂一惊,反应过来时,秦阳已经越过他走了,只剩一个幸灾乐祸的沈云归和笑眯眯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的常公公。
“三殿下,请吧。”
沈云归巴不得秦颂离开,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一点都不想和秦颂闹起来,万一最后没忍住动了手,那她今日刚解了禁足,明日就要被禁上好几个月了。
她送走了秦颂,奈何祸不单行,走了秦颂,来了个徐年。
倒也不是徐年故意晃悠到她面前,是她在御花园里逗留许久,算着时间,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谁知道出了御花园没多久,迎面直接撞上往另一个方向走的徐年。
她本来对徐年一直没有多大的印象,只知道徐明将军是他的父亲,父子俩对他从文还是从武的事闹了好久。
不过那天在寻香楼里,她急着离开时,将拦下她的那张脸着实记得清楚。
是以徐年还没靠近行礼,便听见前方这小郡主重重冷哼一声,冷冷地瞧着他靠近,嘴一张,吐出四个字来。
“一丘之貉。”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他能听见,盼春也能听见,前面带着他往徐妃宫里走的宫人也刚好听见。
宫人面色犹豫,偏过头来看着徐年欲言又止,实在不明白难得才进一次宫的人,是怎么惹上这位姑奶奶的。
旁人听不懂,徐年心里确是一清二楚这所谓一丘之貉指的是什么。
大概是他伸手抓她那一下让她觉得他与杜献是一伙的。
徐年心里有些好笑,心道去青楼这事儿还是你兄长和良王让我去的呢。
他立在离沈云归五步远的地方,朝她弯腰拱手:“见过荣安郡主。”
沈云归微微仰着的下巴,摆足了架子,轻轻“嗯”了一声,也不说让他走,徐年也没有立即告辞的意思。
“......”
无人说话。
沉默的久了,沈云归才悄悄偏过脑袋,偷看他一眼,见他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笑吟吟地盯着她,顿时失了兴致:“外男无诏不入后宫,徐大人往哪里去?”
徐年道:“自然是往徐妃宫里去。”
徐妃啊……
沈云归反应一瞬,才恍然反应过来徐妃和徐家这么一层关系,不冷不淡地点了点头:“那大人快去吧。”
徐年这才重新挪动步子,走了几步,又觉得不能让沈云归这么误会下去,继续让她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撇下宫人,折返至沈云归跟前,笑道:“那日对郡主失礼,无心之失,还望郡主海涵……实不相瞒,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去的,实在是杜献烦人得紧,我也早想打他了。”
“……”
宫人与盼春齐齐装聋。
沈云归后退半步,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徐年身上巡视一圈,又盯着他的脸看,实在看不出心虚的痕迹,才微微收敛了那副高傲的姿态,不再用下巴看他,露出笑来:“好,只要你也看不惯杜献,我们就是朋友!”
徐年陪笑应好,在宫人的催促下,才跟着人走了。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
沈云归心情不错。
但杜献那张脸在脑子里闪过,顺便还滑过她二姐的脸。
沈云归的心情忽然变得不那么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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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沈云归,徐年一路上没在遇上什么麻烦,径直被宫人领进了徐妃宫里。
她已经穿上了华服,化好了精致的妆容,金钗玉饰,一样不落,美艳无双。
她早已屏退殿里的宫人,六皇子也不在,只留下一两个从徐家带出来的婢女,似乎等他已久。
他本来就来得有些晚了,路上又因为遇上了沈云归耽搁了一会儿,一进屋,宫人便将路上遇上的事情如实告诉了她。
徐妃似乎对这样的事情乐见其成,她摇着团扇,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荣安郡主是一等一的贵女,身份尊贵,既得太后宠爱又有陛下偏疼,沈家又手握兵权,与她交好,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徐年脸上的笑有些许的凝固,不过瞬间便又恢复平常,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是松了又握,握了又松:“侄儿明白。”
徐妃笑了笑:“我是不担心你的,我叫你来,是想问问阿妍如何?今晚,可是又没来?”
徐年抿了抿唇,不知如何作答,沉默片刻,才含糊道:“阿姐她,素来不爱这样的场合。”
徐妃嘴角的笑意淡下去,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情绪:“她已经为万伏吃斋念佛四年了,就算是三年孝期都已过了,况且当初她还没过门呢,也该走出——”
“娘娘!”徐年不想再听下去,“阿姐已经走出来了,她……她只是习惯了。”
徐妃并不恼,轻笑一声,摇摇头:“罢了,万伏的事,也是因为我们一时疏忽才让对方钻空子,终究是我们亏欠了她。”
她想到多日之后的马赛:“不过你回去也劝劝她,这么久了,该出去走动了,堂堂徐家大小姐,哪能一直闷在府里,七月的那场马赛,你一定要带她出去,去外面看看,怎么也得比一直关在屋子里好。”
徐年假装看不出她的想法:“……是。”
第十八章 献舞
这场宫宴实在热闹,听到皇后要为三皇子选妃的风声故而将自家适龄姑娘带来的不说。
就是冲着这盛京城贵女齐聚的架势,许多夫人也将家里的男儿好好拾掇一番带了过来。
沈云归难得见到了出嫁已久的沈大姑娘。
她的夫婿是她自己相中,沈故和沈二夫人细细考察过的,家世虽不说有多显赫,但夫家人口简单,沈玉柳嫁过去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已经育有一子。
沈玉柳与她丈夫谭尧坐在一处,离沈云归说不上近,但也不算远,与她遥遥相视一笑。
她与沈芳林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都是温婉可亲的性子。
“确实如此。”秦砚之坐在她身边,将剥好的橘子放在她盘子里,“沈家的几位姑娘,除了你,都能称得上一句温婉。”
眼见的沈云归就要变了脸色,秦砚之急忙补上一句:“哦,沈六姑娘倒是跟你挺像的。”
沈云归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随手掰下两瓣橘子扔进嘴里胡乱嚼着。
秦砚之其实不该坐在她身边的。
他是立了功的功臣,又是正儿八经的王爷,连他爹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人,怎么着,也不该和她坐在一块。
只是秦砚之幼时被她带回沈家,养在沈府里好几年,出席这种宴会时也是一直跟沈家人坐在一起的,以至于时至今日,宫里的人仍习惯性地将他的座位安置在沈家这边。
“众卿举杯!”
高台上的帝王举起杯盏,兴致高昂,眼底星光熠熠。
台下的人哪有不应的道理,于是顺着秦阳的意举起手边的杯子,与帝王遥遥相对。
“此战大捷,重创上曲,赢得百年和平,无论是前线杀敌的将士,还是后方出谋划策的文官,皆是我大蔚的功臣,朕,先干为敬!”
百年和平。
足够美好。
在场之人,无论是忠于大蔚的良臣,还是心怀鬼胎的奸人,此时都面露喜色,高举手中的好酒,高喊着皇上万岁,说着恭贺的词。
沈云归手里举着的是茶,她不是不会喝酒,只是这样重要的场合,除非像秦砚之和沈风还这种酒量还不错的人,谁的杯子里敢真的装酒,也不怕一时酒意上来冲撞了别人。
茶水泛着甜味,不知筹备这场宴会的人是谁,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心思,将他们喜好打听得清楚,她桌上摆着的,是与其他人不同的甜茶,秦砚之桌上摆着鸭肉的位置,到她桌上,也换成了鸡肉。
秦阳一声令下,殿内歌舞齐上,舞姿婀罗的舞女挥着飘逸的水袖,将沈云归望向斜对面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对歌舞不感兴趣,却因无法看见对面的人不得不撑着脑袋看完这一曲,台上引得众人雷鸣般掌声的姑娘却不是舞乐司的舞女。
蓝衣姑娘的腰肢纤细柔软,动作变化,让人目不暇接,只是面纱摘下,露出的却是一张沈云归认识的脸。
无他,这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秦阳后宫中的安嫔,她见过。
中间隔着她大哥,她都能隐约听见她娘的一声冷哼。
沈云归抿了抿唇,觉得这位安嫔娘娘怕不是被谁给算计了。
她又去看秦阳的神色,台上的美人眸含秋水,好不让人心动。
然而秦阳的视线才从太后那里移回来,似乎是太后那里方才被呛了一下,秦阳的视线跟着过去,于是错过了安嫔最让人惊艳的跪地起腰那一幕。
沈云归有些可惜,若是被秦阳看见了,说不定他怜惜美人,虽然内心不喜,明面上还真的会有所赏赐。
安嫔入宫三年,没听说她有多受宠,但也没到多落魄的程度,怎么就不知道皇帝不喜欢宫妃上台表演的事情呢。
她入宫这么多年,应该也没见过有宫妃上去表演过吧?怎么就不觉得奇怪呢?
她寻思着她那位亲生外祖母,敬成太后昔年曾被迫上台献舞受辱的事也不是什么宫闱秘闻吧?
昔年敬成太后貌美无双,一次晚宴时曾被手握大权的官员明里暗里要求上台献舞唱曲儿,那时先帝势弱,正在筹备收权之事,正是不能打草惊蛇,得顺着那官员的时候,于是一代宫妃,竟然只能上台供他们观赏取乐。
这样的日子,秦阳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给安嫔多大的难堪,听了她的祝福,微微点头,只道一句:“爱妃有心了。”
全然不提赏赐。
“怎么了?”秦砚之又将挑完刺的鱼肉放在她碗里,看了眼台上跪着的美人,随口道,“你也不喜欢?”
沈云归顺手就夹了吃了:“腿长在她身上,她爱跳就跳。”
说完,正好舞台上所有舞女并着一脸喜色还不知道情况的安嫔都下了台,沈云归看清了对面一排宫妃里坐着的清秀女子。
“你不是问那手帕的事吗?”沈云归见秦砚之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过来,趁机碰了碰他的袖子,让他往她看的方向看去,“喏,就是那位娘娘。”
秦砚之抬头,将对面那位宫妃的模样记住,轻声“嗯”了一声,筷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沈云归左手边的沈风还却突然转了过来。
沈云归以为他有事,等着他开口,却见他冷冷的目光从秦砚之脸上一直移动到她碗里的鱼肉上,忽然嘴角一扯,冒出个渗人的冷笑,又转了回去。
沈云归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沈风还此刻的心情定然不是好的,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脸不在意的将筷子收回去的秦砚之,最后再看了看碗里被挑好刺的鱼肉。
沈风还将秦砚之和沈云归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沈云归口中的手帕,他也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悄悄观望着对面那位宫妃,没想起她究竟是谁。
他的思绪猝不及防地被打断,一低头,一直素白的手刚刚收回去,一个盛着无刺鱼肉的小碗被放在他面前。
“……”
沈风还偏头,沈云归正偷偷观察他的神色以为他是想吃鱼却被鱼刺弄的烦躁,见他看过来,也不躲,伸手指了指他碗里的鱼肉:“不要不开心……要不,我帮你挑?”
沈风还面色不变,在沈云归的目光下,缓缓勾起嘴角,再次冷笑一声:“我挑得来鱼刺。”
沈云归:“……”
怎么更不开心了。
第十九章 习惯
沈云归见沈风还还是将小碗里的鱼肉夹了吃了,知道没什么大事,也没再管沈风还那点她摸不清楚的不开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反正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就是对着秦砚之去的。
她一时又无聊起来,重新将视线落在对面那位小宫妃身上,她觉得她很是熟悉,她应该是听过她的名字的,只是答案就卡在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台上已经换了一批舞女,原本柔和的乐曲变得肃杀起来,中间的红衣姑娘将头发高高束起,手中长剑出鞘。
沈云归被这剑舞吸引了视线,眼眸流转之间,见那位显得有些拘谨的宫妃也被台上的舞转移了注意力,电光火石之间,沈云归忽然想起她的名字。
胡贵人。
她只见过她寥寥几次,她都要么孤身一人,要么跟在徐妃身后。
她不知道胡贵人娘家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反正她在这宫中,并不得宠,靠着时不时去讨好一下徐妃,来维持自己在宫里的安稳日子。
那么个文静的人,应该与秦砚之他们正在办的什么案子扯不上关系。
她侧过头,微微靠近秦砚之,轻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位是胡贵人。”
秦砚之抬眼往胡贵人的方向望去,沉吟片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沈云归与秦砚之气氛和谐,旁人看来,只知道他们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竟然也没人觉得这样不妥。
沈风还隔壁的平宜公主却若有所思地偏过头来,视线绕过长子,落在正在与秦砚之说话的小女儿身上。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沈云归不久之后便要及笄,和秦砚之之间的举动不说亲密无间,却着实也不该是他们如今这种关系该有的。
又是剥橘子,又是挑鱼刺,怕是沈风还和沈云归亲兄妹之间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偏偏,大殿里这么多人,没有几个人觉得秦砚之逾矩了,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
平宜公主轻笑,自沈云归将秦砚之领进府,好像不止他们,就连盛京城里知道他二人的人,都对他们之间的亲密视若无睹,司空见惯。
这对女儿家来说不是好事,可秦砚之偏偏又着实是个很不错的夫婿人选。
平宜公主有些苦恼。
“母亲?”
沈风还感受到她的走神,略微偏头,带着询问喊她。
“没事。”平宜公主迅速回过神来,神色如常,视线不慌不忙落在大殿里一位贵女身上,“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姑娘,将来哪一位会同你一般唤我一声母亲。”
“……”
沈风还无语,重新转回去饮酒吃菜。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多了,有功之臣回朝之时已经被皇帝当众赐下赏赐,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倒省了今晚再让人上殿领赏谢恩,他们吃吃喝喝一顿,君臣之间开心一下,今晚也就结束了。
.
胡瑶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宫,她本就不喜欢这种大型的宴会,在位置上端坐近两个时辰,腰酸背痛,临了了,还不能有任何怨言。
白日里有点闷热,夜里却凉爽多了。
她没与别人同路,自己带着贴身的婢女一步一步往寝殿处挪。
月光从高处倾洒下来,她心底难免生出一丝酸涩,思念起宫外的父母。
她父亲官职实在不高,便是今晚这样的日子,许多宫妃都见到了父母,能互相点个头,她却只能远远地望着父母的身影,也不知道他们看见自己没有。
她回忆起宴会上无意间撞进的荣安郡主打量的眼神,心底蓦然有些不安。
.
秦砚之再见吴以莲,她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虚弱地趴在牢里的硬床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秦砚之一进屋,瞧见她这个模样,皱着眉转身,还没让人将她从床上拖下来,腿上忽然一沉。
习惯使然,秦砚之瞬间将脚边的重物踢开,只听见一声有气无力的痛呼,他低头去看,只见被他一脚踢开的吴以莲正趴在地上喘息。
喘过气来,她又再次扑上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反复只有一句话:“王爷,求你杀了我吧。”
她身上衣物掩藏之下,皆裹着厚实的白布,白布之下,几乎没一处好肉。
浑身疼得厉害,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思来想去,明白这探真门里只有秦砚之和沈风还可以了结她。
秦砚之并不应她的话,侧头让人进来将她从地上拖起,让她借着一左一右两人的力,虚虚地站住。
“想要解脱,就说实话。”
闻言,吴以莲低头苦笑一声,猛地咳嗽一阵,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角突然泛出豆大的泪珠,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全身上下全是伤,她也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具体牵扯了哪里的伤口,反正浑身都疼,如被人硬生生撕开皮肉,疼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我不知道。”
秦砚之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明知她双腿分明支撑的力气都没有,却仍要叫她站着,无时无刻不牵动着身上的伤口。
“受了三四回酷刑,依旧不吐半个字,这披麻戴孝,能受住三次回的,你是头一位,的确让人心生敬佩。”秦砚之道,“只是这份坚韧,你偏偏要用错地方。”
他话音落下,有门人端着一盆泛着红的热水进来,吴以莲顿时瞳孔一颤,来不及反应,钳制住她的两人让开,她又被迫坠地,被牵动的伤口泛着疼,还没抬眼,一盆热水迎头浇来。
牢里顿时响起女子凄厉的惨叫,吓得隔壁牢里的犯人浑身一颤,急急忙忙缩向角落。
吴以莲疼得在地上打滚,不光眼睛睁不开,她浑身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她动作之间,又重新扯动伤口,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是秦砚之第一次审她,虽然他这个人看着要比沈风还要好说话许多,但论下手狠辣程度,他比沈风还有之过而无不及,不过进来片刻,就让她的疼痛又让一层。
吴以莲恨得牙痒痒,抽着气骂道:“你不是人!”
秦砚之面色不改,冷眼看着她在地上苦苦挣扎:“你可以把我当做那些在战场上死去,回来向你索命的鬼。”
“……你凭什么!”吴以莲浑身都疼,却又忍不住浑身泛起的带着疼的骚痒,伸手去挠,又再次撕破伤口,几番下来,脸上被泪水鼻涕糊得一片模糊,“凭……凭什么,认定我叛国?”
第二十章 结案
“你大可说出为你买凶的人是谁,摆脱嫌疑。”秦砚之道。
他绝不相信庄驽这起案子只是简单的买凶杀人案,种种古怪,都透露着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况且。
他冷了冷神色:“我查不到你,但能在庄驽身上查出一丝蛛丝马迹。”
幕后之人有意隐瞒,他们查不到关于吴以莲过多的消息,对方似乎想要他们迅速结案,甚至主动透露出了与庄驽有关的事情。
“既然如此痛恨庄驽,又何必与他纠缠这么久。大蔚没有女子必须一生侍一夫的要求。”
吴以莲疼的没了力气,纵使此时整个人狼狈不堪,她很想挣扎着站起来,但是力气早在刚才那一番挣扎之中耗尽,只能无力地躺在地面上,一面克服疼痛,一面强行打起精神去应付秦砚之。
她眼皮都懒得再动一下,闭着眼缓解眼睛的刺痛感,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王爷孤身一人,哪能知情爱之中,求而不得的滋味。”
秦砚之微微一怔,低头俯视她:“你与庄驽自成婚起便是这般模样?”
吴以莲:“他本就是安分不下来的人,成婚一月,他新鲜感过了,自然也就要往外跑了。”
她停了停,喘了口气:“我与庄驽,一直都是纷争不断,争吵不休。”
秦砚之静静盯了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可是我查到的与你说的有些出入,你们感情不和,日夜争吵,但庄驽从青楼回家时,却记得悄悄去玉巷那边去买一份李老爷子的红豆糕。”
吴以莲垂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试图攥住被打湿的衣角缓解紧张,却只是无力地颤了颤。
秦砚之眼底滑过笑意:“知晓你喜好的人,通常会在来找你买绣品时为你带上一份红豆糕。”
“吴以莲,我能知道这些事情,已经代表你被放弃了,你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吴以莲的眼角缓缓渗出泪水,顺着脸颊留下,与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咬牙道:“各为其主罢了。”
“……”
“是我叛国,是我买凶杀死了庄弩,是我将情报绣在手帕上,让庄弩去青楼交给上曲的人,我的罪行,我都认。”
吴以莲睁开眼,泪眼朦胧,只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大致看清秦砚之的轮廓,“言尽于此,再多的,便是再来几次披麻戴孝或是其他酷刑,我也是不会说的。”
此刻谁也不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她一丝侥幸都不能存,不能用父母的性命去赌。
她死了,她父母便没了用处,他们的生活才会回归正常。
秦砚之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蹲下身子:“幕后之人与宫里的胡贵人可有关系?”
他蹲着身子,吴以莲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明确知道他定是在观察她的脸色,不会错过她任何的情绪。
吴以莲面色不变,只有因疼痛而紧紧皱着的眉:“我说了,言尽于此,无可奉告。”
她微微蜷缩着的手心因痛苦而泛出的冷汗还没干,便又再次变的湿润不已。
她在紧张,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砚之讨了个没趣,从头到尾将她打量了一遍。
她已经受了好几轮披麻戴孝了,从手臂开始一直到小腿,她身上已经几乎不见一处好肉,却仍旧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
问不出什么了。
秦砚之起身,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吴以莲,转身出了牢门。
宫里那位贵人的事还要一段时间,他们的手不能随意伸进宫里,得先告知一声皇帝,得到一些助力,才能开始着手调查,还得小心翼翼,不能让对方发现他们已经怀疑到宫里去了。
一连两天,吴以莲都没再被提审,她大概猜到些什么,终于有了一丝解脱感。
她这一生,不能在父母跟前侍奉,不能与情投意合的丈夫做一对平常夫妻,不能有自己的人生。
她害死了庄弩,害死了幼弟,害死了战场上那么多士兵。
如今,她终于害死自己,要去见他们了。
“真遗憾。”
她想起庄弩,真遗憾,从他们相识开始,彼此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只能在夜里才能做回自己。
.
这场案子明面上总算是结了。
吴以莲死的悄无声息,知道寻香楼这起案子的人都在说是她是畏罪自杀。
徐年终于有了能喘息放松的时间。
这起明面上结束的案子,背地里的调查却从未中断。
按照沈风还和秦砚之的说法,对方设这么一个局,必定追求完善,才能将自己完美摘开。
为吴以莲买凶的人还未知,他们定然会再推一个替罪羊出来。
徐年甩了甩脑袋,不想再纠结这些事情。
难得的休息的日子,他在路边又再次遇见了沈云归。
她带着婢女,站在一位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细细挑选着。
虽然他并不知道有什么好选的。
他其实也并不想去打扰人家姑娘,只是脑海里徐妃的话一闪而过,他思忖片刻,还是上前。
“荣安郡主。”
沈云归今日是拒绝了秦砚之向她发出的跑马的邀请闲的无事才出来的。
倒不是她不想去,只是秦砚之和沈风还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明显都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她又不是非得今天去跑马不可,于是打发了秦砚之回府休息,自己出来逛逛。
哪知就再次遇见了徐年。
听说最近他与秦砚之他们是时常混在一起的,秦砚之和沈风还没休息好,他也不例外,眼下一片阴影。
“徐大人。”
她伸手拿下两串她觉得好看的糖葫芦,叫迎秋给了钱,顺手给了徐年一串:“喏,上次不分青红皂白骂你,是我不对,这串糖葫芦给你,就当赔罪了。”
徐年连忙接过,捏着细小的签子有些新奇地转了转:“哪里,上次的事怎么说也该是我给郡主赔罪。”
沈芳林已经回了杜府好一阵了,沈云归不想想起杜献那厮,自然一点都不想再继续讨论上次的事,见徐年盯着糖葫芦,眼里闪烁着好奇,跃跃欲试。
沈云归登时乐了:“怎么?你不会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徐年一怔,咳嗽两声,与沈云归一起慢悠悠地走着,咬下一颗:“没有哪条规矩是每个人都要吃糖葫芦。”
甜味过后,从舌尖蔓延开的酸味让他有些受不住地皱了皱眉,瞌睡倒是被酸跑了一些,小声嘀咕一句:“有什么好吃的?奇奇怪怪的。”
第二十一章 唐突
“?”
沈云归停下脚步,口里包着颗糖,双眼微微睁大,欲言又止,吞下口里的东西,才张了张嘴,低声喃喃:“哪里奇怪了?乱讲!”
徐年还是听见了,忍俊不禁,急急吞下嘴里的糖:“郡主息怒,我这……还没习惯这味。”
沈云归不冷不热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瞧了瞧街对面:“那你吃也吃了,我呢,还有事,就此别过吧。”
她转身,就要往街对面的首饰店里去,迎秋也及时跟在她身后,将徐年的视线隔开。
徐年站在原地停留几瞬,眼珠子忽然一转,小跑上前,绕过迎秋:“这事本就是我不对,哪里有郡主向我赔罪的道理,怎么的也得是我给郡主赔罪不是?这样吧,我请你去吃百味楼?”
“……这不好吧。”
沈云归脚步一停,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徐年,“一根糖葫芦换一顿百味楼,我这便宜占的也太大了,上次在宫里你也赔过罪了,便不用了。”
徐年迅速接话:“上次郡主不是还说我们是朋友吗?做为朋友,请一顿饭,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
沈云归狐疑地盯他一眼。
“过段日子吧。”她舔了舔唇角,看见迎秋悄悄松口气的举动,暗自好笑,握着糖葫芦的签子转了转,“我跟你非亲非故的,等混熟了再去。”
徐年一乐:“这是什么理?”
“我爹说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好事,没有毫无理由的热情。”沈云归淡然回答,“等我什么时候弄清楚你接近我的目的,我再考虑去不去。”
“咳!”
徐年被嘴里的酸味一呛,有些反应不及,没来由地心虚,皱着鼻子反驳:“这能有什么目的。”
沈云归轻轻“呵”了一声。
徐年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怪沈云归太过敏锐,还是怪自己太过心急。
沈云归活了十多年,因着她爹娘兄姊和她郡主身份来讨好她的人不少,但都是打听她的喜好,循序渐进的靠近,鲜少有人像徐年这般,见面不过两三次就能缠上来。
“好吧好吧。”徐年与她一同到了街对面,原地站好,耸了耸肩,“我承认,我是有目的接近你的,毕竟天下男儿,有几个不喜欢像郡主这样的美人的。”
“你放肆!”
迎秋上前一步,左右看了看街上的行人,面含怒色,低声怒斥。
徐年此刻倒毫不心虚,眉眼弯弯:“我的目的很单纯……”他学着迎秋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弯腰拉进一点与沈云归之间的距离,“我心悦你呀,郡主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对郡主——”
“啪!”
一串糖葫芦迎面砸来,碰上他的脸颊,徐年一愣,下意识伸手一按,将将把粘腻的糖按在腹间,有些融化的糖顺势沾上月白色的衣裳。
“登,徒,子。”
沈云归狠狠瞪他一眼,也无心再去什么劳什子的首饰店,冷冷“哼”了一声,带着迎秋大步走了。
身后,反应过来的徐年一时忘了什么礼不礼的,高声道:“沈云归!这是我的新衣!”
沈云归脚步一顿,回头狠狠道:“徐年,你等着,等我哪日发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放完狠话,沈云归一刻不留,带着怒气大步走了。
可是暖阳之下,一抹红悄悄爬上她的耳尖。
徐年有一副好皮相,少年恣意,说话时眉眼总带着笑意,看着人时极为真诚,不同于秦砚之那只笑面虎,他嘴角一扯,就能给人一股子暖意。
四月的好光景,小少年打马虎眼的一句话,像春日微风,惹得她心头一颤,泛出些羞意。
她还是个尚不知晓情爱滋味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这样毫不掩饰的直白话语,还会措手不及。
“我心悦你呀。”
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心底这股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情绪是什么,却觉得莫名烦躁。
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故作凶狠,以不输气势。
沈云归甩了甩脑袋,重新将徐年拉出来骂了一番,又恼自己不争气。
好在最初这股子情绪过了,冷静下来,她还是明确知道这人的话只是为了糊弄起疑的她,做不得数,过了最初的无措,之后便也逐渐恢复如常,只当无事发生。
.
沈风还难得有不天天往探真门跑的日子,平宜公主下帖子邀请诸位贵女的计划刚起了个开头,就夭折了。
原因是叫沈风还发现了。
他在给平宜公主请安时发现了她桌案上还没收好的那一堆帖子,当即否决了这件事。
她娘刚开始还想拿出长辈的身份强行实施下去,结果沈风还嘴一张,吐出个人名来,说人家是他的心上人。
沈云归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来禀告这一消息的胡嬷嬷还站在厅里,沈云归急急放下手中的茶杯,抓着帕子擦了嘴,呛得眼角泛泪,泪汪汪地盯着沈老夫人,不可置信道:“祖母你,咳,你信吗?……咳,反正我不信。”
沈老夫人好笑瞪她一眼,连忙让人去帮着盼春给她顺气。
屋子里的人不多,老夫人的眼睛都亮了:“真的?风还亲口说的?”
胡嬷嬷一笑:“若不是公子亲口说的,老奴哪里敢来乱说——”
见沈云归捏着帕子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她,胡嬷嬷的气势突然弱了一分,“至于真不真的……公主也不信呢。”
老夫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是这样是这样,哪能突然就冒出个心上人来……是哪家姑娘啊?”
胡嬷嬷:“忠信候府的孟大姑娘。”
“好,挺好。”老夫人低头一思索,又一一扫了眼屋子里的一众丫鬟,“不过这事可不能往外说,若是不成,别平白污了别人姑娘的名声。”
胡嬷嬷点头:“老奴明白,公主也是这样说的。”
沈云归目瞪口呆地盯了她们片刻,忽然“蹭”的一声起身,对着老夫人行礼:“祖母,我差点忘了我还约了秦砚之,时间要来不及了,孙女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不拦她,忙道:“这孩子,约了人的事怎么能忘呢?快去,别让人等急了。”
“是。”
沈云归立即提着裙摆往外走。
老夫人笑意未散,就差要拉着胡嬷嬷坐下:“你再与我仔细说说。”
第二十二章 亲近
满盛京城内,沈云归和她亲娘都不知道的关于沈风还的事,唯一还能知道的,就只有秦砚之了。
他们两个幼年相识,读书,习武,打仗,做官都在一处,情谊不同,她们不知道的事,就只有沈风还的这位挚友知道了。
沈云归气势汹汹地杀到了良王府。
良王府的守卫认得沈云归,她一路上畅通无阻,连通报都不需要。
秦砚之约不出沈云归去跑马,正独自一人在练武场里打木桩。
今天天热,沈云归跟着管家找到秦砚之时,他一手拿着帕子抹了脸上的汗水,一手从小厮手里接过润口的茶。
汗水从额头滑下,顺着下巴滴进微微敞开的衣襟里,让人觉得浑身都粘腻得不行。
沈云归非常清楚那样的感受,光是看着秦砚之如今的模样,她都觉得热。
“阿软?”
他瞥见出现在门口的身影,顺手就将帕子往小厮怀里一丢,捏着茶杯往嘴里送,“找我有事?”
沈云归将盼春留在入口处,几步走近,故作玄虚地看了看练武场里的侍卫和小厮,一脸欲言又止。
秦砚之一怔,摆手让周围候着的人下去,这才往嘴里送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下说吧,什么事?”
沈云归扭捏一阵,秦砚之看她的表情不像是什么着急的事,也不催她,慢悠悠地一口一口饮茶润着嗓子。
纠结过后,沈云归才一脸八卦地凑近秦砚之:“我哥有心上人了,你知不知道啊?”
“……”
秦砚之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慌忙咽下,虚咳几声,“心,心上人?你这又是从哪听到的谣言?”
沈云归:“他自己说的,连是哪家姑娘都说出来了。”
秦砚之更不敢相信:“他自己说的?”
“嗯。”
沈云归嗅到什么:“你这反应……你也觉得他是骗我们的啰?”
“……也说不准是真的。”秦砚之道,“风还习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若真有了心上人,不愿意说出来也正常。”
沈云归抿着嘴,“嗯”了半天,突然“啧”一声:“你真不知道?”
秦砚之放下茶杯:“骗你做什么?”
沈云归未答,思索一阵,细细回想了一番沈风还最近有无反常的举动,秦砚之暗自打量她一番,沉吟片刻,接着道:“不光是他,你想想,你若是有了心仪的人,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云归沉默,忽然认同般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大哥他可能只是不想告诉我们,这种事,轻易告诉我们,反而容易坏事儿。”
“嗯?”
不是预想中的答案之一,秦砚之微怔,“怎么说?”
沈云归神秘兮兮地看他一眼:“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她嘴角勾着狡黠的笑,桃花眼微弯,眼里藏着笑意,微微仰着头看他,眼里只有他,看得秦砚之心头微动。
秦砚之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眼里只有他,心里却还想着沈风还的事。
秦砚之有些无奈。
她心里装着很多事,秦砚之明白。
沈云归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沈芳林的,沈风还的,三皇子的,什么事她叫她遇上了,她都能插上一脚。
可他偏偏又对她这种性格无可奈何。
若非她爱管闲事,他当初便不会被她领回沈家,被沈牧当作亲子教导,如今,哪里还有良王殿下。
“我来都来了。”沈云归看了看日头,觉得这样天气她还能接受,“我陪你练武吧。”
秦砚之欣然应允,带着她选了剑,与她在练武场里相对而立。
沈云归的功夫不是三脚猫功夫,沈牧当初教她学武,也不是冲着让她学个防身的招数就完事这么简单的目的去的。
他要她用得了剑,耍得了枪。
她在良王府换了身劲装,握着剑与秦砚之相对。
场里顿时响起刀剑碰撞之声。
外面新来的小厮弯着腰探着脑袋往里面望,猝不及防被人朝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哎哟!”
小厮吃痛低呼,摸着后脑勺就要开骂。
一回头,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领着沈云归过来的王府管家,他背着一只手,低头俯视他:“从一,探头探脑,做什么呢?”
“瞿管家……”
从一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大截,这才直起身来,吞了吞口水,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压不住心中的好奇,睁着一双澄净的眼睛:“管家,里面那位姑娘是谁啊?咱们府上,还准备了姑娘家的衣服啊?”
瞿管家伸手,眼看着又是一巴掌要呼过来,从一也不敢躲,连忙闭上了眼。
到底是年纪还小。
瞿管家扬起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去:“主子们的事,你少管。”
从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低着头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
瞿管家偏头,看着偌大的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刀剑互相碰撞,二人胜负难分,瞿管家眼底沁出些笑意:“那姑娘是王爷最亲近之人。”
瞿管家收回视线,在从一脸上巡视而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末了,他又补了句:“安心守着。”
从一小声应是,眼睛却是一亮。
他这样的年纪,又没怎么经历过主人家的磋磨,正是对这些八卦绯闻最感兴趣的时候。
目送着瞿管家走远,从一忽然露出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最亲近之人,不就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吗。
他站在原地暗自窃喜一阵,自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思绪未落,不远处传来秦砚之的声音。
从一这才敛了笑容,连忙将刚才退到外面的人叫回去。
沈云归的额头上沁出了不少的虚汗,耳边的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难受得紧。
从一将茶杯递给盼春,由着她交到沈云归手中,趁着这个空档,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去看沈云归。
婢女拿着空茶杯回来,他又候在桌边,悄悄抬起眼去偷看。
面前猝不及防地落下一只茶杯。
秦砚之微微抬眼,饶有兴致地盯了他片刻,直教他汗毛竖起,浑身僵硬。
离了那些似真似假的八卦,他才再一次想起来,这位他脑子里那场感人肺腑的故事里的男主人翁,其实是个凶神,手上的血比他听过的爱情故事多了不知几倍。
“王,王爷……”
“去备水。”秦砚之打断他,“本王要沐浴。”
第二十三章 相配
皇宫。
秦阳从暗卫手中拿到了探真门的密折,秦砚之的字迹在上面洋洋洒洒落了一大篇,还附上了黄彧和吴以莲的审讯记录。
秦阳眉目间带着凝重。
通敌的事不小,这次若不是沈牧他们死死撑着,半步不退,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用极大的损失换来了胜利,如今大蔚会是怎样一片光景,光是想想,他都背脊发凉。
通敌之人,不可饶恕。
秦阳的目光落在折子上,一通看完,修长带着老茧的手指落在其中用红笔勾红的几个字上。
胡贵人。
秦阳仰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想起胡瑶娘这么个人。
不惹事,不争宠,日日几乎只在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若不是他偶尔能在徐妃口里听见两句与她有关的话,他几乎都要忘记他的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姑娘。
他不敢相信通敌之人就藏在他的后宫之中,无论出于哪方面,他都希望秦砚之口中的手帕,只是一个巧合。
偌大的勤政殿里没有几个人,暗卫在下方候着,秦阳目光隐晦难测,捻起笔在纸上一圈,抬手将折子交给暗卫。
“查。”
不知名姓的暗卫接过折子,走向暗处,看不清去了哪道暗门,秦阳只看见他一转身,便消失不见。
秦阳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桌上堆着的奏折,心绪全在通敌一事上。
不过片刻,门外一阵小小的骚动,秦阳抬头,常公公的稍显尖细的声音率先传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秦阳沉吟片刻:“宣。”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被拒之门外的阳光顿时洒进殿内。
秦阳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下一刻,身着华服的女子提着食盒进来,在他跟前盈盈行礼:“皇上万福。”
秦阳微笑:“不必多礼。”
“臣妾小厨房里做了些糕点,臣妾尝了一口,是难得的甜而不腻,便想着送来给陛下尝一尝。”皇后提着食盒走近,端出一碟点心放在书桌右侧,她低头,秦阳仰头,看见了她发间那支做工精美的凤钗。
他对这支凤钗很熟悉,许多年之前,他亲眼看见他的父皇将这一支钗子当着众人的面亲自交到了另一位神色慌张的姑娘手中。
秦阳神色一暗,随手捻起一块点心:“你有心了。”
他就着茶吃下半个,以为皇后送完东西便会离开,不曾想她见他眉头皱着,主动走至他身后为他轻轻按着太阳穴。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手法娴熟,秦阳闭上眼,渐渐放松下来。
闲适之余,他想起上次宫宴时入宫的那一群贵女公子们,随口道:“老三娶妻的事,你相看的怎么样了?”
皇后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眼睛一亮,脑海里滑过几个姑娘的脸,才又继续按摩起来:“臣妾觉得,许大人家的姑娘和勇明侯家的姑娘都是极好的……”
说着,她看了看秦阳的脸色,斟酌道:“不过臣妾觉得,最是与阿颂相配的,还要论云归,青梅竹马又是表哥表妹,自小感情便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
说完,她的眼底带了点期待,虽说她知道希望渺茫,但自然还是想要试上一试。
天底下,论助力,没有谁能比沈云归能带给秦颂的助力更大了。
沈牧手握兵权,深得皇帝信赖,沈风还又是朝廷新贵,再没有比沈家更适合的家族了。
秦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眼来:“莫要打阿软的主意了。”
皇后身子一僵,没料到他会这样直白,当即就要跪下去请罪,被秦阳伸手拦住了。
他将她托起,开口解释:“沈牧和平宜教出来的女儿,不适合皇宫。”
秦阳拍了拍皇后的手,向她表示他并无怪罪她之意:“阿软自幼习武,沈牧要她学琴棋书画,也要她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子,这样的姑娘,哪里是老三的后院能留得住的。”
“何况若按你这青梅竹马的说法,朕倒觉得,盛京城里,最与她相配的,哪里是与她见面就吵的秦颂,该是自幼就在她身边长大的秦砚之。”
“再论一点,平宜可没有再将女儿重新嫁回宫里的心思,回头让她听去了,小心她进宫跟你闹。”他笑了笑,眼睛微眯,“勇明侯为人刚正,他家的女儿,自然也应该是极好的,改日你问问他夫人。”
话已至此,皇后本就没抱有多大的希望,只起了个头,肚子里那一堆劝说的话还没吐出来便被皇帝一番话堵了回去。
她没有不应的道理,在勤政殿里又陪了秦阳许久,才提着空食盒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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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和庆宫西侧殿屋里,传出一阵极为压抑的小小的哭声,胡瑶娘紧紧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哭声溢出。
她缩在被褥里,顶起一个小包,外面只留了一个伺候的人,是她从胡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
“小主……”她跪坐在床边,伸手想要拉一拉将胡瑶娘整个人都蒙住的被子,不料手上甫一用力,便立即叫胡瑶娘用力夺回,紧紧压在身下。
她抿了抿唇,心中同样也不好受,鼻尖酸涩:“小主,人死不能复生,您仔细眼睛,明天若见了人,便不好说了。”
她耸了耸鼻尖,将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胡瑶娘的身子。
一次两次她们还能说是夜里思念家人所致,可胡瑶娘已经连着哭了几晚上了,次数多了,若是别人起疑,她们不好圆回去。
她拍打的力度不大,温柔地透过被褥落在胡瑶娘背上,这种带着安慰的力度传来,胡瑶娘鼻尖又是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在被子里闷了许久,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她一脸,这两天,她稍微用力眨眼都会觉得眼睛酸疼。
良久,她细小微弱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传来。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吴娘子一家人。”
被褥动了动,胡瑶娘终于肯探出半个脑袋来,神情低落,眼睫上还粘着没有干的泪珠:“上次见面还能说笑的人,怎么……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呢?”
婢女将她剩下半个脑袋也露出来,低着眼不说话。
“你说。”胡瑶娘忽然抓住婢女的手,“是不是探真门里的人对她做了什么?是不是他们杀了——”
“小主慎言!”
眼见她越来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放大,婢女连忙回握住胡瑶娘微微颤抖的手,止住她的后半句话,抬眼撞进胡瑶娘泪汪汪的双眼中,婢女低声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道,“小主莫要冲动。”
真巧,黑夜之中,有人闻风而动,将自己藏在暗处,一双发亮的眼锁住想要的信息。
屋顶之上,暗卫的身影一闪而过。
第二十四章 下水
盛京城里原本因胜仗而平静下来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一波波涟漪。
探真门人尽数出动,拿着御赐的令牌半个月查遍了盛京一半多的官员。
人人自危,生怕被这场不知是什么的风波波及。
五月下旬,探真门三位主事一齐进了勤政殿。
朝中出了叛徒。
盛京城里突然一下就安静得过分了,身有官职者,每日一下了朝,早早就回了府,连带着街道上的生意也一片惨淡。
探真门里日日有惨叫声从暗无天日的刑审室里传出来,徐年握笔手已经有些麻木。
与秦砚之和沈风还在刑审室里待的久了,他总觉得自己身上也是沾了血的,浑身都不舒服。
他站在阳光之下,浑身都是浓厚的血腥味。
秦砚之和沈风还身上更甚,他们一连好几日都没回府,探真门里供他们换洗的衣物不多,身上这两件,衣摆早已沾上了冷却的血液,一片暗沉。
徐年疲惫地闭了闭眼,冲着与他们一同候在门外的常公公笑了笑。
刑审室里没有记录的文官,沈风还和秦砚之也不在,惨无人道的审讯却还在继续。
胡瑶娘和她的兄长在刑审室里,皇帝和暗卫就站在他们对面。
整个盛京城里,没有哪里能比探真门的大牢带给人的恐惧感更大了。
胡瑶娘几乎是惶恐地跪在了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对通敌一事供认不讳,却一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这几日不论睡在哪里都是夜夜梦魇,吴以莲的身影一直缠着她。
她总会梦见她们的从前,她尚不知恩人身份,也还不需要推吴以莲去作线人。
“嫔妾,嫔妾认罪。”
手指死死绞着绣着金边的帕子,胡瑶娘的大脑被屋子里四处环绕的血腥味熏得发疼。
她腿软,站不起来,使不上力,跪在原地不住地向秦阳磕头:“陛下,这,这都是我一手策划的,与兄长和胡家都无关,陛下——”
“嗤。”
秦阳冷笑,两步走近,伸手狠狠掐住胡瑶娘的下巴,迫使她仰面与他对视,“你觉得,朕这么好糊弄吗?你区区一个贵人,如何得知军情,如何将情报传给千里之外的边境?”
胡瑶娘惨白着一张脸。
秦阳脚边趴着的那血人动了动,伸出手巍巍颤颤地想要抓住秦阳的衣摆,猝不及防地被暗卫一脚踢开,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指尖动了动,昏死过去。
胡瑶娘的脸在发抖,秦阳的掌心发热,却硬生生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只敢用余光去看地上躺着的兄长。
“说啊!”
秦阳猛地将她撒开,胡瑶娘不妨,被他推倒在地,沾了一手的血。
说不清是谁的,可能是她昨日进入这里的父亲,又可能是她的表兄,表嫂,叔叔婶婶。
胡瑶娘被手心的粘腻逼得直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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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之几人站在探真门院子底下晒太阳,秦阳身边有暗卫跟随,用不着他们,并着同样无事的常公公一起,站在太阳底下出神。
前方忽然一阵喧闹。
嘈杂的声音中夹杂着一道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郡主,您不能进去,里面正在办案——”
秦砚之几人同时抬头,拐角处出现三道身影,果不其然,沈云归就在里面。
她推开门人拦她的手,手里拿着一踏信:“我就是为这案子来的。”
秦砚之皱眉:“让她进来。”
他先沈风还一步过去,两个门人得了命令不再阻拦,低头应是,转身复又回了大门处。
“怎么了?”
沈云归不答,直接将手里的一踏东西塞进他手里,微微喘着粗气:“你自己看。”
秦砚之见她面色不好,顺着她的意打开了第一封信,信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灰味,秦砚之只看了两行,神色顿时凝重。
徐年和沈风还见情况不对,丢下常公公一齐往这边过来。
“是什么东西?”
徐年凑近脑袋,看了开头的两句话,“十一月初一,预从缙芸关出,良王率三千人——”
声音戛然而止,徐年双眼因吃惊微微睁大,那股淡淡的香味传进鼻尖,徐年面上有片刻疑惑,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
秦砚之捏了捏那厚厚的一踏信,与沈风还对视一眼,看向还半懵半懂的沈云归:“……这东西,是如何来的?”
沈云归如实道:“我早上去了趟勇明候府,出来时这些东西便在马车上了,我问了阿爹,他让我给你们送来。”
沈风还上下扫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不是。”沈云归连忙摇头,“还有盼春和刘护院他们。”
秦砚之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东西交回给沈云归,朝身后扬了扬头:“让常公公带你进去吧,陛下在里面。”
“啊?”
沈云归一惊,视线略过徐年望向沈风还,“我,我去吗?”
她以为东西给了秦砚之他们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秦砚之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不过因着身上的血腥味,不敢太靠近,只能冲她笑笑:“没事,陛下此刻很需要这些东西。”
沈风还轻轻点头。
身后的常公公听了个大概,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弯腰扬手:“郡主,请跟奴才来吧。”
沈云归抱着信,跟着常公公进了大牢,秦砚之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该会与阿软扯上关系。”
他虽是对着沈风还说的,不过先回答他的却是徐年,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有人想拖郡主下水。”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沈云归?
沈风还神色隐晦,面容冷漠,衣袖之下的双手悄悄攥紧。
这种不安的感觉很不好。
可以接这些信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是沈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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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公公带着沈云归经过几处关着犯人的屋子,到了一扇门前,贴在门上轻声道:“陛下,荣安郡主有事禀告。”
末了,他害怕秦阳不开门,又添了句:“……是与通敌案有关的。”
片刻之后,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看不清面容的暗卫开门之后便退回了秦阳身边,将自己重新隐藏在昏暗之中。
秦阳还站在胡瑶娘跟前,冷眼看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视线缓缓落到门口处:“阿软?何事?”
甫一进屋,沈云归便被屋里浓浓的血腥味熏得皱了皱眉,一低头,又被地上的血人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顿。
第二十五章 十一
“十一。”
秦阳微微偏头,暗卫上前挡住沈云归的视线,将地上没有反应的血人挡在身后。
沈云归垂眸,压下眼中丝丝惊慌,双手将东西奉上。
“吱呀——”
门被退出去的常公公顺手合上,沈云归微不可见地一颤,悄悄吞了吞口水,偷偷抬眼观察秦阳的脸色。
胡瑶娘仍止不住地哭,一面哭,一面擦泪,手心里的鲜血糊了一脸,沈云归刚才粗略扫过,看不出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秦阳沉着脸看完了第一封信,他半张脸隐于黑暗之中,神色莫测,唯有紧紧攥住信封的手出卖了情绪。
他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
信上虽未落下名字,角落处为了让对方信服而落下的私印她也不认得,但是沈牧认识。
沈牧看到这些信时险些没控制住差点捏碎了手中的陶瓷茶具,他不像帝王一般不将情绪显于人前,嘱咐完她后就拿着剑去了沈家的练武场。
秦阳捏着信沉默良久,问出了与秦砚之一般的话。
“这些信,是如何来的?”
沈云归将方才解释的话再说了一遍。
胡瑶娘眼前猝不及防地一黑,下意识一颤,慌忙抱着膝往墙边缩。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角处还有两滴泪要落不落。
胡瑶娘微微抬头,看向秦阳身后站着的锦衣姑娘,她精美的衣摆被染红,正小心翼翼地去偷看暗卫十一身后的情况。
被悲伤占据的大脑突然有了一丝清醒,她意识到沈云归带来的东西对她极为不利。
“井毅?”
胡瑶娘的身形猛然一僵,突地抬头,慌张惊恐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只剩下不知所措。
秦阳的嘴角蓦然溢出一声冷笑:“看来这就是胡贵人宁死也不肯说出来的人了。”
他口中的胡贵人三个字吸引了沈云归的注意力,她这才发现此刻缩在墙边的人是胡瑶娘。
胡瑶娘还陷入在不知所措之中,沈云归有片刻的恍惚。
当初她自以为是地以为胡瑶娘这样安安静静只求安宁的人绝对不会与秦砚之查的案子有关。
人淡如水,不争不抢,毫不起眼。
原来都是用来糊弄他们的假象。
秦阳俯下身子,将展开的信纸举在胡瑶娘眼前,见她明显地一缩,秦阳嘴角微勾:“害怕吗?每每午夜梦回,梦到战场上那些惨死的将士时,便不害怕?”
“……”胡瑶娘的目光一触及角落处的私印,便受惊般地缩了回去,嘴唇张张合合,“……我,我……”
“你手上还沾着你父兄身上的血。”秦阳直起身子,“如果不叛国,他们本可以不死……其他人的父兄,也本可以不死。”
最重要的证据已经被人送到了手上,秦阳无心再审胡瑶娘,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望向身后站着的小姑娘。
“阿软,跟朕出去。”
紧闭的房门被暗卫打开,沈云归终于摆脱刑审室里那样压抑的气氛,站在秦阳身旁,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大门一合,屋里的胡瑶娘再度泣不成声。
秦阳离开,她才敢手脚并用地爬向地上只剩微弱呼吸的血人,顾不得其他,将人抱紧怀里。
“哥……”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浑身提不起任何力气,他连动一下手指这样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仅仅颤了颤眼睫,睁不开眼,气若游丝。
“妹妹,不哭了……”
他再没有一丝力气了,在胡瑶娘的怀中,最后那点呼吸也没有了,只给她剩下一点残留的温度。
胡瑶娘又哭又笑,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
他们仅仅是想报个恩,怎么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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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站在刑审室门口,冲沈云归勉强笑了笑:“叫阿软受惊了。”
沈云归摇头:“不妨事。”
秦阳看了看十一,又对沈云归道:“这次你帮了舅舅的忙,但朕能赏你的金银财宝,你都不缺。”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朕再许你一个条件,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可来朕这里求一道圣旨,如何?”
“圣,圣旨?”
沈云归愣在原处,呆愣地望着秦阳,猛地眨了眨眼,有些激动,“这,这,这些东西这样重要吗?”
“自然。”秦阳对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背负着很多条人命的东西,当然重要。”
“……”沈云归再次吞了吞口水,“可是这些信,也不算是我找到的。”
“这些东西,是你送来的。”秦阳道,“朕会查出送信之人予以厚赏,这与朕赏你,也并不冲突。”
沈云归无话可说,得了皇帝的一个条件,她哪里有不想要的道理,点了点头,小腿一动,就要跪下去行礼。
“不用谢了。”秦阳扶着她的手臂止住她的动作,“十一也给你。”
沈云归顺着他的力站好,面露疑惑:“十一?”
秦阳身后的人影停顿一瞬,默默上前:“属下十一。”
沈云归张大嘴巴:“舅舅?你要把他给我?!”
秦阳点头:“送信之人无缘无故找上你,再查清是谁之前,他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是。”
沈云归再次闭嘴,悄悄望了眼一身黑的十一,其实突然被这种事情找上,她挺惶恐,她爹他们日后肯定也会看她看得更紧,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将身边的暗卫直接给她,“……谢谢舅舅。”
秦阳“嗯”了一声,带着她往大牢门口走去。
十一已经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走在她身后,一出门,便不见了踪影。
秦砚之等人迅速迎了过来。
皇帝握着信,亲自下了抓捕井毅,查抄井家的命令,再嘱咐几句,带着常公公走了。
院子里于是只剩下四个人。
沈云归被他们的目光逼的倒退一步,徐年不像秦砚之和沈风还那样可怕,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郡主好。”
沈云归呵了一声,没理他,徐年也不恼,又对秦砚之和沈风还告了退,回了真门办公处。
徐年走后,沈风还脸色严肃:“尚不知送信之人的目的,阿软你最近先在府里——”
“我可以出门的,我没问题的。”沈云归连忙出声,对上秦砚之同样严肃的脸,声音弱了半分,“我自己能打,而且,我有暗卫。”
说完,怕秦砚之和沈风还不信似的,她连忙提高声音,冲着周围一通乱喊:“十一!十一!”
第二十六章 不怀好意
“十一!”
墙边的树轻轻晃动,沈云归身旁骤然落下一道人影,浑身漆黑,腰间佩剑,面无表情,“郡主。”
沈云归一笑:“怎么样?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秦砚之细细打量十一一番。
十一一言不发,垂着眸站在沈云归身后,对秦砚之和沈风还视而不见。
皇家暗卫都给了,皇帝当真是把她当作半个女儿在养了。
秦砚之轻笑,冲她点点头:“无论如何,都要注意安全。”
沈云归欣然点头,眼珠子一转,就想要开溜。
秦砚之和沈风还无法拦她,他们方才领了命,顾不得浑身的疲惫,即刻便动身带着兵去捉拿井毅,便也顾不得她。
沈云归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回家的路上还有一位徐年。
沈云归冷眼扫过去,想起这人上次的胡言乱语,脸色更差。
徐年坐在马车边上,是这车里离沈云归最远的地方,他虽有心接近人家,但耐不住上次嘴快将人得罪了,缩在马车一角,时不时去偷瞄一眼。
他毕竟出生将门家,功夫还算不错,被沈风还委托帮她送人回家时没有一丝犹豫地应了下来。
只想着给自己找个机会,却没想到机会来了又该怎么继续下去。
徐年低声叹了口气,心底只有一个“愁”字。
秉承着不能让孤男寡女共处一车的道理,盼春也坐在沈云归身边,揣摩着这诡异的气氛从何而来。
上次她没跟着沈云归出去,只从迎秋口里知道两人遇上了徐家公子这么个事,具体发生了什么,沈云归不说,她也没问。
只是如今这情况,怎么瞧怎么别扭。
正想着,盼春眼睁睁地看着那边走神的徐年要出事。
“公子小心——”
“嘭。”为时已晚。
“……头。”盼春手伸了一半,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沈云归直接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马车拐了个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的状况,奈何徐年本就缩在角落里,头抵着壁,又在出神,这么猝不及防的一下,让他的脑袋被弹起,再落下。
徐年捂着被撞的部位,侧着眼去偷瞄沈云归,见她脸上确确实实是有了笑意,那股淡淡的不知所措的感觉终于随之消散。
他甚至厚着脸皮坐过去了一些。
沈云归脸上的笑一凝,学着沈风还,瞬间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脸色一冷,与她哥五六分像的面容还真让徐年的脑子里闪过了沈风还那张脸。
模样肖似,都是一等一的好,他自认不是贪图美色,注重样貌之人,但人嘛,有几个能说自己不喜欢长的好看的。
沈云归的眉目比沈风还要柔和许多,笑时让人如受春风拂面,十里花香,冷时像她那成天冷着脸的哥,如银月高悬,让人只敢远观。
沈云归这一敛笑,徐年不过片刻便由她这张脸想到沈风还,再想起这几日跟着他和秦砚之审人时的所见所闻,不免打了个冷颤,又默默退了回去。
不过心有余悸是一码事,但他脑子里又突然浮现了另一件事,让他又琢磨着往沈云归身边凑。
他虽然有些怵沈风还和秦砚之,但自认这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毕竟这盛京城里,有多少人是不怵这两位凶神的。
怵归怵,徐年抿了抿唇,顶着沈云归的目光稍稍坐近了些。
他与沈风还好歹算是同僚,平日里时不时还能称兄道弟,他觉得他有必要关心一下沈风还的心理。
就是不知道沈家人知不知道沈风还的事儿。
“郡主。”徐年挠了挠脑袋,琢磨片刻,一时拿不住注意到底要不要说。
沈云归顿时警惕,经上次一事,她总觉得徐年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的话,见他犹犹豫豫,要说不说的模样,脑中警铃大作。
“说不出来就别说。”
她抱着手臂,浑身紧绷,对他一脸防备。
徐年无奈,心底掂量片刻,一咬牙,轻声道:“郡主觉得,男人绣花,正常吗?”
“?”
沈云归满身的防备顿时松了一点,偏过头来面露疑惑,“干什么?”
搞了半天,刚才那副磨磨唧唧的模样就是想问她这种无聊的问题?
徐年脸上染上严肃的神情:“郡主只需告诉我,你觉得一个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大男人,却悄悄藏在屋子里绣花,这正常吗?”
沈风还肯定是压力大得不得了了,才病急乱投医想出了这么个解压的方式,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沈云归察觉到什么,放下手臂:“正常啊。”
“是了!这哪里正常!”徐年激动道,脑子没动,嘴巴先行,“我也觉得不正——”他面色一僵,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正,正常?!”
沈云归点头,略微沉思,猜出他口中这位对谁都冷冰冰,自己却藏在屋子里绣花的人是她哥。
“绣个花怎么了?”沈云归面色坦然,毫不心虚,“天下有男人不许绣花的规矩吗?”
“……”徐年一噎。
沈云归故作疑惑地看向盼春:“有吗?”
盼春含笑回答:“自然没有。”
徐年觉得哪里不对,但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这么一看。
沈风还的事情沈家人说不定是知道的。
是他多管闲事了。
“郡主……”
沈云归弯了弯眼,皮笑肉不笑:“徐大人这声郡主听着挺别扭,不如像上次那般直呼我的名字。”
还记着呢。
“……”徐年摸了摸鼻头,“郡主对我似乎很排斥。”
“是啊。”
沈云归挑眉,理直气壮,“第一次见面拦着我不让走,第二次见面说自己与杜献不是一路人,结果第三次见面就能当着面说出心悦这种话的人,我应该喜欢?”
盼春听得似懂非懂,隐隐抓住些苗头,看着徐年的目光顿时警惕起来。
徐年尴尬地笑了笑:“上次是我唐突了郡主……”说着,他语音一转,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两句,“但郡主也不能就此否定在下啊,话本子里一见钟情的故事也不少,盛京城里因一见钟情结为夫妻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到——”
“你还来是不是!”
沈云归打断他,顾不得什么仪态姿态,对着徐年翻了个白眼,“徐大人,下次用一见钟情这样的话去骗别的姑娘时,还请装的像一点。你那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知道吗?”
徐年小心翼翼试探:“一见钟情?”
沈云归冷笑:“不怀好意。”
第二十七章 阿姐
徐年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家。
沈云归对他有明显的敌意,连带着她那丫鬟也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案子结了,他给真门大部分人都放了假,无事可做,便回家专心劝人。
七月的马赛,说是马赛,其实也算不上正规的比赛,只是由几位出了名的世家夫人举办,姑娘公子门齐聚一堂,玩闹一场罢了。
各家族之间,免不了会互相走动,父母长辈之间会牵扯太多利益,各自来往之间也多有顾及,小辈之间就不需这么多顾虑了,说白了,一半为了玩耍,一半为了家族交际。
徐年还记得徐妃的嘱咐,进了门换了身衣裳,往府中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去了。
这处院子位于徐府的角落,离前门和后门都远,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多,若非里面住了徐家的大姑娘,府中几乎是无人踏足这里。
徐妍一开始也不是住在这里的,她是徐府金枝玉叶的大姑娘,自小住的就是最好的院子,用的是最好的东西,是盛京城里惹人艳羡的人物。
可惜四年前未婚夫万伏一朝病逝,徐妍性情大变,不复往日的温和,搬进这随风院里,平日里深居简出,日日烧香拜佛。
万伏的事,徐年心知肚明,哪里是病逝,是被徐家的政敌绑了,至今生死不明。
那政敌与徐家素来不对付,被他爹逮到贪污,一纸状直接告到了皇帝面前,未曾料到对方垂死挣扎,预备绑了徐妍威胁徐家,结果被徐家防住,退而求其次地绑了万伏。
他这位姐姐,至今不信万伏已经亡故。
徐年进入随风院时,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徐妍难得没有待在小佛堂里,叫人办了软榻出来,独自待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身素白的衣裳上找不出第二种颜色,脸色近乎病态的发白。
“我听说。”徐妍睁开眼,眼前有些恍惚,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你最近和荣安郡主走得挺近。”
“......”
徐年被戳到痛点,走近几步,立在徐妍跟前,抿了抿唇,“不算近。“
就目前这么个沈云归看他像看杜献似的的情况,他着实不好厚着脸皮硬说他们确实走得近。
徐妍抬眼看他,染上淡淡的笑意:“雀行说上次看见你与郡主表明心意,今日又看见你上了定国公府的马车。”
“!”
徐年登时尴尬起来,“不,不是,我,呃......这个,雀行不守在你身边,怎么整天往外跑。”
“是我让他出去的。”徐妍道,“我在府里不会出什么事,他一身好功夫,总得用到点上。”
“他是你的暗卫,保护你他那功夫就是用在点上......”他话音一顿,“阿姐,你是不是还在查万伏的事?”
徐妍坦然点头:“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这几日想着,既然派出去的那些人查不到什么,或许雀行这样的暗卫就能查到呢。”
徐年知道她在这件事上的固执程度,抿了抿唇,并不多言。
徐妍移开视线,轻轻靠在软榻上:“你接近荣安郡主,是姑姑让你去的吧。”
似乎并不需要徐年的回答,她自顾自地开口:“她这个人,为了家族,利用人起来,不把人当人看。你觉得她让你接近荣安郡主,是个什么目的?......啧,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徐年皱眉。
他其实已经许久不见徐妍了,每一次见面,他都觉得她陌生极了,她从前,是极仰慕徐妃,甚至是与徐妃一般为了家族不惜一切的人。
“阿姐?”
徐妍笑容淡淡:“不信吗?其实我也说不准。但我当初接近万伏,最后他不是出事了吗?”
她面容蓦然变得有些难看,隐约带了怨恨,这样的神情,徐年这四年已经在她脸上见过了数次:“当初徐家是保不住万伏吗?那可不是,只是婚期将近,他们才发现万伏这个养子并不能带着万家成为他们的助力,被他们当成了弃子罢了。”
“你觉得她让你接近沈云归是目的?”她坐起身来,仰头盯着徐年,“沈家是什么样的家族,荣安郡主在皇上跟前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姑姑让你接近沈云归,你信不信,下次不是让你撮合沈云归和六皇子,便是让你娶她。”
“阿姐!”
徐年皱眉,见她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呵止。
徐妍却不管不顾,陷入自己的情绪,大笑两声:“沈云归是什么人?除非她自己愿意,你和六皇子怎么可能娶得到她。姑姑她这是要你去骗,去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徐妍脸上带着张扬的笑,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她猛地起身,逼近徐年,状若疯魔:“母亲为徐家逝世,万伏因徐家失踪,我因徐家疯魔,阿年,我们为徐家做得够多了,你不需要再听祖父和姑姑的话,去做他们谋权势的棋子——”
“阿姐!”徐年被徐妍这副模样逼的后退半步,扶住徐妍的肩膀,试图将人晃醒。
徐妍恍若未闻:“不要再听他们的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再帮徐家做事,徐家偌大一个家族,难道只能靠六皇子才能立得起来吗?父亲的战功难道是假的吗——”
徐妍的声音尖锐起来,候在院门口的心腹婢女立即带着人进来,急急拉住徐妍:“姑娘!姑娘你冷静一点!”
徐年遍体生寒,得了婢女眼色,急忙往外走。
“不要去接近沈云归——”徐妍还在大喊,“不仅如此,他们让你接近的人谁都不要接近,不然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徐年加快脚步,小跑着出门院门,低着头没走几步,撞上来寻他的管家。
“公子。”管家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略微思索,便知是怎么回事,并未多嘴,“老先生有请。”
徐年低低应了一声,垂头走在他身后。
他抱着劝说的目的而去,结果最后反倒成了徐妍劝他。
徐妍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经久不散。
徐年闭了闭眼,长长舒了口气。
六皇子做了太子就好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十八章 怒气
徐年迄今为止做过最叛逆的事,是没听家里的话骑马上战场,而是拿起了笔杆子。
仅仅这一次的叛逆,都是靠着徐妍才能成功。
彼时他跪在祠堂,对祖父和父亲要他从武的话充耳不闻,被打的皮开肉绽也绝不退让。
他不松口,他爹拗不过他,握着酒壶随他去了,只有祖父仍不退让。
是徐妍提着剑进了祖父的院子,对着祖父珍视的那一堆字画一通乱砍,发了一场疯,才逼得祖父松口。
他的祖父徐桢,当年据说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当年与万焘一武一文,是盛京里顶出名的人物。
他进了徐桢的屋子,门被管家合上,只留他们二人在屋子里。
墙上挂着的画实在显眼,任徐年来过这屋数次,也免不了次次都被它吸引了注意力。
原因是这副画实在太过不起眼,平平无奇,只是一副简单的山水画,却被人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印章上的名字是无虞。
画师的名字也不出名,当初有见过这副画的人试图再买到这位画师的画来讨好徐桢,却无一成功,只打听到无虞这名字是个假名,这画师既写书又作画,却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见没什么起色,天赋又不佳,没过多久便改行了,也没人找出来人究竟是谁。
徐妍拿着剑要砍的就是这些字画。
徐桢背着手站在桌前,沉声问他:“通敌之人可查出来了?”
徐年恭敬行礼:“是,是井小将军。”
徐桢面色沉重,沉默良久,方才叹息一声:“死的那些战士,其中也不乏他手下的兵,上曲许了他什么好处,连自己带出来的兵都狠得下心。”
徐年也想不通其中缘由,对这些事说不上了解,也摸不清徐桢此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干脆站在下首安静聆听。
徐桢走出那一方小天地,过来拍了拍徐年的肩:“我听说,这次的事是你和探门那两位一起办的。”
徐年抬头,撞进他祖父的眼神里,无声地动了动唇。
“做的不错。”徐桢难得冲他一笑,“阿妍当初说的没错,即便是不从武,你也能有自己的天地。”
“祖父谬赞。”徐年对他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丝毫不受用,有些别扭,甚至生了些警惕心,“孙儿什么没做,查案之事,大多都是探门经手。”
他没说慌,审人抓人是沈风还和秦砚之两人带人去的,最后的证据,也是沈云归递上来的,他在这起案子里虽看起来像个主要人物,但论事实,他不过写了几张记录。
若非沈风还和秦砚之凶名在外,这些事都用不上他。
徐桢的夸奖来得太过突然,他这位祖父,素来是个不会夸奖人的人,无论是父亲打了胜仗,姑姑做后妃,还是阿姐为了徐家成功接近万伏,他从来没有一句夸奖。
这些事在徐桢看来,不过是理所当然,身为徐家人,为徐家的发展出力,是天经地义。
徐年升起的那一丝警惕心也是由此而来,他明白徐家的冷血,若非要他做什么事,是不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待遇。
昔日是他阿姐,如今,该他了。
徐桢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高,他的手心白净,指腹上有儿时练剑留下的茧,还带着没来得及清洗的墨迹。
徐桢摊开自己的手与他并在一处,徐桢的手不同于他,他是徒手接过敌人砍下来的刀剑的人,手心带着一条去不掉的疤。
“我拿剑杀敌卫国,得了天家封赏,是为徐家做了事。”他指了指他手指上的墨迹,“你拿笔,同探门一起办了这起案子,也是为徐家做了事。”
他并未立功,写下审讯记录,这是他再简单不过的职责,与徐桢口中的杀敌卫国,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事。
可徐桢的眼神又太过真诚,徐年心中微动,整个人仿若沉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中,难受得让人眼眶发热,但他还是存了警惕,小心地缩回手,等着徐桢的后话。
徐桢没让他失望,笑了笑,与他并肩,仰头望着墙上挂着的画,良久,才低声道:“万焘一家,不日就要回京了。”
徐年心中一沉,最后那点侥幸消失殆尽,心中泛起的热血如被人浇下冷水,顿时冰凉刺骨。
“当年万伏出事后,万焘辞官,万绪外放,与我们不再往来。”徐桢缓缓道来,“右相的位置陛下为万绪留了三年,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七,会是大蔚最年轻的右相。”
徐年浑身紧绷,握拳的手紧紧松松:“祖父的意思是……”
“一定要和沈牧的一双儿女搞好关系。”他转身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接着道,“如今的三皇子,沈风还和秦砚之是个什么关系,当年的陛下,沈牧和万绪就是什么样的关系。”
徐年顺着他的话沉思片刻,低头苦笑一声:“您也知道还有位三皇子……即便通过沈家缓和了万家的关系,也还有三皇子,祖父凭何以为,六皇子能替了三皇子,让沈家助他?”
“徐年!”徐桢厉声道,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能不能的,不是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很多事也不是不能改变。”
“那孙儿与沈家兄妹打好关系就能有所改变吗?!”徐年被呵斥,心中也生出一些不顺,顾及着门外有人,极力压制着声音,怒视徐桢,“您也明白他们感情非常人能比,哪里就会因我一人就舍了三皇子!”
徐桢被他一瞪,怔愣许久,见徐年眼眶微微泛红,猛地松了神色,脸上的厉色一扫而尽,他轻声道:“沈家和万家不会轻易站队的,他们只会择优,只要他们知道六皇子优于三皇子就够了,只要他们能在儿女口中听见两句六皇子的好就够——”
徐桢话说到一半,脑子里想起当初徐妍接近万伏的模样,瞧着徐年的模样,又起了心思:“或者与沈家结为姻亲——”
“够了!”
徐年怒吼一声,惹得外面守着的人互相低头看了看,心中忐忑,犹豫一阵,终究是没一人敢出声询问。
徐年双拳紧握,狠狠盯住徐桢:“七岁之时您为我请来师傅,教我圣人之学,君子之道。如今不过十年,便要教我去做玩弄人心的事吗?!”
他姐真真是未卜先知,他今日甚至还没出了徐家这个门,便有人要他想办法去娶沈云归了。
徐年骂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站住!”
徐桢喝住他。
待徐年转过身来,只见徐桢长叹一口气,衣摆一撩,往地上一跪。
“……算祖父求你。”
徐年眼前一黑,浑身发冷,狠狠闭了闭眼。
第二十九章 跑马
秦砚之得了空来找沈云归出去跑马散心时,她正在院子里跟十一大眼瞪小眼。
“你确定?”
沈云归目光灼灼,盯了十一良久,围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可是那些信的由来已经弄清楚了。”
十一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任由沈云归像只蝴蝶般在眼前晃来晃去,眼皮愣是没动一下:“陛下有令,日后郡主便是属下的主子。与井毅一案无关。”
眼见着沈云归眼珠子一转,不知又想出了折腾人的问题,秦砚之忙往院子里一站,提高声音唤道:“阿软。”
他拦了院门的通报,猝不及防地出声,院子里的几人皆转头过来,十一朝他微微一点头,绕过沈云归,不知去了哪里。
沈云归没拦他,视线落在秦砚之手中的冰糖葫芦上,笑吟吟地凑上来,自觉地伸出双手:“找我什么事啊?”
秦砚之顺势将东西给她,打量了一眼她今日的装扮,不算繁重,轻便有余:“带你出去。”
沈云归满意地咬下一颗糖来,喜滋滋地眯了眯眼:“案子办完了?”
“嗯。”秦砚之点头,思及沈云归也被牵扯其中,简单地将事情给她说了。
忙了七八天,井毅的案子才算是办完了。
行军时给上曲递情报的是他,让庄弩混迹青楼给上曲递信的是他,为了对方许下的所谓的大蔚王位而通敌的人是他,井毅对这些事都供认不讳。
鲜少有人知道,他曾从山贼手下拼死救下过胡瑶娘一家人,以恩情为要挟,要对方为他所用,传信递信。
若是没有沈云归送信这一通,说不准他就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到他那儿去。
可惜他千算万算,先是知道皇帝追查叛国之人后,以庄弩黄彧为起始,以胡瑶娘为结局,设下一个死局,却偏偏算漏了自己的枕边人。
沈云归马车之上的那些信,都是由他夫人刘氏放上去的。
她发现井毅通敌一事已久,被井毅监视,苦于无处揭发,直到胡瑶娘被发现,通敌一事闹大,井毅忙于处理,一时不察被她哄骗,以为她念及夫妻之情不会置他于不顾,叫她拿了信偷跑出来,她进不得探真门,便将主意打到了正巧出门的沈云归身上。
“井毅监视刘姑娘?”沈云归问道,“怪说往日见着他们,两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刘姑娘不过在外面待的久了些,他便拿着些哄人开心的物什,亲自来寻了。往日只道他们是夫妻情深,离不得对方……那刘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秦砚之沉吟片刻:“陛下念及她送信之功,预备予她金银,送她回老家生活,不过井毅认罪次日,她便服毒自尽了。”
沈云归动作一顿:“自尽了……?”
看着秦砚之点头,沈云归含着糖,似乎明白些其中缘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涌上来,连带着口里的糖都没往日那样甜了。
井毅与刘氏成婚近十载,两人无子,井毅不曾纳一妾,不曾在外人面前透露过对她夫人的一丝不满,虽说那些夫妻情深的戏码是他别有目的,不过谁也说不准里面到底含了多少真情。
秦砚之笑了笑:“不说这些了,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跑马散心如何?”
已进五月,天气虽说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但今天还算凉快,太阳不大,还有微风阵阵,是再适合跑马不过的了。
沈云归欣然答应,十一不知去向,沈云归叫了丫鬟去告知平宜公主一声,一挥手,带着迎秋和盼春走了。
盛京城里是有专门的跑马场的,有人喜欢骑马出城好好跑上一番,像沈云归这样,一时兴起,想要放松一下心情,又不想跑远的,大多都会来跑马场。
七月份的马赛也是在这里举行。
城外变故太多,参加的人都是朝中官员们的儿女,出不得意外,这场为交际而办的马赛,也一直都在城里的马场举办。
今日马场里的人不多,但有那么几个熟悉的面孔。
比如杜献,比如张月回。
秦砚之去了另一边挑马,盼春迎秋二人被她留在外面等候,沈云归独自一人跟着小厮,光是看着场子里那对同乘的男女,她脸上便已经是阴霾一片,吓得引路的小厮忐忑了好一阵。
场子里那对同乘的男女,言笑晏晏,杜献对怀里的人小心呵护,她走路都比他们骑马骑的快。
不过这么一副男俊女美,情意绵绵的画面,倒也说的上是赏心悦目。
如果那姑娘是她二姐的话,沈云归说不准还真能为这画面在心底拍两下掌。
她冷冷地收回视线,跟着小厮到了马棚前,心不在焉地巡视一番,挑中一匹白色的骏马,小厮连忙应好,进去牵马。
“我也想要这匹马。”
沈云归眉心狠狠一跳,循着声望去,可不就是方才还在马场里骑着马跑得正欢的张月回。
她手里还握着马鞭,微微喘着气,似乎才从场上奔过来,头上的发钗有些斜,她头上的发饰不多,只有一支莲花样式的金钗。
真巧,这支钗子,她有个一模一样的,更巧的是,张月回这身蓝白襦裙,她也有身一模一样的。
“张姑娘。”沈云归双手抱胸,“我觉得你场上那匹马就很好。”
张月回拨正钗子,一笑:“可我现在,更喜欢郡主看上的这一匹。”
沈云归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你也知道是我看上的啊?先来后到的道理,张姑娘懂不懂?”
她以为她平时脸皮已经够厚了,没想到遇上了张月回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姑娘脸都不红一下,瘪了瘪嘴,一副娇蛮不讲理的模样:“可我真的很想要它。”
“……”
沈云归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说别的,就说张月回刚刚说这句话的神态,这蛮不讲理的神态,还真有点像她。
沈云归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之前,应该没做多少蛮不讲理的事吧?
小厮哭丧着脸,待在马棚里几乎是不敢出来。
一个荣安郡主,一个张姑娘,给了荣安郡主得罪一个人,给了张姑娘得罪一堆人,他倒是知道该怎么选,问题是,这个时刻,他要不要出去啊。
犹豫片刻,他悄悄打量了一眼相对而立的两人,默默牵着马站在了沈云归身后。
第三十章 又是她
沈云归回头瞥了眼牵马的小厮,不欲继续跟张月回纠缠下去:“那你就想着吧,我不给。”
不去看张月回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脸,沈云归绕过人就要走,小厮立即牵着马跟上,没想到张月回仍不死心,伸手拦住沈云归的去向,向某处张望几眼:“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要什么没有,何必与我抢一匹马,马棚里多的是好的供郡主挑选。”
“呵。”
沈云归被气笑了,“是你抢还是我抢?”
摆手让小厮后退两步,沈云归抱着手臂在张月回面前站定:“你说我金枝玉叶身份尊贵,那你见了我,该如何?”
“我——”张月回没料到这一茬,一噎,对上沈云归毫不退让的视线,咬着牙低下身子,“郡主万安。”
沈云归低低一笑:“我的东西,就是不要了,也轮不到你,张姑娘出去这几年,回来时忘了将脑子带回来不成?今日我就是不给你,你能耐我何?”
张月回的脸上终于染上些怒气:“郡主你——”
沈云归冷嗤一声,伸手拨了拨她头上的莲花金钗,微微低头瞟了眼被她紧握在手中的马鞭:“我听说,张姑娘从前是不爱骑射的。”
不给张月回说话的机会,沈云归又顺着她方才偷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姑娘方才在看谁呢?”
张月回的身子顿时一僵,沈云归微微前倾,附在她耳边:“今日同我一起来的只有秦砚之,不知他是不是我身边那位入了姑娘眼的人。”
呼出的气息打在张月回耳边,激得她慌张后退,面色略带惊慌,右手紧紧攥住手中的马鞭来缓解紧张。
沈云归本来也只是想吓一下她,见目的达到,冷笑一声,推开横在身前的手臂,扬手招呼了小厮,抬步走了。
马场里,秦砚之正好跟杜献两人打了个照面。
杜献冷汗都快要叫秦砚之那张笑吟吟的脸给吓出来。
怀里的姑娘不明所以,只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明白情况不对,安安静静缩在杜献怀里,怯怯地盯着马背上的秦砚之。
“王,王爷。”
杜献暗自懊恼,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抱着怀里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杜世子。”秦砚之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那姑娘,“我今日是与阿软一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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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在里面耽搁了些时间,出来时秦砚之已经在马背上等她,沈云归从小厮手里接了缰绳,冲盼春和迎秋挥了挥手,翻身上马。
秦砚之立即控制着马过来与她并肩而行。
沈云归握着缰绳环视一圈:“你看见杜献没有?”
“我方才与他打了个照面。”秦砚之朝入口处努了努嘴,“喏,他走了。”
沈云归望过去,杜献已经下了马,带着马姑娘刚好出了马场,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云归当即就要追过去,被秦砚之拦下:“他不是良人,让二姑娘彻底看清,做个了断也好。”
沈云归细想片刻,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与秦砚之骑着马在马场上慢悠悠地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上次为了那怀了孕的外室与二姐闹成那样,又是忍气吞声又是下跪的做出一副情深模样求人回去,这才多久……还道他对那外室有多珍惜呢,这还不是找了新欢。”
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秦砚之不好多说,微微笑了笑:“等二姑娘自己看清吧。”
沈云归随口发几句牢骚,没想与秦砚之过多的讨论这些事,当即扬起笑容:“你说的对,反正二姐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蓦然偏头,眉眼弯弯,扬着狡黠的笑容:“我走了!”
“驾!”
沈云归策马而去,红色的衣裙在秦砚之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
秦砚之并不急着追赶,抬头望着沈云归远去的身影。
她跑了片刻,发觉他没跟上来,转身朝他看来,笑容明媚,冲他扬了扬手。
秦砚之突然想起,再有五个月,沈云归就及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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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毅被斩首示众,城里那场人心惶惶的风终于吹过了。
秦砚之和沈风还的生活归于常态,时不时一身干净朝服出门,一身血腥味而归。
沈云归嫌天热,安安分分地在家里待上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她不成天往外跑了,她娘却要推着她往外走。
盛京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沈云归也被牵扯其中,正好最近她又闲了下来,平宜公主一拍掌,要沈府几位姑娘一起去护国寺里祈福。
沈云归往沈牧和平宜公主的院子里跑了好几趟,撒娇无果,只能坐上前往护国寺的马车。
说是几位姑娘一起去,三姑娘跟着姨娘回娘家探病,六姑娘还小,最近又染了风寒,也没跟她们一起。
最后坐上马车的,只有沈云归和四姑娘沈听月两个人。
盛京城外有座高山,名字就叫高山,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护国寺就在这座山上。
马车行至半山腰,猛地拐了个弯,车里闭目养神的沈云归和沈听月立即清醒过来,迎秋和惜霜也各自扶住自己的主子,小心询问:“郡主姑娘,没事吧?”
沈云归摇头,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出什么事了?”
马夫已经控制好马车,下车向沈云归行礼:“前面好像是宫里的马车。”
沈云归跳下马车,沈听月也正好掀开帘子,听见了情况,预备下车。
沈云归顺手将沈听月扶下来,侧身向不远处看去。
入眼的不是宫里的谁,却是拿着鞭子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张月回。
“怎么又是她。”
沈云归低声嘟囔一句。
“怎么了?”沈听月没听清她说了什么,附耳过来,轻声询问。
沈云归立马摇头:“没事没事。”
沈听月没再多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清情况,不免轻呼一声:“阿软你看那人。”
她说的不是张月回。
沈云归应声看过去,张月回拿鞭子指着的,正是马车下跪坐在地上的人。
说是跪坐也不准确,因为他正尝试着站起来,腿却不知怎么回事,始终使不上力气,让他只能跌坐在地。
张月回一鞭子甩在他身上,男子顿时闷哼一声:“你说你明白惹不起我,那你见了我,便是这样大胆无礼吗?”
沈云归觉得这话听着莫名耳熟。
第三十一章 吵架
沈云归没弄明白眼前这情况。
但她估摸着张月回方才那一鞭子听着挺响,尤其是近段时间她一直在苦练骑射,手上有劲不少,甩鞭子的力道不轻,打在人身上应该怪疼的。
沈云归往她站着的那辆车上一瞧,确确实实在右上角处看见了个刻着“秦”字的小牌子,再往她身后一瞧。
这路上也不止她这一辆马车,除开张月回这辆,她身后还跟了两架马车,沈云归对第二辆马车就熟悉多了,她认得,是秦颂的马车。
张月回马车边的侍卫觉得这鞭子有些过了,出声欲阻拦:“张姑娘——”
“没事。”张月回一手握鞭,一手叉腰,笑得明媚张扬,“我可以解决,要不了多长时间。”
沈云归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刚与沈听月从马车后现出身来,那边放完话的张月回眼睛一转,看见了她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反射性地往身后望了望,故意放大声音:“阴魂不散。”
“……”
沈云归无语,她还觉得她阴魂不散呢。
侍卫瞧见她与沈听月往这边来了,仿若看见了救星,顾不得相隔还甚远,急忙朝她作了个揖:“郡主万安!三殿下也在后边!”
张月回登时瞪过去,手中扬起的鞭子差点落在侍卫身上:“多嘴!”
“哎呀!”
沈听月轻呼一声,顿时引得沈云归朝她看去,却见她捏着手帕,略带担忧的望着前方。
那位被张月回一鞭子抽中的男子也循着张月回的声音转头望了过来,面上希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不转身沈云归她们还不知道,他这张脸即便是染了泥土血迹,却仍旧能让人得出俊秀两个字来,可惜微微哆嗦的嘴唇却发紫。
走得近了,沈云归才发现张月回不止抽了他一鞭子,在她们看见的动作之前,应该是还有几鞭子,其中一鞭甚至扫在了脸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下手这样重,张月回这段时间的骑射果然没白练。
“他中毒了。”
沈听月在她耳边轻声道。
沈云归微微皱眉,地上的男子只是往她们这里瞧了一眼,倒是没急着转回去,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沈云归没错过他双眼一瞬间的发亮。
沈云归走近,张月回手中的鞭子迟迟不敢落下,侍卫立即蹦过来,冲沈云归堆笑道:“郡主。”
“去把你们三殿下请过来。”沈云归与沈听月在男子身前站定,“马车停了这么久知不知道,还躲在后面喝茶呢。”
戚树只感觉一阵馨香被微风送过来,这种淡淡的清香味他没闻过,但大体应该是知道的,他在城里做工时,偶尔在街上遇见一两位有钱人家的姑娘,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也是一股子香味。
戚树抬眼,只看见四位姑娘,为首的一人着蓝衣,一人着青衣。
那侍卫明显对青衣姑娘更为恭敬,殷切地叫她郡主。
戚树舔了舔发紫的嘴唇,浑身发冷且无力,思绪倒是还清晰,身上疼归疼,他还能有心情去琢磨,这位青衣郡主是哪位郡主,能不能比得过车上这位有皇子撑腰的姑娘。
只要她肯救,他说不定就有救。
谁不想活着。
戚树抬头,想要说两句求饶的话,却叫张月回率先出声。
“郡主好大的威风!”张月回紧紧握着的鞭子,看着像是心有不甘,“这点小事都敢麻烦三殿下。”
她这一张似乎很是不甘却极力忍耐怒气的脸,沈云归只觉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
她看了眼地上欲言又止的戚树,又看了眼车上神态可怖的张月回,蓦地嗤笑一声:“你这几年离京去看脑子看错大夫了不成?”
沈云归给身旁担忧的沈听月投了个安抚的眼神,继续对上张月回的视线。
“你说什么!”张月回被气得重新扬起了鞭子,学着沈云归的模样重重的冷笑一声,“好啊,我是拿郡主没办法,但他一个胆敢拦驾的卑贱之人,我还打不得吗?”
她扬起笑意:“郡主可要闪开点,别不小心叫鞭子扫着了,来找我闹呢。”
话音刚落,张月回直接一鞭子甩了过来,哪里是怕沈云归被殃及,她瞧着,那使足了劲的一鞭子就是冲着她面门来的。
沈听月几人大惊失色:“阿软郡主!”
沈云归眼中微冷,刚要伸手,眼前黑影一闪,竟是有人替她徒手接住了软鞭,叫她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默默地将抬起的一只手放了回去。
她差点忘了,她如今,是有暗卫的人了。
“放肆。”
十一神色淡淡,丝毫没将张月回的力度放在眼里,用力一拽,直接将软鞭从张月回手中夺来,随手掷于地面。
张月回惊恐之色未退,右手还保持着松开软鞭时的手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十一的身份。
于是心中更为不忿:“你既是郡主的护卫,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个微不足道的人,拦在这儿白白耽搁几位皇子的时间?”
沈云归站在十一身后仗着没人看见,翻了个白眼:“苍天仁慈,怎么就给了你一张嘴呢?”
见有护卫出现,沈听月松了口气,趁着几人闹嘴上功夫的时间,蹲下身去查看戚树的情况。
十一立在沈云归身前,半步不让,面色不变,冷冷瞧着张月回:“她为了谁,与我何干。你说我是护卫,那你见了我,应该知道谁伤她,我伤谁,谁杀她,我杀谁。”
“噗。”
沈云归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十一能有这么多话呢。
这话听着耳熟,上次她与张月回在马棚里的话,也全叫他听去了吧。
张月回恼羞成怒,扬起手,才惊觉软鞭方才已经被十一夺去。
沈云归又一个忍俊不禁。
“你离京之前我就想说了。”沈云归从十一身后冒出来,“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你平白无故的,见我一次激我一次做什么?我是逼着你给脖子上牵绳了?还是抢了你嘴里的骨头喂别的狗了,让你一见了我就跟拉不住绳似的扑要上来撕咬一番才肯罢休?”
第三十二章 没有必要
“你!”
张月回大为恼怒,忌惮于在沈云归跟前杵着不动的十一,瞪着的一双眼睛露着狠意。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沈云归轻笑,瞥见跟着侍卫从马车后方过来的几人,“与其在这里仗势欺人,还不如拿些钱每个月多去几次医馆。”
秦颂从马车后现身,摸了摸鼻子,带着一帮人,打量了一圈战场,轻咳几声:“何事喧闹?”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沈云归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发现他身后还站了两个熟人。
大皇子和六皇子都在。
中宫嫡出的三皇子,母族战功赫赫的六皇子,占了长子名头的大皇子。
大蔚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三位皇子都在这里了,难怪跟了那么多护卫。
见张月回立即扑过去告状,沈云归冷哼一声,蹲下身子去看了眼情况:“四姐姐,你先把他带上马车吧。”
沈听月抬头张望了一番眼前的情况,思及沈云归与三皇子的关系,复又低头看了眼已经忍不住浑身哆嗦的戚树,低低应了声“好”。
惜霜与迎秋一左一右扶着人勉强往马车边走去,戚树微微回头,只看见沈云归柔和的侧脸,她伸手拍了拍衣裙,又抱臂饶有兴致地盯着远处正在告状的姑娘。
他得救了。
戚树闭了闭眼,松了口气,前方响起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还能坚持吗?”
戚树微微睁眼,是走在前面的沈听月见他难受闭眼,停下步子柔声问他。
戚树的眼睫颤了颤,有些不可置信。
大官家的姑娘,还能有这样温和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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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回跳下马车,直奔秦颂身前,也顾不得沈云归正看着她的笑话,嘴一张,哭腔欲出,眼中也染上点点泪水。
她一腔苦还没诉出口,蓦然触及秦颂看向沈云归的视线,身形一顿,顿时收了哭意,原地跺了跺脚,纤长的手指指向沈云归:“殿下,你看她,驱逐拦驾的人是我错了不成,她却非要与我闹!”
秦颂几人一时没来及理她,视线从沈云归缓缓移至她身前的十一身上。
十一是皇帝身边最不像暗卫的暗卫。
说他是暗卫,他却频繁出现在众人眼前,宫里的人只要向皇帝近身伺候的人打听打听便能得知他的身份。
说他不是暗卫,他又确确实实是“影”这一支暗卫里的人,自小接受主子大于一切的洗脑教育,武艺高强,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们一路奔来,沈云归和十一的话不说听得一清二楚,但关键的字词还是入了耳。
如今,十一已经是沈云归的暗卫。
六皇子微微皱眉,低声道:“确实是十一。”
秦颂没作声,等耳边张月回的声音停下,随口“嗯”了一声,才抬步向沈云归走去:“没事吧?”
张月回没等到想要的回应,眼睁睁看着秦颂朝沈云归走去,咬住下唇,手指缠着衣摆,泪光点点,着实有些委屈。
沈云归摇头:“没事。”
她朝张月回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瞧见她要哭不哭的模样有些怔愣,以为又是她的手段,没多加细想,冲秦颂道:“她抽人?你授意的?”
“抽人?”秦颂轻声重复一遍,看了眼十一脚边的鞭子,摇头,“当然不是。”
十一对剩下的事没有兴趣,回头瞥了眼沈云归,一言不发地走了。
沈云归知道他不会离得太远,没做阻拦,继续与秦颂道:“那她为何与你们一路?”
她顿了顿,忽然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你不会是故意的吧?知道我今天也要上山,所以——”
秦颂毫不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打断她:“我有这么无聊吗?”
虽说他是觉得沈云归对上张月回挺有趣的,但是还没闲到去打听沈云归的行程故意安排两人撞上:“她坐的那车是六弟的。”
“那会儿下山时在路上遇见她的,她说马车坏了,向我们求助。张家父子又在徐将军麾下,六弟念着两家的交情,把马车让给了她,自己来与我同乘。”
沈云归这才勉强点头。
张月回的泪已经是要落不落,大皇子有些尴尬,他从来不擅长安慰妻子以外的姑娘,挠了挠脑袋,冲六皇子笑了笑:“三弟与阿软熟,这事儿应该能处理好。既然没什么大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六皇子理解一笑:“大哥慢走。”
目送大皇子离开,六皇子看了眼前方还在交流的两人,视线落在已经止不住掉眼泪的张月回身上,面露错愕,低低叹息一声。
念在张家和徐家的交情的份上,他就开导开导她吧。
“怎么就想不开非要与她挣个高低呢?”他轻声道,惹得张月回抹着眼泪看过来。
六皇子笑了笑:“我虽然看不懂他们的相处方式,但至少现在在你与表妹之间,三哥一定会向着表妹。”
他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随身带着的帕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将表妹的性子学成这副模样的——”眼见着张月回嘴一瘪就又要哭,六皇子连忙补救,“其实你没必要去模仿表妹的一举一动,三弟对她或许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张月回愣了片刻,顺着六皇子的话转头去看那边交谈的两人,正好看见秦颂从怀里掏出两个平安符交到沈云归手中,面色颇有些不自然。
张月回当即捂眼,小声哭泣:“呜呜呜……可是三皇子分明就是喜欢沈云归这样的,否则其他女子,哪个能让他多看几眼?”
六皇子有些头疼,甚至一度想掰开张月回的脑子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也是因为三哥与表妹感情好他才喜欢这样的性子,不是因为喜欢这样的性子才与表妹感情好,你学她,起什么作用?”
他甚至还想告诉她,明眼人都知道张家跟徐家是一个阵营,只要秦颂不傻,他们就没有可能。
“……”
张月回哭声停了片刻,六皇子还没松口气,呜咽声又不管不顾的响起。
沈云归有些看不懂对面张月回和六皇子的状况,晃了晃手中的平安符,狐疑地盯着秦颂:“这么好心?”
“你以为我愿意吗?”秦颂道,“是父皇说这次让你受惊了,叫我多求两个给你和风还。”
沈云归顺手将平安符收入怀中:“我说呢。”
秦颂没还嘴,往她身后马车的方向望了望,又皱起眉头:“那人没事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沈云归动作一顿,捡起地上的鞭子放进秦颂手中,迅速道:“伤患就交给我们来处理,你就处理这鞭子的事情吧。”
言罢,也不等秦颂再开口,转身便朝沈家的马车奔去了。
秦颂无奈,握着鞭子转身,对上张月回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
第三十三章 救命之恩
“殿下......”张月回小心地向他迈进一步,又不敢靠太近,垂着脑袋不敢看他,“殿下,我,我只是不想让人耽误了殿下的时间。”
秦颂敛了笑意,视线从张月回身上扫过,落在六皇子身上:“六弟觉得呢?”
六皇子顺着他的意思往前挪了脚步,拱手道:“随意伤人,确实是张姑娘不对。”
秦颂挑了挑眉,扬首示意他继续。
六皇子偏头看了眼顾自沉浸在失落情绪之中的张月回,有些恨铁不成钢,微微叹了口气:“张姑娘也是一时情急,还望三哥海涵,回去之后,我一定如实告知张大人,让他重罚。”
秦颂眨了眨眼,张戊父子立了战功,横竖他都没想过他今日能把张月回怎么样,与其当即不痛不痒的罚了人,还不如将问题抛回给六皇子一派,秦颂点头一笑:“如此,这事便劳烦六弟了。”
六皇子拱手行礼。
秦颂回头看了眼还站在车边的沈云归,见没什么事,重新带着侍卫走了。
沈云归回到马车时,沈听月四人还在车下,戚树闭着眼坐在地上,右腿上的布料被人扯开,露出一截泛着乌青的小腿,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沈听月正拿着已经磨好的草药往他腿上敷。
沈云归看了眼情况,蹙眉问道:“怎么不上去?”
沈听月手中动作不停,张了张嘴,犹豫片刻,看了眼戚树,复又低下头去敷着草药。
戚树这时才睁开了眼睛,看向沈云归,神色有些恍惚,疲态尽显,连带着声音也微哑:“……小的身份低贱,浑身泥污,不敢脏了郡主的马车。”
沈云归打量了他两眼,从惜霜手里接过包扎用的布,蹲下身子去细看情况:“再干净的马车,也是给人坐的。”她瞧着那伤口实在怖人,沈听月的神色又颇为严肃,不由得出声询问:“这是什么毒?”
沈听月一边将戚树的小腿细细包好,一边回答沈云归的问题:“是一种叫去形散的毒,并不难解,需要的药我这里刚好都有,明日入了城,再买些药煎了喝了,养段时间就好了。”
沈云归点了点头,弯了弯眉眼:“你出门还要带着这些东西啊?”
沈听月为戚树包扎好,笑了笑:“跟姨娘学医学久了,身边总会备着这些东西,今日夜里还可以再看看医书。”
她蹲得有些久,起身时腿有些发麻,沈云归跟她同时起身,顺手扶住她,冲惜霜与迎秋道:“将这位公子扶上马车吧。”
戚树一惊,挣扎着就要站起来,推辞道:“郡主,我——”
“上来吧。”沈云归握着沈听月的手将她扶上马车,“等下要给对面宫里的车让路,你如今走路都困难,既不能将你丢在这里,也不能让马车一直堵着路,你还是上来吧。”
戚树张了张嘴,看了眼对面已经快要收拾好预备启程的一行人,最终低了低头:“多谢郡主。”
惜霜和迎秋俯下身子来扶他,迎秋不像盼春学过一点功夫,要与惜霜扶起一个浑身没有力气的男人,着实吃力。
戚树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抿了抿唇:“劳烦二位姑娘了。”
沈云归刚刚登上马车,转身看见两人勉勉强强的力道,眉头微皱,当即预备下车去替了两人。
脚还没抬起,马夫立即赶过去替了惜霜和迎秋的位置:“小的来吧,二位姑娘在后面搭把手就行。”
他常年赶马做活,力气比惜霜和迎秋大了不止一星半点,抬起戚树的一只胳膊,架着人往马车去。
沈云归在上边接应,同他一起将戚树安置在马车一边。
沈听月正在整理刚才匆忙翻出来的草药,沈云归坐下后,惜霜和迎秋相继而入,只听见帘外马夫轻呼一声,马车随之而动。
戚树努力将自己缩起,他想出声向车上的人道谢,不过药物和毒药共同作用下,他甫一放松,便大脑昏沉,困意袭来,挣扎着看了眼沈云归和沈听月的方向,再后便体力不支地闭上了眼。
沈云归掀开小巧的窗帘,朝窗外望去,秦颂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路过,远处树上似有熟悉的黑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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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树再次醒来,眼前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知道已至黄昏,百鸟归林,霞光万道。
门口大开,有人进进出出。
待眼前清晰之后,戚树才发现自己在一间禅房里,还有位小师傅笑眯眯地瞧着他:“阿弥陀佛,施主终于醒了。”
戚树尝试着动了动小腿,竟然奇迹般地能活动了,虽不如往日那般自如,但也好过之前的毫无知觉。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换上了庙里的衣裳,就连腿上的伤口也被人换了药。
小师傅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主动解释:“施主昏睡这半日,衣裳和药都是两位女施主为你寻来,托小僧为你更换的。”
他下意识朝门外看了看,被斜阳刺的眯了眯眼,挣扎着下床,勉强站直了身子,双手合十朝小师傅作了个揖:“多谢小师傅。”
“施主不必客气。”小师傅笑道,“小僧也只是受人之托,按两位施主说的做罢了。”
他也回身看了看门外,继续道:“方才见着施主醒来,已有人去通知另外两位施主,小僧便不叨扰了。”
戚树再拜了拜:“师傅慢走。”
小师傅转了身,戚树也重新跌坐回床上,舔了舔过分干燥的嘴唇,双腿重新伸回被窝,靠在床头等人。
不消片刻,戚树的眼睫颤了颤,有人从门口进来。
沈听月一进屋便为他到了杯水,递至他手中,细细观察了一番他的气色,轻声问道:“感觉如何?”
戚树用杯中的水润了润唇,两口喝完,感激地笑了笑:“好多了,多谢姑娘。”
沈听月从他手里接过茶杯,顺手递给同她一起进来的惜霜,要她再倒一杯来,复又问道:“腿有感觉了吗?”
戚树“嗯”了一声:“刚才已经能勉强站起来了。”
沈听月这才松了口气:“那便好。”
戚树从惜霜手里再接过茶杯,稍稍抿了一口,抬头看着沈听月:“姑娘与郡主的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若日后需要,定当在所不辞。”
第三十四章 真巧
沈听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一笑:“若公子想谢,日后便谢我妹妹吧,今日的情形,没有她,仅凭我一人,也救不下公子。”
她虽然也对戚树动了恻隐之心,但沈听月设想一番,若当时真只有她一人,她大概只有避开,断断是不敢这样直接对上张月回的。
不是人人都是沈云归,身后站着许多人,可以让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虽说沈家家大业大,能护住她,但她骨子里的自卑,非是一日两日便能消弭的,反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深入骨髓。
戚树怔了怔,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冲她笑了笑:“在下明白,郡主和姑娘的恩情,在下都会铭记于心。”
沈听月再询问了些与伤口有关的事,没待多久,与戚树道了告辞,回屋继续琢磨医书去了。
沈听月离开没多久,戚树再次昏昏欲睡,刚勉强下床为自己重新倒了杯水坐回床上,便又有小和尚端着碗泛着苦味的药进了屋子。
小和尚见他坐着,笑了笑,从戚树手中接过茶杯,换上温热的中药:“施主请用。”
戚树的手指为碗壁猝不及防的一烫,微微颤了颤:“这药……?”
小和尚拿着茶杯站在床边等他用药,轻声解释道:“这是荣安郡主命人下山买回来的。”
“荣安郡主?”
戚树小声惊呼一声,“竟然是荣安郡主,难怪……”
难怪即便是对上皇子,也无半分胆怯退缩。
戚树未继续想下去,皱着眉,仰头将碗里的中药一饮而尽,小声嘀咕了句:“好苦。”
闭眼忍受之时,手里的药碗被人取走,茶杯重新被放入,手心里还被塞入一颗糖。
戚树惊诧睁眼,小和尚笑吟吟道:“良药苦口嘛,这糖是之前沈姑娘吩咐的,说看能不能送药时找点甜食给你,冲一冲嘴里的苦味。”
戚树满口苦味,却没立即去剥开糖纸,像是觉得新奇,低着头盯着糖瞧了片刻,与小和尚道了声:“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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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与迎秋在庙里闲庭漫步。
天气也凉快了不少,一阵一阵风拂面而来,十分惬意。
沈云归身上染了淡淡香灰味。
闻见这股味起,她便想起上次那些被刘姑娘送到她手上的信上,也有这么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思及刘姑娘自缢之事,沈云归没由来的有些惆怅,脚下无意思地乱走,来来往往的香客与僧人不算多,沈云归走至一处僻静处,目光触及树下站着的人,生生止住了步子。
“郡主?”
迎秋不解抬头,循着沈云归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青葱大树下站着位青衣公子。
沈云归怎么也没想到,听阿娘的话,来趟护国寺,也能遇上徐年。
似乎自从他们在寻香楼里遇见后,便总会时不时的碰上。
大概是两个人只要认识了,遇见的次数也会变得多了?
徐年有所感应般地偏了头,略带迷茫的面容对上沈云归的视线,蓦然笑开,大步走过来。
迎秋对他没有好印象,迅速挡在沈云归身前,一脸警惕地瞧着徐年。
徐年被她瞪着脚步一顿,在离沈云归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脚步,讪笑着行礼:“郡主安。”
沈云归挑了挑眉,要笑不笑:“徐公子,真巧。”
徐年起身咧嘴一笑:“是挺巧,我随家中长姐来烧香,可巧便遇见了郡主,这不就是天定的缘分?”
“你!”
迎秋被他这副模样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愤恨地盯着面前的人。
她身后的沈云归却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有一副过来人的架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经过前两次的事,她如今再听见徐年口中的这些话,只觉得他像秦颂一般烦人得紧,倒没有之前的恼羞成怒感。
果然她娘诚不欺她,凡事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你自己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沈云归道,反正她左耳进,右耳立马就出了。
徐年笑意更甚,眼中幽光一闪而过,他口中说着巧,但遇见沈云归的事,实在不是巧。
从今日启程起,他便知道今日会遇上沈云归。
他们比沈家两位姑娘晚到许久,也是因为他们是知道了沈云归来了护国寺才故意诓骗了徐妍赶过来。
张月回对上沈云归的事,六皇子一回宫便告知了徐妃,又向他们递了信,张月回的事不用他管,按照徐妃的话来说,反正案子已破,他如今没事,不如找机会接近接近沈云归。
经过他祖父上次的一跪,徐年麻了。
横竖他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自己是徐家人的事情,既然他们用尽手段是想徐家更上一层楼,那他便做吧。
总好过看着祖父跪在他的面前求他,他的心脏承受不起。
何况他也并不排斥接近沈云归这一件事。
徐年似听不出来沈云归话里的敷衍一般,点了点头,微微上前一步,再次得到迎秋的怒视。
他歪着脑袋瞧了瞧沈云归,看一看她的衣裳,又看一看自己的衣裳,在迎秋防备的眼神中,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与郡主果然是天定的缘分,连穿衣都是心有灵犀。”
沈云归闻声打量了一番各自的衣服。
确实,徐年的衣袍与她身上的襦裙几乎是一个颜色。
迎秋也回头瞧了眼,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如今徐年又悄咪咪地走近一步,眸色温和地盯着沈云归,若没有她在中间站着,这两人看上去确实像是一对璧人。
迎秋立即微微甩了甩头,抛开脑子里的想法,挡在沈云归身前半步不让。
沈云归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难得理他,骂了句“油嘴滑舌”,再拍了拍迎秋的肩便要往回走。
徐年刚要出声阻拦,一阵微风袭来,变故突生。
“小心!”
一群黑衣人突然从角落里窜出,个个手握刀剑,以极快的速度向两人奔来。
沈云归迅速将迎秋护在身后,思忖着是打还是跑,眼前降下黑影,十一持剑而落,剑锋银光微闪,他嗓音微低,落下两个字。
“安心。”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第三十五章 刺杀
黑衣人训练有素,似有备而来,即刻分出一拨人与十一纠缠,另一拨直奔沈云归和徐年,幸被十一及时脱身过来拦住。
试探出对方的武力,十一暗暗一惊,皱眉呼道:“走!”
沈云归与徐年闻言,转身就要逃,不料有人冲破十一的防线,举着刀直奔而来。
沈云归弯腰躲开迎面砍来的长刀,抬脚猛地踹开冲上来的刺客。
对方下手刀刀致命,武功不低,十一眉目冷冽,动作麻利,一剑一个,刀剑染血,往沈云归这边靠。
可惜任十一武功再强,对上这么多的高手终究是吃力了点。
又是一刀砍来,沈云归带着迎秋险险避开,暗自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天地良心,她这十几年可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得罪的人有之,但恨她恨到请这么多高手来杀她的,她脑子里着实想不起来能有谁。
后路被堵,沈云归一边避让,一边忍不住对徐年道:“这些人,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我怎么知道?!”
徐年亦是步步退让,与她一般处于被动地位,注意着黑衣人的动向,往沈云归身边靠,“我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啊?”
沈云归也拉着迎秋往他那边靠,与徐年背对背。
“我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沈云归道。
哦,除了张月回。
可她们两个之间恩怨还没到要对方的命的程度吧?
张月回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找这么多高手来杀她,就算能,也是找的千术楼那群人,哪里能搞来这么一群训练有素的像死士的人。
谁知他们两个吼完,面前的黑衣人却是停下了动作,目光沉沉盯了他们片刻,忽然道:“只杀徐家子。”
话一出,连缠着十一的黑衣人也直奔徐年而来,将待在一处的徐年三人团团围住。
“你什么意思啊?!”徐年大惊,差点原地跳起,“还真是冲我来的啊!”
刀剑一齐落下,沈云归连忙拉着两人蹲下身子,十一提着长剑从后方杀来,黑衣人无心与他缠斗,只管取徐年性命,一时大意,竟然让他砍杀了几人冲到沈云归身前。
剩下的近十个黑衣人齐齐涌向徐年,徐年避让之余,连忙从沈云归身边退开,将人往树下引去。
不远处听到动静而来的僧人一见这场面,顿时白了脸色,连爬带滚地去通知住持。
黑衣人被徐年引走,沈云归与十一这边仅剩寥寥两人,被十一利落解决。
沈云归喘着粗气,指着徐年的方向冲十一道:“此事不对,先救人。”
十一摸了把不小心溅在脸上的血迹,应了声“是”,提着剑冲向徐年。
二人与黑衣人缠斗,沈云归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迎秋的肩膀,预备带着她去叫人,不料刚跑两步,树下的黑衣人忽然瞥见她的动向,竟然分出三人往她们这边来。
“郡主!”
迎秋惊呼一声,沈云归立即将她往远处一推:“去叫人!”
随即又往地上一翻,避开刀剑,滚至方才被十一抹了脖子的黑衣人身旁,捡起长刀,起身对上砍来的刀剑。
迎秋被沈云归推得扑到在地,回头望见沈云归对上三名黑衣人的状况,心急如焚,却是明白自己留在此地帮不上什么忙,不敢耽搁,急急从地上爬起,往人多的地方冲去。
沈云归武功不弱,虽比不上十一这种从小经受非人训练的暗卫,但沈牧在这方面对她要求向来严格,是以如今对上三位黑衣人,她虽有些势弱,但勉强能打成平手,保住性命。
可是架不住再来一个啊!
沈云归打斗之余瞥见又向她奔来的一人,叫苦不迭。
人被沈云归引走四个,十一和徐年稍稍轻松下来,连忙解决掉眼前的人,破开剩下三人的阻拦,朝沈云归的方向冲去。
沈云归身边的黑衣人又不得不再分出两个去与其他三个汇合共同截杀徐年。
沈云归喘了口气,也迅速与两人汇合。
黑衣人无心杀她,见迎秋跑走,起了速战速决的心思,七人的刀剑又齐齐对准了徐年。
他们只要徐年的命。
沈云归和十一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靠近徐年时,不料七把刀突然转了方向,极有默契,齐齐朝着沈云归的面门而来。
“小心!”
十一大声喝到。
沈云归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打了个措手不及,险险避开,左肩处的布料被破开,刀锋划开皮肉,不消片刻,鲜血便染红伤口周围的青色料子。
沈云归轻呼一声,一刀砍中黑衣人的腹部。
十一踹开她面前举起刀的黑衣人,手上动作不断,快准狠地抹了脖子。
徐年也立即赶过来,与人缠斗,却有一人避而不战,踏着前方同伴的身体,脚下腾空,直直朝沈云归背部袭来。
“沈云归!背后!”徐年惊怒,大吼一声,却被三人缠住,过去不得。
十一警觉,立即踢开面前挡路的人,握剑挥向朝沈云归而去的黑衣人。
刀剑相撞,三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一人趁着十一对向另一人的空挡,重新扑向正与人打斗的沈云归。
腹背受敌,周围混乱,沈云归虽及时解决了前方的人,却避让不及,心底发颤,预备狠心用后背接下这不算致命的一刀,却陡然被人扑到在地。
“公子!”
“阿年!”
“郡主!”
“阿软!”
身旁人的闷哼,众人的惊呼与刀尖割破衣料的声音同时响起,十一回身打开两黑衣人,徐家带来的侍卫立即冲上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留活口。”
有侍卫协助,十一迅速解决掉两个带伤的黑衣人,将剩下两人重伤,交给徐家侍卫,急急奔向倒地的两人。
沈云归顾不得左肩的伤,翻身坐起,看向身旁方才为自己挡下一刀的人。
徐年躺在地上倒抽一口冷气。
“你怎么样?”沈云归半扶着他,急急问道。
徐年疼归疼,咧着嘴笑了笑:“小伤,死不了,况且能得郡主关心,也算是值了。”
沈云归嘴角微动,松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想一巴掌朝他背后呼过去。
十一在她面前刚刚蹲下,突闻迎秋一声带着哭腔的“郡主”,一群人涌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染血
徐家的侍卫一窝蜂地涌上来将徐年小心翼翼扶开,迎秋立即扑到她面前,手足无措,想扶她起来,却又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沈云归忍着痛抬起左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与徐年一身的青衣都陆陆续续染了血,不知何处是伤,何处又只是敌人的血。
“阿软,哪里伤着了?”
沈听月慌慌忙忙在她身边蹲下,抓着她还握着长刀的手四处查看,触及她肩上的伤口,目光顿住。
沈云归意识到这点,连忙摇了摇头,“我这只是小伤,不碍事,徐公子方才替我——”
她转头去看,徐年已经被徐家的人抬起,她正好撞进一位素衣姑娘的眼神里,那姑娘的面容与徐年有三分像,眉间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见她转头,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云归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亦笑着点了头,转回视线,冲沈听月和迎秋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身上的血都是那些人的。”
十一早在人群涌上来之际退开,但他离沈云归不远,影子甚至能完美地为沈云归遮住余晖。
他的眼睫上有着零星一点已经变得粘腻的血液,随手抹了把,低头去看沈云归时,正巧在看见她说没事的同时,微微发颤却仍旧没有松开长刀的右手。
十一握剑的手也跟着沈云归颤了颤,蓦然意识到,按照沈家人对沈云归的溺爱保护程度,在此之前,她大抵是没有拿刀杀过人的。
是他大意,以为她身边站着沈风还和秦砚之这样见惯了鲜血的人物,便觉得她也应该是熟悉这些事的。
确定沈云归只伤了左肩,迎秋才挂着泪将沈云归从地上扶起来。
沈听月跟着起身,低眸顿了顿,安抚性地拍了拍沈云归紧绷的手背,轻声道:“没事了,放下刀吧。”
被人扶起,听见沈听月这句话,沈云归才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手一抖,将长刀抛开,掷于一旁。
盯着沈家的人只多不少,从她习武起,沈云归一直都相信,她终归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急和血腥。
她偏着脑袋,略带惊慌地抬眸,与一直注视着她的十一对上视线。
他的脸上也沾上了不少血迹,手掌随意擦拭过留下的痕迹明显,长剑之上鲜血还在缓缓滴落,与这相比,黑衣上染上的血迹倒不怎么明显。
这里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他解决掉的。
“受伤了吗?”
没伤着腿,沈云归不要迎秋的搀扶,捂着左肩,靠近十一两步。
十一微顿,目光在沈云归面上停留片刻,下意识将手中的长剑往身后藏了藏:“没有。”
“那就好。”可算是有件能让人心情稍微好点的事了,沈云归冲他笑了笑,“辛苦了。”
十一脸色有些不自然,抿唇点头,拱手行礼,转身离去,又不见踪影。
沈云归疲惫地闭了闭双眼,才跟着沈听月几人回了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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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的主持听了这件事,当即派人去通知了沈徐两家,又亲自看望了受伤的两人。
沈云归由着不放心的沈听月亲自上完了药,避着伤口洗去了一身的血腥味,换了身衣裳,休息片刻,天色已暗,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热饭,便见迎秋神色惊慌地跑了进来。
“郡,郡,郡主——”她慌里慌张地指着门外,“十一公子在门外。”
沈云归手上夹菜地动作未停,以为她是看见门外树上或是房顶上的十一,随意一笑:“十一在门外不是很正常?瞧把你吓得。”
“不是啊。”迎秋神色没有丝毫缓和,若是正常的保护,她也不会如此慌张,“他现下正在门外跪着。”
“跪——咳咳咳!跪着?咳!”
沈云归被米饭呛着,两根筷子夹住的白菜也因此重新掉回盘子里。
迎秋又急忙跑过来给沈云归倒水,沈云归压着咳嗽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猛地放下杯子便往门外走。
天色已经暗沉,风也大了起来,门口也被僧人挂上了灯,风一吹,连带着树影婆娑。
门前确确实实跪着个人。
十一笔直地跪在门外,长剑入鞘,被他放在腿边,身上的黑衣不知换没换,脸上的血迹倒是已经被清洗干净。
也不知道在这里跪多久了。
沈云归提着裙摆走近:“十一?”
十一垂着眸,声音冷淡:“今日之事,是属下护卫不力,才让主子受伤,特来请罚。”
沈云归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通,愣在原地:“你来……请罚?”
十一:“是。”
沈云归又靠近他半步:“这是你们暗卫里的规矩?”
十一低眸:“是。”
“嗯……那好吧。”
沈云归皱眉思索片刻,十一身形不动,双手垂于腿边,昏暗之下,神色莫辨,静静等着沈云归的结果。
“……”
沈云归蓦然蹲下身子,与十一的视线齐平,惊得他慌张抬头,差点起身跳开。
她衣服上淡淡的熏香传入鼻尖,十一看见沈云归的眉头苦恼般地皱起:“可是你救了我……用你救我的恩情抵了这一道惩罚怎么样?”
这么算来还是她占了便宜,沈云归美滋滋地想。
十一被她口中的恩又吓了一跳,干巴巴道:“……没有这样的说法。”
“……”
“我说有就有。”沈云归起身,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
十一皱眉:“可——”
沈云归似笑非笑道:“上次是谁说‘日后郡主便是属下的主子’这句话的,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十一噎住:“……自然是你。”
“这里不是皇宫了。”沈云归道,“你起来吧,我还等着回去用膳呢。”
十一还想再说什么,见沈云归悄悄打了个哈欠,沉默片刻,咽了嘴里的话,起身消失在沈云归的视线里。
其实是上了屋前的那棵树。
沈云归再一次奔向晚膳,美美地填了肚子,待到食消,洗过脚,看着盆里的倒影惆怅了好一阵子,才准备熄灯歇息。
出去倒水的迎秋又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沈云归默默地将伸进被窝里的双脚又缩了回来,好笑问道:“又怎么了?”
迎秋手里那盆洗脚水还没倒,怎么端出去的又叫她怎么端了回来,一时忘记将水盆放下,端在手里道:“良王殿下来了!”
第三十七章 送糖
“秦砚之来了?”
沈云归反问一句,慌忙穿上鞋,与迎秋合力整理好衣服,随意抹了把稍稍有些凌乱的发丝,朝门口小跑而去。
看着情况并不比迎秋好多少。
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片浓郁的夜色之中,沈云归借着门口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原本跪着十一的位置站着秦砚之。
他背着一只手,还穿着探门主事鸦青色的官服,近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面容也隐在昏暗之中。
沈云归看不清他的神色,试探性地靠近他几步,只是还没等她走近,一直稳着不动的秦砚之突然大步向她过来,生生吓止住了她的步子。
“秦砚之?”
沈云归仰头唤他,被他冷冽的神色惊了一下,心虚地退了半步。
实话实说,秦砚之这副明显在生气的表情,她从小就怵,秦砚之这个表情一出,简直比她爹要罚她绣花还有用。
沈云归心底微微着急,仰着脑袋观望秦砚之表情的变化,明知故问道:“你,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秦砚之低下眉眼看她,沈云归顿时一怂,摸了摸鼻头,理不直气故意壮:“那我,那我也不想遇刺的啊,本来遇刺就很难受了,你还生气,我都还没生气呢,你都不知道刚才那些人多凶狠,我今天差点就交代在——”
秦砚之打断她:“我没生气。”
沈云归瞄了一眼他没有丝毫变化的表情,暗自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骗谁呢。”
秦砚之的视线从她左肩上扫过,背在身后的左手紧了紧:“伤口处理好了?”
“好了。”沈云归忙不迭地点头,弯了弯眉眼,“有十一在呢,我真的没事,没什么大碍。”
秦砚之盯了她良久,才稍稍放松了眉眼:“探门的人已经将那两名刺客带回去审问了,下次不要不带护卫,城外毕竟不比城内,十一也只是一个人。”
“好。”沈云归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不过这件事还要惊动探门的人吗?”
秦砚之“嗯”了一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
几颗糖出现在沈云归眼前,她怔愣一瞬,扬起笑脸,喜滋滋地接过来,没等她开口说什么,秦砚之又继续接着方才的话讲:“一个真门主事,一个皇家郡主,这件事不是小事。风还此刻也在探门里等着审人。”
事实上,这件事惊动的人不少,甫一听见沈云归遇刺这么个事,平宜公主和沈老夫人便一直坐立不安,听护国寺派来的人讲完全程,得知沈云归没事,才松了口气。
除了他带着探门的人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沈风还和沈牧原本也是要跟着来的,只是被他抢了先,又顾着天色已晚,人多只会更加耽搁她的休息时间,才只要他一人来看看情况。
他原是想着她受了惊吓,该给她带串糖葫芦哄哄,可惜他骑马赶来,一路上定会是伴随着扬起的风沙,只能歇了心思,给她带几颗用糖纸包好的糖。
按照计划,看完沈云归后,他应该跟着探门的人赶回去。
沈云归握着糖并没有打开,反而是听了秦砚之的话后,皱了皱眉:“不瞒你说,我觉得这些人有些奇怪?”
秦砚之立即追问:“怎么说?”
沈云归道:“如果是你,都派这么多人来杀徐年了,还要在乎他身边的人生死吗?”
秦砚之看她一眼:“如果是知道你身份的人,不杀你,应该是为了不惹上大的麻烦。”
“可我总觉得,他们嚷嚷的那句‘只杀徐家子’像是故意对我们说的似的。你相信这么莫名而来的感觉吗?”沈云归眉头依旧不展,“而且他们对付起我来也不像手下留情的模样,甚至有次齐齐冲着我的命来,一副杀不了徐年也要杀了我的架势,这……不是前后矛盾?”
听她讲完,秦砚之略微思索,好不容易柔和一些的脸色再次严肃起来:“确实不对。”
“是吧。”
得到认同,沈云归眼睛一亮,“要不是我还能反……杀几个人,结局是不是这样还说不定呢。”
秦砚之注意到她话语中轻微的停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终于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他看了看门口等着沈云归回屋去的迎秋,轻声道,“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沈云归确实是想休息,这一天过的实在算不上好,先是遇上了张月回,后又直接遭遇了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那你呢?”沈云归问,“是跟着探门的人回去吗?”
秦砚之眸光微闪,“嗯”了一声,让沈云归安心去睡。
沈云归再向他笑了笑,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才跟着迎秋进屋。
门被合上,沈云归躺进被窝不久,屋子里不知在何处歇息的迎秋陷入熟睡,安静的屋子里只剩她平稳的呼吸声。
沈云归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反正就是睡不着。
后来思来想去,她觉得应该是她第一次杀人所致,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害怕,却始终让人觉得心中堵闷,难以舒畅。
实在难受。
沈云归随意地翻了个身,无奈之下,干脆从床上坐起,望着门口发呆。
目光在门上停留片刻,沈云归直接下了床,穿上鞋,避免吵醒迎秋,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
门被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屋外的月色顿时倾洒下来,沈云归的动作却蓦然顿在原地。
门口石阶下,有人背对着她而坐,月光洒下,徒添几分清冷。
她以为是十一,刚准备开口,那人却听见这细小的动静,回了头。
是秦砚之。
沈云归大惊:“你……”
秦砚之起身,走至沈云归跟前,轻声道:“睡不着?”
沈云归愣愣点头,踏出房门:“嗯……”
末了,她看了看秦砚之,略微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秦砚之一笑:“你从前睡不着时,也爱半夜出门赏月。”
他转身,退了两步,与沈云归并肩而立,抬头看了看明月:“这里不是沈府。”
他也再经不起第二次吓了。
第三十八章 后怕
沈云归偏头看他。
秦砚之的轮廓在黑夜里并不明显,她只能看出他大概是带了笑的,与她并肩,蓦然让她鼻尖有些酸涩。
“你不必担忧。”沈云归低头,盯着自己的衣摆,“我就是出来透口气,等下就回去。”
“嗯。”
秦砚之轻声应她一句,稍稍偏头,视线落在沈云归的侧脸上:“他们是要想要你的命。”
“嗯?”沈云归一愣,蓦然抬眼,面露错愕,眼尾微微泛着红,夜色之中,若非秦砚之有心留意,或许便不会注意到。
秦砚之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紧了紧:“你没做错什么。”
沈云归怔住。
秦砚之继续道:“你没有必要为伤害过自己的死人伤神。他们杀你,你反抗,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孔之上,语气平和,宛如平常与她聊天说笑。
沈云归的眼睫不受控制的轻颤,缓缓低下眼眸,露出几分迷茫:“我就那么杀了他们——”
或许,她该留他们一命?
她说不上这种情绪是什么,既不是同情那些要她命的人,也不是因杀了人而害怕,只是生平第一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终结,总觉得心里有块石头堵着,一直落不下。
按理说,她不该有这种情绪。
她父亲兄长,手里都是沾染无数人命的人,她更是对沈风还和秦砚之那些血淋淋地折磨人的手法知道不少。
按理说,她不该为这种事情伤神。
“他们该死。”秦砚之道,“是他们先拿起了刀,这种你死我活的事情,杀手不会对你有任何恻隐之心,拿刀反抗只是最正常的反应,今日之事,你才是受害者,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必要纠结他们的死亡。”
“……我明白。”沈云归闷闷地出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是我太过矫情了,放心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秦砚之微微摇头:“非是矫情,这只是人之常情,遇上这种事,没有几人能够以平常心待之。”
“……我明白的。”
沈云归抿着唇,闭着眼做了个深呼吸,又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秦砚之算着时间,害怕她第二日醒来精神不济,安慰道:“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十一也在。”
沈云归微怔,下意识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连忙摇头:“不用了,你也去休息吧,你明日也要回探真门吧?我真的没事了。”
秦砚之沉吟片刻,顺着她的话笑了笑:“好,你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嗯。”
沈云归点头,一只脚踏进屋里,想起什么,忽地又转回头来,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开了还是故意做给秦砚之看的,她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微动,因为顾及着屋子里熟睡的迎秋,声音不大,勉强能让他听见。
“辛苦你了,谢谢啦。”
秦砚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远。
等到秦砚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沈云归才再一次进了屋。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沈云归低着头轻叹了口气,还未回床,窗边传来丝丝动静,迎秋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郡主?”
沈云归循着声音望去,一片暗色中隐约能看出迎秋的轮廓,她应该是守的累了,就在窗下的小桌旁伏着睡了。
“没事,我透了口气,就要上床了,你不必起身,接着睡吧。”
迎秋没有细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脑袋,伏在桌上又昏昏沉沉地睡着。
沈云归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盯着门口发了好一阵呆,才渐渐有了困意,终于肯闭上双眼。
门外去而复返的秦砚之重新坐在了石阶上,仰头看着月亮出神。
他偏头往屋顶的方向看了看,那里大抵站着或是躺着一个人。
并不只是沈云归难以睡着,秦砚之也睡不着。
从得知这件事起,他一直处于幸好沈云归无事的心情之中,从未设想过若是前些日子,皇帝没有赐下十一,今日会发生的结局。
他在后怕,如同下午的沈家人一般,担心若是没有十一该怎么办。
说来可笑,下午他还劝沈牧父子不要为未发生的事情焦虑。
如今夜深人静,焦虑后怕的人倒轮到他了。
世上不能失去沈云归的人很多,他也是其中一个。
妹妹也好,心上人也罢,无论哪种,他都再经不起“失去”两个字带来的效应。
秦砚之仰着脑袋,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回忆起前十几年的人生。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记起,在成为沈云归的玩伴之前,在他被带到沈府教养之前,是养在俞王府里的。
他三岁时老良王战死沙场,良王妃悲伤过度,又日夜操劳,熬坏了身子,他刚满五岁时,她便去了。
留下一座空荡的良王府和瞿管家。
皇帝念及良王一生为国,将他交给无子的俞王教养。
在俞王伪善的面容被揭穿之前,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恶人。
他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如今已经有专门的书籍讲了俞王那些恶事。
他与宫妃通奸,他在府中修了地牢,以折磨人为乐,他喜欢美人,事后查出死在他手里的美人却不少。
这些事,秦砚之都知道。
老俞王有些问题,俞王幼时曾遭受过他非人的折磨,从而也养成了扭曲的心性。
得权后的俞王,比之老俞王,有之过而无不及。
他一生无子,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举。
与宫妃通奸,是捏住了人的把柄,以在皇宫里亲近宫妃,折腾皇帝的嫔妃来寻求刺激。
修地牢折磨人,是为了满足他因此而得到的扭曲的快感。
那些美人,都是被他一一折磨死的。
偏偏这样一个人,平时总是以笑示人,见了谁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表面功夫做的极好。
俞王答应收养他,一为维持自己的形象,二为他身上的爵位。
他贪图他的爵位给他带去的好处,却又因扭曲的心理见不得他好过。
他要他习字读书,给他灌下汤药,要他做名副其实的文弱书生,老良王做过的,他绝不能碰,老良王所不喜的,他必须做到最好。
他盼望脱离苦海,却无人信他,无人救他。
除了沈云归。
第三十九章 初遇
他长在阴暗之中,苟延残喘,无人问津,她生于阳光之下,天之骄女,众星捧月。
奉兴六年,俞王六十大寿时,他同他在外人面前演完父慈子孝的戏码,以身体抱恙为由,被俞王早早送回后院。
俞王寿辰,难得没人管他,由他独自一人在树下看雪。
他就是在这时遇见沈云归的,提着一盏小小的灯,鼻尖被冻得通红,带着一众婢女,众星捧月……狂奔而来。
她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小姑娘,跑了两步,便琢磨着想要甩开跟在身后的婢女,奈何人小腿短,任她左奔又跑,始终与身后的人拉不开距离。
苦恼之际,正好看见在树下走神的秦砚之。
沈云归顿时提灯踏雪朝他奔来。
“我记得你。”她有些小小的兴奋,鼻尖和耳垂都被冻红,穿着红色的小袄,双手紧抓住小灯。
其实寿宴办的挺早,天色算不上暗,他也不明白她非要提着盏灯的原因。
他怔了怔,下意识扬起微笑,还没开口,便又见沈云归偏着头努力思索,连飞起的头发丝都显示着她的努力。
她在努力回忆他,他却一瞬间便想起了她是谁。
公主生下来便是公主,郡主却极少有生下来就是郡主的。
大蔚朝,也只有一位沈云归而已。
她甫一呱呱坠地,宫中皇帝送来的贺礼,便是一纸册封她为郡主的圣旨。
“啊!”她忽地灿烂一笑,打断他的思绪,“砚,砚之哥哥?”
她不久之前才待在平宜公主身边,听她挨个给她讲了个遍在场所有的孩童,秦砚之便是首位。
“郡主!”
婢女终于追上她,冲他行了礼,连忙将与沈云归的小袄一个色的斗篷为她细细披上,面容宠溺,轻柔拨好她额前跑乱的发,细声叮嘱,“今日再不可着凉了。”
他笑容微微凝固,想起几年之前,这样的温柔的场景,他也是拥有过的。
沈云归乖巧站定任人摆布,穿完后将小灯交给婢女,冲她一笑:“不会的。”
她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我就与砚之哥哥说会儿话。”
她眼珠子灵巧一转,撒娇般地扯了扯婢女的袖子:“我们要说些悄悄话,芮桃姐姐你们不能偷听,要离我们远一些才好。”
婢女沉默。
沈云归不依不饶地继续撒娇。
叫芮桃的婢女看了看他,无奈一笑:“我们不会走太远,会看着郡主的,你今日万不可玩雪。”
沈云归小小年纪,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连连点头,一步一步往他身边挪。
芮桃无奈,知道暂时拗不过沈云归,便转而朝他一拜:“有劳良王殿下了。”
秦砚之无意识地点头应了声“无事”,看着她带人退至一边。
沈云归偏着脑袋凑了上来,附在他的耳边,小小声告诉他:“我们玩一小会儿雪好不好呀?”
奶声奶气,秦砚之仗着个头高,低头俯视他,思索片刻:“她们为什么不准你玩雪?”
沈云归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纠结片刻,如实回答:“因为我的病才好,她们不让我碰冷的。”
说话,她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生怕他如同芮桃她们一般,急忙补充:“可是我都已经好了,过几天就可以不用喝药了,玩小会儿雪没事的,只玩一小会儿。”
秦砚之笑了笑:“她们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呀。”沈云归急忙道,猛地靠近,手下意识扯住他的袖子,“可是我忍不住……”
“不可以。”他连理由都没有说,听了原因,直截了当地拒绝她。
沈云归受挫,嘴立即一瘪,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他:“为什么?”
秦砚之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芮桃:“你如果偷偷玩雪,我就告诉平宜公主,她们就会受罚。”
“!”
沈云归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盯着他仿若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你你你你——”
他冲她温柔地笑笑:“你等养好了身子再去玩雪,便没有人会再拦你,她们还会陪着你,不必偷这可能有代价的一时之欢。你想玩雪,别人想要你健康,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沈云归后退两步,回头看了眼候在一边的芮桃,又看了看他,再次凑近他,瘪了瘪嘴,与他站在一处:“你长的这么小,怎么跟我二叔似的,一堆大道理。”
秦砚之失笑。
沈云归继续嘟嘟囔囔:“早知道就不来了,俞王叔叔讨厌,你也讨厌。”
秦砚之错愕,来了兴趣:“你讨厌俞王?”
他倒是很少听见有人讨厌俞王,他那个人,将形象维持得过分的好,平日里在外面,对待孩童是最和善不过,像沈云归这个年龄的小孩,大多都是喜欢他的。
连他几次反抗试图撕开他的面具,都无一不被别人说成是他顽皮淘气,不知感恩。
偶尔出门,他还能得一些小孩艳羡的目光。
俞王势必不敢对沈牧和平宜公主的掌上明珠露出真面目,沈云归没有理由讨厌他。
“为什么?”他追问。
沈云归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看见他打人了。”
秦砚之身子一僵,一种莫名的,像是找到同伴的那种兴奋感瞬间笼罩住了他全身。
不过他立马又看见沈云归焉了吧唧地垂下脑袋:“可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是我看错了,可他就是打了邱美人,我明明没有看错,连俞王叔叔也说是我看错了。”
他静静听着她细细软软的声音,鼻尖突然泛酸,冻得发冷的身子仿若被泼了一盆热水,让人心神激荡。
邱美人。
他忽然有些不敢相信,轻声问他:“你告诉你父亲和母亲了吗?”
“没有。”沈云归表现得非常失落,“因为他已经先告诉他们我看错了,最后连邱美人都告诉我说是我看错了。”
“……”秦砚之平复了一下心情,带着试探的意味逗了逗她,“那万一真的是你看错了呢?”
“我没有看错!我离得有那么近!不会看错!”沈云归先是反驳他,张开手臂给他比划了个他看不懂的距离,见他愣神,忽地想起她口中打人的人正是面前这位小公子如今的爹爹,立即又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可他好像真的是个好人,我还看见过他给别的小孩子买糖吃。”
“他不是!”
第四十章 所谓救赎
两人皆是一愣。
“他不是好人。”秦砚之怕吓着她,软了声线,垂下眸子,“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沈云归撑开的双臂还举着,脑袋却先一步不由自主地凑过来:“为什么?他不是你爹爹吗?”
秦砚之笑看了她一眼,手动将她还举着的双臂放下来,答所非问:“哪里有人会当着儿子的面说人家爹爹的?”
“对不起。”沈云归乖乖站好,仰着脑袋看他,眯着眼笑了笑,露出满满的疑惑,“可是也没有人会告诉别人自己的爹爹是坏人啊?是因为他对你不好吗?”
俞王严格把控着他与别人的来往,很少有人能靠他这么近,全神贯注地准备听他的回答,秦砚之一个没忍住,抬手摸了摸沈云归的脑袋。
“他不是我爹爹。”他说。
“我父亲早就死了,我母亲也死了,他谁都不是。”
他三岁便被皇帝下旨袭爵,俞王拿着朝廷给他的钱,又尝到养子是王爷的甜头,愈发将他看得紧。
“我不喜欢他。”秦砚之偏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白雪之上,“他辱骂我的父亲,否定我的一切。”
沈云归的小脸皱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他:“他也会打你吗?”
“……”秦砚之沉默片刻,笑了笑,“不会。俞王不许我违背他的任何意思,若稍有违背,也不会打人,只将我关在密室里一段时间罢了。”
“可是他真的是个坏人,我与小厮多聊了几句,他便将人活活打死,我仰慕生父,他便要我喝下有问题的汤药,做个文弱书生,一辈子只能依附俞王府而活,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供他摆弄的玩具罢了。”
“……”
气氛有些沉默,秦砚之原也只是受沈云归先前那番话的影响,起了找到同伴的情绪,一时有些激动,将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图个痛快。
如今说完之后,冷风一吹,他清醒过来,侧头看了眼低着脑袋的沈云归,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沈云归看见的俞王打人是哪种画面,不敢确定沈云归会因此信他说的话。
她才四岁,也听不懂什么。
秦砚之思索良久,准备转开话题,谁料陡然被人猛地一扑,险些没站稳。
他满脸错愕,愣愣地看着从他怀里抬起头,顺便还将鼻涕眼泪摸他衣服上的沈云归。
“呜呜呜……”沈云归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太可怜了……”
她想了想,如果有人天天骂她爹爹,婢女姐姐跟她多说几句话就会被打死,还会被关在屋子里。
那她简直是活不下去了!
秦砚之被她抱住哭了一通,有些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信了:“你信我说的话?”
“啊?”沈云归哭声一顿,泪珠还要落不落地挂在眼睫上,红着鼻头,带着哭腔问他,“你是骗我的吗?”
秦砚之别过脑袋:“不是。”
“呜呜呜……那你跟我走吧。”
秦砚之的回忆戛然而止。
夜里的护国寺一片寂静。
他坐在石阶上,仍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四岁的沈云归已经拥有了很强的共情能力,他的人生在遇见她后转好。
她回了府,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给定国公和平宜公主讲了一遍,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信了一个四岁孩子的话,着手调查起俞王来。
俞王与张美人私通一事一经查出,帝王大怒,下令彻查俞王其人,过往种种,一点不漏,最后死于帝王怒火之中。
他就真的被她从俞王府带回了定国公府。
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俞王下狱之时,被人抓着双臂按在地上,狠狠盯住他,眼神阴毒,神色却是疯狂,疯癫大笑,带着刻骨的恨意告诉他:“有些影响,是刻进了骨子里的。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你也成了我吗?”
秦砚之闭眼,由着夜晚的凉风拂过脸颊。
他幼时曾陪着沈云归看过无数写满了凄美爱情的话本子,幼时曾无法理解感情中所谓的“救赎”二字,如今随着年龄增长,这两个字也逐渐发生变化,慢慢化成“沈云归”三字。
幸好当年他曾在树下停留片刻,幸好与他相遇的是沈云归,幸好他脱离俞王府,没有变成俞王的模样。
他回身看了眼沈云归紧闭的房门,仍然没有任何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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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一觉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
迎秋念着昨日她受了惊吓的事没有叫醒她,沈听月也都存了让她多睡会儿的心思。
等她想起今日还要回家猛地从床上坐起,收拾好自己,却被告知秦砚之还没起。
沈云归奇了,隐约能猜出他至今没起的原因,也不许人去叫他,预备去看看徐年的情况,又被告知徐家一早便赶回了徐府,据告诉她这条消息的小和尚说,徐家大姑娘走的时候看起来还挺生气。
徐家大姑娘。
沈云归猛地想起昨日看见那素衣姑娘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可不就是徐家大姑娘么!
几年前也是活跃在众人眼前的温柔才女,与万伏订亲的消息一传出,不知盛京城里碎了多少颗少男心。
万伏失踪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她了。
如今几年不见,徐妍看起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沈云归最后跟着沈听月去了戚树的屋子。
他的腿解毒后虽还没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但已经是在转好,戚树很是感激,庙里的小和尚甚至担心他在屋里闷久了对身体不好,贴心地为他般了椅子,将他扶到门口晒太阳。
沈云归她们来时,戚树在门口才坐了有一刻钟。
沈云归和沈听月带了很多东西来。
看见沈云归几人时,戚树还打算站起来行个礼,被沈云归及时止住:“不必了,你坐着。”
沈听月将带来的药材和银两全部交给他:“这些药你记得按时喝,再好好养些日子,便可痊愈了。”
戚树将东西一一放在一边:“多谢姑娘。”
沈听月一笑:“不必谢我,这药材和银两都是我妹妹为你找来的,我不过替你配了药而已,这些事,寻常的大夫也能做。”
“是。”戚树垂眸,笑了笑,“郡主和姑娘的恩情,戚树必定铭记于心。”
“戚树?”眼见着沈听月又要推脱,沈云归及时出声。
第四十一章 惊怒
“是。”戚树道,“小的叫戚树。”
沈云归点了点头,扫过他的小腿,昨日那狰狞的伤口还记忆犹新:“你的腿是如何伤成这般模样的?”
那血淋淋的伤口,既不像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也不像是被什么野兽咬出来的。
沈云归眉心一跳。
总不会是张月回搞出来的吧?
戚树的小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赶路时,不慎踩中了村民放置的捕兽夹。”
“捕兽夹?”沈云归脑子里隐约出现个大概的模样,“为何要在上面涂毒,不怕有人踩中?”
戚树道:“那捕兽夹只用于防备侵入村子的野兽,安置的不多,村民都知晓,小的也只是一时没看清。”
倒是说的过去。
沈云归没再追问。
也没再继续待下去,和沈听月与戚树道了别,留下银两和药材,拜托了庙里的小师傅,便再不会与戚树有任何交集了。
戚树却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秦砚之也醒了。
他是在天亮迎秋醒后才起身回屋补觉,此时虽说不上精神有多好,但看上去倒是与平常无异。
秦砚之醒后,一刻都不愿意在护国寺多待,立即收拾了东西打道回府。
沈云归掀开马车小小的窗帘,趴在窗口,笑眯眯地盯着骑马跟在马车旁的秦砚之:“你昨晚没睡吧?”
秦砚之一顿,张嘴就要辩解,却被沈云归及时止住,她抬手指了指路边的林子:“你不承认,我等下叫来十一,一问便知。”
秦砚之顿时歇了气势,轻咳一声:“我只是认床,睡不着罢了。”
“哦?是吗?”沈云归含笑点了点头,“那你上次出征两年,睡的也不是家里的床,是怎样过的啊?”
秦砚之抬眸,神色淡定:“境遇不同,你若去了边境,生姜也是吃得下的。”
少来。
沈云归瘪嘴,“那——”
“阿软。”
秦砚之眉间一凝,忽然带了点莫名的笑意,将沈云归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沈云归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心底犯怂,匆匆道了声:“下次不用这样。”
又缩回了车里。
沈听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含笑盯着两人的互动,只在沈云归匆匆回身时提醒了句注意伤口。
有秦砚之的护送,马夫赶起马来都安心不少,车子平稳的驶向盛京城,只留下马蹄印和车辙以及树林里如影随形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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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此刻实在是不好过。
他一下了马车,没等亲自去给祖父和父亲报平安,便被他亲姐姐麻溜地提进了随风院。
甫一进了院子,徐妍立即支开了下人,全然不顾他有伤在身,也不让他进屋,烈阳之下,冷冷地望着他:“这件事,是你的意思还是祖父他们的意思?”
徐年顿时僵住:“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妍冷笑一声,面露嘲讽:“你们把我当傻子不成?就那么巧,你第一次去护国寺,就偏偏遇上了沈云归她们?”
徐年的伤口隐隐发疼,垂下眼眸,不敢去看徐妍的双眼,气力不足道:“或许就是个巧合呢?”
徐妍仿若未闻,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徐年:“怪说呢。你从前是不信神佛的,我还道你是突然转了性,倒没料到你是为了这一通,我上次告诉你的话你一句也没听是不是?”
“阿姐。”徐年有些无力,“你我始终是徐家人——”
“我不是!”徐妍咬牙切齿,厉声反驳,“我宁愿从来不是徐家人!”
徐年倒退半步,再抬眸时,面上也多了几分恳求与无奈:“我也没有办法。”
徐妍不依:“所以不要这条命也要接近沈云归?你知不知道昨天的情况?若非沈云归身手了得,若非她身边那暗卫实在厉害——”
徐年错愕:“阿姐?”
徐妍直视的双眼:“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要了你和她的命。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也去做这种为达目的不惜害人性命的事了?就为了要她欠你个恩情?你这些年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徐年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住,唇瓣嗫嚅:“你的意思是……”
徐妍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但有诓她的案例在前,她又在气头上,只当他此刻也不过再演,又扯出个冷笑来:“怎么?那些刺客沈云归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不成?”
昨日她不过随意从一具趴着的尸体上扫过,便眼尖地在他的耳垂后方发现一个小巧浅显的“安”字。
这是徐家养出来的暗卫才会带的字。
有了这个“字”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他们不惜用命去换的沈云归的信任。
这是最快的,能有效接近沈云归的法子了。
徐妍说完,徐年的面色不受控制地白了下来,他单想到他们昨日的安排只是要他来个偶遇快点接近沈云归,却始终不敢想到,后面那场险些要了命的刺杀,也出自他们之手。
顾不得徐妍还没说完的话,徐年当即往祖父徐桢的院子里奔去。
徐桢一个武将,难得搬了桌椅出来,在院子里练字,临摹的正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无虞的字。
见徐年冲进来,也没露出多大的惊讶。
徐年连礼都没行,见着院子里没人,径直冲到徐桢跟前,喘着粗气问:“昨日那场刺杀是,是你们安排的?”
徐桢抬头看他一眼,带了些笑意,并不为自己辩解半句:“是。”
“为什么?!”
徐年怒道,抓起书桌上的画卷就要摔下,被徐桢及时呵止:“放下!”
徐年喘了口气,知道手里东西的重要性,放回原处,压着声音道:“为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昨天荣安郡主差点就出事了?”
徐桢将从徐年手里救下来的画小心放好,毫不心虚道:“我知道。但是救命之恩,无论是她救你,还是你救她,不都能让你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吗?”
“祖父!”徐年惊怒,对上徐桢波澜不惊的面容,怔愣许久,蓦然有些挫败,垂头丧气道,“若是荣安郡主……你就不怕沈家与我们至死方休吗?”
“自然不会。”徐桢淡定地重新拿起笔来,“我派出去的暗卫不会伤她性命。依照沈家对这个女儿的态度,不论她是受伤,还是死亡,沈家都会与我们不死不休。”
徐年抬头。
徐桢冲他微微一笑:“那些暗卫,便是死,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的。”
第四十二章 该做的事
“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
徐年:“……”
徐年遍体生寒,唇瓣张张合合,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嗫嚅半天:“纸包不住火,终有一日,沈家会发现的,你不要忘了,除了沈家,良王也会追究到底的。”
他从护国寺离开之时便听说了良王连夜赶至护国寺的事,他将沈云归看得那样重,不追查才会有鬼。
“不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徐桢道。
徐年的伤口有些隐隐发痛,本就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一路狂奔,伤口怕是已经撕裂。
“为什么非得是沈云归?”徐年大脑有些混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昨夜没睡好导致。
“沈云归不好吗?”徐桢落笔,在纸上落下一个树林的“林”字,“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从各方面来讲,她都很适合做我的孙媳。”
徐年没想到他还打着这样的心思,心口发疼,紧紧握了握拳:“良王——”
“你怕什么?”徐桢睨他一眼,“怕争不过他秦砚之,这么多年了,他和沈云归若能成,早就成了,哪里有我们插手的份。”
他顿了顿,举着笔再看了他一眼:“你姑姑原本打算是让你撮合沈云归与六皇子,不过是陛下那里过不了,才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
徐年念了一遍。
徐桢嘴角的弧度一顿,念着此话可能会伤及徐年的自尊心,低下头,手下继续动作,转开了话题:“既然伤口不疼,与其在我这儿纠结这些,不如去探真门干些你该干的事。”
徐年眼眶微红,直直地盯了徐桢良久,喉咙微动,蓦然发出一声冷笑,在徐桢抬眼间,不管不顾将他桌上的东西挥落在地。
徐桢当即怒目而视,就要发火。
徐年抬脚将桌子踹开,倒是还记得避开了徐桢,没伤着他。
他的怒气不比徐桢少:“那祖父你呢?!整日在府里临摹别人的字画,日日关心着别人的儿女私情,教子弟去做利用人心的事,就是你该做的事情吗?!”
“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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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被秦砚之送回府,刚吩咐了迎秋去给平宜公主报平安,便和沈听月被老夫人叫了过去,甫一进屋,便被拥进怀里。
她抱了好一阵,捧着沈云归的脸左看右看,一口一个乖孙:“哎哟我的阿软哟,这次可是受了苦了。”
“祖母。”沈云归顺势抱住老夫人的胳膊,甜笑撒娇,“你别担心,四姐姐为我上过药,也找大夫看过了,我已经没事了。”
说罢,她松开老夫人的手,跑到她面前蹦了蹦,又转了个圈:“不信你看。”
“好好好!”老夫人连忙制止她,心都随着她的一蹦一跳颤动着,“没事就好,这几日可得好生养着。”
“诶。”
沈云归应声,与沈听月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往屋子里走。
老夫人一手拉住一个:“可是良王送你们回来的?”
“是。”沈云归道,“我本想请他进府坐坐,可他急着去探真门,只说改日再来。”
老夫人低低应了一声,没说什么,又看了看沈听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这次幸好有你在你妹妹身边。”
沈听月身子一僵,脚下无意识地跟着老夫人的步伐,脸颊微微泛红:“我也不过是为五妹妹上些药罢了,算不得什么。”
沈云归也是眉眼弯弯:“四姐姐在自谦呢,祖母你是不知道,昨天可吓死我了,要不是四姐姐在……”
几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定国公府终于是松了口气,渐渐恢复成往日的热闹。
探门里却是令人背脊生寒。
暗卫被重重抛下,与地面触碰瞬间,伤口再次撕裂,他还没来得及痛呼,猛地被人踹向墙壁,呕出一口鲜血。
他其实已经不怎么能发出声音了,指尖抠着地,颤颤巍巍,微微睁眼,随着走近的黑影,一只沾着血迹的手伸过来,狠狠抓住他头发根部,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扯起来。
暗卫倒吸一口凉气。
秦砚之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吓得他又是一个瑟缩。
秦砚之使了些力气,迫使他的脑袋向后仰去,声线微哑:“说。”
一旁被拉来记录的小文人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公子,上个月才被探真门录用,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战战兢兢,握着笔面色痛苦,瞥了一眼身边同样表情渗人的沈风还,小心翼翼道:“良王殿下此番……”
沈风还冷冷地望过来。
小公子浑身一颤,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尖,连忙改了话语:“我是说,单用暴力,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总共送来两个人,一个人刚刚送过来就因为伤的太重没救过来,就剩这么一个人,好不容易才拔了他藏毒的牙,若叫良王继续下去,怕是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我知道。”沈风还的视线只从他脸上略微扫过,偏回头去,“此人是权贵人家养的暗卫,哪怕死,都不会吐出半个字来,良王也知道。”
文人大惊,转头看了看秦砚之,仍是一头雾水:“那王爷如此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敢问出下半句话,沈风还也没回答他,盯着不远处的情况,一言不发。
有什么用?
那得问秦砚之了,这么虐待一个明知不会吐东西的犯人是有什么用。
暗卫动了动手指,只觉得全身都被面前这个人弄得散了架,不受他的控制。
秦砚之还在逼问,暗卫虚弱地眨了眨眼,轻声道:“大人既知我是暗卫,又何必多此一举,我没有非得杀那两人的原因,但主子下了命令,他们就该死。”
秦砚之被气笑,却是无法反驳他,猛地松开他,任由他再次跌在地上苟延残喘:“只要是人办事,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暗卫没有什么表情:“但愿如此。”
他昨日收到这条命令时,便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他无法背叛主人,只能安静等死。
时间要到了。
他闭上眼。
秦砚之接过门人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面色并不好看。
“到此结束吧。”他一开口,记录的小公子立即收拾了东西,为秦砚之让出了位置,跟着两位门人出了刑审室。
“他们对阿软说的只杀徐家子的话应该只是为了转移十一的注意力。”秦砚之坐下,给自己到了杯茶,也不管茶水已经凉透,仰头灌进嘴里,“他们的目标是两个人。”
“只能从这个‘安’字入手。”
第四十三章 告假
沈风还的神色很难看:“京中能一次损失掉这么多暗卫的人家不多。”
但要找出哪家暗卫耳后是刻了“安”字的,并不容易。
谁会将暗卫示于人前,更莫说去调查哪家暗卫的耳后刻了什么字。
安。
盛京城中可没有哪家姓安的人家能养这么多暗卫。
“很蹊跷。”
沈风还道。
他虽长了沈云归几岁,与她无法像她和沈有木那般一起玩耍打闹,互谈心事,但他了解他的妹妹,知道她的人际关系。
宫中,皇帝太后都是宠着她的,嫔妃们见了她也多以讨好拉拢为主,便是与皇子,除了爱与三皇子拌嘴,与其他皇子公主,遇上也能互道一声表哥表姐,关系不算差。
宫外,她也不怎么与京中其他人家的儿女们来往,除了杜献和张月回,他没听说她还和谁能用不和来形容。
应该没有人会出动十几名暗卫来要她的命。
就算是良王或是沈家的政敌,如今井毅叛国一事刚过,风声正紧,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当口动手。
秦砚之握紧手中的茶杯,目光沉沉,扫过地上暗卫的尸体:“不能坐以待毙。”
说不准对方,一次不成,再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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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难得没在沈云归身边。
她和沈听月从老夫人那里出来,又被闻讯赶来的沈有木和沈家二哥三哥拉着问了一通。
回了院子不过休息片刻,平宜公主便来了。
十一便是在这之前向她告的假,说是昨日一事惊险,皇帝召他回去问话,另派了一人来暂代他。
沈云归看着垂首立在桌前的十一,捧着脸笑了笑,故意逗他:“可是你上次不是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主子吗?那怎么还要听陛下的话?你这是一人侍二主。”
末了,她偏了偏头,补上一句:“负心汉。”
十一:“……”
十一无语。
负心汉这个词,是能这么用的吗?
“我还叫影十一。”十一回答。
他收到命令,将沈云归视为主子,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但并未脱离“影”这一支暗卫。
简而言之,只要皇帝不用他,他就只需听从沈云归的命令,但若是皇帝需要用他,便是皇帝的命令在首,沈云归的次之了。
沈云归“啧”了一声,在十一来之前,她甚少接触暗卫,连沈家养的那些暗卫都没见过,听不懂他们暗卫的各项要求规则,不懂“影”这一个字对十一的意义,点了点头,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好吧,那你去吧。”
十一无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之前,沈云归又眉眼弯弯冲他笑了笑:“希望你不要被调走,毕竟经过昨天的事,我们可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十一的身影微微一顿,再次冲她行礼,冷冰冰道:“不会。”
行吧。
沈云归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瘪嘴,长的不错,性子却跟个沈风还似的。
“……”
其实倒也有点不同,她可不敢像对十一这样去逗沈风还。
平宜公主便是这时来的,她一阵风似的跑进沈云归的屋子,不等沈云归站稳说话,一把将人搂紧怀中:“我的阿软呀,可吓死为娘了!”
她情绪颇有些激动,手堪堪按在沈云归受伤的左肩处。
迎秋欲言又止。
沈云归眉心狠狠一跳,猛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一瞬,面对平宜公主的心疼表现犹豫了片刻。
“阿娘,你摁着我伤口了。”
第四十四章 青光
平宜公主惊叫一声,慌慌忙忙将沈云归松开,捧着沈云归的左臂又是一阵心疼。
顾及着她们母女之间要说些体己话,胡嬷嬷给还在屋子里侍奉的迎秋并另一个添茶的小丫鬟使了眼神,带着她们去门口候着。
平宜公主眼眶发红,神色颇有些憔悴,一副昨晚没睡好的模样。
倒将沈云归看得过意不去。
她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拉着平宜公主的手坐下,将说了数遍的话再次重复:“没事的,阿娘,你看我从小到大,受过的伤还少吗?”
沈云归向平宜公主摊开手掌,她的手能说得上白皙漂亮,手指纤细修长,但实在算不上细嫩柔软,掌心之处,还有儿时学剑留下的难以消去的淡淡的伤痕。
“那能一样吗?”
平宜公主又是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又抬手捏了捏沈云归柔软的脸颊肉:“这次吓坏了吧?”
这样的阵仗,莫说沈云归,她都从未遇上过。
她出身宫中,勾心斗角有之,下毒暗算有之,她就曾误饮先帝后妃递给她皇兄的一杯毒酒,差点一命呜呼。
但却没有见过这种冷刀子直接坎到眼前来的情况。
沈云归不过还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婚事未明,尚未被扯进几方交缠势力的漩涡之中,哪里见得这样的场面。
昨日一定被吓坏了,晚上肯定也没睡好。
平宜公主委屈,替她这个女儿委屈。
“我真的没事。”沈云归咧着嘴笑了笑,“只是让阿娘担心了。”
“我担心你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平宜公主嗔她,抬手抹了眼角的眼泪,“为人父母的,哪有不担心儿女的道理。”
她其实也没这么娇弱,动不动便掉眼泪,只是昨日实在被吓得狠了,将她多年之前的小女儿状态也吓出来了。
“阿娘放心,我哪有那么娇弱。”沈云归拉着平宜公主的手软软撒娇,全然不见之前跟张月回吵架时的盛气凌人的影子,“我可是沈牧和平宜公主的女儿,双煞之一的沈风还的妹妹,哪有那么不经吓。”
平宜公主没脾气地瞪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贫嘴。”
门口却蓦地传来爽朗笑声。
一身锦袍的沈牧阔步走了进来,胡嬷嬷远远地冲沈云归笑了笑,示意是沈牧来的突然,她们来不及进屋告知。
沈牧径直过来摸了摸沈云归的脑袋:“阿软说的也没错,将门虎女,哪里就那般娇弱。”
“哼。”
平宜公主冷笑一声,抬手打掉沈牧还在沈云归脑袋上的右手,“昨夜是哪个起了三次夜,在外面吹了半宿凉风的?”
“……”
沈牧的笑容微微僵住,小声道了声“娘子”,装作无事地冲沈云归道:“阿软没事便好,这几日好好养着,莫要——”
“爹爹!”沈云归怕被沈牧限制出行,连忙出声,娇憨一笑,“我只是被轻轻划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不影响日常行动的。”
见沈牧面露无奈,沈云归趁热打铁:“昨日多亏了十一和徐年为我拦住刺客,我现在才能活蹦乱跳,而且人徐年还替我挡了一刀,伤的也不轻,我总要去看望看望吧?”
话都叫她说完了。
沈牧无奈摇头。
“等我一下。”
沈云归想起什么,又忽然起身,从盼春和迎秋整理好的几个她从庙里带回来的小盒子中仔细挑出两个,分别交予平宜公主和沈牧:“难得去一趟护国寺,求一人的也是求,求一家的也是求,祖母那里的我已经送了,这两个平安符是爹与阿娘的。”
她也给秦砚之求了的。
只是昨日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见着秦砚之,倒将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倒了祖母跟前才想起。
平宜公主和沈牧哪有不收下的道理。
沈牧打开盒子瞧了瞧,沈云归所求的平安符,看着自然是与其他平安符是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因为是沈云归求的,哪怕也不是第一次了,沈牧的眉梢还是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竭力将努力上翘的嘴角压下,沈牧清了清嗓子:“阿软有心了,所谓礼尚往来,阿软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可告诉为父,我一定替你满足。”
他随口一说,沈云归却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的,当即眼睛一亮:“真的吗?”
不等沈牧发问,沈云归连忙开口:“我想要爹爹和阿娘房里的青光剑。”
沈牧有常用的两把剑,还为它们取了名字,一曰赤霞,一曰青光。
赤霞剑随他出征的时间比较长,久而久之,沈牧也习惯了赤霞剑,青光剑只使过一两回后,便一直在他们房里放着。
她原想着那剑说不定沈风还也想要,便一直没打它的主意,不过两年前沈风还随大军出征前,自己找人打了把剑,沈云归才重新将主意打到青光剑上来。
那把剑比之赤霞剑要轻便许多,沈云归之前曾在沈牧和平宜公主的逗弄下耍过两回,便对其念念不忘。
“青光剑?”
沈牧沉吟片刻,觉得也不是不可,沈云归习武这么多年,还没拥有一把自己的剑,倒是他的疏忽。
沈牧点头:“好,为父等下就让人给你送来。”
“谢谢爹爹!”沈云归喜不自胜,嘴角嘴角快要咧到天边去,扑进沈牧怀中,“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末了,沈云归感受到平宜公主正坐在一旁撑着脑袋含笑看着她,忙又转过脑袋,笑得眉眼弯弯,“娘也是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
十一立在勤政殿里,将昨日的事一点不漏完完整整的说给秦阳。
秦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有刺客冲着徐年和沈云归去,实在让人觉得过于挑衅。
看上去倒像一次试探。
可是根据十一的话,对方又是下了狠手的,若不是他赐了十一,徐年舍身挡刀,沈云归昨天说不定就真的交代在了护国寺里。
若三皇子一行人再停留一日,也不知道这刺杀的名单里,是否也会有他们几人的名字。
头疼。
但目前也只有先交给探真门调查调查再说。
幸好沈云归无事。
思及此,秦阳紧皱的眉头才有松动的痕迹。
不过此番凶险,她必定是被吓得不轻。
秦阳撑着脑袋,看了眼立在下方的十一:“你定要护好郡主。”
第四十五章 犯禁
秦阳闭了闭眼。
沈云归不能出事。
于私,她是他亲外甥女,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他还将沈云归捧在手心这么多年,她出事,他心里也不会好过。
于公,沈云归是天家郡主,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容小觑,一旦沈云归出事,保不准沈家会为了找出幕后黑手做出什么事,何况她身边还有个手握兵权的秦砚之。
再次掂量了一番十一的武力值,秦阳沉吟片刻:“若是有些勉强,朕便趁此机会让影七替了你。”
十一和影七固然都是习惯了刀光剑影,飞檐走壁,舞刀弄枪的好手,但真要实打实的比起来,单论武艺方面,影七要更为出色。
十一眼皮微掀,握剑的手指颤了颤,掀袍往地上一跪:“属下定会护好郡主,万死不辞。”
“......?”
秦阳预备端茶润口的手一顿,堪堪停在杯壁的位置,虽说帝王喜怒不形于色,秦阳仍是露了些惊讶出来。
按照他脑子里的预想,十一此时应该低头拱手,不冷不淡地回他一句:“全凭主子旨意。”
他肚子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顺势将影七换过去的话。
秦阳突然饶有兴致一笑,缩回手继续撑着脑袋,也不叫十一起来:“我命影三去妙南训练暗卫,明日启程,你身法剑法都不错,明日也去。”
“......”
十一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无法从帝王的寥寥几句中猜测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垂下眼眸,莫名涌出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喉咙微动,“是。”
“嗤。”
秦阳轻笑一声,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手指轻点桌面,“你犯禁了。”
“若是往日,你可不会犹豫。”
十一手指微紧,身行微动,不敢直视秦阳:“属下该死。”
“你才在她身边多久?”恶趣味的帝王故意冷下脸色,“就让你有这种叛主的心思了?”
叛主。
秦阳琢磨了一番,这罪名着实重了,对于如果他和沈云归同时受刺,十一会救谁这种问题,他还是有很大的信心,毕竟十一尚且还是他的暗卫,名字前还挂着一个“影”字。
十一跪在地上,不敢反驳一言,低声重复:“属下该死。”
他这种行为,放在暗卫营里,合该自杀谢罪。
但是他自己要派十一去保护沈云归的,秦阳无话可说。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微微扬声:“影一。”
角落里霎时传来细小的动静,有人影从角落里出现,立于秦阳身旁,垂首等待他的命令。
秦阳眯了眯眼:“将十一逐出。”
影一垂首:“是。”
十一惊讶抬眸,正对上秦阳似笑非笑的眼神:“主——”
“从此往后。”秦阳打断他,“你就是沈府的人,月钱不会断,莫要将此事告知阿软。”
措手不及。
帝王心思实在难测。
十一心神颤动,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颤,低头一拜,哑声道:“是。多谢主子。”
“出去吧。”
秦阳摆手,这才重新端了茶水润口。
十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他虽说露面较多,但也仍是能不显于人前便不显于人前,能用上的东西也不多。
不过几把剑,一些药,几套换洗的衣服。
还需归还一枚象征着“影”这一支暗卫的令牌。
影一掐着时间出现在他房门口,收回了这枚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
“没想到。”
他着实没想到,十一不过与荣安郡主相处不足一月,与他接受洗脑教育的时间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沈云归如何就能动摇他。
他打量了一眼已经背上包袱预备离开的人,实在忍不住:“为什么?”
十一停下脚步,无言良久,抿了抿唇:“身为暗卫,刀尖舔血,杀人取名,是常事,以命护主,永不叛主,天经地义。”
“?”
影一没听明白。
却见十一突然抬眸,眼中星光隐隐闪烁:“是我心性不坚。”
“?”
影一一头雾水。
眼见着十一就要离开,影一再次喊住他,皱眉问道:“若有一日荣安郡主与主子对上,你当如何?”
十一神色未变:“这样的可能几乎为零……”他顿了顿,“若真有这日,我会了结自己。”
他背好行礼,冲影一深深一拜:“告辞。”
宫外,天光正好,微风清爽,阳光灿烂。
他确实是心性不坚。
不过小女儿受惊后随口的一句“辛苦了”,便轻易动摇了他。
十一学过很多取人性命,获取情报的方法,学过面对主子,面对死亡该做些什么。
他回忆了过往二十年,却发现暗卫营里交给他的诸多东西之中,并无一点是告诉他如何去面对一位心性尚纯的主子。
杀人取命,获取情报,以身护主,是他该做的,最正常的事情,他做过的这些事不少,磨练出一副暗卫该有的冷心冷情模样,却偏偏叫别人三两句就动摇了以往的信念。
如此一看,十一着实不算是个合格的暗卫。
他收拾好行礼,重新立于存墨院暗处,听着沈云归跟盼春抱怨手心里已经微微化开的糖。
莫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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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妃接到了宫外递进来的信。
皇帝耳目众多,她要避开他与宫外通信,着实不易,只能将信混进采买的东西里,一层一层的掩饰。
徐妍置气,徐年发火。
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殿里只有六皇子和她二人。
“陛下大抵是不会让沈云归嫁进宫里。”皇后提了三皇子和沈云归的婚事被秦阳驳回的事不是秘闻,她们随意一打听便能一清二楚。
不过也是。
徐妃没多大的意外,若她是秦阳,沈云归这么个身份,嫁给哪位皇子都不是好事,都要牵扯太多东西,宫中三足鼎立的局势说不准一夕之间就会改变。
“母妃。”六皇子有些犹豫,“昨日若非有十一在,表妹恐怕会凶多吉少……人命关天的事情……”
哪怕沈云归死了,她也不在乎吗?
“就是因为知道有十一在,我才会派人去。”徐妃将信纸点燃,“怎么?你喜欢沈云归不成?”
她细思片刻:“若是喜欢,你要是能哄得沈云归嫁你,母妃也不会拦你。”
六皇子噎住:“孩儿并无此心。”
徐妃的野心,他明白,他也有,可是沈云归与徐年,一个是与他能道上一句青梅竹马的表妹,一个是嫡亲的表弟。
他们不该将他们性命算计进来。
第四十六章 寿辰
六皇子在担心母妃的做法不近人情,徐妃却只在意他口中提及的沈云归。
她垂眸打量着秦颂,若有所思:“从前我也动过让你娶沈家女的心思。”
她顾自摇头:“可惜陛下护着沈云归,秦颂与沈云归好歹还能算是一处长大的,陛下都驳了皇后的话,你又不能哄得沈云归非你不可,便更是不可能了。除了沈云归,沈家剩下的两位适龄姑娘对我们的作用不大。”
不过这倒让她松了口气。
沈云归的婚事一直悬在她们心头的一块石头,朝廷上那些人惯会是看风向的,她无论嫁给哪位皇子,都会导致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碎或是再起一方势力的结果。
这次被皇后抢先一步,她还忧心了好几日,等探听清楚了皇帝的意思才将一颗心重新落回肚子里。
不嫁皇子,对他们来说不失为一件幸事。
帝王弄权之术难以捉摸,从太子侧妃到皇妃,这么多年,她都从未弄清楚秦阳的心思。
他不偏爱任何一位嫔妃,给皇后应有的尊重,给嫡子应有的重视,给其他嫔妃皇子应有的关爱。
看似处处留情,实则心房未开。
历代帝王,都与偏爱的几位嫔妃留下过几段绯闻轶事,偏偏他没有,对哪位都是恰到好处。
让人难以琢磨。
六皇子抿着唇,有些气恼:“莫非我们成事,只得靠这些手段不成?”
他少年气性仍在,渴望成大业同时,仍颇不屑这种阴私手段,希望光明正大的与其他人挣一挣。
六皇子的语气微冲,徐妃没有气恼,低低一笑:“我不接受第二种结果,不成则亡。”
自然不只靠这些手段,可这些手段有不能少。
沈风还和秦砚之本就与三皇子秦颂走得近些,导致三皇子一派隐隐有压他们一头的架势,若非沈家没明确站队,太子之位,早就是他秦颂的囊中之物了。
“……”
六皇子心底微颤,抑制不住心惊,面色隐忍,没有将问题问出口。
若非实在大逆不道,他实在想问上一问:“真若不成……逆臣贼子,是否也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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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在家中修养半月,养死了她亲娘的一盆白兰,死活没从沈风还嘴中套出来有关忠信候府大姑娘的事。
秦砚之也整天不见人影,为了抓护国寺那件事的幕后主使几乎是住在了探真门。
徐年不知出了什么事,近半个月闭门不见客,她去过徐家几次,徐将军与徐老先生倒是见过,却没看见徐年半个影子,最后只能送了谢礼便不了了之。
沈牧倒没因受伤限制她的出行,沈云归自己却无心出去了。
在府里闷了大半个月,再次出门,还是因为信平侯的寿辰。
这次寿宴倒是极特别的,将盛京城中大半的权贵人家都请来了。
这些携礼而来的权贵,目的却全然不在杜府。
前几日帝师万焘一家回京,万绪不日便直接成了右相,朝中还没人敢有异议。
信平候府的帖子也下去了万府,虽说他们请不来的德高望重的万老,但万绪却肯赏脸。
万绪都肯来,其余众人也纷纷携礼而至。
沈云归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软软地倒在平宜公主怀里:“怎么还没到。”
平宜公主顺势搂住没骨头般的沈云归,冲有些拘谨的沈听月笑了笑:“快了。”
她低头抚了抚沈云归的长发,想起什么,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歹是信平侯的寿辰,开心的日子,你待会儿见了杜献,可收着点。”
沈云归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经上次马场一事,她对杜献已经不报半分希望,只求他干脆再坏点,让她二姐冷了心,早日归家。
“孩儿晓得。”沈云归道,看见垂眸听她们说话的沈听月,又撑起身子,转移了话题,“三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这种事情沈云归不知道,平宜公主也不了解,但与沈清兰同为三房女儿的沈听月却是听见了点消息。
“听说三姐姐的外祖母病情又加重了,才推迟了回来的时间。”
她父亲沈数十日前已经收到他们从陈县启程的消息,前两日见她们迟迟未归,去信询问,才知陈姨娘母亲病情加重,因事发紧急,才一时忘了给家里递信。
沈数还急忙让人送了银钱过去。
涉及别人的家事,沈云归不好再问,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马车一停。
胡嬷嬷掀开帘子一看:“到了。”
沈云归惊讶:“这么快?”
她才问了多久?
平宜公主笑吟吟地一挑眉:“我就说快了吧。”
帘子掀开,前头沈家男儿也刚下马车,立在杜府门口等她们。
沈云归刚刚探出个脑袋,立即有杜府的小厮端了马凳过来,盼春率先下了马车,还没等她转过来扶沈云归,沈风还突然大步过来,吓得她止住了转身的动作。
沈风还过来替了盼春的位置,冷着张脸,对着马车上的沈云归伸出了手。
沈云归:“……?”
她下意识往沈牧和秦砚之立着的地方看了眼,见那两人也是一头雾水,沈云归巡视了眼周围,见门口立着迎客的杜献和一众小厮也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沈云归低头看了眼沈风还的手,有些犹豫。
沈风还抬头,木着脸道:“还不下来。”
固然他从小到大,帮她打了不少掩饰,替她做了不少绣活作业,但沈云归仍觉得他没这么好心。
她哪里到了连下个马车都需要兄长来扶的程度?
沈云归带着疑惑搭上她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踩着马凳下了车。
趁着她落地的功夫,沈风还附在她的耳边,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莫要去缠着人家。”
“???”
沈云归刚想问个清楚,却叫沈风还将她往旁边一丢,预备去扶下一人。
惜霜不敢要他来扶,趁着他还没抬手,径直跳下了马车。
沈听月看见他时也是惊疑不定,被沈风还扶下来时小声说了“多谢大哥。”
胡嬷嬷眯着眼,脸上都笑开花了,躲开沈风还的手自己下来:“折煞哟,老奴哪里能让世子来扶。”
沈风还面色不变,继续朝着表情戏谑的平宜公主伸出了手。
“哎呀。”
平宜公主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笑眯眯的低声道:“孟大姑娘也来了吧。”
第四十七章 万绪
沈云归被沈风还丢开,没听见平宜公主对他的笑语,不明所以地往沈牧身边去。
甫一走近。
赫然被秦砚之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
算起来,她也有几日没见着秦砚之了。
他最近与沈风还整日泡在探真门里,每日只在天刚亮时买下老伯手里第一串冰糖葫芦,路过定国公府时交予小厮带给她。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凑得近了,沈云归还可以清楚地瞧见秦砚之眼睛里细密的红血丝,昭示着主人的疲惫。
秦砚之眉梢微挑,浅浅“嗯”了一声:“昨晚做了噩梦,没睡好。”
“噩梦?”
沈云归揶揄一笑,“还有噩梦能吓着你啊?”
她年少无知被他美色诱惑,非要与他同吃同住,一起上学,不料后来他成了她自由翱翔路上的噩梦,万万没想到,她翱翔的这条路上,除了她爹他哥,还有个预想中该对她百依百顺的秦砚之。
秦砚之对她明晃晃地打趣无奈失笑,好笑摇头。
刺杀一事还没有多少进展,天子脚下,将私自养的暗卫放到明面上不说,还如此嚣张,竟然叫人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偶尔来个噩梦,是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
沈云归缠着他又问了几遍,最后还是沈风还并着平宜公主一行人过来才让她停了嘴。
门口迎客的杜献观摩了一番情况,见几人聚拢,连忙笑吟吟的迎上来,小心避开沈云归的视线,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公爷,公主,里面请。”
沈故今日休沐,一早便被信平侯以亲家的身份请过来下棋,沈二夫人也因为念着女儿跟着他一并来了。
杜献还笑得出来,估计是今日还没单独去见过她二叔二婶,沈云归笑容微敛,刚要破坏气氛般地冷哼一声,后背猝不及防叫平宜公主不重不轻地拍了一巴掌,生生止住了她鼻腔里那一声预备重重发出来的“哼”。
平宜公主面色如常,含笑看着沈牧与小辈客套,牵起她的手,暗自捏了捏。
沈云归微微瘪嘴,进府与沈牧三人兵分两路,跟着平宜公主身边往后面去了。
.
信平侯府她来过几次,从府门口到后花园的路还记得个大概。
倒是没有哪一次,路上突然冒出来了个美男子的。
他身材高挑,穿着一身蓝灰色的长袍倚在树边打哈欠,神色慵懒,没个正经。
倒成功让平宜公主止住了步子。
带路的小姑娘左看看又看看,最后还是决定安安静静候在一边。
“哎呀。”
平宜公主笑眯眯地唤了一声,“男客怎么不在前院陪着信平侯,到这儿来了。”
语气熟络,仿若多年深交的好友。
沈云归打量一番正迈着步子朝这里来的男子的脸,倒是十分眼熟,刚想起这人的名字,便见他已经行至跟前,冲平宜公主一拜:“许久未见,公主风华不减。”
“这才过了几年。”平宜公主笑道,见他的视线朝沈云归和沈听月往来,又招手让她们走近些,与那人道,“这是我小女儿和侄女,你之前见过,应该是记得的。”
那男子笑道,视线轻轻地落在沈云归身上:“自然记得,女大十八变,两位姑娘都愈发漂亮了,不过阿软倒是越来越像公主了。”
“我肚子里出来的,哪里能不像我。”平宜公主笑容灿烂。
是吗?
沈云归嘴角微抽,上一次谁见了她和沈牧,还说她和她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这些人,见谁在就说像谁。
她倒要看看,有朝一日她爹娘都在时他们又要怎么说。
沈云归在暗自腹诽,平宜公主又怕她们记不起人,转头又向她们介绍:“这是万——如今该是右相了,这位是右相——万绪,你们该叫声叔叔。”
沈云归顺势福身行礼:“万叔叔。”
沈听月跟着沈云归的动作,垂眸道:“万大人。”
万绪没在乎她们两个称呼的差异,都笑眯眯地应了。
他其实对沈听月并不熟悉,偶尔几次得见也是因为沈府的一些宴会,见沈云归见得多些,他与他爹娘关系好,小时候沈云归与他玩在一处时也挺黏他,特别是惹了祸时,最爱包着泪往他那里跑。
不过可惜有了秦砚之以后,她就不怎么往他那里跑了。
“一晃四年。”万绪抱着手臂感叹,“阿软都成大姑娘了。”
沈云归一笑,四年前她才十岁,这么几年不见,她对万绪生出的陌生感是一点也不少,固然有从前那份熟悉的感觉在,但也不妨碍她面对万绪时比平时多上那么几分拘谨。
“你也三十七了。”平宜公主接过话来,“怎么也还不成家,跟沈攸一个样。”
万绪满不在乎:“若不与心上人一起,成家又有什么好。”
“那就与你心上人成啊。”平宜公主顺口回到,话语一顿,眉梢一挑,“莫不是你口中的心上人心悦的却不是你?”
万绪;“她确实不喜欢我。”
“谁啊?”平宜公主微微吃惊,眯眼打趣,“还能看不上我们万大人?”
万绪失笑,微不可闻地暗自叹了口气,垂下眼眸:“她已经嫁人了。”
沈云归:“......”她刚刚好像听见了不得了的事情。
沈听月:“......”两耳不闻眼前事。
丫鬟嬷嬷:“......”不敢听清楚。
“......”平宜公主一噎,笑容顿住,“其实跟沈攸一个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平宜公主欲言又止。
抢别人妻子这事可要不得。
铁树开花也不行。
万绪无语,看见她这副表情,哪里还能猜不出她想说什么:“说起沈攸,我去年在广郡倒见着他了。”
平宜公主提起沈攸就头疼,沈老夫人担心沈攸的终身大事,偏沈攸性子皮,嘴又甜,见着他时,老夫人被他那张嘴一哄,哪里还记得催他成婚的事情,等他一走,才又想起来,沈故管不住他,沈数又爱纵着他,最后希望就落在大房这里。
可他们派出去找他的人没一个能摸清楚他的行踪,总是他前脚走,他们的人后脚才到,只有他给他们留下的一些特产和一封告知多久回家的信。
第四十八章 寻找
“还是孤身一人,连个小厮也不带。”万绪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我见他跑的地方多,央他帮我找一找万伏,他也一口应了。”
说起万伏,平宜公主的神色一阵恍惚,当年万伏失踪的事她也知道,对方是谁虽然查出来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被绑走的万伏却至今下落不明。
万伏之于万绪,虽是养子,但也是视若亲子教导了多年,差点就要见到他成家立业,儿孙满堂。
可惜世事无常,一夕之间,什么都碎了。
平宜公主动了动嘴唇,存了些同情。
虽然万绪如今看起来跟着个没事人似的,说起养子来也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万伏当年失踪的时候,她亲眼见过万绪誓要将盛京城翻个底朝天的模样。
不顾秦阳的挽留离京的这几年,也是冲着万伏去的。
万绪近两年最见不得这种弥漫悲伤的氛围,随意笑了笑:“这么几年了,我其实也没报什么希望了,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
他们当初将将要追上徐家政敌派来的人,不料对方见主子没了,也存了杀心,径直带着昏迷的万伏坠入山崖。
山底他们立即派人去找了,找到几位绑匪的尸体,却不见万伏的身影,只有一具穿着万伏衣裳的尸体。
万伏自此失踪。
他找了许多地方,都没人在万伏被绑后见过他。
他自然不肯相信万伏已经亡故,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绑匪身上的那套衣服,任由万家的人将盛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万伏半点踪迹。
绑匪全部死亡,主谋只在临死前对他冷冷嗤笑,告诉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四年过去。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他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万伏。
但他始终又不肯去全然相信主谋口中万伏已死的话。
沈云归和沈听月在一旁似懂非懂,又插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着这场交谈结束。
万绪说完许久,见气氛并没有因他这两句话而轻松,反而有加重的趋势,皱了皱眉,干脆转开话题。
“院子那群男人实在恼火,聚在一起聊的不是时事,反倒关心起别人的婚事来。”他看了看太阳,虽然已经斜阳西垂,但六月里的太阳,仍旧不容小觑,他淡淡看过去,几位姑娘的脸颊在阳光下都微微泛着红,“我在躲会儿,公主快些进去吧,晒着姑娘们就不好了。”
平宜公主好笑看他一眼:“谁敢过问你的婚事?”
倒是忘了方才她自己才做过的事情。
万绪做事一向随性,那张嘴说起人来也毫不嘴软,她甚至还怀疑过沈云归上次骂杜献那些话就是跟着他学的。
万绪失笑,一副无辜模样。
不过打趣归打趣,平宜公主确实也不愿意再让人跟着她在太阳底下晒着,看了眼候在一旁领路的丫鬟:“那我先走了。”
万绪侧身,后退几步为她们让出道路。
沈云归跟在平宜公主身后,跟着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看,正好对上万绪的视线。
说是万绪在盯着她也不准确,他是见着她回头之后才看向她的,在此之前,这个人盯的可不是她。
奇怪。
沈云归微微皱眉,对面万绪却展颜一笑,眉梢一挑,冲她眨了眨眼。
沈云归无语,收回视线。
觉得这人跟徐年一个样。
第四十九章 怨恨
再见故人,万绪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
他不过放任自己在再见平宜的欢喜里沉溺片刻,估摸着那群人该有了些眼力见,能从他突然离开的举动中看出对他们过问这些事的不满。
“万大人!”
万绪的步子还没走进前院,蓦然听得身后一声粗矿的呼唤。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昔日也曾因为万伏与这人把酒言欢,共商国是,也曾偶尔午夜梦回,恨这人恨得牙痒痒。
徐明今日赴宴只带了徐年一人。
他夫人早逝,女儿因为前两日的事还在气头上,他派人劝说她的人直接叫她打了出来,一通冷嘲热讽让他面红耳赤。
实在羞人。
他堂堂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武将,家里竟在谋划各种见不得人小心思。
万绪面上的笑意退了大半,面色淡淡,眸光冷冷,转身看见徐明带着徐年朝他行礼时也不回礼,敷衍般地回了个“嗯”字。
徐明嘿嘿一笑:“大人回来这么几日可是在忙?不如找个时间一聚,我们也好叙叙旧。”
万绪挑眉,视线从他身后站着的徐年身上略过,冷冷回道:“将军怕是记错了,我与将军可没什么旧。”
热脸贴了冷屁股,徐明有些尴尬,却也不敢恼,徐年也是不发一言。
如今万徐两家关系尴尬,归根究底,是徐家占了没理的一方。
当年惊才绝艳的万伏确确实实是因徐家而死,万伏也确确实实的是被无辜扯进来,替徐家儿女受了苦的。
即使那么多人都坚信失踪的万伏没死,可他却觉得自己清清楚楚的见证了万伏的死亡。
他的一双儿女丝毫未伤,万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却命陨刀下。
余后至今的四年,他没听说万绪成家生子的消息,也没听说万家再收养孩子的消息。
“我听说。”万绪的视线再次落在徐年身上,想起入京时调查到的东西,似笑非笑,“令郎最近与荣安郡主走得近。”
沈云归和徐年当初在护国寺遇刺的事没人刻意隐瞒,风声传出来,盛京里谁都能听到点消息,徐年舍身为沈云归挡了一刀一事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秘事。
徐年惊愕抬头,正要开口解释,万绪却冷冷一笑:“这次可要将徐将军得罪的人防好了,有万伏在前,若荣安郡主再出事,有皇上和沈家在,你和徐老先生可不会再像当年那般,事发后能像个没事人似的。”
徐明脸色一僵,隐约冒出些冷汗,怕他再往深处想,牵扯出徐年故意接近沈云归一事,连忙赔笑:“大人误会,当初的事我们也——”
“行了,有什么好解释的。”万绪打断他,嗤笑一声,上下扫视他一番,“不就是……你们清楚在我这儿捞不着什么好处,所以当年万伏出事前你们就想着退婚,出事后,我父亲辞官,我出京外放,你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正好——”万绪弯了弯眉眼,嘲讽道,“我也觉得你徐家恶心极了,也不想跟你们沾上半点关系。”
徐明脸色僵硬:“大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这便觉得难堪了?”万绪弯着双丹凤眼,一张嘴不停歇,“我还没说定要跟你们鱼死网破这种话呢。”
“我知道,都说当初万伏这事儿怪不得你们,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万绪用舌尖舔了舔上颚,皮笑肉不笑,“倒也怪万伏自己倒霉,偏生那日就要去拜访徐府,偏生就被抓不着徐姑娘和徐公子的人抓住。”
“可是那又如何?”万绪好笑道,眼里的厌恶之情不加掩饰,“纵使你占了千条道理,我也恶心。我儿子在你府里无辜被牵连,你府里护卫暗卫却因他不是徐家子而不作为,事后又做出一副愧疚的样子做什么——”
“哦。”万绪话音一顿,“你这愧疚的模样也不是做给我看的。”
徐明背后被惊起一阵冷汗,忙左右看了看,见着没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昔日他与这位喝酒之时,也没见着他这张嘴这么不留情面,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竟也能直接将当初的事脱口讲出来。
万绪只觉得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实在好笑:“其实我也能理解护卫只顾徐家子,毕竟当时在徐家。事已至此,当初你徐家道歉的话对着旁人讲了千千万万次,却没来我万府一次,既然是你们主动要断了来往,如今也别来恶心我,难不成这几年徐家势头好,听那些人说万伏之事不怪徐家这种话听多了,脑子糊涂了,当真以为我也不怪你们不成。”
万绪夸张地笑了笑:“如今还是白天呢,做什么梦。我可清楚地告诉你,我怨死徐家人了,不管你今后是什么将军,令郎又是什么权臣,徐妃和六皇子又如何如何,要么你们就弄死我,要么你们就别往我跟前凑。”
他看了眼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徐年,没错过他紧握的双拳,继续道:“听清楚了?别来我跟前碍眼,否则哪怕是万伏当初放在心尖尖上的徐姑娘来了,我也敢将她绑到万伏坠崖的地方,告诉她‘徐姑娘,你可害死我们家万伏了!’”
徐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
他明白万伏出事后,他们与万家的关系不会好,但没想到能差到如此地步,让万绪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万伏失踪后,徐妍心神受到重创,性情本就大变,若是真让她听了万绪这句话,徐年甚至不用深思,便能隐约望见徐妍崩溃的模样。
万绪冷冷地看他们一眼,不给徐明父子说话的机会,冷哼一声,转身自己走了,留下了面色苍白的父子两人。
“我一直很不明白。”徐年垂着脑袋,“即便当初你们想要阿姐与万伏退婚,可他毕竟是万家唯一的儿子,为何要看着他被带走。”
若只是退婚,若徐家救了人,哪怕没救回来,万家对他们的态度都不会是这样。
徐明脸色灰败,想起万伏,眼中情绪万千,喃喃道:“我也想不明白。”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天下道路这么多,他们怎么偏偏就选了极端的那条。
他拍了拍垂头丧气的儿子的肩膀:“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徐明带着徐年往前走。
徐年还不知其中深浅,徐明却是一清二楚,早八百年前,他就没有退路了!
第五十章 考虑
沈云归跟着平宜公主进了后花园时,一群夫人姑娘正聊得热火朝天。
园子里设了不少桌椅,笔墨纸砚,瓜果糕点,样样不少。
她二姐正与大姐说着话,二婶也被信平侯夫人拉着聊些家常。
平宜公主一来,园子的气氛凝固一瞬,便又齐齐起身行礼,又小声讨论起平宜来。
信平侯夫人堆笑过来行礼:“请公主安。”
因着沈云归时常在她耳边念叨杜献的事,平宜公主着实对信平侯一大家子都没什么好印象,浅浅地点了点头:“夫人不必多礼,近来可好?”
“劳公主挂心,一切都好。”
沈云归的视线在园子里环视一圈,正好看见挺着大肚子笑靥如花的女人,面色顿时难看不少,在心底冷哼一声。
可不是好吗。
马上就可以做祖母了,可不是一切都好。
“许久不见郡主了。”信平侯夫人的目光落在沈云归身上,“郡主出落的愈发漂亮了。”
沈云归浅浅福身:“夫人过奖。”
信平侯欲拉着平宜公主去凉亭里讲话,沈云归对她们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与平宜公主道一声,带着沈听月去了沈芳林那边。
念着今日是信平侯的寿辰,沈芳林身上的颜色难得带了红色,金与红在她身上交缠,衬得她愈发华贵。
沈云归眉头微皱。
饶是沈芳林这番,那小妾也是个不服输的,一身衣服又是红又是紫的,头上精美贵重的珠钗戴了不少,有种非要压嫡妻一头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沈芳林见她走来,将她拉至跟前,好笑地点了点她的眉头,“皱着眉头做什么?难不成还跟四妹妹闹了别扭不成?”
沈听月失笑:“我哪里舍得与阿软闹别扭,两位姐姐又不是不知,咱们姐妹,谁舍得对阿软说句重话。”
她们两人一通打趣,闹得沈云归耳尖微红,倒是不好意思再皱着眉头,别着脑袋哼了一声,瘪嘴道:“既然燕姨娘大着肚子,杜献又宝贝她宝贝得很,何必让她出来?”
她还没见过哪家正妻尚在时让妾出来迎客的。
哦……
沈云归思绪一顿,想起上次在马场遇见杜献的事。
杜献也没多宝贝燕姨娘。
沈玉柳顺着她的话往燕姨娘的方向一看:“我也正说着呢,这样的日子,纵着她挺着肚子出来争风头,可不是过分了吗。”
沈云归立即赞同点头:“大姐姐说的是。”
杜献这人,这么多年她看不惯他的同时,也将他的脾性摸得差不多。
他这个人,骂一句,好一阵,一阵过后,又恢复常态。
昔日沈芳林小产一事,他将侍妾打发,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如今后院还不是又陆陆续续收了几房,沈芳林不拦着他,他愈发变本加厉,甚至还因后院琐事与沈芳林闹了不少架。
上次更是因为这位燕姨娘将沈芳林直接气回了娘家。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沈云归活了这么多年,再没见过比杜献更适合这句话的人了。
“他上次在我们家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要改,如今还不是这副模样。”沈云归越想越气,忍不住又发了两句牢骚。
沈芳林招手让沈云归和沈听月靠近,低声道:“我会考虑和离的。”
“!!!”
沈云归眼睛一亮,抓住沈芳林的双手,神采奕奕:“真的吗?!”
莫说她了,便是沈听月也是一脸惊讶地盯着她:“二姐姐想通了?”
沈芳林与沈玉柳对视一眼,眉眼弯弯地笑了笑:“算是吧。”
她早该在杜献纳妾时就抽身,自己小产时便彻底断了念想的。
她不能阻止他三妻四妾,但却能让自己脱身。
只是杜献当初给她勾勒的未来太美好,让她一次又一次的狠不下心。
可事实是,他什么也没做到。
一心一意对她,他没做到,努力上进,他没做到,不让她受委屈,他也没做到。
她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肯出来,即便杜献一次又一次消磨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一直犹豫不决。
可是上次她确实是已经下定决心了的,最后一次机会,是杜献自己不稀罕。
在沈府说要改正的话还在耳边,她回杜家不过半月,杜献便又因为燕姨娘无故落下的几滴眼泪,说她善妒,与她大闹一场。
她母亲说的对,没了于姨娘,来了张姨娘陈姨娘,没了她们,又来了燕姨娘,哪怕之后他冷了燕姨娘,也会有新人。
她耗不下去了。
只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的孩子,杜献多次当着她的面对侍妾的偏袒,婆母平日里的阴阳怪气。
她着实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沈芳林“嗯”了一声。
“好事啊。”沈云归惊喜道,“哪怕只是考虑,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有些念头,起了开头,便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了。
沈云归脸上的高兴太过明显,以至于园子里不少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凉亭里的沈二夫人笑了笑:“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叫阿软欢喜成这样。”
平宜公主目光柔和地看着沈云归与其他三位姑娘说笑:“阿软与玉柳和芳林多日未见,如今见了面,是再喜欢不过的了。”
信平侯夫人也跟着她们往沈云归的方向看了看,勾出一抹笑意:“是了,芳林的性子是极好的,莫说郡主,便是我都是喜欢的。就说今日,我说要燕姨娘在后院待着就好,她非要我将人带出来,说让燕姨娘见见世面,要大家伙儿认认这还没出世的孩子。”
平宜公主和沈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凝固,平宜公主似笑非笑:“是吗?”
不等信平侯夫人笑着再说出什么话来,平宜公主微微皱了眉头:“这倒是芳林的不对了,这样的日子,让一个妾来迎接其他夫人,也不怕坏了夫人们的心情。今日可不该出这样的纰漏。”
说完,她拍了拍沈二夫人的手:“你等会儿可要好好说说芳林,一个庶子而已,就算是要培养,也得等到孩子出生抱到自己名下再说不是?这会儿子急什么?亏得是夫人讲了出来了,不然本宫还以为是杜献那孩子宠妾灭妻,要那姨娘与芳林平起平坐,差点就错怪人了。”
沈二夫人嘴角微动,垂眸藏住眼中的笑意:“公主说的是,等下芳林过来我便好好说说她。”
这下便轮到信平侯夫人笑不出来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张,颇恼自己说话不过脑,连忙道:“芳林也是为了孩子好,献儿也不好拦。”
第五十一章 严康
宠妾灭妻,这种事情在大蔚可大可小,轻则受人唾弃,重则丢官弃爵。
当今圣上尚且重视嫡庶之分,便是三子争权,也给足了皇后和三皇子面子,何况底下这些做臣子的。
平宜公主笑容不变,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本宫也想杜献那孩子做不出这样没分寸的事情,可不都是芳林惹的,也不知其他夫人是怎样想的。”
其他夫人是怎么想的?
哼。
平宜公主暗自冷哼一声,十分看不起这位信平侯夫人。
沈芳林是沈府出去的二姑娘,父亲沈故,母亲甄越,都是盛京里顶好的人物,又有沈家这么个百年世家在,谁会觉得是她不知分寸将妾打扮成这副模样带到明面上来。
多半只会觉得沈家这位二姑娘过于懦弱,让人觉得好欺负,才被姨娘登鼻子上眼的。
呸!
不要脸!
平宜公主心底唾弃,她不知道这信平侯夫人出自哪里,纵着孩子宠妾灭妻不说,带头打压儿媳还沾沾自喜,以为扶持一个外室起来,就能摆足婆母的谱,压一压高门媳妇的身份。
她敢这样做,也不知道信平侯知不知道。
哦……
有杜献这么个德行的儿子在,信平侯大抵也是知道的。
沈二夫人也不给信平侯夫人说话的机会,连忙开口道:“是了,往日教她的东西都白学了,等她过来,我一定好好骂骂她。”
平宜公主偏头与她相视一笑。
信平侯夫人的笑容顿时尴尬起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更不知该如何去接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的话,干笑两声,面色讪讪,慌不择路地聊起园子里的花来。
“啊!”
沈云归与沈芳林两人正聊起前些日子遇刺的事,忽闻不远处一位贵女一声惊呼。
沈云归几人转过头去,只见重物落地,花瓣都扬起几分,吓得墙边的几位贵女连连后退。
沈芳林立即大步过去查看。
地上那团竟是个活物,不知摔了哪里,浑身动了动,传出一道抽气声。
明显是个人。
他整个脑袋都埋在墙边的草丛里,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又将几位贵女吓得小跑至沈云归几人身后。
沈芳林皱眉,提声道:“放肆!”
“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地上那人听得沈芳林带了怒气的声音,二话不说,连忙讨饶,从地上爬起,脑袋上还沾着几根野草,对着沈芳林讨好般地笑了笑,“姑娘息怒,我这,这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看着滑稽又好笑。
沈芳林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扫视了他一番,没认出来这到底是谁,只看出他一身锦衣华服,应该是今日来赴宴的公子:“你是哪家的公子?可知此地是女眷的招待之处?”
“噗。”
夫人们哪里不知道这般是个什么情况,各自带了笑意,仍在后边吃茶赏花,将前方给想要看热闹的贵女们让出来,便有在其中的姑娘认出这人来,掩着嘴忍俊不禁。
“他哪里是不知道!”有姑娘没忍住调笑道,“他这分明是知道才来的!”
见这小公子支支吾吾的不肯说个清楚,沈芳林回头看向出声的姑娘,那姑娘身边的姊妹也一脸好奇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姐姐认得他?”
不待这位姑娘回答,另有一位姑娘接过话来:“哪里能不认得,这可不就是严大人家那位小公子?”
严大人家的小公子。
沈云归来了兴趣,那不就是那位名声能与杜献并肩的严康?
沈云归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将杜献与严康相提并论,她倒是觉得侮辱严康了。
第五十二章 严乔
大抵是杜献实在让人觉得烦心,沈云归甚至看严康都觉得十分顺眼。
同为名扬盛京的纨绔子弟,都是不务正业,四处惹事的人,严康偏就要胜杜献那么一点。
杜献整日不务正业,四处沾花拈草,在娶她二姐之前便流连青楼楚倌,还有过为花魁一掷千金的风流韵事。
直至遇见了她二姐才暂时收了心,盛京里当年还盛传杜献与沈芳林之间是一出温柔佳人唤浪子回头的佳话,不料成婚不过两三年杜献便三番四次显出本性。
让人唏嘘。
严康这个人,七岁起就知道爬人家姑娘的墙头,放以前,沈云归定然会将他与杜献归类为一类人。
不过她听说这人的事迹听的越多,越发觉得这个人在一众纨绔子弟中显得清丽脱俗。
他自己就是个爬人墙头的,偏之前碰巧一次撞见预备去偷看人姑娘沐浴的人,对方还以为遇见了同道中人,却不妨叫严康一顿好打,最后闹到严大人那里去,他还义正言辞说自己是风流不下流,与对方不同。
跟着人去青楼时,出手阔绰,一连包了人家几个姑娘好几夜,最后他大哥带人杀过去时,却只见他叫人几个姑娘在屋子里给他跳舞唱曲,还不能重样,重样就退钱。
老鸨敢怒不敢言,看他大哥像看见了金灿灿的黄金。
严康一战成名,自此成为寻香楼的对家觅芳阁的不接待名单里的一员,觅芳阁阁主就差在门口摆个“严康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这人看似自小沉溺女人堆,长这么大却是连姑娘手都没拉过,走出去还被他那群狐朋狗友调侃童子身。
除了爬墙这件事,他倒没真做出什么实在出格的事情。
就连打架闹事,也次次都能叫他找出个严大人无法打他的理由来。
严康从地上爬起来站好,随手打掉头上的野草,对着那位认出他的姑娘作揖一笑:“姑娘好,姑娘认得在下,实在是——”
“严康!”
一声惊怒的声音蓦然传来。
又是一道男声,沈芳林眉心一跳,往入口处看去,见一褐衣男子站在小厮旁,长身玉立,手握一支长杆,神色暴怒。
有小丫鬟小跑过来,低头对沈芳林道:“禀世子夫人,那公子说他是严大人家的大公子,特地来带严二公子出去。”
沈芳林眉心再次跳了跳,思虑半天,皱眉道:“让他进来。”
“是。”
小丫鬟跑过去,不消片刻,便见那褐衣公子握着长杆气势汹汹地过来,杀气腾腾。
吓得严康连忙就要逃。
“站住!”褐衣公子大喝一声,“不然老子今天非把你打残!”
!
严康被他一声吼,顿时杵在原地不敢再动,抬眼见正好撞见沈云归好奇打趣的目光,心底惊呼一声漂亮妹妹,即刻又展颜一笑:“姑娘好。”
沈云归看了眼快要走近的男子,严康他不认得,但这褐衣男子她却是进宫时见过几次,正是这世上鲜有的能降住严康的几人之一,他大哥严乔。
沈云归桃花眼一弯:“我觉得严二公子不太好?”
严康不敢往严乔那边瞧,讪讪笑了笑,视线一滑,落在旁边一位青衣姑娘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妹妹——”
“啊!”
话还没说完,严康的耳朵被人揪住,发出一声痛呼,连忙讨饶,“哥哥哥,哥轻点,轻轻,轻点,哥,我错了,这位妹妹,我叫严康,严康的严,严康的……”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严乔见他即使被他揪住耳朵,眼睛仍止不住地往人家青衣姑娘身上瞧,闹得人家害怕后退了好几步,顿时一阵来气:“妹什么妹!”
他松了严康的耳朵,改抓着他的手臂,顿时收了一身吓人的气势,神色一淡,带着歉意,冲着那青衣姑娘一拜:“冒犯姑娘了。”
说完,又对沈芳林行一礼:“舍弟顽劣,惊扰夫人与诸位,在下定会重罚。”
沈云归对他这一顿暴躁老哥变温润公子的操作傻眼,一连看了严乔好几眼。
沈芳林倒是没什么表情,冲他微笑点头,并不多言。
严乔自知此处不可多待,再一行礼,扯着严康往外走。
转头见他还将目光黏在人家青衣姑娘身上,没好气地轻踹了一脚:“走!”
他不过与沈风还说个话的时间,转身严康就不见了,他爹当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支使他出来寻人。
果不其然。
还没走近他就看见挂在墙上的屁股,找了长杆本想将人捅下来,不料这人竟然顺势翻了进去。
又惹一通笑话。
严乔扯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出花园,转身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园子里被人围在中心的姑娘。
“诶诶诶,大哥!”严康从他手中挣脱开来,“你得感谢我不是,要不是我翻进去了,你还见不到——”
“闭嘴!”
严乔眉心狠狠一跳,作势就要一杆子打过来,吓得严康连忙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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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两人走远,沈芳林才微微松了口气,人群渐渐散开,两两说笑着离去,沈芳林环视一周,走向那位明显被惊到的青衣姑娘。
她身边的绿衣姑娘正贴心为她理了理耳边微乱的发,沈芳林走过去,通过这穿着绿色衣裙的姑娘猜出青衣女子的身份,温和笑道:“惊着孟二姑娘了,是我的不是。”
孟婉与没想到沈芳林会过来,顿了顿,低着头笑了笑,有些害羞:“夫人严重了,这不怪夫人。”
是她胆子太小了,孟婉与暗恼,哪有人被人看了两眼就害怕躲去别人身后的。
孟婉与抬头,冲沈芳林弯了弯眉眼,小小地往身边女子处靠了靠。
“孟二姑娘?”
沈云归眼睛一亮,与沈听月对视一眼,得到对方不明所以的询问。
孟二姑娘。
今天来贺寿的,除了忠信侯府的孟二姑娘,还能有哪位孟二姑娘?
那她身边这位,可不就是她大哥的心上人?
孟婉与被这一声热情的孟二姑娘惊得抬了头,对上沈云归略显激动的视线:“……”
她犹豫片刻:“这位姑娘是……?”
沈芳林也不知道沈云归如此反应的原因是什么,对孟婉与安抚一笑,介绍身边两人:“这位是我五妹妹,这位是我四妹妹。”
第五十三章 热情
言罢,她又冲沈云归和沈听月笑了笑:“这是忠信侯府的两位姑娘。”
果然!
沈云归眼睛发亮,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忽然想明白进府前沈风还那句“莫要去缠着人家”是什么意思。
“郡主,沈六姑娘。”孟安荷只略微一思索,从这句五妹妹中想起沈云归的身份,悄悄扯了扯孟婉与的袖子,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云归上前一一扶起孟婉与与孟安荷,念及是初次见面,到底是没有凑得太近,微微收敛了面上情绪,想了想,主动道:“我与两位姑娘一见如故,若不嫌弃,二位可唤我一声云归。”
沈芳林、沈听月:“……”绝对有事。
孟安荷与孟婉与皆有些错愕,对沈云归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不明所以,只微微笑了笑,顺了她的意:“云归。”
沈云归笑眯眯地应了,本想拉住孟婉与的手,却想起她方才的害羞模样,一笑,自然地收回已经微微抬起的手,笑吟吟地望向孟婉与:“不知二姑娘年芳几何?”
孟婉与小心地看了眼沈云归,又看了看孟安荷,小声道:“还有半年及笄。”
沈云归略微一想,笑容更甚:“那便是与我一年生的了,真巧。”
孟安荷在一旁看着,实在想不出沈云归待她们这么热情的理由。
荣安郡主不太喜欢与人来往,这倒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事,平日里玩得好的也尽是自家的姐姐妹妹,因此她们在盛京生活了十几年,也只在宫里的宴会上远远的看见过沈云归几眼,其他的,着实没有什么交集。
孟安荷思绪一顿。
好像还要除了上次她母亲告诉她的平宜公主有意结亲一事。
但据她母亲所言,这也不过是平宜公主遇见她时随口问下的一句话。
按照她父亲的说法,这盛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沈风还虽凶名在外,可传言多是夸张居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她若能嫁给沈风还,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可她并未与沈风还有过什么交集,只在无数人口中,听过他各种吓人的事迹,她对这位传言中的公子有过小女儿般淡淡的仰慕,但他不认得她,她无从得知,这句平宜公主随口问过的婚事,他是否愿意。
孟安荷一时想得多了,回过神来,沈云归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已经亲切的唤上她姐姐:“我很喜欢姐姐去年作的那幅灵蝶戏虎图,当时便想着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作出这样的画,今日一见,果然是仙女般的人。”
“……”
沈芳林诧异地与沈听月对视一眼,片刻之后,莫名替沈云归觉得有些害臊。
“姑娘见谅。”沈芳林道,“我这妹妹——见着喜欢的人便会活泼些。”
可能是被沈芳林这么一说,沈云归想了想自己方才的举动,害怕引起孟安荷与孟婉与的反应,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孟安荷叫沈云归这样一夸,脸颊有些发热,笑道:“没事,我很喜欢云归的性子。”
沈云归脸上的笑容这才重新灿烂起来。
凉亭里平宜公主远远瞧见这一幕,倒是想起门口发生的事情,环视一圈,疑惑道:“怎么不见忠信侯夫人?”
信平侯夫人不知她为何提起忠信侯夫人,没有细想,立马回道:“说是身子不爽快,在府中修养。”
平宜公主了然般地点头。
沈云归那副模样,肯定是认出孟大姑娘的了。
她懒洋洋地坐在凉亭里,也不打算去打扰几位聊得正好的姑娘,眯着眼想了想沈风还口中那句他自己去解决是什么意思。
.
寿宴开始时,信平侯倒没有搞让四方宾客当堂献礼的那一套,只是讨好万家的心思不要太明显,身为寿星,一晚上反而起身敬了万绪不下三次酒。
时隔这么久,沈云归终于再次见到了徐年。
他的伤应该是养好了,面色红润,坐在徐明将军身边,时不时起身应付一下过来敬酒的官员。
离得远,沈云归又无法与他说上话,几杯酒下肚,捏着空了的酒杯,左右望了望,无聊的视线落在身旁刚刚送走两位敬酒的人的秦砚之身上。
与秦砚之比起来,她左手边的沈风还简直不要太轻松,冷着一张脸看着预备往他这里来的人,硬生生逼着人家转道去了别处。
秦砚之刚刚坐下,一转身,对上沈云归略带同情的视线。
“?”
秦砚之露出个疑惑的笑容。
方才瞧见徐年,倒让沈云归想起上次在护国寺遇刺的事情来,她轻轻摇了摇头,问他:“我给你的平安符你带着没有?”
那可是她九死一生带回来的平安符。
秦砚之失笑:“自然。”
他伸手往胸口处摸了摸。
沈云归送来的平安符被他用红线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红线不短,导致平安符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处。
沈云归“嗯”了一声,见着又有人端着酒杯从万绪那里过来,抿了抿唇:“少喝酒。”
“喏。”她朝另一边沈风还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学学他。”
今天晚上她就没看见他喝过几杯酒。
沈风还闻声看了过来,低头瞧了瞧她手中捏着的空杯,声音淡淡:“再说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
“……哼。”
沈云归轻哼,受酒水影响,有些犯懒,没有与沈风还掰扯,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扔,打了个哈欠。
秦砚之见她眼角都泛出泪花,左手随意撑着脑袋,微醺之间,竟隐隐显出几分别样的风情来。
这一晚上,秦砚之暗中看了看,无论是出于沈云归的身份还是她这一身皮囊,朝她这里看过来的各种打量视线都不少,秦砚之暗恼,微微皱了皱眉:“要不要出去醒醒酒?”
这会儿各家子弟随意走动,溜出去醒酒的人也不是没有,信平侯一时喝高,也不在意这些。
眼见着举着酒杯的人就要走近,沈云归不好再占着秦砚之的注意力,加之她在这里待的确实是有些发闷,思索片刻,倒没拒绝,让沈风还告知了沈牧与平宜公主一声,带着盼春悄悄走了。
有十一在,沈牧也就让她去了。
与院子里人声喧哗,酒香弥漫的情况比起来,院外好了那么不止一星半点。
她这一晚上,东西没吃多少,酒倒是不自觉间下肚了好几杯。
她酒量一般般,说不上一杯倒,但也绝对不能称之为好。
白天闷热,晚上倒是凉爽不少,一阵接一阵的清风,将沈云归微昏的大脑吹得清醒了大半。
第五十四章 醒酒
信平侯府有一处池塘,种满了信平侯夫人喜欢的荷花。
这个季节,即使夜幕降临,沈云归都能借着月色看清楚一朵朵开得正好的荷花。
池塘边修了半人高的围栏。
据说十几年前有位姨娘赏花时不慎失足掉了下去,信平侯悲痛万分,为免悲剧再度发生,命人将池塘围了起来,全部修上半人高的围栏。
沈云归闭着眼吹了会儿冷风,还未睁眼,敏锐的听觉告诉她有人正由远及近过来。
她睁开眼,往身后望去,十一已经显出身形,站在树下,默默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沈云归微微安心,这才松了口气,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黑夜寂寥,加之寿宴正是高潮时,信平侯府半数人都在待客的院子里,池塘这里便几乎不见人。
来人的脚步声于是在夜里被听的格外清楚。
沈云归顿了片刻,觉得来人可能是位喝多了,同她一样出来醒酒的人。
脚步声略显杂乱,走走停停,沈云归半天只窥见个人影。
直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停下,沈云归抬眸望去,看见徐年的身影。
徐年看见她,犹豫片刻,继续往她这里来,停在离沈云归十几步开外的地方,面色微怔,表情复杂。
“徐大公子。”
沈云归率先出声,念及他上次的救命之恩,倒没开口刺他,不过想起这半个月在徐府想见他却碰壁的事情,没忍住调侃道:“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徐年被灌的酒有些多,虽能勉强保持清醒,但突然遇见沈云归,他脑子一时发懵,思考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个什么事。
“我,我不是故意见你,啊不,我不是故意不见你——”徐年的声音顿住,接不出下一句。
他就是故意不见她。
但他总不能告诉她,是他生气上次祖父出格的行为,赌气不肯再按照他们的意思继续接近她。
他祖父和父亲接待她的那几次,他其实都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过。
想起祖父徐桢,徐明又是一阵头疼。
他这段时间虽在赌气,接着养伤的名义躲在府里,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情绪的不对劲,可他祖父是什么人?
当初都能为了让他妥协向自己的亲孙子下跪,如今哪里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按他的指示去接近沈云归。
能给他半月赌气的时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他支支吾吾吐不出来后半句话,看着眼前饶有兴致盯着他的沈云归,实在想不出他们这么执着于让他接近沈云归的理由。
说是为了六皇子的助力,但沈云归又不可能嫁给六皇子,就算是他自己娶到了沈云归,沈家也不会因为这姻亲关系就成为六皇子一派。
沈家屹立百年不倒,除了大蔚开国之时,什么时候靠的是从龙之功。
谁登基对他们都没有坏处,谁登基边境都得用他们。
他在家里静养半月有余,愈发觉得此事有蹊跷,让他接近沈云归,只为了沈牧能从他这一双儿女中听见六皇子的好话。
这种理由未免太过可笑。
沈云归和沈风还会不会放着一起长大的三皇子不管去夸关系并不亲近的六皇子不说,单论沈牧其人,就不可能仅凭儿女的话轻易站队。
退一万步讲,就算沈牧听了沈云归和沈风还的话,知道六皇子优秀,那又如何呢?
沈家的历年来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谁是皇帝他们认谁,不是他们认谁谁就是皇帝。
他当初被气糊涂了,没有想到这里来。
他祖父既然都知道沈家站队皇子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却仍要他接近沈云归。
这其中要是没点猫腻,他徐年的名字可以倒过来写。
他祖父的话不可尽信,就拿万家一事就可以看出,明明是他们自己主动断了联系,结果没想到人家这么受皇帝看中,如今又想要挽回关系,还告诉他是万家那边与他们断了联系。
简直幻灭!
他祖父怕是快要疯魔了。
沈云归歪着脑袋瞧了瞧他,见他半天吐不出后半句话来,轻笑一声:“行了,说不出来就不说了,伤口没事了吧?”
“……嗯。”徐年被她轻盈的声音唤回思绪,“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
沈云归见他还有些醉意,随口应了声,转过身子闭着眼继续吹风,盼春观望许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她觉得这人有些轻浮,但上次他救了沈云归,她眼见着自家郡主对这人也没有原先那么排斥,一时拿不准主意。
沈云归不再言语,徐年却没有就此离开,他出来是为了醒酒,没叫人跟着,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如今在这里遇见了沈云归,脚下倒走不动了。
他看了看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人,那人犹豫片刻,抬脚不见了身影。
徐年瞧了沈云归半晌,直到她身边那小丫鬟皱起了眉头,他才动了步子,学着沈云归的模样,面朝着水面,闭眼让清风一阵一阵吹过面颊。
“……”
盼春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腮帮子不赞同的微微鼓起,她还以为徐年与沈云归说完话就会走了,没想到这人居然就在这里站着了。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就算有她在,不知情的人远远瞧过来,还以为是她家郡主与徐年在此私会呢。
怎么就这么没分寸。
盼春微恼。
被风吹了许久,徐年的大脑清醒不少,偏头看了看身旁站着的人,脑子轻松了,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救了郡主一命,按照话本子里的发展,被救的姑娘该是要以身相许才是,哪怕做牛做马,也要留在救命恩人身——”
沈云归睁开眼,望着黑沉沉的湖面,面色平淡:“脑子里的东西,就算是不想要,也不能换成水,不然会做白日梦。我做牛做马?你不如想想怎么让牛马成精。”
“……”盼春低头。
徐年怔了怔:“……你一个姑娘家,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姑娘家怎么了?”沈云归笑睨他一眼,“你们这种立志要做君子的人都敢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不负责任的话,我怎么就说不得这些话?”
徐年的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没找出一句反驳她的话来,干巴巴道:“你过分,我可是你救命恩人。”
沈云归笑了笑,眼珠子转了转:“七月的马赛你会去吧?”
第五十五章 怀有目的
徐年被沈云归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下意识点头:“自然。”
七月的马赛,他不仅自己要去,还得想办法将他阿姐带过去。
虽然不知原因,但按照徐妃和他祖父对这场马赛的重视程度,他若是不去,家里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沈云归弯了弯漂亮的桃花眼:“你会骑马吗?”
“……”徐年无语,“郡主,我好歹也是将门子。”
虽说如今走上的是跟他父亲不一样的路,但沈云归自小学的骑射武功,他也是一样都没落下。
沈云归的眸子亮了亮,笑容灿烂:“正好,七月初三时你可有空?”
徐年不问反答:“你有事找我?”
他没空也得有空。
接近她本就是他的目的,如今这主动送上门的机会,他不要白不要。
“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儿。”沈云归想了想,觉得她要送的礼对徐年来说也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就是我前两天从我爹那里讨了样东西,思来想去,还是送给你好了。”
徐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犹犹豫豫半晌,内心矛盾又纠结:“什么东西,要劳烦郡主亲自来送?大可以交给下人——”
他话音未落,忽然间沈云归向他靠近半步,凑近脑袋狐疑地瞧了瞧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盯住他。
徐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顾不得没说完的话,移开眼神,飘忽一阵落在黑漆漆的湖面上:“怎,怎么了?”
“啧。”
沈云归感叹一声,摸着下巴直起身子,“你这个人真奇怪,平日里不待见你时,你嘴里不正经的话一大堆,如今觉得你是个好人了,倒成了你不待见我了。”
徐年愣了愣,眼睫微微颤了颤,沉默良久,也没想出个完美的借口出来。
月色倾洒下来,偷偷落在徐年轻颤的眼睫上,白皙的面容在月色下也显得愈发冷白,这人薄唇微抿,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竟平白无故的生出几分委屈的感觉来。
沈云归看愣了一瞬,直骂自己喝了酒昏了头,眼神也不好使了。
只是这种气氛,总让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似的。
沈云归悄悄瞄了徐年几眼,皱眉。
难不成真是她说错话了?
眼瞧着气氛越来越尴尬,沈云归暗自咬了咬唇,决定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时,徐年终于出声了。
他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欠打的模样,眉梢间都带着浅浅的笑意:“难不成先前在郡主那里,我还是个坏的不成?”
沈云归静默片刻,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见他没事,也没心情多问,随口答道:“一个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某日突然说喜欢你,见你一次说一次,你信吗?”
徐年:“……”
他不信,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徐年保持沉默。
沈云归轻笑一声:“你这种话,还对别的姑娘说过?”
徐年:“没有。”
沈云归眉梢微挑,低低的轻笑中叫他听出几分嘲弄来:“所以呢,还不够明显吗?”
“徐将军的小儿子德才兼备,阳煦山立,仪表堂堂,是多少姑娘的梦中人。”沈云归道,“我没听说过你喜欢过哪位姑娘,与哪位姑娘走得近,也自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魅力。”
徐年无所谓被不被发现和信任,“嘿”了一声,仍旧狡辩道:“我说就是郡主魅力大,郡主,你信吗?”
沈云归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即使天这么黑,他都能看见她那看傻子般的眼神。
沈云归似笑非笑:“大到徐公子对我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我这是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徐年仍在嘴硬,瞥了瞥旁边欲言又止的小丫鬟一眼,“若非对郡主有情,我怎么会在护国寺时以命护住郡主?”
虽然当时他只是觉得,那群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来,若是沈云归受他牵连丢了性命,他和徐家都难辞其咎。
徐年眯了眯眼,他扑下去那一刻再想什么?
他想到了对他下跪的祖父,觉得他可以死,徐家却不能因此出事。
真是疯了。
他轻嗤一声。
他这么一说,沈云归难得安静了片刻。
说起来,这也是她迷惑的地方,当时的情况,稍有不慎就会没命,他没有必要为了她的一点点信任,而不管自己那条命。
虽说事后她却是对他确实信任了那么一点点。
越想越烦,沈云归甚至想起了多日之前她在街道上第一次听见他说心悦时的情形。
她人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遇见的竟然就是个怀着目的接近她的人。
亏她还不争气的心动了那么一下。
可悲,可叹。
“你从我这儿可讨不到什么好处。”沈云归轻喃一句,蓦然又低头一笑,抬头看了看银月,似乎是想要离开,“罢了,你记得七月初三,要是有事,就给我来个信。”
她话音才落,便又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往这里来。
沈云归动作一顿,审视了一眼目前的情况,他们这样,若被人撞见了,少不得又是一些闲话。
她匆匆对徐年点头,刚要走,那脚步声的主人忽地从拐角处出现。
竟是秦砚之。
沈云归顿时放松下来。
是秦砚之就好。
秦砚之觉得不好,脚下匆匆,视线从尬笑的徐年滑到沈云归身上,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两人的衣衫,才面色不善地朝沈云归走去。
他就知道。
从看见徐年溜走那一刻他就有预感这两人会遇上,奈何那群老家伙个个倚老卖老,仗着辈分非要拉着他喝,若非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冷了脸色,他现在恐怕都还没脱身。
沈云归没看清秦砚之的神色,见他过来,还欣喜地往他身边凑,全然不知秦砚之此时的心情。
她此番举动,秦砚之莫名受用,脸色缓和不少,变脸速度堪比严乔,等徐年看清他的脸时,他自己挂上了平日里和煦的笑容:“徐大人原来在这里?徐将军醉了酒,正到处找你呢。”
“……什,什么?”
徐年心里大骇,想起徐明喝醉时的惨状,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上一句,抬脚就跑了。
“徐将军喝醉了?”沈云归凑过来,看着徐年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不是不喝酒了吗?”
第五十六章 变化
徐明将军这人吧,论战功,是大蔚数位武将里数一数二的,但论酒量,是数一数二的差。
后来他知道自己这么个又菜又爱喝的毛病,担心哪日从嘴里蹦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几年前便不喝酒了。
如今赴一些类似今晚这般的宴,酒水尽数叫酒量尚可的徐年挡了过去。
秦砚之眼底一片浓郁的黑,盯着徐年远去的方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浅浅一笑:“今天喝了。”
“许是见着了右相,心中郁闷。”
能不郁闷吗,秦砚之嗤笑,徐家和万家两家因儿女而生的恩恩怨怨,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昔日自己主动放弃的人,如今一跃成了右相,还对他们不屑一顾。
搁谁谁不郁闷。
徐家那位机关算尽的老头子,恐怕也是在得知皇帝为万绪留着右相之位时才琢磨清楚万绪与天子之间的情谊,怕是当时如鲠在喉,像吃了只苍蝇一般。
谁就能想到呢,当初众人以为的万绪被贬,其实是万绪自己求的,谁又能想到当今圣上不仅是与沈牧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连万绪这位皇帝老师家的儿子,也是穿这条裤子的人。
是以他眼睁睁地看着徐明将军盯着万绪的背影,无知无觉地为自己到了杯酒。
烈酒穿肠过。
吓傻了自己,惊呆了旁人。
徐明甫一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因那一小杯酒醉倒,连忙叫人去找徐年回来。
秦砚之倒是好奇,他那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要他将自己的嘴守的这样紧。
沈云归淡淡地“哦”了一声,摸了摸微微泛凉的耳朵,自觉地没再多问。
徐妍和万伏,徐家和万家,这事她当初也有所耳闻,更不要论沈有木还为了让她打发时间,特地买来的由徐妍和万伏为原型创作的话本子。
秦砚之转过身来,接着月色瞧了瞧沈云归的脸色:“你好些了吗?”
“嗯。”沈云归笑了笑,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本来就没喝多少,如今已经全醒了,飞檐走壁,夜行三十里都不在话下。”
秦砚之被她口中的夜行三十里逗得笑了笑,像以往做过无数次的那般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就回去吧。”
带着细茧的手指在沈云归眉心轻轻点了点,秦砚之的注意力瞬间全被放在指尖那一抹温热。
儿时做这动作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一个略显亲密的动作而已,他与她一同长大,甚至没有几个人觉得这样的亲密有什么问题。
他也不觉得。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沈云归变了,她一双桃花眼带着欢喜望过来,眼底的星光直直会闯入他心底,她盈盈笑颜不仅仅是再叫他觉得温暖,偶尔会让他失神片刻,陷入一种不可言说的情绪之中,很多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都渐渐添上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例如此刻,他的指尖触碰上沈云归的面颊时,尽管面上一片平和,露出几分如往常一般恰到好处的宠溺,可胸腔里的心脏,却莫名因这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的触碰而加快跳动。
变的不是沈云归。
是他。
第五十七章 巧遇
沈云归跟在秦砚之身后,不紧不慢,清澈的目光偶尔往路边一扫,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蓦然想起信平侯的寿辰一过,离七月十二,也不过只剩十几天了,沈云归的眼神落在前方的背影上。
秦砚之有两年没在家里过过生辰了。
他带兵出征,与她父兄和徐明将军一起,不过两年时间便结束了边境的战事。
她想起皇帝舅舅在城门迎接他们时下意识夸出口的“少年英才,前途无限。”
沈云归突然觉得很神奇。
这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立下战功,在史书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回京三月,成为天子宠臣,探门主事,不过三月,凶神的名声便传遍盛京。
真是神奇。
她对他的记忆明明还停留在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温柔兄长,眉眼时常带着笑意,偶尔敛了笑,便能叫她犯怂。
如今不过两三年,他身上就被磨练出了一股子淡淡的肃杀之气,冷下脸色时,也能叫人头皮发麻。
沈云归想着事情,脚步顿住,眼前一黑。
“哎呀……”
她直直撞上秦砚之的背脊。
秦砚之回身看她一眼,颇为无奈,声音微低:“走路要看路。”
沈云归捂着鼻子连连点头,正要出声,却见秦砚之突然冲他狡黠一笑,附在她耳边:“跟我来。”
“!”
沈云归难得见秦砚之这副模样,顿时嗅到不同寻常的讯息,也跟着做贼似的点了点头。
秦砚之带着她往另一边走去,隐在一处树后,对着一处小道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夜色黑暗,那处又没点灯,沈云归只能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
听见一两句断断续续又模糊不清的话语。
沈云归觉得这声音微微耳熟,但即便是竖起耳朵,也只能从偶尔的“姑娘”“家母”等词中知道对方多半是今日来赴宴的哪家的公子姑娘。
沈云归隐约能猜出点什么,那僻静小道上的两人,要么是与她和徐年那般只是偶遇闲聊,要么——就是哪对有情人再此相会。
她看不清又听不清,八卦之心又被勾起,痛苦万分,只能疑惑地看向秦砚之。
她就算了,他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爱恨情仇这么感兴趣了?
难不成对面那两位也是他探真门怀疑的对象不成?
秦砚之明显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也听不清楚,但也没有再带她继续靠近的打算,轻声道:“是风还和孟大姑娘。”
“!!!”
沈云归眸子陡然一亮,站直身子,甚至惊喜地在原地小小的蹦了蹦,努力压低声音,捂着嘴巴,发出的声音闷声闷气,“是——真的吗?”
秦砚之被她的小动作感染,瑞凤眼一弯:“我看见了。”
沈云归跟在他身后是大概是在走神,以至于她并没有瞧见,从远处过来的沈风还和孟安荷两人。
他们二人先后从路边灯下走过,面容一清二楚的暴露在他眼下,自顾自地拐进对面那条僻静的小道,然后遇见对方。
孟安荷能遇上沈风还,其实是个算不上巧合的巧合。
沈风还无心与别人应酬,来敬酒的人寻不到秦砚之,又迫于沈风还的脸色,一股脑地往沈国公那里凑。
她远远瞧着,看着他菜也不怎么吃,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右相的热闹,伸手将荣安郡主桌上的酒水尽数移到了自己桌上,有发现不对过来想重新为荣安郡主送上新酒的侍女,也叫他冷着一张脸吓走了。
最后不知是不是实在无聊,他偏头与平宜公主说了什么,起身出了院子。
定国公府连着良王府那边突然就空了三个位置出来。
她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可是喜欢了?”
孟安荷猛然收回视线,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之后,突然红了脸颊,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忠信侯微微一笑,倒是一副爽朗的模样:“沈世子的事,你母亲跟我详细说过,虽说平宜公主只是随口一问,但免不了总归是存了点心思的,你若喜欢,又忧心对方意愿,大可出去问问。”
“父亲!”
孟安荷小小地叫了一声,面上一片羞赧,颇带了几分恼意,连带着孟婉与也好奇地望了过来。
孟安荷暗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自己去过问人家这种事情的。
若是……若是沈世子对妻子是谁无所谓,那她此举,可不就是不知羞耻,自荐枕席吗!
对方不知道会怎样看她!
……
但她最后还是出来了。
全凭父亲那句“平宜公主在此之前从未对任何一家表露过结亲的意思。”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心尖,却震得她的大脑短暂的一懵,居然悄悄滋生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她心里泛起极隐秘且渺小的希望。
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件事是沈世子本人的意思呢。
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在她心里发芽,让她止不住地去胡思乱想,想起平宜公主随口问下的话,想起沈云归第一次见面就突如其来的热情,想起沈风还冷峻的面容。
她还是出来了,怀着一颗忐忑的心。
却找不到沈风还去了哪里。
最后还是沈风还反过来巧遇了她。
沈风还也是属于找不到人那一类人,他本是出来寻找秦砚之和沈云归二人的,却不知道这两人究竟去了哪里,乱走乱逛之间,竟然遇见了孟安荷。
他跟在孟安荷身后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走上前来。
与其放任平宜公主和沈云归两个随时有可能打扰人家的不确定因素在,他不如自己早日解决。
毕竟他娘都直接问上人家母亲,若不是被他及时发现,恐怕媒人这几日都找到忠信侯府去了。
许是有些紧张,他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藏在树下的两人,简单的寒暄过后,他开始想着怎么才能在不唐突人家姑娘的情况下切入正题。
可这种事情,好像怎么说都会唐突人家姑娘。
沈风还一向平淡无波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纠结。
“沈世子——”对面孟安荷先开口了,夜色之下,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颊再次悄悄泛起红色,连呼出的热气都滚烫起来,“我母亲曾问过我,是……或许沈,沈世子并不知晓,我母亲,她,平宜公主曾问过她,她……”
第五十八章 心事
孟安荷羞赧地咬住下唇。
她活了十多年,一直都是别人眼中温和守礼,大方知进退的姑娘,什么时候这么窘迫过。
这种话……
要她怎么才能说出口。
情爱这种东西,果然能叫人脑子迟钝。
孟安荷想,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是断不会跟着沈风还出来的。
她说的支支吾吾,声音轻细,沈风还却从这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她剩下的没出口的话是什么。
孟安荷小心抬眸,看了眼他隐于夜色之中的面庞,被这小小的沉默弄得心慌,期期艾艾道:“不,不过是公主随口一问,世子不必放在心上,是我——”
话音未落,孟安荷瞳孔一缩,竟看见沈风还身形一动,朝她靠近了两步,吓得她连忙将剩下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沈风还拱手朝她一拜,月色之下,孟安荷仍旧没有看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一身锦服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孟安荷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对沈风还的了解并不多。
沈风还与秦砚之名字几乎每次都会一起出现在贵女们的讨论之中。
甚至有些胆大的写书人暗搓搓地创造了一些以他们为原型的角色。
良王身世复杂,众人谈起他,便也离不得荣安郡主,盛京城里一些关于美貌郡主就落难公子出狼窝,从此青梅竹马,恩爱一生的话本子不少,盛京里,多数人都默认了荣安郡主与良王是一对金童玉女。
因此她们带着小女儿心思的聊天更多的都放在了沈风还、徐年以及严乔等一行人身上。
她从旁人听到的关于他的事太多,说他冷漠凶残者有之,说他实则外冷内热者有之,说他无心情爱者也有之。
她亦是凡夫俗子,在一众姐妹的口中听了太多关于沈风还的事,难免对他生出仰慕。
战场杀敌的事迹,冷漠凶残的性子,对胞妹暗含宠溺的行为。
她不知不觉地在脑中勾勒出他的形象。
这种仰慕的感情说不上浓,但足以让她在如今的境况下面红耳赤。
她看见她从前只敢远观的公子弯下腰,声音温和:“家母之事,在下有所耳闻,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沈风还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隐隐带了一丝紧张:“此事皆怪我擅自透露了姑娘的名姓……若姑娘不愿,在下会禀明家母,不会再叨扰姑娘。”
孟安荷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嘴唇张张合合,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沈风还说了什么话。
他这样……是在问她愿不愿?
孟安荷僵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只叫她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从前只敢远远看着的人,如今在问她愿不愿意。
她那点渺茫的希望,竟然成了真。
沈风还立在原处,静静等着孟安荷的回应,猝不及防间,他似乎瞥见远处树下偷偷冒出来的一个脑袋。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色有了一瞬间的破裂,与他们这边昏暗的环境不同,那边月色倾洒下来,隐约还能受到灯火的照耀,那颗熟悉的脑袋,不是沈云归又是谁。
沈风还紧张更甚,甚至隐约还带了被人发现的窘迫。
但他不能走,他还需要孟安荷的答复。
沈风还对孟安荷,不是突然就喜欢上的。
第五十九章 如愿
沈风还出征之前便见过孟安荷。
准确来说,是大军出征当日,他在马背上看见过孟安荷。
她不知为谁而来,立在城门的人群之中,带着胞妹,却没带着侍女,只有一身出众的气质和精美的服饰彰显着她大家小姐的身份。
他的马匹从她前方路过,低头一瞥,看见她在略显激动的人群中护住小妹,望向军队的双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沈风还微微触动,再想记住她的模样,却连着父亲和秦砚之一起,被高楼之上朝他们挥手的沈云归吸引了注意力。
大军行进,沈风还再回头,已然在人潮中找不到她。
原以为不过是个偶然的意外。
没想到回京之后,他又再次见着了孟安荷。
秦砚之曾孤身一人被围,又凭一己之力杀了出来,身上的伤远比他严重,他那把这位良王殿下当成眼珠子的妹妹时不时就要去探望一番,偶尔还会拉着他陪同。
沈风还是在东街见着她的,彼时他们打道回府,沈云归又被秦砚之换药时露出的那一身伤惹红了眼眶。
他心下无奈,只得去买些吃食来哄。
小摊之前,除了来往的行人,还蹲着一位华服姑娘,沈风还驻足,不消片刻,在脑中回忆起出征时记下的模糊面容。
孟安荷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哄路边因跌倒落泪的孩童,孩童母亲倒是受宠若惊,不知该不该接这位姑娘的馈赠,多亏了孟安荷长的面善,说话又实在温柔,她才在孩子再一次投过来询问视线时点了头。
也不是多能令人记忆深刻的画面,当时他回京不久,她母亲初期的后怕劲过去之后,便整日在他跟前念叨娶妻的事。
小小的孩童与孟安荷同时展颜一笑时,他突然觉得,他想娶的,应该是这样的姑娘。
.
孟安荷并没有犹豫多久,她平复了一番呼吸,小小的压制有些激动的情绪,低着头不敢去看沈风还:“我……我愿意的。”
“……”
沈风还身子微微僵硬,呼吸一窒,面上却是放松下来,嘴角陡然一松,悄悄露出个笑来:“多谢姑娘。”
孟安荷面红耳赤。
沈风还再望向树下,只见原本该站着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沈云归跟着秦砚之走了,他们待在那里,看又看不清,听又听不清,只确定了墙下确实是沈风还和孟安荷两人后就转身离开了。
信平侯的寿辰过后,定国公府热闹不少。
沈风还回来不知与平宜公主说了什么,喜得平宜公主三天都没合拢嘴,今天进这处院子,明日进那处院子。
没过几天,沈清兰突然回了家,说是因寻到了一位好大夫,外祖母的病情稳定下来,陈姨娘便带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只是沈清兰的回外祖家一趟,脸色着实称不上好,面色泛着白,眉间也突然笼罩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愁绪。
与陈姨娘也似乎是闹了别扭,母女如今坐在一起,能一整天都不说话。
沈云归她们有心安慰,但是摸不清情况,不知是赶路所致,还是其他原因,一头雾水,托了与沈清兰一母同胞的沈四公子沈正棋去,也没打探出什么来。
沈云归也只好放弃。
平宜公主不知道女儿们的心思,一连欢喜了好几天,突然喜滋滋地带着沈云归进宫了。
她在御花园里迫不及待地将这则消息告诉了太后蒋兰温。
沈云归便又听了一次烂熟于心的平宜公主对她大哥遇见心上人,啊不,是两情相悦的心上人的描述。
太后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听了平宜的话,也不免露出些惊喜:“这是好事啊,你原先不还觉得风还的性子很难找到喜欢的姑娘吗,这下可不必担心了。”
“是啊。”平宜公主欢喜道,随意喝了口甜茶,“亏我之前那么担心,谁知道这孩子不声不响就有了心上了,还哄得人家姑娘开了玉口愿意嫁他。”
沈云归想着明天初三要见徐年的事,坐在一边,对她们的谈话没有听进去多少。
太后与平宜公主说了许久的话,察觉身边小姑娘的兴致缺缺,主动放了人:“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可惜阿颂还在学宫,你二叔的课,你怕是找不了他,要不叫个小宫女领着,去到处转转?反正宫中你也熟,不会冲撞了谁。”
沈云归正坐得无聊,忙不迭地点头应了,随手指了个宫女,跟着她走了。
结果刚一走过拐角,便径直撞见一抹浓郁的黑色,衣上精美的龙纹,除了皇帝秦阳还能有谁?
沈云归立即行礼:“陛下万安。”
她身后的迎秋和小宫女也慌忙低头行礼。
秦阳背着手,笑眯眯地应了:“你母亲今日倒是欢喜,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沈云归看了眼身后,这里是御花园往别处走的拐角,站在秦阳的位置,是定然看不见她母亲那边的情况的。
也不知皇帝方才在暗处看了她们多久,大抵是觉得那两人聊的开心,便没有过去打扰,退到这里想走,又遇上了她。
沈云归觉得,他大哥既然敢让她母亲知道这件事,那就是不打算再继续隐瞒这件事了,她也就没了再帮他保密的必要,思索片刻,仰头道:“大哥有了喜欢的姑娘,阿娘正开心呢。”
“哦?”
这下秦阳脸上顿时也露出不少惊讶来,饶有兴致地笑了笑,“风还竟然有了心仪的人?阿软可知是哪家的姑娘?”
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精。
沈云归在心底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道:“是忠信侯家的大姑娘。舅舅见过吗?是位很温柔的姑娘。”
“孟家的大姑娘……”秦阳细细思索,“朕倒是知道一二,听说她很会作画?”
沈云归连忙点头:“之前那副灵蝶戏虎图就是出自孟大姑娘之手。”
“那倒是位不可多得的才女。”
秦阳笑了笑,沉默片刻,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沈云归打量了一番,看清被他握在手心的,是个被人细细雕琢打磨出来的兰花玉簪。
细细看去,秦阳手指上还有一两道未消的刀痕。
皇帝亲手做的。
沈云归自然不会觉得这东西是给她的。
秦阳微俯着身子,将玉簪送到沈云归跟前:“阿软,帮舅舅一个忙好不好?作为报酬,今日你想做什么,舅舅都陪着你做。”
第六十章 玉簪
不待沈云归说话,秦阳身后的常公公忽然对她身后的两名侍女使了眼色,吓得她们连忙退至一旁。
沈云归疑惑地瞧了常公公一眼,不过以她往常的经历,这种事确实不好让别人听见,也没说什么,垂下眸看了眼秦阳的掌心,伸手将东西拿了过来,轻声问道:“是送给娘娘的吗?”
秦阳含笑点头。
沈云归了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论这种事情,她甚至与秦阳结下了深厚的地下友谊。
沈云归掂了掂玉簪,有些犹豫。
这可跟以前那些东西不一样。
敬成太后逝世后,后宫斗得不可开交,皇后之位空置多年,蒋兰温被迎入宫不久,深得先帝爱重,为解她后顾之忧,不顾众人反对,将太子与平宜公主记入她名下。
多少人都觉得这是一场继子女与继母的斗争,可惜蒋兰温性情温和,即使与年岁与她差不多大的秦阳兄妹做不成平常母子,但平日该有的关爱分毫不少。
倒是秦阳顾及着继子继母这层关系,担心旁人拿男女大防说事,平宜公主能与太后玩闹时,他从来都不得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平日里的金银珠钗,他国呈上来的贡品,他都能大大方方的当着众人的面送了,与宫里其他嫔妃,一碗水知道该哪里多哪里少,也能洒的均匀。
从前托沈云归送的礼物,大多也都是些洒不匀的,独一份的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耍货或者孤本,这亲自雕的玉簪,倒是第一次。
这可不必从前那些东西,玉簪若是磕了碰了,秦阳一番心血白费不说,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云归掂量片刻,又将玉簪送了回去:“那便叫舅舅先收着。”
秦阳也懂她的顾虑,收回玉簪,交给身后的常公公小心收着,对沈云归悄悄道:“这东西,你可不能说是朕送的。”
“我明白我明白。”沈云归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模样,业务熟练,“就说这东西是我在舅舅那里看着了非要讨来的,这样娘娘便不会拒收了。”
秦阳失笑:“阿软聪明。”
沈云归也扬起嘴角笑了笑,不说别的,这送簪子的事,可给了正为秦砚之生辰礼物发愁的她一个建议。
秦阳看了看不远处候在一旁的侍女,带着沈云归过去,打发了那领路的小宫女回去,留下迎秋跟在她身边,侧头问她:“阿软想去哪里?”
沈云归微微吃惊:“陛下打算跟我一起吗?今天不忙吗?”
她幼时也时常进宫,她父亲即便没有在外打仗也鲜少有空在家,平宜公主经常会将她带进宫,有时让她与秦颂待在一起玩,有时秦颂也没空时,便仗着秦阳对她这个妹妹的纵容将沈云归丢给皇帝照看,这种情况,直到她带了秦砚之回府后不怎么愿意跟着平宜进宫才慢慢减少。
她方才还以为,所谓的陪她,会是像儿时一样,将她带进勤政殿,他看折子,要么随便找本书给她看,要么叫一群宫女内侍来陪她。
她还打算婉拒秦阳,自己去随便逛逛来着。
秦阳坦然:“朕金口玉言,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云归颇为诧异地看了眼内侍,回忆着刚才那玉簪的模样。
有些咋舌。
什么重要东西,还有这样的效果?
吃惊归吃惊,不过瞬间,沈云归立即兴奋起来:“那我要去陛下的靶场。”
秦阳欣然应允,当即带着人往靶场去:“可是为了七月的马赛?”
沈云归点头。
秦阳又道:“诗书字画也下功夫了?”
沈云归笑容一顿。
马赛虽说是马赛,但除了骑射之外,高台之上也设了笔墨纸砚,供才子才女们写诗作画。
沈云归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不擅长那些,还不如交给优秀的人去做,人各有志,我天赋不在这儿,合格就行了。”
余下三人同时失笑,沈云归登时佯装生气,将常公公和迎秋一一瞪了个遍。
秦阳低低笑出声:“也不怕日后有人说你。”
沈云归轻哼一声:“他们不敢。”
“是,他们不敢。”
.
平宜公主和太后问了宫人找过来时,沈云归射出的箭正与另一支箭先后射中靶心。
秦阳当即拊掌道好。
秦阳今日开心,陪她射了几箭,又让她将十一唤出来与她比试。
见有其他人出现,十一得了沈云归的应允,放下手里的弓箭,悄悄退回了暗处。
沈云归眼珠子一转,顺势拿起秦阳桌上已经放进锦盒,只等她玩够带走的玉簪,兴冲冲地朝太后与平宜公主奔去。
“娘娘,阿娘,看我赢了什么!”
甫一在太后面前刹住脚,沈云归连忙打开锦盒,露出里面打磨的漂漂亮亮的玉簪:“好看吧?送给娘娘。”
平宜见她额头上都冒出细汗,将人拉至跟前,用帕子仔细擦了汗珠,又理了理她被打湿的发丝,好笑道:“从陛下那里赢来的?”
“对啊。”沈云归笑眯眯地点头,又捧着玉簪往太后眼前送了送,“娘娘。”
太后一笑,瞧了瞧锦盒里的东西:“阿软不自己留着?”
她哪里能自己留着。
沈云归立即摇头:“我这性子,可戴不得玉簪,若是掉了或是摔了,岂不可惜?”
言罢,沈云归立即又软趴趴地撒了个娇:“娘娘收着吧,我好不容易赢来的呢。”
太后脸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来,受不得沈云归这样的撒娇,一连道了三个好字,接了锦盒让身后的宫人收了。
平宜公主顺势掐了掐她的脸:“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太后收下东西。
沈云归与椅子上的秦阳同时松了口气。
待太后几人走近,秦阳起身叫了声母后,又免了平宜公主的礼,还没说什么,平宜公主率先开了口:“皇兄的箭术还能不及阿软?你太惯着她了。”
秦阳不在意一笑,小心将双手藏与衣袖之下,让太后先坐:“一支玉簪而已,阿软想要,朕哪里有不给的道理。”
沈云归跟在后头暗自瘪了瘪嘴。
这可是她尊贵无比,坐拥天下,万人之上的皇帝舅舅亲手刻的玉簪。
哪里能被称为“一支簪子而已。”
第六十一章 心惊
沈云归一直觉得秦阳对太后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借着继子继母要保持距离的借口,在她这打听太后的喜好,借她的名义送去各种东西,遮遮掩掩,反倒令人生疑。
这种奇怪的感觉,沈云归在回府的马车上向平宜公主提出要刻一支玉簪送给秦砚之时有了大概的猜测。
平宜公主当时笑眯眯地看她一眼,眼中隐隐露出八卦的光芒。
这种眼神沈云归熟悉的很,昔日平宜公主当着她大哥的面提起孟大姑娘时,瞧着沈风还便是这种眼神。
沈云归顿时汗毛耸立。
好在平宜公主只是轻飘飘地盯了她片刻,打趣道:“怎么?觉得那簪子好看,后悔送给娘娘了?”
“怎么可能!”沈云归反驳,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将主意打到皇帝送太后的东西上去,“那簪子戴在娘娘头上再适合不过,我要再刻个其他模样的。”
“哦——”
平宜公主故意拖长语音,在沈云归不解但明白平宜是在打趣她,即将恼羞成怒炸毛时及时开口:“这事怪我这个当娘的,只顾着让你跟着师傅们学这儿学那儿的,忘了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沈云归不解。
平宜公主神秘一笑:“按照大蔚的风俗,这种玉簪,尤其是自己亲手雕刻的玉簪,多为男女定情之物,你送这东西,不怕砚之误会吗?”
“……”
沈云归闹了个大红脸,没想到还有这一茬:“那我,那我方才将舅舅的玉簪送给娘娘时,阿娘你怎么不提醒我?”
平宜公主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女儿泛红的脸颊:“晚辈送长辈,你送给娘娘,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还对娘娘有什么非分之想?”
沈云归脸颊冒着热气,一时连要将平宜公主的手挥下去的事都忘了,干巴巴道:“可那是舅舅的东西,他一向注意与娘娘的距离,我拿他的东西送了娘娘,也没关系?”
尤其是那还是她皇帝舅舅亲自雕的。
亲自雕的。
沈云归脑子里“轰”的一声,无限循环着这四个字。
平宜公主不知内情,没往深处想:“皇兄素来不爱戴这种东西,我也没见他戴过,约莫是哪里献上去的东西,是哪位妃子做的也说不定,最后叫你看中了,送给娘娘倒也没什么。”
沈云归的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带着面上的红色都退了不少,呆呆愣愣的,再次看笑了平宜公主,又揉了揉她的面颊:“怎么傻了?你们姐妹几个,平日里竟也不聊这些事儿吗?”
谁会,谁会聊这种事啊。
沈云归的大脑分出点精神回应平宜公主,她还没出声,一旁的胡嬷嬷看不下去了,笑道:“公主莫要打趣郡主了,瞧这小脸红的。”
连带着笑意吟吟的迎秋,马车里笑声一片。
沈云归挂着恼羞成怒的笑,暗自惊出了冷汗,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陛下送给太后的那支玉簪,也是单纯的晚辈孝敬长辈吗?
沈云归突然发现一个以往被她忽视的问题。
从她幼时起,皇帝让她代为送礼的理由都是因为东西只有一样,怕后宫嫔妃看了拈酸吃醋。
先帝有段时间曾独宠过一名安贵妃,什么奇珍异宝都往她宫里送,后宫拈酸吃醋的多了,冲着安贵妃去的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导致安贵妃最后毁了容,被先帝忘在冷宫,自尽而亡。
她自小行走宫廷,知道这么个事,听了皇帝的话,也觉得是这么个理,故而从小到大也没想过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想想,她这位舅舅素来是个会端水的,后宫这么些人,除了太后,谁没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两件独一份的东西?
怎么到了太后这li就得偷偷摸摸,便是珍宝只有一样,太后为长辈,后宫掌权第一人,献给她不是理所当然?后宫嫔妃皆是晚辈,哪里来的拈酸吃醋?
太后性子又温和,一些活泼的嫔妃去她那里卖卖好撒撒娇,想要什么太后都给了,也没吝啬过。论拈酸吃醋,怎么也吃不到这位她们该叫母后的人身上去吧?
送太后的这些东西,为何就不能光明正大的送?
何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虽然用于眼下这样的场景不太对,但平宜公主一番话,却是实实在在将沈云归打懵了。
沈云归蓦然心惊。
龙椅上坐着的那位风光霁月,素以圣贤为人称道的皇帝陛下,不会真的对他的继母起了什么心思吧?
沈云归暗骂自己一声大逆不道,有一瞬间甚至想抽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平宜公主见她还在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在纠结送不送?”
沈云归思绪一顿,瞬间回神,连连摇头:“不送了不送了,阿娘都这么说了,我若送了,岂不是平白惹些误会。”
平宜公主面上闪过几丝失望,还是笑了笑:“是了,阿娘也是怕你东西送出去,让砚之误会了不好。”
沈云归的心情全被秦阳与太后的事勾去,即便后来平宜公主又拉着她讲了些别的事情,她也只是勉强打起精神随意应付了过去。
这种心惊胆战的念头,直到第二日她递信将徐年约到马场时,都还没完全消失。
徐年是今日一大早才知道沈云归将地方约在了马场。
他见着她时,她正牵着马,直愣愣地望着马头发呆,与骏马大眼瞪小眼。
直到徐年过去,她才惊醒一般,径直将缰绳放进他手里。
徐年下意识握紧缰绳,疑惑偏头:“这是?”
“送你了!”沈云归道,打起精神,翻身上了迎秋手里牵着的马,“这汗血宝马,抵半个救命之恩,可以吗?”
她翻身上马的瞬间,迎秋也自觉地退至一旁,只在不远不近处瞧着两人。
半个救命之恩?
徐年有些心虚,躲开沈云归的视线侧头打量了一番身旁的马匹,体型饱满优美,四肢修长。
是一匹已经被驯服过的汗血宝马。
这就是她那晚所说的,从定国公那里得来的东西。
他对这突如其来,不该有的回报感到略微不安,故意笑道:“若是我说不可以,郡主岂不是要收回这匹马?”
“那倒不是。”沈云归笑的霸道,“若不能抵半个救命之恩,我便默认抵了这一次的救命之恩。”
第六十二章 两不相欠
徐年啧啧两声,不再拘泥,翻身上马,安抚性地摸了摸宝马,低声笑道:“郡主客气了,我替郡主挡下的那一刀,原也不会伤及郡主性命,哪里能称得上救命之恩,郡主送我一匹宝马,合该抵了。”
沈云归眉眼一弯,也不推辞,拉着缰绳围着徐年绕了一圈:“如此,甚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从此往后,我们便是两不相欠。”
徐年眉梢一挑,捻了捻缰绳,戏谑道:“这可不能说是两不相欠,在下一颗心还在郡主身上呢。”
“……”沈云归敛了笑容,暗自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好了伤疤忘了疼”,驱着马跑远。
沈云归的背影远去,徐年嘴角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
徐府跟来的小厮和候在一旁的马场小厮等了良久,也不见徐年有所动作,疑惑抬眼,瞳孔狠狠一颤。
立即齐齐垂下脑袋。
他们看见了什么?!
徐大人望着荣安郡主远去的背影,右手缓缓捂住了心口,目光“深情”且悠远。
这不是心动的模样又是什么?
可可可……可荣安郡主不该是和良王是一对儿吗?
两名来自不同地方的小厮低着头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名为兴奋的光芒。
徐年目光复杂。
祖父要他和沈家兄妹打好关系,对沈风还,不过是平日里借着办事的缘故,混了眼熟,不需要故意接近,勉勉强强的也到了能称兄道弟的地步,算得上是正常的社交。
但对沈云归就不一样了,他从一开始,就怀着目的去刻意接近,他至今没弄明白徐妃和祖父的目的,但恐怕,少不了他当初怒斥的那一句玩弄感情。
他莫名有点干了坏事般的心慌。
特别是这场本就是他带去的“刺杀”过后,沈云归不知道刺客来历,视他为救命恩人,甚至预备了好礼报恩。
她什么都不知道。
探真门探查这次刺杀无果,最后禀明皇帝,皇帝对这股不明势力起了疑心,派了一队暗卫专门调查,至今什么都没查出,以至于探真门近日,已经将目光放在了上曲那边。
徐年对这件事一清二楚,前几日甚至与徐家人深刻地探讨了一番此举弊大于利,他丝毫不能理解他们只为沈云归的那么丁点好感,派出死士最后让皇帝生疑的行为。
可是护国寺刺杀一事过后,沈云归对他的态度确实好了许多。
徐年叹了口气,挥开脑中的想法,骑马朝沈云归离开的方向赶去。
沈云归的马比不得他这一匹由她精心挑选的良驹,不过片刻,徐年便追了上来,控制着速度,与她并肩而行。
沈云归侧眸含笑看他一眼,挥动缰绳,加快速度,又与他拉开个小小的距离。
徐年连忙跟上。
两人衣袂纷飞,徐年有意控制速度,与沈云归你追我赶,端的是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有人远远看着,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那二位,瞧着身份不简单呐。”
他身旁的小公子璀璨一笑:“二哥才离京多久?这便忘了?那红衣服的,是定国公府的荣安郡主,那穿青衣的,是真门的主事——你离开时,他还是徐将军家的大公子。”
蒋子明微微一惊,待沈云归两人绕场一周,再次从他眼前跑过,才仔细看清了两人的脸。
沈云归姣好的面容在他面前一晃而过。
“竟是荣安郡主……”他小声低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身旁的蒋子义一听见他这话,顿时回忆起他这位兄长从前干过的那些混账事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一丁点心思都不要有!你要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就是一鞭子将你抽个半死,爹娘还要拍掌说她抽的好。”
蒋子明笑容一僵,瞬间恢复常态,“诶~”了一声:“你这话,我从前就明白。”
莫说沈云归那一身让他不敢近身的好功夫,便只是凭着她这上有皇帝太后,下有良王沈风还的关系,他都不敢动她一根汗毛。
不过。
蒋子明不知想起什么,嘴角的笑容抑制不住般地扩大,小声与弟弟道:“你且瞧着,说不定将来郡主会唤我一声姐夫。”
“!”蒋子义大惊,差点从原地跳开,额角青筋一跳,顾及着沈云归还在场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沈家其他姑娘就是好惹的吗?!”
蒋子明给了他一个“等着瞧吧”的眼神,但笑不语。
.
沈云归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两人,跑了好几次都被徐年追上来后也歇了心思,放缓速度,等着徐年再次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徐年微微凑近,低声笑道:“郡主不是说知道我是故意接近的吗?怎么如今反而还邀我跑马?这岂不是剪不断,理还乱?”
今日太阳不算大,但毕竟是夏天,几圈下来,沈云归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她不在意的随手一抹,并不回头,对徐年道:“今日不是正好?正如我之前所说,从此之后便两不相欠了。”
“那可不行。”徐年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被沈云归摆手拒绝了也不尴尬,自己擦了脸,接着道,“也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一颗心都在郡主身上,这哪能两清呢?”
沈云归沉默了一瞬,额角的青筋拧成一个“井”字,忍无可忍,刚要发作,却见徐年又笑眯眯地凑上来:“我看那些话本子里的男女主人公都有个定情信物,既然郡主送了我一匹马,不若我也送郡主一样东西如何?嗯……玉佩怎么样?或者我像令兄学习学习,绣个香囊?”
沈云归咬住后槽牙,偏偏这厮一张小嘴还在叭叭叭个不停:“我觉得玉簪也不错——”
玉簪?
沈云归一顿,想起昨日宫里的事,她昨日想着皇帝太后的事,一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好,今早见了徐年才提起精神,好不容易暂时忘了,却叫他阴差阳错又提起了。
沈云归瞪他一眼,腮帮子因为生气微微鼓起,预备骂他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变成:“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
徐年无辜,徐年想不通,满脸疑惑,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帕子揣回怀里,“这一壶是哪一壶啊?”
第六十三章 摔下马背
沈云归却未回答他的话,轻呵一声“驾”,骑着马跑远了。
徐年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招手叫来小厮。
从沈云归的视角看去,只看见他弯下腰对小厮说了什么,那小厮面露疑惑,却又在他故意冷下脸时急忙跑走了,径直拐出了马场。
她跑这几圈,身上出了些汗,粘腻的厉害,亢奋的精神逐渐疲惫,昨晚没睡好带来困倦在她停下来时卷土重来。
沈云归在马背上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点点晶莹。
不远不近跟着的徐年也发现了这一情况。
他思忖了许久,想起家中压在他肩上的命令,在听从与不听从之间纠结许久,看了看沈云归无精打采,似乎是想要回去的模样。
诚如沈云归所说,即使他这张嘴再怎么乱扯,他们之间这道因刺杀而起的纠纷一旦结束,他便再找不到接近她的理由。
沉默片刻。
徐年眉间透出丝丝认命般的无可奈何,一咬牙,预备下马。
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沈云归懒懒看过来的目光一改方才的没精打采,蓦然变的惊恐。
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徐年小腿一软,径直摔向地面。
沈云归连忙翻身下马,急匆匆跑过去,那边吓坏了的马场小厮也跟着迎秋一同跑过来,手忙脚乱。
“没事吧?”
沈云归见他皱着一张脸,看着实在痛苦,朝他捂着的地方看了看,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先扶你起来吧。”
她伸手去捞,低头与皱眉看过来的徐年对上视线,见他虽还因疼痛皱着眉,低头看了看她搀住他的手,嘴角却勾起戏谑的弧度。
沈云归猛地停住动作,为了防止他嘴里再吐出什么她不想听的话,迅速抬手将不知所措的小厮招过来:“你扶着他。”
小厮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住:“不如将公子扶去后面,叫大夫过来看看?”
沈云归连忙答应。
他们这马场,虽比不上另一座繁兴园,但平日里有闲心来跑马的,大多都是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公子,偶尔也有从马背上摔下的情况发生,因此马场里也雇了大夫。
得了沈云归的应允,小厮立即一边扶着徐年往场外歇息的地方走,一边开口准备呼唤同伴过来。
哪知徐年却阻止了他的声音。
“不用。”他只将身体的少许重量靠在小厮身上,咧着嘴冲沈云归笑笑,解释道,“不用叫大夫,我知道是个什么问题,不过崴了下脚,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说罢,他还撑着小厮的手,单脚跳了跳,以示他的生龙活虎。
“……”沈云归眉头皱起,低头看了看他根本不敢点地的左脚,对着犹犹豫豫的小厮道:“还是叫吧,让大夫看一下总归没有坏处,人是我叫出来的,可不能出事儿。”
沈云归态度坚定,徐年拗不过她,只得依了她,由着小厮招呼同伴去叫在后面打盹儿的大夫。
他受了伤,速度慢下来,沈云归迁就着他的步子跟着他过去时,那大夫也已经被小厮连拖带扯的带到了屋子里。
伤了脚腕,检查时大抵是要脱鞋的,沈云归不好进去,干脆留了小厮在里面,与迎秋守在屋外。
不久大夫出来,说法跟徐年的差不多。
沈云归进去时,他应该是已经好的差不多,正在随意转着脚踝,见她进来,冲她一笑:“我就说没事吧。”
沈云归靠在门边,看了看他的左脚,好笑道:“不是说自己好歹是个将门子,怎么下个马也能把脚崴了?”
徐年笑了笑,摸了摸鼻头:“我这不是……不是因为昨晚挨了几棍吗。”
沈云归挑眉,她从小不算皮,但也不能说文静,闯过的祸也不多不少,她父亲母亲对她,从小到大都没实施过这种棍棒教育,连她哥,从小就是个冰块一般的性子,也没受过这样的事。
不过沈有木倒是有过,她从亲眼看见她二叔不顾文人风雅,捏着根拇指粗的棍子追着沈有木满府跑。
想起平日里徐年的性子,沈云归轻笑一声:“打腿啊?”
不然怎么解释他昨日挨打,今日崴脚的事?
徐年“啊”了一声,苦着一张脸点头,心虚地眨了眨眼,又低头轻声嘀咕:“可不止是腿。”
反正接近沈云归这事儿也是家里要他干的,这锅也合该他们背。
沈云归明显听见了,啧啧两声,不解道:“我之前告诉你了,若是不能来,通知一声即刻,何必带着伤来?”
“郡主邀约,那哪能推辞呢不是?”徐年咧着嘴笑,左脚点了点地,“何况我若是不来,可不就没有这一匹好马了。”
沈云归好笑又好气:“哪天送不是送?”
“我今日派去徐府的人,通知你出门时,你家里也没拦一拦?你幸亏是下马时摔了,若是跑马时不慎摔下去,可就不是小事了。徐家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公子,他们就不拦一拦?你也不想想出事的后果?”
她一通话说完,叫人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调侃,徐年眯了眯眼,道:“你在关心我吗?”
角落里还没出去的小厮一动不敢动。
沈云归当即翻了个白眼。
徐年轻咳两声,再动了动脚踝,一边使力,一边随口答道:“我祖父说了,我受罚是我自己惹的祸,岂能因此误了与别人的约定?”
“你祖父?”沈云归仔细想了想,终于在脑子里回想起一位面容严肃的老人来。
徐老的名头她倒是听过,她偶尔能在她爹嘴里听到这个人的事。
不过这话,她怎么觉得莫名别扭,但又不知从哪里反驳。
不等沈云归细问,徐年已经起身,挪着步子朝她走来:“其实也不关他的事,主要是我太想见着郡主,自收到邀约时便心神激荡,所以——”
他话音一顿,眼见着沈云归眼睛微眯,就要发怒,连忙弯腰捂着脚道:“诶诶诶,我这可都是为了陪郡主跑马才摔的,昨天被打的那几棍还没好呢,又从马背上摔下来,我现在哪哪儿都疼,郡主你不会还要凶我吧?你都不知道心疼人吗?”
“你……”
沈云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小厮瑟瑟发抖,一抬眸,对上沈云归咬牙看过来的视线:“你出去。”
他拔腿就跑。
第六十四章 狡辩
“不要再将这种话挂在嘴边。”
沈云归揉了揉眉心,偏头朝神色难看的迎秋安抚一笑。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天天将这种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挂在嘴边。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听过这位徐公子的名头,但从未听说他是这样热情到让人无法阻挡的人。
思及此,沈云归皱着的眉头蓦然一松,饶有兴致地瞧了眼仍旧笑眯眯的徐年,试探道:“你在我面前这种种,不会是你家里人……或是徐妃授意的吧?”
沈云归将徐年的人际关系在脑子里迅速地理了理。
任她思来想去,也只有六皇子这一点需要让他来接近她。
徐年大脑当即一懵,心中狠狠一跳,却顺势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心悦郡主,从前种种,以后种种,都只是因为心悦郡主而已,可惜郡主总是不信。”
倚靠在门边处的姑娘不为所动:“这件事,在信平侯府时我们已经探讨过了。”
沈云归话音落下,徐年立即抬头朝她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郡主你想想,若我真是带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接近你,无非就是郡主口中的为了六皇子。”
沈云归抱着臂靠在门上,回头往外面阳光高照的场地看了看,热气一阵阵的从身后涌上来。
她稍显烦躁地皱了皱眉,倒是不急着走,挑眉让徐年继续说下去。
徐年悄悄吞了口口水,张口就来:“你看,盛京城中谁不知道定国公和平宜公主对郡主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怕郡主想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他们也——”
“行了。”沈云归打断他,“马屁就别拍了。”
“哦。”
徐年低低应了一声,又咧开嘴笑:“但是郡主你想啊,虽然我徐家跟六皇子脱不开关系,但定国公会因你我走得近或是……”他羞涩地扭捏笑了笑,“或是你我成婚就支持六皇子吗?不可能!对吧?”
沈云归因他口中的“成婚”二字皱了皱眉,却保持着沉默,没有反驳。
诚如他所说,如今三位皇子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她们家难免会被人当成助力试图拉拢,故此她父亲老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一方。
徐年悄悄看了看沈云归的脸色,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趁热打铁道:“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接近你又有什么用呢?让你跟六皇子打好关系吗?郡主与三皇子关系好人尽皆知——”
沈云归瞪他:“谁跟他关系好!”
“是是是!”徐年点头如捣蒜,“是在下说错了,所以郡主你看,我接近还能有什么目的?当然真的因为心悦郡主啊!”
说完,他歇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云归的神色,只是门外的日光洒进来,在沈云归身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将她的表情隐于朦胧之中。
徐年看不出来沈云归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从她身边那位憋红了一张小脸的小侍女来看,沈云归的表情也应该好不到哪儿去。
忐忑之中,沈云归忽然轻笑一声。
“是吗?”她笑意浅浅,“既然如此,徐公子不如说说喜欢我哪一点?”
第六十五章 天定缘分
徐年未曾料到沈云归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愣了愣:“郡主……这么直白吗?”
沈云归轻嗤一声:“与徐公子比起来不是小巫见大巫?”
就是!
迎秋暗骂一声,观摩了片刻气氛,默默移至沈云归右前方,预备只要徐年一有动作,她就用上最近刚和盼春学的两招。
徐年干笑两声,挠了挠脑袋,大脑飞速运转,不过片刻,讨好笑道:“我有什么理由会不喜欢郡主呢?郡主恣意潇洒,明丽活泼,自小行走宫廷,人脉宽广,身份尊贵,荣宠无限,精骑射,通诗文,如蛰伏之雄鹰,潜行之蛟龙,我——”
“行了,别来这套,你们文人夸谁不是这两句,上次我二叔夸我大哥说的也是雄鹰初展翅,蛟龙刚出水。”
沈云归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继续道:“况且我性子娇纵,觉得我蛮横不讲理的人大有人在。”
徐年咧嘴笑道:“正好,我性子顽劣,觉得我轻浮无礼的人也大有人在。”
当场就有迎秋看着他嘀咕出声:“可不是。”
沈云归忍俊不禁,看了看迎秋圆圆的后脑勺,又对徐年道:“我虽自幼行走宫廷,但来往之人也不过三两人,并无多少人脉。”
徐年道:“真巧,我出入宫廷,也只与陛下徐妃以及六皇子说上两句话,这些东西,在精不在多。”
那不然呢?
迎秋暗自腹诽,没再将话说出口。
沈云归眯着眼盯了他片刻:“我是定国公与平宜公主之女,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平日里仗势欺人,作威作福,撒娇撒痴。”
徐年抿嘴羞涩一笑:“更巧,我弃武从文,半路出家,自身能力不强,借父亲功绩加持,方得真门主事之位,如今……门人不服者甚多。”
沈云归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我诗文虽有涉猎,但并不精于此,与旁人比起来,甚至要弱上两分。”
徐年嘴角要咧到耳边去:“还是巧,我虽既会文又会武,但两方都不精。”
言罢,他双眼发亮,笑眯眯冲沈云归一拜:“如此看来,我与郡主真乃是天定的缘分,注定是要遇见的。”
沈云归嘴角微抽:“你何时纵容你的脸皮离家出走的?”
徐年面不改色,摇头晃脑:“非也非也。”他停顿片刻,“郡主可知天赐良缘,命中注定这一说法,若非如此,我又缘何只因见了郡主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沈云归忍无可忍:“我——”
徐年见她表情不对,直接打断:“郡主是不是想问我第一次见面是何时?”
沈云归眉心狠狠一跳:“你——”
“你以为我会说是在寻香楼吗?”徐年表情真挚,目光诚恳,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架势,“郡主有所不知,我第一次见郡主,是在北定大军凯旋之时,郡主与父兄之间感情,令人印象深刻,叫人为之动容。”
沈云归不说话了。
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口中所谓的深刻的印象,便是当初她抱着父兄与秦砚之的胳膊哭的满脸鼻涕泪水的邋遢模样?
第六十六章 立誓
“可别这般看轻自己,真门的历任主事,哪一位是没点真本事的?像你这般,十七八岁就做官的更是少有。”
见徐年也良久未吭声,沈云归回神之后等到说话的机会,被徐年连续打断了几次,听了他这一通为了一个“巧”字而乱扯的牵强之话,反而没了怒气,眉间一松,轻笑道,“如今盛京城里说起你,大都会称上一句‘青年才俊,年少有为’,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徐年愣了愣,没等来预料之中的反驳怒骂,等来这么一串话,垂眸静思片刻,答道:“郡主过誉,大蔚能人辈出,少年为官虽少见,但文有右相十五岁为官,严乔十七岁及第,武有徐老先生十六岁挂帅,良王和沈世子为少年将军。”
况且,秦砚之和沈风还还是探门主事。他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
探真门虽为一体,探门真门二部,虽都令人闻之色变,但其中多少有些不一样。
真门只管各项记录与卷宗,人怕他们,多少也是因为探真门中的“探”字,别的,虽有人怕他们在纸上添上几笔,贬谪变抄家,可他们虽担了天子宠臣的名头,但这种欺君的事情,谁敢干啊?完全是杞人忧天。
探门就不一样,只要被他们找上门,就代表干的什么事他们已经摸到点东西了,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犯人,进了探门的审讯室,都会丢半条命。
旁人对探门,多是出于一种天生的,对血腥残忍的恐惧和不适。
真要论主事之位,真门主事不好当,探门的更不好当,不然探门怎么有两位主事呢?
所以再论沈云归的话,这“青年才俊,年少有为”从前可以指他祖父和万绪,如今嘛,相比他而言,更适合秦砚之和沈风还等人。
“那又如何?”
沈云归笑道,神态自若,“你父亲,中年挂帅,第一次便拿下西度五成,如今也是战功赫赫,我父亲,也是二十多才上的战场,你能说他们不厉害吗?总不能因为身边人都优秀,便觉得他们不优秀吧?”
徐年低头想了想,他倒也没有妄自菲薄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他随口贬低自己的话倒被沈云归想了这么多,再加上刚才他那一通少年为官的话,竟然直接将话题引到了这上面来。
他虽不认为自己是旷世奇才,但也不至于认为自己啥都不行。
不过沈云归的反应对他来说却并不是坏事。
这可是将关系更近一步的好机会。
徐年笑了笑,刚要说话,却见沈云归“啧”了一声。
她将他低头思索的模样看成他苦闷失意,再开口,颇有些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在害怕什么呢?你行的端坐的正,前途无量,难道还怕担不起徐家的门楣不成?”
徐年的笑意一僵,被一句“行的端坐的正”弄得有些难安,还未想好怎么回答,便又见沈云归眯着眼弯腰靠近,轻声道:“难不成……你干了什么不利于徐家的亏心事不成?”
“怎么可能!”徐年大声反驳,将沈云归和迎秋吓得同时往后仰了仰。
徐年义正言辞:“我可是可以发誓的,但凡我做了什么不利于家,不利于国,不利于民的亏心事,都叫我万箭穿心而亡。”
第六十七章 提亲
沈云归微惊:“发什么毒誓呢,青天白日的,也不怕真出事。”
不利于家,不利于国,不利于民,说的好听,看似与自己隔了条长河,轻易触不到,也摸不着。
但不利于家这事儿可不好说,大蔚里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干些损害家族名声的事也是大有人在。
徐年虽不是个纨绔,但这副吊儿郎当口无遮掩的模样,这么看这么不像是个能让人放心的。
念及曾经的救命之恩,沈云归刚要开口与他多说几句,却见徐年忽然“嘿嘿”一笑,全然没有她相像中的失意与激动。
徐年露出口大白牙,无视迎秋如火炬般的目光,小小靠近沈云归两步,挠了挠脑袋:“郡主虽然嘴上排斥我,但其实,还是愿意听我讲话嘛——”
“譬如今日!”他笑道,“我觉得我们今日就是相谈甚欢。”
沈云归眼角抽了抽,嘴唇多次嗫嚅,欲言又止,满脸都写着“无语”二字。
沈云归转身要走,猝不及防与门外拿着两串冰糖葫芦的小厮对上视线。
他似乎才在门外站了不久,与方才从屋子里出去的小厮并肩而立,气息还尚不稳,脸色微微泛红,面上还有未来得及拭去的汗水。
沈云归转身时,那马场小厮正兴致勃勃地趴在他耳边与他小声说些什么。
“阿聂。”
徐年从沈云归身后探出个脑袋,“回来啦。”
阿聂猛地反应过来,抖了抖肩膀,将同样有些怔愣的小厮迅速弹开,先是向沈云归行了礼:“郡主。”
见徐年微微侧着身子从沈云归身后走了出来,又急忙拿着手里的东西上前:“公子,你要的东西。”
徐年顿时一喜,拍了拍阿聂的肩膀,拿过冰糖葫芦,分了一串递给正拿眼睛疑惑瞧着他们的沈云归:“喏,给你的——不是,是小的献给郡主的。”
奇怪。
沈云归不明所以的接了,又疑惑地看了他两眼,不明白徐年又再打什么主意:“你不是觉得这东西的味道奇怪吗?”
似乎是觉得一群人堵在门口太别扭,沈云归一边说些,一边带着迎秋往外走。
徐年立即跟上,低头咬下一颗山楂来,任酸味在口中蔓延,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奇怪归奇怪,但因是喜欢的人喜欢的,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沈云归咬糖葫芦的动作一顿,自知对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没辙,也懒得回应。
徐年却因此心情好了起来,蹦到沈云归跟前,低声叹息道:“郡主是不是还是不信我?”
“这样吧。”他自顾自地说道,“我选个黄道吉日让我祖父去贵府提亲——”
“你疯了!”沈云归差点没忍住再次一冰糖葫芦向他扔过来,身后跟着的两人更是一惊一怒,低着头不敢言语,连一旁还没走远的马场小厮都当场顿住,琢磨着悄咪咪跟在他们后面。
“我没疯。”徐年的脸蓦然靠近,吓得沈云归举着糖葫芦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我只是想让郡主相信我。”徐年道,一双眼睛里忽然有了点点失落,配上他一张白净得不像话的脸,委屈的形象呼之欲出,看得沈云归骂他的话说不出口。
“郡主不愿,直接让平宜公主拒了便是,我绝不死缠烂打。”
第六十八章 松动
沈云归憋了又憋,对徐年素来坚定的怀疑莫名有了一丝丝动摇,半天才道:“你如今这般,还不算死缠烂打吗?”
她若是脸皮再薄点,只在他当初莫名其妙说出喜欢时就告去了平宜公主那里,让她出面训他几句,说不定也不会再有之后的这种种。
“那是以前。”徐年辩解道,“我虽然话说的过分了些,但我从来都没有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是?”
沈云归怔了怔,表情有些松动。
徐年偷偷瞧了瞧,趁机加把火道:“今日也是郡主相邀我才出来的。”
沈云归觉得哪哪儿都想不通,想不通为徐年为什么如此,想不通除了有目的的接近,她有什么能让徐年喜欢的理由,想不通为何这人如今说这话时,叫人没了当初的警惕。
“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啦!”徐年见她犹豫,扬起笑容,一扫之前的委屈,“郡主要不要相信我一点?或者要是提亲能让郡主——”
“我相信你!”沈云归太阳穴发疼,伸手捏住徐年的手腕用他手中的糖葫芦堵住他又开始叭叭叭的嘴,“我相信你……”
沈云归的声音弱了两分:“别去提亲。”
开玩笑!
若他真叫上徐老先生去沈府提了亲,她是相信他了,但与此同时,满盛京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沈云归无法想象,从此以后,别人提起她必然提起徐年,提起徐年必然提起她的模样。
无法相像提亲的事一出,她那被打懵的祖母,父亲母亲会对她进行怎样的审问,无法想象进宫时各路人马对她的盘问。
她这消息的惊人程度,根本不亚于沈风还与孟大姑娘。
沈云归越想越心慌,眼睫乱颤,几分惊怒,几分羞恼,低声道:“你不许去!”
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都不能让徐年迈出提亲的步伐!
“好好好。”徐年弯了弯眼,顺势咬下半颗山楂,声音含糊道,“郡主信我就好。”
沈云归仍旧莫名其妙的心慌,她并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让她浑身都不对劲,明明大脑空白,却无法安静下来。
很像她第一次听见徐年表明心意时的心情。
这个人怎么这样?
沈云归无力地思索。
怎么有人不过见她两面就说喜欢,一次又一次的不厌其烦的说着同样的话。
她怎么能突然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她为什么会突然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沈云归抿了抿唇,徐年仍笑吟吟地看着她,任由她保持着握着自己的动作。
太阳刺眼,洋洋洒洒落下来,沈云归被徐年的笑容晃了眼,猛地松开手:“我先走了,马记得牵回去。”
沈云归说完就走,也不等徐年反应,牵着迎秋,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沈云归的背影越行越远,徐年含笑的视线里蓦然出现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沈云归的黑影。
徐年脸色一僵,蓦然变了脸色,冲沈云归的背影大声喊道:“郡主!纵然我万般算计,但都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喜欢我!”
沈云归脚下一个踉跄,多亏迎秋及时扶住:“郡主小心!”
“他他他……”沈云归手指颤抖,不敢回头,“他知不知道他在喊什么?!”
第六十九章 传闻
马赛定在七月二十,秦砚之的生辰在七月十二。
沈云归在为秦砚之的生辰礼绞尽脑汁时,一场悄然而起的传闻,让盛京城数人对即将到来的马赛平添了几分期待。
比严大人的小儿子严康趴忠信候府的墙被忠信候一鞋子打下来更吸引人八卦的,是徐将军家的公子对荣安郡主情根深种,死缠烂打也要向心上人表明心意的传闻。
起初是由某不知名马场的某不知名小厮传出,徐年对三四个月前沈云归一见钟情,情根深种,连人家跑个马都要在背后深情款款地看着,为赴荣安郡主的约,不惜拖着一身伤也要陪人家跑马,甚至扬言要去沈府提亲,更劲爆的是,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徐年当着众人的面冲沈云归大喊他百般算计,百般纠缠,都是为了让心上人心悦自己,据说回音经久不散,连户部侍郎蒋大人家的两位公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直接吓跑了沈云归。
后来经过盛京城诸位说遍天下各种离奇凄美爱情故事的说书人们一加工,成了徐年三四岁时对沈云归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但碍于沈云归身边已经有个青梅竹马的良王,于是只能一直将满腔爱意藏在心底,直到两人经历刺杀,徐年幡然醒悟,即使不被家中人认可,即使被打的满身伤,也要坚定地对沈云归表明心意,也要万般设计令人爱上自己。
他爱她,可她不爱他,于是他万般设计,千般谋划,只为让她爱他,当她发现一切都是他的谋划,她生气,她大怒,他拖着一身伤也要出来跟她解释,可是,知道一切的她还会爱他吗?
多么令人惋惜又扼腕又欲罢不能的爱情故事啊。
荣安郡主和徐大人七个字在盛京城的各大茶楼里连续出现多日,直到一日被在外喝茶的定国公和右相听见,斥了几句,才有所消退。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精。
沈云归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常去的铺子为秦砚之挑一块玉佩作为明日秦砚之的生辰礼物,买下玉佩时,明显感觉伙计的眼神猛地变了,交货时,甚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单送良王殿下的,还是徐大人也有——”
沈云归忍无可忍,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我跟徐年,没有任何关系!”
伙计连忙噤声,连连点头。
沈云归轻哼一声,伸手夺过玉佩,随手放入怀中,冲一旁近几日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的盼春招了招手,走出店门。
沈云归千算万算,没算到徐年那天那句话能就这样被传出去,千算万算竟然忘记了那马场的小厮将她和徐年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传遍盛京城,掀起的动静不比提亲能带来的动静小。
他还不如提亲呢!
他们两个的名字都传遍全城了!
幸好大部分百姓都是只听了个八卦,知道她的名字,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她今日才敢大摇大摆的出门。
她这几日,除了沈风还和秦砚之没多问,家里老夫人,她爹她娘,挨个往她院子里跑了个遍。
甚至连素来不露面的十一,某一日都突然跑出来告诉他徐年那日是故意崴脚,有意骗取她的同情。
还有沈风还这个人,居然还在遇见她时眼含笑意对她说了声“多谢。”
多谢什么?!
他以为她和徐年的事暂时吸引了平宜公主的注意力他就能逃过一劫吗?
沈云归闷闷不乐地往东街卖糖葫芦的地方走。
盼春安静跟在她身后,走过街角,却突生变故。
盼春顿时惊慌失措:“郡主!”
第七十章 被掳
沈云归拐进的巷子,虽不说是什么繁华的地带,但平日里也有人在这里卖些自己做的手工玩意儿或者吃食,沈云归平日里路过这条街时,也会随手买下点什么。
今日却不同寻常,整个巷子,只有一个卖煎饼的人摆了摊子。
这种气氛实在古怪,沈云归转身就要离开。
卖煎饼的小贩和摊位面前的两人忽然猛地向她袭来。
“郡主!”
盼春大惊,看着沈云归险险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正要上前,却见身旁黑影一闪而过,她仅寥寥见过几次面的十一从暗处窜出:“危险,回府,去叫人!”
盼春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从耳边掠过,下一刻,他已然加入与对方三人的缠斗之中。
顾不得太多,盼春转身就往定国公府跑。
身后巷子里已经传出刀剑碰撞的声响,盼春跑出巷子时,外面街道却因热闹未曾注意到不远处巷子里的动静。
盼春左右望了望,放弃跑回定国公府的念头,径直跑向距离这里更近的探真门。
探真门大门敞开,门口站了两个穿着制服的门人,盼春急冲冲地冲上去,还没开口,正好看见要从里面出来的秦砚之。
盼春的提着的心微微落下一点,连忙大声叫喊:“王爷!王爷救命!”
秦砚之本是准备去东街再探查一番城里是否还藏了上曲的人,见了盼春,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安感蓦然从心底泛起。
盼春正被两个门人无声拦着,一人回头看他,向他请示该如何做。
盼春素来沉稳,除了沈云归出事,秦砚之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失态。
秦砚之快步走出去,拦下门人,将两人挥退至原位,一边迅速往阶梯下走,一边低声询问盼春。
盼春连忙将沈云归遇袭的事说了。
秦砚之当即变了脸色,握紧手中的剑,跨步上了门人为他备好的马,冲盼春道:“你先回府。”
秦砚之扬长而去,盼春险些站立不稳,平复着呼吸往定国公府跑去。
秦砚之来迟一步。
僻静的巷子里,早已没了打斗的动静,右侧的墙壁上有飞溅的鲜血,地上落下了一人的断臂。
十一杀红了眼,气息不稳,生生断了对方一臂,将刀锋刺进那人心口。
却也只能如此。
他不敌对方,眼睁睁地看着沈云归在打斗之中受伤,被打晕,被带走。
他却没了追赶的力气。
秦砚之下马飞奔过来,地上的人七窍流血,已然没了呼吸。
十一腹部被人连捅数刀,此刻跌跪在地,全靠长剑支撑。
“阿软呢?”
十一探了探地上那人的脉搏,单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十一。
“主子,被掳走了。”十一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努力使自己吐字清晰,他的手里握了什么,对着秦砚之摊开,赫然是一枚暗色令牌。
不巧,这种模样的令牌秦砚之见过,与上曲一战时,它就挂在那些探子的腰间。
“上曲人。”
秦砚之压抑的暴虐瞬间爆发。
跟着恐慌一起而来的,是萦绕全身的难以压制的燥意,仿若血管之中的鲜红肆意翻涌,叫嚣着让他拿起刀剑,以鲜血来凉暴躁。
秦砚之死死握紧剑柄,强迫自己冷静。
这种时候,暴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看清往哪里去了?”
“不——”十一咳出一口鲜血,“不曾......”
第七十一章 内奸未除
对方三人,实力几乎皆在十一之上,他被人缠着,只看见另外两人扛着沈云归出了巷子,别的再无任何线索。
“这人,是自己服毒的。”
十一道,不是他没有留活口的意识,只是对方甫一见同伴脱身,便迅速服了毒,不给十一丝毫的反应。
“我明白。”
秦砚之呼吸有些不稳,拿过令牌,正扶着人起身,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骑马赶来的沈牧和沈风还神色焦急,瞧见地上一片血色脸色更是难看。
他们身边跟了侍卫,秦砚之来不及多想,亮出手中十一得来的令牌,厉声道:“上报,封城!”
沈风还和沈牧的眼神顿时一变,沈牧急忙扯下腰间的牌子,扔给随侍,低语两句:“快去!”
随侍不敢耽搁,连忙往城门奔去。
沈牧丝毫不敢往坏处想,努力冷静,背脊却仍旧不可避免的泛起层层冷汗:“消息封住,我即刻进宫。”
说完,沈牧掉头策马而去。
沈风还翻身下马,一张脸冷的厉害,看了眼十一的伤势,皱眉召来两名侍卫:“带回去,治好他。”
摆着煎饼的摊子在打斗中被打翻,沈风还停下步子,脚边还落着一张沾了灰尘和血迹的煎饼。
“内奸未除。”
他忽然意识到潜藏在盛京城里的一直观察着他们的危险。
秦砚之脸色沉的能够滴墨,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掌控的,比上次在护国寺还要令他不安的慌张感。
近段时日,由于实在查不出耳后刻了“安”字的究竟是哪家的暗卫,他们只能听从皇帝的命令,将调查的重心放在上曲这边。
探门的人几乎是将整个盛京城都翻了过来,也未曾找到敌国暗探的蛛丝马迹,他们才写好档案准备上报宫中,将视线重新放回各处世家,沈云归却出了事。
知道他们开始追查敌国暗探的人不多,若非有知情的大蔚官员相护,他们想不出来这群探子如何能躲过探门一次又一次的搜查。
上次井毅与胡氏兄妹,只是其一,并非全部。
只是不知这次这位,与战场上的事是否有什么联系。
·
沈云归醒来时,大脑一阵眩晕,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痛,左手手臂上的伤口甚至还被人处理过,洒了药包扎好。
她伤的并不重,这三个人似乎并不想要她的性命,打斗时尽量避开了她的要害部位,只是刀剑无眼,叫她手臂被他们划了一刀。
天色昏暗,屋子里更是一片暗沉,沈云归并不知道这是哪里。
屋子里闷热的厉害,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腻地贴在脸上,难受得紧。
沈云归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绑,醒来后眼前的状况也不像她往常在话本子看的那些。
她的嘴没有被堵住,手脚也没有被捆住,这些人十分放心的将她关在这空无一物的屋子里。
门上透过的阴影隐约浮动着几道影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丝毫不怕她突然醒来听了去。
门口的人不少,沈云归起身,有意放轻了动作,悄悄往门口靠近,她的功夫不弱,但对方明显更强,连十一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不知道十一和盼春怎么样了。
沈云归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后。
微微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摆脱昏沉的感觉,沈云归勉勉强强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有一道很冷硬的声音,沈云归记得,是绑走她的其中一位:“你们下这样的命令,为何没有问过主子的意思?”
接着又是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女声,她并不惧怕这里的人,甚至还轻笑出声:“即便这命令没有经过老先生的允许,但你们还不是做了,到时候被追究起来,你们也逃不过,有时间在这里和我吵,还不如想想怎么将事情做好,让老先生无话可说。”
声音冷硬的男子似乎是被气着了,停顿了片刻,才颇为咬牙切齿道:“是你们半月前拿了主子的令牌,让我们细细谋划此事的。”
“是啊。”女子坦然,“可我们也没说这是老先生的命令啊,谁叫你们光认牌子不认人。”
“你!”
沈云归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讲些什么,只听见男子气急,连冷硬的声音都倏然拔高了一个调,含着怒气道:“你们最好是真的能做到万无一丝,如若事情暴露,这次可没有什么报恩的家族和死心塌地的小将军。”
“!”
沈云归蓦然一惊,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东西。
一股渗人的冰凉从后脑勺升起,她不敢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回了角落。
对方方才没发现她,说不定只是因为正在气头上,情绪激动,她又故意放轻了脚步,才没被人听见动静,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先控制不住乱了阵脚,叫他们发现,杀人灭口。
如今这情形,她必须得先活着。
沈云归仍旧心惊肉跳,止不住地慌乱无措。
他们什么意思......?
沈云归控制不住地开始细想。
井毅叛国通敌的案子,由于那些被刘姑娘送到她车上的信,她也被迫参与进了这起案子。
她亲眼看见过胡氏兄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事后秦砚之来找她时也跟他详细说过后续情况。
他们的意思是,胡家和井毅都是假的?
都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胡家兄妹二人的还恩,究竟是怎么个还法?是挺身为他们抵罪,还是安排吴娘子与庄驽配合他们通敌?
井毅也并非幕后之人,只是对他们忠心耿耿,心甘情愿替罪的棋子?
沈云归本就不清醒的大脑更加昏沉,连带着太阳穴也一阵发疼。
脑子疼得厉害,沈云归不愿细想,随意在胸口处摸了摸,在这昏暗的屋子里,能给她唯一安慰的就是那枚买给秦砚之的玉佩还在。
沈云归攥了攥玉佩,又将它放了回去,让自己先不去想井毅的事情,低声喃喃:“希望我能活着被找到。”
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门外的影子,胡乱猜想着这会正在找她的都有谁。
胡思乱想之际,门突然被认从外面推开。
沈云归浑身一颤,望向门口,努力往角落里缩了缩。
第七十二章 不敢杀
开门的人身材纤细,整个人笼于黑袍之下。
像是害怕沈云归认出她来似的,来人除了一双眼睛,再没有其他任何部位露在外面,甚至于连一双手都被主人藏于黑袍之下。
她看了眼角落里蜷着身子的沈云归,眼底划过一丝快意,面罩之下嘴角微微勾起,无声地笑了笑:“郡主放心,只要郡主配合,很快就可以回去。”
沈云归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的声音经过她刻意地压低,显得低沉不少,可沈云归仍旧不可避免地从里面听出一丝熟悉感出来。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加之对方又刻意变声,任由沈云归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这声音。
她舔了舔唇,接着垂头的动作,眼珠子悄悄转了转,故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胆怯且柔弱,怯生生问:“我们——在宫里见过吗?”
来人面罩下略显得意的笑容顿时凝固,眉间不可避免地闪过几丝慌张,恰逢角落里的人突然抬头,她甚至下意识避开了沈云归投过来的视线。
沈云归再次低下头,从对方的动作里隐隐明白些什么。
门外守着的人看不下去,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生怕沈云归察觉出什么,将他们整个都暴露出来,连忙进屋,面色不满冲黑袍女人道:“你出去。”
从她推门时他就开始不满了,人好好地被他们关在屋子里,逃不脱跑不掉,他实在不能明白这女人非要进去耀武扬威一番的意义。
黑袍女人噎了噎。
她也明白再待下去,她可能就会暴露。
她之所以会进来看沈云归,完全是出于一种奇妙的心理。
沈云归素来娇贵,昔年她跟在主子身后,见证了这位自出生起便荣宠不断的郡主十几年的成长,看她高高在上,看她享尽恩宠,便是她主子圣眷正浓时,也得小心讨好着她。
出于一种奇妙的心理,她非常想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看这位郡主在面临死亡时会呈现出怎样一副模样。
果然如她所料,即便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又如何,面对死亡,还不是只有战战兢兢,说起话来都是小心翼翼,细声细语的。
沈云归自己估计怎么样想不到,她什么都没有做,便平白惹了别人的怨。
这世上有一种病,叫见不得别人好。
即便谁都明白,姣好的容貌,能被称上一句高手的武艺,世家出身,手握权势的父母,少年英才的兄长与竹马,上位者的眷顾,这种种为人瞩目的东西,本就是因为她是沈云归才有的,不是沈云归,也绝不会是他们。
男人见黑袍人没有动作,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还不走?”
等着自己被暴露不成?
女人无法,只得跟着男人往门口走。
角落里的沈云归却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轻笑,生生止住了他们的步伐,齐齐转头看她。
沈云归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充斥着害怕,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软着嗓子问他们:“你们不杀我吗?”
男人并不明白沈云归问这句话的意味,随口安慰道:“不会,我们只是与你大蔚做个交易。”
我们大蔚......
沈云归在心底重复一遍,好笑地勾了勾唇。
男人说完就要走,沈云归却猝不及防抬起了头,脸上哪有他们想象中的害怕与胆怯,挂着浅浅的笑意,低笑道:“是吗?是不敢杀吧?”
第七十三章 上曲人
即使身处黑暗,门口两人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沈云归落在他们身上的灼人的目光。
真奇怪。
沈云归想。
这些人明明言语之间都想告诉她绑她的人是别国人,在她怀疑女人的身份时却不来灭口,还你们大蔚,生怕她不知道他们别国探子似的。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很多事都不对劲。
若单纯只是为了通过劫持她来得到什么东西,何必给她那小小的伤口上药,何必出剑时对十一处处下狠手,却次次避着她,就连醒来,她也未曾被绑住。
直接给她几刀,在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奄奄一息,说不定来救她的人一激动,就把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了。
这群人,倒像是笃定她最后会被平安放回去似的。
可若真是这样,何必绑她?
这些人对她并不警惕,甚至忽略了她一身好功夫,明知道她人就在里面,在不确定她是醒是睡的情况下就敢在外面讨论秘事,虽然她也没有完全听明白。
沈云归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
现在的绑匪,难道还有怜香惜玉这一说法吗?
“怎么了?”
外面有人见两人迟迟不出,以为出了什么事,也跟着进来。
沈云归打量三人一眼:“你们想拿我换什么?”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将炮火往上曲引去:“上曲需要归阙图。”
横竖他们也不算撒谎,现在守在院子门口的,确确实实有一队在盛京潜藏已久的上曲人。
“归阙图?”
沈云归微微皱了皱眉,勾唇冷笑一声,“天还没黑,做什么梦呢。”
归阙图是什么东西。
沈云归再清楚不过。
归阙图名为图,实则却是一本书。
书中记载了大蔚各个关口的地形布局,由大蔚开国皇帝和陪他一起打江山的军师所着,详细记载了什么地方什么形势,哪处最不易防守,哪处最宜反攻,哪些地方适合埋伏,适合布阵,写的清清楚楚。
这是前人为后人留下的保护大蔚的东西,多年之前,文帝叫人重新誊抄一份,如今真迹在皇帝手里,另一份一分为二,一半在她父亲手里,还有一半几个月前被皇帝给了立下战功的徐明将军。
“郡主倒是装的——”
女人被沈云归这副模样一激,恼她之前故意装弱骗人,刚要说话,冷不丁被身旁的男人拦下:“你最好少说点话。”
沈云归嗤笑一声。
谁装了。
她那会儿是真害怕好吗?莫名其妙被人绑走,还关在昏暗的屋子,不知道自己的小命会不会不保,谁不害怕?
她也是隐约确定了这些人暂时不会杀她加之这群人奇奇怪怪的态度才开始有了点底气的好嘛。
沈云归也不抱着膝盖了,伸长了退坐在地上,仰头看向门口的三人,气势倒是不减,一副你不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看得人牙痒痒。
“听说探真门这些日子一直搜查盛京城里是不是还有上曲的探子。”沈云归道,发丝微微凌乱,却不影响她故弄玄虚,“啧,能躲过探真门的搜查,说明你们的能耐也不小啊,怎么就光知道我是定国公的女儿,不去想想定国公会不会将归阙图交出来。”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男人冷声道,“他不给,你就会死。”
“哦。”沈云归表情不变,幽幽道,“大蔚和上曲的战争才结束半年吧,你们就恢复过来了,养精蓄锐,预备再来一场了?邕城之约可是你们皇帝求着签的,这就打算毁约了?”
“啧啧啧......”
沈云归连连感叹。
男人眉头一皱:“你——”
沈云归:“啧啧啧,上曲人,不讲信用。”
“定——”
沈云归:“啧啧啧。”
第七十四章 忍无可忍
门口的人放弃抵抗,沉默半天,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冷冷道:“拿到东西就放你走,不要耍什么小心思。”
“我耍小心思?”沈云归眯了眯眼,又啧啧两声,“你们真的是接受过训练的探子吗?”
门口两个男的被她闹得头疼,抿着唇踏出门外,伸手预备关门。
沈云归嘲笑道:“这又是上曲又是归阙图的,跟我解释这么多,你们真不拿我当外人。”
多说多错。
几人觉得他们确实如沈云归所说,说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跟她继续纠缠,利落地关门落锁。
哪知道沈云归却不肯放过他们,被锁在门内,她就起身扒在门上大喊:“今天这事只有两个结局。”
“一!你们拿不到归阙图,我死你们死!”
“二!你们拿不到归阙图,我活你们死!”
呸!
几乎是确定了自己不会轻易被杀之后,沈云归肉眼可见的得瑟起来。
门外几人听到脑壳痛,她还在里面喊:“想要归阙图,食屎啦你们!”
“随便绑个人就想换归阙图啦?那我绑了你老父老母,你是不是该提着你主子的头来见我啊?”
门外有人听的青筋暴起,忍耐片刻,实在忍不住拔剑就要往屋子里冲。
叫人及时拦了下来:“你干什么?!不要冲动。”
被拦住的人暴露且委屈:“大逆不道,主子也是她能——”
“她今天要是出了事,上曲和大蔚的局势立马就会改变。”有人轻飘飘地出声,“你可别忘了,上面为什么要绑她——”
“为什么!”里面听见此句的沈云归眉头一皱,怒喝道,“当然是因为我是你姑奶奶!”
出声的人神情一顿,咬牙忍耐片刻,才继续道:“又为什么要让我们不能动她,这小姑奶——”
他语音一顿,下意识就要改口,却被沈云归瞬间抓住机会。
门内再一次传出女子清脆响亮的声音:“诶!乖孙——呸!你姑奶奶我可没有你这不肖子孙!”
男人忍了又忍,忍了再忍。
忍无可忍。
冲立在面前的头头咬牙切齿道:“不能打晕她吗?”
他们是不能动她,沈云归若是死了,无论是元气大伤的上曲,还是他们,都承受不起来自定国公府,良王以及皇帝的报复。
要杀她,最起码此时此刻还不能。
沈云归冷笑两声:“呵呵!”
握着剑被拦住的人也跟着两声呵呵。
被视作头头的人头疼地皱了皱眉,妥协般道:“她功夫不算差,让潜无进去。”
“哦。”沈云归面无表情的趴在门上,“你们敢进来我就敢自杀。”
头头扬首示意潜无行动:“她不敢。”
一个世家大族宠出来的娇滴滴的小姐,哪里敢将刀挥向自己。
哦,她还没刀。
“无耻!你们身为大国探子的气度呢!连一个娇弱受伤又被绑架的姑娘都容不下!”沈云归破口大骂,眼见着门前的身影越来越近,沈云归一咬牙,选择了从心。
“我不说话了行不行!我闭嘴,我安静!”
潜无向头头投去询问的目光,那人摇头,被闹的心烦,摆手让他继续。
黑影又近一步。
第七十五章 斩来使
眼见着门外的人就要破门而入,沈云归一慌,干脆再上前一步,转身用身子死死抵住门。
“你们要是想进来,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潜无刚刚触及门的双手一顿,再次向头头投去询问的视线。
那人的太阳穴狠狠地跳了跳,揉着眉心摆了摆手:“由着她去,其余人都闭嘴。”
潜无顿了顿,点头应是,退在一旁。
沈云归这才松了口气,见外面真的是没了动静,自觉走回角落,抱着膝盖思索。
她实在琢磨不透这群人。
要说精,什么上曲啊,不敢杀她啊,目的是归阙图啊,全都叫她知道了,还有被她不小心偷听见的什么报恩的事。
要说蠢,任凭她怎么激怒都没对她下杀手,杀心可能是起了的,在不知道她偷听到内奸的情况下,还知道明里暗里的一个劲地暗示她,绑她的人是上曲,要杀她的人也是上曲。
“嘶——”
沈云归咬住下嘴唇,无意识地用牙齿摩挲着。
也不对啊。
若是皇城之内还有内奸,这内奸不也该是上曲的人吗?
何必来这么一出暴露上曲。
“……唉。”
沈云归沉沉地叹了口气。
希望她能快点想到离开的方法,她爹他们能快点找到她。
.
“岂有此理!”
勤政殿内蓦然响起一声暴呵。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不久前才见识过皇帝收拾井毅那群人的手段的宫人及时低下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声。
捧茶的小太监走到殿门口,见素来得皇帝宠信的常公公也恭敬候在殿外,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惊,凑过去小心翼翼问道:“公公,这茶……”
常公公看他一眼,低声道:“别上了,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进去的那几位脸色也不好,怕是没人喝。”
殿里除了位暴怒的帝王,下面立着的还有定国公,平宜公主,良王和沈风还,甚至还有个正在捋情况的万绪,他本来是就在勤政殿里跟皇帝谈事,正巧遇上了神色匆匆进宫面圣的沈牧。
然后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秦阳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盯着桌上那封由沈风还和秦砚之送进来的信面色阴沉。
沈云归被掳走不久,出于对她清白名誉的保护,沈风还和秦砚之动手压下了这件事,此时此刻,除了这屋子里的这几人,还没人知道沈云归被人绑走。
连府里正在念叨孙女怎么还不归的老夫人都不知道。
良王府,探真门,定国公府三方势力同时出动,暗自寻找的沈云归的踪迹。
城门已关,他们也询问过守门的守卫,这个大多数人都在进城的时间,没有可疑的人出城。
绑走沈云归的人,还在盛京城里。
不等正处于情绪失控边缘的秦砚之和沈风还将盛京城再翻过来一次,一封来自对方的信,便被人送至了沈风还手里。
沈风还作证,秦砚之一开始没想动那送信的人,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可这人实在可恨,似乎是不知道秦砚之和沈云归的关系,他甚至严重怀疑这人根本不认得他和秦砚之,见他们从探真门出来,随手就将信丢给秦砚之,送信就送信,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还要细致描述一番沈云归的惨况。
被毒打,被喂馊饭,哭兮兮地求着爹娘快去救她,再晚一步就要被抹脖子。
看着秦砚之愈来愈暗沉的脸色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他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最后甚至说出了他妹妹被玷污的话,描述起她的身段。
大蔚之内,秦砚之凶名传播之处,这恐怕是他离开俞王府后,除了他那没心没肺的妹妹,敢在秦砚之这笑面凶神跟前放肆的第一人。
还句句都不离沈云归,完美的在死亡边缘蹦哒。
可怜的人,丝毫不知跟前站着的凶神看他犹如看死人。
虽然他很有可能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于是光天化日之下,他眼睁睁地看着秦砚之一剑捅死了对方。
也不知道上曲这一批探子是谁培养出来的,竟派了这么一个人来送信,送信连着头一起送。
第七十六章 交易
信上的内容简单直白。
要沈牧手中的半份归阙图,将交易地点定在了城西桓永街,点名让沈风还独自一人前往,若多一人,则断沈云归一指。
断沈云归一指。
亏他们说的出来。
桌案前一个接一个的沉着脸。
送信人说过的话,沈风还一字不漏地重新复述了一遍,吓得平宜公主心惊胆战,扒着沈牧的手臂泫然若泣。
她暗自唾弃了一番自己不由自主发红的眼眶,悄悄掐了掐自己。
她不该这样的。
只是这次太吓人了。
她的女儿自出生起便一直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平安成长,如今短短半年,沈云归给她带来的惊吓,比之前十几年都多。
先是突然被卷入井毅叛敌的案子中,又是在护国寺莫名被刺杀,至今没弄清幕后之人是谁。
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沈云归直接被绑走,疑似遭受了非人的折磨,生死不明。
平宜公主越想越心惊,死死憋住眼泪,手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
一只大手及时止住了她,将她的手掌摊平,握紧。
不似平常那般带着暖意,平宜公主甚至还感受到了他掌心泛起的冷汗。
沈牧握着平宜公主的手掌,手指有些难安地在她的指腹上摩挲了一番。
“我不可能将归阙图拱手相让。”沈牧道。
但他也不能放弃他的女儿。
那本由他不久前带进宫的半本册子,如今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帝王的桌上。
他能确定如今自己有一颗绝不叛国的决心,但不能保证自己再次听见女儿消息时,忍不住拿起那半本册子。
平宜公主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归阙图的确不能让。”万绪面色沉重,抬眸间被平宜公主眼角的晶莹晃了眼,慌忙移开视线,“半本已能让对方获利不少。”
听着万绪的话,秦阳抬头看了眼沈牧,心中一堵,有心安慰,却无法开口。
万绪说的不错,半本归阙图能让对方获利不少,更重要的是,上曲位于北方,北方边疆的各个关卡,几乎大半都在沈牧这半册。
在他这里,无论沈云归是谁,都不能将归阙图交出去。
沈牧知道这事儿后继续暗中寻找沈云归的同时,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不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位征战多年的将军没有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手拉着妻子的手,一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相信你,也相信阿软。”
不知何人从中作梗,他们几方同时寻找,至今也还未找出探子的藏身之地,他仍旧抱只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他机灵聪慧的女儿已经逃脱。
“父亲放心。”沈风还低头一拜,“我一定将阿软平安带回来。”
秦砚之垂眸出神,面色难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抬眸,沈风还已经只留给他们了一个背影。
他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握拳。
这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能最快想出并付之于行动的对策了。
兵行险着。
伪造归阙图。
若是成,沈风还则平安救出沈云归,若不成,对方实力不容小觑,就是一场死战了。
秦阳盯着沈风还走后再次合上的大门,他本动过让暗卫跟上的念头,但万绪分析过,对方派出来绑走沈云归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知城西还藏着什么,暂且不能不顾对方的意思,将沈云归置于危险之中。
秦阳咬牙切齿:“终有一日,朕定命人踏平上曲这十三州一百二十一城。”
他简直要气笑了。
邕城之约才过去多久,他们就敢如此。
还有井毅。
第七十七章 挪地
秦阳双眼微眯,隐隐透露出丝丝危险的光来。
探真门搜查的力度如此之大,更莫说因着牵扯了沈云归,秦砚之和沈风还几乎将盛京城找了个遍,就差带着人去各个官员府里翻个底朝天。
城里被细细搜查过,只有各处官员府里因着顾及着他们的脸面,未免将他们府里各种龌龊事翻出来,恶心他们还恶心自己,到底给他们留了一线。
如今看来,上曲的探子能在探真门和盛京城巡卫的搜查下还能藏得严严实实的原因,可不就隐隐约约有了眉目。
这群高官的嫌疑最大。
.
与此同时,一封加密的信被人送入宫中。
“赔了夫人又折兵,愚蠢至极。”
最后甚至再写了三遍愚蠢。
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尖用力,信纸被杀出痕迹,破了个小口,以示主人心情的不平静。
写些几句话的人心情应该也不平静。
无论是比起往日略显着急的字迹,还是最后被连写三次的愚蠢,都昭示着写信人的愤怒。
“主子……”
身边有人担忧地叫了一声,才勉强唤回那人的理智。
“没事。”捏着信纸的人道,“定国公和平宜公主都进宫了?”
“是。这会儿都还在勤政殿。”她顿了顿,“主子,这事……老先生那里……”
她口中的主子抿着唇,死死捏住信:“我并不指望父亲能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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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等得不耐烦,这群人秉承着拒绝与她再多说一句话的原则,自她挡回那名叫潜无的探子之后,这扇门再没有打开过。
沈云归口渴得紧,在门口喊了几次,没人理她,她站了会儿,骂了句小气鬼,舔了舔微微干燥的唇,又回去蜷膝靠着墙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直到外面蓦然响起令人无法忽视的嘈杂声,沈云归才悠悠转醒,努力集中精神去听门外的动静。
待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沈云归难受的吞了吞口水,决定向上次那般靠在门口去偷听。
不待她起身,门外的嘈杂声被人厉声制止,门也随即被人推开。
天光通过大开的房门泄进来,刺激得沈云归一双习惯了昏暗的眼睛不适般地眯起。
门外已是夕阳西下,一片霞光。
沈云归昏昏沉沉的,一时都不知道已经在这屋子里待了多久了。
门口一次性进来了三四个人,沈云归大致看了看,已经不见上午的黑袍女子。
“郡主?”
头头确认了她的状态,见她回应般地晃了晃脑袋,上前欲将人从地上抓起,不料被沈云归一巴掌挥开。
“我自己走。”
沈云归用力眨了眨眼,将缠住自己的那抹困倦努力甩开,扶着墙站起。
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骤然起身,沈云归眼前一黑,撑着墙缓了片刻,才舍得分对方一个眼神:“去哪儿?”
头头被她瞪得一愣:“屋外有马车。”
沈云归“哦”了一声,这是不想告诉她去哪了。
门口堵了三个人,沈云归眉头一挑,就要开口。
头头对她这张嘴上午的功力还记忆犹新,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见她再次张嘴,立即先发制人:“郡主安心,我们拿到归阙图,自然会放郡主离开。”
此时此刻,沈云归想不明白他们要她挪地的原因都不可能,不外乎就是她被困在这屋子里,一觉睡过去,没找到逃跑的方法,这群人又有人打掩护,她爹他们也没找到她。
如今终于迎来了双方交易的时刻。
第七十八章 妹妹
沈云归的双眼还未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一条黑布突然从天而降,重新将她的视线带入黑暗之中。
沈云归打不过这些人,懒得反抗,垂眸任由他们动作,抿着唇思索问题。
潜无的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站在她身后用黑布将她的双眼覆住,身处阴影之下,潜无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光芒。
也不知道他们之中谁揽下了驾车这门事,走了哪条路,颠得沈云归大脑发晕,她甚至能感受到因为速度太快从小窗外灌进来的风。
马车外还有路人偶尔的惊呼以及商贩的叫卖声,只是谁也想不到这辆从他们面前路过的除了速度过快之外平平无奇的马车里会有被绑架的荣安郡主。
沈云归暗自算了算,马车行驶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也不知这些人将交易的地点定在了哪里,走了这么久,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知道她待会儿见到的会是谁。
她待会儿即将见到的沈风还已经独自牵马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
他默默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这条街道僻静无人,一连几家都是空无一人的院子,他身后这家多半也是那群人临时租来的,院门紧闭,门上落了锁。
他翻进去看过,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查看,失望地发现无一不是空无一物。
还没到他们约定的时间,整个院子里也是除了他自己连个人影都没有,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最后只能牵着马在门口等候。
那半本伪造出来的归阙图在他的怀里,沈风还腰间别了剑,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想起那名死于秦砚之剑下的送信人。
那些关于沈云归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往他们心里扎。
她不能有事。
沈风还压住心里泛起的丝丝恐慌。
这种恐慌不同于上次听见她在护国寺遇刺后的恐慌,这是一种对于未知情况的,结果不确定的害怕。
沈云归不会有事。
他默默安慰自己。
沈风还想起妹妹刚出生时的情形,她当真是完美地如了平宜公主和沈牧一心想要一个女儿的愿,也满足了他对妹妹的期望。
她明媚鲜活,恣意随性,会撒娇,会耍赖,给沈家长房添上一笔浓艳的色彩。
他对她幼时扒着他大腿软糯糯喊哥哥的模样的记忆犹新,也对她如今一边叫着大哥一边朝他跑来的模样十分受用。
他见过父亲从母亲手里抱过她,转头冲他笑开时的欢喜,见过秦砚之被她撒娇时眼底荡开的温柔笑意,见过弟妹们被她护在身后时的动容,也见过宫中几位贵人被她三言两语逗得开心时不加掩饰的喜爱。
他从小被众人捧在手掌心里的妹妹,若是出事,必然会犹如羲阳不再,将他们困于一方阴影之中,只见过往,不闻朝暮。
沈风还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直到马蹄声响,他才骤然醒来,看着由远及近的马车在眼前停下。
一辆马车,身后还跟了四匹马。
还不清楚车里有几人,沈风还更加处于劣势之中。
车夫跳下的同时,马车里蓦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不要脸!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沈风还神色一凛,握着剑就要上前,被马夫伸手拦住。
他是这群暗卫的头头,索巡。
他笑吟吟地拦住沈风还,冲他拜了一拜:“沈大人放心,只要东西带来,令妹自然无事。”
第七十九章 诚意
沈风还微抿着唇,冷冷瞧着索巡:“我要见她。”
“自然。”
索巡朝伸手摆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沈云归被一女子抱下了车。
蒙着她双眼的黑布已经被解开,沈云归双眸紧闭,被人打晕之时还不忘紧紧拽着探子的衣袖,沈风还迅速扫视了她一番,见她除了嘴唇有些干燥以外面色还算红润,不像是受了虐待的模样,身上的衣衫也还完好,不似那送信之人口中的模样,攥着缰绳的手指才不再紧绷,微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
马背上的人陆续下马,沈风还暗自打量了一番,悄悄皱了皱眉:“我在这儿把归阙图给你?”
索巡摇头,让人去开院子的锁。
沈风还沉吟片刻,猜出他们的心思,将手中的缰绳一放,抬脚就往里面去。
却被潜无再次拦住去路。
沈风还回头看向索巡。
他正随意指了名探子将沈风还带来的马栓好,冲他一笑:“此事事关我等性命,我得先让人进去看看,还望世子谅解。”
沈风还嘴角冷冷扯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弧度,嘲讽道:“死士,也在乎性命?”
索巡的笑意僵在嘴角,愣了愣,低头笑道:“世子说笑,我们做谍者的,哪能和死士相比?那些都是不要命的,我们.....惜命着呢。”
沈风还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幸好你不是我大蔚的谍者。”
索巡:“?”
沈风还道:“在大蔚和上曲都还需要邕城之约的时候,绑架权臣的女儿,不惜损失掉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几名探子,就为了半本暂时还用不上的归阙图。”
“归阙图还没到手,自己的身份倒是暴露了个一清二楚。”沈风还道,“如今城门皆封,便有归阙图,你们又如何出去?你若是我大蔚的探子,我定当着上曲皇帝的面斩了你。”
沈风还一口气说完,余光瞥见进去搜查的探子已经出来,懒得再与他们废话,抬步率先走了进去。
这次索巡没在让人拦他,嘴角的笑意淡去,盯着沈风还的背影微微沉思。
这兄妹俩,这张嘴倒都是不饶人的。
“首领。”
潜无出声提醒。
索巡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你说,我们这一番行动是为了什么?”
潜无没有多余的表情:“主子的话即是命令。”
他们没权过问原因。
索巡自嘲一笑,垂眸扫过潜无面部表情的脸,啧啧两声:“我们这是在为了成为弃子而行动。”
虽然他明知道发布这次命令的人心计不足,制定的计划错漏百出,但是主子那里没有说反对,他们就不能不执行,即使明知道今日过后,他们必将成为弃子来圆了这次的计划,却仍旧不得不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沈风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往屋子里走的打算,在原地等了片刻。
索巡跟着进来,抱着沈云归的人也毫不客气,甫一进了院子,便将昏迷之中的沈云归随手放在地上,与其他探子一并将沈风还和索巡围住。
沈风还与索巡相对而立,对他们将沈云归随意放在地上的行为以皱眉表示了不满,看了眼将自己围住的几人,冷冷道:“此番,无论我交不交出归阙图,只要你想,我便走不出这院子。”
他眉目更冷,隐隐露出几分高位者的气势:“无半分诚意。”
第八十章 威胁
索巡受了他的话,不为所动,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可事关荣安郡主,再无诚意,世子也得答应交易不是?”
沈风还并不言语,看了眼地上的沈云归,垂眸从怀中掏出册子:“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东西?”
索巡顿时目光一颤,心神激荡,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从未想过沈风还会真的将归阙图带过来。
这场任务对他们的要求也并不是归阙图。
沈家忠国,历代儿女打退外敌无数,在边疆留下赫赫威名。
要沈家叛国,犹如让大蔚皇帝跪在他跟前唤爹爹,难如登天。
他着实是没有想到,守护大蔚百年之久的沈家,为了个小姑娘,竟然真的能将归阙图交给他们,无异于将大蔚的半壁江山送人。
看来沈家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难对付,一听见自己家的女儿出了事,还不是乱了阵脚,慌慌忙忙地就将归阙图拱手相让。
这场他以为必死无疑的计划里,竟然柳暗花明,让他们寻得一丝生路。
只要他们以上曲探子的身份顺利出了这城,将这半份归阙图完好无损地交上去,他们就破了这必死的局。
索巡伸出去的手指还没碰到归阙图,沈风还猝不及防往后退上一步,避开他的动作。
不等索巡开口,沈风还将册子重新揣进怀里,朝地上的沈云归扬了扬脑袋:“先把人给我。”
索巡讪讪收回手,有些尴尬,看了眼沈云归:“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沈风还冷冷一“呵”,直直望进索巡眼里:“我被你的人团团围住。”他顺势巡视了一圈将自己围住的几人,接着道:“这几人尽是高手,若是单打独斗,我或许勉强能赢,但若是一次性对上这么多人,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你又何须担忧?”
“诶——”索巡摇头晃脑,给守在沈云归身边的女子递了个眼神,让她将沈云归抱起。
女子低头瞬间,与立在沈风还不远处的潜无对上视线,眸光微微闪烁,迅速蹲下身子将沈云归抱起。
“话可不能这样说。”索巡笑道,“沈世子随父出征,可是屠了我上曲不少骁勇善战的士兵,在边境可谓是威名远扬,在下岂敢小瞧,虽说信上的规矩是只你一人来,但谁又能保证沈家没有比我们厉害的高手,正隐了气息,藏在某处角落里,等待时机,待郡主脱身,将我们一网打尽。”
沈风还眉间一凝,脸色更冷:“若真如你所言,即便你们拿到了归阙图,又哪里来的自信,能带着我大蔚的归阙图走出盛京城的城门。”
“边月,过来。”
索巡得意一笑,挥手让女子抱着沈云归走近。
边月照做,抱着沈云归立在索巡身旁,索巡低头,视线在沈云归的面颊绕了一圈,偏头冲沈风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沈风还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他抬起右手,缓缓靠近沈云归。
“住手!”
沈风还眉心紧皱,握着剑柄上前,半步不到,便被周围几人拿剑挡住了去路。
索巡的手离沈云归的脖子只有一指宽。
他低低笑了笑,对着沈风还招了招手:“归阙图给我。”
第八十一章 不识
沈风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沈云归身上,看向她的面部时,忽然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归阙图,往前方一扔。
索巡当即收回右手,上前一步接住归阙图,还未来得及翻看,便又闻得沈风还冷漠出声:“把沈云归给我。”
索巡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全身上下都荡漾起一股名为激动的情绪,随意朝边月挥了挥手。
边月沉吟片刻,垂眸上前。
沈云归被换了个人抱着,仍不见有清醒的迹象,沈风还低头看了看她微颤的眼睫,抬步往院门口走。
再一次。
沈风还被拿剑的潜无拦住脚步,他懒得回头,直接盯着潜无问:“这是何意?”
潜无默不作声,索巡在身后替他回答:“世子别急,一来嘛,我得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归阙图不是?二来嘛......”他顿了顿,笑道:“还得请暗处那位出来不是?”
“?”沈风还皱眉,正要问他什么意思,却见索巡背手侧身看向一处屋子,笑而不语。
想到什么。
沈风还再次诡异地沉默了许久。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房门。
门被人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道修长的人影。
潜无几人皆是眉心一跳,有人低语出声:“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明明他们之前搜查之时挨个检查这些屋子时,里面分明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索巡了然一笑,朝沈风还道:“我说什么来者,沈家未必没有几位高手,这不,若不是荣安郡主回到世子这里,叫这位仁兄放松了警惕,我可能到现在都未发现他。若今早护在郡主身边的是他,我的人可能就带不走郡主了。”
沈风还沉默着,与门里的人对视。
索巡再次叫人将沈风还与沈云归二人围住,拔出腰间的长剑,对门里的人招手:“叫上你的同伴一起出来,否则我的剑就会落在你家世子和郡主身上了。”
你家世子和郡主?
沈风还微微皱眉,偏头岔开话题:“你不认识他?”
索巡未曾往深处想,仍用剑指着他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怎么?这位仁兄与世子一起上过战场不成?”
“出来!”他对门里那人呵道,长剑靠近沈风还几分。
沈风还又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看着门里的人听了索巡的话,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你的同伴呢?”索巡还在说,“我可不相信沈世子救人,会只带一名暗卫来。”
“呵。”
耳边蓦然传来一声冷笑,索巡回头,刀尖所指之人,抱着沈云归冷冷发笑,“本世子素来将信用,说不带一人就是不带一人。你口中的这位仁兄确实与我一起上过战场,可惜并不是我沈家的人。”
不是沈家人?
索巡愕然,再次看向那人,如今他从昏暗之中走出,虽然天色微暗,但他甫一走近,索巡还是认出了他身上那身用金线绣着暗纹的窄袖华服的料子。
玉罗锦。
虽说不是什么顶名贵的料子,但也多是出现在那些富家公子姑娘身上。
确实不是一个暗卫身上该有的。
来人长身鹤立,仪表非凡,瑞凤眼里暗藏锋利,似笑非笑,握着剑一步步走近。
这通身的气质,也确实不是他们这些藏在阴暗处的暗卫和死士该有的。
耳边沈风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位是当初带着三千人被你们上万人围困于缙芸关外仍突出重围,取了你们小林将军首级的良王殿下。怎么?认识我,认识舍妹,不认识这位杀得你们连降三城的秦砚之?奇也。要论上一战上曲最痛恨之人,我父亲和徐将军排在首位,秦砚之怎么也排不到第三位去,你们在大蔚潜伏这么久,只认识了我和舍妹不成?怪也。”
索巡握剑的手一颤,后背随着沈风还催命般的声音渐渐冒出冷汗,沈风还冷淡的嗓音犹如冬日里放了一夜的凉水,猝不及防地从头顶浇下,浇灭了他因手中归阙图而升起的激动的火焰,连个火星都不肯剩下,让人遍体生寒。
不。
索巡咬牙,还有一点火星在。
他手里还有归阙图,如今这三个人也都还在这院子里,这些都是他们如今的筹码。
即便沈风还对他们有所怀疑,就算他知道他们并不是上曲人,那也无妨,他们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哪怕身份暴怒,宁愿死于刀下,也不会透露半点与主子有关的讯息。
思及此,他重新挂上从容的笑容,直接忽略沈风还刚才的一番话:“听说沈世子性子冷漠,不苟言笑,怎么如今话这么多?”
“是吗?”沈风还倒是一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何人说过,性子冷,话就得少。你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平日里干的都是些审讯人的工作,其中不乏用话术诱导来得到讯息,我平日里,话一直很多。”
“......”
索巡无语,干脆将注意力再次放到秦砚之身上。
秦砚之面色如常,视线从围着沈风还和沈云归的几人身上略过,暗自估算着若真的打起来,他和沈风还在保证沈云归不受伤的情况下能有几分胜算。
“原来是良王殿下。”索巡笑道,刀尖愈发靠近沈风还。
秦砚之在离他不远不近处停下脚步时,索巡的刀尖里沈风还的喉咙已经只有毫厘之差。
“良王殿下。”索巡看向他手中的长剑,“放下剑。”
秦砚之沉默片刻,看了眼指着好友喉咙的刀尖,妥协般地将长剑丢在脚边。
索巡面上的笑意更甚,对身旁一人扬首。
长刀出鞘的声音响起,秦砚之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下一刻脖颈处便帖上了冰凉的长刀,只要他一动,挟持住他的人手腕微转,便能即刻划开他的喉咙。
沈风还皱眉:“这又是何意?”
索巡这才放下对着沈风还的剑,收手时顺势还挑下了沈风还腰间别着的武器。
沈风还的长剑坠地,即刻有人过去将他和秦砚之两人的剑收走,索巡方收剑入鞘:“我说了,我总得检查检查归阙图是否是真的。况且是世子和良王先违反规定,我不过缴了你二人的兵器,不为过吧?”
第八十二章 真假难辨
沈风还无言,只在他翻开归阙图时微微侧眸,与秦砚之对视一眼。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沉默下来,除了树上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便只有书页被翻动的声音。
“这是......归阙图?”
索巡的神色由激动变为疑惑,沉吟片刻,“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阴恻恻道:“这莫不是世子弄来糊弄我的吧?”
沈风还不答反问:“你觉得归阙图有问题?”
“废话!”
索巡怒道,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这分明是本随处可见的游记!”
“......”
沈风还沉默一阵,坚定道,“不可能!这本书是我亲自从秦砚之房里偷出来的,不可能有假。”
秦砚之的嘴角可疑地抽了抽,面对索巡投过来的视线,默默点头,顺势朝沈风还骂了一句:“本王就知道是你这狗贼偷的,朗朗乾坤,你竟然将归阙图拱手献给他人。无耻。”
沈风还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从良王房里偷的?!不可——”索巡又惊又怒的声音戛然而止,“你干什么?!”
看着沈风还有所动作,索巡立即拔剑,刀尖再次直指沈风还的咽喉,咬牙道:“刀剑无眼,世子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沈风还登时僵住,倒吸一口气才险险没让自己撞上索巡那泛着银光的刀尖。
“抱歉。”他面无表情地道歉,颠了颠怀里的沈云归,“我抱得太久了,想放下来休息一下双手。”
当然,趁机去抢地上他们被收走的剑才是根本目的。
索巡唯恐他有什么小动作,并不答应:“世子不是见不得边月将郡主放在地上,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又要将人扔在地上了,郡主身轻如羽,用不了多大力气,世子还是抱着吧。”
沈风还可疑地沉默一瞬,还没说话,另一边的秦砚之目光幽幽地盯着索巡:“你怎么知道她身轻如羽?”
索巡察觉到点不对劲,但没完全察觉出不对劲,眉心狠狠一跳:“郡主身形娇小,一看便知。”
秦砚之微微一笑,沈云归的身形对他们来说是挺娇小,但在女子之中,虽说不上有多高,但也绝对不算矮,她虽爱吃,但平日里时常练武,又爱与沈有木一起上蹿下跳,体态正好,可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虽然他也觉得沈云归不重,但身轻如羽,就夸张了吧?
秦砚之随口应付:“是,本王亦深觉如此。”他眸光在沈风还身上流转,笑道:“既然他抱累了,不如就把人交给我吧。”
沈风还微微抿了抿唇,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不必。”
此时此刻,索巡才骤然发觉话题跑偏,在秦砚之开口反驳之前,率先出声,将话题重新扯到归阙图身上:“你说归阙图是在良王屋子里偷的?”
沈风还点头:“是。”
秦砚之配合般的重重发出一声冷哼,再次出声:“狗贼。”
“不可能。”索巡反驳,怀疑的视线在沈风还与秦砚之面上一一划过,“这半份归阙图分明是交由沈家在保管,跟良王有什么关系。”
秦砚之冷笑:“若非是从我屋子里偷出来的,我追到这里来做甚?”
索巡愣神,指着沈风还怀里的沈云归:“你不是来救她的?”
他们常年守在安陵,未曾见过真人,此次行动他们被人临时召回,连之前井毅的事都是上面派人来详细告知他们的,回京之后才惊觉拿着令牌要他们回来的并不是主子,恼怒之际,却又没见主子那边有阻止的意思,不得不顺着宫里那位的意思走,此次绑架沈云归,他们时间紧迫,也只是临时认下了沈家兄妹的脸而已,对秦砚之的印象仅限于时不时传到安陵的各种传言以及回京后上面来的人的述说。
但沈家和秦砚之之间的关系他们知道的可并不少,在动手之前,上面为防止他们下手不知轻重,详细地向他们讲解了沈云归背后的关系网,故此他们哪怕是被沈云归那张嘴气到说不出话,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是以索巡听见秦砚之名字的瞬间,下意识就以为他是为了沈云归而来。
秦砚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派人送来的那封信,上面不是扬言多来一人断她一指,我岂敢轻举妄动。”
索巡只觉得他们三人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归阙图为何在你那里?”
秦砚之疑惑地睁了睁眼:“你们夺取归阙图,还要管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脖子上被人架着刀,不敢轻举妄动,连个摊手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归阙图的真迹在皇上手里,徐将军和定国公府里的半本册子,都是另由人誊抄的。”
索巡:“所以呢?”
秦砚之一笑,试探开口:“在下不才,三年之前负责归阙图的誊抄。两个月前定国公手里那半本书页脱落,来找我补齐,没想到今日——”他看向沈风还:“沈家人口口声声对我说叫我保护好归阙图,定不可以大蔚千万人的安宁来换一人,结果自己却监守自盗,趁我不注意,进我房里盗取了归阙图。”
“我若不将归阙图追回,日后若出了事,叛国的罪名不是落在了我身上?”
索巡盯着他的面颊,怀疑地眯了眯眼,秦砚之却神情自若,不见半点心虚。
狗屁不心虚。
他连归阙图的半个字都没见过。
昔日归阙图被人誊抄时,他祖父都还没出生,哪里就轮得到他去誊抄归阙图。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上曲哪个消息闭塞的山沟沟里来的,连归阙图是文帝在位时让人誊抄的都不知道。
不过也是。
也不能说他们消息不灵通。
秦砚之暗自啧了一声,归阙图的事情,连大蔚许多官员都只知道个名字,甚至还有人认为这只是个没有依据的传言,知道详细情况的,就只有皇家人和几位立下战功,位高权重的武将。
哦,还有算得上是半个皇家人的沈云归。
索巡皱眉道:“不给归阙图,就不怕郡主出事?”
话一出口,索巡立即觉得有些后悔,他不该问这么多,以致于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他看着册子书封上的归阙图三字,头疼地皱了皱眉。
果不其然,秦砚之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上曲做探子的......都好奇心这么强,这么八卦?”
第八十三章 混乱
索巡立即闭嘴。
秦砚之却嘲讽一笑:“与其好奇这种不存在的问题,你们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出这城门。”
出城门。
这确实是摆在索巡眼前的一个问题。
他派人送信之前,为了找沈云归,又有那名死在十一剑下的暗卫身上的上曲令牌在现场,沈家人定会以捉拿上曲探子为由封锁各处城门,他们要出城,确实难。
然而事实上,他们根本不需要出城门。
之前那几个上曲人还在城南那里守着院子,没跟过来,有主子做下的层层掩护,他也不必担心那几个上曲人会暴露,至于他们自己,索巡低眸看向手里的归阙图。
他没见过归阙图,只知道是一本记载了与大蔚江山相关内容的书。
既然如此,内容也应该大抵是与游记差不多的吧?
能真的拿到归阙图在他们的计划之外,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此时应该因为没得到归阙图恼羞成怒,与沈风还刀剑相向,若是沈风还带了人,他们便会顺势死于沈家人刀下,若是沈风还没带人,他们便会“极不小心”地露出破绽,给他带着沈云归逃跑的机会,然后再因为城门封锁而不得不逗留盛京城,留下蛛丝马迹,让探真门将他们擒获。
只是设想过的种种情况,倒没有哪一种是想过沈家真的交了归阙图的。
如何让沈家以为他们出了城门,又是个难题。
索巡将归阙图放入怀中,深知演戏要演全的道理,收了长剑:“王爷倒提醒我了,未出城门之前,几位恐怕还不能走。”
沈风还手指悄悄在沈云归背后点了点,冷冷看去:“你想以我们为人质,放你们出城?”
“世子何必称自己为人质。”索巡道,“如今归阙图已在我手里,两位一位是保管不慎,一位是监守自盗,就算今日之事只有在场几人知道,但大蔚若与上曲开战,事情总有败露之日,不如两位今日便先入我上曲,日后大蔚国破之时,我上曲皇帝必许二位荣华富贵。”
这段戏虽是他临场发挥,但若真能将沈风还和秦砚之策反,对主子的计划来说,必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主要是他觉得,沈家既然都能为了女儿违背祖上立下的誓言,在沈云归和大蔚千万子民之间选择了沈云归,便证明沈家并不是主子和上曲那边认为的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说不定他们权衡利弊之后,就答应了。
秦砚之的视线从地上被人放到一边的长剑上掠过,抬眸对上索巡的视线,似笑非笑道:“是吗?你的意思是,上曲已经决定破坏邕城之约,只待良机,便攻入大蔚了?”
“呃......”
索巡一噎。
他怎么知道上曲打算什么时候攻入大蔚,他只是个在与世隔绝的安陵守了多年的,对外界变化一概不知的暗卫头头,猜主子的心思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哪里还猜得到上曲那边的心思。
“嗤。”
秦砚之嗤笑一声,垂眸似乎没有再问的意思。
未等索巡松口气,秦砚之再次抬眸,瑞凤眼微弯,嘴角挑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你不会觉得,真的能将我们拦在这里做你的人质吧?”
索巡被他这笑容晃得心中一跳,心头隐隐浮起不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剑:“你什么意思?”他看了看沈风还怀里还在昏睡的沈云归,提醒道:“我虽不知二位实力如何,但如今我方人多势众,与你们对上,或许能叫你们侥幸逃脱,但王爷可别忘了,世子怀里还有个昏迷的人,逃脱不难,但若要在保证郡主毫发无伤的情况下逃脱,可就不容易了。”
“......”
沈风还不语,垂眸,沈云归的眼睫颤了颤,嘴角缓缓勾出个得意的笑容。
“没想到吧。”
轻柔的女声在蓦然在院子里响起,话音落下瞬间,睁大双眼的索巡只看见女子的罗裙在眼前一晃,手里的长剑反射性地向她刺去,叫沈云归险险避开,她身后的二人迅速行动,捡起地上的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院子里忽然乱作一团。
反应过来的索巡执剑挡开秦砚之和沈风还二人的袭击,立即有其余几人持剑向他们袭来。
沈云归并无兵器,只能躲在沈风还和秦砚之二人之间,堪堪躲过几道刺来的剑。
混乱之间,一把长剑突然被人掷于她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云归弯腰拾剑的同时向远处看去,那位名叫边月的姑娘已经退至远方,孤身一人站在树下,手里还握着剑鞘,无悲无喜,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
沈云归惊讶之余来不及细想,起身与迎面砍来的剑对上。
她有自保的能力,秦砚之和沈风还的武功并不低,局势明了,他们甚至很快就退至了院门口。
但对方毕竟人多,又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英,将他们拦在门口,一时难以脱身。
索巡对付沈风还和秦砚之无果,将目标放在沈云归身上,专注突破秦砚之和沈风还,试图靠近他们护在身后的人。
情况紧急,他甚至来不及细究沈云归手中的长剑从何而来,分出几人死死缠住沈风还和秦砚之,手中的长剑逼近沈云归之时,冷不丁的被一把熟悉的长剑挡开。
“潜无?!”
索巡错愕,满眼的不可置信,手中动作却是半点没停歇,再次刺向沈云归,再被潜无挥剑勉强挡开。
秦砚之锦衣染血,挥剑干净利落地刺进敌人的心口,与沈风还一同挥剑挡开拦路的敌人,剑锋直逼索巡面门。
索巡远远跳开,另外存活的二人迅速挡在他身前成保护姿势。
他看着挡在沈云归身前的潜无,再看看远处树下站着的边月,不可置信道:“潜无,你们要叛主不成?!”
潜无不言,抿唇举剑再次向他攻来,秦砚之和沈风还对视一眼,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此刻显然并不是弄清疑问的好时机,急忙握剑加入战斗。
六人一对一,立在他们身后的沈云归不敢松懈,秦砚之和沈风还明显处于上风,不过片刻,另外两人身上已经见血,沈云归缓了口气,握剑预备加入战局。
未等靠近,潜无已经被索巡一剑挥开,直直撞进沈云归怀中。
第八十四章 违约
刹那间,负伤的索巡握着长剑逼近。
长剑径直穿透潜无的胸膛,同时狠狠刺进沈云归的腹部。
“......”
疼痛之余,沈云归不忘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万万没想到,她这几个月,被刺杀,被绑架,被刀捅,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都来了。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秦砚之和沈风还迅速袭来,索巡不得不拔出刀剑再次迎战。
刀剑抽离腹部,疼得沈云归一声轻呼。
“受伤了?”
秦砚之一刀砍去,回头观望了眼沈云归的情况,从索巡刚才刺进潜无心口的那一剑里猜出沈云归所受之伤,眉间冷意更甚,挥剑之间,直逼索巡心口。
沈云归未回应秦砚之,捂着肚子查看潜无的情况:“你怎么样?”
潜无动了动唇,字音还未发出,一张口,兀然呕出一口鲜血。
索巡那一剑直逼要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鲜血和生命的流逝,他还能有力气对沈云归说话,全凭脑子里那股强硬支撑着他的执念。
“我,要死了......”他捂着心口道,“还望,郡,郡主定要记得今日在门内听见的话,以及,边月告诉你的话......”
门内听见的那些话?
沈云归微微皱眉,来不及细想,见潜无实在难受,一动也不敢动,慌张道:“可,可是,边月姑娘不曾跟我说过什么话......”
她迅速地回想了一遍,那位此刻正站在树下的边月姑娘,跟她只说过两句话。
一句是在她手心写下的“装晕”二字,一句是出马车前有意让外面人听见的“得罪了。”
除此之外,她再没跟她说过任何话。
潜无一愣,偏头看向不远处的边月,树下的姑娘紧紧握着手中的剑鞘,避开潜无投来的视线,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潜无听不见她的道歉,却是并不意外地闭了闭眼,强撑着精神对沈云归道:“内,内奸——”
话音未落,另一边蓦然传来沈风还一声暴呵。
“阿软!闪开!”
沈云归愕然抬眸,正对上一柄朝他们飞来的剑。
“走!”
潜无连忙推她,沈云归眉间一凝,顺着他的力道滚开,避开那把将再次刺进她腹部的长剑。
潜无却来不及躲闪。
长剑再次刺入心口。
索巡不敌秦砚之和沈风还,明明已经身负重伤,却突然爆发,以身体为盾,径直撞向秦砚之和沈风还的刀剑,哪怕长剑入体,也要冲向潜无,甩出手中的剑。
他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刚才过来时又受了两道差点就刺进心口的剑,走至潜无面前,已经是跌跌撞撞,直接跪倒在潜无身旁。
其余的探子已死,索巡已经构不成威胁,沈风还收了剑,看了眼眉间明显压抑着情绪的秦砚之,跑去沈云归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潜无的目光已经涣散,索巡哆哆嗦嗦地掐住他的脖子,俯身低声询问:“为何叛主?”
潜无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索巡一边无力地掐住他的脖子,一边将耳朵附在他唇边。
与潜无微不可闻的呼吸一同传来的,是他细小如蚊蝇的声音:“当初......救我时......”
潜无的声音戛然而止,索巡身形一颤,已经听不见潜无的呼吸声。
身体僵硬之际,他的脖颈上被人架上一股冰凉,伤口疼痛之间,他还能感受到那把长剑上滴落在脖颈处的鲜血,他缓缓起身,顺着刀尖流下的鲜血滴落在他掐住潜无脖子的手上。
“你该死。”
身后传来秦砚之令人胆寒的低语。
随即脖颈一痛,他甚至看见了飞扬而出的鲜血,喷洒在地面,喷洒在潜无的面庞上。
索巡偏头,看向树下望着他的边月,用嘴型做了四个字。
“忘恩负义。”
边月颤抖的目光中,索巡重重坠地,侧躺在潜无身旁,缓缓闭上眼。
意识涣散之际,他还记着潜无的话,忆起救起潜无时的情形。
他在边境遇见潜无,彼时他自己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潜无也还是个刚刚经历家破人亡,正被人追杀的孩童。
他怎么忘了,害潜无家破人亡的,是上曲。
屠了潜无生长的村子的,是上曲。
追杀他的,是上曲。
他如今带他通的敌,亦是上曲。
他救起他,带他入暗卫营,教他习字,教他武功,教他杀人,却是忘了,他这小徒弟的毕生仇敌,是上曲。
他当初救起他时,怎么说来着?
他说:“跟着我习得一身好功夫,何谈报不了仇,若来日我们跟着主子再来边境,我定陪你杀个痛快。”
潜无进入暗卫营多年,完成任务愈发出色,最后又与他一起守在安陵,时过境迁,他渐渐忘却当年在小小少年面前夸下的海口,习惯地将潜无当成无欲无求的棋子。
原来是他违约了。
他终究不是救他出苦海的善人,只会将他拉入无法挣脱的深渊。
最后一刻,他突然很想问潜无一句。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着报仇的日子?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仇人共事?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了这叛主的决心?
他真是个失败的暗卫头头,洗不了手下人的脑,让他们对主人唯命是从,手里还出了叛徒,难怪主子这么多年,都让他守在安陵。
·
来不及再问什么,沈风还抛了剑,抱起沈云归往外跑,给秦砚之留下一句:“你善后。”
秦砚之沉默,看着沈云归的裙角消失在门口,俯身捡起沈风还落在地上的剑,双手握剑,一步一步朝树下的边月走去。
“我什么也不会说。”
边月不敢看他的眼神,被他周身的杀意激的浑身一颤,咬牙道,“我已经服毒了,不必脏了世子的手。”
说完,身体里的毒素像是为了向秦砚之证明她的话的真实性一般,猛地发作。
边月只觉得身体里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比以往她受的所有伤,受的任何惩罚都疼。
她与潜无的情况不同。
诚如索巡所说,她的的确确是忘恩负义。
身为孤儿,她自小流浪在外,与野兽争食,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死亡,没有主子,她早该死在恶狼嘴下。
第八十五章 同一批人
她生于这片土地,幼年受尽苦难,被主子救起。
做不到叛国,所以她被潜无说动,斟酌许久,答应了他的提议。
做不到叛主,所以她犹豫良久,终究什么也没告诉沈云归。
下不了决定,犹豫不决,两方都不想放弃,两方都无法权衡,所以兜兜转转,她依然叛了国,依然叛了主。
秦砚之冷眼看着她因毒发而痛苦地靠着树倒下,七窍流血,痛苦挣扎,视线从她腰间的上曲令牌上划过,提剑转身。
“你们死在这里,才是脏了我大蔚的土地。”
思及上次护国寺的事情,秦砚之蹲下身子,随意查看了两具尸体,果不其然在两人的耳后看见了个“安”字。
略一思索,秦砚之陆陆续续翻看了其余几具尸体,得到相同的答案,起身离了这座瞒是血腥味的院子。
沈云归捂着简单处理过的伤口被沈风还抱回府时,已经是身心俱疲,甫一沾上熟悉的枕头,脑袋一歪,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隔日清晨。
活生生被饿醒的。
身上变得干净清爽,衣裳应该已经被人换过,腹部的伤口,也被人重新处理过,如今已经不大感觉到疼,屋子里静悄悄的,燃着她熟悉的香。
一觉醒来,给她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云归茫然睁眼,盯着床幔出神。
直至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沈云归意识回笼,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
下一刻,沈云归嘴角狠狠一瘪,挣扎着委委屈屈地扑进对方的怀抱:“呜呜呜......阿娘。”
平宜公主连忙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一边拍着她的背轻柔安慰,一边心惊胆战地叮嘱:“慢点,慢点,莫要再扯到伤口。”
沈云归听不进去,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平宜公主身上:“呜呜呜......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不给我吃的,不给我喝的,还嫌我话多,呜呜呜......我好饿啊,好想吃锦味居的烤鸭,百香糕,想吃厨房李婆婆做的菊花豆腐,糖醋鱼,还想吃冰糖葫芦。”
平宜公主耐心听她讲完,等她抬头,拿手帕细细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好,阿娘这就让胡嬷嬷去通知厨房做,再让迎秋带人去买。你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好不好?”
沈云归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通发泄之后,待在她怀里磨蹭了一会儿,耸了耸鼻子:“好。”
平宜公主笑了笑,转头让人去厨房将温着的粥端进来,又心疼地摸了摸沈云归的脑袋:“这次吓坏了吧,风还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
他们固然做过最坏的打算,但昨晚守在存墨院看着沈风还抱着浑身是血的沈云归回来时仍不免心惊胆战,慌乱不已。
沈云归自出生起,便被庇护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十几年来一直顺风顺水,在护国寺遇刺之前,她遇见的最大的烦心事也不过是杜献和她二姐姐之间情爱纠葛。
这种看着她一天天在自己膝下平安长大,逐渐成长为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安宁日子,在这几个月之内突然就被打破。
平宜公主抱着女儿的肩膀,想起昨日她昏昏沉沉之际,仍抱着肚子喊疼的模样,鼻尖蓦然泛起酸意。
沈云归身子动了动,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伸手回抱住平宜公主,笑道:“阿娘你别担心,其实我伤得也不重,伤口也不深,养几日便又活蹦乱跳了。”
这倒不是她为了宽慰平宜公主而乱说的。
索巡刺来的那一剑,虽然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但她前面还有个潜无挡着,长剑直接刺穿他的胸膛,但千钧一发之际,他用手握住剑身,缓解了索巡不少的力道,是以剑锋虽刺进她的身体,却不见得有多深。
只是将她疼得差点在地上打滚罢了,比上次在护国寺被划伤的那一刀还疼。
不过说归说,现在要她下床活蹦乱跳她也是不敢的。
抿了抿唇,沈云归从平宜公主的怀里出来,看了眼她仍止不住心疼的脸色,及时岔开话:“对了阿娘,你们昨日有没有看见一枚玉佩啊?”
平宜公主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刻着云纹的那个?我叫盼春收着了,做什么用的?”
“给秦砚之的。”沈云归道,“今日不是他的生辰嘛。”
·
徐年最近并不好过。
因为和沈云归的事被人传出去,现在人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揶揄打趣的模样,连前几日他向皇上汇报事情时都被问了几句沈云归的事情,更有甚者,在见到他和秦砚之走在一起时,明晃晃地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来。
他们不敢当着沈云归或是秦砚之的面传这对青梅竹马的事,但见了他却不一样,一个二个的,见着他平日里笑嘻嘻的好说话,在秦砚之看不见的角落里,对着他挤眉弄眼。
如此一来,以沈云归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避着他走了。
他还没怎么见到沈云归,却突然听说她因为落水受伤了。
虽然沈家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对外宣称是沈云归落水受伤,但他是谁啊?
他可是皇帝亲自指定的真门主事。
第二日有关上曲探子的案子一来,他就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
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
他也说不出自己如今对沈云归是种什么样的情感,明明每次接触,他都十分明确的知道自己是为了接近她才编织出这么多情情爱爱的句子来,但每次与沈云归接触,他都免不了被她吸引一点,再吸引一点。
她是与他阿姐完全不同的女子,恣意潇洒,明媚如灿阳,随性而为,身上并没有像困住他阿姐那样的束缚。
徐家养不出像她一般的女子,也只有沈家这样的家族能养出这样的姑娘。
听至秦砚之说到几名探子耳后皆有个“安”字时,他执笔的手顿时顿住。
“你的意思是——”他惊愕出声,顿了顿,收敛了表情,才继续道,“上次在护国寺的也是这批人?”
不可能。
他在心底否认,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上次护国寺的刺杀是谁的手笔,这次与上曲探子有关的,绝不可能是上次那批人。
秦砚之以为他只是因为上次护国寺的事才露出这样的表情,点头道:“是,他们的目的是归阙图,上次在护国寺,估计也是为了徐将军和定国公手里的归阙图。”
也算是解释了上次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只杀徐家子,结果连沈云归也不放过的原因。
第八十六章 写话本
只是秦砚之没有告诉他。
此事仍旧存疑颇多。
上曲这次派来的探子,着实过于......傻气。
即使他们上面有某位大蔚的官员在,他和沈风还依旧无法想象,他们这样的探子,是怎样在探真门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还顺利将沈云归带走的。
傻的简直不像是上曲军务堂那群阴险狡诈的老狐狸能派出来的人。
甚至还出现叛主的行为。
虽然潜无叛主一事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好事,但秦砚之换位想了想,能被上曲派来盗取归阙图这样重要的东西的探子,不该连最基本的忠心都做不到。
更何况这群人的疑点可不止傻和叛主这么点,身为上曲的探子,潜伏在盛京里这么久,连最起码的信息都没掌握,知道他和沈云归青梅竹马,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知道归阙图在定国公和徐将军手里,却不知道皇帝将半份归阙图交给定国公时,他还是个在俞王府与生活斗智斗勇的可怜虫,哪里就能誊抄归阙图这样的东西。
事情还需细查,还不能打草惊蛇,如今这种状况,在他和沈风还禀明皇帝之前,连徐年也得先瞒着。
两人各怀各的心思,简单处理完了关于此次处决上曲探子的事。
甫一出门,一道道视线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徐年看着秦砚之越蹙越深的眉头,一阵心惊胆战。
救命。
这些看热闹的人也得分个时候好吧。
这一道道明晃晃的视线,生怕秦砚之感受不到似的。
这还都是他真门的人,探门的人深知秦砚之的秉性,宁愿自己扮猴逗趣,也不敢去看秦砚之的笑话,去八卦秦砚之的东西。
真门的人就不一样了,他性子如此,自然也不会将真门管得多严,平日里遇上下属,还能跟人开上两句玩笑,这几日面对他们对他的各种揶揄打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哪里是看热闹的时候。
上曲探子的事他亲自和秦砚之收尾了,还有什么事能让这些人放着正事不做,一个两个的都跑到这宣室门口来晒太阳。
秦砚之的眉头皱了又皱,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含着探究的视线,等他回望过去,那些被他目光触及的人,立即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秦砚之:“......”
秦砚之自然明白他们这般的理由,这几日来关于徐年和沈云归的各种传闻他也听了不少,毕竟身为沈云归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他也在其中占了不少戏份,茶楼的说书人大有不讲上七天七夜不肯罢休的意味。
若非某日叫定国公和右相听了去,叫这些人消停了一些,他就要出手了。
开什么玩笑。
固然那些说书人口中他心悦于沈云归一事是真的,但他自己暗自瞒了这么久,岂能叫这些人传到沈云归耳朵里。
这些年沈云归偶尔也能听见两句自己和他之间的传闻,但他们平日里走得本就近,这些人难免产生误会,沈云归解释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就懒得解释,何况后来因为他的插手,也没多少这种话再传到她面前去。
可她之前不相信是一回事,如今这些传闻又是另一回事,之前不信,不能代表现在不信,若是传闻传得多了,她起了疑心,直接来找他对峙怎么办?
到时候当着她的面他还能说不喜欢吗?
不能。
他非常享受现在这般和沈云归相处的状态,若是叫她得知他的心思,更加亲近便是好事,若因此疏远了他,可不就是得不偿失?
他还不敢堵,表明心意也不是现在,至少也得等到沈云归及笄,谈婚论嫁之时。
秦砚之轻笑一声,目光一一从门口这些看热闹的脸上滑过,笑道:“很好奇?”
他的声音温和,此刻有意放柔声线,叫人听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感觉来。
徐年却觉得秦砚之这笑容莫名阴森。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没有错的,下一刻,他又见秦砚之弯了弯眼睛:“既然这么喜欢这些情啊爱啊的,你们就一人给本王写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出来。”
“啊?”
底下的人惊愕出声。
徐年也有些错愕,罚归罚,写话本子又是哪一出?
难不成继沈风还喜欢偷偷藏起来绣花之后,秦砚之也有个爱看这些情爱话本的癖好?
他想问,但不敢问。
有人察觉情况不对,提着衣摆刚要想溜,秦砚之愈发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
“在场十一人,一个都不能少。”
逃跑的人生生止住步伐,转身,却见秦砚之依旧笑意盈盈:“八月初一本王亲自检查。”
秦砚之想了想:“若是有哪位不愿意的,可直接禀明,就不写了。”
底下刚有人跃跃欲试,秦砚之再次开口:“就跟着探门一起训练半个月吧。”
跟着探门的人训练半个月,得要了他们这群常年不运动的人的半条命啊。
一群人顿时噤声,不等他们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徐年,秦砚之已经率先看向徐年:“本王觉得,真门的人常年一坐就是半日,低头写字,较之探门,身子骨难免弱了些,如今正好锻炼锻炼,徐大人觉得呢?”
徐年哪能说不,对下面一群人投去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没办法啊。
谁叫真门的主事从来就矮了探门那么一点点。
何况还有另一件事呢。
秦砚之和沈云归青梅竹马,若真对沈云归存了那种心思,那他们如今都是情敌见面,秦砚之不整他就是好事了。
未免被波及,徐年连忙以家中有事先跑了。
对被自己留下的一群属下那是半点心虚也没有。
活该!
谁叫他们看谁的热闹不好非要去看秦砚之的。
秦砚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年走后,也慢悠悠地离开,留下一群苦着脸的司案。
徐年出了探真门,直奔徐府。
他还是觉得上曲探子耳后那个“安”字太过蹊跷,不问一问祖父,他整颗心都难安。
徐年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往他祖父的院子去,猝不及防被他恰好在家的父亲揽住了肩膀。
“好小子!”徐明爽朗笑道,“今日可逮着你了。”
徐年被吓得不轻,暗道一声糟糕,甩开徐明的手就要跑:“你不是该在练兵场吗?”
按照徐明作息,下了早朝之后,他便会直接去练兵场,一直待到太阳落山。
徐明是谁,是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徐年一有动作,他便眼疾手快,立即将人抓住,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下:“为父今日有事。”
第八十七章 疑心
徐年掰着横在自己脖子处铜筋铁骨般的手臂,试着挣扎了一番,没挣脱开,放弃抵抗:“我也有事,等我办完事再去找你。”
徐明见他不再挣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却依旧不放开他:“什么事儿?跟你爹我说说呗。”
徐年琢磨片刻,觉得他这不靠谱的父亲虽然跟祖父也是大吵小吵不断,但也同他一样,被祖父压制得死死的,再不愿意的事,也只有照办的份,能动用徐家当初养的那群暗卫的,除了祖父,也就只有他了。
徐年拍了拍徐明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开:“那去你书房。”
“成。”
徐明爽快撒手。
徐明的书房就比他祖父的要简单多了,墙上尽是别人为讨好他送来的字画,叫他全部乱挂一通,虽是琳琅满目,但是毫无规律。
挥退守在门口的下人,关了门,徐年才没了顾及,开门见山道:“上次我在护国寺被刺杀一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徐明点头,“你祖父说了,是他派人去的,为的是让你来一出英雄救美,在人荣安郡主那里落个救命之恩的名头。”
说罢,他挑眉嘲笑:“谁知人家身边有个身手了得的暗卫,挡下了大部分暗卫,你这恩——”他顿了顿,想起徐年闭门不见客养伤时沈云归来的那几次,“倒也还是成功叫人家当成了救命之恩。”
徐年眉心一跳:“你知道啊?”
徐明:“嗯,知道。”
徐年嘴唇张张合合,欲言又止:“那,那你不拦着祖父?你知道这一出下来,宫里有多重视这事吗?事关沈云归的性命,良王和沈风还那两个是找不到人就会罢休的吗?”
徐明半点不慌,摊了摊手:“你又不是不了解你祖父,他都能为了荣安郡主这么点小事向你下跪了,我还能阻止他不成?”
徐年一噎,他祖父那一跪是单纯为了让他接近沈云归而跪的吗?
当然不是!
他祖父深知他的秉性,叫他拒绝他的话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害怕他逐渐脱离家族的控制,趁着他虽不满他们的所作所为但还放不下家族时来这么一跪,直接掐灭他心底才刚刚泛起的违抗家族的苗头。
人都给孙辈下跪了,他一个做孙子的,哪里有不从的道理。
徐年提着一口气,联想起这次的上曲探子的时,这口怒气发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在原地转了三个圈。
在徐明迷惑的神情下,徐年压着心底的一口火,低声道:“照这么下去,难不成日后祖父说要造反——”
“放肆!”
话还没说完,徐明即刻蹙眉厉声打断,压低声线道,“胡说八道什么,若叫有心人听了去,指不定得传成什么模样。”
徐年被他呵斥一声,讪讪闭口,憋了片刻,又忍不住道:“那这次呢?”
徐明:“什么这次?”
徐年偏头细细瞧了瞧他面上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疑惑不见有假,低声解释道:“这次探门杀的上曲探子,耳后刺了安字......”他盯着徐明再次皱起的眉头,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良王将这次的事和上次护国寺的事联系在了一起。”
徐明皱着眉头:“结果呢?”
徐年犹豫半晌,将沈云归被绑走,沈风还和秦砚之前去营救的事情说了:“他们认为这两次都是上曲那边的人为了归阙图做的,但耳后有安字的,你应该比我还清楚,除了徐家的暗卫,还能有谁?”
徐明听后,摸着下巴沉默了良久,许久才道:“那也不一定,大千世界,难免有别人养的暗卫耳后也刺上了安字,又或许,是谁知道咱家暗卫耳后刺了字的事,故意刺了一样的,想嫁祸咱们家?”
徐年抿了抿唇,道:“这个别人,恰好是上曲?探真门和皇家暗卫搜寻这么久,都没找出谁家暗卫耳后刺了安字,这个人偏就找出来了?......再说,我看这次倒不像是谁的嫁祸,反而像是为上次护国寺的事擦屁股似的,将嫌疑全部引到上曲那边去了。”
若非那几枚令牌确确实实是上曲那边的,证明上曲确实是牵扯其中,他毫不怀疑此事会是他祖父命人做的。
“诶——”徐明摇头,“就算耳后刺字这事不是巧合,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说对方这次派出去的探子连荣安郡主身边那名身手不错的暗卫都奈何不了吗?万一别人就比咱家厉害点,查出来了呢?”
徐年:“若是查出来了,你此刻就不该府里了。”
若是真查出来了,早在今日皇帝质问上曲的信发出之前,在皇帝对上曲这一挑衅行为怒气最盛的时候,关于徐家通敌叛国的证据就该摆上勤政殿里的桌案上了。
哪里会给他们这么久的反应时间。
就算还不能定罪,皇上惊怒之下,定会率先将他们控制住再命人调查。
然后他们什么都不能做,等着别人与上曲那边通好气,上曲回信回来,证据确凿,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若真是别人有意陷害,徐明此刻不是在宫里就是在牢里,哪里还能在府里安安稳稳地与他说话。
徐明想了半天,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种事与徐桢联系在一起:“嗯......这事等我先去问问你祖父吧。”
他将事情揽在他那里,徐年也松了口气,说实话,若非必须时刻,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和他祖父多说话,由徐明去,他正好乐得轻松,应了一声,想起什么,开口道:“沈云归被绑的事,你可得把嘴闭紧了。”
“?”
徐明反应片刻,盯着徐年的脸瞧了一阵,忽然猥琐一笑,“为父听说,你心悦荣安郡主啊。”
徐年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往外跑,结果又是一把被徐明抓住。
“你放心!”徐明嘿嘿一笑,“知道你在意人家,这事儿为父肯定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与沈云归的事被徐明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徐年恼怒,拍着他的手臂道:“你扯哪儿去了,人家姑娘家,出了这种事肯定不好,我不让你外传,不是理所应当?!”
第八十八章 生辰快乐
“少来。”徐明松开人,堵在徐年跟前,饶有兴趣道,“那外面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徐年翻了个白眼:“你也说了那是外面传的,那外面乱传的能信吗?定国公上次还在茶楼里教训了一批人呢。”
徐明不依不饶:“这你就不懂了,天底下当爹的,谁愿意听见自家闺女和别的男人的这种传言。”
“再说了。”徐明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上次跟人去马场的不是你?”
“......”
徐年:“是我。”
“马场上跟人告白,给人吓走的不是你?”
“......是我。”
徐明挑眉:“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那是——”徐年有口难辨,支支吾吾半天,“我那是按照祖父的意思接近她,你不也知道上次护国寺的刺杀是为了什么吗。”
“哦。”徐明显然不信,“所以你就用这种骗人感情的方法去接近人家?你祖父教的?”
......还别说。
徐年一顿,他祖父还真有这个意思。
徐明见他不说话,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还有,我上次听说你去你祖父的院子里闹了一场,为的就是护国寺的事......”徐明咧嘴一笑:“我就想知道,你当时那么大火气,是单纯的因为不赞同这种行为,还是因为荣安郡主受伤呢?”
“......”徐年无奈,“有区别吗?为了算计来的恩情,将无辜之人置于危险之中,我好歹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一时难以理解,心中郁闷,不是理所应当。”
“哦......”徐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揶揄道:“原来我们徐大公子,遇上荣安郡主的事,有这么多理所应当啊?维护姑娘家的名声是理所应当,因为她受伤而生气是理所应当,这我倒能理解,但是接近人的法子那么多,偏偏要明目张胆的告白也是理所应当?你上次出去逛一圈,带回来两串糖葫芦看着发呆也是理所应当?”
“......”
徐年不想回答他,闭了闭眼,“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就是这事啊。”徐明道,“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如果你真的心悦人家,我这个做爹的,自然要帮一帮你了。”
徐年没理他,瞅准徐明与门之间的空隙,身形一晃,迅速往外跑。
“嘿——”
徐明反应及时,但只堪堪抓住他一处衣角,笑道:“你跑什么,我听说荣安郡主马上就要及笄了,你若真喜欢,我叫上媒人给你说亲去。”
“帮什么帮。”徐年将自己的衣角解救出来,“你可别给我帮倒忙了,你要去了,当心叫定国公乱棍打出来!”
说罢,再不给徐明反应的时间,脚底抹油,飞快跑了。
·
再说秦砚之回府。
甫一进门,他便瞧见那名叫作从一的小厮站在厅前,暗戳戳看着他笑,虽然在他看过去时急忙控制住了表情,但奈何技术拙劣,他只用余光一瞟,便瞧见这小厮脸上猥琐的笑容。
秦砚之不由得步伐一顿。
府里的人除了个瞿管家,人人都畏他几分,他今日是再正常不过的回府,一没领赏,二没加官,这些人可不该会为了迎合他而刻意露出笑颜。
何况还笑的这样猥琐。
他虽是凶名在外,但却不怎么管府里的人,良王府中的事,不论大小,一律都交给瞿管家在处理。
是以秦砚之瞧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说什么,冷冷瞧他一眼,进了屋子。
门内显出个颀长的身影来。
秦砚之顿了顿。
难怪从一会守在门外,原来是有客。
秦砚之瞧着来人的面色有些不对,挑了挑眉:“什么风将沈世子吹到良王府来了。”
沈风还面色有些难看,虽然他平日里的表情也不好看,但也不至于像这会儿这般带着明晃晃不满。
秦砚之刚想问上一嘴,便听沈风还冷冷道:“沈云归发疯。”
“?”
秦砚之疑惑。
他被沈风还搞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猝不及防听见沈风还一声极小的闷哼。
“......”
秦砚之还未出口的字句卡在喉咙处,视线下移,果然在沈风还身后看见一处小小的杏色裙角。
“......阿软?”
他看见沈风还身后那片衣角小小动了动,随后——
“锵锵锵锵!”
沈云归从沈风还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桃花眼弯弯,冲他甜笑,“惊不惊喜?!”
她本来是打算蹦出来的,可念头刚起,腹部的伤口立即抗议般地疼了疼,让她瞬间就打消了蹦蹦跳跳的想法。
“惊,喜?”秦砚之反问。
谢谢,有惊无喜。
“胡闹。”秦砚之皱眉,冷下脸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沈云归,“伤还没好,怎么敢乱跑?”
他话音一落,还没等来沈云归的回应,便听见沈风还一声冷哼,面无表情:“是啊,伤还没好,怎么就敢乱跑。”
秦砚之:“?”
人是由他带过来的,他再说这种话,秦砚之怎么听怎么觉得阴阳怪气。
他什么时候被沈风还这样对待过。
沈云归没听出来,从沈风还身后小心挪出来,捏着手里的锦盒,慢吞吞往秦砚之跟前挪。
作为少有的能叫她怕上几分的人之一,秦砚之这一冷脸,叫沈云归不由得想起从前在沈家族学时被他盯着学习的日子,一阵发怵。
秦砚之看着她抬脚,眉心狠狠一跳,急忙大步过去。
沈云归的步子才刚刚迈了一步,眼前一暗,险些撞上秦砚之的胸膛,被他伸手轻轻一扶,站直了身子。
未等秦砚之开口,沈云归连忙先发制人,举起手中的锦盒,冲他一笑:“给,生辰快乐。”
秦砚之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
沈云归的手指白皙纤长,指腹带着细微的茧,正小心翼翼的捧着绛紫色的锦盒。
手指无意识接过盒子,他怔愣抬眸去沈云归,她还保持着仰头看他动作,扬着欢喜的笑容,双眸如清水般澄静。
秦砚之的指腹在锦盒上悄悄摩挲了下,再次猝不及防听见沈风还一声冷哼。
秦砚之失笑。
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倒有些理解沈风还了。
秦砚之的脸是怎样也再冷不下去了,带着笑容,伸手点了点沈云归的额头:“就为了给我送礼?还是胡闹。”
第八十九章 进宫
“你今年肯是忙忘了。”沈云归自动无视掉他的话,“往年这个时候,你的帖子已经递到定国公府了。”
她一早便在府里等着了,去看过了十一,陪祖母讲了会儿话,看望了突然病了的沈清兰,都没等来秦砚之的帖子,这才仍不住央着沈风还带她过来。
亏她还想着收到帖子后怎么跟她娘耍赖撒娇让他们允她出府。
秦砚之没有说话。
他的确是没有想起来,实在是昨日的事太过惊险,他昨晚匆忙进宫汇报完情况后,回府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今早天还没亮便去了探真门。
他原本还预备等会儿再进宫一趟。
昨晚他只简单提了一句上曲探子行事可疑的事情,未曾引起皇帝的在意,但他今日左思右想,仍然觉得那几名探子傻的不对劲。
沈云归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成功再次逗笑秦砚之,他无奈地笑了笑:“我等会儿还要进宫一趟,今年......就这样吧。”
反正他也收到礼物了。
这件事一日不弄清楚,他心底便一日都不能安心,但他若进了宫,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是出不来的。
他不怎么庆祝自己的生辰,在俞王府时,每年这个时候,俞王总会以他的名义四处下帖子,再将他从黑暗的屋子里放出来,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听不明真相的众人对俞王阿谀奉承,看他们拿着送他的生辰礼去讨好俞王。
入了沈家,沈家也不兴大肆办生辰宴这一套,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沈家长房一家四口与他过的。
他十二岁搬出沈家后,原本是打算不再过生辰了的,谁知沈云归拉着沈风还来他这里撒了一通娇,之后便一直是他早上往定国公府下帖子,然后与沈云归兄妹两人度过,偶尔再加个三皇子。
按照沈云归的话来说,世上每一个人的降生,都是被人期待的,世上千千万万人中,总有人在等着与你相识。
这样的日子,怎么能被他自己抛弃。
可世上千千万万人中,只有她固执的要为他庆祝生辰。
沈云归低头沉思,就在秦砚之以为她在失落,差点就要改口说明日再进宫也不耽搁时,沈云归再次抬头,却是不见他预料中的失望。
她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没关系,正好我也要进宫。”
“......”
“不行。”
屋内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风还站在她身后,臭着脸,盯着她的发顶瞧了片刻,想着她也不是不顾及自己伤势便要乱来的人,多问了一嘴:“可是有什么事?”
沈云归点头:“是有点事。”
这两人倒没一人来问她是什么事,秦砚之的目光在她腹部打了个圈:“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她昨天才受的伤,今天怎么可能好?
“我没有那么娇弱,伤的也不重。”
这句话沈云归已经不断重复过多次了,也不知道昨晚来给她处理伤口的大夫给这些人说了什么话,叫他们死活不愿意相信她的话。
“既然如此。”秦砚之道,“养伤大概也要不了多久时间,你可以等到伤好了再去?”
“不行。”沈云归摇头,咬唇犹豫片刻,左看右看,见屋子里确实是连个奉茶的丫鬟都没有,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昨日被绑时,听见了他们一些话......”
她将昨日被困在屋子里时偷听见的话一五十一地告诉两人。
第九十章 心思
随着沈云归柔和的嗓音流出,秦砚之和沈风还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牵扯了叛国的事便不是小事。
沈云归将事情全盘托出,秦砚之和沈风还对视一眼,没了再继续拦住她的理由。
“怎么样?”沈云归瞧了瞧他的脸色,眨了眨眼,“这回得让我进宫了吧?”
秦砚之浅浅地“嗯”了一声,目光下移,视线再次落在她受伤的腹部,虽说事情不好耽搁,但他也着实是不放心沈云归的伤。
虽然她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自己伤的并不严重。
略微沉吟,他看了眼沈风还,似乎在犹豫什么,在对方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陡然弯下腰去。
蓦然间被人抱起,沈云归惊呼一声,未有动作,便被秦砚之止住,他动作轻柔,右手从她的双膝之下穿过,与放在她腰间的手相配合,将她牢牢控制在怀里,挣扎不得。
失重的情况下,沈云归的手下意识搂上秦砚之的脖子,仰头与他对视的双眼里盛着淡淡的迷茫。
“安全起见。”秦砚之抿了抿唇,“走吧。”
“......谢谢,你如——”
沈云归张着嘴,话还没说完,却见沈风还忽地甩袖,冷冷瞧了秦砚之一眼,大步出去,冷声吩咐从一叫人准备马车。
“......?”沈云归瞧了眼他背影,抬头对秦砚之道,“......走吧。”
她本来还想说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她可以叫沈风还来背她。
看样子是不行了。
秦砚之笑了笑,抱着沈云归一言不发地跟在沈风还后面。
出门时,他明显看见了刚刚吩咐完别人备车的从一转头看见这一幕时,嘴角咧开的笑容,看向他的眼神里竟隐隐带着没来由的鼓励。
原来是这样。
秦砚之心道。
原来他进屋之前看见的他脸上的笑容是因为沈云归在此。
看来说书人口中关于沈云归和他以及徐年之间缠绵悱恻,狗血凄美的胡编乱说他这位不久前才叫瞿管家提拔起来的小厮也听了不少。
真是放肆。
秦砚之淡淡瞧他一眼,看着他眼中的鼓励,倒是没说什么,跟着沈风还走了。
软香在怀,秦砚之却升起一丝丝后悔。
沈云归的手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脖子上没有拿下来,脑袋时不时动一下,与他靠近极近,行动之间,她身上的清浅香味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她倒是毫无防备。
可他对她心思不纯,这一趟下来,脑子里闪过了不止一句沈风还听了要拿刀捅他的话。
·
秦阳没想到秦砚之在他生辰这一天下了早朝后还会递折子进宫。
更没想到他身后还跟着沈风还兄妹俩。
进入勤政殿时,沈云归脸上还带着羞耻的红晕。
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据他派出去接人的小太监汇报,甫一进了宫门,秦砚之便嚷嚷着想要一抬软轿,被他这小外甥女拒绝后,还想动手将人抱过来,几经波折,沈云归才在他的三步一唠叨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过来。
这一路过来,宫里的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秦阳忍不住挑了挑眉,忽略他那面色难看的大外甥不说,秦砚之和沈云归这进宫的模样,倒像是当年大皇子新婚后带着皇子妃进宫拜见成妃似的。
他眉间带了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三人:“阿软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着?”
第九十一章 有事
沈云归这才从让她脚趾蜷缩的羞耻感中抬起头来,敛了神色,行礼道:“臣女有要事禀告。”
秦阳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他甚少见到沈云归这副模样,心中不免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抬手挥退了殿里伺候的人,才示意沈云归开口:“讲。”
沈云归深吸一口气,将在良王府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
“阿软的意思是——”秦阳的眉头皱起,指尖开始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井毅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小喽啰,胡家也只是为了报恩才认下罪名,其幕后黑手还隐藏在暗处?”
沈云归垂首:“臣女也只听见这两句话而已。”
秦阳没有吭声。
即使他们之前忙活了那么一场,但内奸未除,是不争的事实。
在沈云归被绑之时他们已经有所怀疑。
若非有大蔚官员相护,那几名上曲探子又如何能在探真门门人和皇家暗卫的联合搜寻之下仍藏得好好的。
只是他一时没有想到上次的井毅的事还有这样的后续。
这样看来,绑走沈云归的幕后之人和上次大战时通敌之人,也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说不定上次徐年和沈云归在护国寺遇刺的事也是这人做的,为的就是徐明和沈牧手中的归阙图。
秦阳眉目间的笑意退的一干二净,隐隐染上几分烦闷。
他继位至今,无外戚专权,有贤臣辅佐,自以为大权在握,整个大蔚尽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想到如今竟然被一个尚不止名姓的人耍得团团转。
身为帝王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秦砚之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臣也有事禀告。”
秦阳淡淡看他一眼:“讲。”
秦砚之语气平缓,将对昨日之事的怀疑详细道出,期间还有沈风还偶尔出声作证。
讲到最近,问题直指昨日那群人是否真的是上曲探子。
秦阳越听越糊涂,秦砚之几人也越想越想不通。
若对方不是上曲探子,还能是谁?若此事是那叛国之人一手策划,昨日派来的那群人除了功夫好点,也不是能拿到归阙图的模样,他们目的又何在?
若对方是上曲探子,为何在上曲明显还没恢复过来的时候破坏邕城之约,挑衅大蔚?
况且除了沈云归,他们都是与上曲人打过交道的人,上曲军务堂的那群老家伙阴险狡诈,阴谋诡计何其之多,以他们的性子,绝对不可能派这样一群空有武力的人来夺归阙图。
秦阳眸色沉沉,皱眉间不怒自威,垂眸沉思片刻:“朕会派人再查......探真门先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秦砚之和沈云归俯身行礼:“是。”
“......”
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秦阳也没让他们走,压下怒气之后,目光在沈云归和秦砚之之间流转,嘴角微扬,重新染上笑意,故意道:“阿软,朕听说,徐明家的小子对你......”他弯了弯眼,“情根深种啊。”
“陛下!”
沈云归没想到话题转得这样快,猛然抬头,耳尖迅速染上不正常的绯红,像只被人逗狠了的小兽,神色颇为气恼,“那些茶楼里的市井传言多是被人添油加醋过的,当不得真,我与徐年那些事——”她顿了顿,看了看同时将视线投过来的秦砚之和沈风还,“纯属子虚乌有。”
“哦?是吗?”秦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可跟他在徐年那里听到的不一样,“他没跟你表明过心思?”
“......”沈云归神色微顿,底气弱了不少,“......没有。”
这哪里是没有。
在场三人,哪个不是看着她长大的,对她这副心虚的表现哪里是没有,就差把答案一左一右写在脸上了。
秦砚之的脸当即就黑了。
这桃色绯闻传了这么久,秦砚之本想派人去调查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实性,只是上次他带着糖葫芦去找沈云归时,正好撞见她背对着他,怒气冲冲地教训沈府的下人,不许他们再乱传谣言。
她称之为谣言,他当即就打消了警惕。
毕竟徐年对沈云归有恩,他们之间走得近些,他也没看得多重,加之他又一直在追查刺客的事,便没有再派人调查,偶尔听得一两句,也只是皱了皱眉,后来定国公出马教训了那些说书人一顿,他更是没怎么把徐年放在眼里。
秦砚之瞧着沈云归泛红的耳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如今看来。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软和徐年之间的距离已经这么近了。
他微微偏头看了眼沈风还,倒是没想到这人之前还因为沈云归来找他而不满,此刻见了沈云归这副表现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哪里知道,沈风还是早已气过了。
他虽然有种白菜被猪盯上的不爽,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毕竟是沈云归自己的事,他这个做兄长的再怎么想,也不好真的插手去做些什么。
秦阳笑了笑,将殿内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看着沈云归生怕他再问什么的表情,轻笑一声:“好了,朕不问了。”
“时辰还不算晚,朕也不留你们了,去吧。”秦阳继续道,冲秦砚之扬了扬首,“你还可以好好过个生辰。”
秦砚之垂首:“是,臣等告退。”
沈云归松了口气,跟着秦砚之行了礼,往门口走。
“等等。”
秦阳突然叫住三人。
沈云归回头,秦阳已经拿起了奏折,对他们道:“去寿安宫把老三叫上吧,他最近被皇后念叨烦了,躲清净都躲到太后宫里去了,正好,也让他跟你们出去放放风,整天待在太后那里成何体统。”
秦砚之和沈风还不疑有他,低声应是。
沈云归就不一样了。
她刚才在秦阳嘴里听见了谁?
是太后娘娘啊。
那些被沈云归暂时遗忘的,那支由皇帝亲手做的玉簪,那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在这一瞬间,纷至沓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参透了什么秘密。
所以此时此刻听见秦阳这一番话后,比秦砚之和沈风还多想了不止那么一星半点。
太后和秦颂。
一个是祖母,一个是嫡孙,中间差着两个辈呢,人家在母亲那里受了气,往祖母那里躲一躲怎么了?
她昔日惹了沈牧和秦砚之,莫说几天,便是往祖母那里躲上半个月都是有的。
哪里就不成体统了?
有事。
绝对有事。
踏出殿门之前,沈云归眸光复杂地看了眼已经低下头去看折子的秦阳。
第九十二章 美男子
沈云归自然是没能亲自去太后宫里将三皇子秦颂叫出来。
他们出了勤政殿,径直拐去了御花园,寻了处凉亭等沈风还亲自去寿安宫唤人。
大概是即将有雨,今日虽不怎么见太阳,却也不见凉爽,闷热无比。
沈云归热得有些坐不住,但在秦砚之片刻不离的视线下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郁闷地从怀里掏出离家之前盼春给她的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额头上的细汗。
早知道她就把迎秋带上,有那丫头在,她想做什么也有她打掩护。
秦砚之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小动作不断,一会儿将帕子规规矩矩地折好,一会儿又团成一团,还时不时被飞过的蝴蝶吸引目光,摇头晃脑。
最后盯着不远处开得正好的花陷入沉思。
看上去是无聊得紧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伤口还疼吗?”
秦砚之冷不丁地出声,沈云归捏着帕子的手下意识一颤,从思绪中抬起头来,摇了摇头,自动忽略掉自己不能回答的问题:“不疼。”
她还能想什么啊。
当然是皇帝和太后的事啊。
这种皇家秘闻,可是给那些乱编故事的说书人十个胆子也不敢乱传的事。
人类的本质是八卦精。
她一边觉得脑子里猜想太过离谱,而且涉及皇家,她离得越远越好,一边又非常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究竟是她想得太多,还是这事儿却是有点猫腻。
越知道不能,就越好奇。
但是她又不能告诉秦砚之。
秦砚之倒也没纠结于她在想什么,偏头顺着她方才出神的方向看向不远处的花,状似无意道:“你和徐年的关系很好吗?”
“嗯?”
沈云归愣了愣,歪头想了想,“一般吧,若说关系好......应该是不及你和大哥与他的关系好。”
毕竟他们是同僚。
沈云归暗自叹了口气。
她与徐年道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按理说上次她送了良驹,他也坦然收了,按照她送马之前的设想,如今应该是两清,再没有什么牵扯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她与徐年不仅没有就此两清不说,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这盛京城里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出一件大事啊,能盖过她和徐年的这件事的那种。
秦砚之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觉得徐年此人如何?”
如何?
想起自他们认识以来徐年的一系列行为,沈云归低下的面庞上闪过羞恼,恼道:“轻浮无礼,稚子心性。”
秦砚之顿时警铃大作。
他没有错过沈云归面上的任何表情,他多了解她,她说出这八个字时有羞有恼,却并无厌烦之色。
秦砚之烦躁之间,正好看见几位小宫女从不远处走过,瞥见凉亭里的两人,捂嘴偷笑而去。
“......”
沈云归明显也看见了。
脸上的羞恼被无可奈何取代。
今日过后,不说盛京城里,至少宫中对她这桃色新闻又有了新的谈资。
这些人单知道她是因为落水受伤才被秦砚之盯着死死的,三步一唠叨,五步一叫停的,却不知道她是因为被人捅了一剑才被这样念叨。
偏偏她还不能解释。
沈云归愈发郁闷。
说起来,秦砚之也在她和徐年的事情里被安排上了重要角色。
沈云归无意识地抬头看向秦砚之。
或许是在战场上待过几年的原因,他的皮肤倒是不如小时候那样白皙,但也算不上黑,此时凤眼微敛,眼睫微颤,收敛了平时的温和,隐隐透出一股冷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不得不说,秦砚之确实是盛京城里少有的美男子。
小小年纪就有战功在身,也难怪不少贵女变着法打听他的事。
她甚少与家中姐妹以外的姑娘打交道,知道的八卦不多,但她娘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在宫里闷坏了。这些年没人请她就算了,一旦有人给她下了帖子,只要不是她讨厌的人,场上必然会有她的身影。
作为秦砚之养母般的人物,多少人旁敲侧击的来打听秦砚之的情况。
可能是明确地知道秦砚之对她的感情与沈风还对她的感情是同一种,所以即使与他被人传出这种绯闻,她倒也不觉得有多尴尬。
察觉到沈云归的视线,秦砚之懒懒抬眸:“怎么了?”
“没事。”沈云归摇头,眼珠一转,调侃道,“原来你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难怪有那么多姑娘变着法的打听你的事。”
“变着法?”秦砚之轻笑一声,冷意微散,挑眉问她,“怎么个变着法?”
“?”
没想到秦砚之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沈云归噎了又噎,从脑海里翻出平宜公主偶尔跟她提过的那么一两句。
“比如......呃,我一般送礼会送什么给你?”沈云归想了又想,“还有问阿娘觉得你什么时候会成家?”
秦砚之眉眼弯弯:“哦。”
这哪里是变着法打听他的事,分明只是有一颗八卦之心。
他和沈云归形影不离这么多年,在沈云归和徐年这事儿传出来之前,除了沈云归本人被他刻意瞒下,这盛京城里有几个人不觉得大蔚之内,他和她才是最相配的。
秦砚之继续道:“长得好看的不一定就是好的,尤其是那种皮囊看着不错,平日里没个正形,见着姑娘就说喜欢的,最不可信。”
“......嗯。”
沈云归隐约觉得他口中这平日里没个正形,见着姑娘就说喜欢的人,说的就是徐年,可惜她没有在证据证明他说的是徐年。
秦砚之满意点头。
横竖他也不觉得他说错了,他与徐年虽然打交道不过才半年时间,但徐年其人,表面嘻嘻哈哈,心里却不知道藏了多少事,心思一点不比旁人少。
他固然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的存在,但并不相信徐年。
沈云归看了看秦砚之的脸色,总觉得他再张嘴就要吐出更多这种话来,连忙咧嘴一笑:“我——”
“砚之!阿软!”
沈云归顿住。
这道激动的男声由远及近,字音拖得极长,那个体现了主人无比激动的心情的“软”字甚至破了音,叫人听得心头狠狠一颤。
沈云归与秦砚之同时偏头。
一身华服的秦颂正欢喜地往他们这里蹦,见他们如见了百味居的招牌烧肉,眼冒星光,连沈风还都被他远远落在身后。
救命!
沈云归大惊失色。
活了十多年,她什么时候这么被秦颂这么待见过。
第九十三章 所谓脚伤
秦颂直奔两人而来。
临门一脚却被秦砚之起身拦住,他一只脚落在石阶上,另一只脚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双臂大张,预备一边揽一个的动作也被硬生生止住。
秦颂懵了片刻:“砚之。”
秦砚之笑了笑,向身后微微扬了扬脑袋,含笑提醒道:“阿软受伤了,经不起你乱来。”
“哦,哦......”
秦颂这才想起沈风还方才在寿安宫里说起的沈云归落水受伤的事,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放下双手,偏着脑袋往秦砚之身后看:“怎么看个荷花还能落水,你的脚没事了吧?”
沈云归闻声从秦砚之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秦颂方才的热情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消:“没事了,不过你在宫里又喊又跑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瞧见了,抄书十五遍起。”
提起皇后,秦颂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焉了,叹了口气:“别提母后了......”
他这么一说,沈云归就更想提了:“皇后娘娘把你怎么了?”
秦颂再叹气:“她最近不知怎么了,突然嫌我不够稳重,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哦——”
沈云归拖长字音,瞧着秦颂这副模样,笑眯眯道:“那娘娘也没说错啊。”
秦颂抬头欲瞪她一眼,但碍于挡在面前的秦砚之,眼角一抽,看向了正慢慢过来的沈风还,轻哼一声道:“看在今日你叫我出来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秦颂只想着躲过皇后整天如念经般的唠叨,每天几乎是天一亮就往学宫跑,下了学就躲去寿安宫,让皇后不好逮人,却未曾问过皇后其中缘由。
皇后为秦颂相看正妻人选,求沈云归不得,盯上了傅家的嫡长女,傅鸢若性子大方温柔,家世也优秀,父亲是工部侍郎,祖父是先帝时的旧臣,在皇帝面前也是说的上几句话的。
皇后越看越满意,将傅鸢若和其他几位姑娘叫进宫,问来问去,冷不丁问出人家姑娘喜欢稳重些的男子。
稳重。
皇后当天在寝殿里思索良久,怎么也不能将这个词安在她这唯一的儿子上。
要她不顾傅鸢若本人的意愿直接跟傅夫人定下婚约也不是不行,但娶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若是强求,以后过不安生的还是秦颂他们自己。
所以她才将主意打在了秦颂身上。
何况她要他稳重也不完全是为了娶妻这一件事。
如今对于储君之位,看似是大皇子,秦颂和六皇子三足鼎立,但她十分有信心,只要徐妃那边不搞什么幺蛾子,这太子之位,必定会是秦颂的囊中之物。
都说帝王心思猜不透,但她好歹是做了他这么久的枕边人,知道他那么一丁点想法,秦阳自己是嫡出,又在先帝势弱不得不宠爱权臣之女时吃过庶压嫡,妾欺妻的苦,所以他对嫡庶之别看得也比旁人稍重些。
秦颂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要做太子的,怎么能不稳重些。
可惜这些话她无法对秦颂直说,秦颂也正是叛逆心正强的时候,不明白她的苦心。
不明白皇后苦心的秦颂此时已经将目光从沈风还那边移至了秦砚之身上,正咧着一口大白牙冲秦砚之笑得憨厚:“生辰快乐啊,砚之。”
秦砚之浅笑“嗯”了声:“多谢。”
沈云归见沈风还也到了,想从秦砚之身后挪出来,叫他发现,率先下了石阶,回身将人扶了下来。
秦颂在一旁看得“啧啧”两声,摸了摸腰包:“我也没什么好礼送你,不如去百味居?我请客。”
秦砚之没吭声,反而是沈云归一边撑着秦砚之的手掌下来,一边偏头冲他笑吟吟道:“好啊。”
秦颂双眼冒光,已经看见百味居的烧肉在向自己招手,当即就咧着嘴笑开,大步流星往宫门走。
不过五六步,他茫然回头,秦砚之三人几乎还在原地几乎没有动。
他站在五步开外的位置,看着沈云归在秦砚之的目光下,走路如纂愁君,行动之缓慢,连地上的蚂蚁都嫌她挡路。
秦颂的眼角当即抽了抽。
在经历过震惊,无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之后,秦颂心头种种复杂都在最终变成一句“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最初的兴奋已经退去,他觉得烧肉与他的距离不算远不算近,只是中间隔了个沈云归,将他们残酷地分开。
他低下眼眸去看沈云归的脚,论他怎么瞧怎么看,沈云归走路除了比平时慢上许多之外,看不出任何其他问题。
看来她说她的脚没事了,应该不是为了让他安心而乱说的。
但秦砚之和沈风还这副模样又是为什么?!
难得沈云归是演技高超,为了让他安心,故意演出这么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秦颂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等着沈云归慢吞吞地挪过来,低头将她打量一番:“脚伤得很重?”
“......”沈云归瞬间反应过来秦颂在说什么,耳尖倏地蹿红,难得在秦颂面前有了那么几分不好意思,“没,没有,就是破了点皮,崴了一下。”
秦颂显然不信,视线从秦砚之和沈风还两人身上掠过:“你不要为了不让我担心——”
话还没完,沈云归抬头,连那几分羞意都淡了不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能吗?”
“......”
也,也是哈。
他还没那么大面子让沈云归做到这样。
他轻咳两声,看向秦砚之:“那他们——”
秦砚之抬头,秦颂又是话还没说完便歇了声音。
他看着沈云归慢吞吞的步子,嘟囔着退至一边:“还不如叫砚之和风还抱着走。”
他是故意的,看似小声,实则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秦砚之:“影响不好。”
秦颂:“......”
有事!
绝对有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沈云归绝对是受了重伤,可不止脚上破了点皮这么简单。
任秦砚之和沈风还着这两人平日再怎样明里暗里纵着沈云归,但万万没有到这种走两步就担心她动作太大累着自己的程度。
若非沈云归受伤不能走快,秦砚之何止如此,沈风还怎么会由着他们,沈云归又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走出这样慢的步子。
第九十四章 门外男子
这么一想,秦颂倒是忘了心心念念的百味居烧肉,摩挲着下巴暗戳戳地观察着沈云归的情况。
都猜出沈云归受重伤了,他如果还只想着吃,可就枉为人表兄了。
秦颂的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沈风还的说法,沈云归昨日路过府里的池塘时看见了开得正好的荷花,一时看得忘了神,没注意脚下,才掉了下去。
这套说法,现在想想很不对劲啊。
得多漂亮的花才能让沈云归看得都能掉下池塘?
可是沈云归和沈风还的说法一致,这兄妹俩一唱一和,明显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真实的情况。
秦颂身在宫中,深知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沈云归摆明了不想说,他也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秦颂再次“啧啧”两声,调整了情绪,配合着几人的步子,以晚膳时能吃到烤肉为目标缓慢而兴奋地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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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定国公府被笼在余晖之下,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有人站在门外,想知道里面是一副怎样的好风景。
定国公府的后门被人轻轻敲开,露出守门小厮一张十分不耐烦的脸来,那小厮并不知道门外的俊朗男子是谁,只瞧着他衣着光鲜,看着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人是府中哪位姑娘的情郎,才对他笑脸相迎,后来知道这人如今不过是单方面的纠缠,自然也没了好脸色。
“公子,我都告诉过你了,我家姑娘不喜欢你,也不要你的东西,姑娘吩咐了,她要说的尽写在上回那封信里,叫我不必再帮你递信送东西了。”小厮不耐道,“你打哪来的回哪去吧,就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
蒋子明的脸色僵了僵,又迅速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并几块碎银,笑道:“小哥你再帮一帮我,这些银钱你自个儿留着,帮我再递一回信。”
小厮皱眉,摇头:“不行,我——”
“小哥,算我求求你成吗?”蒋子明连忙打断,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我知道我与你家姑娘没什么可能了......”他垂下眼眸,失魂落魄,“我只是想和她道个别,这封信......亦是我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了,自此以后,我们便再没有关系了。”
他说得可怜,小厮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有丝丝犹豫。
蒋子明抓住机会,再抬头,眼中隐隐含了泪:“你放心,今日过后,我绝对不会再来了。”
小厮盯着他手中的信一阵犹豫。
蒋子明悄悄看了眼小厮的脸色,一脸悲戚,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今日之后,我若再来纠缠沈姑娘,便叫我——”
“哎哎哎——”小厮慌忙打断他,从他另一只手里接过信和碎银,“你别说了,我帮你送还不成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没想太多。
这人看着也可怜兮兮的,反正最后一次了,如果姑娘拒绝收的话也不关他的事。
这誓可不能随便发,他不知道这人和他家姑娘还有没有可能,但凡是都有个万一,指不定他就是以后的姑爷。
小厮低低道了声:“最后一次了。”关上门往里走了。
蒋子明被关在门外,脸上的悲戚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也没打算继续发完刚才的誓,就算小厮不阻止,他也不会说出后半句。
他不知道东裕客栈的那姑娘是沈清兰就算了,如今知道了,要他放弃,绝不可能。
前日那封信里沈清兰摆明了要和他撇清关系,他没有办法,只能再下一剂猛料。
蒋子明笑了笑,甩了甩袖子,想着沈清兰收到信的模样,心满意足地转身。
不过堪堪走了十几步路,蒋子明便路遇马车经过,本想停下脚步让马车先行,不料那车夫奇怪地看了他几眼,勒着手中缰绳,控制马车在他身侧停下。
这一条巷子罕有人迹,从头走至尾,也不过只有定国公府一道后门而已。
车夫干净利落地跃下,并未走开,站在一旁瞅他。
蒋子明面露疑惑,刚要出声询问,却见一只白净的手掀开帘子,露出来人精致的面庞来。
沈风还瞥见马车旁的蒋子明时,同样也有一瞬间的疑惑。
但他认得这个人,蒋子明也认得他。
昔日蒋家这位二公子还未离京时,他们见过。
沈风还从车上一跃而下,冷冷看他:“蒋二公子,为何在此?”
蒋子明身形有些僵硬。
他与沈清兰的事实在不光彩,虽说若他成功得手,日后总会有见沈风还的时候,但现在尘埃未定,他根本不敢让沈风还知道丁点实情。
“我……”
沈风还审视的目光之下,蒋子明堪堪开了个口,发出个字音,却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沈风还蹙眉盯了他两眼,正要再问,身后马车上的帘子再次被掀开,沈云归弯着腰探出一个脑袋来。
“小心点。”
车里传来秦砚之叮嘱的声音,沈风还看了明显慌张的蒋子明一眼,转身靠近马车,还没开口,沈云归一副我懂的模样,主动张开双臂。
“……”
沈风还抱小孩似的将人抱下来,轻巧地放在地上,转身继续盯着蒋子明。
沈云归打量了一眼蒋子明,转身时,车上小小的窗帘正好被秦砚之掀开,露出他半张脸来。
沈云归冲他笑了笑:“生辰快乐。”
秦砚之“嗯”了声,视线扫过蒋子明,不感兴趣地垂下眼眸:“我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归身上,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放下帘子,低低叹了口气。
比起那令她陷入危险之中的生辰礼物,他更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地站在他面前。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阿软在笑吟吟地给他送上生辰礼之前,才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
听沈风还所说,她今日醒来时还抱着平宜公主哭过一场。
想把人抱进怀里安慰一番都不能。
抱她出门还能以兄长的名义,把人拥进怀里擦泪安慰,如今这世上,怕是只有平宜公主能这样做。
他若做了,心思就藏不住了。
这抓心挠肝的滋味,比让他看见沈风还翘着尾指绣花还折磨人。
马车缓缓驶出,秦砚之没忍住再次掀开帘子往后望了望,沈云归看见他探头,笑眯眯地向他挥了挥手。
“……”
秦砚之弯了弯眼,心情明亮。
第九十五章 荒唐事荒唐人
蒋子明只觉得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特意选了这个各自归家,行人较少的时间点来,信才刚刚送出去,转身就撞上了沈风还兄妹。
为什么这两个正儿八经的公子姑娘进自己家门还要走后门啊?
也不能这么说,沈云归走后门他还能理解,但是沈风还......他只能归咎为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好。
尤其是此刻沈云归送走秦砚之之后,转过身来跟着沈风还一起打量他。
“沈,沈世子,郡主......”他躬身行礼,眉间闪过的慌乱没有逃过沈云归和沈风还的眼睛。
胆战心惊已经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
沈风还不应声,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冷着脸等着蒋子明的回答。
他知道蒋子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比之杜献简直是有之过而无不及,连如今盛京城里最令人头疼的严康都不及他一半荒唐。
这个人做过什么。
堪堪十五岁时便流连青楼楚馆,更是传出一夜御三女的荒唐传闻出来,户部侍郎下朝时被人提起此事,气得从台阶上直接滚下去,七天没好意思上朝,最后还是皇帝一句“再称病就滚蛋”才把人从府里拉出来。
十六岁时正妻未娶,先迎了香满阁的花魁为妾,如今府里,庶长子都已五岁。
十八岁时,府中姬妾成群不说,一次晚宴上竟然偷偷强了齐王府中的侍酒丫鬟,还是最后人家姑娘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才叫府中人发现,事情闹得挺大,齐王妃一向善待下人,见如此也没苛责,只询问了丫鬟的意思,带着人找上蒋子明,谁知蒋子明却一口咬定是丫鬟勾引,将人家姑娘逼得当场跳了池塘,没救上来,一尸两命,齐王妃回去大病一场,齐王府与蒋家结怨。
这也是蒋子明离京三年的原因,当年齐王态度强硬,想要将直接扔进当时的探真门里,户部侍郎什么求情的话都说了,什么赔礼都送了,就差给齐王跪下磕头,最后才以蒋家将蒋子明送离盛京为结局才结束此事。
也是去年齐王辞去事务,带着齐王妃云游天下去了,蒋家人观望这么久,才敢将人重新接回盛京。
这样的人如今出现在他沈府后门,沈风还下意识觉得生理不适,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府中任何人与他扯上关系。
“说。”
见蒋子明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个清楚的字来,沈风还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蒋子明不敢起身抬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声道:“在下,在下只是......路过。”
“路过?”沈云归嗤笑一声,环望了一眼四周,长街之上,只有他们三人。
她笑了笑,显然不相信他的答案:“就算是路过,可没有人路过到别人家门口的。”说罢,她还冲蒋子明身后扬了扬首。
蒋子明慌乱之际,反射性顺着沈云归示意的方向转身看去。
这条街上此时只有他们三人,静谧无声,若是他们不说话,街上便只闻几声蝉叫,他身后自然不会有人,只有一扇门,一扇离他不过十几步距离的,他路过是无法走到这里的沈家的后门。
蒋子明心中的小人急得快要哭出来。
这对兄妹怎么如此咄咄逼人!
蒋子明顶着沈风还的目光,笑了笑,暗自深呼吸一口气,面上泛起一股红晕:“在,在下......”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含羞带怯。
“?”
沈云归偏头,实在看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头雾水,脚下无意识往沈风还背后躲了躲。
“其实......”蒋子明低头一笑,再露几分羞涩,“在下......罢了,事到如今,告诉世子与郡主也无妨,其实,在下来此,是为心上人而来。”
心,上,人。
沈风还咬牙,在心底一字一句重复。
“你口中的心上人——”沈云归怔了怔,迅速想了一遍府中姐妹的近况,却没找出个能对得上的出来,“是我们沈家的姑娘?”
蒋子明这才缓缓起身,低着脑袋点了点头,又立即摇了摇头,轻声道:“贵府的姑娘我岂敢高攀......她叫书环,是贵府府上一名丫鬟。”
“......”
沈云归沉默,笑意淡了淡,看向蒋子明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直叫人头皮发麻。
沈云归对书环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不仅仅是不陌生,甚至可以称上一句熟悉,不单是书环,她与府中姐妹关系好,府中各房姑娘院子里的贴身丫鬟她都熟悉。
这人口中的书环......沈府里只有一位书环,是她三姐姐沈清兰的贴身丫鬟,平日里主仆之间的感情,不比她和盼春迎秋之间的淡。
她想了想,附在沈风还耳边将书环是谁告诉了他。
“心上人?”沈风还反问,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蒋子明身上。
“是。”
纵使离开盛京城三年,蒋子明对沈风还的名字也如雷贯耳不说,上次马场之后,家里人为了让他不敢去招惹沈云归,让蒋子义详细给他讲了一番沈风还和秦砚之继任探门主事以来,死在审讯室里的人有多少,又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他不可不能不怕,他惜命得紧。
不然也会为了不让沈风还一刀捅死他将沈清兰说成书环。
如今他即便是低着头,也能感觉沈风还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紧张得他心肝直颤。
这一慌张,蒋子明什么话都在往外蹦:“在下,我,我对书环姑娘一见钟情......想要娶她为妻。”
沈风还沉默片刻,目光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在蒋子明忍不住再要开口编段话来证明自己的深情之前,沈风还偏头握住了沈云归的手腕:“回府吧。”
“嗯?”
“......哦。”
沈云归虽满心疑惑,但沈风还都没说什么,她也无心纠缠下去,在外待了一天,又因为伤势时时刻刻被管着,她现在很想脱了鞋子在床上躺着。
蒋子明听见此话,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可以放松。
可惜他面带笑容地抬头,却见这对兄妹行动如蜗牛,沈风还的目光还时不时在他身上扫过。
“......”
蒋子明再次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第九十六章 蹊跷
蒋子明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见沈风还虽然频频看过来,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身旁的沈云归身上。
他劫后余生般地再叹了口气,躬身朝两人一拜,低着头思索着离开的路线,脚底抹油,准备偷溜。
一抬头,却正好对上沈风还投过来的视线。
“......”蒋子明紧张且心虚地笑了笑,“世,世子......?”
沈风还牵着沈云归,目光落在蒋子明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握紧的拳头之上,低声道:“你若是敢将从前那些手段用在沈家的姑娘身上,结局就不是离京这么简单了。”
他知道了?
蒋子明大骇,脊背发凉,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不可能。
沈风还步步紧逼的目光之下,蒋子明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断重复着不可能,试图让心底心惊胆颤的小人儿冷静下来。
绝对不可能。
他安慰自己,若是沈风还猜出他和沈清兰的事,他这会儿就不会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蒋子明讪讪地笑了笑:“世子放心,就算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肖想贵府的姑娘。”
沈风还拉着沈云归从他面前经过,收回视线,冷声留下一句:“最好如此。”
蒋子明死里逃生,连连应是,连忙跑了。
沈风还敲开后门,拉着沈云归往存墨院走,沉默一路,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蒋子明的种种反应,最终是放心不下道:“三妹妹的身子如何了?”
沈云归原本是跟在沈风还身后踩他的影子,倏地听他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才回答道:“前两日听四哥说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病了一场,疲乏得很,还得好好休息几日。”
沈风还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叮嘱道:“过两日,你可以去看看三妹妹。”
他算了一下,依照沈云归的性子,她一心觉得自己伤得不重,就算他与父母轮流劝说叮嘱,她最多也只会在自己院子里修养两日,两日之后,就算他们不让,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地出门。
不如正好他主动将她派出去,既确保了她的去向,又能安一安他的心。
“好啊。”沈云归爽快答应,扯住沈风还的袖子,“你有什么话想与三姐姐说吗?可以和我一起去。”
“不用。”沈风还道,顺着沈云归小小的力道转身,“刚才那人,你可认识?”
沈云归歪头认真想了想:“有些眼熟,但不记得名姓。”
她平日里活动的圈子就那么大,不常与人来往,这盛京城里有大半的公子姑娘她都不识,但盛京就这么大,她再怎么不与人来往,也免不了收到各种帖子,方才那人,看着衣着不凡,或许也是哪家的公子,她曾在哪次宴上见过也不一定。
沈风还为她解释:“他是户部侍郎蒋大人家的二公子,蒋子明,这名字你应该是听过。”
“啊......”
沈云归张了张嘴,有些吃惊,“是他啊。”
蒋子明的大名,当初在整个盛京城都如雷贯耳,若是问朝中诸位大人,有哪位同僚是他们一看见就能详细说出他家中事的,怕是这些平日里在朝堂因政见不同而吵翻了天的大人们此刻都能异口同声地回答你是户部侍郎蒋从业。
户部侍郎当年成为朝臣中的焦点,每隔三天就被皇帝点名批评一次的原因,全都得归功为这位蒋二公子。
想当年,蒋家三位嫡子,只闻次子蒋子明,不知大郎三郎是何人。
蒋子明这三个字,纵使当年的她只围着秦砚之和家中兄弟姊妹转,都能被迫听见这位纨绔的二三事。
沈风还点了点头:“此人绝非善类,心上人这种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府中姬妾无数,三妹妹那婢子嫁过去,也是白白受些委屈,最后心疼的还是三妹妹自己,你过两日可去劝劝。”
沈云归连连点头。
虽然不知书环和蒋子明是怎样认识的,但蒋子明这个人,简直是比杜献还令人不适的存在,书环好歹是陪了她三姐姐这么多年的人,若真嫁过去,离了三姐姐身边,到时受了委屈她们都无法及时替她做主。
沈风还这才安心将人送回院子。
可惜沈云归两日后并没有如愿见到沈清兰。
她准备去找沈清兰院子里那日,沈清兰突然再次病倒,据说当天府中女医足足在她院子里待了半日才将病情控制住,沈云归派人去打听是什么病,陈姨娘支支吾吾的,只说是在娘家那边就染了病,再加上赶路,便一直没好,这几日又是沈清兰来月事的日子,她贪凉多吃了几碗冰的才导致如此。
沈清兰病倒了,陈姨娘为防止沈清兰将病气过给她们,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连沈清兰的亲爹沈数都被拦在门外。
沈云归听不懂沈清兰病倒的原因,但觉得蹊跷,悄悄查了查,却一无所获。
厨房那边说当天沈清兰确实让书环去要了好几碗各式各样的冰的吃食,女医那边也说确实是腹痛难耐才导致如此,沈清兰院子里的丫鬟更是一个有用的字都吐不出来。
但沈云归依旧觉得蹊跷。
沈清兰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人,怎么会干出在月事期间一连吃这么多碗冰食的事来。
沈云归的疑惑,一直持续到马赛当日,她时隔几日,再次见到沈清兰的时。
平宜公主对这种活动最是感兴趣,拉着沈二夫人和沈三夫人先行一步。
沈云归四姐妹被落在后面。
她隔着衣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平宜公主和沈牧顾及着她的伤,本来是不允许她去的,是她好说歹说,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就差把绷带拆开让他们看一眼那道好得差不多的伤口,他们才松了口。
苍天为证,她肚子上这道伤口真不是什么重伤啊!
沈云归无语凝噎。
谁知道她今日原本是可以骑马上场,挽弓射箭,一展英姿的。
沈听月坐在她旁边,手里还牵了个沈见雨,见她这副模样,哪里不知她苦着张脸是因为什么,好笑道:“大伯和公主也是为了你好,等到伤好了不是玩得更痛快?”
沈云归神色一顿,皱着鼻子,可怜兮兮地望过去:“可是我明明就好了。”
沈听月一点都不信她口中的好了是真的好了,沈云归与她们不同,她从小被定国公带着习武,习得一身武艺的同时还将他那不看重自己身体的习惯也学了来。
第九十七章 病态
沈听月不知道沈云归究竟伤在了哪里,她可以看出她脚上的伤应该是好了,行走之间已经没有大碍,但从池塘边摔下去,又叫大房一家人小心翼翼成这样的,她又觉得沈云归肯定不止是伤了脚腕,许是怕老夫人担忧,他们故意瞒下了一些伤势也不一定。
沈云归表现的越是无所谓,她就越不放心她的伤。
她有数次都想要亲自去帮沈云归看一看她的伤口,但府中的大夫几乎是每隔个一天就要往存墨院里去一趟。
术业有专攻,就算她有胆子敢自诩医术厉害,也比不过专业的人。
沈听月无奈地笑了笑,准备再从脑子里想出些安慰人的话来。
不过沈云归这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看着萎靡不振的沈清兰时,不用等沈听月安慰,不能骑马射箭的郁闷感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沈清兰的坐在她的左手边,神色实在不能算好,昔日健康沉静的人,如今面色发白,眼底一片疲态,连最好的胭脂都没能完全压住她眼下的青黑,整个人被一股子浓烈的病弱之气环绕。
随着马车的行驶,沈清兰偶尔还会皱一皱眉头。
沈云归挪了挪屁股,靠近沈清兰一些,忍不住开口:“三姐姐,可是难受?”
闻言,沈见雨也挣开沈听月的手,提着裙子小跑到沈清兰左手边坐下,一张小脸上也布满担忧的神情,伸手触了触沈清兰微微皱着的眉头:“三姐姐怎么了?如果难受的话,可以让我姐姐给三姐姐瞧瞧,她可厉害啦。”
沈听月无奈失笑,低斥了一声“不许胡闹”,又温温柔柔地看向沈清兰:“我医术不精,若三姐姐不嫌弃,可以让我看看。”
“......”
这不过是沈清兰十余年的人生里经常发生的场景,但往常不觉什么,此刻她的鼻尖却不知为何突然泛酸,眼前迅速笼罩起一层雾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不过是在屋子里闷了太久,一时还不能熟悉罢了,你们不必担心。”
沈清兰如今的状态实在是不好,便是这有意安慰人的笑容,也给人一股闷闷的难以琢磨的心酸之感。
沈云归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悄悄皱了皱眉。
沈见雨见沈清兰不再皱着眉头,看了看她脸上淡淡的笑容,歪着脑袋问她:“真的没事吗?”
沈云归的视线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沈清兰害怕沈云归看出些什么,忙低头点了点沈见雨的鼻尖:“放心吧,姐姐真的没事。”
顿了顿,她又继续对几乎要趴在她膝上的小孩笑道:“快回你姐姐那里去吧,当心我将病气过给你。”
沈听月下意识张了张嘴,宽慰的话还未出口,沈清兰已经径直望了过来:“见雨还小,身子比不得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她这样说,沈听月也好再反驳什么,依着她对沈见雨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吧。”
沈见雨于是又欢欢喜喜地蹦了回去。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沈清兰垂下的眼睫微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疲惫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低眸看了看自己苍白得过分的手,手心正不受控制地泛着冷汗,沈清兰有些厌倦地闭上了眼。
周围好像一片寂静,她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漫无尽头的黑暗向她扑来,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第九十八章 姐妹
沉寂之中,沈清兰想起儿时与姐妹们谈笑时说起将来,她说她如果十七岁之前要嫁人,一定要嫁给自己的意中人,若是寻不到,那便离开盛京,哪怕忤逆姨娘,哪怕是背上大不孝的名声,她也要同四叔一样,走遍大蔚万里河山。
可她今年十六了,碧玉年华,却突然觉得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这些年活得顺风顺水,姊妹和睦,虽是庶女,但她父亲沈数和沈三夫人之间没有嫡出的孩子,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嫡母待她们虽不说有多亲近,但平日见面,脸上也有几分柔和笑意。
所以上天在这一年给她降下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她被迫身处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
她被这座大山折磨得苦不堪言,时常会想,若是余生皆是黑夜,白昼永不降临就好了,那样她就不需要再睁眼面对苦难。
沈清兰眼睫被打湿,有一两滴泪珠偷偷溢出,沾在眼睫上要落不落。
沈清兰睁眼之际,面上突然覆上一道暖意。
沈云归身上的清浅香味突然盖过她身上经久不散的中药味。
沈清兰一动不敢动,那只带着细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下,将她将将落下的泪珠抹去。
随后,那只手帖上了她的手背,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和,握着她泛凉的手掌。
沈清兰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沈云归正低头对她的双手露出一丝疑惑,察觉她的动作,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沈云归愣了愣,蓦然冲她嫣然一笑:“姐姐......”
话到嘴边,沈云归有片刻犹豫,侧着身子几乎是贴在她的耳边:“姐姐若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试着告诉我们,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亲人。”
她本想是问一问沈清兰关于书环与蒋子明的事情,但沈听月此刻的状态实在不好,加之她并不确定沈听月是否知道此事,不敢轻易将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何况沈清兰默默垂泪的模样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这种感觉太不对劲了,沈云归想。
她偏头看着沈清兰发愣的模样,明明依旧是记忆中未曾改变过的样貌,如今的沈清兰,却叫人感受不到一丝昔日的明朗。
沈听月察觉出气氛的不对,视线在沈云归和沈清兰之间来回巡视一番,张了张嘴,最终拉着神色懵懂的沈见雨没有出声。
沈云归的脸近在咫尺,离得近了,沈清兰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脸上的清浅呼吸,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里染上对自己的担忧,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沈清兰唇瓣嗫嚅,有那么一瞬间就要将压在她心头的苦闷一一道出。
她知道信平侯世子与她二姐姐的事,知道沈云归为了替沈芳林抱不平做出的种种事,那日杜献来府里求沈芳林归府时,她也在旁边,见证了沈云归不顾杜献世子身份,明里暗里将人骂了一顿的画面。
她也知道沈云归之所以被禁足多日不能出府,也是为了沈芳林找去寻香楼,将兑了辣椒面的水泼了杜献满面,事后被杜献派人找上门。
笼罩在眼前的黑暗被沈云归带着暖意的手扯开一条缝,她困于心魔构建的世界多日,终于抬头窥见一丝天光。
沈清兰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或许她将东裕客栈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沈云归也会提剑找上蒋子明,势要替她讨个说法。
但是不必了,沈清兰想。
那封由蒋子明递来的美名其曰最后的信,明明确确地告诉她,她已然无法挽回事态,连姨娘都已经放弃了她,她又何必再累得沈云归为自己折腾一场。
她已经陷入死局,穷途末路,只等蒋子明落下最后的刀。
“我没事。”沈清兰笑了笑,拍了拍沈云归的手背,“我就是病得久了,如今好了,伤春悲秋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云归不信。
沈清兰如今的模样,怎么也当不上她口中的“好了”二字,整个人都透着虚弱之意。
见沈云归不相信的模样,沈清兰无奈地揉了揉她柔软的面颊:“放心吧,若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毕竟我们是姐妹。”
沈云归喉咙微哽,盯着沈清兰的模样瞧了片刻,除了萦绕在眉间的病态与疲倦,她再没看出什么。
沈云归这才道了声“好”,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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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繁兴园实在热闹。
看台之上人来人往,时有姑娘公子几几成对,带着婢女小厮穿过人群,笑谈不断,又有华服夫人落座高台,打着扇子瞧着台下的光景。
看台之下,一群身着劲装的年轻人正细细挑选着弓箭马匹。
这日微风和煦,虽有太阳,但时有凉风扑面,叫人神清气爽。
这样的日子,是最适合跑马不过的了,看台之上走向平宜公主的沈云归郁闷地想。
平宜公主远远地瞧见她们姊妹四个,停下与沈二夫人的说笑,朝她们招了招手,待她们走近,瞧着沈云归一脸郁闷之色,好笑道:“又不是只有今日一日能跑马,等你伤好了,哪天不行?”
沈云归瘪了瘪嘴,无声地走至平宜公主身边坐下。
这样的日子,平宜公主周围的桌子坐了不少人,正与沈家这几位夫人说些趣事,见沈云归落座,有人笑道:“正是呢,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有人附和:“是了,待身子养好,郡主便能痛痛快快跑上一场了。”
平宜公主摇了摇团扇,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可别再说了,免得越勾心里越痒。”
沈云归笑了笑,摘了颗桌上放着的葡萄,剥了皮,左右看了看,与沈二夫人道:“二姐姐还没来吗?”
沈二夫人也四处看了看:“许是路上耽搁了也不一定。”
沈云归点点头,随手将葡萄送进嘴里,本想叫上精神好了点的沈清兰四处转转,顺便问一问书环的事情,但见沈清兰被沈三夫人拉着说些什么,她一时也不好将人叫出来。
可她待在这里又实在无聊,沈听月带着沈见雨来这里见了礼,便去了那边一群人写诗作画的地方。
夫人们的谈话她听不进去,周围又没有个可以说上话的人。
第九十九章 喜欢
平宜公主谈话间,偏头正好瞧见她无聊剥葡萄,艳羡盯着看台之下的模样,好笑道:“既然无聊,何不去文会那边瞧瞧,躲在这里做什么?”
沈云归瘪着嘴:“那些诗啊画的我又不太懂,去了被比下来多没面子,还不如在这里坐着呢。”
周围轻笑声一片,平宜公主掩了掩唇:“又不是非要你写两句诗出来,去逛逛,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小小年纪,总跟我们闷在一处做什么。”
沈云归不作声,一连往嘴里喂了三四颗葡萄,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无趣地摇了摇头。
她漫不经心往文会那边一瞅,正好瞧见两道立在桌案旁的身影,沈云归忙吞了口中的果肉,给自己灌了口茶,又回头向盼春要了帕子擦手,轻声道:“孟大姐姐她们也来了?”
平宜公主顺着的视线看去,“嗯”了一声:“当然。”
沈云归擦好手,兴致勃勃准备起身往文会去,忽闻妇人温声道:“郡主认得她们?”
沈云归闻声转头,瞧见一夫人打着扇子,视线才从文会那边挪回,落在沈云归身上,年纪看着与平宜公主差不太多,眉目温和。
“这位是忠信候夫人。”平宜公主道,“你孟大姐姐的母亲。”
沈云归轻声“啊”了一声,冲忠信候夫人露出个甜软的笑来:“夫人好。”她抿了抿唇,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与孟大姐姐她们见过一面......虽说只见过一面,但是我与二位姑娘一见如故......”
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我非常喜欢她们。”
平宜公主打趣:“是你单方面的一见如故和喜欢?”
沈云归低声恼道:“阿娘!”
忠信候夫人有些吃惊,上次信平侯寿辰的时候她因病未能前往,只听自家父君说过安荷与沈世子说了几句话,随后不久平宜公主便再次找到她,表达了想要结亲的心思。
她问过安荷,但她这文静的大女儿只是红着脸说了句愿意,没再透露别的。女儿家面皮薄,只要没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细问。
如今看来,那晚她女儿不仅与沈世子说了几句话,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了,还与这位荣安郡主打好了关系。
沈云归名声在外,都说这位郡主被沈家一大家子娇宠长大,不爱与人来往,也不知性子到底如何,当日大蔚大军凯旋之日,她可是见过这位小郡主一哭,沈世子和良王那样的人都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还担心这位若是不好相处,安荷嫁过去受了气该如何,到时候也不知道沈世子是向着她还是向着自己的妹妹,因此至今还未完全答应这门婚事。
如今看来,倒是她白担心了,沈云归这模样,倒像是真的喜欢安荷两姐妹。
沈云归说完这几句话,抬眸撞见忠信候夫人略带吃惊的表情,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低声与平宜公主道:“阿娘,那我过去了。”
平宜公主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去吧。”
沈云归抬脚就要走,余光正好瞥见和沈三夫人说完话的沈清兰,顿了顿,笑道:“三姐姐和我一起去吗?”
沈清兰微微一怔,犹豫间,沈三夫人的声音传来:“和阿软去吧,权当散散心。”
沈清兰不再犹豫,起身道了别,与沈云归一道离开。
第一百章 谈话
离了平宜公主,沈云归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频频回头瞧与盼春迎秋走在一处的书环,惹得沈清兰和书环皆是满头雾水。
沈清兰拍了拍她挽住自己的手,疑惑道:“怎么了?”
沈云归就在等沈清兰问她,狡黠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悄声道:“三姐姐,你觉不觉得书环最近与往日有所不同啊?”
“?”
沈清兰不明所以,学着她回头看了看书环,只觉得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什么不同?”
沈云归笑了笑:“比如偶尔会不自觉地笑,时不时对着什么物什出神,或者,偷偷溜去后门?”
后门。
沈清兰的笑容微僵,被这个词狠狠戳中心底隐秘的角落,无法控制地泛起阵阵恐慌。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没有吧,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沈云归再次回头看了看,确定书环离自己有段距离,才偏头附在沈清兰耳边:“我和大哥上次走后门时,正好碰见了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那个叫蒋子明的......”
沈清兰如坠冰窟,只觉得脑中铮鸣声声,手脚冰凉,眼前眩晕一片,需得用劲儿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保持片刻清醒。
偏偏沈云归还在问:“他说他心悦姐姐的身边的书环,我瞧着他不像是个好的,之前干过的混账事那样多,如今自己后院还一大堆事呢,就打上书环的主意了......书环若真喜欢他,姐姐还是劝一劝吧。”
沈云归说完,抬头便见沈清兰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估摸着这事书环应该还没有告诉她。
蒋子明的那些破事儿,她知道,沈清兰知道的更多。沈清兰素来待书环情如姐妹,这会儿突然得知书环面前有个火坑正等着她跳,一时惊讶反应不过来倒是情有可原。
沈云归等了片刻,才伸手在沈清兰眼前晃了晃:“姐姐?”
沈清兰猛地回神,手心已经惊出薄薄一层冷汗:“啊......我不曾听书环说起过蒋二公子啊?”
顿了片刻,她心虚般地吞了口口水,补充道:“倒是不久前听她说过被人缠得烦了......或许,说的就是蒋二公子?”
看来也不是两情相悦这种情况啊。
沈云归思索片刻,松了口气。既不是两情相悦,书环也没有看上他蒋子明蒋二公子的身份。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沈云归笑开,将沈清兰再挽紧了些:“那便好,姐姐放心,若那蒋子明再敢来纠缠书环,你来找我,我定叫他以后见了书环绕着走。”
沈清兰心里惊慌不止,见沈云归不再细问,没来得及松口气,先急急应了句“好”。
沈云归心思达成,心满意足地挽着人往文会那边走,刚刚走近,与孟安荷对上视线,方展颜笑开,便叫另一人拦住了去路:“郡主。”
沈云归应声看过去,徐妍着一身素裳,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含笑看着她。
“徐姑娘?”
徐妍走近,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徐年身影,估摸着他大概是与六皇子等人在一起,才放心对沈云归道:“恕我冒昧,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云归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虽与徐年有些纠纷,但与他这位姐姐,实在不熟,且不说她人际交往如何,这位徐姑娘,近年来也是闭门不出,除了徐家人,没人能请她出来。
她与徐妍的交集,万伏死前可以说是点头之交,万伏死后这几年,她只见过她两面,一是护国寺那次,二是此刻。
沈云归左思右想,也没猜出徐妍会有什么话要告诉她。
她没回答,徐妍像是看出她的犹豫,再上前半步,低声道:“我有些事想告诉郡主......是关于徐年的。”
“!”
沈云归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啊!
她怎么忘了,如今在旁人眼里,她和徐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人家姐姐来找她说几句话也理所当然。
沈云归松了口:“好。”
她正想与沈清兰说几句,沈清兰却率先对她笑了笑:“你与徐姑娘去吧,我去听月她们那里看看。”
沈云归点头:“我去去就来。”
沈清兰带着书环离开,徐妍才上前,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人多眼杂,还请郡主随我来。”
今日这繁兴园多的是护卫,沈云归倒也不担心其中有诈,跟着徐妍下了看台,往马场周边林子里走去。
徐妍没将她们继续往林子里,转过身来,不待沈云归站定,直接开门见山:“郡主——可喜欢我家徐年?”
“啊?”
徐妍再问:“郡主可是对徐年有些许动心?仔细想想,是否不自觉间允许了他的靠近?可是,可是越看他越顺眼?”
沈云归愣住,脑子一懵,在心底再次重复了一遍徐妍的问题,才反应过来,被她这直白的问题弄得微微红了耳尖:“徐姑娘是听说了盛京里那些传言?我和徐年的事......不过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罢了,当不得真。”
徐妍却敏锐地发现了她逐渐泛红的耳尖,再一看她这模样,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也曾经是怀春的少女,哪里看不出沈云归这副模样代表什么,恐怕沈云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听了她的问题后,手指都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这模样,就算还不是用情至深,起码也叫她那弟弟撬开了点裂缝了。
“不是?”徐妍险些失态,“他凭什么啊?”
“?”
沈云归没跟上徐妍的脑回路,疑惑偏头,满脑子都是问号,她原以为徐妍是听说了她和徐年那些有的没的事来找她,缘由嘛,要么是对这件事十分八卦,想找当事人问清楚,要么就是来挑剔她来了,却没想到徐妍突然来这么一出。
果然是她狭隘了。
“什么凭什么?”沈云归反问。
“他!”徐妍急得差点跺脚,与沈云归脑海里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吓得徐妍身边的两位丫鬟都变了脸色,思考着要不要上前来拉住自家姑娘。
徐妍憋着气:“你不能喜欢他,他这个人见异思迁,对,对到手的感情向来不珍惜,你若是喜欢他——”
话音未落——
“小心!”
“快闪开!”
第一百零一章 熟悉的黑影
“闪开!”
徐年惊慌的声音传来,沈云归慌忙看去,只见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紧紧抓住缰绳,神色焦急,不断叫着闪开。
沈云归神色一凛,急忙对想要上前的盼春迎秋二人道:“退开!”
见徐妍避让不及,发狂的马匹又近在咫尺,沈云归猛地向徐妍一扑,带着她往旁边滚了好几圈。
未等她再有动作,熟悉的黑衣从眼前一闪而过,稳稳落在徐年身后。
徐年只感觉眼前黑影一晃,后背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穿过他的手牢牢抓住缰绳,手中用力,控制着发狂的马转了方向。
跑出一段路后,在他手中发狂的马,竟然奇迹般地在这黑衣人的手中渐渐归于平静。
徐年松了口气,对两人这般姿势有些无措,刚要开口缓解一下气氛,却见肩上落下一只手,下一刻,凌空而起。
“!!!”
徐年大惊:“救——”
那黑衣人竟直接抓着他的衣服将他丢下马背!
若非他有点功夫底子,恐怕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徐年站稳之后,来不及对那人多说什么,立即朝徐妍和沈云归奔去。
沈云归已经扶着徐妍站起,几名丫鬟也上前,正惊魂未定的替她们拍着衣裳上沾上的灰尘。
沈云归的视线投过来,徐年猝不及防收获了一记白眼。
他只好陪笑上前:“对不住对不住,我本想着过来看看你们在说些什么,没想到这马突然发狂,幸好你们没事。”
沈云归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询问徐妍:“徐姑娘没事吧?”
徐妍目光隐晦,面上隐隐有怒气浮现,如今有护卫过来询问情况,徐妍敢怒不敢言,再被徐年暗含警告的一瞪,只能憋屈地压着怒气,对沈云归平和道:“我没事,方才多亏你了。”
“是啊。”徐年凑上来扶住徐妍,冲沈云归笑笑,“这次多亏你了,大恩不言谢,郡主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沈云归拍掉袖口处的灰尘,四处一看,周围已经有人瞧着他们窃窃私语,眼见着传言就要越传越厉害,沈云归憋了再多的气也撒不出来,无奈对徐家姐弟二人摆了摆手:“严重了。”
“不如我请郡主——哎?”
徐年话没说完,沈云归已然转身往那边的黑衣公子小跑而去。
“十一!”
十一才翻身下马,把缰绳交与赶来的护卫手中,刚想离开,却被沈云归清脆的声音止住了步伐。
十一看着沈云归,几日前的记忆不断在他脑海中重现,她向他跑来,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要后退,这几日躺在床上养伤,隔着门听见沈云归向医师询问他的情况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是个失败的暗卫。
沈云归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的情形这几日反反复复出现在他梦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是个失败的暗卫。
护国寺也好,那条小巷也好,都是他的失职,才让她一次又一次的身处险境。
“十一。”沈云归在他面前停下,见他垂着脑袋,弯着腰仰头去看他,“你怎么不在府里养伤?”
十一瞳孔一颤,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已经没事了。”
“我不信。”
沈云归反驳,“我前两日才问过柳医师,他说你身上的伤起码得再躺半个月才能下床。”
开什么玩笑呢,她被浅浅捅了一刀就被他们勒令养了这么久的伤,十一身上那些伤要换做是她,早就没命了。
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养几天就好了。
“属下真的没事。”十一话音刚落,看见沈云归明显不信的神情,虚虚握了握拳,“属下......与旁人不同。”
第一百零二章 一出好戏
“属下是暗卫。”
十一低头解释。
他这位小主人的潜意识里可能将他当作府中护卫一般看待,忧心他的性命,担心他的伤势,忘了他是从宫里“影”这一支暗卫营里出来的暗卫。
宫里的暗卫,哪个不是从踏着别人的血活下来的,常人畏惧的刀尖,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死亡是他们最不惧怕的东西。
沈云归神色微顿,站直身子,顺口反问:“所以呢?”
十一身子有些僵硬,一张如沈风还一般的木头脸上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握紧手中的剑来来缓解紧张:“所以,恢复能力会比旁人好一点?”
“......”
沈云归听出他尾音的疑问,失笑:“你在问我吗?”
“没,没有......”
十一别过脸,暗恼自己不会说话,只求沈云归快些放过他。
沈云归弯了弯眼。
“阿软?”
沈云归身后凑上来一道人影,脑袋上蓦然落下一道重量。
沈云归惊愕转身,只见万绪执着扇子笑眯眯地瞧着十一,饶有兴味道:“十一?原先陛下身边那个?”
十一握着剑没理他,趁此机会,转身溜走。
沈云归偏着脑袋看向他身后还没走远,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的徐家兄妹,果不其然见徐妍红了眼眶,双眸含泪,盯着万绪欲说还休。
沈云归有些尴尬:“万叔叔?你怎么也来了?”
万绪见十一走了,无趣地耸了耸肩:“今日无事,来凑个热闹。”
紧接着他又对着十一离去的方向扬了扬首,八卦道:“这人,是你的暗卫?”
沈云归点头:“对啊。”
万绪的扇子点了点下巴,啧了一声:“为什么啊?”
“嗯......”沈云归想了片刻,“你知道井毅叛国的案子吗?”
“知道啊,我去真门看过卷宗,这跟你这暗卫有什么关系?”
沈云归笑了笑:“十一就是那个时候陛下给我的。”
“哦——”万绪顿了顿,思索片刻,“那些密信到你手上的时候?”
“嗯。”
万绪失笑,揉了揉沈云归的脑袋:“不错,有前途。”
沈云归正想回他一个笑容,倏地想起方才马匹失控的事,微微扬起的嘴角僵住,试探问道:“你刚才,和谁在一起呢?”
要是跟她娘在一起,她可就完了呀。
刚才这动静虽然不大,但也不小,要是让平宜公主知道她在底下这么一通,说不定等下立马就有人来将她逮回看台坐在她娘身边哪也不能去。
万绪随手往林子指了指:“我一个人,在林子里。”
沈云归松了口气,一连在心底道了好几声幸好,随即疑惑道:“你在林子里干什么?”
他所指的林子,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谁没事儿会去那里面?
除非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云归大骇。
不会又叫她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吧?!
万绪笑意更甚,再用扇子点了点她的脑袋,摇头道:“你还小,不能听——”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里面正在演一出被翻红浪的戏,你——”
“你别说了!”
“被翻红浪”一词一处,沈云归蓦地闹了个大红脸,“青天白日的。”
“是啊。”万绪疑惑道,顺口接过话来,“我也在想,青天白日的,外面这么多人呢,他们怎么就敢这么——”
“别说了!”
沈云归捂住耳朵,惹得不远处等着的盼春和迎秋疑惑对视。
沈云归狠狠瞪他一眼,“你再说,我就——我,我......”
沈云归声音一顿,思来想去,却是拿这人没有办法,他担着个长辈的名头,她平日里压人那些伎俩根本无法用在他身上。
无奈之下,她只得使出最后一招,狠声道:“你再说,我就告诉我阿娘了!”
第一百零三章 老牛吃嫩草
“......”
万绪身上的怡然自得顿时一收,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打开,遮住他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出透着讨好笑意的凤眼:“叔叔错了,叔叔下次不敢了。”
天知道他这个人连皇帝他都敢和人吵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平宜公主生气。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只有她才有办法制住他。
沈云归将信将疑地放下手臂,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真的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才冷哼一声,越发觉得这人和徐年是一路货色。
沈云归瞪他一眼,抬脚就走。
万绪立即追上去,向那两个冲他行礼的丫鬟摆了摆手,小声对沈云归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去吗?”
“关我——”
屁事两个字还没出口,沈云归猛地刹住,在万绪笑吟吟的目光中,强行拐了个弯,“与我无关,不想知道。”
万绪选择性没有听见她的拒绝,跟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其实吧,我原本是在看台上喝茶的,突然有个人过来跟我说,有人约我在林子里见面。”
沈云归脚下越走越快,万绪不慌不忙地加快速度跟上,笑眯眯继续道:“我正奇怪呢,看台上好茶好食备着,舒舒服服的,坐着讲多好,何必非要将人拉到林子里去?难不成还有人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不成?”
沈云归听着听着,脚下的速度稍稍慢了一些,随口回答:“许是朝堂上的事?或是想要拉拢你的人?”
“非也非也。”万绪摇头晃脑,“今日来的这些,按辈分,除了看台上的那些夫人,大多都得叫我一声叔叔,朝堂上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跟我谈。如今几位皇子明里暗里地较劲,朝堂上今日你参我,明日我参你的,陛下正看不惯有人拉帮结派呢,谁敢顶风作案?”
沈云归抿了抿唇,对他后半段话不感兴趣,随口答道:“秦砚之也得叫你一声叔叔。”
万绪摇着扇子:“他那是特例,这天底下,可没有几人是幼时袭爵,未及弱冠封狼居胥的。”
“而且我跟他可没有什么话说。”
沈云归从小到大听了无数句旁人夸奖秦砚之的话,如今再次听见,嘴角依旧不可避免地翘起,甚至心情颇好地问了万绪后续:“所以你为什么被叫到林子里去?”
万绪漫不经心往林子里一望,挑起散漫的笑:“前些日子,家中长辈非要给我说亲,我拗不过,便与那位姑娘见了面,如今这林子里嘛......正是那位姑娘,和她青梅竹马的情郎。”
“......”
“!!!”
猝不及防听见如此劲爆的消息,沈云归的步子入灌了铅般地再挪不动半步,转过头以一种十分震惊的表情瞧着跟没事人般的万绪:“里面那姑娘是你未婚妻?”
“倒不能这么说。”万绪道,“见面那日那姑娘犹犹豫豫的没有答应,家中长辈那里,我也没松口,算不得未婚夫妻。”
“哦!”他这才恍然大悟般地拿扇子敲了敲自个儿的脑袋,“难怪这姑娘那日犹犹豫豫的,原来是有心上人了呀。”
沈云归看着他浮夸的演技,嘴角一抽:“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心上人,万一是被人算计了呢?这么巧,刚好有人叫你过去?”
万绪合上扇子,摊手道:“我听见的啊,他们办事的时候,一口一个心肝儿的叫着——”
沈云归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那男的还将一直在叭叭他们儿时的事情,我想不知道都难。”
沈云归无语,正常人遇上这事儿不是该转身就走吗,怎么他听起来还像是在那儿听了许久的模样。
“不过我倒觉得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万绪挑眉,“虽说我与那姑娘没定下什么,他们这事儿吧,碍不着我,我也没法干涉啥。”
“但是吧。”万绪朝她挤眉弄眼,用扇子指了指天空,“这青天白日的,今日又来了这么多世家大族的人,他拉着人姑娘在林子里搞这种动作,也不怕有人进了林子,叫人撞见传出去,毁了人姑娘的名声。”
“也就是今天遇见的是我,要真被其他人撞见,现在这世道,就算之后这俩人成了婚,男的倒没什么大事儿,那姑娘走哪不得被人说一声未婚行苟且之事,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沈云归沉默了片刻:“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办啊。”万绪笑吟吟道,“林子里的动静这会儿估计也差不多了,这事是这俩人引我过去也好,还是旁人算计让我看见也罢,反正人姑娘不愿嫁,我也不想娶,权当没事发生呗。”
事情都这样了,那姑娘保不准正想着怎样才能不嫁他,叫人过来回绝万家呢,他再跟他那老父亲扯两句皮,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云归“嗯”了一声,又觉得有一丝丝不对劲:“既然要当没事发生,那你告诉我干嘛,不怕我一时嘴快说出去?”
“你会说出去吗?”万绪反问,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我相信你。”
沈云归皱眉:“为什么?”
许是因为疑惑,她仰头直直地瞧着他,嘴唇因此而微微抿着,一副他不给个说法就不能释怀的模样,透着一股子娇憨,阳光打下,沈云归明亮澄静的双眸里盛着细碎的光芒,一如他记忆里的那双灵动的眸子。
万绪指尖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掐了掐她的脸颊肉:“我不信你信谁啊。”
沈云归浑身一抖,捂着被掐过的脸颊迅速后退两步。
这句“我不信你信谁啊”怎么听着这么肉麻呢。
联想起万绪的种种行为,沈云归的眉头愈发皱了。
过分的热情,突如其来的亲昵,连这种不可告人的事都要追着她说完。
“!!!”
沈云归警铃大作,怒瞪万绪:“你你你——”
“我?”
沈云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叔叔......”
她犹豫片刻,一狠心,咬牙说道:“老牛吃嫩草不好。”
说完,她又怕她的话对这人没有威慑力,又在万绪万分不解的目光下威胁般地补充道:“我爹娘会打死你的。”
第一百零四章 再寻
“……”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万绪的表情经历过不解,震惊,恐惧之后,最终化为无奈,失笑摇头,上前半步,
沈云归立即警惕地后退半步。
“……”
万绪欲言又止。
沉默半晌,发觉气氛不对的盼春迎秋率先过来,带着疑惑如守护神般立在沈云归身边。
沈云归松了口气,现在这么多人在,看他敢不敢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沈云归眼底有明显的防备,万绪看在眼里,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憋了半天:“你要是将这种话告诉你爹娘,我确实是不死也得掉成皮。”
沈云归得意地“哼”一声。
“放心吧。”万绪笑道,“我还不想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去当禽兽。”
“哦。”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地对他一福身:“叔叔随意,荣安先行告退。”
沈云归转身就走,不给万绪丝毫挽留的机会,徒留他一人在原地唉声叹气,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直至沈云归的身影渐行渐远,万绪才笑意微敛,微阖的眸子里的情绪浮浮沉沉,低笑一声:“这模样性子,跟她娘还真是像。”
.
徐妍没想到会这里再次见到万绪,徐年他们顾及着她的精神状况,除了必要情况,一直很少来她面前晃,万家的事除非她主动提及,他们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说,是以如今她甚至都不知道万绪一家已经回京了。
徐年立在他身侧,目光沉沉,虚虚地扶着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一远一近的两人:“别看了,万家不会想见我们。”
徐妍目光一颤,攥紧手边的布料,失望道:“我只是想问一问……”
“问他们有没有万伏的线索?”徐年替她说完,侧眸看见她泛红的眼角,低低地叹了口气,“阿姐,右相上次与父亲闹得很难看,他说了不想见到徐家任何人。”
上次徐明和万绪见面时他也在场,万绪对他父亲的警告他更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万绪这人向来不爱按常理出牌,若真叫徐妍晃过去,惹了他生气,叫他绑去万伏坠崖的地方说了那句话,那以他姐如今的情况,怕是当场就要追随万伏而去。
徐妍的情绪更不好了,低头抹了眼角的泪珠,嗤笑一声:“也是,恐怕万家也觉得是我害了万伏。”
徐年心头一酸,有心安慰:“阿姐……”
“没事。”徐妍自嘲一笑,“横竖万伏本来就是被我害了的,没有我,他现在应该还活着,没有我,今日这马赛也该有他的身影。”
她想起多年之前的马赛,一身劲装的公子一箭射中靶心,轻而易举地赢了比赛,在旁人惊叹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自己,双眸含笑,将赢来的金钗温柔插入她的发间,引起艳羡声一片:“父亲说的没错,配你正好。”
“阿姐。”徐年看着她逐渐止不住的泪水,不得不出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回看台吧,姑姑她——”
“她怎么了?”
徐妍抬头,眼眶中的泪珠还要落不落,嘴角却勾起了冷笑,讽刺地瞧着他,“她与祖父又是威胁又是哭惨的让我来这儿,不就是想让我再帮他们寻一个‘万伏’?”
第一百零五章 无法理解
察觉到徐妍情绪的波动,徐年下意识将人往人少的地方带,低声劝说:“阿姐,你太偏激了,姑姑和祖父说不定只是想让你出府散散心。”
“呵。”
情绪上头,徐妍没有给徐年半点面子,甩开他的手,捏着袖子大力擦去了脸上未干的泪珠,“散散心?散心需要他们在我出门前送来一份今日受邀的公子名单?”
恐怕是他们担心她继续待在府里拖下去,给他们带不去什么有用的价值,才用尽办法,说破了嘴皮子也要她出来。
徐年没想到其间还有这么一茬,想为徐妃他们辩解也有心无力,无力岔开话题:“阿姐,我陪你去看台上歇歇吧。”
徐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漫无目的地乱走,侧眸看了眼身旁小心翼翼的人:“你可要想好了,看台之上有哪些人,你能防我一时,还能防我一世不成?”
“......”
徐年明白她说的什么,身形微顿,实在不知道还能怎样去劝,面露疲惫,“阿姐,你现在做的事情对徐家百害而无一利。”
他好不容易才在百般设计与耍赖之下让沈云归对他放松了警惕,若叫徐妍将事实全部托出,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都白费了,那些死去的暗卫也都百死了。
徐妍冷笑:“我为什么要做对徐家有利的事?从小到大,我交的每一位朋友都是他们授意,递出的帖子,应下的邀约也全权是他们决定,我写的诗,作的画,传出去的才女之名,也都由他们一手操办,恐怕时至今日,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位看似在圈子里如鱼得水的徐姑娘,实则连一位可以多说两句话的好友都没有。”
徐妍眼前雾蒙蒙一片:“我一直按照他们的想法做,可最后我什么都没有,连万伏都没有了。”
“阿姐。”徐年见她情绪愈发激动,连忙上前扶住她,“你不要这样想......”
自徐妍的性情变得喜怒无常之后,他其实甚少与她接触,遇上这种情况,除了胡乱安慰,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下徐妍口中又不肯停歇,他也无法叫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两位丫鬟上前安抚。
只能等徐娅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也对,是我偏激了。”徐妍随手擦了眼泪,步伐缓慢,勾着自嘲的笑容,声音变得平淡,“徐家生我养我,供我锦衣玉食,我哪里能说什么都没有。”
她由徐年轻轻扶着,迎着风走了一阵,冷静下来,长呼了一口气,淡淡道:“你放心吧,毕竟我名字前头还是个徐字,我暂时不会再动这样的心思了。”
暂时。
徐年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是想开了的模样,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其实我并不能理解祖父他们要你接近沈云归的理由,他们应该比你我更清楚沈家站队六皇子的可能微乎其微,让你获取沈云归的信任,并不能为他们带去多大的利益。”徐妍道,“我也不能理解当初他们为什么宁愿与万家结怨,也不愿救下万伏。”
徐年也疑惑。
他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祖父他们不惜动用甚至暴露死士也帮他在沈云归那里获取丁点信任的原因。
第一百零六章 笑面虎
沈云归觉得自己一定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命定的注定要历经万事最后成长的主人公,是那种就算你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你的主人公。
不然如何解释她才摆脱万绪,又遇上张月回的事。
彼时这姑娘正带着两名丫鬟将另一位沈云归并不认识的姑娘和丫鬟堵在角落里,凶神恶煞,以多欺少。
不等沈云归想好是多管闲事还是转身离开,张月回甫一听见这边的动静,脸上的凶狠更甚,拿食指狠狠指向她,咬牙切齿:“看见没有,就是她!”
沈云归:“?”
她可能真的跟张月回这姑娘八字不合,上辈子也一定是水火不容的仇敌。,所以这辈子从她认识她开始,就没见过她对自己和颜悦色。
沈云归这边在胡思乱想,那边被张月回堵在角落里的姑娘偏头就看了过来,正好与沈云归四目相对。
张月回哼笑一声,指着她道:“与其同床异梦,不如趁早抽身。”
又再说什么鬼话?
沈云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却见那被堵的姑娘细细打量过她后,正面对上张月回,背脊挺得笔直,不见丝毫慌乱,淡然笑道:“赐婚的圣旨已下,姑娘若是有这个能力,不如进宫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虽然不知道她们再说什么,看见张月回吃瘪,沈云归心底拍掌叫好。
“你!”
张月回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打回她的话,顿时恼怒,偏又碍于今日的场合不敢随意动手,咬牙道,“据我所知,定国公可不会让他的女儿为妾,等来日她沈云归进府,你以为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云归眉头狠狠一跳,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又关她什么事?
不过她倒是听出来了这位被张月回堵住的姑娘是谁,近段时间宫里只下过一道赐婚的圣旨,赐的是三皇子秦颂和傅家长女傅鸢若十一月完婚,如今礼部那群人都开始张罗起来了。
但沈云归十多年的记忆里,并不记得张月回和秦颂有什么过深的牵扯,能让她在这样的日子里逮着机会将人堵在角落里,明里暗里暗示别人不要嫁。
傅鸢若却并没有出现张月回想象中的失落与伤心,反而安之若素,平静道:“姑娘慎言,此番话若传出去,平白坏了郡主和三殿下的名声。”
是啊,名声。
沈云归连连点头。
对她来说,她和徐年的事都还没传到她要嫁进徐家这一步呢,张月回这信誓旦旦的话一出,对象变成了秦颂,她可就不是被别人打趣几句那么简单了。
于秦颂而言,他亲爹圣旨刚下,他就来这么一出,不是打帝后的脸吗?
也不知道张月回这肯定的语气是谁给她的自信。
“再者。”傅鸢若再次出声,眼底透出盈盈笑意,“即便不是我,也不会是姑娘,我想,这一点姑娘应当是明白的。”
张月回脸色一白,恼怒更甚:“我能不能,关你什么事?!”
傅鸢若:“既然如此,我嫁不嫁三殿下,自然也不关姑娘的事。”
接连被呛,张月回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抬起右手,被傅鸢若眼尖发现,及时出声:“姑娘将我堵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不若回去央一央家里,进宫再求一道圣旨,与我同时进府?”
“可惜......”傅鸢若温和地笑了笑,“便是侧妃,三殿下怕也是不愿意的。”
杀人诛心。
“.....噗。”
这人切开是个黑心的啊,秦砚之都得让一让。
沈云归忍俊不禁,没想到这人三言两语就能将张月回气成这样,张月回这副模样,倒像是真被戳到心窝子了。
如此看来,原来张月回喜欢秦颂啊......
原来张月回喜欢秦颂啊?!
第一百零七章 桃花债
沈云归骤然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宛若醍醐灌顶,沈云归茅塞顿开,这些年来张月回与她的争锋相对忽然都有了理由。
原来这几年与她的缠缠绵绵,全都是因为秦颂欠下的桃花债!
那厮竟然还敢屡次因为张月回看她的笑话!
“在看热闹啊?”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轻飘飘的话语,沈云归浑身一颤,警惕回头,又见万绪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顶着张让人心底警铃大作的笑容,低头看着她。
更恐怖的是,他身后竟然还跟着秦砚之。
这般警铃大作的可就不止她一人了,张月回没想到沈云归会引来这么多人,担心事情闹大自己讨不着好处,对着面前那张依旧没有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脸“哼”了一声,恶狠狠道:“你不要太嚣张。”
傅鸢若笑:“姑娘不若担心担心自己,方才编排皇室的那一番话,如今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张月回语塞,想起向着沈云归的秦砚之就在她身后,一甩袖,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噗。”
万绪失笑,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地瞧着远去的张月回,“你别说,这姑娘与你是挺像的,没想到除了你还有人爱在衣裳的边边角角绣些云纹花样,还有这威胁人时的模样——”
沈云归内心的小人翻了个白眼,冷着张脸:“哪里像了?”
沈云归视线从张月回身上收回,再次与傅鸢若对上,脸上的冷意一收,扬起一抹和善的笑容。
傅鸢若也回以一笑,与她福身行了个礼,也带着身边的丫鬟离开。
秦砚之疑惑的目光在沈云归和万绪之间来来回回,从身后走上来,细细打量了沈云归一番,笑道:“不像。”
“......”
万绪将沈云归的变脸和秦砚之暗自借他拉好感的行为看在眼里,从善如流地改口:“是不像,神韵和模样都差太多了,这傅姑娘说的倒是没错,凭着六皇子和张家的关系,这小姑娘是怎么也嫁不了三皇子的了。”
不过皇后给秦颂选的这位皇子妃倒是不错。
沈云归“嗯”了一声,视线从他俩人身上一一掠过:“你们怎么走在一起的?”她扯了扯秦砚之的袖角,垂眸间看见他腰间佩着的那枚云纹玉佩,眼里浮现笑意,连带着对万绪也多了几分好脸色,好声好气地问他:“你今日来不参加比赛吗?”
万绪懒懒耸了耸肩:“我只是闲得无事来看看,这骑马射箭吟诗作对的比赛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说白了不就是懒么。
沈云归暗自腹诽。
“方才马匹受惊,你可有受伤?”
秦砚之开口,沈云归“啊”了一声,顿时一慌,下意识转头往马场里看去,那里人声鼎沸,她甚至还远远地看见了沈有木被沈正棋怂恿去拉着沈风还陪他们先练习一圈,看起来不像是知道马匹失控的模样。
刚才徐年那马失控的地方离这儿可不近,人都见不着多少,秦砚之是怎么知道的?
“没事啊,你放心吧,刚才十一出来及时将马控制住了。”
沈云归说着,忽然眼睛一眯,危险的目光偏头射向一旁看戏的万绪。
总不会是徐年说的,那家伙才刚将徐姑娘送上看台,这会儿都还没从上面下来,怎么可能与秦砚之碰上。
万绪笑容一凝,合上扇子义正言辞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呢,也是在来找你的路上遇见的良王。”
第一百零八章 美人持枪
对于万绪口中的话,沈云归将信将疑,倒也没多说什么,酝酿了一番感情,扯着秦砚之的袖子准备撒娇。
“放心,我没告诉风还他们。”
沈云归眉头一皱,嘴角小小一勾,那只白皙的手一碰上他的袖子,他便知道沈云归在想什么,“万大人也确实没与我多说什么,是个牵马的侍卫说的。”
其实他哪里见过什么牵马的侍卫,就是万绪说的。
他在马场被沈有木吵得头疼,这家伙不敢去烦沈风还,非要拉着他讲严二公子和孟二姑娘之间的二三事,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比街头巷尾那些聚在一处的小商贩都还八卦还能说。
秦砚之正不耐烦间看见沈云归跟着徐妍不知去了哪里,随后又看见徐年骑着马也朝那方向去了。
想起徐年和沈云归那些有的没的的事,再加上沈有木实在烦人,秦砚之果断借有事离开了马场。
路上他直接就与万绪打了个照面,对方与他客套两句,第三句就将徐年的马失控的事情告诉了他。
秦砚之微微使力,将袖角从沈云归的掌心抽出来:“我送你上去。”
沈云归正是讨好卖乖的时候,十分顺从与他一起走了。
身后万绪折扇一开,盯着秦砚之的背影若有所思。
·
秦砚之将人送上开台便转身离开,令沈云归头疼的万绪也没有继续跟着她,转道去了平宜公主那边,沈云归怕林子边的事被平宜公主知道,在人走之前还再三请求叮嘱过。
徐妍不在文会这边,沈云归大致看了一圈,见她与几位年岁跟她差不多的夫人坐在一处,徐年还在她旁边不厌其烦地不停说些什么,她本人倒显得意兴阑珊。
其实她倒是很好奇徐妍姐弟之间的关系,明明上次护国寺和这会儿看着都是关系不错的样子,可徐妍却在她面前的那番话,听着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云归。”
见她回来,孟安荷眼睛一亮,微微扬声唤她,朝她招了招手。
沈云归登时笑意荡开,步伐轻快,径直往孟安荷所在的桌边去。
孟安荷的桌上摆着一副已经画好的画,马背之上,所画之人手持长枪,衣袂翻飞,侧头回眸,笑意盈盈,目光坚定,好一副美人持枪图。
只是沈云归凑近脑袋细细一看,觉得画上之人甚是眼熟。
金白交织的颜色,衣角处的云纹,沈云归低头一瞧自己今日的这身打扮,这画中人,可不就是她么?
沈云归心中一跳,轻声道:“这是......?”
孟安荷一笑,有些羞赧道:“自上次一别,我一直想着该送云归什么样的礼,听闻云归精于骑射,今日来了这繁兴园,脑子一时冲动,便作了这副图,你若是不喜——”
“不不不。”沈云归连忙打断,握住孟安荷还沾着墨迹的双手,双眸透亮,“能得姐姐作图相赠,才是我的荣幸。”
孟安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待沈云归将她放开,笑得眉眼弯弯:“只是可惜今日无缘得见郡主在马背上的英姿。”
沈云归盯着画满心欢喜:“姐姐放心,日后的机会多着呢,我一定让姐姐看见我在马背上的模样。”
孟安荷笑了笑,指着画上的长枪:“我原一直在考虑郡主手上是画弓箭还是马鞭好,还是婉与提醒我可以画上长枪。”
第一百零九章 作诗
孟婉与的名字沈云归最近听见的次数可不少,这姑娘从前比起她这才女之名远扬的姐姐来,可以说是默默无闻,一直居于孟府一隅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一朝被人频繁提起,竟是因为严康爬墙一事。
严康此人,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已经爬上忠信候府的墙头数十几次,次次要么被严乔揪着耳朵带回去,要么被忠信候打下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闹得孟婉与和他的名字犹如她和徐年的一般连续出现在说书人口中数日。
只是沈云归这故事牵扯的要素太多,什么青梅竹马,英雄救美,深情王爷,痴情公子,棒打鸳鸯全叫那群说书人给整齐活儿了,所以抢去了大半的风头,也让忠信候暗中松了口气。
如今再见孟婉与,沈云归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情来,冲人家深情道:“谢谢婉与。”
孟安荷身旁的人被她的笑容弄得微愣,腼腆地一笑,小声道:“郡主不必客气。”
她话音刚落,孟安荷便给沈云归递了支笔。
沈云归疑惑挑眉,在孟安荷期望的目光下,还是伸手接过:“这是?”
“只有美人持枪岂不单调?”孟安荷道,指着画上的一处留白,“我还想请云归题诗一句。”
“啊?”
沈云归手一抖,险些将墨落在身上,面露苦色,若不是她对孟安荷有天然的好感,她几乎就要以为她是故意来这么一通为难她了,“姐姐有所不知,我吧,虽然舞刀弄枪还行,但这作诗嘛......我着实写不出来什么好的。”
不是她谦虚,是她肚子里的墨水真不多。
之前还在学堂学诗时,虽然有秦砚之在一旁耳提面命,她也能听进去些,但也仅限于听进去些了。
要让她写句诗出来,在才子才女辈出的盛京,她写的那几句实在是拿不出手。
孟安荷愣了愣,眼底闪过对自己莽撞行事的懊恼,温声笑道:“无事,横竖是送给云归的,自然是你想写什么写什么,不必在意什么好不好的。”
她这样说,沈云归也没继续推辞,思索良久,抿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那我写了,姐姐可别笑话我。”
孟安荷失笑:“这是自然。”
沈云归提着袖子上前,一字一句在留白处落下笔墨,字迹隽秀,一笔一划之间工工整整,孟安荷俯身过去,见留白处已有了一行字。
“提枪问明日,几时登九霄。”
欲要提枪问明日,几时容我登九霄,沈云归放下笔,看着之上的一行字,捂了捂脸,她果然不适合写诗作画这些事儿,好不容易编了一句,删来减去,却感觉还是一副不能看的样子。
昔日学的那些关于写诗的东西,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写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对不对,能不能被称之为一句诗。
孟安荷还没开口,便见沈云归这副捂脸缩成一团的模样,再次哑然失笑。
沈云归捂脸的手指微微开了一条缝,悄咪咪地看向桌上的画,趁着孟安荷姐妹还没开口点评,急忙先发制人道:“姐姐这幅画当真赠我?”
孟安荷点头,不等她说话,沈云归便上前小心拿起桌上的画,递给身后的盼春,低声急速道:“等画干了立即卷起来。”
在盼春的一脸懵中,沈云归迅速转身,挽上孟安荷的手臂,甜笑道:“那就多谢姐姐了,等我回去,一定将它挂在房中,日日欣赏。”
孟安荷笑容一顿。
日日欣赏,就不必了......吧?
第一百一十章 梦
沈云归扬着笑,预备再与孟安荷说些什么,却蓦然听得周围一阵惊呼,不少人往看台边缘围去,连带那边几位夫人也被提起了兴趣,离了座位,俯身往下看去。
沈云归以为出了什么事,被吸引了注意力,带着孟家两姐妹往看台边去,跟着凑热闹般往下看。
“......”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云归看见这场惊呼声中马背上的两位主角,绕着马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将三四人远远甩在身后。
不是沈风还和秦砚之还是谁?
比赛应该还没有开始吧?
沈云归侧了侧脑袋,见徐年才从徐妍身边起身准备离开。
她知道今日马赛的流程,徐年与秦砚之他们应该是一组的才对,怎么会人都没齐就开始比赛的。
若仅仅是练习,又何必这么拼命啊?
看看后边那追赶的沈正棋和沈有木一脸的绝望,再看看前面那两个谁也不让谁的模样。
沈云归膛目结舌。
她寻思着从前这俩人也不怎么看重这马赛啊?
繁兴园的马赛说白了就是一场年轻人的交流会,按照沈风还之前的话来说就是“有这精力,不如留给八月的秋狝。”
但如今这俩人又是怎么回事?
沈云归盯着马场上的人影瞧了一阵,忽然恍然大悟般地看向身旁的孟安荷。
或许是她大哥脑子开窍了,想要在孟大姐姐面前表现一番,秦砚之是被拉来侧面突出他的风姿的?
看台上的看得起劲,看台下的人看得不解。
严康牵着马,带着十万分不解靠近严乔半步,被清风吹得眯了眯眼,困惑道:“哥,你说这图啥啊?”
这会子跑得这么猛,待会儿真到了比赛的时候,可不得没劲了吗?
再说这俩人往年不都一直是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吗?怎么今年就亢奋成这样?
严乔也弄不明白秦砚之和沈风还此番的原因,饶是他平日里与这两位说得上几句话,对他们有几分了解,但此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二位突然来劲的原因。
别说之前了,就是刚才沈风还被沈有木缠着去练习的时候都还是一副没有兴趣的模样,秦砚之更是直接将不耐烦表现在了脸上。
严乔没有吭声,隔壁秦颂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想着离宫前皇后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的话,敛了看戏的表情,侧身时,端的是一派温润公子的做派,温声与严康道:“这俩——这二位的事,我等也不敢问啊。”
严康当即打了个激灵,又往严乔身旁靠近半步,小声问道:“这位又是图啥啊?”
严乔:“......”他不清楚。
秦砚之也不清楚。
他骑马靠近时这人猛地就蹿出去,还要回头示意他跟上去,他只是敏锐地感觉到沈风还想要和他一较高下,出于本能驱马追赶而已。
“你今日受什么刺激了?!”
秦砚之加速追上沈风还,与他并肩,逮住机会扬声问道。
沈风还抿了抿唇,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冷声回答:“没什么,我昨晚做了个梦?”
秦砚之一手确定腰间的玉佩是否还在,一手握住缰绳,随口反问:“什么梦啊?梦里我做了何事,要你今日这般?”
“......”沈风还顿了顿,“我梦见你成了只猪。”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菜与猪
饶是秦砚之,此刻也笑容凝滞,忍不住无语望天。
或许那些人说的对,情爱之事容易让人变傻,自他见过沈风还和孟家那姑娘的事后,他觉得这人愈来愈反常。
“......猪怎么得罪你了?”
沈风还觉得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大概是因为之前沈云归送生辰礼的事情想的有些多,才以至于昨晚突然有了个如此奇怪的梦。
“我梦见我精心栽培的白菜......”沈风还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得亏秦砚之耳力好,才听清楚了他的后半句,“叫你给我拱了。”
秦砚之表情怔住,速度不自觉地慢下来,被沈风还拉开距离,直到前面那人再次转身望过来,他又才挥绳驱马追赶。
白菜和猪。
这么明显的指向,秦砚之几乎要以为这番话是沈风还故意编造出来奚落他的罢了。
沈风还的白菜,除了沈云归还能有谁?
“啧......”
秦砚之轻叹一声,想起沈云归和徐年的事情,外界众说纷纭不说,上次在勤政殿里沈云归的那一番表现,岂不也代表了她对徐年的态度,“我觉得你该防的人不是我。”
明明之前还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人,短短几个月内,就在他不清楚的情况下变得如此亲近,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可否认的是,沈云归如今提及徐年,虽口中排斥,眉间却有藏不住的羞意。
沈风还见他又被落在身后一截,过了最初的那股劲,他也不再一味地叫他跟上来,干脆放慢了速度,慢慢与秦砚之成并肩而行。
“你说徐年?”沈风还想了想,除了秦砚之,还能在这种事情上与沈云归扯上关系,只有一个在旁人口中不断出现的徐年。
沈风还没等秦砚之点头或是回答,听见徐年这名字时面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冷静道:“阿软可没有不顾伤势也要去给人家过一个生辰。”
“......”这话说的,跟着沈云归有多偏爱他似的,秦砚之扬起嘴角,无法反驳,“是,我承认我的心思。”
看出他对沈云归心思的人周围也不差沈风还这一个,何况沈风还这人看着面冷,脸上的表情少得可怜,可他与沈云归之间的兄妹感情可不浅,他都当着他的面在沈云归面前晃悠这么久了,他也该看出点什么来了。
“你承认?!”
沈风还的声音骤然拔高,见有人闻声望了过来,才强迫自己放松了些,压下了些音量,“你居然——”
他原先还觉得秦砚之是个对情爱方面比较迟钝的人,从前有姑娘暗送秋波,故意丢下手帕让他去捡,想因此与他结识,结果叫秦砚之顺手丢给了随行的小厮,还要说人家一句丢三落四。
跟着看不出别人喜欢他一般。
如今看来,他才是迟钝的那个人啊。
从前他觉得秦砚之纵然对沈云归万般好,也不过是出于一起长大的情分和沈云归将他从俞王府那个压抑的地方拉出来的恩情。
这么多年,秦砚之没对沈云归说过什么越矩的话,没做过什么越矩的事——或许做了,他不知道而已......所以他也一直觉得秦砚之对沈云归不过是兄妹之情而已。
他之前自以为酸的是秦砚之抢了他这个兄长的位置,到头来,竟然是酸的是猪拱白菜,白菜却将猪当同类亲近。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适合
“引狼入室。”
沈风还低声嘀咕一声,秦砚之晃神间没听清楚,只看见沈风还的唇瓣动了动,皱眉扬声询问:“什么?”
沈风还没再吭声。
秦砚之是怎样的人,他不说一清二楚,起码也是七七八八,这人笑面虎之称的由来在于他上一刻还在与你谈笑风生,让你自以为得到他的信任,下一刻就被他手中的剑捅了个对穿。
很难摸准他的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便是自小跟在秦砚之身边长大的沈云归,撒娇耍赖等事信手拈来,秦砚之对她也多有纵容,即使这般,沈云归面对他时,仍会有几丝畏惧。
她从小就皮得很,学了武之后更是无法无天,母亲和祖母受不了她的撒娇卖乖,不出格的事也就由着她去了,他父亲倒是动过好好教训一顿的念头,但只要沈云归挤出几滴眼泪,再委委屈屈地看着他,这人立马缴械投降,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禁足罚跪。
连那些折磨人的刺绣,最后都到了他手里。
于是沈云归不怕爹不怕娘,更不怕他这个冷脸的兄长,却单单对秦砚之这个表面上看着温柔和煦的人有几分畏惧。
自小只要有秦砚之在,就没有沈云归能逃得了的课,也没有她能翻出去的墙,连叫刺绣这种事,她都只敢拿着帕子来找他,他原以为是秦砚之的技术比他们兄妹还不能入眼,但事后才知道秦砚之那里还是他无意间透露的。
他一直摸不准沈云归独独受秦砚之管教的原因。
直到他跟秦砚之双双上了战场,他满身戾气,杀红双眼,十头牛都拉不住的模样着实可怖,不怪沈云归,那次他堪堪拉住秦砚之,结果被他阴冷的视线一瞪,当晚就做了噩梦。
虽然事后秦砚之来找他道歉,但那模样,忘记是不可能忘记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
这人心底绝对不简单,多半是在俞王府经历了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反正绝对不仅仅是被管小黑屋,被打压这么简单。
他没兴趣去挖别人的伤疤,但秦砚之与他妹妹的事,他就要管管了。
秦砚之此人,外面一派风光,内里不知道有多狠。
上次吴以莲一连受了好几轮披麻戴孝之后,来给他们做记录的司案都少了不少,如今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样的人,当个兄长,念着恩情护着沈云归挺好,受欺负时将秦砚之的名号说出去也能吓跑一群人,但成夫妻这种事情嘛,他是一万个不赞成的。
成为夫妻,势必会朝夕相处,保不准哪日沈云归一不小心就触到了他的霉头,激发他了潜藏的心底的不可言说的东西,他们都不一定赶得过去救人。
对!他们不适合。
沈风还愈发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秦砚之敢上门提亲,他无论如何,也要将秦砚之乱棍打出门,拆了这桩婚。
不过要是是宫里赐婚,就有点麻烦了,但只要沈云归不愿意,陛下那边也应该不会强求。
要是沈云归愿意......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沈风还已经独自在脑海里推算出各种结果,连秦砚之一连唤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风还!”
秦砚之皱眉扬声,才从他将思绪中拉出来,“你又在想什么?比——”
“我在想......”沈风还回答他,“你凶名在外,跟我娇滴滴的妹妹不太合适。”
第一百一十三章 腿打断
“......”
娇滴滴。
若不是顾及形象,秦砚之当场就想给今日格外不正常的这人翻个白眼,张了张嘴,头一偏,远远地瞧向看台上被挤到前面来,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的沈云归,到底是没反驳沈风还的胡话。
反口回道:“若说凶名,你似乎与我不相上下。”
沈风还几乎要怒目而视,但在场之人众多,他亦不能使自己的形象幻灭,嘴角冷冷勾起个弧度,淡淡嘲讽:“哪里能及良王殿下。”
他不过是平时脸上的表情少了些,性子淡了些,但也没淡到哪去,他那与秦砚之并称为“双煞”的凶名,定然是因为和秦砚之这厮待久了才有的。
秦砚之再次无语:还有完没完了?
眼见着沈风还嘴一张,便又要吐出什么话来,秦砚之先发制人,没给他出声的机会,朝着看台上沈云归的方向扬首:“徐年来了,比赛就要开始了。”
看台下面,徐年不知从哪里重新牵了匹马,一边观望着这边的形势,一边慢吞吞地往这边走。
沈风还沉默了片刻,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跟着他一起掉转方向。
与身后险险追上来的几人差点打了个照面。
“吁——”
沈正棋急忙勒停马匹,没看见朝这边晃过来的徐年,疑惑道:“不跑了吗?”
秦砚之朝徐年望去,似笑非笑,将缓慢靠近的徐年盯得打了个寒颤:“徐大人来了,准备开始吧。”
方才一心急于追赶秦砚之二人的几人这才瞧见牵马过来的徐年,了然地点点头,平复着呼吸,掉头往出发点走去。
严乔与他们不是同一组,但不妨碍他这会儿去入口处等着,顺便看看这一组的彩头是什么。
他转身欲叫上严康一起,也避免他与别人撞上惹下什么祸端,却瞧见这人偏着脑袋,一心瞧着看台上一位青衣姑娘,嘴角还扬着莫名的笑意。
再瞧那青衣姑娘,扯着姐姐的袖子,慌乱避开严康的视线,如果不是人多不好挪位,怕是这会儿早已躲到她姐姐身后去了,偏他这蠢弟弟还觉得人家这般十足可爱,看得越发起劲。
严乔的拳头登时硬了。
严康正瞧得出神,耳边蓦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你要是再骚扰孟二姑娘,比赛完了老子就把你腿打断。”
严康浑身一颤,连忙对他哥讨好笑道:“别,别啊哥,我就看看,不算骚扰,不算骚扰。”
严乔冷笑一声,直接抓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重新扭向孟婉与的方向,见那人明显的瑟缩一下,再次躲开,这次叫她瞅准的机会,将半个身子都缩在了孟安荷身后。
“看见没有?”严乔捏着他的下巴将他脑袋掰回来,“你口中这看一看让人家不舒服了,那也是骚扰,再让老——我逮着一次,抽你一次。”
说完,他不轻不重地在严康脑袋上一拍:“跟上。”
“哦。”
严康焉了吧唧地努努嘴,想要反驳,但想起方才孟婉与躲避的模样,结合严乔的话,神色蓦然有些懊恼,偷偷往孟婉与的方向瞥了一眼,还没看清人,便又马上转回了脑袋,无精打采地跟在严乔后边。
第一百一十四章 糟心事
沈云归并不关心谁输谁赢,盯着下面的情况琢磨了一阵沈风还和秦砚之何至于此的原因后,她的注意力便被姗姗来迟的沈芳林吸引走了。
她本想叫上孟安荷那一群人中出来,但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场中沈风还的身上,孟婉与看上去也不像是能离了姐姐与她相处自在的人,故此便歇了心思,与那两人说了两句,一点一点出了人群。
甫一出来,她便瞧见沈芳林与沈玉柳一道往沈二夫人那边去了。
不见信平侯夫人的身影,台下也不见杜献那厮的身影,依照杜献的性子,今天正是他与人称兄道弟,彰显本事的日子,他没道理会错过。
沈云归皱眉,想着沈芳林在杜家的境遇,难免想起些不好的事情。
她没想着过去,待在文会这边观望了会儿情况,叫盼春先将画拿去了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沈芳林和沈玉柳才在沈二夫人的劝说下往这边来。
沈云归立即主动迎了过去。
“姐姐。”
沈芳林和沈玉柳不知在说些什么,还没走近,先听见一道轻快的声音,再抬头向前望去,沈云归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沈玉柳笑了笑,等人走近,率先点了点人的鼻尖:“你方才是跑哪去了,我只见清兰和听月,倒看不着你半个影子。”
沈云归双眼弯弯:“遇见位故人,叙了会儿旧。”
说罢,她径直走向沈芳林另一侧,挽住她的胳膊,瞧见她眉眼之中遮掩不住的疲惫,心下一沉,面上仍旧欢快道:“姐姐今日怎么晚了?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沈芳林瞧她欢欢喜喜向自己奔来,不愿将府中那些糟心事告知于她,况且她深知阿软素来看不惯杜献,见不得她在杜府受什么委屈,今日本就是个让人放松的日子,她并不想因此坏了妹妹的心情。
“没什么大事。”她拉着沈云归的手,“不过是出府时耽搁了会儿。”
她这样说,沈云归却不这样想,沈玉柳也不认可她这番话。
作为沈芳林的同胞姐姐,她与沈芳林的性格虽相似,但也大有不同的地方,她没受过什么委屈,也受不了委屈,更见不了自己的妹妹受委屈。
沈云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那会儿与沈芳林一路走来,已经将今日杜府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倒不如与阿软说了。”她边说边将人往旁边无人的角落带,“待会儿若遇上了杜献,听她骂上两句,也能给杜献个警告,怎能由那男人白白磋磨你。”
沈芳林皱眉摇头制止:“阿姐。”
这话不明明白白告诉沈云归事情不简单嘛,沈云归当即伸长脑袋,直接绕过沈芳林问沈玉柳:“出什么事了?”
沈芳林不语,沈玉柳直接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
沈芳林还能叫什么事绊住,杜府除了个如今正被当宝贝似的供着的燕姨娘,还能有什么让沈芳林如此烦心。
沈云归一字不落地听来,原是那姨娘今日使小性子,正出门的时候拉着杜献的手不让走。
不让走也就算了,沈芳林理解她怀孕期间情绪不稳定,一心怕杜献厌弃了她的心情,她原本打算着,若是杜献不能去也就罢了,她和婆婆两个人去也成,却没想到这燕姨娘不让杜献离开不说,非要闹着吃绿豆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偏心
吃也就算了,沈芳林想着反正杜家人如今将燕姨娘当个宝,她这会儿折腾的也是杜献他们,她等会儿去了繁兴园,她再闹也碍不着她。
气就气在,等府中下人将绿豆糕端到她跟前时,燕姨娘偏说味道不对,一连换了好几份,她都说不对,最后又闹着要吃上次七月初七之时,杜献给她带的绿豆糕。
沈芳林这会儿都还记得燕姨娘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骤然安静的氛围,满屋子的人,各种或安抚或施令的声音,最后只剩下燕姨娘甜软的撒娇声。
谁不知道七月初七是什么日子。
整个杜府谁不知道七夕那日她亲自去了厨房,兴致勃勃地跟着厨娘学了大半天才堪堪做出两盘绿豆糕来。
一盘都送去了杜献那里,一盘留在了她屋子里。
时至今日,沈芳林才知道那盘糕点是进了燕姨娘的肚子,难怪事后她觉得味道并不完美,问起杜献口感味道想寻求些建议时,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那盘子里的绿豆糕妾只吃了半个便尽数丢了,但这会儿想起,总觉得还想再吃上一回。”
这样明目张胆的恃宠而骄,想压她这个正妻,连侯夫人都察觉不对皱眉低低斥责了两句,偏偏她以为的在这种事上多少会向着她一点的杜献却只是皱了皱眉,对上燕姨娘泪光点点的双眸时,犹豫片刻,又扭头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芳林,不如......”
不如什么,他没说出口,但她猜得出来,且不说一旁的侯夫人见她面色未变,在怀着孩子的燕姨娘和她之间偏向了前者,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替她儿子说出了后半句:“不如芳林就委屈一下,她毕竟还怀着孩子。”
沈芳林浑身发凉,当即变了脸色,拂开侯夫人的手,径直出门坐上了马车。
随着沈玉柳的尾音落下,沈芳林才猛地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沈云归简直不能忍。
沈芳林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沈云归攥紧双手,她定定看着她,脸上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愤怒,既试图以笑容来安慰她,又控制不住脸色的怒色,竟显得有些许狰狞,语气却坚定:“姐姐,和离吧。”
“盛京城里青年才俊多了去了,何必执着于一个让自己受委屈的男人。”她拉着沈芳林的手不放,“咱不受这个委屈了好不好?”
沈芳林怔怔看着她,良久,又看向沈玉柳,见她也是一副赞同沈云归的模样,抿了抿唇,鼻尖一酸,压着哭意,轻声道:“好。”
沈云归顿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才展开笑颜,与沈玉柳相视一笑,重新抱上沈芳林的胳膊,欢喜地往她肩上靠了靠。
马赛不知进行到哪里了,看台边陆陆续续有看过热闹,新鲜劲过了人往桌案旁走,预备继续写诗作画。
沈云归无心诗画,问过沈玉柳和沈芳林之后,这两人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再参加文会,打算干脆回平宜公主那边坐会儿算了,横竖她们隔三岔五才见上一面,坐在一起也不怕没有话说。
谁知才走了几步路,正好对上喘着粗气匆匆赶上来的华服男子。
沈云归瞧了瞧他额头上的细汗,嘴角微勾,冷笑一声:“杜世子,好巧啊,我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这一转身就遇上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想见
杜献一口气还没喘过来,一见着护在沈芳林身边的沈家姐妹二人,当即便觉得大事不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呼吸,讪笑道:“郡主。”
“怎么?”沈云归上下打量他一眼,啧啧两声,“这外面日头这样大,世子不在府里陪佳人,往太阳下冲什么,瞧把世子累得一头细汗。”
杜献整个人听得心惊胆战,笃定沈云归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也顾不得掏什么帕子,直接捏着袖口在脸上一抹,下意识去寻求沈芳林的帮助。
可惜这次沈芳林甚至是连表面功夫都没有做,只淡淡地垂下眼眸,避开了他求救的视线。
“呵。”
沈云归松开挽住沈芳林的手,慢悠悠往前一站,截断杜献的视线:“世子瞧我姐姐做什么,要比赛就快下去,免得耽搁了三组那几位的时间......还是世子这次不参加马赛,想试一试文会了?”
这会儿周围这么多人,沈云归也不想将杜献揭个底朝天,与杜家彻底撕破脸面,只等着今日马赛结束后直接将沈芳林接回家中,让她二叔亲自去杜府要一纸和离书,从此以后,她们再不跟杜献纠缠。
杜献欲言又止,今日在府里时沈芳林瞬间变了的脸色让他意识到这次的事情或许不同往日。
夫妻三四载,即使如今他已经有些淡忘当初的感情,但他确确实实是因为喜欢才求娶的沈芳林,甚至时至今日,他都自以为对沈芳林的感情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
感知沈芳林的情绪,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今日的沈芳林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任凭他在来的路上怎样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此时面对这样的场景,心底的恐慌依旧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杜献半步不动,时间一久,沈云归隐隐透出些不耐:“世子若没事,我们就先过去了。”
杜献抬眸,本欲去寻沈芳林的身影,奈何沈云归挡在她面前,只容他窥见一处浅色衣角。
“我,我只是——”他忙不迭地开口拦人,有心想安慰沈芳林,让她不要将燕姨娘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沈云归在此,他不敢保证这位性子算不上好的郡主听了他的话会不会直接闹得谁都下不来台,只能犹犹豫豫,最后只失落垂眸,怏怏吐出来句,“我只是想见一见芳林。”
这话说的,听他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对沈芳林有多深情呢。
可今日来这繁兴园的,谁不知道他杜献是个什么德行,佳人入怀,便不知珍惜。
这会儿装出这副模样又给谁看?
沈云归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往周围随意一瞥,她们不过与杜献对上片刻,已经有人偷偷摸摸地投过来不止一道两道打探的目光。
沈云归眉心微拧住,刚要劝杜献最好不要再纠缠下去,否则最后丢的定然会是他杜家的脸面,话还没出口,身后忽然传出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
“可是我并不想见你。”
“......”
沈芳林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杜献的耳里,她看不见杜献的神情,静静垂眸瞧着沈云归衣角边的云纹,神色淡淡,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杜献几乎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慌乱爬上眉目间,他张了张嘴,却仍旧不知所措。
将他的脸色变化瞧得一清二楚的沈云归却瞬间笑靥如花,微弯的桃花眼里充盈着笑意:“世子听见了?我姐姐她不想见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孩子
沈云归转身握住沈芳林微微泛凉的手,意气风发,拉着人绕过垂头丧气的杜献就要往平宜公主身边去。
奈何不凑巧,沈云归拉着人还没走几步,身后却又追上来一人。
不怪那么多人常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谁能想到她们刚刚摆脱掉儿子,娘又来了呢?
也不知这个人是跟着杜献一起急匆匆赶来,在哪个角落里看了会儿自己亲儿子的热闹的,还是真就那么巧,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来了。
沈芳林在杜家受欺负,因杜献小产,杜献流连烟花之地,纳妾不断,上次沈芳林被气回家,桩桩件件,这家人对杜献从来都是无底线地纵容,如今沈云归对他们一家人都没什么好印象,转身后敛了笑往沈芳林身前一站:“夫人。”
信平侯夫人是与杜献一道坐马车赶来的,杜献那小子甫一下车,便急匆匆地往看台这边跑,她跟不上他的步子,但也怕杜献这副样子惹出什么事来,带着丫鬟婆子也小跑着勉强跟在后面。
一来便见着沈云归与杜献对上的画面。
她知道杜献的德行,也知道他的能耐,这么几年,与沈云归对上时他就没哪一次讨着好过。
如今沈云归与他不过只说了两三句话,她便见着杜献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连沈云归拉着人从他跟前走过他都不敢上前再说一句话,伸到一半的手也在经过再三犹豫后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郡主。”
侯夫人给了走过来的杜献一个让其安心的笑容,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道:“没事儿,娘在呢。”
杜献无助握住侯夫人的手腕,喉咙微哽,发不出声音。
侯夫人此番模样他怎么不熟悉,往日他惹了沈芳林不开心,他娘便是挂着这样一副和善的笑容,以过来人的身份与芳林长谈,让她一次接一次原谅宽恕。
他的手指颤了颤,想要开口告诉母亲此次与往日不太一样,芳林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轻易就原谅他,但他又免不了抱有一丝侥幸。
万一芳林肯听他母亲的劝呢?
沈云归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在打什么算盘,但眼见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心底再生出些烦躁:“夫人可是有事?”
可不是有事吗?
把她二姐姐劝回去的事。
沈云归腹诽,见沈听月和沈清兰听见动静走来,变脸一瞬冲二人笑了笑。
沈听月和沈清兰虽还不知缘由,但见着杜献和沈芳林都在此,多多少少都能明白一些,也没多问,站在了沈芳林身后。
侯夫人笑了笑,望了眼这次没被沈云归挡严实的沈芳林,柔声道:“我就是怕芳林和献儿这两孩子之间有什么误会。”
沈云归冷笑,挑了挑眉:“既然是有什么误会,那就请杜世子马赛后来我沈家说个明白吧。”
她就不信了,今日马赛这么多双眼睛在,这侯夫人能真将杜献干的那档子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这......”侯夫人犹豫片刻,“这两孩子的事,我们就不要参与了吧。”
沈云归不吃这套:“那我也是个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参与?”
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哪儿跟哪儿?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维护
“再说了——”沈云归嗤笑一声,“我只是叫杜世子今日马赛后到沈家来解释,夫人怎么就觉得我要插手呢?”
她说的这不是废话吗?
沈芳林的事,只要她知道了,哪次没管过?
侯夫人暗暗咬牙,双眼微眯,眸中隐隐透露出些危险来,干脆直接绕过沈云归,对其身后的沈芳林招手道:“芳林,献儿若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到母亲这来,母亲替他向你道歉。”
“嗤。”
沈云归笑容淡淡,懒懒地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侯夫人看过去的视线,眸光冰冷:“杜世子都这么大个人了,哪里还需要劳烦夫人代子道歉?无论是解释误会还是道歉,都还请杜世子去沈家给我二叔说吧。”
侯夫人怔了怔,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直接与沈云归对上。
荣安郡主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虽说她这侯夫人与郡主比起来说不清谁贵谁轻,但惹恼沈云归,是下策中的下策。
准确来说,是惹恼沈云归背后的那些人,是下下策。
思及此处,侯夫人难免心生一丝退意,但由于她自己刚才这么一通拦截,周围已经有不少的人悄悄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她又难免有些恼怒。
沈云归歪了歪脑袋,笑道:“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了,我们就先过去了,我姐姐的母亲还在那边等着呢。”
“噗......”
周围不知哪个笑点低的人没憋住,发出一声轻笑,被正在恼怒中的侯夫人完完整整听了去,当即脑子一热,开口道:“芳林,我知道你心里还在介意早上的事,只要你过来,母亲就让献儿给你道歉。”
沈芳林被叫住,沈云归刚转了一半的身子不得不再次转回来。
沈云归直接气笑了。
她还顾着她杜家侯府的脸面,不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没想到这位侯夫人非要将人叫过去,摆一摆她身为婆母的谱,再挣一挣面子。
“我是你婆母,你嫁过来,自然就跟我嫡亲的女儿一般。”侯夫人继续道,连杜献意识到事情发展不对伸过来扯她袖子的手也被她随意拂开,“我知道,燕姨娘那事或许对你来说是——”
“或许?”
沈云归直接打断,好笑挑眉,看了眼四周竖起耳朵的众人,冷笑道,“既然夫人当我二姐姐是嫡亲的女儿,我倒想要问一问,夫人口中这位燕姨娘,是何等金贵的人物?能指名道姓让贵府嫡姑娘为她做吃食,能让主母都能精心伺候着?这燕姨娘的名号,我怎么没听说过,可是哪位不得了的人物?”
言罢,她偏头朝沈玉柳一笑,“大姐姐可听说过?”
侯夫人脸色一白。
沈玉柳握住沈芳林微微发颤的手掌,轻轻捏了捏,抿唇一笑:“阿软可是忘了?昔日觅芳阁有位叫燕情的姑娘,后来做了杜世子的外室,如今这位燕姨娘,应该便是这位燕情姑娘吧。”
沈云归当即面露不屑,以一种盛气凌人之态凝视着对面二人,将传闻中形容她的骄横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呢。”沈云归轻哼一声,“看过不少以青楼女子为主人公的话本子,对这些人呢,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但你杜献后院里的那个,甫一进府,便仗着肚子里的孩子磋磨主母——”
她顿了顿,恶劣地笑了笑,“不过是个之前连妾都算不上的低......东西,靠着肚子才进了门,怎么就敢骑到主母头上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难听
杜献的脸色一沉再沉,尤其是众人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犹如有了实体一般,狠狠插在他身上。
他借着站的角度稍稍偏头向沈云归身后看了看,可寻到的那抹身影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施舍给他。
杜献心口一紧,伸手扶住被沈云归刺激的后退半步的母亲,握了握拳,低声道:“郡主说的,未免也太过难听了点。”
哼,这就难听了。
沈云归冷笑一声,暗自哼哼,她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她还没将书里那句“低贱货”原封不动地搬上来呢。
杜献心底发虚,莫名出了一身冷汗,头一次如此手足无措,周围人看笑话的眼神,沈芳林不肯软化的态度,沈云归的咄咄逼人,都让他觉得犹如被人架在火上灼烧一般,浑身难受。
“芳林。”他求不动沈云归,也劝不住自己的母亲,只能再次将求助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放在沈芳林身上,“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你那么在意那盒点心,要是我知道.....要是我知道,定然不会给了别人。.”
杜献的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沈芳林细细望去,竟然还能在他的脸上窥得丝丝委屈。
眼眶发热,泪意上涌,沈芳林眼前一片模糊,此刻却想学着沈云归那般冷冷勾出一个笑来。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够了。”沈芳林道,垂着眼眸,这个人,即便是生气,声音都听不出来半分怒气,“我现在不想说这些,若有什么说的......便如阿软所说,来沈家找我吧。”
“可是我——”
杜献急急上前,声音嘎然而止。
沈云归漫不经心伸出右手手臂拦住杜献的去路,低声道:“杜世子这次可听明白了?我二姐姐这是顾及着你杜家的脸面,才不愿意在此多说,我二姐姐人心善,我就不一样了,飞扬跋扈,娇纵蛮横我如今可全占完了,若再纠缠下去,我可就你杜家的事当众捅出来了。”
“我......”
杜献愣愣盯了沈云归片刻,面露怯意,抬眸看了眼沈芳林,抿着唇退回了原地。
沈云归这才冷嗤一声,退回沈芳林身边,拉住她还在泛凉的手,再次往平宜公主那边去。
“哎哟,造孽啊!哪有这般的?”
沈云归的步子又一次顿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冷看去,信平侯夫人正扶着婆子的手,拿着手帕擦泪。
“哪有做婆母做成我这般的哟,被儿媳当众忤逆不说——”她一边哭着,一边恨恨地点了点杜献的额头,“连你这个做丈夫的也被媳妇当众下了面子,都说娶妻当娶贤,如今这人不帮着你不说,反而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沦为笑话,这天底下,哪有做丈夫的这般委曲求全,求着妻子的......”
她瞥了眼沈芳林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沈云归面上明显可见的怒气,又抹了把眼泪:“芳林啊,不是母亲说你,做媳妇的,哪有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要回娘家的,这日后便是你和献儿和离,也没有哪家——”
“闭嘴!”
“母亲!”
两道呵斥的声音同时响起,杜献死死抓住侯夫人的手腕,下意识去寻沈芳林:“芳林你别听——”
“你也闭嘴!”
沈云归怒道,眼尾处因气急泛着淡淡的红,几个吐息之后,气急反笑,“杜世子方才觉得我说话难听,我还有更难听的呢,你听不听?”
第一百二十章 宠妾灭妻
“你不听我也要说!”沈云归横眉竖眼以对,就差要用鼻孔去看人,“我不仅要说,我还要大声说。”
“!”
杜献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还没从对母亲乱说话的不解与怒气中出来,急匆匆地开口想要阻止:“郡主——”
“郡什么主!”沈云归怒目而视,狠狠瞪向侯夫人,“狗嘴里吐不出来的东西!”
“你,你,你!”对方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么不留情面,脸色僵硬,泪珠挂在眼角要落不落,“你放肆!”
“我还有更放肆的呢!”沈云归道,感受到沈芳林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立即偏头冲其安抚一笑,“姐姐不怕,今日我们姐妹都在呢。”
“你若是有理,进宫告御状去啊!”沈云归抓着沈芳林的手冷冷瞪向对面的妇人,“我也正想问一问,咱们大蔚如今这个律法,宠妾灭妻该怎么处置!”
“稍有点不如意就回娘家?你怎么不说清楚这点不如意是怎么个不如意?哪家的媳妇做成我姐姐这般,婆母和丈夫纵着妾室压到正妻头上?哪家的媳妇,伺候婆母和丈夫还不够,还要将她家的妾室当主子般的供着?!”
宠妻灭妾的话一出,杜献脸色登时沉得吓人,死死拉住侯夫人的手腕,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他甚至可以隐约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低语,杜献往沈云归一行人身后望了眼,心下慌张:“郡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沈云归好笑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德行,真当在场之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为了小妾伤了我姐姐的不是你?迎那外室进门后明里暗里要我姐姐把人供起来的不是你?信平侯寿辰当日,我姐姐还在园子里站着呢,便让那小妾行主母之职,迎接外客的不是你杜家?!杜献,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以为你还如在杜府一样想什么便是什么吗?”
她每道出一道问题,杜献的脸色便白上一份,如今与沈云归身后的沈芳林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杜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一旁的侯夫人见杜献无法反驳,怒气冲冲甩开了他的手,恨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嫁入杜家这么几年肚子没个动静,难道还不许我们将别人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看得重些吗?孩子生出来,不总归是会唤她一声母亲。”
沈芳林垂眸咬住下唇,指尖微颤,想将阿软拉回来。
沈玉柳察觉她的动作,攥住她另一只手,小声问道:“你可是真心想和离的?”
沈芳林不加犹豫,轻轻点头,眸中泪光点点,望向沈玉柳:“我今日跑出来......没打算回去。”
“那好。”沈玉柳捏着帕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既然你已下定了决心,叫阿软这么闹上一通也好,你此时固然痛些,但日后说起来,也不会叫他们一家子平白污了你的名声。”
“可这般——”沈芳林顿了顿,“会坏了阿软的名声。”
这会儿人越聚越多,嘈杂起来,她才从一腔忧思中惊醒,若叫他们瞧见了阿软这样强势的性子,以后那些夫人为自己孩儿说亲时,多多少少都会避开她。
沈云归将沈芳林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她迟迟没有出声反驳侯夫人,便是因为感受到沈芳林的力道,以为她对杜献仍有一丝心软,她还打算立马将这事揭过去就走,却没想到是为了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委屈
沈云归眼眶一热,撒娇般哼哼两声,狠狠瞪向对面二人,在侯夫人难得的得意笑容中,嘲笑般地扯了扯嘴角。
杜献的眼皮当即狠狠一跳。
“现在知道来跟我们扯什么孩子啦?”沈云归“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跪在沈家门外口口声声说着三十无子方纳妾的话,那时候怎么不扯什么孝不孝的啦?”
“你——”
“我?我还没说完呢。”沈云归笑眯眯打断,“你还想说我姐姐无子不孝啊?我姐姐嫁过去这几年,你哪次不是变着法地往杜献房里塞人,他杜献哪次不是来者不拒,家里你给人房里使劲塞人,外面你儿子也四处寻欢作乐,隔三岔五往府里领人。我姐姐不计较你们违诺,哪次纳妾她最后没松口?这还不孝,是不是非得往杜家的后院里塞三千人才够啊?”
“我就纳了闷了,这三四年间,你这宝贝儿子多多少少也纳了十几二十房了吧?还不计他那些养在外头的外室,怎么就一个外室怀了?你只想着女子生不出来,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儿子有什么问题。”
“沈云归!”
杜献惊怒,当着众人的面,这样的质疑,叫他如何能忍,奈何沈云归身后陆续涌来不少人,他再气,也不敢真骂出什么污言秽语来,只能咬牙切齿道,“就算你要为芳林抱不平,也不能平白污人清白。”
“清白?”沈云归眼睛都没眨一下,迅速接过他的话来,“你还有清白可说呢,那你说,我这字字句句,那一处是冤枉你杜世子了?”
杜献自知无法反驳,脸色白了又白。
沈云归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将落在肩上的青丝往后轻轻一甩,再开口:“也不知道你二人是如何一个成了侯府主母,一个成了侯府世子的,我若是你们,今日便是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也断然不会将此事搬到明面上来说,怎么?是捏准了我姐姐心软,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侯夫人藏在长袖里的双手紧紧握拳,险些要绷不住冲过去与人撕扯起来:“这些事,明明都是郡主你说出来的。”
“呀!可不能冤枉人。”沈云归笑眯眯,“死活要将我们姐妹几人拦在这里的人不是你们?可别忘了,也是夫人你先说我姐姐受不得委屈,那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将她受的是什么委屈说出来。再说了,凭什么你给的委屈她就得受着,难不成人家府里养大的女儿,嫁到你杜府,就是为了受委屈的不成?”
“都说在其位谋其职,杜家养你母子二人,我原以为你们有多在乎杜家呢,口口声声杜家杜家的,倒没想到——”她故意停顿片刻,“还是不及你二人的面子重要啊。”
侯夫人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单凭她母子二人,根本就说不过沈云归这一张嘴,何况她身后站着的他们本不欲得罪的人。
“罢了。”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荣安郡主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我这妇人自然是说不过的。既然芳林见不得丈夫后院里有人,执意要留在娘家,献儿你院子里的那些人又不能随意打发了,今日我们便先走吧。”
她倒是想走,但杜献半颗心都还在沈芳林身上,犹犹豫豫。
第一百二十二章 能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沈云归顿时没了放他们走的打算,抢在他们离开前开口:“我哪里能及夫人,要我说,那燕姨娘既然那样娇贵,吃我姐姐做的吃食做什么,合该由夫人亲自去做,夫人如此会添油加醋,少盐缺米的,想必厨艺定然精湛,我姐姐在家十余年,就没下过厨,哪里能比得上夫人你。”
“噗——”
“咳咳......”
“......”
接二连三的低笑声响起,侯夫人和杜献的脸红了又白。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沈云归眉目透着不屑,“该你闭嘴灰溜溜走的时候你不闭,非要给人安个善妒的名声才甘心。与其担心和离之后我姐姐会怎样,你倒不如担心你儿子,一个纵容妾室压着正妻的家族,满盛京城里,哪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你还好意思说我姐姐,人要脸树要皮,我看夫人不是不要脸,是脸皮都比城墙厚了吧!”
笑声四起,侯夫人怒瞪她一眼,知道自己开口讨不了好,又顾及沈云归身后笑吟吟望着她的人,扯着杜献的袖子怒气冲冲推开挡路的几人,快步离开了。
沈云归挑衅般地重重“哼”了一声,意犹未尽。
“哎呀~”
情绪还未完全平静下来,身后蓦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沈云归暗道不好,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回身。
“!”
她一心沉浸在对杜献母子的讨伐之中,竟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一排人,该来的不该来的,这里尽都在了。
神色复杂的沈风还,面露震惊的徐年,微微错愕的徐妍,欲言又止的秦砚之......
只见平宜公主笑吟吟地摇着团扇,与沈二夫人和忠信候夫人站在一处,视线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我单知道你这张嘴能说,却没想到是这样能说。”
沈二夫人眼角微红,朝着几人招了招手,也勾勒出浅浅的笑意:“我记得公主儿时也是位能说会道的,郡主怕是随了公主?总不该是随了国公爷吧。”
沈云归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点点往那边挪,羞耻之间,再听得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沈云归登时抬头怒目而视。
见秦砚之没了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目间尽是调侃的笑意,撞进她的目光里,许是看出了她的恼怒,虚虚握拳捂嘴轻咳了声。
在场女眷熟悉沈云归的不多,熟悉沈牧的人更少,沈云归本以为不会有人再接话,打算干脆冲过去拉着平宜公主撒娇离开时,却冷不丁地看见一位咧嘴大笑的人。
顶着沈云归的目光,秦颂直接嚎了一嗓子:“自然是随姑姑啦,只有姑姑才能生出阿软这般的女儿——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利齿能牙,无人能及,有辱斯文啊有辱....呃,哈哈........”
话还没落,秦颂便被身旁的女子悄悄拿手指捅了捅腰,偏头看去,只见他母后亲自为他定下的未婚妻正微微抿着唇,目视前方,丝毫目光也不分给他一分,只小声道:“殿下是说公主呢还是说郡主呢?”
秦颂喉咙一紧,朝平宜公主望去,果然见她似笑非笑地瞧了瞧他,叫他立马讪讪笑了笑。
他们一唱一和的,将沈云归闹了个红脸,拉着沈芳林径直过去,挽住平宜公主的胳膊撒娇道:“阿娘,我们过去坐着说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合理揣测
沈云归挽着平宜公主蹦蹦跳跳的后果是再次因为伤口的原因被勒令坐在她身旁吃点心喝茶。
沈云归实在无聊,捏着点心一点一点地啃,眼睛左右乱转,时不时瞟一眼另一边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的沈二夫人和沈芳林。
此处人太多,她们也不好直接谈论与杜献有关的事情,沈听月和沈清兰还在文会那边,沈云归与身边这些夫人也聊不到一处,只能“嗯嗯啊啊”的随意应付。
直到不远处的人群晃动,秦砚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中。
沈云归当即撑着桌子就要起身,不料被平宜公主轻飘飘地按回去:“去哪儿?”
“去文会那边。”沈云归放下只啃了不到一半的糕点,讨好笑道,“阿娘不是想让我去文会那边逛逛吗?我再去一次。”
“算了。”平宜公主收回手,往文会那边随意瞥了一眼,“你也不擅长这个,还不如安心在这里坐着,免得又出什么事,伤口裂开就不好了。”
可是她的伤真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再有裂开这种情况发生了。
沈云归腹诽,倒也不敢明着跟平宜公主这样说,只拿手往那边指了指:“大哥和秦砚之在那边呢,阿娘,你不放心我,总该放心他们吧?”
平宜公主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再次看去,沉默片刻。
秦砚之和沈风还不知什么原因还待在看台上,不往文会那边走,又不能坐在这边全是女眷的地方来,还站在方才沈云归和杜献母子对峙的地方,不知在聊些什么。
有一说一,有她这大儿子和秦砚之在,她确实放心不少,倒也不再拘着沈云归:“去吧。”
沈云归抿嘴一笑,喝了口茶冲淡了些口中的糕点味,直奔秦砚之和沈风还而去。
·
“我们手里掌握的信息太乱了,恐怕需得上曲那边的回信过来才能有大的进展。”秦砚之眼神隐晦,“不过也不好说,既然是在我们这边安插了探子,如今对方还藏在暗处,上曲那边也未必会实话实说。”
沈风还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眸光随意落在马场之中正牵着马乱走的徐年,想起三日前在勤政殿见过的老人:“或许徐老会查出点什么。”
沈云归出事后,任他们将盛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再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倒是将一众官员吓得战战兢兢,每日上朝都不敢多言。
秦阳见事情迟迟没有进展,请了徐桢进宫,没把事情说全,只说了沈云归被绑一事,让他帮忙查上一查。
“我总觉得。”秦砚之微微皱了皱眉,忽略掉心里泛起的些微不安感,“陛下查到些什么,让徐老参与这事,着实怪异。”
因着此事皇宫动用了不少暗卫,秦砚之和沈家也没有再继续安排自家的暗卫过多参与进去,因此若真查出来点什么东西,第一个知道的必然是宫里的秦阳,其后才是探真门。
沈风还侧眸看他一眼:“徐老曾立下过赫赫战功,对上曲的情况也颇为熟悉,陛下许是看重了这点。”
“......”
秦砚之不语。
若说战功,他们两人也立过,若说对上曲的熟悉,他们也是与上曲交过手的人,甚至连在上曲的探子都是由探门安排的,真要论熟悉,也是他们熟悉些。
对上沈风还看过来的耐人询问的视线,秦砚之无语:“此乃合理揣测,无关儿女私情。”
第一百二十四章 儿女私情
“什么儿女私情?”
秦砚之和沈风还之间蓦然探进来个脑袋,朝秦砚之眨眨眼,“我也想听。”
秦砚之眼睫猛地一颤,险些被吓得后退半步,好在他们这话说得隐晦,他细细观察沈云归的脸色,果然见她脸上只有一片好奇之色。
沈风还轻呵一声,替他回答:“讲的是探门的一门人,倾慕他那青梅竹马已久,如今见心上人与旁人亲近,抓心挠肝,百般难受。”
说罢,完美收获秦砚之警告性的一瞪。
沈云归听罢,敷衍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多大兴趣,将脑袋从两人之间退出来,移至秦砚之另一旁,瞧着下面的光景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起手下人的感情了?”
秦砚之没有回答,垂首从暗袖里掏出样东西,递至沈云归眼前。
是支嵌了珍珠的兰花金钗。
思考瞬间,捏着金钗的手又往她眼前送了送。
沈云归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这是一组的彩头吗?”
秦砚之:“嗯。”
沈云归笑眼看了过来:“那你赢了我大哥啊?”
沈风还冷冷错开眼,留给她一个侧脸。
秦砚之笑了笑:“侥幸而已。”
沈云归招手让盼春靠近,讲金钗交在她手中,看了看看台下的情况,见第三组已经快要比完:“你们方才怎么上来了?不去准备下一轮吗?”
她去年也是参加过马赛的,知道马赛的规矩,根据人数将人分成几组,再由各组胜出者再赛一轮,决出胜者。
“图个热闹罢了,再赛下去也没意思。”秦砚之道,“方才比完,见这边动静不小,三皇子嚷嚷着要过来,走近了才知道是你。”
说起这个,沈云归的脸色再次微微泛红,迅速扯开话题:“说起来谁这么缺德,你们男子的比赛拿姑娘用的金钗当彩头?”
秦砚之嘴角一勾:“皇后娘娘。她来不了,便主动包揽了全场的彩头,姑娘那边,也有拿男子用的腰封和发冠做彩头的,多半是为那些有情人准备的。”
沈云归一噎,顺着他的话:“......皇后娘娘实乃明智之举,是我见识浅了。”
秦砚之不置可否,犹犹豫豫,正想开口问问她与徐年的事,思索用词之间,一声轻笑传进他的耳里。
偏头看去,沈云归应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双眼弯成小小的月牙,嘴角在努力下撇压正,却仍是止不住溢出的笑意。
秦砚之的视线落在她目光所及之处,瞳孔微缩,一时抿唇无言。
底下徐年牵着匹马,蹦蹦跳跳地咧着张嘴向这边挥手打招呼,谁见了不问一句哪里来的傻子。
在给谁打招呼,简直不言而喻。
“......”
秦砚之闷闷垂眼,暗道一句小没良心的,他都为了她被沈风还骂猪了。
又暗含怨气地斜着瞪了眼旁边往文会那边看的沈风还。
因为一场梦刺了他那么多句,现在真正的猪在底下呢,这人倒是看不见了。
“阿软。”
“嗯?”沈云归一边忍着笑意,一边回应秦砚之,“怎么了?”
衣袖掩盖之下,秦砚之的食指与拇指因为紧张悄悄摩挲了一番:“你觉得那门人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身后沈风还的目光幽幽地望了过来,秦砚之用后脑勺对着他,做出一副疑惑状。
第一百二十五章 操心
“门人?”
沈云归愣神片刻,才想起他口中的门人是个什么事,但她自己都还没弄清楚过什么情啊爱的事情,对这种事情最大的了解便是来自于被她藏在房中各处角落的话本子,哪里能给得出什么正确的答案。
“嗯......叫他跟他那青梅竹马坦白心意?”
秦砚之似乎是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可行处,片刻过后,才又苦恼道:“可据他所说,他这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来看起来从未对他动过同样的心思,他恐心思坦白之后反被人疏远。”
沈云归颇为可惜地“啊”了一声:“这倒确实是个问题,若他那青梅竹马对他无意,疏远倒是有可能的事。”
秦砚之的眸色暗了暗。
“那不说也不是个办法啊。”沈云归回想了从前看过关于青梅竹马这一类的话本子,“他都说了只是看起来对他无意,万一呢,他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万一那姑娘不会疏远他呢?”
秦砚之瞧着她衣角处的纹路,幽幽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无意,实际上也无意。
“你怎么这么关心你这门人的私事?”沈云归还是头一回在他口中听见关于手下人的私事,偏着脑袋凑过去,“这人的潜力很大?你们很看好他?”
秦砚之的指尖心虚地颤了颤,趁着沈云归再次将目光落在马场上的功夫,不太自然地触了触鼻尖:“嗯,此人办事利落,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破了几个案子,我......忧他因儿女私情影响办公。”
“那你就让他试试坦白呗。”
沈云归瞧着场子里热闹的场景,摸上小腹又暗自叹气遗憾了一番,“被拒绝被疏远总归是有法子再亲近起来的,做不成夫妻做兄妹呗,这么多年的情谊在呢,总不会说没就没了吧。”
秦砚之侧眸:“可——”
沈云归倏地偏头,冲他璀璨一笑:“哪有那么多可是,你就叫他,要么就趁着人家姑娘还没嫁人时坦白,要么就一直闭嘴,可不要等人家嫁了人了,才悔不当初地跑过去说喜欢。”
见着秦砚之上下嘴唇一碰,就又要开口,沈云归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秦砚之也会愁眉苦脸去操心别人的感情事,好笑劝道:“哎呀,这种事情人家自有人家的缘分,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听出她语气之中的调侃意味,秦砚之难得泛起一丝丝羞意,轻声应她:“好。”
·
马赛过后,沈清兰再次大病一场,竟是连门都无法出了。
沈清兰这次的病不知什么由头,来势汹汹,直接将人定在床上,连带着陈姨娘平日里见着也是白着一张脸,大夫女医天天都得往沈清兰的院子里去一趟。
沈云归探视不得,也不成天琢磨着怎么往外跑,每日练了功,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一趟,再往平宜公主院子里去一趟,剩下的时间,全在沈芳林的院子里待着。
七日过后,杜献才带着他爹娘姗姗来迟。
甫一见着沈故,信平侯拱手陪笑:“亲家可安?”
沈故连忙起身回礼,面色平和,倒叫人猜不出心思:“托侯爷的福,一切皆安,日后,也尽是快活日子。”
沈云归捧着茶偷笑。
要论话中有话,阴阳怪气,在沈家还得是她二叔。
第一百二十六章 和离书
信平侯眼皮狠狠一跳,反应过来后再次带着怒气侧头瞪眼了没有说话的妻儿,抬头对沈故变了脸色,堆笑道:“亲家,我今日来,是为我这不争气的儿子来。”
他瞧了瞧定国公府的前厅,今日这里够热闹。
沈故夫妇在,沈芳林在,还有那让他看着就觉得脑壳疼的沈云归和沈有木也在。
即便他不曾与沈云归这位传闻中不好惹的郡主有过太多的交集,但只凭昨日跟在杜献身边那小厮的三言两语他也能揣摩出几分这姑娘的性子。
沈芳林那个弟弟,听说遇上姐姐的事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有沈故这个老狐狸在就算了,这姐弟俩也跟着在这儿凑热闹,信平侯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管不了那么多,见沈故迟迟不接他的话,信平侯直接伸手将神色恍惚的杜献扯了过来:“这小子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今日专门带他来给亲家请罪。”
沈故似笑非笑:“这等小事,怎劳侯爷大驾。”
信平侯脸色一僵,暗地里推了把人。
杜献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直直撞上沈故。
自沈芳林与杜献结识以来,沈故对杜献就没有过好印象,当初即使这人为求娶他女儿跪在定国公府门口立誓改过,他也没动过让芳林嫁过去的心思。
若不是这人不知如何笼络了他女儿的心,闹得她连同妻子三天两头地跑来劝他,他哪里会松口将人嫁到杜府去。
杜献神色僵硬,心惊胆战地朝沈故作了个揖,小心道:“岳,岳父大人......”
沈故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不叫他起来,吓得杜献也不敢抬头,慌忙道:“岳父大人,这,这次是小婿的错,您和芳林要我做什么都行,要打要骂小婿都受着,只求您和芳林能消气。”
沈故:“世子的意思是,只要我和芳林消气,你做什么都行?”
“自然,自然。”
杜献心中一喜,连连点头,余光不自觉地往旁边与沈云归坐在一处的沈芳林身上瞟去,被倏然起身的沈有木狠狠一瞪,挡住视线。
沈故盯着他沉默片刻:“我要你写一纸和离书。”
“亲家——”
“岳,岳父大人?”刚冒起的窃喜瞬间消散,杜献脑子发懵,顷刻手足无措,脸上挂上慌乱的笑容,连连道,“岳父大人,我,小婿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这,这怎么能和离呢?我和芳林这么几年了,怎么能和离呢?”
沈故后退半步,躲开他杜献失措间想要来抓住他衣袖的手:“为何不能和离。世子想要姬妾成群没错,我沈家女儿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也没错,既然如此,写一纸和离书来,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有你的姬妾相伴,我女儿也自有她的良人。”
“良人......”杜献慌乱间抓错重点,低声喃喃,紧张笑道,“怎,怎么会呢,这种事情,岳父大人不如问问芳林的意思,除了我,芳林再没有心悦的男子了。”
“呵。”沈故冷笑,“你好大的脸。便是她不喜欢别人又如何,不再嫁人又如何,我这个做父亲的,会养不起自己的女儿吗?”
“今日和离,就是芳林的意思。”
杜献浑身一颤,被他这一句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双眼睛逐渐泛起雾气,手心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亲家,亲家。”信平侯插进来,陪着笑挡在两人中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事关孩子们一辈子的事情,怎么能说散就散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茶楼故事
“原来杜侯爷也知这是事关一辈子的事。”
沈故的眉眼与沈牧有五六分相似,此时眉目间染上怒气,多年身居高位也使得他有几分不怒自威在。
信平侯心中一紧,竟然从沈故这张脸上看出几分那位沉下脸时满是肃杀之气的定国公的模样,吓得嘴唇微微嗫嚅,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两兄弟,谁都是不好惹的。
“事关一生。”沈故侧身与杜献道,眉眼沉沉,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怒气,“你杜献当初怎敢哄骗我沈家?!”
杜献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不,不是,我当初不曾哄骗岳父大人一家,我怎敢,怎敢哄骗……”
沈故:“你当初承诺三十无子方纳妾可做到了?”
杜献浑身僵硬:“小婿有愧……”
沈故:“你口口声声婚后定努力上进,便是成不了状元,也要榜上有名,可做到了?”
杜献:“我……”
沈故:“一心一意待她,不让她受委屈,可曾做到了?”
杜献:“……”
杜献垂下脑袋,逐渐说不出话来。
信平侯夫人看得着急,见不得儿子这般模样,无视信平侯瞪着她不让她此时插嘴的眼神,挤到杜献跟前,帮他拦住沈故的目光,讨好笑道:“沈大人,你看,天底下如我们这般的家族,哪个男人没几房妾室的,这多正常啊,你放心,我一直都是对芳林比亲女儿还亲的,这和离……孩子们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这又是何必呢?”
“……”
一阵尴尬的沉默。
“……真不要脸。”
沈云归“咔哒”一声,重重撂下杯子,撑着脑袋对沈有木道,“你以后可以不要脸,但可不能这么不要脸,听见没有?”
“啊,啊……?”沈有木愣神片刻,忽然见沈云归冲他眨了眨眼,脑海里的思绪转了个弯,沈有木忽然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五姐,你说的是谁啊?”
“我昨儿在茶楼里听了个故事,这故事可气人啦,我方才就一直在想,越想越气,可怜这杯茶,叫我一时气愤,洒了大半。”
沈云归摸了摸碧色的茶杯,满脸可惜。
沈有木立即做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伸长脖子:“茶楼里又讲了什么故事啊?我也想听。”
呸,什么茶楼,沈家谁不知道他这位姐姐昨天一家都在家里等着杜献来呢。
沈云归面不改色地笑笑:“这故事讲的啊,是一个母亲和她那儿子,这儿子呢,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流连于青楼楚倌,后来娶了位大家小姐,起初还珍之重之,后来便将骗人嫁给他时许过的诺连着人一起抛之脑后。”
“啊?然后呢?那这位大家小姐怎么样了?”
沈云归斜睨了眼前面因为她这一番动作没有再出声几人,继续道:“后来这儿子纳了房妾,有一日这小妾与大家小姐遇上,不过说了几句话,那做儿子的,忽然气冲冲地跑来将两人拉开,推了把大家小姐,你猜怎么着?”
“郡主!”
杜献顺着她的话听下去,越听越心惊,再观沈芳林脸色,她竟是面色平静,只有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出卖心情。
杜献更加不安。
侯夫人也听出其间的不对劲,连忙开口:“沈大人,这,正说献儿和芳林的事呢,说什么茶楼故事不好吧?”
沈故一笑,故作为难:“这天底下像郡主这种身份的,有哪个没几分淘气的,这多正常啊,夫人放心,虽说郡主这性子是公主和我大哥,哦,还有宫里的太后和陛下过于溺爱纵出来的,在下不敢管,但你放心,事后我一定如实禀告公主和大哥,还有宫里的太后和陛下,求他们将郡主好好管教一番。”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怒气
“你——”
“你闭嘴。”信平侯上前扯住妻子,低斥一声,没好气地瞪了眼杜献,对沈故又是讨好一笑,正要开口,却蓦然听见沈芳林不容拒绝的声音。
“我也想知道。”
沈芳林眉目冷淡,直视杜献慌乱的双眼,一双抓着沈二夫人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我也想听听这个故事。”
“芳林,我,我……”
见杜献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沈云归轻声“哼”了一声,继续撑着脑袋,冲沈有木漫不经心地一挑眉:“结果这位大家小姐竟然已经怀了身孕,只是还没坐稳,被这儿子这么大力一推,肚子里的孩子……直接没了。”
再度提起这些事情,沈有木的笑容淡了淡,双手成拳,仍旧笑道:“那这儿子,可真不是人。”
沈云归嗤笑,摆了摆手:“这有什么,更不是人的还在后头呢,妻子因为自己失了孩子,这做丈夫的,刚开始还像个人,知道关怀关怀,可惜还没等妻子养好身子,那母亲先带着一大堆道理去教训人去了,什么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啊,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啊,什么要体贴丈夫啦,还有什么女人不要去管男人的事情,要顺着丈夫的意思啦,那儿子见妻子被母亲说得没了脾气,不顾妻子还卧床,日日往烟花之地跑。”
杜家那边三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沈云归快意一笑:“我呸,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还当现在是女子足不出户,半句话不能说,以伺候丈夫为己任的时候呢,真这么喜欢这些规矩,怎么不一刀捅了自己,重新投胎到那时候呢?”
“还没完呢。”杜献嘴才微微一动,沈云归的视线便冷冷的射过来,“什么不许主母重罚妾室,说妾室出了事一定就是主母干的啦,因为妾室几句撒娇就对妻子恶言相向啊,要妻子去给一个小妾下厨,要妻子供着外室啊,主母尚在,要小妾出门迎客,纵容妾压妻,却告诫妻子不能善妒,可不都是这儿子干的事。”
“更可笑的是,那做母亲的,这儿子做的种种事都有她的纵容,次次都是她去对那大家小姐摆婆婆谱,一哄二劝三威胁的,这两个不要脸的,一个敢说人姑娘还喜欢他,一个就更不要脸了,说拿人当嫡亲女儿看呢。”
“……”
一阵沉默过后。
沈二夫人握紧拉着沈芳林的手,垂眸掩面而泣,吸着鼻子揽过沈芳林:“我的芳林啊……”
沈有木眉心拧住,嘴唇紧抿,侧眸直直瞪向杜献,突然拍桌而起,咬牙切齿道:“杜——献——”
随即猛地冲上前去,杀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前厅里忽然乱作一团。
“诶,你等等!”
“有木!”
“五公子!冷静!”
信平侯急急冲上去挡住沈有木,却又抵不住自小与沈云归一道习武的人的力量,被逼得一连后退好几步。
沈有木随身的小厮连忙上去拉人。
“沈有木!住手!”
拳头即将触上杜献的脸庞时,沈故将人一拽,及时呵斥住沈有木的动作,叫他动作一顿,冷冷瞧了瞧杜献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冷哼一声,放下了手。
沈云归拉着沈有木的手臂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信平侯重新站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裳,难免生了些怒气:“沈大人,这就过了吧?”
沈故面色冷淡,隐隐透出几分寒意,连一点表面功夫也维持不下去:“要么和离,要么上公堂。”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成全彼此
信平侯的怒气猛地一滞,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张了张嘴,却在望见沈故那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时,将嘴里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失望道:“非得如此不可吗?”
沈故的视线绕过他,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母子:“芳林成婚三四载,归家过三次,一次是你杜献纳妾,二次是她失子,三次是你恶言相向,我以为我所知的便是全部,可方才听阿软的话,见你二人神情,才知我所闻,不过冰山一角。你既不再当她为珍宝,一纸和离书,从此一拍两散,对你我两家都好。”
“不,不好……”
杜献面色灰败,几近崩溃,攥着自己的袖角,从信平侯身后挪出来,嘴唇发颤,“我不和离,我不和离!”
眼见着沈有木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再次叫他轻易挑起,沈故也失了耐心:“不同意,我明日便去卫京府门口击鼓,告你杜献宠妾灭妻,横竖我女儿,再不会回你杜家!”
“沈大人——”信平侯警铃大作,此时也不好意思再没脸没皮地继续喊人家亲家,只讨好地陪着笑,“杜献有错,但闹到公堂上去就不好看了……纵然他们没了缘分,但好歹都做了这么几年的夫妻……”
沈故冷笑:“从你纳妾起,我便不想你二人再过下去,若不是芳林心软拦着家里,我便是压着你写,也要上杜府逼你写下和离书。”
“岳,岳父大人……”杜献犹豫着上前,似乎想再次去扯沈故的衣袖,却再次被他嫌恶般地躲开。
杜献顿时哽咽:“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岳父大人,我定不会再犯了。”
沈故面无表情,直接转身,眼不见心不烦,冷冷撂下一句:“传笔墨。”
“岳父大人!”
杜献着急,沈故却不肯理他。
信平侯夫人早被吓白了脸,见杜献要往沈芳林那边去,下意识伸手去拉人,却被杜献用力拂开。
“芳林。”
他看上去像是伤心到极致,走路也是一个猛冲,跌跌撞撞的,还一不小心磕在了桌角。
不过他此时显然是没心情去顾这点疼痛的,只朝着沈芳林不断作揖。
“我错了芳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些,哭腔竟越来越大,不住地用手背去抹眼泪,配着那张迷了不少人的脸,倒有几分可怜。
沈云归担心望去,害怕沈芳林因此心软。
不过却是她多想了,沈芳林没有露出心软的神色,也没有动怒,即使杜献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差点就要跪下,她温和平静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她等着杜献哭完说完,轻声问他:“方才阿软说的故事,你听见了吗?”
杜献身形一顿,颓然垂下眼眸:“我……”
沈芳林笑了笑:“既然听见了,你觉得我还要怎样自贱,才能再给你一次机会?”
“对不起。”杜献低声道,心中一酸,手背狠狠往眼上一抹,再次红了眼眶,“我真的不知道那盒点心会让你伤心。”
“不止是点心。”沈芳林道,“杜献,我再能忍,也是有个底的,不是这次的点心,也会是下次的什么。”
“我当初嫁你,是真的被你打动,喜欢了你的。”
杜献死死攥住衣角,努力压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泣声。
他听见自己无比熟悉的永远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刺耳极了。
“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忍不了了,也不爱你了。你若真的像表现的这般对我还有一丝情意,便写了和离书,成全彼此。”
第一百三十章 糊涂
杜献如坠冰窖,身处暮夏,心却如入寒冬,茫然无措间,已有婢女在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只等他执笔落字。
杜献还想挣扎:“只能如此吗?”
沈芳林不语,只拿一双眼睛静静瞧着他。
杜献曾迷恋过这双桃花眼,在这双澄澈的眼里见过许多与他有关的情绪,开心的,惊喜的,无奈的,伤心的,失望的,悲痛的,期盼的,祈求的,绝望的,最后化作今日的平淡无波。
他抬眸对上沈芳林的视线,再也没在这双眼中看见与自己有关的任何情绪。
屋内安静无声,连一向看不惯他的沈云归和沈有木此时都没了声音,耐心等待沈芳林自己的选择。
良久,他明白沈芳林的意思,才动了动喉咙,吐出个微弱的字音:“……好。”
杜献的大脑想不了别的事,在父亲怒其不争的叹息中,麻木上前拿起桌上的笔,蘸了磨好的墨,咬牙写下和离书三字。
“我女儿的嫁妆,那些在你杜府用过的金钗银饰,茶具玉石之类的,我沈家一概不要,只她带去的铺子和庄子,你须得还回来,还有她当初带去杜家的人。”沈故停了停,瞥了眼杜献迟迟不肯继续落笔的手,“若有什么疑虑不满,等写了和离书,自有卫京府那边来管。”
杜献怔了怔,方如梦初醒般,重新下笔。
“……”
直到看见最后一字落下,沈芳林绷了这么几天的情绪才终于爆发,看在母亲怀里痛苦出声。
惊了一屋子的人。
杜献当即放下笔,想要上前安慰,被几步冲过来的沈云归挥开:“滚,当初她被你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什么做什么,这会儿来假惺惺的干什么,赶紧走。”
沈芳林的哭声透过满室的嘈杂,直直撞进他的耳里,杜献被她这一哭激起些希望,仍想要上前:“我……”
“你什么你!”沈有木拦在他身前,将杜献推着往外走,“我姐就是哭,那也是脱离苦海喜极而泣的哭,别装的一副多深情的样子,你的德行谁不清楚,赶紧滚,我沈家不欢迎你。”
杜献直接被推出前厅,见沈有木转身,便要再次跟进去,被沉着脸出来的信平侯扯着衣襟往外走。
他一手捏着妻子的手腕,一手抓着长子的衣襟,直到出了府门,才撒了手。
还没松口气,又见杜献身子一转,就要再次往定国公府里冲,信平侯脸色更差,直接拽着人上了马车。
“……”
“糊涂!”
看着车里情绪低落的母子二人,信平侯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道,“你们怎么,怎么就敢这么作践沈故他女儿?!”
信平侯夫人不忿:“我怎么就作践她了?哪个当媳妇的不是这么过来的?”
“你还不知错!”
信平侯厉声道,“哪个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你指什么?你当媳妇的时候我母亲往我房里塞人了?还是你当媳妇的时候,我母亲和我纵着妾室压到你头上来了?”
“我告诉你李雁于,天底下没有媳妇就要受婆母的气的道理。”信平侯一腔怒火,“她沈芳林是什么人?你也不看看她爹是什么人?宫中皇子,盛京新秀,谁不喊他一声先生?莫说她嫁的是个不成器的世子,便是嫁了皇子,宫中有几个娘娘敢像你这般给她气受的?”
“你们娘俩真了不起啊?现在好了,你杜献这辈子就守着这爵位过吧,我看你也巴不得这样!世袭三代始降,这伯爵的爵位也得叫你作没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想通
“也怪我。”信平侯自嘲嗤笑,“你们成这副模样,沈杜两家成这般模样,我也有错。”
是他的漠视,助长了杜献和妻子的性子,才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沈芳林。
是他高估了妻儿,也高估了自己。
.
沈芳林窝在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屋子里的呜咽声停止时,沈芳林眼眶红红,从母亲怀里抬头,看见的是沈故内疚的面孔。
沈芳林心中一酸。
她有如今这般下场,杜献是部分原因,还有部分皆在她自己身上。
她早就该在杜献违诺时就抽身离开的,是她在窥得一丝杜献的真面目时仍抱有侥幸,放纵自己一次接一次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终将自己置于如此地步。
父亲哪里需要内疚呢?
当初他百般劝说,不愿她嫁给杜献,是她自己鬼迷心窍非杜献不可,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该内疚不该是她这位为她操碎了心的父亲。
“父亲……”
沈故立即“诶”了一声,上前如儿时般揉了揉沈芳林的发,轻声道:“你放心,有为父在,再不会让你受欺负。”
沈芳林的鼻尖一酸,又落下几滴泪来:“父亲,对不起……”
“……”沈故叹了口气,眼眶湿润,努力扯出来个温和平静的笑容,“你没有对不起父亲的地方,不需要为此自责。为父只问你一句,可真的是打算放下了?”
沈芳林低头“嗯”了声。
她曾怀着一腔欢喜嫁给杜献,信了他跪在沈家门前许下的诺言,认为自己就是那位可以让他浪子回头,改头换面的人。
杜献第一次纳妾时,不慎推倒她让她失去腹中孩子时,偏心府中侍妾时,她都一直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会受不住,什么时候会下定决心提出和离。
她倒是思考过数种情景,想过或许是杜献想要将燕姨娘抬为平妻时,也或许是她被打压的只剩半条命时,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简单。
他违诺时她想着算了,失去孩子时她对他憔悴的模样心软,被打压时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她也不爱揽劝,没想到最后是一盒点心让她下了决心。
沈芳林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知道那盒绿豆糕被他拿去送给燕姨娘后再被丢弃时的感受,以及在看见燕姨娘撒娇过后,他投过来要她妥协的眼神时的想法。
她妥协过数次,唯独这次不想再继续下去。
往日无数次的自我安慰,无数次的侥幸,徒劳无功的挽回,最终都化作她脑海里的疑问。
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总是这般,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却只会一再要求她退一点,再退一点,再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要她心软要她原谅。
他说离不开她。
却并不妨碍他伤害她。
没有意义了,她的忍让妥协,感动的只有她自己。
也亏得阿软那样的性子没有冲上来直接将她骂上几顿,她念着她是她的姐姐,从来只将矛头对准杜献。
当局者迷,是她糊住了自己的双眼,才没看清亲人的欲言又止与心急。
杜献不是离了她就没法活,没有她,他还有杜家人,柳姨娘,燕姨娘。
同理,没了他,她也照旧能活,她不能失去的,也只是沈府的亲人。
挽留是件让人痛苦的事情,放弃他倒是简单,只要想通,她就不再需要他了。
沈芳林含着泪笑了笑:“父亲放心,从此以后,我与杜献再不会有什么纠缠。”
沈云归左瞧瞧沈故,右看看沈芳林,再望了望同样双眼含泪的沈二夫人和沈有木,冲这仍旧怒气冲冲的弟弟做了个口型,带着盼春悄悄走了,留他们一家人自己说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信
沈云归和信平侯夫人在繁兴园吵的那一场架早就被人传得沸沸扬扬,沈芳林和杜献和离的消息传出来时,那些等着听八卦的人相视一笑,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来。
沈芳林的事情解决了,沈云归心情大好,在家里陪了沈芳林几天,便又待不住的想往外跑。
可惜她和杜家闹的那一架过于出名,她的名字至今在茶楼里仍随处可闻,连每日来这里给她送糖葫芦的秦砚之都是一脸欲言又止。
外面的风言风语正盛,沈故也不愿她这个时间到处乱跑,听见什么闹心的话。
叫人将大门看得死死的。
沈云归毫不在意,自认只要秦砚之不在,她就是翻墙溜出门的一把好手,好到什么程度,若有将来她什么弟弟妹妹想偷偷出门,她可传授他们溜出定国公府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定国公府西北角平日里没什么人,只有四五个有几分功夫在身的人守在那里防止贼人进入,沈云归观望过,这几人都不是十一的对手,琢磨一番,预备下午就带着十一从那里溜出去。
可惜还没踏出自己的院子,一封信先送到她手中。
能给她写信的人少之又少,沈云归认不出信封上那“荣安郡主收”是谁写的,起了兴致,当即转身回屋拆开。
信上寥寥几句话,吓得她手一抖,在盼春和迎秋将脑袋探过来之前,慌忙将信纸压下。
盼春、迎秋:“?”
沈云归的耳尖可疑地泛红。
她手心压下的这张纸上并未写什么不得了的事,是几句酸得不能再酸的句子。
“暮春初见,再难相忘,任天地间春花秋月,不及姑娘眉间一点风情。”
落款是玉面公子。
这盛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个玉面公子?
这人好生不要脸。
沈云归匆匆将纸揉成团,心虚地轻咳几声:“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羞意消散过后,这纸团叫沈云归随手扔在了竹篓里,她没忘记出府的计划,将盼春和迎秋留在府里,借着十一一身的好功夫,不费吹飞之力地溜出了府。
她没什么玩得好的手帕交,每次溜出来也不过是去寻一些新出的话本子,或是去茶楼里听听盛京城最近的一些奇闻趣事。
那竹篓平日里本就是用来装一些沈云归不用的废纸,下午便叫沈云归院子里的婢女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了,连同那封信也一并丢了。
沈云归也没多在意,想通过她在定国公府这里讨些好处的人多了去了,真心也有假意也多,像这样明目张胆往府里写这些东西,这人倒是头一个。
沈云归想不出来是谁,最后认为是府里哪个兄弟用左手练了字,故意来整她,记下笔迹,等着哪日将人揪出来。
没想到第二日这信又来了。
不巧,彼时,平宜公主正在她屋里跟她说过几日去宫里探望太后的事。
那依旧写着“荣安郡主收”信封甫一被人拿上来,便立即入了平宜公主的眼。
“什么信啊?”平宜公主饶有兴致地往沈云归手里瞧了瞧,“娘可以看看吗?”
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昨日才出现在她房里,沈云归一眼认出,冷笑一声,伸手就把信递给平宜公主:“不知道哪个哥哥闹我呢?阿娘你看了可要好好教训他!”
平宜公主疑惑,随手拆开信封。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问世间还有几多愁,唯有云归相思非我。啊,不是云归,谁都可以,不是云归,谁都不行,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谁不喜欢
信中两个浮夸的“啊”字被平宜公主不带感情地念出来。
即使是被人语气平淡地读出来,沈云归也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的,她几乎可以确定了。
写这种信的,不是沈有木就是沈有木。
那小子!
寻她开心也不是这样寻的。
沈云归忿忿不平抬头,对上平宜公主揶揄的神色。
沈云归:“?”
更气了:“这多半是沈有木那小子搞的鬼,看我今日不将这儿事捅到二叔那去儿,让他寻我开心!”
“沈有木?”
平宜公主再垂首翻看了番手里的信纸,想了想沈有木这几日的行踪,并不赞同女儿的话,“这不是他的字吧?”
沈云归一脸“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他打小就机灵,模仿别人的字迹或是用左手写字难不倒他。”
平宜公主挑眉,将放在桌上的信纸轻轻往沈云归跟前一送:“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左手写字,哪是这样的。”
她想了想:“况且他最近被你二叔嫌弃做事冲动,正禁足抄书呢,你二叔日日下了值就往他院子里去,他哪有闲心搞这些。”
经她提醒,沈云归倒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上次沈有木冲上去打杜献未遂之后,她二叔以他易爆易怒,容易冲动为由将他拘在院子里抄书。
其实就是怕沈有木哪天气不过暗自给杜献套麻袋将人打了。
他倒确实没有来整她的功夫。
她其他几位哥哥吧,沈风还可以率先排除,二哥素来稳重,被二叔教成了一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从来不会更姐妹们开这种玩笑。
剩下的两个,虽然见着了也会调笑几句,但老三的字万万写不到这样好,老四现在一颗心都扑在卧病在床的沈清兰身上,此时定然没有心情搞这些。
倒是她一开始没有细究,直接想岔了。
“不是——”沈云归皱眉,“那还能是谁写的?”
平宜公主偷笑,压着嘴角不断上扬的弧度,伸手点了点信纸:“我女儿这么漂亮,不能是那些仰慕着写的啊?”
“……”
沈云归顿了顿,“虽然女儿认同阿娘你前半句话,但我在外面那些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有人不信她娇纵蛮横的传言,她哥和秦砚之的凶名还在外呢,盛京城里也还传着她前有青梅竹马秦砚之,后有命中缘分徐年,哪个如今敢给她写酸信。
“我知道什么!”平宜公主故意嗔她一眼,“我女儿娇俏可爱,有倾慕者写些东西怎么啦?”
“嚯~”沈云归瘪了瘪嘴,瞥了眼平宜身旁忍笑的嬷嬷,“你看胡嬷嬷信不信?”
平宜公主顺势看过去,胡嬷嬷忍俊不禁,落在沈云归身上的目光柔和:“老奴自然是信的,郡主这样好,谁见了不喜欢?”
这话说的。
沈云归嘴角上扬,偏过头轻哼了一声,悄咪咪低头看了眼信。
落款还是玉面公子。
她就不信这人能一直藏在暗处,他越不出来,她就越要知道是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叫自己玉面公子。
平宜公主走后,沈云归没往外跑,她昨日才出去淘了些新奇的话本子,够她消遣好几日,没再继续惦记着府里西北角。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玉面公子
那不知谁写的情书,仍旧一日一封地往存墨院送,有一日小厮送来时不慎叫沈有木和他那几个朋友瞧见。
一传十,十传百,于是青梅竹马难敌天降情缘的故事中,又多了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玉面公子。
来了生意的说书人红光满面,恨不得将她说成话本子里的红颜祸水,直接导致她的名字在茶楼出现的次数,远远高于同样传出桃色绯闻的严康和孟婉与。
沈牧将她看得愈发紧,沈云归这一批话本子看完过后,在西北角琢磨了好一通,才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定翻出去的决心。
她没叫十一出来,一只手堪堪攀上高墙,露出个脑袋来,差点叫下面穿的一身黑的人吓回去。
“徐年?”
沈云归翻上墙头,轻快落地,瞧了瞧这边鲜有人迹的空巷,再瞧了瞧他这一身黑的打扮,“你又在琢磨什么事呢?”
徐年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送完信后在这里发个呆,也能碰上翻墙出来的沈云归。
要不怎么那么多人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上次马场一别后,沈云归没有主动找过他,虽然从前除了护国寺和马场那会,她也没主动找过他。
但他这次格外不安,他并不知道马赛那日他去得及不及时,沈云归有没有在他姐姐那里听到什么话。
他好不容易才凭着死皮赖脸的这股劲磨得她对他有了几分好脸色,并不想一朝被打回原形。
“上次……”徐年斟酌了下用语,心虚极了,“我阿姐与你,嗯……说了什么?我不是打探你们的私事,我,我就是想,嗯……”
沈云归狐疑打量他一眼,她很少见徐年这么一副别扭模样,她微微仰着头回忆,准确来说,她好像从未见过徐年这样别扭。
她对他打听她与徐妍的对话这件事没什么意见,毕竟就算换作是她,徐妍如今的状态,她也不放心。
但她总不能告诉他上次她阿姐说他见异思迁,不值得喜欢吧?
“她没说什么。”沈云归顿了顿,为了让话语听起来更可信一点,进而补充道,“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你那马儿就出事了。”
徐年面色微顿,有些尴尬,但好在是自己想听到的答案,能让他微微松口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
一口气没出完,沈云归又抱着臂挑眉问他。
“呃……”徐年尴尬更甚,干笑两声,偏头避开沈云归审讯般的视线,却冷不丁的与沈家房顶上抱着剑的黑衣男子对上。
十一。
徐年一颗不安的心狠狠一跳,即使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十一对他的不待见,不看还好,一旦对上他的视线,那落在他身上冰冷的目光仿若有了实体,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注意到的是,对面的沈云归眼神微沉,探究的目光从他白净的面庞上掠过,忽然出声:“玉面公子?”
“啊?”
徐年一惊,愣愣回头,正好是沈云归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徐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了什么话,结结巴巴道:“不,不是,那个我……”
他有心为自己辩解,但在沈云归愈发危险的笑容中,声音渐弱,干笑着承认:“好,好吧……是我。”
面前这人脸不红心不跳,一张脸白净清俊,弯眼笑开时宛如灿阳,确实是张好皮囊,沈云归嘴角一勾:“你好生不要脸。”
第一百三十五章 悠悠众口
沈云归嘲笑:“哪有人好意思自封玉面公子?普天之下,也就你一个了。”
“这个嘛……”徐年摸了摸脸颊,“我这张脸虽然当不起什么盛京第一美男子,但这玉面公子,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沈云归轻嗤了声:“为什么写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上次在马场引出的事儿还没完,这事一传出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知道啊。”徐年沉默一瞬,坦然道,“郡主不愿自己日日被人议论,可你打生下来起便身处风暴之中,这盛京城中,不是人人都识得徐年,但人人都听过荣安郡主的名号,郡主一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众人难免会多关注些。”
“你少来这些歪理。”沈云归瞪他,“在认识你徐大公子之前,我可没这种日日被人议论的待遇。”
“是是是。”徐年连忙点头认错,笑道,“此事是我不对,那我不也是听说了你们姑娘家喜欢这些东西才写的吗?”
沈云归:“谁说的?哪个姑娘?天下这么多姑娘,谁能代表?”
“好好好,别气别气。”徐年上前欲要安抚,被沈云归一个作势打人的动作吓回来,“我再不写了,不写了。我就是担心这么久不见,郡主忘了我对郡主的一腔情意。”
“你又来了是不是?”沈云归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要是因为真门没什么事闲得慌,就去想办法把茶楼酒馆里那些有的没的故事解决了,还你我还有秦砚之一个清净。”
徐年不敢上前,心虚看她:“啊?那我也没那一手遮天的本事啊,哪里能堵住悠悠众口。”
能不能堵是一回事,要不要堵又是另一回事。
盛京城里不缺这些绯闻趣事,前有严康那混世小魔王为博美人芳心“改邪归正”,后有杜献和离之后魂不守舍,失去方知珍贵,前两日被人刺激,在茶楼与人打了一架。
他与沈云归那事儿,着实已不算新鲜。
如今能这么压其他绯闻逸事一头,还得多亏他祖父出手。
他总不能堵了众人的嘴,去打他祖父的脸。
再者也不是没人去堵,这故事里另一个主人公——秦砚之正派人与他祖父的人斗智斗勇呢。
得亏有他在其中传递消息,良王的人去西边茶楼,他们就去东边讲,良王的人茶楼,他们就去酒馆。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为的是在盛京众人嘴里,将他和沈云归绑在一起。
往后人人提起沈云归,便会想起他徐年,仿若他们真的有过什么似的。
三人成虎,莫过于此。
徐年暗骂自己一声卑鄙,毁人家姑娘名声,再抬头看沈云归,她皱着眉,显然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徐年讨好道:“这事是我不对,不如这样,我带郡主去逛一逛灯会,以弥补我的过错?”
“谁要跟你去逛灯会。”沈云归一顿,挑眉:“今日又不过什么节,哪来的灯会?”
“郡主有所不知。”徐年见有希望,笑眯眯道,“临近中秋,北街这几日夜夜都有灯会,虽比不上元宵时,但也算是人多热闹。”
沈云归听得有些心动。
她在盛京生活了这么多年,平日里偷溜出府也就是买个零嘴话本,听别人说过北街过节时热闹,倒是没怎么去过,也不知道那里的灯会节日之前就办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鲜话本
“哦。”
沈云归按捺住心中不自觉泛起的期待,面色如常地点头,“既然没事,你就回去吧,在这儿待着,被人看见又是一通话,那些信……也记得别写了。”
说完,沈云归也不等他的回答,径直绕过徐年往前走。
徐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么机会,哪能轻易放弃,二话不说,连忙跟上去,小心道:“郡主难道不想去看看?听说北街那里卖的的小玩意儿也多。”
沈云归没回头:“我为什么要和你去,若是让人看见,误会岂不更深。”
徐年坚持不懈:“郡主今日出来又没带个什么丫鬟侍卫的,独自在外多危险啊。我好歹学过点功夫,也可以保护郡主的安危,再不济,我也可以帮郡主提东西嘛。”
沈云归脚下一顿,侧眸看他,好笑般向着屋顶上扬了扬脑袋:“我需要你?”
徐年顺势向屋顶上的十一投去视线,他站在高处对着他皱了皱眉,身形一动,跳下屋顶,不见了身影。
想起在护国寺时见过的十一的身手,徐年微微吞了口口水。
好像是不太需要他。
如今他祖父不再对沈云归出手,上曲那些不要命的探子也没了,十一身为皇家暗卫,盛京城里能打过他的着实不多。
至少他打不过。
沈云归瞧了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嘲笑一声,直接走了。
.
有墨屋离北街有些距离,沈云归瞧着天还没完全黑,趁着有墨屋还未打烊,也不管身后狗皮膏药一样的徐年,径直奔这儿来了。
掌柜的直接给她抱出一摞新书来,意味深长地冲沈云归笑了笑:“郡主,这些书都是新来的,保证你看的时候,宛若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看了一遍还想再看二遍——”
“行了。”沈云归无语,“吹得再好,也得先让我看看写的什么故事。”
“诶,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掌柜殷勤地笑笑,将书递给沈云归时看清她身后正无聊四处观望的人,嘴角笑意更甚,“这位是天降——哦不,徐大公子吧?”
沈云归接书的动作一顿,回头狠狠瞪了眼露出无辜笑脸的徐年,语气随意道:“不是,这是我家的侍卫。”
“哦,侍卫。”
哪有穿得这么好,神态如此悠闲,还恰好和徐将军的公子长了一张脸的侍卫。
掌柜了然一笑。
沈云归低头不语,随意瞟了眼封面。
《砚云记》
倒看不出来写了什么。
翻开第一页。
“林砚幼时多磨难,幸得天家郡主高氏云相救,后入高府,与云竹马青梅,情愫安生。奈何将军有子名念,风云马场,惊鸿一瞥,情不知所起……预知详情,只在本书。”
最后一个字看完,沈云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笑得一脸开心的掌柜,也不要他再伸手,直接从那摞书里再扯了两本过来。
一本名唤《云归何处》,一本名为《郡主心王爷情》
沈云归脸色更黑,再拿起一本。
《盛京风云录之言念云》
“啪!”
沈云归将手里的书往桌上狠狠一拍,吓得在场几人皆是一颤。
掌柜笑意凝住,小心翼翼道:“郡,郡主……?”
沈云归气极反笑,咬牙切齿:“谁写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全都要了
沈云归活了这么久,看过无数话本子,青梅竹马的,强取豪夺的,爱来恨去的,若真要和她聊,她可以从状元尚公主的故事一直聊到狐妖嫁书生。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从市面上买到以自己为原型的话本子。
难怪这掌柜敢说什么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编排的就是她,她怎么能不感同身受,身临其境。
林砚,高云,那个名为念的将军之子,这写书人胆子不小,连化名都化得如此不走心。
“这这这……”掌柜瞧着沈云归的面色,暗道一声不好,原以为这些书能讨好这位主,没想到却是触了霉头,“有人来卖,小的也只管收,那卖书人是谁……小的也不大清楚。”
当时那人抱着这一摞书来卖时,他只叫人粗略看了一遍,见是一些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也没去管卖书的人是谁。
徐年在后边观望了会儿情况,实在好奇是什么些话本子,犹豫许久,慢吞吞上前,捡起沈云归随手扔在桌上的一本。
脸色逐渐僵硬。
他只看了两行,便有素手伸过来将书扯走。
沈云归将那本《砚云记》扔回去:“看什么,不许看。”
徐年僵硬扯出一抹笑容,默默又退了回去。
他倒是不在意这书上编的那些有的没的事,只是巧就巧在,这书出自他探真门。
他原本还没看出来,直到翻开《砚云记》,瞧见熟悉的字迹和作者的名字,才想起这事儿来。
上次秦砚之罚了一帮人写书,说的是八月初检查,实则等人交上来秦砚之自己哪有时间去挨个挨个翻阅,只点了数量,便将这些东西甩给他处理了。
他当时只知道这些都是些话本子,具体是什么也没去关注,那些人写完书,也不敢署上自己的名字,取了些叫人发笑的“一一”“二二”之类的。
他当时嘲笑一番他们的名字后,便不再过多关注,叫人处理了。
想来那人觉得这些书卖了可以为探真门添笔进项,却不巧进了这家沈云归常来的书店里。
沈云归还在和掌柜纠缠,徐年自知此事他讨不着好,心虚站在人身后一言不发。
“这些书可还有谁买了?”沈云归忽然指着桌上那一摞。
掌柜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这些都是前几日才进的,小的原本想着先供郡主挑选,便一直没放上书架。”
“真的?”沈云归怀疑的视线从掌柜脸上滑过,见人点头如捣蒜,抿着唇一琢磨,忽然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些我全要了。”她顺手将散开的三本书重新扔回去,“你待会儿叫人送去定国公府后门,让看门的小厮去找一个叫迎秋的姑娘,把这些书给她。”
说着,她将银子向掌柜推过去:“这件事就不要外传了,下次再有人来卖这些东西,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掌柜知道没事了之后,见钱眼开,笑眯眯接过银子:“郡主放心,小的一切都明白。”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那我走了,你记得早点送过去。”
“好嘞!”
沈云归收了情绪往外走,瞥见缩在暗处的徐年,不满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徐年依旧紧紧跟上。
掌柜瞧着两人的背影,小跑出门外,咧着一口白牙送客:“郡主慢走,公子慢走!”
第一百三十八章 面具
沈云归磨磨蹭蹭到了北街,也没甩掉身后跟着的狗皮膏药。
她在小贩手里接过糖葫芦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徐年放着银钱的掌心先一步递向了小贩。
“多谢公子。”
小贩也不管两人是什么关系,拿到钱便笑眯眯地道谢,重新抱着插着糖葫芦的草木棒子走了。
沈云归终于叹了口气,侧身看着冲自己笑的傻子:“天都黑了,你非跟着我做什么?”
天都黑了。
沈云归抬头望了眼高悬在天空天空之中的明月,心道幸好今日不是和她爹娘一起用膳的日子,没人会往存墨院去,不然她偷跑出府的事就瞒不住了。
“天都黑了。”徐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我有十一。”
沈云归话音一落,随意咬下一颗糖葫芦,被酸得龇了龇牙,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到了小贩的身影,发誓下次再不在他这买了。
徐年被她一番小动作逗笑,在人看过来时又强行正了脸色:“这会儿人多,若真发生什么,他不一定能及时到你身边。”
“……”
沈云归咬着冰糖葫芦,突然想起上次十一浑身是血不要命般的模样,“他能。”
观望四周,她不知道十一藏身何处,她甚至看不见属于他的一片衣角,但她总归是知道的。
十一此时正注视着她。
沈云归随意晃着手里的冰糖葫芦,继续往前:“你来不及他都来得及。”
“我就在你身边,怎么可能来不及。”
徐年嘟囔,不放弃继续跟在她身后。
好在或许是因为他这丝毫不在乎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没脸没皮的模样,沈云姑虽然口口声声不满他跟着她,但无论如何没有直接赶他走。
沈云归回头往他一眼,徐年立即咧出个笑。
沈云归适应酸味,继续咬下颗山楂,停在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随手指了两个被挂起的面具。
“我要那两个。”
“好嘞。”小贩热情回应,立即伸手取下挂在一处的两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姑娘拿好。”
她将银钱掏出,那只手又抢先一步付了钱。
沈云归手一顿,将钱收了回去,从小贩手里接过两个一模一样的面具,顺手往徐年怀里丢了一个。
“这,给我的?”
对方瞧了瞧脑袋,双手捧着与形象不符合的面具,眼里闪过丝丝惊喜。
“戴上。”
沈云归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面具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叼着糖葫芦的嘴以及下巴出来。
徐年照做,戴好后兴冲冲地跑到沈云归身旁:“郡主怎么选了个这种模样的,我瞧着那狐狸的和白兔的,都挺好看的。”
“遮住脸就行了。”
沈云归选的时候倒没顾及到这方面,徐年口中那些好看的,大多都只遮半张脸,欲遮不遮。
她要的,最好是遮完整张脸的,最好谁也认不出他们那种。
认不出他们,明日茶楼说书人口里才不会多一段荣安郡主和徐大公子同游灯会的故事。
徐年没听懂她这句话,只当她对面具的模样确实没什么要求,摸了摸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低声“哦”了一声。
沈云归精神很好,也不管徐年在身边,兴冲冲跑去猜灯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可惜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等徐年出一回风头,她便又失了兴趣,往那边演杂技的地方跑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愿望
徐年别无他法,只能将嘴里的话憋回去,亦步亦趋跟在沈云归身后。
被围在中心的艺人含了口酒,猛地往外一喷,火光闪现的瞬间,周围涌起阵阵叫好声。
明明是看了许多年的已没了新意的东西,在这样的日子里,却还是能轻易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徐年无趣地移开目光,偏头落在沈云归的身上,她带着面具,他只能看见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那串只串了五颗山楂的糖葫芦不知何时已经全进入了她肚子。
他闻着都嫌酸的东西,她吃了个干干净净,木签也不知去了哪里。
明明吃第一口时还是一副被酸得不行的模样。
沈云归没有注意到徐年的目光,摇曳的灯火下,她正专注地瞧着人群中心,时不时因为惊讶微微张开口,受氛围影响而无意识地拍着手。
幼稚。
杂技哪有猜灯谜有趣,若是灯谜,他还能为她赢个彩头来。
徐年轻笑,目光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沈云归看了多久表演,徐年就看了多久她的面具,以至于她蓦然转头与他对上视线时,徐年没有反应过来。
许是心情好了,沈云归一双被摇曳灯火映得明亮的眸子里盛着的欢喜还没退去,对他绽开一个甜笑:“看我做什么?又再打什么鬼主意?”
徐年瞳孔一颤,慌忙移开视线,往她身后看去,心虚一指:“那有花灯,要不要去买个放放?”
沈云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身。
身后的徐年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行啊。”
沈云归隔着人群往那边的小摊瞅了瞅,起了兴趣,刚走两步,想起身后还有个人,冲徐年招了招手,“走吧。”
她裙摆纷飞,如只青色的蝴蝶般一心扑向摆满各式花灯的小摊,未曾注意到人群之中徐年小心掩藏在面具下的受宠若惊。
摊子上的花灯琳琅满目,沈云归挑来挑去,挑了个中规中矩的荷花模样的。
徐年一出手,直接选中了里面那盏大红色的牡丹花灯。
放着银钱的手掌再一次从自己眼前伸过去,沈云归顾不得掏钱的动作,先一巴掌拍开了徐年的手臂:“你只买你一人的就行了。”
徐年笑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继续伸着手臂:“没事,一个花灯要不了我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沈云归睨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精美的花灯,“买灯的钱是你给的,那待会儿我许的愿望不灵了怎么办?”
“这是哪里来的说法,我——”徐年话没说完,见沈云归变了脸色,连忙收回手,将多出的钱放回钱袋,顺着她的意思只给了一人的钱,“都依你。”
沈云归如愿用自己的钱买下了花灯,又找小贩要了笔墨,兴冲冲地写下自己的愿望。
徐年自知不该偷看,但他着实没什么想写的愿望,他想要的太多,但真要论能写下来的,他却想不出个最想要的。
他草草写下个贪心的“所求皆得”,便转身将目光偷偷放在了沈云归手上的纸张上。
她背对着他,应该没想到他会偷看,并未对他多久防备,一手撑在小摊旁边的桌案上,片刻后提笔落字。
无需多久,透过缝隙,徐年窥见一句“岁岁年年,花似人相同。”
是个简单的愿望。
可是一层不变,有何意思?
徐年不以为然,却没说什么,转身将自己的纸条放进花灯。
第一百四十章 宣之于口
沈云归的兴致很好,捧着荷花灯跟着徐年到了放灯的小溪边。
北街不允许放天灯,尤其是这种未至中秋无人看管的日子,上面明令禁止,也没人想去触官府的霉头。
于是小溪边挤满了人。
大蔚民风开放,这会儿来放灯的,大多都是一些情意浓浓的男男女女,两两结伴,与心上人一同挤在溪边。
托了沈云归选的这青面獠牙面具的福,不需要他们等得望眼欲穿,见了这两张面具的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避开他们。
倒是给沈云归和徐年行了便利。
沈云归笑了笑,捧着荷花灯在溪边蹲下,轻轻将花灯放置水面。
徐年跟着她的动作蹲下,低头把玩着手里已经点燃蜡烛的花灯,明知故问道:“郡主许的什么愿望?”
沈云归眸光温和,看着载着自己心愿的荷花灯远去,欢喜地弯了弯眉眼:“既然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干嘛告诉你。”
“这样啊……”
徐年若有所思地点头,凑过来贼兮兮道,“那我把我的愿望告诉你好不好?”
“……”
沈云归诧异转过头来,无语望天,“你告诉我做什么?都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年夸张地“诶”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的愿望,其实比起祈求上天,郡主更能决定它是否能实现。”
“你又再打什么主意?”沈云归听见他这话就觉得没好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继续瞧着水面之上慢悠悠向前的花灯。
徐年嘿嘿一笑,故作玄虚:“我的愿望——”他有意压低声音,“我想要与郡主结百年之好,共赴白首。”
此地人多嘈杂,徐年又有意压低声音,沈云归一时没有听清,只听见“白首”二字,下意识应了句“啊?”,侧着耳朵,要他再说一遍。
徐年失笑,清了清嗓子,凑近道:“我说,我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朝能为郡主画眉,暮能为郡主取钗。”
沈云归微愣。
喧闹的人声之下,徐年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句传进她的耳里,震得她脑子发懵。
她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面具遮掩,别人看不出什么。
沈云归说不上是羞赧还是恼怒,一巴掌打在徐年手臂,硬绷住的声音不可避免地透露出些许紧张:“你又来了,什么时候能不再说这些浑话。”
“我可是认真的,郡主不信,可取出我的字条一看。”他语气委屈,哀怨般地望了眼沈云归,作势就要将藏进灯里的纸条取出。
沈云归光是听了这句话便臊得慌,哪里还敢再瞧徐年放进花灯里话,连忙阻止:“你慢着!谁要看你写了什么,你都捧了它多久了,还不快点放了。”
花灯里火光摇曳,徐年轻笑一声。
他想起祖父的吩咐,想起阿姐的疯魔,想起宫里徐妃的急切,想起往日发现的诸多疑问。
他居然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干什么。
不明白祖父为何开始使用下作手段,不明白为何要他接近沈云归,不明白家里究竟在谋划什么,不明白自己此时做这些事的意义。
徐年看向身边的姑娘,他这个人活了这么久,看着吊儿郎当,在沈云归面前各种浑话信手拈来。
但若真要论起来,这么多年,除开他亲姐,沈云归是他唯一一个走得这么近的姑娘了。
娶沈云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她是个擅长撒娇的姑娘,或许成婚以后,她也会拉着他的手腕向他撒娇,时不时与他拌两句嘴,不会让人生气,反而会使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到放松。
徐年思量良久,觉得娶沈云归,对他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打赌
徐年低头失笑,将花灯放在水面,却捏着一角不让其顺着水流远去:“我今日所说之话,郡主信吗?”
“?”
沈云归愣了愣,“……你是指,你说的哪句话?”
“我说,我想要娶郡主为妻。”
“……我——”
“哇!”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惊呼,沈云归僵硬转过头去,只见不知是谁一连买下十几个耍货,分给了在周围嬉闹的孩童。
引起一阵骚动。
他们具体在喊什么,沈云归也听不清,周围嘈杂,她入耳皆是徐年一句“我想要娶郡主为妻。”
还没退下去的红再次迅速地蔓延开来,羞得她不敢回头。
奇怪。
沈云归想,她从前明明也听了徐年不少这种话,怎么今日就害羞成这般模样。
“郡主可愿……与我打个赌?”
徐年突然出声,惊得沈云归下意识回头,甫一触上他的视线却又惊慌错开,紧张道:“赌什么?”
徐年一只手指点了点被自己控制着的花灯:“若我这只花灯追上郡主的,我便去定国公府提亲?”
怎么可能追得上?
她都放了多久了。
沈云归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意思,下意识开口:“你做什么白日——”
偏头寻到她放出去的荷花灯时,沈云归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远处的石桥之下,接二连三有放出的灯撞上两边的石壁,停滞不前,不巧,她那盏小巧的荷花灯也在其中。
有人在桥下小心将这些灯一一推出去,但因着放灯的人实在是多,稍微控制不好力度,便会使花灯翻倒。
因此清理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到她那只,恐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该去桥那边放的。”
沈云归的声音轻柔,听不出来是喜还是恼。
徐年小心喊她:“郡主?”
“赌吧。”
沈云归闭了闭眼,借着面具遮掩,捏着掌心叫自己不要露怯,“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提不提亲的,可不是由你我说了算的。”
徐年怔愣片刻,忽地笑开:“郡主放心!”
言罢,手下轻轻用力,将花灯推出,按捺住激动,一眼接一眼地偷瞄沈云归。
又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低低笑开。
沈云归被他弄得又羞又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花灯摇曳着远去,沈云归握了握拳,深呼吸了口气,不等结果,蓦然解开绳子,取下面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徐年。
她面上羞意未散,直直撞进他的眼里,肆无忌惮地寻找他眼中的欢喜。
徐年措手不及,听见她刻意放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前你说什么我都不信,如今……我就信你这么一次。”
她说完想跑,却又想起什么,刚直起了身子又蹲下来凑在他的耳边:“我父兄那里,其实不难过。”
沈云归握着面具跑走,离开岸边时,忍不住回头瞧见仍是一副怔愣模样的人,忍俊不禁,朝他挥了挥手。
她轻哼一声,心底却泛起隐秘的欢喜。
徐年低笑,浑身一松,险些瘫坐在地,嘴角噙着的笑容降不下来,他失神般地看向桥下,在他的花灯过去之前,那盏荷花灯被人用竹竿推出,先一步漂过桥头。
可是沈云归没看见,他还是赢了。
真好,徐年想。
祖父和徐妃交代的事他完成了,他未来的妻子也会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余生顺遂。
第一百四十二章 撒娇
沈云归借着月色回了府。
西北角巡视的小厮侍卫此时不在此处,只留下不知藏身在何处的暗卫守着这一角,但他们只管入侵者,她翻墙这种小事,从小到大,只要她爹不问,他们绝不会开口。
沈云归轻而易举地翻进了府中。
出了人迹罕至的西北角,要回她的存墨院,就要途径三房住的那几间屋子。
此时不算太晚,沈清兰的屋子里还是灯火通明。
屋子里应该是陈姨娘和沈清兰在说什么私密话,陈姨娘身边的嬷嬷,贴身丫鬟以及书环都在门外候着。
沈云归疑惑了一瞬,倒也没有前去打扰,甩着面具慢悠悠地逛回了自己的院子。
存墨院也是灯火通明。
沈云归小跑两步,一脚踏进自己的院子,愣在门口,一句“我回来了”卡在喉咙。
迎秋在院子里打着灯,盼春正捧着茶壶,换走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她一掷千金买下的话本在石桌上堆着,一本被人拿在手里,已经被看了一半,那人伸手翻页的同时,抬眸朝她看来。
院子里不似房中那般明亮,他的脸藏在昏暗的灯火之下,忽明忽暗,看不出神色,但沈云归感觉他是有点生气的。
她对这种感觉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她从没感觉错过。
沏完茶的盼春先来迎她:“郡主,可用过膳了?可要备些点心来?”
沈云归吞了吞口水,眼神不敢移开:“不用了,我不饿。”
那一串糖葫芦吃得她喉咙现在还泛着酸。
盼春笑了笑,低头接过她手里的面具,小声道:“王爷在这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那岂不是她才出去没多久他就来了?
沈云归心虚地笑了笑,小跑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砚之哥哥,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儿啊?”
砚之哥哥?
哼。
秦砚之扯了扯嘴角,看她一眼,将目光重新落回话本之上,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两串糖葫芦:“去哪儿玩耍了?”
“北街。”
沈云归顺势将他手边的糖葫芦拢过来,却没动嘴,抿着唇冲人笑了笑:“谢谢啊。”
刚刚吃了串那样酸的,饶是沈云归对这东西有着十年如一日的喜爱,此时也下不去嘴,也不知明日还能不能吃。
她摇头晃脑地瞧了瞧秦砚之,想起什么,不好意思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王府啊?”
这么晚了,往她院子里跑,也不怕叫别人传出去,再经过那群哪有热闹往哪凑的说书人的嘴,不知道得被说成什么样呢。
只怕再过段时间,她与人无媒苟合的话本子就要出来了。
秦砚之翻书的手指微顿,避开她的问题:“跟徐年出去的?”
沈云归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都遮住脸了!
秦砚之合上书,冷笑一声:“不然你是和孟大姑娘出去玩耍到这么晚不成?”
“......”
看吧,果然生气了。
沈云归一噎,她跟人孟大姑娘不过才见了两面,哪里好意思厚着脸皮叫人出来玩。
不过秦砚之这问题问得也对。
除了秦砚之和她沈家人之外,她也就和徐年与孟家两位姑娘关系好些。
“我错了。”沈云归不再挣扎,熟练地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望着对面的人,“我再也不这么晚才回来了,你不要告诉我爹娘。”
秦砚之抿了抿唇,不为所动。
沈云归哭丧着脸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扯着他的袖子做作地撒娇:“砚之哥哥~”
她不想一大早上起来在院子挥几十下剑,不想抄书,更不想来个什么刺绣静心。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没良心的
“行了。”
秦砚之拿书抵住她的额头,“下次别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了。”
沈云归的双眼澄澈干净,明明与他这么亲密,他却看不见丝毫情意。
秦砚之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
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让她别在外面待到这会儿才回家,而是告诉她不要再和徐年出去。
她和徐年出去的事,也不是他猜到的。
他入了府,没见着沈云归,第一时间让人去查她的行踪,是他派出去的暗卫告诉他沈云归和徐年的事。
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玩了什么,但他这次格外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在存墨院里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沈云归归来时达到了顶峰,他甚至差点按耐不住想要冲去北街将人带回来。
可惜他不能干涉她。
阿软在某个方面来说,是个及其果断的人,她能被徐年一直纠缠着,得益于徐年不要脸的精神。
但若是叫她察觉他的心思,在她对他有意或是他改变心意之前,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避着他。
届时,他连她这种不含男女之情的亲近都再见不着。
“那我爹娘那里……”
“放心吧。”秦砚之无奈,“我不会告诉他们。”
“真的吗?”沈云归一把握住抵在额前的书,眉眼一弯,“砚之哥哥你真好。”
沈云归随手捏了捏手中的书,蓦地一顿。
她手里这书,好像不是寻常的话本子……
沈云归顺势将书从秦砚之手里抽出,不可置信道:“你看的这本书?”
真巧。
《砚云传》。
秦砚之“嗯”一声,无所谓道:“没看完,看了约莫有一半吧。”
“这这这——”沈云归语无伦次地起身,指着桌上那堆东西,“你知道这些书是写什么的吗?”
“知道啊。”
他不仅知道这些书写的是什么,还知道这些书是谁写的。
当初他罚了一些人写书,却未曾料到这些人为了讨好他,写的话本子十本里有八本都是关于沈云归的。
大部分书的结局还都是他抱得美人归。
也不知道这些人晓不晓得这些书最后也是过了他们的主管徐年的眼的。
“不过是那些闲的没事的人随便乱写的玩意儿。”秦砚之安慰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平日里,当个消遣看看也行。”
“……”沈云归干巴巴一笑,“没事儿,反正我都买回来了,也没别人能看到。”
就是恐怕她平日里也不会看。
她着实不想体会掌柜口中的那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秦砚之一笑,起身随手从桌上扯过一本:“回来就好,时候不早了,我再不走,你爹娘该起疑心了。”
“那你还在我院子里待这么久。”
沈云归小声嘀咕,眼睁睁地看着秦砚之将话本放进暗袖,到底是将喉咙里的疑问压了回去。
秦砚之一字不漏地听去,一口气憋在胸口:“小没良心的。”
沈云归立即刻意甜软一笑:“王爷慢走。”
秦砚之轻叹一声,抬步就走。
不过走出两步,他脚下一顿,忽然退回来,低头打量着一口气还没松出来的人,冷不丁道:“你今日——没答应徐年什么要求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悔意
“!”
沈云归倒退两步,瞳孔微颤,“这,也是你猜出来的?”
“你答应他什么了?!”
秦砚之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捉人,不料被沈云归灵活躲过。
“干什么干什么?”沈云归往左边一跳,满脸防备,警惕望向对方,“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嗷!”
“你——”
秦砚之顿了顿,恼怒一甩手,几个深呼吸后,才勉强平静情绪,“是我不对,反应大了些,只是徐年此人虽有几分能耐在身,但他那张嘴惯是会哄人的,我不放心。”
沈云归眯着眼睛想了想:“你还怕我被他骗了啊?”
秦砚之并不否认,顺着她的话浅浅“嗯”了一声:“你答应他什么了?”
“我就——”沈云归思绪一停,回想起岸边的事,忽地红了脸颊,眼神一闪,望向别处,“我,我没答应他什么。”
可她这哪里是没答应什么的模样。
秦砚之目光沉沉,凤眸里冷光乍现,焦虑地抿了抿唇,隐隐感受到几分暴躁的情绪。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样的日子,又是灯会,又是同游的,肯定会出现什么他不能掌控的事情。
阿软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时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说明了什么。
他就知道!他——他知道什么啊知道!
他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下午下了值买了糖葫芦就来了,还回府沐什么浴,换什么衣服!
他要是知道放任他们两人在外面不管会将事情变成这样,他说什么也得让暗卫将人带回来!
事已至此,秦砚之才深刻地认识到,徐年真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能因为害怕被拒而隐藏心思多年,徐年可不会,他喜欢沈云归,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沈云归。
徐年没有他这样的谨慎,他没有徐年那样的大胆。
也是,不叫当事人知道的感情,哪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秦砚之瞧着沈云归不知想了什么,眉眼间都染上点点欢喜的模样,不由得心生一丝悔意,隐隐飘过绝望的情绪。
她怎么能——
秦砚之暗自咬了咬牙,心底长叹,恼怒自己的畏手畏脚。
她如何不能,如今这个局面,都是他自己作的。
“你放心吧。”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沈云归靠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有谁能骗得了我?”
“……”
秦砚之大脑一片茫然,勉强打起精神,微微笑了笑:“没答应什么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深深望了一眼沈云归,秦砚之待不下去,落荒而逃般快速匆匆出了院子。
沈云归张了张嘴,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却又不知这种不对劲该从何说起,微蹙了眉,思索一阵,便又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欢喜朝盼春奔去。
“盼春?”沈云归在收拾茶盏的盼春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脸颊笑得开心,“前几日送进来的那些信还在吧?”
迎秋提着灯欲言又止,即将出口的话叫盼春一个眼神打断。
盼春手里动作未停,笑着应道:“除了第一封不慎叫人丢了,后面送来的,都收在匣子里了,连同郡主的那些字画信件一并叫灵枝保管着呢。”
沈云归笑意更甚:“那就好,收着就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帮忙
徐明下朝,将将在屋子里换了身衣服,一开门,便撞见守在门口左右踱步的儿子。
“爹!”
听见声音,徐年转身瞧见人的瞬间,眼眸一亮,兴冲冲地奔过来,又在他跟前立住,挠了挠脑袋,“爹,我有事求您。”
徐明当即“嘿”了一声,开门让人进来,不等下人伺候,倒了杯凉茶给徐年:“你如今,还有求到我这儿来的事啊?”
“那可不。”
徐年毫不客气地坐下,捧着杯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杯壁,“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徐明来了兴趣:“何事?”
“帮我提亲。”
徐明:“……”
徐明不可置信般地眨眨眼,伸向空杯的手突然缩了回来,在空中犹犹豫豫,一阵乱晃:“提什么?”
徐年紧紧抠住杯壁:“提亲,向定国公府提亲。”
“你你你——”徐明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凳子上弹起,“你想娶国公府的哪位姑娘?”
徐年抬眼瞪他,却见他仍旧一副疑惑懵懂的模样,忍了又忍,紧紧捏住杯子:“我还能娶哪位姑娘?!”
“哦哦哦……也是。”徐明一惊,魂不守舍地坐下,摸索着杯子为自己倒了杯凉茶,一连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除了荣安郡主,你也不认识沈家其他的姑娘……”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转过头来紧紧盯住徐年,直教人头皮发麻。
“……爹?”
徐年摸不准他父亲此时的态度,但按理来说,他应当是极愿意办这事儿的。
“哈哈哈哈哈哈!”
徐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将手中白瓷杯具往桌上一拜,喜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对人家荣安郡主上了心。上次我与你说这事时你还不承认,怎么?如今就不担心你爹我叫定国公乱棍打出来了?”
徐年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叫徐明挥手打断:“你放心,你这事儿呢,就算爹被打断一条腿,也得给你办好咯!”
“真的?!”
徐年欢喜起身,“你答应了!”
“那我还能不答应吗?”徐明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不过就算我给你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了,你恐怕也得等上一段时间。”
“这一来嘛,人家小姑娘还没及笄不是?二来嘛,我可听说定国公的长子和忠信侯府家的定了亲,再怎么着,郡主这做妹妹的,也得让上头哥哥姐姐先不是?你且有的等呢。”
徐年听完,虽心有遗憾,但也不能坏了规矩:“这倒没事,能定下来就是好事。”
徐明“嗯”了一声:“你能明白就好。”
末了,他忽然狡黠一笑:“不过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什么法子?”
徐明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去找你祖父,他若能进宫为你求得一道赐婚圣旨,你便不必再顾及这些,只等郡主及笄,再按圣旨上的日期完婚便可。”
徐年愣了愣,沉默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祖父这几日往宫里去得勤,恐是有什么事,等他闲下来再跟他说这事儿吧。”
“随你。”徐明也不强求,“不过这些,都得定国公那边能同意这门亲事才行,不然,说再多都是白扯。”
……
徐年并不担心,他想起昨晚沈云归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打趣般的话,低头笑了笑:“好……我去想想聘礼可以下些什么。”
“诶,你这孩子——”徐明眼睁睁看着徐年走出门口,失笑摇头,“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情绪
有人欢喜有人愁。
徐年欢喜夺门而出的时候,瞿管家正在发愁怎样才能将手里的膳食送进秦砚之的寝居。
他不知道秦砚之出了什么事,昨晚沉着脸回来,青院的灯一夜未歇,直到天微明,秦砚之才打开房门,冷着一张脸叫人备车上朝。
秦砚之走后,他进屋去收拾,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发现几幅画被挪动了位置,再有一不大不小的锦盒被置于桌上。
但这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情况,那几幅画,要么是为荣安郡主画的像,要么就是荣安郡主自己鬼画桃符似的字画,秦砚之没有将它们挂在书房,只放在自己屋里,偶尔打开欣赏。
那锦盒,他虽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但也时常在秦砚之的桌上见到,不足为奇。
他还是没猜出来秦砚之究竟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事多半与沈云归有关。
秦砚之应该是极为生气的,虽然瞿管家并不知道他气的是谁,但他在王府已久,能察觉主人家的情绪,何况秦砚之出门时也并不掩饰他的气愤。
秦砚之很生气,以至于他下朝回来,厨房热着的饭也不吃,捧着几壶酒就回了屋子,一待就是一上午。
送餐的丫鬟没有他的允许不敢进屋,派去劝慰的小厮叫他厉声一斥,吓得不敢再靠近,午膳时只能求助到他这里来。
瞿管家其实也没有多少把握。
他家王爷昨日去了趟定国公府后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那里能如此牵扯秦砚之情绪的,除了那位郡主,再没有旁人了。
瞿管家觉得,这两人之间,多半是闹了别扭了。
可他捧着膳食,头更疼了。
他不知道王爷和郡主闹了什么别扭,连安慰人都找不到点子上去。
盯着一众丫鬟和小厮的眼光,瞿管家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王爷?”
“……”没有反应。
“王爷?”
“……”仍旧是没有反应。
瞿管家不敢大声,也不敢就此放弃,再一次出声:“……王爷?”
“……”
依旧无声。
一阵安静过后,瞿管家预备再次开口尝试时,里面终于传出来点声音,像是秦砚之提进去的酒壶落在地面碎裂的声音。
瞿管家以为秦砚之在发火,大气不敢喘一下。
那边几位等结果的人候在院门口,不敢靠近。
瞿管家无法狠心命他们过来守着,若是秦砚之真的发火,他尚能应付一二,若换作这些年轻人,怕是只会在盛怒的秦砚之面前抖成筛子,更触他霉头。
他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守在门口。
好在里面一阵响动过后,秦砚之大概是听出了他的声音,问了句:“何事?”
瞿管家一听他这声音就不对,凌厉不足,温软有余,透着一股子迷糊味。
明显是喝多了。
他想了想秦砚之提进去的那几壶酒,他家王爷的酒量不差,但也没到猛地灌自己几壶烈酒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的程度。
瞿管家怔愣之时,里面的人没得到回应,不耐烦地提高声音:“有什么事?!进来回话!”
第一百四十七章 醉酒
得了里面的人命令,瞿管家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小心推开了秦砚之的房门。
屋子里的情况着实算不上好。
扑面而来的酒味,伏在小桌上的人,已经散落一地的酒壶碎片,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大事不妙。
瞿管家回身小心翼翼合上房门,隔绝从外面投进的阳光,才一步一步走向桌边的人。
秦砚之的脑袋动了动,随即抬了头,与小心跨着步子的瞿管家对上双眼。
对方浑身一颤,勾出一个小心的笑来:“……王爷?”
秦砚之嘴唇动了动,嘟囔着瞿管家听不懂的话,将脑袋重新埋下去。
瞿管家见他如此,随手放下手中的食盒,再靠近一步。
秦砚之的脑袋埋在左手臂弯里,手里还抓着酒壶不放,瞿管家伸长脑袋看了一眼,估摸着是还剩了半壶。
桌上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壶,不小心洒在桌上的酒液浸湿了不少秦砚之睡前爱看的书。
那些字画和锦盒倒是被他放在另一边,逃过一劫。
瞿管家无声叹息,上前蹲着收拾残局。
碎片之上,还落着一本被打湿的书籍,瞿管家避开一地的碎片将东西从地上拾起,半本书已经被酒水浸湿,字迹晕开。
瞿管家将它合上放在桌上,看见书封上三个大字。
《揽云归》。
他正疑惑时,爬在桌上的秦砚之有了动静,手里的酒壶要坠不坠,吓得人连忙伸手去接。
只是瞿管家的指尖尚未触及酒壶,便听了秦砚之沉闷的声音传来。
“别碰我的酒。”
瞿管家一愣,又听他继续道:“不许碰我的酒。”
秦砚之动了动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眼蹲在地上的人,忽然赌气似的别过脑袋:“你都喜欢别人了,还管我喝不喝酒做什么。”
他何时喜欢别人了?
瞿管家不敢动,只有眼珠子转了转。
只怕他家王爷口中的“你”,说的也不是他吧。
得是荣安郡主才对。
“……”
瞿管家更不敢动了,脸上了然的神色突然转为震惊,不可置信。
荣安郡主喜欢别人了?!
“王,王爷?”
瞿管家压着喉咙里的惊讶,僵住的手指动了动,稳稳接住在秦砚之手里摇摇欲坠的酒壶。
秦砚之醉意上头,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改方才沉闷委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转了个脑袋。
瞿管家不敢触他霉头,原本想要搬出沈云归来劝他用膳的想法被他及时扼住,动了动喉咙,低声道:“王爷,厨房熬了醒酒汤。”
秦砚之没听清楚,也不想理他,手指微动,没有出声。
瞿管家再次开口,微微提了声音:“醒酒汤——”
“我没醉!”
秦砚之忽然坐直身子,怒视瞿管家,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不就是写了些肉麻的信吗,我也——我没醉!”
就这还没醉呢。
瞿管家忧心,看清秦砚之眼里的红血丝后更是心惊胆战。
他明白沈云归在秦砚之心里的重要程度。
相伴十余年,又是救他出苦海的姑娘,知慕少艾,他会喜欢上沈云归,不是件令人惊奇的事情。
瞿管家不能用“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话术来安慰他,尤其他又是醉酒听不进去话的状态。
“厨房做了些吃食——”
“我不吃!”
瞿管家叹了口气,改口:“王爷一夜未眠,不如先休息会儿,万事身子要紧。”
第一百四十八章 难受
秦砚之很难受。
这种难受从他昨晚离了定国公府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出错了,明明阿软还在他的羽翼之下,依旧待他比旁人亲近,一直都在他的眼皮之下,他却不知道,她和徐年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就走到这一步了。
不。
他将记忆往回倒,又突然发现应该是有预兆的。
秦砚之想起上次他生辰之时,他与沈云归一同进宫,皇帝问起徐年时她的反应。
当时,他明明注意到了的。
他在那时明明意识到徐年和沈云归走得比较近了,为什么,他没有做出任何挽救措施?
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徐年对沈云归别有用心,却没有加强对他的防备,为什么即使知道他与沈云归传出那样的绯闻,知道他与沈云归愈走愈近,日渐熟悉后仍旧无动于衷,放任不管。
秦砚之想了一晚上,派人出去调查了一晚上,才在天亮之前想通一点。
他将徐年代入自己,他在沈云归身边这么多年,她都没对他产生过什么旖旎心思,他并不认为徐年区区几月,就能让沈云归动心。
可事实如此,他不敢做的事情,徐年敢做,他们本质就是不同的人,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徐年得到了。
他素来不爱太过担心自己与沈云归之间的感情,他原想着,她及笄之后,平宜公主为了不让她卷入皇权的纠纷中,势必会早早为她定下未来夫婿。
彼时她会开始或多或少地疏远外男,他会在那时表明心意,若被拒绝,他就安心作她的义兄,以兄长的名义,他照样能不远不近地看护着她。
可他的潜意识里尚不能接受被她拒绝,他们一个青年王爷,一个天家郡主,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她身份贵重,他手握实权,他们合该才是盛京城里如今最为相配的人。
可怎么偏偏,偏偏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沈云归的一颗心,渐渐就往徐年那里去了呢?
秦砚之意识朦胧,只要对方不开口,他看谁都像沈云归,大脑努力反应了瞿管家口里的话,他看着眼前担心自己的“沈云归”,突然痴痴笑了笑,晃晃悠悠想要起身:“好!睡觉,好。”
瞿管家连忙扔了手里的东西去扶,小心翼翼将人往床上带,不放心道:“王爷小心,仔细脚下。”
秦砚之登时一顿,缓缓侧过脑袋,在瞿管家疑惑的目光下,一把将人推开,摇晃着快步离开,猛地往床上一扑,没了动静。
瞿管家看得眼皮直跳,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出去。”
秦砚之的声音透过被他压住的被褥传来,生生止住瞿管家往前的脚步。
他犹豫了一瞬,秦砚之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出去!”
瞿管家身子微僵,暗自叹气,看了眼桌下的一片狼藉,再看了眼床上没有动静的秦砚之,最终轻手轻脚地提了食盒出了门。
不知道秦砚之这一觉要睡多久,瞿管家也不敢再叫人去打扰他,只让两人在门口安静候着,等人醒了再谈其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闻
不知道徐年这些日子是怎样过的,沈云归最近过得还挺开心。
可能是因为心怀期待,她最近看什么都是喜欢的,连带着平日里练武也多了几分积极。
就是秦砚之最近奇怪了些。
也不能说奇怪,他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沈风还跟她说探真门最近事儿多,忙得他好几晚上直接歇在了探门,但依秦砚之最近来找她的这个勤奋劲,她看着也不像是事多的模样。
从前他隔三差五来找她一次,带着吃食,陪她一会儿,便又离开。
最近她几乎日日都能瞧见他,有时是他带着些零嘴吃食来,一坐就是一下午,太阳落山时又急匆匆地赶往探真门。
有时是掐准她偷溜出府的时间,将她逮个正着,若是白天,她撒个娇也就糊弄过去了,若是傍晚时分,任凭她磨破嘴皮子,秦砚之也仍是冷着张脸将她送回府内。
总而言之,秦砚之来这么一通,她倒也懒得往外跑,有时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给秦砚之说一嘴,第二日他就顺手给带过来了。
中秋与秋狝一过,沈云归彻底在家闲了下来,平宜公主张罗着为沈风还提亲的事,见着她三句离不开她大哥。
沈云归平日里除了去老夫人那里坐坐,便只有往沈芳林和沈听月的院子里去玩耍。
这种悠闲生活,一直持续到那些说书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徐年要向她提亲的消息,在茶楼里大张旗鼓地宣扬。
沈云归从沈有木口里听着这消息时,深深为自己和徐年捏了把汗,生怕过两日她又要接受诸多人的轮番询问。
可惜没过两日,另一条传言横空出世,生生将徐年和她的事压了下去。
沈云归从前总想着盛京城里再出一件什么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将她从这场持续了许久的风波中解救出来。
可却万万没想到,这条一夜之间出现在各大茶楼里的故事主角,竟然是如今正缠绵病榻的沈清兰。
她不过是好不容易从秦砚之手里逃出,定了茶楼二楼的座位,想听听这说书人是怎么胡说乱编的,却未想到,今日的主角却换了人。
“都说这高门小姐清贵不可攀,但谁知道,私下里却能干出这样的勾当!”
下面立即有人朗声附和:“哪里清贵不可攀?不过是个妾生的庶女,又做出这些事,送与我做妾我都不要!”
沈云归饮茶的动作微顿,朝楼下高台上的说书人望了眼,冷笑道:“这又是从哪弄来的消息呢,平日里这位公子的情诗,那位姑娘的荷包还不够他说,如今还盯上了这些事。”
盼春笑笑,又为她添上一杯茶:“许是听旁人随口一说,添油加醋讲了出来,不知真假。”
楼下说书人拍案,抚须高声道:“话说这位姑娘,之前随母回府探望家人,回京途中在客栈遇一男子,据说那男子生得丰神俊朗,让人过目难忘,竟然引得这位姑娘芳心暗许,寻了一夜黑风高的晚上,竟就与人,与人——唉!”
他话未尽,但意思已经让人摸了个透,底下诸人咋舌,纷纷摇头,面露不耻。
第一百五十章 咄咄逼人
一楼人声嘈杂,沈云归皱眉,隐约觉得这故事听着莫名有些熟悉,却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底下有人抓住应和说书人的那男子,兴致勃勃地不愿放手:“这位兄台,看来是知道点什么?”
那人频频摇头,要说不说,最后重重一叹,不理周边这些看热闹的人,反而抬头与台上的说书人对上:“我也不知我听到与这位先生是否为同一件事,正要问一问先生,那客栈,可是东裕客栈?”
“东裕客栈……”
“东裕客栈?”
接二连三的疑问出现,说书人抚着胡须,冲台下男子一笑:“看来这位公子也是知情人。”
他瞧着台下的一片热闹,高兴地眯了眯眼睛,朗声道:“不错!那客栈正是东裕客栈,那姑娘正是在此地与人厮混,据说,这不知廉耻的姑娘左腰处有两颗小痣——”
底下哗然一片。
沈云归越听越不舒服,将茶水重重往桌上一拍,吓得盼春噤声站直了身子。
沈云归皱眉起身,撑着栏杆往下望,瞧着说书人得意的面容更是突生火气,刺道:“你如何知道人家左腰有痣,如今随便乱编两句,便能毁人家姑娘清白了吗?”
说书人一愣,抬头循声望去。
一楼众人的目光也尽数叫这声音吸引过去。
二楼栏杆边站着位他们并不认识的姑娘,容颜姣好,亭亭玉立,只是面色不大好看。
说书人恐失了面子,扬声回应:“自然是听旁人说的。”
沈云归冷笑:“旁人?不知这位旁人是谁?是你故事中的男主人公,还是台下这位知情的公子,还是哪里听来的?”
她笑了笑,瞧着说书人略显慌张的面容:“总不会是人家姑娘亲自告诉你的吧?”
说书人心中一晃,握紧手中折扇,怒气冲冲指向楼上的姑娘:“你这姑娘,怎如此咄咄逼人?”
沈云归身体微微前倾,好笑道:“我不过问了一句旁人是谁?怎就成了咄咄逼人了?”
她不给底下人说话的机会:“你要论咄咄逼人,我还有更逼人的呢。别人称你一声先生,我倒要问问先生,可曾读过书,可曾上过学?今日出门,可曾用过药?”
说书人拍案而起,横眉竖眼:“你你你——”
沈云归笑眯眯点头:“是我,问你的正是我。若是先生上过学读过书,书上可是未曾教你如何做人?你教书先生可是未曾教你礼义廉耻?”
“看先生一身儒雅气质,想来必然是读过些圣贤书的。”沈云归继续,“你读的这些书中可有哪本,是教你去污姑娘名声?又是哪位教书先生,教你拿这些事取乐的?”
“你——”说书人怒目而视,看了眼底下没有反应的众人,心底恐慌,暗叫倒霉,咬牙道,“我这都是有理有据的事实!”
“是吗?!”沈云归反问,“那理是什么,据又是什么?你既非当事人,又非听当事人亲自述说,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了,你可是拿我大蔚律法当摆设?妖言惑众者,造言诽谤者,轻则杖刑,重则割舌杀头,你以为,这些话说了便是说了吗?!”
言罢,她声音一收,视线转向台下正略显怔愣的知情人,莞尔一笑:“这位公子,你说是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争吵
底下那所谓的知情人认出她来,眼神飘忽,躲开她的视线,一声不吭。
“胡言乱语!”
说书人频频将求救的视线投向台下,却不得回应,又得底下一两道质疑的眼神,涨红了脸,直将所有怒气都撒向楼上的沈云归,“你怎知我不是听当事人所说!又岂是妖言惑众!”
沈云归毫不在意地摊手:“那你说说,告诉你这事的公子是谁?也好全了大家的好奇心。”
台下一阵骚动,陆续有人叫喊着要说书人说出男子的名字
说书人拍桌示意众人安静:“我岂能将他人名字随意告知!”
“先生这话说的就好笑了。”沈云归接话,“你既然知道不能说出那男子的名字,无非是怕坏了他的名声,却转头又将人家姑娘介绍的如此详细,连人家是嫡是庶,离京做何,住的哪家客栈都讲得如此清楚,下一步,便要将人家的身份透露出来了吧?”
“那男子的名声不可败坏,人家姑娘的清白就能容你随意抹黑?”沈云归冷眼瞧着台下那偷偷往门口溜的知情人,嗤笑一声,“你说那位姑娘不知廉耻,我还要说你不是个好东西呢!你们家读书人的脸都叫你丢光了,日后出去可别说自己读过什么圣贤书,免得笑掉别人大牙!”
说书人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又惊又怒。
沈云归瞪回去:“若有一日你混迹青楼楚馆,夜御七女,身纳七男,我买通盛京城的说书人,将这事日日宣扬如何?”
“你粗鄙!粗俗!”说书人隐隐听见台下的笑声,气到心疼,倒退两步,一手撑住桌子,望见沈云归身边的盼春,更是怒道,“枉你为大家千金,身为女子,竟光天化日之下与人争吵,言语如此粗鄙,污人清白!”
沈云归啧了一声:“我是女子,是哪家的女子与你何干?我难道连问你几句话的权力都没了不成?”
沈云归也不想在这茶楼待下去,没理会说书人怒气冲冲却又说不出话来的模样,顺着栏杆往二楼楼梯走,店里的小二,打杂的伙计,算账的掌柜,也没一人敢上来拦住她。
她带着盼春下至最后一阶楼梯,仰头冲台上说书人一笑:“换做自己就不好受了不是?世上的故事千千万,你非要抓着人家这点事来说——”
她顿了顿,手指向上指了指,似笑非笑:“我不知你这些事是真是假,但是人在做天在看,老人们还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呢,先生可要小心了。”
说完,沈云归冷哼一声,甩袖冲盼春一招手:“我们走。”
只是还未走出门口,她却又耳尖地听见底下仍旧有人带着好奇心兴致勃勃问台上说书人:“先生,那究竟,你口中这位姑娘究竟是何人?”
说书人被气得不轻,盛怒之时瞧见台下这人感兴趣的眼神,以及其他的,随着这人问题问出时一并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他怒气消了消,到底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抚着胡须笑得高深莫测。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闭嘴
沈云归怔在原地,猛地转身看去。
倒是她忘了,便是她可以不管不顾将这说书人骂上一通,能一时阻止这人开口,却消灭不了众人的好奇心。
即使他们其中有人方才或许被她唤出些对说书人的不齿,或许也有一刻同她一起鄙弃过台上的人,但却并不影响他们的好奇心。
并不影响他们去努力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围响起几道不合群的声音,既骂着台上宣扬的人,也斥着台下追问的人,可惜并无几人在意,很快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沈云归站在其中,浑身发凉。
即使她努力不去联想,努力想要将那令人心底发冷的猜测甩出脑海,却并不能否认,她听见说书人这些话时,第一时间就已经想到了缠绵病榻的沈清兰。
她那位性温怯弱的三姐姐。
果然,在盼春担心的呼唤声中,她看见说书人的嘴唇张张合合。
“这位姑娘嘛,是位高门庶女,其父还未与兄弟分家,这位,在家行三。”
沈云归瞳孔颤动,猛地抓住盼春的手臂,头皮发麻。
偏台上的人还秉承着拿钱办事的心理,嘴里还在继续:“这姑娘的爹,便是——”
“住嘴!”
沈云归怒斥,声音狠狠盖过底下的起哄声,眼尾气得微微泛红。
说书人一顿,再低头望见方才的姑娘,被她阴郁可怖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云归眼中酝酿着风暴,气急反笑,声音发狠:“你若还想活命,最好把嘴巴闭紧了,不该说的,一个字儿也别往外蹦!”
沈云归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撂完狠话看了眼仍在算账的掌柜,转身就走。
台上的说书人还没缓过来,下面听明白了的掌柜的连忙小跑上台,不顾底下顾客频频发出的不满声,强行将人拉了下去。
“看在你在我这儿说了这么久书的份上,我警告你——”他心有余悸地朝门口看了看,低声道,“你最好听了刚才那姑娘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蹦。”
说书人还有些发懵:“这,这这事又不止我一个人在说......”
“我问你!”掌柜回头看了看是否有人跟上来探听消息,努力压低声音,“你口里那姑娘,是不是沈家的沈三姑娘?她爹!是不是就是工部侍郎?”
说书人一愣:“掌柜的这便猜出来了?”
“还真是啊?!”掌柜一惊,左右看了看,才又继续。
“高门庶女,家中行三,又离过京。”尤其是再加上刚才沈云归的反应,掌柜咬牙,“你以为很难猜吗?”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你知不知道,刚才骂你那姑娘是谁?”
“这我哪知道?”说书人虚虚一笑,“总不能就是沈三姑娘本人吧?”
“那是沈三姑娘的郡主妹妹,你还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些!这事儿传出去之后,她抓不着别人,难道还抓不着你一个跟她争过的吗?”
“啊?!”
说书人脸色一僵,慌乱起来,连胸口处今早收下的钱财都忽然发起烫,“这事肯定会被人闹大的啊,这可不止我一个人在说——”
掌柜挥开他的手:“所以要你把嘴闭紧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妙
沈云归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心中忐忑不安,走在路上时不自觉攥紧了盼春的手。
盼春一声不吭地由她攥着,那说书人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名字,她心中亦隐隐有猜测。
家中行三,离过京,住过东裕客栈,字字句句,每一条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府中的三姑娘。
沈云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这说书人今日说的第一场,是不是盛京城内只有这一家茶楼在说这件事。
如果不是第一场,如果不是只有这一家茶楼。
沈云归光是想想都觉得手脚冰凉。
若是这般,无论是真是假,事实如何,谁对谁错,泼在沈清兰身上的脏水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大蔚民风开放,纵使公主郡主之流豢养面首者不在少数,但也尚未进行到容忍女子出阁前失贞的地步,何论此事还有可能已经被大肆宣扬出去。
沈云归心乱如麻,带着盼春走了两步,猛地往家中奔去。
她没办法,但她爹她娘一定有办法,她没有多大的能耐去堵悠悠众口,但是她爹,或许会有办法封锁住这则消息。
沈云归埋头向前冲。
只求这病榻上的沈清兰千万不要听见这事。
跑了不过一条街,沈云归想起一身好功夫的十一时,还没喊人,迎面撞上了骑马而来的秦砚之。
秦砚之正是为寻她而来,见她气喘吁吁,神色焦急,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连忙下马快步上前:“阿软。”
沈云归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急匆匆道:“秦砚之,你帮我一个忙!”
秦砚之抿了抿唇,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低声回应她:“你想说三姑娘的事情?”
“你怎么——”
“已经晚了,阿软。”秦砚之低叹一口气,轻轻握住沈云归的手腕,神色严肃,“今日一早,盛京城里十座茶楼有八座请的说书人都在说这件事,府里收到消息时,为时已晚,你三叔此时正在你三姐姐房里,情况,不太好。”
沈云归面色发白,嘴唇可怜地颤抖,遍体生寒:“你的意思是......”
沈云归并想相信这事是真的。
秦砚之却没有说话,平直的唇角却表明了他的意思。
他没去听沈家人询问沈三姑娘对方是谁,但那边明显有备而来,目的明确。
今日一早,沈清兰的事情便在盛京城多个茶楼里几乎是同时响起,杀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等消息递进定国公府和探真门,这件事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在盛京各处流传。
沈云归喃喃:“她不会这样做。”
沈云归在秦砚之担忧的目光下愣了半晌,眸子缓慢地触及周边来来往往的人时,才猛地惊醒过来:“我要回家看看。”
好在她的情绪不算是太过激动,秦砚之稍稍松了口气:“我送你回去。”
秦砚之有马,跑得比她这两条腿快多了,沈云归没有推辞,与盼春嘱咐了几句,翻身上马:“我自己回去就——”
秦砚之没等她说完,一跃落座在她身后,环住前面的姑娘,未曾浪费时间,策马而去。
远处从铺子里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的徐年皱起了眉。
第一百五十四章 哭诉
沈云归直奔沈清兰的院子。
沈清兰的院子平日里是个再安静不过的地方,如今却站了一地的人,交头接耳,面露担忧。
这种别人院子里的事,沈云归没看见大房和二房的人,却看见了沈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候在门口,她三叔平日里带在身边的小厮也立在院门口。
走近门口,她听见陈姨娘的哭声,听见三叔质问她为何归家时隐瞒不说的声音,却没听见丝毫属于沈清兰的声音。
书环跪在院子里,眼睛哭得红肿,任由一众丫鬟婆子围着她,始终低着头不肯出声。
有人过来对她轻轻行了个礼,问她要不要进屋,说沈听月也在里面。
沈云归瞧着书环微微颤抖的背影,脚下迟疑间,蓦然想到多日之前在定国公府后门徘徊的蒋子明。
一个叫人不敢相信的猜测逐渐在她脑海里出现。
或许蒋子明要找的人根本就不是书环。
沈云归头脑发晕。
蒋子明。
可是他怎么敢!
沈云归迷迷糊糊被丫鬟领进屋子,未进里屋,便见着了满屋子的人。
沈老夫人抬头看来,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阿软来了。”
沈云归晕乎乎地点了头,沈老夫人一边听着沈数的质问声,一边招手让沈云归过去。
陈姨娘跌坐在地上,抓着沈数的一角,一遍又一遍地摇头:“我不敢说啊,老爷,我不敢,这种事——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去,我和清兰该如何活,我们走哪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还有正棋,正棋他也会被人说闲话的......”
沈老夫人眉头越皱越深,厉声道:“那如今这般,就是你想看到的了?此事一出,不止清兰和正棋,沈家的姑娘男儿,哪个不被人说闲话?”
陈姨娘被吼得脸色一白,惊慌失措:“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也是为了清兰好,我以为只要烂在肚子里,我以为只有谁都不说——”
“那清兰呢?”沈老夫人道,“你说为她好,便要让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还要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吗?”
“我且问你。”沈数俯身,一手扶住陈姨娘的手臂,“你要清兰将这事烂在肚子里,日后她出阁时,你又如何?”
纵然此事能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陈姨娘想到这里,不自觉地颤了颤:“我,我想着......干脆叫清兰嫁过去。”
“你糊涂!”
沈数用了力,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奈何陈姨娘此时腿酸脚软,再加之被他厉声一吓,根本没有站起身来的力气。
沈数见拉不动,也没强求,松了手后一并将衣角从她手里扯出:“他蒋子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你要清兰嫁给他,与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我没办法啊,老爷——我也没有办法。”陈姨娘哭道,“不然我还能怎么办?不然我还能如何?”
陈姨娘的哭诉就在耳畔,沈云归满脑子都是沈数的那一句蒋子明。
蒋子明。
沈云归咬牙,握着拳的左手紧了紧,与拉着自己的一只手的老夫人道:“我想进去看看三姐姐。”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去吧,好好劝劝你三姐姐,一辈子这么长,不要一直绊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五章 床前
沈三夫人和沈听月都在里间,坐在沈清兰的床边,应该是已经安慰过一轮了,两人无声地陪伴着床上麻木垂泪的沈清兰。
沈清兰面色惨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眼眶红肿,便是秦砚之和沈风还连续三夜不眠不休审讯犯人,眼中的红血丝也不曾这样多过,往日好看的眉眼已经完全被病态笼罩。
沈云归看得心梗。
“阿软。”
沈听月和沈三夫人先看见了她。
这样的不间断落泪,沈清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先前还能在人前装一装,当作无事发生,可她寻了无数借口也无法骗过自己后,这样的落泪,逐渐便成了家常便饭。
她抬眸看了眼前边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沈云归,捏紧手中已被泪水沾湿的手帕,勾出个虚弱的笑来:“阿软,对不起。”
外面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姨娘说的其实也没错,若不是她,定国公府必然不会遭受这样的非议,日后人们再提起沈家时,除却功勋锦绣之外,最后免不了面露不耻地摇摇头,说起沈家百年世家,也会出她沈清兰这么个不要脸的人物。
她这位妹妹从来肆意,日后便是与人拌嘴吵架,她这个做姐姐的,都会扯她的后腿。
沈云归还在斟酌该如何开口与沈清兰说第一句话,在她的百般设想中,纵然有一种是沈清兰会主动与她搭话,却怎么也没想到,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道歉。
沈云归身形一僵,鼻尖酸涩,迅速红了眼眶,径直落下泪来。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几步跨过去,蹲在她的床边,如小孩赌气般,气愤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沈清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想起什么:“你不要去找蒋子明。”
她明白沈云归的性子,一旦出了她的院子,沈云归极有可能就直接拿着剑杀到蒋家去了。
她这妹妹身处高位惯了,有太多人护着,冲动起来不管不顾,定要求得一个自己要的结果才罢休。
沈清兰并不想让沈云归过多的牵扯进这件事里,被人抓住把柄。
从收到蒋子明最后一封信时她就为自己算到了最后的结果,与如今的情形,也相差不大。
她从前信人定胜天,这会儿倒不得不信万般皆是命。
沈云归的眼睫颤了颤,抬头望她,抓住她的手连忙道:“姐姐是不是听到陈姨娘说的那些了,她都是乱说的,你不能嫁给蒋子明。”
沈三夫人想到这一层,也搭话道:“是了,你不要多想,蒋子明那般的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嫁过去的,你父亲也说了,养你一辈子,也不要你入火坑。”
沈清兰笑了笑,心中一暖,眼泪却是流得更凶:“母亲,我明白。”
“东裕那晚我不愿......”她顿了顿,面上闪过迷茫与无可奈何,被她及时掩藏,“如今,我也不愿。”
事发之后,她常常会想,为什么偏偏就是她,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偏偏她就要经历这种事情,也常常会懊恼,为什么当初不早一日出发,为什么要住那家客栈,为什么当时明明有护卫在,却不敢大声呼救。
可事已至此,她再想也没有用了。
既然注定要她死,她便死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人的错
沈云归没想到从沈清兰那里出来后还能看见秦砚之。
她最后还是没能好好安慰沈清兰,她不知道她该怎样安慰遇上这种事的姑娘,可能提与不提,都是伤害。
哪怕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个表情都不做,也是对她的伤害。
她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清兰她所遭遇的事情,明晃晃且残忍地告诉她:
瞧,你藏了这么久预备烂在肚子里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沈云归觉得有些无力。
束手无策的无力。
所以她只是大致了解之后,甚至不敢细问,便出来了。
她失落地往外走,秦砚之就站在沈清兰院子的门口,树影斑驳,他只是静静地瞧向她,努力放柔了声线:“阿软,我送你回屋。”
沈云归随意地点了点头,注意到他身后还站了个人。
是沈正棋。
他垂头丧气,犹如一条丧家之犬,死死盯着脚下的一方土地,并不愿意抬起头来看一眼她这位妹妹。
或者说,他并不愿意让她看见他如今失态的模样。
沈云归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除了拇指,其余四指的关节都破了皮,她又瞧了瞧身旁的大叔,隐约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沈云归冲秦砚之微笑:“你守在这里,是怕我做什么吗?”
秦砚之坦然点头:“有这个原因。”
他本来将人送回府里就打算回探真门的,却没想到在出门前会遇上拿着棍子准备往蒋家冲的沈正棋。
当然,有被定国公下过命令的暗卫在,他没能如愿出府。
秦砚之于是从沈正棋那里知道了那位被传成各种模样的公子是谁。
知道蒋子明之后,他就跟着沈正棋重新回到了院子门口,他看着沈正棋盛怒之下一拳砸在树上,更加坚定了不见着沈云归不能离去的想法。
他怕沈云归会直接抽了她父亲送她的青光剑杀进蒋府,将蒋子明捅个对穿。
“你是对的。”沈云归笑意不达眼底,“我才进屋的时候,确实有过不好的想法。”
似乎感受到什么,沈云归向秦砚之身后一直低着头的人看去,沈正棋握着拳,抬起了脑袋,见沈云归过去,又瞬间避开了她的视线。
“是我的错。”他说,“要是当初我跟着去了就好了,如果我早点发现阿姐的不对劲就好了......”
他停了停,如被惹恼的困兽一般,极度愤怒,却又不得不压制着怒火,导致面部表情也变得扭曲起来:“阿软,对不起。”
沈云归呼吸一窒。
他说了和沈清兰一样的话,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固执地认为只要他当初跟着去了,一切都不会发生。
“......”
沈云归无法用言语表达出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觉得闷得慌,一股无名的怒火直直地往上蹿,最后都化为对蒋子明的恨意。
“你没有错。”她看着沈正棋,“错的人是蒋子明,也只有蒋子明。”
“你不要在自己和三姐姐身边人身上找原因,这件事可恨的人只有蒋子明。”她吸了吸鼻子,“若非他心思不正,什么都不会发生。”
沈正棋愣愣地盯了她片刻,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退到树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猜忌
沈云归也无意在继续下去,扯了扯秦砚之的袖子:“走吧。”
她凑近时清楚地瞧了见秦砚之眼下的青黑,虽不如沈清兰那般严重,但也足以告诉她对方这几日没有休息好。
正好她也需要一个避免这种令人压抑的气氛继续下去的话题:“探真门最近很忙吗?我大哥最近也不怎么回家。”
秦砚之“嗯”了一声:“事情有点难缠。”
他压低声音凑在沈云归耳边:“你知道的,还是之前上曲的那些事。”
比上曲的回信先到盛京的,是他们安插在上曲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消息。
已经被处决的井毅并不是通敌的主犯,他充其量,只是个哪怕背弃国家也要追随主人的,最后心甘情愿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这并不是多令人惊讶的消息,因为之前阿软已经给皇帝带去过类似的说法。
这道情报,无非是证明了当初沈云归的话而已。
随后上曲的回信到了,据来使说,他们跑死了数匹马,才终于在短时间内将回信送了过来。
从大蔚发问,到上曲回信,其间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这样的速度,他们确实极有可能真的跑死了几匹马。
上曲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他们二皇子为了讨好他们皇帝所做的,他以为得到了归阙图就能再次对大蔚发兵,扳回一局,从而立功,早日将他们缠绵病榻的太子拉下来。
下面还附上了他们皇帝的亲笔信。
他言辞恳切,说他已经将这位自作主张的二皇子贬为庶人,并将送来大量的金银财宝以及两座城来弥补这次的过错,希望求得大蔚皇帝的宽恕,不要一怒之下,毁掉他们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妄城之约。
话是这么说才好听。
秦砚之敢肯定,若是当初真的叫他们成功夺得归阙图,他们就绝对不会是如今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何况他有所隐瞒,对大蔚所质问的藏在官员里的内奸闭口不谈,仿若不知道有这么个问题。
皇帝明显动了怒,但打仗是一件大事,他更希望能将官员里的内奸找出来,将对方的尸首给上曲送过去。
要命的是,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盯上的第一位就是德高望重的徐老先生。
难怪他上次要徐老先生同他们一起接手寻查内奸的案子。
秦砚之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怀疑到徐桢身上去,这件事只有他和沈风还,以及皇帝自己知道。
或许沈牧和万绪也知道,毕竟他们的关系不止君臣之情,还有一起长大,相互扶持的情谊在。
事情难就难在,徐老先生实在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即便皇帝为避免打草惊蛇,以公事为由,时不时将人留在宫里探讨,他和沈风还也没有在他名下几处看似可以培养暗卫的庄子上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他甚至查过他前半生的事迹。
弃文从武,建功立业,成家生子。
唯一能被人说道两句的,就是在打仗时被当时的林家单方面退了婚,但是林家之后涉嫌贪污,数额巨大,小动作甚至搞到了军队去,皇帝盛怒之下,林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如今满盛京城,都再找不出个当初林家的人。
他也算是报了仇。
其余的,他和沈风还看了几晚上也还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皇帝也不会是无缘无故怀疑到功臣身上的人,徐老先生是什么举动引来了帝王猜忌。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情
上曲。
经过上次那么一回,沈云归现在对上曲这个词生理上感到不适。
她隐约觉得此事牵扯的人或事恐怕都不会少,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仍旧在僵持之中。
放在从前,她或许会对这件事有些兴趣,但上一次被牵扯进去的惨痛经历告诉她,她还是离得越远越好,何况如今占了她大半心神的,无异是沈清兰的事。
她随口回了句:“辛苦了。”
秦砚之跟在她身侧,侧着脑袋观察了许久她的脸色变化:“三姑娘的事情,沈大人会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我知道。”沈云归迅速接话,“你放心吧,三姐姐也叮嘱过了,我不会去找蒋子明的麻烦的。”
除非他主动撞上来。
她明白此事与沈芳林那件事情的不同,她可以冲上去与杜献争,与信平侯夫人吵,无非还是因为这些家长里短大家都心知肚明,杜府是怎么对待沈芳林的,也有许多人看在眼里,再者和离之事,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她那日便是吵得再凶,无疑还是占理的一方。
但沈清兰的事情不一样,遇上这种事,即使沈清兰没错,仍然会有数不尽的恶意往她身上扑。这种事情,在一些人眼中,理在蒋子明那里,沈清兰有错,理在沈清兰这里,她也不会无错。
世道如此,再开放的民风都拯救不了。
沈云归眯了眯眼,朝秦砚之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三姐姐这会儿在想什么。”
秦砚之当初有句话,是她们沈家几位姑娘,除了她和沈见雨,都称得上一句温婉。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几位姐姐的性子,都是温温柔柔的。
但又各有不同。
她大姐姐,是位性子温和但很有主见的人,她二姐姐有点固执,再加点不明显的果断,就像当初嫁给杜献时,杜献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在沈家门前跪了许久,她都不曾松口,只因为杜献并不是她理想中丈夫的模样,但一旦被杜献打动,沈家几位长辈轮流劝说都挡不住她要嫁过去的决心,也如这次和离,她和大姐这么久没说动的事,她自己一想通,谁也拦不住。
她四姐姐,温柔归温柔,但容易看轻自己。
而她这位三姐姐,性子温和得近乎怯弱,不争不抢,被下人怠慢,被人暗地里说比不上沈听月,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她都能一笑而过,如果不是沈云归曾撞见过她偷偷落泪,大家都还以为她不在乎。
是以,沈云归很难去想象沈清兰此时内心会是怎样的状态。
沈云归浑浑噩噩过完一天,吃啥啥都不香,听迎秋说,三叔已经在与人商量准备报官了。
听说陈姨娘苦苦哀求三叔不要报官,她哭着说即便是将蒋子明打死,沈清兰这辈子也已经毁了,没人再愿意娶这么一位妻子。
她想要沈清兰嫁进蒋家。
她说的也不全是错的,沈清兰的未来,被蒋子明毁了大半。
沈云归听见这些事时已经是晚上,迎秋见她实在挂念,连平宜公主来劝了一次都没什么作用,只能悄悄去打听了些事回来说给她听。
当迎秋讲到陈姨娘此时还在沈三爷屋子里苦苦哀求时,床上因为睡不着而睁着眼睛出神的沈云归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不顾迎秋惊讶的眼神,胡乱穿上衣服,抓起披风就往外跑。
“郡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探
眼见着沈云归跑出屋子,迎秋连忙慌慌张张地跟上去。
从门口守着的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提灯,迎秋追上因为昏暗的夜色不得不放低速度的沈云归,担心道:“郡主,这么晚了——”
她看了看沈云归奔跑的方向,想到她方才讲给她的事情,接着道:“郡主是想去三姑娘那里吗?”
“是。”
见有人提了灯来,沈云归抓着迎秋的手腕加快脚步,“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三姐姐。”
沈云归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给迎秋形容出来,但那种感觉,让她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慌,只要她想及沈清兰,这种感觉便会迅速蔓延全身。
她不能安心睡下。
迎秋瞧着她的模样,硬生生将嘴里那句“三姑娘应该已经歇下了”咽了回去,尽职尽责提着灯为沈云归照亮前方的路。
沈清兰的院子在晚上时终于安静下来,陈姨娘还在沈数那里,院子里只听得见下人房偶尔传出的几声呼噜。
沈云归轻手轻脚走近门口,靠在门上看似在打盹的丫鬟突然动了动。
沈云归被吓得后退一步,迎秋冲上来将灯提到对方跟前,她们才看清靠在门上的是下午跪在院子里的书环。
“嘘——”
眼见书环张嘴就要行礼,沈云归连忙一把捂住对方的嘴,竭力压低声音:“别吵醒三姐姐。”
直到书环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沈云归才慢慢挪开了手掌。
借着灯光,沈云归细细打量了一番书环。
听说她在院子里跪了快一天才起身,此时应该是极难受的。
不像她受罚时那敷衍塞责的态度,书环今日可是实打实地跪了那么久,没有人为她膝盖下面缝两块垫子,也没有人送去吃食叫她起来。
多数人只关心她为什么会跪在这里,围着她想知道她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云归是知道的,她三叔想知道当晚的详细情况,沈清兰只愿意说个大概,她只说蒋子明强迫,而她反抗不过。
对沈云归来说,知道这些就够了,知道蒋子明是个混蛋就行了。
可对想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沈数来说却远远不够。
他不能像沈云归这般直接冲上去将人打伤或是折磨一顿,他需要证据。
有足够的证据,他才能在大蔚律法之下,让蒋子明付出最大的代价。
沈数不愿意逼迫女儿强行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只得要求沈清兰随身的书环将事情讲清楚,可书环受了沈清兰的命令,一个字也不说。
沈数拿着她的卖身契威胁说要将她送给住在城北彧角那位以折磨人为乐的老太监,虽然沈云归并不知道那个荒无人烟的角落是否住着一位老太监,但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故事,谁也不愿意靠近彧角,但即便如此,书环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即使跪在这里将近一天,即使在膝盖疼痛不已的情况下经历了各种威逼利诱,她仍旧不愿意开口。
沈云归不知道她在执着些什么,但此时她眼眶周围泛着明显的红,带着哭腔小声哀求她:“郡主,求求你,奴婢求你……救救姑娘,救救姑娘。”
“我……”
沈云归堪堪吐出一个字便又陷入沉默。
第一百六十章 推门
沈云归无法对书环给出明确的答案。
她并不知道书环口中的救是怎样的救。
在她看来,除了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没有人可以将它对沈清兰的伤害降到最低。
但是谁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或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纵使她在别人面前是怎么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此时也不得不颓败地承认,她对这件事束手无措。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的沉默似乎刺激到了书环,以至于她的眼眶里又迅速泛出眼泪。
屋里却突然传出声响打断了沈云归的无措。
似乎是什么凳子倒地的声音,重重砸在沈云归的心上,致使她心中的不安达到顶峰。
她下意识开口:“三姐姐?”
屋里没有沈清兰的回应声,沈云归却听见细小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她在门外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脚,再唤了一声,仍不得回应之后,再无法忽视心中的不安,不顾书环的阻拦,猛地推门而入。
沈清兰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坐在桌前,拿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对着自己白皙的手腕出神。
被撞倒的圆凳就在不远处。
看得沈云归心惊胆战。
她认得那把匕首,沈家的小辈们人手一把,那是她们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四叔送回来的,说让她们用以防身。
但沈云归绝不认为沈清兰此时拿它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防身,她惊慌地冲过去,握住沈清兰的手腕,一把将她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丢远,声音发颤:“三姐姐……”
书环惊慌过后,直接扑过来,蹲在沈清兰身边,也不说别的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姑娘。
迎秋提着灯进来,她甫一靠近,沈云归便瞧见沈清兰的脸色灰败得可怕。
但她仍旧勉强自己扯了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声音轻柔:“阿软。”
“姐姐。”沈云归瞧着她没有神采的双眼,鼻头一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不要这样。”
沈清兰摸了摸书环的脑袋,将沈云归拉进,让她在面前坐下,苦涩笑道:“你进来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怕死的。”
她在脑海里想了无数种死法,真正要实施时,却又下不去手。
阿软带着人闯进来那一刻,比起被发现的慌乱,她更多的感受到了如释重负。
既然有人愿意在深夜来找她,她又何必不再活得久一点。
沈清兰这样告诉自己。
沈云归被她惹得心酸又心疼,紧紧握住沈清兰的手掌,又捏着袖子为她擦了擦眼泪,涩声道:“所以要活着,姐姐,你要活得好好的。”
沈清兰的眼泪又泛出眼泪,这次她不等沈云归动手,自己就已经抹去,整个显得迷茫又崩溃:“可是阿软,我让家族蒙羞了,我死不足惜,我该——”
“不是。”沈云归打断她,阻止她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急切道,“你没有错,也没有给家族蒙羞,错的是蒋子明,该蒙羞的家族也是蒋家,是蒋子明做错了事,是蒋家养出了这样人,该羞愧是他们,不是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可替代
“姐姐,你不要放弃生命。”沈云归泪眼朦胧,却顾不上去擦拭,吸着鼻子,“它是我们生来就拥有的,常人说人生如梦,但没了命,连梦都做不成了。”
沈清兰沉默着,耳边是书环的呜咽声和沈云归带着哭腔的哀求。
她茫然无措。
她不该死,可是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人生已毁,儿时许下的愿望,再没了实现的可能,她嫁不了心仪的公子,没了远游的勇气,再也无法为家族带来利益。
“你才十六。”沈云归说,“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你不喜欢盛京,可以像四叔那样游山玩水,你想要待在三叔身边,他也会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平复了下情绪,低头在手背上蹭去眼泪,笑了笑:“我七岁跟着阿娘进宫时,撞见了一名宫女跳水自尽,我吓坏了,一直在阿娘怀里哭,还有名宫女也在哭,她说她是那死了的宫女的同乡。后来我在宫里住了几日,再见到那宫女,她因为太过伤心而办砸了差事在宫道上罚跪,太后娘娘问起她时,她已经不止一次因为出错而挨板子了。”
沈清兰怔怔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开始讲从前的事。
沈云归抿着唇笑了笑:“当时我很不明白,死一个人,并不代表天要塌了,她主子仍旧要派活给她,她每天也仍旧会有无数差事,她还有机会往上爬,何必因为一个朋友将自己置于如此地步。”
“太后娘娘说,天底下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不是少了谁就不行,也不是谁没了谁就不能活,但总有人在别人那里是无可替代的,就像那死去的宫女对那名罚跪的宫女一样,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在宫里互相鼓励,互相扶持,温暖彼此,她不能接受挚友的离去,是人之常情。”
“姐姐,你也是。”她攥住沈清兰的手,轻声道,“你也是无可替代的,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我们也无法接受没有你的日子。”
沈清兰盯着沈云归通透明亮的双眼,沉默半晌,才扯出一抹笑:“可是时间会冲淡一切,不是吗?”
“不不不。”沈云归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它不会,时间只会让人暂时淡忘,一旦回想起,仍然是痛彻心扉。”
“姐姐。”沈云归眼底露出些慌乱,扑进沈清兰怀里,“我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这样想,如果,如果你真的要拿起那把匕首,也求你不要将它对准自己,该死的人不是你。”
透过单薄的布料,沈清兰能明显地感受到怀里的人细微的颤抖。
可惜她的神色依旧黯淡,轻柔地将手放在沈云归的背上,几乎不带力气地拍了拍。
“是我让你担心了。”
她拍着沈云归单薄的背,良久,才虚弱地笑了笑,“很晚了,阿软快回去歇息吧。”
沈云归的脑袋动了动,从她冰冷的怀抱里退出来:“姐姐……”
“放心吧。”沈清兰碰了碰沈云归的脸颊,“有阿软和这么多兄弟姐妹在,还有父亲,我不会再想不开的,我……我也舍不得你们。回去休息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世道如此
沈云归看着沈清兰上了床,又嘱咐书环在屋子里守着后,才带着迎秋出了门。
她笼着披风心不在焉出门时,在院门口看见了个蹲在墙边的人。
他提着盏忽明忽灭的小灯,蹲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土,见到她出现,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阿软,阿姐她……”
“她睡了。”沈云归对他笑了笑,“四哥怎么在这里?”
沈正棋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往身后指了指,答所非问:“二姐她们也来了,知道你在里面后才回去的。”
沈云归懂了。
所谓血脉相连。
或许今天晚上不仅仅只有她被那种极度的不安折磨着。
沈正棋挠了挠脑袋,往已经熄了灯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头回来瞧着她们主仆二人:“我送你回去吧。”
沈云归下意识就要张嘴拒绝,可沈正棋的状态实在不好,他时而面露哀伤,时而面部抽动,露出渗人的笑来。
沈云归答应了。
迎秋自觉提着灯后退两步,将沈云归身旁的位置让给沈正棋。
他与沈云归并肩而行,垂眸一直盯着脚下,声音像是硬生生憋出来的:“我本来想去蒋家将蒋子明揪出来打一顿,可是叫家里的暗卫拦住了。”
沈云归静了静,还没开口安慰,沈正棋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幸好他们将我拦住了,不然我就给家里惹祸了。”
“我可以打架,可以惹是生非,但我不能去打户部侍郎的嫡子,至少现在不能。”
沈正棋苦笑,“父亲说得也对,我如果动手,蒋子明受的伤都会化作流言蜚语回到阿姐身上。”
“世道如此。”
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沈云归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可是不单单如此。”沈正棋哽咽着说,“不仅仅是世道如此,连蒋子明他们也想要阿姐的命。父亲说,这件事本不该弄得满城风雨的。”
“是权位,是吗?”沈云归彻底停下脚步,轻声反问,“户部侍郎是六皇子派的。或许是蒋家为了邀功,想要娶到三姐姐,来向宫里证明拉拢沈家的可能性,又或许——”
沈正棋接过话:“又或许无论是六皇子还是蒋家,他们都知道无法拉拢沈家,他们做这些,只是为了恶心沈家。”
“可是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不是吗?”沈云归反驳道,“没有哪位皇子愿意在这种时候让自己多个敌人,尤其是与世家为敌。”
沈正棋低头不语。
沈云归长出了口气,耸了耸肩:“四哥,沈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儿女的,三叔也不会抛弃他的亲生女儿。”
“所以。”沈正棋顿了顿,“他们是想拿阿姐做筹码是吗?即使拉拢不到大伯,也希望我父亲顾及着阿姐,能帮一帮蒋家。”
如果蒋家与六皇子绑得够紧,帮蒋家,也无异于是在告诉众人他们在帮六皇子。
“所以阿姐只是他们争权夺位的牺牲品。”
沈正棋忽然狠狠揉了揉眼睛,“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做。”
沈云归吸了口冷气,抬头望向明月,目光虚无,月色在她如玉的面上投下阴影:
“这或许也是,世道如此?”
第一百六十三章 理由
“那你呢?阿软。”
沈正棋最后狠狠揉了把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锁住沈云归略微不解的双眸。
“什么?”沈云归不明所以。
沈正棋深吸了一口气:“我听说你和徐年走得很近,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起码不差,是吗?”
沈云归看着他,长久的沉默之后,漂亮的眼睫忽然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你想说什么?”
沈正棋沉默一瞬,无奈地笑了笑:“蒋家与六皇子再亲也亲不过徐家,如果徐年来提亲,你会答应吗?”
若不是确信那天在北街灯会上说的话只有她和徐年两个人知道,她差点就要认为沈正棋知道点什么了。
不过他也确实问到她了。
那日她沉浸在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心思里,未曾往这么深的层面想过。
她如果真的嫁给徐年,会发生什么呢?
她父亲态度强硬,徐家和六皇子无法在他们这里获得多少助力,她那位皇帝舅舅也不会因为她嫁了徐年就选择六皇子做太子。
谁都知道她父亲和万绪与皇帝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不可能参与这些皇子的纠纷之中去给皇帝添堵。
纵使她的婚事还有那么一点作用,告诉那些还在观望中的朝臣,起码沈牧不会让他疼爱的女儿受委屈,但作用不大,娶她不如娶一位家里有实权且愿意出力的姑娘。
不让她受委屈的方式太多了,不一定非要让她接近权力中心,非要让她将权力握在手中。
所以她一直认为徐年接近自己没有用,即使六皇子是他嫡亲的表哥,徐妃是他的亲姑姑,他们仍从她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她父母会将她嫁给徐年吗?
“我不知道。”
她说。
·
徐年喜滋滋地将他母亲留下的一对玉如意添进聘礼里,笔刚落,他父亲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显得怒气冲冲。
“怎么了?”徐年手忙脚乱地将单子合上压在书下,被徐明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不轻。
“别藏了。”徐明挥了挥手,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全部赶了出去,“我知道你在藏什么。”
徐年顿了顿,耳尖迅速泛红,低声恼道:“父亲。”
徐明却未曾像从前那般打趣他,他向来显得不靠谱的父亲脸上竟然出现一种悲悯的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语气,但显然他并没有斟酌出一个委婉的说法。
徐明直接了当地告诉在摆弄毛笔的徐年:“你不能娶荣安郡主。”
“……”
徐年倏然抬头看向前方显得高大的父亲,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试图在徐明脸上寻找一抹捉弄人的恶趣味,但是他连一丝对他的调侃都没找到。
徐明有些着急,大步过来抓住徐年的肩膀,急切道:“你听明白了吗?你不能娶沈云归。”
徐明的力气很大,他试着挣了挣,但仍然没有从他父亲手里挣脱出来,只是盯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你得告诉我理由,父亲。你知道什么了?”
“理由,理由……”徐明低头念了几句,压着徐年的肩膀让他坐下,没有直奔主题,“你记得你为什么会去接近沈云归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说明
他接近沈云归的理由,不惜死缠烂打也要从她那里谋求一丁点信任的原因。
他不仅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他祖父的要求。
“我记得。”徐年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我娶沈云归,难道不是如了祖父的愿?”
“是如了你祖父的愿。”徐明迅速接话,“你祖父并不反对你娶沈云归,与之相反,他甚至十分希望你娶到沈云归。”
徐年不解地挑了挑眉:“所以为什么我不能娶她?”
徐明欲言又止,一手抓着徐年的肩膀,一手握拳重重垂在桌上:“因为我们错了。”
“上次我答应你帮你问问袭击绑架沈云归那批人的事。”徐明低头瞧着徐年面上突然凝固的笑意,面露不忍,“那批人,就是徐家的暗卫。”
“那是徐妃瞒着你祖父从乡下调回来的,她命人绑架沈云归,一来,是为了转移秦砚之和沈风还的目光,二来,确实是为了那半本归阙图。”
“只是你祖父有足够的能力为护国寺刺杀一事善后,徐妃自作主张,加之那暗卫对盛京不熟悉,任务失败,反而给人留下把柄。”
“归阙图的事,你祖父也早有安排,根本不必这般心急。”
徐年越听越心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仰头,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早有安排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归阙图?为什么——”
“你已经明白了!”徐明打断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打小就聪明,不会想不通。”
“我想不通啊!”徐年反驳,“我想不通!祖父要归阙图做什么?还有姑姑,她知不知道,那次刺杀差点要了那暗卫的命。”
他心里已有隐隐的猜测,讽刺的是,直到此时,被各种信息填满的大脑,还能余出一点来想十一。
他苦中作乐地想,沈云归那么看重那个叫十一的暗卫,按照她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知道此事,恐怕跟他有的闹呢。
徐明使劲眨了眨眼:“你非要我把话说明吗?”
他弯下腰,视线与徐年齐平:“他要你接近沈云归,是想要她父亲手里的归阙图。”
徐年的脸色霎时一白,微微摇头,自我安慰般地否认:“不可能,那他也应该知道,沈云归不可能因为虚无缥缈的情爱,将归阙图给我,定国公也不会给她将归阙图带出来的机会!”
“是这样没错。”徐明点头,神请严肃,“沈云归不会将归阙图带出定国公府,你却可以进入定国公府。”
“若是你祖父再跪在你面前,或是以性命要挟,你会去拿到那半本归阙图吗?”
“我不可能拿的到!”徐年咬牙切齿,“定国公府是怎样的地方,暗卫难道会比祖父养出来的那些差吗?我不可能拿的到归阙图。”
徐明眸色沉沉:“是,你拿不到。但是有沈云归在,你进不去的地方,她可以进去,你可以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哄得人家愿意嫁你,难不成做不到骗她为你打掩护吗?”
“你为什么——”徐年恼怒,“你为什么总要把她扯进来?我——”
他突然没了声音。
像是突然被卸了力气一般,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受不住地捂住双眼。
徐明面色放松了不少,起身拍了拍徐年的肩膀:“不可能与她无关,从你接近她起,你祖父的计划,就不可能与她无关。”
“所以,你还要娶她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等死
所以他还要娶她吗?
徐年也在不断地问自己。
他还要如了祖父的愿,将沈云归生生扯进这个漩涡吗?
未等他仔细想清楚,徐明却又给他狠狠一击:“你之前和探门一起办了井毅叛国的案子,现在卷宗上应该记着井毅对胡瑶娘兄妹有恩。”
他表情显得淡然与无所谓,放在徐年肩上的手却在发颤,一字一句道:“可是对胡家人有恩的不是井毅,是你祖父。”
“刺啦——”
座椅划过地面,刺耳的声音听得徐明眉心一皱。
徐年猛地弹起,撑着桌上的手死死抠住桌面,指尖微微泛着白。
徐年神色紧绷,静默片刻后,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刺激之下,他甚至在耳边听见一阵细小却尖锐的鸣声,这迫使他难受地摇了摇头。
徐明将他压在心底的隐秘做出的最坏的设想摆到明面上,将他唯一一点侥幸毫不留情地打碎。
他在北街下定决心要娶沈云归不到一个月,聘礼备好大半,只等她及笄,携礼上门。
只是一个月,他就不能娶她了。
真要论他对沈云归的感情,是万万还没到什么至死不渝的地步的,但正是这种朦胧的,要他带着憧憬去小心翼翼摸索的感情,很难突然从大脑里抽离。
他喜欢她,从起初带着目的的靠近,到不自觉地被吸引,他确定他喜欢她,至少现在他很喜欢她。
可他祖父做的事大逆不道,论罪当诛连九族。
徐家对沈云归来说,是一个深渊,甚至他本人,对沈云归来说都是一个害人的火坑。
他祖父谋划这些,不过是要他从她那里窃得归阙图。
他一旦娶了沈云归,既将沈家拉下水,又让沈云归和徐家共沉沦。
他不能娶她。
徐年惨白着一张脸,他绝对不能娶她。
徐明别过眼,却感受到手臂再次被人抓住,徐年冲他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是助纣为虐,还是大义灭亲?
徐明无奈地低声苦笑了声:“我没有选择,阿年,我从不违背父亲的意思。”
徐年悲怆地笑了两声。
“那我呢?我要怎么选?”
徐明沉默之际,徐年忽然发疯般地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尽,惊得徐明连连后退。
他退至门口,看着徐年僵在原地失魂落魄的模样,无声叹息:“我放弃不了徐家,所以如果你的选择与我相反,我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的。”
徐年有了反应,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告诉我这些,娶沈云归,不是很好吗?”
“我并不认为我们斗过帝王的可能性很大。”徐明道,“千万种可能中,徐家都只会遭人唾弃,走向灭亡,何必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死徐家一个就够了。”
一句“伪君子”已经在徐年嘴边,门口的徐明耸了耸肩,接着道:“即便你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帝王的猜忌也绝不会少,很少有帝王会对逆臣之子保留信任。”
徐年跌坐进座椅,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这样,与等死何异?”
可他确实是在等死。
徐明无法反驳,不过与其说是等死,倒不如说是给徐桢陪葬。
徐桢若败了,帝王发怒,他们死,徐桢若赢了,即便大蔚覆灭,上曲皇帝也绝不会留着他们,他们仍是死。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客人
不娶就不娶吧。
徐年目送父亲走出房门,垂眸看向跌落在地不慎沾上了墨汁的聘礼单子,无奈地笑了笑。
天有不测风云。
谁能想到呢。
他不仅不能娶到心上人,还得想方设法让她与自己撇清关系。
一旁的书架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徐年一度很喜欢它。
那是前些日子他在玉阁淘到的翡翠玉镯,晶莹剔透,与沈云归白皙的手腕甚是相配。
他原打算当做及笄礼的。
如今看来,也是送不出去了。
他本想去将那镯子拿出来看看,却发现自己冒着冷汗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徐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提不起来走去书架的力气,无助地再次蒙住自己双眼。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那位身居高位多年,为大蔚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曾立誓一生忠于大蔚的祖父究竟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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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兰的情况看上去在一日日变好,虽然外面仍旧流言蜚语不断,但她似乎没再受到什么影响,甚至给沈数送去一封蒋子明无意间认下罪行的信。
这本该对沈数状告蒋子明的事有着极大的帮助,只可惜陈姨娘以死相逼,不让沈数动手。
事情僵持着,沈云归三天两头地往沈清兰的院子跑,连“玉面公子”再未来过一封信都没察觉到。
秦砚之更忙,忙上曲的事情之余,还要腾出些精力去给那些新发的案子。
但是沈云归倒是经常见到沈风还。
秦砚之忙得团团转,同为探门主事的他三日却有两日都在家,沈云归总是在同一时间看见他从平宜公主的院子里出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许多天。
十月初,沈风还跟着秦砚之一起忙起来,沈云归骤然反应出已经许久未与徐年联系时,沈家忽然有客至。
是她许久未见的孟家姐妹二人。
平宜公主下帖子邀请忠信侯夫人来府一聚,还特地让沈云归以自己的名义给孟家两位姑娘下了帖子。
沈牧上值,沈风还和秦砚之却硬是挤了时间出来,尽管秦砚之一再强调他手中的案子都在调查中,他今日待在探门也无事可做。
但沈云归依旧认为他是为了看沈风还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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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与是第一次踏进定国公府的大门。
这所宅子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亭台水榭,石桥回廊,处处精美。
她蓦然有些紧张。
她幼时险些叫贼人拐卖,曾叫他们关在屋子里听那些贼人讨论十几个孩子的价格与去向,时不时的粗暴对待,不得不咽下喉咙的裹了泥土的馒头,看着他们对一直反抗的孩子痛下杀手。
纵使她在一个月后被人救出,那些记忆却一直在她脑海深处,时不时折磨一下她,让她成了如今这么一副怯弱模样。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除了必要的宴会之外,有人邀请她前去做客,她第一次收到属于自己的帖子。
孟安荷余光瞥见妹妹的模样,偷偷瞧了走在前方,与胡嬷嬷说着闲话的母亲,抓了抓孟婉与的手,小声道:“别担心。”
孟婉与抿着唇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倒不是担心,只是这种经历从未有过,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见了沈云归该说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她。
第一百六十七章 提裙
长长的回廊走过,伴随着忠信侯夫人与胡嬷嬷浅浅的说话声,一条岔路出现在她们面前。
她们姐妹二人的目的地与母亲显然不是同一个地方。
胡嬷嬷笑盈盈地朝某个地方招了招手,便有小丫鬟小跑着上前来给她们行礼,为她们带路。
姐妹二人的母亲看上去对她们很是放心,甚至都没开口多叮嘱她们几句,便挥挥手让她们跟着去。
这小丫鬟对她们不似胡嬷嬷那般自在,一心在前方带路,一言不发,便是被孟安荷温声问上两句,也是显得拘谨极了。
这种气氛下,孟婉与自然也不会选择主动说话,她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的路,也不敢乱看。
直至前方的院落逐渐显现出来,传出热闹的人声,孟婉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感卷土重来。
透过院门,映入孟婉与眼帘的,却先是一名弯着腰的男子。
他还穿着探门的鸦青色制服,眉间带着浅浅笑意,凤眸微弯,似乎是有些无奈,摇着头伸手去提前方姑娘的裙摆。
“这很漂亮。”
孟婉与和孟安荷同时听到沈云归带着点点不满的声音,她看上去有些生气,但却并没有躲开秦砚之的动作,只是含着怨念嘟囔。
秦砚之将裙摆从她脚下解救出来:“我知道这很漂亮,这身衣裳是再适合你不过的,可是它有些长,你走路时得小心些。”
被沈云归饱含怨念的眼神一瞪,秦砚之好笑地摇了摇头,朝她身后扬了扬脑袋:“好了,你的朋友们来了。”
沈云归顿时意识到什么,回头瞧见她们,脸上惊喜的神色一闪而过,转身便向门口的两人奔去,在秦砚之一声不得不提高音量的“诶”中,微微提起了裙子。
“孟姐姐,婉与,你们可来了。”
“郡主——”
姊妹俩欲要行礼时被沈云归一把托住,她见着她们倒是开心,双眼弯成月牙状,半点盛气凌人都不复存在。
看得秦砚之又是一阵好笑。
他从门口走过来,对孟家姐妹的行礼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又与沈云归道:“我走了。”
“啊?”沈云归一愣,“你这就走了?”
她忙让人将两位姑娘迎进屋子里,冲她们歉意地笑了笑,跟着秦砚之的步子将人送至门口。
她压低了声音,确保沈风还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特意挤了时间出来,就看个这啊?”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秦砚之伸出食指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女客男客,你难道要让我们在一处?”
他顿了顿,再次解释:“我对风还的私事没有兴趣,今日来,只是给你送些吃食。”
沈云归盯了他一阵,明显不信地“哦”了一声,看了眼他身上不小心溅上了一两滴鲜血的制服,随意问道:“那你是回探门吗?”
秦砚之“嗯”了一声:“探门事多。”
沈云归对他不能看见沈风还的热闹这事充满遗憾地瘪了瘪嘴,没做挽留。
秦砚之轻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袖角,放心地离开了。
他今日来,一为送些沈云归爱吃的吃食,二来主要是为了看看沈云归的情绪状态。
徐年这段时间明早不对劲,与他们一起进入刑审室时不在状态,一出神就是好一阵不说,还偷偷在办公处喝酒买醉。
他喝醉时将自己一人锁在屋子里,除了他本人,探真门无人知晓他最近这般颓废的原因。
但秦砚之却有猜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善意
徐年不对劲原因究竟是什么秦砚之无法得知。
但他能猜测或许是与沈云归有关。
作为目前为数不多的,能十分确定他们两个之间有些什么的人,他很难相像目前的徐年除了感情方面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他这么颓废,不惜以酒买醉。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挤出时间借着送吃食的借口来查探沈云归的情绪。
但明显她并没有什么事,除了时不时跟他念叨两句蒋子明混蛋和担心沈清兰的状态,她几乎没有别的什么烦心事。
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秦砚之在松口气之余却又不由得染上几分失落。
即便他再担心沈云归因为这些事而伤心失落,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卑劣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沈云归与徐年闹崩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他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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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之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孟婉与仍惊讶于他从她们身边经过时飘过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她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良王殿下的事。
自幼无父无母,被俞王虐待,很长一段时间陷在黑色的沼泽里无法脱身。
被沈云归一句玩笑话救出,由沈家抚养长大,未及二十便立下战功,前途无量。
只是凶名在外,几乎人人说起他时都会带上一句,不是善茬。
她没想到来一趟定国公府,会看见这位凶神弯着腰心甘情愿给荣安郡主提着裙角的模样,也没想到会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见了他对沈云归的模样,她很难想象出外人说的他染血无数,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同样,闻见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她也很难想象出阿姐口中他对沈云归百依百顺,万般体贴的模样。
以至于她跟着阿姐一起进了沈云归的屋子都还处于一种奇怪的出神状态。
好在她平时也是个默寡言的,被沈云归吸引了注意力的孟安荷没注意到她的走神,沈云归本人就更没注意到了。
沈云归兴致勃勃,拉着人径直走进了她的书桌旁。
为的不是别的,是被她小心挂在墙上一副画。
那是孟安荷在马赛那日送给她的美人持枪图。
孟安荷还以为那天不过是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未曾想到沈云归真的就将这副画挂在房里日日观赏。
孟安荷有些害羞地红了脸颊。
她那些好友们的担心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从初见开始,沈云归从来都不吝于对她们两姐妹释放善意。
沈云归并不像她的好友们知道她与沈世子的事后所担心的那般难接近,她并不需要她去刻意讨好。
她见过她维护沈芳林时怒骂杜献和信平侯夫人的模样,纵然当时有人说她性子强势,不好相与,但她却觉得如此甚好。
很少有女子能像沈云归这般肆意,就算她们做不到,看着有人能做,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不是么。
她父亲倒是担心过沈云归的性子,可她母亲却与之相反,她当面驳回父亲要她与沈云归小心相处的提议,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有个护短的小姑子是好事,她护着家人,今后自然也会护着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步摇
沈风还和孟安荷的婚事进行得非常顺畅。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风还前一日还不小心对沈云归透露出些许紧张,但事实是,他很合忠信侯夫人的心意,甚至不需要平宜公主多说什么,他只是穿得工工整整在孟夫人跟前晃了一圈,不需要听从沈云归的建议露出几分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微笑,孟夫人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孟安荷就更不用说了,自从平宜公主与沈风还谈过话后,她就一直对这位沈风还明确告诉她想娶的姑娘充满好感。
沈云归与她们的会面非常顺利,她甚至在盼春不赞同的眼神下拿出了一堆肉麻的话本子分享给眼含惊喜的孟婉与,并向她们介绍了她们十分好奇的摆在她屋里的那柄宝剑。
这简直是她最近一段时间过得最舒心的一天。
可是正如她当初在繁兴园转身遇见将傅家姑娘堵在角落里的张月回时所调侃自己的那般,她可能真的是某个话本子里的主角,总会有事打破她的平静,总会有人拉着她往前走。
沈云归在打趣过沈风还心想事成之后,一连几天都在等着玉面公子的信。
可惜,不知徐年太忙还是什么原因,她再没收到来自徐年的任何信件。
她甚至来不及主动给徐年写信委婉地问一问情况,便被太后召进宫里。
太后同样也叫上了她的母亲,说是一个人待着太闷,与那些将她当长辈供着的同龄后妃也很难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才忍不住让她们母女进宫。
沈云归对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在看见太后头上那支熟悉的玉簪时脸色扭曲了一瞬。
平宜公主正兴冲冲地与她分享沈风还定亲的喜悦。
她说到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时,太后忍不住朝沈云归看了看:“阿软也快及笄了吧?”
说起这个,平宜公主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是了,等到腊月时便十五了……”说着,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我还不想将她嫁出去呢。”
沈云归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热茶,脸颊微红,低声道:“我,我也还不想嫁人呢。”
“那就将阿软再留几年便是。”太后笑了笑,“也没哪条律法规定姑娘及笄之后便要说亲的。你那未来儿媳,不也叫孟夫人留了两年。”
“留两年怎么够?”平宜公主道,“得到她烦了我这个当娘的才行。”
“我就知道阿娘舍不得我。”沈云归笑眯了眼睛,朝两人撒娇般地咧嘴一笑。
太后与平宜公主说着家常话,等她在屋子里暖和了身子,才肯放她出门,太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你三表哥应该在御花园里晒太阳呢,你可以去寻他说说话。”
沈云归一边由着迎秋为自己系紧披风,一边回应太后:“我何必去找他,我和三表哥可没什么好说的。”
“那去御花园看看花也行。”太后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看那里的三角梅开得怎么样,帮我选一盆回来。”
沈云归答应得爽快,穿好披风便带着人出去了。
只是随着她的离开,太后嘴边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最后在平宜公主疑惑且不安的神色之中,招手唤来一位小宫女,将她手上的锦盒推给平宜公主。
平宜公主眼皮一跳,没有伸手去接:“这是……”
“不过是支步摇,就当是我给阿软的生辰礼。”太后垂眸露出一丝苦笑,“我怕她过了今日就不愿再收我的东西了。”
第一百七十章 意见
今日是个很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微风和煦,阳光温暖。
沈云归还没走近种着三角梅的地方,先在那里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找了一路的秦颂,和她很想去找的徐年,连着皇帝,他们立在拐角处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能看见秦颂和徐年的背影。
“严乔多才睿智,宋景温和内敛——”皇帝随意看了眼身边开着的他不知道名字的花,语气平淡,“但朕倒是觉得这些人再好,都不及她与砚之一同长大的情分。”
秦颂难得收起了往常不靠谱的模样,面色严肃。
他不懂父皇专门来御花园装作无意拦住进宫探亲的徐年的原因。
若说是恼了徐年一个外男时常出入后宫,但又是他亲口允徐妃可叫侄子侄女进宫的,那令牌还是他母后派人送去徐府的呢。
若说是徐年最近做了什么惹他动怒的事,秦颂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
直到父皇将话题从探真门正在办的案子移到了沈云归的婚事上,他才隐约明白点什么。
徐年和沈云归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身在深宫都能时不时听见点消息。
在那些不靠谱的传闻中,他们已经进行到要徐年上门提亲这一步了。
或许他父皇并不希望沈云归嫁给徐年,秦颂想。
即将及笄的沈云归势必是个香饽饽,不说盛京里虎视眈眈的各个世家,就连他的母后都动过让他娶这位表妹的意思。
她身后站着定国公府和良王府,以及她那位深得皇帝信任与宠爱的公主母亲。
除非皇帝插手,沈云归的婚事不会被轻易定下来。
秦颂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又瞥了眼垂眸低头看不清表情的徐年,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父皇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不会插手的模样。
果然,皇帝蓦然轻笑一声,视线从花草掩映后显出的一点石青色的衣角上滑过,微微提了声音,以一种询问的语气问低着头等他开口的徐年。
“依徐卿看,我大蔚诸多青年才俊,哪一个与阿软最是相配?”
秦颂错愕抬眼。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他在心底默默道了句“狠。”随后又默默关注着徐年,期待着他的回答。
若那些关于他和沈云归的传言属实,他倒想要看看,徐年会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出秦砚之的名字,还是向皇帝坦白自己对沈云归的心意。
不仅仅是秦颂,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沈云归也同样再等他的回答,她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臣以为,良王雅量非凡,逸群绝伦,与郡主感情深厚,自然是再相配不过。”
徐年被一股无力感笼罩着,他下了朝就往徐妃处赶,本想的是试探一番他这位姑姑是否知道祖父的一些打算,没想到徐妃似乎也和祖父闹了别扭,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什么话也不肯与他多说。
出门之后,他还被皇帝堵在这里,询问关于他对沈云归婚事的意见。
就算他这会儿状态再差,脑子再混沌,也能轻易看出那几个名字里,他最钟意的人是谁。
陛下没有说错。
若非他强插一脚,这盛京城中,与沈云归最为相配的,合该就是秦砚之。
第一百七十一章 薄情
徐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一番话的。
从知道祖父的事至今,他仍未想好该怎么去面对沈云归。
他也没想到,除了他父亲觉得他不能娶沈云归以外,还有人也不愿意沈云归嫁给他。
皇帝关心外甥女的婚事倒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可陛下偏偏与他商讨这件事。
除了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他与沈云归并不沾亲带故,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除非陛下是在敲打他。
或许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又或许他不愿意沈云归与六皇子一派的人扯上什么关系,所以明里暗里告诉他,就算沈云归要嫁人,也不会是他徐年。
天子不许。
如今再想,他父亲才是多虑,哪里需要他去做什么选择,他本来就无法娶她为妻。
他面前的人忽然变了脸色,从一位不怒自威的帝王成了清和平允的长辈,在徐年几近惊恐的神情下,冲他身后某个方向笑了笑:“阿软来了,正说你呢。”
即使在徐年最坏的打算里,他都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告诉她,他不会娶她。
徐年背脊僵直,不敢随着秦颂一起回头。
极度紧张中,他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停在他身后距他两三步的位置。
“说我什么?”沈云归行了个礼,视线尽力平稳地穿过徐年,落在皇帝秦阳身上,“我也想听听。”
沈云归的眉眼柔顺,神色正常,似乎是找不出半点不平静出来,但秦颂与她认识十余年,犹如平常人家吵架拌嘴的亲兄妹,敏锐地发现她微微发颤的声线。
他的心底登时一惊,下意识看向仍未回头的徐年。
太怪了。
若这两人之间无事,徐年不该神情僵硬,不敢看向身后的青衣姑娘,沈云归也不该是这般不正常的模样。
可若是真如传言那般……
若他们真如传言那般,他或许明白今日这一出为的是什么了。
他父皇今日这一堵,既让徐年不再动这念头,也让他那位春心萌动的表妹死心。
秦颂看着沈云归的目光里涌上些担忧。
秦阳像是不明白三位小辈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毫不避讳:“说我大蔚这些男儿,阿软会中意哪个。”
“……”
沈云归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她万万没有想过,话本子里描写的可怜娇娘薄情郎的画面,此刻也会轮到她来当主人公。
可惜她并不可怜,徐年……也不能说是薄情。
他对她的感情来的太快且猛,她刚刚反应过来,准备回应之时,他却已经准备抽身了,他们之间那种暧昧的感情,说不上深爱,自然也不能说薄情。
或许他还有什么苦衷,她毕竟只听了一半,没将他们的话全部听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云归抬眸,上前两步立于徐年身侧:“所以徐公子认为是砚之吗?”
秦阳似乎并不明白当着姑娘的面讨论她的亲事是一件多么令人害羞的事情,他正儿八经地对沈云归点了点头:“可不光是徐卿,朕也觉得你和砚之的感情非一般人能及。”
沈云归的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紧了紧,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露出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我与三表哥之间的感情也非常人能及。”
言罢,她又侧眸看向身边的垂着头的男主人公:“我们也算有些交情,在你看来,我与秦砚之,真是这般?”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无法割舍
徐年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哪一天如今日这般无力。
内侍宫女被勒令在远处等候,连沈云归身边那个名叫迎秋的丫鬟,都在她的示意之下走远了些。
余下的四人,各怀心思。
徐年脑海里飘过无数种可以用来回答她的问题的答案,也随之飘着无数可能由他造成的后果。
他素来表现出一副不爱守规矩,不受世俗常规束缚的模样。
旁人说他该子承父业,领兵打仗,他就偏要做一名文官。
旁人说男女之情该是内敛温和,他偏要张扬着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与沈云归那些真真假假的事。
但他也是装装样子罢了,他无法摆脱家族,他生在徐家,长在徐家,纵然祖父此刻千错万错,他也无法做到因为一份飘渺不定的感情而背弃家族。
他从不敢轻易对人承认对沈云归的感情,也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因为他的家族现在还需要皇帝那对他们所剩不多的信任。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面对沈云归看似轻描淡写的质问,他无时无刻不想回答不是。
他一点都不想觉得秦砚之与沈云归最为相配。
他也很想去掉徐家子的身份,告诉眼前这位有所猜忌的帝王,他将绝不参与任何皇权争斗之中,他将不再与徐家有什么关系,他很想娶荣安郡主,哪怕摒弃所有身份,做一位闲散之人。
可是他不能,他割舍不掉,徐家的一切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之中,他无法将其剔除。
徐年难得对沈云归行了个正儿八经的礼,言辞恳切:“郡主与良王,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在下一直以为,二位,是再般配不过。”
明明心里蔓延着悲哀,徐年却不得不笑着再后退半步,以一种欢快的,开玩笑似的语气接着道:“若有冒犯,还请郡主恕罪。”
沈云归微微偏着脑袋,定定地盯了他一阵,掩藏不住的情绪成功使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自己却“嗤”的一声笑出来:“原来如此。”
秦颂抿了抿唇,他理解秦阳身为皇帝和舅舅的所作所为,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开始伤心的沈云归。
他知道与她斗嘴的数十种方法,却想不出任何方法去安慰因情爱之事而哭泣的姑娘。
沈云归狠狠揉了几下眼睛,眼眶迅速泛起淡淡的红色。
徐年再不敢看她,低着头转向秦阳,神色里多了几分哀求:“微臣……”
秦阳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是以一种让人不敢相信的速度,非常顺畅。
虽然他做了一回恶人,但就某个层面来说,他与徐年还是有相同之处的,他甚至能体会到徐年此时的心情。
这种因为对方的身份无法将爱意宣之于口的心情。
秦阳没再为难这位失意的小臣子:“你若有急事,便去吧。”
徐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一塌,刻意忽视了沈云归一脸愤怒的表情,忙不迭地离开了。
秦颂有些尴尬,他看看在思索什么的秦阳,再看看擦了眼泪正满脸愤怒咬着牙的沈云归,深觉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也想和徐年一样离开这里。
可惜想法还未来得及付诸实践,秦阳已经思索完毕,走到沈云归跟前,微微低下了他尊贵的头颅,与沈云归对上视线。
“阿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猜到朕要做什么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三天时间
沈云归抿着唇没有吭声,脸上的愤怒并未随着徐年的离开而消失。
他想做什么?
答案已经在沈云归的喉咙呼之欲出了。
或许她今天能听见这些能看见这些,都绝非偶然。
太后娘娘想要的,并不是那几盆开得有多好的三角梅,她想要她接受安排。
“朕本来是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你的。”秦阳不在意得不得到回应,他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三天。朕给你和秦砚之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只要你二人有人来勤政殿,赐婚的圣旨便不会出这宫门。”
沈云归的喉咙动了动,沉默一阵,闷闷低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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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闷闷不乐地回了家,一路上红着眼眶,在平宜公主欲言又止的表情下,硬是忍住没扑进母亲的怀抱落泪。
瞧着女儿憋着眼泪低着头冲回院子的背影,平宜公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忍住了跟上去的冲动。
沈云归明显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她若是装作什么都懂的模样去胡乱安慰一番,只怕适得其反。
沈云归这副模样,才让平宜公主骤然反应过来,外面那些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事情,并非全都是那群说书人乱说。
至少她能知道沈云归和徐年之间多少是有着点她不了解的事情。
或许之前那位送信的玉面公子,也或多或少与这位徐公子有些关联。
平宜公主心疼女儿的同时,却不得不承认太后让她转交步摇时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与其为了避免沈云归被扯进权力争夺的漩涡而将她嫁给其他那些不知其性情的人,不如就近选择秦砚之。
至少秦砚之早就算半个沈家人,他们对他知根知底不说,也不用担心他不顾沈云归和沈家随意参与进一些糟心事中。
更重要的是,他们绝不怀疑沈云归在秦砚之心中的份量,不必担心沈云归会不会受委屈。
她不知道徐年对沈云归突如其来的感情能持续多久,但秦砚之对沈云归的感情,他们看在眼里,那并不止于男女之情。
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嫁给秦砚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比嫁进早已牵扯进皇家争斗之中的徐家强。
如今,只盼秦砚之愿意,沈云归早日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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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也不是想不通,平心而论,她对徐年的感情也并没有到没了对方就不能活的地步。
她对徐年的感情,来自于他一次又一次,孜孜不倦地告诉她他那快要溢出来的感情,从而不得不关注他,在意他,了解他。
最后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可这种感情并未像话本子里那样深入她的骨血,让她在强行抽离时觉得痛彻心扉,动辄痛不欲生。
它并不是不能割舍的存在,也并不会对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
她只是需要时间,甚至不需要太多时间。
以至于秦砚之在三天之限最后一日冒着雨匆匆赶过来时,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与平宜公主和沈牧提起这件事时,也不会突然红了眼眶。
不过当事人之一的秦砚之找来时,模样实在是不算好看。
第一百七十四章 愿意
秦砚之穿着牙白色的常服,衣角处沾了不少泥点,腰间还挂着她送去的云纹玉佩,虽然撑着伞,身上却已淋湿了大半。
沈云归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拉进屋里:“你疯了吗?这样大的雨,连伞也不好好打。”
她以为他是为赐婚的事情而来,径直将人拉到桌前坐下,在迎秋和盼春的忙活下递给他一杯热茶。
沈云归鲜少有教训他的时候,秦砚之想。
即使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亲密得多,但她似乎总是对他存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或许是来自儿时无数次夭折在他手里的逃课或者捣蛋计划。
秦砚之握着热茶自嘲,难怪她会喜欢徐年,与他制止沈云归这些想法的行为相比,徐年会选择陪着她一起做。
“还有比我疯的。”秦砚之喝了口茶,丝丝甜味从舌尖开始蔓延,这使得他的眉头舒展不少,“定国公府门前,还有个伞都没打的人。”
沈云归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秦砚之不自在地笑了笑,继续开口:“我猜他在等你。”
沈云归意识到他嘴里的这位不打伞的人指的是谁。
可他并没有派人通知她,她甚至都不知道家门外有人在等她。
不。
或许他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来,只是为了心底那点愧疚感而来。
沈云归张了张嘴,却没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气氛沉默,迎秋不安地看了眼立在另一边的盼春,得到对方示意不要多嘴的摇头后,抿着嘴将喉咙那句“郡主不必理那人”咽了回去。
秦砚之静静地瞧了一阵出神的沈云归,见她良久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悄悄握了握拳,喉咙微动,欲言又止。
直到手中的热茶变得温冷,秦砚之才出声打破了这几乎要让人僵化的氛围:“去见见他吗?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一次性都可以说清楚。”
他顿了顿,涩声补充:“三日之限,还有一日,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沈云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你愿意娶我?”
“自然。”
秦砚之毫不犹豫地开口,又在沈云归微微显得吃惊的眼神下笑了笑,“如果我要娶妻,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不是吗?”
沈云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通了秦砚之解释的这句话,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你今日是来找我商量如何去勤政殿阻止这件事的。”
秦砚之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了杯壁,他见不得沈云归难过的,没有活力的模样,垂眸不去瞧她的脸色:“我是来确认你愿不愿意。”
“你要想清楚,阿软。”秦砚之语气里带了几分严肃,“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那你呢?”沈云归没回答他,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
秦砚之低低笑了笑,抬眸对上沈云归带着询问的视线,“我很清楚,我愿意娶你为妻。”
事实上,这句话应该换一换。
不是他愿意娶她为妻,是他想要娶她为妻,他渴慕已久,奢望已久,快要放弃之时,却有人将机会递到他眼前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答应
秦砚之的设想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在他的认知里,纵然徐年身后的徐家牵扯的事情太多,但定国公和平宜公主素来疼惜沈云归,她若执意想嫁,定国公自会有办法为她摆平后顾之忧。
但他却未料到皇帝定下三日之限后,迟迟没等到沈云归进入勤政殿的消息。
秦砚之承认他心中抱着一丝侥幸,期待沈云归与徐年赌气,一怒之下应下这门婚事。
他绝非圣人,得偿所愿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他很难说服自己去放弃。
所以他在府邸拖到最后一日才恍然惊醒般冲向定国公府。
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如此。
他怕阿软真的只是在赌气。
他怕她一时冲动答应陛下,日后却又后悔万分,即便有机会说通陛下与他和离,依照盛京如今便存在的她与徐年之间的传闻,到时扑向她的风言风语,只多不少。
沈云归抓了抓袖子,微笑着回答他:“这样就好,你愿意,我也愿意,何乐而不为?”
秦砚之:“你真的决定了?”
沈云归顿了顿:“其实我还有个问题,你会像杜献那般吗?”
“……不会。”
沈云归眉眼弯了弯,露出个与往日与他撒娇般娇俏的笑容,眯了眯眼:“那就好。”
她接着说:“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
秦砚之静默不语,微微点头。
沈云归抿着唇也跟着沉默一阵,忽然起身,自己动手重新为秦砚之倒了杯茶,将他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盏撤走。
“你如果没事,就再坐会儿吧,等雨停了再走。”她朝门口望了望,“我得去见见他。”
秦砚之来不及应一声“嗯”,听了沈云归后半句话,下意识放了手里的茶杯,急急开口:“我陪你去。”
末了,他怕沈云归多想什么似的,又连忙补充:“我还要去趟探真门,不能耽搁太久。”
沈云归打量他一眼,没有细想,随意点头:“也行。”
盼春拿来厚实的斗篷为她披上,沈云归出门前叫去拿伞的小丫鬟多拿了一把,拒绝了想要跟着她出去的迎秋,与秦砚之一同出门。
秦砚之随行的小厮正在廊下拿着两把伞望着屋檐不断落下的雨水发呆。
沈云归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具体想不起来他究竟是谁。
倒是那小厮在见到她后表情明显生动了不少,立即将秦砚之的伞递了过来。
沈云归莫名其妙地盯了他一眼,对他这种暗含八卦的表情倒是熟悉。
可惜她并没有心情去深究他们是否见过,先秦砚之一步走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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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就坐在离定国公府大门十几步远的左侧台阶处。
今日的风似乎夹杂着刺骨的冷意,带着冰冷的雨水,卯了劲地要从他领口里钻进去。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前两天也来过,门口的守卫已经选择无视他这么个人。
原因在于他第一次来时遇见了恰好从探真门回府的沈风还。
他并不待见他,只在门口冷着一张脸瞧了瞧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转身便吩咐门口的守卫不必通知沈云归。
沈风还的原话是:“不必引两人相见,平添烦恼。”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宝剑
徐年自认自己没有脸去找沈云归。
诚如沈风还所说,他与她见面,不过是平添烦恼。
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来这里。
他一直警告自己不能叨扰沈云归,心底却极其隐秘的希望着与她再见一面。
他们再没有什么能好好说话的机会了。
即使他们曾经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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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归出现得猝不及防。
头顶落下的刺骨的雨水被撑开的伞挡去大半,余下的少许胡乱飘落在他脸颊上。
徐年一时没有反应,他错愕地抬头盯着身侧撑着伞的姑娘,似乎从未料到这种情况,怔愣着开不了口。
一时间,徐年脑海里想出各种适合这个时候开口的句子,却都被他一一否认掉。
他做好了接受她厌恶或是冷漠对待的准备,但沈云归既不像他想象中的平静淡漠,也不是伤心怨恨。
即使他周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沈云归那声带着怒气的“哼”也依旧清晰可闻。
她毫不客气地将手里那把多余的伞扔在他身上,对他这副浑身湿透的模样似乎也并不关心。
“我本来不想来见你的。”
沈云归一边说着,一边试图蹲下与他视线齐平,但她提了提裙子,看着脚下的情形,又恐湿了裙角,干脆放弃了这种想法,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盯着徐年,“但是我想不通,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我……”
她这样的态度,倒叫这几天胡思乱想不少东西的徐明说不出话。
要论说法,他确实是有突然变卦的理由,但那些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告知于她。
沈云归瞧出他的窘迫,却不愿意放过他。
天气湿冷,徐年呆呆望着她的眉目,只觉得她好看的眉眼也沾染上了些冷意。
直到沈云归猛地后退两步,雨点大颗大颗地砸下,他才惊醒过来。
“我……”他再次犹豫,“你和良王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
“呵。”
沈云归冷笑一声,皱着眉打断他,“同样的话,我不想再听你说第二遍。”
她停了一瞬,“我也不相信这个理由。”
“……”
徐年沉默片刻,一手撑地,拿着落在身旁的雨伞挣扎着站了起来,目光平静下来,对上沈云归坚持的视线,“我幼时想拥有一柄宝剑。”
他答所非问,沈云归却并未开口打断,由着他继续说下去:“我父亲告诉我说,只要我每天完成他布置下来的课业,十五天后我便可得偿所愿。”
“可是当我得到那柄宝剑后,却忘了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得到它,后来我发现,宝剑之所以是宝剑,是因为我不曾拥有。”
“同理。”徐年青发湿乱,湿透的衣裳脏污不堪,只有脸上勉强保持着平和的笑意,“月亮之所以是月亮,是因为我无法拥有。”
他冰凉的手指被攥得发白,却不敢让自己露出一丝苦涩,只放轻了声音,看着沉默不语的沈云归:“你,明白了吗?”
沈云归的脸上出现某种自嘲的神色:“所以——”她嗤笑一声,眼底微微湿润,“是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得到了就不再珍惜的意思吗?”
徐年无法回答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没有
沈云归将徐年沉默不语的行为当做默认。
她无声地笑了笑:“那么你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在沈云归来之前,他坐在这里,或是蹲在某个角落里时,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在明知道结果不会有所改变的情况下,仍旧每日前往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原因。
他只是久久忘不掉那日沈云归用力抹掉眼泪的模样。
他们之间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意,甚至在闹成今日这种局面之时,沈云归都不曾对他歇斯底里过。
他们两人唯一值得被记住很久的,恐怕也只有那场由他祖父谋划的刺杀。
他们并不深爱对方,这是事实。
他对沈云归的感情不足以让他放弃家族,而沈云归对他的感情也不足以让她一直陷入痛苦之中。
但沈云归说的对,得不到才是好,意识到这些事后,他反而开始抓心挠肝般地难受。
在确认他这一生都无法与她并肩之后,他却开始频繁梦见与她一起。
可惜在梦中,他们有时是朋友,有时是仇敌,有时是兄妹,却唯独没有成为过夫妻。
从前那些他不在乎的小事,也开始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比如她喜欢哪家的冰糖葫芦,钟爱那种类型的话本。
最后,他忽然想起,他还欠她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徐年的声音软下去。
沈云归并不意外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迅速低头藏住眼里的湿意。
“我要嫁人了。”沈云归不知道接没接受道歉,忽然扯开话题,“即使不是你,我也要嫁人了。”
徐年唇瓣嗫嚅:“我知道……”
他知道她要嫁谁,那个人的名字还曾作为她未来夫婿的人选被他亲口说出。
沈云归侧了侧身子,露出站在门口的秦砚之。
他手里撑着伞,目光平静地盯着这边,在对上徐年的视线时也丝毫不避,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了些。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沈云归重新挡住秦砚之的身影,继续道,“在这次见面结束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徐年神色黯淡:“你说。”
沈云归深吸了一口气:“这么久了,你在我这里想得到的东西,你得到了吗?”
“!”
徐年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浑身迅速被更为渗人的寒意席卷,忽然战栗起来,他小心观察着沈云归的神色,连气息都在无意识间屏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你知道了?”
“我本来并不确定。”沈云归脸上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是你现在的模样,无一不告诉着我,当初被你一次又一次否定的……确有其事。”
“……”
徐年的双肩猛地一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起的心脏也落回原地,他慌乱后退两步,脚下却一个不稳,致使他猛地跌倒在地。
沈云归狠狠地闭了闭眼,咬牙道:“我希望你这次能如实回答我,你在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徐年双手撑地,抬头望向沈云归的眼眸里蓄着眼泪,似哭似笑:“没有。”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得偿所愿
徐年很狼狈。
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水迹与泥污混杂,头发胡乱地贴在脸上,几乎看不出从前意气风发的影子。
少年不再明媚,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惋惜和遗憾的事情。
但沈云归完全没有去弯腰将人扶起的意思,她内心深处甚至滑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不能理解徐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为何而来。
说要娶的人是他,说不娶的人也是他,她万分不能理解在徐年脸上看见的,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
她只心软了一瞬,便冷冷地审视着他,扯了扯嘴角:“希望如此。”
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沈云归单手拢了拢斗篷,看了眼阴沉的天:“回去吧。”
她被冷风一吹,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一瞬,吸了吸微微泛红的鼻子,深深看了地上不知所措的人一眼,慢慢转身离去。
沈云归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一步一步走向正在门口等着的秦砚之,徐年再次一阵心慌,出于心底某种不可言说的不甘心,一冲动,在大脑思索完毕之前,他先一步喊住了人:“等等!”
沈云归的脚步如他所愿般的停下,转过身来,发出无声的疑问。
“我——”
徐年声音猛地一顿,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在沈云归疑惑的目光里,紧紧咬住牙。
他忽然有股冲动,不想她投入秦砚之的怀抱,他想告诉她他不能娶她的原因,他想要她永远记着他。
他卑劣地想要她以后即使嫁人,心底始终也会为他留着一个位置。
但是话到嘴边,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对她的这种暧昧的感情,还比不上家族在他心底的重要性,即使他厌烦于这所谓的家族责任。
沈云归等了他片刻,仍旧未在他嘴里听到下一句话。
她诡异地盯了他片刻,面上浮出个并不明显的笑容:“你想告诉我你的苦衷吗?”
不等徐年考虑好是否要点头,沈云归已经自然地接着上一句话继续:“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徐年,你不愿说出口的苦衷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无论你的苦衷是什么,现在的局面已经成为事实,你守着那些秘密,不让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我也没有必要去猜测并理解你的苦衷。”
“……希望你守着这些苦衷,得偿所愿吧。”
直到沈云归绣着精致纹路的裙角在视线里消失,徐年都没有站起身来。
他失了力气一般地瘫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沈云归与秦砚之道别,亲自将他送上马车,视线毫不留恋的从他身上掠过,利落地进入府中。
徐年苦涩一笑。
明明他们还未成为夫妻,如今却已经像一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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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圣旨在沈云归送走徐年的第二日便到了沈家。
盛京城里所有关于她和徐年的传闻都戛然而止,说书人口中讲了一半的三人故事也没了下文。
像是约定好的一般,茶楼里再没有出现她和徐年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事情。
说书人们对此事一笔带过,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一夜之间变为她和秦砚之青梅嫁竹马的佳话。
只有从前的听众还在私下讨论着这一时说不清楚的二三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家国
徐年的房门蓦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簌簌从外面涌入,徐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在画卷上落下一笔多余的墨迹。
徐妍满面笑容地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再次隔绝外面的光线。
她走进徐年,随手拿起他摆在桌上的话本翻了翻,无趣地放回原处,轻笑道:“我听说良王和荣安郡主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五,皇上亲自选的时间,比她大哥要早上一个月……不过,我越听越觉得皇上像是在防着谁似的。”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徐年的脸,“你觉得呢?”
徐年用指腹蹭了蹭纸上的墨迹,将情况变得更糟,干脆将笔扔下,低声回应:“阿姐,莫要妄议天家事。”
徐妍不在意地笑了笑:“父亲说你这几日除了上朝上值就是将自己关在屋里……倒是少见。”
徐年头也不抬地看着画:“阿姐能主动出门,也不常见。”
徐妍转了一圈,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当初我警告过你,不要听他们的话去接近沈云归。”
徐年轻轻叹了口气:“阿姐,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再一次警告你。”徐妍道,“无论祖父和父亲准备做什么,你最好不要参与进去。”
徐年脸色一变,慌忙从桌后走出:“你知道了?”
“当然。”徐妍点头,“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你知道了,父亲也就告诉我了。”
“不必担忧。”徐妍笑了笑,“徐家毕竟养我这么多年,我会将事情烂在肚子里,但也只是如此了。”
她起身,走进徐年,与他对上视线:“不要参与他们,无论他们密谋什么,想做什么。”
徐年:“我——”
“你是个人!”徐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是个大蔚人,你不能跟着他们帮着上曲!你不能帮着他们欺骗士兵!”
徐年呼吸紧了紧,无意识发问:“那我该怎么办?”
徐妍勉强扯着笑容,声音轻细:“他们走的是死路,你不用。”
她忽然伸手指着徐年心口的位置:“你可以将这些事上报,大义灭亲,是件伟大的事,不是吗?”
“!”
徐年脸上的血色霎时退了大半,被徐妍逼得后退几步,急急撞上桌沿,面色惊恐:“你疯了……”
“我是疯了!”徐妍大喊,又急急压下声音,“我以为他们算计别人,谋划人心,只是想要更高的位置,想要更高的荣耀,但是我从未想过,他们想要那个位置,我从未!”
“你知道吗?”徐妍一边笑,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万伏在时,与我说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的家人该得到什么才对得起他们的以身报国,他和我说,边疆的冬天应该会很难过,他说他时常与他父亲讨论怎样进一步改善士兵的生活……”
徐妍擦泪的动作越来越快:“谁能想到啊,徐家竟然也是害死那些士兵的凶手之一,他们本该荣归故里,却由于送到上曲的一封封密信,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我大蔚强盛百年,他们却要带着她向上曲称臣,你会疯吗?徐年。”徐妍道,“所谓家国家国,你的家却要害你的国?你不疯吗?”
第一百八十章 变故
徐妍嘴角抽搐,努力想让自己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滴滴砸下,致使她表情扭曲,神色激动。
徐年瞧着面前状若疯魔的徐妍,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妍抹去泪水:“儿时是不是他们要你我忠君爱国?是不是他们教你我善恶是非之分?如今,颠覆这些的也是他们!”
徐年怔怔看着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姐……”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她,他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乱,他不知道前路为何会变成这样,他思索了一阵,才冒出来一句:“万伏对你的影响太大了。”
“……”许久未曾提起这个名字,徐妍一愣,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对我影响大不大,你看不出来吗?”
她神色一变,有些痛苦地皱着眉晃了晃身子:“是我害死了他。”
她指着自己:“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死,如果我不去接近他,他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我的未婚夫。”
她忽又猛地一把抓住徐年的双肩,仰头死死盯住他的双眼:“你喜欢荣安郡主对不对,如果那一日,她被绑架的那一日,她被徐家的暗卫害死了——”
“阿姐!”
徐年厉声打断,将徐妍的手打下。
徐妍不管不顾,声音发着颤:“如果她被我们害死了,你会疯吗?她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写过的每一封信,你会想起吗?你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梦见这些,回忆这些,摆脱不掉吗?她对你影响,不大吗?”
徐年双手冰冷,喉咙发涩,无法回答。
他从未认真地去想象过沈云归的死亡。
他如今也不敢去想这些。
“你需要休息。”
徐年忽然转身,背对着徐妍,“我也需要休息。”
“休息?”徐妍脸上的疯狂一收,用指腹蹭去还挂在脸上的泪珠,“是啊,休息。”
她嘲讽般地笑了笑:“随便你怎么选吧。”
她一步步往门口走去,手搭上房门之际,忽然回头:“我不希望你助纣为虐。”
她说着,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徐年这几日画的山水画:“你总不希望,真的害死谁吧?”
徐年猛然回头,房门已经被重重拉开,徐妍不再回头,踏进冷风里,未曾停歇片刻,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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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忽然乱作一团。
荷花池旁边聚了一堆人。
那池子里的花已经尽数凋谢,周围不断有人跳下,人声嘈杂,盖不住陈姨娘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老夫人被人扶着站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里的情况。
沈清兰被打捞上来时,身子已经被泡得发白。
断断续续的哭声开始响起,沈云归就站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她直直地盯着沈清兰的面容,目不转睛,直至被平宜公主一把揽入怀中。
“别看了。”平宜公主紧紧搂住女儿,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阿软,别看了。”
沈云归没有挣扎。
怎么会这样呢?她想。
沈清兰虽然一直不愿意走出沈府,但她时不时也会与书环来花园里晒晒太阳,与她们这些姐妹说上两句话。
沈云归一直以为,她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陪着沈清兰走出来。
她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没有一丝预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平宜公主松开她时,沈云归正好对上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沈风还的视线。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对他笑了笑,却见他眉目微皱,染上明晃晃的担忧。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所谓母亲
人群中央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沈云归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书环狠狠将跪在一边痛哭的陈姨娘推到在地,随即被反应过来的老夫人派两位婆子镇住。
“都是你。”
她赤红着双眼,恨意浓烈,“是你害死了姑娘!你枉为人母!”
“你胡说!”陈姨娘被丫鬟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神情悲切,“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会!怎会害自己的孩子!”
“我呸!”
书环用力挣了挣,扭曲着身子向前倾,想要往陈姨娘那张哭花了妆容的脸上吐口水,“天底下哪个当娘的,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往蒋子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的床上送!”
“堵上她的嘴!”
沈老夫人眉头狠狠一皱,那两婆子得了命令,利落地从怀里掏出帕子塞进书环口中。
沈老夫人被地上躺着的人晃了晃眼,面露不忍,别过脸去吩咐:“安顿好三姑娘,将这丫鬟和陈氏一并带到安盛堂去。”
她环视了一圈,随意指了个人:“去叫三老爷来。”
沈云归紧随着移动的人群,被担心的平宜公主抓住手臂:“阿软,别做傻事。”
沈云归停下脚步想了想,忽然明白平宜公主是在担忧她一怒之下找到蒋府去,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她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去看看,什么都不会做。”
非常奇怪的是,现在充斥在她脑海里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情绪,让她脑子里的一根弦紧紧绷住。
平宜公主并不放心她,拉着她的手不让沈云归离开自己的视线。
安盛堂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又被老夫人赶出去了一些。
沈数匆匆赶回来,身后还跟着面色恍惚的沈正棋,父子俩面色发白,眼眶却泛着红,应该是先去见了沈清兰的尸首。
沈数沉默不语地在平宜公主和沈老夫人下方坐下,面色憔悴地听着底下书环对陈姨娘的控诉。
“是她将那贼人引入姑娘的屋子,是她将奴婢拦在屋外。”书环狠狠盯着陈姨娘,若非是被婆子及时制住双手,她险些与对方扭打在一起。
“姑娘拼命求救,却无人能应,苦苦求饶,却无济于事。”书环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虎毒尚不食子,陈姨娘,你恶毒!”
陈姨娘面色惊恐,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瑟发抖,她急切地想要阻止书环继续说下去,但第一次开口,便被平宜公主身边的胡嬷嬷拿帕子堵住了口鼻。
“我说过。”平宜公主挥手,胡嬷嬷会意取走陈姨娘嘴里的帕子,“该你说话时会让你说话。”
“她胡说!”
没了束缚,陈姨娘立马跪着向平宜公主和沈老夫人奔去,“公主,老夫人,我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天底下哪有当娘的会害自己孩子!”
平宜公主冷冷推开她:“书环所言,是真是假?”
陈姨娘立即跪好,连连反驳:“假的!自然是假!我不会害清兰——”
“你胆子不算大。”平宜公主淡淡道,“就算当日的知情人被谁尽数灭口,但是你呢?探真门里的刑罚,你经得起几轮?”
陈姨娘的身子僵住,随即却迎来更为猛烈的颤抖。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亲娘
“不可能!”
陈姨娘心跳如擂鼓,拼命压抑着浑身因恐惧而起的颤抖,“不可能,探真门不会管这些事!”
平宜公主看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轻嗤一声:“探真门虽不是什么都管,但沈清兰的事牵扯了多少事多少人,若这事真涉及什么阴私,她又死得不明不白,依你看,探真门是管还是不管?”
“不会的!清兰是自杀的。”陈姨娘被平宜公主一刺激,那些关于探真门的传闻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吓得她面色发白,语无伦次,“即便,即便是探真门,也不能胡乱用刑,没有证据,不能用刑,况且,我没犯法——我没。”
平宜公主了然一笑,面色冷下来:“你看,我就说你胆子不算大,几句话就能将你吓成这样。”
沈云归的眼睫颤了颤,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的手被平宜公主握在手里,可惜即使对方掌心温热,也无法使她泛凉的手心暖和起来。
她立在平宜公主身边,垂眸瞧着一脸怔愣,不知该作何反应的陈姨娘,面色恍惚。
“老爷,老爷——”反应过来的陈姨娘惊叫一声,慌乱间向沈数爬去,“老爷你信我,我怎么会害清兰,你不能——”
陈姨娘“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不能只信书环的片面之词,而不信我,我是她亲娘啊!”
“我问你。”沈数疲惫地皱了皱眉,“那天晚上,你在何处?”
“我在我自己屋里啊。”陈姨娘立即回答,“我那日就在我屋里,我要是听见清兰的声音,我要是知道清兰的事,我怎么可能不去救她,她是我女儿啊,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愿意把她嫁给蒋子明那个畜生。”
“老爷,我求你了……”她紧紧攥住沈数的衣摆,想要抓住为数不多的希望,“你信我一回吧,我怎么会去害死清兰。”
沈数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再握紧,反复几次,他看了眼上方的平宜公主和沈老夫人,伸手将陈姨娘推开:“你知不知道你们回府后,蒋子明仍在与清兰联系?”
“我,我知道,”陈姨娘道,“蒋子明在那些信上说,他不会亏待清兰,他会待清兰好……”
“那你知不知道——”沈数声音一顿,平复呼吸,气愤道,“蒋子明为了让清兰认命,他写信告诉她那日他为何会出现在她房中,为何无人救她。”
轰——
宛如天降惊雷,陈姨娘一时忘了反应,只剩僵在脸上的惊恐。
“你,你说什么——”她惊得跪直身子,又在顷刻间瘫软下去,“怎么会,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是畜生!他怎么敢!”
“那你呢!”
陈姨娘尚在疯魔般地自言自语中,跪在另一旁的书环再憋不住,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朝陈姨娘怒吼,“他是畜生,你是什么?!”
她吸着鼻子随意抹了把眼泪,用被磨得通红的指尖再次抠住地面,声音逐渐降低:“那你是什么啊?”
她轻声质问:“你真的是姑娘的亲娘吗?”
“她本来可以活下去的。”书环说,“她昨日去找过你,即使姑娘她什么都知道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恨你,她昨日去找你,她以为你会愧疚,她想告诉你,叫你不要自责,她想缓和你们的关系,可是她听到了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证据
陈姨娘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我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一股窒息感笼罩住她,陈姨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说,你的谋划叫姑娘毁了个干净,说她已是残花败柳,不如认命嫁过去,如今留在府里,也只会污了沈家的名声,叫你日后也永远摆脱不了这种女儿带给你的影响。”
陈姨娘的记忆随着书环的声音被迫清晰起来,那些她一气之下随意说出口的话,如今一字一句地戳进她的心脏,叫她久久不能反应,不得不大口喘着粗气。
“那么好的姑娘……”书环泣不成声。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书环不时溢出来的呜咽以及陈姨娘粗重的喘息声。
“这种女儿?”沈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姨娘,“是哪种女儿?清兰的处境,不都是你这个当娘的亲手造成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姨娘摇着头又哭又笑,“我不知道她在那儿,她不该听到的,她不该听到的!”
“是你!”陈姨娘突然发狠般地冲向书环,被婆子及时扯住也不忘挣扎着踢脚,“都是你这贱婢,你为什么不叫人通报,你为什么要让她听见这些——”
“够了!”
“啪!”
沈老夫人一怒之下掷下的瓷杯在陈姨娘脚边碎裂,吓得她立马歇了气,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
“你觉得三姐姐的死是书环的错吗?”
陈姨娘抬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沈云归静静地望着她,脸色平静到似乎只是问了她一个非常平常的问题。
她动了动嘴,看着与沈清兰差不了多少岁的沈云归,她的眼眸澄澈,身上的衣裳干净精致,与早已没有气息的沈清兰形成鲜明的对此。
陈姨娘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沈云归没等到回答,又继续出声,“你真可笑。”
人在时要把人往绝路上逼,人死了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平宜公主微微皱眉,深觉女儿此时的状态不对,在沈云归再次开口之前,先一步将话接过来,对陈姨娘道:“你之前说得对,没有能表明你确实有疑的证据,即便是探真门也不能轻易用刑,但是——”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依你之见,蒋子明写的那些东西,算不算证据?”
陈姨娘流着泪不敢说话。
平宜公主拉着沈云归的手缓缓起身,从陈姨娘身旁走过,转过身冲沈老夫人点了点头:“这终归是三房的事,人要怎么处理,还是得三弟说了算。”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陈姨娘,紧了紧拉着沈云归的手:“我们就不多嘴了……蒋子明的事,若三弟有需要,尽可来寻我和你大哥。”
沈数闻声,从自己的情绪里抬头,起身拜谢:“多谢公主。”
平宜公主没再多言,拉着沈云归出了屋子。
沈风还在院子外等着,沈牧不知何时赶了回来,却没进屋,与沈风还一起站在外面,等母女俩出来。
沈牧的出现倒是在平宜公主意料之外,她低头瞧了瞧抿着嘴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沈风还,又瞧了瞧面前浑身上下写些“靠谱”两个字的沈牧,伸手将沈风还拉过来,捏了捏沈云归的手,松开她:“让你爹送你回去,我有些事想与你哥哥商量商量。”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会后悔
沈云归没能如愿拒绝掉平宜公主这一要求。
虽然她一再强调在沈府中,从安盛堂到存墨院这段并不远的路上不会有任何危险,她身边有个暗卫有个丫鬟保护,不需要父亲的专门护送,但还是被平宜公主半哄半劝地同意与父亲同行。
他们父女保持了一路的沉默,直到路过一处凉亭,沈牧才抬头看了看天色,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时间还早,愿不愿意陪你的老父亲坐一会儿?”
沈云归扯了扯嘴角,依他所言,跟着他一起进了亭子,甫一坐下,便轻声道:“爹爹——可是有话跟我说?”
沈牧朝她身边的丫鬟点了头,示意她在亭子外去候着,在沈云归身旁坐下:“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阿软,但今天不是个问问题的好时候。”
“你问吧。”沈云归微微坐直了身子,思绪放空,无意识地跟着沈牧的话走,“没有什么问题是今天不能回答的。”
沈牧安静了片刻,特意去关注了一番沈云归的情绪。
可惜纵使他有意吊着她的胃口,沈云归也不如他想象之中的那般对他那些问题充满好奇。
她仍旧神色平静,静静地望着沈牧,没有疑问没有催促,面上带着不显眼的恍惚。
沈牧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并未引起沈云归的注意。
“你与砚之,是心甘情愿,还是一时赌气?”
听见熟悉的名字,沈云归才勉强从自己一片混乱的情绪里出来。
她勉强地笑了笑:“我已经接旨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沈牧微微低头,与沈云归对上视线:“我不希望你日后为你做下的决定后悔。”
“我不会后悔。”
沈云归立即接话,似乎为了让沈牧相信自己一般,她竭力让自己露出个轻松的笑容,“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秦砚之更合适的人了。”
“爹爹。”沈云归执起沈牧的手,“你不必担忧,正如我之前所说,情爱之事,并非必须要存在于我漫长的人生之中,它对我可有可无,并无太大的影响。”
沈牧任由女儿抓着自己的手,比起他自己温热的掌心来说,沈云归的手掌冰凉,掌心微湿,还在冒着冷汗。
他一时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惆怅,他一方面感慨女儿想得通透,一方面又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能将沈云归的注意力从沈清兰的死亡上吸引过来那么一点,沈牧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觉得平宜公主让他来安慰女儿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虽然见惯了死亡,但还没有到能够让别人也看淡生死的地步,何况沈云归与家里姊妹们的关系一向要好,沈清兰又是在受尽委屈后离开。
莫说沈云归,便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也不能轻易接受沈清兰的结局。
他动了动嘴唇:“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顿了片刻:“砚之不会对你不好。”
沈云归放下他的手,脸上终于浮现出丝丝真实的笑意:“我明白,除了你们,秦砚之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安慰
沈牧想安慰她的意图很明显,沈云归大抵也能知道阿娘让父亲送自己回去的目的。
沈云归很努力在配合沈牧,她非常抵触脑子里那根因沈清兰的死亡而紧紧崩起的弦,他想与她谈婚事,她就与他谈秦砚之,急切地想要将脑子里其他的情绪压下去。
“我见过很多夫妻。”她说,“婚前便两情相悦的少之又少。普天之下,只闻对方名姓,未见对方面容便结为夫妻者,也不计其数,嫁给秦砚之,可比嫁给一个未知的人要幸运多了。”
沈云归的话远比沈牧想象中的要多,她几日之前还对自己与秦砚之的婚事持一种不抗拒但也不愿意多说的态度。
今日却一改常态,他问一句,她几乎能想出十句回答来,他将她带至凉亭的目的是安慰她,这会儿却犹如被反过来一般,他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还被自己女儿安慰了一番。
在沈云归一句接一句的关于嫁给秦砚之的看法中,沈牧忽然沉默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却觉得沈云归此时的状态不对。
她的态度显得平常却又诡异。
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让沈云归大哭一场。
无论是在沈清兰尸体旁垂泪的三弟媳和沈听月,还是入门之前抹了一路眼泪的沈正棋,他们都有一个宣泄口,将心中的遗憾,痛苦,惋惜之类情绪发泄出来。
可是沈云归没有,他观察了一路,她太过平静,却也不复往日的灵动,并非他记忆里的模样。
沈牧耐心地听她讲完,眸光微闪,淡淡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回答了。”
“那么你呢?”他微微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趁着沈云归怔愣间的空隙,沈牧小心翼翼接着道:“比如,蒋子明的下场?”
沈云归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这样直白的问题。
他之前还在刻意提起秦砚之避免让她沉浸在沈清兰离世的情绪中,不过片刻,他又主动提及此事。
沈云归垂眸,眼睫轻颤,微抿着唇:“这个问题,现在就能知道结果了吗?”
沈牧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善恶有报。”
可是沈清兰的善报在哪里呢?
沈云归沉默一瞬,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三叔没有报官,是因为三姐姐拦着吗?”
以陈姨娘一个人的意志,是不大可能拦住沈家这么多想要报官解决此事的人,三叔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无非是三姐姐自己不让。
或许那些信,她早就交给三叔了,只是一旦对簿公堂,蒋子明势必会说出陈姨娘的名字,三叔在意的是她的意愿。
沈牧以沉默回答了沈云归的问题。
沈云归的双眼快速眨了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了抹眼睛:“真好笑。”
“她还想保护陈姨娘。”沈云归低着头捋着自己的袖口,“即使那是害她至此的凶手之一。”
“……”
“她说她舍不得那么多人。”沈云归越发频繁地眨眼,“可她还是舍下了。”
“她还说她怕死,可她还是死了。”
沈云归吸了吸鼻子:“她还说来年要为我新婚备礼,可如今却连我的生辰礼都没来得及准备。”
沈牧坐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明明不是她的错。”沈云归抬头,泪眼朦胧,“可她却死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怕吗
沈云归说不上来这会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一根她崩了许久的弦正在一点点断裂,对沈清兰突然离去的不解,对她所遭遇的心疼,对亲友死亡的不适等许多被她压制已久的情绪,忽然逆反般地涌上来,如潮水般吞噬她。
背部传来沈牧安抚般的轻拍时,沈云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大滴砸落,嘴角憋不住地一瘪,直直扑进沈牧怀中。
细小的泣声接着传出。
沈牧的手在空中顿了良久,才伴随着沈云归的哭声缓缓落下。
此时此刻,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云归抓着他一边的衣袖,不愿从他怀里抬头:“明明我也舍不得她。”
“为什么要这样。”
“蒋子明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陈姨娘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天底下就一个沈清兰,我就这么一个三姐姐而已。”
“她不该死……蒋子明都还活得好好的,她凭什么死……”
沈云归哭腔愈来愈重,话也开始说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沈牧无声地拍着她的肩,望着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
安盛堂里依旧吵闹。
“不能告!”陈姨娘跪在沈老夫人脚边,不断地哀求,“老夫人,我求您,您不能告蒋子明。他,他一定会将我也说出去的——”
她惊恐地晃了晃身子,指着身后不远处沉默盯着他的沈正棋:“到时候,让人知道了正棋有这样一个亲娘,别人会看不起他的!还有府里其他的姑娘公子,他们走到哪儿都会有人拿这事说话。”
“既然如此!”沈老夫人眉间含怒,“你当初又为何要做这些事?”
陈姨娘再度哭出声来:“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对方是蒋子明,我说什么也不会做这些的,是他告诉我他父亲在朝为官,他是家中独子,清兰嫁过去——”
“啪!”
沈老夫人重重抬手,将陈姨娘扇到在地,眸光暗沉:“依你所言,若他所说为真,你便不觉得自己有错了?”
“我,我……”陈姨娘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我,我也不想的。”
“但,但是,他说他会帮正棋的,他说只要清兰嫁过去,他父亲一定会提携正棋的。”
“老爷,老爷——”她又连忙爬向沈数,“他给的条件实在是好,他说许清兰正妻之位,我也想为清兰找一门好的婚事——”
“我呸!”
一旁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书环再次被刺激到,整个人激动起来,“你恶心不恶心!什么好婚事?听着人说能提携公子便将自己闺女捆了绑了送人家床上去,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在卖女儿呢!”
“毒妇!唔——”书环骤然被捂住嘴,却用劲咬住对方的手掌,趁着对方疼得挪开手之际,躲着再次伸来的手继续大叫道,“这满府里,哪个不希望姑娘活下去,哪个不想着拉姑娘一把,偏你这个当娘的——”
她甩头想要躲开来压制自己的手时,沈老夫人正好冷着脸下令“让她说。”
书环如愿没了束缚,含恨死死盯着陈姨娘,一字一句道:“偏你这个当娘的,要置她于死地。”
她咧着嘴笑了:“你不怕吗?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怕,夜里梦见可怜的姑娘吗?你——”
“啊!”陈姨娘大叫一声,捂住耳朵,“你闭嘴!”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冬至
陈姨娘紧紧捂住耳朵,膝盖不住地往后缩:“你闭嘴,我不会害她的,我不会!”
“我不想害她的。”陈姨娘崩溃,嘴里不断重复着,试图安抚自己,后退间却撞上什么,又吓得她一惊,颤颤巍巍地抬头。
沈正棋无声地注视着地上被自己吓到的姨娘,眼底似悲悯,似愧疚,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无措。
这世上,唯一一位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已经逝去,而他自己,就是无形之中造成她的死亡的凶手之一。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
书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声大笑,又是悔恨又是痛苦地伏在地面。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去,屋外的人不敢进入打扰,屋里的人不愿开口说话。
许久之后,才闻得沈老夫人一声叹息。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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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兰是个普通的姑娘,普通到她死后,那些谈论过她的人也只是感叹一句“性烈”。
可惜她没能拥有普通的一生,她的生命在十六岁时戛然而止,只留下无数惋惜。
秦颂和傅鸢若大婚后,盛京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
万绪在这时给沈牧和平宜公主送来几壶好酒,据他所说,原是为了在万伏成婚当日拿出来待客而埋下的,如今人已亡,没了再继续留存的必要。
冬至这日,沈云归在宫里见到正在交谈的徐妍和万绪二人。
万绪神色淡然,不知在与这位曾经的准儿媳说些什么。
沈云归远远瞧着,徐妍脸色挺差的。
虽然她脸色一贯很差,但据她阿娘所说,他们一个愿意主动出府,一个终于肯面对义子的死亡,终归是件好事。
沈云归没有多想,转身往将要开始的宴会赶。
她今日的心情一直不错,如果没有在半道上遇见徐妃母子和徐年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蒋子明和张月回等人,她想她的好心情会保持下去。
“徐妃娘娘。”
沈云归屈膝行了个礼,目光坦然从徐年脸上掠过,只在蒋子明脸上停留片刻。
徐妃披着大氅,手里捧着手炉,看了眼沈云归裸露在外连双手套都没带的双手,笑了笑:“天寒地冻的,郡主该穿暖和些。”
“多谢娘娘关心。”沈云归眨了眨眼,猜出这些人能聚在一起的原因,她似笑非笑地瞧了眼缩在人后的蒋子明,“我好得很。”
徐妃并未有离开的意思,转而继续道:“还没恭喜郡主呢,郡主与良王女貌郎才,将来想必也定会是惹人艳羡的一对。”
她挥了挥手,跟在身边的掌事宫女捧着个长形锦盒走出。
徐妃一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将这礼送到郡主手中呢。”
她朝那宫女扬了扬下巴,眉目间不禁带了几分骄傲:“不是什么稀罕物,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沈云归对徐妃谈不上讨厌,但也实在说不上喜欢,尤其是对方身后还跟着蒋子明的情况下,道了句多谢便想着接了礼就走。
那宫女捧着锦盒到她跟前,向她屈了屈膝,低头恭敬唤了声:“郡主。”
沈云归预备接过东西的手微顿,莫名涌起一阵异样感。
“我不喜欢这位姑姑。”
她突然发难,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杀人凶手
徐妃面上的笑意微凝:“可是素瑛哪里得罪了郡主?”
那名叫素瑛的姑姑也连忙跪下去,高举着手中的锦盒,连连道:“郡主恕罪。”
沈云归垂眸盯着她:“抬起头来。”
素瑛不明所以,也无法得到徐妃的指示,只能按照沈云归的话抬起脑袋。
沈云归心底一惊,微凉的手指下意识颤了颤。
她熟悉这声音和这双眼睛。
若说多熟悉必然是谈不上,尤其是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当时环境昏暗,她甚至没看清楚它的轮廓。
就算她平日里无意撞见这双眼,只怕也不会多想一丝一毫。
但此时此刻,配上这道同样让她熟悉的声音,她却莫名对这双眼睛感到熟悉,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被绑架时在那间昏暗屋子里见过的女子。
纵使当时这人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沈云归当时便对她的声音产生了一丝熟悉感。
她一直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见过,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她也将对方抛之脑后,直至今日,再次听见这道声音。
即使素瑛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猛然将她带回那日被关了许久后看着人在自己身前被捅了个对穿的惊心动魄的记忆里。
她的肚皮上说不定还留着一道极淡的伤痕。
素瑛,这位与她说话不多的宫女,很有可能就是那日的女人。
沈云归忽然心跳如雷,呼吸莫名急促几分,咬着牙笑了笑:“从前也未觉得素瑛姑姑这般碍眼。”
素瑛脸上登时闪过屈辱的神色,不敢再直视她,低下头去,仍道:“郡主息怒。”
徐妃脸色闪过怒色,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沈云归忽然朝她璀璨一笑,伸手从素瑛手上接过锦盒:“多谢娘娘了。”
徐妃并不想咽下这个口气,虽然不论是出于徐家密谋的事还是沈云归圣眷正浓,她都不该轻易与沈云归对上。
明明她们两人相差不大。
同为将门之女,父兄都有战功在身,她是郡主,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娘娘。
她从前与她遇上,不过客套两句,彼时她也愿意捧着她为他们拉拢沈家出一份微不足道的力,如今他们无法从沈家讨着好处的事已成定局,她自认自己也没必要在捧着这位小姑娘。
徐妃冷冷一笑:“郡主好大的脾气。”
沈云归随手将东西递给身后的迎秋,抖了抖袖子,笑意盎然:“自然不如娘娘脾气好。”
她向蒋子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能放杀人凶手在身边,娘娘的肚量才是无人能及。”
在场之人,除了沈云归主仆三人,站在她们对面的皆皱了眉。
未等一向与她不对盘的张月回出来回嘴,六皇子率先柔声劝道:“阿软,这样的事可不能乱说。”
沈云归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般笑了笑:“六表哥所言极是,他哪里是杀人凶手,不过是个被引诱的无辜男子罢了,对吗?”
六皇子脸色变得有些难堪:“我不是……”
他张了张嘴,到底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蒋子明和沈清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凡知道蒋子明性情的人都能猜出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何况他还是知道内情的其中之一。
说起来,他们与蒋子明走在一路,沈云归看不惯他们倒是应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哪知徐妃仍不肯罢休,继续阴阳怪气道:“郡主惯是能说会道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剑拔弩张
徐妃脸色微冷,放轻的声音里带了点显而易见的嘲讽:“不管中不中听。”
一个沈云归,一个徐妃,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蒋子明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缝里,嘴里念叨了不知多少句流年不利。
他虽不知这两人从前有什么恩恩怨怨,但今日沈云归这阵仗,明显就是冲着他蒋子明来的。
蒋子明苦着脸叹了口气,深觉无论此事怎么收尾,他在他父亲和徐妃面前都不会好过。
沈云归慢悠悠地笑了笑:“中听的,不中听的话我都说了不少,娘娘觉得我话说的不中听,我还有更不中听的呢。”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从蒋子明身上瞥过:“都说后妃难见外男,不知娘娘是在哪条路上遇见了蒋二公子?”
“放肆!”
“郡主!”
“表妹——”
对面那除了蒋子明的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徐妃猛地上前半步:“郡主,本宫是你的长辈!”
“是,娘娘教训的是。”沈云归笑吟吟地俯身行礼,乖顺地低下头去,“是荣安失礼了。”
徐妃怒气冲冲,咬牙切齿片刻,正要开口,那拐角处却突然现出个人来。
徐妃和沈云归之间的气氛太过明显,秦砚之还未走近,便听见了徐妃发出的一声“哼”。
秦砚之的出现到底让徐妃唤回了些理智,咽下了喉咙里要出口的质问沈云归教养的话。
“娘娘,六皇子。”
秦砚之手中捧了小巧精致的手炉走近,淡笑着与他们行礼,又将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沈云归手里:“怎么还在这里,时间不早了,公主正在找你。”
他似乎并不对她们之间的事情感兴趣,目光停留在沈云归身上,没有要与其他人说话的意思。
徐妃再次冷哼了一声,狠狠剜了沈云归一眼,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秦砚之与沈云归站在一处,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就遇上她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我不信她不知道蒋子明的事。”沈云归低声道,左右看了看,扯着秦砚之的衣袖走远了些,继续压低声音,“我有事与你说。”
远处的徐年忍不住回了头,只看见沈云归扯住秦砚之的袖子凑近脑袋不知道在说什么。
或许是在不满他们带着蒋子明。
徐年抿了抿唇。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之间的亲密是他和沈云归从未有过的。
这是好事,他不断告诉自己。
如今徐家已经不止是她被刺被绑的元凶,还是害死她姐姐的凶手之一。
他们之间不能靠近的理由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流逝,等到事实剖露之时,她只会恨他。
秦砚之顺着沈云归的力道靠近,还未来得及在意她的呼吸拂过耳边的感觉,便被她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说的,我被绑时见到的那女子的事情?”她极力压低着声音,“我怀疑是徐妃身边的素瑛姑姑。”
秦砚之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却莫名沉默下去。
沈云归见他如此,再度扯了扯他的衣角,轻声道:“诶,我这可不是公报私仇,我这么说,可不是蒋子明和徐年的原因。”
第一百九十章 未出徐府
“我明白。”
秦砚之连忙回应,就着她扯着自己袖子的动作带着她往前走,“此事得先禀明陛下。”
为防沈云归继续问下去,秦砚之凑近她的耳边:“探门确实在徐家查到点东西。”
他也不是公报私仇。
纵然他对徐年是有那么一些不满,但此话却绝不是冤枉徐家。
徐老先生固然老谋深算,但查了这么久了,他也做不到万无一失,他房间里那些字画,他们这些小辈看不出什么,宫里的老人却知道点东西。
虽说不能证明徐家和上曲有什么关系,却不失为一条线索。
沈云归心中微沉,难免生出些不好的猜想。
·
在沈风还和秦砚之中间坐下时,沈云归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嘀咕:“都成未婚夫妻了,布置的宫人也不知道避嫌。”
秦砚之低头失笑。
身旁的沈风还偏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从前不避,如今成了未婚夫妻,还避什么?”
沈云归被噎了一下,干脆转过脑袋,直接无视了沈风还的话。
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宫宴,除了徐大姑娘整场都白着一张脸,面前小桌上的东西丝毫未动。
殿里歌舞升平,场中舞女腰肢柔软,翩若惊鸿,沈云归在一片飞舞的水袖的空隙中看见了徐妍过于苍白的面容以及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正在饮酒的万绪瞥去,却又不敢真的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恐惧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徐妍明显是被万绪吓到了,连徐年几次关切的询问都被她置之不理,面色难看到与正值新婚燕尔,满面红光的秦颂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妃的笑脸险些挂不住。
或许是心理原因作祟,沈云归越瞧这些人,越觉得徐家不对劲。
人人都不对劲。
秦砚之在宫宴结束后并未与他们一道回府,而是叫走了沈风还,转身进了勤政殿。
冬至这日有雨,沈云归归家不久,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好在她屋子里设了熏笼。
门外的风声宛如哭嚎,叫人头皮发凉,非必要不敢轻易打开门窗。
.
徐妍确实在哭。
她凑齐了院子里的人手,将地面翻了个底朝天。
昏暗的天色之下,众人不知这位主子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
只是徐大姑娘突然发疯已是常态,时不时说些疯癫的话,干些疯癫的事,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他未出徐府。”
徐妍紧紧掐住掌心,指甲陷入血肉也犹如未知。
她脑子里只不断重复着万绪的话。
“他未出徐府,或许还在你的院子里。”
徐妍根本不敢相信这句话。
可她又没有办法反驳万绪的话,她如今……如今这般只是想向万绪证明他所言非真。
徐妍带着一点矛盾的希望,既希望她能得到万伏的消息,又希望他千万别在这里。
徐妍静不下来,即使屋外寒风凛冽,她也不愿进屋休息,盯着院子里的动静,不愿意放过丝毫。
“别在这里,别在这里……”
徐妍不断小声嘀咕,来回踱步,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背后不受控制地泛出冷汗。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故人再见
徐妍陷入极度的紧张之中。
这种紧张让她手脚冰凉,被紧咬住的下唇失了血色,叫她大脑一片空白,分不出半分思想去思索各种可能存在结局,只能麻木地祈求着。
似乎有雨点降落,徐妍来不及担心即将来临的大雨是否会阻碍他们的动作,便叫雀行一声小心翼翼的“姑娘”牵住了全部心神。
雀行从土坑里上来,身上还穿着如往常一般的黑衣,只是或多或少地沾上些泥土,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
但徐妍敢指天发誓,雀行被派到她身边这么久,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知所措,犹犹豫豫的神色。
徐妍当即推开面前的丫鬟小跑过去。
雀行的拿上来的东西,并非她所惧怕看见的万伏的尸骨,只是一枚碎成几块的玉佩。
可是她仍旧不可遏制的腿软,骤然跌落在地,颤着手捧起碎裂的玉佩,强硬地推开想要来扶自己起身的人,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将玉佩在自己的裙摆上拼凑好。
大蔚男女惯爱用这些玩意儿作定情信物,徐妍几乎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个什么。
拼凑完整后的玉佩上肉眼可见的雕刻着一株兰花,兰花旁边,是她曾经一笔一划刻上的“妍”字。
它与被放在她枕头下的那枚刻着“伏”字的玉佩曾寄托了她与另一人对未来的期盼。
徐妍捧着玉佩茫然抬眸,视线定定落在身前的土坑里。
直到雀行抿着唇蹲下身子,后方的小丫鬟忽然惊恐地叫了一声。
院子忽然乱成一团,又忽然诡异地安静下去,人人噤声,不敢乱言,亦没胆乱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挖得最深的土坑。
这坑位于随风院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平日这里放着水缸,以方便清扫的下人能随时舀水。
如今水缸被雀行挪开,就着这一块地往下挖了足足有半人深,他顺着徐妍的目光看去,只见狂风吹过,掩盖在沙土之下的白骨露出。
落在身上的雨滴突然变大,徐妍无望地“啊”了一声。
她几乎要窒息到干呕,玉佩被紧紧攥在手里,割破她的掌心,留下触目的红痕,看得雀行心惊胆战。
“姑娘,先进——”
雀行的话音未落,便见徐妍挣扎着起身,想要往坑里走。
“姑娘——”
雀行急忙跟着起身扯住她的手腕,猝不及防撞进她绝望的眼里,被她面上的悲戚一惊,嗫嚅着改了原本的话,“就这般进去,会坏了公子的尸身,还是让属下带公子上来吧。”
徐妍缓慢地眨了眨眼,木然地点头,挣开雀行的手,重新蹲下去,将不小心的落下的玉佩碎片重新捧进手里,却迎来一阵头晕目眩,再次跌倒在地。
雀行沉默着下坑,将万伏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抱起,轻手放在徐妍身前。
徐妍呜咽了一声。
她将玉佩小心放置在身边,一点一点抹去万伏身上的泥土。
她快要认不出他了。
昔年那样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她珍之重之的心上人,如今再见,却已经是一具白骨。
若非那枚碎裂的兰花玉佩和他身上这脏乱不堪却依稀能辨认的衣物,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具白骨与她记忆里的公子是同一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公平
万伏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
徐妍无声地张着嘴哽咽,小心翼翼牵住他一处衣角,难受地俯下身去,低低趴在地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的手上混杂着泥水与血水,叫她不敢轻易触碰白骨本身,只能死死抓住片衣角,不受控制地干呕两下,“你怎么在这里啊……”
雨水砸在脸上,徐妍辨不出自己究竟有没有哭,可是面前的森森白骨,逐渐与她记忆力温和的公子重合。
他不该在这里。
她颤着手松开万伏的衣摆,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希望以此来缓解充斥在脑子里,逐渐蔓延至全身的无力与绝望。
她再也寻不到一个能继续骗自己他还活着的理由。
他死了。
她找了他这么久,他却被深埋于她脚下。
她在这片土地上想念他,却从未想过他会被人掩藏在地底,就在她身边。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却也从未哪一刻像如今这般不愿在此见到他。
徐妍双手支撑着自己,无望地坐在一片泥泞之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却很快被雨声掩去。
多可笑啊,徐妍想,她找了他这么久,他就被人埋在她脚边。
他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笑吟吟地叫她一声“徐姑娘。”
她思了念了这么久的人,早已是一具白骨。
“哈哈……”
徐妍突然仰面笑出来,却在转瞬之间,化为饱含痛苦的哭声。
“凭什么啊?”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是我接近他,是我目的不纯,凭什么死的是他?”
“不公平。”
徐妍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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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匆匆带人闯进院子,连伞都没打,却被院子里的情形吓得止住了脚步,焦急的神色在脸上僵住。
徐妍听见他踏着水声而来的声音,缓缓放下遮挡面颊的双手,看向被吓得倒退几步的徐年。
徐年差点没认出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姑娘。
她脸上又是脏污又是血水,一点一点被雨水冲刷着,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珠钗歪歪扭扭,宛如疯魔之人。
即使天色昏暗,大雨淅沥,他还是能感受到她脸上的悲哀,以及她看过来时带上的恨意。
徐年视线一点一点地挪向她身边,大雨之中的白骨,脑中一片嗡鸣,浑身一软,惊得后退几步,撑住身边暗卫的胳膊,几乎站立不稳。
徐妍定定地看着他:“你有没有后悔过接近沈云归?”
徐年怔怔地听着,没能有所反应,再次听见徐妍痛苦的声音。
“我悔恨欲绝。”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雀行扶着才能勉强站立,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
“阿姐!”徐年猛地惊醒过来,朝僵硬站在院子里的人怒吼,“都出去,都滚!”
除了雀行和徐年带来的暗卫,其余人皆是一窝蜂地跑了出去,连徐妍的贴身婢女,也叫徐年凶狠地瞪了出去。
徐妍抹了把糊在脸上的水,想要冷笑一声,出口却仍是哭声:“没有意义。”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静静看着雨水之中的白骨,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们都知道了,那位失踪已久,许多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万公子,确实已经死了,就被埋在他曾经的未婚妻子的院子里……”
“或许,凶手来自他曾经的岳家……?”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离开
徐年根本不敢接话。
徐妍盯着雨里的白骨,失神片刻,忽然褪下身上的披风,不顾雀行欲言又止的表情,跌跌撞撞将披风掩盖在白骨之上:“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背对着徐年,声音透过雨声传进徐年耳里。
“是万相告诉我的。”徐妍道,“是他父亲告诉我的,万相说,他或许还在你的院子......”
“他在我院子里?”她将尸骨小心盖好,又笑又哭,转头询问徐年,“他为什么会在我的院子里?”
徐妍就蹲在白骨身边,小心地触碰着地上的碎片:“他不是被徐家的政敌掳走了吗?他不是被那些人带下山崖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万伏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年顺着她的话反问自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身边的暗卫还记着任务,低声提醒他:“公子。”
徐年这才惊醒般地浑身一颤,握了握拳,压住心底里的恐惧,对着大雨之中无声落泪的身影涩声道:“阿姐,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徐妍表情未变:“为什么?”
徐年动动嘴唇,垂下眸去。
“……”
良久,徐妍才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哭意,冷笑一声:“什么时候走?”
徐年:“天黑之后。”
·
张月回冷着脸披上披风,不顾婢女的劝阻强行拉开房门。
“姑娘——”
“闭嘴!”她呵斥道,看了眼门外的瓢泼大雨,又进屋拿了把伞,“我要去找父亲。”
说罢,也不管众人的制止,举着伞冲进雨里。
雨水很快溅湿她的裙摆,这条裙子沈云归也穿过一件一样的,绿色与白色相间,在裙摆袖边勾勒了精美的花纹。
她手里那把伞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等她跑至张父的书房前,全身已经湿了大半。
身后惊慌失措的婢女赶上来时,张月回已经丢了雨伞,就地跪在大雨里,吓得她连忙跑过去将伞打上:“姑娘,您这是何苦啊?”
“父亲!”
张月回推开婢女,朝仍旧燃着灯火的房里喊到,“求你三思!”
屋内一阵响动,张月回并未等多久,紧闭的房门便被打开。
张礼甫一瞧见门外张月回的模样便狠狠皱起眉头,示意小厮守住门口,厉声道:“进来!”
张月回抹了把脸,吞了吞口水,连忙起身跑进书房。
被雨水冲刷得冰凉的身子还没暖和,张月回一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在张礼开口之前,再次重重跪了下去:“父亲,求你三思。”
说罢,像是怕遭到拒绝似的,张礼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见她朝他重重磕了个头。
“父亲。”她就着张礼来扶她起身的双手顺势抓住他的双腕,神情恳切,“三皇子他光风霁月,惊才风逸,重情重义,礼贤下士,他一定会是最优秀的——”
她扯住张礼,不欲让他开口:“他是皇后嫡出,有傅家的支持,又与良王和沈风还交好,他才是最有希望的……”
张礼静静瞧着张月回,等她将话说完,手中用力将她拉起:“这并不代表良王和沈家就会站在他背后。”
“那也不会站在六皇子身后。”张月回迅速反驳,“就算他们保持中立,但若有朝一日三皇子以朋友的名义寻求他们帮助呢?难道除了良王这个身份以及沈家的势力,他们就没有别的方法帮三皇子了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变天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张月回仰面祈求张礼,“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中立,那都是做给你们看的。人心都是偏的。”
她抓着张礼的手臂再次跪下去,低声哀求道:“父亲,我们不要与三皇子为敌好不好?”
张礼看着女儿狼狈的面容,重重地叹了口气,拂开粘在她脸上的湿发,耐心劝说:“即便你做了这些,三皇子也不会知道。”
“我不在乎。”张月回答道。
张礼无奈:“你这么几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月回静了静,苦涩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身边只有沈云归一个姑娘,他对其他姑娘都是一副疏离的模样,偏偏能与沈云归吵架拌嘴,嬉笑打闹,我以为他喜欢她。”
“我以为只有沈云归那样的性子才能吸引他,所以……”她顿了顿,失落地垂下眼眸,“我胡闹这么久,他该讨厌我极了。”
“可是他没有娶到沈云归。”张礼说,“沈云归要嫁的人也不是他,即使不是沈云归,也不会是你。你白用功了这么久,还不死心吗?”
张月回吸了口气,平复了片刻呼吸,自嘲般地笑了笑:“可这并不能代表我是错的,不是吗?得不到的才会让人心心念念,他或许会一直记得沈云归,以后说不定会寻个替身,只要我们不与他为敌,我或许还有个做替身的机会——”
“啪——”
张月回的脑袋蓦然一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忘记了接下来的话语,愣愣地盯着地面。
张礼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这种话你也说得出?!你是我张家嫡女,不是青楼里的姑娘,何苦如此自轻自贱?!”
张礼狠狠挣开她:“你莫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是跟着徐将军回的京,即便如今脱身,三皇子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你——好自为之。”
屋外小厮忧心忡忡地地看了眼天色,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崩溃的哭声。
·
沈云归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听见动静的盼春和迎秋走进里间,忧心道:“郡主,宫里来人了。”
沈云归匆忙收拾好自己,推开房门时,只见院外候着位小内侍,正在来回踱步,瞧见穿戴整齐的沈云归时,才眼睛一亮,匆匆跑了进来。
“郡主。”
他匆忙行了个礼,“陛下传召。”
沈云归披了斗篷顶着平宜公主担忧的目光上了宫里的马车时,大脑仍有些发懵。
她掀开小小的帷裳,探出半个脑袋,被冷风一吹,才换来些清醒。
今日路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零星的几个行人也是小心避让着他们的车队,步履匆匆。
一夜之间,天都变了。
沈云归想起方才平宜公主抓着自己的手告诉自己的“徐家叛逃”一事。
她收回脑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声问道:“为何不唤醒我?”
盼春有些紧张:“那小公公说是陛下吩咐过,若是郡主还睡着,便让人等着,不许打扰。”
沈云归低低“嗯”了一声,小声嘀咕:“偏我今日醒得这样晚。”
第一百九十五章 谈心
沈云归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若非要说,大概是“原来是徐家,竟然是徐家,果然是徐家。”
徐年之前忽然转变的态度,不能宣之于口的苦衷都有了答案。
或许是他们密谋的事情不能让沈家人知道,或许是他自知处境如何,不想再拉她下水。
沈云归一路畅通无阻,宫里一片寂静,御花园里没了赏花的嫔妃,小道上也不见偷闲的宫人,人人自危,闭紧嘴巴小心避让着来往于勤政殿的人。
沈云归一路走来,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提着水清扫血迹的内侍和宫女。
勤政殿前立了一地人。
沈云归一一望去,能叫出不少人的名字。
这样大的事,恐怕平日里那些与六皇子走得近的,今日早朝全叫扣在这里了。
最其中最为显眼的,赫然是跪在前方的徐妃。
徐家叛逃,她这个在后宫里的嫔妃却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徐家能凭着那些不知何时养的暗卫勉强杀出一条逃跑的路,却再无心顾及宫里的徐妃和六皇子。
不知六皇子此刻身在何处,但徐妃的情况显然不好。
这样冷的天,沈云归只觉得鼻腔里都是冷的,偏偏这人穿着单薄的衣裳,光着脚跪在地上。
沈云归并不能明白她脑中所想。
只是昨日与今日对比,未免让人唏嘘,感叹一句人世无常。
常公公急急走来,匆匆向她行礼:“郡主。”
他身后还跟着捧着热茶点心的小内侍,眉目间满是担忧,小声道:“陛下一夜未合眼,吃食半点未动——”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陛下方才才发作过一回……郡主当心。”
沈云归回头看了眼正朝这边张望的一众官员,抿了抿唇:“公公安心。”
她转头示意盼春留在此处,伸手接过小内侍手里的东西:“给我吧。”
沈云归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片刻心情,才捧着东西等在勤政殿门口。
常公公低着腰朝里面喊:“陛下,荣安郡主到了。”
等到里面一个“传”字,常公公方指挥着人推开了大门。
秦阳正在看递上来的密折,神色透着丝丝疲惫,勉强朝走进来的沈云归露了个微笑:“阿软。”
沈云归俯身行礼:“陛下。”
秦阳朝她招了招手,沈云归顺着他的意思走上前去,将托盘里的点心和热茶一一放在秦阳面前,换去他手边那盏已经冰冷的茶水。
秦阳放下手中的密折,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姑娘,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幸好朕当初没让你与徐年成婚。”
沈云归怔了怔:“陛下早就知道了?”
“若非昨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笑了笑,“朕是万万不愿意相信徐老先生会叛国。”
沈云归张了张嘴:“他曾跟着先帝征战……”
“是。”秦阳接过话来,“他曾为大蔚立下汗马功劳,差点死在战场上,所以即便探真门对徐家产生怀疑,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查,以免寒了这位功臣的心。”
沈云归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我以为陛下是早知实情,故不愿我嫁去徐家。”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无虞
“朕若早知实情。”秦阳触了触温热的杯壁,自嘲一笑,“若是早知道,又何必让你看见那样一处戏,只待他徐家东窗事发,你自能明白。”
沈云归没再细问他不愿意她嫁进徐家的真实缘由,低头笑了笑,扯开话题:“荣安斗胆,想知道陛下昨夜亲眼所见是何?亲耳所闻......”她抿了抿,“又是何?”
秦阳咽了嘴里的热茶,沉思一阵:“朕——亲眼所见,万伏的尸身。”
“!”
沈云归大惊,险些打翻手边的茶杯,不可置信:“万伏?是右相的......”
秦阳以沉默回答了她话语中的疑问。
“怎么会......”
怎么会呢。
当初徐大姑娘和万伏的感情那样好,以至于万伏失踪后徐妍性情大变,闭门不出。
有他们这样的情意在,徐家怎么会杀死万伏?
沈云归无意识地扯住自己的袖子,不敢相信地轻声问道:“可是,可是徐家?”
秦阳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素瑛在探门撑了半个时辰,全交代了。朕——亲耳所闻,她说万伏无意间得知徐家密谋之事,故被灭口。”
“那日果然是她。”沈云归道,“只是那么早……”
那么早,或许更早,他们就起了叛国的心思了。
“他们将情报送给上曲。”沈云归皱了皱眉头,不解道,“可是上次徐将——徐明也在其中,他们也不顾自己的性命吗?”
秦阳摇头:“其中缘由,如今尚不清楚。”
沈云归沉默了一阵,定了定心神:“我知道的,陛下应该都知道了,为何……”
“为何还要召你来?”
秦阳接过话,显得有些犹豫,嘴唇张张合合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朕,有事不得不相求与你。”
求?
沈云归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后退两步,低头行了礼:“陛下言重了,君有命,臣女自然是万死不辞。”
秦阳微微露出个苦笑:“此时朕还不敢与你阿娘商议,她若得知,怕是会来掀了勤政殿。”
他说着,从旁边堆着的字画里取过几副,起身摊开,向沈云归招了招手:“可认得这几副画?”
沈云归依言上前,偏了偏脑袋,面露疑惑:“这是……?”
这是几副再寻常不过的画作,甚至说不上出彩,远远不及孟安荷之作。
她视线往下瞧了瞧,只见落款处落着个陌生的名字。
“……无虞?”沈云归抬眼,“倒是不曾听过这位画师的名字。”
秦阳再摊开一副字,同样落着无虞的名字:“这些都是从徐桢屋子里搜来的。”
他停了停:“昨夜宫里杀退了好几波欲来取这些字画的死士。”
沈云归的视线随着秦阳的话重新落在字画上面:“这些字画对他很重要?”
“……昨夜那样的情况都还能派死士来取这些东西。”沈云归瞧着落款处的“无虞”二字,“是这位无虞,对他很重要?”
秦阳点了点头,将画随意收起:“朕用了各种借口将徐桢时不时留在宫里,派人去徐家搜了好几遍都无果,直至探门将这几副字画带进宫里。”
“这无虞的名字,朕也是从素瑛口里知道的。”秦阳道,“先帝后宫里,曾有位林贵嫔,单名一个安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圈套
沈云归需要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不使自己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她发誓,她宁愿被关在府里绣花,也不愿意听见这种可能是皇家秘事的东西。
知道这些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沈云归努力压制住从心底泛起来的那点好奇心,将呼之欲出的疑问留在喉咙里,打算秦阳不说,她便不主动问。
但这位林贵嫔似乎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很大的关系,秦阳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她介绍着林安。
“这位林贵嫔入宫前曾与徐桢定过亲。”秦阳坐下去,打开被放在一旁的密折,“据说林家那边嫁妆都备好了,待徐桢凯旋,两人便成亲。”
他抬眼看了看沈云归:“可惜后来林家突然悔婚,不顾林二姑娘的名声与徐家退了婚,没过多久,先帝选秀,将人选进了宫里。”
沈云归蹙眉:“后来——”
秦阳接过话:“后来,这位林二姑娘生了场大病,在宫里郁郁而终,从她入宫到病逝,也不过两年,当时朕还不记事,故而和你阿娘都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陛下是怀疑——”沈云归的声音很轻,“徐家做这些是为了报复?”
报先帝的夺妻之仇?
沈云归想不通,既然当初徐桢和林安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想来盛京城里知道的人也不少,彼时陛下年幼,应该正是先帝势弱之时,他没必要因此得罪在外征战的将军。
沈云归心存疑问,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秦阳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他接着说:“朕想将这些东西交给你保管。”
“我?”沈云归错愕。
秦阳点了点头:“这些字画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徐桢宝贝得紧,若有机会,他一定会取回去。”
沈云归静了静,试探道:“我就是他的机会?”
秦阳笑了笑:“城门虽已关,但徐桢能在朝里隐藏这么久,他总有办法逃出去,他那些暗卫,那些背着宫里养的暗卫,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他再次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架,取下一道玄色圣旨,又拿起一叠信封,缓缓走向沈云归:“但是他还在城里,他还试图想要拿回林安的字画。”
“他可能不会以身犯险进入皇宫,但若这些东西在你手里,他一定会去找你,便是他自己不去,也会叫徐年去,他擅长利用人心。”
沈云归思索了一阵,犹豫道:“可这明显是个圈套,他不会上当的。”
“就是要让他看出来是个圈套。”秦阳说着,将手里的圣旨随意递给沈云归,“朕算是想明白了,徐桢这个人,旁人算一分,他要算三分。”
沈云归一边对秦阳的话感到疑惑,一边打开手里的圣旨。
她在圣旨里寻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忽然一变,猛地抬头:“陛下,舅舅,我——”
“没事。”秦阳笑着打断她,又将手里的一沓信,“这些是林贵嫔留下的‘信’。”
“当然。”他点了点信封,“是假的。”
沈云归还未从圣旨的惊吓里完全回过神来,呆呆地接过东西。
第一百九十八章 全都知道
沈云归在勤政殿待了许久。
打开勤政殿的大门时,被冷风一吹,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常公公迎了过来,腰还没弯下去,门内突然传来秦阳的呼唤,他便又朝沈云归歉意一笑,急急忙忙奔了进去。
沈云归再次被数道目光注视着。
没有秦阳的命令,这些官员不敢离开。
他们之中,年纪大的,受不得寒的,都在偏殿里候着,身子骨强硬的,都在外面等着。
从下了早朝到现在,秦阳共叫过三人,两人平安无事地出了宫,一人吓得腿脚发软,还是叫宫人抬出去的。
徐妃依旧在殿外跪着。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素衣,卸了珠钗环佩,跪得笔直。
沈云归一阵好笑。
徐桢昨夜为了那几副字画,数次派人闯入皇宫,一次次的,外面的血迹到现在都还没清理干净,却未想过将他的女儿带出去。
若她和皇帝的猜想成立,徐桢这人就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他可以为了年少时的感情叛国,却留下亲生的女儿在皇宫面对天子的怒火。
徐妃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又看向敞开的大门,指甲狠狠掐住掌心。
不过片刻,常公公从里面出来,不耐烦地瞧了眼跪着的人,高声道:“皇上有令,扔远点。”
立即有两名侍卫上来擒住徐妃的胳膊,将人往外拖。
“不,不,陛下!”徐妃立即挣扎起来,“陛下!臣妾有罪,但源儿——”
“堵住嘴!”屋子里传来一声怒喝。
徐妃直接被侍卫拖远丢在臣子后边。
沈云归抬头看了眼底下那群看着这边窃窃私语的官员,几步过去,停在徐妃身边:“我若是你,就绝不会在这里跪着。”
徐妃跌坐在地上,身子僵硬一瞬,闭了闭眼,强行冷静:“我知道皇上想知道的东西。”
沈云归定定瞧了她一会儿,嗤笑一声,缓缓道:“可是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不可能!”
徐妃立即反驳道,“你就算知道一些,也不可能全部知道!就连素瑛,素瑛她都不可能全部知道!”
不远处的臣子有人竖起耳朵循着声音望了过来,沈云归不在意地笑了笑,手心轻轻抚上腹部:“你曾在我这里留下过一道疤,你或许并不知道,因为当初索巡他们没能回去复命。”
看着徐妃逐渐惊恐的面容,沈云归笑意更甚,弯腰凑近徐妃耳边,压低声音:“但是你知道的,我被他们关了一段时间。”
她迅速退开,声音也不再压低:“你不该让素瑛去的。”
她在徐妃愈发苍白的面容下恶劣地笑了笑:“我,全都知道了。”
“不可能,不可能。”徐妃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惊慌道,“素瑛她——”
“素瑛她不知道全部的事是不是?”沈云归笑吟吟地打断她,再次压低声音,“可是还有潜无呢。”
沈云归轻轻“啊”了一声:“你不知道吧,潜无死于索巡的剑下,本来会是我死在索巡剑下,但是他救了我一命。”
她声音更轻:“他为什么要救我呢?”
徐妃仍在不断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
沈云归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199章 封赏
徐妃愣愣地抬起头,微微张着嘴,张张合合:“你告诉皇上的那点东西根本不重要......”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沈云归为什么会在勤政殿里待那么久,有什么事情,是她知道素瑛却不知道的?
徐妃心底微紧,用力掐了掐自己,变了脸色,冷冷笑了笑:“我还知道一件事,此事事关皇家颜面,皇上一定不会不管。”
沈云归不在意地弯了弯唇:“那你打算在此地长跪不起吗?”
“你懂什么!”
她狠狠道,“你只是个黄毛丫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非死不可的,即使皇上现在没杀我,但我迟早是要死的,但我的远儿不同,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沈云归嗤笑一声,“希望如此。”
徐妃听出她的阴阳怪气,正要与她争辩几句,沈云归却率先开口,止住她的话语:“之前安嫔献舞的事情,是你......哦,不是你,是素瑛做的,你知道吗?”
她歪了歪脑袋,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因为她的封号是个‘安’字?”
“看来你没有完全信任你父亲的同时。”沈云归说,“他也没有完全信任你。”
她说完,不再给徐妃说话的机会,抬步扬长而去。
沈云归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低得只容她和徐妃两人听见,旁边的官员听得断断续续,云里雾里,不明白沈云归知道什么,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徐妃又是何时伤了沈云归。
·
继赐婚的圣旨后,再一道圣旨下达至定国公府。
当今圣上御笔一挥,荣安郡主成了宣阳公主,赐了南方一处富庶繁华的宣阳郡作封地。
“这可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恩宠了。”
城北一处宅子里,徐桢听着来人的汇报,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他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继续。”
来汇报的暗卫站在角落里恭敬低头:“张礼说,他看见有内侍从勤政殿抱了一堆字画出来,说是给宣阳公主的赏赐。”
他将勤政殿外沈云归和徐妃的部分对话一一道来:“他说离得远,只听见这么几句。”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一瞬,徐桢猛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掷于地面。
“啪!”
茶杯四分五裂的同时,坐在另一处的徐年也被惊得回了神。
他听见他的祖父冷冷笑了笑:“全都知道?”
他祖父似乎很生气,连说话都带了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也是,若非知道些什么,哪来的这些封赏。”
知道便知道吧。
素瑛知道无虞就是林安,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们猜出一些事情了。
他未料到秦阳会让沈云归知道这些事情,他害怕的是沈云归那张嘴,担心她会让林安在死了这么多年后还要遭受世人的非议。
“叫人去沈家。”他定定盯着地上碎裂的茶杯,“将我的东西拿回来。”他沉默一瞬:“杀了她。”
徐年急急出声:“祖父!”
徐桢于是望了过来,徐年刚要为沈云归求情,却被徐明狠狠一瞪。
在徐明制止的眼神下,徐年吞了吞口水,改了原本的话:“这是个圈套。”
他解释道:“皇——秦阳就算是要将东西给沈云归,也不会让那么多双眼睛看见。”
“况且——”他有些慌乱,“沈云归再嚣张跋扈,也不会在勤政殿门口与人争吵,那些东西,说不定还在宫里。”
“我看得出来。”徐桢说,“秦阳也知道我看得出来。”
第200章 没能如愿
徐桢摆了摆手,角落里的暗卫领命离去。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知道我看得出来这是个圈套,他还算到我不会因为这个过于明显的圈套便相信东西还在宫里。”
“所以秦阳认为你会以为东西在沈云归那里?”徐年有些急切,望了眼暗卫离去的方向,“既然你知道他会这么想了,那东西必然不会在沈云归那里了,为什么——”
“不。”徐桢摇头打断徐年的话,“他算到了这一步,让我以为东西还在宫里。”
“这种算计人心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他笑了笑,“无非是赌一把的事情。”
“或许他算到了你说的那一步,让我以为东西在沈家,实则还在宫里,又或许,他算到了我说的这一步,让我知道前面皆是算计,东西确实在沈家。”
徐年根本没有心情去想这些算不算的,被绕得头晕,他甚至至今仍没有叛国的实感,周身一直充斥着不真实感。
他有些头疼:“所以,祖父究竟作何打算?”
徐桢看了他一眼:“无论沈云归手里有没有那些字画,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她都不能再活着,她死了,我自然也能知道东西在不在她那儿。”
无论她是否知道全部,但就算是仅凭她对徐妃的三言两语,也不难看出,秦阳最起码是将林安的事情告诉了她的。
她不能活,为了林安的名声,她绝对不能活。
徐年简直想揪住徐桢的领口发出质问。
那些字画究竟有什么用?!
那些他宝贝不已的东西上究竟藏了什么情报,叫他这样一次又一次放弃出城的好机会?
那个无处不见的“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惜他完全提不起来劲,这种质问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突然失去了过问的冲动。
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是大蔚的叛徒,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却又不甘心彻底沉沦。
他已经身在深渊,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弄清这些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让他恼怒一阵,气愤一阵,最后还不是得跟着祖父的步子走。
他转头看窗外的霞光,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晚与沈云归一同放的花灯。
沈三姑娘亡故,她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已经失去一位,那她写下的心愿定然是算不上如愿的。
他想起自己草草写下的心愿。
那太贪心了,他想,怎么可能会有人所求皆得。
他想起刚刚领命而去的暗卫,想起那具让徐妍崩溃的白骨,想起昨夜遍地的鲜血。
既然不能所求皆得,那便希望再不要有人因他们而死了。
“那小妹呢?”
徐明的声音将走神的徐年拉回来,他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局促地握着拳,微微伸长脖子问道,“父亲真的要将小妹留在那里吗?”
徐桢的神色变了变,面上闪过迟疑:“不是我不救宁儿,只是昨日事发之后,秦阳对她迟迟没有动作,定然是早已在她身边设下天罗地网,我们不能自投罗网。”
“可是……”
可是昨晚进宫的暗卫无一人回来,那些字画和沈云归身边就没有布下天罗地网吗?
徐明张了张嘴,明明反驳的话就在喉咙处,他却说不出口,只能咽了回去。
他紧紧握住拳头,神色黯淡:“我明白了。”
徐桢没再说话,往屋外瞧了一眼,想起什么,随意问道:“她还是不吃不喝?”
徐明微微点了点头。
“窝囊。”徐桢冷笑一声,“拘泥于小情小爱,能成什么事。”
第201章 求情
徐妃终于如愿见到了秦阳,在太阳下山之后。
她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天,跪到那些朝臣一一离开,跪到皇后来了又离去,跪到秦阳自己出了勤政殿。
秦阳踏出勤政殿的大门时,她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任凭她有多急切地想要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可是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
“陛下!”她急急唤道,生怕他再次离开。
秦阳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瞧了她许久,并不走近,对殿下的侍卫吩咐:“带进来。”
“陛下!”
徐妃再次呼唤,秦阳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房门,只有两名侍卫过来,粗鲁地抓起她,将她带进屋里。
“陛下!”
她双腿还是不大能使得上力气,甫一跌落在地,她便急急跪好,等大门被关上,她又急切道,“远儿是无辜的陛下,您不能动他!”
“他无辜?”
秦阳刚刚拿起的茶盏被他重重掷于桌面,冷冷笑道,“你可知,他今早也是跪在这里想要为你求情,他将徐家所做之事一一托出,倒是将你摘了个干净,求朕饶你一命。”
他嗤笑一声,讽刺道:“怎么?如今又轮到你来了?”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徐妃慌乱不已,手足无措,“他怎么能这么做……”
她死了有什么关系,她做了那么多事,名字前头又是个“徐”字,她肯定是要死的,她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他不一样啊。
纵使有个她这样的母妃,但他总归是天家血脉,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日后就算做不了太子,得不到重用,也可以做个闲散王爷,至少一辈子不愁吃穿。
他怎么能这么做!
徐妃急忙往前方爬了几步:“陛下,你不能动他,他是你的儿子啊,陛下——”
她直接哭出来:“你不能这么狠心,陛下——”
“你还知道他是朕的儿子!”秦阳怒道,“他姓秦,是大蔚的皇子!”
秦阳怒极反笑:“这么多年,他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好的?学宫里的先生,哪一个又是差的?平时有宫女内侍伺候,病时有太医来看。”
他停顿片刻,起身几步走至徐妃跟前,紧紧盯着她:“可是这些东西他哪里来的?”
“是朕给他的!”秦阳指了指自己,又猛然指向门外,“是朕,从天下百姓那里得来的!”
徐妃被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怯地伸出手想要如往常一般去扯秦阳的衣袖。
怒气冲冲的男人一把拂开她:“他倒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么多年,为了朕坐的那把椅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好外家将大蔚卖给上曲!”
“陛,陛下……”徐妃白着张脸,泪水要落不落的挂在脸上,“远儿他绝无此心。”
秦阳平复着怒气,冷冷俯视着她,任凭徐妃哭得撕心裂肺也不为所动:“事已至此,你告诉朕,他绝无此心?”
“陛下。”她堪堪抓住秦阳的一只脚,“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远儿他虽然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做不了,求你,求你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远儿他什么都没做的份上,你饶了他吧——”
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仰头道:“若陛下不愿放过远儿,臣妾——”
话到嘴边,徐妃却突然不敢说出口。
第202章 把柄
她手里有帝王的把柄。
她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情,她知道这位在人前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帝王对自己的继母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平常人家尚不能容忍之事,何况他身为帝王,本该为天下人之表率。
此事若被天底下的百姓知道,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都可以淹死他,他定然会被臣民唾弃,为天下人所不耻。
可是她突然不敢说出口。
秦阳一定会杀了她,他会杀死她身边所有有可能知道此事的人,包括秦远,包括她寝宫里的那些侍女。
“你便如何?”秦阳似笑非笑,“朕倒是忘了,你还知道件有损皇家颜面的事。”
“你想以此威胁朕?”
“不。”徐妃连忙反驳,“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阳能信就有鬼了。
他眯了眯眼,若是皇后等人的事,她巴不得立即告诉全天下,能让她怕成这样,闭口不谈,无非一个他,一个太后。
秦阳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想起一种不可能的可能,猛地盯住徐妃。
徐妃被他看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的神情太过危险,似乎只要她露出一点他想要的神色,他就能立即动手杀了她。
秦阳沉默良久,在徐妃快要崩溃之时,忽然笑了,直起身子:“你和你父亲果然不同。”
“徐桢不会派人装成上曲的探子,明目张胆地绑架沈云归索要归阙图。”他背着手走回桌后,“若是徐桢知道这件事,他也不会如你一般藏在心底,谁也不说。”
他知道了!
徐妃手脚发冷,有些勉强道:“陛下,怎能确定父亲他不知道……”
她慌乱地吸了口气:“你就不怕,远儿一旦出事,此事便会传遍盛京城吗?”
“就如同沈家那姑娘的事情一般?”秦阳重新坐下去,叫泪眼朦胧的徐妃看不清神色。
“晚了。”秦阳说,“如今你们说的任何话都不再可信,都只会是气急败坏,恶意诋毁。”
他笑了笑,却又不免后怕:“若是徐桢早知道,在朕得知之前,盛京城便已经传遍了。”
秦阳在心底说了无数个幸好,却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恼怒,他无法想象,太后一旦听到这些话会是怎样的反应,无法想象旁人对她的谩骂,即使她从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秦阳面色阴沉:“凡事都讲个因果,你派人绑了沈云归,或许是想赶在徐桢前面得到归阙图,日后无论是哪方赢哪方败,你都能为你们母子留个后路。”
徐妃被他说中大半心事,她当初借着为父亲夺得归阙图的名义动用安陵的死士,计划的是索巡为她带回归阙图后,她也只会为父亲递上去一本假的,留下真的作为远儿的退路。
她不知道秦阳究竟知道了多少事,陷入恐慌之际,秦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为了秦远。”秦阳看着她,“你可知,你那好父亲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徐妃恐慌的表情一滞,下意识反问道:“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徐妃想,无非是为了他坐的那把椅子,为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为了滔天的权势。
他不满足徐家只是个世家,要让这大蔚都姓徐。
第203章 出门
徐妃死了。
不知皇帝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她留给宫人最后的模样,便是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据抬徐妃回去的宫人说,她嘴里一直念着一个错字。
被送回寝宫后,她在桌前枯坐了一夜,留下两封遗书,一杯毒酒了却了自己的性命。
人人都说她罪有应得。
那两封遗书,一封送往了被囚于寝殿里的六皇子手中,另一封,到了沈云归手里。
沈云归已经被平宜公主困在房里好几天了。
与府中其他人庆贺她获封公主,再为沈家带来荣耀的欢快不同,沈家长房气氛堪称严肃。
平宜公主对她和秦阳谋划的这件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整日守在她的房里,寸步不移,吃饭睡觉都要同她一起。
但今日不一样。
沈云归拉住平宜公主温热的手,有意缓解她的焦虑:“阿娘,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怎能不担心。”平宜公主顺势抓住女儿的手,“你可知这几日府上打退多少人,那些人——”
她紧了紧抓着沈云归的手:“那些人分明是想要你的命。”
“那我就更要出去了。”沈云归安抚性地笑了笑,“总不能让那些暗卫白白死了,我们却什么也没做好。”
“阿娘,你放心。”沈云归撒娇般地晃了晃她的手臂,“有大哥和砚之在,还有十一和那么多暗卫在,我不会有事的。”
平宜公主勉强点了点头,放了手,拿着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我宁愿你不做这个公主。”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沈云归自己动手穿好了外衫和披风,低声调笑道:“做公主有什么不好,从前不敢惹我的人,今后只怕更是不敢呢,况且每月领的俸禄也会比以前多出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平宜公主险些要拿手中的帕子打她:“你手上的钱财还少不成?”
沈云归立即讨好地笑了笑:“谁会嫌弃钱多呢?”
她理了理衣裳,拿起一旁架子上的青光剑:“女儿走了。”
平宜公主刚刚有些转好的心情再次焦虑起来,起身将沈云归送至门口:“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沈云归轻轻拥了拥她:“放心吧阿娘。”
门一被打开,沈风还和秦砚之两人便迎了上来。
沈云归对站在院子里沉默望着这边的沈牧笑了笑,看了眼候在门口的盼春和迎秋二人,与秦砚之和沈风还二人道:“就不必带上她们了吧。”
盼春和迎秋虽然自幼跟在她身边,多少也学了点功夫,但此时此刻,外面等着她的都是不完成任务誓不罢休,不把命当回事的死士,无论对谁来说都太过危险,何况她们两个小姑娘。
秦砚之低声应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莫要离开我们身边。”
沈云归点了点头,与他二人一齐并肩走至院门口,一起又朝房门处站着的沈牧夫妇二人拜了拜才出了院门。
平宜公主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绞住帕子,低声喃喃:“为什么,偏偏是阿软呢?”
她也是公主,平宜想,为什么不能是她收了那些东西来做这个诱饵,也不至于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踏入危险之中。
沈牧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为什么是阿软?
她自幼行走宫廷,在太后和皇帝眼皮子底下长大,皇帝深知她的脾性,对她有足够的信任;与徐年关系密切,又一连几次被卷入徐家弄出来的事情之中,有足够的条件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沈清兰的事情,也少不了徐家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沈云归有足够的理由进行报复。
有了这些原因在,她会被选中便不足为奇了。
第204章 骗
定国公府的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后立了一队侍卫,十一就站在马车旁充当马夫,对她低头拱手。
沈风还先将沈云归扶上马车,再与秦砚之先后上车。
“避开闹市。”
马车一路驶向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这座茶楼地处偏僻,茶楼上下的人不多,沈云归四人跟着店小二径直上了二楼,被带进早已定好的包厢。
屋子里已经有人久候他们。
沈风还和秦砚之并未理会那人,径直走向备好的屏风后面,一声不吭。
沈云归褪下披风,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十一。
徐年对突然进来的这么多人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沈云归打量了他一眼,又左右巡视了一圈,笑道:“我不得不带着他们,毕竟你们想要的是我的命。”
“不是——”
徐年没想到经历变故后第一次与沈云归相见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下意识地进行反驳,却又在触及沈云归含笑的目光时说不出辩解的话。
他无话可说。
“......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你为你祖父办事,我为皇上办事,本就不是一路人。”沈云归在他对面坐下,将青光剑搁在桌上,“不过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得徐老先生亲自带着归阙图来,我才会交出字画和信件。”
徐年微微抿了抿唇,沉默着为沈云归递了杯茶。
沈云归笑了笑,没有动桌上茶水的想法:“不知是那名死士没将话带回去还是徐老先生听漏了,你们看起来并没有诚意。”
徐年沉默片刻:“......他不会来的。”
沈云归的笑意淡了淡:“如此看来,这些东西对徐老来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重要。”
“不。”徐年反驳,“那对他很重要,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那对他很重要。”
沈云归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可是他没来。”
“不过也可以理解。”她接着说,“这座茶楼,这座茶楼里的人,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了不是吗?”
徐年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沈云归瞧了瞧他实在说不上好的面色,微微笑了笑,忽然不再介意来的是不是徐年本人似的:“归阙图呢?”
徐年一怔,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我要先见到那些字画。”
沈云归坦然:“我没带。”
徐年错愕抬头:“你骗我?”
沈云归好笑道:“是你们先骗我的,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
“可是——”徐年握了握拳,有些急切,“可是那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应当物归原主。”
沈云归嗤笑一声:“归阙图也不是你徐家的东西,如今皇上要收回,你们可曾打算物归原主?”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视线下移,落在他胸口处:“你今日带来的,真的是归阙图吗?”
“或者我换个问题。”沈云归说,“徐老先生保管的那半本临摹的归阙图,如今究竟是在你徐家人手里,还是在上曲皇宫里?”
“……”
徐年再次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胸口,手指隔着布料触及那本册子时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无法回答沈云归的问题,不敢再看她的双眼,低下头去瞧着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轻声道:“我们非要这么说话吗?”
徐年垂着眼,心底有些发赌,又不得不苦笑着感叹世事无常。
灯会时下定决心要娶沈云归的徐年肯定不会料到两三个月之后,他不仅不能娶她,还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如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敌意。
沈云归一愣:“不然呢?”
第205章 破门
“你想要我怎么做?”
沈云归问他,“我的父兄——”她抿了抿唇,“和我未来夫婿,因为徐家递出去的情报,差点死在战场上;我的姐姐,因为徐家在背后的推波助澜,离世时才十七岁;我次次遇袭,次次皆是徐家人,你觉得我该如何做?”
“……”
徐年僵着身子听完,仿若被人戳中他努力想藏着的某个隐秘的点,面上泛起尴尬的红色,心底却苍凉。
他蓦然觉得很难受,他不该来面对沈云归,谁来都能比他应付得好。
心脏处泛起的难以言喻的难受让他有些坐立难安,惊慌地将茶杯拢在手心,拿起又放下。
他一想起从前,鼻尖便忽然一酸:“这样的局面,并非我所愿,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如此。”
沈云归笑:“可是你早就做出选择了。”
徐年急忙答:“我没得选,家国家国,家要叛国,我没得选。”
他父亲所言非虚,纵使他大义灭亲,皇帝也不会对他毫无芥蒂。
他生来就是徐家人,怎能背弃信义,弃养育自己多年的家人于不顾。
“我——”徐年涩声道,“我不能,那是我的亲人,我若弑亲杀父,背信弃义,叫我如何面对徐家的列祖列宗。”
沈云归:“如今你们面对徐家的列祖列宗,便是问心无愧么?”
徐年没有回答。
沈云归低头,不知徐年神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她轻轻将信放在桌上:“徐妃死了。”
沈云归将信往徐年的方向推了推:“这几日盛京城里都传遍了她畏罪自杀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徐年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去接那封信封上未写任何字的信。
沈云归继续道:“这是徐妃留下的,至于是给你们其中哪一个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扬了扬眉:“当然,你要觉得是假的,大可以撕了它。”
徐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信,犹豫着将信拆开,不过仅看了一行字,他便再次僵住。
沈云归偏头悄悄冲十一点了点头,瞧着徐年越发难看的脸色,耐心等他看完,却在他抬头之际,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向地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徐年大惊,一手攥着信纸,一手猛地抓向沈云归的手腕,却叫她灵活避开,再反应过来,已经是十一的剑挡在他前面。
沈风还和秦砚之也从屏风后站了出来,面色冷冽地看着她。
徐年愣愣道:“你们……早就知道?”
沈云归抓着桌上的青光剑起身:“与其我们两人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让徐老先生出来,咱们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踹开,徐桢父子带着几名死士进门。
沈云归被另外三人护在身后,咧嘴笑了笑:“看来徐老先生还是在意林二姑娘那些东西的。”
她口中的林二姑娘几个字听得徐桢危险地眯了眯眼,看了眼攥着信的徐年,再看向只有茶水的桌面,冷声问道:“东西呢?”
屋外再次传来一阵响动,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徐桢的脸色更冷。
“什么东西?”沈云归道,“是那些毫无价值的字画,还是那些写给你的情意绵绵的信?”
她故意顿了顿,嘴角勾起极其恶劣的笑,宛如话本子里所描述的恶人,用矫揉造作的声音笑嘻嘻道:“一个当朝臣子,一个先帝嫔妃,真是可笑。”
第206章 拔剑
徐桢背脊挺得笔直,他虽华发已生,却仍存武将风范,即使深知已身处险境,依旧没有表现出半分慌乱。
直到沈云归说出情意绵绵四个字。
他显然因为这几个字而有些不安,甚至直接因为沈云归后面那句揣测意味满满的话而沉了脸色。
他一瞬间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不知道该喜林安心底有他,当初许是家族逼迫。
还是该悲纵然他们相爱,仍旧被迫分开,如今天人永隔。
徐桢冷着脸,目光骇人:“公主慎言。”
沈云归嘴角微勾:“我无礼惯了,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徐桢紧了紧握着剑的手:“把东西还给我。”
沈云归:“归阙图拿来。”
徐桢转头望向面色灰败的徐年,伸手示意他将胸口处的册子拿出来。
沈云归顺着他的手臂看了眼徐年,讥笑道:“我要见的是归阙图,可不是什么随处找来的滥竽充数的东西。”
她挑了挑眉,继续挑衅:“先生可要想好了,我们拿不到归阙图,那些字啊画的还有那些信,会全数交给盛京城里各个说书人。”
徐桢顿时狠狠瞪向她,眉头紧紧皱起:“她是无辜的。”
他握紧了手中剑,眉目之间尽是怒气,一时没注意到徐年怔怔盯着他的反常行为。
“你们没必要为了报复我,而去毁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无辜之人。”徐桢道,“你也是女子,该深知流言的危害。”
“那我姐姐呢?”沈云归反问,“林安无辜,我姐姐便不无辜吗?你知道流言会带给林安什么,便不知道流言会带给其他女子什么吗?”
“那样痛苦的事情。”沈云归敛了笑意,“你们在背后操持谋划,叫那些胡编乱造的东西满城皆知时,怎么想不到三人成虎,流言之害呢?”
徐桢面色未变:“照你的话说,我今日是拿不回我的东西了。”
沈云归:“我说了,归阙图。”她接着瞧了瞧他身后的几人:“你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对我可没什么用,怕就怕,你根本就拿不出归阙图来。”
徐桢沉默着盯了她好一阵,突然冷笑一声,猛地拔剑向她。
沈云归迅速后退半步,徐桢的长剑被秦砚之举剑拦住,刀剑相撞,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徐桢破罐子破摔,既然无法从沈云归这里拿回东西,至少她的命必须留下,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剑剑逼向沈云归,招招下了狠手。
秦砚之三人挡住进攻,很好地将沈云归护在身后,叫徐桢等人半步也前进不得。
徐桢想要沈云归的命。
可惜他布置在周围的人并未按时进入屋内,反而涌进来数位对方的人。
这样危急的关头,徐明也抽了长剑专心迎敌,转头之时,却瞧见叫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徐年仍呆呆地站在角落里,茫然无措,叫人一剑砍伤左肩也不知拔剑反抗。
徐明冲过去,背部被刀剑刺中,他忍痛揪住徐年的领口,怒呵道:“你在做什么?!跑啊!”
徐年踉跄几步,仍旧茫然地盯着徐明,低声道:“爹……”
“我们错了,爹。”
他无措地说着,却叫徐明一把丢向窗口:“跑!”
他怒斥:“你要活着,才有机会说什么错不错的。”
下一瞬,他的腹部猛地被一柄长剑刺穿。
第207章 利箭之下
长剑拔出,徐明微微踉跄一步,挥剑勉强挡住劈来的几柄长剑。
徐桢的状况也算不上好。
数把刀剑齐齐砍来时,他被秦砚之等人的力度逼得倒退几步。
他不得不服老。
不得不承认他打不过联手的这几个年轻人。
徐桢恨恨瞪了眼沈云归,小心应付着秦砚之几人,慢慢往窗边撤去。
徐年手指微松,承载着徐妃满腔恨意的纸张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徐明见他仍旧一副呆愣样,连危险将至都仿若未闻,恨铁不成钢般地暗骂了一句,猛地朝他扑来,用肉身为他挡住暗卫的攻击。
徐明抱着他往窗外倒。
两人顺着屋檐滚落,徐明护着徐年落地之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他背上不知被人刺中了几剑,此刻疼得厉害,被磕到的脑袋也是一阵接一阵的眩晕。
他用尽全力晃了晃身上的徐年:“清醒点!”
徐年抱着他,双手沾满鲜血,他不知道这些血究竟是从徐明身上哪里冒出来的,他身上的伤口实在不少。
徐年只能慌张地用双手去捂住不断满血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徐明怔怔地看了眼蔚蓝的天空:“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活着就好——”
他的头偏了偏,声音戛然而止,忽然握紧了徐年按着他伤口的手。
徐年无措抬头,对上无数冰冷的泛着银光的箭矢。
沈牧和万绪立于高楼,冷眼瞧着底下苦苦挣扎的他们。
下一瞬,徐桢也从楼上落下。
他武功虽在,却因常年温养,早已生疏,不如年轻时利索,再加之与秦砚之几人的打斗让他力不从心,他几乎是猛地跌落在地。
三人不敢乱动,秦砚之几人立于高楼,并未有跳下追杀他的意思。
但徐桢脑子里仍旧警铃大作。
喝茶的客人露出了真面目,将他们的去路死死堵住。
对方的人太多了,皇家的,沈家的,万家的,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等着他从高台上跳下,但他所带之人,尽数被斩杀。
数支利箭之下,他们又怎能逃出生天。
他以剑撑地,勉强让自己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惊慌失措的徐年。
当他看清徐明的情况后,终于慌张起来。
徐明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了,他身上的伤口仍在冒血,将他身下一片土地染得鲜红。
大片血液从他脑后漫开,吓得徐年手足无措,慌乱着跪在徐明身边,不知该做什么。
“救救他!”
徐桢大吼,看向高楼上的沈牧,“他是大蔚的功臣,他为大蔚立下过汗马功劳!”
沈牧只是冷冷地瞧着他,他身边有侍卫大声道:“皇上有令,凡是徐家子,杀无赦。”
徐桢吼道:“你不能!他要的是我的命!与其他人何干!”
万绪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扬声道:“昔日与上曲一战,因为他手上递出去的消息,而损失的战士,你十条命都换不回来。”
徐明意识不清,只觉得日光耀眼,耳边聒噪,他极缓地笑了笑,看向低头无声哭泣的徐年。
“对不起。”
他本不该陪着他们做这有罪的徐家子。
这本就是一条错路,他自己陪着徐桢胡闹就算了,竟还拉着徐年一起。
意识彻底消失前,徐明想,他不该逼他,他再不逼他了。
徐年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第208章 放箭
徐年的视线缓慢地从周围人的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无言望着这里的徐桢身上。
“你曾说阿姐拘泥于儿女情长,成不了大事。”他说,“可你才是拘泥于儿女情长之人。”
徐年恨恨地盯着他。
他从未以这种眼神面对家人,徐桢几乎是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逼得倒退一步。
不如放箭吧。
徐桢想,反正他也逃不出去了,纵然他们将他和林安的事情到处宣扬,但只要他死了,他也听不见任何糟心的话了。
可是沈牧几人却像是要存心折磨他似的,将数百支箭矢对准他,却无一人发号施令。
叫他见证死亡,面临死亡。
徐年满手的血迹,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通,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又哭又笑:“你为徐家赚得名声与荣耀,又亲手将它毁的一干二净。”
他怨恨道:“你与父亲同为将领,在边关征战数年才换得战士们能将身家性命托付的信任,可你们却亲手将自己的兵送上死路。”
“你生我养我,教我读圣贤书,习君子之礼。”他绝望道,“又教我逆君叛国。”
“如今,阿姐疯魔,姑姑自裁,父亲身死。”他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希望以此得到点力量,狠狠地瞪着徐桢,“而这一切,甚至不是为了你什么不得了的大业,只是为了你儿时的不甘心,为了你那——”
“闭嘴!”
徐桢大吼。
徐年却不管不顾:“为了你那点自以为了不起的情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多么可歌可泣,叫人潸然泪下的爱情啊。”他道,“一个多么叫人心疼的痴情人啊……”
“你对得起为你操持一生,为徐家操劳了一辈子,未及四十便溘然长逝的祖母吗?”
“你拉着徐家给另一个女人陪葬,给你的不甘心陪葬。”
徐桢脸色阴沉,紧紧捏住了手中的剑,咬牙切齿:“闭嘴,你——”
“放箭!”
徐年突然朝着沈牧的方向大吼,“放箭啊!”
多可笑啊。
他的祖父谋划这些,甚至不是为了帝位,他不在乎大蔚如何,他只是不甘心林家放弃他而选择先帝,他只是想要将秦家踩在脚下。
他想叫林家人看着,看啊,你们当初费尽心思,献上女儿讨好的皇家,还不是会被他踩在脚下。
他想要秦家落败,跌于泥潭,哪怕大蔚灭亡。
多可笑。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转身仰头望向窗边的沈云归。
可惜他泪眼朦胧,除了看见她一身月色的衣裳,再看不见她任何表情。
“放箭啊!”
他崩溃大喊,突然猛地扑向徐桢,将他死死抱住。
台上的沈牧微微皱了皱眉,下令道:“放箭!”
数百支箭直奔底下两人而去。
徐桢被徐年抱住,根本无法反抗,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利箭刺入身体,他冷冷道:“无用功。”
徐年依旧抱着他,即便利箭不断没入身体,牵扯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也咬着牙不肯松手。
“至少——”他笑,“要将尸骨留在大蔚。”
抱着徐桢倒下去之时,他抬眼,仍旧没有看清沈云归的神色。
看不清也好。
他既不想看见她满脸的恨意,也不想看见她神色冷淡,毫无表情。
徐年缓慢地闭上眼,回忆往昔,却只能苦笑。
他这一生,究竟对得起谁啊。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 平静
徐桢终究是算不透人心的。
他高估沈云归和徐年之间的感情,未曾料到她真的就会对徐年赶尽杀绝。
同时他又低估自己对林安的执念,明知茶楼是个陷阱,却还是抵不过那些他未曾知晓的林安为他写下的信件的诱惑。
沈云归和徐年的感情还没到达能抛开家国只论情爱的地步,他对林安的执念却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一方面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感情,一方面又是觉得被践踏的自尊心,无论从哪方面说,林安都是他开始这些的导火索,不是执念,在漫长的时间里,也成了执念。
一封封未知的,或许写满了对他的爱意的信,就有了足够的吸引力,将他的性命也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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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一点。
哪怕只是往前推上一个月,沈云归都没设想过她和徐年的最后一次见面会是这种场面。
她说不出自己是难过还是快意,她像是踩在云雾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不真实感。
曾被所有人都以为会更上一层楼的徐家就这么倒下了。
沈牧盯着下面三具尸首,侧身问明显走神的万绪:“你在想什么?”
“想我那可怜的孩儿。”万绪低头笑了笑,瞧着已没了气息的徐桢,“他死了,万家我也不知道该给谁了。”
沈牧收回视线,沉默片刻:“……节哀。”
万绪轻笑一声,看了眼对面准备下楼离开的三人,伸手搂住沈牧的肩膀:“要不你跟公主说声,让阿软和风还认我做个干爹?”
沈牧轻瞥了他一眼,拿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身离开:“进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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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之上不断有士兵来来往往,他们闯入哪一家,哪一家便传来一阵接一阵地哭嚎,过几日,等他们大着胆子再去看时,门前已经贴上了封条。
到腊月时,大街上的动静才慢慢小了。
直到及笄礼过去,沈云归的生活才算是终于平静下来。
昔日刺杀她的人查清了,追杀她的人也尽数没有了。
“所以,万相是怎么知道的?”沈云归剥开橘子,往秦砚之手心里放了半个。
秦砚之与她一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随意掰下一瓣,道:“他原也是不知道的,那日他对徐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气上心头,出口讥讽了几句。”
他沉默一瞬,“哪成想一语成畿。”
沈云归表情一顿,抿了抿唇,才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转了话题:“胡瑶娘和井毅也是他们安排的了?”
秦砚之“嗯”了一声,回答:“对胡家有恩的是徐桢,是他从山贼手下救下了胡家一家人,至于井毅,他为徐桢办了不少事,身家性命捏在徐桢手里,当初为了给刘姑娘求得一条生路,他什么罪都认下了。”
沈云归喃喃:“没想着生路是有了,但刘姑娘还是没了。”
“徐家两头骗。”秦砚之说,“当初徐家许诺刘姑娘将信给你他们便设法救出井毅。”
沈云归微微吃惊:“她不知道那些信是什么?”
秦砚之点了点头。
沈云归不解:“那她知晓被骗之后,为何不干脆将徐家捅出来?”
秦砚之道:“她虽不知那些信是什么,但信上内容却确实是井毅所写,加之井毅又全数认下,她有口难辩。”
他微微一笑:“就像如今,谁还会信徐家人的话呢?”
沈云归沉默片刻:“……可惜归阙图追不回来了。”
第210章 讨好
沈云归的感慨消散在风中。
归阙图追不回来了。
徐桢将它作为最后的筹码,将归阙图捏在手里,一方面防止上曲过河拆桥,对徐家下手,一方面指望着它能压倒大蔚。
他一辈子未能释怀与林安的感情,林安被送入宫中,至死方出,他便将皇家的归阙图送去上曲,至死未还。
皇帝一封封质问书快马加鞭地被使者送去,但谁都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讨不回归阙图了。
上曲皇帝并不会因为信里几句牵扯了仁义道德的质问就将到手的归阙图送还回来。
或许他等这本册子已经很久了。
当初上曲战败,大蔚询问通敌者之时,他们没提及半个关于徐家的字,不是还在等徐明手中的归阙图,还能是为了什么。
邕城之约名存实亡,众人心知肚明,大蔚和上曲之间迟早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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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在家里待了好几日的沈云归被沈芳林拉出了门。
“这么冷的天。”沈云归眯着眼睛感受阳光,懒懒道,“为什么要来游湖?”
“你在屋里待得就快要发霉了。”沈芳林笑道,“你上次囤的那些话本子还没看完啊?还是良王又送了新的来?”
沈云归缓缓睁眼,无趣地看着平静的湖面,意味深长道:“看了这么多话本子我才算是明白了,什么话本子,还没我自己的生活来得惊心动魄。”
“况且——”她抿唇一笑,低声道,“我不得看看书里是怎么写成婚的,以免日后出了差错。”
“少来。”沈芳林凑近瞧了瞧她,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位置,“你和良王的事有礼部那一群人操持着,哪里会出什么差错。”
“我这几日见你你都是一副懒散不愿动的模样。”她笑,顺手揉了揉沈云归的脸颊,“那些书,是白日也在看,夜里也在看吧?”
沈云归跟着她笑了笑,说了几句笑,她的困意消散不少,转头在船上观望了一圈,视线忽然凝固在某一处,冷了神色。
沈芳林见她脸色不对,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边被人取乐调笑的,正是她们许久未曾见过的蒋子明。
沈芳林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温声道:“我前几日听三叔的意思,是准备再过段时间将那些东西报给官府。”
“……”
沈云归沉默一瞬,抿了抿唇,“也好。”
如今蒋家遭难,他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就这么让他入狱也算是便宜他了。
合该让他在外面吃些苦头。
她再往蒋子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被谁推了,踉跄着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惹得哄堂大笑。
“这画船给钱就能上。”沈芳林道,“想来是哪个想要寻他开心或是讨好你的公子带上来的。”
“讨好我?”沈云归轻笑一声,“我又无法让他们加官晋爵。”
沈芳林笑了笑,打趣道:“如今谁不知宣阳公主的名号?难不成还是将人带上来隔应你不成?”
沈云归配合着她的话得意地挑了挑眉:“从前他们也知道荣安郡主的名号。”
第211章 跪地
蒋子明在这时看过来。
他鲜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便是当初得罪齐王,也有他父母替他谋划,将他送离盛京,保他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可如今再比不得从前。
他父亲身上的嫌疑还没完全洗脱,日日夜夜都还活在探真门的监视之下。
帝王已经对蒋家心存芥蒂,一句教子无方,治家不严吓得他父亲大病一场,整日蹲在房里,连华发都已生了。
他忍受着身边人各种刺骨的眼神,遥遥看着那边隐隐有众星捧月之势的沈云归。
这船上的姑娘公子,大半都是为她而来,看似各自结对闲谈看水,视线却往船边的沈云归看去。
沈家这两代人,武有行军打仗的沈牧父子,文有桃李无数的沈故,如今还出了个宣阳公主,盛极一时。
谁都知道沈三姑娘的死与蒋家脱不了关系。
有人讨好沈家,便有人要将蒋家往泥里踩。
他也是为了见沈云归才会顺着那想要捉弄他的人的意登上这座船。
归根结底,蒋家如今若遭受的这些,都是因为他。
若非是他,沈三姑娘不会离世,他们两家也不会闹得如此地步。
“蒋二公子——”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触及沈云归的视线又立马转头,对着蒋子明嘲笑道,“你这是还想往宣阳公主跟前凑呢。是觉得自己好事做得太多还是亏心事干得太少?”
蒋子明有些无措,他从前虽能听到些旁人对他的闲言碎语,但总归念着他父兄的面子不会这般明目张胆。
如今蒋家落难,随便一个人都敢这般讽刺他了。
他后退了几步,与这些公子们拉开距离:“我要见宣阳公主。”
他面前的几人安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带他上来的那人好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没听错吧?”
“你想见宣阳公主?”他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还有胆子去见宣阳公主?”
他说着,往沈云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经不感兴趣般地收回视线,正与沈二姑娘说着什么好笑的话,连身边几位丫鬟都忍不住低头失笑。
他身旁的男子“啧”了一声,面露不屑,看了眼蒋子明垂在身侧紧紧握住的拳头,笑道:“或许你从这船上跳下去,也受一受湖水的冰寒,便能让宣阳公主多看你几眼。”
蒋子明咬了咬牙,不理他,再看了眼沈云归的方向,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人,朝沈云归的方向奔去。
带他上船那人笑意凝固在嘴角,被吓得瞬间白了脸色,愣愣地看着蒋子明的动作。
不等在船的另一边立着的十一过来,盼春和迎秋挡在她身前时,蒋子明却突然停住脚步,膝盖一弯,就地跪了下去。
沈云归的神色淡了淡,轻声对盼春迎秋二人说了声“没事”,让她们退下。
“公主。”蒋子明双手撑地,神情恳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蒋家!我不是人,我做错了事,可我父母兄弟和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212章 高抬贵手
这下船上众人的视线便明目张胆地看过来了。
沈芳林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却见沈云归低头微微一笑,道:“我可管不了探真门的事,你求错人了。”
蒋子明不管不顾,焦急地向她拜了拜:“殿下!我求你,小的求你,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我父母兄弟,一向谨小安分,我做错了事,我该死,可我哪有胆子敢牵扯进这种事里,还有我那孩儿,他才六岁,他什么都不懂,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您,求殿下放他们一马!”
“你的孩子是无辜的。”
冬日里的阳光洒下来,为沈云归几人镀上一圈耀眼的光边。
蒋子明眯了眯眼,不敢直视沈云归的面容。
他低着脑袋,强烈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沈云归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但她高高在上,犹如大殿之上的审判者,看他犹如看一只蝼蚁。
沈云归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叫他浑身不适。
这种被人审视的,叫他感觉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的眼神,使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难受地再次握紧了拳头。
沈云归嘴角微微勾起,笑问他:“蒋大人和蒋夫人,也是无辜的么?”
船上的人像是配合她一般,开始偏头与友人小声交谈,逐渐响起一道道带着讽刺的笑声。
蒋子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说不出话,沈云归也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置于风暴中心。
不需要听见讨论了什么,从这些人落在他身上或嘲笑或不耻的视线,蒋子明便能猜出他们会说些什么话。
他们或许会说子不教父之过,说起他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起他父母对他的一次次包庇,他所有的过往都会被否定。
他做过的事,都会被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变成他沦落至此的预兆。
沈云归笑意已淡:“你们与徐家走得近不是事实?你这一番话,倒像是我有意不放过你们一般。”
她故意停顿了片刻:“那日你跟在徐妃后面,难道只我一人看见了?”
她甚至直截了当道:“你什么事干不出呢?”
又来了。
蒋子明着急地皱了皱眉头。
他已经能想象出这些人要说的话了。
以蒋子明的德行,做出叛国的事也不足为奇。
可他分明没做过这种事,他哪里知道徐家想叛国,徐家家大业大,又有他强迫沈清兰的把柄,他们要他做什么,他又哪里能不从。
他从前被人在背后议论,那些嘲笑,不耻,辱骂他都有所耳闻,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直面众人的眼光,仿若被剥得干干净净。
还要被人将其他罪名安在脑袋上。
可他决不能任由沈云归将这样大的罪名随意放在他身上。
蒋子明的面上浮现出丝丝怒意,像是忍无可忍不得不开口般:“公主慎言!人言可畏,这种要人命的事——岂能仅凭三言两语随意判断?!”
他猛地抬头,瞧见沈云归脸上玩味的笑意,心里一沉,才惊觉自己此刻的处境,顿时歇了气息,忙又挽救般地拜了拜,声音弱了下去,哀求道:“殿下,我知道,我是混账,我猪狗不如,我干了太多混账事,但我是万万不敢参与徐家事的。”
他巴巴地望着沈云归:“徐家捏着我们的命,我没有办法,我只能顺着他们,但,但我们从不知徐家有谋逆之心,若是早知道——便是不要这条命,我也不敢与他们站在一起啊!”
第213章 冤枉
“这种要命的事?”
沈云归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蒋子明,挑眉道,“你也知道要命的事不能让人仅凭三言两语妄下定论,也知道人言可畏。”
她咧嘴笑了笑,反问他:“几个月前,在这盛京城传遍的你蒋二公子的风流韵事,便不是要命的了吗?”
她再走近一步,逼问道:“那无数条对我姐姐的羞辱,非议,贬低,便是不会要命的吗?”
蒋子明被她眼底显露出来的厌恶逼得往后缩了缩,握着拳头不敢吭声。
谁能料到沈云归会突然说起这事。
周围这一群公子姑娘也未曾料到。
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沈家那位三姑娘的突然离世与蒋子明脱不了关系,所以偶尔遇见沈云归或是其他沈家人,他们都对沈清兰的事闭口不提。
但沈云归却自己提起了沈清兰。
一群人错开眼神,隐隐有散开之势,便是对这热闹再感兴趣,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做出一副想听的模样。
沈云归并不在意周围人的变化。
“你觉得我如今说这些是在冤枉你。”她说,“那些说书人说的,我姐姐对你芳心暗许,不知廉耻,主动献身——”
蒋子明在这时抬头,正好撞进沈云归含恨的眼里。
沈云归微微颤抖的声音继续响起:“便不是冤枉了吗?”
在他的双眼被沈云归身后眼光刺得不得不闭上之前,蒋子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她眼角落下的眼泪。
他背后一寒,隐约察觉到,今日之事,不会有什么太好的结局。
沈芳林眼睫颤了颤,亦险些落下眼泪来,她看着沈云归一步步走近蒋子明,忧心她恨意上头,冲动之下对蒋子明做出什么,几步过去再次轻轻拉住沈云归泛凉的手。
说不上谁的手更冷一些,沈云归下意识回握住沈芳林的手,却未停下靠近蒋子明的步子。
她在距他三步远处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看着他,眼角处虽仍有水光,笑意却泛起:“我的姐姐留在冰冷的池底,你们攀上徐家,像个没事人一般,妄想着官运亨通。如今,你还敢求到我这里来。”
她道:“你父亲得了句训斥,被探真门监视了几日,你便受不了地来求我,我姐姐呢?她没求过你吗?”
“我,我们——”蒋子明慌了神,跪在沈云归脚边,“我不知道。”
他慌张道,又急急压低声音:“我该死,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她,但我也不想她死的,我不知道她会死的,我不知道她会这么烈,我要是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也很后悔——”
“你撒谎。”沈云归打断他,她已经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凡你有半点愧疚,半点悔意,也不会在此之前连半句道歉悔过的话都没有。”
“你如今口口声声的对不起和后悔,究竟是心存愧疚,还是为势所迫,你比我更清楚。”
蒋子明跪着往前动了动,伸手想拽沈云归的裙角,却在她身后两位丫鬟的眼神下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
“人是我害死的。”他说,“事情也是我做的,可是,可是——我求您,殿下,求您放过他们——”
沈云归不耐打断他:“我说过,你们与徐家走得近是事实,探真门要监视调查,是理所应当,并非是我不放过你们。”
第214章 代价
“话虽如此……”
蒋子明喃喃。
话虽如此,但他如今这般境遇,又岂能与沈家脱开关系。
因为沈家讨厌他,这次徐家之乱里的功臣讨厌他,所以几乎全盛京的世家都讨厌蒋家。
谁都想踩一脚如今的蒋家。
谁不知道皇帝那一句训斥存了为沈家出气之意。
只要沈家肯松口,肯原谅蒋家其他人,他们在京中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
“殿下,殿下——”他又往前凑了凑,仰头望着沈云归,目光恳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一句话,要我怎样都可以。”
他哀求般地看着她。
只要她一句话,只要她一句祸不及家人的话,哪怕罪责由他全部揽下,只要她一句话,那些人便不会再以贬低蒋家来讨好沈家,蒋家四处碰壁的境况就会有所改善,家中兄弟姐妹的未来便还有救。
“要你怎样都可以?”
沈云归冷冷笑了笑,“那好啊。”
她轻嗤一声,低头俯视着蒋子明浮现出点点希望的双眼,缓缓道:“我要你与我姐姐受同样的罪。她受过什么,你也得受。”
蒋子明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有些迷茫:“……什么?”
“听不懂么?”沈云归扯了扯嘴角,语出惊人,“她被一个她厌恶的人如何对待,你便要受到同等的对待;她因此被人污蔑,贬低,羞辱,你也不能逃脱;她没从池水中活着出来,你也不能。”
沈云归松开沈芳林的手,蹲下身子,低声道:“我可以说得更明白点,她被强奸了,你也要被强奸,她死了,你也不能活。”
她的笑意残酷恶劣:“你能做到吗?”
蒋子明浑身一僵,缓缓抬眼,面露惊恐,触及沈云归的满是憎恶的双眼时,惊慌般地往后退去:“你疯了!”
沈云归不在意地笑了笑,起身挑眉:“你不是说要你怎样都行吗?”
蒋子明愣愣地看着她,又微微偏头看了看虽面露担忧,却并未出声阻止的沈芳林,半天憋出来一句:“这种话……你疯了。”
“这种话怎么了?”沈云归道,“你做得,我却说不得不成?”
“若说此话粗鄙,有辱女子名声。”她笑,“我的名声早就不好了。”
早在她娇纵之名传出去时,她的名声就不好了。
蒋子明不知道什么话才能改变沈云归这种想法。
他被迫再次想起与沈清兰的那个夜晚,想起她的挣扎,泪水,哀求与绝望。
蒋子明再次往后缩了缩,面上浮现出惧意:“不,你不能,你不能……”
沈云归反问:“为何不能?”
“若非你蒋家落难,你如今可还会有悔意?”她说,“你是会跪在这里忏悔,还是被人像从前那般送出盛京,依旧锦衣玉食,潇洒快活?”
她停下,呼了口气,平复了胸腔之中涌起的怒意:“我姐姐没了命,你以为你像从前那样被人不痛不痒地骂两句,道一声浪荡风流便能揭过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以为天下女子,人人遇上这种事都会隐忍不发吗?”沈云归继续道,“你担心徐家拿了你的把柄报官,难道沈家就不会?沈家就没有证据?”
沈云归紧了紧拳头,不再看他,拉着沈芳林走远,将失魂落魄的蒋子明扔在一边。
徒留他一人久久不能回神,任由周围那些散开后没听清的公子姑娘们或探究或嘲笑的视线落在身上。
第215章 大婚
二月初五,良王娶妻,定国公嫁女。
定国公府挂满了红绸,门前喧闹一片,等着讨赏钱的人不计其数。
府里人来人往,喜气洋洋,步履匆匆。
沈云归在这时终于紧张起来。
入目的红,身上的嫁衣,门外的喧闹,无一不昭示着她即将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家。
她很想与人随便说些什么,但她几个姊妹全被她打发出去凑热闹去了,她母亲也在院子里接待宾客。
她一方面很想与人说话来缓解自己此刻的紧张,一方面却又不想别人知道她此刻的紧张。
沈云归捏了捏手心里的帕子,院子里一阵喧闹,她竖起耳朵去听,隐约能听见“来了”的字眼。
迎秋在这时从外面捧着赏钱进来,当着她的面给盼春分了一把,笑嘻嘻道:“良王殿下来了,被公子们堵在门口不让进呢。”
沈云归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
身后宫里来的为她梳妆的嬷嬷看出她的紧张,温和地笑了笑:“公主不必紧张,您与良王殿下是再般配不过的,谁见了都得说一句金童玉女。”
沈云归干巴巴地笑了笑,紧张之下,有人开启话题,她也顾不得与这位嬷嬷是陌生还是熟悉,转过头轻声道:“我,我有些担心……”
她说,眼巴巴地望着嬷嬷:“我害怕我做不好,我——我没嫁过人,我害怕连累秦砚之一起被人笑话。”
嬷嬷笑了笑:“公主何须担忧,天家赐婚,礼部筹办,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恩赐,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又有谁敢笑话您呢?”
“那我,那我——”她咬了咬下唇,“我嫁过去以后,管家管得不好怎么办?”
“……”
她时不时与嬷嬷说些话来缓解一直弥漫在心头的紧张,直到不久之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唤她出门。
沈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浑身僵硬地由嬷嬷和丫鬟们摆弄着,拿起丫鬟捧着的团扇,由嬷嬷带着走向门口。
门被人轻轻打开。
沈云归踏出房门,微微抬眼看了看,沈风还站在门口,难得露出了个微笑,朝她伸出了手。
沈云归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手搭在沈风还手心,被他轻轻握住,带着她一步一步往正厅走去。
“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行至一半,沉默了许久的沈风还突然出声,将沈云归从自己的思绪里唤醒,“我知道,你能冷静地看待情爱一事,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的感情之中。”
他看了她一眼:“我希望你开心。”
沈云归握着团扇的手一抖,鼻尖蓦然一酸,忍着泪意笑道:“那当然了,我一定会开心的。”
沈风还笑了笑,微微仰头望着日光:“良王府是你的家,沈府也是,即使有朝一日你不愿再把良王府看作家,沈府也依旧是你的家。”
她是沈家的女儿,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也并非是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能消弭从前的存在。
沈云归侧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角微红:“我记得的,谢谢大哥。”
沈风还牵着她进了正厅。
秦砚之已经等候在那里,平宜公主和沈牧坐于高堂。
平宜公主显然又哭过一场,念念不舍地盯着沈云归,不时用帕子按压眼角。
沈云归忽然落下泪来,屈膝一拜:“女儿拜别父亲,母亲。生养之恩,无以为报,望父亲母亲,福寿安康,吉祥如意。”
第216章 是我之幸
真正踏出定国公府的大门时,沈云归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她回头望向送她出门的父母,不知怎的,明明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再次惹哭了好不容易收拾好表情的平宜公主。
秦砚之在她收回视线时稳稳扶住她,触碰到她略显冰凉的手指,沉默一瞬,低声安慰道:“别怕。”
他将沈云归送上花轿,朝沈牧夫妇拜了拜,才松了口气,翻身上马。
锣鼓声起,人群再次喧闹起来,迎亲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转角。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拜堂,入洞房,随着夜幕降临,沈云归再次不可遏制地紧张起来。
从黄昏到现在,沈云归觉得自己一直过得迷迷糊糊,如今快要结束了,才有了点真实感。
大蔚习俗,新郎敬过长辈便要回房,算着时间,秦砚之也该回来了。
她坐在床边,一手用团扇挡着脸,一手将未曾翻开过的画册塞进枕头下。
盼春和迎秋都还待在屋子里陪她,但鉴于她手中的册子,她们也背过了身去,避免让她感到害羞。
但沈云归根本不敢翻开那本册子,它与寻常话本子是一般大小,封面上也没有什么字迹,只是翻开册子,尽是些让人羞红脸的图画。
这是昨晚平宜公主与她说话时交给她的东西,沈云归只要一想到里面会是什么内容,便会不受控制地红了脸。
她出神之际,门外突然进来几位丫鬟,冲她一拜,放了些东西在桌上,有位年长的,顺势向盼春和迎秋招了招手,将她二人带了出去。
沈云归的身子立即紧绷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团扇上精美的刺绣。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房门被人关上。
沈云归闭上了眼,听见了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越发紧张起来。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
沈云归咬了咬下唇。
“往后千千万万年,你我的名字都会在一处了。”
秦砚之的声音响起,沈云归一颗心猛地提起,又迅速落下。
她未来得及多想,立即便移开了团扇,仰头看向秦砚之:“是了,你不会后悔吧?”
秦砚之含笑盯着她,眉目一片温和,沈云归没在他身上闻见酒味,但她却觉得他可能是醉了。
在她的记忆里,秦砚之从未用这么粘腻的眼神看过她。
他的嘴角不可遏制地上扬着,烛火摇曳,室内亮堂,那一身礼部精心制作的婚服,衬得他像是偷跑出来的画中人。
他的视线凝在沈云归脸上,每看一分,他脸上的笑意便多一分:“若能千千万万年,是我之幸。”
沈云归的眼睫颤了颤,心跳加快,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砚之温柔的手指突然触及她的额头,轻柔地将她头上的冠和一些钗饰取了下来。
沈云归看了眼被他放在一边的东西,略显迷茫地轻声问了句:“可以吗?”
秦砚之稳稳抓住她的左手,将她带离床榻:“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再有人进来了,不必在意这么多。”
他将沈云归安置在凳子上,低头查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这样说,沈云归虽仍有些紧张,但终归是松了口气,将团扇放在桌上,小声抱怨:“嫁人真累。”
秦砚之低头失笑,只觉得她所有动作都令人赏心悦目。
沈云归伸手碰了碰桌上小巧的瓷盘,有些纳闷看着里孤零零的一枚饺子,有些不确定地出声:“是,给我吃的吗?”
第217章 惊慌
秦砚之“嗯”了一声,还不待他再说些什么,沈云归已经拿了筷子跃跃欲试。
秦砚之琢磨了片刻,最终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沈云归咬下小半个饺子,瞳孔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望了秦砚之一眼,再次嚼了嚼,愣了片刻,才皱着眉头道:“生的?”
那股让人直皱眉头的味道迅速从沈云归的舌尖蔓延开来。
秦砚之笑了笑,拿了酒壶斟了两杯酒,在沈云归身边坐下:“便是为了讨你这句话。”
沈云归微微一怔,倏然想起从前在话本子里读过的情节,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筷子。
想着,她又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她阿娘昨晚明明提过一句,她怎么就给忘了。
秦砚之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笑意更甚,将酒杯递给她。
沈云归接过酒杯凑在鼻下闻了闻,偏头看着秦砚之,好奇问道:“这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吗?”
秦砚之沉默一瞬,猜出她脑中所想,无奈地笑了笑:“没有。”
沈云归干笑两声。
秦砚之举起酒杯,沈云归立即会意,动作生硬地与秦砚之一同饮了这杯合卺酒。
灯火之下,地上的影子第一次缓缓靠近,交缠在一处。
不知是不是这杯酒的原因,等沈云归卸了妆容坐在床上时,已经是两颊晕红,只觉得连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秦砚之刚叫人收拾了东西出去,正亲自在挨个熄灯。
他每熄一盏灯,沈云归好容易缓解了不少的紧张便又重新多一分。
只要一想起今晚会发生什么,沈云归便觉得坐立难安,脸上的热意怎么也不肯随她心意地降下去。
手足无措之下,她低下头去开始捡床上的洒了满铺的花生和红枣。
秦砚之过来帮忙时,沈云归内心是拒绝的。
屋子里的灯被他只剩下了床边的这一盏,他靠过来,手掌正好压在枕头之上。
沈云归顿时警铃大作。
她随手塞进去的避火图还在下面。
沈云归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房间里昏暗,秦砚之没看清她脸上的僵硬。
只是他低头寻找花生和红枣之时,正好看见枕头之下,露出的小小的书角。
他以为是盼春或者迎秋给沈云归找来的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在沈云归紧张的目光下,秦砚之随手将书册抽出,将拢在一起的花生红枣放在上面:“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
明、明日再看?!
他可能不知道册子里画着什么东西,沈云归轻轻咬了咬下唇,不敢吭声,眼神飘忽,并不敢看秦砚之。
见她不吭声,秦砚之的目光看过来时,正好见着她这么一副心虚模样。
他的眉头当即疑惑地皱了皱,低头将书上的东西轻轻倒下。
沈云归抬头,惊慌失措:“别——”
为时已晚,秦砚之已经随意翻开了书。
沈云归来不及阻止,眼里浮现一丝绝望,整个人像是突然之间被烫熟了一般冒着热气。
这下不止是脸颊了,沈云归觉得自己眼睛那一圈都在冒热气。
她无望地偏过头去。
借着那一盏灯,秦砚之大致看清了图上的内容,却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地低笑,面不改色地合上书,将花生红枣重新归于书上,一起往不远处的桌上带去。
第218章 睡觉
沈云归趁着秦砚之转身的功夫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了一些。
秦砚之转身回来时,她甚至还微微仰着头,轻声问道:“要我为你宽衣吗?”
秦砚之登时一噎,他想问问沈云归是不是故意的,可偏偏她望向他的眼里没有任何调笑的意味,即使视线昏暗,他也能感受她此刻透露出的无辜。
他低叹一声:“不必了。”
沈云归抿着唇笑了笑,犹豫片刻,起身伸手想去解自己的衣裳,指尖将要触及腰间时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最终还是褪下外衣,不去看秦砚之,率先上了床。
甫一躺下,沈云归便感受到腰下微微硌人的东西,她伸手去摸索时,秦砚之也脱了衣服坐在了床边。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预备躺上来时,瞧见沈云归的动作:“怎么了?”
沈云归手下动作不停,片刻之后,才将手从腰下伸出,摊开掌心,露出一颗红枣。
秦砚之会意将她手心里的东西拿走,随手放在了枕边,整个人躺进被褥里,侧躺着看着沈云归:“睡吧。”
“啊?”
沈云归愣了愣,“就这么睡了吗?”
她睁着一双眼睛结结巴巴道:“不,不能吧,这可,可是洞房花烛夜……”
她是没成过婚,但她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洞房花烛夜会干些什么,她从话本子里看过,从昨夜交给她避火图的平宜公主那里也听过。
犹豫了片刻,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你累了吗?”
若是累了,今夜这般便情有可原了。
这下却叫秦砚之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来了,他的视线停留在沈云归的脸上,张了张嘴,又斟酌了许久,才出声道:“你知道会做什么吗?”
末了,他又觉得自己是在明知故问,懊恼地微微一皱眉,补充道:“你不介意?”
沈云归有些诧异地笑了笑:“我们如今已经夫妻了。”
她的名字已经被写在了秦家的族谱之上,他们已经是接受过众人见证的夫妻了。
沈云归瞧着秦砚之欲言又止的神情,疑惑之下,想到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秦砚之是位实实在在的君子,等她遇到心上人时,便会一纸和离书放她离开,这种事情,也是留给她日后的心上人的。
但她如今并不觉得她会再有什么心上人。
自她接了赐婚的圣旨开始,沈云归想过数次婚后的生活,却从想过和离。
一来,他们是宫中赐婚,真要和离也比较麻烦。
二来,她与秦砚之一同长大,她自认自己还算是了解秦砚之的性子,不说他会与她产生多轰轰烈烈的感情,但他绝对会善待自己。
沈云归从应下这桩婚事时便认定,即使秦砚之不爱她,也会因为从前的情分善待于她。
她想不出她会和秦砚之和离的原因。
换句话说,秦砚之身份尊贵,性格也还算不错,又与她有多年的情谊在,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比秦砚之更适合她呢?
第219章 满足
另一种可能是秦砚之心有所属。
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极小,若秦砚之真心有所属,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何况当初皇帝给了三日的期限,他没必要放弃心上人来娶她。
但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沈云归还是盯着秦砚之小声问出了口:“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
秦砚之与沈云归对上视线,目光沉沉,将沈云归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沈云归暗自后悔自己多嘴之时,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动了动,沈云归的身子登时僵住。
秦砚之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随意放在身前的手腕,一手揽上她的腰,不过轻轻使劲,便将不知所措的沈云归带进了怀里。
沈云归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愣愣地看着秦砚之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就是你。”他说。
沈云归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微微张了张嘴。
秦砚之不等她说话,放在沈云归腰后的手缓缓移动到了她的后脑勺处,低头贴上了怀中人的唇。
两人的眼睫皆是轻轻颤动。
秦砚之整个人贴上来。
门外微风轻拂,月影绰绰。
守夜的迎秋红着脸往手心里呼了口气,瞧了眼勉强做到面不改色的盼春,与另一位守夜的小厮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了视线。
·
秦砚之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醒得有些晚了时,又缓慢地想起皇帝给他放了几日假。
怀里的人轻微动了动。
秦砚之立即回神,他能感觉到沈云归半个身子都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腹部,他稍稍退了点,她便又循着热源迷迷糊糊地贴了过来。
秦砚之低头看去。
他小心地瞧了瞧她闭着的双眼,见没有明显发肿才微微松了口气。
软香温玉在怀,秦砚之蓦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无法形容内心此刻的满足感,但他喜欢了多年的人就在他的怀里,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他只要微微一低头,便能瞧见她近在咫尺的面容。
一瞧见她的面容,嘴角便控制不住地上扬。
秦砚之轻手轻脚下床之时,沈云归仍旧没醒,等她睡醒,已经是快要用午膳的时候了。
盼春和迎秋进来之时沈云归再次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昨晚秦砚之叫水和让换被褥,她们两人都是在的,床上的那一片狼藉,她们也是看了个真切的。
沈云归在不好意思,盼春和迎秋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喜气洋洋地为沈云归收拾妥当。
她正想问问秦砚之人去哪了,秦砚之自己神清气爽地进来了。
他似乎就是专程来叫她起床的,见她已经穿戴整齐,还颇为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
沈云归还不太适应身份的转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砚之,尤其是在昨晚这人说出“就是你”三个字后。
她下意识避开秦砚之的视线,瞧着他衣角处的纹路,答道:“不是要进宫吗?”
第220章 用膳
秦砚之过来牵她:“我就是为着此事来的。”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沈云归的发髻,触及她发间的蝴蝶步摇时微微停了停,笑道:“若是妥当了,我们便出发了?”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没有半分拘谨,与面色微红的沈云归形成对比,看得盼春迎秋二人低头失了笑。
沈云归略微不自然地应了声“好”,被秦砚之牵着出了房门,看见候在门口护卫打扮的人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秦砚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记得他?”
“记得。”
她还没忘记,这人几个月前还是名跟在秦砚之身边撑伞的小厮,她被赐婚前日才见过。
她当时觉得他有几分面熟,如今进了王府她倒是想起来了,昔日她曾来王府询问秦砚之有关沈风还心上人的事,当时在练武场见过这位对她似乎有很大好奇心的小厮。
她就是有些意外,不过是几月不见,他便从小厮摇身一变成了秦砚之的贴身护卫。
那护卫听得二人对话,连忙朝沈云归一拜:“从一见过宣阳公主。”
从一。
沈云归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微微一笑:“不必多礼。”
秦砚之看出她在想什么,牵着她继续往外走,脑袋微微偏向她:“他有些功夫,做个小厮屈才了。”
沈云归于是又回头看见他一眼,收回视线,跟着秦砚之出门上了马车。
·
他们二人入宫谢恩,在皇帝面前立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砚之留下,沈云归却被打发去了太后宫里。
寿安宫门口的宫女不等她走近便率先迎了上来,笑盈盈地朝她一拜,将她往寝宫里引:“娘娘盼了许久,公主可算来了。”
沈云归没有多言,跟着宫人一路走,方靠近房门,便闻见饭菜的香味。
宫人侧身低头为她掀开挡风的帘子,微微提高了声量:“娘娘,宣阳公主到了。”
沈云归带着盼春和迎秋进入的同时,被扑面而来的香味唤起了馋虫。
太后坐在桌边朝她招手:“正是时候,阿软快来。”
沈云归依言过去,刚刚低下身子,礼还未行,便被太后伸手扶住:“今日不讲这些,快坐。”
沈云归听了太后的话挨着她坐了,往桌上扫了一眼。
桌上摆着两幅碗筷,正巧,她落坐的这副碗筷前还摆了从宫外锦味居买来的烤鸭,连盘子都是锦味居的。
这是等着她来。
太后身边的嬷嬷为太后盛了碗粥,又同样往她的碗里舀了粥。
她同样对沈云归头上的步摇多看了几眼,松了口气般地露出一个微笑,用公筷往沈云归的小蝶里夹了块烤鸭:“砚之对你可还好?”
沈云归咽下口里的东西,抿了抿唇,笑道:“娘娘,我和他才成亲一天呢,哪能看出来。”
她蓦然想起昨晚秦砚之那句表白,笑意更甚,又有些羞涩:“不过,这么多年,他何时对我不好过。”
太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弯了弯眼睛:“这话倒是不错,他总是向着你的。”
沈云归偏头朝她笑了笑,眼睛一瞟,看见她发间的那一支玉簪,微微怔了怔。
太后感受到她的视线所在,放下筷子,伸手碰了碰头上的玉簪:“这是你送的那支,可还记得?”
沈云归面上点了点头,心底的小人却瘪了瘪嘴。
记得是记得,就是这簪子真不是她送的。
第221章 拦路
太后或许存了和她一样的心思,戴上对方送给自己的礼物,希望消除两人之间可能会存在的那点隔阂。
但这支玉簪,是皇帝亲自雕刻,其中饱含的心意不言而喻。
前有徐桢痴恋林贵嫔,后有皇帝倾心太后。
“很衬娘娘。”
沈云归抿着唇笑了笑,静静垂下眼睫,希望自己不要再知道更多的皇家秘闻。
太后心情更好,再为她夹了一筷子肉。
“如今成婚了,也多出去走走。”太后道,“大蔚又不兴女子足不出户那一套,你从前不爱与人来往,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与旁人来往。”
她想起什么,弯着眼睛笑了笑:“再说了,就算你现在不怕别人说你宣阳公主的架子大,日后你二人若有了孩子,你总归是要为孩子考虑的。”
“娘娘~”
沈云归娇嗔,故作羞恼,“八字还没一撇呢,哪里,哪里就能说什么孩子的事了!”
太后定定看她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抬头与身边的嬷嬷相视一笑。
她一生无子,养在身边的孩子只有那个比她这个当娘的还长了一岁的秦阳和与小不了她几岁的平宜公主。
但她之于他们,与其说是母亲,更像是好友。
后来有了孙子孙女,但他们在她面前总是拘谨的,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于是她便不自觉地向幼时经常进宫,被沈家人溺爱的无法无天的,常在她身边玩耍撒娇的沈云归多倾注了几分感情。
她不希望与沈云归产生什么无法消除的隔阂,好在阿软并不介意当初她有意引她撞见秦阳与徐年的谈话一事。
如今还能冲她撒娇,言语间仍是从前的亲近,她也算解了桩心事。
·
沈云归没想到会在宫里遇见张月回。
徐家出事,最先出事的却并非蒋家,而是从始至终都与徐家走得很近的张家。
张礼一家的事迹不算秘密,即使沈云归未曾向秦砚之打听过什么,也仍旧对张礼的事有所耳闻。
徐家满门全灭,连远在洵里乡下的族人都未能幸免。
而对徐桢所做之事心知肚明仍选择与徐家一起搏一把的张礼也被抄家,张礼人头落地,其余的,流放的流放,入贱籍为奴的为奴。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宫里看见张月回。
与其说是她看见了张月回,不如说张月回在此地等她。
她径直冲过来在沈云归面前扑通跪下。
速度之快,连挡在沈云归面前以为她有什么不轨心思的盼春和迎秋二人都有些愣神,一句“放肆”都没来得及出口。
她二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为沈云归让开了道路,两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张月回。
护送她的宫人见她未曾面露不快,也不敢擅自驱赶张月回,齐齐低着头,不发一言。
从前人人都知道沈云归和张月回不和,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她们见面时对对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总归是还没到苦大仇深的地步。
张月回这人,往日见了她,次次都吵不过她,被她用郡主身份压着才没有与她动手,她也从来都不屑于讨好她,次次见了她都要往她面前撞。
沈云归怎么不高兴,张月回她就怎么来。
但她这次却是难得没有露出一丝对她的不喜,沈云归低头瞧去,甚至未在她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甘。
她直直地跪在地上,任由沈云归打量,纵使心有不甘,也强硬地不让自己表露分毫。
她匆匆跪下,又不说话,沈云归倒摸不着头脑了:“有事?”
第222章 求人
张月回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沈云归脚边,咬了咬牙,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奴婢……”她缓慢地呼出了口气,“奴婢求宣阳公主救救六皇子。”
言罢,她双手撑地,忽然给沈云归磕了个头,再次开口:“奴婢求宣阳公主救救六皇子!”
救六皇子?
沈云归恍惚了片刻,她救他什么?
救他出囚禁他的宫殿,还是救他出这万人唾弃的处境?
但事已至此,任凭她是公主,是皇帝的外甥女,也无法改变六皇子如今的尴尬处境。
张月回就是将这满宫里的人跪个遍,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低头看着张月回:“救他什么?”
张月回过了心里的坎,再开口时也容易了许多,脸上浮现出些急迫来:“奴婢进不去太医院,也没人愿意听奴婢的,再没有太医去,六皇子定会,定会出事。”
“病了?”
与张月回面上逐渐显现的急迫相比,沈云归要冷静得多,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有闲心去注意张月回的双手。
她不知被派到哪处做了些什么活,往日一双细嫩的手,已经生了冻疮,看着吓人。
沈云归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如今还是位皇子,囚归囚,皇上不会不管他的生死,太医院也不敢不治,你多虑了。”
她抬脚就要离开,却再次叫张月回拦住。
“可是他不愿意治。”张月回说,“他不让宫里的人去叫太医,那些人本就不愿意管他的死活,他不让人去,那些人便整日在屋里睡觉,他难受地无法起身时,连口冷水都喝不着。”
不等沈云归回答,她接着道:“奴婢人微言轻,这满宫里,除了六皇子,就没有不厌恶讨厌奴婢的,奴婢的话,没人想听也没人会信。”
“奴婢根本无法进去太医院。”张月回抬头,目光恳切,哀求道,“求殿下救救六皇子。”
沈云归确实因为她的话动摇了心底的想法,盯着张月回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偏头朝迎秋道:“你随她去趟太医院。”
她回头看了眼张月回,又冲迎秋笑笑:“我在宫门等你。”
迎秋低声应了,沈云归复又与欲言又止的张月回对上视线:“他若仍是不愿意,我也没有法子叫他就医。”
说完,见张月回虽仍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终究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沈云归也没再停留,再对迎秋嘱咐了几句,又叫了几位宫人跟着去,便带着盼春往宫门去了。
秦砚之早在马车上等她了。
她与太后一起早早用了膳,秦砚之却还饿着,就着马车上的茶水吃了点点心,听沈云归说了张月回的事。
“我倒也不是因为觉得她有多可怜才帮她的。”沈云归坐在秦砚之身边,有些感慨,“我只是没想到张月回那般的人,如今为了六皇子,也能一口一个奴婢的跪在地上求人。”
秦砚之沉默一阵,待口中吃食下肚,才捻着糕点道:“虽不知他二人关系究竟如何,但从前六皇子总归还是护了她几次,她如今这般,倒也不难解释。”
第223章 回门
那日六皇子究竟就没就医,沈云归并不知道结果,迎秋得了她的指令,也只是将太医带去六皇子的寝宫门口便离开。
他得了什么病,愿不愿意看,沈云归无从得知。
但无论他是否是如沈云归所想那般想要赎罪,都无须他自己折腾自己,自会有人让他付出代价。
沈云归回门这日,秦砚之便为她带来了六皇子秦远离京的消息。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快,秦砚之拉着她的手,将秦远的事一一说给她听:“贬为庶人,幽禁宛县。”
从此天高水长,他与从前的友人再无相见之日。
这件事还是探真门去处理的。
沈云归动了动手指,已经习惯他这几日时不时的亲密动作,偏着头问:“你与大哥昨日就是去见他了?”
秦砚之点了点头。
宛县与盛京相隔甚远,皇帝虽然对这个儿子失望至极,痛心疾首,但仍让探真门选了一批好手护送,不愿让他在路上丢了性命。
秦砚之沉思了片刻:“秦远此人,称不上善人,却又做不来恶人。”
他偏头看向沈云归:“他知道徐桢叛国,徐明将军情泄露给上曲,以及万伏死于徐家人之手的事……徐家很多事他都心知肚明。”
秦砚之抿了抿唇,紧了紧手心里微微泛凉的手:“他一边看着身边的人谋划,预备毁掉大蔚,一边又深受良心的谴责。”
“我们昨日去时,他声泪俱下地忏悔,说自己悔恨欲绝,又说自己别无选择。”他接着说,“徐家让他做的事,比如接近你和陷害其他皇子,又或是引诱别的姑娘和套谁的话,他一件也不肯做。他有野心,却又因为徐家的事不愿意主动去争。”
沈云归眨了眨眼,认真听完,一时表情有些复杂,轻叹一声:“可惜了。”
秦远的处境与徐年大概是差不多的。
一方面不愿意同流合污,继续助纣为虐,一方面无法割舍亲情,做不到大义灭亲,最后夹在中间,只能折磨自己。
可惜了。
事已至此,再多的悔恨都显得苍白无力。
马车缓缓停下。
“王爷,公主,咱们到了。”
从一的声音传来,秦砚之掀开帘子时,沈家的小厮已经转身进去通报。
秦砚之将沈云归牵下来,一抬头,正好看见从大门里出来的沈风还。
沈风还木着张脸走近。
“大哥。”
沈云归欢喜地拉着秦砚之朝他走近几步,有些意外这个时候能在家门口看见他,“你还没去探真门吗?”
沈风还不留痕迹地将人打量了个遍,又仔仔细细瞧了瞧沈云归的脸色,没瞧出什么异样来,才抿了抿唇:“有事耽搁了片刻,正要去。”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复又将视线移向秦砚之,嘴唇微动,还没说什么,却见这人冲他弯了弯眉眼:“大哥慢走。”
“……”
沈风还的双眼微微睁大,一口气卡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只能略显憋屈地“嗯”了一声。
……没脸没皮。
沈风还向沈云归点了点头:“我走了。”
他在门口守着他们回来,就是想看一看沈云归的状态,他那一句“注意形象”还没出口,便叫秦砚之一声大哥给堵了回来。
第224章 赏花宴
平宜公主已等候多时,秦砚之与沈牧在书房说话,沈云归便被平宜公主拉入房中。
沈云归在她面前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紧挨着她坐下,顺势将脑袋靠在她肩上:“阿娘,我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秦砚之对我也好,你不必担心。”
平宜公主摸了摸她的手背:“我当然知道砚之会待你好,也不可能缺你饭吃,我是怕你离了家后不自在。”
她平日在怎么往良王府跑,那里对她来说,总归是没有家里熟悉的。
一个人一旦离了熟悉的环境,难免会有一阵子不适应的时间。
好在沈云归眉目间不见疲惫与愁思,证明她在良王府过得确实不错。
平宜公主低低叹了口气,抓着沈云归的手,留念地捏了捏:“我还说再留你几年呢,没想到这么早便要将你嫁出去了……大婚事宜也叫礼部揽了去,我都没为你的婚事出什么力。”
她歪头碰了碰女儿的脑袋,礼部筹办,她插不了手,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沈云归的嫁妆备得丰厚些,全了她心底那点愧疚。
“不用出力才好呢。”沈云归将平宜公主的一只手臂抱入怀里,笑靥如花,“要是我也要阿娘劳神,那阿娘你忙我的事时,还要忙大哥的事。”
她抿出一个娇软的笑来,撒娇般地晃了晃平宜公主的手臂:“阿娘若是累着了,心疼的还不是我。礼部揽了事,你也轻松些。”
都说女儿贴心,平宜公主在心底满足地喟叹一声,捏了捏沈云归的手心:“你惯是会哄我开心的。”
“哪里就是哄阿娘开心呢。”沈云归咧着嘴笑了笑,“我也开心。”
她再接着与平宜公主说了会儿话,外面便有小丫鬟来报:“姑娘们来了。”
平宜公主想看的都看见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便不再抓着沈云归,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放了出来:“去吧,与姐妹们说说话,日后再聚的日子可就不如从前多了。”
沈云归笑着应了一声,便跟着丫鬟出去了。
沈芳林和沈听月就在院门口等她。
沈芳林先来拉她:“我们想着你与公主这会儿该说完话了,便来拉你出来走走。”
沈云归反手拉住沈芳林,与她二人并肩走在一排,一路走一路笑,行至花园处,沈芳林瞧见园子里的花,想起什么,忽然摇了摇沈云归的手:“赏花宴的帖子,你收到了吗?”
“赏花宴?”沈云归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来,“今年赏花宴这么早就开始下帖子了?”
沈芳林笑了笑:“不早了,横竖不过下个月的事……听你这话,你没收到不成?”
沈云归无所谓地挑了挑眉:“我都嫁人了,请我去做什么?再说了,前两年我也没去。”
赏花宴。
说的是赏花吃茶,作画写诗,其实本质上也就是让各家姑娘公子再聚上一聚,说不定就能促成一桩姻缘。
赏花赏的是什么可还不一定。
在促姻缘这件事上,它可比什么马赛要直接的多了。
马赛这群公子姑娘还只能规规矩矩地各自比赛,赢下彩头,互相认识,闲时说上几句话,拓展一下人脉罢了。
赏花宴就不一样了,它就差把牵线做媒几个字写在每次举办宴会的人的脸上。
大蔚民风开放,容不得无媒苟合,私相授受,却又对男女情爱之事颇为宽容。
第225章 很早之前
赏花宴正是个适合情窦初开的男女的地方。
女子以物为彩头,引得有意的男子写诗作画来博美人一笑,再由女子将彩头交给心仪的男子。
赏花宴给两人牵了线,最后双方能不能成,就看他们自己和父母了。
杜献就曾在赏花宴上用一首诗讨得了她二姐的彩头。
从前沈云归还年幼时赏花宴没有给她送帖子,长大后收到请帖了,可惜她又不爱去凑这个热闹了。
故而她还没见识过这赏花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沈芳林温和地笑了笑:“你前两年去没去都一样,便是去了,怕是也没人敢争你沈云归的彩头。”
沈云归抬了抬下巴,轻轻“哼”了声:“他们不喜欢我这性子也正常。”
她这让人下不来台的性子是其一,她背后的沈家才是主要的原因。
娶了她,婚后两人若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还算好,若是有个什么不对付的,还得担心她回家向平宜公主哭诉引来沈家和宫里的不满。
满盛京城里,除了那些个皇子王爷的,谁不矮她一头。
女强男弱,很少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婚姻。
沈芳林却冲她摇了摇头,并不赞成她的说法:“这你便想岔了。”
“喜欢你这性子的大有人在。”她放轻了声音,“再往深处想,想借定国公府的势的人也大有人在。”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们怕的哪里是你想的那些,他们怕的难道不是你那夫君?没有良王,盛京城里得有多少人往想你这香饽饽面前凑一凑。”
沈云归硬生生叫沈芳林的这一番话说得微微红了脸,索性耍性子般地撒开她的手,过去抱住沈听月的手,冲沈芳林娇嗔道:“什么香饽饽,二姐姐如今越发,越发会打趣人了!”
沈芳林随着她的动作看向沈听月,两人对视一眼,眉目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还恼了。”沈芳林笑道,“不信你问问听月,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云归抱着沈听月的手臂不撒手,也不如沈芳林所言那般问沈听月,反驳道:“哪需要问四姐姐,之前秦砚之还没打算娶我呢。”
“阿软。”沈听月轻轻抚上沈云归抓着她胳膊的手,柔声道,“王爷很早之前就想要娶你了。”
沈云归的身子顿时僵了僵,只见沈芳林笑意更甚,开口道:“听月可不会打趣你吧。”
“……”
沈云归有些臊得慌,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嘴上虽然没接着沈芳林的话发问,但她心底确实非常想要听下去,渴望知道更多。
她不可避免的,再次想起新婚那晚她问起秦砚之是否有心仪之人时,他的回答。
就是你。
难道这不是为了让她安心随口而出的话,而是真的,就是她么?
好在沈芳林见她这副模样,也憋不住心里的话,不需要她再多问什么,自己就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认识他这么久,可见过他还待其他哪位姑娘像待你这般上心的?”
“自幼时起,你学武他陪着,你上学他跟着,你一有个飞吹草动,他哪次不是冲在前头?”
第226章 当局者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芳林在自己与杜献的事里兜兜转转,迷迷糊糊,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但对秦砚之和沈云归的事却看得清楚。
她见沈云归仍是一副懵懂的模样,失笑摇了摇头,接着道:“他围着你转了这么久,你一点也没怀疑过?”
沈芳林说的这些,沈云归一时无法回答她。
她垂着眼眸,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她与秦砚之的过往,良久之后,却惊讶得发现,沈芳林所言非虚。
她学武时有他陪着,上课时有他跟着,还能及时将要逃课的她逮回去,她每次有什么事,几乎都少不了秦砚之在身旁。
从前不曾觉得有什么,她甚至时不时还会莫名怵他,但现在沈云归细细想来,秦砚之对她,似乎真的是特别的。
“我……”沈云归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
在赐婚的圣旨下达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她与秦砚之之间的事,秦砚之于她,亦兄亦友,无法去深究她对他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只大抵知道,秦砚之和她的父母亲人一般重要,亦是她人生中不可缺少之人。
可她从未细究过秦砚之对她的感情。
沈芳林和沈听月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良王瞒得太好了。”
盛京城里,那么多双眼睛,看出秦砚之心思之人不在少数,偏偏秦砚之自己不坦白心意,还明里暗里不准别人将此事告知沈云归。
不过悠悠众口难堵,若是沈云归从前愿意多出去走走,说不定也就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这件事。
沈云归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怕再这么带着已知的答案去回想从前总总细节,她这张脸怕是要红得不能见人了。
她干脆问起别的事:“那这次的赏花宴,两位姐姐要去吗?”
“自然是要去的。”沈芳林神秘兮兮道,“阿软可知这次赏花宴是谁办的?”
沈云归从不关心这些,她连赏花宴是在哪里办都不知道,又哪里会知道这次是哪家在承办。
沈芳林微微一笑:“是傅家。”
“傅家?哪个傅家?”
“还能是哪个傅家?”沈芳林道,“三皇子妃的娘家。”
她说着,朝她眨了眨眼:“所以,阿软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家的桃林?”
沈云归也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疑惑道:“可是我并未收到赏花宴的帖子,想来这赏花宴请的也是些未婚的公子姑娘。”
沈芳林笑了笑:“赏花宴请的确实多是未婚男女,但每年总少不了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这种宴会,虽然热闹,但也害怕出点什么事,故而承办赏花宴的人,往往会请几位夫人来镇场子。
“你忘了,昔日平宜公主和我母亲也是去过的。”沈芳林凑近沈云归,“我前两日在外面遇见了傅二姑娘,她说她家想给你递帖子,怕你拒绝,央我多说几句好话,将你劝过去呢。”
“你且等着吧。”她柔声道,弯了弯双眼,“那帖子就快到你手上了。”
沈云归其实对傅家的那一片桃林挺感兴趣,沈芳林这样说,她更没有拒绝的意思,顺势便答应了下来:“好,若我得了帖子,便同两位姐姐去看看傅家的桃林。”
第227章 心仪已久
沈云归和秦砚之在沈家用了膳,坐上回王府的马车时才向他提起了赏花宴的事情。
她随意把玩着手里的帕子,随口提起这件事:“若是真有帖子递到我这来,我就和二姐姐她们去看看。”
她本是在与秦砚之闲聊时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却是一副十分在意的模样,转过头来盯着她:“你想去赏花宴?”
“若有人请我去,我为什么不去?”沈云归笑道,“我还没去过赏花宴呢。”
秦砚之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却又没说什么,点头应了:“那便去看看吧。”
他不再说话,沈云归自己安静了一阵,忽然又偏着头静静地瞧着他出神。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云归眼神里的探究太过明显,秦砚之一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沈云归给自己做了思想准备,想了又想,却终究是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与其她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猜不出个前因后果来,倒不如直接问问当事人。
于是在秦砚之忍不住问她“怎么了”时,她下意识便问道:“你那日,对我说的心仪之人的话……是真的吗?”
秦砚之微愣,没想到沈云归出神这么久是为了这个问题。
他大致能猜到她今日在府中听了些什么话了。
秦砚之微笑点头:“自然。”
沈云归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口:“那你是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将那句“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换成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双眼睛干净澄澈,巴巴地盯着他,秦砚之不躲不避,迎上她的视线,被看得心中微痒,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很早之前。”他实话实说,眼中荡起温柔的笑意,看着沈云归的眼神粘腻且欢喜,“我心悦你已久。”
他其实等今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一直在期待阿软知道他的心意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如果半路没有杀出一个徐年,他便会在她及笄之时向她坦白心意,或许她依旧会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然后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会嫁给他。
人人都知道,他才是这整个盛京城里最适合阿软的人。
如今虽然顺序错了,但阿软终归还是知晓了他的心意,最终还是成了他的妻子。
上天怜悯,在她和徐年互生好感,他预备只做兄长之时,还是将她送回了他面前。
他才是最合适她的人。
沈云归没料到秦砚之回答得这样直白,瞪圆了眼睛,愣愣地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秦砚之低笑一声,坐近了些,拉住沈云归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问道:“很惊讶?”
沈云归继续盯了他片刻,触及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才微微鼓了鼓腮帮子,声音细小:“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声音虽小,但秦砚之与她离得近,又是习武之人,自然将她的嘀咕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他握了握掌心的温热:“现在也不晚。”
现在还不算晚。
秦砚之想,阿软已经是他的妻子,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每日醒来,都会有她在身旁。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大把时间。
第228章 傅府
沈芳林说的没错,几日之后,沈云归便收到了傅家的帖子。
三月份她踏进傅府大门时,身后还跟着秦砚之。
沈云归偏着头压低声音问他:“我倒要看看,哪个成了家的男子还来此地。”
秦砚之瞥了她一眼,笑吟吟道:“你那新婚燕尔的大哥也来了。”
“?”
沈云归诧异地看他一眼,微微皱眉,思索片刻,疑惑道,“你们有事?”
秦砚之笑了笑,“嗯”了一声,没做详细回答。
“我说你怎么非要跟着我来。”
沈云归嘀咕一句,也懒得问下去,抬眸,傅夫人带着一双儿女迎了过来,笑吟吟地向他二人行礼。
秦砚之温声道了声“不必多礼。”
沈云归主动上前扶起母女俩,扶着傅二姑娘的手:“我早就想看看贵府的桃花,今日终于可以一饱眼福了。”
傅鸢敏抿唇微笑:“公主想看,我们自然是随时欢迎。”
她仍有些诧异沈芳林真的就将沈云归劝来了。
她之前向沈芳林提这一嘴时,想的盛京里那些夫人都说沈云归与她这位二姐姐关系极好,故而碰上沈芳林时,她顺势也向她多提了一句。
没想到传言确实不假,沈芳林真的能将这位不爱热闹的宣阳公主请出来。
傅夫人见她二人能说得上话,遂招来候在一旁的儿子。
傅阙心领神会,将目光投向沈云归身后的秦砚之,再朝秦砚之一拜:“酒水已备好,王爷请随我来。”
秦砚之再看了眼沈云归,见她应付自如,不见拘谨无措,便也不推迟,与傅阙一道走了。
傅鸢敏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亲密地挽上了沈云归手臂:“沈家两位姐姐和世子夫人都到了,就等着公主来呢。”
沈云归对傅鸢若的印象很好,连带着对傅鸢敏的印象也不错,顺着她的话笑了笑:“那我岂不成了最晚的?”
“不晚不晚。”傅鸢敏神采飞扬,“后面还有几位姑娘呢。”
她将脑袋凑近,压低了声音,附在沈云归耳边道:“据说大部分都是冲着右相和严大公子来的。”
“右相?”
沈云归有些惊讶,严乔她倒是熟悉,傅家下帖子怎么都不会漏了他,出现在这里也理所应当,但另一位嘛……
她微微挑了挑眉:“右相也来了?”
她记得她母亲说起万绪时,说他与她那游历在外的四叔是一个模样,任凭身边人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成家。
如今他来赏花宴,是突然又想要成婚了?
傅夫人本想让自己女儿注意些,她手里挽着的这位不同于那些因着三皇子妃而对她们讨好奉承的人,但见她二人相处得挺好,又不好开口。
傅鸢敏与沈云归你一句我一句,时不时还要拉着傅夫人说上几句,一路走进桃园。
沈云归跟着她们走进桃园时,倒是让不少姑娘面露诧异。
沈云归受了她们的礼,被傅夫人带至孟安荷身边坐下。
这一片地放了几张桌子,与旁边供姑娘们玩乐的地方划分开来,只坐了几位夫人。
孟安荷亲自动手为沈云归倒了杯茶:“公主——”
沈云归连忙伸手接了茶杯,朝她狡黠一笑,眨眨眼,“嫂嫂还是唤我云归吧,若是不介意,也可像哥哥那般,唤我一声阿软。”
第229章 彩头
孟安荷笑了笑,顺着她的意思轻声唤了声“阿软。”
沈云归随意抿了口茶,往远处望了望,见春色满园,桃花盛开,随风而动。
春光明媚,叫人惬意闲适。
沈云归视线下移,与人群中与沈听月在一处的沈芳林对上视线,相视一笑后,又在那一群嬉笑玩闹的姑娘之中瞧见了孟婉与的身影。
她被几人围在中间,神色有些局促,显然是不大适应这样被人簇拥的情形,微咬着下唇,将手里的箭一个不落地投入壶中,引来一片叫好声。
沈云归想起前几日偶然听见的传闻,偏头问了问孟安荷:“嫂嫂,婉与习过武吗?”
孟安荷弯了弯眉眼:“阿软可是听说了什么?”
她没卖关子,继续开口为沈云归解惑:“婉与性子软,父亲曾找人教过她一些拳脚功夫。”
孟安荷没往详细了说,孟婉与会习武,倒并非是因为她性子如何,而是因着儿时那一场绑架,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阴影,自己主动向父亲提出的。
沈云归点了点头,看着孟婉与的目光越发好奇。
听孟安荷的意思,那传闻像是真的。
她倒是好奇,严康继爬墙送信之后又做了什么事,能惹得孟婉与这样的性子对他动手,将他打出了忠信侯府,让他在家里消停了好几日。
那群姑娘那边热热闹闹,沈云归与身边的几位夫人随意聊了几句,一抬眼,那边有小丫鬟又引了两位姑娘过来。
一人看着眼生,至于另一位穿青衣的姑娘,沈云归倒是有些印象。
是杜献的庶妹。
沈云归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太过意外。
说不定此刻桃林那边也有杜献的身影。
杜献与沈芳林和离之后至今没有议亲续娶,能来这也不足为奇,沈云归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他的条件不错,将来是一定会承爵的,虽说如今名声不怎么好,但总归会有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过去。
沈云归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这下傅夫人请的姑娘公子便都到齐了。
她向着一方招了招手,便有几名丫鬟捧着托盘而来,收集各位姑娘的彩头。
沈云归被勾起几分兴趣,坐直了身子看了眼姑娘们放了什么东西。
只是来看个热闹的,例如沈芳林和沈听月这种,不过随手往盘子里放了张平日里不用的手帕,以告诉对方自己无意婚嫁。
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正儿八经来参加这场赏花宴的姑娘,大多放了手镯珠钗之类的东西。
瞧着几名丫鬟走向园外,将手中的托盘交给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后,这边又恢复了热闹,投壶的投壶,聊天的聊天的聊天,下棋的下棋。
那边的小厮不知去了多久,沈云归没与孟安荷说上几句话,忽有一小厮出现在门口,与守在那边的丫鬟小声说了几句。
傅夫人注意到那边的动静,那丫鬟过来之时,她也起身问道:“何事?”
沈云归也侧头看去,想看看这样的日子里能出什么事。
小丫鬟低着头行了礼,恭敬回答:“禀夫人,良王殿下问——”
她顿了顿,却也不敢因着好奇心往沈云归那边看,只继续道:“怎么不见宣阳公主的彩头。”
傅夫人与沈云归皆是一愣。
第230章 讨彩头
沈云归下意识看向傅夫人:“这——我们也要出彩头?”
傅夫人不是头一次承办赏花宴,却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个情况。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姑娘不少,傅夫人思索片刻,笑道:“想必是王爷想从公主这讨什么东西?”
她也说不出她们该不该出彩头,往日也没有丈夫陪着妻子来的,她不好说什么,良王想要沈云归的彩头,倒也无可指摘。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良王这般,弄得倒像是夫妻情趣,让人牙酸。
孟安荷也说了句:“既然王爷想要,阿软不如给个机会?”
连孟安荷都这么说了,沈云归哪里还有不给的道理,她冲傅夫人抱歉一笑,思索着该放个什么东西进去。
她今日出门,也没想到秦砚之会来这么一出,没带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至于傅夫人说的秦砚之想向她讨什么东西,她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他究竟想要什么。
想了片刻,沈云归褪下手腕处的玉镯,顺势朝孟安荷笑了笑,打趣道:“大哥哥也在,嫂嫂不如也放个彩头,免得待会儿再让小厮跑一趟。”
其他几位夫人也顺着她的话说好,孟安荷无法,微微红了脸,从头上取下一支金钗,同沈云归的玉镯一并交给了候在一旁的丫鬟。
沈云归弯了弯眉眼,一偏头,与怔怔看着这边的孟婉与对上视线。
孟婉与的表情有些复杂,沈云归不解其意,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惊得孟婉与立马回了神,冲她笑了笑。
桃园再次热闹起来,嬉笑玩闹许久,那边才陆陆续续有那些公子们的作品送来。
·
沈云归听了好一阵这个公子赠了什么画给那个姑娘,那个公子又作了什么诗给哪位姑娘。
她倒是不意外消停了几日的严康连画了三副画给了孟婉与。
她远远地看了几眼,不知到底画了什么,但严康无论是写诗还是作画都未曾好生学过,几位姑娘围上去,也未曾露什么惊讶之色。
她正四处乱看之际,终于有两名小丫鬟各自捧着东西到了她和孟安荷跟前,交予迎秋和孟安荷身旁的婢女。
两幅画。
一副出自秦砚之之手,另一副自然而然就是沈风还所画。
沈云归自然地从迎秋手里接过东西,打趣孟安荷:“我还以为,哥哥会写首诗给嫂嫂。”
孟安荷本身就是因一手好画而得了才女之名,盛京城内,除了宫中万里挑一的画师,鲜少有能与之媲美的人。
她还以为,沈风还会避开作画这一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行为。
孟安荷却是低头温和地笑了笑,抚了抚手中的画卷,轻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夫君作画。”
她是第一次,沈云归也是第一次见沈风还为别人作画,倒不是他不会画,昔日在学堂,先生定然是教过的。
只是这些年,除了他在探真门为查案画的那些东西,沈云归便再没见他画过什么了。
沈云归想着,倒有些好奇秦砚之画了什么,与孟安荷微微笑了笑,低头预备展开自己的画卷。
有好奇的夫人凑了过来,沈云归也不避讳,拉开画卷。
沈云归瞧了一眼,还未有所反应,身后的夫人先掩唇轻笑:“这是公主和王爷?”
孟安荷偏头看去,见着了熟悉的画面。
竟是一副良王弯腰提裙图。
画上的姑娘似嗔还怒,转身欲走,玄衣的公子却是无奈浅笑,低下身去提她略长的裙角。
第231章 提裙场景
那纸上画面,竟然与从前她与婉与在定国公府所见画面相似。
沈云归却“刷”的一下红了脸,好好的画卷成了烫手山芋,她展也不是,合也不是。
旁人看不出什么,她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副场景吗?
秦砚之为她提裙倒是常事,被人知晓她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画上所画明明是她恼他夜里不知节制,他厚着脸皮赖在她身边哄她的那日。
他今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明明是与傅老先生有要事相商,却非要插一脚赏花宴的热闹;明明大可以置身事外,看个热闹,却非要向她讨什么彩头;明明随意画幅丹青便可,却非要画这么一副画面。
他分明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秦砚之不对劲,很不对劲。
沈云归咬了咬下唇,想不通他这反常反应究竟因何而来,索性缓缓卷了画。
凑过来看热闹的夫人掩唇而笑,与身边的夫人说笑:“可见良王是真心爱重公主。”
另一位夫人笑着附和:“这画看着倒不像是才画的,怕是王爷早就备好了,只待今日交与公主手中。”
无论画上所画是否属实,但良王总归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众人他愿意低下身子去为宣阳公主提裙,她们夸两句感情好,怎么也不会出错。
沈云归微红着脸颊,将画交给迎秋保管,掩饰般地偏着脑袋去瞧孟安荷手里的画:“哥哥画了什么?”
孟安荷大大方方地将画展给她看。
比起她刚才那副,孟安荷手里的这副倒是中规中矩,画了桃树下仰头看花的姑娘。
虽说只是个背影,但凭画上那一身与孟安荷无异的杏红华服便能说明一切。
沈云归弯了弯眉眼,冲孟安荷俏皮地眨了眨眼。
孟安荷低下眼眸,眼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画虽说不上惊艳,但沈风还本就不精于此,能在短时间画成这样已是不错。
孟安荷触了触画上少许未干的墨迹,将画交与身边的婢女小心收好。
那边孟婉与正苦恼该如何处理严康送来的几幅画,她本来也是如沈芳林她们一般随意放了不用的手帕,告诉别人自己无意嫁人,却不曾想严康依旧拿走了彩头,送来了这几副画。
她偏头看向沈云归那边,方才送去的两幅画卷已经被她们收好,过去看热闹的姑娘们也各自归来,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方才所见。
“良王和沈世子对夫人倒真是极上心的,陪着来了赏花宴不说,还知道在宴上讨夫人欢心。”
有姑娘碰了碰未去看热闹的友人:“你可知公主收到了什么礼?”
她说话时并不避着人,孟婉与像是被她的话吸引了,也凑近来等她的下一句。
那姑娘也不反感,对孟婉与露了个善意的笑容,接着道:“是提裙图。”
她笑意更甚:“画上还不是别人,正是王爷为公主提裙。”
她抚了抚心口:“不知王爷是否真的为公主提过裙,不过我可完全想不出王爷为别人提裙角的模样。”
孟婉与微怔,内心隐隐约约浮上一丝怅然的情绪。
良王平时是什么形象?
他与沈风还被人并称为双煞,虽不似沈风还那般冷若冰霜,但无论他面上看着再怎么温和,也掩藏不了他那一身浸润沙场而染上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气质。
第232章 小严大人
孟婉与听秦砚之的事迹听得太多了,从他那战死沙场的父亲,到他最近参与的徐家谋反一事。
牵扯到他的事情,总离不开死亡和鲜血。
盛京城里,有几人不惧探真门的二位主事。
若非亲眼所见,孟婉与也想象不出秦砚之为人提裙的模样。
“这有何难想象的。”活泼的姑娘不解,大大咧咧地笑,“良王殿下自小养在定国公府,与宣阳公主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他何时又对公主不上心过?”
她们谁不叹一声沈云归命好,家世显赫,又得宫里那两位的疼爱,还有秦砚之这么个可遇不可求的竹马常伴身侧。
往常宴会上良王为这位挑的鱼刺,剥的果皮,甚至是出入店铺买的吃食,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毕竟青梅竹马嘛,感情好自是理所应当,又何需惊奇。
有姑娘立即附和她:“正是呢,虽说外面有人传什么面首和小妾,但良王如今都这般了,看谁还敢凑上去做什么面首小妾的。”
孟婉与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笑,发现自己莫名处于一种矛盾的心理之中,垂下眼眸思索之际,却见小丫鬟捧着东西从她们面前过去,停在那位沈家二姑娘面前。
沈芳林面露错愕,再问了一遍:“……赠我的?”
那小丫鬟福了福身:“严公子取了姑娘的手帕,以诗作礼,赠予姑娘。”
沈芳林还未说话,身旁的傅鸢敏像是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先一步开了口:“严公子?哪个严公子?”
那小丫鬟也没隐瞒:“严乔公子……”她静了静,换了说法,“小严大人。”
傅鸢敏倒是也没多大意外,她们下了帖子的公子里,仅有两位姓严的。
除了那位一心扑在孟二姑娘身上的严康,可不就只剩下这位颇具盛名的严大公子。
十七岁的状元郎,哪怕从大蔚开国开始算,他都是独一份。
大蔚丞相多出于翰林院,他人虽还在吏部奋斗,但不少人都断定他前途无量,左右二相,他必占其一。
周围不少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带着几分艳羡落在沈芳林身上,沈芳林本人却有两分不自在,还是沈听月唤了她一声,她才抬起眼,伸手接了那张没有重量的纸。
倒是没人去窥探纸上写了什么,只是眼底的八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那可是严乔诶。
是她们私底下谈论的“文乔景,武风砚”中的严乔诶。
说起文乔景,有人拉住身边路过的小丫鬟,好奇问她可知宋景取了哪位姑娘的彩头?
可惜丫鬟只道宋景一心与人弈棋斗诗,无心情爱之事。
那姑娘道了声可惜,但知道严乔这事也足以让她们谈上许久。
严乔如今二十有一,早该成家,昔日媒人踏破严家门槛时,这位公子可是亲口说出了“此生无心婚嫁”这种话来的。
如今看来……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瞧见了笑意。
严乔说这话时,沈芳林已经是杜献的世子夫人。
这哪里是无心婚嫁,恐怕是彼时心上人嫁人,他与沈芳林无缘,却又念着人家,对旁人不谈婚嫁罢了。
这是哪个话本子跑出来的痴情男子啊?
第233章 动了心思
沈芳林却不记得她与这位严大公子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她见他的次数甚至不多,仅仅是偶尔碰面时,互相行礼点头罢了。
她不明白严乔这番举动是为何。
或许是一时兴起?与哪位友人打赌输了?
可她仔细想来,这位霁月清风,偶尔因幼弟而暴躁的公子,似乎并不是会拿这种事取乐的人。
于是她便更想不通了。
沈芳林捏着手中的纸张,也不打开瞧究竟写了什么,思索着如何与严乔见上一面。
她显然不适合他。
她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虽已和离半年,但如今还未生出再嫁之意。
她这边微微苦恼着,那边沈云归也被沈芳林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可惜她便是知道严乔赠礼的事,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八卦沈芳林,只能安安稳稳的与身边的夫人坐到宴会结束。
但即使宴会结束,沈云归也没等到沈芳林。
沈芳林与沈听月不知去了哪里,她和孟安荷在傅府门口等了一阵,沈芳林没等到,等到身上带了酒气的秦砚之和沈风还。
沈云归不知沈芳林还要多久才会出来,无奈之下,她犹豫片刻,与沈风还夫妻二人道了别,跟着秦砚之先行一步。
可这厮不知发什么疯,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拉着她步行回去。
孟安荷送走秦砚之他们,正欲与沈风还一同登上马车,却见孟婉与赶来,像是有话对她说。
沈风还倒是没怎么在意,让她们姐妹先上马车:“我身上沾了酒气,散了再上。”
这便是要给她姐妹二人留相处的空间了。
孟安荷嘱咐了跟着他的小厮护卫等人,拉着妹妹上了马车。
马车里只有她们两人,孟婉与却没第一时间开口说话,挑开侧边的帷裳,看向远方,表情怔怔。
孟安荷瞧她这副有心事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侧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们的视线穿过来往的几人,落在远处秦砚之和沈云归的背影之上。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沈云归停在原地,任由秦砚之拉着她,却不肯再走半步,试图甩开秦砚之的手。
这是一个孩子气的动作。
秦砚之似乎也是这般觉得,转过身来无奈地笑了笑,凑近沈云归,在她脸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安抚般的吻。
孟安荷目光一颤,隐约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孟婉与放下帷裳,对着微微皱眉的姐姐笑了笑:“阿姐,你可知良王殿下赠公主的是什么礼?”
孟安荷心口一跳,认认真真瞧了孟婉与的神色,见她抿唇微笑,笑意牵强,却不躲避她质问的目光。
孟安荷心底当下一沉,没有直接回答孟婉与的问题:“你……”
她压低了声音:“你莫不是动了什么心思?”
她有些不敢相信,声音愈发的轻了:“你可是,对良王……?”
她没说出后半句。
孟婉与垂下眼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安荷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紧了紧手里的手帕,又看了看孟婉与,不知该说什么,又垂眸扯了扯帕子,良久才轻叹一声:“那是良王。”
她坐过去握住妹妹的手:“盛京城里的男儿这样多,咱们不一定非得是良王……”
第234章 思慕
孟安荷心底非常清楚地知道,良王不会纳妾,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一朝得偿所愿,如今情意正浓,又岂容得下第二人。
她们的父亲也不会允许孟婉与为他人妾,他宁愿将她低嫁,也不愿她做高门妾。
孟安荷低叹一声,暗恼自己为何不知道妹妹什么时候对良王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我不知道。”孟婉与答。
她轻轻回握住孟安荷的手,垂下的眼睫轻颤,声音更低:“我说不明白。”
她再次陷入一种矛盾的情绪中,眉间微蹙,有些苦恼,又有些难过:“我……”
她皱着眉思索良久,欲哭不哭:“我说不清,我是极希望良王和公主在一起的。”
孟安荷抓着她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孟婉与微微侧头避开孟安荷询问的视线,苦恼道:“我,我希望良王只爱宣阳公主一个,爱得越深越好。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才是最好的。”
孟安荷愈发听不明白,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究竟是喜欢良王,还是不喜欢良王。
孟婉与的视线随意落在鞋边,片刻后,又实在忍不住,重新看向孟安荷:“他们感情越好,我便越开心。可我时常又想,如果被喜欢的那人是我就好了。”
她继续说着,神色有些痛苦:“我最近听了太多关于良王的事了,使得我在意他的一举一动,渴望知道更多他与公主之间的事。”
孟安荷识趣地没有出声。
孟婉与只歇了片刻,便又开口:“我很羡慕公主,良王强大,优秀,令人惧怕,却常伴公主身侧,柔情蜜意全给了她。”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我时常想,被他温柔以待,与他情意绵绵的人是我就好了。”
“可是——”她抓了抓孟安荷的手,神色纠结,“可是良王若不是个深情的人,不是对公主这般情深,我便不会如此在意他。”
她仰头望着亲密无间的姐姐,渴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安慰。
孟安荷苦恼了好一阵,瞧着孟婉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试探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可能不是良王这个人?”
“我也不知道。”孟婉与回答,“我希望自己是被他深情对待的人,可若不是他对公主这份情深,我便不会起这种心思,我一边希望他深爱公主,一边又希望——”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他能爱我。”
孟安荷听到这里方才摸清妹妹的心思,沉默许久,捏着手帕擦了她眼角溢出的泪水,缓缓勾了个温柔的笑:“世间深情的男子并非只有良王一个。”
孟婉与说不清她对良王究竟是个什么情感。
她从前也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少年将军的事情,却也没产生过这种旖旎心思。
可自从在定国公府见过良王为宣阳公主提裙后,她便控制不住地去在意他,想知道关于他和沈云归之间更多事。
或许诚如孟安荷的意思,她并非是对良王本人动了情,而是喜欢上他对沈云归的那份感情。
她喜欢的是对沈云归一腔情深的秦砚之,喜欢的是他对沈云归的那份深情。
第235章 夫君
沈云归被秦砚之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瞬间捂住了脸颊。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周围,发现或多或少有人将隐晦的视线投向他们这边,沈云归登时压低声音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你做什么?!”
她暗暗扫视一圈,猝不及防对上墙边沈风还幽幽的视线,再眨眼,他却已经将目光收了回去。
“辛苦夫人——”秦砚之低低笑了笑,“为夫实在不想坐那马车,又离不得夫人,只能辛苦夫人了。”
沈云归感觉热气上涌,面上有些泛红,不肯将捂着脸的手放下去:“我走就是了。”
她又不是非坐马车不可。
沈云归瞧了眼马车,又瞧了眼身边有车不坐,还不想她坐的人:“你们今日饮了多少酒?”
“不多。”
秦砚之握住她的手,将它轻轻从沈云归脸上拿下来,半强制性地与人十指相扣,带着人往前走,“一二杯便罢了。”
沈云归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
秦砚之心领神会,抬起衣袖,散了散酒味,解释道:“这些味,许是从旁人身上蹭来的。”
那便是没喝醉了。
沈云归与他对视,见他眼中清明一片,确实看不出醉意。
那今日这些反常行为又作何解释?
沈云归思来想去,问题没想明白,反倒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被他的三言两语弄得脸红,暗自有些恼怒。
明明之前那么多年也没这样。
她回头瞧了瞧来来往往,各自上了自家马车的众人,沉默了片刻,又侧眸瞧了瞧牵着自己往前走的秦砚之,沉默了片刻,在秦砚之偏头看她之际,忽然笑靥如花,脆生生地叫了声:“夫君!”
秦砚之登时脚步一顿,神色蓦然露出丝丝怔愣。
迎秋,盼春与从一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压下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默契地退了一步,微微拉开与秦砚之二人的距离。
沈云归看上去倒是丝毫不介意,甚至连离得近的马车里有人悄悄挑开帷裳看了眼他们的热闹,她也依旧未变神色,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故意晃了晃被秦砚之以十指相扣的手,轻笑道:“怎么不走了?”
沈云归猛地将脸凑近,秦砚之的呼吸急促了片刻,他甚至只要垂眼便能看清她的眼睫。
他并非第一次离沈云归这样近,更近的距离他们都有过,只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她笑靥如花喊他夫君,他仍旧不可避免地心跳加快了一瞬。
偏生眼前这人还觉得他的反应不够意思,再次撒娇般地轻唤他:“夫君?”
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刻意上扬了尾音,只等着看他出糗。
可惜不够成熟,秦砚之想,他感受到了她指尖紧张的轻颤。
虽然他不可避免的因为她这两声夫君微微红了耳尖。
秦砚之轻轻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再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多谢夫人。”
沈云归嘴角的笑意微凝。
秦砚之已经率先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沈云归悄悄瘪了瘪嘴,无趣之际,抬头却瞧见他泛红的耳朵。
她盯着秦砚之泛红的耳微微张了张嘴,最后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主动加快脚步,与秦砚之并肩而行。
第236章 动手
“对了。”
沈云归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严乔……嗯,他今天的事吗?”
严乔今日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他今日做的事不是什么秘密,随处找个参加了赏花宴的人都能知晓一二。
秦砚之也没打算瞒着她:“自然是知道的,而且——”
他小小地向人卖了个关子,待到沈云归表现出一副被人吊足了胃口,注意力全部在他身上的模样,才笑着开口:“他与杜献动手了。”
“啊?”
沈云归有些惊讶,微微压低了声量,疑惑道,“这两人还能动手呢?”
严乔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动手呢?
别不是因为她二姐吧?
沈云归有些不敢相信,但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出这在今日之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能有什么仇?
但杜献不应该啊?
他都与她二姐和离这么久了,这大半年来他也没做过什么想要接着缠着她二姐的事。
他们之间从前那些感情该淡的早就淡了,他没有必要因为严乔取了她二姐的彩头就忍不住和人打起来。
沈云归有些纳闷,但秦砚之当时却没有多大的意外,他看了眼微微皱着眉的妻子,无声地笑了笑:“虽是动手了,但杜献那厮,未过两招便被严乔擒住了。”
这结果倒并不让人意外。
严乔虽是从文,但亏得从小要逮到处乱窜惹事的严康的缘故,倒是让他习了一身功夫,虽说不上精,比不上秦砚之这种专门的武将,但对付一个沉迷酒色,作息紊乱的杜献来说,还算是轻而易举。
但她仍旧对杜献因为作诗而对严乔出手的事感到迷惑。
杜献沉不住气归沉不住气,但他从前能得罪沈家而无顾及,是因有沈芳林护着他。
她二姐在家里为他说好话,沈家便是有再大的怒气,也只能由着她这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妹妹搞些小东西。
但如今他可没有必要去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
沈云归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秦砚之一眼望去,想不猜出她在想什么都不行。
他思索片刻,对沈云归道:“杜献与沈二姑娘和离之后,未再纳过一妾,听说——”
他顿了顿,对杜献的行为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昔日那些妾室,如今也被他冷了。”
这倒是奇了怪了。
沈云归扯了扯嘴角,她还以为杜献与她二姐和离之后会彻底放飞,破罐子破摔了。
不过……
沈云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这什么意思?”
她二姐在时,他混迹青楼,夜不归宿,妾室一房接一房的往府里抬,如今她二姐与他和离了,他倒是开始一副收心的模样了。
秦砚之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想起前些日子查案时听见的一些传闻:“不过青楼他倒是仍去,只是去的时间不如往常多,见的女子,也多是与沈二姑娘有些像的。”
容貌,性子,打扮,声音,只要有其中一点像沈芳林的,都能得到杜献的关注。
听到他依旧去青楼时,沈云归脑子里滑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情绪,而后听了秦砚之的后半句话,却是冷笑了一声。
“这倒是奇了怪了。”她面上尽是对杜献的不屑,“喜欢他时,他非要将人气走,不喜欢他时,他倒又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出来了。”
第237章 爬墙送信
秦砚之也无法理解杜献的想法。
沈云归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大抵是如徐年所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云归没再抓着这件事不放,再感叹了一句严乔深藏不露便不再出声。
半个月之后,秦砚之和沈风还究竟去傅家做了什么事,也逐渐水落石出。
皇帝立了三皇子秦颂为太子。
朝廷上下并无异议,连曾被人认为有能力与三皇子一争太子之位的大皇子也向皇帝称三皇子能担大任。
自此,盛京城里倒是接着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
沈云归甚至有闲心去听旁人的八卦。
比如当初严乔和她二姐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说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事,但偏偏知道这事的人不少,这两人的名字说出去知道的人也不少,是以此事虽不像当初她与徐年的那般被那些说书人传遍盛京城,但去过赏花宴的人都心知肚明,默默关注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严乔的父亲已经托媒人去过几次沈家。
沈云归之前担心的,若沈芳林要再嫁,对方会因为她与杜献的那段往事而不待见她的事没有发生。
这位严大人丝毫不介意她二姐与杜献那段糟心的过往,开开心心地为这位曾经放言说无心娶妻的儿子做打算。
同僚问起时,他甚至乐呵呵地与人称“娶沈故之女,是他们高攀。”
他们将姿态放得极低。
但这话倒是没说错,太子既立,若不出什么意外,便会是日后的皇帝。
宫中哪位皇子没有被沈故教过?
无论是哪位皇子入主东宫,仍会在沈故这位太子太师手下继续学习。
更莫论不管其他皇子对这位出自沈家的先生是什么个想法,但如今被立为太子的三皇子,却是极敬重这位先生的,也明显是如当今圣上一般很是信任沈家的。
多年以后,太子登基,沈故便是帝师,太子那声先生,他如今受得,日后也受得。
上有沈牧几兄弟,下有风头正盛的沈风还兄妹几人。
沈家如今才是盛极一时,再无哪家能挡其风头。
“所以——”沈云归弯了弯眸子,打趣道,“二姐姐答应了?”
沈芳林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轻轻“嗯”了一声。
沈云归倒是奇了。
严家好几次托媒人上门的事她也知道,但纵然她二叔很看好严乔这个他了解其品性的学生,但她二姐姐却是次次都拒绝了的。
但沈云归哪里想得到,严乔这个实打实的君子,也跟着他那弟弟学会了爬人墙头。
他悄悄派人邀了沈芳林三次,次次都被人拒绝了,苦邀佳人不得,他只能学一学严康,才得以倾诉自己一腔情意。
但此事他并不熟练,又害怕唐突佳人,坏了沈芳林的名声,爬上墙头时,模样狼狈不说,根本不敢看里面之人,在人出声之前,扔下一沓信便跑了。
好巧不巧,沈芳林的院子并不临着府外,那被他扔了一头信的,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佳人,而是逮到他爬墙头,准备过来教训他的沈牧。
沈牧无奈,将信封上明确写着沈二姑娘亲启的信全部送去了沈芳林院里。
沈云归听沈芳林将此事道来,当场笑出了声,连带着沈芳林和沈听月也跟着弯了眉眼。
“他这样折腾一番,就是为了送信?”沈云归好笑道,“亏得是府里那些暗卫没把他当成刺客。”
她越想笑意越深,感兴趣地眨了眨眼:“便是这些,旁人碰不得,非得是他自己来送的信打动了姐姐?”
第238章 姐妹闲话
“是也不是。”
沈芳林答道。
沈云归更来兴致了,身子微微前倾,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沈芳林低低笑了笑,淡淡红晕浮现在脸上:“我只是觉得,既然他能念我这么多年,想来......应该是个好人。”
沈云归噗嗤一声笑出来,见沈芳林的脸越发红了,怕她恼了,又压了压笑意:“姐姐想清楚了?”
“自然是想清楚了的。”沈芳林道,捋了捋耳边散下的发丝,稍稍遮掩了一番通红的耳尖,“既然人人都说他好,我便再信一回吧——”
她弯了弯眉眼:“既然有人说我再寻不到好的夫郎,我便偏要寻,不仅要寻个好的,还要寻个顶好的。”
她其实并非是因为与那些说她再嫁不到良人,或是青灯古佛了却残生的话赌气,也并非是非得找个人嫁了不可。
只是严乔送来的那些信确实是打动了她。
那些信没写什么酸掉牙的情诗,严乔只是以一种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告诉她为何他当初决心不娶妻。
为何不娶妻,因为心中有人。
娶不到心上人,不如不娶。
思及处,沈芳林的心底再次泛起阵阵涟漪。
她曾艳羡定国公和平宜公主十年如一日的感情,也曾羡慕父母的琴瑟和鸣,甚至曾感慨秦砚之自通晓男女之事时便将阿软放在心里的情意。
却没想到,如今有人来告诉她,也会有人心念她好几年。
她在杜献那里坐了太多冷板凳,他婚前的热情,与婚后逐渐的敷衍与显现出来的本性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当初不该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能让浪子回头的人。
或许严乔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浪子,人人都说他好,连向来眼光挑剔的大伯都说他好。
他和杜献是不一样的。
沈云归被她逗笑,爽朗一笑:“好!能与我沈家女儿相配的,自然得是顶好的。”
“噗。”
沈芳林忍俊不禁,和沈听月对视一眼,“你这是连你和良王也一并夸了。”
沈云归也不脸红,坦然地笑了笑,饮了口茶,随意环视了一圈:“说起来,我今日回来倒是没见着小六,她人呢?”
沈听月道:“去林府玩耍去了,那林小公子一来找她,她便撒丫子地跟人走了,姨娘劝都劝不住。”
“这样好啊。”沈芳林打趣道,“青梅竹马,咱们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吗?”
“二姐姐!”
沈云归作势要拿帕子扔她,见沈听月也跟着沈芳林的话调笑她,眯了眯眼,忽然笑道:“我听说三婶婶三番五次被人请出去,赏了不少花,看了不少戏,回来后往四姐姐院子里去了好几次,不知——”
她狡黠般地冲沈听月眨了眨眼:“姐姐可有看上的?”
亭子里的两位姑娘顿时笑作一团,沈听月脸颊迅速蹿红:“你们这些成了婚的,要成婚的,如今是越发会打趣人了!”
这边笑声传出去,直加那边来接人的二人停了脚步。
从一小心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再看看那边明显还没有归心的宣阳公主,不免感叹秦砚之这来得真不是时候。
秦砚之有些犹豫。
他不太想打扰沈云归姐妹几人的谈话,但是他也好几日没和自家夫人像她们这般好好说过话了。
上曲异动,他有时在宫里一待便是半天,加之最近又出了两起案子,他这几日出门时沈云归未醒,回府时沈云归已睡。
他今日难得无事一身轻,知道她回了沈家,想着早些接她回去,却又撞上她们兴致正高时。
第239章 风雨欲来
秦砚之未动。
但亭外的小丫鬟眼尖地看见了他,上去小声地告诉了盼春迎秋二人。
盼春于是上前俯身与沈云归道:“公主,王爷来了。”
沈云归惊讶地眨了眨眼,顺着她的话转身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拐角看见了秦砚之。
她对这个时间能看见他很是惊奇。
沈芳林和沈听月亦跟着她望去,看见不远处一身鸦青色探门制服的人,当即了然一笑,催促沈云归道:“快去吧,王爷定是来接你的。”
沈云归这几日也没怎么见到秦砚之,当即起身与二位姐姐道了别,欢快地向秦砚之快步走去。
见着沈云归第一时间挽上秦砚之的手臂,沈芳林笑意更深,侧身与沈听月小声道:“这两人宫里赐婚,我还担心纵使与良王是一起长大的情分,阿软心底多少是有些不愿的,如今看来,阿软也未必对良王无意。”
从前她好几日没见着秦砚之,秦砚之来寻她时,她也不是这副急切的表现。
··
自那日被秦砚之从沈家接回王府,沈云归觉得秦砚之愈发不对劲。
整个朝廷都是一片风雨欲来的景象,这几日明着暗着想从她这里探听消息的人不计其数。
在安宁了大半年后,大蔚的官员不得不认识到,半本归阙图已经被徐家交给上曲,如今人家在那几个地伸出了试探的爪牙,蠢蠢欲动。
朝堂上正为着打不打的这个问题吵翻了天。
外面搞得这样紧张兮兮的,偏偏秦砚之本人却闲得很,外面多少人想从他这里打听点消息,连沈云归都被他和父兄波及,一出门总有人能与她来个偶遇,再巧妙地问她是否要为秦砚之收拾行囊。
而秦砚之本人却除了宫里和王爷哪也不去,整日黏着沈云归不放。
她吃饭他看着,她练武他看着,她与迎秋几人嬉闹他也要看着,闹得迎秋盼春几个与她闹时放也放不开,却又不得不顶着秦砚之的目光迎合她。
甚至她睡个午觉,他也要捧着本书在一旁守着她。
这日夜里,浑身疲惫的沈云归终于卯足了力气拍开了秦砚之再次伸向自己衣带的手。
“不行,不准。”
她的声音微哑,偏头瞪着撑起半个身子来看她的秦砚之,白净的脸上尽是恼怒,“不能再来了。”
他已经叫了两次水,她还陪着他在水里胡来了一通,再叫他得逞,她今夜真真是没法睡了。
沈云归眼角的红色还没消退,努力睁大了眼睛瞪他,似乎是不解气,被褥底下的小腿还伸过来踹了他一脚。
可惜她累狠了,这一脚没什么力气。
秦砚之目光幽幽,眸色微暗,实在没忍心告诉沈云归她这轻飘飘的一脚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在他眼里反而更像是调情。
但他若是真的再来一次,阿软怕是能让他在书房或探门住上许久。
如今这样的时刻,划不来。
秦砚之低笑一声,在沈云归警惕万分的目光下凑上去亲了亲她微微泛红的眼角,重新侧躺下,那只本是要解她衣带的手转了方向,落在她的腰上,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别生气。”秦砚之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触了触沈云归的,“我不做什么了。”
他复又将人搂紧了些:“我这一走说不定得多久呢——”
第240章 出征
沈云归正欲斥他突然间的用力,秦砚之却突然没了声音,沈云归瞥了他一眼,等了片刻,仍未等到他后半句话,忍不住开口:“已经确定了?”
秦砚之“嗯”了一声,低声告诉她:“不仅我要去,沈叔和风还也要去。”
沈云归登时侧过身子,与秦砚之面对面,惊讶道:“都要去?这么.....严重吗?.”
她以为只是上曲那边按耐不住而产生的小动作,纵然他们有归阙图在手,但前两年那一战双方损伤不算小,大蔚尚且需要休养生息的时间,何况身为战败一方的上曲。
“这对上曲来说是个机会。”秦砚之道,“无论是大蔚还是上曲,都还未完全恢复过来,但他们有了归阙图,说不定还有别的情报,自然要试上一试。”
沈云归沉默许久,咬牙吐出句:“......可恶。”
沈云归的私心是不想让父兄和秦砚之上战场的。
刀剑无眼,何况他们面对还是一群想要他们命的人。
但是她又清楚没有办法。
朝中没有哪个武将能比他们了解上曲了。
··
盛夏之时,沈牧挂帅,带着秦砚之和沈风还再次奔赴边境。
秦砚之一走,沈云归倒有些不习惯了。
这种不习惯表现在每日醒来没人一边穿衣一边让她再睡会儿;没人准时来陪她用膳,问她要不要出去走一圈;没人每日在她房里的桌上放上城里新鲜流行的吃食。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沈云归闷闷不乐地想,都怪秦砚之这些日子太过黏人,才让她在他走后这么不习惯。
“你别叹气了。”
对面与她下棋的秦颂皱着眉头看了眼惨不忍睹的棋局,十分糟心地让人将棋局撤了,送上来冰凉解暑的冰酪。
秦颂瞧她百般无聊地舀着碗里的东西,惊奇般地“嘿”了一声:“从前也不见你这般喜欢砚之啊。”
沈云归懒懒地斜他一眼:“你不懂。”
她恨恨道:“你这种佳人长伴身侧的人才不会懂。”
秦颂新奇般地瞧了她一阵,调笑道:“你又何必独守空房,我朝又不禁止公主养面首,父皇素来疼你,你向他讨要,他定会赐你三十个郎君,供你夜夜笙歌。”
他话音刚落,便见沈云归目光幽幽地盯着他:“舅舅会不会赐我郎君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揍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仗打完了,秦砚之和我爹也会揍你。”
她不知道秦砚之日后想不想纳妾,反正她是不许的,就像她如果要养面首,秦砚之定然也是不许的。
赏花宴一事她算是打听明白了,秦砚之这个人,占有欲不小。
她还没打算养面首,他就把她路子给断了。
“嗐!”秦颂摆了摆手,原本也就是句玩笑话,他也不能真的叫沈云归去养面首,“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
沈云归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撑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冰酪。
秦颂见不惯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再次打开话题:“你二姐姐的婚期,定了没啊?”
沈云归懒懒道:“定了,十一月完婚。”
第241章 生死未卜
沈云归说完,又叹了口气:“如今看来,等我姐姐成婚时,他们都回不来。”
秦砚之他们连家书都很少寄,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秦颂无奈:“你也别担心,你爹他们打了那么多次胜仗了,这次定然也会赢的。”
话是这么说才好听。
沈云归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焉了吧唧地垂下去。
谁不知道这场仗难打。
这场仗不知要打多久。
沈芳林嫁人时他们没回来,沈云归被平宜公主叫回沈府吃年夜饭时他们没回来。
来年二月,严康突然离家出走,严家找遍了整个盛京,最后沈芳林作为长嫂来拜托她动用良王府的力量也没找到,多半是跑出了盛京。
四月,杜献突然没了。
天气还没回暖,他在画舫叫了几个姑娘彻夜喝花酒,出来透气时不小心掉了样东西在湖里,非要亲自下去捞,谁拦他,他便和谁急眼,结果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下去,上来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信平侯府挂起白绫,信平侯夫人哭得差点晕厥过去。
据说人打捞上来时手里还捏着张手帕,那手帕连信平侯夫人也不认得是谁的,一直以为是府里哪个小妾给他的,直骂是哪个狐媚子害了她儿子。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有人将这事说给沈云归听,还能将手帕的样式说出来。
那手帕别人不认得,沈云归却认得。
那是沈芳林绣给杜献的。
沈芳林离开杜府之后他才将这被他从前不知道随手扔到哪个旮旯去的帕子翻出来,如珍似宝的带在身上。
倒没人怀疑到沈芳林身上去,加之后来这帕子也烧给了杜献,更没人知道这东西是出自沈芳林之手。
沈云归倒看不明白,一个昔日那样混账的人,居然也能如此深情,为了张没有用的帕子,连命也不要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七月,蒋子明也死在牢里了。
九月,太子妃怀孕了,秦颂在沈云归面前好一阵得瑟,满脸写着春风得意。
这些事情,沈云归都一一写信去告诉秦砚之了。
沈牧他们仍没有回来,家书也越来越少。
再一年三月,快要两年了,朝廷又陆陆续续派了援军过去,沈云归也再一次收到父兄与秦砚之的消息。
沈牧和沈风还受伤,秦砚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啪——”
沈云归手里的茶盏直直坠地,四分五裂。
她紧紧盯住宫里来传信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来传信的宫人死死低着头,不敢直视沈云归的面容。
沈云归撑着桌子站起身,想要再问些什么,沉默许久,却又在迎秋和盼春担忧的目光下重新坐了回去。
“我知道了。”
她说,“你回去吧。”
宫人领命走了,沈云归垂着眼眸,盯着脚边的碎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态度强硬地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门,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瞧着墙边那把青光剑出神。
“公主——”
外面实在放心不下的盼春隔着扇门安慰她,“王爷他们都会没事的。”
沈云归没有反驳她。
第242章 请命
沈云归放心不下,她无法放心。
秦砚之如今生死未卜,她父兄受伤,她根本无法安心。
她不知道边境如今是怎样的情况,但她不能坐以待毙,任由恐慌的情绪将自己侵蚀却什么都做不了。
秦砚之上次回京受得伤还历历在目。
生死未卜,太让人恐慌了。
她素来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屋外还有些冷,迎秋和盼春被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屋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如果平宜公主在,她们公主或许会好受一点,但屋里没吩咐,院子里候着的人摸不准她如今的情绪,无人敢擅自去定国公府请平宜公主。
盼春焦急之际,房门突然被沈云归从里面打开。
“备车。”她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紧紧抿着唇,不复平日的温和,“我要进宫。”
盼春不知她想做什么,瞧她这副模样,却是不敢多问,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进宫的马车。
·
秦阳向来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喜怒不行于色,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沈云归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捧着茶杯缓过情绪,又难安地将茶杯放在桌上,紧紧盯住底下跪着的人,声音僵硬:“你——再说一遍?”
沈云归不避不退,抬眸直视君颜:“我想去边境。”
“胡闹!”
秦阳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去边境做什么!”
他知道边境形势严峻,死伤惨重,上曲毕竟手握半本归阙图在手,打不下邕城,却可以打归阙图上有所记载的云梁。
但正因为形势严峻,沈云归才不能去。
沈云归握着双拳:“我父亲,兄长,丈夫,还有沈家先辈,他们在边境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
秦阳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抓住她肩膀将她摇醒的冲动,“边境是什么地方,战场是什么地方,你稍有不慎,便会丢了命。”
他并不认为从小在王城里金尊玉贵被养大的沈云归能习惯边境的生活。
他不信她真的要去边境。
秦阳细细讲了一遍边境的生活环境,有意夸大了事实,意在吓退沈云归。
“战争一触即发,到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护住你......你哪里受得住边境那样的生活。”秦阳苦口婆心地劝。
他并不愿意沈云归往战场上去。
都说帝王家无情,但他那颗心也是肉长的,不能免去七情六欲。
沈云归自小行走宫廷,她幼时甚至能被他纵容至爬在他背上玩耍,她进宫的次数多,他照看她的时间也多。
他看着她一点点从小萝卜头长成如今这么个亭亭玉立,一颦一笑能牵动人心的姑娘,沈云归于他,说是外甥女,更像女儿。
徐家一事他已经将她置于险境一次,如今哪里再能让她跑出自己羽翼之下。
他说了那么多边境的不好,原以为能吓一吓沈云归,让她将这气话收回去,却在抬眸时,对上沈云归倔强的视线,甚至跪得越发端正。
秦阳:“......起来回话。”
沈云归跪得笔直,不愿意起身,大有他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的架势:“他们受得这苦,我也能。”
第243章 非去不可
宣阳公主和皇帝在勤政殿里争论了许久,门外候着的常公公等了又等,听着里面动静不小的争吵,始终不敢出声打扰,尴尬地冲立在旁边的秦颂笑了笑:“这——殿下,宣阳公主在里边呢。”
他话音刚落,里面蓦然传出皇帝怒呵:“你就非去不可吗?!”
常公公闭了闭眼,以为接下来会听见帝王摔杯的声音,盘算着宣阳公主走后自己要如何不触帝王的霉头。
但直至秦颂再喊了他一声,常公公都没听见那声茶盏破碎的声音。
也是,陛下又怎会摔杯来恐吓宣阳公主。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秦颂疑惑又担心的眼神:“阿软在与父皇说什么?她要去何处?”
其实不需常公公告知,他看见殿外候着的盼春迎秋二人便知谁在里面。
他甚至知道她此刻正在为秦砚之和定国公父子的事发愁,但他以为她会先来找他,向他询问边境的情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担忧亲人,情急之下直接找上父皇倒也不足为奇。
他这样想着,常公公向他摇了摇头:“奴才未在跟前侍候。”
秦颂眼里浮上探究,望向勤政殿的大门。
殿里的气氛已经归于平静,沈云归仍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秦阳沉着脸打量了她许久,最后不知想了什么,平复了情绪,再一次问她:“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沈云归抬眸,时常弯着的眸子里仍是倔强与坚定,半分不肯退让:“陛下,我一定要去边境。”
秦阳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叹息着揉了揉眉心:“就算朕同意,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军中也有人不会服你。”
他同意了!
沈云归素来了解他,紧绷着的神经陡然一松,绷着的一张白净的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秦阳不愿意答应她,却又不能拒绝她。
方才争论之时,她已然表明了态度,若他不同意,她自有百种办法偷偷跑去。
秦阳摆了摆手:“若你能让他们松口,朕便放人。”
沈云归顾不上太多,当即对秦阳行了个大礼:“多谢陛下。”她顿了顿,抿出一个亲近的笑容:“谢谢舅舅。”
·
沈云归从勤政殿出来时,秦颂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冲她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先来找我。”
“我确实有事找你。”沈云归也不跟他客气,看了眼尚早的天色,询问道,“你急不急,若是不急,我这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还能有事拜托我呢?”
秦颂当然不急,他来这勤政殿,本就是来问一句若沈云归和平宜公主问起边境时他要如何作答,如今他父皇都亲自回答她了,自然也没有他什么事了。
常公公送走他们两个,接了小内侍手里的新茶进去,见他尊贵的皇帝陛下并未静下心来继续批阅奏折,也没有他以为的怒气,只是盯着手上未被打开的奏折不知在沉思什么。
常公公悄悄松了口气,胆子大了些,上前去换了秦阳手边的茶,他一声“陛下”还没喊出口,陛下已经看向他,脸上神色变幻,似欣慰似难过,低声问他:“你说,她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第244章 争论
与秦颂谈完话后,沈云归径直回了良王府,翻出了自己没穿过几次的公主朝服。
她在府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两日,没往定国公府去,连平宜公主来看她,也叫她应付过去,没将心底的想法告诉她,只是拿着沈牧给她的青光剑练了两天武。
直到第三天,她收到秦颂的消息,才赶在早朝之前向宫里递了信,换上了朝服。
朝堂之上,秦阳一说出派沈云归去边境的事,便不出意料地遭到了底下强烈的反对。
“陛下!”
有一人出列,义正言辞,“此举有违礼法,还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人渐渐反应过来,面露惊讶,躬下身子,附和此人,齐声道:“还请陛下三思!”
秦颂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等上面的秦阳有什么反应,率先反驳:“礼法可有说不让女子上战场?”
万绪侧眸看了看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沈故沈数两兄弟,见那两人也是一脸震惊之色,明显对今日之事也是不知情的。
李大人对秦颂一拜:“这自古以来,便少有女子领军打仗。”
“约定俗成的事,不能称之为礼法。”秦颂道,“大人也说了,少有女子行军,并非没有和不能有。”
“可宣阳公主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再一人出声,引发一阵不小的讨论。
秦阳仍未出声,有人将目光暗戳戳地投向沈故和沈数两人,想要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两兄弟,除了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很快便缓过情绪,神色泰然自若,叫人看不出情绪。
“我也觉得——”万绪突然出声,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一圈,“宣阳公主做不了什么事。”
“不过是将井毅通敌的信交给了陛下。”他看向方才出声的那人,“和以身为饵,诱徐家入死局而已。”
那人一噎,有些恼怒他的态度:“你——”
“啊。”万绪皱了皱眉,恍然道,“我忘了,这两件事也不过是宣阳公主运气好,老天将功劳递到她手里罢了,上了战场,她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人和李大人皆是一静,不知道该不该应和这人阴阳怪气的话。
万绪一笑:“这事也简单,在场诸位大人,有谁觉得宣阳公主不行,去与人比试一场不就完了,你们以为咱们陛下愿意将宝贝外甥女往边境送呢,若谁能替了公主去,自然是皆大欢喜。”
除了沈云归本人不欢喜,万绪暗自道。
有人悄咪咪往上面看了一眼,默默吞了还没说出口的话。
万绪敢这么调侃当今陛下,他们可不敢,如今又是右相又是太子的,照这架势,宣阳公主分明是非去不可。
李大人微微红了脸,却也没有退让:“行军打仗,亦并非空有一身好功夫便行。”
秦颂与万绪一唱一和:“沈家是将门世家,沈云归是将门女,李大人怎么就知道她空有一身好功夫?况且,秦砚之和沈风还两个,还有其他将军,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
“这岂能一样?!”李大人反驳,“这些人首次出征,皆是有老将在前。”
“沈牧是死了不成?”
有人闻声一震,顺着这道声音看去,想骂其不安好心,恶毒诅咒的话也被咽了下去。
万绪无视周围一圈震惊的目光,不耐烦地继续道:“他教得了儿子和女婿,难道教不了他自己女儿不成?”
第245章 尽可来战
万绪这话,倒叫李大人等一众臣子脑子一懵,一时没想出来反驳的话。
李大人唇瓣嗫嚅,还未发出声音,殿外蓦然传来内侍的喊声。
“宣阳公主到——”
底下臣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沉默已久,看了场热闹的皇帝望向殿门,直接道:“传。”
内侍的声音继续响起:“传——宣阳公主进殿。”
沈云归甫一进殿,瞧着还立在中央的两人,已经能大致猜到如今的情况。
她向上面的秦阳规规矩矩行了礼,没敢往沈家人那边看,也不等秦阳开口说些什么,她瞥了秦颂一眼,那人便会意一笑,朝李大人道:“如今宣阳也来了,大人的话不如直接与她本人说。”
沈云归依言看向他。
李大人却不敢去看身旁的女子,微微抬了眼,视线落在秦阳脚下,再一俯首,直接对殿上的皇帝道:“陛下,自大蔚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出征。”
他等着秦阳的回答,试图叫他收回这种想法,秦阳却没回答他,只沉默地看着朝堂之上的争论。
李大人没等来皇帝的回应,却冷不丁地听见耳边一声轻笑。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身旁这位身份尊贵,后台强硬的公主身上,但见她笑意未达眼底,向他缓缓眨了眨眼,问道:“所以呢?”
李大人被她问得再次一懵。
还要什么所以?
没有女子出征就是最好的理由,打天下本来就是男人的事。
沈云归直接侧身面向他:“未有女子出征......”
她直直看向他,笑意淡淡,眉目间透露出几分自傲:“我为何不能做这第一人?”
沈云归向他逼近一步:“若此事前无古人,我又为何作不得这后世史书上的古人?”
李大人被她周身的气势逼得倒退一步,不敢再往她面上看去,直道:“荒唐,荒唐啊,公主便是去了边境,又能做什么?”
“我提得了刀,骑得了马,杀得了人。”她笑吟吟反问,“为何大人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次不等李大人回答,沈韵古继续道:“大蔚可有哪一条律法言明女子不可为将?”
秦颂之前已问过相似的问题,殿内一阵沉默,有人出声应她:“可行军打仗并非儿戏,并非是几句话便能成事。”
“若未上过战场,谁不是纸上谈兵?”沈云归偏头望向出声的年轻人,“在场之人,此时又有谁比我更适合前往云梁?”
那年轻人一默,细细思索了她的问题。
平心而论,抛开沈云归女子的身份不谈,她确实是如今殿内最适合去边境的人。
如今边境危险,上曲明显是卯足了劲地来打,又有徐桢送过去的半本归阙图,大蔚能与他们僵持这么久,已是不易,朝中大臣,断然是不会愿意皇帝或是太子亲征。
如今朝中,除开那些镇守在其他边境的,以及必须留下守卫皇城的,倒真没有再适合派往云梁的人了。
他们这些文臣倒也并非是不能上战场,只是有了人对比,他们确实不如沈云归合适。
她出身将门,那一身功夫纵然见过的人少,知道的人却多,何况她是沈牧的女儿,云梁的兵大多都是沈牧带出来的沈家军,比起其他武将,他们更信服沈云归也说不准。
众人胡思乱想之际,沈云归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
众人朝她望去,只见她立于中央,神色淡然,气势颇为凌厉,在他们望过去之际,又蓦然勾起笑容,朝他们扬首:“我就在这里,有不服者,尽可来战。”
第246章 嚣张
实在嚣张!
沈云归说完,李大人等人的脸都青了,万万没想到她能嚣张成这样,当着满朝文武,她一个小姑娘,也能说出尽可来战这种话。
偏偏就算是单论武艺,如今这殿上能打过她的恐怕也没几个。
他们虽不知沈云归真实实力,但她在护国寺从暗卫手下逃生的事却是有所耳闻,不说别的,就说她的功夫是沈牧和教良王沈风还的老师一手教出来的,都足够让他们收回试探的心思了。
再不满,遇上这种讲武力不讲道理的,他们也只能骂一声嚣张。
沈家人轻咳一声,望着前方虚空一点,仿若不知道周围似有似无的,不断有人投来的探究的视线。
沈家门生见沈故没有动作,摸不准沈家其他人对宣阳公主出征一事的态度,也都保持沉默,不与反对派的产生任何眼神交流。
李大人他们再不服,却是没人敢真的上去与沈云归较量一番的。
万绪轻笑,声音不小,叫人听出来一丝嘲讽的意味,不待涨红了脸的李大人恼怒,上方的秦阳也蓦然轻笑出声,生生让李大人等人将情绪憋了回去。
秦阳往殿内随意环视了一圈:“宣阳公主出征一事,可还有异议?”
李大人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一张脸上的情绪再三变化,最后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大人确实是恨铁不成钢。
若是他胆子够大,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脾气够好,他一定抓着他的肩膀来来回回地晃,看看能不能将他脑子里的水晃出来,还他们一个清醒的陛下。
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指着皇帝的鼻子问他:你是嫌沈家的势还不够大?!还是嫌自己的皇位坐得太稳?!
沈家人如今走到他面前,他往他们身上一瞧,只被那金光闪闪的“功高盖主”四个大字闪得眼睛疼。
但偏偏人家皇帝丝毫不介意。
他对沈家的信任远远超于他们的认识,他对他这个外甥女的溺爱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李大人愤愤站回自己的位置,想要寻求身边严大人的认同,却见这人冲他尴尬一笑,压低声音道:“李兄,我这......乔儿刚娶了人家姐姐呢。”
李大人不甘回道:“你就因这种事放弃原则了?”
“这关原则什么事?”严大人笑眯眯道,“我的原则里可没有女子不能打仗这一条啊。”
他看了眼周围小声讨论的人,再对李大人接着道:“你又何必执着,这天底下,又不是没出过女将军。”
说句大逆不道的,便是这宣阳公主想做皇帝,前面都还有个安朝的文定女帝给她做模板呢。
他光拿大蔚朝没有先例说话能顶什么事。
李大人气鼓鼓瞪他一眼,别过头去,不愿接话。
殿内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秦阳等了片刻,仍没有人再像方才的李大人那般出来说什么有违礼法。
见没人再反对,秦阳微微勾了勾嘴角,道:“既然没有,此事便定了。”
殿内许多人面面相觑,想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苦恼之际,严乔突然踏出一步,低头躬身:“陛下英明。”
“......”
殿内一阵沉默,齐齐弯下腰去:“陛下英明!”
沈云归立在中央,并未像其他人一般弯下腰去,她抬眸直视君颜,与秦阳对上视线,笑容灿烂。
第247章 意料之外
下朝之后,沈云归见过太后出宫时被人堵在了宫门口。
被人拦住倒是在沈云归的意料之中,虽说她往太后那里去一趟就是为了躲开她方才在朝堂上得罪的朝臣。
但她躲得了其他人,躲不了自家人。
她有预料会被两位叔叔拦住,却没料到拦她的人并不是沈家兄弟,而是在朝堂上帮她说过话的万绪。
沈云归与他认识,平时见了面也能开几句玩笑,但万万没到亲密的地步,也没与他产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纠葛。
是以万绪用一种复杂而惆怅的眼神看着她时,沈云归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她斟酌了片刻,在他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下上前小心翼翼唤了声:“......万叔叔?”
万绪脸上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公主真的决定好了?”
沈云归不明白他这一问的意思,坦然点头:“自然。”
她的决心还不明显吗?
她在朝上放了狠话,等这群大人回家与夫人说起此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大蔚这些官眷里面,十个有七个都在讨论她这“有违礼法”的事。
沈家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只是万绪一副明显有话与她说的模样,沈云归也不好撇下他立即离开。
她以为万绪也是来劝她的,虽然听秦颂说他不久前在朝堂上为她说了话,但他与她母亲关系不错,沈云归有预感,他一定是站在她母亲那一方的。
沈云归微微蹙着眉,思量着该如何说通这位叔叔,顺便让他也帮忙说服说服她母亲。
万绪却先开了口:“这还不够。”
他向沈云归靠近,出乎意料地没有摆出长篇大论来让她打消去边境的念头:“今日你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才叫他们一时无话可说,但只要不下圣旨,你未出盛京,此事对他们来说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要不了多久,关于她的奏折定然会向雪花一般扑向皇帝。
沈云归诧异了片刻,很快便又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我明白。”
她说着,面上再次浮现出在殿上曾有过的自信神情:“我也有后手。”
只是大逆不道了些。
万绪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沉默片刻,唇间忽地溢出一声轻笑,没问她的后手是什么:“你和你阿娘在某些事上的确很像。”
他这话有些莫名,但正说在沈云归的心上去了,她正发愁该如何提起她母亲让面前这位万叔叔帮着她一起劝说阿娘,没想到对方主动将机会送上门来了。
沈云归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故意问道:“叔叔很了解我阿娘?”
她这话问得,也正好问到万绪心坎上去了,他再次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就比你爹差那么一点吧。”
沈云归没有往深处想,弯了弯眼眸,对万绪露出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那依叔叔对阿娘的了解,我要如何做,才能让阿娘放我离开?”
万绪想要回答她,但宫门口有巡逻的侍卫,还有被皇帝留下谈话这会儿才出来的大臣。
万绪瞥了那人一眼,虽然那官员只是往这边多看了几眼,冲他二人无声行了个礼,没有上前来找沈云归的打算,但万绪仍旧对沈云归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带至沈家的马车旁,才回答沈云归的问题:“公主不必担心,你阿娘不会拦你。”
第248章 敢应吗
沈云归疑惑的目光投过来。
万绪没卖什么关子,直接为她解答了疑惑:“从前你爹差点死在战场时,你阿娘也曾动过去边境的念头,想来你此时的想法,她是最理解不过的了。”
沈云归微怔:“我爹,差点死在战场上?”
“是啊。”万绪毫不避讳,笑眯眯地点头,“那时你哥都还没出生呢。”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继续道,“便是你爹这样的常胜将军,也有命悬一线的时候,你真的想好了吗?”
沈云归抿唇,别开眼,并不想回答这个回答过数次的问题:“我阿娘当时去成边境了吗?”
“自然没有。”万绪道,“不然那李大人也不会在朝上说此事没有先例了,别说带兵过去了,你娘就是想偷偷去都没去成。”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沈云归的眉眼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如今的宣阳公主。”
平宜公主和沈云归不一样,沈云归出生之时,秦阳已经大权在握,沈家如日中天,秦阳宠她,沈家也宠她,近两年,更是立下功劳作为底气,整个大蔚,有谁能轻视她呢?
何况如今云梁之战陷入僵局,秦砚之生死未卜,大蔚能派出去的武将不多,她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她说要出征,无论如何都能赌一赌那些言官的嘴。
天时地利人和,她都占尽了。
万绪看着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沈云归,他瞧着那与平宜公主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忽地笑了笑,冷不丁地感叹一句:“你要是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
沈云归一愣,以为他忽然有心情跟她开玩笑,顺口也接了一句,“我敢叫爹,叔叔敢应吗?”
万绪无声地笑了笑,没接她的话,看了眼沈家的马车,同沈云归行礼离开了。
·
朝堂上的事情很快便在盛京官眷之中传开,与此同时,各大茶楼也频繁出现沈云归的名字,沈云归要出征的事,仿佛是有推手一般,迅速在整个盛京之中流传开来。
一人清了清嗓子:“你们不知道吧,咱们大蔚真的要出一位女将军啦!”
有人接话:“那宣阳公主真要去打仗啊?可她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打仗的苦吗?”
那人不满道:“你当宣阳公主是谁呢!之前徐家的事你知道吧?徐家能被抓住,公主功不可没。”
不断有人开始讨论:“可公主再怎么着也是个姑娘,在盛京里办事有那么多人护着,可她怎么能去边境呢,那里可危险多了。”
“姑娘怎么了?人家姑娘能拿刀杀人,自然可以去边境。”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宣阳公主去边境,一是为了良王,二是为了咱们百姓,谁都知道边境危险,但人家说,她身为公主,也是受大蔚百姓供养的,她父兄可以去,她自然也可以去。”
“但是我听说也有大臣反对的——”
“为什么反对?!就算他们觉得姑娘不行,但宣阳公主又不是一般的姑娘,谁不知道宣阳公主一身好功夫,我有个在良王府当差的表哥说了,公主能和良王打成平手呢,她又是沈家的女儿,从小对行军打仗之事耳濡目染,如今边关告急,缺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公主为什么不能去?”
不断有人的思绪逐渐被秦颂安排的人带着走,不消半日,那些大臣还没想出如何让皇帝收回成命之前,此事已在盛京流传开来,逐渐被传为“宣阳公主重情重义,为国为民,她定能为云梁带去不小的助力。”
第249章 污人清白
沈云归在家里感叹秦颂派去的这些人说得太过夸张时,秦颂正在宫里接受亲爹的审视。
秦阳狐疑地盯了脸色快要绷不住的儿子好一阵:“你不会真对阿软存着点什么心思吧?”
就只一句,秦颂端着的淡然神色彻底破灭,脸色大变:“父皇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对阿软有那种想法?砚之可是我兄弟,兄弟妻,不可欺!”
他皱着张脸,微微压低声音道:“您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叫鸢若听见了多不好。”
秦阳不冷不淡地笑了声:“那你为何帮她?”
“父皇。”秦颂抬眸望了望他,一脸无可奈何,“那可是阿软,怎么着我也和她有这么多年的情谊在呢,而且——”
他的声音再小了点:“她都来求我了,别说我了,就是父皇您,这么多年,她只要嘴一瘪,眼睛一润,你拒绝过她什么?”
秦阳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秦颂立即正了脸色,斟酌片刻,到底没有隐瞒那天的事:“阿软还说了,若我帮她,她以后可以做我手里的剑,指哪儿打哪儿那种。”
“行了。”
秦阳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听下去,生怕他们谈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吩咐道,“你明日去一趟军营。”
·
沈云归在家里等了两天,等来了沈家两位叔叔和祖母以及其他姐妹兄弟的轮番劝导,最后在她的固执之下化作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充满担忧的叮嘱。
但平宜公主没来。
沈云归派人去打听过,她阿娘在她在朝堂上与群臣争论之日便出了城门,具体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至今未归。
但她一定是生气了。
沈云归想,换做是她,自己女儿一声不吭地突然要往正在打仗的边境跑,还不与自己商量,她也生气。
但是她没有办法了,沈云归望着院子里的种的一棵她叫不出来名字的树,树枝随风摇曳,日光洒下,光影斑驳,让沈云归的心情平静下来。
沈云归舒服地眯了眯眼,暗戳戳地想不知道到了云梁还有没有这样的阳光。
她闭眼之时,眼前似乎突然落下一片黑影,身后也传来一声迎秋的轻呼。
沈云归有所感应,猜到来人是谁,睁眼时,一双桃花眼里浸了点点笑意,微微仰着脑袋看向石桌前紧绷着脸色的人:“十一,你也是来劝我不要去的?”
十一动了动嘴唇,想要扯出长篇大论来劝她不要去,却又在出口之前惊觉到暗卫不该干涉主子的决定,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很危险。”
沈云归此时正是处于一种既紧张,又无聊的情绪里,也乐得来了个人跟自己说话,接着十一的话道:“比你们暗卫营还危险?”
“......”
十一无法回答。
暗卫营与战场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十一回答不出来,好在沈云归也没为难他,转了转眼珠子,思索片刻:“我要走了,你不如就留在盛京?”
十一还没回答,外面有小厮急匆匆跑到门口,对立在院门对门口的丫鬟说了什么,那小丫鬟转身过来,十一顺势离开,沈云归也没有阻拦,看向小跑过来的丫鬟:“什么事?”
那丫鬟低头行礼:“平宜公主来了。”
第250章 出征
沈云归急急走出院门时,平宜公主已经快步穿过花园,离这里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她的脸色并非沈云归曾想象过的愤怒,也不是她听了万绪的话后以为的复杂。
但沈云归仍旧是一阵心虚,甚至僵在院门口,愣愣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母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阿娘脸色很是平静,在看见她的身影后才逐渐露出一丝焦急,又在对上她不知所措的视线时,冲她温和一笑。
沈云归鼻尖一酸,瞳孔微颤,忽然垂眸盯着不远处的地面,不敢再直视平宜公主的眼睛。
“阿软!”
平宜公主过来径直抓起她微微泛凉的双手,将一个小东西放入她的掌心,“你此去千万要小心。”
那东西已经被平宜公主攥得温热,沈云归看去,瞧见来自护国寺的平安符,再听见平宜公主叮嘱的话,眼前蓦然涌起一片雾气,只觉得掌心被那枚平安符烫得发热。
即使有万绪告诉她的那些话在前,沈云归仍旧做好了被平宜公主劝阻,质问的打算,甚至在不知道平宜公主去向的这两日的夜里,她辗转反侧,一直在想该怎么哄好生气失望的母亲。
却没料到她再见到她的第一面,等来的是阿娘告诉她此去千万要小心的话语。
在眼泪落下之前,平宜公主已经用手触了触沈云归的眼角,抹去要坠不坠的泪珠。
她明白沈云归在想什么,也理解沈云归一定要去云梁的心情,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娘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云归攥着平安符,抬眸泪眼朦胧地看她。
平宜公主眉眼温柔,直视沈云归的双眼:“你要像你父兄那般,向我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会回到盛京,回来见我。”
父亲他们每次离开都发过这样的誓么?
沈云归微怔,在平宜公主坚定的目光里垂下脑袋,任眼泪坠地,像是被人抛进了云里,心底软成一片。
平宜公主刚要探头去看她的情况,沈云归已经兀自调节好了心情,抬眸举起手指:“我发誓——”
她另一只手里捏着温热的平安符,“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
沈云归出征当日,城门上站了不少人,沈云归身着铠甲,一一望去,触了触腰间的青光剑,翻身上马。
秦颂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紧了紧手里的折扇,祈祷所有人能够平安归来。
“殿下助公主出征——”傅鸢若侧眸看他,“不担心吗?”
她明白秦颂对沈云归的感情不同,他们几人一同长大,一起嬉笑怒骂这么多年,良王和沈云归兄妹俩对秦颂来说早已不是一句玩伴能形容得了,他与良王和沈风还,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与沈云归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但如今,他在乎的这三个人都去了边境,一人受伤,一人生死未卜,一人即将踏上战场,当初玩玩闹闹的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人留在盛京。
秦颂沉默了很久,直到沈云归远去,他们站在城楼上只能看见浩浩荡荡的大军,再看不见沈云归的身影时,才低眸笑了笑,回答:“担心啊,可担心不也得帮她么。”
秦阳已经转身往城楼下走准备回宫,秦颂一边小心护着大着肚子的傅鸢若往下走,一边向她解释:“就算我不帮她,父皇阻她,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去云梁,横竖我最后都会松口,还不如早点帮她离开。”
第251章 攻城
云梁的战况胶着,大蔚和上曲的伤亡都不少。
上曲兵临城下,大将甄讯在马背上与城楼上的沈牧遥遥对望,身侧的副将朗声喊道:“沈牧,我家将军欣赏你!你若肯降,他可保你沈家在上曲亦能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沈牧沉着脸没有出声,他身侧的人率先忍不住朝下面大吼:“呸!我家将军喜欢甄讯的项上人头,你怎么不摘下来送来?!要打就打,做什么青天白日梦!我大蔚男儿,若后退半步,就是孬种!”
那人蓦然变了脸色,怒骂道:“不知好歹!我们有归阙图在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城楼上的将军不屑一顾:“都有归阙图了,打云梁打了两年还打不下来!没半点本事,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楼下的甄讯也沉着一张脸,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有了徐桢送来的归阙图,他们不出两个月便能拿下云梁,不用一年便能直取盛京,却万万没想到,沈牧这些人竟然硬生生拖了两年。
上曲本就没好好的休养生息过,如今又擅自撕毁邕城之约,转攻归阙图上有所记载的云梁,却被拖着打了两年,早已精疲力竭。
当初上曲朝内主战派的人不多,是他舌辩群臣,又在皇帝面前跪了半天才换来这次的孤注一掷,这次打不下来,上曲就是真的败了,日后只有对大蔚俯首称臣的份。
可如今战况胶着,朝中能派给他的兵马越来越少,两年来,上曲国库里大半的东西都用在了这里,他们却仍没拿下云梁。
如今朝中对他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主张罢免他再向大蔚割地求和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甄讯咬了咬牙,暗骂了声愚蠢。
也不想想,就算他们愿意割地求和,大蔚那边还容不容得下背叛过一次的上曲?
甄讯盯着城楼上的人,这几日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原本他以为秦砚之被抓,沈家父子身受重伤,云梁坚持不了多久,可没想到,就算是没了这三人,那些他曾看不上的大蔚将军,竟然也能守住云梁两个月。
不过没关系,虽然他们不慎让秦砚之从牢里逃走,但他总归是还在上曲驻扎的营地之内,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逃不出营地,回不去云梁,沈牧也刚刚能下地,暂时也恢复不到往日的水平。
虽然他们没了最好的机会,但如今双方的伤亡都严重,他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甄讯咬牙切齿:“既然如此,就如他所愿,攻城!”
身后的大军一股脑冲向城楼,纵然他们曾依据归阙图做出了数种作战计划,但大蔚与他们打了两年了,熟悉了他们各种作战方法,归阙图在将秦砚之骗进埋伏之地后,已经没了多大的用处,如今,只能齐上阵,各种方法都用上。
城楼下的人在撞门,爬梯,楼上不知他们从哪里搞来的巨石不断砸下。
楼下精良的弓箭手对准台上的人放箭的同时,楼上亦有成千上万支羽箭从高空射下,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生恐慌。
有精兵朝着云梁易攻难守处进发,对方同样有精兵等着他们。
惨叫声不断响起,血液逐渐染红甄讯脚下的土地,倒下的人跌跌撞撞地站起,下一刻却被一箭穿心,高空来的巨石砸下,鲜血溅起,他便再也爬不起来。
第252章 快撤
热气裹着血腥味一阵一阵往上翻涌,不断有人踏过同伴的尸体,又不断有人倒下,被同伴踩踏。
甄讯疲惫之际,有一瞬间的疑问,这些死在刀剑下的士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吗?他们拿着刀剑登上战场,是为了理想而战,还是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命令?
城楼上的沈牧退至后方,将位置让给士兵和弓箭手,拒绝了身边人让他回去休息的请求,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状况,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必要时刻,他不得不与甄讯打上一场。
“报——”
一名士兵急冲冲地冲上城口,顾不得随时能要了自己性命的箭雨,踏着鲜血跪在沈牧跟前:“将军,援军来了!”
他面露喜色,指着后方城里的军队。
援军来了!
沈牧听见士兵中有人发出欢喜的叫喊,微微松口了气,未过多久,便有一小将,领着弓箭手上了城楼,立于沈家军的弓箭手身后进行协助,羽箭凌空,密密麻麻的落下,再不给上曲军队喘息的机会。
那小将径直朝沈牧走来,对他行礼,中气十足:“末将魏均,奉命前来协助将军!”
“魏将军不必多礼。”沈牧将人叫起,上前几步,视线重新落在前方的战场。
魏均也未多说什么,立在沈牧神色,暗暗算着时间。
上曲那边的弓箭用得差不多,沈家军的弓箭也不剩多少,沈牧盘算着下一步行动,身旁魏均却在片刻之后叫停了弓箭手。
沈牧不解的视线投来,魏均记着沈云归的话,冲沈牧憨厚一笑:“这时候再放箭,难免会误伤友军了。”
什么友军?
沈牧正要细问,却蓦然看见上曲大军的侧方不远处尘土飞扬,大蔚的青龙旗飞扬,有人踏马而来。
“将军!”
他身边的人低呼,指着另一方,“援军——”
沈牧看去,只见上曲大军被两侧夹击,马蹄声阵阵,两侧军队径直冲向甄讯他们。
城楼下上曲大军也因为这突发情况乱了阵脚,那会儿还大呼小叫的副将惊慌失措,将甄讯紧紧护在身后,不可置信道:“大蔚的军队!”
甄讯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蔚的援军不仅来了,还不知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他们两侧,要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
“撤!”他高声呼唤下令,“快撤!”
可他仍是晚了些,被大蔚突然出现的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往身后逃去。
上曲通过徐家留在大蔚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是以他虽知道大蔚迟早会有援军到来,却怎么也未曾料到,大蔚还能派出这么多骑兵前往云梁。
漫天的喊声震得他心惊胆战。
外围的士兵很快被赶来大蔚士兵斩杀,一边是征战许久,已经疲惫的上曲军队,一边是士气高昂,精力充沛的大蔚军队。
他们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
若是没有这两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绕到他们身侧的军队,仅仅是城楼上的那些援军,他还可以咬着牙与之一战,如今他们左右皆被围,只有退兵回营的路可以走。
甄讯被人护着,愤恨向对方的领军之人瞪去。
那人骑着马离他不远,腰间挂剑,手握长枪,带着五六人杀出血路,直直通往他这里。
第253章
甄讯的视线从那人染血的手渐渐往上走,路过溅了鲜血的铠甲,最后直直对上那双带着狠意,像是杀红了眼的眸子。
甄讯又惊疑惑。
他没见过这位将军,从前也未曾听徐桢提起过大蔚还有这么一位身形比之寻常男子略显娇小的将军。
他眉间秀气得不像男子,盔甲的皮肤也如那张白净的脸蛋一般,白嫩得不像是行军打仗之人。
他从不过于小看对手,正是因为无知,这位浑身是迷的小将才更让人忌惮。
甄讯被人护着慌忙后退,周围士兵以肉墙阻挡着对方的前进。
他慌忙后退,不敢轻易上前与之一战。
他再次与人对上视线,却见那人拿了手下的刀,冲他幽幽一笑,下一刻,长刀脱手,径直向他刺来!
“将军!”
身边人立即护在他跟前,挥刀将对方的武器打落,甄讯也迅速反应过来,侧身躲避。
他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城墙之上一连射来三支箭,箭箭冲着他的心口来。
这是偷袭!
甄讯暗骂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踏马凌空而起,避开三支羽箭,将其顺手斩落,落回马背之际,却闻副将一声撕心裂肺的“将军!”
甄讯的身子陡然一僵,瞳孔狠狠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不知何时与他离得更近的沈云归。
副将的身子狠狠撞上他的,连带着那把穿透他身体的长刀也刺穿他的腹部。
“将军!”
无数人朝他涌过来,顾不得太多,哪怕是用人墙战术,也要将甄讯护送离开。
沈云归也没想着一次性就能杀了甄讯,他们身后那条退路她不确定是否布下什么,不敢贸然追击,只再次冲那有些错愕地抱住副将身体的将军一笑,朗声道:“甄将军——”
她一边斩杀冲上来的上曲士兵,一边恶意道:“你老了!老得连这么劣质的计都应付不来!”
竟然是位姑娘!
甄讯闻得她清脆的嗓音,想要回应他的话,可他被护着后退,匆忙之间来不及说上什么话,早有护送他的士兵义愤填膺地冲上去,大叫道:“你卑鄙!既然让人偷袭——”
话音未落,他被沈云归扫倒在地,长枪狠狠刺入心口,那人马下已经倒下了不少他的兄弟,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宛如恶魔,半点不见心虚与恼怒:“你上曲联合徐桢,白白坑害我大蔚数万士兵时,百般讨好求着我们签下邕城之约,自以为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又擅自撕毁条约时,你怎么不说上曲卑鄙呢?”
她周围尽是上曲倒下的士兵,将长枪拔起,冷冷望着一圈之外,还在试图拦下她的脚步的士兵,一双眼里已然生出杀意,嘴角却又弯了弯,露出些许嘲讽来,如方才一般,声音不大,却叫周围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可惜你们上曲是个废物。”
她话音落下,带着人立即杀向他们,惨叫声再次响起,鲜血四溅,看得城楼上的沈牧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领兵那位小将军的计谋是什么,不好随意有什么动作,不过魏均射箭之后,他又盯着那小将军的背影瞧了瞧,越发觉得他的身形很是熟悉,还有他的枪法,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枪法,但总给他一股熟悉感,像是他那小女儿从前在他面前耍过的。
第254章 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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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夜潜
沈牧和沈风还由此放松了警惕,以至于三日后知道沈云归带着不足十五人夜潜敌营时,沈牧直接摔碎了手中的药碗。
“胡闹!”
他顾不得自己还未痊愈的伤势,狠狠一拍桌案,怒目圆瞪,“你们怎敢!”
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底下的魏均:“你们竟敢瞒着我!”
这样重要的行动他们怎么敢瞒着他这个主帅,让沈云归独自带人前去!
魏均单膝跪在下方,低眉顺目,再次搬出之前那套说辞:“陛下有令,云梁一战,云字军只遵小沈将军令!”
沈牧怒不可遏,气急败坏地大喊:“荒唐!你以为上曲营帐是什么——”
他声音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魏均刚才说了什么,怒气冲冲的脸上再次浮上了丝丝不可置信,“你刚才说什么——阿软带的那支军,叫什么军?”
魏均抬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云字军,陛下有意将末将这一支军队归入沈家军,为小沈将军所属。”
沈牧沉默片刻,直接给气笑了:“陛下说的?”
魏均来了声中气十足的“是。”
沈牧咬着牙坐了回去,以往的沉稳被逼得破了功,气极反笑:“好啊,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
宫里某些人以往还教训他不该过于溺爱女儿,如今他倒想仰天大笑三声,让天下人来看看谁更溺爱阿软多一点。
她要打仗,他不但给权给兵,如今还直接搞了个云字军出来!
“爹!”
房门蓦然被人推开,刚刚被军医允许下地的沈风还一脸急色地冲进来,“阿软她——”
他话音未落,与屋内仍单膝跪着的魏均对上视线,那人神色一顿,立即朝他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
沈云归知道,现在不论是盛京还是云梁,到处都在传她来打仗的目的。
众说纷纭,其中流传最广的还是说她为的是她那在战场上生死未卜的夫君。
这倒让沈云归无法反驳,他们说的没错,生死未卜的秦砚之确实是她来云梁的目的之一。
她预谋夜潜敌营已经许多日了,要不是前两日甄迅他们的警惕性实在太高,别说三天,她一天都等不及。
她脱了白日的铠甲,换上简单方便的夜行衣,满头乌丝尽数挽起,干净利落地抹掉两名刚刚换值下来的上曲守卫的脖子,再对方出声之前将其放倒在草丛里。
沈云归与另一人迅速换上对方的衣物,将将起身,便遇上巡逻至此的上曲士兵。
“怎么回事?”领头的那人不认识他们,见他二人凑在一起,火急火燎地赶来,“找到大蔚的小王爷了?”
幸好那两名守卫的尸体被人拖走,沈云归微微松了口气,有意压低了声音:“还没有,是只野兔,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那人打量了他们一眼,并未对身形略微偏小的沈云归起疑,嘀咕了句什么,吩咐道:“注意点,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沈云归与身边人一同低头应声:“是。”
送走巡逻的人后,沈云归才有心情整理如今得到的消息。
秦砚之逃了。
虽然还未逃出敌营,但起码他没被困在牢里受折磨。
算是个好消息。
第256章 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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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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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就在眼前
四周寂静,沈云归很清楚地听见了秦砚之的声音,往前走的动作顿了顿。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她想对他说的话,可偏偏此时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在秦砚之因为颠簸而难受的轻哼中略显生硬地说了句:“我们一起回去。”
我们一起回去。
“……”
真真切切地听见沈云归的声音时,秦砚之才像是从刚才的恍然中惊醒过来,缓缓伸手触了触沈云归的脸颊,手指上的鲜血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迹,他又惊慌般地将手指撤回。
可指尖触及,是柔软温热。
身上泛着尖锐的疼,秦砚之用力咬了咬舌尖,亦能感受到微弱的疼痛。
所以不是他死前的幻觉,他前一刻还在想念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
只是他刚刚听见的明明是有两个人,此时却只看见了阿软一人,她穿着常见的夜行衣,腰间挂着她曾经喜欢得不得了的青光剑。
沈云归顾及着秦砚之身上的伤,背他之前先脱了硌人的上曲铠甲,一边努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一边偏头问他:“怎么了?”
秦砚之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也没说让她将他放下来的话,只将脑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我很想你,想见你。”
沈云归仍旧不太习惯这样的肉麻,但起码不再脸红,转回脑袋认真看路,但念及他如今的状态,仔细想了想,回道:“我就在你眼前。”
秦砚之低低“嗯”了一声,见着她停在死人堆入口处不再行动,身子虽虚弱,却也难免对能在此地见着沈云归产生好奇,他顾自思索了一阵,忍着疼痛:“你们如何处置的甄讯?”
“?”沈云归偏了偏脑袋,无意间蹭了蹭他的脸颊,“他还在他的营帐里。”
她顿了顿,不确定道:“你是不是在发烧?”
秦砚之抿了抿唇,自觉避开了她的问题,觉得自己对如今的局势有了大致的猜测,开口声音却虚弱:“你让人将他的营帐围起来了?”
沈云归一时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想让他不要再讲话牵动伤口,又觉得她得听见他的声音才能安心,一边注意着前方的动静,一边回应他:“风险太大,没围。”
秦砚之张嘴还想问,不料带动了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对背着自己的阿软产生歉意的同时,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如果阿软带兵来了云梁,于今夜攻破了上曲营帐,她不该是一个人来救他,上曲的军队,也不该是这么安静。
他开口,喉咙处涌上一股腥甜,让他忍不住地轻咳了几声,声音沙哑了些:“你带了多少人来?”
沈云归如实告知:“十二人。”
十二人?!
她怎么敢只带十二人就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
秦砚之刚要惊异出声,却又想到沈云归带人深入敌营的目的,半句重话也说不出,只在一阵沉默后,低低道:“......你不该来。”
她不来救他,便不会面临这样的险境
话说到这里,沈云归无论如何也明白了秦砚之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说要将他放下去查探情况:“你放心,我们一定回去。”
秦砚之再次沉默。
他怕他回去也坚持不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的伤势,不知道此时还称得上良好的状态算不算回光返照。
但他仍旧提不起来力气,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第259章 着火
秦砚之怕沈云归白费一场功夫。
他一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轻易死去,一边又对自己身体的状况感到无力。
如果他不久后便会死去,那阿软又该怎么办呢?
他不要她在他死后仍顶着良王妃的名头,守着一座空宅,即便没有他,她也该活得恣意潇洒。
如果他并非她的良人,或许他死后,她便会遇上命定之人,和和美美地过完一生。
从来都是他不能没有她,而并非沈云归不能没有秦砚之。
可他趴在沈云归肩上思来想去,却又仍有那么几分不甘心,不愿意沈云归就这么忘了他,起码多记他几年再忘,他瞅了眼沈云归的脸,觉得她漂亮极了,又失魂落魄地想,如果她不愿意,也就算了。
秦砚之折磨自己了一阵,猝不及防地开始交代后事:“我死后,你要为我——”
“呸!”沈云归只听见一个死字,便再忍不住地红了眼眶,“我回去就是立了功的大将军,你要死了,我定会向舅舅讨要三十位玉面郎君,在你灵前夜夜笙歌,一夜一个!”
她又气又急:“你死了,我回去就搬出良王府,去住舅舅给我的公主府,将那三十个面首都养在里面!”
她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大筐话,似乎还想骂他,只是没等沈云归把话说出口,上曲军营里先传来了异动。
“走水了!!!”
“快救火!”
……
上曲远远地惊呼声将因为沈云归脱口而出的话而有些怔愣的秦砚之唤醒。
他隐约知道是上曲营帐着了火,他借着月色低眸去瞧沈云归,从盛京到云梁,长途跋涉这么久似乎没对她带来什么影响,她的皮肤依旧白皙,在月光之下犹如莹润的白玉,方才的急色已经因为异动消失,秦砚之撑着精神定定地看着她,只在她的脸上瞧出势在必得和淡淡的冷漠。
上曲营帐里一片火光,倒映在沈云归的瞳孔里,秦砚之不知想了什么,侧着脑袋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低声道:“好,我不死了。”
沈云归低低应了一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上曲营帐里的动静,算着时间,背着秦砚之往几个出口走去。
秦砚之不知是又昏过去了还是怎的,期间趴在她的背上没在吭声,沈云归将他交给安排好的前来接应的人,看着对方背着秦砚之往出口走去,才握紧了腰间的青光剑,面色沉沉地转身。
甄迅完全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夜袭,在活捉秦砚之之前,他们也曾派人偷偷潜入云梁城,对方也曾派人来烧过他们的营帐。
只是如今他们手里有秦砚之。
秦砚之虽然跑了,但大蔚那边的人不知道啊。
期间来夜潜上曲来救秦砚之的人不少,也有差点成功的,只是后来他们以秦砚之性命作为要挟,对方虽仍然不愿开城门,但却是不会轻易搞这些动作了。
今晚——
对方居然一声不响地就潜入了他们的营帐,在他放松警惕之时,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他们已经彻底不在意秦砚之的生死了吗?!
甄迅又惊又急,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忙带着人出了营帐。
只往着火的方向瞧了一眼,甄迅本就略微苍白的脸上彻底失了血色。
“那个方向——”
他无法再去顾及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再次撕裂的伤口,煞白着一张脸直直往着火的地方冲。
第260章 兵临城下
他们上曲军能在云梁坚持这么久的原因,一是徐桢送来的归阙图,二是他常年行军打仗的经验,三——
三就是那些被人一把火烧了的粮草。
行军在外,没有粮草,要他们怎么打?!
“救火啊!”
无暇理会泛疼的腹部,甄迅无助地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喊人救火。
可眼前的局势那样明了。
水一盆一盆地浇下去,人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倒映着让人绝望的火光。
救不回来了。
除非上天眷顾,降下大雨。
营帐烧成一片,甄迅被人护着不往着火处靠近,他呆呆看着,眼里迸发出狠意:“找到秦砚之!”
必须找到秦砚之!
唯有找到秦砚之,当着对方的面将其千刀万剐,方能解心头之恨。
“将,将军——”
有士兵惊声道,“您的营帐——”
甄迅猛地转身,只见他平日里休息办公的营帐,已然如存放粮草的营帐一般,燃起熊熊烈火,映亮了半边天。
甄迅又一路跑过去,心神俱震,匆匆跑近,瞧见毁于烈火的营帐,喉咙一痒,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猛地想起几日前在现场上遇见的那名眼生的女将军。
沈云归。
他想起她的名字,这位从前一直养在繁华盛京的公主,甫一来到云梁,便名声大噪。
“沈云归——”
甄迅几乎目眦欲裂,捂着冒血的伤口,咬牙切齿,“卑鄙。”
甄迅此时此刻有多恨她,沈云归猜得到,却是感受不到的。
她趁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粮草那边时,绕过来朝甄迅的营帐放了把火,将他的东西烧了个一干二净,一路又悄无声息地斩杀了数名上曲士兵,才快马加鞭地往云梁城奔去。
她受了沈牧和沈风还怎样一顿后怕的关切和表扬先不说。
如沈云归所料,第二日甄迅果然撑着身子兵临城下。
秦砚之还在昏迷之中,沈云归守了他一晚上都没等到他醒过来,沈风还也被她软磨硬泡按在房里养伤。
沈牧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穿着铠甲意气风发的女儿,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得意还是该惆怅感慨。
他虽然不是多好的父亲,常年征战在外,与女儿相处的时间远没有与跟随在他身边的儿子多。
但阿软却出乎意料的亲近他,她看向父母的双眼里总是带着孺慕,无论他在外多久,每每归家时,总能听见她一声亲近又欢喜的“爹爹。”
所以他自认对女儿还算是了解。
只是如今被微风吹得微微眯了眼,他一阵恍惚,不知捧在手里的女儿何时已经成长至此。
果断,勇猛。
沈云归不知父亲的内心,只兴致勃勃地瞧着低下的人群前头的甄迅。
即使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甄迅周身的阴沉。
不等低下发话,沈云归先行扬了声音,嘲笑道:“甄将军,我若是你,早就彻夜撤退回京了。”
“不知将军今日立于城下,是率军投降呢,还是破釜沉舟,欲与我等决一死战呢?”
甄迅情绪已经冷静下来,被她讽刺,也未过于激动,他有伤在身,昨夜又因气急攻心昏了一场,此时无力也不想与沈云归直接对话,对身边将士耳语几句。
那将士便扬声回答:“听闻宣阳公主与良王伉俪情深,昨夜公主袭营,就不怕我们杀了良王吗?!”
第261章 过一城
沈云归觉得甄讯一定是被气糊涂了,不然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笑了笑,丝毫不见甄讯所预料的惊慌与愤怒:“我自然是怕的,可我既然怕,又为何敢袭击你上曲军营呢?”
“自然是——”她笑得愈发得意,却故意没了声音
自然是笃定他们杀不了秦砚之。
甄讯自动为她接上后半句话,后背惊起一片冷汗。
他竟忘了这一茬,他笃定身受重伤的秦砚之出不了上曲军营,却一时没有想到,城楼上这位公主,昨夜应当是奔着她那夫婿来的。
既敢放火惹怒他们,那秦砚之,大抵也是已经被他们救回去了。
局势再次明了了。
甄讯有些泄气,他终究会为自己的自大买单,他甚至突然产生了一丝后悔,当初不该仗着得了本归阙图便沾沾自喜,自以为可以此踏破大蔚国土,从此一统天下。
他来时一腔热血,想的是势必要为上曲打下大蔚,让天下对上曲俯首称臣。
可如今两军对峙,对方援军已至,士气高昂,粮草充足,己方未有援军,士气萎靡,粮草尽毁。
结局已定,可甄讯仍是不甘心,再次道:“堂堂大蔚,自诩大国,却要女人出征打仗,可见气数已尽,便是赢了此战,也撑不了多久。”
身边士兵对沈云归复述,沈云归安抚住动怒的沈牧和魏均,扬声道:“女人又如何?你身上那道口子,是我这个女人划的,你上曲的粮草,是我这个女人带人烧的,你上曲数百名士兵,皆死于我这个女人之手。”
“若女人打仗便是气数尽了,你作为败方的上曲又该如何?”沈云归继续道,“我大蔚之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有心报国,皆可披甲握刀,可用之人,千千万万,我不过其中之一。”
“你手握半本归阙图,又有权臣徐桢为你做内应多年,却连我大蔚一城都攻不破,我且问你,上曲因为这些毁约发兵之时,可是已经想过后果了?”
甄讯咬牙,被沈云归说得脸色更白,却偏偏他的伤,他上曲的粮草和士兵,都有这个女人的手笔,叫他咬碎一口银牙也无法反驳。
后果,那自然是不敢想的。
他扬手,想要命令士兵攻城。
“甄讯——”
楼上沈云归笑吟吟止住他的动作,迎着刺眼的阳光,甄讯抬头看向沈云归,即使不能完全看清沈云归的脸,但他回忆着前几日战场上见过的那张白净的脸,也知道这位让他一夜之间恨之入骨的女将军是怎样一副颜色。
她长得实在是好,漂亮得让人觉得该是被精心养在盛京的花,而不是在边境沾上血腥的刀。
沈云归一副好面貌,说出的话却叫人背脊发凉。
甄讯觉得她大约是在冷笑,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他身后的上万名士兵说。
“若你的士兵再向前一步,日后我所过之城,必将屠城,过一城,屠一城,一个不留。”她的声音像是夹杂着冬日的风雪,叫人浑身发凉,一腔热血凝成刺骨的寒冰。
沈牧猛地看向她:“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沈牧蓦然被激起一腔热血,他们要直取上曲都城?!
第262章 不打了
“我答应过太子,会尽力而战,至于战至哪里,就在于我们了。若陛下不允,在我来之前,阻止的旨意便已经快马加鞭到父亲手里了。”沈云归道。
她是与太子情如兄妹不假,秦颂也愿意帮她,但当初离开盛京之前,她还对他许诺了更大的事。
天下功绩千万种,又有多少,比得上让天下归一,万民臣服呢?
“这哪里又仅仅是陛下的意思呢?”眼见着沈牧眉头微皱,似要说些什么,沈云归拦住他,咧嘴一笑,扬声问身后数百名将士,“若有一日,能让天下之地,皆称大蔚,天下之人,尽是大蔚人,可有人愿意为大蔚而战?”
周身气氛静默了一瞬,沈云归身边的魏均先扬起了笑容,中气十足:“自然要战!”
生而为人的,谁能没点热血,平日里平静地在血管里流淌,只需有人丢下点火星,便可沸腾。
“战!”
“战!”
不止谁起了头,陆陆续续的战字逐渐统一,城楼之上的士兵,带着楼下城内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士兵,齐声呼喊。
“战!战!战!”
士气高涨,沈牧立在一片高昂的士气之中,竟然也被带出了些许激动的心情,犹如他第一次登上战场,斩下敌人头颅畅想未来时。
世界似乎都因为云梁城上激昂的声音而颤动,甄讯只觉得手脚冰凉,一闭眼就能看见人生的尽头。
他手握归阙图劝说陛下发兵时立下的是势取大蔚盛京,让对方称臣的誓言。
他离开都城奔向边境时,怀的是与高楼上的沈云归一样的信念,他想要的,亦是天下之地,皆属上曲,天下之人,皆归上曲。
可如今——
他回眸看身后的将士。
败局已定。
陛下不会再毫无芥蒂的信任他了。
谁也不知道沈云归屠城的话是不是真的,但她行事狠辣却是有目共睹,这几日死于她手里的士兵,连做俘虏的资格都没有,尽数被她斩杀。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得知对方如此做法,知道自己横竖都是一死,应当是拼死一战,与对方不死不休。
可她说的是屠城啊——
这种对名声极为不利的事情,已经多少年没人做过了。
可万一呢?
天下多久没出过女将军了,万一大蔚这位与众不同的将军,偏偏就敢做呢?
听说她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有几个人的心不是脏的?
他们可以死,横竖他们是上曲的兵,若不能赢得胜利,本就该战死沙场,但他们还有家人。
他们的家人还在他们身后那些城池之中。
参军打仗,除了报效国家,不就是为了挣得功劳,为家里人撑起一片天吗?
谁敢拿家人的命跟沈云归堵?
甄讯不敢,他身后也有数万名士兵也不敢,他们捏紧手立的武器,犹豫着将希望的视线落在马背上的甄讯身上。
甄讯直在心里道荒唐。
可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的就叫楼上那小丫头的几句话吓得生出了退意。
身边有人在劝他不能退兵,否则功亏一篑;身后无数人热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希望他们的家人能够活命;楼上沈云归遥遥望着他,还在等他的答复。
甄讯狠狠闭了闭眼。
依照沈云归所说,他们势必是要打下上曲的。
无论如何,他都成了上曲的罪人。
战,他们死,或许上曲那么多百姓也会死,不战,他们死,但身后百姓说不定能活。
“不打了......”
甄讯喃喃道,这仗,打不打,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263章 算计
今日的风并不猛烈,带着夏日里的热气,轻轻卷动沈云归耳边的碎发。
她的周身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俯首瞧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也不管他们是否都能听得清楚:“凡顺我大蔚者,生!”
她额间有细密的汗,并不影响她面上让人移不开眼的神采飞扬。
有下属复述多遍她的话,叫甄讯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路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这几日可不就是被沈云归牵着鼻子在走吗?
在战场上用阴招伤他,让他认定大蔚不会夜袭而放松警惕时带人救走了秦砚之,烧了他的营帐和粮草,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在他一怒之下带兵打上门来时又给他们来这么一出,玩弄人心,叫他们心惊胆战。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离得近的士兵们的表情,但他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甚至在炎热的夏日被沈云归硬生生逼出了冷汗。
甄讯没有办法,即使身边谋士与心腹小将都在为他出谋划策,断言沈云归不敢屠城,要他破釜沉舟打下云梁。
但他仍然没有办法,他甚至不敢下达攻城的命令。
他见过沈云归杀人时的那双眼睛,寻常女子杀了人尚会心惊胆战,可她杀人时,一双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不做掩饰的杀意。
他不知道沈云归是如何说动大蔚的皇帝允许她带兵出征,亦不知道沈云归来边境前在大蔚盛京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叫本该被人养护在羽翼下的沈云归有了这般心性,大庭广众,青天白日的,她就堂而皇之地算计了他们这么多人。
偏偏他还不能轻易认定她不会。
若是他上曲还有充足的粮草,若是也能像沈牧那般等来援军,或许他们还有与之一战的能力。
可如今——
甄讯遥遥对上沈云归的视线。
身后隐约传来刀剑落地的声音。
他不得不承认,至少这场仗,他败了。
·
沈云归下令斩杀了不少上曲士兵,云梁城边的河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那些放下武器的,沈云归倒是依照承诺让他们活着。
她处理好所有事情,换了衣裳去看秦砚之时,他已经醒了,只是依旧虚弱。
沈风还在房里陪他说话,说这几日沈云归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
以至于沈云归满脸欢喜进来时,迎来的是这两人意味深长的,带着打趣的目光。
亲近的人面前,沈云归去了那一身震慑人的气势,竟在两人的目光下慢慢红了脸,只能故作恼怒,在秦砚之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凶巴巴道:“干什么!”
秦砚之笑了笑,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弯起:“原来阿软这么厉害。”
沈云归被人一夸,脸还红着,人却不由自主地往秦砚之身边凑了凑,眼眸一弯:“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很多人都能做到,只是我来的比较巧。”
正好撞上敌军精疲力竭之时。
沈风还默默端起了杯茶,没有吭声。
秦砚之抬手,想要摸摸沈云归的脑袋,却只抬了一半,便叫沈云归双手握住:“夫君——”
“咳咳——咳......”沈风还被茶水一呛,虚虚握拳挡在嘴前,低眸避开沈云归夫妇两人的眼神,憋得脸色通红。
屋子里没有伺候的丫鬟,他们行军打仗,也不兴带什么伺候的丫鬟,沈云归没做他想,放下秦砚之的手,快步过去小心翼翼拍了拍沈风还的背,生怕他一不小心崩裂了伤口。
第264章 名字
沈风还勉强止住咳嗽,侧身虚虚握住小心为他拍背的沈云归的手腕,脸色被憋得微红:“我没事。”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伤。”沈云归垂眸看了看他受伤的部位,小声叮嘱了一句才退开。
沈风还有些诧异地瞧了瞧嘴角含笑的秦砚之,又瞧了眼坐回原处的沈云归,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秦砚之的心情不错,侧头将略带疑惑的视线投向沈云归。
他这位夫人自小直呼他的大名直呼惯了,平日里是普普通通的秦砚之,惹了事时会小心翼翼叫他一声砚之,向他撒娇讨好时才会软着声音叫他一声砚之哥哥。
成婚之后,大抵是觉得叫哥哥肉麻,叫她改成了一声声夫君。
沈云归的喉咙动了动,她方才进来时,沈风还正与秦砚之说到她屠杀上曲士兵的事。
沈云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太愿意在秦砚之心里留下一个残暴不仁的印象,斟酌了下语句:“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杀了那些上曲士兵不可,只是他们对上曲忠心耿耿,对上曲的感情并不亚于我们对大蔚,既不怕死,也不怕我的威胁,无法归化。”
他们大蔚这次是一定要打下上曲的,既然那些士兵注定不能为他们所用,她也做不到将人好吃好喝的养着或是在自己脖子上留着把刀,只能将人全部解决掉。
秦砚之听她这一番话,心思微转,便明白沈云归的意思。
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该笑。
他抬眸对上沈云归的视线,她双眼明亮,紧紧地盯着他,一心注视着自己。
秦砚之心中微热,眸子里生出丝丝欢喜,笑道:“你做得很好。”
那边有情人深情对视,这边沈风还一阵牙疼。
好在他如坐针毡没有多久,门外便有人来找,沈风还立即起身对秦砚之叮嘱了几句注意伤势的话,出去寻在门口等着的人了。
“戚树?”
沈云归念了一遍刚才求见沈风还之人的名字,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秦砚之知道此人,正好方才的旖旎心思也被打断,顺着沈云归的疑问回忆了一番:“阿软认识?”
沈云归没点头也没摇头:“有些熟悉。”
秦砚之道:“这人是盛京来的,参军没多久就遇上了和上曲的战事,话不多,但上了战场跟不要命似的,哪里人多往哪里冲,下手狠,偶尔一些小计谋还能让对方吃些亏——岳父大人觉得此人勇猛,让风还将人带在身边了。”
他微微一顿,想起被困上曲营帐听到那些关于戚树的讨论:“上曲那边也有人挺怕他的。”
一个不要命的敌人,谁能不心生几分惧意。
戚树,盛京。
沈云归多念叨了几遍,倒是突然忆起来了这个名字。
昔日她和四姐姐前去护国寺,从张月回手里救下的人就是叫这个名。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
秦砚之一直关注着沈云归的表情,将她神色的变化看在眼里:“想起来了?”
“嗯。”沈云归点了点头,“从前遇见过一个也叫这个名字的人。”
秦砚之没多问,沈云归也没就着戚树的事详谈,见秦砚之时不时咳嗽,想要伸手去拍,却又顾及秦砚之那浑身的伤,无法下手:“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她再也不想看见他毫无生气的模样了。
沈云归抿了抿唇,感受着心口的情绪,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并不受她控制。
第265章 结束
援军一至,大蔚势如破竹,即使沈风还和秦砚之仍在床上养伤,也仍旧以不可挡的气势接连拿下了上曲十一城。
这二人伤好后,上曲更是无法抵挡大蔚军队的前进。
有使者紧急被上曲皇帝派来求和,匍匐在沈牧腿边,展开地图,请求割地赔钱来换取和平。
彼时沈牧抚掌而笑,旁边大蔚的将军盛气凌人,意气风发:“天下将归大蔚,何况图上十余城。”
有些当,上了一次便不会再上第二次。
邕城之约已毁,无论上曲皇帝如何跳脚大骂,大蔚的军队仍攻破了上曲的都城。
上曲国破之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只觉解脱,有人斗志昂扬,有人还在怀念战争中死去的战友,但仍不可避免地热血沸腾。
百姓懵懂地看着城中浩浩荡荡的别国军队,心惊胆战地瞧着从宫门渗出的鲜血,不知道未来的统治者会是什么模样。
天下归一,上曲皇帝自焚于寝殿,死前怒斥大蔚灭国暴行。
不乏有忠心的臣子嫔妃追随他而去,只是帝王寝殿倒塌当日,再多的怨愤与不甘,都只会深埋地下,无人再知。
成王败寇,古来今往,皆是如此。
·
盛京热闹极了。
大蔚军队班师回朝,街道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云归第一次有这样的奇妙的感受,身边百姓在欢呼,时不时有姑娘家的手帕从茶楼上飘落,颤颤巍巍地飘落在她身后的几名小将身上,将他们闹了个大红脸。
有人不留痕迹地避开,有人不知所措,连要不要伸手去接都不知,有人视线在茶楼上转了一圈,拉住身边人预备接住手帕的手。
“别接——”
沈云归问得此声,弯了弯双眼,三四年前还被人骂做纨绔子的严康,此时竟然也是能让这么多姑娘青睐的青年才俊了。
“这些可是人家姑娘的私人物件。”他笑道,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姑娘们图个开心,咱不能真的接了冒犯了人姑娘。”
沈云归轻笑一声,回眸看向笑容灿烂的严康,打趣道:“现在知道不能冒犯姑娘啦?”
也不知道是谁爬人家姑娘的墙头。
严康笑容一僵,登时哭着脸,双手握拳,向沈云归讨好地拜了拜。
马背之上,这么多人看着呢,也没个正形。
茶楼上的严夫人险些要将腰间的玉佩扯下去砸他。
这场仗打了四年,沈云归在战场上待了两年,再次回到盛京,竟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抬头望向爬满女眷的茶楼,看见了眼中含泪的母亲和祖母,以及刚刚将帕子扔向沈风还的孟安荷。
有数朵花朵从两边扔下,连沈云归身上都被一群眼含仰慕的女孩子砸了不少。
花瓣纷飞,耳边是百姓的欢呼声,沈云归笑了笑,随手捻起一朵不知名的花儿,只觉得满足极了。
秦砚之就在她身边,偏头看着她欢喜的笑颜,感叹道:“终于回来了。”
“是啊。”沈云归与他对视,笑容愈发灿烂,“终于回来了。”
第266章 太好了
大蔚皇宫里,宫人来来往往,皆面带喜色,捧着东西从张月回眼前路过。
她低着头不去看他们,静候在门口,直到一位宫女提着食盒出来,才将出神的她拉回来。
她垂眸去看宫女手里比往日大了些的食盒,双手接过,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第二次了。
她早上去取六皇子的春衣,司衣局也多给了件新衣给她。
她自然不会认为是皇帝原谅这个儿子了。
张月回讨好般地笑了笑:“姐姐,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那宫女未曾看不起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欢喜道:“不是宫里的喜事。”她的脸上一片喜色,甚至不要张月回手里预备相赠的银钱:“是大蔚的喜事。”
“你整天闷在那宫里,消息传得自然慢些。”她继续道,“上曲亡了,天下尽归大蔚,大军今日回朝,皇后娘娘请示了太后,各宫都有赏赐。”
“......”
“大蔚赢了?”
张月回愣愣地抱着食盒往回走,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前方有两位公主带着婢女往这边来,张月回低头退让在一旁,听她们嬉笑着说着此次立功的青年才俊,说宣阳公主是如何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呢,当初朝堂之上那么多人不看好的宣阳公主真的就打得了仗,能跟着沈牧屡屡立功呢?
数种情绪席卷张月回的心底,她怔怔地盯着脚下的土地出神,连二位公主已经走远都未曾发觉。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该悲。
大蔚之主杀了她的家人,她那自小疼她爱她,后又对她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人头落地,连个正儿八经的墓都没有。
她想了想,当初她自诩对太子殿下爱得那样深,只因他与沈云归亲近,她便模仿沈云归的言行举止,她娇蛮,她也学着娇蛮,她肆意潇洒,随心而为,她也便强行将她的模样学了个四不像。
可如今她父亲身死,她无家可归,才陡然发觉,原来她也不是那么爱太子殿下,非他不可,她还是更爱自己的家,更爱那个曾对她倾注过所有希望的父亲。
她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一丝怨恨,却又无法彻底从这么多年的爱恋中抽身,只能折磨自己。
如今上曲亡国,大蔚赢了,日后等着太子的,也是一个繁盛强大的大蔚。
她住在仇人家里,为仇人做牛做马,可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她心头的浮现过万般心思,最后逼出她的眼泪,使得她不由自主地轻声道:“太好了......”
大蔚赢了,真是太好了......
她一路往回走,不断有宫人从她身边经过,为晚上的宫宴做准备,没人在意一个眼角微红的宫女,她们兴奋不已,低声交谈着,沈云归的名字时不时传进她的耳中。
她大抵是学不来沈云归的。
张月回将食盒提进那处连名字都没人愿意提起的寝宫,六皇子正坐在树下,捣鼓着手里的书籍,见他回来,才抿出个笑容来,瞧见她微红的眼,微微一愣:“月回,出什么事了?”
张月回提着食盒过去,吸了吸鼻子,笑道:“好事,大蔚赢了,陛下将在宫中设宴为功臣接风。”
“大蔚赢了?”六皇子起身帮她端菜的动作微顿,很快便又恢复平静。
“大蔚赢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叫人从他的语气中感知主人的几分欢喜,“太好了。”
第267章 百态(大结局)
沈听月入宫后被人引入一处假山之后。
那两位小宫女说是正在后宫陪太后说话的沈云归找她,对方甚至拿出了沈云归的玉佩,沈听月不得不信。
可路却并非是往太后宫里去,沈听月提出疑问,却叫那小宫女安抚下来,带至一处,由沈云归身边的迎秋带着她往假山后去。
沈听月有些忐忑地扶住惜霜的手:“迎秋......”
迎秋已沉稳许多,回眸安抚般地笑了笑,低头行了个礼:“四姑娘不必惊慌,公主只是有件事得问清姑娘的心意。”
迎秋说罢,侧立在一旁,让出道路予她通行。
沈听月想不出她和阿软之间有什么问题需要到这么隐秘的地方详谈,她抬头望去,只见那边走出个男子身影,遥遥对她行礼。
沈听月心下一惊,下意识就要后退,被迎秋及时安抚住:“姑娘莫怕,我们都在这里,十一公子也在暗处看着呢。”
沈听月听不明白她的话,看了眼不远处的男子,不解地询问迎秋:“这是......”
迎秋微微一笑:“那位是戚树小将军,姑娘可还记得你和公主几年前去护国寺时救下的那位公子?”
沈听月的目光随着迎秋的话落在戚树身上,他似乎有些紧张,嘴角微微绷着,察觉到她的视线,才故作淡然般地向她笑了笑。
沈听月猛地收回眼神,她记得戚树,但却仍旧未曾想明白阿软要她来此的目的。
她将求助的视线投向迎秋,对方却仍是一副淡笑模样,带着惜霜站在她身后,只是重复之前那一句:“姑娘别怕,公主说了,任何事情,只要姑娘不愿,她总会想办法替你拒了的。”
不等沈听月再多问,那边戚树已经一步步过来,停在离她六步远的位置,行礼道:“戚树见过四姑娘。”
“戚将军不必多礼。”沈听月连忙回礼,低眸对上戚树含笑的视线时微微一颤,莫名生出了些羞意,“阿软——宣阳公主......”
戚树再次朝她一拜:“是在下求公主带姑娘至此。”
沈听月于是不再说话。
戚树保持着下拜的模样:“昔日护国寺前,多谢姑娘相救,戚树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在下自知冒昧,今日诱姑娘一见,是,是,是想问一问姑娘可愿嫁我?”
戚树说完,并不敢抬头,行礼的手微微发颤,诚如沈听月的内心。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打懵,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彻底反应过来对方究竟说了什么话之后,白净的脸庞迅速蹿红,连声音都带上了丝丝颤抖:“将,将军......”
她别过眼去,连耳垂都泄露出几分主人羞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这事我也是做不了主的......”
戚树拜得更深:“自然,若姑娘愿意,在下也自当竭尽全力让沈大人满意。”
沈听月羞得脸色更红,却蓦然想到什么,神色又有些纠结:“其实当日救你,若没有宣阳公主,我是无法——或许也不敢救你的,你这份报恩的心思,不该对我。”
冷静下来,沈听月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或许戚树只是因为阿软已经成婚才退而求其次地找上她。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妥,阿软已经成婚,她又怎么还能让戚树以这种报恩方式找上阿软。
戚树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抬眸笑了笑:“宣阳公主大恩,在下铭记于心,只是恩情是恩情,喜欢是喜欢,我心悦姑娘,求娶姑娘,只是我心之所向,情难自已,至于姑娘与公主的恩情,日后若有需要,戚树定然万死不辞。”
沈听月不得不将视线转回头,看向这位面容俊秀,身上仍有肃杀之气的公子,有些不大敢相信他的话,可他的目光真诚炙热,叫她说不出质问他的话。
见沈听月仍没有答应他的话,戚树只能咬了咬牙,再拜:“在下自知出身卑贱,配不上沈家门楣,若姑娘——”
“你,你别这么说。”沈听月连忙道,咬了咬下唇,脸色更红,“我答应你就是了。”
但他们两人这般,算不算私相授受?
戚树却是一喜,眸光明亮,起身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欢喜,想要将人拥入怀中,又怕唐突佳人,只咧嘴笑道:“姑娘放心,若得姑娘为妻,戚树必定珍之爱之,绝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在对方灼热的目光下,沈听月只觉得自己脑袋上都在冒着热气,结结巴巴道:“你别,别说了......”
·
宫宴之上,沈云归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那可是大蔚第一位女将军,如今整个朝堂,谁敢说当初不该让她去云梁。
沈云归意气风发,连带着当初帮她说话的万绪和太子都扬眉吐气,眉目间尽是得意。
严乔为沈芳林挑了一筷子鱼肉,眼神一转,看见不远处看似在看歌舞,实则时不时偷看人孟家二姑娘的严康,眉头狠狠一皱。
沈芳林刚刚将鱼肉咽下,便听见冷冷一声:“贼心不死。”
她顺着严乔的目光看了看那边因为差点被孟二姑娘发现而呛到的严康,又看了看身边的夫君,好笑道:“小叔立了功,也不会再有人说什么他配不上孟二姑娘了,况且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也不必时时刻刻都拘着他。”
她将视线收回,又在那边为孩子夹菜的沈玉柳身上停留片刻,瞧见她那小外甥的笑脸,神色微微怔了怔。
严乔注意到她的动静,哪还有心情去生严康的什么气,连忙握住爱妻的手,轻声安慰道:“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从族里抱一个来。”他又仔细看了看沈芳林的神色,继续道:“若你想要个亲生的,咱们就慢慢等,不着急。”
她有什么好着急的。
沈芳林失笑,不知是不是当初小产伤了身子,她嫁给严乔这么几年,肚子仍旧没有动静,她只是怕严乔在外面受些风言风语。
她侧眸,发现一向沉稳从容的小严大人难得有几分紧张与无措,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若是一直等不到呢?”
“若是一直等不到,我们就一直等下去。”严乔立即回答,“我们并非没有孩子便不能活,这种事强求不来,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沈芳林眼睫微颤,鼻尖莫名有些酸涩,叫她轻轻回握住严乔的手,应了声:“好。”
那边沈听月微微低着头坐在沈三夫人身边,脸颊上仍有微微的淡红,殿内丝竹声不绝,歌舞惊艳,她却半点都看不进去,满脑子只有假山之后与戚树说的那些话。
三夫人察觉出她的出神,又触及她面色的红霞,低头轻声道:“你父亲看过,小戚将军是位很不错的人。”
沈听月一惊:“父亲?”
她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父亲知道了?”
三夫人笑了笑:“戚小将军今日下午便与我们见过,他说婚姻大事,总要让我们知晓,却又嘱咐我们不能告诉你,以免影响你自己做决定。今日,是阿软帮忙引你们相见吧?”
沈听月说不出此时心底是怎样的感受,轻轻点头。
三夫人笑意更甚:“那位小将军和阿软的意思是,他们知道沈家大概率不会拒绝这门婚事,但这是两个人的事,总要与你见一见,在没有我们干涉时,问一问你自己的意愿。”
沉默片刻,沈听月终于弄清心底的感受,名为感动的情绪化作丝丝暖流,烫得她眼眶微湿。
她抬眸看去,戚树似乎是一直在注视着她,触及她的视线,朝她露出个温和的笑来,看得沈听月慌忙错开了视线,看向那边的沈云归。
秦砚之正在为她挑刺,可惜沈云归眼里只有桌上那道色香味俱全的排骨,厌了鱼肉,又将秦砚之挑好的鱼肉重新放入秦砚之碗中。
秦砚之似乎并没有什么怨言,双眼弯了弯,顺从地将自己挑好的鱼肉放进碗里,又将自己这边的排骨放去沈云归眼前。
触及这一幕的孟婉与眼神黯了黯,一个偏头,正好对上严康传来的视线,对方慌忙移开视线,孟婉与也有些惊慌,连忙端起面前的小碗。
忠信候看了看女儿,低着头问她:“为父前段时间见你在看兵书,可是想像宣阳公主一般上战场杀敌?”
猝不及防被父亲道出心思,孟婉与怔愣过后有些惊慌,却没有否认:“我,我不能的......”
大蔚能出第一位女将军,可并不代表她便能像沈云归那般不顾朝臣的反对,成为第二位女将军。
“安心。”忠信候道,“陛下下午召我们议事时说了,日后女子有才能者,亦可战场杀敌,入朝为官,虽然条件比男子要苛刻些,路也不太好走,但总归来说,已经有了个好的开头。这是宣阳公主向陛下讨来的。”
孟婉与直接被这番话砸懵:“真,真的?”
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心情激荡之际,带着捧着碗的手都微微颤抖。
应该是真的了,她父亲都这样说了,自然就是真的了。
她偏头看向沈云归,喃喃:“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上首皇帝正在让人为太后递去一盘小吃,旁边皇后被膝上的孙儿逗得合不拢嘴,下边秦颂附在傅鸢若耳边说了什么,闹得对方红了脸。
秦砚之悄悄凑近她耳边:“我有一问。”
沈云归正好看见沈风还与孟安荷说悄悄话,随意瞥了他一眼:“你说。”
“成婚这几年——”他故意停顿,吊起沈云归的胃口,迫使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在自己身上,眉眼间这才又浮现温和的笑意,“对我,有没有生出一点男女之情?”
沈云归微愣,目光下移,落在秦砚之正轻轻抠着桌面的手上。
“当然。”沈云归笑了笑,眼眸里露出欢喜,轻轻撑住脑袋,眼眸弯弯,“我每天都很喜欢你。”
——全文完——